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冷血》

作者：温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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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惊怖大将军

他领着七名结拜兄弟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的恩人一家大小都在用饭，全家人都错愕地望着他，对他突如其来的冲入显得不可理解，不能置信。

冷悔善，既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上级，又是他的总盟主，更是他的结义老大，他带着诧色、起身相迎道：“你回来了也不先通知一声？来得可比大家都早哩！辛苦了！一起来吃顿团年饭吧……”

惊怖大将军疾道：“这饭是不能吃了。老大，案发了，快逃吧……”

冷悔善奇道：“案发了，什么案发了？”

惊怖大将军这时已疾行近冷悔善身前，像要告诉什么秘密地趋过身去，冷悔善凑前细听，遽然，他只觉腹胸之间忽然有一极凉极冷的灸热感觉，他猛吼一声，一掌推出，逼开大将军，人已向后疾退、陡升、弹起、飞跃，“砰”地一声，背撞墙上，一路翻跌下来，桌翻椅裂，杯盘皆落，石灰墙上留下了一抹怵目惊心的殷红。

一柄刀，自腹间倒插而入，几要在他咽喉突出。

冷毁善惨嘶道：“你……你……你……”

每一个“你”字，都吐一口血。

说到第三个字，他的血已像打翻了坛的酒，湿满了他五脏六腑鼻孔喉间。

——这样一刀完全没入了他的身子里面，不但觉得痛，而且觉得痒！

——这刀是淬了毒的！

——而且还是岭南“老字号”温家的厉毒！

冷悔善要强运玄气，但却连一口气都透不过来。

在冷家大小惊呼与诧喊声中，惊怖大将军下令：“杀。”

然后他逼近冷悔善。

惊怖大将军带来的七名结拜兄弟，像庆祝一场狂欢般地出了手。

正在席间“吃团年饭”的冷家大小，老的有八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只刚出世三个月，这些完全来不及抵抗而且也全无抵抗之力的弱小，给这些身经百战如狼似虎的杀手，在惨暴与哀号声，屠杀得连撒翻在桌面上的卤鸡和烧猪还不如。

这时，惊怖大将军才向他的老大再度出手。

冷悔善，身为“大连盟”总盟主，外号“不死神龙”，身经六百一十五场小战，五十二场大战，曾经让人倒吊在树上鞭打了四天四夜而不死；曾经给人制住了穴道活剥皮剥了一半忽给他冲破了穴道；曾经以一人敌住敌方整支军队，身中三十一箭还有六道枪窟窿都能不死，而且还能在伤得不成人形之际反败为胜，起死回生，把要整治他的对手全部杀光了。这样一个人，他的斗志就是一把烧红的刀。

可是，他一照面就受了重伤；谁都不能在身体里嵌入一把四十一斤重的刀而且切断了他的血管经脉还能作战。

而且，他的刀伤虽然痛，给最信重的“老二”暗算这一个可怕的事实已伤尽了他的心。

伤心绝对要比伤身更伤。最可怖的是：他每交手一招，就听见他至少一名最亲密的家人传来濒死的惨呼。

这比他自己惨死还难受。

惊怖大将军已完全搞清楚他这位“结义大哥”的武功底子。

为了要顺利完成这个计划，他已准备、潜伏、留意了十三年。

十三年，够了。

可是伤得如此之重、要换作旁人早已死了十三次了的冷悔善，居然还能跟他交手十三招。

这令惊怖大将军甚为诧异。

不过，到了第十四招，当冷悔善乍闻那三个月大的孩子也给摔到地上时，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你竟对他也……”一失神间，便给惊怖大将军制住了脖子。

冷悔善从腹胸至喉管里搠入了刀尖，他一动，刀身所在处便一阵搐痛，惊怖大将军觑准了他这个弱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冷悔善惨吼，“我一向都待你不薄！”

“因为你挡着我的路！”惊怖大将军和善地说，“谁叫你是我的老大！”

说罢，他格勒一声，扭断了冷悔善的脖子。可是他还怕他没死尽死透，又拔出匕首，在他脑门上直插了进去，两把刀尖几乎就在冷悔善的咽喉里会师，然后惊怖大将军才满了意，放了手。

这时，他的七个结拜兄弟已把冷家廿一口大大小小全部了账。

惊怖大将军把最熟悉冷总盟主家小的两名弟子，张无须与宋无虚叫了进来，一一认清有没有杀错了人，有没有走漏了谁，他自己也亲自细加辨认。

经过仔细认证之后，他生恐那给摔在地上的三个月婴孩没死净死绝，临行时还要在他小腹上踩上一脚，忽然之间，耳际听得一声惨呼，不知是从远处还是近处，未来还是过去，亘古还是这一刹间传来。他恍惚了一下，心神一敛，发觉并没有那一声哀呼。这时，却忽见一人足不点地，急驰而至，人未近前，已低呼道：“大将军，将军夫人和内三堂、外三堂、五大分盟的头领都到了‘劝悔亭’，已往这边来了！”

“哦？”惊怖大将军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大连盟”的所有内外分堂，都会来向冷总盟主拜年。今年，大家都以为惊怖大将军不在这里，而是去攻打“孤寒盟”，所以，便由将军夫人引领一等堂主，先来团拜。明年，大家都不必来这里，而是向我拜年了吧？惊怖大将军想到这里，不禁得意地摸一摸他那光秃秃的发顶。他总是觉得自己绝顶聪明，才致聪明得“绝”了“顶”。他什么都争气，只有头发不大争气，每次一高兴，总是脱落得更加毫无周转余地。也罢，人逢喜事精神爽，光头秃顶又何妨！“放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

他大步而去，临行前忽又站住，吩咐刚才以绝顶轻功进入这里的汉子说：“盖虎蓝，你负责把这里烧个干净。”

那汉子躬身恭声道：“是。”

惊怖大将军再行几步，那七名结拜兄弟正要紧蹑而去，忽见惊怖大将军又陡然站住，霍然回身，徐疾有致地道：

“记住，不、能、留、一、个、活、口——那怕是小孩子，年纪越小的越要多砍两刀。你们没听过这样的故事吗？虽有灭门之祸，但有一小童却成漏网之鱼，他日练好武功，得报大仇。我、决、不、会、让、这、种、荒、唐、怪、诞、的、事、发、生！”

他说话时的话音与其说是人在说话，不如说象是一座魔像在诅咒。

盖虎蓝只觉耳际“嗡嗡”作响，好像有数十只蜜蜂自耳膜飞入了脑袋里。

他忙不迭地道，“是。”

“放火吧。”将军交待了这句话，就像是说“喝茶吧”一般稀松平常。

惊怖大将军这才走了。真的走了。他的部下紧跟大将军而去。一点痕迹也不留。

大将军一走，盖虎蓝立刻做了一件事。

他马上抱起那个婴儿。

——这不足三个月的婴孩遭此猛烈的一摔，竟然还未死去，只是脸色铁青，半闭过气去，不哭也不闹，像知是大劫临头。

盖虎蓝一面抱着婴孩，一面又做了另一件跟这事是完全相反的事。

他放火。

他总共替惊怖大将军放过七十八次的火，不管是在“事（杀人）前”还是“事（杀人）后”，对地上总有好些给劫、杀、奸、伤的人他早已司空见惯，无动于衷了。有这如许丰富的经验，他早在十五年前已成为放火的好手。

火，很快便烧起来了。冲天的火光。火光冲天。

——那一间大宅，着火的时候，不像是一间屋子，而像是一头凶恶的猛兽，在火光中发出不愿化作飞灰的哀鸣。

盖虎蓝自火光中敏捷地闪了出来。

他怀里还抱着那给火光照映得脸色紫金的婴孩。

没有人会想，一个刚放这一把大火烧掉整个庄子的人，低首去逗那小孩的样貌竟会那么和霭慈祥。

他跟那孩子喃喃的在说话，醒醒恐恐燃着的火光，好像是伴者他念经般的低语，一如木鱼的呢喃：“你挺着吧，孩子，在劫难逃，很快都会过去……”

突然，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再落下来的时候，只见火光映着他背部的一蓬针。

一蓬钢针，一百二十七根，全打在他背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成一个小小的圆型，约莫碗口般大。

这针见肉即钻，见血即行，马上攻入心脏；可是这一百二十七支针只插入肌里，并没有潜入肺腑里，因为就在盖虎蓝中针的刹那，已经运内力，逼住了钢针。

“你们……”盖虎蓝全身颤抖了起来，声音也嘶哑了。

“啧啧啧，含饴弄孙，其乐融融。”一个声音道，“大将军真没看错你，他着我们留下来，好好看看你如何收拾场面，果然！”

这人手上拿着一把刀。

盖虎蓝知道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刀法。

而是他那柄刀。

——这柄刀，不是用来斫杀的，而是在这一把刀里，可以发出至少六十四种常见的、淬毒的、绝门的、独家的、大至一蓬烟花、小如一只蚤子、爆炸力如一道惊雷、杀伤力足以夷平一支军队的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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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是川中唐门高手：唐大宗。

