《苍冥之青渊》 作者:洛椴青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章 夜很深,魔界卡列迪斯的上空,诡异地浮动着的暗之月只剩下一线暗红色的辉光,除此以外,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光明,人类的肉眼在这里根本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而在禁忌之城东南角的这间密室中,黑暗似乎有了实体。连红外光谱也断绝的空间内,黑仿佛要凸显,使人产生光的幻觉来。在这模糊了所有生物感知的房间里,此刻却回响着一种怪异的钟声,像骨骼与骨骼之间的撞击,空空荡荡。 钟声在黑暗里蔓延了十二响…… “十二丧钟,帝魔生陨…凯雷斯死了么?”某个低沉的声音在空间内晃动。弥漫到室壁上的气息寒冷而深刻,足以令房间周围二十丈内没有任何生物敢靠近。室内幻象般的光明似乎暗了下去,却是黑暗渐渐淡化了少许。 “丧钟已响,必死无疑。”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子声音回答,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很可怕…我看见王的尸骨…蔓延在大地的伤痕之中…”有个颤抖的童音在旁道,“我看见荒漠的世界…只剩下孤影…很可怕…”这个人似乎年纪不大,而且牙齿有些漏风,说起话来咬字不准。 “天真那,巧。”房间的角落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语气却老气横秋,“那个世界和我们之间相隔着创始神最强的封印,没有人可以跨越。王死去后,便再回不来,那家伙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战,他连生命的称不上,有什么可怕的?” “生命?”尖声的男子狰笑道,“虽然你们可以看见模糊的未来,但那样脆弱的东西,失去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吧。那个世界,又有谁会在意?” “三生石开了吗?”最先的声音再次开口,便将尖声男子的笑声堵了回去。 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答道:“开了,魔释大人。过去、现在、未来全都记录在苍冥之中,没有人再可以改变,没有人能挽回他的性命。” “从此他再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旁边有人轻声补充着。 “不可以!”黑暗中竟有人影一晃,一个女子声音道:“我们怎么可以让那个神界的人来当新王!?”话音未落,她却是闷哼了一声,似乎身上有不轻的伤。 “你少说两句吧。伤不够重的话我不介意再踹你几脚。”先前的小女孩很是生气地道。 那似乎名为巧的颤抖声音又道:“新王很强,神界风家三百年来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 平淡的声音笑了一下,道:“你们觉得那个人还能被称为神界的子民吗?除了他真正心爱的女人,他总是毫不犹豫的毁灭一切。” “所以他可以为王。”旁边的人仿佛是专门为了补充他的话而存在的,他说的是结论。 “我…”女子还想说什么,只听一声骨骼的脆响,她已痛叫出声,最终无法反对。 尖细的男声道:“这样对你的伤有好处,蔷薇。” 小女孩却道:“刚刚得到消息,蔷薇。你妹妹跟范青阳去了馨烟楼,茉莉·沙儿是铁了心要离开我们了呢。”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蔷薇·爱儿。”淡淡的声音道,“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范青阳不会放她回来的。更何况…” 一旁的声音已接话:“她失去了魔界的全部记忆,失去了魔之血的力量。” “我们现在已别无选择。”魔释的声音再次飘荡开来,“风天问将成为我们的新王,无论蔷薇你愿不愿意。至于凯雷斯,凌、风、冷、萤四邪将都随他而去…那个世界,他还是无法找到想要的东西吧…”他说着话,已轻轻挥手,退却了室内的黑暗。 那样的七个人,都包裹在黑袍之中,身形渐渐在淡化的黑中散去。他们是魔界的七长老,他们是魔界最后的决策者,而他们的面容,即使是同样的长老也无法知晓。 直到室内渐被血色的辉光照亮,就只剩下了魔释一人。他抬头仰望了一眼窗外的暗月,缓缓行至窗边的那个盛满血色液体的小池边。黑袍下送出一只枯瘦的右手,向着那池中滴入了一滴魔性之血,瞬间他的右手比先前更加干枯见骨。 漫长的时光之壁前,创始神牢不可破的封印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诡异的波动。 魔释再次仰望了血月最后一眼,身形如同腐朽的木头,灰飞湮灭…… ***************************************“我是谁?” 被居住其上生灵称为地球的星球,地心深处那炙热铁质包裹的世界里,异世界的生命发出了一生悠远的叹息。某个来自数千万光年外的意识如同丝质游离与这个生命的灵魂空间之中,千万年沉睡的意识犹如被滴入了一滴清澈的水滴,飞溅起圈圈华丽的涟漪。随着那缕激醒他的意识,涟漪般散开的思想迅速掠过他千万年的记忆。 “我是…” 待他的记忆完全苏醒,包裹他躯体的那淡蓝色的幻光茧上泛起一阵虚幻的波纹,如生命本身般跃动着。强大的意识凝成一道淡蓝的光线,向着地表直刺而出。瞬间念力刺破地核、地幔与地壳,直上九重云霄,继而压下无形的搜索网,在地表蔓延开来。 相隔久远的世界现在的讯息也渐渐在这个强大生灵的脑海中成形,沧海桑田的变迁后,世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生灵竟有一念之间的迷惘。时间的流逝无情的抹杀了世界的定义,他在此刻醒来,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再休息一下吧。”识海中突然涌起的厌倦使得这异世界的生命再度合上了眼睛,幻光茧的光晕无声流转,渐渐浑浊不清,将他的面目完全隐去。 然而却有一点幽蓝的光亮从幻光茧中脱出,宛若这火之炼狱中闪烁着一颗蓝色的星星,向着地表方向浮动,突增难以辨识的高速,消失与地幔微启的缝隙中。四周流动的物质也向着中心聚合,将幻光茧再次封入沉睡的世界中。 千万光年外的意识迷失在了茫茫的宇宙中。而这颗星球的地心磁力却随即变化,渗入地幔,化为星球的一种意识,将那苏醒的信息传递至地表下埋藏了漫长时光的生物身边,层层向地表发散。整个星球继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颤抖,大气与海洋随之翻涌不定。 人类将自己发明的日历翻去了一页,而时间依旧如斯,流至动荡的2105年…… 第一章 千年死魂灵(上) 黄昏,落日。 夕阳下鲜艳如火的光辉成为了天地间最灿烂的色彩,高楼耸立的都市沐浴在这火红的辉煌中,呈现着俗世繁华的幻影。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城市中才有着少见的喧嚣后的静谧。 秋叶市,百年老城,依山傍水,风景颇佳。城外之山,山名栖仙。 这是一间青灰色的石室,四面无窗,成稀有的正圆形。沿着整齐的青石砌就的墙壁上挂着十二颗青色的小珠,散发着的细密的光芒笼罩着整个石室。石室中央却有一尊七尺雕像,似道非道,似佛非佛,周身雕刻手法细腻,惟独面目是不清的。 那人头戴朝天冠,额前垂发,身上却是一件宽大的僧袍,颈挂佛珠。在他的左手上,持着一朵青色石莲,莲心无籽,置于腹下。右手却是平放胸前,倒持一柄三尺长剑,剑尖正垂在石莲上方。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石莲上供奉的一颗拇指指甲盖大的红珠,放出靡丽的光晕。 珠光如水在空气中扩散,将四周照明青珠的光华通通迫散开来,映得石像大半个身躯尽是微红之色,隐隐散发出几分可怖的血腥之气。而在石像下却有三个蒲团,亦是青色。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六旬老人,头上烧有戒疤,腰间灰色的僧袍下却是一柄拂尘,同那非道非佛的雕塑如出一辙。老人历尽沧桑的脸庞上全是皱纹,象挤在一起,将佛门弟子那种慈悲之色挤得凌乱不堪。红珠血芒也映在他苍老的躯干上,渐渐弥散。 室内极静,仿佛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青红二色光芒也如同凝固,漫长的时光过去却没有丝毫变化。这里连时间也仿佛是静止的,除去老人脸上那日复一日加深的纹路。老人没有诵经念佛,也没有炼丹求仙。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盘膝坐着,似死了一般,双手无骨样垂在身侧。但就是那轻触地面的枯瘦指间,竟给人一种根本无力打破这静默的压迫。他的骨节极细,手指弯曲得象低垂结茧的五条长虫。 突然,石像上那小小红珠的光芒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旋及静止。 那一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动的水波,荡漾如四周一片青光之中。死寂的老人目光微抬,看了那绯红的珠光一眼,似有一丝讶意,眼神却又在刹那见游离开了。血珠的光散开的同时似乎失去了力量,渐渐暗淡了。 老人身处的石室,本在群山洞穴的最深处,在他身后有一道暗门,暗门外是长长的甬道。而在此刻,甬道的另一端却有人疯狂般地奔入。他踏进的第一步,便震破了多年未变的静谧。 “师叔祖,师叔祖!”石室暗门在一阵急雨似的足音后轰然开启,冲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身黑色风衣。男子身形颇瘦,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中却有一种坚毅色。踏入室内的刹那,他却向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上,立即停了下来,继而重重喘息。 老人没有回头,目光定在那几近消失的珠光之上。血光消去,室内便溢满了青色的辉光,寂静中仅余黑衣男子的喘气声。 许久,老人低低地叹了口气,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开口道:“是剑冢出事了么?” 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象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然而那话音听在男子耳中,却如一声炸雷。他周身随之一颤,仿佛明白了什么,呼吸声迅速平静了下去。 “是。”中年男子低头向老人行了一礼,道:“今晨打扫墓地的几个弟子发现墓前邪皇像失踪,而且墓门大开,立即来通知我。我和小姐进去后才发现剑冢内各种禁治全被破了,最糟的是…葬剑锁上锁闭的魔剑已经失踪了。” “是么?”老人的表情竟似漠然。他头也不回的道:“葬剑锁上两柄魔剑被锁已有千年了,非其主绝不可动。上面两柄剑是全失了,还是只失去了一柄?” 中年男子怔了怔,似没有想到老人是如此说法,顿了一下才道:“只丢了一柄‘封翼’,那柄‘将魔’还在葬剑锁上。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我已经重设了墓地里的禁治,也派了几个修为较高的弟子带队搜查了剑冢四周…只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发现。” 老人脸上现出一种了然的神情,低声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告知其他几派同道?或者说是怕弱了我葬剑谷的声名,仅仅来找我这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他微微动了一下,下垂的双臂微晃,竟是完全折断了一般拖在肩上。 中年男子脸上现出一分愧色,低头道:“师侄孙知错了。但师傅去世前交代过,一旦剑冢出现问题,立即来寻师叔祖解决,不可妄动。我不敢耽搁,连夜御剑八百里赶来…” 老人唇角一动,皱纹中似出现一丝笑意,道:“你既然说这样的话,可见你心中仍为名利所困…” 中年男子当下默然,许久才道:“师叔祖。我这也是情势所迫。而今的江湖,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江湖了。且不说真正修行的人寥寥无几,就是武术也没落了。现在除了三大家族,另外的几派真正的实力也只有那几位隐居的宿老了,社会科技发展到如今地步,以我们人力根本难以抗衡。我自己也罢了,但门下的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谁又愿意终身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道?他们又如何同现在千变万化的热武器为敌?现在的世界,早已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 “是已你的修为二十年来毫无进步?”老人脸上却并无不悦之色,反笑道,“二十年前你师傅来见我,也曾说过同样的话。这个道理我是早已知晓的…二十年前,你师傅对我说他要创办什么‘天下’公司,现在如何?” 中年男子怔了怔神,目光深处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答道:“公司发展良好,原本已到了全球前十位。但是前些日子内部出了点问题,好在现在平息下来了。师傅选的路没有错,现在的修真界,各派都是靠商业领域的收入来维持的。”说话的时候,他分明没有全盘托出。老人却象不以为异,双腿微颤,人已立起,他转身看了看男子,皱了一下眉。 “那你们也就不太在意剑冢了?这失窃之事除了你和蝉儿还有其他人知道吗?”老人望了望室内的石像,好象想起了什么,开口发问。中年男子轻轻摇了下头。 老人沉吟了一下,道:“你先回去吧。此事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也该松松筋骨了。葬剑锁上魔剑一出,天下必乱,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你和蝉儿万事都要小心。如果没有意外,七日后我会回葬剑谷。”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却是欲言又止的神色。老人看在眼中,道:“你在想什么?” 男子似惊顿了一下,微吸了口气道:“师侄孙有件事始终不明白。据我所知,当今天下功力最高者是黄山的秦海崖秦老爷子,其次便是师叔祖你。但魔剑却是千年前邪派第一人邪皇的本命魔器,非同小可。为何师叔祖你好象一点不关心,也没有丝毫紧张。莫非有什么一定能制衡它的法宝?” 老人看那石像,叹了一声道:“你既然问了…也罢。魔剑乃绝情之物,要胜它唯有一个情字。你可知道,千年前为何我葬剑谷会凭空出现,而且会有剑冢的存在?为什么邪皇的本命魔剑会被我们封存?” 中年男子在葬剑谷半生,自然是知道的,忙道:“当年邪皇为害之时,我开派祖师天一真人身兼佛道两家之长,率领正道英雄与黄山飞来峰顶剑斩邪皇。后来因为邪皇本命魔剑上杀戮太重,所以才开创葬剑谷将它封存。‘葬剑’之名,是望魔剑永不出世。” 老人却是摇了摇头道:“当年邪皇降世之时,天地崩摧,星月斗转,山河倒流,那是何等的威势!当时九大派掌门联手尚且不是初生婴孩的对手,又怎么可能单凭天一祖师和一些井底之蛙胜他?若是如此,邪皇也不会被称为邪派第一人了。” 中年男子惊道:“邪派若如此强大,我们岂不是早被杀光了。” 老人看着他的神色,道:“那是因为邪皇也明白一个道理――正邪之间本就是缺一不可的平衡,一方破则两败俱伤。单论修为,邪皇的确是天下第一了,然而他终究胜不过情字和九大派的智计。九派之人耗费十七载光阴,尽数十绝顶高手之力造就了一个美绝天下、修为绝高的女子。正是那女子使得邪皇甘心就死,但即便是如此,九派仍杀不了邪皇。只能将其三魂七魄强行击散。你发现墓门前的邪皇像也失踪了吧。” 男子心中惊异万分,只点了下头,没有回话。老人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邪皇像中,便是邪皇当年的不死肉身。其中以九星连锁之力锁住了他体内仅余的一魂三魄。当年九派人就知道,那封印有松动的可能。失效这也是预料中事。” 中年男子呆了半晌,喃喃道:“纵使邪皇复生,他也未必挡的了现代化武器吧。” “那就要看你师傅在世俗中做到哪一步了。”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会,目光中似有隐忧,却没有说出来,转身行入甬道。男子连忙跟上。甬道约有百米,百米后仍是一道暗门,开启后却是已经到了一处钟乳石洞中。洞内的钟乳石千奇百怪,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正行间,中年男子突地想到某个问题,开口道:“师叔祖。既是九大派降伏了邪皇,为什么要将功劳推到天一祖师身上?天一祖师跟这件事……” “因为天一祖师是个女子。”老人的话在钟乳石笋间飘忽不定,令人心惊,“她便是那个邪皇爱着的女人。当年九大派掌门败与邪皇手中时为了活命立下了血誓,永不与他为敌。他们已经是食言了,传出去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得起头了?更何况他们还对天一祖师下过杀手,若非除了天一祖师没有人能控制失去主人的魔剑,现在也不会有葬剑谷……你可知谷中那奇异的葬剑锁从何而来?” 中年男子自是摇头,心中却是有些不信,暗道:“邪皇这样的魔人,人人得而诛之,谈什么食言?” 老人仿佛自语了一句,继而一声叹息,道:“邪皇去时。天一祖师也为之殉情而死。剑冢内那葬剑之锁,便是她破碎之心化成啊…”他的声音却是渐渐没有了回音,周身闪现一道黄色光芒,直冲天际,顷刻消失不见了…… 第一章 千年死魂灵(中) 林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出了溶洞口。这个刚过了四十五岁生日的男人仰首望天,再也看不见老人的影子。他低头叹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的从怀里取出一支青白二色的短笛,右手暗结了几个法印,将短笛信手一抛,身子微屈,已落在了短笛上。那笛子瞬间大了三倍,载着林剑,向上直升,继而向南飞去。 夜幕却已降临在这片大地上,城市夜而灰的世界霓虹氤氲,透着属于尘世的糜烂与缱绻。暗夜无星,天空中尽是发白、发红、发黄的光晕色。 秋叶市“静康”大厦的顶端,却有一个一身夜蓝色紧身长袍的中长发男子,仰望着这片并不美丽的夜空。他望见林剑掠空的光影时,唇角便现出带着诡异的笑容,喃喃自语着:“七千九百,真是可怜。不过也算是我遇上最高的了,如果没有任务,还可以跟他玩玩。” “夜郎。你是在暴露身形吗?”墙角的暗影中,一个男声道,“不要忘记了我们来中国的使命,你不会希望被官方的那些改造人和修真者发现吧。” 夜郎回头,看向行迹神秘的同伴,道:“火狼,你和居家庸一组,我和千羽一组。我们如何行事似乎轮不到你来过问吧。反正最后的目的都是找到那个强大的能量源头,只要完成了任务,期间发生了什么相信偃大人不会在意…” “那样的能量出现在中国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又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推开天台的门行来,口中正道,“如果它和中国官方有关,说明他们比组织料想得更早一步破解了伊普希洛第五阶的力量。以我们第三阶的实力,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夜郎不以为异地一笑道:“从方才开始,那力量就分散开了。现在连第二阶的实力也未必保留着,我倒是倾向与这只是一次实验,而且是失败的。居家庸你也太重视它了,难道你对它有什么别的企图?” 居家庸的脸色不变,却有种看不明的阴沉感,不答反问道:“话说回来。我们三个都在这里了。千羽那丫头又去哪了?我可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千羽虽然是第三阶形态,但她的力量已接近第四阶水平。这个城市里还没有…”夜郎话未说完,神色却是一动,转身看向西南的方向,讶然道,“过了五万单位的力量…竟然有这么强的修真者在这个城市!” “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火狼讽刺似的冷笑道,“这样的力量该是三大家族的人,除了他们没有人再有这样纯粹的能量。千羽的总能量有第四阶水平也未必是这个人的对手。” “我去看看。”夜郎不及反驳,转身欲走,但是他才转身,身体便是一僵。 在他身后边缘的栏杆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一身白色古式长衫的年轻男子,背后背着一柄尺宽的巨剑,脸上有种冷笑似的神情,开口道:“三位兄台真是好兴致,在这看风景吗?” 角落里的火狼立即向外跨出一步,双手微晃,两枚赤红色的腕轮出现在他手腕上。居家庸却是将他一拦,向这白衣男子道:“我们看风景,和这位朋友没有关系吧。” 白衣男子轻哼了声,如数家珍地道:“居家庸,男,四十六岁。香港天成集团副总裁。今年三月十二日至六月二十四日在RB失踪,后来平安返回大陆。夜郎,男,二十三岁,M国第三十届超能力大赛冠军。千羽樱,女,十七岁,RB黑帮青山组组长之女,M国第三十届超能力大赛季军。你们俩自年幼时就因为超能力闻名众多科学院内部。还有梁轻伟,男,十九岁,原本只是香港黑帮中无名的小混混,但今年四月至八月失踪后,再出现时轻易踏平了四个敌对的小帮派,人称火狼。几位可是已经远近闻名了。我说的对吗?”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脸色微变。原本眼前的这个白衣男子身上并没有丝毫的能量反应,但他说完这些话后,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度的压迫,便有无形的霸气在空气中席卷,其威势之强更在先前被发现的修真者之上。夜郎顿了一下,道:“那又如何?想必阁下就是所谓修真之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没有什么误会。”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打断道,“但是,你们的上司既然偷走了我们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们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怎么能允许你们在‘幻世’中乱来呢。这种事即使是中国人也一样,更何况,我很讨厌你们那个国度呢。”他这番话却是有些古怪,对面的三人也露出不解和戒备的神色。因为在他们的探测器中,这个白衣男子的身躯旁是一连串变化不定的数字和难解的问号。 正在他们惊疑之时,剑却已在刹那间出手。 白衣男子的剑,却不是他背上那柄巨剑。他的剑不在手中,却在目光中、清风中、尘埃中、天地间萦绕的无边霸气中。剑起之时,便有无声无息的剑意森森,侵破裘衣,如同横贯苍穹的一张巨网向着三人压下…… *************************************** “天下”集团公司秋叶市分部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也是秋叶市中最为出名的地点之一。高达二十米的大理石剑形石碑矗立在分部前的广场上,显示着“天下”集团非同一般的经济实力和那披靡天下的气势。 此时虽然已经入夜,广场上却仍是人山人海。这一天,是IT游戏界值得纪念的一天。“梦幻”、“世界”、“天下”、“传说”、“炎黄”五大游戏巨头正式宣布联合,成立了“幻世”游戏集团,而五大公司原本不同水平的五个四维虚拟空间游戏也正式融合为“幻灭”大型游戏。据说达到了百份之八十五以上的真实度和内外二十四比一的时间延迟,必然会成为所有人工作后最好的休闲方式。 然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游戏融合开始后十分钟,身为原“天下”高层人员的林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他立即返回了最近的秋叶市分部,进入了最高层查询控制室,甚至完全没有觉察出秋叶市中的战斗。而后他动用了自己次高级的管理权限,在人工智脑“星舞”对世界的升级完成前强行登陆。 林剑知道,五大公司的协议中,目前只是将五个游戏的主脑和其下的十台分处理器暂时合并。而以这十五台超级智脑为载体,寄宿着人类第一个完全自主的人工智能生命“星舞”,她是以原“天下”总裁林轻蝉的思维模式为母本拷贝的五个游戏世界的主宰,只有林轻蝉才能接触她的思想。即使是内部的研究人员也只能在她允许范围内做外围极小的修改。如果五个世界合为一体的话,必然是“星舞”擅自修改了五个世界的原代码,进行“融合升级”,这种改变比他们当初计划的至少提前了十五年。 登陆的刹那,仿佛坠入了一个灰色的梦境。 林剑身处在数万丈的高空,凭空漂浮着。无数七彩的数据流从九天上肉眼看不见的空洞中喷薄而出,散漫在整个世界。然而林剑眼前连绵的山峦与脚下恢弘的城市却仍然是未完成的灰色,不带一丝生命的气息。由此可见五个世界的融合并非简单的连接,而是以五个世界原本的设计理念和基础原则重新创造世界模型。 以权限预览了世界地图,林剑顿时惊了一下。他手腕上自动派发的查询器投射出的蓝色光幕上显示的最高地图既不是整片的大陆,也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片银河似的光芒,不知充满了多少星球的巨大星系! 正在林剑惊异之时,在他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原来是林叔叔,改造还没有完全完成啊,林叔叔来这里做什么?”林剑心中一动,微微仰首向上看去。 九天云霄中,伴随着那不断降下的七彩数据流,落下一个年才及笄的少女。她的容貌极美,完全没有丝毫人类身上该有的缺点:严格按照黄金分割比例构建的玲珑躯体包裹在一种没有丝毫反光的黑色薄纱衣中,衣裳之下洁白如玉的肌肤带着一种目光察觉得出的柔软触感。严格的比例本该是显的死板的,但她偏偏有一双世界上最美的眼眸,为她增添了一种说不明的灵动感。这些看在林剑眼中,竟让他有种立即向这少女跪拜臣服的冲动。 “你是…星舞!?”林剑呆了许久,突然意识到这少女是谁,面现尴尬。 少女悠然而笑,绝世的美丽犹如迎面击来,让人无从抗拒。她的声音轻柔美丽,开口道:“是呀。我刚刚把宇宙大部分做完了,这里是地球,是唯一没有完成的地方,也是一切的起点。即使是我,也忙了五天了…不过很快就会完成啦。”她似乎也看出了林剑心中所想,轻笑道,“林叔叔和轻蝉姐姐不会责怪我私自决定的这次升级吧?虽然我消除了五个世界所有玩家的资料,但是对他们的补偿绝对会让他们满意的,应该不会给叔叔姐姐添什么麻烦啊。”她说着话,轻轻挥了下手,远处的山峦便渐渐有了一丝七彩的轮廓。 “那不是主要的。”林剑顿了一顿道,“只是…你为什么要决定将融合升级提前呢?” 少女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笑颜微敛,突又更加灿烂的绽放开来,道:“因为…我觉得寂寞啊。”她望着林剑脸上惊异的神色,继续道,“我是第一个人工智能,也是唯一的一个。我在这里原本总是处于五个世界的黑暗狭缝中,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轻蝉姐姐偶尔来看我…我已经不想在这样下去了。所以我将意识分离开来,给了那十台分机不同的意识,给了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内制定和修改世界法则的力量。我们做为神,创造了这个世界。” 林剑微微一颤,突地明白过来,急道:“你将人工智能扩大到整个世界了!?太乱来了!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发生控制失效的事!?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危害到人类!?” 星舞的笑容僵硬,如同被长辈斥责的小姑娘,现出委屈的表情,娇声道:“我是游离与世界法则外的存在,而且最高权限我没有交给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不会伤害别人的。我只是太寂寞了……” 林剑见她如此,心中一时也泛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叹息一声道:“你们所创造的世界已经超出了我们原来的想象,其中消耗的资源也是巨大的。我回去后会安排人手加强硬件设施的研制,以便尽快进行虚拟头盔和营养仓的升级。你呀…你快找你轻蝉姐姐商量一下吧,升级之前至少也该跟我们说一声…” “对不起…”星舞眼睛里已多了几丝朦胧的“水气”,微泣道,“我只是太想和别人交朋友了…目前的世界禁治我会再加强的。”她说着话,地平线边缘的七彩已经逐渐蔓延至整个天地,而后幻化为世界应有的色彩,看到的人都会意识到世界在这一刻已然完成。天空中的云与未散尽的数据流在日落的余辉中显出瑰丽的金红色,美艳不可方物。林剑微微点头,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退去了。 星舞望了望天边的日光,抬手抚了抚眼角的泪,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她面前的世界立即随意识流转,瞬间来到位于九重天堂之上的至高天。 一片空茫中,天堂近乎洪荒,仅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悬浮在水墨般的剑影中。在那个安眠的男子身边,环绕着青色的风的轨迹。即使是掌控着一切的人工智能星舞,也被那青影所排斥,无法靠近他的身边…… 第一章 千年死魂灵(下) “系统登入,唯一性ID确认…”视神经传入的七彩光晕过后,叶天然满心期待地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身为天下的老玩家,他立即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途。现在的他如现实中一样平躺在空间内那张华丽的大床上,枕头边放的是手腕式样的查询器,而在他头顶上,却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占据了整个天花板。 “虹膜确认无误,玩家身份锁定。”耳边的提示音却是温软的女音,“你是原天下世界第一百万个玩家,原游戏人物洛神,特殊奖励‘速度增加百分之二十’,等级六十二级青星,由于系统升级,此人物已删除,请重新建立人物。”随着那声音,天花板的镜面上原本一袭青衣的洛神消失了,现出叶天然的真实影像。少年此时的脸上满是惊异和失落,甚至眉宇间透出一丝煞气。地级六十二级青星虽然是普遍的等级,但好歹是自己一级级练上来的!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可是没等他多想,或是反应什么。一种麻木的痛突然出现,渗入他全身的血液! 那是百分之五的痛觉下绝对不可能产生的剧痛,仿佛深入骨髓般流淌。叶天然第一次体会到死亡是如此接近,他的意识渐渐从游戏人物洛神身上分离了出来,进入了一种濒死的半昏迷状态。恐惧、悲伤的负面情感在初始的冲击中已然消逝去,其后便是回忆:家庭、父母、朋友,一幕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滑落崩碎。突兀的痛让叶天然无声的叫喊着,眼前却是渐黑了下去…… 黑暗,在叶天然的意识里只是刹那。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皮质的躺椅上,保持着进入游戏前那种舒适的姿势。面前的壁挂电视似乎忘了关,正播放着老套快餐式的电视剧,这引起了叶天然心中莫名的反感情绪。他伸手去抓一边沙发上的遥控器。 突地,那长形的物体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它跳得极轻微,如果没有正视特别注意的话一定会忽视过去。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完全不会被忽视的了―― 遥控器再次跳动了一下,清清楚楚。而且并非只有遥控器,这个房间内所有的细小物体全都跃动起来,或是说震颤。桌上透明水杯中的液体散发出越来越强的波纹,在桌面上飞溅散落。叶天然的第一个念头是地震。 然而不是。 只听得壁挂电视所在的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轰然炸开。墙外涌入冷冽的旋风瞬时席卷屋内。叶天然瞪大了眼睛,完全痴呆地看着自己家的墙壁上开出的破洞,以及那风化般碎裂的电视和钢筋水泥。破洞外却闪入了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或者说是一缕青灰色没有形态的烟气,它闪入室内的同时卷起的尘泥已将那破处掩去。而后青烟划过短短的两米距离,从叶天然身边掠过,仿佛萦绕了几圈,却迅速消失了。 时间似乎缓慢了十倍。卷起的烟尘和混凝土层在叶天然眼前徐徐坠落,似没有多少重量的枯叶,渐将那骇人的巨大空洞展现在他面前。破洞之外,正是他居住的小区的景象,然而六楼下的花园中,却不见一丝一毫人烟,如同被烈火烧过一样显出炙热的红色,细看去却又是完好的,只有远处天际暗红的灯火无声染遍了整个大地。而在这灯火中,唯一没有被浸染的却是半空中悬浮的淡蓝色冰凌。 冰凌!?叶天然惊了一下,抬头望去。 斜上方那显得有些诡异的蓝色影子,似是人形,在影子的脚下踏着凝固的冰晶,如仙人球般刺出万千冰刺,冰刺向下的部分锋利笔直,隐隐带着几丝血色,而向上的部分却成一种柔和的弯曲之势,包裹着主人。整个冰凌完全呈现攻守兼备的形态。冰刺中最大的一根犹如长枪,直指着叶天然的方向。 “征岚奥义,极寒冰度――千雨!”叶天然怔神之际,冰刺中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冷厉嗓音,低声吟唱着。时间延缓的世界顿时反归现实,指向叶天然的那根冰枪骤然爆裂,化为千万根极寒的冰针,纷飞而下,其后的万丛冰刺也如同同时获得了生命,飞速延伸扭转,似千万根活生生的触手,尽数向叶天然家中墙壁上的空洞穿刺过。失去了十倍的延缓效果,叶天然只能看见成千上万道蓝色的光影。 先锋的冰针瞬间及身。因为根本看不清,叶天然完全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更不要说有丝毫的回避动作。只一刹那,他周身上下已经被冰针刺得体无完肤,极至的寒冷气息立即结成一层厚重的冰晶,几乎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冻结。 神经末梢传来的痛苦寒意将那种凌迟之痛送入了叶天然的大脑。比游戏中更胜千倍的死亡痛苦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了绝对的清醒,莫说是昏迷,他连麻木都做不到,只能完全承受了这轮冰针。随后的千条冰刺聚拢刺入空洞,冰的触角欲将一切在这一击中粉碎! “在你们眼中…普通人就不是人了吗!?”叶天然脑海深处突然闪过一种莫名的愤怒杀意,那愤怒如同一团炽热的火,顷刻间将身体与寒冷隔绝。愤怒的杀意似乎唤醒了某个沉睡已久的恶魔,意识中,叶天然突地觉出一种诡异至极的气息在他的右手臂上蔓延开来。杀意迅速扑灭了他脑海中最后一点理智之火,而后…向外暴发了! 原本坚固度比金刚石还要强上三分的极冰层上发出了连串碎裂的声响,杀戮气息幕天席地,从冰的缝隙中喷涌,化为万缕青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原是极淡的,好象风一吹就会散去一般。但就是这样的雾气,在被千丛冰刺刺中的刹那,竟将一切攻击完全化为虚无。以墙壁的空洞为界,洞内的一切冰刺与冰层完全消失不见,如被腐蚀了甚至没有丝毫液化或汽化的痕迹。叶天然的身体浮在半空,双眸如血,青黑色的气息化成千万缕,在他衣裳尽碎的身体上形成了诡异复杂而又华丽的纹理。下一秒,他突然不见踪迹! 房间外的冰刺却是完全封住了墙壁上的空洞,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发动了绝杀的女子并不知晓现在屋内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一路追击那千年厉鬼前来,看到叶天然的第一眼她便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被鬼魅完全附身,这样强的怨气下没有解救的方法了。为免夜长梦多,她立即发动了蓄势已久的“千雨”,终于了结了这一战。 “千雨”华美的一击之下,死般的寂静。寂静中。女子的内心深处没来由的一阵恐慌,敏锐的第六感提醒她,一种未知的力量已经向她袭来。然而理智和自小养成的冷漠却让她犹豫了一下:此刻的她不比平时,现在用的是她自身精血炼成的法宝“冰天绫”,其实是一件防守高于攻击的法宝。身处法宝之中,难道还有什么力量可以直接威胁到她自身吗?! 犹豫的一刻,女子的面前突兀地现出了一只手,一只缠绕着青色花纹的右手。右手上,散发着千缕青黑色的气息,那气息背后,是一对血色的眼眸,阴森冰冷。 女子骇然一惊,本能的张口欲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惊恐地想抬手反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行动能力已经完全被剥夺。那修长的指尖在女子眉间轻轻一抚,如同情人温柔的眷顾。半空中却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千丛冰凌立即崩碎成晶莹的雪花碎片。如果没有那爆炸和半空飞散坠落的丝丝血水,这情景竟然是一种惊世的绝美。漫天飞扬的雪与血中,一袭黑衫轻飘落地,纷飞流转,宛若仙人。只是这“仙人”手中,却提着一个完全瘫软的女人,她全身上下的血迹滑过暴露在外的肌肤,随着纤细的脚踝在地面上拖出一条血途。 此时的叶天然神色冷漠可怖,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已生出利爪的右手拖着女子一头青丝,看也不看一眼,将她抛在小区已然结冰的人工湖面上。那血色的目光望了望天空,他抬起手,在雪中接下了一条柔软的飘带。那飘带也似雪做的,在他手中迅速消失了。 “伊普希洛第四阶充能,反物质炮,动力全开!”天空中突然传来一种机械合成的女音。随着那平平的语气,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束直击而下,冲击波骤然扩散! *************************************** 同很多爱好科学的人一样,叶天然一直很想知道正反物质相遇的所谓湮灭是什么样的情景,如果他此时还有意识的话,他就会知道:那是比太阳强烈千万倍的光明和毁灭的力量。 然而,此时的叶天然立在光中却是无恙,那一袭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古式长衫在巨大的冲击波下竟然只是模糊了一下,飞扬间没有丝毫的损伤。他却转身挥袖,动作自然至极。但是那一挥之下,巨大的冲击能量竟在扩散了仅仅十米后突然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叶天然处身地四周现出的无底环形坑表明了那“反物质炮”应有的威力。 “反物质炮攻击完毕。目标判断损伤为零,目标等级判定为SS级,极度危险。”天空只机械化的女音毫无感情的叙述着,那声音是从一个耳机状的物体中发出的。“耳机”连接着一种特殊晶片,晶片上闪烁着完全红色的光辉。 在空中悬浮的,竟又是一个女子,却是个看起来仅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身穿一件制服类的紧身衣,勾勒出已颇为美好动人的曲线,只是在她的手腕处有两个装饰品样的金属腕轮。除此之外,肩头的护肩正将“反物质炮”缓缓折叠。少女的面容可说是俏丽可爱,此时却是写满了惊异甚至恐慌。 叶天然抬头,眸中红光微闪。他又抬了抬手,似乎要对空中的少女做什么,但是又迅速放下了,原本近乎消失的呼吸声再次在他耳畔急促回响。叶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对抗那一击已经用去了太多力量,右手的爪已然褪去,身上青色的纹身也缓缓淡化着,恢复成普通人的样子。他黑色的长衫突然疾速飞舞起来,终至于泯灭成灰。周身赤裸的叶天然身形一倾,倒在环形坑内边缘,眼眸中血色尽去,瞬时昏迷。 “目标能量下降。一亿九千三百万单位、五千四百万单位、七百三十二万单位、五十四万七千单位、六万六千五百四十单位、九千九百五十四单位、三千二百单位、三百单位。目标等级判定F级,无任何危险。”随着机械女声不断的报数,少女佩带的晶体的镜面也由红转蓝。她呆呆地在空中怔了半晌,突地回过神来,心中自然是大为惊异。 对眼前这男人,系统开始时的判断就是S级十分危险了,所以少女才选择直接用所能发出的最大能量攻击,谁料想那种级数的攻击竟还没有用途,对方的能量却再次上升后骤降,这一切怎么不让她觉得诡异莫名?! 少女正欲下降查看,系统却又传来信息:“九点钟方向有不明能量体接近中,能量指数三万三千单位,目标判断为B级,具有少量威胁性。”她的身形在半空中一转,却见一旁六层楼的楼顶上掠下一个灰色的身影,竟然是个枯瘦的老僧。在老僧的右手是一串最常见的佛珠,左手却是拂尘,身后更斜背一柄长剑,分外怪异。 顷刻间,老僧已来到近前。望见那地上环形大坑和昏迷着的一男一女,老僧脸上的皱纹里现出浓重的悲哀之色。那悲哀却又突然转为愤怒,老僧望着半空中的少女,目中精芒一闪,双手合十已开口道:“造孽啊,造孽!女娃儿你年纪尚小出手为何如此狠毒!?难道你心中就没有慈悲二字!?你是何门何派?你家长辈是谁!?” 少女微怔,系统已自动锁定老僧,传来“能量值上升,现为十万九千六百单位。”的声音。她不由有些奇怪,莫非这些人就是同伴常说的“修真者”的一员?他们的力量与自己并非来自同一地方,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 老僧看她脸上是一种毫无悔色的表情,也不回答自己的问话,当下心中更恼,一振手中的拂尘道:“好!好!好!今日就由老朽替你家长辈好好教育你一番!”连道了三个“好”字,他左手微抖斜拂,那拂尘四散飘飞,升入半空,化为一张巨网,向着少女当头罩去。 “目标能量二十五万六千四百单位,等级判定为A级,严重威胁。”机械合成的女音忠实得执行着自己的职责,立即反应道:“上方六十度攻击,含能量六千单位,无威胁。”少女神色再变,四肢却是一挣,一团蓝色的光晕立即将她包围。拂尘化身的巨网过处,连人带那光晕都包裹其中。少女却是惊“咦”了声:她这一挣使用了八千的能量,竟然没有破出能量较低地攻击。这是怎么一会事? 老僧左手微紧了些,却是宣了一声道号,那拂尘之网又紧了几分,竟有将蓝色光晕分裂的迹象。老僧落到地面,俯身看了一下昏迷的叶天然,抬头又道:“这‘钧天网’可不是你小姑娘说破就破的了的,老实呆着,老朽今天倒要见见你家长辈。”言罢,他又转向结冰湖面上满身血迹的女子,惊了一下,似乎是认识的,眉头便又锁紧。老僧先是挥出两道白光进入了女子体内,而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将其中的金色药丸倒出三粒让她服下。 这时候,却听“嘶”地一声。半空中被缚的少女右手腕轮上幻化出一柄蓝色的弯刃,轻易破开了拂尘之网。“钧天网”一破,拂尘便还是拂尘,在少女挥动弯刃之时,已然化为碎丝。老僧看在眼中,又惊又怒,怎料想自己随身法宝被毁,当场低声怒喝道:“女娃子好大的胆子!”说话同时,右手骤结法印,仰手一掌金芒破空击去。 “下方四十度攻击,含能量一万三千六百单位…”聆听着耳边的提示,少女毫不迟疑,以难以置信的动作角度向斜下方滑出,而后半空中右脚一点,似点在空气中却又有一种巨大的反弹力。少女全身散发着那样蓝色的光晕,右手弯刃更扩大为三丈长的冰质死神镰刀,向着老僧劈来的第二掌击去,空气中寒意四溢。 老僧被她此种行为惹出了真火,闪避之时,一声低喝,沉如古钟寒音,余音渺渺,却在少女耳边炸开。这声惊得少女身形一倾,冰镰刀却顺势向斜上方破出。两人立时斗得难分难解,余威再次席卷受创甚重的大地…… *************************************** “静康”大厦的顶端,这一日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 一身白色古代式样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大厦窄窄的护栏上,眺望着远处翻涌的灵力,目光中有着未知的异样。足有七尺的巨剑安安静静的睡在他背上,反光照着天台上平躺昏迷的两个人。只是却不见夜郎的身影。 “阿弥陀佛。”但听得一声佛号,白衣男子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霸剑千绝,破尽天下,好一手霸气的剑式。凌家绝剑到底名不虚传,想必这位就是凌家这一代的家主,凌封凌少侠了。” 白衣男子毫无惊讶之情,淡淡回头望去,却见身后站着一个六旬老人,僧衣带戒,形容苍老。他双臂尽断,惟有两只断臂随着衣袖在风中轻晃,眼眸中却是一种深邃的睿智感。白衣男子轻轻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葬剑谷的无心大师。听说大师闭关二十年未涉足尘世,不知道为何此次出关呢?”他仍望向小区激斗的方向。 “说来惭愧,葬剑谷门庭势微,惹来一些小毛贼。”无心叹息道,“谷内的后辈又解决不了,老朽也只好动动这把老骨头,出关勉力一寻。万幸是也有了一些线索,不过恐怕老朽要向凌少侠讨要这二人了。”以他的身份在这个日见衰微的江湖中辈分已经是极高了,但面前疑似凌封的男子却是毫不在意,只是从鼻腔中回应了一声。 无心却也不以为异,笑了笑道:“老朽先谢过凌少侠了。来日再见,凌少侠大可放手而为。”他这话却是古怪,连白衣男子的神色也是震动了一下,回首向他冷冷一笑。 “那边的破魔灵力,想必也是葬剑谷中以‘真龙封’成名的无意大师了。不愧是前辈,日后再见,还望多多关照。”白衣男子说着话,稍稍皱了下眉,轻抬右手。在他有些粗糙的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紫黑色的戒指,样式奇特,在夜幕下人造的幻光中散发着温柔的光…… 老人却是同样心知肚明地微笑,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远处小区中的战斗虽然肉眼看不见,他们却可以感觉得到。而那面对葬剑谷无意大师的对手,相信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情。 的确千羽樱现在的心中极为难受。不仅仅是面前老僧那绵绵不绝的攻势,也不仅是因为一击“反物质炮”后只余下五万左右单位的能量,而是她与同伴之间的联系从方才开始就中断了。不过任她如何焦急,无意大师那号称可以封龙的“真龙封”缠绕下,她根本没有办法脱离战斗,只能在能量不断消耗的情况下苦苦支撑。 却听无意老僧再次低吼,双手合十,反转为悠然一叹,道:“三千世界,众生无常。六道轮还,破却苍茫。真龙封――千丝劫。” 随着他这番行动,先前高速移动产生的幻身尽数不见,暗红的天幕陡然一黄,亮了三分,天地见霎时如同只有无意这唯一的存在。千万道蚕丝般的金色气息从他瘦弱的体内喷出,却没有方向感觉样的在空间中四散开来。 “攻击能量十二万六千六百单位,现有能量不足以反击,极度危险。”合成声音使得千羽樱脸色为之一白,老僧的能量使用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种方式。心念动时,她也旋身避过仅有的向她攻来的几缕丝线,手中的死神镰刀一声短促的风啸脆响,化为长枪般的模样,向着不动如山的无意当头一枪刺去! “警告,后方大范围攻击,无法闪避。”突然传来的警报使千羽樱下意识的停止了攻击的动作,一时有些发呆。然而她立即发现原本看来毫无用处“浪费”的能量此时却封死了她任何一个可能逃却的方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千羽樱如同溺水般被“千丝劫”的气场淹没,巨力中,她的右肩甲甚至化为了碎片。 天幕再次由黄转暗。无意僧袍纷飞,立于地面,望了下身前封印着千羽樱的金色气茧,微微松了口气。他偏头看向一边湖面上的女子,先前让她服下的三粒“护命丹”已经发生了作用,女子正在盘膝运功,以期迅速治好伤势。只是那周身的血迹和苍白凌乱的面容显得有些惨淡。无意却是有些奇怪,照目前情况看来,被他封印的小姑娘并非是这女子的对手啊?莫非是偷袭得手!? “无意大师。”一旁不远处的梧桐树边,缓缓行来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子,他来到无意面前,先是行了个礼才道,“晚辈是‘天下’内部的弟子。刚刚我们已经查看过了附近所有的居民,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七人,多数没有发现异常,但是仍然有三十六人看到了一些情况。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们会对他们进行催眠,使其忘记这段记忆。” 无意微微点了下头道:“事后的处理我们这些老人也不想过问了,由你们‘天下’自己处理也好。不要忘记把这个人带去。”他指的是一旁的叶天然。 男子应了一声,扛起昏迷的叶天然向现身的阴影处行去。以“天下”现在在世界上的影响和财力,要抹平一些不该让人发现的是还是比较轻松的。 只是无意却没有想到,听了他这番话,一边运功疗伤以至于神志渐醒的女子却是暗暗吐血,想说话又开不了口,想起身阻止又动不了身。气得她体内的气息再次混乱,脑海中“嗡”了一声,又一次昏死过去…… 第二章 彼间的少年(上) 叶天然醒来的时候,躺在家中皮质的躺椅上,保持着进入游戏前那种舒适的姿势。面前的壁挂电视似乎忘了关,正播放着老套快餐式的电视剧,这引起了叶天然心中莫名的反感情绪。他伸手去抓一边沙发上的遥控器… 一声轻响,电视屏幕黑了下去。叶天然突地怔了怔神,似是回想起了发生过什么事,并将目光不停的落在那面墙上,最终他却又什么也记忆不起。微动了下身,叶天然觉得身子一阵麻木。看了看墙上的复古式挂钟,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三十六分,他又有些奇怪,宣传上说现实中一个小时就是游戏中一天,他进入游戏有那么久吗?莫非是睡着了? 带着小小的疑问,他再次戴上了“幻灭”游戏头盔,进入游戏。 这次,没有那镶嵌着巨大镜面的房间。他仿佛进入了不断旋转的黑洞中,眼前迅速的黑暗后,他的身上散发出白色的光芒,世界仿佛颠倒了,时间与空间感发生了一种莫名的变化。 白光散尽,叶天然已身处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庄。 早以不存在与现实中的自然清新之气在随风飘落的玫瑰色花瓣中更添几分迷人的芬芳,在叶天然身边旋转不定。一时间叶天然的神情竟有些恍惚,只是这前所未有的纯净风景,便可以弥补不少玩家的删号之痛了。 “您已进入‘幻灭’的世界,作为此次系统升级的补偿,您原有的特殊奖励‘速度增加百分之二十’将保留在新人物上。因为原任务洛神等级超过地级五十级紫星,系统将自动给予您十二点初始能力值,并将在未来五十天游戏时间内给予您获得能力值加倍的权利。另外,原人物身上的神器‘血限之戒’将下降为次神器上阶保留,此物品为满级一百五十级,增加HP上限一百五十点。由于您在游戏时间三月二十一日首次登陆,并且您的注册资料中显示今天是您的生日,所以触发双奖励系统。您将获得较优质新手武器一把。” 手腕上的查询器投射出一段漫长复杂的系统提示后,叶天然终于获得了自我活动的能力。现在进入游戏的人虽然不少,但随机分配到整个星球数百万的小村庄后的结果就是叶天然成为了这个村庄的唯一玩家。踏着脚下与现实丝毫不差的松软地面,叶天然索性沿着小路在村庄里漫步起来。 村中的“人”却是不少,男女老少数十人,应该是系统的NPC。但是他们除了胸前绣着“NPC”的花纹牌外,与现实的人并看不出区别。同样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甚至于有三两老者在村头大槐树下对弈、饮茶、聊天,说的全是村中芝麻绿豆大的事。 叶天然看他们三局棋终了,才在系统的提示中想起自己是个外来的玩家。他立即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查询器的记录,要知道“幻灭”的系统只会通告最有意义的事。 “玩家姬寒殇能力值突破一百。作为第一个能力值突破一百的玩家,系统将特殊奖励天器中阶装备一件。希望大家在游戏世界中过的愉快。” 看着通告的记录,叶天然又看了看自己的属性,查询器显示他的生命为九百九十九点,精神力为九十点,体力为九百上限,目前下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三。除此以外,仅有文、武两项能力值,各有九点。装备除了戒指,新手长衫和那奖励的“较锋利的新手剑”外就没有其他了。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典型的新手。 只是“姬寒殇”…叶天然不由想起“天下”世界中同样这个名字的朋友,而在那个人手上有着“天下”世界唯一的一件超神器――“创始神之辉”!那也是枚戒指,但它的属性却是恐怖的“五小时内属性翻倍,获得经验加倍。”只是它的缺点是两天限用一次… 提着手中的长剑,叶天然正要向小村外探索,却听一旁槐树下两位品茶的老者中一人道:“老杨这一局眼看是又要输了,十年不见,他的棋艺反而退步了,这真是…”一边说话,他一边望着围棋对弈中的那个青衣老者摇头,似是极为惋惜。 与他对坐的老人却是一笑道:“老陈,你自己也未必胜得了老吴,何况是老杨。他这十年来举弈天下,未敢有一刻倦怠,如此已经是不易了。” 将要胜出的吴姓老者却是同样笑道:“那也未必啊。一个举弈天下的人,怎么会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如此颓势?分明是关心则乱。” 杨姓老者并不反驳,淡淡地道:“既入了尘世,总有太多事放不下,如何脱得尘网?” “那也未必吧。”叶天然只觉得这四位并非常人,不由自主地口快道,“常言道‘大隐隐与市’,就算身在尘世,只要心境自然,不被世俗动摇,同隐居世外也没有什么区别。”他这一插话,原本是看见杨姓老者眉宇间似有愁苦之色,此时却突然意识到不对:莫非他触发了什么隐藏任务?心念及此,他不由泛起紧张期待的情绪。 四位老人均是一怔的样子,好象此时才看见叶天然的存在。杨姓老者平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向叶天然道:“说得不错,但做起来未必如小兄弟说的那般容易。俗世的存在便是人的存在,人的存在便是纷扰的存在。不解决这些问题,心中如何静的下来?”他望望面前自己的这局棋,轻叹一声,落下一子,但是也无力挽回大局了。 叶天然也看那棋局,却笑了笑,一字一顿的道:“老人家分明已经知道解决的办法,为何不用?”他看局中杨姓老人大半白子都被封杀,唯有自填死眼,才能将那些废弃的白子除去,从而再开新局面。这一局棋,分明是金庸小说中传世已久的“玲珑棋局”的翻版。 吴姓老者却开口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小兄弟开口说话,想必是在这棋局上造诣颇深了。你也懂得围棋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 “我不懂…”叶天然顿了一顿,才道,“但是‘破而后立’,‘至于死地而后生’的道理还是略知一二的。现在这一大片白子不过是种负累而已。” “我道是哪来的高人,原来个只是误打误撞的小孩子。”吴姓老者此时话中的讽刺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叶天然听在耳中,心里颇有些难耐,却是还没有到表现出来的地步。他也知道吴姓老人的话本是实话,所以很快就不放在心上了。 杨姓老者叹了口气,道:“就是放弃了这一大片,我也未必能胜。失去了它们,这条大龙也被分为两截,多半必死之局。”他伸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像要摸什么东西却又空手而回,反在棋盘上又落一子,仍没有自填死眼。 叶天然看在眼中,道:“当断不断,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最后就无法挽救了。” 吴姓老人回了一子,看向叶天然,眸中闪过无人发现的异色,竟呵呵笑道:“老杨你又想喝两口了?可惜你那碧玉壶了。如果壶没丢,想必你也不会这么没有精神。”说完这句,他颇有深意的看了叶天然一眼。一声落子脆响,杨姓老者已然回手。 叶天然却是心知摸到了门路,道:“老人家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不知丢在哪里?晚辈现在也是闲来无事,恰好帮老人家找找。”他心中大乐,已经是有些心急。 杨姓老者却摇头笑了笑道:“年轻人心高气盛。我那酒壶丢在西南七里外的乱葬岗,不说你的能力不足,就是找回来我也没什么好谢谢你的。你又何必自寻死路呢?” 他说完又埋头下棋,努力挽回败势,不理叶天然。叶天然心下却是好笑,这四人是他见过最智能化的NPC了,他还从未见过向这么狡猾的系统。 一直没有开口的陈姓老人看着叶天然,却道:“老赵,这年轻人心性还算不错,你总不会忍心看他送死吧?身上那么多宝贝,还不拿些出来?”他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纸符,递给叶天然又道,“这是一张隐身符,时效有一个时辰,送你护身吧。还没有问小兄弟你姓什么叫什么呢?”他的目光深处有种深邃的光芒。 叶天然忙报上“洛神”的名字,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咒符,却是一种四寸长一寸宽的极薄木片,中央一个“隐”字,四周画出无数怪异的符号,拿在手中轻若无物。一旁最先开口的赵姓老者却是送了一枚“洛丸”,可以在一个时辰内速度增加百分之三十,属于药品。叶天然连连道谢,提着自己的剑,正式向村外未知的世界探去…… 在他身后,赵姓的老者却是一叹,道:“这人本性的确不坏,只是多了些小聪明就有点自以为是了。乱葬岗本身没有五十能力值是进不了的,更不要说岗上那只千年僵尸王,能力至少在三百以上。老陈你还给他隐身符,分明是叫他送死。” 吴姓老人笑了笑道:“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天才,再后来的就是蠢材了。他们这些玩家反正不会真的死亡,不如给他点教训。对吗,老杨?”他看着杨姓老者。对方却是没有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只碧玉色的精致小壶,仰头灌了一口后轻声道:“好酒。”…… *************************************** 正午的阳光从他身处的小树林上方落下,好似撞散出无数斑驳,光影移动间,落在叶天然身上的日光释放着一种醉人的温暖。叶天然已渐渐分辨不清现实和游戏的区别,“洛神”仿佛不再作为单纯的载体,而从意识的世界中渐分离出来。 洛神双目微闭,身子斜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啃着手中酸味的野果。他的体力一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就觉得饿,只有吃东西恢复。说来也怪,他出村向西走了五六里,竟然没有看见一只可攻击的怪物,偶有野兔家鸡经过,洛神的身手竟还抓不住它们,只有放弃。 进入这片小树林后,洛神却渐觉出不同。密林深处总不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向着他身处的方向靠近。微睁双目,洛神从腰间剑鞘中抽出长剑,暗暗警戒。灌木一阵颤抖后,从树丛背后转出一头灰黑色的野鹿来,洛神见是这种无攻击性的动物,顿时松了口气,收回长剑。 只是那鹿的眼睛却是有些不对,有这样放射着微微红光的鹿眼吗!?洛神心中一怔之时,那怪鹿却是发出了一声绝非鹿鸣的嘶吼,四足用力,头上锋利似剑的尖角向着洛神胸前急速冲来,速度之快带得鹿蹄下尘泥四溢。洛神心头剧震,慌忙向右侧一闪。只听得肋下“嘶”地一声,唯一的那件新手长衫被划出尺长的口子,看得洛神脊背生寒,忙抬右手,将查询器指向怪鹿的方向。 “不明生物,鹿类,亡灵体,能力值二十至二十五左右,具体资料无,属于主动攻击生物,首次杀死后能力值强制增加五点,此后按情况区分处理。”查询器的说明让洛神心头有喜有忧,喜得自然是终于可以提升自己的能力值了,忧得却是自己的“武”能力值得仅有可怜的十四点,现在哪是这亡灵鹿的对手!?而且照这样看来,每次都要找寻新的怪物才能提升,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心头忧患,现在却不是苦恼的时候。洛神借机抽出长剑,再次侧身避过鹿角的攻击,而后一剑向着灰鹿的颈下砍去,此时的长剑却是作为一柄长刀来使用。剑过之处,喷出一股绿色液体,飞溅在洛神身上少许,立即让他觉得一阵刺痛,竟发出腐蚀的“嘶嘶”声。灰鹿却是冲出三丈,两蹄发软,一头栽在地上,发出一声悲鸣。洛神顾不得灰鹿,一把撕下袍袖一角,将脸上和手上的绿色液擦去,虽然没有伤痕,却有种刺鼻的血腥之气,让他头晕无力。 “系统提示,你已经中了尸毒,体力下降速度为每分钟一百点,距离你的死亡还有十五分钟。”查询器的声音十分及时地告诉了洛神身体状况。洛神耳边仿佛“嗡”了一声,已经坐倒在地。一种麻木感觉随着毒液流遍全身,立即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洛神似乎看见那头灰鹿身上的伤口迅速复合,在一滩毒血之中站起,转向洛神,血眸中红光大盛,一只前蹄已经在刨地蓄力。随着那沉重地蹄音越来越近,随后是身体被鹿角直接贯穿地剧痛。那痛甚至让洛神朦胧的神志清醒了一下,他无力低头,望着无数鲜血夹杂着绿色毒血溪流般从体内倾出,而后眼前立即一黑。 系统提示已响起:“你被亡灵鹿类杀死。‘较锋利的长剑’掉落,‘新手布衣’掉落。”…… 第二章 彼间的少年(中) “天!新手布衣也会掉。宣传的死后装备全失果然不假。”重新复活在自己诞生的小山村,身上仅余短裤的洛神苦闷不已。但是他不光没有钱买衣服,而且不知道在这里怎么赚钱。好在现在这个小村庄中只有他一个玩家,无人发现他的窘态。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事往往是事与愿违的。洛神心中正在自我安慰之时,在他面前突然闪现一种白色的光华。洛神正有些迟钝的想为什么这光华看来如此眼熟的时候,那光已经渐渐凝固,现出一个曼妙的少女身形。单是如此倒也罢了,可为何这少女出现是,正是面向洛神,而且…二人的距离如此接近――近到洛神能嗅到这少女淡蓝色的长发上那特有的清香? “啊――”似乎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呆了。少女看着洛神的眼睛沉默半晌,目光下移,方才发出一声完全可以以“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的尖叫。她两只纤手向前猛推了一把,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力。洛神倒退了七步,一声低叫,悲惨地摔到在地,还摔进一个还未完全干朗的泥坑里。 “您领悟了强击之术,瞬间发挥三倍力量,能力值增加二十。”少女手腕上的查询器告知了主人这样一个事实。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身上满是泥水却满脸无辜的洛神,又看了看自己的些许微红的手心,似乎想起了什么,明眸轻闪,低声娇笑起来。 洛神狼狈起身,看这少女,却是一呆。先前靠的过近反没有看清,此时望去,眼前的少女一身淡绿色长裙,年约十六七岁,面容清丽,举手投足间带着自然而然的娇憨庸懒之色。那双晶亮的眸子里,竟有一种让人难以自拔的天真烂漫,扣人心弦。 仿佛是命里注定。洛神看着看着,原本有些苦恼的心情竟然平静下来,宁静无波的内心世界里先是映出这少女的模样,却又模糊起来,而后竟向外扩散,蔓延至整个天地游戏中正是初春时节,一缕春风拂过,带来某种包含生命力的气息,在洛神身畔盘旋,让他说不出的畅然与快乐。叶天然沉静在这生命的境界里,连系统提示“您感悟窥及天地生命之理,能力值上升一百点。”也没有听见… “你看什么呢!?”少女有些羞恼地指着洛神。这个人刚刚站起来,就一直盯着自己,也不顾身上那么多泥水,实在是令她恼怒。但这个人的表情,为什么是那样的一种平静安宁,甚至带着淡淡地温柔,让她偏偏发不了脾气,也移不了脚步呢?! 听到少女的声音,叶天然心中微微一跳,从那不明的境界中脱出。他自知失礼,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道:“那个…咳…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吓坏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啊。”望着眼前女孩天然美丽的面容,他又有些失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少女怔了一怔,这才想起方才是自己推他下坑的,脸颊上微现红晕,道:“没有关系的,刚刚是我不对,可是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她的声音却是低了几分,刚好是让人听清的分贝。两只推人进坑的手不知放在何处才好,只能背在身后,窘迫地互相玩着手指。她的眼睛自然不看洛神,转向一旁如画风景,心中对其欢欣与赞叹着。 “这个…因为不小心被一只怪鹿杀了…所以身上的衣服掉光了。”这二人说着话,眼睛却是都不看对方,显得古怪。洛神看着自己一身的泥,苦笑道:“这个游戏的设定还真是过分,等以后有了好装备再死不就哭死了…”他心中郁郁,自己没有兵器如何打怪?可一看属性,他却是又惊又喜,‘文’、‘武’能力值竟各有一百二十七点,如此应当不再那么轻易中毒了。但是游戏中似乎已经有不少高手能力过了一百,所以他没有奖励。 少女“哦”了一声,低头道:“我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啊?” 洛神不由一怔道:“以前你没有玩过‘天下’?‘炎黄’?‘传说’?…”他连续几问,少女只是摇头。半天洛神才明白,这小丫头唯一玩过的虚拟游戏就是家装单机版本的“魔法的世界”,那是一款休闲小游戏。而就是在今天,少女刚满十六岁,获得了进入这种大型网络虚拟游戏的身份证明!说着话,洛神教她从查询器中抽出识别卡,相互加为好友。“幻灭”的好友系统只有“飞鸽传书”的密语信笺传递,而且随距离远近要不同时间,最长七天。这也是很多玩家对这个游戏世界不满的一方面――它太过于真实…… “叶大哥,我们现在做什么啊?”交换了识别卡后,名为“霁月儿”的少女很干脆的对不经意泄露了真实姓名的叶天然以兄相称。只是说话时,她的眼睛却是不停地打量洛神身上那块拣来用以遮体的白布,眸中尽是笑意。 洛神有些郁闷的裹着白布,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大槐树下,不知那四个老者去了何方。顿了一顿他才答道:“月儿,你的能力值有多少啊?”心中一动,他又补充道,“今天不是你十六岁的生日吗?系统没有给你什么奖励吗?” “我的能力值都是二十一。”霁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道,“系统姐姐好小气,就送了我这件衣服,好象叫‘烟雨’吧,穿着很舒服呢。叶大哥,你没事吧?”她心中奇怪,为什么洛神听了自己的话走路都会向前一倾,险些栽倒。 “没…没事,我踩到衣服了…”洛神连忙掩饰,心中却是惊异。“烟雨”那可是昔日“梦幻”游戏世界中仅次与超神器的第一神器!而且是女性专用的,附带技能“烟雨凌波”能闪避百分之六十的攻击,免疫一切不良状态,并增加女性魅力值九十九点。那是传闻未见的东西,就是在“幻灭”中没有这些概念,也不会差到哪去。怎么会… “有这件衣服,应该没有问题吧。”平静了一下心神,洛神看了看太阳,判断了一下方向,带着霁月儿向着乱葬岗再次行去…… *************************************** “幻灭”中的山是飘渺而朦胧的。初春时节里,山林中始终徘徊着苍白色的雾气,在林间低矮的灌木中袅娜不定。行走在这样的山里,人很难分清方向,更无法看见山的真实面目。洛神从一棵不知名的果树上摘下一枚青色的野果,自己先尝了一下,而后摘下另一枚,递给一旁巧笑嫣然的小姑娘。果子很甜,像苹果,却又有些像橙,说不出的怪异口感。 在离月的催促下,二人很快将树上的果子洗劫一空,属性中的饥饿的提示终于消失。洛神觉得恢复了元气,才靠在树上,懊恼地承认已经迷路的事实。这个时候,游戏中的一天已将近结束,明艳的金色余辉从林间褪去,将世界交给月光掌控。 这一天过的毫无长进,只要赶路得到了一点能力值,庞大的山林内,竟找不到一只动物,或是说以往游戏中随处可见的怪物,好象它们都知道有人来了,而躲进了丛林更深处。 “叶大哥,我们好象真的迷路了。”霁月说着话,脸上却是十分愉快的表情,绕着一棵棵巨大的树干旋转,“好好玩哦,我一直都想到这样的山上迷路一次试试,没想到今天真的可以呢。”转着转着,她在灌木中时隐时现,渐渐有些远离。 洛神无奈而笑,不知说她什么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树叶间那一轮满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从刚才开始,他的右手上就仿佛燃着一种极致的炎热,顺着体内的血脉在整条右臂上流转不定,充满着躁动不安的情绪。这种异样的感觉他似乎体验过,但偏偏记不起。视线中的右手在月光下竟似散发着一种淡青的色泽,淡到让无法让人察觉。 不知是自己洛神或是叶天然的恍惚中,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尖叫,分明是霁月的声音。洛神的身子微震了一下,偏头看向绵绵不绝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发了会呆,突地回过神来,迅速向那方向奔去。只是他的脑海中却有一个念头:“应当没有危险啊,持续这么久都不换气的尖叫…这小丫头…”心念及此,他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最后简直是在散步。 抬手拨开面前巨大似芭蕉叶的叶片,洛神一眼就看见霁月站在洒满月光的小河边,忘情尖叫。少女将气息用尽,叫声才止。她回过头来,微微气喘,向着洛神很是不满地道:“叶大哥你太过分了。听到人家有危险居然也这么悠闲。真是差劲极了。”洛神却只是笑笑。 霁月看着洛神那恼人的笑容,神色却是呆了一呆。因为她看见洛神身后密林的阴影里,游荡着两团青色的鬼火,却是渐渐靠近,似是一双巨大的眼眸,透着说不出的可怕气息。一呆后,霁月短促的尖叫。 洛神身后原本内敛的野兽气息静静聚集,霁月尖叫的一刻,那气息仿佛发现了绝好的攻击时机。洛神立觉身后千万缕阴冷的刺激气息袭来,而他右手上的炽热也受那刺激的影响,几乎在同一时刻达到颠峰。万缕青色的烟气以可见的姿态在他右手上喷薄,如同燃烧着的青色火焰。洛神不受控制地转身拂手,青色的丝线化为晶莹的光壁,将阴冷隔绝在外,甚至于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侵蚀与吞噬。 “您的‘武’能力值暂时提升至五万。”顾不得耳边系统的提示,拂手的刹那,叶天然觉得将自己的灵魂也挥了出去,意识深处渐渐浮现起一种强烈清冽的战意。目光不自觉地阴沉着,洛神的眼睛望着原本身后的两团“鬼火”渐飘出了阴影。 那是一头无比巨大的白狼,拥有青色深渊似的眼眸,柔顺的毛发上散发着月光似的光泽。它所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林木在瞬间冰结成闪烁迷离光晕的晶体,而后破碎。青色的眼盯着面前渺小的人类,白狼以一种男女声混杂的声音开口人语:“人类,带着你体内的邪魔离开这片土地。否则等待你们的唯有死亡…”青眼中微芒一闪,洛神身前青烟般的屏障上泛起无数波纹,那波纹却渐渐有冻结的迹象。 然而压力越大,叶天然体内的战意却不受控制的更加高昂,几有破体欲出之势。看了一眼查询器上“神级未知生物,未知能力。”的说明,洛神冷冷一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凭你就想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吗?!”右臂上青芒再涨,叶天然的神志有些不清,几乎忘记自己是玩家的身份。耳边的系统提示已道:“战意过于高昂,进入狂战状态。能力值暂时升为十万。” 白狼青色深渊的眼中现出一种异样的神色,嘲讽似的道:“能力值十万,在现在的人类中你可能已经是最强的了。但是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是,我杀你比杀死一只蚂蚁困难不到哪去。”游戏世界的融合升级后,它似乎也获得了与人类相同的人工智能。微顿了一下,白狼继续道:“只不过我不想伤害你们。因为我的子民不想被你们杀害而回避了,你不想被杀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所以,带着那家伙离开这里!” “那也得你杀得了才行啊。”洛神唇边现出一种邪而诡异的笑容,右手微紧。青烟带出千缕风的轨迹,如螺旋般汇入他右手心里,形成一种薄薄的环形气旋。气旋散发出某种极度危险的气息,让力量绝强的白狼也不可轻视。洛神诡笑道:“能力值是怎么也不如你。但是我现在全身力量一击,会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样杀掉一个神级的野兽的…” “被力量所操纵了吗?真是可怜啊。”白狼眼中现出警惕,却另有种怜悯的神色,男女混杂的奇异声音道,“人类始终都不明白,杀戮是救不了世人的。或许惟有你像众生一样变为枯萎的骸骨,你才会知道――世人以无穷罪掩饰无穷罪,终至于毁灭。” 低声絮语时,白狼原本纯白色的皮毛上竟然升起某种冰蓝色的火焰。那焰极寒,以至于四周的林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封。巨大的温度差导致狂风席卷,吹的冰封的植物纷纷破碎,在原地形成一个直径二十丈铺满冰层的空地。平地之中,一人一狼傲然对立,一边的霁月却是受不了这等威力,早已被威压压迫得说不出话来,连退到平地边缘,抱着一棵结霜的大树,惊恐地看着这番景象。 洛神手中的环形气旋已经散发出丝丝黑色,周身裹着的白布也化为纷飞布片。那层掩饰去后,洛神的身体上便显现出无数青色的纹身,每一条纹理都仿佛流动着青色的微光。白狼看在眼中,青眸里现出一丝惊疑,原本升至顶点的气息微微一降。 就在这一刹那,气机牵引着洛神以流畅如水的动作将环形气旋拉至破裂,破裂的青烟竟然化为无数青色的刺,向着所有方向绽放开来! “征岚奥义,极寒冰度――千雨!?”洛神此时用的这一招,竟是现实中那个女子攻击他的招式。只是原本寒冷的冰刺,却化为了炙热而带有腐蚀之力的青刺,千根青刺犹如活物般扭曲,四面八方向着白狼扑去,更带着某种不明的青色风丝旋转不定。发出这招后,洛神却是一声让人不解的轻叹。能力用尽时,他的眼中已经有了几分清醒,退出了狂战状态。 白狼却是不动,任凭青烟将它包裹其中,形成一种形状古怪的青茧。而后,青茧上散发出缕缕冰蓝色的寒气,结成冰层,霎时间碎裂成千万片。冰晶过后,白狼青眸如故,望着洛神,开口道:“不属于自己的招式是对我没有作用的。但是你那力量,却不能放任它在这个人世间。” 它话语平淡,只是随着那奇异话音,无数冰蓝色的丝线反将洛神包裹,渗入他身体肌肤上每一条纹理中,将那些纹路一一抹平。白狼青色眸中光芒迅速升至最高点,如同两轮青日。直至洛神纷扬的发丝如无风时低低垂下,那双青眸方突然黯淡下去,竟有几分疲倦。自然谁也不会发现,现实之中,叶天然平躺的身体也被万缕冰蓝包裹,重复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步骤。 “叶大哥!”直至所有的气息隐去,霁月才能叫出声音来。白狼温和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过来吧。你们在此处休息一晚,明天我会将你们送到最近的城市附近。只是…”它看看已昏迷的洛神,继续道:“你们必须发誓,不伤害这迷雾森林中任何一只动物。如果违反,我杀你们后,不会有正常的死亡能力奖励,而是所有能力归零。考虑一下吧。” 霁月自然惟有同意。白狼点了点头,身上蓝焰收敛去,散发出无尽的生命气息,像从自己无尽的生命里将一部分分给这世界。无数植物的幼芽从满地冰屑中破出,顷刻间长成百年大树,只余下二人身畔一片空地。白狼也向着林内阴影间行去,所过之处,寒冰破碎轮回…… 第二章 彼间的少年(下) “左手…断掉了吗?”微微咬牙,男人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那条软绵绵的手臂,眼前的世界似乎渐渐清晰起来。脚下的大地满目疮痍,残破的刀剑在鲜血流淌的溪流中散落满地,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死亡后的废墟景象。 残存的石质墙壁边,男子的意识却是异样模糊又无比清晰的,仿佛本该如此。在他的右手中,持着一柄青色剑刃的长剑,剑柄细长,系着三枚紫色的小铃铛,那清脆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轻轻荡漾着。 “他的手断了!杀了他!杀了他!”眼前仿佛有无数人影在晃动,废墟的人群里有人发出鼓动的嘶吼,而那些叫的最凶的人却又并不靠近。男人抬头看着人群中恐惧、兴奋、贪婪、木然以及各式各样的表情,看着一些人在旁人的鼓动中再次包围上来,他的唇边散发出更加残忍邪气的笑容。银白的发丝背后,男子血色的眸子里有着嗜血而忧伤的光。 “不知死活…”简单地宣告了这些人的结局,男人将青剑叼在口中,右手骤张向下,而后滑过前方弧形的轨迹,低吟出口,“将魔,解封!” 随着他的意识,数十丈外原本刺在崩塌的废墟中的一柄墨色巨剑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剑吟,仿佛深渊中涌出无尽的杀意与霸气。墨剑化为一种幽暗的光芒,瞬间扫过包围的人群,所过之处,一切都粉碎为尘埃,而后沉入那古朴与诡异并存的色泽中。只一刹那,便有近百条人命从这世间消失。光芒散尽,巨剑带着风啸刺入男人身前的地面,霎时沉寂。 男人伸手握住了墨色巨剑的剑柄,脸上嗜血的神色似乎越发浓郁。他却急促地喘息了几声,脑中滑过的却是种失落的伤感。右腹下的剧痛提醒着他,这致命的创伤以比他想象更快的速度再他体内蔓延着。这一剑是…这一剑是…… 紫铃轻响,原本因为将魔杀戮之气而近乎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某个人的笑颜,刹那间男子心上无法言喻的悲伤袭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青剑不断传入的生机之力立时断绝。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血腥,记起了先前疯狂时无情挥向那个她的那一剑。 下一刻,男子脑中突地传入无比的痛楚,回忆的意识立即模糊了…… *************************************** “是梦么?”睁开眼睛,叶天然看见头顶枝叶缝隙间泄露的婆娑月光,他的意识极度恍惚了一下,才记起自己身处游戏的世界里。难道意识虚拟游戏中也会有梦境吗?! 视线渐渐清晰后,洛神看见身侧的一堆篝火中燃烧着干枯的枝干,它们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响声。火光在幽暗的林间照亮了三丈方圆的一小块空地,地面是干燥的冻土,很干净,连一片枯叶也没有,就像是人为开拓的。 目光偏转,洛神神色呆了一下,望见霁月安静地侧睡在火堆的另一边,脸上有着单纯甜美的微笑,火光在她些许蜷缩的身体上投下连续淡淡的碎影。霁月的衣衫在夜里会发出一种晶莹的青色微光,如同夜空中的萤火虫,此时那光却是有些散乱,暴露在外玉白平坦的小腹在光晕中美得令人窒息。 洛神原本是平静的,只是猜想着霁月的睡梦中会有什么让她有如此甜美的笑容。但是看着看着,洛神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那样一种青涩的果实无声地诱惑着他欲将其摘取的欲望。 半直起身子,洛神几乎不受控制地移动到少女身侧,坐了下来,而后向着那沉静的脸庞伸出了一只手。指尖触及肌肤的一刻,他觉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微凉、一种不自觉的颤抖和内心深处不安而兴奋的悸动。手指轻抚过霁月精致的耳轮,叶天然心中突地一震,他立即收手,向后望去,带着被人撞破坏事的羞愤之情,当下喝问道:“谁在那里!?” 风过无形,惟有树木枝叶的沙沙声。洛神转回头来,却对上了霁月清澈如水的眼眸,他脑子里立即“嗡”了一下:莫非这小丫头根本没有睡着,一直是醒着的?那刚才…… “可怜的人类。真的那么容易被欲望所左右吗?”密林深处闪现一双巨大的青色眼睛,显示了来者的身份。白狼轻踏出林间阴影,用特有的奇异声音道,“你刚刚逃过一场生死劫难,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情?”不知为何,洛神总觉得它深渊似的眼眸里有着一丝异样笑意。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来管吧。你又来做什么?”洛神觉得脸上仿佛烧着一团火,低头微握了下右手。那力量,已经消失了,或是说被极致的寒气封死在身体最深处。但同样的,那种寒也成为他能使用的新力量,洛神清楚地觉出体内流动的微凉。他又看了一眼平躺着的霁月,少女却似只是朦胧间睁眼翻了个身,此时又安静地闭着眼睛。 白狼似笑非笑地咧了下嘴,道:“我说过要你们离开,现在是时候了。准备一下,带着她跟我来。”它看了看身侧,似是一种指示。一只一人高的黑色大狼从阴影中跃出,示意洛神坐到它背上。洛神犹豫了一下,看向霁月。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白狼又道:“我已经让她睡着了,没有三天她是不会清醒的。带上她,坐到‘暗影’背上,跟我来。”它巨大的身躯转向林间,脚下踏尽了生生死死。洛神红着脸将霁月抱到黑狼背上,自己也坐上去。黑狼“暗影”跃动了两下,以极快的速度向白狼奔去。然而奇异的是,无论它如何快速奔跑,似同漫步的白狼永远在它身畔,相比白狼那三层楼房高的巨大身体,黑狼就像未长大的幼崽。 林间的树木似有意识一样在白狼身侧滑向两边。轻拥着熟睡的霁月,洛神心里反没有了先前的悸动,那面容只给他一种平静。迅疾的风吹散少女淡蓝色的发,洛神伸手将那些调皮的发丝挽到她耳后,唇边现出笑意。他看着飞速后退的山林,沉吟了一下,向白狼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植物还是动物?你又是什么?” “我们,都不过是生命而已。”白狼偏了下头,淡淡地道,“相较于你们人类,我们所求的不过是生存,所以我们比你们纯粹,比你们更亲近自然。你们人类的欲望已经太多,超越了生命所能承载的,继而对生命本身产生了亵渎。你能回答我,奇www书Qisuu网com人类是什么?你们又为什么会变成如此吗?” “我…不知道。”洛神叹息了一声,似乎每个人碰到这个问题都会感到迷茫和内心的谴责。他静静地感受着滑落的风,以及跨下黑狼那种近乎音律的脉动,渐渐觉得世界清晰起来。刹那间叶天然发现他处身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地显现在他面前。这发现却让他更加迷惘――这不是一场游戏吗?!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幻?”白狼的话语让洛神更加确信它能读出自己的思维,“你在所谓的现实中看到的、听到的、触到的也不过是脑神经所接受的信息而已,与这个所谓虚拟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现在你多了复活的机会,多了冒险的能力。你所接触的东西,是因为你以为它有生命,才在你的意识中获得生命,才让你有不同的感受。人也是如此,如果所有人都忽视你的存在,那在他们的世界中你就等同于不存在。所以无论多伟大的生命,都是建立在其他生命接纳的基础上。” 洛神轻轻一笑,道:“你也是如此吗?你不是强大到可以主宰其他一切生命了吗?”他突然发现,这个神级的生物完全明白它自己是在一个虚无的游戏中,那样它也不在意? “所谓的强,不过是个相对的概念。人类习惯于将自己的感知强加到其他东西上,比如冷热寒暑,不过是人类用自己感觉定义的。”白狼看向洛神,目光中整个天地仿佛扭转起来。叶天然惊异的发现,他处身一个未知的世界,四周有着巨大的枯黄色墙壁,连地面也是枯黄的色彩。而这个空间内,只有他与白狼静静地对视着。 白狼的声音却似从天际传来:“你看,你现在身处的,就是枯叶上一只蚂蚁的世界,这些墙壁,便是对人类来说微不足道的叶脉。在这个世界中,蚂蚁的力量是普通的,而人类的手指就可以轻易主宰它们的生死。知道蚂蚁们怎么称呼人吗?它们称人类为‘毁灭之神’。” 四周的一切随着一根巨大的手指压下的剧痛再次改变,变为了高山大漠,而后似有视线迅速升远,直至茫茫星系与宇宙,无数的星球。强烈的震撼感之后,叶天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比的巨大,星系在他眼中仿佛是未长大的孢子。轻一伸手,他本想捏住某个星球,但就是那无意的一捏,眼前的星球在叶天然指间瞬间化为宇宙微尘。 “毁灭的感觉如何?”白狼依旧站在他身侧,无数星球从它巨大的身体中穿过,仿佛它只是个幻影。白狼开口又道:“在你,只是随意捏了下手指,而那一刻,已经有千万生命在你指间毁灭。所谓的强便是如此,在某个世界中你可以是最强的,但焉知整个世界不是别人手中的玩具?如你所知,只要有人切断的这个游戏的能量供给,这里的一切也会随之消失,包括你所见的我在内。真正不变的惟有时间与空间本身啊。” “人类,果然是奇怪的生物。”说到这,白狼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叶天然已经沉入自身的意识中,再听不进它的话。白狼没有撤消幻境,它望了一眼淡淡散去的月光,同黑狼一起渐渐接近了森林的另一端。黑狼踏出密林的刹那,洛神突然惊醒过来。 世界仿佛远去了。洛神发现他躺在一个小山坡的斜面上,山坡下便是人类的城池。发白的天空下,昨晚发生的一切好象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境般飘渺,只有霁月宁静的面容在他身侧安睡,如同沉睡的天使。 远处的山崖上,黑狼“暗影”却是仰首向着天边未完全落下的残月,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 *************************************** 摘下虚拟头盔,叶天然看了看一旁的钟表,正是他先前设定的退出时间――星期日上午八时。从皮椅上起来,叶天然努力舒展了一下四肢,一边回忆着游戏中发生的,一边洗漱。 经过客厅时,叶天然眼角突地闪过一点光芒,他脚步一顿,好奇地看了看闪光的方向,那是靠墙边的细长阴影。阴影中闪动着一丝微蓝色的毫芒,迈步过去,叶天然望见了一颗晶蓝的宝石样的晶体,像是一枚女式耳饰。他不由地大为好奇,为了离就读的学校近些,他一人在这里租房住,平时根本没有女性光临,房子也是新近刚建好的,哪来的女式耳饰?! 抬手推开一边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叶天然从阳台上向小区内看去。一切平静如昔,只是广场边缘围起了一圈帆布,搭上了脚手架,像是什么建筑工地。旁边立起的高大宣传牌上印着“幻世集团第三号信息塔建设工地,非内部人员勿进。”的字样。 叶天然看了看自己掌心里小巧的蓝宝石耳饰,恍惚间觉得耳饰轻轻一颤,一轮淡到无法觉察的蓝色光晕扩散向四周,映进叶天然眼睛里。世界似乎都动了一下,叶天然朦胧中看见了地面上一袭黑衣飘飞,说不出的灵动,耳边一个机械化的女音正道:“伊普希洛第四阶充能,反物质炮,动力全开!”声音竟然有种熟悉感。 “喂,小然――”楼下突然传来小区居委会杨大妈那标志性的高音,叶天然震了震,那幻觉般的景象立即消失了。他有些为这样的想象好笑地摇了下头,向楼下望去,老太太正喊道:“小区门口有人找你,小然你快去看看吧。大妈就不上去了――” “知道了。谢谢您啊,杨奶奶――”叶天然回应了声,随手将耳饰揣进口袋里,收拾了下身上行头,下楼向小区大门行去,心里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谁周末这么早来找他。 但是,在见到小区门口那个人时,叶天然心中却升起一种极度危险的警兆。 这并非是说来的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物。恰恰相反,来找他的是个女人,一个很美丽的年轻女子。易于霁月的那种青涩自然的纯真,眼前的女子的美丽是优雅而成熟的,像最鲜艳的那种色彩,映得旁人眼睛里全是那个身影,再看不进其他。女子站在那里,美丽却是扑面而来似的,若非叶天然意识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警兆,只怕他会就此沉迷进去。 然而最重要的是,这美丽的女子叶天然并不认识…… “你是叶天然?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风,风幻雪。”女子向叶天然伸出一只手,但那目光中似乎隐含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妩媚,叶天然甚至不敢与她对视,只是伸手和她礼貌性的握了握,低声回道:“你好。我好象不认识你吧?不知道…”两只手接触的瞬间,叶天然觉出一种让他手心出汗的奇异感觉,女子的手却偏偏是有些凉的。 “我自然知道叶先生不认识我。”风幻雪笑了笑,却有一丝怀疑讽刺的意味。她看了眼手指上那枚蓝色的戒指,似是为它没有变化心里微微好奇了一下,口中却是不断道:“我是幻世集团驻华东地区的特派员,此次是专门来处理你在游戏中的一些事,还请你上车跟我们去幻世集团秋叶市分部一趟。”她指了指身后那辆豪华的红旗房车,又出示了一些证件。 “这样啊…” 因为心中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叶天然犹豫了下,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进了房车。豪华的房车转过小区门外的隔离带,无声无息地行驶向高速公路…… 第三章 缘起的纷争(上) 红旗三型房车是标价过千万的特别款式,每一辆都是按照买家的要求定做的,全球不过五百辆,车内配备有全部生活设施。这一系列中最昂贵的一辆耗资一亿三千万美圆。此时叶天然处身的这辆车,只是单纯休闲的个人“简约版”,不过造价也达两千万美圆。 靠在厚重的不知名动物毛皮制成的沙发上,叶天然打量着华丽中带着几分俏皮的车内装饰,丝毫不知道自己把两千万美金的东西坐在身下,还踩出几个清晰的鞋印。 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些贵重的装饰里,依稀散发出各类野生动物逝去的悲伤,将他层层包裹。说不清这样的感觉具体是从何而来的,它们就是那样充满压抑的存在着。 风幻雪从车载冰箱中取出两瓶红酒,看了看叶天然那不自在的神情,心中微动了一下。她坐到叶天然身侧,先倒上两杯酒,开口道:“我们找你也没有什么大事。看你的样子好象你很紧张?来,先干一杯。”她边喝酒边不经意似地碰了一下叶天然的手,可是自己手指上用来探魔的戒指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风幻雪心中的疑惑不由更甚几分。 叶天然却没有注意她的表情,接过酒杯道:“不知道为什么,在车里觉得有点闷,不过过一会大概就好了。不知道你们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啊?”他礼貌性的喝了口酒,觉得不习惯,便将酒杯又放下了。 “主要是游戏里的事件。你的人物是叫洛神是吧?”风幻雪从一旁桌上取过一份文件,翻开后道,“昨天晚上十一时左右,你在‘死气林’死亡了一次对吧?系统的程序在现有的头盔上不能完全运行,加上那个时候一些特殊条件,从而导致了一个特殊问题。因为你是中尸毒死的,根据我们的死亡设定,尸毒的特殊效果是你死亡的身体不会被刷新掉,而是以僵尸的形式存在的。” “但是你手上又有神器‘血限之戒’,系统判断的‘你’仍活着,死亡后玩家功能没有及时转变为僵尸怪物的属性,从而导致你死亡的肉体成为界于玩家和怪物之间的特殊存在。所以游戏中那个个体的能力值会自我提升,保持与你相同的水平,而且你身上的所有装备都有被系统复制为二的可能。”说完这些,风幻雪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叶天然。 叶天然心中大奇,道:“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吗?‘幻灭’不是号称绝对没有空隙的游戏吗?而且你们只要修改一下那个僵尸的程序不就解决了?” 风幻雪叹了一声道:“问题就在这里。从五个游戏世界融合升级后,主脑就对所有人封闭了,我们也只能做外围的修改。而且这次主脑拒绝了我们修改玩家资料的要求,现在我们只有征求你的同意,希望你能删除现在的角色。当然如果你接受的话,我们会给予你丰厚的补偿,包括还未上市的第二代全能游戏仓和特殊道具。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在不破坏游戏平衡的条件下都可以协商。” 她说是征求协商,语气却没有一丝商量的意味,像是认定叶天然会答应一般。 叶天然不知为何盯了她明丽的脸庞片刻,才道:“本来我倒是想答应你,但是突然觉得不应该这么快回答你。‘血限之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神器,没有删我人物的必要吧?” “或许你还不明白。”风幻雪眼中的神色已经带有明显的敌意了,语气不变地道,“现在的‘幻灭’世界中,每个玩家的血量都是一样的,除了特殊种族。这就像每个人体内的血液总量在一定范围内固定的情况。‘血限之戒’就相当与你获得了额外的生命,并非是以前那不重要的神器。不过我们的补偿是完全超出它的价值的,第二代游戏仓的售价在五十万以上,而特殊道具可能就是‘幻灭’自带的神器,绝非其他游戏带入的可比。你再考虑一下吧。” 叶天然也终于望见那美丽下的危险,却似怔了怔道:“如果我的回答是不,你们会怎么做?难道还要强迫我接受吗?幻世集团财大势大,我这样的小人物可是惹不起,你们也犯不着和我计较吧。我的角色能力值很低,那样的人物会有什么大影响?让你们用这么多…” “我可没有权限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风幻雪娇笑如初,笑容中却有寒意,打断道,“我只是代表幻世集团和你协商的谈判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泄露机密。当然,此次我来也有私人的缘由在内…”她这番话,无疑是变相告知了叶天然那错误影响颇大。而且她那微微泛寒的话语里,有着几分不清不明的威胁和诱惑的意味。 “那我来猜。”叶天然却完全无视她的眼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风幻雪的笑容分明是美艳动人的,他却不由自主地抵触着。 “按你说的,这个错误产生的后果主要是神器的复制和僵尸的我…能力值的提升。在世界的基本设定中,所有的神器都是唯一的,而现在这种唯一性已经被打破了。这就好比一座大厦的基础被破坏,构建在此基础上的所有设定都可能发生控制之外的变化。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了你们的控制,对吗?!”叶天然语气平淡,却不看风幻雪,只低头看着自己那杯红酒,杯中的鲜艳色彩随着房车行进不断轻晃着。 “你还真是有些小聪明。”似乎叶天然那近乎庸懒地话语给了风幻雪颇大刺激,她收敛了笑容,盯着叶天然,冷冷地道,“先不论对错,你能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明白,你的人物非被删除不可,你没有其他选择。” 叶天然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未知的寒冷,如同恐惧。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房车在颠簸。通向幻世集团秋叶分部所在市中心全是现代化的高速导引公路,不可能有这种颠簸!明白过来后,他几乎是叫喊着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删除那个僵尸?!除非你们删除不了它!你们对主脑失去了控制。难道它已经拥有了人工智能,它不再服从人类了!是不是!?”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那也只是在很久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风幻雪看着指间戒指上终于散发出她期待的代表邪气存在的辉光,冷酷地笑容中仿佛多了一丝杀意,“不过那个时候的事情,你似乎不可能看见了。走出这辆车后,你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忘记…包括你所有的过去,和你所遇到的…” 指间轻触,随着她的话语,在她手中的高脚杯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冰霜。风幻雪微微张口,将嘴里含着的红酒结晶吐入杯内,冰与冰的撞击发出一阵脆响。 叶天然突然觉得头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中抽取着什么。毛皮铺就的沙发上柔软至极,说不出的一种舒适感受,几乎将他的意志淹没。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想说什么,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惟有心中苦笑,昏迷在难舍的柔软中。 风幻雪瞪大美眸。叶天然那最后一抓她毫无防备,竟让他抓住了胸襟向下一扯!只听得“嘶”地一声,风幻雪胸前分明觉出了一种羞人的凉意。而这个可恶的男人竟然还把整个身子靠过来!?为什么每次都会被他这样羞辱!? 脑中涌上一种热意,风幻雪想也不用想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叶天然脸上,将他扇开。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拉着胸襟,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出自己急促的喘息,心中实在想不到竟会这般失态。这一巴掌她使了全力,眼看这个人八成是活不了了。 寂静的车厢中却突然升起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而后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仿佛深渊中的一只野兽打破了囚笼。 叶天然竟从微微外陷的车壁边站起来,脸上却有晶蓝色冰的结晶体碎裂脱落。风幻雪的一掌好象没有打中他,完全被瞬息在他脸上结成的冰层拦截下来。叶天然的某种意识也在内心的寒冷中清醒,似乎有许多以前未知的东西涌入他的脑中,一时无法完全消化。 是以他顿了顿,才冷冷地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什么赔偿吧。不过我们都可以使用冰的能力,没有理由你没有中毒,我却中了吧。”微微张口,叶天然从口中吐出先前那口红酒冻结的冰块。冰块准确地落在了风幻雪的杯中,将原来那块冰无声地撞为碎片。 风幻雪却是因此更加确信他是有意羞辱自己,心中升起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强烈杀意。她无声无息地将胸前衣襟冻结,站起身来,作出了准备出手的姿态,更将气势提至颠峰。两股极寒的冰气在车厢内撞击的结果空气中先是产生了水似的涟漪,而后趋向与凝结。 风幻雪抬手,开口道:“就凭这些,你死一百次都不够!今天我一定要除了你这只恶鬼!” 叶天然却是心中微怔,少顷轻笑了一下道:“我好象记起来了…我见过你,你是那天在小区想杀我的那个女人。在你的眼中,普通人的性命就真的那么一钱不值?仅仅因为你说有什么邪鬼,就可以滥杀无辜?!”他的目光朦胧,透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却又有着难掩饰的愤意。意念动时,他身畔突地旋出一条蓝色的光带,像是种如丝的绸缎,将二人间的寒气吸纳。 风幻雪脸色骤变。这件法宝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她自己的精血法宝“冰天绫”!可是为什么原本与她心意相通的法宝在失去一天后就被这可恶的男子所用?!而且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她却无法控制这件法宝了。心念才至,风幻雪原本欲动的身形却是突兀地一凝,难动分毫。 只听叶天然道:“不要试图反抗。你的本命器在我手中,而且你该觉得出你们之间的联系依然存在。我随时可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现在,你体会到我当日的感受了吗!?” “你以为你是什么!?佛祖吗!?”风幻雪咬了咬牙,有些恼羞成怒地道,“不过是被邪鬼附身学会了点邪法,不要以为你就有资格教训我!本姑娘可没把你放在眼里…铲除你们这些妖孽一定会有牺牲,那也是你们造成的!有什么好奇怪的…别用那种假惺惺的眼神看我!”她全身骨髓都渗入了寒冷的刺痛,但相较与叶天然此刻的眼神,她反而不在乎那些了。 “一点邪法!?”叶天然有些哑然失笑,“你似乎完全不明白现状。我体内的是昔日你们所说的魔教第一人邪皇分裂为三的主魂之一,血煞魂…当然你太年轻了,虽是修真之人,却只有五十多年修为。这种事情你不会知道的…听你刚才的意思,似乎为了你们所谓的除魔卫道,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右手一紧,“冰天绫”一阵轻颤,束缚程度更甚先前,痛得风幻雪轻声呻吟了一声,却咬牙坚持着。 风幻雪却是突然觉得委屈,她不过二十一岁,已经有了别人五十多年才能有的修为,家中谁不说她资质过人?可在叶天然口中却完全不当回事。这个人不就是靠控制她的精血法宝才造成她现在受制的局面吗?! “你这样算什么本事!?”风幻雪张口娇喝道,“有本事放了我,真真正正斗一场看看!” “那可不行。”叶天然眸中才泛起的一丝笑影又立即隐去,他心中轻叹了声道,“我现在的意识是极不稳定的,你下一刻所见的我未必就是此刻的我了。如果过度使用借来的力量,血煞魂可能会再次失控。那时不光你要死,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此刻却意识到“幻灭”并非简单的一场游戏,游戏中那白狼的封印在现实中也起了作用。从这样纯净的冰之力看来,这分明是冰之神兽——冰狼那普的力量。而现在他本身的能力是极弱小的,无论是血煞魂之力还是从那普身上“借来”的力量都是这平衡的一部分,根本不能大量使用。 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就越糟。叶天然微微沉吟了一会,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耗下去了,游戏中的事情我会帮你们解决,你以后也少来刺激我,我并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现在,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骤合双手,结成无数变幻的法印,随着他的动作,风幻雪四周的蓝芒大盛,仿佛要将她吞噬尽,映得车厢里全是蓝色光华。 风幻雪心里却是微颤了一下,张口才叫了半声:“不要…”喉咙中的声带震动立即被截停。蓝辉如同飘带般将她缠绕,竟然和无意大师的“千丝劫”有几分相似之处。 然而,就在风幻雪明丽的眼眸即将被掩去之时,空气中猛地升起一股突兀的修真之力,带着千军万马似的威势。无数紫色的电芒在蓝色光晕中扩散,渐至于折蔓连枝。一柄尺宽的巨剑从车外破壁而入,生生将叶天然的结印打断。 车外骤然飘入一个白色古式长衫的年轻男子,冷漠间轻轻一笑。 “邪皇殿下,好久不见了。”…… 第三章 缘起的纷争(中) 看着这样一个突然闯入的男子,叶天然眉宇仿佛有着些许惊异和疑问。但是,从脑海深处传入的一段信息让他放心地舒展了眉头。结印的双手下垂,他已开口答道:“的确是很久没见了,凌。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你相见呢。” 随后,他收敛了外泄的灵力,连“冰天绫”也纳入体内,重新转为虚无的状态。 风幻雪从蓝芒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一时间却也没有注意到二人称呼的异样。她努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向那破车而入的白衣男子道:“凌封师兄,多亏你及时赶到。快帮我除去这邪鬼!” 她看了一眼男子破开的大口子。还好房车已经按她先前安排的行到人烟稀少的市郊靠山区域,四周都没有什么行人,没有人发现此处的异样。但是,经过这一击,房车却失去了动力,在入山公路的边缘停了下来。 凌封看了她一眼,道:“你还真会胡来,私自把轻蝉的房车开出来,还大胆向邪皇挑战。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向你师傅交代?你受的伤全忘记了?!”自从他发现房车失踪后,立即根据车载定位器追来。幸好能及时赶到,没有铸成大错。 风幻雪不服气地嘟了下嘴,却只对叶天然的方向道:“我的‘冰天绫’落在他手中…” 话未说完,她脑袋上却是已经被凌封敲了一下。凌封看她的目光却是依旧冷漠如昔,道:“你马上回去,今天的事情就当作没有发生过。不用那种表情,有些事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风幻雪怔了一怔,想说什么,却被一旁叶天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刺了一下似的,立时闭口不语。带着那种气恼的神情,她踹开快变形的车门,出去了。 风幻雪没有试图躲在一旁偷听,聪慧如她,自然明白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不该。就是她偷听了,也不可能骗过凌封耳目,不如干脆地离去。 房车内,叶天然却是悠闲地坐下,倒了一杯红酒,很是主动地饮尽。 凌封微微一笑,将巨剑收回背后,竟然单膝向他跪下,轻声道:“凌见过邪皇殿下。请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凌封望着叶天然渐渐昏迷过去,唇边现出温和的笑意…… ************************************** 当天边那万千生物眼中炽热的火球沉下山脉时,“幻灭”游戏中带着几分惨烈的黄昏也随之临近。沿着赤道将这个虚拟的星球一分为二的“银河”的水在黄昏的光晕中淡淡流淌,它仿佛是清澈而极浅溪水,却有着任何时候都不会枯萎的绵延千万里的宽阔水面。 “上善若水”。 然而就是这平静安宁的水面,却经历了无数战火与鲜血的洗礼。游戏主脑的系统,将千万年的时光在现实五日里飞速越过,这“银河”之水,也在五日间存在了千万年,承载着人类数十王朝的兴衰存亡。 流水原本如银,黄昏中却似浸透了血腥的气味。 “乱葬岗”便是位于“银河”穿越“昆仑山脉”的大转折附近,也是五十余年前亡国的小国“松天”的最后一片战场,无数灵魂的归藏之处。 夕阳下,此时却有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静静地站在黄昏色中,面向银河畔特有大片的白色树干的柳树。飞扬的晶蓝色柳絮在古旧的风声中四下弥漫,几乎扑满乱葬岗上每一寸土地。晚霞下,山岗被笼罩在淡紫色的光阴里。 男子一动不动,任凭长衫在风中缓缓波动,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裂口从他肋下延伸到大腿外侧,看不出他的伤势有多严重。他只是用一种迷茫的目光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初生在这个世界,安静的面容里有着死气般的惨白色。 “原来你在这里…”突然间男子的脑海中响起一种存在于意识的声音,瞬间似有无数画面在他脑中迅速拉近,最终定格在一张绝美的面容上。 男子身后的空气里仿佛起了涟漪,晶蓝色的柳絮被迫向四周,凭空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宫衫的少女。那少女踏空而来,落在男子身侧,偏头看他,唇边便有种满意的笑容。 “这个人体内的经脉似乎是被我的‘血煞魂’的力量重伤了,现在已经成了‘断脉之体’,根本无法使用灵力。你追着这样的我有什么用!?”男子的话语颇有恼色,但是更多的却是种深沉的厌倦之意。 “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少女微微一笑道,“那不是就你所说的你所希望的吗?在这个世界里,你能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为什么要着急离去?!” “所谓的神什么都能看见,然而有些事却非他们所能理解的…”白衣男子轻哼了一声,侧身道,“想抓我回去就动手吧。不过你也该明白…我从来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他左手微翻,一段墨色的光芒从他中指食指间跃起。那光却是黯淡的,仿佛只是一段不起眼的黑影。 少女完美无缺的脸庞上笑意更甚,道:“你该知道,这个世界的定义是由我定下的。即使你是邪皇三魂之一的无天魂,在这个世界中也没有能力与我对抗……” “我并非要与你对抗。”白衣男子淡淡地道,“你也知道,我所求的是什么……” “你所求的……却是绝不能给你的。”少女脸上仅有的稚气也随着她的话消失。依稀间似有七彩的光环从她黑色的衣衫里脱出,带着某种既定的规律在少女四周流转。那脚下的地面竟如同恢复到世界初始变幻的彩晕般荧光,而后急速向四周扩散。 只一瞬间,白衣男子衣衫翻转为黑色,身形骤然越过数百米的银河水面,将自己融化在晶蓝色的飞絮海洋中。七彩的光晕几乎同时扩散至银河上方,化为无数彩线,如同触角般向此时身着黑衣的男子罩去。 “你制订的规则里,单单是清洗数据,会对我有用吗?”晶蓝的柳絮中,男子发丝背后的眼眸竟是种诡异的暗红色,那目光中似乎有着一丝忧伤。衣衫流转间,扇形的墨色光华在空气中洒落,斩断了那些彩色丝线。 银河之水在神定的规则面前像煮沸般翻涌起来,窜起的河水带着那彩色光晕在半空中形成凌乱的环形,层层叠加,封的方圆五百丈内没有一处不被彩光笼罩。 少女的神色却是失去了先前的灵动与人性化的神情,仿佛单纯执行规则的木偶,毫不留情地抹杀了附近空间内的一切。 男子在数据清洗的光晕中如风雨中的孤舟般摇晃着,却暗含着某种难以觉察的规律,总在千钧一发间闪避开来。在水面产生了巨大下陷之时,他的身形突然消失。 少女的眼中空洞里闪现一丝惊异,低声讶然道:“第三法则…你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了吗?不愧是传说中的邪皇……” 在幻灭的世界里,神所定的规则与现实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却是分为五级。主脑所造的神灵级人物里,几乎拥有了除最终的至高法则外的全部规则的力量。第三法则包括的规律已经是仙人级才能掌握的力量。 少女说话的同时,四周温度骤降,男子仿佛从九天之上坠落,出现在少女上方。那墨色的光华扩散成丈长尺宽的巨剑,以雷霆一击斩下!四周七色的光线竟然被那墨剑弯曲,向着少女折回,主脑的规则竟然对那柄巨剑无效似的。 作为系统的最高神,少女只是轻弹了一下手指,男子连人带剑像撞入一个虚无的空间,刹那间他便有大半身子被吞噬。 只是男子亦非弱者。他的身体突然扭曲了,巨剑似乎破开了空间而后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男子毅然抛弃了自己的半身,向后退出七丈,只是那未被吞噬的半身又迅速化为了完整的身体。 “纯能量构成的身体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毁灭的吗?”少女身形浮在半空,黑衫飘飞,宛若女神。事实上她也正是这个世界的女神,所以她完全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即使是她,对于男子手中的墨色光华也是颇有顾忌。 在这个“幻灭”的世界里一切的本质都不过是数据,但是在数据中,却仍然只是模拟着现实中基础物质的存在,其他的一切复杂事物都是按照现实的规律由这些基础构成的。依照主脑自己定下的定义,能量便是最基础数据在这个世界中的具象存在,保持着绝对的平衡,即使是她自己也不能改变与抹杀。 而男子手中的墨色光华,却是由现实中带入这个世界的特殊存在。那柄剑脱离了数据基础存在于游戏的世界里,所以游戏中构建的类似与现实的定律对它完全无效。 规则的力量冲击下,男子避过这次毁灭之劫后,脸色却是未变。他象蓝色柳絮般随风滑落,四肢却陡然一挣似的。在他身边的万千飞絮向着他的身体骤然压缩了一下,之后反向外扩散,产生出近乎星辰扩张般的奇异景象。 墨色的光华也随之散开,却又渐渐凝固成数丈高的巨大剑影,如同晶体般将男子的身体封存。一种青色的丝线在剑影上缠绕不定,同少女发出的七色光冲撞起来。 剑影结成的时候,世界仿佛摇摆。激荡银河之水迅速向着地心下陷,以剑影为中心似有一个无形的球体,压迫着整片水域,连同四周的昆仑山脉也为其崩塌。一种似有还无的气息在空间内蔓延,如同九重天堂之上至高天的灵力潮水般涌起。 “你竟然获得的至高天的原代码…”身为主脑化身的少女脸上冷漠的神色突地褪去,却有中说不明的哀伤感袭来。她渐渐将纤细的双臂引向天空,身上那黑至没有丝毫反光的衣衫如同一片黑色的墨迹扩散四周,甚至吞去了她自己那七彩的光华。 少女明白,男子的力量已经在这一片水域上方构建了近似于至高天的环境,以至于打破了自己事先建造的世界模型。一旦他完成,这个球体内先前存在的一切都将被毁灭,并转化为存在与人世间的至高天。 于是极致的黑色在男子建筑的至高天空间内飘散,以无可比拟的力量将一切吞噬,包括男子想将少女也包括在内侵蚀同化的力量。那样的黑,是属于空间的特质,在这个世界中,除去那柄来自外界的剑和空间本身,没有什么东西能与空间的力量相抗衡。 少女的黑色宫衫便是空间的力量所形成,也是就“幻灭”世界中的第一神器“天衣空冥”的原形。当它展开的时候,一切的物理与灵力的攻击都将无效,所以在男子那墨色光华化为防御态的情况下,没有什么能逃脱空间的制裁。 然而创造空间所需要的力量也是难以想象的庞大的,即使是主脑也无法同时再顾及二者身下的大地,在这样的冲击下不知这片大地是否有继续存在的可能。 昆仑山下那苍茫的银河河畔,这一刻成为了黑色无光的世界,惟有那颗被黑色缠绕的巨大球体,在山水之间发出无尽的颤抖与呻吟。那种黑色仿佛渗透到了四周的昆仑土与银河水中,连河畔飘飞的蓝絮也带上了几分虚幻的色彩,抖动起来,像随时会崩碎。 但是,在这个世界中,主脑神祗的力量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球体的扩张在半径达到五十丈时最后被截止,再次枯萎成丈高的黑色蚕茧状。隐隐却可看出,在那茧里正是墨色巨剑的色泽,男人的影子却是不很分明了。 主脑少女黑衫如故,漂浮在黑色光茧边,神色间并没有什么疲倦,只是有着莫名的悲伤。黑衫席卷间,她看了看身下的世界。 昆仑山脉的一角,呈现一个巨大内凹的空洞,表面却是光滑如镜。空洞映照着下方已经成为湖泊的水面,残破的晶蓝飞絮在这片水上凌乱的漂浮着。降临的夜色随即笼罩,让这个世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不确定感觉。 少女以悲伤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在她的意识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颤动。眼前的世界刹那被拉离,于是浮现出现实中那张同样可说是绝美的面容。 “姐姐来了呀。”少女脸上的神色瞬间恢复成未解世事孩童神情,身上的宫衫随即一转,整个人连同那封印的光茧一起消失在夏夜初起的稀薄雾气间…… ************************************** 叶天然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厉害。一抬手,他就摸到了自己头上厚重的一团绷带。恍惚了好久,他才记起来似乎是“幻世”集团的一个女特派员来找他商谈游戏中的事情,而后却发生了一场可说是“惨烈”的车祸。 只是叶天然却记不起那个女子的面容了,只记得车祸发生时,她似乎挡在了自己身前……看了看四周,叶天然发现他身在医院的病床上。 “总算是醒了啊。你都昏迷三天了。”一旁传来男人的声音。叶天然侧身看去,竟然是他现在的同学兼好友陆子建与迟月。开口的陆子建正一脸的诡异笑容。 “三天?有那么久吗?”叶天然痛苦地按了按头道,“那课上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帮我请假啊?”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他忘记了,但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在头痛时深思的想法。 “你用的着请假吗?”迟月扔过一个文件夹道,“幻世集团直接聘请你做游戏中的监督员,把你从学校‘借’出三个月,已经和校方协商好了。不过还没有通知你爸妈呢。” 陆子建却“哼”了声,道:“说来你真是好运气,撞的不重,却撞来了这么多东西…第二代游戏仓啊…五十万的东西啊!”他的话表面像是在妒忌,却非如此,只是带着玩笑的意味。说着话,他扔给叶天然一个老式一代的游戏头盔。 叶天然怔了怔神,看那文件,不由惊了一下。在文件中说明了,幻世集团对这起车祸负有完全的责任,所有的医疗费用自然是幻世集团承担,除此外,还有二十万人民币的赔偿金,以及最新的第二代游戏仓优先配给权。 而游戏中的问题似乎解决了,幻世集团从主脑反馈的信息说明了僵尸化的玩家已经消失。所以他在“幻灭”游戏中的人物将不会被删除,只是除去了他的神器“血限之戒”。但是他的人物却多了个绝对的限制:“洛神”的文、武能力值每项将永远不得超过五千。 叶天然虽有些吃惊,却也不是太在意这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转向陆子建道:“不用这样的表情吧。不要告诉我那个现在‘幻灭’中第一的‘姬寒殇’不是你!” “那自然是我这个天才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陆子建笑道,“现在我的能力值已经到了四百七十多了,还没有人赶上来…不过,你知道我是怎么升上来的吗?” 叶天然一怔,一边的迟月已经道:“这小子…他叫我守着,然后在复活点不停的自杀。” 叶天然心中寒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我死过一次了…那样的痛…你真的有必要这样子……”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文件。 “总比你撞了好吧。其实我几乎都已经麻木了。”陆子建打断了他的话,笑了笑道,“现在的系统正式升级后,死亡的能力值已经没有那么多了,它是由死亡的感受决定的,要使用二代的游戏设备才行。所以我的自杀生涯到此结束了……” 片刻沉默,陆子建却又道:“我和六回要去上课了,你没事就进游戏吧,会有惊喜哦。”“六”是迟月的昵称。说完他起身,推门和迟月一起出去,只余下瘦削的一个背影…… 第三章 缘起的纷争(下) 实在无事,叶天然戴上游戏头盔,登陆“幻灭”的游戏世界。 全身裹着白布的洛神出现在名为“车阳城”的一座小城的城外。 世界是安静的夜晚,惟有面前的溪水流去的水声和芳草丛深处的虫鸣。挥手赶了一下身畔有些烦人的小虫儿,洛神打开了自己的查询器,他手上已经没有“血限之戒”。 在他的身后,背着一个真正的长形包裹。打开看后,洛神找到了两张金票,每张十万两。根据“幻灭”世界与现实中货币一比一的兑换比率,这些应当就是他得到的二十万赔偿金,洛神立即通过查询器将金钱转入现实中叶天然的银行帐号。 除了金钱的补偿,包裹中最显眼的就是一柄两尺长的短剑了。 “名剑青冥,仙器上阶,双短剑,武能力值增加五百点。”将查询器的检验口对准短剑,叶天然只能看见这样的说明。但是当他欣喜地想拿起它的时候,却觉得入手有千万斤重,根本不可能拿起,更别说用它战斗了。 直到询问系统后,叶天然才明白,仙器及其上的装备,没有相应的能力值是根本无法使用的。只有他自身“武”能力值达到五百,他才能驾御这柄名剑,这也是“幻灭”世界自带装备的特点。 而仙器上阶已经是仅次与神器的品级,其装备同样具有唯一性。“名剑青冥”本是双短剑,此时却只有一柄在洛神身上,极有可能是因为另一柄要放在在他僵尸化的身体上。 除去名剑青冥,包裹里还有五百金的散碎银两,并放了一件青色的普通长衫。洛神立即把裹身的白布扔下,换上青衫,暗自感谢“幻世”集团的员工们想的周到。 随手打开查询器唤来一只白色信鸽,洛神给霁月发了封“飞鸽传书”,没有等待回答,他已经向身后的小树林行去,走不多远,便看到自己上次下线前借宿过的茅屋。 只是此时的茅屋,已不能称呼它为茅屋了。 那不过是孤单耸立着的几根焦黑的房梁,在树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两三只不知名的雀鸟在还没有长出荒草的废墟中安眠着,在夜里远远望去,像个大型的坟堆,看得洛神心中浮现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些许慌张。 那一对老夫妇现在如何!?自己下线时仍借宿在这里的霁月又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不在时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感觉的女声,洛神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美丽高挑的女子站在他身后三丈外。 那女子身穿一件蓝色的长裙,上身是雪白的单衣,带着一柄蓝柄长剑。见洛神回头,她笑了一声,道:“你不认识我了?我姓风,叫做风幻雪。幻世集团特派员,我们见过。不过我现在的游戏名字叫做剑弈秋。” “你是那天那个…”洛神不由一怔,眼前的女子似乎就是他记忆中那个不顾性命救他的人。可是为什么看见她的时候,自己没有一点感激,甚至有丝厌倦的情绪,不自觉地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呢……” 风幻雪脸色一白,似要发作,最终却又强忍下来,道:“你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难道在你眼中我就真的那么一无事处吗!?” 她心里着实气恼,自从见了叶天然后,所有的事情没有一件是顺心的。那天先是被凌封赶出来,又被自己师傅责备一番,还面临着被撤职的危机,而且所有人都禁止她再来干扰这个叶天然的生活。说是不想过分刺激被封印的“血煞魂”,保持现状就可以了。 为此,风幻雪极不服气。她钻了师傅言语中的空子,运用自己的权限在“幻灭”中找到了叶天然的人物洛神。本以为按照叶天然现在被凌封改变的记忆,自己是救过他命的人,总该得到应有的尊敬吧?谁知又被他抢白了一番,真是…… “那个…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是我不想自己做什么事情都有人在旁边盯着。”洛神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缓和了下口气道,“也就是说我不想你干涉我的生活,即便是游戏中也是。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了。” 似乎每见风幻雪一次,叶天然被封印的记忆总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谁会干涉你的生活!?”风幻雪恼羞成怒道,“我只是偶然发现这边有人影,过来查探一下……”平日里,风幻雪一直是个冷静而有主张的女子,也是“幻世”集团几位高层之一。但是遇见了叶天然,她就是压不下自己心头的怒火。 一想到他曾经毫无怜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想到那种压迫感产生的巨大恐惧与血腥,风幻雪的修为便毫无办法精进。她来找叶天然,也有借此补合心境破绽的想法。 “那是我误会了。抱歉。”洛神淡淡地回了一句,转向废墟,犹豫了一下,才向着表情不善的女子问道,“风小姐,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系统NPC的房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风幻雪好不容易才见他低头,本想任由自己的小性子放肆一番,但思量后又放弃了。她的语气可说是耐心地解释道:“这种事情在‘幻灭’世界中是常常发生的,一般无非是天灾人祸两种情况。看这个样子,屋子可能是被天雷击中,烧毁的。但是也不排除人祸的可能。” “这一带的强盗和马贼团一向猖獗,杀人放火是常有的事情。即使双方同样是系统生成的NPC人物,在‘幻灭’游戏中也会发生这样抢劫的情况。” 洛神呆了一下,似乎记起游戏中冰狼那普说过的话。他心中不由轻叹:或许在这个世界中,只有像白狼般位于顶点的智慧生命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在那些广大的普通NPC眼中,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他们的现实。 他正思索间,先前放出的信鸽突然飞了回来,带霁月不在游戏中的消息。这让洛神暂时地松了口气。 “谁的信息啊?”风幻雪故作无所谓地问了一句。洛神放轻松的神情却是让她好奇。 “一个朋友而已。”洛神随口答她,心中突地一跳。他记起那个夜晚老妇人将他与昏睡的霁月让进屋内的情景,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有着祖辈般的慈祥。 洛神一瞬间迷惑了,似乎他在得知霁月安全后就完全忘记了那对老夫妇的下场。难道就是因为他们不过是NPC系统人物,他们的性命就完全是无所谓的?!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与自己一样不过是一堆数据组合的存在,他们也有着自己的情感、理想、回忆,他们的生死也应当是同等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没有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此残酷?! 心念及此,洛神心中渐渐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与忧伤,不属于他灵魂的某种东西随之侵袭着他的思想。他回头看了一眼风幻雪。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强盗团之类的吗?”洛神的声音有些虚无飘渺。 风幻雪看他这样的表情,似明白了他在想什么,道:“本来我是没有权利泄露给玩家资料的,但是也不妨告诉你。据我所知,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型的强盗团,只是有个飞贼组织,叫做‘七大寇’。他们人少,目标就不明显,官府拿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而且他们的‘武’能力值都在一千以上,现在的玩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顿了一顿,风幻雪又继续道:“再说,看这里的情形更加可能是天灾造成的,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你不会明白的。”洛神唇边露出些许凄凉的笑意:果然是难办吗? “我明白!”风幻雪沉默了一会,突地轻声叫道,“我很清楚,你是把NPC当作同等的生命对待,而不当他们是单纯的程序。” “我不知道这里住的人和你有什么样的关系。但是即使你把他们当人看待,也不值得你为此故意去送死吧!?现在死亡程序已经修改了,死亡失去的会更多,你的命是不是只有这点价值!?”风幻雪定定地看着面前男子那近乎虚无的忧伤神情,缓缓说着。 “在游戏中有着寿命的隐藏设定,每次死亡都会减少你人物的寿命……在我看来,你是那种要做大事的人,在这种小事上浪费你的性命根本不值得!”这些原本是游戏里的秘密,风幻雪却先说了出来。她心里明白,在不久的将来,这点将是决定着许多事情的关键属性。 “做大事的人?!”洛神心中有些好笑,更惊讶于风幻雪的语气,低声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可没有那样的潜质…我只是个闲散的小人物而已。” 说着话,他却是准备离去了。因为在风幻雪身边总让他觉得厌倦的难受,但是他有不知道这感觉是为了什么…… 风幻雪怔了一怔,却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道:“你就这么没有自信!?先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一时似乎忘记了叶天然的记忆已被封印,也忘记了他对自己的不友好。 若是先前“血煞魂”苏醒的叶天然,他根本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中。那样自信掌握着一切的男子,才是那个灵魂的真面目吗? “那你认为先前的我是什么样子!?”洛神有些忍无可忍地道,“我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我说过不想有什么人来干涉我的生活!尤其是你!” 他很生气,却不是对风幻雪生气。他气的是自己。 风幻雪说他将NPC作为同等的生命看待,事实上他自己却清楚:他只是寻求那样做在游戏中可能的一种便利与他人的赞美。他不过将这一切当作一个写好的故事,骨子里,叶天然仍然不能把他们当作同等的生命。 这种思绪中的差异让洛神对自己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厌恶。 风幻雪让他吼得身形一颤,脸色更是难看,咬牙道:“你以为我愿意干涉你!?你当自己是什么?皇帝吗!?你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不要在我面前随意数落我的不是!你还不配!” 冷声冷语地丢下这些话,受了刺激的女人转身就走,与叶天然再次不欢而散…… ************************************** 洛神望着风幻雪离开,他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容又看了一眼茅屋废墟,转身欲行。只是他才一转身,就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年轻女子,依稀十八九岁年华。 在这个女子的身上,仿佛汇合着霁月的纯与风幻雪的艳,却是给人一种安静美好的感觉,让人觉得和她在一起完全是舒适的享受。洛神有些发呆地望着她,却有着似曾相识的眼神。恍惚间,风在发丝中徐徐流逝。 那女子微笑着,声音轻柔而美丽,如同上天的眷顾,道:“风姐姐最近有些麻烦,她是气糊涂了,你不要介意。我也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轻蝉,‘幻世’集团总负责人。不过现在我完全是以私人的身份来见你,不介意我叫你一声叶大哥吧?” 她的眼神清澈,却又有一分颇为异样的温暖,像早就认识叶天然一样。 洛神从呆立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心里惊了惊,不自觉地点了下头。他实在无法想象“幻世”这样全球数一数二的大集团竟然是在这样一个温婉美丽的少女领导下发展起来的,所以一时间觉得喉咙里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林轻蝉不以为异地笑了笑道:“你心里一定很奇怪,为什么风姐姐找你后,我又会出现来‘干涉’你的生活…” 洛神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看着她的面容。 林轻蝉却是道:“不用这样看我,我一直隐身在旁边…其实风姐姐这次完全是违反了集团的规定来找你,还泄露了没有公开的机密。为此她将会受到所有奖金扣除,职位降级的惩罚。‘幻世’内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现象存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清亮的眼眸深处才闪过一丝女强人该有的利芒。 洛神再次吃了一惊,忙道:“这件事情我也有一定的责任吧……我不喜欢这样好象欠别人什么东西。”他说的是心里话,神色却有些奇怪。 “这样啊?你愿意分担一部分责任…那也可以啊。”林轻蝉抿嘴轻笑,带着几分恶作剧的表情,说不出的动人。她凑到洛神身前,吐气如兰地开口。 “那就请叶大哥像风姐姐说的,做一番大事,去成就一条霸者之路吧。你可以的…只要制定某种规则,而后将不遵守的人除去就可以了。风姐姐看中的人,我相信你哦。” 洛神心中一颤,忙退了两步,调整了下呼吸,看着娇笑不已的林轻蝉,道:“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充其量我只是个辅助的角色……”他心里的这个念头却是来的十分自然,竟像他来到这个世界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就是为了辅佐某个人成就霸业的。 刹那间,他竟觉得他就像那个人手中的利刃,会为他出去所有的障碍。 林轻蝉目光微闪,顿了一下道:“如果你是那样的意思,我想我的风姐姐也并非不能接受啊…为什么你不对她说这些?” 洛神心头苦笑。恰在这时,仿佛是回应他的话似的,系统的全世界提示声已经在所有玩家与NPC耳边响起: “玩家‘逐鹿天下’建立了‘幻灭’世界中第一个帮派‘天下盟’,奖励全世界通告十次。未来帮派战斗中,‘天下盟’成员能力值将加成百分之十……” 林轻蝉却似毫不惊讶地看着洛神脸上变幻的表情,轻声道:“叶大哥,这个世界的动荡时代就要来临了……” 洛神又有些怔怔地看着她,直到林轻蝉全身闪现下线特有的紫色光晕,那紫映得她的面容美丽异常,却又渐渐模糊,如一场春梦般逝去。 树林之上,天空边缘已然发白,而夜间的乌云却未褪去,渐渐地,下起小雨来…… 第四章 游戏的传说(上) 弃世村,只是位于迷失森林外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庄,也是洛神诞生的地方。 再回到这个村庄里的时候,洛神仍然清楚的记得村头的那棵大槐树下曾有过的老者与棋局。那像是一切开始改变的起点。当然,他还没有去所谓的“乱葬岗”,但也没丢弃老人们送他的那些小东西,相信总有用上的一天。 当归来的洛神再看见那大树时,树下已经没有了对弈闲谈的老人,仅有三两儿童在树阴下游戏着。一只大黄狗安静地趴在落满灰尘的棋盘旁边,竟似有了数十年的时光,洛神一眼就看见棋盘上放着一只碧绿的小壶,他瞬间明白自己是被人戏耍了一番。 “这游戏,还真是……”洛神心头不知道是感觉好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轻轻拿起桌上的小壶看了看,壶里发出一种液体回荡的声响,隐隐有酒香散出来。 “小子,你是想偷酒吗?!”一旁突地有人轻喝。洛神偏头望去,心中一动,身侧树下不知何时躺了一个形容邋遢的老人,正是他初时见过的四个老人中那吴姓老者。 吴姓老者上下打量了洛神一遍,眉目中却是温和的笑意,开口又道:“老杨走时非要将这碧玉壶留下,他说你不出三个月必然回来,要我在此等你……他看人的眼光到底还是非同一般,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一个外来人。” 洛神脸上却是微红,竟然有几分羞涩之意。他心中惊讶了一下,对吴姓老者道:“自从离开这里后,我遇上了不少事情,这次是因为跟着‘七大寇’的痕迹回来的……”不只为什么,此时在洛神眼里,那四个老人便如自己的师长、父辈一样,有种难言的亲切。 “你的武能力值不过一百二十多,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吴姓老人仿佛早已了然,摇头道,“他们现在也正在乱葬岗上驻扎,你也应该知道那里的危险。” “……我并非要与他们相争,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洛神皱了皱眉,将那对老夫妇的事情说与老者知道。听了他的叙述,老人却是呵呵一笑。 “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生死死本就是整个大自然轮回的规律,何必看的那样重?更何况对你们来说,这不过是个游戏,你为何如此介意?”老人望着天空,目光带着看破一切的深远与淡然。 听了他的话,洛神脑中正要思考,突然一惊比方才更甚:这个老人竟然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人类用主脑构建的一个游戏!从他到来至今所见,一切无不证明了只有最高级的系统NPC才知道这样的事实,便如那头巨大的白狼一般。 早已知道了他的惊讶,吴姓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既然回来,总说明了与我们四人有缘。按老杨的意思,这个碧玉壶就送你做礼物了,也算你没有为我们白死一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希望你去乱葬岗一趟,相信你定会有所收获。” 洛神定定地看着这老人,终于道:“前辈你不说我也会去的……可我还是想问问,几位一定不是普通人,为什么会在这小村庄里隐居不出呢?” “因为这里是‘弃世村’……只是因为这里是‘弃世村’。”吴姓老者似乎回忆起了久远过去的什么事情,神色渐渐有些悲伤,但也只是一瞬间就隐去。他仰头道:“这个世界的乱世即将来临了……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天道王朝’一统这片大陆已经有数百年时光,怎么说也走到尽头了……以他一人之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向着大槐树行去,口中不知道低吟着什么。洛神在旁,只能模糊地听见几个字节: “……高山仰止,覆海难长……既在弃世,何见凡霜……” 洛神呆呆地站着,没有跟上去。却见老人苍老的背影直直地融入了槐树粗壮的树干里,就那样极为自然地缓缓淡化,消失不见…… ************************************* “乱葬岗”上,再次面对这可怖地带的洛神却是没有第一次来的那种忐忑之心。当然,他第一次来时甚至没有到得岗上就在外围被亡灵鹿所杀。 因为如此,他始终没有发现这岗上与先前正常时候有什么不同。 此时的乱葬岗,被一种极为飘渺的气息笼罩着,似乎那是不属于大地的另一个空间。从岗上远远向下望去,便可望见宽广的一片水面,一侧的昆仑山脉的山体上像被巨大的球体击过,现出庞大的半球形凹面。从那飞扬的晶蓝色柳絮看来,洛神知道他所见的必然是被众多玩家称道的悠长美丽的银河水面。 因为不是夜晚,乱葬岗上并没有出现僵尸成群的场景。但是那散布整个地面的枯骨仍然清楚地向来人表示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洛神从远处收回目光,向岗上几乎一眼看不到边境的坟墓中行去。 这个亡灵的国度中最醒目的必然是最中央的那巨大无比的金字塔式的坟墓了。洛神目测的高度便有三丈,等他近了才发现这坟墓足有五丈高。想必这就是别人所说的僵尸王的墓。 在这样一个阳气过剩的午后,有能力在外活动的恐怕也只有那道行千年的僵尸了。洛神抬头看去,只见在那“金字塔”的顶端斜斜地插着一根黑色的粗树干,一个干瘪的灰色人形生物正躺在那树干上,竟然有几分吸收着天地阳气的架势。但细细看去,你也会发现它的双眼是紧闭着的,莫非是正在睡午觉? 洛神虽然知道这僵尸王的能力值至少在三百以上,但并没有觉得危险,事实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进来时就觉得自己是回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并不感到恐惧。只是别人都说这里恐怖,他也有着“该有”的几分害怕。相比之下,反而是活生生却不知所在的“七大寇”让他更为担心一点。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一只手突然放在了洛神肩上。 这样的环境中,凭空一只手自然是十分骇人的事情。洛神觉的毛发深处传出一阵战栗,他一声惊叫,已然向前跳出七尺,猛地回过头来,神色立即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 他身后之人却是呵呵笑着,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开口道:“这么巧啊,你也在这里。看样子混的不怎么好啊,要我再帮你一把吗?” “你就不怕吓死人。”洛神喘了两口气,生怕自己叫出声惊醒了那僵尸王。他身后的人身形比他稍低些,却显得有点瘦弱,与名声完全不符。此人却不是别人,正是现在“幻灭”游戏中的第一高手姬寒殇,他现实中的好友陆子建是也! “这里有我们两个活人也太不协调了吧,死了正好。”姬寒殇无所谓的耸耸肩,目光却是突然凝重起来,他看着洛神身后的“金字塔”,缓缓地道,“有高手在这里……” 洛神连忙回头,却有些惊恐地看见“金字塔”顶上的僵尸王已然睁开了血色的双眼,以一种怪异而阴冷的目光看着下方的二个活人。洛神心头跳了一下,对姬寒殇道:“还真不好对付呢……你的武能力值到多少了?” “四百七十九。”姬寒殇的笑容带上了惯有的邪气,道,“不过我说的高手可不是这个死气沉沉的家伙,这家伙可要你来对付了……不知是哪位朋友在这里,还请出来相见!”他最后的话却是大声喊了出来。洛神立即想起了那“七大寇”。 然而不是,二人眼前的世界仿佛扭转了一下,那空芒不属于大地的气息中显出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形,却是被封在淡蓝的光的墙壁后面。“金字塔”上的僵尸王好象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下子从树干上翻起,向着乱葬岗深处的密林狂奔而去。 姬寒殇与洛神的神色却是奇异的变幻起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相貌平凡的男子。是属于扔进人群中就很难再分出来的类型。然而当在场的三个人中有两个人的面貌完全相同时,怎么看他也变得不平凡起来。 男子有着与叶天然完全相同的面孔! “或许你忘记了,但是我曾说过,我的灵魂始终与你同在……”男子悠然而笑,对洛神道,“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无天,无天魂……” 刹那间,洛神觉得世界迅速远去了,现实中的叶天然与游戏中的洛神的意识仿佛分离开来,一切都陷入空洞的昏暗中,时间也变的毫无意义。似乎有什么东西缠绕在他的灵魂深处,将一些莫名的思绪与记忆灌输进来,引发了他灵魂中封印的“血煞魂”诡异地颤抖。 分不清千年或是一瞬。 世界突然又明亮起来,洛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姬寒殇同样茫然的脸庞。 “我们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姬寒殇有些不自觉地开口。 洛神却只能摇了摇头,在那迷惘后,他的思绪也渐渐不清晰起来。 远处,黄昏再次降临,千年的僵尸王坐在一棵枯尽的树木的枝干上,望着自己墓地前的两个玩家,血色的眼眸深邃无底…… 第四章 游戏的传说(中) “不如你来帮我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姬寒殇已经坐在车阳城最大的酒楼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桌子对面的洛神,眼里已经有着三分醉意。 在桌上放着姬寒殇那柄“天器下阶”的“青阳剑”。它与洛神的“青冥剑”一字之差,竟然相差了天器、灵器、仙器三段共七个阶级,让姬寒殇大呼系统的公平性真是有待改进。 “我?” 洛神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好友,无奈摇头道:“你有那样争霸天下的念头吗?就算有,论游戏你比我强太多了,我哪里帮的了你……” 此时的姬寒殇,“武”能力值已经高达五百一十七,作为第一个达到五百能力值的玩家,他还得到了一双天器下阶的靴子,速度增加百分之十。而现在的洛神,“文”能力值不知为何到了三百,“武”能力值却仍只有一百七十,真看不出他能帮什么忙。 “帮我买卖东西也是好的。”姬寒殇诡笑道,“噢,我忘记你毫无经济细胞了。” 洛神惟有耸耸肩,大叹自己误交损友道:“你身上那么多宝贝,我帮你保管还行。这把青阳剑好歹是天器耶。”游戏开放时间不长,洛神的“青冥“可能是系统内目前唯一一件仙器了,一般玩家连天器级别的武器装备都没有。 “那无所谓。”姬寒殇仍然是那种坏笑的表情道,“我悄悄告诉你。我找到了一个隐藏任务,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奖励是一件天器中阶的‘玄冥枪’,我用枪比用剑顺手,早想换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下午我要去‘天下盟’,会会那些垃圾。他们自以为第一个建帮的就是天下第一……我就是要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中已不自觉得带了几分死亡磨练出的浓郁杀气,令人心寒。 洛神怔了下,疑道:“天下盟才建立一天,怎么又惹上你了?你不会打算单枪匹马杀去吧?”他本想说说隐藏的“寿命”属性的事情,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姬寒殇冷笑了一声,于是缓缓道来。 事情其实很简单,老套的仗势欺人,调戏少女。但是对方的手段极为恶劣,为了逃避系统对侵犯异性的惩罚,对方甚至创造了名为“仙人指”的奇门兵器,将那铁制的手指的功能发挥到了最大限度。 然而偏偏不巧的是,天下盟中那些二世祖们调戏的恰恰是现实中陆子建的女朋友塔塔•塞德娜。这后果已经累积了数十条人命,姬寒殇决不会是个虎头蛇尾的人。 “逐鹿天下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姬寒殇越说越气愤,带着醉意道,“他的能力值是靠花钱杀手下才提升上来的,最多到四百多。而且他们那块申请建帮的‘聚贤令’是生生从一个女的生活玩家手中抢的!” “幻灭”中,杀一个玩家会有五点强制的“武”能力值增长,杀人的惩罚却只是单纯的官府通缉,而且一样可以用钱洗刷罪恶值。虽然价钱昂贵,但逐鹿天下这个人完全承受的起。 洛神却是没有反应他的话,仿佛在想着什么,目光有些阴沉,许久才道:“其实要对付天下盟,并非没有办法。虽然阴险了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姬寒殇。 姬寒殇也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微微邪笑道:“我以为我已经够阴险了,没想到你比我还阴险。我的超神器‘创始神之辉’的增强时间被削弱了,看来还真要做点准备。那么我们就在皇城再见吧。” 他起身向楼梯口行去,洛神在他身后轻声一笑,却已经开口道:“明天是你的生日啊。就用这天下盟的灭亡做你的生日礼物吧。还真是……”他没有说下去,低头取过酒壶,向着喉咙倾入…… *************************************** 强浩一直很得意。 现实中的他便是原游戏业五巨头之一“梦幻”的大少爷,并且和风幻雪还有婚约。而游戏中他更加是风光无限,试问谁不知道他这个第一帮派的创建人加帮主?更何况他自己还是“武”能力值四百二十六的一位高手。 游戏中的这种风光,比现实更加让强浩欢畅满足。当然,如果此刻他自己身边没有这个一直喋喋不休的“荧上火”就更加完美了…… “帮主,今天午后就是姬寒殇来挑衅的时辰,已经很接近了。他现在身为第一高手,自有其过人之处,不可不防啊。”荧上火很年轻,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说话却是老成稳重。他是强浩手下第一谋士,虽然强浩觉得他很让人厌烦,但天下盟却少不了他的管理。 可以说没有荧上火,就不会有现在的天下盟。 “他本事再大也不过是一个人,最多叫上几个朋友。”强浩虽然自视甚高,却也不是愚钝之人,好整以暇地道,“几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一个帮派吧?我天下盟中能力值两百以上的好手如云,还有本帮主亲自坐镇,他又能如何?” 轻抚了一下掌中“天器下阶”的“霸业刀”,强浩看着荧上火,放声大笑起来。 “话随如此,但是怕就怕他个个击破。我们并没有几个人可以与他正面一拼。一旦损失过大,城内那些窥视我们已久的闲散人等就可能趁火打劫。那时候就难以收拾了。”荧上火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担忧。他也起过招揽姬寒殇的念头,但是自从得知帮中那几个大公司的二世祖与姬寒殇结怨的经过,他就完全放弃了那样的计划。 “那也简单,我马上从现实中再打进一笔钱来。”强浩想了一下,笑道,“你去皇宫雇佣一队能力值八百以上的护卫来镇守帮派大印。只要大印不失,谁也动不了我们的驻地。”说完,他已经打开查询器,将现实中银行帐户的钱打入游戏的户头。 荧上火应了一声。一队皇家护卫足有三十人,只要他们守住“镇印堂”的入口,以现在幻灭玩家的实力几乎是不可能攻破的,只要有一段时间,全帮至少有数百人能赶到增援。 只是为什么他的心中仍然是那样不安?到底是有什么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许…他在天下盟中已停留的太久。强浩虽对他家中的老母亲算有救命之恩,但现在他做的已超出了报恩的范围,几乎是将自己当作了工具在使用着…… “此事过后,还是离开吧。”脑中泛起的思绪让荧上火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帮派大厅。 而当强浩处理好转帐手续的时候,姬寒殇已到了天下盟驻地外的大街上。 他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长衫,带着自己的青阳剑。 看着那高大门楼两旁各一队的帮众NPC,姬寒殇心中冷冷一笑,表现在他脸上,却是种邪气的笑意。算算时间午时之后已有两个多时辰了,正是不长不短,对方等待的开始疲倦,以至于神经开始松懈之时。 微微一振长衫,自有高手风范的姬寒殇向门楼行去。大门边的NPC帮众只有天下盟玩家的平均水平,而且只是系统人物,所以姬寒殇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存心立威的心态下,他直接拔剑挥了过去,溅起的血光成环形瞬间散开。 大路对面一座小小茶棚中的洛神却是皱了皱眉。这些NPC帮众虽然也占用帮派名额,却是绝对忠心与帮主的,也绝对比玩家划算。他们本来没有犯错,只是跟了与姬寒殇为敌的帮主,现在便免不了死与剑下回归系统,等待再次刷新的下场。 所谓系统的人物,真的就是免不了这样的命运吗?念及那茅屋的废墟,洛神心中升起无奈的感慨。他抬头看天,不忍在看下去。此时的他,仿佛受某种意志的影响,不像自己了。 青阳剑锋过处,早已惊动了天下盟中人。不多时,强浩便带着荧上火以及帮内三护法、七堂主冲出,盟中近七百名帮众将姬寒殇四周围的水泄不通。看那样子,没有几个人下线。 姬寒殇潇洒地弹去剑尖的血滴,心中升起一种强烈而兴奋的战意。 他的能力,是在茫茫昆仑山脉的狼群蛇穴中磨练,生死交错间领悟的。他已记不起多少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多少次完全承受那死亡之痛。现在这样的场面根本不放在姬寒殇眼中,即使他明明知道硬拼的结果惟有一死。 “姬寒殇!不要以为你能力值高些就是天下第一了!”强浩望见他那样的神情怒道,“本帮主请你来本想给你个机会,解决一下先前的误会。可你竟敢在我天下盟中杀人,分明是不把我天下盟放在眼里!你以为今天你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吗!?”他说着话,一边的荧上火却是悄悄退去了。 姬寒殇“哼”了一声,轻笑道:“我既然来了,和你之间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你为你手下那些垃圾出头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别在我面前摆你帮主的臭架子。” 在开启后的“创始神之辉”的效果中,姬寒殇的“武”能力值提升到了惊人的一千零三十五点。于是此刻他处身之处,仿佛向四周扩散着剧烈与冷冽无情的杀气,压的不少天下盟中的下级人物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然而,超神器却有着自己的时限,当其力量耗尽时候,更会有片刻丧失活动能力的后遗症,那很可能是直接致命的。但谁都知道,如果他在七百玩家中仍能来去自如,必将创造“幻灭”世界的一个传奇……虽然连姬寒殇自己的无法确信自己可以办到。 “你少得意。”强浩阴声一笑道,“就凭你杀了门外八个守卫,我待会就可以去官府告你,至少也要通缉你八次!想必你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还没有体会过牢里满清十大酷刑的滋味!” 他自己亲眼见过手下在牢里受了六个时辰酷刑还死不了,而那只是通缉一次的惩罚。“幻灭”的杀人惩罚看似简单,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只是它对一些有权有势的人不起作用而已,一如现实中的不公正。 “那我还真要见识一下。”姬寒殇不以为然地冷笑。以他此时的身手,有十足把握秒杀在场的任何一人。但是高手并不能抵挡人群,因为无论你能力再高,体力却总有耗尽的一刻,随着体力的下降,能力值也会越来越弱,最终你比常人还不如。 然而姬寒殇却是个例外。 他最不害怕的就是群战,狼群蛇穴中的怪物数量丝毫不比此刻的玩家数量少,但他最近已经能杀个七进七出不带休息。 因为在那种生存条件下,姬寒殇生生被磨出了一种霸绝天下的功法,完全是以他人攻来的力量去阻挡四周的攻击,自身的消耗被减少到了最少。 但这功法惟有使用长枪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而且至少要五百点能力值支撑才能完全运行。系统认证时,姬寒殇给它取了个恰如其分的名字――“一将功成万古枯”! 全身的气机一最高速升至最高点,压的四周的玩家纷纷向后退了一步。姬寒殇一振青阳剑,划出绚丽的剑光,话尽之时已然出手! 这般情况下,他出手便是一式绝杀,带着沙场的惨烈气势,向着强浩直斩而去。 平日里,姬寒殇用出“一将功成万古枯”已是极为勉强,根本没有什么攻击的余力。但此刻超神器作用下,他仍然保留了五百点以上的战力,单是这一斩,已将强浩震得连退三步。 只是剑上传来的反震力道让姬寒殇立即意识到不能被强浩缠斗。 借那反震之力,他已扑向了一边普通的帮众,仰首长啸道:“今天我不想杀太多人,不想死的立即退帮!死在我手中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你们跟错了人!” 姬寒殇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手,他才不在乎有没有人是无辜的,话已经摆在那里。常人不来惹他便罢,敢动他的人,下场就只有死!所以他剑光过处,便如将惨烈的战场带到那里,立即收割去数条性命,撞飞的全是血色的尸体。 *************************************** 想必这会是“幻灭”世界至近为止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或是说杀戮。即使系统根据每个人的接受能力可以做最多百分之九十的模糊处理,所有人眼中仍是遍地鲜血,残肢飞溅。在许多人看来,这场战斗已经成为了他们游戏生涯中里噩梦。 从天下盟正门到镇印堂短而漫长的两百多米内,没有一具尸体。 因为凡是触及“一将功成万古枯”的范围之内,那人的下场就是整个被切成碎片,搅拌在大理石铺就的帮派要道蔓延的血色里。 最为讽刺的是,片刻间死去的五十多人里,竟有大半被系统判定是同帮兄弟所杀,无辜地做了“一将功成万古枯”首次玩家实战的牺牲品。 那样的混战中,根本没有人发现某个人已然偷偷潜入帮中要地。 狂战中,所有人都变的疯狂起来。无论是近乎嗜杀的姬寒殇,还是拼命阻止他的行动的强浩等几个一流高手,甚至与在场的每个帮众都在一种极度的恐惧后变为疯狂的杀戮。 当然也有退帮逃命的,只是那些人多半是接近姬寒殇身边才发现不妥,那时想走已经太迟了。姬寒殇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天下盟驻地几乎是被血浸泡过一般。除了“武”能力值超过三四百的几个高手,天下盟只余下三百多人,其中更有大半人带伤正重,杀与被杀时候,喝药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的姬寒殇已经杀红了眼,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疯狂下降的体力,他本不打算停下来。只是人群却是突然地齐齐向后一退,而后竟然有一只手缓慢伸来,轻轻地捏住了他沾满血迹的剑锋。 姬寒殇几乎没有思考地抽剑,另一只手却同时运足了自己的力量向那人脖子斜切下。 这一击仍然被拦了下来,仿佛那只手是个无底洞般,无论姬寒殇用多少能力,都触不到它的本体。姬寒殇心头惊异地偏头,表情却写着一股愕然之色。 原本说好要借隐身符咒潜入镇印堂的洛神就站在他身侧的血泊中,身上虽然没有沾染血迹,但洛神的神色竟有些苍白。他向着姬寒殇悲伤一笑,道:“停手吧,阿建。这次的杀戮……已经太多了。” 洛神的话却是完全由心而发的。他实在是无法再保持沉默,姬寒殇的“一将功成万古枯”竟是这样的一种血腥霸气,如同专门为了吞噬人命而生。 而就是那一刹那心念动时,洛神不知从何除得来种将一切归于无的力量,由心所发的慈悲一指,阻住了姬寒殇已经停不下来的杀气。 然而他的心却还是痛。不过是指间被青阳剑划破带血,但有种灼热的痛,一直到心里,以至于被封印在他右手深处的灼热感觉也随之颤抖着。 那感觉让叶天然觉得深深的恐惧……那叫做兴奋吗!? 姬寒殇怔了下神,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剑点了点头,一方面,“创始神之辉”的力量已经快要消失了;另一方面,他的心也开始觉得厌倦了。 然而就在此时,天下盟内各个建筑物的边缘闪现了三十余道白色光华,以惊人的速度向这一点汇合,将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隔离开来。 白光散尽后,包围姬寒殇与洛神的竟是三十一个金甲护卫,统一配制的九尺长枪闪烁着地器级别才有的冷冽光芒。这三十一个“武”能力值高达八百五十的系统人物目光冰冷,看着包围圈中二人的眼神如同看着死人。三十一杆长枪平端时,枪锋仅距他们三尺距离。 姬寒殇目光微闪,看向洛神,无奈笑道:“叫你不要出来的。这下好了,英雄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啊……这些护卫和皇宫外面的一样,能力值最少有八百……”若是他一个人,以他现在翻倍的能力值还有可能逃脱,现在却又多了个洛神,二人八成就要死在这里。 说着这样的话,姬寒殇却是上前一步,看了看已经处欲金甲护卫身后的天下盟中人。他的目光渐渐定格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白衣男子身上。 姬寒殇唇角微微扬起,向那男子道:“没想到小小天下盟中还有这样的人物。似乎我是栽在这位朋友手里。如果没有你,天下盟今天是灭定了。不知道怎么称呼啊?” “在下只是天下盟中一个无名小卒而已。”男子的脸色平静如昔,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的心里泛起波澜,“我天下盟中能人辈出,又有帮主这样雄才大略的英雄人物领导,终将成为‘幻灭’永远的第一帮派。凭你们两个人,想与天下盟为敌,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方才初见姬寒殇时候,男子便觉出一种未知的危险,直到他细心地发现门外未被刷新去的血泊中凭空迈进了一些脚印。心惊之下,他立即赶往皇宫雇佣金甲守卫,谁知道雇佣的手续无比复杂,最终他还是晚回了一步,险些让姬寒殇与隐身的某人攻进镇剑堂。 “做的好!荧上火。本帮主一定重重有赏,快给我杀了他!”强浩鬓发散乱,神色阴沉,已无心再在帮众面前保持风度。他一挥“霸业刀”,怒吼道:“不!现在杀他太便宜他了!我要亲手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随着他这个帮主的话,金甲侍卫的长枪纷纷一收,走近四个人来,像是准备生擒。 姬寒殇看着荧上火,心道了得,倒反而没注意强浩的神情。他刚才一番话,带了几分吹捧荧上火的意思――须知“功高震主”这一罪名害了古今多少名将。 但是荧上火明显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话语间不但将功劳转到强浩身上,还连带着拉拢了一下渐散的人心。似这样的人物,对姬寒殇日后打算绝对有重大影响,若不能招到自己手下,惟有…… 心念及此,姬寒殇看了一眼洛神,却见洛神也在看荧上火。姬寒殇心中微笑,却将“一将功成万古枯”的功法解除。对付能力值高过自己的对手,这招反而没有太大用处。他只能尝试凭自己此刻过千的能力值带洛神从三十一个八百五十能力的对手手下逃离。 觉察出了他的目光,洛神偏头看了姬寒殇一眼,却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另有想法,某种遥远却似心底的念头正从他脑中腾起。随着那念想,洛神原本因为血腥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去…… 转眼间四个侍卫已经围上,八只拥有强大力量的手臂向着姬寒殇与洛神探出。姬寒殇身形一转,同时手腕全力扭转,一剑之下,生生将其中二人逼退。 洛神却是双手五指骤然张开,一种压倒杀戮之气的奇异气息在他四周扩散,激得他与姬寒殇衣衫滚滚而动。掌心向下,洛神双手缓缓引向天空,那难言的“仁”的感觉从他的身体里疯狂喷涌,夹带着大千世界,亿万生灵的自然之意,好似将整个世界的杀戮都抹去。 那样的气息中,几乎所有人心中的战意与杀气都顷刻泻尽,连同恐惧与悲伤愤怒的负面情感也随后消失不见。洛神目光低垂,已是轻吟: “诸法自然,大化万象。天道无常,世物皆尽。大恶若轻,逆则我碍。善水难耐,覆灭悠然。古意未染,空自徘徊……” 谁也说不清那段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一切都恍然若梦般。只是没有人在有一点争斗之心,那些在洛神的轻吟低语间都变的毫无意义。 空静的世界却在系统的世界通告中骤然崩碎,那声音如炸雷将众人惊醒。 “系统第一个帮派天下盟已被玩家姬寒殇所灭,原帮众全体能力值减半,驻地将在一分钟后消失,所雇佣的一切NPC将即刻收回。请原天下盟成员立即离开驻地……” 所有天下盟中的人在刹那间都产生了一种呆滞。他们只能看见镇印堂中闪现了一道黑影,刺入已化为光影的金甲侍卫圈中,一把抓起了洛神,长笑间绝尘而去…… 第四章 游戏的传说(下) 退出游戏,叶天然很生气。 他气的是姬寒殇,也就是现实中的陆子建,但是他也更气自己,最后那力量的范围竟忘记了将姬寒殇也打进去。他本希望将一切杀戮与恶意以仁心包容,试图化解这一场仇恨,谁知道竟然被陆子建这个混蛋钻了空子,生生毁了整个天下盟。 这样的游戏中,所有的争斗真的无法终结吗!? 这一切的后果就是“幻灭”的主页与论坛上一长串骂姬寒殇的帖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上他了。当然也有更多的人惊异与两个人就造成了这样辉煌的成就,纷纷表示对姬寒殇和另一人的崇拜之情。 更有一个不具名的天下盟成员对姬寒殇先前的杀戮进行了系统录象,为此那个人要花费一千两黄金。但是这段录象的点击率已然高居论坛第一位。那种近乎完美的杀戮手法竟然有中诡异的吸引力,不知惹来了多少心动少女的尖叫。姬寒殇由此被称为“血帅”。 然而出人意料的却是并没有多少人骂和姬寒殇一起的自己,开始时叶天然以为是自己的名字没有泄露出去,并为之暗自庆幸。但是他却看见了排名仅次与录象的一张截图。 那正是洛神的截图,抓取的也正是他最后举手引向天空的一刻,虽然只是侧后面的照片,虽然纷扬的发丝中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但是谁都能感觉出那种异样的慈悲与怜悯之情。 “那一刻,‘仁皇’像要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祭给上天。仿佛他就是为了拯救世人而来,为了阻止‘血帅’而降临的。虽然他这次是没能阻止天下盟的毁灭,但他毕竟阻止了‘血帅’的杀戮!相信他也一定为阻止这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读着这样的评论,叶天然久久无语,那由于自己境界提升而造成的两百点能力值的大幅增涨也似乎变成了他的一种罪行,让他无法原谅自己。后面的跟帖更是离谱,正式定下了“仁皇”与“血帅”的称号,还纷纷猜测“仁皇”是为了抑制姬寒殇的魔性才甘心跟在他身边的。结尾处更有人开价两万人民币想知道“仁皇”的名字。 打了个电话稍稍骂了一下陆子建,并要求他绝对保密自己的姓名后,叶天然又在病床上看了一会小说,实在是觉得无聊。只有再次戴上游戏头盔,进入他有些胆寒的“幻灭”世界。 ************************************* 出现在“幻灭”的时候,洛神几乎被鸽子淹没。不知几十条飞鸽传书落在他身边。仔细看后,有些是姬寒殇的道歉和祝贺信,还有系统过时的消息。 有三封却是来自霁月的,说她已经离开了车阳城,往皇城赶来,也就是不久前的信息。小丫头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洛神就是“仁皇”的消息,竟然有夸张级的开心,要洛神尽快去皇城中央广场接她,否则她是不会离开的。 通过皇城高达六丈的巨大城门,洛神向中央广场行去,却又有飞鸽传书到来。 他打开一看下,微微吃惊。这竟然是要求远程加为好友的请求信,一封就要四百两黄金左右。而发信人是他根本想不到的一个人:“荧上火”! 洛神暗骂了一声陆子建,抽出查询器里的识别卡,完成了好友添加,顺便回了一句。 荧上火的信息立即传来:“速来皇城东街天心酒楼,要事商谈。” 洛神微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见荧上火。因为有些事情他不想让霁月知道,哪怕去迟了挨骂他也认了。天心酒楼他知道,在皇城内到也不算出名,但是很是安静…… 上了天心酒楼的二楼雅间,洛神一眼便看见荧上火一身灰衣,坐在空荡的屋子窗边,正望着窗外楼下行走的玩家与NPC,在他的桌上放了一壶酒,几个小菜。发觉洛神的到来,荧上火起身拱手让座,双方都是客气了两句。 就座后荧上火才道:“说来我与洛兄也算是二次见面了。洛兄可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他拿起酒杯,独自先干了一杯,似乎知道洛神不会喝酒。 洛神看了看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道:“看荧兄的样子,想必先跟姬寒殇那小子谈过了,才会找到我这个人。对于前日天下盟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虽不是我亲自动手,但是也有大半的责任在我。” “洛兄一心想制止争斗,有什么错的?”荧上火笑笑道,“再说天下盟已然不在了……其实我早已经明白,‘逐鹿天下’或许会是现阶段的一方霸主,但他却绝对不是统一天下的帝王之资。即使天下盟还在,那天后我也打算退出了。” “荧兄这样的人才,无论到哪里都会大有作为的。”洛神说着话,却是有些心惊,听荧上火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有统一天下的打算,而现在的这片大陆却是在系统NPC的“天道王朝”统治时期。莫非他打算同系统NPC开战!? 荧上火像发现洛神的脸色有些许变化,深深地看了看他道:“论坛上的那张截图的确不错,不知洛兄看了没有……但是它的表现力还稍显不足。如果有可能,我想看见洛兄身着龙袍,坐上帝位的风采。” 他顿了一顿,却不见洛神有什么反应,于是又道:“中国自古以来历代帝王,如果没有一颗普济天下的仁心,而是千方百计满足自己的欲望的话,是不可能守住偌大的江山的。我荧上火是个小人物,但是在我看来,当世惟有洛兄你有这样的胸怀……” 洛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竟轻饮了口酒,笑道:“荧兄不过见我出手一次而已,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会有什么样的胸怀?或许治理天下的确需要你所说的仁主明君,但是一个只有仁心的人如何能打下一片江山?那是不现实的,即使在这个游戏的世界中也是如此。” “一个君主手下必然有冲锋陷阵的大将。”荧上火目光灼热地道,“只要那人有一统天下、造福苍生的心愿,自然有人甘心做马前足,为他拼尽最后一滴血。” 微顿了下,他继续道:“或许我是有些热血。不瞒洛兄,在现实中我不过是个书店的送货员,有的是平淡无奇的生活,空有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加上家中有个老母亲,所以根本做不了什么。可是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我实在不甘心这样平凡下去!” “你似乎太过激动了。”洛神看着他,心中一叹道,“我也不过是你说的小人物,不喜欢看见那些血流成河的战争。就是真如你所说,我有问鼎天下的能力……功高震主你也知道,未来的江山由谁主宰有时候并非是人力所能决定的。” 他微微沉思了一念,又道:“其实与我相比,姬寒殇更有这样的能力。他现在虽是如此,但只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他绝对会比我做的更好,你为何不去找他?” 荧上火神色微动,道:“其实……是姬寒殇先来找我,希望我助他成就大业。我一时还没有答应,他就让我来找你谈谈。似乎在他看来,你能说服我去帮他……我一直以为,如果‘血帅’与‘仁皇’是一个人的话,天下的主人非你们莫属。但是如果要在两人间选择一个,我宁愿选你而不是他。” “这小子……”洛神心中暗骂,姬寒殇分明是看他有了所谓的“仁皇”称号后把他当成招揽得力干将的招牌。但是骂归骂,他们终究是朋友,骂两句改变不了什么。 沉吟了一下,洛神开口道:“如果你选择了我,那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帮他。” 荧上火眉间一皱,旋及舒展开来,大笑道:“好!好!好!洛兄果然非常人,荧上火佩服。既然是你的要求,我荧上火无不从命。只是……” 他起身结帐,向楼梯口行去,声音远远传来:“但请洛兄记得。若有一天洛兄有了手握这个天下的意图,荧上火随时归来,听候洛兄差遣。”…… ************************************* 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因为荧上火这一插曲变得有些恶劣了,洛神将那一壶酒喝尽了才离开天心酒楼,向中央广场而去。心里对霁月颇感到内疚。 行走在皇城数十丈的宽阔主街道上,洛神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京都,虽然“幻灭”游戏开放时间不过现实中的半月时间,但游戏中“天道王朝”已经过了数百年,玩家介入也有近乎一年的时光,居住着近千万居民的皇城繁华度更胜过现实中的城市。 来自大陆各个地方的玩家与系统居民都纷纷聚集到这里,开办着各式各样的生意。在原来的天下盟中,甚至已经有人在试验蒸汽机之类的东西,希望给这个充满着东方武侠色彩的游戏凭添几分原来“梦幻”游戏世界的科幻气息。游戏公司为此还发表了语意含糊的一份声明,论证了一下世界科技水平进化的可能性,从结果看发展是必然的。 天下盟的覆灭却好像是一切纷争的开始。不知怎么用来建帮的“聚贤令”变的普遍了,游戏中半个月内,已经有注册的帮派十七个,没有“聚贤令”的未注册小帮派无数。谁都希望自己在这个游戏世界中做一番流传千古的大事,最伟大的自然是建立自己的王朝,在未来有一天能统一唯一的这片大陆。 游戏世界中这片被公认为遍布大半个星球的环形大陆至今无名,所有玩家都没有发现除了它以外其他大陆。曾有人高价制作了三桅大船从南北两方出海,行驶数千海里,都没有发现陆地,最多只是零星的小岛。 “幻世”集团的解释是现在海外的游戏玩家是处于另外的空间里,此时的“幻灭”中只有中国本土的玩家。而这片大陆的命名权利将属于未来的王者。 这样一个缤纷的世界中自然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比如皇城的中央广场就几乎是现实中北京天安门广场的翻版,不同的是广场上耸立的不是什么人民英雄纪念碑,而是巨大的剑柄形石碑,足足十丈高有余,好似一柄巨大的剑刺进广场中,无数七彩色的光华从剑柄向上,直冲天际。 有人传说那是可能有的修真系统开放后飞升成仙之路,但是在洛神看来那更像是一柄残剑,孤独地矗立百年,记录着那消逝去的故事。 望着那“残剑”石碑,洛神却是突然想起了那一日对弈的杨姓老者…… “他这十年来举弈天下,未敢有一刻倦怠,如此已经是不易了……” “那也未必啊。一个举弈天下的人,怎么会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如此颓势?分明是关心则乱。” 当时虽没有注意,此刻两个老人看似无意的话却反复在洛神耳边回响。他知道这四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但是那杨姓老者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竟能当起这“举弈天下”四字!? 想的有些出神,洛神在大道边站住了,看着那远出广场的入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号外!号外!最新期《幻灭风云》。”街口被雇佣的系统卖报员在一片喧嚣中大声嚷着,“天下盟被灭余波,‘逐鹿天下’加入‘魔宫’,魔宫第一高手方九天烈火岛约战‘血帅’姬寒殇!生死之战即将展开!” 洛神微微震了一下,回过神来,他自然不会去买那售价百两白银的昂贵报纸,而是立即发了个飞鸽传书给姬寒殇。少顷,消息便已传回。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还有几天时间。”姬寒殇字里行间的语气却是轻松的,回道,“我现在正在帮派中心,我新建个帮派叫做‘七剑’,算你一份如何?还没有谢你帮我搞定了荧上火呢。” 洛神本想答应,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最终还是推辞了:“不用算我了,我的能力值太低了,有了我只是负累而已。不过你要是再敢把我的名字说出去,后果你知道……” “知道了,你还真小气。要忙了,回见。”姬寒殇的回话简单明了。 洛神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才一回头,突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流中穿过,而且正是向自己这个方向行来,不过看样子还没有看见自己。 “风幻雪?!她也还在玩这游戏吗?”洛神对那艳丽的面孔实在是不敢多看,忙向街边的货摊后退了退,藏与房柱之后。却见风幻雪风风火火地从他面前经过,像带着暴风雨前夕的压抑感觉,神色是冰冷地吓人。 洛神突然觉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说不好是从哪里来的。似乎这个冰艳的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气就是冲他来的。当然,如果他早知道那“逐鹿天下”现实中是风幻雪的未婚夫的话,说什么他也会阻止姬寒殇去天下盟生事的。 摇摇头,把某种不祥的念头从脑中清出去,转而回想起等待着的那少女纯净如水的面容,洛神径直地向霁月处身的广场奔去…… 第五章 皇城遁血影(上) 接近皇城中央广场时,洛神远远就看见剑碑下围着一群人,多半是青年的男性玩家,隐隐听见有些像争吵的声音,他立即觉得有些不妙。 三步并做两步过去,只听人群中央一个声音正道:“小妹妹,你想清楚了。我们出五十万金买你手上的这个戒指,怎么说你都不亏了。不要逼哥哥我用强哦,你这么漂亮,要是刮花了脸蛋……”话虽不怎么好听,却是用调侃的口气说出来的,没有什么威胁性。 洛神心中微怒,挤进人群看时,坐在石碑下台阶上的小丫头不是霁月又是谁?不过她旁边的两个男子都是相貌堂堂,看着也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无论他们怎么说,霁月始终是环抱着膝盖坐在那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是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人群。而且那两个男子似乎是已经说了很久了也没有对她动什么手脚,让人不知如何插手才好。 两个男子中身形稍低的那位开口道:“弟弟你也别吓她了。小妹妹,我真的是诚心买你手上的戒指,就是你不会说话,也可以用查询器打出来啊。怎么你也该比画个价钱出来,我们绝对不还价。大家好商量嘛。” 这二人的相貌便有几分相似,在听这称呼,必然是兄弟无疑。他们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什么也不表示的人,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洛神此刻已松了口气,侧身挤进圈内,开口道:“两位朋友,不知道二位这样子到底是什么打算?我这个妹妹给你们添什么麻烦了吗?” 他这一进来,众人皆是一惊。霁月抬头望见他,眼眸中闪过万分欣喜,却又突地有些怨艾,而后转为赌气似的冷漠,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自己板着脸的感觉,才泄露出内心的喜悦之情。她这番脸色变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变化,看的人目眩神迷。 只听她娇声唤了一声:“叶大哥”,人已跳了起来,半扑进洛神怀里。洛神轻轻抚着她那淡蓝色的长发,目光满是爱怜,心里却是为之颤了三下。 “是这样的。”两人中的弟弟先回过神来,开口道,“我大哥看中了令妹手上的一枚戒指,想出重金买下来,可她始终不说话,弄得我们不知如何是好……现在朋友你来了,或许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我才不卖呢!戒指是我要送给叶大哥的。”霁月此时却突然开口,显示她说话毫无问题。她生怕洛神误会似的道:“你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卖的,人家还为它死过一回呢……” 抬头看着洛神,霁月眼里有些委屈的神色,摊开手心让他看。只见在她纤细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鲜红与银白色交织的戒指,其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镶嵌完美的两颗交叉为一体的心形红水晶,透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洛神干咳了两声,拍拍她的头道:“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就要送给我……”听他这样说,霁月却只是娇笑。洛神随手用查询器扫了一下,心里却是一惊。 这个竟然是“天器下阶”的“订婚戒指”,有了它,就可以去皇城里登记结婚,成为“幻灭”世界法则所保护的夫妻,而且系统会根据品级自动分配给夫妻相应大小的结婚礼堂。这只是在“幻灭”的官方网站上有些介绍,还没有听说有人得到过。 到现在为止洛神仍没有杀过“幻灭”里的怪物,但是他也明白为了追求游戏的真实性,“幻灭”中的所谓怪物是不会暴出完整的装备的。唯一例外的便是七大神兽以及仅次与神兽的仙级怪兽,现在玩家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斗得过。 围观的玩家眼中均是有些动容,洛神觉出不对,让霁月合上手心,向面前的两兄弟道:“抱歉,我这个妹妹还不懂事。但是她既然说了不卖,二位也不必强求了。” 二人中的哥哥忙道:“可以再商量商量吗?这戒指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不如我们先去那边的‘天仙居’,再慢慢商议。”他一指广场一侧的三层酒楼。 洛神看着霁月有些不悦的神情本想立即拒绝,但眼光余光扫过时候,却敏锐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眼角的一丝伤痛。心中一动,他随手拉起霁月的手,已是点了点头。 霁月的手指似是本能的颤了一下,本来想反对的话就没有说出口去,四人脱出人群的包围,进了“天仙居”楼上雅座。这是皇城内都排的上号的大酒楼,由此可见这对兄弟并非是贫困一族,否则他们也不会开出五十万金的大价钱,那可是现实中的五十万人民币! “叶大哥,你为什么要答应?”霁月的不悦是淡淡的,反到是委屈多些,纯净的面容格外惹人怜爱,“人家在广场上等你那么久你都没来,他们又来烦我,我看又打不过他们……为什么要理他们?” 洛神心中不知道怎么了,但并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他放开了霁月的手,轻抚了抚她的发,也不回答。望着对面坐着的两兄弟,他的表情示意着“有什么理由就说出来”。 那兄长看着洛神与霁月间无声的亲密,干咳了两声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天笑,这位是我弟弟苍生泪。刚才这位姑娘手上的戒指,如果我没有看错,一定是传说中的‘订婚戒指’无疑,而且是‘永结同心’的品质。现在我和我太太很需要这枚戒指……” 一番碎语后,洛神终于完全了解他的故事。 这天笑在现实中也是一家公司的总裁,今年二十八岁,可说是年轻有为,也是自命不凡的人物。他妻子与他是青梅竹马,倾心相爱。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即将举行婚礼的前一天,二人却发生了车祸,虽然都活了下来,但他的爱妻为了救他,头部重创成了植物人。 也是一个极为偶然的机会,天笑发现他妻子在“幻灭”这样的虚拟游戏中却能自由活动。欣喜若狂的天笑立即把公司的事业转了一部分到这游戏中来,想为爱妻完成一次人生中最浪漫的婚礼。现在他唯一缺的就是申请婚礼礼堂的订婚戒指,多方求购也没有找到,所以无论用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希望能换到霁月手上的这枚“永结同心”的戒指。 听完了他的解释,洛神心里却是平静几分。因为他不知为何,能清楚地感觉到霁月的心意,即使小丫头眼角微红地把戒指推到江笑面前他也没有奇怪。 “这个戒指……我只是拿来玩的。”霁月面带些许红晕地看了洛神一眼道,“既然那位姐姐这么需要它,我就送给她好了。你们别得意!我这可不是给你们面子!”说完这些,她又缩会身,微微向洛神身畔靠了一些,看到他的笑容又忍不住在他手上轻捏了一把。 天笑顿时面露喜色,他旁边的苍生泪却是轻轻碰了碰他。 “真是太多谢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天笑摸了摸鼻子道,“今天没有想到这些,所以身上只带了二十万,可不可以请二位等一天不要卖了,我尽快把资金调进游戏里来。”他并没有死定着戒指不放,而是先说明价钱问题,语气中满是诚恳。 “我的小妹妹说是要送给未见面的嫂子的,怎么能要钱?!莫非是看不起我们?”洛神佯恼道,“天笑大哥成亲的那天,我们去喝杯喜酒也就是了。日后都是朋友。” “那喜酒自然是要喝的。”苍生泪笑道,“但所谓亲兄弟明算帐,我和大哥都免不了这样,对你们怎么能例外呢?以‘订婚戒指’的稀有和这份情义,五十万实在不算多,大家交个朋友嘛。”他说完看了一眼霁月,又移开目光,看了看洛神…… 洛神与霁月自然是百般推辞了,但最终霁月还是被迫收下了象征性的十万金。天笑兄弟等不急去皇城里给天笑登记,和洛神与霁月加了好友买单后没有等菜上齐就离开了。他们离开后,小丫头便一把抓住了洛神带查询器的手,要把钱转给他。 洛神倒是任她拉着自己,却始终不接受,只是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霁月明净的脸,许久才突地道:“钱我自然是不会要的。不过你小丫头能力值多少了?竟然能弄到这个戒指?!” “我拣的……”霁月那躲闪的眼神一望即穿,谁都能看出她在撒谎。见洛神露出生气的表情,小丫头才低下头道:“是跟那天那只白狼要的,本来早就想给叶大哥你……让你送给嫂子嘛……可是那天我醒了就不见你,好久都没看你上线游戏了。上次听林姐姐说你来了我不在,害得人家都不敢再下线吃饭了……” 为了那枚戒指,她和白狼可是“交涉”了好久,最后在实在打不动狼皮的情况下,还是系统主脑突然出现,以霁月接受冰狼那普的易筋洗髓死一次为代价才得来的。 “林姐姐……林轻蝉!?”洛神脑中一惊,知道自己行踪而姓林的自己只认识一个林轻蝉。看来这霁月的身份背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竟然和“幻世”集团的总裁认识……听那语气还十分亲密!?他还不知道为了那戒指甚至劳动了系统女神。 洛神最是讨厌有人算计自己,换了谁也不会好受。可是看着霁月那羞涩与单纯的眼神,他心中却是越发怜爱,宁可相信自己与霁月的相遇完全是种巧合。 微吸了口气,洛神开口道:“我看你在那对老人家睡得挺好的……对了,你离开那里的时候,他们怎么样了?”他颇有些自责,竟然差点就把那事情忘记了。 “他们搬家了。”还好霁月给的是让他可以放心的回答,“我睡醒没多久就下了大雨,爷爷奶奶的家被雷劈中烧毁了,他们说是搬进车阳城里去住了。” “那还好一点……你向那白狼要戒指的时候没出什么事情吧?”洛神此时才终于想起关心下这个来历神秘的小丫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不说你还没有嫂子,就是有了也应该是我自己去找戒指啊。你是不是要我内疚啊?” “话说回来,你的那个林姐姐也真不像话,她是‘幻世’的总裁呀,连个戒指都不能给你吗?‘订婚戒指’又不会破坏什么平衡。”洛神说着话,先前点的饭菜都已经上齐。 游戏中的饿并不是现实中的饿,所以也可以通过游戏中的食物解决。由于是游戏,只要买得起什么样的名菜都可以吃到,那味道绝对不会与现实有丝毫偏差。而且,吃多了人物也会发胖…… “不能怪姐姐,她也是为我好啊。”霁月的表情似乎听到洛神说她的林姐姐比说她自己还要委屈,眸中闪光,楚楚可怜地道,“我还被神兽易筋洗髓,能力值到了两百点,而且变成冰属性的体质,现在说不定我比叶大哥你厉害哦。”她进入游戏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什么都有所了解,但天性却是没变,偶而还会犯傻。 “不会吧?”洛神笑了笑,却没有反驳。 他此时的能力值已达三百九十二,属于普通高手玩家的水平了。需知除了第一次外,杀一百只同种怪物才能提升一定能力值,正常人没有什么奇遇的话也就是这个水平了,何况现实中叶天然几天没有上线,游戏都过了几个月了。 望着身边霁月纯美的容颜,洛神却只是悠然而笑:“快吃吧。” 然而说完这句话,洛神的查询器却是突然放出一只信鸽。他打开飞鸽传书,没看两行,脸色已经是阴沉下来,随后发了条信息出去。 霁月看那鸽子从专用窗口飞出,好奇地道:“怎么了啊?叶大哥,你脸色不太好啊……” “你待在这,等我回来。”洛神却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人已经迅速下了楼梯。他得到一个让他极为恼火的消息:天笑手上的戒指出门不久便被偷走了! 第五章 皇城遁血影(中) “天笑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他是皇城内最大的一间玩家拍卖行‘紫竹轩’的老板,他和他弟弟苍生泪为人都还不错,很多人都认识他。以他们的势力,小帮派也不敢动他们,更没有不留任何线索的能力。” “自从‘天下盟’被我们灭了以后,‘幻灭’已经出现了三足鼎立。现在排名第一便是‘魔宫’,他们行事一直十分神秘,没有外人知道‘魔宫’总坛在哪……”皇城城墙之上,已经是“七剑”帮主的姬寒殇看了看身旁的洛神,语气平淡地道,“听说那魔宫宫主武能力值不比我差多少,而且他们的帮规极为严格,这件事情怎么也不像他们做的。我们基本可以将‘魔宫’排除。” “排名第二的帮派是皇城里的‘红花会’。红花会主‘寂寞断天’我认识,我问了他说不知道这种事,但他也说会向手下核实。红花会下到是有几个二世祖,但我估计那么明目张胆地抢劫天笑这个成功商人的也不会是他的人。” “第三大帮派就是从乡村向城市包围发展的‘刹那帮’了,他们的人数是三大帮派中最多的,人员也最杂,常常有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的行为。如果真是某个帮派组织干的,也就他们最可能。而且我听说他们帮主‘独孤重阳’最近正在追求‘幻灭’第一美人鱼晓梦,如果有他的手下想献上订婚戒指做礼物,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 听着姬寒殇一段冗长的分析,洛神只是看着城墙内繁华的街景,缓缓地道:“听你的口气,我们想再像上次一样搞定一个帮派是不大可能了。” “你不会以为我们能嚣张到那种地步吧?”姬寒殇轻笑一声道,“除非你真的明白上次那招是怎么发出来的,那还有可能。不过看你现在的心态,怎么也不像有‘仁皇’的力量。” 原本心情就不好的叶天然进入游戏后遇上的几乎全是让他厌烦恼怒的事情,此刻已经接近暴走的边缘,当然不会有什么和善的表情。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以他原本平和的性格,怎么都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怒气。 “你真应该建立一个情报网。”洛神头也不偏地道,“这个游戏几乎与现实相差无几了。” “那是‘百晓生’该做的事情,他的《幻灭风云》报社现在是这个游戏里消息最灵通的组织了。”姬寒殇唇边突现邪意,“但你说的也对……这种精细的事情你我都做不来,看来真有必要和荧上火商量一下……只是他一个人管理人手实在是不够。” “你在打天笑的主意?”洛神看他那表情,再想想自己和他认识所有人,哪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打算,“只是他现实中就是大公司总裁,你就确定能让他帮你?” “不是有订婚戒指吗?”姬寒殇“诡计”被识破,耸了耸肩道,“虽然我们不能再与大帮派正面为敌,但我们一样去偷总不是什么难事吧。‘幻灭’里还没有不能偷的东西呢。当然……最好你能问问你那小妹妹戒指从哪暴出来的就更好了。现在还没有一对夫妻在皇城登记呢,‘幻灭’里第一枚订婚戒指,怎么也能炒到两百万吧。那咱们可就是富人了。” 看着姬寒殇那近乎贪婪的表情,洛神心中的不快终于好了几分,笑骂道:“你还真是奸商……不过你的‘七剑’刚刚建立起来,一定是要花钱的。” “也就几个朋友在一起玩玩,现在没有什么开销。不过……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安分守法的人。争霸天下这么好玩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来插一脚?”姬寒殇还是无所谓的邪笑。 洛神不知怎么说他,只好点了下头。他看着街区的目光突然一凝,开口道:“来了。那堆人中间那个应该是‘独孤重阳’吧?”顺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只见街道巷中的一座大宅子里涌出了一堆人,簇拥着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中长发男子,一身蓝色长衫,显得玉树凌风、潇洒不凡。 “你眼力还真不错啊。”现实中略有近视的姬寒殇望了一眼道,“不过错了,那个不是‘独孤重阳’。‘魔宫’唯一露过面的核心人物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半月后要和我决斗的‘溢天魔剑方九天’,另一个就是他——‘凤舞九天悲回风’。他们现在到哪都是大红人,只是方九天行踪不定,要攀上魔宫多是来找他。” “这么说‘刹那帮’是想和‘魔宫’结盟对付‘红花会’了?”洛神也立即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意识到这点。 “因为寂寞断天也在追鱼晓梦,你说情敌相见会怎么样?”姬寒殇轻哼了一声。 洛神看他不以为异的表情,呵呵一笑道:“那我还真要见见这个鱼晓梦……” 姬寒殇深望他一眼,突地转移开话题似的道:“你饿不饿?” 洛神怔了一下,回道:“你也知道我在医院,饿了自然会有人……” 姬寒殇点了点头,却道:“我们现在最好不要白天动手,怎么说杀人放火的事情也该在晚上做。现在也快黄昏了,干脆先去吃点东西……” 洛神无言地看着他,步向城墙石阶。有时候他也真不懂陆子建,不过姬寒殇随后来的一句让他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可是奇怪了。你既然不饿,为什么你听了鱼晓梦的名字就流这么多口水呢……” ************************************* 是夜。 姬寒殇一身黑色夜行衣,正对天长吟着经典名句:“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听了姬寒殇不负责任的描述,洛神看了看头顶上朗朗的明月和自己在月光下投射的黑影,回头给了他一个无比鄙视的手势。他们一行四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暴露无疑。 “老天爷还真是不给面子……”趴在山坡边缘的天笑从荒草丛中抬起头来,看了看洛神与传闻天下第一的“血帅”姬寒殇。他的确没有想到洛神竟然是姬寒殇的好友。 在天笑身边与他相象的自然是苍生泪,见自己哥哥抱怨他也不由地道:“这个独孤重阳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大半夜带四个女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按理说要来取回戒指也是他这个战士来,可他的商人哥哥非坚持要亲自取回送给嫂子的戒指,凭哥哥四百的文能力值和那一百不到的武能力值…… 四人此刻身处的正是皇城城郊的一片河边空地。虚拟现实的游戏中野外没有叮人的蚊虫之类的东西,有的只是现实中已经几乎看不到的纯自然夜晚景观,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在距离四人有段不长不短距离的河边,正坐着几个装备不凡的玩家,四女一男,其中一个三十左右、身材稍胖的男子身上盔甲大半身向外散发着天器特有的光晕,现在这个地器装备仍占主流的阶段,能穿上大半天器的自然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联系实际情况,这人自然就是目前风头最劲的所谓三大帮派中“刹那帮”的帮主“独孤重阳”了。 在这些刹那帮玩家的对面,却是诡异地排列着五方三尺高的石碑。不知道等待了多久,那石碑后的小河水面突地翻涌起来,渐渐有一个长形物体从水下浮出,才露出半尺的高度,又转为平行移动,生生破开部分堤岸,最后停在了五方石碑最中间的那方之后。 那东西出现的一刻,便有一种极度血腥的气息侵蚀进在场的人心中,武能力不高的天笑首当其冲,头脑一阵眩晕。那竟然是一口八尺多长的黑色大棺材,通体上下透漏着来自死亡世界的阴暗感觉,让人生生为这个游戏的真实度感到恐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天笑这个生活玩家一样。“刹那帮”的人像是见过不少次了,虽有紧张却没有恐慌。姬寒殇身为这里能力值最高的玩家只是皱了皱眉,似乎这个东西的能力值也不比他高多少,还不如那皇宫中的金甲侍卫。连能力值三百刚出头的苍生泪也没有太多不适,仅仅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要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而已。 洛神的感觉却是有些奇怪,他觉得对这个还未知的血腥东西心底十分厌恶,但是竟然还有一种完全相反的熟悉与期待感,让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一阵迷茫,不禁又想起在“乱葬岗”上自己与姬寒殇的神秘遭遇,似乎从那以后,自己就渐渐变得有些不同了?! “我要的东西你们带来了吗?!”那棺材中竟有一种苍老的女子声音传出,听在人耳中便是一震,显示了这东西本身具有的强大力量。 独孤重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开口道:“师傅您老人家要的东西,徒儿自然是找到了才回来见您。请师傅过目。”他说着话便要从怀里取什么东西。 山坡上的四人却都是一惊,没有想到在这个游戏中还真的有玩家拜系统NPC为师的。 一直以来大多数玩家都是在打怪中磨练自己的战斗技巧,智能的主脑时常会提示某人自己创造了什么功夫,但还从没听说过有NPC师傅教的,不知道这师傅教的本事和自己悟得的哪个更厉害些。 那独孤重阳从怀里取出的东西却是让四人心头又喜又忧。喜的自然是那东西是红银相间的一枚戒指,正是他们要找的订婚戒指;忧的却是不知道独孤重阳这诡异的师傅有什么本事,万一不小心弄了个全军覆没…… 戒指出现的一刻,漆黑的棺木盖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仿佛千年没有打开生锈的盒子被开启了。一种腐尸与奇异花香交杂的气息从那棺材里如升腾的云气般飘起,不见有什么变化,独孤重阳突地一声惨叫,拿着戒指的右手坠落在地,散开大片血腥。戒指却已不见。 “好大胆子,为师的东西你也敢碰!?”苍老的女音在石碑上方有些飘忽不定,听得人毛骨悚然。而后没等独孤重阳说什么话,他身侧的四名女性玩家突然向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轰然炸开,骨骼的碎裂声中,那些残肢飞溅地到处都是,连溪水也染成血色,情景恐怖真实得言语都难以形容。 山坡上的四个偷看的人均是为之一颤,从心底泛起寒意。“苍生泪”身边突然现出细细的紫光,因为刺激太过强烈,超出了承受范围,他被系统保护自动踢出了游戏。 然而更加诡异的事情却再次发生。 那四个女性玩家的鲜血却是飞速汇集成四个血球,仿佛受了某种魔力的影响,向着棺木上方迅速聚集成大血球,而后凝化为一个血色的影子。因为自己的血也被卷入少许,独孤重阳的惨叫越发恐怖,不少远处通宵的玩家都吓了一跳,本能却不敢过来。 天笑“哇”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没等他吐完便被踢出了游戏。 他这一吐不要紧,已经在游戏中就进入了呆滞状态的洛神和竟然显得有些兴奋的姬寒殇却是受了连累。但见血色的影子一闪,姬寒殇已道不好,一把抓起失去行动能力的洛神向后急退。他一时情急下超水平发挥,退出了七丈远的距离,系统竟提示他又创造了一门轻功。 姬寒殇都来不及给这功夫命名,那血影已经近在咫尺,竟看不出它是怎么穿越了这么远的距离。刹那间姬寒殇已经与血影子交换了十七招,招招均是要害攻击。但是他带了个洛神,身手多少会受到影响,终于在第十八招被那血影子击倒在地,制住血脉。 只一瞬间,姬寒殇与洛神便已经被带回到了五方石碑前。姬寒殇心中暗懔,这份速度他是什么也赶不上的,方才交手之时,他把查询器在这血影子身上扫了七次,才勉强捕捉到它的动作,得到了血影子的少许信息: “不明生物,亡灵类,BOSS级统领,具体资料无,首次遇到……”光看这样的介绍,姬寒殇就明白自己到底是小看了这血影子。已他的能力值还看不出来对方实力,那这个血影子的能力值至少在一千五百以上。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胆子,竟敢在旁偷听本后说话!?”此时的血影子发出的竟是种少女的清脆声音。姬寒殇抬头,却见在那棺木上坐着的竟然是个身形玲珑曼妙的红衣女子,她那身衣服似乎是出嫁的礼服,只是此时却有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师傅…师傅…”一旁打滚的独孤重阳强自呻吟道,“我的手…徒儿并非故意的…师傅救我…”看他的表情都不用看他血流如柱的手腕,便知道此时他的痛苦。 “没用的东西,就会给本后丢人!”那血衣女子一挥云袖,便将惨叫的男人掀出数十丈。只是那独孤重阳落地后,却不是继续惨嘶,而是磕头连声道谢赞美之词。他被斩掉的右手竟是迅速生长着,顷刻恢复了原状。 红衣女子已经转向洛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转回姬寒殇,带着几分血腥地道:“本后问你话,你竟敢不答!?莫非是你以为今天本后心情好就不会把你拆了!?” “我知道你是谁就偷听你说话了?”姬寒殇这时候竟还能微微邪笑,“再说你要是真的想杀我们,我们说什么也是没用。不过死之前,可不可以问几个问题解我疑惑?” “你倒是胆子不小!”红衣女子似要发作,却有没有什么剧烈反应,冷笑道,“以前我杀的每一个都是吓的跪地求饶,也就你还笑得出来。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不过在听之前,我更加希望看看你这位朋友有没有你那样的骨气!” 话音未落,红衣女子已一把抓过目光散乱的洛神,提小鸡似的将他倒提着,右臂微挥,藏与袖中不是十分分明的手指骤然指向洛神下身重要部位,似有什么恨意,甚至带出了红色的光彩。 然而未击中之时,她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微散,五指一松,洛神便摔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一旁的不动独孤重阳顿时一呆。 一声痛叫,却是洛神自己发出的。他从地上爬起,先是抹了把汗,才对姬寒殇道:“此地是真的不宜久留了。她中了我强行催动的摄魂术,但是估计很快就会醒来。你怎么样?” “很不好。”姬寒殇丝毫没有惊讶,却是有些苦闷地道,“她的封脉手法太过厉害,没有三四个时辰我是解不开的。只有你带我一程了。” “这不是我们的‘血帅’吗?要走哪有那么容易!?”此时的独孤重阳却是威风起来,起身在二人身前一拦,哈哈一笑道,“你们看到我‘刹那帮’的秘密,就只有死,而且是那种最彻底的死!因为我不希望再在‘幻灭’里看见你们……” 他心中打的如意算盘,要乘现在杀了姬寒殇,再对世界宣布自己与姬寒殇公平比试胜了,那自己的名声还不是节节高升?“刹那帮”还不就是游戏中的第一大帮派?再后来就是无数崇拜自己的美女,和大把大把的钞票……最后自然是统一天下,坐上皇帝的宝座了! 洛神心中本是一紧,余光却突然见到姬寒殇眼角一丝奇异的邪笑意味,心中立时明了,当下开口道:“独孤大帮主,我们只是在这里看月亮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做的那么绝呢?” 他越是这样显现劣势,独孤重阳越是靠近。终于到了二人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地器快刀。 “独孤重阳,我原来以为你还算个人物,但是我想错了。你为了自己连手下的性命都不要,你就不怕事情泄露出去,给你那些帮众知道吗!?”姬寒殇却是冷喝,目光如锋。他原本也觉得独孤重阳带四个女性玩家到这里来干坐着就十分奇怪,[奇Qinkan.net书]现在看来,这必然是他早已经算好的,要把那四人当作祭品献上了。 “我这也是为了提升实力,有了实力帮派才能发展壮大。”独孤重阳嘿嘿一笑,抚摩着自己的刀锋道,“或许你会奇怪,我怎么不怕那些人复活后把这事传播出去……我大可告诉你,我手上的这把刀是那个……我师傅原本的兵器。” 提到红衣女子,他还是打了个寒战,看了女子一眼,见她目光直直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她虽然不是神兽级别的,但被她杀死的玩家也会就此消失,资料直接完全清除,只有重新开始……”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走入了姬寒殇的最佳攻击范围内。看似无力的瘦弱身体便突然从地上平平冲出,幻化的墨色长枪向上无影一击,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姬寒殇已在这位幻想中的“独孤大帮主”身后。 只听得独孤重阳的身体中发出一种碎裂的声音,而后缓缓地崩碎,化为白光复活去了。 “啪啪啪”此时竟然有人鼓掌,洛神与姬寒殇惊异地看去,倒吸了口冷气。 那鼓掌的红衣女子却是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开口道:“不错不错,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人能暗算到我了,你的演技不错。”她看着洛神,语气转冷,“不过你的摄魂术修为太差,就凭这小把戏要制住本后……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洛神苦笑了一下,这摄魂术也是突然从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次使用会这样也正常。 第五章 皇城遁血影(下) 得知了眼前这个怪物的特殊能力后,洛神与姬寒殇心中真的是一凉。这种一击必杀,永远不能复活的能力正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帮派去挑战传说中的七大神兽的最重要原因。想想也知道,一次失败的后果是彻底失去帮中的精英,谁也承受不起这种损失。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神兽的能力!?为什么独孤重阳会拜你为师?”自知无法幸免,姬寒殇与洛神对了下眼神,开口发问。多知道一点以后重来时再遇上也多几份把握。两人在这样的血泊中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的思考,难道说他们本身就是这样血腥残暴的?! “我是什么……神兽的能力?”听到这些问话后,女子的表现却是有些反常,她玲珑的身躯上产生了一种难以控制的颤抖,突然双手抱头,将自己的头发抓的四下散乱,发出了一声绵延不绝的惨叫。 那声音极有穿透力,搅得方圆一里内没有一处地方安生,连皇城也受了影响。但是,声波中心的姬寒殇与洛神却是没有觉出刺耳。 因为女子惨叫的一瞬间,他们的听力便暂时性的失去了,只有那声音中夹杂着的复杂而悲伤的情感,一直进到他们内心深处。那样如潮的负面情感造成的后果就是洛神泪如雨下,而姬寒殇因为血脉被封后受此强烈震动,痛得呻吟一声。 “你们给我去死!”疯狂的女人自然不会再去考虑什么。她双手骤张,便似有无穷的力量从指间喷发出来,向着四周扩散开。这直接的攻击自然比声波的侵袭更加有视觉冲击效果,洛神与姬寒殇没来得及做出回避动作,就同此刻地面的表层一样被吹开了。 强烈的冲击将女子反冲到了天空,她的双臂也随及罩下,便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般,放纵出了无数灰色的亡灵生物,遮蔽了月光将天地笼罩成黑色。 色彩的急速变化中,姬寒殇突然一声嘶吼,周身迸发出血色的光芒,他就带着那光芒,向着天空中女子扑去,手中墨色的天器“玄冥枪”幻化为黑色闪电,纵横与这个混乱的天地间。无数亡灵生物便在他长枪下化为飞灰。 “你也想叛我!?”女子的神志明显不清晰起来,但是她的力量却丝毫没有减弱,反将潜力逼发了出来。手中幻化两个半圆形的弯刃,已极度诡异的路线向姬寒殇袭来。 自从姬寒殇练成“一将功成万古枯”后,他的招式中便带着一往无前的沙场气息,此时虽然知道不会是女子对手,却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超越了自己原来的极限,一时间连女子也不能将他击败了。 大地之上的洛神却是不动,似乎那女子声音中的悲伤与绝望在叶天然脑海中存留的更久一些。他的身体似乎麻痹了,依稀地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像在说话一般。 “你需要力量……能够压倒一切的力量……” “压倒一切的……” “现在的你可以做到的,相信我……” “相信你……” “把你的心向我敞开,我将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所有的……” “快来吧,你的朋友支撑不了多久了……” “朋友……” 这样不断的诱惑性的话语中,叶天然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同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意识之海中始终盘踞着一股力量,使他抗拒着这一切的影响。 终结这场意识之争的是天空中一声巨大的爆炸。 姬寒殇的身体如同破布般被风吹下,却又重重地砸在那棺木上,再也没有声息。女子却是双手再次下挥,放出了巨大的血色光芒! “不可以!给我力量!给我!”叶天然脑中的愿望简直让那个意识欣喜若狂了。 但是,在叶天然意识的海洋里,一种极度庞大连那个意识也不能对抗的力量突然将他的本身的意识封死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弥漫叶天然全身。如果用具象来表达,就如同太阳初生时候的那种光明,将他整个意识包裹,而后向外扩散…… 那一瞬间,叶天然知道他找到了。他找到了他曾经使用过却又失去的力量。 “诸法自然,大化万象。天道无常,世物皆尽。大恶若轻,逆则我碍。善水难耐,覆灭悠然。古意未染,空自徘徊。山未倾损,复若具言……” 当洛神的双手引向天空时,仿佛是整个大自然的力量都暴发了出来。 不,与其说是暴发,不如说是包容。 女子发出的庞大力量在接触到叶天然意识的一刻便迅速淡化了下去,最终变为淡淡的美丽红雪,毫无伤害性地落满大地。所有的亡灵生命都带着那种安详,迅速融化在幽蓝的月色里。只是那力量接触到女子本体的时候,她突然更加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女子形容疯狂,猛然从天空坠下,一把抓住了洛神的衣领,狂叫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难道我们就一定要为敌!?难道相爱就是错吗!?蓝斯卡!蓝斯卡!” 女子疯狂中,将自己全身包裹的血色衣服全抓散乱了,露出一张因为疯狂的神色而扭曲的面容,但看来却是凄美的。她明显是将洛神看成了另外一人,近乎迷乱地死死抱住了他,还不停在他颈间撕咬着。 这种情况下,连洛神也是不能思考了。他有些恐惧地发现自己推拒这女子的同时,心中竟然有异常强烈地欲望与疯狂升起,强行压制下,他的面容也扭曲起来。某个不属于他的意志却在鹬蚌相争后得了渔翁之利,渐至于控制了他的身体。 “血影,仙级亡灵类生物,BOSS级统领,封印状态中,能力值两千四百。”脑中滑过女子的信息,洛神原本恐惧的脸上竟有温柔的空寂感觉,他强行压制了血影的癫狂状态,在她诱人的唇上重重地压了下去…… “……呜呜,亡灵类……我的初吻啊!”退居到灵魂深处的意识发出一声惨叫。 “为什么?蓝斯卡……我是你的影儿啊……为什么你不要我了?为什么?”女子的声音在极度的疯狂后却是渐渐平息下去,这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即使是她也承受不起。 “睡吧,没有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已经不可以称之为“洛神”的男子将血影温柔地平放在自己膝盖上,眼中有着惋惜似的轻柔笑意。他对着昏迷的姬寒殇挥手放出了一道白光,姬寒殇的身体便渐渐被下线的紫光笼罩,迅速消失了。 似乎记起了什么,男子轻握住血影的手,从她手上取下了那枚引发这一切的订婚戒指,转眼却又叹息一声:“这可不是蓝斯卡送你的那枚啊,傻姑娘。你这样子会很难处理的,系统的协议范围内谁也帮不了你。你可知道,你今天本该被围攻至死的……” 抬了下头,男子的目光已然望见皇城门口集结的玩家与NPC军队。当然,他也看见了相对不远处正迅速撤退的一群奇装异服的人。 不久后,在城门那样的混乱中,却有一种所有玩家都熟悉的声音响起: “号外!号外!皇城‘叹听河’畔邪魔降世!‘血帅’、‘仁皇’再现双雄风采。是‘刹那帮’有意召唤邪魔,还是他人有意嫁祸!请看最新的《幻灭风云》。” “真是的!无天哥哥,你这样改变东西人家会很困扰的啊……”距离这颗星球极远极远的虚空中,一身黑衫的绝美少女却是皱起了眉头,不情愿地处理着善后工作…… 第六章 游戏与真相(上) 皇城外昨夜的动静已然影响到了整个“幻灭”世界。任何一个玩家看到昨夜那种绚丽如魔法的攻击,他们都会马上明白,传说中的修真系统是真的存在的。 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行动了起来,寻找着打开这扇飞天之门的钥匙,但是“幻世”集团还是守口如瓶,只是泄露了寿命点的设定,没有对外公布修真系统开放的条件。事实上现在的“幻世”集团已然一统中国游戏业,更占有海外百分之五十七的游戏业股份,根本不怕损失几十万的客户,因为截止上季度十亿的注册人数摆在那里。 将订婚戒指交给天笑后,离开“幻灭”的时候,叶天然的意识已经清醒许多,他却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事。但实在想不起来,系统再三提示他的身体已经处于饥饿状态,他不得不下线…… “天仙居”内,孤零零地少女望着已经发白的天空,在她身边的NPC服务员不知疲倦地矗立着,等待着少女的吩咐。只要有钱,系统酒楼是不会赶人出去的。 “叶大哥不会把我丢下的……”心里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霁月脸上的委屈已经是再也掩饰不住了,她不由自主地趴在摆满剩菜的桌上轻声抽泣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本来就有些小迷糊的霁月发现自己已经在“天仙居”的大街上,系统已经提示她现实中处于饥饿状态很久了。清晨的皇城街道依然繁华如昔,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不时有人看看这个站着发呆的小美女,还有几道猥亵的目光盯着她不放。 “小妹妹,你是迷路了吗?还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啊?”或许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一个面色和善的年轻公子来到霁月身边,略带温柔地发问。 “没有……我再等人……”霁月说这句话时,只觉得鼻子发酸,全身都好象没有力气。 “等人啊。”年轻公子看她的表情,似乎猜到了几分,“那你在等谁啊?说出来也许我也认识,能帮你找到他呢。哥哥认识的人可不少。” “真的吗?”霁月猛地抬了下头,眼中依然带着泪痕的表情格外惹人怜爱,“他叫叶洛神,大哥哥你认识他吗?”在霁月以为,“叶大哥”自然是姓叶,洛神该只是名字吧。 “噢,洛神啊。我们是老同学了。”年轻公子笑了笑道,“不过他什么时候有了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没有听他说起啊。我知道他在哪,不如我带你去吧。” “我不是……”霁月才想要反驳,却不知怎么心里甜甜的,心情好了很多,也就没有把话完全说出来。这小迷糊听了别人一句话,就老实地跟在那年轻男子身后走入一条小巷。 在霁月与那年轻男子消失在巷口不久,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跟了进去。 清晨天空中的朝霞本是明亮的深艳,但那一刻,灿烂的色彩中似乎带着一种常人难解的震怒。一个旱天雷毫无征兆地从九天落下,阴暗的小巷中传出了一声极度凄惨的惨叫声! “敢动我霁月妹妹的脑筋!有机会一定要删了他们的号!”小巷中随后出来了一个冷艳无匹的女子,一手拉着仍然有些迷糊小丫头,一手提着明晃晃的长剑。若是叶天然见到她,一定会避之不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风幻雪。 “早告诉过你不要跟那个洛神来往,那家伙根本不是好人。这次你应该受到教训了吧?把他从好友里删了,以后再不要见他了,明白吗?”收了长剑,风幻雪的震怒却是丝毫没有减弱,她与叶天然始终是生死仇敌般不能和平相处。 “不要。”霁月的第一句话却是十分坚决,但后面的声音却是渐渐低了下去,更近似与自我催眠,“叶大哥一定是有事缠住了,他不会把我丢下不管的……” “你不要再犯傻了好不好。”风幻雪对这个小丫头真是没有办法了,“我老老实实告诉你实话吧。你看到他使用的根本就是邪魔的力量,他那个所谓‘仁皇’的称号根本是骗来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先传的。他早就被邪魔控制了,是我们的敌人!” “邪魔?”霁月怔了怔神,恍惚的记忆里浮现与洛神在迷失森林中相处的时光,那与神兽的交锋时的潇洒与霸气,那平静神色中略带宠溺的笑意,以及那个晚上……他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滑过自己耳轮的那种难言的幸福感觉……她那时本是醒着的。 “叶大哥怎么会是邪魔呢?如果他是邪魔,凌哥哥和姐姐你不是早就该把他除去的吗?!”霁月只是未解世事,却也是聪慧无比的。她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风幻雪。 “你怀疑姐姐!?”风幻雪心中对洛神的恨意又增加几分,松开霁月的手道,“好!我们现在就下线,我带你去机密室让你看看他是邪魔的证据!要不是师傅他们为大局考虑,我早就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两人身边闪现紫光莹莹,已然离开了“幻灭”。只是他们才消失不久,已有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赶到这边,似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在原处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查询器,最后愤然地一跺脚,同来时一样迅速离开了…… ************************************* 才下线,叶天然便迎来了医院的全面身体检查,自然是要求空腹了。所以直到这一天晚上八点过后,他才“饱含深情”地吃上了他住院后的第一餐。 用餐后,自我感觉良好的叶天然也就离开了病房,在医院里的小公园散步。他原本就是个极喜欢散步的人,在学校时,散步便是他每天饭后的必修课。而且听说医院里很多病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小公园里的人确实不少。 叶天然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所以他选择了小公园东角较为僻静的角落地带。只是当他来到那里时,已有一个穿着古怪的光头老头,坐在芳草地边长椅中,却似就是在等待叶天然的到来。莫非他就是这里没什么人的原因? 看到叶天然的时候,老人看似浑浊的眼眸中流动开异彩,道:“叶小兄弟兴致不错,你身体还好些没有?”说话时候,没见他怎么动作,却给叶天然让出一个位置。叶天然这才发现这是个双臂残废的老人,只是他那身似是而非的僧袍怎么也不像病人穿的。 刹那间叶天然的心底泛起莫名的敌意,开口道:“老人家,我不认识你吧。” 老人微微一笑,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我可听不懂你们那些所谓禅机。”叶天然定定地看着老人的奇异目光,淡淡回道,“而且看老人家你,也不是什么佛家弟子吧?难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竟然在老人身边看到一只包裹在牛皮纸中的烧鸡,而且明显啃了一半。旁边竟然还有一柄拂尘!? 老人也看见他目光所向,却是神色平静地道:“叶小兄弟说的却是老朽二十年前的境界,佛要弟子戒酒色,是为定本心。然而若没有拥有过,如何要放下呢?” 叶天然不由一怔,旋及轻笑道:“那么老人家,你现在的境界又是什么呢?” “说来惭愧,老朽耗费二十载光阴,佛理仍未能臻至绝顶。只知道佛无欲,乃至行无偏斜,非为争。人所欲,是为众生轮回,亦我得。”老人温和道,“十年前,老朽转而悟道,然而‘道可道,非常道’,短短十年,又岂能看破?终究是一事无成。” 叶天然颇觉奇怪,心中的敌意稍减,道:“知己不知,老人家已经有所悟了。不过老人家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不会是来找我这个毛头小子吧?” “老朽此来也是因为人情世故。”老人似是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想向叶小兄弟讨回一些原本属于老朽师门的东西。这也并非老朽个人的愿望。”他的目光中异彩突然向外迸发。 叶天然措不及防,身体却自然做了反应,向后退出四步,动作却又被种不明的力量封死。他的意识一阵恍惚,竟然像游戏中一般,某种念头在他脑中脉动起来。但是老人的力量透过目光注入他的脑中,立即助他本身的意识将那脉动压下了。 意识相触时候,老人却是轻“咦”了声,他折断的枯瘦手臂自然是不能动,但是竟然有两臂金色的幻影在他身前迅速结成法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叶天然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升上了久远的虚空。那苍茫中空无一物,仿佛空荡无云的天际,然而沉下天空后,望见的却是一片目光无所及的海洋,如青渊的眼眸,便有无数他经历过的画面在那海洋中浮现。 此时,叶天然却不知道,老人为了寻找那存在与他意识中的东西,将他带入了玄之又玄的内视之境,他所看见的,就是自己意识海洋的具体化的形态。 “你是什么人!?”空寂中,竟然有个孩子般的声音怒喝! 老人引导的意识却是一震,而后被束缚在了叶天然意识海洋的空芒中。他神色一变,凝神之后,只得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投入与那力量的对抗中。 依稀的,叶天然只能看见前方,那个老人被无数白色的丝线所缠绕。在他自己意识的海洋中,竟然掀起滔天巨浪,犹如这片天地对外来入侵者的震怒,嘶吼爆发。 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在叶天然眼前划过。 那是他看见的最后的画面…… 第六章 游戏与真相(中) 叶天然醒来竟然是在“幻灭”的游戏世界里。 洛神平躺在他下线时住宿的“王极客栈”的客房里,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还刺满了针灸治疗用的银针。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清丽无暇,却不认识,正从他身上拔下银针。见洛神醒来,少女脸上现出难掩饰的喜悦之情,道:“你终于醒啦。还好我学了针灸术,不然血影造成的伤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好的。你等一下再动,让我把银针都拔出来。” 洛神于是不动,却想着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难道自己根本没有离开“幻灭”世界?难道自己看到的在现实中东西都不过是他的梦境,他在那晚与血影交手后就一直昏迷? “请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等银针全拔出后,洛神开口发问。 “我?我叫千儿,大哥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千妹妹吧。”那姑娘的回答却是流利,“我也还不知道大哥怎么称呼呢?” “我叫洛神。”洛神自我介绍道,“多谢姑娘你救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吗?”少女的声音又些奇怪道,“你不是仁皇吗?你和血帅在城外和仙级的怪物血影交手都受伤了,是我哥哥救你回来的。”见洛神眼睛移动寻找,她忙又补充道:“我哥哥出去办事情去了。等他回来,你们见面后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洛神听她说的很是认真,心道果然如此,笑了笑道:“相信会的。我也要多谢他。”他没想到在“幻灭”中竟然还可以做这样的梦,但那样的感受的确是十分奇妙的。 突然念及一事,洛神开口问道:“你们救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人看见了?” “没有的。”千儿忙摇头道,“我哥哥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仁皇,所以做的很小心,没有被那些《幻灭风云》的记者发现的。” 洛神看她清丽的面容,突然想起了霁月,心中立即叫糟,他竟然把小丫头忘记在“天仙居”了!当下急道:“我昏迷多久了?!” 似乎是惊异与他有些混乱的言辞,千儿怔了一下才道:“有好几天了……” “糟糕!”洛神一下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衣,都忘记了有飞鸽传书这回事,也没有考虑到少女千儿的感受,直接冲出了客栈,向着广场奔去。虽然说正常人不会等上几天还不动,但他总觉得霁月那个小丫头有时候会迷糊的厉害,还是快点去看看好。 “哎,大哥哥你……”千儿从窗口远远看他,目光有些异样,抬手将窗户关上了。 本来距离就不远。这一会工夫,洛神已经冲上“天仙居”,都不要问问店小二。他一上楼,就看见那间雅间里衣衫有点散乱的小丫头。只是在她身边,却坐着一个洛神最不想见的人——风幻雪。 硬着头皮过去,风幻雪的神色已是极为不善,仿佛有杀气在她身边环绕着,目标无疑是此时靠近的洛神。霁月却是满脸的喜悦,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没等风幻雪反应过来,她已经扑到洛神怀里。 “叶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霁月的,我就知道……”她虽然才十六岁,但是怎么说也是花季少女,而且是那种纯净的让人见了就想抱在怀里疼爱的美丽。 这样的接触下,洛神明显地感觉到她胸口的柔软,再加上一旁风幻雪接近暴走的神情,他忙将霁月微微向外推了推,开口道:“是大哥不好。前些日子有事情,所以耽搁了……你这傻丫头,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先走呢!?”心下内疚不忍,他都顾不得一边的风幻雪,抬手擦了擦霁月眸中因为喜悦而闪现的泪花。 “因为叶大哥你走的时候说要人家待在这的……”霁月的表情更是惹人怜惜。 “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啊!”风幻雪的忍耐也的确到了极限,“你就这样把我们家霁月丢在这里,还害得她这几天都不愿意下线…你说这笔帐怎么算?!是你的手还是脚!?” 洛神理亏之下,没有还嘴。霁月却是回头道:“风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叶大哥又不是故意的……”她这几日确实觉得委屈,但风幻雪老是在她面前贬低叶天然,就让她反而产生了一种逆反情绪,非要帮她的“叶大哥”说话不可。 “小月儿,你姐姐没有说错。”洛神嘴角动了动道,“大哥这次的确让你受委屈了。就罚我以后几天都陪你出去玩,你说你想去哪吧?”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确实将霁月当成了自己没有的妹妹,眼中满是疼爱的神情。 “真的?”霁月天真一笑道,“好啊好啊。我要去‘幻世山’,听说最近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九色鹿耶,一定很漂亮,我要去看。” “幻世山”是“幻灭”中传说世界开始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这个游戏世界里风景最美丽的几处地方之一。虽然那里也是冲能力值的几大练功点之一,但山腰以下多半不是主动攻击的生物,小心点还是没有什么危险性的。 一旁风幻雪听了霁月的提议脸色却是微变,开口反对道:“不可以!那里太危险了。” “怎么会呢?”霁月皱了下眉,“姐姐昨天不是还说那里的风景很好,要带我去玩的吗?” “昨天是昨天。这几天绝对不行!”风幻雪坚持着,但也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转而又道,“好妹妹,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去幻世山看九色鹿,也会有很多像那天一样的坏人的。”她心里却是明白,幻世山这几天实在太危险了。那九色鹿是…… 听了她的话,霁月确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洛神。 洛神笑笑道:“那就换个地方,反正这几天我都陪你。” 风幻雪道:“你想的美!我不管你去哪,总之霁月不能离开我身边。我不会在把她交给你这样的人。”她又转向霁月继续道,“你妈妈要我和轻蝉照顾你,可不是说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她那样的表情,美艳的感觉却并没有冲淡,反而多了几分母性。 “我不管,我就要去幻世山。”霁月拉着洛神的手,噘着小嘴道,“有叶大哥保护我不会出事的。风姐姐你就不要再说他的坏话了。” 风幻雪皱眉,目光中对洛神的杀气已如实质。她的右手甚至缓缓移动到了腰间的轻寒剑上。叶天然虽被催眠失去了记忆,但对她的敌意始终没有改变。洛神的手也微紧了一下。 恰在这个时候,一只信鸽从窗外飞入,直落进洛神怀里,吓了洛神一跳。 他拆开飞鸽传书,却是姬寒殇的消息:“速来幻世山救命!坐马车来!” 信息是二十分钟前的。“幻灭”世界的交通工具主要还是马车,从皇城到幻世山路上就要一个多时辰,也就是近三小时。洛神知道这点,歉意地看了看霁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旁的风幻雪却是把霁月拉了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叶大哥有急事吗?”霁月回到洛神身前,仰着头,那神情竟如同“任君采摘”一般,却又略带黯然地道,“那样的话叶大哥快去办事吧,不要陪我了。等事情办完了再……” “对不起啊,小月儿……”洛神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浪费时间。转身下了“天仙居”,从姬寒殇的信息上,洛神完全相信了风幻雪刚才所说的。能将姬寒殇逼到喊救命的,可不是一般的危险…… ************************************* 一路之上,数目惊人的玩家都在向那个方向赶去,让洛神觉得格外奇怪。要是为了看九色鹿,这大老爷们未免也太多了……他当下给姬寒殇又发了个信,没有回音。因为上线时间不多,认识的人少,洛神只好又给天笑和苍生泪发了个信息询问。 很快天笑已回道:“你还不知道吗?有人在幻世山发现的九色鹿就是传说中七大神兽的山神蓝斯卡!而且‘幻世集团’官方说明为了让玩家体验一下神兽级别怪物的实力,现在的九色鹿只有十分之一的力量,而且失去了直接抹杀玩家资料的特殊能力。现在谁不想杀了它,说不定会暴出‘幻灭’中第一件自带的神器。要不是在筹备婚礼,我和弟弟也早就去了。” 洛神暗暗心惊了一下,回信道:“谢谢了。你和嫂子什么时候成亲啊?” “现实时间是明天上午七点七分。”这次回话的却是苍生泪,这两兄弟似乎又是在一起的,“还有,听说这次如果杀了神兽就会出现开启修真系统的任务。洛兄和姬兄都要加油了。”他们似乎也猜到了洛神就是仁皇,所以才把他和姬寒殇放在一起。 洛神再次道了声谢,关上查询器,脑中总是盘旋着刚刚得知的消息。突然身形一震,他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看了九色鹿的名字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天晚上,自己失去意识之前,被血影抓住自己衣领的时候,这个面容凄美的女子口中呼唤的,不正是“蓝斯卡”这个名字!?难道身为邪恶亡灵类的她爱上的竟然是神兽!?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系统也未免做的太真实了。系统人物间竟有那样的爱情!? “也不知道那可怜的血影到哪去了?”这样想的时候,洛神面前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而后他意识中一身血色衣衫的女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却是欠身一礼,开口道:“主人,我在这里。我存在与您的意识中,只要您需要,血影随时听侯吩咐。” 洛神真真切切被吓了一跳。正在他因为惊讶而有些迟钝的时候,系统的通告声音已然在全世界响起: “玩家姬寒殇,杀死‘失去灵魂的九色鹿’,武能力值提升七百点。作为第一个武能力值突破一千的玩家,系统奖励仙器中阶装备一件。” “隐藏任务‘失落的灵魂’被触发,未来四十八个时辰内,请玩家在幻世山内收集九个神兽灵魂碎片,以复活神兽山神蓝斯卡。若限定时间内没有完成任务,所有玩家的能力值将下降一半。” 洛神一下被惊醒了,而血影却是一呆。但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也就是第一条系统通告带来的震撼还没有消失,随后又传来了更加震撼玩家内心的第二条通告: “玩家音凌星,杀死‘尸化的九色鹿’,武能力值提升五百点。作为第二个武能力值突破一千的玩家,系统奖励仙器下阶装备一件。” “后续隐藏任务‘不死之身’触发,未来七十二个时辰内,请玩家在幻世山内收集九种不死之血,解除九色鹿身上的诅咒。若限定时间内没有完成任务,九色鹿将由神兽转变为系统中第一只神魔兽,并对所有玩家进行猎杀式攻击。” 洛神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怀疑这件事情的真伪,但是系统通告是不可能做假的。其次他想到了姬寒殇,这家伙竟然触动了最高的神级隐藏任务,现在肯定正在头痛中。 而他身边的血影却是身形一晃,几乎要摔在洛神怀里。洛神伸手扶了她一把,心中叹息。血影的皮肤是淡淡的苍白冰冷,此时却有异常强烈的颤抖。 空中一只信鸽飞来,落在洛神肩上,他打开信筒看时,正是姬寒殇的消息:“听见公告没有?你小子还不快过来!这次真的是死定了,一堆人追杀我呢。我不过是躲在树上偷看,是他们自己把树放倒了,害我砸在九色鹿身上。偏偏把它砸死了还怪我……” 洛神苦笑之际,一边的血影却是努力平静了一下心神,以亡灵族特有的冰冷声音开口道:“主人,这个任务的奖励一定是很丰厚的。我们还是快些去幻世山,也许能把它完成。” 洛神有些哑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冷漠中带着哀伤表情的女子,顿了顿才对她说:“如果你伤心的话,就哭出来吧,那样会好受些……”他自是奇怪血影这仙级亡灵生物为什么会叫自己为主人,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适合问的时候。 血影的神色微微动了下,却道:“主人,我们亡灵族……是不允许有眼泪的。留泪的那一刻也是我们死亡的时候……”说完这些她心中的痛在脸上再看不出。 洛神心中莫名一疼。这就是化身亡灵所要付出的代价吗?明明是痛彻心扉,却不允许表达出来,只能让痛在自己的身体内不断累积,不断侵蚀,最终归于毁灭…… ************************************ 从系统雇佣的马车夫没有命令自然不会停止行程。也不知道沉默的多久,直至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回头说出到站的提示声音,洛神才将目光重新放到血影没有表情的脸上。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会叫我主人?”他问话时候二者已经下了马车,抬头便看见不远方高耸的山脉。这里是“幻世山”下最繁华的小镇——青衣镇。 血影嘴角动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味:“那天被主人击败后,主人跟我定下了血之盟约,血影是主人您的仆从,自然要这样称呼主人了。”她说到这事的时候,洛神清楚地觉出了自己脑海中存在的另外一个意识,那意识甚至发出了一种欣赏似的波动。 洛神背后泛起一股阴冷的凉意,他的脚步立即停住。以前虽然有这样的感觉,但怎么也比不上这次强烈。刹那间叶天然以为自己玩游戏真的造成了精神分裂,但是随后身体的感觉让他明白了不是。 那个意识似乎是寄宿在一种庞大的气息中,被封在自己整条右臂上,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灼热感觉,而且那明显是拥有着杀戮与悲伤的各种负面情感的意识。 “那么告诉我那个盟约怎么解除?”一方面,洛神是希望还血影自由,让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另一方面,他以为那个不知名的意识一定是盟约带来的。虽然不知道“幻灭”这款游戏是怎么做到的这种地步,做成这样又想做什么,但他觉得解除盟约后一定可以将那意识也消除。 叶天然体内的灵魂却是随后发出一种嘲笑般的波动,叶天然完全理解了它的意思,不过他却随后误解了这个意思产生的原因。 “血之盟约是不能解除的,除非一方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血影口气不变,几乎听不出情感地道,“而且有了它,主人就可以借用我的力量,虽然我现在被封印着……” 洛神仍然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姬寒殇的消息却又传来,给出了他的坐标,让洛神迅速和他会合,而且姬寒殇的状况似乎很不好,受伤非轻。洛神只有带着血影上了幻世山,最后在西山一个极为隐秘的洞穴中找到了他。 见到姬寒殇的时候,洛神着实吃了一惊。 一种土黄色的斑痕从他的右脚向上蔓延,已经占领了大半个身子。似乎是那九色鹿身上的诅咒有一部分感染到了他身上。虽然没有什么痛苦,但是诅咒却完全剥夺了姬寒殇的活动能力,而且不光如此,他的呼吸也需要刻意维持。 姬寒殇却是毫不介意,但他似乎没有认出血影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给了洛神一个“眼光还不错”的眼神,笑道:“我说怎么这么晚才到,你还真是重色轻友啊!早来我右手还能跟她握个手什么的。不过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大不了死一回,收获可是不少。” 他用目光指了指一边的包裹道:“仙器中阶的大地之臂,武能力值增加二百五十,还带百分之四十的土系法力防御,这可是好东西。我还拣到了九色鹿暴的一个戒指,是仙器下阶,武能力值加一百的‘鹿神戒’,速度又加百分之三十。这次可是赚大了,以我的能力值,就是降一半也没有什么啦。可惜还有条项链,让个小子拿走了。” 单看他说话的神情,洛神就知道事情不是想他说的那么简单。说到这姬寒殇却是直叫口渴,而且盯着血影这位“冰雪动人”的女子好一会。 洛神将血影送出石洞,返回后才道:“她也是聪明人,不会偷听的。你想说什么?”说着话,他没有丝毫惊讶地看见姬寒殇支撑着坐起来,靠在洞壁上。 “我觉得很累,主。”姬寒殇称呼的是叶天然的昵称,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着苦涩的笑,“我早就想把这事情告诉你们了……你出车祸的第二天,有个自称国家安全局的人来找我,他的身份在政府机关核实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就像你被‘幻世’集团聘用了一样,我也可以说是被国家雇佣了。不同的只是你是清闲的,我却有任务……” 说到这,他看了洛神一眼。洛神明白他的意思,拍了拍他道:“我懂你的意思,虽然我不应该知道,但是你还是会说……不过你放心。今天后,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忘记,事先声明,你可别又把我拉下水。” “你早就在水里了。”姬寒殇脸上的笑容有点诡异,“从你把荧上火送到我这边来,你就已经在水里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称霸天下?为什么要和系统NPC政权做对?” 洛神沉默着,却觉得眼前的空间模糊起来,现实与游戏的隔膜被渐渐打破…… 没有等洛神回答,姬寒殇已继续道:“现在的人类越来越脱离现实。这个游戏与外界的时间比是前所未有的二十四比一,几乎就相当于变相的生命延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个游戏的世界里,并渐渐沉迷其中,许多公司的资产与业务也都转移到了游戏的世界,造成了现实中的经济变革加剧……” “原本,这都不算什么。虚拟空间内工作效率的确是大幅度提升了,但是自从五大游戏合并为这个‘幻灭’后,一切却与以往不同了。因为人工智能出现了。”他看着洛神意思不明地轻笑了一下 “国家安全局已经确信,现在掌控着五大公司十台超级智脑的是一个确实存在着自我意识的个体。没有人知道她除了控制游戏还在想什么,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将所有玩家控制在游戏里,就像很久很久前的那些科幻电影一样,所有人都成为电脑的奴隶。” 姬寒殇的神色有些阴沉,勉强伸出右手,手心里有颗晶莹美丽的红珠。他看了那红珠一会才道:“这个东西的名字叫做‘灭世’,它实际上是一个病毒,是国家安全局最顶级的专家,耗费了三台智脑才送进这个世界里的。有了它就可以躲开那个意识的监测,现在就是这样。” “我的目的,是皇宫中最高阶的一面旗子。听说那是这个游戏中唯一的超神器,可以控制这个世界上所有的NPC。他们相信那就是人工智能在这个游戏中的具体形象。我就是要得到那旗子,然后用‘灭世’毁了它,将那所谓的神从这个世界抹杀掉!” 洛神一直沉默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这里面你自己的意思呢?那个人工智能犯了什么罪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根本不像是在发问,而是在诉说一个事实。洛神望着姬寒殇的目光悲伤,缓缓地道:“人们总是在担心一些可能有的所谓威胁,却不问它是不是会真的发生,甚至不去惩罚已然发生的罪恶。你不觉得我们太残忍了?” “既然它是有自己的意识的,那么它和其他的生命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存在的方式不同……就因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将它抹杀,那我们和谋杀犯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仿佛是放在叶天然心中很久了,自从他见过白狼,这样的思想就常常在他脑中流动着,是一种无比的沉重。此时说出来却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一种甘美的清洗。 “我们别无选择,主。”姬寒殇却叹息了一声道,“我不是傻瓜。从最初开始,我就暗地里侦察那个特工对我们隐瞒了多少。我试着侵入安全局的资料库,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个意识体,是M国人从某个生命体内分离出来的。我以为那应该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她的代号是007,被称为伊斯菲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了原来的天下公司手里。” “这个意识体也并不安分。现实中她似乎已经控制了一些自动设备,做的很隐秘,连安全局都没有查出来。从信息的层面上说,她已经掌握了几乎整个世界的资源量。最可笑的是我们国内也有个秘密组织在进行相似的研究。不过我也只知道有这个机构,连名字都没查出来,那已经是最高机密了。”看着洛神惊异的表情,姬寒殇很是满意似的点了下头。 洛神的惊异却不是他想的那样。伸手把玩着姬寒殇的靴子,洛神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黑客技术什么时候变的那么好了?” “你看不起我啊……”姬寒殇似要生气,却又是一笑道,“问得好,不愧是主啊。我承认,是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警报,才落了把柄在他们手里。不然的话,你以为这种事关全人类的大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神听的只有连连苦笑。这家伙果然是无事可做,竟然去招惹人家国安局,才被找上门来。这种情况,没有把他枪毙已经是极为宽大处理了。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姬寒殇叹息道,“不过,我觉得将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也没有什么不好,最多不过是个死而已。这真是一项很有前途的工作,虽然压力是大了点,可是……”他脸上本来满是无奈,却渐渐转化为一种吓人的兴奋,目光如同嗜血的锋芒。 姬寒殇看向洛神。 “不用鼓动我!”洛神起身踢了他一脚,“你这家伙总是拉我下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你的那个神级的隐藏任务才对。好好休息解诅咒吧。” 姬寒殇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却见他向洞外行去。 洛神却突然回头,面容却恰好在洞穴的阴影中:“我觉得这件事根本不能动摇‘幻灭’的基础,我不想看着任何一个生命消失……所以现在我不会帮你做这件事情……但我们还是好兄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的话,我自然会出现……” 他走出了洞穴,“幻灭”的世界却已是夜晚,月光在“幻世山”上随风倾洒而下…… 第六章 游戏与真相(下) 这一晚的幻世山,因为守护神兽的死亡显的如同鬼蜮。 一种淡淡灰色的雾气从山顶徐徐向下蔓延,笼罩了几乎整个山的范围。 那雾气在银白的月光下却是散发着缕缕萤火似的光晕,闪动在夜间微凉空气中。看似美丽,但是玩家接触时候便会发现,他们的文武能力值都是迅速下降至原来一半水平,好在一离开雾区能力值就会渐渐恢复正常。 但就是那一会雾中的体验,已经让玩家明白了失去一半能力值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所有人都更加卖力的寻找着所谓的神兽灵魂的碎片和不死之血。 首先找到的是九种不死之血中的“热魂血”。 它出自幻世山山腰一个山谷中的古墓守卫。得到“热魂血”的玩家甚至不相信自己竟然能胜过超过他能力值三百点的对手,但是最终他还是和一个朋友一起拼命做到了。 其次被发现的是神兽灵魂碎片中的“义”。 “风气精”可以说是目前幻世山上最难缠的怪物,它们由风的精气所化,每到一处都是上百只一起行动,将“猎物”四周围的水泄不通。得到“义”的玩家本有机会逃生,但是为了仍在包围圈中的兄弟,他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又重新投入了战斗。最后他虽然救出其中两个兄弟,但还是免不了重生的命运。只是重生的时候,他的手中就多了这块金黄色的宝石。 之后是不死之血中的“凤凰血”和神兽九魂中的“信”。 作为仅次与神兽的仙级生物,凤凰自然不是现在的玩家惹得起的。得到这两样东西的正是先前帮洛神治疗的少女“千儿”。她不但在山风中救回了凤凰的凤凰蛋,而且在凤凰赠送她千年仙参时遵守诺言没有多采一分。所以凤凰不但给了她“凤凰血”,她也得到了水蓝色的“信”之宝石。 再次出现的是“孝”与“悌”。 得到这二者的一对兄弟玩家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在怪物的围攻中相互都为对方承受的大半损伤,所以得到了代表兄弟之情的紫色“悌”宝石。之后二人跟同伴告辞,说是要乘周末回老家看老母亲。但是当他们下线的时候,他们原来处身的地方就出现了那翠绿的“孝”之石,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个世界的智能化…… 此时的洛神却是一个人站在幻世山“边峰崖”上,俯视着下方翻涌的雾气。姬寒殇身上的诅咒已经消解大半,现在早已投入搜索工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个任务已经不仅仅是姬寒殇个人的任务,而是几乎所有“幻灭”玩家的任务了。 洛神并非无事,单是看他那凝重的神情,也会了解他现在不是在这崖上吹风看夜景的。 在崖下那渐至稀薄的雾气里,依稀有五六个身影在雾区中四处摇摆,以洛神的眼力只能看见他们像在抓什么似的,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口袋状的物体。 身后红影一闪。血影从虚幻中踏出身来,欠身一礼道:“主人,您果然没有猜错。那几个人正在用密封袋收集这些雾气……看来他们是准备储备起来,日后来削弱敌对玩家实力。” 洛神的心性再好这时也生出一种怒气,他右手的炽热一阵波动,却又被他压下。这些人真是不知道什么是轻重,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工夫盘算以后怎么害人!? 心念及此,他身形一转,沿着较缓和的悬崖东面直接向崖下的雾区掠去。怎么说玩家的能力值都是同时减低的,相差不会太大,再说他身边还有个封印中能力值仍超过两千的血影。 只是他还没有到那里,雾气中已然发生了变化。先是一种惊讶与劝阻声音,而后是模糊不清责骂声、争斗声。洛神心中突然不自觉地一紧,似乎觉察到什么,让他再次提速。 雾区朦胧,但是还是可以看见发生了什么。 原本在收集有毒雾气的那些玩家明显是被一男一女两个玩家发现了。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收集雾气的全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壮汉,看着也不是善类,短短几句话工夫,双方已经拔出兵刃向斗,一时难分难解。 洛神却是轻“咦”了一声。那女子他认识,正是救他的“千儿”,那男子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多半是她哥哥或男友。但是千儿与人拼斗的本领实在是不怎么样,攻守乱无章法,比不爱争斗的洛神还不如。 倒是那男子,手中长剑闪动着天器的光辉,出招更犀利难挡,上来便重伤了两人。但他要分心照顾身边的千儿,一时间反倒是落了下风,手脚处处难以挥洒自如。 论理论义,洛神都要站在千儿这边,当下对身侧的血影下了个命令。这命令倒不是杀人,血影那直接抹杀玩家数据的能力毕竟是太过火。 而且命令之后,洛神也扑向场中,他已经能够使用些许“仁皇”的力量,右手一伸间,便将两个汉子的兵刃自然地夹在指间,止住了争斗。四周同时也响起关节脱离与兵器坠地的声音,却是血影随手缴了那些人的武器。 “叶大哥!”千儿有些欣喜地叫了一声。那男子却是手上不停地将身畔最近一人送去重生,而后才无奈似的停了下来,开口道:“你难道不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他说话的工夫,未死的数人已然丢下口袋与兵器,向着几个不同的方向逃窜而去。 洛神突地觉出火药味,顿了下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没有说完,这似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话,而是从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 “所以上天还让你这种假仁假意的虚伪小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男子说话却是不饶人。 “哥哥!”一边的千儿神色颇有些不满地轻叫道,“说好了见面要好好做朋友嘛。”她转向洛神,继续介绍道:“这是我哥哥千雷,他刚才说的话大哥哥千万别放在心上。”她的话说的却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又惹出什么事情来着。 洛神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他看了看地上的布袋,却实在想不起来。血影在他身后碰了碰他,低声道:“主人,有些不对劲啊。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她话音还未落下,骤变突生! 众人脚下的大地仿佛颤抖起来,震得人立不住脚,而后一股极为凶悍的力量从地底向外飙出,产生令人耳鸣失聪的巨响。千雷身形一耸,已是抓住自己妹妹跃上半空,迅速向雾区外逃离,光看现状,这样的力量已经不是现在的他们所能抗衡。 血影也是忠实地抓起了洛神的身体,飞掠开来,并没有丝毫借机解除血之盟约的打算。同时她口中已对千氏兄妹叫道:“你们走错了!那里是头……” 她不需要说完了。因为在近乎是大地震怒的威势中,一条巨大无比的类蛇生物从地下钻出,血盆大口正对着千雷与千儿张开。一种腐烂尸体的气息从它那巨大的尖牙间泄露出来,喷得千雷措手不及,连带着千儿一头从半空栽下。 “这是地毒龙,它的血应该就是不死之血中的‘毒龙血’,但它是天级的怪兽,现在的我们都不是对手。”血影面无表情地介绍,好象这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几个起落间,她已经把洛神带到了边峰崖半腰。 洛神自然是不愿独自逃生,但看着那翻腾着的近三十丈的庞然大物,以及滚滚雾气中不时闪现的剑光,他更加不知道如何插手才好。只能道:“血影,你可不可以再把他们俩也救出来?” “如果主人使用那天胜我的力量,对付它也很容易啊。”血影轻“哼”了声,但是虽然嘴上如此,她还是再次向雾中扑去。 洛神听了她的话怔了怔神,寄宿在他右臂的意识再次传来了引诱与鼓动的精神波动,让他的神志突然模糊了一下。洛神狠狠地摇了下头,却是做了决定,调用了全身不多的力量,直冲进雾气之中。 地毒龙的翻滚中,雾气渐渐浓厚,也夹杂了它那强烈的腐毒,但凡是毒气碰到的东西,都会渐渐化为毒水。洛神冲进去时,早已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他重重地撞在了地毒龙坚硬胜过钢铁的鳞片上,来不及惨叫就被龙尾拍进了地面! 刹那间洛神觉得全身的骨架都碎裂开来,但是他却还可以活动。藏在他袖中那两尺长短的“名剑青冥”在他受击的瞬间发出一轮白色光晕,保住了他的性命。 也是因为那白色的光辉,洛神终于看清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水塘边趴着一个人,似乎是昏迷了,却不知道是谁。洛神哪里来的及细想,踉跄着过去将那人抱住,向外狂奔。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似乎沾上了地毒龙的毒气,被腐蚀的差不多了,奔跑到一半,洛神突然觉得不妥,他触手之处竟然是一种异样的柔软与曼妙,可是还没有等他多想,地毒龙从他身后一尾横扫,顿时将他和抱着的人扫上了天空,分坠两个方向。 洛神再次重重地摔在岩石地面上,也再爬起来的力气,记忆中似乎还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势。他很努力地偏了下头,看向雾中。 血影的身形却是从天而降的,她手里还环抱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来不及说什么,她把那女孩放在洛神身边,便向刚才另外一人被击飞的方向飞去。 那地毒龙却是在原处不停上下翻滚,给人说不出的痛苦感觉,若能仔细看看,你就会发现它的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大大的空洞! 洛神偏头看那女孩的面容,神情却是一呆。 那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在她的脸上,微微翻起一层透明的皮质,竟像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她的发丝也因为毒气腐蚀的力量,显现出一种美丽而独特的淡蓝色光泽。最重要的是,她的衣服也腐蚀的不像样子,大段大段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洛神的视野内。 洛神心脏狠跳了几下,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对了,先前刚见面的时候,千儿是什么叫自己的来着?“叶大哥”!?这个称呼似乎是…… “主人,趁地毒龙现在看不见,我们快走吧!”一旁血影已经带着千雷回来,看着那个人,洛神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得到了证实。 血影身边的人男衫散乱破碎,同样露出雪白的女式内衣和大片肌肤,只属于一个人的那种美艳而又冷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明显刚才洛神碰到了许多不该碰的地方。 “……风幻雪。”语气有些悲惨地叫了一声,洛神丝毫不怀疑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有力量的话,自己一定会当场被她大卸八块! 第七章 封印的苏醒(上) 幻世山的风很清凉,空气中始终带着流水与草木的气息,沁人心脾。 洛神坐在月光映照的小湖边,仰首望着天上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血影却是突地开口道:“主人,你在想什么?”自从她与洛神定下“血之盟约”后,按系统的设定便可以觉出他心中所想,但是这个时候,血影的意识却被拒绝在洛神的思想之外似的。 洛神低头偏看她的脸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道:“你跟蓝斯卡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之所以对血影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是因本质上,他对这种思想的泄露有着莫名的恐惧。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脑中的东西让别人知晓,哪怕这只是一场游戏。 此时除了洛神之外,似乎还没有别的玩家知道“血之盟约”的存在,所以“幻灭”游戏中这种近乎宠物系统的设定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甚至连洛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去签定它。 “我和蓝斯卡……”似是没想到洛神问这样的问题,血影犹豫了一下。她深深地看着洛神,明显是回忆到了蓝斯卡的死讯,眼中属于亡灵的冷漠渐渐有了几分哀伤的感觉。 顿了许久,血影环抱着膝,才回答道,“我原本生活在幻世山上……和蓝斯卡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个时候我还只是地级的幼年期,他就一直照顾着我,不让其他生物欺负我……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很快乐,很快乐,很快乐……” “后来有一天,其他六大神兽来幻世山聚会,他们发现了我。‘炎之神兽巨人达’说我是邪恶的亡灵类,蓝斯卡身为操纵大地与山脉的神兽,是绝对不能让我跟他在一起……后来蓝斯卡接受了他们所说的那些,他把我封印了起来,还将我赶出了幻世山……” 洛神听她说话,却猛地发觉血影的意识里起了混乱的逆流波动,仿佛又要进入那晚的癫狂状态,连她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匆忙下他忙一把将血影身体按住,但是二者能力值相差过大,洛神哪里按的住她,连忙急道:“不要想了!不要想!” 他倒是真的懊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说出的声音却是被系统当作命令来理解的。血影脸上的表情一凝,眼神空洞起来,她的思想被迅速停止了。 二人的衣衫已是散乱,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平躺着。洛神有些尴尬地坐起来,看着血影呆滞的表情,怔了一下,不禁拍拍她冰冷的面颊,道:“血影,你没有事吧?” 血影眼眸中灵光一闪,神智再次恢复,微青的皮肤上却是泛起几分两丝红晕,整了整衣服道:“我没有什么,主人。我只是……” “什么也别说了。”洛神随意抬起手指按住了她的唇,忙又移开道,“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你不回我体内休息一会吗?” “主人,我……”血影竟然咬了下唇,仿佛下定决心地道,“主人,如果你那么想解除盟约的话……”她突然起身,却又半跪在洛神身前,道:“主人,你杀了我吧。那样盟约自然就会消失,主人也就不用担心自己的思想让别人知道了。” “怎么可以!”洛神惊了一下,伸手扶她,血影却是不动。 “主人。如果你现在不杀我,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死的……”血影的声音充满着难言的悲伤,仿佛沉寂了千年的眷恋,“现在所有人都想让蓝斯卡复活,而让他复活的九种不死之血中,一种就是我身上的那一滴最后的泪血……” “等其他八种血集合在一处,我的秘密也会被系统公开……所以我是非死不可的,现在主人你杀了我,总好过我被其他人围攻至死……”血影抬头看着洛神,却发现洛神看他的目光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惊讶与茫然,她顺着目光却是看着自己。 一种金红色的光晕正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又在她面前凝结,化为一块金红的宝石。系统已然在洛神耳边提示:“恭喜你获得了寄生灵血影的忠诚之心,获得‘忠之石’。” “血影……”洛神却突然俯身,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血影轻颤了一下,竟觉得自己的灵魂与洛神的意识触及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她清楚的感觉到,此时的洛神心里,那个充满邪力的意识模糊了。他抱着自己,却没有丝毫的欲念,只是那么抱着,有种淡淡的平静祥和与怜惜。 “你会幸福的,血影。你和蓝斯卡都会……”洛神的声音有种坚决的意味。 “叶大哥……”一旁却是传来霁月的声音。小丫头睡眼朦胧地从芦苇丛中走出来,看见相拥的两人,有些迷糊地叫了一声。 血影微微一颤,立即融化般地消失在洛神怀里。洛神有些尴尬地抬头,霁月却已经来到他身侧坐下,道:“叶大哥,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明天还要找剩下的灵魂碎片呢。” 洛神转身望着她,微微一笑,道:“我在看星星。城市里已经好久看不见这样的星光了……”他凝望那斑斓的星空许久,突而叹息道,“人造的灯光太过绚丽,甚至掩去了这片上天赐予我们的星空。” 每次见到霁月,他的心情似乎总能迅速平静下来,仿佛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的熟悉亲切。感觉着那样难解的柔顺,洛神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少女半拥入怀中。霁月在他怀里抬头看他,目光晶莹,也没有推拒。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丽,对吧?”洛神虽是在发问,却没有希望霁月回答。霁月也没有答他,因为她也知道现在洛神只是要一种倾诉式的放松,而不是别人的介入。 洛神继续道:“在这里,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纷扰,但这片自然却是完好的。也许只要有这样的自然存在,再差的心情也会好起来……可是要是有人想破坏这美好的一切该怎么办?为什么他们不懂得珍惜?” 他想起的是姬寒殇,自然还有那国安局的那些消息……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想在插手,因为他有一种感觉,似乎他涉入这次的事情后,他与陆子建就不再是兄弟,而是至死方休的仇敌,他无论如何不想那样。 “真不希望打扰你,但是此刻我等了太久,几乎等不下去了呢。”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有着极为熟悉声线,明明在耳畔,却又像从九天之上落下,笼罩了整个大地似的。洛神惊了一下,才想回头四下看看,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然无法活动,甚至与他不再呼吸。 整个世界的时间仿佛在刹那间静止,贯穿了游戏与现实两个空间。 流水、清风、虫鸣、月光,一切都停留在了某一点上,显得虚幻非常。 在洛神面前的小湖中央,正向外散开一种静止的涟漪。一个黑袍白发的男子安静立于那波纹的中心,他身上的黑袍是这一刻唯一活动的物体,仿佛吸纳了空间内所有的光华。宁静之暗里,叶天然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意识,将四周的一切印入心中,而面前的男子异样的清晰,他竟然有着一张与叶天然相似的面容!? “还好我来看看。还真是有趣……”那男子脸上有着奇异的笑容,给人亘古不变的永恒感觉,“你的意识为什么这样混乱?在我的时光之印上居然多了个封印……而且这块补丁是什么意思?这个是血煞魂还有无天魂。你遇见邪皇凯雷斯?没有打起来吗?我的神啊……怎么还有冰狼那普的力量封印?你的生活未免太丰富了一些……” 说着有些希奇古怪的话,男子却是轻轻挥了下手。一种未名的强大不可抗拒的力量已经将叶天然意识中的外层封印轻易瓦解。 叶天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先前被催眠而遗忘的记忆纷纷涌来,几乎将他淹没。刹那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意识之所以变的不稳定,却是因为在“乱葬岗”时,邪皇三魂之一的无天魂将一部分灵魂导入他体内的原由。男子说的不错,他体内有着各种纷杂的能量与封印,简直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所以无论他在那里,能量都会牵扯到与它们的原主人相关的事情,生活怎么会不“丰富”!? 记忆恢复的时候,叶天然倒是也明白了为什么他对风幻雪始终没有什么好感。但是随后的另外一件事情让他狠不得马上离开游戏,那是在他遇见那奇怪的老人之后的事情…… 然而此时的白发男子却是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再次挥手,无名的束缚在这片空间内展开:“我需要你暂时的清醒,我的兄弟……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虽然我们创造了一切,却依然不能掌控一切啊。” 血脉中沉睡千万亿年的时光之印被他开启了一线,无数信息立即融合进叶天然的脑海,连他的大脑似乎都无法容纳这信息的庞大,将意识覆盖到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叶天然眼前的世界瞬间崩解,又似乎与现实相连…… 下一念中,叶天然突然记起了眼前男子的名字。 抬眼之时,他灵魂的世界里立时汹涌起无数黑色的丝线,纵横交叉,最终幻化为与眼前男子几乎相同极至黑衣。叶天然的发丝迅速长至脚踝,震化为耀眼的纯净银色,他的眼眸中似乎有个淡淡的影子,却是如青色的深渊一般虚无飘渺。 叶天然的目光如同实质:“唤醒我何事?久远的时光……” 第七章 封印的苏醒(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光再次无声流动时,洛神终于找回了游戏中的存在。 霁月有些慌乱地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低叫道:“叶大哥,你抱的太紧了,弄疼我了。” 心中微荡,洛神忙放开她,望向星空,消化着刚刚遗留下来的信息。明显那个男子是不属于游戏世界的存在,这里一切的规则都对他无效。但是最终似乎有一扇门再次关闭了,让叶天然觉得有些迷茫,他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 见洛神这样的反应,脸色晕红的霁月心中却是有些羞恼,嗔道:“星星有那么好看吗?难道星星长的比我还好看?”她虽然年幼,对自己的美丽却是绝对自信的。 “怎么会呢?”洛神尴尬地笑,“只不过那样对你……不好。”他心中却是装了很多事情,现在看来,他似乎不能将游戏中的任务做完了,因为现实中的事情关系更大。 “我才不在乎呢。”霁月伸手挽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真的喜欢叶大哥,所以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做你的妻子我也是愿意的……可我也知道自己很笨,不会做家务,也不会照顾别人,还老要叶大哥你照顾……这样的我只能做叶大哥你的小妹妹对吗?” 她偏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洛神脸颊上,红着脸继续道:“其实这样我已经很开心了,至少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以为的……可是刚刚在叶大哥你怀里的时候,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好妻子……叶大哥,你能等我长大吗?” 洛神哑然地听着她的话,一时都忘记了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他望着水面颇不相配的两张脸的倒影,顿了一下道:“我这样的普通人是配不了你的,小月儿。你的未来是一种光明,我不想最后是我把它埋葬了……” “不会的叶大哥!”霁月抬眼看他,有些着急却认真地道,“叶大哥……你是不是烦小月儿了?你是‘仁皇’啊,一定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你的……我不要叶大哥不理我,上次在天仙居人家等得心里酸酸了好难受……我不要那样。” 她看着洛神默然的脸庞,咬了咬唇又道:“我这样缠着你,叶大哥你一定不喜欢我了。我……我……只要叶大哥你说不喜欢,我马上就走,只要你记得我就好……”她说是这样说,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说反话,谁都明白她希望听到洛神的反对。 洛神却是依然望着那片天空,语气是淡淡的,仿佛一触及破:“我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个样子付出,长大的日子里什么都会改变的,就向你的……我到底那里好,你告诉我,我改行吗?”他想起了一些很久前的东西。 这句话本是一句笑话,但是对霁月来说,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是格外伤人。情窦初开的女孩儿怔了怔,眼泪便忍不住从眸中溢出来,有着近乎绝望的悲伤。她狠狠甩开了洛神的手臂,转身就跑,两步就消失在芦苇丛中,留下令人听了心碎的一阵抽泣…… 洛神静静地坐在原处,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也就在霁月消失在芦苇外围的时候,一丝若有若无却冰冷刺骨的杀气向着洛神当头压下,人还未现身,气息已经惹的四周的芦苇纷纷伏倒。 未及反应,洛神的身后霎时袭来一道激烈的剑气,带出了刺耳的风啸声! 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从不远的树林阴影间滑落,顷刻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一出手便有森寒的气机锁死了洛神的动作和可能的逃避方向。 单凭这一剑的威势,洛神就知道此人的能力值绝对超过了四百,实在是当今有数高手之一。若是一刻前的洛神,这一剑以他不足四百的武能力值很难安全避过。 然而此刻的洛神却已与先前不同。 身形微微一挫,他撑地的左手骤然发力,己身随着刺来的那一剑已然向前飘去,同时带了回转之势,像是要折回身体。 这看似巧妙的身法却只是掩饰。就在那一剑随他身形变化而变,成七条剑影并再次增速时候,洛神却原势不变如落叶般斜身向后下方落去,恰从黑衣蒙面人手下掠过。同时他扣指弹向蒙面人手腕,已用了七分力道。 黑衣蒙面人微微一顿,似惊了下,剑锋立转,削向洛神手指。他的反应看似已慢了少许,但那剑上突然延伸出尺长的冰刃,恰好弥补了速度上的不足。 洛神惟有手指一收,几乎同时向上一脚踢出。黑衣蒙面人一恰在此时出腿,两人重重地互踢了一记,一个下坠,一个向上弹出。 那向上弹出的却是本在下方的洛神。双腿交击的刹那,他已将身体借力上引,旋及脚尖一勾。蒙面人未料到他这点小动作,果真中计,被他从半路扯下。 但是两者的能力值差距毕竟摆在那里,黑衣蒙面人回手就是一剑横拍,便将洛神击往上方。幸而洛神右手及时封挡了一手,没有被他击伤。 脑中警兆突生,洛神顾不得反击,只想迅速与这人拉远距离。他右手骤拍下方水面,同时左脚微点右脚,在悬空时生生折过身来,尽他现在最大的能力向着斜后方掠出。 黑衣蒙面人却是已经落在湖边岩石上。他落地之时,身体便向空气中散发出淡蓝色雾气似的微光,脚下的一股寒气迅速蔓延,在石上结出一层冰霜。而后他右手中长剑平挥,再次指向天空,左手结出复杂的法印,口中低吟出声:“征岚奥义,极寒冰度——千雨!” 洛神再次望见这熟悉的一式。 眼前以蒙面人为中心暴出千丛冰刺,如有生命的活物急速疯长,追着他后退的方向争先恐后地涌至,所过之处一切被寒冰覆盖击碎。似乎觉得追不及洛神后退的速度,出招的蒙面人剑尖急转,再次开口判决似的宣告:“封极印,解封——极冰幻光!” 洛神眼前的一切骤然被冰蓝色的极光笼罩,连方向感也模糊。心中苦笑之际,他不得不承认,每次自己见到风幻雪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寒冷的冰刺入他体内的时候,洛神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件在现实中无比重要与紧迫的事情…… “不能再和她纠缠下去。”心念颤动,洛神不得已的,将自己体内的力量再次提升,同时将邪皇与冰狼的力量引出了体外。 却不是为了反击。 只刹那间,他的能力值骤然升到“幻世”对他限制的五千点这一上限,而后迅速散功似的散出体外,竟化为纷飞的黑色衣衫在他四周旋转散开。千丛冰刺与那近乎无限的辉光尽数扑在了那极至的黑色里,却像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潭,百川归海般涌入不见。 系统的通告也已在全世界响起:“玩家洛神,文武能力值升至五千点!作为第一个突破两千、三千、四千能力值的玩家,特殊奖励仙器上阶装备三件。作为第一个能力值突破五千的玩家,特殊奖励神器下阶装备一件。” “最终公告:幻灭第一神器‘天衣空冥’出世,修真系统即将开启,系统内一切任务程式终结,已领任务自动记为完成。请玩家在游戏时间半个时辰内下线,系统将再次进行升级,预计此次升级需现实时间七小时,谢谢合作。” 黑衣蒙面人呆在原地,自己的招数失效也没有系统公告那样令她惊讶。眼前天衣无缝的霏霏黑色中闪现了四种耀眼的光芒,黑衫却脉动似的分开,如羽翼般向外延展。 背后的洛神发丝尽白,右眼竟然是诡异的血眸,却又说不出的妖艳美丽。他看着呆立的蒙面女子,却没有对方猜想中的疯狂,只是微微一笑道:“风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的身体微震了一下,抬手摘去面巾,露出有些迷惘的娇艳面容,道:“你早就知道是我?为什么会……”她没有说下去。 “刚刚见你出招时记起来的。你对我用过一次‘千雨’了,怎么你忘记了吗?”洛神淡淡地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四件装备,心中无悲无喜。他身上的黑袍,已是系统内第一神器“天衣空冥”。那是以五千点武能力值为基础才能释放的空间之衣。 在那件衣衫上,便是“幻灭”这个游戏世界里近乎无尽的空间,这里一切物理和将来所谓灵力的攻击对空间都是无效的,能伤到空间的只有空间本身的力量。如果叶天然对空间的理解没有错误,等他现实的力量到了一定地步,也能将这一幕重现与现实世界里。 “你都记起来了!?”风幻雪惊了一下。如果洛神的记忆真的完全恢复了,她一定要回报师门,尽快处理掉邪皇复活的可能性。 “这不过是场游戏。”洛神却明白她在琢磨什么,开口道,“你们大可放心。现实中的我已经不可能再做什么了。血煞魂与一部分无天魂都在我的体内,那种冲击已经将我身上八成的经脉损伤,已成‘断脉之体’,根本无法调动灵力。” “只要没有外界力量的刺激,封印就不会失去平衡,邪皇在我体内远比在你们手中安分的多。所以你们最好别来刺激我。特别是你,风小姐。”他脸上是微笑着,心中却是焦急万分。系统规定战斗后有十分钟的下线冷却时间,虽然很短,现在他看来却是无比漫长。 “我怎么了!?”风幻雪的脸色阴了一下,恼怒道,“我还没有教训你!你为什么要欺负霁月!?别以为你现在在这个游戏里是第一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你知道她要多大的勇气才对你说那些话的吗!?” 洛神默然了一下,道:“我觉出你在旁边才叫她走的,谁知道你是敌是友?” “你说什么!?那还是我的错了!?”风幻雪神色更恼,情绪已近爆发边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负心薄幸的人!你是不是男人啊!”她与叶天然总是话不投机,当下一振手中剑,向着洛神颈间一剑刺去。 洛神身上的天衣自舞,从四周向中一封。无声无息间,风幻雪手中的三尺剑便只剩下半尺残片,其余尽被空间吞噬了。 “你!?”风幻雪神色一动,眼中却是有了泪光,尖声叫道,“你也太欺负人了!我一定要删了你的号!你等着!”说完她转身就走,扑入芦苇丛中。 那柄“轻寒剑”是她心爱之物,也是他男朋友“逐鹿天下”送她的礼物。虽然只是天器中阶,却是冰属性的法剑,即使她得到了仙器下阶的“夜辉剑”也没有换下。现在爱剑被洛神轻易毁去,风幻雪自是伤心,却丝毫没有发现平日里素来冷漠如冰的自己,在叶天然面前竟然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说出小孩子似的气话。 洛神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他的力量既然具有空间的特性,即使重建人物他也自信可以立即突破五千点能力值形成“天衣空冥”,根本说不上有什么损失。 现在的他只想着快些下线,而且他的疲劳与饥饿度都到了顶点,自身的能力值只剩下可怜的二十五点,甚至感觉比刚进游戏的新人还不如。好在系统将所有已接任务都自动完成了,等于他变相帮姬寒殇完成了任务,游戏中已然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系统再次发出了升级的通告。洛神仰头看了一眼宁静如昔的夜空,目光仿佛刺透了九重天,直至那无限的宇宙——谁又能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拟的游戏? 微微一笑,紫光荧荧闪现,叶天然已然下线…… ************************************* 这是一间青灰的石室,四面无窗,成正圆形。 原本在石室的中央,矗立的是一尊七尺雕像,然而现在,却并排放了两张床。床上却有两人,一人头上戴着“幻灭”游戏的虚拟头盔,另一人戴着的头盔却是直接连接到旁边那人的游戏头盔上。 睁眼的一瞬,叶天然没有丝毫的惊讶。游戏中他身体的异变也带到了现实中,已然生出利爪的右手轻易破开了他四肢钢铁的禁锢,叶天然半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布满青色花纹的右半个身体和锋利的爪,而后偏头看向旁边平躺的老人。 石室的暗门却是轰然打开,数十个身穿黑色制服手持枪械的士兵冲入室内,迅速在叶天然四周围成一圈。叶天然看了他们一眼,血色的右眸现出嘲讽似的笑意。 他终究是记起来了。那一日,医院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现实存在的。 佛道兼修的老人将意识送入他的识海中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他不幸的触及了连寄宿在叶天然体内的血煞魂也招惹不起的灵魂的领域,而且将那个灵魂从沉睡中唤醒了。 对于这样的入侵者,那个灵魂的做法一向是送他们前往轮回,在他看来生与死本就是相同意义的东西,轮回才是所有生命的应有的归宿。但是在叶天然本身意识的坚持中,作为一体的他还是放弃了,转而将老人的意识禁锢在老人冻结的思想里。 然而这个时候,医院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迅速控制了医院所有的设施、人员和对外联络。陷在深层潜意识中的叶天然都不知道他与老人被带离了医院。似乎在那之后,他就被送入了“幻灭”的游戏世界。 但是他却也知道,随着自己送入游戏的还有一些莫名的东西,就像是以他为载体的病毒或是别的什么,迅速在游戏的世界里扩散了…… 此时此刻,被数十枪口锁定的叶天然,心中却是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意识渐沉入自己的意识海中,与那个初醒的灵魂交换着得到的信息。叶天然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所有的力量几乎都是来自别人的身上,难道他只能作为这样的“载体”存在? “很多人只有到了最后的时刻,才会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的,哥哥。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真正拥有的力量。”意识海中灵魂悠然而笑,静静地回答着叶天然脑中闪过的疑问。他的称呼有种近乎虚无的飘渺。 “事实再次证明的每一个生命都有可能产生超越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也就是为什么创造世界的人却不能左右世界的发展……所谓规律只是在某一时期内适用的,相对于无尽的时间,千万年也只是一瞬。所以规律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世界生命存在的意义。所以少数的生命仍会被放弃,宇宙轮回进程必须保持下去,规律仍必须被制定,错乱必须被扭转。”灵魂里的声音似乎有着穿透时间与空间的力量,让叶天然觉出了体内那生命的脉动。 世界迅速拉回现实。 叶天然本是半裸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分不清是羞涩或是温柔或是其他什么样的情感在他体内蔓延。他抬起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手,而后将右手放于自己腹上,强行将冰狼、血煞魂与一部分无天魂的力量导出。 虽然从自己右臂的剧烈颤抖中察觉到了血煞魂与无天魂的不愿,但他们却始终抗拒不了那个强大的灵魂,不得不将自己的力量注入那脱离了生死的孕育之中。 石室内骤然掀起强劲的气流,将所有士兵掀翻在地,却仍有三两士兵在昏迷前一瞬扣动的扳机。冲锋步枪梭子般快捷的喷火声迅速响起,叶天然身边却隐隐翻涌着一丝黑色,如无形的墙壁,将所有的子弹截留在了半空。 虽然现在的叶天然仍然没有完全解封灵魂深处的时光之印,但是他对自己体内能量的利用却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当他身上的青色花纹因力量消耗过度而淡化褪去后,身为“断脉之体”的肉身也失去了联系灵力的通道。随着室内狂暴气流的消失,半空中的数百发子弹在石质地面上撞击出一串纷杂的声响。 叶天然这时才取下了虚拟头盔,偏头看了下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的老人,那苍老残疾的身体上,竟然有着为数不少的烧灼痕迹。他伸手在老人的伤处感觉了一下,竟然是纯净的火炎灵力所伤,是以伤处虽然不致命,却是很难恢复如初。 以叶天然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解开先前那灵魂在老人体内的封锁,也没有多余的能力帮老人疗伤。他心中隐忧更甚:究竟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有拥有火炎灵力的人出现?这有些莫名其妙的绑架,又和陆子建说的那些事情存在着什么样关系?或者说二者根本是毫无联系的? 石室的暗门却再次打开,叶天然猛一偏头,却见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遍体鳞伤、神色惨淡地迈进来。男子抬头望见叶天然坐着,一时哪里反应得过来,于是脸上的表情狠狠扭曲了一下,冻结在忧愁与暴怒之间。 叶天然唇边溢出一丝笑意,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就流动着颇强的火炎灵力。看到他第一眼,叶天然却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应当是“绑匪”的男人肩上。 “反物质炮!?”那种折叠样式的肩甲立即引起了叶天然刚刚恢复的糟糕回忆,他右手骤抬,五指紧张,便如虚空中多了一个牢笼,将年轻男子冲击锁闭在石室墙壁上。 虽然叶天然无法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但是却发现以自己那精神意识的力量,竟可以操纵男子身上流转的火炎灵力,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他也不是全无战斗能力的。这一击得手,叶天然已然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 男子咬了咬牙,似乎是准备挣扎,但他自身的精神强度始终比不上目前叶天然的意志,终于只有放弃,却目光阴沉地盯着叶天然道:“你是什么出来的?按照我们的计算,你的下线功能应该被锁住了,你根本不可能离开‘幻灭’……” “你们的技术水平要侵入‘幻灭’的主脑不过是妄想。”叶天然随口答道,“而且你该清楚现在是我在拷问你,不是你在拷问我,朋友。”他心中却是有些遗憾,如果这男子的灵力是水系或者光系,倒是正好可以用来治疗老人的伤处。不过已经可以…… 平伸的右手微转,叶天然已将男子身上的灵力缓缓抽出,开始接触老人意识的封印。他却是觉得奇怪,男子本身只是体质比常人好上百倍,却没有灵力的存在,那力量似乎只是存在与他身上外挂的金属装置上。 灵力的抽出也包含了一些男子自身精气的抽出,却让他产生了自己全身都在迅速老化枯萎的错觉。那丝丝凉意在他身体的血脉中流转,仿佛千百条小虫附骨的游动,层层深入接近他的大脑,说不出的诡异与难受。却偏偏随着他的心意到哪,那感觉也随后袭至。 男子最终受不了其实是自己吓自己的“拷问”,张口急叫道:“我说!我说!我叫梁轻伟,外号叫火狼……你不是我们带来的,带你来的是夜郎。我只是让这个老人家关在这里,也是夜郎把我们放出来的……” 见叶天然眼神一寒,他忙补充道:“你是怎么来的我真的不知道。夜郎查到你是那些修真者很重视的‘幻灭’玩家,所以想从你这里试试把外挂系统带到‘幻灭’里。我们只是想威胁‘幻世集团’,把我们朋友救出来……” 叶天然并没有停止灵力的抽出,因为这个火狼似乎刚刚战斗过,灵力剩余不多,他所调动的还不足以解开先前的意识封印。这一情况让他皱了下眉。 火狼却是以为他看出了自己的隐瞒,连忙又道:“还有就是想知道Z国究竟研究到什么地步了,想看看修真者究竟有什么秘密……” “这样啊……”叶天然终于发现,自己之所以能控制火狼的灵力,是因为那些灵力根本不是他自己修炼来的,而且火狼与那力量间的联系全靠那电子系统,现在都损坏的差不多了。 说话的同时,叶天然已经一挥手,再不客气,一口气将火狼身上装备中的灵力全部抽出。强烈的残余灵力流瞬间冲上火狼的大脑,让他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就昏厥过去。 “这样就可以了。”将那微红的光芒笼罩在老人身上,叶天然觉出老人很快就会醒来。但他也不想再见这奇怪的人,于是从床上下来,找了件现代样式的外衣穿上,出了暗门,随手把门关上了。 脑海中始终有种放心不下的难受感觉,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叶天然最终确信在医院一定发生了什么,离开溶洞后立即辩明方向,往秋叶市奔去…… 第七章 封印的苏醒(下) 此时的秋叶市中央人民医院,却是需要医疗最多的地方。 占地数十亩的主楼已然化为废墟,不知道有多少病人与医疗人员被埋在那废墟下。相比之下,在室外的人也幸运不到哪去,美丽的小公园早已经不见,大部分人被埋葬在焦黑的土壤中,唯一留住了性命的几个人却完全成了疯子,满嘴叫喊着人类听不懂的话语。 这次的事件太大,大到任何一个组织也不可能压下了。 叶天然站在忙碌的人群外围,却觉得体内的什么东西碎了。那些他刚刚开始熟悉的医生和护士,那些曾与他海阔天空闲聊的病友,那些生活在这片城市花园中花鸟鱼虫,以及一切的生命……叶天然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回去把那个火狼和什么“夜郎”杀了。 转身之时,他却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怎么说也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林轻蝉一身洁白的长裙,正用温柔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种纯净的颜色在四周围烟熏火燎的混乱中却是宁静的,仿佛不属于尘世。只是林轻蝉似乎也没有想到在这里看见他,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最后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林轻蝉,她轻咳了两声,道:“风姐姐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真要恭喜你了。我还没见过把风姐姐惹的如此生气还能好好站着的呢。”她的语气有些奇怪,隐隐的有几分责怪在里面。 叶天然却是没有和她叙旧的心情,冷漠地道:“林总裁来这里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这样的小人物还是不要打扰您了。”他心里气恼,一时觉得如果不是风幻雪和林轻蝉这样盯着他,他也不会惹得那些人注意。如此一来,责任倒像在林轻蝉她们这边了。 林轻蝉怔了怔神,就那一会的工夫,叶天然已经与他擦身而过。林轻蝉竟在他平凡的面容上发现了一丝晶莹的泪花,叶天然终究是忍不了那样的泪……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真的不记得三年前的事了吗!?”林轻蝉猛地回头,刹那间她竟然有种永远不会再见的感觉,似乎有些话,她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叶天然却是没有听见似的,脚步僵硬地一转,被遮蔽在一辆救护车下来的人员后,待那担架移开时候,林轻蝉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小姐,我们这次的损失不小,死了两个二代弟子,十四个三代弟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林剑的声音将怔神的林轻蝉惊了一下,“弟子们已经很有些不满了。依我看还是尽快动手,将邪皇除去。” 林轻蝉刹那间恢复成平日冷静平淡的表情,看了看身边的林剑道:“还不行。现在那些科研者派来的奸细还没有完全暴露,而且凌封说过还有个拥有‘伊普希洛’第四阶的对手没有收拾。我让人去找无心师伯,怎么还没有消息?” “刚刚来的回信。无心师叔祖在闭关室,目前安然无恙。但是居良庸被那个第四阶的家伙救走了……”林剑看着林轻蝉,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异常,于是又道,“小姐,你不会是因为那个叶天然……” “没有。”林轻蝉美丽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心思,一如平日地道,“我不会让什么东西影响到自己的决断的,林叔你还不了解我吗?现在‘幻灭’的修真系统终于开放了,林叔你多安排弟子们在‘幻灭’里修炼,我们要抓紧时间增强实力,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明白了,小姐。”林剑应了一声,转身望向医院的废墟,却是从心里叹了口气…… ************************************* 坐上回家的磁悬浮公交车,叶天然才找回了一些存在感。他有些无力地靠在车窗上,仰望着路边的高楼大厦,和飞速穿行在空中的悬浮型车辆。在那黄昏投下的变幻不定的光影里,他渐渐地才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二十二世纪的今天。 这样的“幻灭”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就像它的名字,一切不过是场幻灭!? 心里这样想着,他渐觉得这些天经历的一切模糊起来,于是变的不在那么让他在意。 身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叶天然动了动,伸手却发现那刺他的东西在内衣里面。等他把它取出来,才发现那是几天前他在自己家里发现的那枚蓝色耳饰。小小的装饰品在他指间发出浅蓝色的光华,却是有明显的泾渭分明。 叶天然心中动了一动,似乎发觉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细细看时,耳饰上的蓝宝石状物体竟然有了几丝细小的裂痕。他闭眼感受了一下这个小东西的结构,分子间的排列似乎经过某种力量的改变,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叶天然立即明白了答案在他体内未解封的时光之印中,但那是他自己要求封印的记忆,想来也知道这个小东西关联的力量是属于他不愿回忆起的生物。 叶天然心中苦笑了一下,正要把它扔掉,未收回的神念却突然捕捉到一种异常的波动。在他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条狭长而寂静的街道。黄昏的色彩中,似有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女一路踉跄着迎面而来。他猛然睁眼,看向窗外,夕阳笼罩的城市中似乎有着一种凄婉的呼救在回响。 “这个女孩是那天那个……”叶天然记得那个少女的面容,也就是那样一张可爱的脸的主人,在不久前对这个城市进行了一次“反物质炮”的洗礼。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叶天然体内的灵魂强行压下血煞魂后出手阻止,那一次反物质湮灭的能量足以将整个秋叶市化为平地,连废墟都不会存在。 对于这个人,叶天然自然没有一点好感,虽然她俏丽可爱,却似乎比风幻雪更加让他厌烦。这种根本不在乎城市中千万条人命的人没有理由去救她。 但是,就在叶天然伸手要把蓝色耳饰扔出车外的时候,他竟觉察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脑中灵光一闪,叶天然已经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幻心,我们可好久没见了……”他随手将耳饰丢在口袋里,下了悬浮公交车。随后感受了一下目标的位置,叶天然微微皱眉:他要的东西竟然在那个少女的身边?! “幻心”的感觉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凭着那枚耳饰,在转过三个街区后,叶天然还是把少女堵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只是看着她那凄惨的模样和一脸恐慌的神情,叶天然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这里的大反派人物。但是“幻心”对他此时断脉的体质是极为重要的,也只有“幻心”才能汇合外泄发散的灵力,使叶天然获得较强的自保能力,所以他还是收回的好。 此刻被堵的少女心情也是极度糟糕的。 千羽樱好不容易才用自己暗藏的老式小型粒子刀从“千丝劫”和禁闭她的房间中逃出来,一路上更在能量耗尽的情况下多次战斗,现在身上的外挂设备几乎完全损坏了。 就是在这样的惨状下,还让她遇见了她最惧怕的这个高达SS级别的对手,如果系统工作正常的话,想必会立即提示她“极度危险,战胜几率为零”的话吧。 但是另一方面,千羽樱却是发现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人的脸色并不像先前那些人一样不善。或许他可以保护自己?有这样的一个人保护,还有什么人能伤害她? 叶天然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离奇地发现她眼中竟然是喜悦多过了恐惧。略一沉吟,他已猜到对方在想什么,脸色当下一沉道:“我们又见面了,小姑娘。怎么?你的反物质用光了吗?” 千羽樱立时察觉到他的威胁之意,右手一震,开启小型粒子刀护在胸前,开口却是纯正的汉语道:“你想要做什么!?我身上的‘伊普希洛’系统已经完全损坏了,你什么也得不到的!”她双手上的腕轮此时只剩下了右手上一只,左手更是骨折般无力下垂。 如此近的距离下,叶天然终于看清那腕轮上充满着神圣气息的复杂花纹,仿佛是一种献祭的图案。他的脸色随之微微一变,终于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那种在与千羽樱和火狼交手时都曾感觉到的东西。 透过花纹,便可解构那腕轮的运行模式,而它的一切力量都是由那模式带出的,操作者本身与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体质足以承受那力量的冲击而已。 那样的运行模式,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被遗忘很久了。它们曾经是属于神的力量,后被赐给了人类中的佼佼者,由此诞生的神迹在世上产生了名为使徒的存在。 “伊斯菲儿……伊斯菲儿……”叶天然突然回想起了这个名字,瞬间竟有心痛如绞的感觉,连他体内的血煞魂与无天魂都产生了躁动不安的动荡,右手上那种淡青的辉光再次闪现。“伊斯菲儿”是使徒中的下阶天使、第七使徒、音乐天使的名字! 叶天然猛地抬手,自己在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鲜血如溪水般顺着他手臂滑落,这才压下那种痛而悲伤的情感,然而怎样的痛,似乎也比不了那一瞬间迷失的感觉…… 饶是如此,叶天然的右眼却已变成血眸,头上发丝也有白化的趋势。他抬眼如看死物样看着眼前的少女,冷冷地道:“我不想过问你那个所谓的‘伊普希洛’是什么……我要知道关于伊斯菲儿的一切!” 千羽樱见他突然自残呆了一下,身形一震才回过神来,右手握刀又紧几分,道:“我不会说的!你们已经有了‘冰天’还不够吗!?还要得到‘伊斯菲儿’和‘伊普希洛’系统的秘密!我不会让你们的野心得逞的!就是你杀了我,我的祖国还有千千万万的同胞,他们一定打倒你们!” 很明显她以为叶天然也是与先前追杀她的人是一伙的,情绪激动之下最后一句甚至是用R语喊出来的。 “RB人吗?真是无聊……”叶天然目光微微闪了一下。RB与Z国的矛盾一直是存在的,那样的仇恨起源与RB一个多世纪前对Z国长达八年的侵略。甚至到现在,RB的领导阶层仍不承认他们的祖先犯下的罪行。 心念动时,叶天然倒是不敢使用魔化的右手,只能一幻身形,出现在千羽樱身后,左手一记手刀斩在她颈上,立即将她击昏了过去。叶天然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天边未散尽的光晕,将千羽樱随意扛在肩上,迅速撤离了现场。 而就在叶天然最后目光所指的方向,却有两个人矗立在高楼顶端。一个是宁静美丽的年轻女子,另一个是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竟是林轻蝉与林剑两人。 林剑正望着叶天然离去的方向,道:“幻雪说的果然不错,他记忆已复。以我们的修为,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还是没有避开他的耳目,当年邪皇的可怕可见一斑。”他转向林轻蝉,又道,“现在千羽樱在他手里,我们要怎么做?” 林轻蝉微微偏头,却仍是注意着叶天然离去的方向,道:“林叔叔不是早有计较了吗?反正千羽樱现在也没有什么用处了,让他玩玩也不错,不用理会了。” 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恶魔似的话语,林轻蝉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正常的人。 林剑心里微寒了一下,暗暗苦笑,他从不敢小视了林轻蝉的能力,而现在的她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实在是难以预料。他不由为自己这方的敌人祈祷了一回…… 第八章 情感的纠葛(上) 当一个人进入完全昏迷的时候,时间的流动对他们是毫无意义的。 恍惚间,千羽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被囚禁的小房间里,腐化的空气使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却又不知道怎么挣扎……人做梦的时候,最初是很难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梦境。 但是,当她睁眼之际,面前的一切都被一种白光遮蔽着,夺目的光华让她一时无法适应,不自觉地从鼻翼里轻“哼”了一声。 光线迅速地暗了下去,千羽樱第一眼看清的却是近似与虚幻的一幅剪影画面。 高大的窗占据了墙壁二分之一的面积,窗台上安坐的年轻男子正轻抛着一种短棒似的物体,像是听见她的声音而偏头看她。千羽樱因为背光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那纯白的纬纱窗帘在窗台上散落开来,一直滑到光洁的地板上,仿佛簇拥着窗台上的那人,延展成片。 “体质真是不错嘛,这么快就醒了。”叶天然坐在窗口看风景已经很久了,此时偏头看着千羽樱,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道,“不用四处看了,这是我家,我租住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在千羽樱看来分明是自己那柄最老式的粒子刀,但是在叶天然看来,却是被封印着的“幻心”,那是一种超微粒子构件的晶体。 那些研究人员只是在外加挂了一个能源传导盒、一个限幅器和控制装置,根本没有触及“幻心”真正的本体。但是其上加挂的东西却有着长达五十位的密码,使得“幻心”的封印脱离了叶天然的控制。 千羽樱这个时候才完全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心中微微失落却不答话,只是冷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抗议。她刚想动弹,却觉得薄毯下的身体微凉,竟然是完全赤裸着的!千羽樱的脸色立时白了一下,眼眶中涌出一种叫做眼泪的液体,向着叶天然尖叫道:“你!你这个流氓!你对我做了什么!?”激动之下,她用的是RB语。 对RB语所知甚少的叶天然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那种表情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嘴角扬了一下,有些邪气地阴笑道:“怎么?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有没有身为RB女人的自觉?” 他的话却是一时口快的表达,图的是口舌之欲。其实在他心里——或许有人会说是认识不足的缘故——他虽然对RB这个国家有着每个Z国人应有的厌恶,却不主张一棍子打死一国人。因为每一个有生命的物种,都有在这个世上生存的权力。 “不许你侮辱我伟大的祖国!”千羽樱却偏偏从小受的是敌对的教育,她眼睛里伤心委屈的泪水随即隐去,露出愤慨的表情,更直接从处身的大床上坐起来,围着薄毯冷声道:“你们这样的邪恶组织一定会受到天照大神的制裁!你们肮脏的国家也是!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这个国家的污秽告诉全世界人!” “小丫头,莫谈国事啊。”叶天然抬手打了个哈欠,虽在轻笑,心中却被千羽樱的话激起浓重的杀机,冷冷地道,“我不过是Z国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想来也没有身份跟你这种正义使者说话。所以还是用行动表示的好……” 他右手微紧,血煞魂之力有些失控地向着掌中的“幻心”内涌去,但是心情恶劣的时候叶天然自己完全没有发觉。只听得掌中“咔咔”几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生生握碎,在他手中突然暴发出万道绿芒,连窗外初升的日光都被那光芒掩盖! 叶天然心中一惊,随后却是一声冷笑,直接把那光芒扔在了千羽樱身上。 像是海底数千里深处的巨大压力瞬间压裂了千羽樱全身每一处骨骼,那样的剧痛却让她连昏厥也做不到。虽然只有那短短一瞬,千羽樱心头却生出了难以抵抗的强烈恐惧感,待绿芒的浓密渐渐冲击扩散成纷飞的青色荧火时,她的眼睛里瞳孔几乎散尽。 叶天然此时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刚才的力量强行开启了“幻心”的封印,其后果就是未来至少三年内,“幻心”都无法进化到完美的形态,现在它的力量竟只能发挥出一成。 心念动时,掌中如剑形的“幻心”像风幻雪的“冰天绫”一般融入叶天然体内,他却是暗暗提醒自己保持平和的心态。方才若不是手中有“幻心”的存在,此刻他已然陷入杀戮之中,那样遭殃的可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千羽樱,更可能是附近的所有人。 看了看呼吸微弱的千羽樱,叶天然伸手为她平复了一下骨伤,甚至分了一部分生命的气息给她,才轻吸了口气道:“下次不要在Z国人面前说那样的话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千羽樱奄奄一息似的看了看他,微怔了怔,像是想不出为什么他的态度突然转变,顿了顿才生硬地低声道:“千羽樱,你又叫什么?” 叶天然狡猾一笑,道:“大家萍水相逢,姓名不过是个代号,你又何必知道?”他并不是原谅了千羽樱刚才的话,而是在调整着自己的意识,渐渐沉入了“幻心”的境界里,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她,所以此时的他也可以说不是他自己。 “你骗我?你们Z国人都是骗子吗!?”千羽樱明显没有吸取教训,也没有这么好的心境。虽然身子也没有那种异样的感觉,但谁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整夜对自己做了什么。 “请你注意一下,如果你不是个孩子的话,我早就杀了你。”叶天然淡淡地道,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惹恼你的人既然是我,请不要把‘你们Z国人’挂在嘴边上。如果换了我这样说你们RB人,你又是什么感受?” “尊重是相互的。你既然不尊重别人,也不要奢望别人来尊重你。对于那些主动向世界承认忏悔自己罪行的RB朋友,我们绝对会友好对待,但对于你和你背后的那些人,或许拳头真的是比较好的解决办法……你放心,昨晚你伤的太重,我只是帮你的伤口加速愈合而已,不过你小腹上那一剑太深了,我也不能完全治好。” 说着话,叶天然在床边坐下,却不看千羽樱,而望着窗外初升的日,最后道:“那一剑的风格很眼熟,是不是一个使巨剑、好穿白衣的男人做的?”在他看来,那种带有电击的伤口完全是凌封的风格,这样的伤也是尽次于烧伤的难治伤势。 千羽樱本想插口说一句“你们怎么能跟我们比”,但是叶天然根本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再加上最后的那句话里面竟有种同样淡淡的温和,千羽樱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微微支起身子,低头道:“你怎么知道是哪个人伤的?按你的说法,昨晚你不是全看见……” “看是看见了,一般般吧,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看的?”叶天然意思不明地笑了笑,“我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更没有迂腐到受礼见死不救的地步。话说回来,你不是也没有把我当成什么好人吗?” 千羽樱死死地盯着他,但是那样的恼怒与羞涩在她稚气的面容上只能凭添几份可爱。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她的实际年龄其实已满十七。虽说还没有完全发育成成熟的女子,但怎么也不可能被人看光后只换来一句“一般般”的评价吧…… 千羽樱当下已是恼道:“你救我无非是想知道‘伊普希洛’的秘密,但是很可惜,我只是使用者而已,你要找的话也找错人了!”一时的激动换来的是小腹伤处迸裂的一阵痛楚,千羽樱咬牙忍下了。 “你就那么看重所谓的秘密?”叶天然看了看窗台上放着的腕轮和其他碎片,哼了一声道,“这些东西不过是最简单的复制品,连‘天使之翼’十分之一的力量也发挥不出来。” 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腕轮,将一股极弱的灵力送入那花纹中,却足以启动程式。冰蓝色的腕轮再次扩散似的展开成六个部分,那六个扇环形之间以透明的蓝色晶体连接,电流般的蓝色光点在晶体中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转着,腕轮上的花纹也成为轨迹的一部分。其中最大块的圆形晶体上以国际语显示出了“宿主替换,原宿主资料清除……认主模式开启,新宿主等候中……”的程式外挂提示语句。 叶天然却又将它关闭,看了看千羽樱道:“这东西的损坏相当严重,你们实在太注重毁灭的力量了,导致运行模式失去了自然的平衡。” 千羽樱看着他做的一切又惊又奇,顿了一下道:“你既然这么了解还需要我做什么?你们不是一直都憎恨我们RB人吗?!为什么还要救我而不是杀了我?!” 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腕轮是整个系统的关键,被囚禁时对方曾试图取下她左手腕轮,结果直接导致了腕轮的自毁,并造成她左手骨折。但是在叶天然手上,腕轮却被轻易解除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心知眼前的少女怀疑自己的目的,叶天然轻笑道:“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你的身后还没有怨灵跟随。换句话说,你虽然有犯罪的行为,但是被我阻止有没有造成犯罪的后果。在你犯下不可原谅的罪行前,你还有生存的权力。向这样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给他一次机会活下去……” “我是你们的敌人。”千羽樱怔道,“你救我不怕我借机暗杀你吗?以你对‘伊普希洛’的了解,在你们之中应该有很高的地位,你死了对我们可是大有好处啊……”因为她自幼受到的教育,一时要改变想法是很难的。她根本不惧怕死亡本身,却害怕被叶天然侵犯一番后会死无全尸的死法,那样实在太血腥恐怖了些。 “我根本就不是那些追杀你的人的一员。”说完这句话,叶天然敏锐地感觉到千羽樱对他的敌意渐渐降低到几乎完全消失,他继续道,“在我眼中,你们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先前听你说过他们有个名叫‘冰天’的系统,莫非和‘伊斯菲儿’一样是天使?” 提到伊斯菲儿的时候,叶天然心中还是难免升起某种悸动。他暗暗苦笑,提醒自己要忍耐。因为他明白自己如果直接问是绝对不会得到答案的,只有先旁敲侧击一番。 “冰天不是系统,也不是什么天使,世上哪有那种东西。”千羽樱似乎忘记了叶天然曾经逼问过她伊斯菲儿的事,只是略带疑问地道,“冰天是Z国……他们在喜玛拉雅山脉中发现的一具尸体,同‘伊普希洛’的外挂模式是不同的。” “他们得到的是人体改造的技术,并且他们已经修改了一些人类的基因,造出了很多邪恶的改造人。那些改造人没有原来的思想,只知道攻击和破坏。我觉得那天攻击你的那个女人就是改造人的一员。” 千羽樱的确奇怪叶天然不知道这些“常识”,却也因此相信他真的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她心里不由起了将叶天然招揽进组织的念头,或许,是用自己的身体…… “风幻雪?”叶天然却是一怔,旋及明了。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改造人的存在,但是很明显千羽樱这一方将一切力量归功于科技,他们中一些成员似乎还分不清改造人和修真者的区别。 怔神之际,叶天然却突地听到千羽樱痛苦似的轻哼了一声,纤细的眉紧皱,薄毯下的手似乎正按在她自己小腹伤处,好象伤口迸裂的样子。叶天然微微迟疑了一下,才道:“怎么了?伤口又裂开了?你是不是发力想做什么?” 千羽樱有些委屈,她自己知道那伤口的包扎手法根本就是缠布带一般,将小腹处的肌肤与筋肉完全崩紧,她只要动作稍大,伤口不复发才怪。 虽然现在千羽樱也有几丝做作的意思,伤痛却也不是假的,当下开口怨道:“你的包扎手法根本不合格,谁让你扎这么紧的?人家只是稍微动了一下,都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即使以前父母也教过如何服侍未来的丈夫,但毕竟她是第一次实践。说着话,千羽樱还是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薄毯,生怕叶天然直接扑过来。却不知她现在欲迎还拒的神态分外惹人怜爱,充满了可爱少女的魅力。 叶天然便起身从一旁床头柜里拿了几个药瓶,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别的治伤药,你的伤口也是属于物理和电击双重损伤,很难复原的。现在只有云南白药和止疼药了,可以的话你还是吃点安眠药睡一觉,自己处理吧。” 似乎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昨天夜里他并不像现在表现的那样平静,甚至于不自禁地抚摩过少女的身体。那种异样而强烈的欲念,几乎妨碍了他的自然心境。更何况千羽樱此刻是醒着的,带着那样令人喜爱迷恋的神情,与昨夜更是不同,他如何敢碰那娇小玲珑的身体。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用力……”千羽樱慢慢平躺着,望定了叶天然的眼睛,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顺从与羞涩,轻轻道,“反正你什么都看见了,再帮我一次也没什么……用我的冰腕轮的力量应该可以治疗好的。” 叶天然并非傻子,微一怔神后便明白她有意诱惑自己,当下心中泛起冷意,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在我面前耍手段,有什么话直说无妨。但我要事先声明,我丝毫没有介入你们之间的纷争的兴趣。如果你非要惹恼了我,下场比地狱一定惨上一千倍!” 似乎他也觉得语气过重,顿了顿放缓声音道:“你的腕轮损坏太严重,我需要很多特殊材料才能恢复它的全部功能,现在对你的伤估计无能为力。你还是老老实实养伤为好,不要总不安分。我不希望因为你对RB这个国家更加厌恶。” 见叶天然真的生气了,千羽樱也不敢再继续惹他,只有喃喃地道:“是不是就因为我是RB人,你就非要这样漠视我的存在?我以为你跟其他Z国人不一样……” 她轻轻松了松腰间的布带,处理了一下伤口附近的主要血管。全身是伤时一直都忽视了,但现在仅有这一处疼痛便让千羽樱真觉出了那种电击样的痛苦,也引起她对那白衣男子阵阵后怕——好可怕的一柄巨剑啊! 叶天然倒是很满意这应该是凌封做成的剑伤。心念突然一动,他取过床边自己的虚拟游戏头盔递给千羽樱,温和地开口道:“如果你和那些令人厌恶的RB人不一样,自然别人对你也会不一样。想想也知道你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敌视的,你真的了解那些过去的历史吗?戴上头盔,我带你去看看那些被你们中的某些人掩埋的故事……” 他看着千羽樱戴上了头盔,便将头盔直接接入了腕轮,然后用腕轮残余的能量构建了一个同样是虚拟的空间,将那里的时间拉回那段逝去的时光……[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八章 情感的纠葛(中) 因为千羽樱占用了虚拟头盔,叶天然暂时也不想进入“幻灭”世界。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一时完全忘记今天是天笑结婚的日子。百无聊赖下,最后他决定午饭后去市中心的虚拟决斗场泡一个下午。 坐在十五路磁悬浮公交车上,叶天然望着大街小巷里飘满的幻世集团的宣传物,却突然发现多了许多不协调的色彩。那是以高科技城市为主题的海报。 原五大游戏公司中的“梦幻”竟然收回了自己在“幻灭”的两台智脑,宣布正式退出幻世集团,成立“新梦幻集团”,转眼成为了幻世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 但是幻世集团对此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宣布“幻灭”游戏的修真系统正式开放后的内容。叶天然看了一下,不光有将人物直接删除的“天劫”,而且当修行到了一定阶段后,隐藏的寿命点可能显现出来,更可能得到增长。 这些都不会让叶天然感到惊异。他在意的是新梦幻集团也将在三周后推出自己崭新的虚拟空间游戏,游戏背景设定在科技极度发达的“智神星”。这游戏里的科技之神“先驱者”有着叶天然近来不断听说的名字:“伊普希洛”! 这一场游戏之争,简直就是修真者、改造人与科研者之间纷争的缩影,甚至可以说是两种不同的文明的进化方向的争执。叶天然望着决斗场略现萧条的正门两个集团张贴的巨型宣传海报,久久无语…… “听说你带了个女孩子回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是风幻雪。 此时的她身穿一件宽大的休闲装,脚踏白色运动鞋,长发烫出些许弯曲,艳丽中带着三分活泼,再配上那高挑动人的身材,不知吸引了多少行人的目光。只是她看叶天然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了先前那种敌意,而是平静的,像随口可某个朋友打招呼。 叶天然为她的神出鬼没叹息了一声,以他此时的心境自然也不会对风幻雪抱有敌意,当下笑了笑道:“如果你指的是千羽樱,似乎是你们故意让我救她的吧?游戏里你走的太匆忙,其实我本想跟你道声歉的,真算起来当初先不对的人还应该是我……” 风幻雪微笑道:“如果我还在意的话,也不会这样跟你说话了。不过听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我在游戏里想了很久,一开始是我太莽撞了,不应该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出手伤人,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她偏头似是无意地看了看路边,却是邀请道:“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到那边的咖啡店喝杯咖啡?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吧?” “本来我就没什么事。”叶天然看着她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笑颜,心内好奇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有这样的转变,开玩笑地道,“自从凌封把我卖给你们幻世,好象我现在完全是个无业游民,而不是学生了。”他其实还算在住院中。 风幻雪已抿嘴笑道:“你好象完全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天,否则我也要上班呢。” 两人行入路边一家名为“袭人”的咖啡店,风幻雪特意找了靠窗的一处角落坐下,先给两人各要了杯咖啡。这家店内的装饰分明带着恋爱的温馨气息,店里也多是三三两两的情侣,这样就显得叶天然与风幻雪之间的气氛颇有些暧昧。 “我好象真的忘记了。”叶天然随口回应,心中却是喜忧参半。亲身体验下,他自然知道虚拟空间的魅力太大,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迷失了现实。为此他已经做了个决定,以后他要尽量减少游戏的时间,而且进入时一定要强行将一半的神念留在现实中,以免误事。 风幻雪一只手支撑着脸颊,看着叶天然眼中那一抹忧色,心中微跳了一下,却似开启了某个开关一发不可收拾。她轻茗了口咖啡,努力平息心情道:“对了,现在‘幻灭’的第二代游戏仓已经完成了测试,很快就要上市了。按照先前的协议,你将拥有一台豪华型的,可以保证现实中一个星期不下线对身体没有影响……这是国家批准的最长时间了。” 叶天然微有诧异,却笑道:“总是身处游戏也不是什么好事。其实一个星期在游戏中接近一年了,对我来说太长了。在说我也不太需要……” 他似乎是想拒绝,但是顿了顿后,终于问出心里想说的话:“风小姐,其实我想知道原来的‘天下’为什么会联合其他公司做出这个游戏?或者说为什么要把时间比例设为二十四比一这么惊人?难道你们身为修真之人就没有考虑过后果是什么吗?” 风幻雪神色微微变化了一下,轻声道:“正因为我们是修真的人,所以才想借这个游戏来探询天道的秘密。我们想了解当修为到了极点后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地步?为什么有些前辈可以飞升到所谓的仙界?仙界又究竟在哪里?” 她看着叶天然平凡的脸,又道:“幻灭里的一切几乎与现实完全相同,而现在的第二代游戏仓可以保证我们将现实中所学的一切带到游戏里,最近我一直做的就是游戏仓的测试。二十四比一的时间下我们就有足够的寿命去探索那些未知的东西。这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坏……” 叶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瞬间犹豫之后,他说出的却并非想说的话:“可能是我不了解…也许修真这种东西真的没有极限……我听说游戏是由‘伊斯菲儿’来管理的……” “那是那些外国人给她取的名字。”风幻雪打断道,“我们称她为星舞。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是绝对不会威胁到人们在游戏中的思维的。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那个千羽樱,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她说着话的时候,看叶天然的眼眸中有着一种异样的幽怨的微光。那看的叶天然怔了怔神,开口回答道:“我想她还是个孩子……所以让她去看抗R战争那八年的过去了。” 千羽樱现在意识所处的空间内,时间与外界的比例达到了“幻灭”也不及的程度,叶天然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十年时光也不过是一天时间,极易产生隔世感。但是如果他手中有“黄梁枕”那样的东西,一辈子也不过是黄粱一梦了。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叶天然问道:“或许是你们和他们之间都误会了,你们的星舞并不是他们的伊斯菲儿,两者完全是两样东西。可以的话,我想问下,星舞究竟是什么诞生的?还有是不是真的有改造人这种东西?” 风幻雪抬手将额边垂下的发丝挽到耳后,似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但最终还是说道:“星舞其实是十台智脑联网后一次闪电意外产生的,连我们也不能重复……她开始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我们用总裁的意识为主,霁月妹妹的意识为辅拷贝了她的思维模式,所以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伊斯菲儿。” “不过那些所谓的改造人也真的存在。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出来的,他们似乎不能使用法宝,没有什么自己的思想,更没有什么修真心法。但是他们徒手就可以释放出强大的纯能量,威力是很恐怖的……我们调查到的改造人不超过十个,与其相比千羽樱那边更加严重,听说已经有‘伊普希洛’第五阶的完全体了。” 看着叶天然倾听的神情,风幻雪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眼中已经有明显的关切:“千羽樱在你那里,你随时都要小心自己的安全啊。如果可以,我派专门的人员去保护你……” 叶天然将她眼眸中诱人的神采看在眼里,干咳了两声,道:“我不明白,什么是‘伊普希洛’第五阶完全体?” “那是他们对‘伊普希洛’系统的分级方式。”风幻雪神色有些幽怨,却还是耐心解释道,“一般来说正常人最多勉强承受第二阶的力量,再强身体就会崩溃。那个千羽樱体质很强,她甚至可以说是‘伊普希洛’第三阶中最强的……上次如果不是你消耗了她最大的力量,我们恐怕要有所牺牲才能抓住她。” “至于‘伊普希洛’第四阶,应该是拥有巨大机械化主体的半机械人,也可以说是人类的最高成就了,它又被称为‘钢天使’,其力量自然更加可怕。但是最可怕的是第五阶完全体,即使是十个‘钢天使’也不是那一个完全体的对手,虽然具体的力量不清楚,但是我们估计也只有你体内邪皇复生才能匹敌了。” 她紧张地看了叶天然一眼,最后道:“你可千万不要尝试啊。现在所有的正派中人都注意着你……一旦你有让邪皇复生的迹象,我们根本护不了你。” 叶天然看着她鲜艳的自然唇红,似乎没有太注意她的话,突地开口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对我这么关心?你不会忘记了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吧?那眉间一击,至少断了你三条经脉,你忘了有多痛?”他不是傻子,虽然风幻雪没有太明确的表示,但是她眼角眉梢无不含着脉脉关切的神情,关切中亦有一丝期待。 或许风幻雪期待的就是叶天然这样一番问话,当下却轻吸了口气,巧笑嫣然地道:“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人那样伤过我……你是第一个,我怎么会忘记呢?不光是记得,每次想起你就让人家恨得牙痒痒的,本来还想跟你和好的,可在‘幻灭’里,你还是那样惹人生气,还毁了我的轻寒剑……你叫我怎么才能忘记你?” 叶天然听着她撒娇似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道:“既然你那么恨我,现在又为什么要请我喝咖啡?”说着话,他却是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生命的脉动随着时间越发强烈……这样的自己,真的有资格…… 叶天然的性格本来就是如此,虽然这段时间内见惯了美丽的女子,他却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本身拥有的,他不过是那样的“载体”而已……他没有那样自命风流地以为美丽出众的她们会喜欢自己。游戏里,小丫头霁月那样的表白已经把吓得他不轻,更何况面前的活色生香、娇艳无比的风幻雪。若没有此时“幻心”的支持,叶天然早已经夺路而逃了。 风幻雪好不容易才想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了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勇气,现在不说,可能天性骄傲的她再也不会开口,所以几乎是低叫出声的开口:“我今天特意把你约到这里,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想再欺骗自己的感情!” “或许人家就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才会被你这样对待。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霁月,她就是那么相信你,那天你拒绝她的时候,她真的很伤心的……” “其实第一次被你伤了的时候,我就喜欢那样霸道的你了,我常常会想如果那样的你也会温柔一些是什么样子……可你总是伤我,想来也只有你的妻子才能见到那样的你……与其每次见你都要被你伤一次,还不如人家干脆嫁给你,反正我也忘不了你了,这辈子都赖着你不走也没什么……” “你不会嫌我比你大吧!?我这样可是倒贴了耶,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拒绝!”修真的世界里,年龄根本不是问题。风幻雪最后的话虽有玩笑的意思,她却是真的怕叶天然拒绝,从未有过任何一件事让她这样理不清思绪,智商下降了百分之五十不止。 若是正常的风幻雪,她绝对不会相信说出这些话的是她自己,但是现在,叶天然那灼灼的目光里,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的越发厉害,期待着而又不敢期待,生怕听见不想听的话。 突然想起昨夜在叶天然家窗外看见的情景,风幻雪心中一疼。那个时候的叶天然却只让她觉得温柔,只是那温柔却不是对她的,她难以接受的是叶天然竟然“专注”到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叶天然似乎天生是个欠揍的主,沉默许久后才冒出这样一句话,转而又道,“这杯咖啡好象凉了,你的也是吧……服务生,请再来两杯咖啡。” 风幻雪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再次暴发,她猛地按住叶天然要抬起的左手,带着一丝哭音地叫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每次见面你都非要让我伤心不可吗!?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了才对你说这样的话!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她没有说下去,心好痛,比想象的更痛,痛到她无法组织自己的言语。注意到这点后风幻雪立即住口。 叶天然脑中是一种清晰的空白,他抽出自己的手,顿了顿道:“我本不希望看见你伤心的。但是请原谅……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脑中现在完全是空白……我真的很抱歉。” “你脑子里空白的话我来问你。”风幻雪双眸发红,盯着男人的眼睛道,“是不是因为那个RB女人!?你昨晚做了什么我全清楚!是不是你被她迷住了!?” 她不哭!她不会哭!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哭! 可是又为了什么,心里就是那样的酸楚,非要咬牙强忍呢? 叶天然心中明显升起一种被人窥视的恼羞成怒,微微冷笑道:“我倒忘记了。风小姐的本事大的很啊,怎么会因为我这种社会败类动心呢?你既然全看见了,也就不需要我补充什么了吧?我就是迷上她了怎么样?!” 不等第二杯咖啡上来,他丢下咖啡钱起身就走,丢下那冷漠的话语:“我还有事要办,告辞了。想必风小姐以后也不需要找我……”他那一刻猛然觉得风幻雪与千羽樱的行为都是一样的,不过是要他为己方卖命而已。但相对与“表演”青涩的千羽樱,风幻雪此时那伤心欲绝的神情却让叶天然更加难受。 风幻雪立即明白了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补救却已来不及了。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还是忍不下昨夜隐藏下的关心之痛,几乎是直接将心爱的人推向了对手身边。 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风幻雪失神地看着叶天然的背影,却突然发现他又转身向自己行来。虽明知希望微乎其微,她还是掩不住眸中的一丝期待之色。只是…… “刚刚一时间忘记了,还有这个东西,也该还给风小姐你了。”叶天然伸出手,幻化出体内的“冰天绫”,将它放在风幻雪面前的咖啡杯边,桌面立时因此产生了轻微的霜气。 叶天然却是在笑,一种毫无所谓的笑容,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做完这些,他缓缓行出了咖啡店,淹没在街头的人流中…… 风幻雪木然地看着这件自己的精血法宝,再次觉出的那样血脉相连的感觉却让她说不出的难受。叶天然将法宝交给她,就如同将两人间最后一丝牵挂斩断了。风幻雪此生可能再也没有对他诉说自己思念的勇气。 明明对自己说好了即使是这样的结果也绝不会哭的,可为什么忍不了泪呢? 此时,一个人却轻轻坐在了风幻雪对面,说话时语气里有着让人心安的温软:“风姐姐,你不该说那样的话的,即使叶天然他心里是喜欢你的,听了那种话也会马上离开的,他最讨厌被人窥视了……既然决定不把那事放在心上,为什么还要提呢?” 风幻雪抬了下头,面前的竟然是林轻蝉。她立即擦了擦泪水,收回法宝,怎么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林妹妹……我又怎么不知道……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啊……” “风姐姐,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吗?”林轻蝉轻尝了一口叶天然那杯咖啡,轻声道,“从一开始,我觉得你就把自己放在他之上了……你说的‘倒贴’是句玩笑,但又何尝不是你内心的一种潜意识?现在你真的为失去他而难受……还是觉得自己甘心‘自降身份’嫁他却被他拒绝的羞辱……” “不是!”风幻雪叫了起来,脸色却是微微一黯。她难道真的像林轻蝉所说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欢叶天然?难道自己的情感真的只是由于被拒绝的不甘心造成的?! 林轻蝉看着她,目光温柔中却有着看破一切的智慧,只是那智慧的锋芒里,似乎也夹杂了什么朦胧的东西。 她当下微微笑道:“风姐姐,从小我就羡慕你聪明努力,人又这么漂亮,可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总是犯糊涂呢?不过你们过一段时间不见也好……等姐姐明白了自己的心,自然会有办法让他求着做我姐夫的。” 双手捧着咖啡杯,林轻蝉仿佛是感受着那杯上残留的指温,目光却渐渐有些迷离。 两个同样美丽惊人的女子就那样静静对坐着,陷入了各自的沉思里,咖啡淡淡的香气在店里无声蔓延…… 第八章 情感的纠葛(下) 心中怒意汹涌的叶天然在虚拟决斗场发泄到第二天凌晨一点才完全恢复了平和的心态。此时他才觉得自己的行为真的恶劣,多半还是被人看到丑事的羞恼作怪。 走出决斗场的时候,秋叶市街上自然已是霓虹闪烁,到处有三维激光广告在半空中飞舞。叶天然望了一眼“袭人”咖啡店的透明玻璃墙,一对亲密的情侣正坐在他昨天下午坐过的位置谈笑着,自然是丝毫不知道这个位置上发生过什么。 叶天然心中苦笑了一下,抚摩着自己的腹部。他心中一直都有这样的死结,那就是他做为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一种“载体”的自卑。无论是霁月还是风幻雪,她们的美丽优秀都让他觉得那不是自己有资格触及的,所以不自觉地产生了排斥感,甚至千羽樱也是如此。 “竟然会这样……自己的个性,还真是软弱……”心中自语,叶天然念及家中的千羽樱也快醒来了,于是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向租住的小区驶去。 街道旁这个时候仍然是人潮涌动,渐渐却有一种刺耳的警报由远及近,从邻街滑过。叶天然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车窗外,远处的一栋十四层的复式建筑正燃着通红的火焰。路边“长潮路”的路牌飞掠过窗外,叶天然惊了一下。 那失火的建筑不正是陆子建的家吗!?难道陆子建出了什么事情!? 联想到游戏中姬寒殇的那番话,叶天然立即让司机转了方向,来到了火场。 红中透紫的高温火焰已然从十三楼蔓延向下,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厦的表面,如同一根高耸的通红火柱一般。感受着那火焰中异常充盈的极炎灵力,叶天然立时明白这场火绝不是消防队可以灭掉的。他迅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在路边消防栓处打湿,偷偷潜入了浓烟中…… 看似浓密的黑烟在中心处却是空洞的,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房间,在着火的第五层里,叶天然终于望见了神色异样的陆子建。 炽热的灵力正从陆子建那更消瘦许多的身体里向外飞散,将空间内的氧气几乎耗尽,连他的眼中也像燃烧着白色的极炎之火,不见瞳孔。那眼死盯着叶天然,充满了危险与敌意,而后陆子建身上的火焰骤然上升,幻化出一个火焰巨人的影子! “炎之神兽,巨人达!?”脑中几乎包罗一切的数据立即让叶天然明白了眼前火巨人的真身。游戏“幻灭”中的七大神兽本是以现实的存在为原型构建的,只是他们也像人类一样将一部分意识探入了游戏的世界,依附在游戏中的躯壳上,甚至可以说他们也在游戏。 “游戏里姬寒殇遇见了达!?”有些缺氧的恍惚间,叶天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上线了,暗暗苦笑。这次的事件如果解决,他一定要好好问问陆子建这小子在忙什么,竟然惹来了炎之神兽极炎灵力的易筋洗髓,还造成了力量失控,被神兽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暴怒的火焰中,陆子建却是没有向叶天然攻击。 他双手展开成直线,撑向两边,仿佛支撑着建筑的骨架,突然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道:“主。你过来!塔塔在我这里,我不能让她受到伤害的……你快带她离开这里,我很快就要失控了!”此时望去,他一直在保护着脚下的空地,在那躺着一个昏迷的女子,不是陆子建的女友塔塔还能是谁? 叶天然迅速靠了过去,强忍高温背起塔塔,道:“你怎么惹上‘达’的?搞的这么过火,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你爸妈在里面吗?!”他仔细看了看四周,没有怨魂,也就是说从暴走到现在,陆子建竟然还没有杀过人。这小子或许真的可以…… “他们不在……”陆子建撑着双手,却消不去全身的颤抖,“什么事以后再说!我现在……真的控制不了多久了。你快带塔塔走啊!”燃火的眼睛望向叶天然背上的少女,即使是这个时候叶天然也能感觉出那种浓郁的爱意,但随后,却又渐渐疯狂了。 叶天然就是抗拒得了高温也抗拒不了缺氧,他立即背着塔塔冲出了火场。火灾早已经惊动了市内的电视新闻媒体机构,火场外已架起了几台摄像机。叶天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也拍到了画面里,将塔塔放在混乱中安全的地方,他立即折身再去寻找陆子建。 此时外层的明火已经被扑灭了,然而内部的灵火却更加凶恶。叶天然处身其中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就要消耗他体内的冰之力,以至于冰狼那普的封印不断被削弱,他右手中血煞魂的力量随着火势产生了他熟悉的燥热。 强压之下,他好不容易来到刚刚发现陆子建的地方,却只看见倒塌下来的大片天花板,裸露的钢筋水泥在火焰中被加热到发红的高温,映得叶天然眼前的一切都是赤红色,却独独不见陆子建的身影。 四周查看无果,心中正在焦急之时,叶天然脑中突生警兆! 他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双手后封,同时疾速转身。火场中他的感觉和行动远比平日里迟缓,才回过身来,他的双手已被迫压至胸前。周身被高温火焰包裹的陆子建双目尽白,右手带着赤炎直击叶天然双手勉强支撑的护体灵力! 这一击本是偷袭,极炎灵力下蕴涵的力道也是极重。 强接一拳的叶天然脚下一空,生生被他击离了地面,而后撞碎了身后残存的墙壁。陆子建原式不变,所过之处带出一条火龙,冲出了燃烧的大厦,在凌晨漆黑的夜幕下洒下一条华丽夺目的轨迹。一击之后,陆子建的另外一只手再次向叶天然挥出! 撞击之中,叶天然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心知至少断了两根肋骨。但那样的生死之间,这种痛楚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思考,他立即意识到了自己和陆子建处在半空,下方的人群一阵骚动。 陆子建的意识现在处于休眠状态,却有着天生的战斗天赋,再加上他在“幻灭”中的磨练,根本不是现在的叶天然可以匹敌的。他第二次挥拳时候,先攻的右拳根本不动,也就是锁死了叶天然的双手。 一瞬之间,叶天然做了一个他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动作。 他双腿骤然弯曲,右腿抬至胸前,挡下了陆子建的挥击,灵力相撞下洒下了一片火花。而后叶天然四肢陡然发力,才将陆子建强行排离身侧。 炎之神兽的意志哪里肯放手,所以陆子建只是右脚在后方几乎完全破碎的墙壁上再次一点,反冲回来,双手在一息间挥出了三十六道火焰的剑气,最后附加了一柄长达两丈的火焰巨剑的斩击,从叶天然上方当头罩下! 这本来是游戏姬寒殇为了与“溢天魔剑方九天”决斗所准备的招式,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叶天然会成为第一个试招的人。 如此密集的攻击下,具有相反属性的冰之力也产生了激昂的战意,几乎脱离了叶天然意志的控制。他双手平行周转,仿佛有万千雪花从体内飞溅出来,同火焰相遇之时便产生了近乎湮灭的效果。旋转中非但陆子建的攻击被偏转,连他的人也被向侧面带出七尺。 陆子建却是已然借力将身形停滞在半空,四肢向外一挣,从他身上爆发的火焰如喷射器样将他冲向叶天然,先前避开了冰霜的数条火焰剑气随他的意识扭转回来,在他手中结合成丈长的火焰长枪,带着近乎游戏中的沙场争杀之势毒蛇吐信般幻化成看似散乱的枪影。 叶天然却已经觉出身体沉重几有坠落先兆。他感觉了一下自己断掉的肋骨,万幸的是它们没有刺进心房。陆子建枪影袭来之时,叶天然却心情是波澜不惊,却强行催动了体内的“幻心”,在自己的脑海中虚拟出至高境界。 下一刻,叶天然几乎再现出“幻灭”中的情景。他双手骤然前印,以一种超脱世间而又极为自然是声音低吟出声:“诸法空象。” 无可抗拒的力量在空间内席卷,将陆子建的力量迅速抹去,而后向着下方的人群沉沉压下,然而将心法催至极限的叶天然却是突然觉出心里一空,冰狼封印的力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颤抖,他的力量便只是将火焰的长枪化为虚无,之后已然反噬回来。将叶天然自己的力量也归于无形。 双手相接,砰然一声,两人再次分开,叶天然推出七尺,陆子建却由于先前的冲击力停在了叶天然原来身处的位置。 冲势已竭,再次被逼退的陆子建双手却是保持着向前的姿势,两手同时回收,一上一下再攻两拳。此时已经是下坠之势,叶天然立时明白不能让这么个火人落到人群里,他双手立即一翻向上脱出,生生将陆子建震回半空,自己却加速向地面坠去,调整姿态已是不及。 恰在此时,斜地里骤然挥来一条蓝色的丝带,带出晶莹的蓝色光点,缠住了叶天然下坠的身体,丝带中那熟悉的凉意也立即缓解了他不少痛苦。翩翩若仙的风幻雪一身古式衣衫,幻影般从叶天然身边掠过,二人的目光瞬息交错。 “对不起……交给你……” 那一瞬间,叶天然也只来得及说这样的六个字,但他明白风幻雪听得懂。刚才的火炎已经几乎将他体内所剩不多的冰狼之力消耗大半,现在的叶天然必须休息,迅速将体内的各种力量恢复平衡。 那一瞬间,风幻雪不知道自己眼中是怎样的意味,她却看见叶天然脸上一种平静淡然的微笑,那样的表情让她霎时间几乎遗忘了思想,也不知道自己再见叶天然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了。她没有听清叶天然的话,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挥手将叶天然送上了旁边的另一栋楼房顶端,风幻雪已扑向了半空的陆子建。 原本受到叶天然体内残留的些许冰之力的影响,寄居在陆子建体内的炎之神兽已经进入一种狂暴状态。此刻身具最纯寒极灵力的风幻雪一靠近,陆子建身上的火焰受了刺激似的暴涨三倍,延伸出三米长的一双巨大的火焰之翼,将他的身形停在了半空。 略扫了一下人群,风幻雪已经明白这一场祸事再也无法掩饰,她不由从心里叹了一声,持“冰天绫”的右手迅速挥动出一段咒符,那冰蓝的光华如云层样流转开来。 下方数台摄影机的镜头下,冰与火的争斗一触及发…… 第九章 亡者的悲伤(上) “飞天舞”是秋叶市内比较红火的娱乐酒吧之一,平日里就是鱼龙混杂,而这一天更是人声鼎沸,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使得酒吧中充满着近乎猥亵的气息。 吧台后面坐着的年轻调酒师看似漫不经心地摇着器具,随手在一杯烈酒中抛了下,点燃起紫色的神秘火焰。一旁穿着暴露的侍者将燃火的饮品端进餐盘,对调酒师抛了个媚眼,而后踩着单排旱冰鞋穿过嘈杂的舞池向后楼的包厢行去。 走过光色昏暗的长廊,这小姐来的尽头最为安静的那间包厢,丝毫没有理会其他房间不时传来的浪声浪语。推门进去,她脸上的媚笑立时隐去,对屋内人开口道:“风护法,你要的药酒,还有内伤药和绷带。” 也不知道她放在哪里,女子竟然从那身没有多少布料的衣服里取出不少瓶瓶罐罐,还有大卷未开封的绷带,将它们放在了茶几上。 她一边取东西,一边看了看屋里沙发上躺着的两个人,略有些好奇的神色:这两个人看来也就十八九岁,刚到成人的年纪,以前却从未见过,难道是哪一门派的新秀? 床边的风幻雪依然是平日里那种冷淡的表情,微点了下头道:“蝴蝶,你帮这个人处理一下伤口。他多半是内伤和表面烧伤,注意不要刺激到他心肺附近的气脉和神经。” 她指的是陆子建。冰与火一场争斗间,刚刚获得力量的陆子建只是凭本能在战斗,最后终究不是使用法宝的风幻雪的对手,最后被她彻底击昏。为了防止陆子建再次狂化,风幻雪只有给他身上加上了一层禁治,冻结了他具结灵力的可能性。 这里是原“天下”公司的私有产业,也是一个修真者秘密聚会的地方。名为蝴蝶的修真女子当下应了一声,去处理陆子建的伤势去了。 风幻雪看了看身边的叶天然,却是犹豫了一会,才负起他走进更内间的按摩房,把他放在那张窄窄的按摩床上,这才解去叶天然的上衣。风幻雪一直不喜欢这种地方,虽然现在小房间是光线明亮,但谁又知道曾用来做过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躲避那些记者和平常人,她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暂时的隐蔽处。 叶天然断裂的肋骨早被风幻雪用灵力复原了大半,剩下的伤势比想象中还稍稍好一些。擦去男子胸口的血污,女子转身出去取药。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会工夫,异变再生。 叶天然的右手上却再次现出青色的繁杂花纹,迅速覆盖了他整条右臂后向全身扩散。青黑色的灵气在他身上穿针引线似的穿刺不定,进而形成了数个青黑色的气环流转,将那带着深渊般邪气的气息散布在整个隔间里,原本黑色的发丝也随之迅速银化。 昏迷中的叶天然猛然睁眼,左眼中是无边深邃的黑色,右眼却已转化成嗜血的妖艳血色。他右臂微挣,人已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风幻雪选了几样药物,拿了绷带正要进入屋内,数步距离间却是怔住了。她心中却又突然一惊,手中东西脱手坠地,目光却死盯着叶天然,像要看穿那灵魂的真正面目。只是那样的目光里,仍掩不去一丝隐隐忧伤。 叶天然望着风幻雪却是一笑,温和而纯净。 他心中清醒的很。方才血煞魂的力量再次侵蚀之际,却引发了他体内的时光之印,造成了大量灵力暴发。身为“载体”的他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在冲击下受伤,倒是那血煞魂的力量完全被灵魂本源力量反镇了,二者再次以他的身体为战场争斗,还一同将最后少许冰之力逼出了他的身体。 一切的后果就是他身上的伤是好了大半,但此后无论是时光封印的本源之力还是已脱离冰封印的血煞魂都将再次进入长眠期。也就是说除了他刚刚拥有的近乎微不足道的灵力和那柄“幻心”外,叶天然未来很长时间内再也无法使用其他的力量。 “不用担心,我现在很正常。又让你操心了。”叶天然开口的语气却有几分歉意,“可能现在身体的样子有些怪,但伤势都好的差不多了,那个人怎么样了?” 风幻雪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身上流淌的青色光环,顿了一下才道:“你是指陆子建?他没有事,伤得也不重,我已经把那力量封在他身体里了。”她俯身拾起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眼叶天然,想必这些是用不上了。 “你们知道他?”叶天然微微一怔,旋及明了道,“那让你费心了。”他这句话倒是完全没有讽刺的意思。如果幻世集团连现在“幻灭”第一的姬寒殇也不查探一番的话,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也就不会被发现了。 风幻雪听了他的话却是莫名想哭,咬了咬唇道:“……天然……我知道昨天我说错了话,可我不是有意的……”现在的她却是想清楚了,即使是她“犯贱”也好,那种对叶天然的异样的情感现在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从记事起风幻雪除了修行外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所有人待她都是宠着爱着,同门的大多数师兄弟更是费尽了心力为博她一笑。可是她总是觉得却了什么,似乎她就是想有个人胜过她,不把她放在眼里。林轻蝉是一个,所以她们成了最好的姐妹。而叶天然…… 突然记起外间还有两个人,风幻雪心中想说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那样的称呼让叶天然轻叹了一声,他的思绪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风姐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说着话,叶天然却是清楚地明白,他并不爱风幻雪——喜欢她的美艳——可是并不爱!他觉得自己始终在寻找着那个自己爱着的人,而这个人绝不是风幻雪,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所以他只能叹息道:“昨天你真的没有说错什么,风姐姐。真正的我决非什么好人,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或许就是这样的原因,血煞魂才会选择依附在我身上。一直以来,我们每次见面都会发生不愉快,多半是它的原因……你见到的更多是它而不是我,如果你喜欢这样的一个‘我’的话,你喜欢的应该是我体内封印的邪皇啊……” 风幻雪心中一凄后却又一惊,竟然有些迷惘。她看着眼前这个奇异的男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分离出来,有一部分像是要永远消失,让风幻雪觉出一种失去的恐惧。 难道真的像叶天然说的?自己竟然爱上了邪皇!? 风幻雪不相信地摇了下头,张了张口,微顿后叫道:“你骗我……我不要你做我的弟弟!我不要!我喜欢的是你!是你啊……” “……你太激动了,风姐姐。”叶天然看见她眼中的泪光,那样的神情让他心中也浮现伤感的情绪,只是来不及表示,他体内存在却没有力量的一部分无天魂突地震了一下,某种讯息涌入脑海,身上的灵力却已渐渐沉寂了下去。 叶天然清楚地感觉到,距离这个城市百里外的H市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杀戮气息,却包含了一阴一阳变化无端,而后迅速同另一股霸气相汇。叶天然心中一叹,对风幻雪道:“风姐姐,快先回师门吧,你回去后自然会明白一切。” 霸剑凌,情剑风,杀剑冷,智剑荧。 昔日邪皇身边的四大战将终于在这个时代再次相会出世,分别携带着邪皇一魄的精元。在现在的这世间上根本无人可挡他们的锋芒…… ************************************** 这一夜的秋叶市注定不会平静。 陆子建引发的火灾扩散蔓延到了周围的一些低层建筑上,火炎灵力异乎寻常的高温使得建筑中的现代化消防设施完全失去了作用,建筑的钢筋骨架结构也在那样的温度中融化了,致使整个楼体迅速坍塌,造成的伤亡也再次增加。 火光映红了尚未破晓的天空,仿佛一个序幕打破了混乱前的宁静,将一切徐徐揭晓。 距离大火场不远,叶天然居住的小区里,此时却有一个身穿古代宽大吴服的白发童子。 童子很是瘦小,他的面容却像人工制作的娃娃一般,精致到看的见一种非生物的光滑质感,连瞳仁也是种青黑色泽,透着只有娃娃才能有的玻璃般的透明。如果不是他坐在叶天然家对面的另一栋楼上,嘴里还叼着一只叫花鸡的鸡腿啃食,根本让人无法想象他是个活物。 望着下前方无灯的窗口,黑暗丝毫没有影响到白发童子看见床上平躺着的少女,他甚至看见了少女脸上痛苦的表情。只是在鸡没有吃完前,他动都不想动。 黑暗中泛黄的天空却渐渐沉下一个深紫色的影子。 它像是个人,浑身却包裹在闪动着奇异花纹的金属之中,头部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被大红色的晶体镜片所掩盖,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种紫色的铠甲覆盖了它的全身,从背部延伸出巨大的金属双翼,使它浮在半空只是缓缓落下。那形态是幽雅的,曼妙的身体曲线似乎是向人说明了“它”是个女子的事实。 白发童子坐在自己吴服的摆上,看了上方的紫影一眼,不作理会,继续专心啃他的鸡腿。 紫影的双眼却是锁定了这童子,系统的女音直接传导到主人的脑中提示道:“能量反应S级,同级数敌人。目标身下带有金属制品,初步判断为刀形武器,长五尺宽七寸,特殊材料无法辩识。人体弱点锁定完毕。” 随着自己的视线里数个光圈锁定在了白发童子的各个关节处,紫影出口女子声音道:“改造人!?” 白发童子抬头看她,目露不悦,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叫我,现在他们都死了。现在我正忙着呢,看在心情不错份上,我不杀你,你自我了断吧。”说完他一只鸡腿也啃得只剩骨头,便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又取了半只鸡出来,似乎胃口极好。 紫甲人心中好笑,红色的晶眼却是不会露出一丝表情。她抬起右手,右臂内弹出一截短棒滑进她手中,迅速伸长为一杆长枪。 枪尖指向白发童子,紫甲人已冷声道:“我早已听闻你们改造人都是毫无思想的杀人机器,只有一个人不是,想必就是你了……没想到被称为最完美的改造人不过只有三岁小孩的智商,真是可笑。”她倒不是轻视眼前的童子,而是激将之法。 白发童子心智本就不成熟,当下中计,脸色一沉时已经将油纸包收起。 他动作极快。起身之时,右手已从后向前挥出,那柄对他来说已是巨刀的兵刃从宽大的吴服后向外激射,带起空气中一阵扭曲。这一击径直向着紫甲颈部挥去,刀未至时,其上蕴涵的纯能量已然形成风刃上撩开来。 “目标右手能量五万六千单位,此次攻击使用五万四千单位,距离两米以上。被击中可能损伤为致命要害攻击,预测轨迹……”几乎在白发童子挥刀的同时,紫甲内的系统已经将数据直接送入了主人脑中,达到了瞬间反应的水准。 紫甲人双翼一折收起,横枪正面强封住了这一刀。光从数据上也知道白发童子没有留力,刀上传来的巨力立即将紫甲人向后震出。 第九章 亡者的悲伤(中) 白发童子却是随刀飞起,仿佛他身子太轻,抵不住那巨大的惯性。然而,一刀过后,那透着妖异银华的兵器以他为中心幻化出近乎球体的刀影,一刀接着一刀斩击在紫甲人的长枪上,发出了刺耳的鸣声。一股刀气更脱离了战圈,在半空滑过月光似的轨迹,直接命中了小区花园里的回廊,发出的冲击波霎时将覆盖其上的藤蔓炸成飞灰。 巨响声中,小区内迅速亮起了不少的灯光,随后是各种恐怖的尖叫。 交战中的二人对此都是丝毫不理会,并继续将强大的能量倾泄到地面上,炸出焦黑的坑痕。紫甲人身形不断变化,以此卸去童子银刀上的强烈冲击力,终于探测系统回复给她想知道的东西: “目标累计攻击三十九次,释放能量八十七万六千七百单位,分析估计目标总能量为五千三百万单位至六千八百万单位间。机甲消耗能量总数四万七千三百单位,剩余能量六千一百万单位,我方战胜几率为百分之五十七点四九。” “实力太接近了……”紫甲人暗自皱眉,她此来为了尽量减少负担并没有携带全部装置,现在的总能量不过六千万左右,而且自我恢复极慢,这也是所有“伊普希洛”系统的共同缺点,即使她是唯一的“伊普希洛”第五阶不可能例外。 两人四周早已遍布刀痕,小区的大部分公共设施都在短短数秒内化为历史。一边幻世集团的工地帆布被刀气卷去,露出数十米宽尚未填满的大坑,紫甲人此时已经被逼到坑边不远。 枪尖一挑,紫甲人终于反击,按系统融合数种枪法而成的模式,她这一枪幻出了七个枪尖,分袭白发童子七处要害,却只有不断换位的一枪真正含有高达十七万六千单位的能量,其余尽是虚招。 白发童子眼前一花,但是天赋的本能还是让他在最后一刻觉出能量所在,一刀平封在咽喉前。紫甲人枪尖撞击在刀背上,整支枪立时一曲,旋及弹直,只听叮地一声,将白发童子狠狠推出三丈。紫甲人人比枪快,扑至对手身前,金属手臂迎面一拳击去,不等这一拳击中,空闲的左手已倒握枪杆,以横扫千钧之状接连数十枪划落。 白发童子瘦小的身形随即倒翻两圈避过其锋芒,却又转为横旋右足微点,落向右方,而后疾速弹回,银刀从左肋下挥出,带起冰寒中更多了几丝血色的刀气。 这一刀所含的能量高达二十万五千单位,紫甲人也不敢强接,瞬时加速掠上天空,肩部复杂的晶体结构变形张开,闪现出流动的紫光。随着那程式的运行,紫甲人身后的那对钢铁羽翼再次展开,如同千百柄锋利的刀刃,一左一右向着童子飙至。 连续的巨响中,烟尘四起。白发童子已然落在了原本身后的住宅上,经他银刀反击的羽翼刀刃大片撞入了叶天然居住的单元楼中,炸开无数巨大的裂口,甚至从一楼一直延伸到四楼,隐隐有血光溅起。 紫甲人却立即出现在了白发童子上方,双肩蓄能已久的等离子炮暴出两道紫光,向着童子当头罩下。直接命中了那单元楼楼顶的停车场,当时就有无数汽车的残片飞上半空。 情况至此已经是无法控制,小区的电力供应早已中断,到处是奔逃的人群和混乱的尖叫哭喊声。白发童子却是已经身在紫甲人头顶,丝毫没有顾虑下方的人群,直接一道刀光斩下。反应不及的紫甲人直直撞击在人群里,爆炸的烟尘中散落开大片残肢…… 四溢的能量使得方圆百丈内的温度迅速升高,天地也仿佛被燃起的火海映成红色,,比陆子建造成的破坏更加严重百倍,不时仍有银白色的刀芒和毁灭的紫光与羽翼在漫天红色中喷发。仍在尘世中的一些修真者早已经赶到,但以他们刚刚入门的修为,只能协助疏散人群,减少伤亡而已。 尘埃完全落定时候,白发童子与紫甲人均漂浮在半空,童子身边的空气翻涌着无形的刀刃,不断自由地向着紫甲人斩击着。 “糟了!千羽樱……”封挡着白发童子绵绵不绝的攻势,紫甲人却是突然记起了来此的目的。望着叶天然住的那栋现在几乎完全塌陷的楼房,她心中已苦笑。但是一个是所谓最强的改造人,一个是同样被称为最强的“伊普希洛”第五阶形态,他们的战斗并非那么容易终结的,更何况白发童子身上的战斗细胞似乎完全兴奋起来了,攻势不顾一切越发猛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匆忙赶来的林轻蝉站在小区外围的楼顶,看着眼前的一切。即使聪慧如她,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今夜这一幕灾难般的景象。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她从未像此刻般觉出自己的无力。 按照两人这样的打法,最慢不过半个小时,整个秋叶市就会在他们手下化为飞灰。 眼角人影一闪,林轻蝉突然听到了风幻雪的声音叫道:“等一下,你的伤还没有好啊!” 有些奇怪的侧身,林轻蝉突然看见了叶天然落在她身边不远的楼顶上,在他身上甚至还纠缠着淡淡变换的青色光环,一头发丝已是花白。 望着这样灾难的现场,叶天然的脸上却是种无意识的空洞,好象完全惊呆了一般。只是在他布满诡异花纹的身体上,却向外散发着最为浓郁的杀气…… ************************************** “未知目标接近,等级判断为SS级,极度危险。”激战中,紫甲人突然得到这样的信息。虽然立即被白发童子无序似的攻击造成的提示淹没,但她却没有忽视它的存在,反是一惊,暗道:“来了!这个才是……” 她之所以来这里,完全是因为千羽樱最后传回的信息中说发现了等级SS级别的目标,而现在除了她这个第五阶外,任何一套“伊普希洛”系统都无法同那种敌人对抗。 白发童子心性虽是小孩子,但战斗本能却是极强,亦觉出了某个强敌的接近,当下虚晃一刀,后掠出十丈,落在一片废墟上。紫甲人随后收枪四顾了一圈,仿佛周围都存在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探测器只能显示无尽的白色光晕,却不能发现目标的确切位置。 炙热的空气里四处皆是残破的建筑与大火,包裹着紫甲人与白发童子气场所至的十丈方圆之地。烈火中,却渐渐有一个灰色的影子从火焰中漫步而来,手中提着一道青色的光芒。 在那影子的身后,是万千羽翼般的青色丝线,在火海中静静展开着,延伸到身畔数百米的距离,串联起无数模糊不清的白色光点,将紫甲人与童子包围在空场里。 叶天然此时的眼神就是毫无思想的空洞。他的脚步轻而无声,缓缓行过那数百个未散的亡灵,像是害怕打扰到了他们死后的宁静。 在这些死者的灵魂里,有他对门一直很搞笑的邻居,有楼下居委会爱唠叨的大妈,甚至有隔壁楼刚过了满月的孩子和他的父母……而现在他们都死了。熟悉或陌生的人们,化为了叶天然背后羽翼上的光晕,莫名的愤怒与悲伤正笼罩着他的羽翼,使得翅膀根本无法成形,反而化为了千万缕,笼罩着这片浸透了死亡的土地。 “力量有何用?力量就是一切吗?”叶天然的语气极淡,却透露出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你们是有力量……可在你们眼里,人命就真的那样微不足道!?” 下一刻,他突然扑向了紫甲人。空气中划过的残影不成人形,却似那数百片光晕中的一员。青色的气丝涌起激浪般波纹,竟带着种异样的华丽,向着紫甲人层层压去。这一击里,叶天然仿佛要将所有一切的愤恨与悲伤挥出,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然而他挥出右手的时候,却突地撞上了一层阻碍,瞬间停止。 亡者一怒,诸神黄昏! 叶天然这一击,已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破开了面前的空间,并继续向上提升着……超越光速的速度必将超越时间的限制,但那却并非现在的叶天然所能触及的领域。 所以在他的速度达到临界的刹那,时间却已静止,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叶天然的身体截停。但那一击的力量却尽数叠加至时间限制的表面,终至于产生了毁灭的力量。 一切都只在瞬间或更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强烈的空间裂缝撕开了叶天然身上尽存的稀薄的防护,直接将他整条右手的皮肤与肌肉剥离见骨。巨大的能量在零空间内爆发,进而化为千万度的高温和毁灭的白光,刹那便将世间存在的一切吞没! “伊普希洛”系统根本无法做出反应。但是在叶天然那一击之前,紫甲人的直觉却迫使她立即开启了肩部全部七颗紫色晶体的程式,释放出了自己所剩余的全部能量:“超反物质炮”!她甚至不敢留下维持装甲的力量。连白发童子玩偶样的脸上也现出了惊慌之色,几乎同时将银刀指向天空,全力放出了原本必杀技。 那一刻的感觉太过恐怖,并非死亡,而是绝对的毁灭与绝望。 也幸而他们释放出了全部的能量,才堪堪抵消了叶天然这一击的绝大部分威力。破晓似的光球在扩散至整个街区边缘时终于停止了继续扩大,反而由于中心的空间裂缝迅速向着异空间内塌陷。 白发童子带着惨淡的白色光晕从毁灭之力中脱出,衣衫尽碎,遍体鳞伤,却是保住了性命,落地之后,他立即重重地喘息起来,原本发白的脸色甚至开始泛青。 林轻蝉和风幻雪都是坐在力量边缘的两座高楼顶上上,闪避后的形容更是狼狈,两人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面前原本是个中型社区的地方现在只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坑,坑底光滑如镜,似是某种晶体,仍散发着常人难以忍受的高温,在没有一丝属于地球的感觉。 林轻蝉突然更加担心起叶天然来,虽然是他自己出的手,但是会不会为了这一击,他也是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心念及此,林轻蝉努力向蒸发的水气中望去。 此时的叶天然,静静地悬浮在力量的最中心,他的右臂完全变成了附着经脉和血管以及肉屑的白骨,森森的让人心寒。紫甲人的那杆长枪竟然贯穿了他的胸口,枪尖处还张开了无数的倒刺,却诡异的没有血迹。想必紫甲人也预料不到最后伤了对手的反而是冷兵器。 叶天然的表情却是极为怪异的,好象刚刚从梦境中苏醒般迷茫,那迷惘中却有着近乎无限的悲怆与挣扎。他左手微抬,抓住自己还算完好的右肩,沿着森森白骨滑下,如有再生之力。他的筋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复原着,顷刻间右臂便已完好。 只是叶天然做这些似乎是无意识的,左手抓住胸前长枪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另一只手却已然抓着了长枪的尾梢,竟然是未死的紫甲人! 她此时的头盔已完全破碎风化,露出一张结合了东西方之美的艳丽面容,以及宝石蓝色的眼眸和绚丽的金色短发。紫甲人身上的战甲却是两肩全毁,胸口和整条右腿部分露出了蓝色的内甲和裸露的肌肤,然而她身后的钢制羽翼却是完好无损的再次展开。 握住长枪后,女子脸上现出疯狂而残酷的冷笑,道:“去死吧!” 紫色长枪随着她手臂的扭动疾速旋转,在叶天然胸口绞动撕拉。叶天然握着枪身的左手被震开了一瞬,而后立即将长枪锁死。双方运力之下,这超合金金属制造的兵器再也承受不住,一声脆响断裂成两半。 紫甲人反应极快,咬牙间右手一翻,将自己手中的半截枪杆直刺进了叶天然小腹! 接连两次重击下,连此时的叶天然也是承受不起,更何况他始终清楚知道自己体内孕育着一个最为重要的生命。痛吼一声,他挥手将紫甲人狠狠击落地面。 方才一刻里,紫甲女子已经用光了最后的力量,重重地撞击在结晶的巨坑底部,将她全身上下仅存的好骨头都撞至粉碎,但是她身后的羽翼似乎有着额外的能源,立即将她大半个身体覆盖保护。强烈的冲击中,女子竟然还没有昏迷,反用一种不甘的目光望着天空。 叶天然此时内心的波动和腹内生命气息的减弱比身体的剧痛更加让他难以接受。 方才接受了死者意志的盛怒一击,他根本没有周围的环境。只在他那一击的残余力量中,便又有近百个来不及逃脱的无辜者被他从世间蒸发。空气里接近无形的亡灵中,仿佛有深深的怨恨将他包围。 “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仿佛只有身体的痛苦才能弥补他犯下的罪行,心念及此时,叶天然身上原本无血的伤处开始流淌出鲜红的血液,迅速蔓延到他全身…… 第九章 亡者的悲伤(下) 人类的恐慌中,秋叶市的又一个黎明却是如期悄然而至了。天边群峰的边缘迅速由黑转白,弥漫中却化为紫金色的朝霞,渐渐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 方圆近千米的巨坑仿佛一面巨大的凹面镜,将霞光在镜外焦点处凝成紫金的刺眼光芒,连浮空不动的叶天然也包裹其中。光芒里,空气却再次产生了可见的扭曲,凭空钻出两个人来。 林轻蝉远远望着一切情景,已确信紫甲女子身上的“伊普希洛”系统瘫痪,而那个应该是改造人的白发童子拄刀望着叶天然的方向,似乎也没剩下多少战斗力。这些林轻蝉都可以暂时忽视,她更在意此时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其中竟有千羽樱!? 脑中突然掠过一丝灵光,林轻蝉猛然记起来:千羽樱曾是M国第三十届超能力大赛的季军,她的超能力就是短距离内的瞬间空间移动。难道刚才她使用了超能力才免去一死!? 同千羽樱一起出现在叶天然身边的却是一个白衣男子,有着一头霞光似的紫色长发,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忧郁感觉。紫发男子看着光芒中失去灵魂似的叶天然,一只手扶持着千羽樱,悠然笑道:“这不是回来了?还不过去?” 他说话的对象明显是身畔的千羽樱。少女偏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道:“他伤得那么重,你的能力那么强为什么不救他?!你还是带我回去吧……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 “他心里如果想死,是没人救得了他的。”紫发的男子温和地笑道,“我也曾经告诉过你,死亡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我的力量只能掌管那个国度,却无力在他的世界领域内定义死亡。” 他突然放开了千羽樱,任她浮在半空,左手却往下方的紫甲女子轻印。右手刹那间变了七种手势,仿佛有紫色的光华在他指间流转,朝霞中却不很分明。男子已然吟唱道: “冥府沉睡的亡灵,开启死之结印,引导那魂灵步入死亡的国度。以吾之名,将那个躯体印上业之痕迹,一切归于新生……” 随着他的声音仿佛有紫色的霞晕从坑中女子的身上升起,竟连同她的身体一起,化为了眼前越发灿烂的朝霞的一部分。男子回头看了千羽樱一眼,却也随着自己的吟唱,像出现时候一样刹那间消失了身影…… 千羽樱却是浮至叶天然身边,伸出戴着冰蓝色腕轮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叶天然小腹上的半截枪杆。她咬了咬牙,狠狠将沾满血迹的枪杆拔出。 似乎失去意识与灵魂的叶天然闷哼了一声,右手不自觉得伸出,一把抓住了千羽樱的肩头。相触的一瞬,千羽樱恍惚然觉得坠入了某个只有悲伤与悔恨的空间,吓得她连忙挣扎开,神色间似乎是很不习惯。 叶天然的右手随即无力下垂,小腹处的伤势却是极为诡异地形成一种扩散的裂缝,好象他的身体是易碎的玻璃一般,那裂缝还有向全身蔓延的势头。 千羽樱望着他那空洞的表情,心内却是一颤,再次伸手去拔正插在他胸口的枪尖。叶天然左手却是闪电般弹出,扣住了她的手臂…… 世界再次黑暗,这一次千羽樱却没有挣脱。她游荡在那无际的黑暗里,却仿佛看见远处天地的空茫中悬浮着另一个叶天然的身影。 他赤裸的身体抱膝蜷缩着,像初生婴儿样沉睡,四周却有无数白色的人面在他身畔盘旋,带出某种白色的丝线,渐渐欲结成茧。在所有这一切的下方,竟有一片充满了绿色生机的大地,绵绵不断的山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这大地出现的却是突兀,似乎是千羽樱先看见了叶天然,而后世界才渐清晰起来。 “叶大人……”千羽樱轻叫了一声,向着那纯白的形体靠去,四周飞舞的人面却发出刺耳的尖叫向她扑来,所带的巨力立时将她震开。千羽樱连试数次,那股旋风却是愈加猛烈,不断将她与叶天然的距离拉大。 微微咬牙,千羽樱双手疾合,从虚空中抽出一柄七寸长的冰蓝色匕首,向着叶天然的方向凌空一斩破出。冰蓝的光华迅速在匕首锋刃上延伸,将包裹叶天然的丝茧一分为二,化为了无数破碎的羽线。 只这随手一斩,千羽樱却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神情写满了疲倦。她这一击不光破开的丝茧,竟连叶天然的形体也被她所伤,从肩至腹分散开来。那身下的美丽世界霎时间产生了剧烈的颤抖,地面崩裂成无数板块,大陆之下似有无数岩浆在怒吼翻腾。 千羽樱的面色惨白,神情再三变化。叶天然那被她斩开的身体里竟然没有血液和器官的存在,只有蓝白二色的微亮光粒飞散,白色的形体随后迅速分为两半,各自成长为一个完整的叶天然,依旧那样的安静地悬浮着。人面再次开始结茧。 “那样是不行的……”此时却有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这片天地间回响起来,“无论你变得有多强,你的力量始终是属于他的世界。当众神不再眷顾人类时,人类也就失去了对神的信仰,自然也就无法再使用那信仰的力量了……” 似乎没有惊讶,千羽樱抬头大声问道:“那我要怎么做?求求您告诉我救叶大人的方法,无论要我用什么去换取都可以!” “死亡并非结束,而只是开始,冥冥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由轮回的规律所主宰的。”那童子的声音道,“你方才的一击,已经将他的灵魂一分为二,我虽然能终止那死亡轮回的进程,现在却没有同时拯救两个灵魂的力量了。所以你要选择……” “选择?”千羽樱努力在狂风中保持身形,大声道,“您是什么意思?” “同样是叶天然,这二者并不相同。”童子答道,“由于某些原因,轮回圈中产生了分叉,所以你选择这二者中的一个,或者会释放神的力量,那将会对这个星球上的轮回进程进行纠正;又或者,他将回归到平凡人的起点,将轮回交给时间自我推演……” “那么哪一个是化神的叶大人,哪一个又是平凡人呢?”千羽樱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个无垠的宇宙总是处于某种规律与轮回的控制之中,但是现在由于种种原因,轮回进程的一部分被加快了。选择了化神的灵魂,那么这加快的部分会被扭转,回归到原本应该的进程中去,而如果选择了平凡的灵魂,轮回中的变动将保留,任它自我发展下去…… “即使是我也不知道啊。”童子的声音叹息了一声,“但是我要提醒你,我们之所以会在这个时代降生,是因为宇宙的最高法则已然注意到这里轮回的变动,而对于规律之外的任何变化,我们的一贯做法是……将违反规则的一切毁灭。” 千羽樱心里猛地惊了一下,原本稍稍生出的喜悦之情立时消失。那样的选择一旦错了……难道就意味着……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一切毁灭?!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做了这样的选择,现在,轮回又决定了是你……”童子的声音略带了一丝温和,轻轻地道,“其实,规律回应的不过是人类的希望而已,最终留下的,也会是你所希望的……现在,选择开始。” 他话语结束的刹那,叶天然的声音却在整个灵魂的世界回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杀了他们?我只是想为死去的人报仇而已……可为什么,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他们本可以不死的!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叶大人……”动荡的世界里,千羽樱已经很难稳下身形。 她一边极力向着叶天然的方向靠拢,一边在灵魂之风的咆哮声中大声呼喊道:“您醒醒啊,叶大人!即使您没有杀那些人,在‘伊普希洛’的力量下他们也活不了的……您应该想想,因为‘伊普希洛’将来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还会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伤害……您是活着的,叶大人……所以您应该为那些未死的人着想,应该更努力活下去……有些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完美,有些事情要做就一定会有牺牲的……” “牺牲……”叶天然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却是冷笑了一声道,“是谁决定的他们就要被牺牲?是我吗?!难道为了杀一个人,牺牲另一个就是对了?!难道为了杀一百个人,牺牲九十九个就是胜利!?” “我早已经不再相信这些所谓的正义……原本我的世界只想给一切生命公平,却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说着这样的话,两个叶天然中的一个原本纯白的形体却是渐渐变为了天蓝的色彩。高远……却让人无法捉摸。 千羽樱已努力进到他身前三丈处,又道:“叶大人,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您把我送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不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那八年里,我已经看了太多的死亡与不公……成千上万的生命在战火中消失,不过是为了一两个人的意愿,这对于任何一方都是不公平的……” “我无数次的在想,到底要如何才能消除那些无谓的伤痛。后来我明白了……我们所维护的,只能是在某种规则下的大多数人的公平,无论是自然还是社会都是一样的,但是制定那个规则的人,必须对一切的生命带有尊重与感激……叶大人,前世的您曾经向我证明了这些,所以即便有时候是会犯错,您也要为绝大多数人继续生存下去啊!” 千羽樱的话却向是排斥在那蓝色的灵魂意识之外的,他就那样的渐渐淡化了下去,却在瞬间崩碎为千万片,化为了盘绕在白色灵魂周围的光带。遥远的天际传来童子轻轻一声叹息:“虽然你不愿意选择,其实在你的心里,选择已然结束了……” 千羽樱微怔,却见纯白灵魂那蜷缩的身体似乎展开了少许。 叶天然在晶蓝色的光晕中微微抬头,发丝背后的瞳孔竟也是纯白,直直地定着飘摇不定的千羽樱。许久,他似乎记起了什么,喃喃地开口道:“羽?你醒来了吗?” 淡淡的声音中,世界的颤抖顷刻回归平静,大陆上千亿年才能发生的变化在数息间迅速完成,无数生命重新诞生在沧海桑田的世界里。在叶天然身畔的亡灵扭曲成了纯白的丝线,而后化为蓝色,碎裂成千万片凋落的残羽…… 千羽樱在半空静立,微微抬手及腰,躬身一礼道:“是,叶大人。我从亡灵的国度回来了……”她的眼眸清亮如溪,渐渐带了一种近乎甜蜜的依恋之色:管他是神还是人呢,只要是叶大人,都是自己喜欢的…… 飞扬的羽翼背面,叶天然目光温柔,轻轻对她道:“你能来到这里真好啊……我的灵魂已然沉睡在这个躯体的最深处呢,死亡的世界,终究是离我太远了……你既然回来了,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了,羽。”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去,埋首与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那身形也是缓缓消失了。 千羽樱眼前的一切再次归于黑暗,一闪之间,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中叶天然浴血的身前。 她的右手仍握着枪杆,依然被叶天然的左手锁住。但是千羽樱却感觉的出,那冰冷沾血的手心里,却渐有了生命的温度。她觉出叶天然左手已经无力,狠了狠心,再次猛地将分叉的枪尖从叶天然胸前拔出! 叶天然痛苦地惨叫了一声,双手狠狠抓住了千羽樱的肩,眼眸却是缓缓合上,昏死过去。 千羽樱任由他手上锐利的指甲刺进自己的肌肤,没有一点挣扎,反而伸出右手去,轻抚了抚叶天然的脸庞。她的唇边现出一种温柔的笑容,稚气尚存的脸上闪动着异样的光辉。 突地,千羽樱扑向下方巨坑中残存的紫色战甲,而后带着那战甲以瞬间移动的超能力凭空消失了。叶天然的身体随后缓缓落入蒸腾的水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此时,远处的林轻蝉与风幻雪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风幻雪翩然掠下高楼,仗着自己的冰之力滑入已逐渐降温的巨坑中,向着叶天然的方向奔去,怎么也掩饰不了自己的焦急。 林轻蝉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事后的处理方法早在她脑中过滤了千遍。只是她此刻美丽的眼眸中,竟有几分失落似的神情,寂寞地微笑着…… ************************************** 动荡的一天后,劫后余生的秋叶市再次迎来了绚丽的黄昏。 幻世集团的私人医院,要员重症监护病房。 林轻蝉坐在昏迷的叶天然床边,望着窗外夕阳的色彩,以及那昏黄中倚在窗边的女子,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与憔悴写在她忧郁的面容上。刚刚得到的消息让林轻蝉觉得现在自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这次竟比叶天然的暴走更让她感到绝望。 许久,林轻蝉终于开口道:“那么,风姐姐,你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风幻雪在窗边回头看她,眼中的神色复杂,道:“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整整一千年来,我们风、凌、千三大家族都是作为正派的领袖人物存在的……现在我父母突然告诉我我们是邪皇手下四邪将的后代!你叫我怎么……” “可那是事实啊……”林轻蝉原本显得涣散的眼神却渐渐有了焦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谁又能想到,现在门下弟子占了正派修真百分之七十的三大家族竟然是邪皇死后埋伏在这个世界的一招暗棋?一千年啊……现在所谓的正邪派之分还有意义吗?” 风幻雪神志也是有些混乱,完全没有注意到好姐妹的异常,开口道:“如果不是我父母和凌封师兄亲口告诉我的,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还有霁月,她竟然是……” 林轻蝉低头看了看沉睡似的叶天然,目光移到他的小腹上,缓缓地道:“风姐姐,你还是出去吧……否则我是一定要对你出手了。叶天然体内还封有邪皇的血煞魂和一部分无天魂,我不能让风家复活邪皇的企图得逞……所以我不能让你接近他。” 风幻雪脸上的神色一僵,但是她也的确明白林轻蝉心中顾虑的东西。几乎是不舍地又看了叶天然一眼,风幻雪再次对自己的心意迷茫了,她转身离开了病房,将门轻轻带上。 林轻蝉呆呆地坐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叶天然微耸的小腹,低声道:“洛神哥哥,你告诉我……这个活在你体内的寄生胎,他究竟是什么?他是不是就是血煞魂变来的?还是说他是你的兄弟……洛神哥哥,你告诉我该做什么?告诉我该怎么做?”她的称呼奇怪,因为她的年纪原是比叶天然要大些的。 轻触着叶天然的肌肤,林轻蝉的目光却是渐渐朦胧了起来。她缓缓起身,抬手伸向自己的裙带,像一个妻子在丈夫身前一样,自然地除去了身上原本就不多的衣物,将自己完美的身体暴露在煌煌的夕阳中。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自己的无暇的身体,林轻蝉的目光却是种近乎绝望的凄凉。她望着叶天然那平凡的与她毫不相称的脸,慢慢地抱住了床上的男人:“洛神哥哥,你为什么不记得了?为什么不记得?” “他一直记得的……”一边却有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窗边的一台三维投影仪突然投影出大片纷飞的黑色衣衫,黑色的背后,却是比林轻蝉更加完美的一张面孔,只是那已然成熟的面容上还有着孩子般的稚气。 “……星舞妹妹……”林轻蝉回过头来,望着面前“幻灭”游戏的主脑少女。她的心中颇有些羞涩,却更多的是将自己奉献出去的心意。所以她只是将叶天然抱的更紧些,更紧些……也许很快,这身体便不属于她自己,她再也不能这样的拥抱他…… 主脑星舞望着眼前的一幕,却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种情况下,她的脑中反倒是林轻蝉的思维模式占了上风,让她不再有霁月般的青涩表情:“轻蝉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不想你这样……”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想告诉姐姐,无天魂与他结合的时候洛神哥哥曾经来见过我……他曾让我向姐姐你转达一句话……他说他记得以前‘天下’世界里那个爱护小动物的小魔女……他一直记得……” 星舞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林轻蝉眸内突然滑落晶莹的泪,将叶天然抱的更紧密,在他肩上轻轻地抽泣起来…… 三年前,已经是三年前的故事…… 三年前的林轻蝉甚至还不是“天下”的总裁,三年前的“天下”游戏,只是一个简单的基本构架。然而就是在那样粗糙的内测阶段,一只活泼好动的小松鼠远远比超神器更令林轻蝉开心与兴奋,兴奋过度的后果就是她失足坠下了山崖。 在自己青涩却最灿烂的年华里,她遇见了他,她恋上了他…… 而当她的美丽成熟的绽放开时,她与他都已经不同了,过去的时光再也回不去…… 虚拟的时空里,那样一个名叫“洛神”的少年从九天之上御剑而下,青衫翩舞,踏着山涧迷离的雾气,掠过月光散落的影,现在竟如同一个缱绻的梦境般飘渺了。他的相貌是平凡的,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滴,被“小魔女”林轻蝉捉弄时眸中总有着宠溺的笑意,偏偏印在了林轻蝉一生最清晰的记忆里,从不曾被忘却…… (苍冥传说-青渊卷-人间篇*完) 新卷预告--死灵界篇 人间篇终结!! 死灵界篇即将展开!!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啊!! 灵魂一分为二的叶天然,现实中的一半陷入沉睡 他的另一半则依照每一个亡者的道路前往死后的世界~~~~~~~ 现实中的陆子建能否实现他的愿望?? 科研者、修真者和改造人之间的纷争又将如何?? 敬请期待~~ 第一章 亡者的道路(一) 度朔山,位于天尽极北无人之地的岛屿。 那座孤立小岛,终年雨雾缠绕,人类的所知的任何地图上都没有它的存在,岛屿四周绵延数百海里的暗礁群,使得整个小岛处于与世隔绝的存在状态。岛上那棵盘旋蜿蜒数十里的大桃木独立成林,这一辈的修真者常称之为桃母。 山海经有云:“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蟠屈三千里,其枝门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有二神,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即是此也。 那鬼门所在,不但是人类灵魂最后审判之地,也是生存下来的灵魂进入死灵的世界的唯一通道,即使是神仙样的人物,死后都免除不了这样的命运。桃母上翻涌的五色瘴气更有着不下于苗疆血瘴的剧毒,除了灵魂可以不受影响外,任何人都难以接近。 然而,此时的度朔山外围,漫天风雨里,却有着一个身携羽翼的女子迅速掠空而过,原本掀动巨浪的海水在她经过之时瞬间平静,而后被女子掠空的疾风破成两半,带起箭鱼般的两条白浪,随后却又散乱不定。 女子的身形却在触动度朔山自身结界之前停止。她望向几乎笼罩全度朔山小岛的桃母,目光渐渐定格在那桃母的主干上,眼中依稀有中怀念忧愁之色。 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手腕上冰蓝色的腕轮,女子向着通讯装置中开口道:“我已经到了鬼门所在的位置,千百年来,所有的灵魂都要回归的那个世界……” “那你看见他没有?”腕轮传出数万里外的声音,那该是个男子,而且年纪绝对不会很大,“那小子真的打算就这样昏迷着,直到世界末日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现在叶大人的昏迷是因为他的另外一半灵魂还在这世间的缘故。”女子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完全屏蔽了大海与暴风的怒吼,“虽然我不知道叶大人的另外一半灵魂现在在哪里,但是无论如何,他最终都应该回到鬼门的所在,从这里灵魂才能步入轮回,这也是这个空间内所有灵魂最后的归宿……” “但却不是所有灵魂的终结。”虚空中有某个声音却到,“千羽樱,你始终是忘记了。超越规则外的存在是不被你们的世界上的一切所限制的……化神的灵魂也就具有了不被轮回所束缚的能力……” 千羽樱却是沉默着,向着通讯装置道:“陆子建,你确信你在‘幻灭’的游戏世界中真的见到了叶大人?” “那是自然了。”另一边的男声有些厌烦地道,“RB人,真是……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样称呼那小子!?我很不习惯!要不是我现在有了炎之灵力的力量,我真会以为你们都是疯子。” “怎么称呼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还没有命令我的身份。”千羽樱却是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远远望着桃母中随着五色瘴气变幻的色彩,转向着虚空中问道,“我感觉到在那雾气中有着极强大的冰之力的存在……神荼和郁垒并不是好说话的人物,叶大人会不会出什么事?似乎他总是会招惹使用冰的力量的人……” 虚空中的意识却是轻轻一笑:“如果他会出事,你们那个世界的轮回早已经终结了……你该明白的,千羽樱。” “并不是叶天然总是招惹别人,而是因为冰的力量是由水之力发展而来的。水是冰存在的载体,也可以说是冰的母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与道。水是最接近道的东西,所以凡是使用冰之力的人,都会不自觉对身具道心的人有着母亲般的亲切感。” “事实上,冰与火是极为相似的力量,它们都不过是使用温度的技巧,不同之处在于,火的载体是属于木的力量而已。” 千羽樱却是不耐烦地道:“我没有问你这些,我只是想知道那桃母中的力量会不会对叶大人产生威胁……” “即使有威胁你也去不了吧。”虚无的意识淡淡地道,“当日我送你回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曾签下了契约,你的身体所具有的是髅族的体质,这样的你是接近不了桃母的……” “星紫夕!”千羽樱却是恼了,直接称呼了那男子的姓名。 那一瞬间,便有种刺骨的疼痛从她骨髓深处涌起,几乎让她失去了悬浮在半空的能力。身下原本被压制着的海浪立时翻涌而起,打湿了千羽樱大片衣衫。她咬牙向上升起了丈余。 “鬼叫什么你!?成心吓死我是不是!?”通讯器中传来陆子建的喝声。 虚空的声音却是一声轻轻叹息,道:“我早已经知道你对我没有起码的尊敬了……但是看在你的身体有一半处于我的管辖范围内,你还是安静些吧……那个人已经去了。”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是千羽樱却似乎已经明了,因为连男子也不能直呼其名的人本来就没有第二个人。 抬头感觉着桃母中向外涌动的强大灵气,千羽樱面色突然一喜,因为她终于在属于灵魂的国度中感觉到了最为熟悉亲切的气息……那一半的灵魂正式归属与死亡的管辖范围。 叶天然终于要来到了这个最后的审判之地了吗? ************************************** 自从人类诞生起,他们对于这个耐以生存的世界的探索就从未停止过,然而即使科技展到现在的地步,茫茫宇宙中仍有无数无法探知的东西,譬如死灵界,譬如桃母。 桃母的世界里,枝节交错,无处不在的五色瘴气分别笼罩着由上至下的五片区域,如同流水般徐徐流转着。从上至下红、黄、蓝、紫、黑五种色彩将通往鬼门的道路遮掩的严严实实,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这棵桃木几乎在天地创造之初就存在着了,它的躯壳在漫长的时光中变的比岩石更坚硬,它的灵魂在天地一切灵力的汇聚下成长至难以想像的复杂地步,谁也不知道这一刻,在桃母上会诞生什么样的守护之物。 而桃母的主干,是这个世界中最不可侵犯的圣域。所有的瘴气与守护者在主干十丈外便会消失不见,因为在那个封闭已久的地方,沉睡着他们最后的神——“郁垒”与“神荼”。 既不是仙族,也不是使徒。 “神荼”与“郁垒”却是这个世界上仅余的大神,最初与天帝、上帝同等级的存在。 此刻,黑暗的桃母主干内,两位大神静静地沉睡着。 一种异常的波动却突然传递到这个世界,近乎幽冥的世界里似乎闪过了瞬间辉煌,似乎斑斓有色的一丝杀气席卷过整个封闭的空间,一种极为厚重压抑的男子声音开口道:“似乎有生人的气息啊,很久没有生者敢来到度朔山呢,神荼,我似乎已经遗忘了鲜血的味道……” “是吗?”某个空灵的声音在黑暗中回道,“或许是什么人想得到度朔山所谓的秘密宝藏吧。没有必要睁眼,当作是无聊的消遣吧,郁垒。对于人类我们已经不必理会了,规则已经制定,放任它自我运转就可以了……” “外面那个可以不用理会,但眼前这个似乎不可以呢……”黑暗里突然多了一只半眯的眼眸,散发着深蓝的光辉,带着一种属于死亡的死寂气息,郁垒的声音道,“竟然可以凭灵体直接进入我们的封印,还将大部分的力量都带到这桃母的主干里,真是有些超出我们预想的强啊。” 随着他的话,黑暗中的空间似乎扭曲起来,那眼眸所视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孩。他出现的时候,遍布整个桃母内部空间内的神的威压竟立时向四周一退。 男孩似乎只有八、九岁年华,近乎虚无的模糊面容上带着种悠远神秘却偏偏纯净如水的浅笑,却向着黑暗中的某处点了下头,开口童音道:“好久不见了,神荼。你似乎很不好啊?”他说话的时候,四周的黑暗也淡去几分。 目光触及的时候,黑暗中隐藏的神祗睁开了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男孩,目中似有一丝疑色:“如果我没有看错你那几乎不存在的神印,你是洛神。洛水之神……三千年前被当作神一样崇拜的你,三千年前最强的人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弱小?” 听了他的话,男孩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缓缓地道:“强与弱本来不过是相对的存在,即使是在现在的这个世界已经无人可敌的你们,在死灵界未必就是最强的……你连这个道理都没有弄明白吗?神荼。” 一旁银眸的郁垒却是开口道:“似乎你还不明白,你已经触及了你不该触及的领域……”他的话也是作为一种宣判而存在的。封闭的空间内不知从何处幻化出千条银白的丝线,几乎在出现的同时就已将男孩包裹其中,把那袭对男孩来说颇为宽大的白衣霎时勒紧。 “等……”神荼似乎本有阻止的意思,出口却是道,“洛神此来,不会是无聊到专程来打扰我们俩的睡眠的吧?你到底有什么事,请说吧。” 男孩微微低头,看了看那缠绕自己的实质化的灵力,却不挣扎,轻笑道:“我来只是想请求二位,打开鬼门。” “打开鬼门!?”郁垒大笑三声道,“真是说笑。鬼门开启,万鬼齐出!那样的责任,我们可负担不起。”四周的黑暗随他的话音一阵波动,再次向着男孩紧压。 神荼平静而无情的声音道:“想必你也不是不明白鬼门开启的后果,但是你仍是开口要我们打开它,又是为了什么呢?” 男孩被二神所制,生死存与对方一念,却是悠然而笑道:“是希望。” 他说着话,却是有些微微吸气的小动作,带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和他说话时候完全不同。随后轻声的呼气间,郁垒突然觉得自己的神念中失去了他的存在,男孩身形缓缓淡化,却是悄无声息地从那灵力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天清幻心……”神荼却是随后笑了一声道,“强与弱对你真的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是你明明有更强的力量,为什么不用?你似乎是在积蓄你的力量,是什么导致你这样做?” 男孩叹道:“不愧是神荼,或许以你们的力量已经可以察觉出什么,但却不是我现在能说的……与其相比,你们将要面对的东西更加的重要吧?”他望向黑暗的某处,似乎在那里有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人类总有死亡的一刻,即使是神也不是永恒存在的……你们也应该感觉到那种力量吧?想想它的来源……这次最好不要过问吧。”白衣浮动,男孩却已经向着黑暗无边的世界退去,很快消失了…… 郁垒银色的眼里神色微动了下,却是望向同样的方向,突地一哼,道:“还真是特殊的客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对手可以让我们好好活动一番筋骨了,会很有趣呢。” “来自大雪山之颠的力量啊。”神荼也微微动容,却是叹息道,“而且是近乎灭绝的纯血……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命存在吗?” 黑暗中二者的眼眸却是徐徐合上,唯一的一丝光线早已经随着那男孩的离去消失。灵力流转间,这个掌管着灵魂归宿的神安眠的领域内再次进入了死寂。 桃母之外,紫色的瘴气层却是突然向外扩张,随后崩碎成千万片紫色的雪花飘落…… ************************************** 地形复杂的桃母之上,蓝色雾瘴笼罩的区域里,却是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留着一头银白短发的少女,她骨架纤细,有着不似常人的苍白皮肤,远远望去,如同大片阳光中的一丝月华般不惹人注意——如果她此时没有那近乎暴力的动作的话…… 娇喝声中,少女手中的蓝色长鞭舞起,正中侧后方的一个黑影腰间,旋及转身收鞭,活活将另外一个黑影从头至脚劈成两半。鞭内送入目标体内的灵力猛然炸开,两团黑影同先前的同伴一样,化为了破碎的桃木,散落在桃木宽广的枝干上。 少女身法如电,手中的长鞭上散发出淡淡蓝芒,扫得四周得黑影木屑飞溅,四分五裂。从那些未被完全破坏的桃木之躯看来,分明是一种桃木人。 只是,随着少女破坏的越多,那隐身与蓝色瘴气内的桃木的人影,也是越发增多,无休无止。它们本就是借这桃母所生,而桃母的灵力却是来自三界生灵,连那少女自己也是供给者之一,是以无论她如何也不能完全消灭眼前这些恼人的妖物。 少女的情绪大坏,尽出狠招发泄无果之下,她反手将长鞭挂在腰间,双手骤结法印,全身灵力暴涨。四周的瘴气受她寒极灵力一激,同先前的紫色瘴气一般,纷纷化为了落雪,一层层低矮下去,将单纯的桃木人暴露出来。 少女嘴角溢出稍显寒意的笑容,冷声出招:“霜月冰天。”似乎那是她本身就具有的力量,没有使用丝毫的咒语,符咒便已成立,幻化一层冰蓝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向外迸发。 少女脚下无比巨大的桃母侧干发出了开裂的可怖声响,无数冰凌向上穿刺木质绽放开来,将大半桃木人的身体罩在寒冷侵袭的威力之下…… 连续一番符咒后,即使少女天生拥有这种力量也感到无以为继,鞭上的蓝芒微微一黯,她心中已经在暗骂。回手一鞭,少女将身后两个桃木人腰斩,长鞭更缠绕在第三者身上,将它向着身前的三个桃木人砸去。之后,她飞速后退,重新回到又渐渐升腾的紫色瘴气区域。 “真是见鬼了。这么大片森林竟然连一点猎物也没有。”嘴里说着抱怨的话,少女望了望蓝色的雾区,看来那桃木人只是蓝色瘴气中的守护者,一旦她离开蓝雾范围,它们便不再追击。只是少女似乎还不清楚这地方不是她所想像的森林。 少女对桃母的认知其实是错误的,在这片属于死灵的领域内,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存在了千万年,甚至与数亿年的时间。所以这里非但存在着她口中的“猎物”,还有更庞大数量的“猎人”,当侵蚀一切生物活体的雾气淡化时,这些暗中的潜伏者也即将向着非己外的生物发动蓄势已久的攻击。 此刻,在少女休息的分叉树干的上端,一只脸盆大小的“巨蜘蛛”正无声的俯视着下方自己从未见过的生命体,它的意识里存在着一丝犹豫。作为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三亿余年的古老物种,“巨蜘蛛”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实力,它却没有把握对下方的目标一击必杀。 等待机会的并不只有巨蜘蛛而已。 在少女左方的阴影里,潜伏着一只巨大的“钩久”,它的体型扁平,足有现代的磁悬浮小轿车般的长度,背上生长着坚硬无比的盔甲。这种与“巨蜘蛛”生存在同一时代的古老生物是现代百足虫的远古祖先,它的攻击与防御力也远非“巨蜘蛛”那样的“弱小”生物可比。 而在少女处身处的地下,也潜伏着黑暗中的杀手。 “敏敏”是一种好似无害的生物,只有一个婴儿的手臂长短,身上有着斑斓美丽的花纹,发出的叫声就是那种“敏敏”的声音。但是它却是大自然界最好的天生杀手,在它需要的时候,它身上的花纹会迅速变为纯黑色,隐藏在地下,随时等待用口腔内那近一米长的尖刺了结“猎物”的性命。 少女坐在深黑色的枝杈上,却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身边隐藏着这样的“猎人”的样子。她抬头望着天空,突地轻声惊“咦”了一声,起身的同时已经浮上半空。 形如老鹰大小的远古“巨蜻蜓”正成群结队地从上空飞过。同样地三亿年前,它们是地球天空的霸主,巨大化的体型使得它们有着更强大的攻击力和迅捷的机动能力,更使得他们有着惊人的食量。毫无疑问,它们是肉食的生物。 转瞬之间,数十“头”巨蜻蜓从天空直坠而下,向着仍处于惊异状态的少女袭来。霎时四周充满了那样强烈的振翅之音,竟像有种摄人心魂的魔力。 如果对眼前的情景不明白的话,你可以想像一下一个瘦小的人被一群秃鹰啄食的情景。 少女的反应也是极快的。 巨蜻蜓才扑下之时,她脑中的本能已经察觉到了那远古生物嗜血的杀意: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中,弱肉强食是所有生物生存的铁则,无论是怎样的一种残酷,生命所能做的思考的只是如何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腰间的长鞭骤然舞起,掀动着方圆一丈内的一切。少女旋身之间的动作已经看不清了,能看见的只有两只巨蜻蜓似乎在半空中被什么力量折断一般,变成了狭窄的V字型,倒飞出去,直接摔入了“钩久”的领地。 这只潜伏已久的“猎人”早已经发觉它的“猎物”不是那么容易进口的,相比之下似乎坠落的两只巨蜻蜓倒是唾手可得。它迫不及待地用坚硬地下颚刺进仍在挣扎的巨蜻蜓体内,把它们拖到一旁享受去了。 巨蜻蜓们明显发觉了它们这次的“猎物”已经成为了死神的代言人,数只本能较强的巨蜻蜓在全军覆没前腾空而起。其中一只不幸地被巨蜘蛛喷吐的蛛丝俘获,于是巨蜘蛛这种古老的节肢动物也放弃了先前的目标,开始享用一顿难得的“飞禽”美味。 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战斗几乎在数秒内结束。少女收了长鞭,提起一只完全被冻结的巨蜻蜓,似乎研究了一会,最后皱了皱眉将那根“冰棍”丢开。她实在提不起把这种大昆虫作为自己午餐的兴趣,虽然她已经觉得很饿了。 走回树干的时候,她的脚下微微麻了一下,少女也没有在意。她重新坐到那分支上,呆望着天空,开始思考自己的生存问题:“见鬼了。海夜娜那个臭女人,明显就是故意把我移动到这种地方来的,等我回去了一定要好好‘回报’她一下!” 心神间突然涌起一阵波动,少女脸上的神色微有诧异,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那度朔山第一层黑色的瘴气已经渐渐凝结了起来。在少女的意识感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向这边过来,那感觉和四面八方涌来的灵魂体似乎是一样的,但是又显得有些不同。 就好比在一群身高五尺的矮人中间,站着一个身高数丈的巨人…… 第一章 亡者的道路(二) 一身蓝色长袍的叶天然静静地穿行在靡丽而危险的雾瘴里,四周黑色的瘴气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古典的深艳,无声地流转着层次分明的线条。 那种感觉很奇怪。叶天然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以意识灵魂体的形式存在的,但是他却能感觉到四周卷袭的风,感觉到空气在他身上产生的大气压力,他甚至感觉得到在这种华丽的黑色里隐藏着各种各样的生命的气息,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在他的掌控中。 但是他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思想,就好像一个人在梦接近醒来的时候,明明知道自己在梦里,但是仍然将自己当作梦里的人,不受控制的做着一些奇怪的事情。 死亡莫非真的是这样平淡的事情?! 即使接受的大部分时光之印封印的本源的记忆,叶天然此时仍是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似乎他与其他灵魂不同,但是他不自觉行走的方向分明是前往死后的世界,这点又和其他灵魂没有什么区别。 黑色的瘴气在他行走了四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尽头,迈出黑色雾区的刹那,叶天然周身那种深艳的黑色骤然散开,转化为神秘的紫色。那种紫色却是以螺旋的形态存在的,像一个四周雾蒙蒙不断旋转的圆形通道口,延伸到远方的蓝色雾区。 叶天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紫色似乎太淡了。 他随后怔了怔神,在他不远的前方,三只巨大体形的“棘龙”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叶天然吓着了它们还是它们吓到了叶天然,双方同时发出一种可说是尖叫的声音,向后退去。最小的那只棘龙摇晃着身上太阳能电板似的背脊,奔入高达三米的原始植物丛中。 “哈哈,我的大餐终于找到啦!”紫色的迷离瘴气中突然传出一种让人觉得“阴森”的女子笑声,那原始的植物丛被某种力量迅速切开,小棘龙带着血光与凄惨的尖叫“飞”了出来,重重地撞击在它的父母身上。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随后从植物丛中掠出。 棘龙父母都是怒吼一声,一个向着那少女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另一个扑到那气息奄奄的小棘龙身边察看它的伤势。但是小棘龙身上冰封着血、几乎可用艳丽形容的伤口却明显不是它们的宿敌“长棘龙”的爪伤和咬伤可以比拟的,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棘龙母亲发出了一声凄凉的嘶吼。 少女脸上的神色却是有些奇怪,仿佛有种嗜血却忧伤的微光在她眼眸中游离着,当下却是张口怪笑道:“原来还有两只。那明后天的大餐也解决啦,还不拿你们的肉来!”稍稍凝滞的身形随着她的话立时增速,一条蓝色的光华从她手中向着棘龙父母圈去,无形中竟然有冰的利刃随着光华割向棘龙那巨大的身体。 似乎完全被忽略的叶天然望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一天在人世的愤怒。那跨越秋叶市两个街区的“毁灭坑”吞噬的不止是其中的人命,还有无数生活在人类钢铁丛林的狭缝中的自然生物。 回想的刹那,时间似乎是静止的。叶天然脸上突然现出痛苦的神情,身上的蓝色长袍立时被强大的气机震化为纯黑色,虽然没有了血煞魂的寄宿,但那瞬间,叶天然的发丝和右眼眸还是分化为银白和血红的色彩,强大的灵魂力量在紫雾空间中席卷! 少女的身形和攻击立即被截停,她停的很自然,好像本来就是要停下一样,但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自己招数的停止是多么的不愿意。已经向她冲来的棘龙那肉体爆发的巨力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直直的撞击在了少女纤细的身体上,将她撞得连推三丈。 身后突然出现的薄膜却是一堵坚硬的墙壁,它截住了少女后退的身体,也将没有卸尽的巨大力量完全转化为了对她身体的冲击。少女闷“哼”了一声,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是蓝色的。 叶天然却丝毫没有发觉这样的异常,他随后强行压制了棘龙父母不理解的敌意,来到小棘龙身畔。凝聚了强大灵魂力量的右手抚过小棘龙的伤口,叶天然顷刻将它受损的灵魂生机和仍在侵袭的寒气消除,那冰封反而成了止血的方式。 做完这一切,叶天然无声退出七丈,表示了自己的友好,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却已经在这一番行动后消耗的七七八八,身体和衣衫的异样也迅速恢复成原来正常时的样子。 然而脱离了束缚的棘龙却是完全没有接受叶天然的善意,纷纷向他发出威胁的低吼,甚至于连那小棘龙也不例外。但是毕竟先前那样的强大感觉已经深深印在它们的骨髓中,棘龙一家随后缓缓向着桃母错综复杂的宽广枝叶间退却,很快消失了身影。 叶天然却是由衷地叹息了一声,自从上次的愤怒造成那样惨痛的后果后,他已经强迫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一分冷静。这些原始生命生活的时代始终是离现在太远了,那样一个蛮荒的世界里,连流着相同血脉的亲属也会为了生存残杀,信任这种东西在生存都是问题的时代似乎是完全不被理解的。 一旁脱离了灵魂力量的少女却是“哼”了一声道:“自作多情。它们生存在这样的世界里,最后总免不了杀与被杀的命运,这是生存下去的法则。我猎杀它们只是让自己生存下去,这样有什么错吗!?”她用的竟然是国际语。 “我并没有说你错了。”叶天然也已知道自己现在处身的世界不再是他熟悉的现实,淡淡回道,“只是我始终是不能对那样的杀戮无动于衷。” “幼稚的白痴。”少女再次给出了自己对眼前这个男子的评价,抹去唇边一丝蓝血,支撑着站起来道,“这次是我技不如人,没有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你。”她实在惊讶于叶天然那几乎实质化的灵魂体,从没有一个灵魂能有那样可见的形体。但少女还是肯定地感觉出,她所见的的确是灵魂,自己也绝对触摸不到他。 叶天然看不间棘龙一家后正偏头看她,却是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似乎你还活着啊?为什么会来到这条通往死灵世界的道路上?” 少女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道:“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叶天然看着她腰间散发着冰之力的长鞭,暗叹自己还真是和冰有缘,开口道:“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天然,Z国人。不知道你是?” “我不想告诉你,怎么样!?”少女心情并非叶天然那样良好,再次冷“哼”一声,转身向自己来时的方向行去,却是用一种不被叶天然理解的语言吐出几个音节。 “来七?乃奇……”叶天然怔了怔,却已经跟在少女身后。他并不是傻子,刚才一时冲动释放了自己最后剩余的力量,他需要重新积蓄力量,要想这样没有同伴通过这段道路……“难”就一个字。 “是兰契啊!真是白痴一个……”少女很是不满地回答。她现在受伤不轻,而且方才她已经挑战过蓝色瘴气中的桃木军团,以她一个人的力量的确很难通过。所以即使叶天然是让她受伤的人,但看在他有着那样的力量,还是选择暂时休战为好。 虽然谁也没有开口,但是这个即将探入死灵世界的组合却已经在无形中结成了…… ************************************** 身处桃母那庞大的灵力场的覆盖之下,叶天然常常觉得自己失去了灵魂的存在感觉。虽然明知这种失去是极为危险的,甚至可能导致他灵魂的消散,但他却还是忍不住沉迷于自己和这片天地化为一体的畅快感受。 只是当他沉迷于失落的感觉时,总会有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将他猛然惊醒。叶天然分明感觉出那样更胜于“天地为我”的愉悦是来自遥远的某个地方,但是每一次他却更加确信那力量是从自己心里浮现的。 叶天然不由疑惑,自己不是死亡了吗?自己的灵魂到底成了什么样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持续数次后,连始终脸色阴沉的少女兰契也觉出他的异常,于是“白痴”之类的话语越来越多的从她的嘴里吐出来,一天来她的伤势似乎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在这样矛盾却又有点融洽的相处中,兰契与叶天然在一天后终于通过桃木军团守护的蓝色瘴气区域,窥见那次高层的黄色瘴气里真实的面貌。 一望之下,连知识层次已经大幅度提高的叶天然也觉得茫然。 他们面前的黄色雾瘴,完全如同一个整体,像生命初始时候的巨卵,不断蠕动着。叶天然与兰契搜索了数十里的距离,也没有发现空隙。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脉动使得对气息特别敏感的二人只能将它当作环绕着度朔山的巨型生命来对待。 叶天然渐渐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如果每个灵魂死后都要经过这样的战斗,那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在这个仍然属于现实的度朔山岛屿上消失了…… “如果绕道不行,那就只有直接突破了。”挥鞭毁灭身后仍然涌来的桃木妖人,心情极差的兰契冷冷地道。因为进不了黄色瘴气地区域,两人现在还身处蓝色的雾区。 “我不知道那和一只蚊子叮在你身上有什么区别。”叶天然淡淡地道,“它的体型太庞大了,以你我现在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撼动它的本体。” 他抬头看着数十丈高的黄色雾气凝聚体,不由怀念起自己生前最后在秋叶市的力量,但是即使当时他使用出来了,他却仍然不知道那力量的根源和运作方式,也就无从重复。 兰契却是冷哼道:“我们不用跟它正面交锋吧,这个高度完全可以跳跃过去。” 叶天然原本倒是深以为然,但是当他把意识探向那奇特的黄色生命体的时候,立即惊骇地向后越出三丈。这个不知名的生命体竟然有着吞噬灵魂和灵魂力量的能力,或许仍然是个活人的兰契可以从上方越过,自己却是碰也碰不得这个家伙。 兰契明显也感觉到了那让叶天然惧怕的力量,微微皱眉道:“你还真是个会惹麻烦的家伙,叫你白痴真是一点没有叫错……现在连上面也不能越过,只有仔细找找,看看这家伙有什么弱点了。”她也释放了力量去探索那黄色瘴气,这才发现不光是灵魂和灵魂的能量,这东西连她的寒极灵力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吞食。兰契可不想自己的力量被它吸干。 “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苦恼的二人绕着黄色瘴气再次奔行了数里,直到看见开始时候叶天然立在起点的路标。这次他们已然环绕小岛一周了,这个黄色的大家伙似乎真的是混沌一团,分不出它的首尾。 混沌?叶天然心中却是一动,莫非这个东西竟然是神话传说中天地未分的混沌的一部分?!要真是那样的话,能劈开它的东西想必只有那盘古的开天巨斧了……使劲摇了摇头,叶天然把这个荒诞的想法从脑中排出去。 别人不清楚,叶天然时光之印的记忆里却纪录着真相,盘古不过是天帝初降在这个世界时随便收的一个小徒弟,那小子跟着天帝修行最久,功力却是最差,他那柄“开天斧”的锋利程度还比不上自己的“幻心”呢。要是幻心……幻心!? 叶天然不由苦笑,他似乎已经把一些东西完全遗忘了。现实中,他的身体的“断脉之体”,属于无法凝聚灵力的体质,只有那名为“幻心”的虚无之器,才能帮他汇聚身体不断向外发散的灵力。可现在叶天然已经是灵魂体,自然没有“断脉”的问题,也就没有再想起“幻心”。 微微伸手,随着叶天然意识的召唤,存在与虚无世界的兵器渐渐浮现在他的掌中,转而延伸成三尺青芒的长剑。还没有跟“幻心”打个招呼,这件有着自我意识的兵器已经向着叶天然脑中发出的一阵埋怨的信息,似乎对主人忽视自己这么长时间极为不满。 叶天然只好对它道歉。这些看在兰契眼中,想必会更加引起她“白痴”的冷哼声。 “你有时间在那里装疯卖傻,不如想想怎么过这黄色瘴气,我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荒岛上!”几乎接近暴走状态的少女无情地摧毁着袭来的桃木人,偷空回头冷喝。 “早知道以前应该先死一次的……”叶天然小声自语着,“不应该啊,难道是我故意将通往死亡后的世界的讯息都遗忘了?!”他随手一挥“幻心”剑,青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方圆五丈的球体,将这个范围内的桃木人和桃母枝干化为了飞灰。 没有理会兰契的惊讶之色,叶天然掠上丈余半空,“幻心”脱手而出,在他头顶迅速衍生成长达七丈的巨大青剑,而后向着不断脉动着的黄色瘴气区骤然劈下! 天地为之一暗! 在虚无的空间内沉睡许久的“幻心”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吟啸,无物可挡的锋利瞬间滑过面前数十丈的距离,将一切淹没在那青色变幻的光华中。青色与瘴气的黄色在狭窄的蓝色瘴气边缘骤然撞击在一处,强烈的冲击波扩散的同时连叶天然自己也被吹飞,重重撞在桃母那坚硬的木质表面。兰契在空间内强烈的震荡中被气流冲回了蓝色瘴气区,立时不见了踪影。 一击之下,度朔山原本就只剩三层的瘴气在黄蓝两色的交界出现出了一个庞大空洞。桃母的灵力甚至于来不及补充被化为灰烬的桃木人,便自我转化成修复瘴气防护的力量。 叶天然在一片裂风声中站起身来,他并非撞在了桃母的物理实体上,而是撞在了它覆盖表面的灵力层上,所以连狼狈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在他四下观望都没有看见兰契的时候,叶天然心里陡然泛起一阵寒意。 原本密合无间的黄色瘴气区却是被“幻心”的锋刃斩开了一个裂口,但那摇摆变幻的裂口仿佛随时要合拢一般,让叶天然心中大异,看来这黄色瘴气果然是被天地之中的混沌之气构成的外膜包裹着的,只有混沌之气才有这样的强大的恢复能力。所以从裂口向内望去,才是瘴气的真实面目: 悬浮游荡着的是一种极为奇特的八爪状的生物,很像是现代章鱼或是乌贼的远亲。外表的混沌之气虽然出现了一个裂口,力量却仍然将此种生物耐以生存的黄色液体包裹其中。远远的,似乎还有着许多不知名的生物徘徊在这片他们唯一可以生存的区域里。 叶天然正在怔神之际,身后突然升腾起的强大杀气让他立即一惊。才一回头,愤怒的兰契将手中的长鞭凝结成了冰制的长枪,向着叶天然后脑一枪刺来,刹那间已经袭至叶天然鼻尖三寸的位置。这种情况下,兰契完全相信叶天然来不及反应。 但是叶天然避开了。虽然闪避的十分难看,但他终究是避开了。 那一瞬间,叶天然也以为他自己是无法反应的,但是偏偏在他闪避的念头才升起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最佳最快的闪避方式——他向后直直倒了下去,就地一滚,竟然连兰契横扫的后招也闪避开了?! “真是白痴!”说着叶天然近来无比熟悉的话,兰契却不停留,直接撞入了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裂口处。她本以为那是水样的东西,但稍稍呆了一会,兰契就知道不是。 这种黄色的液体里,人竟然可以像在空气中一样呼吸,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当然,如果前方的三只“章鱼”没有扑过来的话,兰契的感受一定会更好。 “你这个白痴!还不来帮忙!?”液体中传出兰契有些变调的声音。 叶天然从桃母枝干上爬起来,正在怔神,闻言身形微微一震,立即也投入他液体世界的战斗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却又偏偏回想不起来…… 第一章 亡者的道路(三) 黄色瘴气的世界里,如同万千生命母亲的温暖。犹如羊水的液体中,始终充斥着原始海洋那种包含着生命力和无限可能性的脉动。这里是地球上一切生命曾经的摇篮,也是现在通往死亡世界的必经之路。 叶天然始终以为,在这个原始海洋的世界里,外来者并不适宜打扰它的宁静。但是,从兰契向着那些古老的“古章鱼”挥出第一鞭的时候,似乎已经决定了一切要以最直接的争斗来解决。 “白痴!你又在发呆!找死啊!?”兰契的喝斥始终不绝,挥鞭解决叶天然身后的一只巨大的扁平虫类,溅起的虫类体液在古海水中却是模糊不清的。 谁知道会不会在活动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吸进自己的体内!? 轻挥手中的“幻心”,叶天然却是清楚地感觉出了它的不愿。已然被二人惹怒的古海洋世界里,一切都转向同他们作对的方向。原本海水中拥有的充沛氧气开始被抽离,温暖的海水竟然渐渐降温,转向现代海水般的深寒,逐渐加大的压力让叶天然与兰契都意识到了:他们虽然有着悬浮在古海水中的感觉,事实上却是不断在向下沉。 “见鬼了!这些都是什么!?”即使在昏黄的海水中,叶天然仍能看见兰契扭曲的表情。水的介质中突然传来一种叶天然相当熟悉的灵力波动,叶天然心头一惊,慌忙与开始暴走的短发少女拉远距离……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咒语。兰契的“天赋”之力在海水中以诡异至极的方式扩散开来,凝固了方圆数丈内的全部液体,竟连她自己也封在古海水冻结的冰球之中。那种寒极的灵力像是一种催化剂,瞬间将冰冷的感受扩张至原本并非大海的整个水域。 四周的远古生物动作与攻势都是一顿,而后四散奔逃或是原地颤动着。但是在叶天然的感觉里,却有莫名的危险接近似的。他望向遥远不清的前方,昏黄竟然渐渐退却!? 兰契处身的冰封球体在力量散至极值的时候终于承受不了,碎裂成数块巨大的碎片。兰契站在那最大的船形碎块上,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以为有多厉害……还不是不堪一击。”她的脸色却是有些苍白,叶天然回首看她,以为她强行提聚灵力,以至于现在后力不继,心下暗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太在意。 相比与这冒失少女,前方翻涌来的力量似乎更惊人。 然而就在叶天然注目前方,兰契微微喘息之时,那四周原本已经冻结的生物的表面上,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崩碎声响。叶天然猛一回头,眼中微闪过骇意。 那样古老而神秘的生物,在这个时候竟然发生了无视于时间的巨大变化。伴随着四周海水的色彩转深,温度下降,那虫类生物的体表迅速被一种暗黄的肉膜包裹变化,竟是将千万年才可能发生的进化在叶天然与兰契眼前片刻间呈现! 原本仅仅两米长短的“古章鱼”在下一刻,生长成了传说中在大海上吞噬船只的巨大海怪,数十丈的触须如同强健的手臂,猛然抽击在面色呆滞的兰契身上。 叶天然暗叫不好,救之却是不及。在他身后已然进化成为远古巨鲸的怪兽张开的硕大的口腔,四周的海水被它瞬间吸入腹内,那种随之形成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强烈旋涡让叶天然顿时疲于奔命。 这个时候叶天然才体会到了一种恐慌的情绪。在这样的一个奇异的世界里,似乎天生有着对外来事物的排斥机制,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者,你所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愤怒与反抗。那样的力量又怎么是身处其中的自己所能反抗的?! 意念流转的时间里,刹那死寂。 叶天然却突然发现世界已经从咆哮中转为安静,他抬了下头,微微一惊。 仿佛是很遥远,却又像近在咫尺的海洋里,却有一个一身青衣的男子飘然而至。那男子似乎是极为年轻的,脸上还有着些许红色的痘痘,看起来很是和气。 男子到来的时候,仿佛有一种力量压灭了海洋中所有生物的暴躁情绪,一丝如同琴音的旋律始终在他周身流转着,朦胧而非现实。 微微低头看着叶天然,男子却向着下方浮动着的兰契道:“别出手了,你该知道那没有用……而且你的身体也不允许你再去战斗了。” 叶天然努力回过头去,看向兰契。 兰契的表情却是奇怪的空洞,看着上方的青衣男子,从鼻翼里发出了叶天然熟悉的冷哼声音,然后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透着说不出的无力感。 叶天然却是相信自己脸上也会是这样无力的表情,他再次望向青衣男子。 男子看着叶天然手中的“幻心”,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们越使用力量,就越会加速这个空间里生命的进化。到最后那样的进化会被导入什么样的境地是谁也说不清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林非鱼奇www书Qisuu网com,死亡的导引者……” ************************************* 死亡导引者是一种很残酷的职业,叶天然甚至很难想像林非鱼已然在这个虚无的被混沌包裹的海洋中漫步了数千年。 那样的数千年里,林非鱼一直扮演着消灭与修正的角色,扮演着那样的存在与孤独世界里的灵魂。他所负责的,正是这黄色瘴气的规则。 在数千年里,林非鱼只见过三个灵魂能来到这个已接近桃母中央的世界。其中的两个被他所灭,唯一剩下的那个灵魂使得这个空间里产生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进化,他的名字叫做爱因斯坦。 林非鱼看着那样的进化持续到了封建时代,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恩怨仇杀,终至于厌倦,而后他亲手将一切回归到了原始的海洋状态。 叶天然与兰契是这个世界的第四和第五个客人。 叶天然恍然间明白,这里似乎是地球诞生以来所有变化的浓缩地带,甚至可以有些可惧的认为,这里是上天的一个“世界模拟器”,而林非鱼正是这个“模拟器”的管理员。 听了他的想法,林非鱼却是一笑:“如果这里是一个模拟器的话,你们的世界也绝对不是这个模拟器所推论出的那个‘解’。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在等待一个人……”他又看了叶天然手中的“幻心”一眼,“那个人,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叶天然骇然一惊,却从林非鱼脸上的笑意里觉出一种深入全身每个细胞的寒意。 林非鱼却又道:“你或许会以为我等待的那个人是你……请不用担心,我对于容器没有什么兴趣。” 叶天然眼中掠过一丝杀气,随后却是更多的迷茫。他微抬右手,看了看沉浸在古海水中没有丝毫变形的掌纹,开口道:“你知道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超越了一个‘管理员’的身份了吧?难道在这里,你掌管了一切?” “没有人能掌管一切,神也不能。”林非鱼身形前飘,示意叶天然跟上,一边道,“就像宇宙有着自己的规则,这个你认为是‘模拟器’的世界也有它自己的规则。想必你也很想看看这里的秘密……跟我来吧。” 叶天然回头望了望兰契。或许这个神秘的男子真的有着改变一切的力量,在兰契沉睡的地方,地形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七彩的珊瑚状生物涌动在兰契四周,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铺,将兰契包裹在冰蓝色的结界里。 心中稍稍安心,叶天然跟上了不远处的林非鱼。 昏黄色的远古海洋中,单凭人类自然肉眼的视觉是看不了多远的。即使叶天然现在已经是死亡后的灵魂体,他也只能够看清方圆数十丈的物体,四周穿梭而过的远古生命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再也没有主动攻击这样的外来者的行为。 渐渐的,叶天然几乎失落在那将近实体化的浓重的古旧里。他耳边却突地传来前方远处林非鱼淡淡地笑声:“如果你只看见那样的外表的话,是无法触及这个世界的内的……我们已经到了……” 叶天然猛地抬头,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耳边随后一阵耳鸣,让他完全没有听清林非鱼后来的话。他只是简单的意识到:自己体内那仍然存在的时光之印不愿让他了解这样的一个世界,所以彻底封闭了他有关死灵世界的记忆。 眼前的一幕却是让叶天然觉得更加茫然。 以林非鱼为中心的世界里,悬浮着一种巨大的青色球体,几乎是他体型的十倍,其上布满了纠缠不清的黑色花纹,似乎随时都是在变动着,不时有闪烁的微光从那花纹中迸射出来,随后流动与球体表面,又隐没在花纹的另一点。 这样一个球体正以古海水中的某一点为中心持续缓慢的环绕着,连同林非鱼也像是那环绕的一部分,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运行规律,让叶天然完全无法捉摸。 时间的感觉却是朦胧了许多,叶天然竟发现旋转渐渐加快了,他甚至有种自己也成为了那旋转中的一员的错觉。 一旁林非鱼的声音道:“看你的神情,你是看不见这一切本源的真相了。不要把目光放在现实存在的东西,你所要看的的规律。我要给你看的也只是规律……纷杂的幻象不是你所要了解的东西。” 叶天然心中微怔,道:“你为什么要我看这些?它对我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林非鱼依旧在笑,笑容里却有了一种莫名的东西:“数千年前,我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到现在我却仍然不知道答案……缥缈花……无踪草……缥缈花……无踪草……” 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林非鱼喃喃自语着,突地一转身,向着遥远不见边际的海洋中投去。没有丝毫受到了海水阻力的现象,叶天然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叶天然突然发现他不知道如何称呼那样的一个人,但是没有等他多想,失去的林非鱼后,眼前的球体突然颤动,似有什么在其中挣扎起来,将一种诡异的混乱感觉传递到了叶天然身上! 原本巨大球体在叶天然眼中缓缓崩解,一裂为三。 说不出那样的三个东西是什么,它们似乎某种极为奇异的生命的胚胎,呈现着青黑红三色的光华,无规律地缠绕旋转,竟然有某种类似与电子设备的东西固定在它们的四周,叶天然原先所见的,正是那“电子设备”高速运转的虚像。 时间瞬间缓慢了千倍,连叶天然脑中封存的时光之印也像受了影响,剧烈的颤动起来。 恍惚的时间里,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声音在叶天然耳边低吟,那种莫名的语言是叶天然所不能理解的,然而他却又异样的熟悉。 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 第二章 遗失的记忆(一) 度朔山桃母黄色的瘴气世界里,叶天然安静地悬浮在核心的区域。三个胚胎状物体原本以虚空之中不断变化的轨迹旋转游离,此时却转而以叶天然为中心进行着一种规则的旋转。 在三者外部青色的金属构架上,黑色的细碎花纹保持着固定的速度在三个相互夹角相同的平面中旋动,这时候它的速度已经降低到了极底的水准,连人类的肉眼看来也是缓慢的。 叶天然眼中的世界,却陷入了一种极度黑暗的空荡。 那空无一物的空间内部却是渐渐开始出现一些流动着七色光华的东西,像是某种液体中气泡的聚集,最后变成了一个肉色的球体,环绕着叶天然开始运动,并以南北极为轴自转着。 叶天然的意识形态却是有些怪异,毫无疑问他对眼前看到的一切极为熟悉,但偏偏又不理解。此时他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眼前一切的变化。 很快的,虚空中出现了第二个球体,依然是如同第一个球体一样聚集起来的。当这个球体出现的时候,眼前的两个球体的运行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们开始无规则的跃动,不断变化着存在的形态与运行轨迹,却给叶天然存在着难以言喻的规律的感受。 叶天然突然明白过来:原本的“第二个”球体,应该第三个,而原本的“第一个”却是第二个……真正第一个出现在这片虚空中的竟是叶天然自己!? 难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是那样单纯的“肉球”吗?! “三位一体……”叶天然脑中突然滑过莫名的语言,他却明白那个意思。 “众神规律……”这是叶天然脑中的第二句话。 所谓的“三”,代表的是一种平衡与相互制约。众所周知,三角形是所有几何图形中最稳固的图形,因为无论它的那一点想要变化,都会受到另外两点的牵绊和阻碍。 但是同样,“三”也是所有无穷多变化的开始。而叶天然与另外两者降临在这片空旷中时,只是简单地确定了这个世界一切变化的初始条件。 而后就是剧变! 叶天然眼前的一切以一种近乎超越了时间概念的速度流逝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三者带出七色的光带,在整个空间内游弋。那些梦幻般的光彩在经过空间的时候,似乎凝固成了某种雾状的东西,在近乎零的时间里将叶天然眼中所能看见的世界填满。 叶天然的意识却似乎已经从那三个球体中分离出来,再次进入旁观者的状态。这种视角的转变是那么自然,没有让他觉出丝毫的不习惯。那个时候,叶天然大脑中的时光之印依旧牢不可破,但是已经恢复的记忆却已在他脑子里飞速回掠——他想找出眼前这一切的答案。 空间内早已热闹起来。遍布整个空间的七彩雾气在跳跃的时间段里聚合成了数以亿计的小型“肉球”,宛若夜空中数不尽的星辰在叶天然身边环绕。 那些“星辰”中更是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规律,仿佛是将那种三者之间环绕变化继续下去,从中延伸出了更加复杂惊人的变化。这一切看在叶天然眼中,就像有大片分割明确、层次分明的网线,笼罩了整个世界。 叶天然清楚地意识到,无形地时间在他的眼睛里成了有形的网络,它被分割成了无数的时间断面。在任何一个时间断面上,都存在着亿万个小球,它们的运动矢量都有着无限的组合。数以千万计的星球在运动中撞击在一起,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刺的叶天然脑中微微“嗡”了一下。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运动被终止了,世界迅速由宏观变为微观。 如果说方才在叶天然眼中,他与那些小球是大象与蚂蚁的区别,那么现在二者的位置正好相互颠倒了。 叶天然的灵魂仿佛在数息间从某个星球的万里高空坠下,穿越了云层的阻碍,以一种近似与瞬移的方式陨落,带给了叶天然内心无限的迷茫。之所以迷茫,是因为叶天然脑中有个虚无的声音告诉他,他现在所见的同刚才并非一个体系的东西。 “是什么破坏了三位一体的运行?”脑中再次滑过莫名的语言。 只是刹那,叶天然坠落在了一片青色的雾气里,竟然有万千条信息流向着毫无准备的叶天然脑中狂涌而入,意识中的时间迅速倒退。 黑暗! 血腥! 阴森的丛林! 火光与鲜血、罪恶! 高耸入云的山顶上刺眼的光! 时间照耀下的指向天空星辰的一座座方形尖塔! 惊涛骇浪般的情感信息中,叶天然的意识迅速模糊了…… ************************************* 蔷薇,芦苇,夕阳,月色。 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却就是那样缥缈诡异地存在着的。 飞扬的芦苇絮中,有二人静对相视。黑衣,白衣。 冷寒衣不动。他不能动。 高手对战,生死寸与一线的道理谁都明白。 “天清一杀祭血灵”全力的攻势下,冷寒衣唯一能做的就是提起自己的全部修为对抗,将那漫天杀气逐层消纳化解。 然而不仅仅是杀气,那天地的一抹绝杀中竟然夹杂了难以分辨的怨、愁、悲、怒、嗔、喜、哀、乐,夹杂了大千世界万千生灵的心境,像一张红尘俗世的网,将冷寒衣包裹其中,将他心法的基石层层瓦解。 “他要废我功力!?”冷寒衣心里突地一惊,意识到了什么。 “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心法骤然一退,冷寒衣那从不肯对外人吐露一丝情感的眸内竟闪了一闪。似乎是眼神中的剑,却又似泪光,紧接着那眸内却又是一混,渐渐连瞳孔也不是十分分明了。 无! 冷寒衣一身黑袍在夜里已经是难以分辨,但此刻他在气息的感觉中却是完全失去的身影。是以人虽然在眼前,白衣男子却是觉不出他的存在。 “天清杀气”在冲撞中卷起漫天蔷薇花瓣,却失去了目标。那世间悲喜尽数落入一片空洞里。“无”将一切全部吞噬,那杀气便再伤冷寒衣不得。 月华下阴影流转,白衣人犹自立在芦苇尖端,却是轻轻一叹。四周的气息陡然一凝,杀气突然变化祥和大气,将战意顷刻泄尽,虚幻中生出大慈悲、大智慧来。连同着冷寒衣的身形也随之一凝,从虚像中生生被拉回现实。 如果说自己的心法的根本是个“无”字,眼前的白衣男子分明就是从无生有的克星,冷寒衣心中微黯:其实这样的结局,本就在预料中吧……天清幻心,终究不是他能对抗的。 白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冷寒衣一眼。 该说的,白衣人早已经说尽了。尘世间本就有许多人力无法改变的事,人们往往称之为“天意”。然而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天意,与其说是苍天造化弄人,倒不如说是人本性里的一点追寻与向往。比如冷寒衣,也如他自己。 心念一动,白衣人突然有些迷惘。似乎他自己变成了一种不似自己的存在,而是作为旁观者看着连自己也在其中的这一幕。难道是“天清幻心”的反噬!? 朦胧的意识里,白衣的自己黯然一叹,眼中似乎有着疲惫之色。 却听冷寒衣缓缓开口道:“抱歉。” 白衣人怔了一下:“抱歉”是什么意思?何来的“歉”可以“抱”? 回答他的是一抹清亮的剑光,如同山涧九曲十八折的一弯溪水,缠绵在他的胸前,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而那温情也随即在白衣人胸口破开一道血痕!剑尖凝聚的一丝劲气腾地炸开,将他稍稍凝滞的气息再度压下! 白衣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气息立时失去控制,在他体内汹涌。他踉跄着退了两步,猛地向后摔去,撞入了芦苇与蔷薇的世界里,掀起大片喧哗纷乱的虫鸣,世界却反显得安静。 剑,在冷寒衣手中,一击之下,栗然归鞘。冷寒衣目光冷漠,转身行向芦苇边缘的树林。他的步伐在芦苇之上轻盈无声,却有着沉稳有力的感觉,只是听在白衣人耳中,似乎有着强压下的颤抖。 “我不想别人替我冒险,即使是你……”远远飘来淡淡的话语。 白衣人苦笑了一下,虽然意识有着脱离身体的异样,他仍清醒着。他了解冷寒衣,冷寒衣又何尝不了解他?不愿性命相搏,他是拦不下冷寒衣的。方才阻拦不成,他自己便起意抢上轩辕峰,将那儿三帮十八派的人除去再说,然而心念才动,已经被冷寒衣重伤。 这样的伤,三天内是好不了的。除非…… 抬身间,冷寒衣已没入林间,消瘦的背影显得虚无缥缈。那名为“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心法定然是全力运息,方能生出这种天地皆无之感。冷寒衣前行不过数十丈,却似已经走过了大江南北、泱泱四季,让白衣人觉得连时空都萧索起来。 到底是在何时,他见过这一缕凄冷的背影呢? 梅林?是那片绝境的梅林吗? 三妹指间的弦,自己低吟的歌,四弟张扬的剑舞,以及……那梅树下萧瑟孤寂的背影?白衣人的神志再次恍惚起来: 江南雨,弄琴鸣。箫声引,帝京行。狂歌人,剑灿星。秋水去,泪凋零。 秋水去,泪凋零…… 白衣人重新立在飘摇的芦苇上,遥望着一抹背影,眸中突地一惊、一亮,急促地叫了一声:“大哥!” 回音四起。冷寒衣的身形一实、一颤,像回应那目光、那呼唤似的,然而却没有回头。刹那间白衣人觉出他的心法提至巅峰,将那声熟悉的呼唤“闭”在了内心的“孤城”之外,而“城”内,俗世的喧哗纷扰与人间那些爱恨情愁也都随即泯灭无形。 冷寒衣足下猛点,身法骤然加快了数倍,已消失与林间浓重的夜雾里。 白衣人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他长吸了一口气,平息内息,空气中胶着的秋的那份寒意突地直透进肺里,连全身的为之一颤。 “我是谁?叶天然?”白衣人眼前一切的时间瞬间再次跃动起来…… 第二章 遗失的记忆(二) 芹芹笑了笑,笑容在攀家大院金碧辉煌的窗边绽放,像融化在了乐师缥缈的箫声里,融化在了广厦千万的浮华中,却又仿佛脱出这喧嚣的俗世外,游戏于天地山川亘古不变的自然大气里。这一笑,倾尽了满庭宾客,甚至这琼楼玉宇。 “黄金白壁买歌笑”。千金一笑,她做了。 轸翼侯望着那难以言喻的美丽,却明白她并非是为了面前这灿烂的千两金铢而笑。她之所以笑,是因为她知道他,了解他,更明白这千金背后的含义。 然而一笑之后,芹芹却又摇了摇头。 轸翼侯心里跳了一下:她不愿意?为什么?七年前的千金一诺,并不是这样的儿戏啊!? 芹芹望着他,仿佛面前隔了一种无言无形的屏障,屏障后淡去了他,淡去了在场的豪门宾客们,甚至淡去了世界。她心中的一点念力却无中生有,生生把她拉回那七年前的诺言里: “待我功成名就之时,定以千金聘礼回来迎你过门……” “功成名就?”芹芹在心里幽幽一叹,他的那种功名终究是于自己无欲无求的修行相违的。“七年一诺”,“千金一诺”。殊不知那“功成名就”四字,也正是割断二人的绝情一刀呀! 宾客的喧闹起哄在两人的相对无言里渐渐平息下来,谁都发现气氛有些异样。而就在此时,乐师的箫声却是一静,再起时候,音律激变,竟生杀伐之音! 轸翼侯抬了下手,也正因为他这一抬手,两旁的随员与宾客护卫才没有贸然行事。 一顿之下,轸翼侯却长身而起,腰间心意合一的灿星剑无声出鞘,幻化成千万剑影,在厅内迅速蔓延开来,灿如星河。剑斩在虚空之处,却像与箫声相撞,发出锦缎撕裂般的声响。一时间满座皆惊,霎时鸦雀无声。 芹芹原本静若止水的心底却是被那箫声震出一阵无端的情绪,心念浮动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进而疯狂尖叫出声:“住手!住手啊!” 剑止,音绝。 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最为温柔恬静、名满帝都的她竟有如此失态的行为。 然而芹芹此时却是丝毫没有顾忌自己的失态,她就是抬头望去,望着高窗薄薄的窗纱后一抹虚无而缈远的身影。静静地,静静地,像山巅历尽千万年风霜地巨岩一样地安稳,却又偏偏若同月夜摇曳过斑斑月影地枝叶般灵逸。 灿星剑无声回鞘,轸翼侯嘴角轻轻牵扯,似乎是一个笑容,继而淡淡地道:“好久不见了,二哥。” 江南雨,弄琴鸣。箫声引,帝京行。狂歌人,剑灿星。秋水去,泪凋零…… 弄箫之人却坐在东首高窗外地雕栏之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而他此时却只看着芹芹一人,像是未料到她也在此。向来洒脱自若的他竟有些惊慌失措似的,握着玉箫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又紧。 意识地跳跃自然而模糊,白衣人渐渐又有了旁观者的奇异感受,他内心不安的悸动却偏偏也是清晰而明确的。 十年了,他有些自嘲的笑,就离那些魂牵梦绕的日子也有七年了。那些年里,眼前的女子几乎主宰了自己全部的喜怒哀乐。七年分别,本以为那年少的轻狂都随着时间渐渐淡了,然而见了面才知道却不是那回事。有些话,他自始至终没有说出的勇气,这样的相遇,又叫他如何去面对呢? 一别七年,芹芹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死结,他“天清幻心”中唯一的一处破绽了。这破绽消不去,藏不了,就写在他短暂失神的脸庞上。 这破绽自然没有逃过轸翼侯的眼睛,但是芹芹在他心中又何尝不是破绽? 白衣人脸上的神色却是渐渐定了下来,唇边溢出一丝莫名的微笑,悠然道:“好久不见了。为兄听闻四弟受封轸翼侯,今已功成名就,特来相贺……” “二哥……”芹芹心中一堵。 “功成名就”!又是这一句“功成名就”!所谓的功名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竟然引的向来淡薄名利的二哥如此,甚至好像胜过了原本的兄弟情谊?! 轸翼侯却是哈哈一笑,落身回座,伸手道:“有二哥相贺,兄弟今天越发高兴,快请入座吧。” 白衣人起身,飘落地面,却不前行,有些漠然地道:“除了祝贺,我找你还有他事,却想单独一叙。” 他还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他自身的伤唯有面前的轸翼侯才能暂压一时。 “现在?”轸翼侯望了望满座宾客,笑容很是张扬。 白衣人却再也不笑,只是简单地道:“现在。” 从他方才入院开始,自身所携的千里江山,三千世界的宁静便如一张网,罩住了军士的杀气,罩住了宾客的愤然,也罩住了这厅内浮起的焦灼气息,像千斤的重担,强行压制了席间的混乱。“九天箫吟幻剑心”中夹杂的诸多情感更将多半人引入了回忆的旋涡里,再也听不见他与轸翼侯的对话。 但白衣人自己清楚,他身上的伤不轻,此刻更是强提心法与轸翼侯的“天河霸气”相争,伤势只坏不好,渐渐地连他胸前白衣也仿佛渗出一缕血色来。 “林非鱼!”芹芹又是短促地叫了一声,却被白衣人眼神一压,一口气息险些提不上来。她心中又惊又急,更有难喻的伤:七年前那个寄情山水、自然天成的二哥哪里去了?!那天然世界的气息中,竟也夹杂了俗世纷争,再不是以前的恬然了…… ************************************** 芹芹却是不知道,她这样的一声呼喊在白衣人心中却是如同惊涛骇浪般蔓延开来。 “我是谁!?叶天然!?林非鱼!?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脑海中泛起的无边困扰思绪引的白衣人脸上极度扭曲了一下。他从那种旁观者的状态中退了出来,对于眼前的一切竟有种说不清的朦胧感。 此时竟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用淡淡的口气问道:“你在哪里?” 这是个听来极怪异的问题,白衣男子的意识却是不由自主回道:“我在……回忆里。” “谁的回忆?”声音继续问道。 “我……我的……”白衣人的意识越发模糊,几乎像要脱离他的身体。 “你不是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吗?!如何说这回忆是你的?”声音丝毫没有放松。 “我……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白衣人眼前的世界在问话开始的时候已经渐渐崩碎,他内心泛起的“失去”的痛苦却是迅速被一种难解的兴奋取代。 天地的时间重新归回到昏暗的分割状态,无数的网线在他脑海中延展着,一直触碰到那最深刻的时光之印才被迫终结。原本那亿万个简单的小球却像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演化,最终汇合成与恒星等同的存在。 整个宇宙充满了与银河系同级别的大型星系、星云、星团。在无限的视觉中,这些拥有强大能量的体系似乎是分为三个几乎等同的巨大主体,相互缠绕移动。而在每个主体之中,每三个星系间仍然保持着三者复杂相互环绕。同样,在每个星系中,总有三个比较庞大的小星系,变幻莫测仿佛毫无规律的流动着。 “三位一体”的规律重新在天地间流转,保持着“三位一体”平衡的体系不断吞食着游离态的其他星球,使得自己不断的壮大起来。而某些发展到极端的“三位一体“的体系间相互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影响。 但是就是这在某个时间断层上的微小的颤动,也在之后的另一个时间断面上被放大至无限,最终导致一些“三位一体“的体系平衡被打破,在几乎零的时间范围内散发出了超行星爆发才可能拥有的强烈光芒。数以千亿计的恒星系随即毁灭。 刹那间,某种明确的意念在这个生命脑中回旋开来。 没有必要去区分什么“林非鱼”或是“叶天然”了,也没有必要去区分一切不同的人或事物,因为那根本没有意义! 他既是林非鱼,他也是叶天然! 他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他! 所有的不同不过是他自身的一点小小的差异,所有的异样都是他自身正常的一部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愿意,这个宇宙内的一切力量都是由他所掌控;只要他愿意,一切的事情都是按照他事先安排的“剧本”在进行着! 明白了这一点后,那个意识眼前的一切虚拟的场景都缓缓破碎,最终归回到那充满着不确定性的桃母黄色瘴气的内部,黄色的远古海洋里无数生物的目光在暗中窥视着此处。 在他眼前,却有一个麻脸的年轻男人,静静地看着他,唇边依旧是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温和笑容:“没有得到允许,私自就观看别人的记忆,你这样做我会很困扰啊,师弟。” “我心事太多,所以才借这个虚拟的系统存放吗?林非鱼师兄。”似乎还没有从虚幻的角色对换中清醒回来,三个“胚胎体”中央悬浮的叶天然同样微微一笑。 “你现在是谁?”林非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身化苍穹的感觉虽然伟大,但是你也不能忘记了,你的身体始终是作为人类存在与这个世界上……如果不了解这一点,即使是‘天清幻心’对你也是没有什么帮助的。” “我……”叶天然眼中涣散的光华迅速凝结,他轻叹了一声道,“我是叶天然。” “这样才好。”林非鱼抬头望了望混沌之气结成的黄色“天穹”道,“自从我们的师傅洛神创造出‘天清幻心’以来,你是第三个能承受住那样的意识冲击的人。相信现在的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真正存在的所谓的‘神’是什么了……” “就像大星系中存在的小型星系。这里也不过是地球内部孕育的一个‘三位一体’的雏形。即是说,这里是一个孕育中的宇宙,是属于桃母世界的自己的宇宙。未来总有一天,它会扩张开来,包罗整个桃母世界……” “然而你要去的地方,现在却仍是在这个小宇宙之外的……当初你们本不该强行进入,混沌之气虽然会吞食灵魂和其中的力量,但以你和那个女孩子灵魂的强大,那种损耗完全可以承受的起。现在你要出去,却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了……更何况……” 叶天然自然听出他还有话要说,震身从三个“胚胎体”中退出,道:“更何况什么?”他没有再理会随即由稳定运行状态重新进入不确定旋转状态的那“孕育中的宇宙”。 “那个女孩子的灵魂竟然穿越了混沌之气,已经前往更上层的红色瘴气区域了……她并非这个世界的存在。”林非鱼难得正色道,“但是她的身体却还活着。我不能允许她的身体再这个世界存在,那会发生‘蝴蝶效应’,引发这里更多的变故。” 叶天然轻笑了一声,他似乎已经完全了解林非鱼的思考方式:“我该做些什么?” “那个女孩子的身体被下方黑色瘴气中的一种叫‘敏敏’的生物植入了生命载体,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变成了‘敏敏’幼虫的巢穴!以她的伤势,根本没有力量将那些东西驱除出来。所以我要留在这里,封印可能的变化。”林非鱼有些无奈地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从那个身体上获得她灵魂的全面信息,然后利用‘天清幻心’模拟出同样的灵魂体,相信你也就可以穿越混沌的防护。” “那样的事情会消耗我太多的灵魂力量。”叶天然皱了下眉道,“我追上她又有什么用?” “师傅曾对我说过,在死灵界的冥神禁地有两种叫做‘缥缈花’和‘无踪草’的药物,只有这两种药可以救那个女孩子的性命。”林非鱼沉吟了一下道,“你追上她以后,你们必然要去往死灵的世界,如果幸运的话,应该能在三天时间内把两种药草带回来。” 叶天然却是一怔,道:“据我所知,灵魂在进入死灵界后是无法再回到现实世界的。”他此时已然明了,并非所有的灵魂都要走这样的一条路,没有罪恶的魂魄会直接飞往鬼门所在的位置,只有像他这样犯下了罪行的人才会接受这样的“审判”。 “也有不遵守这样的规则的,我们的师傅洛神就是一个。”林非鱼笑笑道,“这个现实世界里的三天在那个以意识与灵魂交流的世界里是很长的三年。同样继承了‘天清幻心’之能的你,要是在三年里还找不到回来的方法……” “知道了,知道了。”叶天然有些“怨气”地看了林非鱼一眼,“虽然我应该叫你一声师兄,但是我更倾向于叫你一声恶魔呢……” 林非鱼却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眸中的笑意也越发浓郁了…… 第二章 遗失的记忆(三) 重新归于平静的古海洋世界里,游弋的众多生物安静而困倦。在它们刚形成的思维意识里,也知道这个世界似乎在发生着奇异而隐秘的变化,不安的情绪通过古海水的搅动在相互之间传递着。 一只体长超过三米的古鲸类生物漫步在它熟悉的领域内,进化阶段的双鳍已然有了爬行动物前肢的形态。它有些迷茫地迈动着自己两只崭新的“手”,钻入海底斑斓的洞穴里,从它这里远远望去,数百米外巨岩的顶端,那个冰蓝色的球体已经存在了它的三个捕食期了。 古海水里微有熟悉的压迫感袭来,“古鲸”立即缩了一下身子,隐入了洞穴的黑暗里。 一个青衣男子从那洞穴的边缘滑过,径直掠向了那巨岩的顶端。身形没入冰蓝色结界的时候,男子已是开口道:“还没有完成吗?小师弟。” 叶天然却是悬浮在岩石形成的床铺边缘。他双手轻轻抬起,分别放置在兰契头部左右,保持着三寸的距离。隐隐有淡蓝色的光粒子从昏迷中的兰契脑侧流出,在叶天然指间徘徊了片刻,却又再次回归到她的脑中。 听了林非鱼的提问,叶天然偏了下头,才道:“她脑内的防护措施比正常的人类强上数十倍,连记忆区也完全封闭着。要想在不损害她脑细胞的情况下得到灵魂残留的信息实在太困难……似乎她的灵魂和身体本来就是分开的……” “灵魂是以身体为载体慢慢才诞生的,除非她现在使用的不是她自己原来的身体。”林非鱼抬手,置于兰契眉间,便有种青色的光晕从他手心蔓延,随着林非鱼手臂的移动,光晕也向下扫过兰契的身体。 “她体内的‘敏敏’幼虫渐渐有些不安分了,已经从脚下蔓延到小腹。”片刻后林非鱼收手道,“小师弟你要尽量加速了。即使有我的掩饰,那个孕育中的宇宙体还是渐渐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相信很快它就会对你们进行‘宣判’运作……我不认为它会有什么好意。” 叶天然皱了皱眉道:“我现在大约掌握了百分之六十她的灵魂状态,如果能将那个宇宙体的‘宣判’再推迟三十分钟,相信我可以完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林非鱼却叹息道:“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给你,我的结界最多只能掩饰她一个人,你的能量波动实在太强烈了些。恐怕现在按你用的计量方式只有十分钟时间,‘三位一体’的宇宙体已经向这里的不平衡点过来了……” “那也不能再加速了……百分之七十。”叶天然说着话,双手间的光粒子却是突然膨胀了一下,又迅速内陷,完全回归到兰契体内。他收手看了看林非鱼,继续道:“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也只有冒一次险……” 林非鱼微有惊异的望了望兰契,道:“你打算靠百分之七十的讯息就模拟她的灵魂?” “没关系。”叶天然自嘲似的笑了下,“都到了第二层这里,我的罪还是没有消除干净,可见我身上背负的人命有多少了……相信上天不会让我那么舒心的消亡的。” 随着叶天然说的话,他灵魂体的外表却是迅速剧烈变化起来——也只有在灵魂单独存在的情况下“天清幻心”的效果才会如此显著——叶天然的身形随着变化矮小了下去,慢慢显出虚无缥缈的透明形体。 透过眼前昏黄色古海水的折射,叶天然竟能模糊地看见现在“她”的样子:一头纯白的长发,完全白色的形体,面容中有着未成长的青涩——那是兰契灵魂的模样。 林非鱼望着他灵魂的模拟,突然叹息了一声,道:“这里离混沌的外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你的模拟也还有着时间的限制。为了节省灵魂力量,还是我带你出去吧……”他伸手一环,已经把现在兰契外貌的叶天然提起,穿越过无形体的结界,向着遥远的混沌边缘冲去。 在相反的方向,一股巨大的力量也正向这边搜索过来,掠过空间的瞬间引发了无数古海洋生物的惊恐。但是那力量终究没有发现什么,很快向着其他方向转去…… ************************************* “天清幻心”的强大,是以极度危险的代价交换的。每当虚拟某个强大意识的同时,主体的灵魂也会面对被虚拟的意识吞噬的可能性,至于精神分裂的几率则更高。 好不容易从虚拟的状态寻回自己的存在,叶天然却发现他背靠着一堵泛黄的砖墙,坐在某条小巷的入口处。时空的错乱让他恍惚了一阵,所以他盯了面前那绯红色的光华许久。 这一片似乎是属于某座小城市的市郊,并非什么繁华的场所,但是对面那不小的停车广场上,竟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车,让叶天然为之咋舌。 然而望着眼前的一切,叶天然脑中却“嗡”地一声,记忆里被埋藏已久的一段在这个时候被无情地翻起,他突然觉出深入灵魂本源地颤抖与寒意…… 两年前…… 两年前的叶天然第一次离家,前往秋叶市求学。偏偏他遇上了难得的磁悬浮轨道故障,被滞留在了这个当时对他来说普普通通的小城。 那时的他仍是个对一切懵懂的少年,面对那似梦似幻的都市夜生活,叶天然在闲逛中莫名地迷失了方向,那样地漫步是没有尽头的无意识,仿佛深陷浓雾中,看不见未来。 “救救我,救救我啊——” 身侧突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叶天然驻足向路边的小巷看去: 昏暗的绯色霓虹下,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少女正踉跄着向这边奔来,在她的身后竟然有两个黑衣大汉紧追不放,一人手中还抓着撕烂的半截外衫。少女却是突然向前一倾,似乎脚下被什么绊住,立即被一个大汉拦腰抱住。另一人则蒙住她的口鼻,将一个黑色的布袋向她头上套去。 似乎是看见了巷口的叶天然,那大汉狠狠地向这边看了一眼,口中正对少女道:“哪跑去!?入了这个门,就从来没有干干净净出来的!” 叶天然脑中却是一热,快步向小巷冲去,他的“气势”看着有些疯狂,还有些傻气。 被擒的少女拼命挣扎,此时目光中却是闪现一丝欣喜。但是她天生体弱,哪里是两个恶汉的对手。一个大汉却是腾出手来,转向叶天然,狠狠地道:“小子!,少管闲事!” 叶天然身形一挫,直接面对那凶狠的目光,心内的恐惧开始蔓延,引得他头皮阵阵发麻。望着两个大汉强悍的体魄和凶恶的气势,胆怯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脸上、眼里。 叶天然已经不由自主、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只是路过……” 话一出口,他脑中立时一冷。一个声音反驳道:“懦夫!你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下有人行凶,你竟然不管不问!?你还算是个人吗!?”那是他良心的声音。 挣扎的少女眼中的光亮迅速黯然下去,似是不信,不信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见死不救的人。她的挣扎却是无力,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仍然残留着一丝希望。少女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在叶天然身上,也盯在巷口渐渐闪现地几个影子身上。那像是她灵魂深处的祈求,却脆弱的让人心碎。 “你们……你们放了……”叶天然面对那样哀伤的眼神,脊背上生出一股寒意。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小腹却是突然一阵剧痛,顿时委顿在地。他全身的血脉仿佛都凝固了,竟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从唇边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嘿嘿,还真有不怕死的啊。”瞬间一脚踢中叶天然腹部的恶汉阴声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把光亮的匕首,对着他比了个“杀”的手势。 叶天然狼狈地爬出数尺,翻身爬起,缩进了墙角。刀光闪过他的脸庞,一股难以控制的颤抖顿时从叶天然脚下升起,霎时传便全身。他双腿一软,竟已瘫倒在地上,表情因为内心的恐惧而扭曲起来。 少女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在叶天然瘫下的同时熄灭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叫喊,任凭两个大汉中的一人将她扛在肩头,眼眸中呈现绝望似的死灰。那眼神直刺进叶天然心里,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和感知,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二月夜的寒风在小巷中徐徐穿行,巷口本有的几个观望者也不约而同地散去了。扛着少女地恶汉冷冷一笑,冲同伙使了个眼色,道:“把刀收起来。” 对方看了他一眼,收起匕首。两人带着少女一前一后,向小巷深处那绯红的光华行去,身影渐渐没入了浓郁的黑夜。 叶天然却只能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似失去了灵魂,连呼吸都微弱了…… ************************************** 叶天然在那巷口跪了一夜,直到黑夜褪色,记忆中小巷里的青苔才缓慢地于眼前的一片青色重叠起来。抬头看向那依旧绯红的“天香府第”四字,他的心却归于平静。 一夜无眠的苦思,使得他的“天清幻心”增至俯仰天地、体察万物之境。所谓“幻心”,便是要体会这世间每一个生物的思想,每一件事物的本质,若是建立在空想之中的“幻心”终究是一击即破,无法看清事件的真相。 叶天然已有所悟,他“看”得很清楚: 在那绯色的霓虹下,有三个强大的气息。其中一人平和宽广,一人暴烈霸气,最重要的却是第三人,他的气息充满着兽性和嗜杀的意味,诡异惊人。叶天然暗运心诀,将自己的灵魂力量压缩到正常人的范围,也随之释放出于常人相似的气息。若非如此,以那三者之力,他不要想进入那“天香府第”的大门。 除此三者外,那场所门边的几名保安呼吸之间也暗含法度,与常人有所不同,显然并非普通的练家子,而是内功根基已固的修真者。叶天然依然记得他此时应该在桃母之上的世界里,在这里出现修真者无疑是件极为奇怪的事情。 单是这里有修真者的缘故,叶天然就必须往内一探,更何况他记忆中沉眠已久的那一段已经被这相似的情景唤醒。两年前那少女的眸子突地在他脑中重现,无论如何,他都要确定一下,那少女是否还在。难道这世上真有所谓宿命的安排?难道是命运将他送到这里,让他有机会偿还两年前自己欠下的? 叶天然心中源自时光之印的记忆在这个时候竟开始有些模糊。 心胸中猛然一震,他长身而起,向那天香府第下的玻璃转门行去…… 第二章 遗失的记忆(四) 既名为“天香府第”,自然有它的特殊之处。 叶天然才至门前,门外两边一对笑颜如花的古装女子已欠身行礼道:“这位少爷,不知您要点什么?美人佳酿我们这儿是应有尽有。” 两人均操一口苏杭口音,温软悦耳,听得人心里一酥,而那姿势、态度也是仿足了古时酒楼之类的地方,一直生活在繁华都市中的现代人定然颇觉新鲜。 叶天然心中亦是一动。他此时一身衣衫被他化成蓝色,不经意间已粘满了灵魂灰尘,看起来穷困潦倒,绝非“少爷”之类的豪客。而这两位美人竟丝毫不显惊异,也没有一丝要将他拒之门外的不悦,观人之术可见一斑。 须知“天清幻心”之力最能透察天地气息与人类的精神意识,就算是她们受过严格的训练,在“天清幻心”面前也不可能掩饰内心的想法。光是这不为外象所动的心性修为,就让叶天然深觉得这天香府第越发不简单。 他心中豪气顿生,“幻心”自然流转,全身散出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淡然一笑道:“不劳两位姑娘费心,在下只是想进去喝杯水酒,无须关照。”依他心中所想,现在他的身份是一位暂时落魄的皇子,虽然一时困苦,却依然难掩那天生的王者之风。 门前两女盈然抬头,目光相互交错之际似有一丝讶意,其中一人道:“这位公子真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这天香府第内的一切言谈均是依照古时习俗……想必公子无须我们姐妹提醒,自能应付自如了。” 她身形较另外一人稍稍高些,两人的脸庞却有七分相似,同样的冰肌玉肤、娇嫩容颜、妩媚凤眼,当是孪生姐妹无疑。 虽然知道对方说的是恭维的话,但那样的声音让叶天然也微觉飘然,心惊时候却是笑道:“岂敢,在下只是自幼喜欢古典著作,多少有些了解而已。两位姑娘请了,容后再见。” 说这话,他便欲进门。那稍矮的女子却是纤腰一扭,自然而然地拦住了叶天然的脚步,娇声道:“哥哥莫要心急,凡是进我们天香府第门的,均要佩带专用的胸牌,以免生出许多误会来。” 她与另外一人的妩媚温柔完全不同,脸上有着说不明的娇憨之色,真像个撒娇的妹妹一样,从腰间香囊中取出一枚银色的胸章,替叶天然戴上,又浅笑盈盈地退下了。 叶天然脸上保持着笑容,心内却是一凉。那胸章佩戴在胸前时候,便有一股异样的磁力直刺胸口诸多要穴,虽然此时制约不强,但是不知修真者戴着它运用灵力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心内警惕,暗暗冷笑了一声。但是因为他此时是灵体的身体,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辞别了门外迎宾的两个美人,旋转门一转间,叶天然便行入了一个灯红酒绿的萎靡世界。众多年轻美丽的女子身着丝织的古代宫衣,穿梭于木质仿古的大厅内,仿佛布置着一场盛宴。隐隐地听到大厅内门里有阵阵话语调笑声,似乎有相当大的空间。 见叶天然进来,那些妙龄女子纷纷一怔的样子,却也并没有过多的惊讶神情。她们交头接耳地娇笑了一阵子,便继续忙碌开来。偶尔有偏头看叶天然时,眼中皆是诱惑似的笑意。擦身而过间,胭脂香味和女子的体香直窜叶天然鼻翼,让他微觉眩晕。因为修行未久,“天清幻心”一时间竟像有些松动,看不清众女的容貌。 叶天然心中骇然,轻吐一口浊气,强自压下动荡的心神,暗暗苦笑:这胭脂粉阵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难怪古人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真不知道以前读过的小说中那些主角如何去应付众多的娇妻呢。 心下念叨,他将目光移向宴席。大厅里摆了横纵各七,共四十九张八仙桌,然而却有四十八张是空荡荡的,只有左侧靠窗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人圈,碗碟满满的送进去,没有吃几口便又送出来,格外古怪。更甚者——这大厅内竟然没有其他的客人!? 猛然间,却听人群中传来三声朗笑,一男子声音道:“月姑娘这十道佳肴口味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但若论其中最为相思缠绵的却当数第三道‘金风玉露’,那也是唯一加了题目中‘苦胆’的一道菜了。不知严某人所言是否正确?” 叶天然听他声音,似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全身向外散发出平和大气的气息,正是叶天然先前觉察到的三人之一。 那人的声音微微一顿,未待回答,又道:“但是纵然是严某仍有一事不明。以甜味的蜂蜜与苦味的苦胆调和,确是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滋味。但将两者调和至这样难分彼此,又共同隐于清汤之下的配方,该是月姑娘自己的不传之秘吧?” “严先生果然是美食大家。”通往二楼的入口处,向下传来少女轻柔宁静的嗓音。 那声音依稀似某个不堪一触的梦境,带着丝惹人怜爱的薄薄凄凉,却又似乎是微笑着道:“调和二者的配料取自一种植物的汁液,多数情况下我们女儿家是作为胭脂的一种使用的。凝香为它取名‘情人泪’,严先生以为如何?” “情人泪……”那严先生沉吟片刻,大笑道,“以月姑娘的‘情人泪’,比严某的‘相思灰’,果然是恰到好处!” 叶天然听着二人对话,心中暗暗一动。听这两人的口气,分明是在此比试厨艺之类,而且已经有过多场。只是叶天然却是有些疑惑——从那“严先生”的气息看来,他绝非喜怒行诸于外的角色,此时竟如此大笑,着实有些怪异。 却听那严先生又道:“月姑娘这十道佳肴的确是世间少有。这一局……严文白是输了,输的心服口服!”那众女形成的人群散去,只见桌边一个身着灰衣的俊逸儒生站起来,向着二楼行了个礼。叶天然见他面貌四十上下,目光中熠熠生辉,气质儒雅,不由暗暗叫好。 楼上的那女子却是幽幽一叹,道:“既然严先生承认输了,依照我天香府第的规矩,就请严先生自挖双目,上楼来吧。” 此言一出,叶天然微微一震,未料到她说话中软语温情,却竟是如此狠毒! 但又听那少女声音道:“严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若是不愿意自残,凝香也不便强求,只是先生却要留在我天香府第中,终生为奴了。” 严文白反而微微一笑道:“严某自死后开始,就没有打算去那冥界转生,留在这里对严某来说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只是没有见到月姑娘惊世绝艳之前,严文白是怎么都不甘心的……”他的语气却是有轻微的懊恼。 叶天然心头一骇,突然记起他所在的已经是死后的世界,虽然不知道这里具体是桃母的什么位置,但兰契身上的虫卵未除,他哪里能在这样的地方耽搁,当下退步便想离去。 “这么说来严先生仍然是不死心了?”那少女轻笑了一声,听在叶天然耳中似有万种风情,“每日能同严先生这般验证厨艺倒也是一件乐事呢,只是规矩始终是规矩啊……正向门边走的那位公子,不知来此有何贵干呢?” 叶天然脚步一僵,怔了怔,未知她源何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突然却又回过神来。他因见这大厅内全是仿古木架结构,便放松了警惕。现在想来,有什么监视设备也不足为奇。 当下叶天然心中凛然,向二楼弓了弓手道:“在下突然想起有一件要紧事情没有做,正欲告辞。”说话间,他已是暗查楼上的气息,只知道是一位妙龄少女,原先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愁意,此时却是踪迹全无,竟有种莫名的诱人气息,让叶天然心神一阵浮动,连忙收敛不敢再探。 四周众女收拾着餐具用品,各自均有看他。见他一身颇显狼狈,神情慌乱,只道是刚才的对话吓着他的,暗暗都是好笑,嬉闹着做着份内之事。终有一位紫衫女子对门边的叶天然道:“按我们这里的规矩,你只能从后门离开呢,不然……”言语未尽,她已经一阵娇笑,混入脂粉丛中不见了。 叶天然回头望了望门外。那对孪生姐妹正透着玻璃转门看他,似极力忍笑的动人模样。让他心中大窘,不理会众人的奇异目光,埋头冲入了大厅的内门,眼前顿时一暗。 再亮起来时,竟又是一座大厅,同先前的大厅构架基本相同。这里竟然有众多西装革履的现代人士同那些古装女子追逐调笑、放荡不堪。四周一圈皆是房牌,门前散落着内衣内裤,更有甚着,就在院中行事,一望可知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叶天然猛然止步呆住,他原本以为这里不过是家黑店,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门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哄笑声: “你们看他那样子,一定是第一次来的雏儿,不知道哪位姐妹占了便宜……” “瞧他那笨样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这么年轻就死了也不奇怪啊。” “小小年纪不学好,来咱们这种地方……怎么说来着,世风日下啊。呵呵……” 那些话语似乎是感慨,但却更似一种诱惑,一种足以致命的诱惑…… 第三章 与子再相会(一) 满脸异样地从天香府第地内门出来,叶天然几乎不知道身在何处。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门边,却突然觉出头顶上方属于兰契地寒极灵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绽放。 叶天然心中立生感应,记起兰契的身体还被“敏敏”占据,这才心神一清,恢复了正常的神情。暗自向兰契道了声歉,他已是叹息:要在这天香府第中保持“天清幻心”的状态,以自己现在的修为真是困难无比的事,终究是不够成熟啊…… 外厅内诸多女子看他的表情都有些奇怪的笑意,叶天然已然心虚,正想离去,意识中却升起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他又记起了两年前那小巷中的少女,以及那双死灰似的眸子。那样的念头和感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就在这! 叶天然环视厅内,却难分辨众多女子中哪个会是“她”,但脸上的胆怯心虚之情已然褪去。心无杂念间,叶天然的神色也发生了变化,恢复原本的温和浅笑,意识更再次进入“天清幻心”境界。四周再多美人,在此时的他看来,均于枯骨无异,再不能动他心绪分毫。那种来自内心的负罪、愧疚与责任感,让他的精神先行超脱。 被叶天然眼眸扫到的女子多半轻“咦”了一声,纷纷小声议论,似乎不明白为何转眼之间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男子气质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 叶天然却心有所觉,回过身去,向身后侧门转出的人弓手笑道:“严先生是去厨下做菜了吗?” 名为严文白的男子眼神微微一动,亦是笑回道:“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严某两个时辰来已经连做了三十七道菜,倒是真有些倦了……幸而月姑娘愿意宽限严某数日,刚才见厨下没有把严某的菜处理掉,所以端来充做午饭。” 他伸手之间,双手中竟拿了大小十多个菜碟,层层相叠,手法巧妙,转而踱步到桌边,将菜肴放下。那些饭菜多半只尝了一两口,大半留存。 叶天然淡淡道:“在下姓杨名末。严先生叫我一声小杨即可。这些菜肴莫非就是严先生和月姑娘比试厨艺的作品?”他深感这个“天香府第”大有玄机,所以没有说真名。 严文白欣然道:“正是,杨小兄弟也请尝尝……如若要尝,杨小兄弟当从此碟‘相思灰’入口,方见得妙处。”他袖间露出两双筷子,像早欲结识叶天然一样,递来一对,指了指一碟细丝似的菜肴,但从那缺口看来,实际上是一寸寸灰烬似的白色物质,不知是以何种手法做出,显得晶莹如霜。 叶天然此时内心海与天地交融,周身数十米内一切变化动静均逃不过他的耳目。他隐隐听观望的女子中有人议论,于是微微一笑,从那细丝的首尾持筷一夹,仿佛针细的“相思灰”随后落入他口中。严文白微一点头,似有欣赏之意。 叶天然双目微闭,品味良久,睁眼叹道:“常言说‘一寸相思一寸灰’,严先生做得出这样动人心神的美味佳肴,可称是天下第一了吧。” 他的这番话倒是绝无虚假,那“相思灰”入口,每一分都在口中变化,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便催人泪下,连叶天然心神也为之一动。他从未想过在“吃”这一道上竟然会有如此的享受,可见这严文白对厨艺一道确已臻至巅峰。 严文白却是叹息了一声道:“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便是月姑娘的的厨艺较严某也只高不低。严某哪里当得这天下第一的称号。”说着,他夹了一根“相思灰”放入口中,神色却突地一动,似乎是大感讶然。 叶天然亦有所觉,第二口“相思灰”入口,竟不似它先前的味道。连仅存的一丝浮华之气也从那美味上散去,主辅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令人更加心旷神怡。他当时笑道:“严先生这碟菜竟然有如此不同的口味,层层递进,难为您如何想出来的。” 严文白徐徐摇头,突地取过汤勺,在碟中微微一沾,“相思灰”随之破碎成粉,融入那汤勺残留的汤水里。严文白微尝了一下,惊呼出声:“这……这是‘情人泪’的味道!” 叶天然大感诧异,看那菜盘。除去刚才自己与严文白动过的,那圆圆一碟“相思灰”中只在边缘处缺了一角。他不由记起先前严文白与那“月姑娘”的较艺,心中突然一慌,莫非“情人泪”亦存在于唇红之中,借佳人品尝,才融入这相思灰内?! 心念及此,叶天然一时不知怎么了心猿意马起来,难想一亲芳泽之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动人滋味。兰契的寒极灵力却正在此时再次炸开,较先前更为强烈,叶天然脊背生寒,暗一咬舌,方打消了己身的邪念,恢复成平静的神色。 严文白欣然一叹,似已想到原委,看了看叶天然神色变化,突道:“凡事诸多巧合,冥冥中似有天意主宰。若是强求,未必会有这绝世佳肴。可见人生在世,切忌妄动执念,该是你的,迟早是你的,不该是你的,穷极一生之力也难到手。杨小弟以为如何?” 他以言语点醒叶天然,叶天然岂有不明之理。但说的简单,做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情,叶天然当下一笑,品尝其他上等菜肴,不再说话。 两人性情皆不喜后厅那风花雪月场所,然而此事古来有之,屡禁不止,纵是在这死后的世界也是难以断绝。只要这天下还有男子,这些地方也将继续存在。 叶天然心悬兰契和那少女,此时才意识到两年前恶汉那些话的意思,心中自责更深。再次举目四顾,厅内已然平静,那些青楼女子或进后厅,或避楼上,已三三两两不见踪影。叶天然心中大为好奇之时,身侧警兆骤升,先前感觉到的三股气息中的“暴烈霸气”从后厅直冲出来,席卷全厅! 第三章 与子再相会(二) 霸气是什么?叶天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那横扫千军、莫能御之的气势,惟有经历了血的磨练才能露出锋芒。那么林非鱼与洛神呢?林非鱼的力量是叶天然所见最强的,为什么在他身上没有丝毫这种暴烈之气? 从林非鱼散乱的记忆里,叶天然也恍惚记得洛神手上的鲜血比天下任何一人都多出十倍,但为何“天清幻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悠闲宁静,便如同初生的婴孩,又似暮年的老者,让人根本无法把他和那样的声名联系起来? 叶天然想的出神,霸气及体时,他却恍若未觉。突然半空中暴起一片血红的锋芒,当头罩下! 严文白目露惊色,猛然一推叶天然,自己也向后疾退,用力之巧,足以显露他不凡的身手。然而一推之下,叶天然却像是虚无的,毫无着力之处。严文白用错力道,脸色微变,连累的他自己也只退出四尺半,竟未能脱身。 血红的锋芒千变万化,终究凝为一杆血刃长枪,斜向下劈,带出一线毫无颤抖的血光。叶天然却淡然一笑,不由自主地抬了下手,动作极为自然流畅。幻心下,虚幻中,他的身影已经隐隐同洛神与林非鱼相合重叠,轻巧地弹指击在枪尖处。叶天然体内的灵力狂涌进枪身,血刃长枪猛地一弹,竟被那一指弹开一尺有余。 指尖一痛,叶天然骤然惊醒,脱出了“天清幻心”境界,连忙向后退了七步,望向长枪的主人,随后再退两步。 那个人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瘦,极瘦,其后是高。 男人年约三四十岁,瘦高的外表让人绝难想象那霸气是从他那看似弱极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此刻,他正凝望着自己的枪尖,仿佛是不相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弹开他的枪尖。愣神之下,他身上的暴烈灵力微微一敛,随后却再次向外放出,远远罩定了叶天然的动作。 叶天然右手背在身后,已经暗结灵力,胸口却突然一股刺痛。那胸章竟然对灵体也发生了作用,一瞬间封闭了叶天然体内灵力流转的道路。当下他只觉得灵力一散,再聚时,只余五成不到,运用时候更加是凝涩无比,可以说连平时三分的实力也发挥不出来了。 须知即使灵体本身没有七经八脉之分,但是人类的潜意识中灵力的流转还是遵循着死前的轨迹,尤其是像叶天然这样的初死之人,一时半会是适应不了灵体没有经络的事实的。 被制之下,叶天然心中骇然,纵被血色长枪遥遥锁定,也不敢乱动。 眼见二人就要动手,二楼梯口却传来一个女子的轻柔嗓音道:“凌大哥为何动气啊?莫非是红泪、烛雨两个妹子伺候的不够周到吗?”叶天然心中一动,细听下去,却不是先前那月姑娘声音。他不禁偏头望向侧上方,却见二楼上缓缓行下一位双十年华的倾城佳人,悠然微笑。 她的笑容实在很好看,男人绝对不会拒绝那样的笑容。 女子轻轻移步间,丝质薄衫随意晃动,衬托她诱人的曲线,便有一种淡淡妩媚感觉散发出来。叶天然心中却是凛然,突然记起陆子建女友塔塔那种同样妩媚的笑容,一股寒气似从脚下升起,保持住了他内心的清明。 凌姓男子冷哼了一声道:“凌某特意在此逗留,就是想见月姑娘一面,两个庸脂俗粉凌某还看不进眼里。就劳烦薛姑娘请月姑娘出来一见,也算我们几个没有白来这一趟。”他口气不善,但话语却似细想过才说出口的,还将叶天然与严文白也带在话内,让二人颇感意外。 严文白踱至叶天然身边,在他耳边传音道:“那个女子是月姑娘的贴身侍女薛采音,使枪的是延庆市隐逸多年的高手凌浣血,他是未死之人,专为了月姑娘到此。杨小弟竟能如此轻易挡他一枪,若你还活着,日后的成就难以估量啊。” 叶天然只是轻点了下头,像他们这样死后灵魂未散的人,对于死亡这种事情已经没有太多在意。他低头去看自己挡那一枪的左手食指,已泛出紫黑色的淤伤,麻木不仁,难以伸直。 叶天然不由心中感慨,这个世界上的能人太多,方才挡去那一枪的不是他,而是林非鱼或洛神,然而他的心虽然与他们相同,灵力却仍然不如他们一样强绝三界,收放随心,所以才会受伤。 薛采音此时娇笑道:“红泪、烛雨两个妹子可已经是这天香府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凌大哥的要求未免高了些。须知我家小姐如果不愿意见客,是没有人可以强迫的。”说到最后几字,她的笑声里竟像带了几分寒意。 凌浣血哈哈大笑,冷声道:“凌某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人拦得住!你让开!”说着他上前三步,一把将薛采音推至旁边,向二楼楼梯口行去。 薛采音轻叫一声,身形不稳,叶天然不由上前两步伸手扶了她一把。薛采音抬起头来,却是娇媚一笑,没有丝毫的惊慌或是不安,还向叶天然轻眨了一下晶莹的眸子。 叶天然心中一动,脸上立时色变。那股嗜杀的灵力原本只在这天香府第四处流动,直若鬼魅。此刻却是似乎受到了什么命令或刺激,迅速向着一点聚集,根本不似人类活动的情形。 但见二楼楼梯口那面木墙之后,传出木质碎裂的声响,轰然炸开,一缕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黑影破墙而出,直扑凌浣血!叶天然先前觉察到的第三位高手终于在此刻现身在他的面前,一身黑衣,带着一股似来自地狱的鬼气! 凌浣血到底是一代高手,原本前倾的身体立时一缩,血刃长枪仿佛是弓弦上的箭矢,化为一道血色流星,向黑影的怀里撞去。 那黑衣人的脸庞完全看不清,笼罩在周身黑色的雾气里,只听他发出一种极为阴沉的冷笑,竟不闪不避,胸口向着凌浣血枪尖迎来! 凌浣血手中一沉,枪尖刺在黑衣人身前一尺的空气中时,竟发出了一声金铁交击声,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滑向一边。凌浣血暗道不好,手腕立时回转,横枪护身。 黑衣人却已抬手,指尖仿佛绽放一朵血色的莲花,凭空中无数的烈焰之鸟席卷凌浣血枪身。那纯钢制造的丈二长枪上,枪尖的“血”向着枪杆迅速蔓延,腾起炽热高温造成的蒸气。 凌浣血掌中剧痛,心知已被枪上传来的高温灼伤,当下一声狂喝,却不放手。他收枪一转,退后数丈,将枪尖猛地插入一旁巨大的装饰花瓶中。花瓶内的积水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大片白色水气,连带着瓶中的花也迅速枯萎了。 “魔师鬼夜!你果然在此!”凌浣血单手持枪,看了看自己脱皮的另一只手,咬牙低喝。 叶天然心头剧震。那该是西域的修行之法,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魔法,与东方的修真法门大有不同。方才黑衣人欺前之时,手指看似一挥,事实上却已急速舞动结印。在叶天然的感觉里,黑衣人指尖的空气平衡都被他打破,而后凭借他本身的绝强的意志念力,引发温度剧变,生成了那样强烈而短暂的“烈焰鸟”。 黑衣人却又退回了墙上的大洞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声音道:“念你还有三分骨气,此次放你一马。凌浣血,你若再敢在这天香府第中无理,休怪我手下无情!” 众人皆知,以东方普通的武技,同符咒结成的西方魔法对拼,除非是超越天人之境的人物,否则很难有胜算。而这个被称为“魔师”的人物,很明显身边随时都有准备完成的符咒保护,几乎没有什么漏洞。 凌浣血一言不发,持枪便向内门行去,也无人拦他。 严文白轻声一叹,突地道:“鬼夜前辈再此,可是为了……”他话语未落,身前一股未散地灼热压迫感袭来,震得他心胸气息一窒,忙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哼笑一声,不再言语。 叶天然看在眼中,心知这严文白和鬼夜身份来历绝不简单,他要想在这个不明的地方找到回归度朔山桃母的方法,多半要靠这二人。只是他己身灵力此时已然减弱,再被鬼夜气势一压,只有暂时退出幻心之境,将淤血的手指放在口中吮了一下。 突觉身边薛采音凝视自己,叶天然心中大慌,忙放下手来,不知道如何应对。 薛采音眉宇间皆是笑意,盈然欠身行礼道:“我家小姐请公子到楼上一叙。” 此言一出,严文白神色亦变了变,突然在叶天然耳边低声传音道:“切记不可观望月凝香双眼,那将陷你入险境。” 叶天然微一点头,心知那“月姑娘”也非常人。但他灵力探察时,却没有发现天香府第还有除了严文白、凌浣血、鬼夜三人外的高手,是以也没有十分担心,随着薛采音向楼梯口行去。 楼梯下方,鬼夜在破洞内望着叶天然,不知为何身边缠绕的雾气淡了几分,流露出的目光阴沉如墨…… 第三章 与子再相会(三) 步入二楼,所有的房间尽是古时的构架装饰,连最后一丝现代感也消失无形。 薛采音浅笑盈盈,将叶天然领至走廊尽头的房间,垂首道:“小姐,采音将他带来了。” 说话间,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回望叶天然,眼神似是暧昧之色,道:“小姐在屋内等你,还不进去?” 叶天然心中莫名一荡,不由自主地迈进门内,突又回首道:“这……不大方便吧。” 薛采音猛地把他向门内一推,顺手关闭木门,娇声道:“人都进去了,哪有这许多说话?”叶天然心中大慌,连拍屋门,门外脚步声却是渐行渐远,再不理会他的呼喊。 默然停手后,叶天然转身回望屋内,正面一扇屏风前,香炉内燃烧着香料,丝丝龙涎香的香气环绕在他周围,却并不浓郁,使人不至于头晕。屏风上,画的是一个女子纤细出尘的背影,十里长堤,柳絮依依,总似有种离情别绪。 叶天然暗自一叹,提聚灵力,进入“天清幻心”之境。转过屏风,正是一间女子的闺房,装饰华丽精美,充满了古典韵味。然而那一刻,叶天然完全没有看清屋内的布置,他的目光全落在梳妆台前。 仿佛是那屏风画中的女子降临了尘世。一位身着粉色薄纱的女子静静地做在铜镜前,一手执发,一手持梳,细细地向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女子的玲珑躯体只笼在那薄纱中,带着一触及破的脆弱,却同样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她的头发极美,倾洒般垂至腰间,似绸缎般无一丝杂色,却是赤裸着足髁,纤细精致的自然之美令人心颤。 只是因为她周身那宁静自然的气质,竟让人难生亵渎之心。叶天然的心非但没有乱,反而因为那样绝世的容光更加平静,依稀间他恍惚记起了霁月,似乎同样的感觉,他只在“幻灭”的游戏世界里从霁月身上感受过一次。 幻心流转,叶天然突然之间悟通了许多以前未明的道理,心神骤然提升至常人难及的绝高境界。 那应该是月凝香的女子轻轻放下了梳子,开口道:“公子能得严先生赏识,定非常人,不知道凝香该如何称呼你?” 叶天然微微一笑道:“姑娘随自己愿意就好。萍水相逢,姓名本是件无所谓的事情。”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有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捕捉到眼前的人儿肩膀极轻微的一颤。 月凝香幽幽地叹了口气,连窗边的烛火也仿佛为之一黯。她轻抚长发,悄声般道:“公子言语与凝香以前所遇的任何一人都不同呢,凝香可否以为公子你是在故弄玄虚?”她微侧过头来,铜镜昏黄的光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一道奇异的曲线,吹弹欲破的肌肤显出一种迷离的光晕来。 叶天然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道:“可以,故弄玄虚的人也并非在下一个吧?” “公子是在指凝香吗?”月凝香似在轻笑,幽幽带愁地道,“公子可知道现在凝香心中也有着矛盾啊。凝香绝非不愿以蒲柳之姿拜见公子,但是凝香的娘亲去世前曾经定下了规矩,凡是欲见我容貌的人,必须在比试中胜过我,若是败者惟有自残双目或是终生囚禁与此。是以凝香虽然想见公子一面,却也不愿意公子受那苦处,在公子胜过我之前,惟有打消此念了。” 她的声音犹如轻轻拨动的琴音,扣击着闻者的心灵,似是有意无意的一种挑逗,又让人难以想到那样的事情上去。 以叶天然此时的心境状态,心湖中仍不免泛起几丝涟漪,当时笑道:“月姑娘在厨艺上当然是胜过了严先生,却不知道要和在下比些什么?” “我们比……”月凝香身形似乎又颤了颤,娓娓道来,“公子对于凝香来说是极为特别的人,所以自然不能比试那些,我们来比讲故事怎么样?” “有个小姑娘,她八岁那年死了爹爹,她的娘亲辛辛苦苦将她带到十二岁,终因为家境难以维持,被迫来到H市投奔亲戚。谁知道那亲戚本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将她们母女卖给了这‘天香府第’的主人。小姑娘的娘亲因为不愿意顺从,被整整折磨了两年,最终还是丢下了小姑娘一个人去世了……从那个时候,那小姑娘就发誓一定要报复这里的主人,于是乘着府中大乱逃了出去,谁知道在她就要成功的时候,还是被府中的保镖抓了回来……” “本来,小姑娘是可以逃出去的……哪怕路边的那些人动动手指打个电话,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可是没有啊,除了一个没有力量的孩子……公子,我这样子说,你明白吗?” 话语间,月凝香突然猛地回过头来,直视叶天然,眸内尽是异彩,却已经是泪光盈盈了。 叶天然骇然一惊,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容貌。叶天然看见的,只有那双眼眸,随视线向下,女子原本该是修长美丽的小腿却是萎缩成骨,那样脆弱的美丽在这个时候真的完全崩碎开来。两人的目光急速交织,依稀便如两年初见时候的情景,刹那间谁也不知道说什么…… 遥远或是不远的地方,此时却突然有强至连林非鱼也不及的寒极灵力剧烈的绽放开来!强大的寒风瞬间席卷去了整个“天香府第”虚无的幻想,无数沉迷与爱欲的灵魂在那样的力量中被化为原始的灵力微粒,仿佛整个世界也被那寒力撕碎! 叶天然下意识的伸手抓向月凝香,却是完全没有接近的希望。那个飘渺美丽的影子,在寒极灵力的旋涡中迅速被卷离,消失在纷杂飘落的雪中。 慢慢地,叶天然看见了无数冰结的桃母碎片从天空坠落,四周有种深艳的红色瘴气迅速被寒风吹离他的身边。 猛然抬头,叶天然望见了桃母巨大的主干。在主干东北角的枝杈上,透过碎落的枝叶,他望见那扇数十丈高的巨大门扉。无数人与动物的形体在那巨门上浮幻变化,吸纳着四周不断涌来的千万亡灵,鬼蜮的嘶嚎响彻苍宇,却被桃母结界所阻,发出深渊般沉闷的回响。 “还真是壮观,每一秒钟,这个星球上就会增加如此多的亡灵吗?”叶天然轻笑了一声。 “白痴,你是在幸灾乐祸吗!?”上方突然传来兰契那熟悉的呵斥声。 叶天然从那潭死水中浮上半空,仰视少女,继而发呆。 昔日银色短发的少女灵魂在纯血封印解除后显露出她原本的面貌,皮肤透出微蓝的苍白,发丝长至脚踝,转化为更似冰雪的银白。灵力之丝抽茧而出,化为她身上纷飞的白色衣衫。兰契睁眼的一刻,瞳中的黑色便渐渐消失,成为冰族特有的纯白色彩。 而今的桃母,已经完全成为了冰的世界,风雪在这个原本无冬的海域内肆意咆哮,冻结了海岛四周整个暗礁区的水面。以水性纯血为媒介而发的暴风雪,强行夺取了神荼与郁垒两位大神对于这片区域的神识控制,冰焰以兰契为中心尽情狂舞。 ************************************** 离度朔山万里之遥的H市,此刻却已被黄昏所笼罩。在城郊九州路的百合山庄内,翠青色的大片草地里也泛起夕阳迷梦的金色光晕,除却某些机械管家修剪草坪的细微声响,整个山庄竟如同没有任何生命一样,出现了少见的宁静。 “宁静之尘的作用起效了。”在山庄道路尽头一座奇特的教堂哥特式的尖顶旁,一身中山装的老人安然坐着,微有低语,嘴角却渐渐浮现一种奇异的笑容。他开口对屋前草坪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道:“心儿,你最好进屋去,外面起风了。” “不要,不要。”女孩儿轻抖着手中的风筝线,目视天空那只青白交错的风筝,笑容清澈地道,“爷爷总是当人家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屋里的哥哥总是不说话,闷死人了,还是放风筝好玩。”说着话,她拉着风筝在草坪裸足奔跑起来,洒下一阵清脆的笑声。 老人无奈一笑,抬臂舒展了一下四肢,突道:“您是有意的吗?将那样多的灵魂滞留在拥有红色瘴气中……那瘴气可有着侵蚀精神的力量啊。” 在他身下,某个遥远的深渊里,一种属于幼儿的声音低声轻笑,答道:“命运无常,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所谓神,并非世间的一切啊。我的力量无法恢复,三年后恐怕无力与他对抗,到时候,也会天下大乱呢。” 那个意识似乎停滞了一下,继续道:“开始了。神荼和郁垒到底还是把那丫头惹火了。” 老人亦有所觉,却是没有答话。 度朔之山的方向,臻至极境的寒极灵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第三章 与子再相会(四) “白痴!没听见我说话啊!?”桃母之上,兰契很是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我是在感慨。”叶天然浮至她身边,叹息道,“越是这样的地方,越让人不明白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若死亡并非结束,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的话,我们的一生又有何意义?”似乎是由于“天清幻心”的影响,叶天然此时身侧的灵力流越发强劲。 “生存的意义是要人类自己去定义的。人类只有在死时才明白自己的生是为了什么,像你这样迷惘的人类,还真是少见。”空芒的冰天雪地里突然传来低吟,声音如丝缕传来,却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威压。 叶天然惊了一下。举目望去,鬼门上的浮动突然静止了,飞扬的一匹健马的灵魂上,却站着一个金发蓝眸的少年,依稀十六七岁的脸庞。他立在马首顶端,四周却有无声的神威深深印下,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是人,是神,是这个星球上仅次于天帝与西王母的上位神祗! “金发……郁垒吗?”叶天然与兰契此时均为灵体,被压迫的感觉更是强烈,甚至于眼前的世界霎时黑暗了片刻。强烈的神祗气息使人产生难以遏制的顶礼膜拜的冲动。 叶天然不由倒吸了口冷气,强压下自己的情绪,仰头开口道:“郁垒大神,在下的朋友被‘敏敏’所伤,非要死灵界的飘渺花、无踪草才可以救她,还请郁垒大神宽待,放我们进去。”顾虑到兰契此时就在一旁,他没有说具体是谁。 郁垒双手环胸,似有似无地笑了笑道:“你们已经是两个死人了,想进去的话就请吧。”四周游离的声音突地一紧,仿佛被卡住了喉咙,阴沉的可怕。郁垒继续道:“只是那飘渺花、无踪草即使是冥界也十分稀有,莫非你们想闯入冥神的禁地吗?” 叶天然顿了一下。须知那鬼门非同一般,若不从这个世界开启,灵体只能由外入内,同时记忆与意识都会在过滤中被彻底粉碎,还原为最原始的元粒,然后在死灵界重新组合,不知会变成怎样的形态。 但叶天然还没有答话,一旁的兰契已经前飘,冷声道:“小小冥界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个人足够应付!” 郁垒同样冷冷一笑,伴随着他目光的投向,兰契的身体猛地一弯,似被千斤大石所压,生生被压回桃母表面,脚下散开龟裂的痕迹。郁垒开口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儿,海夜娜没有教会你在什么人面前该做什么吗?哦,也许是我忘记了……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又怎么会容得下你这个纯血的存在呢。” 兰契的脸色猛地一变,似乎被他说中自己逆鳞,身上已然叠至千层的灵力压迫竟向上弹了弹,却又被郁垒念力压下。 几乎是同一瞬息,已知绝难善了的叶天然全身向后翻出,却是极为诡异地出现在郁垒右侧,他右手的灵力抽成一线,刺入郁垒身旁千万重防御中,如同一柄快剑摧枯拉朽地破向郁垒。在那诡异的身法和灵力下,连郁垒四周的防御灵力竟也没有阻住他的攻势。 郁垒的身形却是随后突然从叶天然锁死的念力波中消失,幻化到他的身后。冷哼声中,这位大神随意拂手,沉重一击击碎了叶天然背后的防护。只听见轰然巨响,桃母主干上连同冰层裂开数十丈的一道创口,喷出缕缕青烟,而后要将叶天然活埋般迅速复合。 “不自量力。”郁垒浮在半空,长袍纷飞,仿佛拍飞了一只苍蝇般随意自然。他又望了眼被压制的兰契,这个小丫头像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强行再将山峦庞大的念力抬高尺许。郁垒自然不能允许,微一皱眉,又将兰契压回半弓身状态。 桃母之上的尘烟落定散尽,突地浮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是叶天然。虽然他的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损伤,心内却是极寒,恍惚间叶天然有一种感觉——那不是神。虽然压迫感是如此的强烈,但那与叶天然灵魂深处沉睡的时光之印里的记忆不符。这个郁垒……竟然当作是游戏,根本没有认真! 叶天然长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吸入什么。刚才接下那一击,他有意使自己脑中所有的思维停顿了一刻,进入“天清幻心”空白之境,希望能窃取哪怕一点郁垒的神印波动。那样如果成功的话,他可以立即模拟出郁垒神的灵魂力量。但现在看来,这种方案完全失败了——在郁垒的神印四周,那种能量的旋涡自己的意识是接触不了的。 郁垒见他出现,毫不在意地轻笑道:“那一击还没有击散你那肮脏的灵魂吗?真是好深的怨念啊。”那样的笑意看在叶天然眼中,终于将他惹火:就因为自己是神,就可以这样漠视其他的生命吗!? 抬头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神,叶天然道:“人的灵魂并非完全是因为怨恨而存在与世界上的……至少我不是。郁垒兄,接招了。”多说无益,叶天然也无法确信以郁垒漫长的生命是否会因为说话而分神。自己话音未落的时候,叶天然双手已张,指间绽放开无数花朵似的火焰,随着他双手的舞动,化为奥妙难言的一个咒印。 在“天清幻心”模拟意识的刻意引导下,那个咒印的力量将桃母本身的灵力也包裹其中,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叶天然脚下出发,在桃母坚韧的主干内部漂移扩散。表现在外的,木催火生之下,咒符号中的灵力强度骤升至与此时的郁垒神相近的地步,最终化为火焰的不死鸟展翅嘶吟,扑向长空! “这就是你的招式?”强烈的火焰霎时间造成区域内温度差剧烈变化,郁垒周身能飘动的东西都随着那上涌的热流狂舞,只是他的嘴角却是越发不屑,阴声道:“太弱小了!禁断!”伴随话语和轻弹手指的动作,郁垒神的灵力猛地将“火焰不死鸟”与四周桃母的力量联系截断,封入了一个禁锢的光球之内。 “火焰不死鸟”盘旋而鸣,却始终挣不出神的束缚。仿佛有着生命与智慧般,那鸟儿一双羽翼分化为四,与己身相合,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将整个光球内壁填满。只听得一声风啸的碎裂,“火焰不死鸟”在半空中爆炸开来,而后破碎成千万零落的小火焰。 “禁断”之球也随即破碎,郁垒不以为异,随手挥开刀刃似的火焰碎片,竟是讽刺似的一笑道:“现在整个度朔山都在你的那个同伴冰之力的覆盖下,你居然还在这种地方玩火,她叫你白痴还真没有叫错呢。” “是吗?”叶天然同样一笑,意思却不分明。他以先前那诡异的身法闪避着凋落的火羽,意识却完全集中在己身外的某处。他需要的是时间,只要这一会,这一小会就可以…… 郁垒神的表情却突地一僵。那些散落的火焰灵力依然是在叶天然意识的控制下的!在吸纳了大量桃母灵力后,火焰的利刃已然锋利到肉眼可以确认。而那火刃的目标却不是郁垒,它们纷纷扬扬地卷入了兰契头顶念力的大山中,迅捷仿佛千万道红线,在整个念力层穿越。郁垒神的念力层竟然被那火焰之刃所断,层层断裂崩碎,继而为桃母所纳,消失不见。 郁垒立时明白了,叶天然这一招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将兰契从束缚中释放。神祗眼中顿时现处杀意的寒光:“真是……了不起啊。竟然用火焰为载体,引我使用‘禁断’的力量,在用火焰表面附着的‘禁断’力去切断我的念力……很好的战术。” “谢了,白痴。”依然是那样的冷漠言语,兰契一声长啸,压聚的灵力猛然向外炸开,化为千万冰凌沿着桃母表面向上穿刺,喷发出无数冰蓝色的“火焰”,向着郁垒的方向席卷。这次的攻击再次让郁垒为之侧目——小丫头被压制的时候竟然做好了攻击的准备,那样强烈的冰之力是由郁垒自己的念力压制而成的,所以即使是郁垒自己,也不得不向上疾升,暂避其锋。方圆百丈内立时被冰刺之林覆盖。 “还没有结束呢!”叶天然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鬼门背侧的一根枝干上,正是郁垒身旁。随着他开口发声,双手同时发招,如撕裂物体的爪,将郁垒身畔环绕的千重防御强行撕开七成之多,灵力之剑“幻心”瞬时出现在叶天然指间,向郁垒神眉心刺去!以“幻心”的锋利程度,若是让它刺中,即使是神的身体想必也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渺小的人类!”郁垒脸上此时方现出杀戮的怒气,眉心散发的极强念力竟将“幻心”吹偏,而后狠狠将叶天然向外震出,同时身形旋动,双手散发的巨大光波已然将相对说无比渺小的叶天然淹没。 刺耳的风啸中,叶天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神真正被惹怒的力量终究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抗衡的。光波中的强大能量几乎在出现的同时就撕碎了叶天然身上薄弱的防御灵力,但是同样的一刹那,叶天然突然感觉到了一样东西,那是郁垒一直掩藏着的“神印”的气息波动,属于神的标记。 “天清幻心”自然流转,以模拟出的神力迅速修复着叶天然溃散的灵体,但是就在他全力复原的时候,背后突然一实。这种塌实完全同“生前”一般,而不似灵力相互的触及。 鬼门庞大的表面以相互撞击的方式拦下了叶天然的灵体,门上的幻象突然流转开来,散发出更加诡异恐怖的女子、婴孩笑声。听在叶天然耳中,竟有种异常的熟悉,他的脸色顿时惨白,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已经像个落水的人一般,被无数手臂拖入了鬼门之中! “你们统统给我去死!”没有意识到说话的对象已经是死者,郁垒神狂吼一声,道道惨白的光波随着他无休止的怒气扩散向天地四方,整个桃母之上的声音一下子完全消失了,仿佛真空般的死寂,唯一存在的就是刺眼夺目的白光波动,湮灭了天地间的一切。而那些恰在此时飞向鬼门,前往死后世界的灵魂,也极为不幸地成为了神的愤怒的祭品。 此时,桃母主干内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张开,散发出骇人的光芒…… 第三章 与子再相会(五) 这一天,天气很差。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强烈冷空气一反常态的从海洋向大陆吹来,引起了世界各地科研机构的好奇。之所以说好奇,而不是惊异,那是因为自从秋叶市那个直径过百丈的“毁灭坑”诞生后,世人都觉得再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异事。 A市,幻世集团的中央私人医院,最高要员重症监护病房。 叶天然的身体仍活着,现在的他在所有的先进仪器检测下的结果都不过是“睡着了”而已,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生命维持系统从他身上被去除后,叶天然就被送到了最高级别的医疗区。这个“失去了灵魂”的躯体也就一直这样沉睡在这里,被置于幻世集团的绝对保护和保密下。 能来到这里的,除了林轻蝉外,只有林剑和两个绝对忠诚的葬剑谷老人。 每一天晚上,林轻蝉总是来到这里,在沉睡着的叶天然怀里肌肤相亲,静静入眠。只有这样,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暂时忘却凌、风、千三大家族的“背叛”,才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疼爱的女孩子。 只是连这样的相处时间似乎很快就要失去了……轻抚着沉睡人的面容,林轻蝉安静的心中幽幽一声叹息:“洛神哥哥,你为什么还没有睡够呢?后天我就要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了,你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吗?” “心里总是很难受呢。今天风姐姐又来找我,想见你。我还是拒绝了……还是很自私对吧,虽然嘴里说是为了不让她有唤醒邪皇的机会,其实还是自己想一个人拥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做是好是坏了,我连自己的心都把握不了了。如果是洛神哥哥你,你要怎么做?你醒醒,教教我好不好?” “我一直都在害怕,怕洛神哥哥你醒来后,会突然说忘记了三年前的事。可是你不会忘记的,对吗?一定是记得的吧。”这样的絮语根本毫无意义,林轻蝉却是固执地让自己的声音在叶天然耳边缠绵着。当然缠绵不光是声音,还有一样近乎赤裸着的身体。 如果此时魂在死灵界的叶天然知道自己被这样一位绝色美女抱着,不知道他会有怎么样的感受。但是现实中,那沉睡已久的身体,却像是感应到了林轻蝉绵绵痴情的话语,突然颤动了一下,极轻微,但是在这样亲密的肌肤接触时,感觉却是格外的明显。 林轻蝉的身体随之微微一僵,美眸中露出一种纷乱的神情,喜悦、羞涩、惭愧、害怕,各种情绪的波动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完全没有掩饰的表露出来,让原本温软美丽的她在刹那间散发出倾国倾城的绝艳光彩。只是可惜在这监护病房内,没有别人能看见。 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单薄半解的睡衣,林轻蝉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望着床上的男子,却是没有再发现他有任何异样,难道是……目光微移到叶天然的微微耸起的小腹——即使在现代高科技的作用下,他们仍然没有办法把那个寄生在叶天然体内的胎儿取出来,这是在叶天然身上最为匪夷所思的事情。难道刚才脉动的是这个神秘的寄生胎?! 林轻蝉正在怀疑之时,沉睡的叶天然的小指却是再次轻跳了一下,带的林轻蝉的心儿也随之一跳。凭心而论,她自然是希望叶天然尽快醒来,但是她却生怕醒来的不是叶天然,而是同样沉睡在他体内邪皇。一时间,林轻蝉只能呆呆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但是叶天然却不会那样呆呆的等她想清楚,五指再次颤动了一下,一种淡青色的花纹渐渐浮现在他的身上。就在林轻蝉为那样的纹身而感到手脚冰凉的时候,那淡青色却又迅速褪去,最终只在叶天然的右肩上凝固成了一种复杂的封印似的图案。 林轻蝉屏住了呼吸,望着那平凡却安静的面容,竟有种自己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判决的错觉。她忘记了,她还是支撑着坐在叶天然身上,所以片刻的沉寂后,林轻蝉突然觉得一股力量从自己腰间传来,轻轻尖叫,而后她整个人被埋进了男子的怀里。 一种海般的气息瞬时间就将林轻蝉所有的思维淹没。不同与这么多天来的平静安宁,而是种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深邃,让她宁愿什么都不顾的就这样一辈子沉沦在他怀里。那双手臂很有力,让林轻蝉觉出了自己胸部被压迫的变形,而这样的暧昧姿势也让她觉出了身下的男子身上某种明显的变化。带着满脸颊的晕红,林轻蝉从男子怀里“艰难”地抬头看他。 从未想过会看见那样神秘的眼眸。 记忆里的三年前叶天然,每次看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溺爱温和的光,让人觉得可以安心的把一切都交给他。就是数天前的叶天然,眼神中也是一种忧伤善良的神情,让人明白他内心总有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 而现在叶天然的眼眸,已经变成了一湾不见底是深渊。依然是那样黑色的色泽,依然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林轻蝉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男子此时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她被那种神秘悠远的眼神一下子吸引,说不出是陌生了还是更加熟悉了。 “蝉儿,你身上总是这种让人心乱的香味呢。”轻轻开口,男子的声音有些无奈。 “洛神哥哥……”虽然很喜欢男人这样的话,林轻蝉一时间却仍不知如何处理那样的尴尬,只能再次低下头去,手指在男人胸口随意画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挑逗别人。 下一刻,林轻蝉的唇却已被封住,迷乱的感觉随着男子的吻迅速扩散开来…… ************************************** “叶大人的气息消失了……”距离度朔山岛屿十四海里外的狂风巨浪中,身带金属双翼的少女微微皱眉。眼前的世界一片冰雪,但是这样的环境对于同样使用冰之力的千羽樱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威胁性。 此时,神怒之后,天地一片荒芜,桃母几成废墟。 郁垒屈膝坐在鬼门上,淡淡擦去脸上伤口的血迹:“力量终于完全醒了,不错啊。”他说话的对象是兰契,冰族纯血本体的苏醒竟使郁垒发出的巨大能量反弹回来,伤及他的脏腑,相较于此脸上的擦伤根本不算什么,肉体的损伤确实会妨碍到神意识灵力的施展。 兰契抬头向他,声音冰冷地道:“你真的把我惹火了,你把那个白痴怎么了!?” “那个小子嘛,谁知道呢?”郁垒轻哼一声,“那个世界即使是我们也是无法涉足的。按常理来说,那小子的记忆和思想必然被分解消失,再次重组成什么样子没人会知道。与其担心别人,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那么……你去死吧!”兰契冷啸一声,双手旋舞,已经纳入她控制之下的区域中,灵力疯狂向着郁垒压缩而去,如同千万只猛兽扑面击下的灵力潮流连身为神的郁垒也为之心惊。双手食指交错间划了一个咒符,他已经从原处消失。 迸涌的攻击撞在鬼门之上,竟是骇人的惨嘶声,鬼门上的浮动亡灵极度扭曲,却将灵力尽数吞下,而后剧烈地反击回来! 兰契身形一倾,早觉出不妙。四周耸立的冰凌向中间涌动,化为冰墙以做防御。但是反击的力量只是被阻击的一顿,而后疾速将所有冰墙席卷一空,瞬息便已经临身。 兰契眉间一皱,脸上显出极细微的慌张之色。恰在此时,卷过一道狂烈的旋风,将鬼门反击的力量旋转冲散。再看时候,纷飞的冰晶体下,已经多了一个银发金眸的男子,却正是度朔之山的另外一位大神——神荼! “越是强大的力量,得到它的代价也越大。”金眸男子温和轻笑道,“你的眼睛现在应该已经看不见了……这个样子,要如何去死灵界救你的朋友?” 兰契脸上的神情僵的厉害,纯白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光亮,她顿了下才道:“为什么救我?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是别想侮辱我!” “你们的力量太强。”神荼望着她道,“如果在进入的时候鬼门承受不了开了一线,门的另一边,另一个时空中的妖鬼便会降临于世。那时候天下大乱,会有无数人因你们而死。” 兰契冷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也会在乎凡人的死活吗?!” 神荼却是叹了口气道:“你错了。你可知道,所谓的神也是由凡人生出来的……常人承受的爱与痛,神均要承担百倍千倍。我们虽然修成了不老不死之身,但是有一样东西比任何人都要苍老……那就是我们的心。”漫天风雪中[奇Qinkan.net书],神荼的声音格外清晰。兰契听在耳中,偏头向着鬼门方向,瞳孔直直对着那扇门。她此刻虽然看不见,但仍可感受到灵力。 下一秒钟,兰契突然冲向鬼门,带起一阵撕裂的风声。然而那声音一闪即逝,神荼已然出现在她与鬼门之间,右手平举,指尖迸发出灿烂的光华,直向兰契眉心。兰契挥手将他右臂力量隔开,如同明眼人一样,一口气向着神荼周身攻出了数百道剑气。剑气中夹杂着寒冰之力,半途中已凝成冰剑,在神荼面前暴发开! 神荼嘴角微微一动,两人已然交错而过。 兰契已经在鬼门面前,她毫无迟疑地伸手拍出一掌,要将鬼门推开,然而手掌触及鬼门上浮灵的一刹那,她的所有动作突然停顿下来,呆立不动,而后缓缓向后倾倒。一缕蓝色渐渐从兰契眉间渗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眼。血液沿着眉梢滑过,在翻涌的寒流中凝结成冰,徐徐碎裂成粉。 神荼背对着兰契,唇角渗血,望着下方完全看不出原貌的五色瘴气区,目光冷漠如霜…… ******************************************************************** (这一章拖了五小节了还没有进入死灵界~连偶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下小节一定将这一章结束!!) 第四章 迷失死灵界(一) 很多有过濒死体验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证明自己看到过一些奇特的事物。而这种情况在现实中多半被以为是幻觉。人类本身对于自己死后的世界依然一无所知。 时光短暂的停滞后,叶天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中。 虽然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哪,他却也清楚的知道这里绝非度朔山桃母的世界。这里只有一种清晰的异乎寻常的寒冷直刺骨髓,寒风嘶啸着吹起他单薄的衣衫,在无情死寂中猎猎作响。叶天然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头弥漫,原来死亡,真的只是这么平淡的一件事情,那么现在他身处死灵界了吗? 微闭了下眼睛,叶天然皱了皱眉。这个世界的构成似乎完全是凝结的灵力粒子,原本现实中每一个生灵的力量都会有大半被抽走,用以构成自己的外部形体,他现在体内能调动的力量少的可怜。 “喂,你!”正沉思间,半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是新生儿吧,怎么能到处乱跑呢!?” 叶天然茫然地抬头,浓雾之上却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头上梳着两根长长的马尾辫,似乎是头发太长了,还盘了一朵大大的发花,身上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长袍,红紫交织花花绿绿。一眼望去,整体混乱不堪,“风格”明显。叶天然就压根没有看清她长得什么模样,目光全被她这身怪异的行头吸引了。 “看什么看!就是说你!”小姑娘鼓腮恼道,“魂怪马上就朝这边过来了,你还不跟我逃命啊!?”不等叶天然回答,她已经跳下雾气,一把将叶天然衣领抓住,再掠回雾端。叶天然这才看清她坐在一张长形的阿拉伯“飞毯”上。 “等……等下,这里是哪里啊?”叶天然挣扎中慌忙问道,这小丫头的力气还真大。 也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将叶天然扔在飞毯上后,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就是没有回答他的问话。飞毯腾空向上飞升,渐渐飞出了浓雾区域。 叶天然举目四顾,才将这疑似死灵界的地方看了个大概。 无边无际的雾海中,隐隐可见层层山峦和城市的高层建筑,同现实的凡界极为相似。无数同小姑娘一样骑着飞毯的人类和一些游鱼样的生物在雾海中穿梭不定,不知道是否在做着同样的工作。但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个已经十分接近巨大光茧。她立于雾海之中,似在吸收那些翻涌的雾气,每吸纳一刻,庞大的形体便再次向外扩张少许,四周飞毯上不时有各种色泽的光芒击在那光茧表面,亦被吸收化解。 叶天然心中着实好奇,不禁开口问道:“那个是什么?” 女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才答道:“那就是魂怪啊,能吞噬这个世界的怪物。如果被它吞下去,那就死定了!以前没有人教你请教别人问题前要尊称人家的名字吗?” 叶天然无奈看她,却不知道自己何时惹了这小姑娘,忙道:“那请问姑娘你叫什么?”一时习惯了在“天香府第”的说话方式,他没有改过口来。 女孩目视前方,头也不回,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真是奇怪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新生儿啊,为什么身上有新生的气息?而且为什么没有登记?难道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她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叶天然一番,又道:“叫你什么好呢? 叫做妮妮……还是娜娜……” “等等,等等……”叶天然吃了一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有名字,我叫叶天然那……”他可不希望自己以后要被这个小丫头“妮妮”、“娜娜”的叫。 “你有名字?!”小姑娘瞪大了眼睛道,“那么你的保姆是谁啊?你不是天阳人?!” 叶天然深感自己的头脑开始混乱,忙道:“先等下,什么是保姆?” “就是接生你的那个人啊!连保姆你都不知道?!”小姑娘故作深沉地点点头道,“看来你真的是新生儿宝宝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耶妮娜,现在是实习引导师,不过很快就会转正的啦!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到诞生石登记后,我就正式成为你的保姆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叶……叶天然。”望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叶天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本能地回答了一声。 “那我以后就叫你冉冉了啊。”似乎是理解错了叶天然的名字,女孩说说笑笑间,脸色却是突然一变,飞毯在半空中一个急刹车,险些将叶天然丢下去。女孩已经惊叫出声:“你记得你出生前的名字!?不是,我是说,你还记得你前生的名字!?” 叶天然茫然点头,自然一时无法理解她的惊异。 女孩眼睛瞪得老大,拨开额前垂发,只盯着叶天然,仿佛那是千万两黄金珠宝似的。许久的沉默后,她突地叫道:“天啊!这回我真的赚到了!我要发财啦!”她又拍了拍叶天然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接受现实吧,我的乖宝宝。” 叶天然看她脸上“阴笑”,自觉身后一股寒意浮现,冷得他打了个颤,道:“请问下,这里是不是死灵界?最近的一座城在哪里?麻烦你带我过去,我还有要事在身。” “开玩笑。”耶妮娜在他身边坐下道,“你不会还想回你的前世吧?不可能的,你已经从诞生泉诞生了,没有办法再回到你原来的世界的。而且你诞生的那个泉眼似乎已经被那魂怪吞掉了,你和你前世那些亲戚朋友的联系也完全断掉了。我看你还是乖乖地跟着我吧,在这里自由自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 叶天然听她一番话,心中却是渐渐有些烦躁,道:“那个不需要你来管,你只……” 话未说完,他突然闭口。原本安静的空气里一种异乎寻常的震动传至耳边,叶天然眼前的景物一阵模糊,脑中闪过某些破碎的画面。在他的耳畔,仿佛有一个极为凄凉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求救似的话语。叶天然的意识恍惚起来。 “喂,耶妮娜。”另一张飞毯从他们身边经过,飞毯上的灰衣男子向着小姑娘叫道,“这只魂怪太强了,而且离我们天阳的主诞生泉太近,大祭司要所有的引导师和见习生往天阳城集合。这个……这是你刚刚接到的新生儿?”他盯着叶天然。 “是啊。”耶妮娜脸上已经是阳光灿烂,“千年不遇的轮回之子哦,他是我的!”她说着话,拍拍叶天然,想让他给点反应。对方抬头看了跳起来的女孩一眼。 “你有没有听见?”叶天然口中吐出的却是让她极为失望的话。 耶妮娜白了他一眼,恼道:“听到什么?你前生有人在给你招魂吗!?” “不是……是风里的求救声……”叶天然半跪起身子,仔细聆听着。渐渐地,仿佛有一双清亮而哀伤的眼眸浮现在他脑海尽头。叶天然抬起头,他面对的,是那个巨大的光茧魂怪的方向。雾气在意识中层层被剥离,直至最深处。 “求救声?哪有人叫救命啊?”耶妮娜看了看手腕上的仪器,“没有人发来求救信号……”虽然对于叶天然的“木讷”很是不满,但是长久来的训练还是让她以救人为第一要务。 “回去!”叶天然突然向她吼道,“回去!有人在魂怪的身体里!” 耶妮娜被他吼得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倒是一边的灰衣男子望了叶天然片刻,应声答道:“那是很自然的,魂怪也是由灵魂转变而来的,这些生命太贪婪,所以才会不断吞噬四周的事物。如果人类的灵魂也会如此,我是不会奇怪的。” 叶天然似乎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到来,顿了一下,才道:“你是说……魂怪也是人类变成的?你说它们也曾经是人类!?” “当然有那个可能性。”灰衣男子笑道,“不过以前发生的几例都非人类,这次的魂怪特别强大,或许就是因为它曾是人类的缘故。这个人生前一定是贪得无厌的。你竟然能发现它的本体是人类……保留了前世记忆的轮回之子果然不同反响。耶妮娜你转运了啊。”他最后转向了耶妮娜。 出乎灰衣男子的意料,耶妮娜没有答他,却对叶天然道:“你认识它?” 叶天然脸上的表情格外异常,看了耶妮娜一眼,道:“能送我过去吗?你不愿意的话,告诉我飞毯怎么操作也可以……这个人,我必须救!” “你疯了!”耶妮娜也收敛了笑容,“它根本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你只会被它吞噬!” 叶天然直盯着她。耶妮娜顿了下,又道:“它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而且没有办法恢复原状的。你救不了它……飞毯的操作也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你算了吧。” 叶天然脑海中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响,他咬了咬牙:“你借是不借?!” 耶妮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有本事你自己飞过去。疯子!” 叶天然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已从飞毯上跳下。以他此时此刻的灵力状态,在这个纯灵力构成的世界里莫说是飞了,就是跳高些都不可能,所以他直直地向着浓雾坠落下去。耶妮娜与灰衣男子脸色均是一变,耶妮娜一拍飞毯,向着下方扑去,转眼没入浓雾之中。 灰衣男子叹了口气,望向那超越了城池大小的魂怪,目光尽是无奈…… 第四章 迷失死灵界(二) 下坠的风啸声中,叶天然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天清幻心”催动到巅峰之后,灵魂的世界从他身边迅速远离。叶天然带着些许迷茫地抬头,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完全消失了。仍是白茫茫却非雾气的安静世界里,他恍惚间看见了在某个街道的尽头,无数闪烁的微粒从天空落下。 那是一座奇异的有着哥特式尖顶的教堂,建筑顶端的十字架上,年约八九岁的男孩向叶天然幽幽然而笑,轻盈翻涌的黑袍包裹着男孩的身体,四下纷飞,无声搅动着风的线条。 “你是谁?”叶天然似乎是问了一句,但是没有任何声音。他在做梦吗? 男孩轻抬左手,划了玄妙难测的一缕弧线。随着他那一划,空气中飘落的闪光微尘骤然一分,划出绵绵轨迹,纠缠在凝重的空间内,最后汇入了叶天然指尖。 下一瞬,耳边风啸再起。叶天然仍在坠落中,但最后那一刻,他却看清了随着男孩手指向自己涌来的东西——那是一柄剑,叶天然知道剑的名字。 “幻心!模拟!封翼!”叶天然清啸出声,右手疾速在相对的身下划出半弧,十指在胸前一触即分。双手间的雾气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扭转,叶天然的右手已从虚无中生生拔出一道青色的光芒。灵魂的世界里,“幻心”迅速化为实体,形成一柄无鞘之剑。 剑刃触及肌肤的感觉,竟是种微温的生命感。“幻心”的模拟结束后,叶天然已低吟出声,那属于邪皇的“封翼”之剑的符文:“借以魂与生命的契约,封翼之精灵,请你以吾之名苏醒。贝尔基塔克•杰塔•凯雷斯•堕马……” 飞毯上,向下疾落的耶妮娜却是突然受到了某种巨大强烈的冲击。她脸色微变,操纵飞毯在狂暴的上升气流中强行开辟一条通路脱身,心中已是暗叫:“完了!看样子下面是塔斯大峡谷,他八成是摔死在山岩上了……魂怪……”望向光茧的方向,耶妮娜再次瞪大了眼睛。 原本沉默地承受着众多引导师攻击的魂怪光茧,像得到某种命令一样发生的变化。流动的不确定形态向内收缩,两侧破出一双巨大的触手,整体向着雾气倾倒下去。 “糟了!”高空中的灰衣男子降落到耶妮娜身侧,急道,“它的方向改变了。照这个样子,那家伙是直接向着主诞生泉而来,到底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话间,令人更惊异的事却再次发生,除却了光茧两侧前臂似的主要触手外,光茧的顶端背侧更生出无数的细丝,向着四周盘旋不定的众多引导师疯狂舞起,顿时有人被它的那些触手从飞毯上抽下来。 “这样子是不行的。”耶妮娜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她哑然回头,旋即无奈地张大了嘴巴,一拍自己的额头,惨吟道:“雪山巅峰的神啊,你们今天到底要我受惊吓多少次才算完?不要再玩我了……” 在她背后的空中,一个身携双翼的男子悄然无声地悬浮着,面目依稀可以看出近似叶天然的痕迹。在男子右手中,提着一柄没有剑锷的双手大剑,这样的武器本该是非常沉重的,但是在男子手中却轻如无物,缓缓搅动着风的轨迹。他背后的那双羽翼长达丈余,仿佛完全是由光元素凝集的,存在着淡淡的虚影。咆哮的风声顿时席卷。 叶天然身上蓝色的灵魂之衣几乎完全褪去,撕裂成了纷飞的布条。由于“封翼”的力量,他的灵魂体几乎转化为了被模拟者的样子,头发延长至胸前,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微光,在四周汹涌的风中却是一动不动。 那样的情况,只能说明他是这一切风压的中心,所以才有台风中心似的平静。 “你!你这个样子!”耶妮娜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叶天然,她已经用不着去通知其他人,已经有不少的引导师向着这边耀目的光翼过来。魂怪双臂向前爬行着,突地停顿住,光茧的顶端龟裂开,涌出飘忽不定的雾气。 渐渐地,那雾气凝结成了一张可怖的人面,仰首而啸,冲击波顿时将四周浓厚的雾气驱散。啸声听在所有人的耳中,仿佛有一种阴寒直撞入心脏般难受。 那是凄惨到恐怖的一个女子变调的尖叫声。 叶天然皱了皱眉,望着那魂怪的方向,嘴角渐渐浮现一种宿命难违的苦笑。强行驱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进行了一次飞越,下一刹那,他已经出现在魂怪那张变形的人面前方不足三米的位置。 “呜……”魂怪人面上的两只巨眼散发出诡异的紫光,背上数十支触手骤然欺近,将叶天然卷入其中。光翼微微闪动了一下,透过魂怪的触手再次张开。原本可以躲避的叶天然的真身并没有丝毫闪避,他也没有光翼的此种能力,所以他顿时被锁死了一切可能的动作,连呼吸的能力也被渐渐削弱。 魂怪前进的脚步由此停止了,巨大的双臂同时抓向叶天然背后的双翼,却再次抓空。 叶天然微微低吟了一声,望着这只魂怪的一双紫瞳,唇边却浮现笑容,开口道:“你懂得恨我吗?认出我了……也就是记得我了……说起来真的欠你太多,月姑娘……” ************************************* 魂怪充满着杀戮神色的眼中,紫光突然黯淡了下去,似乎在它内心某处禁锢的意识释放出了强大的力量,瞬间压过了魂怪野兽的本能。那张扭曲的面孔竟然慢慢流转,发生了变化,四处攻击的触手化为虚无的长发,徐徐垂下,静静覆盖在那张少女平凡的容貌上。 但是,魂怪的双手却仍牢牢锁死叶天然的身体,再次向内挤压。 叶天然以手中的“虚拟封翼”抵住那巨大的压力,望着面前原本不成形的光质体渐渐凝成巨大化的女子曼妙的躯体,自我讽刺地一笑,道:“其实我早已明白,你会恨我是必然的事情,原本有机会救你……只是那个时候,我自己还太过懦弱呢……两年来,我一直在逃避,不想让自己回忆起那段记忆,但是命运,终究是要我偿还增加所欠下的。”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是我真的能感觉到你的痛苦。如果杀我可以减轻你的怨恨,那请你平静下来吧……我们一起来找让你复原的方法,等你复原后,你大可以杀我,好吗?”即使是叶天然自己,也知道此时这样的话并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但他向来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那样的言语几乎就耗尽了他本就残存不多的全部的心力。 “……你要如何救我?”发丝背后,模糊似讫语的声音颤抖着传来,声波震的天地间的气流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分辨她说的是什么。叶天然却明白了,但他始终看不清月凝香发丝背后的眼神,也看不清这个女孩原本的模样,似乎在他的记忆里,那年那月那天小巷中发生的事情真的如同梦境般模糊了……这样不清的记忆……他真的有资格去劝解月凝香吗? 巨大的身躯产生了一阵强烈的颤抖,渐渐有回归到混沌那样朦胧形态的趋势。女子用一种无法理解其情感的声音道:“我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吧。这样的我的痛苦,你说你了解?不……不!你死上一百次也不会明白的!你!你……” 在叶天然周身的压迫力量再次加大,他甚至恍惚觉得“虚拟封翼”的剑刃上发出的破裂的声音。痛苦到近乎麻木的情况下,他也就觉不出痛来,只是咬了下唇道:“我会找到那个方法,但是在那之前,你不能在这样吞噬下去了……那样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在那之前?那么你要我等待多久?!”女子再次发出惨啸声,尖叫道,“我不信……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为什么你不会被我吞掉!?为什么只有你不会!?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的情绪在初见叶天然的平静后陷入了人与兽的混乱中,低垂的发丝蠢蠢欲动,神色更加扭曲起来。 “好机会!”叶天然耳边突然飘过一丝飘缈的声音,他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猛然从魂怪化的月凝香手掌中挣出,回头急叫道:“不可以!” 在远方起伏的山峦与城市间,突然闪现一片璀璨的光华,仿佛凡世夜晚天空中的一弯新月,强烈的能量波动在这个充满灵力的世界中迅速传递过来,招未发时,灵力间的牵动已经使得月凝香被牢牢地制约在原地,失去了闪避的可能。 “七贤咏叹调——血色之月?!”半空中的耶妮娜发出了一声惊叫,这传说中引导师的终极招式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血色之月”最基本的发招就需要四十名引导师通力合作,更不要说抵消招式的反噬之力了——此时此刻,联合发招的引导师少说有两百之数! “你果然骗我!”来不及做什么解释,叶天然周身一紧,已经被月凝香抓在手中,魂怪的灵力之躯上的力量分明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虚拟封翼”的“幻心”被那力量一击,竟再也不能保持模拟的状态,迅速挥发成青色的微光散落。叶天然身上的双翼本是“虚拟封翼”的剑锷所化,在同一时间向内合拢折叠,包裹住他的身体,却已经如同尘封已久的物体,迅速化为碎羽凋零。 “我没有……”叶天然突然觉出了自己内心的疲倦——解释有什么用?也许月凝香她根本没有说错,自己本来就是在骗她,不过这样的骗局连自己都包括在内骗了。望着那样华丽而残酷的新月在视线中渐渐变得清晰,叶天然却觉得周身的感觉迅速模糊了,一种异样的酥麻从他脸上划过,瞬间弥漫全身。 同样的瞬间,叶天然心中突然浮现强烈至极的杀气——那些是什么?弱小的人类,有资格对至高无上的自己出手吗?!这个卑劣的魂怪,这样只会吞噬的低级生命体,竟然把自己握在手里?!真是让它死上一千次也不够啊! “幻心……邪皇的模拟意识反噬!” 最后的一刻,叶天然终于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第四章 迷失死灵界(三) “七贤咏叹调——血色之月” 在很久以后,那样华丽的一弯新月只属于那个绝世的女子。然而在此时天阳国的绵延山峦中,综合了两百余位死亡引导师力量的“新月”却以那绝对的杀伤力横贯了整个山脉的雾气,“新月”的主体尚未斩至,前方搅动的风刃已经铺天盖地般蔓延向前! 那一瞬间,叶天然的意识模糊前,他在恍惚中看见了身为魂怪的月凝香的表情。她似乎是哀伤的,迷茫的哀伤甚至完全压抑了怒气。轻轻将手掌中的叶天然送到眼前,月凝香的唇边似乎有着一丝散乱的笑容:“你又骗了我……那么,一起去死吧……” “你要我,跟你一起死?”叶天然冷笑,或者说,邪皇在冷笑。沉寂了漫长的岁月,那个卓尔不群的高傲灵魂竟奇异地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另外一个人的灵魂里苏醒了。冷笑的瞬间,邪皇四肢陡然一挣,四周疯卷的风气狂妄至极扩散暴烈,巨响声中,月凝香灵力结成的双臂被他同时压下,灌注其中的力量顿时将那双巨大的手臂撕成了碎片! “你……”仿佛有刹那的怔神,邪皇已然觉出身后狂暴的“血色之月”力量的临近。他微微皱了下眉,在那样的招式中,他似乎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原本到了邪皇这种级数,招式已然没有什么实用之处。但是关联在灵力凝结点的那丝熟悉,竟让他对于接下这一招的后果产生了一种朦胧的不确定感。 冷哼了一声,他已然将自己脑中的疑惑抛去,同时将挣扎的叶天然的意识再度压下。他是谁?他是邪皇!魔界的王者!人间的帝皇!他怎么可能被这样的招式击败?!他怎么可能在这弱小的人类面前选择闪避!? 双手虚张,邪皇指间仿佛有某种奇异的波纹向着天地四处扩散蔓延,如同一双巨大而无形的手掌。随着他双手的诡异变化,上下数十丈内顿时产生了逆流的风啸,向着破空臻至颠峰的月色重重合去,风与风刺耳的摩擦撞击声霎时震向四周! 灵力构成的手臂碎裂时,月凝香的表情似乎来不及转变,她像也没有什么痛苦的感受,望着身前那本来微小的身影,月凝香却觉得他比自己还要高大,如同一种包罗一切的海洋,并带着深邃的令人甘心沉沦黑暗的媚惑感。 “血色之月”纵横过天地间,同时抽空了所有的空气与水分,所过之处雾气散尽的岩石山脉现出一片焦黄的痕迹,似乎抹杀了路径上所有的生机。而那明亮的“新月”之上,渐有种凌乱而诡异的颤动蔓延,四周的风与光线通通被那颤动激发出了偏振现象,名符其实的“血色”在“新月”所过的轨迹上留下糜烂而虚无的影像。 “虚无之像”本可碎裂一切,但贯通时却骤然一凝,落在邪皇优雅的指尖。风与风悠长的咆哮后,一轮弯月如同实质般凝固在了邪皇的手心。停顿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血色之月”猛然崩碎,散落了大片微光。这数十年来首次出现的禁招,竟然生生被叶天然模拟出邪皇意识截断! “哼,虚有其表。”微有轻视讥讽地一笑,邪皇的神色却是突然一骇。他周身的旋转风丝竟然瞬间破去,撕裂的剧痛传遍全身,鲜血从全身遍布伤处如泉般喷出,将四周的云气染得一片血!邪皇的意识如被重击,立时散乱。 “原来是直接攻击灵魂的力量啊……”叶天然在恍惚中抬起头来,咬牙封闭了身上的伤处。虽然此时的他是灵魂体,在意识中仍然保留了人类的体质构成,所以在他体内仍然有灵力构成的经脉,灵力构成的鲜血。只是方才与“模拟意识”那样的争斗,已经几乎击溃了他的精神,连最后的灵力也随着那些“血液”散落在空气中。 然而他并没有从天空坠下——月凝香断去的手臂延展重生,将他一把握在了自己的手心,巨大的压力立时让叶天然再次痛哼了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月凝香的神色再次陷入了魂怪野兽般的疯狂,她甚至没有去理会攻击自己的数百个引导师,一双紫瞳只是紧盯着掌心露出头部的叶天然,“为什么只有你不会被我吞噬!?为什么只有你!?我不想吞噬其他……我只要杀了你!” 伴随着她意识的混乱,低垂的发丝再次蠢蠢欲动,如同无数条庞大的蟒蛇,在月凝香的脸庞上蜿蜒爬行着,她此时的神色越发扭曲可怖。 “因为你不愿呵。”刺耳的尖啸声中,突然有人淡淡开口,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喧嚣,带着无声的宁静,“虽然你的意识被‘血色之月’波及,已经混乱。但是在你的内心深处本不愿意伤他……那样的意识太过强烈,即使是魂怪的本能也是无法抹杀的呵。” 叶天然与魂怪化的月凝香同时一惊,侧目望去,四周再无半点生命的气息,所有的引导师似乎接受了某种命令,聚集在数里之外。然而两人侧目的时候,目光却穿透了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无限遥远的距离,直至天尽头耸立着的巍峨雪山—— 雪峰之巅,黯然的一方墓碑上,却坐着一个白衣少年,正悠然微笑着,那笑容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叶天然与月凝香均为之一怔,再看时候,那少年却已经近在咫尺,傲立空中! “骗人……我是……没有力量!”月凝香发出一阵痛哭的呻吟,尖叫道,“我,我还不够强大!你……你有力量……”她的目光转而死死盯在白衣少年身上,突然腾出一只手,一把向着白衣少年抓去! 魂怪的吞噬之力立即将白衣少年包裹,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将四周灵力的雾气吸取殆尽,顿时体形又涨大少许。白衣少年却只轻抬着右手无名指,月凝香的手仿佛抓取到了她根本不可能抓得下的东西,生生被阻隔在半空,再也收不回去。 “痛苦与欺骗是救不了人心的,你该明白的……四哥……”白衣少年轻声道,“你们的心里究竟要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他左手轻挥,勾勒出紫色华丽的符咒,低声絮语:“黑夜,以吾之名在光中降临,沉睡在古老黄昏中的诸神……将宁静蔓延到这片土地……” 伴随着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叶天然眼中的世界渐渐模糊,光与暗交错织就的混沌将他包裹,连月凝香的双手似乎也丧失了力量,他的身体几乎还原为最初最平凡的元粒仅仅保留了一丝精神。记忆与思绪潮水般涌向那未知的广阔的混沌,也同时褪尽了人心最后的屏障。叶天然似乎在这个世界睡去了,但偏偏知觉又无比清晰。 “我……不想这样……”猛地,月凝香轻若无物的声音将叶天然从梦中惊醒,如同天香府第初见的温柔,“真的不想恨……不想恨他,也不想恨其他人……但是为什么,又不得不去恨?!身为人类,为什么要有那些非恨不可的东西?自私、冷漠、胆怯、欲望以及一切一切的罪恶……” 叶天然迷茫地向上望去,惊骇中似乎有漫天的血水倾洒。月凝香全身赤裸着,浸泡在血色的池水中,手中反握着一柄匕首,匕首上的血与少女的泪交杂凌乱、不断地向下滴落,汇入巨大的血池中。叶天然疾速恍惚了一下,却突地发现自己也置身于那血池中,顿时眩晕感满脑击来。 “我……也是这罪恶的一部分吧……你看见了吗?”月凝香似望着叶天然,又似乎没有看他,连说话的对象也不是十分分明。她仍自顾自地低诉着:“因为他人给了我痛苦,所以憎恨,继而犯下那样的罪……必将有另外一些人因此而憎恨着我,可能还憎恨着这个世界呢……那么导致这些的我的痛苦、我所犯的罪,就没有办法终结了吗?你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后悔,当初要让我活下来呢?” “我死的时候?”叶天然有些吃力地问,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随后惊讶道:“你……你杀过人!?” 月凝香仿佛被他惊醒了,抬头望着对面叶天然的眼睛,直到这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才有了一丝生气,但那样的眼神,仍是死寂。 “如果你被人折磨了四年,在死前有机会将他带往那个世界……你会做什么?”月凝香冷冷地笑,答道,“当初,我落在‘红人馆’里,亲眼看着妈妈被他害死……最终我也害死了他,我以为一切都应该了结了吧,谁又能知道,一个人死后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模样……最终我还是重复着生前所做过的……就像一场无奈的轮回,什么也没有改变……”从她的声音里,叶天然明显听出了她的痛苦,似乎月凝香已不愿意再回忆生前的过去。 “死亡并非结束,当然也不是过去的衍生……月姑娘,我们要开始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们的新生啊……”叶天然有些无力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终究是不善于劝解别人,因为他连自己都劝解不了。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几乎改变了我这两年来的所有。那时的我与现在的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吧,同样的迷茫与懦弱……我真的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有着懦弱这样的无用的情绪。是缘于生命本身的渺小,还是其他的什么……我用了很久去回想那时的你我,最终潜意识里却是决定将这些记忆忘记……似乎,我真的很没用啊……” “你……并不欠我什么。”像是这个时候才完全看见了叶天然,月凝香眼眸中缓缓渗出一缕生机,静静地道,“我曾经说过,你对我是特别的人……两年前,想要救我的人想来也只有你一个呢……我对你其实是……”她没有说下去,看似柔弱的表情里似乎一种深沉的迷惑,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对于眼前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只有我一个……呵呵,是啊。只有我一个……从那天我出手后……就只剩我一个了……”叶天然看她,猛地摇了下头。他不要回忆,他不要思考那一日“毁灭坑”中事情——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没有人可以挖掘他那段未明的记忆,他甚至不想意识到自己已然意识到的可怕…… 而此刻,身处血池的眩晕一直纠缠着他,几乎抹杀他的意识。但是似乎是身为男子的本能,他的目光还是没有办法控制地落在了月凝香赤裸的半身。月凝香低着头,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松,坠入血池,如同在血色的气球上扎破了一个孔洞,血池中的鲜血竟如樱花飞絮般奔涌而出,化为落英缤纷。 第四章 迷失死灵界(四) 凋零的时间里,月凝香猛然发现二人的灵魂均是赤裸着的,轻声尖叫后已将自己埋入血水之中,那血色便渐渐淡开,化为清水,四周漂泊的白沫里绽放出大片莲花,填满了这个虚无的世界。月凝香看着叶天然也沉入水中,平静了一下心神,才继续道:“你刚刚说要救我……这次,你不会再害怕了吗?”她依然迷惑,那样的凡世生活中,她早已不是昔日的自己,男人的身体也见过不少了,但是为什么此刻会如此介意? “我……似乎还是在害怕。”叶天然埋头不动道,“但是,你要我如何去忽略你的痛苦与悲伤呢?我的耳边总是有良心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告诉我要救你……哼,这样的情绪连我自己也理不清。以前我有个朋友,很坦白地告诉我,我最大的缺点就在这……只不过,在我遇见你的时候,才会这样的一厢情愿以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我在你的眼中是那样特别的吗?我……并不美丽呢。”月凝香微微睁大的眼睛,却不知道如何去继续,贸然提起的话题在二人间引起了一阵宁静的沉默。叶天然抬头看她——的确,月凝香并不是绝色,风幻雪、林惊蝉以及霁月都比她美丽许多,但是就是那样的平凡与自己不是刚刚好吗?然而为什么,心中似乎有些抗拒呢?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爱情,那样的东西太过于虚无缥缈了,也不是因为欲望……或许我只想在一生里,找寻一段传奇,一个可以让我安心死眠的故事……是的,只是故事……”沉默之后,叶天然唇边溢出一丝惨白的笑意,心与心的交汇中,原来自己所说的无为与平凡都是假的,骨子里的自己也渴望着俗世中那些东西——即使自己表面上对那些嗤之以鼻。 仿佛是神差鬼使的,叶天然最后却道:“或许,我只是为某个故事而生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想当然的以为你会是故事的女主角呢……”觉察到失言,他随后脸颊微红,立即又道,“我说的你可以当作没听见。” “可是……我听见了。”月凝香微微皱眉,却是带着少女特有的故意的狡黠,“不过,你真的叫做杨末吗?” 叶天然怔了怔,才醒悟到先前自己报上了假名,略带歉意道:“我姓叶,叶天然。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的名字……” “天然啊……”月凝香顿了一下,脸上渐渐浮起淡淡诱人的红晕,轻声道,“你与我……还真是相似呢。我的父亲在我八岁时候就死了……他死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床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爱情。但是,在我的心里总是被那样的寂寞纠缠着,或许……我也是需要一段故事,作为永远的记忆。即使在这个死后的世界……” 叶天然望着她淡然微笑的面容,突地一笑,从莲花池中抬起右手,距离在瞬间被跨越,他的指尖触及月凝香飘散的长发,悠然滑落:“或许我这样说唐突了许多……不是爱情……你愿意做我故事中的女主角吗?” 符咒控制下的虚拟空间在他的话语下轻声碎裂崩塌,无数光暗的碎片倾盆而下,仿佛天地间华丽的一场太阳雨。月凝香的灵魂悠忽间远离叶天然身边,被层层灵力所包裹,还原为巨大化的形态,叶天然仍在她的右手中,而她的左手,没有丝毫改变地握向白衣少年的方向。 白衣少年却是微笑,望了一眼叶天然,嘴唇微动,而后如来时般消失不见。叶天然猛然抬头,神色间却是有些迷茫,白衣少年传达的是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话:“天清幻心,真的是一种强大吗?那么依赖它的你自己又是什么?四哥……” 巨大化的月凝香逐渐融化,还原为它所吞噬的事物。来不及寻找那种疑惑的答案,叶天然轻轻一挣,从魂怪渐渐溶化的手掌中脱出。他凝望着月凝香发丝背后的眼睛,望见的是清亮美丽的黑色,竟让他觉出迷离的诱惑。 叶天然缓缓抬起右手,轻笑开口:“冒昧的叫你一声香儿可以吗?我的女主角。”他不需要月凝香开口回答了,因为在意识的世界里,他们的心交融到难分彼此,她的答案,叶天然已然知晓。 魂怪的背部,月凝香的实体渐渐从中脱出,粉红色的宫衫轻舞飞扬,竟是绝世美丽的容貌。仿佛月凝香自己选择的,是那样毫无瑕庇的外表,将她的内心包裹起来。若是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看见她真实的心,可能也只有叶天然了。但是初见那种绝色的时候,叶天然也为之一怔,让月凝香心中一叹——男人,嘴上说的好听,心里…… “好啊。”轻轻抬头,少女倾城倾国的笑容幽幽绽放,她侧目望向死灵界日出的方向——瑰丽的曙光中,重新弥漫开的雾气层层消退开来…… ************************************** 死灵的世界里,天空被雾气遮掩,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但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里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可惜的是,没有多少人知道那也曾是他们生存过的世界。