——惊怖大将军除七名拜把小兄弟之外，还有十四名心腹大将：唐大宗排行第四，而且是十分得力的一个。

另外一人，还不曾出手。

他有点跛，一张脸像一只乌苏里江畔的猎犬。

盖虎蓝怕他，要比怕唐大宗还怕得多了。

——唐大宗的兴趣是暗算人。

——李阁下的兴趣却是在杀人。

听说他一向不爱看女人，只喜欢看死人的脸——尤其是为他那一张张死在他手下的脸。他常把死在他手上的人整张脸都剥了下来拿去挂在墙上“纪念”。

“……我不是要叛逆大将军，我只是觉得，总盟主对我们都那么好，我们很应该留下他一点香火。保住他的一名后裔……”盖虎蓝不知因痛苦还是恐惧，脸肌抽搐、扭曲着，“……你们误会了……请替我禀报大将军，求他明察秋毫！盖虎蓝绝无叛意，留着小孩，日后也决不会告诉他今天的事，求二位高抬贵手……”

唐大宗呆了一呆，心忖：他是真的只这个用意吗？假如不告诉这小孩今天的血海深仇，其实也不算留下祸根吧？盖虎蓝一向对大将军都死尽忠心，大概也不至于背叛！总盟主一向待大家不薄，留他一点香火，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既已打了盖虎蓝一百廿七根针，要是放了他，难保日后他不会记仇记恨，万一……忽听李阁下在齿缝里迸出了一个字：“杀！”

二、山崖会动

“杀”字一起，盖虎蓝的身形陡升而起。

他不敢恋战。

他只能进。

他也只能进。

——在惊怖大将军身边的一众高手里，除了大将军本身和他的爱将“小寒神”萧剑僧外，在轻功上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他飞身而起，全身躬缩得几乎首脚相接，把婴儿匡护腹间，不往前、不退后、不向左右，而急若星丸地投向火场中！

烈火狂焰中！

死地就是活路。

——跟随惊怖大将军久了，盖虎蓝绝对知道在生死关头间得做些什么起死回生的事！

他冲出火场的另一面之际，全身都着了火。

但他仍觉得庆幸：

——他已把紧追着他的唐大宗抛落在火场中！

他还来不及扑灭身上的火焰，突然他就听到一种声音。

“着！”

他听到剑风、感觉到剑锋的时候，胸前已中了一剑。

剑小。

小剑。

——三寸三分三的小小小小的一把娇丽的剑。

“老李飞剑”！

盖虎蓝狂吼一声，带着火团，带着七处着火的衣衫，背着一百二十七支钢针的重创，紧抱那不知生死的婴孩，用尽他平生之力，强展他那绝世轻功，以雷的勇决电的速度风的无阻全力奔行，仿佛那就是他最后一点生存的力量，却足能使生者死去、使死者复生、使最后一点良知道义能从萤光化作千个太阳，比刚才那场烈火还灿亮！

他一口气奔到“罢了崖”。

唐大宗和李阁下依然紧钉不舍。

他们不敢追丢盖虎蓝。否则回去何以见将军！

以盖虎蓝的轻功，他们绝对追不上；但身受重伤的盖虎蓝，也决甩不掉他们两人。

从山下一路追到绝崖上。

风大得像迎面刮人的耳光。

月亮好近。

月色惨得像一块发不开的馒头。

盖虎蓝一怔，这才发现：

没有路了。

路已到尽头。

——对崖象天涯那么远。

疾奔中的盖虎蓝，仿觉山崖会动。

就连狂追中的李阁下和唐大宗在恍惚间也有这种错觉：山崖似真的会动，迎着他们走来，像是要邀请他们赴一场天谴。

这种刹那间的诡异感觉，几令这两大杀手放弃追踪。

可是惊怖大将军的军令如山，还是要比这无力的天变还要不可违抗：今晚若是杀不了盖虎蓝和他怀中的孩子，他们这辈子就活到这里了。

他们在追杀别人时仿佛也给无形的力量追杀者。

这时，盖虎蓝已掠到崖沿。他已走投无路，走到无法逢生的绝处。

他陡然停步，猛回首，刚好就迎上“嘤”地一道剑光。

盖虎蓝来不及闪，来不及躲，剑入怀里，他不觉痛，亦不觉伤，只觉怀里的婴孩身子一震——大概是他中剑了吧？

盖虎蓝往怀里一看，映着月芒一看，只见那紧闭双目的孩子像一小尊悲愤的佛像。

盖虎蓝只有仰天长叹。

山崖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噩梦。

李阁下和唐大宗向他和他怀里的小生命步步逼近：盖虎篮忽然想到：将军夫人和各路堂主现在可能已发现了总堂全家遭劫的惨剧了吧？他们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杀敌无数可是杀友更多于杀敌的大将军，正躲在软枕暖衾里偷笑？

将军夫人宋红男发现总堂全家惨死之后，哭得比谁都伤心，像一朵花折落一般，竟晕死了过去，茶饭不思，足足抱恙了两个月，才略见起色，但仍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整日窝在房里，愁色锁眉、笑颜不展。

这使惊怖大将军更有义正辞严、名正言顺的理由，以义愤填膺悲愤难平的激昂，号召“大连盟”中的五大分盟：金、木、水、火、土，来声讨誓师，矢志扫荡“九联盟”，以报总盟主全家灭门之祸的血海深仇！

当晚：天色破晓之时，李阁下与唐大宗已赶返“朝天山庄”向惊怖大将军急报：

“大将军猜得一点也不错，盖虎蓝叛徒是要救冷悔善最小的儿子冷凌弃。”

惊怖大将军一点也不动容：“哦？”

“不过，我们把他杀了。”

“孩子呢？”大将军居然以一种慈和的口吻问。

“杀了。”

大将军脸色一沉：“你们可真心狠手辣！”

唐大宗与李阁下脸色剧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这正是做大事的人材；”惊怖大将军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下来，像看他牧场里的两匹上驷似的说，“我要的正是这种人。”

唐、李二人听了这句话，仿佛已可以望见自己前程是一条铺着澹澹黄金的大道。

一条惨金色的大道

这时的武林人材辈出，江湖上风云诡起，看来只要谁能混得出名堂来，谁就可以在这铺满黄金的武林大道上捞一笔。不过，在江湖上翻过风起过浪也给风刮过浪冲过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条惨金色的大道，看去好似金银珠宝，上了阵却只流血流汗。

杀了“大连盟”总盟主“不死神龙”冷悔善全家之后七十八天，原副总盟主兼刑堂堂主的惊怖大将军，就顺理成章的给一致公推为总盟主。

身为总盟主的惊怖大将军，第一件事就是全身着白衫、外披麻戴孝，额系红巾，虎目红睛的矢誓要为已故总盟主报仇，聚合“大连盟”各路同道，消灭害死冷老大一家老幼三十二口的“九联盟”！

当时武林中各门各派的精英与实力，尽在“七帮八会九联盟”中。“九联盟”后来各盟意见分歧，冲突日频，其中金、木、水、火、土五盟，在冷悔善号召之下，归辖于“大连盟”，对抗“九联盟”。

“九联盟”缺了五盟，很快地又补立了江湖上五支新兴势力，即是：“蛇盟”、“鸽盟”、“燕盟”、“龟盟”、“鹤盟”，联同原来的“鹰盟”、“龙盟”、“豹盟”、“虎盟”，再度联手合称“九联盟”，坚持不让“大连盟”成为“七帮八会九联盟”中之一员。

他们联合抵制“大连盟”，以制裁“大连盟”各盟当日的脱离与叛变。“大连盟”当然不甘就范,于是跟“九联盟”明争暗斗，各不相让。

至于“七帮”、”八会”也乐得隔山观虎斗，坐视不插手。

“大连盟”与“九联盟”正是寸土必争，打击对方不遗余力，于是独立于“大连盟”与“九联盟”之外的“孤寒盟”、“黑山白水黄花绿草蓝天”、“自成一派”、“斩经堂”、“采花帮”、“暴行族”、“天朝门”、“万劫盟”等组织势力，全成了各家各路力争的对象。

近日，“孤寒盟”有明显向“九联盟”靠拢的现象，要成为“九联盟”之外的第十个“联盟”、这当然令“大连盟”的人大为恼怒，冷悔善虽一向不喜欢两盟械斗，因为流血只有削减彼此的实力，但也只好同意惊怖大将军的“兵谏之策”。

——要以武力对付“孤寒盟”，兵临城下，不怕他们不惧，给他们一个教训，这叫“杀鸡儆猴”，以防人人俱向“九联盟”归心。

可是，惊怖大将军整军包围“孤寒盟”，战果未见，冷悔善已遭灭门之祸：“大连盟”内变频生，直至三个月后，惊怖大将军稳坐“总盟主”宝座，第一件令人怵目的事，便是“孤寒盟”加盟于“大连盟”，与“大连盟”结为兄弟盟，站在同一阵线。

惊怖大将军早年出道，结仇大多，树敌太强，遭“七帮”中的“生癣帮”和“八会”中的“多老会”座下的高手追杀，走投无路，幸得“大连盟”总盟主”冷悔善识重，罗致他加入“大连盟”。

进入“大连盟”之后，他屡建殊功，五年后便给加封为“大将军”。

他作战时气魄奇大、气势逼人，对敌时气焰高涨、气壮山河，敌人往往为他气概所折，或为其压力所逼，不战而败，战而惨死，故人皆称之为“惊怖大将军”。

这外号称多了，人对他的名字也逐渐淡忘了，而他对这绰号也十分得意——就算在他荣膺“大连盟”总盟主之后，他仍保留这个称讳。

一直到了他入盟十三年后，终得“大连盟”总盟主赏识，义结金兰，极为重用，在“大连盟”中，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冷悔善对他推心置腹，事实上，连一人之下也名不副实。

“大连盟”中有许多子弟，只知有惊怖大将军，不知有冷总盟主。

但他还是杀了冷悔善，并且利用替总盟主复仇的名义，联络并收攒了“大连盟”旗下各路好汉，一举歼灭了“豹盟”、“生癣帮”和“多老会”，其余“六帮七会八联盟”，不是给他打得回不了手，就是说什么都不敢招惹“大连盟”。

“大连盟”日渐坐大，营辖范围日扩，门徒日多，骎骎然以“小朝廷”自恃。惊怖大将军大权在握，势力日定，“天朝门”再与他私下建立的“朝天山庄”结而为一，到了这个地步，惊怖大将军的势力，实力都到了登峰造极了。

事实上，惊怖大将军亦早已以强大的实力和财力，与朝廷上的佞臣奸官暗通勾结，一切作为，早已为朝廷默许，且对他加官晋爵，诏封为“镇边大将军”，任其胡作非为，以练军保疆、外拒寇侵为由，招兵买马，独霸一方，横行三省四十一县，咤叱一时。

眼下大局已定，接下来的三年之内，惊怖大将军要好好地去做一件事了。

他加入“龙盟”十八年，创“大连盟”共十五年，可是这件事，在三十三年前就极想做了。

但他一直忍到今天。

——到底是什么事，能令一味霸悍、目无余子的惊怖大将军，忍心耐性地等到今天？

岁月是英雄最大的敌人。

——不管对英雄好汉还是凡夫俗子，岁月的掠夺总是一视同仁。

且不管惊怖大将军算不算是个英雄——至少惊怖大将军本身绝对当自己是个英雄。

——不论自己是不是英雄，但一个人能把自己当作英雄总比当狗熊来得好过多了。

——但真正的英雄，只是拿来牺牲的。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明知牺牲也愿意牺牲：牺牲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完成。充英雄的狗熊则不然：他们英雄其外，狗熊其中；有福同享，有难你当；两肋插刀，有所不为；赴汤蹈火，在所必辞；锄弱扶强，除良安暴；锦上添花，不遗余力，落井下石，义不容辞。所以他们多能无灾无祸，长命富贵，不理千古万古，家喻户笑。只不过，狗熊也好，英雄也好，大将军年纪慢慢大了，死亡渐渐近了，有很多事，得要在乎了。

大将军狂怒的时候，双手足以撕开一头狮子，他盛怒的时候，一声大喝足以把他身边几个天才震成了白痴；他暴怒的时候，曾一口咬掉了他宠妾的一双正好在他面前的挟肴的玉手。

可是大将军比谁都明智。

——在这条武林中人趋之若渴求之若饥惨金色的大道上，一举手一投足，乃至悲怒嘻笑、分分合合、起起落落，甚至以气功拥抱、以内力下棋，以胆气豪赌，以血气痛饮，都只是上了台就要演的戏！

除了武功好，还要会演戏。

——有时，会做人要比会做事更重要。

大将军深谙这些道理。

——象求“不死药”这种事，只有秦始皇这种笨蛋才干。

他明知不能不死，他只求慢一些死和活得比任何人都痛快一些。

他一向都是火气极猛的人。在未得志之前，他当然也懂得吞声忍气；在得志之后，他只对上级和面对大事时沉得住气。到了现在，他谁的气都不必再受，谁在他面前都得屏住了气！

随着年纪愈大、年岁愈老，他的火气似乎也随发脱落。他的发脱如经剃渡，他更象是一名高僧了。

可是等到他已扫除一切障碍、独步天下之时候,他的气焰返朴归真，回复到当年情境。

——忍了好久的事，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了。

大将军要干的到底是什么事？

四、一个给打烂了的人

其实他也不要干什么。

他只不过要“收拾”一下而已。

——这“收拾”也可以是“清理”的意思。房间乱了，不“收拾、收拾”就不好收拾了，门户脏了，不“清理、清理”就不好清理。要让沟渠流畅，一定要把淤泥刮掉；权力要有保障，就得要把其他可以行使权力的人干掉。

——更重要的是，谁比他声誉好、有人望，他就得先把那人干掉，这样，他就是最有人望、声誉最好的人了！

如此而已。

做这种事对惊怖大将军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只不过要小心谨慎地做。

无论他的气焰如何高涨，气概如何狂炽，但谁都不会比他更清楚：斗争的要诀在于不能用一支竹竿在同一时间内打翻一船的人，而是可以用一根竹竿在不同的时间内打翻一船的人。

因为前者会促使所有的人一齐联手把你踢下船去，后者会使大家动手把别的人推下船去，最后只剩下你在船上。

斗争其实就是只让你自己乘凤破浪的过了对岸，而把其他的人留在波涛汹涌的狂流里的手段。

为了要好好的“收拾”一下身边的“东西”，这十数年来，他已特别地训练了四个人，来执行这项任务。

他们是“鸟弓兔狗”四将。

他们的名字很奇特。

他们练的武功更奇怪。

武林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

连“大连盟”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

他们只为惊怖大将军效命。

他们是“大劈棺”唐小鸟、“射日大王”雷大弓、“一了百了”兔大师、“一死百了”狗道人。

他们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们等了十五年，终于接到了任务。

一连串的任务。

——没想到是这种任务！

他们一向反应敏捷，听过的话、看过的书，只要是重要的，他们立即可以连字带句地倒背如流。可是他们听了这些简单的任务，几乎要请惊怖大将军再说一次。

惊怖大将军认为机会只有一次。你今天不杀了他，他日他未必会饶了你。他年纪大了，额如铜镜，光可鉴人，每逢风雨之夜他过去所有的负伤都会痛哭给全身的骨骼听。他要为日后打算，他的儿子还小，女儿更幼，发妻又只懂妇人之仁。他相信成功的要诀是不怕成功，可是成功之后得要除掉一切别人可以成功的途径，自己才可以一直成功下去。再强大的敌人，还是会有弱点；找到敌人的弱点，便轻易可以将之击败——而敌人的弱点亦多藏在他优点中，只要仔细观察多可寻得。他既然可以在“大连盟”里壮大，可以杀得了总盟主而代之，他就决不能让别人，强大得可以杀得了他！

是以他飞檄急邀”孤寒盟”盟主蔡戈汉前来密议。

蔡戈汉带了三名手下大将：“鬼发”、“鬼脚”、“鬼角”前来“朝天山庄”。

他们两人在“三叛斋”里关起门来谈话。

“我有一件机密要告诉你。”

“你说。”

“我们‘大联盟’的副盟主要杀你。”

“曾谁雄？”蔡戈汉咆哮了起来：“他有这个胆子？他敢这样对我？”

“在我们之间，杀人不需要胆量，”大将军说：“只需要力量。”

他一拍掌，部下即拖出了一个人。

这人已不像是一个人。

他全身都是烂的，他的手指甚至已烂得只剩下了指根。

但最烂的还是他的脸。

蔡戈汉身经七百五十一战，一眼便看了出来：那人全身上下，是给人活生生“打烂”的——烂得几乎就跟一只落地的瓷碗没什么两样。

“他是谁？”蔡戈汉问，“干什么？”

惊怖大将军笑了。

他难得一笑。

他不笑的时候令人惊怖，笑的时候更令人惊怖。

“……是……曾副总盟主……要……我……杀……你……”这全身给“打烂”的人一见大将军笑，全身就像烂到了心肺，大小便一齐失控泻了出来，“……大将……军……抓……到了……我……”

惊怖大将军一挥手，手下就把这人押了下去。

蔡戈汉暴跳如雷：“曾谁雄这小子！我要宰了他！我一定要……”

“好，你杀了他，副总盟主便由你或由你任命的人来干，”惊怖大将军充满倦意地道：“我累了，需要有人来接班。”

蔡戈汉没料有这样的好事，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艳遇一般地遇上了他。

这些年来，他想打入“大连盟”的权力中心，还当甚是费煞思量，仍不得其门而入。

“你先去布署一下吧，”惊怖大将军用一种信任的眼神，端详了这个“老战友”好一阵子，使这个咤叱三十年的“孤寒盟”盟主也有点不自然了起来，然后才道：”如果我会相术，一定会说你走桃花运了。”