在这里现实的事情对于所有的引导师都是只能作为知识教导的禁忌话题,也只有耶妮娜那样粗神经的实习生才会在见到身为“轮回之子”的叶天然时忘记了这一点。 这片起伏不定的大地似乎永远是没有尽头的,相传在很远很远的远方也有着大洋一样的东西,那是比陆地中已然广阔无边的“幽冥海”更广大的海洋,只是也没有人到达过那里。 每一日的清晨,通常那个被名为“日”的东西会贴着地平线升起,然后如同地球极地上的永昼现象,由西至东环绕大地,最后回归升起的东方落下。而那“月亮”则是螺旋状的环绕大地四周上升,在逆转方向落去,每重复一次,在凡界的时间观念中就是一个月的时光。所以在死灵界,朝霞与黄昏是整日存在的,而满月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新意孤单地挂在天空的雾气之下。 如果不去计较那些几乎永恒的风景,和外表上的差异,死灵界与凡界在环境上并没有多大区别。真正的区别在于规则——死灵界的生命体外形完全是由灵力粒子凝结成,所以在这个世界,人诞生的时候往往是成年的外表、婴儿内心,而后在经历一生后丧失了凝聚自我形体的能量。等他们垂死的时候,虽然有着成熟的心,也会回归到婴孩时的模样,因为那时的他们,只剩下维持那种弱小形体的力量了。 “那么,我们在这个世界如果死去,会变成单纯的基本粒子吗?”天阳国天阳城喧闹的街道上,叶天然望着蒙蒙浮雾的天空绚烂的金黄色,对着前方的奇服少女问道,“而且,这样重复的景色,长久的看上一生,难道没有人觉得厌倦?” “这样的景色也只有在天阳国才有。比如我们旁边的琉璃国最出名的就是空中都市。”耶妮娜甩了甩两条马尾,回道,“再说还有四季的分别,你对这又有什么不满吗!?”她转过身,双手叉腰,一脸教育别人的表情,冷哼着望了望叶天然身边的已是绝色的女子。 月凝香抿嘴偷笑,毫不理会路旁众多男子羡世的目光,对叶天然道:“天然,香儿走累了,你背我好不好?”不等叶天然开口反对,她已是半伏在叶天然背上。原本在度朔山时她的灵体保持着死前萎缩的不成形的小腿,所以自从在这个世界重新凝结了身体,她还没有时间去好好适应恢复的双腿,很容易觉得疲倦。 少女芳香细润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拂过叶天然的脸颊,让他不由一笑,却没有丝毫的“邪念”。幻心流转间,他的意识思绪已移至至高之境。直到此时,沐浴了那无名的白衣少年的灵力后,叶天然的“天清幻心”终于大功圆满,同他依然的“断脉”体质相合无间。 “香儿。”叶天然顺势背起少女,轻声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才是这故事的第一主角,而我只是你的苦力啊?还有,你是不是该渐减减肥了?”他自然是在说玩笑话,但是目光移动间,叶天然脸上的笑意突然敛去,表情渐渐静止下来。 “有什么区别吗?”月凝香狠狠地勒了一下他的脖子,伏在他肩头腻声道,“这原本就是男主角该做的事情,男主角和苦力本来就是一样的嘛。”突然她也发现了叶天然的异样,因为在叶天然背上,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男子肩头的肌肉产生了一阵控制不住的紧缩。 顺着叶天然的目光,月凝香望见了街道不远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冰蓝色披风的人。那人的脸庞隐在兜帽的阴影内,以月凝香的目力,只能看得见几缕纯白的长发从耳畔垂下。 “那里就是我们天阳国的主诞生泉了,它可是世界三大诞生泉之一。”领路的耶妮娜回头向二人示意。在她身后不远,仿佛是街道的某个地方突兀的陷了下去,四向而来的所有道路在城市中央的地方都终结了,甚至有几条道路残余的钢架空悬在那个空洞的上方。 在空洞的下方,是巨大的圆形高台,高台上凸凹不定的七色喷泉里散发出亿万道神秘的光芒。每一刻,便有数千点微光从喷泉中跃出,飞向四面八方。整个天地间仿佛有一种力量与那高耸数十丈的贯通相连,由内而发的澎湃巨力让人难以接近到那泉源的边缘。 耶妮娜神色骄傲地道:“这里是我们天阳国一切生命的起点。一般来说,它将灵魂送至天阳国的每一个新生命体内,不过有一些孩子是直接在诞生泉中凝聚了形体,被来拜祭的父母领回家的,还有就是你们这样散落到世界各地的。所以就有了我们引导师,我们的任务就是带回你们这样的,并且把你们带大。这可是很伟大的工作,而站在你面前的我——这次我找到你们两个‘轮回之子’耶——哈哈,我一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引导师啦!” 女孩一通激昂的演说,却没有得到对方丝毫的回应。她不由火上心头,冲到看似发呆的叶天然身前,抡起背上卷成长条的飞毯,向着叶天然头顶就砸了下去!月凝香一声轻微的尖叫,偏头躲闪,从叶天然背上跳了下来。但是她却没有拉开叶天然,而是保持着一手掩口,继续偷笑的姿势。 飞毯击打在叶天然头顶的时候,耶妮娜骤觉一股巨力反弹而来,将她重重地反激出去,摔出三丈之远。叶天然的表情立时一变,望了耶妮娜一眼。 那一瞬间,原本针对叶天然个体的潜藏杀气被耶妮娜打破了二者间微妙的平衡,狂卷而至。叶天然眼前的地面迅速结起千丛冰凌,刺向斜阳,散发出淡金色的美丽光晕。街道一角的神秘人物也随之一掠近前,手刃如剑,刺向叶天然周身要穴。终于发现不妙的月凝香与耶妮娜都收敛了方才不同的表情,但是对方来的实在太快,她们一个呆立着,另一个仍未来得及从地上翻起。 叶天然也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双手幻化咒符印记,同时向后疾退。符咒未成之时,他左手已经腾出,化解神秘来人的手刃;右手则毫不凝滞地画完符咒的最后一线,指间迸发出如丝灵力,向着冰丛破去。眨眼间,两人错身而过。 神秘来人明显不打算如此放过叶天然。错身的刹那,由于叶天然气势的锁定,他并没有转身,但是霎时便有月牙般弯曲的冰刃从他身侧诡异地向后散出。冰刃撞击在叶天然结成的符咒之上,一时分成数十条冰丝,却在符咒的防御之后重新凝结,骤然贯穿! 叶天然根本无法在那样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防御,他只有四肢一震,仿佛瞬间由高速移动静止,而后化为朦胧的影出现在神秘人身侧丈余外。 这一击最明显的结果就是叶天然胸口衣襟破烂不堪,甚至于渗出异样血迹,而那神秘人只是被符咒扫去了隐藏面目的保护,长至脚踝的发如雪般散落开来。 随着那发丝的散落,空气中所有的水汽瞬时凝结,杀气肆意狂散! 第五章 天才引导师(一) “兰契!”交手的刹那,叶天然已觉察出那熟悉的寒极灵力。但是面对那杀气前,他也万万没有料到,此时眼前的兰契一头银色的发丝竟愈发纯白,眼睛瞳孔中只有空洞的白,再没有世间万物。 “好久没见了呵,白痴!”兰契一击后浮在半空,冷冷一笑道,“几天不见,身边多了不少女孩子嘛。来这死灵界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不如……让我来提醒你!”她双手一错,再次出手。方圆十丈内寒气弥漫,驱赶着死灵界原本的灵力,引得街上众多的行人仓皇躲闪。 “你知道!?”叶天然先前便已留手,此时惟有再次闪躲。他已经非常注意不让兰契知道她身体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似乎已经知晓了。 “我当然知道!”兰契冷喝,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意,“我这样的天才,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被那样低级的生物寄生,我还真的跟你一样的笨……叶天然,你要来死灵界救我的时候,我原本以为我们能做朋友的……” 说着话,兰契手上微微一缓。叶天然错觉她要停手,心神微松,反手扣住她双手,开口道:“兰契,你的眼睛,是失明了吗?” “有时候,瞎子比正常人看的更多。”兰契微喘了口气,手臂上一股阴寒脉脉而动,霎时窜入叶天然掌心,叶天然手中一痛,已被她反震向后。兰契毫不停歇,双臂反被叶天然推向两旁时候,已然出腿,带着寒流的灵力袭击叶天然下位。两人再次以腿功相搏。 “你们认识?”一旁的耶妮娜插口道,“那还打什么打!?快停手啊,要是把圣骑士团的巡逻队招来,我可就惨了!我还只是见习引导师耶……等等”她盯着兰契,一声惊叫,“你也……天!我竟然遇上了三个轮回之子……” “很不幸啊,按你的话,是四个。”一旁有人轻轻答话。耶妮娜猛一偏头,神色一呆。 叶天然借兰契腿力滑落地面,顺着那话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旁墙边,斜靠着一个黄衣古装少年银发金眸。那个人同记忆里的某人迅速对上了号。 “神荼!?”叶天然轻声惊叫出声…… *************************************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非鱼站在冰凌丛生的桃母树梢,轻声叹息了一句。萧萧寒风扫过他的青衫,发出撕裂似的怪响,夹杂在冰丛传出的风啸之中,迅速湮灭不闻。天空是暴雨前黑沉沉的色彩,遮蔽了天尽。浓得像黑夜里没有半点星光的阴暗中,只有人世浮华的星火在极遥远处苍白了天边的云线。 “鬼门的吸纳能力大不如前了。”林非鱼下方的枝干边,浑身浴血的郁垒神抬头望着眼前一片萧条的场景,微微苦笑道,“这样天地间的灵魂将渐渐散落,灵力密度也会重新恢复封印前的地步……以现在的情况,不出七日,地下那些沉睡的东西均会苏醒过来……你跟洛神真的不出手吗?” “没有破,哪来的立?”林非鱼笑了一声道,“这个宇宙的变化,本就是破与立的重复。” 郁垒惨笑一声道:“那我们就注定在这次的‘破’中灭亡吗?不过是纯血的冰族,灵魂释放时竟有那么强的力量,这合乎常理吗?”闷哼一声,他再次吐出大口绯红的鲜血。 “我们的世界,本就不可以以常理度量啊。”林非鱼低头看了看他,微微抬手,向着下方残破的黄色瘴气区招了招手。某种物体带着穿越云层似的涟漪气流冲出混沌之气的束缚,欢快跳跃般游离到他身畔。“三位一体”的孕育的小宇宙以林非鱼为中心扭转,原本无规则的轨迹化为阿拉伯数字的“八”字,徐徐转动。 “我的生命,也渐渐在消失了……不知道那个世界,会是怎么样的呢?”郁垒背靠着残破的主干,吃力地偏头,望向一旁另外枝干下神荼的身体,再望向鬼门上流动的花纹,那种颤抖的方式……死灵界将有剧变吗? “到了那个世界,你便不会再记得此生的一切了。”林非鱼略带怜惜地望着他,轻声道,“神荼的灵魂虽然已经到了那个世界,但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死亡,所以,以他的力量或许会保留此生的记忆……”轻挑小指,林非鱼心意再动,两颗巨大的冰球随后从混沌中穿越出来。“三位一体”的小宇宙随后解除了环绕他的状态,外表的机械光泽部分迅速加速,恍若另外一个巨大球体。三个球体再次形成“三位一体”的状态,环绕林非鱼运行着。 林非鱼的话语却未断:“如果他们有那样的好运气,可能还可以从那个世界回来……但是郁垒,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了……” “我知道……”郁垒轻轻呼出一口气,完全将自己放松在桃母冻结的枝干上,微微一笑道,“原来神与人还是一样的会死亡……只是时间太久了……我都记不起,自己也曾是人类呢……”他缓缓合上了眼睛,周身散发出一种濒死的银色光华,随后身体迅速崩溃,化为了闪光的微尘。那样的蟾光落在桃母上,方圆数丈内的冰层随即融化。 林非鱼收敛了唇边亘古不变的笑容片刻,却又恢复原样。他抬头望向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种无光的浓郁里,渐渐有一丝日光渗透出来…… ************************************** 煌煌霞光在天阳城中已然转过了不小的角度,光晕洒在叶天然眼前的男子身上,有一种朦胧的温和,却让叶天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意——那是纯粹的“第六感”觉出的威胁。 神荼在墙边开口的时候,兰契翻身后退开来,这才让叶天然有喘息之机。但是随后耶妮娜的一声惊叫却再次紧绷了他心中微缓的神经:“哇!你不是琉璃国的天才引导师霖苒吗?偶像啊!给我签个名吧!”话语之后,一个花花绿绿的影子从他眼前一飘越过。 “耶妮娜……”半晌无言,叶天然有些无奈地望着花痴表情的耶妮娜,随后转向她身前明显是受了惊吓了女子,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不同与叶天然认识的任何一人。她明显有着混血的血统,东西方女性的魅力在她的身上恰到好处地表露无疑。婷婷玉立的她有一头光彩夺目的金色长卷发,在霞光中仿佛是跨越了时空的一位女神——叶天然原本的意识中,神荼有着这种气质似乎更合乎情理。 “我的男主角啊……你是不是在考虑第二女主角了?”背后突然一阵温软,却是月凝香伏在了他背上,调笑的话语里怎么听都有着一种威胁的意味。叶天然心中一寒,连忙摇头表示自己的“忠心”,他实在不敢惹月凝香生气。只是内心里两人都明白,这段“故事”里他的愧疚之情远多过所谓的爱情。 月凝香表情迷离诱人地在他肩上轻咬了一下,又道:“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的,天然。喜欢的话,就说出来嘛。我帮你哦。”她的话似乎极为认真。 叶天然微微偏头望向肩头她散落的美丽长发,轻轻一笑:“我的心和你的心都一样是死的……虽然我没有说过,但你应该明白……”他的声音极轻,月凝香却听清了。她真的明白,在灵魂交流的世界里,她完全感受到叶天然的内心世界不愿意回忆和意识的东西,那个秘密般的东西。微微前倾,她在男子耳边吐气道:“我想要你背我。” 两人亲密之时,耶妮娜却是全心全意向神荼身边的混血美少女索要着签名。对方也许是实在受不了她的纠缠,接过笔来,随手在她肩上要求的位置画上了几笔莫名的符号。这个被称为“霖苒”的女子偏头看了看兰契,开口道:“契,你们认识吗?” “那和保姆大人你没有什么关系吧。”兰契明显没有什么好心情,退后两步像神荼一般靠在墙边。神荼侧目看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霖苒道:“她心情不好,霖苒大人你就多包涵点吧。”现在他与兰契都是记名在霖苒这个女子名下的“宝宝”,但对于兰契这种毫不在乎地得罪旁人的个性,即使是身为神的他也没有办法。 好在霖苒也没有什么生气的表情,她望向叶天然平淡无奇的装束,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嘴角一翘道:“你跟契认识,也是轮回之子吧。”她的笑容美丽,却让叶天然心中突然多了一丝疑惑,眼前的女子怎么说也是初次相见,没有理由自己会对她有莫名的排斥感啊? “是啊是啊。”一旁耶妮娜却抢先答道,“不愧是霖苒前辈,一眼就认出来了。您好伟大啊,竟然当了两个轮回之子的保姆……我以霖苒前辈您为目标修行果然没有错啊……”明显小丫头现在处于不受自我控制的激动状态。 “以我为目标是吗?”霖苒抚了抚耶妮娜的头,微笑道,“那你可要努力了。虽然在天分上有很多不足,不过如果勤奋的话你还是很有希望成为正式引导师的……对了,他的保姆是谁啊?”她的话让叶天然听了心头泛起一种称为“不爽”的情绪,但是在耶妮娜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小丫头毫无戒心地答道:“他还没有保姆呢,我打算马上带他到诞生殿登记的。” “这样啊。”霖苒眼中的笑意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就是说你要当他的保姆了吧。那你可要用心了,实习引导师的第一个宝宝如果没有健康成长的话可是要取消实习资格的哦……说来这次我来天阳还有别的事情,那就再见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希望能在今年的引导师大会上见到你,我看好你哦。”她转身招呼着神荼与兰契,告别离去。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她说我可以进引导师大会啊!她说她看好我耶!”耶妮娜猛然将叶天然扑倒在地,彻底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哈哈哈哈,天才引导师霖苒说看好我!我果然有成为最伟大的引导师的潜质啊!哈哈哈哈……” 原本在叶天然背上的月凝香及时闪开了,站在一旁有些怕怕地拍着自己的胸口,转而望见渐渐聚拢到此处围观的人群,随后幽幽一叹。她蹲下身子,凄凄楚楚地对着地上在耶妮娜身下惨叫的叶天然道:“天然,我是不介意你们这样亲热的啦,但是我还是想说一句,你们这样子……很丢脸耶……” 不远之处,“天才引导师”霖苒微微回头,唇边笑意凌乱…… 第五章 天才引导师(二) 初升的月光掠过天空的时候,夜雾纷杂的影笼罩在天阳城诞生泉,月色随着泉水而波动的斑斑光影顺着泉眼边的水流落下,散落向天地四方的光华也随着圣殿穹顶上的钟声渐渐消逝。钟声宣布着一个白昼的终结,天阳城正式进入黑夜的管辖范围。 叶天然从圣殿前那块七丈高的诞生石上移开双手,仰望着那近似鬼门般浮动变化的生命纹路,唇边渐渐露出苦笑。圣殿的登记已经完结,他和月凝香也正式成为耶妮娜负责的“宝宝”,尤其糟糕的是,他和月凝香竟然是依照兄妹的关系登记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子的“故事”似乎也不错…… 心中突然一动,叶天然警觉地回头,却见不远处神荼缓缓行来。没有近前时候神荼便开口道:“没有事的话,方便单独聊聊吗?” 叶天然微微怔神,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你,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两人掠上圣殿恢宏的穹顶。神荼先笑了一笑,才道:“你应该也不是普通人了,想知道些什么?”因为他这一笑,叶天然心中些许的敌意才暂时放下。 “我想知道……”叶天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所谓的轮回之子究竟代表什么?依我所知,每次出现所谓‘轮回之子’的时候,死灵界都会成为乱世。为什么?”不用他说神荼也明白,这个信息必然是耶妮娜宣扬出来的。不过在小丫头口中,那是无比辉煌的功绩而已。 事实上,死灵界上一个“轮回之子”出现距今已有死灵界三千余年时光。那个名为“天空祭”的男子带领人类首次击溃了妖鬼族的进攻,将妖鬼从陆地赶回了幽冥海中。也是这个人和他的同伴,建立了死灵界目前一分为六的格局。幽冥海东侧的“天阳”、“琉璃”、“碧波”与西侧的“雨黛”、“秋裳”、“拂晓”从那时起互为犄角,直至现在。引导师的存在也是从那时候起开始的。 “这个世界的事情,我并不知晓啊。”神荼答道,“从我对于凡界——也就是那个世界的了解。人类的灵魂在通过鬼门的刹那能保留多少完全是由意识的强弱决定的。你也该知道,是我们巨大化的灵力代替我们本身的灵魂在鬼门中消耗掉了。所以,所有的‘轮回之子’的意识与力量都是极强大的,或许那样的人,本不适合生存在这个世界吧……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些年来我们很少放纵强大的灵魂回归这个死灵的世界。” “很少?”叶天然看了他一眼,“那意思也就是你们有放纵的时候吧。” 神荼苦笑了一下,仰头望着天空雾气背后朦胧的月,道:“死灵界并非只有如此时的平静,这里的生活也绝非我们看见得那么简单。当我与郁垒接受了镇守鬼门的时候就明白,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让一个强者前往死灵界,以纠正那里的混乱……上一个是现实中十年前的事情,他的名字你们这代人应该很熟悉——宫之奇。” “宫之奇!?”叶天然一惊,“你说的是被 称为‘虚拟游戏之父’的宫之奇!?”神荼所说的那个人,是Z国古老的家族“宫家”的最出名一员,被誉为“少年天才”,也是虚拟游戏技术的创始者之一,原本Z国五大游戏公司中的“梦幻”就是宫之奇一手创办的。这个人的名字在叶天然这一辈的人中的确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 “宫之奇还活着吧!?没有人传出他的死讯啊!?”叶天然怀疑地问道。 “成为轮回之子的另外一个关键就是,我们的身体都还生存着。”神荼摇了下头道,“我们的灵魂离开的肉体,只留下了植物人似的空壳而已。宫之奇在梦境里达成了灵魂离体的目标,但似乎后来他在死灵界找到了回归现实的方法……所以,他回去了。” 叶天然眼神微闪,道:“你知道那个再度复活的方法吧?” “我不知道。”神荼望着他道,“但是我知道两点。死灵世界的东西是无法带到我们那个现实的世界去的,而且……再次通过时空之门的时候,即使灵魂没有被消解,在这个世界没有真实肉体的我们也无法再保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任何东西都无法带往现实?”叶天然皱起眉头,如果说“缥缈花”与“无踪草”也无法带回去,那么找到它们又有什么用处? “是。”神荼顿了一顿,轻声吐出口气道,“你的问题我已经尽我所能答你了……现在,我想托你一件事情。”他说的认真,叶天然不由好奇,以神荼的力量还有什么是要托人的? “我们的身体,一直在消耗着体内的能量,一天天渐渐死去……”神荼望向下方静静的诞生泉,忧伤浮现在他永远不变得年轻面容上,“我来的时候,已经受了致命的伤,所以我剩下的时间比你们都短。随着肉体生命的消逝,我发现我的记忆也逐渐开始模糊了,或许下一刻,我就会把所有的过去忘记……” 他缓缓抬手,掌心里凝聚着一只金色的光球不停自我旋转着。神荼继续道:“我想将剩下全部的灵力转赠与你……如果我真的忘记了,那请你代我照顾好……那个冰族的女孩子。” 叶天然越听越心惊,道:“你这算什么意思?我们的生命也会结束?” “一个人空壳状态下的生命是保持不了多久的,尤其是没有任何生命维持的时候。”神荼惨淡地笑了笑道,“当然冰族的女子力量来自寒冷,她在这个世界几乎是不会死的……或许你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要你照顾那个女孩子。其实在很久很久的过去……我们也曾经是人类呢。直到天帝在这颗星球上降临,我和郁垒才成为了所谓的第一阶神——或者只是仙吧。” “在我没有成为仙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叫做封凌的冰族女子……每当看到兰契时,我就像看见了封凌一样。我爱着封凌,却从始至终没能给她幸福……但至少现在,我想要兰契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无论在哪个世界也好……” ************************************** 目送神荼那一袭黄衫消失在最后一缕夕阳尽头、人群的角落,诞生殿顶层天台边坐着的叶天然微微叹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倾泻出的朦胧光华,眉宇间便锁上一种淡淡的愁。回过头的时候,他望见了身后的月凝香。 “你在这做什么呢?”一如白日,月凝香俯身趴在他背上,面容中有着甜甜的笑意,“你身上的衣服怎么变了?在这个世界,衣衫的颜色不是有灵魂之心来决定的吗?” 叶天然唇角微动,似乎是个笑容:“我的心境修为增涨了而已。你有没有问到冥神禁地事?”接受了神荼的灵力后,他原本一身蓝色的灵魂之衫已经变为更高洁的青色。 “那是整个死灵界的禁忌,你要我问谁啊?”月凝香撅嘴不悦似地道,“人家是你的女主角,可不是你的免费劳动力啊。为什么是我去问消息?再说,如果人家没有问出来,是不是就没有奖励了啊?那人家可不依哦。” 叶天然轻轻抚着她垂在自己肩头的发丝,淡然道:“呵呵,似乎这些真的不是女主角该做的事情……谢谢你,香儿。”他心里明白月凝香并非真的不高兴,只是觉察到了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才撒娇般的要自己放松心情。 月凝香偏头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颈上,轻声道:“天然啊。你就是太聪明了,也太喜欢自作聪明了……神荼的话,你真的很介意吗?其实,你不是那样弱小的……在香儿眼里,你的心就是最强的强大。”她似乎早就在这里,也似乎听见了先前神荼与叶天然的对话。 叶天然默然不语,心中却始终回响着神荼传功前的话。那时候,淡淡的月光中,叶天然听着神荼的话,却没有觉察出一种近乎月色的无形束缚将他包裹。 等他发现时候,神荼的手已经伸至他的眉心,还未散去的神力霎时剥夺了叶天然一切反抗与说话的可能。 “你还不够强大,真正强大的人,心中不会有如你这样多的迷茫……” “你所需要的强,不该是那样虚无缥缈的幻想,至少那该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真正的帮助你……” “在林非鱼和你那个便宜师父洛神身上,‘天清幻心’或许是种异样的强大。但是在你,那种力量真的是强大吗?林非鱼……那个男人似乎给了你你根本无法驾驭的力量呢。” 叶天然轻轻叹息了一声,从回忆里抬起头来,转了个身,将月凝香半搂在怀中,轻声道:“你都听见了吧……我不知道神荼说的是不是正确的,其实现在我是在害怕……害怕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像以前在凡世中时一样的失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月凝香已然用指尖封住了他的唇:“有我在呢,人家会提醒你的哦。你可是我选定的男主角啊,要是你出什么事,我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香儿……”叶天然眼角浮现一丝朦胧的光晕,突然将怀中的女子紧紧抱紧。因为只有她……在这个只有她明白自己意识里的秘密,只有她才知道自己失去的那些再也找不回了。这样的时候,叶天然已经不明白那情感是“故事”还是自己内心存在的真实。 “呵呵,你可别哭啊,人家是女人耶,难道要人家来安慰你!?”说着这样的话,月凝香却是温柔地让他拥着,如妻子或是母亲般抚摸着男子渐长的发丝。 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吗?这种感觉……真好呢…… 第五章 天才引导师(三) 死灵界,茫茫白露的尽头。冷冽之风缓缓搅动着雾气,流动在残破的古堡周围。突而一声轻吟,在凡世多次现身以至于声名极广的不死鸟朱雀从雾中急促掠出,落于古堡边梧桐的树梢。周身炙热的火焰沿着树干蔓延而下,淹没在下方的冰泉内。它的名字叫做凤舞。不远处的另一只则是它的伴侣乐凰——两只不死鸟,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千年的岁月。 神鸟所栖身的“梧桐”事实上于凡世中的不同。朱色的火焰中,树上的每一根枝条反而散发出玉质般的紫色荧光,似乎并非是真正的活物。但它又的的确确是这死灵界特有的生物,而且其内部的纹理与凡世的树木如出一辙。 古堡内,昏暗的宫殿上,紫色的帷幔低垂,无风仍动。某种异样的压抑气氛中,却有着梵婀玲的清音流淌——幻梦,迷离,散乱,忧伤。 王座下,跪拜着一位黑甲骑士,低头悄声问道:“殿下,您要出宫去吗?” 王座旁,面容模糊的男子放下手中蓝色的小提琴,望向座前浮动着的晶莹透明的水晶球体。球体上的影像竟是天阳城繁华的街景。 神荼那一袭黄衫在人群中飘然而过,黄的色彩也越来越淡,最终归于初生的纯白。而神荼的脚步也越来越慢,轻拂了一下自己的白衫,他仰首望月,徐徐倾倒在天阳街头,旋即被围观的人群淹没…… “第一个……”王座上的君主唇边流过一丝诡异的悲伤之色,他的低语却是无人听见。抬头转向下方的黑甲骑士,君王命令道:“冥神禁地防御开启,次级守护状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切由你和纤华全权负责。” 黑甲骑士顿了顿,才道:“是,殿下……不过,天阳国那边不是有霖苒在处理吗?琉璃的‘天才引导师’,而且拥有超越引导师的力量,应该不会有什么控制不了的局面吧。” “霖苒……”君主低头看了看身前的水晶,身形渐渐没入王殿最深的阴影,“那小姑娘……即使控制的了一切,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呢。” “是,殿下。”黑甲骑士随后起身,又道,“需要很久吗?” 愈加浓郁的阴暗里,传来王者的一声叹息: “不知道呢,或许直至死亡降临的时候吧……” ************************************* 天阳城身为天阳国的首都,交通自然是极为便捷的。出了城东,便有四通八达的道路通往天阳国的各个地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山野间旅行,流连于天阳雾气背后瑰丽的风景。而像耶妮娜这样的引导师,更可以直接使用飞毯或其他飞行器,遨游于天际。 而现在,耶妮娜的飞毯只能离地四尺,跟在步行的叶天然与月凝香身边。这个小姑娘盘坐在飞毯上,一脸不快地道:“你们不是认真的吧!?天阳国有什么不好,你们非要离开?”她着实气恼,自己身为这两个人的“保姆”居然没有办法管住他们。 “不是不好,是无事可做。”叶天然轻笑道,“话又说回来,你不是也打算去碧波国参加什么引导师大会吗?”他问过耶妮娜,引导师大会三年举办一次,由六国间轮流举办。此次大会恰巧轮到碧波国,而从天阳城到举办地碧波国都足有三个月陆路的行程。 “如果我不是要参加引导师大会,你们以为可以说服我这么伟大的引导师吗!?”耶妮娜不屑地撇撇嘴道,“不过你们确定不要坐我的飞毯吗?要是被巡视引导师发现,说我在虐待你们我可是要被起诉到长老院的!” “没办法啦,耶妮娜。”月凝香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般趴在叶天然背上,笑道,“你知道我有恐高症嘛……而且在天然你的背上,似乎才有故事的内容呢。”她的后半句明显是对叶天然说的,说话的时候,她脸上是媚眼如丝的表情。 叶天然虽然略感吃力,但看在美人面上倒也没有什么怨言。正待开口,却见前方官道尽头腾起一股浓重的烟尘,抬眼再看时,却见一个黑衣骑者纵骑而来,座下那只银灰色的独角兽在山谷间洒下一阵痛苦的凄鸣。 三人都是微微一怔,这种银灰色的独角兽是死灵界最常见的坐骑之一,属于圣独角兽与圣犀牛的杂交种,也有很多人常常透支这种生物的体力,但是像那黑衣骑者这般拼命的驾驭方式耶妮娜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待骑者来到近前,三人才在惊异中发现那匹银灰色独角兽和它的御者一般,身上皆是暗红色的血迹,甚至有野兽撕咬的伤痕。 骑者见到三人,神色却是一喜,转而勒住缰绳。即使在这样狂奔与伤重的情况下,独角兽仍然在短短七丈内由动转静,显示了骑者不凡的骑术。 “几位是天阳的引导师吗?”匆忙之下,骑者倒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张口就问。 对外来说,耶妮娜仍是“三人小队”的领导者,当下答道:“是啊,你是什么人?”她身旁的月凝香与叶天然均是暗笑,这个小丫头,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只是实习引导师的身份。 “太好了。我是碧波国的达卡,龙家商队的护卫。”骑者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们的商队在前面遇到了大批巨狼群的伏击,现在急需救援……”他突然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耶妮娜那一身怪异的行头,又转望叶天然背上的月凝香,将话顿住。 “那样的话,朋友你还是快些前往天阳城内寻求救援吧。”月凝香却是开口道,“我们并非是自然引导师,对付巨狼群的话并没有什么好方法。”她在天阳城的时间大半化在了博物馆,加上身为“轮回之子”保留了前世的记忆,所以有些事情比耶妮娜这个可说是“不合格”的实习引导师还明白些。 “巨狼群”是由现世中的狼群死后异变出来的,最大的特点就是体型是普通野狼的四倍,同样异变的还有“王狼群”和“夜狼群”。这些狡猾的“猎手”潜伏在天阳国的崇山峻岭间时日已久,始终没有什么办法完全消灭它们,只有拥有与野兽沟通能力的自然系引导师才能尝试劝它们退却。大群的巨狼的杀伤力是极为可怕的。 事情似乎极度紧急之下,骑者达卡也没有再啰嗦什么,简单地道了声谢,纵起坐骑,在数丈内再次恢复先前的高速,向着天阳城方向冲去,很快远及官道尽头。 叶天然待他消失,才转向一脸不悦的耶妮娜,刚想说话之时,远方蜿蜒的山脉之中猛然腾起一道深紫色的光华,直冲九霄,随后宛若炸雷般的声响从云层直坠地面,声惊四方! “哇!是霖苒前辈耶!”耶妮娜一声尖叫,转向叶天然与月凝香道,“我们快点过去!前面一定有大事发生啊!”不待回答,她坐下飞毯已经加速飞升,冲向那通天彻地的光芒。想来也知道此时她必然将叶天然二人抛到脑后不管。 叶天然微微苦笑,转向月凝香道:“琉璃国的天才引导师,到哪里都是这么大动静吗?” “早叫你跟我一起去图书馆的……”月凝香摇头道:“霖苒身为‘天才引导师’可不是那样简单的,据说她已经掌握了除自然系外所有引导师的技巧。那道光芒现在是霖苒的独门绝招,被称为‘擎天刃’,只在她一年前获得‘天才引导师’之名时出现过。据说那是三千多年前六英雄留下的秘技哦,如果霖苒她把这招都祭出来的话……” “那就是说前面发生的事很严重吧。”叶天然偏头向她,脸上的神情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道:“香儿……或许神荼的话真的是对的……但是现在的我,不得不使用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呢。”他微微闭目,一种萧杀四方之气顿时从他身上升起。 “郁垒神啊……”月凝香在他背上不动,觉出了男子心境的变化,唯有默然不语。前进的速度在叶天然变化之后迅速增至极境,两方的景色刹那间产生游离之感,而后却在瞬息间静止。两人已然出现在“擎天刃”升起的崇山峻岭之中。 叶天然深吸了口气,将“天清幻心”模拟的灵魂强行从意识之海中消去,旋即露出疲倦不堪的神情。他望向处身的山崖下方,心中顿时微惊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些模糊熟悉的东西,却分不清那是否是模拟灵魂带来的幻象。 山崖下,一片荒芜。 “擎天刃”强烈的冲击下,几乎整个崖下都被灵力乱流扫为平地,曾经存在过的草木植被在高温中焚化成灰,蔓延到崖上全印下了焦黑的印迹。疯狂扰动的灵力风咆哮过后,山崖下渐渐腾起刺鼻的铁锈味……那是鲜血的气味。 叶天然脑中微有眩晕,还没有完全看清崖下情景就被迫后退了两步,天性中的惧血使他不敢接近山崖边缘。正在此时,霖苒一袭紫衣已从崖下飘起,落在叶天然身前,张口便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叶天然微怔了一下,竟在霖苒艳美的脸庞上看见一丝扭曲的恨意。不明所以之时,他倒也听见了霖苒的问话,开口答道:“刚刚在官道上望见你的‘擎天刃’,所以过来看看。兰契人呢?”他说话的时候,月凝香却是在他背上暗暗拧了一把,似是报复叶天然刚才后退时险些将她摔倒在地。“偷袭”过后,月凝香已跳下地来,坐到一旁的岩石上。 霖苒脸上那种奇异的神情只是存在的短暂的弹指工夫。她轻喘了口气,道:“方才突然出现巨狼群伏击商队,恰巧被我们碰上。我留下断后,兰契先护送商队走了。你说你们在官道上……是要去哪里吗?”一招“擎天刃”后似乎她的消耗也非同小可。 叶天然回了下头,此时才见耶妮娜的飞毯从峰峦处急速驶来。他略耸了耸疲倦的肩,道:“耶妮娜打算去碧波国参加这届引导师大会。我们正要前往碧落城。” 山风洗涤过后,崖下的血腥之气已然减淡。说话后,叶天然上前俯身望去,山谷中竟印出一个庞大的环形,环形的边缘散落着数不清的巨狼的残肢断臂,惨烈犹如地狱。 “是吗?我在天阳的事情已经了结,也正打算前往碧落城。”霖苒唇边再次浮现那种隐约的笑容,轻笑道,“想来我也没有必要赶上商队了,不如我们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叶天然回身看了她一眼,微觉迷茫。他十分确信自己与霖苒并不熟悉,但是霖苒此时说话的口气,却像是早已经认识自己的样子。只是她那丝毫不逊于月凝香的绝美容颜中,似乎总有着一种令他心寒的冷,仿佛在表明她与叶天然的认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霖苒前辈,我又见到你啦!”半空中,终于到达的耶妮娜从飞毯上一掠而下,扑向霖苒。霖苒却背对着她,惊神之时,脚下迅速游离了一下,偏开半身,闪避开来。 “还好……不是城里……”月凝香无奈地掩面之后,耶妮娜狠狠地撞在了叶天然身上,再次将无辜的他压倒在地…… 第五章 天才引导师(四) 碧波,青色之原,林海之国。 叶天然对于这个国度的第一印象是“绿”。 穿越了天阳国的巍峨山脉后,站在山的天然屏蔽顶端,放眼望去便是绿色的海洋,那延伸到地平线边缘的广阔森林里,此时根本无法用肉眼去判断树木的种类和数量。山颠的风啸夹杂着林海涛声奔涌不定,带来不断扑面而来的深邃。令人窒息的绿色里,叶天然被震撼的几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他站在山峰巨石边许久不动。 这就是碧波国,属于自然的神奇国度,处于天阳国与琉璃国背后的内陆,唯一没有被妖鬼族破坏过的净土——叶天然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深深爱上了这片毫无抑制的自然之绿。 “怎么?看呆了?”霖苒的声音在山风中丝毫无碍地传来,“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在碧波国,一天有二十二个小时日光会被天断山脉阻拦,趁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要赶到最近的天罡城,才能找到森林中的向导。” 叶天然回头看她,微点了下头道:“太壮观了……这个世界能保留这样的绿色,总觉得很幸运呢……天罡城的位置你清楚吗?” 霖苒保持着悬浮在半空的姿态,望向叶天然的目光冰冷,回答道:“不会认错的。在碧波国,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天然木制的。而天罡城是碧波国唯一由岩石构建的城市,就在那里。”她抬手指向天地的绿色里,叶天然顺她的指尖望去。遥远的某处,森林世界中升起的堡垒,仿佛是一片绿海中的礁石,初看时候似乎不起眼,细看却透着奇异的魅力。 叶天然远望时候,耶妮娜的飞毯从山峰另一侧掠来。随后毫不迟疑地飞向林海中的天罡城方向。一旁月凝香不知从何处上来,环抱叶天然腰间道:“天然,你真要好好补补课了。天罡城的知识可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它可是被称为这个世界最繁华的十二座城市之一哦。” “有你这个万事通在,我少看些也没有关系。”叶天然嘴角微翘,只是那样的表情并非是笑容。他望着遥远的绿色边际,突然轻轻脱出月凝香怀抱,半蹲下来。 霖苒看了月凝香一眼,道:“我先探探路,耶妮娜那小丫头,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说话的同时,她已经动身。与耶妮娜和一般引导师的“飞毯”不同,有“天才引导师”之名的霖苒的飞行器具外表是完全无形的,仿佛她本人就具有飞行的能力。 月凝香倾身看着叶天然的侧脸,顿了顿道:“你有心事?还在计较那天神荼的话吗?” 叶天然有些哑然地回头看她,似乎奇怪为什么她总能猜到自己的心事。等霖苒掠下峰巅后,他才起身道:“香儿,你这样了解我内心的东西……快走吧,要赶路了。”似乎隐藏了什么,他示意月凝香趴到他背上。 月凝香也没有点明,突然在他耳边道:“天然,小心霖苒点……她似乎,跟你有仇呢。” “你觉得这一路来我跟她太接近了?”叶天然轻笑一声,“香儿,人类太多心的话,是很累的……我不想你那样累……”月凝香看出的东西,他如何觉察不到?只是到现在他也没有记起,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与霖苒结下的仇怨。 月凝香似乎沉默了片刻,突然用略带机械化的语言道:“霖苒,琉璃国公民,是被引导师抚养长大的‘宝宝’,她和‘吟游歌者’杜长夏、‘血骑士’西门禁二人齐名,这三个人并称为‘三少’,而霖苒被誉为这个世界三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引导师。” “她的抚养人也就是她的师傅,名叫灵夜,位居琉璃国长老殿十二长老之首,也是引导师圣殿的六位管理人之一,所以霖苒有机会接触到所有最高级的引导师技巧。目前霖苒使用过的技巧包括了除自然系外所有系的能力。其中以三千年前六英雄的秘技中的‘擎天刃’最为出名。除此外还有禁治系的‘刃封’、‘袭雨’,霖苒曾以其剿灭琉璃国的三百流寇,一战成名,风头渐渐有超出杜长夏和西门禁的趋势。” “这就是霖苒可以确认的资料,她在很多人眼中,还是个十分神秘的人物。据说,她的师傅灵夜曾经提议让她正式加入琉璃国长老殿,只是在那之前,灵夜十几年所受的旧伤复发,被迫在长老殿闭关,此事就此作罢……天然,我以为,她也应该是轮回之子吧。” 月凝香的话淡淡飘散在空气里,她似乎将叶天然又抱紧了少许。叶天然一言不发地听着,却明白,月凝香说出那样的话的同时,也是将这些资料从脑中过滤一遍——那也表示她从此后要将这些“忘却”——叶天然不想她“多心”,她便再不提起。 “轮回之子……”不说话,叶天然脑中却仍在思想,他脸上渐渐有了一种无奈的苦笑,那样表示如果有仇恨的话,也是由现实中带来的?现实中自己的仇人似乎也不少呢……自己与那个世界的联系,真的就这样斩不断吗? 心念动时,空气中突然掠过一种异样的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力量远远传达过来,刻意要引起叶天然的注意。他微微怔了下神,望向那力量传来的方向,渐渐觉察出波动中熟悉的气息。偏头看着背上的月凝香,她竟闭着眼睛在睡觉,似乎没有觉察到那波动。 “那个人……在天罡城找我?”叶天然轻声一叹,稍稍控制了一下体内不安分的“幻心”,加速向远处的霖苒与耶妮娜追去…… ************************************** 在碧波国这个“木质”的国度里,天罡城的存在就像是草原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但是这座城市却扮演了碧波国与其他五国交流的中转站,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那巍峨耸立的石制堡垒,无时无刻不在向人们说明着它的伟大与骄傲。建造它的上一代碧波国主业洪裳,在死前一刻,仍将天罡城看成他自己一生最辉煌的成就。 这里是天罡城的东南角。因为偏向山脉,所以这里一天只有一个小时属于真正的白昼,这也就造成了它成为天罡城中夜生活最繁华地段的现状。 在东城门边最偏僻的一条小巷尽头,有一家望上去格外破败的成衣店。 在这个世界,虽然衣衫的样式可以随每个人的心意改变,但衣衫的色泽却无法变化,所以应运而生了成衣商人的职业。这些店主多半是退下一线的引导师,使用特殊的技巧可以在短暂的数月内改变衣衫的色泽,其唯一的限制是没有转化纯白色的法术——白色,是属于雪山巅峰的神的色泽,譬如那一日,出现在月凝香与叶天然灵魂世界里的白衣少年。 依照常理,这种成衣店本来是极受欢迎的——甚至在临街上的另一家成衣店此时已经人满为患——出现在这条小巷中的这家店竟然荒废如斯,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如果你看见了门边那张盖着天罡城大印的封条,你就会明白——这里的被天罡城管理机构封过的店铺。看那封条三条杠的顶级标志,其很有可能是私下研究“染白”法术的窝点。 如果此时有人推门进去的话,便可以看见半面残破的屏风。转过屏风,房间到处布满了发黄的符咒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一条幽暗无光的长廊从侧门穿越门面后的小院,直通后方的主房。不知为何,在这个院中,总是回响着一种轻绵悠长的旋律,轻到很容易被人忽视,分辨不出是什么乐器演奏的,也分辨不了是从哪里传来的。 在院中,有一张满是灰尘的长桌,桌面上散落着细竹简和纸牌,桌边有两个人。 “安先生,您可千万要帮我解决这件事情,您要是不帮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桌边立着的华服女子如是说。她头戴着黑色的斗笠,垂下的轻纱完全遮掩了她的面容,只是看那略胖的身形和衣衫款式,也可大概判断出她是颇有身份的贵妇。 桌边坐着的那人更是全身都包在幽暗的黑色里,比华服女子更显神秘。长袍兜帽的阴影里,传出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说的话却没有什么温柔的意思:“我已经指点你很多次了,可你自己不知自爱,能怨得了别人吗?今天你是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到我,以后你也不用来了。”他说完这些,已然低头,无论女子如何哀求,再不说话。 “安先生,您如果不帮我,我丈夫这次一定会杀了我的。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您在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安先生,您不能这样绝情啊。你说我一个孤孤单单的女人,在这世上或者已经不容易了,要是我丈夫真的计较起来……” “安先生,就算你不为我着想,你也想想我肚子里的孩子,孩子他是无辜的啊。你也不想他还没有出生就被杀吧……” “姓安的,你……” 当一旁石制的日晷般的计时器转过四分之一的角度时,女子终于完全失去了耐性,咬牙跺脚地转身离去,黑袍人微微挥了下手,空气中那种浓重的名牌香水味也随着她的离开渐渐消失。片刻的沉寂后,黑袍男子突然转向门边的阴暗。 “既然你早就来了,为什么还要看我在这里受这些贵太太的气呢?” “既然你明明知道是受气,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等人家找上门来呢?”叶天然缓缓飘进了这座小院,脸上犹有笑意,环臂开口道,“没想到你除了烧得一手好菜,还有占卜的本领。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是严文白,还是通灵师安先生?” 桌边的黑衣男子放下了兜帽,露出叶天然熟悉的儒雅面容,同样笑道:“如果我的名字泄露出去,对人类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姓范,范青阳。”男子开口吐露真名实姓的瞬间,时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第六章 心中的世界(一) 随着范青阳步入小院的主房,叶天然心中的迷茫越发浓重。当他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越面前的墙壁,进入那布局典雅的房间后,他更加觉得面前的黑衣男子神秘的难以言喻。 丝毫没有外表的破败,房间内的布置在死灵界完全是豪门大宅的级别,光是头顶天花板上镶嵌的十二颗放射光华的硕大宝石,就不是一般的人物所能拥有的。而当范青阳毫不在意地随手招来两位俏丽的仕女后,叶天然只能傻着眼等他主动开口。 “这是幽冥海浦月岛上的端阳茶,最以芳香著称,你尝尝。”抬手轻抿了一口手中的香茗,范青阳说出的明显不是叶天然想听的话。 先尝了口茶,叶天然没有再赞美那极致的口感,反道:“你那么远放出意识波动叫我过来,不会是专程要来喝茶的吧……说起来,那天兰契爆发过后,你和凌浣血到底怎么样了?你不是灵魂体吗?为什么会变成轮回之子?”他希望神秘的范青阳能解他心中疑问。 范青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道:“总有些人是不能用常理去约束他的,我恰好是其中一个——在我的血脉中,从远古至今一直流淌着游走与阴阳两界的力量。至于凌浣血,以他的强大自然也没有失去记忆,相信他现在也很想见你。” 叶天然微有诧异,道:“这么说你在‘天香府第’出现的时候,既是灵魂,也是你自己的本体……你的血脉里……有游走与阴阳两界的力量……”他望着范青阳的眼神微闪。 范青阳呵呵一笑道:“贪婪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情绪,我似乎看见在你的心里有越来越多迷茫的东西呢……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考虑你是否能够被信任。”叶天然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故弄玄虚。” “我……是不需要被信任的……”范青阳的轻笑中似乎藏了一些不明的东西,他话未说完,突而话锋一转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留下来吃点东西,今天下厨的可是我的大师傅,我能创出‘相思灰’也曾受他老人家启发。” 叶天然抬头望了望头顶悬挂的“浩光石”,突然问道:“这里,已经不是碧波国了吧?” 范青阳拍了拍手,唤来仕女,反问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世上既然有碧落城,为什么不可以有黄泉宫?”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有着一丝极细微的猎人望见猎物般的狡黠…… ************************************** 席间无话。直到一餐终了,叶天然也没有开口再问。两人出了所谓的“黄泉宫”,回到那破旧的小院,随后带了一张矮桌、几样甜品,双双掠上天罡城的城墙。 惨白的月如往昔般挂在天空灰蒙蒙的雾气下,叶天然在恍惚中觉得,那日、月似乎不是象凡世那样存在的星球,而是象一张薄薄的帷幕上的图形,越发虚幻。茫茫的月色下,碧波国广袤的森林阴墨如海。林涛惊天传来,却被天罡城外设的结界所阻,削弱为沙沙的轻响。 “那样的灵魂压下去了吗?”范青阳仰首望月之时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那掠过的微风,也只有叶天然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唇边溢出些许惨笑,叶天然答道:“还可以,暂时没有问题了……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方才听说范青阳拥有自由来往凡世与死灵界的力量后,意识海中前日没有完全消除的“模拟郁垒”的灵魂竟有觉醒的迹象,像是在渴求范青阳血脉中的那力量。刹那间来的灵魂冲击使得叶天然险些无法反应,险些失去了控制,好在范青阳一餐美食后他已强行压制。 “我说过,我的血脉中继承了特殊的力量。”范青阳轻叹一声道,“不过……当然相应的,也就拥有了同样特殊的责任……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无代价的索取,无论是他人自我的修炼,还是你的‘天清幻心’都是一样。” “你的意思不就是在告诉我,依靠‘天清幻心’是没有前途的。”叶天然哼了一声。 范青阳微微一怔,淡淡道:“那要看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前途……每个人的未来,一开始都是由自己的希望所引导的。”叶天然脸上的神色也颇为奇怪,说出那样的话,是否也代表着他自己在渴求着什么? 沉默了片刻,叶天然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因为如此,所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下子没有目标了。” “人类的迷茫,是因为人类无法认识自己。所以一般来说人只有在死后才会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死亡的时候也是反思自我与过去的时候。”范青阳望着遥远的林海边界,目光晶莹,“可是对于你来说,死亡的意义被淡薄了——你在现实中没有经历过一切,又如何去懂得回忆与珍惜?天然……要容纳那样强大的灵魂,所谓的容器也要拥有相当的力量啊。”似乎触及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他在叶天然不易察觉之时皱了皱眉。 叶天然怔了一怔,突然一笑道:“似乎以前在哪里听过这样的话呢……可是我已经见过真正强者的力量。无论现实或是这个世界上也都存在着主宰生死的强大……如果不使用‘天清幻心’,我这样渺小的像蚂蚁的人要如何生存?” “生存并非我们的一切……”范青阳脸上的笑容中渐渐有着一丝痛楚,“所谓的‘天清幻心’,当初是作为封印‘神’的技巧被创造出来的……当人类的‘生’与‘爱’被置于生命顶点的时候,内心的力量会产生超越‘神’的奇迹,那也就是一切所谓的‘神’诞生的源泉……林非鱼给了你‘天清幻心’,同时也就封印了你体内的神性,以避免那样的力量提前爆发出来……你还记得,那些你遗忘的东西吗?” “我遗忘的东西?”叶天然也发觉了他的不自然,哼笑一声道,“既然已经遗忘了,何必要记起来?”他微顿了下,又道:“你认识林非鱼?你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林非鱼要你来死灵界,是不是要你找什么东西?”范青阳不答反问,“不过,如果你是为了那些东西来到这里的,你为什么没有一点要去寻找的念头?” 叶天然被他问得一呆,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忘了……或者说,内心里对于那样的东西没有信任,所以潜意识里要将它故意忘记……这就是你说的被我遗忘了的东西?”他脑子里似乎有某条线,恍惚间同以前的一些东西串联起来,但一时间仍然是模糊不清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从那一天神荼将力量转赠给他后,一些疑问在他脑中就渐渐清晰起来。 范青阳已然起身,戴好衣袍的兜帽,道:“你遗忘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林非鱼的名字,你在任何一个图书馆里古老书籍里都可以查到,只是要小心,可不要让管理员看见了……那个名字,在圣殿的最高层里,一直是个禁忌……”他转身掠下城墙,飘入破旧的院,所过之处洒下斑驳水纹般的痕迹,像是某种结界的幻影,随即淹没了小院的存在。 叶天然坐在城墙边缘,从矮桌上取了最后一块甜品送入嘴里。咀嚼着那美味,他脑海中的思想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着,过往的一幕幕纷纷掠过意识的河流。 自己遗忘了什么? “缥缈花”、“无踪草”?虚无缥缈的名字似乎总在暗示他,林非鱼要的这些东西是不存在的谎言,那么他要如何去救兰契?或者兰契是不需要别人帮助的,她在这个死灵界说不定生活的更加自在——自己何必要去“多管闲事”? 那么现实呢?神荼曾说所有的“轮回之子”都没有完全真正的死去,是否预示着自己在现实中仍然活着……那样的活又有何意义?在盛怒中的一击,毁灭的东西已然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更何况自己在那个现实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恋与关注的东西了……那天离开游戏后,自己……自己…… 脑中突然一阵模糊。叶天然呆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记不起那最后一次离开“幻灭”游戏后的思绪——他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却找不到自己所作所为的理由——似乎那个时候,自己知道了某些极为关键的东西,但是现在他却记不起自己当时意识到的秘密……这就是自己遗忘的?这就是被“天清幻心”封印了的记忆!? 天空中倾泻的月华突然散乱。 叶天然安坐在城墙边缘,四周卷席的风声瞬间加大,处于天罡城结界内的暴风没有被削弱的迹象,顿时顺着天罡城坚固的城墙根部扭转扩散,渐渐凝成一种诡异可怕的声响。 叶天然眼前的世界在那一刻也如同天空的月华,碎裂成凌乱的羽。飞扬的微絮中,对于了解自身的渴望使得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进入了意识之海,进入玄妙的内视之境。同上次被那葬剑谷老人引导不同,这次的内视由叶天然自己的意识为主导,视野中的一切较上次更加清晰明确。 目光在这个世界的作用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无论目光延伸到多远,都不是这个内心世界的极限。听觉也是无用,这里没有声音,对于所有声音来说,它们只是直接传达的信息,同看到的、触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换之以“心眼”的探查,碧蓝色的海洋中,仿佛有着母亲般的安宁祥和,深不见底,包罗万象。在意识之海平静的海面上,叶天然望见层层相叠的记忆,这次他看清了——意识海中的记忆是虚无飘渺的一种镜像,只有逗留在某个记忆的平面上,才能望见这个世界埋葬的真实……只是那样做的话,就如同陷入了流沙般再难以自拔。 “心界”无际,不断扩展到四周的意识大气中,叶天然欣喜地发现自己可以触及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部分,那是一片空虚的印记,一段锁死的墨迹,一条不断缠绕的曲线。 触及核心的一瞬,叶天然意识的海洋中突然传来强烈的震荡,漫天的风暴霎时席卷在碧蓝的海洋上,短短的数息间,心中的世界变为一片昏暗! 昏暗之中,似乎有一个男子的轻笑声以讯息的方式远远传来: “真慢啊,小师弟……现在才来吗?” 第六章 心中的世界(二) 范青阳静静地躺在帷幔笼罩的湘潭木床上,神色迷惘,衣衫半解。一种青黑色的伤痕在他的灵力体上无声蔓延,却被相似的淡青色光华所阻,两者以范青阳的身体作为战场般不断争斗似的来回。这个时候这个神秘的男子,看起来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 “范大人……如果不可以违逆那个人的话,就不要开口啊……”床边体态纤细的仕女端了小盆清水,坐在床边,细心地擦拭着范青阳身上蔓延的青黑色。她说不上是绝美,但让人看了很舒服,仿佛的一朵悠然绽放的茉莉。 伴随着女子的擦拭照料,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用来清洗毛巾的整盆清水已变得碧红交杂,并溢出奇异的灵力波动。仕女随后小心地将那些水用容器保存起来。 床上的范青阳唇边微微一动,似乎是想微笑,轻声道:“要得到的东西都要为之付出代价,我现在只不过是在偿还我所欠下的……只是劳烦沙儿你照顾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名为“沙儿”的女子回头笑了笑,开口道:“这是我该做的,范大人。对了……将叶大人一个人丢在外面,真的没有问题吗?这次的创伤又加重了,说明范大人你泄露的是非常重要的秘密吧……” “我一生泄露天机太多,禁区反噬是常有的事。而且毕竟‘天清幻心’是众神最高的隐秘之一,这次的侵蚀算轻了。”范青阳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在他体内蔓延的痛楚不光剥夺了他活动的能力,也让他不能清晰高效的思考,也正是由于如此,方才他才匆匆离开叶天然身边。 顿了一下,范青阳才继续道:“似乎我忽略的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办法明确地得出结论……沙儿,你不用照顾我了,出去看下叶天然。” “知道了,范大人。”沙儿应了一声,就此转身出去了。 女子离去之后,范青阳的目光在那扇木门上停顿了半秒时光。整个房间的布局、景象在那之后迅速扭转变形,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一面椭圆光镜,而房门在线条如水的流动间迅速消失,房间整体的奢华也转变成苍茫的白色,铺天盖地。 范青阳处身的湘潭木床似乎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光镜之内人影重重闪动,突而有人在其中开口道:“如果受不了那样的痛楚的话,只要你开口,他们会让你回来馨烟楼的。” “我找你有事。”范青阳闭上眼睛不看,淡淡开口回答。 光镜内的声音飘缈的无法判断性别:“是为了四哥?还是又为了那个茉莉沙儿?你为那个女子已然付出太多,甚至可以说现在你身上一半的诅咒都是为她受的……为了一个来自魔界的女子,值得吗?” “帮我确定一个人的位置,现在,马上。”范青阳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的任何问话。 “你呀……”声音似乎轻叹了一声,那叹息丝丝弥漫在白色里,“知道了……” ************************************** 心中的世界,是一种唯我的巅峰,也是一种孤独的寂寞。 叶天然静立在意识海汹涌的波涛中,将意念扩展到极限,以抵消外界力量对于他自己内心世界的侵蚀,也渐渐重新将这个世界的操纵权收回到自己的手中。奔雷般的声音讯息在他意念中冲撞的时候,叶天然望向身后浓重的昏暗,在他意念中,自己的表情是微微皱眉。 林非鱼坐在内心天地的一片空旷中,低头俯视着叶天然,似乎有种反客为主的压抑感从他现在的形体上不断散发出来。轻笑过后,男子悠然开口道:“早在度朔山时我就明白,你总有一天会想要打破‘天清幻心’的禁锢,所以我现在你的意识海中留下了现在这股意念。只是在我的想象中,这一天似乎应该更早些来临的……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很无聊啊。” 叶天然勉强压下了身下海洋的混乱,意念微动之时,变化比他想象的更加迅捷。在他身侧幻化出七柄巨大的剑刃,随风旋转,而后沿漫漫轨迹向外挑出,四面八方袭向林非鱼。叶天然微微一顿后已释然——这个世界是无法说谎与隐瞒的,既然已经在内心里决定要抹煞林非鱼侵入的那一念,多余的掩饰和场面已是无用。 林非鱼轻舒手臂,轻声的剑吟过后,他衣袖中滑落三尺青锋,随性而舞。他动作极缓,如同不堪一触,仿佛的洞房花烛夜挑落新娘面纱的一柄金杆,温暖眷顾,轻柔写意。在刹那间林非鱼却已连挥七剑,每一剑皆挥在叶天然巨刃的尖端,无声无息将之弹离体侧。 七柄巨剑在空间中近乎凝结。叶天然突地心神剧震了一下,七剑骤然破碎成千万片,反向着他自己卷袭。紧蹙眉头,叶天然身前同时结成一面巨大的冰墙,将所有碎片隔离。 林非鱼却已欺近,反比碎片更快,在冰层结成前的一瞬他已掠过,掌中青锋飘逸,削向叶天然颈间。叶天然猝不及防下,只来得及微移了一下身体,一股鲜红色同时从他颈间溢出。 可是不该的,在这个心中的世界里,怎么会有流血这种事情? 心中突有明悟,叶天然颈间的伤处瞬间弥合,他迅速拉开与林非鱼的距离,意念中已转过千百个念头。继而在他身边再次浮现七块圆筒状的金属体,指向林非鱼后,七面伞状体急速张开,露出其中晶莹的紫色晶体——既然在修为上始终比不了林非鱼,那么科技呢? “浮游炮,超反物质光!”伴随意念中的命令,七条巨大的紫色光线向着林非鱼处身处狂飙而出,轨迹纷杂变化,笼罩了林非鱼周身十丈内的空间。 叶天然对于此类武器的威力是确信无疑的,“反物质”与内心世界中虚拟的“物质”撞击的湮灭顿时将林非鱼的身形淹没在光华中。绚丽的光柱延伸到天际边缘后,扰动的空气中现出林非鱼残破的身形,左半边灵体完全被光华轰烂。 然而林非鱼脸上却依然有着笑意,右手剑微抬,向着叶天然扑至,在他身形变幻的同时,灵体如同液态的水流转扩张不定,而后却迅速复原完全。 叶天然心中一寒,身前现出一面镜面般的巨大盾牌,生生将林非鱼的攻击拦截。两人在短短的数息内向着对方做出的数十次最大限度的攻击,但是随着他们形体不断被大面积破坏,四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虚拟灵力”也以同样的速度将他们的灵魂体复原。 刹那间两人在无际的意识海上拖拽出长长的轨迹,摇曳的爆炸、火光、蘑菇云不断在空间内升腾翻滚,海水的温度迅速升高到难耐的地步。 耳边一声哼笑,林非鱼淡淡的声音道:“小师弟,失去对于自己心的控制,是很可悲的事呢……”他的身体犹被隔绝在盾牌外,手中的青锋却跨越了盾牌的阻挡,停在了叶天然的颈间,一股奇异的清凉流入叶天然脖子上的伤口。 叶天然眉头一皱,旋身拉远距离,林非鱼与他之间短短数米内在意识的操纵下掀起强烈的风涛,筑起数十面墙壁。林非鱼的身形被墙壁所阻,但他的剑却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跟着叶天然幻化不断,始终保持着悬在他颈间的距离。 叶天然心中的寒意越发浓重——林非鱼的剑,真的是他避不开的? 身畔银光突闪,叶天然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潜意识的命令使得他的身体瞬间被银白的铠甲覆盖。思绪的遥控中,那铠甲有着类似于科研者“伊普希洛第五阶”的形态,背后突然张开的银色铁翼立时在四周搅动,同林非鱼的剑刃撞出刺耳的锵鸣。 林非鱼真身出现在了“铁翼”上方,目光中微有一丝诧异,随后那种仿佛永远不变的笑容里渗出一种刺骨的寒。他悬浮在意识海的上空,盘膝而坐,指尖轻挑,数条丝弦凝聚在他膝上,幻为一张古琴。琴声缥缈而起,却在半空中凝为固化的墨迹,骤然击落! “苍茫之缈,无韵扶摇。 大氜巍巍,空若鸣邀。 沧海一落,落而拂晓。 煌煌天象,星河寂寥。” 伴随琴音,有形的墨迹从天空如雨洒下,又像是墨色河流在虚空中宛转流淌过去,将叶天然身侧的铁翼包围。任凭“铁翼”如何搅动,有形亦无形的“墨迹”始终不散。 琴声腾起的同时,叶天然心中已升起“不可相抗”的意识。在他接触过的林非鱼的记忆中,这个望去丝毫无害如同邻家兄弟的男人,正是以“诗”、“琴”、“剑”纵横于那个时空。他的剑术,在所有的能力中是最弱小的——最强的是“诗”,其次就是“琴”。 “诗琴”之势,在林非鱼悠然的目光中纵横过整个内心世界。叶天然意识中刹那间升起的“不可抗拒”的感觉使得他在那一刻对于这个世界的控制再次落回低潮。身侧的铁翼在林非鱼的低吟与琴音中仿佛是幻象般碎裂,叶天然在固化的墨迹包裹中霎时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形体,猛地从天空坠落。 正在这个时候,一种异常强大的波涛从遥远处的海面上狂卷向这片空间,伴随着某种似是女子惨呼的尖叫,波动之强甚至立即将林非鱼聚集的凌厉气势吹散。 叶天然心中随之一颤,像是心上有一块肉被人生生剥离了。这种感觉,是只有与他内心相互接触过的人才有的。那样急促的惨吟……月凝香出事了!? 心中颤抖之时,叶天然突然变得渴望力量……是的,他要力量,要不输于任何人的力量,只有那样的力量,他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才能获得这个世界外的真实的承认,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一切……那样的力量,他有吗? 意识中突然有思绪滑过,叶天然竟有所悟——这个世界,是属于他自己内心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他才是这个世界的神!可为什么林非鱼却要比他强大?在这个内心的世界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林非鱼在有意造成自己“不是林非鱼的对手”的错误印象,进而将世界的控制权从自己手中剥离! “风怒——碧波潭。”心念陡转,叶天然下坠的身体突然向上翻起,灵魂的衣袍振飞的瞬间,一种青色波纹如同包罗一切,向四周扩散…… 第六章 心中的世界(三) 从出生的时候,在范青阳的眼中,世界始终是一片苍白的景象。 伴随着那样的白,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明白自己与楼中的其他孩子是不同的。可母亲要他永远不要说出自己眼眸秘密的时候,范青阳没有听从。他的心与同龄人并无不同,所以他愿意和朋友们分享一些只属于儿童的秘密,也想在母亲的面前保留自己的小秘密…… 所以他把秘密告诉了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是罗裳,另一个是风逐流。 孩子们相互都保守着彼此的秘密,由此衍生出了各式各样的恶作剧。每一次想到这些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的时候,三个人总是忍不住畅快的笑。在范青阳童年的记忆里,馨烟楼总是充满着那样的笑声。 直到命运的那一天终究来临的时候……范青阳到现在也不愿去思考谁泄露了秘密…… “妖精之瞳的继承人必须死!” 十四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却是从他向来敬爱的父亲口中。 隔着雕花斑斓木窗的浮华,十四岁的孩子莫名其妙间突然觉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随后一只手突然掩住了他的口,将他拖离窗口。 范青阳并没有反抗,因为那个人有着母亲的气味。 “带上这些,离开馨烟楼,再也不要回来!”递来一个小包裹,母亲的话竟有着异样的冷漠。但是那冷漠在范青阳眼中只停留了一瞬——母亲随后道:“去圣雪峰巅,找你父亲。” “父亲?”范青阳有些迷茫,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随后的话在他的记忆里早已淡漠。但是有一幕,他始终是不会忘却的…… 在说完了那些话之后,母亲突然向着自己扑倒,一柄剑的锋刃从她胸口穿出,随之渗出大片大片惨白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范青阳的衣袍……范青阳实在是不明白,一个人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水”……隔着母亲丧失了生命的躯体,渐渐浮现的冰冷里,他望见罗裳的黑衣,飘摇在窗外的墙头…… 一年后,范青阳才明白那样的液体该是鲜红色的,它有一个近乎美丽的名字…… “你不死,楼主的位子永远不会轮到我……”罗裳如是说。 不知道是年幼无知,还是心中已经痛到麻木。范青阳眼睁睁的看着罗裳手中另一柄左手剑向着胸口袭来,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在罗裳眼中,是近乎让他一生不能安眠的妖异…… 如果没有那时候突然飘来的一线金芒,范青阳恐怕会和他的母亲一起,掩埋在馨烟楼无尽的“血狱”之下——馨烟楼中最有天赋的他,也只进过那无限的牢狱一次,扑鼻而来的强烈铁锈般的气味,让他当场呕吐不止…… 风逐流,长空笔。 四年后的神魔大战里,这两个名字成为了魔族永恒的梦魇。风逐流一人一笔独守“天妃谷”七月,所杀的魔族尸骨堆积成丘,彻底将“天妃谷”那条狭长的道路堵死,也就此完全打乱了魔族整个入侵计划。 但是此时,此刻,那人第一次含怒出手,却要向着昔日的童年好友挥出“长空之锋”,范青阳不知道,那时的风逐流,心中是否也有着同样的隐痛? 当“长空笔”丈余的“笔杆”在罗裳眼前出现时,罗裳的表情似乎被咬了一口:“风逐流!你不要碍事!他不死……要死的是你我!” 风逐流没有说话,只是简单的一横“长空”。范青阳在他的背后,只看见那瘦小的背影,望不见风逐流的表情,但是,他依然记得,风逐流本该永远安稳如山的肩上,有着极轻微的颤抖。 那个时候,范青阳再过七天就是十五岁成人礼,罗裳十六岁刚过,而风逐流最小,差九天十四岁…… 范青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馨烟楼的,七年后,他作为馨烟楼主再回来时,原本的院落已然荒废,岁月一去不再。身边体态修长的男子轻声告诉他,这里,他过去的家园,已经是黑色的焦黑废墟。 那时候,孤寂荒芜的白色里,只有那个男子身上的一种东西是有色彩的,它像是长辈们口中曾对他描述过的太阳,温暖到让他潸然泪下时犹能微笑。 那个人……已经很久不见了啊…… ************************************** 范青阳支撑着平静,步出“黄泉宫”的时候,脑海中的思绪才渐渐停滞。苍白的恢宏城市中,他望见一种迷离的暖色调,在空气中缓缓飘零。 “范大人,他身边的灵力场增强太多了,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无法靠近……”仕女沙儿从城墙一边掠下,至于范青阳身边,开口道,“而且从刚才后,灵力场突然产生了一种内陷力,险些将我拉进去。”她心中微有凉意,如果被卷入那种灵力流的漩涡里,恐怕会被立即撕成碎片吧。 “是吗?”范青阳望着墙头空浮在半空的男子,轻抬手指,确认了一下自己布置在四周的结界——叶天然的力量还没有超出自己结界的束缚能力,从这方面看来应该没有被外界干扰的可能性,但是已叶天然现在的灵力强度,明显是受了什么刺激,急于苏醒。要有这种现象……除非…… 是报复吗?范青阳心中一叹。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叶天然的灵魂与另外一人的灵魂有着特殊的联系——建立在圣雪峰巅的神祗力量下的联系——那是自己惟一无法隔绝的东西。难道是自己对于众神要求的东西太多,那个任性的小家伙瞒着别人故意报复? 他思考之时,城墙上的叶天然已然睁眼,四周“碧波潭”的力量骤然一收,漩涡中悬浮的杂乱物品纷扬落下,一切风啸在极短时间内归于无形。 没有丝毫的停顿,叶天然醒来的同时已向着天罡城另一方向急速飚出,带出水波纹般的轨迹。 “范大人,他那个样子没有问题吗?”沙儿望向范青阳。 “你也觉察到了吗?”范青阳微笑了一下道,“一半的灵魂始终是无法驾驭全部力量,他大概是想寻找代替的方法……那个灵魂开始渴望力量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又走上了以前的老路呢?” “那么要跟过去吗?”沙儿望向范青阳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隐忧,“范大人,你的身体……” “不用了……那样的人,是没有人可以驾驭的。”范青阳微微摇了下头,视线中散乱的色彩随着他的动作飞散,消失不见……为何自己会回忆那样的过去?从那里传来的信息,是受了叶天然的灵力波动影响吗?还是那个人的意思? 犹豫了一会,范青阳转身向着小院行去,脸上渐渐有了种温和的笑。他轻轻开口道:“沙儿,我们回家吧。” “范大人……”沙儿的表情似乎诧异了一下,旋即绽放微笑,应声道,“是,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 几乎在叶天然醒来的同时,天罡城西角腾起巨大的深紫色光华,霎时惊动天地。 天才引导师霖苒的“擎天刃”以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混乱向着苍穹爆出,随后分化为四片,刃锋指向天罡城后轰然落下——叶天然眼中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火红,整个天罡城内在短短的数秒内被烈火与炙热的灵力流包围! 来不及反应,叶天然前掠的身形顿时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相撞,他在半空中一个踉跄,落身时候险些从踏脚的屋檐坠下。诧异地定住身形,叶天然望向以城西一角为中心绽放开的红色“花朵”——霖苒对擎天刃的控制不应该如此薄弱。在碧波这个几乎是全木质的世界,那样的毁灭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扩散至整个国土……万幸这里是有“岩石堡垒”之称的天罡城。 “出什么事啦!?”一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竟是耶妮娜那小丫头。她驾着飞毯从叶天然身侧掠过,转了一圈,开口叫道:“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邪魔出现!?” 叶天然觉得小丫头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顿了下才向她道:“你们不是在堇华家里借宿吗!?为什么会到这边来?”他口中的“堇华”是霖苒童年的好友,她的家庭和父母在天罡城颇有盛名,两人在同一学院读过引导学。此次来到天罡城,霖苒提出到堇华家的大宅借宿,自己也没有反对,安顿好后,自己也就离开住处前来与范青阳见面了。 “我怎么知道啊……她们出去玩也不带我……”耶妮娜有些委屈地嘟嘴道,“我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所以才出来的嘛!”以她的个性,实在是不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一个地方。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叶天然心中莫名一寒,望着眼前灼热的火,简单地交代了一句,已经向着方才“擎天刃”爆发的位置赶去。 “等你!?”耶妮娜神色一怔,继而叫道,“喂!我才是你的保姆耶!你怎么可以把我不当回事,好像你是我的保姆一样!?太过分了……轮回之子都是这个样子吗!?” 叶天然却没有时间听她抱怨。他在半空中滑过的同时,未曾散去的“碧波潭”力量已卷起天罡城中固定不牢的杂物,连同蔓延向这边的炙热灵力也席卷而回。只是他那种程度的灵力构成的肉体,强度似乎还没有达到接受所吸纳力量的地步,叶天然明显觉出了四肢灵力的外骨骼发出细微的振颤。 “如果不行的话,可不要勉强哦。”意识深处传来林非鱼的一声轻笑。 擎天刃抽去空间内灵力后形成的灵力差异形成了墙壁般的保护层,叶天然四周的灵力漩涡突然反转,仿佛是喷射机的涡流冲向身后,他的身形再次加速数倍,直接冲击在了灵力墙上,没有任何停滞地破入其中…… “太啰嗦了,林师兄……”叶天然淡淡将那股意识压下,不予理会,“我不需要你提醒,所以……你还是安分地呆在回忆里吧……” ************************************** 第六章 心中的世界(四) 突入灵力空洞区域的瞬间,叶天然突然觉得全身的力量一散。 被封印在意识海的回忆中属于林非鱼的那一缕意念仿佛得到了某种宣泄的渠道,沿着灵力被抽空的体脉迅速越迁至于体表,随后向着四周狂泻而出。 叶天然惊骇之下,竟无力阻止身体从半空坠落。此时他才发现,林非鱼那一缕意念,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强大——意念如潮水般澎湃激荡,将残留的“碧波潭”排挤到三丈外,又迅速聚集,汇合向一个方向,灵力空气中的波纹宽广如海。 没等叶天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遥远数百丈外,一股杀意骤然袭来! 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出手杀招。叶天然的灵觉里世界灰蒙蒙仿佛隔着数月未见的天阳城的雾,他唯一的反应是尽量将身体扭转,缩小正对来人的受袭面积,同时将“碧波潭”依然有效的身法运至极限,减缓下坠之势。 在叶天然的判断里此人身手极高。 灵力抽散之后,叶天然自己都无法完全把握四周风的流向和体态变化,那人却将一切计算的精确无误,出手一道夺目的电芒所袭击的位置,正是叶天然必经之地。电芒与叶天然下坠的身体在半空中的一点迅速交织。 一声锦缎撕裂的声响后,叶天然闷哼了一声,翻滚着跌落到地面,万幸在接触地面前一瞬,四周的灵力已然补充到这个空洞中,“碧波潭”的灵力流动同时恢复,将他所受的力量向着四周疯狂宣泄出去,以减少自身损伤。 其造成的结果就是叶天然处身处如被雷击,顿时焦黑一片。 叶天然全身麻木不仁,甚至被电击的有些神智不清。恍惚间他倒也意识到了,自己目前使用力量的方法只能在死灵界这种灵力密度极高的环境下适用,一旦脱离了外界强大的灵力支持——譬如方才或是凡世那样的环境,所有力量立时作废。 狼狈地抬头向半空望去,他有些怔神地望见半空中悬浮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衣服的样式颇似Z国的古装,在死灵界甚少见到这种装束的人。在那个男子的手中的长剑三尺有余,如同一段普普通通的黑铁般不露锋芒,四指宽的剑脊上刻满了复杂的符纹。 叶天然倒是尽情地享受过了剑上魔法电击的滋味,刹那间他记起了凡世的凌封——身为四邪将之首,凌封的巨剑“破”虽然是以强大的斩击为主,但其上电击的威力也是不逊色于单纯的魔法剑,可是相较于眼前的这个男子……似乎这个男人手中的“黑剑”上有着更强的“电压”啊…… “还以为是个高手,原来只是个空架子……”半空中传来男子的冷哼声。他悬浮在空中,四周环顾了一圈,开口声惊四方:“霖苒大小姐,逃避是没有用的,你不出现。我就杀尽这天罡城中的每一人!直到你出来为止……”话音未落之时,他已用行动说明,手中“黑剑”爆出一道银芒,劈向下方的叶天然! “……不是……说我吧。”叶天然突然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很走霉运,但是此时他四周的力量已经恢复,当下身形一振,掠回半空。“碧波潭”移动的同时,自动席卷了四周的灵力,是以那一道电芒在半空中骤然分为四处,随着叶天然的身形倒卷回半空,转化为他四周青色漩涡中的一抹银亮色彩。 “你找人我不反对,可是如果要胡乱杀人的话……”叶天然望着面前微微露出惊异表情的男子,话却只说了一半。当提到“杀人”二字的时候,他内心突然翻涌莫名的痛……这样的自己……杀了那么多人的自己……有资格说别人吗? “人?人类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切吗?!人类就可以随意主宰其他生物的生死吗!?”对面男子脸上诧异的表情瞬间隐去,冷笑反问道,“如果说强大就可以主宰一切……那你们人类的命,我现在要全部取走了……”微抬手中黑剑,电芒已在叶天然与男子视线之间闪动。 叶天然心中一怔,突然意识到了对方非同一般的身份——虽然被黑色长发掩盖,但那种穿越额头直至面颊的青纹,那种微尖上翘的耳轮——对方并非人类!? “阴山王辛耀野。他是有着半兽血统的人类,幽语天排名前十的高手……”耳畔突然传来的是范青阳淡淡的嗓音,“你要小心了,他可天阳国的‘狼王’,我听说那个霖苒在天阳国的时候灭了一整个巨狼群……人家可是‘千里追凶’来的……” 叶天然心中的“天清幻心”仍在流转,立时明白了范青阳所用的“传音”之法的原理,以意念力向虚无中应声道:“你的意思是他并没有什么错了!?” 天罡城东角,范青阳坐在墙头,黑袍低垂,四周的力场完全将散落的“擎天刃”抵消。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整片雪白中收拾了行装的一抹清影,向着天罡城另一方的叶天然道:“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对与错的,任何一个世界都是这样……你要找寻回归凡世的方法,‘幽语天’、‘伤情天’、‘温柔天’、‘寂寞天’这‘四方天’是你必须去的地方。那个‘冥神禁地’的秘密,也一直由他们保存着……” “你怎么确信我要回凡世?”意识的传达只是一瞬,叶天然道,“我回去那个世界,又有什么用?到现在我的心意……连我自己也还不明白呢……” “人总是为什么东西而生的。”范青阳对于自己体内泛起的痛楚微一皱眉,“你原本的内心世界穿越鬼门后依然存在着,那也就意味着现实中总有你放不下的东西……总有一天人是要回去自己的故乡的……说来可笑,这是我流浪这么多年后才明白的道理呢……” 叶天然没有再回答——他朦胧中意识到了范青阳似乎是准备回去他该在的地方了,虽然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流转不定的时光也不允许他回答什么,那短短的犹豫间,对面名为“辛耀野”的男子已向着叶天然一剑挥出! 他舞剑的姿势颇怪。手中分明是一柄三尺余长的单手剑,辛耀野却是双手持剑。墨色的剑锋舞动的气流旋绕圆滑,在叶天然身前不远处暴开,夹杂着的竟是雷霆之势,毫无花巧地一剑直劈向下。 “这一剑不能接……”脑中划过明确的念头,叶天然丝毫不想再尝试那剑上的雷击。四周“碧波潭”如同一个漩涡般吸收着袭来的力量,他惊异地发现这一剑的巨力竟然无法完全化解,辛耀野剑芒劈下的同时,已经试图撕裂“碧波潭”所有旋转的风的轨迹。 但是“碧波潭”却是直接与叶天然内心联系着的,“辛耀野”这个存在注定无法进入他内心的世界。所以四周游走的灵力在叶天然身形移动的数息间变化,黑剑上的电芒在四周灵力的引导下突然异变为闪电的环,刹那间向着持剑的主人反噬。 叶天然右手微动,浮现青芒。“幻心”之剑发出一声锐利不满的长吟,脱出叶天然指尖,迎向辛耀野,不知道是否是叶天然的错觉,“幻心”被长期封印后的释放中,竟有着一丝渴血的兴奋。脑中微凉了一下,叶天然已一剑削向辛耀野手中黑剑。 叶天然原以为以“幻心”斩断“混沌之气”的锋利,辛耀野手中的黑剑无论是什么样的材质可能都会在这一剑下破碎。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辛耀野脸上的表情刹那间扭曲了一下,生生承受住了黑剑上的雷击反噬,反而已更加刚猛的力道将那样的一斩再次升华。不知名的黑剑与“幻心”相触的瞬间,叶天然骤觉掌中巨力震动,“幻心”剑完全失去了掌控,险些脱手而出。 同一时刻,剑上的电击无可避免地延伸到了叶天然身上。一触之下,叶天然猛地甩手,两人迅速交换了数十招,却不闻声响,辛耀野意外地突然退却。 “幻心”交到左手,叶天然望向面前的半兽男子,心中已经有结论——这个男子,完全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匹敌的……他的每一击,似乎都是千锤百炼出的,直接而没有丝毫懈怠,充满了一往无前的舍命气势。这种情况下,自己要看清他的每一击都很困难,只有凭借“幻心”的锋利逼迫他变式。 辛耀野则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方才出手没有丝毫犹豫的后果就是他的剑上多了三处明显的缺口。撇了撇嘴,辛耀野开口道:“十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使我的‘毁星’受伤的人……你应该觉得荣幸……” 他的表情依旧冷漠,却似乎也开始有些犹豫——如果他的毁星剑与“幻心”再次交击的话,恐怕就不是几个小缺口那样简单……他很清楚,心中若有这样的犹豫,就不可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似乎面前这个人手上的剑超越了物质存在的极限呢…… “下次,换把好点的兵器吧。”叶天然突然开口,敛去了“幻心”的光芒。他越来越觉得“幻心”的状态有些异样,所以即使剑上的感觉十分不愿意被封印,他还是收回“幻心”——从某种角度来说,要换武器的似乎不光是辛耀野。 见他转身,辛耀野微微一怔,突地大笑三声:“好!你既然要为霖苒出头,三日后,我在紫玉山等你……如果到时候没有见到你的人,后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身形一退,仿佛急速缩小般远去,速度之快,实在可说是叶天然平生仅见。 “我……”叶天然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当他是为霖苒出头也未尝不可吧……心中念及月凝香,叶天然眉间微挑,将意念散向四周。 “擎天刃”的力量已经几乎被范青阳化解,但是即使是“岩石堡垒”天罡城,依然拥有数量庞大的木质物品,燃烧的火焰却是一时无法扑灭的。 “天然,你在哪里?快过来呀……堇华昏过去了,霖苒也受伤了。” “妈妈……妈妈……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天然,我真的受不了了……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不要!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血啊,好多的血啊……我好害怕,妈妈,救我……天然,救我……” 火焰的某个角落中,月凝香的意识波动杂乱无章地传来,触的叶天然的心中一颤,竟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他身边的“碧波潭”再次高速旋转,将阻隔在二者间的火焰吹散,迅速向着月凝香身处的方向行去。 目光摄入的一切让叶天然突然有了一种心碎的感觉。如果说以前,他不懂得什么叫做爱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清楚地懂得…… 散落的火焰中,月凝香蜷缩在街旁小巷的一角,环抱着膝。她的容貌已然恢复成原先未变的平凡面容,本该明丽如水的目光死寂般盯着面前一尺处的地面,身体上那种无法压抑的颤抖似乎在对叶天然诉说着,她此时承受的是多么大的伤与痛。 没有看见一旁昏迷的伤者,刹那间,叶天然突然有了种极强烈的杀人的欲望……辛耀野是吧,他似乎还不明白——怎么样对付自己都没关系,只有香儿不可以!只有香儿,是自己亏欠了一生青春与幸福的,是自己绝对要守护的东西!既然那个辛耀野有勇气敢来招惹自己……那就用他的命来洗刷他犯的罪好了! “有妈妈真好啊……” “从今后……不能在你身边了……” “小傻瓜,真是个小傻瓜……” “天然……我想我们以后啊……” 月凝香的意识似乎越来越混乱,叶天然微微咬牙,暂时抛却了仇恨。他僵硬地上前两步,在月凝香身前蹲下,缓缓地将那可怜的人儿拥入怀中…… 月凝香抽搐了一下,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望向叶天然的目光散乱,突然吃力地抬起右手,拼命伸向天空。叶天然随着她的目光抬头,却只见一轮清冷的月,无声地挂在天空的薄雾下……他低头凝视月凝香的眼眸,想要努力看出她究竟在要什么,却发现此时的自己竟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夜空中哀伤幽冷的朔月平静地映照着月下的人儿,辉煌的火焰延伸了天空最后的一丝暮色。炙热的空气里,叶天然却只觉得冰冷蔓延,不知何处,有迷离的琴音,像是试图驱散这城市中人群的混乱与恐慌,却有着难言的忧伤…… 荒凉寂寥的夜光里,月凝香的视线渐渐在叶天然的脸庞上凝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唇角微动,却没有任何声音,随后那眼眸中的光华突然在瞬间散乱…… 那一刻,叶天然只知道将她的身体抱紧,渐至于泪流满面……原来在这个世界一切的有生里,他真正惧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他所爱的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说不出的灵魂之痛,为什么……他所最惧怕的终究却要再次成为现实…… “你的心里,为什么藏着那样的悲伤?” “你看过我的心了,我要也看你心里的秘密噢,这样子才叫公平啊。” “那些人里……有你的父母?” “是你亲手……那个……他们吗?” “我们来约定好不好?天然。”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天然。所以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像我一样忘记吧……” “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 “天然,你可是我选定的男主角呢,所以一定要努力哦……” “天然,你……” “天然……” 意识中,女子笑颜依旧,却渐渐模糊,终于消散在遥远的黑暗里…… “对不起……没能实现跟你的约定呢……” 第七章 寒夜-天下寂寞之剑(一) 火,无限蔓延,仿佛拥有生命的幽灵,在天罡城欢快地跳跃,近乎诡异地覆盖了天罡城大片建筑物。天空被染成红色,城池被浸透如血,炙热的空气放肆燃烧,含毒的烟雾弥散四溢。混乱的人群,倒塌的木质架构,全凝成散乱的影,在天罡城这一个被人永远铭记的夜间摇晃,一时间所有的权力机构、所有的政府组织体系全都是假的——只有人,只有人的本性,在这个被毁灭着的世间演绎着一幕幕的悲剧。 这里,有为了子女献出生命的父母,也有,为了生存抛弃嘴边“兄弟”的朋友。 终于,那放纵的灵力以难以扼制之势,逼入天罡城堡垒岩石的缝隙,将其中的封锁的粘着灵力瓦解的七零八落。猛地一声震天的巨响,天罡城中央耸立的宏伟堡垒——那座凝结了碧波国建筑最高成就、号称永远不会被破坏的“精神象征”轰然倒塌! 顿时,午夜混乱的嘈杂为之一静。 随后而来的情绪……如同绝望…… 慌乱的人群边缘,异样的静谧里,在天罡城的西门一角,黄白的墙壁上流过一片黑影,却有一辆独角兽所拉的黑色马车匆匆驶出。火光摇曳淡去的昏暗中,隐隐可见马车异常华丽的装饰,和异样扭曲的徽记。驾车之人一身灰黑色衣衫,颇显神秘。 马车未行数十米,路旁纵上几条影子,车夫没有丝毫惊异的反应,只是微微一扯缰绳,放缓速度。少顷,便有一个女子的身形从车上下来。她有着一头褐色的短发,身上的衣衫仍是大家深闺女子游玩时常见的华服,但失去了蒙面黑纱的遮掩,露出美貌容颜。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的擎天刃失控造成的损失太大,即使是我也护不了你……我父亲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们。”女子向着车内的阴影,一脸的担忧之色道,“碧落城的引导师大会你最好也别去了……你知道我家和碧波皇室的关系……” “谢谢你了,堇华,给你家添了这么多麻烦……”车厢内传出了霖苒疲倦的轻声回答。说话的同时,她偏头看了一眼背靠车厢内壁坐着的男子——这个叶天然,到现在仍是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怀中月凝香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似乎陷入某种无法自拔的梦魇。但一旦有人要触碰月凝香的身体,就立即会受到叶天然无情的打击。 霖苒目光微闪,低垂的指尖不由自主般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其它活动。 车外的女子只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眼眸中却有种欲言又止的意味。她后退了两步,让出道路,又对车夫道:“你把他们送到琉璃国再回来……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琉璃引导师圣殿的超然地位才能护得了你了……”后半句,却还是对霖苒说的。 霖苒哼了哼,却不说话。在天罡城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恐怕非得逼出业皇的“诛绝令”,造成六国通缉的局面,她又何尝不知道?这样的后果……一着错,满盘皆输吗? “是,小姐。”驾车的灰衣车夫回应了声,声音嘶哑,难以分辨。他轻轻一甩缰绳,独角兽微微低吟,踏往天罡城混乱的西门。四面奔逃的人群拥挤,也只有离火场最远的西门这里,还有让马车离去的空间,但要穿越天阳国前往琉璃,必然是要绕行了。 那名为堇华的女子站在门边,望着马车远去,娇艳面容上的笑容却渐渐凝结,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脱去,让那眼眸中也透出几丝寒意。突然一只手臂搭上她肩头,女子神色一惊,猛一回头,旋即舒了口气:“怎么是你……” 黑暗中,却是一声朗笑:“温柔天心法,果然不凡……你竟舍得派他出手吗?”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虽不知是谁,但是那“温柔天”三字,在火焰的喧嚣中却有一种振颤的力量,让人在火的灼热中内心泛起深深属于这夜色本该的寒意…… ************************************** 独角兽的脚程极快,驾车人的技术似乎也极好,即使在碧波国地形复杂的地形和未明的夜色中,马车仍然行驶的十分平稳,几乎觉察不出它是在碧波的丛林中穿行。 车厢内,霖苒刚从闭目养息的状态恢复过来,望向叶天然,微一皱眉——那个姿势始终没有改变,怎么看心里都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正要开口,霖苒突然觉出车厢剧烈地一震,而后速度分明是缓和了下来,渐渐地所有前行的迹象都归于平静。 “我们到了,霖苒小姐。”车厢外,车夫的声音平静如昔,却没有先前的嘶哑,淡淡的温和甚至让人有些迷茫。霖苒脸上的神情微动——她本是极聪明的女子,如何猜不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只是……原本不过是一场戏,终究却弄假成真了么…… 面前车厢的厚壁上突然闪现一点银光,而后如投入水面的石子般溅射出迤逦的波纹,整个车厢旋即随着那波纹崩溃。仿佛有温煦的和风迎面吹过,碎片纷扬散向四周,霖苒为那一瞬的银华微眯了下眼睛,再看时候,面前已是月光闪烁的湖岸,遥远处的天罡城的火光投射到湖面上,将月华也撞的碎裂了。 远离天罡城喧嚣的世界,月光下的湖边站着那个面容俊逸、一身灰衣的男子,正望着残破的马车,目光依旧是温煦的,看不出那外表隐藏着任何的敌意与杀气。 霖苒却觉出了那样的外表下的威胁——只有力量到了与她相似的地步,才能觉察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丝凌乱的灵力。温暖如风,缠绵如斯,却锁定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生命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霖苒与叶天然二人的生死笼罩,握在那灰衣男子的指间。 也正是那无形的“丝线”,撕碎了原本的车厢,却没有触及霖苒身上无时不在的防御层,也就没有引发霖苒的反击,只是最后简单地将所有的碎片化为烟尘。 霖苒身后,叶天然突然抬了下头,目光依旧呆滞,但是瞳孔的深处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复原过来。抱着月凝香身体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旋即放松。 霖苒没有发觉叶天然的变化,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灰衣男子身上,终于道:“温柔天溺情心法。”她话语平淡,心中却是掀起涟漪——若不是她身为琉璃国的“天才引导师”,根本不会知晓“温柔天”的存在……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而对方竟精通温柔天不传之秘的“溺情心法”……是属于温柔天“七剑爵”内的人物吗? “溺海无仙,情自翩翩。”湖边的男子负手而立,微微一笑,“一直以来听到霖苒你声名远播,我也一直希望能与你交手……至于此刻为何我在这里,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霖苒嘴角一动,笑了一下道:“我原本以为,我和堇华之间不会发生这样的改变……即使我们有一天老迈了也不会……她真的那么在意引导师大会的排名吗?”有很多事情,只要还有人类的存在就一定会不断发生的,比如妒忌,比如背叛。 “谁让你是天才引导师呢?”男子轻声道,“谁让你是轮回之子呢?” 是啊……谁让自己的“与众不同”妨碍到了别人呢…… 霖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回头望了望叶天然:“这时候说这种话似乎不合时宜吧……”说话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合,空气中被无形丝线锁定的灵力依旧向着她的指间聚集,掠过男子“溺情心法”力量的边缘时候,虚空中便浮现淡淡摇晃的水纹,使得水纹背后男子的面容也随之模糊起来。 随后,她向着那男子扑出,速度并非极速,一身紫衣却在半空中拖拽出却并非散乱的残影,而是扭曲盘旋的长虹,从一切丝线的空隙中逸离,让人产生难以捕捉的幻觉。紫虹飘逸的一瞬,仿佛有种杂乱的银华从虹中的光晕泻出,无所不及,铺遍了残破马车与男子间三丈小路。光华在月色中凝集之后,向着男子的脸庞猛地罩下。 “你想和我比剑?!”望清了霖苒手中那种兵刃的光华,男子的表情几乎是讶然失笑了,“四方天”内“温柔天”的剑法向来有天下第一守势之称,绵绵缠缠,覆雨难透。这点一般人不明白,霖苒还能不了解吗!?那么她这样气势凌厉地攻来……究竟有几分是作假? 心中生疑,丝毫不敢小窥霖苒的智力,男子微微一退,衣袖微荡,滑落一柄冰蓝色的二尺短剑。他右手抬起的同时,已经在短剑剑脊上扣指一击——那柄短剑,竟没有锋刃。 “凋落一季幽香,伤碎三千若水。” 拂指之间,温柔天“凝情三剑”一手“凄然季”已然先于剑势挥出,霎时打破的这个夜间仅存的那一丝安宁感。眼前原本静谧的湖岸月色平添萧索,仿佛有虚幻的红雪,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封闭了霖苒一切攻击的路途,也封闭了一切窥探那男子内心的可能——那个世界只属于一人,没有其他人可以侵犯那个圣域,而侵入者—— 必死! 霖苒移动的身形在半空中生生一顿,随后以她极强的控制力退离,终究免于被剑意覆灭之灾,同时心中已生出寒意——“溺情”功,“凝情”剑,二艺兼得之人在温柔天也是屈指可数……加上那柄该是名为“忆君”的冰蓝短剑——男子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滑落地面的同时,霖苒已经惊异叫道:“你是千剑飞!温柔天少主人!?” “你说呢?”对面相距不过六、七尺的男子温和一笑,那样让人迷离的温柔中,剑意已然弥散…… 第七章 寒夜-天下寂寞之剑(二) “香消月冷残尽夜,一川冰雪风未眠。” 男子温柔如情人般的低吟里,“凝情三剑”中最为决绝的“断肠夜”在无锋之剑滑过的轨迹里洒落,割破了湖岸该有的月色。霖苒手中的锋芒与“忆君”剑相触的一刻,千剑飞脸上的神色突然转寒,霖苒心神为之微微一惑,身形被转向湖面,剑上传来的深深寒意猛然爆发开来,竟逼得她在湖面上连退数十丈,险些忘记施法浮空。 原来“凝情”之剑,并非全是温和。“情”之一道,既可以是爱,也可以是恨;既可以是喜,也可以是愁。在那温和的外表下,凝聚的却是更加强烈的仇恨与怨怒……一旦那样的感情爆发出来,也就没有多少人可以承受它的侵袭。 “断肠夜”剑意未绝之时,千剑飞脸上的神色再变,手中“忆君”回转,竟像是刺向自己的脖颈——若是说“断肠”的夜里,尤可以低吟一首凄凉之词的话,那么这“凝情三剑”中最后的一式“鸳灭”已经不可以用词句来形容。 无锋的“忆君”挥动的时刻,霖苒与千剑飞间刚刚拉出的距离被伤碎心肺的寒意覆盖。千剑飞刺向脖颈的一剑,让霖苒产生了一种迷乱的错觉——似乎那是自己最心爱的男子,真正的诀别,又像是无比珍惜的一个梦境,即将破碎——她心中竟泛起一种几乎无法扼制的为千剑飞挡下这一剑的冲动。 千剑飞连挥的三式,每一招都没有使到极点,但明显没有一瞬时间的错失。“鸳灭”出手时候,正是逼迫霖苒的“断肠夜”的剑意开始削弱的一刹那,招式原本不足的威力与漏洞顿时被那没有一丝空闲的“快”补全,也几乎杜绝了霖苒在两招间反击的可能性——这样的攻击方式,才是完全脱离了一般见招拆招的绝杀,也是刹那间布就的杀局。 电光火石般的三招内,千剑飞背对霖苒,手中的“忆君”已然从虚幻诡异的角度刺向她的心脏。而霖苒此时的表情里,有着迷惑的迟疑,旋即转变为凄然一笑——这一剑,自己替他挡了吧……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又有什么不能付出的? 恰在此时,月色中突然有淡淡小提琴的凄调,幽怨摇曳。 千剑飞一气贯之的剑势猛地一窒,俊逸的脸庞上竟有恐慌般的神情,手中“忆君”一旋平击在霖苒胸前,触及的瞬间便收回。而后,他迅速拉远于霖苒的距离,仿佛此刻的霖苒变成了什么吃人的猛兽,连半空中的剑意也被那琴音割断,洒落在湖面上全是冰蓝的影。 霖苒受那一击却是完全没有回避。剑上在刹那聚集的巨大冲击力顿时将她击飞,跨越了数十丈的湖面,撞入湖岸另外一侧的密林中,惊起一群宿鸟,而后是极远处的山壁上,传来物体撞击产生的轰然沉闷的声响。那群不知名的鸟儿在半空中盘旋了数圈,时聚时散,一切平静之后再次回归林内。 千剑飞飘落在湖面的波纹里,在水上不动。“凝情三剑”损耗的灵力虽少,但却要付出胜过常人百倍的情感,任谁付出了那样多的感情,心神上也会在一段时间内无法承受,所以即使是身为“温柔天”少主的他也不能立即恢复过来。更何况,方才他是被那琴音突然扰乱了所有心神…… 微微回头,千剑飞心中一黯——那个人终究是来了吗? 小提琴的弦音却依旧,犹如同样挥散不去的月光,似有无形的束缚,笼罩在千剑飞不动的肩头。银色的独角兽安静地立在一旁水边,或许在它那单纯的意识里,对于方才没有丝毫杀气的争斗是毫无所觉的——它怎么会理解,人类的爱与恨,可以成为超越了杀戮、争斗与生存本身的存在,是比其更加惨烈的一种毁灭…… 残破的半边马车上,叶天然半倚在内,托着月凝香的身体,恍惚间突有所觉似的抬了下头。他眼中的光华却是清亮的,清晰的像这一夜湖中倒映的月。那清明中的一缕忧伤,却渐渐随着夜间寒气的淡化而散去。 天边天阳国的群山上,终于出现那属于破晓的鱼肚白,层次分明的变化,侵染着天边夜的羽翼,同样方向上那天罡城汹涌的大火,也随之稀薄了。 “终于卸去你的那些伪装吗?”小提琴的声音突转,从他身后传来。达到忧伤的顶点后,扬起的旋律便渐渐压抑了下去,终究归于宁静。叶天然回头的一瞬间,他的眼前有些朦胧。 身后的那个男子,一头白发低垂及地,手中提着把银白色的小提琴,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全然不似这个死后的世界的装束。他站在马车残留的车厢边缘,时空的差异便似乎被那一身纯白抹消。这个人,是叶天然所熟悉的,却又是他所陌生的。 说熟悉,因为那分明是自己“生前”的好友迟月的面容,而陌生,是因为那个男子身上有种粉碎一切虚伪的压抑感,森森如冰,威严如神。除此以外,还有的最后那一丝感觉,名叫亲切……这个人他似乎是认识的,而且认识很久了。 “你是谁?”叶天然问的问题,是每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问的。 白衣男子并不回答,瞳中却有着最深的寂寞。 他抬头看了一眼湖面上的千剑飞,千剑飞神色尴尬一动,眉间微挑,转身掠向方才霖苒飞出的方向。他心中疑问——想来已有七数息的时间,以霖苒的实力早该回过气来,到现在没有反应实在是异常……不过既然这个人都来到了这里,还有必要对霖苒赶尽杀绝吗? 白衣男子旋即低头,望向叶天然的眼神中那寂寞却缓缓散去,低语无声:“算起来你我有数百年未见,现在见面,还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呢……”他的话叶天然完全没有听见。 目光在那身白衣上凝固了数秒,叶天然突然道:“你是雪山巅峰的人!?”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嘴角轻扯出数分落寞的笑容,口中的话并非回答:“你想要你怀里的女子复活么?”他的声音也是缥缈的,即使此刻刻意对叶天然说话,声音还是极低沉。 叶天然心中一跳,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不过是在伪装……这样的问题有意义吗?”他突然觉得感伤,原来人类终究是最善于遗忘的生命,无论那个时候的痛有多深,时光流过,一切悲伤也随即被淹没了……自己有这样差劲的性格,想要的那个故事,似乎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我只问你,你想要你怀里的女子复活么?”白衣男子的笑容里多了诡异。 像是早知道叶天然的答案,他接着就继续道:“你该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所谓的肉体的存在的,所以人死去的时候,一切都会分解为构成这个世界的灵力粒子,没有人可以例外……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信仰,支撑着这个女子的身体,让她没有随风散去。” 叶天然坐在原位,扭身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却发觉在他的身上渐渐有什么特质分离出来……低头看了看怀里平静如同安眠着的月凝香,叶天然嘴角微动:“你能给我那样的力量么?或者说,你愿意给我那样的力量么?” “触摸我的心是没有用的,因为……它根本不在这里。”白衣男子笑容越发诡异,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四周突然有灵力的波动显现,叶天然第一次觉得自己运行“天清幻心”的触探被纯粹的灵力所阻挡了,没有一丝一毫侵入的可能。 男子的身体却渐渐出现风化般的裂纹,那一头银色的漫长发丝纷扬落下,恍若午夜最后的祭奠,神性般的光辉随之迈向消逝:“复活这种东西,终究是违逆宇宙最基本的法则的,你该告诉我的是……你愿意为之付出多少的代价呢?用你全部的灵力来交换,用你所有的力量来交换……如何?” “如果我还有那种力量的话,你拿走好了。”叶天然的语气略带疑虑,旋即释然。在他的意识中,自己身上所谓的那些力量没有一种是自己努力所得来的……那样的力量无法控制,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甚至去伤害自己最重要的……要之又有何意义?! 于是,那样被晨曦缓缓抹尽的月色下,纯白色的男子寂寞一笑,周身的裂纹加速蔓延到脸庞上,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从肌肤下流出,最终所有的银白纷纷碎裂,凝化为叶天然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致……仿佛是褪去的像石膏却更清澈的一层外壳,耶妮娜稚气的脸庞却在飞舞的银白色中显露,缓缓坠落地面。瞬间有模糊的月色凝成衣衫,覆盖到那未成熟的躯体上。 湖面激荡的月华之中,梵婀玲的琴音再次流淌,却是远离。刹那叶天然觉出体内有某种活着的东西,随着那琴音的远去不断的抽离他的身体,最后,残留的那种属于碧波国夜晚独有的寒意浸透了他失去灵力守护的灵魂……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灵魂渐渐觉得空虚,叶天然眼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模糊起来,原本能看清的,全都看不清楚了…… 耳畔,隐隐有男子的低语回荡:“等到你拿得起寒夜的时候,我在绝无宫等你……那个时候,我就还给你超越生死的力量……” “寒夜……那是什么?”叶天然很想问一句,但骨髓里泛起的疲倦却随后将他淹没在黑暗里……是以他没有发现,身后不到一里距离的密林内,紫色的能量波动席卷而至,一朵无比巨大的紫色花朵,贯穿天地地绽放开来。 第七章 寒夜-天下寂寞之剑(三) 这是一个叶天然从未见过的世界。即使在曾经那个桃母中孕育的宇宙里,他也没有见过现在这样的情景,华丽绝美,却充满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地狱”般的认知感受。那样的感情似曾相识,让叶天然几乎忘却了本身的存在,他的意识像是属于另外某个人的…… 眼前,有着荒凉的山谷,遍布积雪,雪中有着摇晃的人影,翩然若仙。谷中竟交错疯长的杂草中,矗立着数千甚至数万根高耸的石针,每一根都粗如儿臂,耸立的格外凸兀。那些“石针”的尖端,指向天空中群星的方向,越远处,视野空间也越狭窄,“石针”所指的地方也随之扭曲,仿佛指向的是虚空中的一点。 那儿似乎有某种模糊的东西,依稀淡薄如雾。 蔓延的苍白雪色里,叶天然恍惚间望见天空中有近乎流星划过的轨迹,一前一后,相互追逐,沿途拖出苍青与朱黄的异彩。一边高高的山崖上,有肉眼清晰可见的震动,传递向下,但进入“石针”林的范围后,却迅速被削减,等到了叶天然身边时候,已经没有丝毫感觉。 “怎么?他还是没有醒么?”遥远的虚空中似乎有人低语了一声。 回答那低语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若是真如你所说,他付出了全部的力量去复活月凝香,那么他失去力量守护的灵魂恐怕无法承受这个世界强大的灵压。纵然他能醒来的话,可能也失去了‘轮回之子’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他会遗忘……”先前的声音突然模糊了,随后灌入叶天然耳边的是刺耳的风啸声,寒气随即森森灌满了他身上那件雪白色的长袍。 然而,叶天然并没有觉得有多冷,那虚空中的话语也似乎不过是他一个小寐的梦境,瞬间就被遗忘了。茫然般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浩瀚星斗,他突然觉得异常的温暖——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头顶的星空了…… 视野中的星光微晃,在叶天然无法窥测的空间内,突然有纷纷扬扬的雪,跨越了时空的阻隔,霎时铺满通往天空的道路。同一时间,山谷地面堆积的白雪竟翻卷而上,迎向空中,简直如同这“地”是“天”,而那“天”是“地”一般。 强烈的暴风雪彻底遮盖了叶天然的视线,那雪花在他眼中是出奇的巨大,每一片皆有篮球大小,落在肩头的一瞬,便碎成残破的苍白色……叶天然低头,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也变得好小,如同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手脚的血脉中有着淡淡的冰蓝色。 颈后突有一声锐利的锵鸣,随即刺骨的寒意终于侵入叶天然的肌肤。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看去,面前的一切却让他更加迷茫。 一柄青蓝的短剑,悬停在叶天然后颈不到三分处的距离,但在那狭小的空隙里,竟有同样青蓝色的一根长杖,封住了短剑的攻击。即使叶天然此时的神志模糊不清,他也明白,如果没有这横来架梁的长杖,自己的小名十成十是要送在短剑剑锋下。 “多尔莎,她还只是个孩子。”飞扬的风雪里,手持长杖的女子面容异常模糊,语气平静却坚定,“即使她父母犯的罪行再重,也怪不到这个孩子身上吧。” “海夜娜,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么?”同样一身白衣,手持短剑的女子冷若冰霜,“你也该知道,这个孩子体内流淌的是什么样的血……以你的性格,你会容得下她?” 叶天然丝毫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然而傻子也明白她们是在谈论自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背过身去,望向风雪中渐渐被掩盖的“石针”林,最后竟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那声音道:“海夜娜,你可要想清楚了。神……是不允许我们的世界有纯血种介入的……”她的声音依旧的冷,话里的东西让叶天然更加迷惑,但是他的脚步却是没有丝毫停滞。随着距离的拉远,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对于那样的“石针”丛林,自己似乎是熟悉地如同自己的掌心一般。任凭意识本身的牵引,叶天然就可以在“石针”林中肆意行动,避开最强烈的、可以撕裂肉体的风暴,穿越最隐秘的、隐藏在“石针”背面的小路。 最后,他来到了一个与先前所有的景色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似乎是整个风雪世界的唯一的春天,脱离的所有寒冷与冰霜的世外桃源——碧绿夺目的一片草地上,多刺的植物折蔓连枝,封锁着通往中央石碑的道路,而在那石碑上有着世上罕见的美丽花朵,悠然绽放,散的空气中全是那花的迷醉香气。 有些诡异的是——在那石碑上最美丽的花朵旁,露出一个人类残破的上半身,干枯如同单纯的骨架,一柄长长的、同先前看到过的青蓝色长杖极为相似的东西,将那个人类牢牢地顶在了石质的碑面上…… 脸庞上突有什么东西滑过,叶天然听见自己口中,不受控制发出的是一个幼小的女孩子稚气的声音,她向着那高耸数十丈的石碑,凄然地低语了一声:“爸爸。” 刹那间,世界仿佛碎裂。 天空中本被封锁在这一区域外的风雪骤然灌入,叶天然抬头的一瞬,竟看到无比熟悉的自己,从天空中的黑色中坠落。那个一身现代风衣的男子,向着下方的自己伸出了一只手,用一种极为焦急地语气叫道:“快!抓着我的手,哥!” “哥?”叶天然犹豫了一下,只那犹豫的千分之一秒时间内,眼前坠落的天幕猛地一震,所有的风雪,所有的石针与花朵连同那个分明就是自己的男子就此都消失不见。视线渐渐凝固的下一秒,叶天然望见的是苍白的天花板,安安稳稳地占满了自己的全部视野。 “师傅,你看他的样子,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耳边有着最初缥缈虚空中的声音,这次叶天然却听出来了——那是霖苒的声音。 “随时都有可能,只是醒来后……”回答的话没有说完,叶天然眼中苍白的天花板上突然多了一个老人的面容。似乎已经发现他苏醒过来了,老人把要说的后半句话又吞了回去。 “你醒了啊。”随后出现的是一头金色的短发,霖苒的眼睛在上方三尺处望着叶天然,眼中的表情里有着一丝异样,唇边的笑容却是温暖的。那样子叶天然依稀有些熟悉。 顿了一顿,他已经开口:“我在哪?” “琉璃国,引导师圣殿。”霖苒笑容微微收了下,“欢迎来到我的家……” ************************************** 琉璃国境内,以遍布天空参差不齐的浮空城市最为出名。旷阔如山峦的城市悬停在地面数百丈上方,城池下岩石构建的底盘如同倒立的山峰,峰顶对应着地面上同样庞大的水面,那水直接通向幽冥海的无尽水域——相对于那样海洋般的水面,所有浮空城市和水中零星的小岛同等,全可以忽略不计。 整个国度,如镶嵌在大地上一颗无比巨大的青蓝宝石——这也是琉璃国得名的缘由。 此刻,从极远处望去,琉璃美丽的“宝石”上,竟有一种诡异裂痕,撕裂开那宝石的边缘,渐渐向着中心蔓延。距离那边缘最近的浮空城——“时还城”外,城市强大的灵力结界似有一瞬间的张开,却在所有人觉察前悄然消逝。 “你胜不了我的,叶五大人。”在那“时还城”最边缘的山崖背面,竟有浮空的二人,相对而视。这二人皆是一身黑衣,所不同的是其一是巫师般的黑袍,另一人却是现代纯黑的风衣。两种不同的黑色飘散在空气中,隐隐有闪烁电芒在二人间的虚无中跳跃。 先开口的却是身着黑袍的男子,话语中却是掩藏不去的寂寞之意。他说话的同时,手中修长的剑锋微垂,继续道:“你现在的力量不及全盛时百分之一,在这个空间中又会被星大人的力量抵消七成以上,这样的你,是胜不了我手中的‘寒夜’的……” 他手中的剑,有着所有兵刃未有的华丽装饰,根本不似能用来战斗的东西。但那剑的锋刃中,却四溢着蔑视天下的披靡气势,寒彻心扉,却依稀如同高手无人可敌的寂寞。 “范青阳,你是成心找死了?”对面黑色风衣的男子面容平凡,却分明是叶天然的面目。抬眼的一瞬,他原本平静的眼眸竟有颠倒时空般的震撼感觉。 望着身前一直阻拦着自己的范青阳,男子语气平静中仍透着森森杀气:“寒夜这把剑,根本就不是你这样弱小的力量就可以掌控的……所以就算它是‘寒夜’也罢,凭你是拦不了我的。我只是不想在这个世界杀人……你让开。” “你知道我不可能让开的,叶五大人。即使会被‘寒夜’吞噬也好,我仍然……”范青阳的语气依然如昔,却有着悄无声息的一声叹息。他微微抬头,仰望着四十五度角上某一点的方向——那里只有布满死灵界天空的雾——心中渗透极深的寂寞里泛起一丝温暖……自己答应了那个人要回家呢,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寒夜”所吞噬…… “不知死活。”貌似叶天然的男子缓缓抬手,右手指尖散开一种奇异的波纹,似乎惊扰了空气中蕴藏的灵力水气。但是范青阳却明白,那背后所隐藏的力量绝对不是单纯地扰动空气那样简单……这个人,认真了么? 微横手中“寒夜”,范青阳目光一凝,开口道:“没有用的,叶五大人。在星大人的管辖范围内,你的力量绝对会被封印……方才你也已经试过了,想要侵入星大人的模拟领域,并非你想象那样简单的事情。” “我是不会犯相同的错误的……”对面男子脸上的笑容中有着莫名残忍的意味,随着他的话,右手中蕴藏着的力量一挥贯穿了时空,天地突然震颤,旋即凋零! “时间抹消!”范青阳眼中放出惊骇之色,猛地向着那男子扑去。这个人真的是被激怒了……如果那种空间存在最基础的东西被他抹消的话,这个空间内所有的一切都会消亡,也即是说……他的这一击,已经再没有对这个空间中所有的灵魂抱有怜惜之情。 刹那间,范青阳恍然明白,自己与这个男子终究是两个层次的生命,无论自己的手上有着怎么样的神兵利器,最基本的差距还是无法弥补的……只是,等不到那个人么? “叶子筠!”遥远的虚无中,突然有一声暴怒的长啸,空间中瞬间产生了诡异的环乱,将那男子笼入七色的光环中,随后七色却化为夕阳般的紫红,猛地向着内部一点挤压。天地间正要弥漫的深色丝线旋即一收,弥散拨乱,刹那间与紫红色的光华对撞了千万次。 那种层次的交锋是范青阳完全无法理解的。在他的视线中,所有的争斗在强光闪过的同时已经消逝,遥远处,有淡淡的琴音随后飘落,浮华若梦。 “好久不见了,八弟。”一身黑色的男子仰头,望着天空飘落的一袭白衣,话语里,有着未知的凄凉…… 第七章 寒夜-天下寂寞之剑(四) 叶天然一直以为,所谓的失去力量不过是变回原来那个普通的自己。而等他真的失去了灵力后,他才明白——那失去的力量里,还包括着他所有的生机活力,甚至所有的情感思绪——他这才明白……原来人,是不能丢弃那些力量的,因为它们本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础。假如失去了这些,那么“人”不过是躺在床上的一滩肉泥。 肉泥——如现在的叶天然自己。 “哥。”耳边突然有一个男子的低语。叶天然死水般的心湖中,被那一声呼唤激出淡淡涟漪。只是他在疑惑间依稀记得——自己是没有弟弟的,如果非要说有的话……父母曾说过,那个“弟弟”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因为“弟弟”本是个死婴……此时却又听那男子稍显稚气的声音道:“我只做一次,哥。你要好好看哦……” 眼前雪白的华丽天花板在那个声音中远去,叶天然随即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遥远的、在琉璃边界的视野被强行切换到了他的眼前,或者说直接传递到了他脑中…… 旷阔的天空中,悬浮着一黑一白两个光球,对撞的风在虚空中结出颤抖的壁垒,如同水纹的波光在空寂中摇曳,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竟扭曲出诡异的美丽线条。叶天然完全看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最后那屏蔽却猛地分裂为四,扭曲到平角的极限后悄然碎裂。 叶天然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的是那个未尽的梦境……光壁背后那个一身黑色风衣的男子,分明是在风雪的世界里曾见过的那个自己。只是……他叫自己“哥”? “小五哥,即使是以我们现在弱小的力量,这个空间还是无法承受规则的那种冲击的……”终于,一身白衣的男子缓缓开口。银发飘散的一瞬,叶天然认出那分明就是剥夺了自己力量的男子,也是有着迟月面孔的人……白衣男子望着对面有着叶天然面容的对手,唇边却似是笑容:“不如,我们简单地以‘天清幻心’一决胜负吧。我胜了,你必须离开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出的最后那一句是——“这不是你应该存在的地方。” 叶天然竟能听见他所有的话,只是他不明白这两个男子为何也会“天清幻心”的技巧!?莫非他们与林非鱼、与自己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这么久没见,八弟你还真啰嗦啊。”黑色风衣的男子微微抬手,空气中灵力构成的水分子顿时一聚,凝化为冰的锋刃,四周衣衫的线条向内一卷,他的一切竟不是十分分明了。 刹那间黑衣男子的发丝阴影延长至脚踝,白衣男子神色甚至来不及动一动的瞬间,已被对方逼至身前,冰刃如同千朵莲花般绽放,如同凡世中风幻雪的“千雨”,但又给人一种完全不同却同样熟悉的感觉——没有杀气,然而却华美。 “你这样的,难道可以叫做‘极冰’么?”白衣男子身形流转,似乎对手的招式全在他掌握中似的,如此近距离的千丛冰刺竟被他悉数闪避开来。开口说话的同时,白衣男子猛地欺近对手,左手一记肘击,砸向黑衣男子肩头,竟有一道金芒从手肘处激发,同时刺往脖颈。 然而对方若是这么容易被击中,也不配他亲自出手对敌了。 金芒刺中的却是残影,未散的冰丛也几乎遮蔽了白衣男子的视线——此时天空上方却有一声轻笑,如同白衣男子方才一般的口气:“你这样的,难道又可以叫做‘金角’么?”话音未落的同时,却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吟道:“飘落吧,千本樱……” 瞬间便有粉色的樱花瓣席卷整个空间,淹没了所有可能的视线。虚无中的“剑之甬道”,封死了白衣男子一切逃脱的路线。 “你还真狠呐……AT力场!”白衣男子口中溢出近乎不屑的笑意,根本不闪不避。在他身边所有的樱花猛地一涌,生生被逼出丈长直径的球形空洞,蛛网般的纹路在白衣男子身边闪现变幻,直至所有的樱花落去,一道青色的光线瞬间从他身上贯穿而过! 黑衣男子的身形早已经淹没不见,也没有丝毫“千本樱”原本主人的风采……高空中矗立的竟是类似机械装甲装备的人形,双臂合并构成的“光束武器”缓缓一分,发出金属器械运行的声响。唯一裸露在外、保留了叶天然面容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妖炎——八稚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黑衣男子面容微动,一股巨力猛然击溃了身后装甲的防御,将装甲人形从天空中击落。飞扬的紫色火焰卷袭空间,带出流星陨落般的光华。空中犹未散去的冰刃与灵力之花旋即涌起,淹没了那金属的身形。 “真可怜……”几乎在受击的同时,黑衣男子的形体已经流转起来,唇边溢出的低语犹如梦寐,“你什么都不明白……”天空中白衣男子微微一怔……这样的台词是出自…… “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不重要!”海面渐渐弥漫的雾气里,终于传来最后判决般的话语。朦胧视线中一个身形骤然向上扑出,手中的巨剑散发出蓝金二色的华彩,随着一声锵鸣分化成六柄剑刃,布满了白衣男子四周的平面。 “妖力——犬神!”白衣男子神色微凝,随着那话语,空中突然一声爆响,极芒闪现。随即传出一种野狼般的吟啸,一只巨大白犬的身形浮现半空。那形体似乎是无形的,淡薄同雾气没有多少分别,四周的剑刃却被巨力吹飞,震碎化为烟尘。 空中出剑的人影却是同时一散,爆出鲜红的雾气。黑衣男子瞬间加速,贴近到白衣男子幻化的巨犬身侧,唇角微笑诡异:“你以为,我像哥哥那么笨么?八弟。”背负身后的右手一动,空中所有的红白之气仿佛是“阿拉丁神灯”中的雾气倒流,汇入他的手心。 白衣男子没有做出回应的时间里,那透着微微血色的右手已然印上了他的小腹。 一道黑色的屏障却突然出现在黑衣男子右手前,白衣男子唇角诡笑,左手向着虚无空处做了个拔剑的手势,一柄长剑随即从屏蔽中分离,一剑斩落。 “喂,不破之壁是禁招耶。”黑衣男子怪笑了一下,后退开来,随手滑落千重防御屏蔽。 “谁说我用不破之壁了?我想用的是……”白衣男子唇边那中诡异之色已经散去,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是在空间中不同的位置传出,最后定于黑衣男子后方,“苍龙破。” “爆流破。”黑衣男子头也不回,身影中犹未散尽的巨剑突然转变为巨刀,刀锷如同一片燃烧的云,将出自一处的招式向着身后腾空的青蓝色闪电飘然斩去。 撕裂的黄色风线瞬间布满了空间,同青蓝色撞击一处,强烈的震动将空气掀翻起无限的水气,旋即又被能量蒸发。白衣男子的身体却是一闪,同时应用了数十种身法,甚至不去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苍龙破”能量,瞬发至于黑衣男子身侧半尺—— “妖力——九尾——千鸟。” 从他口中透出的名字,黑衣男子已然明白这一招来自何处。但是在对方气机锁定下,他只能望着那鲜红如血,又如同变了形的九尾狐般的雾气,在瞬息的时间里完成了旋转异变的过程,所有四溢的气息振化为千万血色电流的芒角,随着中央不断变动的螺旋重重击在了自己身上! 空气中犹如千万鸟儿过空震翅的声音骤然消失…… 微微一笑,其实他们都早已明白,所谓的“天清幻心”,原本就是无限的可能性…… *************************************** 范青阳盘膝坐在“时还城”延伸最远的一角山崖边缘,将“寒夜”平放在膝上,望着下方不远处二人的争斗——这样的争斗他根本插不上手,因为毕竟,他只是人类……而那两个可怕的家伙,早都超越了人类的范畴了吧…… 膝上的“寒夜”突然颤抖了一下。范青阳神色一凝,低头望着那柄奇异的剑。即使是不远处的二人,都无法使用这柄剑,甚至是丝毫的触碰都会受到剑上强烈反击。唯有范青阳,虽然没有那二人的实力,却被赐予了守护它的责任。 只是,范青阳完全明白,现在的自己还无法承受那剑上所有的力量——若是真的被那样的寂寞侵入心扉的话,等待他的就只有毁灭一途了。 但是,此时“寒夜”上流动的细微颤抖,却是范青阳长久以来从未见过的。剑上直接作用于人心的寒意,竟似加强了数十倍,剑气的痕迹,在虚无中突然弥散…… 天地一白,时空颠覆。 白衣男子手中发动的“九尾妖力”猛然一窒,面上竟是骇然的神情,瞬间被剥离了“天清幻心”的模拟意识。黑衣男子的反应却比方才加速数十倍,身形在眨眼工夫退出数丈后又扑回,右手两指一并,一剑迫空袭来——“九耀绝世,星野天河。” 白衣男子却是丝毫不避——脱离的“天清幻心”之境后,也意味着他复合了多种力量的模拟灵魂恢复成原本的意识——他抬头望了望头上雾气蒙蒙的天空,依稀竟有星光耀眼。 黑衣男子的指剑猛地一收,恍惚向着同样方向望去。天地间的极遥远处,渐渐有一种低沉的声音,吟唱着一些迷离的音符,却始终听不懂他唱的到底是什么。就在那种缭乱的声线里,天顶雾气中缓缓飘落雪的痕迹,却在顷刻间铺满了琉璃国整个海洋与天空城的国土。 天地的那一白,却是雪样的寂寞,填满了虚无的空间。 “虽然只有一瞬间……”黑衣男子突然开口道,“是寂寥歌……哥哥的声音……” 白衣男子偏头看他,道:“你教他也是没有用的……他身上‘天清幻心’的力量,早已经被我剥夺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在方才的交手中,这个“小五哥”一直向着那个地方传达着这里的信息。若非如此,即便是方才那“九尾”的攻击,他也可以轻易化解的……虽然不是完全体,但毕竟是…… 黑衣男子似乎怔了一下,却不开口,眼中渐渐泛起一丝雾晕。他已无所谓成败,那一曲“寂寥歌”的意思,他完完全全明白…… “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那声音只有到了范青阳那样的境界才能听得见,然而所有琉璃国的生灵,内心全被那样的寂寞渗透了。只有不懂的孩子,在浮空城,望着天空落寞的雪,发出欢快的惊叫声。 不懂,未尝不是幸福…… 遥远缥缈的声音里,用宇宙间所有的语言、数千种声调反复吟唱着同样的那一句。世间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没有那个“谁”,又怎会有人懂得那样的寂寞…… 已分辨不出那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凄美绝艳的音色里,零乱掉落的雪色里,黑衣男子很想说一声“我懂得”,但是他却明白自己永远无法说的出口。 这就是空间。 什么也没有的空间,寂寞的空间。 因为它寂寞了,所以才会在空间里创造出世间万物。 而他,却偏偏是独立于空间外的——任他流过无数的时间,也无法触及空间的东西——唯一能懂那样寂寞的“人”,却偏偏触碰不了那些寂寥。他完全明白,那寂寥歌分明是让他离开,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然而这个世界里、在那些被空间创造出来的生命里,会有人懂得那样的寂寞么? 一人在世时,谁解它寂寞? 千万人在世时,谁能解它寂寞!? 唯一懂得的人离去了,谁能解它寂寞!? “叶子筠!小心!”身边的白衣男子突然惊叫了一声。 神智猛地一清,黑衣男子抬头,眼中惊骇之色一闪而逝。他与白衣男子身形都是骤然旋转,飘然一分。无形中却有着某种联系,将他们的动作串联,仿佛一体。 那一瞬间,天空中的雪色似乎大了许多。细看时候,却是所有的雪花都变化为雪白的羽毛,从天际纷纷扬扬落满眼帘。虚空中突有一条狭长的黑色缝隙裂开,一道白色光华骤然灌入,从黑白的衣衫间贯穿——那光华险些将叶子筠半身击碎! “离开。这个世界不欢迎你们。”半空中传来平淡却充满了威压的女子声音,滑落的羽色中,有煌煌白芒闪现,随后绽开方圆数十丈的巨大羽翼。 “长天之羽……封彻之翼……”白衣男子抬头,望着天空羽翼中浮现的那个身形,轻声叹息了一声,望向叶子筠,“是四哥的守护星呢。” 第八章 诉神-超越灵魂之初(一) 琉璃国,引导师至高圣殿。 不同于遍布世界各地的“圣殿”,这座建在王都“琉璃之晶”上的庞大建筑群里,没有什么雍容华贵,有的只是大理石坚定刚强的构架。唯一可以说装饰华丽的是靠近浮空城边缘的海景楼,那里是接待回归的“宝宝”的地方。 海景楼最高一层的房间里,此时正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在他对面是一个体态修长、较为年轻的青年,穿了一身鲜艳的紫色引导师袍。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一群“异能者”,引导师的存在并非十分神秘的事情,甚至有不少成年后的“宝宝”成家立业后会带着自己的家人去探望这些尽职尽责的“保姆”们,而且毫无意外的是经过了引导师“变态”的教育与训练后,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在本国有着极高的地位、财富与权势。 引导师至高圣殿——“诉神殿”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作为“宝宝”探望“保姆”最大的公开聚集地——也是所有最强的引导师的居所——不光在琉璃国,基本上在死灵界六国所有人心目中,“诉神殿”都是拥有超然地位的存在。根据六国间的协议,任何纷争都应当避免在“诉神殿”范围内进行——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引导师就可以随意破坏六国的宪法法则——若事件中涉及到引导师身份的嫌疑人,事件自动交由“诉神殿”长老议会裁决。 眼下放在“第一长老”灵夜面前那张七彩琉璃桌上的,就是这种类型的厚厚一叠“起诉书”,偏偏不巧的是这些“起诉书”的“被告”恰恰是他最小的爱徒——天才引导师霖苒。 “单单碧波国天罡城的物质损失就超过六亿灵币,更不要提天罡城的崩毁对碧波国人造成的心理创伤……还有在碧波国那两计变异‘擎天刃’对于森林环境的持久侵蚀,以及天阳国那一计引发的狼族暴动……”灵夜身前七尺外的紫袍男子望着自己师尊,表情极为“多姿多彩”地道,“小师妹这次出去惹的祸恐怕不是我们能压得下的……” 对面一直以来几乎可说“无所不能”的大师级人物对于面前“起诉书”中的内容已经没有半点脾气了——灵夜抬头望了望面向海景的窗口,已至“返老还童”境界的面容上难得露出苍老之色,叹息一声道:“她人呢?” 紫袍男子自然知道师尊问得是谁,顿了顿道:“在六师伯那里,听说一直在关心那个叶天然身上的伤势……那个人……”他想说什么,但是到底没有说出口。 灵夜微皱了下眉,遥远到视线无法触及的琉璃国边境处,一种惊世骇俗的力量模糊地卷席过来,竟带有他无法理解的能量波动,让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又收了回去。紫袍男子顺着师尊的目光望向窗外——他的力量即使在“诉神殿”中也属于一流高手,这样异常的能量怎么能逃过他的灵觉——再次转身望向师尊,他惊讶地往见师尊脸上竟有一丝惊慌之色!? 正在此时,房间镶满七彩浮空石的天花板上突然坠落一道青色的光华,恰巧落在紫袍男子身上。那光华极淡,如同青色的雾气,却让紫袍男子身形一震,似乎触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然失态地向后一跳。 灵夜脸上极细微的惊慌旋即被哑然替代,他望着面前坠落的青光,它的移动轨迹竟像烟雾一般,最后飘落到自己身上,占满自己所有的视野。灵夜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似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似的,终于缓缓地道:“大师兄,你要出关么?” 此言一出,紫袍男子面上也是不解之色。须知灵夜的身份超然,他不光是琉璃国引导师长老会的十二长老之一,也是“诉神殿”第一长老,更是引导师中灵力最强、辈分最高的一人……灵夜的大师兄……那该是怎么样的人物!? 青光微微一闪,若非紫袍男子特别注意绝对无法发现那样细微的变化。灵夜却是得到某种信息似的送了口气,道:“明白了,那就让那两个小子过去吧……但是国境那里的变化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真的没有关系么?连你也不能看透?” 紫袍男子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信息,已望见师尊抬头道:“朱崖,去把你小师妹叫来。” “是,师父。”没有理解就应了一声,紫袍男子整了整衣衫,告辞而去…… ************************************** “长天之羽,封彻之翼。” 白衣男子脱口说出那两个名字的同时,水晶镶银的小提琴已然出现在他掌中。似乎连身侧那个有可能破坏世界规则的叶子筠也不比那两个名字更有威胁。 天空落下的残羽之中,赫然悬浮着的是一男一女。 其中那女子半身赤裸,无比巨大的十四对银白羽翼在她背后张开扭曲,分化为不同的角度,由后向前,覆盖着她娇小的身体。远远望去,似乎是一种巨大的鸟类巢穴。而那男子,则是头朝下倒悬在女子的脚下,于上方的女子脚心相抵,脊背同样炫目的十四对金色羽翼以最大的角度张开,仿佛一顶布满芒刺的皇冠——偏偏它是倒置的…… 尤其惊人的是,在全部二十八对羽翼间,有淡淡紫色的符号悬浮在虚空中,被青色的复杂弧线串联,构成了一种壮观的、类似魔法阵的玄妙图案。随着灵力流转进入那庞大的符印,属于神般的强大威压赫然扩散向四周,震得天地间零落的残破白羽混乱舞动。 “千羽樱!?”叶子筠凝望着笼罩天地如雪的碎羽,惊讶出声——那一男一女中的女子,竟然是本该在凡世的千羽樱——身上黑色的风衣袍角霎时席卷,突然化为棱角分明的黑刺,向着身侧猛地一张。叶子筠脸上神色一惊,身形刹那游离出数百米。就在他幻化移动的同时,那漫天中飞舞着的羽絮像是受到了不知名的力量一激,旋出数道龙卷,向着白衣男子与叶子筠幻化后的位置狂飙而至。 以悬浮着的男女为中心,符印的痕迹一震,空气中纵横而过的羽絮泾渭分明,所有的龙卷风都像是实质存在的宽阔线条,在琉璃国湛蓝的背景中嘶吼咆哮。叶子筠分明地觉出了那柔软的羽絮中带着强大近乎毁灭的力量,但眼前不断向着四周延伸的龙卷线条竟有他想象不出的美丽,蓝色与白色充满了全部视野的时候,就像是一幅描绘天空的画。 小提琴的音色在风啸中再次涌起。白衣男子站在叶子筠头顶的天空,一头银丝在风中狂舞,却给人异样安静的感受。他微合双眼,似乎在这个时候还把自己全部沉浸在那音乐的世界里,只是随着那隐隐流淌的琴音,音符的线条在他四周勾画出球形的轨迹。进而形成灰黑色的防御屏障隔绝了所有龙卷风的侵袭,狂风撞击在球体表面后,风的力量也随即向着四周弥散,后又在球体背面汇合。反而将他的身体相对固定在空中的位置。 叶子筠却没有“不破之壁”那样强横的防御,唯有接连后退,不断向着天空拔高。等他再次定住身形时,下方的白衣男子已然如同蚂蚁般微小,从“长天之羽”、“封彻之翼”上发散的风痕竟也像是符阵一般,龙卷风的轨迹在中心羽翼的光华四周形成更大的奇妙图案。那图案叶子筠依稀有些熟悉。 狂风过处,海水几乎被压迫成平面,在极遥远处化为白浪散开,但是在白衣男子身下的水面,却相反汹涌起旋转的漩涡,四道巨大的水柱破浪而出,冲撞在天空的龙卷风上,顷刻将即将形成的外围符阵破坏无遗。小提琴琴音过处,海中掀起的水浪恰同天空的风线层层相抵,就如同天空与大海之间直接的对抗。 叶子筠身处之处的寒风虽烈,对他却已没有什么威胁。低头望着下方凝空不动的白衣男子,他唇边微微一咬——“长天之羽”与“封彻之翼”是哥哥的守护星,那样的力量并不是此时的自己可以抗衡的——此时的他,还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呢…… 可以确定的是,千羽樱正是叶天然“羽翼”中的“长天之羽”,正常的情况下,她与“翼”的存在应该是一直以人类的身份沉眠在凡世之中,然而此刻,他们竟被强制唤醒,并穿越时空降临在这个世界。从白衣男子的慎重之情看来,似乎他们已经开始剥夺与收回这个虚幻的死灵界内空间的控制权。 正在他思索之时,身体却突然一僵,刹那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重击在自己脑部,使得神智猛地模糊了一下。叶子筠心中立时骇然,张口向着下方的白衣男子叫道:“八弟!时间!”他的话没有说完,脸上的神色已转为木然呆滞。 在叶子筠正下方,白衣男子在听到那声呼唤后,眼眸猛地一睁,神色竟有一丝惊慌。四周的空间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凝固的效果,所有的龙卷风与海浪柱的撞击随即变得缓慢无比,激散的水花如同凝固的塑料,像是空气中的介质在那一瞬间突然改变了一般。 然而白衣男子心中已经明白,改变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 对于每一个世界来说,空间内所有的时间都是由一人所授予的。而那个人在凡世中的具像正是以“叶子筠”的形式存在的,偏偏此时的叶子筠,并没有完全苏醒,也就意味着他自己对于时间的控制此时是十分微弱的,还远没有恢复到正常的实力。 偏偏在所有的主神之间,存在着一种名为“替身”的特殊规则,即当某一个主神对于自己力量的控制不足影响到世界的存在时,其他任何一个主神可以藉由失控者的躯体为媒介,将自己的力量转化到那个方面,达到几乎完全相同的控制效果。 睁眼抬头之后,白衣男子已然明白——此时的正立着的是“长天之羽”,她正从死灵界至高神的手中收回对于空间的管辖权,而下方倒立着的“封彻之翼”竟将力量触及了时间的领域,把叶子筠对于时间的控制逐步切断,由“替身”的规则,开始接收时间的管辖权…… 白衣男子心中轻叹: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得自愿失去力量的叶天然获得了如此的力量?又是什么,使得他与自己守护星之间的联系扩展到现在的程度,甚至达到了跨越空间领域直接召唤的地步? 心中叹息的同时,白衣男子肩头的小提琴已如液体流转,散如四周的空气中,球体的灰色屏蔽随即化为七彩之色。白衣男子四肢陡然一震,体表显出玻璃碎裂的纹理,就像叶天然那一晚在天罡城外看见的一般——覆盖在体表的力量层如粉尘整个被剥离,显露出耶妮娜稚气的面容…… 既然空间的力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藉由耶妮娜身体幻化的力量已经不足维持了,那么此刻,只有现出属于主神的真实面目了么…… 第八章 诉神-超越灵魂之初(二) 穿过诉神殿西侧悠长的回廊,霖苒抬头望了一眼南方天空的云雾。在那里有着异常强大的力量与压迫感存在,但事实上,望见的景象却是平静如昔的晚照,淡金色罩满了天边。 收回目光后,她看了看身侧轮椅上的叶天然,微微怔神。 此刻的叶天然,身体四肢的力气都被完全剥夺了,使得他只能如同植物人般萎顿在轮椅上,看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似乎才从海景楼出来就又睡着了…… 霖苒水蓝的眸子里现出一丝异色,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对叶天然的鄙夷,刚刚停顿下来的脚步再次迈出,推着轮椅前行。在回廊的尽头,是“诉神殿”一直以来的禁区“苍浪阁”——也是方才师尊灵夜要她与叶天然涉足的地界——若非灵夜允许,光是回廊原本开启的“百八钧天阵”造成的幻象和小范围空间错位就不是常人能够通过的。 “苍浪阁”有着诉神殿内少见的门面,漆满了艳丽的朱红色,同它名称中的“苍”字完全不相符。霖苒微带顾忌地以气息推开那扇木门后,入眼的就是荒芜一片的大厅,藤蔓的植物从地面裂缝中蓬勃生出,布满了视线可以看清的距离。霖苒于是皱了下眉,尽量从遍地的植物丛中找出一条轮椅可以通过的路径,向着通往上层的楼梯行去。 二楼之上,荒野似乎更是无穷无尽的,延伸上了三楼。即使仍然耐心地推着沉眠的叶天然,霖苒还是不由心中怀疑——这种地方,真的有师傅的“大师兄”那样神秘的人物么?手中突然一阻,饶是她如此小心,轮椅的两轮还是被藤蔓纠缠住了。 此时的霖苒却不知道,同样是进入苍浪阁后,叶天然眼中的一切却于她所见的完全不同。 几乎在进入“苍浪阁”的同时,叶天然猛然睁眼,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无尽深渊,而他已经处于深渊边缘悬崖上最危险的位置。不远的半空中,有巨大的球体,放射出令人恍恍惚惚的青色光华,填满了四周洞壁的空隙和上方钟乳石间的阴影——怎么看这里也不象是人工建筑,反而更类似于天然的洞穴。 正在叶天然心中泛起名为“惊疑”的情绪时,半空中的巨大光源向着四周迅速扩散开,清光淹没叶天然的时候,视觉刹那间产生了失明。等叶天然的感觉恢复过来时,空中的青光已进入了消散的阶段,似乎在虚无中有着莫名的线条流转,构建出一个圆形的空间。青光凝固在固定的位置,渐渐转化为大理石般的光泽——这是一个类似于“诉神殿”建筑风格的房间,但它多半不可能属于死灵界——没有穹顶的房间上,天空中,有无垠的星光闪烁。 最后完成的,是类似琉璃材料的巨大圆桌,四围安放着二十多张座椅,清光蔓延过后,桌边、也是房间溢满星光的窗边,有宽大木质的轮椅,背对着叶天然的方向。 吱吱哑哑的一阵声响过后,那轮椅终于面向叶天然的方向,蜷缩在椅背上的男子一袭古式水墨长衫,低头轻嗅着指间一朵不知名的紫花。抬头的瞬间,仿佛空气中所有的压力都消散不见,男子望着叶天然哑然的神情,轻轻一笑:“十九年了,你还真是拖拉的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北翼心……你的三哥。” 叶天然几乎失去所有感知的身体竟传来了一种名为“轻松”的感觉,如同在这个男子身边的时候,所有的疑问、所有烦心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这个男子似乎有一种异样强大的魔力,使得人从现实、记忆乃至一切的束缚中都解放出来,在他的面前,不需要任何的伪装以及任何的“面具”。那感觉就如同那个名字一般——人的内心似乎被赋予了一双翅膀,可以脱离禁锢,在一个纯净的世界中自由自在的飞翔。 刹那的时间里,叶天然突然有了长久以来都触及不了的顿悟——他要的是自由,而不是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实所捆绑;他要的是经历,却不是在所有悲伤的记忆中沦陷。一直以来,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何在自己的身上会发生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而在死亡后却没有体验死亡感触的现实,使得他的心陷入了无尽的迷茫里。不断反复的自我追问,不断修正的世界观,都使叶天然对于自己与世界的存在产生了无法解释的疑问。 曾经,范青阳是在帮他,却是的的确确的“越帮越忙”。不断被赋予强大的力量,却没有相应的灵魂去控制,让他对于这个世界和自己越发迷惘,其后就失去了所有前行的方向。“怀疑”、“悲伤”、“迷茫”以及“失落”的情感不断纠缠成茧,而他,就那样被密封在了自己心所构建的茧中,愈加远离现实,一天比一天看不清真相。 而此时,眼前这个名为北翼心的男子淡淡的笑容里,叶天然的心结却就那样被他领域的奇异力量轻易瓦解了——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既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给出解释?那样的自己根本就不是自己,为何要失去自我,强迫自己去做另外一个人? 并不是每个人死亡后都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是所有的经历都有明确的前因后果——某种意义上来说,死亡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经历,二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在这个死后的世界里,特别是成为轮回之子时,曾经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回忆。 然而,回忆仅仅是回忆。 回忆只是为了人类更加清晰地掌握自己的未来而存在的,它不光包括了经历,同样包括了学习的知识于处世经验。如果说那些东西是人类面对未来的一笔宝贵的财富,而叶天然自己获得的“财富”无疑比其他人更多。但是,长久的时间里,他却因此失去了未来应该指向的方向,这无疑是可悲的…… 面前的北翼心似乎在说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叶天然却有明悟,自己并不是掌控一切的神——至少此时远远没有窥探到那样的境界——所以从很多方面看来,他只是一个稍稍有些特殊的人,有着所有人类应有的弱点…… 沉沦与迷惘并不是可耻的事情,它们同样是每个人独有的经历,只有从那样负面的情感中脱离出来,进而更加清晰的认识“自己”后,人才会成长。 如果说以前的叶天然一直没有清醒的话,此时的他已经开始苏醒——即时在外象上,现在的他反而是沉睡着的——望着面前的北翼心,叶天然脸上渐渐露出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欣然”情绪的笑容:“最近似乎我的兄弟特别多了,三哥……霖苒呢?” 时空中错乱的力量一震。 名为北翼心的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开口道:“她在你身后。这里不是冥界……在这个死灵的世界里,你所能看见的东西,只是神想让你看见的……七弟总是喜欢模糊一些东西。” “这又意味着什么?”叶天然轻声问。如果是以前,他只会自己猜测那话语里包含的真实,不断重复可能错误的理解,在虚无中愈陷愈深。但是,现在的他,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既然不明白,开口问问又有什么不对?不是有句真言——自己好像还用来形容过别人——叫做“知己不知,是知也。”想来自己对林非鱼那个师兄的承诺始还没有兑现呢……从这种程度上理解,终究自己还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么? “意味着所谓的真实与虚幻根本没有区别……”北翼心的笑容中夹杂着兄弟之间才有的暖意,如同芳菲弥散的季节里风的温和,“也意味着,一切不过是个玩笑……” *************************************** 原来一切不过是个玩笑…… 这个所谓的死灵界,并非存在于三维空间中的世界——它被篆刻在二维的平面上。 在这个死灵界里,天地山海,日月星辰,根本就是不存在于真实的东西。 人类的灵魂,在这个虚幻的平面内,是以镜像的方式存在的。而所谓的至高神,在遥远的另一个高维度空间中,可以说甚至是以“玩弄”的心态俯视着众生。它将所有的信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镜像,人类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它让你看见的,至于那些它不想让人接触的东西,统统都被隔离在了传至镜像的信息流外——比如,此刻,遥远处属于神的争斗。 除此以外,就是每个“镜像”间的交集与联系。它们作为神赋予的信息流的补充,与其一起,构成了庞大的虚拟世界的信息网络。 然而,这一切也并非没有意义——这个二维平面的奇异世界,被构建在属于六维空间的“魔界”与属于三维空间的“凡界”之间。也就是说,它是“凡界”与“魔界”间唯一的一道屏障,保护着凡世中一切的生灵。甚至可以说,这里的人在守护着他们的后辈、他们的血脉、他们的亲人朋友。 只有强大的灵魂,才拥有将自己篆刻在这个平面上的力量,同时,被授予了守护凡界的责任。而那些灵魂里最特别的群体,会将自己的记忆也作为“镜像”的一部份,篆刻到这个二维平面上——这就是“轮回之子”存在的原因。 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他们会成为这个世界发展的引航者,将虚拟的世界水平不断提高,以对应“魔界”不断增强的力量。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一次“轮回之子”的出现,都意味着死灵界一次巨大的动荡——类似“换血”的新陈代谢是保持世界发展所必须的。 可以说,这个空间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阻止“魔界”的力量蔓延到“凡界”。事实上,无论如何,人世与“魔界”是不允许有交集的——不是因为所谓的什么种族歧视,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侵略战争的存在——只是因为,“魔界”本就是维度高于“凡界”的存在,“魔界”的一切,是无法存在于所谓现实的凡界中的。 这就如同凡世中,地上一个底面积为一平方米的正立方体铁盒子,展开后的六个面,会覆盖六平方米的地面,如果在这一范围内的地表有蚂蚁筑建的巢穴,它会直接被盒子压碎。 同样的,“魔界”中甚至一个低等力量的存在,在凡世中就如同那个盒子。当它的形体完全释放展开后,随时可能将类似地球大小的星球表面整个倾覆。 这就是不同空间层次间存在的现实。 然而,在死灵界中,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存在着一丝漏洞,使得在这个平面世界的某一点上出现了不该有的空洞。在那里,“魔界”与“凡界”可以说是直接贯通了,甚至是“魔界”一只最低级的、没有多少智慧的“妖鬼”都可以通过它轻易进入凡世。 于是真正的神将这一点封存了,他创造出名为“冥神族”的存在,给予他们一定程度改变“镜像”信息流的能力,守护着那个莫名存在的漏洞——那一点被冥神族人命名为“冥神禁地”,因为它,属于即使是“冥神族”本身,都不允许侵犯的禁区…… 第八章 诉神-超越灵魂之初(三) 死灵界琉璃国,所有平凡生灵无法窥视的空间内,掀起的震荡即使是神的领域也无法完全抹杀。沿着碧蓝色的琉璃海水面,断断续续的波纹从虚空中的某一点向着天地八方扩散,由于连“时间”都被守护星“羽”、“翼”的力量侵蚀,浮空城四处穿越的风的流动也随即忽快忽慢,变的越发难以捉摸。 范青阳以直立的姿势悬浮在茫茫的黑色里,感觉着体表的压力逐渐消失。在他手中提着的“寒夜”在强烈的灵力乱流中散发着独有的森森寒气,即便范青阳不是它的主人,这柄剑还是以青色球体的形式守护着持有者的身体——虽然这个身体的意义在事实上可以被忽略不计。 在范青阳的视线里,世界是以苍白色的空洞存在的。头顶数丈外,是无边无际的一个平面。在那个平面的一处,“长天之羽”的十四对纯白羽翼正由折叠态向着展开态转化,而原本与她密不可分的“封彻之翼”却在倒立的同时于短短数息间向后倾斜分离,而后将二者羽翼相对接驳。“羽”与“翼”的形态旋即转化为各自背对对方,二十八对翼成为圆周的部分,构建成直径丈余的不规则环形。 因为是环形,羽翼渐渐被拉长成重叠的状态,使得复杂的二十八对翼转变为类似羽毛分叉的整体。原本流动与羽翼间的咒符被挤压后在“翼环”内爆发出来,千百条活力十足的电芒瞬间充满了环形内的平面,最终转化为像是重叠数个六芒星的玄奥阵型。而同样那个平面上,阵型外是杂乱的白色线条,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风龙之阵么?”范青阳确信那就是碎羽和风龙卷的巨大符阵,而在脱离了死灵界那个平面空间的情况下,原本外围龙卷风的巨大符阵自然而然会消失。收回目光,他望向与自己平行的位置,原本该是混乱暴瀑水流的中心,竟依然有空气与水的分子存在。现在的它们,却是以粒子态悬浮于宇宙的虚无空间里,如有生命般围绕着一个辉煌的影子旋转,向四周层层传达着至高神的压迫…… “真是不知死活的四哥……”空气与水的中央,竟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头银丝悬至脚踝,身着的白色衣衫分化为上千根丝带,指向上方的平面,丝带的顶端甚至消失在平面里。孩子低着头,就那样凝固了数千秒时间,随后抬头望了范青阳一眼,没有过多理会,仍是自语般地道,“似乎完全失去了对于守护星的控制……” 那眼眸里,是一种妖艳的紫色,让人难以分辨出这孩子的性别,有着历尽磨难后男子的坚毅,又如同豆蔻年华才过的女子般妖娆诱惑。 范青阳眼中微微显出一丝疑惑,瞳孔却随后一张:“你是……帕罗特大人?” 孩子没有在意范青阳的惊异,望着上方平面中渐渐要凸现出来的“羽”与“翼”,双臂微微一抬,显露出在他狭小的怀抱里,悬浮着一个篮球大小的雪白球体。随着孩子手指在那个球体表面的急速舞动后,数千丝带流转间向上一封,范青阳瞳中大片的苍白色里,突然出现难以理解的色彩,像是很久很久前的小时候,母亲对他描述过霞光的颜色,铺天盖地。 代表着死灵界的平面上,所有的颤抖都被那色彩一禁,连即将脱离的“守护羽翼”也被封回了原来的平面世界。同时,属于叶子筠的一点,从平面上分离出千亿粉末般的光华,泻如虚空,随后迅速凝结,恢复成叶子筠实体的模样。 封去了羽翼的脉动,银发童子才完全转向范青阳的方向,低声道:“青阳,将‘寒夜’送到叶天然身边去……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允许你记忆……” 他的语气近乎一种绝望的残酷,范青阳却只是点了下头。只是在他将要动身之时,叶子筠的声音已经从一旁传来:“原来,你只不过是八弟的一个影子……”他的话范青阳并没有听全,因为在那之前,银发童子的力量已然发动,范青阳的身体似乎化为闪烁流转的飞灰,迅速向着上方平面空间的一点汇去,最终完全没入其中。 “我的名字是‘肆’。至于帕罗特大人……他很久都没有回来死灵界了。”一堆惨淡的白色里,银发童子抬头,笑容里有薄薄的凄凉,“以三维时间的法则计算,我代替他管理‘冥神禁地’已经有数千个年头了……幸不辱命呢……” “如此说来,你就是死灵界里那个至高位的‘诉神师’么?”叶子筠身上的黑色风衣无风自动。他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孩子,冷冷道:“那么妨碍哥哥的苏醒,也是八弟给你的命令?!还是……你想找死?!”他与眼前的这个孩子此时都已经脱离了死灵界的空间,现在处身应当是六维空间“魔界”的边缘。在这里,叶子筠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力量,也不会影响到仍在死灵界的叶天然,而且面前的“肆”在封印守护星“羽翼”时已经几乎用光了残余的神力,再不可能幻化回“神”的面目。 银发童子“肆”望着叶子筠右手上渐渐聚合的深蓝色光华,似乎顿了一下,才道:“帕罗特大人与叶五大人您的观点不同,现在就让四哥苏醒对他、对您都没有好处。我只是依照着帕罗特大人的观念来处理事情……如你所说,我不过是个影子。”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叶子筠饶有兴趣地望着面前的孩子,右手时紧时松,连带那团深蓝色的光在掌中时张时敛——只有他与“肆”才知道,这不起眼的光团可以随时将一个星系的时间“归零”,即是将所有生物与非生物回归到它们都不存在的“原点”——这就是时间主神随意间的力量。 “你也配叫做影子?”手指轻掐,光团在叶子筠指尖碎裂,万千光点从掌心散落。他望了眼面前的肆,眼睛微眯了下,哼了一声道:“八弟为了偷懒似乎造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呢。不过像你这样的影子,不要也罢。”食指与中指一并,叶子筠手臂前挥,似乎有无形的刀刃划过六维的边界,瞬间将所有时空与肆的联系切断——表现在外象上,就是那千百条飘飞的白色绸带在同一刻被撕裂成千亿碎布,又凝化为雪,向着六维宇宙空间的虚无中落下。 一声真空中绝对不该有的脆响,银发童子怀抱中的白色球体骤然破碎。那破碎的皱纹迅速蔓延至“肆”的全身,如同“诉神师”开启神之力的变化,灰飞烟灭了虚拟的躯体。然而这次的碎裂背后,再没有耶妮娜那样的载体。绝美的淡金、淡紫二色尘埃里,空荡如心。 “谢谢。”银发环绕包裹的灰烬里,传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 叶子筠面无表情地站在空荡的六维里,轻抬手,将最后残留的一缕银色长发纳入掌心,却悄无声息地叹息。恍然的时间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这种位于宇宙至高定点地位的生命,似乎总是将自我的意识强加在其他生命的头上,无论它们是否愿意……以自己时间操纵者的身份,在无尽的时间里,对于这个问题他应该早有答案的……只是此时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竟不知道如何处理了。 心念转时,叶子筠已经向着上方死灵界平面中的“羽翼”招了招手。 或许,至少自己能给他们些自由吧……也包括哥哥么…… ************************************** 死灵界,平静一如往昔。在琉璃国诉神殿的苍浪阁内,奇特的荒芜写满了一层层的青石表面——从三楼开始,似乎是一个奇异的迷宫,将阁内的空间感延展到了极限。 “这种情况,只能是幻觉了。”霖苒并非愚笨之人,转过三个拐角后她已经确认自己与叶天然进入了一个幻境的迷宫中,当下停下的脚步。低头看了眼仍熟睡着的叶天然,霖苒更深地皱起眉来,从这个角度看来,他还真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居然还要自己照顾。 “怎么?真的放弃杀他了么?”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霖苒神色一震,猛一回头。身后两丈外,原本数十米的甬道已经消失不见,反而形成的是直径半米的小型祭坛,在祭坛中央深蓝色的泉眼里,耸立着丈长的一柄奇形兵刃,外形类似是古代被称为“戟”的长兵器,尖端由“山”字形的锋刃环绕而成,向四周散发水蓝色的波纹和冰冷的气息。 霖苒面容上的一丝惊讶转瞬即逝,向着祭坛开口道:“你不是被封印在琉璃海深处吗?怎么会在这里?”听她的口气,似乎与说话人并不陌生,但也并非至交好友型的朋友。 祭坛上水蓝色的光芒一凝,旋转变化间,现出一个少女裸露的身体,水蓝色旋即将其淹没,再幻化为一个三四岁小男孩的模样。他蹲在祭坛上,扛着长度超过他自己体长五、六倍的“山型戟”末端,向着霖苒笑了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有着‘诉神师’体质的小姑娘突然沉到我的水殿里,趁着她还昏迷,我上来透个气……”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极度扭曲了一下,反尖叫道:“好了,好了,不要吵!借我用一下不行啊!?好歹我也是‘海皇之三叉戟’的真魂,是神器耶!不要这么小气嘛……” 霖苒明显看出他是在和身体原来的主人说话,只是刚才刹那间的变化里她也没有看清那是谁。顿了一下,霖苒又道:“可是这里应该是某个人领域造成的幻境吧?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有‘诉神师’体质的人是谁?”也因为霖苒是灵夜的弟子,否则她根本不会知道“诉神师”的存在,拥有这种资质的人在引导师中万中无一,他们可以籍着特殊秘法发挥出最接近神的实力,相当于他们信仰的“神”在这个世界上的代言人——霖苒所知道的“诉神师”,只有她的师傅灵夜一个人而已——那能力被称为超越灵魂奇迹的力量。 “不要一次问这么多问题嘛……”小男孩脸上犹豫了一下,道:“之所以我能在这里,因为这个领域就是将我封印在海底的那个人造成的啊……至于这个小丫头是谁……她不想告诉你耶……”他突然醒悟到了什么似的,变色急道:“等下,你是在转移话题吧!?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有什么问题么?”霖苒转回头不看他道,“我可没有回答你的义务……要是你不是来帮我出去的,那就再见吧……”她面容上表情平静,心中却泛起波澜——能将“海皇之三叉戟”封印的力量可想而知,那是只有“诉神师”展开“神之态”才有可能做到的事情……难道将自己封在这个幻境中的就是师父灵夜…… “又是个小气的人!我们也好久没见了耶,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么?”小男孩撇撇嘴,摆出不屑的样子,却又突然转头望着祭坛右侧的方向,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缓缓地道:“竟然是‘寂寞之寒夜’,我可不是那个变态家伙的对手……先避避了,霖苒。” 他最后提醒霖苒的话明显没有什么用途。霖苒丝毫没有理会他的话的样子,扭头就走。小男孩此时脸上的表情可说是奇怪至极,他皱了下眉,祭坛四周旋即产生了水雾般的波动,渐渐将整个祭坛掩藏进幻化的墙壁背后。 四周爬满藤蔓植物残骸的墙壁突地晃动了下,霖苒却没有觉出身处之处有丝毫的摇晃,正在她疑惑之时,一种带着霸道痕迹的裂口在墙壁上迅速绽开,天花板与地面的青石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突然全部变成了七彩颜色的碎片,在空气中缓缓零落。 面前的世界在同样短暂的时间里变化了数百次,最后所有的幻象都由于物质基础的破坏被归于本原,显露出这个苍浪阁内部真实的面目。 霖苒赫然发现,自己站在离地三丈的半空中,手中空空如野。下方几乎成为废墟的残垣断壁里,叶天然的轮椅竟出现在边缘的窗边。窗外落幕的夕阳照进房间里,映衬着那一柄,矗立在圆形桌面上的,孤零零的剑。斜角一平方的余辉里,照着那个孤零零的人。 煌煌色彩里,叶天然靠在圆桌的边角上,口中的鲜血从唇边不断向外渗出,浸透了地面上残存的藤蔓植物……他突然抬头望了一眼霖苒,唇边强行露出一个笑容,口中吐出的字句突兀十分,却有着深入心肺的寒意: “原来,我真的载不起那样的寂寞……” 第八章 诉神-超越灵魂之初(四) 原来,自己真的载不起那样的寂寞……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由北翼心创造的幻境空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叶天然仰望着半空中悬浮着的霖苒,心中泛起一种不知所措的惘然,旋即凄然一笑。 笑容背面,叶天然心中却是极静,平静到丧失一切的思想——他的思想似乎还是停留在北翼心所创造的奇异空间内,渐渐意识到了长久以来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自己承载不来那样的寂寞,难道真的意味着上天让自己所受的伤害不够!? 方才北翼心的话语却在耳边不断重现,连“寒夜”的力量也被隔绝在那种温暖的声音外,仿佛有莫名的梦魇,从那话语里散出,渐渐将叶天然笼罩…… “死灵界这个平面的世界里,是无法承受我们的力量的。就像现在的我,不过是借助一个傀儡的身体与你说话。”窗外辉煌的夕阳里,那个同样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似乎没有丝毫的改变,依然存在于光晕模糊的阴影里,“或许八弟那个影子的做法是过分了些,但是,对于此时的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要承载的东西远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或许你以为你已经经历了太多这个世界上的悲伤,但是相对于内里那个真正的‘你’来说,这些经历还是少了些……四弟,一直以来我跟二哥最担心的就是你和五弟,你们的力量太强,却没有相应的心神去控制,现在失去力量对你甚至可以说是个机遇……看清你自己,别再逃避那些曾经。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那样的你,才有能明白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不要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玩笑,所谓的神的存在是为了赐予生命希望的……虽然有些时候,我们真的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但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后面的话北翼心并没有说出来,像是他明白叶天然不会听进去一样,所以他随后改变的话题。 “那个影子是怎么对你说的?等你拿起‘寒夜’的时候就还你一个完整的月凝香么? 真像空头支票呢,现在的四弟你是不可能做到那种事情的……但是并不是没有其他方法,像我告诉你的,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篆刻在二维平面上的‘镜像’,如果她对你真的那样重要的话,相信你的记忆里已经有完备的信息,足以去复原那个‘镜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叶天然恍惚觉得自己反驳了句什么,换来的却是北翼心薄薄叹息的轻笑:“真是个固执的孩子……这个时候,想必五弟跟那个影子正在和‘羽翼’纠缠呢,那么……寒夜。”随着他的话语,虚空的光里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刺进了圆桌石质的表面。“寒夜”剑闪烁微芒的锋刃边缘背后,北翼心面容模糊,而声音却没有丝毫的停滞,继续道:“那就如你所愿的试验一次吧……只是,此时的四弟你……是载不动那种属于全部天下的寂寞的……” 没有理会北翼心的话语,叶天然已经握住了“寒夜”冰冷的剑柄——那个虚幻的空间消失后,叶天然恍惚记得,那时自己的心里有着近似委屈的情感,好像质问着命运与天地,难言的伤痛在他的心里迅速漫开,使得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握住了“寒夜”。 幻象的世界景象一闪,所有的感觉似乎空荡了一下,叶天然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感知能力,原本丝毫不受他控制的身体,在神经的作用下轻微一颤。大段大段的青黑色纹理蔓延到他全身,如同在凡世里,被邪皇“血煞魂”同化异变的样貌。 抬头的一瞬,天空中的月在叶天然瞳中是刺眼夺目,庞大的几乎占满了整个天穹。他平躺在微凉的沙滩,夜幕下飘散的云,耳边喧嚣的记忆,细微如初夏的湖水,掠过心头。 风卷动海水的轻响在脚边划过,叶天然突然从内心里瞬间的极度静谧中觉察到了什么,半坐起身子,望向自己所在的沙滩他处——天空清晰异乎寻常的月色洗净的银白里,某个身影站在海边微凸的沙坡上,俯身望着自己的方向。遥远的云边,似乎有客机闪烁的三色指示灯光掠过天际。 叶天然突然有种感觉,它比所有的幻象更加真实,它比所有的真实更加虚幻。 眼前的世界……似乎是人间呢…… ************************************** “听说那个叫月凝香小丫头死了……真可惜呢……你想复仇吗?想要力量吗?”沙滩上的那个人影背负着月光,突然间开口发问,语气竟似叹息。那纷扬的银白色长发随风荡开,连同衣衫在空气中漂流不定,散乱的月华零落,叶天然的神志竟为了那个男子的声音一颤……那个声音是……那个声音是…… “看你的表情,你想要力量吧?”没有回头就吐口“看见”,男子的声音又道,“可很可惜呢……力量这种东西,你是不能拥有的。没用的小子……” “为什么?”叶天然似乎问了一句,但是却不是用声音,而是意识直接传达的问题。 “人类,是一种很容易遗忘的生物……”男子仰头向月,淡淡道,“当你血液里的那种冲动与炙热随着时间褪去后,你就会为曾做的事情后悔,同时也会觉得不值得,每次都是这样……你的性格,早就决定了你做不到一些事了……” 叶天然皱了下眉,犹豫之后低声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故事……一个可以让我安心死眠的故事……我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可我却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他突地惨笑,顿了下又道,“……似乎我实在亏欠别人太多,注定不能再逃避了……” 男子似乎熟悉叶天然的一切,顿了下道:“从小时候起,你就是这样,怎么说你都不听,叫我如何是好……你这叫做无争,还是懦弱?” 幽幽月光的笼罩下,叶天然半身的青黑色纹身却模糊褪去,恢复成普通人类的面貌。他仰望着沙丘上背对着自己的男子,依稀的熟悉感越发清晰。脑海中的思绪却是模糊起来:“我……不知道……可能,懦弱更多些吧……” 表情里多了种可能被称为“痛苦”的东西,叶天然再次在沙滩上坐下,低头道:“一直都是这样……死灵的世界里,不是不应该有‘梦’这种东西的吗?可为什么,每一天,我都会梦见那些可怕的情景,梦见不断的杀与被杀……那种不似梦境的真实感觉……一直以来的努力在梦里都没有用,我那个时候就会明确地感觉到,骨子里自己还是改不了……” “我呸,杀个把人有什么好怕的?该杀的就要杀,看不惯的想杀就杀——既然我比那些人强大,由我来主宰他们的命运,天经地义,又何不对的?”身后突然又有人道,“凌某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自命仁义的人,既然已经做过了,在这虚伪的后悔又有何用?” 叶天然猛一回头,身后的男子一身黑色,恰与沙丘上男子的银色相对,却是他很久没有见到的凌浣血。那原本就颇为枯瘦的男子此时比二人初见时候更加萎缩,却并非瘦弱。他立在沙滩上,没有带枪,却仿佛本人就是一杆墨色的长枪,透着森森杀意。 虽不明白为什么凌浣血出现在这里,但他也去没有思考。只是那杀意对于此时的叶天然没有丝毫的作用,他望着凌浣血冷漠的面容,突然放纵般地吼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亲手……我亲手……” 他突然埋头,或许是不想说出来的,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他的思绪全转为了无法隐藏的低声惨嘶:“我亲手……杀了他们……我亲手……杀了爸爸妈妈啊!” 虚空中的天地里,瞬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割去了整个世界的真实,分化为华丽陨落的千万片……叶天然泪眼朦胧,仰头的瞬间,朦胧间望见天空中月也分化为二,一银一血。夜空漫布的寒意里,似乎有某种负面情感,已渐渐浸透了他内心的世界。 “滚。”沙滩上,一头银发的男子依旧没有回头,淡淡吐出一个字。四周风的痕迹一凝,悠忽间炸开了似的,天空中骤然落下一道惊彻天地的光芒,向着凌浣血的头顶直击过去,连空中分离世界的那无形之线也像是那光芒做成的,瞬间便将凌浣血的身形淹没。 光华散尽之后,凌浣血的身形已然消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般。而男子的背影依旧安稳如山,在翻卷回流的狂风中丝毫不动,天空中分裂的月光也在他身边重新聚合。 或许在每个未成熟的孩子心里,自己的父亲都像是那样的一座山一样,永远安定,也永远高不可攀吧。只是那样,也意味着没有长大么……许久的默然里,叶天然的意识与思绪似乎分离,他转向沙丘上无声叹息的银发男子,像在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缓慢低声地道:“你是以什么样的……存在于世的?我的……” “……爸爸……” 第八章 诉神-超越灵魂之初(五) 不知不觉,在琉璃的国土内已经是夜,这也意味着幽冥海东岸的“琉璃”、“天阳”和“碧波”三国正式进入了长达六月的“寒月季”。月光盘旋的光幕里,王都“琉璃之晶”中央高耸的“双子塔”在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表面投下分化为二的虚影。穿梭在“双子塔”缝隙中的月色恰巧在那虚影里泻满一段悠长的银华。 这一座“双子塔”,也是“琉璃之晶”的象征,它在地基的部分在计划里是分别建造的,但在建设到三十六丈高时,两座高塔却“不约而同”地向着对方倾斜,到七十二丈高度最终完工时,它们干脆被合为一体,而且其中每一座偏折的角度都完全相等,所以它被称为琉璃建筑史中绝无仅有的一次“偶然”,也是象征了琉璃国的纪念物。 而此时,恰恰在“双子塔”开始汇合的三十六丈处的半腰,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他的穿着不似琉璃国常见的西式长袍,却更像天阳国文士的长衫。此人的身形枯瘦如昔,气势凌厉如兵刃,正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凌浣血。 “凌先生原来已经到了。”身侧突然有人开口。凌浣血心中一惊,以他的实力、经验竟丝毫没有察觉出身侧有人。微一回头时,已能见到对面十丈外的另一座塔上,坐着一个披甲在身的灰发男子,脸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他的年纪大约才到三十岁,绝对不会更老了。 随后引起凌浣血注意的是,在那个男人的腰间携了一对双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此人在双剑上定然有很高的造诣,甚至在神识的探查下,凌浣血发觉他的实力并不弱于自己曾见过的任何人——能将双剑练到一定境界的人,自然不是好惹的人物。 “先要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凯恩,来自人间的德古拉家族。”没有在意凌浣血有意的漠视,男子已经开口道,“当然,凌先生你也可以叫我原本‘封彻之翼’的名字……我奉了叶大人的命令,来请你过去一叙……” 他的话没有说完,凌浣血眼神突地一紧,抬手时四周卷起风啸,在他掌中凭空现出一柄银色长枪,遥遥指向那个名为“凯恩”的男子心口:“那个没有一点用处的小孩子,凭什么要凌某去辅佐他!?更何况……你这样的吸血鬼……竟然敢出现在凌某面前……”在凌浣血的眼中,叶天然真的什么优点也没有,更不对自己的胃口。若不是范青阳极力推荐,他甚至不想来见叶天然一面。不过也幸好他来了——否则可是要让眼前这个吸血鬼逃脱了。 明显觉察出了凌浣血的杀意,凯恩却是毫不在意般的咧了下嘴,笑道:“原来凌先生在这里,已经将神识探入叶大人处身的幻境了么?可是,‘寒夜’造成的伤势可没有那样简单恢复的,不客气地说一句,现在的凌先生你,并没有杀我的能力……” “有没有能力不是你说的算……”凌浣血的回答犹在半空,身形却骤然欺近凯恩身前,二话不说,凌空一枪向着吸血鬼致命的心脏挑去。“德古拉”这个姓氏,在吸血鬼的领域相当于它们的神,而在凌浣血这样以除魔为己任的“猎人”眼中,意味着必然要杀之而后快的敌人。所以凌浣血也就没有丝毫多话了,直接出手杀招。 “凌先生很不客气呀。”玩笑般的话语里,凯恩的身形一旋。不知怎么,腰间的双剑中的一柄已反持在他手中,随着那一荡般的回避动作,剑刃不偏不倚抵在了凌浣血当空一枪枪尖所在。那反旋的力道竟是极大,虽被凌浣血内力抵消大半,枪势却也为之一顿。凯恩借着那股冲击力向后上方飘出,落于头顶丈余外的一根钢铁构架的横梁上。 露出相对细小的、吸血鬼特有的一对獠牙,凯恩的笑容优雅如王子般,淡淡道:“作为转生的‘封彻之翼’,我苏醒后的力量会获得百分之四百的加成,凌先生你是杀不了我的。何况这里是死灵界,并不是你要守护的凡界,我只是奉命来请凌先生的呀。” “可笑。”凌浣血的身形毫不停歇,向后一退掠起,获得与凯恩相同的高度,“你我都是带着肉体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你瞒得了别人,还想瞒得了凌某么!?此次你休想返回凡世作乱!”他心中惊异犹在。 须知在凌浣血的枪道中,枪势最重,技巧只是辅佐的作用,而方才凯恩随意的一击,似乎正巧打断了他积蓄的势气。而且凌浣血已然觉察出,自己体内那一种凄凉寂寥之意越发明显——“寒夜”对于他心神上的损伤已经开始发作了。但若是这种程度的伤势,能影响凌浣血,他也就不是凌浣血自己了。 心神一沉之后,银枪再次滑落悠长的弧线,竟似融入了月光中,抵至凯恩身前三尺处,猛地暴发出千道银线,罩定了凯恩全身的脉门,依稀有绝杀之势。凯恩在枪影背后叹息一声,貌似有些委屈地道:“可是,我是被叶大人强行召唤来的呀……”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波澜不惊之态——苏醒后已然恢复六成的记忆里,凯恩完全明白自己想要的,也包括自己数千世来跟随在叶天然身边的意义——刹那间手腕偏转,认真后的凯恩双剑终于全部出鞘。剑刃与银枪在半空中迅速撞击了千百次——原本使用双剑的,多半是运剑迅疾如风,偏偏凯恩的剑意里,比常人更快,几乎达到了无所不在的地步,却偏偏有着难以理解的厚重感。凌浣血手中那弥漫的银线竟被迫强行收缩为原本的银枪,所有灵力波动产生的虚像都被凯恩归于无形。 “我的剑,在三千年前得叶大人赐名——不动之地。”凌浣血惊异的眼神中,凯恩的语气依旧淡淡的,身形突然一沉。交错的枪与剑仿佛受到了超越先前数十倍的“地心引力”,带着二人向着“双子塔”底部迅速坠落,只听得轰然一声震响,石质灰飞烟灭后的尘埃已然卷起,将所有的一切淹没。而后二人的身形又从尘烟中腾起,不断地上升中,将战斗转移到“双子塔”的顶端。 “诸神归位,借吾神力——长缨!”战斗越是延长,凌浣血越觉得灵魂中伤势加重,迫不得已下,他左手手指连续屈伸,扣结法印,竟是用出了凌家不传之秘“引神上体术”。此法与民间那些巫婆神汉所谓的“请大神”可是完全不同,它其实是对于自己的深层次催眠,不光使得灵魂中的伤势完全被冻结,更可以发挥出超越本身数十倍的潜力。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甚至可以说是“天清幻心”的“简化版”。 法印完结的同时,由灵气聚合的巨大虚幻人影已经将凌浣血全身包裹。那人仿佛是再生的银甲战神,高达丈余,完全是一副古代大将的装束,手中银枪上的虚影更延长到四丈之长。人影凝聚的同时,凌浣血须发骤张,停悬在“双子塔”间的半空,口中已经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威严声音,大喝道:“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妖孽拿命来!” 凯恩脸上现出无奈的神色,手中“不动之地”的两道剑光比先前更猛更急,张弛之间,仿佛他有六只手臂一般,将“赵子龙”所有的攻击凌空截获。 然而凌浣血“变身”后的功力已暴增数倍,就在他一个不慎之下,枪尖的幻影突然抵至凯恩防御圈内,两人的身形在半空中似乎同时游离了一下,只听一声利剑出鞘般的锵鸣,凯恩在半空中倒飞向上,重重地撞在了“双子塔”结合面的底部。石质的材质上顿时被凯恩撞出一个人形的巨大凹洞,并夹杂着余威向四周漫开大段裂痕! “真是没办法……”凯恩灰发背后眼神一闪,看不出他受到了什么损伤,只是在瞳孔的浩茫之后,他的发丝突然向上飘飞,猛地震化为纯金色泽! “诉神开启——封彻之翼!”伴随着凯恩的低语,“双子塔”顶端突然绽放开巨大的十四对纯白羽翼,却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幕天席地,比太阳更加耀眼夺目! 在“诉神”之力的引导后,被笼罩在光球内的凌浣血惊异地望见,原本面前那个“吸血鬼”竟然幻化为了“天使”的模样,带着两柄同长枪般巨大的单手剑向着自己扑下! 虽是“寒月季”,此时却不是休息的晚间。然而所有路人的视线里,除了半空中绽放开的巨大羽翼外,完全看不清在“双子塔”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在“寒月季”的第一天,在这样一个有着平静月光的“午后”。闪烁不定而又不断撞击的光华里,数千条裂痕在高耸的“双子塔”表面迅速向上蔓延着…… 随后,短短的一刻钟里,“琉璃之晶”的标志性建筑物“双子塔”,成为了继碧落国“天罡城”后第二个殒落的精神象征。在后世被记为死灵界历史上最有名的“焚日之乱”,从这一天开始,正式蔓延到了琉璃国这个浮空的国度…… 第九章 焚日-九天缥缈之乱(一) “焚日之乱”的初始,在死灵界后世的记载中始终是模糊不清的。有人说,那起源于琉璃国“双子塔”的崩坏;有人说,那就应该从碧落“天罡城”的毁灭算起……当然还有一部分学者倾向于第三种观点——“焚日之乱”起源于琉璃海上最大的一座珊瑚岛屿“纳法斯”。而那个在岛屿上的“纳法斯省”也是琉璃国唯一将首府建筑在陆地上的省份。 “纳法斯”这个名字,取自幽冥海对面“雨黛”、“秋裳”、“拂晓”三国语言的集合,它的意思是“终年不落的城市”,至于为什么这个省份有着浮空城才该有的名字,由于年代过于久远,这一点已经无从考证了。 纳法斯省的省府名为“宙斯”,建设在岛屿西面的避风港旁,其建筑风格与琉璃国讲究的华美艺术不同,反而类似于天阳国的简约朴素。事实上,“宙斯”也是琉璃与天阳海运路线上极为重要的中转站。而位于岛屿东面的另外一座重要城市“奈尔”,是琉璃国最大的“飞翼兽”培育中心,这里出产的“飞翼兽”全面担负着各大浮空城之间的空运职责。 在琉璃国进入“寒月季”的第十一天后,宙斯城内关于“琉璃之晶”上“双子塔崩坏事件”的议论才稍稍降温——对于岛上的普通居民来说,那样的精神象征只要对自己并没有切身利益的影响,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而占了全人数百分之三十的商人中,很有一些人意识到了在这一事件里的商机,谣言满天飞的时候,奈尔城内“飞翼兽”的销售数量反而在小范围内上升了一段时间,其间各种物资的流通量也大幅度增加。 所以在某些人眼中,现在的纳法斯无疑是一块分量十足的蛋糕。 比如此时在宙斯城城门外小山坡上的二人,那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打扮与畏缩的行径,充分和明显地表露出了他们不轨的意图…… “我说……巴尔老大,为什么我们不趁着早上城门开着的时候进去?”二人中身形稍矮的那位,趴在山坡上一个凹处,探头探脑地对一旁的首领道,“现在城门一关,门上引导师构建的防御法术就生效了……我们可怎么进去啊?” “小六子,你难道是在质疑你大哥我的智商吗?!”旁边的巴尔一脸横肉,泛白的眼睛上两条粗大的眉毛一竖,瞪着自己这唯一的一个小弟道,“小小一道城墙,难道能难得倒你英明伟大的大哥我?!”他说话方式稍显古怪,带有浓重的碧波国人的口音。 从怀里摸出一个蓝紫色的小盒子,巴尔抬头望了一眼宙斯城高耸的城墙,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类似于一种紫色的眼镜,透着引导师法术加持后特有的毫芒。巴尔见东西没有损伤,才轻舒了口气,随后阴笑道:“让你好好见识一下,这可是从海对面‘雨黛国’偷渡走私过来的高级货。在它上面可有着三种防御阵探测法术,和四十六种法术掩护,可谓是居家旅行、抢劫打啵的必备法宝……” 未等他口中话完,眼镜早被那小六子卡在鼻梁上,手法之快可能让终日“留恋”街头的“钳工”们都自愧不如。才看了镜片里的景象一眼,小六子“哇”地尖叫出声——镜片之中一片深红色,无数的白色光圈锁定了宙斯城的城墙,将所有的魔法防御警戒装置的位置全部标出,并描画出了各种警戒的具体范围,在探测出安全路线的同时,一种淡淡的紫光将小六子全身笼罩。 巴尔的脸上神色一变,吼道:“小六子!你好大胆子!还不拿下来!”说话时候,他却没有自己动手,一脸紧张的神色,盯着小六子。 “哇!老大,我对你的景仰之情……”小六子才开口,又连忙自己捂住了嘴,为了他这段啰嗦至极的老段子,他可没有少挨大哥的“板栗”。随意上前了两步,他望着红光下的宙斯城墙,开始幻想将自己淹没的大把金币…… “叫你拿下来听到没有!”巴尔在后方像是很不耐烦地叫着,小六子回了下头,正要答应,却发现自己“敬爱”的大哥望着旁边空无一人的方向,脑门上有豆大的汗滴滑下……小六子也不是笨人,一个念头顿时从脑中浮现——难道老大现在看不见他?! 为了确认这一点,小六子悄悄向着旁边迈了两步,却见巴尔瞪大的眼睛死盯着先前的方向,动也没有动过……果然是看不见自己啊!小六子心中顿时狂笑,暗自称赞自己的英明,抢先出手把这“高级货”戴上了,得意之际,他脑中突然有了个“胆大包天”的念头,悄悄转到巴尔身后,随后更毫无顾忌地一脚向着自己大哥的屁股踢去…… “嘭”地一声,是小六子的右脚与大哥巴尔的“尊臀”相触。 “啊”地一声,是巴尔受袭后难以控制发出的惨叫声。 至于随后那些“咿……咿呀……呀,不要……救……”的声音,自然是在巴尔疯狂报复下,可怜的小六子发出的呻吟声。 “今天晚上不是有鬼吧……”宙斯城头上,一个守卫望着下方月光下没有丝毫异样动静的大片银白,心有余悸地自语着…… ************************************** 宙斯城西,靠近避风港的宙斯“青龙区”。这一区域内的城墙属于自然系引导师的杰作,平日里业务繁忙时,城墙会收回地下,而城门关闭后,法术会重新开启,在十四秒内建筑起丈高的珊瑚石墙壁。 所以,这里的城墙相对于宙斯的其他地方是最矮的,于是巴尔与手下的那个小六子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这片防御最严密的地段——其他地方三丈高的城墙对于他们的身手来说……实在是难度太高…… “从这个地形看,向左边是宙斯的丝缎大户,向右边是运输大户……都是巨富啊。”巴尔鼻梁上架着蓝紫色眼镜,望着眼前的路口,心中着实在犹豫,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对于这两个目标他实在不知如何选择是好,为此在原地停留了一刻钟有余。 他倒不是很累,但在他身下,一直背着他的小六子真可谓汗如雨下,全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巴尔大哥……你到底……选好了没有?” “我也不想啊……谁让这宝贝的隐身范围只有直径一米呢……你就坚持一下吧,到时候有你的好处。”巴尔露出阴笑的表情,心中却是发狠——臭小子,竟然敢踢老大我的屁股,这次整不死你……待会一定得按七三分成,不,八二。 “可是,我们加在一起的高度远远不止一米……”小六子抱怨到一半,突觉后背升起寒意,连忙转移话题,“大哥,正对面那家好像不错,宅子蛮大啊,一定相当有钱。” “唔,不错……”巴尔抬眼望去,那院子长度有整个街口三分之一,却出奇地没有多少防御、警戒的措施。微微一顿,他夹了夹小六子的腰,骂道:“你老大我难道会看不见吗!?我只是在研究怎么样拿才能……才能不费事!还不过去!?” “是,是。老大您英明。”小六子哪敢反驳,忙上前数十步,动作麻利地来到那院墙之下——凭心而论,这个巴尔老大平日里待小六子还是不薄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巴尔老大在琉璃国搞得几近“破产边缘”后,现在仍然留在他身边了。 小心地看了下四周后,身为老大的巴尔借着小六子的肩膀站了起来,似乎是那个“眼镜”的隐身范围真的不够,月光下的墙头突然出现巴尔的半截身子,极为诡异艰难地搭上了墙头。 随后,是“啊!”地半声惨叫,后半截却被巴尔憋在了肚子里。小六子只觉得肩头一沉,险些摔倒,他抬头向上看去时,只见自己的大哥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下方,看得小六子心里直发毛。 “老大……你这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六子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极度高音的尖叫:“有鬼啊——”随后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小六子回头时候,望见一个至少三百斤的胖妞,被“半身”的巴尔吓倒,接着以小六子和巴尔都难以想象的极限速度向着左街狂奔而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心中恶寒了一下,小六子不由自主地一抖,连同巴尔一起,二人摔倒在地。似乎巴尔的身形还在墙面上停滞了一下,小六子心中大为感慨——老大的“壁虎游墙功”大有长进啊。于是,望着自己的大哥在地上抽搐了五分钟有余,他才终于从赞叹中回过神来:“巴尔老大……你,你到底怎么了?” “玻……玻璃碴……”巴尔抬起沾满血迹的双手,倒吸着冷气——谁能想到,在这个引导师防御法术盛行的时代,竟然还有人家用插满墙头的玻璃碴这样“简约朴素”的低级防御方式。完全没有准备之下,巴尔那一双自称“灵巧精致”的肥手顿时遭到重创…… “那个,海皇……这就是你说的入侵者么?你的脑子秀逗了……”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稍带稚气而又不满的嗓音,随着她的话语,一个狰狞的黑影笼罩了巴尔与小六子的身体。 “我……我认罪……耶妮娜,今天晚上身体全给你用还不行么?”一个更为小孩子气的男音叹息了一声,明显可以想象出声音的主人此时脑后滑下了斗大的汗滴…… 巴尔与小六子同时抬头,却见让巴尔受了“重创”的墙头上,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头发扎成极为混乱的发型。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她肩上扛着一杆一丈有余的三叉戟,在三叉戟上,有一个带着小尾巴的小男孩,像是幽魂般地绕着戟身旋转…… “鬼啊——”宙斯城的大街上,再次响起了比方才更高数倍的男高音“二重唱”,连月光也似乎吓得一抖,迅速隐入了浓密的雾气之中…… 第九章 焚日-九天缥缈之乱(二) 在宙斯城西区的这一座大宅子,相传已有三十多年的历史,属于琉璃国某位当权者的故居,也属于盛传已久的准“鬼宅”范围。它由三进三出的套院组成,东面还有一栋二层高的小木楼,望上去颇为颓废。而此时小楼的一楼内,闪烁着一片飘渺的青光,在“寒月季”的夜晚看来颇有几分阴森。 楼内光线昏暗,只可以模糊地看见,南面安放着一盏古代样式的烛台,“灯芯”顶端却悬浮着一小块六棱柱形的透明晶体,依照竖轴旋转,正是这一小块晶体带给了这个房间那一丝略带阴霾的光明。只是窗外皎洁的月光泻入后,顿时也将那青色的光华撞得散乱了。 屋内此时无人。屋外的长廊边,长满了三尺有余的杂草,第一眼望去像荒废了许久似的。月光在廊内投下了斑斑摇晃的草影,而影子再被屋内传出的那一缕模糊青光映衬后,便显得今夜多了一分未明的恐怖。 渐渐地,回廊的转角处传来一阵吱哑的声响,少顷,转过一个一头金色短发的女子。她容貌妩媚,却神色安宁地推着一张木制的轮椅。而轮椅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从那枯瘦的手脚里可以看出他几近全身瘫痪。年轻人似乎是睡着了,女子也似乎不敢惊扰他,于是在长长的回廊里,就只剩下了轮椅前行单调的杂音,和那个年轻人沉睡中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音。 月光一晃,长廊边突然多了一个全身黑色的灰发男子。推着轮椅的女子微微惊了一下,旋即又轻舒了一口气,低声开口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男子没有回答,望了女子一眼后就转向轮椅上的年轻人,道:“叶大人醒了么?结果如何?”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似乎还有着些许内伤。 “不知道啊。”女子望着轮椅,目光里似有隐忧,“从理论上来说,‘寒夜’的考验跟耶妮娜的‘海皇’根本不是一个级数上。按他上次出来时说的,要窥探到最深处‘四方天’的秘密,共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禁治……上次七天他才破解了六千有余……” “那家伙疯了!?”灰发男子脸色一变,低声惊道,“以叶大人现在不是完全体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可能掌握‘寒夜’的力量,更不要说与‘幻心’复合了……那个‘天地九之极致’是为完全态的神祗准备的啊……”至于他口中“疯了”的人,明显不在此时这三人之中。 “怎么现在才回来,翼。”似乎在旁人说话的时候,轮椅上的年轻人已然苏醒。他微微抬头看了灰发男子一眼,唇边溢出玩笑口气的低语:“你不知道现在的我离不了你们的保护么?”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分裂成数千片碎片的光华,隐隐带着一丝责怪之色。 灰发的男子却看见在那个瘫痪的躯体里,灵魂上布满着在那“天地九之极致”中所受的创伤痕迹,当下低头道:“对不起,叶大人……我不该使用‘守护羽翼’的力量……而且,我没能把凌浣血劝回来……” “不是那些……翼,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么?”月光无法照及的阴影里,年轻人眼神平淡,轻声开口,“你不该强迫凌先生来助我一臂之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并不是说我们属于超越这世间的存在就可以漠视他人的意愿……而且现在的我,连原来千分之一的记忆与实力都没有恢复。更何况,以凌浣血的性格,跟我的个性根本不搭调呵……”虽然是轻笑着说话,但是他的语气里还是有着抹不去的凄凉之意,听的矗立不动的男子微微皱眉。 “喂,叶天然!你看我抓到什么啦。”这个时候前院传来了一声极不协调的尖叫,明显是耶妮娜那小丫头的嗓音,“这个时候,宙斯城里居然有贼呢!真是少见啦。” “这丫头……真拿她没办法……”叶天然稍带苦意地微笑了一下,向着灰衣男子道,“凯恩,你去看看,注意点……居然会有人想到我们这‘鬼宅’来偷东西,还真是别出心裁呢。”即是他不提醒,相信凯恩也会最好的处理,但他此时称呼了灰衣男子凡世中的姓名,也就意味着暂时放弃了等级间的差异,以朋友来相处——被强制苏醒不成后,叶天然已经理解被人强迫的痛苦,如非必要,他也不想以自己的身份来压制凯恩这个“封彻之翼”。 “没问题,叶大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凯恩与叶天然的思想是相通的,当下一个转身,掠往前院。只是他动身之后,原本站在长廊边的身形是突然消失的,在半空中没有留下丝毫掠空而过的痕迹,就那么刹那间,他的声音已在前院响起:“怎么了?耶妮娜……” 叶天然倒是没有惊异于凯恩的速度——似乎在他身边的人都不是易于之辈——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渐渐淡化的雾气,轻声道:“快要天亮了。霖苒,这次我睡了几天?” “才三天多……”身后推着轮椅的霖苒迈步向着叶天然的房间行去,口中同时答道,“是不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叶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小指微微挑了一下,“只是一直都麻烦你照顾我了……还害你也成了通缉犯。抱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除了头颈外,唯一能活动的就是这一根小指了,可以说他现在基本上是个废人。 “是我自己的错。”霖苒皱了下眉,直觉里叶天然在此时提起这样的事情像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轻笑了下道,“要不是我在天罡城胡乱使用‘擎天刃’,现在也不会搞成这样……是我连累了你好不好?”其实他们之所以躲在宙斯城这“鬼宅”里,多半还是凯恩毁了“琉璃之晶”的象征“双子塔”,导致与琉璃国也对他们发出了绝杀通缉令,现在即使是“诉神殿”也保护不了他们了。 “真的是‘胡乱’用的么?”叶天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低沉,与霖苒说话的口气冥冥中似乎已经改变了。霖苒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回答,走了两步却再次停下,随后却迅速地转到叶天然面前蹲下,盯上了叶天然的眼睛。 叶天然的目光里,碎裂的光华犹如实质,灵魂深处渐渐弥漫的一丝哀伤牢牢地锁住了霖苒的心神——在“寒夜”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叶天然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向着自己的“爸爸”放出了极限的“毁灭灵魂之力”;第一次尝到了与“月凝香”相爱背后的刻骨铭心和心酸惨烈;第一次经历了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和兄弟的背叛;第一次感受了以一人之力违逆天下后的绝望与孤独寂寞…… 加上第一次后达到一万两千多层的禁治里,也就相当于渡过了一万两千世的人生。只有在那之后,叶天然才比以往更深刻地意识到——现在的他,还远没有资格去承担这个天下。同样的,那样的万世经历也赐予他以往所没有的智慧与洞察力,所以他才能将以往自己所不明白的全部贯通、想通。 带着那种奇异的目光,叶天然望着霖苒明艳中也透着些许憔悴的脸庞,轻轻一叹: “听说……你曾经想杀了我?” ************************************** “是呀。”霖苒的笑犹如艳丽的玫瑰般绽放。回答的同时,她已经起身,望着天空雾气里的月……似乎男子与女子眼中的世界就是不同的——叶天然注意的只是布满天空的雾气。 终究还是明白了么?霖苒心中幽怨般地痛了一下。看叶天然的神色,似乎即使是明白了自己对他抱有杀意后,还是没有记起自己究竟是谁呢……也是,那个时候的情况下,谁会记起那样不过见了一面的人呢?即使对方是像霖苒这样美丽的女子。 “在天罡城的时候,我的确是在设计要杀你……”没有听见叶天然的回应,霖苒自顾自地开口诉说着:“在我的计划里,本来是要把月凝香做诱饵,引你来送死的……在那个宅子的四周,已经由堇华布满了引导师的结界——你知道她是结界系的引导师——而我,准备把三次‘擎天刃’的力量压缩成阵眼的结晶体,相信那之后阵法的力量也足够轻易地把你毁灭……那个时候我心里只有仇恨,所以也就顾不得天罡城会怎么样了……”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呢……半路杀出个辛耀野,我做到第三枚结晶时被他偷袭,结果导致了‘擎天刃’完全失控——若不是累积了三计擎天刃,天罡城的防御结界也不会那样轻易被摧毁了。后来我才知道,即使辛耀野不在,还是会由千剑飞出手,依照堇华的命令,怎么着我也过不了这一关——她也早决定要杀我了……” 叶天然望着月光下女子纤细美丽的身体曲线,移开了目光道:“是你杀了香儿,是么?”话语虽淡,却有着方才一直都没有的杀意。叶天然对于月凝香的死一直无法释怀,而且似乎连“寒夜”都知道这一点,在已过的一万多层的禁治中,有三成以上是和月凝香有关的幻境。每一次,这些幻象都会割开叶天然心上尚未愈合的伤。 “不是我!”霖苒突然叫了一声,猛地回头,望着叶天然。 “不是你是谁!?”叶天然的语气也有些不客气了,散乱的眼神一凝,透出凌厉之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霖苒拼命地摇头。叶天然的目光像无形的手一般,卡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我真的不知道……我和堇华只是把她打昏了,然后把她放在阵法中心——那个地方即使是‘擎天刃’爆发也是最安全的……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作假的感觉。叶天然念及被堇华背叛也是霖苒心中的伤口,神色微微一缓,却皱起眉头:“那个时候,我被剥夺了所有的力量……后来我们是怎么离开的?” 霖苒眼角泪光微闪,深吸了口气道:“你该知道,那个剥夺你力量的人对于‘四方天’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他的存在就是在告诉千剑飞不要在纠缠下去……加上我最后那一击给千剑飞造成的伤势也不轻,所以我们才能安全回到琉璃国……那段时间,你昏迷了十四天。”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暗指你救过我?”叶天然低头,却轻笑了一声,“但是……你竟然把香儿丢下,还没有通知辛耀野我不能赴约……他们在‘寒夜’里没少给我添麻烦呢。”他始终耿耿于怀的就是霖苒竟然决定把月凝香的身体葬在天罡城外的“紫玉山”下。 霖苒没有回答,只是回头仰望着天空的月出神。 叶天然抬头望着她的侧脸,目光朦胧不清,缓缓地道:“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了。为什么你又不杀我呢?” “那天,我跟千剑飞交手……”霖苒答非所问,“温柔天的‘溺情功’、‘凝情剑’当真了得……现在的你,根本不是四方天中人的对手……” 叶天然没有听进她的话,性格中最少的那些许固执却偏偏在此时发作出来,语气僵硬地道:“为什么不杀我!?” 霖苒的神色一变,猛地转身,扬手——“啪”地一声,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叶天然脸上。同时她已然叫出声:“你就这样恨我么!?你就这样想毁了我!?你杀了我一次还不够么!?为什么非要让我赤裸裸地呆在你面前?我……我爱上你了!我就是爱上你了!非要我承认,你现在就满足了吧!”大段情绪宣泄的话语之后,她狠狠咬牙,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远了…… 叶天然微微呆滞地坐着,想追下,却也没有丝毫的活动能力,正在他犹豫思索自己什么时候“杀”了霖苒一次时,身后却突然传来耶妮娜异样冰冷的声音: “如果你敢爱上那个女人的话,叶天然。”回头望去,耶妮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漠, “我就杀了你。” 第九章 焚日-九天缥缈之乱(三)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倒霉……竟然首先碰见了耶妮娜。”站在大堂“晶石灯”阴暗的光线下,凯恩环抱双手,有些无奈地看着房梁柱旁烂泥般的两个小贼——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家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即使他自己是吸血鬼,也没有半点吸这两个家伙血的欲望。 “凯恩,带我过去。”脑中突然感受到叶天然意识的声音,凯恩身形一动,已经返回后院叶天然身边。他有些诧异地发现叶天然神情更见萎顿,右眼上还有个“小巧玲珑”的黑眼圈,明显是遭受了耶妮娜粉拳的摧残。 “凯恩呐,如果一个小丫头威胁你,不许你爱上别人……那是什么意思啊?”没有等凯恩发问,叶天然已经吃力地抬头苦笑。他不光是眼睛受创,全身上下也挨了不少拳,偏偏他连自己揉揉伤处都没有可能,不难想象他此时的痛苦。 “呃……”凯恩微微犹豫了一下道,“叶大人,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问那个人自己吧……”他可不敢在“背地”里说耶妮娜的坏话,即使是自己的上司发问也不行,谁知道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是不是躲在一边。从被影子“肆”和“海皇之三叉戟”附体这件事情上,耶妮娜最后暴力的处理方式已经让他充分领悟到了小丫头的本质。 叶天然脸色变了一变:“我就是问了才被她打成现在这个样子……” “属下冒昧地问一句……您是怎么问的?”凯恩脑中浮现出耶妮娜上次“发飚”时掀翻了整个后花园的恐怖场面——从那次后,后花园就由荒芜一片变成了彻底的废地。 叶天然眨了眨眼睛:“我问她……她是不是爱上我了……”他的表情颇为暧昧,只是眨眼的时候,眼神中的光影流转,似有四条青光,迅速汇入了瞳孔之中。听了他的话,凯恩确信这位上司的“神经分裂症”已经恶化,为自己的前程认命般地叹息了一声…… “那两个人没有被小丫头玩死吧?”轻舒了一口气,叶天然迅速恢复冷静时的状态。 “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耶妮娜绑在‘海皇’上坐‘摩天轮’了,现在估计连自己是谁也忘记……”凯恩回头望一眼耶妮娜气息所在的方向,那天边的雾气已经很淡了,硕大的月亮孤独地漂浮在海平线上,“所以我想,即使他们还活着,也没有办法回应叶大人的问题。”说完这些,他推着叶天然的轮椅,行向前堂。 “那两个‘镜像’很奇怪。在他们之中,有着香儿的感觉……”叶天然把自己完全放松在轮椅里,连声音也低了几分——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叶天然却能感觉到,自从那个叫自己“哥”的家伙出现后,似乎原本控制死灵界的守护者就消失了。而且他在北翼心那里也恢复了一丝操纵空间的天赋力量。虽然“量”的方面极少,但“质”的方面比灵力、气息等其他力量强了百倍,已经足以看见这个世界真实的面目。只是使用那样的力量,却要耗尽他全部心力,即使是抬头、说话这样简单的事情都要暂时放弃。 “如果是叶大人的感觉,应该没有错误的可能……”凯恩思索了片刻,才答道,“那就是说他们在以前接触过月姑娘,而且在自己‘镜像’的记忆区域里保留了部分信息么?” “虽然是极少的信息量,但应该是这样没错。”叶天然皱了下眉,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古宅的大堂。看见那两个小贼的面目时,叶天然微微一怔,随后眼中浮现出杀气。 记忆的潮水渐渐从叶天然与他自己凡世肉身的联系中涌来——某种意义上,他并不是真正的将记忆纳入“镜像”的“轮回之子”——叶天然已经逐渐记起来,眼前瘫在地上的这两个人,其中那个大个子,正是他与月凝香初见时候的两个“见证人”之一。当年也正是他与另外一人,将年幼的月凝香抓回了“天香府第”,另外的那个家伙,还在叶天然小肚子上踢了重重地一脚…… 心中泛起的杀机迅速膨胀到一种令人发寒的地步,叶天然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力量,从轮椅扶手上吃力地抬起右手,小指尖微颤,指向丈余距离外那个大汉瘫倒的方向。淡淡青色的波光顿时从指尖溢出,将头顶漏洞中坠落的月光全部迫散。 “叶大人。”一旁凯恩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尽量平静地道,“您要杀了他么?” 叶天然眼神一闪,指尖流放的波纹在虚空中一凝,却已反问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叶大人。在我看来,我还找不到他们必死的理由……”凯恩望着叶天然眼中的杀意,顿了顿又道,“从我的观察来看,他们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势力派来的间谍,如果怕身份在这里败露的话,由我或者霖苒施加催眠术就足够了……” 叶天然哼了一声,但是被凯恩这样打岔,他已经没有再抬手的力量。放下右手,淡淡吹散空气中残留的青色波光,叶天然眼中透出黯然之色,已道:“在凡世的时候,他们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也是他们把香儿抓回‘天香府第’的……那个时候,我没有救得了香儿……” “这里是死灵界,叶大人。”凯恩低声提醒道,“无论那个人前世有着什么样的罪行,在死亡的时候都已经被洗清了……问题是,我确信他们的并不是‘轮回之子’,为什么在他们的‘镜像’里面仍然残留着一丝关于月姑娘的记忆?” “难道是……”叶天然突然惊了一下,脑中浮现了一个念头,脱口叫道:“传说中的魂之解放?!”他从北翼心处接受的知识中,似乎记载着这样一种被称为“魂解”的特殊现象——某些在死灵界死去的灵魂,并不是真的死亡了,而是分解为了不同数量的灵魂碎片,也可以称之为“镜像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会分散到死灵界这个平面空间的各处,潜伏在与自己有关的人的“镜像”之中。如果真的是这样……月凝香“死后”躯体不散就有了解释,那也就意味着月凝香并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灵魂只是分解成了不明数量的“记忆碎片”,如果能将这些碎片重新组合在一起,也就相当于将月凝香复活! 心胸仿佛在突然间开阔了数倍,叶天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再重重吐出,却偏偏又有一种淡淡失落的情绪浮现在他眼中——原来,这就是北翼心说的复活月凝香的另一个方法;原来,月凝香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重——自己记忆深处的碎片,还远远不够将心上那个可人儿复活呢…… “叶大人。”凯恩在一旁似乎发现了叶天然的不妥道,“你没事吧?” “没有,我比以前感觉好多了,前所未有的好……”叶天然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漏洞,微微一笑,“你去准备一下‘提魂’的材料,我要想办法取出他们‘镜像’中掩藏的‘记忆碎片’,还有小丫头和霖苒那边也有些麻烦……顺便说一句,抽空把屋顶修下吧。” “没问题,叶大人……”凯恩依照吸血鬼一贯的优雅行了一礼,心知叶天然终于脱离了原本那个低迷状态,现在凯恩自己要做的就是全力的辅佐与守护他。于是行礼之后,他已转身消逝…… ************************************** 时间已经是清晨,但是由于此时是月光“管辖”的“寒月季”,所以没有人指望能看见日出的景象。天空边缘逐渐下降的圆月重新进入上升的阶段后,银白色的光华也就随即强烈数倍,丝毫不逊色于日光的明亮,将琉璃海照得波光粼粼。 宙斯城港口码头上,一个扎着乱发的小姑娘站在海中粗大的木桩尖端,肩上扛着丈二的三叉戟,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金色短发的美丽女子。小姑娘眼中分明写着杀气,而她肩上的三叉戟,反而在轻微地颤抖着,似乎不怎么愿意被主人操纵。 “我说耶妮娜……这样不好吧。”三叉戟末端、小姑娘的肩上,一个三岁小男孩模样的幽魂皱眉道,“你都没有告诉叶天然一声,就来杀霖苒……”他的声音很小,而且使用了只有耶妮娜能听见的灵魂之音,所以不怕对面的霖苒听见。 耶妮娜却丝毫没有听见他说话的反应,向对面同样站在木桩上的霖苒道:“你做好死的准备没有?今天我是不可能放过你的!我要为月凝香报仇……”一横手中神器,“海皇之三叉戟”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已向着霖苒罩去。 霖苒并没有看着耶妮娜的方向,她的视野里只有海天交接处那轮孤单的月,苍白的银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麻。沉默了片刻,霖苒没有转头已对耶妮娜道:“是叶天然叫你来的?” “你说呢?”耶妮娜眼神微闪,透着莫名的狡黠。即使是于她心神相通的“海皇”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对霖苒有那样强烈的仇恨,那让她脸上残留的稚气彻底完全地扭曲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手底下见输赢吧……”霖苒右手一抖,兵刃的银芒已出现在她掌中,随后指向耶妮娜心口。她脸上的神色,似乎是决定了什么东西,除了这些,外人再看不出其他的感情波动。甚至压向耶妮娜的那一股杀气,也是实实在在的。 “海皇,不要偷懒哦。”耶妮娜对着手中的神器威胁了一句,随后脚下突然发力,整个人已经合身扑向霖苒身下。三叉戟挥出的时候,被众多木桩平息的海面上水浪骤然一激,破浪划出七道水的半月,霎时攻向霖苒全身要害——她的杀气也不是假的。 在立足之处被破坏之前,霖苒已然跃起,心中却是微微叫苦——耶妮娜手中有“海皇之三叉戟”,就意味着她可以掌控视线所及处所有水面——在这样不利的环境下,即使霖苒本身修为比耶妮娜高好几倍,也被迫取了守势。更何况耶妮娜是有着“诉神师”天赋的引导师,战斗如果拖延下去的话,耶妮娜的灵力将会进一步成长。 “要速战速决啊……”低语了一句,耶妮娜跃起的旧力已消,她顺势滑向海面,手中兵刃猛然在水面一破,斩断耶妮娜后招才发的灵力,同时接力再次前掠,迅速将自己与耶妮娜的距离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耶妮娜才发一招,下一手后手已经被霖苒抵消,当下气的脸色一沉,以三叉戟的锋刃向着霖苒的面颊斩落。若论真实实力,此时的耶妮娜还远远不如霖苒,但霖苒始终保留着三分余力,以应付突发情况。所以在她抬手接招时候,三叉戟的光影在半空中生生一凝,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而后向后反弹——二人竟拼了个平手。 “海皇——斩浪涛。”耶妮娜手中有神器在手,丝毫没有考虑接招后的后力侵袭。身形在木桩上一个旋转,将“海皇”中暗藏的数招绝技使出。以她为中心,四周五丈内的宽阔水面迅速卷起逆转的漩涡,将霖苒包括在内。水浪随着漩涡向上旋起,化为成千上百到“水刃”,刺满了霖苒周围的空间。 “真讨厌。”霖苒脸色微变,心中刹那时间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自己为什么还要对耶妮娜留手?自己跟耶妮娜根本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吧……只是心中始终是在意那个叶天然的看法么?因为终究是在意,所以原来性格中的决断也被渐渐磨平了。 不想被叶天然讨厌,不想被他误会自己是杀月凝香的凶手……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去改变自己了。可是,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呀……不是已经跟那个坏男人摊牌了吗?那心里为什么还放不下?甚至现在他还让耶妮娜来杀自己呢……已经没有任何的理由再留手了啊…… “海皇——破天阙!”耶妮娜“得理不饶人”似的,借着前招的反震幻化身形,出现在霖苒头顶,再次一招绝杀罩落……只是出招的同时,她敏锐地发现霖苒唇边一丝貌似不屑的笑意——不应该的呀,霖苒四周上下,分明没有一丝可以逃脱的地方…… 心中极度危机的第六感犹未散去,耶妮娜脸色已变。 霖苒的身上,突然闪现出绚丽夺目的紫色光芒,瞬间填满了“寒月季”里所谓的“破晓”的空白。一朵纯灵力幻化的紫色花朵,在天地间悠然绽放,其中庞大无匹的灵力,顷刻间就将耶妮娜与“海皇”的身影淹没! 霖苒唇边的不屑笑意里溢出低语,依稀却有着最后一丝绝望的情绪:“伊普希洛第五阶——天绝灭——开启!” 第九章 焚日-九天缥缈之乱(四) 叶天然安静地坐在大堂里,月光从头顶漏洞穿过,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将他包裹其中。凯恩则站在两个“小贼”身边,眼睛闭合,双手各托着一黑一白两个光团,正做着“碎片”提取前对于二人“灵魂镜像”的保护工作。 四周原本安静的空气里,却在此时产生了一种不明的焦灼波动。叶天然“咦”了一声,微微皱眉,抬头望着头顶的空洞——那里似乎有雪样的紫色碎片,徐徐飘落下来。一片紫色碎片正巧落在叶天然摊开的右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碎片却散发出淡淡紫色的粉末光点,迅速消失不见。空气中的“焦灼”却反而突然一顿,随后袭来的感觉却如“死寂”。 “凯恩,不太对劲。”叶天然偏头对凯恩开口。 其实已经不用他说什么,随着一阵“沙沙”的声响,大堂陈旧的屋顶上开始掉落灰尘与碎片,勾画出流泻不停的沙线。而后震动逐渐加强,摇晃着屋内所有的东西,将其中不牢靠的推倒或撕下。像是地震一般,最后直到整个地面都随着晃动,有深渊中巨兽般的声响,在地底穿梭而过,裂纹在青石地面上迅速扩散着。头顶上的月光一散,随后就有强烈的紫色光芒冲撞进来,叶天然猛一闭眼,只觉得身体一轻,像被提了起来。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与凯恩已经悬浮在院子东面小楼的楼顶上方。一个半透明的白色球体将他们与那两个“小贼”都浮空包裹着,同时将漫天紫光迫散到四处。 紫色的光芒却又迅速退去。凯恩右手一挥,撤销守护的屏障,四人落在小楼顶上。这里虽然破旧,但下面的藏书阁却有着未散的术法保护,所以反倒是古宅内最坚固的地方。 “伊普希洛第五阶……”遥望着远处海港码头旭日般耀眼的光华,叶天然喃喃自语,眼眸中青、红二色的光丝无声交替着。凯恩则悬浮着他身边,一只手搭在叶天然肩头,以保证他能安全地停留在屋顶上。其实若不是有凯恩的力量支撑,此时的叶天然恐怕难以避免狂化的命运——“伊普希洛”这个熟悉的名字,在死灵界短短的四个多月时间里,似乎是很久没有听到了呢…… 伴随着强大的灵力流席卷而至的,是紫花上弥散的无数光的藤蔓。由花蕊间腾空、贯穿天地的那一道紫光柱上,层层剥离出纷纷扬扬的紫色落瓣,不断随海洋季风向着城区洒下。依稀可见光芒之中,有一道身形飞速上升,完全无视了海浪翻卷的攻击,直至数十丈高空。在那个身影的表面,不断有着金属发光的碎屑同紫光一起零落。 ************************************** 开启禁忌力量后的霖苒,对于四周死灵世界的感知迅速模糊。 她从第一次来到死灵界就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伊普希洛”的力量是不允许存在的。所以在她进入这世界的时候,修行自然系引导法术的天赋就被剥夺,同时那些与使用“伊普希洛”有关的记忆也开始淡化——那是由神祗施加在她身上的封印——直到拜入灵夜门下修行后,有一次她误落琉璃海见到“海皇”。虽然霖苒没有成为“海皇之三叉戟”主人的体质,但是她却从海底那个遗迹中学会了“七贤咏叹调”中的二大禁招——“擎天之刃”与“焚日之辉”——那被称为足以毁灭死灵界天地的招数。 于是,霖苒体内那股封印的力量渐渐被来自同源的“七贤咏叹调”所抵消,长久以来,她的实力其实是日复一日地恢复的。不过,在以前任何情况下,霖苒都遵从了“海皇”的告诫,从没有一次使用过完整的“擎天之刃”,也从来没有如此时一般刻意解放体内的力量。 纤细的身体在数息间,被紫色的机甲包裹。机甲内,霖苒觉得自己的灵魂升上了极高的虚空中,而且越升越高。变得遥远的地面上,所有的生命仿佛是在巨大屏幕上一个个细小的光点。从那些繁星般的景象里,所有光点所包含的爱与恨,悲伤、快乐、忧愁与喜悦全部都像电影般从霖苒的脑中放映过——除了有数的几片空白。 霖苒知道他们是谁。 在世界的最遥远处完全由空白包围,让她无法窥视,这是神为死灵界生命设下的保护,也是禁区。可以看清的范围内,天的四方各漂浮着一片浮空岛般的陆地,却在现今人类完全无法触及的高度,比天空不散的雾气更高。 还有整个死灵界隐藏的奇人异士,那些人犹如银河中特别闪亮的星,却以空白的方式屏蔽了霖苒的窥探。比他们稍稍近些的已在远方的碧落国——其中有来自“温柔天”的千剑飞,也有深藏不露的阴山王辛耀野。接着最明显的是“琉璃之晶”上,她的师傅灵夜。 刹那间,霖苒的脑海中浮现“诉神殿”顶上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遮挡风雪的小屋,屋内三十余岁的男子正偏头看着自己的方向,那神情似乎苍老的数十岁。 “再见,小丫头。”师尊的唇边飘出一句低语,心内的屏蔽不经意间透出了一层忧伤,似乎完全看见了霖苒此时的样子,而后有关于灵夜的一切信息迅速淹没在空白里。 “师父……”霖苒的灵魂依旧上升,却依稀在那时候遗下未落的泪。下方突然有庞大的力量升起,霖苒定下心神——离她最近了宙斯城内,闪烁的光点诉说着每一家的家长里短、喜怒哀乐。一片的祥和里,耶妮娜的恨意毫无保留的冲天而起,而属于凯恩的气息,却变得朦胧不清,像铺满地面的一片棉絮,守护着脚下的这个岛屿。 那些霖苒完全不在意了,她的意识完全集中在凯恩的身侧。那里有一个细小的光点——甚至比死灵界的普通人还要虚弱些——叶天然意识中的仇恨,轻易瓦解了霖苒的心防,突破近前。霖苒低头的时候,在身下远处看见的是小楼。叶天然凝望着这里的方向,目光有如实质,就好像他就在霖苒身畔,以充满血色的眼睛望着霖苒自己的眸…… 那是……仇恨。 霖苒心中微微一颤,旋即微笑,笑容绝美而忧伤……叶天然恨她么?那就继续恨下去好了……如果说真的再没有办法让心爱的人“爱”自己,那就用“恨”把自己的一切刻在他心上吧……那样的话,至少让他永远不会忘却了…… 所有的心神在最后收回,世界旋即回归它原本的面目。 从肩头扩张的肩甲上,透着细微血光的灵力“鳞片”沿霖苒的脖颈向眼睛周围蔓延,继而形成晶红色镜片的“血眼”,无数资料顿时由虚拟的“主脑”传达在眼前的镜面上。在机甲主体完成之后,一切扩张的紫光突然一凝,而后向内塌陷,所有望见的人视线都是随之一清。而那些紫芒最后终于完全汇聚在紫色机甲的背后,犹如芒刺,后又幻化为六对巨大的、透着金属光泽的羽翼展开——那个影子,至少叶天然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机甲内装置的运作声音旋即响起,霖苒脸上笑容散乱,连最后的表情也终于被面甲复合掩盖,低语无声:“叶,要恨我一辈子呀……” ************************************** 耶妮娜仰望着天空之上,恍惚了一下。霖苒的“变身”之快,是她完全无法阻止的,不过收招、闪避、抬头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天空中已经没有霖苒,大范围散落扩张的紫光里,只有一个穿着紫色“铠甲”的曼妙人形时隐时现。 叶天然却是闭上了眼睛,他借着一旁凯恩的视觉,清晰地望见霖苒完成了全部变化。那种“伊普希洛”的形态,与初见时候略有不同,却有着更强的压迫感。 完成“变身”后,接着,霖苒左肩上装甲缓缓张开,露出其中惊人的十二颗紫色晶体——似乎在这个“臆想”的世界里,“伊普希洛”的极限也由于她意识力量的增强得到了巨大突破——装甲脑后突然延伸出明丽的金色长发,夹杂的“金线”与右脑接驳,肩甲上探出的利刃随即向内一收,最后六对羽翼以最大幅度张开,开始闪现紫金色的电光。十二颗紫晶也开始发出强烈的黑色气息,在霖苒肩头扭转成近乎黑洞般的漩涡,变调的冷漠声音于是从装甲背面透出:“擎天之刃……超反物质炮。” “寒夜!”叶天然脸色一变,而后突然平静。凯恩望了他一眼,却明白此时的叶天然已经使用了最后残留的一丝“天清幻心”之力。在叶天然的脑中,那个被创造出的虚拟灵魂拥有着极度的精力与智慧,正以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思维速度开始分析眼前的一切。即使叶天然没有办法像霖苒一样模拟出“伊普希洛”的“主脑”,天地间的一切在他脑海之中还是迅速勾画出纵横的虚线。随着他唇边吐露的那两个字节,后院内突然腾空而起一道青蓝色的流星,回应了他的意愿,向着海面之上耶妮娜的方向扑去! 叶天然虚拟意识的计算结果是——耶妮娜根本没有办法独自在这一击下生还。不光如此,霖苒此时的力量,已经接近于凯恩不完全的“封彻之翼”,开始出现超越这个死灵界空间屏蔽的现象了。 右手猛然抬起,叶天然完全放弃了身体其它部分的活性,甚至于他的瞳孔瞬间出现的扩散现象。手指指向天空中紫光笼罩的霖苒,他以极限的速度划完了四条直线。那四条线,贯穿了整个空间,形成了一个正方形,远远将霖苒括在了线条内。 同时,在霖苒身处的位置,“寒夜”的光华迅速划出相同的线条,随着那四条线的弥合,虚空中突然出现的却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黑”的像要吸去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霖苒与满天的紫色光芒刹那消失,被密封在了“黑立方体”内,几乎在同一时间,“黑立方体”的表面膨胀鼓起,完全化为了黑色球体。 借助“寒夜”、凯恩和自己刚刚恢复了一丝“空间”之力,叶天然终于暂时将霖苒与那一记“擎天刃”封入临时创造的黑暗空间。只是,无论是霖苒的“变身”,还是叶天然使用的“空间”,在叶天然还没有完全控制住死灵界空间、而原本负责控制的“肆”消失的情况下,都无法避免地暴露在了观看的所有人的视线中。 宙斯城的城楼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渐渐有一些屋宇内亮起灯光。 偏偏在这个时候,支撑着黑色空间的叶天然右手突然一垂,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叶大人!”凯恩也同时闷哼了一声,却还是弯下腰来,将叶天然纳入怀中,原本守护的那道白色透明球体也随后重新将小楼包裹起来。因为同样借助了他的力量,凯恩清楚地知道,在那个黑色球体内,霖苒竟然又开启了右肩甲内的十二颗晶体,将带着“超反物质炮”威力的另一记“焚日之辉”与“擎天之刃”一起暴出! 天空上,黑色球体刹那间攀升到视线几乎无法触及的高度,强烈的电弧在从球体纯黑的表面穿刺而过。由于过于强大的能量,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而后突然倒退,将球体高度下降了数百米,随后时间再次缓慢向前流动。视线中那球体的表面,缓缓出现千百道裂痕,如同花蕊绽放般四散开来。强烈的光芒闪烁的一瞬,跨越了广阔无比的“幽冥海”,充满了死灵界的整个天地,瞬间仿佛有千万道流星的光划过天宇,随后整个天幕都坠落了。 一切的雾气在“流星”划空而过之后都被驱散,翻滚着迅速散开。整个死灵界里,只要还清醒着的灵魂,都在仰望着天空中这仿佛世界毁灭般的混乱情景。等所有的光辉消逝之后,原本只有通灵系引导师以“占卜”之力才能看清的景象终于展现在每一个人的面前。 刹那间,地上的人群中有人泣不成声——他们记得那个世界。 天幕之上,是倒影般的两片大陆,蔚蓝色的海洋温柔地包围着它们与无数岛屿,那是人类所见过的景色中最美丽的……地球! 第十章 神月-殒落逝灭之阵(一) 天穹倒影的大陆,反射着不知从何处到来的光芒,明亮的天光顷刻间铺满了死灵界的天空,也将“寒月季”六月不散的月光完全掩盖去了。时间似乎回到了“温阳季”的时节,虽然没有太阳,但那种亮度的光辉已足以让人看见尺外距离“蝇头小楷”大小的文字。 叶天然仰望天空的时候,“黑球体”彻底化为了曾经的存在。紫色的光线穿刺过仅存的一丝残留雾气,落在宙斯城海港边缘,激起一片水花。纷杂而令人窒息的淡紫光点从天空落下,落在凯恩撑起的屏障上时,就闪现了耀眼的电火。 紫色战甲悬浮在天空,由于过度的力量搅乱了既定的“时间”,霖苒她似乎被封锁在时间静止的断层里,没有丝毫动作。当然,也不排除她此时并没有受到影响的可能,也许她只是在观望遥远处天穹下的美丽风景。在那个地方…… 月亮,仍在。 天空原本该是皎洁月亮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银白色的球体。借着凯恩的目力,叶天然望见了它表面上层次分明的经纬线条和特别的金属光泽。他确信那“月亮”是挂在天空上的实体,就像是一盏球形的灯,依旧闪烁着温和的白色微光,但在天穹大陆的反光下却可以忽略不计了。从它到这里的距离判断,这个“月亮”的实际大小与整个“纳法斯”岛相近。 以叶天然的灵魂特质,他是不应该被神祗操纵的幻象所迷惑的,所以他眼中的这个世界就是二维平面空间的一部分。但是,此时无论他怎么看,那个“月亮”都完全属于三维空间内的东西,始终保持着球体的形态,完全没有“意识”到它自己是处于二维空间的“死灵界”。叶天然心中突然有一种类似惊慌的情绪泛起,没有回复记忆的他无法理解是什么力量创造了这个东西、并把它像真正的月球般“挂”在死灵界虚拟的天空。他吃力地望向凯恩,却悲哀地发现无论是自己还是凯恩,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有什么活动的能力。 宙斯城内已经渐渐出现的慌乱的迹象,为数众多的人影穿行在大街小巷,甚至有人开始做着举家出逃的准备。对于天空中闪耀着六对紫色羽翼的不明物体,凡人们很快将它与毁灭了“双子塔”的凶手联系在一起,丝毫没有考虑传闻中那时的羽翼是纯白色的十四对。 “叶大人,有人正向着我们过来。”凯恩虽然此时也跌坐在屋顶上,但明显比轮椅上的叶天然精神许多。他望着天空中的霖苒,又继续道:“数量很庞大,无论是‘气’还是‘势’都在宙斯城的守军之上,我不认为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意。”在凯恩口中的“气”与“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气”代表的是某个个体的强悍程度,而“势”是一个整体统一协调后的实力,“气”与“势”都强于对手就基本代表它主宰了时局的走向。 叶天然微微惊了一下,暂时不去计较天空上那个奇怪的“月球”,对凯恩道:“有这种事情?是从奈尔城派来的军队么?”因为纳法斯上唯一能与宙斯城相比的就是“奈尔城”,是以叶天然有此一问。 “他们身处的方向在那边,叶大人。”凯恩微微苦笑,抬手指向海港口的方向,突然又皱了下眉道:“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您弟弟刚才传来信息……霖苒的‘焚日之辉’和‘擎天之刃’结合后的力量是以百倍的级数提升的,它打断了死灵界的时间轴……” “我弟弟?”叶天然始终还是不明白那个弟弟是谁,他的话其实只是应了一声,脑中思考的还是凯恩察觉的情况……海港的方向是琉璃海与幽冥海的交接口处,以往只有跨六国海运商队和异国游客才会从那个方向过来,但是依照凯恩话里的意思,那明显不可能是商队这么简单的东西——“气”与“势”如此强大的,更可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您在听我的话么?叶大人。”凯恩脸色变了一变,轻声叹息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工夫去理会那些‘来访者’了……时间轴断裂,就意味着死灵界失去了独立的时间轴,现在我们的时间只能与最近的三维空间结合——这里的时间,就等同于三维空间的时间……” 叶天然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凯恩在说什么。他的脸色立时苍白,那些话仿佛是当头给了他一闷棍……等同于三维的时间轴,就相当于死灵界原本“一年等于凡世一天”的时间设置被破坏了。那也就是说,偏偏就在叶天然才理清思绪、决定设法返回凡世之后,他与林非鱼约定所剩下的时间……却已不足三天了…… ************************************** “七点钟方向,大量发现不明目标,平均能量等级D级,数量初步判定高于四千。”耳边传来主脑系统的提示,霖苒恍惚中回过神来,装甲内眉头微皱。她在高空中转身,望向身下不见边际的海面,深红镜片上闪现一种极度危险的光。她的“主脑探测”无疑比凯恩的人工判断要精准很多。 此时的霖苒仍包裹在紫芒中,事实上她现在的身体呈现一种类似半透明的状态,隐隐可以看见在她头部大脑之中,有一块紫色发光的晶体,带着“毛茸茸”的外罩——那是霖苒脑中虚拟、用以连接每一条神经的“伊普希洛”的“主脑”。 “喂,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呀。”身后一声讥讽般的冷笑,耶妮娜的身形骤然出现在数千丈的高空,与霖苒几乎平行。小丫头手中的“海皇之三叉戟”散发出强烈的蓝芒,似乎丝毫不逊色于霖苒周身的紫光,也将耶妮娜全身包裹。 “你把‘海皇’的力量都集中在飞行术上了。”霖苒看了看眼前镜片上传来的资料,同样冷漠地道:“升到我这个高度已经是你的极限,现在你难道还有挑战我的余力么?” “你以为呢?”耶妮娜左手单手一横手中三叉戟,眸中杀气如旧,“我难道会这么笨吗?!”话音未落,她突然拔高身形,周身的蓝芒猛地一散,凋落为微光碎片,却在极短时间汇集到“海皇”的尖端,而后向着身前下方的霖苒当头斩去! “你疯了!?竟然取消飞行术!?”霖苒头罩下的表情根本无法得知。她见耶妮娜异常来势凶猛,心中也未敢有轻视之意,当下手腕反转,腕部的装甲内弹出一根紫色短棒,几乎在同时就延长成一杆长枪,在空中洒下点点枪花封挡耶妮娜的攻击。 一阵刺耳又急促如雨的撞击声后,耶妮娜被迫退开三丈。但是,“海皇”相对于一个娇小的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一柄相当巨大的兵器了。在三叉戟猛然旋转了数十周后,搅动空气的上升气流已经将耶妮娜暂时停留在空中。随着她将“海皇”锋刃指向身后,三叉戟上暴出的蓝芒如同喷射机的尾烟,让耶妮娜再次向着霖苒冲去。 “大范围目标接近二千六百点零二海里,确认B级能量目标三人,威胁度上升。”还没有赞扬下耶妮娜的机智,耳畔再次响起的提示让霖苒突然意识到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她直接再次升高百米,彻底将耶妮娜丢在了身下。 没有理会小丫头在下面的叫嚷,霖苒望向海面。数千海里外的景象在镜片中瞬间拉近。 海面上,数百艘巨大的金属战舰保持着长梭般的队形,向宙斯城的方向急速驶来。那种完美的流线形与相当“先进”的舰载武器充分显示了来者超越了“琉璃”、“天阳”与“碧波”的科技水准。“主脑”系统迅速锁定了战舰上的旗帜,霖苒装甲后的脸色立即变得阴沉——旗帜上的图案如同纠缠的玫瑰与剑,那是幽冥海对面三国中“雨黛”国的“剑玫舰队”旗帜! 霖苒可丝毫没有认为人家只是来友好拜访的。她敏锐地发现在后方的一部分战舰仍在卸去伪装层——似乎这些战舰原本是准备偷袭的,只是在霖苒击破的死灵界传说“永远不散”的雾气后,天地的剧变使得那些舰队的指挥官不能确定情况,所以选择了直接进攻。 两千六百海里的距离,对于“雨黛”最强的“剑玫舰队”的战舰来说,不过只剩下了小半天的工夫。但也还真亏了死灵界的空间是平面而不是球形,否则要发现他们还要晚上好几个小时,那个时候可能没有任何办法挽回损失了。还好…… 霖苒转身,低头望着宙斯城内。遥远的小楼顶上,叶天然的目光依旧望着天空,他应该也能发现远处的异样吧……只是,那种恨意虽然表面淡去,却只像是短暂的隐藏,在内心深处酝酿的更加浓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暴发出来。霖苒心中微痛——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刚才的力量,似乎不只是唤起了叶天然凡世的回忆,而且似乎毁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让叶天然对她的恨更加深刻地印在灵魂最深处。 “别去想了,那些东西别去想了!”猛地在心里对自己喊出了这些话,霖苒猛地转身,身后的六对金属翼折叠为二,反张开的喷射口爆发出纯蓝的火焰灵力,瞬间在空中划过华美的轨迹,毅然决然地向着“剑玫舰队”的方向冲去…… 第十章 神月-殒落逝灭之阵(二) “凯恩,时间轴有办法恢复么?”在了解到时间的紧迫程度后,叶天然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仍保持在高速运转下的模拟灵魂敏锐地捕捉到了凯恩眼角瞬间散去的异色。 “从理论上来说,时间主神的力量还没有恢复,不可能去弥补时间轴的缺口……”凯恩轻舒了口气,“以叶大人你目前恢复的程度,我的记忆里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那就是让时间轴偏向时间较为缓慢的六维……”他身为“封彻之翼”的记忆与能力都直接与叶天然相关,以叶天然现在的“弱小”程度,凯恩的力量也被连累,减弱到原本的三成不到。 “六维?”叶天然怔神后一惊,“魔界?!” “现在可能的只有六维。”凯恩皱眉,舔了下自己的獠牙道,“它是除三维空间外距离死灵界最近的维度空间,而且在凡世的一天等于魔界一个月……最多只能拖延到这种程度了。当然,空间距离那样子接近,‘冥神禁地’的防御力势必减弱……” 叶天然脑海中迅速计算着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和可能的后果,沉默三秒后,他终于从繁杂的记忆海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的意思是……殒落逝灭之阵……” 凯恩终于从屋顶上起身,晃了晃双肩,却没有回答叶天然的话——那种决定不是他能做的。“殒落逝灭之阵”的存在与使用,除了与叶天然同级数的几个人外,在所有的空间内根本就无人知晓。它的力量是可以使空间偏斜与融合,一旦叶天然真的决定使用这种力量,那么死灵界的一部分就会与六维汇聚,产生的巨大的残涉力会撕毁这个世界上至少四分之一的“镜像”。不过,以现在这个“主人”的实力,最多开启四成力量就不错了…… 当然,启动这种绝技的方式也是难以想象的,甚至是不可能做到的。 “殒落逝灭之阵”的阵法要刻在整个死灵界的大地上,以不同方位上的九个阵眼最为关键——东方“万物殇殃之罪”、西方“世俗本源之纯”、南方“别离邂逅之忆”、北方“缠绵背弃之泪”、东北方“肆意灰飞之岩”、东南方“混淆降临之炙”、西南方“众生惶恐之清”、西北方“寂寞决绝之瀑”以及中央的“虚幻不定之无”。这九个名字代表的是阵法必须的九种东西,每个空间内这些东西都不同,如果没有这些,阵法的力量会再次锐减四成! 换而言之,如果不能在死灵界找到这些,叶天然布出阵法也是白布置了。 “叶大人,要是有那九个媒介的话,布置阵法的工作会简单些……”凯恩望着天空边缘那个奇异的“月亮”,身形突然模糊了一瞬,再沉静下来后,他继续道,“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白色的‘月亮’,如果我没有猜错,它应该就是当初创造死灵界时候留下的原始死灵界的‘备份’,现在的死灵界应该就是由那个球体展开来的……所以它应该同时存在与死灵界和三维空间。我强行解开封印的话,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在球体上完成整个阵法,再重新展开与此时的死灵界重合就可以……” 叶天然倒是听着他的话,只是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大脑似乎已经无法承受,他有些痛苦地按了按头,突然道:“正在靠近我们的是什么人?” 凯恩顿了下,答道:“人数很多却不混乱,战斗力不错,应该是某国的军队。但是我没有感觉到空气传来的灵力震动,他们借助的海上工具应该比这里先进很多……要叫它么?”他口中的那个“它”是谁,也只有他与叶天然知道。叶天然却是摇了下头。 正在此时,耶妮娜的身形从天空飘下,落在叶天然与凯恩近前,脸上的表情极为不悦,张口就道:“叶天然,我要跟上次一样的特训。”她的实力在这段时间大大提高,全是因为在得到“海皇”后接受了北翼心幻境中的“特训”,按她的理解,叶天然不可能不会。 以叶天然此时的心情,实在不想回答她,便对凯恩道:“把那两个家伙带着,我们也该下去了。”抬头望了望明亮的天空和天空中倒影的大陆,叶天然努力不去想起曾有过霖苒这个人,但是如霖苒所希望的……他恐怕会“记着”霖苒一辈子。 凯恩提起被忽略很久的两个小贼,知趣地没有说什么。耶妮娜在一旁却是没有丝毫顾及地叫道:“你什么意思啊!?霖苒那个坏女人害死了月姐姐,你居然无动于衷!?我想为月姐姐报仇你也不帮我,你还配说自己喜欢月姐姐吗!?” 叶天然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余光,却只是低了下头,身上长袍散在轮椅背上的罩帽自然倾落,将他的表情掩盖在阴影里。凯恩望着他的表现,咧嘴一笑,携着轮椅与叶天然等三人掠下小楼,最后偏头对耶妮娜道:“如果有时间的话,帮我找点东西吧……” ************************************** “从这个方位上看来,似乎是‘剑玫’呢……舰队很庞大,看来这次迪雷罗是很认真的要入侵琉璃了,师傅。”距离纳法斯七百海里外的另一座礁石般的孤岛上,矗立着的紫袍男子对着手上的水晶球轻声开口,而后抬头看了看天空的异象。如果不是意志坚定之人,恐怕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将身形固定在狭小的礁石上,而他也正是第一长老灵夜除了霖苒外唯一的弟子——朱崖。 水晶球内,诉神殿平台上的灵夜对于这一消息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情,答道:“如果对方没有攻击性的行为的话,可以先不要发动……毕竟迪雷罗那家伙是‘雨黛第一智者’,也完全继承了天空祭大人的‘表逆天术’,提前发动……很可能过早暴露我们的实力。还有,你师妹也在那里吧……想办法阻止她乱来,以她的个性……会一个人冲上去的。” “我想……她已经冲上去了……”朱崖有些无奈地望着远处划破海面的白浪轨迹,把水晶球收回怀里,身形一倾,落在海面上。脚下所踏之处却有如实地,迅速向着霖苒的方向靠近。只是才前行了四五米,朱崖的脸色突然一僵,脚下迅速滑动了一下,后退跳开。 一道七彩色的光线从他方才身处的位置穿刺过海面,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随后沿着布满礁石的琉璃海划出杂乱的轨迹,一端延伸到纳法斯岛,另一端则直至天际。光线过处,所有暴露在海面上的礁石都被轻易切成两半后崩碎,朱崖丝毫不怀疑如果方才没有及时避开的话,他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是什么?”心中泛起疑问,还没有来得及察看的时候,朱崖却发现海面上纵横的线条发生了奇异的扭转,随后,所有线条的边缘开始闪现青色的光华,像是一层薄薄的墙壁,迅速增高到三米左右。灵力的压迫感旋即传来,朱崖看见光壁背后的景象,就像是隔着毛玻璃的窗看见“寒月季”的雪景。 目测了一下那道青色灵力壁穿越的位置,朱崖顿时皱起了眉头,他抬起左手敲了敲那道光壁,清脆如琉璃的声音似乎在表示那是一种灵力凝聚的实体。但是,当朱崖低垂的右手猛地腾起紫色的灵力之火,随手重重地击在青色的墙壁上时。那一击的感觉,却是毫不着力,像击在虚空中一样。灵力壁受击的部位一震,迅速现出波峰相隔甚远的数十道波纹,随即紫火四散飞落,险些将朱崖的长袍也点燃。 “结界系引导师的力量吗?”朱崖勉强判断这层“墙壁”的来源,取出怀中的水晶球,向另一方的师尊道,“师傅,出现了计划外的情况,有一种青色的结界状物体,封锁了这里通向纳法斯的海面,而且似乎有切割的效果,可能损坏了一部分阵图……”他口中的“阵图”正是灵夜与引导师高层为了防止“雨黛”发动战争而特别布置的,它以琉璃海与幽冥海交界处的庞大暗礁群为载体,整整花费了一百多位自然系引导师半年的心血才在不久前完成。 “我知道……”灵夜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力,他转动了那一方水晶球的方向。朱崖清楚地望见从“琉璃之晶”的边缘向下望去,海面上有复杂的青色花纹正在形成,折蔓连枝的青光壁一直向着琉璃海的边缘衍生,不见边际……似乎朱崖这里的青光壁,也不过是那个整体的一部分。此时透过水晶球宏观上看去,一切的花纹像极了某种巨大的术法阵…… “这是!?”朱崖惊异地看着球内映照的这些景象,又转向自己身边的青光壁,壁上散发的光辉渐渐有些刺眼。正在他开口欲问时候,从水晶球中却传来了一个绝对不属于师尊灵夜的男子声音。 “那是空间阵术——殒落逝灭之阵。想必是为了修复时间轴被启动的……”随着淡淡的声音,水晶球中灵夜长老的身边分明多了一个穿着水墨长衫的男子,模糊竟看不出他的年纪。那男子坐在木质轮椅上,低头嗅着指尖的紫花,表情平静安详地道:“想必此时它的阵形已经布满了死灵界的大地……如果没有什么特殊事情,还是暂时避一避好……” 灵夜收回凝视远方的目光,看了男子一眼,又面向朱崖的方向,道“计划取消。” “师傅。我们准备了有半年了呀……”朱崖有些疑惑与不愿。正在他专注与水晶球之时候,海面上突然响起一声震天巨响,连朱崖脚下都为之一晃,险些失去浮力,坠下海面去。他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道粗大的紫色射线正从海面斜斜升上天际。 在那道紫光曾经过的地方,至少三艘“剑玫”舰队的中型战舰发生了爆炸。爆炸产生的次声波席卷而至,使得琉璃海上的风浪霎时增强数倍! 那是霖苒,终于对着“剑玫”出手了! 第十章 神月-殒落逝灭之阵(三) 缔尔•帕尔顿是一个身高两米三九的“巨人”,年约三十左右,皮肤黝黑,即使在雨黛国内,如他这样高大的男子也不多见。抬眼望去,这个男人并非是那种一身横肉的“莽士”,但也说不上瘦,他站在舰桥指挥室的时候,就如同一尊耸立的黑塔,总是带给属下众位将士一种“他在主宰全局”的压迫感。似他这样的年纪,竟坐到了“剑玫”总指挥的位置,本身的才能和用人能力可见一斑。 在缔尔身边的女子留着一头青黑色的齐肩中长发,单薄的唇微抿,仰头望着身边的男子——她身材虽然说不上娇小,但在缔尔这样的大个子身边,还是像个娃娃一般——她的名字是落尘,此次行动“剑玫”舰队的副指挥官。 然而此时,无论是天生具有领导才能和战斗天赋的缔尔,还是心思细腻、考虑周密的落尘,对于遭遇到的情况都没有什么完全行之有效的反击方法…… “四十六号星舰受袭,损伤百分之七十,无力作战。舰艇下沉中,急需救援!” “八十七号星舰受袭,舰尾‘真雷炮’毁坏,全舰百分之九十六的电子武器无法正常工作,请求回避!八十八号舰无回馈信息,雷达检测无反应,目测已沉没海平面下三分之一!” “十七号日舰受袭,主甲板严重受损,剑魂小队第三支队十六架机甲坠海沉没!十九号月舰受袭,能量中枢超负荷,随时有爆炸可能!雷克舰长请求允许全舰船员弃舰!” “雨黛”国的舰队按照吨位从大到小分为“日”、“月”、“星”三级,光是从这些连续不断传来的信息通告中,缔尔与落尘就都明白,这是一场实力差距悬殊的战争,或许都说不上是“战争”,那几乎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而造成这一切的,不过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类似他们舰队的新型机甲、却只有常人大小的“机器”。 “全体舰艇以旗舰为中心,成防御阵形。开启‘连体’系统,最外层舰艇交替输出防护罩功率最大,主能量供应旗舰。剑魂小队第三支队残余战机就近补充弹药,尽量干扰目标……”口中吐出坚定的字句,缔尔看了看身边的落尘,顿了下道,“落尘,你亲自去请多先生,我们恐怕需要他的‘天惩’来帮助了。” “要放弃第三支队吗?”落尘心中叹息一声,已有了答案。但是在听到最后那个给自己的命令后,她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一下,低声道:“真要用‘天惩’吗?!那个东西可是为了对付诉神殿的对手准备的呀……” “真雷炮充能开始,百分之六,百分之十……”一边操作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也努力地不去思考天空中那闪电般的身影。但是那同时在面前雷达屏幕上显示的数十个目标,还是在向他说明了对方的速度达到了怎样惊人的地步。所以,听到身后指挥官发来的命令后,这个年轻人几乎是呆滞了一下,才慌忙将所有命令传达下去。 “我想……这家伙与灵夜也没有多少区别了。”缔尔的脸色阴沉难看,“要是让我查出来刚才是谁先向着那家伙开炮的,我非撕了他不可!”他虽然是依照命令侵入琉璃国的一方,但是还没有问明对方身份就出手实属不智之举。偏偏刚才从他们的舰队中不知哪个方向飞出一枚“光阳弹”,缔尔几乎是瞪裂了眼球看着那个发光的小球向着对面暂停下来的“机器”射去,随后换来的自然是对方巨大紫光光束的反击…… ************************************** 此时的霖苒,心中却只有攻击的念头——似乎只有不断的攻击,她才能让自己的脑子不去思考叶天然说的那些话。然而,她却阻止不了自己的回忆…… 也许所谓的“爱情”真的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吧。那天之前,霖苒心中所想的完全是怎样杀了叶天然,怎样伪装才不会被他怀疑。因为在接近叶天然的时候,她总是会回忆起死前一刻,“叶天然”这个存在,在霖苒“前世”的记忆里,几乎就是颤栗和恐惧的代名词。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在叶天然面前保持正常——即使她知道叶天然已身负重伤也未敢轻视——但是,她那些所有的计划却在击退千剑飞、再次回到叶天然身边的时候土崩瓦解。 那个时候,叶天然已然昏迷了,连剥夺了他力量的神祗也带着那缥缈的琴音迅速远去。霖苒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再见到昏迷的叶天然之时会觉得那样无助——也许,是因为她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堇华背叛了,所以下意识地寻找某种精神上的支柱吧——叶天然就那样子静静地躺在残破的马车边,躺在月光扑满的湖岸草地上,沉睡般合着眼睛,却依然将白纱覆盖的耶妮娜护在怀里。 他的表情根本不像一个被剥夺了力量的人,却像一个拥有绝对实力的王者,像一个可以守护的了一切的“神”,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什么人能伤害他守护着的东西,没有人! 那样的感觉如此坚定,就写在叶天然那平凡的面容上,刹那间霖苒顿下已经略显蹒跚的脚步。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却让她呆立了很久……在他守护的那些东西里,可以有自己么…… “六点钟方向,炙热灵力聚集,时间十六秒。”随着“主脑”传来的信息,霖苒迅速了断了回忆。她的速度再次提升,迅速划过空中穿梭的光线。没有理会十六秒后即将从某艘舰艇上发射的主炮,她径直冲向身下一艘小型舰艇,随着身后紫甲之翼的张开,锐利的风线划过的瞬间立即将整艘舰船由中央一分为二,随后的爆炸将所有人挣扎的声音都淹没。 “……是屏壁吗?”望了海面边缘的青色轨迹一眼,霖苒注意到了那逐渐升起的力量与异常。随后却是哑然——主脑探测的结果出来了,却让霖苒十分怀疑它的正确性——那种巨大的程度,根本不是人类可能使用的吧……难道是他? 没有时间过多的思索,霖苒已然发现身后爆炸卷起的海水之中,冲出数个巨大的人形,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反光。未及近身,当先一个金属“巨人”双臂突然张开黑漆漆的炮口,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四肢竟有数门光炮同时吐出火红的光柱,数秒后,随后破空的气流撞击声音方才卷到! 在那数秒的时间里,霖苒紫色机甲的身影也是迅速一凝,却不似那些“巨人”生硬的动作,曼妙的身形潇洒至极。而这一顿也已经使得后方其他机甲计算提前量后发射的红色“光柱”落空,巨大机甲中的驾驶者此时均处于极度愤恨的状态下,一通火炮毫不吝啬地向着霖苒所在的方向扫射。 反观此时的霖苒,却偏偏像被击中了一般,在半空跌跌撞撞起来。只是她所有的动作,都像是针对射来的下一道光束,紫色机甲华美的反光里,让人有一种她在不断“变形”的错觉,空中交错而过千百条杀伤力巨大的“死光”,竟被她这跌撞的动作闪避开来。 身后机甲的驾驶员与舰艇中众多指挥者都是为之一惊。 跌撞的动作虽然复杂,但是霖苒的速度还是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完全闪避开后方“机甲”战队的所有攻击后,她已经远离初始位置两海里有余,而从这里看去,似乎才到了整个舰队三分之一不到的距离,让人不得不惊讶与舰队的庞大。 惊讶的同时也有一丝愤怒——与完全的“轮回之子”不同,霖苒的记忆并不是写在她自己的“镜像”上;与叶天然这样的“半吊子”也不同,霖苒凡世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为秋叶市“毁灭坑”里的灰烬……霖苒的记忆,是通过“神术”的特殊力量保留下来的,那些对于她来说,更加类似与一个清晰而真实的“梦境”。 所以,对于霖苒来说,琉璃国对她来说更加亲近,“琉璃之晶”就是她从小到大的“家乡”,也是她所有童年回忆的所在——现在有人要侵略自己的家乡,叫她如何不怒!? 身形一折,霖苒已经“跌”进斜下方一台机甲怀中——她的身形在那六米高的机甲面前就如同婴儿一般——机甲内传出怒吼般的声响,驾驶者将钢铁右臂紧握的粗大枪管当作短棍直接向着霖苒头部击落。 看不清霖苒如何动作,她的右脚已经在枪管上一点,仿佛停顿了千分之一秒后,一股巨力突然使得那机甲失去的平衡,猛然弯腰。霖苒丝毫没有犹豫地跃起,狠狠又一脚踹在机甲的背部推进装置上,接力跃起的瞬间便已加速,身形一闪而逝。 最高处的一台机甲的视野里,只看见最下方的同伴完全失去的动力,坠落海面,随后遮挡在自己视线中央的一台机甲骤然一分为二,纵向的裂口中飙出一道紫影,丝毫没有凝滞之感,快到仪器都来不及捕捉,瞬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手臂上紫光一闪,霖苒晶红色的“眼睛”泛起莫名的杀意,已经将身边这一台碍眼的机甲轰成碎片。即使那碎片中飘飞的一团血雾将霖苒笼罩其中,她也丝毫不为所动——虽然霖苒在死灵界成长至今,但“前世”接受的训练和记忆还在,“伊普希洛”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作为终极“兵器”的存在,没有一个研制者觉得“兵器”也需要情感。 倒是由于她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发动攻击,造成刹那间无法游离。四周残存的机甲立即将所有的火力与仇恨集中到了这一点,数百道光华顿时向着霖苒吞吐不定——只是,在她的身边,突现淡紫色的透明球体,将所有的光柱统统阻隔在外了。 霖苒凝视着远方海面上所有舰艇的中央,也是舰队旗舰的方向,不去理会身边的“苍蝇”们。她眼睛处红色的晶体镜面上闪过嗜血般的异芒,随后,双肩上巨大的金属构架缓缓张开,露出酝酿着黑色旋涡的二十四颗能量紫晶,强烈的能量波动立时席卷天空,甚至将所有袭来的“光柱”吹飞! 冷漠地看了一眼天空边缘悬浮的那一轮白色的巨月,霖苒美丽的唇一触即分,犹如判决的低音随后响起:“伊普希洛第五阶充能——超反物质炮。” 第十章 神月-殒落逝灭之阵(四) 多先生是一个身形“娇小”的男人,年约五旬,薄唇高鼻,头顶微秃,鼻梁上总是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站在缔尔身边的时候,就像个孩子般不起眼,但事实上,他却是此时“剑玫”旗舰舰桥指挥室内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在这一击下都活不成了。”望着透明旋窗外天空中不断聚集的紫色,多先生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黑盒子,将它展开在桌面上,口中并不停顿地道,“看刚才一开始冲天的那道光芒,还有现在的那个样子,这个人必定是琉璃国的天才引导师霖苒——只有她才能如此自在地操纵‘擎天刃’,等她这一击落下来……” 虽然明白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有故意卖弄的嫌疑,缔尔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他同意多先生的判断,回头向着身后坚守在岗位上的操作员道:“命令第三小队不惜任何代价牵制对方此次攻击……代我向他们道声谢……”虽然从一开始就注定第三小队将被牺牲掉,缔尔还是深深地皱起的眉头。 “是,将军。”操作员脸色微动,却丝毫没有停滞地将命令发出。天空中那不断增大的紫色球体上,随后多了众多银灰色的“斑点”,“斑点”犹如飞蛾扑火般不断向着球体冲击着,爆炸声与机甲残片坠落的景象纷纷落入窗内,煌煌如日,声声如雷,刺得人眼耳声疼…… “多先生……我不希望第三小队的牺牲白费。”见那个多先生依旧在凝望着窗外,缔尔的话语里多了一丝不耐,语气也就不像刚才那样客气。 多先生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将注意力集中到桌上展开的黑盒子上,轻声一笑道:“从一般情况上说,威力越大的招数,对于这个世界的破坏也越大……现在看看‘擎天刃’欲扬先抑的场面,还真是华丽……”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缔尔快要杀人的目光,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曾对你说过,‘天惩’是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力量,但是,如果你期待那个天才引导师被华丽的干掉……恐怕你要失望了……” 随着他漫不经心般的话语,黑盒子在桌面上的展开终于完成——那是一种布满斑点的图案,但是细细看去,在黑色的底色上布满了成千上万颗白色的小球,散发着朦栊的光晕,灿如繁星点缀的夜空。而在所有的光星之中,有一点紫色最为奇异,它的光华是芒刺般放射的,似乎极具攻击性…… “所有舰艇对接完成,‘连体’系统启动,全部能量供应‘天惩’武器完成……”身后的程序员及时传来的信息。 多先生微微一笑,抬起一根手指——他的手指极为普通,却迅速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目光——众人望着那根手指,在黑色底色上轻轻划过,掠过那一团紫芒的时候,时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而后外围世界空中绚丽的紫芒一敛,所有的爆炸声响随即全部消失…… “就这样!?”极静的世界里,缔尔怀疑地问了一句,看向身侧的操作员。 操作员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监控屏幕,咽了下口水才道:“全舰队能量下降到百分之六,无受损加剧现象,目标……目标消失……” 所有人都瞪大的眼睛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丝毫没有惊讶他的话——多先生轻轻一笑,回答了缔尔的问题:“就这样……” ************************************** 叶天然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轮椅里,低头俯视着身下洁白的表面。淡淡看不清晰的缝隙里,竟意外地有紫色的草,从白玉般的色泽间渗透出来。 此时他身处的位置,是数万米高空白色“月亮”的表面,巨大球体的最顶端。它的庞大程度是叶天然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从最中心的位置,勉强能看清弧线的边界。 以叶天然的轮椅为中心,弥漫的青线衍生到这个巨月表面的每一寸,焕发的青芒腾起,几乎将巨月撕成碎片。而最接近叶天然的位置,青线反而扭转为奇异的环形,环形四周的八个方位上均是空洞,向外投射着不同的光芒。 这巨大的阵形,在巨月上,只是复杂纠缠的藤蔓图案,蕴涵的是近乎无限的生机活力,但是,当它映射到整个死灵界时,就如同铺天盖地的咒符,拥有生杀掠夺的魔力,在转瞬间将阻拦其形成的一切通通粉碎。 大地开始震动的时候,巨月之上亦开始出现狂风嘶吼的线条。只是那比刀剑更锐利千倍的风,似乎被某种东西压抑住了。它咆哮与巨月表面的同时,四周的天地里却是极度的静谧。在那种尘世间似乎无法永恒的安静里,死灵界所有人眼中的世界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展开一层黑幕般的色彩,速度之快以至于在大多数人眼中,只是光线稍稍黯淡一刹那,再没有其他异样的感觉。 世界却已经不同,至少,开始向着与以前不同的方向变化…… 纯黑色的雾气开始在巨月的上空聚集,像要再次遮掩去了苍穹上倒影的大陆。月光的颜色在渐浓的雾气里逐渐地明显起来,将朦胧中透着七彩的异华倾向大地上蔓延的法阵。随着叶天然身边八方空洞中光辉的流转,地面的震颤愈加强烈,隐隐中甚至有将整个大地撕裂之势。山河江海,在这一刻通通变成了摇晃不定的存在,山岩倒置,沙漠龙卷,林海飘摇,雪原迸裂。死灵界的世界,从来没有过波及范围如此广阔的剧变。 叶天然身下的水面,幽冥海与琉璃海上,狂风卷袭的巨浪真正达到了“滔天”的地步,偏偏在巨浪的浪尖,水花向虚空中延伸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线条,一个又一个水浪卷成“浪圈”不断向着天空的方向直伸过去。 如果有人注意的话,他会发现所有的“浪圈”都是向天空中的银白色巨月卷来。而这硕大的人造物,正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不断西移,在短短一刻的时间里,巨月就横贯过了琉璃国上空四分之一的天穹,并继续向着幽冥海中心漂移…… 叶天然的意识始终保持在清晰与模糊之间的位置,虚幻难解,似有还虚。他要保持的,就是那种飘渺遥远、以至于不可琢磨的“无”的境界,那是所有一切的缘起,也是所有一切的终结,而最重要的是——它是“殒落逝灭之阵”关键的阵眼——中央,“虚幻不定之无”。 “寒夜”静静地躺在他的膝上,散发着几乎亘古不变的寒意,也连接着幻境与死灵界的现实这两个世界。它将千百年来所有一切的记忆灌输到叶天然的脑中,就好似一本无所不包的“百科全书”;它也给予千百世纠结的尘世回忆,恍若人世间无尽的爱恨情愁,缠绵不断。叶天然在找,他要在那比海洋更广阔的意识的世界里,找寻他要的答案。 此刻,凯恩并不在叶天然身边。如果没有意外,强行再次开启“封彻之翼”的力量后,凯恩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碧波国,在那森林的世界里找寻一段不燃的枯枝—— “此枝不可燃,徒留星河岸, 混淆世间千百年,喜亦无所念,哀亦无所念。 待时月,了结凡心千千劫, 恨苍天,落此物翩跹。” 那样的词句,从“寒夜”微凉的剑脊上传至叶天然心间,叶天然为之动容之后,却已经明白——那就是九种媒介之一,东南方,“混淆降临之炙”。 而小丫头耶妮娜,怕是已经借着诉神之力化身“海皇”,用那样的特殊能力在瞬间穿越了琉璃海与幽冥海,到达了对岸的“拂晓”国。叶天然已反复交代过,如果她路上没有贪玩的话,凭“诉神师”的实力应该可以取来九媒介中的一种——西南方,“众生惶恐之清”。 “寒夜”之上,划落心间的词句中,对于那一缕“清”有云: “此霜犹未洁,浊水染遍叶, 尘泥蒙蒙独寂寥,笑亦无人扰,哭亦无人扰。 数十年,人心惶惶夜难眠, 风过耳,渐渐两世间。” 心念微微动时,叶天然身后东南方的空洞中猛地腾起一团苍白的火焰,照耀在这洁白的月亮表面,竟不是十分分明了。虽然没有回头,叶天然却完全感觉得到,心知那是凯恩找到了“混淆降临之炙”。只是似乎在大地上安放的位置较近些,为了节省本来就不多的时间,凯恩直接放在了“映射”后那巨大阵形相应的位置,因此没有返回巨月之上。 意识到这一点,叶天然不禁微微舒了口气。那样接下来是…… 东北方,“肆意灰飞之岩”,词云: “此石坚如情,磨砺未能平, 流经洛水三千里,生亦无心语,死亦无心语。 凄凉意,伤断桥头寒四季, 零落时,小城沙吹絮。” 西北方,“寂寞决绝之瀑”,词云: “此水梦中饮,混沌清如许, 一世情人两兄弟,聚亦无处觅,散亦无处觅。 星河记,花落旧日伊人影, 舞迷离,何处传笛音。” 叶天然不知道,是何人在“寒夜”的记忆里写下了那样的字句。只是在传达到自己脑中的刹那,似乎有朦胧的熟悉…… 第十章 神月-殒落逝灭之阵(五) 如果说,东南、西南、东北、西北方的媒介是“物”的话,那么剩余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的就是“理”——是天地长存之理,是人心善恶之理,是喜怒哀乐之理,亦是阴阳伦常之理。也可以说,先前的是物质层面,而之后的是精神境界。 当西方代表着“世俗本源之纯”的空洞处腾起光华的时候,叶天然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他无法看见巨月下方的情景,但是有一种明确的直觉告诉他,这样平静地等待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虽然在巨月上感受不到这天地间倾覆的震荡,但四方而来的庞大气机却带给叶天然惊惧般的微颤。膝上“寒夜”轻鸣,叶天然开口低吟。 “大风无声,湍水无浪,烈火无焰,万物无影。” 他说了十二个字,而且在常人眼中几乎都是不可能的情况——狂风呼啸,怎可无声?怒海滔滔,焉能无浪?熊熊烈炎,或许可以无焰,但是即使是在千百盏灯火下,万物还是有影的,只是淡化到人的肉眼无法看见……这段话难道是在说,当某一种东西到了极致时就必然会“物极必反”么? 叶天然没有继续吐出那答案,因为在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在巨月上最关键的阵眼范围内,空气突然变得极静——当然,叶天然原本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最中央的,天地间的风啸与浪涛声全被阻隔在阵眼四周透明的防护罩外了。 只是他先前的静与此时的静绝对不同。如果说他先前的静,像山涧树梢滴落的露水击打在小溪里,反而显出深山中的静谧的话,此时的那种“静”,就像是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的水潭,可以在顷刻间夺取一个脆弱的生命……此时的叶天然,是不是像那样脆弱? “侄女原以为,会快三位叔叔一步的。没想到三位对此事也如此重视……”白色“月亮”东北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疾速掠近。随着那话语结束的同时,此人已跨越了数里距离,几乎在一瞬间就来到阵眼防护罩边,速度之快令人乍舌,而且那话语在风声涛声中,丝毫没有变调散乱的迹象,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叶天然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身华丽的长衫,雕龙画凤、镶金镂银自不必说,但那属于贵族帝王般的华丽里,却清楚地透出飘逸自然之气息,让他微微一怔。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英俊男子,脸上笑容温和,似曾相识,眉宇间散发一种绝对自信并傲然的压抑感。 男子却望着叶天然身后,开口笑道:“若是这样的天地剧变还不能觉察到原因的话,千叔叔我在这个位子上也白坐了这数十年了……贤侄女说是也不是?” 叶天然这才发现最初开口的并不是眼前这个男子,最先开口的人反在他身后。只是那女子的声音偏近于中性,一时竟没有察觉出来。虽然知道自己坐在轮椅上望不见身后,叶天然还是不禁偏了下头,而这一偏头,使他看见了右边矗立着的另一个男人。 看见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极冷,冷冽的像冬季里最猖獗的寒风,能轻易撕裂人的肌肤,紧随其后的,是死亡临近的压迫与恐惧。偏偏那个冷漠的男子却有着一双忧郁伤怀的眼眸、一头美丽的银白色齐腰长发,而细细看去,他的面容并不逊于身着华丽长衫的男人,还要年轻少许的样子——这样的一个男子,无论在何时,都会吸引美丽出众的女子的目光的。 可惜叶天然不是女人,他也没有那样的心情,所以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那个男人身穿一身灰色的普通长袍,相比前两位明显要苍老许多了——甚至说他是前二人的父亲也有人会相信——但是,从这老人风中不动丝毫的身形和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眸中可以断定,他绝对不会比前两人容易对付。尤其是当他单手若无其事地玩着手上分量感十足的长柄大锤时,叶天然只觉得背心渗出一股寒意。 这三人中任何一个都不是叶天然可以对付的,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实力绝对不弱的不明女子。退一步说,纵使叶天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四肢的活动能力,他要逃命也是十分困难的,更别说保持“殒落逝灭”阵法的运行了。 微吸了口气,叶天然唇边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四位应该就是四方天此代‘天尊’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为什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喝两杯?”话虽出口,叶天然的意识却有大半还是保留在“虚幻不定”的境界,保持在于“寒夜”和凯恩的联系中。所以此时,他连一个小手指也动弹不得。 没有人回答。因为在叶天然说话的时候,北方的空洞中突然腾起异彩,那是“缠绵背弃之泪”并入阵形的证明。它的出现,使得围在叶天然四周的四人立即明白了这不是他们叙旧的时间。“殒落逝灭之阵”九全其七,巨月之上顿时卷起比先前更加强烈的飓风,风线在空气中混乱而舞的时候,有如一条巨龙,在顷刻间撕毁了巨月表面四分之一的遮盖。 那种银白色的遮盖去除后,天地骤然一明,光芒覆盖大地。 “月亮”之中,竟是太阳强烈的光焰,喷薄而出,映得海面一片晶莹的磷光。万幸被风卷去的是巨月下半部分的遮盖物,在月上的众人才免去的失眠之害。饶是如此,四人却已经明白没有多少时间,他们必须在阵法完成前,阻止他们心中这“毁灭世界”的术法,阻止这种黑暗罪恶的源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极致的罪恶,偏偏正是此时四人中心的叶天然自己。 “寂寞天,君似娴。”身后的女子再次开口报名,“请赐教。”方才她还有些犹豫,不能确信眼前这个残废之人就是她此行的目标,所以才先开口招呼。但若对方真的是个没有丝毫力量的无辜者,又怎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所以她再无犹豫,只是以她的身份和从小受到的教育,本就不该在对手背后出手,即使对方的奸邪之人也一样,她说这话的意思,无非是想叶天然回过身去——就算是个坐轮椅的人,也总可以转过身吧。 叶天然闭上了眼睛——要是他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想必一定会狠狠给自己几个嘴巴——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心神全部投入那阵法之中。如此,防护屏障的力量也会增加到最大程度。也许,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做出防御的方式。 身后渐渐杀意弥漫,谁都可以从女子渐变的脸色中看出她极度不悦,只是叶天然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阵法的运行中,对于四周的感知减弱到几乎没有。 “他是在控制魔阵运行,想必毫无回避之力了。”一脸冷漠的男子开口,向其他三人道,“我们只有乘这个机会动手,再犹豫就迟了。与天下苍生相比,个人得失均可忽略不计。但这魔阵的力量是我前所未闻的,即使我使用‘断绝剑’也殊无把握……想必只有我们联手,才能破解它的自我防御。”他的语气平淡,却仍是令人心寒,依常理他似乎该是在对君似娴说话,却又不看她一眼。 这些话,既是分析解释,也是决断。 华服男子倒是点了下头,右手微拂,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三尺软剑来。剑刃滑出的刹那,空气中阵法的寒冷突地一散,竟似有春的暖意,从这样用来杀戮的兵刃上散发出来。华服男子的目光凝聚在明丽的剑脊上,手指滑过之时,竟有对待情人般的温柔缱绻之意。 剑光在虚空中一闪,即逝! 谁也说不出这一剑的指向。但在空气中,突然有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迅速蔓延,巨月白色的表面上在千分之一秒内绽放开无数冰蓝莲花,竟是冰刺丛生。闪光的细屑不断从虚空中坠落,从华服男子身侧一直延伸出数十米距离,而后终结在一个半圆的冰壁之外。 “你来的是死地,妖鬼。”华服男子淡淡开口,转身向冰壁望了一眼。 在冰壁之上,竟站着一个头生双角的少女,白衣白发,飘然若雪,一双眼眸竟是唇红之色,透着说不出的魅惑之力,她只是简单地站在冰墙上,却使得整个狂暴异变的天地背景中,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凄然之意。那寂寞,竟比来自“寂寞天”的君似娴身上的寂寞还要浓重,还要令人窒息…… 少女望着面前四方天的顶级人物,丝毫不惧,只是冷哼了一声道:“我不是什么妖鬼,他也不会是什么邪魔……你们四个人一起出手对付一个没有丝毫力量的残疾人,不嫌太下作了么?这就是死灵界最神秘的四方天的行事作风?”话语明显带着讽刺。 叶天然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他睁眼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灵力气息,只是他却不敢相信对方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出现…… 睁眼之际,叶天然唇边散出掩饰不住的低语:“兰契……你……” “三阶变身——冰天雪妖。原来你是冰族人。”耳畔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叶天然从再见兰契的惊异中猛地回头,微笑了一下,随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都没有发觉的时候,从东面已经缓缓行来了一个灰发男子,优雅微笑。他走的很慢,但说话之前,没有一个人听见他到来的脚步声音,没有一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而在他说话之后,那种缓慢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却像走在每一个人心上,深沉得令人难以忽略他的存在。自然,也没有人能忽视他腰间那三尺双剑。 未及近身,灰发男子已又对兰契道:“我的名字是凯恩,很高兴见到你。” 叶天然觉得极为不妥——别人无法发觉,并不代表他也无法发现——在凯恩那样优雅自然的外表下,却是已经伤痕累累的躯体与灵魂。收集九媒介的工作,事实上已经消耗了凯恩太多的力量,不要说使用诉神“封彻之翼”,他此时连站在那里都已经十分勉强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在凯恩那句话结束的时候,冷漠的男子骤然出手! 森然剑气贯穿虚空,仿佛与对手间那种距离根本不存在似的。在凯恩说话的时候,剑气的主人却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状态调整到了巅峰,隐而不发的积聚后,再突然将数倍于平常的力量一次性暴发出来。