桃花是不是运？

——还是劫？

要是劫，为何人人都希望命带桃花？要是运，为何桃花总是在艳中带煞？

跟三名得力部下布署了”杀曾行动”，蔡戈汉真的倦了。

他从十九多岁开始，领导“三十星霜”，创立“孤寒盟”。在几次跟别的帮派斗争之中，他丧失了不少人手，使他不得不附攀“大连盟”为倚，但他的地位，始终屹立不倒，因为他确有过人之能。

他的“伤寒拳”，独步天下。在江湖上，人称“百步杀人，千步伤人，万步制人”，跟他交手的人，有的还没看清楚他就受制、受伤、受死。

他拼着七伤八毒，练成了绝门绝技“伤寒拳”，一面严格自律，他不喜色、不好酒、不嗜美食、不爱玩乐，是以“孤寒盟”的“孤”、“寒”之义，也确有形容他“孤僻”、“孤高”、“高处不胜寒”的意思。

另外一个意思，许是因为蔡戈汉是粤人，“孤寒”亦有“啬吝”之意。他外号”一毛不拔”，一向俭朴得十分离谱，家人吃饭碗里不许剩一颗白饭。连过年过节的“丰肴”，也只不过仅可杀一只鸡，连鸡头、鸡啄、鸡屁股（就差鸡毛——不过鸡毛另有用途，可叫六婶粘在硬藤上当扫子），他一“口”包办，足足吃了六天才放手。平时上街办事，常常还要手下掏腰包请客（当然也包括请他）。就连他结婚那天，贺仪照收如仪，但菜肴十分寒酸，草草了事。贺客都饿得要在半路上吃面才能回家——偏是来贺的人十分之多，是以凡有蔡盟主设宴摆筵之日，必有知机小贩赶去附近街边摆卖，多能捞个满盘满钵。

他也是不喜手下奢侈，他怕他们替他乱花钱。

可是今晚的情形却不一样。

一切筵宴花费，均由惊怖大将军负责。

——花别人的钱和自己的钱毕竟是两回事。

——一个人俭省自己的钱不见得也替别人的钱囊节省。

蔡戈汉果然不是这种人。

惊怖大将军见他倦了，就请他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莱，直喝、吃、闹得他不倦不累的时候，就看见了最好的女人：

一个瘦小、伶仃、英气里带点无依，乍看以为她是小男孩，但细看却见她是个凄艳的小女子。

蔡戈汉看见了她，心里就念：我不好色，不好酒，不好美食，不爱玩乐，不……可是他奶奶的花别人的钱去喝酒大吃玩女人又是另一回事！

当他醉了七分的时候，明明是三个手下心腹扶着他走，但到了房中，却是那一张凄艳的小脸。

——她看去那么瘦小，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但那种诱惑力，竟比成熟的女人还可怕千百倍！

蔡戈汉顿时只觉有一股大树般的力量自丹田陡然升起，这刹那间，他觉得当一只野兽比做一个人快意。

那女子婉转承欢，容让他的如狼似虎。

当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场称心快意的桃花艳遇，正恣意狂欢之际，那女子“嘤”的一声，亲住他的嘴；这狂热的动作使他好评如潮，乃至痉挛起来。她是那么用力，像一条跳到岩石上的鱼，终于咬破了他的舌尖。

蔡戈汉得意地笑了起来。没有男人会因为女人在他身上得到满足而不欢不快。他用宽厚的肉掌拍拍小女子瘦不伶仃的背，正说到：“……你好久没男人了吧……”

陡地，下面语音，就跟一头象或是一只鹅差不多一样。

那女子霍地跳了起来。

她的脸色发绿，就像她薄薄的粉脸里都种满了绿色的藻。

她极快地穿上了衣服。

她穿好了衣服的时候，蔡戈汉从舌尖到鼠蹊，至少有十一处地方在迅速溃烂，其腐烂的速度比月蚀还快。

“……想杀曾副总盟主？”她凑上脸去，在灯下艳若桃李，语音却冷若冰霜，“你还差得远哩！”

说罢她闪身就不见了。

蔡戈汉喊不出、叫不得，竟连声音都“腐烂”掉了。

他勉力爬下床榻，撞在桌脚上，一阵乒乒乓乓，桌上的东西趺落一地，这才听到浩荡的人声，他的三个爱将——鬼发、鬼脚、鬼角在叱喝声中冲了进来！

“——曾谁雄！”

说完这三个字，称雄半世的蔡戈汉声音嗄然而绝，人也断了气。

“三鬼”几乎来不及把他抬出房间，他的身体已烂得象一锅打翻了的黑糯米粥一样！

五、一个惨金色的大盗

“孤寒盟”的“三鬼”联合“三十星霜”，要声讨“神一魁”曾谁雄。

曾谁雄十分恐惧。他一向因比惊怖大将军温厚，故甚受部下爱戴，这次的事，令他声望大落，惶惑异常。

他汗流浃背地去请示惊怖大将军。

见到这个头光如一颗巨蛋的总盟主，他总是觉得失败向他凯旋般地冲来。

“我该怎么办？”他诚惶诚恐地问。

惊怖大将军的笑声如一阵呛咳，然后摸摸光头。

“兄弟，他们是要找你的麻烦。”他说，“对找碴的人，你会怎么办？”

“我杀了他们。”曾谁雄觉得自己已没有退路了。

“好吧，”惊怖大将军用一种比石头还硬的语气说，“我支持你。”

有了他这句语，没什么事是不可以做的。曾谁雄以感激的眼神，把所有的谢意和泪水都想在刹那间倾涌而出，但他还是下定决心，要去解决了敌人才向惊怖大将军叩谢。惊怖大将军为了要鼓舞他，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做了一个鬼脸。

他快要走到“三叛斋”的门口，惊怖大将军忽然问他，“到底你有没有杀蔡戈汉？”

曾谁雄即道：“没有。”

惊怖大将军长叹一声，道：“我信得过你。”

他一开门，七十三支急矢、六十六种暗器、十二柄长矛、十五支长枪、还有三根长戟，一齐刺、钉、戮在他的身上。

然后，惊怖大将军缓步而出，抄来一支大斫刀，一刀砍下了怒目滚睛兀自不倒的曾谁雄那一颗人头。

人头还瞪着眼，骨碌碌撞上了地主神牌灵位才肯停住，眼珠还转了一转，看看自己脖子给切断的地方。

然后，大家第一次看到这位热血的、侠气的、大义灭亲的总盟主、大将军跪下来，对着上天，哀哀地哭了起来：

“天啊，我为了替蔡二哥报仇，却杀了自己一手培植的曾二弟！上天，你应该这样折磨我！”

当时在场的人，包括“三鬼”在内，确都听到雷声隆隆，他们以为这是上天感动之余，勒令“孤寒盟”上下，应为惊怖大将军谢罪的意思。

据说人在好运的时候，面上会出现一种“明黄之气”，那一点淡淡的微黄，跟烛火映在信戋上，旭阳映在曦云边上的亮光差不多。大将军最近在脸上出现的，就是这种气色，很好看。他的头颅本来就是一颗巨大的蛋，映着阳光一照，看去好像壳里的蛋黄特别多、大、饱满一样。

有个相师看了惊怖大将军的气色后，认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古今中外，空前绝后”，表示有龙腾之象，至于他自己，替人观相二十年，终于遇着了这么一副好相，他就从此不看相了。这番话是当众说的，说完就砸了相铺，扬长而去，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直至一个月后，有人发现他浮尸江畔，不知因何而死，后来有位捕快查到这人曾二度加入过“大连盟”。以前曾当过大将军的部下，但并不出色，不大为人所知，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因为那位捕快也摔死在九丈岩。这件案子也只好不了了之了。

之后还有一位名医，替惊怖大将军治理微恙之际，观出他不但脸上呈黄色祥光，在额上“百会”也放出一股淡黄外气，且渐由黄转青，有逐渐变灰的可能。

他认为这有“极盛而衰”的危机。

惊怖大将军笑问他：“可有解救之法？”

医师想了老半天，只说“少造杀孽吧。”

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几乎没让一群大将军的拥护者刮肿了脸。

惊怖大将军却赏以重金，说：“我们允许任何人的善意批评——尽管他们可能已给人恶意收买了。”并请人领他离开了“朝天山庄”。

三个月之后，离朝天山庄足有一百四十八里的“小诉江”上，这位医师肚皮朝天，肿胀如怀胎十月，肩上包袱早已不见，人皆说是山贼谋杀害命，杀人劫财，推他下江，装作自溺。

反正，惊怖大将军脸色仍是黄晕晕的，很是好看。象他那么煞气腾腾的样子，要是庙堂里一坐，焚几柱香，隔着烟雾看去，倒跟神祗似的。

这段时候，外人已不大容易见得着他，连他过去的六名结拜兄弟（盖虎蓝已“失踪”，惊怖大将军为了纪念他，还特别留下他原来的排名，谁也不许侵占了他的“名位”。大将军对部下恩深义重，长情厚道，自是人人称颂感念），也不大容易见得着他。