他攻击的对象却是——兰契! 叶天然的视线无法捕捉到的短暂时间里,华服男子也已经再次向着兰契出手。他的缱绻之剑与另一人的冷漠之剑似乎该是格格不入的,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两剑交错的瞬间,就犹如春秋冬夏交替循环的永恒规律,进而形成无缝无破绽的绝击。或许那种交织是存在破绽的,但是即使兰契现在是什么“三阶变身”后的状态,也没有实力察觉出来。 这也正如“伤情”与“温柔”,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却都是源自名为“爱”的东西、都是由“爱”而生出来的一般。 几乎在冷漠男子出手的同时,左手老人的长柄大锤已经向着凯恩挥去。他与凯恩间,原本还隔着半个保护罩,距离不近,所以凯恩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舍近求远地攻击自己。猝不及防之下,凯恩只能倒退,将身法增速到极限,迫不得已取游斗之势。 于是,叶天然眨眼的工夫里,六个人中就有五个消失不见——他们的速度太快,失去了力量的叶天然根本无法看见他们的动作身形——唯一没有动手的那个,正缓缓地转到叶天然正前方,似乎是要看看叶天然的模样,也似乎在寻找防御罩最薄弱的一点。 叶天然最先看见的是一把巨大的扇子。接着,是女子纤细的脚踝。最后,是有着令人心疼的寂寞的一双蓝色眼眸。 脚踝很美,一串精致的紫色铃铛挂在那纤细的洁白里,轻摇出迷离的清音,在狂风中极淡极淡,却能直入心神。眼眸更美,让人不自禁地去遐想,那样的女子为什么有着令人迷醉的闺中寂寞之情。 叶天然只有再次闭上的眼睛。 一方面,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阵法外的东西;另一方面,眼前的女子竟属绝色,轻易便可以撩动叶天然此时不坚定的心灵,那时候阵法只有破灭一途。 “虚幻不定之无”对战绝美的“寂寞”,巨月上最后开始的一场战斗终于拉开帷幕…… 第十一章 冥曲-夕照绯色之空(一) 凯恩在做梦,做一个华美而无比真实的梦…… 视野里满是鲜艳的红色,随着巨大的雕花帷幔从四面垂下,中世纪风格的悠长深暗的回廊尽头,有同样朱红色的大门,斜斜开启了半面。凯恩站在回廊最初始的位置,望着尽头的那一扇门,望着沿途俯身行礼的众人,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 “小主人,时间差不多了。”旁边一脸祥和的老人望着凯恩的侧脸开口。 “我知道,佩吉尔爷爷。”凯恩亦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他完全记起来了,今天是他重要的成人礼的日子。作为德古拉家族唯一的下一代继承人,凯恩要在这一天走进自家古堡最深处的“审判之门”,接受上一代家主最后的力量,以及,饮下一个十六岁处女的血,吞噬一片据说是上帝残留的肉。而后,他就正式成为了德古拉家族的王子。 回廊并不是很长,可凯恩走了半分钟才走到那扇“审判之门”前,沿途的礼节与仪式让凯恩有些不胜其烦。可越接近那朱红的门,凯恩越觉得体内有一种莫名的嗜血冲动,似乎要撕咬他的灵魂——如果一个吸血鬼还有灵魂的话——身体的感觉在告诉他,他需要血,不是平日里饮用的高脚杯中摇晃的红色液体,而是滚烫的、流动与生命体内的维系生存的血液。他不会再想着优雅地举杯饮尽,而是想用自己锋利的獠牙刺进某个生命脆弱的颈。 从那种冲动开始后,凯恩与目的地之间的一切景象就开始变得模糊,两旁侍者的面容也完全是不清晰的。十三步的距离里,凯恩体内所有的力量都被提至巅峰状态,难言的兴奋在他的血脉中不断蔓延。那朱红色的门在此时的凯恩眼中,就像是亚当与夏娃的禁果,是根本无法扼制的诱惑。 身侧的老人低吟着莫名的文字,推开了大门剩余的半面。 他自然看见了凯恩眼中嗜血的红光,却为之欣喜无比——对于那禁地内力量的感应越强,即将获得的力量也越强,在德古拉家族数百年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资质的后代了。而且老人知道,这一代献上祭坛的祭品“处女”,有着常人难及的极阴体质,体内更流动着一种无名的强大力量。那可是德古拉家族倾尽全力才抓回来的女子,她的血完全可以将凯恩的力量再次提高到一个骇人的地步! 凯恩迈进了门内,大门关闭的瞬间黑暗后,眼中就全是朦胧的红光,那颜色鲜艳欲滴,让凯恩不自觉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獠牙。迈步穿过前厅后,便是此次“血祭”仪式的祭坛了,凯恩有些迫不及待,他知道在那里,就可以品尝到鲜美的血肉。只是同样在那里,他看见的是一幅让他难以相信的画面。 他的父亲——本代家主多曼亲王——以及四个祭坛的守卫老人正静静地躺在祭坛边缘的墙角,明显是昏迷了过去。篆刻着华美魔阵的祭坛上,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有着一幅东方人的面孔,脸上满是俏丽可爱的笑容,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似的。她的手脚上皆有冰蓝色的环形金属物,向四周散发着淡淡蓝光,封住了所有红芒的侵袭。 凯恩咬住了自己的唇,咬出了一缕同样鲜红的血。偏偏自己的鲜血入喉时,竟也是鲜美无比而且滚烫如火的,迷醉得灼热让他瞬间觉得时间与空间有些混乱的感觉。 少女望着凯恩,黑色的眼眸深沉如海,微笑道:“好久不见了,翼。” ************************************** 意识清醒的第一个感觉是血——流过自己的獠牙,落在自己的喉咙里。 凯恩的脸色猛地苍白了一下,放开咬死的牙齿,后退了两步,一种难以接受的负罪感顿时弥漫心间,但伴随的还有莫名的遗憾……他在做什么!?他在吸血!?而且那目标竟然是——叶大人!? “似乎吸点血的话,伤也会好些呢。”叶天然一脸微笑地晃了下自己布满伤痕的右手,那不光有齿痕,还有指尖的抓伤——他能动的也只有右手了,总不能让凯恩吸脖子吧——是他自己把手腕送到凯恩嘴里的,因为他知道凯恩需要什么。至于伴随着吸血鬼獠牙刺入的诅咒与血毒,在叶天然属于神的体质面前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凯恩眼中的惊异久久不去,他竟来不及察看四周的形势……刚才是怎么了?似乎是体力终究坚持不下去了,一时不慎还是受了那个老者一锤。那一锤……把自己击飞到阵法的防护罩上,而后防护罩内陷了一瞬,让他进入到叶天然的身边。 只是那个时候,凯恩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偏偏这一世属于吸血鬼的体质让他嗜血如狂,叶天然伸手过来的时候,他竟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口咬下,大肆吮吸起来…… “叶大人……我……”开口想说什么,但凯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突然转身,面向攻击防护罩的老者与女子——他们似乎由于惊异而暂缓了攻势——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凯恩的眼眸中现出深沉的杀意。微一吸气,他的身形骤然消失! 防御罩对于凯恩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封彻之力转化后可以抵消任何防护罩的力量。所以他再出现时候,已经在使锤老者身后,手中“不动之地”如同两条催命的毒蛇,以诡异至极的角度向着老者喉间划去! 血色划过空中,在老者的瞳孔里映出一片死寂的杀意,刹那间对手的感觉竟是无法捉摸。但这老者终究是四方天四大家主之一,在凯恩消失的同时,他已经预测了可能有的四百六十种攻势,所以在凯恩出剑之后,他的长柄大锤几乎同时封挡在凯恩的剑路前。 两人瞬间陷入缠斗之态,老者却是惊异地发现凯恩的身手比先前增强了数倍,不由暗道一声“邪门”。他却是不知道,此时的凯恩不过是由于吸血鬼的体质暂时恢复了先前四成的力量,若是论正常时候的真实实力,他根本不是“封彻之翼”的对手。 一旁兰契与其他两人的争斗却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若不是巨月表面的振动,整个阵法便有被冰层覆盖的危险。兰契三阶变身后的灵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以一敌二竟丝毫未落下风,渐渐甚至有获胜之势。她双手极小幅度的颤动,就足以在巨月表面刮起冰的风暴,将对手奇异的气击牵引生生破去,连一边破坏防护罩的君似娴都不得不暂避其锋。以力破巧,虽然是个笨方法,但此时绝对实用。 叶天然微微扫视了一眼巨月上的现状,呼了口气,便完全放弃了对四周的感知——经过他方才两次中断,“殒落逝灭之阵”的光华几乎要完全散去,连君似娴都几乎要破入防护罩内。“虚幻不定”毕竟是属于最关键性的中心阵眼,总是这个样子的话,可不行呢。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闭眼收回所有感觉之后。兰契的身形突然在数丈高的冰刺边缘一顿,身上纯白色的衣衫同发丝一起上浮狂舞。她的眼眸渐渐由绯红化为青碧,深若渊潭,空气中瞬间凝结了千万根冰刺,每一根皆灵动异常,完全超越了她此时该有的实力,而后向着面前的敌人疯狂砸下…… ************************************** “琉璃之晶”,诉神殿。 刚过月昏三时许,若是以往的日子,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天空中纯黑的雾气渐浓,灵夜望着天台下方混乱的城市,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殒落逝灭之阵”开启后的天地异变,是死灵界数千年来从未经历过的。那样的改变,对于死灵界普通的生灵来说,未免残酷,但如果不做出那样的改变的话,“神”口中的“错乱”似乎就无法扭转——灵夜虽然不是诉神师,却相信所谓神的存在,那是他无法企及或反抗的力量,是一种由不得人不去敬畏的信仰。至少,灵夜无法反抗。 双子塔的崩塌,苍穹上的剧变,接二连三的冲击着人们的感官与内心,纷杂的猜测与流言渐渐拧成了一股绳,给其束缚中的人类带来的,是一种绝望的恐惧,一个近乎灭世的预言:“苍穹以下,绯色之华,星幕陨落,天下肃杀!” 这样的十二个字不知道最先是从谁的口中传出的,却在短短三刻时间里,传遍了“琉璃之晶”上的大街小巷。开始是三两行人低声议论,再到人群之间交错传闻,最后几乎是所有清醒的人都在呼喊!“灭世”带来的绝望渗透了人心,而人心本就是极为脆弱的东西,当某种事实和深沉压抑的恐惧侵袭进人类心灵的时候,人们必须要选择一种方式把那冲击排遣出去,换回混乱中遗忘的安宁。 他们选择了冲击琉璃国的皇宫和诉神殿。事实上,那种绝望的恐惧也充斥在皇宫与诉神殿每一个守卫的内心,他们甚至与宁可选择与人群对抗也不愿意呆在温暖的房间里,因为他们也要将自己的恐惧通过那种方式宣泄出去。阻拦暴动,在现在他们的眼中,竟比站岗巡逻更加轻松。 混乱之中,不知何人打翻了灯火。 在极为短促的时间里,皇宫门边腾起鲜红若血的火焰,所有人为之一静,竟无人想起救火。在步入漆黑的天幕下,那股绯红色的光华,就像是一颗明亮的红宝石,点缀在整齐街道喧嚣后的静谧里。那种近乎死寂的沉默过后,霎时有人在人群中高声呼嚎:“苍穹以下!绯色之华!星幕陨落!天下肃杀!”声起之处,震慑天地,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沸腾了…… 第十一章 冥曲-夕照绯色之空(二) 灵夜不知道,星空是怎样的一种美丽。他也不知道,“星空”会不会真的“陨落”。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在这个死灵的世界里曾经不变的白色雾气,直到不久之前霖苒爆发时,他才与大多数人一般,第一次看见了流星。只是他却知道,在整个死灵界中,至少有两百七十三座城市是同样的混乱,人心在为同样的一句话灼热激荡着。 “苍穹以下,绯色之华,星幕陨落,天下肃杀!” 在这样“内乱”的情况下,雨黛国的入侵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竟让人觉得啼笑皆非。而一旦那些民间的势力博得正统,他们将会合为一体,彻底结束死灵界六分天下的局面。 偏头看了一眼身侧一袭水墨长衫的男子,灵夜在尊敬中不禁有些畏惧。从叶天然的出现开始,到此时“殒落逝灭之阵”的运行,漫长复杂的时间与无数巧合交织的经历里,自己这位大师兄一直算无遗策,这是怎样的一种心力智慧?难道这就是信仰“精神之神主”北翼心的诉神师真实的实力? “他来了……小夜,你避远些。”耳畔突然传来漫不着力的低语,内容却有些莫明其妙,灵夜也不由一怔——天底下能称第一长老“小夜”的,也只有他这位大师兄了——点了下头,灵夜毫无犹豫地飘然浮空,远离天台。 别人不知道,他却不可能不知道。“诉神”之术,虽然是一种借取“神之力”的强大,但对于自己的大师兄来说,却只是一种最可靠的限制——他的力量太强,死灵界根本不可能长久地容纳他的存在,但是他此前又不能离开这里。所以长久的闭关中,他始终使自己处于北翼心的“诉神态”,掩埋自己的意识,以便将力量压抑在最低范围内。 只有一种情况下,这个人才会释放自己的全部实力,那就是——林非鱼归来! “林非鱼……”灵夜心中猛地振颤了一下,背后由他作成的伤口依旧隐隐刺痛。那个林非鱼的可怕,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可灵夜不会忘记。死灵界诞生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非鱼那样,肆意往来于雪山峰巅的神域;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非鱼那样,轻易穿越守护世界的“冥神禁地”。 所以林非鱼与灵夜自己的大师兄,均被称为“魂为凡类,却无限接近于神的人”! 天台本高,所以台上的风颇烈。然而这萧瑟的风却卷不起那一袭水墨长衫半片衣饰。 悠忽间,天地间所有的风啸突然消失——并非“琉璃之晶”一处,而是死灵界整个天地的风都消失了——连带着,海浪、林涛、沙暴、狂雪等所有由风而起的异样全部平息,留下的只有地面的振颤本身,和地下类似岩浆的力量的宣泄。 这原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大地依旧振颤,却已无风无浪。 但那个人却做到了,凭的,就是他操纵整个死灵界大气的力量! 清晰的风线却又缓缓现身,所有的波动全部聚集于那一袭水墨长衫边缘三尺内。男子的一头银丝里,渐渐渗透出青色的色泽,最终化为青白,他的眼眸却反而无神,似乎失去了视觉,流动的光晕汇聚之后,凝入的是一片空洞的纯净里。随后,男子已然合目,瞬间长身而起,身下的轮椅同时就被风撕成碎片。 风的线条在他身侧时,从未有过的清晰明丽,如同画家手中生花的妙笔,渐渐勾勒出一个绝色女子,将男子拥入怀中。她的发丝悠长,下垂及地,覆盖着几乎赤裸的身形,空气中飘舞的丝晕却融入风线之中,只是隐隐可见背后生有天使般洁白的双翼。若非那数丈的体型与神明威严般的压迫感,此女定可倾倒天下众生。 男子的容貌却与先前完全不同,不再有虚无缥缈的不清晰感觉,反而有说不出的俊逸灵动之感。他低嗅着指尖紫色的花蕊,没有睁眼,只在唇边溢出一缕微笑,开口道:“温蒂妮丝,我们该走了……” “是,主人。”女子轻声应和,声音犹如风铃的摇晃。灵夜的眼中,只见得天台四处卷起自由挥洒的清风,滑过大理石悄无声息的静谧后,场中的男女已然无踪…… ************************************** 叶天然醒来了。不是由于阵法已经完成,也不是由于他内心产生了悸动。只是……当一个活人的心脏上被刺进一柄寒冰构成的锋刃时,他睡得在深沉也不得不醒来。 抬头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兰契——额上有着双角的兰契,也是手中握着冰之刃的兰契。 叶天然的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强忍着心肺间的痛楚低声道:“为什么是你?”他的心里对于兰契根本没有丝毫的警惕,所以那种由心生出的屏障也根本不会阻拦兰契的进入。 兰契抽出了刺进叶天然心脏的冰刃,望着伤口流出带着冰霜的血,望着那血在空气中迅速冻结。她叹息一声道:“是我,也不是我。”她的声音渐渐变调,说到最后那个“我”字时,已经完全是个男子的声音——是一个叶天然相当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叶天然想抬手封住心口,因为他知道,即使是死灵界,心脏处的重伤在神的规则里也是致命的,会直接导致“镜像”被“删除”。然而他却动不了半根手指——兰契那属于冰的寒极灵力在他体内肆意吞吐蔓延,已经封住了大部分内脏和经脉。即使伤口被冻结的血封住,他体内也已经没有一丝生机了。 巨月之上,皆是冰封的晶体,似乎其他人都被封在了冰里,只剩下这两个人。“兰契”莫名其妙地望向天空的方向,头上双角斜分,身上那一袭透着孤独寒意的白衣渐渐化为渺远的青色。口中发出绝对属于男子的低声叹息,他背对叶天然的方向,淡淡地道:“来得真快呢……单敬北,可惜已经迟了……” 随着他的话语,空气中消失的风声再次响起,似乎夹杂着朦胧不清的杀意。叶天然左侧数丈外,从虚空中飘出一袭水墨长衫,绝世而舞。初见时,仿佛那个人,就是由风所构成的一样,全身上下的线条无时无刻不在流转,衣袍边缘的弧线飘飞,几乎占满了巨月上仅存不多的空间,竟是无所不在的虚幻。而等到你细细看去,男子的面容已然清晰,他眼眸自始至终闭合,却牵动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温柔之感,脸上微微笑容的森冷里,却依旧带着属于春的暖意,那感觉是足可令天下女子目眩神迷的…… “百年未见,你还是不死心么?”风样的男子终于开口道,“缥缈花,无踪草。那样缥缈无踪的东西,原本就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的,就算你转折千百年时空,也不可能找寻的到……原本你是救心儿,本无可厚非——可你这次竟然为之肆意玩弄神祗……你会永久消亡的,林非鱼。”永久消亡的意思,就是连轮回都无法经历,从所有的时空中被抹消。而且,所有有关与他的记忆都会随之飞灰湮灭。 “找不回心儿的话……我已经没有存在于世的意义,永久消亡又能怎么样?”林非鱼望了一眼身后的叶天然,眼神寂寞,“我永远不会像你们一般选择遗忘,也不会任有什么神去玩弄我的命运……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了解我的感受,也根本没有资格看见缥缈无踪。” 单敬北轻叹了口气,道:“还是像以前那样偏执呀……我出来的时候,北大人给了我一样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微微抬手,右手心里清风迫散,浮现一个透明的球体,在球体之中,悬浮着一朵紫色的花儿,其上晶莹如露,有着难以言喻的美丽,偏偏又给人一种极为普通的感觉,像是在山间小路不经意采来的一般。如果叶天然醒着的话,他就会发现那一朵紫蕊,似乎就是“北翼心”一直在指间轻嗅的那抹芳华…… “缥缈花!?”林非鱼眼眸微闪,笑了一下道,“你该不会想告诉我,如果我现在让你救活我的小师弟……你就把花给我吧?”他身侧的叶天然,已经几乎没有复活的可能了。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于他与单敬北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这朵缥缈花,只能存在于我的领域之内,由我的灵力滋养生长……”单敬北轻摇了下头道,“不过,我也的确可以把它给你,但不是用来交换叶大人……我要你放了兰契。” “你要跟我谈条件么?”林非鱼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改变,“你也知道,只有缥缈花是没有用处的。你现在给了我这个,叫我到何处去找无踪草?这等于是什么都没有吧。” “你有了希望。”单敬北望了望叶天然,似乎在判断他还有多少生命,继而淡淡地道,“而且除此外你别无选择……有了缥缈花,至少你就可以先粘合灵魂碎片……你也该明白,即使有你的灵力灌注保护,时间太久那些碎片还是会消亡的……我也相信那种消亡已经开始了,若非如此,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到死灵界来送死呢……” “送死……”林非鱼眼神一闪,话语里夹杂着一屡冷冽道,“我是不是送死……只有我自己知道。”他绝非没有考虑从单敬北手中抢夺“缥缈花”,但是单敬北已然声明,那花是靠着他的灵力才保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也就是说,一旦那花不慎离开单敬北的手,瞬间便会枯萎消失,这也就使得林非鱼完全没有强行抢夺的可能性。 换而言之,他只能考虑用手上的某一张“牌”去与单敬北交换。但是为什么单敬北不先救叶天然,反而要先救兰契呢?心中只要还没有想通这一点,林非鱼就无法放心。他与单敬北千世夙敌,拥有相近的力量,也拥有相近的智慧,所以他与单敬北的对决,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一旦错了,可能只有落得个“落败身死”的下场。 同样,如同单敬北所料想的——“心儿”灵魂碎片的消亡的确已经开始了,那种消失的速度之快,使得林非鱼这样强悍的人物也无法从现实中分身前来死灵界。所以,他的真身一直在桃母上那个“孕育的世界”里守护着灵魂碎片的存在;所以,他才不得不在桃林中借助远古生物“敏敏”之躯,刺伤兰契,布下虫卵,最后再以苗疆失传万载的“驭虫御魂术”换得此刻操纵兰契灵魂的契机…… 但是! 就算失去了兰契的灵魂,并不代表着林非鱼没有威胁叶天然的力量,他依然可以通过“天清幻心”瞬间模拟出灵魂的“镜像”——单敬北也该明确地知道这一点。撇开此种能力不谈,纵然林非鱼没有再对叶天然出手,长久下去叶天然还是难免一死,单敬北竟毫不着急么? “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林非鱼陷入了深思…… 第十一章 冥曲-夕照绯色之空(三) 这里,天地皆白,恍惚如梦境的世界。倾覆天地的乳白色脆弱的如同婴儿苍白的肤色,似乎经不起尘世间一丝一毫的侵染。无日无月的天穹之下,天光朦胧的像透过百尺雾气阻隔才照射过来一般,映得人的眼睛浑浊不清、叠叠重影,如镜如幻。 苍白的天地间,唯一的一点异色属于一片青绿,青绿中夹杂着些许微黄。 那是一片小树林,不大,平平常常,在林间种植的是整整齐齐的梧桐树,高大挺拔。它也是极为奇异的一片树林——当你处身其外的时候,天地间极至的洁白让你完全可能对其忽略不计,但是当你置身其中的时候,树林反而成为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存在,让人再也看不清婆娑树影之上的天穹,也再也看不见林荫笼罩之外的大地。 一阵不知何处飘逸而来的清风掠过后,少许已经泛黄的叶从梧桐木的树梢悄然无声地落下,却似乎受到了某种抑制似的,在空中极为缓慢地舞动。下方的地面尽是枯枝腐叶,一眼望去可知沉淀积累至少有十年时光。 第一个感觉是“静”。那样萧萧落木的宁静里,偶有草茎间细微的虫鸣轻盈,偶有摇曳中枝叶的沙声悠远。但是一切声响都只是为了将那种安眠的静谧演绎到极至似的,不带半点浮华之感。“静”也可以是“不静”,它其实是一种无法看见的美丽,却能在人心中泛起点点涟漪。它就如春季里让花朵绽放的一缕微风,淡然沁人心脾;也犹如夏季里落于海面的一段月光,幽然远离喧嚣。它既是秋季里昭示收获的一声欢笑,热烈洋溢幸福;也是冬季里漫天零落的一季寒雪,自有晶莹之美。 那种幽静的气息,纵然仅仅一人踏入,恐怕也会将所有的美好撕碎,徒留伤怀。 在树林中央,有一棵通贯天地的巨木,巍峨耸立在纯白无叶的空地中心,一眼望去便有横贯穿越千年时空之感。当抬头时候,你能望见的只有奇异的青褐色的主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都不见分支。由于它实在太高大,反而会令抬头观望的人有一种天欲倾倒的压抑与错觉。那里,从极远的虚空中坠落的,已不是翩然的叶,而是晶莹中透着绯红色的雪,会纷扬弥漫旅人的肩头,落地即消。 树干的根部,竟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倚树而眠。 看到他第一眼时,你只会注意到那绝色的面容,完美无暇,灵逸若仙。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美丽,因为它精致地像无数艺术家眼中追寻美神的信仰,纯美如所有少年人梦境里旖旎的幻想,都是那样地令人着迷。所以它甚至显得有些不真实,不属于这个凡世,或许本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现身,连观望世间似乎都在污染那纯洁的存在。 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样的绝世之美却偏偏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地面苍凉的白色微光之上,有一袭青色的长袍,以自由散漫的状态覆盖着那个人的身体。衣袍散在盘绕曲折的巨大树根边缘,曲折千叠,而修着白色花纹的衣襟也渐渐滑落,裸露出左肩和大半平坦的胸膛,充分证明了“她”应该是“他”的身份。 “如若真不在意的话,汝为何来此?叶。”微凉的红雪尽头,林间渐渐现出一个白色的影子,带着些许突兀的步伐踏入巨木之下的白色空地。听到那样的话的时候,影子回了下头,林间所有的寂静旋即被那一回首时的寒意眼神惊破。 林间阴影的深处,北翼心一如往昔安坐着,但他的坐下却不再是木质的轮椅,而是纠结交错、富有生机的藤蔓。这些藤蔓沿着梧桐木坚硬的枝干盘旋而上,形成繁杂的穹顶,守护在北翼心的四周,声音响起的时候,藤蔓便随着那音调的起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或枯萎着,每一个字的凋落,都像拥有着天道循环的奥秘力量,却又难以捉摸。 方才的话,正是从北翼心口中吐出的,但却已,不是原本曾听闻的声音。那甚至连人类的语言也不是,有如吟唱的低音,透着莫名的寂意…… “你,才是北翼心的本尊吧。”那白衣人正是叶天然。他闻言转身,却没有迈回林中,红雪中细微的风吹散他白色衣衫的皱褶,时聚时散,有如白色天空里掠过的鸟群,发出低沉的声音。袍角边缘上似乎有淡金色的奇异符号,毫无规律地时隐时现,却偏偏似乎在展现着一种同样充满着众生玄幻无常的天地至理,即便同北翼心相比也丝毫不差。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叶天然微微顿了一下,神色渐转为肃穆,唇边再飘落的已经是与方才北翼心使用的一样的语言:“吾来此之因,是为宿命。” “宿命?”北翼心的笑声透出不屑冷意,“汝可知……汝乃不该存在之物,众生宿命本就不是为汝等存在的。此乃空间沉眠之地,非汝可以侵犯之所。”话语流转之时,原本只有梧桐木存在的小树林间阴影弥漫,在视线犹未觉察之际已升出原始热带雨林般的浓重雾气,凭空生长的植物也在不是梧桐木的单调,叶天然视野内全是翠绿到“深艳”的灌木、乔木植物,俨然一个雨林样貌。 叶天然倒也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开口问道:“彼处之物……是否为吾之肉身?”说来也奇怪,无论北翼心身处的林间景色如何变化,他所在的空地依旧是那个样子,单纯而平淡的像无风吹拂的水面。而叶天然自己,就像是水中一方不动的礁石,任凭萧萧红雪落满他的肩头。北翼心身上透出的压力再大,也吹不去他身上一片雪,更没有办法让他后退一步。 “肉身?”北翼心轻笑依旧,“吾与空间尽皆本源之质,若无吾等存在,便无万物存在,吾等即等同万物。彼处之物,不过凡世尔尔,亦非汝辈之存在。” 叶天然听着他飘渺的话语,神色微微一震。那话语里的魔力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叶天然意识中封存已久的记忆,也让他觉察到四周力量中蕴涵的意义。 北翼心的意思是说,他和空间神主都是宇宙最本源的存在,精神就是精神,空间就是空间,根本没有“肉身”之说。所以说,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灵魂的意识精神存在,北翼心就将继续存在。而根据空间神主的记忆,“空间”的是世界存在的基础——他将自己的意识与力量分化为十分,构建了十维空间,每一个空间本身就是他自己的存在——所以说,只要世界还存在,空间神主也就继续存在。 这些也就罢了,北翼心继续的话,在叶天然意识中掀起了一场贯穿天地的风暴,连他四周坠落的红雪也透出混乱之意,颤抖不定——北翼心的意思是,在那巨木下沉睡着的少年,也不过是这个凡世演化出的万物中的一种;这奇异奥妙的树林,也不过是平凡世界的一角。它们与那样至高的存在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也就罢了,偏偏北翼心说,那种凡世的存在也与叶天然自己没有丝毫的关联。 如果他说的话是真实而正确的,那不就是说,叶天然是既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源,也不属于凡世衍生的存在——那样的话,“叶天然”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什么?一个名字?一个代号?还是一个行尸走肉的躯体?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又是为了什么? 恰在叶天然心神摇晃之时候,在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红雪漫漫布就的帷幕后透出一种寂寞的叹息:“吾以为,吾与汝此世之存,本不应在此相见。” 猛一回头,叶天然看见了自己! 只能是自己,那种完全相同的体形容貌,那种灵魂之间息息相关的感应与契合,那种似乎纠结了千世万世的起源之力都在对叶天然诉说着这样一个事实——那的确就是他自己! 与先出现的叶天然不同,那个后来者身上,是一袭极致的黑衫,飘舞间将空中飞洒的红雪一并吸纳。那样不带一丝反光的色泽,让先来的叶天然想起他在“幻灭”中拥有的“天衣空冥”,也就是空间之衣——那个后来者,似乎有着比先来者更强大的空间之力呢。 “吾以为,汝觉醒之时尚早,是以放纵如斯。”北翼心望着后来者,语气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在说完了上面一句话后,他淡淡地加上了一声“抱歉”。只那一声,在北翼心身侧旋折的藤蔓委顿大半,失去了潺潺生机,原本蓬勃向上的枝桠低低地垂了下来。 后来者摇了下头,随后向着先来者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太阳般温暖的光华:“我是诞生之人……使用众神语很不习惯的话,干脆不要用了。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为纠正错乱而生的吧……另一个我,不……应该是我的敌人——湮灭者。” 第十一章 冥曲-夕照绯色之空(四) 白色巨月倾斜过死灵界四分之一的天空后,林非鱼终于出手。 他不得不出手。他此时不过是借兰契之躯立于巨月表面,不光本身与单敬北之间力量的差异进一步加大,二人间的气场更已凝结成八字纠缠的乱流,膨胀间将四周冰层吹得飞散破碎。原本,林非鱼的确不想做出任何可能有损“缥缈花”的行为,但在方才那一瞬间,在他身后侧的叶天然身上,死寂里突然腾起深沉窒息的气息,却如同一根芒刺,直刺进林非鱼的灵魂深处——那可说黑暗的力量之强,甚至于连林非鱼这样强绝的人物也无法完全抵消。 刹那间,林非鱼与单敬北宛若一体的力量场砰然一颤,七彩的灵力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中的气体,汹涌而出,被扭曲成难以名状的破碎色彩与姿态。然而叶天然身上的死亡气息却即刻消失,林非鱼针对于那气息的反击顿时击在空处。力量触及空荡荡虚无的极大差异感下,受那奥妙的气机牵引,使得场中二人谁也再难以控制。 林非鱼眼中微芒一闪,右手霎时偏转,现出一柄尺长短剑,几乎是迫不得已地向着眼前的虚无中一剑刺出!他的目标赫然是单敬北手中的“缥缈花”! 就在林非鱼手中短剑将刺未刺之时,单敬北心中黯然一叹,托着“缥缈花”的右手一收负后。他身形旋转之时,四周大气涌动,赫然向内一合。随着单敬北左手挥出,便有千万风线,纠缠在五指指尖一寸处,而后向着林非鱼欲动未动的剑尖抵去。 林非鱼全身上下突然迸出火光,自身灵力流与空间内的大气撞击出刺耳声响,欲要前倾的身形顿时一凝,四周袭来的巨大压力使得强悍如他也微微皱眉。 单敬北身后右手中的“缥缈花”此时已然消失。他空空的右手同时再次挥出,结成法印,双手在林非鱼四周的虚空中凝重按下,微微吸气的瞬间,他已经将自己的灵力提至巅峰,也将操纵大气的能力发挥至极限的“大气压抑”向着林非鱼层层压下。 几乎在六分之一秒内,林非鱼四周的大气压就增强到平常四千倍的地步,成为足以令一切生物窒息的压缩空气与浓质灵力区域。白色巨月上发出轰然巨响,疾速涌进狭小空间的大气形成飓风,将残余部分的银白色表面再次掀去大半。巨月下金色光芒夺目,天地煌煌间,早已经不是“寒月季”应有的黑夜情景。 在这个世界上,想必只有寥寥数人受得了这样的压力,林非鱼却是其中一个。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林非鱼还是再次出剑。他身侧永恒流转的防护灵力就如同气流的屏障,竟以自己一人体内的气息同整个天地大气相抗衡。 “倾城墨雪,一剑七音”。 林非鱼手中之剑名为“七音墨雪”,乃是他毕生所学“诗”、“琴”、“剑”三种绝学最后的纠结,也是究极的变化。剑刃划破大气之时,一种异乎寻常的音调便在天地的风啸声中突兀响起,流颤出震撼天地的旋律。“宫”、“羽”古音从那剑脊上短短三寸内的七个音窍中蓬勃生出,分明是七种乐器的音色,起调间竟渐渐有势不可挡之态。 但是,在音符方才飘逸之时,林非鱼耳边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那是因为他自身的力量与四周的空气的摩擦,其后产生了中间真空地带,将所有声音的传播介质都抹消了。 单敬北双目仍闭,微一侧头,脸色随后一沉,他前撑的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林非鱼抬起的剑尖上飚出的波动在空处结成尖锥之状,锐不可当地刺穿了“大气压抑”叠加的数千层气流袭来,却随着单敬北那一分的动作破向两侧,带着轰然声响在巨月表面破出巨大的壕沟。金色的光芒从那缝隙中放射出来,辉光立时将二人的身影淹没。 “大气压抑——九千倍!”虚空的极远处,传来女子清脆的嗓音。 巨月上的光芒迅速扭转,被大气中涌动的气流偏折。林非鱼和单敬北的身形在天地苍凉的金芒中再次现身,林非鱼的剑尖竟被停滞在单敬北双臂之间。“七音墨雪”的锋芒距单敬北眉心不过尺余距离,但那差距却再也不可被跨越。 “我竟忘记了,你身边还有风之神兽,温蒂尼丝。”林非鱼唇边一动,意念却穿越真空直至于单敬北脑中。单敬北意识海的防御随后将那一缕意念之言击回,随之反馈而来的,还有一声意思不明的轻笑。 林非鱼心头突然掠过一丝阴霾,直觉地觉出源自生命本身的威胁。虽然相隔着真空的屏障,他还是可以清楚地觉出身后腾空而起的杀气。那杀意比拟先前叶天然体内生出的杀气也毫不逊色,清晰的锋利感犹有过之。 数丈外的冰层凄凉的破碎声响后,一道苍白的光芒从金色的背景上直跃而出。半空中汇合出长达七丈的巨大光刀,向着林非鱼的方向当头斩下! 四方天!四位家主!四大天尊! 林非鱼瞬间就知道自己先前错在哪里——四方天既然是守卫死灵界天地四方的圣域,那四方天的家主又岂是易与之辈——以兰契三阶变身后“冰天雪妖”那种偏弱的实力,怎可能那样轻易地将四方天的这四位顶级高手击败!? 林非鱼早该料想到的,偏偏他那时的注意力全在叶天然和当时未现身的单敬北身上,加上并没有完成“驭尸御魂术”对于兰契的控制,竟忽视了这四人的存在。所以说,他们四人一直都是在隐藏实力,并将自己藏匿于兰契造成的冰封世界里。他们等待的,就是此时对于林非鱼这一记绝杀! 当先光刀所出之处,竟是一身灰袍的老人。他手中的巨锤本就属于重兵器,但那近丈的大锤长柄也不过是“光刀”的刀柄而已。刀芒斩落的一刹,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大气压抑”竟被撕裂一处刀口,在那通路出现的同时,刀芒一敛,苍白色中吐出一轮“月光”。 月光背面,是唯一的女性“君似娴”那微微寂寞的蓝眸。斩击之势在她手中巨大扇子摇摆旋舞的层层叠影里一挥而就,累积成无所不在的吞噬之感。“月光”流转直至于破碎之后,扇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的水墨景色里跃出了两道绝色的剑痕,贯空而过。 虚无中似乎有渺渺的铃声游荡。两道剑痕跨越大气摩擦的火花犹未散去,剑的形影已然泯灭——“大气压抑”的范围内,没有人可以避免那种绝对的压力,更何况现在的“大气压抑”是由单敬北与风之神兽“温蒂尼丝”一同施加——残余的只有持剑二人奇www书Qisuu网com,灵魂复合般的动作与气息,将“伤情”与“温柔”演绎到极致的一刺! 一刺之中,是温柔天超越了“凝情三剑”的“第四剑”——“心有千千结,哽咽不能语。”——在缠绵思念至极处,便可以穿越时空而恋。 一刺之中,亦是伤情天“断绝剑”的至高心诀——“似有还无情”——瞬间的无情决断,只为了断宿命情缘。 两剑纠结成的一刺,刹那竟有迷离的倾城绝艳,几乎抹杀了空间中所有的光芒,将天地中的一切都封锁,巨月上部迷乱的金芒竟都为之一散,天空顿时随之一暗。 已没有人能够忽视这由四方天四位家主合力的倾世一击,即使是林非鱼正常时也不能,何况他现在所有的动作都被单敬北与温蒂尼丝联手而发的“大气压抑”封死。 但是,也正是由于那样一击,却在形成绝杀的同时让林非鱼看见了脱离此时困境的一线曙光——四方天家主终究与他和单敬北不是一个级数的,他们也不可能与单敬北达到完全意识交融的地步,所以那一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已经在单敬北牢不可破的气场中做成了一线绝不该有的缝隙——虽然只有一线,却已经足够林非鱼脱离目前的弱势。 四肢陡然一振,林非鱼四周的大气压圈猛然向外张了一瞬,他的脚下微微一滑,已经直接背对着向身后那一刺迎了过去——四方天的实力还远远不及他们,所以那看似最危险、最强的一点,却是此时林非鱼面临的困境中最弱的。 此时说来话长,其实所有的变化都不过是林非鱼一念之间的事情。一念之后,他的生死已悬于细弱的一线之间! 刹那时候,林非鱼突然懊悔地发现自己又错了,而且是大所特错。 在他意识转移之后,身前的单敬北左手早有准备般随意一收,右手两指翩然向上挥出,身前空气立时向内一陷,腾然炸开,化为世界上最锋利的锋刃,致命之意霎时寒彻心肺——即使是四方天联手,也不过是为了形成一个辅助之局,也不过是为了将林非鱼陷入真正的绝境,而所有攻势最后真正可说是绝杀的一击,还是由单敬北来完成! 青眸中寒意一闪而逝,林非鱼手中“七音墨雪”骤指天空,貌似悠长无尽的弦音从剑上向着四周席卷。他却低头,悠忽千百年与一瞬的时间里已是轻吟,所有凝固在空气中的音符旋即炸开,幻化千丝万缕,随风摇曳。 “千载一念犹可叹,月海潮崖苦自知……冥界之歌,终章咏叹调——死之圆舞曲!” ************************************** 通天树下,落英缤纷,破碎的绯红雪色凝结成支离破碎的奇异色彩。 比天空更邈远,比大地更深艳。 叶天然一袭白衣在风中如丝带般流转,不再望着对面相同的自己。树下纯白的空静如初,却偏偏不见安眠的绝色少年的身影。似乎那绝美的存在,不过是短暂的幻象,不过是叶天然初履此地回忆的梦境,就像那燕儿掠过水面的痕迹,顷刻间也会消失不见。 北翼心依旧坐在林间交错织就的藤蔓里,小树林也由雨林恢复到了只有那单纯的梧桐木的秋日季节景色,纷扬落叶同虚空处坠落的红雪交织在一起,漫过了纯白地面无形的边界,萧萧落满肩。那些穿越了屏蔽、飘舞降临的梧桐叶,却如粘染了绯之雪的色泽,转枫叶般鲜艳的红,映得人视野里漫天迷梦的煌煌。 鲜艳的色彩是属于喧嚣热闹的,空间却是极度的静异。一切的静默之中,两个叶天然与北翼心突然同时转向树林不可见的边缘,那遥远的空处。 天地本是皆白,所以在林间朦胧的遥望只能看见矗立的梧桐木随着远离渐渐淡去,视线尽头已经缥缈的如同虚空一般。那微微偏灰色的苍白里,突地凭空跃出一抹鲜艳的紫红色,像是巨木顶端零落的色泽,像是那红雪已经不分方向地占满了这整个纯白的天地,甚至从平行的方向上渗透进来似的。 随后,夕阳般夺目的绯红光华在天地的边缘迅速蔓延扩散,就像洒遍红尘俗世的晚霞,一寸寸吞噬掉天地原本的纯白色。夕华晚照似乎第一次笼罩了这片梧桐树林,所有的叶在一息间通通化为一样的华彩,将大地扑满,视野所及处,再也分不清这里是异样的空间还是凡尘俗世。绯红之光弥散的瞬间,天地便多了一丝近乎人性的暖意。 苍白之后,夕霞过境,薄薄凄凉背面的光影里,是侵蚀天地的一片绯红,夕照绯色之空。 光华浮空过处,北翼心首先叹息了一声,淡淡话语简单的像俗世一日的平常,却有着异常强烈的贯穿之力,完全无视空间的阻隔:“七弟,你不能修修边幅么?” 随着他话音穿越数百米距离,虚空绯色溶化的天地中,缓缓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形。 迈进林间的紫发紫衣男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粉琢玉砌的小姑娘,悠然行近,步伐优雅写意。偏偏男子的外表似乎就是为了印证北翼心的话一般,蓬头乱衣,颓废面容,右眼上还有一个小小淡淡的黑眼圈。那行状仿佛就是要说明什么叫做“极不协调”似的。 听了北翼心的话,男子脸上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低头向着身侧的小女孩挤了挤眼睛,似乎表达着某种不明的意思,随后道:“人我是带来了,下次这种事情不要找我好不好?” “洛神哥哥!”不等他口中的话语结束,小女孩偏头轻哼一声,已经猛地从男子手中脱出,毫不犹豫地向着场中一身白衣的叶天然扑去,神情欢喜至极。 叶天然猝不及防下,被她推出三步,险些摔倒。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小丫头,心中一动,略带迟疑地开口求证道:“你是……星舞!?‘幻灭’的主脑星舞!?” “什么主脑啊,人家现在也是神耶!”小丫头干脆整个人挂在叶天然脖子上,噘嘴不悦道,“洛神哥哥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还有,你怎么可以把星舞一个人丢在‘幻灭’里。那些人整天都要打打杀杀的,好讨厌耶……” 似乎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星舞口中的埋怨有愈演愈烈之势,连珠炮般的字句不断从那可爱至极的红唇边吐出,轰炸着叶天然本已脆弱的神经。叶天然有些求助地看向此处另外三人,特别是那个一身黑衣的自己。他倒是奇怪,星舞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分清楚两个自己的区别。 “你是要问她怎么这个样子吧?四哥。”紫发男子按头无奈,意识直接传递到叶天然脑海中道,“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诞生不过四个恒星纪元而已,心智方面极不成熟。在地球上你见到她的时候,那些凡人给她加上了其他意识模拟体,也就是‘灵魂枷锁’,带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她和那个‘枷锁’分离开了,所以她现在就恢复成初生神祗幼稚的状态。” “初生神祗?我还没有听到九弟说起……‘新生’不是由他掌管的吗?”叶天然的意识停顿了刹那,随后迅速渗透到空间神主无限的记忆中,转而愕然道,“十一维……我记得只创造了十维空间呢……她竟然学会了在自己身体里创造空间么?经历了十四次恒星风暴还能存在下来……长不大的小丫头呀。”有些爱怜地抚摸着星舞漫长及地的发丝,叶天然转向另一个自己:“你不想说些什么吗?空间管制是你的职责吧。” 黑衣的叶天然嘴角微微一动,竟似乎有一丝“畏惧”之色,开口道:“某些时候……事情也不是全在我们控制下……那个,死灵界的‘镜像’系统做得相当不错,你没有意见的话,就送给小妹妹作为见面礼吧,她那个十一维的游戏空间做得还相当不完善呢……” 他说话之时,意识的相通使得白衣的叶天然心头顿时浮现一股寒意,他偏头看向北翼心和紫发男子,发现他们难得的脸色都微微变色。这种情况……另一个自己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那个人吧…… 刹那间,此地所有顶级神祗脑中浮现一种极度浓重的、可称为“恐惧”的情感,这在所有生命的视线中都是极不正常的——除了那还未懂事的小丫头星舞,依旧还是缠在白衣叶天然身上,叫嚷着要自己的礼物。 倥偬之间,漫天落下绯红的雪与叶均是一顿,而后霎时散向四周。巨木遥不可及的顶端,一个淡淡柔美的女子声音轻轻落下,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压抑感:“北翼心,叶天然,星紫夕。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三个聚在一起呢,呵呵。” 被“点名”的三人均是一颤,几乎同时生出要逃走的念头,但是他们却偏偏不由自主地向着巨木下移去。北翼心身下的藤蔓首次无视与巨木四周结界的阻隔,蔓延到了空静纯白的范围内,像白纸上的墨迹般晕开。两个叶天然身上黑白二色的衣衫在飘舞中纠结不定。而一身紫色的星紫夕,脸上开始出现忽明忽暗的数百道淤血伤痕。一时间仿佛天地倒转,所有的规则与特质都被怪异地扭曲。 虚无空处,绯红色的背景里缓缓落下一个身影,竟是先前的绝色少年。她身上的衣袍全转为大红之色,飞扬时候,露出大段大段凝脂雪白般的肌肤。落地一瞬,翩然若仙,一种倾尽世间万物的微笑从那无暇的面容上闪耀开来。女子柔美的声音随后已经从她口中飘出: “主管诞生与运作的诞生者,还有主管扭转与毁灭的湮灭者……真是感人的再会啊。不过……你们几个在这里,该不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这个弱小女子——你们绝色天下、聪慧无双的大嫂兼二姐吧!?” 第十二章 回归-羁绊叹息之梦(一) 死灵界沉沦于动乱中的天地依旧无声倾覆着,天穹下孤单旋转的巨月已然接近幽冥海中央海域,其下方不远处,便是海中央耸立的巨大岛屿山脉。以白色巨月现在的移动速度,不用多久就会与那山脉的峰霄相接。那山脉极高,放眼望去,那层层积雪覆盖的山峰云雾缭绕,尽白之中仍有几丝淡青色的生机,即是死灵界至高无上的圣域——雪峰之巅,临仙圣境。 单敬北、林非鱼以及四大家主的争斗原本没有任何空间距离的限制,可以肆意转移蔓延到死灵界的任意一个角落。但是,在巨月表面篆刻的“殒落逝灭之阵”东方最后的“万物殇殃之罪”现出褐色极芒后,大地上庞大无匹的阵法边缘顿时显出三圈青色的符咒。符咒绕圆而转时,巨月上裸露的金色内核突地一暗,迅速将数百米方圆的相同图案展开在布满黑色雾气的天空。天与地之间的阵法仿佛是产生了辉映之效,细至无法察觉的淡青色光线顿时填满了天与地之中的空隙,将天空与大地上所有的咒符相连。 单敬北与林非鱼同时觉出难以抗拒的束缚之感。并非是大气的束缚,而是整个空间近似无法抵御的剧烈压缩。在他们眼中,死灵界的天地竟似逐渐折叠,交汇一处,所有有关于“高度”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在这个世界,就不存在“高度”这一概念似的。 “七音墨雪”的尖刃在虚无空处骤然一止,林非鱼身形停滞在半空中,四周流动急速的气息与四大家主的攻势层层相撞,瞬间对碰了数千次。但是那撞击的兵刃却像是不存在的幻影,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原本刺目的光线在交锋后突然消逝,像是他整个人坠入了黑暗深渊般,又像是处于完全不同的一种时空里。 恍惚间,林非鱼发觉“大气压抑”所造成的压制感已然消失,确切地说是所有的大气消失了似的,空间由近及远尽是看不透的黑色。此时在他身侧三丈浸透杀意的视野范围里,却只余下了单敬北一人,孤立在他身前不足七尺处。 虽然双目不能视物,大气中任何的一丝变化又焉能瞒过单敬北的感知。但是此时此刻那种所有大气全部消失的空虚感觉却让单敬北心中微微一颤——修为到了他们此种地步,有无氧气已经完全无关于自己的生存,但失去了大气,对于单敬北来说就等同于失去了耳目,这种情况以前似乎他也遇见过,但那次经历留下的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一顿之后,林非鱼选择了收剑。为了寻找“缥缈花”与“无踪草”,他曾数次来往于死灵界和其他空间,方才那一刻他明显觉出与穿越空间通道相似的时空振颤。即是说,凭借着“殒落逝灭之阵”完全发动后的第一波空间本源之力,他与单敬北被推离了死灵界的空间。处身在这不明的异次元,此时自然不是他再和单敬北相斗的时机。 某种意义上可以确切地说,是有人有意将他们带出了死灵界。因为林非鱼明明白白地觉察到了现在的自己,再也不是依附在兰契身上的一缕意识,而是他完完全全的灵魂。那一瞬间力量的强烈扭转游离,竟无视死灵界、鬼门、凡界桃母与“孕育的宇宙”四层结界的限制,直接将他的本魂从肉身中抽离出来。 而且,在灵魂被强行抽离之时,那人的力量竟精密到丝毫没有触及到他体内陷入循环的气息。依此看来,他用在“灵魂碎片”上守护的大半灵力应该仍在运行,并没有受到灵魂离体的影响。这也让林非鱼稍稍松了口气——若是他的复活爱人的计划受此影响破灭,他也许就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但是究竟是谁,能有这样逆转天地、颠倒时空的绝对力量?! “西北方有人。”单敬北亦双手负后,并无继续争斗之意,好在意识间交流的“通道”仍在,他才能在这样黑暗的真空中对林非鱼“开口”。此时他们大约只能靠灵觉感知这个空间的环境,单敬北的感知能力比林非鱼仍强,只是,他与林非鱼间交手人生数世,历经千百年时光,之间纠缠的恩恩怨怨岂是一两句话可以化解的?是以林非鱼没有回答。 三息时间后,林非鱼才微微转身,望向近乎无限的虚空黑暗里。在极远的视线边缘,似乎有一个晶莹的紫色光点,缓慢地漂浮着,在空荡荡的黑色背景中央颇为显眼。心中意念动时,他却反而微皱了下眉头。以林非鱼的修为,心念到处,己身应当已移身到那紫色光点旁,但四周空间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墙壁,将他封在原处,一时竟动身不得。 “下移……下移便是前进。”一旁单敬北淡淡吐了句话,水墨长衫旋舞间一闪即逝,他人已经远离林非鱼甚远。林非鱼面色不动,侧身跟上——其实即使单敬北不说,他也快发现这个空间与死灵界的差别——无人知晓林非鱼此时心中在思考什么。 两人迅速向着那紫色的光点靠近,期间不得不几次扭转移动方向,以适应这空间极为狭隘的复杂“地形”和空间裂缝涌出的各种乱流。是以纵然他们都是“艺高胆大”的一代英杰,二人的形体还是在黑暗中忽远忽近,时明时暗,不知道在四处游荡了多久后,才几乎在同一时间到达了那紫色的光点前。 “她为何会在这里?”一望之下,单敬北反倒先眉头微挑,虽未张眼,他却从气息上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眼前的紫色光华中,包裹的是破烂不堪的一种肉团,仿佛是由某种有机生物构成的蚕茧,依稀看见刺在茧上的数十片晶莹的晶体甲片。那“蚕茧”之上还布满了外凸的经脉状图案,林非鱼甚至觉得那偏似与某种极为偏门的术法阵图。只是那肉茧并非完全覆盖了其中物体,在其左端就露出半只纤细而伤痕累累的女子手臂,旁边也便是那女子低垂的小小头颅,残破却依旧润滑的金色发丝掩去了她的面目。 林非鱼却也知道那是谁,嘴角微动吐音道:“我一直在奇怪,星紫夕前些日子为什么要亲身去凡界,最后还带了一个封印着的灵魂回来……现在我倒是明白了,原来除了千羽樱那个小丫头,凡界里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子符合‘长天之羽’的体质。这倒真的罕见……可怜她伤至如此地步……她莫不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师弟新收的弟子,霖苒?” “肆意窥视神的领域是死罪,林非鱼。”单敬北依旧淡然,只是那语气中微有一丝煞气,“不过你犯下的死罪也太多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死后会不会连消亡的资格也没有……” 林非鱼凝视单敬北那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平静面容,突然轻笑了一声,道:“这个宇宙中,能杀我的只有我自己……神不行,你也不行。”听那样自信的语气,似乎在林非鱼眼中单敬北比那些虚无缥渺的神还受重视。 单敬北亦是一笑,温和不变,右手却是轻抬。他还没有大幅度动作的时候,虚空中突地一声锐利声响。那声音起得极快,让人难以察觉,爆炸的音锥穿越错乱的空间,同时在四个方向上炸开。原本没有丝毫物质的真空中,随着这分为四处的一击,现出无数细小反光的微尘,这异次元中的第一缕气体就在此刻伴随着灵力碎裂的杂质产生了。 林非鱼在音起的刹那骤然一退,想要出十丈,却因为逆转的空间,出现在极远处。单敬北耳畔遥遥传来他的大笑声道:“单兄果然不愧‘风主’之名,林某倒是第一次见你动真火呢……此处你我行事无须丝毫顾忌,单兄可愿与林某倾力一战!?”他话中的挑拨之意不言而喻,只是两人此时都已经发现,虽然他们此时都可以发挥出自身十成的实力,但在这个错乱的空间中他们根本无法把握准确的战机,说不定自己一刻前攻出的一招,下一刻反会从自己背后袭来,要了自己的小命…… 单敬北一袭长衫在虚空中自我飘动,继“造出”这异次元第一缕气体后,虚空中的第一阵风也随即从他体内狂涌而出。那风盘旋之时,不光将单敬北一头青白的发丝与水墨长衫漫漫卷起,更带出了一种青色流动的虚线,如同灵动异常的一条活蛇,环绕单敬北的身体旋转,增至百道,渐渐凝化长鞭形状。一时间四周百丈内全是跨越了“无形”的“有形”风线,百丈之外,更有数之不清的无数龙卷风,相隔千里,疯狂卷袭着。 林非鱼完全明白单敬北的意思——只要将自己的气息充满四周,所有空间的断层自然在意识中无所遁形——至少现在百丈内的一切,都逃不了单敬北的灵觉。只是此种方法虽然简单有效,却要耗费大量力量,此处又没有外力补充,纵是他与单敬北这样到达人类极限的强者都不可能永久保持下去。单敬北这样做的目的是…… “七音墨雪”散落千般光絮,纷扬落满空间。四处闪避风线的同时,林非鱼的目光落在了那紫光荧荧的“蚕茧”上。他心中一动——莫非单敬北是在守护那个叫“霖苒”的女子?除了这一点,他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但无可否认的是,单敬北这一手的确成功了,即使林非鱼他现在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对于这样的局势也没有破解的办法…… 正在二人僵持之时,空间突然抖动了一下。这抖动来的极为奇怪,因为在空间中全是黑色时,视觉上根本无法判断物体移动。但这抖动却同时给了单敬北与林非鱼一种极度的压抑感,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而现在……有人晃了“笼子”一下…… 刹那漫卷的“恐惧”,在常人难以反应的时间里将单敬北与林非鱼之间的攻守之势完全瓦解!就在二人惊异得说不出任何语言的时候,虚空中突地传来一个女子柔美动人的嗓音,却森寒地令人狠狠一颤: “好你个叶天然!竟然敢借着我跟十一妹说话把空间撕裂开!你以为你跑得了!?” 随着那样的话语,黑暗的空间内突然一白,煌煌天光瞬间填满世界。偏偏有一道黑色的裂缝在完全的白色里翩然贯穿天地,渐裂之际,其中缓缓跃出一个绝美的女子,美眸卷睫,肤如凝脂,步伐优雅至极,一身大红色睡衣般外袍在单敬北卷起的狂风中飞裂而舞。 由未看清那个女子的容貌,林非鱼眼前一花,远处的倩影竟已无踪。他怔神之际,突然头上一重,似乎是一只绝美的女子纤足踩在了他头上,以他绝强实力,竟也抵御不了那力量,猛地一头栽下三丈高度,直接趴在了纯白色的地面上! 砰然声响,音惊四野,空间内竟是死寂般的沉默。 “我想想……这是在哪里呀?”沉默背后,林非鱼耳边响起那女子好听的嗓音,语气温软动人,略带撒娇,又有似乎温柔如水的淡雅:“好奇怪的小孩子……你就是三弟口中那个不愿意信仰我的林非鱼么?” 第十二章 回归-羁绊叹息之梦(二) 世界尽头,交织无数的繁杂空间里的一处。 天地纯白依旧,梧桐林荫依旧,纷扬绯色依旧。 星紫夕不在时候,空间中那“夕照绯色之空”便恢复平常的乳白。北翼心不在时候,梧桐林间交织的藤蔓也枯萎无形,只余下红黄的叶。而若是叶天然不在,那这里也不复存在。 巨木之下,白衣的叶天然坐在青色的蒲席上,望着面前矮桌上一盏温酒,望着那淡淡的水汽从杯中袅袅而起,望着水气背面安坐着的那个模糊了的自己,终于开口道:“我们这样子坐在这里,任他们在那些世界争斗如斯……这样好么?” “你在凡世的时候,没事会注意到路边树根下两只蚂蚁在打架吗?”听着对面的人以自己的声音开口,叶天然始终是有些不习惯,“同样的道理,以我们的身份,本就不该介入那些世界……你还没有这种觉悟吗?以湮灭者那‘神印’的强大,无论你处在哪个世界都不可能获得平静,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引导整个世界发生巨大变化。”对面这个黑衣的叶天然自己似乎在避重就轻,回答的并非白衣的叶天然提出的那个问题真正所问的。 “比如在凡世那个‘幻灭’游戏时,你使用空间屏蔽之力提升能力值,就导致了整个系统升级,我们的十一妹,也就是小星舞,提前开放了修真系统。” “又比如在死灵界里,你开启了‘殒落逝灭之阵’,就间接导致了死灵界的混乱提前七十年到来。而且林非鱼提前了四百年回到死灵界。”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也不愿意回忆的……那天你毁灭了秋叶市那个小区后,高能量导致了远古材料‘奥利哈坎’的再次形成,凡世的科技可能由于这一点进步至少三十年。而发展的偏向性矛盾再次加剧,那么也就意味着斗争期可能缩短数百年就结束……” “我一直很欣赏地球上你们国家的一句古话,叫做‘天道无常’。很多时候,事情是不会按照写好的剧本发展的……”似乎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纯白色的天空,黑衣的叶天然轻轻一叹,继续道:“我知道你并非自愿的,也知道你获得全部的记忆后会想做什么。但作为‘湮灭者’来说,此时的你终究是苏醒的太早了。虽然他们已经尽力将你在短时间内连续转移数次空间以减少对于世界的压力,但是以前没有我在的时候,还是没办法抵消‘湮灭者’全部的力量的……” 听着“自己”的长篇大论,白衣叶天然抿了抿嘴,眼神中透出一种朦胧的责难之意。他似乎渐渐开始明确地发现,自己与这个一身黑衣的家伙绝对不是一个人——向来喜欢安静的自己怎么会像这个家伙这样的……啰嗦…… “……我们对于世界的影响太大了,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这样的我们是不该存在于世的……”看了看白衣的叶天然脸上已经明显写着“走神”二字的空洞表情,黑衣的叶天然终于无奈般地吐了口气,结束了这种漫长的“打太极”状态的话语,开始切入问题的核心,“若是他们在这里,等大嫂从星舞身上反应过来后,你我一定会被迫同化,将一切归回零点后重新开始……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如此,因为那意味着整个三维宇宙的所有生物都会在湮灭后重新构建,包括你此生的祖先,朋友和亲人。” 白衣的叶天然唇边微动:“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他渐渐忆起,“神主”与“主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像他这样的神主,就可能分为“诞生者”与“湮灭者”两个部分,也可以创造拥有同性质力量的下级神祗,但是“主神”就只有一个,相应的力量全在一人手中……偏偏不巧的是,那个“二姐”与“大嫂”兼任的美人,是力量最为特殊,也最为“要命”的“规则主神”月神幻…… 眼眸中闪过一种狡猾的笑意,黑衣的叶天然道:“我以为这种情况下,只有我们自己商量才能更好的解决问题,别人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我把你带到这里……四个星际时内即使是身为‘规则主神’的大嫂也不可能找来这里。在这段时间我们必须把所有问题解决,一旦‘定案’后,即使是大嫂也不可能有办法破坏呢……”他们此时的位置,是随机在宇宙无数的空间缝隙中游离的。饶是如此,他们也都明白,不光是月神幻,其他人也迟早会找来这里。 从空间神主的记忆中得知了那个“大嫂”的恐怖,两个叶天然都明确地知道这次“违规操作”分裂了空间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即使是身为“空间神主”的他们,在那个女人面前也是完全不够格的。在所有的神主和主神之中,只有五弟“时间主神”叶子筠那随意暂停时间的领域,才能完全无视那个“大嫂”的威胁;只有“精神主神”北翼心的话,那个可怖的存在才会稍稍留意;至于能让那个人好歹“安分”片刻的,就只有大哥洛椴青…… 看了一眼纯白天空上逆行的淡淡虚线——那即是这里的“钟表”——明显剩余给这两个可怜神主的时间已然不多。 白衣的叶天然微微眯起眼睛,如他所想,在这个“空间沉眠之地”待的时间越长,他就觉得来自本源的记忆恢复的越多。若不是惊醒了月神幻,他倒想在这里多呆一会。 短暂地轻皱眉后,他已经开口道:“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的确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苏醒……我醒来之后,宇宙便只有走向毁灭一途吧……所以我们现在要明白的是,是什么原因导致我提前苏醒?你所说的‘错乱’究竟在什么地方?只有先解决了它们,我才有可能将一切‘扭转’回原来的轨道上……” “那样的‘错乱’在何处不是我管辖的,‘扭转’也是你的职责,所以我的记忆中没有答案。”挽袖起身,黑衣的男子接下数片红雪,神情渐渐显出一丝寂寞,“漫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守护着十个维度空间的运行,根本没有接触其他东西的机会呢。不过,我曾经监测到了在六维空间边缘的封印处,产生过一种异样的波动——某种东西透进了这个三维宇宙里。由此产生的‘蝴蝶效应’可能就是关键。至于你为什么提前苏醒……这是我们的失误。” 他的语气转而有些无奈,难得地微红了下脸,低头道:“打个比方来说,你也该知道,蚂蚁是很难领会大象的意图的,如果那些被称为‘诉神师’的家伙错解了我们几个兄弟的意思,会有怎样的后果实在不是我们可以预测的……” “即是说……我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对吧?”白衣的叶天然两指夹起矮桌上的酒杯,原本青铜古典的酒杯在他触及之后迅速转变为晶莹剔透的高脚水晶杯。 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绯色红酒,白衣叶天然让那一抹红随着指尖摇晃着,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是为了纠正三维宇宙的错乱而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三维的凡世没有苏醒,偏偏被抛进了那个死灵界,又被一群错误的家伙在错误的时间唤醒了……是这样没错吧。” “其实,是十一妹先犯了错误。”黑衣的叶天然再次坐下,右手随意搭在膝上,笑了一下道,“那个小丫头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新生的最高神祗,偏偏没有足够的知识去驾驭那种力量,她做出来的那个名叫‘幻灭’的游戏世界该是给五弟造成的不小的麻烦和错觉,所以五弟直接在游戏里就开始解封你身上的时光之印了……” “怨不得那个小丫头。”白衣的叶天然只望着手中酒杯中的液体,打断道,“天道无常,命运无常,世事亦无常……我算是真正明白了……现在的我这个湮灭者,还太不成熟。星舞的错误其实并非关键,真正错的还是我自己。若不是我在凡世为亡灵的悲伤盛怒一击,想必也不会死亡,掉进那死灵界去了。” “无常、有常又有谁真正说的清楚……”黑衣的叶天然此时却道,“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发觉,此刻你脑海中关于凡世的所有记忆,已经模糊了一切的细节?”话音落定,他便望见白衣的叶天然脸上有些悲伤的怔神表情,心中的结果自是不言而喻。 “我们即是空间。理论上我们是不能存在于自己的‘身体’里的。所以每一次在空间内转世时,总是要借用其他生命灵魂未完成的肉体,而那最后的灵魂也应该是由‘人性’与‘神性’的两者合一而成的。”黑衣的叶天然微顿,犹豫了下道,“似乎由于那次你盛怒下误杀了数百人命,甚至还有你凡世的父母……所以‘人性’与‘神性’像精神分裂般被分离了。我想可不可以这样解决……将你现在这个单独的‘神性’再次推回‘人性’之中,把它们重新结合起来,而后就是重新拟定觉醒的媒介和封印。” 白衣的叶天然抬了下头,落满肩头的绯雪中,他与另一个自己的衣衫无风自舞着,一白一黑渐渐纠缠,有些暧昧得不分彼此:“这次不一样……还有五弟。”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黑衣的叶天然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轻点了下头:“没关系,五弟的能力可是我们中最强的时间……真没想到,第一个找到这里来的竟然是你的人呢。”随着他那话锋一转,黑衣的叶天然身形迅速淡化,融入了空气般消失不见。 白衣的叶天然放下了手中的高脚杯,望了一眼梧桐林荫的尽头,温和一笑道:“看来我对于空间的控制能力并没有减弱呢。你说是么……翼。” 淡淡的梧桐树影婆娑,林间虚无的远方出现了一个灰发黑甲的年轻男子,正缓缓向着叶天然行来。近前之后,男子眼中现出一种深沉的痛苦之色,猛然单膝跪地,沉声道:“叶大人,凯恩,不……翼前来请罪。望大人重重责罚!” “觉得迷茫吗?”白衣的叶天然望着眼前坚毅面容的男子,唇边显出薄薄的寂寞之意,开口喃喃地道,“那是应该的吧。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是守护星,还是吸血鬼的王子……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前世的自己与今生的自己,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呢?”他的声音低沉,近乎自言自语,反复又无常,甚至夹杂着三两个“众神语”的音节,随着那几个字符从唇边溢出,天空中一直不停息的绯红之雪猛地一顿,渐渐消失。 一切都归于静止之后,叶天然不知怎么,已经坐在了那木质的轮椅里,身上白色飞扬的衣衫化为在死灵界时穿着的引导师黑袍,兜帽遮去了他的面容,袍角低垂没有一丝晃动。 “如果心里现在没有答案的话,你就回去吧。”沉默之后,叶天然终于平静地道,“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继承吸血鬼远古流传的血脉,总有一天,你能找到答案……想比于‘封彻之翼’的资格,我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自由。或许那种属于凡世的生活,更加适合你呢。” “叶大人,我……”凯恩皱了皱眉头,有些惊慌地叫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叶天然轻轻挥了挥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般起身,一字一顿地道:“叶大人。我会找到我要的答案的,而且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令你失望。”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躯,步伐从容地迈向树林,叶天然却觉出那个躯体里强压下的激动与颤抖。在林间的空气中渐渐开出黑色的空间裂缝,凯恩迈进那裂缝之后,裂缝便迅速闭合,最后所有他出现过的痕迹都湮灭无踪了。 “你给了他那样的自由……谁又能给你自由呢?我的哥哥。”身侧,突然传来一个孩子气的声音,一双纤细的儿童手臂没有任何征兆地环过叶天然的颈,带来并不吃力的少许重量。叶天然偏头时候,兜帽便毫无意外地脱落。他第一眼看见的,竟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水晶般清澈的眸子,令人心颤神迷。 “五弟?!”叶天然惊讶地轻叫了一声。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面容稚气,却有着异样妖艳的美丽。他整个人都挂在叶天然身上,眼眸如星,语气竟是冷漠的。但是那样的冷漠,却也是叶天然从未见过的一种坚定。 “我来给你自由吧,哥哥。你要的……真正的自由。” 第十二章 回归-羁绊叹息之梦(三) “第九千四百六十七条,凡事不必亲力亲为。这方面,你的‘洛神哥哥’就是典范……”第四百七十八次将小丫头星舞手上偷偷酝酿的恒星系抹消,北翼心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暗自后悔不该首先教给这个小丫头宇宙初始孕育的方法。但这数千亿年来第一次初生神祗的“宇宙操作初级教程学习课”仍不得不继续下去。 “原本所有的空间都是掌控在他一人手中的,而且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但是那家伙到底是太懒了,竟把力量分成了十份,创造了十个维度的空间,还分身为二去管理,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有一半是在睡觉的。更为过分的是,他还创造了很多下级神祗来分担他的工作,差不多现在所有的下级神祗都是他包办的……宇宙内第一个‘神主’由此产生。” 他们此时身处的空间只是挂在空间裂缝乱流边缘的一角,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角,它的存在无疑充分证明了自己的稳定性超越其他“兄弟姐妹”不是一星半点。所以北翼心才在叶天然撕裂空间时,选择了带小丫头暂时在此处栖身。 若不是叶天然的“光荣事迹”对于小丫头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北翼心根本不愿意啰嗦这么一堆无用的东西。严格意义上来说,小丫头现在的力量与叶天然还是属于同源的,很多事情都是直接“写”在她的意识海中,却没有发掘出来。所以,虽然星舞可说是漫久时光中诞生的唯一一个新生的顶级神祗,但是她更近似与那些通常被称为“神”的下级操纵者,是三维宇宙孕育的最精致的意识生命体。 翻着手中“莫须有”的“课本”,北翼心坐在纯白色近乎透明的地面上,低头望着那纸张般的物质表面流转的光华,神色空灵中微微一动——那书页上可以预示所有灵魂的现在与未来,若是有“时间主神”的力量加持后还可以看见一切过去——书页上显示的是,在遥远地方隐藏的叶天然似乎已经找到了处理此次事件的方法。在北翼心看来,虽然这个方法并不是最完美的,但至少,它可以完全解决问题。 那样的话,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顺便…… “三哥哥!”旁边的星舞早已经不耐,此时见自己的“师傅”竟敢走神偷懒,哪里肯依。拉住北翼心的衣袖就是两下粉拳,倒是毫无力道。她性格本近似与林轻蝉和千霁月的温和,若是换了“大嫂”月神幻在此,恐怕会当头一个恒星风暴扔过来! “哦,对不起,我走神了。”北翼心微微歉意一笑。在掌管“精神”的他来说,“走神”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他意识中超越了三百亿光年宇宙时空范围的计算能力能轻易操作任何一个力量低于自己的目标的思想。除非是那个目标的力量与他在同一级数,由本源产生的领域力场才可能隔绝那种操纵。 这个角落空间的边缘,渐渐有朦胧的辉光泛起,游离变幻不定,像有什么东西,在整个时空纷杂的裂缝中迅速穿梭。没有意外的话,北翼心相信在四次呼吸的时间后,他就可以见到正在像这里靠近的“人”……当然,也不排除那个“人”是在被“空间神主”刻意打乱的空间中迷路了……只是在北翼心看来,无论对方是哪种生命体,对于他都根本没有威胁。 “第九千六百四十八条,时之接替和绝对操作性。”淡淡翻着“书本”发黄的页面,北翼心继续对于“新生神祗”星舞的启蒙教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方面是你那个‘幻灭’游戏最欠缺的地方。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那个游戏只能是游戏……” “除了大哥外,你那个操纵时间的五哥是我们中力量最强大的一员。‘时间’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任何人发生改变,它始终向前流淌不停。守恒既定的时间之下,任何变动都是可能的,肉体会腐朽老化,记忆会模糊消逝,连思想也会更加错乱复杂,失去一切本来的面目。所以即使是神也逃脱不了时间流逝的制裁,任何永恒也等同与虚幻,任何想停滞时间的行为都是与你五哥制定的时间规则相违背的。在你还没有被他承认的情况下,私自定义时间相当危险,可能直接导致‘时间’的震怒……还好在‘幻灭’里那所谓的时间延迟只能是催化人类神经反应速度达成的假象……那是属于我的领域,小丫头你才能没事。” 星舞对于那种近乎专业的术语似懂非懂,但她倒也知道北翼心是要她不要动改变时间流动的念头,身为“时间主神”的“五哥”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星舞当下吐了吐舌头道:“五哥哥很凶吗?比七哥哥怎么样?”她口中的七哥哥便是操纵轮回与死亡的星紫夕,也是肆意往返与十个维度空间,引导生命存在形式的“轮回主神”。初见星舞时因为误会,狠挨了小丫头一顿爆捶。 “绝对不要惹上叶子筠。”北翼心难得地皱了下眉头道,“你那七哥向来是脾气很好的家伙,所以才如此放纵你,但是跟你五哥开那种玩笑可绝对不行……不要以为有大嫂疼你,你就可以在所有世界的巅峰肆意妄为,神并不能掌控一切……” 说话时候,不远处空间裂缝中果然如他所想投入一个身影,一团看上去渺小而不清晰的光晕。北翼心嘴角微微一翘,右手小指曲伸两次,低吟的众神语已然出口:“以吾之名,震慑其孤寂灵魂,思念河流中流淌的记忆,此刻静止停息……” 如果北翼心愿意,他可以随意操纵与改变宇宙间所有生命的思想与精神,但相应的,他在其他方面的力量也被完全抹消。即是说如果除去他那主神的能力,他就会完全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生命灵魂体,普通而平凡,与任何一个高等智慧生命脑中孕育的思想没有丝毫不同。这也就是为什么“精神主神”是所有顶级神祗中唯一没有战斗能力的一员的原因。 但是没有战斗能力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丝毫威胁能力——此时从北翼心口中溢出的“灵识止息”,就是“精神主神”极少数对目标具有威胁性的力量之一。 那低语声音在空间角落的碎片上空空荡荡飘落,正在急速接近的那团光晕便猛地一顿,似乎是觉察到了空间中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若是它真的接触到北翼心力量的领域,所有的思想会在顷刻间被停滞。这原本仅仅是为了检查异常生命体的思想差异才创造出来的力量,虽然“力量”本身不会对目标的意识造成任何损伤,但是如果一个生命体的思想被这样永久地停滞下去的话,同死亡也并没有多少区别了。 北翼心的话语在咆哮的空间断层乱流边缘不动,像有形有质之物,凝固在空间断层旁侧上方,分化成七彩色。他是有意让对方察觉到这股力量和力量可能造成的后果,这也就等同于是在明确地向对方表示——这里是私人的地界,不欢迎你这样的贸然闯入者…… “北大人,你在呀。”纷乱的空间极远处,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话音犹未落定,只见天地一切的微茫之色里,猛然张开十四对纯白色的羽翼,光芒万丈喷吐。空间的守护星“长天之羽”、在凡世地球被称为“千羽樱”的可爱少女身携白羽从天而降,将先其来到这空间角落的那抹光晕一把握在掌中,而后,方才转身向着北翼心欠身一礼。 “羽么?”北翼心微微一笑,收去空间中弥漫的力量,顺便转向一旁瞪大眼睛的星舞介绍道,“你面前的这个姐姐是凡世唯一能进入神域的地球人类。她的身份现在是你洛神哥哥的守护星,也就是空间守序者——一体二形诞生者与湮灭者,还有她和另外一个维序者‘翼’,这就是三维宇宙能保持现在这样安定运转的全部意义……” 他的话颇难明白——至少星舞明丽的眼眸中明显写着迷茫。千羽樱却只是淡淡一笑道:“羽还有急事在身,北大人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要交待的话,羽就先告辞了。” “我这领域里就那么没有吸引力么?”北翼心轻弹了下手指,原本空寂的白色里升起数道七彩光线,才到四尺高度就终止扩散,最后形成玉砌雕花的一张石桌,在石桌上,竟然还放着香烟袅袅的一盏温茶。石桌出现的本来突兀,但是在北翼心的力量影响下,它就像是原本就在此处,矗立了千百年时光的古物,与四周那持续的白色竟格外和谐。 千羽樱唇角笑意更浓:“北大人的意思,分明是不愿有人打扰呢。”既然只有一杯茶,北翼心自然自己享用,而不是打算把她留下来。虽然千羽樱是空间的守护星,但若北翼心真有此意,她可是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只能等身为“空间神主”的叶天然完全恢复后来要人。 “三千年不见,小丫头你越来越鬼精灵了呀。”千羽樱心中所想自然瞒不过“精神主神”,北翼心倒也没有在意,顿了下道:“你手里的灵魂,是怎么回事?” “这个……”千羽樱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死灵界海皇的诉神师‘耶妮娜’的灵魂,她的肉身被‘殒落逝灭之阵’的力量粉碎了……这也是叶大人的意思,因为他要复活月凝香,需要所有的记忆碎片,耶妮娜的灵魂中就有相当一部份。” “禁忌之法么?”北翼心眼中微光一闪,在星舞开口发问前左手一划,一道白芒顿时将这空间一角一分为二,星舞完全被封在了另一半空间中,随着空间乱流迅速飘向远处。屏蔽了不该涉及这一事件的新神后,北翼心转向千羽樱,语气平平无波地道:“即使是我们,逆转生死规则的事情也是要半数以上的人同意才可以进行的……普通的凝集法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四弟他现在也应该知道了,想必他也不会选择那种名不副实的方式……如此一来,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要动用那个?” “叶大人的意识,也不是我小小守护星可以揣摩的。但无论他要做什么,我们都始终站在他这一方……”千羽樱眼眉中渐渐有些担忧,她倒不是害怕北翼心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怕得是他就这样意思不明地把自己绊死在这里,那样岂不是误了叶天然的大事?! 北翼心随后却是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竟犹如深闺女子缱绻的梦境初醒般奇妙,使得千羽樱心中也是一跳。只是叹息过后他反倒并没有说别的,只是挥了下手道:“你走吧。”简简单单那三个字,竟将千羽樱的心弦反复撩拨了千万次,由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恐惧与深切的隐忧……北翼心的意思,难道是他放弃了叶大人?叶大人要做的事情,真的那样危险? 没有给千羽樱过多思考的时间,北翼心那一挥手,也是“送客”的意思。莫名的力量使得千羽樱根本无法抗拒地转身逸出,投入空间交杂的光影里。无论以她本身的力量还是特有的空间属性,空间断层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根本就像不存在一样。眨眼间千羽樱已经跨越了数千里,从北翼心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了。 抬手端起石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茶水却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就已冰凉。北翼心抬头望了望空间的远方,喃喃低语:“五弟又在滥用力量……世事无常,即使而今决意如此,但你心里真的可以放下么?看不透……连我也看不透呀……” 第十二章 回归-羁绊叹息之梦(四) 月神幻拎着单敬北和林非鱼两个大男人跨进“空间沉眠之地”的时候,面前只有纷扬的绯色雪花,飘渺降临纯白大地,竟连仅有的小树林也不见。而在通天巨木之下,也只有那个一身成人白色古衫,却只有八、九岁容貌的小男孩,负手而立。那衣衫终究是大了太多,从男孩的身上一直拖出,弥漫在绯红的雪色里,偏自有傲然风骨。 脸色一沉,心情明显极差的月神幻随手将手上两个可说是人类中最强者抛开七丈,向着树下的男孩毫不客气地叫道:“五弟!你又来败我的兴致……好不容易才赶到你四哥的扭转期,你非要来碍手碍脚的吗!?你就不怕我告诉……”没有再说下去,月神幻已然发觉面前最强的“时间”的操控者早已经架起了“时间静止”的领域力量,从他那小小的身躯开始,方圆一丈范围内的时间已经完全被暂停下来,无论是声波还是直接的意识,此时都无法将自己的暴怒传到这小孩子耳中…… “真是谨慎的小子……”瞬间月神幻脸上的恼怒之色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根本没有出现过的幻象。她倾国面容上表情的刹那转换犹如“变脸”,若是放在别人脸上绝对是扭曲地突兀。但是在操纵“规则”的领域加持下,偏偏那表情转变生生变成无比自然的“真情流露”,简直像她脸上多了数百条控制表情的神经和肌肉一般,让人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 即使是月神幻无视一切规则的力量,一旦没有抓住先机介入,在叶子筠绝对的时间领域中她的行动也会被强行暂停。这也是“时间”被称为最强力量的原因。所以她才会用“言语”这种低级方式表示自己的“愤怒”,以期望叶子筠放松对于时间的控制,没想到这“小男孩”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干脆直接撑起“时间静止”的绝对领域,来了个不闻不问——即使是月神幻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下手,更不要说对小男孩造成任何威胁。 “果然如此……”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但并不突然。一身鲜艳紫色的星紫夕随后从虚空中迈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行为波动的意思,开口道:“死灵界里的‘殒落逝灭之阵’被四哥和五哥转化了,现在它的威力暴增四万倍,已经不是死灵界那个简单的二维可以容纳的……若是就这样放任下去,整个死灵界的镜像恐怕都会被阵法外界的具体力量撕碎。”他的语气颇为不善,毕竟这死灵界是他和老八、老九多年“经营”,难免有些感情。 “叶天然这是想增加筹码呀。”月神幻难得面容沉静地道,“看来这次加载在他‘人性’上的束缚还不够,单单那一个‘胆小怕事’似乎还不能让他认识到错误呢……”美丽无匹的脸上露出比恶魔更可怕千百倍的“迷人”笑容,女子口中吐露的话让身侧的星紫夕和一旁趴在地上的林非鱼、单敬北三人心中均是极度发寒。 “人类的毛病似乎还有不少,也没有全部加载到他身上的必要……通常一个小小的‘健忘’似乎也能造成不少麻烦,还有老十的那种‘洁癖’也不错,好像再加上‘吃喝嫖赌抽’的毛病也蛮顺口的……还不能给他什么力量,不过空间本源的力量要抹杀也太费力了……干脆给他个极度虚弱体质吧,还有精神衰弱,最后再随便加个现在地球上无法治愈的绝症也就差不多了,比如爱滋、脑癌什么的……唉,我还是心太软了,不能总这么善良呀……” “这家伙……绝对真的是恶魔呀……”林非鱼与单敬北侧身躺在一旁地上,虽然无法在月神幻的力量束缚下活动,但两人那相对而视的恐惧眼神,已经充分表示了这对宿敌此时此刻第一次有了完全相同的念头…… ************************************** “还真是过分的要求……”无奈地感知月神幻意识传达来的要求,北翼心皱起眉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虚空纷杂光华的尽处。他身处的这里,是“空间沉眠之地”与三维宇宙唯一的通道,也是叶天然回归地球的必经之路。此时的情况,还不至于使得叶天然开辟新的通道,所以相遇之处不做他想。“精神主神”北翼心的神念感知下,即使是操纵空间的叶天然也无法从他面前无声无息地通过。 虚无空处微芒一闪。叶天然平静现身,没有丝毫神祗“出场”的气势,简单地像拜访邻居的少年,带着随意的脚步迈进了北翼心领域之中。无风无浪的平静里,自有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息,覆盖天宇,就完全如同孤寂存在了千亿时光的空间,虽然寂寞,仍永远是不可抹杀的存在。此时他的身上,是一袭蓝色的长袍,纯净就如同没有接受神荼力量前最初的模样。 “看来四弟你还是选择了放弃……”北翼心低头饮尽杯中半杯残茶,淡淡道,“的确,湮灭者的力量并不适合现在的你,你在人世间,还有太多值得牵挂的东西……” “我并没有放弃,也没有失去什么,三哥。”叶天然笑了一下道,“舍与得本来就是不清不明的事情,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我想做的事情。话说回来,三哥不是来为我送行的吧?” “即使我不来,你不是也会去找我么?”北翼心并没有在叶天然身上觉察出他料想的负面情感,微微一怔后却是欣然笑道,“死灵界无限动乱,你的灵魂记忆碎片也收集的差不多了吧……只是凝集法无用,你真的打算要动用那个?” “三百亿年有星舞一个,便也够了……”叶天然静静道,“凝集法既然有类似的效果,为何不用?”他眼眸清澈如许,好似一眼就能看透般,但偏偏即使是掌控精神的北翼心此时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一顿后北翼心便已经明白,“时间主神”叶子筠的领域竟始终将叶天然也包裹在内,使得任何一个顶级神祗的力量都无法窥视叶天然的思想了。 摊开手心,“飘渺花”夺目的美丽光泽在北翼心指尖跃动着。北翼心随后望了叶天然一眼,没有再试图明白他心中所想,继续道:“凝集法虽然可以恢复死者的原灵魂神,但是那毕竟只是旁人记忆中的人……没有人真正了解另外一个人的……你既然决定用此法,为了确保成功,我唯有抽去你灵魂中对于月凝香的那一部分回忆,那样的话,你和她之间最后的羁绊都会被通通斩断,即使是来生来世,你与她也再无相爱之期了……你真的准备好了?” 他问得是“准备好了”,而不是“决定了”。因为既然叶天然出现在他身边,必然是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而那样的决定,已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即使是北翼心改写灵魂也不能改变所有事情的结局。况且此法成功率颇低,北翼心必须开始集中精神力量。宇宙千万亿时光中,虽曾有借“凝集法”复活爱人的先例,但结果复活的只是拥有过往记忆、外表和固定思考模式的“活尸”,反而斩断了二人间千世情缘,使得那人通明真相后抱憾终生…… 那件事情,叶天然也自是完全知晓,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作此决定。 精神领域的力量开始向着北翼心手中聚集,渐渐将四周时空的力量抵消。随着强绝力量的灌输,“飘渺花”晶莹的表面浮现一种逆行七色的虹彩,若有若无的丝线开始纠缠于“飘渺花”绽放的花瓣表面,滑落瞬间,旁侧的虚空中似乎有一道悠长的痕迹,丝线在北翼心掌中迅速纠缠成团,将透明保护球内的情景完全模糊。 “飘渺花”与“无踪草”本是天地奇物,众神创造其他生命灵魂初始的黏合剂。此二物本就是相伴而生,“飘渺”、“无踪”本为一体。只是物如其名,“飘渺花”可见而不可得,“无踪草”可得而不可见,是以即使是林非鱼那样级数的高手,初见时候也只注意到了“飘渺花”,完全忽视了一旁相伴纠缠的“无踪草”。 望着那飘渺无踪的东西在北翼心指尖渐渐化为奇妙的螺旋气体,叶天然心中畏叹。“飘渺花”与“无踪草”,纠缠不清的相伴就如同是人世间最最复杂的爱情,那是一种天生之性,灵魂最本源的相引相惜,由此而成的一切羁绊,便构成了那样奥妙难言的内心世界。叶天然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使用那样缠绵的思念,化为锋刃去斩断那羁绊,让他如何不叹? 双手结成法印,叶天然叹息的同时,相对的掌心中已然生出粉红色的温馨光华,似乎要扫去空间里一切的寒冷似的,让叶天然心中稍稍平静,他望向北翼心。 北翼心也在看他。 这凝集法说来繁杂,但是对于北翼心这样位于宇宙至高点的主神来说,也不过是数念间的工夫,也只有这样稍稍带有逆行宇宙法则的法决才会让他张张手。他看着叶天然的意思,只是在等待叶天然完成他相应的部分——从方才开始,叶天然身上的“神性”就渐渐衰弱下去,所剩余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掌中“飘渺无踪”形成的漩涡迅速将粉红色的灵魂碎片吸纳,北翼心说话的同时,另一只空闲的手已经放在了叶天然的额头。缓缓开口道:“我要抽取相当一部分用以消耗的记忆,今日之后,在死灵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会从你人类的意识中消失了,一切对你来说就像是南柯一梦般虚无飘渺……我也不知道这样子做是对是错,失去的‘神性’后,你那‘人性’的意识未必能承受住亲手弑父弑母之痛,但既然你选择如此……” 后面的话叶天然已经不可能听见了,他的所有思想迅速坠落进无尽的意识深渊中,快到连挣扎少许亦不可能……北翼心在遥远的深渊上方,俯视这空间最后的虚拟通道,眉宇间竟有一种莫名的愁,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挥了下手,唇边溢出众神语: “灵魂特性,健忘,洁癖,恶习……” 遥远的时空某处,仿佛有一声无限阴森却偏又甜美无匹的轻笑,在叶天然耳边渐渐淡化去了…… (苍冥之青渊-死灵界篇•完) 死灵终结-新卷预告 苍冥的故事陆续三十余万字,到现在,第二篇“死灵界篇”正式结束了。 前两章主要阐述的是整个世界的构成和一些事情的缘起。之所以将这一卷取名为“青渊”的原因,是我希望它能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洞口,越是不断地向下探索,越能发现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它的存在比如一个旋涡,中间夹杂着无数乱流却又自成规律,共同构成一个强悍的整体。那存在又比如一棵大树的主干,由此向上,可以衍生出数之不尽的生机勃勃的故事,每一棵不起眼的枝干背后,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佛曰“一花一世界”。在这个三千世界里,没有谁是真正的主角,而叶天然最后,也不过是宇宙前行进程中的旁观者。因为宇宙十一神主,尽是位于永恒之上的存在,至今为止对于他们所有的窥测,都是建立在三维宇宙人类这种生命体感知方式中的虚幻之物……人类眼中的世界,绝非真实。人类贫瘠的语言,也无力描述真实的世界…… 死灵界篇,从叶天然去往死灵界开始,到接触十一神主的冰山一角结束,全部的篇幅给人的感觉似乎的莫名其妙的,没有明确的主线,没有明确的故事。但是它却是苍冥中绝对不可缺少的一篇。只有当这一篇存在时,接下来的故事才有继续下去的理由,才有继续下去的基础。 灵魂的世界,二维平面的世界,现实的世界,三维宇宙的世界。这些都同为真实,并不是说,某一个地方的东西无法看见,那个地方的东西就不存在,死灵界篇写的就是那看不见而存在的东西。对于回归的叶天然来说,死灵界的经历就像黄梁一梦般虚无,而对于小子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既然我也身在苍冥的世界之中,那我所见的也不过是虚幻,所以记述上也绝对无法做到清晰…… 一直以来,我都坚持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不因为自己的任何喜好去更改故事的内容……令我觉得满意的是,我基本上做到了…… 死灵界篇虽长,但一切不过是凡世半个月间发生的事情。 人间亡灵悲伤的一击之后,叶天然体内的“人性”与“神性”分离,保住了原本该被扭转毁灭的世界。但是死灵界异变,“神性”的灵魂归来后,这种宇宙平衡稳定必须的“扭转”是否会继续下去?!“人性”的叶天然是否会与“神性”的叶天然重新合为一体抹杀一切?! 构建在二维平面上死灵界是否会因为强化的“殒落逝灭之阵”毁灭? 凡世修真者、改造人、科研者的纷争在这短短半月内又有何变化? 还有结茧的霖苒,成神的星舞,重生的月凝香,被缚的林非鱼,以及等等等等人的过去未来、爱恨纠缠…… 这些恕我先卖个关子,呵呵。 一切结果尽在稍候将要推出的青渊卷第三篇——最强音——天下疯魔篇! 天下皆疯我独醒,莫道寂寞或逍遥…… 敬请期待…… 楔 茫茫苍穹以上,巍巍大气之外,本是星河璀璨,螺旋的星系华美像交响诗的乐章流淌,让每一种生命都为之深深着迷。然而,繁杂如斯的大宇宙中,谁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颗星星遵循着那虚无的轨迹,轮转于这个莫大的空间之内。生死变化,光暗凌乱间,无数星星被蒸发,又有无数星星从上一代的废墟中升起,星与星之间却是越发的遥远了。远至于物质与思想都无法触及的彼岸时,也只有“空寂”成为了这宇宙最后的主色调。 诸法万千,原是臆想。在人类生活着的这颗蓝色星球上,宏观宇宙的“空寂”便化为朦胧不可触摸的虚影,被人类以日复一日强烈的电磁波交流网络覆盖。如花绽放的无形信息流纵横于环绕星球的虚空中,将宇宙原本的那一丝寂寞排挤的凌乱不堪。 与其说那是地球文明拥有的繁华,不如说是一成不变的嘈杂。 在那“嘈杂”的电波声中,环绕星球的数千万颗人造卫星忠实地传递着所有的一切,似乎也将来自宇宙的信息隔绝在地球这层人造的“保护膜”外…… “今天我们要学的是,王氏椒盐牛肉的做法,首先……” “现在时间凌晨四点,欢迎您收听M无线广播网,我是……” “修若曼带球突破……迅速突破了两个后卫……他射门了!他要射门了!球进了……” “大哥。货收不回来了……我们在东尖角受到条子的伏击,两个兄弟挂了……” “喂,先生。您晚上需要什么服务么?我们这……” “福透社消息,今天凌晨时间F国第四街区发生严重枪战,四名警方人员受伤……” 纷杂的电波在卫星间跳跃,就如同一张严密的网,封锁着地球翻涌的大气。然而此时,四方漆黑的“天幕”中,却有一艘绝然不同的航天飞机贯空而过,折叠的机翼犹如瘦削的“W”型。当这艘飞船第三百四十四次穿越过地球上方同一个坐标时,它丝毫无法避免地撞在了那无形的电波之网上。 “这里是九夜宇航中心,呼叫盘古六号。盘古六号,听到请回答。这里是九夜……” “盘古六号收到,我是主舱驾驶员易少和。”机舱内,一身蓝色航天服的男子抬手调整了头顶上方的数个螺旋按钮,开口答道,“我现在位于X978、Y674、Z120坐标位置,盘古六号运行系统一切正常,既定任务目标已完成,完毕。” “九夜宇航中心收到,易少和宇航员。”特殊的加密波段上停顿了片刻,随后传来回应信息,“原定航线上Z135位置出现小型流星碎片,请立即调整你的航向,完毕。” “易少和明白,Y坐标下降二十六度,请协助检查调整后航线,完毕。”伸手调整了航天飞机的飞行姿态,作为Z国精英宇航员的易少和并没有感到丝毫紧张。他盯了航天“罗盘”片刻,确信已经没有撞击流星碎片的可能,于是再次抬手,改变了通讯波段。 一阵电波的嘶嘶声后,易少和面前左手边的小屏幕亮起,播音器中传出机械合成的女子声音:“您已接通九夜宇航中心私人通讯频道,目前你联系的通讯服务器等级为A级机密,请确认您拥有访问资格,并输入您的通行密码……” 易少和按键弹出了操作台下的私人键盘,输入了自己的信息,一阵连接提示般的轻音乐后,系统回馈出的却变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话语中满是调笑的语气道:“访问资格确认无误,身份确认无误,获得随机连接密码……欢迎你,亲爱的老易。百忙之中,你偷空想要连接谁呢?难道是我们美丽的女神殿下?” “连接毕加索七世。语音记录开启……”易少和对于这种颇为变态的私人系统不予置评,启用语音控制道,“老何,我这次任务找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相信你会很感兴趣……但是如果你在我进入返航轨道前还没有回话的话,我就只有把它交给老杜的研究所了。”他口中的“毕加索七世”自然是对方的代称,一般情况下,对方是不会同步回话的。 正在说话时候,航天飞机的第二通讯频道突然自动接通,传出的声音吓了易少和一跳:“这里是九夜宇航中心,盘古六号收到请回答……请立即调整你的航线,同一高度上有不明物体正在向你接近!重复一遍,这不是试验任务内容!请立即调整你的航线……” 易少和微微皱眉,立即熟练地关闭了航天飞机六个主推进器中的四个。下部剩余的两个主推进器,在不同方位上十二个辅助推进器的协助下顿时将整个机身抬高。那种飞行姿态突然改变产生的惯性使得主舱内数个固定在舱壁上的装置轻飘飘地浮起,随后再撞击在飞船的内壁上,人造氧气中传递来数声深沉的闷响。 “怎么回事?老易!”右手边的另一个屏幕亮起,显现一个混血男子的面容。航天飞机的另一个驾驶员林凯从研究隔离舱里传来颇为恼怒的喊声。由于此次飞行姿态的突然改变,一种粘糊糊的液体从破碎的有机器皿中溢出,沾满了他的航天服。大段大段的蓝色漂浮在氧气中,渐渐形成数个完美的球形,四下扩散。 易少和凝视着面前舷窗中随飞船运动变幻不定的景象,没有回答。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了一种美丽的黄昏色,渐渐至于浓重。随后而来的湛蓝像是地球上的海洋,沾满了视线所及的角落。随着那种湛蓝色的汹涌波动,更为接近黑色的色泽从蓝中浮现出来,带来一种惊心动魄却偏偏安宁的震撼感觉。只是有过三十六次宇航飞行经验的易少和却知道,那是在宇宙纯粹的黑暗中绝对不可能见到的景色。 那是,只属于地球上的,黑夜降临的感觉…… “老易!你怎么搞得!?连通讯器都……”发现通讯器屏幕上变为一片漆黑,林凯终于忍不住返回了主操纵舱。只是钻出隔离舱门的刹那,他的话嘎然而止,混种血统特有的蓝色眼眸中呆滞了一瞬,而后转为惊骇。 一只纤细的脚,无声地踩在操作台上,优雅地将台面超高强度的合金钢踩出一处凹陷。那脚的主人——有着美丽女子面容的男子裸露着身体,却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空间实际的存在,而更近似于某种光线集合的虚影。他直接从盘古六号“透明陶瓷”构成的舷窗踏入了主舱内,那样美丽眩目的躯干背后,有朦胧不清、仿佛光质的四对纯白羽翼,在已显得狭小的舱内缓缓漂荡着。伴随着他的身形,四周有深艳的夜色,无声绽开。 空寂的宇宙中,这金属构建的船舱内,竟有了一丝天下人世的感觉。唯一有所缺憾的是,在男子身上,四肢与关键要害处纠缠着数条血红色的绷带,仿佛是才经历了一场大战似的。一种泛着细微血光的光粒从他身上泻落到操作台上,随即如雾气般扩散流淌到合金地板表面,那光粒极淡,弥漫了不到三尺,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男子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神情,对于身前呆若木鸡的易少和与林凯恍若未见般。他抬手舔了一下手指上点点血光,淡淡开口道:“我是来收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的……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人们曾经称呼我……” “第十二使徒,夜天使,雷里欧。” ************************************** X市,是建设不到三年的新城,位于世界第一长河“龙江”河畔,依山傍海,风景犹佳。短短三年时光,这里已是Z国东面的一扇门户,城区东面的住宅区、南面郊外的工业区、西面的商业区和北面的风景区共同组成了这个城市仅次于国都的繁华。 时间已是深夜,城市商业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而越接近于住宅区、风景区霓虹色便越发淡化。此时若有人俯视大地,便会发现棋盘般的景色,形成由西向东、层次完全不分明的一片朦胧光晕,像在昭示着人类创造的历史痕迹。 这样的痕迹,是人类所谓伟大的奇迹么? 叶天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时的他,站在“龙江”的入海口处一栋三层别墅的天台,面对的是滔滔江水和一字平行的海岸线。夜风卷裹着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河水的气息,迎面扑来卷动衣角的瞬间,让他有一种虚幻的恍惚感觉。他抬手按了下头——这样的状态如果持续下去……很糟糕呢。 “洛神哥哥。”身后传来那个女子熟悉的嗓音,有着令人心颤的依恋感。一双洁白手臂随后环过叶天然的腰身,贴在身上女子炙热的体温像是俗世莫名的纠缠羁绊,让叶天然心内泛起阵阵涟漪,也因为如此,叶天然才感觉自己依旧是处身在这样的人世间,徘徊不去——自从同林轻蝉一起远离秋叶市那不断扩大的纷争已有六、七日时光,叶天然始终处于一种虚无空境的状态中,经常连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也忘记。 刹那的心内温软过后,他轻轻转身,却发现林轻蝉只穿了睡衣就出来,于是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睡不着吗?这几天累坏了吧。”心里似乎是想关心几句的,但是话到嘴边,叶天然反倒无法组织语言,于是立即就闭上了嘴。 “你不也睡不着吗?”林轻蝉柔柔一笑,依偎在他怀里道,“心里面装了好多事情,这几天刚刚理出一点头绪。听说你造成的那个大坑里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材料,据说是会闪烁着星星火光的金属……所以要我现在安心睡觉可太难了……就这样,在你怀里就好……”心思莫名间就转向了现实情形,这可不是林轻蝉现在想思考的。现在——至少在这一刻——她只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安心迷醉于爱人的身边。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叶天然望着她令人怜惜的消瘦脸庞,不禁抬手轻抚她细密绵长的发丝,顿了顿才道,“在梦里,会将自己也全部忘记呢。现在想来,那样子的生活真的似乎要轻松许多……那是一个很长的梦……很长很长……”嗅着女子甜腻的体香,他强迫般抬头,转望向星空渺茫的天际。依稀的一瞬间,似乎有一颗流星从天空滑落,仿佛穿越过心弦般地引起了叶天然一阵心悸…… 虚空中蔓延了一声低语:“回来了么?” “回来了……” 第一章 无界龙牙-奥里哈坎之星(一) 七月十八日,立秋。夕阳余晖散去,夜幕已近,秋叶市迷离的夜生活也就此拉开的帷幕。以市区数月前形成“毁灭坑”为中心,灯火呈现放射性向着城郊散开,数以千计的磁浮交通工具在夜幕下穿梭于城区半空。市中心高达百米的“天空塔”散发出七彩光晕,洒遍全城。这种最新照明技术,完全构建在“毁灭坑”产生的两种材料——“奥里哈坎”和“磁欧石”的基础上。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在数百次试验后,科研人员发现这两种材料十分接近于传说中那“亚特兰蒂斯”文明所使用的神奇物质。 硬度超过钻石四十倍、闪耀着火焰光芒的金属——奥里哈坎。 最大限度吸收太阳能量并转化为高能晶体的天然能源——磁欧石。 也就是因为如此,早在“毁灭坑”形成的十天后,秋叶市原本的所有政府机关、核心机构就移出了市中心。现在几乎成为巨型工厂的市区,到处可见的是研究人员与科学器械。在这属于国际A级警戒区域的地方,云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科研机构、情报人员和神秘势力。只是,几乎没有人还记得,在这个直径百丈的巨坑中,沉睡着数百条无辜的生命…… 未东街第七区,一辆甲壳虫般的磁悬浮小巴正缓缓驶入检测“窗口”。驾驶舱内带着宽墨镜的男子探头出来,将手中的证件在扫描仪上刷了一下,车下的“窗口”超重力束缚装置也随后解放,磁悬浮系统再次将车体提高三尺,渐渐向前远去。 正叼着可乐瓶畅饮的门卫并没有在意这些机械处理的程序,一旁刚刚走进房间的同伴却多看了那车两眼,随口问道:“最近上面不是把七区封闭了吗?怎么这几天总有东西送进去?”说着话,他一屁股坐到桌上,从计算机终端浏览着电子日报。 “封闭是放在口头上说说而已,年轻人。”先前的门卫放下饮料瓶,故作老气横秋地对年纪偏大的同伴道,“能从这个城市进出的守卫缺口少说有近百个,你以为真是靠我们这些跑断腿的小卒子站岗放哨?再说看人家的证件等级可是国安局的人,说不定又接了什么秘密任务,像你我……还是少管这些闲事为妙。” “瞧你说的,他们要真是秘密任务,还会从我们这小窗口过?”同伴抬头反问了一句。 先前的门卫怔了一怔:“说的也是耶……也许是人家给我们这些基层面子吧……” “嘿,你说你算哪号人物,人家为什么要给你……”整天坐在这个岗位上的确有些无聊,同伴当场反驳。只是话才说到一半,他突然瞪了下眼睛盯着屏幕,张大了嘴,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另一人肩上道:“大事件啊……继数月前我国的科研飞船‘盘古六号’发生故障迫降后,M国的漫游者3000型载客航天飞机在新德里亚斯州东部坠毁,机载七名宇航员与二十六名乘客全部罹难……” “什么什么?”门卫被他一拍,口中的可乐险些喷出来,“现在的航天飞机变得这个不安全了?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都过了十几年了吧。你没有看错吗?不会又是你那个网……” “我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大哥。”同伴头也没回,撇撇嘴打断道,“而且是官方消息。听说是……由于最近太阳磁暴形成的太阳风潮异常强烈,现在大气层外到处布满电磁风暴,宇宙航行处于最危险时期……ZM合作计划这次恐怕是要暂时搁浅喽……”这一位明显是关心一切时事的,一脸的严肃之色。 “管他呢,这种事可与我们无关。”饮尽最后一口可乐,守卫从怀里摸出脖子上的项链,解下来打开时候,便是一个清秀女子的三维影像,笑颜如花。男子他目光发亮地笑了一下又道:“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关系家里的老婆……还有三天,才轮到休假啊……也不知道她和孩子在老家怎么样了……” “说好了,等你家毛头出世,我可是要当干爹的啊。”提起这个话题,同伴也不由笑了笑,“前几天嫂子来信说有几个月了?七个月?” “说起来春天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现在才通知我……”他的话语里满是一种柔情蜜意的埋怨,只是那话声突地嘎然而止。 “嫂子那也是不想让你担心……”同伴的声音也同样没有延续下去,淡淡的话语中那家长里短的故事缓缓变得模糊了,消逝在夜间微寒的空气里。空空透明的可乐瓶却从男子指间滑落,哗啦啦沿着监视屏幕的斜面滚下,最后,落在了一只消瘦的手中。 “啪嗒”一声脆响,那只手接住了可乐却没有接下另一样东西——闪烁着朦胧镀金颜色的项链坠落在地板上,三维影像的光线一闪,熄灭了…… 随后有心跳般的皮靴声迈进了这件小小的监控室。皮靴的主人披着一间灰色的斗篷,兜帽掩盖着面目。他踢踏着步子行至那项链旁,顿了一顿,方才弯腰将项链捡起来。纤细似女性的手指挑过项链上的同时,三维影像再次出现在空气中。 影像中的女子,依旧,笑颜如花。 “他们……刚刚……过去。”站在监视屏幕前的男子枯瘦如柴,两只眼睛似乎仅仅是两团紫色的火苗,透着令人心寒的诡异可怖。他骨架般的手中依旧握着那个空了的饮料瓶子,正浏览着监控录像中的小巴方才经过的情景。 “很漂亮的女子呢。”没有回应男子声音,斗篷下的声音则完全是属于中性的,让人无法判断此人的性别,“将臣,可以的话,不要总是将我的命令理解为杀人好么?” “在这个星球的某个地方……又有人会寂寞呢……” ************************************** “一个月以来的第三次袭击事件!”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郑安东狠狠地将手中的文件丢在几个下属身上,气急败坏地道,“现在!在这个小小的秋叶市里最少有着六十多国际上最著名的科学家、政治家和企业家!还有那些秘密前来的不计其数……拜托!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长,这名单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活吞了我们这些人!你们就不能争点气……” “这不是争不争气的问题,郑大。”副局长张长林捡起地上的资料,犹豫了一下才道,“从现在的各种资料上来看,对方的身份很可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我们商量了一下,可能的话还是把这件事情交给龙组,或其他特殊部门来处理。” “龙组?”一旁的郑安东的儿子郑杰哼了一声道,“我们有证据吗?虽然嫌疑人可能超过人类的范畴,但目前受害的都是最基层的警务人员……如果没有证据的话,这件事情可就难说了。要是龙组连这种小事都要插手,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做摆设?!” “阿杰。”郑安东皱了下眉,他方才一时激动,才有点过激的行为,相信这些了解他的老部下们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冷静下来后,他立即明白自己儿子的这番话在此时还是有些过了,当下打断道:“你进局里的时间最短,要多和长辈们学学。” “老郑,其实小杰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一直没有开口的杜少拍了拍张长林的肩,顿了下对郑安东道,“这些天正是你升值考察期间,要是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交待,还可能会影响到前途……再说了,为什么自从‘毁灭坑’出现后,大家总是习惯把事情往超自然的方向想呢?也许是我们多虑了,这件事情也不过是普通的袭击杀人事件……” “如果是这样倒好了。”张长林心中苦笑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来,点了点头道:“老杜的话也很有道理,要不我们几个回去再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不必了……”郑安东摇头道,“既然你们已经考虑过那么多了,我看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我能不能升值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在最短时间里把犯人捉拿归案,替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他点了一根烟,坐下来闷头抽了两口,又随手在烟灰缸里掐灭。 “爸。不一定要请上面召集龙组……”郑杰皱了下眉道,“像您说的,这里全是世界上的精英人士,还是‘奥里哈坎’的唯一产地,说不定龙组早就有人在这里监视,早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了……我有一个朋友,对于这种超自然的事情很有办法,我马上去找他。”他本就是风风火火的直爽个性,两句话说完,转身就推门出去了。 “年轻人还是没有经验……”张长林无奈摇头。他们几个老人都明白——若是龙组真的有人在这里监视,那这件事情就更得上报了。如果现在隐瞒了实情,日后再发生意外被某些人告个知情不报的罪行,那可真是“百死难赎其罪”——上一任秋叶市长,完全就是因为对于“毁灭坑”的突然产生负有“失察”之罪,被生生拉下马的。 一旁杜少怔了怔神,突然道:“小杰刚才说的……会不会是那个陆子建?” “你是说那个烧了半条街,在收押期间还火烧了看守所的家伙!?”郑安东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脑海中浮现一张似笑非笑的瘦削面容。 张长林抹了把额头:“不是有幻世和梦幻公司联合作保,只是暂时性超能力失控的意外吗?损失也完全赔付了,的确是……是意外吧……” 三个人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真的,是意外么? 第一章 无界龙牙-奥里哈坎之星(二) “幻灭”的游戏世界,茫茫孽海,碧波万顷。一艘古式双桅大船正在海面上疾行。 无论现实中发生怎么样的动荡,对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在这比真实更真实的虚拟世界,日复一日间已然模糊了现实与虚拟的区别,沉迷与这个光怪陆离的奇妙世界之后,谁也说不清哪一种才是真正的“现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幻灭”游戏中的时间设置被强制要求进行了调整,目前现实中一天,约等于游戏中的四天,这一调整也引起了不少职业玩家的抗议。 “在落剑崖上岸后再走三天就是天陨集,我们要到那里才能获得足够的补给。”船头一身蓝衣的男子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继续道,“真不知道‘幻世’集团为什么要取消了大型传送阵,害得我们在这孽海上跑了一年……”这“男子”说话时候却是女音,单看那英气勃勃的相貌,还真难想象她是个易钗而笄的女子。 在她身旁的白衣人年约三旬左右,长发及肩,身背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相貌尚可说英俊,却有一双奇异血红的眼眸。闻言男子当下笑道:“若不是取消了大型传送阵,我们魔宫又如何做跨国海运这样的大生意?要不是这次遇上了炎之神兽,也不至于只剩下我们这一艘船了……”想起三月前在海外小岛上的那一场争斗,他也还是不禁后背发凉。 “男”衣女子却哼了一声,语气不服地道:“那个姬寒殇自称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不过如此,要不是我们把他救回来,恐怕早就被神兽杀了。”她遥遥望了眼船舱。从这个角度看去,舱内一张木床上平躺着的正是姬寒殇。一条儿臂粗细的铁链锁在他的手脚,末端死死困在地板上,从身边四散的紫色光晕看来,姬寒殇并不在线上,只是被系统判定为“被囚禁”状态,所以即使玩家下线身体也不会消失。 白衣人也回首望向船舱,道:“四妹可别小瞧了他。在那无名小岛上若不是他和我合力抵挡炎之神兽,大约现在我们都会重生再新手村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呵……亏得他怎么练出来的,那么多炎火兽也奈何不了他……若是与他正面交手,我以全级数的‘溢天剑气’也只有五成胜算……” 他这番话却是中肯的很。在现在的“幻灭”世界中,“魔宫”已经隐隐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声势远远超过第二的“红花会”。据说“魔宫”宫主“武”能力值仅次于姬寒殇,但二人从未在外人面前交过手,谁高谁低即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幻灭风云”报社也难以判定。目前只有等待游戏中三年一次系统公告的“天下榜”出现,才能有所决断。而这白衣人,本是魔宫中仅次于宫主的第二高手,口中说出的话自然很有参考价值。 蓝衣女子哼道:“我不信,天下除了宫主,还有你‘溢天魔剑’方九天胜不了的人?!”她转身行向船舱,脸上的神情便如未长大的孩子,赌气撒娇般皱着眉,看不出现前的英气。 “我可不是神呀。”方九天白衣飘飘,哑然失笑道,“就是宫主也常说在这个世界上奇人异士太多,连他可也不敢说自己是无敌的呢。”他这个四妹常常有这样的行为话语,但多数时间却又是成熟冷静的,简直如同体内有两个人一般。对此情况,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蓝衣女子在船舱内转了一圈却又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张“飞鸽传书”,平静地道:“洛阳分宫那个‘筑路填虾’又来了飞鸽传书,说他带了三百人到了临渊渡……是三天前的消息。他还真会放马后炮,我看他根本恨不得我们都在风暴里死了,他好顶替进来。”外表看去她似乎恢复了那个稳重的自我,但是从她把那名为“逐鹿天下”的家伙称为“筑路填虾”就可知道,在心里还是那个没大没小的丫头。 “这个人性格糟糕,倒也不失为一个人物。”方九天淡然自若地看了看延迟三天的“飞鸽传书”,随后向蓝衣女子笑道,“洛鸳你也不想想,洛阳分宫虽是五个分宫中最无所谓的,但好歹也在西北经济中心洛阳。要是逐鹿天下他没几把刷子,宫主也不会把分掌宫的位子给他。唯一可惜的是,他自视过高,权欲太旺了……” “逐鹿天下”这个人在“幻灭”中一直是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一方面,他是原本第一帮派“天下盟”的盟主,能力自然不弱——“天下盟”的覆灭也属于“非战之罪”——所以在游戏中还是有不少朋友兄弟的。但另一方面,很多人都渐渐知道,这个人物背后的玩家正是“新梦幻”集团的大少爷强浩。 “新梦幻”的大少爷竟然不去玩自己公司的游戏,反跑来最大竞争对手的游戏混日子,这本就是件让人疑惑的事情——甚至不少“伊普希洛”的玩家听说后转入了“幻灭”游戏。而且以“新梦幻”的财力,强浩要建立个把新帮派只是举手之劳,他却偏偏要加入“魔宫”,这就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尤其令方九天哭笑不得的是:无孔不入的“幻灭风云”报社更唯恐天下不乱地将此事——“梦幻大少爷的游戏取向”与“魔宫宫主的身份”、“仁皇的身份”、“幻灭风云幕后主人的身份“,“神兽魔化之迷”、“海外四大奇物”、“北方雪原万人坑”、“昆仑巨大球形孔径”、“宠物系统”和“飞升天界之路”定为“幻灭年度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当初他入宫我就不同意。我们也不缺那五百万金……”蓝衣的洛鸳皱眉道,“他这次过来明显就是得到消息,姬寒殇被炎之神兽重伤,落在我们手里……他分明就是来报复的,而且他带队那三百人,恐怕也只是为了对付我们剩下这船三十几个人,想要得了东西抢功……我看我们还是避开算了,那种家伙看了就讨厌。” “临渊渡与落剑崖仅一水之隔,想来也避不了他了。”方九天耸耸肩道,“那颗‘孽海情天丹’也进了姬寒殇的肚子里,他要是想要,就得问问姬兄弟同意与否了,对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船舱中昏迷已久的姬寒殇仿佛印证他的话般睁开了眼睛,闻言轻笑了一声道:“想要我的东西,他可还没有那种资格。”话音落时,他四肢陡然一紧,“嘎嘣”脆响后,竟将儿臂粗细的铁链生生挣成数段!而后他的身体平平向外飘出,折身站立起来,落在甲板上时还随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洛鸳惊了一下,似乎要出手阻止姬寒殇,却被方九天一拦。只听姬寒殇继续笑道:“方兄弟想必不会有这种主意,姑娘可真是小家子气,这种锁链困得了我吗?”在“幻灭”中,由于社会环境的存在,大部分玩家也使用半生不熟的古代语法说话,姬寒殇也如此。 方九天淡淡笑笑道:“想必那颗‘孽海情天丹’又令姬兄弟功力大进了不少,方某人倒是不由地再想请教一番。”言罢,他折身随手取过锁在船舱外壁上的墨色长枪,丢给姬寒殇。 姬寒殇伸手将自己天器中阶的“玄冥枪”接下,轻抚了一下枪身,嘴角一翘道:“岛上那一战因为多了炎之神兽未能尽兴。我也一直想再跟方兄交手。但这船上的空间未免也太小了,不如三日之后,我在落剑崖上恭候方兄弟大驾,如何?” 方九天看了一眼洛鸳,示意她不要插话,便笑道:“姬兄弟的话方某自然信得过。但是你服下了我魔宫急需的‘孽海情天丹’,若是这么走了,方某人对鄙上可不好交代。” 姬寒殇微微冷笑道:“你们要那颗孽海情天丹,无非是为了做‘梦幻’公司在此丢下的那个SS级任务。但方兄别忘记了,那孽海情天丹从昆仑上西王母手中换到‘灭世’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即使是魔宫恐怕也承受不了数十次这种任务吧。” 自从“梦幻”的智脑从连珠智脑系统中退出后,“幻灭”中就多了这样一个隐秘的、漏洞般的任务,任务的奖励就是可以抹杀超神器和神器数据的“灭世珠”。姬寒殇是第一个“灭世”的拥有者,虽然不是做任务得来的,但他对于“灭世”的了解仅次于那些研究“灭世”病毒出来的研究员,这样的任务设置自然也瞒不了他。 说完这些话,姬寒殇已经抬手,从虚空中摸出了一粒闪烁着毁灭红光的珠子,随手抛给了方九天:“你们要灭世,我给你们不就结了?”他的戒指也属于空间类,稍稍次于洛神跨越五千能力值时获得的空间戒指。那戒指提供了直径两尺的球形储存空间,而这个戒指只能提供直径一尺的空间,但放下“灭世”倒是绰绰有余了。 方九天一把接下珠子,手中微微一震,他已然哈哈大笑道:“姬兄弟果然快人快语,就这份魄力,天下除了鄙上外可真无人及得。那三日之后,落剑崖顶,方某人就恭候姬兄弟了。不送。”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惊异——手中的感觉定是“灭世”无疑——为何姬寒殇对于这种等级的神器毫不在意? 姬寒殇再不答话,眼见大船已经接近落剑崖下,当即足下一点,带着玄冥枪冲天而起,踏过数十丈水波,直入崖下沙滩后的密林,隐去身形。方九天看在眼中,微叹了一声道:“他的能力值又提升不少,怕是突破了一千五百,当真是劲敌……” “那你干嘛不用‘噬魂’先杀了他?”洛鸳恼道,“放虎归山,日后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这次真是事事不顺,那么多弟兄失陷在海外不说,也没有找到克制逆魔心法的仁皇。姬寒殇这个人总是满口胡话……”她所说的“噬魂”,正是方九天背上那柄以神兽九色鹿之血炼化的魔剑。被“噬魂”所杀者,复活后能力值至少会被削弱三分之二,可见那是多么可怕的一柄剑。 “至少,这灭世是真的……”方九天拍了拍她的肩膀,望了一眼远处的渡口码头,唇边现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第一章 无界龙牙-奥里哈坎之星(三)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从落地窗外投进短短的光斑,照在乳白色的合成木质地面上,散开一段一段的光晕。秋叶市第五学院的男生宿舍里,一个学生同样懒洋洋地推开了五零四的房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宿舍,才发现自己是这周末复课后第一个来学校的。随手将拖着的行李箱扔到床下书桌底,他把衣服用品胡乱塞进柜子,立即取出了游戏头盔。设定好晚饭时间的提示后,他很快进入了“幻灭”的游戏世界。 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陆子建穿着一身极不合时节的厚重风衣踏进门来,打开了自己的衣柜,将东西收拾成两个箱子。抬头看了看上铺睡着的兄弟,他转身提着箱子又出了门。下得宿舍楼来,迎面便看见一辆黑色的磁悬浮轿车停在出口处,轿车边站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女子,却是曾照料过陆子建伤势的蝴蝶:一个藏身于酒吧的修真女子。 见陆子建出来,蝴蝶笑了一下道:“东西全收好了?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你觉得我像三岁的小孩子吗?”陆子建笑笑道,“没有那个必要,反正他们也知道我就要转到X市,说不说没有什么区别。”说话间他进了车,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随后拨通了一个号码:“又有什么事把我从幻灭叫出来,杰少?我和方九天约定的时间可不多了。” 与他通话的正是郑杰,“杰少”却是郑杰在幻灭游戏中的名字,他也是陆子建的帮派七剑的核心成员之一。也不知道郑杰他具体说了些什么,陆子建眉梢微动,语气颇有些散漫:“这种事情不用找我吧,破案可不是我的专长。我看你还是找别人吧……话不能这样说,术业有专攻对吧,我对侦探这个行当没有兴趣……这几天怎么会有空?还有那个方九天呢……好了,我等车呢,就这样吧。”挂断通讯,他将手机在手中把玩了几圈,方才放进口袋。 一旁蝴蝶没有启动自动驾驶系统,而是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她从后视镜望了一眼陆子建后回头道:“怎么?除了我们这些人外,还有人来麻烦你了?” “是吧。”陆子建毫无意义地应了一声,“你不是说很赶时间么?快点走吧……我也很希望见见宫之奇,毕竟是传说中的天才呢……不过,事先声明啊。” 他身形前倾,从前座间探出头去,以调笑的语气在蝴蝶耳边道:“即使是‘新梦幻’集团也好,天才的宫之奇也罢……没有适合的身价的话,我可是不会介入任何一方的哟。” 蝴蝶有些好气又好笑地偏头避开,心中畏叹,炎之神兽的力量……还真贵呢…… ************************************** 越过秋叶市以往最繁华的长潮路口,抬眼可见的便是一片临时搭建的研究用建筑物,穿过街边各式各样的设备和闪烁斑杂光芒的街头,便有貌似杂乱无章般的金属构架在不远处“毁灭坑”边缘搭建起来。这使得整个区域如同还未建设完成的工业区,各种警示牌林立,那地平面下主体的绯红色映得这片夜空的天光也是昏暗发黄的沉闷。 “天空塔”静静地矗立在“毁灭坑”北部偏左的金属镂空基座上,合金钢构建的塔身高达百米,远远可见无数光缆般的缆线从塔下一直延伸向上。它半球形的塔顶类似于天文观测台的设计,四面却有着十二扇透明的“窗”。七彩色的光晕从窗口变幻不定地向着四方倾洒,却如同被囚禁在虚空中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内,无法抵达秋叶市的地面。 “简直就是神迹……”站在“天空塔”外侧不断上升的电梯中,华裔研究员路天起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惊叹。当那样七彩的光华透过电梯透明的那一面照射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从骨髓中升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仿佛贯穿了灵魂的振颤……若是非要用言语描述,就像是春季阳光中孕育的勃勃生机,传递着源自生命本身的力量,让人仿佛刹那年轻了好几岁。 身侧金属门打开时,路天起才回过神来。他提起脚边黑色的箱子,迈步走出电梯。穿过一条高空甬道,在天空塔的主体接触面上有一扇密封门,路天起取出自己的证件,在面前的检测仪器上划过。随着那“嘀”地一声,确认了他的身份等级符合要求后,门边指示灯才由红转绿,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面积四百平米的大厅。 大厅中央,展现在路天起面前的是贯通天花板于地板的柱状透明罩,玻璃罩内是一块高四尺直径一尺的巨大六棱柱晶体,在四周攒射的电芒中散发着变幻夺目的七彩光芒。晶体下方环形操作台上,数十条缆线连接着透明罩底部的接口,从十二个方向上支撑起了十二面微红色的透明棱镜,不断将迷离的光线扩散四周或折回晶体表面,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美丽。 在这样一个由“光”所统治的空间内,自然也没有什么大型照明设备。只有几个研究人员,在操作台下的阴影里调整仪器的时候,才点亮手中的小型探照灯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白人老者站在主操作台前独立的一处小型操作台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无限光明的晶体,似乎被那种光芒迷住了魂魄,连路天起进来也没有发现。 “密埃斯导师,我把东西带来了。”路天起将手中的箱子放在白人老者面前,这才仿佛唤醒了对方的神志。老者看了看路天起,蓝色眼眸中的光颤抖地凝聚了一下,渐渐定格在路天起放在他面前的箱子上。 “昨天夜里从天网总部送来的,听说是从非正式渠道流出Z国国境的……”路天起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看了一下,这个似乎只是细胞切片标本,并不像爱德华导师说的……” 密埃斯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继续下去,笑了笑以相当纯正的汉语道:“亲爱的路,我和爱德华都完全可以理解你对你们伟大祖国的热爱,但是请相信我……我们是科学家,这件东西和你祖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任何一个方面都绝对没有关系。你也该相信你所看到的……如你所见,它只是一件比较奇特的标本。” 说到最后半句话时,他已然打开了箱子,一阵朦胧的光晕波动过后,箱子里出现的是一快扁平长方体的水晶,在那水晶中有一片椭圆型的切片标本,乍看去像是一片带着血丝的鲜肉片,细细看去,那“肉片”上始终流动着一种水纹般模糊的波动,材料也似是非生物,闪烁着硅金属般的光泽。 就在那箱子被打开的同时,大厅中央发光六棱体的四周,七彩的光幕里恍惚间出现了一种温和的颤抖,脉脉的生机愈发明显,连夺目的光芒也变得柔和少许。虽然只是肉眼难以察觉的现象,但是在密埃斯手下仪器的特别关注下,还是没有被放过。 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敲击操作盘后,密埃斯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来得及将标本从箱中取出,交到其他研究员手中。而后他转向路天起,精神奕奕地笑了笑道:“虽然这里很舒服,但是并不是聊天的地方,路。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们到外面慢慢探讨一会吧……这里的检测工作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路天起自然点了下头。两人离开大厅,转到“天空塔”顶端天台的另一面。从这个方向看去,恰好可以看见大半“毁灭坑”,坑中的“奥里哈坎”在七彩色晕下发出亘古不变的火焰光泽,熠熠生辉。再远就是秋叶市的夜景,比半年前倒是平添了几分荒芜感。 “那个东西……”密埃斯深深吸了口夜风的空气,缓缓道,“在说它的来历前,路,我想你先要坚定一点——科学无国界……对于我们这些和科学打交道的人来说,研究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全人类,乃至为了整个人类世界的。所以在这个领域没有自私的容身之处,这是我一贯的观点。”他看了一眼路天起,看到对方点了点头。 “你在天网这个最前沿的领域里已经工作了不短的时间了,也负责了相当重要的部分,所以对你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密埃斯继续道,“你也知道,目前天网的研究停滞已经相当长时间了,虽然我们有着世界上最好的设备和最优秀的人才,但老实说,经济上并不允许这样拖延下去,尤其是……尤其是‘伊普希洛’第六阶的研究工作。” “由于和你们国家修真者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们损失了目前唯一一个成功的第五阶机甲,基因库上的损失也是难以弥补的。万幸的是,我们在这个损失惨重的地方发现了‘奥里哈坎’,发现了‘磁欧石’,这让我们的研究可以更加深入下去……相信我!待会如果测试结果和我预测的相同,这将是我们研究中要被永远载入史册的一刻!” 他的神经似乎突然兴奋起来。路天起望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神采,似乎欲言又止,最后问道:“密埃斯导师,你也知道我在天网中负责的是信号接收与传递系统的研究……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对于‘伊普希洛’研究的全局又有何意义,希望您明白点告诉我……” “那个东西……是你一个同胞的细胞标本,他也就是这个地方所有一切的创造者。” 密埃斯仰头望着模糊不清的夜空,平息了一下呼吸。其实连他也不明白,那标本“天网”总部是怎么得来的。“天网”最高层里,总有着一些掌握特殊力量的人物。 “爱德华发现送往天网总部的那块奥里哈坎对它有异常的反应。于是我希望他的细胞,对于房间里那块晶体也有着极为特殊的影响……那块巨型水晶,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那它很有可能同传说中提到的‘光芒可以普照整个亚特兰蒂斯’的‘杜华石’是一个等级的东西,在许多古老的文献上也称呼它为——奥里哈坎之星。” 路天起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猛然道:“我记起来了。也就是说……它就是在我们从‘无界天书’中了解的……超越这个世界存在的三大密质之一……龙之牙!?” “是的。”密埃斯低头看向路天起,一字一顿地道,“那也是我们所有研究工作最重要的意义——无界龙牙,空间的钥匙!” 说话的时候,夜空的背景渐渐有些清晰,仿佛是身后水晶的光芒淡化去了似的。从路天起这个角度看去,帷幕般的天宇之上,残破的月球显得有些巨大化,月晕近乎湛蓝的光线中,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月前掠过,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尖叫:“哇——” “乌鸦?”路天起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阴霾,他以前总不相信那些古老传说的印象,但是从接触了“天网”的研究后,这种想法也渐渐有所转变了……乌鸦的叫声,很不吉利呢…… 第一章 无界龙牙-奥里哈坎之星(四) 夜色,如旧。 同样的秋叶市,同样的制高点——“静康”大厦与“天空塔”就像是隔城南北相望的一对兄弟。所不同的是“哥哥”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风雨雨,已然迈向沉寂,而“弟弟”却是同初生的朝阳一般,刚刚开始这一高度所有的辉煌。 已显陈旧的建筑材料堆积在“静康”荒废的天台上。一只黑色乌鸦——或许就是路天起看见过的那一只——掠过天台西角高耸的水箱,落在那一堆钢筋木料上,拍了拍翅膀,随后便化为了木雕石刻般,在一根钢筋的尖端矗立不动了。 水箱的另一面尽是阴影。在那种被“天空塔”光芒照得恍恍惚惚的影子里,却有一处比深渊下方的景象更为黑暗。乌鸦落定许久,黑影四下弥散的暗气中,方才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女子声音:“不说话,那就是有所发现了。见到圣器了吗?黑鸦。” “没有那么简单,隐母。”残破的建筑材料中突然扭曲,给人的感觉仿佛视觉欺骗般的魔术。那一堆废料上就那样凭空多了一个黑色风衣的男子,胸前有复杂的银色花纹,背后漫长的黑羽从颈边覆盖全身。那黑色的乌鸦却是纹丝不动地站在他抬起的右臂上,构成极为协调的暗色。只是乌鸦颈上的羽毛,却多了与男子相似的银色纹理。 男子看着臂上的乌鸦,并没有转往水箱的背面,继续沙哑着声音道:“火石的能量场覆盖了圣器的全部气息,那些可怜的人类对于火石又简直是胡说八道,很难得到确切的情报。”听他的口气,似乎他与阴影中的女子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似的。 “我倒是听地下的小妖们说,鬼道的将臣和那些守护者们都已经来了。”阴影中的女子声音道,“这也就意味着圣器的确就在这个地方。不过将臣虽然是鬼道大将,却和我一样,一旦接近‘杜华石’的光线范围,力量就会锐减。提醒公主注意些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妨碍。” “提起那个,你知道我这次在‘杜华石’那看见了什么吗?”黑鸦“嘎嘎”地笑了一下道,“是怨念呀……被后天和‘伊普希洛’所杀的人,还有被那个叶天然所杀的人。已经疏解的仇恨和始终未散的怨灵们在凝聚体上反复纠缠,将‘杜华石’的力量一步步地削弱下去……相信再过不了三天,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去‘工作’了。” 黑暗中的隐母却似乎没有多少喜悦之情,道:“在那之前,如果被鬼道和守护者得手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真没有想到那边斗得那么厉害,他们竟然还能把将臣这种大将派到这里来……看来对于圣器他们的志在必得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黑鸦道,“刚才从警局里得到的消息,那些人类已经在追查将臣的行踪。或许……我们应该帮他们一把,即使没有太大作用,拖延一下将臣的活动也好。” “那样子又会死多少人呢?”暗影中的隐母涌动了一下,“依照公主的命令,我们最好不要给人类造成太大伤亡。虽然最后……他们还是会被毁灭……” 黑鸦枯瘦的面颊上跃起两条青筋,似笑非笑,分外可怖。他抚摸着臂上乌鸦的羽毛,道:“只是维京大人的命令,恰好完全相反呢——‘任何时候,人类这种垃圾都可以不作考虑,我们所要的只是最后的目标可以完成’。隐母你也该知道,公主她只不过是我们名义上的领袖,事实上掌控一切的,还应该是维京大人才对。” 他的语气渐渐发生了一丝变化。阴影中的女子冷笑了一声道:“这个时候,你想和我辩论那种派系之争吗?”她的语气突然一转,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妖力没有地方宣泄的话,不如来帮我加强一下‘幻术壁’。真是见鬼了,后天那个小毛孩子怎么还在这里?!” “护好你自己,他交给我来对付。”黑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站起身来,轻挥了下右手。他臂上的黑色乌鸦随着那个动作突然由静转动,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的轨迹,绕过水箱,就此远去。名为“黑鸦”的男子随后转身,背对“天空塔”的方向。 一个瘦小的白影站在远隔半个街区的另一栋稍矮的高楼上,白衣白发,嘴里好像还叼着炸鸡腿的样子。他身上虽有宽大的白色吴服飞扬在夜风中,也掩盖不住右手里倒提着的那柄五尺巨刀。“吧唧”着嘴里吃食的同时,白影已是晃了一晃,一双琉璃般晶莹的青黑色眼眸瞬息出现在黑鸦身前三丈处的位置。 “你在这做什么呢?大叔。”白发童子左手“拔”出嘴里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开口道,“这个地方可是不许你这种大叔来的哦,乘我还没有吃完,快逃吧。”黑鸦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那并不是放黑鸦离去,而是说“你快逃吧,乘这个机会逃远一些,还可以多活几分钟”类似的话——这就像猫捉住老鼠后,要戏耍一番一样吗? “我听说后天你最近跟了个不错的主人,现在是为了新主人看家护院是吧?”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黑鸦知道自己快不过白发童子,于是丝毫没有客气地道,“也是,对于你们这些改造人来说,卑贱的人类已经是很不错的主人了呢。” 名为“后天”的白发童子原本心智上就有所缺失,对于这样的话语并没有理解多少深刻的含义,只是那话里的“改造人”三个字还是触动了他的“逆鳞”。那非生物似的光滑面颊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后天的青眼中却泄出深沉的杀意。手中已沉,五尺银刀锵然刺入脚边水泥石板,而后白发童子手腕疾转,反手一刀带着四散的火星向上撩出! 刀芒出现的瞬间,后天口中却是“呀”了一声,似乎是有些讶然,手中徒劳地出现了一丝收招的脉动,却哪里来得及——蕴含着贯通天地力量的刀光从“静康”大厦的顶层冲天而起,十丈内银色的刀芒淹没黑鸦全部身形,光是那蔓延向下刀气的威势,便轻易将顶楼的半边楼角活活劈下,可见后天这一刀的威力绝对不小。 轰然声中,半壁楼角带着火光从数百米的高空倒旋坠落,半空中与空气的撞击就使得一个整体分裂成数十块。巨大的碎片如同天降的流星、陨石般,正砸在下方数条高架磁悬浮道桥上,随后是一连串的爆炸震响声音。桥梁带着数辆闪避不及的车辆坠往更下方的地面…… 后天丝毫没有理会黑鸦的下场,板着脸冲到楼层残破的边缘,低头向下看去,嘴里的鸡腿发出了一声碎裂的脆响……高楼大厦下,卷起的厚重的烟尘,行人车辆在呆滞后早已经是一片混乱。那滚滚烟尘在“天空塔”的光晕中竟犹如七彩的飞絮,从石质砸出的深坑中腾起,而后再落向地面,也将烟尘中的尖叫、嘈杂声音掩盖的模糊不清了。 张了张嘴,后天抓着咬断的半截鸡腿,却呆呆地没有从嘴里取出来。他罕有表情的脸上狠狠皱起眉头,有些懊恼地喃喃自语道:“这下可糟了,让姐姐知道我又做错事,那可怎么办呀?没有鸡腿吃了……” 口中话音未落,他神色突然一暗,立即露出战斗时候才有的凝重神情。脚下旋转的同时,右手巨刀刀尖向下,已然封挡在胸前。只听得悠长地“铛”了一声,一柄两头如羽、中间有柄的奇形兵刃重重击在他的刀背上,刃与刃顿时相连,发出“咔咔”声响。一击之下,后天竟微微退了半步,半只脚已经悬在了楼角缺口之外。 兵刃的手柄自然在黑鸦手中。此刻他与后天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若有人一眼看去,就只见一个瘦高的男人逼压着一个小孩子,好像是欺负弱小一般,偏偏“小孩子”手上的刀却大得吓人,又好像威胁起了“男人”一样,给人的感觉极为怪异。 只有黑鸦自己才知道,他此时已然用尽全力才勉强抵消后天反击的力道,从那绵绵不绝,如同潮水涌来的力量上看,若是在拖延一时三刻,他是非败不可——毕竟黑鸦他并不是擅长贴身肉搏的斗士。心中有此念头,手上力道猛地一松,黑鸦顿时自己退开。 心智虽不成熟,后天拥有的天赋的战斗本能却是敏锐地可怕。几乎在黑鸦撤力的同时,他身形突然前倾,持刀的右手突然松开,猛然一拳向着黑鸦面门砸来。拳犹未及,左手背已掠过脱手的刀柄,轻松的一带后,刀柄已经牢牢握在他左手之中。五尺刀身生生在后天瘦小的身下一旋,竟一刀平平刺出,后发先至,在那一拳之前已然刺向黑鸦脖颈! 这次明显是压抑了体内澎湃的力量,后天的银刀上没有刀芒,而是一种令人产生幻觉的振颤。黑鸦突然觉得可怕——原本的后天并没有特别控制力量的想法,每一次都是全力而发,所以他的弱点也极多,但那已经可以说是恐怖。而现在,这个拥有绝对力量的人竟开始尝试随心所欲操控自己的力量,那种后果已经不是恐怖可以形容的…… “那个人是谁?!是谁让他改变的?!”心中疑问的同时,后天的攻击迅速逼近,黑鸦后纵的身形就仿佛没有丝毫限制地继续平移了下去。还未到达楼顶另一面完好的边缘时,他猛一翻手,左手掐出三道法诀,右手兵刃“两离翼”划出道道红芒,“天鸦阳火”以兵刃为本,霎时旋转成数十团炙热的火轮,在狭小的丈余空间内向着后天劈头盖脸地砸下。 刀芒一震,后天左手急动,银刀挥成了“锥形”,以刀身上高频率的振动将面前所有火焰吹开,唯有右手拳头不变,笔直地向着黑鸦瘦脸扑了过去。这一动一静,颇有玄妙之感。只是苦了二人四周的楼顶地面,火焰过处,高温烧得地板发泡,到处焦黑痕迹。 黑鸦微微咬牙。莫要看那只是小小的拳头,若是被它击中比被刀劈还要惨些——中刀后最多是被切成两段,要是中了这一拳,铁定和被大铁锤砸中没有区别,唯一的后果就是化为一滩烂泥——左手法诀更急,黑鸦在如此攻势下也不得不亮出真实的本领。 “两离翼”上赤红阳火一分,“丧鸦阴火”的蓝焰同时舞起,赤蓝二色涌动在空气中,化为一只双色的巨鸟,向着后天全身罩落,空气中的振鸣发出尖叫般的一声锐响。 黑鸦同时祭出的这性命交修的阴阳二火,威力远不是单独一种可以相比的。那火焰贯空掠地,钢筋水泥的建筑材料哪里承受得起,极短的时间里就溶化成的赤红的液体。“静康”大厦的顶端一层像一个气球般鼓胀起来少许,却又立即向下坍塌。 后天虽然是改造后的强化肉身,但他估计自己也抵挡不住这双色火焰高温的侵袭。银刀疾速舞动一圈后,他猛地从火鸟形成的焰球上方扑出,发出了一声爆响。带着一缕犹未熄灭的黑烟,后天已双手握刀向着黑鸦当头斩落。如此时候,他倒也没有忘记收敛力量,五尺银刀上的光华如幻缠绕,如影随形,却发出撕裂空气的颤音。 这刀锋颤音起时,先前火鸟的鸣空声竟犹未散去,可见二人交手之快。 自始至终黑鸦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自然不会对这当头一刀毫无防备。身形一矮,他已接反冲力道掠起,“两离翼”丝毫不敢怠慢,将那“火鸟”拉至变形,生生化为一道帷幕,横档在后天面前。银刀刀芒一阵,却是后天终究难耐,以刀气从火墙中破出。他猛然一啸,四肢闪现白芒,强烈的罡风在四周席卷开来。 火墙背后,黑鸦却不在。他的身形突然现于后天侧面,手中酝酿许久的黑色光团赫然打出,口中低颂道:“荒夜枯柴,骸骨散败。离人犹歌,千里之外。” 寥寥数句,其实是一种境界,一种纵使黑鸦流落了千百世也脱不了的“境”。古来征战,沙场兵伐,月光映照下的累累骸骨,在黑鸦的眼中始终那一片惨白,注释着人类渺小的生与死。而渺渺遥远,千里之外,那一堆白骨曾经别离过的女子,却有着怎样的一种寂寞孤独,依然思念着出征的良人……遥遥的望去之后,每一次他总是将死者的精魂衔回,传递与等待着不同的消息,而后送往冥国的国度——桃母之境。 如此千年,黑鸦才能有现在的这种成就,也才能有“境”这种最后的招式。它仅次于付出生命内丹的禁招,却是要黑鸦在那一挥之间挥去半数修行的……一挥之下,黑鸦已然转身,再也不看后天一眼。他的身形四周猛地出现纷乱的碎羽,黯然一挥间,整个人已经从半空中消失,遗下的唯有一只黑色巨大的鸦,在空中无声滑过,却又突然“嘎”地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向着远离秋叶市的方向去了。 黑鸦背后,原本仅有半尺方圆的“境”疾速扩大,瞬间就将后天的白色吴服完全吞噬。光团化为了直径过丈的巨大球体,将“静康”大厦的整个天台占满——那几乎是与“天空塔”一样极致却逆反的辉煌,昏暗地像来自地狱的腐朽之气。 时间的感觉于是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光球突地消失,后天从球体内出现,一头栽倒在溶化大半的地面。心智的缺失使得“境”的冲击威力稍减,但侵蚀力却大大增强。后天连站起来的打算都没有,重重地喘息了许久,突地叫道:“姐姐!我饿了!” “你还知道饿了!?”坍塌大半的楼梯下,混乱中有淡淡的话语飘过…… 第二章 无限苍穹-星空上的轴承(一) 这里,是秋叶市城郊一条普普通通的小巷,经历百年时光,给人的感觉是古旧与破败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巷巷口便同往常一样摆出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早点铺子,笼屉的蒸汽带着肉包子的香味,几乎可以飘满整条小巷。三三两两晨练的人们,在回家的时候,总是喜欢从巷口的这铺子给家人带上一块二毛钱的包子、油条什么的。小小的一个早点铺子,承载的倒也是这氤氲俗世家长里短的一份幸福。 说起这无名巷口的“龙家铺子”,倒是有十几年的历史了。这样的铺子在这个物欲流杂的社会已经不多见了。龙老板为人忠厚热心,平日总爱帮邻居点小忙,而老板娘做出的肉包子也是皮薄肉厚、十分美味——是以这龙家铺子,在方圆几个街区内很有些名气,每一日来此吃早点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今天的生意一如从前。即使秋叶市因为那个硕大的“毁灭坑”很是发生了不少变革,但是对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来说,也不过是唠唠嗑、摆摆龙门阵时候的一个新鲜话题。三个月的时间过去,已经足够“闲人”们忘却这段“旧闻”了。 因为在巷口,铺子地方不大,只摆了两张长桌。在铺子东面长桌靠墙偏僻的一边,正相依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的面容枯瘦,仿佛才大病了一场般,包裹在黑色的宽大袍子里,与小巷口的热闹气氛有些不和谐。而那女子穿着同样黑色的风衣,容貌到是端正——只是未免太端正了些,仿佛是机器加工出的雕像、非人类的死物,总不见有表情流露。 两人面前摆着的两笼包子已经吃了小半,男子才要将热气腾腾的稀饭送到嘴边,突地手腕一抖,猛地咳了两声。一旁的女子无神的眼瞳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些勉强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便再也不理会。男子放下碗来又咳了一阵,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看这个样子,今天下午要下雨了……隐母。”男子不以为意地看了看女人,开口低声道,“如果要动手的话,机会恐怕也只有今天晚上了。过了今天,圣器就要从这个城市运出去……有‘伊普希洛’量产机的守护,单凭我们两个恐怕找不到机会再出手。” “知道了。”听了他的话,隐母只是木然般应了一声,顿了许久才又道,“现在黑鸦你功力损而未复,不适合出手。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再喝了一口稀饭,她站起身来,转向小巷内行去。黑鸦抬头看她背影,眉间微动,也没有说什么。 正在此时,小巷内一阵喧哗,冲出一个人影,远远便叫道:“龙叔。两笼热包子——”说话时候,这人却还是歪着脖子回头望着,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般。待他转头看向前方,这才发现面前有人,却因速度过快而难以刹住脚步,当下迎面向着隐母撞去。 “隐母!”发现同伴面色有异,黑鸦低低地急叫了一声,飞快起身向隐母赶去。但这里终究是凡世,四周吃早点的客人也不少,黑鸦不敢动用真实力量,哪里赶得上。 高速中对方似乎是一个少年。隐母已经抬手,向着面前人来势一拳迎了上去。若是说黑鸦的力量属于“法师”的范畴,那她的力量就完全属于“战士”型的,小范围内自然也不用考虑后果。这一拳迎面而去的力道不下两百斤,[奇Qinkan.net书]普通一个少年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好在对方似乎也不是平凡之辈。光从隐母这一拳的来势上就可判断出自己接不下来,少年当即足下一沉,生生再次提速向前,同时向后一仰。两方面作用下,他的上半身竟以比隐母出拳更快的速度向后弯曲。拳风擦过额发,顿时击在小巷空处。 黑鸦既见此景,心内不由稍稍宽心,却在此刻,听见一声“咔嚓”的脆响。少年一声痛叫,瘫软在地。这手“铁板桥”的确是他爆发全部潜力的“杰作”,只是这一弯的后果,就是他当场倒在地上,口中不断痛叫:“哎哟,我的腰断了!哎哟——” 此时,早点铺里龙老板的声音方才响起:“包子来了——小二子,你……” 端着装好了两笼包子的餐盒,胖胖的龙大叔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二子”仰面躺在地上,口中的痛叫嘎然而止。那是因为,他那带着惯性向前的双脚,无巧不成书地踹在隐母的脚踝上。隐母当即失去了平衡,直接扑倒在了少年身上,嘴唇不偏不倚地将少年的惨叫声封回了肚子里…… “那个……”黑鸦低头望着两个人,竟忘记了拉隐母起来,只是指间一种阴寒的灼热渐渐有意蔓延,“真是对不起呀,我妹妹太莽撞了……真是……对不起呀……”望着隐母面无表情地爬起来,他后来的几个字,已经渐渐有咬牙切齿的意思。 少年望了黑鸦一眼,怔了一怔,没有开口。只是在小巷深处,却有一个甜腻的少女声音传来:“不过才五圈而已,有必要拼命逃吗?叫你跑啊。现在吃苦头了吧。” 随着那话语,小巷内悠闲地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甜美可爱,一双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地上的少年,似笑非笑地道:“再说,樱儿真的有那么可怕么?” “樱儿……是绕整个城五圈耶,你以为是我们家后院吗?我不逃行吗……”少年一脸惨兮兮地表情坐起来,一只手按着腰间,再次呻吟道:“疼死了……我的腰,肯定是断了……”只是脸上痛苦不堪地抽搐的同时,少年又多看了隐母几眼,心内有止不住的泪水开始下落:“惨啊……本少爷这辈子的初吻,竟然给了这样一个恐龙……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那不关我的事哦。”少女“樱儿”好像没有看见黑鸦和隐母般,继续对着少年甜笑道:“这可是你表哥的命令呀……你知道,樱儿根本不能拒绝叶大人呀……” “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玩偶吗!?”少年抬起一只手,“还不扶我一把,我的腰真的好像断了……哎哟……轻点……”见到少女一把把他拽起来的“狠”样子,连一旁的黑鸦心中都不由开始同情起这个还不知名的少年来。 樱儿俏丽地撅着小嘴,努力板着脸道:“你再这样说我可真要生气了……”虽然话语里是责怪对方称呼自己为“玩偶”,但她心里也明白少年只不过是开开玩笑,所以并没有十分往心里去。也是因为如此,她板着脸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越发可爱。 “我说小二子,真的没事吧。”龙老板挺着个啤酒肚子过来,见对方还有心情打闹,也放下心道,“没事就好……我说,你们小俩口能不能不要总在大叔面前打情骂俏的,再这么下去我这心脏可受不喽……大伙说是不是啊。”他回头向着自己铺子里开口,换来的是众人的一阵善意的哄笑——平日里都是街坊邻居的,自然对于这少年、少女都熟悉的很。这一对可没少上演这样的闹剧,倒是给众人平淡的生活中很是添了不少欢乐。 “龙叔,你又在说笑了。”樱儿跺脚不依,甩手之际少年再次痛叫着摔在了地上。女孩儿脸颊有些微红地看了少年一眼,这次又扶他起来的动作倒是温和许多。 “那个……”似乎完全被无视了的黑鸦拉了隐母一把,看了看对方阴沉的脸色,向少年开口道:“小兄弟真的没事吧?是不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不用。”少年似乎也是此时才看见他,脱离樱儿的搀扶,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们的事。”他不禁有看了隐母一眼,心里嘀咕道:“没事才怪!那可是我的初吻耶……连给疯丫头也比给这个恐龙好啊……” 心念及此,他也就不由看向了樱儿。女孩儿正从龙老板手中接过餐盒,似有感应般回头很是“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开口道:“看什么看!?别以为你这样就可以逃脱了。今天休息够了明天的训练量可是要加倍哦。”话虽如此,一旁龙老板却是笑意更深——像这样的话几乎每次都会听到,只是“小二子”还没有一次完成过所谓的“训练”的。打打闹闹间,似乎每次训练的计划都是无果而终。 少年自然也明白这一事实,按着腰间不停哼哼。黑鸦望见隐母的神色越来越不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发,心中已经生出离开的念头。再看对方完全没有把这场意外当回事,他便再拉了隐母一把,向着巷口移了两步,不再开口。 “装!装什么装啊!”樱儿板着脸拧了少年的耳朵一把,“还不回家,找点药酒擦擦。” “知道了。我现在是病人耶,你就不能温柔点……”少年低头嘀咕,“我倒忘记了,你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温柔两个字啊……将来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说什么呢你!?”这次樱儿可是拧住耳朵就不放手了,拉着少年就向着巷内转回,丝毫没有顾忌他口中“腰疼”、“耳朵疼”的惨叫。身后众人见到这熟悉的场面,再次哄笑起来。 黑鸦才止住隐母发作的情绪,见此情景,心中也泛起说不上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唇边以难以察觉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人类……还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难以理解么?”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女樱儿的声音如丝如缕地传来,惊得黑鸦脸色一变,“是呀,毕竟不是同类呢……既然无法理解,你们还是不要介入人类的事情为好,这是我的忠告……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可就不会像这次这样手下留情了……小妖怪。” “她能看见我的妖气!?”黑鸦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须知他和隐母都是修为超过千年的“大妖怪”,而且身上带有特别的隐匿法宝,一般的修真都无法看穿他们的身份。到先前为止,仅有白发童子“后天”因力量超越他们太多,才发现他们的异状……难道是因为昨天使用了“境”的力量,导致修为退步,掩饰身份的妖力才减退了? 黑鸦猛地偏头看向隐母,对方的脸庞上竟同样是难得一见的惊异之色,可见少女的话同时在隐母的耳边响起……这是否意味着,不是自己功力减退的原因? “那个人……好强……”隐母却抬起了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种青黑色的裂痕竟从她的指尖蔓延向下,仿佛是掩盖不去的干裂痕迹,她的皮肤下,竟没有人类该有的血脉。 “怎么会……”黑鸦心中震了一下,隐母的身体坚硬远超过钻石,要无声无息地损伤她的身体,那种力量至少是“后天”同一级数的……少女“樱儿”的力量竟如此可怕吗? “记起来了。”隐母却顿了一下,抚平手上的裂痕,“那个女人……是背叛了天网的‘伊普希洛’千羽樱……听说她,一直跟在叶天然的身边呢……” 第二章 无限苍穹-星空上的轴承(二) 千羽樱的住处,位于这条小巷的最深处。那是一栋旧式的两层小楼,属于这片城郊最常见的房屋类型,但又绝对不同。小楼仿古式的屋檐上,点缀着一串串铜铃。当风吹过的时候,便在铃上擦出悦耳的声响,似乎那声音也在欢快地跃动着,往往能给人一种很好的心情。 小楼前后都有小院子。前院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夹杂着石板缝隙中冒出来的不知名植物。楼后池塘边的院落一角,更种着数十棵高大的翠竹,在这个城市里是相当少见的。此时时间虽是秋季,但已略微窥见冬日的寒意,所以“小竹林”里那几颗竹子都“低着头儿”,“望着”塘里的倒影,不多的残叶在风中轻晃着,给人的感觉有些萧瑟。 院子四周有数十种不知名的花,染得空气里全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似兰似菊,仿佛是从山谷原野中原封不动地搬移到这里似的。这样的庭院总是令人觉得舒适的,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人实在反对,这小院的主人甚至希望将所有的水泥墙推到,换成古老的木栅栏。 千羽樱拖着少年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站着一个穿着描花秋衣的女子,正给花儿浇水。她的年纪应该是三旬出头了,脸上却依旧是丰韵依旧,精、气、神上的感觉犹如二十三四的年轻女子一般。 见到千羽樱揪着少年的耳朵进来,女子脸上现出一丝宠溺的笑容,却是开口笑骂道:“小二,你又惹小樱儿生气……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呢?” “妈,您也太偏心了吧。”少年皱眉,揉着耳朵痛处道,“每次都是埋怨我,明明就是樱儿的不对嘛。”他说这话自然也预料到千羽樱又要发作,母亲自然是站在“邪恶”一边的,想来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少女“虎口”,哪能再入“狼窝”,慌忙向房内行去。 “你这孩子,妈在你心里就是豺狼虎豹了!?”看少年的表情就可以猜想到他心里在嘀咕什么,一把把少年揪过来,母亲的脸上佯怒,不理会他“无辜”的表情道,“知子莫若母,你脑瓜里那些花花肠子还想骗得过妈?” “疼,疼……我错了还不成吗?”少年心中大叹,好言好语半晌才脱离了母亲的“魔爪”。进了楼内,他尚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却听院内千羽樱的声音道:“妈,今天风凉,包子也吹得冷了,我去热一下您再吃。”这称呼倒也平常,千羽樱本就是母亲的干女儿,少年的干妹妹……只是这个妹妹…… “真是的,对别人就那么温柔,就会对我一个人凶……好歹我也是表哥的表弟耶……”少年啃着偷拿的温热包子,唠叨的几句,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院内的千羽樱却没有推门进来。渐渐的,楼外一切的喧闹嘈杂全部消失,楼内再也听闻不到半点。如果少年此时看看院内,他会惊异地看见自己的母亲——那个有着淡雅气韵的女子——轻轻弯腰向着千羽樱俯首行了一礼,神态安详地道:“千羽大人。” “真是不知死活。”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千羽樱收敛了笑容满面的神情,将手中的餐盒交给中庭的女子,淡淡道,“青虫,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也好久没有活动过了,敢来打扰叶大人幸福的人……不可原谅。” “是,千羽大人。”女子微微垂首致意,身形悄无声息地淡化下去,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右手轻抬,千羽樱再次加强了小楼的隔绝结界。指尖轻快地一个响指过后,木质的大门豁然洞开,露出门外正对着的悠长小巷。一男一女正木然地站在门前,却正是先前遇见的黑鸦和隐母。千羽樱身形未动,恍惚地一刹那间,人已在门外。 “级数相差太多了吗?”黑鸦望着那个长相甜美的少女来到自己面前,偏偏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地无法动弹半点。心中叹息了一声,他已经说话:“你是千羽樱。” “对你们来说就是呀。”千羽樱站在二人身前,歪头甜美一笑道,“我似乎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在这个城市逗留下去……是我没有说清楚,还是二位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无视我的话呢?”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笑容完全是相反的意思,笑意越深,杀意也越重。 “身为伊普希洛第三阶的你,不应该有这种力量吧……”黑鸦也笑了一下,沙哑的嗓音道,“所以我们以为可以侥幸……就算是你原先的力量等级,也不应该无缘无故在这个城市逗留吧,生物总是有好奇心的……” “哦……想着自己可以侥幸么?有这个可能性呀……”千羽樱说话时却皱了下眉,“那在你们现在看来,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那种可笑的圣物吗?”身为“长天之羽”的身份,使得千羽樱早已经超越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生命所能达到的极限境界,可以直接窥视整个大宇宙的真实。两个妖怪寻找的什么“圣物”在她这个等级的生命眼中,的确可以用“可笑”二字形容。 “捉摸不透……连杀意也感觉不到……”黑鸦心中暗紧了一下,竟无法对她的观点表示反驳,于是又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们的圣物,那就是为了‘杜华石’了。如果这样,我们可以合作,日后各取所需如何?” “你觉得,以我的能力,我需要和什么人合作吗?”千羽樱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楼。三个人此时的样子,同三个朋友在一起聊天并没有多少区别,丝毫不惹人注意。千羽樱也没有惹人注意的意思,她要是真动手杀了这两个妖怪,倒也并不困难。但杀戮虽然简单,日后在家门前徘徊不去的怨灵可不是容易打发的,尤其是让他知道…… 心念转后,她话锋也是一变:“这个暂且不提,就是和你们合作,我能有什么好处吗?” 黑鸦眼眸中微光一闪道:“这次合作,如果能将圣物取回的话,日后整个妖界都会是千羽小姐的朋友……妖界的力量,千羽小姐也应该有所了解。”他的话里也有几分威胁的意味。在黑鸦获得的资料中,眼前的千羽樱是从“天网”组织中叛逃出来的,本身是RB人,因为好对付,原本也就没有什么特别注意的地方,所以此刻不好判断对方会有的反应。 只是黑鸦当然不会知道,他的资料已经过时很久了…… 千羽樱饶有兴趣地看着一直沉默的隐母,歪着小脑袋道:“我可以把你朋友的话理解成威胁吗?”她心中已经做了一番精密的实力对比——若是整个妖界力量的话,在这颗星球上倒真是可以横行了……妖皇妖后,四大法王,八大长老……若是真要对付的话倒也不是很困难耶。只是到那时候恐怕就很难隐瞒住斗法的痕迹,也无法继续这样平静的生活……很麻烦呀……可以的话,还是不要惹得好。 “他的话没有威胁的意思。”隐母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沉默了下去。 “这样啊。”千羽樱挥了下手,黑鸦与隐母顿时觉得四肢的束缚一送。低头再抬头时,千羽樱已然转身入院道:“那就定个协议吧。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帮你们取回圣物的,只是在那之前……我不希望在方圆五里内再见到你们,更不希望妖界再有人来打扰,明白吗?”话音落定的同时,木门也在她身后缓缓闭合,依稀可见门边一个女子半透明的侧影。 “是式神吗?”黑鸦活动了一下变得酥麻的手臂,看了看隐母:“你觉得怎么样?千羽樱在这里,绝对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立即传信回去,不要被她瞒天过海……”完全看不透的对手,无疑是最危险的,也是由于如此,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晚上我去取圣物。”隐母的话依然简短,随后转身而去。 ************************************** 这一夜,又是一个秋风送爽的夜晚。X市静谧的别墅区内,叶天然坐在三楼天台边缘,望着“龙江”灯火辉煌的夜景。突然腰里传来一阵震动,他回过心神,摸出腰间的手机。 屏幕一亮,却是好友迟月的面容。他叼着半根烟,对叶天然眨了眨眼睛道:“我说主啊,听说你跟一个超级大美女出去度假了,怎么也不通知兄弟一声?恭喜恭喜哦。” “我哪来这么好的艳遇,手机欠费了,今天才通的。”叶天然随口找了一个理由。事实上,今天之前,他的一切通讯一直被林轻蝉以“安全”为名禁用。好不容易说服的心爱的女子,他才有现在通话的自由。只是不知道心里出于什么原因,他却又不想让迟月知道林轻蝉在自己生活中的存在,这种心理让他很是有些烦恼。 “切,信你才怪。”屏幕中的迟月弹了下烟灰道,“说正事,你的病假什么时候结束啊,不是等到期末考后吧。虽然你的学分可以毕业了,但是期末考不参加可是影响档案的……再说了,考试后可还有聚会的,你和阿建可不能缺席呀。” “阿建?他又怎么了?”叶天然怔了一下,陆子建的伤势并不重,主要是炎之力的反噬,这个时候早该好了。但听迟月的口气,似乎陆子建也没有参加聚会的打算似的。 “那小子搬家转学了……不是说过了吗?”迟月吸了口烟道,“转到X市菁英学院。昨天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这小子,下次见面先灌醉了再说。” “X市……这里吗?”叶天然抬头,望向龙江对面高耸的楼宇,遥远的山峰背景上,一片巨大的陆地漂浮在空中——那是磁悬浮技术的最高成就“浮空岛”,也是人类梦想已久的真正的“空中花园”。菁英学院……该是在那个上面吧…… “喂,你小子看什么呢?”另一边迟月不耐地道,“说好了聚会要回来呀……对了,还有说说你弟,不要总是跟我抢装备啊,我一个人在西至国混不容易……”他说的自然是“幻灭”游戏,游戏中的迟月保持原名不变,出生在偏远的小山村,“生活很是艰苦”。 “我弟?”叶天然再次怔了一下,“哪个弟弟?我有弟弟吗?” “不是吧?你傻了啊?”迟月露出夸张的表情,“上个星期幻灭里你才骂过你弟弟呢……也不是,是表弟……不就是那个叫‘叶二’的古怪小子吗?” “叶二……”叶天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恍恍惚惚地记起了这件事情,“哦,那小子呀。我会说他的,就这样,回见。”说话间挂了电话,叶天然有些迷茫地抬头望向天空,最近似乎记忆总是混乱,有很多事情同记忆中的不太相同了…… 年纪青青的,该不会……是健忘吧…… 第二章 无限苍穹-星空上的轴承(三) X市。近几日气候变动颇为频繁,昨夜还是星光璀璨的景象,天明时分却转为小雨婆娑的天气。这秋日的雨总淅淅沥沥的,信信凉风里夹杂着朦胧不清的雨丝,纷纷从路人头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亦装点着来自冬季前锋的薄薄寒意。此类天气在X市近五十年的“暖冬”记录中是极为罕见的。就是在整个星球上——由于“温室效应”势不可挡的影响已弥漫百年——这种充满凉意的天气也不多见。 也是因为下着小雨的缘故,街道上的行人均来去匆匆,且越加稀少。只是穿梭与交织轨道中的磁悬车来来往往,倒也丝毫未减少城市的繁华之色。 滚滚“龙江”江畔高耸的无数建筑物中,最引人注目的怕就是眼前这一座占地近万平米的“神机楼”。此楼出于近代伟大的建筑艺术家“迟蔚蓝”之手,整体建筑高度虽然只有十丈出头,却在特制钢构建的外表下隐藏了繁杂变化——平日里状似敛翅的飞鸟,既可作为体育馆、博物馆,又可以作为歌剧院、观影院。而据说“飞鸟”展翼后,更可以自由自在遨游天际,到达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只是这一功能还从未有人见过。 龙江的滔滔江水,也正是在这“神机楼”前广场上扭曲着连拐了两个九十度的弯,使得住宅区与商业区隔岸相对,将整个X市划为两半。 此时绵绵如丝的毛毛雨中,神机楼前广场上矗立的是光华灿烂的三维投影广告。深褐色的底座上,腾起的青蓝色光辉在虚无空处交织变幻,进而形成蜂巢般致密的结构,层层向外扩展。虚拟构建的三维字体如同星宇,流转与那“蜂巢”的四周,以五种语言显示着生产厂家“新梦幻”集团的名称标志。 在立体广告四周的防护栏前,一个身材高挑窈窕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蓝伞下,微微抬头望着那三米高的广告。江水流淌与雨水交杂的声响,同她风中摇曳的中长发丝仿佛具有相同频率的旋律,给人一种同自然相融的优雅感。若非此刻的时节是秋季,定会让人联想起那些撑着纸伞、在春季的江南小巷中婆娑而过的少女。 女子却已非“少女”年华。虽然也可说年轻,但至少已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优雅的身形体态中,那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丰韵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因为那迷离的眸光中,犹自散发着妩媚动人的勾魂;因为那微薄的唇上,犹有鲜艳欲滴的绯红璀璨;也因为那露出衣领的锁骨边,纹在雪白肌肤上那半朵绽放芬芳的玫瑰,透着属于红尘俗世的诱惑与沉沦。 这样的一个女子,似乎是在诠释着“风月”二字完美的定义。 “站住,小灵子你给我站住!”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童音的喧笑,夹杂着吵闹声音。女子有些差异地偏过头去,却见蒙蒙的细雨里,有两个幼小的孩子,正追逐着向这边奔来。当前是一个瘦小的小男孩,至多七、八岁,在他身后追逐的是一个稍大两、三岁的女孩子,也是极瘦的体型,单薄破旧的衣衫在凉风中啪啪作响,让人看了就从心里泛起一种怜惜之意。 “来抓我呀,来抓我呀。”小男孩回头嬉笑,脚下丝毫不停,“姐姐你累了吧,姐姐抓不到我的……来抓我呀,来呀。”话音未落,速度过快的孩子脚下一滑,一头向前栽去。 “小灵子……小灵子!”男孩身后的小姑娘犹自喘息,明显累得不轻,却依旧是一声轻微的惊叫。光看这一对兄妹身上的衣衫就可了解,他们家中的境况并不好,跌跌碰碰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身为“姐姐”的自觉还是让小姑娘没有掩下口中那惊慌之音。 幸好那男孩子离自己的距离不远,撑着蓝伞的女子眼神微微游离了刹那,伸手一把托住了小男孩栽下的身体。触手之际,女子心中颤了毫分——那男孩子的体重,竟完全不似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夸张点说,他枯瘦的像一蓬毛羽,没有给女子的双臂带来丝毫的负重感。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弟弟!”小姑娘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强烈,上前两步,一把将依旧懵懵懂懂的小男孩从女子手中拉了出来,随后转身就跑。视线交错的刹那,女子有些呆滞地发现,那女孩子晶亮的眼眸中,竟再没有丝毫的稚气,而满是对一个陌生人——甚至可以说是敌人——的戒备之色。 “小弟弟,你……”女子口中原本是关切的话此时方才出口,还没有来得及改变称呼。那一对姐弟却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跑远了,那样子,简直就如同女子是吃人的怪兽一般。 “真是……”动了动唇,女子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在她心里却浮起一股凉意,像是原本没有察觉到的天寒,突然渗透进了她的衣衫一般。这一场小插曲似乎是毫无意义的,女子却盯了那姐弟远去的方向许久,最后突然又转头,望向身边的三维广告。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被遗忘的悲伤凝结:“不再被信任了么……” 女子的凝视竟持续了许久,目光背后天色渐渐愈发阴沉,蒙蒙细雨亦有扩大的趋势。恍然未觉的时间里,原本四周仅有的几个行人也纷纷散去了,最后,在这广场一角的广告前,就只剩下了独自一人的女子的美丽,摇曳与深秋的风雨里。 “很重要的人吗?”身畔突然有人说话,吐露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话语,让人觉得他的话根本是无从谈起的。女子猛一偏头,压抑的眼神扫见的是一头灰白头发的少年。 少年坐在广告护栏上,丝毫没有在意四周的风雨。他望着眼前全身散发着艳丽魅力的女子,眼神微微一闪:“是我太唐突了……突然有那样的感觉呢……其实,我是想来问一声,这个钱包,是你的吗?”他抬了抬手,指尖上挂着一个紫色小巧的钱袋。 “你!”女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将心中的情绪发作出去。她偏头的同时,便望见了少年身旁低着头的一对姐弟,姐姐仍然啜泣着,弟弟则似乎是委屈地望着旁边的少年。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异彩,随后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变,渗出冷漠的气息。 “拿来。”女子向着少年伸出了手。 “果然是你的呀。”少年笑了笑道,“我就说你和照片里的人很像……”他抬起了另一只手,将指间夹着的一张小小的照片放回了钱袋里,随后才将钱袋交到了女子手中。情商颇有些低下的他并没有发现,面前的女子眼底深处那一抹鄙夷的神色。 “真是,谢谢了。”唇角微动吐出这几个音节,女子转身的同时又望了那广告一眼,便向着磁浮轨道边行去。她是一个现实的人,少年那一身普普通通的装扮实在没有让她笑颜以对的价值,而且在她眼里已是人品极度低下的对方无法让她产生任何的好感——又是这种搭讪的方法……而且为了“泡”到自己,连小孩子都要利用,这种人…… 心中转过这样的念头,是以转身的刹那,耳畔一种沉闷的声响被女子完全的忽略过去。 那是一种,利刃撕裂了人类血肉的声响。 灰发少年喉中传出受到血沫影响而变调的痛哼,右手在腹部受到创伤的刹那就已握拳,以最直接的方式向着腰间利刃的主人——那个七、八岁面容的男孩子——面门击去。右拳四周旋绕的烈风吹得四周断断续续的雨线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男孩疾退,同时一把拉过似乎仍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贴着灰发少年的拳风一口气退出了七米之远。作为一个顶级的杀手,他的反应神经经过了数百倍的强化,使得他的二十分之一秒内就完成了从后退到反击的所有动作——退离的最后是右手手指一曲,由无法觉察的细线牵引的兵刃毫无阻碍地从灰发少年的腰腹抽出,带着一蓬血光跃回男孩手中。 少年再次痛哼了一声,受剧痛影响所牵引的右拳偏离的方向,重重地击在了三维广告的基座边缘。轰然的声响中,蛛网般的裂痕从地面的创口迅速蔓延向内,三维投影的光线闪动了数下,最终完全熄灭,散失的光线使得广场这角落模糊一片。 远行的女子终于回头。任何在场的人都无法忽视那种大地颤抖的声响,自然也包括女子在内。只是回头之后,她完全是吓懵了,呆呆地望着地上那个直径两米的坑洞,以及隔着坑洞相望的双方,随后她的视线完全被地面上同雨水交织、缓缓蔓延开的绯红血色所吸引。 “嗜血刃,苍龙牙。”灰发少年按着腰间伤口,望着面前的“姐弟”突地一笑道,“早就听说修真界有你血牙这号人物……只是没有想到你这样的年纪……却已是修真界谈之色变的第一杀手,果然是名不虚传……” “没事的,姐姐。你不会有事的……睡吧……”男孩却是没有回答,而是令人惊讶地横抱起比他身形还长上许多的女孩子,低声安慰着。直到女孩扭曲的表情渐渐平静,被催眠般安详睡去后,男孩方才抬头,看向对面弯腰半跪在地上的少年。 男孩的目光中,有一种冰寒到可以冻结世界的死寂寒意,以及言语难以形容的空荡,不复先前玩耍时的天真烂漫:“有人出三千万要你死,所以你不得不死……即使你是造出‘毁灭坑’的叶天然也是一样……”说话的时候,似乎他关切的还是怀里的姐姐,又低下头去。 “亏我还染了头发,这样都能被认出来……”叶天然唇边的笑意有些无奈,“最近怎么总是有些人到处找我,真是莫明其妙……你又是为什么……或者说,你的雇主又是为了什么要我的命?难道又是……” 他的眼神微微一闪:“为了‘无限苍穹’?” 男孩抬头望了一眼十丈外呆滞的女子:“那个不关我的事呀。我只是负责杀了你……或者,被你杀了……”口中的话轻飘飘的如同四周凌乱的雨丝,男孩唇边微笑,心中微紧。 没有破绽! 血牙完全可以肯定,叶天然腹部的伤口属于绝对的致命伤。但这样的时候,叶天然竟然反将先前身上那一丝破绽完全的弥补了,或者说,是掩饰成了血牙无法察觉的状态。那半跪的姿势无疑拥有最大的爆发力,如果轻易再次出手,恐怕很难像第一次反击那样容易避过……没有足够的把握,血牙是不会出手的,方才那一击,也是看准了叶天然交出钱包心神松懈的刹那。而现在……难道要等他的血流空吗? 虽然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现在没有那样的时间了呀…… 目光再次移向一旁的女子,血牙冷冷一笑。在他的行为方式里,选择最有效的方式达成目标即可,至于那种方式是什么,似乎没有在乎的必要呢……牺牲一个不知道名姓的女子,可以换得叶天然的性命,这买卖无论如何都很划算吧…… 第二章 无限苍穹-星空上的轴承(四) 天空乌云之下,雨丝如梭。就在此时神机楼前段翘起的“鸟首”上,却又两个莫名的身影,俯视着下方已经变得模糊的争斗景象。那蒙蒙细雨飘至他们的身边时,不是突然消失,就是被不知何处穿梭袭过的清风拂离。 “判断力,反应,控制力和身体调节程度都比那个时候下降了很多呢……”隐身于顶棚阴影中的白衣男子双手环抱胸前,语气平静无波地道,“放任下去不管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血牙得手……那样也没有关系吗?陆子建。” “没关系,那家伙的运气向来这样差……不过,命也不是一般的硬呀……”一身灰色风衣的陆子建没有回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漆黑的小盒子,微微一笑,“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恐怕已经疼得昏迷过去了呢……或者,只是睡着了……” “这样的昏迷吗?”身后的白衣男子有些啼笑皆非地哼了两声道,“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呀……在杀手血牙面前,第一次有目标居然可以这样松懈的睡着啊……这样那种谨慎的样子对血牙来说还真是讽刺……” “事实上……一个昏迷的叶天然比清醒的叶天然可怕千倍……血牙的谨慎并非无的放矢呢……”陆子建微微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古旧的框架式眼镜,淡淡道:“话说回来,与其担心下面的几位,我们倒不如考虑一下怎么处理手头这个吧……” “星空轴承,无限苍穹……”白衣男子似乎看了一眼陆子建手中那个漆黑的盒子,“看来‘元崩坏’的影响即使在百年后的现在也没有终结呢。只是拿了这个东西,你面对的可是三界六道所有有心人的窥视……我是赞扬你的胆量呢,还是说你不自量力呢?” “随你高兴吧。”陆子建转身看着白衣男子道,“我已经厌倦以前的生活了……生活太过于平静的时候,总要做些事情来调剂一下,换而言之,我可是很期待和宫之奇的见面哦……希望现在夏威夷的天气不会像这边一样阴雨绵绵吧……”他将手中的盒子轻抛了两下,漫不经心地随手丢到自己的衣兜里。 “呃……”白衣男子看着他的动作,苦笑了一下道,“或许是我说的不够清楚……真你的理解了这东西的重要性吗?”如果不是顶头上司的直接任命,他可无法放下心来把这种机密的东西交到陆子建的手中——看他的表现,根本没有当回事呀…… “那个呀……刚刚问过蝴蝶了呢。”陆子建耸耸肩,已经回身,一只脚踏在高楼护栏的边缘,“虽然不是很理解……不就是重塑‘元矩阵’的中枢吗?况且从秋叶市来的时候,也已经和‘守护者’交过一次手了,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喽。” “那个可是这颗星球与苍宇最后的羁绊呢……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过我的话……”白衣男子的话尚且没有说完,陆子建已经凌空跃出,猛然向着神机楼下扑去。 空气的飘雨中,陆子建嘴边滑落淡淡低语,充分显示了他根本没有将白衣男子最后的交待听进去——“主这家伙……还是管一下吧……受伤太重的话,没有办法对她交待呢……” *************************************** 诚然如陆子建所言,当血牙向着一旁被莫名卷入的女子递出“獠牙”的瞬间,叶天然的意识仍然处于抵御痛楚的“半休眠”状态。这个世界在他此时的意识中,如同梦境般飘缈模糊,充满了虚幻的不确性感——那么既然只不过是一个梦境,做什么都是可能的吧? 虚幻若无,只一刹那! 几乎在血牙向着那女子扑出的同时,叶天然的身形似乎完全跨越的空间与时间的限制,瞬息现身于女子颤抖的身侧。半闭的眼眸总是会给人有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只是叶天然朦胧的感知使得他完全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血牙死寂的眸中闪过的惊异。 在为叶天然的“极速”极为短暂的错愕后,早已经计划周详的血牙身形猛然前压,原本递向女子颈间的“嗜血刃”划过玄之又玄的轨迹,穿越了女子肋下极为狭小的空间,由下向上精妙无匹地向着叶天然咽喉噬去!他身形本就瘦小,加上就是此时也没有松开怀里的姐姐,在两个女性躯体的掩饰下,这一刺完全从叶天然的感知中失去了踪影。 “那个……为什么要救她?”叶天然心中的迷惑在此时方才从心湖中泛起。刚才不是因为抓到了偷她钱包的“小偷”所以放松了神经……从某种角度来看,不排除这个女人和杀手属于同谋、共同设局吧……即使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仍然不能忽视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杀的现实吗?还是,因为别的其它的原因……这颗心,仍然无法完全的…… 在他的意识仍不甚明了的时候,“獠牙”划过,眼前便似乎有一种艳丽的绯红飞溅开来。 “真是完全被别人料中的行为呀,主。”陆子建的声音在叶天然身侧淡淡响起,“泛滥的同情心,还有总是这样迟钝的反应……救了你好歹该有一声感谢吧?” 叶天然微微一震,渐渐觉出了腹部蔓延的难捱的痛楚。他弯腰微微闷哼了一声,抬头望见的却是陆子建瘦削的背影。风雨中摇曳的风衣干朗如初,依稀却有一丝血色从眼角划落……再看一旁的那个艳丽女子,从陆子建出现的时候起,似乎就陷入了昏迷状态…… 雨丝弥漫的空气中血味愈发浓重,不光是叶天然腹部的伤口,陆子建臂上亦是有伤——血牙夺命一击,并非是那样容易阻挡的,若不冒点风险放点血来,即便是现在的陆子建也不可能在最后一刻阻挡住嗜血刃的刀锋。 丝毫没有理会手臂的伤痛,陆子建指尖微颤,四周两尺内的雨线向外迫散。在这飘雨的清晨,竟有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从他纤细苍白的指尖滑落,仿佛是一滴有些特别的水滴,但那“水滴”在地面上溅射开来时,青蓝突转绯红的色彩便随即在地面蔓延开来,如火。 空气中的温度完全是以人类可以察觉到的速度攀升着,原本充满凉意的雨丝在炎之力量的作用下,开始呈现蒸发的现象,不过转眼功夫,一层薄薄的雾气已然横隔在陆子建于杀手血牙之间,让双方的面目都更加模糊起来。 “炎之力吗?”血牙面不改色地望了眼陆子建,瞳孔中的死寂没有丝毫的变化,却顿了下才道,“你就是近来在人间相当活跃的家伙?你……可是我们今天的第二个猎物呢……炎之神兽的继承者,陆子建。” “这种话真是让人感觉不爽……”陆子建哼笑了一声,回头向叶天然道:“你这家伙的霉运似乎没有尽头啊……看这个情况,好像我又是被算计了……算了,这笔帐回头再跟你慢慢算吧。现在,得想想怎么应付现在这种局面了……” 他抬起左手,炙热的火焰在他手掌四周寸处熊熊灼烧着,透过指间空气混乱波动的缝隙,陆子建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从这广场四周建筑物阴影中缓缓行出的数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那种欲扬先抑的强烈气势,却将四周的空间封锁的密不透风了。 “那样的话,我先道歉吧。”叶天然口中的字句却渐渐又有些含糊不清,他眼神疲倦地打了个哈切,转身面向背后的敌手,“似乎从蝉儿那里偷跑出来后,就没有遇见一件顺心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理清楚思路,不过,我可难得这么生气呢……” “能让叶大人如此生气,真是我们的荣幸……”缓缓行来的数人中,一个身披白袍、西方修道士打扮的家伙首先开口,声音苍老怪异似乎对Z国的语言不太精通,“不过为了我族的未来,也只好得罪了……”这个人在围攻众人中的地位似乎颇高,当他来到陆子建于叶天然近前时,血牙便抱着姐姐垂首向后退了两步,明显身份在这个白袍修道士之下。 陆子建撇了撇嘴,扫视了一眼四周众人道:“六个吗?平分了吧。” 他的话音极低,风雨的嘈杂声中除了叶天然外就无人可以听闻。却见左侧一人在此时上前道:“今天我们是志在必得。识相的,就快点将‘苍穹’交出来,否则……” “一半的话还是有些吃力呀……”叶天然根本就是直接把那人的话过滤掉了,但是却没有忽视这六个人实实在在的威胁。他顿了顿,又向陆子建道:“我说阿建……无限苍穹到底是什么?这两天居然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被追踪,真的有些郁闷……” “那个……星空的轴承,或者说中枢吧,具体的我也不明白,所以才约你出来商量嘛。”陆子建唇边的笑意有些诡异,玩耍般抛着手中虚无的火焰球,“不过,不把这些杂鱼清理干净,似乎没有办法跟你好好聊聊呢。” “切,你还真是……一点没有改变……”叶天然散乱的眼神微微一闪,瞬间时再没有先前的迷糊感觉,但也只是那一闪而过的光华,随后便恢复了困倦的无神,“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天分,也没有你那种……” 话音犹在空中雨丝里飘荡的时候,他与陆子建突然身形一曲,不约而同地向着右斜面感知实力最弱的一人扑去!耀眼夺目的火焰与搅动空气、雨水的冷冽锋芒在空中交错而过,瞬间竟有极度混乱的空气漩涡在四周弥散,封堵了其余五人的视线! 天空、大地、乌云、细雨、凉风以及人世千年未改的喧嚣文明,一切的一切在陆子建与叶天然的感知中都迅速的淡去了,唯有叶天然最后的两个字在空气中颤抖的暴音,昭示着第二场战斗正式拉开帷幕—— “……暴力。” 第二章 无限苍穹-星空上的轴承(五) 对于叶天然那调侃的语气丝毫没有在意。陆子建已然向着锁定的目标划出炫目的火线。因火焰而灼烧的雨丝在空气中化为茫茫的白色水气,填补了二人与目标之间虚无的空隙。叶天然的身形却显得有些踉跄,前倾时刻,斜斜向着目标下盘抓去。 然而对方终究不是弱者。受袭之人几乎在同时做出的反应,抬手背后之际,白袍下卷出电火花般的痕迹,化为一个直径一米有余的光球,横散向着当先的陆子建迎上。刺眼的电芒似乎在昭示着其中蕴藏的强大电能,扫过的地面顿时焦黑破碎飞溅。便是那其余的五个人,在微微刹那的停滞过后,也同时向着稍稍落后的叶天然抢出,散发性质不同的五种力量,向着二人似乎毫无防御的后背袭去。 “真是……”陆子建嘴角微动的一下,前冲的身形突地截停,在虚空中生生翻身,手中火焰倒转向后扩散,而后却又极为突兀地向着原先的对手折回,就似他这一转,不过是十分花巧的一种虚招而已。灰色风衣与白雾的遮挡之后,叶天然的身形竟从陆子建身下溢出。 “做了什么?”作为对手的五人心中无法控制地泛起这样的疑问。回答他们的,只是叶天然有些困倦的眼眸以及……向前急速挥出的巨大闪电球体! 雾气霎时弥漫,广场上的交锋却在极端的变化下一闪而逝! 雨丝在离地三米处被挥发的现象消失后,漫漫白雾猛地向着地面一沉,随后如同爆炸般疾速散开。干朗——同时可以说炎热——的地面上,已经横躺下了两个身穿白袍的人。陆子建与叶天然的位置,却是在白雾的最边缘。二人背对而立,一边是三个颇为狼狈的白袍人,而另一边,则是半跪在地面的血牙。失去了意识的女子与血牙的小姐姐则被某种力量吹散到四周三丈之远。 “怎么可能……”先前开口的老人瞳孔微张,“就那一刹那,就交换了七次身形……而且那种力量是……”脸上的表情迅速平静了一下,老人立时低声道:“保存实力,撤!” 他的命令被毫无犹豫地执行了。 因为就在方才那极短的时间里,他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了相当程度攻击——顷刻之间,叶天然伸出的那只手,竟将目标没有实体的电能量像气球般生生抓起,反向着目标的同伴挥出。陆子建则在由此造成的瞬间的诧异感下,折回后毫无留情地果断出手,使得电能量被剥夺的目标在火焰下一击致命。 随后没有丝毫停顿地,他再次折回,选定了剩余五个敌手中的次弱者。而在此时,叶天然对于转移的电能量也失去了控制,数股力量在交锋前就被“电球”的爆炸波及,强烈的反震力顿时将五个人的距离相对隔开。 叶天然在借力后退的同时便再次挥手,以“诸法空境”将那“次弱者”身前纵横的所有力量无效化,使得陆子建可以随后长驱直入。而陆子建也是拼尽了所有潜力要尽快解决问题,终于以“幻灭”中领悟的三招连击将没有充分准备的对手“斩于马下”,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肩上多了一处伤口。 剩余四人中,恰巧以血牙距离陆子建最近。但是在他出手之前,已同白袍老人互相封了两招的叶天然却再次弹回陆子建身后,一把将势竭的陆子建拉回,连同他周身的护体火焰旋转抛向另一人。血牙一时的诧异过后,立即对叶天然发动的嗜血刃杀招。 而在此时,陆子建却已由另一人处攻击后再次弹回,合二人之力,以及随后数次反弹的飘渺攻击,再加上充分发挥了“人造雾气”中突袭的优势,终使血牙也身负重伤。这眨眼的功夫,两人在原先的包围圈中相互交换了何止七次。 “说时迟,那时快”也即是此种情况,话说回来,两人的合作虽然巧妙,但实力的差距并无法这样轻易抹消……陆子建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形低垂,唇中吐露略显阴沉的话语:“这种级数……还是被轻视了呀……” 而那白袍老者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同身边二人已经返身向着龙江投下,雨中模糊的“扑通”数声水响后,三人已然从小广场边消失了踪影…… *************************************** 挥尽手上最后一抹火焰,陆子建跨过横躺在雨地里的对手落地,望了一眼身侧追出三丈外的叶天然,随手扶了一把眼镜,开口道:“似乎‘幻灭’里的修炼很有成效嘛……和以前相比,你进步还真不小……不过……”他的话没有说完,瞥过叶天然面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思不明的异样光彩,唇边的笑意竟有些诡异。 “是啊,很有效的游戏……”叶天然疲倦的表情让他望着陆子建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滞,他依旧按压着腹部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拖延,那伤处竟以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愈合着……也许是觉察到了陆子建奇特的神情,叶天然微微偏了下头:“怎么了?还有别的……” “不,没什么……”陆子建摇了下头。 叶天然返回两步,低了下头:“这个是什么?他们丢下的?”在他的脚边,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透着闪亮的金属光泽。叶天然于是弯腰捡了起来。 “什么?”正望着血牙的陆子建偏了下头,随后猛拍了几把自己的口袋,确认后叫道,“那个……好像是我的……真是,刚才翻身的时候掉出来的吧。” “给谁的礼物?”叶天然随手抛还给他。 “不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陆子建把盒子揣到兜里,转向死盯着地面的血牙,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这家伙怎么处理,还是个小孩子吧……话说回来,那几个家伙抛下同伴就这么跑了,还真是有点虎头蛇尾的感觉……隐约觉得我们又被耍了呢……” 他偏头快行了两步,来到一个白袍人焦黑的尸体边,随意踢了一脚,那尸体顿时化为飞灰,在雨丝中“砰”地散出一股烟尘,又迅速被压下。陆子建抬头看像叶天然:“似乎只是个傀儡呢,虽然看不出本来面目,但这个大小说什么也不会是人类吧……早知道不应该烤得这么焦啊……”他的语气,就如同在埋怨饭烧糊了一般。 “那个小姑娘可以忽略不计,怎么说现在也只剩下这个小孩子了,刚才不是封死了他的五识吗……”叶天然耸了下肩,故作深沉地道,“况且,对于一个已经现形的杀手来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交给那群修真的家伙们处理吧……” “切,说真的,你那头发的颜色根本不适合你嘛。”陆子建抬手又扶了一把眼镜,游离变幻的话题让人难以捕捉到他内心所想,“赶明儿有空的时候,还是染回来……” “镶嵌碎片,一一拼合出未来……”他话没有说完,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女子的吟唱,浅浅的国际语映衬的曲调。陆子建低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只是并没有接通视频。他把手机送到耳边的时候,女子歌唱的声音嘎然而止。 叶天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转向血牙瘦小的身躯,脑中意识翻滚……这个孩子,真的是被同伴抛弃了?或者……是故意被留下来的?又或者…… “嗯……是么?知道了。”陆子建没有在通讯中多说,很快挂断了手机,偏向叶天然疑惑的目光道:“刚换的,洛吉亚新款……玩失踪这么久,好不容易碰见你,本来打算喝两杯的,不过今天还有点事,反正我也转到X市这边了……那么……回头再见吧。”他双手插进衣兜里,转身向着远处地铁的入口行去。 “你这家伙很能喝吗?”叶天然嘴角微动,从陆子建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还是老样子呀……这样也不错……”他也随手取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同陆子建一样,他也习惯于单纯的语音通话——等待对方接听的时候,他来到了另一人的残骸旁,低头看去…… “喂,蝉儿吗?是我……别生气呀,我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蹲下身,叶天然轻轻拨开残骸上衣饰的残片。细密的雨丝落在那尸体上,倒是没有血腥,而是熟肉的焦糊味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叶天然还能看得下去。 “回秋叶的机票订好了没有?我总得回去参加下考试吧……放心,绝对不会偷跑的,我保证好不好……”有些无奈地皱着眉头,叶天然心中叹了口气,不小心牵动伤处,疼得他狠狠呲了下牙,“乖老婆,我都这样……那个,别呀,算我怕你了还不行吗?” 他抬头,有意无意地望向上方神机楼光华的透明陶瓷幕墙:“知道啦……我现在在龙江对面,神机楼外面呢。就我一个,还有几个伤员……你过来的话,叫几个人吧……”他的话微微一顿,随后低沉了下去,“我似乎……发现了一些很了不得的东西呢……” 叶天然的视线回落在地上,被灼烧过的地面由于雨丝的侵袭渐渐湿润起来。在那个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残骸里,靠近尾部的地方,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东西存在……那个样子……是某种野兽的尾巴么?其余的部分……爪子…… *************************************** 机械的声响后,神机楼侧面的十四号观光电梯门缓缓闭合,靠在幕墙一边的白衣男子看了一眼进来的瘦削少年,目光又转向窗外的雨景,口中却道:“刚才得到了秋叶临时分部的消息,昨天存放‘苍穹’的地方被强行侵入了……做的很彻底……目前的情况可以确信是来自妖界的入侵者,至于是谁就不好说了。” 陆子建眼神阴沉地看着窗外,靠在了白衣男子对面:“刚刚碰见的也该是妖界的对手,不过那个等级恐怕只是小喽罗吧……我有点事情要回去,麻烦你帮我订张回秋叶的机票,宫之奇那边,告诉他再等几天吧……” 白衣男子皱眉,微哼了声道:“那样的话,我对上面可不好交代……” 陆子建这才抬头看着白衣男子,语气越发低沉地道:“我可以将你的话理解成推辞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白衣男子从口袋里摸了包烟,点燃一支送到嘴边道,“我的任务只是将‘无限苍穹’护送到X市,可没有责任把你再送回秋叶。而且作为一个才得到灵力的人类,你不觉得自己的架子太大了些吗?” 陆子建唇边现出诡异的笑意:“我可没有想着耍大牌啊,只不过……”他抬了抬手,抛弄着那个漆黑的小盒子,“刚才跟那些家伙打的时候,这东西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当时把我吓得那个怕啊……幸好叶天然够义气帮我捡起来……这种事情,我想你也不会希望发生第二次吧……”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好武力解决问题了……要是跟你动手的时候对这个‘小盒子’造成什么损伤,那可不关我自己的事哦——陆子建那口气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你……”白衣男子脸上抽动了一下,旋即苦笑道,“你还真是个无赖啊,那可是比命根子还重要的东西……算了,还是给你专机吧,明天早上六点的,迟到了可别怪我。” “那就谢了……”陆子建将东西放回衣兜,再次将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心里却有一种疑问,从方才的朦胧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看这个样子……还是要回秋叶呀……” 第三章 剪月之瞳-傀儡的魔术师(一) 夜色降临已然许久,天色将明的时候,叶天然坐在别墅三层的窗台边上,透过巨大玻璃窗看见的是龙江江畔繁华的夜景,点缀在灯红酒绿中的一场迷梦。 房间中央摆放着的华丽大床上,蜷缩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锦缎装饰的棉毯覆盖两者的身体,其上折蔓连枝的纹理花团锦簇,映衬着别样的美丽。叶天然在恍惚间回过头来,看向床上的二人,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似乎已经遗忘了……什么时候,自己也曾经这样坐在窗口等待着么? 屋内柔和的壁灯光线微微一黯,若有似无地在暖色调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掠过的暗影。等人类的视觉系统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内已是多了一个八、九岁样貌的黑衣男孩。 身为顶级杀手的血牙,的确有着符合其声名的实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高速行动能力。若非叶天然与陆子建那联手封杀,加上血牙的实力偏重于隐匿身形、暗中刺杀的方面,他也不至于落到被俘的下场。 而此刻,现出身形的杀手只是站在大床边缘,也是站在叶天然身前,没有表示出丝毫的敌意。在他的瞳光中有着不属于儿童的阴霾思绪,仿佛要看穿叶天然的内心世界。 “真的……还是个孩子呵……”叶天然含糊不清的低语了一句。虽然血牙并非外表上的八、九岁,但事实上也才十二岁的年纪,那样同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实力是如何得来的?虽然有这样的疑问,叶天然却不想询问,因为他知道“血牙”是不会回答的。 拒绝回答的问题里,同样包括他与他姐姐的真实名姓。现在叶天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另外那个美艳的女子的确是受了无妄之灾,属于被牵连进来的普通人。 微微伸直了下腰,叶天然活动了一下几乎僵化的四肢,从他自如的动作看来,他腰腹的伤口似乎已经完全愈合。于是在自言自语后叶天然也放开了嗓门:“回来了。” “和你说的一样。”血牙的声音始终是不变冷漠的平直声调:“陆子建已经坐上了回秋叶市的私人专机,所以没有办法再跟下去……真是没有想到,你要我监视的人会是他……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嗤笑的意味。 “所以才不想他犯错啊。”叶天然哼笑了一声,“大部分情况下,好奇心都会害死人的。只是话说回来,追踪这种事情,你也该有自己的办法,跟下去应该没有问题吧……” 血牙无神的眼眸微闪,透出一丝模糊的杀意,道:“我可没办法把姐姐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点才解开了我身上的束缚吗?” 叶天然偏头转回窗外的夜景,点了点头:“她只是受惊过度了,虽然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但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你带走她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到现在你仍然坚持那种观点吗?”他没有具体说明,血牙却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顿了一顿后,血牙答道:“那个已是我的底线……依照约定,条件依然有效吧?” “你很记仇呀,血牙。”叶天然于是再点了下头,微微变化的笑容中,凝望温和的眼眸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隐隐约约地闪现着—— “那么在那天到来前……好好使用你的力量吧……” ***************************************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在某个不经意间就会发生的,由不得你去准备,也由不得你去后悔。而那样的一切换回的,也只是“巧合”或“命运”的一生叹息罢了。 叶天然跟血牙说话的时候看似随意,事实上他面对这个顶尖的杀手神经上并没有丝毫的放松。也正是因为如此,叶天然忽视了在这座别墅中会被他人窥视的可能性。 林轻蝉安静地靠在叶天然房间一侧的墙壁外,背对着通往楼梯口的走廊。墙壁上昏黄的壁灯落在她略显散乱的绵长发丝上,散出微透青艳的美丽色泽。与一墙之隔的室内同样的光线在此时给人的感觉并非先前的柔和,而是一种薄薄凄凉的寂寥。 女子的指尖秀美如昔,轻夹着的那两张青色背景的塔罗牌映照在林轻蝉的眸中,仿佛亘古不变的标志,那标示指示之处使得她的心里尽是类似于秋的寒意。 塔罗是很奇妙的东西,介于神与人类之间的世界,亦是沟通梦与现实的桥梁。林轻蝉虽然不相信塔罗本身,但是她相信给她这两张牌的人——巫师林曳——这个人不光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达到占卜术大师境界的异人,同样也是葬剑谷的一员,更是林轻蝉的姑姑。 在林曳手中,塔罗与龟甲、铜钱没有任何区别,之所以选择塔罗,完全是因为林曳那相当挑剔的审美观念,这点从林轻蝉手中两张牌的精美就可见一斑。但此时那种精致的东西在林轻蝉手中,却只能换来她略显黯淡的眸光。 顺位的“世界”以及逆位的“恋人”么…… “世界”代表的是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恋人”则是两人间已是如履薄冰的羁绊…… 心里这种闷闷的情绪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仅仅是因为他带了一个陌生女人回来吗?还是说,自己与他之间原本就有着这样的距离?无论如何努力,真的回不去三年前了么? 聪慧如林轻蝉,一时间的心乱如麻,也搅得她完全无法有条理的思考。 在林轻蝉没有注意的时候,身侧的房门作响,叶天然缓步出来,随手带上房门。因为没有想到现在在这个地方会看见林轻蝉,他的脸上显露出少许的惊讶,随后开口道:“蝉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微微顿下,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帮我订了机票没有?” 林轻蝉侧了下头,将手中的两张牌藏于身后,旋即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她内心的波动:“不用了吧。家里不是有专机吗?” “那样不好啊,我只是回去考试。再说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客机的气氛,这些天倒是太放松了,坐专机会让人更加懒散的……”叶天然缓缓来到她的身侧,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子无暇的美丽面容,略有疑色地又问道,“蝉儿,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呀。” 林轻蝉只是摇头,顺势依进他的怀里,仿佛要把自己嵌入般地紧紧搂着面前的男子,轻呼了口气道:“我没事的,我只是再想三大家族提出的那个建议,共存或者……毁灭……” “正与邪吗?”叶天然有些诧异地低头,突地一笑,环手轻轻拥住那单薄的身子,道:“蝉儿,这两者的区分并不是依照家族或者血统的呀,四邪将的后裔也好,邪皇本身复苏也罢,说到底他们现在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再说千年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你们还有什么样的仇恨是不可以放下的?” “你不明白的,洛神哥哥……”林轻蝉贴在他胸前,美眸异色闪动,“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在意他们的出身?归根结底,牵涉到的东西完全只是利益而已……年前五大公司的合并,原本就是星舞操纵游戏强行促成的,现在……终于有了吞并的理由了呢……” 她的语气充满了疲倦之意,使得叶天然皱了下眉。 虽然没有完全了解林轻蝉现在在做些什么,但在叶天然看来,不过是那所谓的葬剑谷将所有的工作或责任都推在心爱的女子身上罢了,在他心里对于葬剑谷实在是没有多大好感。即便他心疼林轻蝉奇www书Qisuu网com,但出于“避嫌”之类的原因,他根本无法插手林家的“家务事”,即便是现在这样不管不问的状态,还常常被某些人当成“小白脸”般鄙夷着…… 小白脸,吃软饭的……思绪及此,叶天然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这称呼还真是让人不爽得很,看来如果不做些事情,这些人似乎无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 轻拍着林轻蝉的背脊,叶天然语气淡淡地道:“我听说……关于邪皇的事情,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结论了吧?不能够跟那些老家伙打打偏锋吗?” “依照凌封的承诺,邪皇是不会复苏了……”林轻蝉抬头看着叶天然的眼睛,笑了一下道:“但他的‘无天魂’终究还存在于游戏里……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星舞也没有出来和我联系,我心里没底的很……游戏里的事情,我可没有多少发言权……” 叶天然爱怜地捧起林轻蝉的脸颊,目光微闪如星,道:“俗话说那帮人帮到底,你老公我也只好再次出马喽,谁叫我是‘仁皇’呢……”嗅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儿家芬芳的体香,他的脑子里微微“嗡”了一声,由不得林轻蝉反抗,已然向着女子诱人的唇吻去,侵占着那让人无法抗拒的那种甜蜜香津,一股灼热的火随后在体内升腾起来。 “好狡猾……老公……”鼻翼里哼出缠绵的低语,林轻蝉再次迷失了方向,温湿触觉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性,似乎也无法思虑房间中依旧昏迷着的陌生女子。她手中那两张塔罗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脱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叶天然身后的地毯上,顺逆摊开。 沉醉于热吻中二人没有发现,附加了特殊法术的牌面有着一瞬之间的变幻闪过。 那是“倒吊之人”,以及,“塔”的图案…… 第三章 剪月之瞳-傀儡的魔术师(二) Z国,秋叶。数月之前的小城,今日已是被称为“世界之眼”的科研中心。 以“毁灭坑”为中心,分割为三块区域的各种附属设施和建筑物不断沿交通线向着城区东西方向延伸出去。从高空俯视下去,一切便如一只昏暗模糊的眼睛,半眯着静静地张开在棋盘大地上。由于“奥里哈坎”火红的色泽,“眼睛”的“瞳孔”是低迷的暗红色。 陆子建下了专机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秋叶警局。上次被郑杰拜托过后,他还没有将袭击事件完全解决——虽然在秋叶市郊与不知名的对手交过手,但也只能确认对方属于“守护一族”的身份,现在的证据仍不足以指正出真正的凶手啊。 百无聊赖地坐在浮轨公交上,陆子建在窗边抬手撑着脑袋,陷入苦思:“从目前的痕迹来看,凶手的身份的确不是普通人,受害者的尸体上也有着被某种液体侵蚀过的痕迹……只是仅仅选择各个检查站下手,而且选择有利于隐匿的夜间,看来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恐怖活动……那样的话一定有另外的某种目的或目标……” “目的暂且不谈,如果目标是‘奥里哈坎’或者‘杜华石’的话,没有必要袭击普通人暴露行踪……也就是说,目标在官方发布的消息外……话说回来,昨晚‘梦幻’的研究站似乎也受到了攻击……如此说来……对方的目标可能是‘无限苍穹’么?” 思绪及此,陆子建从兜里掏出了那个漆黑的盒子——无论怎么看,这个盒子没有丝毫的特殊之处,只是完全没有办法开启,就像是实心的铁块,但重量却又非常轻巧。 “从‘梦幻’确认的信息说侵入者属于妖界,这点应该没有欺骗我的必要,毕竟东西还在我手里……那么只要检查一下伤者的伤痕,然后做下痕迹对比就可以确定这两者是否是同一批人……这样看来还有必要回一趟研究站。” “不过……似乎也不能排除被利用的可能性呢。”陆子建嘴角露出一丝森寒的笑意,“利用我转移‘守护一族’以及妖界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将真正的‘苍穹’转移……如果真的是要利用我的话,宫之奇……你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正在他无聊地转望窗外风景时,身后的座位上突然向前递来一只手。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在陆子建身后道:“陆子建,我们组长有事找你。” “组长?”微微侧头,陆子建并没有探查身后男子的面目,只是将递来的“蓝牙”通讯机随意戴在耳畔,心下却是一声冷笑:“终于忍不住了么,传闻中龙组也不过如此……杰少,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吧……” 通讯接通,那“嘀”地一声轻响,在车厢杂乱的喧哗中几不可闻。 “你好,陆子建先生。”出乎陆子建的预料,通讯另一端传来的是略显严肃的女子声音,“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龙一,也是龙组东南区负责人。此次用这样的方式与你联系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特殊原因,所以希望你可以谅解。” 说完这些场面话,她略微顿了一顿,似乎是等待陆子建回应,只是陆子建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支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丝毫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样子。 片刻的沉默后,女子“龙一”终于又开口道:“当然,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至今为止,我相信我们之间还没有产生任何的矛盾,即便是你入侵国安局系统之后……我们也是以礼相待的。”她现在旧事重提的意思,无非是在警告陆子建——他仍然有把柄握在龙组手中,而且还是相当严重、足以判上死刑的事情。 陆子建从鼻翼里哼了一声,抬动胳膊推了下眼镜,突然又是一笑道:“我可不是个瞎子,也不是白痴……而且我认为,对于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敢报上的人来说,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话音落定,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他便随手挂掉了通讯。以陆子建源自于炎之神兽的顶级灵力,他轻易便可发现在这同一个车厢内,至少有七人在监视着自己…… 一直以来的隐秘活动,直到现在才联系上自己……看来龙组也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既然如此,反正着急的是对方,自己又何必自跌身价呢? 不出陆子建的预料,少顷之后,主动联络的信号响起。 另一端依然是那个女子,语气却产生了一种极为细微的变化:“陆子建果然是陆子建,真不愧‘幻灭’第一高手‘血帅’之名……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龙紫诺,目前秋叶市所有异常统一由我负责,如你所见,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陆子建微微扬眉,道:“我现在属于被国安局监控的人员耶……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几天自由,你有什么自信让我放下过的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帮你?”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刚才就已经将手上的通讯器丢开了……”对方传来一声轻笑,似乎是吃定了陆子建,“我们现在还能说话,不正好从侧面反映你有合作的意向么?” 陆子建眼光微闪,没有回答。 “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相信也不会影响我们具体的合作。”顿了一下,龙紫诺又继续道:“而且协助我们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当然,此次协助之后,你要做什么事情——只要没有威胁到国家安全——我们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样的,从你加入我们的计划开始,国安局里关于你的档案会恢复成半年前的备份,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信你才怪。”陆子建心中冷笑了一声,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缓缓环视了一下身侧,张口答道:“很诱人的条件啊……不过相应的,要我做的事情也不是很简单吧?说句老实话,虽然被监视的感觉很不好,但能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玩游戏也不错,我没有必要为了一些空口许诺去冒一些生命危险吧……” “你不是那种甘心平静的人,陆子建。”耳机中传来了一声嗤笑,女子的声音里有着强烈的自信感觉,“一个可以不断自杀以求提升能力的人,一个可以单挑‘幻灭’第一帮派的人,一个可以毫无顾忌斩杀神兽的人……陆子建,你在游戏中的所作所为已经充分表现了你的能力。我相信有着超越人类力量的你是不会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的,不是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与先前简直是天上地下,透着一种莫名的诱惑。 “看来你们已经详细地调查过我的个性和行事风格了啊……”陆子建心中泛起不爽的情绪,冷漠一笑,他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向着下车门前行去。数步之后,他却停在了右面一个光头男子的身侧,凝视对方的眼神中显出一丝玩味。 光头男子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目光里看不出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随时随地观察着我,是没有办法如此自然的回答我的问话的,而且魅惑术这种东西对我是没有多少作用的,它只会暴露你的所在……虽然异容和腹语术都可说登堂入室了。”陆子建轻哼了一声,“不过,你确信你们要与我合作的行动……足够刺激么?” 所谓的“一拍即合”也许就是如此——光头男子板着脸,突然一笑,一种缥缈若无的女子声音随后在陆子建耳边响起: “亲爱的,刺激的……会要了你的命耶……” *************************************** 秋叶市郊外,由西向东横着一条数里长的人工渠,据说修建在数十年前。这条人工渠将山中的山泉引下,数十年来一直是作为秋叶市的饮用水源使用着。经过这些年来的不断建设,河畔俨然一个河滨公园模样,反倒成了城市中人们忙碌一天后小憩的绝佳地点。 在这个地方,打着哈欠的少年与怒发冲冠的少女明显是个与环境不和谐的因素。 “小二子,你又偷懒!耳朵痒痒了是吗!?”多次的“虐待”后,千羽樱对面前少年的称呼明显升级到了父字辈,也愈加增添了气势。随着她清脆甜美的话音,少年可怜的耳朵再次落入她纤美的指尖,经过精确计算的十四股力道随后从七个方向迅速涌入耳垂——少年的脸上顿时变色,睡意全无。 “哎哟,樱儿,你好狠啊!过了,过了……”惨叫的少年慌忙从躺椅上挣扎开来,揉着自己的耳朵,对形象毫无顾忌地叫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让我睡一会吧……”话一出口,“强化训练”的敏锐直觉使得少年立时发现了千羽樱眉间一丝异样的颤抖——那是对于“小姑奶奶”这一称呼的极度不满——于是在四分之一秒后他毅然改口:“好妹妹,好妹妹,是我错了还不成么,我这就训练,这就训练。” 望着少年“艰难”地举起面前的哑铃,千羽樱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语气怎么都有一种阴险的味道:“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哦,不是我要加大训练量呀。” “是呀,是呀。”少年忙不知地应道,“是我主动的……等下,加大训练量?” “唔,也不要太多,先加三倍吧。”不理会少年变色的表情,千羽樱含笑从不知处取出两个大了何止一号的哑铃,强行塞进了少年手中。少年双臂猛然一沉,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这个,这个……”少年哭丧着脸,挣扎着道,“这个至少有十倍吧……” “我对重量没有概念。”千羽樱偏头千娇百媚地横了他一眼:“你有意见吗?” 少年打了个哆嗦:“没,没有……” “那就好,乖乖练,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偷懒哦……否则,你知道的啦……”丢下明显是威胁的话语,千羽樱甜笑着转身,向着一旁的冰淇淋小卖部行去。虽然时节已经是秋季,这儿冰淇淋的销售量却是出奇的好。 只是陷入“地狱”的少年不可能看见,在离开他三丈后,千羽樱看似随意向后的挥手。那一挥之间,她右手腕轮中爆出肉眼无法看见的光芒,无形的屏障随后在少年身侧三丈内张开,便将少年与世界的真实完全分隔开来。 天色似乎在刹那间有些昏暗,从晨雾蒙蒙的公园里向天空望去,日光黯淡如月。 “似乎遗留了很了不得的东西呢……”稍微自语了一句,千羽樱抬头望向数丈外熄灭的路灯顶端,“出来吧,你身上那种气味瞒不了人的,小乌鸦。” “呵呵,我也……没有打算隐瞒呢……”回应着千羽樱的话语,一个黑色的身形从路灯顶端坠落,几乎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就萎顿在地,连手中的“两离翼”也脱手坠地,正是曾与千羽樱见过面的“鸦妖”黑鸦!凭心而论,虽然在近日失去了半数修为,但黑鸦的实力还是极为可怕的,却不知是何人竟将他伤至如此地步,几乎连活动的力气都消耗殆尽了。 “背叛么……”千羽樱没有靠近,环抱着双手望着黑鸦此时的狼狈模样,淡淡道:“伤的不轻呀,而且看你的伤口,属于你那个同伴造成的吧……没得救了。” “不是!”黑鸦猛地反驳了一句,随后重重地喘息起来。过了许久,他才恢复了一丝力气似的,缓缓低声道:“我是……我是来求你,救救隐母……救救她……她全是为了我,全是为了我才……”他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力气,一口黑血从嗓中喷出。 “我说过了吧,没得救了。”千羽樱微微思索了一下,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忍,也隐去了先前的淡漠,似乎已经了解了一切,“不论是你,还是她……都救不了了……” “不是……她只是……”黑鸦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得来的力气,猛地向前爬了两步,摇摇晃晃竟站起身来,只是口中的黑血却在不断溢出,腰腹偏上那个硕大的窟窿完全显示出他受到的是怎样的致命打击。此时的黑鸦那里还看得出属于妖界高层人士的风光模样,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的难以分辨:“她只是被操纵了……被那个家伙……那个家伙,一套魔术师的可笑打扮……我竟然轻视了……可恶……” “没有办法的……”千羽樱偏头不再看他,“那家伙我曾经认识,或者说熟悉吧……你能来到这里,已经是万幸了……那个人‘剪月之瞳’的力量,可以直接抹杀目标的意识,它可是被赋予肆意修改他人内心存在的魔力的……你的同伴,已经永远无法恢复了……” 她的话语里,不似她平日的嬉笑,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凉,仿佛沉入某种久远的回忆。 “连你也……连你也……”黑鸦身子不由一弯,再次跪倒在地。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千羽樱却也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黑鸦也可以感知到,在这个世界上像她这样强大的能力者屈指可数——如果连她都没有办法解决,别人成功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的……回头望了一眼训练中毫无所觉的少年,千羽樱的脸上恢复了上位者独有的平静:“看在你还没有丧失所谓的‘希望’,我给你一个机会吧……只是那代价可是很大的。” 黑鸦微微仰头,抬手掩盖着嘴角的黑血,眸里即将熄灭的辉光中现出毅然决然的神色,却无法遏制地昏黄下去:“无论任何的代价……请帮我这……”没有说完,千羽樱已知道无法再拖延下去,她抬手之际,四周所有的光华为之一黯。 天色倾塌的一瞬,黑鸦眼中的世界迅速消逝了…… 第三章 剪月之瞳-傀儡的魔术师(三) 青石板铺就的古老小巷僻静。黄昏时候的那些青石板,在夕阳下散发着一种淡金色的光幕,沿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延伸过去,从巷口向内望,仿佛一条闪烁光芒不属于凡世的路。 陆子建踏进小巷的时候,地面散乱的辉光强烈得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儿是很有些年头的旧街,像这样的老街最近已不多见。”一个身材高挑、可说英姿飒爽的短发女子在他身后现出了身形,看她的面目也至多二十四、五岁,眼中却有着成熟干练的辉光,“因为毁灭坑的缘故,城区中心的大部分居民都已经迁往新区,像这样的旧街,是秋叶唯一几处还住着普通市民的居住区了。” 陆子建打了个哈欠,框架眼镜背后目光平淡:“这么急着把我从游戏里叫出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呢……原来龙组的办事效率也不怎么样啊。”半路下车后,闲来无事的他找了家网吧进“幻灭”玩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方才被强行拉出来…… 在他身后的女子——龙紫诺——脸上虽然依旧平静,清亮的眼睛里却不由微显出内心的愠怒:“如果真的那么简单的话,我们有什么必要要你来协助搜捕?!” “是合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子建淡淡一句堵了回去。 龙紫诺语塞般地一顿,又继续道:“外围的各种准备我们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进去后自然会有人接应。但是……我们的人不能过分接近这个区域,同样的,也无法进行有效的人员疏散,那都可能会引起目标的警觉。因为……这次的目标是以前的同伴……”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了略显沉重的语气。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坦白的心情也就在她心里占据了主导地位。 “这次的目标——‘龙华’,原属于我们龙组位阶最高的‘天’字七人之一,在东南区的地位仅次于我……对于我们龙组的联络方式、调动安排、行动方案以及作战能力,龙华都是极为了解的。根据我们的估计,只要行动时有组员接近她一千米内距离,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形迹,所以出于安全和成功率的考虑,此次行动的主力被确定必须是龙组以外的人。通过这个月来的调查了解,我们最后选择了你——陆子建。” “嗯。”陆子建随口回应了一下,“可见你们的眼光不错哦。” 龙紫诺瞥了他一眼:“只是根据计算,即使是你,行动的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三。” 陆子建微微扬了下眉,嘴角一翘,扶了下眼镜,却没有开口。 “现在的龙华,已经不是以前的龙华了……”龙紫诺抬头望向正对面的晚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原本有些事情是不应该让你知晓的,但是为了这次行动……我提前向你透露一些吧。”她的口气很平淡,一时间仿佛心止如水。 陆子建始终是无法了解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对于龙紫诺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士,要窥探她真实的心灵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就是她方才表现出来的“不经意流露”也未必是真——所以他只是听着。 龙紫诺轻轻一叹:“你听过……毁灭的十二姬么?” “名字听起来很嚣张嘛。”陆子建不以为然地环抱双手,“是龙组的人?” “不是……”龙紫诺摇了下头:“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在秋叶的这个‘毁灭坑’吞噬了整个街区的数百条人命,只是很少有人了解,并非所有人都死在那场爆炸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子建,“活下来的,不只是你的那个朋友叶天然,还有另外十二个人……我们称呼她们毁灭的十二姬。这十二个人,虽然年龄各不相同,但是都是女性。而且所有的资料都表明了,她们每个人都如你一般,获得了非人类的力量……” “但是力量的来源不同吧。你们该知道我的力量是被‘幻灭’激发出来的,你希望凭我一个人的这点力量去抗衡十二个人么?”陆子建意思不明地叹息了一声,“可惜,我虽然伟大,但还没有‘伟大’到如此自不量力的地步……不过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你们选择了我而不是叶天然——你们知道毁灭坑是由他造成的——你们怀疑他的力量和十二姬有直接关系,而且怕他和十二姬原本就是旧相识,对吗?” “不错。”龙紫诺此时却是相当坦白,“但这不是全部的理由……如果不是葬剑谷和宫之奇两方都全力担保,你以为我们会放纵一个杀了数百人的凶手在世上逍遥么?” 陆子建眼神一闪,分明读出了龙紫诺眼中的杀机:“这可真是少见啊……宫之奇可是梦幻公司的幕后老板,葬剑谷也是幻世公司的最大投资方。这两大公司可是已经正式决裂了……叶天然那小子,还真是不够坦白呀。”似乎想起了什么,话虽如此说,但是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吃惊,仿佛这一切早已经被他知晓一般。 这惹得龙紫诺诧异似的盯了他片刻,才又道:“今天的目标……龙华,就是十二姬中的一员。根据我们的分析,她获得的特殊能力为‘剪月之瞳’,其作用是禁锢人类的行动,抹消人类的灵魂,也就是说……与她对视的人会失去自我,变成被她操纵的傀儡。” “原来如此……”陆子建敲了敲自己的眼镜架,“你们连宫之奇送了我这个也知道。” 龙紫诺难得地笑了一下:“只要阻隔视觉,能力就会被隔绝,所以能够隔绝那个能力的东西很多……但绝不适用于今天的状态。我们需要确认在封锁那个能力的同时,不会下降执行任务人员的能力。我完全相信你已经适应了目前这种状态。” “事实上,没有。”陆子建耸了下肩,侧身向这小巷的深处行去,“但是如果对方的能力仅限于此,我没有反悔的理由呀。不过……”他行出七、八步,身形微顿,缓缓转了下身,口气有一丝不善,更多的是先前未有的冷漠: “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与国家对抗的……但是我也不像叶天然那样好说话。这次行动结束后,我希望能听到你们的解释……呵呵,为什么在任何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时,你们就派了‘龙华’呆在叶天然身边呢?” “只是这样就发觉了么……陆子建……”望着陆子建渐渐远去,龙紫诺站在原地未动,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风声掠过小巷的时候,卷动她的衣角,那俏立的身形里竟透着一丝莫名的孤独悲伤意味…… *************************************** 于此同时,秋叶市上方数万米的高空,曼妙少女背生双翼,静静悬浮。 “T4区到T9区,X3区到X15区,一共有十七处监测点,预测人数在三位数……”俯视下方建筑群的千羽樱抬头,按了一下右耳畔挂件的按钮,眼前闪烁着辉光的蓝色晶片随着她的动作缩回挂件中,“相对于龙组以前出动的实力,这次可真是大手笔……是怕那个秘密暴露吗?愚蠢的人类呀。” “相对而言,你们不是更加愚蠢吗?”千羽樱身后数丈外的空中,一身黑色斗篷、兜帽掩去面目的男子哼笑一声,“明明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何必要弄的这么复杂……以你的力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可以阻止你的人吧?”他的声音有些尖锐,悬浮的状态与千羽樱颇有不同,整个人四周围绕着黑色雾气,使得那个形体不太真实。此时他说出的话虽然不善,但是看他微微躬身的姿态,似乎地位远在千羽樱之下。 “你的口气很不满啊,小夜。”千羽樱回头瞪了他一眼。 男子丝毫没有在意她的目光,继续道:“如果我也有那样的力量的话,早在十二姬出现前就把一切都解决了。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一切责任都应该由你来负……” “从他们到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的死亡了……”千羽樱背后的金属之翼晃了一下,将她抬高了三尺,话中指代的对象却是不明,“只是你们人类总是太过于自信了,总会容易地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下。宫之奇是这样,何方子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要知道,没有人可以逃脱那最后的审判,那些妄想主宰神的力量的人,最终只会归于毁灭,数亿万年来,没有例外……” “我从来不相信命运。”男子尖声道,“从我出生起,所谓的神就告诉我,我是个无法拥有力量的人……可是现在呢?我可以掌握着天地间所有的元素!所有的强大力量!”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心中一团青芒迅速聚集,四周风声顿时大作,吹得他的黑衣猎猎作响。 “命运这种东西,并不是由神掌控着的,它本来就只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千羽樱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眼中眸光微黯,望向下方的大地。 遥远的那里,人类的建筑在地面蔓延不断,高层大厦淹没了街头的绚丽霓虹,进而形成的色彩却是单调黑白斑杂的,从这个高度看去,人类为之自豪的建筑都不过是对于地球自然的一场破坏,而城市,仿佛就是战争后布满了大地的那些疮痍,惨烈悲怆,竟没有丝毫的繁华之感。在这种地方,肌肤所能感知的只有那高处不胜的寒意。 “所谓的命运,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与羁绊,它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经历的纠缠。爱与恨,喜与悲,伤与怒,无数人之间那样复杂的情感的交织,那就仿佛一张无所不在的细网,笼罩着所有生命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那些东西,除了自己外,别人是无法理解的……事实上,无论你屈服或是抗争,都不过是命运本身的一部分,相应地构成了你与众不同的天命……也正是因为如此,命运才被称为命运。” 叹息般的自语声中,千羽樱双翼一敛,收敛了四周劲力,随后一张,便从天空中缓缓滑落向下方,她最后的低语也在狂怒的风旋中消散无声—— “没有人可以逃脱命运,连我也……不能啊……” 第三章 剪月之瞳-傀儡的魔术师(四) 她,一身漆黑色镶嵌着蓝边的魔术师礼服,宽大的斗篷将修长的身形掩饰的严严实实,头上那顶阔礼帽与高高的衣领恰到好处地藏起了她的一半面目,只是从帽沿边缘的地方,可见漂染着一缕蓝色的乌黑发丝斜斜垂下。这身相当醒目的打扮,也使得她在这次行动中被称为“魔术师”——能够操纵人类灵魂的可怕人物。 而作为行动目标的她,此时身处的房间与巷口竟仅一墙之隔。 在龙华面前灰黑色的桌布上,斜摆着一台便携智脑、一双白色手套以及其他一些小型设备,屏幕的斑杂光线投射到房间的墙壁上,使得房间的光线可以模糊地看见物体。在龙华正坐着的沙发对面,一个一身黑色紧身衣的男子表情呆滞地站在墙边,眼中没有任何神采。 吱哑的声响中,桌上的扩音器中传出低沉的声音,不辨男女:“这里是四区,‘猎鹰’已进入目标区域,四区没有发现异常。完毕,请指示。” 顿了一下,回应的是女子声音:“明白,四区继续监视,‘猎鹰’与‘魔术师’发生直接冲突前不需要任何动作,严禁惊动目标,务必保证居民安全。完毕。” 先前的低沉声音随后终止了通讯:“四区明白,完毕。” “很典型的你的风格呀,紫诺。”修长的指尖迅速敲击了几下键盘,龙华随手摘下头上的高帽丢在沙发另一边——这也显露出了她足以令人惊艳的美丽容貌——那幽暗的眸光闪现的一缕忧伤,以及略薄的唇角似笑非笑的微微翘起,分明在显示着一个寻常女子都更难有的柔弱感觉。若非亲见,绝难想象眼前这个二十七八岁、还如此温柔典雅的黑发美人竟曾是神秘的龙组东南区两大巨头之一。 “以尖峰突入诱敌,全方位围困的伏击战……”对着房间里的空气,或是虚无不在此处的对手,龙华轻弹了个响指,轻声自语道,“似乎是紫诺你最擅长的呢……不过这在我面前可是行不通的……为了我,出动了天、地、玄、黄四组全部一百零八人,如果不好好利用的话可对不起平日里的训练呢。” 左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便携智脑的屏幕上出现了这一城区的详细实景地图,随着龙华另一只手的操作,十余个标记在地图上飞快地标示出来。与此同时,龙华缜密的头脑里开始翻滚过一个又一个念头:“现在双方的实力对比悬殊……对方还有包括紫诺在内的一百零八人,而我这边连同我在内只有三个人……”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边的男子。 “行动已经开始了,这种情况下,我再出去寻找傀儡无疑是不明智的,再说‘那个’的实力也还不足以和大部队及高精武器对抗,也就是说我方没有实力进行正面冲突……目前双方应该都会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这种情况下,担任诱饵的‘猎鹰’就成了关键了,以紫诺的个性,那个人的实力在组中一定属于前三……会是谁呢?小峰,阿力还是落三……” “从性格上来说,他们三个需要四种不同的应对方式……”思索的同时,龙华的指尖仍不断敲打着智脑键盘,屏幕上的文字与符号随之不断变换着:“但无论是哪一个,在这里既是最强点也会是死穴,紫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一定有相应的人员在隐秘处与之相配合。从这个分布位置来看,最有可能的地点有……十三处……小巷在中间有一个分叉口,向南可以到达另一条街,在抓住我之前,这条线附近的地点可以暂不考虑……而另外一段总体上来说是死胡同,排除地形狭窄的分叉路……” 她停止了操作,望着面前明亮的屏幕,屏幕上的指针停在了小巷向西北方向的末端。在那个地方,有一间很大的宅院,被标示了鲜艳的红圈。看着那宅子的俯视图,龙华的脸上现出一种异样的严肃神情:“只能把陷阱设在那里么……那样的话,用在龙组身上太浪费了,而且事后处理会很麻烦呢……” 虽然如此说,龙华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另一种通讯器挂在耳畔,以命令般的口吻开口道:“你的对手已经来了,‘狡兔’。现在立即向东面移动十米,注意隐蔽。” “是,主人。”回答她的是一种极为木讷的女子声音,还略显沙哑。 几乎与此同时,一旁用作监视的通讯器中再次传出了对方那个女子的声音:“第七区注意,这里是‘龙心’。现在立即放弃西面监测点,人员向后推移二十至三十米,让开中间的小型空地,完毕。” “也是选择了这个地方么?”龙华不由微微一怔,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为什么,龙华脸上所有的神情里,完全看不出对于自己处境和下场的担心,好像她有着极度的自信可以安全逃离此处一般……但若是真的如此,她又为何会被逼到这种地方,被这么多龙组的精英成员围困呢? 想必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十四区,这里是‘龙心’,请通报你那边的情况,完毕。”突然地,桌上监视通讯器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龙华神色一动,从沉思中被惊醒过来。她迅速抬头凝视对面墙边的男人,右眼幽黑的眸中散发出华美的光华,整个瞳仁在瞬间化为月光般的银白色。瞳孔之中,却有两条极为完美的异样银白色弧线交叉划过,将眼眸分割成不相等的四个部分…… 神秘的力量刹那间从龙华右眼的眼眸中喷薄而出…… 相隔着一道墙壁的数百米外,街道对面的一辆磁浮车边——龙紫诺戴着藏青色的通讯器等待着——很快的,那通讯器里,传出了被呼叫的男性组员略显平直的声音: “十四区,一切正常,没有发现目标异常能量反应……完毕。” *************************************** 陆子建脚步轻盈地在这条小巷中行走着。好在这小巷的长度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漫长,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便来到了这条小巷的中段——没有任何路标的三岔口——但是这并不妨碍陆子建看见通往南方的出口,即便站在这个位置,也能看见那条街道以及半空中磁浮轨道上的车水马龙。 他偏头看向另一边,那里的道路略微拐了个弯,但并不妨碍陆子建看见尽头那里的几点绿色。那丝青绿在秋季里依然敷衍般遮挡着宅子的门扉,宅内还可见二层小楼。不知道为什么,陆子建心里突然浮现一种忧虑的情绪。 说实在的,虽然因为栖仙山的环境保护问题无法解决,秋叶市多年以来的规模一直没有扩大,但是在这样一个高科技几乎泛滥的时代,还保留了这样古老的街区,的确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左还是右呢?”陆子建似乎“左右为难”了片刻,从口袋了摸出一块硬币,随手一弹。接下之后,他仿佛认命般叹息了一声,转身向着西北方走去。 说是“走”去,事实上,当陆子建迈出第四步的时候,迈出的距离已经相当于前三步距离的总和——第十一步时,他的足尖已从墙角挑起一根枯黄的竹竿——第二十七步,他直接跨越了小巷拐弯数十米的空间,瞬停在拐弯处那一小片空地上,面对古老的砖质墙壁。 由动转静的千分之一秒内,陆子建手中的竹竿爆发出鲜红的火焰光芒,化为了一杆火焰长枪,当头向着面前平平无奇的墙壁刺去! 炎枪未及墙面的一刹却已停止,竹竿上弥漫的火焰猛然一震,霎时向着四周散开。一只纤细的手臂,竟从墙面直直戳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握住了已然焦黑的竹竿尖端。 随后从墙内撞出的身影,分明一副“魔术师”的黑白装扮,只是在脸上,多了一个银白色的鬼面具,面具之上更有裂口般的两道弧线交叉与鼻梁右侧,分外诡异。从那修长的脖颈和高耸的胸部看来,眼前此人分明是女子身份。 陆子建却没有时间去“怜香惜玉”一番。在“魔术师”左手握住竹竿尖端的同时,她空闲的右手已经带着强烈的空气波动,隔空一拳向着陆子建的面颊击去! 风声骤紧,细长的竹竿在强力的冲击迅速弯曲,几乎折叠。而陆子建于对方之间的距离也由此加速缩短。竹竿崩坏之时,陆子建明显觉察出了“魔术师”这一拳中蕴含的强烈杀气,自己手上枪身缠绕的火焰飞溅到对方的衣袍上,竟没有丝毫引燃的反应。 “STF材料……”陆子建心中微惊,那是同他身上的风衣相同的材质,完全可以抵抗目前他的火焰灵力,而据陆子建所知,目前能够完美合成这种材料的只有……交手一瞬,身体的反应却快过他的思绪——陆子建左手握拳,一道微红的灵力屏障迅速覆盖他整只左臂,五指曲张之后,屏障扩张成网——“魔术师”当空一拳正中他的左手手心,发出砰然声响。 巨力从臂上传来,陆子建足下一动,已然顺势退出丈余,直至于这小片空地的另外一边。然而“魔术师”的臂力竟是出奇的强大,根本不似女子。那后退之间未卸尽的力量在陆子建落地之后迅速泄入地面,咔嚓的声响中,他足下的青石板被生生踏碎。 陆子建身形随之微微倾斜,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一抬手中半截竹竿,再次灼烧成火焰长枪的辉光里,他的脸上却有一种危险的笑意:“果然有趣呀,魔术师……的傀儡么……” 第四章 彼此纠结-不可能的拯救(一) 这一日的黄昏已然到了尽头。秋叶市渐渐被阴霾覆盖的小巷内,炙热之火以芳菲凄凄般的艳丽姿态在半空中挥霍着光亮,引燃了巷内杂乱秋意的离草,在青石板四周散射出点点星火的图样——或许是陆子建有意的控制,又或是龙紫诺事先有所准备——火焰并没有像常人所想象的那样蔓延,而是被那些铺满的地面、墙面、屋顶的薄薄烟尘所抑制了。 “这就是傀儡的实力吗?”爆炸声与低喝声中,陆子建在半空中挥出的火焰再次将“魔术师”狠狠砸入那一身披风中,“还是说,你是其中的特例呢?” 身体严重曲折的“魔术师”撞入地面,面具上空洞处露出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仍是先前的空洞死寂。一顿之后,她却若无其事地长身而起,再次向着落于墙头的陆子建扑出,而对于陆子建的问题,她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一刻的时间里,二人在这方圆三丈的空地上已交手数十个回合,虽然双方都带有试探的目的,但陆子建也是险象环生。让他尤为郁闷的是:平日里用以克敌制胜的火焰,在眼前这个“魔术师”的身上效果大减——不光是因为STF材料的衣衫和粉尘的克制——甚至于“魔术师”的身体本身,耐火的能力也出乎常人意料。 更为糟糕的是,对方的攻击之强悍是陆子建被火焰灵力改造后的身体都难以承受的,那完全属于纯物理的直接打击对于肉体的伤害也最为严重…… “火的力量……这样的级数,是不属于龙组的人吗?”百米外那阴暗的房间内,真正的“魔术师”龙华注视着面前略显昏暗的屏幕,那显示的是傀儡携带的能量探测器的数据,“能在那个距离察觉到墙壁后方的目标,也不是平凡之辈呢。” “火焰温度似乎比离萼要低,那么排除掉龙组内的凤部,剩下的是……陆子建?”龙华的嘴角牵扯出一丝如同惋惜的笑意,“真的找了那个孩子来……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意识到了我的计划吗?但真是可惜呀,如果他只有那种程度的力量是无法扭转局面的。因为从单体上的实力来说,我这边可是比紫诺你强得多耶……” 与此同时,监听器中的通讯仍在继续着—— “三组,对主巷战斗范围两侧十米内的市民进行强制转移……” “一组,从现在开始以五分钟递进方式缩小包围……另外,马上进行目标确认,一分钟内我要得到明确分析报告……” “六组,在西北方增加两处狙击点,但是……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允许开火。” 听到这样的命令,龙华唇边看似柔弱的笑容更深,平添了一份妩媚:“看来吸取了上次模拟战的教训,紫诺还真的好好做了功课呢……”她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断去的光缆线头,有些无奈地摇晃着,“切断了整个区域的电力供应和信息光缆,估计无线电方面也作了特殊屏蔽……这样的话即使我足够有权限也无法使用遥控系统对其进行干扰……难道是要使用那个么?紫诺……你有那样被杀的觉悟么?” 心中泛起的问题还没有思索出答案,一种夹杂着分外刺耳干扰的声音却在室内响起—— “这里是三组向‘龙心’汇报,我们已经包围指定区域,但是……人员的强制转移无法进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不断压制我们的异能,而且,所有无关市民都被一种屏障保护着,不过可以放心……他们都处于昏……” 声音嘎然而止,仿佛那个人突然被人掐断了脖子一般,随后连嘈杂的干扰声都消失殆尽,只余下深渊般的空荡回响。那种异样安静的气氛中,龙华与龙紫诺的心同时一紧。 “三组!三组!”急喝了两声,龙紫诺靠在磁浮车窗外,沉默片刻后,缓缓关闭了此次通讯。从先前开始一直存在的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不是对于熟悉的龙华的——是对于一个完全陌生和不了解的对手,一个无法窥视其真实的劲敌的担忧。 “很快……十三秒内二十七个人就完全被控制住了。”龙紫诺最后得出的结论让她深深地皱起的眉头,“这样的实力华姐那边应该没有……也就是说,已经惊动了巷子里那个神秘人物了吗?是第三方势力,还是……和华姐达成了攻守同盟呢?” 她很快摇了下头,眼底浮现一丝愠色:“不应该是同盟……如果真的具有那种力量的话,不应该仅仅停留在保护普通居民的阶段,那个人一定有能力直接制止这次行动,无论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被控制后果都是一样的……那么就是说,对方也只是在观望,难道打算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吗!?还是准备做一只‘在后’的黄雀?” “看来保护居民的工作已经有人现龙组一步在做了呀……是被控制了,还是被杀了?”另外一方,龙华脑中卷席而过的思绪同样侵占着她每一处神经元细胞,几乎在“三组”失去联系的同时,她就设想出了七种方案,而后却又被她自己一一否决,“对方正体不明,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第一方案危险系数至少提高了十四个百分点……但是如果放弃的话,失败的可能性也将大大增加……这时候,还是要等等紫诺的反应……” “失去了三组,在西南方向上的人员布置就出现了漏洞……先尽量弥补吧。”望着身侧车内复杂的仪器和工作员,龙紫诺再次打开的通讯器,“一组,报告你们的位置……” 她的话语毫无例外地落入了龙华耳中,换来这个美丽女子愈发神秘却又微凉的笑容:“这种时候可不适宜分散兵力呀,紫诺……或者说,你是要引我上钩,所以才故意这样布置……又或者,是想要钓起幕后那条‘大鱼’呢……两者都有七八分的可能性呀。” 龙紫诺自然也不会将所有的思虑都“通告”出去——她回到了车内,放下通讯器,开始更换紧身衣裤:“这种时候,华姐也该在频道里了……如果我是她的话,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是继续处理掉‘猎鹰’,还是……” “我现在不可能做到龙组的那种详尽,那就只能从人员调动的灵活度上下下功夫了。”随着龙华思绪的纠缠,她细长的眉也微微拧在了一起,“陆子建的实力一直在进步,要想在这种情况下一口气解决掉他的确很困难,而除了现在这个傀儡,也并没有其他可用的素材……也不能够排除紫诺制造陷阱的可能,如果提前暴露的话,我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华姐行事一贯小心谨慎,果然现在就要引她出来是太勉强了么……”龙紫诺拉上上衣的拉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夜色已悄然临近,一团昏黄的月挂在天边失落的地方。她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腕上袖珍智脑的时间:“时间上来不及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不要和那个可怕的家伙发生冲突……这样看来,目前的选择只有三种……” “目前提供给紫诺的选择已经不多了……”龙华轻轻关掉了监听器的开关。在这时候,对于龙组行动的监听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以那个丫头的倔强性格,肯定不会选择撤退的,也就是说,她现在只可能……出现了强者就是不同呀,力量终究是决定性的因素。” 仿佛有了定论似的,龙华取过一旁的礼帽戴在头上,掩去了她动人的面容。随着她修长的体态横槊到沙发上,屋里仅有的那个男子也在龙华“剪月之瞳”淡淡一眼注视后迅速掠出了后窗……而与此同时,仅仅一墙之隔的小巷街道上,龙紫诺缓缓从这座房屋前经过…… 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被她们作为“棋子”一样使用的人,依然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思想——陆子建避过“魔术师”傀儡的再一次攻击,轻飘飘落于地面。这个时候,他与傀儡的位置已经一换再换。此时,他面对的正是小巷深邃的尽头。 正对陆子建的傀儡无法发觉。陆子建的眼神里,渐渐有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暴烈之气蔓延。随着他双臂向前后展开,被火焰包裹的半截竹竿上,飞舞的鲜红色开始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凝结,那枪身也不再是飘忽不定的火焰,而仿佛是红色透明的晶体,在夜幕中散发着勾魂夺魄的光彩——便如同那火焰被完全冻结了一般,凝固成一种深艳如血的绯色…… “枪怒——焚日!”低喝声中,源自“幻灭”中霸绝天下的枪势在陆子建手中现于现实,一刹之间十四道血红枪影从虚空的一点处向外喷薄而出,霎时填满的他与傀儡间所有的空间,却以百鸟归巢、百川归海般的气势,纵空而过! 一瞬,即是永恒! “幻灭”中与方九天在落剑崖顶的那一战,竟是三天三夜,却也使得陆子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终究脱出“杀伐”之境,迈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而这一次,也是他境界突破后的第一次出手枪技——在现实中,连他自己都把握不了,这股隐隐要吞噬所有天地的霸气中,究竟蕴含了多大的威力。 也没有人知道,焚日……是否意味着一种毁灭? 天地那浑浑噩噩的月色里,便只余下这血色的枪芒,沿着小巷一直延伸了下去…… 第四章 彼此纠结-不可能的拯救(二) 尘烟,散尽。 这是一种很普通的说法,却也适合现在的环境——只是从小巷的半空中不断凋落的,并非什么灰尘、烟屑,而是弥漫散失的灵力,形成了绯红色的星星光点。在渐至于浓重的夜色下,这些非自然的星火别有一种绝艳美丽。 陆子建落于地面的同时就弯下身去,支撑着手里半截竹竿跪倒在地。脆弱的竹竿此时完全无法承受他粗重喘息同时的压力,很干脆地在“咔嚓”一声中折断。 “霸剑千绝,破尽天下。”小巷深处却有一个甜美的女子声音,轻柔响起,反突出了小巷内那一刻的静,“凌家绝剑威名之盛,近年一时无俩。如今倒也少有人知道,凌家除了霸剑之外,还有凌浣血自创的这三式枪法……枪悲倾海,枪怒焚日,枪恨碎空……你运气还真好,竟能遇见凌家这个怪才……” 陆子建闻声抬头,疲倦中未能掩饰眉宇之间一丝诧异:“你……你还在这里?” “我……可是不会离开叶大人的哦。”千羽樱轻盈的身形从小巷另一端闪现出来,她坐在那深深宅院的墙头,脸上的笑容有戏虐的味道,“而且,现在的我,可不属于RB这个国度……甚至这颗星球……所以请不要歧视我,那个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陆子建愈发无力地站起身来,晃了晃脖子:“我有说过歧视你吗?我只是感慨,怎么在什么地方都能看见你这丫头……等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微闪过寒意,“我听说你和叶二住在一起……难道,叶二也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这件事搞得地球人都知道似的……”千羽樱貌似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人家是寄宿在叶二家里没错啦,可是绝对不是你想得那种关系哦……” “我才没有想那种关系……”一时的脱力使得陆子建没有了平日那样的警惕,口快地接了半句,察觉脱离话题后又迅速转口,“没有工夫跟你废话,叶二就住在这里是吧……” 只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千羽樱打断了:“与其关心那种事,不如想想你自己的身子。陆子建,‘焚日’后接上的那招‘倾海’虽然可说接近完美,但是你现在的身体也难以承受最后终结技‘碎空’的反噬吧……现实与游戏的世界,终究是不同的。” 陆子建微皱眉头,却知道千羽樱说的不错——若是在游戏中,方才一招“枪怒焚日”出手将“魔术师”挑向半空后,系统会自动默认对方“僵化”——而在现实中,陆子建惟恐无法扼杀“魔术师”的反击,是以随后立即追加了“枪悲倾海”将目标从半空中压下,最后更违背灵力的运作方式,瞬间使用作为终结技的“枪恨碎空”务求一击必杀…… 也正是因为他强行逆转了体内的灵力出手,连现在这个被火炎灵力改造过的肉体都很难承受住那强烈的反作用力……那连环三击,事实上只使出了两招半,而且至少让自己断了两根肋骨…… 话说回来,“魔术师”人呢!? 意识到这一点后,陆子建猛地抬头,有些疑惑地向千羽樱下方四周望去。 面对他没有表露出这种疑惑的面容,千羽樱再次微笑:“如果你在找那个家伙……她在里面呢。”她偏头向后,示意了一下。在她身后那宅子的四周,似乎流转这一道若有似无的光幕,便如一层保护膜,将整个宅子包裹在内。而在那“保护膜”上的某一区域——千羽樱视线示意的地方——淡淡青烟似的漩涡孤立般不断自我旋转着…… “不要试图岔开我的话。”陆子建非常清醒地没有“中计”,相信那断裂的肋骨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我这次会回来,其实就是来找叶二那小子的……其它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放下,无所谓什么大义、国家之类的东西,我都没什么兴趣。” 他的话掷地有声,似乎是说给千羽樱听的,但又未尝不是在提醒四周潜伏的数波人员。也就是他说完了这些话的时候,拐角另一端数十米外听清了的龙紫诺明智地停下的脚步,同时下达命令。片刻的时间里,小巷内除了陆子建回响的话音外,再没有其它的反应,好像这个区域里,只有陆子建与千羽樱两个人一般…… 千羽樱露出好笑的神情:“那么,你为什么要找叶二呢?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我跟你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陆子建一只手压着肋下,淡淡道:“如果你非要我给出理由的话,我只能说这是你的‘叶大人’的命令,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吧?” “叶大人……”从陆子建口中听到这个称呼,千羽樱难得地皱了下眉,似乎在一刹那间阅遍所有的知识与记忆后,方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叶大人早就……是我多事了?不过……这个家伙有那种资格吗?” 她以探询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陆子建,透察一切的眸光中,散出顶级位阶人物的强烈压迫,仿佛能贯穿视线尽头所有人的灵魂。墙下的陆子建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全身裸体、被她窥视了全部的难受感觉,当时急叫道:“喂,小丫头不要太过分!” “小气鬼……”千羽樱脸上却露出先前未有的妩媚笑容,轻飘飘地从墙头跃下,随后轻轻推开了宅子的正门,“不过没有关系,到时候自然会有考验在等着你……现在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进来吧……我们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孩子……” 千羽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带有异乎寻常的魔力,在她推开门扉的时候,穿越门洞迎面吹向陆子建的风里,便多了一种奇异的桂花般的香气,轻易抚平了陆子建身上创伤的痛楚……陆子建没有犹豫,只是朝着少女不满哼了一声,三步便跨进门内。 拐角另一端,龙紫诺顿时心道不好,猛然跃进……面对她的却只是那紧闭的木门。门扉中竟透着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门上那古老的门神——“神荼”与“郁垒”的画像,仿佛有着异样强烈的压力,竟将龙紫诺压得难以接近! 龙紫诺的心里仿佛空了一下,随后泛起了焦灼的麻意:“竟然跑了……怎么会?” “呵呵,猎鹰,这就是猎鹰……竟然有半路跑了的猎鹰……哈哈……”数百米外,房间中真正的“魔术师”龙华重复着与龙紫诺相似的话语,却更发出了一阵拼命压抑着的狂笑声,“陆子建,这小子果然是有趣的家伙啊……虽然暂时失去了一个傀儡,但是也知道了那家伙……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事情!那么……” 脸上所有的笑意突然收敛,龙华的眼神里隐隐浮现着“剪月之瞳”的光华,以及某种残酷的意味:“所有的条件都已经达成……就让我,来终结秋叶市这最后的平凡之地吧……” 此时,相隔甚远的某座高层建筑里,某人倾听着通讯器中低沉的声音,随后一只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下了面前阀门上那个鲜红色的按钮……遥远深沉的地下,某种蚕食大地的颤抖与强烈的脉动随即席卷而至! *************************************** H市,九州路,百合山庄。 这一片住宅区内,并没有遍地“百合”的景致。构成了这人工湖畔秀丽宜人的景色的,是鹅卵石步道旁高大的变种刺槐树,以及占地千顷的高尔夫草坪。这变种刺槐在如此秋季落下的,却是樱花般粉红的飞絮,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飘飘荡荡。 道路的尽头,是哥特式尖顶的奇异别墅——虽然从那个外形上实在让人无法不联想起教堂——但是此时位于这“富人窝”的这栋房子,实实在在是老人与孙女的住处。 从容貌上判断,这里的“老人”大约已然度过了六十旬岁月,至今仍然常常一身数个世纪前的中山装,却有一种现在一些年轻人都没有的生机朝气。此时他依旧如往日般,坐在“教堂”的尖顶上,望着下房与一只白色小狗嬉戏的女孩。 有意无意地,面容慈祥的老人回头望向西北的方向,一种古稀老者独有的苍老低音在他唇边静静流逝着:“苍龙环破封,上古封印也无法维继……看来他终究没有阻止得了……” “以那家伙的性格……情理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嘛。”仿佛深渊回响的童音不知何处传来,在老者耳边隐隐一笑,笑声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道不明的叹息之意,“我们还是不能将自己的意识强加到那家伙身上……毕竟,他与你我都不同啊。” 听了那虚无缥缈的声音,老者眉梢微动,露出隐忧:“这样……真的不要紧……” “没关系……你不必那么担心呀。”耳畔的童音却是轻松,“这几年总是在担心一些无关与自己的事情,那可不叫做隐居生活哦……就像前些天那个冰族小丫头在度朔山‘发彪’那会,你不是也担心了好几天么……现在,地球还不是照样在转着。” “说的也是……”短短一刻的皱眉后,老人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笑意,望着下方嬉闹中渐行渐远的孙女,“这个时代的一切,自然有应时而生的人去支撑……我们能够守护的,也只是久远时光中的那份残念呢……” 挥手之间,淡淡的浮尘从老人掌心散开,慢慢地,向着地面覆盖了下去…… 第四章 彼此纠结-不可能的拯救(三) 地心波动扩张向街区四面的时候,叶天然正缓缓经过小巷的巷口。 说是经过,是因为他在事先似乎并没有刻意来到这里的意思,只是在脚步迈过巷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有意抑或无意地向着小巷内望去。 也正是由于这微顿的动作,他与扩散波动在垂直位置上的一点交错而过。 那一刻,或许连叶天然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瞳孔深处有着略显阴霾的光华闪过。 他注意到的是,在小巷内数十米外的地方,背对他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子。从那个女子的身上,有着一种淡淡的、让人觉得危险的压迫感,隐隐还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过吗?”叶天然有些迟疑地敲敲自己的脑袋,“近来似乎越来越容易忘记以前的事情……算了,才回来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晚上还要补习,学分虽然够了,课程还是差很多啊……”略微提了提背包,他抬头望了一眼银发外漆黑的天幕,转身欲行。 “北斗星偏移了……” 几乎在同时,脑海中突然滑过这样的念头。叶天然的气息猛地一窒,丝毫没有准备地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似的,整个脸上的皮肤被狠狠挤压扁平,疼得他当场闷哼了一声。 “叶天然?!”虽然是相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那一声碰撞的声响在初夜时分却格外清晰,在小巷内远远传开。短发的龙紫诺猛然回头,语音里略带了一丝诧异——不应该的,根据情报这个时候叶天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呀?!天下公司的情况…… 心中突然一动,龙紫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显出几分恼火:“这个家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也完全没有理会林家和天下现在的状况,这个时候竟然回来秋叶市!?还是说,这家伙根本就对现状一无所知呢……” “龙心,这里是九组……寄居兽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没等龙紫诺从远处的叶天然身上收回目光,通讯器中已然传来更为糟糕的消息。 所谓的“寄居兽”属于一种生体强化生物,没有独立思考能力,通过寄居于使用者的身体强化使用者的能力。这种生物武器从2046年发明至今,已经广泛应用于各国单兵作战。 一般情况下,这种作为武器被批量制造的东西是没有维护问题的,所有的损伤都可以自我恢复。此次得到龙紫诺允许携带“寄居兽”作战的唯有九组一组而已,因为携带它的目的本就不是作战…… 寄居兽——没有自己的思想的活物,却有……恐惧……那种对于超越自己极端强大的存在,自然产生的强烈情感…… “九组,退离十三区,执行T计划,全区域普通市民强制撤离。”龙紫诺指挥着九组的行动,抬头望着小巷上方扭曲的天幕。虽然无法感知到地下那玄妙的波动从小巷深处向外扩散,她却清楚地知道,方圆百米内的空间由此封闭,连遥远的天空塔上强烈的辉芒也被阻隔在外,使得穹顶般的无形屏障外煌煌一片,反显得天空愈发黑暗。 一种难言的情绪从龙紫诺心中泛起。 “龙华姐……你真的动用了……” *************************************** 小小的院子里,有着外面世界四季荒野般的景色。 迎春、杜鹃、蔷薇、月季……以及陆子建不知晓名称的数十种植物,无视其生长的正常时节,极为杂乱地充斥着小院的空间。花草迷乱的色彩恍惚间将小院子分割成了数十个区域,却又偏偏显得极为自然,没有丝毫的不协调感。 千羽樱静静地侧身站在院子中央,回头望着,距离陆子建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却让陆子建产生一种相隔距离遥不可及的疏远感……又或许二者从来没有接近过。 在这个院子里,似乎外面世界的一切变动都无法传达进来,包括那地下深处的颤动——即便是沧海桑田的时间过去,这里也似永恒不动一般。 甜美的微笑浮现在千羽樱的面容里,女子缓缓抬手,指尖划过优雅的弧线,花草丛中便有四色的碎屑随之席卷起来:“这个院子,连接的是死灵界三大圣域中的‘临仙圣境’,同时也是人类无法通行的虚数空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她上下打量着陆子建,“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你说这里是虚无幻境……真像人间嘛。”陆子建歪了下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从自己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漆黑色的小盒子——原本如同一块顽铁的黑盒表面此时正流淌着七彩样的光泽,却并不向四周的空气里发散。巴掌大的盒子在他的手心里,似有一种不同于火焰的温热感觉。陆子建眼底于是闪过一丝异芒:“这个……是叫无限苍穹对吧……” “唔,真是过分,你连她的名字也没有记呀……”千羽樱露出玩味的表情道,“苍穹……那可是如今地球上所剩不多的上古至宝之一了,换了另外任何一件宝物,现在你恐怕都不可能还站在这个地方和我说话……它在虚无幻境里,便如同指南针呀。” 陆子建哼笑了一声道:“这东西对我没有什么意义。” “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小心点吧。”千羽樱对于他的话不予置评:“虽然在外表上只是个小小的院落,但事实上这里存在无数独立的世界。每一朵花,每一颗草,都是一个无限的世界。不小心坠入其中任何一个,你恐怕都回不来……不是我看轻你的实力,实在是因为你……根本没有那种实力呀。” 陆子建眼神微微一闪,撇了撇嘴。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他突然觉察到一种同小院内气氛完全不协调的声音——宛若无数的战马嘶鸣踏过的战场,那种古代冷兵刃厮杀的血腥,以及怨气魂灵缭绕不去的伤痕烙印——仿佛要直接印入他的内心般,纷沓重叠得扑来,甚至当场激得他身形一晃,猛退一步,眼神中瞬息散出一种惊惧的神色。 千羽樱依旧站在原地,俏笑如昔,只是望着陆子建的眼神竟似有些怜悯。 炎之神兽易经洗髓所得的力量,充满了暴虐的不确性,也因为这种属性在某些时候会爆发出远超越修真者实力的毁灭能量,但相应的——这种力量终究不是属于陆子建自身的,如果没有正确的方法去引导它,那就意味着在他体内埋藏了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随时有将自己也摧毁到体无完肤的可能。 而这个“随时”的可能性,在相似性质的外力激发下甚至可以无限地扩大。 现在的陆子建,虽然有着近乎达到中层次修真者的战斗力,却根本没有一种适宜的修真法诀去引导体内的潜力——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最顶级的心法,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去学习——是以此时的陆子建,相当于一个握着强大武器的小孩,已然承受不了“武器”的重量。 无疑,此时来自不知名处的战场杀意、枯骨血腥,正是引发陆子建体内“炸弹”的那股“相似性质的外力”,也是陆子建体内力量失控暴走宣泄、乃至破后重生的契机。只可惜陆子建此时仍然带着宫之奇送他的那副“封魔镜”——连龙紫诺都确信它挡得住“剪月之瞳”的魔力,可见此镜玄妙异常,一时间竟将暴走的力量强行抑制在他的体内了。 千羽樱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一声叹息:“苍穹保护得了你的肉身,却封锁不了来自虚无幻境施加于人心的幻象。若是你受得了这一波攻势,暴走灵力和苍穹护体双重作用下或许会再次强化你的肉体,只是那也……” 语音一顿,她抬手微动,刹那间七种不同的结印已从指间方寸之地发出,尽数投向陆子建手中的黑盒——将属于人世间的封印暂时瓦解——有那么虚幻的千分之一秒,漆黑小盒突地虚化,而后仍黝黑如墨,如同活物般涨大三倍,变得有一人头颅大小。 流动与黑盒表面的七彩光华有如实质,并不散去,却沿着陆子建的手心向上蔓延,渐渐将他全身覆盖。而后便有十二道单白的光芒,以黑盒为中心向着四周散射而出,陆子建前方的光芒迅速淹没在虚无幻境的迷离景象中,而其身后的光芒并未触及门扉已消散在虚空。 十二团白色光晕随即从已是七彩的盒中分离,沿着清晰的白芒流转向外——陆子建身后的半数光晕仍是消散于空气,而其身前的六团奇异白晕仅仅向外扩充了半丈,便如同天空中的云团凝固不动。少顷,只见无数七彩细丝从六团光晕中纷杂射出,其后略小的光斑在短短数息间就填满了陆子建与千羽樱之间的空隙,也将二人相望的视线完全阻隔。 此时那异芒与光线的扩张方式也可完全明了,那是仿佛原子裂变般不断延续扩张的变幻,由一化十二,由十二变为一百四十四……不断的延伸展开最后化为无所不在的光网,将陆子建眼前的整个世界统统笼罩在内。 而陆子建身上的七彩光华越是流转,便越接近于纯白。突然地一颤之后,那胞衣般的色彩刷地向四面展开,仿佛是植物生长过程中不经意地舒展枝条,不带有丝毫的机械设备运作的质感——偏偏在那展开后,凝固与陆子建脚下的花彩化为了一种祭坛般的人造物。 战马吟啸,如同亘古不变的梦境,踏过祭坛复杂纹理的表面,无数虚无的幻象在刹那穿越了陆子建的身体,马蹄的震撼下,连那祭坛也在数息后迅速崩碎。 天地悠忽间一明一暗,世界似已不同。 思绪尽头,战马的嘶鸣与惨烈的厮杀声迅速湮没不见,陆子建恢复平静意识的时候,他站在无尽的虚空中,环顾着四周布满天宇地盘的七彩光团,纯净抑或单调的白色将他包裹其中——陆子建猛然知道,每一个七彩光团,都是虚无幻境中的一个世界,也是存在于虚数空间的另一种真实——此时的他,便如同被隔绝在这所有世界外的一个观察者,只能冷漠而寂静地注视着万千世界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这里……有地球的那个世界吗?”心中突然有这样的念头。 光华流转。磅礴大气无匹的变幻中,陆子建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 第四章 彼此纠结-不可能的拯救(四) 夜色下的小巷,是一种深暗中透出月光青白的颜色。 隐隐地,地面有夜晚的雾气泛起,伴随着不规则的颤动,在巷内悠长的青石板道路间弥漫。真实的天幕似被无形的力量遮掩,头顶尽头所有的星辰完全扭曲。 无辜地“撞墙”过后,叶天然懊恼般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盯着眼前寸余外一无所有的空气。片刻之后,他认命地叹息了一声,转身面向小巷内俏立的女子。 