当然，大将军实在是太忙了。他日理万机，洞透天机，而且他还要领养身后一群跟着他去碰机会的人渡过许许多多在身前埋伏的危机。

同在这段时候，这六名结拜兄弟就比较多与“天朝门”的门主“盖世王”柳锐奇接触。

柳锐奇绝对是个妙人。他歌舞声色、赌酒财气、琴棋诗书、韬略战阵，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深得惊怖大将军信宠，象是个生来就是大将军的心腹。

他一生以受挫折为乐，百折不挠，不改其志。

他不喜欢那个人，管他是谁，他都会当面痛斥怒骂，（当然，对大将军绝对是例外），一点也不留情面。可是，他只要当你是朋友，赴汤蹈火，他也只当汤是拿来解喝的，火是拿来取暖的办，眉头也不皱上一皱。

久而久之，大家了解了他的为人，都喜欢和他深交下去，大家都很敬爱他。

直至有一天——

这个人“不见了”。

直似在空气中消失了。

那天在“八逆厅”吃饭喝汤，惊怖大将军出来主持场面。

这六位拜把子兄弟顿感振奋：事实上，惊怖大将军已很久没接见过他们了。

今天大将军出现，一定会有重大任务交付。他们心中都是这样忖思，私底下磨拳擦掌。象他们这种人，决不怕好刀砍拆，只怕宝刀锈蚀——这对他们而言，比静立着来等待青苔长满了脸还难以忍耐。

这六位结拜兄弟，都是惊怖大将军未成大事前交下来的生死之交。

“过天皇”唐伯凤他跟惊怖大将军打过四十一场战役，每役皆伤，但都只伤不死，很多人都说：没有他的伤，恐怕大将军早就难免一死了。

“过天晓”唐伯马替惊怖大将军进行过三十二次任务，从没失败过一次，他眇了一目，左手只剩三只手指，右腿跛了，左耳只剩一小片耳根，脸上三道伤疤，但他对惊怖大将军所交托的任务，却从未失败过。

“老铛铛”吴盐。他的皮肤雪白，但一早就满脸皱纹。他跟随惊怖大将军最久，在大将军未扬名立万之前，他已跟着他，一共跟了三十五年。他救过大将军两次，在七年前，大夫已诊断出他已身罹六种绝症。但他到今日仍活得好好的，虎猛龙精。

“老张飞”石南虫。众人之中，他火气最猛，脾气最烈，他是那种可以为大将军一句话去死但大将军只要有一句话不令他顺耳他也会顶撞回去的人。

“小千变”朱北牛。这些人中，他长得最是英武俊貌。他精擅化妆术，轻功极佳，江湖人面极熟，大将军就是仗凭了他，成功地作过四次逃亡。

“搂山虎”胡花和“山猎鹰”胡笑，跟唐伯凤和唐伯马一样，也是兄弟两人，他们五次离开“大连盟”，又五度加盟。这五度离开，他们是受大将军之命，在旁门别派当“卧底”，五次毁掉了五批相当浩荡的人马。

这些人在惊怖大将军麾下都出过力，立过大功，在武林中也绝对是有份量的大人物。

大将军对他们也很客气。

“请用餐。”

他们好久没跟惊怖大将军同桌吃饭了。

——这使他们想到过去的生死相依、意气风发。

（还能再来一次吗？再过一次那快意长歌、风动云涌、笑傲顾盼，横峙天下的日子！）

他们都说大将军的气色实在好，黄黄的、亮亮的。象一座佛。有人却说，象一只桃子。有人骂他，怎么拿将军比桃子？骂的人抓破了头皮终于譬喻为鹿的眼睛，这又给人一轮抢白。终于有人脱口比喻为一泡尿……的颜色。大家忍不住都呛笑了起来。

惊怖大将军没有生气。

他也笑了。

笑得象一阵旱雨打在干柴上。

他使大家都觉得轻松，就象是回到了当年闯荡江湖的日子里。

“喝汤吧。”仆童端来了一大锅汤，大将军用力摸摸光头说：“这是好汤，特别为你们熬的。”

大家正是兴高采烈，更不敢拂大将军的美意，各捧着喝了数大碗，还吃了不少汤里的佐料和肉，味道一直攒进脾胃里，越喝越想喝，越喝越口渴，口渴得上了瘾，更是想喝。

“这是什么汤？”一个问。

“为你们熬的汤。”大将军微笑着。佛祖俯视苍生，天帝俯视刍狗，大概也是这种慈悲的眼神吧？

“好喝，好喝。”

“再未一碗。”

他们为表不辜负大将军心意，也表示他们既能大吃猛喝，就是精力功力不减当年，绝对还可以胜任任何重任。

直至有一人捞出一只眼珠。

“这是人的眼珠嘛！”

他叫了起来。

“鬼话！”笑骂他的人不旋踵又掏出了一只耳朵。

——这次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人的耳朵！

然后又有人挑出一只睾丸、一只臼齿和一只戒指！

有人认出了那枚戒指！

“天！”他大叫道，“这是什么汤？！”

“为你们熬的汤，”大将军这样说。

“用什么熬的！？”

“都是好的药材：莱服子、玉竹、石斛、人参、田七、杞子、五味子、生地、茯苓、熟地、羌活……还有一种肉。”

“肉！那是甚么肉！？”

“肉？”大将军诡异得象一座会笑的雕象，“为你们熬的汤，当然是你们几位的好朋友：‘盖世王’柳锐奇的了。”

七人惊震，纷纷离席而起，才发现四肢百骸，全脱了力，而且有一种勾魂夺魄的啮噬，直自他们的丹田开始，象有一条巨大的毒蛇，正在逐寸地吞噬着他们！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这样做，也许有一天，你们便会对我这样做了。”惊怖大将军的语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然后他悲天悯人地扬声说了一个字：

“杀！”

语音仍柔和得象跟情人的一声招呼。

进行了杀戮的是兔大师和狗道人。

血肉纷飞，这些英雄的肠子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这些战士的血肉也分不开谁是谁的——他们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的任由这两个对杀戮比对情人更深情的“后进”，任意细加“宰割”，直把他们切割得一块块、一片片、一条条、一丝丝的，就算他们仍能活着，也保证分不出那一块肉是别人的、那一块肉是自己身上的。

他们不死于战场，却死在饭桌上。

惊饰大将军却一面亲自监视着他们动手，一面在桌上用饭，正吃得津津有味，这饭菜当然都经过他的两名心腹：张无须和宋无虚严密检验后送来的。

“你们跟了我数十年，早已坐大，日后我一个不防，我的家小妻儿，哪是你们的对手？不杀，是不行的。”大将军用力揩了揩光秃秃亮油油的额顶，啐了一句：“你们明知‘盖世王’居然在我‘大将军’在位之时也敢用‘王’字为号，竟还看不出他的狼子野心，真是该杀！”

他肯定地再说一句“该杀！”

兔大师和狗道人乍听这句话，手上的“切割”工作不由停了一停。

他们以为又有什么新的任务，交托他们让他们一逞所快、一展所长。

大将军行出密室的时候，血腥味早已随风传出一里开外，连他自己都觉得身上有一股奇异的臭味。

这使他觉得很是有点不自在。

他去池边洗手。

这池水清得可以看见池底摇晃着身子的蚯蚓，连锦鲤都过来吻他的手。

这使他愉快的想到他的小女儿。

可是他洗手的水声却惊动了正在池边卿卿我我的两个人。

这两个伸过头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却瞧见了他。

两人都慌忙地站起身来。

“大将军。”

那男的唤，他腰畔随随便便插着一把无鞘的刀。

惊怖大将军也没说什么，只跟他们风趣的聊了几句便回到他的“三叛斋”去了。

一路上，他在想刚才遇见的青年少女。青年是他一力培植、聪敏忠心的“小寒神”萧剑僧。他宠护萧剑僧，已到了连他那七名刚亡魂丧命的结拜兄弟都为之眼红的地步，不过萧剑僧也确没让他失望。他交付给他的任务，不必多说一句话，他也不多问一个字，准能够替他办好，还比他期想中更好一成——不多不少，刚好一成；要是好上太多又会侮辱了大将军的才干——萧剑僧长得太秀气了，所以在执行任务时（通常是狙击或杀戮），常常要戴上妖魔狞狰的面具，才能进行。

至于那小女孩，大概只十六、七岁多吧？只看了她一眼，刚大吃大喝过的大将军就有饥渴的感觉。世间怎么还会有这样美的女子？连映照她的脸的溪水都变得浊了。她仿佛比空气还轻。她唇上还涂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姻脂吧？大概就是为那小子而涂上的吧？那小子真是艳福不浅！这么想的时候，午阳自他额顶照下来，踩在他脚下的影子似乎也特别短。大将军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苍老。

她是谁家的女孩？也许这点并不重要，从她白晰的肤色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有教养，没经历，听话但想叛逆。再从她凄楚但多情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她当她自己是蔓葛，萧剑僧就是她的大树。大树，哼，大树。在狂风暴雨面前，没有谁是大树。是了，萧剑僧不是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吗？但大将军一直不知道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来历。大将军也没有问，他一向只等部下向他坦白——要是部下不坦白，他就情愿“没有了”这个部下。可是萧剑僧也一直都没有告诉他。哼嘿，这棵大树！

吃过了喝饱了的惊怖大将军，忽然生起了一种懊热难当的感觉。怎么刚才没吃饱么？这灵机一闪使他省觉：既然他可以向七名结拜兄弟下毒，就算最信任的张无须和宋无虚也一样有可能会向他下毒，他应当象注意一条枕边的毒蛇一样注意这件事。

可是这样想并没能忘掉刚才的一幕：那对金童玉女匆匆起来，整衽向他拜见。他们有没有衣衫不整？他们脸上可有窘意？嘿嘿，她带点张惶的眼色还是很好奇，还在谨见时偷偷看他哩，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真是年轻到骨髓里去，也美入骨子里去。她的脸靥真是玉骨冰肌，刚刚成长的风情还带有一种尚未长成的媚意——这样的女子，经验丰富的惊怖大将军几乎把他的指骨拗断，把光头搓热了地想：衣服里的一切必定甚为可观吧？

从这一点他又跳想到刚才在桌畔那一堆堆一团团经宰割了的肉。

“该死！”他的脸肌抽动了一下，象给马蜂叮了一下似的，突如其来地咒骂道：“太阳怎么这样热！”

其实院子里的日光不象是照下来：而是象失足跌死在那里。

这时候，那小姑娘正在问她所醉心的“大树”：“他就是你说的大将军啊？”

萧剑僧点头。

他的五官轮廓，就象用凿子把多余地方凿了一般有力。

“他怎么那么臭？”小姑娘说。

萧剑僧几乎没跳了起来。

他急得一面“嘘”了一声一面用手去掩住那小姑娘的口。

——周围没有人，只有池水里鱼儿的吐泡声，还有阳光寂寂，却不象是洒下来，而是象一早就埋伏在那里。

等到放了手，那从京城来的小姑娘还是咕哝着小声道：“怎么我看一点都不象是个大将军？他脸色惨惨金金的，倒象个书里戏里的大盗。”

六、我竟这样杀害自己的老友

“收拾”的行动加速进行。

“清理”已闹得如火如荼。

夏天，竟有一场百密一疏的风雪来袭，而且比鸡蛋还大的冰雹，就只打落在“大连盟”总部的“朝天山庄”。

未久，山庄的家丁们又发现一只比老鼠还巨大的蟑螂，带领着成千上万的蚤子，占领了厨房。

“我想‘大连盟’出了叛徒。”惊怖大将军镇静地说：“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警示。”

他说完这句话后三天，惊怖大将军暴毙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大家又惊又骇、既喜既疑。很多人都说，大将军死前，身上已有掩饰不了的死尸臭味，所以死得合情合理。

他给人毒杀在他一向为自己准备停当的棺材旁，由爱将萧剑僧亲手收殓。听说从他伏尸之处搬到灵枢之中，只要搬上来放下去就完事了。

——据说他的尸身臭得非要在棺边铺了足以种满一座花园的茉莉。

可是茉莉的香味仍是冲不淡来凭吊的人欲呕的感觉。

这时候，负责检查大将军的膳食和“朝天山庄”的保卫安全的张无须、宋无虚，一个吓得马上服鸠求死——岂料一时还死不去，痛苦之中，只有切脉自尽——但也还是一时死不了，结果是切断了手腕，还要割断自己的咽喉才能气绝。另外一个只好拼命逃亡，终于给戴上魔像面具的萧剑僧追杀于离朝天山庄一百九十里之外。

大祭的当天晚上，金、木、水、火、土五盟盟主，带着疲乏兴奋的心情，开始在‘八逆厅”开始开闭门会议，讨论谁才是新任总盟主。

群龙无首，大家七嘴八舌，拍桌子摔椅子，还是讨论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话题已转到：“要是我当了盟主，一定要更换什么‘三叛斋’、“八连厅”这些不吉祥的名字”这种无聊的对答去了。

有人又闻到那熟悉的臭味了。

“莫非是大将军回魂了？”

有人打趣他说。

“大将军大概是杀人太多了，所以死了之后才会这样臭！”

“谁说！他活的时候已经很臭了！”

有人踢到桌底下一些“东西”。

一个大箩筐。

“什么东西？”

几个人因为闻到相当熟悉的臭味，所以都不安地凑过头来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爆炸发生了。

炸药就在箩筐里。

炸力极强。

——更可怕的不是爆炸力，而是炸药埋伏好了三千五百二十七支“九天十地、鬼刺神针”、还有二十九颗“雷震子”也一齐引爆了开来！

——这是雷大弓苦熬了十年才熬出来的绝门暗器、火药和毒力！

“木盟”盟主“木人”，他一身功力，已练成了“入木三分”、“行将就木”的境界，刀剑刺之，他以“腐尸功”倒吸，宛着木石。

但“木人”终究也是人。

强大的炸力炸了他两只手。

“土盟”盟主“土人”，对敌之际，可以全身埋入土里，自下而上向人攻袭，令人除非不落地面，否则只有挨打的份儿。

可是，土人也是人。

他还未得遁入土里，已中了一支针——三千五百二十七针里，他只着了一枚。

不过这一枚针，已在中针的同时要了他的命。

“金盟”的盟主“金人”，他是五大分盟中最富有的一盟，他的“金玉其外”比“十三太保横练”、“先天一煞”、“金刚不坏神功”还要强悍，什么“金钟罩”、“铁布衫”、“铁甲归元”，在他而言，都不值一屑。

五盟中的首领，都知道江湖上先求生后求胜的道理，先练个“刀枪不入”，已立不败之境；但五人之内，真正练到了“无坚不摧、无坚可入”的，还是金人一人而已。

他全身就是一块金。

不过金却怕火。

二十九颗沾着即永不熄灭的“雷震子”，把他整个人都“融”了。

“水盟”的“水人”却“以水克火”，他给炸伤了十七处，但他还是在爆炸发生的一刹那，几乎像流水一般自紧封的密室门缝里“流”了出去。

如果不是遇上了萧剑僧，他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萧剑僧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就用他那系在腰畔充满铁锈的刀。

“火盟”盟主“火人”，以火制火，可是他的耳朵震聋了。

他没有听到断了双手的木人在惨号。

密室烟雾漫天，忽然大门洞开，一群“大连盟”的子弟涌了进来，如狼似虎，快刀把木人砍成了一团血肉。

火人听不见，但他看见。

他一面狂喷着火，一面杀出重围，直杀到“朝天山庄”的大厅，遽然，灵柩格勒勒一阵连响，棺盖震飞，惊怖大将军弹坐而起，随手抄起桌上奠祭的一支筷子，刺入正目定口呆的火盟盟主的眉心里。

三十年后，有盗墓人掘出了他们的尸体，那只跑出两只老鼠的骷髅头里，头壳正面仍插着一支筷子。

金、木、水、火、土五盟盟主，尽在斯役中死个一干二净。

“我不能不杀你们，因为我有老婆、家业、儿女。你们斗不过我，因为你们不够我制敌机先，不及我手辣心狠。”他对心腹手下“收集”回来零零碎碎的头颅、五官、四肢、肠肚……这样低语，“我做事，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你们死了也是白死，活着也是活该！”

可是对一众“大连盟”的子弟和前来哀悼的武林人士，他当然不是这样说的：

“我是个有妻室、家业，子女的人，看到我的盟友们这样死法，我也是很难过。可是，他们这样残杀我的兄弟们，而且意图毒死我，瓜分大家的事业，使我不得不为他们报仇……”他把那七名结拜兄弟的碎肉末都“摆”上了桌子，充满感伤他说：”我也不想这么做……这，也许是他们的报应吧？虽然我是为正义而战，可是啊，我竟这样子残害自己的好友！”

闻者几为之泪落。

七、我姓冷

快要“收拾”完毕这段日子里，惊怖大将军身上的味道已越来越臭，别人几乎在老远已闻其臭而知其人，但他自己却越来越闻不到。

有人甚至怀疑他的嗅觉已失灵了。

可是这就错了。

这段日子里，他曾三次遇上行刺。（还未接近或向惊饰大将军出手的当然不算，否则要算也算不清了。）

一次是他在半夜如厕的时候。

他一进茅房，忽然觉得茅房顶上有人，可是他的鼻子告诉他，茅坑下有人的臭气，所以他立即飞腾而上，同一时间双掌击飞了伏在茅房顶的人也避去了藏在茅坑底下的杀手一击。

另一次是在元宵观花灯时。

他在人群中受“大连盟”的徒众们簇拥前行，一路览谜赏灯，心舒神闲。忽闻在人群中一小女孩嫩声地问她娘亲：“这是什么？怎么洞洞里有些银亮亮的灯灯？”