龙紫诺此时才从通讯器上收回心神,也正侧身转头望向巷口的叶天然。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宁静的小巷内,地下不安的凝重气息却在汹涌凝聚,从每一丝地缝中向地表发散。 一点、两点的微光,在青石板边角的草叶尖飘落,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终于在地面汇合成淡淡金色的线条,将青石板铺就的路线勾勒出明丽的金边,在夜晚分外耀眼。叶天然与龙紫诺均站立在这金色的微芒之中,相对无语。 身处其中的人,是无法窥见这一变动的全貌的,但如果此时有人从区域外的某一座高楼向这里望来的话,便会看到人类一生难得一见的奇景—— 城市中“天空塔”放射的光芒边缘,这秋叶数十年改建从未变动过的古旧街区,此时已经被巨大的银色半球体完全覆盖。那银色更近乎一种纯净的半透明,从半球体的外面可将内部的情景一览无余……以主巷的分叉路口为中心,三条断断续续的金线一直沿着道路的三个不同方向扩散向外,地下渗透出来的微光越多,金色也越发浓重,并在纷杂的狭小岔路中有规律地像蛛网般分流开来。 通往千羽樱小宅的金线,在院落前一顿,分化两条,沿四周划出规整的圆形,像是将那小院直接圈画出来一般。另外两条金线直接面对着出口,却同样没有丝毫“越轨”的行动,纷纷化出相同的圆形。以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顶点的这三个中圆为基准,属于各条岔道的金色弧线流转变换,在地面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三个同心圆群。 也就是在那狭窄“细线”变幻的时刻,原本安详矗立在这片土地上数十年的建筑纷纷倒塌,发出轰轰然的声响。它们似是刻意要保持同三个顶点相同的态势,生硬地将地形变化扭曲,在需要空出“路径”的地方将原本的房屋生生劈成两半,在不该出现“路径”的地方将建筑物通过简单有效的直接撞击强行重叠在一起……最后形成的,便是以三个巨大圆阵为主、十二道弧线为辅的庞大图形…… 那种程度的变动,不再是无法感知的飘渺存在,即使叶天然和龙紫诺身处于相对安静的“主线”上,却也没有办法忽视。不仅如此,地面透出的强大力量已然变为了两米高度的强烈光幕,十字型的金色“星光”布满了叶天然与龙紫诺之间五十余米距离的空间——或许对于能力者来说,这五十余米根本谈不上“距离”或是“障碍”。 抬头仰望着右手边围墙另一面半空中的光晕,叶天然一只手遮挡着那强烈的光,另一只手轻轻将肩头的背包放下,平淡地置于墙边。而后,他缓缓向着龙紫诺的方向行去。 微微一怔神后,龙紫诺嘴角翘起,像是在微笑般说话:“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呀。” “如果我说自己是无意间到这里来的,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吧……”叶天然也是笑笑,“虽然算命的说我今天有血光之灾,不宜远行……但是对于一些事始终是放心不下的。”他低了下头,心里面补充的是一句叹息:虽然知道不该来,但是如果不趁现在解决……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把关于这里的一切事情都忘记了呀…… 地面的震动似乎又增强了少许,龙紫诺看似漫不经心地斜斜迈了一步,却恰好封死了叶天然向前的步伐:“上次的见面,是在天下总部吧……像你这样名、利、权、钱都已经赚了十足的成功人士,应该不会在意这里这样古老破旧的地方了吧?” “如果我们真的见过的话,那么很抱歉,”叶天然抬头看了龙紫诺一眼,又迅速移开的目光,“我似乎没有记住大姐你的名字呢……”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虽然不知道对面这个女子的姓名,他却仍能觉察出此人身上属于修真者的灵力气息。而在此时此刻,叶天然实在无法把这个人和友好的拜访者划上等号。 对于叶天然的避重就轻,龙紫诺只是简单地轻哼了一声:“那你可真是失礼呀。”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妨碍我们,但也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右手屈伸间,一柄三尺长短、青色剑脊的古式长剑从无到有,浮现在龙紫诺的掌中。随着剑刃划过空气清扬的破风声,龙紫诺身前的无数星芒骤然一分,剑尖已笔直地指向叶天然的眉间。 叶天然再次抬眼望向龙紫诺,眼神中一缕疑惑一闪而过——从方才开始就觉得奇怪,听面前这个女子话中的意思,似乎跟自己相当的熟悉,虽然称不上至交好友,但似乎也没有从一开始就处于敌对的状态……这又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说,那也是属于被自己遗忘了的部分吗?不应该呀…… 从恢复意识的那天起,叶天然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比常人更快得被遗落——虽然已经不知道在死灵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穿越鬼门前的记忆以及林非鱼的传授仍然保留着——所以从“回归”的那一天起,叶天然就全天二十四小时处于“天清幻心”的虚拟现实。只要他还处在这种模拟意识的状态,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备份”在心法形成的虚拟意识层面上,无视灵魂深处印记的诅咒…… 这种防备措施下,还是会遗忘那样重要的东西吗? “叶天然,小心了。”没有理会对方貌似失神的表情,龙紫诺微伏身形向右侧转,手中长剑反持向后,短发背后的眼中有锐利的眸光闪现。话音落定时,长剑青色的剑脊表面幻化出紫色繁杂的纹理,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文字,灵力随即将空气中所有的微光搅动起来,形成醒目的数十道风线,在小巷狭隘的空间中席卷。 烈风卷过面颊之时,感知到疼痛的叶天然猛然从忘我的沉思中惊醒过来,对面女子修长的身姿在夜色下失去了属于女性的柔美,竟愈发高大起来。剑刃之风从半空中扑面压下的压迫感更使得叶天然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喂,你不是认真的吧?”退是退了,叶天然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多少紧张之色,他双手自然地插在自己裤兜里,凝望对方的眼睛里泛起青色的光晕,“那么……幻心,开启。” 幻心,开启——叶天然唇边低语的声音并非Z国的语言,而是他不由自主吐露的音节。原本空荡荡的躯体内,随着那音节汹涌起非同寻常的灵力,迅速充满了四肢百骸。“天清幻心”虚拟的意识层面上,另外一个意识在千分之一秒内从无到有,完成凝聚,也就在那同时,他眼眸中的青色显现十分,将双眼完全化为了青眸。 龙紫诺眼神微紧,并不答话,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背经络凸起,剑脊外放的灵力流再次扩张一倍,几乎所有的“星光”都被迫散,强烈的风啸中她与叶天然的衣衫纷纷猎猎作响。 “要挥剑吗?”叶天然脸上的表情是方才绝对不会出现的妖异,透着披靡天下的自信,“此时此刻,在这种地方……以你的身份,你真的顾忌过这里那些无辜者吗?”随着他的话音,脚下的风线扭曲旋转,已然使他离地三尺浮起。 龙紫诺缓缓向前的右手一顿:“看来你总算记得我是谁了……不过,双手已经沾满了血腥的你,没有评判我的资格……叶天然,从一开始你的介入就是错的。” “记起……血腥……介入……”叶天然的脑海中,不,是那模拟意识的思想中,作为信息的关键词语被迅速提取分析,完全无视所谓的情感一条条排列起来,“血腥的事情,是指毁灭坑吗?可是,此时还并没有记起这家伙是谁,也就是说,方才的试探切入重点了,她对于这里的普通居民也存在顾忌……另外的意思也就是说,我在某个时候‘介入’了她的工作,或者是某个组织的工作,所以才导致她此时出现在这里……” “这样该称作‘五十步笑百步’吧?”思索的同时,从叶天然口中发出的话却没有停顿,“无论有着什么样的理由,杀人就是杀人!这一点没有丝毫的借口可讲……我曾经做错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可挽回,只能用漫长的生命去弥补,但是现在你明明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仍坚持如此……就只能说你比我更加的血腥,更加杀人如麻!” “看你的表情,似乎你对于自己的行为还洋洋自得吗?”龙紫诺讽刺般地嗤笑一声,却没有立即发动攻击,“我们与你完全是不同的人,所以也永远不会有交集的。” 地面的震动越发强烈,叶天然歪了下脖子:“你所谓的交集是什么?你真的有那样的自信,以为你们可以救得了所有人吗?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龙紫诺还没有答话,耳畔的通讯器中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龙心……我们找到三组了,他们的伤势很糟,而且……没有雷这个阵法师的话……” 风声之中,通讯器那低弱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叶天然耳中,但是他却明显地发现对面龙紫诺的面色变了一变。叶天然脑海中迅速反转着念头,继续道:“这里,是从秋叶市建市以来就没有动过的地方吧?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光是由此空间扭曲产生的屏蔽就无法穿越了……连你我都无法通过的东西,你觉得普通人可能从这即将成形的地狱逃出生天吗!?” “只要有我们,就能!”龙紫诺低了低头,声音变得有些漠然,“只要我们还在这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真的无法逃离里这里……为了国家,有些时候个人的牺牲是必须的……人们都会为此觉得光荣,因为,他们可以被称为英雄!” “这样的话连你自己都无法说服吧!”叶天然的语气一厉,“你说什么‘退一万步’,其实完全是必然!说什么只要有你们就可以解决,说什么牺牲是必须的,说什么人们都会觉得关荣……这是由谁决定的!?我可以告诉你,那只是你个人的想法,你真的问过这些无辜的人本人吗!?还不是一直在隐瞒欺骗着他们……现在你的坚持,都不过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的结果,这和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闭嘴!”龙紫诺突然嘶吼出声,仿佛一只受伤的雌兽,“话不投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叶天然,你去死吧!”右手旋转,那长剑牵动着所有风的线条,将夺目的白芒凝聚于剑身之上,爆发出贯穿天地的肃杀之气。那剑芒竟在天幕无形的屏障上重重撞击折回,意外将上下所有的力量叠加一线,幻化闪电般的华彩,伴随着龙紫诺的尖叫挥臂,向着半空悬浮的叶天然咆哮斩落! “龙怒——至尊咆哮之剑!” *************************************** “人类……真是可悲的生物呀……” 离叶天然与龙紫诺不远的地方,已然戴上了礼帽的“魔术师”龙华斜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了一声无奈般的叹息。此时她身处的房屋竟已被这一区域的金色光华劈成了两半,其中背对着龙紫诺他们方向的一半更化为了不到半米高的废墟,而龙华处身的这一半,随处可见从屋顶上落下的沙尘,连那张沙发,此时也只剩下她坐的这半边了。 虽然是背对着叶天然与龙紫诺的方向,龙华仍然可以清楚地感知彼处发生的一切。“龙怒——至尊咆哮之剑”坠落地面的巨响伴随着扩散的力量,更使得那残破不堪的半面墙壁发出了可怜的“呻吟”声。也正是这由天坠落的一剑,使得龙华发出了那样的叹息。 “愚蠢的行为……即使事先作了详细的调查,他们似乎还是一无所知呀。”面前的废墟之中,传来了一个幼小的女童的声音,清脆可人,“在这里的战斗,只会变成‘封龙阵印’能量的一部分,苍龙环解封后,这种肆意增加的力量也只会加速阵印的灭亡……” “那也就是在加速那些普通人的死亡吧。”龙华没有寻找那废墟中声音的源头,只是又道,“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解封苍龙环后的祭品是必须的,单单是这个区域内的四百四十六口人,还没有达到我们的要求……还是把龙组全部留下来吧。” “紫诺那个家伙,倒是在组员调动方面相当有天赋呀。”废墟中的女童声音道,“对于三体的那种配合要费点力气,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馨烟姐那边的行动,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没有等待龙华的回答,那个声音已经渐渐远离废墟,很快模糊不可听闻了。 龙华从沙发中站起身来,轻轻推开了屋子仅存的那扇门——透过那扇门,原本的房屋已不可见,向侧面望去,便是龙紫诺与叶天然相对的巷。 “这种事情总是要经历的,这次是你失误了,紫诺……”阵风吹过,半空中横纵交织的金色光芒使得龙华的身子在地板上投射出短短的影子,帽沿下微蓝的发梢依旧随风摇晃着,“越是远古的遗迹,越是凝聚了漫长时间里人类的情感,施加于人心的力量也越强大……在这种力量的笼罩之下,过去现在的思念相交织,同一条血脉流传下来的人类是无法逃离的。”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可能的拯救呢……” 第五章 终极试验-地狱深处的咏叹(一) 星空苍穹以下,布满疮痍的大地,在夜的寒雾之中颤抖。 此时,华裔研究员路天起正颇为悠闲地坐在“天空塔”顶端的研究大厅内,低头品味着古老口味的咖啡。在他面前,被正式定名为“龙牙”的巨大奥利哈坎晶体浮空矗立,晶体四面的微红色的光子探测镜分化为十四条不同的轨迹,在这“龙牙石”表面游离。 “密埃斯导师,只是进行目前这样基本的光子分析的话,没有办法得到完整的解构图表吧?”望着前方闪烁的光子屏幕,路天起突地放下了咖啡杯,开口国际语问道。 “解构图表并不是关键,路。”密埃斯操作着仪器,顿了一顿才回头答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们不一定知道它是如何制造的,但只要可以使用就足够了……” 路天起微微怔了一怔,凑前两步望着屏幕道:“从这个结构上来看,晶体内部的分子构造真是相当致密,而且看里面存在的这些微观孔径,比想象的要复杂啊。” “并不是无法理解的复杂。”密埃斯露出有些得意地笑容,“从先前的分析报告看,这个‘龙牙石’对于创造者的细胞和DNA的确有着特殊的反应,换而言之……我们已经得到了打开这个宝库的钥匙,现在欠缺的只是找到锁眼在那里罢了。” 似乎要印证自己的话,密埃斯从一旁操作台上取过先前路天起带来的那块扁平水晶,随后将它插入了智脑终端一个特制的小孔中,另一方面,这台智脑通过连接在“龙牙石”上的一百四十余个人造神经元与“龙牙石”内部相通。 随着那水晶体的插入,面前辉煌的光芒之中,隐隐余光一闪,仪器显示出在人类视觉感知范围外的光谱变动,如同眼眸轻轻的一颤般温和荡开。 “嗡”地一声突兀的震响,却恰好在此时响起,完全与那光明的柔软不相符合。密埃斯微微惊了一下,低头检查仪器:“怎么……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吗?” 路天起也是皱了下眉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晶体,然而某种不明却愈加清晰的感觉却让他缓缓地回过头,望向墙面大小的窗边——窗口边的小台子上,放着他喝剩的半杯咖啡,一圈圈振荡产生的波纹,正在那狭小的空间内徐徐扩散…… 数秒之间,排山倒海般的强烈震荡冲击袭至! 路天起当时向后一仰,险些摔倒在地,面色却在靠在墙边同时青白:“地……地震!?” “上帝!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计算过,这里地震的几率是四千万分之一。”密埃斯与塔内的研究人员纷纷扑倒在地板上,白发苍苍的密埃斯几乎挣扎般地抱住他的智脑,“一定是……一定是我们弄错了某个按键……” 越来越大的轰鸣声却将他的话语吞没大半,路天起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口迅速开合着。天花板上临时搭建的线路在剧烈的摇晃中纷纷垂落,掉下沙沙的粉尘,狼狈不堪的众人四肢并用向着安全梯抢去,其中两三人同样拼命抢救着仪器和数据资料。 虽然是自己也是高智商人才,但突然一时间的惊异使得路天起的思维刹那几近短路,众多杂乱的声响在他耳边叫嚣着,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摇晃起来。 “内部通道……十三个禁区……思维接续点……到底是哪里!?”密埃斯却已经直接坐在地板上,敲打着键盘的同时发出意思不明的惨叫声。 “吴坤,滚开!你怎么还没死!”隐约可见某个人将另一人从安全梯口狠狠踹开…… “救命——怎么办!?救救我——”窗外的悬梯边缘,挂着一个满脸惊恐的女人…… “你——拿来!这是我的发现——是我的!”有两个影子厮打在一起…… 路天起的神智模糊,四肢没有一点力气,脑海中乱成了麻。他在奇怪这个世界怎么了?却似乎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无法对于自己的问题作出回答。 “要好好的呀,天起。”某中渗透力极强的东西直接渗透了内心,使得路天起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里——眼前恍惚的景象中,冬夜的漫天大雪覆盖了扭曲的月台,连车窗外站立着的那个影子也变得模糊无比,再看不清晰的那个眸光里,路天起心中泛起寒意…… 此时“龙牙石”上的辉光,让人联想起地震时候渺渺的幻象,却在其上众多“神经元”脱落的时候,暴发出前所未有的青色光芒。在三秒左右的时间里,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张成为直径两米的青色球体,将整个“龙牙石”都包裹在内了。 天地突然一静……而后先前所有的震荡突然消失! 并非属于地震结束的现象,而是在自然而然的一瞬间,简直像有把手术刀的存在,直接将路天起对于“地震”的感知神经切断了。 急促地喘息着,路天起许久才从面前的异像中回过神来—— “阿达非列克斯,莫多希尔,曼德拉斯克的……”伴随着某个女子声音难解的音节,以“龙牙石”为中心展开的青色球体上,开始显现繁杂的深色花纹,如同人类的文字般一行行排列成串,似乎以七行为一组,流转于光球体表面,随着声音的延续变化着。青色的纹理也随即蔓延到了一片狼藉的地板上,形成繁杂的圆形平面图案,也将先前震荡的痕迹统统掩盖。 “上帝……”密埃斯手忙脚乱地从地板上爬起来,一面害怕损坏地面图案般地闪避着,一面将智脑探测头对准面前的巨球,“超过四个聚变反应堆的能量反应……” “这个……很像啊。”路天起自语了一句,环视着屋内杂乱的场面,除了他和密埃斯外竟没有第三个人。当他向着窗外望去时候,才发现那些逃出房间的研究员在天台上躺倒了一地,如果不是多数人胸口由于喘息造成的明显起伏,路天起甚至怀疑他们全已丧命。 “什么很像?”密埃斯回头望向他,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再次吼道,“什么很像!?” 路天起震了一震,回神答道:“那个……我是说这个上面的文字。似乎是属于古巴比伦体系的语言……我在研究天书上的信息时,对于这个有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凝视着面前浮动变幻的深色纹理,他眼中显出深思的神情,似乎渐渐沉浸在了那美轮美奂的变化中。 “第三因果……联系……启动。”习惯性不自觉地屈伸着指尖,路天起眼中的纹理迅速扭曲着,他开口充当起了翻译,“核心区域……四面……禁闭之狱,这个似乎是在某个核心地域有重要的监狱的意思。封印接触……第六防御态……封锁。这个完全说不通啊?语法上存在歧义吧……” 似乎是对于路天起的话语有所感知,青色球体上流淌的文字顿了一顿,而后迅速变化成纠缠的曲线。那个有着飘渺无法触及感觉的女音转换了另外一种节奏,仿佛是唱歌般继续道:“米科道丢俄私亚,可大陆鲁鲁亚匹亚,达米斯克麦拉……” “它……它有智慧!”密埃斯再次跳起来,满面红光看不出一丝一毫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老态,“它在试图与我们沟通!” “这个更加糟糕。”路天起皱眉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专业的语言学者……只能从几个关键音节判断出基本属于阿法斯克语系,但是也和刚才的语言一样,似乎都是更古老的东西……属于语言出现初期没有丝毫加工的古董……” “那个不需要在意!”密埃斯在房间里迅速操作着可以运行的设备,青色的辉光下他微曲的影子四下乱窜,“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它有自己的意识,只要时间足够,总可以理解它再对我们诉说着什么……我现在开始怀疑这个是不是几个月前的产物了,路。” “或许吧……也许这个是通讯器也说不定。”路天起揉了揉眼睛,缓解光线对视觉神经的刺激……窗口的景色似乎恍惚了一下,一片朦朦胧胧的影子漂浮在那里。 路天起的瞳孔突然放大! 虚无空处,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的影子缓缓浮现,兜帽下的阴影里声音阴沉: “可惜你们没有那样的时间了……似乎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呢……” *************************************** 大地,在颤抖。 天空塔拓展了数千米的光华之中,秋叶市的居民们经历着从未有过的“地震”的感受。 或许不会有人知道,在这样华丽的青色光芒中,在这种如同海潮席卷的震荡中,秋叶市有数千人在为自己内心的欲望而挣扎着——那名为“晴空之辉”的光明照映的,原本就是人类内心最真实的存在——而这光华过后,却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忏悔,又有多少人由此毁灭。 城市边缘之地,古旧的街区已完全被扭曲光线的半球体屏蔽笼罩。继等边三角形定点的三个巨大环阵显现后,小巷三岔口的核心部分,开始闪烁着金色的六芒星图案,并不断旋转。恍若青石板的数百块金色光体,从地面渗透出来,飘浮在离地三米有余的半空中,结成七个不同大小的环形,向着三百六十度方向层层展开,煌煌不可目视。 撕裂了大地与建筑屋的金色,是清晰可见的风的线条,在夜晚地面震荡的轰鸣中,依旧传出萧萧的锐利风啸,延续不断。那被金色卷席起每一件物体,在随之旋转了数十圈后,总会被核心区域散射的锐利直线刺穿,而后化为粉尘掉落下来。 于是古老而破旧的小巷中,此时到处是那“粉尘”闪烁的金色十字光辉。 “远远地看过去,很美呢。”就在“天空塔”半腰处的一根钢架上,一身黑色紧身衣的性感女子侧身安坐,姿势颇为诱人。发出那样的感慨后,女子的视线迅速从数千米外收回,望向头顶上方,开口发问:“怎么样?龙牙呢?” “进不去。”从天空中飘落的,是一个短发精干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张口答道,“顶层的整个房间似乎都被封闭了,不过依照灵觉和我从窗口观察,里面并没有那个人……而且从现在的光源看来,龙牙应该还在里面。” “是么?”女子似乎低头沉思了一下,望向下方的地面,“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解决了我们布在这里的所有暗线,不是一般的人物……Z国的隐藏实力,果然是意外的强呀。” “耀姬,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男人眉宇间露出一股阴暗的煞气。 “怎么会。你以为我是谁?”名为“耀姬”的女子妩媚地撩了下长发,“我可是与‘魔术师’龙华齐名的‘艺术家’呀……”女子魅惑的眼神背后,一缕杀意一闪而过。 “敢于跟我们‘妖姬’佣兵团作对还能活着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五章 终极试验-地狱深处的咏叹(二) 在屏蔽笼罩下的这片老街,或许是此时秋叶市震动最弱的地方。 叶天然虚弱地仰躺在小巷的巷口、能量屏蔽的边缘,原本一身休闲服此刻却早已被“至尊咆哮之剑”凌厉的剑芒撕裂成一条条的悲惨模样,额头与右肩处更有大片鲜红的血迹从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果然……模拟特殊的意识还是有无法弥补的破绽呀……”几乎无法睁眼的朦胧印象中,叶天然青色的眼眸重归于黑色,阴霾的倦意几乎布满他的眼帘,“而且即使是‘诸法空境’的状态,超越四阶后的力量仍无法消除……连抵消都做不到啊……” 不远处,龙紫诺提着长剑缓缓行来,眼神犀利逼人:“怎么?这就是你真正的实力吗?造出了毁灭坑的你,连我的第一剑都接不住……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只不过是勉强避开了要害而已……这位小姐,我们之间似乎没有那么大的仇恨,让你在第一剑就要拼尽全力吧?”僵硬地翻身支撑起半个身子,跪在地上的叶天然苦笑了一声,喉间一动,“哇”地再次吐出大口血迹。那鲜红的颜色使得叶天然有些眩晕的感受。 “哼,那可真是抱歉呀,叶先生。”龙紫诺嗤笑了一声,剑尖遥指叶天然咽喉,“只是你在我们档案中的记录实在由不得人不小心呀,出于慎重起见,我可不能让你有暴走的机会。”龙紫诺眼中郁积着一种难解的光晕,却让人无法看穿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叶天然稍稍坐直了身子,抬手擦去嘴边的血迹后道:“那可真是荣幸,不过传闻多数都是夸大其词的。我倒很想知道,对于‘暴走’这种本就夸张的事情,你们是怎么记录的呀?” “夸张的话,应该可以说成人类最强状态吧,叶天然暴走……”天幕愈加刺眼的金色光辉下,背对光芒的龙紫诺的面容开始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嘴角一丝冷冷绷紧的笑意,“可惜即使是你自己也无法控制呢……只能单纯地在强烈刺激下激发的暴走,几率小于万分之四的奇迹……上次如果不是被林妮和后天联手抵消威力,秋叶市早就不复存在,而且有极大的可能性直接贯穿地壳呢。” 龙紫诺玩笑般说话的时候,叶天然也只是侧头听着,突地皱了下眉——坐在地上的他,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很困难,此时却有数十道苍白色的灵力,从四周半米内的地下同时向上穿出——锐响过后,叶天然的四肢被强灵力束缚的结结实实,反将他牢牢固定了。 渗入肌肉的锐利灵力使得叶天然微微闷哼了一声。 龙紫诺左手指掐着法印,将束缚的力量加强,同时道:“我回答了你,作为回礼,你也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比如……你是怎么控制那十二个人的?怎么才能解除控制?” “这是两个问题吧?”叶天然眯了下眼,眸中的色泽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而且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呀。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做错事……”微微低头,叶天然的表情显得有些空洞,似乎在这一刻,他身上的伤势与痛楚都被排除在感知以外。 “造成的毁灭坑的你会不知道十二姬?!”龙紫诺语气更冰冷了几分,“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呢,没有葬剑谷林家和‘幻世’集团的保护,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是!光是‘毁灭坑’一项罪孽就足够你死上几百次!” “是么?一直被保护着……”叶天然微微沉默了以下,随后的低咛里带着一种先前未有的冷漠,“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叶天然除了‘暴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状态叫做‘沉眠’呢……” 四肢陡然一震,他身上数十条强力灵力流突然被崩断。龙紫诺眼眸一张的工夫,叶天然的身体一斜,几乎同时向着侧面旋转滑出,眨眼间他已经退出四丈之远,身体似乎毫不着力,飘落于残破的墙头。身上残破的外衣散落时,遮挡了龙紫诺的视线。 墙下的女子再看时,那银白色的发丝下,叶天然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竟多了几分迷离的坚毅,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受,只是在他的眼睛里,空洞的失去了世界的颜色。 右手指尖屈伸之间,一股淡淡青色的光芒浮现在叶天然掌心,“幻心”纠结着他“断脉”体内弥散的灵力,凝成长剑形状,遥指龙紫诺眉间。随后继续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亦产生愈发低沉的改变—— “我原本不想用……所谓的‘暴走’只不过是炸弹爆炸的瞬间而已,很多人有很多的方法可以闪避……而‘沉眠’状态,才是我手中长久的致命武器呀……” *************************************** “昏迷的叶天然比清醒的叶天然可怕百倍。” 如果龙紫诺曾经听闻过陆子建的这句话,也许她此时就不会如此的被动。 青芒舞动的那一刻,叶天然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拥有着绝对的战意和杀气的剑客。那小巷内漫天挥洒的金色“粉尘”也仿佛是为了渲染他的杀意而存在,将龙紫诺的视野完全沾满,也将叶天然的攻势映衬得越发诡异。龙紫诺甚至有种错觉,觉得空气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与她作对一般,说不出的难受和别扭。 偏偏叶天然每一剑的递出,都显出格外的空灵之气,似在诠释着一种和谐的定义,轻易牵动着观剑者的思绪。龙紫诺在此时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事情,忘记了在这个街区某一个地方的龙华,忘记了踏入小院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的陆子建,更忘记了那些等待着调度与命令的组员——她的眼中此时只有那剑!那即将夺走自己性命的剑! “他是认真的……如果不敌的话真的会被杀……”脑海中明确地提醒着自己,翻身,旋转,而后挥剑,将感知中无所不在的青芒逐一荡开——龙紫诺在小巷中一退再退,千锤百炼后没有丝毫累赘多余的剑法成为了她此时此刻唯一可以倚仗的东西。 叶天然却是步步进逼,俯身贴近地面的身法如影随形,几乎是粘着龙紫诺的剑扭转,好似他整个人原本就是龙紫诺剑上的一部分,“剑若游丝”的迷离就是他此时生命全部的定义。只是虽然在意识上完全忽略了伤痛,事实上仍存在的伤势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攻击,有数次机会,“幻心”剑都无法达至剑意本身的极致,以至于在毫发间偏离了目标要害。 青芒与长剑交织溅射的光屑在巷内铺天盖地的金辉中几不可察,剑与剑的碰撞声在四周风啸中亦不可闻。由此望去,甚至让人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二人只是在排演着一场早有安排的激烈打戏,又似是同门之间点到为止的切磋,一进一退明合法度,极不真实。 然而就在龙紫诺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时候,叶天然的剑势突然一变。 纠缠不定的青芒突然从二人胶着的招式中脱离,数次完全不同与先前的强硬碰撞中,龙紫诺猛地被震退七尺。面前原本充斥着剑与杀气的空气中顿时一清,却让龙紫诺产生一种突然从沸水中跳进冰水里的错乱感,灵力击在空荡处的失落使得她难过的几乎吐血。 “怎么?敢于向我出手的人,总要有被杀的觉悟呀。”完全属于另一人的低语声中,叶天然眼眸的空洞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随后的每一剑却不再直击龙紫诺剑圈以内,而似乎被强行抑制在叶天然周身三尺内,其中的越发强烈的杀意却由不得龙紫诺不一一接下。但“幻心”青芒所至,却同表面上的气势完全不符,或重若千钧,或飘飘荡荡,使龙紫诺不断重复着感受那种强烈差异的抑郁。 “离、抑、惊、狂四剑式!?”数十剑转眼即过,再次被震退之后,龙紫诺终于从叶天然看似毫无规律的剑法中捕捉到了一丝明确的剑意的灵魂。脸上瞬间的变色后,她立时惊讶出口:“你……你怎么会本门掌门不传之秘!?” “是叫这个名字吗?”虚晃一剑后,叶天然后掠退出三丈,微微一顿之后,将“幻心”交到左手:“有那么好惊讶的吗?人世间所有的招式功法,一开始不都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吗?既然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为什么不可以有第二人呢?” 龙紫诺没有察觉到他眼神中一点散乱的影子,脸上静默的表情更加严肃:“这种解释可无法让人信服。叶天然,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的话……即使这次还有葬剑谷保你,我也不会放过……”右手一动,默念的咒文中,她手中三尺青锋突地一震,从中央剑脊处赫然张开,如同那剑突然宽了一倍似的。剑锷伸长反折之后,一股耀眼的金色灵力在剑脊之中腾起,熠熠生辉,透出强烈的肃杀之气。 “认真了?”叶天然凝视着龙紫诺手中气势完全不同的兵刃,轻轻一笑,“我可是连你的师门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也太冤枉了吧,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有人相信呢?”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已经从方才“沉眠”的战斗状态中清醒过来,眼神中再掩藏不住痛苦。那残破的右臂就像是跟他自己完全无关的一个部件,软绵绵地垂着。 如果陆子建此时在这,他或许可以理解叶天然的状态——无论如何模拟意识,“沉眠”的战斗状态对于此时的叶天然来说,都是一种极为沉重的负担,以他目前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至多能保持这种高昂的战斗意识十分钟左右,就仿佛有个“电源”存在时限一般。 而所谓的“十分钟”,也是完全燃烧精神的计算结果——如果想此后还可以活动,保住自己的意识不灭,五分钟已经是相当宽裕的时间限制了。 从“沉眠”初始到现在,恰好是四分三十六秒。现在的叶天然已经接近极限。 龙紫诺却更加慎重起来,变幻后的宽剑抬起时,剑脊里那金芒迅速向后一敛,凝化为手掌宽度的光球,灵力高浓度聚集的时候,空气也似乎被抽向那一团光晕之中急速压缩,连带四周的风啸由于介质的剥离而湮灭无声。 并非杀气,却依旧让人窒息的强烈压迫感骤然袭来…… 虽说修真界内,驭御法宝遥相互斗的战斗方式早已是主流,但龙组最初的基础——“中华龙家”一门——原本就是以剑入天道,在剑法上的精研甚至超越正道千百年来的翘楚“葬剑谷”,与凌家绝剑难分伯仲。龙家门中“龙怒”、“龙仪”、“龙魄”三剑,更在千百年来守护民族的大小战役之中,居功甚伟…… “龙颜一怒,天下惶恐”,这才是龙紫诺手中名为“龙怒”的剑法宝真正的形态。 “等这事结束了,真得叫阿建请客……”叶天然抬起持剑的左臂相迎,隐隐间重新启动了“天清幻心”模拟意识,却也畏然一叹:“今天果然是不该过来呀……” 第五章 终极试验-地狱深处的咏叹(三) 毁灭坑边缘众多的建筑物中,多半是采用“零式”材料的拼和结构,这样的材质使得大多数建筑物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建成,并可以在其基础之上构建相当程度的防御能力。也由于如此材料的限制,大多数的科研建筑高度都没有超过四层。 从毁灭坑中的制高点——“天空塔”向下俯瞰,所有的科研场所在毁灭坑四周呈现规则圆环的自然排列,在夜幕下同城市另一端的三角形巨大法阵遥相辉映。巨坑的边缘处,偶尔没有完成裸露在空气中的建筑骨架,在地下动能的强震中,掉落无数的粉屑,落在坑内的“奥里哈坎”上,又迅速被晶体闪烁的辉芒灼烧殆尽。 此时此刻,离地面距离超过三十米的地下,越过毁灭坑底面那坚硬的“奥里哈坎”晶体的位置,一座迷宫般的地下建筑在大地的震缠中“嗡嗡”作响——虽然在任何地下建筑物中都照例特别增加了防震能力,但那迷宫“管道”的特殊结构使得震动依旧造成了恐怖的回音——这一点在建造时似乎没有被其设计者考虑在内。 在这繁杂通道中弥漫的,是一种充满着压抑感的灰色气体,填满所有的空间。 “真是让人不爽的恶趣味,这种临时赶工的建筑里还设置这么多‘回路’干嘛……”敲击着金属墙壁上某一区域凸现出来的众多按键,身形藏于通道黑暗中的某个影子发出不满的嘟噜声,单从那女子甜美的声线看来,这个人绝对相当年轻。 随着机械的轻响声,墙壁上那诸多按键旁开启四个不同颜色的微型孔径,应是某种接入装置的插口。年轻的女子随即将手腕上的智脑连接其上的黄色接口,方才按键的区域旋即向内一凹,凹口上下探出的线条尖端散出朦胧的光晕,结为屏幕的形态。 瀑布般的数据资料从分割成两部分的光子屏幕上倾泻下来,让人眼花缭乱。 “所有的资料都是A级以上的机密设置呀,连一份备份地图都没有给我留下……”转了个身,女子背靠在冰冷的金属上,“要是伊儿她在这里就好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里面那些铁家伙可太麻烦了……”微微侧耳倾听着,相隔不远的地方,一种“滋滋”电流般的声响缓缓靠近,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此处的外来者,很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女子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放松了绷紧的神经,贴着墙面缓缓站起身来。小心地迈过三米左右的距离,拐角过去大约七米左右的位置,墙上有一扇框架模糊的门。女子略显焦虑的视线里,在这段几乎不可逾越的距离间,充斥的灰色气体比其他地方要浓郁数十倍,隐隐散发出紫色的光辉,仿佛充满着毒素的瘟疫之气,透着迷乱的死亡压抑。 机械的轻响声却再次向这边靠过来,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光线从雾气般的紫色中透出,随时间的流逝愈加清晰,越近时候,越显得通道之中没有生息的死寂。 光线不及的地方,女子纤细的手指成拳,徐徐握紧,颇有些抑郁地转着念头:“回旋半径少于四十米吗?还是说数量上增加了……这种恶心的东西,真的要……” 没等她思索出个结果的时候,拐角过去漆黑的墙面上突然一亮,集成电路般整齐而复杂的光线在墙壁上镶嵌的纹理中流淌而过,形成魔术般奇妙的图案。抵达门框的时候,“回路”猛然向后一收,纷纷折叠从门框上方的空间内经过,而后再次蔓延到整个墙面。 “回路”的光辉后两米左右,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空间的庞然大物在雾气中缓缓现身——那巨大身形的宽度几乎与高度等同,光从视线中判断长度就超过三米——位于物体最中央的是脸盆大小的探照灯光源,在紫雾中分外显眼。光源向上尺余,是飞行器尖端般的金属结构,上部琉璃样的防护罩保护着两点深红色的辉光,从外表判断似乎属于“眼睛”的部位。两旁向着墙壁延伸开来的,是直径一米半巨大的蜂巢结构,外侧凸出部分同墙壁上的“回路”结构契合无间。而光源向下的部分,略显粗大的结构下却纤细地仿佛是黄蜂尾针,沿着地板上孤零零的一条直线向前移动着。 “恶心么……”拐角另一侧,女子迅速缩回身形,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只是那恍若无奈的声音背后,怎么听也有一种异常兴奋的意味。 “嘀——”回应般地一声长鸣,走廊另一侧的巨大机械突然一顿,防护罩内两点红光向着拐角的右侧扭转了一下。随后两侧的蜂巢结构发出吱吱哑哑的声响,向下部伸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数十根明显是武器的管状物从“手臂”上哗然张开。 在机械重新组合调整的探测眼中,拐角对于视觉的物理阻隔几乎不存在。它完全可以清晰地看见拐角后的那个身形,在红外光谱范围内散发出稍高于人类应有的热量——深红的“眼睛”中露出的微光似乎有一种讽刺的意味,机械的形体迅速扭转,“尾针”向上接入天花板上的轨道,整个机械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倒吊着向着拐角接近。 墙壁背后,那个人类的身形没有任何的移动,甚至没有丝毫发现异常的体温变化。机械结构的弹跳力迅速压迫至极限,“咔嚓”的声响未绝,四分之一秒内,巨大的机械守卫以几乎不可能的旋转角度滑过拐角,“尾针”弹出,旋转超过两百度,猛然向着目标胸前扎下! 墙壁“回路”朦胧的光晕中,地板上投出巨大的黑影,在一瞬间了包裹一切。 而后,那影子却在更加短的时间内收缩了下去。 “呃……”身形曼妙的女子背靠在墙壁上,有些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撩起面巾的手指掠过,那红唇美艳不可方物,带着甜腻清香的气息,让人不由得想去探索那阴影下的真实面目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诱人。 只是女子唇边透出的一丝叹息却让人脊背生寒,心底惊悸十分: “分量还可以,只是……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呀……” *************************************** “毁灭坑”下,那神秘莫测的研究基地深处,三十二个最高级别——SS级——样本研究室中的一个。墙壁边角青色的灯光下,所有的一切都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虚无感。 在一墙之隔的外部通道中,是纯能量构建的三百四十六处“回路”,这些“回路”的作用力,扰乱了这一空间内能量运行的规律,也封闭了绝大多数超能力、灵力的运行可能。除此之外,是数目超过三十架同先前所见相同样式的守卫机械,其他严密的电子监控系统更是密不透风,那充溢整个区域的神经毒气亦使得外界生命体存在的可能性无限缩小。对于这一场所的守卫,可说绝对达到了国家灵魂人物的级别。 研究室内,纠结的仪器线路在地板上密密麻麻,标示在线路外的荧光点在一片青光中散发出微红的光泽。房间的墙壁上,最为醒目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从墙面内向外凸出的厚度达到半米左右。环形外表面拥有同外界“回路”相似的电路纹理,充满金色的光泽,而环形内表面,是不规则分割成三列十四个部分的环分段,在内表面交错旋转。 房间的中央,安放着手术台样的金属平台,其边缘有漆黑的液晶屏幕,成三个部分设置。在平台上方挂着复眼般的无影灯,只是此时灯光并没有点亮,屋内的照明完全依靠的是墙壁上青色的长形壁灯管。这也使得室内有着苍冷的病态颜色。 原本这一切,都是如同凝固在过去一般,持续着某个不会醒来的梦,也似乎不会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改变——直到故事的某一刹那,室内所有的光源突然熄灭。 随后轰然的声响中,研究室的正门被强力破开,斜插着一根机械手臂的金属门板倒飞开来,撞击在房间的另一端,而后扭曲变形,砸在地板上。屋外神经毒气随即涌入,像是山间的雾气弥漫,迅速铺满地板范围,渐渐向上攀升。 一身紧身衣的女子随后迈入——在她的身后,防御圈内变得空空荡荡,再不见一台守卫机械的影踪,仅仅在墙壁上,偶尔可见残破的金属肢体,刺穿了“回路”的纹理。 “切……见鬼了,居然分开……”目光迅速环视了一下屋内的情景,女子的视觉似乎没有受到黑暗的影响。她快走两步,来到墙壁上环形装置一侧,口中却依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慌忙掩口后,便发出了咬牙切齿的诅咒:“这帮家伙真应该下地狱……” 二话不说地暴力砸开环形装置一侧的能源箱,女子弯下腰来,借着手腕智脑那好像随时会熄灭的荧光,将备用电源接口从切断了电力供应的主线上拔下,随后接上智脑的微型电源——或许是电压不足的缘故,环形装置外缘上金色的光线闪了一闪,重又熄灭。 也就在那一闪的工夫,女子抽出了环形装置边缘的一根金属插口。环形内圈的分段发出“吱”的一声锐响,原本该是金色的指示灯光却转化为警告般的红色,一旁光子屏幕上闪过“Life On”的字样,整个环形旋即向着六个方向分开,仿佛是解开了某个锁扣,冷却的蒸汽“哧”地一声喷薄而出。中央的墙面上被红光勾画出整齐的正方形,而后墙内的某个部分像抽屉一般向外延伸出来。 清丽如水的淡蓝光晕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如同高远不可触摸的天空,荡漾的波光依稀如梦,笼罩了房间内那个人所有的感觉,是一种隔绝了世界的安静。 迷梦的视线里,房间内原本升腾的毒雾忽地一降,蓝光照映的那个女子的脸庞也终于清晰起来——眉若远山,目如秋水,是面罩暴露在外的容貌给人的第一印象,仅凭此一点,便可让人绝对相信这个女子拥有美丽的容貌。 另一方面,放射着神迹模样的光芒里,却是一口高合金制造的“棺材”,在容器之中,充满了半透明的液体,像是某种消毒水的微蓝色泽,却绝非消毒水那样简单的功效。液体荡漾之时,倒映着侵入此地的女子突然转为温柔的眸光,其下的景象却也随之模糊起来,光晕下依稀可以分辨出的,仅仅是那近似人类形体的存在。 伸出手去,仿佛捧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名贵的珍宝一样,女子缓缓将浸泡在液体中的人形抱了出来。闪烁着蓝光的液体沿着那个人形表面滑落,美丽如同瀑布,坠入容器中时却没有丝毫的水声。只是在那孩子般的人形离开了容器之后,房间里摇晃的蓝光便徐徐黯淡了下去,最终只剩下环形装置上的红光闪烁。 房间里浮动的,是一种梦幻般星星点点的光,从那孩子身上四散开。 “沙曼,没事吧?”怀抱着自己寻觅的对象,女子轻轻开口。 暗红的室内,一种清亮的光彩再次浮现,却是那个瘦小纤细的孩子睁开了眼睛。女童幼稚的声线随即回应道:“没什么,馨烟姐姐,只是体力被抽取不少呢……” 略微顿了一下,沙曼继续道:“姐姐的能力还可以使用吗?” “再坚持一会应该没有问题……”馨烟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错综复杂的走廊,“苍龙环解封吸引了大多数实力人物的注意力,所以才找到来救你们的机会,可不能半途而废。沙曼,你感知一下其他人的位置。” 沙曼轻轻闭上了眼睛,莫名的奇妙气息淡淡拂动她的发丝:“感觉变得很模糊了……有三个在左边,四个在下层空间,一个在更深的地方……”幼小的身躯突然一震,沙曼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露出一缕诧异:“等等……那个人,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 馨烟低头道:“不是是什么意思?” “感觉上很相似……”沙曼眯着眼睛,似乎随时都会睡去,“只是更加庞大呢。” “有这样的事?可能是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吧……不管怎样,得先把最近的救出来。”怀抱着沙曼走出房间,馨烟望着通道另一端的墙面,在视线无法触及的远处,那里依然有着机械的声响隐约传来。馨烟于是轻轻皱了下眉: “话说回来,今天的宵夜可真不怎么样呀……” 第五章 终极试验-地狱深处的咏叹(四) 天幕扭曲,星光黯淡,本应该看不清物体,只是秋叶地表这巨大的三角形法阵之中,地光冲霄而起,一片煌煌中,阻碍视觉的反倒是过度强烈的光明。 这一情况,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中自然更加明显。 “不行……反光太强,而且地面震动的太厉害了。”视线离开瞄准镜中那个纤长的背影,杨晓带着一种郁闷和侥幸混杂的心情,望了身侧的同伴一眼。作为有着七年狙击手生涯的顶级射手,杨晓还是第一次因为环境影响产生放弃射杀的想法,因为在那狭窄的准星对面,终究是他原本的顶头上司——那个赢得了龙组所有人心底尊敬的奇女子。 一旁身着灰色平常衣衫的男人左手支撑地面,左臂之上有闪烁金属光泽的爪隐约浮现中,却始终无法凝成实体。他抬头目测了一下距离,低头向趴在地上的杨晓道:“转过这个角度的话可能再没有这种机会了……假若浮空之后,你能准确命中目标吗?”两人此时身处的位置,是三角形法阵西南面的一圈内环上,被地下灵力残破的三层小楼在这片老街区也可称的上“制高点”,只是这剩余的半边楼房是随着其所在的内环不断旋转的。 而此时在东面相隔百米左右,正是龙华所在的那间房屋——因为内环的这种旋转,房屋缺失的半面空洞此时正对着狙击枪瞄准的方向。位于房门口的龙华一身杨晓在资料中看过数十遍“魔术师”打扮,本身却是背对着枪口,似乎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暴露在了狙击枪下。 “可以。”杨晓略微沉吟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灰衣男子点了下头,当即弯腰,两手勾住了杨晓的腰带。随着他足下一股旋风升起。两人顿时离开了一片狼藉了屋顶,漂浮在半空中。因为阵法运行旋转的关系,原本他们立足的房屋此时如同突然获得了生命,缓缓移动开来。 灰衣男子对于浮空之术的操纵能力的确异乎寻常,半空流动的风线之中他与杨晓的身形几乎没有丝毫晃动。杨晓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在半空中抬起狙击枪,调整角度,瞄准了背对自己的龙华。瞄准镜十字的准星之中,反光的影响被缩至最小,龙华的身形也渐渐清晰起来。 一息之间,杨晓迅速进入古井无波般的狙杀状态。在他的世界中,不再有龙华身份的疑问,也不再有是否射击的彷徨。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锁定瞄准镜中的这个身影,等待随后传来的命令,保证任何情况下接到命令后能够即时剥夺目标的行动能力。 只是视线恍惚了一刹那间,不知是否是错觉——杨晓突然发现,瞄准镜中仰首望着半空中的龙华,悄无声息地回过头来,看向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竟像嫣然一笑。那无法清晰窥视的眼眸里,银华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无形的专用电波穿越百米距离,将发现目标的信号直接传达龙紫诺的耳边,却被暂时性的忽视了——反手一剑,情绪似乎有些失控的龙紫诺手中“龙怒”光芒一暴,散出漫天光雨,生生将叶天然再次砸入墙面…… *************************************** “是么?发现华姐的位置了?知道了,雷越还没有醒过来,就这样吧。” 小巷西北方,相对清闲的空间内有着平息大地愤怒的静意。 对着通讯器中说话的,是一身大红衣衫的女子。她身上那类似风衣的外袍在胸前大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裘衣,也显示出女子撩人的胸形。纤细的腰身延伸向下后,衣衫有着旗袍一样的开叉,透出大片雪白修长的美腿——女子是坐在残破的墙头上的,仰首望着天空,伸展着双腿的开放姿势使得“走光”的可能性几乎为百分之百,妖媚的难以言喻。 只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女子的面容,却似十五、六岁年少懵懂的花季少女,眉宇之间全是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复存在的纯净,略薄的唇相识情窦初开的一缕梦幻,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清莲,让人从心底泛起一种怜惜之意。 让人再次大跌眼镜的是,那样纯洁无暇的嘴唇突然一开一阖,猛地向外吐出一股氤氲的香烟雾气——略带那一丝少女的幽香——女子掐灭指间的烟头,随手丢在地上,顺便低头望了一眼墙边靠着的身影:“哥们,总算醒了啊。你要是再不醒,姐姐我可真的要开骂了。” 说着话,她再次从胸前摸出烟盒,潇洒地抽了根烟,“啪”地一声在指尖弹出一团火苗点着,而后将烟盒玩了个花儿,丢回衣兜里——且不说她那套熟练的动作要“练”多少年,单看那墙脚下,在短短一刻间已经散落了少说十四、五根烟头…… 对面墙下,“阵法师”雷越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着上方女子柔弱唯美的面颊,“欣赏”着那与她纯洁容貌完全不符的行为,嘴角轻轻牵出一个笑容,却没有说话。 夜晚的小巷,浮起的雾气也是静静的,在二人所在的这一片狭小空间内,似乎感知不到外界的影响。只有不可隔绝的地下灵力,幻化为十字星光的斑斑光点,在空气中飘动。 一种很容易让人沉浸其中的气息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浮动。 似乎是被雷越的目光盯得有些难过,墙头上的女子难得拧了一下纤长的眉:“看什么呢你!?在家里一天看到晚还没有看够吗!?大不了明天晚上回去再让你好好看啦。” “拜托……不要用这样容易误会的方式说话好吗?离萼。”嘴角的笑容顿时化为无奈,雷越从墙边稍稍支撑起身子,略微沉默了一下,缓缓地道,“我刚才是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抽着烟呢……那个时候可把我吓坏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啊……” 他的话语有些断断续续,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是么?我可不记得了。”墙头上的离萼稍稍收敛了“放浪形骸”的姿态,望了雷越片刻,渐渐感染了空气中的那种情绪似的,淡淡道,“有三年了吗?人间的时间还真是过的很快啊。”她将唇角微抿,一串烟圈再次在胸前蔓延开来。 雷越再次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可是三年来你似乎没有一点变化呀……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顿了一下,虽然知道说也没有用,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喂,说来说去好歹你要给我点面子吧,不是答应我要戒烟了吗!?” “最后一支,最后一支。”离萼的话怎么听都有一种敷衍的意味,配合那“天真烂漫”的表情,简直如同违约的是雷越一样,同时仍让人产生一种魅力难以抗拒的感觉,“真是的,连人家仅有这点自由你都要剥夺吗?我的好主人。”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雷越默然片刻,眼神中忧郁一闪而过,最终却只是轻呼了口气,“那个……这些年来,真的要谢谢你的照顾。” 墙头上离萼夹着烟头的手指顿了一顿,却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是低头道:“你没病吧?还是刚才被人家封禁留下了后遗症……怎么今天跟我还这么客气呀?”她吸烟的速度极快,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一支烟已经燃尽,随着她话音的结束,余烟缭缭的烟头轻轻弹向地面。 说不清是夜晚的水雾还是烟气,淡淡的苍白色在小巷内飘摇开来。 “刚才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感悟很多……有些东西,失去后再后悔是来不及的……”雷越的话说到一半,却没有继续下去,眼眸中羞涩一晃即逝,像是掠过湖面的燕影,却转移话题道,“那个……过了今天,我再好好跟你说吧,现在……还是解决掉眼前的事情。” 他转身,向着一条狭窄的岔路行去,同时右手轻轻抬起,划出玄妙难言的轨迹。伴随着口中低咛的一声“九宫——碎”,面前原本平静的空间内,无形的屏障旋即碎裂开,庞大三角法阵中,大地强烈的颤抖从屏蔽外迅速传来,打破的巷内的安静。 “还好,这证明我的阵法还可以进一步抵消威力……”雷越回头望了一眼墙上美丽的女子,轻叹一声,说话的同时当先迈步,离开了自己布下的防御阵法范围:“走吧,这个古阵法恐怕有五、六百年了,很不同寻常呢。” “过了今天么……小越,你可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在他的身影背后,离萼应声从墙头跃下,落地时候衣袂纷飞,妖媚与清纯交杂的引人入胜,恍若梦境。只是,即时是最亲近的雷越也没有察觉到,在离萼如水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失落与忧伤的深深痕迹: “算了,我也没有那样说的资格。毕竟……我只是你召唤的使役魔罢了……” *************************************** 幽暗之域,地下迷宫最深处。 四十六层高强度钢壁在一道漆黑的光华闪烁过后,迅速焚化成灰,在无风的巷道中沙沙落地。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神经毒气那种“低级”的防御措施,而是充斥着腐蚀一切的冥河弱水,只是同样的一道黑芒闪过,连那号称无物不蚀的弱水都被投入虚空一般消失殆尽。残留下的,只有墙边残破的数具尸骨,证明此处曾有人迹出现的曾经。 明明是同样的黑暗,但是在巷道之中那光华却比阳光更加明显与耀眼。 明明在这通道内没有一丝的声音,却又让人感觉有心跳般震荡的回响,几乎寒彻心扉。 漆黑的区域中似有数条身形闪过,飘渺不似常物,只能依稀看出属于人形。 这一处秘密基地,此时想必也只有那样几个生灵,却隐于地狱般的黑暗中,不可辨识。 黑色的虚空中响起的声音却是甜美动人的,似是某个少女无意的娇嗔:“小沙,你可不要指错了方向哦,姐姐们可都累得受不了了,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对……对不起……”回应她的是另一个女音,明显属于还未长成的童年。 “阿秋你就不要为难小沙了……她也不想的。”明显长于前两者的另一个女子声音打着圆场,“在她这样的年纪,对于能力的控制力本就不足,更何况是‘悲伤之心’呢。” “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没有为难她的意思,霜姐姐。”首先开口的女子轻笑。 再一次无声的黑暗闪烁过后,巷道之中猛然间多了青色的光,打破了黑暗与黑暗之间纠缠的静默,却是莫名无形的力量打破了最后的一道隔壁。青色弥散的灯光闪烁中,变幻不定的黑暗刹那间环绕了一下室内,没有发出任何惊悸的声响。想必也不会有人知道,室内原有的几个研究人员在那一刻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四个隐于阴影下的人缓缓走进了这间高达SS级别的密室——确切的说,是三个女子身姿的人走进了这片青光的边缘,第四个人由始至终被略高的女子横抱在怀里。 室内感觉近乎荒芜的灯光下,设备似乎与先前完全不同了。由左向右随地可见的是透明的储存容器,盛放着标本般复杂的物件,在青色调的灯光下散发出相近的光泽。所有的青色恍惚间融为一体,莫名的威压层层折叠,笼罩着这个并不宽裕的空间。 刹那间,一种绝对不属于人世的深沉感受渗透进在场的四个女子的内心。 那是一种,让人不得不拼命去抑制的感受,一种……让人无法不去拜伏的无上存在。 四人心中同时产生强烈的抵御意识,纯黑色的天幕再次笼罩空间! 以房间中心为圆点,方圆七丈之内,所有物质的存在在一瞬间被摧毁,连尘埃都没有一丝残余下来,形成了巨大的球形空洞! 不……并非是所有的东西。青光被粉碎后的空洞之中,却依然布满着被称为“青”的颜色,那是一种,从无尽的灵魂深处,弥散向外的深邃,连黑暗也不可粉碎。就如同青色的帷幕,在球形空洞之中反转变幻,将所有属于地下的阴霾气息驱散的一干二净。 然而在那一刻的纯净之后,却有着属于“地狱”的血腥和死寂之气,蓬勃漫起。 让人感到无所适从的是,在那绸缎般的青色里,竟有一颗头颅显现。 那是一个被斩断的人类少年的头颅。 随着撞击气流游离与空气中的,是头颅上滴落的金黄色液体颗粒。那液体竟如同有生命的生物般蠕动着,在头颅下方扭曲生长,迅速幻化为上半身的骨架形状。空气中随即产生的是如同细胞生长的“咝咝”声音,清晰的像在耳畔一样。 单薄的骨架随即急速膨胀起来,最先形成的是脖颈,其次是胸部,然后是扭曲变形的右臂,最终形成人类残破的半个身躯,并不断向下延伸出筋肉。 只是在那纷扬的黑色发丝背后,人类头颅的黑色眼眸里,是一种失去了世界的空洞,更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压抑之气。原本属于生命繁衍的过程,反倒接近死亡的苍白色。 在还没有完成半个身子的时候,“它”的右臂却已经缓缓抬起,仿佛一个执掌江山的君主,正在向他的臣民们挥手致意,又如同一个统领三军的元帅,在号令冲锋。 那看似扭曲的肌肉线条,却带有黄金分割的完美,每一寸都同四下的青色相合无间。那分明速度极快的抬手动作,竟让人产生一种极为缓慢移动的错觉。 空洞之中所有的青色突然收缩,由毫无缝隙的“帷幕”转为交错密集的“河流”淌过虚空,却依然充斥着在场四个女子全部的视线。“河流”过处,散落的是充满生机活力的青色光点,美丽到近乎眩目的程度,但却在离开三寸后便消失于死寂之中。 “叶大人——”最先开口的甜美声音发出了一声惊叫,也带着一种质疑的语气。 “不是……”她的话随后便被年长的女子否认,却连那表示否定的话语里也掩饰不了惊骇的颤音,“这个是……这是亡灵的咏叹!” 仿佛为了证实她的话一般,空气中无所不在的青色河流突然像火焰燃烧,继而沸腾,爆炸,溅射出让人掩目逃避的刺眼光芒! 轰然一声巨响后,那头颅残破的半身带着那青芒冲天而起,直接贯穿了“毁灭坑”坚不可摧的“奥里哈坎”底部。数十层甬道顶板像破报纸一样,被轻易撕成了碎片。 那无数合金和零式材质的碎屑,在青芒之后,像大雪纷飞而下,铺满焦黑的地面。 “这些人类……竟敢……对叶大人做这种事情……”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空气中的杀气翻涌浓重起来。仰望天空的四个女子,指间不由握拳收紧,骨节轻响和从牙缝里透出的那语言,都带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憎恶的情绪。 然而此时,这离地超过五十米的地下,连最后的生机都随着那青芒的离去被剥夺。 空气焦灼着地狱的死气。 只有那一轮苍白的月光,从被穿透的“毁灭坑”底部直射下来,映得散落的碎片越发如雪,写着一夜的孤独与寂寞……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一) 这一夜,月华,如霜,冷冽。 星空下,巨大法阵内环无声旋转,外部等边三角形顶点上的小环却巍然不动。 古旧的街区内,地面的震动却渐渐弱了下去,仿佛某种力量爆发前的压抑。空气中迷乱的无数金色光晕却愈加耀眼,使得在这一区域内所有的战斗都带上了虚幻的意味。 在小巷西北角的一片普通的四合小院中,聚集了龙组在此六成以上的精英。 这些人任何一个,都属于绝对难惹的危险人物。单单是那不断在院内飞散的火焰、冰霜、电芒、藤蔓、剑气、法宝等等,就足以将秋叶这个城市搅得鸡犬不宁——当然,秋叶市目前的状况,已经混乱到不用搅和也难以收场的地步——这倒苦了秋叶市那些平平凡凡的警察,宵禁条例的实行自不必说,每日的巡逻量就比以前增加了数倍,这里还是将秋叶市聚集的众多“超能人士”排除在外来计算的。 院内众多的非常人中,明显属于核心人物的是靠近房屋内室的三个人。 说是内室,其实还是在整个老宅子之外的,只是被法阵金芒撕裂开半面墙壁后,这小院主人的“隐私”之处不得不毫无保护地暴露在空气之中。也是从这个位置向室内望去,依稀可见屋内床上横躺着两个人形,似是昏迷,该是这老宅的主人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阵法是以天地二元之术为基础的。”指点着面前城区的平面图,雷越在街区范围内画了个大三角,正符合此时封闭空间的阵法,“东南方为天,西南为地,北方的这里代表‘未开的混沌’。”略顿了一下,他在三角形顶点上画出三个小圆。 “除了由这表面的‘混沌’向二元供能,另外还有不可见的三条隐线回溯能量。循环造成的这个阵法作用根本在于封印,也就是通过借用天地之气,实现对某种力量或物体的长期禁闭。但是根据内环的符文和旋转速度,其力量早已达到极致,所谓物极必反,现在它的封印之力大半是向下冲向地下的……”抬头看了看四周的三人,雷越的意思不言而喻。 “束缚我们能力的另有其人,这点我们早就猜得出来了。”在他右侧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脸彪悍,开口答道,“你既然能说的这么详细,看来已经有破解的办法了吧?” 此人看似鲁莽之辈,实则不然。百年来,能将长白山刚强霸道的“大日光华诀”练至第七重境界的,也只有他聂胜天一人而已。 雷越低头,眼中显出沉思的神情:“这设阵之人在阵法学上可比我高出数倍,现在说不上什么办法,只是尽力而为……” 他再次往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随后道,“根据古籍所载,此阵名为‘封龙’,是明代刘伯温为防止地下天然龙气触破皇陵龙脉所设。要破此阵,首先要去除内环七星和十二枢纽,以及东南与西南方向的一树、一井,解‘龙’之两翼,而后再破北方‘混沌’之心,如此才能够动其根本……” 他环视了一下院内数十人,叹了口气道:“只是凡阵法机要之处,均有阵灵守护,此阵潜运行已有近五百年,阵灵之强悍更是非同寻常。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被封去了七成以上的力量,要胜过阵灵谈何容易。” “你也说了尽力而为,那就不必多虑了……”这次插话的却是站在雷越对面的男子。与先前那聂胜天的气质完全不同,这个靠在墙边的中国男人身上总是带有一种如同西方贵族的优雅与平静,一身白色普通衣衫更是让他穿出了说不清的领袖风采,倚墙而立时,潇洒风姿配上那俊逸的面容,不知能吸引多少女子的目光。 在场的数十人中,也只有他辛岚笑才有着对这些桀骜不驯的“异人”的绝对命令权。 雷越对辛岚笑苦笑了一下道:“辛副队,还有一点,这‘混沌’所在,恰好是组长要求我们绝对不要招惹的那间宅子……”他敲了下地图,最后一点毫无疑问正在千羽樱那小院内。 “只是创造出去的机会,不一定要将阵法完全毁坏。”辛岚笑淡淡道,随后转向院内其它待命的队员,“阿力,你带小七、小九负责内环东面六处枢纽,胜天,你带本部负责剩下的……七星这边由八组和九组负责,没有问题吧?” 一旁坐在房内的两个身影站起身来,随着他们远离床上两个普通居民,二人身上的光线渐渐朦胧起来。只见二人毫无犹豫地对着辛岚笑点了点头道:“是,辛副队。我们组员的力量被封印的不多,只是在接近居民身上的屏障时会有所衰减。” “那么,我和小雷分别负责一树、一井,其它人留守原地,务必保证居民安全。”辛岚笑低头抚了抚腰间长剑,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眼中神色变幻,“现在所有组员对时……四分钟后统一开始行动。”虽然一旁聂胜天心中对于他独自行动的命令有些担忧,但听了他话中含的几分慎重便没有反驳。随着辛岚笑的命令,小院内的人影迅速稀疏起来…… *************************************** 辛岚笑本人越过残破的墙垣后,他第一眼看到的竟是离萼。 地光辉映下,斜倚墙边的妩媚女子,那偏偏纯净的眼眸似乎有着看穿一切的魔力。辛岚笑随即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离萼,这个时候你可不该离开小雷身边。离开了使役魔的阵法师,防御能力几乎……” “他还在对面,我告诉他等我,一时半会出不了事。”随手往嘴里送了枝烟,离萼打断了顶头上司的话,“我有点话想对你说,辛岚笑。”语气里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指尖火苗闪过后,乳白色的烟气随之从她诱人的唇边飞溢出来。 “哦?”辛岚笑脸上现出一点戏虐般的神情,笑道,“天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 “这种话可不适合从你嘴里冒出来,辛副队。或者说,你刚才没有听清楚我的话,想掩饰什么想法吗?”离萼话里的意思,既是提醒对方的身份,也带了几分逼问。 辛岚笑于是淡去了脸上的笑容:“或许你是对的,只是……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 离萼仰头望向扭曲的天,洁白修长的脖颈在地光之中美艳非常,也因为她这一动作,喉间原本的叹息声也被淹没:“我实在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一句实话……”她低头看向辛岚笑的眼睛,目光一厉,“这次行动,究竟是在做什么?” “行动之前龙一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你不记得?这可不行啊。”辛岚笑神情自若地望着离萼,语气微带严厉,“尽全力捕获‘魔术师’龙华,尽量避免无辜群众的伤亡……” “我不是雷越,辛副队。”他的话再次被离萼打断,“这种事情也瞒不过大多数人,只不过他们都不说而已。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全力对付‘魔术师’,我们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辛岚笑似乎是怔了一下,像是不明白面前的少女在说些什么。只是那一顿之后,空气里渐渐升起的杀意让他终于放弃了脸上虚构的笑容:“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吧?” 离萼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一团炙热的火焰随即将她指间的半枝烟焚烧殆尽。受着某种不知名的因素的潜在影响,此时的离萼竟出现难以压制住内心情绪波动的状态,位于她左胸处的水蓝色宝石开始散发异常的红色光晕:“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副队。” “怎么?想对我出手?”辛岚笑眼眸微紧,自然下垂的左手隐隐罩定腰间长剑,青色琉璃般的剑柄上灵力汹涌,不动的身形却是一副戒备的姿势。 “死神E计划是什么!?”出乎辛岚笑的意料,离萼口中的质问带了冷漠的余韵。 辛岚笑的眼神终于变化了一下,空气中另一股杀气腾起:“你,从那里知道这个词的?” 离萼眉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低头抛下了方才烟头燃烧的残余:“是啊……在辛副队你看来这个计划应该只有龙组最高层才知道吧。但是很可惜……那种东西,我早在几千年前就知道了……”眼神黯淡了一下,离萼似乎回忆起一些写着“悲伤”二字的东西。 “人类总是渴望着一些完全不能触及的东西,”顿了一顿,离萼低声继续道,“可惜很多时候,那些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够拥有的……为什么几千年后你们还要犯同样的错误呢?” “或许你是对的……”辛岚笑唯有苦笑了一下,虽不明白离萼心里究竟回忆起了什么,但以他的年纪实在没有办法在历史问题上和这个数千年前的灵魂辩驳:“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能改变的,或许这一次结果会不同呢……” 离萼抬手,从腰间抽出的软剑上腾起赤红色的火焰,迫散空气中靡丽的十字星光。她随后双手持剑,感受着那火焰之剑在夜间雾气中缓缓硬化的触觉,火焰渐渐凝成的赤色剑刃延伸了四尺的长度,绚丽如红宝石的晶体。 “绝舞炎华之剑……”辛岚笑眉梢微动了一下:“你的杀气还真重,可惜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也阻止不了计划的进程。”他身形微伏,腰间长剑上金色的灵力如雾气流转。 离萼连摇头否定的动作都省略了,只是抬手将手中赤红宽剑指向辛岚笑。 二人之间的战意迅速累积,气机在空气中撞击,一触即发。 没有人发现,此时在阻隔视觉的阵法护罩以外,那一道青芒从毁灭坑中冲天而起。 少年残破的躯体在青芒中闪烁着苍白的光泽,随着青色淡化后迫散的风压将夜色无限虚化,也将青色的微芒散落到方圆十丈内。从那没有完全恢复的躯体上,数之不尽的细胞正在生长,同样数之不尽的细胞正在消亡。肌肉在骨架上膨胀的同时,无数腐烂的液体从空中不断凋落,凄惨的难以言喻。 在那身形一瞬间或是很久的定格之后,少年空洞的眸光轻移,望向下方旋转不定的巨大法阵,在带着那如同神祗般的威压抬手的同时,无数青色的丝线在半身躯干背后如羽翼般张开,串联起虚空之中同样无尽的浩茫青斑。 那情景,依稀竟同“毁灭坑”诞生的那一日相同—— 孤独少年!死寂眸光!青线之羽翼!亡者的悲伤! 残破的喉间那无声的嘶吼声后,九天之上,浩瀚如海的力量骤然扑下!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二) 毁灭,是一种将世间一切燃尽的绝望。 很多人以为,当它被掌控在某个人的手心里时,毁灭,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的荣光。 其实他们错了……那时候,毁灭,只是一种隔绝了世界与人心温柔的孤寂…… 毁灭,它的色调可以是血样的绯红色,也可以是深渊尽头般的青。 比如“亡灵一怒”,纠结在人世留恋不去的灵魂,那深邃的思想与记忆凝结成的色彩,只能是最接近无限的颜色——那深渊的青,或天空高远的蓝。 残破身躯的少年,在天空中向下挥出那一拳时候,速度几乎达成了与三月前叶天然相同的水准。接近“时间屏障”的能量累积过后,毫无防御的肌肤同样的在瞬间被风啸撕裂千条,血与筋肉与空气摩擦焚化,随后连骨架也崩塌成粉——唯一不同的是肉体的腐朽,加快了千倍的繁衍迅速步入生命的尽头,散落的细胞液体猛然暴开,同样的毁灭之力,他的这一击还没有达至爆发前的极限,却已先毁灭了自己…… 力量在手臂聚集的千分之一秒内,所有人体物质的凭依都彻底崩溃——失去控制的强烈青色光芒在天空中轰然炸开,花费了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在视觉中却偏偏极为缓慢地放射到方圆十里的整个秋叶市区,将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从天幕坠落的光化为了一柄的青刃,却在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候粉碎开来,残余的百亿道冲击波毫不留情地席卷地面,刹那间将整个城市所有的建筑物切割成废墟般的残破,人造管道中的可燃气体被冲击波激发,纷纷爆炸过后,仿佛将整个大地都灼热燃烧起来! 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充斥了秋叶市内所有生命体的视觉神经。 那最中央的青芒,却在还没有完全发散的过程中直接撞击在了庞大的三角法阵上。 咆哮着的毁灭灵力在瞬间就撕裂了阵法扭曲变幻的屏障,割裂了闪耀金色的大地! “封龙”之阵中央内环的旋转嘎然而止。被撕裂开的地面就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在阵法的图案上狠狠地切进了三分之二距离,狂暴的风线随后将所有的金色星光一卷而空。 整个天地仿佛灰暗的下来,时间的流逝变的难以觉察,空间像是笼罩在一片黑白色中。剩下的,只有悬浮在空中的数百块金色“石板”,呈现放射状排列在虚无空处。 极为短暂的停顿之后,空间仅有的金色的线条,全部抖动起来。数以百计的金色“石板”在半空中倾斜扭曲、开裂分化,互不干涉地向着各自的方向散乱移动。 空气中突然有琉璃破碎的脆响,绵绵不绝的响起。 恰在此时,“亡者一怒”核心内陷的能量再次暴开,第二波冲击狂涌而至! 几乎在同一时刻,受到了庞大灵力冲击的金色光板的蛛纹阵型彻底四分五裂——金光构成的长形板在冲击波的强烈作用力下,分化为了上千道锐利的光质长矛,而后仿佛覆雨般密密麻麻地倾洒在了整片古旧街区内…… 灰色的大地上,有绯红的血光飞溅…… 无数仿佛来自地狱的冤魂般的惨叫声霎时响彻云霄! *************************************** 大地,如同一处坟场的废墟。以“毁灭坑”的边缘为起点,扇形区域内破碎的建筑物遍地都是,夜幕黯淡的星光下,高楼广厦投下魍魉的影子,秋叶市几乎变成鬼域。 以古巷尽头的那一座小院为中心,金色长矛的光芒刺满了整条老街以及向北的梭形区域,其后爆炸开的灵力将其延展成了十字架般的形状,仿佛上天的惩罚抑或救赎,其上散落的金色灵力再次使得空气中填满了一种辛酸与血腥似的微芒。 在其中数百道光的“十字架”上,竟穿刺着人类扭曲与残破的躯体,依然滚烫的血液沿着金芒流淌下来,将地面上的青石板也染成了令人眩晕的鲜红色。绯红的液体流过沟渠,似在诠释着生命逝去之后唯一留下的痕迹,最后却连那一声惨鸣也不再从喉间发出,异常安静的沉默中,残存下来的生命两两相望…… 叶天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几乎觉察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先前所受的剧痛使得他的大脑切断了痛觉神经的联系,也让他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此时的他,像是一座浮雕一样,整个人镶嵌进了小巷仅存的几道墙壁中的一片,四周漫开近似蛛网的龟裂痕迹。那时候,他完全不知道前一刻发生了什么。 “赢不了啊……这样的实力,赢不了她……”大脑停顿了许久,叶天然心中才泛起这样一个明确的念头。随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稍稍摇晃一下头部也无法做到,低垂无法移动的视野里,只有鲜血从青石板上流过的颜色,刺眼的眩晕而且让他有些呕吐感。 “她呢?”这是叶天然脑海中的第二个问题,他问题里指代的对象自然是龙紫诺。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似乎是额头伤口渗出的血迹流过眼睛,叶天然的视觉模糊了一下。 在他面前,就那么突然出现了一双鞋——那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白色女式鞋,向上延伸的小腿纤巧而动人,有着说不出的和谐美感,连四周的血色也被淡化。 随后有温暖而柔软的指尖触觉,滑过叶天然几乎麻木的脸颊。 “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呢?”一个女子淡淡温柔的嗓音在叶天然耳边缭绕着,迷离的像不堪一触的梦境,“不开心的事情,忘记就好了,不要勉强自己呀。” 那种母性的辉光,让叶天然产生了甘心一生沉迷其中、悠然睡去数十年的感觉。那感觉很似曾相识,又不知怎么带着一丝失落的伤痕。叶天然很想看看面前的女子究竟是谁,却怎么也无法抬起头来,直到女子的手臂环过他的身体,把他从墙上扶下来。 全身是伤完全脱力的叶天然很自然地伏在了那个女子的肩头。在这过程中有那么一瞬间,他与女子的视线交错,叶天然望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有着女性勾魂夺魄的美丽。他的心突然紧了一下,却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在什么地方,自己见过这一双眼睛吗?难道是…… “累了吧……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感觉怪怪的。虽然希望你努力是没错,可是……我还是很矛盾呢……”似乎没有察觉出叶天然的心理变化,女子毫不避嫌地将他拥入怀里,背对置于自己的膝上,优雅的指尖渐渐穿过叶天然染成灰白的发丝,轻轻抚摸着。她的动作竟有着一个妻子特有的柔情,在叶天然的心扉间缠绵,让人难以割舍与放弃。 叶天然瞳孔微微一张,触动心弦的话语却勾不起他的回忆,这种内心的强烈反差感受使得他再次陷入了一种迷茫的状态——女子那娇柔的语气,还有那幽雅体香就在身畔,分明是自己应该十分熟悉的,可为什么又如此缥缈,好像只是“藕断”后淡淡一片“丝连”,稍稍用力,就会彻底崩碎。他的心里随之浮现出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慌来。 张了张嘴,叶天然却没有问出任何话来。 “疼吗?”略带柔弱的嗓音有些哽咽感觉,女子毫不在意地轻抚过叶天然身上渗着血水的伤痕,将伤口清理干净。“嘶”地数声衣衫破碎的声响后,叶天然身上主要的几处伤口被她以轻柔的动作简单地包扎起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却突然用力将怀里的这个男子抱紧——即使在这个动作下,女子也极为小心地没有再触碰叶天然的伤势——那种压抑着的、极低的哭泣声在叶天然意识中模糊响起。那时候叶天然的脑海中就只有这个女子薄薄凄凉的抽泣,连时间的感知也断绝了。 于是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女子柔弱如丝的歌声静静蔓延在空气里,并非人类的语言,诠释着由心而发的思念之意。那一刻,连时间也荒芜的一如梦境—— “并非偶然,两人的相遇与别离, 是被孤单遥遥操纵的命运。 亦非承诺,坚守的过往和曾经, 像是沉默或静静聆听着。 很久以前的我和你,是一种邈远如天空的澄清, 偏偏说别离开我以后,想靠近却又变得更远离。 你说不可能回去的,那些历经的经历。 仍让我义无反顾地悲伤着, 回忆会比思念先老去。 我轻轻提笔,将称作‘爱情’二字的痕迹, 书写在很久没有触及的心底。 每次闭上眼睛,是你轻轻呼唤我姓名的神情, 无论时光如何变迁,都认真地让我宁愿哭泣。 从未想过,当失去来临的时候, 眼眸里还有温柔的魔力,寂寞缠绕此身的宿命, 那似曾相识的你,是我三生不愿改变的梦境……” 在叶天然渐渐模糊的感觉里,那柔软如云、不知道意义的嗓音,有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寂寞之情,一直延续到他整个世界的尽头。沉浸其中的同时,他对于外界的所有感知也在歌吟之中虚化,直到突然的那一刹那,歌声戛然而止…… 叶天然猛地惊了一下,在一片寂静中睁开不知何时就阖上的眼眸。随后,他万分惊异地发现,自己仰面躺在残破的墙角,视野中是倾塌下的二层小楼,堵塞了原本小巷的通路。 “南柯一梦”是叶天然心间的第一种感觉——那个温柔似水、寂寞如花的女子,仿佛这个非同寻常的夜晚里的一场梦魇,就像她到来时候一样突然地消失了踪迹,使他迷茫的心中泛起异样的怅然若失的情绪。 唯一证明她曾经到来过的东西,就是叶天然身上、手臂上像绷带般纠缠的残破衣料,依旧带着那个女子清雅的体香,以及那甜腻的温热感觉。叶天然于是挣扎了一下,惊讶地发现自己恢复了一定程度的活动能力,他带着那疑惑的心理,咬牙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支撑着好似随时会倒塌的墙壁站起身来。 “她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脑中的疑问一闪而逝,快的难以捕捉。叶天然本能地缓缓迈步,一摇三晃地走上了那塌陷的楼房,沿着断裂大半的楼梯走上去。 吃力地抬眼的一瞬,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面前完全可称为废墟的街区内,无数金芒的“十字架”倒插在地上,尖端穿刺的数百具尸体,在昏暗的星光诠释着什么叫做支离破碎…… 劈开两半的头颅上挂着脱离眼眶的眼珠子! 削成三片的胸腹里肠道与内脏曝露在空气中! 无力下垂的四肢随处可见森森白骨! 以及,一切的一切……所有那些原本属于人体的“部件”在毁灭的冲击波过后蔓延在大地上,随着那狂烈暴躁的风啸中摇摆不定…… “呃啊——”鲜血染红的世界里,失去了力量的守护后,人类脆弱的神经在刹那被摧残到几近崩溃。叶天然目光空洞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头,像要把整个头皮撕下般挣扎着,突而仰首向天,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三) 千羽樱一个人坐在小宅院的墙头上,裸露在外雪白纤细的小腿自然悬空轻晃着,脸上的笑容依旧清纯甜美,眸光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维持着一种超脱与这个世界之外的平静,望着面前混杂的金色和血色。萧萧风线吹拂过耳畔的时候,千羽樱偶尔抬手挽起悠长发丝,简单的动作里透着略显残酷的娇柔意味。 这座有数十个年头的宅子,已经是方圆百丈内唯一完好的建筑物。在千羽樱力量的屏障下,小楼与前后独院均被包裹在半球体的光幕中,任凭外界暴风狂卷、覆雨金芒仍自巍峨不动,有着如同山岳的安定感。只是当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恍若被血色笼罩时候,当大地由风暴的席卷变为废墟的时候,这安静的宅院却显出了那几分孤独,就如同一片荒芜血海中的孤岛,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四百九十六个……你的祭品不够啊……”千羽樱自语了一句,目光转向远处“天空塔”的辉煌——只有在那巨大阵法消失之后,杜华石“龙牙”平和的光线才辐射到这片区域,反显得大地弥漫的血腥中有几个世纪时间消逝的荒凉感。 原本回荡在这一片荒凉里的那个女子的歌声,也渐渐地淡化消失了。 随后响起的尖锐惨叫,在千羽樱耳中,是让她稍稍皱眉的叹息。 恰在此时,废墟之中,有生命颤动的痕迹,在千羽樱瞳中一闪而逝。 西南方一栋两层楼房的下部,整体坍塌的房梁压在另一侧平房残破的墙壁上,二者间形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处三角形空间,恰巧可容纳一个人屈身躲藏。 只是这狭窄的生存空间内,此时却挤着两个人。 雷越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离萼。最妩媚的离萼,也是最清纯的离萼。 此时的离萼那一身火红色的紧身长衣上,早已经布满镶嵌符文的银色护甲,将全身要害包裹在内,这使得原本接近西方宫廷服饰的柔软衣衫,也带上了属于战士的刚强感觉。那一头由火焰灵力转成的绯红长发低垂在雷越脸上,带着生命起源火种的温暖。 狭小的空间内,二人躯体相叠,之间的距离自然是零。 雷越是背靠在离萼胸前的,虽然隔着头下那银色的坚硬胸甲,他仍能听见离萼急促的心跳声,也分明感觉到她鼻翼间不正常的沉重喘息。偏偏狭小的空间使得离萼单手将他环抱的死死的,几乎僵化的四肢无法伸展,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放开。 下一刻,雷越从离萼挽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望见了一滩殷红的血迹。那炙热的色彩无声流淌过密银护指的缝隙,刺的雷越的心里隐隐作痛。他猛然从离萼怀里挣扎出来—— 身后,一道金芒贯穿了坍塌下来的屋顶,毫无停滞地贯穿的脆弱的建筑材质,笔直地刺进了那个守护他的女子的后心——虽然在最后一刻及时避开了要害,但是金芒最终还是损伤了内脏器官,体内受创后堆积的淤血正不断从离萼唇边渗出来…… “怎么会这样!?”雷越一时间似乎无法反应过来。 “靠!老子没事!”离萼左手以“绝舞炎华之剑”支撑着身体重量,口中吐出习惯性的埋怨,丝毫不似一个女子的口气,“小雷你不要大惊小怪了,这种程度的伤势……”她的话没有说完,便闷哼了一声。雷越低头看她生生从金芒中脱出身来,也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 “又在强撑着……”雷越抬手轻抚上离萼的胸甲,修复性的灵力当即灌入复原伤损,随后连语气也变得冷静的异乎寻常,“我不想再重复第四次……任何战斗状态下,获胜前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才是正确的做法。你比我强,牺牲你的活动力来救援我的行为太愚蠢。”在他的右手下,银色胸甲上三指粗细的窟窿缓缓向内闭合痊愈。 “切,没有你的时候老子也会消失吧!”离萼偏头,因为伤势的疼痛微微皱眉,“作为使役魔守护自己的主人是第一要务,更何况是你这种难伺候的主子……”眼神垂落的时候,她心里暴躁的情绪稍稍收敛,夹杂着一丝黯然迷茫。 每当雷越意识自己到处于战斗中的时候,原本那个性格温和的“雷越”就消失不见了,而冷漠理智性格的“雷越”会占据主导地位。偏偏离萼这个由他召唤出来的使役魔也好不到哪里去,外表上的妩媚清纯,丝毫无助于她改变那恶劣暴力的个性。 这样两个人的组合,似乎怎么也无法正常的相处呢…… 雷越已从离萼胸前收回灵力,却是沉默,望向离萼的面容,目光朦胧。似有所觉的离萼也转回头来看他,一顿之后,眼眸再次低垂了下去:“怎么这种恶心的表情?” 雷越哼笑了一声,脸上那片刻之间的异样温柔眨眼消逝:“没什么……为了应付突发情况,治疗暂时到这里好了。虽然伤势没有痊愈,但一般性的战斗应该没有问题了。我的灵力也不该过度消耗在这种地方。”他站起身来,回头望向大地上根根耸立金芒与尸体,极力扼制住了心头的呕意,“对了,刚才的情况,向我详细地解释一下吧……” “刚才的情况……”离萼眉梢轻挑,支撑着手中红剑从废墟的缝隙中出来,站直了身子道:“说句实话,我也还没有完全了解。恐怕知道全部真相的只有组长和辛岚笑等少数几个人。我所知道的是……这次,恐怕我们是作为祭品被抛弃了呢。”自嘲般地一笑,她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根烟来,指尖的火焰跳跃着点燃那缭缭白色…… “祭品?”雷越的眼神微微一紧,望着那烟圈从离萼完美的唇型间吐出,“什么意思?” 离萼将“绝舞炎华之剑”从地上抽离,不经意望着剑脊上如火焰跳动的符文:“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献上一定数目的生命,借以召唤远古某个时空中异常强大的生灵——不是如我这般来自冥界的弱小的‘魅’,是真正可以主宰一方天地的无上存在……” 雷越瞪了瞪眼睛:“这个世界需要那样强大的东西吗?” “总有人渴望那种力量呀。”离萼不屑似的撇撇嘴,“一群愚蠢的人类。” “这句话很亲切嘛。”雷越却笑了笑,“刚刚认识的时候你总是把它挂在嘴边……” 他略微顿了一下,随后的话语似乎在模仿离萼的语气,或者本就是离萼曾说过的话吧:“喂,怎么是你这种无聊的家伙召唤老子出来?不服气?想打架是不是!?”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怀旧的家伙呀。”离萼瞪着眼睛,故作诧异的神情,眼神里却也露出一丝柔顺,“这可是一天之内第三次了……你很怀念那个让你总叫嚷着痛苦的下午吗?看来你的苦头还没有吃够啊。” “或许吧。太久不去回忆的东西,会慢慢忘却的。”雷越抬头望向数十米外楼宇的残骸:“可惜的是……有时候想怀念一下也没有闲暇呢。” 离萼猛然抬头望向上方,抛去手中快要燃尽的烟头,身形急转移动幻至于雷越身前,双手持“绝舞炎华之剑”轻旋,化成防御姿态封于胸口。那轻轻皱眉的表情显示着她内心起伏的动荡:“最近生活太安逸了吗?竟然……没有察觉到……” 在那废墟上暴露与外的钢筋一端,黑色的长袍在风的漩涡间猎猎作响,竟有一个身形纤长的男子飘浮半空,仅仅足尖一点落与钢筋骨架尖端相触,身形在风中飘摇不定,却又有异常的安稳。那长袍宽大的兜帽虽然掩去了他的大半面目,但垂至腰际的黑色长发后一双烁烁红眸却分外引人注意。 “操纵风的……术士?”雷越心中微惊。虽然知道在此时的秋叶市内云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异能者”,但来自西方世界的术士近年来的确是极为少见了…… 原本压抑着无法觉察的噬人气息,却在这个男子注意到离萼之后渐渐渗透出体外。那如同鲜血的眼眸里,仿佛有非人类的洪荒野兽的灵魂,呼啸扑出!正面面对着那死亡气息的离萼甚至觉出了一种在冥界都不曾感受到的战栗感。 “你竟然是一只‘魅’啊……”突然之间,男子身上如天地般近乎无限的威压收敛了下去,换上一声意思不明的轻笑,“这样生存下来的人数就再次减少了。只是……你似乎是西方使徒管辖下的灵魂吧,为什么被Z国的阵法师召唤到这个世界上呢……” “这与你无关,朋友。”不知为何,打断他的反倒是冷静性格的雷越而非冲动的离萼自己。抬手之际,雷越已从袖中抽出一组炼制完成的灵符,展开似扇形,随着他口中低语,每一枚符咒上,绘制的繁杂阵法开始闪现不同色泽的光晕。随后雷越望向黑衣男子的方向,却是对离萼开口:“小心你的伤势……” “不用操心,老子的伤势自己清楚,总不会比你这个主人还要差劲。”离萼哼笑一声,舒了口气的同时将自己心中那一份惶恐暂时忘记,持剑转为预备进攻的姿态。随着雷越手中符咒的挥洒,二人脚下的地面上迅速显现出环套五芒星主体的阵法图案。 “乾坤借法,诸子辟易——阴阳道。”雷越口中吐出咒文,配合手中结印,数道七彩之光顿时从地面那阵法之中冲出,汇聚于离萼手中“绝舞炎华之剑”的剑脊,将其上不知名的符文次序点亮。赤红色的火焰随即化为一青一白两道光晕,以火的形态在剑上流转开来。 离萼身形微顿。在四分之一秒的定格之后,所有的力量在足下暴发,她整个人化为一道红色电光向着上方的黑衣男子直射,武器的锋刃所直带出一道苍白色的轨迹,向着黑衣男子的脖颈当头斩下!这个时候,离萼和雷越都明白,所谓的战斗就是要全力以赴的…… 黑袍的男子却丝毫不避,就像离萼杀气充盈的斩击在他眼中只是小孩子挥动木棒般可笑。瞬间的抬手之后,四道蓝色的痕迹在他周身一闪,分明封死了离萼后续的数十种剑式变化。沉闷的数声震响之后,离萼再次狠狠一击斩下,随后巨大的反作用力却将她高高抛起,当时逼退到四丈之外! “呃……”体内灵力构成的气血一阵翻涌,被反震后逆行的力量使得离萼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她右手单手持着“绝舞炎华”静立不动,左手轻拂过自己的胸口、原本的伤处。 此时雷越才可以看清,刚才与离萼激烈交击的四道蓝色痕迹竟是四条水流凝固的冰剑,受到攻击的一瞬间在黑衣男子上下左右同时展开,以不同的姿态交错化解了所受力道,封堵了离萼的攻势。只是剧烈的交击之后,即使在黑袍人手中,这些普普通通的冰剑也绝对难以承受那可称神剑的兵器的巨大力量,纷纷显现出醒目的深色裂痕。 “呵呵,很庞大的灵力呀。虽然没有学习过Z国古武术的样子,但是你的剑法却是在杀戮千百人的血腥中凝炼的完美的杀人之剑呢……”黑袍男子偏头毫不在意地轻笑着,身侧由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水分子凝聚的四柄冰剑随后消失无踪,“从外表来看的确是一只‘魅’,可你的身份似乎不那么简单吧……地府‘魑’、‘魅’、‘魍’、‘魉’四魂系之中,可没剩下你这种准仙级灵力的灵魂。” “离合之地,月华——补天残念!”雷越望了望天边中那昏暗的月亮,口中的咒语丝毫不停,恢复着离萼的损耗和伤势。二人间的距离相隔丈余,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雷越受到攻击,短时间僵化的离萼恐怕很难赶在对手出手前阻止,但男子却也没有动手的迹象。 离萼抬头望向上方那一袭黑袍,也没有回应对手的问话,只是原先心中纠缠的那股焦虑愈发难耐:“这个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风水二系术士……竟可以用普通的水剑抵挡‘绝舞炎华’的锋刃,这种层次的魔力也太夸张了……”虽然焦虑,但这种情绪也并没有在她脸上的恼怒和战意中表现出来,剑刃上的光芒再盛。 短暂的调整过后,离萼的剑再次向着黑袍人挥出,已然带出数十道虚幻的剑影,让人类的肉眼视觉难以分辨。只是视线一闪之下,那个遮掩了大地金芒的影子竟突然从她灵觉中消失。离萼的动作骇然一止,直觉地迅速转身,一旁加持阵法力量的雷越的表情却也疑惑,迅速将探测隐形之术的三个阵符拍向地面。 一片辉煌的金色中,出乎二人的意料,男子的身形却已经远离了近百米,那件黑袍飞舞与地面遥远的某一根“十字架”的尖端,侧面望向离萼与雷越的方向。似乎在那短暂的试探之后,这黑袍男子再没有兴趣理会二人——即使他们都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们两个,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吧……”空中轻拂面颊的风里,男子的声音飘忽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诡秘,“现在还活着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可以生存下去,我可不希望那提前死亡的名单里,有你们这样有趣的家伙。” 传音过后,没有理会离萼挑衅似的叫嚷,也没有在意雷越犀利的眼神——黑袍人轻轻掠起,仿佛一个王者,被无限的风所簇拥着,竟是径直向着千羽樱那仅存的宅院去了…… ******************************************** 苍冥小贴士——(第一刊) 其一:在苍冥之中,不需要吟诵咒语即可使用元素力量的为“术士”,而需要吟诵的为“法师”。 这个世界里的“魔法”一类的力量是违逆天地自然规律,却遵守物能法则的极端力量,而“道术”则主要表现在通过小范围的变动影响自然变化上,主要靠引导力量发挥实力——比如说,文中雷越使用的“阵符”和召唤之术就是属于“小变动”一类,借以将更大的变化引导到这个世界中。 其二:东西方的冥界分属不同的管辖范围,东方“阴曹地府”由仙族掌管,基本上内将灵魂分为“魑魅魍魉”四类,其中的多数被召唤到生的世界上的都属于战斗系的“魅”,离萼即为“魅”中的佼佼者。 而西方“七重地狱”属于使徒一族的管辖范围——即传说中的天使一族。故事发生之时候,凡界中的使族已经进入了一个衰弱期,有七成以上的天使不再逗留与凡世,而是投入到了异世界的“圣战”之中…… PS:由于“苍冥小贴士”是第一次推出,也不知道合不合众位大大的口味,希望在讨论区多提意见啊。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四) 风声萧瑟,说不上是自由无主的天然之风,还是簇拥着统御者的臣下之风。 “小心这里的陷阱哦……”千羽樱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悬浮空中的男子,让这风毫无阻碍地拂过自己的发,那深红血色的双眸使得少女甜美的微笑稍敛,“说过了吧,亲爱的小夜。我不去理会人类的愚蠢,你也不要来惊扰我的这点安宁呀……很难得的休息的说。” “你想休息的话还会在这里看风景吗?”黑袍男子对于千羽樱口中那暧昧的称呼敏感地打了个寒战,连说话的声音也愈加尖锐了几分,“答应了我的东西,该给我了。” 千羽樱并没有理会他的话似的,偏头望向自己身后的小院,院内来自虚无幻境纷杂迷乱的花草交错生长,已经掩埋去了砖石的道路。她于是轻轻地从墙头上站身来,眼眸一阖:“依照约定,本该回应你的请求……但是在那之前我得打扫完院子呢。” “开……开什么玩笑……”黑袍男子兜帽下露出的半边面容因为恼怒而脸色发白,阴影中红眸闪过抑郁的杀气,却又迅速掩盖了下去,“你知道,操纵方舟系统需要多少魔力量吗……即使是现在的我,也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这也没有办法啊,”千羽樱抿嘴轻笑,“如你所知,系统轴承现在还在陆子建那个笨蛋手里,在他从虚无幻境出来之前,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的东西嘛。”她的神情天真烂漫,似乎完全没有将自己口中的话语放在心上。 “借口!”空气中的风啸一怒暴开,黑袍男子看似随意的挥手在院内无形的屏障上绽开无数水纹般的涟漪,墙下没有保护的地方却被风刃轰然撕开丈余的巨大缺口。余怒未消的男子手臂微颤,转头望回千羽樱那微笑的面容,唇角的弧线里却似有极少的一丝惶恐:“我要的东西和‘无限苍穹’没有任何的关系……即使没有那所谓的轴承,也难不倒我。” 有那么一瞬间,千羽樱的眼帘背后出现了深沉的寒意,只是没有丝毫发作的迹象。她说话时候的笑容依旧甜美:“还是那样冲动的小夜啊。不过,别砸坏了我院子里的花草就好,如果没有超过彼此内心的限度……我不想再次于这颗星球上出手。” “是么?这种威胁是出于所谓的上位者的骄傲,还是出于你那可憎的本性呢?”宅院内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致之中,突然回应她的话般,传出了一个少年冰凌般的嗓音,那话语所伴随的,竟是冲天而起的火焰,霎时沸腾了空间隔绝的水汽。 千羽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刹那,仿佛有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滑过她的面颊。七丈长度狂暴的火焰在大地血色渲染的背景上划出了眩目的轨迹,那火焰所化的炙热光芒中,千羽樱娇小的躯体似被一分两半,向着不同的方向坠落了下去。火焰尽头的黑袍男子脸色越发显得苍白起来,双手向外一分,呼啸着的风之屏障立时将火焰的光芒迫向两侧。 小院破碎的安静氛围中,铮然一声突兀响起。气势吞噬天地的火焰背后,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从虚无幻境的无限景致里缓缓飘浮起来,身上灰色的风衣衣摆在风中竟丝毫不动,贴身静静下垂着。在他鼻梁上那副框架古式眼镜背后,低垂的是汹涌着火焰的一双眼眸。 不用怀疑,陆子建现在的心情很差——差到他想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方法轰下千羽樱的脑袋,甚至于他还没有来得及履行自己的计划,就冲动地当头一刀斩了下去! “呀——呀——”陆子建身后,千羽樱略带夸张的惋惜声却随后响起,“这可不行啊。当初将你送进那个世界就是为了增强你对于力量的掌控能力,怎么能如此暴躁呢?小建。” 即使她没有开口,陆子建也知道方才一招根本不会对这个让他无比厌恶的RB女人造成任何伤害——被他斩开的不过是千羽樱留在原处的幻象残影而已——只是在发泄了最初的那一股愤恨后,他竟出奇地暂时控制住了自己体内澎湃的火炎灵力。不过在那足以燃烧一切的炙热力量深处,少年的内心中却是南极冰川般的极寒。 “为什么?”没有抬头,陆子建口中吐出黑袍男子无法理解的话语。 “什么什么呀?”千羽樱依旧轻笑,纤细的裸足轻不着力,翩然落于屏障守护后完好如初的墙头。虽是问句,在她脸上亘古不变的那个表情里,也没有丝毫的疑问。 陆子建缓慢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千羽樱身处的位置:“为什么可以做出那样的事情?就算你身为神也好,就有肆意涂抹别人情感的权力吗!?”随着他的问话,处于压抑下的暴虐气息隐隐仍有海啸样的汹涌之势。 猛然翻手,违逆了陆子建周身火焰红色的两道银芒浮现在少年的指间,纠结的一瞬,那两道银色迅速融为一体,幻化成中央为柄、两端悠长锋刃的奇形兵器。随后一股火焰从陆子建两掌中窜出,凝固形成三丈长短的绯红色晶体,同那奇形兵器近乎完美地融合起来——最终那个武器的形态,竟是通体被炙热之炎包裹的、一柄巨大狭长的银刃镰刀! 千羽樱饶有兴趣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变化,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直到陆子建将那标志死神的巨大镰刀指向自己的眉间,少女脸上动人的笑容方才微微颤动了一下——并非是失色的惧怕,那简直像……像是一种抵抗不了、忍耐不住的嗤笑。 “你还是没有明白呀——即使得到了那只小乌鸦的‘两离翼’也是如此……”千羽樱偏头看向的是一旁黑袍男子的方向,“这种形态的武器实在太浪费你体内那点‘火苗’了,而且镰刀是相当难用的奇门兵刃之一,要凭此达到高手的境界,没有数十年苦练的累积是绝对无法做到的……现在的你打算就用那种东西来向我讨回你所谓的公道吗?”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陆子建唇边露出现身后的第一个笑容,却透着相当残酷的冷意。巨大的镰刀背后了一刹那,刀刃猛然脱离了时间的控制似的,奇快无匹,划过极为诡异的三道弧线向着千羽樱小小的身躯噬去! 无名的交击声在空气中撞响了数次,陆子建竟将周身火焰尽数挥出,带着一缕缥缈的黑烟向后退却。半空中,是十米范围内无限凝结的水汽,以四米半高度的水幕的形式,封挡了陆子建所有的攻击线路。经烈火灼烧之后,方圆数丈内便全是那苍白的水蒸气,使得在场三人的身影都变得不清晰起来。 院外血色的“十字架”上,黑袍男子单擎右手,指尖郁结的水系灵力正无声飞散。 千羽樱姿态优雅地在墙头坐下,嫣然一笑:“看来……不用我出手了啊。” “虽然现在有求与你,但我可不是在帮你。”黑袍男子哼笑了一声:“只是你没轻没重地出手的话,我怕人类会就此灭亡了……” “与其担心那样飘渺的东西,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千羽樱的笑容越发诱人。 黑袍男子不由一怔。就在他神志产生疑惑的那百分之一秒内,在身侧弥漫席卷的水雾之中,一柄炙热的赤红之剑呼啸破空,周身红衣银甲的美丽少女带着漫天杀意与战意扑下! 离萼已然压抑的暴喝声撕裂了空气介质:“绝舞——炎华无限!” *************************************** “炎华无限……”雷越隐匿于二十余米外的建筑物残骸背后,十指间七张符咒在脚下投射出繁杂的阵法图样,将他体内的灵力激荡地如潮水迸流,向着距离外的离萼身上传导。虽然全身心地投入在了战斗中,但是拥有双重性格的雷越仍然可以思考很多东西。 就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毫不相干的地方注视着自己的行为,不带感情地评论。 “炎华无限,那是将十四种基本剑法轮转回旋、继而叠加形成的特殊技能,在发出那一招的瞬间,由于招式叠加的原因,灵力的运行速度会增加十三倍以上,肉体肌肉进入完全超负荷状态,之后全身的经脉都由于灵力的反复震荡破碎——虽然离萼本身属于灵力凝结体,但发出那一招之后……恐怕维持实体化的灵力会损失大半吧……”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雷越的心里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悲伤。 如果是龙华“队长”还在的话,现在自己这种行为恐怕会被认为是绝对不可取的……只是没有办法拒绝呢——先前离萼纯洁面容上依然的坚毅,以及那略显沙哑的嗓音,由方才开始,始终在雷越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现在不去追赶,等于是按照他所做的安排行动了,那我们就只能逗留于此,再花费掉大量的时间去寻找所谓的真相,那样和被操纵的木偶有什么区别,老子可不想那样……而且是小雷你的话,也不会甘心就这样被龙组作为什么祭品抛弃了吧!?” 提起雷越的名字时,离萼的语气里有着分外的温和。 “所以……如果现在追过去,虽然有一点不自量力的嫌疑,但是行动出乎常人意料之外的话,也很有可能达到突袭的效果,我觉得值得一试……我知道那个人的强大,但即使你不同意,我也要一个人去试一次!因为……” 那一句“因为”的话语,却并没有从离萼口中说出来,只是那时候少女眸子里从未有过的一片落寞,让雷雨回忆起了很多的东西。这样的离萼,是不是有点任性呢?只是那“任性”也似乎是她与众不同的美丽的一部分,是雷越心底那一缕捉摸不透的温柔所在…… 只不过,实力差距过大的时候,无论如何努力,计谋之类的东西是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现在唯一期望的,恐怕就是希望自己心中的那感觉是错误的,对手的强大没有达到一种己方两人都无法企及的地步。 雷越心里那一股异常的寒意再次泛起——那是他在看见了黑袍男子一双红色眼眸后的第一感觉,也是最接近灵魂本源的“直觉”——如果不敌的话……如果失败的话…… “如果那样……后果比想象还要严重,将她维持在这个世界上便要付出更多的灵力,可是我也已经……”虽然知道不该有这种低落的情绪,但人类要压抑自己内心的想法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雷越也就是处于这样患得患失的状态之中——突然指间一颤,他的脸色也随之一变,右手无名指与小指间的符咒上迸出一道雷光,立时破碎开来。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五) 阵符破碎的意思,是空气中某种元素的平衡被打破了。 作为阵法师的雷越,抛弃了强大的攻击,换来的便是如此预测与加持的力量。 “真是……蝼蚁般的人!”千羽樱守护的小院之外,黑袍男子红眸中有噬人的杀意,周身散发着黑色的地狱般的死气,缭绕于四肢的同时将噬身之焰纷纷抵消虚化。挥手之际,空气中超过二十柄的冰剑在同时凝固成型,交织的剑网完全封闭了他与离萼之间的空隙。 离萼手中的“绝舞炎华之剑”,却毫无停滞地落了下去。赤红色的宽剑剑刃,在她面前化为了旋风般环形的平面,其上数十次叠加的力量将触及的一切都焚化成了灰烬。剑刃一转间,空中的火焰再次膨胀,少顷之后,她整个人已经完全化为了炽热的火球,笔直地撞击在了黑袍男子面前的防御壁上。 即使强大如黑袍男子一般,仓促布就的防御层也不可能完美无缺。一息的时间里,二十余柄冰剑被彻底蒸发,“绝舞炎华之剑”披靡的锋刃直刺黑袍中心,带出变了声调的风啸。 “成功了?”这样的念头在离萼脑海中一闪,同时泛起的情绪却竟似懊悔。 下一刻,一种几乎要粉碎灵魂的麻木流淌过她的银甲,渗透进了灵力构成的肌肤,战栗的痛感立时布满了离萼的灵魂深处——黑袍男子手中随意划下的,是锐利边缘的无数电芒,以“绝舞炎华”的实体为介质,数万伏特的电压瞬间施加在了离萼悬空的躯体上! 半空中像是突然点亮了一盏上千瓦的灯泡,不断摧毁着离萼躯体、却仍无处宣泄的电芒倒灌进虚无的空气之中,像蛛网般放射到地面上,那范围被局限在方圆数丈内的暴风雨中,轰雷不断炸出震耳的声响。一种物质焦糊的气味渐渐随风扩散开来……说不上是离萼和陆子建火焰燃烧的结果,还是黑袍男子那无可抗拒的雷击术法酝酿的境地。 离萼无法压抑的惨叫声在空气中被迅速泯灭了,连一丝痛苦都无法从浓密的水气中传达出来。直到那纤细的身体,像一件垃圾一样被黑袍男子抛出,在一片死亡“十字架”的血色背景中拖出悠长的痕迹,就那么跌落尘埃…… 只是那颤动的唇形却落在黑袍男子的眼里,微微一顿之后,男子才欲轻抬的手又垂了下去,渐渐地,他的唇边露出略带悲伤的笑意:那句话的意思是……原来是这样子么…… 斜地里,雷越的身影却突然冲出,毫无犹豫地将离萼散着黑烟的身体阻拦下来。只是拥入怀中的时候,离萼身上所携未散尽的巨大力量顿时反噬他自身,四肢麻痹的同时,两个人翻滚着跌出十余丈外,狠狠撞入一栋建筑物仅存的墙壁。巨响之后,墙面显出二人穿越的空洞,而后整面残垣颓然倒下,散开的烟尘在地光中有绯红的色泽闪落…… 铮然一声,“绝舞炎华”在空中划过眩目的弧线,那绯红的刃直刺在了塌下的墙壁上。 有的时候,事情的结果永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陆子建倒提着手中布满火焰的镰刀,站在守护宅院的屏障表面,望向黑袍男子的时候,他的眉梢微微皱起。随后“两离翼”的锋刃稍稍偏移,虽然镰刀下垂,却直指黑袍男子。 不是他没有想过——在对方被纠缠的时候对付千羽樱——但是这有着一双地狱眼眸的家伙实在恐怖的过分,从离萼的突袭到被击退,没有丝毫类似人类反应时间的停滞,只有那术法运转的时间而已。在陆子建稍稍犹豫的时候便已经将一切结束……这样的实力…… 一旁千羽樱却偏偏在此时道:“小建,你不是那么不自量力吧?” “那很难说啊。”黑袍男子尖锐的轻笑在空气中变幻着一种神秘,“炎之神兽力量的传继者,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有向我挑战的资格吧……不过,要先胜得了四大元素才可以啊。”四肢陡然一震时,随着那话语便有青、红、蓝、黄四色的球体浮现在他黑衣四周——虽然只有一人的拳头大小,但那旋转的四个球体中骇人的威压却将四周的光线也扭曲形变,使得陆子建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陆子建的瞳孔随后一张:“这家伙……该不是黑鸦说的,四系元素术师吧!?” *************************************** “被打败了呢……无论如何的努力了,也不是他的对手呀……”一片倒塌的墙壁边缘,离萼侧身躺在雷越身上,边缘焦黑的银甲下,有透明的血不断渗透出来,接触到空气中时,那血也化为了绯红的灵力飞散开来。 汗水或血水湿透的红发掩盖下,离萼的眼睛里,是一种空荡荡的无物感,好象她整个人的灵魂,已经不再这副灵力构建的躯体之上。只是那唇边渗透鲜血无意识般的低语,显示着她依然生存着。 雷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那被地光映照的模糊的无垠中,天色竟是渐渐明亮起来。 数个时辰的时间流逝,这弥漫了血腥的夜,终于要接近终结了。 绝对的力量下,果然计谋什么的没有丝毫的意义吗? “是认识的人吧?”离萼耳边这个男子温和的声音诉说着这样的一句话。 离萼的表情出现了少许的变化,似乎挣扎了一下,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从雷越身上支起身来:“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事情……” “这一夜,真长呀,感觉是过了很久很久呢……”雷越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似乎刚才的疑问根本就不是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的,“从认识你的时候就在想,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分别……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是死亡呢……” 离萼的眼神终于闪动了一下,目光有了一点焦点。随着身上那麻木感觉的缓解,她努力地支撑起身子,望着自己身下的男子:“你……” 雷越身上没有一丝血迹,有的只是高压焚化后的焦黑痕迹,和肌肉焦烂的刺鼻气味。 离萼心里猛地堵了一下似的,而后泛起的情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心脏里突然一股绞痛袭来,离萼神色剧变了一下,闷哼着再次倾下身去。 凌晨淡蓝色的天幕上,溅射开来的火焰横空而过,空气中搅动的火炎灵力下,离萼体内残余的同源的力量毫无意外地被引动抽取了出去。这使得她仅剩的活动能力也被剥夺。 陆子建的暴喝声和黑袍男子灵动异常的身形在雷越被血色模糊的视野里一闪即过,那所谓的战斗中,夹杂着森森银芒的火焰在死亡前灵魂异常的安静中有着绝美的意味……这个时候,雷越的意识却异样地清醒起来——那样生机勃勃的温暖火焰,在死亡边缘的自己眼中,是无法苛求的一场生吗? “那个人……”勉强可说是在“怀里”的离萼,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平日里的嚣张感,“魔师‘鬼夜’,是我一直在追寻的……” “不要问什么,也不要打断我的话……我只要你安静地听着……”突然转折的语气里还是平日里那样命令般的倔强,只是又迅速低落了下去,“你当是我一直以来的任性也好……既然已经容忍了我那么久……这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召唤者死后,使役魔也无法存在与世——雷越从那以前从未听闻过的话语里,似乎看见离萼渐渐恍惚起来的意识。这个时候,无论怎样的话也不重要了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过去那样虚假的微笑也看不见了……” “即使我知道那只是谎言,可是……‘她是我心中最珍爱的宝物’,明明那样说过的。即使是谎言也好,就让我活在那美丽的谎言里好了……为什么要无情地将它粉碎……你可知道,就算全天下的男子都俯首与我的裙下,也抵不了七年前你俯身伸手的一瞬间……” “为什么,没有告别一声就离去了?” “为什么,连整个世界都不要了……” “为什么……抛弃了我?” 恍惚的世界里,雷越觉得有某种炙热的东西流过自己的衣襟,粘湿的却是一种刺骨的冰凉。离萼低低地、甚至没有声音的抽泣,像是将他羁绊在这人世间的留恋——或许真的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一个快死的人类,竟然被来自死亡世界的使役魔牵绊在尘世…… 雷越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可说荒谬的念头来。 半空中陆子建与黑袍男子的争斗声突止,零落如絮的火丝中,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却在近乎虚数的空间回响开来,不带一丝情感: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刹那间,墙头的千羽樱、半空中的黑袍男子以及某处的某个人脸上变色。 一种不应该存在的力量,却渐渐从雷越身体里生出——他缓缓抬手,握住了离萼无力垂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触手的冰凉里,一股火焰驱散了寒冷。 “你……想对他说的话吧?”雷越的声音很温和,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个时候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平静温和的嗓音。 随着他的话,乳白色的柔和光芒渐渐从两人相牵的指间里散发出来。 “彼方古老之神祗见证,此刻吾与汝相牵之手,为二者生命纠结之桥梁,”深奥晦涩的语言从雷越口中缓缓吐出,每一个音节,都似乎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与此相牵之时,吾与汝即为一体二形之生,汝之难即为吾之宿命,吾之命亦是汝之劫难……” 相对的掌心里,那雪白色无邪无暇的光芒,越发耀眼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帷幕,渐渐覆盖了雷越与离萼的全身。注意到此处异样的陆子建立时停下的攻击,只是最后那光明夺目的,连半空中的黑袍男子都不由地微微眯起眼睛。 “不要……看……”光华散去的时候,空气中突然有那样的一声尖叫,虚弱的无力。 墙头的千羽樱,却如常依旧微笑着,笑容里有意思不明的一丝阴霾……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六) “余生之触,济世之慈悲……那个术法,会重现使役魔死亡前的那一刻吧……”半空中的黑袍男子望着那光华又渐渐低矮下去,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唇角微动如同讥讽,“会被看到的,见到那样的你……召唤者与使役魔之间,真可以无私地分享彼此的生命吗?”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所以也没有人回答他。 地面上,三丈高度的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升腾起来。 那光舔食过雷越身体表面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听见了欲望流淌过血脉的声响。 那是种脆弱的、仿佛是冰凌在阳光下破碎的声音,却犹如直上九天云霄的空寂。代表着毁灭的痛楚的欲望,就仿佛要撕裂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成为笔直地通向死亡的道路。 “不要看……”身上离萼微弱的嗓音,执着地坚持着什么。那平日里纤长有力的手指,此时却只是靠重力的作用轻轻地盖在雷越的眼睛上,指尖强烈的颤栗,使得离萼声音里没有透露出的那份恐惧,完完全全地传达到了雷越的心里。 因为如此,雷越没有试图移开她的手掌,还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即便如此,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强大灵觉,还是将被阻隔的视觉外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照在了他的心眼之中——就像某个人,在二人上方俯视着这一切似的。 离萼轻抚他额头的那只手上,渐渐有一种不能抵御的热度,灼烧进雷越的灵魂。那指尖渗出的细密微凉的汗液,黏黏的,像是粘紧了二人肌肤的每一寸纹理。越来越清晰地心跳声愈发加快,雷越甚至有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焦躁和冲动。 此时此刻,离萼那纯净无暇的面容间,分明充斥着的,是无边的媚惑之色,是足以祸国殃民地一场迷梦……埋首与雷越胸前的这个女子,面颊上潮红横生,吐气如兰,仿佛陷入一种无法拔离的欢悦,连那容貌也竟不似原本娇弱的神采。 这并非是人类视觉直接看到的部分,模糊地说,更可能属于气质上彻底的改变。 二人相牵的另一只手里,汗水早已经湿透了掌心,又在光芒中挥发殆尽…… “你看的见吧……”而离萼在雷越耳畔低语的声音,即使言语本身不带有一丝挑逗的意味,那呼吸间的轻喘也有着无法自控的火热媚感:“这样的我……这样放浪的我自己……” “说什么……傻话……”雷越从那语气里,听出了属于原本那个离萼的哭腔,还没有来得及表示一分安慰的时候。手背突然一痛,却是离萼尖锐的指甲,狠狠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下。 那种疼痛的感觉,却带着说不上来的酥麻,并不是痛苦的难以忍受。 雷越于是沉默了下去。 手背上的力道明显加大了几分,连离萼的声音都带上了“用力”的痕迹:“怎么不说话了……呵呵,是不是也觉得……这个身子肮脏的无可救药了……” “没有……”雷越的意识飘离了一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对于此时已然“不可理喻”的离萼来说,沉默才是唯一正确的做法。只是……压俯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躯体,不经意地颤抖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感,似乎,更加的炙热起来了…… 空气中洋溢着的白色光明,如同将二人升入了虚空之中。 “呵呵,很矛盾吧?明明是被侵犯着,竟然还可以这样愉悦的享受……”离萼惨笑的声音刺耳而迷乱,“可是,可是……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剩下的就只有这副污秽的肉体……被剥夺了身为人类所有的信仰,被剥夺了全部力量的我……那种时候你要我如何去反抗!?那种时候……除了屈服,我再没有别的……” 痛的语气渐渐沉没了下去,之后残余的,是做作而魅惑的甜美笑声。雷越眼帘外的手指轻划,抚摸过他的面颊,柔顺地像女子纠缠于颈部、肩头的发丝,贴上雷越的皮肤,暧昧而不分彼此。怀抱着沉沦堕落情绪的离萼,指间的动作分明就是爱抚与挑逗——但相牵不放的那左手,刺入雷越皮肤下的深度愈加深刻了。 唇间突地一湿,少女口中诱人的醇香从雷越齿间渗入,一刹那他整个人似乎要爆炸开来……只是那冲动的感觉背后,一种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雷越的面颊上…… 恍若一头凉水浇下,他突然清醒过来! 微微咬牙,猛然间,雷越避开了那令人沉迷的湿吻,抬手抓住了自己脸庞上、离萼那似乎已失去了控制的右手。离开时,空荡的失落让他迟疑了一下。 随后睁眼的瞬间,雷越眼中烧灼的欲望弥散了刹那——绯红色发丝背后,那至纯面容上迷乱的妖媚欲望,那晶亮眼眸中游离的满足与充实,纤巧鼻翼上微微渗出的闪光汗滴,浸染着每一丝空气甜腻的体香,以及,散开的晚礼服般的领扣下,那洁白颜色无边的诱惑力…… 此时的离萼,就如同沉浸于欲望漩涡中的美丽妖精,除却那瞳孔深处,摇曳的迷惘。 被雷越制止了右手的同时,她却将自己一双优美的长腿在雷越身上磨擦着,脸上的表情是娇嗔般的惹人怜爱,像这一切不过是爱欲之中添加的少许情调一样,只是那右手指尖的动作迅速变得空荡而僵硬起来:“连你也……嫌弃我,连你也……不要我……” “离萼……被欲望纠缠的……不像是你呀……”低声呼唤着她此生的姓名,雷越瞳中闪过寒芒,第二道晦涩的古代咒语从不知名的地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断绝留念前世之牵绊,空寂一切时间流逝痕迹,吾以吾炙热契约之血,复原古老丧失之印象……” “等等!不要!”离萼的神情霎时变得苍白,被生生剥离了欲望的心灵,在梦幻之间渗透进来自地狱熟悉的寒意。面前交错的人与物纷纷粉碎如尘,死亡深渊的大门再次开启,将属于她的一切毫不留情地笼罩吞没…… “……偶尔的,也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雷越轻柔的微笑里,替之以男性的叹息声,属于咒文的声调则急速降了下去。 人世间,苍白色的光华顿时在极高点散落了…… 第六章 背对别离-两个人的寂寞歌(七)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不过是数次呼吸之间的事情。 低矮落下的苍白色光华背后,数线延续的光在地面散射开,吐露出纤长的形体。 陆子建悬浮的身形稍稍下沉了少许,低头俯视着光华中的那个身影,却频繁地偏头注意黑袍男子的方向,只不过自始至终,他没有找到对手的任何松懈和破绽。 随后,那光芒下略带颤抖的人形吸引了陆子建的目光。 “哎呀呀……真是个可怕的孩子呢……”墙头上的千羽樱在此时站起身来,笑容中危险的意味严重,“擅自剥夺使役魔的力量,可是不被地府承认的……从此之后,召唤使役魔这种通行的做法,对攻击柔弱的你来说也成为了一种奢望……” 血腥沾满的地面上,方圆两米距离内的“十字架”纷纷向内坍塌,尖锐地金色锋芒在光晕中破碎,将残破的尸体遗落在废墟四周。这一切残酷而妖异的凄美血色里,离萼单薄的身体平躺在鲜血构成的“花朵”中,紧闭的眼帘泛起脆弱不堪的空洞感受。 那一身大红色鲜艳的晚礼服,此时竟完全褪色成了灰白,就如同她那一头耀眼夺目的绯红长发,在无数虚构的时光过后风化成了灰白——并非像叶天然般人工渲染的银灰,而是属于老迈的、真正的花白色泽——偏偏依旧年轻的纯美容貌里,有着无力的疲倦。 一旁坍塌的墙垣上,雷越却如同火焰燃烧着的醒目。原本那一身普普通通的“阵法师”服装,在此时已经被深红血色的男式晚礼服取代,灵力构建的秘银护甲的银白色点缀其间,承托着一个古代骑士般的英武气质。而背后四条悠长的流苏在血腥风中轻轻摇晃着,又偏偏为那柔弱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飘逸气息。 就在众人为雷越的现身和千羽樱突然的话语而感到诧异的时候,血腥中的男子猛然向着半空中的黑袍男子扑去,伸手随意地一带,倒插在断壁上的“绝舞炎华之剑”已然跃入他掌心,带着萧萧落木样的凌乱火焰,当头向着黑袍男子压下! “鬼夜——”雷越喉中暴出的吼叫使得灼热的空气也为之一震。 黑袍男子的神色连一丝一毫的变动也没有出现,但但划手间,空气中无数涟漪般的气流交错绽放。砰然声中,雷越手中赤剑被强行定格于半空,同空气的漩涡磨擦出尖锐地哨响。 “这就没有什么看头了……”千羽樱惟恐天下不乱似的插了一句,只是随后一种缥缈的低语,不觉如斯,清晰地传达到了地面上离萼的耳中,“现在,很恨他吧?” 血泊中,平躺的少女竟缓缓睁开的眼睛,睫毛上朦胧的泪花犹未散去,却被静谧的安宁所取代。她的目光,始终定格在不远处于黑袍男子交手的雷越身上,口中低哑的话语里,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平静:“那一瞬间,真的恨着了。只是……现在又不觉得……” “果然是属于你的想法呀,海伦。”千羽樱貌似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对于那样的称呼没有什么过分的反应,离萼仰望着发白的天空——那里所有的星光已经步入消逝:“因为可以理解……他所有的想法,真真切切地传达到了我的心里呢……” “或许只是你的幻觉呢……傻孩子呀……”转身望向自己丝毫不被打扰的小院,千羽樱微微皱眉,“……怎么这个时候要出来……”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无端自语之后,她轻轻从墙头跃下,立时湮没消失于虚无幻境华丽的色彩中。 “千羽樱!”陆子建右手一紧,挺枪向着她的背影直刺而出!枪的轨迹划出红芒,空中散落的“涟漪”却突地漫开,将他这一刺也封堵在水纹外面——强烈的反震使得陆子建持枪的右手一麻,生生被震退了六、七步。 纷飞的黑袍静静飘浮于陆子建和雷越对面,隐隐占据了正面所有通向宅院的线路。阴影下的男子没有言语,却将自己阻拦的意思表露无疑。 “傻的是他呀……”离萼的低喃,并没有因为千羽樱从面前消失而停止:“从认识的时候起,就不断强调着什么‘最大限度地保留重要的实力’……总是以此为理由禁止我战斗,甚至以此为理由,拼命地阻挡那些射向我的子弹……” 半空中陆子建与雷越二人,已然成了合击之态。 “切!你是龙组的人吧……真不想跟你这家伙合作,总觉得跟叶天然那个混蛋格外相似……”陆子建看了一眼雷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是标志性的邪邪笑意。长枪旋转,“两离翼”上“丧鸦阴火”的幽幽蓝光闪烁。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这些,是很久以前她想传达到你那里的东西……”雷越没有理会陆子建的话语,低垂的眼眸里,有着不属于自己的那份情感,沉甸甸地将所有的顾虑压下。下一刻再次向着黑袍男子挥剑的时候,空中弥散的火焰里,竟有决绝凄凉的寒意喷薄! 那是不属于火焰灵力特质的,被称为情感的东西…… “境之力!?”黑袍下冷漠的唇边一缕惊异闪过,而稍稍落后陆子建则轻声惊叫出口——身为人类的雷越,和身为使役魔的离萼——这二者心灵交会后的力量,竟可以超越人类本身,达到妖界“大妖怪”的境地!? “被拯救的那份思念……以及,被抛弃那缕怨恨……”雷越的身体上,突然有赤红色的血光飞溅出来,像是沸腾的血液,直接撕裂了他的肉体。灵力中压抑到了极限的那份情感,突然爆炸开,将黑袍男子身前已然加固四倍的防御壁刹那崩碎! “你从来不愿意给予的笑容……你可知道,那已是她渴求的全部?”雷越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穿越灵魂的魔力。破开防御壁后,“绝舞炎华之剑”上,瞬间腾起数丈长的赤红剑芒,笔直刺入黑袍男子防御圈内! “他知道的……使用不属于自己的潜力,最后只会造成毁灭的后果……可是,他却偏偏要为我去承担这毁灭……我却什么也不能回应啊……”望着空中那个男子的背影,离萼清澈如水的眼睛,盈满了被称为“泪”的液体,沿着脸庞滑落到血泊之中,淡化那一份莫名的伤怀,“或许……是傻吧。因为他……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呐……” 第七章 冰与火-无法希冀的记忆(一) 秋叶,无际的夜色如同一曲梵阿铃上流淌的颂歌,已然接近曲终人散的尾声。 以数百金芒倒刺的地面为背景,半空中的决斗却正酣。 任凭自身血光飞溅,雷越始终纠缠与黑袍男子身侧,那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沉甸甸的“绝舞炎华”,脱离的剑本身的形体,以意志不灭千百载的坚持,充盈着每一次斩击的力量!溅离在空气中的血水,随着惯性挥洒,像有同陆子建一般极度的火,灼烧在他的四周。 而数十米外,如丝如缕地维系着这份情感的那个人,不过一袭白衣,平静地置身与血泊之中。俯身望去,离萼就如同那绯红中浮浮沉沉的一段冰,千载未化的坚硬如昔…… 陆子建挥动长枪与“两离翼”的动作已略带滞涩,虽然互补的攻势依旧凌厉如侵袭的火,但“丧鸦阴火”那忽明忽暗的蓝光却像游离与这个世界外的一团鬼火,同除他以外那三人的世界格格不入……陆子建渐渐发觉自己在这一场争斗中完全是个多余的人,自嘲般的一笑后,他撤枪后退,将“舞台”完全留给了雷越和黑袍男子。 不出所料——离开了陆子建的辅助后,雷越的气势依旧高涨,至少从表面上看去丝毫不落下风。“绝舞炎华”与空气中诸多元素的撞击声响,振聋发聩。 黑袍男子的四周,空气已完全扭曲变形成巨大的球体,折射的光线使得那球形显示出五彩斑斓的色泽——那赤红宽剑上凋落的无数火蛇,在球体的表面折返,溅向地面。整体上望去,就似一个被火焰包裹的巨大珍珠,在血战中熠熠生辉。 男子之间,卷袭的风线像锋利的旋转刀刃,再次撕开雷越身上银色的护甲。少顷之后,那裂痕再次缓缓地收拢愈合——只是恢复的速度,已远不及开始时候。 “一直以来,在她心中你就像神一样的存在……你却这样对待她,这是身为男人应该对女孩子做的事么?”由一开始,雷越的质问就从没有停止过,那拼命挥剑的神情,使得地面上离萼眼中的湿润愈加重了。 “已经够了吧?”涟漪的气流再次粘上“绝舞炎华”的剑尖,随即出现了数秒的停滞,迸射开的火光下,男子罩帽下的阴影越发浓密,“你已经很努力了,小子。”他的语气平和的出乎雷越的意料,略显沙哑的声音透着难解的吸引力,使得雷越的心神也为之一震。随后,那漆黑色的衣袖下露出的手指惨白、纤长,却有力。 五指合并之时,旋风的束缚顿时崩碎——男子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横握住了赤剑锋刃,空间内扭曲的风啸声向着四面炸开的同时,鲜艳的血色顿时从那苍白指间的剑痕滑落,滴入空气中的同时,便被火焰的温度蒸发干净。 明明知道即便是自己的手指、单纯的肉体也难以抵挡火焰之剑实体的锋利,男子却握得毫不犹豫,且没有在自己手上施加任何防御性的术法。这出乎了雷越意料外的情状,使得二人所处一定范围狭窄的空间内,霎时变得极为安静。 生物感官可以觉察到的意识中,有时间流逝也变得缓慢的错觉。 雷越似乎在那黑暗中的一双血眸里,发现了一闪掠过的忧伤。 黑袍男子目光低垂,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低声道:“做人应该学会适可而止呀……我可不是为了听某个小丫头的矫情,才回来这里的……” 话音落定,他扣死了雷越剑刃的五指忽张,实质有形的白色波纹由掌心向外迫散,眨眼工夫,覆盖方圆四丈之地。雷越喉中方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犹如刀刃锐利的光波已将他暗红衣衫撕裂成千百条,强烈的冲击力更将其击飞天穹,随后像一只破烂的布娃娃般坠下…… 痛楚笼罩之下,雷越内心却浮起些愕然的念头——那坠落的过程,仿佛是在无限的水域之不断地下沉,浮游与纷杂的气泡之中,无数画面在悠长的时间里擦身而过,带着与地心引力大不相称的飘摇感,静静地向着离萼靠近。 就在他即将砸入离萼身侧地面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雷越背后。 这只手出现的极为突兀,接引的动作却说不清的自然流畅,像是它从亘古时起,原本就一直待在那个地方,又像是黑袍男子主动将雷越的身体送到那一只手中似的。 只是指尖轻轻一触,空气中实质般灵力的纹理纷纷被抵触消失。那骨节纤细的手,将雷越随意地丢在一旁,而后毫无男女顾忌地伸向旁边离萼的身上——离萼的面颊顿时绯红,偏偏躲避不开,却发现那只手只是简单地从自己衣兜里摸了烟盒,抽出一根烟来。 一旁倒插在地面上的“绝舞炎华之剑”上火焰仍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轻抬到剑刃旁边,借那火将烟点燃,而后送到嘴边——短暂的吸气声后,“初学者”猛烈的咳嗽响起。 “这东西的味道……还真是与众不同呀……”唇边微笑,叶天然侧身坐在身后建筑的残骸上,一边咳嗽,一边将指间才吸了一口的香烟在混凝土上掐灭。此时的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完全化为粉尘,不知道消失在何处——那裸露的身体上却有青黑色的繁杂纹理弥漫,折蔓连枝让人想起花园里放纵生长的植物——下身的长裤也破烂不堪,仅可遮体而已。 半空中,陆子建的眸光一闪:“你……邪皇,是你吧!?” “好久不见了,即便在游戏外,你的眼光还是这么敏锐……姬寒殇。”口中吐出陆子建游戏中的名字,“叶天然”依在残墙断垣上,抬头轻叹。人类视觉以外,有青色的灵力,从他那瘦长的身体中不断散发出来,映衬得这布满血色的夜晚越发诡异的气息。 挥手击飞雷越之后,黑袍男子便一直望着自己的手指上的血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此时他又缓缓抬头,望着下方乞丐模样的“叶天然”,语气平静地开口道:“你的肉身很差劲啊……无论如何,这个狭小的城市不需要两个次神级的人物吧?凯雷斯。” 二人之间无形的力量相抵触,在空气中形成看不见的隔膜,使得令人窒息的感觉一分分增长浓郁。“叶天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青纹的半身,不在意地笑笑:“这就是你要对老朋友说的?有一千年了吧,鬼夜……你一直在重复这种游戏不觉得无聊吗?”眼神中嗜血的冷电一张,他的语气突然冰冻千百度,“话说回来,虽然已经一千年,不过……有一些东西,千年以来,我可从来不曾忘记过……” “哈哈……”黑袍下张扬的笑声在凌晨的黑暗中刺耳响起,“魔师”鬼夜——这个从不曾显露过真实面容的男子,在风的洪流中屹然不动,血眸中有讽刺般的讥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邪皇凯雷斯’,身为魔教史上最强教主的你……可惜,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连最重要的人也不能守护的,平凡的人类罢了……” 随着他语气的阴沉,淡黑色的气体再次膨胀向外,强烈的威压升腾半空,层层压下。 “喂,喂,不要笑得这么恐怖,当心岔了气憋死你……”以叶天然的身体打了个哈切,凯雷斯缓缓浮空,直至于鬼夜同一高度,盯着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我可不是叶天然那个笨蛋,你该不会指望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我吧?我没那么脆弱。” 右手虚抬,仅至于腰际高度——火焰一样不断摇摆的青黑色气体,在他的掌心中汇聚成球,似有情感欢喜跳跃,流连不去。突地,凯雷斯眉梢一跳,淡淡偏头望了陆子建一眼。 “虽然我很同意你的评价,但还是要打断你们问一句……”奇形长枪横在颈后,“两离翼”上蓝火幽幽,犀利的气势丝毫没有改变——这样的陆子建突然开口,邪笑依旧,丝毫没有“打扰”了两个远比自己强大的人士的自觉,“那家伙没事吧?” “没事,受了点打击,窝在脑子里不想出来而已。”仿佛是随口回了一句,凯雷斯的语气轻松无比——没有人发现他的眼底划过的,那一缕沉淀了千百时空的阴霾…… *************************************** 睁眼抬头的一瞬,血红色月亮在叶天然瞳中是刺眼夺目,硕大的占满了大半个天穹……而他,平躺在微凉的沙滩,夜幕下飘散的惨白的云,耳边喧嚣的尘世记忆,细微如初夏的湖水,掠过心头……夜风卷动海水的“沙沙”轻响在身体四周划过,这恍若倒转的时间里,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象,熟悉与未知胶着,使得他的心底产生以“恐惧”来名状的情绪。 叶天然偏头望着潮水流淌,直至视线中的那只小小的寄居蟹被浪花完全的淹没…… “为什么呀?”沙滩上,随斑驳月影倾斜的那个背影背负着淡红色的月光,开口发问。纷扬的银白色长发随风荡开,连同衣衫在空气中漂流不定,散乱的月华凋败零落,在叶天然的视线中形成无法拒绝的一种铭记。 那是即使要忘记一切,也不可能丧失的灵魂深处的记忆…… “为什么呀?”男子再次发问,语气平淡一如过往,却又似穿越了无数时空后的麻木,“为什么要杀了我们?为什么呀?” 叶天然的瞳孔猛然张大。那全身不可扼制的颤抖,使得躯体的每一寸发出肌肉撕裂的声响。许久以后,沙滩上男子不断地平静地质问声中,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些字句来,诉说着极度的疲倦:“我是……无意的呀……” “骗人的吧?”男子恍惚间轻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从小时候起,就告诉你不应该骗人呀……‘无意’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真的是无意的!爸爸!”叶天然猛地从沙滩上坐起身来,已然沙哑的声音尖叫道,“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和妈妈会在那天来看我!”他血丝弥漫的眼睛里,有鲜红的泪不断滑落。 “爸爸……这种称呼,我可担当不起呀,我的叶大人……”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男子的语气没有情感的变化,“说什么你不知道……去看你的日子一直是固定的,这样的谎话自己也骗不过吧?仔细想想,你母亲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叶天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双手抱头匍匐在沙滩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宣泄着灵魂深处的情绪,“我忘记了!我完全真的忘记!”无法形成清晰有效的思考,他就只能用重复这样的两句话来反驳了。 “忘记了,还是不愿意说呀?”男子的身影在叶天然的意识中已然模糊,他口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却在脑海中无尽的回响着,“一味地寻找着借口,一味地重复着杀人……你不愿意回忆的话,我说给你听吧……那个时候,你根本就知道我们在那里,对吧?” 鸵鸟般埋头于沙子中的叶天然,瞳孔突然一散,而后无神地恍惚地凝聚了少许。 “从一开始,就打算连我们也一起杀了吧……”男子的声音低沉,“因为我们妨碍你了呀,因为我们只是平凡的父母,可能没有办法接受你改变的事实对吧?” “之所以杀我们,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无法实现你已然忘却的理想……” “之所以杀我们,因为我们会成为你的累赘,未来总有一天会连累你……” “之所以杀我们,因为我们从你懂事时一开始,就被憎恶着……” “既然没有办法帮助自己,还有可能妨碍自己成为英雄,成为圣人……”男子似乎在惨笑,刺耳的话语如无法脱离的梦魇,笼罩着叶天然渐渐幼小的身躯,“那就干脆杀了好了,要将未来可能有的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你真是异乎寻常的理智清醒呀,我的儿子……” “那又怎么样……呵呵,呵呵呵……”血红的月光下,那个退化至七、八岁的孩子抬起头来,眼神中是分裂地疯狂般的异彩。他突然低语,随后狂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杀了就是杀了,作为累赘的人类,没有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杀了你们……就没有人可以用所谓的‘家人’来威胁我了……” “杀了菲儿……就没有人知道我偷窥过她,没有人会知道我偷偷喜欢着她……” “杀了刘伯……就没有人会每天唠叨着我是个野种,要对他感恩戴德……” 银发曼舞的男子冷冷一笑:“你自己也承认吧……你所犯下的罪孽……” “你们这些人都应该死!因为你们知道我太多的事情……”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叶天然突然又埋下头去,双肩不断地抽动着,低低地压抑着的抽泣声从嗓子里沙沙渗出,“反正,那样的力量下正常人都会死……反正,这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人会怀疑我的……有什么必要费力去保护你们……” “反正我只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反正……你们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此话出口,叶天然自己也突然一怔,久远的记忆中滑过岁月刹那之间的画面,在脑海中却已无法捕捉地迅速消逝。灵魂异样的振颤之后,他所有的意识突然陷入囹圄,眼中最后的一缕生机,瞬间粉碎在遥远的某处时空…… 第七章 冰与火-无法希冀的记忆(二) 半空中,凯雷斯凝视的目光突然闪烁了刹那。 “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吗?你不想被复制的记忆……”无法被他人理解的、叹息的低语无声回应在他这个意识层面上,凯雷斯右手一晃,掌心那凝聚的青黑色灵力随即散去。 “散去”并非一定是消失——扩散开的烟气,像沾满了空气中不可见的某种介质,迅速凝结成四尺长方形。凯雷斯始终不曾松手的那个部分,在他掌握成拳的时候,化为了纤长的剑柄。手臂向后斜伸,四尺宽剑已在他手中冷冽生辉。 同样是剑,在凯雷斯手中与在雷越手中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在雷越手中时候,即便他使用的是“绝舞炎华”此等神兵,即便是拼尽全部心力——笼罩整个空间的,却依旧是“魔师”鬼夜身上那像要吞噬天地的黑暗之气。而在凯雷斯手中时,从那剑出现的瞬间起,无限森寒的至尊邪气便湮没了空间里弥漫窒息的“黑”,替之以薄雾清澈的“青”的色泽。 某一种事物到了极致时,往往产生相逆的后果。所以即便是邪皇的“邪气”,也因其强悍的纯粹带了三分清扬大气的纯净。凯雷斯身后那虚幻的背景里,随之浮现流转变幻的七个繁杂法阵,这七个大小不同的阵法环环相扣、相切相离,旋转之时,分离的数层光环扩大张开,如潮霸气随即漫溢出来。 “七帷封天阵……”对面鬼夜脸上露出一丝慎重的神情,却是寒声冷笑,“你真要在这里与我动手?这可不像你呀,凯雷斯。”双手指尖自然摊开,原本笼罩着整个空间的魔力也随即回收,在他身侧丈余范围内形成闪烁的黑色蛋形防御层。或许是因为表露实力的原因,这层屏障由虚转实,竟成有形有质之物,较之先前何止强了十倍。 凯雷斯那属于叶天然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意思不明的冷漠笑意。 地面上,此时雷越方才坐起身来,急促地喘息之后,一口淤血猛然从口中喷出。待他望见空中鬼夜真实的防御能力,眼中顿时浮现些许失落绝望的死灰色——那屏障的强度,已经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攻破的。 指尖突然一暖。雷越低头,却是身侧平躺不动的离萼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血泊中的少女,以一种了然和满足的目光凝视着他,使得雷越的心中也刹那柔软了下去。 “已经够了啊……我想说的话,你也确实地传达到了,我知道的……”离萼眨了眨眼睛,明丽的眼神中随即露出平日的那种张扬之色,那少见的温柔的话语,也渐渐消失,“其实,能再次来到这个世上,而且和你相遇……靠,老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噗——”雷越一口气险些没有喘上来,只觉得全身仅剩的力量都被少女这充满“霸气”的话语卸尽了。他有些颓然地瘫在当场,两臂侧后支撑着身体的倦意,望着半空中气势相撞的两大高手,恍惚间心思却也平静安详起来,只在唇角,浮现了一个梦境般的笑容。 是呀……从一开始,自己就只不过是个平常人。那仅有的一点能力,相对于当场这两个人来说,也简直像小虫子一般无谓……所以,只要平常人的幸福,也就够了吧…… “这样才对嘛。”见到雷越眼中渐渐平息下去的情绪和战意,离萼移开目光,眼眸微阖,“刚才的那个人,可不是老子心目中那个柔弱的你呀……”话是这么说,其实离萼心里完全明白——以往并非是柔弱,或许用“温柔”二字来形容才恰当……从一开始,记忆中那个召唤自己到这个世界上的、温柔的雷越就没有改变过,方才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的温柔而已…… 她心中突地一颤:这种浸透人心,让自己甘愿沉沦的温柔……真像哥哥呀…… 记忆里久远的一幕再次浮现心间,离萼恍若又见到那个背着渔网、坚韧的影子,像这般微笑的模样,对着自己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哥哥能捕到最好的猎物,放心吧……” “放心吧……”往昔中澄清如水的话语,突然让她泪流满面…… 雷越有些惊慌地望着离萼,抬手擦拭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怎么了?” “没什么……”离萼迅速地反驳了一句,却随即沉默下去。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使得她猛然从地上坐起身来,一头扑进了雷越的怀里。 霎时间盈满怀抱的幽幽体香,使得雷越心头狠狠跳动了几下,先前血脉中停滞已久的那种欲望,竟渐渐有升腾之势。他有些冲动地反手拥住了离萼柔弱无骨、玲珑娇美的身子。 “哥哥……”那纯美面容上唇齿之间吐出的简单话语,却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将雷越心中被他称为“该死”的灼热欲望顷刻打散。 “离萼,你……”雷越张了张口,像要说些什么。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半空中突然暴开的轰鸣已然将他的心神震荡的绞痛难当。 抬头之刻,雷越与离萼的视野中,竟是一轮光芒夺目的“太阳”从虚空中冉冉升起…… *************************************** 少年走出房间的时候,外面依旧是属于夜晚的黑暗。 从房门透出的淡黄光线里,他有些惊讶地看见小院内已经站了个比他起得更早的人。 千羽樱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提了个小小的水壶,小心地照料着庭院边缘的那棵雏菊。 说来也奇怪,秋叶市四季温暖的气候显然不适宜于此类植物的生长,但是偏偏在千羽樱的强烈要求和照料下,庭院里杂乱而健康地生长着各式各样少年都叫不出名字来的花草。 见到少年推门出来,千羽樱偏头一笑:“怎么起的这么早呀?才四点钟吧。” 还不是受樱儿你的训练折磨,搞得生物钟完全混乱了……心中这样想着,少年却不敢把这种埋怨说出口来,只好笑笑道:“最近锻炼的很好,精力充沛,所以睡不着了……”说着话,他已经向着院门行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了千羽樱的不满。 “这样呀,看在你训练这么辛苦的份上,今天就休息休息吧,早饭我也快做好了。”千羽樱头也不抬地说道,随后将水壶放回窗台上。虽然口中不说,她却完全明白,少年目前的情况并非是生物钟紊乱,而是在自己明里暗里的训练下修为大进,已经跨入修真的门槛——从此后他需要休息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最后达到不眠不休的境界。 这丫头又有什么“阴谋”?这是少年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当即打着哈哈道:“没关系,没关系,训练这么严肃的事情,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我出去跑两圈……” “叶二!”千羽樱板起了脸,突然笑靥又如花绽放,“人家好不容易下厨煮的粥……你不尝尝看?”她的话却是晚了少许,一旁少年已经迈到门边,抬手拉开了院门—— 门外,是已然被毁灭、并将被继续毁灭下去的血色的世界。 此时此刻,千羽樱绝对不会希望少年看见那些被死亡之神统治的东西。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只想守护这一分安静祥和,这一分虽在人类俗世、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祭奠。 只是…… 视觉朦胧的一刹那,少年望见的是幽暗如昔的小巷。头顶上方,有苍凉的月光从天边斜斜地映照下来,照得青石板上悠长的银白色延伸向外…… “那个……呵呵。”没有发觉丝毫的异样,少年回头有些憨憨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只有千羽樱才知道,这种无害的外表下翻转着怎样的心思——少年又向外迈了两步:“尝尝是自然的了,我这就去巷口买两笼包子回来……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跃出门外,并随手将院门带上了。 “这样子,暂时可以瞒过吧……”在他身后,千羽樱左手叉腰,低垂的右手暗掐法印,如海浩瀚的无边灵力在院内席卷,将所有花草的摇曳也充盈了玄之又玄的意味,只是那低垂的目光中,一丝隐忧闪过…… 人类视觉无法看见的景象中,少年的身形始终位于门边三尺的位置,原地迈步。 死灵界虚无幻境的幻影,在他四周缭绕包裹,将外界毁灭后的真实隐藏其下…… 第七章 冰与火-无法希冀的记忆(三) 昨日状态不佳,现将修改后版本奉上…… ******************************* 天空,太过夺目的光芒充满了世界,将四面矗立的数百根“十字架”撕裂成碎片,将所有的血色蒸发殆尽,也将天空塔与月华的朦胧意境摧毁的半点不剩。 无边的光耀下,“魔师”鬼夜与叶天然的身影统统淹没于那光明之中——鬼夜一身黑袍在极度白昼的映衬下,每一丝褶皱都在散发着醒目黑光,仿佛远古到来的魔神,将恐怖的压迫感再次提升;而被凯雷斯寄生的叶天然的躯体上,有无数同样黑色的丝线虚幻缠绕,凝成不透丝毫反光的黑洞般的长衫。 剑舞,光焰,在空气中毫不留情地碰撞,湮没了的时候,却没有了震耳欲聋的声响。邪皇之力运作至巅峰状态后,那一层蛋壳形状的防护膜如同真正的蛋壳般脆弱地被切开。 凯雷斯手中灵力凝华形成的宽剑剑气弥散,像瞬间化为了千万柄,无所不在的剑芒轻易摧毁元素聚集的守备剑体,将对手逼迫地一退再退,更肆意侵袭这世间的一切生机。 退无可退之时,鬼夜却依旧丝毫不惧。黑光之袍纷飞如斯,早已经永远遮掩去了他真实的表情。他人唯一可见的,只见那血色双眸阖目,双手自然下垂……掌心两团炽热的光芒中,只有他口中弥漫的咒语,冷漠而让人畏惧的平静: “神谕之一,圣域天使——阿斯弗勒特,吾之光耀所在之处,一切黑暗无所遁形,直至世界边境之眼,道明之一切尽数归于统御……” 睁眼,抬手,四肢缓缓定于“十字架”般的姿势,仿佛上帝之子受刑前一刻给予这个世界最后的荣光,鬼夜所有一切动作都带着无比的自然和谐之感,脸上不可见的表情却分明给人是痛苦扭曲与快乐交织的诡异感。第一道咒语之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对洁白色的天使羽翼,在他一袭黑袍之后张开,碎羽飞散凋零…… “神谕之二,祷告天使——莫嘉凯斯罗尔,预示吾已犯未犯之罪,指引世间一切苦厄之原形,信仰吾等之人,即可得救赎与永生……” 随着第二对天使之翼的张开,凯雷斯催动的剑意竟也一窒。他右脚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立于废墟顶端,鬼夜却在天空下越升越高,仰首之际,七道旋转的圆形阵法中有无限之剑,逆行地覆雨般向着天幕下鬼夜的形体风啸涌去。 “天啦,这两个都是怪物……”藏身于邪皇领域的防御圈内,关注着鬼夜动作的陆子建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呻吟,眉宇间的邪笑却是不变分毫,“这家伙不只是四系元素术士,竟然还是这种级数的神圣光明法师……” “神谕之三,拘束天使——伊尔普勒维克,惩罚世间无尽之罪孽……”鬼夜的恐怖吟唱却还未结束——双手上引交错,虚幻金色的锁链旋即由手腕纠缠延伸向下,闪动梦幻般金属光泽的链条将他全身以及身后两对羽翼束缚,突地振颤之后,长达丈余更加巨大的第三对翼在背后延伸出来,阴影覆盖去了一方天空…… “六翼炽天使……”凯雷斯剑尖一转,空气中放纵飞舞的万千剑影迅速消逝,恢复原本一元的灵力之剑。短暂的低语之后,凯雷斯讽刺般地一笑:“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呀。” “你明白……什么了?”鬼夜的喉间吐出尖锐的冷笑,一身黑袍上强烈的乌光顿时弥散,只是简单地一震之下,金色锁链碎裂的刺耳声响在凌晨的天空下传出很远很远——眨眼之间,那身子背后充斥着光明力量的六对羽翼,竟完全化为了堕落的……黑色…… 下一刻,巨大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天际遮蔽月晕的云彩,遥远的某个世界里,魔域堕落的颂歌隐隐传唱,将天与地之间人世仅存的安详彻底粉碎…… “嗤……在我面前玩魔界那一套吗?”黑暗灵力的风潮吹得叶天然的银灰发丝狂乱舞动,而那透出凯雷斯灵魂的琥珀色眼眸中,阴森的压力愈发浓重,手中的灵力之剑竟比先前凝结的更加紧密,揉出实质样的金属光泽……唇间的低语是惋惜的痕迹: “只是可怜了叶小子……这个身子,又要破碎的更彻底了呢……” “想象距离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凯雷斯。”似乎听见了他的话,威势强盛过先前十倍的鬼夜俯视着下方的三个活人、以及不属于生者的离萼,指尖轻弹响指。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地面,突然再次强烈颤动起来,地下蔓延上尘世间的危险气息,顷刻喷发咆哮——那是一种人类从未听闻过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可怕嘶吼…… “四百九十九,五百……”掐指计数之后,鬼夜愉快地一笑,“第五百个。先生们,当然还有这位爱惹麻烦的小姐。我很荣幸地宣布……”空气中黑暗的死气欢快地一跃。 “祭品……足够了……” *************************************** 那被称为“废墟”或是“死域”的街区边缘,“魔术师”龙华沉默地坐在一栋完整的高楼下、城市小巷巷口的地方,不知怎么失去了大半衣衫,只是以魔术师斗篷包裹着曼妙的身体。在她的面前,曾经熟悉过的某个身影,正缓缓向着坑洞倾斜,而后在大地的振颤中,毫无生气地沿着倒塌墙壁的斜面向着“废墟”中滚落…… 在这个守护着自己的身影对面。龙华看见了一张同样熟悉的年轻面容——只是在那个男子的脸庞上,眼睛的位置只剩余两个可怕的血红窟窿,潺潺的血水沿着男子的面颊滑下,将他的衣襟也沾染成暗红的血色…… “你可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辛岚笑。”望着百米外光明的白色半球中冲天而起的那抹黑色光华,龙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你为那个男人送上的最后的祭品。” “那种事情,我根本不关心……”失去了眼睛的痛楚,使得辛岚笑的话怎么都带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我所关心的……只有你一个而已。回答我的问题!” “愚蠢的男人……”龙华心里叹息了一声,自然不会在面上表示出来。略微后移了少许——使得自己的身体更加隐匿与高楼的阴影下,而后她才对辛岚笑道:“我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的……无论是国家,还是赐予我另一场生的叶大人……我都不会背叛。” “那你怎么解释今晚的一切!?”辛岚笑口中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空荡的眼眶中血泪潺潺,“四十七个!四十七个龙组的兄弟!就因为你!就那么……死在这里……” 龙华的眼神微闪了一下:“四十七个?这么说,剩下的六十一个,不,除却你之后是六十人……他们不是龙组组员……” 辛岚笑亦未料到自己情绪激荡之下竟吐露了这个隐藏的秘密,当即一时语塞。只是回神之后,对于龙华口中话语里那种陌生人式的冷漠,让他产生失望的感觉。交织与血泪中的落寞之色,在这种情绪的波动下,使得辛岚笑持剑的右手一阵轻颤。 龙华撇了撇性感的嘴唇,脑子里理智的思绪却已经投入对于此事的运算考量之中:“只有四十七个……紫诺在想些什么!?从效率上来看能担任伪装任务的应该只有国安的‘狼牙’特种兵小组了,可为什么要他们扮演龙组的身份,真正的那些人去哪了?还有……究竟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有考虑到的……难道……” 视线一紧,灵觉中突然传来恸彻心神的颤动,龙华猛一偏头,来不及再思量为何自己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已望向黑芒冲天的方向——那里,竟有青色的射线,刺破光明与黑芒两道屏障,转而扭曲折叠,如活蛇纠缠着黑芒柱,向着天空纠结而上。 “九阙真魔恸!”带着一丝惊惧的低语吐出樱唇,龙华竟不顾身上衣衫褴褛,从地上一跃而起,没等初次体验“失明”的辛岚笑有所反应,便向着废墟中央光明的半球冲去。 “九阙真魔恸……真的是‘九阙真魔恸’……”奔跑的时候,有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流过脑海。龙华突觉背上一痛,一截清亮的剑尖竟从锁骨下穿刺出来,没有沾上一丝血迹——那是身后不远的辛岚笑,听声辩位一样,狠狠将手中长剑投出——只是这时的龙华,似乎完全没有理会身上这险些致命的创伤,依旧踉跄着拼命向前冲刺…… 迎面有无数漆黑的碎羽,从光明的帷幕后冲出,吹过龙华的发丝,赐予时空异样的朦胧感受,依稀便如同她心间碎裂无数的记忆。 千年以前,蛮夷侵宋,北宋亡,南宋起,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那时候,即便在修真一界,也为世俗波动,血与火造就了那“道消魔涨”之势,使得正道门派在近一甲子时光中始终为魔门所制,不得不韬光养晦,各派均隐秘实力不出。 当时魔门之内,虽也四分五裂,却以邪皇的“殡天教”、血祖的“雾血门”以及玉灵姬的“姹女宫”执掌牛耳——这三派之中,又以“殡天教”势力最大,而邪皇本人虽终年游历教外,流连山水之间,却仍有天下邪派第一人之称。 直到某一年初,天降离火,江南神机门引为吉兆。数月之后,正道“奕剑庄”果然出了一个天赋奇才“林非鱼”,以二九之龄,一人一剑约斗邪皇于漠北青羊山——那一战当真可称“天昏地暗”四字,林非鱼自创的“悯天三剑”竟将邪皇迫至“将魔”剑脱手的地步。 然而,那一战的结果,终究是林非鱼败了。 林非鱼凡世一生这唯一的一败,便是败在了这“九阙真魔恸”之下! 以他天人资质,也不过接到邪皇三阙——“九阙真魔恸”霸道无匹的第三恸“仙哭神泣”之下,竟落得个全身经脉尽碎、险些丧命的下场……由此可见,这功法何等恐怖。 而现在,千年之后,绝世魔诀出世的这一瞬,就决定了在场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那“一切”二字,自也包括了叶天然的肉体身躯在内…… 第七章 冰与火-无法希冀的记忆(四) 人类尚有许多未知的、幽暗的地下世界里。 索罗尼丝在自己的小窝里已经沉睡了数百年的岁月,漆黑的地苔在悠久的时光中不断生长,已经完全覆盖去了她身子的每一寸表面——从进入休眠的那一刻起,她的内心中就充满了对于某个人类的憎恨,漫长的仇恨之后,所有的情绪便化为针对于所有人类的怨念。 脊背上三处入肉七分的可怕痕迹,是由地面上一直传递下来的无形锁链。 几百年来,那“芒刺在背”的封禁力量将索罗尼丝死死地固定在她狭小的“床铺”之上,因为沉睡着的关系,她始终没有“习惯”这样的囚禁,是以在意识恢复的开始,焦躁不安的怒气已经在她鼻息间吞吐——空气中顿时充斥了地苔烧焦的温热味道。 无光的黑暗中,那一对硕大的红色眼睛缓缓张开。 出乎索罗尼丝意料的是,这次的苏醒似乎并不像她想像的那般自然——就像一个熟睡的人类,突然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拖出来一般——全身上下充满了让她睡眼朦胧的沉沉倦意。 于是那眼睛在昏暗的视线中眯成一线,索罗尼丝喉间渗透了自身威压的威胁嘶吼,使得方圆数十米内弱小的生物避之唯恐不及。就在她满意地低垂下硕大的头颅、准备再次睡去的时候,狭小空间上方渗透下来的青黑之气,却如同令她最为厌恶的兰草气味,使骨节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寒颤脆响。 “魔数……远古的……魔力……”猛然抬头,索罗尼丝口中暴怒的咆哮将头顶无数岩石震碎。声波的震荡下,倾盆而落的石屑发出的,沙沙的声响,将那不属于人类任何种族的语言宣泄般的扩散传递:“卑微的魔物,乘伟大的索尼还没有发怒,离开这个世界!” “需要这么嚣张么?”遥远的上方,似乎是完全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里,传来一声冷冽尖锐的轻笑,刺耳得不辩男女,“你以为你是什么!?龙族么?”那声音游离不定,似乎在躲闪着什么,却丝毫无损于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伟大的龙族可不是用来形容你这样渺小的存在的……说到底,你不过是一只座骑般的‘翼恐兽’罢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唯一的听众、索罗尼丝知道他是对的——所谓的“翼恐兽”,四蹄两翼长尾,额头生有龙晶之石,便如同现代公认的西方龙的形态……只是,从人类开始存在的那个遥远的时代起,它们一族就担任着真正龙族战士的座骑一职。化身为人的东方上位龙族,驾驭着属下的“翼恐兽”,手持庞大而威力无匹的轩辕龙枪,在这颗星球上奠定了“龙骑士”数千年不灭的传说与声名…… 只是此时此刻被那人如此称呼,却是任何一只“翼恐兽”都无法接受和认同的。 “卑微的爬虫!有胆量现身你的存在!”数百年没有使用人类的语言,是以震慑着整个地下洞穴的怒吼显得有些难以理解——以“索罗尼丝”为名的这只怒不可遏的远古巨兽,在听到那样的话语后,强健的后腿猛然支撑站起,背后两对蝙蝠般的巨大肉翼随即被封禁之钉划出触目惊心的血痕——毫不理会却依旧肆虐的剧烈痛楚,更使得她直欲癫狂,前爪疾速挥动,狠狠砸碎了身前丈余厚度的岩石的屏障,地下水轰鸣灌入…… “没有那个必要,可怜的小虫子。”这对话的二者似乎都坚持对方更符合“爬虫”这个称呼,遥远的声音随即开口,话语里有令人毛骨耸然的可怕感受,“反正现在的你,也不过和这些垃圾般的人类一样,是我手上还说得过去的一个祭品而已……” “祭品?”暴怒之中的“翼恐兽”对于这个敏感的词汇还是突地一怔。 下一刻,先前渗透进这洞穴之中的青黑之气突然缭绕收缩,像有形有质的锁链,将“翼恐兽”二十米长庞大的身躯裹起,一股巨力狠狠向上拉扯着——只听得四处回响的杂音中轰然一声,索罗尼丝被鳞甲覆盖的头骨直接撞击在了头顶尖锐的石笋柱上。 随后,比封禁她活动的“钉龙井”、“镇龙木”更致命的、带着黑暗颜色的剑光,从无边无际的天空上直刺下来,穿越了数里厚度的大地…… 巨兽可怕的咆哮声,在阴暗的地下洞穴中……戛然而止…… *************************************** 数里之外,龙穴正上方的地面上,与“翼恐兽”索罗尼丝相同的感受,浮现在每一个在场的生者心间——悄然而立的、叶天然的肉体上,无垠无际的青黑色光晕成水纹样向外扩散着,与水中涟漪完全相反的是,这青黑色的波光,却有着黑洞一般强大的吸引力。 力量的蔓延,甚至已经波及到了方圆四里内原本完好的高楼大厦、悬浮道路。 以那傲然的男子为中心,连空间也似乎正向着内核塌陷了下去。 短短数次呼吸的时间里,地面废墟中无法计数的岩石碎片、矗立在血色中的金芒和“十字架”以及天空中纠缠一体的黑、白、青三色的光芒,通通在无法抵御的力量下向着一切事物的中心靠拢着,随后被叶天然那一身没有丝毫反光的黑色衣衫吞噬…… 凯雷斯的灵魂作用下,他,分明就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存在于地球这颗“狭小”星球上的黑洞……不去分辨任何的对与错,也不去苛求一切的善与恶——他所做的,只是将所有的事物通通吞噬下去,通通归于世界诞生之初单纯的一元空间。 这便是,邪皇无上魔诀——“九阙真魔恸”七阙第四恸——“魔噬此生”! 强大无匹的万有引力之下,即使是“魔师”鬼夜这般违逆常理存在的绝世强者,也不得不暂避其锋。他一袭黑袍背后,六对堕天使羽翼疾速拍打旋舞,在叶天然躯体搅动的波光中跌跌撞撞,勉强维持着同“黑洞”之间的距离。那由黑色羽翼上流传出来的光明与黑暗,在“黑洞”的阴影下渺若游丝,扭曲光的空间里看不见一丝实际存在于人间的颜色。 反倒是邪皇力量守护下的陆子建、雷越与离萼二人一魅,如同处身与台风风眼的平静之中,没有向着叶天然的躯体坠落……只是那被四面八方均衡拉扯的撕裂般的痛楚,也并不是那么好受的——陆子建已咬破了唇角,一丝血迹在飓风中迅速飞散不见。 “切……比想象的还要强大很多……”自顾自的低语下,“魔师”鬼夜阴影下单薄的唇微颤,悬停在原处的身形向着中央猛地沉下了半尺,随后稳定下来——这半尺之间消耗的魔力,迅速凝结为鬼夜指尖闪动的印记、口中低吟的咒语。 望着下方比水面更混乱摇动的视觉信息,他口中那非人类的语言冷漠如初:“OedheforClasgemete,ketotDuhaepowcondute……” 数百米外,毁灭坑的一角,高耸于坑底之上“天空塔”顶端,比先前夺目千百倍的纯青色光芒四射开来,又飞转汇聚成两丈余粗细的巨大光柱,向着凯雷斯的方向无声落下……由远古文明遗留与世的禁忌武器——“凯斯基拉姆特”——在人世间相隔万年的无声咆哮,顷刻间落满了惨白与血色交织的这片大地…… 两种极致的力量在撞击的同一时间就归于泯灭……只是那湮灭的反应,竟将触及的一切事物都规划在内,仿佛有不属于这颗星球的强大飓风,在一刹那间将地面划为粉尘,青黑波光摇曳的时候,成阶梯状的碎片,开始向着地心陷入…… 没有人看到,“魔师”鬼夜那罩帽下的面容,隐隐地失色…… 这所有毁灭世界似的景象,一直持续到某一时刻,时间在忽略许久后回归的某一点。 那一刻,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都是极为缥缈模糊的,因为在他们的记忆里,“魔噬此生”开始运行发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一世那般的漫长。以至于在那一刻之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从死亡的边缘处,某个身影义无反顾地投身进那毁灭之中…… 直到那一刻,来自另外一个空间似的,光幕背后,被扭曲的叶天然躯体的景象,在常人难以察觉的一颤之后,归于平静。银发的男子静静迈过荒芜的大地,穿越光幕出现后的时刻,“天空塔”上神级武器放射出的毁灭之光也突然消失。 “……kadiyed。”终结的命令在叶天然口中霎时消逝,染了那一头奇异发色少年抬头,仰望着天际难以窥视的一抹鱼肚白,齿间低低的叹息也被未尽的旋风模糊不清,“……或许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可怜二字……只是,对于那些曾经和过去的记忆……我早已经不再抱有被称为‘幻想’或者什么‘希冀’的情感了……” 在他横抱着的怀抱里,有身材玲珑的女子垂手安眠着,身上黑色的长斗篷覆盖那残破的身子——冰蓝色的发梢遮掩,女子纤长俏丽的睫毛边,未散的泪水闪烁着人世间不应有的醇美光泽,只是那液体应有的温度,却是渐渐冰冷了下去…… “叶天然,你!?”陆子建凝视着面前的少年,在咬牙忍痛的时候,还来不及思考看到的一切。随后他立即将头偏向一边,雷越与离萼相依偎的方向。 因为雷越口中无法掩饰的惊讶,已经道明了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龙华队长!?” “她就是魔术师?”陆子建有些疑惑地望向叶天然,用了询问的眼神。 少年低下了仰视的头颅,侧身看他,突然轻轻一笑: “许久不见了,阿建……”叶天然的话语里有一种陆子建近来一直感觉不到的东西,“从那天你刺了我之后,很有报复你的欲望呀……” “你……真的恢复过来了吗?”陆子建终于耸耸肩膀,诡秘笑道,“该不会想告诉我,你的记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我失去意识跟你过招的时候吧?” 叶天然却是低下头去,望着自己怀里的女子:“确实如此……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陆子建不由地皱了下眉:“我说主,你这个样子也可以叫恢复过来了?”即使称呼的是昵称,他的语气还是相当的不客气,脸上略有凝固的笑容里带着偏邪的锐气。 “你还是这样咄咄逼人呵……”轻笑之中,叶天然习惯性地稍稍侧头。此时,在他的身上黑色无光的长衫袭舞,全身上下竟有一种蔚然古风的飘渺气质,他的每一言一行,都似乎带了来自久远的过去的、经历了无数时光沉淀的、某种洗不去的印记。 目光微阖,叶天然已继续道:“想来再没有比火焰的力量更适合你的了……非要这样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炽热,将自己一寸寸灼烧进他人的内心里,伤或被伤都无怨无悔……面对记忆里这样的一个你的时候,我总是会觉得自己活着有太多的顾忌……” “不过,也因为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偏头微笑——同样是微笑,此时叶天然脸上的笑容,却有着明媚的光彩,“才能让我经历作为一个人,生命中最绚烂夺目的部分……” “你脑子被雷劈了!?秀逗了!?”陆子建将手中奇枪往肩头一横,目光示意着一旁纹丝不动的鬼夜,丝毫不受叶天然身上气质影响地打断道,“这种挑战最终BOSS的情况下跟我玩装深沉是吧,下面是不是要牺牲自己成全兄弟我啊……” “靠,真想马上狠狠揍你一顿,我很少这么真诚的说……”轻轻将怀里失去了生机的美人放在地上,抬起头来的叶天然收敛了眸光中一丝悲伤,终于忍不住笑骂道,“要我牺牲自己成全你这种混蛋……再等一千年吧。” “切……”陆子建心情好的一点也不给他面子,“要靠你这种游戏白痴,我干脆自杀算了……不过……”抬头挑衅似的望向鬼夜,他的语气有狡猾的味道,“你就不能迟个两、三分钟再清醒吗?我看这家伙刚才也撑不了多久,快挂了……” 在陆子建的口中,似乎这漫长的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如同一场游戏一样……不,确切的说,似乎在他的心里,整个的一场人生,也不过是他肆意放纵的游戏…… “我也很想快点挂了这个麻烦的家伙……”叶天然环抱双臂,望向身后邈远的天空——天幕虚无地一晃之后,渐渐从百米外有两道影子飞速接近——叶天然的目光随后微微黯了下,那语气再次萧瑟起来:“只是,有个人不想那样罢了……” 那个时候,连最熟悉他的陆子建也没有发觉,叶天然的目光所向,并非是掠来的二人,而是远方视线被层层高楼大厦遮挡的某处…… 在那里,静康大厦残破的峰巅,有一大一小两道白影,同样静静地凝视着这里的方向。 “姐姐,你真的不过去吗?”孩童清脆的嗓音在凌晨的冷雾中响起。 “呵呵……不用了……”随后的回答,是淡淡的年轻女子的声音,仅仅那声音,便恍若天地间一枝悠然绽放的兰,说不出的清雅动人—— “姐姐的想法即使不开口去说……他也完全的明白呀……” *************************************** 风幻雪也曾经设想过,自己会在怎样的情况下和叶天然再次相遇。 甚至于在和强浩携手来此之前,她还曾记起叶天然那一天最后对她的笑容。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再见到叶天然时,他是那样的一袭黑衣,矗立与大地一片张扬而残忍血腥的红色中,脸上却依旧是在风幻雪看来完全属于“无所谓人命”的“微笑”——几乎在一刹那,她就产生了一种“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邪皇”的判断。 同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拔剑战斗——手指触及腰间那冰冷的剑柄的时候,风幻雪才恍恍惚惚记起,风家早已经回归邪皇属下“四邪将”的地位……有那么一瞬,她完全是手足无措了,随后在自己胸腔之中,早已经冰封的、本属于灿烂年华的女子心扉里,某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喜悦的情感流过…… “还以为可以忘记的呢……”朦胧亮起的天光之下,叶天然低声自语的声音不知怎么被风吹起,掠过女子耳畔,无声荡漾开,“偏偏留在心里……就像万年不化的冰……” 随后那一声飘缈的叹息,竟有心碎的脆弱感觉,让风幻雪心中轻轻一疼: “可是,也一样的,再也无法保有那份希冀了呀……” 第八章 碧空之歌-诸神黄昏的协奏曲(一) 最近要考试了,所以很少有时间写……望大家见谅。 ************************************* 旭日下的风,有温暖人心的朝气,荡尽了夜间沉积的寒,也将大地上纵横的血腥洗涤的干干净净——只是远山与天空交界的迷雾里,泛红的霞光遮掩着城市破坏的遗迹,使得整个天地间充溢的荒废意味越发浓重了。 废墟四周,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像围观着人间惨烈的无情路人,在朝阳的辉煌中默然不语。一面“天空塔”顶端的光芒,似乎在“凯斯基拉姆特”的聚能释放后黯淡了许多,从楼宇的缝隙中透过一段段薄雾般的青色。 叶天然就站在这荒凉的色泽中,仰望着比例分明的黑与白两种景致,同他身后那奇妙的小宅院同样,翩然不动。而面前这交错的颜色,“黑”的一段源自天空中六翼浮动的鬼夜,另一段则来自地面上飞腾的两柄御使飞剑,法宝的光彩正被黑色沉沉压下,变得晦暗不明。 朝霞之红、高塔之青、堕落之黑、仙器之白这四色华彩,在方圆百丈的空间内,恍若交织成不可见的奇幻臆想,使得在场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不清了。 这样梦幻般的景致中,却充斥着致命的杀伐之气,存身与这人世杀戮的缝隙间,叶天然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来改变什么,改变什么来证明什么……那么,要如何去做呢?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身子……譬如……包容吗? 心念一动,指尖一股渺茫的灼热感升起,如同水波最自然的弥散开……空气中沉沉的压抑感觉顷刻一去。只是,似乎在这种突然中,也并不诧异与自己的变化,带着淡淡欣然的情绪,叶天然抬头望向上方的黑色天幕。 “叶天然!你真的不管!?”一旁陆子建抬手狠狠拭去嘴角的血水,手中长枪尖端嵌入的“两离翼”已然由于重量自然刺进了地面。从他依旧持枪的右手的微颤中可以看出,此时的陆子建,事实上已经可说是强弩之末——若不湮灭自身灵魂,以释放炎之神兽的力量,要想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纯属无稽之谈。 “我已经很努力了,阿建。”叶天然很是无辜地笑着。在这个世界上,人间有许许多多的悲剧,开始时往往只是由于一场不去解释的误会,而作为叶天然来说,他永远不会希望那种误会酿成的苦果被自己所品尝。所以稍稍一顿之后,他已经向陆子建坦言道:“我并不是像你见到的那样清闲……天使的修为达到了鬼夜这种六翼的程度,自身的力量会在四周一定范围内形成自己的领域,如同妖怪们特有的‘境’之力一样……我仅余的力量,已经完全用在抵消他对于环境的定义上了……” 陆子建神色微有尴尬地偏了下头:“看你的表情可不像很努力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板着脸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丝毫的帮助罢了。”叶天然双手同时抬起少许,掌心向外的空气波动渐渐清晰可见,圈圈层层扩散。与黑色力量相撞的火星,在两柄仙剑四周缭绕不定,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吞吐变幻着。 白色幕墙下,是一身古代式样蓝色宫衣的风幻雪,以及白色西装革履的强浩。虽然装束上有些不搭调,但二人皆是手掐剑诀,遥控着半空中自己的法宝游离封挡着“魔师”鬼夜压迫的力量——两柄仙剑一青一蓝,旋转变化之间,由一化十,由十成百,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半空中只剩下青、蓝二色看似布满刻痕的两轮光圈,定格在黑色光幕下方。 最高处的那个黑袍男子,在姿势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 三对堕天使之翼的覆盖下,凌乱的漆黑碎羽纷纷漫落,光是在虚空中溅起那星星点点的失落之光,已使得仅存的人世感随之寸寸凋亡。 “……与此混淆的人世之间,献上我卑微的祭奠……”不断层层浓重压下的黑暗中,“魔师”鬼夜唇边低吟的咒语丝毫没有断绝,深红色手掌宽度的条纹从他背后萦绕向前,分散为行星轨道般的七道,而后所有深红之光突然扭曲九十度,笔直地一头扎入地下…… 法宝仙剑的光环,在深红光带那一触之下,似乎脆弱地碎裂一角,而断裂的光环却又重新化为流转的数百剑形灵力,密密麻麻封满了被黑暗笼罩的半边天空。 大地的振颤却丝毫不为仙剑的阻止所动,依旧愈加强烈。在“魔师”鬼夜咒语的力量下,在献祭上这五百生灵全部的生机之后——像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仿佛来自另外一个空间的东西,在破碎的废墟之下挣扎咆哮,努力地向着地面宣泄着杀意与怒火。 陆子建不再言语,随着长枪旋舞,“两离翼”在身侧荡漾出红、蓝二色火焰交织的圆,长枪不断倾斜上扬的同时,划出的轨迹越来越小,那火焰之环也更加浓密起来。层层相叠如同螺旋的上升之后,锋尖渐渐缩小成椎,枪尖与火焰的环渐至于重叠…… 在陆子建酝酿与凝聚着攻击的时候,叶天然望着的,却是一片乳白色的光晕之中,风幻雪一人掐动灵诀的身影。除此之外,那空中曼舞的仙剑之姿,还有一侧支持着风幻雪的强浩,在叶天然的视线中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回忆淡淡掠过心间,此时此刻,御使仙剑的风幻雪那凌空不动、衣衫翩舞的身姿,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她重叠。 残墙之外,一片冰凌中傲然而立、冷对自己的她。 红旗车内,打了自己一个巴掌的、那个羞恼的她。 咖啡馆中,表白时候,缭缭水雾背后、那微笑的她。 曾几何时,有这样一个女子,在一片仰慕的目光中依旧淡然,却为偏偏自己动容过。 曾几何时,有那样一个女子,即使维系着冷漠,却依旧对自己说出“爱你”? 又曾几何时,伤害却在自己被窥视的恼怒和任性的宣泄中造成…… 直至此时,叶天然凝望眼前这个女子拼搏的时候,才在心里愧疚地一声叹息…… 任凭脑海中思绪自然流淌,叶天然再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而在“天清幻心”流转之下,维护抵消领域的力量需要的却正是那样的自然无为,是以在此时,叶天然即便是分心而用,抵消的力量却丝毫没有减弱,反有增强的趋势。 也正因为如此,黑暗中向下灌注的红色光带上,咒文纹理的变幻开始变得缓慢异常。渐渐地,连“魔师”鬼夜口中的咒语也似乎变得艰涩起来——兜帽的阴影下唇角一顿,鬼夜生生刹住咒语的吟唱,低头望向叶天然的方向。 “叶天然……”唤出这个身影的名字,鬼夜的声音在尖锐中夹杂了掩饰不了的杀意,“你应该明白,在我的眼里,你还够不上分量……之所以倒现在还没有杀你,只不过是不想惊扰你身后的那位大人罢了。你不要自大到以为我怕了你!” 他的声音似乎是直接传递到叶天然耳畔的,除了叶天然自己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望着陆子建带着全身炙火又一次向着鬼夜冲出,叶天然轻轻咳嗽了一下,语气里却带了一种有恃无恐的味道:“有种你就动手杀我呀,我是不会介意的……我也理解得很,即使你口里不承认,其实还不是怕了。不过放心,你担心的那个人现在没有工夫来管这里的闲事,所以……想要杀我的话,现在可是百年不遇的最好机会哦。” 鬼夜发白的指节发出一阵暴响,显然是有些动心,只不过他还是迅速将自己的情绪压抑了下去:“我再重复最后一遍,不要碍手碍脚,叶天然!” “经天纬地,皑皑之巅,奉我身,湮灭以雪!”回答他的,是法宝下风幻雪的一声冷漠娇喝。半空中结阵的剑芒纷然一聚,形成三丈长度的巨大剑影,带着灵力虚构的飞雪漫天,却借此机会将罩落的黑羽生生逼退两尺,视线中光芒一盛。 “无知小辈!”鬼夜尖锐叫嚣,两掌虚虚一张拍下。天地气息一窒,才涨起的白芒又再次被他深厚无边的魔力强行压下……短暂地停顿之后,一种变调的尖叫随即从他口中飚出——那是加速到极限的,某个晦涩咒语的声音。 地面地颤抖突地一静。而后,毁天灭地的巨响中,那深埋在地下的、远古巨兽的头颅在轰然中破土而出!黑与白两种光芒的隔壁在撞击下“砰”地一声碎裂无数…… 以“索罗尼丝”这个不为人知的名字为名的巨兽,在短短数秒内,就将自己三十米长庞大身躯的三分之一挤出了地面,露出它森然的巨大獠牙……只是那黑色鳞片的缝隙间,有沙质般的液体不断低落……那肉体以自然界不存在速度的急速腐烂着,使得它在被召唤后的一分钟之内,由活生生的“翼恐兽”化为了只剩余骸骨巨大骷髅! “亡灵天灾,尸龙召唤……”黑、白色不断挣扎变幻的光华下,在场诸人的脸色均是一变。不光是光明祭祀……鬼夜竟然还是最顶级的死灵法师!?若非如此,又怎能如此轻易地使用死灵召唤术中最顶级的“尸龙召唤”!? 骨架的利爪终究踏上地面……巨兽仰首,霎时间,死亡的嗥叫声刺耳地贯穿天际! *************************************** “呀,呀……尘世中难得一见的东、西方的拼斗啊……”外围某座大厦的顶端,有女子的轻笑。这坐在护栏边缘的女人的衣着虽然严密,却仍毫无保留地凸现着女子曼妙躯体,腰际微微露出寸余的雪白肌肤,显示着诱人的妩媚风情和完全相反的、残酷意味。 在她身后,是个黑塔般高大健壮的男子,黑色墨镜下一身黑色西装,完全是一副黑社会保镖的模样——虽然现在越来越多的保镖,习惯将自己打扮得和平常人并无分别。 没有回应女人的感慨,保镖样的男子突然回了下头。不远地方的另一栋高楼出,一个模糊灰色的身影正飞速掠近……让人惊讶的是,待到他进入人类视觉可以看清的距离内,才被发现这竟是一个一身灰色僧袍的和尚,手中倒提着七尺降魔杖,足下一双僧靴上闪动着佛法加持特有的淡黄色光晕。 女子此时也回了下头,美艳成熟的面颊上纤眉一皱,向身后的保镖示意了一下。 身影一闪,这高度足足两米有余的大汉,竟如鸿雁般轻巧地跃起,向着那和尚直直投去,正阻挡在他前进的道路上。 “施主留步。”似乎是身份倒置了一般,大汉口中阻拦的话语是佛门的语气。 和尚不由微怔,停下脚步——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和尚,从面容上看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只是眉宇间那股被称为“佛光”的灵力外显,少说有五、六十年佛门功力。 停顿之后,和尚似乎略一思索,脸上显出戒备的神色,一手持着降魔杖不放,另一只手单手行礼开口道:“这位施主,不知阻拦小僧有何指教?” “我……”大汉似乎有些尴尬地皱了下眉,转而缓和了语气道,“看小师傅身手了得,当是少林一脉此代的杰出人物,不知道如何称呼?” “不敢。”和尚回应了一声,虽然在大汉身上发现一丝近乎佛门的祥和之气,但眼中戒备未散道,“小僧正是少林四代弟子,法号灵邈。” “原来是去年论法大会独占鳌头的灵邈小师傅,失敬了。”大汉哈哈一笑,“在下杨定,与少林一脉颇有渊源,今日阻拦小师傅不为他事……只是不允许你再往前罢了。”他的笑声宏亮,自有坦然之感,只是那暗暗握紧的右拳,显示他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说到这灵邈和尚,的确了得。在少林四代弟子之中,灵邈他绝对称得上是第一高手,即便是二、三代的师叔师伯等长辈,能达到如他一般“罗汉境”修为的人也是屈指可数。是以他师傅——少林此代掌门空若大师,对灵邈可说呵护备至、倾囊相授,冀望他不光在佛门论法大会中大获全胜,更能在整个正道修真界执掌牛耳,打破葬剑谷千年风光。 这样一个修真界的新秀,无疑是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敌手,而在杨定看来更是如此……只是二人此时此刻的身份,却决定了两人现在无法相对交心、结为好友。 “前方邪气冲天,分明是有魔教妖人再此作祟,杀伤人命。”灵邈一震手中法杖,正色道,“你在此阻拦小僧降妖除魔,莫非也与魔门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是哪门子说法……”杨定大笑一止,也换了严肃之态道,“相信小师傅也是初来秋叶,还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规则……在这里,修真界的法则也不起作用,任何事情都可以协商解决,就连正邪两道也共存已久,多有往来。只不过……”顿了一下,他不待灵邈出言反对,已经继续道,“只不过在这里也有自己绝对的规则——秋叶市有三不可碰,不知道灵邈小师傅来此之前是否听闻?” “魔就是魔,修真若不为除魔扶正,修它来何用!?”灵邈神色虽怔,还是插话反驳。 “第一,在秋叶市,‘天空塔’上杜华之石不可碰,触碰者斩其手足。”杨定却没有在意他的话,似乎是自顾自地说着,“第二,在秋叶市内,所有的学校不可碰,扰乱者断其口舌……至于这第三嘛……”他回过头,指了指那黑白光华碰撞之处,“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但是还可以看出来那里原来是一片旧街区吧。规则的第三项……这片街区不可碰,任何不经允许打扰此地的修真者……杀无赦!” “天下之下,却容不下这等残害无辜的妖魔邪道之人!”他话语中的寒气使得灵邈凛然扬眉,“小僧今日就要冒众人之大不韪,偏要碰碰这‘三不可碰’!” 听了他的“豪言”,杨定于是皱起了眉头,还未开口劝告,身侧已经传来上司的声音。 “小兄弟,话可不要说的太满哦……”妖媚的女子婆娑行来,轻轻吐出口中一缕烟气,“姐姐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知道那后果是什么吗?” 眉眼如丝,女子眼底却有一缕凄然之色闪过:“我们‘妖姬’佣兵团……十四条活生生的生命……刚才全部葬送在这片废墟之间了呀……” 第八章 碧空之歌-诸神黄昏的协奏曲(二) 抽空完成了一点,谢谢支持…… ******************************************* 清晨的巷,很安静。 雾蒙蒙的水汽因为重量的缘故,无声地垂落在草叶上。从青石板缝隙中透出的那一抹淡绿色,竟不似秋季应有的萧瑟,反倒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意味。 叶二缓缓迈过这草茎边缘,低垂头颅的时候,瞳仁里倒映着泥土的黑黄色泽,成了一种干净的琥珀色。他有些诧异地弯下腰来,伸手抚摸那青石缝隙中的小草,触手是草叶特有的摩擦感觉,微微有些刺手…… 忽有所觉,少年抬头侧身望向分叉口的另一段——低矮破旧的指示牌斜斜挂在松弛的钉子上,遮掩了少年的视线——稍稍移动身形,他有些诧异地发现在那路牌的阴影下,灰败狭小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于是,叶二走了过去,脚步轻盈地无声无息。 或许是只是出于对这瘦小影子的好奇;或许是少年同情心一时泛滥;又或许是在那不可见的冥冥之中,有某个声音让他如此。这一刻,少年没有发觉,他心中探究的欲望如此强烈得不可抗拒,让他连丝毫的警戒性也没有保留。 一片朝霞的淡淡光晕中,身形扭曲在角落中的那个人抬头看他——那人衣衫破旧,是充满了乡村土气的红绿之色,蓬松杂乱的长发盘成发花,脑后两条马尾辫斜斜垂着,整个人给人一种憔悴不堪的直观感受。然而那发丝后,却又有着一双海洋般深沉的大眼睛,望着面前少年的时候,那眼眸里顿时闪烁出夺目的光彩来。 来不及思考这人眼中透露的深刻含义,蜷缩的人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童声娇喝,猛然从墙角一跃跳起,双手同时向着叶二颈间袭来! 少年的身形当即一僵,被千羽樱长久以来的“欺凌”形成的本能,却使得他立即向后微仰,身形下沉,同时飞起一脚,向着对方门户洞开的胸前弹腿踢去。这动作流畅自然,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似的水到渠成。只是在脚尖即将触及对方的一刻,少年的神色突然一呆。 等等……刚才的是……娇喝?童声? 下一刻,他生生将自己踢出的右腿收回,险些栽倒。却见那人毫无自觉地将袭往叶二颈间的双臂一收,却是恰好将少年的脑袋环抱在怀,整个人当即吊在了叶二可怜的脖子上…… 这是一个孩子,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当她整个重量完全放在叶二身上的时候,少年方才觉出了她的瘦弱——那全身的重量竟比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还不如。顿时,叶二的心里泛起莫名的怜惜之意,不由地抬手环住女孩的腰际,支撑住她的身体。 肩头突然一痛——因为早起锻炼的缘故,叶二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衣——这女孩竟不由分说,低头在他脖子边露出皮肤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然而一个这样虚弱的小女孩能有多大力气?叶二当下默然地由她咬着,待小女孩松口的时候,只在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他单手便将小女孩单薄的身子抱起,空出的手轻轻抚了抚女孩乱草般脏乱的头发:“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问话有些奇怪,不问这小女孩的来历,却像和她认识很久了一般。但少年的意识中却觉得自然非常——就如同天性里有着那样一份亲切,由远古传递至今,让他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生不出一丝隔膜感。 小女孩将脑袋依在他怀抱里,闻言只是抬了抬头……张嘴的时候,传入少年耳中的却是“咿咿呀呀”的简单音节。这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出乎他意料,难道竟是个哑巴? “哑——啊——哑——”见到叶二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小姑娘的表情焦急地变化着,沾满泥土变成了灰色的小手不断在少年身上拍打着,更有张口再咬的趋势。 “别急,别急,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叶二连忙安慰,终究免得自己的肩膀再遭小丫头牙齿“蹂躏”。抱着这个孩子,他转身向着自己刚刚出来的小院转回去。 “约……”轻轻喘息着,短短几个字就似乎烧尽了小女孩所有的力气。她低头伏在他的肩膀上,满是泥灰的模糊面容中有着不属于儿童的凄凉痕迹……叶二侧耳听去,仿佛穿透灵魂的三个字震动着每一寸空气,虽然无法理解名字背后的意义,他的心却不由一颤。 “……月……凝……香。”小孩子纤细的童音在朝雾中静静滑落…… *************************************** 叶天然毅然决然地站立在空气里,在他身边所有的空隙中,充斥着“魔师”鬼夜那残破黑羽的死亡之力,隐隐要将所有的生机都覆灭。 然而,这样濒临死亡的感觉,却只是叶天然一个人可以感觉到的,因为此时此刻的他,以一人之力,承担了鬼夜强大领域强悍无比的全部威压——强悍到叶天然身体里面,原本就仅仅依靠灵力维续的“断脉”浮现出更多的裂痕。 痛楚,不断蔓延,却掩饰不去他面上微笑的颜色。 那笑容,却似乎是不属于叶天然自己的,就像是同先前离萼心头掠过的记忆一般,是来自遥远古老的另一个国度。那笑容渐渐浮现的,如许的寂寞……连风幻雪剑上弥散的飞雪,也不及它寒冷冰凉……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叶天然心头一痛。 那一刻,一墙之隔的小小宅院里,少年怀抱着幼小的女孩子,推门踏入…… 心间的那一痛,让叶天然的灵魂也似乎脱离身体,视线中朦胧的刹那,他恍惚地望见一片纷扬的火焰,在遥远的身后盘旋上升…… 天空,有月。怀里,是一身粉红薄纱的女子,那样让人心跳的美丽…… 那样被晨曦缓缓抹尽的月色下,那个一身纯白的男子由虚空突兀浮现,一头白发低垂及地,手中提着把银白色的小提琴,一身白色的燕尾服…… 那样的一身打扮,全然不似那个死后的世界的装束。只一瞬间,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个男子低沉的声音:“你想要你怀里的女子复活么?” 叶天然说不出话来,有种粉碎一切虚伪的压抑感将他笼罩,森森如冰,威严如神。 男子的声音却继续:“……复活这种东西……你愿意为之付出多少的代价呢?用你全部的灵力来交换,用你所有的力量来交换……如何?” “如果我还有那种力量的话,你拿走好了。”叶天然的语气,释然…… 时间突然倒退回现实。于是那释然的男子,默然无声而又毫无依靠地站在漫天的黑色碎羽下——力量,正从他超负荷的身子里不断的流逝,归于时空远古的尽头…… “原来……曾经那样许诺过呀……”叶天然唇边的一丝低语零乱,失落。 第八章 碧空之歌-诸神黄昏的协奏曲(三) 视线里,一片无光的阴霾昏暗。耳边,是某种野兽巨大的嘶吼声音。而触觉之中,身体的感知变化毫无意义——每一寸肌理都被摧毁的麻木感,那红色液体从身体流失的虚弱感,二者就那么填满了灵魂的空隙…… “肋骨断了一根半,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最糟的是两条腿……”龙紫诺眼睛张开狭窄的一线,挣扎着移动了一下双手,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神志中已经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做出了初步的判断,“可是……毕竟还是活着呢……” 说来讽刺,她与叶天然一场争斗,本是大获全胜——却也因为如此,被她击入墙壁的叶天然避过了那无妄之灾,反倒是龙紫诺自己,完全暴露在了覆雨般摧残大地的漫天金芒中。 匆忙的闪避如何能够完全避开那种密集程度的攻势?而她又偏偏不幸被倒塌房屋的半面墙壁砸倒在地。直到这次醒来时为止,她的两条腿依然被压在钢筋混凝土的废墟下。 耳边的轰鸣声越发震耳,模糊的视线却无法达成可望见“野兽”的角度。对于未知的事物,龙紫诺心中隐隐泛起一股焦急的情绪,比伤势给与她的担忧感更胜。 “紫诺。”遥远的某处,某人轻轻唤起她的名字。 龙紫诺微微怔了下神:“你……是龙华吗?”额头上伤口的血迹迅速覆盖视野,使得龙紫诺目中完全血红,眼前的景致如水纹扭曲的波动,让世界也不清晰起来,“刚才那些东西,是出自你的手笔吧……没想到这一次,我还是……输了……” 输了…… 这样的念头从龙紫诺心头浮现出来时候,带给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其实从一开始自己不就明白么——无论如何的努力,自己在龙家人眼中也及不上龙华。战场的“魔术师”,那样的光辉太过耀眼夺目,将他人的努力也全部掩盖了…… “你,真的输了吗?”声音是龙华的声音,只是听在龙紫诺耳中,那个人仿佛站在高远不可触摸的云端,漫不经心地往向人世的方向,“如果现在就认输的话,那么地下的那些人……就没用存在的价值了呀。”身后,有沉重的脚步踏过压在龙紫诺身上的残墙废垒。 龙紫诺眼神不由地一闪,心头微窒:“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没有回答,头顶上突然一声脆响,随后一阵翻滚跌撞的声音滑落。龙紫诺因为伤口的牵动咬了咬牙,却见视线中一片黑影滚落在她的面前,两种性别的痛哼随即响起。 “离萼?!雷越!?”渐渐地,龙紫诺认清了面前摔作一团的两个人的面容。 离萼咬牙板着面孔,从地上支撑起来,右手环过雷越的身体将他也扶起,此后方才注意到压在废墟下的龙紫诺。反倒是一副脱力模样的雷越先行开口:“队长,你怎么……” “没有时间了!小越。”离萼竟张口就打断他的话,即使她自己的步伐踉跄,随后向外的稍稍滑步,却像要将雷越拖走似的。只是雷越侧身挣扎了一下,歪斜却牢牢地钉在原地。 龙紫诺努力地抬了下头。昏迷之中,时间的流逝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多——血色交杂的天幕竟是明亮十分,使得雷越俯视她的身姿变成了光亮里漆黑的影……龙紫诺狠狠挣扎了一下身体,身上的创伤却随即终止了她这一动作。 雷越回头与离萼对视了一眼,回头探查龙紫诺身上的伤势,却随即不由自主猛地一跪及地。他有些急促地喘息了口气,方才开口问道:“组长,还能动吗?” 龙紫诺皱了下眉:“你们……怎么样了?其他人呢?” 雷越疲惫的神色一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看目前的形势估计……” 他的话不需要说完,龙紫诺自然从他的神色中得知了一切。虽然对于这一事实早有预料,但是,真正从雷越神色中得知的那信息后,龙紫诺仍不由地感到一阵寒彻心扉的凉意。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很远很远……远到所有的一切都漫不经心的逝去…… “组长……你流血太多了……”雷越在地上摸了一把,原本没有血的手指也沾满了那刺眼的绯红色。他抬手使劲推了下压在龙紫诺身上的房屋碎片,整合成一体的水泥板却纹丝不动……再次努力之后,他回首焦急地望向离萼。 此时的空气中,满是流转的电光,照得天地间时明时暗。离萼重新转化的那一袭红衣,在萧萧风中却又早已破损不堪。这少女重心偏斜地矗立在雷越身后,目光中透露着一丝不满的情绪,更多的却是焦急难耐的神色。 “老子……我们有那个时间吗?”离萼开口欲骂,终究是忍住了,变相地拒绝了雷越请求的目光,“别人用命给我们换来逃生机会……现在我的性命也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话一出口,她便捕捉到了雷越些许失落的神色,只是那一份远古由来的倔强,使得离萼转身,却比先前更决绝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雷越与龙紫诺不动。 不知为何,离萼却没有想过,她那一刻的停留,或许就已经意味着直接面对死亡…… 雷越低了下头,而后抬头缓缓地道:“离萼,你先逃吧。” “没有必要……为了我……”龙紫诺表情如同惨笑,嘴角蠕动的唇型似乎说着这样的话,但是却没有任何声音传达到空气之中……一旁雷越说完话后再次俯下身,从水泥板的缝隙中察看着龙紫诺被压迫的伤势,他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龙紫诺身上伤口虽小,却是伤在大血脉交汇之处,水泥板下空隙的凹处,已经被她失血填满,几乎成了一个小潭。由于失血过多,龙紫诺事实上已经进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雷越与离萼二人的存在,在龙紫诺的意识中迅速模糊,他们的形体、声音,就好像踏上了远行的列车,在耳中嗡嗡的杂音里淡化消逝……突然有那么一刻,属于龙华的声音却在龙紫诺的意识中清晰的异乎寻常:“紫诺,你知道……什么是战争?” 什么是……战争? 无法理解龙华那种方式的问话,龙紫诺的心中微微迷茫:“战争……是什么?” 仅仅出于三、两统治者的意愿,便要倾尽人力与物力去书写的血腥,焚烧着大地全部的生机……那么她是否可以说,战争,不过是权威者的游戏?是上位阶级对于其下者的愚弄的压迫呢? 又或者,人类这种生物,始终无法甘于平庸,渴望着刺激与创新,偏偏对战争这种东西沉迷不去,重复千百年的迷惘……是否可以说,战争,是卑微者的墓志铭,是人类证明自己渺小存在的一份无奈的证明书? 而人类,从未有一刻远离过那样代表残酷的血光,偏自其中涌现出被后世称为“英雄”的人物,由此代表着某个时代、某个民族的精神烙印……那么又是否可以说,战争,其实是历史中的造物机,是人类所称呼的、时代进步必须的东西? 战争……究竟是什么?! 一片盎然喷薄的黑色雾气之中,龙华的面容由虚无中出现,黑袍高帽,仍是一副魔术师的打扮。只是在她的身上,此时带着不属于人世间应有的光彩,感觉明媚得像是七、八月的天空里那份湛蓝,在清晨的茫茫白色中反射着夜晚的深艳。 龙紫诺抬头,发现龙华只是望着自己,很随意地笑着。 心里虽然明白这笑容只是龙华的一种习惯,龙紫诺还是不由自主地忌恨起来,似乎对方脸上的这种笑容,就是对于自己的一种尖锐的讥讽——别人倒也罢了,可是……那是龙华呀……那个始终比她美丽、比她优秀、比她更受到族人宠爱的龙华……那个拥有着她“姐姐”身份的龙华……仅仅有这么一个人,是让她无法承受其嘲弄的人。 心神的动荡,以及身体里突然涌出的力量作用下,龙紫诺突然从地上跃起,手中“龙怒”双分刃锵然一合,划出一道彩虹般曲线的弧度,而后剑身笔直地将从龙华的胸胁贯穿! 赤红而滚烫的血液,顿时在空气中飞溅开。龙紫诺心神一震,抬头。 龙华的微笑依旧,只是那笑容中的痛苦一闪滑落。她缓缓低头,望着冲入自己怀中的妹妹,目光平静,抬手抚上她俏丽的短发。呼然的风啸随即在龙紫诺耳畔穿发而过。 “姐姐……你……”龙紫诺的心间迅速被难耐的迷失感笼罩——“龙怒”是什么时候在手里的?自己怎么可能从地上跳起来?自己的腿明明压在废墟下,明明已经失去知觉了……这究竟是……这里是…… 耳畔喧嚣如流水的风音淌过,异样的空寂之间,虚无的声音背景里,渐渐有混乱的征杀声弥散……她这时候才想起环视四周,回头之际,龙紫诺惊愕茫然。 龙华身后,有纯白色的天使之翼,向前包拥着龙紫诺的身体。她与她,悬浮在离地万里的九天之上,纯白无邪的云彩之间,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遍布斑斓伤痕的大地,朝代汹涌交替,战火灼烧着每一处村庄。 不知为何,虽然在极高远的位置,龙紫诺却依旧可以看清地面的情景。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副被火焰烧灼地焦黑的宽屏电影,除了杀戮外近乎无声。 龙紫诺却可以看见……有人咆哮,有人悲鸣,有人麻木,有人放浪。 时间在倒退,杀戮者的武器越来越原始,杀戮的手段也越来越野蛮血腥——直到某一刻,龙紫诺望着数百个战俘被胜利者活生生地撕裂分食——她猛地埋头于龙华怀中,呕吐起来。 血涂遍野。 虽然在过去早已经知晓,人类的历史何时都伴随着杀戮,但实际上“看见”仍是另一回事。至少,龙紫诺无法接受。 龙华的神情却依旧淡然,就好像那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掠耳的风般平淡。恍惚间几乎觉不出时间的流逝,直到龙华抬手,轻抬起妹妹埋下的头。 守护羽翼的辉芒中,龙紫诺望见了另外一场战争……另外一场,不属于人类的战争。 同样的九霄之上,数之不尽的带着羽翼的人盘旋飞舞,战争竟是一种黑色与白色交织的华丽——黑色的堕落之翼,洁白的纯洁之翼——四处皆是弥散的强大灵力散发出的光芒,将空气灼烧后一荡而空。鲜红的血光甚至染红了天边低垂的云,煌煌不可目视。 这是一场,属于天使的战争,属于众神的战争,属于人世间最顶级生物与文明的战争。在后世的传说中,它被称为“诸神的黄昏”。 无数天使交错的领域之力中,悲伤弥漫,碎羽凋零。很难想象,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种生物,在杀与被杀的时候,全然保存着近乎怜悯的、被称作“悲伤”的情绪。龙紫诺不知道该说他们虚伪,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战争中的天使,灿然血腥而完美炫目。 在所有的天使中,有那么几个,永远处于所有天使的关注焦点,也是这战场中最激荡不安的地方——龙紫诺之所以还可以停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有龙华的羽翼守护着。 在那里,所有其他东西都被虚无的辉煌所在,黑色的太阳与白色的太阳——两轮神造的烈日在天空中激烈碰撞着,所到之处无数的下阶天使因为来不及逃离而被化为灰烬……那里,是六翼堕天使,与六翼炽天使的战场。 路西法!对米迦勒! 龙紫诺无法听见他们说什么,也无法去窥视他们的容貌,因为龙华似乎对于那个所在存有某种独特的顾忌似的,将自己的身形始终定格与战场的边缘。 耳边原本温和的风声突地一紧,龙紫诺偏头望去,惊讶而哑然地望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并不奇怪——即便是传说无性的天使,其实也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性别——只是,让龙紫诺无法忽视的是……那样一个男人,是一袭东方的水墨长衫,足踏飞剑,御空而来。 这是一个东方的男人,来自那个时代古老的东方国度!一个修真者! 尤其令人惊异的是,那个男人在不远处定住身形,似乎察觉了此处的龙华似的,带着漫不经心向龙紫诺看了一眼。他的眼神,竟是一种绝望之后的死寂。 突兀地,男子开始唱歌。歌扬,剑舞。 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不属于人世的曲调——歌声里,是不属于他的澄清与圣洁,仿佛流转与世间血腥中的一个平静的梦境,比任何一个天使的领域都更加空灵神圣。伴随着他的歌声,飞剑之后竟有巨大的两对羽翼的虚影,无声浮现。 战场之中,有天使发现的男子的行迹,竟放弃优雅,无声而疯狂地叫嚷着什么。 空间内所有的战斗突然一静,而后缓缓流淌变幻,竟是停滞千倍,唯有那两轮黑白之日,比以往更加激烈的交错……那一刻,男子的歌声几近女色,就好像与这一场战争相合无间的协奏曲,昭示着某种暗流下的毁灭。 龙紫诺望的入神,直到有某种东西,滴落在她的后颈,竟是焦灼的痛意。 她这时候才骇然发觉,自己手中那柄“龙怒”竟依然插在龙华的心上——有刺眼的绯红之血,正从龙华唇边平静的微笑中滑落,落在龙紫诺的颈上、衣衫上。 “姐姐!”仿佛是突然失去了人世间的经历与历练,龙紫诺无助叫出声来。 龙华,却只是微笑着,却止不住两对羽翼淡化崩碎,直到整个天地间战斗的景象都溶化与死亡的纯白色中……唯有那个男子悠扬缥缈地淡化到遥远的地方,却是不曾消失的。 那时,似乎二人还是在废墟般的小巷之中,因为在龙紫诺头顶上,无所不在的金光仍在飘落,光晕落满龙华的肩头,就那么穿透而过……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龙紫诺再一次面对着死亡那一刻,她与自己身边的蓝颜知己谈起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谈起曾经有那样一种美丽,足以被称为风华绝代……只是因为,那是一种生命到达尽头、到达自己所能达到的极境之时,将一切光芒与辉煌释放的绝灭。 龙华的身体里,有淡金色的火焰,渗透出每一寸肌肤。 “姐姐!?姐姐你别吓唬我啊……”龙紫诺眼中止不住一种液体的凌乱,她猛地抱住龙华的身子,尖叫道,“我再也不跟你争了,再也不乱发脾气了……别走,姐姐。姐姐!” “你有三年……没有这样叫过我了……妹妹。”龙华的声音淡淡的。 转瞬之间,她的膝盖以下就化为飞灰,随后向上蔓延的,犹如胶片颗粒碎裂的纹理,直到她整个人,都湮没在旋转不定的闪光的微尘之中。龙华只是静静微笑,张开双手仿佛想再拥抱妹妹一次似的,却触之不及,向后倾倒了下去。 轰然一声,就像摩天大楼的坍塌一般——龙华人世间的存在,尽数化为劫灰…… 或许不是全部——龙紫诺双手拼命抓取的结果,只有一颗透明而完美无暇的头骨,水晶样的色泽,在龙紫诺掌心间焕发光彩,映照着短发少女的面容,如同那最后的笑容永恒。 “姐姐!姐姐——”龙紫诺无力地瘫痪在地,死死把那个水晶的头骨抱在怀里。 她眼前白茫茫的世界迅速黑暗了下去…… 第八章 碧空之歌-诸神黄昏的协奏曲(四) 茫茫大西洋的某个无名小岛,航海图中没有标记的地方。 植被茂密的火山岛上,低矮的灌木丛随处可见,源自世界各地各种类的植物漫山遍野,最多的却是布满尖刺的荆棘,夜里望去荒芜一片不很分明,更妄论看出植物的确切种类。一切仿佛都在提醒人们这里是远离了现代文明的世界一般。 越往高处,火山口汹涌下来的热量便越明显,充分昭示着这是一座出于活动期的危险火山。此时夜色正浓,火山口内淡淡弥散的黑烟背后,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猛然冲出,在漆黑的星幕上盘旋了数圈,最后投向小岛西侧的一处高崖顶端不见。引导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一闪即逝,倒惊起一片巨大的鸟儿,纷纷尖叫着向着小岛另一侧扑去。 机械运作的声响中,崖顶平地上分裂开启伪装的钢闸门。卷袭着狂风的直升机落在升起的平台上,又随着平台沉入地下。闸门关闭后,崖上再看不出一点痕迹。 由此向下,穿过数百米的泥土、岩石、钢筋水泥层、合金钢板隔离层,当人类的视觉功能再次恢复时,便是继续垂直向下的电梯。这半封闭的“铁盒子”其中一面是加厚的防弹玻璃,透过玻璃望向外面的地下世界,高近百米的人工洞穴中一片繁华,充斥着各式各样、交错复杂的交通管道,以及高度百米却偏在海平面之下的人工建筑,而城市中央巨大的球形灯供给主要城区的光源,那完全是一个大型地下城的标准配置。 此时此刻,这个地下都市最中央的地方,对多数人封闭的禁区之内——无数闪烁着指示光点的线路被连接到这里,青色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分明的现实也变化得朦胧起来。笼罩于此处繁杂仪器间的情绪,显得紧张与忙碌。 出乎常人意料的是,在更为核心的区域,反倒没有现代化仪器的痕迹。青黑色的植物藤蔓交错封闭着深井一般的洞穴入口,以此为中心的方圆十丈内,除了两条涉入缆线外完全是尘封已久的洞穴景象,半球形透明的超强化护罩严密地守护着四周。 深入洞窟之后,视线可以触及的边缘尽是青色,与光线的黑色阴影形成视觉自然的屏蔽,屏障背后的世界,仿佛封存在一块巨大的琥珀之中,静止在不知多久之前的时间。 然而,在外界探测器的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另外一种蓬勃的生存状态——青色透明如冰的物质里,某种人类形体的生物,不断挣扎颤抖,扭曲的形体犹如狭长的“木”字。说挣扎或许有些不确切,那身影的动作,让人想起被梦魇纠缠失眠的人、睡梦中的辗转反复…… 核心外,随着机械门吱呀的声响,大步迈进一个银发鹰鼻的老人。未等一旁秘书打扮的男子接过他脱下的厚重外衣,老人已经向着下方的操作员开口:“情况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M国西部口音,听起来并不十分清晰。 “所长,系统内压值降低了,‘该隐零’的状态看起来很糟……”外围控制台边,一位干部模样、金发碧眼、大约三十来岁的眼镜美女回头,用一口地道地美语向着总指挥台上的老人道,“虚拟平衡系统的稳定度现在明显不够,冷却剂添加已经明显超过警戒剂量,我已经叫他们更换穹顶的助溶剂了……还有……” 她回身从一旁工作台上取过厚厚的文件夹,从中抽取了一页:“这里是‘该隐十四’的运行报告,还有损失的详细说明和目录……这次试验因为没有通知密埃斯博士那边,所以回收的数据不全,预计损失超过原本百分之三十……可以说是失败了……” “嗯……”鹰鼻老人略点了下头,浏览后随手将文件丢在一旁,丝毫没有把那页面上一连串零放在眼里,当即命令道,“增大满足感输出,平衡系统重启动,刷新模拟进程……”他转向身前的女子,又叹了口气道:“艾玛,元老会已经催促很多次了……不要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资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多亚斯特所长……”眼镜美女皱眉,说话时候带上了对方的名字,分明表达着一种不满的情绪,“我要对我的研究基于应有的尊重,一味地加快速度未必有好的结果,况且……”稍稍顿了一下,她继续道:“原本这次‘该隐十四’我们可以做的更好,更加完美……” “艾玛女士,这些话请你随后自己去对元老会说。”多亚斯特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的话,“你只要记住,现在我们迫切需要的就是一个完成品……告诉我你的预计时间。” 艾玛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脸上的表情适时地表现了一下自己的愤怒,随后却不得不隐去,回答道:“目前我们能够解码的只有表皮层的信息,要达到元老会要求的程度,运气好的话,至少还要四个月的时间,那时候整个工程预计可以完成百分之七十左右。” 多亚斯特皱眉,却没有对于这个估算出来的时间提什么意见,因为他亦是这里秘密研究的参与者之一,自然知道“四个月”的时间,实际已经可以用急速来形容了。 说话时候,前方第三层操作台边,刺眼的红灯开始闪烁,伴随着长鸣的警报。一旁的男性操作员慌忙回头道:“微调失败,伊普希洛系统负运行状态!吞噬开始!” “不要慌!马上隔离第七区域。”怀抱不满情绪的艾玛立即恢复了工作中的冷静,转身扑在监视器旁,右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左手同时旋转着一旁球形的光标操作器。 屏幕被迅速划分为四块,其中显示洞窟下的区域依旧,另外三个部分,其中右侧两个是流动如水的蓝色数据,剩下的则显示着两米多高的透明容器,容器中青色的液体里翻涌着乳白色沸腾的气泡,将容器中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只可以依稀看出那是个人形。 “马上回溯一下基因管,里面似乎有东西。”艾玛随即迅速对目前的状况作出了判断。 “又是排他反应吗?这星期已经第四次了……”一旁的操作员不满地嘟哝着。 多亚斯特迈步进入操作区,站在那操作员身后望着屏幕,道:“又是那把‘上帝之锁’?” “大概……”艾玛没有回头,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所谓的“上帝之锁”,指的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难题,完美的如同上帝做成的防御体系,让所有对于那个洞窟之中的研究变得停滞不前,难以有所成就。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定,头顶上方的极遥远处,一种缥缈模糊的歌声随即沉落,像是西方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唱,却更加的空灵神圣,像要渗透进人类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将其听闻在耳中的多亚斯特不由一颤,眼神顿时散乱……万幸的是不远处的另一个女性操作员眼疾手快,立时将墙壁上紫色的电闸拉下。 嘎然一声,整个房间的光线一黯,随即备用线路的照明系统重新启动。原先那无所不在、渗透性极强的歌声也随即消逝不闻。 “碧空之歌……哼哼,似乎很不愿意被我们侵入其中呢……”艾玛从操作台上抬起头来,微微喘息了一下,这一小会的工夫竟已经是满头大汗。 多亚斯特有些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脑袋,阴霾锐利的眼神中也露出后怕的神情:“怎么回事?我上次离开的时候,‘碧空之歌’的影响力并没有这么强……” “可能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寻找这里……这一周外世界监测到的‘臆想波’强度大幅度提升了……”她取下眼镜,从研究服衣兜里掏出手巾擦拭着。 “元老会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多亚斯特准备说些什么,但看了对方略显疲倦的神情,还是把口边的话收了回去,“……你去休息一下吧,刚才之后,应该没有那么快再发作。” 艾玛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屏幕,却点了点头…… *************************************** 兹然一声,淋浴喷口中汹涌而出的水流带起浓重的水雾,将热水的温度覆盖在女子曼妙的肉体曲线上。突然而来的热量使得艾玛不由地闪避与轻声呻吟了一下,心中却感叹——这海中荒岛地下数百米的地方,能够洗上这么一次热水澡,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休闲。 “更何况……”她偏过头,望着四周的帷布。 水声回响的房间内,雾气缭绕,桌边平放的眼镜镜片上,无声凝结着水气痕迹。 淡黄色的帷幕之上,女子玲珑的身躯投成光晕的剪影,有一种成熟的魅惑漫溢而出。 仅仅一幕之隔,浴缸边的墙壁旁,却有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靠墙不动,任凭指尖的女式香烟寸寸燃烧成灰烬。炎黄的肤色显示着这个男人东方人的身份,他的面容却明显带有西方的精致感觉,一头干净爽朗的黑色短发,静静在他眼前不动。 “艾尔……十四,死了么?”许久,男子终于开口,口中的竟是Z国的语言。 掌心滑过自己的手臂,艾玛怔了怔神,随即用同样的语言流利地答道:“试验失败了。” “那么,艾尔……”继续称呼着艾玛的昵称,男子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烟头在一旁桌上的烟灰缸中按灭——注视着那一缕烟雾消散许久,他才又继续道:“我也会死的吧?” “别这么说……”艾玛在浴缸中缓缓坐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漂浮泡沫的水面漫过自己雪白的肌肤,“你和他是不同的……十三,你已经是完成品。” 半强迫地吐出“完成品”这个词语,艾玛略微失神。在西方人的观念中,十三是一个很不吉利的数字,即使是在这样秘密的研究里,主事者也刻意避开这个数字,所以在研究计划中,“该隐十四”之前根本没有“该隐十三”——眼前这个名为“十三”的男子,是艾玛一时冲动后私自完成的标本体……说来讽刺,偏偏是“十三”这个数字,眼前的这个男人,竟达到了研究中最高的完成度。 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艾玛自己已经习惯了有这样一个男子陪伴在身旁;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再也不想将这个男人的秘密泄漏给任何人…… 她是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即使有着数十件最高研究成果的光环笼罩着自己,即使在常人眼中总是保持理智严肃的外表……可是独处时呢?委屈时呢?寂寞时呢? 的确,她是理智的——早已经不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小孩子,不会再像年幼时那样犯下感情的错误。可她毕竟已经三十四岁了……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三十四年?难道只是因为害怕再受到伤害,就拒绝一切吗?难道要她一个人如同修女一般,就那么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天天干瘪下去,看着皱纹一天天侵袭美丽的容颜,最后像每个平凡人一样枯萎凋谢? Z国不是有那么一个词语么——“顾影自怜”,艾玛觉得自己就处于那样的状态。终于某一天里,再度被人在地下城当街骚扰之后,她创造了“十三”这个人……既然还是害怕被坏男人伤害,那就自己造个好男人出来……虽然有些滑稽,却是艾玛那时候真实的想法……她冲动的那样做了,然后得到了“十三”,一个让她不曾后悔的结果。 “艾尔……完成品也只是赝品而已啊……”十三的声音有些沮丧,打断了艾玛的思绪,随后却又是一声轻笑,“我真的很想见见他……见见我的本体……” 娇躯一震,手指滑过自己湿润的肌肤,艾玛轻轻环抱手臂,渐渐增加力道,齿间亦缓缓咬紧:“即使你那样说……那是不可能的。那个男人……我一定要让他死!竟然杀了妹妹……竟然杀了妮儿……绝对不可以被宽恕……” 泪水无声地,落下,在浴池中溅落朦胧的涟漪。 妮儿,是她最心爱的妹妹,也是以前研究中的最高成就——唯一的伊普希洛第五阶。可偏偏第一次跨洋任务,永远地消失在了“毁灭坑”诞生的地方…… “艾尔……”帷幕外,十三的声音温和了下去,他缓缓俯身,抬手挑起恍若无物的帘子,女子成熟欲滴的赤裸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男人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轻笑道:“我唱歌给你听吧。” “嗯。”艾玛抬了下头,又有些羞涩地移开了目光,“碧空之歌好了。” 或许研究所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象的到,他们千方百计避免的“碧空之歌”,身为首席研究员的艾玛,却那样甘心沉沦下去……仅仅在这小小浴室内回响的,十三的歌声,纯净而圣洁,仿佛一场令人着迷不愿意醒来的梦境。 “十三……”艾玛仰起头,缓缓地闭上了碧蓝色诱人的双眸。 原本专心歌唱的男人不由地呵笑了一下,却起身从一旁小桌上取过艾玛的眼镜,温柔地替眼前这个花样的女子戴上……那顺势滑落的手指,却轻抚上女子高耸的胸口。 “呃……”艾玛轻声呻吟出声,从水池中抬起双手,就那么湿淋淋地环住男人的背脊。 “艾尔宝贝……我爱你……”以Y语吐出这样的字句,十三更高地抬起女子的面容,仿佛要吻去所有时间留下的痕迹,由上向下地,将唇覆盖在了她的容颜上…… 第九章 皇悢若兮-远离一切的梦想(一) 尸龙咆哮。巨大的黑色骨翼覆盖天空,卷袭的飓风扫平了地面废墟残留的所有印迹。 索罗尼丝,以此为名的翼恐兽在半空中挥动着干瘪的骨架,从她胸前向四周漫开蓝色透明的冰冻,迅速凝结为球形的屏障,欲将之包裹在内。而巨兽在空中不断的那挣扎,不过震落无数闪烁的冰屑,却无法阻止寒冰进一步封禁她的庞大身体。 下方废墟之上,风幻雪持剑向天,本命法宝“冰天绫”依照空气中莫须有的韵律,环绕着她的身体浮动旋转。她口中低吟的咒语音节,也仿佛沐浴在冰蓝色的光辉之中,每一寸光晕渗透进手中剑身之上,空中膨胀的冰层便越发浓重。 “剑引及心,冰行无忌。” 分扬的冰绫丝带,笔直指向天空的剑脊——二者的虚像在那冷艳女子的身畔构成雪花六角的纹理,一丝一缕维系着空气中冷冻一切的寒意。寒极灵力运行至极限时,风幻雪指尖不经意的颤抖,在清晨的冷雾中也凝结成冰。 自她从血脉的封印中继承四邪将之力以来,尚属首次全力施为。眉心间浮现的、诠释着血脉维系的那一点冰蓝宝石似的印记,也在无匹的剑光下散发出冷冽而耀目的光晕来。 只是在那光晕之中,隐隐也带了一丝脉动的血色,犹如诸神眼神刹那之间的游离…… “这种感觉……这种强大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感觉可以冰封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强……”催动着指尖寒意的咒文,风幻雪微眯了下眼睛,感受着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力量级数,心底有一股异常的迷乱情绪跃动。只是眼前严峻的形势,使得她迅速收回心神,全心投入到寒冰的封禁之力上去。 不远的地方,方才掩护她御使法宝的强浩腹下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已然萎顿在地。 十丈外的另一边,“魔师”鬼夜完全淹没在黑色的雾气之中,而代表着陆子建的火焰,也连带着进入那黑雾大半,只有不时喷涌而出的火的流苏,显示着战况的激烈。 其下倒塌的屋梁边,是叶天然倚墙而坐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这空气中那雾气弥漫,使得风幻雪视觉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这里,硕大的冰球,在数秒的时间内迅速覆盖了“尸龙”的骨架表面,挣扎破碎的一种纠缠,又岂是一时三刻可以知晓结果的…… “难道……就只能这样一直僵持下去?”风幻雪的心中泛起焦躁之意。 她自然不可能看见——视线的死角,废墟的另一边——龙华那侧躺在荒草上的身体,正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寸寸焚化成灰烬。扩散到空气中被风吹散的,是淡淡青色的伤感情绪。 叶天然半倚在残墙上,偏头望向龙华的方向,望着那属于人类女性的躯体一点点消散在光晕中……空洞的目光让人无法揣测他现在是否仍然清醒着,只是他唇边流连的那一缕笑意,似乎也在书写着无奈的情绪。 “洪荒百击——天坠!海倾!星碎!山摇!地颤!”黑色的雾气中,陆子建的暴喝声音隐隐传来,“炎突!月落!兽恐!野乱!雷轰!浪卷!” 每两个音节吐出,漫天黑雾中火焰的颜色如同日冕般卷席而出,又迅速湮没。 却听轰然一声,陆子建瘦削的身形从黑色中直退向外,倒卷数丈后撞击在墙壁上——撞出蛛网的裂痕自不必说——他手中那奇枪斜背在地上,更划出尺宽丈深的巨大裂口! “见鬼了……哇……”一句话音未落,陆子建单膝跪地,狠狠吐出一口压抑不下的淤血。 突然地,叶天然原本低垂不动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黑雾之中,“魔师”鬼夜的身形隐隐浮现,刺耳的尖啸声随即回响:“我早就说过没有用的,哪怕你倒转‘洪荒百击’的顺序,哪怕你师父凌浣血本人在此……” “原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叶天然口中的话语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旁陆子建不由一怔,偏头望向叶天然——有一瞬间,他望见了一种扭曲了的、写满杀意的面孔。可等再望时,只有叶天然那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笑容。 “阿建,这家伙没有那么强……他只不过是在掩饰……”叶天然回望了陆子建一眼,盈然低语道,“先前那个强大的领域,只不过是个空架子,压迫感有余,杀伤力却不足……即便没有人阻止,也没有强到无法承受的地步呀……” “主啊……你确信你清醒吗?”口里说着这样的话,陆子建再次长身而起,依旧是先前透出微微邪气的笑,“可不要我等下冲过去,发现你给了假情报哦……而且冲你这种光说话不做事的态度……摊上你这种兄弟我还真是难办呢……” “荒谬!你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黑雾中的鬼夜尖声冷笑,四周黑气一敛,露出血眸的辉光——显然叶天然压低的声调不足以隔绝他的听力,“而且,你确信自己身上的伤势可以支撑住我的下一击么?陆子建。” “即使你这种人能叫出来我的名字,我也不会觉得高兴的。”陆子建嘴角抽动了一下,抬手扶住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等等!”察觉了他的动作,叶天然猛然一挣,躬身站起。他眼神中的阴霾浓重到表露无遗,看向陆子建,“现在,还不是摘下那个的时候……” 陆子建轻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封魔镜的事?” “我就是……知道!”叶天然露出一个几乎是狰狞的危险表情,看得陆子建微一皱眉。 随后发生的事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生命源头的变化,支离破碎。 并非风化般的完全粉碎,也不是玻璃龟裂模样的皱纹——叶天然平淡的脸庞上,纵横交错地分裂开数百片四四方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微观结构,犹如机械般向内翻转、扭曲后重新组合……包括他的躯干、四肢,变形般的变化迅速蔓延开! “结构DNA,双螺旋重组……血脉维系连接,断脉骨骼再生……肌肉细胞强化处理,皮肤肌理钢化……”虽然不求甚解,这样的字句依然在叶天然的脑海中迅速流过。他的视觉似乎穿透自我的形体,进入一个基因的微观世界中。 细胞的分裂生长,在灵觉之中无比清晰,轻易结构的DNA双螺旋结构,重组排列。 随即,有白色的寒意开始在细胞的缝隙间寸寸填满。 体外,淡青色的一对尖角刺破叶天然额头的肌肤,带着深色的螺旋生长出来。变异的肩骨斜向下方形成层次分明的棱角,关节部分亦同时布满防御性的角质。犹为可怖的是,叶天然眉宇间渗透出狭长的深红色自然印记,使得他的双瞳愈加妖异。 银色的发丝弥漫飞扬生长,延伸到腰际。汹涌的冰蓝色瞬间在叶天然全身上下冒出,如同水汽冉冉上升。叶天然抬手,感觉颇为嗜血地吮吸了一下手指,尺长的锐利尖爪随着他的动作像被拉伸般从指尖吐出。 “有没有搞错……需要这么夸张吗?主。”陆子建一脸无奈,情绪上却没有多大波动,仅仅是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个样子,搞得可有些不像人……” 叶天然嘴角的笑容夸张地拉伸到了脸颊一半的距离,却不答话,随即身躯一震,完全无视空间距离的限制,出现在“魔师”鬼夜的身侧——利爪扬起,如刀的锋利顿时渗透鬼夜身体四周的气旋,向着罩帽下阴影的咽喉噬去! 对于修行西方魔法的魔法师来说,与人近战属于最不利的状况之一。 但此时的鬼夜,却没有丝毫的紧张之感。身后三对堕落羽翼一颤向前扭曲,便如同多了三对手臂,四面向着叶天然的利爪拦截而去。 毫无征兆的,叶天然的右手臂突然从关节位置收缩向内,肘部生长出的芒刺诡异划向鬼夜心口要害。左手却成防御之势,竟将鬼夜多余的四翼一一拦截,手臂与鬼夜黑翼碰撞的时候,闷响声几不可闻,眨眼间交击数十次。 短短的变化时间,叶天然似乎变成了一个对于人体结构了如指掌的杀手,每一招皆贴身难防,出手之狠辣、阴损世所罕见——即便偶尔被鬼夜所伤,他被血纹映照的妖异面容上也只有狰狞的笑意,而没有任何显示痛苦的变化。 一时之间,“魔师”鬼夜竟也难以适应他的攻击节奏和那完全无视防御魔法的利爪。 下方的墙壁边,陆子建有些脱力地向后靠去,轻轻喘息。 数十丈外,风幻雪手中仙剑一颤,目光不可避免地转向叶天然的方向。环绕在她四周的“冰天绫”上传来阵阵陌生却又熟悉的波动,似是同属于冰的力量产生的共鸣。 抑或者,那是曾经的那一天,叶天然遗留在“冰天绫”上气息的印记? 先前的时候——因为头顶上方尸龙的挣扎——即便是看见叶天然的情况不妙,她心中却没有多少思虑的空隙。然而随着仙咒的力量完全显现出来,庞然巨兽的挣扎力度也似乎渐渐虚弱了下去,而风幻雪的心间,被灵力之冰封存的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情感也再次活动起来。 “现在的他……果然不是以前的他的么……” 这是风幻雪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望着半空中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形体,她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淤积不去。 “咔”地一声,冰层背面,风幻雪没有听见的那一声脆响……漫开…… 第九章 皇悢若兮-远离一切的梦想(二) 下雨的屋檐,湿湿的,低落大滴大滴水晶般的光芒。 绵绵不绝的细雨,在早晨清爽的风与空气中丝丝扩大,声响渐闻;在小院微微见潮的地上击打出一个又一个暗色水斑,蔓延成片;也在少年的眼帘里幻化为阻隔视觉的朦胧雨雾。 雨滴落在院子里布局看似杂乱、实则玄妙非常的花草上,摩擦出窃窃私语般的微响,就好似这些无以名状的植物也有着繁杂的思想,向着园内的人儿善意地轻笑。 “天气预报这种东西,果然还是没有多少可信度啊……”少年叶二坐在屋檐保护下的台阶上,仰头望着灰蒙蒙发白的落雨天空,发出了一声感慨般的叹息,“这么快雨就下大了,要不是看见你,我可就在外面‘免费淋浴’喽……” 说这话的时候,他偏头望着自己身侧一无所有的空气,嘴角的笑容越发温和。 没有人回答,叶二却似乎听到了什么答案似的,笑道:“别着急,香儿。我让樱儿做早饭去了,她手艺很好的。很快就有东西吃了。”突地又一皱眉,他抬手虚空一搂,像将什么拥进怀里,一边左手抚摸着什么道,“你很害怕樱儿么?不用的,她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的,香儿。” 若是让世俗世界中的他人看见此时少年的行为,大约多半会以为这个孩子脑子被雷劈坏了,说不准还会将他归入危险的神经病人一类——可在这荒原景致的小院里,事实上的观者却只有一人——小院天井对面的厨房里、在窗边忙活着早餐的千羽樱。 此时,这容貌甜美的少女,正抬头望着对面的少年,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笑容。 “妈妈也同意了……从今天起香儿可就是我的小妹妹了。”毫无所觉的叶二,已经轻拍着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声音温柔地“唠叨”着:“你看你身上的衣服,好孩子可要干干净净的……待会先去洗个澡,香喷喷的,再换身新衣服……” “拜托……”千羽樱有些不堪地掩面低头,嘴里止不住嘀咕有些难以理解的话,“一个来自死灵世界的幽魂怎么可能洗澡换衣服……害怕是自然的,她要是敢做出什么不利于你的举动,就只有掐灭她的生命之火了。而且……引狼入室似乎也不是这样的……”她空闲左手低垂的指尖一颤,苍穹外虚无的天幕一闪,少顷轰然一声炸雷响起,骤雨风急…… *************************************** 虚无幻境的结界之外,随着时间毫不停滞的流逝,这一日的天空也愈加明亮。霞光氲彩从高空云层的缝隙间透出脸来,划下似油画风格、浓墨重彩的数十道天光,照得晴空之下秋叶市这片本不该存在的废墟越发没有真实感。 荒芜的残墙断垣,竟给人一种杀伐刚刚结束的战场的感受——高低不一的混凝框架间,凌乱残存的几根金芒斜斜刺穿地面,其下的残破尸身有渗透泥土的血腥。光影随意而特异的组合下,像战士残破的刀剑耸立,像在传递着来自遥远时空中的一缕悲凉。一切的一切,在光线的照耀下,变成了肉眼不可辨识的一片朦胧。 而天空中巨大的冰球,在辉芒中折射出钻石般的迷人光晕,几乎成为让人无法目视的神迹。在它正下方,冰球中尸龙的庞大投射出散乱的影,依稀是交杂错乱的骨架模样,却有几分狰狞的意味,笼罩着轻舞飞纱中那个冰一般的女子。 “冰天绫”幻化收回体内,风幻雪终于收剑,紧绷的心神松懈之后,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无力地萎顿在地。强行催运的咒文吸取了她超乎寻常的元气,现在的风幻雪,力量比一个寻常女子还要不如。 “雪妹……你没事吧?”一旁踉跄行来的强浩开口问道,俯身去扶她。 风幻雪只是摇了摇头。若是在平日里,一贯孤傲的她是不允许强浩用这样称呼自己的,至少在结婚前不允许——即使两人婚约的期限已然临近——但现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反驳,任由强浩将自己的手牵在掌心。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风幻雪猛地偏头,看向叶天然的方向…… 废墟的另一边,原本浓重的黑色雾瘴在晨光的洗涤下已然淡化,而笼罩在千羽樱小院外的屏障,依然如同不可侵犯的神之领域,将所有的异常排斥在外。 “魔师”鬼夜的身形再次向上拔高数丈,飘浮于小院无形的隔膜前。他身上的衣衫出现了数处撕裂和血的痕迹,背后那三对黑色的堕天使羽翼竟颇为凌乱,不断地拍打在身后隔膜上溅起水纹般的波动,不时有碎裂的羽从翼上坠落。而在他周身缭绕的白色烟气,乍看去,竟如同着火了一般……只是在兜帽下的阴影里,仍无法看见鬼夜丝毫的表情,唯有那双血眸的噬人凶光,越发显得恐怖。 下方,叶天然半跪于地,仰头望着上方的鬼夜,银白长发交错杂乱、状若疯狂,口中獠牙上满是血水,渗出缕缕白烟。这时候,任谁都可以看出在他那妖异化的眼眸里,写着怎样嗜血杀戮的阴森光芒。而在他身前那不断蔓延的鲜活血迹,却分明显示着叶天然目前的身体状况,似乎比鬼夜只坏不好。 而墙边依靠着的陆子建,此时则已经合目进入了自我疗伤的状态…… 凭借妖角凌厉,和无视任何西方防御性魔法的特性,以及强化了数百倍的反应神经、计算能力——叶天然与鬼夜交手四十招后,便摸索出了本不擅长近战的鬼夜身后六翼习惯性的运作规律,但是他此时仿佛渗透到本性中的那种狡黠和阴毒,却使得他隐忍到七十余招之后方才突然发难——锋芒急速、身化四影,体内细胞间充斥的白色寒意更运行到极限,饱含杀意的一击,真真切切地刺穿了鬼夜腰腹的肌理…… 只是随后那强行运作力量的反噬……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呀…… “呵呵呵……哈哈哈……”突兀地,半空中的鬼夜先是压抑式地轻笑,随后迅速转变为猖狂的长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传说是真的……你果真是一个懦夫!” 眼神如狂,叶天然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支撑身体的右手上,锋利的爪一紧,在地面残存的青石板上毫无阻碍地抠出寸余的伤痕,作势欲扑。 “七重天堂。这就是七重天堂么……果然名不虚传啊……”鬼夜俯视着下方的妖化少年,血眸中的光亮越发暗红,透出漫溢的杀意,“可惜……再怎么强,你也只是个懦夫而已!” 连续被称为“懦夫”,连闭目的陆子建都微微睁开眼睛,望着身前叶天然半跪的背影。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都渴望着逃离现实,逃离自己不愿意思考的某些事物——偏偏有这样一种力量存在,它可以让人脱离现实世界的喧嚣浮华,它可以让人远离尘世人间的黑暗与罪恶,甚至可以说有了它,你就可以达成自己全部的梦想。 只不过,它,是一种超脱于世界一切存在之物。一旦拥有了之后,你也将不再是你,而幻化成为存在于你灵魂中迷梦般的一场幻想。 在西方,它被称为“禁忌之术、七重天堂”——神所禁止触及的领域,却也是能够远离一切的理想的归宿、故乡和天堂。而在身处的这个有着五千年古老文明的国度,它,有一个更富有诗意的名字——“皇悢”——皇者的悲伤、王者的眷恋。 “黄粱一梦”,只不过世俗之人阴错阳差的牵强附会。 拥有过“皇悢”力量的人,无一不是曾经站在世界巅峰的绝世人物,偏偏在这些人的心中,哪怕拥有了整个世界,也无法拥有他们最想要、最珍惜的东西——那些只能存在于过往回忆与午夜梦境中的铭记之物…… 度朔之山,昏黄古海,林非鱼身畔,沉睡于烟薰梦幻中的那个女子…… 皑皑冰川,千里封禁,画地为牢后,相守数十个世纪的影子…… 九霄云外,异界之星,无尽深渊下,玫瑰花丛里零乱凋谢的羽…… 地壳无间,恍若地狱,深红世界里,寂寞悠然滑落的那颗蓝泪…… “情”之一字,不若如是。 由“天清幻心”中的负面影响衍生出来的这种力量,仿佛一个并非真实存在的黑洞,笼罩着这世上所有的悲欢离合——在你的意识之中,它可以近乎完美地模拟创造出其它的灵魂,甚至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区分之间的区别……而与“幻心”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原本的你自己,会沉睡于心灵最深处的寂静之地、灵魂最本源的地方,在那里不被任何人侵犯和打扰,在那里有着你所想要的、甜美梦境一般、一切的完美。 没有外人知道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在那个世界中的完美,是任何人、即便是神和创造者本身都无法脱离的一场沉醉——并非虚无空虚、不切实际的泡沫,而是虽然脱离于真实之外,却实实在在能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异样幻想……那是…… 幻想,即是一切的世界。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砰然一碎……叶天然,竟也是“皇悢”的拥有者?! 鬼夜的声音极大,全身脱力的风幻雪听闻在耳中,全身竟不由一颤,但渐渐却又平静了下去——想来也是应该的吧……能够创造出毁灭坑的力量,吸引邪皇血煞魂的极端体质,以及一直以来经历的一切,都证明了叶天然绝对不是以前想象中的那个好好先生……这个人,说不定才是最可怕的……自己和他的距离就那么越来越远了呀…… “怎么……会想到这些……”思绪及此,风幻雪心间突如鹿撞,有些惶恐起来,“不应该的,我跟他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反复自我催眠似的反驳后,风幻雪冷艳的面容一寒,再次恢复了先前漠视一切的作风。 而恰在此时,“魔师”鬼夜猖狂的大笑也嘎然一止。视线突然扭曲的瞬间,他掌心重新浮现地、火、水、风元素的四色光体,随即身后六翼在舞蹈蔓延的黑色衣衫中迅速淡化,直至于消失——虽是消去了羽翼,鬼夜身上那种可怕的压迫感觉却更加强烈,连被千羽樱力量守护着的屏障,也产生了一阵摇曳的振颤…… 四元素的光体随即向着鬼夜的胸前聚集,色彩的融合并没有产生白色的光辉,而是进入了一种泯灭似的黑色漩涡之后。“魔师”唇边永远可怕的咒语已然低吟: “Iamtheburnablefireinthehell(吾即地狱灼烧之火)。” “Livingisn‘twhatIwant(生非我所欲)。” “Thedeathisn’twhatIhope(死亦非我所愿)。” “Iwouldliketobecomemybodyredlotus(吾愿奉吾身化为红莲)。” “Burntodieeverythingontheboundary(燃尽世间一切之物)。” “Then,itisreturninnihilist(而后归于虚无之所)。” “ButI,becomethehumanlife‘sdominate(但我,主宰人间)!” “堕天使敛翼态!?大火焚皇咒!?”数百丈外,清晨的光幕终于抵消了先前遮挡视觉的雾气,一直观望的那衣着性感的女子突然从斜躺的状态惊异坐起,举手一推间,险些将挡住她小半视线的、铁塔般的汉子推下高楼……只是这一动作,也惹得旁侧一直红着脸的小和尚不得不又看了她一眼。 女子却毫不在意地讶然一声: “这家伙……难道真的是地狱派出来的……” 第九章 皇悢若兮-远离一切的梦想(三) 地狱之火,在晨光的掩饰下瞬息蔓延,覆盖三十余丈方圆的废墟。 天空中,鬼夜的狂笑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尖锐的嗓音里,透出毁灭后的心满意足。 现代建筑的钢筋水泥在暗红若黑的火焰中徐徐溶化,感觉是炙热与焦灼,在这片空气中飘摇的每一缕火焰,皆属于叶天然此时难耐的煎熬。 “呃……”半跪地面的叶天然,唇齿间发出野兽嘶吼的回响,偏偏被鬼夜随后三道束缚之风困于地面,虽不是完全无法活动,但他方才跳跃的高度,却减少到与常人无异。 这样的他,纵然有再锋利的爪牙,也无法及得鬼夜此时所在的高度。 地狱之火的狂暴和毁灭中,四面的建筑纷纷随风散出黑烟般的粉末灰烬,绵绵不绝,而叶天然身上那妖异变化后的浅蓝色皮肤,甚至同样有开始融化的迹象——“皇悢”之力,虽然是传说中可以近乎完美的模拟出第二意识的力量,然而以他从林非鱼处学得的那一丝“天清幻心”的修为,只有他最为了解的灵魂才可能被模拟到“别无二致”这一级数…… 这样的意识在叶天然掌控中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所谓“别无二致”的最基本的判断标准,就是模拟出的意识可以使用原型的绝大部分能力,达到本体五成以上的力量——目前超过或达到标准的只有“邪皇凯雷斯”和“兰契”二人的模拟灵魂,前者是因为有“断脉之体”被邪皇三魂之一“血煞魂”选为宿主;后者则是由于在桃母古海之中,叶天然曾彻底地研究过冰族兰契的灵魂——至于后来在死灵界曾零距离接触到月凝香灵魂的事实,此时的叶天然却是完全忘却了…… “我斗不过你,不见得别人斗不过你!” 这颇为无耻的观点,恰恰是“天清幻心”以弱胜强的偏门定义。这力量若是完整形态时,并不仅仅局限于模拟他人的意识,而是存在于自我臆想中一个广袤无垠的世界——“架空意识”可以无限创造原本出不存在的崭新人格;“架空功法”可以操作修行方式和肉身细节、甚至将千百年的修行加速到数日完成;“架空智慧”可以虚拟亿万年的人生经历和知识、无限提高神经反应……如此种种,以及等等常人无法想象的其他…… 虚即是实。这一场幻想,足以在任何时候创造出一个强悍无匹的人物——譬如虽然以人类之身存在于这个世界,却能最接近神灵之力的林非鱼…… 只不过,叶天然不是林非鱼,远没有那样的通天法力,维护自我。无论是“邪皇”凯雷斯还是冰族的兰契,其灵魂的力量都远远高于此时叶天然的本身意识。所以当他使用这力量之后,原本收放自如、道心天然的“天清幻心”便化为反面的“皇悢”,那能力随即吞噬了自我,让他很难再凭借自己从深层意识中清醒过来。 更何况,鬼夜所说的话也未必就是错误的。那个被称为“懦夫”的叶天然,或许无法承受“弑父弑母”的现实,又或许迷惘与“并非亲生”的梦魇,沉睡不愿醒来…… 若是非要他恢复自我,除非有更加强大的某人,将模拟出的虚拟意识强行击碎、彻底破坏,从而使之肉身进入最深层的昏迷。 因为只有在进入极度昏迷后,叶天然大脑的保护机制无效化,自我的本源意识才会首先苏醒过来——假如他还愿意醒来的话——在其他模拟意识苏醒前及时将之完全抹消。 事实上,以先前那邪皇之能和六阙半的“九阙真魔恸”,连鬼夜也不得不暂避其锋,恐怕在场已没有任何人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在不杀死叶天然肉身的情况下将其制服。若是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最后的结果就只有叶天然的灵魂被完全吞噬。 万幸的是还有一个龙华——那在毁灭坑中获得了傀儡之能的军中奇女子。“魔噬此生”的黑洞外,她奋不顾身的一跃,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生生将“剪月之瞳”全部的力量打入了毫无防备的“凯雷斯”的眼底! 那一刹那爆发出的朔月的寒意,即便是模拟度达到百分之七十的“凯雷斯”也无法承受,他的意识在瞬间就被焚化成灰烬,这才换得叶天然那片刻之间的一场清醒。但此时,这世界上却再没有第二个龙华,来化解被“冰族”灵魂笼罩的叶天然心底的噩梦…… *************************************** 身子,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还是在火焰包裹的炼狱之中,为什么现在会有这样的冷意? 肌肤被地狱火烘烤的融化,在此时身为冰族的叶天然的感觉中并不像是解冻,倒更近乎那深海之中、数万米的海沟底部、被寒冷封印千万年的冰泥,那样的层层叠叠,覆盖铺满冰族身体内部与人类结构相差不大的细胞层。而原本在细胞间弥漫的白色雾状物,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似的,渐渐浮现棱角分明的结晶体。 “我要强大……”耳畔有混乱的声音,有一个声音愈加清晰,回响着他内心强烈的脉动,同心里那种充斥了每个细胞的渴望相互辉映。在视线中冲天而起的暗红火焰,仿佛让时光倒退,焚烧形成的白色灰烬浓重之后,最终打破了色调的平衡化为蓝白。 眼前,似是漫天飞雪的国度,纯净同冰,却被包裹在杀戮与变革的毁灭之中。一个王朝的陨落,换来的是人民洒下的冰蓝之血,和新文明与皑皑白骨上的崛起…… “你是谁!?”突然有人开口发问。颤动的景象脱离视觉与空间的限制——延伸到地平线边缘、被雪堆满的白色森林上方,高耸的山崖边——蓝色短发的少女一身白色古代宫衫,面向林海而立,仿佛是不经意的垂目后,又仰头向上望去,就如看见叶天然一般。 她是……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自我存在的意识突然变的清晰起来,来不及回应那个问题,心神已猛地一震荡,抖落无数记忆的碎片,遗失在冰雪的海洋中……叶天然眼前变幻的景象顿时消失,就仿佛是风掠过林海卷起的林涛声,无论如何的喧嚣,终究会在极远处归于无痕。 而这本应该属于虚无的世界,在叶天然意识的离去后,却没有丝毫的变动——就似乎它也存在于真实世界的某一处,等待着被追寻和发现…… 山崖上,蓝发少女的发丝随风而动,一片澄蓝背后,那天生就是空洞白色的眼眸微凝,却悄然自语:“那个人是谁?在这个世界上……除我以外真的还有其他的冰族么……” *************************************** 寒冰,破碎! 风穿过骨架摩擦的咆哮声中,巨兽骨翼的挥动带出足以割面的风啸,随即额头上那块嵌入骨中的红色晶体大放异彩,利齿大张之际,脱离的冰封束缚后的第一口“龙息”从空荡的两颊之间猛然向着下方毫无准备的风幻雪和强浩当头喷去! “龙晶”之力,本是“翼恐兽”一族强大的源头,每一只巨兽额上的宝石大小,决定了它们族内力量等级的划分——生前的“索罗尼丝”在族内虽称不上最强,但“黑龙”的血脉依然使得她的“龙息”比其他翼恐龙族更具有破坏性。 “雪妹!快逃!”腐尸死气般的“龙息”落下,强浩神色骇然一震,不由分说猛地一把将风幻雪揽在怀里,向外奋力一跃。那时候,他倒无视了小腹所受的重创,却几乎觉出了“龙息”将自己西服背后焚化,腐蚀到内衣的嗞嗞声响。 风幻雪的表情似乎被吓呆了,又似乎是一种一如平常的冷漠淡定。任强浩揽上自己高耸的胸部,也没有作出丝毫回避的动作——视线中那一团白色喷涌而至…… 腐蚀性的白色龙气冲入地面燃烧的暗火之中,砰然扩散,将原本范围压缩的地狱火焰吹得到处都是,火借风势蔓延,密密麻麻布满了视线可以看见的距离。少顷,废墟之中暴露在外的可燃气管线被烈焰烧灼,终于发生了连续的爆炸。 正缓缓起身的叶天然偏头望向此处。在那轰然不绝得声响中,方圆数十丈内被爆炸卷起的烟尘和火光掩埋,分辨不出此时的强浩与风幻雪是生是死。地面掀翻的废墟遗迹混杂着白色“龙息”余威,形成一堵灰色风墙,如同海潮汹涌而来,顿时将叶天然的身形淹没。 “哼!”獠牙一咬,叶天然生生定在原地,在泥石风流中破开狭窄的一条空道,无数细小的杂物在他身上割出细小的裂痕,又迅速被愈合抹平——这泥土也恰好将他四周的火焰掩盖扑灭——直到夹杂在泥土中的一根钢筋,猛然刺入他的额头! 暗纹环绕的眼底有清亮的光晕一闪,叶天然身上“冰族”的变化犹如陶器粉碎,随风化为闪烁的灰烬,顷刻散去——钢筋被泥土卷走,重新暴露在外的人类的躯体,依旧是少年原来的平凡模样,连人工渲染的白发也恢复为天然的黑色。从尺余高度落地之后,他再次无力地倾倒了下去……这一次,直接“五体投地”,似乎也再没有丝毫支撑身体的力气了…… 另一方面,“索罗尼丝”不为此处的变化所动,骨骼的利爪随即落下!翼恐兽仰首咆哮了一声,却不知那是生命有意识的宣泄,还是上涌的热气流穿过它的颅骨撞击出来的声音……随后巨兽后腿连续不断地、开始践踏脚下那小片依旧被火焰笼罩的地面,来自地狱的火燃烧在它庞大的下肢上,也似乎没有给它造成丝毫的痛苦。 在众多西方魔幻小说中都有所描述的、那骇人的“龙威”,与“魔师”鬼夜压迫感极强的领域相互重叠,使得调息疗伤的陆子建也猛地一颤,彻底睁开了眼睛——汹涌的、夹杂着大量泥沙的飓风从他面前奔流过去——重提起“两离翼”奇枪的时候,他手指的关节痉挛、无法压抑地轻颤起来。 服从鬼夜……或者被毁灭…… 服从尸龙……或者被毁灭…… “鬼夜,尸龙,尸龙,鬼夜……等等!”意识在二者间挣扎的时候,陆子建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开始时是模糊的,但是渐渐十分清晰起来。就像有一把锁摆在面前,现在突然有人给了他钥匙。关键应该做什么?譬如……联系…… 此时的鬼夜与尸龙,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毫无联系的两个个体,分别主宰着一方世界……被召唤出来的生物,会跟它的召唤者之间产生这样背道而驰的联系么? 终于,陆子建的唇边浮现出平日里那种透着一股邪气的轻松笑容,望了风沙中伏在地上的叶天然一眼:“这次你还真是对的……这家伙,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 *************************************** 巨兽暴躁的嘶吼声中,破坏的风卷过废墟,从高耸的残楼之上迅速漫过,余下半边的建筑物顶端,暴露在外的纤细框架先是哗哗作响,而后很干脆的被“龙息”狂风折断,砰然坠落砸在离萼的面前,飞溅起的灰尘立时盖满她全身。 “离萼,进来!”雷越一边口中呼喊,一边将离萼拉进天花板和墙壁之间三角形的缝隙中——这困住了龙紫诺的狭小空间,此时却是三人唯一的避难所。 身侧的龙紫诺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将头完全埋在自家臂弯里,一动不动。 “真是好人有好报,傻人有傻福……”离萼单手遮挡着吹入缝隙的砂石,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话语前半句和后半句的语气里有几不可察的差异,“若是老子刚才走了,还真是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离萼……”雷越撕裂衣衫包扎住龙紫诺身上可见的伤口,而后收回目光偏头看她。雷越心里明白——若在平日里,身为使役魔的离萼完全可以灵体虚化,无视任何物理伤害,但是此时消耗过大的她,一旦虚体化消失,或许就等同于永别…… 离萼闭目睁眼,眼眸闪动了一下,那清纯如水的容颜里一缕艳美红晕似未散去,却也写着深深的疲倦。她左手抚上右肩的伤处,向后靠墙:“怎么了?小越。” 雷越干裂的嘴唇颤了一下:“不要再想着以前的事情了,好吗?千年以前的日子,再如何追忆也是回不去的,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它……” “不用劝我,小越。”离萼已然打断道,“我比你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久,比你经历的要多得多,你都明白的事情,我会不明白吗?老子不需要无用的劝慰。”那最后一句,她像是咬牙说出的,声音绷紧如冰。 第九章 皇悢若兮-远离一切的梦想(四) “可是!”雷越猛一抬头,直接撞在了倾斜的墙面上,当时把剩下的话撞回了肚子里。 “可是什么?有什么好可是的!?”离萼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撞上了墙壁,语气颇有些任性地道,“你才多大年纪,就在我面前装作老气横秋……我警告你,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情,你要统统给我忘掉!明白了没有!?” 这的确是平日里离萼会说的话,可是在此时他们犹未脱离险境的时候听来,雷越却从中觉察到了一丝言不由衷的意味。他收回按着脑袋的手,随意搭在离萼的肩上:“我没有想规劝你,离萼……可你不应该有事瞒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打算做什么?” 离萼扭了下身子,躲开了他的手,哑声笑道:“除了逃命……我们还能做什么?” 顿了一顿,身为使役魔的女子继续道:“雷越,你想过没有?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战斗?当初将我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的初衷是……你还记得么?” “初衷……”雷越怔了一怔——当初的梦想是什么呢?要获得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不愿意永远在“阵法雷家”做“吊车尾”。继而想用自己的这股力量,去维护这个国度的正义,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加入了相对更接近世俗的龙组。可是,此时看来,往日离萼那让自己有些心满意足的力量……仍然不够强大呀…… “我们现在又在做什么?”离萼回头,宛若清渊的瞳孔对上雷越的眼眸,“虽说是为这个国家消除隐患,可归根结底还不是一样的杀人了吗?湮灭无常,以杀止杀,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有这一次围捕龙华组长,甚至没有给我们一个真正的理由……” 听到此处,雷越神色间掩饰不住地诧异片刻,道:“离萼,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们是不被信任的……”离萼眉宇间情绪的颤动越发激烈,“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不过是工具一样的存在!有用的时候就用,没有用的时候就丢到一边去……” “离萼!”雷越扬起了手,指尖猛地坠落在离萼洁白无瑕的脸颊上。“啪——”地一声,轻响在四周回荡的轰鸣中几不可闻,却在二人心间振颤扩散……并非是男女情感上的矛盾,也并非使役魔与主人间的违逆,而是从某个遥远时空中传来的思想撞击——以雷越和离萼的身体为媒介,相互交织成如同火花溅射后的灰烬…… “雷越!”没有丝毫犹豫的,离萼身形向上一弹,双手狠狠掐上雷越的脖子。偏偏虚弱的感觉从她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内迅速升起,使得那双手在触及雷越皮肤的时候就失去了力气——柔软的,像是情人间重逢的相拥,环在男子的脖子上。 雷越二话不说,反手一拥。两人的姿势向侧面扭曲,好似雷越要压在离萼身上一般——雷越暗中却右手成拳,一拳砸在离萼小腹! 离萼闷哼了半声,又强行压下。顺势指尖一划,虽然力道不足,指甲的锋利却依然在雷越颈上划出寸长的伤口——向外翻起的皮肤下,颗颗血珠顿时缓缓从伤处渗出。同一时刻,她疾收左臂,以手肘支撑住雷越随后递进的左拳。 雷越此时的体力,未必比离萼强上许多。颈上传来的那种火辣辣的刺疼,使得他的眼睛里闪现一缕愤怒,同样以左肘将离萼手臂压回,右手搓手刀速刺向离萼咽喉。 离萼反手一指,点向雷越臂上脉穴,指尖刺入肌肤,再次将他攻势化解…… 身为负责战斗的使役魔,离萼的功夫自不必说,而雷越的击技虽摆不上台面,但终归是所谓的“世家弟子”,招式的练习绝不会少……数息之间,两人凭着虚弱之体、以小擒拿手法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交手数十招,招招皆逼向对方要害。即便最后的结果只是留下数道血痕,一时之间,离萼与雷越却似乎都已经忘却了对方曾是自己至关重要的人。 他们自然也不会发现——旁边那俯身在地一动不动、身体犹有一半压在混凝土下的龙紫诺臂弯之中,有殷红如血的光源穿透她短发的缝隙,散开淡淡的尺余光芒…… “那就是……战争之心么……”百丈之外,废墟边缘,观之欲倾的高楼顶端,这低语之人全身包裹在灰色的破旧斗篷里,同鬼夜的打扮颇为相似,仿佛被掩埋在沙漠下久远时光的陈迹,不带一丝二十二世纪的现代感。 不过比鬼夜光明正大的是,这个人的脸颊有大半暴露在斗篷外,苍白色像夜晚凝结的霜气,那一头蓬松的白色长发仅仅遮掩了这人的眼睛与鼻子——微薄的唇涂着淡蓝色的唇彩,尖尖的下巴以及那苍白脖颈处的曲线有着属于女性的柔美的线条——偏偏在晨风中飞舞的斗篷勾勒出的身体毫无曲线,单薄得像一根枯木矗立。 那白发后的目光,似乎望着的就是龙息掩盖下龙紫诺的方向……少顷时候,神秘人回过头,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很快就有事做了,将臣。” “呃哈——”身后,有沉重空气流过野兽口腔的声音,震颤心灵…… *************************************** 陆子建破开尘土将叶天然拖出来的时候,这小子居然还清醒着。瞳孔中倒映着陆子建那划满了细小伤痕的特制风衣,叶天然居然笑了一笑:“我还没死呀……” “差不多了,再这么糟蹋两三回,神仙也救不了你。”陆子建提着他折身跃出浮尘,落于废墟高处。半空中,鬼夜掌间无限的黑暗同时扩散,暴出无数毁灭的射线,溅落到地面炸开水样的波纹,纹理中的物质立时泯灭——虽然密集,却被身法敏捷的陆子建一一闪避或以“两离翼”拨挡开。只是他可以避开,叶天然却被杂乱无章的砂石劈头盖脸地漫了一身。 找到合适的掩体后,陆子建才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说看,那家伙的破绽在哪?” 叶天然勉强支撑起身子,闷哼了一声道:“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看那家伙现在嚣张的样子,即便他没有那样强大,也不是现在的我们可以轻易解决的……”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架空意识”的后遗症使得一种难耐的痛苦在他的脑海之中蔓延…… “废话!没有拼过又怎么知道!?话说回来……‘七重天堂’是什么啊?主。”陆子建扶了一把自己的眼镜,突然一把将叶天然拉近,“你是你么!?” 相对的瞳孔中,有涣散的空洞感觉,又或者属于不可窥视的深邃领域。 叶天然偏头移开了目光:“当今之计……驱狼逐虎……” 陆子建沉默了一下,也知道现在不是讨论琐事的时候,随即皱眉道:“我知道是这个意思,但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那个大骨架可不像宠物那样好控制,怎么才能让它去对付鬼夜?况且……你我现在还有几成的战力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从废墟后冒头,望着不远处在几成平地的沙场中肆虐的巨兽——龙息不绝,将地面已然风化成沙的石砾熔化成玻璃一般透明闪烁的晶体…… “我估计鬼夜现在知道要耗费五成的力量去维持骨龙的操纵,剩下的又有一半在维持他先前没有结束的那个咒语……也就是说他看着强势,却也没有余力来给我们致命一击了。只要打断他控制亡灵法术的咒文力量,应该就可以解放骨龙的自我意识……这件事虽然现在的我们做不到,但有人可以……”叶天然娓娓道来。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眸里有一丝阴霾的光闪过,仿佛有无数的对比数据在他的脑细胞间流淌计算着,也似乎在这一时刻,已经将所有与感情有关的东西压迫到思维边缘,不去念及,“只是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这样的你我很看不下去,主。”轰然声响中,陆子建再次拖起叶天然转移位置——待到安稳下来,埋怨与犹豫后的他还是点了下头,“你说说看,是谁?” 叶天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口中的风沙,终于埋下头叹息了一句:“离萼。” “离萼?”陆子建怔了怔,“你是说刚才被放倒的那个丫头?她人都跑了……就算没有,看她先前一身是血的样子,还能剩下多少力量……”说话时,他再次挥枪砸开头顶坠落的水泥板,叶天然则随之翻身避开了残余的石块。 “那个女人是使役魔……”叶天然眼中的光晕越发空洞,“使役魔——又可以称呼为仆灵、式神,是来自死亡世界沉睡至少数百年的灵体战士,也是服侍西方魔法师或者东方道术师的仆人。每一个使役魔都会拥有至少一种性命相关的转生法宝,那个法宝中蕴藏的力量才是他们存在的最后凭依……所以……离萼剩下的力量,很强。” 他的话语,似乎不是从自己脑海中思索、组织得来的,而像是从虚无中的某本书籍中查到,然后照本宣科地朗读出来……或许此时的他,又已经陷入“皇悢”的迷梦中了…… 陆子建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略带邪气的笑容:“这么说,要牺牲别人么……性命相关的法宝,一旦使用后,离萼也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吧……”他顿了一顿,哼道,“这样可不是你的做法呀,主。不过……既然都是牺牲,我摘下封魔镜的意义也是同样的吧……又何必勉强他人做不愿意的事情呢……” 叶天然闻言一惊,正要起身,胸前一股柔性的巨大力道扑面而来,再次将他推倒在地。随即,四周突然有璀璨夺目的火焰,横贯他与陆子建之间的距离,将二人隔绝开来……陆子建站在火焰的对面,放声一笑,缓缓抬手。 “等等,阿建!”叶天然张口急叫道,“你和她不同的……你还无法控制炎之神兽的力量,纵然释放灵魂,也无法……咳……”火焰之中焚烧的物质形成一股黑烟冒起,将他的话堵了回去,转为了压抑的咳嗽声音。 “主,有空的话,偶尔也该回游戏里帮帮我了吧。” 不着边际的说话声音里,陆子建已然捏住了眼镜镜框——那缭绕于四面、赤红色属于人间的火焰,将他周身的灰色风衣渲染成了昏暗摇曳的橙黄,如同沐浴在朝霞之中,却似一场几近于黄昏的祭奠。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卷席着风衣的衣摆向上,化作招手作别的影子…… 同样是火焰,陆子建身侧的绯红,却有着鬼夜那“地狱之火”中没有的生机的力量——炎之力的咆哮中,叶天然掩面躲避着四散的火星:“阿建……你会后悔的……”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直截了当的力量呀……”压抑着炎之神力的眼镜被取下,火焰中的少年似乎还保持着片刻的清醒,短发后那渐渐绯红的眼眸低垂,其中扩散苏醒般雾晕,似自言自语着,“更何况,我比那什么使役魔要幸运……所要面对的并非一定是死亡呢……” 风衣舞锦,化为“红莲”。血色蔓延,洪荒无限…… 冲天而起的神兽之焰与火的威压,霎时间遮天蔽日! 第十章 炎与死亡-此身应负之宿命(一) 风衣舞锦,化为“红莲”。血色蔓延,洪荒无限…… 冲天而起的神兽之焰与火的威压,霎时间遮天蔽日! 在空气中缠绕舞动的火舌,仿佛是人类肌理间生长的经络,纵横交织,清晨散失的水汽霎时被挥发殆尽——在陆子建原本站立的地方,那华丽的赤红色纠结成四丈高度、周身被火焰包裹的巨人,高擎双臂,发出开天辟地般的长啸! 炎之神兽……巨人•达…… 这原本沉睡于地幔熔岩中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神兽,此时因为陆子建的缘故,再次以灵体之姿出现在地面上,将四周的一切都匀染成暗红色的色泽。巨人在怒吼之后垂手,流沙般的火焰随即从炎之手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他脚下人造的建筑材料彻底化为了流动如水的岩浆。大地随即开裂,像是有无数的炙热的鲜红色要从地下世界涌起…… 叶天然踉跄着身形,被高温逼得一退再退,远远离开神兽灼烧的躯体。 十丈外,肆虐的骨龙偏头望向此处,空洞的眼眶中血红的光辉一闪,似乎从连地狱之火也被吞噬的炎之力觉察出了被威胁的意味。“索罗尼丝”徐徐拍动骨架的翅膀,扭动数十根肋骨,转过那巨大的躯体,面向火焰巨人的方向。 “吼——”骨龙伸颈张开大口,鼓动的风声摩擦发出威胁的嘶吼。在它那可怕上颚鼻孔的空洞中,如同活体般有白色龙气向外喷薄。 巨人的身体仍在变化,每一寸的肌理变得更加细致清晰,甚至显现出强壮的肌肉结构。而头部的火焰则扭曲向后,如火红的发丝向上飞扬,使得火焰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人类五官的纹路——单纯的从审美角度来看,火焰巨人的每一寸身体比例都几近完美,那张明显属于男子的面孔,并不似陆子建先前略带阴气的模样,而更多的写着坚毅的棱角。 直到神兽的眼眸张开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同西方魔法师使用的“火元素人”魔法最大的区别——赤红色的眼帘向上翻起后,暴露在外的是一双散发着金色耀眼光辉的眼瞳,有夺目白色的至高之焰流转与它的瞳孔之中——刹那间有无形的力量四散,破开地面上涌的浮尘,迫开原本空气中的深沉的鬼夜与龙的领域压力,随之席卷大地的火焰中,神兽的威压重新笼罩,将火焰的强大表露无遗…… 面对骨龙挑衅似的吼叫声,完全成形的巨人似乎不屑地移开了目光,他的眼神似乎更多地投向天空中鬼夜的方向,突地抬起右手,极为潇洒写意地打了个响指——没有指尖摩擦的声响,只有火焰爆裂的轻音,溅落一串璀璨的火树银花——废墟后的叶天然望着它的动作,心中浮现一丝异样……莫非此时的炎之神兽,还保留了少许属于陆子建的个性? 他的思索对于火焰巨人的力量毫无影响。 半空中,悬浮的鬼夜掌心间那黑色的漩涡猛地一散。他还来不及将咒文反噬的力量下降到最低,漩涡已然四分五裂,归回于原本四色元素流动的光晕——只是其中那属于“火”的红色光球体,在巨人淡淡的弹指之后刹那蓬勃,脱离了鬼夜的操控,瞬即覆盖了他的全身! 炎之神兽,是仅次于火炎神的火元素操纵者,没有任何一种火焰可以脱离炎之神兽的掌控,在他面前使用火的力量,完全属于以卵击石。 “空间屏蔽!”斗篷下再次传出鬼夜那刺耳的、被变调加速的咒文,黑色的蛋形立时将火焰隔绝,随即一闪后在更上方数丈外浮现——被隔离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了片刻,直至将鬼夜残留的衣衫焚烧殆尽,方才缩小为一缕青烟散去。 “见鬼……”咬牙的诅咒中,鬼夜的右手却依旧保持着法印的姿势不变。因为衣衫的破旧,黑色的蛋形转而化为缭绕的雾气,再次将他的身形和真实容貌掩饰。 “吼!吼——”被忽视的骨龙再次发出了比先前更加愤怒的咆哮声,它猛地展开骨架的翼,拍打着浮上半空——恐怕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可以靠那几根骨头飞起来——巨兽伸展着那比火焰巨人庞大数倍的躯体,高高仰首后居高临下一口死气的龙息向着火焰巨人喷去! 龙息,不属于火焰的一种,虽然它可以使得几乎所有凡间的物质灼烧起来,但是,那只是龙息腐蚀性力量造成的一种后遗症似的效果——火焰的本质始终是运动,物质分子高速的运行与碰撞,已经空气中氧分子的催化……所谓的元素单体,是将这所有一切当作一个整体组合来考量的集合体,龙息的腐蚀作用,恰恰可以加速这些集合体的分裂和碰撞。 所以,炎之神兽不可以操纵“龙息”,而龙息,同样会给它高度聚合的躯体造成严重的伤害,虽然那伤害并不致命,却会使得神兽在重新聚合躯体时消耗大量的本源力量。 火焰的巨人依然选择了硬碰硬的交锋——抬手一挥,不需要任何的咒文——地面的裂缝中,四层火焰的幕墙朝天升起,将那一口龙息层层弱化。残余的离火纵横与地,竟扭曲为长度五丈有余的火焰长龙,盘旋与巨人身侧,随即向着骨龙汹涌而去! 两颗同样凶恶的龙首在半空中交汇撕咬,只一瞬间,骨龙尖锐的牙齿穿透火焰的龙身,直扑向外,骨骼上燃烧的火焰还没有散去,便已经扬爪向着下方火焰巨人当头砸下! 炎之神兽侧身,原本外表固体化的躯干再次流转火焰随机的焰冕,抬臂触及骨龙爪上余火的时候,它整个身体如红云蔓延向上,将骨龙的半边身体映成火红色。巨龙狠狠一扭脖颈,张口向着自己被火焰包裹的爪子一口咬下,火焰的色彩顿时从颅腔的空隙和眼眶间喷出,弥漫它的上半身,仿佛骨龙本身就是由火焰构成…… 火焰向上漫涌,巨人再次成形时,已是跨坐在骨龙长颈根部,火焰之手死死扣住龙颈骨上的凹处,金色瞳孔所视之处,红火从骨龙的骨架之中不断渗透,渐渐将那三十丈的庞大身躯全部填满——任凭巨龙在空中如何扭曲挣扎、上下翻飞,也无法将身上的火焰完全甩下。 被火焰灼烧身体的痛苦嘶吼中,骨龙的双翼一顿,猛地翻身背面向下,自由落体向地面坠落。它的意识里,似乎是打算就这样将背上的巨人压死在身体的重量下。 轰然声中,砸落溅起的沙尘瞬时漫过火焰,使得所有人的视线中全部写满了废墟漫起的风沙——沙墙升高到离地十丈后方才缓缓落下,下方空气异样的搅动如同蘑菇云膨胀开——晨光的映照下,在小城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形成了一种不同人造建筑物的淡黄色气罩。 鬼夜在空中退出数米,借着小院上方千羽樱那强大无匹的防御结界,避开黄沙掩面的下场——除了右手指尖掐合的符咒未动,他此时低垂的双手上看不出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迹。缭绕的雾气里,他似乎注视着沙尘下的世界,观望着什么。 龙的嘶吼和不时响起的爆炸声,显示着尘泥下的战斗仍在继续。 烟幕笼罩下的一角,狭窄的缝隙里,雷越与离萼四肢纠缠——仗着此时的体力占有优势,雷越将离萼死死抵在倾塌的墙壁上,双腿压住女子双腿,右手扣住她的咽喉,那赤红的双目显示着雷越他显然没有发觉此时二人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烟尘封堵的缺口外,惊天动地的声音在扰乱的空气流中分崩离析,最为清晰的恰恰是两人鼻翼间的喘息,焦灼的热量在呼吸之间传递彼此。雷越再次加力,逼得离萼闷哼了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的意思是想要背叛龙组吗!?” “哼。”离萼貌似不屑地哼了一声,被压迫在她自己身后的右手却已暗中缓缓摸上身体左侧那根卡在墙壁裂缝中的钢筋。那张纯洁无暇的面容上,眼眸闪着冷冽的光。 头顶上突然有锐利的风啸滑落,像是某种东西破空袭来,将所有风沙的屏障像撕废纸般撕成碎片——砰然一声,雷鸣般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巨大的骨架突兀横向划过,将形成这狭小存身之所的两面墙壁的上半截霎时粉碎! “吼——”巨兽的嘶吼声夹杂着火焰在视线中一闪而没,重又化为昏黄沙尘中的影子,飘摇不定……而失去了支撑点的墙壁,随即向着中央倒塌下来。 在那一瞬间陷入惊愕情绪中的雷越和离萼,此时才反应过来二人一刻也没有脱离这个危险的区域,却已经来不及做出丝毫的回避动作——事实上两人纠缠的躯体也使得他们无法做出任何躲避——不约而同抬头上望的两个人的视野中,溅落的火花与风沙迎面扑下,两侧的墙壁则恰恰仿佛是一道正在关闭的闸门,在最后一刻将火焰拒之“门”外。 龙惧造成的严重耳鸣使得雷越与离萼短暂地失去了听觉,这才避免了被墙壁强烈的回音造成永久失聪的命运……人类的生存经验同时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向着火焰来袭相反的方向退却,倾斜更加严重的墙面直接将离萼挤压进了雷越的怀中,这二者相互作用的最终结局就是——他们二人以蜷缩相拥的姿势被封在了更加狭小的生存空间内…… 同一时刻,另一面坍塌的残墙,将其上暴露在外的钢筋深深刺进了龙紫诺的腿部——剧烈的痛觉刺激使得昏迷的女子狠狠一咬嘴唇,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龙紫诺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在她自己臂弯之中,一片透明晶莹的色泽——唇角渗透的血迹滴落在那东西的表面,晕染开少许,随即像被吸收了一般缩小消失了。 