惊怖大将军忽然感觉到杀气。

他急速回首，只见一人把一管萧放到马边，萧尾正朝着他的脖子。

他急一偏首，一点寒芒，没入在他身伴的高手咽喉里。

他立即下令：“无论如何，死的活的都要拿下他。”

结果，那一次元宵夜，无辜行人死了十一人，伤了三十七人，包括三名孕妇、六个小童。（小童里又包括了那叫破萧中藏有暗器的小女童。）

——那刺客还是给萧剑僧斫杀当堂。

萧剑僧的刀法，一向只知杀人，不知如何伤人的。

第三次是惊怖大将军到佛祖庙去上香的时候。

香火渺绕，他刚求得一支签，就仿佛听见，那在神殿前带笑拈花的大佛，呻吟了一声。

他当机立断，竹签从手指上飞弹而出，穿过佛相的脐眼，射入匿在佛像后杀手的喉咙。

他把那支带血的签对号之后去提签诗，才知是“逢凶化吉”的上签。

他当然很高兴，要在庙里的和尚、香客还有他的部属流传出去：

“谁都杀不了惊怖大将军，他有老婆、子女、家业、势力，还有菩萨保佑。”

这些人都“清理”干净了之后，他每见阳光，都想起那个嫩嫩的、清清的、紧紧的、刚刚开始她的美丽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做殷动儿。

——是从京城里来的女子。

——她是萧剑僧最疼的人。

惊怖大将军叫李阁下和唐大宗去打探那个女孩子，他们就探到了这些。

够了。

——大将军已迫不及待，想到殷动儿年轻得发光发热的身子，他仿佛就落发重生一样。

他有数量庞大的妾侍。除了夫人宋纪男是明媒正娶之外，其他全是他看到漂亮就要了过来，当然，他只玩了而不要的还不算在内。

有一次，他的一个比他年轻四十五岁的宠妾偷汉子，他不动声色，直至当场逮着。他要这对“奸夫淫妇”，光着身子，拖到街上，要那妾侍含着那汉子的活儿，然后，才下令用石头砸死，除非是那男的肯当众鞭死那个女的。

那汉子为了活命，果然就这样做了，那女子给活活鞭死。

当然，那汉子也没能活命。

这次，他下令雷大弓、兔和尚和狗道人，把萧剑僧先抓起来。

“射日天王”雷大弓、“一了百了”兔大师、“一死百了”狗道人，尽管不动声色，却暗算不了萧剑僧。

他们一靠近萧剑僧，萧剑僧的刀已握在手里：“你们有杀气。”

然后他还闻到臭气。

惊怖大将军果然走了进来，他像一只熊一般走了进来。

“我并不指望‘鸟、弓、兔、狗’可以治得了你。”他说话的时候，双目清明，仿佛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坏事，还未能影响到他的视线，“除非你不打算抵抗。”

“如果你要除掉我，”萧剑僧说，“我就只好拼死抵抗。”

“你不会抵抗我的。抵抗我，都没有好下场。跟我妥协最聪明，你劳苦功高，我不会为难你的。”

“多少人比我更劳苦功高，结果不也是死无葬身之地！”萧剑僧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连我都容不下。”

“我只是让他们三人吸住你的注意力，”惊怖大将军说，“殷动儿已落到我手里。”

唐小鸟就在这时出现了。

——殷动儿就在他手里，软弱无依，不知所措。

萧剑僧的下唇已咬出血来。

“怎样？”惊怖大将军扬起一只眉毛道，“你降了，我放了她。”

殷动儿叫了起来：“不可以！你不可以答应他！只要你给他拿下了，他也一定会杀了我！他是个老混蛋。”

惊怖大将军一手抓住殷动儿的咽喉，轻轻一用力，就“格”地一响，萧剑僧狂呼道：“慢！”

惊怖大将军停手，问他：“怎么样？”

萧剑僧的手在抖。

惊怖大将军猝然拔出匕首，在殷动儿动人的颊上划了一刀：殷红的血珠映着雪白的脸靥，淌落下来。

“要快些了，”惊怖大将军说，“我一向都没什么耐性。”

萧剑僧心如刀割，牙齿咬得格登作响，“你是大将军，竟用这种伎俩……”

惊怖大将军刀一扬，又拟在殷动儿脸上划落。

“住手！”萧剑僧惨叫一声。

“嗯？”惊怖大将军的刀是在半空止住了，但左手仍捏住殷动儿的喉咙。

“我降也可以，”萧剑僧喘气着道：“但我有条件。”

“你说。”

“一，不许你杀殷动儿，”萧剑僧弹精竭智要使自己输得较有利，“也不许伤她。”

“可以！第二呢？”

“二是不能杀我，”萧剑僧说，“我可以跟动儿远走高飞，决不惹怒你。”

“好！”惊怖大将军道：“我只不许你跟我作对。”

“你有什么保证？”萧剑僧不相信他。

“你要我用什么保证？”

”你要当天立下重誓，”萧剑僧说，“我不相信你的话，空口无凭。”

“好，我决不杀萧剑僧伤殷动儿，皇天在上，我如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一家大小，不得好死。这你可满意了吧？”惊怖大将军沉住气道，“你可别惹火了我！你要是不降，我就先杀动儿，再亲手格杀你，你也飞不上天去！”

到此地步，萧剑僧只好颓然弃刀。

刀一脱手，狗道人和兔和尚便立即制住了他，封死了他的穴道。

殷动儿哀呼。

萧剑僧一声不吭。

狗道人和兔和尚用一种特殊的、大将军亲授的方法来揍他，才不过是片刻，刚才那雄姿英发、英武迫人、钢铁一般的汉子已经完全变了形，不但不像条汉子，而且完全不象个人。

——现在，就算解了他的穴道他也不能再站起来了，因为他已没有一条骨骼是完整的。

殷动儿哀呼：“你……食言！”

“我没有食言。”惊怖大将军用松开了殷动儿的手摸了摸他的光头，“我没杀他，也没伤他，是我的手下干的——你没看见吗？是他们干的，我完全没有动手。就算他们杀了他，也与我无关。对你也一样。”

殷动儿扑向萧剑僧，哀愤而六神无主地淌着泪：“……卑鄙！”

萧剑僧强撑一口气道：“……快……走……”

“走？”惊怖大将军笑着道：“我更卑鄙的事还没做，怎走得了？”

“……你！你说过要……放……她……的！”萧剑僧睚眦皆欲裂。“……你……会……有……报……应……的……”

“对，我是要放她的，但不是现在。”惊怖大将军不住地用手交换着磨擦他的光头，象要擦出火花来似的，“等我做完了更卑鄙的事后，我一定放。至于报应，向来都是神保佑我，鬼维护我，我还怕谁？”

“鸟、弓、兔、狗”四人就像宠物一般的知情地、识趣地走了出去。

他们在门口等待。

——在里面传来殷动儿的尖叫哀号连这四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也有点听不下去。

他们还听见惊怖大将军像一头甚么野兽似的喘着气，一直重覆地问：“怎样？还老不老混蛋？混不混蛋？你看见了，不是我伤她，是她不懂得享受——我是在杀她么？不是的，我是在干她，我可没发誓我不干她……”

其他的话更不堪入耳。

惊怖大将军再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似乎有点踉跄。他们看着他硕大无朋的背影，可以想像到他加诸于那小女孩身上时的苦痛。

他们再走入石室“清理场地”、“料理后事”的时候，发现那全身都是血的小女孩正裸着身子披着散发在说一些谁也听不懂，偶而听懂一个字都会悚然的话。

嚼舌自尽的反而是一向倔强如岩石的萧剑僧。

从惊怖大将军杀死冷悔善夺得总盟主之位，到他稳住大局、打得其他帮会盟派全无还手之力，至他勾结官商、独步天下，再来“清理门户”、“肃清异己”，直至连十一岁就开始跟他合创“大连盟”的萧剑僧也“铲除”之时，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岁月，可以让红颜变老、芽成巨树、黑发成霜。

这期间也有不少“动乱”，矛头是直指惊怖大将军本身的。

这一回，有各地书院的太学生和书生痛陈国是，怒慎佞凤，其中针对惊怖大将军弄权恃势、横行霸道更比比皆是。

惊怖大将军权倾一方，他见惯武林的大风大浪，对这些小动乱，“还真没放在眼里”，只指示府尹厉选胜，都监张判去把几个闹得凶的“头领”下在牢里折磨得只剩两分人形算数。

可是这样一闹，使太学生一肚子酸脾气和一身硬骨头都激起了书生本色，拼死无大碍，命就有一条。一方面，他们由甚有人望的苏秋坊带头，决意到府衙技场上求见府尹陈情，要是府尹拒见，他们就赖在技场上不去；另一方面，由文武双全的张书生引领十七位太学生、文人、名士、书生，赴京呈递血书，望朝廷能为京民申张正义。