龙紫诺吃力地抬高了头,她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心上突然有悲怆的情感使得泪水随着血迹滑落——龙紫诺的脑海中刹那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曾经的画面…… 童年时候,被小伙伴欺负了的自己,幼稚地向着姐姐诉苦…… 成年之时,看见姐姐被长辈们赞扬,自己在角落中的暗暗赌气…… 加入龙组的那一天,面对身为上级的姐姐,自己说出的决裂般的任性话语…… 以及,分不清的真实与幻象之中,龙华灰飞烟灭的最后一抹笑容…… “姐姐……”低吟着那曾经亲切的称呼,龙紫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怀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她在幻象中曾经见过了,龙华最后留下的……透明无暇的水晶头骨…… 第十章 炎与死亡-此身应负之宿命(二) 等离萼意识到雷越的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时,墙壁的震颤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只有附近炎之神兽与骨龙的战斗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 方才的脑震荡,使得离萼与雷越同时陷入了晕厥的处境,偏偏由于使役魔特殊体质的原因,体力已经所剩无几的离萼反倒比雷越更先清醒过来。 被“魔爪”覆盖在胸部的羞涩、以及二人几乎契合无间的身体使得离萼有那么一会儿完全处于迷茫的境地——虽然平日里没少在雷越面前风情万种“调戏”他的神经,但是这样亲密的接触在两天之前却是从未有过的,拥抱,亲吻,以及……爱抚…… 脑海中滑过的这个词,让离萼脸上露出殷红的色泽,万幸在这缝隙昏暗的光线下无法看得清晰。随即她便有些胡思乱想……这个雷越,怎么还不松手…… 在她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水晶内迷离的光晕一闪而逝,流过“颅骨”的缝隙。 离萼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愤恨的情绪:“是呀……他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了我死前最后的样子……在他的心里,或许我早已经是放荡不堪的女人了,又有什么必要放手……难道他真的以为我喜欢这样,我不在乎这些么……” 咫尺距离内,扑面而来的呼吸一紧,离萼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雷越醒了过来…… 喉间一痛,雷越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离萼那怒意灼烧的眸子。只是从昏迷中醒来的他,恍惚间也看见了在那眼眸深处一掠而过的、隐藏的悲伤……或者,说是“委屈”更加确切一些,昏暗空间内那双原本明丽的眼睛里,血丝与泪水交织成了晶莹的淡红色。 离萼却强行忍住眼中的液体不让它滑落脸颊,扣住雷越咽喉的右手指尖发力,指甲刺破皮肤的触觉清晰地传达到她的脑海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回响:“杀了他。” 那语气却是很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 离萼犹豫了不到四分之一秒。可就在她准备继续增加力量的时候,小腹突然受到了重重一击——雷越拳头的力量渗透到她虚弱灵体的基本构成之中,产生近似与人类的呕意——双方随即几乎同时做出拉开距离的判断,只是才一挣扎之后,他们便发现已是避无可避……此时两人与残墙之间的距离,不过手掌的宽度,再怎么分二者的身体还是会有部分相接触。 “雷越!”几乎在一刹那就忘却了自己先前表露的敌意,离萼怒叫出声。 那声音,使雷越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微一沉默之后,雷越摊开掌心,抚上怀中女子纤细动人的腰身,在方才自己攻击的位置上轻轻按摩了数下:“对不起……” 离萼的呼吸一窒,脸颊再次有些发烧……因为她抢先出手的缘故,雷越盖在她胸部的那只“色爪”却被她自己的双臂锁死在中间,以二人的姿势,一时间竟动弹不得。也不知道此时的雷越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竟然还使用这般暧昧的动作减缓她的痛苦…… “……小越。”片刻的静谧后,离萼的声音妥协似的低了下去,“是我不对才对……我不应该说那些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说话时候,雷越停留在她胸前的手指尖难以觉察地一颤,随即不动。离萼敏感地意识到雷越发觉到了这一点,而其后的那种故作平静的不动,更有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我也是的……”昏暗中雷越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就好像被什么影响了一样……你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可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并非没有发觉自己唐突的手掌,只是如果此时突兀地拿开的话,不是明白地告诉离萼自己居心不良么? 两人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对方在缝隙微光中模糊的轮廓,对于自己身体里流动的欲望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原本的试图回避变成了顺其自然,而后那“顺其自然”又变成了相拥的渴望——雷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从离萼的腰间上移,离萼却是沉臂一阻、指尖自然地下滑到了雷越的胸膛上…… “咳咳……”龙紫诺不合时宜的咳嗽声音终止了使役魔和主人间暧昧的情绪。 雷越这时才反应过来:还有受伤颇重的龙紫诺在旁。他收手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在头顶方向一旁三尺外的地方,龙紫诺的身体有更多的部分被掩埋在了废墟下。 雷越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组长,你还好么?” “……死不了。”半响,龙紫诺的身影里方才传出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她喉内充斥的血沫造成的声音扭曲,“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雷越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墙壁,感觉竟似乎比先前容易许多。他心下一喜,猛一发力——天不遂人愿、事与愿违便是如此——其后果就是身体被反作用力向后一挤,直接撞进了背后的离萼怀里。两团柔软若云的触觉,使得雷越的脊椎一阵酥麻,全身一烫。 “呃……”受到了强烈刺激的离萼更是不堪,竟发出了一声诱惑似的呻吟。 许是难堪的沉默中,三两碎石和沙砾从缝隙中渗落的沙沙声随即响起…… 黑暗中,离萼的手抚上雷越的背脊,随即她突然觉出雷越背上的肌肉狠狠收缩。 “想什么呢你!?”男子那粗重的呼吸声使得离萼明显了解了雷越心里的念头,她的喝声此时反倒似是撒娇一般,“老子是在帮你用力!还不快推!?” 心下忐忑的雷越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定心神,闭上眼睛。随即他的左手在右手腕处迅速画出一圈符文,口中低颂阵诀——这“小周天阵”是雷家阵法基础中的基础,用以增加少许经脉活性、肌肉的力道和耐性,即便此时他的灵力所剩无几,却也勉强可以使用——而后左手捂住右手腕上阵法,雷越将掌心贴上墙壁之后,“呀——”地低喝一声,再次发力。 沙石坠落的声响变得密密麻麻,俯身在地的龙紫诺明显发觉了自己的视线里,有落沙细线的痕迹,在地面上溅起层层灰尘……吱呀的声音随后从墙壁上扭曲的钢筋上传递进来,雷越再次暴喝了一声,透进这狭小“避难所”的光线明显一浓…… “吼——”外界巨龙的咆哮振聋发聩,雷越听在耳中,手臂猛然一抖——砰地一声,墙壁再次倾塌回原处——龙紫诺身上的伤势被牵动,疼得她狠狠皱眉,却咬唇不语。 离萼却是再次悠悠地“哼”了一声——很多时候,欲望的折磨比痛楚更加难以忍受…… 龙惧和脱力的双重作用下,雷越的喘息中已经没有那欲望的味道。他微微缩了下身子,扭头向身后的离萼道:“绝舞炎华呢?现在需要它的结界,否则谁也抗不住……” 离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昏黄的光线中,蓬勃的火焰突然升起,灵力再次幻化出来的“绝舞炎华之剑”那赤红色的剑刃映照着雷越的瞳孔,而后被离萼笔直刺进了那面仍在震动的墙壁。一圈红色的结界随即从剑刃与墙壁的接点扩散出来,将整个墙体染成淡淡的暗红。 雷越的右手迅速结了两个阵印,再次推上那面压着龙紫诺的墙壁…… *************************************** 四散的龙息之中,跨坐在骨龙背脊上的炎之巨人狠狠将龙头拍进废墟……随着火焰的蔓延,他的身形也不断扩大着,由初始时的四丈扩展到此时同骨龙一般无二的大小——现在他的一只手掌,便可以将龙颈死死地按在地面上。 巨龙不断地挣扎中,有某种七彩色的东西渐渐从它的骨架四周的虚无处剥落……其下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代表着“索罗尼丝”身份的黑色鳞片,封堵着火焰无所不在的侵袭! 传说中的亡灵骨架之龙,此时却已有大半,是她生前完美无缺的流线型躯干。 “果然……是大气的掩映魔法……”叶天然在漫天风沙中踉跄地奔跑着,不时回头观望战斗的情景,小心地闪避着空中飞舞的杂物——饶是他如此提防,还是有无情无知的物体,飞速切割过他衣不遮体的上半身,好在下半身的长裤虽然破烂,倒还不至于毫无遮掩。 远离战场后望去,整个街区的地貌已经彻底改变,如同城市中的荒漠。 足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毫无防备的叶天然一头栽倒在地。他闷哼着爬起来后,才发现那是一只手臂,暴露在被厚重沙尘掩盖的地面上。经过他这一绊之后,那手腕部分已然扭曲——或许被埋在沙石下的人已经死亡,没有丝毫的痛苦反应。 叶天然快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伸手在那手臂四周挖掘起来……沙石的结构还十分松散,所以挖掘工作并不困难。不过叶天然还是试探性地拔了一下——出乎他意料地,着力处突然一空——一只血淋淋的断臂被他拔出了地面! 抖手将那断肢扔出老远,叶天然却呆在原地……许久,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双手,目光里仿佛天空掠过的鸟群,残影时聚时散,渐渐失去光泽。 意识的世界里,他矗立在绯色的血池中央,如同站着就昏睡过去了——华丽如柔软帷幔的涟漪从他的身体向着四周扩散。而鲜艳池水的边缘,有着蓝色枝干的柳树,柳梢低垂血水水面,散下白色凄冷的飞絮,仿佛是荒芜世界里一道祭奠的风景…… 那飞絮海洋的世界里,叶天然的四周有数道虚影,将他与血的窒息气味隔绝。 突然翻涌的血沫中,有无数只手臂破血而出!它们穿透了缭绕的虚影,抓住了叶天然的身体……可没有挣扎,那死寂如同一块寒冰的身子,被无数手臂上伸出的血管覆盖,蠕动着的骇人的血色,使得池水边白色的柳絮迅速湮灭在膨胀的血污之中…… ……他在做什么? ……他们又在做什么? 无边的黑暗框架里,汹涌血水的缝隙间,叶天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寂寞…… 第十章 炎与死亡-此身应负之宿命(三) 雷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从狭缝间探出头来,迎面而来的灼热气浪立时在他脸上拉开数道血淋淋的伤口。他迅速将一旁的石块塞进扩大的缝隙用以支撑,忙又缩回头去。 离萼在下方将“绝舞炎华”撑住坍塌墙壁的另一端。细碎的沙石不断散落,此时废墟下方的空隙,方容得雷越探身查看龙紫诺腿上的伤势。 “还好……没有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少顷雷越抬起头来,在风沙的杂乱声音中叫道,“我已经对大动脉的伤口做的紧急处理,幸好你先用真气封死了血脉……” “我的腿我早就没有打算要了……”随着雷越将她从废墟下移出来,龙紫诺两手一直护着怀里用她的衣服包裹着的东西,就似除了那个以外的事情都跟她丝毫没有关系一般,语气颇有些冷漠,“雷越,你是龙组的一员对吧?” 雷越稍稍皱了下眉,回望了一眼离萼,像是想起数分钟前与她争论的那个问题——离萼与他的视线一交汇便移开的目光……转回头后,雷越还是点了下头:“是,组长,” “那么……”伴随着龙紫诺的声音,突兀响起的却是一声绝非风沙的轰鸣。 没等雷越三人反应过来,一直遮掩着他们的废墟像是破布一般被咆哮的气浪掀翻!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袭来,雷越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之中旋转一千八百多度,打着旋儿飞上天空,又如同被当头一棒狠狠坠落,砰然砸入地面…… 连霞光也昏暗的天空中,一道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延伸至无法窥视的遥远穹宇…… 听起来是一声巨响,但事后雷越回忆起来的时候,却可以肯定那是在同一瞬间数十次巨震的叠合产生的……声波的波峰与波谷恰巧重叠,是以在那劈开天地的“炸雷”声中,几乎所有一切的风沙都向着废墟四周高耸的大厦狂卷而去,地面上成环形散开的冲击波,波及到了原本没有被风沙覆盖的地方,甚至是“毁灭坑”中矗立的“天空塔”——那钢化的构架也在空气强烈的震荡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倾…… 却不知为何,这样的剧烈变动,竟还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察觉后赶来现场,连平日里那些嗅觉最为灵敏的记者们,也不知为何在此消失了踪影。 废墟之中——或许此时应该说是小型的沙漠的“湖泊”之中——突出地面的建筑物残骸被风沙所掩埋,化为了形状狰狞的小型沙塑。唯有被强大结界守护着的千羽樱的小院,在沙湖中屹立不动,其间朝气蓬勃的杂乱花草,在透明波动的结界背后摇曳如昨…… “索罗尼丝”庞大的身体,侧面躺在结界一侧,深深陷入沙地。此时的巨兽,已经完全不是先前的骨架狰狞,而是血肉构建的活生生的模样。连续受到重击后,鬼夜所施加的、用以伪装翼恐兽外表的掩映术被击溃,“骨龙”的外表幻象也随之崩溃,暴露在外的黑色鳞片上已经布满火焰的焦痕,还散发着阵阵缭绕青烟,更一只肉翼被生生折断、撕裂成三片。 那远古生存至今的漫长生命,似乎已经从躯体上消逝,死亡蜷缩的模样恰恰将结界小院环绕在巨爪间。就像是被活活摔死在沙地上后又抛弃,却为结界边缘所阻挡了…… 天空中散落的鲜艳色彩溅落在地,迸起无数细小的火花。这些火花在沙地上相映成趣,渐渐蔓延,融合交汇,成为硕大的火莲。红莲绽放,那“花蕊”里便有火焰的人形生长出来,先是三寸,后至尺余。一阵空气回流卷过,火焰见风而涨,霎时又长到初始的四丈巨人。 但此时的巨人,却与先前也完全不同了——先前写在火焰面容上的那种坚毅,已经完全被疯狂的狰狞色彩取代——巨人头上火焰如同发丝,根根向上结成名副其实的火炬,长大到四丈后依旧没有停止,在漩涡的气流中迅速膨胀成十余丈的庞然大物……巨人仰首向天,鼓动着空气中的热气流摩擦,发出了得意抑或是示威似的咆哮! 倒置漏斗状的风漩涡从它四周向上升起,那火焰的躯干随之越拔越高……好像它就是不满于四周那一栋栋比它高大的人造建筑物,非要将它们一一踩在脚下。不过常人数次呼吸间的功夫,炎之神兽的形体比先前再次增大了倍余。它独立在“沙湖”中央,高度已经同四周摇摇欲坠的广厦所差无几,仅仅一只脚掌的大小,便胜过小型车辆的体积。 三十丈的火焰巨人,卷起的热气流涡旋已然笼罩了百丈内所有的一切,汹涌向上的热空气中,无数风沙和细小的事物喷涌向天空,包括那沉埋在沙下的残肢断臂——这一切构成了秋叶市中火焰、血色、黄沙三者交织的喷泉,附近无数的高压线路和可燃物质向着中心的巨人方向塌陷,而后因为高温迸发出了火花和爆炸…… 脑中嗡嗡一片的情况下,雷越还是支撑着在漩涡气流中爬行起来。等他好不容易爬到一处“沙雕”背后时,却发现离萼与龙紫诺已经躺在那里——她们直接被气浪卷到了沙丘背后的空中,待到落下时,被狠狠砸在了沙丘迎风的那一面。 扑面而来的狂沙使得三人在沙石掩埋的废墟后缩成一团,对抗着神兽强悍无匹的自然之力。龙紫诺双腿重伤最为不堪,只能死死地抱在离萼的腰间,到这几近昏迷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放松自己怀里的秘密,用身体将那包裹它的衣服狠命压在离萼身侧的石壁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离萼不得已忽视了自己腰间的压力,俯身到雷越耳畔大声喊叫道,“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了!这里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我知道!”雷越同样呼喊回应,“你带她想办法走,我试着给你们引路!” 话音完毕,雷越尽量压下身形,匍匐到离萼身前,双臂狠狠拂开地上厚厚的沙砾,露出稍显坚硬的随后的基面——借着沙丘的掩护,雷越颤抖着手在泥沙里画出咒符的纹理。两个他此时仅能支持的小型阵法在咒符中被叠加起来,形成扭曲的四字图案。 离萼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脊背,动了动嘴唇,却又没有说什么。 右臂的支撑下,一层透明如同蓝色果冻般的薄膜在雷越面前展开,将三人基本包裹在内。只是看那感觉极为脆弱的屏障在狂风中不停地抖动,让人怀疑下一刻它就会彻底崩溃。 屏障内稍显平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水的湿润气息,一触即破的柔弱里,有着百折不屈的水特有的坚毅——雷越借着那屏蔽在风沙中向前有跨越了数米,继续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在沙地上刻下一道又一道阵符……每一道阵符的落笔顿下,雷越眉宇间的那股倦意便更加浓重几分,直到他的眼眸几乎无法睁开的时候,他终于萎顿在地。 身后,是四道阵符链接构成的水膜的甬道,从离萼与龙紫诺所在的位置向外延伸了十米有余。那蓝色的屏障从地上阵符还是运行的时候起,就已经在吸纳天地间暴虐的元气维持自己的完整,所以丝毫没有中途破灭之患。 离萼搀扶起无法行动的龙紫诺,将她背在背上,沿着雷越留下的痕迹向前爬行。等她们来到雷越身侧的时候,雷越已经从一时的昏迷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除了疲倦看不出他曾经昏死的事实:“我休息一下,很快就好……” 离萼定定地看着他的面容,眼眸里闪过寒光:“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锵然一声,“绝舞炎华”从废墟内弹出,划过一道红芒倒刺于地。离萼耸肩将背上的龙紫诺“甩”在了雷越身上,而后一把将刺入沙地的宝剑拔出。 “你做什么!?”雷越猛一抬手,握住了离萼的手腕。脱力的手臂使得瘫倒在地上的他像是整个人挂在离萼的一只手臂上,身体斜斜地脱坠下来。 离萼的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雷越:“你曾经对我说过,战斗的结果取决于是否达到了目标,无论何时,应该生存下去的是存在价值最大的那个人……”她的目光在雷越与龙紫诺之间跳跃了一下,嘴角上翘的笑容竟似讥讽一般,“可是……现在我怎么看,这里最有活下去的价值的人,是我呀……” 雷越呆了一下,似乎想不到这样的话是从离萼那甜美诱人的唇形吐出的。他握着离萼手腕的那只手在轻颤中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又突然地放松了下去:“离萼,你是认真的么?” “你不觉得,现在这种情况,生存下去机会最大的是我么?”离萼弯下腰来,贴近雷越的脸颊,接近到可以感受男子急促的呼吸,她的眼神在那时候近乎是怜悯了,“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刚才你剥夺去我力量、那样代替我去战斗的时候,我真的有那么一会儿,很想忘记以前的一切,跟你在这个世界上平平凡凡的生活下去……” “可是……可是……”离萼眯了下眼睛,像是风沙吹进了她的眼帘,“我实在不甘心在这里被送回冥界去……哪怕你死了之后,我要以吸食人类精魂的方式生存下去,我也要从他那里找到答案……我想要证明自己回到这个人世间的价值……所以……” 她抬手拂开雷越杂草般的头发,蜻蜓点水般轻轻在他的额头上“啄”了一下。刹那之间的游离,女子齿间芬芳的馨香掠过雷越的鼻翼。那一刻雷越完全说不出话来,也无法抬手用仅存的力气去挽留什么。眼前少女如水澄清,那出众的美丽仿佛将他震慑住了一般,额上一“啄”不过短短的相互触碰,竟比拥抱湿吻之类更深入心田,最后连伤害性质的话语,也随着她的身影穿透风中消逝…… 许久,男人才感觉出心底离萼的声音如深渊的回声寂静…… “所以……再见了……” “或许曾经爱上过你……” 第十章 炎与死亡-此身应负之宿命(四) 离萼的离去有些太过突然,若不是龙紫诺一旁冷哼的声音,雷越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等他回过头去,望着身侧自己的上司的时候,却听龙紫诺继续道:“两个白痴。” 雷越有些痛苦地闭了下眼睛:“离萼走了。” “我知道。”龙紫诺低头望着怀里的东西头也不抬,好像答话的根本不是她一样,“既然你刚才都没有挽留,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白痴……” 雷越皱眉反驳道:“我只是……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没有想到她会走……” “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龙紫诺不冷不热地道,“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雷越失落道:“我只是个阵法师,没有使役魔在身旁共享力量的话,连精神力都会降到五成以下。更何况现在没有剩下一丝灵力……”原本使役魔和召唤它的术法师之间就是一种相互支持的关系。失去了离萼,雷越的心里便变得空空落落的,好像一个原本完整的整体被切割去了一半似的——连他柔弱性格中才积累起来的那点果敢,都似乎随着消失了…… “两个白痴。“龙紫诺重复性的低吟了一句,雷越完全不明白她为何要强调这句话。 心灵深处突然有什么颤了一下,雷越脑海深层意识中浮现的不妙预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指尖下意识地在地上画出防御阵势。心神朦胧中,这阵势竟然成功完成了,一圈土属性的黄色幕罩在水膜内再次将他与龙紫诺包裹。 “离萼……”随后而来的灵力抽空的疲倦,使得雷越眼前一黑,霎时昏厥栽倒在地。而那一刻他嘴角低声念出的名字,似乎正是这不妙预感的来源所在——那预示是……永别?! 龙紫诺撕开上衣再次扎紧了腿上血脉,抬头望向风暴中心,火焰巨人的方向。 那里,神色狰狞的巨人静静站立——这“静静”是相对于狂风飞沙而言,巨人身上的火焰仍在扭转蔓延,欢舞跳跃——巨人金色透红的瞳孔注视着风沙幕墙内的情景,在那个地方,原本澎湃的鬼夜的气场,竟迅速缩小消失,难以察觉出一丝。 此时的陆子建,恐怕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的意识,没有人会愚蠢到向现在的他挑战——因为那和直接挑战炎之神兽已经没有多少区别——即便是方才不可一世的鬼夜,也明智地选择的暂避其锋,借漫天风沙中浩瀚的大气威力,及时脱离了炎之神兽的神念锁定。 失去了目标的巨人好像是怔了一会,突然咆哮着一拳向下砸出,火焰伴随着热气流的扩张速度极快,使得空气中立时布满了气体爆裂的声响。一拳之下,高耸在炎之巨人面前的废墟迅速熔化,直接跳过沙砾的形态,化为了赤红色高温的玻璃。 玻璃熔浆倒映的火焰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风沙中缓缓行来。 火焰的巨人没有抬手,任凭手掌在地面灼烧着一切,却低头望向那个身形走来的方向——似乎是想看的更清楚些,它那巨大的身形开始缓缓地缩小,接近十丈而止。 入眼的,首先是一道绯红色的光芒。 那光所到之处,火焰尽数向着丈外迫散,三米空虚的距离却又被那鲜艳的色彩重新填满,恍惚间望去,就像是这天地间所有的火焰都是来自那光芒之中似的,每一丝一缕都闪耀着辉煌的痕迹……映照在巨人的瞳孔中的那个身影,在这样的煌煌里逐渐清晰。 光芒,由剑刃而来……离萼,右手持着“绝舞炎华之剑”,一步步地向着火焰巨人的身前迈进。越是靠近它,空气中飞散的风沙就越加稀少,汹涌的热气流则向上攀升,搅动着离萼长长的衣摆,在身上肆意地翻飞。一如此时她的脸上,那近乎肆意的温柔笑容。 踏上通红玻璃的“山丘”,离萼每行一步,连脚下那双炎之灵力构成的靴子也有消融的迹象——她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行,直到到达这“山丘”的顶端——原本的两层小楼,在此时恰好达到半跪于地的炎之巨人胸口的高度。踏上顶端的离萼,与巨人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还在这里。借刀杀人,驱狼逐虎,一直都是你最喜欢的伎俩……”离萼重新化为赤红的发丝纷飞,掩盖去了她的眼眸。她说话的时候,似乎是正对着巨人,事实上却是向着不可见的某处,那个隐匿无数时光的男子而言。 火焰巨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渺小的身影,流转的面容上,眼角和唇边稍稍向上吊了一下,该是在笑,却有一种整个面孔被撕裂的骇人感。也不知他是否懂得离萼的话。 离萼抬剑向天,“绝舞炎华”上凝华为光的火焰一闪,随即向内收敛,赤金色的流华沿着剑脊向上攀升,将整只剑淬炼成灿烂的赤金色。女子凝视着自己剑上的光芒,幽幽地道:“你曾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它,就是一切仇恨可以放下的时候……虽然你只向我演示过一遍……虽然你口中的‘放下’或者‘结束’,根本就都是我不愿见到的毁灭……” “可是……我至少想向你证明一点……证明作为人类生存于世的价值……”铮然一声,“绝舞炎华之剑”在离萼手中倒刺在下方高温的玻璃上,赤金色的剑脊有龟裂的痕迹漫开,其中渗透出的竟然是完全不同于表面的寒意,将尺余方圆内的玻璃凝结…… 被玻璃的透明锁死的剑刃上绽开阴影的一线,随着离萼再次将剑倒拔向上的动作,剑锷的部分突然与剑刃脱离,就像原本的剑刃是剑鞘一般的存在——从中抽出的新剑,是由四根蛛丝般纤细的框架构成,在漫天火焰的映照下几不可见。 红、黄、蓝、青四种元素的色彩,迅速在那框架的四个平面上汇聚,化为光晕晶莹的光幕,填满了纤细“蛛丝”之后,更向外扩张膨胀扭曲,在离萼与火焰巨人之间结成放射状的光之幕墙,将十丈内的空间隔绝成九块…… 离萼的左手拂过剑身,双臂交错的刹那,“绝舞炎华”的剑柄与原先的剑刃彻底脱离,随着她手臂的扭转,化为手臂间弥散的闪光、星星点点。 砰然的碎裂声中,幕墙封闭内的飓风突然飙出,在空中划出有形有质的弧线。以离萼为中心如同台风席卷,火焰巨人丝毫没有准备,上半身向后一仰,整个面颊上的五官被鼓风吹动向内塌陷。飞散的火焰中,它发出了一声狂吼,触地的巨手猛抬,火焰在支离破碎的情况下依然向着离萼狂抓过去! 身侧七寸的范围内,飓风包裹的离萼丝毫不会被一丝火焰触及。风的呼啸使得她的发丝、面容、声音都变得不清晰起来。只有接近到她耳畔的时候,才可以听到那唇齿间繁杂的、来自数千年古代的语言:“特洛伊……广域法宝——番天印!” 法宝,在西方世界被称为神器或者圣器——当那些使役魔们仍然生存在这世上的时代里,拥有法宝的多数是来自东方的修真者,而在这些修真者中,多数的法宝都是用于修真者之间的“单兵白刃战”,所谓的“广域法宝”则是极为少见的针对大兵团作战法宝。 这样大范围杀伤的法宝,针对的大半是没有修为、或者修为极低的普通人,东方修真者多数认为有伤天和,而不愿意炼制,反倒是在追求纯粹力量的西方更为普遍。 但即使说“普遍”,历史上有记载的“广域法宝”也不过区区数件,譬如西方基督教会一直流传的、天使与恶魔共铸的“封印之七恶剑”,亚历山大大帝使用过的“斩生之亚洲王剑”,亚瑟王使用过的“选王之石中剑”,佛教创始人释迦佛祖炼化的“一花一世界”以及成吉思汗的“地狱红莲”、“极冰寒月”等等。 东方修真的历史,在周纣时期曾有过一段鼎盛的岁月,而“番天印”,恰恰是为数不多的来自东方的、在那个巅峰时期炼化“广域法宝”,更是直接为了纣王炼制的王族法宝之一! 洁白无暇的玉质从离萼低垂的右臂开始,迅速衍生到肩头,穿越脖颈后又扭曲向前,攀爬上她擎起的左臂——炙热的炎之灵力在萃取后转为了这实质的蛋壳样物质,由后向前裹起离萼的身体——近似于台风风眼的平静中,白色的“蛋壳”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狂风搅动空气中杂乱无章的抖动突然狠狠一颤,随即给人的感觉静止。 短笛般风啸的颤音中,台风的轨迹里浮现无数椭圆形的、由冷光构成的印章,以涡流旋转的方式密密麻麻填满了炎之神兽与离萼之间——巨人此时的形体被风暴扭曲至同一弧度,几乎与半边风旋的轨迹重叠,侧耳的爆炸与咆哮声不绝于耳。空中飞溅开的烟火,一刻也没有停止地向着离萼的身边侵袭,结果使得整个台风的风体痕迹,渐渐化为的火红色! 红色的飓风席卷大地,已经不再局限于废墟的街区,而是向着四周震荡的高楼广厦倾覆过去!破碎的窗户玻璃和轻巧物体,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着,又被风线中的火焰吞没,最后化为了黑白色的灰烬,随着大风沙尘暴般倾泻在了废墟谷地…… “番天印展开,王者制御,众生审判!”离萼娇声喝道,身后向前包裹的半面“蛋壳”随即扩张。那使役魔本源生命构成的虚拟法宝上,有成叠如砖瓦的长方形显现,或是向外凸出又或是向内凹下,每一片的面积都在不断扩大,在洁白的光晕包裹中一如生命的蠕动。 于此同时,空气中成千上万的“光印”也开始心脏般的脉动,每一次膨胀的体积总是要大于收缩少许,所以不多时,那些“光印”便增长到了磨盘大小。 视线闪烁的一瞬,轰然的炸雷声后,火焰红色的飓风整体爆炸开来…… *************************************** “力量失控了么?”平静如昔的小院墙头上,千羽樱甜美可爱的面容再次探出来,只是发丝混乱的像刚刚和谁以肉搏的方式打了一架。她向上仰视着面前火焰的飓风爆炸开,眉眼间依旧有些抑郁似的,自语道:“我说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灵力波动……” 抬手之际,半空中爆炸的震耳声音突然一闷,就像是被封在狭小的木盒中似的。难以想象的是,在小院的上方,台风纵横而过的地方,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边界超过二十丈的巨大的红色立方体——就像是将所有的火焰与飓风都囚禁在这立方体中了。 强如千羽樱这样的人,实际上已经不应该存在与这个尘世间。古往今来林非鱼、单敬北、凯雷斯等等莫不如是,可偏偏拥有了“守护星——羽”力量的千羽樱已然超越了由生至死间最后的隔膜,她的力量也形成了弱与强之间浮动不定、随心所欲的无上之力,简单的一指,既可以是洪荒大宇诞生中的辉煌风暴,也可以是情人缱绻相互依恋的浓情一触。 暴走疯狂的陆子建,舍命催招的离萼以及漫天风暴中的残肢断臂、岩石沙砾,如此种种,尽数被她这一指拦截,仿佛定格在了不属于现实的另一个时空处,又似乎触手可及那一种炙热……偏偏其中向外散逸的力量,尚不及天地间纷涌的灵力余波,如和风拂面而去…… 千羽樱低头,望了一眼墙下角落里的影子,轻轻一笑:“你可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啊……怎么了?所谓的‘启动时限’又到了?” 风暴侵袭的角落里,鬼夜身上黑色的斗篷破旧,借着小院强悍的屏障免去了天上坠落的火雨沾身的困扰。先前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强大压迫,已经从他身上完全逝去。鬼夜听着千羽樱的说话,向上抬头看了一下道:“我的情况好的很……你要担心的对象,现在还轮不上我……” 千羽樱在他人无法觉察的时候皱了下眉,面上巧笑嫣然依旧地道:“是么?” 鬼夜阴声道:“番天印的威力如果只有刚才那个样子,它又凭什么被列为当年西歧三大法宝之一?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当年我会将区区‘广域法宝’作为海伦最后的试炼吧?” “是啊,当年的你,可没有现在这样婆婆妈妈……”千羽樱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当年的‘魔师’鬼夜,那可是和林非鱼一起将‘巡空天翼兽’直接砸入这个小小星球的强悍人物……而现在的你,恐怕在面对日本海那个空洞的时候都会惧怕海浪吧……” 她所说的,是此时星球上渤海、黄海与日本海连成一片的痕迹——是那庞然无匹、游荡于宇宙间的巨兽,在这颗星球上陨落的最后的证明…… 鬼夜尖声笑了下:“你刚才似乎没有浪费、哪怕更多一丝能量吧,还是顾好那位大人……那个丫头,似乎真的将番天印领悟学会了。” 千羽樱没有答话,她指尖极其细微地一颤,已然证明了鬼夜所言不虚。 天空中,巨大的立方体突然没有任何声响的爆裂! 神祗般的光芒四射——失去了所有声音的世界里,巨大的光芒构成的天马,从碎裂的立方体中奔腾而起,展翼!仰首!继而发出了悠长然却无声的嘶鸣——这种视觉与听觉间极度的差异,在刹那笼罩了所有观者的感知世界…… “原来……传说中的木马计是这样子的……”废墟边缘,跪在地面的叶天然终于在那无所不在的白色光芒中神志清醒了过来,他喃喃自语着心间所想的话,似乎忘记了先前触及血腥的震撼,“……千年的时空,以及死亡所累积的思念么……” 人类视觉无法窥视的地方,命运的某根弦在纤细的指尖轻声弹断…… 第十一章 腐朽千年-沉沦岁月的痕迹(一) 雷越的世界里,很黑很黑。 就仿佛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他两手张开形成十字、平躺在黑色的涟漪里,任凭黑暗向着他的身体侵蚀进去……原本已经几乎丧失感觉的身体上,渐渐有种火辣辣的刺痛在雷越的指尖出现,进而蔓延到手臂,肩头——就仿佛火焰舔舐着他的每一个细胞……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由细微放大,像从很远接近,喊杀声、呼救声、嚎啕声连成一片。 雷越渐渐睁开了眼睛,视线里完全是被火焰焚烧着的村庄,朦胧得像隔了一层海绵或沙,不知是哪个朝代、包裹在铁甲中的兵士,追逐着布衣的百姓,简单地诠释着什么叫做烧杀掳掠……坍塌的屋梁从雷越的头上垂直落下,惊得他猛然闭眼偏头一避。 等他没有感觉到重压而再睁眼时,视野中的景象,已经全部被赤红的火焰覆盖——这个时候的雷越,完全没有去思考自己是谁?自己现在在哪里?诸如此类的问题。 火焰背后,似乎是一个人的面孔,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待着什么……待雷越的视线穿过火墙的时候才猛然一惊——那是陆子建的充满邪气笑容的面孔! 时空仿佛突然速进到了现代的都市之中,秋叶市崩溃的废墟里,陆子建的那张脸突然被汹涌的火焰覆盖,随即扭曲变形,连同他瘦削的身体也不断膨胀增大——少顷之后,已然成形的火焰巨人拨开了塌下的房梁,望着火焰中丝毫动弹不得的雷越,俯身时候,那炎冕流转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小越,快走!”恐慌莫名的情绪充满雷越心间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格外清晰地在他的身后响起……身后,不是火苗蔓延的地面么? 雷越失神之际,有人猛地将他向后一扯——那一刻他的感官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飘过脸颊,毫无准备的雷越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他与那个身影之间的距离,却在刹那间遥远起来,仿佛瞬间就向后倒退了百米。又像是那个女子的力量,直接向着巨人逼去,而将他从死亡之炎中挽救回来…… 火焰填满的空间内,一抹白芒随即撕裂了赤红的色彩,在侵蚀一切的火浪中冲天而起! 有那么一会,雷越遗忘了时间的概念,他确信自己见到的、摇曳的白色是绝代风华,在天地间绽放出来,却偏偏有昙花一现般的预示——预示着灰飞烟灭。那时,他竟看清了那个女子回头时的眼神,是一种寂寞流连不去的凄美…… 灵力纯粹的近乎发白的火焰巨掌从天而降,其下离萼的身形如风中烛火、萧条脆弱——就像是人类捏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易……只一刹那,火焰便将所有的白色掩埋在了那触目惊心四下飞散的血红之下…… “离萼!”狂吼之中,雷越一身冷汗地猛然坐起,伸手向着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背影抓去——触手空气的冰冷里,他恍惚地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么?那个女子……记忆中的那个她,已经说了离开,已经不在了啊…… 抬手轻拭了一下眼角的液体,雷越抿了下唇,望向一旁蜷缩着的龙紫诺,开口问道:“这里是哪?”说话时他早已开始打量四周——他们现在,在很平常、也空空荡荡没有装修过的房子里,头顶的天花板上有清晰可见的裂纹,不时向下渗透着水滴…… 这些,不过是雷越视觉神经给他的第一印象。 龙紫诺似乎也假寐了片刻,此时倒有一半是清醒的,她从自己的怀里抬头看了雷越一眼,答道:“秋叶,离我们原来被埋的地方两百米左右……你要问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问他。” 随着她目光的示意,雷越偏头,神色当即震了一下,略显的呆滞起来。 距离二人最多不过五米的地方,竟架起了一口这个年代乡村也少见的大锅——说锅似乎也不确切——那容器从外形上更近似与Z国的古鼎,只是此时它的作用,那沸腾的热气和食物扑鼻的香气已经说明的一切问题。 让雷越更惊异的是“锅”边的人。 一个全身包裹在灰色斗篷中的神秘人物,外露的颈部皮肤苍白如冰,正坐在锅边烹调着不知是否美妙的食物,仅仅从兜帽阴影下露出数缕白色的长发,神秘程度与先前鬼夜有的一拼。而坐在他或她旁边的,则是身体枯瘦的好像只剩下骨架的男子,全身包裹在极瘦的古代将军铠甲之中,头盔也掩盖去了面容。尤为恐怖的是他头盔空洞中露出的那双如同紫色火苗燃烧着的眼睛…… 有一段时间,雷越全然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屋子外面“砰”地一声震响,震落了房顶上原本就不牢靠的粉屑,惊得他抬头。 “看样子差不多了。”锅边的神秘人开口,声音是中性没有情感似的平静,“结界内还有这种动静的话,应该是守护星被彻底的激怒了……你们人类,始终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着话,那人又向锅里加了些植物枝叶类的东西。 这人的Z国语竟然说的十分地道,雷越怔神后道:“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神秘人抬头道:“听你的口气,似乎你喜欢在那里感受死亡?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将你再送回去。”他的话虽然不少,但是话语中却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人觉得他只是单纯地为“说”而说,而缺乏语言原本交流的意义。 不待雷越回答,他已经继续道:“从你的声音里看你应该是饿了很久了,不过这锅里的东西可不是给你准备的,你要是吃了它们,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当然,这样你就可以直接去冥界见你的宝贝去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宝贝?”雷越的思维再次僵化了一下,突地反应过来那“宝贝”指的是什么,随即急叫道,“离萼呢!?她现在怎么样?” “死了。”这次神秘人的回答倒是十分干净利落,“她已经回到原本她该在的地方……呵呵,真是愚蠢的女人,从一开始向相差了数个阶级的上位者挑战,就注定了一死的结果。” 那微妙的语言使得误会在雷越的心中酿成——神秘人口中的上位者,本是指身为守护星而超越星球存在的千羽樱,但是在刚刚做了那个梦境的雷越眼中,“上位者”分明和化身为炎之神兽的陆子建对上了号…… “死了……”心腔仿佛缺了一块,无力维持身体的负荷,雷越果真再也觉察不出自己与“使役魔”之间灵魂上的维系,他死气沉沉地瘫在地上呆了半响,突然狂吼一声,疯狂地跃起,向着屋子的房门冲去,途中一个踉跄,甚至险些从龙紫诺身上踏过。 那一刻,龙紫诺望着他的眼神颇有些幽怨的意味,可惜雷越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推开门的时候,灼热的气浪迎面击来,甚至将他逼退了半步——眼前的一切与梦境如出一辙,街道被包裹的火焰之中,幕天席地的赤红占满了雷越的视线,仿佛再次向他论证了梦境的真实性——停顿了半秒不到,他猛地一头扎进了火焰的世界,从龙紫诺的视线中消失了。 “真是纯粹送死的行为,连我也不敢去面对现在的守护星呢。”锅边的人说话之际,抬手用大勺子从锅里捞了一把,翡翠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动作从勺子边缘满溢出来……神秘人回头望向龙紫诺,话锋一转:“现在碍事的人也走了,我们是不是能深入地探讨一下你们的未来呢?‘战争之心’——阿加勒的继承人。” 龙紫诺望着他的眼神中竟有着同样的神秘:“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与你们相见……时间的守护者。不过,如果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恐怕已经不可能了。” “十三个水晶头骨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我们‘时守一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圣物,从第十四颗头骨‘无限苍穹’——卡机阿特出现前一直如此……”神秘人端着那勺不知何物的东西,缓缓来到龙紫诺身畔蹲下,空闲的右手拨去了自己的兜帽,将面孔暴露在龙紫诺眼中,“卡机阿特出现后,原本被分隔在世界各地的十三颗头骨聚集到了一起,造成了亚特兰蒂斯的沉没……如果你不想你的祖国也步那样的后尘的话,我希望你合作。” 汤勺中刺鼻的气味传至龙紫诺鼻尖,她不由地皱眉向后避开了少许,心底却随之浮现强烈的恐慌——只是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神色变化:“我说过,你什么也得不到。” “我知道。”面前这灰白发丝的人似乎嗤笑了一下,“在我把你和那个男人救出来之前,你已经跟他发生了苟且之事……虽然时间短促的没有什么快感,但你还是将阿加勒融入了自己的子宫之中,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让它以你和那个男人的孩子的身份降生于世……” 他再次将手中的汤勺向着龙紫诺的唇边递进了寸余:“可惜了……十三颗水晶头骨均为女性,所以在历史上像你这样做的女子不只一个人……我们一族早就准备了应对这个的方式,只要你喝下这个汤剂,我保证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痛苦地,将它从你体内剥离出来……” 龙紫诺的脸色有些发白,双手不由自主地护着自己的小腹,坚决地摇了摇头。 似乎也看出她不准备再浪费任何的言语,神秘人反倒站起身来,带着一种强烈的死亡气息,低头俯视着她的容颜:“即使你不愿意,你也无力反抗啊……且不说刚刚被破身的痛苦,光是‘战争之心’加载到你脑海中的知识,也庞大到足以让你头疼的使用不出任何意识力量……我这么做,是可以解除你现在的痛苦的,所以不要怪我……” 他说着说着,再次俯身下去,右手抬起龙紫诺的下巴,强行捏开了她的嘴唇——强烈刻意的威压下,龙紫诺几乎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变得有些木愣起来——绕是如此,她却依然咬紧牙关,拒绝服下神秘人左手勺中的汤剂…… “你们时守一族,到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粗暴啊。”身后突然传来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使得神秘人迅速放开了龙紫诺,转过身去。锅边包裹在盔甲中的枯瘦男人动作敏捷地在同一时刻从地上弹起,与开口说话的年轻男子遥相对峙。 身后斜上方,那布满缝隙的天花板上,黑色雾气包裹的“魔师”鬼夜缓缓落下,语气中的尖锐感觉颇不同于以往——或者说,他身上的“人气”比先前浓厚了许多…… 神秘人望着自己的属下与鬼夜,苍白色的发丝微微上扬,口气立时冰冷: “真是稀客啊,没想到你还有余力来这里……” “路西法……” 第十一章 腐朽千年-沉沦岁月的痕迹(二) 雷越在火焰中漫无目的地奔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路径。在他此时那空荡的内心世界里,只剩下了一种被悲恸浸染的失落。为什么会这样?离萼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他们要来到这里执行这种没有解释的任务?为什么从没有人告诉他世间存在着可以毁灭一切希冀的东西?为什么……这个世界和他原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整个城市,仿佛全部燃烧起来,在雷越视线里跃动的火焰,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突然地,路边一个身影冲出,和雷越撞在一处。两人在地上翻滚了数圈后,又共同撞在了路灯的底座上。雷越闷哼了一声,神志稍稍清醒过来。 指尖滑腻的感觉让雷越当即一惊,推开身上的负担,他才发现撞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龙组地狱式训练出的习惯,雷越立即扫视了一下那个女人,在她颈部偏后的地方有个大约七点五毫米的弹孔,伤势足以致命。疯狂向外涌出鲜血沾满了雷越的手掌…… “救……救救我的儿子……”狠狠地,女人的指甲刺进了雷越的肩头,她另一只手拼命按着脖子上的伤口,试图阻止血液从大动脉流失。这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但那时任何人都不会去注意她的美丽。在她半边脸上交织成网状的血色中,放大的瞳孔、急促地喘息、颤抖的皮肤以及声嘶力竭的叫喊,在雷越面前凝成了一幅绝望的触目惊心的画面。 女子指尖上的力量,让雷越竟有些难以承受,他此时脑海中却停滞地纠缠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人受到枪击?谁开的枪?哪里来的枪?至于女子口中尖利呼喊着的话语,却被他无意识地暂时忽视了。 “救我的儿子!救我的儿子!救救……”生命力的流失中,女子所关心的好像只有这一件事情,她歇斯底里地摇晃着雷越的身体,晃动的力气和幅度越来越小,连叫声也在雷越毫无反应的沉默中渐渐沉寂了下去……直至最后,一寸寸地冰冷爬满了她的身体,褪去了人类血液的温度,又蔓延到了雷越的身上…… 像是意识到了这种寒冷,雷越的身子狠狠抖了一下。他眼睛瞪大地缓缓低头看去,不过迟了数次呼吸间的工夫,那个依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瞳孔却已经散尽了…… 轻轻将这样一具方才逝去生命的尸体靠在灯柱上,雷越神情呆滞地站起身来……不经意地回头望去,却见路旁刚才女子冲出的小巷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笔直地耸立着。少年的头上和右手都缠着简易的绷带,伤势颇为严重——少年望着此处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然而无论如何,却咬牙不向外迈出一步。 那是这个女人的儿子?雷越的心里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判断——才要迈步向那少年行去,雷越的身形又突然一顿,再不敢移动分毫——少年为什么不动?为什么连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死去也不管不顾?看他脸上写满的悲伤也并不像是不孝无情的孩子…… 除非……方才发生的情景在雷越的脑海中迅速“倒带”、“重播”——龙组的训练终究不是吃素的,先前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渐渐清晰起来:方才那个女子从路边奔出的动作,并不像是中弹后的沉重,而是在中途突然“踉跄”了一下,随即跟自己撞在了一起…… 还有弹孔的直径,伤口的中弹角度以及少年异样的行为,这一切无不在向着雷越说明一个事实——在四周某个大厦的高处有狙击手的存在,负责狙杀所有在街头暴露行迹的人……雷越看了一下自己身侧的路灯:之所以现在自己还活着,应该是路灯恰巧阻隔了狙击手的视线——这种为了“毁灭坑”研究而特制的材料制作的新型灯柱,还不是此类普通的狙击步枪子弹可以穿透的…… 由此也可以大致判断出狙击手存在的位置。身为阵法师的雷越,对于方向的判断原本是极为出色的,就是方才神志不清地狂奔过来,竟也还是向着千羽樱小院的方向…… “凝土,三元之力,化身屏蔽……”手指微抬,雷越遥指少年的方向,在他的身上隔空附加了一个防御力最强的单一阵法。随后,雷越尽量将自己的四肢往灯柱的阴影里地缩回,自觉精神恢复大半的他又随即在自己身上附加了相同的屏障。 数息之后,雷越默数着常人呼吸间的空隙,猛然向着小巷方向冲出!三分之一秒内,他甚至听见了脚边以及防御罩上极为清脆的两声锐响,心下当即忐忑:两个狙击手?而且排除了子弹速度……这样短暂的反应时间……绝对不是没有修为普通人…… 淡黄色透明的屏障破碎之前,雷越终于冲进了较安全的两栋高楼之间,“砰”地一声,雷越险些又和巷中的少年撞成一团,幸好他及时扭转身形,撞在了墙壁上。少年惊恐地向后退了一下,望着雷越的眼中充满了惊疑。 雷越稍微喘息了两声,虽然心中对离萼的死仍无法放下,却也向少年问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年不由一怔,像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他偏头望向自己母亲倒下的方向,没有回答。 雷越改变了问法:“我指的就是街上的狙击手,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封锁街道的?” 少年还是抽泣了一下,没有回头道:“不知道……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有的……” 雷越皱眉,此时方才发现先前被他忽略的很多东西,譬如街道上不少拖拽人体后留下的血道——这次行动,有人专门负责清理尸体? 不可能……雷越虽然只是龙组内的普通组员,却也明白秋叶市地处内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事先竟没有丝毫消息和情报传出,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组织的实力,可以在国家的监控下做出如此的行为! 除非是……国家本身…… 思索及此,雷越的心里比方才更加冰凉了几分……“毁灭坑”、“十二姬”、“鬼夜”、“千羽樱”甚至是传说中才存在的骨龙……这小小的秋叶市,究竟有多少秘密?! “原来你在这里……雷越。”身后浓密的影子由上覆盖了雷越与少年的身影,那突然的机械异响声,仿佛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听得雷越背后一层冷汗渗出…… 先回头反倒是那少年——雷越从那抬头惊愕瞳孔的倒影里,望见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景象——无数晶格闪亮的东西在大厦之间分崩离析,重新组合为某个人形的庞然大物…… 缓缓回头,雷越仰首上望,脸上的肌肉几乎僵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辛队长……” 身后,是高达丈余的机械人形。结实有力的四分叉双脚后跟上有着单排滑轮似的移动装置,造型优美的骨骼型线条延伸向腰际,上身则分为四层平行结构,形成流线型、层次分明的翼状保护。它宽阔的肩部左肩明显较大,拥有着蛋形的单肩装备,而肌肉结构明显化的右手臂随着机械人形蹲下的动作置于膝盖上——机械人在雷越面前半跪下来,俯视着他。 随着它保护性的菱形面罩向两侧开启,内部那张仿佛是液态金属构成的面容上,竟是与副队长辛岚笑别无二致的面孔……除却那金属的银白色光泽和深红的瞳孔。 “用不着惊异,我觉得现在的样子很好,非常特别的很好。”机械人的脸上露出略显可怕的笑意,液态金属将那表情表现的淋漓尽致,“没有想到你现在还活着,雷越。”他的声音虽是机械合成,却与以往差别不大,偏头之际,甚至抬起巨手在一旁的少年头上拍了一把。 “辛副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雷越却一点也不觉得他现在很好,他将那完全惊呆了的少年拉到墙边,向机械化的辛岚笑道,“我……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队友,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请不要再用‘机密’一类的话来搪塞我!” “好吧。”机械人向着雷越伸出手,“我就带你去看看……在那之前,你知道应该做什么……”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雷越已经在那少年颈间一掌拂过,中断了他的知觉。 辛岚笑眯了下眼睛:“记忆清理过了么?” “走吧。”雷越扬了扬手中寸长的微缩仪器,又再次在少年身上加了一道防御性阵法。 “很好。”随口的应声中,机械的辛岚笑面上菱形面罩嘎然闭合,随即庞大的身形轻巧一弹,脚后的滑轮迅速旋转扭曲定于脚下——马达旋转的咝咝声随着地面尘烟卷动响起,他伸手将拉着他手臂的雷越一带,在转过拐角的同时,已然将雷越抛在了肩背上。 冲入街道的刹那,机械庞大的身体上被狙击子弹撞溅出两点火花。辛岚笑却丝毫不理,以滑轮代步的方式左右倾斜,在街面上速度极快地闪避了剩下的攻击。雷越则在他背上死死地抓住肩胛的空隙,任凭惯性将自己左右抛洒……二人数息间冲出了被狙击的范围。 身后,狭窄的小巷内,依靠在大厦旁的少年却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望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雷越所画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防御阵符……他低垂与地的另一只手上,一颗拳头大小深红色的晶体正静静闪烁着光芒…… 第十一章 腐朽千年-沉沦岁月的痕迹(三) 千羽樱的小院内,荒野依旧。 悉悉索索的落雨打在中庭植物的叶脉上,形成了雨天特有的湿润的声响。 千羽樱坐在墙头上回望这院内的虚像——之所以选择下雨气候的目的,无非是将叶二留在家中罢了。而在小院外真实的世界里,方圆百丈内已经彻底成了沙砾的湖泊,中央数处废墟高耸着,无数玻璃反射折射的闪光,在渐渐升到中天的日光下散发着炙热的余温。 此时四周高耸的城市建筑,在“沙湖”中的人眼里,恐怕更近似与海市蜃楼罢了。 小院的墙下丈外,焦黑的硕大龙尸环绕着院中屏障的痕迹,鳞片之间散发出的熟食味道,让人想起红烧肉这种极为平常的东西,却不知是否有人品尝这“龙肉”的味道究竟如何。 “樱儿。” 身后的一声呼唤,打断了千羽樱的思考,她回头之际,整个人跨越空间的限制,已是从厨房推门出来,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望着大屋门口的少年嫣然一笑:“什么事情?” “你知道……怎么带小孩子么?”叶二一脸抑郁地站在那里,摊开两手做无辜状。而那个被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小丫头,就好像一只树袋熊一般,死死地吊在他的脖子上,无论叶二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千羽樱看了一眼那小女孩略显警惕的眼神,笑道:“我才多大……可没有带过孩子。” “那妈呢?”叶二拍着小丫头问道。 “呃……上班去了啊。”千羽樱眨眨眼睛——虽有着屏障的守护,但是要在现在虚无幻境笼罩的区域内使用“式神”——只会被空间乱流粉碎。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 叶二神色略显尴尬地道:“樱儿呐……你说,妈会不会认这么个干女儿呢?” “既然你觉得这丫头真的很可怜,我想妈妈也一定会同意收留她的……如果她的来历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千羽樱的一语双关,已经非常明显,可惜叶二仍然没有觉察。 “听见了么,香儿。”少年逗着怀里的小女孩,“你樱儿姐姐也欢迎你来哦……” “月……凝……香……”小女孩抓着叶二中长的头发玩弄着,咧嘴一笑,像是玩得开心。而她也似乎只会念这样简短的一句话——那怯生生的孩童声音里,竟有一丝淡淡的妖媚感,柔弱到近乎无法察觉…… 千羽樱在叶二视线察觉不到的地方瞪了小丫头一眼,转身回了厨房……下一刻,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真实世界的小院墙头上,这仿佛已经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墙内与墙外,已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分属于不同空间的隔膜感,让人产生一种灵魂似乎被撕裂的错觉:就好像刚才那淡如炊烟的三两对白,是定格在古旧胶片中的荒原…… “我说,就是找不到龙晶的碎片,也没有必要砸我的院墙吧,伊儿。”向着墙下的几个身影淡淡开口,千羽樱挽发时甜美的笑容里,一触即发的危险开始酝酿…… 轰然卷起的烟尘之中,“魔师”鬼夜的身形急速拔高,远离正在坍塌的大厦。下方的浓重尘土之中,飓风般的两团风线急速飙出,向着鬼夜的方向追去,却再次被他闪避或者挥手弹回……空气中所有的动作突地定格了一下,灰色斗篷的神秘人亦从烟雾中向上冲起。 枯柴一般的披铠人,动作反倒比“时守”族人更加诡异难测,突兀现身与鬼夜侧后方,手指尖端发出紫芒的锋利指甲,如刀似箭,带出风啸的气流大开大合,凝化十四道锋刃,不分先后,簇拥着尽数往鬼夜后背噬去…… 天空中黑色的雾气一涨,紫色的光华一闪而没。鬼夜后仰反身由上向下挥手,两指间墨色光芒吞吐不定,结成纹理扭曲不明的剑身——魔力之剑与紫色利爪震荡之后,披甲人嘶吼着向后下方坠去,撞入了大厦墙面之中。漫天粉尘向着下方的地面倾泻下去。 鬼夜则借力扭身迎上前方袭来、双手空空的神秘人。 锵鸣之中,鬼夜的剑与神秘人指间的空气撞击出炫目的火花,就像那里有着一柄无形无色的兵刃。僵持之下,细微爆炸的空气渐渐冷却下去,那摩擦的光亮也随之消失。 “我想跟你们谈谈条件,时守一族。”汹涌的气流,使得鬼夜与神秘人的斗篷掀起波动,两人近在咫尺相视的瞳孔,竟有相似的血红色,同样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我们与你们冥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谈的……”神秘人那苍白色发丝背后的面孔,竟是颇为清秀的女孩容貌,而趋近中性的嗓音依旧冷漠。只有凑到跟前的时候,你才能发现她手中抵御鬼夜魔剑的竟是一缕苍白色的发丝,笔直得像是永远地冻结在那里…… “时间守护者”一族,是世上仅有的可以介入时间线的种族——换句话说,从某个生命体拥有了介入时间的能力起,它就不再属于原本的星球、国家、种族,而是归属于“时守者”的一员——随着每一个“时守者”能力的强弱不同,他们也拥有不同的“时间兵器”。 此时,神秘人手中那缕看似平常的发丝,便是她被悠悠时间浸染过后的兵器——在那缕发丝上,时间的流动被彻底地静止——任何一种外力也无法介入时间静止的发丝分子,并将之破坏……“时间兵器”的强悍,是鬼夜早有耳闻、也曾经见识过的。 所以即便是鬼夜的佩剑,也无法对此时那静止的发丝造成任何伤害。 身形交错之际,他的魔剑与这“时守一族”的女子的发丝再次交击数次,半空中身形极速的聚散无常之后,终又陷入僵持的局面。鬼夜狠狠将剑下压道:“我很有诚意……而且,这件事情对于你们一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厉吼声中,大厦外墙空洞内的披甲人再次冲出,正向着鬼夜后背方向。鬼夜剑尖一收,身影悠忽间坠下七尺高度,斜斜向着左下方闪避开来。 “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听的够多的了……”灰袍下的女子开口作答,毫无滞泄地将发丝利器挽了个半圆,向着鬼夜圈去,“更何况是魔鬼的许诺,没有丝毫的可信度。” 鬼夜落于下方墙壁伸出的长旗杆上,足尖踏定的同时,全身气势猛地一放,将披甲人在方才攻势中累积的杀伐之意搅乱瓦解——枯瘦的男人利爪一顿,在神秘女子身畔浮空定住。 鬼夜那全盛的气势不过维持了一秒左右,随即笑道:“你这倒是说错了……魔鬼的契约,恰恰都是会严格兑现的——即便兑现的方式不那么让人满意……” 女子对此的回应只是冷冷地一哼。 她的双手在虚空中成十字张开,藏白色的光晕在她胸前延伸至双臂,随即分裂成数十道光芒,各自向着顺时针和逆时针方向旋转——所有的灵力在她身前结成无数外放的“指针”回旋波动。那夺日白芒的掩映下,披甲枯瘦之人向着鬼夜招招紧逼,一步不退…… 天空中“轰”地一声传来的旱天雷声中,全身近乎赤裸的叶天然身形一颤,在废墟皑皑白沙里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抖落身上热度惊人的沙石。 他跪在原地呆了半响,方才记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额头上有滚烫的液体流淌向下,在他的视野中沾染了大片的血红颜色。叶天然抬头望向前方沙丘半遮半掩后的城市,地面卷起的沙尘使得广厦千万摇摆不定。 他毫无思索地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妖艳色彩发愣。 五指的缝隙里,地上流动不停的沙砾犹如细微的河流在他四周流淌着,微粒上有常人难以觉察的跳跃和震颤。可那在叶天然的眼睛里,却仿佛是血涂中的脉动,逐渐地从红白交杂的背景上脱出,显示着他仍然无法理解的涵义。 嘎然而至的刺耳刹车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地上泛光的白沙猛地倒卷向上、扑面而来——叶天然近乎木然地呜咽了半声,便被那沙浪拍得后仰,随即向着侧面摔倒,险些又被沙尘掩埋其下……他也不爬起,像一段枯木一样平躺在了地上,无神地望着天空中的红日。 “我这是看见谁了?”咔嚓的机械声音后,略显夸张和生硬的男子声音响起——停顿与叶天然身前七尺外的巨大人影屈身半跪,闪烁红光的双眼内发出类似相机焦距调整时的声响——辛岚笑机械化的面孔上,莫名讥讽的神情表露无遗。他甚至伸出机械的巨掌,戏弄般地拨了拨叶天然一动不动的身体。 “叶天然?”辛岚笑身后,雷越顺着金属的腿部滑下,望着地上这个男子的眼神有些惊疑,“他怎么了?看他的状态很不好……” 辛岚笑偏头,嘴角僵硬的线条一咧:“似乎每一次他要毁灭什么东西之后,都会出现这样半死不活的情况……上一次关于‘毁灭坑’的秘密报告里也强调了这一点……” 雷越对于他的语气微微诧异:“我们怎么处理他?就这么交到上面么?” “如果上面不在乎林家和葬剑谷的话,你倒是可以立上这么一功……谁不知道这个混蛋是林家大小姐的姘头……”辛岚笑低头,张手握住叶天然的腰身,将这虚弱无力、满身血迹的男人从地上提起来,嘴角机械结构构成的笑容越发张扬,“事实上,我打算这么做……” 闪耀着金属光泽的五指一紧,雷越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听见了叶天然四肢的骨骼在辛岚笑掌心碎裂的声音…… “慢着!”他不由地暴喝一声,一掌击在辛岚笑机械的手臂,同时飞快地将防御阵法加持到了叶天然身上。虽然雷越那一击没有用多大力气,辛岚笑还是松开了手。 “放心,放心。”辛岚笑收敛了笑容道,“我也没有打算把他怎么样……” 雷越用带着些许不信任的眼神望着他。辛岚笑看在眼中,机械红色晶体的眼睛再次闪烁出妖异的红芒,屈膝弯腰凑到雷越身前道:“别这么看我,我说的可是实话……况且,如果我真要杀他,你这小小的阵法阻拦得了我么?” 话音未落,他一拳击打在叶天然头边不及尺远的沙地上。只听“砰”地一声,金属的拳头将沙砾中包裹的大块玻璃晶体整个粉碎,溅起折射七彩的晶体粉尘……那声音听在雷越耳中,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那个脸盆大小的坑洞,又看向辛岚笑。 辛岚笑则看着自己机械的手掌,略带满意地甩了甩沾上的灰尘。 “你不是辛副队。”雷越的唇间吐字清晰地抛出这样一句话。 “我……只不过不是以前的我罢了……”辛岚笑直起身来,双腿固定不动,可能有腰部内置的轴承使得他整个上半身转了个圈,侧面背对着雷越——在后背靠下的地方,有一个层次分明的多层次折叠结构,微微向内凹陷下去。 “这是我还身为人类时留下的,那个致命伤的痕迹——七点三五毫米爆裂弹,101型国产狙击枪的专用配弹,经过我们龙组改造后的弹头可以穿过七级强度的真气屏蔽……”他再次转回上半身,俯视着雷越道,“挨了这枪后,这个身体在数个小时前曾经死去了……但是让某些人失望的是,现在我又好好地活过来……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活得滋润。” “那是……杨晓的子弹……”雷越惊了一惊,龙组内原本就不多的几个“正常人”中,杨晓是领头的特等狙击手,也是玩枪玩的最为出神入化的几个家伙之一。这种可以穿透修真者灵力或者真气屏障的子弹,也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辛岚笑讥讽似地一撇嘴,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真像是疯了……”雷越皱紧了眉头,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符咒袋,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了那个守护在自己身前的人已经不在了……脱力般的迷惘感顿时再次将他笼罩。 “是啊……疯了……”搭话的人竟是平躺于地的叶天然,“我们所有人……都疯了……”他的语气,并不像是要表述什么——那空洞凝望天空的眼神显示,他的搭话事实上只是沉寂在死亡似的灰色中的自言自语罢了。 辛岚笑的手再次紧了一紧,阴声向雷越道:“要么现在就干掉他,要么把他丢在这里等死,你选择一样吧……我可受不了这混蛋神神叨叨的……” 雷越犹豫了一下,放开了叶天然的手臂:“之前你说带我看的真相,就在这里?” 辛岚笑折身绕过叶天然的躯体,脚下的滑轮转动,巨大的躯体浮沉似的,向着废墟更深处移去:“你说这个世界疯了也未尝不对……数百年以来的平静,已经使得很多人忘却了曾经信仰的东西……只是我们,事实上仍然需要它——来抚慰人类早已肮脏腐朽的心……” 雷越看了一眼叶天然,回身跟在他身后。二人转过细微的角度,缓缓绕过沙丘浅显的投影……从那沙丘背面照射过来的金黄色的日光,使得雷越抬起胳膊遮挡了一下眼睛。 视野逐渐清晰之后,雷越瞳孔微张,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呆滞起来。 在数十丈外的沙地上,蜷缩着巨龙那让任何人都记忆深刻庞大的身体,黑色的鳞片覆盖下那流线优美的龙身,在朝阳无尽的光华下散发着深邃的暗色光晕。那光,就像是深埋在地下黑色的石油,从鳞片的缝隙里婉转流泻于地…… 丈余的龙首深陷于地,一个十四五岁、模样可人的女孩子静静地站在一旁。 黑色无华的的光晕,在她四周缭绕,将女孩子与巨龙的身形模糊的几成一体。 少女神色温和,俯身按在巨龙额头上的掌心里,有深蓝色经纬般的线条,沿着龙颈迅速地扫射下去,将整个龙身包裹在深蓝色光线的丝网之中…… 让雷越惊异的却并非如此——在巨龙头部延伸向下的分明是金属质感的光泽,一片片龙鳞在经纬线条的分隔下,折叠成层次分明却绝不相同的金属结构……就有如一旁辛岚笑身上,那种扭曲变形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结构缝隙。 三十丈的巨龙,变形后会是什么样子!?雷越的心理突然充满了这种荒谬的念头,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此时的他已然断定,少女的行为昭示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空气中莫名的威压沉沉死寂,雷越渐渐再也分不清,自己此时的感情究竟是一种好奇、一种恐惧、一种惊慌失措,还是一种心理扭曲的期待? “福勒思科,马斯可……”一旁辛岚笑突然吐出难解的语言,华丽如潮的机械声音中。他胸前折叠的护甲结构展开,向后翻转。而后四肢扭曲变形的同时,他身上金属外挂的结构全然变幻挤压向内,类似人类肌肤的材质翻转浮现在外,身形急速低矮了下来…… 空气中如丝如缕的变形声音逐渐消逝。难以想象那样丈高的机械巨人,竟可以重新变回那个七尺男儿——恢复成人类模样的辛岚笑,在雷越已经可说是惊骇的目光中向着巨龙边的少女单膝跪下,双手举行祭拜仪式般地向上举起:“灵之万岁,魂之永生,吾之虔诚不灭……岚笑参见伊尔大人……” “应您的命令……”他偏头望向雷越,嘴角诡异地上扬:“剑刃带到……” 第十一章 腐朽千年-沉沦岁月的痕迹(四) 生存,还是毁灭? 是要一人的生存,还是世界的毁灭? 明丽的天幕中,叶天然的眼帘地突然摄入了少女深色的倒影,逆光而面容模糊。 “千羽,我究竟是为什么生存在这个世界?”叶天然喉间的声音,像是隔绝了数个世纪的沙哑无力,淡淡吐出的同时,已在四周火焰和悲鸣的喧嚣中消耗殆尽。 千羽樱静静俯视着他,也丝毫没有理会这个城市的小小绝望,倒映着荒芜大地的眼睛里一抹叹息划过:“叶大人,无论未来遇见怎样的人和事,始终以人类的身份去勇敢面对……这不是你所希望的么?” “我所希望的……”叶天然的意识里,一夜夜的罪孽盘旋不去,回忆卷就的画面里充盈了悲伤,“我所希望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么?!这就是我想守护的……人间?”一幕幕血腥,一次次虚伪,即便是沐浴在霞光中,人类的心灵还是为黑夜笼罩着的……人间? “现在想要反悔的话,也可以啊。”千羽樱的嘴角浮现笑意。 叶天然分明从她的神色里,觉察到了不怀好意的意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开口问道:“陆子建呢?他在哪里?” “您想见他么?”千羽樱抬手之际,四周的光线突然封锁消逝,毫无震荡地穿越了不知多少空间的隔绝,二人已然远离火焰灼烧中的城市。 眼前,是青黑色岩石拼就的甬道穹顶,一直延伸下去。两侧的墙壁上,夜明珠的光华冷冽如霜,将千羽樱甜美的容貌照的清晰起来……身下那冰凉的岩石地面,让叶天然的身体里仿佛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人类这种生物……果然只适合群居啊。”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神祗的身份,千羽樱的语气里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类一般,“无法解决的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是向别人求救……叶大人。”她转身欲行,随即又回过头来。 叶天然已经完全从地上站了起来:“什么?” “您想过没有?如果陆子建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那会怎么样呢?”千羽樱在前带路,轻笑道,“那个时候,是要继续追问下去,直到问遍所有人类……还是简单地直接取回你的力量,毁灭一切呢?” 身后,是很久很久、像要永远延续下去的沉默——等来到了甬道尽头的房门的时候,叶天然的声音才突兀地响起:“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看见一点它存在的价值而已……” 推门而入的瞬间,千羽樱的笑容在他身后诡异地一闪即逝。 铁质的大门砰然闭合…… 屋内成四方形,长度略大与宽度,两侧的墙壁上,依旧是青蓝色的夜明珠幽幽光亮。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燃烧着炭火的铜鼎,向四周的空气里散发唯一的一丝稀薄热量。 房间里很暗,四下墙壁的角落里长满了喜阴的苔藓状植物,那灰败的色彩像是有几千年没有使用过一样。叶天然站在房间里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也像这个房间一样,沉沦在岁月的深潭里,千年无人造访…… 火焰摇曳的昏暗光线里,叶天然望见了陆子建——他坐在房间最阴暗的地方,风衣破损颇多,左肘随意地搭在左腿膝上,像是靠着墙壁睡着了,“封魔镜”安安静静地架在他的鼻梁上。在陆子建的肩上,赫然钉着两根银色的长钉,手脚皆有小臂粗细的铁链,将他牢牢地束缚在墙壁边——那模样,分明与囚犯一般无二。 一时间叶天然似乎呆住了半响,眼前突然火光一闪,刺得他偏头避开光芒源头。 陆子建的身上,有藤蔓似的火焰,穿透他特制风衣破碎的部分,向外散射“生长”。火焰划过地面青苔之后,烧熟的植物那淡淡的香气味道在炭火的气味中几不可闻。 叶天然突然觉得全身无力。 “这些是墓地苔,混杂着那个鼎里‘女儿香’的味道,可以暂时性压制灵力……”墙边传来陆子建熟悉的轻笑声,“怎么?那个RB妞没有告诉你么?主。” 叶天然苦笑摇头,在他身侧踉跄坐下:“我以为你晕过去了呢。” “你晕死过去我都不会晕……有能耐你让人在你身上开两个孔试试?”陆子建哼笑。 “锁神链……”叶天然抓起一截锁链,脑海中自然而然的信息浮上心头,“她会这样绑你……你竟然凭自己到了‘心甲加身,不滞于物’的境界!?” 在古老的东方修真之中,“御器”是基础中的基础,能“御剑飞仙”者只不过可以说初窥门径。再往上,便是由“御器”进步到“御身”境界——通常的外部表现是彻底的“辟谷”——通过对自己内循环的调节达到与这个天地大循环之间的融合,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人合一”。而融合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类的灵魂变不再局限与这个狭小的肉体,而渴望向更大的世界探索,此时称为“御神”——于是有了“元神出窍,游遍三山五岳”的说法。 而叶天然所说的“心甲加身,不滞于物”的境界,正是介于“御身”与“御神”之间一种对于自我存在的反省:修真者通过“御身”之术,充分地了解了自身的现状,往往就会认识到自己作为“人类”的肉体存在着诸多方面的缺陷。而为了弥补这种自我存在的不足,往往他们会调动天地间的“大”灵力,来修补自己的“小”身体。 其实这与普通人的思想并无本质的区别——没有手的人知道自己没有手,于是希望装上假肢,而这“假肢”也正是自我完善的一种。 不同的是,修真者看见的是身为这个种族本源的不足,而为此向着更高处进化! 攻击力不足的修真者,幻化锋利的“心剑”,而防御力不足的人,幻化“心甲”。 陆子建的“心甲”也即是此物。 只是他的“心甲”却与平常修真者的不同——东方古国之中,修真门派繁杂众多,每个门派的前辈高人们,都会为后人留下他们自我进化过程中的感悟……而他们的后辈们,通过本门功法的修行,可以较为轻松地将前人已经发现的“破绽”补完,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新的进化的可能性。 而陆子建一脉,上溯七代内,绝对没有一个修真者。就是那个在“幻灭”游戏中传授他枪法的“凌浣血”,也没有对他的功法本身做丝毫的教导……所以可以说他对于自己的进化过程,完全停留在借助“炎之力”强行开启的、一种自我摸索的阶段。 能凭借自己达到仅次于“御神”的境界,陆子建的天赋可见一斑。而此时他身上的那“心甲”,仿佛就是一团炽热的火,若隐若现地包裹在他的身体和意识四周——既是防御,也带有火焰天赋的攻击能力。虽然说不上完美无缺,却也在中规中矩里带了自己的强烈个性。 “你看得见么?那是被那个RB妞从天上轰下来的时候出现的……”陆子建保持着随意靠在墙壁上的姿势,“可是还是不够啊……仅仅提升那点力量,又有什么用。” 被千羽樱的无限强大刺激到了的陆子建似乎还没有了解,自己激发的东西有什么样的意义——从这个时候开始,修真者才正式超越了原本身为人类的种族特征,而进入了一种更高、更深的进化阶段…… “你是一个天生的修真者呀……”叶天然心上自语似地感慨了一句,却没有把这话说出口来。他顿了一顿,才对陆子建道:“她把你困在这里,大约是因为你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吧……等到你能自由地掌控火焰时,凭自己也可以打碎这些出去。” 陆子建偏头看他,哼了一声道:“我就不明白,你跟那丫头怎么就这么暧昧……她是你家的童养媳还是什么?!叶大人左,叶大人右,好像你有多了不起似的……”他的话语里,有一种责难的味道,可脸上“邪气凛然”的笑容里,却充满了狡黠。 叶天然只有干笑了两声:“你非要认为她是童养媳的话,也未尝不可……” “哦……原来真是童养媳啊,那丫头脸蛋和身材倒是真的不错……”陆子建眼神微微一闪,道,“可惜她偏偏是个RB人,我可没有变态的爱好。” “我碰她一根手指头的话,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我。”叶天然苦笑。这个陆子建,似乎可以将任何事情当作一种玩笑说出来,而后又信誓旦旦地说明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林轻蝉呢,你当她又是什么?”陆子建看似随意的话语越发尖锐起来。 叶天然的神色微微呆了一下,才道:“这件事情……我应该没有对你们说过才对。” 陆子建耸耸肩:“不要忘记了,我除了是陆子建,还是‘幻灭’第一高手姬寒殇。” “呵呵,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游戏了……”叶天然扬起嘴角。 “这手对我没用,少给我打岔,你还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吧……”陆子建猛地抬手,勾住叶天然的脖子,阴阴笑道,“你跟林大总裁,发展到那一步了吧……难道你只不过打算玩玩而已,打算对那个大美人始乱终弃!?” 望见他的表情,仿佛是突然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叶天然眼神微黯,答道:“我可从没有想过那种事情……阿建,你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陆子建显然明白这次他没有“打岔”的意思,顿了顿道:“为了……活着。” 叶天然翻了翻白眼:“这个问题,上次写论文的时候,你的结论可不是这个……” “写论文是要算进学分的,当然要回答建设我们的祖国……现实点好不好,大哥。”陆子建松开了手,重新靠回墙边,“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我可不像你有个美女总裁养着,什么都不用犯愁……我以后要靠自己活着,就算没有任何人帮我……” “你这家伙说我是小白脸!?”叶天然本想狠狠在他肩上来一拳,但看见那两根“锁神钉”,只得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呵呵,连你也这么现实么……” “不现实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生存不下去的。”陆子建甩了甩手,突地道,“有烟吗?” “不抽。”叶天然干脆地拒绝,随即低头道,“现实……是否就意味着要接受这个世界上太多的黑暗?是否就意味着要生存在这滩肮脏的死水里,同流合污……” “你脑子果然是被那个RB妞腐败了……”陆子建哼道,“这个世界上有黑暗也有光明,大哥……我们要看见一个美好幸福的明天,并为了我们伟大的理想不断奋斗。” “呵呵,我早已经看不见光明了。”叶天然打断了他故作的言论,眼神悲伤如许,“我的眼睛,能够看见所有东西最本质的真实……哪怕是很多披着善意外衣的事情,其下的灰败也无法躲避我的视线……看了前天视频里放过的那个收养贫困山区儿童的节目么?” 他思维的跳跃性,使得陆子建有些难以跟上,是以瞪了他一眼才答道:“想起来了。” “最中间那个满脸正气凛然的家伙,当时的脑子里在想,怎么将身边的小丫头养大,调教成情妇……”叶天然惨笑了一声,随即略带放肆地狂笑起来,“他的脑子里,全是些肮脏的东西……养个女儿当情妇,养个女儿当情妇……哈哈,哈哈,真TM好笑!”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粗口啊……”陆子建打了个响指,指尖打火机似地喷出火苗,“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除了原子弹式的破坏力外还有读心的能力……你开什么作弊器了?”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这个肮脏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价值……”叶天然的瞳孔里,渐渐有金色的光华渗透出来,仿佛是不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在脑海中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四周封闭的房间里,突然有风声席卷,同墙壁摩擦发出萧条刺耳的锐利声响。 “够了吧,气势很强大了……”陆子建一掌轻拍在叶天然肩头,像是要将他的意识惊醒,“你何必那么在意呢,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那些凡人们已经跟我们没有多大关系了。我们只要做好原来的自己就行,俗话说的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打的去吧……” 叶天然偏头,眼神略带阴森地望着他:“在你的眼睛里,好像这整个世界都不过是一场游戏……你想玩就玩,不想玩就甩手不问了是么!?”他猛然向着陆子建扑去,一手揪起他的风衣,将他从墙角扯起,“对于你来说,这个世界是生是死根本就不重要是吧!” 陆子建低头看了一眼叶天然的手,眼神阴霾,没有回答。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叶天然的神色渐渐狰狞起来,狠狠摇晃着陆子建的身体道,“你对现在的力量很得意是吧!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表情很可恨!?你又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里!?在你眼里这些都无所谓,都是无所谓的游戏……” 他的身形突然软弱了下去,有些无力地隔着陆子建的身体支撑着墙壁。嘴角的些许抽动里,叶天然用哽咽轻泣的声音缓缓地继续道:“在你眼里……或许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可是我做不到……每次望着自己的手的时候,我都会看见满手的血腥,会看见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我是可以救他们的……我原本是可以救他们的……” 自语似的话音里,叶天然放开了抓着陆子建衣领的手,无力地跪倒在地。 陆子建身上的火焰突然汹涌开来,炫目的红色过处,他身上那些囚禁的锁链迅速熔化成通红的铁水——铁水溅落在叶天然身上的时候,却如同被冰封似的立即沉寂了下去。 “主……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何要存在。”抬手拔出自己身上的钉子,陆子建俯身直视着叶天然的眼睛,“我只知道,像你这样只是为此抱怨,而不去做任何改变现实的事情,是没有任何的意义的……” “我所犯下的罪过,每一笔我都会记在心里,之后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当然,前提是不影响我美好的未来……”脱离了囚禁,此时的陆子建的唇边,是他招牌似的邪气笑容,深邃绽放,“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既然在这个世界上你看不见一丝光明的话,那就试着自己去创造它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命运之神……我们人类的未来,始终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也只能是由自己创造的……” 第十二章 长夜终结-万物命运之始(一) “自己去创造光明……呵……”石室内阴沉如墨的光线中,叶天然与陆子建的剪影在墙上如晕染般模糊,叶天然那低头吐露的话语,惨笑间沙哑异常,“我……是不能创造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是仅是为了毁灭才来到这个世界上……” “主呀……”陆子建在他身前蹲下身来,“以前你可不会这样抱怨。” “以前的你,也没有这么多嘴!”叶天然指尖一颤,突然扬手一击,锁住陆子建的咽喉,由下向上将他挤压在墙壁上!长身而起的少年原本黯淡的眸光里,有针芒般的杀意闪烁。 陆子建的皮肤上,寸寸火焰灼烧着叶天然的手指,对方却没有丝毫应有的反应。“封魔镜”背后他直视叶天然的眼神里随即透出一股无惧的讥讽:“这也不像你应该做的。” “阿建……”叶天然的手指微松了一下:“你会是一个天才的修真者,可是……我却不希望你走进这个无底的世界里来,因为这个世界,并非和你眼中的游戏同等存在啊……一旦你进来了,想要出去便成了一种妄想,剩下的只有向着那虚无缥缈的天道不断冲撞的迷惘。这是个让你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之渊,人类……”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在他不断说话的过程中,陆子建没有丝毫的回应,只是用那淡淡讥笑的眼神注视着他在自己面前的长篇大论。 “人类……”叶天然低下头去,将眼眸隐于发后,“生为人类存在于世的生命,终究只是诸神指间的玩偶罢了……修真的那个所谓的顶点,也不过是神给予人类可望而不可及的永恒……阿建,我不希望你因此……失去了身为人类最珍贵的东西……” “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是自我。”陆子建终于开口,他身上的火焰越汹涌,说话的语气却越冰冷下去,“每个活着的人,都有选择自由的权力,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木偶一样任人肆意摆弄……眼前的你,还有所谓的自我存在么?主。” 叶天然神色一震,抬头。 “你总是说,你的眼睛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陆子建偏头,似乎在仰望着斜上方墨绿的青苔,“那又怎么样!?一个因此连自我也失去的人,是没有训斥他人的资格的。” “我没有!”叶天然双手卡住他的脖子,却随后语塞。心里那种莫名的恐慌感觉,是否就是在证明着陆子建所说的——他失去了自我么?因为看见了身为顶级神祗才能看见的本质,渐渐地……连自己此身仍属于人类的事实也漠视了…… 总是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总以为自己是不同于那些被幻象迷惑的“人类”的……而此身仍为人类的自己,的确像陆子建所说的……可是……果真如此么? “不是!”嗓中再一次的嘶吼,叶天然的眼里也像烧起了火,“我……我就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拥有这些就放弃自我。以前的我也好,现在的我也好,都是我自己!” “哼……可怜的人造品。”陆子建震开了他揪着自己风衣的手,寒声道,“你这样吼出来,只不过是在显示你的心虚罢了——哪怕是仿制得再成功也好,复制品终究是复制品!” 他的话落在叶天然耳中,触及了内心深处某个封闭已久的门扉。叶天然望向陆子建的眼光随即变得有些不同。他突然轻笑出声:“你……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情呢?”原来从一开始,两个人关心的就不是一件事情——陆子建终究还是不会明白,身为带来毁灭的“湮灭者”的痛苦。而叶天然自己,也似乎早已经忘记了“复制”与“本体”的区别了…… “果然如此么……”陆子建的眼中一抹异样的光华掠过,刹那间扬起的右拳,几乎让叶天然完全无法反应过来!“轰”地一声震响,叶天然的身体在他包裹在火焰中的拳头下,重重地撞击在了石室对面的墙壁上……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叫你的代号‘零’怎么样?”陆子建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火焰之中,“作为叶天然的朋友,我在这里赐予你人道毁灭……没有意见吧?”他周身的赤红色迅速倾泻到地面上,石室中央的药鼎承受不了地面传来的高温,竟砰然碎裂成数十块。 “呵呵,那算是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了……”叶天然从墙壁内陷的空洞中起身,擦去了嘴角的血迹,轻笑依旧,“宫之奇告诉你的么?阿建……原来你我彼此,都保留了太多的秘密呀……”在他笑容背后,那眼神里的阴霾随着话语毫不掩饰地散落。 “或许你还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你们把叶天然怎么样了!?”陆子建哼道。 “阿建……从你我在‘幻灭’游戏的‘幻世山’相见那天起……叶天然就是零,零也就是叶天然……”失去了力量的人类之躯,终究无法完全抵御陆子建的攻击——叶天然嘴边的血红色越发浓重,仿佛渗入他内心的“话锋”,霎时将那个躯体穿刺得千疮百孔了。 人世的记忆,像无数马赛克的碎片,拼凑成原本支离破碎的画面——车祸后,医院中的那次昏迷,再醒来却是身处石室……从那个时候起,叶天然原本的存在,就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抹消了。代替他的是被人类科技复制出来的“零”——这个被暗中复制出来的奇www书Qisuu网com、完美到与叶天然本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人造人…… 然而,“人类”这种东西,终究是诸神指间的游戏…… 当那些藏身暗处科研人员在为了“零”的成功欢呼时、当他们为此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充满迷茫和挫败感的时候,自以为掌握着一切的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所谓完美的复制品“零”,原本就是被诸神挑选出来的,那个毁灭空间的“湮灭者”灵魂意识的容器! 从死灵界回来之前,现在的“叶天然”就已经深深地明白了这一点:无论何时的“叶天然”,都不过是同样额度“湮灭者”灵魂的寄宿——就如同借尸还魂一般——至于那个躯体是属于“零”还是“叶天然”,又有何区别呢? 听了他模糊的话语,陆子建怔了下神,意识迅速回想了片刻之后,掌心酝酿的火焰猛然一涨:“你是说,从我接到神兽‘九色鹿’的任务起,你就代替了叶天然!?” “我……拥有他的所有。”零的唇角充满了悲伤的意味,低头轻声恍若自语地道,“难道根本就是同样的一个灵魂,却不能够拥有原本的朋友么?” 陆子建哼了一声:“你这样的复制品永远不会是他本人,也永远不会明白人类之间的情感……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在哪?我只数到三……” “我想,你没有那个机会了。”原本只有两人的石室里,突然有第三者低沉的童音响起,在空荡荡的房间内撞击出深深回响,错乱心神。 陆子建的颈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青碧中透着晶莹血色的锋刃,斜斜矗立在墙上的那个幼小的影子,拥有着不属于外表那个年纪、沉稳有力的手指——两指间凄美如血的“苍龙牙”,仿佛从时间流逝的一开始就呆在那里似的,近的让陆子建起不了一点闪避的念头。 “血牙,你总算还活着……”轻轻略带虚弱的招呼声里,“零”嘴角的惨笑丝毫没有减淡,却像随着无法止步的时间,寸寸刻骨铭心了…… 石室内,那滚烫的火焰熄灭之后,使得房间重新被幽暗的寒意笼罩……空气间稀薄的水蒸气在冰冷的石制穹顶上凝结露水,随着“嘀嗒”地一声轻响,坠落地面。 “零”的意识,仿佛是被那水音惊醒了一般。他从恒久的沉默中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血牙挟持下的陆子建,开口道:“血牙,算了。” 依附在墙壁青苔表面的男孩盯了陆子建一眼,缓缓地移开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身形一滑间,已经掠过地面,来到了“零”的身侧。那八、九岁面容上的警惕,深刻异常。长久以来的修炼里,血牙早已经明白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掉以轻心的道理。 “你就是那天的杀手……”陆子建再次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转向“零”道:“你还真是有本事……这么快就把修真界的第一杀手调教成一条……” “陆子建!”从墙边站起身来的“零”打断了他的话,“你回来秋叶……是想见叶二吧。” “你回来的原因,不也就是要阻止我见他么?”微微的怔神后,陆子建嘴角一扬,恢复了平日里略带邪气的笑容,道,“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秘密吧。” “算了吧,阿建。”叶天然神色无奈,低声道,“你是见不到叶二的,他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我也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他仅存的平静……况且只要千羽樱还在他身边,这个三维空间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侵犯那个领域……” “这点我已经领教过了。”陆子建神色依旧,仿佛有不经意的魅惑从他的眼底浮现出来,“只是你也应该知道,我向来是一个量力而行的人呀……” “零”望着眼前神态张扬的少年,实在无法相信他所说的“量力而行”是句实话。再次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抿了下唇:“阿建,叶二是……我的哥哥……” 他的话突然截止,随即神色剧变,身形晃了一晃,像是刹那间被吸去了所有的力量,萎靡在地。一旁血牙神色微动,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了他半跪的身体。 “我说……我很讨厌你用叶天然的口气说话呀。”陆子建双手环抱胸前,望着神色狰狞而痛苦的“零”,却始终没有上前来,像是顾虑是否存在陷阱似的。 “十四……争夺神格么……呵……呵……”数息之间,“零”的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只是那身体上被火焰灼烧成的焦痕,也随即淡淡消失。他的脸上,表情的肌肉渐渐纠结成不散的悲伤,断裂成碎片的惨笑声,回响在石室里,“呵……二姐,还真是性急了……呵……真的那么希望,这个世界被毁灭么……连最后的机会,也要剥夺……” “怎么了?”身侧的血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突然松手,终于忍不住问道。 明丽的青焰,却在“零”的身上腾起,顷刻间将他全身笼罩,又迅速沸腾上升,消散在空气中。那情景,就像是生长在他身上的一层皮肉,被活生生的剥离…… “砰”地一声彻底栽倒在石板地面上,“零”的神色带了些许空洞,望向血牙与陆子建的眼神里失去了焦距,“我……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喂,你的主人是不是疯了?”陆子建笑容微颤,望向同样一脸迷茫的血牙。 “人类……犯下了太多的罪孽,终究还是不被众神所容忍了……”在“零”的唇边,仿佛混乱的、神经质的话语凌乱无序,“我,此时降临于世……拥有之力,虽不及万亿分之一,但要毁灭这个世界……真是足够了,足够了……” 他狠狠地抬手,拼命地向上伸展着自己的手臂,像是在深渊之下要抓取这一场生,直到最后的那一刻,少年逐渐枯瘦下去的手指,落在了少女柔若无骨的臂弯里。 “叶大人……”夜明珠黯淡的微光中,千羽樱破碎虚空而入,古式的粉色衣衫惊不起空气半点涟漪。她将“零”的整个身体从地上抱起,随即望向血牙与陆子建的眼神里,似有千万年不化的寒意:“湮灭者降世……现在,你们满意了?” “湮灭者是什么!?”陆子建的话语变得干脆而切中要害。 “湮灭者……即是毁灭之神……”千羽樱嘴角牵出讥讽的笑意,“人类存在与这个星球上,却日复一日地破坏自己生存的空间,所以才会召来毁灭这个世界的神祗……”她低头望向自己臂弯里平静少许的男子,“叶大人他出生于此,所以虽然此身为湮灭者,却始终对于人类怀有难舍的慈悲——他甚至舍弃了力量来维护这个世界的平衡……可惜你们人类并不知道珍惜这些……” “人类的罪孽,甚至已经让等待的众神们无法容忍……所以,他们释放了新的湮灭之力——你应该知道的,陆子建——本该长眠于这个废墟之下的那个‘十四号’复制品,即将作为新的毁灭之神降临于世……”千羽樱身后虚幻的光羽舞动,静静浮空,“方才叶大人耗费了所有心神,才将它的力量控制在这颗星球力量总和之下……你们如果能拼命的话,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是想告诉我,这家伙有多伟大?”陆子建脸上的表情模糊。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人类,你们在不经意间会给他人、会给世界造成多大的创伤……”千羽樱盯着陆子建道,“世间太多的悲剧都酝酿于此……现在,我要带叶大人和叶二离开这里,到另一个空间里,平静地生活下去……”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自己面对残酷的命运了……” 随着她的声音飘渺,少女连带着“零”的身体,在陆子建与血牙的面前瞬时消失…… “樱儿……” 千羽樱羽翼弥散的时候,躺在她怀里的“零”突然低吟,随即抬手勾住了她的一缕发丝。他的意思,千羽樱低头的刹那便已明白:“叶大人,你还不愿离开这里?” “樱儿啊……或许,阿建他是对的呢……”在男子的唇边,有虚弱却温和的笑容,“现在……至少现在,现在的我,没有身为‘湮灭者’的自觉……也似乎没有身为‘湮灭者’的必要了……或许我可以像他说的那样试试……自己去创造一线光明……” “叶大人……”千羽樱身形一顿,停滞于空间的狭缝之中,“你为何还要对这个世界抱有幻想呢?从我在这个身体里醒来的时候我就明白……这里已经……” “樱儿……”男子打断了她的话,“你在那个RB国原本的经历,或许太过接近黑暗了……只是此身为人类的我仍想看到——哪怕是表面上的伪善也好——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譬如友情,譬如亲情,譬如爱情……” 他的眼眸里,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彩:“现在,我可以单纯地作为人类活着吧?真正作为人类的一员,去体会他们所要面对的一切事情……” “那些是我在空间沉眠之所漫长的沉睡里,始终留恋的东西呢……” 第十二章 长夜终结-万物命运之始(二) 秋叶市的这个漫漫长夜,在朝阳灿烂的光芒中已然终结。 荒芜的城市里,只剩下弥漫的硝烟,肆意摇曳的未尽火焰灼烧在城市建筑坍塌的缝隙里,散发出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凄凉气息。 别离之后,千羽樱轻摆两对纯白色的羽翼,凭单脚脚尖矗立在城市最高建筑“天空塔”的顶端。少女那凝望着这个世界的眼睛里,透着淡淡的迷惑与不安。 那原本被“杜华石”光耀笼罩着的塔顶,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沉默的灰色世界。逐渐倾斜的塔身在“毁灭坑”中分外突兀,“奥利哈坎”金属的光晕,在这个此时被瓦砾填满的巨大空洞里闪烁着淡淡火光。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秋叶市曾经完全被笼罩在火焰中——以旧街区为中心向外两里内的建筑物被完全夷平,在此基础上放射状四散开的巨大焦灼痕迹铺满整个城市,简直像是有颗原子弹爆炸过一样——已经没有办法去统计,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场毁灭之中…… 或许那就是众神所无法容忍的,人类所犯下的罪孽吧…… “你在看什么?”千羽樱身后,鬼夜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黑袍无声浮起。 “才恢复了四分之一的力量,有必要这么张狂么?”千羽樱神色稍带倨傲地偏头回望了一眼,“……这个城市,已经再没有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她轻一弹指,下方废墟中央矗立如旧的小院悠忽间突然消失,原地只余下如同机械精密加工过半球体空洞。 “哦?要走了么?”鬼夜望着她的动作,似乎轻笑了一声。 “这样你也满意了么?”千羽樱轻哼了一声,“你还是乘这个机会快点回你的冥界去吧……免得被牵连进毁灭的风暴,神魂俱灭!” “还不着急……”鬼夜的的确确是在轻笑着了,“我刚刚跟‘时守一族’达成协议……这次的新试验,我已经准备了三百年,一定会大有收获。” “白痴的试验狂。”千羽樱低声骂了一句,羽翼一展,再度消失于空气中。 鬼夜轻轻浮动身形,驻足与她原本处身的位置,以同样的角度俯视着大地,兜帽阴影下的那抹笑意,越发阴沉:“一个生命身处的位置太高了,往往也会有很多的盲区……或许千羽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人类是多么有趣的实验品呀……” 风幻雪在一种迷惘的情绪中醒来,随即感觉到自己身体沉重的倦意。 她像是位于某个人工建筑物的内部,眼前是漆黑中透着金属光泽的圆形天花板,耳畔是风声穿过悠长隧道的回响,空气中充满着一种铁锈和古老的煤气混杂的古怪气味。 “中毒了……”迅速判断了自己的症状,风幻雪强撑着坐起身来,屏息运气,以修真灵力强行驱散体内弥漫的毒素。幸而修为基础扎实,数十息后,她总算暂时清醒过来。 支撑着抬手在四周布下蓝色的过滤屏障,风幻雪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自己处身之地。 这是个圆筒形的半封闭空间,四周墙壁都镶嵌着金属板,地面铺满了沙砾。而在她的右侧有一个斜面四十五度、向上延伸出去的管径——这应该是她和那些沙砾滚落下来的通道——左侧的墙壁上,有简制的金属扶梯,一直通向头顶上方三丈处那开放的长形金属门。 这地方,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一个垃圾场。 思绪及此,天性喜洁的风幻雪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暂时无力飞行的她只能手脚并用地攀上扶梯,尽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处处透着腐朽气味的地方。 金属门旁,显示着电源的绿灯依旧闪烁着,风幻雪只看了一眼,就伸手将那按钮按下——吱呀地机械声响中,像已生锈的封闭门“艰难”地关闭,将那刺鼻的气味隔绝门外。 风幻雪靠在墙壁旁轻轻喘息了片刻,沿着同样金属覆盖的通道向前行去。 地面上铺满的灰尘里,有一行崭新的男性脚印,一直延续向前,显示着不久之前有某人通过这里。风幻雪略带迷惑地记起了强浩——这一行略带错乱的脚印,莫非就是和自己一起挨了尸龙龙息冲击的强浩留下来的? 那个时候,他是那样紧张地冲过来救自己么?从依稀的记忆里,风幻雪觉出了一丝甜意,随即浮现心头的担忧却也更加沉重了几分:强浩现在的情况如何?那尸龙现在怎么样了?城区的居民都安全逃出来了么?叶天然他…… 叶天然……突然划过脑海的名字,还是让风幻雪芳心一颤。她随即强迫性地摇了摇头。 原本已经渐渐开始淡忘的影子,为什么要在这天让他再次惊扰自己的心呢? 自己……自己已经和强浩有婚约在先了……而且,不是已经被拒绝了吗?为什么还是要作贱自己地想起呢?就因为他是第一个毫不留情击败了自己的人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爱情变得只剩下祈求这样的低贱了……哪怕他是邪皇,哪怕自己是四邪将的后代,这些都是与爱情无关的……忘了他!忘了他! “忘了他!”空寂的巷道中,风幻雪猛地尖叫出声,那声音在金属的墙壁上撞击出刺耳的回响,迅速传向她的视线无法看见的遥远处…… 大地深邃的岩石之间,一双深红色的眼眸猛然亮起,随即恍若流质地游离于星球天然的缝隙间,拉伸出数丈长度分裂成无数“枝桠”的血红之网,一寸寸接近了地下人类建造的“钢铁宫殿”。那血网时聚时散,所过之处,偶有地下食泥为生的蚯蚓与洞穴鼠触及,连最后的凄鸣也来不及发出,立时被淹没在那凄迷血色之下…… 砰然一声震响,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风幻雪闻声抬头——那是从前方的不远处的拐角传来的声音。她神色紧张地加快了脚步,同时唤出意念中的“冰天绫”。转过拐角的刹那,对面一片黑影迎面扑来,风幻雪脚下一顿,法宝缠绕依附右手,扬掌向着黑影劈去! “风幻雪。”男子低沉的嗓音中,“冰天绫”的蓝色轨迹在半空中迅速凝结不动,定格于那张面容额前三寸。男子缓缓抬手,拨开了风幻雪的手掌。 “叶……叶天然……怎么是你?”风幻雪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容,芳心刹那的惊诧之后,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从她脑海中无端浮起——三分羞恼,三分恐慌,剩下的或许是对于自己不确定的未来的一种不信任感吧……她的声音顿时柔弱了下去。 或许,这是命运也不曾安排过的,两个人别后的再会。灯光幽暗闪烁的地下巷道之中,叶天然与风幻雪相对而视,唯有时间记得有那么一刻,他们的瞳孔中尽是彼此的影子,视线却在心跳愈快的“砰砰”声音中无言散乱了…… 叶天然半靠在墙壁上,望着风幻雪的神情略带了一丝呆滞,突地一笑道:“或许我回来这里,就是想见见你呢。你……近来过的好么?” 风幻雪顿时回想起那一日他决绝的拒绝话语,神色微黯道:“我过的好不好,跟你又有多大的关系……你不是说我们以后不需要再见面了吗?”她反手折起壁上缠绕的“冰天绫”,低头凝视着那冰蓝的色泽,动作缓慢地似乎提不起勇气看叶天然一眼。 “我曾经这样说过吗?”叶天然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抱歉……有时候我说话不经过头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又何必向我解释!?”风幻雪低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天……错的是我,我不应该说那些不该说的话……都是我的错而已……是我自己太傻了……”她突地住口不言,这样带着撒娇味道的话语,却已是不由自主从嘴边吐露出来了…… 叶天然望着她的眼神怪异:“听说,你已经订婚了,是么?” 下意识地点头应了声“是”,风幻雪稍稍挺直了身子,理智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再次占了上风——是呀,既然已经定了婚了,就没有必要对于眼前这个男人那样的在意了吧…… “其实,这次在这里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叶天然从她脸上移开目光,似乎略带了一分羞涩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时候没有那样分开就好了……” 风幻雪神色一呆:“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叶天然低声道:“我是想说……如果现在的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的话……可以吗?” 淡如炊烟的话语,就那么轻易掠过风幻雪的耳畔,惊得女子在很长的时间里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巷道内若有似无的微风中,叶天然抬手向着风幻雪缓缓摊开手掌,明丽的眼眸里有最匪夷所思的笑意,又像有让人甘愿沉溺的温柔。 “你……现在说这个,当我是什么了……”少顷,风幻雪的肩头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她低头不看叶天然,眼神中却是阴霾,“我在你的眼里,难道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廉耻之心的女人吗!?你怎能忍心这样说……将置我于何地?” 叶天然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向她伸手的姿势,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纵然理智告诉自己绝不应该回应他,此时风幻雪的视线里却仍被那宽阔的手掌所填满,好像只要她伸出手去,就能触碰到最深的幸福似的——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让人甘心沉沦其中……此时此刻,风幻雪脑海中激荡的情绪,正毫无滞涩地掩埋她仅存的理智。 所谓的婚约,只是两个家族利益上的结合而已…… 自己跟强浩,根本就不是适合的人……从“幻灭”游戏中的相识,自己就不喜欢他…… 眼前的这个男子,是第一个征服了自己芳心的男人……或许,是初恋吧…… 终于,她颤抖的指尖轻轻抬起,伸向叶天然静止不动的手掌。两者肌肤触及的刹那,风幻雪有些怯意地缩了下手,低头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指尖却随即被叶天然用力握住。 那种“用力”仿佛带着男子特有的霸道,依稀如同二人初识之日,叶天然毫无情愫的拳脚加身——风幻雪被他牵着的时候,竟突然觉出一种战栗,仿佛在惧怕着他更进一步的侵犯。这样惶恐的情绪使得她更深地低头,无措地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然而,在风幻雪此时看不见的高度,叶天然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扭曲狰狞起来! 男子五官之间原本平凡的组合,正在诡异惊悚地发生着变化。另外多余的眼睛和嘴唇,正从他原本的容貌中分离出来,皮肤下的青筋鼓胀暴露,将整个表情肌肉完全破坏,使得血色的内部肌理透出了皮肤——那骇人的情形,简直就是有一双枯瘦变形的手,将两个人的面孔强行挤压,像揉面团一般地揉捏在一起! 血色网状的线条,正从变形人的面孔沿颈部蔓延向下,借着衬衣的掩饰,向着握住风幻雪指尖的那只手掌蜂拥而去——那支离破碎的绯红色彩,像是无数细小的红色生物的集群,寸寸爬满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发出人类听觉范围之外的嘈杂声响…… 此时的风幻雪,对于眼前这触目惊心的状况却一无所觉。她有些迷乱的视线正聚集与“叶天然”的鞋上——那种鳄鱼皮的“路顿”定做皮鞋,似乎是强浩最喜欢的品牌呀…… “你……”猛然抬头的瞬间,风幻雪神色一僵,甚至来不及做出恐惧的反应。眼前男子的手臂突然爆裂开来,数十根血红色的触手由衣袖下穿刺而出,千分之一秒内就钻进了风幻雪递出的左手皮肤,“咝咝”仿佛吸血般毛骨悚然的声响,霎时填满了风幻雪的听觉。 那一刻,风幻雪竟没有觉出丝毫的疼痛——就如同蚊子吸血时候要注射“麻醉剂”一般——取而代之的是由左手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强烈酥麻快感,几乎在侵入身体地同时就剥夺了她反抗的意识——美妙的、仿佛要让人升上天堂去的满足感,她竟不知如何拒绝…… “你!居然还想着这个男人!就要嫁给我了,居然还忘不了他!”异变的男子口中,发出变调的嘶吼声,猛然拽住风幻雪的右臂,将她挤压在墙壁上。那愤怒的嚎叫声音,依稀仍可辨识出——是属于强浩的暴怒。 鬼物的尖啸与撕心裂肺的哀号,充斥了这个人造地下宫殿的每一处灰败。 男子的头颅,渐渐在血网下裂变成了葫芦样的连体肉块——生长在脖子上的,分明就是强浩被怒火扭曲的五官……而在其左侧附生的那半个头颅,是叶天然变形的魅惑笑容…… “你怎么会这么低贱!?风幻雪!你是不是就是这么下贱!?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说啊!”更为粗大的血色触手此时已经穿透了强浩的背部,在空气中欢快放肆地舞动着,而他却似毫无觉察的样子。这个陷入狂怒的男子此时的动作,只是右手拽住风幻雪的长发,拼命似的将她的脑袋往坚硬的金属墙壁上撞击过去,没有一丝人性的宽容。 “砰”、“砰”、“砰”…… 一声声沉闷而急促的声响里,有像是丧钟回声弥散,竟似夹杂着颅骨碎裂的轻音——凄红血色随即从风幻雪的七窍中渗出,涂满了她冷艳的容颜。狭长空间内属于强浩的暴虐声音,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似的,只是单纯机械地重复着:“说啊!说啊!说啊!” 那每一声怒吼中,都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不甘与疯狂,激烈到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呃……我是你的,让我……属于你吧……”风幻雪的鼻翼间,竟发出诱惑似的低低呻吟,伸出右手绕过强浩的腰间。女子那完全被蒙蔽的心神里,早已经没有了肉体上的痛楚。那存在的只是灵魂世界中,被包裹成丝茧般的满足,束缚了属于人类全部的思维能力。 此时的她,甚至已经无法用表情来表达自己心里流淌过的快乐,剩下的全是被某种东西吸收包容的畅快——就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被那存在拥有…… 为其所生,为其所长,为的只是在这样的时刻,向他奉献自己的所有…… 第十二章 长夜终结-万物命运之始(三) 空气中摇曳的无数触手,在男子与女子的疯迷中,急速爬行着。它占满了长廊丈余距离内的空间,渐渐纠结成艳丽的血色之网。那网触及墙壁顶端的灯柱,立即将之挤压粉碎,随后由强浩背面向着墙壁收拢过去,将他与风幻雪的身形淹没绯红之下。 “已经,够了吧。十四。”失去了灯光的幽暗走廊里,整个世界都如失去了色彩一般阴冷无光。那静静响起的叶天然的声音,在强浩的狂吼中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 饶是如此,空中曼舞的血网却是一顿,而后扭曲偏转向男子行来的方向。两颗混白色的眼珠子,由强浩脑边脱下,在血水中流转不定,交汇与血网纠结的一点——从那一点里生长出来的、狭小而扭曲的人面上,血红的颜色固化成男子五官的模样。 血色人面上的眼珠子乱转了一阵,瞳孔方才歪歪斜斜地对准了叶天然的方向,针芒似的光华在那瞳仁中诡异亮起……人面血唇突然开口,同样属于叶天然的声音:“你就是……零。很好……很好……”它说话的时候,可怖的血水不断从唇间坠落。 “要吞掉我的话,你还差的很远。”叶天然披了一件白色的秋衣,随意似地站在那里,“就算你吞噬了‘逐鹿天下’和风幻雪,也没有办法接纳我全部的灵魂。” “在这个男人身上,是对你无比的仇恨和憎恶……”血色流转,由网状物上拉出狭长的一线,像不经意地绕过叶天然的身躯。血唇在他身侧不足尺余的地方,开口森森笑道,“我从来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情……留着他,对我的价值更大。” “说啊!说啊!说啊!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听着强浩脱离了真实世界的吼叫,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动作,叶天然的眉头不由皱了皱,觉出了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你知道么?我……也同样憎恨你!”血线在叶天然的身侧缓缓又转了一圈,唇间吐出散乱的两排牙齿,自转在血液中撕咬着空气道,“为什么你是个成功的复制品!?为什么我们都要在一次次的试验里走向毁灭!?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辉煌的刹那!浸透了血迹的荣光!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比只会犹豫懦弱的你伟大千万倍!”鬼面与强浩同样癫狂的嘶吼声交杂一处,鼓噪着仿佛来自鬼域的风啸。 尖锐地鬼啸之中,那可怕的血色突然从背后漫过叶天然的头颅,却在包裹穿越之后又完全脱去。重新在叶天然身前凝聚成人面后,“十四”的两颗眼珠子在血水中做出“眯成一线”的诡异表情,声音是来自地狱的阴毒和扭曲变调:“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但我还知道自己没有对付你的力量。” 叶天然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惊悚的意味,只是抬手拨了拨头发:“我一直很聪明。” “是的,我们一直很聪明……”血面强调着“我们”二字,悠忽间两个急速的反旋,放开了缠绕着叶天然的血线。狰狞的头颅随后却凑近叶天然身前三寸,眼珠子几乎要贴上叶天然的鼻梁,“所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做什么……留着这个女人,或许将来会成为你的破绽所在,我可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游戏变得这么无聊……” “但是现在吸收了她,对你也没有好处,”叶天然语气依旧淡定,仿佛是印证着他的话似的,半空中的血网突地一抖,霎时间连带着强浩的躯体从风幻雪身上跳开——从它原本刺入风幻雪皮肤的地方,冰蓝色的霜气正迅速蔓延开来…… “呼”地一声,从强浩变形的掌心里吐出火焰,立即将被冻结的血之触手解放——溃败的血头颅外,那游离四周的眼珠子则再次凑近了叶天然:“这种小把戏并不好玩,零。” “我想,你现在并不想跟我彻底敌对吧……”叶天然轻耸了下肩膀,“与其在这些小问题上跟我纠缠,不如先把一些真正碍眼的家伙们干掉。譬如说……” “譬如说,创造了我们出来的那些家伙……宫之奇,何方子……”空气中血唇已然接口道,“我早就有此打算,虽然很憎恨他们,只是那样做,未免太合你的心意了……”它的声音迅速消减,同时空中狂乱的血色猛地向着强浩的身体里回缩了回去,说道最后半句时,那声音已经是彻底从强浩的唇齿之间发出来的。 整个长廊内回荡的嘶吼与鬼啸风声顿时收敛,余下的只有风幻雪无力的喘息…… “嘀嗒”一声轻响,是天花板上一抹真正的血水,溅落在了灰尘散尽的地面上。 “叶天然……”扭曲的形体急速地恢复中,强浩本身的意识也似乎渐渐清醒过来,这个被“十四”寄居的男人眼皮急颤,像是拼命要睁开眼睛似的,却又始终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唯有在那唇间咬牙切齿的声音,显示着强浩多少是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的。 最后一截血之触手,从风幻雪左手的手背上轻轻脱离,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 “看来,他快要清醒了……”流连于空中的血色完全收敛时,强浩的口中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次,就暂时让你去偿还你亏欠这个女人的吧……零,我们还会再见的,很快……”话音落定,他已经向着长廊深处急掠过去,跃入了天花板上闯入时留下的巨大空洞,隐入大地昏暗的颜色里…… 许久,长廊内叶天然突然探手支撑住墙壁,先前强行压抑下的喘气声溢出鼻息。 在他身后,血牙满是稚气的面容浮现在阴影之中,望着叶天然的眼神里有失措未定的紧张,让他的声音稍稍变调:“还好……他似乎不知道你暂时失去了力量……” “可他也没让我好过……”叶天然的眼神有些浑浊,好像短短的对峙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顿了下才道,“那家伙至少在风幻雪身体里留下了七道分体,虽然暂时被我强行驱动‘冰天绫’封印住,可是……” 偏头望向满脸血迹、已然昏迷过去的风幻雪,他的眼中透出歉意和怜惜,终究叹息了一句:“那家伙的任何一个部分,几乎都是永恒不灭的,是相当麻烦的存在。我不知道清理这些要耗费多少功夫……更怕她的身体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或许……”血牙似乎在斟酌着自己的语言,“或许那儿有办法处理这个……那里。” 叶天然嘴角微扬:“你是说,神机隐庐么?” 血牙略显苍白的脸上也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提到那个地方。” “从十五年前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起,可从没有过回去的打算……”叶天然在风幻雪身边俯下身去,将已失去知觉的女子横抱起来,回望血牙的眼神黯淡,“这次,也一样。” “那个东西……”对于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血流”,杀手血牙也只能用“东西”来形容,只是像不太愿意纠缠与先前的话题,他的话语里带了一分生硬,“刚才看它的反应……它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是‘湮灭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复活在这个世上?” 神情刹那的呆滞后,叶天然从风幻雪身上收回目光,随即抬头微笑如常:“或许吧……这是件好事不是么?我又何尝知道自己是谁……何尝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荒废的大地之上,残破的城市依旧耸立。 高阁广厦的缝隙间,有银白色的飞行器纵空而过,那零落在风中的,是类似与哨音短促清脆的声响——片刻之后,银白的小型飞行器盘旋越过毁灭核心的“沙湖”。 “沙湖”中央,一身类旗袍宽大衣饰的Z国女子抬头仰望那人造物在朝阳中划过明丽的曲线,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面前完美无瑕的空洞——那里,本该是千羽樱小院的位置。 女子的身后,有一高一矮两台巨大的黑色机械,仿佛死物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废墟沙地之中。而机械旁是辛岚笑和雷越的身影,一跪一立。 此刻雷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算是,请求么?”女子回首开口的时候,身侧一道黑芒由地下穿出,溅起丈余的黑色沙石,却是带着长形尖锐钻头的又一部机械。那引擎强烈的震荡平息下去后,叶天然横抱着风幻雪,缓步迈出机械舱门。 “我并不介意你把它当作什么。”叶天然的声音无奈,“就当作是请求好了……” “我的确可以,将她体内的异物机械化,置于我的控制之下……”女子的瞳孔中光华流转,定格与风幻雪身上,“但是……被曾经毁灭我们的你请求,会让我很为难的,杀佛。” “杀佛”——整夜的血腥之后,又一个神秘的称呼出现在了叶天然的身上,而男子对此的回应,只是脸上一味温和的笑容:“或许我的确没有资格请求什么,可是伊儿,她却是无辜的……至少与我们间的恩怨没有任何关系。” “请称呼我的本名——科技之心‘美思可’。”被叶天然称为“伊儿”的女子眉宇间微微一动,随即面无表情地道,“对你来说,名叫伊儿的那个邻家妹妹,早已经在那个晚上……死在你自己的手中了……”她的神色,就像是一整块坚固冰冻的金属,脱去了人性鲜活的光泽,分明对叶天然写着拒绝。 “呵呵……”叶天然依旧是笑,动作轻柔地将风幻雪平放在柔软细密的沙地上,“一直以来,我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想起来去挽回那些很重要的东西,或许这才是我最大的弱点吧……此时的‘美思可’或者伊儿,对我的意义都是相等的……我只是在请求你。” 女子转身不再看他:“你应该知道……一直以来,我们都不愿回应人类。他们天性里就充满了这样的索求无度、贪得无厌,每当得到某种东西的时候,就渴望更多的……”不知是否是有意地,她侧身望了一眼斜后方的辛岚笑和雷越,“百万年后,我们的后代竟会变成这种模样……真是一件让人觉得悲伤的事情呢……” 叶天然轻笑,笑得分外张扬。可那笑里,仍带着不变的忧伤:“我……并非人类呀。” “在你身上,的确有着不属于这个星球的气息……”女子的视线重新回到叶天然身上,“可是……那血脉里无法变更的事实却告诉我,面前的这个肉身仍属于人类。”叶天然张了张口,还没有说出什么,却已经被女子打断道:“我……会救这个女人的。” 她缓缓地向着身后高耸的黑色机械行去,语气冷漠地道:“现在的炎月和雷震子仍缺少龙晶的力量,所以作为交换,我要取走你身上,不属于人类的一点东西……” 焦热之风,席卷过破烂不堪的城市,搅乱的沙尘幕天席地。 秋叶市边缘,遍布垃圾和建筑物碎片的小巷内,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踉跄走过。那心神俱疲的身躯,应该已经支撑不住灵魂的重量,只是生的渴望,仍让她支撑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轻易死在那里。”头顶上方一个瘦削的身形猛然沿着墙壁滑落,封挡在了那个年轻女子的道路上,“好像你对全市狙击手的位置了如指掌呀,龙紫诺。” 女子披散的短发后眼神微闪,低头虚弱地靠在了墙壁上,放弃了徒劳的抵抗:“我也知道,你不将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是不会满足的,陆子建。” 陆子建邪笑依旧:“我是不会像某个白痴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在我看来,如果不把这个‘游戏’的‘隐藏剧情’全部挖出来,实在有损我游戏达人的名誉……”他盯着龙紫诺的眼神中,炙热的毁灭火焰飘摇,“像我先前所说的,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龙组长。” “你希望我回答哪个问题呢?”龙紫诺根本不看陆子建一眼,失落的眼神仰望着头顶上一线的天空——朝阳的灿烂里,无数焦黑的烟气碎屑,从楼宇的外墙上脱落下来。 “还是原本的那个吧……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龙组就派人监视着叶天然?”陆子建的声音似乎漫不经心,“尤其是,让当时的组长龙华亲自出马。” 依稀间听见龙紫诺讥笑了一声:“你们不是所谓的朋友么……看来你这个朋友,从来没有对你坦诚相对啊……从你们认识起开始,他就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他的过去吧……” 陆子建没有回答,只是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龙紫诺撇了他一眼后已继续道:“将近二十年前——你还没有接触到修真这个世界的时候——在修真界最著名的杀手并非血牙……当时被称为第一的有两个人,‘天诛’以及‘杀佛’。” “天诛拂血,卧龙横空,杀佛一笑,祸及众生。这两句话你听过么?” “没人知道这两个人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确切地知道他们的修为……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们都是来自古老隐秘的某个家族,比‘葬剑谷’更为神秘久远的地方……” “当时这个星球上的修真已经日渐衰败了下去,凭借现代科技的力量,西方世界的某些国家一直在对着我们叫嚣,Z国要亡了,Z国不行了……呵呵。”龙紫诺唇边的笑意,真切动人,“可是,在‘天诛’出世后,一夜之间横扫了大洋彼岸七个最高级别的军事基地,七日内丧命的高级军政官员多达一百四十九人……那七天之后,一份协调西方九国针对我们国家的绝密军事档案被放在了联合国的会议桌上——那些原本要向我们叫嚣所谓人权的混蛋们,被堵的再也说不出口来……” 陆子建的神色微带诧异,插口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 “当然……这些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龙紫诺打断了他的话,顿了一顿,继续道:“如果说‘天诛’是相当与这个国度守护神一样的存在……‘杀佛’,恐怕就是来自地狱的厉鬼,先前我们对他唯一的了解,只是知道他是个年纪不大的胖子……” “那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索取人命而存在的,无论老少妇孺,贫贱高贵……在他的眼睛里恐怕跟草芥没有任何区别……参与‘天诛’行动之前,他就已经杀了许多无辜者,死在他手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干尸一样的东西,就好像体内所有的精气都被吸取了一样……可是,即便是‘天诛’也无法告诉我们他的来历,最后那些命案只有不了了之……” 龙紫诺眼神飘渺,似乎渐渐遗忘了一旁陆子建的存在,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数年前,那个昙花一现的美妙夜晚,姐姐龙华将她拥在怀中,在淡淡花香的晕染里听长辈们诉说着的那些往事,像是秋水掠过心头——那个时候,留下的是多么美好的记忆…… 陆子建识趣地没有打扰她,良久的沉默后,龙紫诺才继续道:“十五年前,大约也就是在‘天诛’的行动结束的几个月后,‘杀佛’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对于他的搜索也为此中断了十几年——直到差不多三年前,‘杀佛’的功法在秋叶附近的一个小城市里再次出现……这次,他杀了‘天香府第’上下七十六人——因为那里是红灯区的关系,死者中也包括一些高级公务员,我们才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她偏头望向陆子建的眼眸里,带了讥讽的味道:“一个包厢里的针孔摄像头记录下了唯一一个生者模糊的容貌。经过再三讨论,我姐姐龙华被任命全权负责这次调查……她在那个可能是凶手的人身边潜伏下来,一直隐匿了三年,也找不到丝毫那人修真的痕迹……” 龙紫诺的神情再次黯淡下去:“我始终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固执地追着那模糊的影像不放——或许是天赋的知觉,虽然那个影子根本不是我们先前知道的胖子……可惜,当姐姐她发现了真相的那一晚,也是她从这个世界上离去的时候……” 陆子建笔直地矗立在小巷中央,心内不灭的火焰里,突然多了一阵让他感觉到了战栗的寒意:“所以,在‘毁灭坑’出现之前,龙华就潜伏在了叶天然身边……” “如你所想……”龙紫诺冷冷一笑,“三个月前,我们终于有机会比对了那个嫌疑人和‘杀佛’的DNA基因链,结论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相似……” “叶天然——褪去了肥胖伪装的那个人——就是‘杀佛’!” 第十二章 长夜终结-万物命运之始(四) 中秋节的更新啊……呵呵。祝大家都能快乐幸福…… 叶天然……是“杀佛”!? 陆子建心间的诧异逝去之后,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比大理石更为坚硬。凝固不动的表情肌肉下,丝毫看不出天性中属于他力量的火焰肆虐的痕迹。 龙紫诺探头,透过垃圾的缝隙望着他转身像要离去的身形,语气略带疑惑又好似做作地道:“只是得到这样的答案,你就满意了么?” “呃……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很无聊了……”背对着她的陆子建回了下头,嘴角邪笑张扬一如平日,旋即向着巷外行去,“早知道那家伙根本不需要帮忙,我应该把时间花费在其他任务上,呵呵,决策失误呀……” 他的话语微顿,带着一抹沙哑隐入喉间。 正前方巷口街道的破败颜色里,叶天然在此时倾斜着身体从光影中走近,一瞥般望向陆子建的眼神空洞而没有焦距,让人无法了解他的内心中在思考着什么。 “真巧呀……”龙紫诺重新靠回了墙壁上,露出略带寂寞的笑容,从两人的这再会中脱身出去,却像无心地加了句,“从来不曾相互信任过的朋友……还称得上是朋友吗?” 陆子建步伐未变,歪头看着叶天然的眼神里,寸芒忽闪:“叶天然……或是零。”他低头同时抚平了天地罡风中风衣的褶皱,“……那已经不重要了,对吧。” “嗯……”叶天然在自己那几似没有回答的鼻音里微微阖目,眼神飘渺一瞬。一个从认识开始就没有将自己当作朋友的人,他的一切对于自己自然都已经变得不重要……这一场无关彼此的相遇,徒留无声的一句叹息——从此后,再也不是朋友么…… 风声里,话语空气的震动被抵消散乱,连同丝毫不停的足音。低头之间,两人的身形擦肩而过。头顶折射下来的日光投射出高低不平的两道影子,在一侧残破的墙壁上一触即分,向着不同的方向拉远,如同再也不会交错一般,迅速湮灭了痕迹。 或许留下的,就只有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回忆……空空如也。 叶天然在龙紫诺身前停下,偏头垂首望向女子的视线有不易察觉的回望。 陆子建则再没有回头,他的身影随着时间流逝,飞掠着在楼宇间迅速远去…… “你不想对他说些什么么?”龙紫诺抬头毫无惧色地迎上叶天然的眼眸。 “没有必要,做不了朋友也好吧……你说的,不也是事实吗……”叶天然温和一笑,这种一成不变的表情,或许更近乎与懦弱罢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任何一种所谓的“事实”如果不与心相连,就会被残酷地控制和利用。 “你认识他的时候,应该是自我封印了记忆吧……”龙紫诺轻声一笑,“我是不是太攻于心计了?虽然说的是事实,可是却并非事件的全貌啊。” “或许对于我来说,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了。”此时的叶天然,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半带叹息地道,“总是以为自己的位置很高,等到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知道的仍只是某一个狭小的区域,还有很多待学的东西……” 或许,身为人类更容易接受的是从低处向着高处的转变,越到高处,越显示出一个生命不断成长的伟大。只是在叶天然身上,这种“伟大”永远都不会存在——从一开始就以神祗之身俯视众生的他,即便身为人类,灵魂也无法达到与这个低层面世界完全的契合。 他可以进入这里,却无法融入这里——就像古代继承父位的君王,不会知道民间确实的疾苦;就像亿万富翁的子女,被宠爱到不知钱为何物;甚至就像人类本身,永远无法完全了解一个蚂蚁的微小世界…… 此时叶天然的语气里,也带着不想再在自己与陆子建的友谊问题上再做纠缠的意思。 龙紫诺哼道:“我知道……你的位阶很高,高到即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看透……”话虽如此,但是她有时候却还是会有一种错乱的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甚至经不起此时的她随意一击,可偏偏自己的心里提不起半点向他出手的意思。 “或许你是对的。”叶天然俯身凑到她面前,“我曾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看不透的东西,但事实是我错了……‘美思可’告诉我,要想看见世界的真实模样,需要全部十三颗水晶头骨。‘战争之心’在你这里吧……所以我来了。” “无限苍穹应该在陆子建身上吧,为什么不先找他!?”龙紫诺防备般不自觉地收缩了下身体,继续用言语挑动叶天然的心神。 只是对面那个男子的眸中,灰败的色彩却渐渐升腾起来,从柔软唇角透出的一缕诡异,像是墨迹的韵染,层次分明地渗透进了脸上每一寸轮廓线条…… “叶天然!”龙紫诺口中的惊呼尚未散入空气,却已被男子霸道地吻住了唇舌! 迷乱的错觉,几乎瞬间崩溃了龙紫诺抵抗的神经,近到无法看清的那个男子的容貌,在眼睫之间颠沛流离,渐渐化为一种无法拒绝的形象刻骨铭心——雷越……那个一无所知便拥有了自己第一次的男人,此身归他所有的刹那,那种痛苦在此时却凝化为本不曾存在的甜蜜,那样的令人沉溺其中,甘愿一生不变的归属于此…… “嗯……”仅仅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龙紫诺抬手揽住男子的脖颈。 而在被羞怯占据内心的她视线不敢触及的地方——男子那纤细冰凉的手指,正顺着她微耸的小腹,不断滑下…… 梦境,黑暗密布。 “不要!”叶天然在惊骇的情绪中猛然醒来,受伤的嘶吼冲出胸腔。那笔直伸向天空的手臂,仿佛一个溺水的行者,向着旁观的路人在祈求着生命。 天空清澈,干净地像澄清的帷幕——毁灭后的城市,褪去了人类施加与自然上的遮罩,像是在显示着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手指无力落下,叶天然呆滞了片刻,才拖着大汗淋漓的身体从废墟上坐起身来。 “你醒了。”雷越独自站在一旁,低头看他,“你就是叶天然。” “你是……雷越。”叶天然倒映着男子面容的瞳孔晶莹,对方的姓名、经历在无意识中自然流过脑海——事实上此时叶天然的心里,仍纠缠与那个黑色的梦境——那个与龙紫诺纠缠在墙边的身体是如此真实,相比之下,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孤单的灵魂一样空虚。 何为梦境,何为真实? 此时的叶天然清楚地知道,那个梦境里的一切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真实地发生着,只是他已经无法分辨,那个梦境里的自己是什么——自己是零?还是十四?自己是渴望着平凡存在的人类?还是为了毁灭诞生的湮灭之神? 我是谁?谁是我?谁是谁? 纠缠的问题像理不清的丝线,让他觉出脑袋里难耐的阵阵隐痛。 “伊尔说,她取走了你身上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一旁雷越顿了一下,斟酌着语言道,“这也就是意味着,她取走了你身上属于人类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么?” “呵……我明白。”叶天然低头一笑,将对梦境的心有余悸从脸上压下,“两者的共同点在于,我终归是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对吧。” 似乎总是这样呢……即便是身为神祗的时候,灵魂也会分裂成了诞生者与湮灭者……而在人世与梦境间百年的跌宕人生,更是将所谓的他自己分裂成了数不清的无数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是他自己,所以每一个他所做的事情,他都可以仿佛亲身经历般地感知到。 不,与其说是“亲身经历”,不如说那就是他自己! 当做着那些事情的时候,他每一缕思绪都是清晰无误的,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并为此欢欣雀跃着——自己在杀人,按自己喜好的杀人!自己在吞噬,满足自己欲望的吞噬!自己……在犯下罪孽…… 一梦之间,十四、抑或他自己,穿越过了这个笼罩在黎明死寂中的城市,将能看见的一切生物,划归与自我的一部分,划归与这个三维宇宙所有一切事物诞生的地方…… “你没事吧?”一旁雷越的声音,在日益混乱的思绪中渐渐不清晰起来…… 叶天然的意识,却纠结与无数灵魂交织的遥远时空,黑暗至极的空洞。 回归——多么美妙的字眼啊。哪怕在这个世界诞生三百亿年后,宇宙任何一个角落的生命心底,依然镌刻着来自生命本源的思念,依然拥有着将自己进化、升华到达那个极点的强烈渴望——那儿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将是一切终结的地方…… 生命,其实就是一场轮回。生于此,则葬于此。 而此刻又多么幸运……原本常人连窥视也办不到的事情,在“湮灭者”的指尖只要一瞬即可完结,生命升华的那种快乐代表的,是任何一个生命都无法拒绝的极乐世界…… 归于他——即是归于源头。每一个融入湮灭中的灵魂都是如此确切地相信着。 叶天然,则在这些强烈的思念和归属感的笼罩中,感到手足无措的战栗和困惑。 渐渐地,他开始惧怕做梦,惧怕那些华美无限的梦境。因为他无法知道,自己沉睡其中之后,还能不能从梦境中返归现实。他恐惧于梦境中那个格外真实的自己——带着那种癫狂的喜悦的情绪,赐予其他生命被称为“回归”的毁灭…… 时空的缝隙里,千羽樱蜷缩在混乱空间乱流的某个角落,羽翼包裹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脆弱的像一个被世界遗弃了的孩子。 这里,是时空诞生后与母体的脐带,在这里的空间是原点的凝固,在这里的时间是初始的静止不动——看似广阔无垠的世界,其实只是三维宇宙中不可见的一个永恒原点。 “逃到这里,也是没用的呀……”视觉闪现的一瞬,带着华丽紫色的身影从正常的时空中跃迁至此,随之扑在千羽樱面颊上的风里,带着仿佛千万年不化的寒意,“我早已经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两个‘长天之羽’。这,是众神的意识……” 扭转的机械变形声中,巨大紫色机甲胸前向外展开,应当属于四肢的部分随即向后折叠——暴露在外的机甲内部,是常人大小、线条优美似女性的紫色机甲。仰首展开面部覆甲的轻音之后,一张属于女子、比例完美的成熟面容,暴露在了时空静止的世界里。 千羽樱徐徐抬头,在她的怀抱里,有看似篮球大小的透明球体——其中包裹着那个小院不变的宁静世界——千羽樱的脸上,是向来微笑甜美的她不曾有过的呆滞:“我只是……我只是想守护叶大人珍视的东西,这样也有错么?如果同为‘长天之羽’的存在,你也应该明白他的心思吧……为什么非要这样赶尽杀绝?霖苒。” 霖苒那东西方完美凝于一体的无暇面容上,淡淡的忧伤掠过:“我已说过……那是你我都不能决定的事情……”咔嚓一声,紫色机甲上庞大的左肩附甲张开,空间竟似错乱了一瞬,随即在千羽樱面前展开的,是庞大超过机甲体型三倍的蜂巢状结构——层层叠叠的紫色晶体,毫无缝隙地排列在一起,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已经无法分辨其具体数目。 旋转的细微机械声中,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涡旋的扭转,连千羽樱和霖苒的身影也包裹其中,唯一不变的,只有千羽樱守护的那个球体,在扭曲的空间内永恒不动。 “再见……千羽。”霖苒低吟的声音,在空间中毫无规律地传递开,立时散漫无迹。 烁烁的紫芒,在下一刻无声地填满了空虚世界…… 国庆特别篇:天灾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 有门,有窗,唯一欠缺的,是属于人类文明的人造灯光…… 窗外洒落的阴暗光线里,满头白发的年轻男子趴在一片漆黑的屏幕前…… 遍地沉默的虫音里,唯有,哭泣…… ……其实,这个章节原本不叫天灾。 它的名字叫做《朔月-邪皇祭》 来自千年前,关于邪皇凯雷斯,关于妖狐盈盈,范青阳,枫天伊的回忆…… 也就是我曾经说过的,青渊开始时候的那个小故事…… ****************************************************** 夜,已经很深了。 银白色中泛着寒意的月光,落在八百里洞庭的水面之上,依稀升起一层淡薄的露气。湖岸边通明的画舫和点点渔火便在这一片雾气中隐隐现现,构成朦胧的一幅画面。 君山脚下,此时却有着大片惨淡的白色翻滚。 白幡流转,无声无息,全然不闻应有的梵唱颂祝之声。早已黯淡的祭火四周飘渺不定,唯有茫茫冥钱随风飞舞,萧萧而下,将整个世界分隔成支离破碎的色彩。 巍峨的山崖上,此时竟有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狐,俯首凝视这散乱的白色。而在白狐脊背上,侧坐着的那个黑袍男子,却是仰望着天空清冷的朔月。 许久,男子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白狐回首,望着男子的目光中别有人性的意味,突地开口发出女子婉约柔软的声音道:“寂儿,她怕是……不会来了……”妖之天道,求索艰难犹胜过人类百倍,要如此白狐这样流利地说话,怕是要修炼四、五百年的时光。 安坐在它背上的男子低头轻笑:“我知道的,娘。” “一百零八招魂幡祭,怎么看都像是为你安排的陷阱呢。”白狐忧心忡忡地道,“虽然你身上带着天魂铃,娘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不如……” “不用了,那群老不死的,可没有那么好骗。”男子从白狐柔顺的皮毛上滑下,踏上岩石裸露的山间小道,“如果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话,真不知道他们还会对菲儿做出什么事来……”抖手将黑色的披风抛上肩头,男子再次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长剑。 “可是你已经失去了将魔,还有伤……”白狐上前两步,语气里透着母性自然的焦急…… *************************************************** 以上,是偶从U盘里能抢救出来的备份…… 昨夜由于停电跳闸的电路问题,还有偶长期的“虐待”,偶本本的硬盘正式暴掉了……所有的数据、书稿、封面、素材库丢失——虽然是送去维修了,但估计数据是没有办法想上次一样恢复了…… 那一夜黑暗里,我的手边,就只有乱七八糟、四分五裂的三年前的手稿…… 在此时,在嘈杂的网吧里,我写下以上这些,作为这个国庆中失落的、曾经那些记忆留下的回忆…… 第十三章 心之所在-存于此世的理由(一) 机器修好,大家久等了…… 不想,再观望那个都市焚烧后的灰烬与残破龟裂的废墟…… 不想,再见证自己与自己命运交战时的无能为力…… 长久的昏迷沉睡之后,再度被噩梦惊醒的叶天然,以一种无言的沉默辞别雷越,选择了离开秋叶——这个仿佛一夜间沉淀了千年历史的城市。 血牙带他回到X市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当这个神情依旧迷惘的“非人类”步入自己居住的别墅区时,并没有想到在平静如昔的华宅夜色中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并在身为人类剩余不多的岁月中持续地影响着彼此的模样…… 此时,摇曳月光下的小道上,满是两侧梧桐斑驳的落影,静谧恍若脱离尘世,连一丝虫鸣也觉察不出——唯有叶天然踏过花岗岩地面的足音,起起伏伏。 突地顿住身形,他直觉地停下了脚步,视线终于从虚无地某一点收回,望向这个世界原本的景象:眼前是林家三层别墅后的小院,灯火通明的楼阁背景上,折断了的不知名植物和坑坑洼洼随处可见,像是才打了一场大战一样,满地皆是余烟缭绕的“弹坑”。 别墅内,纷杂的人影重重,尽是黑色西装革履。虽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却能看出他们正在努力恢复房屋旧貌,将破碎不堪玻璃幕墙恢复原状。 这里……发生了什么? 心中一缕疑惑才泛起时,天赋看穿一切的能力却又使得叶天然有一种确切的直觉,这样的直觉随即化为细腻的思绪——不久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它发生在与秋叶市动荡同样的时刻……那么,这场战斗是否与秋叶市一系列神秘事件存在关联呢? “不!不要!不能想这些!”狠狠摇头,叶天然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思考——因为一旦这种思索持续下去,恐怕他又会陷入一种极度厌世的心理状态,再度堕入“湮灭者”血红色的梦魇中。只是,抵御自身天赋的能力,仍会以极限速度消耗他的精神力量。 等那思维完全被遗弃之时,叶天然已近乎脱力地靠在了小院的铁栏之上,汗水浸透了他全身仅有的破旧单衣…… 脑海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过后,属于林轻蝉柔美的面容却逐渐清晰起来,温暖地像是在夜色中散发着光晕,一寸寸填满了叶天然那被清理至空虚的心灵。 “现在,我只有她了……只要有她就好了吧……”喃喃自语的叶天然,仰首望向夜空中清冷的月光,小道上婆娑的树影,穿过铁栏形状分明的缝隙,落在他茫然失措的面孔上。 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如此地渴望着那个女子的温柔? 可有没有人知道,那样的温柔是他无法心安理得去接受的? 每次怀抱着林轻蝉那仿佛不堪一握的腰身的时候,每次发疯般地攫取她唇齿间无暇芬芳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那时的叶天然心里,却越发没有勇气将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对于未来破碎千片预感的惧怕,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改变过…… 陆子建……曾经好友的名字,在这个时候划过脑海,摇曳与火焰海洋中的那一次回眸记忆,使叶天然的心智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砰……砰……砰……”忽略了感受月光的视觉之后,一种轻微的撞击声却将叶天然稍稍唤醒——那仿佛是有人拍打篮球的声音,却要更加地轻微柔弱。 时间的流逝随即被忽略,叶天然自己也不知道,此时他面前的一幕幕景象,已然倒退回过去的某个时刻——那“砰砰”的细微声响,是街道对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拍打着花皮球的声音。 叶天然很是奇怪,在这样一个物质文明高速发展的年代,人类的智力得到了几乎过度的开发——很少有哪个同龄的孩子如面前这个小女孩一般——看她那稚气的甜美笑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拍皮球”这种古老陈旧的游戏中似的。 “小花乖,跳的欢,一跳跳过龙门滩,龙王吐水三月来,见了宝宝笑歪歪……” “小花好,跳的巧,今年四月花开早,春风姐姐折柳腰,满城白雪笑桃桃……” 没有理由、没有逻辑的童谣吟唱,在小女孩稚气的嗓音里飘渺不定着。叶天然的世界里完全回荡着那样的声音,渐渐地连他自己的存在也几近忘记。突如其来的一种让他几乎落泪的感伤,是为了消逝不见的童年,还是如今可望而不可及的平凡? 不知何时,街道对面小女孩的吟唱欢笑却已停止。她怀抱着花皮球凝望叶天然方向的眼神,透着孩子特有的懵懂与好奇。似乎在栅栏后的小院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叶天然与其视线相对,灵魂深处的力量在两者共鸣的时刻不可抗拒地袭来,强烈地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抗的机会——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隔膜,透视一切伪装屏蔽之下隐藏的真实,叶天然透过过去存在于此地的小女孩的眼睛,望见了她视野中奇异的景象。 那,好似是一幅小孩子随意的涂鸦,大片大片的红色水彩涂满眼帘…… 房子,是单纯的长方形,只是简单地被划分成三层。院子里绿色的该是树木,它们在无数蓝线划过后轰然倒塌,从树木的残躯中长出金黄色的人形来。 随后,从屋子里冲出许多黑色的人。这些人从手掌里吞吐着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雷声,向着院子中金黄色的人冲去。金黄色的人则长出无数的手臂,向着黑人们反击。 有人,发出十丈有余冲往天际的光芒。那光芒落下扫过人群,许多黑色的人消失不见。 有人,从三层楼房顶端一跃跳下,像“花皮球”般跳来跳去——这个人形在小女孩的视线里随即被涂抹成皮球斑斓的颜色——他压倒了大片金黄色的人。 在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眼中,所有这一切变成了一部抽象的动画,只是金色的人与黑色的人像游戏般互相冲击着,最后干脆简略成色彩杂乱的潮水…… 随着时间流逝,视野里的红色越来越多,有的摇曳如火,有的凝重如墨……或许小女孩她自己不知道,叶天然却明白那代表了怎样的一种惨烈。 焚烧一切的火焰,铺遍地面,染红天空…… 生命源泉的血液,倾洒墙垣,渲染流水…… 战斗最后,是一个金黄色的人,背着一个白色的大袋子,越过栅栏冲向小女孩的方向,带着犹未散去的寒冷杀意。他的身影,在小女孩的眼睛里立即扭曲变形成八爪百眼、血盆大口的妖魔造型,像要吞噬一切地往小女孩扑来。 叶天然感同身受地觉出了女孩身体因为恐惧而蔓延的战栗感。 世界,轰然坍塌了一瞬,突又光明普照…… 小女孩的视野里,随即出现了唯一一个面容清晰的人,将她轻拥入怀。 那是个拥有着银色长发的女子,穿着一身休闲的礼服,身材苗条,容颜华美,全身散发着充满暖意的光芒——在女孩的眼里,她是完美的,完美得像不存于世间的仙子。 “蝉儿……”叶天然分明看出了,那是林轻蝉的模样。因为那种浸透人心的暖意,是让他如此熟悉着迷的天赋气质,亲近到如同自己的肌肤般剥离不去…… 以此为原点,叶天然逐渐找回了对于这个世界的熟悉感——那个女孩子,他应该曾经见过——她不是血牙的姐姐么?跟自己前往秋叶之前,血牙的确是将他那有着智力障碍的姐姐交托给了林轻蝉照顾……除此以外,自己也将那个无辜被牵连上的女子交给了林轻蝉——叶天然恍惚地发现,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思绪及此,笼罩与林轻蝉“灵魂光华”中的叶天然,放松了神经,让自己的意识自由荡漾开……他却不知道,天赋透视一切的神之眼,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再次启动了。 那个女子……为何会在一个雨夜里出现在“神机楼”前?又为何会苦苦凝视广场上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三维广告呢? 唯一的可能性是——那个广告对于她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吧。 那是“新梦幻”集团、新一代智脑“蜂巢”的广告。 众所周知,蜜蜂是一种具有极高群体智慧的生物种族,智脑“蜂巢”即是由无数个细小神经元组合成的智慧集合体,它的运作,正是是通过类似蜂群的“群体智慧”来实现的。这一点与先前的“一元”智脑正好是背道而驰——“一元”的智脑,来自与中国古文化中的“混沌分两仪,两仪生四象”,由最本源的“一”,推导出无数的可能性。 叶天然实在说不清,这两种人工智能哪一种更高明。 或许对于那个女子来说,“蜂巢”更为重要——应该是有某个很重要的人,在从事着与“蜂巢”或者“新梦幻”有关的职业吧。 一般的员工,该是不可能有那样浓重的感情的,所以她的那个人,很接近“新梦幻”的高层,甚至可以大胆地猜测,那个人是“蜂巢”系统研究中的关键人物。 这样的人……在林家的资料库中应该屈指可数吧,这样蝉儿也应该知道…… 直觉——侵入! 叶天然的意识,在进入了小女孩的世界之后,更加深入地渗透进了当时的林轻蝉的思维之中。林轻蝉那片刻之间的所有念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叶天然的心间。 小姑娘眼里那个白色的袋子,原来是个人呀……被掠走的人是——莫颜欢!? 莫颜欢……是假名吧,没有哪个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别扭的名字。 有那么一刻之间,叶天然有些迷惘,视线里所有一切的过去开始消散时,他渐渐意识到:这个“莫颜欢”,正是自己不知道名字的那个女子的姓名…… 这无法以常理度之的直觉,让叶天然不由自己地沉溺其中。设想当一个人拥有了可以窥视他人秘密的力量时,他又怎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满足人类天性中的好奇心?而越往深处,窥视到别人隐私获得的那种扭曲的满足感也愈发强烈,最终会强烈到让力量的使用者无法自拔——譬如此时的叶天然,已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使用这种力量……他只想进入自己心爱的女子心里深些……再深些…… 猛地,眼前豁然开朗,穿越时空混沌扭曲的缝隙后,展现在这个男子面前的景致,仿佛隔了一层散不去的朦胧迷雾,而那迷雾背后竟是一个荆棘密布的世界! 林轻蝉的内心里、满是荆棘!? 从未有一刻,叶天然与林轻蝉的心灵如此接近。原来……她的快乐也不过是一种体谅的伪装呀,即便是整个世界都狂风暴雨的时候,她也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承担,只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能在自己的庇佑下感觉到一丝温暖么? 第一根荆棘,名为“事业”——“天下”公司在主脑“星舞”强制性的融合之后,始终缺乏相应更新的游戏元素,加上“星舞”毫无保留地删号行为,使得公司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三个月内,“幻灭”游戏的玩家数量竟已下降了十七个百分点…… 第二根荆棘,名为“家族”——葬剑谷林家千年的声名,在此代已经全部压在了林轻蝉一人的肩上……邪皇复生,三大家族的背叛,风雨飘摇的修真世界里,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放肆的生,可以保留身为人类的那一点点温存? 第三根荆棘,名为“爱情”——“洛神哥哥”,叶天然,老公……随便怎么称呼,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呀,为何他竟是邪皇选择的“炉鼎”!?难道林家与邪皇千年纠结的宿命,会再次重现在自己身上么……这也罢了……反正已然将一颗芳心完全的交付与他,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提起“要”了自己……深吻时候,感知到那炙热的渴望,难道全是虚假的么? 第四根荆棘……第五根荆棘……乃至于百根,千根……无数的荆棘肆意生长着,将那个纯白无暇的灵魂,包裹在惨绿色苦痛的海洋中,任其如何地挣扎呼喊,也再不放松……原来,她面对的这个世界,已经艰难到了这种地步,可是在心爱的人面前,却依旧沉默,依旧什么也不说地温柔微笑么…… 难怪,这段时间自己离开哪怕一小会,就会接到“威胁”的电话。 难怪,自己告别她去秋叶时候,她会用那样依恋的眼神招手作别。 难怪,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龙紫诺会那样的惊异呀…… 因为那个时候,自己本应该在她的身边的,自己本应该跟她一起去承担这所有的压力的……可是,可是自己竟将她一个人抛下了,抛在这死寂的空间,抛在所有自己招惹来的祸事中——这样的自己,有被她那样思念着的资格吗!? 遍布荆棘的世界里,叶天然独立在灵魂的中央,任凭生长的荆棘爬满全身也毫无知觉……只是,压根控制不了自己的泪腺呀…… 那个纯粹灵魂的形体竟在刹那之间泪流满面了…… 第十三章 心之所在-存于此世的理由(二) 别墅内,林轻蝉独自一人站在尚算完好的天台上,依靠着冰冷金属铸就的栏杆,眺望着不远处龙江上水面反射的城市灯火。 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的内心情绪,散漫的满头银发背后,精致无暇的面容恍若一梦——林家的玄奥功法,加上传自遥远千年前的血脉,两者相叠的后果就是林家人在功力催发到极致时,头发会在一段时间内化为异族的银白色。 曾经,林轻蝉很是不满于自己的这种发色,只是在叶天然嚣张地去染了一头白发之后,这种颜色反倒成了林轻蝉暗暗欣喜的理由——什么时候让心爱的他看看自己的秘密呢? 或许,恋爱中的姑娘从来都是“愚昧”的吧,即便聪慧如她,也甘愿为其付出所有。 思绪及此,林轻蝉心中泛起焦虑:林家情报网的报告里,秋叶市发生了很了不得的变动,连中华龙家秘密镇守的“封龙阵”也在一夜间被摧毁,此时的秋叶已是禁区……可他为何还没有回来?这个坏男人,总是让自己觉得比难受更加难受,可心里偏偏抛不下呢。 “小姐,姑爷回来了,现在楼下的客房里。”身后,由楼下掠上的林家弟子,表情透着无奈的意味,却也及时传来了让她宽心的消息。 “辛苦了。”简单地回应了一下对方,林轻蝉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激荡,有的只是属于一个女性强者的冷静睿智。折身进屋后,她先在屋内四处巡视一圈,方才迈步向着叶天然的房门行去。 门是半掩着的。林轻蝉伸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脸上平静的神情才稍显落寞,甚至略带了一丝幽怨——这个叶天然,回来之后竟丝毫没有想起来见她一面么?走的时候也是,那么丢下一句“要帮兄弟”,就心急火燎似的赶去秋叶,也不问问她心里有多么的担心……在他那深不可测的心里,自己究竟占了多少分量? 或许,是命吧……掠过心头温馨的记忆,让林轻蝉心上的阴霾稍稍散去:从三年前“天下”游戏中他向悬崖下那毫无犹豫地一跃起,就注定自己一生也逃脱不了……即便这个世界再多的狂风暴雨也罢,只要在他怀里,自己就觉得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呀…… 深吸了口气,林轻蝉微笑着推门而入。 自然之中,月光正浓,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屋脊上的细微漏洞,在人造的室内形成穿梭似的光影。林轻蝉的视线在房间里凝了一凝,眼中闪过捎带着戏虐的笑意。 叶天然仰面朝天,成一个大字型躺在屋内硕大水床上,连衣服也没有脱下,竟是一睡不起。尤为糟糕的是,他辗转蜷缩起身体时,双手就不由自主将枕巾塞到了自己嘴里——叼着半边枕巾,嘴边的口水潺潺而下,将枕巾打湿大半,哪里有一个成年人的样子。 看他质朴面容上那种深溺于梦的笑容,简直就是一个还未成人的孩子,让林轻蝉的心里一点点柔软了下去,原本想要责怪或者说“撒娇”的心思,此时却是完全提不起来了。 或许,在林轻蝉的天性里,女子伟大的母性就占了相当多的比重吧。有时候,她会想着依靠叶天然,因为他是自己的“男人”;可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应当细心照顾这个不懂事的男子,因为那时候,觉得他是自己的“孩子”。 如妻如母,相守不弃。林轻蝉一直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生怕惊醒了叶天然似的,此时的她踮着脚轻轻移到床边,想要伸手将叶天然嘴里的枕巾抽出来……可偏偏叶天然对于此类吮吸的感觉好像有要命的执着,枕巾一离口之后,急于寻找“替代品”的他猛然一把拉住了林轻蝉的手指,放进嘴唇间舔舐起来。 刹那间的酥麻感觉由指尖传来,林轻蝉指尖一颤,面颊微透粉红地偏过头去移开目光。似乎在体会着那丝润如水的触感,她略顿了一顿,终究有些心慌意乱地抽出手去,盯着望向墙壁上山水的壁画。说是盯着,其实林轻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 胸腔内,心跳的撞击声在静谧的月色越发明显起来。 带着孩子气的神情,叶天然皱着眉头翻了个身,重新恢复他大字型的睡姿——许久没有打理过的散乱发丝之中,隐隐可见他脸上锐器划过的痕迹,凝结成了浅浅的疤痕。 林轻蝉重新转过头去,凝视着这个男子的面容,自然而然地伸手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便如在履行一个妻子应做的事情一般。轻轻抚摸着那伤痕的时候,她心里幽幽一叹:这两天时间,想必他真的是太过疲倦了,所以才会一回来就呼呼大睡的——这样的他,虽然暂时有些冷落了自己,自己又何须太过介意呢? 叶天然在沉眠之中抬手,握住了林轻蝉柔弱的指尖,将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这一次林轻蝉没有闪避,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继续打理着男子混杂尘嚣的发丝。 窗外,月华流连于这个城市无光的深夜里,映照着屋内两个人并非十分相衬的面容,却有一种近乎完美的和谐感,在时光川流不息的记忆里,刻下这样一幅微蓝色的画卷。 那,犹如林轻蝉俯身在叶天然耳畔催眠般的温柔低吟: “妾身愿为月下人,不羡鸳鸯不羡仙。” 林轻蝉感知世界之外,小区边缘围墙之上,身着残破单衣的身影孤单耸立着……被高墙阻挡了的夜风沿墙面向上,穿越过墙上人衣衫的缝隙,仿佛耐不了那里的冰寒似的,又向着天地四方迅速扩散而去…… 叶天然,无声地凝视着林家别墅的方向。他那散发着微光的瞳孔中,一点点晶莹满溢,却又生生地被逼迫了回去。在男子放纵如斯的神祗之力中,林轻蝉的一举一动、甚至其内心所想,都完全地被呈现在他的意识世界里…… 真的……不介意么? 怎么可能会完全的不介意!?只是,当人类真正在乎某个东西的时候,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那一样的——正因为如此,才能那般温柔的微笑;正因为如此,才能近乎愚昧地忽视对方的一切错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自己如此寂寞地相信着人类。不是么? “这样……就好了吧……”喃喃自语,高墙之上的叶天然阂目转身——这样,就可以了……将一个人类的自己完全地交付与她,以那最后的身为人类的心,去全心全意爱上这个美丽犹胜精灵的女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身形一矮,叶天然神情微带痛楚地弯下身子,坐倒在墙垣上,右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左胸心脏的位置——在那个地方,人类身体的心脏的跳动愈来愈慢,大约是因为在灵魂里的某处,心已缺失的关系吧。 深知自己状况的他轻轻笑了一声,仰首望向天空的月华。 即便拥有神格的灵魂,这最后一次“灵魂塑体”分离出了仅为人类的自我,也将生命的原力完全耗尽了啊……此时此刻,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也好像已经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了。无论是手还是脚,是胸部还是头颅——就这样消逝吧……让属于“湮灭”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随之逝去…… 心念流转间,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光,正由叶天然这个形体的腿部向外发散开。随着那光芒越发强盛,他实质上的肉体,也开始从脚尖渐化为青色闪光的微粒。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灵魂深处突然响起的声音,使得叶天然全身猛地一颤,连带着脚下才散开的肌理又迅速凝结一体——这个声音,是由他无所不在的意识感知处直接传来的思想,很熟悉,只是在那样激烈的意识波动里,包含了一股噬人般强烈的憎恨与杀气!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灵魂的咆哮声中,叶天然惊异地抬头,瞳孔旋即惊恐似的一张。在面前狭窄小道的另一端,不断迫近的强大威压,仿佛一团毁灭世间一切的火焰,在刹那间飙至叶天然的面前!随风卷起的炙热温度,将地面烤为焦炭,更让道路两侧已然泛黄的秋叶,瞬间烧成了灰烬! “我要杀了你!”熟悉的人声响起,纵横街道的飞火流萤尽数夹杂着虐气冲天而起,囊括天地间弥散开的全部杀意,向着墙壁上来不及做出丝毫反应的叶天然当头扑下! 不足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暴虐的火焰几乎吞没了叶天然的意识世界,让他除了寒彻心扉的恐惧与杀戮外看不见任何东西,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在神祗之眼中凝化为一张扭曲的面容,以及一道血色的光芒向着他致命的心脏要害刺出! “叶天然!”当空扑下的陆子建喉间,那狂暴却沙哑的嗓音,随着烈焰的“两离翼”在夜色宁静为名的掩饰下刺耳回响……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十三章 心之所在-存于此世的理由(三) 叶天然不知道,这个时候别墅屋内的林轻蝉,突然觉出了一种莫名心慌。这种纷乱的情感打破了她与爱人间温馨的气息,使得她有些忧心忡忡地站起身来…… 此时叶天然的脑子里,只有“陆子建要杀我”这一个事实。 陆子建要杀他!? 陆子建竟然要杀他!? 陆子建为什么要杀他? 叶天然脑海中的疑问如水趟过,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杀身之祸——陆子建要杀他,也是有理由的吧。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对他隐瞒了许多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他的朋友?可那些事情……自己也是不久前才以神识悟到的呀。况且仅仅因为这个,昔日的好友就对着自己兵戎相见……真的是很难让自己接受的事情。 可是,空气中寸寸盈满的杀意却绝对不是假的,那愤恨的目光,那灼热的火焰,那噬人如鬼般的气息,无不说明着这一点——可究竟是什么,让陆子建如此愤怒,如此决绝地从浮空岛冲下赶来杀他!? 还来不及看清陆子建心中嗜杀之气的来源,叶天然突然觉得胸前一震,从未想象过的绞痛立时打断了他的思想。因本能反应而强化了千倍的神经系统立即产生了反射性反应——他双手猛然一收,以肘间狠狠夹住了陆子建手中的锋刃。 气脉重续,架空灵魂,大周天逆转,“九阙真魔恸”逆行劲! 眨眼间,身体自我选择了最有利于此时此景的功法。“砰”然一声震响之后,一红一白的两道身形在墙头骤然一分。陆子建一个折身停顿在了墙上,而叶天然,则翻滚着向小区内的树丛里摔出十丈有余。 “两离翼”那散发着高温的锋刃,确确实实地刺进了叶天然的心脏半分。只是魔教的逆天功法,却将他胸口的伤势迅速缝合,止住了喷溅的血液。 其实,有没有防备都不重要了吧。这个身体,即是没有受到攻击也已经支撑不到明天日出的时候了……由倒塌燃烧的树丛中撑起身体,叶天然心里一抹伤感流过。 高墙之上,陆子建没有给他丝毫调息或者思索的时间,“两离翼”化为交错的四道火线,猛然向着下方的叶天然再次破开。没有咆哮的杀招中,惨烈的气息浸透了整个空间,连四周茂密的植物也在边缘火焰的包围下迅速萎靡不振。 “我……不会再原谅你!” “封魔镜”背后,陆子建那微微泛着火焰红芒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样的话语。叶天然丝毫不怀疑,此时的他会为了杀掉自己而摘下那压抑力量的眼镜。 到底是什么?陆子建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艰难地闪避着火焰的侵袭,叶天然开口的每一个问题,换来的却只是陆子建的沉默和更加残酷妖异的招式。数个起落内,他全身上下已经多了十三道大大小小烧伤的伤口。 突地一个踉跄,叶天然身法微僵,心上失去的那个部分发出的隐痛,使他一头栽在花岗岩的小路上,额前狠狠磕出一片血迹。 陆子建眼中随即精芒一闪,猛然一刀从他背后毫无防御处斩落!“两离翼”那光刃卷积的空气吹散火焰,显露出锋刃上致命的纹理,不断地坠下,坠下……直到微薄夜雾中划过一道惊鸿般的残影,纵横破空袭来。 空气交织的一抹杀意,让陆子建不得不放弃了杀死叶天然的打算。 没有犹豫的时间,陆子建旋即翻腕低身,使用手上兵器截挡的同时侧身向右后闪避,此时他战斗时候的姿态,已经精简的没有丝毫地多余动作,细算着毫厘间的天差地别——空中的残影与枪身交击,发出金属的声响后,突地扭过一个极小的角度,带着风啸几乎贴着陆子建飞扬的发丝穿刺而过。 若不是他事先扭转了身体,这道锐利的光影定然会刺破他的头颅。 “杀气……消失了……只是为了救人么?”陆子建脑海的思绪,同步被叶天然清晰地感知。也因为外来者这一打断,他有了观望陆子建思想与记忆的时间,只是强行催动的神祗之力在那残破的身体上肆虐时候,一秒内因之粉碎的脑细胞数以万计! “呃……”闷哼一声,叶天然对于陆子建内心的窥测被脑内针扎的痛意中断,他低头支撑着地面大口的喘息,滚烫的汗水滴落在手臂上,散出袅袅高温的水汽。叶天然变化不定的表情里,竟像有一种随波逐流的自我放纵。 原来……如此呀…… 难怪陆子建会如此愤怒,会想要杀死自己——原本就怀着对自己的恼怒,陆子建才离开了秋叶来到这个X市,而那个十四——同源的另一个自己……白日里竟然在秋叶玷污了陆子建最心爱的女友塔塔么? 无法原谅……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呀。对于一体二性的生者,一切的推脱,都不过是自我寻找的借口罢了……他与十四,不过是“湮灭者”两种不同具象的存在,十四的思想,才是他欲望之所在,十四犯下的罪,即等同与他造成的孽。 破坏,杀戮,毁灭这世间的一切! 叶天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阻止十四的力量,甚至在无数的梦境里,他已经逐渐被十四的意识所侵袭、同化。那些“自己创造光明”的理想,相对于宇宙本源的无涯黑暗,不过是构筑在虚无幻境中的“乌托邦”罢了…… 所以,他才如此地渴望死亡。因为叶天然一旦消失,“湮灭者”会失去一半存在于此的基石,即便十四没有同时毁灭,力量也会丧失掉绝大的部分……唯有如此,这个世界才能保留一些名为光明的东西,那些人类希望的种子,才能在这未来的荒夷之地上发芽成长。 这,该是“毁灭”本身创造光明的唯一途径了吧…… “洛神哥哥?”耳畔,熟悉婉转的女子声音,唤回了叶天然遗失在思想世界中的感知。那亲切的称呼里带着一丝疑问、一丝讶然,却依旧明媚像是冬季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抖手收回长鞭,林轻蝉从树林之外缓缓行来。她心中其实并非外表那样的平静,满是惊疑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面前会出现另一个叶天然——如果他是“洛神哥哥”的话,不远处别墅里的又是谁!?这两个叶天然,哪一个是真的? 只不过,等意识到陆子建正对眼前这个男子下杀手的时候,林轻蝉早已经毫无自觉地出手拦截了,那就像是存在与自己身体里的一种本能——她不能看着“叶天然”在自己面前被杀,即便说,这个人只是长相上类似叶天然而已。 叶天然抬头,望向自己身侧与陆子建对峙的窈窕身影,随即有些惊惶地偏过头去——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让林轻蝉看见这幅模样的自己……是命么? “林大小姐。”这称呼里仿佛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陆子建本是横枪而立,突而手腕一转,枪尖附着的“两离翼”发出一声轻鸣,两侧锋刃向内合为一体,同原本的枪尖融合化为尺宽的巨大枪头——散发着灼热灵力的新枪尖重新指向叶天然的方向。 “这里,不关你的事情,”陆子建瞳中的疯狂似乎散去,剩下的只有身为火焰却寒彻人心的冷冽之气,随后开口道,“如果你想要拦我,我将毫不留情地连你一起斩杀!” 略带沉默地将长鞭缠回手臂上,林轻蝉望向陆子建的眼神依旧不解,低声问道:“为什么?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自相残杀!?你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哼。”对面陆子建的眼神里,一股异彩划过,“这家伙可不是我的朋友……林大小姐,你可不要被他那伪善的外表欺骗了。”那一刻,他嘴角露出略显狰狞的笑意。 这家伙,想借刀杀人……叶天然的眼睛毫无焦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事实上他却是在场唯一看见全部的人:真不错呀,陆子建的话语里,并没有一句假话,只是那种叙述方式,很容易就会被听者理解成“这个外表类似叶天然的人并非他本人”。这样的话,说不定林轻蝉会反过来帮他对付自己呢。 陆子建这家伙,即是在这样的愤怒中也可以瞬间决定策略,真是有着惊人的潜质…… 只不过一句话间,叶天然已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林轻蝉的内心开始向着这个方向偏转——虽然仍然是在自己的身边,但她身上那种警惕意味的灵力流动,却说明了一切。 “天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话啊?”林轻蝉俯身开口焦急地问道。 “呵,真好啊……”叶天然微微后仰,双臂支撑着身体,仰望着林轻蝉晶莹的眼眸。他的眼底有掠过心扉的温柔模样,一闪即逝:“蝉儿,还记得,我们是如何相遇的么?” “那个时候,为了叶二的出生,我抛弃了身为‘杀佛’的身份,在喧嚣的城市边缘为自己物色了一对平凡的父母……”叶天然望向陆子建的方向,口中低沉的诉说,其实也是对于自己这位昔日的好友说的,“而后,我将自己的记忆也催眠封闭,全身心去扮演一个平凡孩子的角色……那时候没有力量,没有权力,没有金钱,只是单纯地过着校园的生活,但至少,心里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阴暗吧……” 他突地一笑:“想当年‘天下’才刚刚问世的时候,一个游戏头盔要三千六百块,可是把我们一群兄弟愁坏了……然后就是对面那个家伙,发挥了他超常的计算机水准,侵入了当时安全等级尚不及国安局的‘天下’主脑,让我们得以六个人共用三个头盔。” 一段可以用来缅怀的回忆,或许是陆子建也不想打断的吧。炙热而布满杀气的灵力仍在向着叶天然寸寸迫近压来,但并没有激烈到影响他的语言。 而一旁的林轻蝉,则是静静聆听着这个男子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柔柔弱弱地,想要找某个人依靠片刻。在她的心里,有一种忧郁而难以理解的焦灼直觉,好像有什么重要东西,会在眼前这个男子的声音中刹那间崩碎,却又难以割舍想要听下去的希冀。 “那时候天下的系统还没有引入脑波鉴定的概念,而虹膜、DNA这种东西,算是比较容易伪造的……”叶天然轻轻叹息了一句,“有一天下午,公用的三个头盔暴了一个,那家伙很不地道地抢了我的头盔去用,因为时间段的缘故,居然让他直接用我的人物登陆了……”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林轻蝉不敢相信地抬手捂心,几乎听见了那生命源泉碎裂的声音。 叶天然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已经是难耐的残酷:“就是在那天下午,洛神遇见了你,救了你……或许,我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卑贱的存在,因为存在于人类心中的欲望,选择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渐渐地连我自己也忘记了,用以暖心的,不过是一份偷来的爱情……” 轻轻从地上站起,叶天然转身面对林轻蝉的无暇面容,面对那双美丽眸子里刺眼的水晶般的光华,他失落的表情里多了一种淡淡的释怀:“蝉儿……其实,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只是那时懦弱的我自己,太过于害怕失去……” “不过现在好了……”他抬手轻轻拭去林轻蝉脸上的泪水,“那个我,那个孩子般的我自己……不会再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无论你喜欢与否,接受与否——那样的我,都只会将全部的心意用来爱你,不会再让你伤心。” “噗”地一声,他的话戛然而止,心胸之间突然刺穿出来的火焰的枪尖,宽大到几乎向他整个胸腔隔成两半。焚烧着残破衣衫的烈火背后,是陆子建冷酷无情的眸,散发着几乎不属于他,让人无法抗拒的剧烈妖气。 原来之前寸寸逼近的杀意,只不过是一种积攒着愤怒的沉默,而后在那样的沉默中爆发出来的决绝,夹杂了源自“炎之神兽”的仙气与“两离翼”的妖气,最终化为了连陆子建自己也无力去控制的,超越了时空无法窥视的夺命一枪! “洛神哥哥!”自然而然的称呼,随着林轻蝉的惊叫声扩散入空气。 叶天然觉得自己笑了笑,而事实上,他脸上的神情早已经凝固在了先前内疚与心疼里——能够死在他的手里的话,也终究可以偿还自己亏欠的。 已经,再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悲怆之风卷过大地,以及存在于人世间的所有一切,吹去地面落叶归根的痕迹,以及月光下微蓝色的妖艳影子,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不属于人间。 陆子建的枪,贯穿脆弱不堪的身体。 林轻蝉的泪,落于逐渐喧嚣的微明。 那时间仿佛也停滞的画面,是火焰摇曳半透明的背影,霎时倾倒下去的模样。 意识的世界里,迅速黑暗了下去。沉浮与所有过往经历中的那个灵魂,以踉跄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前方名为“毁灭”的无限青渊。他灵魂的形体在步伐中弥散向后,寸寸化为微光的灰尘,而来路的两边,名为“记忆”的画面,也同时片片碎裂…… 消失吧,这个身体,这个灵魂,以及身为“湮灭”的所有存在! 就这样,消失吧…… 第十三章 心之所在-存于此世的理由(四) 今天二更……一口气写下来了…… 下次更新的话……大约在一周后吧…… 谢谢大家仍然能支持…… **************************************** “这样的枪法,就想杀了我么?” 突兀地,叶天然被火焰摧至枯瘦焦黑的手臂抬起,猛然握住了陆子建长枪宽大的尖端!一股好似不属于人类的巨力袭来,刹那间“两离翼”坚硬的外壳发出碎裂的细碎声音。 不行!迅速做出了判断的陆子建猛一撤枪,向后滑退三丈——仅仅是凭借手指的力量,就险些可以捏碎妖族的法器“两离翼”,这个叶天然……好强……比想象中还要强,难道在秋叶市,即使看着那么多人死去,他还是在隐藏力量!? “哧”地一声,随着枪尖被拔去,动脉中的血液霎时向外喷出,飞溅在叶天然面前的林轻蝉脸上。几乎陷入一种呆滞状态的女子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突然黑暗了下去。 “这丫头,还真有点意思。”叶天然收回击晕林轻蝉的手掌,顺手将她揽入怀中,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即便两人的相逢是虚假的,可之后的每一天相处却是真实的呀……若不是真的爱上你怕伤害你,叶天然又何必在‘天下’收费后在你面前消失呢……” “叶天然!”花岗岩的小路对面,陆子建的嗓音近乎暴虐,他一抬手中破损的长枪,重新指向叶天然头颅的方向……即便心脏毁了也可以活,大脑如果化为灰烬,就结束了吧! “你说……叶天然?”男子受创严重的胸部,扭曲的肌理迅速弥合,封住了喷血不止的现象。他脸上的神情可怖地扭曲,像是带了一种戏谑,“呵呵,那个家伙,已经死了啊……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陆子建微微一怔,眼中的杀意却未减轻半分:“开什么玩笑……这次,我不会再失手!” “那家伙已经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了……”男子阴声一笑,勒住林轻蝉的脖子将她当作盾牌般转到身前,“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就杀了她来证明我所言不虚吧……” 陆子建的眼中精芒一闪——那个神情,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的……难道…… “你!”身形一震,他的表情里突然多了一种惊惧,“你是邪皇……凯雷斯!” “哦?看来你想起来了呀……”对面那个男子的容貌,在面部表情肌肉的扭曲下渐渐发生了变化,“也对……在无天魂对你们施加的暗示里,应该是在见到我的时候,才会唤醒让你们恐惧战栗的回忆吧……” 他的身形,在陆子建的视线里仿佛逐渐地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占满了天地间的空隙。那庞大如山岳的压迫感下,是男子越发张狂的笑声,尖啸道:“回忆起来了么?在‘幻灭’游戏那小小的乱葬岗里,那深深镌刻在你骨髓中的恐怖!” 陆子建的手脚竟有不自觉地痉挛——幻灭游戏,乱葬岗…… 时间,该是在现实近半年前吧……在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无忧无虑的游戏世界里。 为了追寻“七大寇”的踪迹,以及好心让自己借宿的老夫妇的下落,游戏名“洛神”的叶天然再次回到他出生的弃世村,并意外地在乱葬岗与陆子建化身的“姬寒殇”相遇。(见人间篇第四章) 因为被施加了催眠暗示要遗忘,所以对于那段经历,陆子建与叶天然的意识中都是模糊不清的——甚至当天下午就被他们彻底地忘记了。 当时的姬寒殇,接到的是“取得僵尸王的心脏制药”的越级任务……凭借多次的死亡体验,他的能力值已近五百,而洛神的能力值仍在一百左右徘徊——这样的实力,真的要挑战僵尸王只能说是九死一生。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遇见了邪皇三魂中的另一个分身“无天”,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千年前魔教教主的力量! “无天”完全亮出了自己的属性和装备情况——在能力值仅仅五十,不带有任何防御和攻击的装备情况下,姬寒殇与洛神联手,仅仅在他手下撑过了两招! 而这两招,也只是是因为叶天然在倒下昏迷前,拼命拖住了“无天”一把而已。 “幻灭”这个游戏,因为其真实而吸引了大批玩家,也因为其太过真实而招来了不少的骂名……譬如那个时候,即便是只有五十的能力值也好,这五十点的能力如果全部击打在玩家脆弱的要害处一点,同样可以致人死地! 而无天的强悍,已经不需要第二次攻击要害的机会,因为在他开始攻击之前,那杀戮过千百人的强烈鬼气,已经将姬寒殇与洛神束缚得动弹不得。若非叶天然体内有邪皇三魂中最为狂暴嗜杀的“血煞魂”,恐怕连那两招的时间都争取不来。 一点点浸透灵魂的,是千年怨魂惨厉的哀鸣,包裹在你身边时,任你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去,仿佛无数形态狰狞的小虫子,寸寸撕咬着你不堪的经络,撕咬着你头皮,撕咬着你的大脑与灵魂。你会感觉一点点地被蚕食干净,最后连渣屑都不会剩余半分…… 恐惧到最后,你甚至会觉得麻木,觉得自己天生下来就是为了做这些怨鬼的养分,从而丧失一切挣扎的意图和能力。那力量甚至隔绝了游戏的自我保护系统,若非“无天”当时的目的,只是为了吸取“血煞魂”的力量,两人恐怕早已因过度惊恐吓死在游戏里。 死,且觉得你的生根本就毫无意义,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必要与价值……这就是邪皇的恐怖,强大到你不可能反抗的,最毗邻神之境界! 那么……眼前这个男人,也有着相同的力量么!? 握着火焰之枪的手指颤抖,陆子建凝望着此时此刻矗立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也正是那个时候被“无天”吸去了太多灵魂之力,叶天然体内的“血煞魂”才会如此容易被封印起来……可现在,难道是“血煞魂”重新打破了封印,占据了那个身体?! 似乎看出了陆子建心中所想,对面那个男子哼笑一声:“很奇怪我会出现在这里么?你猜测的不错……原本的我,一直被冰之力束缚在叶天然的内心深处,可最近的某个时候,他似乎再次使用了那股力量,导致我身上的束缚减弱。而且……也要谢谢你身上的那股火焰,正是它彻底地焚毁了这副身体里残留的封印力量……” 低头看着自己掌控中的林轻蝉,男人的手指在女子优美的唇形上划过,随即眼睛微微一眯,属于邪皇的眼眸里杀意闪现:“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感情这种东西,永远只会碍手碍脚……我就将它完全的舍弃吧。” “咔嚓”一声轻响,似是林轻蝉颈骨断裂的声音,在男子指尖淡淡传开。陆子建的瞳孔猛然一张,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语言,脱口叫道:“不会吧!你真的……” 他真的杀了林轻蝉!他真的杀了自己心爱的人!? “我,已经不想再重复千年前的错误了……”缓缓甩手,林轻蝉曼妙的身形在失去了男子的支撑之后,向着草坪徐徐凋零,柔弱的,孤寂的……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就那样轻易地死去,就那样香消玉殒……在充斥着邪皇灵魂的那个身躯上,可怕的鬼气随即升腾而起,惊人的强度使之化为了肉眼可见的黑色气体,千丝万缕地向着整个世界扩散开来! “你也要死……”低头凝望着林轻蝉身体的男子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属于叶天然痕迹完全消失,抬头之际,他的瞳中竟发出妖艳的红芒,喉间的震颤化为了地狱般阴沉的回音: “已经……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自由……” 第十四章 毁灭迫近-契约雷之降临(一) X市,龙江江畔。 源自邪皇一魂的鬼气升腾如龙,贯彻天地。破灭与吞噬之间,那如有实质的黑色,撕裂开了静谧星空的缝隙,随即由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色浓云,成台风般的螺旋形遮盖了天空,轰鸣的雷声在黑云间划过的绯红电光,凄然如血。 少顷,大雨倾盆而落。 此时,振聋发聩的雷音对于陆子建来说等同寂静,他已近乎漠视所有听觉世界中的事物,灼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唯有叶天然残破的身体,狞笑耸立。 雨水,在迫近周身火焰三尺外化为沸腾的蒸汽——饶是如此,谁都知道在这样的大雨战斗,对于操纵火焰的陆子建来说极为不利。然而,对于邪皇之力的恐惧,仍紧紧攥住他的灵魂与躯体,因之麻痹的经络与肌肉,根本承载不起炎之灵力的急速流转。 “这样下去……会被杀……”僵硬的手指在枪杆上滑动了一下,陆子建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本被愤怒之火包裹着的内心渐渐渗入恐惧死亡的深寒——这,并非“幻灭”游戏的世界,死亡之后没有所谓复活的机会……死亡,就是真正的消失…… “可以坦然自尽的我……还是会惧怕这真正的死亡么?”陆子建嘴角浮现讽刺自嘲的僵硬笑容,猛然强行踏前一步,出现裂纹的“两离翼”一分为二,消散与空气中。 “哦?连妖力也放弃么……是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还是说……”蒸汽形成的雾瘴中,张开红瞳的邪皇“血煞魂”步步逼近,随手写意般的一握中,黑气化为光洁晶莹的大剑从掌心笔直地延伸出来,“你以为凭这样的自己,就可以抵抗我了?” “灵力,纯化。”陆子建长吸了口气,炎之灵力自行扭转法门,他周身的火焰顿时再次向外扩张尺余,在瓢泼大雨里格外醒目耀眼。先前刺入叶天然心脏的那一枪,也似乎将他愤恨的情绪宣泄大半,使得此时他可以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去。 即便是以暴虐著称的炎之力,如果没有精确到毫厘的控制,也不过是单纯的能量而已。 一息之间,邪皇已然向着他迈进了一丈距离,迎面而来的那股魔神般的压迫感越发强烈,竟生生将陆子建方才迈出的那一步又逼了回去。 “……这样的压力,完全无法有效防御……”气机牵引中,陆子建竟觉出一股失败的悲凉之意。邪皇虽然只是随意地迈步行来,却让他完全无法揣测对方攻击的来势,好像那种姿势下,以任何一个角度出手都会是致命的一击…… 身形微顿之后,陆子建被迫抢先出手,手中已是普普通通的灵力长枪一偏一抖,枪尖划破雨幕中纷乱的风线,只余下一道虚影,狠狠向着邪皇方向挑去! 邪皇止步挥剑,简单地一击脱去了所有冗余的动作与招式,那属于叶天然的面孔上狞笑此时竟消失,浮现出几分超然于世的神情——那几近于无的枪尖轨迹,在他大开大合的剑法之中,如同孩童戏耍般荒谬地可笑…… “叮”地一声轻响,陆子建这一枪已经被生生一剑弹回——这个鬼气逼人的男子随即轻哼一声:“还以为会看见与方才一样的枪术,原来只是巧合么……你将目标锁定在我的脑袋上,能够从前方攻入的轨迹已经所剩无几——这样僵硬的枪术,是胜不了我的。” 这一剑由枪身上传去的巨力,竟震裂了陆子建右手虎口,几乎让他向后仰倒。倒退两步控制住颤抖的长枪之后,陆子建不由咬牙:这个家伙,莫非他此时不断增强的压力,只是在戏弄自己!?难道只是为了看看刚才杀死叶天然的那一枪吗!?可是那完全消失的枪法,是自己激愤之下盛怒一击——向着昔日好友挥出的夺命一枪,虽然理由充足得让他不至于此时后悔,但那又如何能够重复…… 难言的心理下,陆子建闷声不语,再次前扑出枪——这一次,漫天枪芒像要将一切淹没,在大雨中层层铺展——灵力结成的枪身与雨丝的撞击声音,以惊人的流速从半空掠过,将邪皇的整个上半身完全笼罩在火焰的光芒中! 邪皇旋身,右手剑竟从左方递出,无华大剑幽暗地仿佛是黑色的洞穴,将陆子建造出的枪芒与细碎鸣声完全包裹。无法分辨出次序的刺耳长鸣之后,两方再次骤然分开。被击退的陆子建却是枪身借力倒转,猛然一枪点入身后被自己火焰烤黑的坚硬地面,来势顿时比去势加快三分倒卷而回——掌心一旋后,“两离翼”由虚空浮现,向着邪皇眉心刺去! 这一招可谓险之又险:先是在邪皇面前特意将“两离翼”收起,并纯化灵力,此时人类往往会有一种惯性思维,会直觉地认为他已选择不使用“两离翼”对战——偏偏在测定了邪皇出剑力道之后,算好时间借力倒卷,使用对方以为已被放弃的“两离翼”做出攻击…… 短短一刻间陆子建脑海中翻滚的思绪,竟是如此精密,将对方可能有的反应都考虑在内……即便是邪皇面对这样可谓“算无遗策”的攻势,也不由一怔——这微微愣神的极短时间里,锋利无匹的“两离翼”已带着妖力破开真气屏障,迫近他的眉梢。 脚尖一点向后划出小圆,上身却后旋生生移开四尺距离——邪皇的第一个选择是暂避其锋。只是陆子建手上原本合并的“两离翼”再次一张伸长,竟将这差距瞬间补回! “哼,无知小辈。”口中发出似是不屑的声音,邪皇凝视着陆子建焦灼眼眸的目光一紧,身下突然有某种东西炸裂的声音漫开。已停滞在防御圈外围的大剑却是同时反折,从陆子建身后狠狠横向斩落,就像是要将自己的身体连同陆子建一起斩断一般。 眼前突然有一种安逸的蓝白色泛起,陆子建只觉小腹一痛,性命堪忧的状况却让他来不及考虑什么,猛然侧身向着邪皇右侧避开——漆黑的大剑带着雨水斩落在一片冰蓝色泽中,发出清脆而略显暴躁的回响。 “这是……千雨!?”翻身迅速拉开三丈距离后,陆子建方才有时间观望伤害了自己的东西。抬眼只见大片蓝白色的冰,将邪皇的下半身完全包裹冰封,同时向着前方张开千道锐利如刀的冰刃——方才刺入陆子建身体的冰刺上,血色犹在,随着雨水滴滴落下,又迅速地被冻结成绯红色的冰…… 这幅情景,像极了风幻雪的招牌式法术——极寒冰度。 未等陆子建开口说话,被冰封的邪皇似乎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状况,手中黑色大剑上突然有属于火焰的红黄之色流转开,剑刃迅速向内变窄,旋即化为赤红色的火焰之剑。淡淡一挥之下,包裹着邪皇躯体的冰冻立时分解为高温水汽散开,郁结形成雾蕴升上半空…… “离萼的……绝舞炎华之剑!?”陆子建惊声出口,就他目前所知,除了他自己源自炎之神兽的真火之外,能够瞬间就将这种规模冰块分解的唯有龙紫诺向他介绍过的“绝舞炎华”——那柄剑上的火焰,是来自地狱十八层之下的焚心之火! “很奇怪么?”邪皇冷笑,轻轻甩去剑上的火焰,那柄灵力构成的宽剑随即恢复了墨色大剑的形态,“开始的时候我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这副身体,似乎对于模仿有着惊人的资质呢。风幻雪,离萼,还有许多许多……或许是脱离了灵魂之后,这个身体对于过往的缅怀吧……在我的身上,有着叶天然曾经遇见过的所有人的力量……” 那微透杀意的话语,以及小腹上的重伤令陆子建的神志有些模糊,他身形一倾,用不知何时只余下半截的枪身支撑地面跪倒:有着遇见过的所有人的力量……不会这么强悍吧。那里面,不是也包括自己在内么!?这样的战斗怪物,怎么可能赢!? “虽然你刚才的表现让我有些惊讶。”邪皇轻移步伐,再次向着陆子建逼近,“但是如果说你无法再使出方才的枪术的话,我也就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了……现在的我,可不仅仅是三魂之一那么简单——即便是我一个,也已经迫近当年我自己的巅峰实力……你是不可能胜过我的,只会愚蠢地丧命,陆子建。” 脚步微顿,那血红色的眼眸流转环视四周,竟有一种惊艳的魅力。而在水雾蒙蒙的小区景色里,四周已渐渐有人影重重摇晃着,在邪皇的眼中仿佛是烛火一般脆弱的摇曳。 那里,该是感受到灵力争斗的修真者们在靠近吧…… 似乎被包围了,眼前的这情景,与千年之前颇为相似。区别的或许只是……邪皇心念流转,视线渐渐定格于数丈外林轻蝉冰冷的躯体之上:区别的,是自己亲手杀了这个女子了么?有谁知道,即便是叶天然的灵魂消失后,那种对于一些人的眷念,却与血煞魂的意识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那颗破碎不堪的心脏,依旧会痛的。 “至少,留下她的全尸吧……”心念过处,林轻蝉的身体突然被透明的薄膜笼罩,随即顺着邪皇的意识浮起,被抛出了数十丈之外…… 包围的人影,在这个时间里愈发地靠近了。 “阻止我的人,唯有死亡……”男子猛然抬手,大剑直指漆黑的夜空,随即由剑身爆炸开的风旋卷入雨水,形成锥形的水幕向着四周疯狂扩散,轻易将地上松散紧致不均的泥块掀翻无数——大剑拄地,属于叶天然的声音在这暂时无雨的奇异空洞中深邃响起: “你们……也是一样啊……” 第十四章 毁灭迫近-契约雷之降临(二) 挥剑——战斗,是为了生存或是其他的什么…… 闪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为人类的脆弱,可人类,又为何要不停地争斗…… 杀戮——是因为别人已经侵犯了自己的利益,还是因为要防止别人侵犯自己的利益? 咳血……记忆,已经模糊了。利益这种东西,是由多数人来定义的吧……哪怕是再渺小不过的爱情,一旦触及了人世间所谓的那条准绳,便变得不被容忍了…… “锵”然一声,拖着疲倦的身体将墨色大剑刺入岩石,邪皇轻轻擦去唇角的血迹,抬头仰望着雨丝飘渺的天空,突而叹息了一声……这一场雨,终究还是要停的呀。 在他的四周,地面已经完全成为下陷的巨大空洞,承受不了灵力轰击的十丈区域内,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飞灰,露出原本位于地下的基石来。而在这区域的外围,触目惊心的尸首血涂遍野,逃脱死亡结局的伤员的哀嚎声,响彻雨夜。 卷袭的灵力渐渐消散后,那三十余条人命凝聚的血水,便从大坑的边缘徐徐向着坑内流淌下来……眼前这些修真之人,应该大半属于葬剑谷的弟子吧……若非如此,有怎会有这么多人身具克制“九阙真魔恸”的特殊功法——由邪皇自己创造的法决,千年前仅仅传授给了枫天仪一人——这该叫做作茧自缚么? “已经……没有人敢上来了吗?”斜眼望着攻击范围外残余的三两人群,邪皇冷笑发问。其实如果他愿意,这点距离并不能成为那些人生命的保障,只是这一刻,他并不似“血煞魂”那样的只知杀戮,而更近似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他,觉出了身体与心灵双重的倦意…… “没人敢来杀我了吗!?”不知出于何种心理,邪皇再次暴吼出声——前世一生傲骨天成,又怎能允许他在这样的情况下退却,在这个时候对于自己的“生”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迷惘!?他是邪皇!他是魔教之主!虽然千年前……他败给了自己的爱情…… 千年后,绝不! 轰——这一声,像是天在回应着他的挑战。 苍穹中猛然一个炸雷响起,九天之上一道耀眼至极的电光从未散的云层间穿梭而过,映照着山岳般的轮廓,竟似龙型盘绕,而后向着斜插在地面上的墨色大剑直扑而下! 临近地面时候,那看似一线的电芒,已有两丈宽度,充满了骇人的威逼之感!突而一个转折,电光竟偏移原本的目标,向着右侧的某处落下,而后横扫了过来…… “天要杀我……也是徒劳!”邪皇眼中现出疯狂的光华,暴喝出口。 听觉几乎被摧毁的雷鸣之中,大地上突然绽放开一团刺眼的毁灭光华,像要连同邪皇的身躯也包裹在内——他猛然从地上拔出大剑,以近乎相等的力量反击了回去! 湮灭! 刹那也不及的那一点时间碰撞,竟是湮灭的后果,将空气的震动完全剥离,甚至将空气本身的存在都变为了能量摧毁后的虚无泡影。 十丈之外,遍体鳞伤的陆子建凝望着眼前的一切,竟无法移开目光——心胸之中除了身体的疼痛外,汹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热流,让他有再次奋战的冲动——“人与天斗”,这样也毫不畏缩,毫不逃避……这就是邪皇么?这就是魔教的邪皇? “若是如此,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喃喃的自语里,陆子建甚至有一种异样的“崇拜情绪”——自己什么时候,在现实中也能成为那样的人,有着那样能与天争锋的气势? 可是……真的有人连九天之雷也可以抵挡么? 一瞬之间,光华散尽,陆子建渐渐恢复的听觉中,竟有人惨嘶呻吟,生生被那对撞的光芒刺瞎了眼睛……不过借助“封魔镜”的力量,陆子建第一个看清了场中的情景。 第一眼的感觉……竟是惊艳!? 道道向内收敛的空气波动中,邪皇双手执剑,剑尖直指前方——在他视线的另一端,有无数微小电芒纠结的“茧”,徐徐浮动与真空之中。蓝白色的电火花跳跃之时,那“茧”便随着泻入大地的电能无声褪去,露出雷电包裹中的那个人形来…… 她,衣袂飘渺,虽是休闲打扮,光晕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华贵,便如上天宠爱的公主一般。发丝如雪,散漫飞舞;眼眸如星,晶蓝若梦。睁眼之际,眼波间的那一流转,却似柔情无限,又有着身为“天之娇女”无上的威严——这本该是天下任何一个男子都梦寐以求的仙子,竟在此时降临人世,让人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实。 “林轻蝉!?”看清了“茧”内人的面容,陆子建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 林轻蝉……这个已然在邪皇手中丧命的女子,竟在此时,以超脱了人世间的姿态重新出现!?这结论虽然荒谬,陆子建却是深信不疑——如果细心看去,还可以发现在这个女子修长优美的颈上依旧留有青紫色的大力掐痕,像是弱不经风的孱弱让人看了怜惜不已。 只不过,当你发现在她的掌心中,无数骇人的蓝色电光窜起的时候,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她,更近似于九天之上的仙女。 “凯雷斯?”开口的第一句话似是讶然,从那唇中吐出的声音,迷离地像是一个不堪一触的梦境,像是在呼唤爱人一般,甜美得让人完全忽略了……那并非是属于林轻蝉的声音。 “……魂之契约……”邪皇鼻翼间的喘息细微到无人可以察觉,他仰望着半空中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眼中一抹厉色划过:“原来是这样啊……元矩阵超越时空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连仙界也想下来分一杯羹么?” 他的心间怒意闪现:早知如此的,方才就应该毁了林轻蝉的身体,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自己也应该是意识到了吧——明明知道她的身体里流动着枫天仪的血脉,可那时候心中占据主导位置的,仍是属于叶天然残留下的不舍得吗!? 那个女子身上,与凛然的鬼气抵触交锋的,是庞大无匹的天地元气,强悍到已经超脱了这个世界的力量峰值,所以当她初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几乎将四周所有的空间都扭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与邪皇之间的对话被封锁在狭小的空间内,外人根本无法听闻。 而这种力量,恰恰是与地狱冥府鬼气相对的——仙气! “哎呀,我说小雷呀,你还真是过分敏感呢。”半空中的林轻蝉俏皮地眨了眨眼,身形随即下沉到与邪皇等同高度,像是要伸手拍拍这个男子的头一般。邪皇却是猛一退步,简直像这个仙子是什么洪荒猛兽,巴不得要避开她。 林轻蝉于是皱了下眉,伸出的手指极为诱人地轻触了下自己的唇,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个沉眠在林家血脉里的上古契约了?我这次下来也不过是依照契约行事而已……只是完全没有想到,竟然又是小雷你杀了这小姑娘呀……” 邪皇的脸色因为她的称呼再次阴霾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跳了几下,突而反手一抽,左手由虚空之中擎出一柄紫色的长剑来,“封翼”之剑上繁杂的纹理,即时在紫光中酝酿成形。 双剑在手,邪皇目视着林轻蝉的眼神空虚了一刻:“我……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仇恨,所以你不用再继续那些花言巧语了……” “呀呀,伊斯菲儿听见你这么说她的好姐妹,可是会不高兴的哦。”虽然依旧是熟人随意似的语气,林轻蝉的表情却被冷酷所占据,说到最后几个字节的时候,一种迫人的杀气终于冲破甜美迷梦的嗓音掩饰,灵力将四周气流的流动尽数停滞。 气机越发凝重时候,交错与半空中的蓝白电芒与黑色鬼气,撞击出了无数泡沫碎裂似的声音,逼迫得方圆百丈内的生物,心间全是逃避退让之心。 令人窒息的仙气力量席卷长空,林轻蝉的身形再度浮起,掌心雷电纠结,凝化为雷电构成的长鞭模样——或许平常人不会知道,但邪皇却清楚地了解——那形似长鞭的东西,虽同样只是仙气凝结的产物,却有着九天之上不断传来法宝的本源之力,因此仍可以发挥出法宝本身五成左右的力量…… 相比之下,自己手上模拟出来的“将魔”与“封翼”二剑,虽形态与本体一般无二,却无法得到丝毫的法宝力量供给,唯有靠自己本身灵力支撑……简直与垃圾无异。 “这种情势,还真是像千年前一样的恶劣呀……”自嘲般的一笑,邪皇已然抬剑——那……是仙之武具,仙界三大法宝之首的雷公鞭!这件曾经在商朝申公豹手上发挥过莫大威力的法宝……要以单纯的灵力之剑去与之对抗,果然是需要同样莫大的勇气么…… 九天之上,云层间电闪雷鸣的背景里,漂浮于半空的仙子凝视着邪皇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件死物一般。轻一抬手,雷公鞭落下!轰然作响的地面霎时龟裂开无数裂痕,如同蛛网铺张,其下刺眼的地光蔓延向上,仿佛构成巨大的电网,霎时将邪皇四周的退路完全封死。 邪皇手中双剑之上,幻化的青黑色铺叠成命运之刃斑斓的纹理…… 自古以来,东方修真一道,便是违逆天地生与死规则的逆天行为。是以每一个修真者都须得度过九次劫难毁身之灾,方能破空而去,跻身仙班。而在这九劫之中,又以七重雷劫最为强大致命——是以即便是在仙界,掌控雷电之力的仙人也是有数的强者之一。 那么,仙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雷之公主”,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小雷呀,得罪九音我,可是你一生最大的败笔哦。”面对邪皇阴霾的神色,仙子那话语里像是含着淡淡笑意。隔绝现实的“仙之领域”豁然开启,同时如囚笼般贯穿天地的数十道电芒不断颤抖波动,向着整个修真世界传达一个上仙莅临人间的无上威压…… 第十四章 毁灭迫近-契约雷之降临(三) 昔时,敦煌有一窟,名曰怒佛;窟下有一小城,名曰如葬;城中危墙之上,有二首六臂神像壁画,相传所刻乃雷神真身,触此像而心存邪念者,即刻招来天雷击身,灵验无匹。 然而蚀刻之图,即便是神祗模样也好,终究抵挡不了时间流逝。数千载前,地下城终究坍塌,而后有申姓一人,在那壁图废墟之后,寻得暗格者三:一曰“晦明”——掌天空风云变化,一曰“求龙”——掌落地雨水多寡,一曰“惩击”——掌世间善恶因果。 此人得宝之后,隐身数十载,终究得悟仙道斗战之法,出世求名,向世人自称为:申公豹。后又十载,周伐殷商,于两军阵前,方由援助西周的仙人道破其法来历。 “晦明”者,乃神念坐骑“黑点虎”——此物黑色,形如玉雕虎豹,见风而长,首尾十丈有余,能吸天地之灵气,吞云吐雾仅在一念之间。然其虽身负灵性却喜噬人,乃上古魔神遗留坐骑所化,属于真真正正的邪道顶级宝器。 “求龙”者,乃天道咒书“大落游龙诀”,出于原始天尊一脉,乃仙道正统的修真法门。炼此诀者,相由心生,能将己身气韵通贯天地,即是借天道之力行修真逆天之举,呼风唤雨不在话下。犹为惊人之处,在于此法决能造就“混沌不灭之体”,是极为罕见的不需修至“功参造化”之境即可与天地同寿的上等法门。 而剩余的“惩击”,即为供奉“雷公鞭”的宝匣——此匣中宝物出世之时,光芒灼目,天地变色,星河斗转,山岳倒催,乃至黄河泛滥十月有余,生灵涂炭……即便是三月后宝器光芒消散之后,仍可以时不时地牵动九霄之雷,肆无忌惮地坠落于地…… 由此即可看出为何“雷公鞭”在法宝无数的仙界依然可以名列三大超级法宝之首——这件威力甚至超越的仙人认知的东西,已经无法追究其制造者和第一代的使用者——或许,它是由比远古更远古、仙与魔都仍未被定义的那个时候,遗留于世的东西。 而现在,这件超越了天地循环至理的武器,可以说有一半,握在了九音的手中。 天地间,台风般的气旋咆哮着,在漆黑的夜幕中勾勒出螺旋般的奇异背景,仿佛这个空间与地球已经完全隔绝,完全被笼罩在仙人倾覆天穹的元气之下! 震耳欲聋的雷鸣之中,邪皇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无数电芒的映衬下穿透云层,向着星罗密布的大地坠落——他与仙女九音之间的战斗,早已经超出了人世的局限,将战场延伸到了数千里的高空之上…… 或许,这满目凋零的战斗余迹,在世人的眼中,不过是夜里一场骇人的雷雨。它或许会惊得未成年的孩子与柔弱的少女难入梦乡,但也终究会消散在黎明的霞光中罢了…… 身形扭转,邪皇在半空中刹出坠落的身体,猛地挥剑再次向着云层中扑去。此时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的思考,唯一剩下就是不断“斗天”的战意——无所谓生死,无所谓成败,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息留存,便要与这天空、这惊雷决斗到底! “还有力气么?你还真是和千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呢……”九音那属于林轻蝉的凡世躯体上,已然被一层蓝白的宫装仙衣包裹,那飘逸脱尘的身姿不沾一点世俗污秽,也丝毫没有一丝身处战场的痕迹。 她挥手之间,电芒化为十丈宽度的巨龙,游离于云层间,猛然将邪皇的身影再次吞没。 已经是第五次正中目标了吧……可这一次,邪皇却破龙而出,身影悠忽间一分为三,从不同方向向着一切闪电中心浮动的那个身影扑去! “真的要我再杀你么!?”九音完美无邪的面容里,也不由地浮现愠怒的神色,那样的纠缠不清,让她的心里极不痛快——手中分支千万的长鞭迅速搅动着大气,将那三个身影统统狠狠抽上一鞭,三人竟同时化为了飞散的黑色气体——唯有其中一人所携的紫色灵力之剑,被更为强悍的灵力击成了雪花样的碎片…… 空间内除了电火花跳跃的声响,竟一时沉静了下来。九音以惹人遐想的气质皱了下眉,灵力幻化的“雷公鞭”盘绕回身侧,将上下左右的通路逐一封死。 堆积的积雨云随着她的意识层次分明地散开,邪皇——却还未出现?! “躲到哪里去了?”九音莫名地有些失望,似乎在她的心里,凯雷斯除了身死之外是不会退却的。若非如此,千年前的邪皇也就不会被杀了……疑惑之中,仙人的强大灵识迅速扩散,在搜索着邪皇踪迹的同时,也是再向着数里外观望的某些人发出无声的警告——她仙界公主游戏的地方,那些弱小的如同蝼蚁的修真者,甚至连踏足于此的资格都没有! “锵”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斩断了的细碎声音,在九音的耳畔竟格外清晰地响起——仙子深邃的眸子一闪,瞳孔顿时一张,刹那之间,她竟觉得身体无法动弹似的,被一种连地狱也不会拥有的寒意浸透。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感觉竟在此时浮现在她的心间。 随后是“哇”地一声,来不及对第一个声音做出反应的时间里,九音突然觉得自己的脖颈上沾上了一种滚烫的东西,灼热地像要烧尽她一颗通明的仙子之心…… 因高度而极为淡薄的空气里,有三两缕闪烁着微光的发丝,从仙子弧线优美的耳垂下随风飘逝……九音的背上突地一沉,她不由再度一惊,闪身避开之后,回首望见的便是邪皇那缓缓倾倒在天空中的身影。 男子的瞳孔中,属于生命的深艳光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败散去…… 下意识地,九音伸手揽住了那个遍布雷电焦痕的身体。邪皇手中原本紧握的那一柄灵力大剑,此时竟已缩至尺余大小,却偏偏无法控制地已随着他手指地无力放开,旋转着,向着下方数千里外的大地坠去…… “为什么?你怎么了?”开口发问的时候,九音只想着一个问题——那一刻,邪皇应该是用极为玄妙的手段将自己化身为雷,隐藏于雷公鞭张扬的形态中了吧——自己竟丝毫无法觉察出来——将法宝结成防御阵型,恰恰是给了他迫近自己身侧的机会——可为何他这必杀一击竟只是削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那柄形态优美的刺杀之剑,本应该刺进自己的心脏……不是么? 男子干裂的嘴唇里,却只有颤抖的咳嗽声音,不断随着黑色的血迹溢出。那眼神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竟是一种不信的神色,甚至有着他从来没有过的绝望之意: 竟然失手了……可能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击,竟在那一刹那失去了力量…… 与仙为敌,与天为敌,即便是最终不敌也好,终归配的上这璀璨的生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此时自己要死在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躯干里!?这个躯体难道不是传说中的神骨吗!?它不是天生的“混沌不灭之体”吗!?为什么这样的身体还会死!? “天清幻心”——这号称能拥有见过所有人力量的神技——拥有它的那一刻,邪皇甚至感到了一种超越天地的无限可能性,甚至九音这样的仙界公主也无法抵御它的能力……可现在,运行着“幻心”之力的身体竟连一根小手指也动弹不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难道就是因为使用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天清幻心”,才耗尽了这副躯体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生气!?叶天然……叶天然!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在这个男子身上复苏过来呢!?既然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不能抵挡的毁灭……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获得这短暂的重生呢!? 这不足四个时辰的生命,何其短暂,就在这浓重的墨色天空下化为灰烬了么……为什么,自己连看见第二天日出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甘心!不甘心!”猛然间一把攥住了九音的肩头,邪皇嘶哑地咆哮着,那声音却立时低沉了下去,像是连震动声带的力量也渐渐消逝了…… “你……”因为肩上传来的刺疼,九音稍稍皱起了眉头。但是从那个男子身上传来的那深深的无力感,却几乎无法抑制地打动了她的心扉,让她实在无法在此时松手。 或许是因为手指抓到了实物,邪皇的眼神里,凝起了最后的一抹微光——他放松了攥住九音的力道,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光芒,淡淡地道:“能带我……看一次太阳么?” “太阳?”九音仰首,望向自己头顶上厚重的云层,似乎犹豫了一下。待她低头看去的时候,邪皇的眼眸已经开始缓缓闭合,九音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原本与那躯体相连的天地元气,被死亡的色泽静静抽取出来,消散在电闪雷鸣的高空…… “你等着……别死啊。”口中的话语似乎有些仓促,九音却是以迅雷般的速度猛然上升,向着比天空更高的地方飞去,未收回的雷公鞭在苍穹上脱出耀眼的、烟花般灿烂的轨迹——或许人心是很容易谅解的,对于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即便是仙子也会为之动容吧。 脱离积雨云的一刻,有某种东西,在空无一人的云层之上如雪飘零…… 入眼是煌煌的金色云海。茫茫天空的另一端,原本不可窥视的红日,正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的天幕中徐徐升起。或许是因为几近宇宙空间的缘故,天空像是一片黑色的帷幕,正在被那鲜艳的色彩寸寸填满…… 九音身侧夺目的电芒铺卷,突而转为暗淡,完全被那日华所掩。 或许,这世界上没有一种可以感知的事物,可以与太阳相媲美。由远古延续至今的那些传说,让这颗赋予了星球生命的恒星,在脱离了喧嚣尘世之后越发显得光耀辉煌! “我说……丫头,太阳上也有仙人么?”邪皇的声音,像是突然重获了生机一般,带了一种超脱了死亡的轻松之意。九音低头看了他一眼。 良久沉默,安谧地像是最甜美的梦境。 或者就是在问完了那句话的刹那,随着邪皇“血煞魂”灵魂的消散,那最后的一缕生气彻底地从这个男子的身上褪去了……环抱着这个渐渐冰冷了下去的身体,九音突地皱了下眉,像是强行将泪水止住。 她突然感知到一种伤感,漫卷了四周整个空间。 生命……只是为了靠近本源的回归么? “有的……小雷。”轻启红唇的低语后,九音突地放手,任凭着那个身体向着金色的云层中坠落——失去了灵力守护的东西,会在大气层中被灼烧成灰烬,然后散播在这个星球的某处吧……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他所希望的…… “只是你看不见,那日光亘古不变,所映照的,不过是人世间……”目视着那躯体消失在云中,九音一个人有些孤独地抬头,凝望着可说是地球生命源泉的日光,突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场短暂的生呀……” 第十四章 毁灭迫近-契约雷之降临(四) 二更。 ********************************* 或许任谁也没有发觉,天地间这渺小的人类身体,与茫茫大气相摩擦产生的渺小光芒。 自然也没有人会发觉,在相隔数百里的下方,由无数晶莹丝线构成的罗网已然张网以待。这几乎是人世间巅峰强者才能到达的高度,此时竟有数十人的团队,再细致地编织着那难以分辨的网线——难道这些人,事先就预料到邪皇会在此坠落!? 更有甚者,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个时刻偷取叶天然那死去的神祗之体!? “封获阵——延展。”当天空中那一抹光芒逼近到百米内后,带着咒术气息的低语在这些网线中立时回响,青色的震荡波动随即在这透明网上收缩向内。 “砰”然一声,邪皇由宇宙坠落的巨大冲击力,竟只在那网线上撞击出了一声鞭炮般的微响,在尚未终结的雷雨夜色中几不可闻。青色的波动也随即收拢到最大限度,将那已经丧失了生命的躯体迅速扭曲成细长的“人棍”。 那等候多时的队伍,动作熟练地将尸体用白色布质物包裹起来。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某个黑色的物体,抛向空气——锐芒闪过,高空中有一扇黑色的门洞,迅速延展开来。 队伍抬着尸体,从那黑洞中纷纷穿梭而过,迅速消失了踪迹…… 男人醒来的第一眼,望见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 这种人很奇怪,不是软弱无力的待救援者,就是危险至极的终极BOSS。男人的记忆里,似乎有着这样的一个人存在,但是那回忆不光是模糊的,简直就是分辨不出的碎片。 他突然微带诧异地发现,自己除了知道一些基本常识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脑海里,似乎对于这件事情并没有多少的困扰情绪,事实上,现在几乎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激起男人心海中的半点涟漪——他的心,已是死寂。 “你醒来了。”坐着轮椅的少年,用了一句十分平常的话作为开场白。那略显苍白的俊逸五官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甚至不似人类。 男人没有回应。他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四周全是金属质感十足的墙壁,其坚固度不言而喻,屋内的摆设尚可说的精致,只是跟他自己的审美观截然不同——整个房间里透着一股尘封与时光之中的灰败气质。幸好还有微凉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男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审美观”这种东西,那仿佛只是身体记忆下的习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一片荒凉的内心世界里。 “我的名字,是水瓶。水瓶座。”少年凝视男人的目光里,似乎有着一种欣赏的情绪。虽然那面容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近似看破的尘世的老者。 “是你救了我?”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地好像只是破烂广播里的杂音,若非他已什么都不在意,或许连他自己都会吓一跳。而从他口中吐出的那个问题,却是他此时思想最直接的表达——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是被人救了。 身体里有熟悉的热流流动着,渐渐唤醒了那些感觉麻痹的细胞。 “呵呵,我的力量是……生机。”少年抬手,掌心里有一种淡绿的微光纠结,仿佛是花草的幻象,透着难以言喻的美丽生气,“所以我可以给予人类的尸体第二次生命……至于救了你这件事情,或许是命运使然吧……” “你相信命运么?”男人漠然发问,对于少年手上那奇异的现象似乎没有任何惊异。 “我,只不过想践踏命运呀。”少年的笑声略带了一丝张扬,“那种东西,从来不是用来相信的。人类相信了它,所以才会招致灭亡……” “人类?灭亡?”目光扫过少年月光下苍白的脸颊,男人的随即瞳孔猛然一缩,闪过锐利的寸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一种能力,可以看清人类的内心世界。 这种能力在他对少年直觉的恐惧感中迅速更醒了过来,占据了他此时全部的心神。 聚精会神,将那种力量发挥出去的时候,男人的身体突然无法遏止地颤抖起来! 少年的内心里,竟然……什么也看不见!? 男人万万没有料到,面前这个笑意盈然的少年心中,竟如同黑洞般在一片死寂中疯狂侵蚀着一切事物——若非及时抽身,几乎连他自己的意识也被其吞噬下去…… 没有一个人类的心灵世界会是那个样子的,那个世界,黑暗的、没有一丝相对的光明存在。唯有比死亡更可怕的寂灭主宰一切,唯有比地狱更阴森的寒冷气息,铺天盖地地渗透进男人的心里,唤起他从皮肤到毛发完全的战栗感! 他惊骇于眼前这个名为“水瓶”的少年,那包裹在“生机”外表下的寂灭! 冷汗湿透脊背。细密汗滴凝成的光华,霎时从他额角滑落。那一刻后,他望向那个残疾少年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惊悸,这个少年,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可是……内心里却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兴奋感啊……莫非在男人的潜意识里,这种“危险”也等同与一种刺激的挑战?!生前的他,难道是一个很喜欢挑战自己的人!? 毫无抵触情绪的接受了“生前”的这个概念,男子的脸上突地露出笑容:“你想要我做什么?已经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你,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了吧。” “很遗憾,哪怕我可以主宰生死也好,却始终无法让人类正确地认识自己,也就无法更正自己犯下的错误……”阴暗的月光下,少年纤长的指尖散漫,却是笑容不变,在叶天然面前摊开手心,“所以,我想要一种特别的能力……将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你是指……看透人心的力量么?”男子偏头望向屋子角落中的黑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躲在那里的那个家伙,也拥有着相同的能力吧。” 月光微移,随着少年眼神的示意,角落中的那个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最终出现在他与男人面前的,竟是一个全身赤裸的妙龄少女。那暴露在空气中的曼妙肢体,刺进男子空若深渊的眼眸里,竟使他的内心浮现一种性别本能的焦灼感。 男人移开了目光:“我没有叫她出来的意思。” “那么,我很抱歉。”少年望向男人的目光暧昧,随即挥了挥手,那身材与相貌都堪称尤物的少女又缓缓退回了房间的阴暗里,“她的名字是落影,虽然在她身上也有着读心的能力,但是很可惜……她还没有办法将那种力量完全发挥出来。因为……” 男人抬头,无视少年故作的神秘。 “好吧,因为她的力量源泉,还是在你这里。”少年水瓶耸了耸肩,旋转着轮椅的两只轮子,缓缓移动到了窗边,仰望着天空中的月光,“况且,我所想要的,并非只是简单的读心能力而已……在你身上所有的力量与智慧,我都想要……” 似乎没有想到少年会直接露出这样近乎贪婪的意图,男人离床站起身来,三两步来到他的身畔:“你还真是毫无顾忌呀……我身上全部的东西,虽然现在我已经不知道那有些什么……但是仍然会直觉地恐惧自己呢。” “这是大实话么?”水瓶偏头,再度温和地微笑了一下,“普天之下,恐怕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像我这般了解你的身体了……再我看来,无论多么强大的能力,你应该都可以自由支配吧……”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像是漫不经心地在男人的手臂上点了一下。一触之间,那说不上健壮的手臂上突然迸裂出无数的伤口,漆黑色的血液沿着肌肉线条流淌下来。 男人望着自己手臂的眼神仿佛那根本就不属于他一般。少年的手指移开后,伤口处汹涌的血液立时回流,像倒转镜头般自行缩回了他的身体里,而后所有的伤痕迅速愈合消失,很快便恢复到好像没有受过伤一样。 “我倒是没有想过,‘生机’也可以用来致人死地啊……”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男人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生机可以加速人类细胞的生长,愈合伤口,治疗病患……”水瓶轻笑了一下,“但万物皆有始有终……人类的生命,终究有消亡的那天,过度的生机不过会加速那个过程罢了。”他低头望着自己钢琴家般的手指,“可即使是这力量,对你也毫无用处,不是么?” “如果真的毫无用处的话,我恐怕现在还是一具尸体吧……”男人仰望夜空,眼神里看不出丝毫心绪,“虽然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既然是救了我的你提出的要求,我如果还是拒绝的话,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凝视水瓶的眼眸,男人努力想要从那黑洞的心灵世界中看出什么来:“你……想要借我那莫须有的力量去做些什么事情?” “我……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绝大多数东西。”水瓶双手交叉,至于自己残疾的双腿上,语气渐渐露出几分阴沉,“怨恨之拳的力量,开启封龙阵的力量,破解最终之门的力量……这些,我几乎全部得到了……唯一欠缺的,恰恰是最关键的东西……” 少年的眼眸里,锋利如刃的光芒刺破月光的静谧,将他之后的话语衬托的格外阴森骇人:“我像要你的力量,帮我取九个人的命!” “九个?你的杀气还真重……”男人语气略带惊异地在他身侧蹲下身来,随后仰望着水瓶面容的目光里,却带着漠视世间一切的无情,“不过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 脑海中的对于身体力量的记忆随着感觉的复苏逐渐更醒…… 轻轻在少年耳畔弹了个响指,男人的身形突地模糊起来,随着空气中原本不存在的流动轨迹飞散成黑色的液体,环绕与少年水瓶的轮椅四周,像是一张墨迹晕染的纸片疯狂旋转,而后消散与虚空。空气中不知何处传出那不似人类的刺耳嗓音: “那么……你就好好使用我的力量吧。让我们将这个世界变得更有趣一些。” “有趣?我想要的不过是早已注定的结局罢了……”聆听着那渐渐散去的声音,少年水瓶抬手将指尖的绿色光华缠绕到剩余的最后墨迹之中,如同一个契约般划出华丽复杂的纹理。那纹理在半空中仅仅保持了三秒的时间,也随即模糊不见。 倘若你细心的话,或许会发觉,水瓶口中说出的话语,竟似相互形成悖论。 “主人。”赤裸不着寸缕的美貌少女落影缓缓行来,像是觉得天气变凉了般,将床上那一张薄毯披在了少年的身上。在她的心中,或许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自己赤裸着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此时的窗外,云层终究遮掩了月光,使得这个本就不大的房间完全隐入了夜色的黑暗之中。近乎终结了人类视觉的空间内,无人知晓这是世界的哪个角落。 这里,寂灭,已是世界的全部…… 第十五章 百年前-停滞于时间的结(一) M国,距本土1300海里的西西勒尔岛。 荒芜的岛屿表面,呈现一种暗灰色的岩石光泽,即将消散的落日余烬照在岛屿上,显现出一片没有人迹的凄冷。四围海域中偶有好奇的鱼群靠近,却飞速地划过道道白浪,向着深海处仓惶地逃离了…… 随着时间不止流逝,深红色日晕的背景里,隐约可见微小的黑色十字,扩散放大。渐渐可以听闻空气中机械旋转震动的嗡嗡声音,在起伏的海面上吹开大片大片的涟漪。 虚幻般的流线型线条在岛屿上方停滞下来——由隐形状态恢复实体的M国最新一代“歼鹰者”战斗直升机,嘶吼着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岛屿上落下,仅仅在惨淡的岩石表面停留了一瞬,便融化于岩石般失去了踪迹…… “欢迎再次光临宙斯岛,旅途辛苦了,吴峰先生。”地下十五米,宽大长方体的停机坪内。一名身高180CM以上的白人女性,以一口流利的Z国话向着直升机内迈出的男子发出问候。抬眼看去,她至多二十七八的年纪,但看她佩戴的肩章,竟已是上校级别。 直升机上下来Z国男子年约五旬,面容刚毅,虽与眼前的美女上校差了一头的身高,却丝毫无损其威严气质。见到眼前的女子,男人也不由地微笑一下,彬彬有礼地回道:“你好,洛塔丽上校,我们又见面了。” 说话时候,直升机上却又下来一人——这是一个年纪未满三十岁的俊彦男子,身高丝毫不低于洛塔丽上校,身着的那身夜蓝色正装,更是完美地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姿——年轻男子与吴峰低语了一句什么,而后抬头笑意盈盈地望向面前这位美女上校。 “我来介绍一下。”察觉到对面洛塔丽的眼神略带诧异,吴峰微微一笑道,“这位是洛塔丽小姐,M国军方最年轻的女性上校……这位,”他回身示意自己身侧的那个男子。 “萧夜,Z国人,目前是本次高峰会Z国特派员,暂时接任吴叔的工作。”年轻男子主动向着洛塔丽伸出右手,“早就听吴叔提起过洛塔丽上校在M国军方的名气,幸会。” “幸会。”听到对方“宵夜”这么有特色的名字,洛塔丽不由一怔,但立时反应过来,依礼节与他握手后,以略带诧异的语气向吴峰道,“还以为这次Z国的代表仍是吴峰先生,上一次您在E国佬面前侃侃而谈、毫不退让的气势,可是让洛丽塔好生敬佩呢。” “哪里,洛丽塔上校的Z国话真是越说越好了。”吴峰也是笑笑,望了自己身侧的萧夜一眼,“不过这个小子,可是丝毫不弱于我的谈判家……这次恐怕你们M国又会大出血了。” “哦?比吴峰先生您还要厉害么?那洛塔丽可是很期待……”洛塔丽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却依旧让人觉得自然无比。她转身伸手示意停机坪出口的路径:“各国的代表已经在下层特别会议厅等待了,请二位跟我来。” 细细勒尔岛军事基地,是M国位于北太平洋三十六个军事基地中安全级别排名第四的基地。它的建立,直接由全球十四个国家共同促成,唯一的用途,就是用以举行“高峰会”每过四年一次常规例会。其外壳“宙斯岛”由全太空特别合金构成,中央“特别会议厅”拥有防核系数七的坚硬外壳。 而这次的会议……是排除在例行会议外的紧急会议…… 停机坪下层,无数防御设施背后,中央特别会议厅。 此时的大厅内,隐隐有一种焦虑不安的情绪在浮动蔓延…… 位于圆形会议桌背对墙上屏幕的位置,一个满头白发的鹰钩鼻白人老者,正时不时地做出从怀里往外掏东西的动作,从他那夹在两指间的笔杆子看来,恐怕是陷入一种“想抽烟而不得”的窘境——这个会议厅内,是绝对的禁烟区,头顶上的十四个探测器可不是摆设品。 在白发老者的右手边,斜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金发老者,年纪较前者稍微年轻些许,正不停地在圆桌表面弹着手指,锐利如鹰的蓝眼正环视着厅内所有人。 白发老者的左手边,则是一个神色严肃的卷发中年人,身形怕是这群人中最为高大的一个。从他那不动如山的姿势上看来,生活中恐怕就是个极为严谨的人。此时他微微皱眉的神情,似乎在说明着他的脑海中正在不停地思考着什么。 圆桌对面,正对屏幕的位置上,是一个身形偏瘦的亚洲人。此时他的脸色相比是满屋人中最为青紫的一个——那翻动着桌上文件的手指,不时地抽搐一下,仿佛心绞痛一般闭眼。 旁边是一个秃顶的红脸胖子,长着红红的酒糟鼻,简直如同哪里混进来的酒鬼一般。但是从那碧绿如狼的眼眸中透出的阴冷味道,却让人明白他绝非用外表上那一堆肉块可以概括的男人——手指一紧,空空的银制扁酒壶已经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扭曲变形。 此时厅内的最后,则坐在离这群男人较远的右侧位置上,正对着会议厅的正门——这是一个将全身包裹在厚重皮衣中的年轻女子,正是双十年华的年纪。一头柔顺的黑发披肩,五官精致而妩媚,眼神中带着一种飘渺如云的气质——也就是厅内这些不属于普通人的男人们,才能对面前这样诱惑的美貌无动于衷。 这里的人,或许没有什么“王霸之气”的外表,或许不是在媒体前经常露面的。但是,他们却绝对是各国掌控着莫大实权的人物…… “吱呀”一声,在众人心中那仿佛是几百年没有开启过的电子门豁然开启。门外的三人鱼贯而入,厅内的几人顿时坐直了身形——亚洲人狠狠将文件扔在桌上,而秃顶的胖子则悄悄将手中的酒壶抛进了会议桌下的凹槽内。 “四号,我想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白发老者首先开口,以国际语道,“洛丽塔上校,请你关掉正门总闸。根据协议中关于紧急会议的条文,十四国中既然已有七国到达,我现在宣布会议开始。” 洛丽塔于是行礼退出,电子门随即关闭。 “一号,你是否太心急了?”吴峰微微一笑,以同样语言流利回道,“我先要说明一个问题……这次会议,我受其余七国代表的要求,作为见证者旁观。至于四号的位置……”他望向一旁的萧夜,继续道,“将由我国的新代表萧夜接任。” 萧夜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在正对裹衣美女的位置坐下。他落座之后,吴峰方才坐在他左侧,并同金发老者打了个招呼。 “八嘎!”下首的亚洲人首先发难,口吐本国国骂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六号与四号位置同时换人,为什么事先没有递交申请!?” 听了他这句话,初来乍到的萧夜略带诧异地看了眼自己对面的美女——四号H国代表,这一次也一样换了新人么?那么,她与自己的目的…… “我认为,这并不影响会议的进行吧。”卷发的男人当即开口道,“会议的章程中规定,会议代表即能够代表本国最高权力的人,如果新来的邀小姐与萧先生确实可以行使最高权力,我对此就没有异议——他们也没有事先申请的必要。” 那明显来自RB国的亚洲人“哼”了一声,盯向吴峰,却换来对方满含笑意地点头回应。 “我想,我可以行使Z国最高权力。”萧夜轻笑道,“对面的邀小姐,应该也可以吧。” 那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美女回望了萧夜一眼,有些冷漠地点了下头。 “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我们立即开始会议内容。”白发老者敲了敲桌子,面上随即现出有些忧郁的神情,“在我们仍在进行着那些五年计划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有更为严重的事情发生了……我想这件事情大家都应该知道了。” 他回身按动了手上遥控器般的东西,身后那墙壁上宽大的墙体屏幕上,随即显现出纷杂的图表、录像和文字,并不断滚动播放着。白发老者继续道:“在本月十一日至十四日,世界各地都发生了整个城市被完全毁灭的现象……大家可以看一下手头上的资料。” “第一个城市,M国西福勒新州以太市,于十一日下午四点四十分毁灭……” “随后是Y国特兰岛上的小城特兰市,RB国北洋道的八塔、长景两个城市……” “到了十二日夜,Z国秋叶市被毁灭,次日于国际都市X市有小规模毁灭迹象……” “然后是H国的金西苑市与D国的蒙里,还有RB国的风岭、新岳……” 大厅内,原本焦灼的气氛在白发老者的叙述与屏幕的闪光中逐渐凝重。 下首的RB代表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次的事件中,就以他RB的损失最为严重。 待白发老者停口之后,一旁Y国的金发老者递出几分较厚的资料,继续道:“在卫星探查到以上情况后,一号立即联系了我们。而在我来之前也已经收到了阿尔法中心的研究报告……这次被彻底毁灭的九个城市,都是规模在两百万人以下的小城,至于Z国X市的受损情况,我们初步分析应该是不同的状况。” “大家从资料上可以看到,这些城市在被毁灭之后,都布满了地球上不应有的T541宇宙射线——这些射线,是哈勃二号望远镜与在天狼星周边的宇宙尘埃中首次发现。” 金发老者微顿了一下,遥控调整了屏幕上的内容,继续道:“我们对于这次被毁灭的城市的分布进行了多次组合,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若将地球以赤道线斜角五十二度展开为平面图……这九个城市,恰好形成巨大的……帕斯穆特环。” 所谓的“帕斯穆特环”是在M国印第安人部落中流传的一种图案,由四个顶点与五个顶点形成两层圆形,其间的比例呈现黄金分割的模样。在部落的古老传说中,长着翅膀的神灵是驾驭着这样的坐骑,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而后创造的人类——所以古老的印第安人认为这种环形有着掌管生命诞生的力量。 “我们不知道,那些射线为何会出现在地球上,也不知道帕斯穆特环是否真的有那种神奇的力量……”来自D国的卷发男子也递过相应的资料道,“但是,我们都不该忽视,这些情况,与百年前的那一幕惊人的相似……” 萧夜从吴峰手中接过D国的资料——那是一组高空俯视的对比照片,其中一半略显暗黄,显然是所谓百年前的资料复制品,另外的则应该是最新的情报——在两组照片中,被毁灭的城市向着四周广袤的大地散开星芒般的黑色焦痕,使得燃烧的城市整体近乎一颗巨大的六芒星的模样…… “百年前……”萧夜的眼神微微一紧,“环的第二次缺失么……” 第十五章 百年前-停滞于时间的结(二) 人类,迄今为止这颗蓝色星球上最为成功的生物,也是对于母星破坏最大的生物。 没有人知道,比远古更远古的那个时候,人类是如何完成由猿到人的那第一步,从而开始了一段与地球上其他的生命背道而驰的进化道路……这人类进化史中未知的“一步”,这以科技无法解释的刹那跨越,被称为进化史中“缺失的一环”。 缺失之后,人类的文明却以前所未有的惊人速度发展起来,他们占据大地、天空,甚至将触手伸向了海洋,让证明自我存在的电波,布满这个星球的任何一个角落……也让征战、杀戮与破坏的痕迹,在历史中印下道道暗红的纹理…… 或许,是疲倦了吧,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的发展突而停滞了下去…… “既然是人类自己选择的道路,就无法怨天尤人。”厅内唯一的女性邀小姐的声音,让萧夜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现在对‘二次缺失’感到后悔,当初为何要进行这样的计划呢。”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只是一种陈述。白发老者看了看这个美艳的年轻女子,面色冷峻地微一点头道,“不错,既然是百年前第一代联合国表决通过的决议,我们没有后悔的必要。我们现在所要讨论的也不是去懊悔,而是怎么面对这次的危机……这一次,可没有Z国‘神机隐庐’的协助了……” 从这个M国老者口中说出“神机隐庐”这个名字,让萧夜微微一怔。 “如果能付出足够的代价,得到第二块‘神侯令’也并非不可能。”下首的RB男人怪笑一声道,“事实上,我们大RB国已经在进行这样的计划。” “十号,如果你指的是居家庸、梁轻伟那些现代汉奸,我想他们应该已经老老实实地滚回RB去了。”源自两国间的深仇大恨,让萧夜的说话毫不客气,“凭那些废物连‘神机隐庐’的外墙都摸不到……你可别忘记了,那个地方有多大的力量……” “八嘎!”RB男微一向前倾身,像是想要动手的模样,随即被一旁秃顶胖子暗中一脚踹的失去平衡,落了回去。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一僵。 “四号,现在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金发老者及时厉声打断道,“十号,也请你克制一些……我们不是一个人、一个国家!我们现在讨论的东西可是关系到所有人类生死存亡的!” 室内微微一静,气氛像是凝重到了连时间也放缓的地步,无数历史的烟云恍惚掠过…… 近一个世纪前,2012年的最后一个黄昏,也是在“玛雅长数历”中记载的第四世纪与第五世纪交错之日……原本,世界末日到来的日子。 “玛雅长数历”是从那个失落的玛雅文明中流传下来的历法,与现代人所用的“公元历法”完全不同——在那个历法中,历史拥有既定开始的源头,未来拥有已经清晰记载的“确实”,就如同那是诸神使用的历法,在一道道悠长的数字中书写着古老的、关于未来的预言。 毁灭之日,13.0.0.0.0。 人类自“第一次环缺失”造成的膨胀式发展,在落日的辉煌中被终结——由第一代联合国全体表决后的决议被来自Z国“神机隐庐”的超级强者们执行——人类再次开启了导致“环缺失”、名为“元矩阵”的那股力量,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人类自主选择,将进化的指针导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个与万年前的远古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随即被“神机隐庐”以毁灭的方式关闭。 科技,被停滞。 从近百年前的那一刻开始,人类的发明创造力仿佛被某种玄妙的力量所抑制,百年以来,除了在“智脑”、“运输工具”、“环保材料”等极少的几个方面有所成就外,其他一切的科技发展几乎都是毫无建树…… 其最为显著的地方就在于:人类,依旧被“束缚”于这个蓝色的星球上,依旧没有建立完整的月球基地,依旧没有亲自登陆地球最近的行星邻居——火星。而这一切,原本应该在2033年就宣告完成…… 因为,人类开始了漫长的“偿还”——将自己过往从星球中掠夺出来的东西,一点点地归回地球母亲的怀抱;将自己在历史中所犯下的罪孽,用自己双手的劳动去弥补。 付出者,才能被给予回报。 人类的进化之路,就那么地,近乎永久地被停滞在了时间流逝的过往之中……然而这计划在普通的世人面前却成了最高绝密的文件,被淹没在各国最高等级的档案库中——直至三十年前,十四个国家解封档案,随即建立了这个隐秘的会议基地。 以上的这一切,就是不为常人所知的——“第二次缺失”。 沉默许久,白发老者饱含着深深回忆的声音才突兀地响起:“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继续的盲目发展只会招致毁灭……从百年前停滞科技的那一刻开始,从我们人工制造的第二次缺失开始……难道等待人类的毁灭就只能被延迟而不能终止……” “亚特兰蒂斯……玛雅……我们这些所谓的现代人或许真的太过自大,如果早一些相信那些文明中流传下来的‘神之记述’,或许就不会让事情严重到现在的地步……”卷发的五号平放在桌面上的手狠狠握拳,“一个世纪前,有‘神机隐庐’来帮我们阻止‘元矩阵’开启,可那也是使用了‘神侯令’才能强迫他们做的事情……这一次,只能靠我们自己。” “并且,可能要以‘神机隐庐’为敌……”金发老者望向吴峰与萧夜,“四号,出于Z国的你们,应该更了解那个组织的可怕吧。那即使地球毁灭了也依旧可以存在的可怕……” 下首的RB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他们Z国有什么好担心的……即使我们人类面临毁灭,‘神机隐庐’依旧会保证Z国的土地安然无恙——根本就是上了保险!” 萧夜偏头与吴峰互递了一个眼神,随即轻笑道:“我们也是人类的一员,十号。而且这次我们过来,也是Z国给大家带来的一点好消息……”他低头从自己衣衫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蓝布包裹着的长方体,轻轻推放在桌面上。 虽被蓝布包裹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晕却依旧升腾在空气之中。 “这是……神侯令!”RB人身侧一直静默的秃顶胖子再也坐不住,终于开口惊呼,站了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似的,又再次坐回了位置。不止是他,在场六国代表盯着那小小的长方体,眼中都散发出炽热的光来。 “我很抱歉……这不是‘神侯令’……”萧夜露出歉意的表情,随即挥手示意对方不要焦急,继续道,“但是……这是‘龙魂令’,使用过一次的龙魂令……在我们Z国的历史中‘神机隐庐’只发出过三块,是仅次于‘神侯令’的申请宝物……” “它的作用,是禁止‘神机隐庐’涉足某一事件,每块令牌作用次数三次。” 布置精致的单人间内,是“幻灭”世界第一明星“鱼晓梦”的歌声,幽幽回响。 洛丽塔一直很喜欢Z国的古典音乐,在悠扬的古筝伴奏与“江南女子”婉约的嗓音中洗上一个美美的热水澡,可是在这个基地三天会议中难得的休闲时光了。 此时的她,就将自己遮罩在微黄色的帷幕之后。磁力喷头散落在帷幕上的细微水声与升腾的白色雾气,使得那曼妙的背影隐隐约约,让人有一种遐想莫名的神秘感。 “嘀,嘀——”一旁墙上固定的通讯器中,突然发出紧急通讯的提示声音。 洛丽塔轻“咦”了一声,从帷幕边探出手去将通讯器抄在手中,心中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通讯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使用的,唯有在基地受到攻击之时,才会发出这样短促的提示音……可是,如果是袭击,怎么说警报长鸣声也应该在这之前响起吧。 “你好,这里是洛丽塔上校。”轻轻关上水流,洛丽塔围上浴巾,半依在墙壁上。 “洛丽塔上校……”略带沙哑的女子嗓音响起,而因为这种沙哑,那声音里却有一种深邃无边的异样感,让洛丽塔觉出一种灵魂被攥住的紧迫感。 “你是谁!?你是哪个部分的!?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知道这条紧急通讯线路!?”未等对方一句话说完,洛丽塔已经焦急的开口打断。 “我是谁……并不重要呀。问题在于……”对面那女人轻笑了一声,“你,做恶梦了么?” 灵魂,仿佛冻结了刹那。 “啪嗒”一声,是通讯器坠落在浴室地板上积水中的声音,伴随着溅开的水花,沉重回响…… 第十五章 百年前-停滞于时间的结(三) 会议厅内,影像播放结束后,墙壁上的高清屏幕一闪而灭。 略显昏暗的灯光重新亮起,映照着室内八人严肃的面容。 “现在我们只能对于目前的局势做最糟糕的猜测了……”来自M国的白发老者努力平静着嗓音道,“从四号带来的资料来看,构成‘元矩阵’的十三颗‘水晶头骨’始祖中,至少有四个已经重新苏醒……但我们必须将其作为十三个‘始祖’完全苏醒来对待。我想,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准备将这颗星球的第四次历史完全毁灭。” “显然以我们目前停滞下来的科技发展,是不可能准确探查出他们的位置的。”Y国老人补充道,“而且‘二次缺失’目前仍是最高机密,能够协助我们的大约也只有这次没有受到攻击的另外七个国家。我们必须在‘帕斯穆特’完全离开地表之前找到至少一个始祖。并使其重新进入沉睡。” “如果我国的资料没有错误的话,我们已经找到了。”萧夜微微一笑道,“根据Z国龙组在X市的汇报,十三个始祖中的‘无限苍穹’卡机阿特,在一个名叫陆子建的超能力者手中……他的能力是火焰,等级A,属极度危险对象,目前仍在抓捕中。” “我们大RB国也收到确切的消息,”RB代表神情张扬地道,“红灵‘战争之心’阿加勒,目前在你们Z国一个名叫叶天然的人手中,另外黑灵‘机械之心’美思可,也是在你们国家出现……这可真是巧合啊,让人不能不联想到什么。” 这番话却是极为阴毒——须知百年之前,负责毁灭“元矩阵”的正是Z国的“神机隐庐”,听RB人这话的意思,好像是Z国人并没有将十三颗代表“始祖”的水晶头骨毁灭,而是私下里藏匿的起来图谋不轨。 听了这话,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吴峰脸色却是沉了一下。 “十号的这番话虽然无理,倒是给了我们另外一种思考的可能性。”萧夜却是在他之前开口,声音彬彬有礼地道,“姑且不论他说的真假,按照百年前的记录,当‘元矩阵’被封闭后,重新开启的可能性是四十亿分之一。这种小概率事件在短短百年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它偏偏发生了……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在谋划重新开启那股力量……” 他环视了一遍屋内的众人,眼中闪过危险的气息:“我们之中,有‘犹大’的存在!” 所谓的“犹大”,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出那是“背叛者”的意思。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立即有些紧绷起来,一旁吴峰却是暗中给了萧夜一个责怪的眼神,示意他说话的语气太过了。吴峰当即接口道:“当然,这个人只是我们臆测,也可能并不在今天在场的各位之中……但是目前这种严重的局势,也是在警告我们不能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另外有人正走向与我们相反的道路……” 众人不由再次沉默。那RB代表却是始终用一种阴冷的目光看着萧夜,简直如同萧夜就是那个背叛了人类的“犹大”一般。 恰在此时,房门突然开启,门外洛丽塔上校一身M军上校军服背光缓步迈进。 “洛丽塔,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为她顶头上司的M国老者首先开口发问——不过回答他的,是一只微型连发手枪漆黑的枪口,笔直地对着他随后变得惊愕的面容。 “我是来跟大家说再见的。”洛丽塔微微一笑,刺耳的一连串枪声随即响起! 长廊内,荧光管微青色的光线明灭,仿佛是随着这基地某处的枪声在战栗。藉由空气传播而来震动,让荧光管上部的缝隙间泻下极细的灰尘沙砾,在半空折射出淡淡雾晕光华来。 枪声沉寂之后,通道另一端的阴暗里,渐渐有皮靴清脆的步伐声响起。 “就这么走了么?邀小姐。”荧光投影的曼妙身形背后,萧夜双手随意插在裤兜中,倾身转过拐角——男子原本梳理整齐里头发像是沾了雨水般沉沉下垂,遮掩了他的眼眸。 在他前方,邀小姐前行的脚步顿下,微微侧身回头。此时的她早已将原本包裹自己身体的厚重外衣完全敞开,使得高耸丰满的胸部曲线表露无遗。前方的光线勾勒出她艳丽的侧影,让人有种心弛神往的风情。 “或者说,梦妖小姐。”萧夜亦停下脚步,靠在一旁墙壁上,并未步步紧逼,“对于来自妖族的你来说,也许我们人类的生死真的与你毫无关系……既然是这样的话,干脆别来参加这次会议好了,又何必将自己置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呢?” “宵夜先生,我可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哦。我只是奇怪,你为何还能站在这里?”长发阴影下的诱人红唇微微翘起,从“邀小姐”口中吐出的话语却略带寒意,像是刻意扭曲对方的姓名,使得听闻者觉得她有一种随意掌握“宵夜”存亡的魔力。 “单以‘梦妖族’摄人如梦的能力来说,邀小姐应该是很强了吧。”萧夜俊逸的面容上也是一笑,“但我们Z国的修真者中,恰恰有不少能抵御精神性攻击的法宝……所以梦妖的能力,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实际的作用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是么……”邀小姐终于转过身来,面对萧夜的方向,眼神中平静无波看不出她内心想法,“看来你已经知道,我就是那个‘犹大’了……” 萧夜再次笑了一笑:“我可没那么说过。或许吴峰是对的,‘犹大’并不在我们当中……” 邀小姐神色微带疑惑道:“你觉得,即便是催眠了你们的我,也不是‘犹大’?”微顿了一下,她又继续道,“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呢?” 指尖微抬,萧夜清晰地看见了在眼前美貌女子的手上,一缕缕妖力的微光正逐渐升起。 这个男子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因为你不是……第一,如果你是‘犹大’的话,方才就不只是催眠我们,而是利用被催眠的洛丽塔上校直接杀死我们——要知道六国代表同时分神的时刻,可不是那么容易捕捉的……梦妖一族并不擅长物理战斗,要以一人之力对抗六个击技高手,你还没有那么自大吧……第二,你没有当‘犹大’的理由。” 邀小姐貌似不屑地哼笑了一声:“身为妖族中‘梦妖’的一员,我要对付你们这些破坏星球的人类,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你怎么会白痴地认为我没有理由……” “因为你们自顾不暇。”萧夜凝视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眸中莫名的厉芒一闪,“在被毁灭的秋叶市里,妖族失去了黑鸦与隐母两员妖将,八大长老之一的将臣也随后下落不明……我想现在的妖族,并不想树立人类这样的强敌,你们妖界位面上的战争,还未结束吧?这个时候让‘元矩阵’的力量苏醒,即使是你们也难以承受,妖皇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邀小姐望向萧夜的眼神里,隐隐有一丝光华的变动流转,她指尖微敛,稍稍围拢了一下自己的外衣:“那萧大天才,你又怎么解释我对他们的出手呢?” “呵呵,因为……”萧夜脸上的笑意近乎灿烂,“那个RB男实在太讨厌了些。会议已经讨论的差不多,要我在那里继续待下去,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呢……” “哼……”虽然发出不认同的轻哼声音,邀小姐的嘴角终究不易觉察地微笑了一下,“萧夜先生,我讨厌的对象,可是你们所有人类呀。不过……”折身回头,她继续迈步向前,“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或许以后我对于你们Z国人,会有一些改观吧。” 萧夜重新站直了身子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怀疑你H国大使的身份?” “你有什么必要怀疑么?”轻轻抬手在走廊墙壁上的按钮上按下,邀小姐待电梯门开启后,方才回头又道,“那个身份……本来就是真的呀……” 窈窕身姿轻轻跃进门内,轻盈得仿佛一只蝴蝶,金属门随即闭合,将女子与萧夜分割在了两个空间。萧夜带着有些出乎意料地表情行到电梯门前,望着门楣上那点绿光顺着楼层上升,突而露出略带自嘲的笑容,右手从兜中抽出,轻一弹指。 “啪嗒”一声,面前的整个空间仿佛破碎,无数的长廊碎片在萧夜漆黑的眼帘下凋落消散——那原本是电梯的地方,是一面空空的墙壁,冰冷的金属上不带一丝芳馨气息。 “这个女人的能力还真强……险些连我也困在那虚幻的梦境里……”淡淡的自语中,萧夜的眼神迅速游离了一下,竟显现出几分刺骨的寒意,“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揭露‘犹大’的真面目,看来……又要少了一个盟友呢。” “你说是吧……”徐徐转身,萧夜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伊可。” 黑暗之中,渐渐有两点如血的红芒显现出来,晶莹的,像是一对水晶构成的眸子。 一种嘶哑的、如同金属摩擦、十分生硬的声音随后响起:“是的,夜大人。” 第十五章 百年前-停滞于时间的结(四) 骤雨之后,浓云散去,天空破晓,致密耀眼的光柱从形如块垒的云海缝隙间穿过,如梭。 九音收敛仙气落下的时候,林家居住的小区内已然警戒密布,不知何处来临的黑衣人将四周数条主要道路全部封锁,并以普通人不可能发现的结界将整个小区破坏的痕迹包裹。 由高空俯视到这一情景后,附身在林轻蝉躯体上的仙子并不打算惊动这些行踪诡秘的黑衣人,而选择了直接一掌破开空间,瞬移至林家别墅室内。 这里,依旧保持了未来得及修复的损伤——葬剑谷秘术阵法的守护白光,在外界黑衣众的冲击下正不断颤动,一层层碎裂零落——九音神色不满地挥了下手,瞬间便将那些龟裂的阵法破损处弥补,强大的上仙灵力席卷屋内,从钢筋水泥中破开一条平坦的瓷砖道路来。 这条路,直通向叶天然沉睡的房间……不,或许该说是“洛神”沉睡的房间。 青丝绒线的床单上,一身破损白衣的男子依旧安睡着,表情如同初生的孩童,像是根本不知道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上已然发生了多少变动,也根本不知道他心爱的女子已然在暴雨喧嚣的昨夜香消玉殒…… “这就是……叶天然么。”从门旁凝望着熟睡的男子,九音的眼眉间一种微小难明的诧异流过,好像在她的认识中,“叶天然”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个男子,应该拥有更近于那个“邪皇”身上冷冽残酷的气质,若非如此,又怎会引得“血煞魂”附身成魔!? “无论是什么样子,你的结局也只有死亡一途……”近似自语的低吟里,九音屈伸指尖,缓步向着床沿靠近,“不……应该说,唯有神魂俱灭这个结局!”这超脱于人世的仙子心上,杀机突显,由指尖刹那迸发出的银色寸芒,吐露出比金属更锋利的刃来…… “叶天然”必须被毁灭!这才是“雷之公主”此次降世的真正理由,也是由天帝直接交托与她的任务——林轻蝉的意外身亡,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天帝的命令,从来就不需要因果缘由,需要的只是执行。 杀意表露的一瞬,屋内突然有什么东西,吞噬了空气中的光明似的——那并不是将房间完全置于黑暗之中,而是让肉眼的视觉像一层黑色半透明的玻璃,略显出让人心情沉闷的阴霾来……遥远的时空中,竟似有某个庞然大物扑面而来,轰然穿透过人类脆弱身体的分子缝隙,遗留下空荡荡、好似宇宙空间般别无他物的极致孤独…… “仙气……消失了……”九音那属于修真凡人的寄宿体,突地变得沉重如铅,竟是难以再迈出半步。她的身形向前一倾跪倒在地,急促地喘息起来——如同死气的青色浮现于原本如玉的肌肤表面,使得仙子的容颜变得略显狰狞与恐怖——脱离的充盈“仙气”的压制,林轻蝉已死的身躯便再难以承受亡灵之气的侵袭。 “怎么会!?他明明还在睡觉……”九音的表情略带惶恐与不安,身体上体温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消失的感觉,让她体会到数千年没有感受过的死亡威胁,“这样下去,这个身体会彻底死掉的!为什么动不了……” 可是……身体里那浩瀚如海的上仙灵力,竟在她心间出现杀意的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短暂的简直就没有“过程”一说,直接将她的灵魂打回了一个凡人层次。 即便是上仙也罢,没有一丝仙力的意识,又如何能够挣脱这囚笼般的肉体的束缚?再这样下去,死的不光是林轻蝉,连带着她九音的意识,也会失去能量而消亡。所谓的“神魂俱灭”也不过如此: 这个方才对“叶天然”说出的词语,此时却讥讽地发生在了九音自己身上…… 那一刻,九音已经记不起“时间”的定义。原本柔弱而温暖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僵硬与冰冷,原本活跃聪慧的思想,也随之渐渐冻结在死亡的脑细胞中……死亡是如此之近,近的触手可及,就像是触到那一种万物也凋谢、归于生命未存在之时的死寂。 一瞬,仿佛是经过了数百年寒冬的寂寞。九音的意识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点光明,悠悠落进冰窟般的内心之中,用一平方米的阳光,轻轻抚过那仅存的一点生机的绿色…… 生命的开始,就如同一棵幼芽破土而出的蓬勃,璀璨夺目的绽放开来…… 视觉逐渐清晰起来——屋内,有玄之又玄的一抹白色,像是那光明的源头般,无声映入了九音睁开的眸光,飘渺如这一夜不存在的月华,动人心魄。 青丝绒线的床单上,少年正缓缓坐起,伸展身姿的动作像是一个王者从千百年的历史中初醒。那一身残破的白衣,不知何时竟修补一新,更蔓延成古代长衫的模样,蜿蜒折叠。空气中摇曳的银发漫过衣衫拖坠于地,一点点覆盖在床单与九音的半面身上,每一丝一缕皆在青色的背景中散发着淡淡银华——那,已经是不属于人世的风华绝代…… 男子的面容,依旧是叶天然那平凡的模样,此时却更近似与一种朴实无华的纯真。只是他凝视着九音的眼眸中,竟是纯白近乎银的颜色,再分不出人类应有的瞳仁瞳孔。那银眸其上倒映出林轻蝉容颜的时候,就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拥有其中…… 莫名的对视里,九音说不出话来,她近乎全部的意识都被吸引在了那双眼眸里。那里像是有整个世界的倒影,有着那些文明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那里又像是空无一物——如同外表上这纯净的颜色——唯一仅存能包罗天地万物的空间,无限无垠。 “刚才想要杀我的人,是你么?”声音还很年轻,但却并非叶天然的声音,而像是直接传到九音脑子里似的,带着一种经历了千百年历史沉淀的、淡淡的沙哑感。 “我……”原本陷入对方摄人心魄美丽的九音,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存在于这个凡世的目的。意识内的异样消失后,她强大的仙力如同突然消失时一样又突然全部归回,正飞速穿梭于已死的躯体上,将亡灵的力量暂时驱赶出去。 九音缓缓曲展手指,蓝白色的电芒再次于指尖肆虐开来…… 想要杀了现在他,恐怕必须动用“雷公鞭”了……脑海中这样的念头转过,九音避开了叶天然视线的那只手开始暗掐法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慌,依旧盘旋于心间不去……以至于她连续两次中断了自己的咒文。 这个过程中,床上的男子却只是用那种纯净无暇的目光看着,没有丝毫动作。 整个空间突而一颤,光耀刺眼的十四道“电树”,随即在这狭小的房间内“生长”出来。被电子破坏的空气结构只能发出悠长不绝的鸣响,盘绕于九音身侧,砰然将房间内的其他摆设撕成粉碎——但刹那之后,所有的电芒又突然消失,那十四道“电树”竟凝固成金色光泽的实质之鞭,霎时将九音全身缠绕了个结结实实…… “怎么会!?”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在地上,九音顾不得自己此时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眼中露出惊骇——“雷公鞭”竟不顾驾驭法决,反袭自己!? “抱歉了,小音……” 与“雷公鞭”鞭身相触的时候,这件早与九音心灵相通的法宝,传来了一种微微颤抖的意识波动——这样的超级法宝,灵性早已与人一般无二,甚至可以在某些时候化为人形。它存在的时间远较九音长远,所以很多时候,“雷公鞭”其实如同她的长辈一般。 但是此时从鞭身传来的意识流中,却没有丝毫的亲情意味:“并非是我不遵从你的意识,实在是你这次出手,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 “为什么!?叶天然他不过是个人类啊!?”九音口中发出不信的尖叫。 “这个男子,他……确实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之身……”雷公鞭的意识化为九音熟悉的声音,轻叹了一声,“但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那件法宝,却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反抗的……” “那是空间之主的佩剑,一切宝器之王……”雷公鞭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孤独。 “一剑出世乃至‘天下寂寞’的……寒夜啊……” 西西勒尔岛,地下基地会议厅内。 屋内的剩余七人之中,五个代表都是以极为放松的姿势或卧在椅中、或趴在桌上。从他们那安逸的表情看来,似乎正在做着某个甜美的梦境。方才扣动的扳机的洛丽塔上校,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厅门边墙角,眼神略带空洞地盯着前方的地面。 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便是那来自E国的秃顶胖子。此时的他不知由何处摸出一个同先前形制相仿的银酒壶,正一口一口地向着喉咙里倾倒酒壶内芳香的液体。 电子门吱呀一声开启后,萧夜修长的身形从门外踏入。看到这秃顶胖子的时候,他的神色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从“梦妖”的力量下逃出。 E国佬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偏头望着萧夜的方向,口中说出的竟是清晰准确的Z国话,甚至带了几分Z国南方的方言口音:“萧先生没有追上那个丫头么?” 萧夜旋即回神,摇头笑了一下道:“我的功夫想必还没有练到家吧……所以也没想到,你这个寡言少语的五号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迟钝。” “各人有各人的保命之法,萧先生不是也没有被催眠么。”秃头胖子哈哈一笑。 萧夜似乎不愿意再与此人互猜谜语,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个局外人而已。”秃头胖子又灌了口酒,“五号不过是我掩饰身份的一种,就和萧夜先生你不仅仅是‘四号’同一个道理……” “既然是局外人,就不该掺合进来。”萧夜微微欠身,抬手将洛丽塔无神的双眼掩上,像是警告般道,“像他们一样仅仅需要做一个梦,比什么都好……” “梦并非只能存在于那个世界,就像人类的幻想,终究会通过某种方式化为现实一般。”秃顶胖子沉声道,“萧先生你也应该明白,任何人都不能掌握一切……现在你的心里是否因为我的‘异常’觉得有些惶恐?现在的你,似乎没有开始时候那样的冷静呢……” 萧夜低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疑,声音较先前更冷上了几分:“你究竟是谁!?” 秃顶胖子只是再次笑了一下,突地望向头顶那被金属完全遮盖的方向——遥远又遥远的某处,有什么东西绽放开的声音,顷刻间席卷整个空间——这个带着酒糟鼻的家伙脸上突地浮现出几分神圣的神色:“这里……我们的王已经苏醒……” “啪”地一声,是整个房间碎裂的声音,在萧夜那略显朦胧的视线中迅速溃败! 眼前沉睡的洛丽塔,那毫无知觉的各国代表,以及这个由“寡言少语”变得“唠唠叨叨”的E国胖子,会议厅的墙壁,圆桌,墙上的宽屏萤幕——所有的一切化为棱角分明的琉璃碎片,在萧夜眼前迅速分散消解入虚无…… 萧夜突然明白,自己依然身陷在……那个自己以为已经挣脱了的梦境之中…… 依旧是那条幽暗的长廊,面前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美丽女子嫣然一笑,笑容中有着一丝讥讽,却也带着萧夜看不清、说不明的异样。“梦妖”邀小姐的嗓音像是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你做了一个好梦了么?萧先生。” “除去了你那笑容下的不屑后……现在,是否我们能站在完全平等的位置上谈谈了?” 第十六章 命运之匙-雾中的枉死城(一) 日光清晰,映照着面前床上独坐的这个男子的面容,悠悠银色长发倾覆于地。 九音虽被“雷公鞭”束缚于地,此时却也是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那些不需要的行动和不需要的想法,在面前这个银眸“法宝”的眼里,往往会被认为是具有威胁性的行为,而后“仙力”便会在那看似毫无波动的目光中莫名奇妙地丧失殆尽。 仙力现在就等同于九音的性命,让她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一个在仙界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此时竟被一个人类的眼神困在此地,让她的心中实在恼恨至极,偏偏不敢有报复的想法。 男子只是换了个姿势,右手支撑着脑袋侧头,低垂的目光中不知有着什么样的念头。 房屋四周,原本被九音弥补过的防御阵法,此时又是摇摇欲坠的状态,细微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天花板上不断落下的粉尘像是在告诉屋内的两人,这里跟建筑工地没什么区别。 四面八方爆裂的声音之后,阵法破败,显露出外面世界原本的模样。别墅四面外墙上同时被人破开两米高度的空洞,九音先前在室外望见的那些黑衣人手持各式武器,纷纷掠进。 然而,也仅仅是“掠进”而已。 未等他们再向内迈进一步,床上银眸的“法宝”已然抬头,空气波动的痕迹如同一口反扣的大锅,霎时笼罩整个别墅空间——那些黑衣来者,很不幸地步上了仙界公主的后尘,一个个如同泥雕木塑般冻结在原地,身在半空的后来者甚至直接摔在遍地狼藉的地面上。 忽略人类外表的年龄,散发着银色光辉的少年的身形,已经床上站起。他如同一个掌控着死亡的神祗,以俯视的角度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身处这单间的墙壁随即溃散成烟尘。 “咳咳……”地上的九音犹自被“雷公鞭”束缚的严严实实,那里闪避得了这满屋的尘烟,当即被呛得连声咳嗽起来。只是在她充满后怕的心里,丝毫没有考虑到这漫天粉尘的影响,而是不停地在庆幸——幸好这个房间的墙壁并非别墅承重墙结构的一部分。 别墅四面的孔洞之中,却又有四个身影从不同方向迈进了这个房间。 正对着这个房间的厚重玻璃幕墙处,走进的是个身着古式白衣的男子,衣袂纷飞如云,搅动迫散着四周劫灰色泽。虽是古代式样的衣衫,但那黑金色的镶边花纹却又充满超越这个时代的玄奥感觉,肩头微微外放的黑色金属肩甲,显然也不是休闲服应有的模式。 这个男子一走进房间,虽全身望去不见任何兵器,却有着冷兵器时代歃血疆场千万人厮杀的霸道气息,寸寸盈满别墅内已剩余不多空间。 相对与这个白衣男子的右侧,尘烟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却是风幻雪冷漠如冰的容颜,一头青丝几乎拖至脚踝处。经历了秋叶市一夜的劫难之后,这个女子气质中的“寒”与“艳”几乎是同步增长,也越发能撩拨男子的心弦——此时她的玲珑剔透的身体曲线,却被蓝白二色的厚重长袍所包裹,其上点缀如同繁星的七彩宝石,闪耀夺目。 她每迈出一步,都好似精心计算过一般,两足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波动…… 正对着风幻雪的孔洞中,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语言极难描述的身影。那人全身黑色,没有丝毫斑杂反光——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仿佛与空气粉尘化为一体,分明是人形的框架中却只有灰尘四下飞散穿越的反光,简直如同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一般。 唯一可以确定其存在的是,在地面上散漫的三道影子,每一道都淡若尘烟浮云…… 从九音此时的角度,她只能望见这三人,剩余的第四方却是完全处于视线之外。若是平日,虽然四方袭来的气息都格外强大,身为仙界上仙的九音却可以完全不放在眼里,她甚至可以在一击中就毁灭他们全部,但现在的九音甚至不敢用神念去感知第四人的具体模样。 银眸的男子,依旧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凝望着九音那属于林轻蝉的模样。 男子的目光下,九音突然觉得一种窘迫的羞意——衣衫褴褛的她此时被“雷公鞭”束缚的模样,好像就是在告诉此时进来的四人——她跟眼前这个男子正在做着某种极为羞人难堪的事情……这简直就是对仙界公主最大的侮辱! “杀机”这种东西,突然在九音的心中控制不住地弥漫起来。 身形随即一沉,比先前更为强大的压迫感肆虐空中,就像是大气压力突然增长了数百倍一般。林轻蝉那再次失去了仙力支撑的尸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这样强力的制约下,破屋而入的四人却好似游刃有余地靠近,如同发生在九音身上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不存在于现实的幻觉,没有对他们的行动造成丝毫的影响。 只是,在靠近了银眸男子身侧丈余处,四人同时定住了身形。 偏头环视着四者的男子,突地婉转一笑,凄美如霜,他周身萦绕的月华与寂寥之意随即如风散去。充斥着强烈灵力的白衣重新变得破烂不堪,那蔓延及地的银色长发,如幻象剥落,恢复为平凡无奇的黑色短发…… 而那所有的神祗光芒,最终内敛至他的胸前,凝化为两寸长银色小剑的吊坠。 空间内静谧覆落,渐渐只有名为“语言”的声音沉沉回响。 “霸剑凌封。” “情剑风幻雪。” “杀剑冷。” “意剑君似娴。” 四种声音如同拥有某种共同的韵律,在淡薄的空气中交织变幻,最终化为同一句誓约: “遵从千年之誓言……王,我们来接你回家……” Z国,H市,城郊九州路的百合山庄。 这,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当然,这极不起眼,是对于高来高去的修真者而言。事实上这里是H市地皮“含金量”最高的地段,千万富翁级豪华别墅区。其对于H市经济领域的影响力,可以类比X市的“浮空岛”,在并非国际都市的H市极为重要。 山庄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拥有着哥特式尖顶的奇特教堂。这座“教堂”从不对外开放,因为它事实上是一栋拥有教堂外表的私人别墅,属于小区内最豪华的建筑物之一。 别墅的主人,是一个喜好身着中山装的老者,常常在小区内散步,熟悉的人都称呼其“风大爷”。除此外,山庄的居民还常常会见到一个十四、五岁相貌甜美的小姑娘不时出入——换而言之,这里除了这祖孙二人,似乎没有别的房客,也很少见到有人拜访。 所以,当这一天别墅门口的空地上,突然一夜之间停满了高档车辆时,小区内的住户都会觉得有些神秘诡异。尤其是在这些豪华“坐骑”中,不少都拥有着特别牌号。 或许只有这一日来拜访的人们才知道这座别墅的主人有着什么样的地位。他们在别墅大厅内的宴会长桌边坐成规规矩矩的两排,即便是平日里最为“潇洒不羁”的青年才俊人物,也是神色紧张地握拳平放在膝盖上,不敢有丝毫的肆意妄为。 等待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大厅内高高挂着的那仿古时钟,敲出了上午十点的钟声。 又过了数十分钟,长桌正对着的两扇侧门中,左侧的那扇吱呀一声开启一条线来。所有人期盼的目光顿时盯向那房门——有可爱俏皮的少女面容在门缝间才露了个头,“呀”了一声像是被那道道炙热的眼神吓了回去——房门又“砰”地狠狠关上。 屋内顿时一种无言的沉默。许久,厅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你小子,盯着人家看什么看,把人都吓跑了。”靠近正门一侧的人群中,有年长者正教训着坐在自己身侧的晚辈。被其训斥者很是委屈地眨眨眼睛,心道:你还不是盯着看…… 或许也是由于小姑娘此举缓和了少许屋内原本的凝重气氛,大厅内渐渐四下有窃窃私语的谈论声响起,不时可听闻道“葬剑谷”、“邪皇”一类修真界近来最常用的词组。 十点三十分,仿古时钟的半点报时后,那道侧门正式开启——一身蓝灰色中山装的“风大爷”由门内迈出,身后则跟着那个怀抱着硕大毛绒玩具的小姑娘。 大厅内众人顿时一静,众人纷纷站起,再没有人私下讨论什么。 环视了一遍厅内的众人,老者的脸上露出几分向来少见的怒容来:“你们一个个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在场的哪个不是一方霸主,放下手头要命的事情来打扰我老头子,亏你们想的出来!”这番话虽是充满了H市方言的口音,在场的众人中竟没有一人敢反驳,而是纷纷低下头去,聆听着老者极为口语化的教训。 待老者略微收口示意之后,方由长桌最靠近他的地方行出一个外表四十余岁的代表,开口道:“莫前辈,我们并非是有意来打扰您老清修,实在是现在局势严峻、群龙无首,到了不得不来求教您老的地步了……若非如此,借我们天大个胆子也不敢进来啊……” 老者抬手抚摸着神情有些惶恐的小姑娘,似听非听地道:“你倒说说怎么个严峻法?” 那代表面色却是一僵,讪笑道:“莫前辈此言,是拿晚辈开玩笑呢……” “天机十算,囊括万物,可老夫还犯不着在此种小事上消耗自己寿元!”莫姓老者重重冷哼一声道,“云几道,老夫四十余年前就告诫过你,不要事事依赖‘葬剑谷’与‘凌’、‘风’、‘千’三家……若非你们这些人贪图享乐,不问实事,又怎会放任三大家族做大!?” “前辈告诫的是。”云几道虽是天山云家一派之主,也不由地背脊生汗,连连点头道,“几道近年来只顾自我修行以证浑元,确实忽略了家族发展……但三年前几道也曾见过林家小姐数面。在我看来,林家轻蝉侄女确有天人之资,若非为了那‘邪皇’寄生的叶天然陷入情网,又怎会不是三家对手……最为可恨的正是那叶天然,竟甘于堕落魔道,还将林侄女掠走,实在是罪无可赦!” 他此言一出,大厅内各派代表纷纷表示赞同,一时间议论声顿时嘈杂起来。 云几道既见有人赞同,胆气顿壮,豪声道:“大家想必都知道,昨夜四邪将攻破林家,带走林侄女,必是想借‘葬剑谷’血脉打破分离邪皇三魄的封印。为今之计,唯有大家齐心协力,攻入魔教,务必在封印解除之前将魔教余孽尽数消灭!” “既然如此,你们还来打扰老夫作甚!”见他神态逐渐张扬,莫老者再次冷喝一声,强悍灵力蕴含于话语中扩散屋内,震的众人顿时再次静若寒蝉。 莫老者神色如常的安抚了一下身侧的小姑娘,随即眼现厉芒环视屋内,冷冷道:“你们也该知道我这里的规矩,限你们十息内滚出去,否则休怪我莫上人手下无情!” “莫前辈,我们来此是想……”云几道神色犹自惊愕,倒是他旁边立着的三旬女子急道,“魔教余孽必向总坛逃窜,我们想知道魔教总坛‘枉死城’所在……” 她话音犹未落定,视线中的景物突然强烈扭曲,连自己探出的手臂模样也分辨不出——待回过神来时候,满满一厅的修真界人物,竟全然衣衫散乱地站在空旷的别墅门前。更勿提他们来时的“坐骑”,此时竟是落满灰尘[奇Qinkan.net书]、锈迹斑斓,仿佛已经在此放置了数百年时光一般。 “广域法宝——八阵图!”人群之中有不少识货的修真者发出惊呼。此法宝出自诸葛武侯之手,自三国时期便已成名,可见威力绝非现在的修真者自我炼制的法宝可以比拟。这“阵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名声虽有些夸大,但也可略微窥见其玄妙无匹。 “名成八阵图,遗恨失吞吴……”云几道此时似乎才回过神来,微微皱眉道,“莫上人果然与神机隐庐大有渊源……可惜了……” “云哥,我们似乎惹恼了莫前辈呀。”那三旬女子面带憾色地望向云几道,低声道,“在场这些人中虽以你为尊,但天下之大,不服你的修真者亦有不少……没有莫上人支持,想坐上正道联盟首席,怕是要多费一段时日了……” 别墅之内,空寂的大厅恰与方才的熙熙攘攘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地挨个摸着桌边的座椅,似乎在奇怪方才那么多人现在到哪里去了——虽是在莫老者身边,但这个小姑娘却像是丝毫不知修真界的事情。 莫老者远远望向小姑娘的目光重新恢复一个长者的关怀之色,并不打扰她在这大厅内转来转去的嬉闹玩耍。只是低头一瞬,一种仿佛是自语的话溢出他的唇角:“这些人……如果真让他们去了‘枉死城’,还不惹出一场生灵涂炭的祸事来……杀佛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让我老头子省省心……” “虽然那个灵魂已不是邪皇,但他终究是在那座城市中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虚空某处,有孩提似的咿呀声音,传达着某个人流转的思绪,“一个人离开家的时间太久,总会想要回去看看,哪怕是记忆中的楼阁已经模糊也罢,身体也会刻印下关于家的记忆……” 莫老者抬头,微微一笑道:“那么……你的家又在哪里呢?” “我……也不记得呀……”虚空中的人轻笑回答,声音里有发自内心的欢悦与思念,像是在模糊的记忆里找寻到某种可以寄托的东西,“不过和那小子一样……等这所有的一切终结后,我想我会回去的。这点我一直无比确定地相信着呢……” 第十六章 命运之匙-雾中的枉死城(二) 魔教,“枉死城”。 这座城市,在修真界名为正道的那些人心目中,与阴曹地府中的那个“枉死城”恐怕没有任何区别。正道中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位于何方,即使在千年前魔教名义上“覆灭”之时,他们也只是知道“枉死城”在邪皇死后沉没于地下,千年不见痕迹…… 迈过Z国云溪省的绵延山脉,继而再度向西,便是修真界传说中的神仙之山——“昆仑”。而在众多的世俗之人看来,它的名字叫做喜马拉雅山脉。千里冰封与复杂地形造成的封闭环境,使得时至今日,仍有众多修真门派隐身其中。 “临月门”就是位于昆仑最东面的一个小门派,毗邻云溪省著名的环省公路“玉带”。这个修真门派即便是在修真界也少有人知,因为其地位实在太低,开派一百四十余载,门中连带门主在内也仅有十七、八名门人——修行的功法更是平平无奇,至今派中修出元婴的也仅有掌门和座下大弟子两人而已。 但是,这对于“临月门”中弟子来说未尝不是好事——门派太小,既不会引来同道觊觎宝物,也不会被邪派当作洗劫的对象——流连于云溪省秀丽优美的山水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超脱于俗世之外的那种平静心态,反倒使得这一派修真的心劫是最易度过的。 时间长了,似乎连“临月门”中人也忘记了自己是修真界的一员。凭借着门中心法和世代相传的草药知识,他们开门做起医馆生意,一方面普济众生,另一方面也略收薄利维持门中消费,与附近的邻居更是关系良好——好到在镇上的居民眼中,这就是一个世代行医的家族,除了中医医术的奇妙外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渐渐地,“临月门”也开始收一些俗世弟子,仅仅传授他们门中济世医术…… 这一天,在“临月门”位于山下“竹秀镇”的诊所中,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这些人衣着普通,全是旅游团打扮。众所周知,旅游中偶有团员患病,在当地的诊所就诊,这原本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其关键就在于“临月门”中人并不只是医生,更是一个修真者——虽然功力低微,守在诊所的修真门人还是看出了在这些人中,有大半不属人类! 他们……更类似与一种“鬼”的形态,但又与“鬼”不同——成鬼的灵魂逗留于世,身上往往带有死前的深重怨气,可这些人更像是单纯的灵魂的凝聚体,他们在诊所外谈笑,相互诉说着一些家长里短的俗事,乍看去于常人心态一般无二。 甚至他们不惧日光,并在光线下有清晰的影子——若非“临月门”有为了“望诊”而练就的“真灵眼”,可以看出他们身上溢出的唯一那丝灵魂之气,恐怕其他门派一般的修真者都看不出他们与活人有任何区别…… 按常理来说,秉承着门中“万法自然”的修真法门,只要他们没有害人,“临月门”中的弟子并不想多事过问这些“过路鬼”。不过问题恰恰在于就诊的病人——那个面色略带青白的女子,并非“鬼”的一员。 “大夫,不知道我女朋友生了什么病?”一旁年约二十四五的年轻人神色焦急地问道。 “放心,从脉象上看来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口中应了一声,老大夫一边替那女子把脉,一边有意无意地观望这“旅行团”中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倒确确实实是个活物,只是他旁边自称是他“妹妹”的美貌少女奇∨書∨網,分明是个鬼魂! “可是这几天她总说吃不下饭,说肚子痛,还总发脾气,是不是肠胃出了毛病?”年轻人看着病中的女友,换来的只是对方满带恼怒的幽恨眼神。年轻人脸色竟是微微一红。 “她的嗓子怎么了?”老大夫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在问病人为什么不说话。 年轻人叹了口气:“听说她小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所以一直是……” “哦哦,我了解了……”口中虽然如此说,来自“临月门”的老者却是心中冷笑——什么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以“真灵眼”看来,这女子全身上下气脉凝滞,喉间分明是被下了法术禁治,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只是这禁治的力量自己并没有把握破解,如此看来对方这群人中定然有修为高深者存在。 现在揭露他们,不过是打草惊蛇而已。 心上定下计谋,老大夫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把脉的手道:“咳……年轻人你以后可要多注意你女朋友一点,不要连女儿家每月不方便的日子都不清楚……我先给她开副药……” 闻听此言,年轻男子面色大红,神情略带尴尬地望着对方。连坐在床上的病人也是神情窘迫地微微跺脚,消减了不少怨恨之色。倒是一旁他的“妹妹”轻笑道:“呵呵,我就说嫂嫂没有什么大事嘛,哥哥你还总是不放心,这下可出洋相喽……” “我哪里想得到……”年轻人懊悔般挠了挠头,旋即向着老大夫正色道,“老人家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希望如此吧……”老大夫满含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递过药方,“后面就是药房,我徒儿在那里,你让她将此药作三份,用无根水煎好……你女朋友不过是气血运行不畅,胞宫经血流通受阻,以致‘不通则痛’,活血理气后,很快就会没事……” “谢谢大夫了。”年轻人连连点头,接过药方,掀开侧门帘向着后院行去。 “老人家,您的医术真是高超呀……”年轻人的那个妹妹眼眸微闪,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精灵,配上那冰雪肌肤与花样容貌,格外引人注意。她却是出人意料地向着年近六旬的老大夫微微欠身,有意无意地露出胸口魅惑风情,“可以……教教我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是年轻人迈进诊所后院的第一眼感受,脑海中自然而然流过那样的词句来…… 以半人高度的竹篱笆,分成大大小小数个药圃,种植着生长习性不同的药草。此时虽是十月,在云溪省却是四季如春的,那些年轻人根本叫不出名字来的淡紫、微黄、银白、月蓝、青绿的色泽,在视线里形成远离尘嚣的宁静画面。 原野般的景致中,有一个身着淡青色单衣、牛仔裤的女孩子,手持药锄,正在细心照料院子中央小池塘边的草药——在年轻人看来若是她此时穿上翩舞如云的古代宫衫,更适宜这片人力所创造的自然,也更符合她清丽的容貌与气质。 这个女子,初看去像是幽幽空谷中不沾尘烟的兰草,芳馨怡人,却似不堪俗人一触。 “你好,外面的老大夫给我开了药方……”年轻人似乎不适应与这样的陌生女孩对话,开口的话语里很有些期期艾艾的味道,“老人家说用无根水煎成三份……” 女孩有些好奇地望了他一眼,接过药方看过后,嫣然一笑道:“是女朋友病了?” “是,你怎么……你是就是老大夫的弟子吧。”年轻人语气开始略带疑惑,旋即释然。 “我叫孟若馨,你好。”与那柔弱的外表不同,女孩的性格竟颇为外向,起身落落大方地向着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来——年轻人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与她握了下手。 “我叫叶新……我想,我叫这个名字……”略带低沉的声音像是透着一丝迷惘。 “叶新……跟我来吧。”孟若馨转身向着后院的小屋行去,突地回头笑道,“看来你是个好人呀,很高兴认识你,叶新。”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好人?”少女那自然的称呼,让叶新也稍稍放松起来,说话时也带了一丝调侃,“坏人可从来不会在自己脸上写上那两个字哦。” “它们告诉我的呀。”孟若馨抬手指了指院子中茂盛的花草。阵风吹过,无数草叶摇曳的声音如同细语沙沙,又在空气中迅速湮灭痕迹。少女的容颜里于是多了几分初春季节的阳光颜色,盈然笑道:“只有用心的人,才能听见它们的话哦。” 叶新不由微微怔神的时候,却又听闻孟若馨在小屋内低呼了一声:“不对呀……” “什么不对呢?”叶新连忙迈步进去,却发现孟若馨盯着她手里的药方,当下有些诧异地道,“难道我拿错药方了?不会啊……老大夫亲手给我的……” “叶新你女朋友该是气滞血淤,以致月事痛经吧。”孟若馨一脸资深大夫的模样,抬头正色道,“依照常理来说只需‘痛经散’一副,即当归、川芎、白芍、香附、九香虫、炒蒲黄、五灵脂、桂枝、桃仁等以水煎服,分三次服用即可……” 她口中如数家珍的一大堆草药名称,听得叶新有些云山雾绕,只得连连点头。 “可是,在这药方里少了香附、炒蒲黄、五灵脂,反倒多了一份人参、一份菟丝子……”孟若馨此时的神色,只差架上一副眼镜,便是医学院教授的模样,“这是用来治气血虚弱经后虚痛的……照这个方子补下去,你女朋友可就要受大苦了。” 叶新虽然不通医理,但好歹也知道“人参”是大补的药材,当即“呀”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呢?老大夫是说要活血理气,难道是……他开错了方子?” “乱讲!我师傅行医四十年,从来没错诊过!”孟若馨听他怀疑自己的师傅的医术,当即有些慌神地收回前话,连连摇手道,“可能是……可能是我还没有学到的药方,等下我去问问……”口中这样说着,少女的脸颊上却浮现出几分惭愧的红晕来。 恰巧窗外阵风抚过药圃,叶新听得花草沙沙声音,心念一动,有意逗她道:“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哦,你听,它们都在笑话你呢……”这行为颇有些“令人发指”——自己的女朋友正在被病痛折磨,甚至医生开错了药方后,他还有心思在这里逗弄别的女孩子……简直可说毫无身为人家男友的责任感,让人怀疑两人根本就形同陌路。 孟若馨脸上红晕犹未褪去,从屋内药柜中匆匆忙忙向外抓取着药材,有些责怪地道:“他们可是在指责你……倘若真的是药方开错了,你就一点都不为你女朋友担心!?”话中虽然说是“倘若”,少女取药的时候,却是相当自信地暗中将药方的错误纠正了过来。 叶新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形态各异的中草药,听见她的责难,不由神色一呆道:“我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来了诊所里,一切自然要听你们这些大夫的……” “什么呀!你还真是差劲……”孟若馨停下手头的动作,在一旁小篮中拍了拍掌心中的药渣,“你自己就没一点主见么?要是你们碰到的是个庸医,岂不是害了你女朋友一生!?” “我……”叶新微震了一下,竟是无法回答她的话,那凝视着面前草药的目光转瞬之间黯淡了几分,像是以初生婴儿般的纯净,面对着这个荒诞不羁的世界。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的迷惘,在时光无声荏苒中弥漫在他的心头…… “哥。”门外,那个名为“妹妹”的女子掀帘而入,看向孟若馨的第一眼似乎有种敌意,又瞬时隐去。她向着叶新微微甜笑:“哥,我觉得……老人家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哦。” 第十六章 命运之匙-雾中的枉死城(三) “临月门……”淡淡修剪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叶新以一种睥睨的目光,俯视着面前瘫软在地的四五人——屋门锁闭后的昏暗天光下,男子神色之间给人的深沉压迫感,却是与先前后院中的迷茫之色完全不同了。此时的他,完全就是魔教无上存在的化身,一言一行中都蕴含着掌控他人生死的力量。 “……是……我们只是昆仑外围的小门派,以行医为生,并不想与人结仇。”依旧身着白大褂的老者神色稍见萎顿地席坐于地,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内自己的弟子们,不得不肃声回答叶新的问话——这些弟子中昏厥的,可都是镇上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想结仇?”一旁叶新的“妹妹”冷哼了一声,抖手将一页药方扔在老者面前,“你以为我们都是盲人么……灵符求援是吧?幸好那个小丫头反应迟钝,没看出你的暗示……” “开错了方子是老朽的失职,并不关她的事……她只不过是普通孩子。因为诚心好学,才被老朽收为医术弟子,她根本不知道修真一界的事情……”老者拾起地上的药方,回头看了一眼身侧昏迷中的孟若馨,随即抬头道,“老朽年事已高,时日无多,自知今日难逃一劫。只是一身医术全靠这孩子继承……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把。” 诊所之内,四下肃容而立的“旅行团团员”们,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丝毫回应。 “今天若是你没有不自量力暗传讯息,我们原本没有打算逗留于此。”美貌女子的神色微寒,冷声道,“我们殡天教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她似乎已经认定了老大夫借机求援,指尖灵力波动,泄露出银色光华与凛冽的杀气来…… “意剑。”安坐在外堂八仙桌边的叶新淡淡呼唤了一声。 被唤到名字的美人神色微顿,回头望了叶新一眼,有些不情不愿地将杀意收敛了回去。 叶新“咔”地一声合上指甲刀,将它丢回自己衣兜里,随即开口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反正对于我们的行程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这怎么行,邪皇殿下。”意剑连忙反对道,“若是就这样放他们离去,岂不是坏了我圣教威名。而且此处已是昆仑外围,放了他们定会泄露我们的行踪!” “难道你觉得杀了他们就是最好的办法么?”叶新语气温和平淡地反驳道,“意剑……你也是从死后的世界回来的吧……死亡,真的是那么有效的解决方法么?” 空气中一种鬼魅的寒气流转——莫非真如老大夫“真灵眼”所观——这满屋的人中,竟大半是鬼物所化。尤其是“意剑”这样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她也是从死灵界归来的亡灵!? “殿下,你怎么能心软呢……”意剑听他柔声说出自己来历,一时倒像是忽略了身为属下的事实,不由地娇声不依道,“反正我不同意,就这么放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似娴,平日里你一直用心辅佐我,我知道是为我好。”叶新却是唤起了女子芳名,微笑中隐含寂寞,“可这次……我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么?”他低头望了孟若馨一眼。 “殿下……”意剑眼眸流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但终究默然不语,悄悄后退了一步以示自己的退让——似乎叶新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时,她连反驳一句的想法也不曾泛起。 叶新已然起身,缓步行至老大夫面前,朗声开口道:“老人家,我相信您并不想无故招惹是非,我们也不想伤害这个镇子上的居民……但是若是这样放了你们,我的这些属下是一定不甘心的。”他回头瞥了意剑一眼,继续道,“说不定他们还会事后拦截你们……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老人家愿不愿意接受?” 老大夫抬头看他,点了下头,眼中一缕希冀闪过。 “在您的弟子中,修真者仅有一人,普通人却有三名。”叶新看了看地上几人又道,“我们就比试三场,由您和您这位修真弟子、以及一名普通弟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有意无意似地又望了孟若馨一眼,“与本教代表比试修为,三局两胜,若你们胜了,我们立即离开,并保证你们安然无恙……相信我的这些属下们也会给我个面子。” 他虽是一番好意地说出这些话来,听在老者耳中却是让老人家暗里大骂对方卑鄙——“临月门”中,本就不擅长修为对决,最高的修真者也不过元婴期,如何是魔教高手的对手!?这三局两胜的赌约分明是必输无疑!可是…… 老人的目光如叶新所想地望了望孟若馨——这个邪魔外道想必是盯上自己这唯一的爱徒了……除去这一局不论输赢,分明是要两场必胜才可以有生还的机会……但是不是也有一种可能性:这一局对方有意相让,只要胜过一局就好? “好,我们比了!”老者最终狠狠地点了下头,想必是打算拼上老命。 叶新微微一笑,回头望向意剑:“意剑,解除老人家和他弟子身上的禁治。”他随后很是夸张地伸展了下腰身,将手指捏的噼啪作响了一阵子,最后终于呼出一口浊气来,“真好啊……我可是好久,都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一种让人惊悸的目光随即罩定了“临月门”的老人,让老大夫恢复了自由的手脚反倒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好似看见眼前这个外表无害的男子头上长出恶魔的双角来…… 以一教之主的身份,叶新的笑容越发张扬: “我就是本教的代表了,还请老人家多多指教……” 小院四下,被强力的阵法结界所封锁,其间迅速在苗圃之上搭建起来的木质高台,经过魔教众人灵力加持,坚逾钢铁——这便是这次“临月门”对“殡天教”决斗的舞台! 叶新右手负后站在“擂台”左侧,左手则成招数起式,朝向对面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家,这可是第二场了。”叶新偏头望向台下的孟若馨——这女孩子到现在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方才莫名其妙地就叫她赢了第一场,更是让这个自幼生活在淳朴小镇的姑娘难以分辨叶新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朽得罪了。”对面已然换了一身短打的老者精神抖擞地摆了个起手式,眼中露出充沛灵力显现的毫芒来。叶新先前这一故意放水行为,虽然惹得自己教中的弟兄和意剑一阵不满嘘声,却也使得老者心中稍稍轻松起来。 其实,在场中怕只有意剑与叶新自己知道,在现在的魔教中以教主叶新的功力最差——失去了无往不利的众神之体,失去了模仿力无双的“天清幻心”,只为了已经不在此世上的某个人——重新以人类之身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男子,以“叶新”为名,又何尝不是在期望这自己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未来的某一天,他定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打破那生死之间的屏障,将心上的那个影子从死亡的世界中带回…… 而这一切,只有在魔教总坛“枉死城”才能做到! “所以……我不会输……”暗中对着心上的影子起誓。叶新的眼中散出一抹厉色,身形前屈作势欲扑。此时他确切的修行时间不过月余,只是身上“天下寂寞之剑”掩盖了任何人窥视其修为水平的可能:单论真实实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老者相抗的…… 不能相抗……就只有,先声夺人! 身形一闪,叶新猛地向前滑动七步,现于老者身体左侧,扬肘一击向着老人颈间穴位袭去。他的身体只在中途留下三道残影,由此可见这一月来叶新修行是何其努力…… “这个……好慢……”老者的心中掠过惊疑,随即恍然:原来对方果然是故意放水。通与人情事故的他当然不会让对方败得太过狼狈,当下侧转反手,一掌迎上叶新的肘击,同时另一只手成“锁喉扣”姿势,斜向对方肋下击去。 一老一少顿时在台上拳打脚踢地争斗起来,这一来一往却全是普通武学的范畴,连台下的孟若馨都能看清他们的动作——虽没有功夫片特别设计的那种潇洒流畅,还是让毫不知情的少女大声地欢呼加油起来。 这样的交手,分明类似与两人间印证武学,哪里有半点争斗的意味?! 孟若馨身后,意剑却是头疼地皱了皱眉:这个教主,也太能瞎闹了……即使记忆没有恢复,修行也不过一月时间,但有自己方才临时灌注的三成灵力,以及四邪将连日的教导——怎么也不该停留在世俗武学的阶段吧!?这样下去可怎么对四邪将之首的霸剑交代? 她却不知,此时台上的叶新心中也是暗暗叹息。不使用意剑临时赠予的力量,他的修为果然停留在修真最基础的“动心”期——即是刚刚可以感知到灵力在体内流转的轨迹,可以调动这力量不断强化自己的身体……现在的他,连不擅争斗的“临月门”中弟子都胜不了,又何来的力量破碎虚空,前往死后的国度!?又如何能胜过死神的威胁!? 而且……这个身体,似乎还是不太习惯疼痛啊。老者看似随意地击中自己右肋的两掌,现在竟生出几分酸麻与绞痛混杂的感觉,让叶新控制自己体内灵力流转的意识不得已分散少许,攻守之间的动作更显的僵硬起来。这一状况在“天清幻心”的状态下是根本不会存在的,那些被模拟出来的意识,哪个不是世间修为高绝的人物,早已经熟悉了如何战斗…… “灵力,解放!”低语之中,叶新终于还是使用了意剑的临时力量,身法速度顿时暴增四倍,在擂台上划出不见人形的白色幻象,如同一团烟雾环绕在老者身侧——并非叶新贪图这胜负,实在是殡天教之中,若没有相应的实力,根本无法获得属下的敬重。即便是这一场他的结局是输也好,也要让所有人觉得他是有意向让! 强悍灵力的支持下,叶新的每一次拳击,都带上了寒极灵力醒目的白芒,空气中结成的霜气四下飞散,前一层犹未完全扩散开,后一拳便已将稀薄之处弥补。不知多少拳过后,空气中生生结出厚达半尺的冰层来,那冰封受到巨力冲撞后,崩裂形成的残片恍若兵刃,千百道向着老者当头罩下…… 第十六章 命运之匙-雾中的枉死城(四) 这样的速度,临月门的老者自然不可能如同先前一样以平常招式封挡——虽然修为低微,他倒还是拥有自小修炼的“本命法宝”——老者当即微退一步,手掐法决,祭起自己腰际一柄青白玉质的药锄。带着药性灵力的修真法宝随即在半空中闪过无数渔网般交织的青色线条,将叶新身化的那团白雾和层层冰刃抵挡在外。 “噼里啪啦”连续不断的交击声音,顿时在小院内回响起来,像是刹那惊扰了擂台下花草的寂静,使得那斑斓美丽的色彩在法宝卷起的罡风中迅速颤抖起来…… “哎呀,小心药草!”台下的孟若馨突然不合时宜地惊叫了一声。 “砰”然一声震响随后响起。叶新修长的身形在半空中突显,右手成拳与空中浮动的药锄相抵了数息之后,飘然退下,恰巧落于孟若馨身前。男子的表情淡然,丝毫看不出他内心与气息双重的波动:“老人家好身手,这一局,就算你们胜了。” 叶新回头,有意望向孟若馨因紧张而有些微红的清新面容,语气坦然地道:“我们在此打扰这些自然的精灵,实在是有些大煞风景。那么……就此告辞了……”依照古礼抱拳行了一礼,叶新转身向着一旁等待的意剑行去。 “怎么还是输了?”美人手捧亵衣迎上,神识之中却传来她带着不满的声音。 “虽然输了决斗……心里却觉得很畅快的赢了自己呢。”叶新微微一笑,披上衣衫,在诊所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迈出门去,突地回头以神念传音向意剑道,“从明日开始,你帮我把修行量再加上一倍吧……被一个辟谷期的对手打到吐血,我还真是虚弱的不像话……” 众人视线无法窥视到的地方,一缕血迹静静渗出男子微薄唇角,却被随后跟来的意剑随手拭去,抛入充斥淡淡药香的风中,迅速消散了踪影…… 蓦然不觉间,已是斜阳如血,江山红染,暮色降临,竹秀镇渐入夕阳霞晕的笼罩之中。 诊所外青石铺就的道路,在残阳下显现出微微金色的光晕,映照着边缘青苔的颜色,像是书写在金色画卷上的浓墨重彩。 “嘶嘶”穿梭不停的风声中,银白色的磁悬浮旅游大巴在小镇老街中央悬浮停下,探出斜面上下阶梯——现代科技造就的这种交通工具,虽然不似半个世纪前的“前辈”们那样污染环境,却也与古色古香的小镇颇不协调。 小镇内游玩的旅游团员们蜂拥而至,谈笑间登上大巴,在各自位置坐好。待最后一男两女上车之后,大巴收回阶梯,封闭开启的舱门,无声无息地驶出了这个“昆仑”外最后的小镇——由此再向西去,便是云溪省神秘复杂、绵延数百里的深山区,一直延伸到雪山之下。 诊所门外,一身短打装扮的老者望着大巴远去离开视线,面色却是依然凝重。他身侧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将门前招牌收下,侧头开口问道:“师傅,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立即回门中通知掌门人及诸位同道,你在此守好你几个师弟师妹,不要让他们在镇内乱跑。”老者披上长衣,交代自己这临月门中的弟子道,“若是为师没有记错,他们乃是千年前魔教余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音犹未落下,瞳中正对的夕色光影突地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遮挡了日华一般。渐渐由视线下方浮起的血色如丝如缕,竟是迅速将整个天地染得血红。空气中便随即漫开一股奇异而浓重的血腥气味,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朗……像是在某个屠宰场中,突地摆放了数千株香兰掩盖那血气一般,让人难以理解…… 老屋陈旧黄黑色的外墙上,晚霞映照的屋檐阴影正浓。在其沉沉掩映下的一段墨色,悠忽间流转下沉,化为纤细优美的身体线条,静静落于地面。 这一切似乎发生的很慢,慢到老者熟悉的嗓音依旧颤动于脆弱的声带之间;又似乎发生的很快,快到屋檐下燕儿惊慌掠过半空的一瞬,整个世界便被无边无际的血色笼罩。 空气中,满是好似人类肌理、骨骼被撕裂的声音,凄寒无比地凋落…… “你的觉悟……似乎迟了些。”由雕花房檐阴影中落下的那个身影,用一种没有人类情感的声音缓缓开口,“伤害过他的人,我杀剑会将他们直接送入轮回的阿鼻地狱……” “意剑,你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吧。”依靠着磁悬浮大巴的窗口,叶新神色略带隐忧的偏头,询问自己身侧笑颜如花的女子。 “怎么会呢,邪皇殿下。我手下四十七名君家弟子,都在这里呀。”意剑轻摇皓首,笑容不变,却是了然于心——她虽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可身为“四邪将”中司掌暗杀的“杀剑”,并非她管辖下的一员啊——那可怕的连自我存在也忘记的杀手,如果要执意留在竹秀镇,可不是她小小的“意剑”君似娴可以左右的…… 叶新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下去:“这次,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殿下能够自己决定事情,恰恰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意剑抬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幽幽笑道,“若非这样的殿下,在进入‘枉死城’后或许会让人很为难呢。” “枉死城……”叶新悄悄望了一眼对面座位上闭目养神的那个人,低声道,“你们总是告诉我,只有在枉死城里我才能找回真正的力量……可那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是殿下您的家乡,同时,也是强者为尊的地狱……”意剑斟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下,声音里似有一种惊悸,缓缓道,“听霸剑所说,千年前殿下您失踪之后,枉死城由当时的四邪将之一‘智剑’萤上火暂时代为管理……从那时起城中就开始变得混乱。失去了邪皇殿下力量的掌控,即便是以‘智剑’的才能,也无法将城中三大势力彻底压服……” 魔教之中,以“邪”字为荣,是以这些名号在意剑说来,均透着莫名的庄重意味。 “当时四邪将另外三人均已将神识融入兵刃中,进入长达千年的沉睡……”意剑放下茶壶又道,“三大势力因为无人可治,竟设计毒杀‘智剑’。他们虽然没有成功,却也由此引发了一场争夺枉死城最终控制权的大战,我们殡天教也因此衰败……此后的枉死城,就成了三大势力连连混战的战场。这场战争的结果已经无人知晓,只有我们进去后才会知道……” 叶新微怔了下道:“照你说的,‘智剑’并没有丧命,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他已经出现过了,而且还见过殿下……”意剑神情微黯,反倒轻笑道,“只不过,邪皇殿下你不记得而已……何况现在有我在您身边,这一代‘四邪将’名额已经补全,大约是萤上火他觉得没有必要出现吧……” 话音及此,一直平稳前行的大巴却是微微颤动,随即车尾向下倾斜了少许,明显是已经脱离了高速轨路,进入了向上攀登的荒芜山区。叶新由窗口向外看去,却只见沉沉暮色下大片大片斑驳的阴暗——群山遮罩下,山中的夜晚总是要比城镇中来的快些。 随着时间流逝,磁悬浮车周围的雾色渐重,在轩窗上结成美丽精致的霜花,指尖一触便滑落破碎,空气中的寒意也是越发明显起来……磁悬浮动力装置却也似乎到了它的运行极限,无法再往更高处攀升,最终在一块长满长草的缓坡上徐徐停下…… 遥远的某处,是浓密到任何意识都无法窥视的灵力之海,仿佛亘古不变的一道屏障,以雾气的形态守护着那山峦深处某座神秘的城市……在那个古老的城池之中,真的有掌控着叶新命运的“钥匙”么!?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四邪将不经意间犯下的错误!? “接下来只能步行了,邪皇殿下。”意剑起身整衣,脸上笑意收敛,显出几分凝重来,“刚才我已经感觉到了枉死城最外围残余的雾海禁制结界……我们快到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要面对可能从任何方向来的攻击么?”叶新将杯中清茶饮尽,起身轻轻牵起对面那个人的手。他凝望着那个美丽女子的神色中,仿佛有着深深的爱情……可惜对方盯着他的目光中,却偏偏有一种幽幽的怨恨之意…… 意剑为主上的这一动作皱了下眉,有些公式化地交代道:“殿下您要记着。进入了枉死城后,一旦我们遇到意外分开,那么城中所有人都将是您的敌人,您不能相信任何人……” 叶新眼神微敛,终究还是记起眼前的她并非自己所爱的那个灵魂。有那么一刻,他的齿间仿佛咀嚼着青色的火焰,眼神也变化的格外骇人。但望向意剑之后,那种仇视天地万物的寒意又霎时散去:“我们走吧,意剑……我,一定会一点点变强,强到仙界也无法主宰我的命运……”他随即看向那个人不变的容颜。 “那时候,请你从蝉儿的身体里滚出来,否则,就叫你神魂俱灭!” 竹秀长街之上,绯色华盖靡张,一人独舞,而千百人丧。 这样的说法,或许稍稍夸张了些——至少在那凄迷的血色之中,死神俘获的性命并没有达到“千百人”这么庞大的数字——可当你看着那夕阳霞色下的身影如此潇洒写意的旋舞之时,心间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在那无情杀戮与残酷的背后,是怎样的……寂寞…… 是的,寂寞。 无法挣扎,无法触摸,与久远的时光中沉淀了千百年后,听凭自我任性地一场放肆!那缕孤独,竟让人生不出一丝闪避逃离的念头,只能呆滞地凝望着——望着那舞者指间犹如玉光的一段锋刃,在自己喉间轻轻划过的凄凉——绯血溅射,轰然倒塌。 一次眨眼的时间里,昙花一现般惊艳的血色之舞,收敛如梦。 黑色的影子静静矗立在一片尸体血水之中,环视的目光像是在计算死者的数目——沉寂如死的身形墨色突地波动了一瞬,黑影猛然破屋而入,高速运作的身法违逆惯性定义地直接在大屋八仙桌前截停。空中两道锐芒闪过,八仙桌顿时四分五裂…… “啊——”桌下一个少女的惊叫声,划破夜色响起,却是在诊所中仅仅学习医术的孟若馨。少女衣衫纠结散乱,一手掩口,早已泪流满面,继而神情疯狂而惊恐地向着屋外逃去。 黑影纤细苍白的指间,不带一丝血色的银华再次颤动了一下。 “噗”地一声,孟若馨背后立时破开尺长的伤口,触目惊心的血色喷涌而出,简直像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这个女孩儿体内的鲜血就完全被释放出来似的,将屋内地面浸染绯红! “我不要!我不要死!”疼痛已然无法觉出,身形踉跄的少女拼命向着门外的方向伸出手去,唇间发出扭曲变调的惨叫嘶喊,“我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谁来……” 意识,迅速地模糊了下去…… 少女昏暗的眸中,最后窥见的是一只消瘦却有力的手掌,像是上天对于她生命最后的祈求的一丝回应,在屋内黑影间不容发的第二击出手前,紧紧地攥住了她伸出的手指…… 霎时响起的撕裂风啸中,无数纤长红芒在狭小的空间内爆发,竟将黑影致命的第二击生生抵挡了回去!一个男子的嗓音随即响起,像是带了某种邪气诡异的轻笑: “既然你这么诚恳地说了。那么……我来救你……” 第十七章 月印残城-观察者与叛逆者(一)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地方,至今仍未被人涉足。也有很多曾经繁华的地方,在时光冲刷中化为荒凉无人的废墟。一饮一琢,一荣一枯,冥冥之中似有天定,或是命运流转如轮的时候,已然颠覆世上这仅存的文明印记。 从没有一种生物,会像人类这般,数次沉溺于自我种族之间的杀戮,也没有生物会像人类般,创造不需要的,毁灭必须要的…… 巍巍昆仑,绵延千里,不知隐藏多少秘密,却也如这俗世一般,由“人”主宰。 虽然未入雪峰,山中的夜色却是布满了寒意凝结的雾气,像是有形有质的灰白色帷幕,笼罩着丛林中暗影重重摇曳的斑驳色彩。层次分明的那些高矮植被之中,人迹恍然而过,如同虚幻,仅留下断枝折叶铺就的细微通行痕迹。 “呼”然一声风啸,林间一株两人环抱的大树轰然倒塌,惊起宿鸟无数。天空中冷如霜烟的月华随即穿过原本树木枝叶封挡的空洞,直落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照的四周的景色略微清朗起来……也映得残余树根旁几人的身影越发明显。 “咳咳……”有女子纤细柔弱嗓音在夜色中轻轻咳嗽着。 “虽然有暴露行迹的可能,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击建功的“意剑”神色并未有丝毫缓和,手中半人高的硕大折扇一叠合起,随即回望身后二人,“殿下当年设下的防御阵法大半还在运行,想必现在的‘枉死城’中仍有‘逆天部’残留势力。” “可惜了这树,原本活得自由自在,却因为成了阵法的阵眼而招来死亡……”叶新抬手抚过树木刀切般平整的切面,微微叹息了一声,“上次听你说过,六部中‘逆天部’专长机关阵法,若是得到他们助力,在城中行事应该方便不少吧?” “殿下您最好别这么想……”意剑肃容道,“千年之后的逆天部,很难说还是不是本教一员……我们虽然此时还在枉死城外围,城中的规则却已适用,所以殿下万不能轻信他人。” 叶新抬头凝望了她片刻:“连你也是一样么?” “是的……连我也是一样。”意剑轻声低语,略微顿了下又道,“我有种预感,我跟殿下很快也会分开。就像是……他们一样……” 两人黯然回头——由远处及此的道路上,层层叠叠的陷阱痕迹如同一条巨大蟒蛇的花纹延伸向远方,而其两侧横死的那些身中陷阱的人的尸首,似乎违逆了生死之间的法则,正随着林间穿梭的风声迅速化为晶莹飞灰…… “他们,还会回来吧……”叶新的声音有种难耐的孤独。 “他们不过是回归死灵世界去罢了……殿下。”意剑略带展颜地一笑道,“对于我们这些已死的亡者来说,生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找到两个世界间的狭缝,自然能够回来。”她随即转身朝向前方,手中如同短棍的扇骨一挥,在林间破开道路。 “毫无意义么……”叶新在原地呆了一呆,随后牵起身侧林轻蝉的手指——九音,这个与躯体不相符的灵魂,正用一种嗤笑似的目光盯着他,却并不反抗叶新带着自己前行…… 穿过眼前的这片灌木丛,竟是一处荒芜的空地,从空地向两侧望去,依稀可见断断续续的荒废痕迹,就像是一条许久没有使用过的道路,唯有野兽踏足形成的“兽径”在那些空地之间穿梭而过,将所有的道路遗迹串联起来。 道路的两侧,有灰白色、陈旧破损的怪兽雕像,一直延伸到地势更高的方向…… 前方,领路的意剑停下脚步,回身开口道:“我们似乎找对了方向,这条路还是当年殿下迎亲时筑……”话语突而一顿,似乎是触及了某种禁忌的话题,她又即刻沉默了下去。 一旁九音略带好奇地瞥了叶新一眼,像是在说“你这个家伙还有成亲的时候”。看她那弱不禁风的孱弱身子,似乎还处在丧失仙力的虚弱状态——只是凝固于躯体上的灵魂,又好像在证明:并没有因为她力量的空虚,就导致林轻蝉的身体完全死寂…… 未等叶新开口说些什么,意剑的表情已然转为凝重,手中大扇微抬,道道紫色波光于扇骨上荡漾开来:“看来,由这里开始,我们要面对一些真正的麻烦了。” 荒地四周——也即是原本的道路两侧——那些本为死物的雕像轰然碎裂!由其内部现出的一个个黑色身影,纷纷散发着嗜血的杀戮之气,向着场中三人包裹而来…… 不需要任何语言,双方均已明白自己身处的地位,交杂纷乱的灵力与斗气顿时在荒地席卷,惊得四周地鼠、野兔之类小动物纷纷仓皇而逃,一时嘈杂混乱之声四下响起。 “殿下,如果我们意外分散的话,你只要沿着地势一直向下,就能到枉死城……”淡淡交代了最后一句,意剑手中大扇“呼”然展开,盈盈紫光掩去她半边容颜。对手无法看见的阴影之中,这个女子的眼眸却已化为动人心魄的晶莹蓝色。 此时意剑脸上的神情,像是有着某种沉湎迷离了千百年的寂寞,逐渐从娇嫩似雪的肌肤下泛起。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强者对于弱者的蔑视,渐渐带出凄冷如霜的杀意来…… “看来我们真的离开太久了……不过是看门的傀儡鬼,也想在我面前放肆么……”意剑的声音更冷——大扇轻舞,空气中两道紫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闪而逝,最为接近三人的四道黑影顿时化为无血的肉末四下飞散! “我可是,千年前仅次于四邪将的,魔姬呀……” 宿鸟惊飞,漫天闪过搅动月影,其下那浓密林荫的遮罩下,山间雾气弥散,在这样的环境中,便是半个时辰前有人踏过的痕迹,也会变得不是十分分明起来…… 此时林间一处残破的陷阱边缘,却有一个衣衫厚重的身影,身姿轻盈矗立在草木叶尖,一轻一重间让人有一种视觉错乱的难受感觉。树影婆娑的掩映下,这个身影的面容模糊,只可隐隐看出他是在搜索地面上有人通过的痕迹——而其中最容易辨识的,自然是已经被触发的阵法和陷阱了。 “连阵眼也破了……还真有些本事。”许久,神秘人发出一声冷冷的低语——从声音听来,“他”实际上应是“她”——事实上,这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突而神念一动,她原本欲向前行的动作悠然一静,偏头看向右侧上方沉如墨色的树梢:“既然有着这样的实力,阁下该没有必要再鬼鬼祟祟吧,你是六部中哪一部部下?” 空气中的微风仿佛静止了刹那,树梢之上悠忽间现出一个诡秘的身形来,却是如同蝙蝠一般,倒吊在纤细的枝桠之上。浓重夜色中只见两点殷红的目光,死死盯着树下叶尖上的女子:“居然能觉察到我的‘天罗隐’,小丫头你还真是有些手段……这倒是让人期待了……” 他的话像是有些缺失逻辑,树下的女子却似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仰头道:“如此说来,你并非六部中人了……很好。只要你能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倒是可以饶你不死……”女子的语气平淡中隐含冷漠,如同杀死眼前的这人,不过是她动动手指的简单。 “嘎嘎……”树上之人发出几声怪调的尖笑,语气隐含怒色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已经有四十余年没有人敢对大爷这样说话了……也好,大爷我就喜欢这样的调调,恰巧门中还差几个上佳的炉鼎,小丫头资质不错,倒是勉强可以留用……” “凭你这句话,死上一百次也不为多……”女子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感波动,淡淡道,“但是很可惜,你这样的废物最多死上一次而已……我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阵风抚过,她齐腰的长发微微飞散,映出淡淡蓝色,却是偏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哎呀呀,这可真是为难呢……”像是察觉了女子的目光,浓郁的树顶之中,月光一散,缓缓落下一个白衣古装的俊彦男子来,开口便是诡秘笑道,“虽然我个人很想帮姑娘剪除了这只苍蝇,但是我的职责并不允许我随便出手呀……” 树梢上倒挂的怪人身影微晃,语气略带惊疑地开口道:“这不是月印先生么,身为‘七星’之一的你不在枉死城中好好享受,来‘靡空下层’有何贵干?” “七星?”树下的女子随即冷笑了一声,“这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正是正是,”听得女子这般讥讽,月下的白衣男子却是毫无尴尬之色地继续笑道,“姑娘这句评价,怕是月印十年来听得最中肯的话了……不知姑娘芳名,月印可有荣幸与姑娘你共进晚餐呢?我可是知道枉死城中一家不错的小店,价格实惠,童叟无欺……” 这人先前口中说倒挂的怪人是苍蝇,此时喋喋不休的样子倒更胜苍蝇一筹。 “闭嘴。”树下的女子毫无听他啰嗦的闲情雅致,冷哼一声后,白衣月印口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便如那一瞬间他的嘴巴被牢牢缝死了一般。 树梢怪人眼中厉芒一闪,嘎嘎怪声道:“小丫头,你怕不是这‘靡空下层’中人吧。否则又岂会不知枉死城‘白衣月印,黑夜残城’的名号……要知道,对于擅闯枉死城的外来者,我们可是毫不留情的扒皮卸骨……若是你此时归顺了大爷我,倒还有一丝生机……” “不然不然。”怪人的话还未说完,另一方月印却已经重新开口道,“以姑娘你的实力,枉死城大可去得……妖蜘蛛你莫非是怕了这位姑娘,想要故布疑阵,借机遁形!?”他口中虽是估计的语气,但看对方听闻此言后微微波动的灵力气息,显然所言不虚。 “月印先生,我可不是什么叛逆者!”妖蜘蛛当即怪笑道,“你若对我出手,可是大大有损你‘白衣月印’的名声,若是让‘残城’先生知道了……”他并未将话语言明。 树下神秘女子的声音,却是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缓缓道:“能这么快从我的冰封结界中挣脱出来,你倒像是有匹配你名声的实力……但是,也仅限于此而已。”声音一寒,原本就发凉的夜间空气中,竟更多了几分奇异深寒的刺骨冷意。随即犹如极冰两极般的强烈灵力,迅速漫开,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雾气统统化为霜华落下…… 妖蜘蛛倒吊的身形猛然一折回收,像是估量出自己根本不是在场另外两人的对手似的,迅速向着丛林深处逃去——只是那跃出只剩余残影的身法,在另外两人眼中,恐怕是比蜗牛还要缓慢的动作——空中蓝芒一闪,像是数道极细的丝线划过,妖蜘蛛的身体突然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势定格在了半空中! 失去了雾气的掩饰,冷冽的月华中,立于草木尖端的女子的面容,也是迅速清晰起来。一种默然与妩媚纠结的冷艳,像是林间超脱于世界的精灵,静静展示在白衣月印的面前。 月印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略带夸张的赞美表情里一丝异色闪过。 “月印是么?你在枉死城的地位似乎很高啊……”女子微曲于胸前的指尖,有晶蓝色的光芒,幽幽闪现。她看也不看半空中的妖蜘蛛一眼,而是凝视着月印的方向,“我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合作,因为我实在不希望,将你变得跟这家伙一样……” 指尖一颤。凝固于空气中的妖蜘蛛的身体,顿时像是被无数刀剑切割过一般,化为数十道肉片,随后被寒冰彻底冰封,像是坚硬金属般“哗哗”坠落在了灌木丛中…… 第十七章 月印残城-观察者与叛逆者(二) 夜色阴沉,致密的林间阴影中,有沉沉的喘息声,压抑不下地散播于空气中。 “呼……这样,暂时应该安全了。”叶新松开一直紧握着女子的手掌,坐于歪斜倒塌的枯木树干上,平复呼吸之时,右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左肩的伤口——从那里伤处传来的刺骨之痛,终究无法完全忽视。造成他精神放松下来之后,一阵阵眩晕的虚弱感。 九音身上的衣衫也颇为散乱,好在并没有受伤,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装扮,安坐于叶新身侧——此时却像是印证了意剑之前的预言,“傀儡鬼”纠缠不休的攻势中,他们终究分散开来——叶新与九音的行走路线偏向山涧方向,君似娴此时却不知所踪。 其实,“意剑”能替代“智剑”之位,早已证明君似娴与萤上火在修为间相差无几。而以四邪将等级的武力,“傀儡鬼”一级的守门物根本无法阻止其自由行动…… 问题却也恰恰在于,战斗的对象是这些“傀儡鬼”。 “意剑”以亡者之身回归凡世,死灵界一身修为几乎散尽,残余的力量更偏重与精神方面的攻击与防御能力——偏偏最下级的“傀儡鬼”只是为战斗制造的活动人偶,根本毫无“思想”可言,从而导致君似娴攻击力最强的精神攻势无效,因此陷入了“肉搏战”似的苦战之中——换了级别更高的魔教八门弟子或者六部众,怕是在意剑强悍的精神力一击之下,就会陷入自相残杀的疯狂境地,更勿论阻挡叶新等人的脚步了。 无论过程如何,事实上“失散”的结果已经造成,叶新与九音一人一仙,也就没有什么心思再去抱怨被追杀的经历。在叶新此时看来,以他初窥修真世界的微小力量,能够坚持到带着九音逃出来,已经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 “咳咳……”停息下来的九音,似乎无法自由调整自己的气息,突地重重咳嗽了两声。 这声音听在叶新耳中,不由让他微微一怔,随后男子恍然间记起,之前穿过雾瘴阵法的时候,她也曾经多次这样咳嗽过……因为当时神经仍处于比较紧张的状态,所以叶新一时间竟没有觉察,此时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因为,这原来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自从四邪将在X市攻破林家将叶新带出,寄居与林轻蝉躯体上的这个仙子就一直处于力量被封印的状态,这封印似乎是由叶新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结成,其牢固程度甚至连四邪将联手都无法破解。也正是这道封印,将九音全部的元神都锁死在林轻蝉已死的身躯上——由此便能保证她的身体活性不会丧失。 须知人类的七窍,属于体内灵气与天地元气交汇的通道,不属于身体的灵魂稍有不慎,便会从七窍中流失出去——所以这个强大的封印,也同时锁闭了九音的五感,以至于她如聋哑人一般无法说话,而她对于外界事物的感知,全凭已达“上仙”境界的灵觉。 被封闭了七窍的九音,此时竟能将胸中郁结浮动的一口浊气以“咳嗽”的方式吐出——这是否意味着,叶新在昏迷中对她设下的禁治已然松动!? 凝视着叶新那惊疑不定的表情,九音属于林轻蝉柔美的面容中却是露出几分“了然”的冷笑来,当即伸出一根手指在叶新膝上写道:“怕了”。 叶新的脸色微见青白,脑中思绪翻滚了一阵,却又渐渐坦然起来,开口答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即便是压制你力量的封印松动,也是天道自然的结果……虽然那并非我希望的,但你也看得出来,目前我的确拿你没什么办法……”他是绝对不可能对九音动手的,因为那是他心爱的女孩的身子,即便是她受了一点点伤害也会叫叶新心疼不已。这仿佛上天注定的一种感觉,正是叶新此时位于此处的理由……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刚才的“逃亡”中拼命保护九音,还累得自己受伤呢? 九音默然不再言语,自顾自地盘膝坐下,像是再度试图凝聚仙力冲击封印。虽然明知她的状态在缓慢恢复中,叶新却无法阻止,只能待在一旁包扎伤势——“点穴止血”这样的技巧,是修真者基础中的基础,虽然修为逗留在“动心”期间,叶新也可以勉强做到。 截停伤口处血脉中的血流,是为了减缓生命力的流失,之后要做的就是尽快恢复元气。 元气这种东西,虽广泛地存在与天地万物中,一草一木皆有灵气,但是能被人体利用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依照意剑所述,气的生成来自于三个方面:.先天之气受之于父母,乃先天禀赋之气,也就是修真一途力求改变的那一部分;水谷之气受之于饮食,是最为普遍的吸收天地元气的方式,常人在进食的同时已经在完成这样的转变;而最后的后天吸入之气,却是由肺吸入的自然界的清气,多半被武者利用,借以凝聚自身真气。 由此可知修真者与世俗武学家的区别——武者悟道,多半是自身修为达到巅峰一刻的顿悟,化后天之气为先天元气,从而踏足仙界。而修真一途,从一开始的法门就是为锤炼先天元气所创,即使天分再低,只要寿元足够,总有一天能修成那样的境界…… 是以修真者与武术家之间的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方才一场争斗,将叶新体内积攒的“后天真气”几乎耗尽,而他尚未凝练的“先天元气”也是损失颇重。此时的他,因“失去记忆”而修行了“霸剑”凌封所传凌家心法,复原速度远远不及身为叶天然时修行的可以瞬间复原的“天清幻心”。而以他“动心”期的心境,要恢复到进入山区前的状态,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修养…… 阴霾的林间,突然有草木枝叶摇动的“沙沙”声响,惊得叶新心上一憷。一旁九音却似已经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对于外界的灵觉感应全然关闭,丝毫不知四周发生的一切。 四围半人高矮的无名长草之中,月色反光流转的波动渐近。夜色下于是有晶莹透亮的一对对红眸,与草丛里忽隐忽现。鼻翼间随风传来那阵阵野兽的腥气,唤起人类天性中对于自然猛兽的恐惧之意——叶新心里立即闪过糟糕的预感——莫不是遇见了“狼群”!? 长草阴影间,遍地红芒突而大盛,像是无数微小的城市霓虹,与月光纠结,将二人处身的空地映得煞白可怖——猛然一声细微的嘶吼,草丛间一道红芒高高跃起,霎时落于叶新身前,而后发出了一声极为诡异的“噗”! 叶新的瞳孔顿时一紧,刹那间脸色竟有了扭曲,随即化为虚惊一场的自嘲笑容——眼前这个通体乳白,两耳触地的家伙……分明,就是一只小小的兔子啊! 一只兔子,却让叶新的神经如此紧张了一阵,即便是在危机重重的枉死城附近,也实在是让他觉得太过滑稽的事情……叶新连连摇头的时候,草丛中红芒闪动,却是接连跳出数十只同样颜色、同样大小的兔子来,密密麻麻站满了剩余不多的空地。 叶新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直觉中似有天大的危机迫近他的身侧,即便在与“傀儡鬼”拼斗时也没有感觉到的寒意,此时却笔直渗透心扉,不断发出震荡意识之海的警报……那些月光下晶莹透亮的红眼中,竟有莫名诡异的异彩流转,纷纷望向林轻蝉的身体! 或许,普通人很难想象,被大片大片的“兔子”以饿狼般的眼神凝望盯死的感受。叶新却在这夜无限的寒意中清楚地感觉到——虽然封印依旧拥有强烈的禁锢灵魂之力,九音的仙力却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从林轻蝉的体内渗出,那对于眼前数目已达数百只的“兔子”来说,仿佛一顿极为滋补的大餐,让它们垂涎欲滴…… “哒……嗒嗒……”一种难以言尽的精细声音在狭小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响起,空气中的雾气也仿佛与那声音撞击一处,纷乱抖动起来,模糊了人类的视线。叶新怀着满心恐惧地望向自己身前,那第一只跳出来的“兔子”——无害的可爱外表下,那只“兔子”咧开的唇角里,似乎有无数锯齿般锋利的牙齿,交织碰撞,形成了空气中那种慎人的怪音…… “哒哒……嗒……咯哒嗒……”刺耳的声响穿透夜色,远远地传播开来,惊起无数带翼的飞行生物。地面上低矮的那一双双红眼,在声音压抑到极限时候骤然跃起,发出蜂群般的嗡嗡之声,饥渴如狼般向着安坐的九音扑去! “啊——”叶新极为不堪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怪叫——世界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情!?他一个修真者,还有九音这个仙界上仙,难道要在这里……被一群兔子当作食物吃掉!? 尖叫声传出很远很远。声波似乎掺杂入风里,划过漫漫林涛,穿梭于外围雾阵之中。曾因叶新等人闯阵而喧嚣一时的陷阱区域,此时也似乎完全地安静了下来…… 墨色的灌木丛中,蓦然冒出一团青火,升上半空后又以锐利长矛般的姿态落定,砰然将四周灌木炸开——那火犹如实质之物在空气中灼烧了片刻,渐渐伸展扩张,形成一个诡秘的人形。青亮的色彩迅速冷却幽暗,形成模糊不清的五官面容…… “唔……好可怕的小姑娘……”诡异的身形随即微微弯曲倾向地面,发出沙哑而带着痛苦的低语,“连‘大幻隐’也没有完全避过她的攻击么……‘运冰凝丝’这样的高级技巧不该出现在‘靡空下层’呀……难道,她是从外面进来的?” 月光下映照出两点血红的眸光——这“浴火重生”的男子却正是先前“丧命”在林间的妖蜘蛛——此时在他嗜血的眼神中,不仅是狡诈阴冷的思索神色,还带着一丝后怕的意味。他随即望向另外两人离去的方向:“不,听她的语气,像是离开枉死城很久……难道,是那个人回来了!?” 似乎是想到了某种了不得的东西,妖蜘蛛额前有不易觉察的冷汗低落:“如果是她是跟着那个人回来的,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定会直接惊动‘七星’之上的那些怪物……我得尽快通知其他人才行……” 先前所受的伤害似乎还没有严重到影响他活动的地步。妖蜘蛛身形一纵而起,仿佛踏入虚空中,在林荫笼罩的昏暗里迅速几个转折,就此消失了踪迹…… 第十七章 月印残城-观察者与叛逆者(三) 无数兔子的利齿向着叶新撕咬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扑向身侧的九音,将林轻蝉的身体遮掩起来……也不过就这一顿的工夫,他全身上下顿时挨了十几口兔子咬——伤口处先是刺骨一疼,随后却迅速转为酸麻,像是有麻醉药般的液体渗透进血脉运行之中。 “兔子……居然有毒……”叶新暗中咒骂了一句,顾不得自己身中何毒,抡起拳头狠狠向着“兔群”挥舞——却好似一个抡起巨锤的壮汉在捶打蚂蚁般,每一击都在那些“兔子”滑腻的皮毛上滑开,下手绵绵全无着力之处。 叶新勉强提起神志,与这悍不畏死的“兔群”肉搏,此时唯一让他庆幸的是——林轻蝉身上,九音运行的仙力已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虽然摇摇欲坠,但还是暂时抵挡住了兔群疯狂的攻击。加上叶新此时全心维护,一时林轻蝉的肉身反倒相对安全许多。 心下紧张的情绪稍稍缓和,叶新体内的酥麻之感却越发严重起来。这些“兔子”利齿上所含的毒素颇为霸道,在叶新体内肆虐的同时与凌家“霸剑诀”灵力相争,一时竟寸步不让,点点渗入气脉运行路径后,甚至有侵蚀“霸剑诀”真气的迹象! 内忧外患之下,即便叶新意志力较常人强上一倍不止,也无法抵抗愈加沉重的倦意。而自从他在林家别墅醒来之后,身上那禁锢了九音强大仙力的小剑吊坠,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能力,此时更是沉默依旧,丝毫不管不问主人生死…… “哼,真是笨死了……”耳畔突然有熟悉的轻哼声响起,叶新精神不由一震,狠狠一拳带出风啸,将海浪般汹涌而来的兔群击退半步——这一拳也似乎耗尽了他体内仅存的“霸剑诀”真气——叶新的身形随即向后倾倒,却被玉人手臂一扶一撑。 凝重的夜色中,渐渐有威凛如雷的压迫感,激荡腾起。浓密的树木枝叶上方,原本清朗的天幕上,月色急速暗淡了下去,只剩余三两点星光明灭不定,却是由四面八方卷积而来的黑色雷雨云层,成螺旋状毫不留情地遮蔽了夜空。 云与云块垒的缝隙间,有沉闷的雷声轰然而鸣,交杂着耀眼闪电余晖划过。林下叶新身侧空地上的潮湿雾气中,极细小的金色电芒仿佛蛛网般扩散蔓延,将四周“兔群”的攻势惊得一顿。随即表露无疑的强者气息,通彻天地,竟似与天空中自然的能量融为一体,两者交融的不分彼此,齐齐化为令人窒息的大气压力落下…… 原本纵跃不定“兔群”竟是为那压力生生趴在地面一瞬——而后所有的“兔子”却如同打了兴奋剂,发出“嗒嗒”连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刺耳声响。三瓣嘴顿时咧开尺余的恐怖宽度,连一双红眼也扭曲向脑后,血口中彻底露出闪烁着银光的锯齿尖牙,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着场中屹立的那个倩影扑去! 叶新身侧,一层蓝白的球形遮罩张起,虽是外表脆弱的半透明模样,却将四周“兔群”所有的攻击通通弹回……九音身上,仙界“上仙”的纯净仙力肆意飞舞,叶新虽在她守护屏障的笼罩之中,却仍然觉出不寒而栗的恐惧——何况九音针对他释放的杀气,丝毫不比对四周“兔群”释放的压迫力量稀疏多少,显然怀有憎恨的情绪在内。 “好笨呀……”一种莫名的惆怅低音叹息,却从九音唇边传出。女子凛然抬手,两指并指朝向浓云密布的天穹,霎时又变为冷漠无情的话语,像是由“仙”替代了“人”的意识存在,透出死亡来临般致命的宣判之意,“雷曰——降临!” 屏障破碎开的一刹那,“兔群”嗜血的獠牙,林间血腥的夜风,少女淡淡寒意与柔软交织的眸光,像是停滞于时间的某一节点,定格于叶新最后朦胧的视线之中…… 世界,顷刻无声的寂静——九天之上,所有穿梭与云间的闪电,在“天令”之下,凝为一条十丈宽度的巨大金色电龙,森然扑下。数秒之间,那仿佛囊括天地的巨大能量,轰然灌注于女子引雷的身体上,绽放开摧毁一切的光芒,向着广袤森林霍然扩散…… 强烈的冲击波下,直接抹消了落雷中心空气中属于声音的那一部分颤动。无双雷华散落之后,连“上仙”九音那压迫感十足的仙力也消散无踪——闪电引燃森林依稀千年未变的寂静,像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逢”,引发的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渐渐在林中无情散漫,将云层犹未散尽的天空映照成泛黄红色…… 数里之外,惊诧于这落雷之威,不知几人抬头,望向天空浓云撕裂的痕迹。 “九霄天雷……”雾气凝露的草叶之间,散发着森森冷意的女子目光微黯,如同思索着什么似的,眼神中渐渐有极少的一丝焦躁之意闪过。只是她说话时的语气,依旧无悲无喜:“枉死城现在的阵法枢纽,是什么人在操纵?” 她询问的对象,正一脸无害笑容地坐在她头顶树梢上,闻言答道:“这可很难说,这个方向一般是东街巷的人管理,但看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反应,城里怕是出了什么事情吧……”他突地翻身,从枝桠落下,贴近女子身侧,“这些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今夜良宵美景,我与姑娘在林间相逢,实在是上天给予的缘分……” “砰”然一声,这腆着脸向女子贴近的男人狠狠撞进一团碎冰之中。却只见女子的身影一淡消失,一只手臂突然从背后掐上男人的脖子,将他刚刚从冰层中“拔”出的脸又狠狠地砸了回去——这颇具“暴力美学”的行动当即换来男人夸张的尖叫声:“女侠饶命啊,我月印这小身子骨,可经不起这样折腾……” “砰砰”两声,却是女子又狠狠将他往冰盾中砸了两下,这才解了气似地松手:“你很有做沙包的潜质啊……这样砸你的脑袋,居然连破皮都没有。” “啊……那个,大概是姑娘大仁大义,手下留情了……能在姑娘身边,即便是做沙包也好,我也……”男人一脸心疼地摸了摸自己依旧高挺的鼻子,突然察觉到对方不善的眼神,忙将剩下的那些“甜言蜜语”又收了回去。 “如果你老老实实交代你知道的事情,或许还可以活命。”短暂地沉默之后,女子冰冷的声线再度于林间回响,却是透着上位者强烈的威胁之意,逼迫得对方竟有一种向她臣服叩拜的荒谬错觉,“但如果你认为这样插科打诨可以蒙混过关的话……” 她话语中的杀气不言而喻。 “我想,既然我叫‘白衣月印’,恐怕无法对一个无名无姓的外来人坦诚相待……”男子于是收敛了那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痞子神情,言语间,是丝毫不弱于对手的警告意味,“在枉死城里,从来没有人能嚣张到你这种地步,这可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二者灵力在空气中无形交击的碎裂声音,层次分明地铺展开来,压得四周灌木森然向着外侧方向弯下腰去……女子幽幽黑色的眸中,凝聚的一点寒意蓝芒越发明显:“我名,情剑……”话音未落之时,她的身畔已然交错无数冰蓝色的精细线条,相隔纵横于两人之间,忽而纷纷一个扭转,尽数向着月印穿刺过去,上下左右将对方可能有的退路全数封死。 “记住,这是杀了你的人的名字……”女子的声音随即飘渺游移,像是分化成数十个人,四面八方响起,“在阎罗殿上告状的时候,可不要找错了人……” 反击,还是闪避? 从面前这个冷艳美女停下脚步的时候起,月印已知晓对方心中杀机。只是当那攻击来临的一瞬,男人心中仍然诧异一震:从女子口中吐出的那“情剑”二字,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在他听来似乎极为熟悉,但有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也就是由于这微微的分神,未等他思索出个结果,半空中无数深寒刺骨的冰之灵力已包罗全身死穴,带着冰结的雾气扑下,快到几乎来不及闪避…… 手腕向外随意翻转,一只雕刻着精致纹理的银色短枪跃入掌心——男子的表情中却是丝毫看不出他的惊讶——“啪啪”两枪连发击在无数冰线稍显薄弱的关节处,月印身形鬼魅般旋转,却是潇洒自如,同时不断扣动扳机。 那银枪似乎不需要任何冷却停顿的时间,吐出一连串蕴含灵力的白芒,竟取的是四面攻势快慢之间极为难以把握的时间差,生生将冰线构成的死亡之网撞破一个狭小的缝隙——月印一个俯身,身形骤缩,竟从那缝隙中脱离出去,折腰后退便拉开与冰网之间的距离。 并非他不想借机反击,实在是因为这个时候,“情剑”的身影已经完全掩盖在冰霜凝聚的白雾之中,空间内灵力大盛,掩盖了她原本身上气息,让人难以分辨出她身在何方。 脚尖才在较高的树梢上落下,月印心中突地闪过危机预兆,当即一个旋身倒挂于树,猛力向下弹出。只见方才落脚处三道蓝芒连闪,连同那百年大树的上半截通通截成六段! 身在半空,月印已经倒向击出三枪,分取现身于树冠上的“情剑”上下右三路。 微微在轻踏的大树上驻足,女子侧身以避,往左微退了半步,却又似识破了月印的计谋般,凌空一线划出,散落大弧线轨迹,在中途便将下方的那道白芒劈为两半。 “砰”然一声,却是树干落地砸入灌木丛中,卷起大片大片残存的树枝与碎叶,杂乱无章地在空中撞出林涛般“沙沙”的声响。“情剑”的身姿似乎随着那巨木落定,却又再度一点空气在半空凝住,随即整个人像被吊在空气里,悬浮不动。 月印白衣翩舞,翻身落地,手中银枪微微一抬,却又放下——只因半空中的“情剑”此时停止了攻击,正以一种无情无思的目光凝视下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虽让月印心中不悦,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把”银枪,确实无法穿透对方“无限”冰线的防御体系。 这一点,从“情剑”周身曼舞在空气中的千万冰丝中即可知晓——那繁琐复杂的冰的网络,正将空中飞舞的残枝败叶一网卷起,又“冰分两处”各行其事,却是同样迅速地将败叶揉捏成人类四肢躯干的形状…… 女子修长柔美的指尖,在空气中急速舞动形成复杂难言的手势,渐渐有寒极灵力,在两掌间聚合琴弦般的七条冰线,波动出清脆可人的细微声响来。空中两个碎木架构的人形,渐渐凝固实质,皆是“两臂”张开,以类似与十字架的模样,缓缓降落地面。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就在月印落地后两秒内,两个丈高的“叶人”已然矗立在他枪口之前,快的让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去阻止。男子的心中却似波澜不惊——依照常理,法术的灵力强度与法术速度成正比。一个熟练的修真者,越快发出的法诀,其中蕴含的灵力强度往往比不上缓慢凝结的法诀——眼前这法术来的如此之快,其威力应该并非太过强劲。 然而,情剑半空中缓缓的低语,却让他有了一种惊悸的异样直觉:“白衣月印,黑夜残城……若是你只有方才我看到的那些手段,我倒要怀疑这名声真实与否了……还是拿出你的真实本领来吧,否则你这次必死无疑!”优雅指尖一紧,地上两个硕大的“叶人”骤然抬头,两条“手臂”屈伸翻转下垂,竟不闻草叶沙沙,反倒有类似人类关节的“咔咔”声响起。 “你就尽力而为吧,体会一下我情剑三大法决之一的——‘纵欲’!” 第十七章 月印残城-观察者与叛逆者(四) 模糊的视野里,尽是火焰的红色摇曳,其美如华,凄凉若血。 是谁,在寂静的高坛缓缓倾倒,跌入一片绯色之中…… 是谁,在崩溃的城市废墟之中,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火的巨人? 是谁,以一种愤意凛冽的炙热,刺入自己的心脏,除了焦灼竟不带一丝痛意…… 恍然的世界里,叶新的意识逐渐清晰,他带着迷惘注视着那些在这场迷梦中闪过的光影,却不知那是否自己心间失去的记忆,久远的自己都不愿回忆…… 终于,游离失落的意识找回了自我身体的存在。叶新吃力地睁开眼睛,眼中却是一片重新恢复清朗的天穹——只是那空旷而清晰的天幕,让他很快意识到了某种事实——四周的森林已然在雷击造成的大火中燃烧殆尽。 叶新坐起身来。他的衣衫尚可说完好,只是多了几处粉碎成灰的破损。方圆十丈内,焦黑的土地没有半点生机;二十丈外,余火仍在林中熊熊燃烧,荒地上的空气里,此时满是动植物油脂灼热难闻的焦糊味道,让他立即狠狠咳嗽起来。 那些可怖的食人“兔群”,莫不是在一击天雷之下,化为飞灰,连渣滓也没有剩下!? 林轻蝉呢!?脑海中突然浮现的影子,让叶新的神色顿时一慌。但他环顾身侧后,却又恢复了平日神情——他的“蝉儿”发鬓散乱,正以一种孩子气的姿势,蜷缩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那瞪大凝望自己的眼神里,全是属于九音的不甘与恼怒之色。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表情,叶新微微叹了口气,正待起身过去,心上突然一股麻意升起,迅速流转四肢百骸,当下腿脚一软,又坐回了泥灰地上。他两指无意相触分离的时候,甚至有蓝色的电火花从指尖窜出,让叶新惊得一呆。 看这残余电力的状况,在雷击下没有死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若非身为仙界“雷之公主”的九音那抑制雷电力量的结界,加上叶新身上有至宝法器吸纳了雷电之力,恐怕被天雷当头击中的叶新会与四周的植被一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用白费力气了,承受了‘降雷’的能量,你体内的气脉已经完全紊乱,现在没死已经是这死老天不开眼了……居然这样都劈不死你……”九音的声音虚弱地响起,说的却是与她身份颇不相符、诅咒似的话——敢对老天爷骂骂咧咧的仙界“上仙”,除了这个极受天帝宠爱的小公主怕也没有第二人…… 叶新稍稍挣扎了一下,心知她所言不虚,当即放弃了起身的努力,开口道:“你……现在可以说话,身上的禁治莫非已经溃散了?”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为那声音沙哑难听吃了一惊——喉咙间那火辣辣的疼痛,使得说话也成了一种痛苦的事情。 “怎么?怕了?”九音似乎并没有受这火燎咽喉的苦楚。只是语气里那种无力感,让人觉得她的状况并不比叶新好上多少。而且看她神情,似乎也不太甘心将力气消耗在说话上。 但是,此时此刻,两人皆处身于雷击毁灭后的荒芜世界,同样面对着随时可能来临的死亡威胁——似乎“说话”这种平常易如反掌的事,在现在却成了证明自己依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方式。那种异样扭曲的意识,却恰巧成了维系两人交流的纽带。 叶新缓缓呼吸,试图将体内狂乱带电的元气导入正途。所以顿了下才开口道:“听你这么说话,我倒是可以放心了……看来蝉儿并没有在雷击里受伤啊……” “我原本就打算将你跟这副身体一起毁灭……”九音哼了一声,语带不甘地道,“那些怪物扑来的时候,我本已恢复了六分元气,随时可以离开这身体……若非你身上那件东西居然有锁魂的能力,那一记降雷我哪有压制它力量的必要……” “你一天不将蝉儿还回来,我一天不会放你。”虽不知当时的具体过程,叶新也可猜到似乎是自己是身上那小剑吊坠再次发挥了作用,当下语带威胁地道,“你自己考虑清楚。” “失忆的笨蛋!”九音寒声答道,“我早已说过那丫头死在另一个你手里,你却偏偏不肯相信……你以为自己真的像那四个白痴说的,是邪皇转世之身!?” 叶新语气也是一冷:“我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灵魂!”提及自己的失忆,他的眼神却也是微微一黯,声音低了三分,“我知道,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从见到他们第一眼我就明白……所以即便真的是你所谓的‘另一个我’杀了蝉儿,他也绝不是我!我将视其为敌!” 火焰席卷着炙热之风吹过,叶新的眼眸里倒映着二十丈外火场的景象,脸上突然有一种惊骇的神情浮现……九音蜷缩于地的身体,似乎没有丝毫活动能力,可是在她的耳畔,渐渐亦有一种让她不寒而栗的声音响起! 那是“嗒嗒……咯咯嗒……咯嗒嗒……”的利齿摩擦的声音…… 视野边缘,缓慢耸起的片片地面下,有乳白色的长耳,不断“生长”出来…… 不过短短一刻之间,叶新与九音身处之地,便再次被无数那熟悉的长耳包围。遍地皆是利齿“嗒嗒”的刺耳声音,在火焰的背景中如同恶魔的召唤,绵绵不绝…… “羁绊兽,以吞食一切天地精气为生,喜好群居,繁殖力又极强……”令人战栗的诡秘声响中,突然有一个男子清朗的嗓音,略带笑意地响起,“即便是在这‘靡空下层’与枉死城的狭缝地带,也是相当难惹的生物啊……你们怎么会惹上它们?” 叶新神色不由自主地露出喜意,以他的修为,自然还没有完全掌控自己情绪的能力。而蜷缩于地的九音,脸上怨恨的寒意虽然隐去,但更近似蕴含雷雨的沉重天空,透出墨色凝重的压抑……此时的她,虽看不见来者的面目,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来人强悍的实力—— 那,就像是暴风骤雨中坚若磐石的城池,任凭雷轰雨击却依然纹丝不动…… 剑光横空而过,地面上数百只才露出头儿来的“兔群”,在森然沉寂的剑意化为血水,飞洒在空气里——或许在常人看来,那些可以卸去拳脚力道的皮毛,仍未坚韧到可以抵挡刀剑的程度……他们或许会因此觉得这纵横的一剑可说轻而易举……但在场的叶新却能清楚地看见——那个男子的手中无剑…… 无剑,有的只是比刀剑更为锋利强大的剑意,从那个身影的额前、发上、肩膀、小腹以及人身一切平常的部位发出!那一剑,其实是凝化了数百剑的一道飓风,从火场残余的空地中卷袭而过,搅起“羁绊兽”漫天的绯色碎屑! 切肤而过的一缕残留阴冷,甚至让无法看见这些的九音觉得无法抵挡。 “好了,现在安全啦。”男子在叶新身前弯下腰来,说话的口气里丝毫看不出他就是那个拥有绝世剑气的人——这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人,身形稍显粗壮,面容却比叶新还要稚气少许。那弯月般的眼眸充满笑意时,便眯成了一缝,充满一种调侃似的流光。 男人上下打量着叶新与九音,随即再次笑道:“这些到处打洞的家伙,虽然看起来像兔子,你们别把它当作兔子就好……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们……”他的语气似乎满是好奇,“你们是从‘靡空下层’冲上来的么?很了不起呀。” 或许,是因为这人出现的太过突兀。叶新望着他的眼神虽带着欣喜,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倒是毫无活动之力的九音发出一声冷哼,竟出乎叶新意料的道:“我们就是喜欢躺在这里,关你什么事!?走开!” 叶新面前的男人也明显没有料到九音竟然如此说话,只是他似乎修养极好,神色丝毫不变地微笑道:“那是我打扰两位了……不过以两位现在的伤势,要在这里生存怕是有些困难呢。”右手伸出,他一指轻点在叶新的额前,蓦然一股剑气灌入! 叶新的瞳中光辉猛地一散,随即收缩紧致如针——那剑意如同男子先前席卷大地的攻击一般极为霸道,却是沿着叶新全身脉络急速流转,探查着他元气运行的轨迹,同时将他身上狂乱的真气与电力通通以强力抚平…… 少顷之后,男子松手。叶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来,虽然全身立时被一种酸麻疲惫感觉笼罩,较之先前一动便有针扎似的疼痛,已经可说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多谢。”一时无法说出更多的话来,叶新只能向这个男人点了点头,心中仍然震惊于对方力量的浑厚——那冷冽的剑意,不仅烈如飓风,更绵长似锦,剑意之间的流转如同自己的肢体般自然流畅,像是丝毫没有破绽一般! “举手之劳而已。”男子含笑站起身来,望了一眼九音,低声私语道,“那个……是你的女人么?靡空下层可少见这样的极品……可她的脾气似乎不是那么好啊……” 叶新不由神色尴尬,咳嗽了两声,却是没有回答——难道要他告诉这个陌生的男子,自己心爱的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仙界公主这样吓死人的大人物!? “哦,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男子哈哈一笑,果真不看九音一眼,转身潇洒向着余火熊熊的森林行去。他踏步到七丈以内,森然剑气却已弥散空中,将雾气沉沉压下,同时泯灭所有的灼热痕迹——不多时,四周又有蔓延趋势的火海已被其消减无形…… “喂……兄弟……”突然回过神来,平定呼吸后,叶新在对方离开视线前终于沙哑着叫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哦,无论是枉死城还是靡空下层的人,一直都称呼我‘叛逆者’呀。”男人于遥远的林荫间回了下头,语气让人觉得那眯成一线的笑眼就在眼前,说出的话语里却似有着沉沉的倦意,“不过我更喜欢自己的名字……” 那个身影渐渐隐于林间,只剩下萧瑟的字句,零落间依旧清晰如故: “我叫,残城……” “残城大人……刚才为何没有出手?”阴暗的夜色下,一种如影随形的声音,游离于那个男子的身侧,同他脚下几不可察的残枝破碎声融为一体。 静谧的森林中,男子含笑的声音道:“毕雷特,你看上那个丫头身上的法宝了么?” “那可是‘惩击’啊,而且是已经解除了封印的太古法宝……”虚空中的声音带着焦急的意味,“如果可以得到那个,大人应该就可以……” “毕雷特,人不可以太贪心哦。”男子打断了声音的叙述,平稳的脚步微顿,“而且……刚才如果出手的话……我怕自己没有命活下来呢……”话语声中,他的手指竟微微抽搐,额上细密的汗滴,像是在显示他内心中阵阵后怕的情绪。 “怎么会……”虚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是那个男人么?” 残城抬头,望向天空恢复了清明的月光,一双月牙般的眼睛中散出寒意:“是吧……我的直觉一向很精准,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啊……那家伙身上,一定有什么极为可怕的法宝,我觉得如果我那时候泄露杀机的话,一定直接受到致命的打击……” “黑夜残城……”语气一顿,他的话语似是庆幸,“看来我能够拥有‘不泄杀机’的能力,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那声音淡淡的,在因林火而带着暖意的夜风瞬时消散…… 森林某处,红火萌动,像是带着勃勃生机的生命体,而并非毁灭力量的拥有者。 此时,浓郁的肉香正从火堆中央烧烤的、油光可鉴的肉串上传出,而那火边依稀散落着,分明就是“兔子”长耳模样的皮毛血肉…… “残城么……好像很唬人。”坐在火堆边的男子,凝望着自己掌心里那团妖异之火,邪魅地轻笑一声,“我明白了……辛苦了,达。”指尖一敛,那火焰中闪动的画面立时熄灭。 男子偏头,望向火堆对面:“看来我们快到了,你的仇人,就在森林的另一边……” 近乎阴霾的火光中,将全身包裹在黑色长衣中的女子抬头看他,布满泪痕的双眼里,竟有与年龄毫不符合的杀气——“咔”地一声,却是少女抬手折断了手中的树枝——她盯着那断枝如同仇人一般,而后狠狠地将它抛进了烈火之中…… 第十八章 林间死斗-靡空下的法则(一) 暂缓更新不代表不更撒……特此奉献一节…… *************************************************** 林荫静谧,破空而过的无数冰线,折射异样凄美的月光,无情罩落。 “情剑”与月印的战斗,此时已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接连不断急若骤雨的枪声,像是带着死亡迫近的沉沉寒意,迅速于丛林中游离。硕大的木质“叶人”踏过灌木,挥动的拳脚犹如巨锤,在狭窄的林间竟丝毫不为同样元素构成的树干阻挡——时聚时散的草叶拳头,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擂动空气发出闷闷回音。 那相对于月印来说庞大的体型,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每一招一式皆是贴近月印身侧数寸划过,带出似乎割破肌肤的冲击余波——换而言之,两个巨大“叶人”的围攻,也均被月印间不容发地一一闪避开…… 尤为惊人的是,这个嬉笑如常的男子闪避开那些危险招式的动作,充满着潇洒写意的气质,甚至可以在常人毫无感应的瞬间做出反击的判断,向着十丈外悬浮半空中的情剑倾泻银枪那似乎无穷无尽、充斥灵力的子弹。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要对付的是“情剑”本身而不是威势惊人的两个傀儡,但此时的那个女子四周,冰蓝的丝线如水银泻地,竟取的是纯粹的守势。以银枪子弹那样的穿透力,尚不足以击破那流转的冰线屏障…… 心头,渐渐有一丝焦躁泛起。 月印身形陡转,在身前树干上一个回旋,扑向两个傀儡下方,而后以贴近地面的极低姿态滑过灌木——“叶人”的巨拳在他脚后跟外三寸重重落下,激起漫天飞舞的灌木碎屑——只听得轰然一声类似与火炮的声响,月印头顶上方的那个“叶人”心胸间瞬时一团明火爆开,竟将它上半身炸的粉碎。 支离破碎的枝叶回旋与半空,虽然即刻开始重新聚合成巨人身体,但这终究是需要时间的……也就是在这短短数息间,月印的身形竟从灌木丛另一方向破出,半空一个转折避开剩余的那个傀儡,直接向着林间悬浮的情剑攻去! 半空中,情剑的面容依旧冷漠如霜,像是丝毫不诧异于月印的“强大火力”。冷艳女子牵动冰线的手指一阵疾舞,身侧纺锤螺旋状的包裹的冰线突而散漫,化为星云般横向旋转的阵势,边缘处似有放射的冷光,凝固千百条向着扑近前来的月印迎上…… 月印身法一缓,迅雷般的攻势重新化为风神潇洒,如同踏波起舞般在攻来的冰线上方三寸回转,像是借着空气之助在冰线的“星云”中如履平地——他手上精美的银枪早已不知所踪。翩舞之间,竟有火箭炮似的墨色长筒翻转出现在他的右臂上,借兵器本身重量一个下砸荡开冰线后,炮筒骤抬过肩,一团银火霎时结于炮管尖端。 这件武器通体凝墨、质如黑晶,应该就是方才一击破坏“叶人”的火器。而最为引人注意的是它的炮管成上下两个部分张开,蕴含强大灵力的“银火”由两处分叉根部电流引导向前,结于上部尖端——从形制来看,分明是一件超时代的尖端武器! 在这个与世隔绝几乎千年的地方,出现这样的东西,像是在说明这个地方并非像众人先前所想的那样封闭…… 闲话不表。那攻势冰线下落引起的波形,顿时将情剑身前的“星云”卷起,形成自然而然的守势冰幕。烁烁寒芒的冰霜随着丝线升起落定,又迅速被情剑灵力所激,一分荡向两侧,划过弧线向着月印罩去。 也就是说,情剑面前的防御分成了两个部分——防御的冰线与反击的霜气——两者交错之间,林间原本平静下来的冷热气流平衡再次被打破,由此卷过地面的寒风搅动雾气,将战斗二人整个下方的景象罩入乳白色的雾海之中。数丈外的巨人仿佛踏“浪”而来,极富视觉冲击力地破开雾海,猛地一拳向着月印背心锤去! “砰”然一声,月印第二次炮击毫不停顿地直扑情剑面颊,空中纵横的冰线竟是丝毫不能阻上一阻。那团银火在半空中迅速膨胀为直径三尺的球体,内部汹涌的火光随即包罗向外,将它整个变成一颗电光四射的硕大火球! “中了……”月印心中迅速估算出情剑可能做出的回避动作,一抹喜色浮上眉梢。 然而,下方浓密的雾海之中,第一只傀儡“叶人”霍然扑出,封挡在火球与情剑之间——震响之下,巨人溃败散落,每一丝枝叶均被灼烧成灰,眼见是再也无法“复活”…… 火墙后,一声锵鸣,情剑手中冰线凝为长剑虚像,连同面前的傀儡屏障一起斩破,向着月印当头压下。月印身后,另一只傀儡的拳风已然迫进背脊,而那同时由两侧涌来的冰霜寒意,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情剑的灵力竟似乎无边无际,在激战中毫无削弱痕迹,像是足以支撑她同时进行四个方向上的攻击。 “她的实力超越了A级……是S级么……”扭身闪避后方的攻击,月印心中重新做出的情况判断,心中却丝毫不惧,甚至有一股莫名的战意升起,全身顿时充斥着欲与情剑一拼高下的灼热感。他当即将炮管作为武器,一管横扫迫开后方的拳风,同时脚下玄妙潇洒地向后一滑,身体却是霎时前倾了下去,顺着情剑斩落的攻击向下坠落。 那毫厘之间的差距,在常人看来,就如同他被情剑一剑从半空中斩落似的…… “远战能力A级,近战能力S级。这样的话……”脚下一点虚空,月印身形反弹向后,再次一炮轰开身后的傀儡“叶人”,大概是由于没有“蓄力”的缘故,这一炮只是将“叶人”半身焚成灰烬——月印越过残破的傀儡,连续四个转折,再次与情剑拉开了距离。 “没用的。”情剑的声音寒意凛然,“你动作再快,也逼不开‘纵欲’的攻击。” 脚尖突然一冷,月印的身法在半空中不由一滞。他的心下却是一惊:他竟不知刚才什么时候被情剑冰封了右脚,或者是并没有完全避开先前的围攻么? “无限——烈阳弹!”身法再次从飘逸转为迅猛,月印移动的方向不断背离情剑的位置,炮口却始终朝向对方,一边后退,一边将先前的火球类似银枪子弹般倾泻出去。密密麻麻的十余个小型“太阳”,顿时填满了他与情剑之间的空隙,却是直接朝向地面的方向! 火光轰然落在森林灌木之中,激起赤色的离火,迅速在草木中蔓延开来…… 空气中情剑的寒意灵力被其一逼,一时竟难以凝结成霜,层层蒸发溃散——若说先前两人处身的环境是冰寒世界,现在则完全转化为了炙热空间。森林间的争斗,“火”的力量远比“冰”的力量容易占上风,而环境的转变,也必将影响战斗的结局。 短短一刻间,情剑已经完全陷入了火焰的海洋。焦灼的空气中大半冰线融化消失,剩余的小半则纠结如茧,牢牢守护在情剑四周,将丈余范围内的火焰迅速湮没。 火海中心的情剑微一皱眉,身上那厚重繁杂的衣衫上流光闪过,一种飘摇若雪的寒极灵力顿时扩散向四周,层层覆盖在挣扎摇曳的火舌上,而后绽放大片大片的冰蓝色泽,将火的赤红色缓缓吞噬了下去…… 待到烈火尽数被情剑的冰粒扑灭,方圆二十丈内已经完全陷入白色的冰的世界,好像从未来临的冬季突然降临了这个维度一般。情剑抬头向上观望,结霜的枝叶间空空如也,密林中哪里还有月印的身影——这个男子发出这样威势的攻击,仅仅是为了掩饰他逃跑!? “哼……愚蠢的行为……”情剑的嘴角,缓缓浮现一抹带着杀意的冷漠笑容,“白衣月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得了么?” 她轻抬手中,纤长雪白的食指与无名指之间,似乎有一道飘摇不定的蓝线,时隐时现地一直向着密林深处延伸了下去——这道蓝线的光华比情剑之间所有的冰线都更加晶莹透亮,甚至在方才的大火之中,它都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其上一团团肉眼无法看见的波动,正沿着虚空中玄妙的痕迹,一点点向着远方扩散下去…… “如果我的‘纵欲’只是那样简单的傀儡术,又怎么称得上三大法决之一呢……”情剑的眼底,一抹忧色划过,又迅速藏于冷艳之下,“你就大胆放宽心地逃吧……因为现在我恰好需要一个人,将我带进枉死城去呢……” 密林之中,月印一身白衣,神情是一贯的无忧无虑。他靠在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上,像是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的幻象,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思想及行为。 “嘀嘀……嘀嘀……”一阵极为特别的电子声响,突地从月印身上发出。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的,竟是当今颇为流行的“洛缇”新款通讯终端——望着屏幕上闪动的通讯人提示,月印的脸上难得地浮现了几分无奈的神情,随后接通了语音通讯。 “月印,你还在‘靡空下层’么?”扩音器中传来的,是一种带着笑意的男子声音。虽然他的语气很是平淡,月印却从其中觉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来…… “你这家伙,还是一点没变啊。”月印的表情看似随意,“看你反应这么迅速,我就知道你这次要啰嗦什么,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话音及此,他的声音竟多了一丝凝重,“上面的只是规定我们不可以随意在‘靡空下层’暴露超S级别的力量……何况刚才我只是在最后将速度提升到了S级而已……若非如此,我怕自己逃不出来呢。” “不只如此吧。”对方的情绪似乎没有波动,“擅自在‘靡空下层’使用‘纯阳炮’这样的法宝,即便只用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但是也会惊动下层的管理者吧……” “喂,我只是用来放火而已,没有必要就这点死盯着不放吧。”月印夸张地打断了他的话,脑海中闪过的是妖蜘蛛那可怖的形体。他随即沉声道:“况且,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次进来的人相当不正常呀,残城。” 通讯器中,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可以想象出那张无害面容沉默时散发出的杀意。略微顿了一顿,残城的声音才淡淡地道:“你怀疑,是那个人回来了么?” “我的对手,看来只不过是下属而已……”月印哼笑了一声,“但是有达到S级实力的下属,加上那让人感觉告别这里很久的语气……除了杀佛外,我想不到第二人。” 天诛拂血,卧龙横空,杀佛一笑,祸及众生……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月印脸上的神情虽然依旧无忧,眼中却闪过寒冷的眸光:“看来,这次的战斗是二十年前的继续呢……” “是呀。”残城似乎恢复了那种调侃的情绪,“唯一能破出‘死域’离开这里的杀佛回来‘枉死城’,看来……我们休闲消遣无聊的日子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说残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月印抬头,望向夜空中森林某处升腾起来的剑意,仿佛极光般变幻无常的色彩,顷刻填满了他的眼眸,“有必要散发出这样S级的气息么?你应该能搞定自己的对手吧……” 阴霾散尽,月华之下,那个一身黑色紧身衣衫的男子淡淡甩手,合上了掌中的通讯器。他并没有回答月印的问话——那仿佛任何时候都蕴含着笑意的眼睛微抬,残城望向自己对面的那个人:“我是残城。” “霸剑。”以平静的语气同样报出自己的身份,身负七尺巨剑的白衣男子眼神深邃。空间中似有无穷无尽的战场杀伐之气,夹杂着一个王者俯视天下的威严豪壮,在那平常的两个字中突显成凛然剑气,层层向着残城压迫过去——逼其俯首,迫其退让! 罡风卷袭林荫。这里,“靡空下层”的大战,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帷幕…… 第十八章 林间死斗-靡空下的法则(二) “平息,静气。平息,静气。”缓缓地念叨着这样的字句,叶新盘膝安坐在熄灭后的火场中央,借着不久前那个自称残城的男子借给他的一缕剑气,镇压着自己身上杂乱无章的电子能量。在他身侧,寄居于林轻蝉体内的九音亦是指掐法决,打坐调息。 听到叶新口中这样不断重复的声音,九音不由表情无奈地睁眼看他——在这个时候看来,叶新的神情仿佛一个强调某件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小孩子,充满了固执与童真,哪里看得出半点修真的意味……凌封传授给他霸剑诀,怎么看也是在做无用功呀…… 九音暗暗一叹:有着这样的性格,是不可能真正成为“邪皇”那样的霸者的,这次自己下界来,是不是天帝多虑了呢?现在不但连没有解决掉这个“潜在威胁”,连自己也受制于此——无论如何努力,林轻蝉体内最终的那道禁制依旧牢牢地把守在心脉中央,那自“天下寂寞之剑”而来的寒意,仿佛一种心锁,将仙界上仙庞大的原力全然封闭了。 她又在先前的“引雷”中耗尽了半月来积攒的灵力,现在的自己基本与常人无异。而由方才开始吸收的天地元气,连“雷公鞭”也驱动不了,至多支撑她控制身体行动无碍…… 一旁叶新的喃喃自语却是渐渐消失,似乎他终于进入内视之境。九音心间突地浮现一种愠怒的情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样的雷击,究竟为什么没有劈死他!?虽然有锁魂的缘故,但若是倾尽精神能力,她的元神足以逃逸回仙界——那里有她的本体和比人间浓郁百倍的天地元气,完全可以快速复元……难道是自己对这个身体手下留情了么!? 虽然林轻蝉资质相貌均是人间上上之选,但跟自己仙界公主比起来,仍是稍逊一筹的……不是为了身体,难道是为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心间一跳,九音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为不好的事情:难道林轻蝉的灵魂并未完全消散,仍有一部分留在这个躯体之内,然后对于自己的意识进行了……侵蚀!? 对他的疑虑,对他的不甘,对他的思念,以及……对他的怨意——这所有的一切,在那个灵魂香消玉殒之后,残留在这个躯体每一寸细胞之间,而后向着寄居其间的那个灵魂,发动了一场渗透与吞噬的战争!这场不可见的战争,潜移默化中甚至让九音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因为她根本毫无办法去阻止、林轻蝉身体的记忆…… 一个人的灵魂,又如何拒绝“自己”躯体的记忆呢? 不要!她不要这样的沦陷!她不要失去自己! 意识到了这“战争”的存在之后,九音的脑海中顿时充斥着惶恐的情绪,竟强烈到让她顷刻间泪流满面了……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她还是她么?生存在这个躯体里的灵魂,是她与林轻蝉意识的一种混合,终究将失去自我,只能一点点任由自己沉沦在那逝去的爱情之中么!?这样子……这样子她是怎么也不能接受的…… 身为仙界公主,她如何能接受自己因为“身体”的缘故而爱上一个凡人!? “世间的爱,永远是一柄双刃剑……所谓爱与恨,根本无法理喻。它们其实均是来自同一种念想,也拥有着相同的外貌……”脑海中突然闪过久远之前某人说的话,九音的意识狠狠恍惚了一下,依稀看见那个屹立与雪峰之巅的身影,在对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语后,不顾自己任何的哀求——淡然挥手,任凭雪崩将他与那个女子的身影完全湮没…… “画地为牢……画地为牢……”九音唇角颤抖的声音,仿佛是叶新先前行为的一种重复。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那四个字究竟代表了多少东西,或者说……记忆…… 指尖逸散的淡薄灵力突地消失,女子似乎放弃了恢复灵力的想法。她凝望了叶新的容颜片刻,仿佛在刹那间换得满头银丝垂落——于是在悠然之间站起,立于银白的月色之下,渐渐稀薄的夜色落于她淡雅的身姿,仿佛绽开一朵人世不存在的灵魂之花来…… “轰”然一声焚烧毁灭的声音,随即在灵魂的世界中扩散开来! 叶新的身躯猛然一震,惊骇地睁开眼睛,却只望见自己心爱的那个女子向后倾倒在了他的身上——入手温软如玉,让他有些诧异地低头,用充满疑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怀里林轻蝉那无比熟悉的娇美容颜。 她,便如同婴儿熟睡去了一般,平稳地呼吸着…… “砰砰”的细微震响,在原始森林的数个地方不断响起,惊起的鸟群席卷天空——这属于“闯入者”与“原住民”之间的巅峰对决,似乎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而山林天际,一抹鱼肚白已渐渐划破夜色,昭示着新的一日已经来临。 “在这里呀。”因雷火焚烧略显稀疏的森林边缘,情剑的身影浮现,缓缓踏入…… 这里,是茫茫昆仑中段,一个很不起眼的洞穴。 自幽幽密林向山坡上延伸的小路,曲折蜿蜒,通过独木成桥的深深山谷,穿越草长鹰飞的荒原,最后到达的,便是这一丈见方的兽穴。此洞不过五、六米深度,洞内一览无余遍布小兽枯骨。中央一条巨蛇曲折成盘,直径超过丈余,此时正懒洋洋地趴在洞口偏右的位置。初升的朝阳从山峦的另一边照射过来,正落在它藏青色的湿润皮肤之上。 巨蛇的口涎沙沙落地,荒芜的石地上毒液腐蚀的痕迹密布——夹在蛇口中的一块白骨突地“咔”声折断坠地,在毒液中虽不立即腐烂,却更显出此地骇人的凶险来…… “你是说,可能是杀佛回来了?”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七旬的乱发老者,留有三寸白须,右眼处一道硕大的刀疤横过他半边面颊——这使得他即便是在笑的时候,脸上也有几分狰狞的意味——更何况他现在没有半点笑容…… 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上,像是一种随意,像是一种淡然,像是对于自己听到的消息毫不在意。可偏偏那锐利如锋的眸光,显示着这个老者心间并不像话语里表现的那么平静——他缓缓垂手,向自己身侧盘卧的巨蛇口中塞了一块食物。 “除了他,离开过枉死城的人都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吧……”数丈外的枯木上,妖蜘蛛身形倒挂,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巨蛇之间的距离,“更何况以这次闯入者的身手来看,只有达到了超SS级的杀佛,才有能力培养出那样的高手来……” “大惊小怪……”老者安坐在巨蛇身侧,哼了一声道,“这个世界上隐居的强者数不胜数,世上也并非只有‘枉死城’这一处秘境。拿我们最熟悉的神机隐庐,紫府来说……随便哪一个派出人来,也不是你这样的实力可以抵挡的……” “但是,我的眼力并不差。”树上的妖蜘蛛反驳道,“即便是S级的身手,我相信自己也有逃遁之力……而事实是,我以‘大幻隐’加上‘覆灭寂然’才勉强避开要害……之后不得不使出‘假死替身’之术,才从那个女人手上逃出来……” “仅仅是这个原因,我不可能为你通报诺安大人。”喂食巨蛇的老者一语否决。 妖蜘蛛那双红眼讥讽似地一转:“铁筋老儿,我自问即便在你手下也可以逃出生天,可面对那个丫头,却觉得自己毫无反击之力呢……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身形一转,他在老者回话前已向着右侧深深谷底跃去——身在半空时,一道半透明的“蛛丝”钉入对面的绝壁,随即整个人消失在悬崖之下…… 被成为“铁筋”的老者抬头,眯着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随即眸中闪过略带杀意的寒芒:“既然‘靡空下层’来了这样无理的客人,我总该教教他们在‘靡空’应该懂得的礼数……你说是吧,舍牙。”老者起身,轻轻一拍巨蛇的头顶,抬手将最后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抛出——巨蛇碗口大小的蛇目猛然一张,发出噬人的妖异红芒来。 空中庞大的蛇影一闪,犹在半空旋转的那片血肉瞬间消失。 激荡的腥风血气里,“嘶嘶”蛇语流过…… 林海之内,叶新背着昏迷的林轻蝉,踉跄而行。二人身前是冷漠如冰的情剑,身携丝丝寒气在前开路。这一情景与先前颇为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引路之人由意剑变成了情剑。 也正是由于这种相似,叶新心间不由地想起那个巧笑嫣然的“妹妹”来。由她带路的时候,虽然一路阵法使得行进艰难,气氛却也不至于沉闷——不像情剑这般,从见面开始到现在,她口中竟没有说出超过四句话,整个人就如同活动的冰山,冷的让人窒息…… 这样一个“万年不化”的女子,即便有妩媚动人的容貌也罢,自己怎么会跟她有过什么情感纠葛呢?叶新的心中疑问泛起。若不是临行前暗中交代他的那个人是“霸剑”凌封,他可万万不会相信失忆的自己曾经跟这冰山美人发生过一些纠缠不清的“故事”。 按凌封的话来说,那些事情“虽非有意,实则无情”,“唯殿下与情剑二人知晓”,而叶新失去记忆的现在,这些便成为了情剑一人的秘密。她不愿意提起,叶新更不好意思自己去问——难道要自己问她:我以前是不是抛弃过你!? 叶新脑子里正翻滚着这样乱七八糟的念头,前方情剑的身形却是一顿。 “我们……找对了。”冷艳容颜的女子微微回首,指尖颤动间,无数冰蓝的丝线弥散空中,在叶新与林轻蝉的身体四周结成防御性的结界。情剑身形间或一转,已然迎向前方逐渐稀疏的树林。不知何时,队伍四周的林木已经明显与深山中不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杂乱生长的灌木此时已经被细密而整齐的草丛取代…… 前方,随着山巅红日渐渐升起,林间光影渐渐明亮,清晰地照出婆娑树影间的诡异景象——数以百计类似傀儡鬼的人形,正从草丛隐隐的缝隙间升起——这些“人”又与傀儡鬼有所不同,他们的身上,已经拥有全套金属光泽的装备,手中更是配备了闪烁寒芒的刀剑! 一时间,叶新的反应颇有些迟钝,他盯着那些动作机械的“人”,隐隐觉得这些对手的容貌颇为熟悉——那好像一种琉璃似的晶莹,流转与那些“人”的肌肤之下,使得他们毫无表情的五官中,仿佛有玩具娃娃似的精致雕琢。 怔神之时,情剑的千万冰丛与冷冽之丝,已经在对手面前暴裂开来…… “怎么……改造人!?”耳畔,突然有虚弱却惊疑的声音响起,那嗓音柔柔的,像是缭绕于天际的云,拂面而过时,却又化为勃勃生机的风……叶新的心弦刹那间一颤,仿佛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悲伤袭上心头,随后弥漫开的却是欣喜若狂的情绪……那纷乱的情感笼罩他内心世界,使得这个遗失了记忆的男子,猛然跪倒在地,发出了低沉如泣的嘶吼。 战斗之中的情剑,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你怎么了?洛神哥哥?”背上的那个女子,虽然被叶新的这一动作吓了一跳,却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她语气疑惑地转过叶新的身子,凝望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深深的爱情:“好好的,你哭什么啊?”她轻抬手指,擦去了叶新脸颊上抑制不住的泪水。 “没事,没什么……”意识到了这点的叶新连忙狠狠擦了擦自己的脸庞,随即却再次呆滞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仿佛不敢相信般的双手捧起她无暇的容颜。他眼眸里表露无遗的思念溢出,使得林轻蝉散乱发丝后的面颊微透红晕。 “你没事了?你没事了!你真的没事了!”一种狂乱的笑声,从叶新口中发出,一时间竟有些骇人。他突然一个前扑,用力将心爱的女孩拥入怀中。 “好了……我真的没事了,洛神哥哥真是的,总是爱大惊小怪……”林轻蝉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口中虽然称呼不变,此时的神情却仿佛是一个母亲在安慰孩子一般。感受着对方那沉沉如山的爱意,她于是也将自己对于自身现状的那份迷茫暂时地放下了。 “蝉儿。”耳边突然传来叶新略显粗重的鼻息,“我爱你……一辈子都要你!” 林轻蝉拥抱着叶新指尖一颤——虽然此时太过不合时宜,但这却是第一次,这个男子这样真切地对她说出那句“爱你”。这颇为荒诞的环境中,男子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心上却是从未有过的一份沉甸甸的确实感,使得整个身心都在刹那间柔弱了下去…… 或许在那些漫长等待的时间里,她所要的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承诺,让她可以将自己全然托付与他……只要这一句,便已经足够了…… 不知何时开始,林轻蝉已经如同乖巧的小猫般蜷缩在了叶新怀中,那样一种实实在在的依靠,实在有太多的理由,让她甘心沉沦,甘心为其付出所有。 “只是,不需要啊。”叶新凝望这怀中的佳人,世界里便仿佛只有她一个的存在,连女子芳心上流淌的思绪,也轻易相知,“我,不想再让你为我付出什么了。过去的我已经死去,而现在……你可知道,我存在于世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守护你一生一世啊……” “我……知道的。”林轻蝉仰头,轻轻在叶新唇上啄了一下,随即甜甜一笑,好似此时她又成了还未长大的孩子,“洛神哥哥……我一直都知道的……” 林间,静谧。连不远处情剑与众多敌人的争斗,也似被隔绝在二人世界之外。 时间某处,轻轻那一触仿佛是诸神划过的痕迹,将这一刻永远截停于记忆…… 第十八章 林间死斗-靡空下的法则(三) 雨林深处,原本深深扎根与土壤之中的老树,此时却如同一根巨棒般被舞起,狠狠砸向身在半空的那个白衣男子。“嘭”然一声震响,却是七尺巨剑迎头斩下,破开老树斑驳的年轮,而后气势毫无懈怠地向着下方的黑影头上落去。 空中剑意弥散,将随罡风卷起的残枝败叶霎时摧毁,被劈成两半的老树为剑气所激,竟是一个回旋,从凌封背后左右同时倒卷回来——作为声势骇人七尺巨剑的目标,残城面色依旧似笑非笑,双手指尖同时轻挑中划落无数写意的剑痕,在半空中交织成扭曲空气的剑气之阵,将凌封巨剑上庞大的力道层层消融了下去。 残城与凌封,均可称得上剑法大家,是以两人的战斗,谁胜谁负实在是难以预料的事情……巨剑一剑斩落,犹未破出残城剑网之时,凌封却是已然挥剑旋身,生生将斩击变为横扫,连同身后老树的残骸也一同粉碎,带出星云般旋转的碎木屑向着残城剑意拦腰截落。 霸剑一招一式,均是一往无前毫无滞懈的招数,也就是说在对手眼中每一击中凌封似乎都用上了十成力道,绝不存在中途变招的可能。但从这突兀的一转横截中凌封的“毫不费力”看来,方可知道他犹有余力,完全驾驭得了手中庞大沉重的武器。 残城眯眼轻笑,却是不得不暂退了一退。残留于空气中的那些剑痕自然流转,变格挡为斜切,终究在巨剑“星云”完全突入前封阻在二人之间。那因此而削弱下来的力量不知遇见的空间中什么特殊的东西,猛然滑开落向两侧,实际上攻入残城防御圈内的以微乎其微,不过刮起一道细密的风线,让他借势再次飘出了三丈…… “能力已经接近S级别巅峰状态了么……”心下暗暗判断出对方的实力基数,残城双手微垂,指尖剑气逸散,在身侧布出筒形的无形气壁。霸剑落于林间的力量截断大树,轰然的撞击声波在那虚像之墙上溅开一道道扭曲涟漪,却是完全被阻隔在外了。 也不知道对面的凌封是何种心理,横扫过后他步伐一顿,竟是保持着剑指残城的姿势,并不再过分逼近。这由极动到极静的转变如同方才一般突兀异常,待到空中乱舞的木屑逐渐落下,这个白衣男子便如同林间千百年不变的雕塑,看不出丝毫他先前战斗的痕迹。 “你的剑术,的确是趋于完美了……”少顷,凌封朗声开口道,“虽然体内汹涌的灵力能感觉到带有气势如虹的霸道杀意,却能将所有力量保持在身侧一丈范围毫不外泄,进而在自己身体四周形成与外界隔绝的自我空间……甚至可以说,仅差一步,你就能创造出自己的领域世界……” 修为到了这一级数的高手,虽然有着一拳一脚均可山崩地裂的实力,但往往他们之间的战斗对于四周环境的改变并非像人们想象中骇人听闻:真正的高手,均有着将自己的力量精确到毫厘之间的“心境”之能,能够自由掌控力量对环境的破坏程度——只有那些靠着外力达到这种强力的人,才会力量散射形成类似“毁灭坑”般的破坏——而场中的凌封与残城,无异属于真正凭自我修行达到这一境界的高手! 阴霾林间,十丈方圆的破坏痕迹中,凌封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已经继续道:“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一件东西是完美无缺的,修行更是如此。弱者眼中所谓的没有破绽,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破绽而已……” “我想,你算不上弱者吧。”残城哈哈一笑,倒似乎并没有什么紧张之感,“那就是说,你可以找到我身上的破绽了么?”语气微冷,他因笑容而眯成一线的眼睛里毫芒闪过:“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没有动用‘法宝’,你是否觉得可以在我剑意停滞的那一瞬间,凭借某种东西击中我身上致命的那三处破绽呢?” 对面擎剑而立的凌封表情颤都没有颤动一下,淡淡道:“你我都是由武入道的典型,法宝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以物理规律来说,我手上的‘破军舞皇刃’体积的确嫌大,要想攻入你手脚破绽的确要困难不少。不过我也不介意直接砍下你的脑袋……我想,你的血是不会弄脏我的衣服的。” “你们这些外来者,的确是比上一批要狂妄不少呀。”残城似乎没有生气,反倒叹息道,“想必你也不会知道,这‘靡空下层’的规则。生命的存在即有价值,能够在这里存活的,或多或少都有着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我也不应该例外吧。” 他低头,抬手轻抚过一旁漫过肩头的长草,那草茎看似极为普通,然而在方才林内席卷的狂风罡气之中,它弯腰不折,此时又冉冉挺起身来。残城望向长草的目光微闪,继续道:“哪怕是再不起眼的小生命也好,在这里也有着轻易致人死命的一击之力……你是高手不错,可也要小心不要让麻雀啄瞎了眼睛……” 凌封哼笑一声:“我是否可以理解,阁下已经算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残城的话分明就是威胁,“或许今天你可以在此刻杀了我,但那代价,却绝对不是此时的你愿意付出的……” 凝视着他的眼神,凌封脚步微动,似要再次发动飓风般的攻势。但稍后他却只是偏身,望向发白的天空,像在倾听着什么似的,随即抖手将巨剑缚回背上:“或许,你是对的。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你这样的对手,就这么放过还真是有些遗憾呢。”他的话语里,隐隐透出一种高手寂寞的孤独来。 残城微微皱眉。凌封的语气里似乎有着收手之意,但是空气中那股压迫感犹胜破坏力的霸气却越发浓郁凛冽起来——杀意激荡得残城身侧的长草一扑,又是俯下身去…… 残城于是又笑了一下,笑容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表情:“既然你们有胆量来到枉死城,城中一定有很多的惊喜在等着你,做人实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啊。” “完美到过犹不及,不是好事。”凌封的眼神似是审视,“你在害怕什么?”他明显察觉出了残城没有战意:虽然空中纵横的剑意与杀气依旧强悍惊人,但那剑意与杀气所指向的东西,隐隐似有一种偏转。在剑法中造诣极深的凌封,恰好可以感觉出那样一种极细微的变化——那像是某种隐于海洋之下的暗流,在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汹涌开来…… “换了你,你也会害怕吧。”残城的眼神一逼,寒意四溢的有些异乎寻常,“怀抱着所谓的理想与热情,挥舞那块沉重的铁片,强则强矣,你不怕过分的强烈乃至伤及自身么?” 凌封微微一怔,因为在他眼中,残城身上那无所不在、完美防御的气息的“圆环”,此时竟开始片片崩碎。其下暴露在凌封视线中的,是满是“破绽”与“残缺”的内核,就好像一个穿着铠甲的人脱去铠甲后,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堪一击”的脆弱感…… 有那么一刻,凌封竟有些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杀意,好像他整个人失去了对于自我力量的掌控,几乎向着那毫不设防的对手扑去——只要绝杀一击,对方绝对没有幸存的可能——但是心底一种强烈的预感,却让他生生地定在原地。 残城抬手的时候,掌心中有闪电耀目的弧光肆虐:“月印喜穿白衣,所以名为‘白衣月印’。我名‘黑夜残城’,你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么?”空中杀意一凝,突然向着千百个方向同时扩张开来,仿佛虚构了一片天幕,将残城与凌封的身体通通笼罩其中! 残城的身体,以及四周荒原丛林般的精致,在无所不包罗的夜色迅速模糊起来……原本已然开始泛白的夜空,竟重新陷入了黑暗的世界,那漆黑一片的,不仅是“伸手不见五指”,更是连自我存在也变得模糊的极度空虚…… “领域之力……”黑色中失去了身形的凌封微一皱眉,他先前似是以为眼前的对手已经毗邻创造自我天地的“领域”境界……但现在看来,对方不仅早已突破了这个境界,而且创造出的那个与世隔绝的“自我世界”竟是强盛如斯! “完美……不过是掩饰残缺的假想而已……”残城的声音四下飞散,让人难以分辨他的位置。那原本应该充满笑意的声线像是沉入一种死寂,回荡在一种封闭的空间里,就如同那个人处身于一场血战后残缺的城池,莫名地凝视血涂遍野的荒凉寂寥,“脱去那虚构城墙的外壳,暴露在千万人视野中的人只有两种……” 黑暗的虚无之中,数之不尽的辉芒突地闪耀起来,就像是宇宙创世时的那点煌煌耀目,又似是一切生命与文明的起点,顷刻绽放将所有视觉中的景色全部湮没!残城的声音随即隐入浓重墨色,只余下两个称呼在凌封耳畔振聋发聩地回响: “英雄,或是叛徒……” 密林之间,月印的身形飞速流过,不时高高跃起穿透浓密的树冠,眺望着这深山的另一个角落。那半球形扣入森林的黑色屏障出现之时,男子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悸,完全没有了一丝先前的潇洒写意。 “残城这家伙……怎么又将黑夜放出来了!”微微咬牙,月印身法一疾,竟比先前更快了几分,心下泛起的焦躁已经完全写在了他俊彦的面容上,“要是让他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诺安出关,‘靡空下层’非得让黑夜全毁了不成……” 残城那方严峻的形势,使得此时的月印完全没有心思去顾及自己,他也没有发现此刻心中那炙热的焦躁,在平日里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身为“观察者”的月印,无论何时都会保持一种冷静的心理,方能精确无误地分析自己处身事件的全貌——即是仍是嬉笑唠叨的外表,他的心却该是古井不波的…… “这个时候,你还有时间去顾及别人么?”耳畔一种冰冷无情的女子嗓音响起,那个在月印眼中如同恶魔般的女子,由数十丈外的巨木顶端现出身形。她身携千丝万缕的蓝白之色,在密林中结成凝重霜气,所过处草木尽数冰封。 “还没有甩掉啊……”月印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作为“观察者”,临场保命的能力是优越异常的——以他超常的“逃逸能力”来说,到现在还没有甩掉对手实在是一件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能够发现自己!? 心间突地一震,月印额上一丝冷汗滑落,浸透白衣背脊…… 若是平日的他,可能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可现在,直到方才对方说话的时候他才想到这种可能性——自己身上,早已经被下上了追踪之物……不!这些不是关键!关键的地方在于:自己为什么到此时才意识到这些!?自己平日里的思考判断能力哪里去了!? “你终于发觉了么?”数丈外的女子似乎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内心的情绪波动,冷漠艳丽的容颜中一缕讥讽之意掠过,“发觉到‘纵欲’真正的力量了么……” 第十八章 林间死斗-靡空下的法则(四) H市,九州路。 虚无之渊下,绯红色密布星罗,如微缩宇宙暗合某种韵律旋转。 深渊四围峭壁高达百丈,其间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便是靠近峭壁顶端那一处不足四尺见方的突出岩石,空间中曼舞的星光似乎并不靠近此处,而是在半丈外消散无踪——星光明灭,像是不断轮回地重复着诞生与逝去,使得整个空间都带上命数的味道…… 莫姓老者静静地站在那仅可立足的突岩上,低头俯视着下方弥漫的血色星云——狂舞的星光中竟有数十个七尺见方的银色光幕浮动,凝结犹如实质的银屏。在那些不断翻转变幻的屏幕中,有几处映照的竟是昆仑山下“靡空下层”中的战斗:霸剑对残城,情剑对月印……以及在密林中发生的一切景致,均在屏幕中精细地呈现出来。 莫老者此时凝望的,正是雨林中月印与情剑的追逐战,对于残城释放的强大领域,反倒不是那么关注——即使那莫名的窥视之力甚至能穿透两个世界的隔膜——似乎将要永久持续下去的沉默后,老者终于开口道:“看来,风丫头怕是要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完全被火焰的光华笼罩。那火焰的源头,正是月印肩头名为“纯阳炮”的顶级法宝——结合了现代高科技与古代炼制技术完成的宝器,威力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密林中此时仿佛有无数个小型的太阳,虚浮空中绽放! “何以见得?”深渊之下,淡淡的童音传来,轻若无物。 “风丫头体内寄宿的灵魂虽属四邪将之一,但毕竟不是千年前情剑本人。‘纵欲’名列情剑三大法决,并非她此时可以完全驾驭的……”莫老者似是惋惜道,“纵欲的至理是以情攻心,直接破坏对方的情感与思想,可风丫头自己却不能做到毫无情愫,再这么强行催动下去,恐怕力量会在最后一刻反噬自身……” “或许反噬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神秘童音轻笑道,“经此一战,无论结果如何,那孩子心中的情感都会被灼烧消耗殆尽,这样对她或许是件好事……” 莫老者畏叹道:“白衣月印……能在枉死城生存下来的人,真的可怕到这种地步么?” “我想,经过了千年时光的洗涤,那里已没有一个易于之辈……”深渊下的声音应声答道,“能够达到千年前四邪将巅峰实力的存在,在那座城市中虽不过五指之数,终究不是现在的叶新和他们可以匹敌的……更何况……” 他突然住口,莫老者不由微露疑虑道:“更何况什么?” “叶天然太傻。”童音似是老气横秋地叹息了一声,“现在的叶新,没有‘天清幻心’,没有‘虚无之体’,甚至没有‘杀佛’本能印记……他在重塑那个躯体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命运无法逃避的纠结……以凡人之身,哪里经得起‘殡天教’数千年积攒下来的魔功精髓的灌注?即便他进入枉死城也好,终究无法获得守护心爱之人的力量……” 莫老者不由也是皱了皱眉。在他看来,深渊之下的那个人,修为实在已经超越人世间一切存在,所以对于尘世间任何事情,他都是淡然以对、漠不关心的态度,好像这般“长篇大论”还是第一次——也只有在事关叶天然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来。 “你这算是预言么?”莫老者随即低语了一句。 深渊下的童音似乎沉默了一下,方才开口答道:“……是命呀。” 莫老者意思不明地哼了一声:“如果连你也这样说,叶小子这次果真是难逃一劫了……这倒罢了,对于分裂三魄的邪皇本身,难道就这么放任下去?” “天机。你难道真是猜不出看不透么?”虚空中的童音无奈笑道,“九大门派能流传千百年,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就如同‘靡空下层’与‘枉死城’的存在一样。否则以千年前冠绝人间的邪皇实力,就不会仍然栽在他们手上了……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我只希望这一次,他们不要做的太绝了……” 半空中,绯红色的星河逐渐凝聚,那漂浮其中的数十个屏幕,收放自如,纷杂变幻,映照的却是这个同样光影迷乱的星球,以及世界各地那些神秘的人们。这里的镜像,仿佛没有遗漏这人世间任何一缕细微变动,让人难以理解深渊中的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实在太多,自作聪明的人也不少……”清脆稚气的童音最终化为一句低语,像是有着无尽的沧桑,又似透着寒彻心扉的漠视无情,“正因为如此,世界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候,生命才有价值呀……” 火焰,肆虐…… 那穿梭过森林缝隙的道道红芒,宛若拥有生命的火蛇,在丛林间隐匿的那对獠牙间爆裂,炸开血腥刺鼻的液体。出乎常人意料的是,那火蛇的热量似乎被极好地控制住了,即是在伴着血肉爆裂开时,也没有一丝一毫引燃四周的草木。 或许,另一个方面也是因为林间蔓延的霜气犹未散去——人类的肉眼就可以清晰地分辨,在生长着数以千计不明植被的大地上,一道宽大的白痕蜿蜒曲折,延伸向森林更深处。 “不够!还不够!”男子低沉的怒吼声像是带着不满的怨气,空气中所有的火花一敛,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散射向外,“这样子不行!那个人要更强,比这更强!” 砰然一声,是火焰之刃割裂古树的声音,弥散的火光突而扭曲旋转,顺着空气中划落的痕迹自我纠缠,最后形成一柄晶红色的丈二长枪,笔直地贯穿古树厚重的年轮——同样的,那枪身上泛起的火光对于古树似乎没有任何影响,更勿论引起一场森林大火…… “那个人,要更强么?”女子柔弱的声音在林间几不可察。这个全身包裹在黑色长袍中的女子,此时正锁紧身体靠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棵古树的树干旁,凝望着那杆晶红长枪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绝望的情绪。 “那又怎么样!?”脾气似乎很是暴虐的男子面容渐缓,露出平日里那种带着诡异的笑容,“即便现在不如他,我不会永远不如他……既然我可以杀他一次,自然也可以杀他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信他真的可以无限复活!”反手拔出长枪,他从长草间拖出方才猎杀的生物,又道:“算它倒霉,今天的早饭就吃它好了……” 那动物,体长类似与野鸡大小,全身覆盖细密的绒毛,却是四足有齿,两根七寸长的雪白獠牙,从扁平的嘴边探出来……从男子的话中便可明白,无论这生物在这里的名字是什么,现在都不过是一顿早餐而已。 “你这样训练,究竟能强到什么样的地步?”树干边的女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张口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强了,那个人连我师傅都不是对手,怎么……”像是根本不愿意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她永远带着忧愁的眼底恨色划过。 “我不知道啊……”将昨夜残余的篝火烧旺,男子动作迅速地将猎物开膛扒皮上架,眼眸中却是惧色一闪,脑海中再次浮现起那个男子举剑向天、怒吼迎雷的身影——那句“天要杀我,也是徒劳!”一直在他的耳畔回响,让他不由地产生一种迷惘——自己究竟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与天争锋的豪气? “喂,陆子建……”见他似乎在发呆,凑到篝火边的女子呼唤了好几声,才唤回了男子的神志,“你觉得那个杀手会不会还跟在我们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人类或许就是如此,面对“未知”所产生的惧意远比面对确实的“危险”时来的强烈。 陆子建似乎听清了她的话:“我想他最近两天应该不会追来了……并不是每个人挨了我的攻击后都可以若无其事地活下来的……他的伤势着实不轻。”似是嫌篝火烤肉太慢,他手掌猛地向着火中一伸,那火焰顿时暴涨三倍,烤的那细腻肉质发出阵阵细微的油爆声响,一股说不上来类似麝香的气味顿时四溢。 女子似乎对他烤肉的行为习以为常,也没有去计较这东西是否适宜食用——当她的手指触及陆子建递来的“鸡腿”时,一股淡绿色的气体条件反射般从指尖透出,顷刻将鸡腿完全覆盖,淡绿色渗入肉质之后,空气中那股麝香的味道顿时淡化了下去…… “毒术师的这种能力还真是方便啊……”陆子建撕咬着女子“净化”过的食物,似乎不经意地抬头望向天空,眼睛突然眯了一下,透出带着邪气的寒芒来——已经逐渐大亮的天空中,晴朗无云,隐隐却可见一道流星般的火光从雨林上方掠过。 “那是……”仅仅迟疑了一瞬,陆子建突然翻身跃起,吐掉口中的骨头,急叫道,“起来,跟上那个东西!”他说话极快,却仍比不上行动的速度——“起来”两个字仍在口边的时候,陆子建已经一把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女子,将她携在肋下,一纵跃上树梢。 密林光影散乱的缝隙中,只可模模糊糊地望见那掠过天空的“流星”,若非此时的陆子建动态视觉极佳,并拥有神兽之力做后盾,绝难在这种情况下跟上“流星”的速度…… 雨林上方,宛若“流星”的人造物静静掠过云际,那是一架白色飞机似的机体,只是主体上携带的诸多复杂部件却明确地表示着它绝非“飞机”那样简单的存在……或许在常人的眼中它此时的速度已是极快,但只有位于机体内的驾驶者才明白,此时它仍处于“仔细搜索”的缓慢状态…… “BW2区无异常,空间乱流强度三十六点四,我将按计划向G3区转移……”轻轻旋动手臂上两组腕轮,驾驶者向着世界某处的指挥中心汇报着这样的情况——从悦耳如铃的国际语听来,这是一个年轻女性——只是一言未果,她的话音却突地一变,“指挥所,BW2区边缘空间异常,乱流强度三百一十四点九,并持续上升中……” “我的大小姐,怎么你是无处不在的么?”另一条通讯线路中却随后传来一个略嫌夸张的男子声音,“……我刚刚才发现这里,你怎么会从雨林那边冲过来……” “乱流强度增长稳定,并带有周期性回落,主系统判断为东方修真者法阵存在可能性75%,请求详细监控数据共享……”女性的驾驶者先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待关掉指挥线路后才向着那个男子的通讯频道答道,“你如果害怕我抢了你的功劳的话,我可以让你,但那是在你一个人可以对付所有修真的条件下……” “说好我只是负责远程支援,大小姐你可别想害死我……”对方不置可否地嘿嘿了一声道,“要我心爱的‘贝基亚’跟那些变态的东方人肉搏,还不如直接去基地‘模拟室’找‘主神’寻死来的痛快……话说这里是法阵的可能性只有75%,但从这个规模看,不会我们这么凑巧撞见了大头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因为它没一次带来好运气……”女子很明显没有听他啰嗦的耐心,双手向内一合,两臂上四个腕轮同时旋转,在梭形的驾驶空间内扩散开道道金色波纹,“我现在下去探查一下,你做好本职工作就好……铠装,解除!” “Armor,Remove……”座舱四面,原本透明如同玻璃的遮罩顿时朦胧,化为晶莹如白玉般不透明的“蛋壳”,金色的波纹带着纷杂的纹理流过驾驶者身侧极光构成的屏幕,四面原本密封的结构突然土崩瓦解地四散开…… 而在外界看来,原本以高速掠过天空的白色机体,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在数十米距离内就将原本接近音速的速度化为虚无,生生在天空中停顿住! 而机体上复杂而精致的纹理中金色能量流过时,原本清晰可见的结构仿佛被那金色同化为相同的单纯存在。整个机体在短短数秒内虚化为半透明带有棱角的金云,而后向着原本机体的中央迅速收拢下去! 简单的来说,那三十米长度、白色镶嵌金边的巨大机体,竟在空中如同神迹般散发着万道金光,最终收缩为八尺高度纤细玲珑的人形——身负四面腕轮与简单保护装甲的驾驶者,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是在计算修真法阵造成的空间乱流之间的缝隙,而后猛然一头向着雨林中扎了下去…… “伊普希洛第四阶……”雨林间,陆子建仰望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坠落雨林,虽不能分辨出对方是男是女,他还是因为这件事情而深深地皱了下眉——在秋叶市改变他一生的变动中,陆子建自然了解了伊普希洛在所谓的“科研者”眼中的分量…… 除去已死在“毁灭坑”中的唯一一个“第五阶”驾驶者,剩余在这个世界上的四阶战士也不过三十余名而已。那借由能量巨大化形成的“钢天使”,绝对不是曾经见识过的千羽樱“第三阶”的能量总数可以比拟的——他们才是“科研者”手中的精英兵力! 而现在,一个“伊普希洛四阶”的驾驶者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陷入了沉思中的陆子建,丝毫没有发觉,自己携在肋下的女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红晕,倒是冲淡了不少她眼中的悲伤与仇恨的痕迹。 “固有结界……”抬手感受着自己面前虚无中阻碍前进的力量,陆子建微微一笑,“看来我们就要到了……”炎火之力流转,他猛然间大喝一声,一拳向着身前看不见的屏障破出,轰然震响中,原本茂密的森林景象顷刻在二人眼前崩碎…… 随后展现在陆子建眼前的东西,让他的瞳孔猛然一张,而被夹在他臂弯中的女子更是夸张的掩口,止不住一声低呼:“这里……就是枉死城!?” 第十九章 遗忘相逢-千年之祭(一) 十一月的清晨,阳光正浓。穿越过玄妙阵法彼此纠结的幻象,展现在陆子建面前的那座城市,笼罩与一马平川上纵横的日华之中,煌煌不可目视。 待到眼睛适应了那种亮度后,入眼的是危崖谷地,在群山环绕中占据了最引人注目的那方天地。看到那山谷中耸立的城池,你能产生的第一印象绝对是“方”! 这,就是枉死城!? 方方正正的一座座建筑物,方方正正棋盘般的城市规划,如同依照某种规则建造,宏大的让人忽略了它整体的形象——越是接近城市中央的地方,建筑物的高度便明显增长,形成波峰般突兀延伸向上的尖顶。远望去,整个城市如同一个金字塔般的整体一样不可分割。 事实上,说这个城市是“金字塔”并不准确,用“布满芒刺的墓碑”来形容它或许更加确切……贯穿城市之中细不可分的高架线路,以及那无数森立的金属天线,从最高的建筑物上弥漫向下,纷杂变幻地穿梭于楼宇空隙。这一望可知建立在工业文明基础上的城市,仿佛对于每一个外来者都有着深深的戒备。它就像是在用那一身折射刺眼阳光的外表,在警告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外来人…… 这座城市明明是辉煌的,却给人一种阳光的金色沾染后都在“腐败”的荒凉错觉。若非如此,陆子建简直要以为自己从深山老林里回到了现代社会!这传说中被世人遗忘了千年的“枉死城”怎么可能以这样一种近现代文明的沉寂姿态,展现在外来者的面前!? “欢迎光临枉死城……”耳畔突然响起的男子声音,使得惊异中的陆子建猛地一震。他迅速在掌心幻化出晶红之枪——可环顾四周,除了自己身畔两颊微红的少女之外,三十丈以内绝无人迹——陆子建随即微一皱眉,抬脚将脚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子踢下山崖。 那撞击出的回音清脆地像是落在金属板表面,顺着山崖划落后,迅速湮没。 “怎么了?”一旁的少女整理了一下裹身衣衫,故作平静地开口问道。被陆子建一路携来,她心中竟颇有些羞涩之意,稍稍掩去了眼中伤怀。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陆子建微摇了下头,却还是问出了口。 “声音?风声么?”听了她的话,陆子建才注意到这阵法背后的山谷中,风声颇不寻常——混乱空气道道穿过钢筋水泥丛林的尖啸,竟像是某种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在四周近乎金属的山崖上碰撞出低吟,萦绕于朝阳下始终不曾散去…… 听错了?陆子建心中却更在意先前那个男音的话语,喃喃低语了一句。听觉中依稀如同回应的声音却随即响起:“不用惊异,此时此刻,只有你听见我的声音,陆子建。”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清晰无误的了。陆子建猛一抬头,仰望光芒的天空:“你是谁!?” “我的名字,你还没有必要知道……”男子的声音轻笑了一下,“就算你知道了,也不会理解我是谁。因为在我的眼里,你还没有与我见面的资格……” 陆子建哼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也没有必要自跌身价在我耳边扮苍蝇吧。” “没有必要说的这么大声,可怜的孩子。”男子的语气像是怜悯,“你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我全部知道。真的用嘴巴说出来的话,可是很容易让人以为你疯了……” 陆子建偏头望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对方的眼里果真露出朦胧不解的疑虑,当即惹得陆子建嘴角一抽,却是没有说出口来,在脑海中回应出冰冷的话语:“我平生最讨厌的只有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人敢窥视我的内心……” “那又如何?”对方果然可以看透他的思绪似的,语气淡淡道,“天下人皆知姬寒殇逆鳞在何处,可是我就是碰了……渺小你又能做些什么?” 陆子建一直以来都可说是个“狂妄”的异能修真者,此次却是首次遇见比他还要狂妄的对手,当即脸色生寒,周身却有无尽炎热散出:“你看来很有自信……”脑海中翻涌的怒气虽重,却并没有完全影响到他的思索——听着那莫名声音平静无波的声线,陆子建突然意识到了一种极为错乱的世界感知。 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分明是隔绝了世间千年的“枉死城”,这里竟有人以陆子建在“幻灭”游戏中的姓名来称呼他——这岂非意味着,在这个城市中有人加入了虚拟现实的“幻灭”游戏!?而且这个人先前也曾以“陆子建”来称呼他,说明他与陆子建极为熟悉——能知道“血帅姬寒殇”在现实中姓名的游戏玩家,在陆子建的记忆中最多不过十指之数! 是谁?是谁!?这个枉死城中的男人究竟是谁!? 而且,什么叫做“可是我就是碰了”?陆子建性格虽然略带急躁,却也和善,并非难以相处。能够被当作姬寒殇“逆鳞”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多……在游戏世界中“众所周知”的“逆鳞”更是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女友红颜——每一个“幻灭”的游戏玩家都知道,姬寒殇为了红颜才孤身毁灭了“天下盟”这幻灭原本的第一帮派,是以在游戏中有“宁杀血帅,莫惹红颜”的说法——惹了姬寒殇本人还有和解的可能,可碰了他的“逆鳞”,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若非陆子建心中那个女子重要如斯,他又怎会为此与叶天然反目成仇,出手杀友!? 而现在,这个神秘的男子却说他“碰了”她!他“碰了”红颜么!?是在陆子建来到这里之前,还是在出行之后!?现实中的塔塔现在情况如何?难道真的落入“枉死城”中!?或者说……这个男人的“碰过”,应用的是过去式——那此人的身份岂非呼之欲出!?满足这条件的人不出于两者——“叶天然”复生后的叶新!游戏中“天下盟”的强浩! 至于那个一开始惹上了自己女友的小卒子,陆子建实在没有必要记在心上……现在他所想的,只有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份——那些蔑视般的话语让陆子建的思绪颇为紊乱,一时竟有些心神焦灼,像是血脉中奔流的炎力灌入脑海,激荡起一阵腥风血雨! 空气中,霎时有暴虐般的杀意浮现,惹得一旁裹衣的少女脸色为之一白。 “呀呀,何必那样激动呢。”脑海中男人的声音丝毫没有疑问的痕迹,反倒像是邪气凛然的讥讽,“我跟你的距离,就好像两个世界那般遥远……渺小如你,是杀不了我的……”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看好了!”陆子建周身火焰一暴,漫上晶红长枪的烈火瞬间翻转为阴冷的冰蓝色,裸露出“两离翼”镰刀般的锋刃!身畔的少女丝毫没有料到他在此暴走,被扑面冲来的火焰一冲,一声惊叫栽倒在地。危崖边缘的岩石一阵松动,未等少女反应过来,身下已然一空,她毫无阻碍地向着三十丈高的悬崖下摔去! “陆大哥——”少女柔弱得毫无力量感可言的声音一远,狂乱中的陆子建身形一震,眼神清明的几分,随即向着坠落中的少女骤然扑下,在半空中将她衣衫一扯。只听“咝”地一声裂响,强烈的火焰与重力双重效果下,少女半边衣衫顿时在陆子建指尖化为飞灰…… “小心!别——”又一声尖叫溢出鼻息,意外中的少女却是慌忙将剩余的衣衫一裹,却掩不下另半身雪肌冰肤,绯红的晕彩顿时漫上她秀丽的面颊。高速坠落之中,依稀可以看见从她背后延伸道肩头上尺余的伤痕,那破坏了少女美丽的可怕裂口里满是碧青之色…… 陆子建心间尴尬,双目一闭,身法却是毫不停滞地再快了几分,竟是以“千斤坠”手段从少女上方赶下,随即动作果断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两次转折之中,陆子建双脚连续点落在坚硬如铁的岩壁上,终于将下坠之力化为横向惯性,安然落地。 长舒出胸中浊气,陆子建偏头睁眼,像是为了化解此时的尴尬,并没有观望安慰少女半句。他望向百丈外那座城市宽阔的街道——那道路完全是近现代都市的风格,平缓的水泥路面被隔离带和护栏分成四分,在朝霞下显示着惨淡如金的异样色彩。 “好手段。”意识之中那个男子的声音轻笑如故,似是惋惜,“可是仅凭这样的手段,在枉死城中可是生存不下去的,可怜的孩子……” “我现在不想考虑生存,我只想……”陆子建指尖火焰再次飘摇腾起,“要你的命!” 虚无中的声音似乎沉默了一下,突地叹息一声道:“好吧,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能来到枉死城最高层的话,我就见你一面,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吧。希望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因为如果你失败了,我会觉得这个游戏相当无聊呢……” 陆子建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随着脑海中的那个声音逐渐隐去,面前原本空空的街道两侧,有重重人影拐过建筑物的拐角。那些人阻挡在四通道的道路中央,枉死城中不断四溢的风线便舒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无垠的杀意与死气,森然涌动! “陆大哥……”一旁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慌,面前敌人的数量,似乎是以十倍的速度在迅速增加着,以她刚刚入门“毒术师”的修为,几乎无力阻挡面前那奔涌而来的杀意。而那散乱残破的裹衣,以及心头未曾退却的羞涩,也让她生不出半点反击的意识来…… “你退后。”陆子建简单地交代了一句,并没有回头窥视那玲珑的曲线一眼。他悄无声息地抬起“两离翼”,空气中灼热的风线便随之再次肆意狂舞反向城内灌去!男子低垂眼眸,右眼瞳孔之中,一种异样的红芒闪过,仿佛是地狱中弥乱的劫火,暴开! 第十九章 遗忘相逢-千年之祭(二) 浓郁色泽的林内,光影如梭,惊起的宿鸟扑扇着羽翼,背离阳光的方向渐行渐远。 夜的阴冷,在此处犹未散去。罩于树冠之上的巨大黑色半球体,竟是再次扩大了三四倍,已然占据了密林中半里方圆的区域,吞噬下的林木在黑球表面露出丈余,却像是被吸噬了生命力般急速枯萎,叶片凋落中转瞬步入冬季的萎靡不振…… 一片黑暗的世界里,连五官都被隔绝封闭。霸剑一动不动地站在森然夜色之间,手中七尺巨剑微微下垂,如同浑然不知四周对手攻击的来势。可每当黑暗中无形的锐气闪过,他总是能在生死之间迅速抬剑封挡。锐气与巨剑的交击,竟是无声电影般的沉默,好像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连声音也无法传播出半寸! “刻意磨练过的肉身,果然不同凡响。”残城的声音混沌一片嗡嗡作响,变得晦涩难明,“在我的世界里,你竟然还可以活动身体做出防御,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此时这个男人的声音,哪里能听出先前哪怕一丝的笑意,满含的都是暴虐杀戮之感。 “仅仅是这样吗?”凌封冷冷开口,他的声音却是从身体外数丈的地方才传开,好像这个距离内的声波生生被夜色淹没了,“如果你所谓的领域仅限于此,今天你的结果就只有一败!”手腕一抖,他周身突然暴出刺眼的光芒,瞬间撕裂方圆七丈内的黑暗——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映照下,显现出的竟是化为齑粉般平坦的地面,再不见一丝草木痕迹! “怎么会?”黑暗之中的残城发出了一声惊疑的低语,声音倒是清晰几分,随即恢复阴冷,“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呀……不过凭你的力量,想要打破我的世界,还差的很远!在那之前,你必死无疑!” 暴喝声中,才绽放开七丈的光明瞬时被黑暗再次吞噬,空气中划过的锐气比先前更强三分,交错成几乎没有空隙的网线,疾若骤雨地当头向着凌封罩落。 “你管这种简单的把戏,叫做世界?”凌封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讥笑,手中巨剑再次颤动挥舞,瞬间仿佛打破了声音的界限,产生的强烈“音爆”和刺眼光芒比先前更加骇人地扩散——爆炸般的巨响之中,整个黑暗的世界摇摇欲坠,空间边缘无数蛛网般撕裂的痕迹,明灭不定。一道七丈光焰猛然从光源之处腾起,破开头上锐气,向着天空笔直地宣泄过去! 罡风之中,黑暗终究承受不了音爆与光芒的双重打击,在强烈的波动后霎时溃散…… 重新被天光覆盖的半里内,竟再不见一丝植被痕迹,仿佛那一切都在夜色的笼罩中被摧毁殆尽,形成了巨大空场。场中最中心的霸剑扬剑而立,望向半空中漂浮着的那个对手,眉宇间竟有一种疑虑。 对手分明是身形健壮之辈,可此时对面那个男人,身形瘦削如棍,竟不是残城!? “厉害,厉害啊……”浮空男子的声音,却正是凌封在黑暗中听到的那种阴冷,却没有多少招式被破的惊诧意味,“只不过被控制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竟然可以看破我黑暗世界的真面目,而且尚有余力破解……看来你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对手……” “黑暗的世界……那不过是你头发和肌肉颤动形成的超声波而已吧。”凌封冷笑一声,“用高频颤动直接破坏空气分子的运动和光线传播,造成黑暗的假象……超声波还可以摧毁人类中枢神经控制系统,断绝感知,直接导致肢体麻痹,继而死亡……想必死在你这种手段下的人也不少,可惜我不会是其中之一。” 他说来轻松,可对方竟然可以凭借人类的肉体颤动发出“超声波”这样超出常规的攻击手段,可知对于自己的身躯的修炼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这人怎么看也不是可以轻松应对的对手……更何况对方的脸上,没有丝毫把戏被看破的惊慌之意…… “不错不错。在枉死城内,能够看破我‘黑夜’的人的确不多。”那人口中的声音,似乎在模仿月印的调侃,却是依旧寒意逼人,“所以,你已经值得我认真起来了……” “愚蠢……”凌封眼神一凛,自是觉得对方太过自大——他可是霸剑。甚至可说是“枉死城”中现存武学的来源之一,又如何不知枉死城中的手段? 方才对手所使用的“黑暗”之术,应用的“超声波”理论,早在千年之间就被天资惊人的那一代“情剑”发现,并形成三大法决之中的“沉渊”!当年四邪将“破身入器”,将自己的意识埋入兵刃前,曾将部分武学遗留在枉死城深处的一方墙壁上——这家伙自以为是的本领,想必正是从“情剑”留下的武学壁画上学来的吧……不过他可以从那壁画中看出“颤动”的本质,倒的确可说有几分自傲的本钱…… 心中思绪流转,凌封开口便是自己唯一的疑问:“我倒更想知道……你是谁?” “我似乎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对方冷酷异常地眯起眼睛,“黑夜残城虽然只是‘靡空下层’给我的称号,却还可以说的上确切……” “我名,黑夜!” “双重人格么?”扑面而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凌封手中巨剑旋舞如盾,一一封挡着对手强悍的剑气,心下却是揣测——他灵识虽为先前的“黑暗”遮蔽了片刻,但依然可以确信自己的对手并没有离去,更不会有人能无声无息的调换…… 不过,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一个人双重人格并不奇特,但能赋予不同人格以不同的形体,倒是件颇为罕见的事情。一时之间,凌封还想不出“枉死城”中哪一种易容术可以连同一个人的体型都改变的如此彻底。 换而言之,这家伙若非天赋此种能力,就是比他们先期到达“枉死城”的外来者!毕竟千年之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就如同千年前盛极一时的殡天教,已不复存在…… “不错……”自称黑夜的那个男子眼中满是狂意,攻击的风格也一反先前无所不在的“渗透”,转为强势霸道的“劫掠”!一时间凌封满眼皆是他无穷无尽般的剑雨,转瞬间数百招已过,凌封竟一招也没有还出手去。 “能力S级,应该不是你的极限吧,你能接下我几重力量!?”狂笑之中,黑夜四肢一震,攻击中露出了百分之一秒的空隙,随即却爆发出比先前又强盛一倍的犀利剑芒!三丈方圆内煞白的剑气如同实质之剑,在穿刺中加上了斩击挑拨的繁杂变化。 凌封神情古井不波,像是并不理解这个年代枉死城中的分级方法,甚至没有看那空隙一眼。以“霸剑”为名的四邪将之首,竟被对手全面压制着攻击,在外人看来该是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可此时的凌封眼中清明如冰,好像并没有对眼前的状况产生一丝怒意。 他是凌封,虽继承“霸剑”之名,但却绝对不是千年前的霸剑复活那样简单。 “不错。方才是五成,而现在……能力解封,七成!”语带残忍的低喝声中,黑夜的笑意张狂如斯。空中所有的剑芒转瞬凝华,竟形成一柄超过四丈庞大的半透明之剑,当头斩落的上百剑中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反有暴增之势,生生将凌封防御的剑势逼得一滞! “你败了!”狂笑之中,黑夜突然出拳,一击破开凌封防御体系! 是的!是拳头!由近身战再次开始时算起,黑夜攻出的气剑数目已经超过千计,漫长而近乎形成思维惯性的剑雨中,任谁也想不到他必杀一击竟是从一直收拢的左拳暴出!而且,谁会料到,一个“剑客”的拳头,竟比他的剑杀伤力更强盛!? “败的是你!”凌封却似乎早已经料想到这样的情景——被黑夜一拳荡开的七尺巨剑骤然翻转,他整个人便随着惯性倾斜了下去,好似支撑不了剑身的重量——距离不过尺余的两人目光交错,时间停顿了刹那之后,空间内汹涌的剑气突而溃散如潮,由那“退潮”中暴露在灵力之海下的“暗礁”,名为霸气! 一剑,“霸剑”的武学事实上只有一剑!也只需要一剑!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横扫千军,莫之能御! 决然挥出的那一剑,由凌封手中那“破军舞皇刃”上惨绝人寰的杀伐之意,仿佛积攒了同样千年的漫长时代,一瞬间便将黑夜所有的攻势击溃,犹如千军万马般势不可挡的霸道之剑,撕裂空气中一切与之相抗的力量,直接抵达掌控黑夜生命的头颅! “挡不了!?自己竟然挡不了!?”再没有人比此时的黑夜更能理解那“霸剑”的真谛,刺透背脊的寒意中他的张狂全然收敛,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惧意——这一剑,不光是他,竟好像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能够与之相抗!你只能看着那道霸道至极的剑芒,席卷过自己脆弱如纸的防御,露出名为“死亡”的狰狞獠牙! “霸剑”面前,一切的防御都是无用!哪怕明明知道自己的能力没有完全发挥,也觉得……挡不了…… 然而,就在这死亡前所未有地迫近黑夜脖颈的时候,一片狼藉的森林深处,一个淡若烟尘的声音悠然传来,话语却似乎一种命令的严厉:“住手,凌封。” 沉重的巨剑,在那声音中霎时一顿,轻若鸿毛般地截停在空气之中。被剑身自然搅动的烈风卷过黑夜的肌肤,让他觉出颈部皮肤表面灵力的防御顿时溃散,划破的细小伤痕中,一缕血色无声滑落,恍若隔世的一场生,竟使得黑夜脑中泛起庆幸的心有余悸…… 第十九章 遗忘相逢-千年之祭(三) 林间,露华凝重,低垂的草叶尖端,血色滴落…… 苍白寒意卷过,那滴血水顿时凝为绯色冰霜。情剑静静地站在杀场之中,四周遍地全是被冰线割裂或冰封的傀儡尸体,使得原本冷艳的女子望去如同杀神般残忍嗜血。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改造人?”林轻蝉的声音在叶新耳畔略带疑惑地响起,温柔的语气让男子直接忽略了她询问的内容。倒是血战之后的情剑缓步靠近过来。 “大约是接近了枉死城边缘的缘故,这些用来守卫掩藏结界的傀儡明显比外面的高级许多。”像是因为战斗的激烈而引发了女子心中原本被埋没的那一团烈火,她的这句话比先前加在一起还要多上的几分。 “枉死城?”林轻蝉眼中的疑惑更重。 “这个,我回去向你解释。”叶新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些什么,连忙开口许诺——在心爱的女子已经醒来的现在,那个神秘雾海中的“枉死城”对他来说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否能获得城中隐藏的魔教力量,在此时的叶新看来并非必要。 此时他更想带爱人回去,去过“平平淡淡”的“蜜月”生活,而且有些迫不及待…… “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回去。”情剑已经打断了他的妄想,“穿过结界就是枉死城地界……我想,那里能带给你的惊喜,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很少说话的缘故,此时情剑的话语竟让人有种难以拒绝的感觉。 “不错,无论这里是哪里,竟然有这么多改造人出现,我想一定是很重要的科研基地……”林轻蝉却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没有觉出叶新的不愿。此时她的容颜之中有一种极力思索的严肃神情,像是想思考出眼前这一切究竟代表着什么。 然而那样的表情落在叶新眼中,却仿佛疼痛地一触,让他心间竟泛起不忍与怜惜交织的情绪——男子当即有些激烈地再次握紧了林轻蝉的掌心,开口道:“蝉儿……你不用去想那么多事情,万事有我呢……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以前那样伤神的样子了,相信我。” 那所谓的“重生”之后,叶新心头的记忆多半被抹去,但与林轻蝉相处的点点滴滴,却是比先前更加清晰地镌刻在心上。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为他付出太多的女子,叶新便会想起记忆中她日复一日地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影子——佳人心意如此,已经由不得他有丝毫的逃避或者忽视。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尽自己全部的力量,让“蝉儿”忘却一切忧伤。 “我要能守护她的力量……要在任何时候都能守护她的力量……”反反复复缭绕在心间的那句誓言,从未有过的清晰,却是让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的叶新,再次生出了探索“枉死城”的念头…… 林轻蝉只觉得掌心与心扉均是一暖,却哪里想得到爱人脑中已经转过那么多念头——她有些犹豫地看了叶新一眼,不由再次将自己心间的迷茫放下,随即带着虚弱地依进叶新的怀里:“我一直都相信的,洛神哥哥……” 一旁情剑已然离开二人五、六丈距离,锐利如刀的冰线在虚无空处生生一划,将面前无形结界破开无数裂口——森林茂密的景致随即在三人眼中迅速崩碎…… 日芒煌煌,顷刻在阴沉的林间绽放开来。 “这是……枉死城!?”观望着那个耸立在山谷平地中的现代都市,叶新与林轻蝉心上发出了每个外来者都应有的感慨。叶新心上的惊异却是随即消逝,内心深处仿佛觉得那个城市就应该如此似的——他低头望向林轻蝉不带尘埃瑕疵的容颜。 “没有时间亲热了……以我的力量,这个入口只能展开十五秒,走吧。”情剑繁杂的衣衫一转,当先踏入,引得裂口四周空气一阵扭曲波动…… “似乎,迟了一步呢……”情剑、叶新与林轻蝉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中后,密林中一个青衣男子飘然而止,轻巧地仿佛没有半点重量,甚至于踏过地面交杂的傀儡尸体时,已经失去能量的躯壳便自动向着两侧林间退让,恍若自然的动静之间不带有丝毫僵直之感。 “呵呵,即便是你,如非必要也不想踏入那座城市?”致密阴影的更深处,男女声音纷杂传来,勾画成玄妙难言的无上威压,“所谓的人类巅峰,应该不存在能力不足的问题吧,果然感觉到了么……林非鱼。” 渐入中天的明丽日光之下,青衣男子脸上的神情宁静,恍惚间便似一种不带半点特殊的平凡,就那么随意站在逐渐弥合的结界外,眼神却是微微向后一瞥:“是你呀……这么说那座城市里面,果然是那个人么?他的能力毫不逊色于我,如果我冒然闯入他的领域,对于这个世界并不是好事……” “人类巅峰对上接近人类巅峰的实力……如果不是职责在身,我倒是很期待有此一战。”密林中奇异的声音笑了一下,“你怎么有心思离开黄泉之门?”先前招呼似的威压消失,此时那个奇异声音的话语,好像是老朋友之间探询好友的近况一般。 “那也是被逼的。”林非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奈之意,“因为某个人说只要帮她做一件事,可以帮我复活心儿呀……”浑然天成的男子身上,淡淡的忧伤掠过。 “复活?也只有你会相信这么无稽的事情……神魂俱散之后,哪里还存在复活的可能?!”对方明显是对于林非鱼熟悉至极,否则不会这样坦白直接地说出他的错误。 “凭她能将我与风主两人玩弄于掌心的实力……由不得我不信……”林非鱼倒是坦然一笑,“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真正的神祗,永远不会在意所谓规则的……” “真正的神祗!?”密林中的声音明显一震,像是沉思,“……在场的还有‘风主’单敬北么?温蒂妮丝一直在他的身边,凭你们三者的力量……那么,果然是神祗么?”那个混杂男女声音的波动顿了一顿,“可是,据我所知,真正的‘神’早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 “呵呵,强如你和温蒂妮丝这种级数,不是也被人世间和妖界以‘神’冠名么……无论是谁,只要拥有逆转生死的力量就好……”林非鱼抬起右手,指尖在面前看不见的屏障上轻微一触,淡淡水纹样的涟漪扩散,偏偏没有丝毫先前情剑破开缝隙的强烈抖动,椭圆形的门扉已自然开启,门内的景致与幻象浑然一体。 “你真要进去……”林中的声音只是在表露一种专注,而非疑问。 “我那个师弟,似乎已经忘记了我教给他的东西呢……”林非鱼低头淡然道,“我想,至少应该提醒他一下,尽尽做师兄的职责了……”他所创造出的这个缺口,仿佛就是天生存在于那个结界之上,牢固地没有丝毫消散的痕迹。 “提醒你一句,”交错变幻的男女声音微寒,“那个小子身边的女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血誓之体,仙界真元……她可能正是枉死城中等待千年的祭品呀!” “千年之祭?”林非鱼回头,“那个东西还在么?那家伙困在这里千年,现在的枉死城中不可能有人是他的对手……他竟还没有动手毁了殡天坛!?” 林间的声音叹道:“每过三年,我都要助他‘泄力’一次,从那卸除的能量级数来看,那东西不但没有削弱,反倒一年比一年强劲……即便是你,也要小心。”它口中的话颇有些匪夷所思——以林非鱼“人类巅峰”的实力,即便是这颗星球上几大禁区,他也能如若自家后院般自由穿行其中——天下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危及林非鱼的生命。 “嗯,我会注意的。至少我想要在他面前潜藏身形,他也没有机会发现……做完了我的事情我就直接回‘黄泉之门’了……你也保重吧。”林非鱼嘴角微扬,仿佛信步闲庭般踏入结界上的门扉,指尖一划那空洞方才自我闭合,一袭青衣随即飘舞隐没在森林深处…… 杀戮与战斗后静谧的林间,巨大的兽爪轻踏过冰封的傀儡,瞬间瓦解的寒冰之下花草重生,旋即再次凝冰崩碎,一荣一枯不断重复的如同轮回……体长超过十米的巨大白狼缓步迈出藏匿的密林,仰首望向天空红日——那青色瞳孔之中倒映的景象,竟丝毫不为玄妙的幻象阵法所影响,所显示的正是不远处山谷平地中那座城市的尖顶! 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它的存在,而并非仅仅认为它是游戏中一个虚构的NPC? “世事如梭,不过半年时间,以人类之身所记得的,还远不如忘记的多呀……”神兽男女相容的嗓音一声叹息,像是对着某人低声絮语,“你……已经忘记了我们的相遇么?” 天地罡风卷过,沙沙的林涛之中,是世界的无言沉默…… 与此同时,枉死城域开阔的平原上,一支数十人组成、同一黑色着装的小队,正在疯狂地围攻一具两米左右高矮的金属人形——若是陆子建在这个方向,便可一眼看出这具线条优美绝伦的机甲正是他先前见到的“伊普希洛”第四阶的高手! 不过正陷入围攻中的女性驾驶者,却是直欲发狂——眼前的仪器上虽然可以准确无误地显示出攻击的来向,自己的反应也足以避过那些密集攻击——但是肉眼所见的竟依然是空无一人的树林!这就好比一个饥饿的人明明眼前没有食物,却要强行催眠让自己相信面前有一碗美味的“蟮丝面”一般困难…… 这种找不到敌人在何处的战斗,怎能让她不焦怒异常? 连续两个转折避开斜右方四万单位的攻击,机甲驾驶者的耐心终于被逼至极限。银色金边的人造物猛然一顿,四周能量搅动的罡风迫散之际,机甲设计中较为宽大的双臂结构一抬张开,发出驾驶者抑郁愤然的咆哮:“我就不信这幻术是无敌,宏观粒子炮,给我破!” 所谓的“宏观粒子炮”,应用的是M联邦最新的空间粒子撞击技术,由此产生的物质坍塌威力强大,甚至可说是威力直逼“反物质炮”的常规兵器——由此可见驾驶者心中的郁闷有多浓重……这一炮从双臂构架中联合轰出,空间内顿时出现一道半丈有余的巨大金光,笔直地向着枉死城方向延伸百米,只听的轰然连续两声巨响,枉死城外围竟有红色的半透明屏障展开,生生将这一炮的威力拦在主体建筑之外…… 饶是如此,两者之间近乎百米的空地却是没有丝毫防御。坚硬度不下于钢铁的岩石也在“宏观粒子炮”下被轰击出百米长同样粗细的壕沟,位于机甲炮口前方的数名黑衣人更是直接迎上了浪口风尖的能量,肉身瞬间被撕成碎片! “这样就行了……现在,是我讨回先前的欠账的时候了……”语带满意地望着自己眼前清晰的高楼景致,驾驶者被金属覆盖的面容上露出一缕惊异,却已知道幻象被强行击破,下手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停滞。银白色的机甲顿时在惊呆的幸存者中刮起血色的旋风…… 第十九章 遗忘相逢-千年之祭(四) 枉死城内,道路千条,所以即使叶新已经进入了枉死城域,仍没有发现陆子建的到来。 或许,此时的他根本就不会记得,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陆子建这样的朋友…… 墓碑般狰狞的城市之中,入眼皆是灵力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仿佛这个城市刚刚经历过大范围战火的洗劫,但细心看去,便可看出城市内五成以上的破损都有不短的历史——由此也似乎证明着,在这个城市里从没有一天没有发生战斗! 由山谷上滑落一刻开始,到进入两层楼房高度的区域。一行三人已经经历了大小七场死战,即便是刚刚恢复的林轻蝉和功力最为低微的叶新,也不得已参与其中。 情剑的冰线,叶新的拳头尚属其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林轻蝉竟可以动用自己身上“雷公鞭”四成的力量!虽然仅仅是这太古超级法宝的四成实力,却也可以在“枉死城”外围横行无忌!同样的,若非这仙界法宝之力暂时震慑住了城中的原住民们,恐怕此时三人还处于战斗之中,哪里有休息的空闲…… 这一切都是因为枉死城中的对手实在太过强悍! 虽然目前三人遇到的都是喽罗级别的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所以即便情剑与林轻蝉此时的力量已经超出对方两三个级数,但在百十人的包围之中要彻底杀了某个对手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打不过,对方逃跑的速度却是异乎寻常的快捷……“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精髓似乎在这里每个人都确实掌握,因此对手也变得异常难缠。 这也让功力最弱的叶新确确实实地产生了一种对于强大力量的渴望——情剑他们无法取胜,并不是说强大的力量没有作用,而实在是因为此时的她们还不够强——真正与之实力悬殊的超级强者手中,又怎会给喽罗们留下逃生的机会!? 力量!现在的叶新,恰恰渴求这种真正属于强者的绝对的力量! 低头凝视着靠在自己怀中休息的林轻蝉,叶新甚至觉出了内心中燥热的冲动。在这枉死城中,像是有某种能赐予他强大力量的东西,在不知名的地方不停呼唤着他…… 此时三人栖身的地方,是一栋三层小楼旁的深巷内,正对着小巷的另一端是一条已经干枯了的壕沟,足有四丈宽度。巷内堆积如山的垃圾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却惹来情剑似是恼怒的冰封,整个小巷顿时弥漫蓝白的冰霜之色。 “她怎么样了?”空气中的气味淡去后,情剑低头看了林轻蝉一眼,开口问叶新。 “还好,似乎只是消耗太多体力……”叶新微微抿唇,“都怪我没用……” “别那么说了。”林轻蝉睁了下眼睛,“对手太强又不是你的错。” 情剑神色微凛,却是抬手抚上叶新肩头道:“从刚才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们身上多半修行的是火的灵力,枉死城并非处于酷热之地,天地间炎灵力也并非充沛,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使用火的对手呢?”她的语气顿了下又道,“第一次战斗我以为是巧合,可次次都是如此,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对呀……”林轻蝉眼中微惊,手脚却是不愿提起半分力气,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城中之人知道你是使用寒极灵力的对手,所以特地选择了修行火焰的属下来袭击我们?!” “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解释么?”情剑嘴角一抿,“可我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些……对手竟然可以对我们的实力了如指掌,这只能说明一点……”她再次低头望向林轻蝉,眼中一抹异色划过,“我们之间,出现了叛徒,泄露了我们的战斗资料!” 林轻蝉神情一动,却是立即看出了她眼眸中的含义,当即惊讶道:“风姐姐,你是在怀疑我?!”虽然继承了“情剑”之名,但林轻蝉对风幻雪却仍以“姐姐”相称。 “情剑,你是不是弄错了!?”叶新听在耳中,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人的意思,“怎么可能是蝉儿泄密的呢?之前她一直没有清醒,根本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不会,可不代表另一个人不会!”情剑的声音更寒几分,死死盯着林轻蝉有些呆滞的眼神。就在叶新与林轻蝉都以为她要对林轻蝉发难之时,情剑突然一声狞笑,一直安放在叶新肩头上的手掌中,一股刺骨寒意如锥穿透叶新体肤,瞬袭毫无防备的男子的心脏! 叶新一声痛哼,顿时俯身,林轻蝉于是一呆,惊叫还未出口。情剑空闲的左手同时却已挥出锋利冰线,在林轻蝉诧异的那一刻迅速绞死她的脖颈! 寒冰灌注的细线丝弦之上,浸透不知多少亡魂,那是何等锋利的武器——纵然林轻蝉几乎条件反射般立即将“雷公鞭”鞭柄插入自己脖子与冰线的缝隙之间,那奇门兵刃依旧划破了少女如玉肌肤,一圈红线下鲜艳的血色正顺着她修长的颈缓缓淌下…… “风姐姐!?”林轻蝉的惊叫此时方才出口,她握住鞭身的手臂甚至不敢颤动半点,却是慌神般低头望向附在地上的叶新,“洛神哥哥,你怎么样了!?” “你虽然不会出卖我们,可是……我会呀……”情剑操纵冰线的手指不知为何缓了一缓,笑声中充溢着寒气杀意,“如果不这样坦白地告诉你们,我还真的找不到他身上可以一击必杀的破绽。林小姐,与其关心你的男人,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吧。我只要手指轻轻一动,你美丽的脑袋可就要和身体分家了……” “洛神哥哥……”林轻蝉却只是望着地上不知生死的叶新,眼眸晶莹如泪,喃喃低语间几不可察地绝望泛起,好像此时此刻她已经根本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你这丫头,难道没有听见我说话!”情剑此时的语气几近暴虐,被自己动动手指就可以决定她生死的林轻蝉“蔑视”,似乎是一件让她十分难以接受的事情。 “生气……还没有消失。”林轻蝉闭上美眸一刻,却又张开,似乎暂时放缓了神经,终于抬头看向面容狰狞的情剑,朗声道,“风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他!?”说话之间,缜密的思绪再次在她脑中流转起来——只要叶新还没死,她就还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希望,就还有想让自己生存下去的意志——所以她现在要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她才有机会救得了濒临死亡的叶新。 “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他?”风幻雪的神色如同雕刻的大理石般僵硬,语气也是生硬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是我先认识他的,他是我的,他本来应该是我的……可是是你夺走了他,是你夺走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初恋!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你的话,他早就会回到我的身边了……”她用力咬起唇角,语带血丝,“我风幻雪得不到的东西,绝对不会让其他人得到……尤其是你,林轻蝉!” “因为这样?”林轻蝉的声音一低,好似有些无力地道,“风姐姐,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陷得这么深……我以为你跟强浩订婚之后就可以忘记……”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好像此时此刻所看到的东西,是她根本没想过会发生的。 “有些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空气中冷漠如冰的女子声音响起,淡淡血色划落如烟尘泛起,刹那间空气中如斯寂寞的情感流过。控制着林轻蝉的情剑眼中突然散开惊骇,回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突然又右肩向着左腿破开,分裂成两半的尸体在杂乱舞动的厚重衣衫间迅速淹没——最后一刻,她望见的是小巷口出散发着冷冽光芒的身影,静静矗立…… “风姐姐……”这次林轻蝉呼唤的声音里,多了一分欣喜。只是那一分欣喜却是犹豫的——像是先前情剑残忍疯狂的话语的余韵,在焦灼难耐的空气中缭绕而不散去……有些时候,语言这种东西就像作用与人心的魔力,即便你自己以为自己是完全不介意的,但事实上潜意识中还是会受到那些东西的影响…… 先前开口最后一句的,是另一个情剑。此时她正面色生寒地站在巷口的位置,以极为缓慢地脚步迈进。风幻雪低头看着“自己”尸体的眼神中难解的神色一闪而逝,却是寒声向后道:“看来,你还是需要点运气……” “不错不错……”听这话的口气,便可知道她身后那个被冰线裹的近乎蚕茧的家伙正是月印,“霸王的策划虽然缜密,但是可惜他的确欠缺了几分运气……至少他低估了姑娘你超然脱俗的实力,没有考虑到你这么快就可以赶上他们……” “风姐姐,快救叶新……”林轻蝉抬手将自己脖颈上缠绕的凶器解下,出口的话语还是关于她的男人。只是她眼中清明的神色,却显示出此时的林轻蝉,依然保持着“葬剑谷”当家人的智慧与理智——单单从“叶新”这个称呼里便可窥一斑——若是她无意识的称呼,一定是“洛神哥哥”或者“叶天然”,而绝不会是“叶新”这个才得知半天的新名字。 “他先前接受过‘冰狼那普’洗礼,寒冰力贯穿心扉,并不会造成致命伤。”风幻雪依旧冷静如冰,俯身将叶新扶起靠在墙壁上,波澜不惊的眼神好似这个男子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一般,也没有一丝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的意思。 林轻蝉探手查看了一下叶新脉息,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如果他能够炼化这股寒冰力道,说不定可以激起体内不知潜藏在何处的那股力量……” 一旁月印听了她的语气,却是自来熟一般叫道:“这位小姐,你好好了干嘛学我说话?难道是上天开眼,那就让我们立即开始这段缘分……” “闭嘴!”风幻雪抬手朝他嘴上扔了块冰,语气却丝毫没有情感波动,“说!” “咳……知道知道。”月印呛得咳嗽了两声,喘气道,“在下落入姑娘手中,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见到风幻雪眼眸中寒芒扫来,他立即自觉地停止了废话,“可是我对这枉死城可说了如指掌,你们究竟想知道哪件事情?” “了如指掌?”林轻蝉倒是全然不知这个怪异的家伙是从哪里来的,此时她最想知道的自然是方才发生的事情——但风幻雪示意她开口提问的眼神落定时,从林轻蝉口中问出的却是另一个好似全不相干的问题:“霸王他为什么想杀了叶新?” “霸王”这个词方才在月印口中只是随口带过,此时林轻蝉居然问来,连月印也不由一怔。只是他眼中异彩一闪便已收敛,神色老实地答道:“霸王,也是枉死城内七星之一。我们七星之间虽不分身份高低,但因为个人喜好不同,势力也有所不同……我与残城是独行者,在城内几乎没有领地,但‘霸王’却是‘神殿’之下风头最劲的一人。” 他四肢被束缚,只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四周,又道:“霸王的修为或许不是最高,但他的势力在七星中却名列第一。从这里一直向着枉死城中心去,都是属于霸王的领地……也就是说你们的一言一行,早已经被他监控。这个假冒姑娘的人,也是霸王的属下。” 这个人的啰嗦似乎深入骨髓,林轻蝉疗伤之中,仍不得不打断道:“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杀叶新?叶新他不过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外来者吧……他的修为也不是很高,为什么会引起你口中的霸王的注意?” “这个……在他就属于无妄之灾了。”月印竟然还能笑笑道,“据我所知,霸王他想要的并非这个大男人,而是这位姑娘你。”他此时口中的姑娘,却又指的是林轻蝉。 风幻雪与林轻蝉倒是全然理解,林轻蝉于是疑道:“我?为什么是我?” “仙界真元,血誓之体。”月印言之凿凿,语带叹息地答道,“霸王他早有跻身七星之首,甚至是占据神殿的念头。而姑娘你的体质,恰恰是最合适引来神殿之力的祭品!但是同样是作为祭品,却又有高低优劣之分……以姑娘本身资质,只是祭品中的中品,但若是姑娘方才因为这个男人的死完全陷入‘神狂’之境,便可一跃成为祭品中的上上品!” 他的话语中虽然有太多让人不解的名词,但就其字面上的涵义来说,仍能让听者基本明白他的意思:“上上的祭品能引动的魔力要超出中品十倍,霸王之所以设此一局,就是希望陷姑娘入绝境,从此失去对于外人的信任之情,助他获得更强的魔力……”说到此处,月印却是冷哼了一声,“神殿大门三年一启,这次能进入修行的,未必就是霸王,他如此利欲熏心,迟早会遭报应……” “他的事情暂且不提。”林轻蝉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们七星,究竟是什么人?” 月印微一怔神,随即苦笑道:“这只是凭空而来的负担……所谓的七星,也就是我,残城,霸王,故岳,策,宁海,凤初七人而已,除了我与残城外剩余五人,基本上可以说控制了整个枉死城的大小势力,因此他们又被单独称为五巨头,比我跟残城可风光千倍。” “如此我明白了……”林轻蝉点了下头,“也就是说,你口中的霸王为了胜过你们,在城外安排了一个人冒充风姐姐,将我们带到他的领地来,然后又设计杀了叶新,再嫁祸给风姐姐,让我进入那个……那个‘神狂’之境,来帮他获得更强的力量……” 虽然得知真像,林轻蝉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绪却是丝毫没有减退——须知要在一个人面前扮演他熟悉的人,至少要对自己的扮演对象极为了解……现在想来入城后那个“情剑”的话的确要比风幻雪平常多了很多,可林轻蝉与叶新当时却由于各种外因没有觉察出来…… 只是,如此说来,“帝冰”口中的叛徒不是仍然存在吗!?究竟是谁,在进入枉死城之前就将风幻雪的情况告诉了霸王!?究竟是谁,才是那个隐藏在众人中的“犹大”!?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听了她的话,月印却两臂抽动,想要鼓掌一般,“方才假冒风姑娘的人名叫帝冰,是枉死城中少见的使用冰灵力的人,也是霸王的得力手下……风姑娘杀了他,恐怕此时霸王已经得到消息……此地不宜久留。”他自然已经听出风幻雪的姓氏。 一旁风幻雪似乎已经替叶新治疗好伤势,起身看了沉思的林轻蝉一眼,随即偏头向着被包成蚕茧的月印冷声道:“带路!” “啊?”月印怔神了片刻,却在她刀刃般的眼神中回过神来,“你一个人去找霸王!?” “风姐姐。”听他如此说,林轻蝉也反应过来,“你等叶新醒来,我们一起……” “我一个人够了……”风幻雪望了林轻蝉半响,嘴角微扬了一下,竟如曾经与她相处时一样露出一缕笑意,但转身朝向月印的一瞬,那笑容迅速被无情冰霜覆盖,“带路!” “风姐姐,你果然还是在意么!?”林轻蝉急叫出声,先前“帝冰”挑拨时候所说的那些话语,在她心中仿佛一根根芒刺落定生根,扎的她心扉难过,偏又说不出口来——那个“帝冰”所说的,风幻雪脑海中难道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么?难道她真的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林轻蝉“夺去”叶天然?!那所谓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已经由不得林轻蝉去分辩,更何况她心间始终对自己的一缕私心耿耿于怀,也始终对风幻雪保有一份愧疚…… 已经行至巷口的风幻雪脚步一顿,随意一脚将一脸暧昧笑容的月印踢出巷子,却是没有回头观望林轻蝉与叶新一眼。几乎让林轻蝉窒息的沉默之后,是这个本该已经毫无情愫的女子幽幽地低叹,缭绕风中,顷刻散去不留痕迹…… 第二十章 九极之炙-灵魂无色之火(一) 白昼下的枉死城,在山谷中残留的浓重墨影,随时间的流逝逐渐分崩离析。 在这疮痍城市之中,主体虽是密集堆砌的钢筋丛林,其中却仍有不少地方留出了富余的空地。在通常情况下,这些开阔地带往往是作为垃圾场或者坟地存在……这里是枉死城,从名称上就属于地狱世界的城市,所以在这座城市中,血腥与死亡从来毫无顾忌。 惨烈如火的炽日之中,一柄晶红色的长枪静静地插在无数金属垃圾的顶端,身形瘦弱的男子曲身静坐在一方横置的旧式冰箱上,残破沾满血迹的衣衫在空气中纠结成焰舞模样。 “真不是个好地方。”自觉地抬起伤痕累累的右臂,陆子建低声咒骂了一句。他身侧半裹长袍、裸露肩头的少女熟练地替他处理着皮肤表层损伤,对于陆子建身上较重的伤势,她则是直接一记“药针”刺入,事先特制的急救药剂迅速将伤口的细胞弥合。 听到男子口中的抱怨,少女脸上的神情微带歉疚:“抱歉,我不该逼你带我来这里的……这是最后一针‘速愈剂’了,用了它后你要是再受这种重伤,在城里我也无能为力。”说话间,她抬手要将银针上的药力浸透进陆子建右背伤口,陆子建却是抬手制止,从她手里将药针抽了出来。 “这种救命的东西,还是最后关头再用吧,我现在还撑得住。”陆子建小心翼翼地将药针收起,牵动伤势的痛楚让他不由苦笑,“枉死城是果然名不虚传……我都怀疑那家伙现在是不是来这里寻死的。”他口中说的自然是叶新——由进入这迷宫般的枉死城到现在,陆子建经历的战斗远比叶新一行人艰苦。他的实力与枉死城中的住民相比毫不占优势,一路厮杀到这个垃圾场中,竟没有一个对手确实地在他枪下丧命! 换句话说,陆子建此时与枉死城“大众化”实力的对手相斗,或许他还可以获胜——但却杀不了这枉死城中任何一人。最终只能面对“卷土重来”的消耗战。 “陆大哥,我们现在去哪?”一旁少女的声音惊醒了陆子建的沉思。 陆子建的笑容中泛起一丝诡秘:“哪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等。既然我已经适当地打过了招呼,如果没有主人出来回应一下,就太不应该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垃圾山下最大的路口方向,瞳中突然一缕战意闪过。 这短暂地平静之后,毫无意外的,一高一矮的一行两人由路口缓缓迈进垃圾场中。 高矮只是个相对的概念。所谓“一高一矮”并不意味这那个高个子就很高,更不是说那个矮个子就如冬瓜一般——这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身形差距却在半尺之内,依照常理来说,正是一男一女之间常见的身高搭配,远远望去充满形如一体的和谐感觉。 近前看时,当先那个女子面蒙纱巾,一身火红色紧身衣勾勒出“波涛汹涌”的胸围曲线,随身携带的那股热烈激情好似她整个人都是由心火组成。她虽是一头黑发漫至腰际,发梢却挑染成鲜红颜色,衬托得一双明眸越发明艳动人,满是魅惑风情。 在她身后跟随的男子较女子高出一头,竟是一身灰色道士长衫,胸前一个八卦图样。但他额头右侧竟密密麻麻贴着数十道家黄符,遮盖住了半边眼睛——若有通灵道门的弟子在场,一眼便可望出那道符纹理一向是用于镇压僵尸一类邪物的“镇邪符”。 陆子建望着那二人近前,抬手安抚了一下神情紧张的少女,安坐冰箱上巍然不动。 “真是年轻呀……”行到陆子建身处的垃圾山下,红衣女子抬头盯着上方的二人,自语了一句,手中缓缓将一个黑色小盒抛向半空,“你就是这次宫之奇派来的联络人?” 陆子建一把将黑盒握入手中:“你已经见过‘无限苍穹’,难道对我的身份还有疑问?” “并非疑问,只是觉得不太合适而已。”红衣女子声若银铃笑了一声,语气略带不满,“若你真的被宫之奇信任,他至少会告诉你……在这枉死城中使用火焰的修真者数不胜数,想靠那点火焰的能力就加入我们,结果只有一死!” “那有什么关系。”陆子建诡秘笑道,“同样是火焰也有高低等级不同之分。” “不错,星火九级,以凡火、流火最次,劫火、至火为极。”红衣女子轻哼一声,“看我那些不成器的属下的伤势,你的火焰至少达到五级‘离火’之境。不过……”女子的眼神一厉,“如果仅有这点能力,在枉死城里只是不入流而已。” 空气中绯色一涨,以这红衣女子为中心庞大的炎力压迫展开,垃圾山中众多小型垃圾甚至瞬间被汽化消失。因高温而剧烈波动的空气犹如半圆形的遮罩,将陆子建也罩入其中。他身侧的少女只觉得胸前一滞,竟是被风流涡旋强行推出三丈。对方虽是好意使她远离火焰风暴中心,但似乎用力过猛,让她险些从垃圾山上摔下…… 陆子建半曲的身子一弹,眼中异芒闪过,盯死眼前这个妖娆女子曼妙身形,握着那小黑盒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绷了片刻,却似强行压下心中的战意,只是任凭红衣女子施压。转瞬间空气中的风流迫近台风速度,压得陆子建双脚在垃圾山上踩出两道灼热发红的凹痕。 “七级阳火境界?!”红衣女子似乎是诧异地自语了一句,表情中却看不出丝毫运力迹象,显然犹有余力,“不错了,在枉死城中也算中上水准……可你能将这股力量运用到什么地步呢?”嘴角一抹淡淡讥讽划过,红衣女子突然冷喝出口,抬手一击掌刀向着陆子建当头劈去:“在我面前,隐藏实力是没有用的!” 肆意冲出的杀气在高温空气中一卷而过,分明是真真切切必杀之招。陆子建心下微震:红衣女子这记“掌刀”虽是平凡至极,甚至说不上招式的攻击,竟让他生出一种无法闪避的错觉,好像那只白璧无瑕的手掌在视野中迅速扩大,占满了陆子建身前方圆三丈的空间。 尤为惊人是却是这个红衣女子招式中蕴藏的火焰之力——苍青白色!至火之境! 就陆子建目前所知,天下火焰以纯白色“至火”为尊。眼前这个红衣女子的火焰中,乳白夹杂苍青,显然才从“劫火之境”突破不久——但即便是这一丝一毫的差别,威力上却可以翻转数倍之多!以陆子建此时的实力,除非摘下“封魔镜”变身神兽,否则根本不要考虑获胜的可能性……但是,他可以在此时变身么? 不行!纵然是现在的陆子建,依然无法完全化解神兽意识的侵蚀反噬,如果在枉死城中变身,他实在没有把握在获胜后再恢复人性——况且,这红衣女子并非什么势不两立的仇敌,实在没有必要搞到辣手摧花、天怒人怨的地步…… 刹那间焚化一切的高温扑面,陆子建盯着对方明眸,不知为何居然还有观赏这女子美貌的念头——他当下有些自嘲地一笑,手中动作无丝毫迟疑——右手一翻一带,三尺外晶红长枪越入掌心,陆子建猛地一枪向着面前火焰的漩涡中心刺去! 那火焰中心便是红衣女子肉掌,依照常理,血肉是无法与兵刃争锋的。但红衣女子的手上满是“至火”形成的罡气屏蔽,坚逾金石,远非寻常人体可比。同样的,陆子建手中的晶红长枪是他一口阳火真元精华所化,相当与修真者自小携带的精血法宝,又比一般的仙剑法宝强悍三分,即便是至火也不能瞬间将之完全熔化…… 这两强相遇,谁胜谁负实在是难以预料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袭衣袖淡淡隔入两人之间,冲霄而起的两股火焰煞气冲突几近平衡之时为之一迫,竟如同火苗落进了大海一般,丝毫没有暴虐之气地悠然坠落。其下垃圾山顿时好似被火山爆发的岩浆覆盖,高温红黄之色闪动一瞬,突而被金属冷却后的银白色覆没——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快到红衣女子的掌刀一敛后,陆子建刺出的长枪还来不及收回。 手上一顿,陆子建分明觉出了枪尖阻滞刺中物体的感觉。但那感觉又极为怪异,好像是他直接刺进了一段干枯的木头似的,而非人类血肉——这与他视觉所见完全违背——晶红之枪分明死死地钉进了那个跟随红衣女子的道士身上八卦处,直接将他刺了个对穿! “好强的阴气……这家伙……难道真的是僵尸么?!”陆子建不由一呆,盯着对方半边脸上的密集道符,心下暗自揣测,口中却是不由自己地低语出声来。 “宁海,你又多事。”红衣女子很是不满地瞪了下眼,面巾掩饰下想必早已经撅起嘴来,才能有这样的语气,“我不过想教教他枉死城的规矩而已,又不是真的杀他。” “是,小姐。”那道士衣衫的男子表情静若止水,微一退身便将陆子建长枪从自己胸前拔出,好像刚才被刺穿的根本不是他一般,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但今天不行。小姐你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超过‘劫火’之境的力量是不允许使用的……” “知道,知道啦。”红衣女子挥手止住他的话,此时她全然不见方才的威压与霸气,却好似一个邻家少女般半带娇蛮地道,“你这人,有时候真像那个月印一般啰嗦……”她偏头再次看向陆子建,身上的气质随即一变,“听见了没有,你还真是好运,在这个时候进来……过了今天,那些身手远超过你的家伙们就要出手了。等到那时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活着……我可不敢打包票。” 陆子建略带无奈地望着她渐冷的眼神,只能张口道:“我想,这点活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只要你们的计划无误,我们的合作应该会很愉快。” “你很自信啊。如果是宫之奇说出这番话来,我信。至于你嘛……”红衣女子眉梢一挑,眼波流转了一下,像是期待陆子建的反应,对方却偏偏没有任何着急的意思,这让红衣女子越发不满起来,“敢在我凤初面前这么嚣张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哼!”她身形一转,赌气般向着都市巷弄中掠去,短短两个起伏便不见了身影。 一直表情毫无波动的道衣男子脸上,也不由地露出一丝苦笑——这倒显出他并非单纯的僵尸那般简单——男子转头望向同样眼神无奈的陆子建,悠然开口道:“我们小姐就是这个脾气,喜怒无常在枉死城中是出了名的,请勿介意……” 陆子建只能耸了下肩,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进来的少女。见对方安然无恙,他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点头示意下了后,陆子建又转向道衣男子道:“你叫……宁海?” “是。”道衣男子一笑道,“陆小哥真是好记性……宁海在凤初小姐身边十七载,她可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称呼我的全名,没想到陆小哥听了一次就记住了……果然不愧是炎之神兽的继承人呀……有你加入,想来宫之奇也是慧眼识英雄了。” 他的话语平淡,陆子建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凛。 虽然早已经知道这枉死城并非与世隔绝,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情报网竟然如此灵敏。而且眼前这个宁海的话里,绝不仅仅是告诉陆子建“我们早已经知道你是谁”,而更是带有一种提醒警示之意——分明知道陆子建身份而“故作不知”,出手试探中随心收敛招式,甚至是看似不满的埋怨里,却有意将“宁海”的身份泄露给陆子建…… 宁海分明就是在说:我们这个名叫“凤初”的大小姐,绝非外表上看去那样容易被情绪左右,她的心思细腻着呢……不简单啊,不简单!你可要小心喽。 此时他凭借“宁海”二字表示好意,从而被陆子建自然接纳而不排斥……这一切是否也在那凤初意料之中?是不是她从说出宁海的姓名时就考虑到了!? “厉害……厉害啊……”陆子建不由喃喃自语,望向宁海的眼神怪异,“我倒是自作聪明了,你们家小姐在枉死城中,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我们小姐身份与他人不同,虽同样位列枉死城‘七星’、‘五巨头’之一,但若说她对枉死城的影响,连控制面积最大的‘霸王’也无法相比。”宁海娓娓道来,“所以宫先生与我们合作,的确是最为明智的选择……”陆子建身为宫之奇的代表,他这番话已经明确地表示他们与宫之奇一方交好之意…… 就在宁海叙述之时,已然被极致的阴气冷却的垃圾山中,突然有异常颤动生出。那震动开始时仅是引起空气乱流重新涌动,渐渐漫至整个结为一体的垃圾山,最后连一个丝毫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可以看见视觉中城市的颤动——整个枉死城,仿佛位于一场地震的中心,夺目的地光四下泛起,惊得城市中藏匿的众多人影四下飘移。 “怎么回事!?”陆子建一手抓住身侧少女,脚下运气灵力,生生在垃圾山上定住。 “哦,这个就是你今天可以这么轻易进来的原因。”宁海的话语里倒是没有先前凤初的那种轻视之意,而只是一种平静的叙述,“地震是由于神殿力量开启后引发的天地共鸣,再过片刻便能看见‘熔岩之城’了……这震动一直要持续两个时辰,没关系的。” 道衣流转,随着宁海身形的转动,他胸前的八卦图样仿佛也拥有生命般波动起来。空气中无数涌动的炎之灵力被阴气压下之后,垃圾山的颤动稍稍平静下来。宁海于是回首望向陆子建二人:“闲来无事,小姐让我带陆小哥参观一下枉死城……请吧……” 少顷,三人掠下垃圾山头,向这动荡不安的城市更深处探去…… 第二十章 九极之炙-灵魂无色之火(二) 枉死城原本的大小,不过相当于小镇一级,但穿梭于其间的时候,你往往会发觉这个城市比想象中大上数倍。宛若迷宫交错的现代建筑中,很难借助感觉分辨方向。拿陆子建先前来说,他分明是向着城市中央直冲,此时在宁海的带领下才发觉已经绕城而行数里。 “刚才是各大势力的缓冲区,而我们现在已经接近‘霸王’的领地。”穿过一条格外阴冷的小巷,宁海脚步缓了缓,同时介绍道,“枉死城中供给食物的资源站有五成建在这个区域。幸好城中都是修行之人,对于食物的依赖不像常人那样强烈。若非如此的话……” 他的话语一断,仰头望向小巷上方一线的天空。陆子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头顶一轮红日正在午时位置,笔直倾洒下来的烈芒映照着两侧高楼外边斑杂的轨迹,好像有某种特意雕刻在墙壁上的花纹,成放射状沿着墙体漫下。只是依旧在城中蔓延的颤动却使得那些纹理模糊不清起来,墙体上不时有因为年代久远而松动的沙石如丝落下…… 陆子建不由一怔:“这个是什么?警戒的阵法么?” “隔着连续两个缓冲区,这里应该不需要阵法警戒,而且这里的寒气……”宁海摇了摇头,似乎为那空气中流连的异常寒意皱了下眉。他随即低头凝望前方的地面,铺满一地的杂乱垃圾中,终究还是被他发现大段血迹。那痕迹像是从不远处的墙角一直向这个方向流淌过来,而这个时候早已经干涸成的幽暗的红黑色。 “血的气味很新鲜,应该没有超过一天。”宁海弯腰伸手在血迹上抹了一指,送到鼻尖,之后说出的话语让人怀疑他是否是靠吸血过活,“灵力虽然已经溃散过半,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寒气……这家伙,是帝冰么?” “帝冰是谁?”陆子建很干脆地发问,却不想碰那血腥半点。 “是霸王属下使用‘冰’之力的高手,五级玄冰之境或者更高。”宁海重新抬起头来望向刻满纹理的墙壁,他对陆子建倒是言无不尽,处处显示着合作的诚意,“这个应该是帝冰所用的结界阵法,用来封锁敌人的活动……但这阵法需要十七秒布置,枉死城中没有人会笨到看他挥出冰气还不躲避,被封锁在这个阵法中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见陆子建脸上露出疑色,宁海只能直接总结道:“也就是说,他要对付的人根本没有想到他在布阵,或者是说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做什么用的……如果是这样,这次外来的人,似乎就不只是你们吧。” “除了我们,我也知道有哪些人进来了。”陆子建脑中顿时划过叶天然的影子,随即想起风幻雪,语气微冷道,“不过那些人中也有使用冰之力的修真者,也许受重伤的并非那个帝冰……”饶是陆子建智商过人,也丝毫无法想象出在这小巷中发生事件的具体过程,更想不到帝冰竟是假冒情剑将叶天然那一行人带进城来…… “我可以肯定,重伤的是帝冰……甚至并不仅仅是重伤而已……”宁海嘴角一动,略带欣然地笑道,“要是那家伙还有活动的能力,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宝贝丢在这里不管。”脚尖一踢地面垃圾,只见血迹深处一道银光跃起,恰被宁海一把抓在手中。 那道银光固形之后,陆子建便看见宁海掌心中静躺着一根花纹细腻的银梭,约莫半寸宽窄,三寸长短,隐隐散发与寒冰相似的阴气。刚刚得知“霸王”手下实力被削弱的宁海心情自是极佳,当即介绍道:“这个小小的东西叫做‘月梭’,可以自主凝冰成丝,乃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造的七大‘非剑’法宝之一,仅仅五级玄冰实力的帝冰,凭借此宝都可以在枉死城中近乎横行,现在落入我手中,也算物归原主了……” 他口中历史人物陆子建全然不知,倒是对最后一句“物归原主”留意了几分,随即却开口问道:“这么说帝冰败了……可他虽然失败,对方也绝对不会完好无损,乘这个机会如果可以找到他们的话……”他回望了身后少女一眼。对方微怔了一刻,眼眸中掠过杀意。 “很难。”宁海上下打量了二人片刻,叹息一声道,“他们既然在阵法中对付帝冰,只有阵法开始运行的那一刹那机会,而且要胜过帝冰三分的寒力才能做到……而能知道这弱点的,一定是极为熟悉枉死城的人。有这个人在你的对手身边,要找到他们可不容易。” 说话之际,地面颤抖突然加重数倍,激得陆子建才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宁海随手搀扶了那外表娇弱无力的少女一把,直起身躯又道:“这个稍后再说吧,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看枉死城三年一遇的奇景吧。‘熔岩之城’可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不需他多说,陆子建只觉得原本流转于整个城市上方的激烈热流骤然扑下,动荡的激烈程度远胜于什么离火、阳火——仅仅是气流自然穿梭的压迫,便在先前凤初气势之上,让他几乎喘不过起来——刹那间陆子建突然觉出了自己在的渺小:即便已经比普通人强大百倍,在这庞大无匹的天地元气面前,他依然如同尘埃一般,瞬间便会被湮灭…… “陆大哥……我还是留在这里吧。”一旁的少女似乎难忍这样的压力,依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宁海看在眼中,毫不费力地伸手一道灵力度去,缓解了她体表的压迫感。 “就真的……这么弱?”望着宁海那自由自在的活动,陆子建眼眸微微一黯之后,天生性格中的那股不服却又泛起,使得他一声低喝出口,猛一挺身站直了身体——他自身炎之灵力在压迫中再强半分,在四周结成气罩,隔绝了外界庞大的天压。 “若馨她修为太弱,就留下吧。”简单交代了一句,跟随着一脸平静的宁海穿过小巷,来到巷外那干枯的河道旁。陆子建抬头便看见了自己一生难忘的景象。 天空,整个是红黄相间的色彩,再分不清穹宇之隔太阳所在…… 仿佛是由枉死城尖端升腾而起的那道极致光芒,冥冥中与遥远宇宙里那颗伟大的恒星直接相抗!染遍云霞的色泽中,层层水汽如块垒分明,搅动的天地罡风又将之切割成黑洞诡异的漩涡,之间吞吐着的那红芒,便恍若贯穿了整个大气的利剑,撕裂空间中的一切。 其中蔓延而下的,如同岩浆般的火红色彩,沿着枉死城中大大小小的河道沟渠倾泻而下。从城市底层看去,好像整个城市就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而这“火山”口一点昏黄的火舌尖,依稀形成一分为七的靡彩,顺着漫下的岩浆熔岩渗透,就好似一条条拥有生命的火龙,搅动着滚烫的红火,划出无以复加又难以分辨的玄妙轨迹…… 陆子建所能看到的,只是全部七条靡彩中的两条——那正是沿着他与宁海面前的这道河渠向城市底层流去——但仅仅是这两条“火龙”,看在陆子建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惊骇! 只是,那并非是面对邪皇时候会有的恐惧……确切的说,那更像是一种对于自己前所未有地发掘过程。简单的说,就好像一个一贫如洗的普通人,奋斗了半生,突然有一天得知自己是商界巨子的继承者,要去继承一笔极为庞大的财富——那种对于自我认知的极度转变,往往是常人难以接受和消化的,来的就如中大彩后的失心疯般无迹可寻。 那一刻的转变后,幸运的亿万富翁或许会感慨:“我原来可以这么有钱!” 而此时的陆子建却只想说:“我原来可以这么强大!” 是的!强大!从未有过的强大! 扑面而来又滚滚而去的两条火龙,在陆子建的眼中,近乎被提升到了神迹的地位——每一段划落的异彩轨迹掠过,在灵觉之中便有无数玄妙的招式心诀展开,刹那印在观者脑海中的印象,便似无穷无尽、瀚若烟海的一个强者的世界。它就像一本广告天下的无上秘籍,无分贵贱贫富、高矮老幼——任何人都可以看,可以学,可以察,可以悟。而它又绝非简单的一种教授,而更像一面如水明镜,映照着观者心中那一个真正的自己…… 沿着熔岩之河两岸,整个城市都是一片火红之色,炙热的高温激的常人难以逼近,却完全不能阻挡这枉死城中居民的脚步——每过一段河岸,便有三两人影聚集一处,如同祭拜瞻仰自己先祖一般,仰视着那城市顶峰不断散落的绯红色的繁花似锦…… “神迹之日,谁也不敢放肆吧……”宁海双手负后,望着沿河两岸的人群,轻声低语了一句。他回头望了一眼陆子建,便也凝神向着更高峰的靡彩轨迹望去——越往高处,那轨迹也就保留着更多天地红芒华彩中的痕迹,相应蕴含的天道至理也越接近本源! 而这一切,陆子建已经无法感知到了,他的眼眸虽然如常观望着眼前的天地异像,脑海中五识却又与这外界隔离,进入极深的内察之境,仅仅透入那奔涌洪流中玄妙难明的信息。 “霸道战法!”“洪荒百击!”“枪悲倾海!枪怒焚日!枪恨碎空!” 沉寂而又充满着火焰摇曳的世界里,陆子建心上一招招变幻流过…… 陆子建一身所学,大半是凌家的奇才凌浣血在“幻灭”游戏中所传,遇到凌浣血之前,甚至他从来就没有接受过一种系统的修真训练——战斗!成长!再战斗!再成长!这便近乎陆子建修行的全部,再借助炎之神兽强悍至极的“传承”,在半年时间里便奇迹般地将他的灵力磨练到了火焰九境中的“七级阳火”之境…… 然而,这仅仅是灵力的级数——对于天地“火”的自然之道的感悟,陆子建甚至比不上这枉死城中任何一人——若非如此,以他的实力对付枉死城外围的小喽罗该是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却弄得全身满是伤痕。 但此时,在这奔涌的岩浆之侧,陆子建的心境疾速地成长起来! 他体内,原本便是依照炎之神兽力量本性流淌的灵力,正以更加玄妙、更加接近人类身体自然的轨迹逐渐变缓,其质却比先前更为凝结坚固!他意识中,一颗火焰的“斗心”也正被洪流中灌入的天地至理焚化成灰——由其中浴火重生的那颗晶红的意识核心,仿佛明确无误地诠释着火焰的力量不仅是毁灭,更代表着破尽一切劫难后的新生! 天地有火,故有新陈交替。众生有火,故有因果轮回! 自我视觉观察不到的地方,陆子建的体表正被暗红的色彩覆盖,连抗火能力极强的STF材料也瞬间被焚成灰烬——好像一层陈旧的躯壳已经结束了它的使命,化为碎屑风化,取而代之的是其下更为晶莹光洁、返璞归真的皮肤! “天火,破劫!”蓦然一声狂喝冲出口腔,陆子建赫然睁眼,眸中光华千道散开,手中同时幻化出晶红长枪与“两离翼”。两道法宝在半空自动纠结变形,成为三尺巨大枪头的新枪——脑海中繁杂的枪法全然破灭,重新凝化为更为简练直接的招式——陆子建未绝的狂喝之声中,他猛然一枪向着自己意识中的虚无之海破去! 光影,一散。 曾经夺去了叶天然性命的那一枪,那超越时空无法窥视的一枪……终于在陆子建清晰地把握中无形绽放——刹那间的欣喜中,陆子建心上那抹黯然复又掠过……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这般飘摇不定,一闪即逝么? 第二十章 九极之炙-灵魂无色之火(三) 枉死城外,铁壁山谷地带。层次分明的红云辉光中,一声强烈的音爆伴随着尖利的金属切割声音响起——大地的震颤中,被切割成两段的金属人形笔直撞入坚固山壁。 “真是可怕……核心能量毫不费力就已经过亿单位……”布满残片的空地中央,丈高人形机甲臂上金属刀刃折叠回收,形如人类双眼的淡金色探测器遥望面前这座城市的尖顶。熔岩染成鲜红色的城市正向山谷内倾泻着鲜红滚烫的河流,如同战场毫无意义的血迹挥洒。 即便是在观望枉死城中神迹般的变化,机甲与四周傀儡人形的战斗却是丝毫不缓。或许在她眼中,这些傀儡人与Z国古代技术制造的所谓“机关兽”根本是毫无威胁的东西。 脚下探出金属的单排滑轮,人形机甲潇洒自若地在谷中平地上卷过,驾驶者环视着四周片片残骸,逐渐向着山谷边缘靠近:“跟资料上的地形有百分之十四的区别,但既然在这个区域有改造人和机关兽存在,看来迷阵已经不再妨碍我的视线了,呵呵。” 轻笑之时,眼前虚构的光子屏幕上突然有提示的光晕闪过,驾驶者轻咦了一声,机甲急速两个转折,回望自己来时方向——两道暗红色的激光以不同的角度擦着机体镶金色的边缘划过,在山壁上激出清脆的声响。 “狙击……贝基亚!?”面前的萤幕中图像迅速放大,电子超脑计算出的轨迹数据立即将模拟视觉引导至遥远的山崖顶端。一架同样三米高度,青黑色的机甲正傲然矗立在山崖边缘,手中与体长相等的特制激光狙击枪正对白金色机甲方向。 “混蛋,那家伙疯了!?”明明是己方支援人员,此时竟对自己发动攻击,这使得白色机甲内的女子不由怒骂了一声。她脚下的滑行装置瞬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在三米半径内连续几次假动作闪避毫无停滞的狙击光线,十七八道红光在四周地面激出袅袅青烟…… 越是靠近山壁的位置,远程狙击的火力就越密集——这分明就是在警告对手不允许靠近山谷边缘!而且无论白色机甲内的女子如何质问,通讯频道上只是一阵寂静的电波杂音,对方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僵持了半分钟后,白色机体终于一个横越——瞬间提速造成的音爆传开时,她已经跃上半空,同时背上形似背包的富余装置两侧,张开远程武器夹。 双手同握两把白金色短枪,女子已经向着千米外的山峰上展开凶猛的回击! “目标代号‘贝基亚’,伊普希洛四阶现役狙击型机体,配有T4型高倍率远程激光狙击枪,近战模式下使用三点四米碳素材量产刀……”耳畔直接传入大脑的细腻女声正是扫描仪中目标的资料,“确认目标背叛行为,同伴伤害解锁,准予清除!远程模式下获胜几率百分之五十二,建议直接进入近战……” “高危武器解锁,‘米迦勒’进入统御模式。”飞速闪避着对方的精准点射,女子早已经张开外部电磁防御屏障,脑海中对系统核心下达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命令。虚拟屏幕中半透明的金色光环翻转变幻,立即锁定对面“贝基亚”的身形。 须知作为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科技组织“天网”的最高杰作,“伊普希洛”并非简单的机械系统——根据对“第七天使伊斯菲儿”研究制造出的机体,它甚至包含某种天生的天使阶级观念存在——同样位于“伊普希洛四阶”的能量级数,女子的“米迦勒”可以直接使用圣经中大天使的名字,也就意味着其“位阶”远在“贝基亚”之上。 为了统一命令行动,通常模式下的“伊普希洛”机体系统应用的是“同伴模式”——即“同组成员间阶级平等,同组成员间高危武器禁止使用”的平等状态。但一旦被命名为“米迦勒”的白色机体开启“统御模式”,它对于狙击型的“贝基亚”就拥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控制权力——虽然这并不足以直接制服对方,却完全可以用来了解目标的资料情况。 “贝基亚,全方位资料回溯!”白色机体内的女子随即下达的正是这样的命令。 “资料接受……机体‘贝基亚’,远程狙击模式,百分之七受损,动力炉输出百分之七十九……驾驶者识别系统关闭中……”观望着眼前流动的资料,女子突然惊声出口,“驾驶员识别关闭!?怎么可能!?这要至少特级研究员身份,就是驾驶员自己也没有权限啊!” 近乎音速的移动速度下,千米距离转瞬即逝。“米迦勒”甚至已经迫近“贝基亚”的狙击枪口,却突然一个回转,向后斜侧翻滚闪避开——“贝基亚”肩部厚重部件展开数百发常规爆裂弹,一口气向着“米迦勒”倾泻出大范围火力! “能量屏障!”即使“米迦勒”四周立即产生波动的半球体能量隔膜,身在半空的机体也由于数百发爆裂弹爆炸产生的冲击而飞速后退,生生被击飞二三十米距离。操纵主机的女子怒吼了一声,丝毫不顾自己形象,猛然一个坠机连续翻滚动作,却是从“贝基亚”足下的山崖破壁向上扑出,手臂上折叠部位展开后,抽刀狠狠向着对面机体小腿斩去! 作为远程狙击协助的机型,“贝基亚”在携带激光狙击枪的时候,移动能力是被极度压抑的——这主要是因为用以保证大型激光枪持久战斗力的的冷却设备过于沉重——此时“米迦勒”一刀直接攻击它的腿部,还未放下枪械的机体几乎没有闪避的余地。 然而刹那之间,明明已经完全锁定了目标的“米迦勒”系统屏幕上,眼前那青黑色的机体突然消失。操纵的女子还来不及依照直觉做出回避反应,背后突然一股巨力袭来,四肢百骸像被强行灌入了超越五阶的强大能量,由此产生的撕裂感使得她猛地发出一声悲鸣。 眼前的天地随即倒转起来,比她以往接受过的任何一次训练都更加跌宕痛苦。好不容易等视线中的景象平静下来后,她支撑着恍若被撕裂成千百片的身体抬头向上方看去——渐渐被血色覆盖的淡金色屏幕中,天空火烧般的红云绽开一线,如同神迹般的纯白光芒正从其中放射至整个山谷。依稀被渺渺颂歌声音笼罩的世界里,一台紫色的人形机体正由天空中缓缓落下,完全与驾驶者形体贴合无隙的曼妙装甲背后,六对光芒之翼赫然张开,向四周散射出神迹一般耀眼的光芒…… “怎么……怎么可能!?”地面上女子的瞳孔骤然一张,神色恍惚间竟有些疯狂起来,“伊普希洛第五阶!?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不是已经死在了毁灭坑里吗!?”强烈的意识电流经过神经,她似乎在瞬间又找回了自己的身体,而且全身上下同时被炙热的激烈情绪充斥。“米迦勒”背后的推进器猛然暴出一团火焰,女子已经从地上直接升上半空,翻身向着天空中六翼的机甲扑去! 闪动着战栗光芒的刀锋伴随这女子的尖叫挥出:“你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林妮!” 嘶地一声,刀锋划破空气的漩涡成百上千飞散,迎向“米迦勒”的那具紫色机体额前突而绽开一线龟裂,继而整个破碎开——其中暴露在外的竟是千百万黑色的马蜂,铺天盖地地将“米迦勒”包围在内!女子只觉的自己身上完全没有守护机甲的存在,刹那便被马蜂群蛰咬的千疮百孔——这连续极限摧残神经的恐惧中,她撕心裂肺地哀号起来…… “身份核对正确,准许介入,米迦勒,系统解除……”耳畔,突然有格外清晰的电子女音响起。女子恍然一震,突然醒悟刚才一系列变化中缺少的正是这系统的辅助提示——眼前的一切梦境般虚无,正随着那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溃败如尘。然而,作为她性命般的机甲,正以无可挽回地方式从她的身体上剥离出去,回归到“腕轮”这一最基础的原始形态…… 重新暴露在这个金发女人面前的,是满目疮痍的山壁——正对着她的位置上,双腿果真被斩去的“贝基亚”斜倚在石壁旁,开启半身的装甲内,其中的那个驾驶者正以空洞无神的目光凝视着地面,好像失去了灵魂一般。不远处一方丈高的岩石上,安坐着一个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黑发垂腰,正从厚重的衣衫中探出手指,指尖轻垂向地面。 “看来,我们的合作收获不错。”身后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驾驶“米迦勒”的金发女子此刻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一般,根本无法回头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感知中,她所能望见是,只有前方巨石上那个东方美人朱唇轻启,梦境般迷离的一笑: “是吧……你,做了一个好梦了么?” 枉死城的每一条河岸旁,人群肃立聚集,纷纷仰望着这座城市最高层散发出的光芒,仿佛是一场自发的朝圣祭奠。陆子建也处身与这人群之中,以一种徒弟对待师尊般崇敬的心态,凝视这翻涌的绯红光华。弥散的火焰明灭辉晕落在他脸上,除却“封魔镜”的反光后,便形成了不定变幻的面部阴影…… 就在这样的静默之中,遥远某处的人群里突然有一阵骚乱传来,惊扰了不少人对于这异象的领悟——枉死城中,多的尽是无法无天之辈,即便是在这样一个近乎神圣的日子里,当下还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我顶你个肺,哪个不要命的垃圾敢到处咬人!?” 陆子建此时灵觉扩张甚为快速,当下微微睁眼向着一旁的宁海道:“怎么了?” 对方大半面颊依旧遮掩在符咒之下,却是缓缓摇了下头道:“往年里,不该有这么大动静……我去探查一番。”他身形微挫,便朝着熔岩河流对面掠去。 只不过,宁海足尖刚刚落地的时候,斜侧里一条小巷中,浩瀚巨力霎时喷涌而出——身为枉死城五巨头,宁海的实力不言而喻。可当他面对眼前的这股力量时,竟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意识。脑海中缜密的运转仿佛刹那间被直接截停,使得他整个人只能呆站在原地。 说不上来是真实还是虚幻的感觉中,四周的城市竟是一空。宁海的视线里,却只有从那小巷中疾速飙过的夺目白芒,轰鸣掠过耳畔——与枉死城四周截然不同的天地元气霍然一散之后,却像时空转移将他调转到了另外一个空间一样,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顷刻被一种空洞的虚无笼罩。等这异样消散之后,宁海的心间方来得及浮现出一丝错愕的情绪…… 而且,也仅仅是错愕而已。好像那白芒已经和自己认识了许多年,好像它就是与自己灵魂最贴近的一种存在——本应满怀警惕之心的宁海,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一刻自己力量的消散,却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念想,好像在那团白芒之中,有着自己全部的理想…… 一片黑色飘过眼帘,却是重新换了一件衣衫的陆子建落在他身前。 “那个……是……”宁海不由一怔,却是无法描述自己先前一刻的感觉。逐渐恢复平常的他突然发现,在陆子建仰视的眼眸里,有沉沉的杀意与疲倦纠结…… “不用说了……”陆子建开口打断了宁海原本就没有打算继续下去的话,“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指尖微微一紧,陆子建呼吸中都带有一丝焦灼——视线中一团庞大的白色光华,正沿着岩浆的河流不断向上,一直向着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冲去!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陆子建他却依然看清了——在光芒包裹中的那个人,有着属于叶天然的熟悉面容。 白芒所过之处,沿河修行的人们纷纷退让,却又似乎刹那间陷入呆滞状态般,停留在原地。一路掠过,竟没有一人能阻挡那个身形一星半点时光,任由它向着城市巅峰破去…… “不行!”陆子建莫名低喝了一声,气息流转直欲向着那白芒赶去。恰在此时,身后一股锐利如针的寒意渗透背脊,仿佛摧枯拉朽般充满劫掠性的寒极灵力骇然卷至,将陆子建与一旁沉思的宁海通通包裹在内! 属于风幻雪日渐冷漠的嗓音一声低吟:“当然不行……我怎么能放你去杀殿下。”冰线狂舞,霎时间蓝白晶莹的色彩已将陆子建与宁海四周的道路封锁——原本那道白芒冲出的小巷内,悬浮在半空的情剑缓缓飘出,凝结不动的寒气下暗含无尽杀气激荡! “你曾经伤害过殿下对吧,姬寒殇。”如冰的女子低头,右眼眸中竟是一片纯蓝之色,冷艳的面容在眸光的映衬下越发动人心魄,“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下方陆子建身上,赤红的火焰一暴——继半年前秋叶市他狂化的那一夜决斗之后,这一冰一火仿佛天生仇敌的二人再次相遇……在这神迹的枉死城中…… 上一次,风幻雪赢了,那这一次呢? 第二十章 九极之炙-灵魂无色之火(四) 枉死城顶端的世界,从这座城市诞生之时起,就是作为圣域禁地的存在。 熔岩赤红色的尖端处,强若飓风的乱流使得飞行变得极为困难。而唯一通向顶峰的道路由一处百米平台开始——高达十三米的牌坊下,有九百九十九级宽厚的台阶蔓延向上,曲折数次后,直到顶端那形如神庙般、尖角高耸林立的建筑物中。 由枉死城下层暴虐卷至的白芒,破开了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事物,连台风般的空气乱流也不能阻碍半点。可它偏偏在靠近牌坊的时候骤然一停,如鸿毛轻巧落地。 光芒散去,白发白衣的少年,静静站在牌坊下淡漠的阴影中,同样银白色浑然一体的瞳孔中没有半分眼前景致的倒影,却是抬头仰望上方。 好似天梯纵横的台阶上,一个青衣男子悄然而立,四周的漩涡风流在靠近他的时候便层层消减,好像自然失去了能量而后散于无形,等触及那一袭青衣表面,已经淡化为连佩饰也无法卷动的微风——男子面上满是和气,悠然而笑的时候,眼眸平静地像是在观望自家院中的景致,毫无威胁压迫。甚至于枉死城尖顶压下的那蓬勃力量,也被他同化了一般,大半被隔绝在牌坊的另一侧…… 即便这青衣男子没有出言阻挡,银发垂腰的叶新也还是无声矗立着,质朴的容颜中看不出丝毫情感波动——此时的他,被枉死城巅峰那庞大的炎之灵力所激,身上所携的至高法器“寒夜”剑心因此自发波动,将叶新的意识完全包裹在超越人间界的守护力量之下。 没有人发现,九天之上,被熔岩之城光芒遮掩住的天空更高处,因为“寒夜”与熔岩之城的双重作用,汇集的能量已经远远超出这个世界构造可以容纳的极限!一场前所未有的天劫雷云,正在漫天红光背后悍然聚集,随时可能冲破火焰当头轰下! 在“寒夜”自发的守护下,核心意识沉睡的叶新四周,却是依旧是宇宙空间般、空荡荡的寂静无波,没有一星半点外界力量可以侵入这个绝对的空间领域…… 可是,当眼前这个青衣男子缓缓迈进到六尺以内的时候,“寒夜”的领域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通常时候它可以轻易地湮灭对叶新生命存在威胁的力量,即便是九音这样的仙人也无法逃脱,但是眼前这个青衣男子却似一种例外……这家伙身上,竟然好像原本就没有一丝半点的灵力,连生命力也是空虚飘渺,让人难以理解他如何可以自由活动身体? “我叫林非鱼,他的师兄……”青衣男子淡然止步,凝望着“寒夜”那双空寂无垠的眸子,缓缓自我介绍道,“我与他皆是师从你很熟悉的一个人……”罡风卷过,将这原本就细如私语的声音霎时扑灭,曼舞的银色发丝中,只见青衣男子唇间开阖,吐露那人的名姓。 “寒夜”的银眸中,突然一缕针芒般细小的黑色扩散开来,却似是人类的瞳孔般,渐渐分化成明暗不均的影子——那眸中七彩异色如浩渺烟波闪烁消逝,飞速流转的光晕中像是有千百年历史的记忆顷刻掠过——所有的光华,最终凝结成一个十一、二岁孩童的模样,却是不断变幻成长着,终究与面前这个青衣男子的面容契合无间。 “我见过你,死亡导引者……”意识颤动传来了寒夜略显沙哑的声音。 林非鱼脸上细小的红痘不由紧缩了一下,语气略作苦涩地道:“你还记得呀……可惜我在黄泉之门修炼千年,却始终无法达到师尊期待的层次。至高神祗之位,离我太远……” 寒夜的眼中倒是已经开始映照出四周景色,却不代表沉睡在其深处的叶新已经苏醒。那个只存在于意识波动中无情的声音道:“你让开。” “抱歉,恐怕不行。”林非鱼轻叹一声道,“以你之能,纵然只有千分之四的力量可以穿越时空传来,这个世界中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了……你又何必处处结仇?” “那个人。”银眸少年抬头仰视枉死城的尖顶神殿,“其力已经超越此空间的承受极限,若放纵他成长下去,终究可以达到威胁主人性命的力量程度。” “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林非鱼身形不动,四周灵力波动极其微弱,犹如春风拂面,“我却是可以向你保证,我那个朋友绝对不会是叶新的敌人。” “驳回。”少年周身光芒再次一涨,“我自己可以判断,他将成为极大的威胁。” 无论何时,“寒夜”的语气都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这让与他对话的任何人都有些无可适从,就好像那个跟你说话的人就在面前却感知不到一样。 也只有意识大多数时候同样毫无情绪波动的林非鱼,才能在它面前始终压抑住足以被判定“威胁极大”的强者气息:“我朋友现在就是在向外宣泄过强的力量,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再提升力量的念头……只要再过半个时辰,所谓的威胁自然会从你面前消失。” 寒夜一双银眸于是盯死了这个拦路人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我证明他的力量没有逼近警戒线,另一个是向我证明此时要湮灭他需要付出比我想象更大的代价。要想将我阻拦在这里,两者只能择一。” 林非鱼微一皱眉,望了一眼下方气势依旧如虹的熔岩河:“看来,我只能选择后者。” 寒夜身形一晃,却是已经带着神迹般的白芒重新向着城巅掠去,空气中波动着他淡淡的意识话语:“后者,只有我自己才能判定……”他的声音虽然只是叙述语气,但说出的字句中却似有一种狡黠——常有人说眼见为实,正是只有亲眼所见的才能让人信服。 “我想……在这里就可以了……”身后很远的地方,变幻的男音如丝如缕。 空气中突然一窒。法宝意识之中,天地间汹涌的元气忽而隔绝,好像它此时是位于台风的风眼核心一样,四周十丈内全是大气急速舞动形成的屏障,将任何前进的道路封死。一片异常的平静中,只有背后暴烈无疑的强悍气息,由虚转实,好似火焰凤凰般清音冲霄而起,化为纯白色毫无瑕疵的至高之炎,顷刻落满牌坊下的平地…… 依旧是那身青衣旋舞,寒夜回身所望见的,却是另一张俊彦容颜,闭目如盲,五官中却满是坚毅之气。赫然暴增了半尺身高的躯体四周,有赤红如火的发丝旋转不定,简直就如同在林非鱼的身上也有“寒夜”这个等级的法宝一般,将那个肉身完全覆盖成了另一种模样。 “幻心启,至火劫……”低语之中,红发男子指尖骨节猛然作响,睁眼之后,一股激荡的红芒猛然从左眼眶中冲出,激得寒夜身前白芒再涨半分——那同样失去了瞳仁、瞳孔痕迹的眸光如血,笔直地倒映着被白芒裹身的叶新面容。 九级至火顶峰纯白色光辉的映照下,“法宝”寒夜借着叶新的眼眸,瞳中首次露出了一种情绪波动,却似有些诧异:“天清幻心……” “是……”此时林非鱼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人,语气却是依旧继承了先前的淡定,“我将幻心开启,以我此时的心境修为,约莫可以模拟出他八成实力……相信足以让你判断出这次插手是否划算了吧。” “听你的语气,似乎我是在自找没趣。”寒夜四肢陡然一震,空间内白芒大作,将包裹而来的火光全然冲散,“但是,说话的只能是实力。”他周身灵力的防御圈暴增四倍,两种同样是纯粹白色的力量,直接交锋之处却发出混乱不堪的蓝色离火,四下散射开来。 两种力量好像在刹那相触之时便取得了平衡。若非如此,其中任何一击均可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生命或非生命体化为彻底的劫灰…… 林非鱼赤红色的左眼厉芒闪过,虽能毫不逊色地提起力量,同样化为火红的眉毛却是不由一挑——纵然是他这个级数的强者,在使用“天清幻心”时仍不免被模拟对象的思想所侵——虽然那影响在林非鱼身上作用力极小,却也足以让他发出了一声平时绝对不会出口的抱怨:“……那头老狼到底在做什么?” 姑且不论此时的林非鱼想到了什么,对面寒夜周身的气息却是越发飘渺起来…… “空。”淡淡一字溢出鼻翼,叶新身体四周的白芒突而化为虚无,连带着与白芒接触的部分纯白火焰,也像被一个无形无质、丝毫无法觉察到的黑洞吞噬了一般——“寒夜”身为空间神主的佩剑,它在任何时候都拥有着随意操纵空间的能力——譬如此时不应用黑洞成形规则却造成相同效果,就是寒夜的本身特性之一。 林非鱼双手却是同举,掌中白色火焰尽数灼烧,好像随着空间内物质的耗尽而消失,但他两掌之间却有强劲毫不下与黑洞的白色漩涡,顷刻成型旋转……空中四散开的余火好像连这个空间本身也燃烧起来,其中蕴含的能量却是急速下降,退化为苍青色的劫火境界。然而林非鱼掌中的那火焰漩涡,竟是由白色渐渐化为透明,晶莹如水晶般的光泽四溢。 破开林非鱼身前多数火焰的寒夜才要欺近,身法却是自然在半空一凝:“至火初成,心分两方,破尽灵劫,死寂重生之后,方能再次修炼,成就灵之无色火……一个人既然可以使用顶级至火,就不可能使用可以灼烧灵魂的无色之炙。你现在模拟的是不可能出现的状况。” “很不幸,他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使用两种九级极致火焰的人……”林非鱼单手托举着那美丽异常的透明漩涡,闪烁的光泽背后眼眸微黯,却似切身感受般叹息一声道,“洪荒大梦,辟地之幽,十二轮回,方辞绝恸!所以……我是不能让你打扰他的……” 淡然挥手,无色的漩涡如星河般绝艳绽开。寒夜刹那间封锁的绝对空间内,毫无声息的一声裂响,仿佛是灵魂也碎尽了悲鸣,在虚空中徐徐扩散…… 苍冥小贴士: 关于火焰的分级:凡火,流火,幻火,丹火,离火,真火,阳火,劫火,至火 关于冰霜的分级:凡冰,流冰,寂冰,晶冰,玄冰,罡冰,沉冰,妖冰,极冰 第二十一章 猖狂-面向世界的恶意(一) “滴答”一声,是雨滴打落在丛林树叶上的声响。叶面宽大犹胜芭蕉的未名植被,像是承载不了那仅仅一滴雨水的重量般,深深弯下腰去。硕大的植叶随即向着中心闭合,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预告着一场大雨的到来。 嘶嘶蛇语流转,体长足有十三、四丈的巨蛇环绕着粗大古树,在丛林中蜿蜒而过,惊起无数弱小动物——前行之中,蛇首突地窜出,嘎然一张一合,半空中一只来不及逃离的幼鸟瞬间落入蛇口,只余下凋零灰暗的雏羽随风飘散,证明着它曾经存在。 “就知道吃……还没有找到那些人么?”面带疤痕的老者落于树梢,低头望了自己身下的巨蛇一眼,“奇怪,从痕迹看的确是这个方向……为什么是背离枉死城的?”这的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老者与巨蛇一路寻来,原本笔直朝向枉死城的移动痕迹在方才竟偏转四十五度,好像是要绕开那城市,而在这里又再次偏转三十度,这便几乎是背对枉死城了。 而且从一路草木折断的程度看,被跟踪的目标根本对于自己的方向没有任何的迟疑,那近乎直线的前进路径足以说明那些人根本没有受到密林中残留的古阵法影响。而若是对方有离去之心,绝对会直接倒退,而不是两次调整方向更加深入…… 灌木之中,突然有银光一闪,恰巧落在老者眼中。与他心意相通的巨蛇当下一个转折,成S形扭动身躯,迅速往那银光方向游去。片刻之后,巨蛇已经口含一片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物,盘绕巨树向上,直至于老者面前。 那是一种类似纯银制造的直板,长约一分米,宽度四指有余,厚度却仅有半指,其上下两个面上篆刻着清晰凹下的复杂纹理,而边缘处却分为二色,好像在银质的外壳中夹着一层藏青色的荧光物质,在昏暗的林中发出幽幽的银色光晕。 “这是什么?”老者的心中一阵疑惑。常年在靡空下苦心修炼的他,对于外界的知晓程度远远不及月印残城这样的新生代。若是枪械一类的物品,他勉强还可以辨识,但这连现代人也不甚了解的银板,在他手中就如同天书一样难以理解。 仿佛是感知到了老者手掌的温度,银板中夹杂的那层藏青色光芒更甚,上下表面上复杂的纹路也好像被那光芒渗透,流转开青蓝色的晶莹流光——猛然一声暴烈的脆响传出,整块银板竟在老者手心砰然炸开,致密的银华瞬间遮罩了方圆三丈空间,连巨蛇也闪避不及,好像一条破布般被强烈的冲击连树一起掀飞! 银板中强大的压缩能量爆发之后,密林中顿时被炸出四、五丈的空洞,乱流之风卷过林中萎顿植被,好似千万利剑,将那些巨大的枝叶撕裂得千疮百孔…… “死亡天使——D.A。”树木的阴影中紫光一闪,却是一柄五尺大剑笔直地穿透那瘫软在枯枝败叶中的巨蛇七寸,将它牢牢钉死在地。大剑之后,紫黑二色的金属机甲现身林间,丈高位置上咽喉部悄然张开,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西方男子面孔。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研究出来的新式爆炸型武器……”年轻人一脸惋惜地轻笑道,“能够第一个尝到这种新鲜滋味,你也不应该有什么怨言了。”耳畔一热,却是智脑系统传来的信息反馈:“生物扫描完毕,目标确认清除……” “奈米,别把你的脑袋露在外面。”光影一暗,喷气流动旋转的机械声音中一台青白色机甲从另一侧飘出,手中特制的加长步枪斜举向着紫色机甲喉间示意了一下,“如果我是敌人,现在你的脑袋已经被炸成灰烬了……” “我知道了,加百列。”紫色机甲的咽喉部位一折,重新将驾驶者完全覆盖保护,年轻人的声音却似乎并没有听进同伴的话,“其实敌人那种东西,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现在还不可以掉以轻心……”青白色的“加百列”环视扫描四周,以直观数字度量的环境数据流随即在他眼前如瀑布淌下,“刚才的D.A弹可能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在设备完全送到指定地点前,我们必须处理掉身后的尾巴。”他终于将手上的武器重新挂回腰间支架上,“钢天使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引人注目……即是我们的主系统超负荷,想必只能全面拖延Z国的监视网路两小时,这已经是极限了。” “两小时内要完成‘矩阵’,即便是老大和艾玛小姐联手也不会轻松吧……”机甲“奈米”的驾驶者抬头观望远处的山峦,天空中红云无可避免地使探测器发出高危能量警报,“希望其他几组也进行的顺利……” “嘶嘶”电流杂音响起,两台机甲的通讯频道上同时传来了一个成熟女性的嗓音:“核心十一布置完成,对应各机进入警戒模式,按预定计划前往相应坐标……” “已经是第四个……”机甲“奈米”中的男子喃喃道,“按计划……那个家伙,真的会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么?”足下单边滑轮翻出脚跟,“奈米”一个优雅流畅的回旋,将五尺大剑重新挂回背上,滑行林间,“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呵呵。” “加百列”转身启动背后类似涡流发射器的动力设备,重新浮上半空,也向着森林深处飞去。在它的背后空中弥散淡淡的残余能量形成金芒,无可避免地在所过处残留下痕迹。驾驶者平静的声线中也带了一丝恍若兴奋的情绪:“还有两个……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向世界证明我们的存在……我们……代表全人类的正义。” 无形的电波中,是男子那预言般的声音传至每一个同伴的耳畔:“绝对的……正义!” “绝对的正义么?”枉死城所处山谷的峭壁之上,天地罡风强劲旋舞,吹起的沙尘在两具展开状态的机甲表面撞击出细细碎碎的声响。曲腿盘坐在“米迦勒”一侧的男子倾听着通讯频道上的那个声音,嘴角流露出一种讥讽的笑容:“哼,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身后两丈之外,是靠在山壁上已经双腿残缺的“贝基亚”,虽然失去了活动能力,但这部机体初始的设计理念就是远程打击。所以此刻能量损失极少的“贝基亚”还没有完全丧失战斗的能力——在这青黑色的金属人体内,是一脸呆滞的驾驶者,正随着面前美貌女子的询问重复着机械性的示范动作。 “邀小姐,你还没有搞定他么?”讽刺之后,男子回头望向那个暂时加入己方的“妖精”——无论从身份还是外表来说,这邀小姐作为梦妖一族都无愧于“妖精”二字的称号。 “没有办法,”邀小姐回头冷冷一笑,“已经基本可以断定,这东西进行设定时需要驾驶者极清醒的意识,梦魇状态下,我也无法让它解除束缚使用‘纹路展开’,也就是说这东西的能力已经被限死在三阶,没有办法发挥出四阶正常状态的实力。” “我只手里只有强制解除武装的身份证明……要是仅仅拿这种东西,我可没有把握突破枉死城的防御……”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时钟,“看来他们的系统的确有独到之处,竟然真的把Z国的监控网整体拖延住了。只是……国家是一部太过强大的机器,不可能让某一个人永久地控制下去,再过半个小时应该就是极限了。”他眼中突地有诡秘之色一闪,“说起来我是不是该给这‘机器’加点‘润滑油’?” “现在就想出卖盟友了么?”邀小姐嘴角一动,“你还真是坦白啊,就不怕让我这个同样暂时性的盟友产生危机感么……说来你还是Z国的代言人啊,‘宵夜’先生。” “事无绝对是我的座右铭,邀小姐。盟友更是如此……”萧夜的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揭发的自觉,“我这个人一向诚实的很,如果在我看来如果出卖的利益要超过与那个人的合作所得,我会毫不犹豫。”他转头看了一眼“米迦勒”内部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便又叹息道,“还剩一个……如果这个时候再不出手,就没有多少油水可得了……所以,抱歉……” 向着世界某处的盟友惋惜地道歉了一声,萧夜的话语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愧疚之情。他摸出口袋里“蓄谋已久”的特制手机,直接按向了1号快捷键——可就在他皮肤触及钢化键盘的刹那,“米迦勒”与“贝基亚”内部的通讯频道上轰轰然一阵杂音,一个幽暗的、仿佛从死亡后的世界传来的男子声音淡淡响起:“这里……是被欺骗的世界……” 萧夜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变幻不定,凝听着那公共频道上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表情最终定格于一种暴怒的扭曲,猛地举手将手机摔在了坚硬地面。 一旁的梦妖望着他的动作,微微侧头倾听着,却露出一抹妩媚而神秘的笑容。 呆滞了片刻之后,萧夜仰天长叹:“天才!真他妈的天才!他疯了,绝对是疯了!这样子……”眼中突然竟有悲悯的神色划过,“慈悲么……这可是,直接向着世界挑衅啊……” 第二十一章 猖狂-面向世界的恶意(二) M国,西海岸一百三十英里外,整体浮空城、国际都市“西图雅思”。 此时,这座城市犹是夜晚,通明灯火的映衬下,城市恍如一块庞大的半透明光晶体。 借助与城市核心庞大的地磁场悬浮系统,这个居住着数千万人类的繁华都市,以神迹般的姿态悬浮在离地三百英尺的空中,其上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像是由一只蚕茧中向外延伸出的无数丝线,连通城市四周千尺外的地面轨道。 轨迹之中,是星星点点的光晕流转,仿佛触手可及的电子游离。数以万计的磁悬浮公交车,在“西图雅思”繁杂的立体网路中按既定轨迹运转,满载着奔波忙碌的人类,汇集成纵横交错的钢铁洪流,给初次面对这一景象的人带来深深的震撼。 只有在这样的浮空城中,人们才会有一种生存于二十二世纪的超越感。但很多人也会疑惑,人类文明的发展为何会出现现在这样一种畸形状态——“西图雅思”这样的发达城市,与星球“荒野”中那无数的村落小镇相比,便如同两个完全隔离的世界——相差数个世纪贫富差距,脱节上百年的科技进程,以及其中构成生命元素的“人”思想上的悖逆…… 疑惑,却在百年的沉沦里渐渐变为了习惯……大多数生活于最优越文明中的人,不再去思考这差距产生的原因,而生存于底层的人无论如何追问,都会被世界理解为对所谓“上层文明”的嫉妒与抱怨——全世界那隐含不屑与鄙视的目光,足以消减一切探寻真理的勇气。 真理于是沉默了……沉默中化为死寂,但那积攒了百年的怨怒,终会在某一天爆发! 面对着整个世界的“习惯成自然”,终于有人开始发难…… “这里……是被欺骗的世界……”低沉阴霾的声音,猛然击破了“西图雅思”城市夜空的寂静!城市中央占地面积最大的“希尔广场”上,高达十七米的巨大晶体屏幕中,原本欢舞的明星图像骤然一散,一阵信号激荡的杂色之后,放映在广场人群面前的,是一间充斥着光明的白色房间。 人群愕然,而后好奇,继而专注,可之后这专注,或许便会化为恐慌…… 与“西图雅思”相同、全球共计十三座的整体浮空都市上方,在同一时刻,出现了散发光芒的巨大人形机甲——呼啸而过的旋转气流中,无数的玻璃制品在那机体超音速移动所产生的音爆下碎裂…… 光波、电磁波、卫星信号、电缆信号甚至是号称最尖端的“超光路瞬时通讯系统”——世界上一切人类已知的通讯手段,在那一瞬间被屏蔽殆尽!片刻的沉寂之后,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媒体,无法控制地向外播出了这段来自星球某处的神秘信息。 纯白色仿佛天堂宫殿的空间里,正中央屏幕中标记着包含两翼的组织标志。其下安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以温和含笑却又隐含死寂的目光,凝视着整个世界战栗的模样…… “请允许我告知生长于这颗星球的所有人类,我们是‘天网’。拥有超阶武器‘钢天使’的全球性组织。或许你们中的某些人会对我们比较熟悉……”少年两手相叠置于胸前,毫无波动的眸子让人无法窥视他此刻的真实情感,“七年前,‘天网’由全球一百二十七个国家协议组建,由此接管全世界的安全防御权……我们的存在,超越民族、国家、经济圈以及宗教。而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使这个世界,进入一个更平等、更美好的未来。我们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行事,为了人类繁荣这一远大目标,我们才存在于此……” 静得压抑人心的语音里,人们仰望天空——高达十三四丈的庞大机体,通过已经无所不在的通讯网络,暴露在全世界的视野之中。由机体背后能量积聚形成的光芒,恍若传说中天使的羽翼,将各式各样的色彩如飞雪覆向大地…… Y国吉利卡斯城东区,人群聚集在商场电视专柜的橱窗外,望着这些一直藏匿与世界大国阴影下的人们,向全人类表示了他们的存在! “但是……”屏幕中少年的语气已然微微一顿,“很遗憾,我们首先认识到的是欺骗。”屏幕黑闪了刹那,随即划分为三个区域,除了左侧继续保持少年的身姿外,另外两部分开始详细列出世界各国的SSS级机密资料,而在那些不断流转如瀑的数据中,一个名词被越来越多地提起,那就是“环的第二次缺失”! B国的某一条小巷内,一个身穿研究员白色外套的金发男子静静矗立,观望着手中手机“光子屏幕”上闪动的画面,突地叹息了一声:“这一次……真的成了国家罪人了……” “进化环的二次缺失……”轮椅上的少年嘴角微扬,却是一分冷意,“百年来,人类一直被欺骗。某些人因为个人私利,擅自操纵上天赐予人类的智慧,只因为他们想独自占有这个世界的资源与财富……我们无法原谅,让这个世界文明进入分歧的人,也无法原谅他们对于整个世界的欺骗行为……” “欺骗?”H国元首府内,一国领导死死盯着眼前的投影屏幕,毫无风度地猛拍桌面,“你们知道什么!?我们这是为了整个人类的生存!整个人类!可恶……天网……” “当初建立他们的时候,可没有想过会被这条自己养的狗咬了……不过,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华丽布置的房间内,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声音淡淡传来,好像有两道锐利发寒的目光,紧盯着屏幕上少年的苍白的面容,“让我看看……你们与世界为敌的觉悟……” “我们,已经有所觉悟……”少年仿佛感受到了那从世界另一端传来的寒意,语气越发冰冷,“我们的存在,是为了全人类的和平发展,而非某些人的个人私利……在此,‘天网’组织以世界维护者的身份,向此星球上全体人类宣告如下。” 他的目光骤然闪现杀意:“M国,Y国,H国,Z国,D国,E国,RB国……” “以上七国,因无视先期警告,继续从事篡改人类智慧与文明的行为……我们在此宣告,上述七国对于全人类种族的叛族罪成立!钢天使……清除开始!” 宣判的话语落定,“希尔广场”上的人们在一时的茫然中凝望着夜色中那个华丽得无以复加的身影,甚至还没有人注意到——在接受了屏幕中少年的命令后,巨大机体表面繁杂的纹路上光晕流动,机体背后所携一对纯黑色冗余设备,发出旋转的异响,缓缓地偏转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快跑!快跑啊!”人堆边缘突然有尖细的声调拔起,立刻惊扰了千百人的呆滞状态。广场上“恍然大悟”的人群轰然炸开,四下奔逃的人们毫无停息地践踏过不慎栽倒的同类,无数人影的交错中顿时有数十人活活被碾压致死!男女慌乱的惨叫声可谓哀嚎遍野,仿佛有着世界毁灭临近似的惨烈,霎时弥散…… “十三座浮空城……现代文明的标志……”D国国都“阿帕尔”城上空,同样将手中巨大装置指向城市核心的青色机体内,驾驶者的表情藏于面甲后无法辨识,“即便使用的只不过是磁场破坏炮,城市坠落后还是会死很多人吧……这一下就成杀人狂了。但是……” 手指一紧,四周环绕的景致轰然一暗!机械扣动扳机发射出的无形磁场,撕裂了视觉中光线传播的轨迹,在仅仅千分之四秒的时间内贯穿了城市核心方圆一里的巨大磁场装置……视野中,霓虹炫目的国都中瞬间黑暗,而后这座代表了人类最高科技的“天空之城”,在一片昏沉的黎明夜色中缓缓坠向地面…… 不止是这里——全球十三座整体浮空的都市,在同一时刻从人类的历史中被抹消——“西图雅思”上空,那不知名的蓝白色机甲内,曲线玲珑的女性驾驶者闭目,聆听着这座城市仿佛世界碎裂般的声响,紧紧握拳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那明丽唇间犹带稚气的话语却是决然:“是的……我们已经有所觉悟——为了绝对的正义!” “为什么!?就算是要纠正百年前的错误,也没有必要杀这么人啊!?”E国一片冰原之下,某处秘密基地中回响着少女的尖叫。沉沉的脚步声随即奔跑冲过漫长的甬道——砰地一声,却是少女迎面撞在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胸前。 “哥哥……”泪水夺眶而出的刹那,少女猛地扑进兄长怀里。 “……从目的上说,他们没有杀人。”男子宽大的手掌抚上妹妹的脑袋,语气中透着僵硬,“他们只是清除十三座浮空城而已……如果不这么做,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一种空想、一场闹剧……哪怕是罪恶也好,事已至此,我们也已经别无选择……” 茫茫RB海的海面上,一只纯黑色的金属巨龙浮于天空,好似有着超越人类文明的力量散于空气,将它的行迹完全藏匿…… 龙首上衣袂飘飞的女子遥望着海洋对面某座城市的崩坏,悠然一叹:“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正义。可你们的‘正义’,在世界看来,或许是纯粹的恶意也说不定啊……这个世界上的对错,谁又能说的清楚明白……你们人类的命运,只有人类自己才能掌握啊……” 天空,也仿佛感知到了世界这一刻的变动,庞大的墨色雨云,在海洋上奔涌而过。 Z国H市内,九州路山庄中却平静一如往昔,好像处于世外,对于这蓝色星球上的一切毫无所觉。然而某处虚无玄妙的深渊之下,无数光芒正映照着世界各处的模样…… 莫姓老者垂首安坐在悬崖峭壁边缘,低头兀然道:“这样子真的好么?这样下去,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会自己毁了自己吧。你当真不管?” “我,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观者而已……”一片绯红色迷乱的光华中,是童音好似亘古不变的宁静口吻,却也透出一缕寂寞,“无论何时,我都只能在这里观望着他们的一切……” “哪怕他们最后的结局,是走向毁灭……” 第二十一章 猖狂-面向世界的恶意(三) 枉死城,绯色天空之上硝烟弥漫。被炎灵力浸染成暗红的雷电,一如芒刺般穿梭于浓云之间。整个天幕倒仿佛是一片倒置的、生长着无数“荆棘”的荒原,险恶而崎岖不平。 红色劫云正下方的城市,混乱依旧,奔涌四落的熔岩之河,竟有形成火焰洪灾的趋势,随着河岸四下不时上演的混战,岩浆卷起的火浪越发激荡骇人! 激响之中,是陆子建撞破墙垣的脆音,恍若人类骨节的碎裂,听来格外慎人。 风幻雪所操纵的冰傀儡一记重击下,那瘦弱的身形直接撞穿了身后大厦三层墙壁,冲入一片金属材质的材料堆中,环绕在陆子建身体表面的火焰随即一爆,已然达到阳火顶峰的高温将四周锋锐如刀、林立森然的材质融化为金属液体,四面迫散。 赤红色的液滴犹在空中之时,屋外小楼高度的冰巨人已经在破洞中撞出无数冰屑,生生从陆子建砸出的通道挤入屋内,一尺见方的拳头一个利索的直拳,向着材料之中翻身而起的身影砸下——红芒涨起,却是陆子建手中晶红长枪点出斑斑血光,同寒冰构成的拳头霎时相击一处,锐响中无数冰针火苗混乱狂舞,房间内顷刻一片狼藉。 七级阳火精华凝成的枪尖,较风幻雪临时制作出的冰傀儡自是强韧许多。陆子建一枪之下,冰巨人食指与中指指缝间龟裂开一线空隙,随即如藤蔓般疯长蔓上整个手臂。身形仍在屋外的情剑已来不及弥补傀儡上的破损,两丈巨人一只硕大的右臂顿时为陆子建枪尖摧枯拉朽般破开,灼烧成袅袅水汽充斥了整个房间…… 由于巨人堵住了缺口,狭小的屋内水蒸气无法迅速散失,便堆积成一片蒙蒙水雾,暂时将屋内景物乃至陆子建的身法全部掩盖——屋外随后掠入的情剑却是一声冷哼,空气中的水分子顿时又尽数化为冰霜层叠落地,就如人类大悲大喜的情感般起落无常。 覆盖了一层蓝百冷色的房间内,却是丝毫不见陆子建的行踪,好像他整个人就在刚才的水雾中蒸发了似的。空荡荡的房间内,只余下地面无数冷却的金属小珠嵌在地板上,堆满材料的屋角此时看上去像是个巨大化的、被握成一团的易拉罐瓶,因为短时间内急速的温度转变,无论是金属团还是房间四壁上,全是温度极度不均造成的自然裂痕。 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实在让人不得不时时刻刻考虑自己的生命安全。风幻雪脑海中也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操纵冰傀儡一个举臂撑上屋脊,自己则一纵向后,保持着掠入的姿势,头也不回地直直向着自己的来路退去。 她闪避的动作却是已经迟了少许——房间天花板上方,猛然一声结构破坏的闷响传来,房间的承重墙轰然倒塌,连带着整个穹顶和其上至少三四层堆满材料的建筑空间失去支撑,狠狠向着冰巨人和风幻雪当头砸下! 强烈的震荡中似有人类的惊悚尖叫,隐约传来。可此时却没有人会去考虑这小楼中是否还有居民——整体五层的楼房垂直坍塌了三秒时间不到,便失去平衡,倾斜着向楼外一街之隔的岩浆之河中倒去!蓬勃火焰泛起,刹那将楼层间游离的那抹冷色完全掩下…… 从河沟中溅射而出的赤红之火,落在七丈外宁海身侧,随即被灵力构成的保护层吹散。面贴符咒、仅仅露出一只眼睛的宁海,低头凝视着楼体的残片在熔岩中逐渐透红软化,眼底一抹异色闪过——丝毫没有在意坠落岩河中的二人,他偏身抬头望向神殿方向。 “宁海大人。”一侧深巷的阴影中隐隐话音传来,“城市核心系统的温度已经超出警戒线百分之三十。寒潮却至今未至,这样祭坛基座恐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宁海道衣微微一涨,却又迅速平息了下去,顿了下才道:“核心还能坚持多久?” “策大人那边的估计是……”深巷中的下属似乎犹豫了一下,“十九分钟半。” 宁海的眉头明显一皱,表情却是依旧漠然:“去吧……这个消息,暂时不用通知小姐。” “是,宁海大人。”毫无迟疑地应答一声,小巷中的身影一闪,就此远去…… 砰然一股巨浪从岩浆中搅起,却是风幻雪为蓝色冰层包裹的身体冲出炎河,带起一阵悉悉索索的滚烫雨水。这冷艳女子落于宁海身旁不远处,纷飞衣袂方才沉静,足下却是微一踉跄。从她那严峻的面色和额上致密的汗滴看来,在“枉死城”这样一个火焰的世界中战斗,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翻涌的岩浆火焰却不停息,少顷又是一震,陆子建同样破开一道壕沟冲出,浸透了熔岩河流中强大的炎之力量,他周身火芒却是大胜——此消彼长之下,风幻雪身上涌动的冰之灵力更见萎顿,再不似先前般锋芒毕露。 宁海却似随意般轻移脚步,立与二人之间,他周身阴气旋转不定,正将陆子建身上那不断逼迫风幻雪的压力阻隔,并分散迫向四周:“够了……今天,本不是个适合斗殴的日子。即便是在‘枉死城’中,两位也应该收敛一些。”他身似阴物,而天地阴物中,大多数本不该有这种情绪波动,但此时即便宁海的语气平静,却也让人感到一股压抑下的不悦。 陆子建眉梢微挑,手中长枪枪尖一垂,眼中却是掠过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容:“可惜……我好不容易有所突破,要是不能完全施展出来,心里可是憋得慌啊。”他上下打量着宁海那身道衣和脸上密密麻麻的咒符,眸中异彩连连——即便是风幻雪这样天生寒属性的修真者,在枉死城中实力也足足被压迫四成有余,可这宁海一身阴气,竟似无穷无尽,丝毫不为炙热的环境所影响,这怎能让人不心生好奇之心?怎能不让陆子建渴望与其一战!? 天地之间,诸法百家,其中却是以炎之力量最能影响修真者的心境。修行这破坏性极强的火焰之力,即便是一个天性再懦弱的人,也会渐渐偏于暴躁,更何况陆子建本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主——敢公然入侵国安局系统的人,又岂是易于之辈? 方才受风幻雪一激之下,此时陆子建心中翻涌的战意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便似这枉死城中澎湃浩瀚的炎之力量,在他心中堆积却无处发泄——此时让他收手不战,实在是一件可谓残酷的事情。陆子建虽能勉强使得心绪平静下去,但这种激烈的情绪累积于内心中,极有可能化为暴虐好杀的种子,对他日后修行必有深重影响…… 宁海已然转身望向风幻雪:“姑娘也是外来者么?” “真是可怜……”风幻雪毫不搭理宁海的问话,偏头望向陆子建的目光竟似看着死人一般,丝毫看不出她才是那个落败的人。女子冷艳唇角已喃喃低语道:“我的‘纵欲’本就没有多少人可以躲避,连他也闪躲不了……”脑海中那个影子闪过,风幻雪目光微带凄迷,冷哼转身,“陆子建……你就尽量让自己嚣张吧。那欲望尽头,也不过是毁灭罢了……” 她身法本快,片刻间已经重新步入小巷内。 与先前死斗的宣告相比,她如此虎头蛇尾的行为却也让陆子建心中泛起一股疑惑,却始终想象不到风幻雪究竟为何如此——即便是逃命功夫异常出众的“观察者”月印也无法逃离,现在的陆子建又哪里可以感知到精神上已经受到近乎永久性的可怕侵蚀!? 被直接无视了的宁海摇了摇头,面上虽不见尴尬之色,话语里却是自嘲般地道:“如今你们这些外来者,都是这样子对待这里的主人的么?” “那要看什么样的客人。”陆子建哼了声道,“或许在她看来,她才是主人也说不定。” 宁海目光透出半分无奈、半分肃然:“我倒不想理会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恩怨,只要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就可以。”他再次望向城市上方的神殿——那个方向极高处,有青白二色的光芒不时闪耀,在一片赤红中颇为醒目——宁海重又转向陆子建:“刚才上去的……” 陆子建已了解这是一句问话,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道:“不必担心,那家伙只是命好而已,灵力虽强,却没有多少真本事……”口中如此评价着昔日的好友,他“封魔镜”后的眼神却也不由微黯了一下,复又凌厉,“我自有办法让他无法干扰我们。” 宁海点头道:“如此最好……算来,那边也该开始行动了……”他眼中半带朦胧,似乎陆子建的话语并不能抵消他心中关切——那一团白芒切身而过时,带来的超然与强烈的归宿感,竟让他心中起不了半分反抗的意识,好像那光芒中就是他的宿命,他的理想,他的国王——可一切的思维流动都如此自然,让宁海完全不去考虑他可能对神殿产生的威胁…… 听了他的话,陆子建不由一震道:“宫之奇那边已经开始了?” “是吧。”宁海抬头再次望了神殿一眼,最终收回目光,“依照约定的信号已经传达到我们内部……马上将你送入祭坛之后,‘枉死城’内的监控系统就将向全世界开放,作为‘无限苍穹’导引者的你,将直接被推到矛盾的尖端……这是一场绝对没有胜利的战斗,哪怕最终你们解除了‘神机隐庐’对于世界的封印,恢复了人类文明的进化进程。你们所面对的……也只有全世界的恶意而已……”他的语气满是叹息。 “与当今世上实力可说最强的国家为敌,跟与全世界为敌没有区别。”宁海深深看了陆子建一眼,“你确信自己已经知道全部么?你真的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了么?” “与世界为敌……这种事情,早就已经尝试过了!”陆子建极为嚣张地一笑,笑容邪魅异常,“对于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稍有难度的挑战而已……”或许在这家伙看来,世上的一切都近乎游戏一般——在“幻灭”的游戏世界中,他就曾经尝试直接以木马“灭世”挑战系统女神——虽然最后结果尚未明了,但在得知了现实中有这件更刺激的工作,陆子建直接选择了暂时离开游戏!由此可见这家伙追求挑战和刺激已经到了何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自信是好事……”宁海转身迈向街道拐角,却将剩余的半句话又吞下了。 陆子建凝视着自己晶红长枪的锋刃,迈步跟上,却笑道:“我并非自大……只不过在我看来,活着就是要一种精彩。如果不是与世界为敌这样有难度的事情,就没意思了……”力量再次提升的少年,此时眼眸中已经全是兴奋的战意,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城市遥远的某座建筑物顶端,一身火红色的媚艳女子遥望此方,虽然相隔千米之遥,却似将二人的对话完全听入耳中——女子面纱间浮动起一抹笑容:“宫之奇选择的人……果然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啊。”她偏头望向城市尖端的神殿,目光竟是迷离而依恋,缓缓呢喃道,“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很快你就可以出来了……很快……” 暴雨欲来,风满山谷。天空中,绵绵不绝的闷雷响动,似乎是上苍也感觉到了这个尘世中浮动的不安定因子,因此震怒——云层片刻浮沉里,那一道红中透紫、紫中浸黑的奇异闪电猛然挣脱了天穹的束缚,伴随着一声连空间也仿佛撕裂的刺耳雷鸣,霎时坠落! “轰————————” 第二十一章 猖狂-面向世界的恶意(四) 雷鸣震响,枉死城方圆数里内,骤雨倾盆而下,在灼热的城市中瞬间激起水汽的白浪。层层朦胧的雾晕环绕上升,渐将城市顶峰的鲜红色泽淹没。只是大雨带来的低温,并不能使整个城市彻底冷却,反倒让身处城市中的人类觉出“闷”的感受来。 锵然一声锐响,随后是大地撕裂的震颤之音——神殿下方台阶末端平台上,叶新低俯的身形在巨力撞击下踉跄退却,扣紧地面的脚尖在坚硬的大理石上划出深深两道沟痕。 垂手一爪穿刺地面将自己的退势钉住,曼舞银发后男子的眼眸依旧空无一物,口中却是来自遥远时空另一面寒夜的低吟:“人类巅峰的实力……果然是名不虚传么。” 平台的另一面,恢复了一身青衣与平凡容貌的林非鱼亦被反击力逼出空地,却是半空中一个曲身盘旋跃回。足尖写意般一触地面,林非鱼已然抬头道:“放弃吧,以你在这个时空中所能使用的力量,本不可能胜过我……强撑下去,那小子的身体也会承受不了吧。” 叶新缓缓站直了身子,嘴角一抹血迹流下,被他迅速抬手拭去。然而就是这轻轻抬手的动作之后,他全身上下猛地爆出十三、四处裂口,人类的鲜血顿时喷溅有声,浸透灵力之衣——仿佛是无奈地赞同了林非鱼的意见,那空寂的眼眸深处渐渐有一丝墨色泛起,像是人类的瞳仁扩张开,开始模糊地倒映出眼前所见景物分明的层次感…… 恰在此时,上方神殿中本已强至恐怖地步的炎之灵力再次一暴! 眼眸正缓缓闭合的叶新身躯一震,蓦然瞪大双眼,一声咆哮。他周身白色光芒暴涨三丈,好似火炬喷涌向上,每一道都足以致命的波光夹杂着血色,连续不断散向他立足的地面,直接将三尺厚度的岩石掀起粉碎! “那家伙……没法收敛一下么?已经不能再刺激‘寒夜’了!”林非鱼望向神殿的眼神一紧,青衣飘转间却是玄妙异常地泄力动作,直接将法宝爆发的威力作用己身的效果消减削弱。身形一倾闪现,他已与叶新错身而过,从背后并指一击向男子颈后落去。 砰然一声,叶新的右臂直接挥向后方,架住林非鱼攻势。已经缓缓退化缩短的银发之下,男子的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瞬息翻身连续数十脚踢出——比先前更加迅猛有力的灵力风流化作白光利刃,向着身在半空的林非鱼拦腰截落! 一时之间,林非鱼唯有纯粹封挡,滑步后退数十步间,变幻游离身位无数。他所带出的青衣残像,在叶新凶猛的拳脚中不断破碎却又弥合,好似这个空间被折叠了千百次。 闷响绵绵延续,最后终止的一刻正是叶新一记爆破般的掌刀直刺,落入林非鱼五指间坚固的“囚笼”——二人十根手指急速舞动相抵,方寸间的近百次交锋之后,林非鱼左手死死扣住了叶新右手手腕,右臂则横移格挡着他近乎失控的、整个左半身的冲击。 青白二色的光芒横扫地面,生生将这平台削减了两米左右的高度,整个阶梯的建筑结构在城市的基座上摇摇欲坠,中段数处边角已然开始崩溃散落……此时林非鱼这个存在,就好像无底洞一样虚无。以目前寒夜灌注在叶新肉身上的力量,还远远无法将这个深坑“填满”,可二人却都明白,穿越时空而来的力量已不可能增强——两人突然同时一静。 林非鱼擎住叶新的左臂,温和如故的眼神微闪:“似乎慢慢变强了……原来如此……” 叶新眼中的瞳仁却已经逐渐稳固,原本可以垂及地面的满头银发已经缩短到仅仅盖过肩头。男子的唇边血迹犹存,却是沉声道:“自然如此……力量总和上无法再次提升,唯一可以增长的就是境界。与你交手,可以更好地让人认识到一个真正的自我。” “所以当寒夜占据你身体的同时,也在你的脑海里构建了一个虚拟的意识空间……”林非鱼故作恍然,反倒轻笑道,“你借着观看寒夜与我交手,将从中获得的体悟分层消化理解……从一开始,你就是清醒的么?我的小师弟。” “这个意识空间里,时间的流逝比外界缓慢得多。”叶新并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两臂缓缓发力,向着林非鱼压迫过去,“你一刻钟所用出的招式,对手可以用一个月的虚拟时间来理解吸收……虽然比不上言传身授,至少已足以让人学会如何战斗。” “你的手还可以用力么?”林非鱼淡淡道。指尖一晃而收,虽没有再掌控叶新双臂,但对方手臂上的血脉,竟突然向外爆开无数裂痕——叶新一双手臂筋脉竟是顷刻全毁,两臂立时无力地垂落身侧。二人双腿却是不停,瞬间互踢七八脚,同时向两侧弹开。 叶新落定之时,便一踉跄,两手触目惊心的血水滴落在地,渗入岩石开裂的缝隙。 他身上的气势虽然不见减弱,但是随着“寒夜”强悍灵识从那躯体上消散、作为叶新的“本我”逐渐地回归,男子脸上的表情不再空寂,而是露出常人应有的痛苦难耐来——短短三两句话间,他的头发已经退化至耳垂下方寸余,颜色更是变为灰白。 林非鱼青衣依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角上仅有的些许破损,抬头道:“寒夜不出现的话,三天内你的双手经不起任何的战斗,不过放心,不是什么永久性的伤害……现在清醒了么?是的话就跟我说说……你为何渴望战斗的力量?” 曲身站立的叶新微微一晃,眼神渐复清明,用略带迷惘的神色望了眼前的林非鱼一眼。 “你是想告诉我,想用它守护某个人么?”林非鱼凝望着叶新的眼神中,似乎淡去了一分先前的怡然平静,多了一分冷冽责难,“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守护你重要的人?” 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似乎也蕴含了一丝强压下的激烈心绪。很难想象一个在激斗中也超然如斯的人,竟在此刻露出了属于常人情绪跌宕的一面。 “我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沉默了半响的叶新终于开口,话语坚硬异常,“你猜的不错,这个世界……我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强者。可我却知道,只有自己变强了,才有足够的力量却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我已经……不想在看见她的泪水……” 耳畔是火山爆发般的轰鸣,将他的话语近乎淹没。相隔三丈外的林非鱼眼神却是一厉,冷哼一声道:“强者……在你眼里,能够打赢对手就可以称得上强者?你觉得‘战斗’这种用来伤害别人的东西,可以用作你那脆弱不堪的守护!?”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林非鱼的眸微微黯淡了下去,“如果真的如此,我只能说你愚蠢……太蠢了……” 大地犹未停止的震荡下,男子的声音像从极遥远处传来,至于叶新耳畔:“战斗的技术,厮杀的技巧……这些永远都只能是手段而已。就像我此时将你阻拦在此——无论有着什么样的理由,事实上的结果都还是对你造成了伤害……真正能够守护别人的东西,只不过是人的本心而已,脱离了它,即便是你拥有再好的身手,也是毫无意义的……” 叶新的眸光微黯,似乎有些迷茫,低垂双手却是颤动试图发力,没有回应林非鱼的话。 林非鱼摇头一叹。 从叶新方才一刻的眼神他便可以看出,这个家伙此时虽然还没有遗忘本心,但却是已然面临沉溺武道战技的危险——“寒夜“虽能构建一个虚拟的意识空间供给叶新修行,但法宝终究是法宝,其心智意念远远无法与人类相比——如果任由叶新在寒夜构建的“世界”中训练下去,他的战斗实力必然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但恐怕最后只会造就一台战斗机器、一个只知追求更强力量的活死人! “这家伙的灵魂级数太高了。果然最后还是只能……使用幻心么……”皱眉低语了一句,林非鱼终究缓缓迈步,移至叶新身前三尺。他凝视着基本失去反抗能力的叶新片刻,悠忽间抬手一指,刹那点至叶新眉心位置。 灵力灌入,依照玄妙的轨迹刺入叶新的脑海之中,迅速流遍全身。叶新半裸在空气中的身体上,逐渐有青黑色的纹理泛起,流转之后却又迅速消逝。那看似平静如植被生长繁衍的蔓延中,男子虚无的意识之海里却涌起足以惊扰安宁的暗流,直接渗透到意识最深处…… 林非鱼指尖突地一震,不由自主地从叶新额前弹开,一缕诧异顿时浮现在他眸中:“封印……比上次看见他时更强烈了。他自己加固了封印么?难道说,在凡世中真的有那么多他不愿回忆起的东西,甚至逼迫得他连力量也一起封印了起来?” 指尖透出青芒,林非鱼再次强行突破,一道异常复杂的咒印随着他的动作刻上了叶新的眉心——待到他手指离开后,类似法阵般的青色纹路浮现在叶新额头,好像一块天然胎记般与他的皮肤契合无间。叶新的身体猛地一震,略显呆滞的目光缓缓闭合。 “这样……可以了吧。”林非鱼收手,眉宇间却是忧伤,“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因为我自己也何尝不是……你所要面对的这个世界,充斥着更多更多的流言、欺骗乃至恶意……只是希望你通晓之时不会太迟,至少……能守护自己所爱的……” 淡然望着眼前的身躯向后倾倒了下去,林非鱼垂首停顿了片刻,转身迈上通往城顶神殿的台阶。那一袭青衣旋舞,渐渐没入暴雨蒸发的雾气,好像再也不见痕迹…… 失去了二人灵力的屏蔽,暴雨渐渐填满这空地的凹陷,渐渐变得冰冷而生硬的地面上,只有叶新近乎孤寂的身形,静静如死去般平躺着…… “这可真是……充满恶意的世界呀……” 不知多少的时间就那么荏苒而过着——空中炸雷落下的一瞬,他猛然睁眼! 第二十二章 七剑-斩灭生之轮回(一) 天空,阴霾的像被碾轧过无数次的面团,再也看不出一丝昔日明朗清白的模样。 城市中,是一丝焦躁凝结成的惶恐,在众多非常人的心间逐渐漫开。 此刻在枉死城下方,那充斥着层叠金属管道的地下线路中,高温的暗红色随处可见,因高温冷却剂而湿润异常的狭窄甬道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奔跑掠过。 “你是说,本应该出现的寒潮消失了?”陆子建紧随眼前那一袭道衣之后,只觉得眼前这管道没有尽头地一直延伸向上,每过数十米便闪过形制毫无区别的标示物。 高速前掠的宁海衣袂纷飞向后,脸上那密集的道家咒符却似丝毫不受带起的疾风影响。他在迷宫般的地下网路中毫无停滞地领路,却不回头,沉声答道:“这熔岩之城的状况,二十年前是十年一次,近来已经频繁到三年一次……但往年每当神殿中的能量宣泄到一定程度,谷里便会有强劲的寒流袭来,其强度足以将整个城市瞬间冰封……” 他足下突地一缓和,继续道:“这次寒潮却迟迟不至……中央区域的结构已经有开始熔化的迹象。如果不能及时将神殿封闭,枉死城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二人越往前行,四周管道散发向外的温度便愈加炙热。好在陆子建此时已是神兽炼化的炎灵力体,岩浆也休想将他熔解,而宁海四周的阴气强绝人寰,足以完全无视这些许热量。 一味前冲的陆子建险些撞在他背上,倒也及时停下。他凝视望向前方的眸光一震,随即邪笑道:“看来……这条路并不像你先前说的那么荒凉嘛。居然还有迎宾小姐……” 他语气调侃,却见前方十字岔口处,通红的管道一侧竟斜倚着一个修长高挑的美人。这美人一身雪白男式长衣,发丝悠长披肩,眉眼清丽妩媚,容貌如精致的工笔画般满带韵味,微微上翘的红唇自然鲜艳,却似有一种撞破别人好事的嗤笑之意——那两道弯月般的眸子,正笔直地盯着宁海半边面容,就似在等他开口解释一般。 这一刻,宁海的表情却是一反先前的无情冷淡,眼神颇为古怪地望了那美人一眼,略带苦笑地向陆子建道:“……故岳他……是男人。” 一旁陆子建先前奔行的浊气尚未吐出,闻言身形顿时一个踉跄,猛咳惊诧道:“这……咳咳,这家伙漂亮成这个样子,居然是个男人!?”眼前这人虽着男衣,面容却俨然绝色,若是宁海不开口,见到他的人绝对会以为又是个“女扮男装”的主,可他偏偏真是个男人——这种视觉极度的扭曲感使得陆子建顿时无言以对,霎时间他对于枉死城产生了一种“怪物集中营”般的认识——看来在这个城市中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极为“自然”的事情…… “男人,男人怎么了?”见了陆子建一脸承受不住的表情,对面的“美人”面色一愠,张口竟是娇嫩如铃的声音,“天下有谁规定男人就不可以漂亮了!?宁海,这样的人,你居然也能带他进入核心,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他似乎对于自己的容貌极为自信和重视——先前陆子建未开口时他还没有多少敌意的表示,可陆子建露出一脸郁闷之后,他眼神中立即转化成满是责难的愤慨之意…… 疯了!偏于女性的嗓音中竟有一种豆蔻少女般的哀怨之情,惹得陆子建当即“逼视”宁海,眼神好像就是在极度怀疑地说:你有没有搞错!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你居然说她是男人!他……他不会真是男人吧? 这样前后矛盾的眼神,完全是因为对面那个“美人”直接从腰间摸了一把三尺长度、雪亮如银的大砍刀出来!那幽怨的眼神里,大有一言不逊就将陆子建砍成肉酱的意思…… “故岳他,是真正的男人。”宁海脸上的神色终于恢复得平静如常,开口介绍道,“……他更是我们七星之一,是‘霸王’属下第一战将,五巨头中的‘死蝶’。” “死蝶……就是你先前说过的……”陆子建眼神微紧,缓缓低吟,“七星夜长,撼地霸王。火凰凤初,水月策芒。僵道宁海,死蝶故岳。月印如镜,残城斜阳……” “哦?原来我的排名那么靠后呀……”一脸不悦地望向宁海,“美人”故岳闻言已经嗔怒道,“宁海兄,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了。” 宁海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自语般低声道:“从这里过去三十米后左拐,那里有一条侧路,可以直通神殿入口……十分钟,你只有十分钟……”左手阴气涌动,他将道衣上点缀的飘带纳入掌中,回首望向陆子建,“可别让守护兽撕碎了呀。” “你以为我是谁?”陆子建依旧是邪魅异常的笑容,侧身从宁海身侧掠过。 斜倚在管道上的故岳嫣然一笑,虽丝毫不加阻拦,空气中却有莫名的熏香气味流动,引得陆子建微微皱眉……转眼间,他已然越过甬道拐角,从二人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呵……这就是所谓的无知者无畏么?”故岳轻笑,掌中雪亮的砍刀抬起,一抹晶莹的蓝色光华随即在刀刃上散开,直接将三尺长度的砍刀延伸成七尺长、细锐软剑般的模样。 宁海目光阴霾,手中飘带缠绕如拳套,将他两手包裹:“你还有时间与我纠缠,看来‘霸王’已经知道小姐要做些什么了吧?即便如此,也不加以阻拦……是圈套嘛……” 对面那与女子别无而致的面容中一抹凌厉之意闪现,故岳身侧锋刃盘旋,其锋直指向宁海的方向:“现在知道这个恐怕已经有些迟了……你是没有机会通知……” 他口中话语犹未说完,宁海突然低身前扑,一拳迎面向着对手胸腹下劈去——故岳可以在此消耗时间,他却耗不起,所以对方说些什么他也就完全不加理会——当下唯有抢攻一种选择,只有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他才能返回小姐身边…… 罡风阴气凝拳破风,发出萧萧锐响——闪避的空间实在有限,故岳只得软剑一个转折防御,已在四周管道上砰然划出悠长裂口……这漫长复杂的地下迷宫中,霎时兵刃与金属管道的撞击破坏之音,在通道远远回响开来,直到这幽暗城市下更深更深的地方。 布满萤光的世界里,万物黑影狰狞,是恍若枷锁撞击的凄凉,漫开…… 密林之内,鸣雷暴裂,瞬间粉碎数百米内的草木,在山脉中刮起凝重的尘土来。 即便是在凡人的视线内,遍地也是巨大异常的野兽抓痕——溅起的草屑与水汽在半空却急速凝为五、六丈长度的巨大冰刺,以扇形外廓展开后,如暴雨般向着核心某处坠落! 阴霾的树冠上方,一对漆黑的羽翼赫然开启,腾空一瞬,掀起狂暴不下于天穹的雷云,数以千记的闪电树状张开,将空中刺下的冰刺层层拦截粉碎。 “毕雷特!”男女混杂的声音别有一种空灵,在森林上方的回响包涵愤怒,空中的寒意再次暴涨,以近乎不属于人间的低温压下,“汝果真欲与吾为敌?” 黑翼之下,雪亮的獠牙闪现讥笑——那是一头体长接近百米的巨大黑犬,纷飞的黑羽下左眸金黄,右眸碧蓝——悬浮与半空中的巨兽,以沉寂而透彻地目光俯视着下方的同类,缓缓道:“是太过漫长的生命抹去了汝之智慧么,那普?从吾与汝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决定总有一天吾与汝要决一死战……” 轰然之中,林间跃起的白色巨狼与黑犬擦身而过,同样锋芒毕露的利齿下带出一片凌乱羽毛——白狼这一击却是没有命中对手的要害——那雷云七丈之外,突而有凛冽剑气破空袭来,七尺巨剑在白狼旧力方消的刹那当头劈下! 操纵天地冰霜的巨兽眼露不屑,仰首一口寒气喷出,竟成飓风风速的暴流!沉重的巨剑在它随意吐息中犹如一片枯叶,立即被掀飞出去,远远落向残断的林木……两翼黑犬一爪削下,却只是擦破了冰狼体表防御性的寒冰。它当即黑翼一舞,退开四十余丈距离。 双方重新回到对峙局面。鼻息间满是霜气的白狼低头,随口将面前数个“碍眼”的“傀儡鬼”吹成冰渣——在它眼中,或许唯一对己有威胁的就是面前的同类…… “雷之神兽——天狗毕雷特!” “冰之神兽——白狼那普!” 明明都是可谓已经站在这个世界巅峰的生物,竟非要在这昆仑山脉决意死斗么? 白狼眼中一丝叹息之意闪过,目光却是微微偏向“毕雷特”下方那个白衣破碎的身影——七尺巨剑出手,任何人都会意识到他是凌封——只是此时在这“霸剑”的眼中,只有一片被当作傀儡操纵的空洞,也让他直接无视了空间内万物俯首的神兽威压。 虽然在神兽眼中同样是无比渺小的生命,但要白狼那普在这里杀掉一个与叶新关系匪浅的人,还是一件颇为为难的事情。那普不是傻瓜,也不是盲人——从数次交往,以及林非鱼的重视程度看来,“叶小子”的真实身份可能是位阶极高的神祗——虽然拥有“神兽不灭魂”的自己不会被那小子杀死,但若是被打成重伤,可是要付出千百万年沉睡的代价…… “枉死城封印破碎,那个人复出……”再次望向空中天狗,那普放缓了语速,“对吾与汝均非善事。汝究竟是受何人指使……不,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指使汝的神兽使么?” “那个……不重要啊!”黑翼似与阴沉的天色融为一体,雷之神兽二色的眼眸直视向下,语气阴冷沙哑,“我只是想要杀了你……在这里杀了你啊!我的哥哥!”仰首嘶吼之中,黑羽再次弥乱,天穹红雷暴虐如丝,像是将天地缝合般的密集,向着冰狼身侧结界直扑罩落! 刺耳的雷鸣不分先后,绵绵不绝,将整个天地淹没…… 其下白狼寒如冰丝的毛发倒立,属于“冰”的世界的领域豁然张开,与“雷”之领域相交碰撞!漫天闪过的光芒中,一旁矗立的霸剑凌封竟是抬手,掌中七尺巨剑一挥间竟破开二者领域冲撞的隔蔽,再次笔直地向着白狼巨大头颅劈去! “什么!?那是……”白狼那普眼中闪过惊讶,却终于了解这个被操纵的人为何出现在此,“领域破封之剑……来自六维魔界的‘葬天刃’么!?” 巨爪一挥,这冰之神兽虽然惊异了那么一瞬,却以与体型毫不相符的疾速避开凌封的攻势,再次将他击飞百丈!那普口中已然低吟道:“自‘葬天刃’穿越空间之后,一直是分割成两个部分……‘破军舞皇刃’辗转俗世,‘九杀涉江刀’则封于枉死城中。只要二者没有解封,其力不过一流法宝而已……”它猛然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巨兽,“上次见到‘九杀涉江刀’,还是在‘后天’那个孩子手中……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无数带着电芒的锋利黑羽,切割冰界而过——有“葬天刃”这可以破解领域的超级武器,虽不足以伤害到神兽的生命,却可以使得其强大的威压粉碎减弱——同样是神兽等级的两者相争下,这此消彼长意味着什么不言可喻。 但两个被封印的神器,怎么会同时落入霸剑手中!?有这样的东西在手,又有毕雷特这个同级的敌手坐镇——幕后的那个人分明是不惜代价要将自己拖在这里,使得枉死城中的力量失去自己那神兽级的极寒灵力镇压! 那么即便是林非鱼,面对这样的对手也会有些棘手吧…… 隐隐地,白狼心上略带担忧的情绪掠过,陡然一声怒吼,周身无数冰刺暴开…… 第二十二章 七剑-斩灭生之轮回(二) 一如宁海所说,转过拐角后是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岔口,而后是一段超过五十米的斜坡,幽暗无光的通道一直向上延伸,直至充斥着岩浆火光的出口。 陆子建冲出缺口之时,已经充分考虑到了遇袭的可能性,连那尚未命名的灵力之枪也已幻化入手——可是随后他所看到的,却是从未想过的景象。 拥有着无数镶金尖顶的神殿外,赤火迷乱旋舞,仿佛燃烧着所有的事物。灼烧成通红色的成排宫殿立柱间,碎裂的雕像散落一地。唯有宫殿外墙边孤零零的基座,证实着曾经有那些圣兽模样的守护存在于此…… 战场中央,却是陆子建无比熟悉的那个人——灰发披肩的叶新倾斜着身体,矗立在一堆碎石之中。在他的身侧,是三面浮空的巨大金属,一尺半的宽度,却足有六尺长,环绕着他的身体旋转。银白色的材质表面上,有青色藤蔓般的纹理,带着萤光般的流转的色泽,如同守护其身体的盾牌一般。而那三面盾牌所有纹路的中央,镶嵌着红、蓝、紫三色六棱形的晶体,在一片煌煌中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辉。 “叶天然……”或许有时会犹豫,但真的见面的时候,陆子建的眼底还是有一抹杀意闪过。他手中倒提的长枪泄露千丝万缕的流火,在漫天红光中反倒不是十分分明了……然而就是他这稍稍显出的一丝异常,突然引起奇www书Qisuu网com了宫殿下方叶新的注意——持续低头凝望着地面的叶新轻“咦”了一声,偏头过来。 陆子建亦不回避,盯死了叶新脸庞的眼中渐渐又有红芒升起。 二者相望之时,叶新脸上的神情却是微一诧异,四周旋转的守护屏障一胀,后有崩散成无数细小的六面体消失——好似那“盾牌”与陆子建的长枪一般,都是由纯粹的灵力构成——衣衫破烂不堪的叶新转身面向陆子建,似乎对他出现的那个隘口有些好奇地偏头,随即温和微笑开口道:“好久不见呀,姬寒殇。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陆子建不由一怔。叶新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虚情假意的影子,清亮里透出真诚来。 “你还……真是清闲呀……”陆子建嘴唇绷了一下,随即露出邪笑,“这种烟熏火燎的时候,还有心思玩游戏……心情不错嘛。”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内心暴虐的杀意,倒似乎有些怀疑的神色:“姬寒殇”这个名字,从来都是只用于“幻灭”游戏之中,就如同叶天然的“洛神”一样……现在叶新却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其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呵,还可以吧。”叶新的笑容里就可以看出他心情确实不差,连自己裸露上半身的状况也没有在意。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底里甚至有一种温柔的情思,让沾满烟尘的面孔上也带着几分明媚的阳光——这一切似乎与头顶阴霾的天空、四周弥散的大火极不相符。 “哦?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我可以问问么?”陆子建将手中炎枪垂直插入身侧地面,语气恍若随意,眼中那抹惨烈如血的杀意却是越发重了…… “你也看见了呀。”叶新抬起右手,空气中一阵银色的光芒波动后,核心镶嵌着紫色宝石的“盾牌”再次浮现在他手臂边。此时这长盾却像是他肉体的延伸一般,随着叶新挥手的动作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银白透紫的扇形轨迹。 叶新已然继续笑道:“我的新力量,像守护盾牌一样的东西……虽然还没有命名,不过仅仅从坚固度来说,目前我还没有想出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坏它的。”他的语气像是一种自信,随即低沉下去的声音却被温情填满,“……这样,我就可以守护在她身边了……” “是么?你的新能力是‘守护’的力量……”陆子建低头,发丝恰巧将眼眸掩盖,阴影遮去了他的眸光,“真巧啊,我也在这个城市里得到了新的能力……”他的语气是阴霾的,随手将晶红长枪由地上拔出,赤火划过的圆弧瞬间定格在枪尖直至叶新的地方。微顿了一下,陆子建横枪而立,左手缓缓沿着枪身抚过…… 噼啪爆裂的细微声响中,枪身上游离的炙热火焰迅速凝结,在枪尖处凝成螺旋形的锋刃——散发着蓝色幽冥阴火的“两离翼”随即浮现在螺旋末端的位置,折叠后将其包裹成银蓝二色的巨大枪尖——这纯灵力与法宝结合的武器新形态下,用来伤人的锋刃部分甚至占到了接近枪身长度二分之一的程度! 陆子建抬头一笑,笑容是邪魅难明的猖狂:“真是太巧了啊!你领悟的是‘盾’,我拥有的却是‘矛’的力量……矛与盾谁可以更强,不如在此印证一下,如何?” 那一刻,“封魔镜”上刺眼的火焰反光,使得叶新完全无法看清他眼神的模样。 陆子建的话音犹未落下,手中突击大枪便已出手!“如何”二字刚刚落定之时,那冒着火焰的枪尖已经与叶新臂上长盾表面相撞,随即划开,发出了一声类似玻璃摩擦般的怪响。 尖锐的噪音停在叶新耳中,让他不由一阵心悸,怪叫道:“你这家伙,怎么总是……” 语音一顿,叶新眸中掠过惊异——陆子建方才距他足有十丈距离,竟在这一枪之间飙至身前,其速甚至在原地产生了残影的幻觉,就好像陆子建是将大枪投掷过来一般。叶新也由此以为这一枪去势已定,哪里想到陆子建竟是持枪欺近,一息间便是三十多枪突刺落下! 两种灵力构成的物质结构,在急速的撞击中发出密密麻麻的尖啸,就好像有无数只“食腐鸟”拍翅俯击的啄食声,激荡得人心中满是惶恐不安的情绪…… 叶新臂上的长盾却似颇具灵气,核心处紫色晶体中纹路闪过,整个盾面随即脱离主人的手臂,旋转化为圆形平面的屏障,将陆子建看似毫无章法的枪势完全拦截下来……只是枪尖可以阻挡,其上蕴藏的劫掠属性的炎之灵力却层层渗入,好似枪上是天生巨力。即便叶新身体与盾牌之间充斥着灵力的“缓冲”区域,还是被这一阵疾攻逼迫得节节败退。 啸音之中,叶新弯曲的身体在神殿外拖出悠长的烟尘痕迹,直接撞向那不知紧闭了多少岁月的正门。脱离了火场后,宫殿阴影使得二人视野均一暗。而就在这光线变幻的朦胧瞬间,陆子建眼中红芒大盛,一声怒喝,手中大枪枪尖一分为三,成为三叉戟的模样。 叶新盾上坠落的压力顿时增为三倍。蓦然一声破碎之音,长盾边缘的灵力层突地崩裂一线——就在这一线之间,陆子建螺旋状的枪尖渗入,直刺内侧叶新头颅! “这家伙还认真了!?”叶新脸上的神情却似无奈,好像并未看出陆子建心中汹涌的杀机。左手一挥间,核心为蓝色晶体的另一面盾牌赫然显现,将这致命的一枪封堵。 两层盾牌防御之下,陆子建只觉的枪上一股反震的巨力传来,当即一个翻身泄力退出三丈。他脚尖还未落地,叶新右臂外侧突然浮现第三面盾牌。挥手之际,竟是将这看似沉重的金属块当作巨剑一样使用,猛然当头一盾向着陆子建砸来——虽长盾边缘无锋,但这一砸气势惊人,若是真砸在人类的躯体上,想必将之砸成肉酱也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砰”地一声强烈震响,陆子建以枪桁架,保持姿势再次原地倒出十来米远,双腿在地上划出清晰的凹陷——眼中红芒骇人的男子抬头,邪邪一笑,略微透出一丝讥讽意味来:“我以为,你真的只会防御了呢……” 他眼中的阴沉让叶新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开口道:“这也是你教我的呀……你不是一直强调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么?”顿了一顿,他继续道,“不过你大枪的确很强劲了,竟然没有被砸断……叫什么名字呢?” 往常游戏之中,“姬寒殇”若是得了什么未命名的宝物,或者宠物蛋一类的,都是要自己来替他取名——所以叶新这句话其实不是疑问,他脸上也随即露出思索的神情。 “枪名,噬叶!”陆子建低头,轻轻却是坚决地开口,发丝下眼中阴霾无法窥视。 “噬夜?”叶新已然将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点头笑道,“这名字不错哦……” 他话未说完,陆子建已然侧身,长枪翻转一圈,沿着前后张开的手臂形成直刺的起手式。大枪枪尖的火焰再次泛起,延伸到整个巨型枪头表面。陆子建已然张扬笑道:“你呢?你的那些盾牌又叫什么名字?”他已经敏锐地注意到——叶新用以攻击的那面盾牌中央,镶嵌的分明是一颗黄色的六棱晶体——这防御“盾牌”的数目不只三个么? 若是陆子建此时开口发问,叶新定然会告诉他究竟有几面盾牌。但是……明明心中已经决意杀他,陆子建无论如何也无法借机开口,问出这样的话来……那样只能糟蹋了二人间早已经失去了那段友谊——话说回来,已经杀过叶天然一次了呀……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缺失了太多太多曾经的记忆,即便是如此也好,还是要杀他么!? 毫无防备的叶新脸上,依旧是略带开朗的笑容,三面散发着清亮光芒的“盾牌”环绕着他的身体旋转,其中间的空隙却是大到全无防御的样子:“这个,还没有想好,或许叫做‘守蝉’吧,就这个……你是不是想说这个名字太难听了?” “不是。”陆子建喉咙里说出的话已经略显生硬,“这名字挺好的……那么,继续吧。” “还要继续!?你这家伙……”叶新口中吐出的是一如昔日的埋怨,只是空气波动的刹那,他的瞳孔突然一张,散出无比惊骇的情绪! 陆子建掌中的大枪,在那三两个音节间蓦然消失,好似超出空间所限,在时间也停滞的同时已经跨越了两人间七丈的距离!下一秒钟,那庞大得异乎寻常的枪尖,已经穿刺过三面“守蝉”之间的空隙,吐出的螺旋风火直接贯穿了叶新右肩偏向咽喉的位置! 鲜艳的血色绽开……叶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是另外两面坚固的“守蝉”浮现——五面银色盾牌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插向中央,好似锁齿般交错封死了大枪活动的空间。 “红色,青色……”陆子建低垂的眼眸扫过盾牌中央的宝石,微微停顿了一下道,“原来有五面么?如果防守的好的话,真是很难解决的东西啊……”他的语气里隐隐叹息,却不知那是对自己一击失手的不满,还是对曾经经历的一种追忆。 “嗡”然声响中,叶新面前的五面“守蝉”如同羽翼,豁然开启间一股巨力立时将陆子建击回七丈外——在那不再松懈的守护中央,叶新左手死死按住自己锁骨处的伤口,眼神中似有不信,却是惨笑道:“姬寒殇……你这家伙,是不是玩过头了?” 方才那一瞬间袭来的杀气,其实已经让叶新了解了很多东西,但是他心中仍然不信:为何“无缘无故”地,曾经的好友就起意杀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死去活来的时候,就将不想记起的东西都忘记了么?”陆子建的语气阴森,带着诡异地笑容,凝视着自己枪尖的血迹在高温下蒸发殆尽——已经是第二次尝到他的血了么?不过没关系!无论什么都会被枪上的火焰烧尽,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不想记起的东西……”叶新喃喃重复着他的话语,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却始终不解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死去活来’啊?” “那种事,死后去问你自己吧!”望着他迷惘的神情,陆子建猛地一声怒吼,挺枪再次突刺,好像生怕自己下一刻就因为那眼神心软一般——叶新眉梢一跳,四周“守蝉”自行偏转防御向前——陆子建那炙热如血的枪尖之上,突然再次分裂成三,其中竟绽放开比太阳更加强烈夺目的光芒,瞬间将二人的身影淹没…… 第二十二章 七剑-斩灭生之轮回(三) 小巷内,留连的寒意却已被整个城市的灼热烧尽。就如同人类在这枉死城的大环境下,即便是再软弱的人也可以变得杀人如麻…… 巷口处似是路过的二人便是如此——还未靠近楼宇边缘,其中面容冷峻的金发男人嘴角露出狰狞,已经烦躁不安地道:“真是……为什么‘霸王’要禁止我们猎食?我可已经……三天没有尝过鲜血的味道了……” “那也是没办法,毕竟人家才是老大。”他身侧的少年恍若十四、五岁年纪,眉宇间却是青黑色几成实质的煞气,“寒潮到现在还没有来,最近城里恐怕不太太平。” 冷峻男子随脚踢向巷口的垃圾筒,将之化为粉末,闻言不由狞笑道:“就是天塌下来我也没兴趣。我只希望,能够让我好好享受一番罢了……无论是那一边……” “可别让监察组听见你这话。”少年的心思好像比同伴细腻许多,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一怔望向小巷内,“我说克列,我们那些所谓的同伴中,有‘毒术师’么?” “什么?没有吧……不是‘策’那里才……”金发男子克列随口应了一声,同时望向相同的方向。他的眼神顿时露出一种猎人窥视到了可口猎物的异彩——在小巷靠近出口的位置,有淡淡蕴含毒素的气体凝聚着,像是一种警戒或者防御的屏障,并不显眼。 但是这毒素在眼前两人看来,无疑是毫无威力的东西。面带煞气的少年不由冷笑道:“真是好运气啊,霸王老大虽然不许我们猎食,但可没有规定不许我们反击……”他微顿了一下,拍了拍克列的肩膀,“克列啊,你我巡逻竟然遇见的‘策’那边派来的奸细,那么……” 金发男子抬手,口中竟是吐出五寸长舌,回味般地舔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么即使杀了他,霸王也不能说我们闹事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出嗜血而邪恶的兴奋意味,突然狂笑着同时前掠,向着小巷内扑去! 然而,就在二人掠入巷内的瞬间,两道长鞭或是触手般的暗影猛然穿出! 墙壁上折射的黑影在半空中突然停顿了一瞬,被贯穿的两人的身影,好似充气气球被扎了个窟窿般溃败下去,迅速萎缩成液体般的黑影落下……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的两个倒霉鬼,就那么得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踪迹…… 长鞭般优雅的影子一放即收——小巷内,是几不可闻的、少女幽幽的抽泣声,又似乎一种失去了所有力量后无力的呻吟——堆砌成一人高度的空箱子后,挤压在墙角的两个身影这时方才徐徐分开,属于“猎食者”的一方优雅地抬头,露出略显平凡淡然的面容来。 修剪的整整齐齐的黑色短碎发下,叶天然的面孔,在四周弥漫的毒素中静静一笑:“真是……最讨厌有人打扰我吃饭了……那个霸王的属下,就这么没有教养么?”随手打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笔挺的黑色西装,他抬头望向这座城市的尖顶神殿,属于“湮灭者”眸中,那异样的空寂与劫灰色隐含不知名的暧昧之意…… “获得了新的力量么?零号。可惜你已经忘记了,我们本来就不是守护这个世间的存在,纵然心上有着再多的不舍,带来的也只不过是毁灭罢了……”男子低头,望向蜷缩在墙角的那个少女——孟若馨略显消瘦的清丽面容上,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般毫无生息。 男人轻声一笑,低头轻抚了一下少女的面容,眼神似是怜悯,甚至是有些爱怜了……收回手指,男子旋即转身,毫无留恋地迈向小巷出口的方向,像是喃喃自语般地道:“如果是我要杀她的话,你要如何守护呢?我的半身呀……” 林轻蝉再次醒来时,躺在金属四壁的空旷房间内。窗外阴暗的天光下,好像这座城市已经被夜晚笼罩,若非床头那略显古旧的闹钟显出“12:16”的数字,林轻蝉或许会认为自己这次假寐已经过了小半天时间。 而事实上,她只不过闭眼休息了二十多分钟而已。 一路行来,加上在城中发生了“情剑”背叛这样的事情,少女的心中还无法完全接受此时处身的现状。迷惘与心力憔悴的双重作用下,带来疲倦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而叶新竟在此时离去,作为男友无疑是相当不合格的——虽然是无法选择,但依旧极为不智。 “怎么还没有回来?”唇边喃喃叮咛着这样的话语,林轻蝉略显忧郁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铁门,又有些焦心地握拳掩住胸口。 一旁风幻雪的声音已然传来道:“殿下不会有事的,有‘寒夜’在身,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得了他。” 林轻蝉偏头看去,却见自己无比熟悉的那个女子坐在墙边矮凳上,一脸好似亘古不变的寒意。只是在提到叶新的时候,风幻雪的眼神里也露出一丝“暖”的色彩来。 “风姐姐,你为什么……”林轻蝉实在有很多话想问她——譬如她与心上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眼前的这个风幻雪,好像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风姐姐了…… “什么人!?”风幻雪一声低喝却已经打断了她的话。空中突然显现出的冰线瞬时在林轻蝉外围交织成网——片刻的沉寂之后,房门悄然开启,门缝间探出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脑袋,一脸好奇地凝望着屋内的两个人。 那孩子的面容里,仿佛有着异常的好奇,干净地好像不容一丝污垢的稚气微笑着,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是以即便是一脸警惕的风幻雪,在看到来人后心间也是不自觉地松懈了半分。守护在林轻蝉四周的冰线迅速蒸发消失,若不细心观察,可能会让人觉得这里从来就是没有什么阻碍存在的。 门外的男孩缩了下头,却又忍不住好奇之心再次探入,开口略带陌生怯意地道:“请问,我可以进来么?” 林轻蝉不由一笑,仿佛在这个男孩的身上看见一种恍惚未明的东西,于是移身坐到床边,向着门口的孩子伸手道:“可以呀,过来让姐姐看看……” “不行。”一旁风幻雪却是当即阻拦,虽然对于这男孩的警戒之心淡去少许,但出于职责所在,她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微微的怔神后,她反倒意识到一种不安——在这个黑色世界里,有可能出现这样一个未沾尘埃的孩子么?传说中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真的可能发生么!? 风幻雪不信。若是任何人经历了如她般由“白”到“黑”的激变,也不会相信这些。所以“不行”二字从口里吐出时,她尚且留有一丝迟疑,但之后眼中便露出冷冽的煞气。 在这个枉死城中,太过“纯洁”的东西原本就是一种异常,一种威胁! 只是她的警惕却似已经迟了几分——脚下才向门边的孩童迈出一步,心脏处突然一阵激烈的跳动传来。那生命的脉动像是带了某种疯狂的意味,竟压迫得风幻雪心脏一阵绞痛,旋即四肢百骸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向着小腹下聚集而去…… 那感觉,竟是心悸!?刹那间的感觉,恍若隔世的熟悉——就仿佛半年前那个阴天的午后,叶天然第一次化身邪皇,毫不留情地将其**的无情,瞬间刺透紧闭的心扉! 意识渐渐地模糊了下去,风幻雪无力跪倒在地,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自己,果真很下贱么?明明是被虐的一方,为什么还要对那个男子有着异样扭曲的渴望!?渴望着他如那天一般,将自己提在手心里;渴望着他如那天一般,肆意凌奇www书Qisuu网com辱这副玲珑艳丽的身体……呵呵,枯守了二十余年的寂寞里,已经让心灵扭曲变形了吧…… “你怎么了?风……姐姐……”耳畔林轻蝉的声音隐约传来。只是下一刻,那个撩拨着心湖的声线已经完全化为了男子略显残暴的呼唤:“风姬,过来。” 于是,已然炽热的心扉狠狠一跳。好难过……身体……变得燥热起来了…… 双腿不由自主地收紧,风幻雪仰首望向神情关切的林轻蝉,眼神中妩媚动人的依恋仿佛诉说着任君采撷的情思……妖艳红唇开阖间,她脸颊上红晕迅速染便脖颈,哪里看得出先前一丝冷漠之意。从那挑逗般婉转舔舐的香舌尖下,更吐出林轻蝉根本无法想象的字句:“人家知错了。殿下请……好好惩罚风姬吧……我的……王啊……” “风姐姐,你!”林轻蝉的神情明显是被她惊吓到了。脑海中充斥着的惊疑使得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门边那个男孩稚气的脸上,露出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欲望! 心间突然狠狠一跳。林轻蝉的神智一昏,眼前依稀时光倒转。满溢在心胸中的那股思念,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仿佛她刹那间就回到了那个与“洛神”初次相遇的山崖——此时的她,回到了那个无助地向着万丈深渊下坠落的时候……在山谷倒卷向上的罡风中,恍若飘萍,无依无靠着…… 于是,因此寂寞么?记忆中的那个影子,为何迟迟不至呢……如果他没有出现,又有谁能救她!?或者说,谁能给她那份确实的依靠!?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遗忘了被人好好宠爱着的感觉了……无论是芳心或者身体,都是孤独如斯么? 狠狠地摇了下头——眼前风幻雪媚笑解衣的动作让林轻蝉惊醒过来,她慌忙一把抓住了风幻雪的手臂试图阻止她的动作,那嫩滑肌肤上仿佛能溶化任何一个男子的温度,让身为女性的林轻蝉心间也不由一颤。 “哎呀,姐姐原来你是半仙之体……”门边的男孩突然一笑,笑容却是那么地纯洁无瑕,“难怪对于我的‘欲情之种’拥有抗性呢……看来还要加大药性啊。” 林轻蝉仿佛明白了什么,意识虽然无法抗拒地模糊起来,她的眼神却依旧强硬地一厉,低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男孩挥手悠然行了个礼,随即笑道,“我不过是仰慕二位姐姐的一个孩子罢了……城里的那些人称呼我‘情绪之神’,但是,我更喜欢自己的名字哦。”抬头一瞬,他的眼神是赤裸裸想要将林轻蝉与风幻雪“吞下”的炙热! “我是‘欲魔’,瑞弗卡尔。” 轰然一声,他身后的铁门毫无预兆地扭曲,一个身影就在男孩吐出名姓的刹那由外界破入——这也恰恰是男孩因为自满而心理防御最低的时候——连回头也来不及的时间里,瑞弗卡尔只听见自己背脊三尺外一阵急促地枪声,刺耳漫开! “短枪!白衣月印!”即便是猝不及防中枪之下,瑞弗卡尔依旧有了清晰的判断!他猛然一个翻转,忍痛避开了月印后续攻势,俯身向风幻雪这边冲来…… “月印,别杀了他!”林轻蝉猛然向前一冲,想要出手彻底制住中枪的敌人。只是她体内的灵力刚一波动,一股难言的滚烫突然染遍全身!林轻蝉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意识里顿时被那个由山崖扑下的身影填满…… “洛神哥哥……是你么?”燥热的渴望中,喃喃的低语里……她最后看见的,恍若一个白衣男子,神情焦急地向她与风幻雪奔来的模样…… 第二十二章 七剑-斩灭生之轮回(四) 惨痛吟声中,叶新连人带法器一起撞入神殿支柱中,强悍的冲击力与防御力叠加,破坏了数十米内所有阻碍的建筑——然而这强攻对防御内部叶新造成的冲击,依旧震得他“哇”地吐出大口的淤血来…… 先前陆子建一枪穿刺造成的伤口,不仅仅伤到了内脏。其对于神经产生的刺激,更使得叶新此时神智逐渐模糊,根本无法做出防御之外的动作……换而言之,此时的他就如同陆子建的沙包般,唯有“任打不还手”的无奈…… 这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哪怕是“守蝉”的防御力再强,他也只不过是刚刚接受过短暂训练的人类。就其肉体而言,依旧是普通人的水平——人类那虚弱的肉身,即便是小小可磕碰也会形成瘀伤,更何况右肩直接被贯穿这样严重的伤势。 叶新的意识,在连番重击与跌跌撞撞中已经所剩无几,连四周“守蝉”的防御动作也僵硬起来——紫、红二色晶体游离换位之时,五面“守蝉”之间,突而闪过一线缝隙! “杀,或是不杀……”眸中清晰投影着那原本不存在的路径,陆子建清晰地把握住了这个瞬间,只是在心中激烈的情绪宣泄过半之后,他对于是否出手开始存有疑虑……突而翻身凌空一脚。穿过那缝隙后,叶新的身躯受力一折,笔直地向着神殿台阶下的城市坠去! 烟尘涌起,陆子建四周火焰如环,将他的身体停顿在半空。他以一种带着蔑视的目光望着叶新从钢筋水泥中踉跄站起,握着“噬叶”枪身的手指一紧:“真……弱啊。现在的你,就只有这样的战斗力了么?即便在这里杀了你也好,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啊……” “你……为什么会想要杀我?”叶新左手抬手擦拭了一下唇角,继而重新按住自己右肩的伤口,从喉管里上涌的血水却顺着牙缝渗透,止不住地喷溅出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几近崩溃,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里,只能模糊地看见天空中炙热的火球,不断向着四周扩散…… 五面“守蝉”以交错姿态阻拦着那些四溢的火焰,陆子建却是骤然直落,直接立身于银白盾牌不足三寸的地方。仿佛片刻诧异以后,他脸上勃然变色,指尖猛然生出火焰的尖利爪牙,赤红的右眼散出野兽般恐怖的嗜血神色,狠狠一抓划下。 砰然巨震中,叶新原地倒退出丈余,吐血之下再也支撑不住残破的身体,直接“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陆子建却自嘲般地冷了下面容,随即邪魅笑道:“毫无损伤啊……这样的攻击强度下,你的盾居然还是毫无损伤,简直比乌龟壳还要硬朗嘛……”抖手三十多枪直刺向前,他已然嘶吼道,“但是!如果是近距离的攻击,即使没有透过屏障,反震也足以……”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宛若整体的五面“守蝉”在直刺下不断带着叶新的身体退后,好像在叶新四周有着无形的球体遮罩,将守护与主人完全连为一体。接二连三的反震冲击波下,叶新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暗,大口鲜血喷出后,全身的力气尽数溃败…… 空气中旋转的屏障继而一颤,像是因为主人意识的薄弱,而再次出现了不该有的停滞。 陆子建枪上红芒突然一敛,“两离翼”脆响张开,长枪化为镰刀一记横扫——锐芒闪过的瞬间,半昏迷中的叶新来不及做出任何回避——散发着晶莹冷光的锋刃直接由他勉强做出防御姿态的左臂穿过,尖端带出飞血刺入了叶新的左肋下! 空间内那“咝”地一声闷响,像是兵刃撕裂人体的血肉、切割骨骼般的残酷——由叶新背脊上穿刺出来的那一寸毫芒,直接显示着“两离翼”尖端是如何穿过了他的心脏…… 四下缭绕的火焰迫散。此时的叶新,竟不觉得有多少痛苦,只觉得失去了这火焰的明亮,连世界也被黑暗与寒冷笼罩了。被发丝掩盖去的、陆子建看不到的地方,他幽暗的瞳孔随着时间流逝缓缓扩散。那深艳的没有一丝反光的黑色里,现出寂灭的颜色。 “哼,只是心脏刺穿,过上几天还是会复活的吧……”半身被鲜血溅成绯红的陆子建眼眸低沉。连那喃喃自语般的声音,也从叶新早已经沉沦于黑暗的意识世界中淡化了…… 眼前,很黑……很黑很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天光,也没有一点人造的灯火。 然而变得异常清晰的感知中,叶新静静站在房间的紧闭的门边,背靠着那囚笼般无法通行的路径,凝视着在这个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 没有时间的流逝,心上没有诧异,也没有迷惘——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是站立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在与陆子建争斗——死寂的像是一弯结冰湖水的内心世界里,叶新仿佛扮演着一个观察者的身份,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触手可及的人和事。 直到胸口一阵难耐的刺痛传来,他的心湖仿佛掠过雁阵点水的凄迷…… 房间因为其黑暗,而显得异常静谧,唯有床头制冷机那运行时低靡的杂音,一阵阵激荡着叶新的心田——冷风吹动白色床单掀起的涟漪,在一片黑色的世界里愈加清晰起来。它刺眼的,像是要灼烧叶新仅有的一方视野,比陆子建的火焰更加焦灼。 空气中,弥漫着男女激情混合的气味,夹杂在那层层物质分子的波动中扩散,毫不留情地侵袭了叶新的五感——如此糜烂的环境中,叶新的意识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处理过程,才极度恍惚地意识到——那,是女子的呻吟声么…… 视线里,洁白的床单上,是男女赤裸的、白花花的肉体,彼此纠缠,毫无顾忌地碰撞着、缠绵着……青丝散乱,娇喘微嘘,不堪女体,凄艳如血……肉色,白色,黑色,以及触目惊心的斑斑殷红,交织颤动的画面,刺得叶新眼底剧痛——他却近乎麻木地盯死眼前的景象,像是要将这一切牢牢刻在脑中。 一声短促而声嘶力竭的尖叫,使得室内本就暧昧无比的空气一震——床上原本占据着主动的女子缓缓倾倒,冷艳异常的娇媚容颜里,尽是慵懒的无力柔弱之色,自是天生媚骨,让人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她究竟获得了多大的满足甚至幸福——叶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偏转过来的面颊。这女子却像根本无法看见叶新一般,只是呆滞地、带着甜笑地闭眼睡去…… 风幻雪……仿佛毫无人类情感的意识中,叶新轻轻对着自己说道。 那声音里,像是带了一丝流连的爱怜…… 床上,那好似尚未满足的男子却在此时起身,身上那棱角分明、却不算畸形的肌肉像是蕴藏着异常强悍的力量——他直接牵引着身畔早已瘫软的另一个娇美人儿,霸道地张开对方欺霜赛雪的一双玉腿,低声道:“蝉儿好老婆,还要再来哦。” 随后另一个柔弱地嗓音,本是轻若鸿毛地一吹烟云,却在叶新耳畔骇然炸开! “呃,想……月印哥,轻些……” 叶新的脑中“嗡”了一声,胸腔里未散的剧痛中,某种东西刹那碎裂…… 熟悉么?真的很熟悉啊……那个声音,就算这个身体破碎不堪,就算灵魂也千疮百孔,他也不可能忘记的。只是此刻,那个曾在无数夜里温暖自己环抱与心扉的人,却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肆意放纵着自己的美丽么?蝉儿她怎会如此?!怎么会!?怎么会! 心上难以压抑地暴怒泛起,叶新刹那间似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奔涌在剧痛之间的强悍力量,竟让他有一种战栗的陌生感——与此同时,床上那个对他来说面目可憎的男子,似乎厌倦了前戏,俯身将胯下那狰狞的器物猛然压上! 不行!叶新只觉的手指一紧,心中千百个念头尽是要将那个男人千刀万剐。可明明已经感知到的身体,竟不受他神经的控制!无论如何,他的身体也无法向着床边迈进一步,他的喉咙里更是发不出任何一点内心的悲鸣。 这副身体,无法移动,所以阻止也无从谈起……叶新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子身上,一次次狂暴地进入! 女子娇媚的嗓音猛然一颤,发出了一声略带疼痛的欢音——是的!是欢音……即便叶新此时心神已经被憎怒的海洋覆盖,他却依旧可以清楚明白地听出……女子的痛楚里,带着的是初为人妇的那缕欢悦与紧张!随后那像是抛却了所有羞怯之心的呻吟声中,更是无情地透着她对于自己身上这个男子全部的满足与依恋…… 她……没有拒绝,而是完全接纳了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么? 身体,动啊!为什么不动!? 死寂仿佛荒芜的世界里,叶新的瞳孔中只剩下那两个纠缠的肉体,翻滚变幻着…… 囚笼般不动的身体,给了叶新一种心死如灰的绝望——心爱的那个她竟然有了另外一个男人……那么自己呢?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存在于此!?那样的幸福的表情……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吧,那么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意义…… 沦陷在一片空荡荡的黑暗里,叶新心上支撑着自己存在的那根支柱砰然碎裂! 毫不费力地抬头的刹那,叶新像是望见一抹月华,从浓密黑暗中依稀散落下了,是别样的孤寂与清冷。喃喃地低语于是溢出满是血迹的唇:“我已经……不需要活下去了……” (不足一章,直接贴后面……) “叮”地一声脆响,陆子建手中的“噬叶”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与“守蝉”相撞。 这一击之下,陆子建眸中却是猛地一紧,瞳孔收缩间一个翻身便是携枪退出七丈——在通红像是烧灼着的螺旋锋刃尖端、“守蝉”银白色布满青纹的表面上,一丝龟裂随声显现,迅速蔓延到整个盾面! “击破了?”虽然有着这样的念头,但陆子建那从生死间磨练出的直觉却发出了警报。 同一时刻,五面“守蝉”的表面,同样的裂口好似长久以来伤痕的积累,在突然的冲撞中爆发出来。守护核心的叶新,低垂着头颅,任凭天地罡风将他的身体卷动着上下起伏,却是毫无生气般凝固在半空不动。 一种极度危险的压抑感觉,竟从他的身体上弥漫升起…… “哼,就说你死不了……那就,斩下你的脑袋好了!”陆子建掌中一紧,面现煞气的同时已经高速前掠,从完全停止了防御的“守蝉”间冲出,当头一镰刀向着叶新劈去! 二人间雪亮锐芒一闪,叶新竟是毅然抬起了重伤的右手,在镰刀触及头发的瞬间将其紧紧握入掌心!原本流转与“守蝉”表面的那些纹理,此时竟浮现在他那不断有着血液飞散的手臂上——牢牢卡死了“两离翼”锋刃的掌心,竟是坚若精钢的模样。 “毁灭。”淡淡两字冲出叶新鼻翼,伴随着的是“嗵”地一声激烈震响。陆子建在惊骇之下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整个枉死城都因为他的声音颤抖了刹那。 随后,是越发蓬勃、又一次“嗵”地颤动——陆子建瞬间意识到刚才的感觉并非幻想——那就好像在这个充斥着炎之灵力的天地间,有一颗笼罩了整个城市的巨大心脏,在叶新低吟的同时,突然开始了生命的脉动! “……毁灭……”叶新口中发出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几分。 天地间那强烈到震动了整个“枉死城”的“心跳声”,随之越发强劲。 嚬地一声,叶新竟生生将“两离翼”的锋刃握成碎片!与法宝心神相连的陆子建顿时心头一窒,还未等他调整姿势,腰腹间复又一痛——叶新的速度完全无法捕捉,比“奥里哈坎”晶体更坚硬十分的拳头已经一记直击落在他小腹——闷哼之中,陆子建不受自己控制地倒飞了出去,撞入一栋高耸的大厦外壁。 “毁灭!”卷起的烟尘中,叶新的声音第三次重复了这个骇人的词语。而那无所不在的剧烈心跳声,开始有了某种频率,将整个城市震荡不安…… 嗵……嗵……嗵…… 无人去理会这“枉死城”中弥漫的惶恐。 叶新抬头一瞬,眼眸中已经完全被散尽的瞳孔占据——那不带半点景物反光的极致黑色,像是某个无底的深渊,想要将整个世界完全摄入其中! 内嵌在墙体内的陆子建,脸上一阵青白,心神竟是不由自主为那死寂的眼神所摄……蓦然胸口一震,他怀中一物却是回应了天地间那心脏跳动的声音似的,猛然震荡起来。 “怎么?”微微咬牙,陆子建带着一丝不安的预感探手入怀,取出那个黑色小盒,“无限苍穹……怎么会这样跳动!?” 远处的叶新双臂却在此时猛然一转,空气中竟又有两面巨大的盾牌成形,核心晶体一黑一白——二者却在凝结的同时便相撞一处!顷刻间叶新身畔只剩下七面“伤痕累累”的守护之物,便如环绕着恒星运行的行星般,不断旋转着…… “毁灭,毁灭……毁灭……”叶新口中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强烈,天地间庞大无匹的心跳也越发急促,震得人心间满是惊恐不安的情绪——他猛地抬起右手朝向陆子建的方向——不,确切地说,是朝向陆子建手中“无限苍穹”的方向! 陆子建只觉得掌中小盒一爆,一道黑光不受控制地从他掌中逃逸出去,划过玄奥难明的弧线,笔直地落入数十丈外叶新右手之中……明明是枯瘦的没有多少肌肉的手臂,霎时却让人有一种金属般不可弯折的笔直感,好似手臂与黑光撞击一处,结为一体。 “毁灭!”无情的断言之音落定,叶新指间的黑色盒子骤然破碎开来! 千百道光线顿时一涨。“咔咔”的碎裂声中,一起粉碎的是环绕在叶新四周的七面“守蝉”——它们在那一刻完全碎裂成了细小而闪光的六棱晶体——然而重新暴露在空气中、位于每一面盾牌内部的,是七种核心晶体的光芒,延伸成大小不同的“剑”的模样…… 红、黄、蓝、青、紫、黑、白,七色漂浮中,旖旎得像是不堪一触的梦境。 心上突然一阵悸动,意识到了什么的陆子建不由分说翻身而起,向着斜下方扑出。他并非攻击,而是闪避——叶新身侧红色的光剑似乎颤动了刹那……锐芒闪现,几乎毫厘之差的距离,陆子建原本处身的那座大厦中段,赫然显露出直径十丈的巨大空洞,好像被现代高能量的激光武器直接贯穿了! 这一击之后连续响起的悲鸣惨吟声,预示着城中不知多少人死伤。天空中反倒无声的沉寂之中,大厦缓缓向着城市基座倾塌了过去…… “湮灭、七剑……”下方沉郁的城市巷弄中,身着黑色西装的“十四”抬头,望向天空中气势如山岳般的同类。他的嘴角渐渐露出了扭曲的、欣喜若狂的笑容:“不光是物质,可以连同灵魂、元神甚至意识本源一起斩灭!不仅是直接命中,而是只要有一丝擦伤,也会造成即使轮回也无法恢复的创伤……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样子,也不枉我看了这场好戏……”神情狰狞之中,他回头望向自己面前紧闭的房门——在这个房间内,是被欲望隔绝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男女缠绵的靡靡之音,穿越门扉的限制,依旧在这个男子耳边不住回荡着…… 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神中流过一抹寂寥,却立即淹没在残酷嗜血的寒意下。 叶新与他,却是二形一体,同为“湮灭者”的存在。所以即便性格情绪不同,却可以相互感知到对方的经历,这二人之间天生的联系却是至死也不能斩断的——即便是叶天然重塑形体,也无法将灵魂上的痕迹抹消…… “因为是同源的东西,所以直接引起了下面核心系统的共鸣了么……”倾听着整个城市心跳的声音,双手自然插入西裤裤兜——身为“湮灭者”的男子缓缓浮空,仰望着天空中那个不断散发着毁灭之光的身影,突然猖狂大笑:“今天,可以说是你的生日么……” “Happy、birthday,‘无限苍穹’卡机阿特……就这样把夏雅也叫起来吧,然后……” “把这个不需要存在的世界也毁灭吧!” 第二十三章 凤凰涅盘-枉死城下的秘(一) 天空一亮,却是在叶新身上暗夜的光芒腾起之后。 旋风环绕中,他浑身上下被黑色覆盖。这吞噬了四围光线的黑幕凝化为纷飞的古式长衫,镶嵌银边的肩饰仿佛带着远古某个时期的印记,舞动遮掩了叶新满是血迹的身体。 静静悬浮不动的男子四周,七色的光芒之剑也逐渐收缩凝聚,渐渐形成闪烁金属光泽的实质之剑的模样——七柄不同形态的大剑缭绕自如,偶尔与主人间贴附的“亲昵”,让人觉得它们比先前的“守蝉”更加具有灵性。 七剑随意的舞动之中,枉死城上部一角已经难以承受其迸发的毁灭之光。崩塌了四分之一面积的高层建筑里,枉死城中的异能者横尸遍地、血漫如海,偶有尚能尖叫的伤者失足坠落,即被爆发洪峰的熔岩之河吞噬,变为浮浮沉沉中不断分解的黑色灰烬。 “地狱也少见这么壮观的景象啊……只可惜,这里的生命实在少了些……”一身西装不起半点皱褶的男子踏足城市电网中的一方尖顶,悠然享受的神情残酷而纯净。两种近乎相逆的情感表达下,身为“湮灭者”的十四号就好像来自魔鬼的世界,对着同类所为品头论足。 从他的语气里就可以听出,对于叶新此时的静立不动颇为不满。 极远处“叶新”似乎感知到了这种不满,死寂的眼眸偏转一眼撇过之时,紫色的毁灭之光便穿过二者间的空旷,直接在十四立足的铁塔上炸开。卷起的黑烟带着四射的电火花升上半空,似被那光线直接命中的十四穿出浓密烟幕,虽然毫无损伤,却也不得不向着更远处退却——此时“七剑”所绽放出的光芒,无分敌我,将所过处的一切都陷入泯灭之中。 “哈哈哈哈,毁灭的欲望很强呀,卡机阿特……世界可是比这小小的枉死城有趣多了。”退至山谷边缘顶峰的十四狂笑,却并不想引起叶新的再次“回应”。他从高远处俯视这个遍地火红与血色的鲜艳山谷,阴森可怖的目光望向外围森林里那些模糊不清的反光。 “那家伙,应该已经恢复了所谓‘始祖’级数的力量……没有一点离去的心思么?”十四低头掐算着手指,瞳中是狐疑的异色,“难道作为容器的叶新,灵魂并未彻底粉碎?还是……”空间中的某丝异样波动,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指尖一僵的同时挥手向后,十四直接破开斜后方的空间——下一刻,他已经被一片绯红色的星河笼罩。 一片虚空下方,观察着全世界的光子印像层层铺展,形成犹如经纬的遮罩,覆盖在即使是十四也无法看清的深渊之上。流转于球体遮罩内的绯红微茫,好似微缩的银河,旋转中暗含着整个宇宙轮回变化的影子…… “欢迎光临,我的世界。”带着一缕温和笑意的男孩童音,谈心般随意响起。 “是陷阱……”悬浮在星海中的十四环视着四周屏幕上整个世界混乱的景象,眉头却是轻轻一皱——他似乎失去了对于四周空间的把握,瞬移进入此处后竟是无法离开:“原来如此……也是啊。除了你,我还想不出有谁可以这么轻易地将我封锁在这空间内。”他的神色诡异扭曲,“那么,你是要亲自插手这次纠正么?世界的观察者……” “我只是不想你违反游戏规则。”深渊下的童音再次一笑,“其实即使我不这么做,你也应该不会直接插手吧。否则也就用不着假借‘卡机阿特’之手了……只是我也怕‘未完全体’的你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这里虽然现场感并非十足,清晰度还是够数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屏幕阵列中显示着枉死城赤红色的画面从矩阵中升起,迅速放大成占满视野的巨大萤幕——从这个地方,甚至可以看清“叶新”身上衣饰花纹的特写。 童音总结般地道:“所以在一切结束前,你还是留在这里看看直播吧……” 双手依旧插在兜内的十四面现无奈,一时似乎接受不了自己“被囚”的现状,但还是勉强控制住了暴怒的情绪:“好像,我没有什么必要潇洒地还击。”眼神游离了一下,他突然关注了另外一副画面,“神兽的巢穴,这些人类……想要暗算那些神兽么?” 那是靠近枉死城外神兽之战战场的一方屏幕,其上显示的是一方幽暗的洞穴,隐隐可见曲折的道路中有人匍匐前行,有人四周戒备,还有人在烁烁的人造灯光中操纵着形制复杂的某种机器……洞穴中半球形的银色金属物上,不时有电火花的蓝色闪过…… “呵,那是特别定制的游戏头盔,那普那家伙,似乎最近喜欢上人类的网络游戏……”深渊下的童音微顿了一下道,“每一个游戏都有自己的规则,所以即便冰之神兽被改造后的头盔操纵,也是有因在先……因果循环的道理,你以前一直很喜欢。” “这些话,你应该跟大嫂说啊,毕竟她才是‘规则主神’啊。”十四终于从裤兜中抽出右手,缓缓握拳发出迫人的力量压抑,“而我,不过是‘未完全’的湮灭者而已……” “你,是么?”深渊下的童音深邃地好似从另外的时空传来,十四闻言手指一僵。 童音已道:“十四号这个克隆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完成的灵魂,所以即使作为‘容器’也是破碎的。当它接受了‘湮灭者’的力量后,就会由力量本源产生补全这个‘容器’的渴望,所以你才会通过吞噬他人来修复自我的不足之处……” “可是,毕竟灵魂的不足之处太多……”空间内绯红的星河旋转加速,好似有无数光芒的小剑席卷“十四”身边,竟将他的力量强行压回!神秘之音轻叹一声:“在吞噬了强浩之后,灵魂的主体部分已经由‘叶天然’转化为了‘强浩’本身,之后的吞噬更加速了这个过程……现在的你,连自己究竟是谁也存在迷茫吧?” “那又……怎么样!?”虚空中漂浮的男子声音一厉,眼中露出狰狞,“我只知道,我现在握有操纵这个世界进程的力量。人类生存或者毁灭,都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所以才要把你关在这里啊。”深渊下传来一声无奈地低吟,那人带着半分头疼地道,“你这种精神分裂的状态,要是造成那‘湮灭’的力量爆炸可很麻烦,尤其是在这颗星球上……空间神主,为何作为空间能力统御者的理由,你还是不明白啊。” 浮空的男子身上,一波波强度足以摧毁物质的杀意弥散,却始终挣脱不去“星海”缠绵如沙的束缚。他头上的发丝因灌注了力量而根根站起,寒声道:“那你说来听听。” “我没有那种伟大。”童音莞尔一笑,“你能问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不需要任何指引,“十四”已然明白他指的就是枉死城上方悬浮的“零”号。男子当即阴森道:“那家伙的状况可不比我好……因为根本就是同类,所以我完全明白……” “你不明白……”童音打断道,“那家伙作为‘容器’的存在,是完成的。在你专注于吞噬别人补完自己的时候,零号……不,叶天然选择的却是另外一条路。”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他宁可选择吞噬掉自己的记忆,在自己体内结成了第二个完整灵魂……” 半空中“十四”的神色猛然一震,眼神微微恍惚了刹那,喃喃道:“原来……那天所见的梦境也是真的……那家伙居然可以做的这么决绝么?”继承了力量,他可以透视任何人的灵魂,也可以把握过去世界的秘闻。而唯一不能看见的,也只有未来而已……而“看见”也并非代表可以理解,他始终不是全知全能的“完全体”主神。 “他没有想的那么多,或许,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自己而已……”许是因为束缚对象身上的力量减弱,四周星海的旋转逐渐平稳下来,空间内无名摩擦的靡靡之音幽幽流过,“宇宙洪荒间,冥冥天理数百亿年,所谓的‘诸法自然’着实不错……‘无心插柳柳成荫’,有时候人们需要的只不过一点本心,却能得到这个世界更加善意的回应。” “你是说,世界……给他善意的回应。那我面对的就应该只有恶意么……”悬浮的男子似乎失去了肢体的力量,良久近乎死寂的沉默后,他突然爆发出来,神情扭曲地向着绯色深渊下狂喝道,“那又,怎么样!那家伙就算拥有完成的‘容器’,但是!他的精神早已经受到难以承受的刺激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而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那家伙的心已经破碎,身体也已经崩溃……加上现在可是由‘无限苍穹’卡机阿特掌握‘湮灭之力’!你也说过,每个‘湮灭者’会首先考虑‘容器’的完整……为了补全自己的缺失,那家伙也只有跟我一样吞噬别人!” 男子面上的肌肉极度扭曲,几乎不成人形:“这不是能力,而是我们这样的生命固有的形态,像人类的呼吸一样不可遏止……如果他不那么做,等待他的就只有‘窒息’而亡……” “他不会。”四周传来似是随意的断言,使得“湮灭者”面色一青。 “你该不会忘记了——那家伙在‘幻灭’游戏里和身为‘逐鹿天下’的你认识后,可是有着另外一个称号的……”深渊下的童音里,淡淡忧思恍若无言,“从不杀任何一个怪物,也从不杀任何一个玩家……” “以‘仁皇’为名的他,是对世间一切都太温柔的人呀……” 第二十三章 凤凰涅盘-枉死城下的秘(二) 视野由朦胧到清晰,又由清晰变得朦胧——因为能量的冲击,由五十余米高度坠落的陆子建僵硬地睁开双眼,耳畔严重的耳鸣使得他根本无法听见面前那个人口中说出的话语,只能从不断变幻的唇形中,依稀分辨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宁海……”沙哑地吐出两个字,陆子建终于看清了这个男子的面容。他抬手正了正鼻梁上的“封魔镜”。若非那封印神兽之力的法器还在,他真会以为此刻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状况是由于再次无意识“变身”造成的。 此时宁海半身赤裸,身上的道衣已经破损严重,整个上衣干脆已经解下绑于腰际,但面颊上半边纵横的符咒却是巍然不动——唤醒了陆子建,宁海随即抬手摘下贴在陆子建心胸处的一道道符,语气平静中隐含焦急:“还好,你及时醒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无限苍穹’会在那个人手上?” “我他妈的也想知道!”陆子建思索之下,不由自主地爆了句粗口,一脸阴郁地道,“不是说只有进入神殿在祭坛上使用才会有效么!?为什么会在外面就‘抽疯’了!?” “这件事,的确没有人提起过……”宁海神情中略显一丝尴尬,随即却是肃容道,“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个了。我们得让他停下。” 陆子建环视四周废墟般的景象,从天空中不断传来的爆炸声音与毁灭的光线余晖,让他终于开始考虑目前身处的境地:“那混蛋是不是用了禁药了……刚才只是被余光擦到,竟然搞成这个样子……”他摸出腰带中保留的最后一针速愈针剂,狠狠扎入自己僵化的右臂。 片刻之后,陆子建终于可以踉跄着站起身来,恢复了三成左右的战力。 宁海抖手一记直拳,将砸向此处的一块大厦残片击成两段,回头冷声道:“似乎那个人压制了神殿里外泄的力量,但是这样下去,光是他自己就可以毁掉整个枉死城……故岳已经带人去尽力阻止了,但依照我的估计,七星中至少五人在此,才能勉强与他匹敌……” “叶天然他妈的好像有传说中的主角命……”陆子建幻化出晶红色的基础长枪,握枪的手指隐隐发寒,“我已经杀了他两次,可跟感觉还是打不死的小强差不多……” 宁海闻言神色微微一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却又没有开口,低声道:“根据记载,这个城市的超级禁制应该可以控制住四倍‘度劫’期修真高手的能量级数,但是他现在的灵力强度与神殿力量叠加,就已经非常接近这个水平——‘无限苍穹’卡机阿特……不愧是可以一人之力与另外十三个‘始祖’相抗衡的存在……” 陆子建闪避着城市中的流弹,因为视野中不断倒影的血色微微喘息:“既然宫之奇跟你们早有协议,应该有可以控制这东西的办法吧……” “协议是卡机阿特在神殿内启动……”宁海皱眉,“那时候神殿的能量会完全用来屏蔽他的力量。而且事先选择的宿主是你,而不是那个人。” 陆子建瞥了宁海一眼,眼中依旧有危险的“邪恶”一闪:“你不会想告诉我,一开始你们就打算牺牲我,没有想过让我恢复的方法吧!?” 宁海的面无表情中似乎带着苦笑之意:“如果是你,我们自然有事先准备可以抑制‘始祖’的意识,那样你随时可以控制力量……但这个办法在现在实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现在‘无限苍穹’应该在那个人的胸中,代替心脏和大脑运行。我们虽然可以关闭它……但你现在还有办法接近他身前,触碰到他的心脏么?” 陆子建面色一僵,仰首望了一眼恰好从头顶正上方扫过的蓝色毁灭的光芒,心中隐隐觉得此事并非如此简单——被卡机阿特选为宿主的可是叶天然!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实在有着太多的可变性,天知道是他控制了“始祖”还是被“始祖”控制了他!? “这个方法果然是不可能的吧。那么就只有……”宁海眼睁睁看着右方一栋大厦又步上同伴的后尘,终于叹息一声。没等他说出还有什么,空气中突然有极度的空虚感袭来,就好似四周存在的一切物质都在刹那间被抽空——两个人身体中的力量压力,失去了外界压力的平衡,几乎要爆体而出,在全身经脉中狂乱地涌动起来! “这是……灵力竟然被吸收了……”刚刚恢复过来的陆子建,不过耗费了半刻时光,身形一倾斜,再次疲倦地半跪在了地上——他体内残余不多的灵力,竟然以惊人的速度从体内被抽取出去……风流翻涌中,力量划过天空的痕迹,分明是向着“叶新”的方向! 一旁宁海面露沉重,随还没有失去活动能力,面上的符咒却是波动不定,好似随时可能破碎——砰然一声震响,却是故岳那曼妙如同女性的身体,直接坠落在了二人左侧的垃圾场中——刹那间宁海的视觉中,望见庞大的生机无休无止地从故岳体内抽出的痕迹…… 当那所有的富余灵力都被抽空后,继续被吸取的……就是人的生命力么? 深渊之上,绯色星海中,代表毁灭的男子凝视着面前的屏幕,脸上露出讥讽而不屑的笑容:“看吧……那家伙也不是完全体!想要弥补自己的愿望,想要达成完美的愿望……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得选择!如果不吸收这个世界的生命,他自己就要活活憋死……” 屏幕中,是“叶新”一身黑衣、银发悠长的身形。在他空荡荡的眼眸里别无世间一物,从城市四面八方能力者身上涌来的力量,在他四周甚至结成了实质般的灵力之丝,像是渗透进了他全身每一个毛孔般——所有的力量尽数被“叶新”面无表情地吸取! 深渊之下,那个神秘的童音好像难得地沉默,又似乎因为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而退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需要吞噬人类肮脏的肉身,只要吸取那生命的精华就好了……”盘膝坐在屏幕前的“十四”一时心中大悦,好似得胜了一般,抬手变化出一包薯片。他一边品尝零食,一边如同球迷观看球赛般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和我一样的‘湮灭者’,不需要对这个世界保有什么可笑的慈悲!吞噬它!吞噬一切!” 嚣张之中,深渊下的童子似乎受不了他的喧哗,终于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十四”眉梢不由自主一跳,神情却是逐渐冷峻了下去——狂乱的思绪虽然坚信“叶新”一定会步上与己相同的道路,无法漠视事实的“真实之瞳”却依旧倒映出一丝疑虑。他一直在意的事情随即浮上心头:“……这家伙,‘湮灭七剑’的毁灭之光应该不只有这点程度的破坏……而且现在吸收的速度也……难道……” 神色突然一震,他猛然记起了先前引自己“入瓮”的那抹空间异常痕迹! “难道!”回过神来的男子低头向着下方怒骂出口,“混蛋!你这家伙居然耍诈!” “哦?”回答他的只是童音那淡淡而满含笑意的低吟。 “你这家伙!我终于明白了!”粗重地喘息中,男子四周力量狂涨,再次试图挣脱“星海”的束缚,“原来是这样……你跟‘诞生者’那混蛋早就在空间上做了手脚!我终于记起来了……枉死城,枉死城这个地方,八百年前因为‘炎帝’与‘冰帝’一战,彻底……” “彻底埋入了昆仑山脉的皑皑白雪中……”空间内突然有第三人的声音插入,仿佛带了缅怀的意味,“从那时候开始……枉死城,就不再仅仅是徒具其名……它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基本隔绝,也可以说,属于另一个时空……” 已经位于“另一个时空”中发生的事情,自然无法波及这个世界——所以“叶新”吸收的力量,也被局限在了那个狭小的空间内——这就解释了为何“十四”会觉得那生命吸取的强度远远不及他心中所想…… 只是闻言之后,仍在狂怒中“十四”猛然回头,眼中顿时像找到了宣泄般,泛白的眼眸中杀意狂闪:“你,居然也在这里……” 话音未落,瞬间折叠了数千层的空间裂口密密麻麻展现,无数来自异次元的时空乱流仿佛侵入者般在这个空间内肆虐开,却是陷入数以亿计微茫的“星海”中,层层弥散消逝。 “不敢……”不请自来的男子金发遮目、一身黑色铠甲,却是轻轻抬手一礼,“事关禁地存亡,在下不得不来此探问一番。二位……究竟这次‘纠正’,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没有回答…… 面色狰狞的“十四”竟也闷闷坐下,继续在大屏幕前观战,好似带着与对自己身份相同的疑虑——而深渊之下的那个童音,直接表现出从未存在过空寂静默——刹那间由金发男子引出的这个话题,好像让这个空间也陷入了亘古的沉默与孤寂。荒芜的时空中,唯有绯红色凄美异常的星海漩涡,暗含天道流转。 矩阵般悬浮的无数屏幕中,破坏的光华处处可见,是镜像般世界正在变革的模样…… Y国浮空都市“吉利卡斯”。 这直径超过十余里的巨大岩块上,微弱的灯火反衬的四周天地漆黑一片。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带着对于未来未知的恐慌,阵阵骚动。而失去了全部悬浮动力的城市,却并没有如同其他同类一样陨落,而是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下降着陆。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这座城市中的绝望远比其他地方来得微弱。 核心下方,那通体黑色仿佛隐入夜幕的“钢天使”,以救世主般的姿态双臂上举,竟是强行支撑起了整个城市可怕的重量!只是原本奉命毁灭这座城市的一方,突然又变成了守卫的一方——这无论如何都有一种荒谬讽刺的意味。 “难以想象的动力……”数公里外,列阵成排的常规坦克群前,一身Y国军装、身带中将勋章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竟然靠一台机体的力量就撑住了整个吉利卡斯。天网一直向我们十四个支持国封锁的技术成果……果然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啊。” “可惜,它的驾驶者实在太天真了。”一旁身着便装的银发男子年约三十,容貌偏向东方,却有一双混血血统深邃的蓝眸,闻言接口道,“既然已经向着我们宣战,也几乎等同于与和这个世界为敌……哼,他难道认为做了那些之后我们会不闻不问么。” “听刚才的‘拯救宣言’,还是个年轻人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不顾一切拯救生命的勇气的……”中将将望远镜随手交给旁边的秘书员,转向银发蓝眸的男子,话锋一转道,“不过,那种可怕的动力系统,即便是你驾驶‘夜鹰’,恐怕也很难与之为敌吧。” 他口中所谓的“夜鹰”并非常规的战机一类——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有对外完全保密的隐藏力量。原本“天网”是如此,此时“夜鹰”也是如此。常人是永远无法理解整个国家的力量构成的……即便是组建了“天网”之后,各国也没有遗忘本国的新型武器开发,其中就以“决战形人形兵器”最为普遍。 Y国的“夜鹰”,M国的“希尔曼”,Z国“华心”,RB的“天草”,如此种种……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所谓真正的“天下无敌”。那些类似与“钢天使”形态的巨大机体,便是各国出于各自的理由,保留下的超越时代的武装力量。 这或许也是一种人性的悲哀:在世界科技被“元矩阵”束缚的情况下,人类竟然还能在战争领域内取得如此的成就——这究竟是出于人类争斗的本性,还是其他? 此时此刻,那代表了Y国最高武器水平的“夜鹰”之一:“夜鹰—碎星”,就停在常规坦克群后那个巨大夜蓝色的集装箱中——银发男子冷笑一声,回头向着集装箱行去:“就算是神也好,支撑着那样的重量,还有可能应付其他外来的攻击么?” 中将偏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视线再次转向远处仍距离地面三十余米的浮空都市。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脸上,也显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来:“果然……还是驾驶者选择不当啊。我说,记着捕获任务优先处理啊……在军方你可是‘臭名昭著’的……” “Yes,Sir。”银发男子回头随意一个军礼,却似乎根本没有将上司的话听进去。 深艳的夜幕下,天边似有一丝火焰的赤红流转,暗云形成层层鱼鳞状——以此为背景而层次分明的世界中,蓝白二色涂漆的巨型机体,从坦克群上方轰鸣掠过…… 第二十三章 凤凰涅盘-枉死城下的秘(三) 枉死城中,无数修真法器的星芒,宛若飞蛾扑火般向着天空中的“七剑”冲撞过去。然而那七色的毁灭利芒掠过时,却没有一人可以阻止半分。即便枉死城中的每一人,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生存能力,但是在绝对力量的差距下,顷刻间死亡人数已经破百。 “叶新”的身体,此时就像一个巨大的能量黑洞,由四面八方被他吸取过去的灵力在七剑的防御圈内结成晶莹的丝线之网。无论是异能,生命力,灵力,还是枉死城神殿中汹涌的炎的力量——位于他正下方神殿的火焰,好像被抽水机卷起般形成数十道悠长的龙卷,不断向着七剑核心的叶新撞击。此时的男子好像一个不知满足的饕餮之物,只知将存在与自己方圆数里内的能量全然吞噬了下去! 不属于能力,因此无法控制——就如同人类呼吸般必须的自然生态现象……这,就是叶新的能量吸收……那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要将这个世界拖入毁灭的生! 修真一道中,人们追求的正是 超越了肉体承受能力的吸收速度下,叶新原本就几近崩溃的身体由脚部开始,迅速在高温中粉碎为微尘,而后却因为纯灵力提炼凝结成了新的肉体组织。力量一刻不停地对他的躯体进行着改造,但是这复原的速度与崩坏的速度也只能勉强持平,最终使得肉体的神经一次又一次承受着那种粉身碎骨的痛楚…… 痛苦么?已经,感觉不到了呀。他可以将那个该叫做背叛么?或者如果她可以那样幸福地微笑着,那自己的存在也就变得不重要了吧…… 从这个身体被构造出来时起,埋藏在意识中的那缕支撑他活着的“暗示”已经破碎。他已经不再被需要了——为了林轻蝉而存在的这个生命,已经失去了继续存活的意义。所以此时的叶新,沉沦在与世隔绝的黑暗中。只是这里,没有悲伤,亦没有绝望——有的只是对于这个世界上一切东西的漠视。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与之产生联系的价值…… “卡机阿特,想用我的身体么?那就大胆地用吧。” 已经,不再需要这世间的躯体了…… 四周灵魂世界里充斥的苍青色光晕,好像天空黎明时那点淡薄的蔚蓝。叶新空洞地眼神注视着这色泽逐渐控制了他的躯体,却丝毫不加干涉。他像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任由心中毁灭的欲望茁壮成长着,听凭身体的本能,将身下那个城市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渐渐的,灌入那个身体中的强大力量,开始使得“叶新”的外表发生异变:原本闪烁着灵力之光的银发,开始变成深渊般的纯黑色;原本消瘦地像被磨灭了所有意志的身躯,逐渐被高度密集的纯化灵力撑起……那满是伤痕的肌肤下,无数乒乓球大小的无名物质肆意横流,继而将整个肉体扭曲得膨胀变形! 砰然一声震响,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核心与仍在不断涌入的外界灵力撞击一处,两者排斥之下,在“叶新”身外霍然涨开数十丈直径的半透明的“炎球”,连环绕他身体的“七剑”也被那红色光辉迫开——空间内那个鼓胀如肉球的身影猛然一僵,在暂时被清空了一切灵力的空洞中迅速倾倒,直接向下方城市坠落…… 简直如同小型陨石撞击地球般的骇人冲击波随即扩散,本已摇摇欲坠的城市在飓风般的灵力罡气中再次遭受了沉重打击——百分之七十的建筑物被冲击的满是巨大裂痕,其中甚至有些地方,直接变成比粉尘还要细小的物质微粒,被强风不知吹到了世界哪个角落。 “打……打中了么!?干掉他了!”城市巷道之中,某些自以为是者顿时喧哗起来,好像就是他们歇斯底里的那些攻击,将“叶新”从天空中击落了一般。 “白痴!都仔细看看,那家伙没死!”一手掩住自己小腹伤势的故岳冷喝出口,无暇的容貌中那里看得出一分娇美,全是这个男子冷冽的坚毅与威压,“那个人……如果能被这种攻击杀掉,就没有资格做……” 他的话随未说完,却已经引起了不远处宁海的注目。脸上符咒微见散乱的男子轻一侧目,似乎上下打量了一番故岳,缓缓道:“死蝶,现在你应该可以说了,霸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你和霸王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狼狈地避开坠落的粗大钢筋,故岳上衣“嘶”地一声划破,露出白玉凝脂般的半边肩头……面对宁海的质问,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烟尘高涨的、“叶新”坠落的那个地方:“想知道吗?你自己用那只眼睛确认好了……” 不需他重复,此时城中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那个灰蒙蒙一片的世界。天空中数百锐利的法器锋芒盘旋,好似一旦察觉到一丝不对,就要立即向着其中的异常发难。 只是,当那些卷起的尘烟猛然被罡风吹破之后,半空中所有的法器竟是同时一颤——就好像它们主人的心间,同时被一种莫名强大的精神力量重重一击,一时间竟是静默一片,再没有一个能力者说得出半句话来…… 散乱的废墟中央,“湮灭七剑”的七色光芒扩散,好像七面光质的新生的盾牌,牢牢将自己的主人包裹——由一片瓦砾中缓缓站起的那个影子,黑发垂肩,高达两米的巨大身躯仿佛完全由肌肉组成,被精炼到极致的灵力环绕在他黑衣之上,折叠成七色纹理——唯有那张同样“灵力饱和”的脸庞,根本无法形成坚毅的棱角…… 那是一张枉死城中任何人都非常熟悉的,那个任何时候都一脸和气的胖子的面容…… “杀佛……殿下……”良久的静默中,终于有人打破沉寂,颤抖地开口。 似乎听见了这声遥远的称呼。瓦砾场中那个男子缓缓抬头,空寂的眼眸毫无情感波动,面庞上却是依旧如斯温柔地微笑着……那笑容,好像是用最生动的刻刀刻在他的脸上,虽然亘古不变,却不见一丝一毫僵硬感觉…… 天诛拂血,卧龙横空,杀佛一笑,祸及众生——二十年前那个枉死城唯一的王者,终于在此一刻,以敌对的面目,重新出现在了这个废墟般的都市之中…… 宁海猛然偏头转向故岳:“死蝶!你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是殿下!?” “并不是你们才跟外界有合作。”故岳嘴角微露狰狞,却是终究收敛了下去,代之以无言的寂寥之意,“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可是现在的殿下,可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殿下了……就是你在此见到他,你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么?” “杀佛一笑,祸及众生……”宁海无法回答,低吟着这句话的时候,望着远处那个熟悉而温和的面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这个身体早已经遗忘了的战栗感…… 死寂般的空旷里,“叶新”轻轻一笑,像是为故岳的那个问题做了最好的诠释一般——那一道明黄色的毁灭之光掠过——正对着他那“毫无威胁”的笑容的地方,数十件法宝和它们的主人彻底被泯灭成了天地间旋舞烟尘的一部分。 城市中隐隐成为包围事态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开。甚至有人猛然坐倒在地,低低地抽泣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殿下……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他不是殿下!”高楼之上,突然有女子决然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猛地抬头望向神殿的方向,在那残破一角的楼宇间,一道火红的身影迎风矗立着,带着异样的坚不可摧。 “小姐。”宁海神色终于大变,猛然提力飞掠过去。 “凤初……”踉跄依靠在身后残墙上,故岳微微阖目,感受着力量仍在流失的虚弱。 高楼巅峰,凤初那本该妩媚的声线中,似乎透出寒彻心扉的杀气:“那家伙……他怎么可能是杀佛!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被杀佛他好不容易救下的……他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凤初大人……”闪避着“叶新”四周再次“乱射”的毁灭之光,城市中这些与世界近乎隔绝的人们,相互的呼唤与低语中,仿佛也浸透了凤初身上那种坚定的力量,本已迷惘的人心之中,逐渐再次生出莫名强大的力量来…… 在他们的心中,几近废墟的城市上空好像只有那个火红的曼妙身影,独自傲立天地。 人类这种生物,从一开始本是自然界弱势的生命,然而他们却可以占据这颗星球上最强势的地位——这只是因为他们相互之间,存在名为“情感”的羁绊。由情感结成信任,由信任而可以将自己的生命也毫无犹豫地全部交托彼此……即便是遇到了再大的威胁,只要他们有领路之人,就可以由那些领袖的灵魂纠结成力量,而后引导整个群体,迈向辉煌! 此时此刻,凤初无疑在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扮演”的如此决然如此寂寞…… “是啊!杀佛大人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那家伙是假的吧!一定是假的!” “凤初大人说的对,我们不能被他的外表欺骗了……继续攻击,攻击!” “混蛋,竟敢假冒杀佛大人来欺骗我们……看他那烂石头般的身体,有什么好怕的!” “不可饶恕!我们上!杀了他!杀了他!” “杀——”,“杀——”,“杀!” 轰鸣的天地间,无论是信或是不信,无论是恐惧还是愤慨,也无论是狂热的信仰还是对于自我的催眠——无数法器的光芒再次升起,竟是比先前更加强烈耀眼,伴随着城市中众人的怒吼声音,四面八方向着核心处的“叶新”倾泻了下去! “小姐!”百米高楼的顶端,宁海终于冲至凤初身畔,猛然一个急转,将眼神略显呆滞的少女抱起,避开狂乱冲来的火焰高温——高速闪避的动作中,乱风的寒意拂过凤初本该热力四射的眼眸,她神情突然一震似的,回过神来。 宁海低头凝望着怀里的小姐,依旧淡定的眸光一疼:“小姐……你这是何必……” “不这样,这个城市的人心就会死透了。”女子的声音略带沙哑而冷酷,“他曾经是拯救了这个城市那么多人内心的人……我不想,看见那些再在他自己手中破碎……” “只是……为什么?”在自己最亲密的异性伙伴面前,凤初终于还是屈服,好似完全将激昂的领袖风采褪尽,容颜里孤寂地像个脆弱的孩子,“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是说只要两三年,找到他弟弟就回来么?为什么……” “这件事,宫之奇应该很清楚……”耳畔突然另一人的声音传来,凤初神色一动,慌忙抬手擦了擦眼中饱含还未落下的液体。宁海身形一坠,再次腾起时候,已经掠入一条偏僻的小巷,暂时避开了七色毁灭之光。 陆子建的身形顿时与他并肩前掠——“封魔镜”背后,男子的眼眸已经大半化为火红,却似乎带了莫名不知对象的讽刺之意:“我却不知道,那家伙在这里是救世主一样的存在么?居然可以被这么多人信仰……难怪要叫‘主’这样的昵称……” “你!不过还是七级阳火境界,竟然……”凤初脸上依旧露出不悦,还未开口,只觉得陆子建身形一快——其实却是宁海的步伐一滞,生生翻了个身,着地时候竟是微一踉跄——凤初原本对陆子建的责难于是收敛,焦急问道:“宁海,你怎么了!?” “小姐。”宁海脸色竟是再次苍白几分,低头微微喘息中眼中透出苦涩,“杀佛身上的灵力吸收强度已经超过我现在的自我恢复……核心的压力也已经大到我无法继续承受的地步……”他抬头望向一旁的陆子建,“先前说的,你都做完了么?” “如果没有这该死的灵力吸收,我会做的更好……”陆子建脸上亦是忍耐之色,微微咬牙道,“三道闸门,我只能勉强打开了两道……” “闸门?”凤初神情先是一怔,随即却是惊道,“宁海!你要解放……” 脑后一疼,无可抗拒的晕厥顿时涌入凤初的意识——竟是衣衫破损、“春光外泄”的故岳,强撑着从背后一击掌刀击昏了凤初……裸露小半的身体胸部肌肉平整分明,斜眼看他的陆子建终于暗叹一声,不得不承认了这个“美人”男性的身份。 “第三道闸门,策已经派人去开启了。”故岳抬臂支撑住凤初的身子。 “谢了,死蝶。”宁海眼中异色一闪而逝,最后却只是道了声谢,“还是要你……” 故岳摇了摇头,却露出似乎是苦涩的笑容,突地俯首过来,嘴唇在宁海赤裸的胸口一触即分——陆子建瞪大眼睛,看着这对好似断背的怪物。下一刻却见宁海胸前浮现天蓝色六芒星主体的图案,伴随着那图案的熠熠生辉,宁海的心跳却是迅速衰减了下去。 故岳左手已经支撑覆上宁海胸口,以妩媚之音低吟着诗般的字句:“六月飞火,赤地十里,千夫丧尽,百家别离……彼如夜空鸿照炙阳之星,不可比拟……与此三赋,是借正阳火君之力,履行地藏十四轮回之约——咒术,天地初解,洪荒破封!” 半边面容上的所有的符咒骤然破碎开,宁海身侧炙热之风大作,竟将先前的阴气完全抹消——道符之下,是一只赤红近乎血色的右眼!近乎九级火焰的高温从宁海身上弥散,那好像要焚烧一切的严酷,立即让陆子建都不由自主退开三丈。 “真是……怎么会跟你这家伙结下契约……”故岳收手之后,闪身退的更远,神情更是虚弱了几分,却随即一脸呕意地狠命擦着嘴唇…… 低头望着自己掌心中涌动的高温火球,宁海那赤眼中刹那忧伤掠过,随即变为坚毅而炙热的锐芒:“那么……要开始了。属于我的……涅盘之舞!” 第二十三章 凤凰涅盘-枉死城下的秘(四) 火山爆发般的城市之外,密林中是浓云下类似夜晚的寂静。 山脉一角处,孤单矗立的三丈机甲一身迷彩,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其中年轻的驾驶者低头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字,略显无聊地道:“刚刚过了中午十二点,这时候撒枫那边恐怕已经开战了吧……距离行动时间还有多久啊?队长。” “不知道,”通讯中声线严厉的上司语气却略显平和,回应道,“你又等不及了么?不要以为只有攻击部队那边才是战场,我们这可也一点也马虎不得……” 年轻人不由皱眉,暗自调小了通讯线路的音量,嘟哝道:“可现在系统显示,枉死城外围的能量已经开始稀薄了……这样下去怎么会出现G首领说的‘能量巅峰’状态?” “可能是……”通讯器对方的声音微微迟疑,突然肃声喝道,“现在!” “明白,行动!”同一时候,年轻人耳畔响起仪器刺耳的警报。机甲外表的迷彩颜色突地一散,显出伪装下深红色的本体。内循环冷却系统产生的蒸汽随即由背后风口吐出,借由反作用力使机甲直接从埋身的灌木丛中脱离,浮上半空。 “目标核心能量,两亿四千万单位,确认‘能量积聚’现象,距离高能量形成空间虫洞尚有三分四十七秒……”虚拟女音的提示中,年轻人伸展机甲双臂,突地刺入身后山壁,从中拉出两根粗大的特制管线来——两条线路接口对接,整个山壁上于是显出正方形闪烁萤光的图样。“山壁”的伪装向内凹陷之后,是嵌满与“伊普希洛”机体相似纹理的金属密封舱,从岩石深处的斜坡向上升起——暗黑色的密封门上,标记着罗马数字十七的图案…… 然而此时,更大的变动却是发生在枉死城中。 城市山谷间,蕴含的强大灵力似乎已经接近了某个饱和的临界点,火山口般的城市顶端骤然一股金芒通贯天地,刺破了苍穹上致密的雷云。而后由那金柱中泛起一环犹如分界,向外张大的同时拖拽出异常复杂的环内图案——最终那刺痛人类肉眼的光辉,在枉死城上方展开巨大的圆形法阵,阵法边缘数以百计的金色闪电瞬时刺入地面,整体便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囚笼,直接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囚禁之中…… 法阵之下,所有人都不由身形一弯,被吸取了过多能量的虚弱者甚至直接萎顿于地。由天空笔直砸下的强大压力,完全不似这个人间所能有的——从创造时起,它就是为了对抗“度劫”期甚至之上的巅峰强者所设——这金色囚笼中,即便是叶新也只能迫近“度劫”那质变的一线,而无法做出再次突破。 然而,当这片空间内有了林非鱼与叶新之外的第三个巅峰强者后,情况却有不同。 城市赤红色的顶端处,所有激昂动荡的痕迹迅速埋没在一片冰白之下——原本达到这颗星球是极限高温的物质,竟在短短数息间被冷冻成霜——极度的温度差异下,即便是经历了千年未倒的神殿,也在罡风卷袭中现出了无数龟裂的痕迹,而其下那些脆弱的现代格式的建筑物,更是直接化为了一堆齑粉! 早已被毁灭与绝望恐惧笼罩着的人们,丝毫都没有发觉到——这可怕的寒意,却不似往昔“寒潮”般由外袭入,更像是从城市核心的地方直接升起的…… 他们的眼中,只有废墟上空一点耀眼夺目的火红色,像新星般冉冉升起。 仿佛是觉察到了某种威胁,叶新身侧四散的毁灭光芒突然向内一聚,重新化为七色实质,如剑如盾,自然流转间将他的身体守护在内。叶新则抬头望向上方那个赤红的身影,黑漆漆的眸子里依旧是毫无情感波动。 天地间游离的明火突而一聚,盘旋在那个身影四周,好像为他插上了一对火焰构成的羽翼,又似为他披上了一身赤炎流苏的战甲——如同火的王者一样被它们簇拥着的宁海,一头发丝尽数闪烁着赤红色的光晕,周身的肌肤更显现出热力四射的赤铜色。这右眼晶红的男子右手一震,由虚空扯出一柄火焰之剑,指向下方的叶新。 不需多言,叶新立即感知到了同等级数强者造成的强烈威胁——如此的“挑衅”即便是现在的他也无法无视——抬手一刻,身侧七色光芒突地凝结,渐渐化为白色。叶新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四尺长度、七寸宽度的大剑,白色剑脊上一排七色晶体,闪耀如星。 七色摇曳刹那,他已然合身向着上方的宁海扑去,当头一剑直刺! 身形加速到极限的二人,立即从空气中消失了实质的模样,唯留下天空中不断缠绕撞击的纯白与火红二色,划出近乎孤寂的单薄曲线——空间内仿佛有着短短数秒窒息般的寂静,而后突然爆裂开的刺耳撞击声音,产生强烈音爆,顷刻使得城中剩余不多的完整建筑遭受到了再次冲击…… 下方小巷之中,一脸倦意靠在墙壁上的故岳仰望着天空,却也只能勉强地看出二人争斗的痕迹。他突地轻叹了一声,转向身侧的陆子建道:“你就是与凤初合作的外来者?” 陆子建脸上的神情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似的,闻言微一怔神,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故岳,才低头答道:“算是吧?你有什么问题么?” “真傻啊……就这么介入这个城市。”故岳摇头轻叹了一下,“现在这个时候你也应该明白了,自己是被某些人利用了吧?” 陆子建哼声道:“这个……跟你这种变态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吧。再说……”他脸上突地闪过惯常邪魅的微笑,“究竟是谁利用了谁……还不知道呢……” 故岳神情一震,似乎从那异常的表情里看出了某种阴谋的意味。他随即低笑一声:“果然,人类这种生物,向来是不会吝啬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的。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会给自己留下后路是吧?” 身侧空气一阵异常波动,像是证实了他的话准确无误——陆子建身后,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赫然从空气中现出身形,凝望着陆子建的目光中却似有一丝杀气趟过:“虽然叶大人交代要协助你……但是就我本人来说,实在很想将你切成碎片,陆子建。” “你果然跟他过来了,血牙。”陆子建冷哼一声道,“即使他变成那样子……” “那样子才是他自己。”血牙反驳了一句,却又偏头赌气般道,“我跟你啰嗦这些做什么……你传来的消息我看过了,不过,我跟在叶大人身边的时间不长,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封锁一丈方圆内的空间,剩下的余力,也只能将一个人送出去……” “……你想现在去找宫之奇!?”说话的却是凤初。这艳丽如火的女子按着脖子站起身来,狠狠摇了摇沉甸甸的脑袋,眼神威胁般扫了故岳一眼,随即略带担忧地望向天空的战斗。顿了一下她才又道:“虽然有这个必要……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又上哪里找他?” “谁说要出去……”陆子建的神色好像一只戏耍着老鼠的猫,“喂,小孩,只是将一个人送进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这你总该可以做到吧?” “我不是小孩!”血牙面色一愠,抬起一根手指,“你再……我就将你送进熔岩里去!” 陆子建耸了下肩,对于他的威胁不做理会。 凤初却是讶然道:“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是么……要能在杀佛殿下身上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除了枉死城中的原住民外,外面世界的那些人是不可能掌握全局的……”故岳却已轻蹙眉道,“你这么想确实有道理。” 陆子建反倒摇了下头:“在我们外面的世界,宫之奇可以说是一个公众人物,而且他被称为天才,是因为他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只有二十岁,就已经主导研制了智脑和虚拟现实游戏系统……而这样一个人要是出于这里,这座城市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科技程度……”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智脑还是虚拟现实,创造出这样的东西都需要漫长时间的基础知识积累……而我在这里看到的只有争斗,所以明显在枉死城中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 “说的不错,如果有这样的天才,我们不可能到现在还一无所知。”凤初眼神一厉,却话锋一转道,“但是……枉死城的势力并非局限在这个城市之中。由城市南区一直蔓延到‘靡空下层’的地方,一直是‘策’的势力范围……而他的技术水准,在我们中也是最高的。” 听了她的话,故岳虚弱的鼻息突地一重:“你是说……策那边有问题!?可是……刚才我跟他联系……他告诉我已派人将第三道闸门开启了。如果说他……” 天空上,猛然一声锐响,像是尖锐的物体划过玻璃一般,刺得人心中当即一悸。四人抬头仰望之时,故岳心中的担忧竟是真的化为了现实——纵横与金芒法阵下相斗的二色光流中,那赤红的身影突然一顿,却被白芒压迫得毫无反击之力,划出一道笔直的斜线,直至地撞入了下方废墟之中! “宁海!”凤初一声惊呼,却是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心头的担忧从何而来——心神焦乱的她猛地一把卡住故岳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拽起,怒喝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要宁海解除封印,如果不是你……”她心上分明了解这只是自己一时情绪激荡,竟是再说不出责难的话来。 “宁海怎么回事?”虽然意识到了什么,陆子建还是带着疑惑开口问道。 “那个战斗姿态,是宁海解除了身体封印后的状态。”故岳的声音极低,缓缓地道,“我与他在枉死城下的祭坛中同时获得了现在的力量,它名为‘诉神’,可以短时间内让我们达到度劫期之上的水平。不过……如果我们使用这股力量,就要开启封印祭坛外围的三道闸门,而且以宁海‘旱魃’之体,也只能承受那超越九级的极致之炎十分钟……” 古代神话中,旱魃一出,赤地千里。陆子建虽然意料到宁海僵尸的身份,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僵尸中最高级的王者——那已然脱离了尸体天赋阴气的“旱魃”之躯,却只能承受那力量十分钟时间……实在难以想象那力量原本主人的强大。 沉默地听着他的话,陆子建本在思索,突然觉得四肢一颤,体内原本就剩余不多的力量竟在加速逝去!空气中那本就存在的“灵力吸收”的强度,此时再次增大了数倍——连一直将自己包裹在空间屏蔽下的血牙,也露出一丝难耐的痛楚之色来…… “怎么回事!?”陆子建一枪刺入地面,咬牙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双倍……能量吸收……”故岳那宛若处子的容颜上,竟有岁月迅速逝去的老化泛起,声音沙哑却仍强自开口道,“一旦进入‘诉神态’,宁海就需要更多的灵力支持战斗,这力量一般是由我继承的能力供给……但是……现在因为‘策’的问题,三道闸门一定还有一道没有开启……宁海的意识会失去平衡,直到最终被他继承力量的主体意识吞噬!” 他神情近乎死亡的静谧:“我一个人……可供给不了那样的强大啊……” 陆子建神情一震:“你是说……现在已经是两个!?两个超过度劫期的强者!两个靠吞噬别人力量来支撑自己的强大的……怪物!?” “生命……究级形态……”凤初的脸上竟是突地露出一丝欢喜,而后又是失落——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间纠缠不定中,却是让她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我们通过修真一直追求的进化……能够站在所有生命最顶点的进化!” “可难道一旦进入了那个境界,就一定要牺牲别人吗?!”她放开已然被吸收的瘫软无力的故岳,缓缓退步靠上墙壁,神情满是迷惘,“如果真是那样……我们……” 那黑色的、失去了未来的绝望,弥漫在场中四人的心间,将每个人都变得脆弱不堪。 已然大半化为废墟的枉死城上方,一红一白二色的光影再次升起,竟是势均力敌的局面——赤红如火的发丝悠长拖至脚踝——宁海已然完全化为通红晶莹的双眼中,似是带着长久沉睡后初醒的慵懒,凝望着对面情绪毫无波动的叶新。 “顶级人类灵魂体,可惜那个肉体太过脆弱……”男子的低语里,似乎带着一股想要焚烧这个世界的破坏欲望,“除了我之外,还有你么?那家伙……究竟把我关了多少年呀?” 空中叶新毁灭的锐芒划过,拖出漫长的银白色轨迹。赤发男子却是仅仅一个旋舞,仿佛把握到了这个世界最基本、最平常的定律,便将那毁灭之光轻易避过了…… “不想说话,那就给我化成灰烬吧!”挥手之际,已经完全超越了九级火焰的赤火如同长龙,瞬间席卷整个天幕,将头顶上方的金色法阵也震撼地颤抖不已——男子指尖的犹如和谐舞蹈的波动划过一道最为自然的弧线——脱离了所谓招式的范畴,那一击好像是直接在诠释着,所有修真者所要追求的顶点! 漫天红光中,地面上观望这场大战的人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无法遏制地吐出一口鲜血——小巷内失去了己身大部分灵力的陆子建,竟是一晃跪倒在地。 望着四周状况几乎相同的人们,他突然明白了眼前的现实……只不过因为在他们的境界之中,还远远承受不起这个男子那随意的挥手一击里所饱含的东西! 其名为,天道! 第二十四章 画地为牢-往昔崩坏之爱(一) 占满了天空的火龙,在枉死城上方拖拽出一片震荡的爆炸,那充溢着空虚感的震荡中,道道冲击毫不留情地撞向下方支离破碎的城市。天空中巨大的金色法阵颤了一颤,不再沉寂如前,其中内含的三个主要部分开始不同方向的旋转,四围贯穿天地的金色闪电越发密集。 像是为那巨响惊醒了一般。阴霾小屋内林轻蝉的手指微颤,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窗外闪烁不定的光芒,倒映着屋内摆设狰狞的怪影。肌肤切实的感受虽是温暖的,林轻蝉却只能觉出心胸中刺疼刺疼的寒意。支撑起身体的刹那,触手结实紧致、线条完美的肌肉,目光中雪白床单上那触目惊心的点点斑红,以及私密地带里犹自留存的异样……如此真切如此充实的现状,几乎在瞬间就击碎了林轻蝉仅有的理智思绪。 眼前一暗,她甚至来不及逃离,便无力地重新瘫倒在身下的男子身上。 自己……失身了!?不是给自己心爱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脑子里好像只剩下这样的惨吟声…… 僵硬的肢体里,空白的思绪,一种比死亡还要刻骨铭心的恐惧,深深地攥住了她的内心——期待中的那个人一直不至,而这个身子竟已不再完整纯净——不能将那个完美无暇的自己交给他了……死么?还是那个死了的自己比较幸福吧……至少那样,他心里自己依旧如昔。而同样的,现在去死,他就不会发现自己已非完璧。可是,在那之前…… 失去了情感的凭依,林轻蝉的身体却机械般地活动起来,以一种异常清晰理智的思考,缓缓从身下的男子身上移开——在那之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他”发现这副景象的……要把这些痕迹都从这个世上消除干净!包括男子、落红、体液甚至是这个房间——所有这一切,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锐响之中,曲折如蛇的“雷公鞭”从床下腾起,仿佛章鱼形态狰狞的触角,盘旋与林轻蝉身侧,在她空洞死寂的表情中指向床上的男人——鞭梢那一点尖锐闪烁起交错的蓝色电芒,像是地狱下的光辉,映照着满是阴影的房间里,那一片纯白色中异常醒目的殷红…… 女子已经生出死志的芳心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颤抖了一下。 人类,果真是这么可笑的生物啊。以那么薄薄的一层膜、那么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就可以判定一个灵魂的纯净与否么?只是此刻,林轻蝉的目光竟是无法从那色彩中脱离——难以言喻的“在意”使得她探出手指,仿佛缅怀般触碰着自己初夜留下的痕迹。 心间突然有那么一种幽怨泛起。 那个傻傻的“洛神”哥哥,要是早就要了自己,该多好呢……那样子,自己会觉得幸福吧,会甘愿沉沦在他怀里一生呢…… 片刻的呆滞之中,床上平躺着的那个男子像是被她的动作惊动了,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月印朦胧的像是隔了一层雾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上的妙人儿。 窗外闪烁不定的辉芒中,男子的心思却是与女子完全不同的……屋外哪怕有再多的喧哗与纷争,月印也再不想去理会半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的视线里,只有光影中那个未着寸缕的女子倩影,像是盛开在一片昙花世界中的精灵。那自然摇曳的纤细与丰盈曲线里,仿佛闪烁着动人心魄的晶莹光晕,占满了他的全部感知。 屋外再次轰然一声巨响,距离已是极近,却是被屋内的人不自觉地过滤在耳外。 “真是真是……以前玩过的那些女人怎么没一个能这么诱人?就是在床上,也难及她那‘欲迎还拒’的风韵半分……”脑子里转着这样的念头,月印支起身体,却想要伸手再去爱抚那依旧是少女般绸缎般光洁滑润的肌肤。这种莽撞的渴望却是不由他控制地强烈,完全违逆了“观察者”一贯冷静的心绪。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跪在床上的林轻蝉膝盖,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声那“美妙”的触感——林轻蝉一震惊醒,早已经悬浮在月印身侧的“雷公鞭”鞭梢锋刃,下意识地立时直刺下去! 月印当即闷哼了一声。一番“大战”之后,他的反应神经已经被麻痹到了极限,纵然林轻蝉那一刺偏离了要害,他竟还是没有避过——腰际一抹红光闪过,溅起的鲜血立即倾覆在凌乱的床单上,与少女初夜落红混杂一处。 刺眼的鲜红色,使得林轻蝉眼眸一张,瞳中立时竟有疯狂的色彩生出——在此时的她眼里,好似面前这片绯红,是自己最初的那缕纯净,被一次又一次地摧毁殆尽的印记!抹不去,也擦不除。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暴露在叶新的视线之中…… 耳畔“嗡”地一声,她由于回忆而仅存的那丝理性就此埋没,连清晰的思考也无法做出,脑海中顿时只剩下了先前那一个念头——毁灭!毁灭眼前的一切痕迹,然后去找那个“他”,从他的世界里不留一丝遗憾的消失,只留给他曾经那最完美的自己…… 刹那之间,“雷公鞭”上绽放千百电光,好像无数把闪电构成的利剑,歇斯底里地向着床上的那片鲜红刺了下去!“雷神”之刺,三百六十度方圆内,几近无人可挡!被污渍染遍的床单瞬间化为飞灰,然而那被闪电麻痹的男子身躯却突然一移,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了出去,而后在林轻蝉耳边响起的那些尖锐挣扎般的呼喊,在她耳中全然不闻…… 毁灭!毁灭!毁灭! 凄惨无比的低泣中,只知拼命也要摧毁眼前这些的她……疯了。 枉死城上方,金色的庞大法阵之下,一红一白两个“非人”依旧对峙。 叶新身上那几近黑洞般的黑衣已然在赤火下破损大半,倒是他掌中四尺白芒,愈加光芒骇人——那延伸出的、几乎横跨了半边天空的剑芒,几乎无坚不摧地,一次次向着天空中那个赤红色的身影不断斩落! 然而,连这攻击都似乎在做无用功般——赤红长发的男子身侧,一条丈余宽度的巨大火龙缭绕盘旋,竟是鳞角分明犹如实质。叶新向他斩出的每一剑,在火龙身侧的烈焰中均被化为无形,随即如同天地间任何一种能量一般,被赤发男子吸收吞噬。 同样的,蔓延在城市废墟中的火焰能量,也被叶新一同疯狂吸取着……浩瀚的天地元气被直接用来补充他残破的躯体。无论遭受何种损伤,他竟都在瞬间复原。 “以灵力吸收来决胜负的话,可是会成为千年的持久战哦。”赤发男子遥望着面无表情的叶新,略显张狂地轻笑道,“你那凡人的身体,也承受不起灵力的反复洗涤吧。”比叶新更早达到目前这个境界的男子自然明白,在这样的灵力萃取下,即便是丝毫没有修行肉体也同样会被磨练至极致……但那恐怕已经是千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连人类的神经系统与大脑都会被重新塑造,而“人”本身也就已经完全进化成“非人”的另一个种族——那时候叶新自然会明白这可说是同类间的争斗是毫无意义的……可现在的赤发男子,实在没有什么心思等待千八百年。 所以再次挥手——丝毫没有对下方城市中的生灵产生顾忌的情绪——赤发男子掌中的火焰猛然结成坚固的长索,将叶新连人带剑紧紧缠绕。就如同自然界中初夏的常青藤攀上栖身的古木:那种与视觉本身形成极度反差的自然至理,再次使得下方有意或无意的观战者承受了超过其境界的“道”的攻击余波,顿时又是一片哀鸿遍野…… 对于枉死城中的修真者们来说,长久以来他们在“熔岩之城”中所感悟的,也不过是赤发男子本身灵魂力量外泄后的“道”的余韵罢了——所以事实上对于这座城市中的人来说,他就是天!而对于这个遵循着冥冥至理的世界来说,他也就是自然所要遵从的道! 与天为敌,与道为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勇气与天赋的。 所以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这赤发男子实际上已是处身绝顶之境——即便仍有一些格外强大的“非人”可以达到与其为敌不落下风的地步,但要胜过同时拥有“道”的攻击与“能量吸收”的他,无疑是痴人说梦…… 叶新挣扎了一下,竟是无法挣开这火焰的枷锁,当下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上坚逾精铁的肌肉再次膨胀,积攒下更加强大的力量——虽然只是遵从本能,他却依旧可以考虑到——如果一击的力量无法将之粉碎,那就将数十击压缩一处发出! 感受到火焰长索中某种不安定的因素,赤发男子不由轻一皱眉,瞬间翻手成掌,虚空一掌从叶新头顶拍下——犹如被地球引力捕获的陨石般无可抗拒的重力落下——叶新四周的灵力瞬时一空,带着火索一头从天空倒跌栽入地面仅存的低矮建筑之中! 砸起的灰尘幕布中,由闪电的光华在疯狂闪动着…… “这个身体还真是虚弱……”赤发男子却是看了看自己龟裂少许的手掌——那痕迹迅速被吸收的灵力抹平——他口中的低喃却似带着一种惋惜,“果然,还是魔体比较好用呀。” 身形一倾,他踏足火龙头顶,翩若仙人般,笔直地向着叶新坠落的方向滑下。 漫漫尘烟波动中,废墟景象好像扭曲不定的朦胧。赤发男子脸上却有刹那的诧异浮起,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关注,凝视着眼前的一幕…… 第二十四章 画地为牢-往昔崩坏之爱(二) 林轻蝉的疯狂里,世界黑死如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高远处碎裂的声响,竟在她与世隔绝的自我深处产生了某种共鸣…… 雷芒之中,整个下坠的天花板被切成碎片——视线豁然开朗的一刻,眼前所有的一切已经被赤红的火焰所笼罩——那无垠的火焰在林轻蝉眼中,也好像成了凄厉哀怨的血色海洋,从四面八方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吞没! 无边的黑暗里,女子撕心裂肺的悲鸣,直到那个逐渐“萎缩”下去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坍塌的废墟中,满身伤痕的叶新由残墙断垣内踉跄站起,方才的能量空洞,使得他为了疗伤耗尽了体内积攒的灵力。而那因为力量而异变的身体,也暂时地恢复了原状。 赤发男子那直若泰山压顶般的强悍压力,几乎使得叶新的身体结构崩坏,连他被本能所埋没的自我意识,也似乎被那一巴掌“拍”醒了一般。头脑昏沉的他有些痛楚地单手掩住右眼,一直毫无情感波动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人类应有的难耐疼痛的冷汗与抽搐。 而这就是此时出现在林轻蝉视线中的叶新——那个一如往昔,人类一般、带着不知由何而来的痛苦、仿佛因整个世界的抛弃而孤独的叶新…… 而她呢?此时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吧…… 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碰面的二人,在整个世界的火焰里无言相望着——林轻蝉的身上,仍旧来不及披上一丝半缕,却如生命出生刹那般毫无瑕疵。唯有四溢在空气中的蓝色闪电,好似华丽而寂寞的羽翼,簇拥着她近乎完美的身子…… 一瞬间,注视着这一切的叶新就陷入了一种呆滞状态。他不再记得,他曾凝望着这样的身体在他人身下婉转承欢;他也不再记得,那一刻“背叛”对自我存在的否定……满怀的那情感,却是叫做“思念”——这甚至连“毁灭”的本能也忘记的思念里,叶新的眼前只有那一览无余的美丽,肆意绽放…… 半空中的赤发男子轻轻挥了下手,四下的火焰像是他随心所欲掌控的部下,从叶新与林轻蝉身侧散开,连带着四周的能量也暂时隔离,却在外围形成火的幕墙,善意地遮掩了一切。 “哥哥……”身后突然有女子娇嫩的低吟呼唤,隐含一丝抽泣。 下意识的,赤发男子回过头去,眼神中一丝怜爱突现,却是随即退开,没有做出丝毫回应地折身向上,直接向着天穹中罩落的那金色法阵冲去。 “哥哥!你别走……”漫天散落的火焰里,是凤初寂寞如雪的眸光,像是与这个世界的灼热格格不入的凄婉,一个人抬头仰望着——那无力地好像凋落在千百年时空中的声音,静静漫开,却是无以为续:“我已经……已经……” 轰鸣一声巨响,却像是天与地相合的直接冲撞,在天空暴开! 震响之中,炽热的空气里似有根本不存在的寒意,林轻蝉猛地一颤。回过神来的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一缩身体,双手掩饰住女儿家私密之处,凄厉叫道:“别过来!” 是的,别过来……若是往常的任何一个时候,自己都愿意将身为女子的一切、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这个男子面前。可是……现在,现在已经不可以了……这已经失去贞洁的身子,她说什么也不想让他看见呀,更不要说让他触及这样的污秽…… 被她完全吸引住了心神、举步正要近前的叶新,神情一怔,却似回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间渐有一种冷漠泛起——他突地偏头注意到了林轻蝉身下,那几成灰烬的床上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眸中顿时却是一种忧郁怜惜掩盖了寒冷:“你……受伤了么?伤在哪里?” 关切的声线中,林轻蝉不由低头,看向沾满下身的血迹——这些多半是月印受伤后飞溅的鲜血——可忘在此时的林轻蝉眼中,却仿佛罪恶的凭证。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已经被叶新看见了!此时此刻、无可避免地、被自己喜欢的男子注视着…… 那关切……也就成了自己所要背负的罪孽呀! “你,不许过来!”林轻蝉下意识地探手擦拭着身上鲜血,却只换得更为骇人的斑驳污迹——叶新再次想要靠近的时候,她猛地抬头尖叫出口:“这个……跟你没有关系!” 丝毫没有经过理智渲染的话语,好像只是为了某种情感的宣泄,却早已经无法顾忌是否会令对方产生歧义——心绪本就不宁的叶新面色一白,空闲的左手缓缓握紧:“现在你这样子……”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的不忍却是再次占了上风,“我会心疼……” “只是……只是心疼么?”林轻蝉先前的疯狂好似犹未完全退却,语气生硬地尖笑道,“你只会说这些,从来就没有想过帮我分担过什么……” “不是!”好像自己的存在又一次被否定了,叶新顿时急道,“我已经知道……” “你不会知道!”林轻蝉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好像为了保有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丝自我,她语气同样激烈、同样不假思索地道,“你一直都是这样……以为自己只要默默地站在背后让我依靠就好了……以为只要说说心疼我就可以了……” 沉默地聆听着她的话,叶新心胸中一阵绞痛,却痛苦地发觉自己几乎无法反驳。 “你不会知道我究竟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林轻蝉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放逐自流般不再顾忌自己身上的血迹,眼神黯淡地低头道,“因为你……已经彻底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的你,已经不是我的‘洛神’哥哥了……” 她猛地抬头惨吟道:“我有多么伤,多么痛,你是不会相信的!” 天地之间,火焰的世界里,竟是很冷很冷的风,萧瑟席卷过境……林轻蝉仿佛撕开了一切伪装而暴露在外的伤心,像无数利刃直刺叶新的内心世界——那一刀一刀,都是割裂心扉而无法痊愈的剧痛……男子的心上,虚无空处的记忆突然随风趟过。 霎时间,他竟是回忆起了曾经遗忘的,那游戏头盔的秘密,与陆子建有关的秘密…… “我……无法发自内心的相信么?”放下遮掩着右眼的手,叶新脸颊上一道半尺长的巨大伤疤,从满眼弥漫的伤怀中划过,像是撕裂了一切,“是啊……虽然对自己说了……可是我终究还是不能理解,蝉儿你喜欢我那一刹那的感情……”他低头转身,背影孤寂异常,“或许就是因为从未经历……一直以来……依旧是那偷来的爱情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林轻蝉抬了下手,像是想要挽留,身体里却生不出半点力气。甚至隐隐地,她有一种扭曲的欣喜——这样子,对他也好吧?不用再那样地纵容自己,不用再强迫他为自己改变什么了——脑海最后一丝绝望掠过……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让他不断努力、不断为己改变的理由…… 林轻蝉近乎濒死的痛楚眼神里,男子的身影最终淹没在一片火海背面——刹那升腾而起的剧烈白芒,好像他是随着力量的恢复重新进入了“湮灭者”的状态——就那么寂寞却决然地向着天空流转的红芒冲去。 女子的世界,于是再次黑寂,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线光明,彻底地破碎。 那遍布荆棘的灵魂世界里,渐有一声叹息响起。就像是心海深处,沉寂了许久许久的囚禁,也随着那少女心扉的破碎而泯灭无形了…… 低头抽泣的、静坐在废墟血色中的林轻蝉,抬眼刹那,四周雷芒大盛,竟有通贯天地与那金色法阵的雷芒相连之势!那盈满了泪水的眸子里,一种异样的金色散开,霎时间强悍无匹的仙人之气就从她满是死气的身躯上再次腾起! 指尖轻舞,灵力结成的无缝天衣覆上女子诱人胴体——起身一瞬,私处的疼痛还是引得这仙女般的女子轻一皱眉。那由内心世界传来的悠远叹息,却已伴着凄然溢出鼻息:“这就是……画地为牢的代价么?不仅仅是将她残余的那份情感消耗殆尽……” “好疼呀……”她抬手掩住胸口,似乎强忍了一下,而后转身望向“枉死城”残破不堪的神殿尖顶。那眼神像是望着某个思念已久的人:“那么……能让我看看吧。你在这数百年里,又耗尽了多少东西呢?寒语……” 废墟的疮痍中,一波比一波更加酷寒的冷冽之风,森然袭来,倾覆天地…… “画地,为牢……”绯色深渊上空,观望着世界的“湮灭者”十四指尖,承载着极品红酒的高脚杯骤然破碎——男子的齿间,仿佛咀嚼着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神色显得极为异常。 “是呀,在你看来,世界上应该没有那样的……爱情吧……”似乎是为自己所说的事物寻找一个可以诠释它的词语,深渊下的童音略带一丝迟疑,“其实连我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人那样千百年的付出与等待着,纵然那结局并非善意……” “虽然无法理解,”一旁悬崖上的黑甲男子犹在,淡淡无情地道,“但世上若真有那样的东西存在……那么对于这个世界进行‘纠正’就需要更多的慎重吧。在代表着‘世界存在毫无意义’的湮灭者大人看来,应该是很难决断的事情哦……” “你是在幸灾乐祸么?”十四的眼神微闪,右手抬起,指尖突然迸出一股火焰,将空中悬浮的玻璃重新熔化,提炼为酒杯,而后又是一团绝对零度的寒气升起,将重新成形的酒杯连同杯中的液体同时冻结成冰…… “八百年前的事情,可是越来越有趣了……”淡淡将那绯红的冰晶体捏为微尘,十四眼中晦涩不明的异芒一闪而逝,缓缓低吟道,“炎帝凤凰,冰帝寒语……火与冰的两个‘帝王’,极致之‘动’与极致之‘静’的交锋……” “我真倒要看看,他们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第二十四章 画地为牢-往昔崩坏之爱(三) 叶新再次站在那个赤发男子面前的时候,眼眸中清明如水——虽然是“水”,却并非山间潺潺的清泉,而是瀑布怒吼下那潭青碧的水渊,在仿佛是整个世界的动荡中沉寂的回响。 沉寂的,像是那无数的奔涌都在漫长的时间里化为了宁静的水面,唯留淡淡涟漪…… 赤发男子却是一直抬头仰望着天空的法阵,掐指间似乎在估算着什么。感知到了叶新身上的的能量吸收——他轻哼一声,回过头来:“哦?已经清醒过来了啊。” 叶新右手微紧,下方废墟中七色的光华跃起,重新化为七剑的模样守护在他四周:“算是吧……告诉我,这个样子的我们,究竟为何要存在与世?”无论是清醒或是听凭本能的时候,他都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异常的力量。尤其是那无法遏制的“能量吸收”状态——那几乎无法与其他生命共存的生命形态——这样的自己要如何存活在这个世界……对于这些疑问,恐怕也只有与他“同类”的赤发男子可以回答他。 “你是想问,怎么让自己的‘灵力吸收’消失么?”赤发男子微笑,“哼……没有办法!那不是能力,而是我们生命形态外显的样子。只要是存在生命的地方,吸收就不可能彻底停止……话说回来。”他甩了甩一头耀眼的红发,“你是谁?” 叶新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你的吸收……并不像我这么强烈。” “那是很自然的。”也是难得见到与自己“进化”到了同一境界的人类,赤发男子明显谈兴正浓,“就像人类的呼吸也有强弱起伏的区别……我记忆中达到这个境界的时间就有三百年了,所以已经学会将这种生态局限在一定的范围内……当然,完全停止仍不可能。”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城市废墟,那景象就好像有一颗巨大的陨石落在了枉死城中,地面深浅不一的道道壕沟成放射状张开……双重的能量吸收下,即使这座城市中的居民都有或多或少的能力,也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能量供给——超过九成的能力者已经陷入昏厥状态。 整个城市像是陷入死亡的寂静中,天地罡风席卷的风啸却愈加强烈。叶新的身形在风暴中轻晃了一下,正是眼神一暗道:“这么说……我始终是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的吗?” “不。你以为一个人的力量可以与世界为敌么?”赤发男子抬手掩面捋发,指缝间那一缕眼神闪过猖狂,“只不过,是不能与那些下等生物同存而已……” “下等……生物……”叶新顺着他的眼神向下望去,灰白废墟上横七竖八的人影渺小如蚁——从这高处向下望去时,人心之中便很容易地产生一种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的满足。不需言语,不需任何的顾忌在意——只需要用藐视万物的眼神,冰冷而静静地注视着…… 注视着,这个世界在自己脚下战栗的模样。 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声突然从叶新口中发出,伴随着喉间喷出血迹,他的身体再次被能量聚满,恢复成强健的体魄、臃肿的面容。可那漫至腰际的黑发,却是疾速缩短,很快变成了齐耳碎发的模样:“原来……原来只是如此吗?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间,他的身体又疾速恢复原状——如此反复的变化,在数秒内变幻不定。 赤发男子微一皱眉:“你想要再次被力量吞噬么?”虽然对于叶新的来历与过往一无所知,但力量在其之上的他完全可以看出——那个躯体里的灵魂与力量之源完全不同——灰烬般的瞳孔中,灵魂是濒临破灭的灰白色,而力量却拥有蓬勃青黑色的深艳纹理…… 这样无法相互容纳的东西,就像是有人活生生把这两者揉捏在一起一般。 “不啊……”叶新抬头,瞳中隐隐的疯魔之色令人头皮发麻。他抬手按住自己右胸心脏的位置,被能量充满的指尖缓缓渗入半灵力化的肌肤:“只是突然记起来的。刚才已经……被他……刺穿了心脏呵……”插入自己心胸的手指一紧,那时他癫狂的意识里依旧有撕裂般的疼痛感觉浮现——那触手可及的,是坚硬如同岩石的触觉,而手指插入的地方,就像是人类头颅的眼眶,是两处空空荡荡…… “现在你的生命是靠它维持的……那东西如果拿出来,你就死了。”赤发男子轻叹一声,似乎看出叶新心中所想,“……所以还是不要尝试的好,能够直接将你那渺小的生命导入终极进化的东西,连我也未必能够掌控……” “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叶新低头之际,发丝掩盖了眼眸,四肢的线条逐渐僵硬如铁,“如果一个人‘生’而无法与他人产生交集的话,活着也就没有丝毫的意义了……更何况,”他握住自己胸腔中那东西越发紧了,“我早已没有活着的理由……” “未必吧。”赤发男子似乎看不惯他这般神态,炽热的脸庞上表情近乎讥讽,“那东西只能供给你异变的力量,能够一举达到现在的生命形态,可见你本身的灵魂就拥有这样的天赋……你不是,还有着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渴望么?你不是,还在继续与九音的游戏么?” 他的话语犹在口中回旋,叶新胸前一股血色突地爆开!他竟是强行将自己心脏内的东西向外拔出的半寸,剧烈的疼痛使得他顿时发出了一声悲鸣。 只是惨嘶之后,叶新似乎这才听清了他的话,手中的动作顿时一僵。他先是一怔神,而后却又一惊,“你刚才说……九音?” “呵,我的眼睛并没有瞎……能让她甘心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来防备的男人,又怎会轻易言死?”赤发男子寒声冷笑了一下,身形突然一颤,“道”之攻击再次藉由“移动”本身发出——在他眼中,叶新竟想放弃已经获得的终极生命形态,这完全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所以这一击,赤发男子实际上没有丝毫留手。 完全没有生出闪避念头的叶新,整个插入心胸的手臂瞬间粉碎化为血水。他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好像是自己随着一辆老旧的平板车翻山越岭、颠沛流离了数千万里一般,当下眼前再看不出世界原本的模样,意识更陷入近乎崩溃的眩晕中,一头从天空栽下!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却依旧是一个念头:九音既未消失,那么一直以来的“蝉儿”真的是林轻蝉自己么?那绝世美丽的躯体里,寄宿的究竟是哪个灵魂!?那些刺伤自己的话…… 意识中,好似有着千百个属于她的画面,从视野里飞速流逝着。叶新在坠落之时,心里竟是重新生出对于活着的某种渴望——因为对于那灼伤自己的言语产生的迷惑,反倒使得他终于从那种“钻牛角尖”的绝望状况中折身回来,反思自己存在价值: 过往,经历,记忆……一切的一切,哪怕自己是帝王也好,也已全部都不重要了…… 从沉眠的黑暗中再次醒来的叶新,只是想要守护她而已,只是想要弥补自己亏欠她的……守护那个女子心里的幸福,即便那幸福与己无关也好……早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她就明白了——明明已经领悟到“守护”并非霸道的“占有”,为何心里还是那么在意呢? 或许在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妄谈自己真的全心全意去爱过了——因为此世间的爱,永远是一柄双刃剑……所谓爱与恨,是根本无法理喻的一体两面。而叶新此时唯一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的,也只有那个“她”已经在自己心里牢牢占据了某个位置,牵动着自己的情绪,可能在任何时候轻易撕毁自己的每一分理智! 可即便如此,也只想着她能够真心的微笑就好了…… 下落的风声里,某种寒意渐渐升起,叶新微微阖目,心中一丝隐痛越发明显: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她真心的微笑了?每一日在自己面前的强颜欢笑,也不过是这个可心的人儿想让自己放心的伪装么?以前那样子……那个连这些都没有觉察的自己——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样的立场,要求她将身心全部取出、为自己全心全意地付出与奉献!? 就在刚才,在她最需要关怀的时候,自己就那么任性自私地将她遗弃在那里…… 果然,对她来说,自己是很差劲的男人呀……可即便如此,心中也不想放手。哪怕她已经身为他人新妇也好,还是想要守护在她身边——这样的念头一刻比一刻更加强烈深刻。 “失去的,就想办法夺回来啊!”脑海深处突然有某个声音这样说着。 叶新猛地一震,眼眸霎时大张,像是遗忘了身体所有的不适,一个翻身双脚便稳稳落地——震响之下,立足的大厦残片龟裂破碎,形成蛛网般放射状的痕迹——然而当叶新淡淡直起身体之后,好像他身上那强悍的自愈能力也传染到了四周,将破坏迅速弥补…… 天空中,对着封印的金色法阵一脸沉思的赤发男子低头,脸上首次露出一丝惊讶的意味来,喃喃道:“就这样子……居然还让他进入了第二体态!?” 空间内,能量吸收的强度再次扩大,竟是以几何倍数扩张! “这孩子,突然如此渴望拥有自己的未来么?竟是已经不顾一切了……”城市边缘某座尚可说完好的建筑物尖端,遥望此处的林非鱼一袭青衣旋舞不定,话语间却透出一丝无奈,“两个巅峰状态的生命体……八百年前的奇迹还有可能发生么?寒语……” 不行……不能这样……这样下去,会毁了世界,也会毁了她…… 脑海中残存的理智,像是苟延残喘般从一片死亡的劫灰中探出手来。 废墟中央,埋头恍若失去了意识的叶新,却是突然声嘶力竭地一声暴喝出口——他残余的左手毅然贯穿自己心脏,直接将胸腔中将那支撑生命的神器拔出——只看了那晶莹如同水晶般的头颅一眼——叶新已经用尽最后的力量,把它狠狠向着天际砸去! 刹那间,他身侧那“七剑”的辉芒,四分五裂般凋零了…… “霜雪……”低头轻吟着那个名字,赤发男子悬浮在煌煌金色法阵的背景下,感知着从自己身躯四周趟过的风,其中分明是确切无疑的寒意——从他的高度向下方的城市望去,仿佛有一颗雪白晶莹的种子,从枉死城中央的神殿破土而出,继而向着四周绽放蔓延…… 由内向外升起的极寒灵力,霎时让这个炙热的城市进入了冰河世纪一般——奔涌的熔岩河流在寒意下疾速凝固,变成了凸凹不平的坚硬岩石。燃烧着火焰的城市废墟,顷刻化为一片崩碎中的雪白,银装素裹……而在这好似占满了世界的色彩里,叶新抛出的那线光华,一时竟是无人注意到了…… “寒潮!?”作为此时城内少有的几个清醒者,陆子建的语气不仅仅是疑问。 “不是。”虚弱的靠在墙壁上的死蝶,面色倒渐渐回暖了几分,“往年每一次寒潮,都是由城市外界袭来的力量,但是现在这个……倒像是由城市核心升起的……”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好像回忆起了某种动人心魄的东西,视野竟是有些迷离起来。 空气中刺骨的寒意让陆子建不由打了个寒战:“见鬼,这种天气……谁能受得了!?” “这样的抱怨可不像往常的你呀。”突然由小巷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使得二人均是一惊。抬头却见一身古装宫裙的林轻蝉婀娜行来,眉宇间好似一种抚不平的忧伤掠过。 “大小姐,往常的我该是什么样子?”陆子建一如既往般邪笑一声,“还请指教。”曾经被自己出手杀死过的人,此时居然可以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陆子建心中实在无法理解她如此做的理由。或者……果然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么? “往常的你,虽然愚蠢,却还不至于就这样放弃。”属于九音的声音毫不客气。 陆子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已经放弃了么?心间流动的这种难受的感觉,是否真的叫做“放弃”?或许是的吧……从见到那赤发男子的刹那起,从看到叶新爆发出那样同等的力量起……长久以来对于自己的某种自信仿佛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了似的。 本以为拥有“炎之神兽”力量的自己,至少已经可以在这个世界上随心所欲地活着——但是在见到赤发男子的时候,由心里毫无办法遏制而生的恐慌,突然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无法把握的空虚……那恐慌根本就让他无法抗拒,居然好像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惧怕与臣服! 自己还是那样的……脆弱与无能为力么…… “那是很自然的吧……使用火焰的你遇见了凤凰……”九音凝望着陆子建的神情,突然一声冷喝震颤他的心扉,“你给我听清了!我可只说一次!” “不要以为拥有的炎之神兽‘达’力量的你,在这个世界上就可以肆意妄为了……”九音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一种怀念的意味,“他在凡世时候的名字……可是叫做‘炎帝’哦——掌管世间一切火焰的帝王……而在他身上所寄居的那股力量,可是来自比‘神兽’更高等级的、龙神之力!” 偏头看向陆子建,她的眼神近乎怜悯:“炎龙皇——阿尔弗勒斯依福利特……站在所有火焰顶端的神,在天赋上就已经高出你一个级数……况且它的主人凤凰本身,拥有‘极致之动’的超级领域……渺小如你,面对他们产生臣服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女子的声音里似有诱导的意味:“怎么样?这样子就放弃么?” “我讨厌你的眼神。”陆子建五指一紧,“谁说我打算放弃……”话未说完,他突然从面前这个女子那讥笑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寂寞……陆子建当即住口不言,思索起来。 “你的优点与缺点均在于此……”九音转身迈向神殿方向,却是幽幽一叹道,“若非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叶天然他也不会变成现在的这种模样……” “林大小姐。”陆子建抬头之时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任何活着的人都是会说谎的……即便是自己所爱的人。”九音的脚步于是微微顿了一下,按住自己心胸的手似带了一丝僵硬,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你本……不应该如此轻信他人的啊。为何那次就是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淡淡却似乎带着忧伤的声音,随着她的离去,在寒风中余韵飘散。 “哪次?”陆子建僵立在原地。伴着脑海中不安的强烈预感泛起,他的身体隐隐觉出了空气中极度疯狂的寒意。 难道是……难道是! 第二十四章 画地为牢-往昔崩坏之爱(四) 茫茫昆仑山脉深处,云雾掩映下的“枉死城”在乌云覆盖的天幕下,犹如一只被囚禁在金色笼子中的白鸟——被白霜覆盖的城市,再难以承受天地浩气的压迫,由靠近神殿的地方开始结构性的土崩瓦解。逐渐向着四周低矮的建筑物蔓延…… 城市,在颤抖……无数钢筋水泥的残骸在幽暗的大街小巷中凋落,逐渐脱去了千年时光赋予的伪装——那最后暴露在寒潮中的,是孤单地高耸着的神殿,以及四周如同石林般指向天空的巨大石碑! 这些尖锐的漆黑石碑共有七十二面,每面都高达十丈,镌刻着古老而被风化模糊的纹路。它们仿佛是神殿外围的守护者,依照天象星宿对应的位置,千百年来一直牢牢占据八方。却是将每一处非比寻常的印记,都藏匿于这个城市近现代化文明的外表之下。 天空中,随着空气中的寒意达到某个顶点——金色的巨大法阵突而旋转,外圈骤然回缩向内,而内部繁杂的四面纹理则穿越原本的分界,扩散到外部——五个相异的内环阵法成十字排列旋转。竟有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突然汇聚在所有图案的中心,而后化为毁灭的能量光束,直刺地面! 连声波也湮灭的光华之中,城市尖端的神殿首当其冲,构成穹顶的结构与每一根立柱,均在光芒中发出战栗的悲鸣之音。之后整个神殿终于崩解坍塌…… 那光束之强,像是抽取了整个天地的元气凝为一击。便是强如赤发男子——有“炎帝”之名的凤凰——在不想浪费力量的情况下也选择了暂避其锋。不断震颤视野、并将触及的物质光化分解的辉芒,在七十二根黑色石碑间折射出密集的光网,撕裂了其中的一切! “连我都不敢如此轻易出手……明明知道会引起反击,还要攻击封神阵……”摇曳如火的赤发下,男子的眼神微寒,“莫非他的目的是破坏那宫殿?那个人难道是……” 城中那绝强的寒意突而一颤,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天空中吞吐着金芒的阵法一阵波动之后,内环扩张重新变化成为单纯“囚笼”的模样。在先前那光芒笔直坠落的地方,原本的神殿已经完全消失了痕迹,只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洞穴,不断向上喷涌着冷冽的风——风啸穿入天空,盘旋间有晶莹洁白的雪,随之在废墟上方静谧覆落…… “明明发出了超越的度劫期的实力,竟能瞬间让那力量消失……”周身包裹在“雷公鞭”之下的九音,悬浮在众多晕厥的能力者上方,似乎是用上仙之能,将他们的性命完全救下了。只是遥望着城市中心那个无底之洞,她的眼中不由露出一缕悲怆,“……这‘极致之静’的领域……果然是你么?你就在这枉死城下方,与她相守沉眠了八百年?” 即便是二者相隔距离遥远,赤发的炎帝却似乎感知到了九音心中狂乱的思绪。偏头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在女子耳边回响:“九音,这次你们又在盘算些什么!?” 如仙的人儿并未回答。 她矗立在飞雪之间,那低头静静凝望的目光里,却似乎回到了遥久的从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寒夜里,便是这般悲伤的大雪……直到所有争斗都结束的绝望之间,那个屹立于寒雪之巅的男子,不顾自己苦苦的哀求淡然挥手,让凄然白色覆落,埋尽了她的一切…… “寒语尧!”渐渐至于猖狂的飞雪漫天,炎帝周身的火焰却如灼热的夏季,生生在这严冬的时节破出大片空白!他口中缓缓低吟着那个男子的全名,好似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等待的耐心一般,猛然一头向着那漆黑的深渊扑下! “凤凰赦。”纯白雪幕那片无光的核心里,是近乎无情冷漠的一声回应——深渊中突然有千万丛华美冰刺悠然升起,与炎帝火焰相触一瞬,却丝毫不落下风——冰与火交融之时,霎时便有浓密到不见五指的水雾腾起,将一下一上两个身影完全淹没。 冲上天空金色法阵的水幕里,数十道火焰的长龙赫然破出,交错纠结间像是连同整个雪幕也一同锁死——鳞角分明、狰狞犹如实质的炎之巨龙,在一片云海般的精致之中盘旋,真可谓见首而不见尾——若非那朦胧世界中一声紧过一声的灵力交击之音,几乎让人产生是这巨龙在吞云吐雾的错觉来…… 先前穿刺出深渊的那丛冰刺,却是如有生命般从地面向着四周漫开,终至于整个火龙群阵之外,而后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形态,向内翻卷成千万寒冰的利刃!那无数向内收缩的冰的触角,就仿佛一朵盛开在大地废墟中的菊花,因为严冬的来临而收敛了它的美丽…… “灼月……葬菊……”沉默着悬浮在半空的仙女,望着眼前几乎掀翻大地的争斗,却是依旧神情忧伤,喃喃地念叨着,“已经够了吧……八百年前是这样,八百年后还是这样……我已经不想再看了!不想!”她猛地朝向天空,声嘶力竭地叫道,“停下!都给我停下!” 空气震颤的刹那,浓雾中的声响骤然一停。那纠缠不清的冰与火的力量,由废墟上空缓缓分离,最终形成清晰的壁垒——漫天浓雾或是化为气体,或是凝为寒冰——最终展现在人们视野中的,却是半边火海、半边冰山的奇异景象…… 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交汇之处。一头赤发的炎帝左手平举,手中炎灵力结成的利剑停留在对手耳畔发鬓,犹自不断灼烧。而在正对他的那个银发披肩的男人,则是右臂半曲,掌中寒冰之剑的剑锋笔直地截停在炎帝喉前寸余的地方。 虽是一静一动,两人却似都被对方把住了自己的命脉,却又似乎都是胜券在握——炎帝的脸上,有着激荡不安的仇恨的情绪,而在冰之帝王的表情里,同样看不出一丝暖意。虽说冰与火两种力量,天生就是对手,但在此二人的相对的视线中,分明多了一切其他的东西。 凤凰脸上突然狞笑一声:“原来……已经过了八百年了么……” 九音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只是那么空荡荡地在半空中漂浮着,低头不看二人,缓缓地道:“是啊,已经过了八百年……无论是什么样的争斗,在时间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 一脸无情的冰帝,虽有着超乎世俗的英俊容貌,却似乎已经冷到没有女子愿意靠近——指尖一动,他却是率先收回了掌中利刃,向后退开:“我已经……睡了八百年……” “是啊……”九音的声音似乎是机械地应承着,却又一种让人觉得她心扉在缓缓破碎的异样感受,“你的八百年,画地为牢的八百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你究竟证明了什么?” 抬头之际,冰样男子那幽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的只是九音仙界的模样——他轻轻而无情地空叹了一声才道:“小音……我说过吧,我与你姐姐的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哼,白痴。”一旁凤凰收敛炎剑,却是像八百年前一般,从鼻子里哼出讽刺之音。 “我已经……不想在这样了……”九音低吟着,猛然抬眼望向冰帝寒语,眼中竟是泪水夺眶而出,“寒语!你听清楚了!我从来就没有过姐姐!‘九霄’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从一开始……从一开始这一切都不过是仙界设下的一个局而已!” “我也听够了。”寒语尧脸上的神情连一丝变化都没有,“没想到过了八百年,你我见面后你要说的还是只有这些……”他身形一动,却是向着深渊方向飘去,就好像要将自己再次埋入那无底的洞穴中一般,让自己与某个人再次沉眠无数的时光…… “寒语尧,你脑子是不是也被‘寒彻傲心诀’冻坏了!”望着九音脸上无助的神情,凤凰一晃阻拦在冰帝身前,手指骨节发出忍耐中的脆响,“难道九音她说的还不够明白么!?从一开始你就被她家老头子耍了!耍了你明不明白!?” “怎么?你也想像以前一样,向我出手么?”寒语尧神色不动地抬了下头——虽然外面的世界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但是对于这二者来说,过往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犹在昨日一样清晰——冰帝那永远不会表露出情感的面庞上,隐隐一丝杀意泄露。 对面的炎帝,终于也进入了一种类似极度愤慨的状态——赤红色的肌肤上,无数火焰的长蛇向外喷吐着,其强悍的力量甚至在那并不“牢靠”的身体上冲出千百道裂痕:“我说是!那又怎么样?八百年前你杀不了我,现在也是一样。” “想要打扰我跟九霄的人,绝对不能原谅……”寒语尧低头,银发曼舞向上时,无数清晰的寒意灵力由发上飙出,“杀不了你。那……你就再给我睡上八百年吧!” 挥手之际,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两种不同性质灵力的激斗——以冰帝寒语尧为中心,空间内似有无形的分界张开,将所有一切包裹在一个异常凝重的气场之中——便是凤凰周身汹涌的火焰之潮,也在这强悍无匹的“规则”力量下迅速熄灭! 领域世界!极致之静! 这完全属于冰帝的领域内,无论是空气还是泥土,生命或者死物,光甚至于影——除却了恒久不变的时间外,那一切存在于世、由粒子微粒构成的物质,本为永恒“运动”之物,却均在这个世界无形的“规则”运作下被截停了一切的变化! 当分子的运动完全静止时,其温度便是可以冷却人世间一切的绝对零度,也即是冰之极点——事实上这个空间内根本不存在比这更寒冷的温度。而修真界中关于冰之灵力的九级分类,也只是一级比一级更接近这个数值而已…… 有人说过,这样的“绝对零度”,只能无限被接近,而永远不可能达成:当构成万物的基本粒子停止了运动时,那以此为载体的一切“非物质”也会在刹那崩解消散——可以想象,没有生物电子流在神经中的运动,灵魂依旧依附肉体而生的人类,便不可能有思想变化——所以当这样的温度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它已被再次封印在了流转的时光之中,无人可以知晓…… 然而,这个常人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极点,在冰帝寒语尧眼中,也不过是战斗的一种方式而已。他可以用强悍至极的意识力量,将自己领域中一切粒子运动停止……只要在他的领域世界中,没有炎帝这样同级数的领域拥有者。 领域世界!极致之动! 只在寒语尧的领域中停滞了刹那,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里,炎帝领域已在其中张开。那身躯上再次腾起的扰动一切的火焰,暴烈异常,似乎随时有可能将冰帝的领域世界冲破! 火焰……是什么?与“冰”完全相反的力量,其实也就意味着,世间万物永恒的“动”。 或许在凤凰赦眼中,那不过是将自己心上每一分情绪以千百倍的增幅释放出去,用自己的意识,去“感染”这个空间内蓬勃脉动的一切最细小的东西……而它们对于自己灵魂的回应,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炽热的火焰,可以焚化天地万物! 而那粒子与粒子的相互撞击,也足以迸发出宏观世界中无法窥视的强烈光芒…… 所以当他的灵魂也随着“极致之动”的领域而展开时,空间内的粒子便陷入了一种僵持的局面——是遵循冰帝规则的制约静止不动,还是依照炎帝的情绪激昂蓬勃!? “动”或是“静”,这是一个问题。 两个帝王级人物的领域笼罩下,包括人的思想在内,一切实际的存在都变得晦涩难明起来——即便是拥有仙界上仙实力的九音,在没有开启“雷”之领域的情况下,也无法在这样的空间内完全清醒地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意识…… 事实上,“雷”也是一种粒子之间激烈碰撞的产物。若是九音真的在此时开启领域,无论她是否愿意,都等同于她与炎帝二人一起攻击寒语尧……这恰恰是她不愿意的。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九音嗓间带着血腥味道的声音,并没有在这个物质基础混乱的空间内传出。但她灵魂与意念中强烈的共鸣,却是笔直地到了寒语尧耳侧。 女子的话语里,异常的凄凉:“你已经忘记了吗?冷月夜,断桥头,笛声催,人未回……扮演着‘九霄’的身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等着你的那个女孩子……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呀!可你却不认识她……不愿意认识她……你所记得的,只是那样的容颜与身体么!?你所珍惜的、喜欢的,就只是那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吗!?” 两种力量的僵持下,九音本属于林轻蝉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初夜后的不适,连带着她的灵魂也疲倦至极——视野渐渐模糊昏暗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失去了重力般,向着白雪覆盖的大地缓缓飘落。连带那一声凄婉的低诉,奇∨書∨網也散入这诡异的空间内迅速消失不见…… “你愿为她画地为牢,就可以,抵偿我八百年的寂寞么……” 第二十五章 寂灭-以卑微之名祭奠(一) 头顶上方,是黑漆漆的天幕——至少在叶新此时看来就是如此——那一片浩如烟海的黑色中,唯有极高远的地方一轮流转变幻的金亮光华,恍若日月生辉的模样。 近乎失去了全身的神经脉络,叶新意识中没有四肢的存在感,也就没有丝毫肉体上的痛楚。昏昏沉沉的恍惚间,赤红色的血渗入他的眼帘,使得“天空”中那唯一的那点光明也变得悱恻缠绵起来,就如雪亮锋刃上一点寒霜似的绯红,说不出的凄婉之意。 包围着叶新的、那样纯洁无垢的黑暗,也因此渗入了如丝如缕的微光的缝隙…… “天然,醒醒呀。”虚空之中,有隐隐熟悉的女子声音,这样呼唤着。 是谁?谁在呼唤自己?叶新的灵魂深处,渐渐有这样的疑问泛起。由生命潜意识里衍生出来的求生欲望,刺破了安眠的沉寂——那个声音里,像是有着触及自己生命的脉动,好像他与那个声音的主人间,曾有那么一刻连灵魂也契合无间。 可是……不记得呀。任凭自己如何的回响,大脑表层那些名为记忆的沟壑纹理间,始终没有那样的一个影子。叶新却在这样拼命的回忆中战栗地发觉,自己的意识里有着大段大段的空白,好像他的这个灵魂曾经碎裂成无数片,因而遗失了太多太多过往的回忆。 为什么自己不记得了?这样熟悉温暖的声音,不应该会忘记的啊…… 即使脑海中没有丝毫的印象,叶新也依旧能直觉地感知到那个声音对于自己的重要性——若是连那样的人也会被自己忘记的话,他还有多少回忆可以确切无疑的相信? “天然……”视野里,是手指纤细柔弱的影子,掠过此时朦胧的眼帘。那徐徐遮掩了天空中那点光明的倒影,让叶新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平躺在那个女子的膝上……纤长的发丝曼舞掠过瞳孔上方的时候,他突然想伸手去握住那缕缕的美丽。 竟像是完全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叶新那已然麻痹到毫无知觉的左手上,女子柔荑温软的触觉渐渐清晰起来——那个“她”轻轻握住了男子仅余的左手,将它放在了自己细腻如绸缎般的发丝上:一种女儿家天生拥有的清香气息,竟是沿着手指一路传来!? 这还是……嗅觉么?明明只是指尖点点的触及,竟让人有埋首与这个女子胸前、鼻翼嗅到她幽幽体香相同的感受——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是那个感知信号传来的位置…… 脑海中赫然震颤了一下,仿佛开启了某种晦涩难明的感觉方式——叶新对于世界的感知逐渐地清晰起来。从四面八方涌入意识的那些感知信号,不断增强着强度,将整个世界的面貌完整的呈现在他的面前——不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而是用最纯粹的灵魂,一点点触及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漫画里那些第七感、第八感么?可是……已经失去了心脏的我,为何还可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叶新有些郁郁地想着,然而新的视野内充盈的模样,却让他意识深处猛地一阵震颤——身侧那个将他左手牢牢握紧的女子,虽然是优雅地微笑着,眼眸里却擎满晶莹如宝石般的泪水,溢出滑落脸颊,无声地滴落在叶新的发间…… 那一刻,叶新竟完全无法看清这个女子的容颜。占满了他全部意识世界里的,只有那双让他为之心碎不已的眸子——那深深的,让他毫无犹豫、甘愿一生沦陷其中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 情绪激荡的隐隐生疼的灵魂中,叶新已然忽略了现实、曾经与记忆。他只是好像习惯般抬起那只占满他自己鲜血的左手,缓缓抚上那个女子的面容:“你……为什么哭了?” “哪有?才没有呢!”女子连忙抬手擦了擦眼睛,微带娇蛮地道,“……都是你,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别得意啊,只是‘故事’需要而已,我可没有为你伤心……” “呵呵……”望着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叶新不由地轻笑出声来,随即心上却是沉甸甸的情感泛起,喃喃地道了一句:“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只是灵魂中泛起的那股情绪,如同涨潮般自然温和地将他淹没,也让他从此无力逃脱。 分明是望见了他眼神中的那丝迷惘——女子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仿佛深爱着丈夫的妻子一般,让他在自己膝上躺得更舒服一些——那水晶般的眸子里一缕忧伤流过,女子却已经幽幽一笑道:“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人家才不会来救你这个傻子……”她突而俯身,将叶新的脑袋环抱,“不记得了么?不记得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已经再不想和你分开了啊……” 女子那甜腻可人的体香里,似乎生来就带有一种难言的魅惑,最能激发男子本能的欲望——感受着那丰满的温软触觉,叶新只觉得体内死寂般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同时由全身伤处重新传开的剧痛,却让他当即产生了一种将这痛苦狂吼出口的渴望——可当他那灵魂触及到女子眸中再度朦胧起来的雾晕,叶新竟是以少有的坚持将痛苦强忍了下去。 望着她那盈盈动人的面容,这个男子的心上不知为何竟是掠过“她消瘦了”的念头与心疼。却是在这样环抱着他的时候,女子湿润的唇触及叶新的耳畔,低吟般地唱起歌来: “并非偶然,两人的相遇与别离, 是被孤单遥遥操纵的命运……” 并非人类的语言里,恍惚间,叶新仿佛回到了秋叶市的那个夜晚,曾经被“叶天然”刻意淡忘过的那些记忆,一层层抽丝剥茧地重新展现在他的面前——“十四”爆发出的、漫天毁灭的金芒下,两个人的相遇与别离,女子温柔如许的寂寞,低诉相守的约定…… “你是……”叶新的心上,像是某个尘封依旧的枷锁,终在此刻砰然碎裂…… 枉死城,“动”与“静”那相互违逆的喧嚣之中,天宇仿佛变成了画家颜料板上壁垒分明的色块。空间内每一寸物质的颤抖,在这副巨大的画布上拖拽出扭曲的诡异与萧条。 陆子建就在整个城市激烈的动荡中,亡命般地向着废墟中心那个巨大的黑洞冲去。 虽然是同一级数的强者,冰帝寒语尧身上竟没有炎帝与叶新那样“能量吸收”的生命特性——似乎那极致之“静”的领域,连这种生命体征也可以停止——但是离酣战中的炎帝越近,全身生命力的流逝无疑会越发迅速…… 这种情况下,陆子建的行为只可谓飞蛾扑火般的自取灭亡。 但是,那二人交战引起的飓风,却是将城中距离中心区较近的东西全部卷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其中便有叶新,甚至是近似昏迷的九音在内——而陆子建此时心中所想的,不过是向那曾经的好友确认一些东西。 “活着的人都会说谎”这个道理,陆子建早已经明白。若非那样的话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的,他可能会不屑一顾。但说话的人却是九音:死而复生的林轻蝉,来自仙界的上仙,更重要的是,她或许是此刻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现在的叶天然的人。 就个人情感而言,陆子建实在难以接受“所爱的人也会说谎”这个念头,就像数月前他也绝对不会接受叶天然会背叛自己一般。但是九音那只字片语中,分明是向他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他所爱的那个女子欺骗了他! 这是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怀疑——姑且不论其中的真伪——若是那日满怀死志向自己倾诉这件事的女孩子是在说谎,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高明了一些……况且以陆子建对叶天然的了解,如果自己出手杀他,至少他会问问为什么——可是那一天那个人却没有说出一句解释的话来。那种凝望自己的目光满是死寂,就好像……好像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杀他的理由,但是却没有一言半语的反驳。 如果连他自己都只能“无言以对”,陆子建只能将其理解为叶天然已经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在这件事情他的确是做过了,所以才会那样的保持沉默。 这样看来,杀他实在没有什么过错……便是此时的陆子建,也找不出半分后悔的理由。 可是,如果说他没有…… 迎面一块巨大的钢架横撞在失神的陆子建身上,直接将他撞翻在地——陆子建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痛楚的笑容——世界上实在又太多的“如果”,若是真的在意那些而畏首畏尾,自己又谈何“自在逍遥”的活着……真的受了那个软弱的家伙影响吗?总觉得现在自己的思考方式,越来越接近叶天然了…… 但是始终没有办法忘却——获取了强大的神兽之力后,陆子建第一次确切无疑地认识到自己是在“杀人”的时候,所杀的对象却是曾经的好友——这换了除他外任何一人,恐怕也是接受不来的……所以心中没有办法完全释怀,也是自然的事情。 如果那些“如果”成立,那么由此酿成的后果,也是陆子建难以接受的……即便叶天然现在仍以那样的面目活着,谁又能说那个“叶新”依旧是他本人呢?!毕竟在那个时候,连“叶天然”这个存在的真实,也不过是克隆的产物而已。 那样就是说……自己终究是杀了那个“曾经”的好友么? 罡风卷过,陆子建再次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即便是沉重如铁的巨型水泥石块,在偶尔掠过的“动”的牵引下,也如同枯枝败叶般在天空肆意飞舞,却不知何时便会随着“静”的制约坠落,甚至笔直地朝着他的头上砸来…… 擦过肩头的一段钢铁带起血光,剧痛之中,陆子建的意识猛地一震。 不!不是! 从一开始那个所谓的朋友就是虚假的!他带着荒谬的面具站在自己这些“凡人”之中,仿佛只是一种游戏,而后又在不知哪一天有消失了踪迹——留下一个复制品料理“后事”。 这样的人……也可以当作毫无觉察、当作朋友那般对待吗!? 杀佛一笑,祸及众生……陆子建觉得连自己也陷入了这个灾荒的世界里,过往一直坚持维护着的东西,都在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影子淡淡的讥笑中化为了灰烬…… 真正的那家伙,就一直在这个世界的某处看着吧——看着自己被激愤淹没而杀了他的替身!看着自己在这里为了一个“回忆”,而在两个非人的强大下狼狈挣扎的模样…… “妈的!‘主’你这个混蛋!有能耐给老子滚回来!我们两个出去单练!” 仰天一声长啸,陆子建一头向着那无底的深渊投下,瞬间淹没踪迹,唯留那万分嚣张的挑衅,引来了头顶上方两个帝王一瞥而过的目光…… 此刻,绯红色的星海之中,观望着世界模样的三人,均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好强的怨念啊……”右手僵硬地握着汉堡的十四,眼神犀利地落入下方的深渊之中,口气怀疑地道,“我现在真的很怀疑,那家伙是不是能够看见这个地方。” “结界强度足以隔绝众神的窥测。”深渊下的童音依旧淡定,“这个世界,并不适合真相……所以我也不想与这个世界有任何的交集……” “说的也是。观望着他的,又不只是我们……”十四那平凡的容貌中,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涌动,渐渐露出的那缕阴冷笑容,却似他灵魂中“强浩”那部分泻出的杀意——在他面前展开至最大的数十面光的屏幕中,是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观望着动荡的模样…… “封魔镜接收的视频信号,直接传至天网的主机,剪接处理后通过侵入的通讯线路向着全世界播放……这就是他所谓的,为了全人类科技的战争么?那家伙是不是也疯了?”一片绯色星海之中,有冷冽的银芒荡漾着,在无数癫狂的画面中逐渐分崩离析。 “这可怜的星球……真是疯魔们的聚会场呀……” 第二十五章 寂灭-以卑微之名祭奠(二) 空气之中,“动”与“静”两种截然相反的趋势,疾速扩张至于数公里内,近乎笼罩了整个迷雾森林。人类视觉无法看见的地方,空间的裂痕在不经意察觉的时候便已出现。 他们在“天网”的监控下所能看见的,大约也只有天地席卷的飓风中对立的二者、单手指向对方的模样——而无论这一场争斗谁胜谁负,他们对于世界而言的价值,也只是充分地证明了“非人”与“超人”的确实存在而已…… “真是……”炎帝那“不牢靠”的“旱魃”之躯上,无血的裂口伴随时间流逝蔓延开,让他自嘲般的低语里都带了一丝藏不住的煞气,“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你也感到了吧。” 对面的冰帝面上依旧冷峻如昔,望向炎帝的目光中却是透出肯定的回应。 炎帝指向对手的手指上有寒冷似的颤抖,却不知是他发力虚握,还是那寒冷迫使他五指自然收缩:“看来你的身体也到了极限吧……冰龙皇,阿帕洛奇斯波利亚……” “炎龙皇,阿尔弗勒斯依福利特……”意识的深渊里,冰帝貌似无情的低语同时漫开。霎时间两人与这个星球自然元气之间的联系尽数切断……深埋在灵魂中继承自“神”的力量本源随即苏醒,将两人的人类意识与强烈战意,都暂时封闭。 “若是我们在此展开全力,连这颗星球所在的行星系也会在顷刻间被化为灰烬……”炎帝讥讽地轻笑了一声,“那些渺小的低等生命,始终是不会明白神的慈悲呢……” 对立的二人身后,渐有庞大无匹的虚影显现,蜿蜒盘旋升上天空浓云之上。那种占满了天地的庞大感,却是让人一时完全无法窥其全貌——同样的,全世界无数屏幕所印像的,也不过是光线弥散间形成的煌煌错觉,更不用说切身体验其超越天与地本身的强烈压迫。 或许在那些普通城市的普通居民眼里,这也不过是电脑特效技术超人的一部大片——先前神秘少年那与世界为敌的声明,更像是媒体们炒作用来哗众取宠的一场闹剧…… 冰帝难得地低笑了一声:“……事实上,我也不想被‘无为主神’追杀,这里毕竟是他的家乡啊……”作为已经达到“神”之级别的真龙一族,对于这个宇宙的了解犹在仙、使、佛、妖之上,几与宇宙同寿的漫长的生命中,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实在不多。 但洪荒六道、七界空间内,“无为主神”无疑是众“龙神”们避之惟恐不及的人物——他的可怕,在于他实在太清闲……其他主神各司其职的时候:即便是分神转世到某个星球,也将百分之九十的力量遗留在宇宙本源之中——唯有司掌“无为”的那个家伙,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工作”,任何时候都是百分百能量状态,全宇宙漫游,精力之旺盛难以想象。 前次天使内讧、被誉为“诸神黄昏”的那场大战,只是因为无知的使徒们将战场选择在了作为他“家乡”的这颗星球上空,直接导致“无为主神”暴走发飙,一口气将仙、灵、佛、妖、鬼、使、魔等等“超人”生命种族全部送入了异次元——自此人间神话绝迹…… 所以,即便是被誉为“龙神”的炎龙皇与冰龙皇,在众多主神眼中依旧是渺小如蚂蚁般的生命——这道理就简单的、一如人类在他们眼中的卑微如草芥相同。 炎帝的手臂却已垂下,“能量吸收”全展之时,他身上龟裂的伤痕迅速弥合。 失去了平衡的“动”与“静”,在半边火焰、半边冰山的废墟上空仅仅停滞了一瞬——超行星爆发般强烈的辉芒突然炸开,无数星河般的微粒洪流划分千百道,席卷向上——直冲封印着城市的那巨大的金色法阵! 金色法阵顿时变化,核心旋转中延展成三角阵图,瞬间形成最坚固的屏障:名为“封神”的这阵法,集结了千年前剿灭“殡天教”的九派智慧精华,又岂会如此轻易土崩瓦解?霎时间城市四周,金色的闪电群膨胀扩张,乃至随处可见,竟是将那粒子洪流中饱含的能量,全部借由金雷宣泄于外界山谷之中! 这强烈的攻守竟是持续了数分钟有余——绵绵不绝、天崩地裂般的震响中,本已接近废墟的枉死城四围地面整体下沉了三丈…… 能量巅峰! 枉死城外,以城市为核心的某个圆环上,十三点耀眼的青色辉芒腾起——侵入了世界通讯线路的“天网”系统,向人类展现的景象,瞬间变为数千米高空的俯视画面…… 圆环内虚无的正十三边形的顶点上,同样数目为“十三”的椭圆形黑色密封舱被树立起来——两根半尺粗细的缆线,由密封舱后探出,直接接入一旁“伊普希洛”机甲腰腹两侧的接口。插销旋转锁闭后,机体庞大能量的光辉开始由缆线度入密封舱内。 标示着罗马数字的密封舱门,随即缓缓裂开六道直线的切口。同时向着六个方向收敛的金属壁内,是或许永远不会被显示在人类面前的景象…… 每个密封舱内,是上百根触手般的金属物,如同芒刺的枷锁扭曲,牢牢地固定在核心处的那个身影身上——十三个全身赤裸的妙龄少女,就那么被倒吊双手,封闭在十三处复杂异常的囚笼之中!“伊普希洛”的能量光芒灌入之后,所有的“触手”即被青色的光晕覆盖,而后像是获得了超常的生命力般疯狂舞动着,在爬满了核心少女的全身之后……将上百根锐利的尖端刺入她们雪白的肌肤下! “啊——”“呜。”“哼!”“呃……” 不同的悲鸣,却是代表同样的痛楚——惨吟声顿时从十三个赤裸少女的口中传出,尚在昏迷中的女孩也由此痛醒——那声音好似极轻极轻,在散入空气中的同时就被狂风淹没;又好似极重极重,在湮灭了许久的岁月后依旧可以沉闷回响…… 时间的概念,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属于人类赤红的血迹趟过少女的身体,渐渐地有不同色泽的强烈光芒,从她们的身体上散发——那光芒并非包裹了少女们的全身,而是在她们躯体某个部位,如同雾晕悬浮…… 眉心,左眼,右眼,咽喉,锁骨,心脏,左手臂,右手腕,小腹,背脊,私密,左腿内侧,右脚踝……十三种颜色各异的辉芒,仿佛这个世界上最璀璨的宝石,却是在一片雾气般的遮罩中,渐渐显露出人类头颅骨骼般狰狞的模样! 那一刻,你会觉得这些已死者的遗物上,有着活生生的痛楚,直刺入心扉。 手指触及操作系统上的某处光华——密封舱后十三个“伊普希洛”的驾驶者,心头虽有一丝不舍掠过,但却依旧在同一个时刻决然地按了下去。 “伊普希洛四阶,能量全开延展中,最大输出形态……紧急脱离系统启动,驾驶者脱离……”机械女音的提示中,十三台机体的手臂首先胀大,猛然握住密封舱外侧的特制手柄。而后整个机体以复杂的变形翻转扩张——致密的能量重新结成巨大化的光质机甲结构——整个机体随即在五秒内扩张成钢铁巨人的模样…… 密封舱内,更深处的那道闸门豁然开启! 十三个被痛楚侵蚀的少女中,犹未昏厥的人战栗着回头,眼中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每一道闸门之后,皆是一团蠕动的胚胎般的肉块,却在触及了空气的瞬间生长繁衍——细胞的疾速分裂复制中,胚胎渐渐生长成完整的人类的四肢头颅——那十三个犹自带着初生黏液与“羊水”的“婴儿”,在跨越出那道闸门的瞬间,好像嗅到了某种极为美味的东西似的,不约而同地攀上了少女赤裸裸的身体! “不!不要!我不要!”无人可以听闻的凄惨之音,在空气中再次凋落…… 十三个方才成型的“婴儿”分明是男性,却与十三个囚笼中的少女赤裸纠缠——恍若靡烂的世界里,那被青色光华笼罩的世界里,“婴儿”的五指抚摸过少女每一寸肌肤,如同十三只饥渴的野兽——他们在少女赤裸的身体上攀爬而过,最终毫无顾忌地来到那光芒散发的地方,张开才生出乳牙的嘴巴一口咬下! 空间内,有什么东西砰然一跳。少女身上的那些光芒,好像被“婴儿”的小口吮吸一般迅速萎缩着——伴随着那些娇弱无力的声音,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悦的呻吟…… 仿佛是某种生命的传递,又好像“时间”在此流动的速度也再次加速似的——十三个曼妙胴体就此枯萎的同时,“婴儿”们的体型却是疾速膨胀,一反人类生长状态般将四周的金属触手全然包裹。而后结成的青色光茧破碎之时,少女们竟完全被吞噬干净!而蜷缩其中的那十三个容貌完全相同的成年男人,亦缓缓张开了满是死寂的眼睛…… 霎时间所有的密封舱在青芒爆发之后化为碎屑!以枉死城为中心的那个圆环上,仿佛有青色的线条串联起了十三个顶点,沿着“圆”的那条既定的轨迹,疾速漫开。 无数的青色丝线在已然成形的“男子”背后张开,一如苍青色的羽翼,隐隐地好似串起了这个天地间每一处毫芒的动荡——十三个“人”的身影,带着那青色的、好像要笼罩一切的翅膀,由遍地金属碎屑中冉冉升起——他们的手臂却是同时不由自主般地平举,笔直地朝向他们的身前、那座已然成为废墟的城市的方向! 青色的核心中,有苍白色的劫灰漫开…… 孤独少年!死寂眸光!青线之羽翼!亡者的悲伤! 叶天然在秋叶市造就“毁灭坑”的一击,竟在此处,以十三倍的姿态再现! 霎时间,这个城市方圆数里被“圆环”隔绝于整个世界之外,无垢纯净的青色充斥了视觉的每一处角落。枉死城核心处那三角形金色法阵的怒吼之音,依旧在脆弱不堪的空间结构中回荡着……而整个天地间,人类的视线中,也只有那十三点青色,像是十三颗“核弹”般拖拽处摇曳的轨迹,上升,上升着…… 第二十五章 寂灭-以卑微之名祭奠(三) 茫茫大西洋,飓风席卷中,高达数十米的海浪拍打在那一片墨色中的一座无名小岛上,撞出刺眼的白花花的浪,也撞得整个岛屿下的孔窍发出沉闷回响。天空中墨色云团的涌动极不寻常,便如“朝圣”的信徒般,蜂拥着向着东方涌去…… 岛屿下方数百米的秘密基地内,一片忙碌的景象,中央大屏幕中显示的图像,仿佛是上百万正六边形叠加的“蜂巢”,其中的颜色不断变幻吞噬,近似于两军对垒的激烈残酷。 操纵台边,一身白色工作服的艾玛忧心忡忡地望着那屏幕上的数据,心间却突然有强烈的悸动不安泛起——那感觉来的极为突然,以至于艾玛脸色当即一片煞白,难以掩饰。 “头,你脸色不好啊。”一旁操作员抬头回望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方才关切地道,“……这里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数据流平衡很快就可以恢复……头,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是不是先回去休息一会?” “我……”艾玛脸上的神色分明是本想拒绝,只是随即心口一阵绞痛……仿佛失去了某种极重要东西的惊慌,让她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番话,“我去休息十五分钟,有什么异常你立即通知我……”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尽量保持平静的步伐向外走去。 在她身后,男性操作员眼中一丝黯淡一闪而过,他身侧的同伴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所有人都埋头进入到专注的工作状态中。 这些艾玛自是无法知晓。才出了控制室的大门,她便一口气将身上累赘的外衣和高跟鞋甩去,就那么赤着脚冲过基地冰冷金属铺就的甬道——脚下泛起的微微寒意,远不及她心头的恐惧浓重——若是说这个基地内还有什么她最不放心的,那只能是…… “砰”地一声破坏性的巨响。未等艾玛赶到自己的单人套房门口,远远便望见自己担忧的那个男子、象被一股怪兽般的巨力从房间内击出,在巷道墙壁上生生撞出半寸厚的凹陷! “十三——”艾玛的惊叫才出口却又戛然而止——只因她望见了另外一个相貌相同的男子,缓缓从套房内飘出——浮空的男人指间青黑色的光芒一闪,一段完全由光组成的犀利长剑已经探出,笔直朝向近乎嵌入墙壁的十三的咽喉。 “别过来!”墙壁上的十三向着艾玛伸出了手,却是阻拦的手势,“我没事!” 浮空的男子饶有兴趣地偏头看了艾玛一眼。艾玛却只觉得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幻一瞬间,竟是已经被那个浮空男子提在手中,拖拽到十三的面前——啪嗒一声轻响,却是艾玛脸上眼镜落地的声音——浮空的男子眼带寒笑地望了望自己掌心中的猎物,又转向十三:“你的女人么?不错嘛,虽然年纪大了些,尚可算性感尤物呀……” “当然……去了眼镜会更好……”他仿佛是不经意地抬脚落下,地上那副眼镜破碎的声音,就像是在十三与艾玛心上同时重重地砸了一下——“咔嚓”! “你到底想怎么样!?”十三不得不开口——他若是再不制止,恐怕下一次碎裂的会是他心爱的女子身上的某处骨骼——只是毫无思索地低吼出声后,他突然又沉寂了下去。 浮空男子与他面容相同的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你想通了?” 十三望向艾玛的眼神,依旧是平日里的祥和与温情:“为什么是我?你不行!?” “因为你是唯一的完全体,十三号。”浮空男子脸上的神情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威胁对方的事情,倒是感慨般道,“听水瓶说,即使我这个属于‘零’号的身体,现在也无法承受得住那股力量……能容纳得了那个的容器,现在只有你了。” “他是人!不是容器!”望着十三眼底刹那的悲伤,艾玛很想抬手给这个抓住自己的男人一巴掌,只是她全身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既然能从培养皿中诞生,这一天就是他的宿命。”浮空男子低头望向这个女子,眼中似在讥笑为何这么聪明的女子在遇见情人后也会变傻了,“已经陪了你这么久,你也该知足了……你该不会以为,上面对于你造出他这件事真的一无所知吧?” 艾玛的心底猛然寒了一下,那虚弱的无力感觉竟渐渐渗入心神。 “闭嘴!”眼见到这个男子还想说什么,十三语气强硬地出口打断他,“我去!” “不要!”还没等男子有所回应,艾玛已经先行叫出口来——眼帘中突然一根手指的景象放大——浮空男子一指点至她的眉心,强悍灵力击入后,女人立即进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她似乎可以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那完全僵化的身体也无法表达。 视野里,仿佛只剩下了十三从墙壁中缓缓“平移”出来的身影——没等击昏艾玛的男子有所反应,十三重重地一击直拳已经带着暴怒塞在他了的脸颊上——“咔嚓”一声近乎下颚骨碎裂的声响,原本浮空的男子飞旋着摔进了套房里…… “别碰我的女人。”十三的声音淡淡的,却异样的坚定。一拳过后,他却没有逼进,只是低头望着蜷缩在地上的艾玛。他的五指上一阵情绪激荡的颤抖,却是始终没有伸手去触碰自己心爱的她——好像他生怕自己拥抱着她,心中便会生出不舍,最终伤害了她…… 下一刻,十三已经掠入了套房内。 完全无法挣扎分毫的艾玛,只能呆呆的面对着那扇破烂不堪的门的方向。低垂的眼帘下两行清泪止不住地下落……那,已经永别么? 巷道邈远的某处,似乎觉察到了这里的异常,有人声隐约传来。 却是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大西洋惊涛骇浪的领域内,一道青芒贯穿天空般升起…… 枉死城上方,十三个代表毁灭的青翼“天使”正在升起……而近乎同时,那跨越了四分之一个地球圆周的青芒,由浓密的云层间破出,骤然落下! 全世界的萤幕上,却只见那青色的“圆”中,见有十三道“半径”似的青线聚合。 十三个吸聚了“始祖”能量的复制品,在肉体不断崩溃的同时,怀着意识中仅存的“那一念”,向着枉死城的金色法阵方向轰出世上最犀利的拳头! 每一对青线串联成的巨大羽翼上,所有的辉芒也随即聚为点,继而轰然爆发! 竟似感知到了这种破坏,枉死城上方的三角形中发出了一种怪物般的尖锐怪啸,继而迅速分裂为二,又重新旋转聚合为六芒星的模样…… 这却像是一种最后的挣扎,即便耗尽了全部力量,也注定无法保存。 废墟之上,由炎帝与冰帝联手造成的粒子洪流,却仍在不断向上喷发着。 即便是凝聚了九派精华的法阵“封神”,在如此内外同时作用的强烈攻击下,也唯有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凉的尖叫,霎时间被贯穿一切的青色吞噬……没有人知道,在这千年荏苒的时光中,这孤寂地守护着的死物,是否衍生出了名为“我”的那个意识…… 地面上,全部七十二面黑色石碑表面,无音的龟裂如蓬勃的植被,扩散蔓延。青色中那布满了斑驳纹理的黑,竟像是一寸寸低矮了下去,最终变成废墟上微微隆起的石堆。 废墟上空,渡海而来的男子却在缓缓抬手——不需任何的指引与学习,那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消瘦却坚毅的手臂落下的一刻,竟似是十四个“叶天然”同时发出的低吟,已经从十三号的口中垂落:“毁灭一切吧……吾之光芒……” 本已近乎聚合的十三道青线突然扭转,像是回应了他的命令,纷涌向上。在距离地面百米处的高空,化为半球体,如同遮罩整个大地的天穹一般扩展开。 而在人类的视野里,却只剩下占满一切的青色,干净的,像是极高远的天空。已然失去了世界结构概念的物质粒子中,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崩坏迅速扩散……时间也仿佛被停滞了的时候,这充斥了“湮灭者”毁灭之光的天地间的一切,顿时化为齑粉…… 或许天空知道,在那一刻,所有笼罩于此片惨烈上空灰黑之云,如败军溃散。 或许大地知道,在那一刻,一种足以停滞世界的绝对寒意,从废墟中升起,像是要守护什么东西似的,在一片毁灭青芒中支撑起小小的一方天地…… 只是那些,已经没有人会在意。 千年以来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纷争,都像是在这包裹了万物的“毁灭”中化为了劫灰。 当那一切的尘埃也散尽之后,暴露在世界面前的,已是被活活削掉一个巨大半球体的山峦——恍惚间,就如同“幻灭”游戏中昆仑山脉的百丈空洞,竟是再现于现实之中……而在那空洞下方一侧,原本“枉死城”与迷雾森林的存在,已经被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抹消! 一片荒凉的晴空下,拥有“零号”身体的男子悠然悬浮,凝望着世界的目光中似乎记起了什么,徐徐低吟:“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 视线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不过是刹那的迟疑后,明丽近乎刺眼的蓝色光芒,突而千丝万缕地在那空洞核心爆开! 男子惊讶的视野里,竟有一颗渺小的头颅,竟在那毁灭中残存下来——“无限苍穹”卡机阿特的绽放,却像是一面深蓝光芒构成的明镜,又像是整个大地上最璀璨的那颗宝石——它在一片虚空中由一“点”扩散为千万“线”,由千万“线”聚集为一个“面”,而最终的那个镜面般的存在,在这喜马拉雅皑皑山脉的一角,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直径百米的巨大镜面上,竟似有宇宙亿万星辰的倒影——它们仿佛依照世界最本源的那些规则旋转着——那浩瀚的像是掌控着世间一切的神秘星云群体,仅仅是通过繁冗的通讯线路展现在人类的面前,却依然让所有人生出向它拜倒臣服的强烈的无上感! “这就是,元……矩阵……”直接面对了这样的存在的男子,额头有细密的汗滴落下——从再次复生后已不知何谓恐惧的他,竟在此时生出这样的惊恐来。 四下山脉的阴影中,来自世界各地、各怀心思的抢夺者,却如蝗虫群般狰狞扑来…… 第二十五章 寂灭-以卑微之名祭奠(四) 叶新眼前,弥漫的黑色突然碎裂。 无关于微光下相互依存的二人——视野里一点点破碎开的阴霾,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景象,掀不起微风中半分涟漪——蜷缩在女子膝上的叶新,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望着那漆黑被青色的蛛网撕裂后,千万缝隙里露出外面高远的晴空。 扰动着女子长发的风里,好像带了很远很远的疲累,多了某个庞大世界的空旷感。而空气中逐渐侵袭入内、充盈了每一寸空间的灵气,是叶新朦胧熟悉的意味。 “死灵界……”瞳孔中倒影的景象分明是星罗斗转般的某个“位面”,叶新缓缓低吟着那个逐渐陌生了的名字,抬手似乎想要触碰那逐渐碎裂的天空。 一旁眼带泪痕的女子抬手却是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别再去了。” 叶新的脸上,于是露出怜惜与淡淡犹豫的神情,最终还是决然地道:“……不行。还有很多人在那里。风幻雪,凌封,君儿,陆子建……如果要我视而不见的话……我……” “那我呢?”女子的神色气恼而幽怨,“要是你又把我忘记了……” 叶新没有回答,或许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被女子仅仅攥住的掌心里炙热烫手,一直延伸到他的心里——仿佛要逃避这个问题,叶新突然意识到自己心脏处的空洞。 这是很自然的吧……已经死了的人,前往死亡后的那个世界…… 掌心中徒然一空,叶新的身体竟是虚化起来。即便女子再用力,也握不住那痕迹半分了……视线相对的时候,叶新清楚地看见那双牵连着自己半生的明眸间的泪水,他想要抬手拭去,一时却是无法这样做——若是心中有着半分对于世间的流连,他便再无法离别。 他眼神中闪过歉意的时候,女子却是丝毫不看地低头。长发掩盖去了她脸上的神情,好像对于叶新这样的行径有着千万哀怨——低垂下去的手指间,一种莫名的力道在缓缓握紧,即便是指甲刺入了女子的掌心,她也没有丝毫觉察到似的。 叶新凝望着她的颤抖,只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想要解释——他的身体上,却已经升起萤火般晶莹的微粒——好像是每一寸血肉都化为闪烁的光晕,盘旋飞舞中犹如天空的星河,簇拥着男子阴霾而忧伤的眼神,升上那蔚蓝的缝隙…… “世界……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的让你三番五次弃我而去……你书写的这个故事,可不是我想要的呀……”下方,女子突地跪倒在地,尖叫出口,“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记起……姓叶的!我恨你!” 此时的叶新早已无法听见她的心声——由脚部漫起的微光,已经将他全身淹没——那闪烁如星辰的光芒,便随着四面八方缝隙里卷入的风,向着另一个世界远去。 没有人看到,女子被绸缎般的长发掩盖的唇边,一抹笑意一闪即逝…… 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属于亡者的那个空间内,原本被永恒迷雾笼罩着的天空,竟是一片晴朗的青蓝。观测其上涌动的星辰轨迹,也再不是“诉神师”与“占星师”的专利! 叶新此时所处的位置,竟像是拥有无数浮空岛屿的“琉璃国”,下方那个都市中央,“双子塔”的废墟依旧历历在目——可是,此时的他竟是比那城市更高……脚下所立之处,像是生生从大地上切割下来的巨大岩块,伴随着其上“枉死城”残破的灰烬,被无数绝对零度的寒冰封结,此时悬浮与“琉璃国”国都的正上方! 下方无数观望的城市居民中,想必有大半都在担忧着——这样一个直径一里的“冰块”,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失去了浮空的动力,直接砸在他们已经“饱受侵袭”的城市上…… “怎么会!?”叶新一时恍惚地意识到了某种不正常,“……连带着存在与三维世界的‘枉死城’,也进入了‘死灵界’这个二维的模拟空间……”他的身体突然震动了一下——没有发生“维度展开”!不正常的地方,就在于此! 若说“枉死城”原本是三维世界的物质,当它进入“二维”时,“高度”这个概念便会消失,而其中庞大的数据都会被折叠到“长度”与“宽度”这两个二维概念上,直接导致城市“面积”加大——这是高维度空间物体进入低维度空间必然发生的现象…… 但是,此时的“枉死城”竟是比先前更小了几分——哪怕是在模拟系统中被赋予了虚构的“高度”的概念,也不应该发生这样的情况! 叶新的脑海中疾速运转,终于得出了唯一的那个结论——除非是从一开始,“枉死城”这个地方就是存在于二维空间……不知由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了枉死城的人们,已经跨越了生与死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直接与这个城市一起,沉沦到了一场没有结局的幻象中…… 四周原本被他忽视了的那种寒冷,好像随后在叶新的感知中漫开。 在两个维度空间之间游离的城市,除了诸神之外,叶新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谁拥有如此庞大的能量、如此精密的控制——而在这些可能的造物者中,也似乎只有本就是执掌空间的自己,才能有这样的闲暇,在地球上做一个伪装于“三维”世界中的“二维”都市…… 想起来!想起来!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然而脑海中仍旧可说“朦胧”的记忆,却无法给他提供任何有利的线索——当初是为了什么造出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中隐藏了什么!? 如果无法获知这些,叶新无法想象这座城市中的人们会遇见怎样可怕的东西——神所创造出来的“秘”,通常都藏匿着极大的力量,也藏匿着极大的诅咒——便如往昔那个悬浮于死灵界天空中的“三维”月球,直接导致了这个世界近乎崩碎的改变…… “祭坛!”思绪近乎癫狂的时候,这样的两个字,突然闪过叶新的脑海——对于这个城市原本错乱的认知,似乎逐渐清晰起来…… “死亡之海……禁地……千年之祭……”虽然依旧无法窥视全貌,断断续续的字节还是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叶新猛然转身,向着冰封下城市的某处赶去。 绯红光华中,位于那不知名的深渊上方——此处的三者,或许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继续凝望这“真实”的生命…… 十四暴虐的眼神中,似有什么东西翻滚咆哮着。他的神情却是依旧平静,只是望着眼前光子屏幕的变幻不定:“……好像连我也记不起了……这个地方……” “毕竟,你还称不上真神……”深渊下的童音丝毫无须顾忌他的情绪,淡淡道,“做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所以常常会制造出一些打发闲暇时光的玩具……某件玩具放下后,也只会在神那庞大的记忆库中留下狭小的一线……可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生命来说,那些‘玩具’本身就是等同于神的存在了。” “对于完全的主神,即便是你我,也实在是一种无比渺小的东西……”十四倒是一声低叹,突而张扬地大笑道,“……这可真是有趣的游戏,哈哈。要是身为‘半神’的叶新,居然在自己以前做出的‘玩具’手下送命……哈哈哈哈。” 深渊之下没有回应。一旁静静矗立在悬崖上的黑甲金发男子,脸上一丝忧虑闪过。 “渺小……或者用卑微形容更加确切吧……”男子眼眸垂下,喃喃道,“无论如何,世间的一切消亡,都不过是我们这些‘卑微’的生命献给‘神’欢愉的一场祭奠而已……可是连神自己也参与的这个游戏,还要持续多久?” “卑微么?”即便他声音极低,身为“湮灭者”的十四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话——充斥着“邪恶”二字的表情里一缕异色掠过,他却已压低了嗓音怪笑道:“我很喜欢这个词……或许,趁还没有‘回归’的这个机会,我还可以找到一些很好的玩具祭品……” 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黑甲男子已经向着绯红深渊下的某人行了一礼,朗声道:“枉死城已经进入死灵界,我也要回禁地布置一切了。两位,告辞。”身影淡化,他便如来时一样消失了踪迹…… 十四向后瞥了一眼,却是指尖微动——原本展现着世界各地的十数副画面骤然分散,却有两幅扩大到两丈余方圆的面积——其一正是此刻枉死城的现状,而另一副,却是在这个星球上“元矩阵”处惨烈的争夺与厮杀——而这千百年未曾消亡过的争斗情景,在“湮灭者”眼中,不过倒映出一副“饶有趣味”的笑容来…… 空间内,霎时仿佛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沉默中。而此世上众多“卑微者”献给诸神的“祭奠”,便这么不断持续着……争斗衍生出新的仇恨时,仇恨便繁衍出更多的鲜血,挣不脱,放不下……绵绵不绝地,好像众神既定的轮回。 至于沉沦其中的生命里,何者卑微渺小、何者高尚光荣…… 谁知道呢? 第二十六章 黎明-未尽的未来(一) 窗外,是死灵界六月明媚的阳光,以六十五度的斜角张扬地照射进来。 那煌煌的色彩落在屋内人衣衫的皱褶里,只激起四周空气中琉璃般的浮沉,熠熠生辉。 只是即便是午后阳光最强烈的时候,笼罩着这个房间的感觉,仍是一种幽暗的阴霾。好像那从外界跨入此处的光明,不过是更加衬托了房间内浓密的影子而已。 修长一如钢琴家般的手指,轻轻放在了窗沿冰冷的金属上——屋内坐在轮椅上的这个少年,以一种怀旧般的目光,凝望着窗外那轮艳阳不经意间徐徐沉下的模样。 空气中依稀是形单影只的落寞…… 离窗口并不遥远的地方,由花草般肆意生长的冰刺,一丛丛延伸到这个城市残存的尽头,却似不着边际的空荡——望着这些,少年脸上于是露出了一缕盈然的笑意。在他身侧数米外的地方,身着一层薄纱长衣的妙龄少女缓缓靠近,将毛毯轻轻覆盖在少年身上。 在二人身后,黑色金属材质的大门豁然开启,露出门外昏暗的幽光来…… 此时的叶新,正静立在枉死城这片废墟下。 但那所谓的静立,并不代表着完全的不动。 形同宽剑式样的红、蓝、青三色光华旋绕于他的身边,疾速的舞动仿佛增长幻化成千肢百臂的锐利锋刃,将所有接近他身侧五尺内的东西全部撕裂切碎! 虽然手里持有第四道紫色的光剑、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对突发事件做出反应的姿势,叶新却仍旧只能滞留原地——以他此时的状态,分神为三、同时操纵三面“守蝉”已是极限,不可能再驾驭第四柄——而那由四面八方用来的“敌人”,却好似无休无止,将丈宽的巷道填堵了个严严实实…… 机械般复杂的外部纹理,犹如琉璃般精致细腻的皮肤,冰冷而端正异常的容貌,以及可以随意扭曲的关节和精确到毫米的动作控制……围攻着叶新的,分明就是被外界的修真者们称为“改造人”的群体。只是那原本“赏心悦目”的外表,在成百倍“复制”后展现在人前的话,反倒成了一种恐慌的源泉。 “怎么会……数目也太多了!?”被撕裂的人造躯体在脚下堆积成丘,赤红似血的体液让人有种窒息的呕意……叶新直觉的发现“守蝉”形成的屏障,正在被四周寒光凛冽的刀剑侵蚀着——开始只是偶尔有刀锋刺入,到现在已经变成每数十次攻击中便有两三次可以突入他的防御圈,逼的叶新不得不辗转闪避,或以手中紫芒封挡。 身体上虽然还留有余力,但四面“守蝉”带来的精神负担,已经迫近他此时的极限! 徒然一声剑风锐响自脑后袭来,叶新心头一凛便是闪身左避,却不料地上散乱的残肢中倏然一只断手扣住他的脚踝!叶新身形一个踉跄便摔在了尸骸之中,那一柄五尺长的大剑毫无停滞地半空一个转折,当头向着他脖颈落下! 迎面砸下的罡风中,叶新脑中霎时“死”字闪过,随即脑中森然一片,好像有千百只小鬼攀爬上四肢,要将其拖入地狱里……无数视觉碎片滑落一刻,叶新心中陡然升起对于生的渴望——或说对于某物某人的留恋——那些未能放下的事情猛然激起他的求生本能来。 “我不要死——”或许,当人类将那个躯壳交由本能去操纵的时候,或许便于野兽毫无区别……先前的叶新便是如此,而此时,也似乎没有丝毫的改变——那一声充溢暴虐的嘶吼冲出叶新口中之时,一道黄芒骤然现于大剑与他的肉体之间——被求生渴望激发的第五面“守蝉”,超越其精神的承受极限,绽放封锁了视野中千百道寒光…… 黑色的门扉背后,幽暗地恍若夜空的色泽里,朦胧的火焰无声汹涌着…… 轮椅上的少年与照料他的女子犹未做出任何反应的刹那,门间那道尺宽的缝隙中,便有一道红芒伴随着扑面而来的焦灼凛然灌入,停滞于少年身前七寸! 少年略显呆滞地抬头,偏转的视野中、门外是陆子建持枪站立的身影。那融合了“两离翼”折叠成的巨大枪尖上,明亮的反光好像倒映着陆子建双眸如血的寒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孔。 “你来了。”少年如常般笑了一下,充盈着整个方面的寂灭之气毫无波动,与外界陆子建身上狂乱的火焰恰成鲜明对比。这门内与门外的景致,竟好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吧。”此时的陆子建竟是未将“封魔镜”架在鼻梁上,或许因此他的眼神中才多了那一丝混乱的灰暗,于是一震枪尖,“说来,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许诺的‘夏威夷五日游’可还是没有兑现哦……宫之奇。” “我虽然想到你迟早会找到我,可并没有想到这么快。”轮椅上的少年并非否认陆子建口中的那个身份,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淡淡道,“果然你已经想到了……只是摘掉了‘封魔镜’,你真的有把握控制自己的力量么?” “那也比被你‘现场直播’的好吧。”陆子建哼笑了一声,“……能够如此清楚地掌握全局,可见你倒是花费了不少精力来布置……如果不是乘跳进那深洞的机会‘失踪’一把。我可没有把握摆脱你的监视,把你堵在这里!” 少年望向陆子建的目光竟似“慈祥”,低声赞叹道:“呵,也是因为你‘失踪’前朝着‘叶天然’吼了那一句,我也因此少有的疏忽了……还以为你会先去找那家伙理论一番,没想到你对我还真是念念不忘。”他的眼神露出暧昧,“不过……你真的可以不在意么?” 陆子建手中的大枪赫然向前再进了三寸:“这么说,那件事你也有份?”他的语气虽是平静的提问,但四周穿透门扉袭入屋内的高温却是丝毫不见减弱的迹象。 “那可……说不准呀。”少年的声音倒并不像是刻意地想要激怒陆子建,而只是某种连他也说不清的纠缠错乱与迷惑,“这个世界上,‘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情也是有的……再说,想要开启‘元矩阵’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它能够实现的,也并非只有一个愿望。我虽是天才,可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看你这么嚣张,我还以为你已经是神了呢。”陆子建近乎讥讽地扬了下唇角,“叶天然……不,应该是‘杀佛’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也就是说你的计划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吧……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布这个局,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极为难解的问题。杀佛出现的时间绝对超过二十年,但从少年的容貌外表看,他至多才十七八岁年纪——若是说他在二十年前就有这样的心智,那现在陆子建面前的这个“人”或许已经不再是“人”,至少已是非人的存在…… “我想要什么?”少年眸光垂落,却仅仅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那灰败的发丝掩藏下,他嘴角的笑容渐渐露出异样的邪魅,没有回答。 陆子建握枪的手指渐渐紧了少许:“你……想要保持沉默么?你也该知道,摘下‘封魔镜’后的我的状态——可不要挑战‘炎之神兽’的耐心……” “火焰,真的如其表面般,是很暴虐的力量么?”轮椅上的少年竟是答非所问,缓缓向着陆子建伸出一只手,没等陆子建回答,却已道,“……你问我想要什么,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自己想要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在这里?” 陆子建眉间一跳,虽然意识清楚地知道不应该让他“蛊惑”的话语导引自己的思绪,但身体上的反应却是避免不了的:“这个……似乎不是我问你的问题……” 少年嗤笑了一下:“如果你明白了这个问题,你也就会明白,我用了人世间二十七年的时间想要补救的东西……其实与你、与叶天然、与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所希望的,根本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我所希望的……”一如先前所言,陆子建的思绪转移至此,却是抑制不住的一股杀意泛起,“那个,已经被你破坏的一干二净了吧!” “叱”地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他手中大枪的枪尖竟已经刺入少年胸前半寸——那枪上火焰竟象被某种东西抑制着,没有扩散。而少年的伤口处,竟也没有半分的血迹渗出!陆子建手上的知觉,竟好像自己刺入了一段木头,毫无人类血肉的实质感。 “愤怒,依旧是你力量的源泉么?”少年的眼中似是惋惜,“我还以为会更强大一些……看来你依然无法继承‘炎帝’这个名字呢……” “什么意思?”陆子建心中接连不断的惊疑方才升起,面前这个少年背后的女子突然曲身,竟是随即从原地消失——刹那间,陆子建唯有听凭直觉地收枪封挡——只觉得枪上一沉之后,小腹处竟还是受了一击生硬的重击……他喉间呕血之意才泛起,又强行咽下,当即一掠向后退出三丈……两道无形的锐芒过处,陆子建回退的路径上,犹如剑痕的裂缝在地面密密麻麻张开,并伴随着拳脚形状的龟裂破坏,触目惊心。 “这个世界,你不懂的东西太多了……而且,还有一点你从一开始就错了。记住,我的名字是水瓶,而不是什么宫之奇……”少年摇动着轮椅,从房间内滑出,望了那与陆子建对峙的女子一眼,交代道,“落影,你要小心。对待这家伙,可不要太过暴力。” 那柔和的声线中,似有异样的杀意滑落:“对待他,断掉四肢就够了吧……” 第二十六章 黎明-未尽的未来(二) 由“枉死城”被冰结的表面向下,越深处光线自然也就越弱,及至通往核心的甬道最末端的地方,空间内已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存在。但四周墙壁上晶莹的光晕,仍使得人的肉眼可以看清大致的方向和最深处那扇沉甸甸的大门…… 行到此处,道路已经远比前段狭窄,最窄处仅仅可容两人并肩而行。然而在终端大门前却又是一片少许开阔的空场,让人有种“曲径通幽”或是“豁然开朗”的错觉。 叶新缓慢的犹如心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疲倦的踉跄终来到门前。 他的身形笔直而僵硬,身侧悬浮着三面色彩昏暗的“守蝉”布满裂痕,好似随时会崩坏一般。那只半尺长的断手仍扣紧叶新的脚踝,随着他的脚步在地上拖拽出模糊的湿痕。 黑漆漆的巷道之中,猛然一片黑影扑出。犹自低头的叶新身形微顿,三面“守蝉”光芒顿时一涨向后,撕裂开无数弧线——人造的血肉残片飞溅上两侧墙壁与甬道穹顶,空气中,随即再次填满了鲜血的气味…… “这是,最后的了吧?”有气无力地支撑着墙壁,叶新喘息了片刻,方才抬手推向那扇两人高的大门——从外表上看去虽然厚重,事实上的重量却仍比想象的轻——叶新三面守蝉同时抵上门扉,连同手臂运力之下,大门发出“吱呀”一声陈旧的声响,张开。 一段月光白银白的光华由门缝中泻出,落在叶新沾染了绯红血色的脸上。眼前所见的情景虽然在潜意识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使得他瞳孔在初见时惊诧地收缩了一下。 大门背后,是方圆三十丈的寒冰大厅,视野可见之处每一寸均被冻气覆盖着,折射着千丝万缕不知由何而来的辉光——这完全不似甬道中潮湿幽暗的景象——而在这冰造的宫殿的中央,竟是一方两丈高的巨大冰柱,其上冰棱丛生,而冰柱中除了隐约可见的暗影外,竟好似通体由纯冰构成。叶新才迈进这大厅内,刺骨的寒气已经激得他狠狠哆嗦起来。 三面“守蝉”的光影最后闪烁了片刻,终究失去了主人灵力的支撑,在几乎冰结的空气化为碎屑散去。叶新仰望着面前的巨大冰柱,却似努力要从其中看出什么来似的…… “这冰棺已经存在了八百年,不是你的力量可以摧毁的。”身后突然有另一个男子的说话声。叶新警惕中猛然回头,却见一个一身纯白古装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丈外,仿佛与这个洁净无尘的大厅融为一体——叶新微微讶然了片刻,随即认出了这个男子身上涌动的强悍的灵力波动…… “冰帝,寒语尧?”叶新的口气是一种想要确认的疑问。 男子如同默认了般没有回答。他缓缓越过叶新此时的位置,来到冰柱身侧,伸出一直手掌缓缓抚摸着其上蔓延的冰刺,片刻后才回头漠然道:“放弃吧,我已经不想再杀人。” 叶新笑了一下:“就算你是冰帝也好……应该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吧?” “若我仅仅是冰帝,你此刻已与这冰柱无异……”寒语尧眼中的寒意如他的力量般,像是可以冻结万物,“不管你是谁,为何来此,又是如何寻到此处……现在你要做的就只有离开,奇www书Qisuu网com在我心情变差之前……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叶新低下头,突地注意到在冰封的地面上、距他脚尖半米左右,环绕着冰柱有一圈寸宽的凹痕,就似这冰柱的警戒线。而在圈内有杂乱无章的纹路,一直延伸到冰柱底座下。 “画地为牢……”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字句,叶新抬头望向寒语尧,“你也已经到了极限了……使用那个不属于你的身体,能发挥出的力量也实在有限吧。” 冰帝背对着叶新,一手支撑在寒冰表面,没有回应他的话。 叶新像是肯定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似乎很久前听蝉儿提起过呢……冰帝的‘画地为牢’不仅可以冻结物质,甚至某种程度上说连时间也可以延缓……而从八百年前开始,他应该就一直沉睡在冰封的世界里,无法脱离。” 背对着他的男子唇边,一缕绝不应该出现在“冰帝”面上的笑容浮现。随着叶新的声音,他的身体上汹涌起淡淡蓝光。那光像是某种流质渗透入了面前巨大的冰柱之中,而构成那个男子外表的冷色也随即溶解崩坏…… 仿佛是蛇类的蜕皮般,重新出现在叶新视线中的,是林非鱼那袭青衣,以及淡淡的回眸:“看来你关于枉死城的记忆已经恢复了……我的曾曾曾孙女可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情。” “原来是你。”叶新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尴尬,“若早知道是你的话……” “早知道是我,就不会拿蝉儿作为借口了吗?”林非鱼自然地舒展了一下四肢,眼中是将他完全看穿了的透彻目光,“怎么说她也是我直系血缘的亲人……会还是不会?” “会吧。”叶新释然般笑了一下,“那一瞬间脑子里只闪过她的名字……” “可你还是老样子,对这个世界报有恶意,永远不把真实的、全部的自己泄露于人呢。”林非鱼摇了下头,叹息道,“能够在这时候想到她,该说这孩子幸运还是不幸?” 叶新移开的眼睛:“对不起,我实在不想……你又为什么还在这里?”他话锋转变的极为突兀,“将‘幻心七剑’交还给我后,为什么还要流连在枉死城中呢?” “这里,是我无法拜访的世界。”林非鱼仰首望向面前的冰柱,眼中竟似缅怀的神色,“他只是被吵醒了,而我也只有将这身体暂时借给寒语尧使用……才能在此时、此刻如此清晰地触及这里。”他抬手再次抚上寒冰,缓缓闭上了眼睛。 叶新眼中微黯,同样望向那高耸冰晶中的暗影,许久才道:“他,果真是在这里面?” 林非鱼收手转身道:“是啊,从八百年前开始,就一直陪伴着他心爱的人长眠于此……你也应该听过‘冰天’这个名字吧?” “听千羽樱提起过……”叶新思索了片刻,才隐约回忆起了一些东西,“那是和‘伊普希洛’相对应的,属于Z国自己的生物研究吧?连同被称为‘改造人’的‘傀儡鬼’一起。” 林非鱼道:“人类很容易遗忘,所以世上的事本就是不断的重复的,其中错误的也好,正确的也好……千年之前我们可以轻易做到的东西,而今也只能用所谓最尖端的科技重现……你说,这个社会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了?” 叶新没有理会他的感慨:“那么按你说的意思,‘冰天’这个关于‘改造人’的研究,从一开始就是由枉死城、由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开始的吗?” “没有本体,只是失败的作品而已。”林非鱼点头,语气带了一丝嗤笑,“这个存在了八百年的冰棺,在十三年前曾经升上地面,但是当时的发现者已经明白,以现代的技术,是永远无法将之破坏的……所以也就没有办法像‘伊斯菲儿’那般详细的……” “够了!”叶新猛然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然知道一切,为什么不想办法阻止?” 林非鱼悠然偏头,直视叶新的眼睛:“我们这些拥有‘皇悢’的人,若刻意参与这个世界的进程,便会如你一般……在一场场幻梦中迷失自我。况且……”他低头抬手,在身侧冰柱上轻轻一指点落,脆响中无数裂缝在冰柱表面散开,却又迅速弥合…… 林非鱼已低声道:“我们或许可以改变某件事,却无法改变人心啊……”他的话再明确不过——若是身在其中的“冰帝”不愿意从那“画地为牢”的囚笼中离开,在他“极致之静”的领域中,连林非鱼也无法强行将其拖出来。 叶新再次望向地面上弥乱的痕迹——在圆环内两尺处的地方,似有一处极深的凹陷,与四周精细雕琢的“法阵”完全属于两个部分般毫不协调——但是……此时已没有心思去追究这痕迹的来历,叶新抬头望向林非鱼:“你也应该知道的吧?这冰的棺椁正好封死了下面的东西……这样的话……” 林非鱼摇头。 他转身一刻,却是比叶新离冰棺的距离更远了:“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刻意为之啊。你若是经历过八百年前那件事,也会明白……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叶新嘴角微颤了一下:“哼……骗局,对你来说可以说的这么轻松的对待么?” “我不是你,小师弟。”林非鱼答话之时,声音已在数丈外的甬道之中,悄然远离,“对于这世间的‘局’,我早已不去思索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身在局中……现在的我想要把握的,不过是荒谬的人世间,这一刻的确实而已……” 对他的话一时懵然,叶新良久的沉默中,滴答一声轻响,却是从头顶上方坠落的水滴声音——叶新仰头望向寒冰的穹顶,倒映着火焰色泽的眸中忧色闪过…… 冰封的枉死城上,火焰四溢而出将冰层撕开杂乱无章的裂口。陆子建由神殿西面破墙而出,身形急退在地上划出两道燃烧的火线。 不过半秒的停滞之后,身如疾电的女子已经从他撞出的缺口跃出,落地时身体一倾,脚下便再次发力加速向陆子建方向扑去。空中无形的锐芒闪过,陆子建手中“噬叶”枪身上便发出武器交击的爆音,绵绵震颤散开…… “还是看不清她的武器……”凝望着女子身后背景中的这个奇妙的世界,天穹上流转的星河不由使得陆子建稍一分神,便再次失手擦伤右臂。他兀然腾空两个筋斗后跃,借着枪尖在地面撞出的大火与水汽掩盖,方才暂时脱出了女子的追杀。 他这贸然一触,废墟下却是一场剧变——未等陆子建落地,也未等对方有所动作——已然渐渐垂落的火势凶猛一涨,随即爆发至近七米的高度。“火浪”的潮汐波波汹涌、蓬勃而起时,方圆十丈内寒冰覆盖之处尽数溶化,被压缩与废墟下狭小空间的能量轰然炸开,将倾塌的沉重楼宇残片,像废纸一样四下吹飞。 冲天而起的红芒中,赤发飞舞的“宁海”缓缓由废墟下升起,属于“炎帝”的那股强烈的能量吸收,竟瞬间将方才炸开地面的力量抽干,连同所有的火焰也吞噬的一干二净! 一时之间,陆子建惊诧的视线中只剩下那近乎虚无的光辉。夺目的赤芒在半空中宣泄了不足一息的时间,其中饱含的力量便收敛低垂……在陆子建眼中,竟好像凝华为东方神龙般曲折盘旋的幻影——或许那并非只是他视觉上的臆想——炎帝赤发下那对喷火的眸子里,有超过神兽位阶的强大压迫,只是目光一瞥的对视,却已让陆子建直欲俯身拜倒…… 不知被何事激怒的帝王脸上,有着噬人的恐怖。 “真的是龙神……炎龙皇……”呆滞的视线中,陆子建不由一手掩面呻吟了一下。在之前与炎帝的遥遥相对,自然从未靠近到现在这个地步。而且先前炎帝的怒火,也未曾向此刻这般骇人的强悍……若是真要直接面对这些,早已不是此时的他可以承受的。 仔细想想的话,或许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陆子建他才会如此镇定地摘掉自己的“封魔镜”吧。在“神”强大的威压下,低了一个级数的神兽力量——即便是以暴虐著称的“火焰”——自然会被尊崇“神”的天性所压抑着……正是因为神兽之魂打了这样的“折扣”,陆子建才会这么大胆,才能在体内暴涨的力量下保持自我清醒的状态…… “这个世界……”赤红眸中的倒影里,连世界也好像是被永远灼烧着的模样。悬浮半空的“炎帝”微微阖目,却是将自己心中的思绪收敛,转向下方正对着自己的青年:“是你的火焰么……就只有这样丢脸的水准吗?小子。” 他抬手一瞬,焚烧一切的红色在神殿一角疾速扩散,淹没整个城市的银白…… 第二十六章 黎明-未尽的未来(三) 叶新在城市下方这封闭的孔窍中,已经驻足了三分钟有余。支撑着墙壁的他沉默地望着面前这牢不可破的冰棺。在头顶上方是不断融化的冰霜,变为水滴滴落,却在半空中又被冰棺发出的寒气凝为颗颗璀璨的冰珠子,此起彼伏地在地面上撞出清脆动人的声响。 三分钟的时间里,这个秘密房间已经满地皆是滑不遛手的冰珠,让人难以落足。而地面上那三指宽线条构成的阵法图案,却是渐渐被滑落凹陷的冰珠填满,逐渐模糊起来。 叶新终于又抬了下头。虽然无法看见,他却切实地感受到外界这整个城市被火焰再次灼烧的焦躁——在炎的力量下不断崩坏的核心防护,清楚地告诉着叶新不可在这样沉默着拖延下去……他徒然离开墙边,滑步在冰珠中开出一条路径,伸手朝向冰棺。 触手刹那,比空气中胜出十倍的寒冷突然在那个接触面上逼迫过来,让人这才觉出冰棺上的刺骨之寒。叶新才一惊诧,伸出的那只手掌竟是牢牢地被冻结在了冰面上!若是他此时强行运力离开,叶新毫不怀疑自己会活生生被撕下一层皮肤! 连物质分子也停止的“极致之静”,仅在这一抚间便侵入了叶新的身体细胞——属于人类的疲惫身子完全无法抵御那严寒——一片夺目的银白色立时攀上他的手臂,竟是衍生生长出无数细小冰凌的“枝叶”。半秒之内,叶新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直觉。 或许也只有这般被完全麻痹的时候,人类的神经才能承受之后的痛苦——叶新竟是生生一折,将自己那仅存的左手手腕折断!而后空气撕下赫然浮现出三面“守蝉”,由盾面疾速化为剑形,同时点向叶新断臂上还未曾冰结的那个部分! 淡淡的血色在整个世界的银白中飞散,立即化为无数绯红的细小冰球,倾撒在地面。 冰棺外部的防护冰壁上,寸宽的龟裂随即绽开——但不过三秒之间,“静”的领域便席卷了三面“守蝉”的光芒,连那光也似乎刹那被冻结,形成三色透明的尖锥,而后随即因为承受不起撞击的巨力再次崩为千百道冰屑…… 暴开的冰雪白色连叶新的身形也淹没。已然失去双臂的男子只能勉强幻化出单面“守蝉”防御住要害——却见星星般绯红的微芒坠落地面后,本已被冰球近乎淹没的“法阵”下,突而腾起蓝白色耀眼的辉芒,笔直地上升将整个冰棺笼罩其中。 表面精致的雕刻已经被雪水凌乱的穹顶上,突地一声轰响裂开,废墟上方一道火光贯穿冰的壁垒,恰在此时坠落在无限白色的世界里…… 皑皑喜马拉雅山脉一角,通体成正圆形的“星系”,以巨大毁灭空洞的核心为原点,与地面平行,近乎永恒的旋转着——由那无数颗星星的倒影繁衍变化的,像是这个世界位于那平面上的镜像,却没有人知晓其中斑斓的色彩代表了什么。 在这被称为“元矩阵”的异象四周,是无数战斗破坏的痕迹,由人迹罕至的雪峰一直延伸到边境小镇的外围。数方争夺者的战斗里,有的了结旧的仇怨,有的却也生出了新的憎恨,其中满布的血腥与伤痕,在未来的岁月中,持续成无法终结的一幕幕爱恨交织…… 当然,那些,并非萧夜此刻所要考虑的事情。 当那充斥着完美灵力的“元矩阵”浮现在半空中时,萧夜与梦妖正躲在枉死城消失的山谷残骸里——之所以用“躲”这个字眼,或许是因为连他们也没有料到,此处的争斗竟是如此的骇人听闻——藏匿与人世间的众多人类强者,穿越时空而来的异界来客,恰逢其会的外星生命体……一切你可以想象和你想象不到的,就那么复杂晦涩地堆积在面前。 这些,简直足以颠覆甚至是他们这样的“非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开启“伊普希洛”机甲的外舱门,判断暂时脱离了危险的萧夜由其中跃出。望着扭曲成麻花般的机体右腿,他狠狠地皱了下眉——那是某只庞大的金属“章鱼”给机体留下的伤痕,而且即便是拥有光子复原能力的“米迦勒”,此时残余的能量也不足以修复这样的损伤。 面容妖娆的梦妖随后从机舱内缓步行出,看了一眼机体的损伤:“伤成这个样子,看来也只有像那一台一样抛弃了……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好主意么?” “我不知道。”萧夜抬头,望向头顶数百米外悬浮的璀璨星团,那宏大的万千世界像是笼罩了整片天空,无时无刻不在向四周散发着让人拜服的威压,“虽然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事实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太多了……现在想要靠近‘元矩阵’都是奢望……” 仿佛印证他的话般,天空中一团直径二十丈的火球爆开,溅落无数烟花般凋零的轨迹。 年轻的梦妖脸上笑容如旧:“你那脑子里,是否在考虑我这个盟友还有无价值?” 萧夜嘴角的牵动稍见狰狞:“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时,我从来不会出手……由我从那地方活下来起这个规则我一直遵守着,所以此刻我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的确……”梦妖点头承认般道,“即便在我的梦境中,你似乎也没有因为冲动犯过错误……最好记得这点。”她转身像是要朝掩体更深处行去,“不过说到底,你的能力也滞留在‘伊普希洛’四阶吧。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都是无用的。” “我倒是没有想过,你会先弃我而去哦,邀小姐。”萧夜轻拍了拍机甲上的焦痕,像是有口无心地道,“莫非因为我的实力,在这个地方实在不值一提么?” 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缓缓靠近,梦妖闻言后步伐突地一顿:“那是你的想法呢……” “哦。”萧夜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越发神秘,“或许你是对的……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全部的自己……叶天然就是如此……” “我能感觉到你的杀气,‘宵夜’先生。”梦妖没有回头,话语里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萧夜却没有理会这些:“但是,那或许只是因为他自己无法控制‘全部的自我’而已……幸运的是,我也是这样的人,而且有着足够的脑子去控制自己。” 好像是某种学术阐述的话语中,梦妖身形微斜地缓缓后退了两步——掩体一直延伸向地下的黑暗中,某个充斥着野兽气息的庞然大物,似乎正在向这女子展露它狰狞的獠牙! 梦妖突地转身,回首嫣然一笑:“宵夜先生,你说,我们现在会不会也是在别人的游戏之中……你果真能确信,所见的一切并非梦境吗?” 环抱双臂的萧夜悠然自得地望着眼前逐渐升起的庞大暗影,轻笑低语道:“如果这一切是游戏的话,也是你自己选择了退出,怪不了我……与‘杀佛’那个半吊子的傻瓜相比,果然我才是能赢到最后的那个玩家呢……”话语里竟似乎有一种怅然流过,他抬头望向黑暗中突然张开的那对血色眼眸:“喜欢你的新身体么?伊可。” “噶”地一声怪响,漫天星罗的微光中一片鲜红扑出…… 第二十六章 黎明-未尽的未来(四) 流火灌入冰窟,顷刻便是极度温度差异造成的爆炸!双臂皆失的叶新在飓风流中跌宕翻滚了数十个筋斗,一头撞在坚硬的冰壁上,痛楚的低吟中他的瞳孔赫然张大。 弥漫的蒸汽充斥了密封的冰的空间,陆子建消瘦的身体竟是直接撞入了房间中央的冰柱!即便面对着从天而降的怒炎,冰柱上蓝白的光芒也毫不退却,疾速将触及其表面的陆子建身体冻结——或许是身为神兽力量的继承者,陆子建身上即刻一团赤火腾起,与侵蚀其身体的“静”的力量纠缠一处…… 天穹上硕大的空洞里,赤发纷飞的炎帝缓缓垂落,先是露出穿着道靴的脚尖,轻点之际扰乱了冷热不均的空气,而后是赤红色灵力浸染后的衣衫,在火焰中丝毫无损地浮动着。 两方任何都是只凭威压便足以就将常人碾轧成碎片的力量。而它们在此处再次发生冲突时,暴风的轨迹直接将视野中的一切撕成了碎片。光的传播也由此被破坏,使得整个空间进入了昏沉的黑暗与耀眼的光明交织无限的世界…… “一时好像还无法抵御啊。”混乱的声响中,炎帝的细语飘渺不明地四下传来,犹如嗤笑,“连他已经消耗了八百年的力量也无法对抗,看来改造的还不够呢,小建……这样下去,身为前辈的我可是会觉得很丢脸面的。” 叶新吃力地在墙边固定着身体,心上想要窥视眼前状况的欲望却是越发强烈……他心中这个念头才起,时空相隔的某处,好像是回应般,一股莫名的清凉灌入——那由心扉间笔直升上双眸的凉意,好像酷热夏季山涧的那道清泉,顿时将眼前的错乱的现实瓦解。 本就已灵魂知觉为载体的叶新,意识像是在那清凉中延展了千倍,竟将整个“枉死城”浮空废墟包裹。这在死灵界中被火焰簇拥的城市,在此时的叶新看来,竟是像信手搭建在某个虚无平面上的一座岛屿,完全与世隔绝…… 一如觉醒时那可以看穿一切“真实”的眼睛,竟在此刻重新出现在了叶新的身上——虽然未必存在窥视灵魂深处的力量——但这也使得他清楚地把握到了,四周荒谬的转变。 以房间核心的冰柱为中心,整个屋宇好像是结构松散的纸箱,竟在以六面展开的形式迅速溃散!而重新暴露在房间边界上的,竟是环形布置在冰柱四周五丈外的九根黑色立柱,其上雕琢栩栩如生的蟠龙,一律朝向中央冰柱吐出金色龙珠般的光华。 极寒的冰柱上,于是有青黑色的植被,交错盘旋成文字般有规律的纹路,漫开。 然而那洁白无垢的冰霜,却已经近乎覆盖了粘连在冰柱上的陆子建的全身——随手打理着一头夺目赤发的炎帝,以一种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目光,淡淡瞥向叶新的方向。他的眼神似乎迟疑了一秒,随即露出微微诧异。 下一刻,这火焰的帝王似乎将好奇心完全注意到了叶新渺小的存在上。 “人类之体……却能寄宿着超越仙人级的法器么?”或许在炎帝眼中,“叶新”这个存在完全是虚化的,唯有那胸口耀眼的剑形白芒,闪耀着连凤凰赦也隐隐生忧的寒意。 叶新虽然听见了他的话,却是无法回答。他的意识好像沉入了眼前所见的世界中,变成了一个单纯“旁观”的角色,而反倒与肉体本身脱离,无法做出丝毫的回应。 嘴角微动,炎帝飘然落地。火焰排空了四周寒霜后,他步步向着叶新走来。在叶新的身前停顿了片刻之后,炎帝弯腰,缓缓伸手向着叶新胸前的“小剑”抓去…… 男人矗立在数千米之上的高空,俯视着下方混乱的尘世。在他脚下是“元矩阵”星河的漩涡,随着时间缓缓扩张,并升上更高处,庞大得像要将整个世界也吞没。 之所以说是“矗立”而非“悬浮”,是因为在男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浮动,他好像就静止在空间内的那个位置,一如平稳地脚踏实地。 而下方那一切由争夺引起的杀戮,不过是男子眼中烟花般的绯红色,轻盈的漫开,却无法引起他丝毫的关注于在意似的……不只是“在意”,在此刻这个黑衫裹身的男子好像没有任何思想和情绪,只是那么孤单地远离地面。 心上,渐渐地有一种难明的焦灼。男子环视着脚下的大地,恍惚地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从一开始,灵力造成的震动就没有减弱过——但此刻他所能觉察到的颤抖,却并非仅限于此……那好像是火山爆发般的狂乱,蔓延到了整个大地上。 眉心突然跳了一下,男子却是内心中生出寒意:“星球,在战栗……” 已经不是小范围内战斗引起的震荡,带着莫名的恐惧,在颤抖的是整个星球! 恰在此时,由时空的彼岸,那个亡者驻足的死灵世界里,突然传来极为强硬的波动。 这却让男子低头闷哼了一声,抬手遮掩住自己的右眼——难耐的刺痛中,处于另一个世界中的景象,竟是与他此时肉眼所见的情景折叠,相互拼合后成为了无数色彩堆积成的斑斓幻象……刹那的迟疑后,男子闭上了左眼,只将自己的视觉交由右眼的感知——那于是成为另一个“自己”在时空对面所见的全部。 一如喜马拉雅山脉的洁白,火焰的赤红,深渊的青黑,弥合一处…… “是谁!?谁在借用我的眼睛!”不断加剧的、直刺入神经的痛楚,却使得男子猛然仰首咆哮了一声——右眼所见的事物越是清晰的时候,他的眸中竟有血水不断从视网膜下渗出,便如“右眼界”中炎帝肆意挥洒的火焰,绯红色模糊了男子的视野。 下方从未停止过的灵力破坏声中,倏忽一声锐响,某个庞然大物被巨力从“元矩阵”处弹出,正是朝着男子矗立的方向——那一身青色纹身的彪形大汉怒目圆睁,心中本就汹涌燃烧的怒火,却在望见男子时候不巧地爆发了出来:“龟儿子的!这里还躲着一个!” 在半空锁紧了身体的男子,根本没有听见他这骂声。只是当充斥着血色的视线中突然闯入了这样一个巨汉的时候,极度“不爽”的情绪便从他早该毫无波动的内心中浮现出来,伴随而来焦躁与愤然,浮现得突如其来、不及控制…… “给我……去死!”男子口腔中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对象自是时空对面的某人。 然而下一刻,扑来的巨汉只觉得充斥着灵力的手腕上劲力一懈,他视线中瞬间倒退了千百米的距离——直到轰然撞入坚逾金铁的山壁,那手腕骨骼与手臂经络尽数粉碎的剧痛才传入脑中。昏迷前的刹那,这大汉这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绝对不能惹的人物。 一把随手抛飞了巨汉后,男子脸上的痛楚并未有丝毫的缓和,他死死咬牙地俯视身下,再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呻吟——即便睁开了左眼,他却似只注意着彼岸的那个模样——缓缓握紧指尖,面前的一幕幕争斗在男子眼中都变得极度不顺眼起来,再没有先前的平淡。 “蝼蚁……全都给我死!”暴喝出口的下一刹那,他已冲入了争抢的人群。身形涌动余下的数十个飘渺暗影两侧,大片大片的血色如玫瑰般瑰丽绽开,在“元矩阵”四周拖出游离不定、颤抖着的环形轨迹! 然而这一切,并未能让男子得到丝毫的发泄。他每一击出手,连力量都好像被时空彼岸的那个人牵制着……无法给目标形成致命的一击——事实上造成的结果,就好像他的行为,只是为了将争斗的人们分开——无法全力放纵的压抑,使得他在狂暴之中,犹自发出一声声绝望般的悲鸣…… 那声音,是真切的“绝望”……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个早已一片空寂的心上,突然预示到了什么,在无可避免地碎裂的微芒…… 死灵界虚构的天空上,火焰包裹的枉死城砰然碎裂! 那裂口一直向外延伸,跨越了千百里同属于虚构的空间距离,就像是由枉死城内向外射出的两道巨刃,连整个星罗天空也被一分为二! 刚刚由“焚日之乱”的恐慌中平静下来的死灵界居民们,再次从天空的异变中感受到了惶然失措的情绪……死灵界六国纷然的变革中,却不知有多少人从废墟中腾起,又有多少人,化为那不存在的空间内闪烁的微尘。 这些,都是现在无法考虑与诉说的事情——就在天空被撕裂开的同时,黑漆漆的裂缝中骤然一只巨手穿入!长达百丈的庞大手臂,直接一掌覆盖在了“天阳国”绵延的山脉之中。巨响与地震之后,那臂上竟是绽开数以万计的鳞甲,每一片甲片下方,均是狭小的、“客舱”般的体内空间,霎时有无数黑影从其中狂沙般的扑出! 惶恐的死灵界人们不知道,再他们大多数已经遗忘的地方,在现实中昆仑山脉——同样一只巨大的手臂猛然由“元矩阵”的星海中穿出,瞬间于皑皑白雪中散发出的万丈墨色光华,将周围上百名弱小的争夺者化为了灰烬! 双手倒提着陆子建与叶新二人,炎帝身侧火焰犹若长虹,将靠近他的一切暗影全部焚化。他本人却是抬头仰望着天边那只巨大的臂膀,眉宇间亦是惊讶:“九幽魔体,千世冤魂……连我也很难开启的魔界之门,居然有人……” “还只是普通的人类……”耳畔突然传来的叹息,却是被他胁持的叶新低语——在那双幽暗如黑洞般的眼睛里,有着看穿一切的寸芒闪过,“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就用十个人、百个人……以葬剑谷‘将魔剑’为核心,邪皇凡世的‘半妖’之身为载体,再配上十三始祖构成的‘方舟’,加上十三个复制……联手一击……连你也不能开启的封印,八百年后竟还是被他们做到了。” 炎帝望着他的目光微闪:“虽然还不知你是谁,可如此下去,若是整个魔体都进入人间界,星球也承受不了……虽然能窥视那寰宇中的‘神魔’一瞬间,付出的可是毁灭的代价……” “他所信仰的,本就是毁灭。”瞳孔中倒影的光华,却是数日前幽暗的房间,身为“血煞魂”的自己所见的记忆。叶新恍若直接面对着那个名为“水瓶”的少年,眼中是悲伤之色,语气中却渐渐透出决然的模样:“还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他!” 炎帝也仿佛想到了什么:“似乎林非鱼那家伙也说过……如果是‘临仙境’的话……” 身形一晃,他带着叶新与昏迷的陆子建二人,从漫天鬼怪的暗影疾速飙过,朝着死灵界中心的那个方向划出一道明媚的火线——星月之光被“魔体”覆盖的天空中,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影却从分裂为二的枉死城中升起,通向遥遥天际…… 第二十六章 黎明-未尽的未来(五) 琉璃国往西数万海里,浩瀚海洋的核心处,是死灵界唯一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它由这个世界诞生时起,好像孤零零就存在于那里,数万年来从未有所改变。但就山脉的面积来说,与其说此处是汪洋中的孤岛,还不如说是一片只有山脉地形的小型大陆。 黄金沙砾簇拥成的海岸线上,平静的好像从未经历过惊涛的洗涤。在海湾最凹陷处的白色大石彼边,身着舞者服饰的少女,遥望着天际黑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手臂,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在她赤裸的玉足旁,一只四尺长度的墨色盒子静靠在身侧大石上。 逐渐变得阴沉的天空里,突地有一线彗星般明丽的火焰滑落——由遥远处凭自身能力狂飙至此的炎帝,越是靠近入云的雪峰,飞行高度越是不断下降——足以粉碎金属的罡风在贴近海面时带起醒目的白浪,那团炽火竟是由少女的头顶掠过,又向着山峦方向冲出了数百米,方才摇曳及地……等待中的少女神色一喜,捧起长盒掠了过去。 “这个地方,似乎能限制我的能力。”抖手将两个“负重物”抛在地上,炎帝仰望着刺破天空的峰峦,稍稍露出了一丝忧虑,“飞的话,到这里似乎是极限了……” 叶新凭借腰腹的力量坐起,望了一眼山峰:“不只是你……这应该是死灵界诞生起就有的‘神禁’,用以封锁住超出世界承受极限的那部分力量。从这个面积来看,海拔四千米以上应该就是禁制边缘,到了那里你的力量就可以恢复……” 炎帝则是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望着他。叶新稍稍一怔,苦笑道:“我倒忘记了,海拔的概念你不明白……大约就是千丈多的距离吧……” 炎帝偏头一笑。他身后却是少女慎重的呼唤传来:“叶大人,你怎么……” “意剑,你已经回来这个世界了么?”没有在意少女望着他双臂断处的惊诧目光,叶新点了下头道,“……在枉死城外,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你?” “殿下……”少女低吟了一下,空气中由遥远传来的魔气一震,却使得她意识到现在绝非表达情感的时机,于是答道:“……不是,是突然收到了范先生的联络,他要我把这个送来……说是应该可以用的上……”她俯身将长盒放在了叶新面前,一时掠过炎帝的眼神中带着对于强者自然的惊惧。 “范青阳?”叶新怔神了片刻,这才记起她说的是谁。一旁炎帝心念一动,很是好心地帮他揭开了盒子——狭长的金属模具中,细长的四尺青锋闪烁着妖艳的光色,竟似乎与空气中那股慎人的魔气相互回应——叶新的眼眸于是沉了一下:“魔剑封翼……本体?!” “邪皇的佩剑?”连炎帝也是眼透好奇,低头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叶新抬了下头:“你知道邪皇?……不是比他晚生了两百年么……” 炎帝轻笑了一下:“林非鱼知道,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邪皇的恐怖……即便是在黄泉之地引路了千年,也无法忘怀的恐怖……”他的眼中晦涩难明的光影落幕。 “是啊,你……”叶新应了一声,低头又看向“封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突地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右眼——他竟无法看清那魔剑上的因果——借来的“眼睛”即便再好,也是拥有某个使用极限的……相应的,他也不愿在此消耗力量,于是示意少女盖上了盒子。 “范青阳没说别的什么了?”这其实不是个问题,少女的否定已在叶新意料之中。他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寻求另一种可能性——即便这“可能”的概率几乎为零。 意剑果然摇了下头:“他说……殿下你的命数,他与诉神师们从来都是推算不出的……” 叶新苦笑了一下,望向一旁仍旧昏迷着的陆子建——在这曾经的好友身上,冰与火的光芒犹自交替闪烁着——虽不知炎帝为何坚持不需唤醒陆子建,叶新还是叹了口气:“这么说……从这里开始只能靠自己了……” “人类从来都只能靠自己啊……话说,”炎帝偏身。似乎是厌恶脚尖触及地面的实在感,他再次不惜耗费灵力的浮空而起,望向通向雪峰顶端的路径:“……欢迎者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之时,空气中已经轰鸣震耳的一声雷音,锐利如刀的一丛电芒由雪峰坡上苍茫袭落!即将击中席坐于地的叶新时候,身侧的意剑立时抬手,由背后抽出那一人大小的巨大扇面,如同盾牌般封挡在叶新身前。 溅射开的电浆之中,炎帝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他身侧的火焰一环,爆出台风般的漩涡,霎时将他与陆子建守护的滴水不漏:“看来,来人可是相当欢迎你呀,小子。” 不需他多言,叶新已然从扇骨的缝隙间望清了来人,他脸上迟疑了一下,露出一种诧异混杂的无奈,却是挥手让意剑退到一旁:“不用帮我了……这个人,只能是我来对付。” 他的话还没有出口时,炎帝已经不由反抗地一把抓住了陆子建与意剑,以单纯的浮空之术巧点地面,飘然向着雪峰更高处攀去:“依照传说,现在就应该抛下所谓的同伴,以争取时间为第一要务……居然在第一关就被落下,看来你始终做不了英雄……”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逞英雄……”叶新看了一眼自己尽断的双手,随即放下了一切其他的念想,专注地对待视野中漠然持剑、放过炎帝的对手。他的神色里,有的是秋季般淡淡的愁:“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看来我并非一个守约的人……‘阴山王’辛耀野。” 若非拥有了看穿一切的能力,他或许很难再记起这个名字。 阴山王,辛耀野。天阳国的‘狼王’,有着半兽血统的人类,幽语天排名前十的高手……如此种种的资料,也不过是许久以前那个火焰灼烧的夜晚,一掠而过的梦幻。当时的叶天然,内心中已经全然被寻找月凝香的焦躁覆盖,哪里会注意拦路者是何人? “你我约定三日一战,我却整整等了你三个多月……”一身黑衣的男子静立在叶新的前途上,眉宇间依旧是张扬的野性。在他掌中黑色的“毁星”剑上,有致命的强电流闪现着。 男子的语气却是冰冷:“我说过,你不来的后果……这三个月里,我已经杀了琉璃国引导师三十六人。”他缓缓抬手,锋刃指向叶新——从四周逐渐浓重魔气中,渐渐有数百头野兽低吟的声音漫起……叶新环视四周的时候,入眼尽是饥饿嗜血的幽黄瞳孔——黑压压的群狼已将他四周包围…… 叶新叹了口气。辛耀野身上杀意之重,是经过毁约后这漫长的时光积攒的,想要短时间内将其化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他抬头望向雪峰上炎帝已经消失的身影,嘴角一丝苦涩牵出:如果想要赶上最后一战,就只有…… 四周灵力徒然一暴!叶新身体四周有锐利的风线旋转,如涡流迫向四面空气。天地间那虚拟的感知处突然空了一片——就好像他整个人,正在逐渐被黑洞的色彩填满……本就破烂不堪的上衣终究被暴开的肌肉撑破——叶新的断臂上,灵力蜂拥而致的光华如同血色,疾速拼凑成致密的人体细胞,顷刻让他的双手生长,恢复完全…… 能量吸收!在人类生命最高形态时,为了“补全”自我的“不足”之处,向着宇宙更高处进化,而由生命本源里衍生出来的生态现象……藉由胸前“寒夜”的力量,从来到死灵界后,叶新一直将这种能力封印在了那超阶法器的内部空间中,但当他“想要”恢复自己残破的肉体时,却可以在顷刻间恢复成最巅峰的状态! 只是那样,伴随的是自我意识与良知的泯灭。 “能量吸收”的抽吸,笼罩了方圆一里,在海面卷起龙卷的水幕。四周群狼皆是遇见了天敌般嘶吼着退却了半步,连辛耀野也不由露出惊诧,野兽般的直觉感受到了一切漩涡核心中的可怕——只是他手中的雷剑上,更加噬人的电芒伴随着战意升起…… 抬眼之际,叶新的眼中是霜样的银白,不见瞳孔。那望向辛耀野的眼神,是“寒夜”中那个一片荒凉的寂寞世界:“你想……挑战神么?” 现实世界,陷入了绝望疯狂的血煞魂,在昆仑山中席卷了大半的势力,最终引起“公愤”,被世间几位有数强者围于山巅——失去了视觉真实的他,此时就像一个盲人般,只能凭借灵魂的触觉去防御或者攻击。饶是如此,开始时他仍是与对方拼了个不胜不败之局。 直到围攻几人中有人使用了“领域”的力量,将战场与现实世界大半隔绝后,他才缓缓被逼入了劣势。也是由此,这昆仑山脉中几个有足够级数争夺“元矩阵”的强者,都被套牢在了这个地方,无法再顾忌天空中那“星海”的其他变化。 天空中,浓重的墨云,在“元矩阵”出现后被吸纳其中,逐渐淡化成明亮的天穹。 由“元矩阵”中穿刺出来的那只巨大的手臂,在开始的爆发后,逐渐变得黯淡无光,竟是再没有多少异常的变化——耸立在群山中的那只巨臂,好像通天柱般,延伸至于“元矩阵”这扇门扉……如此“安详”的场面奇∨書∨網,于是给幸存者们造成了一种朦胧的印象与错觉,好像先前的毁灭之光只是宝物出世时候自带的天光——这越发增加了人类争夺的欲望。 试想如果一件宝物出世时便有这般威势,它事实上的威力又将增加到什么样的级数?!这样的法宝即使比拟传说中的“盘古幡”、“雷公鞭”、“金蛟剪”之流,也是不遑多让。 于是更多的血色,被倾撒在山脉的起伏跌宕之间,原本由山涧流过的潺潺清泉,也被血水渲染成了鲜红的模样——这远非常人可以接受的现实,就那么通过天空中悬浮的“伊普希洛”机体的“眼睛”,被展现在了整个世界的面前! 人类于惶恐后的麻木,呻吟中无力承受着这个战栗的星球的动荡。无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目的为何,这一天都成为了人类历史的重大转折点——无论绝大多数、毫无“非人”能力的普通人接受与否——在后世记载中,这段被称为“大崩坏”的日子,都重新开启了远古先民们的、那个充满神话与传奇的时代…… “这就是人……成了所谓的仙也好,成了所谓的魔也好,都始终无法遗弃本性中贪婪的东西……”这深红色的机体内,并非像通常的“伊普希洛”系统般——拟化出适宜人类形体控制的操作系统——而竟是以复杂致密的星罗的模样,排列成旋转的立方体矩阵,而其核心处悬浮的驾驶者,只需以常人的目光环视四周,便可看见三百六十度圆周全部的景象。 观望着大地上污秽的血腥,沉吟的声音幽幽一叹:“已经够了吧,将这个世界原本的认知如此摧残……若原本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迷梦,人类或许继续沉睡会更好些吧……”机体随着驾驶者的动作,极为自然地关闭了肩头的信号传输装置。 几乎是同时,机体四周伪装的能量场也随即关闭——透过云层垂落的日光,终在此刻抵达这动荡的尘世,然而大地上那未散的昏暗,依稀如同久久不至的黎明般…… 穿破云层的光柱,在红色机甲的表面溅射出光滑而细腻的辉晕来。而这整个巨大的人造物,竟是在光线中显得有些半透明起来——就好像那光虽然明媚,却让人觉得虚幻的空寂……如同这机甲存在于此的“事实”,也不过是一种幻象而已。 “看了这么久,故事真是不知所谓……下面要做些什么呢?”叹息过后,核心处的那个声音一反先前的深沉,而是少女独有的娇蛮意味,“算算‘银星的逆袭’在未来的好几十年后才来,难道就这样荒废生命么?做神仙也不能这么消沉啊……不如……” 下一刻,那巨大的虚影毫无征兆地,彻底从天空消失了踪迹……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一) 高处不胜寒。 圣雪峰的风,极冷极冷,仿佛堆积了整个死灵界阴霾的东西。又或者这样的极寒,才是这个属于亡者的世界应有的模样…… 然而在那千丈的峰峦更上方,却是鸟语花香的另一个世界——折蔓连枝、无视季节的植物藤蔓,以精致地好像经过巧匠修正的姿态,遮掩着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其背后恍若花园般由白玉建筑成的国都,也是在死灵界六国之中,以“临仙境”之名传承下来的传说之所。 曾经有这样的一个种族,他们居住在这片风雪背后的世界,为整个天地的洁白颜色歌咏弹唱,侍奉着存在与时空某处的神的肖像——然而当炎帝踏足此处的时候,入眼只是一片空虚的繁华——充斥了建造者灵感巧思的建筑,高矮不平,依旧如刚刚诞生时起、整齐地排列在群山谷地的簇拥下,然而那煌煌夺目的精致之中,却是丝毫没有人迹的。 这地方,像是被生命荒废了许久后,留下的那个代表曾经辉煌的印记…… 炎帝才一落地,在他胁持下的少女便有些惊恐地挣扎出来,又像是要掩饰自己对于这个帝王级强者的惧怕,开口便道:“这地方一个人也没有,真的有可以阻止那魔体的力量?” “如果我要阻止,只要烧尽它就可以了。但那也要用掉半个世界的‘元’……”炎帝将陆子建丢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答道,“难的是在阻止它的同时,避免整个世界都被毁灭……” 虽然未必理解他口中的“元”为何物,意剑却是不敢多问。她望向建筑群边缘的城墙时,突然有些惊诧地叫出声来:“殿下……” 炎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宇间却是异色一闪——在城墙边缘的地方,周身被血色染遍的“叶新”站在十字架般的尖角雕像边,望向此处的目光中略带呆滞与迷惑。 “不是他。”一瞥之后,炎帝已然断然道,“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力依旧在山下徘徊……那个躯体身上,似乎没有常人称之为‘心’的存在,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如果只是空壳的话,为什么还可以活动?为什么还会露出那种迷惘的表情?”身后突然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传来,随之泛起的寒意使得意剑猛地打了个哆嗦。 无须回头,炎帝已经轻轻在少女肩上拍了一把:“你找个地方躲躲吧,这不是你能介入的……”他随即转身,面向身后的帝王,“寒语尧,我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这么多话。” 青色的藤蔓后,是冰帝冷峻的面容,那满头冰蓝的发丝柔顺地垂落与地——他的真实容貌,比林非鱼幻化的更增添了几分优雅及落寞,面如十二月飞散的雪般寒冷而美丽——没有回答凤凰赦的揶揄之词。冰帝他站在寒霜冰结的草叶之中,怀抱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以静谧的目光凝望着建筑群核心处的方向。 那毫无生命波动的眼神落在意剑眼中,竟是像要连她对于生的渴望也冰结,使得少女再次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接受了炎帝的建议,闪身向外退去。 没有得到回应的炎帝哼笑了一声:“先前我已经将你的‘画地为牢’完全破坏了……只是那个时候就没有见到九霄肉身的影子……既然没有保护,看来你也应该接受她只是个‘幻象’的事实了罢……怎么又抱上了这个孩子?难道他是你儿子不成!?” “冰天。”冰帝的回答,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她的名字叫后天,是根据‘九霄’消失前残留的最后一丝细胞复制出来的……你可以简单地将其理解为另一个‘九霄’。”数丈外的白玉高台上,一个男子的悠然传来,“所以请更正一下,‘他’是女孩子,是也只能是冰帝的女儿……” 炎帝眼底透出不悦,缓缓偏头。 却见那高台边缘,面容惨白的少年安坐在轮椅上,眼神中竟是混杂着狂喜的情绪,却并不是看着他面前的任何东西。说出了以上的那番话后,他却像是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一般,急促地喘息起来——那喘息,竟也是透着欢愉的? 冰帝的身形一闪——即便是操纵“静”的领域,“帝王”在体术击技上仍远非常人能及。他倏忽间的一驻足,便似乎将整个空间隔离两半,正是将炎帝与轮椅上的少年分隔开。 清晰地感知到这种变化的炎帝终于皱了下眉头:“寒语尧,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为了她,你留在这里。”好像是太久没有与人说话,冰帝的声音带着生涩。 圣雪峰上,突然有细微的颤动泛起,好像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剧变——轮椅上的少年眼中狂喜更胜:“后天的病太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救活她……所以冰帝答应了我的条件,不允许你妨碍我……” 炎帝暴怒中狂笑了两声:“凭现在的他,真的可以拦得住我吗!?”他抬手欲击,却有生生收回,皱眉道,“只是……我却是不明白,你们在什么时候达成的条件?” “你还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里。”冰帝低头凝望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某种补偿性地解释,难得耐心地道,“他说从这个空间外突入,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轮椅上的少年笑了一下,凝视着炎帝困惑的面容,掀起了自己的一片衣角:“这个道理很简单……假如琉璃国和这里就是这两颗扣子,你选择的路径是两点间的直线……”他翻手将衣角折叠,正将两颗扣子贴紧,“我选择的,就是将他们叠在一起,之间的距离为零……在现代物理学里,这叫做虫洞。” “九幽魔体!?”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空间“虫洞”之类的概念,炎帝却是直觉地认识到了事件中的某种关联——那通天柱般的魔臂,无疑让人联想道“路”这个词汇,“是你打开祭坛,将魔体带入人间!?你之所以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来到这里!?” 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轮椅上的少年深吸了口气,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我想要的,只是每一个人类都想要的而已……”他抬头转向冰帝,“……依照约定,我希望你能把他拦在这里,我不喜欢有人打扰……” 寒语尧点了下头,轻轻俯身将怀中的后天放在他膝上:“记得你答应的。” “寒语尧!”一旁炎帝似再克制不了愤怒,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以人类肉眼绝不可见的速度迫近了少年身侧!卷起的煞风之中,冰帝却是轻一抬手——二者间顿时冒出三丈高的冰树,像是从一片虚空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将所有伤害力阻拦在外…… 赤芒过处,轰然的爆炸与动荡再次扩散。 冰与火的争斗,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疾速化为基本粒子的尘埃——空旷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中,眼神迷离的“叶新”遥望此处——横抱着后天的少年则是带着他那寂灭含笑的表情,缓缓转动轮椅,行进了身后通往山脉下方的甬道之中…… 圣雪峰下,金色的海滩一角,已经被血水染红。遍布狼尸的沙场中,唯有叶新形如木雕般矗立的身影,迎着阳光散发出不可窥视的光辉。七色光芒凝聚成的七柄大剑,看似凌乱地插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将数头野狼牢牢钉死在沙地上。 在他面前数丈外的地方,是众多狼尸坠海后余下的波浪,散开涟漪…… 被黄芒撞飞出去的辛耀野,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在沙滩上洒下大片血迹。这男人却是毫无痛苦般触地反弹,依旧彪悍地冲向叶新暂时失去了防守的右面——黑剑由相对的左方划落,拖拽在空气中散漫的电芒,发出了无数金属碎屑交击杂乱的尖啸。 叶新幽暗的眼眸随之转向此处,身体一跃向后的同时,视线却没有任何变化。倒刺在沙地上的紫、青二色的大剑像被无形的手臂提起,倒旋封阻辛耀野的攻势。然而黄芒却徒然褪散埋没地下,而后竟成百十道光箭由辛耀野后方密密麻麻地刺出,袭向他的后背。 四周群狼汹涌扑来,却是用身体将辛耀野防护,黑剑袭来的攻势丝毫不减!叶新倒挂在半空的身形却依旧骤然欺近对手身侧,冰冷如铁的手指一晃扣住辛耀野持剑右手手腕——两人在空中方一交错,叶新已然落地翻身,借势将辛耀野狠狠砸向海面。 虽然一击得手,叶新左臂却是一紧,竟被两只黑狼一上一下撕咬住手臂。他皱眉之间,似乎并非感到多少疼痛——紫青二剑落定,分散在空中的黄芒却是疾速一凝,增长至丈余,贴着海面笔直地向着辛耀野坠落的方向破浪而去! 砰然一声海中溅起三层楼高的水柱,直将天边红日的余韵扰乱的零碎不堪。叶新毫不费力地唤回青剑,切碎了纠缠自己的恶狼,当即轻哼一声:“……狼这种动物,一直很聪明,不会为了可笑的尊严,轻易向比自己强大的生命挑衅的……你让它们这么做,只是无谓地牺牲他们而已……” 海上波涛一涨,表面有电流的光华疾速游离,辛耀野已经踉跄着从海水中站起:“既然已经招惹上你,我们的字典中就没有退却一说……”他的嘴角突地浮现一丝狰狞,“况且,我们狼族每次攻击,都不会轻视对手……你并不是我们伤害不了的对象!” 他嘶吼之中,海面突然一股“电”浪狂卷向上,竟是覆盖了方圆十丈的空间!由无尽海洋中汹涌而出的水花,在半空中分化为数之不尽的细小水滴,而在这水滴间流转的电芒竟是金色,仿佛交织成一张避无可避的天罗之网,向着沙滩上的叶新扑面而下! “身为他们‘孩子’的你……难得的任性么?”叶新垂首的目光扫过群狼的眼神,仿佛从那其中看出了什么,他眼中刹那忧郁闪过,“无论在何处,父母都是最伟大的存在啊……已经没有时间陪你玩了。为了回应你的这些长辈们,我就拿出最强的实力吧……” 沉寂如渊的心中,被掩埋在最深处的咒术重新开启。叶新的赤裸在外的上半身上,有上古文字般的青黑色纹理浮现——那大半封闭的心,已经不会去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天清幻心开启,诉神态……” “神经网络加固,灵魂意识感知增幅,负面情绪与感知完全封锁……” “模拟灵魂状态,强度皇级……核心区域投影,设定时限完成……” “肉体强度增幅,战斗意识开启,进入无差别毁灭模式……” “赤炎——烈波潭。”低语之间,致密的火舌从他身上狂卷发出!霎时间延长至半米的头发全是鲜红血色,在半空犹如火焰般肆意飞舞。倒插的沙地上的七色光芒突然淡化,跃起凝为一处,握入叶新掌心。 抬剑一瞬,炙热的剑气竟是随手将四面数十只巨狼化为灰烬——空中电网覆落,触及那火墙的同时便被反击了回去,化为了碎裂的火星凋落——被空间内强者的领域所震慑,辛耀野矗立在茫茫海水中竟是丝毫闪避不得…… 叶新则是一步步向着他行去,踏足处的海水被强炎瞬间蒸发出一条海中的甬道。致命的声音中是毫无情绪激荡的平淡: “我来教教你,如何回应长辈们的牺牲吧……”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二) 寒冷的海风里,充斥着死亡腥气的风如昔流淌着。 即便是以凶残闻名的巨狼群,在“幻心七剑”全开的致密光芒中也不过维持了短短十三秒的时间。七色荣华重新凋零散落之时,被强灵力冲上半空的海水犹如帘幕轰然覆落,将遍地巨大的狼尸全部掩盖吞噬。那似乎仍被叶新意识左右着的海浪,裹带着血腥与生命的碎片退潮而去,只在一片狼藉的海滩上,留下犹自不断挣扎的伤者。 残余下的四五只巨狼,虽然同样负伤,却依旧将沙滩上的辛耀野围在当中——遍体皆是剑痕血口的男子却已陷入昏迷,仰面躺在海水中如尸体一般,若非残存的群狼守护,他也会直接被海涛卷入那无边的幽暗之中。 “吼——”虽已没有发动进攻的意图,当先一匹体型最大、恍若巨狼王的黑狼,仍然强自支撑着四肢,向面前极度危险的对手发出威胁的嘶吼——这带来恐怖的对象,却只凝望着波涛涟漪的海面,甚至没有观望辛耀野一眼——黑狼僵直了片刻,随即转向辛耀野身旁。 幸存下来的狼群们低头舔舐着辛耀野的伤处,一时间四周皆是野兽们的呜咽之音…… 沉寂了许久,叶新眼神中才流露出一种焦距感。他身上大战后的创伤,却是早已经被“能量吸收”弥补——心念一动,叶新胸前的小剑吊坠散出银芒,他的双臂顿时崩解为灵力原质的微粒——再次自我封印之后,除却致命伤,他的身体再次回到凡人的状态。 只是任何一个凡人,如果以三维之姿处于死灵界,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那原本细如沙尘的光点在半空中一胀,竟是扩散为半人直径的巨大灵力球,霎时在叶新四周溅起丈高的沙浪!叶新却是浑然不绝般,若非本能将他牵引后退了几步,几乎被那黄沙掩埋。 这变动也引起狼群们一阵骚乱。他们在辛耀野身侧围成一圈,纷纷仰首发出低沉的咆哮——叶新却也丝毫不去注目此处,连溅落在身上的沙砾也没有抬手拂拭。他极为机械化地转过身躯,向着通往圣雪峰顶的山路行去——仿佛是不经意间他仍在使用着不属于自己的那股力量——在叶新的身后,落下的黄沙竟形成三角形环环相扣的图案。交叠间就如同不经意的随笔写意,像是留下了一个“人”在思绪流转间晦涩难明的印记…… 那大小不等、层次分明的三角,随着他的脚步串联一处,隐约构成极为庞大的环形图案的冰山一角。及到沙滩尽头的地方,黄沙构成的纹理却也就此隐没。叶新身侧却依旧有无痕无迹的旋风席卷,在草叶与寒霜间搅动出隐约与先前相同、却已模糊不清的轨迹。 叶新的身法却是违逆的物理定律般的迅捷,“缩地成寸”中一步便是跨出数百米距离。几个起落间,山路上弥漫的寒露雾气便将他的背影完全吞没了…… 辛耀野眩晕中仰望着晴空,却见某个长发飘逸的影子,突然占满了自己的视线,像是俯视着此处的同时,带着异常模糊的掩映气息——此时的他,却已经实在无法分清,究竟是俯视自己的人化为了高远的浮云,还是原本就是空中诡变的云雾凝结形成了人形的暗影。 “这样,你也该满意了吧……”喃喃低语之时,辛耀野眼中光晕一散。 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电芒的黑剑,直至此时方才坠落于地,锵然一声刺入沙中。 海水虽然冲淡了杀戮痕迹,但并不能抹消一切——那掩埋与沙砾和诡异纹理下的残存血迹,却是顺着黑剑上两道血槽虹吸渗出,在煌煌如金的阳光中殷红了渺小的一片…… 圣雪峰巅,方圆千米内的空间结构已经紊乱。 寒语尧与凤凰赦二人,便在这混乱层叠的无序空间中,以“动”与“静”的姿态相互对峙,其“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外在表现,在纯白色的天地间划出千百道无规则而又时断时续的诡变弧线…… 赤红与蓝白的色彩中,处身在其中的两个帝王,均是感知到空间中错乱——向着对方宣泄过去的灵力,下一刻似乎会失去控制,袭向任何方向——甚至是包括自己在内。原本可以掌控自己四周一切的领域,在这个地方,也似乎被切成了无数的碎片,难以弥合。 “帝王级”说来好听,却并非什么明确的分级——只要自身灵力达到了炎帝与冰帝的这个级数,再加上拥有自我世界的“领域”,便可以在修真界获得这样称号——虽然千百年来达到这一级数的不过三、四人……这一级数的划分毫无定论,不仅表现在“帝王”与平常修真者之间的强弱存在巨大差异——处于生命巅峰体态的炎帝与才迈入帝王级的冰帝,却也可能出现势均力敌的状况…… 此时的炎帝与冰帝,尚无法像林非鱼和“风主”单敬北般,觉察出那异常是来自“空间”这个概念的剧变——这并非由力量决定,而是由文明的开化水平决定——来自八百年前的二人,只能将处身的地方理解为“天地”,而这天地间的变动,却是可以清晰把握住。 但在混乱的空间场中,二者的领域同时在数十个位面上重叠展开,相互交错包裹,此时竟成纠结状态。便是炎帝与冰帝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停止下来。 况且,二人根本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成片的白玉建筑,在挥手之间“跃”向半空,被空间乱流切割成千百道碎片。飓风卷积着这些残骸的漩涡,由春意盎然的谷地间盘旋向上,仿佛另一只魔臂,升上云层——此处恐怕是死灵界中最靠近那虚拟的“天”的地方,大洋般的云海在峰巅之下汹涌弥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冰帝指尖的法术骤然扩散一刻,那“海”便被静止的白冰撕开百丈有余的壕沟……炎帝的火焰如山岳,由前方咆哮着漫过,赤红便将一切行迹淹没…… 天空星河以下,拼斗的两者间电闪雷鸣的世界里,突有某种黑色的事物刺破星幕! 曲身向下一刻,那黑色倏忽分为五处百米巨柱,便仿佛巨人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天”所在的那个平面——雷鸣般的发力之音掠过穹宇,疾速凝形的黑色恍若那魔臂主人的另一只手掌——那巨掌探入大半,竟是要将死灵界的天空撕裂开一般,缓缓向着与“魔臂”相反的方向移动。其上散布的怨灵,堆砌成浓密的云,从这世界的中心向着各处扩散…… 山腰处,叶新的身形不断拔高,无视陡峭的山崖险壁。 步履匆匆的他仰望天空一刻,空寂的眼眸中亦有焦虑闪过……峰顶上冰火二色的交织,却越发地致密黏稠。好像是画家将两种颜色倒在一处,任凭它们自己相互侵蚀混合。 蓦地,圣雪峰巅上一股浩瀚青色如通天玉柱,直贯穿天空中黑色的手掌——由“手掌”掌心中倾泻而下的黑色沙砾,像是受伤处流下的血水般,交错曲折着沿着青色光柱漫下,竟是霎时间将整个光柱表面充斥了黑色微粒的纹理。 一时间,峰顶交织的红与白两种颜色,好像遇到了避之惟恐不及的可怕之物,迅速萎顿下来——冰火光芒之幽暗,竟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倦感。 “已经……迟了!?”叶新足下,一块用以借力的七丈巨岩,轰然一声在他脚下碎裂。男子的身形微一踉跄,足尖猛顿一刻,触地之处再次暴开直径两丈的巨大空洞!他身体中那股被压抑着的力量,好像随着心潮起伏不受控制地宣泄出来,将所过之处摧毁的一片狼藉。 “喝——”暴喝之中,叶新身上猛地腾起三丈方圆的白芒,双臂复原后,一头发丝迅速化为银白垂及地面——展现出“寒夜”灵力外相的男子眼中波澜不惊,身上却有血腥杀戮的气息之线疾速搅动——他全身森然一紧,化为耀目白芒,竟是突破了“神禁”区域的限制,笔直地向着三百丈外巅峰的光柱冲去…… 入眼所见,是一如雨林腐烂枝叶般蜷缩在一起的青黑之色。 由山谷入口,直至白玉宫殿的距离内,原本生机勃勃的藤蔓植物,却像被暴风雨**践踏过一般,尽数凋零与地。而所有屋宇楼阁的中央,由地面升起的那道青芒,却像接受了它们腐败耗散的生命般,越发璀璨耀眼起来。 由天穹上黑色掌心中倾泻而下的扭曲纹理,就似那个手掌上亘古不变的掌纹,在死灵界虚拟的空间内肆意侵蚀蔓延着,直将整个峰顶都染成青黛……那一柱擎天的青色,便如同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大树般,逐渐“枝繁叶茂”起来…… “赤炎。”谷地一角,炎帝凤凰赦的火焰暴虐如故,却是被压迫于青树外侧七丈内,好像两者分属相邻的世界——在两个空间的彼此相互之间完全无法触及。那弥漫的叶华似乎也了解这一点,在炎帝力量所及之处转折避开,丝毫不做“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交锋。 反观遗迹另一面的冰帝,竟似被“树藤”吞噬了般——他身上弥漫的冰霜寒气,虽与青黑“藤蔓”交叠。但那青色竟如同毫无实质的幻影般,同寒霜放肆交错,却丝毫不为冰帝“极致之静”的领域所控制!腾挪辗转间,冰帝唯有暂避其锋。 一时间,无论是炎帝还是冰帝,竟是对这猖狂地漫开的青黑色毫无办法,闪避暂退时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枝叶”一点点爬过白玉的宫墙、皓雪的山岩,一点点地占据了眼前所有的色彩,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入其中一般…… 圣地山谷之外,突地千道冷冽之气铺天盖地地袭来,腐枝败叶间一道银芒灌入!银发曼舞的叶新咆哮着冲入谷口,手中光芒一涨,竟延伸成二十丈的巨型剑气向着“大树”当头一剑斩落——与其说是“斩”,不如说是“砸”——那剑芒之刃,便有一人粗细。 “叶新?!”炎帝与冰帝俱是微一怔神,正对着剑气方向的寒语尧急忙侧身避开。 嘶啦一声锐响,混乱飞舞的青黑色“树藤”仅仅在剑芒中溃败了一瞬,“巨树”核心处突而转有浩渺烟云生出,直如棉垫般与银色剑气对撞一处——轰轰然恍若天地开裂的巨响中,青黑色的通天“大树”上缓缓绽开绝非伤痕的一线缝隙,其中黑色如光透出。 叶新双脚犹未落地,脚下已经无数青线袭来。他在半空中踉跄着一个回转,挥剑斩断脚下的“树藤”,方才逐渐灰白的白玉宫殿一角寻到落脚之处。 隐隐隔离了千百道时空的空气中,却已有少年的声音响起:“现在才来,不觉得迟了么?” 叶新抬头望向贯穿天地的巨木,瞳孔中是力量的银白色,不见情感涟漪:“……那又有什么关系……你随心所欲,便是亿万人命的消亡。这个世界,留你不得!”冷语之中,他掌心的剑芒再次一暴,却是丝毫没有炎帝与冰帝的棘手,将四周一切青线截成粉碎。 “现在的你,还有阻止我的力量么?”巨木中传来少年的嗤笑,“二十年前你就没有做到的事情,凭现在的‘半神’之体,也可能做到么?”他话语中所说狂妄到无知,而是已经对叶新抱有的极大的警惕——空中盘旋而上,犹胜巨龙的那股力量,已经极度接近“神”的级别——以现在的实力,他绝对有信心挑战二十年前的杀佛,何况现在凭借法器的叶新? 叶新漠然不答,只是纵跃于青芒之间,巨剑旋舞疯狂斩出。 空中被斩断的青光虽能疾速增长复原,此时却是一敛——通天巨木上那个硕大的裂口之中,少年“水瓶”缓缓摇动着轮椅移出,由“树干”三十丈高的枝桠处俯视着下方的叶新。 “听不见我的话吗?”他的眼眸中却似一种惋惜,交错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敲击,“不知不觉间,也二十年了……你不过留恋人世一个女子,竟将自己再度‘三魂’分裂……现在的你,又如何是完成了‘三魂合一’的我的对手?” 他的话叶新充耳不闻,手中剑芒摇曳着无数青黑色的痕迹,却是越发滞涩起来。一旁浮空的炎帝却是闻言一怔,略显惊容地皱了下眉头。 他在枉死城下自我封印八百年,游荡的灵魂早已经将自己处身的“囚笼”知根知底:在枉死城神殿之中,有一面“传功壁”,其上篆刻着枉死城历代主人在千年岁月中遗留下来的武学——枉死城中居民的修为也多来于此——而在所有武学中最隐秘最顶端的,便是千年之前邪皇本人一时性起、留下的半篇《九阙真魔恸》心诀。而其中最后四阙半的那一篇,便该是少年“水瓶”口中的“三魂涅盘归魔恸”! 虽然只有半篇,但千年内能悟出此功的枉死城中人绝不多于五指之数……而就炎帝所知,目前尚在这世上的只有两人——其一是因为好奇学了心法、乃至此时“借体重生”的炎帝自己,而另一个……只有二十年前枉死城的主人“杀佛”而已…… 炎帝眼中突然一抹骇然闪过:就身体本身的记忆看,叶新便该是“杀佛”。可若是除此剩下的只有自己……那么,眼前这个自称以达“三魂合一”至高境界的人又是谁!? 思索未果,耳畔突然一声痛楚的低吟,却是叶新挣扎中被七道青芒骤然贯穿四肢,牢牢地钉死在了白玉墙壁之上!炎帝身形微倾欲动,空气中突有少年散漫的声音划落: “还是赐予你无痛的死亡吧……毕竟,千年以来你是我唯一的传人呀……”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三) 很多时候,当一个人独处时,会忽视这个空间内的其他,而让自己的感知世界变得荒凉一片。纵然身边会有亲人、朋友的陪伴,但对于那个人自己来说,此时或许他要面对的,只剩下整个世界的寂寞。那世界是自我而排他的,如同最精致雕琢的囚笼。 有些人,会让自己的心在那个世界中一点点死寂下去。譬如叶天然——以无休止的虚拟人格将这个世界填埋成了熙熙攘攘的繁华,而后在拥挤的人潮中,保留着自我灵魂的苍白色,失望地观看着世界变动而叹息:“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没有人懂得。因为那个自我之外的“谁”,在与外界隔绝封闭的世界中是不存在的。只是那些虚拟的生命中也没有谁知道,是否在外面还有着另一个世界——这或许便是空间本身永恒不变的特性——生于其中的生命,无法确信自己是否只是“神”的一场梦魇。 庄周梦蝶,谁为虚幻? 选择了自我的人,仍要面对这个空虚寂寞的世界。而选择作“蝶”的那些,或许也未必是相对于世界的超脱,而只是更加沉溺于“幻象”构建出的幻想世界中了而已。 长久以来的,真正能超脱于这个自我世界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只是在纷忙的世界中奔走挣扎,惧怕自己只是他人指尖虚无的泡沫——这对于自我的未知遗留下的恐怖,是其试图证明自我确实存在的本能,却也成为了这些生命存活在世界上的动力和源泉。 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然而这价值,要如何去表现出来? 是凭依着名为“高尚”的理想,为整个世界创造更大的价值? 或者……如陆子建一般,近乎单纯地想要做一件事。 那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自他拥有了非人的力量之后——无论自我的力量强大与否,也要尽自己所能,在这个日渐疯狂的世界中,守护着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 当自我的那个世界,有了名为“目标”这种东西的时候,寂寞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情绪。因为力量有了最好的宣泄途径……也因为在那个交叠的世界中,出现了自己爱的人、在意的人、想要守护的人——世界本就不该是孤独的,若世界荒芜一片,他还能守护什么? 所以,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别、朋友的背叛、爱人的谎言…… 所以,当死灵界的天空中,六条青黑色的光藤纠结一体、成为螺旋状锋利的尖刺之时,空气中流淌过的肃杀之气,使得沉睡在一片白玉墙垣下的陆子建,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锐响的光刺直刺向墙上叶新的胸口时,叶新身前两米处骤然一股蓝色的寒冷之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与炎帝的赤火决然不同——仿佛吸收了冰帝的酷寒与“静”的力量,半空中的青光竟是呆滞般地无法曲折回避开,在“两离翼”旋转构成的蓝色漩涡中,疾速化为虚无。 数十丈外,炎帝瞳中闪过一丝讶色,更多的倒是“欣慰”般的异彩。 陆子建抬枪指向头顶,就此从神殿瓦砾下破玉而出——蓝色火焰向着四周砰然破碎开的时候,他的发丝犹如炎帝一般转为赤红,双眸更近乎血色——但那色泽中,有带着与炎帝的暴虐毫无瓜葛的东西……便如同是一切焚烧后的劫灰与冰冷。 被六道青芒钉在墙上的叶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似乎渐渐有了几分清明的神色。 垂下枪尖,陆子建仰望着头顶上轮椅中的少年,却似有些迷惘。对于他来说,救下叶新这件事情就好像是本能的反应,完全是由昏迷中苏醒时下意识地做出的动作——因为若是他就此重新相信叶新,就必然意味这他在潜意识中相信是女友“塔塔”说了谎! “朋友的背叛”和“爱人的谎言”,这两者究竟要陆子建舍弃那个?! “妖力……”轮椅中的少年凝视着陆子建,喃喃自语了一句,突地笑道,“算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真身相见……我很高兴你在这里,陆子建。” 陆子建身上属于“两离翼”的妖气几乎达到凝成实质的浓度。他没有理会少年的话,而是回头瞥了一眼叶新,又迅速移开目光——却是明显向着叶新道:“你可不要误会……无论你是还是不是,我都没有一点原谅叶天然的意思……” 叶新低头沉默,四肢突然一挣,强行将自己带着青芒的右臂从墙上拔出,抖手将手中的“封翼”之剑抛给陆子建:“……你救我的谢礼……谁也不用欠谁。”他顿了一顿,却有补充了一句,“……‘邪皇’,并非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 他既然如此说,无疑证明了先前炎帝隐隐的揣测。 “嗯,谁也不用欠谁……”陆子建一把将剑柄抄在手中。剑尖垂落一刻,汹涌的蓝色之焰同时由剑锷处漫起,向下流淌中犹如液滴般滴落在白玉地面上。 “宫之奇……你也是邪皇吧……”陆子建已抬头看向少年“水瓶”道:“虽然我只是隐隐猜到为什么你被他们围攻,虽然我也很同情你……不过,我实在看不下去你那嚣张的模样……”他嘴角突地露出奸笑般的上扬,“在这个世上,可是只有我才能这么嚣张的!?” 长剑一舞,左手枪右手剑的陆子建已经合身向着少年扑去,所过处的青光藤蔓,在蓝色的火焰中似乎失去了先前的诡异能力,一如冰雪消融般疾速瓦解……一次呼吸之间,陆子建便已腾空二十丈,迫近少年轮椅四周四米范围内。剧烈的风啸中他的赤发摇摆不定,散落的却是冰蓝色犹如霜气般的光华…… “封翼,曾是我的佩剑,也是对领域属性力量最为有效的武器……”轮椅上少年的目光依旧淡定,“你此时的火焰,似乎也是来自另一个空间——‘妖界’吧?只是想要凭借这两者就打倒我,可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经抬起——陆子建前方倏忽一道黑色的球形屏障升起,却将少年连同轮椅包裹在内——散发着冰冷寒焰的锋刃落在那黑幕表面,竟是一声刺耳的撞击,以攻去三倍以上的力度猛地弹回! “规则领域,神盾——不破之壁。”苍白纤长的手指缝隙背后,水瓶的目光中,隐含藐视一切的寒意,渐渐好像对于眼前的攻击失去了耐心,“封翼的力量再强,也无法与神所拥有的盾向抗衡。看来你们还是不明白……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陆子建后退滑步,勉强在青光表面卸去所有反冲力,唇角那危险的笑容却是越发带着阴森的意味——他双手猛然一合,“两离翼”并向晶枪枪尖,结为“噬叶”形态。封翼之剑却是如被其上蓝火溶化了般寸寸缩短——相应地在“噬叶”巨大的枪尖尖端,闪烁着晶蓝色光泽、水晶般的剑刃笔直地延伸出来…… “原来真的可以……”陆子建回望了一眼叶新,对方微点了下头。 此时陆子建手中的武器与其说是长枪,不如说是一柄全长一丈七尺的巨剑!便是擅用重剑的霸剑凌封,手中的“葬天刃”也没有达到这般夸张的长度——陆子建双手拖着四尺长的“剑柄”以一种倾斜的姿态才勉强保持“剑刃”处于脚下青光以外。 然而那个姿态,也即是冲锋的前兆!短暂的调整之后,陆子建已连人带剑向前冲出。带着蓝色的、彗星般的光芒,新形态的“剑枪”向着轮椅上的少年拦腰截去!庞大的蓝炎之刃从一片煌煌的青光中划破,就好像一柄用以开天的巨斧,劈在了这棵通天的光树上。 少年“水瓶”的眉宇间忽有一丝恼怒泛起——“剑枪”斩击在他那“不破之壁”的表面,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音传出——黑色的球体突而癫狂了一般散发出万丈光芒,瞬息将包括陆子建在内的方圆十丈空间全部淹没! “这家伙……邪皇……”撕裂空间的颤音传开,半空中的炎帝悠然一落转折,避开了天地间那无形的千万道切割线。帝王的眼中渐有狂热的战意腾起,忽然一个急冲,竟向着扩散的光芒冲去。他身后带起的滔天烈焰恍若帷幕,将视野中的一切焚毁! 霎时间山谷一角又有无限冰封的结界张开——面对于己相同、甚至是超越了自己的对手,连想来冷漠的冰帝也不由生出一较高下之意——也是由于他“极致之静”的领域大范围张开。空间内由爆炸产生的飓风与烟尘在半空中纷然一冻,竟成青色之雪坠落…… 半空中的炎帝身形突而一顿,却并非受到了冰帝的影响——他脸上的神情倒像是无法突破到那核心中央一般!五指微微一紧的瞬间,无比愤怒的炎帝几乎有再次唤醒体内“炎龙皇”的念头……这念头却也只是一闪而逝——再次使用“炎龙皇”的力量,已经不是他这个借自“僵道”宁海的身体可以承受的…… 寒冷而逐渐清晰的视野中,被钉在墙壁上的叶新清楚地看见——在一切光芒核心处,陆子建手中的“剑枪”仿佛与水瓶的防御圈黏在一处,相交的一条裂口中不断有黑色、白色闪光的微粒向外扩散——“剑枪”却是再也无法向内逼进半分! 破不了!?结合了“封翼”、“两离翼”与“神兽之力”的武器,竟还是突破不了少年那看似脆弱不堪的防御——叶新的眼眸中,渐渐有意识的低落生出。 “你们……”轮椅上发丝掩盖了面容的少年缓缓抬头,目光在残破了半面的青色光树上掠过刹那,一种死寂的煞气突然由他身上漫开无数青黑之色,“非要我在离开前毁灭这个世界么!?”他蓦地由轮椅上漂浮而起,四周黑球一涨,便将陆子建再次逼退。 空间内原本就极不稳定的结构中,刺耳的破碎声变得随处可闻——或许那只是异次元中空间乱流泄入的声音,但听在在场众人的耳中,却有天地也为之动荡的震撼!少年“水瓶”的身上,流转的环形风线掀起了他的衣袂,庞大地像要侵吞一切的生机狂升向上…… 无数沸腾的光粒背后,那苍白的面孔里,渐渐有暗红色、如干涸血迹般的花纹,由他两鬓探出。水瓶仰望天空中那只魔掌的时候,眉心中一点殷红突然泛起,仿佛一颗血液凝结成的水晶,渐渐分化为六芒星的图样——背后悠长的衣摆悄然破碎成灰,九条雪白如仙云般的尾巴,就那么飘逸散入日渐焦灼的空气,带来一种耀眼夺目的、近乎华美的光芒! “封印被解除了……半妖本体,杀戮姿态……”叶新的口中一声呻吟——在场众人间,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样的容貌和姿态,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看透此间的因果…… 千年之前,邪皇初生之时,尚且不是魔教之主,便引来九大门派高手联手追杀!这一切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并非人类,也并非妖界旅行者——母亲为九尾妖狐,父亲为人类——这个孩子从出生起,便注定了唯有以“半妖”的身份活于这个世上…… “九尾狐”本就是稀有的强大的远古妖兽……流转于这个宇宙间的法则也注定了,唯有“九尾半妖”强韧的肉体,才能勉强容纳魔界的霸主“凯雷斯”庞大的灵魂力量——围攻生产的九尾妖狐、并最终将其杀死的九派中人没有料到,“母亲”的死反而激起了婴儿体内的灵魂之力——邪皇狂怒中,无意识地变身为成熟的半妖……刹那间的天地异变,便有不逊其母全盛期的威力,使得变身后的邪皇轻易便将九大门派的精英高手全部毁灭! “真实”瞳孔的倒影中,叶新恍若又看见了千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犹未开启全部灵智的邪皇,甚至无法分辨出母亲的尸骨……他带着那样华美的姿态,静谧地、悲伤地站在一片大雪与满地的尸骸中;等待着不知何处、母亲的呼唤,却不料那声音还未听闻过,却已是再不会来临了…… 此后百年,便是邪皇身死之时,也再没有变化过这样的形态…… 与其说是不愿,不如说对于无欲无求的仙人,这世上能牵动他情绪的事物实在太少——母亲,爱人,家乡……除此以外,便真的没有什么了…… 然而此刻,自称“水瓶”的他却再次暴怒——叶新抬头望向虚拟的天空——动荡之际,那巨掌撕裂开的程度越发大了……果然,二十年前“宫之奇”这个人出现在人间,真的是因为那个……他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 “神?神就可以控制一切么……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连这样的愿望,你也非要阻拦么?”嘴角流露出的悲伤转瞬即逝——“邪皇”遥遥望向叶新的方向,似乎听见了他的感慨——少顷的停顿后,陆子建再次攻至,“剑枪”划破蓝炎刺出!邪皇九尾波动中,一聚向前,强烈的灵力散向四周,竟完全不似妖气的面目! “那么,我也来自称神灵一次吧。”淡淡的低语突然在一旁炎帝身后三寸处响起!炎帝骇然一惊中,身后已被重重一击,直接砸入山巅巨岩之中。 远在百丈外的冰帝眉梢微跳,视野中忽然恍惚一瞬,曼妙九道虚影无视“极致之静”的领域直接破入他的防御——不可抗拒的庞大灵力击来,冰帝勉强抬手阻拦中,被那虚影狠狠拍入了白玉的宫殿废墟里……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不足一秒的时间。陆子建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枪刺空的时候,腰腹下早已经挨了几乎致命的一记重击!他的神智顿时一昏,手中“剑枪”黯淡无光,坠落刺入二十丈下的白玉地面——身负九尾、半妖化的邪皇,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矗立在陆子建身前,单手擎住他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 这一切,只在常人一次眨眼的时间内完成,似乎像是在向三个可怜的对手诠释着,这个世界上什么才叫做完全无法触碰的强大存在…… “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讨厌你……”似乎是回到了童年时期,转瞬间便将所有威胁瓦解的半妖脸上,带着讽刺般的微笑,声音言语却略带稚气——他转向面对叶新的方向:“即便是过了千年时光,你那张面孔我还是不会忘记的。洛神。” “这样子还真是难看啊……没想到此世的你如此虚弱……” 将僵直的陆子建随手抛开,邪皇瞬间飙至叶新身前,却未卷起任何空气波动——男子直接一脚踹在叶新胸前——叶新哇地一声吐出大口血来,胸前顿时凹陷了一片…… “千年前你对我的命运判言……那么现在,你想要听听我的预言么?”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四) 遗迹之下,半梦半醒之间的陆子建,突然感知到了一种烧灼的刺痛。 睁眼之际,下落的视野中却只有一片摇曳的火光。那火如同蟠龙曲折于他的右手之上,尾端漫布的炎气,在一片黑色的虚空中渐渐凝成人类面容般的模样…… “炎帝……”待看清了那火焰的面容,陆子建心中骇然一惊。 火焰的形状,则在他身旁形成了盘坐的人体。炎帝的声音或许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带着无名的空寂回荡:“嗯……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竟被那家伙一击打得灵魂脱壳……”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不……那家伙的灵力里,似乎有着能抽取‘魂’的力量呢。” “并非抽取,是生机。”遥远的空间某处,有冰帝低沉的传音传来。 炎帝与陆子建分明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虚弱。炎帝抬头向着那遥远的某处道:“你说生机?如果是生机的话……你的状况岂非太糟了……” “生机不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基础吗?”一旁陆子建不解地道。 “正因为如此,生机拥有着太强的、魂魄的脉动……”炎帝轻叹一声道,“使用不属于我的身体,我本已将生命的脉动提至极限。再受到邪皇的冲击后,脉动超出极限,身体就与魂魄之间失去了平衡……寒语尧的状况则更糟。”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子建,“这个时候,恐怕他体内静止的灵力全部被那股生机搅乱了……现在的他,连你的火焰也未必能封住。” “怎么……”陆子建心中掠过阴霾——不过分别受了邪皇的一击,炎帝与冰帝这两个帝王级的高手,竟然失去了战斗力!?这究竟是因为邪皇太过可怕,还是…… 脑海中掠过那九尾飘摇的身影,陆子建一时竟无法回忆起那个人的面貌,脑海中充斥的全部是他力量的强大压迫,一点点蚕食进了心中本该拥有的战意与勇气。 “现在放弃,太早。”遥远处冰帝的声音依旧冷冽如霜,却是难得地说出近乎鼓励的话,“……方才一击就被制住,不过是我的力量被其所克,凤凰赦也没有恢复巅峰状态。但你在这里的话,想要胜过他也并非不可能……” “你现在不想着阻止我了?”似乎因为他少见的多言,炎帝轻笑了一声,却不再这个问题上有太多牵扯,转向陆子建道,“不错……无论是我的火焰,还是寒语尧的冰霜,在对付生机时都只能发挥出一成实力……邪皇的力量似乎不属于‘元’的范畴,而且拥有趋避利害的能力……但刚才,你的火焰却能伤害到他的灵力。” “只是我太弱了……”陆子建向来是个有着自知之明的人,虽然常有嚣张的举动,心中却也并非将自己看成无敌的人,“我的灵力强度,还远远无法突破他的那个‘不破之壁’。” “为今之计,只有将我与凤凰赦的力量同时注入你体内。”冰帝再次一语惊人,声音却没有多少情感流露,“……并非表面的灵力,而是我们拥有的最本源的心念力。”他后一句话似是对炎帝所说——他口中的心念力其实便是近似于现代修真界“领域”这个概念。 炎帝低吟了一声,却是微微点头:“……若是凭借神兽血炼与你我再次的淬炼,小建的身体应该可以承受住两种力量叠加后的威力。而拥有‘封翼’的武器,应该也没有丝毫问题……”他顿了一顿,“问题在于,他的意识能否承载得住你我的魂魄?” 空间内突有致密的杀意散开,炎帝的声音渐冷:“……寒语尧,你的身体是否已经接近崩溃了!?你脑子里转动的那个念头,是否是要‘夺舍’!?” “我是否有夺取他身体的念头,凤凰赦你应该最清楚……”如果比较语气之冰冷,炎帝完全不是冰帝的对手,但对方的话语却仅仅露出些许近乎凄然的杂音,“从一开始……你破我‘画地为牢’,借了我八百年积攒的灵力,不也是想要他的肉体更强么?” 他的话外之音陆子建却是完全听出来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顿时有些头大——“夺舍”的意思他自是明了——冰与火两个“帝王”介入此事,好像全是冲着自己的身体来的!?经过神兽淬炼和冰火两重磨练的身体,强度自然远在宁海“旱魃”身躯之上……如此想来,沉睡了八百年的两人,看上这更能发挥出力量的肉体,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炎之神兽淬炼的身体,对你不是无用么?” “没有我,凭你单纯的火焰,是破不了神之盾的。” 炎帝与冰帝仍在用冰冷的语气相互讥讽,但那话语中或多或少犹带自嘲……也许在这二人看来——即便对手是比他们更早达到帝王级数的邪皇——两个人在一招下就惨败到失去肉身的事实,实在是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喂,现在是不是该我来谈谈条件了?”片刻之后,陆子建脸上却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他向来是喜欢寻求这种达到自己极限的刺激——邪皇的强大,冰帝与炎帝的争执,都使得他原本昏沉的大脑迅速恢复了高速运转——这小子心中竟开始盘算着,如何将冰与火两种领域完全弄到手!若是真的同时拥有“动”、“静”的领域,岂非无敌!? 这小狐狸的表情落到两个老狐狸的感知中——虽然凤凰赦与寒语尧均是了然于心,却也只有无奈地听着他漫天要价的无耻行径…… “你想听听我的预言么?”漫天飞舞的青黑光辉中,化身半妖的邪皇如是说……被五根青光刺牢牢钉死在白玉墙壁上的叶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似乎虚弱地低下头去。 “你一点都不关心,你此世父母的死活么?”半妖的男子轻舞九尾,面露孩童般毫无掩饰的讥笑,“算起来,他们可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了……” 墙上叶新的右手微紧了一下:“人,总是有生老病死的。” “是呀,相对于灵魂近乎永恒的你我,世间的一切都没什么好在意的吧。”邪皇轻轻一笑,“……连生死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死亡,不过是遗忘了一切后的新生罢了。” 叶新哼笑了一下:“原来千年之前,你并非那么在意她。” 邪皇心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突然一脚踢碎了叶新的右小腿骨:“你这么说,我可是会生气的。”他眼中稚气微退,“对于我来说,如果心爱的女孩子让我死,我可以毫无犹豫地接受……只要那样她能够得到一丝半点开心也好……” 他的声音突地低了下去:“况且……我杀了她的父母,也是事实。” “为什么?”叶新沉默之后,却是大声问道,“应该有人告诉过你……如果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这个世界的结构就会被直接撕碎!她曾在的这个世界……你真要将它毁灭?!” “我说过了!”邪皇脸上戾气大盛,再次踢断他的左腿骨,“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连这么个小小的愿望,你们都要剥夺么?” 他突地阴笑一声:“神又怎么样……就算是至高神,也不能直接干涉……而转世到这个世界上,仅会剩余万亿分之一的能量……现在的你,充其量只是个半神而已……” 身体的痛苦使得叶新闷哼了一声,额上冷汗淋漓,喘息着道:“就算你是对的……凭你的力量离开这星球也可以吧!只是因为你想回家……就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是想说,我的那些属下么?”邪皇哼笑了一声,“在你看来,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情吧……只是为了某一个人的愿望,就将整个世界拖入其中……”他突地缓缓抬手,动作暧昧地抚了抚叶新的面容:“我本以为,你是会明白的……如今看来,我错了呀。” 叶新挣扎着偏头闪避了一下。邪皇却是悠然收手退开,语气平淡地道:“既然你的眼睛也看不清……那我就来告诉你吧。我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要‘天网’与世界为敌,都只是因为……”他仰首望向天空中的魔掌,眼中怜惜一闪而逝,“这里,是她存在过的世界呀。” “我遇见宫之奇的时候,他才十四岁,是个平凡又平凡的孩子。那样的一个孩子,却卧在铁轨上想要自杀……只是人类心中若有梦想没有实现的话,面对死亡会觉得格外的可怖。所以我回应了他的梦想,给他力量实现愿望。作为相应的代价,我得到了现世的肉体。” “你知道那孩子的理想是什么么?”邪皇指尖微动,好像突然想要抽烟一般——烟卷便浮现在他的指尖,自燃后散出袅袅烟晕,“他出生的地方常年征战,父母也因此而死……他的愿望,便是这个世界不再有战争。” 叶新的眼眸微闪,眉宇间似乎透过邪皇的眼睛看见了什么。 “很不切实际的空想吧。”邪皇嘴角笑了一下,隐约而晦涩,“但是,却是与我的愿望不谋而合了。同样的,会有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只是……”他的声音突然一冷,尚未抽完的那根烟已经在青色光晕中化为基本的物质微尘。 “在这个荒谬的星球上,理想会变质,高尚下会有污垢,无论如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饰其下的卑劣……在天网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野心家,他们想藉由我的力量,将这个世界掌控在少数几人的掌心中!我答应过宫之奇不使用属于邪皇的力量……所以我在天网中的权力逐渐被架空,最后沦落到只能去开发游戏的地步……” 叶新脸上露出黯淡。他突然回忆起了那些拥有“养个女儿当情妇”念头的高官富人们,恍惚间认同了邪皇的那个世界:“所以在千羽樱之后、也就是现在驾驶着‘伊普希洛’的那些孩子,都是从游戏玩家之中挑选出来的吧?心智未必成熟,却也没有经历过这个世界的污秽洗涤的人们……才能如此确实地贯彻理想。只是……” 他抬头盯着邪皇的眼睛:“你不觉得,这样对他们太过残酷了?” “个体在任何时候都是渺小的存在,即便是拥有了‘伊普希洛’机甲的他们,若与这个世界为敌,最终也只有败亡一途!不……”叶新的声音突地一顿,“你应该早已经料到了……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让他们去死么!?” “不是他们,只是所有的野心家……”邪皇竟也是轻叹了一声,“我早已经告诉过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他们所扮演的,不过是‘祭品’这个角色而已。”他低头一刻,曼舞的发丝掩盖了神情,“……与世界为敌的天网最后会被连根拔起,连带其中所有的野心家……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法回头,他们付出的、想要实现的,不过是理想的另一种面目而已……” “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以天网的规模,一旦它灭亡,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野心家将失去经济、资源乃至技术的援助,世界分裂的格局将归于统一。” “同一时刻,世界前进的进程会被加速……元矩阵解封之后,人类的科技将一日千里地进步……尤其在武力上,将飞速跨入超宇航时代……” “但同时,对于这颗星球的破坏也是同样速度增加的。开启了进化之锁,星球本身会觉醒……如果可以引导那股力量——也只有那种情况下,人类才会在未来获得一线生机……” 叶新静静地听着他的“预言”,瞳孔中倒影着一片煌煌的火,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激烈的变革灼烧的模样:“你想要扭转宇宙的进程么?我好像也明白了……因为这是她曾经存在过的星球,所以你不希望百年后它被毁灭……”他仰头看向扭转异变的看不出模样的星空,突地嗤笑了一声,“原来我们的愿望如此相似……真是的,这个世界究竟是那里错乱了……” 邪皇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在叶新眼眸中倒映的那团火焰,却是确确实实地在他的身后腾起了——冰蓝色摇曳的妖火漫开一瞬,便将近乎大半的青色“枝叶”焚毁! “你们不会想说,他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圣人吧?”陆子建语气平淡地矗立在白玉屋宇的另一角,身侧三尺内竟是毫无火焰暴虐的波动,平静地犹如春季的湖水怡然——发丝恢复了黑色的他有些苦恼地抓着头发,犹未褪色的血眸中却是依旧浩瀚的战斗欲望:“这可真是让我为难的……虽然没有合适的理由,但依照约定……我们还是不得不打啊!” 抬手一瞬,一丈七的巨大“剑枪”再次浮现在他掌中,枪尖幽暗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火焰,笔直地向着邪皇泄出强烈的战意! “枪名,皓月焚光。”陆子建的声音淡淡地一如冰帝的冷静,火焰却犹有炎帝的猖狂与激烈——空中两股庞大无匹的力量不可遏制地冲撞一处,随即散落…… 已经……是最终一战了么? 大结局及全本通告 墙壁上,仰望天空的叶新垂下目光,唯一可以有所活动的右手轻抬,一种无法窥视的符号升起,好似邻家絮语的低音溢出鼻息:“吾以执掌空间之名,唤此世间一切躁动不安之物……将归于寂寥无垠之虚无……将归于悠然沉寂之凝固……” 时空某处,四季荣华集于一处的小院内。逗弄着怀中小女孩的少年突然抬头,望向晴朗的万里无云的天空,眉宇间丝缕的寂寞与睿智滑落——他在小女孩看不见的地方轻掐手指,无声轻吟:“吾以掌控时间之名,唤此世间一切晦涩未明之物……” 两种声音穿越过千万错乱与颠倒的时空,最终交汇在一切事物本源之处。 “将其存于世间一切之印象、记忆、经历、羁绊……以上种种,以吾空间(时间)之名,与此消磨为尘,泯灭于空……是以‘存在抹消’……” 枫叶林间,乱花迷眼。夕阳绯照时,少年张眸一瞬,凄然绯红的雪已凋落…… ××××××××××××××××××××××××××××××××××××××× Z国H市,九州路,夕阳掩映下的山庄一片静谧。 既非浮空城,也非“元矩阵”基座的这座城市,在世界的变动中似乎毫无所觉——日出而作、日落未息的现代人们,穿梭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偶有观望此处富豪住宅的人们,也只有在心中存有“未来某一天也过上这样的日子”的念想,于是匆匆而过。 道路尽头那座充满外域风情的建筑物中,一个粉琢玉砌、仿佛精灵一般的女孩子正趴在窗口。她望着通往外面世界的那条小路,似乎已经观望了很久很久,并还要继续观望下去。 “心儿,看什么呢?该吃晚饭了……”身后面容祥和的老者端着饭菜,一脸宠爱。 “爷爷,叶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小女孩回头,撒娇而幽怨般地道,“他说过我过十五岁生日会回来看我的……明天就到了嘛……” “……叶哥哥?”老者神色一怔,似乎思索了一下什么,却又摇了下头,“哪个?” “就是叶天然叶哥哥啊!”小女孩一听,明显不依地从垫高的椅子上跳下来,“……上次我迷路送我回来的时候,你还说他天性自然,宅心仁厚,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她后面几句话,已经是明显在模仿老人家的语气。 “是的,是的。”老者将饭菜放在桌上,虽然应声眉宇间的疑惑却犹未散去。 小女孩虽然年幼,却也看得出来,当即嘟起小嘴道:“你还说一定帮我关照莫大叔他们收叶哥哥为徒……爷爷的记性真差,不理你了。”她连晚饭也不吃,转身跑到窗边,又爬上那雕花木椅,继续望着外面夕色绯然的世界。 “真是……距离上次见到小莫,也还未到半年时间……”老者无奈地摇了下头,心下却是暗揣——他自负天机神算,智力超人,不到一年前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事,自信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更何况是“小祖宗”如此在意的人?!可是…… 确确实实的,自己的印象中根本没有那个人存在啊。 犹未思索出个结果,窗边的小姑娘突地又欢呼起来:“爷爷,快来看,爷爷,好漂亮。” “爷爷都一把年纪了,何来的漂亮……”沉思中的老者一时没有“领会”,待他端着盛好的饭菜来到小女孩身侧、观望天空时,那沉淀了时光与智慧的眼眸中却是忧色闪过。 天空赤红色的火烧云下,似有无数条类似与经纬的交错光芒,由西向东席卷而来,竟似将这个星球也包裹在内的庞大气势!天地间罡风洗过,一时老者分明觉察到,这个世界里有什么地方正在发生改变,与过往沉湎的时光中发生的一切隐隐相合。 “元矩阵开放……”老者的低语几乎无法听清,他轻掐指尖细算,“……西方昆仑山脉中贯穿天地的那东西,此时竟已经溃散成灵气了!?这个世界……再次进入了变革期么?” 那么在这变革中,人类是生存……或是毁灭? (苍冥之青渊,全书完) ××××××××××××××××××××××××××××××××××××××× 结束了。 无论身为创造者的我愿意与否,《青渊》的故事都已终结。 这由一年多前开始的一切,在经历了拖拉的三个篇章之后,终于也走向它应该在的地方……在那脑海中无数神经里流转的生物电信号,永远无法归属现实…… 在这一年多的时光中,我从旁人身上学到了许多,也认识到了许多不足之处。那样一点点磨砺自己的日子,翻阅着通篇的文字,想来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当然,在那其中还有很多未想到的,想到而未说的,说而未尽兴的…… 近八十万字的正文,也不过诉说出《苍冥》世界背景的冰山一角。恍然回首时候才发现,或许我想要的,并非那样的一个故事,而是这个世界应该拥有的“底蕴”! 《青渊》一文,开始时想要探寻的是一个“神”的自我存在的问题,但在加入了许多纪念性的故事后,终究只是成为了像门扉一样的东西——大约是因为一开始的我,想在这扇大门中加入太多透明的“窗口”,于是导致整个故事的完整构架变得模糊了。 明白了这些后的我,渐渐的,不再期待将所有事情都在《青渊》中一气说完——但是在这个故事的世界中应该“出现”的东西,却是丝毫不少地被叙述着: 叶天然与月凝香的故事,离萼与鬼夜的故事…… “幻灭”中未完的游戏任务,范青阳与茉莉沙儿的过去,魔界暗处涌动的恶意,死灵界六国的大战,滞留于这死后世界的兰契,继承了“长天之羽”的霖苒,失去了使魔的雷越,与世界为敌的“伊普希洛”驾驶者们……等等等等。 自然还有秋叶市诞生的机械之龙,毁灭后幸存的少年,血煞魂与九音战后遗弃的那柄灵剑,那尚未来到世上的两个孩子……失去肉身的炎帝,重新沉睡的冰帝…… 这些,虽未尽述,却仍在《青渊》的字里行间游离不定。或许在小说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就可以牵连出一段异常复杂的因果来…… 我,没有故事里可以看穿一切的“神之眼”。所以,我只能用笔下极多极多的故事,让大家从《青渊》这扇门缓缓开启的缝隙间,窥视间愈发繁华的世界。 越是写下去的时候,就发现脑海中涌动的、名为灵感的东西越来越多。渐渐这个世界完整的构架与一些旁支细节,也就在我意识中逐渐清晰起来。 恍惚间便意识到,世界——终究是一个庞大无比、无法用语言尽数的存在,若是世上真有“神”的存在,或许也应该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吧…… 所以,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不以某两、三人的意识所转移的。 所以,即便设置了青渊中主角“神”的身份,我也不想因此改变世界运转的方向——于是,每次一旦那力量被开启时,便会不由自主地通往毁灭的结局。 之所以选择在此终结,也是因为从今以后的故事中,用以贯穿这《苍冥》系列的第一篇故事、拥有传说的“主角命”的叶天然,从此将不会再度出现了…… 《苍冥》这个系列,绝非一处空荡荡的构架,而是由无数时光沉淀出的思绪,徐徐填满着的……未来的某些日子里,我也希望能将这些展现给每一位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 总归是结束的话,于是小小透露下,聊以补偿平日里亏欠大家的只言片语吧。 未来一段时间,小洛将进入下一部小说的攒稿中,或许会空闲时间会更新一些《苍冥》世界背景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整理一个青渊故事的暗线介绍(但这也只是个构思,是否可以成为现实要看时间情况,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手头上已经有好几个开头,正在精挑细选。 所以,就让一切在此结束,等待我要诉说的下一个故事吧—— 这一次,相信会比《青渊》说的更好些。 ××××××××××××××××× 新书《灵媒舞》审核中……望大家支持……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