于是“兵”分两路。张书生一行人已浩浩荡荡出发，百姓喜彼等为他们出头，夹道欢呼相送：苏秋坊引领三百三十一人，到衙府告状投书，果不获见，便趁“青牛官”的“神仙会”期，在市肆大声疾呼，声讨恶霸、力斥劣绅——无论恶霸还是劣绅，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谁人，于是更是出钱出力、呼喝助势、挚意支持。

这事自然传得沸沸扬扬，传到惊怖大将军耳中。

他不惊不怖，站到城墙上俯瞰，只见一众蚁民，熙熙攘攘，舍死忘生的在干不知死活的事。在这之前，他也听说各县有不少太学生上京告他，他早已命人杀了好几批了；而且，他也闻说老渠镇等地有乱民暴动，他也派了人予以镇压。对这些事，他经验老道，一向指挥若定。

这时，府尹见事体闹大了，派尉校曾红军问计于惊怖大将军。

“这只是琐碎事情。太简单了。上京的那一批人，我早已派人混了进去，路上把他们一概砍杀，当是山贼强盗干的好事，更留下密柬，让地方官差发现他们上京勾结奸巨，意图谋反，顺便可以使朝廷里的友好一清宿敌，一举两得，得其所哉！”惊怖大将军舒闲从容地道：“在这里混搞事的一批，更加好办。他们就在下面穷嚷嚷，咱们派几个靠边的家伙混进去，一觑着时机就拔刀子惹事，让他们闹个流血流泪，咱们正好可以堂堂之师，派衙捕把这些伤人暴民全逮起来、给他个煽动造反大罪，名正言顺，一网打尽，诚美事也。这些书生，能成甚么大器！”

曾红军听得服得几乎没五体“投”地，说：“我回去回禀大人，大人一定甚喜。却不知大将军要派些甚么人闹事？”

“会滋事的人多不胜数，但这种事目的是闹得愈大愈好，要闹得大而又不出事的……”惊怖大将军略作沉吟：“自是‘丫头子’陈三五郎最为恰当不过。”

果尔，一系人群沸沸荡荡，闹到近暮，还未散去，而且人群众合更多，群情更为浩荡。他们只求正道，不欲多生枝节。

惊怖大将军这时居高临下，俯瞰大局，指挥大局；一众官差衙役也在曾红军的布阵之下，严阵以待，整军待发。

他们见惊怖大将军就在城墙上，更为激动，大声指斥。惊怖大将军不愠不怒，只说：“这是绝妙时机。”便着人在城西悄悄升起了一面五爪旗。

旗一升起，混在人群里的陈三五郎就立时得令，他假意挨近正忙着指挥群众、照应大局的苏秋坊，忽然一撞，差点没把贺静波撞跌下平台来。

这时，靠近贺静波的几名学子门生，都护住贺静波喝问起来。

“干什么！？”

“打人啊！”

陈三五郎的几名手下也马上迎了上去，挑衅动武，一开打，队伍就乱了，一时逃的逃，叫的叫、乱的乱。苏秋坊和几名头领一齐高呼：“不要打！”“我们不要上当！”“不能打，一打就坏事了！”

陈三五郎却悄悄地拔出刀子，决定要先捅死几个，使场面更乱得不可收拾，

他下定决心，一刀冲向苏秋坊。

蓦然，他的手给另一只手扣住，就像熔铸在铁岩里，完全动弹不得。

这时惊怖大将军的左眉忽似黑色蚱蜢的一跳，脸肌也搐了一搐，失声道：“咦！”

他本胸有成竹，一旦有人流血，马上就下令平乱，却见人群中的陈三五郎正要动刀，流出第一滴血后即可血流长街，不料立即就有人把住了他的手；大将军半起着身子，要看那人是谁——这人却忽然抬起头，用两指把深笠顶上几分，冷电般跟他对望了一眼。

惊怖大将军心头一震。

那人也不打话，一跃而起，直上城头，手上还扣住了陈三五郎和他手里的刀子。

城下民众，全都哗然哄叫一声，然后陡静了下来，在暮色四合，火光猎猎中鸦雀无声。这么多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刚才还是喧声震天，现在骤然静了下来，呼息不闻，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惊怖大将军跟那人对望了一眼之后，忽然有眼睛受伤了的感觉。

这人一掠身，已到了惊怖大将军身前的一方城堞上，似是微微跄踉了一下，随即站稳在“所处之地”，比惊怖大将军还高了一级。

大将军的眼睛当然并没有真的受伤，可是，他却觉得这少年像极了一个人。

——但到底像谁，他一时又说不出来，只觉这人不但似曾相识，而且冥冥里还是性命攸关！

他像谁呢？

——到底像谁？

这时，众兵以为刺客，要一拥而上。

惊怖大将军知道善者不来。他伸手一拦，问：“你是谁？”

这少年道：“我姓冷。”

然后又淡谈、冷冷地加了一句：“人们管叫我做冷血。”

第二章

八、一棵树，一片云，一条大河

“这个人的血一定是冷的”。

——这就是他十八岁以前五名“教练”对他的评语。

他只当这四人是“教练”，而不是“师父”。

——“教练”是对方教，他练；有一天对方不教了或教不了了，他就可以不练或练他自己的了。就算是强仇大敌，只要能让他学得着东西的人，他都当他们是“教练”。师父则不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这个人的血一定是冷的”是他那五个进他击败的教练对他的评语。他的“师父”却只有一个。

他师父并没有对他作出评价。

——“师父”一向很少去评估什么人，可是，让他得以既为捕快而又能同时当杀手的，完全是“师父”的力荐。

他甚至也不清楚师父的名号。

他只知道他复姓“诸葛”。

——人人叫他做“诸葛先生”。

他是谁呢？

——这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每次，他都好想去问他的师父。

——不过他却很清楚师父的脾性，到了适当的时机，师父自然会告诉他；要是还没有到时候，那么问了也是白问。

我是谁呢？

他也常常这样问自己。

他只知道师父发现自己的时候，自己是在一处断崖下的狼窟里。

“你那时候大概只有一岁大吧，在黑暗的洞里望进去，眼睛是绿色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野兽；”师父跟他说：“后来，我还发现你吮狼乳，才推断你是因母狼哺养而活下来的。”“后来那头狼呢？”

“给猎人杀死了。我因生怕要你骤离狼群，会一时不适应，便多次到狼穴里探你，着乳娘让你哺食，让你逐渐习惯下来。那头狼初以为我们要加害你，拼命要攻击我们，但我制伏了它，它看我们并无恶意，后来也对我们没恶意了。”诸葛先生说：“如是者过了一年，有一次，它带七只小狼去觅食，刚好附近有一位将军，要抓一些狼回去咬食给他关起来的叛徒，他的手下刚好遇上了这头母狼，于是杀了小狼，把母狼抓回去了，只剩下了你，独留在狼穴里；这时我已别无他法，便拟把你收养。”

“……可是，我却记得，我好像一直都是在野外长大似的……”

“你记得一点也不错。”诸葛道，“后来，我发现你十分不适应人间的生活，越渐消瘦下去——也许是天性如此吧，我便把你留在原野和森林里，只派人常常来看顾你……不过，你一到了野地林间，反而像一只脱出樊笼的野兽，活泼快乐，欣喜无限。”（听来我真像一头兽多于像一个人了！）

（难怪大家都说我的血是冷的！）

（——所以都叫我做“冷血”！）

冷血有五个“教练”。

这五个“教练”都是诸葛先生为他千挑万选的。

——这五人，要不是在武林中很有名，就是在朝廷中很有地位，或者是很有江湖经验；要不然，他们是实战的好手，或是武术理论的宗师。

要不是诸葛先生的金面，谁想拜这五人中任何一人为师，只怕比面圣还难。第一位“教练”叫“狠将”陈金枪。

那时冷血才七岁半。

陈金枪十九岁。

——但在陈金枪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击败青溪“左手神枪”石见，重创商河“银枪老侯爷”及“金枪小霸王”，格杀翼城巨盗“邪神枪”王令行，连“大眼神枪”罗有意和“双枪过三关”仇友三全都在比他们年轻至少二十岁的除金枪门下拜师。

陈金枪的先人曾受过诸葛先生的恩惠，陈金枪为了报恩，所以才答允诸葛先生所托，特别前来这荒野之地教冷血习武。

他身着华服，仆从如云，珠光贵气，傲慢自恃，教冷血这样的毛头野小子，对他而言，确有说不尽的委屈。

等他摆开阵仗，金刀大马要冷血行拜师入门之礼的时候，冷血问他：“你是什么门派的？”

“金枪门。”

“我不喜欢这名字。我不入门。”

“什么？我是你师父，你竟敢……”

“我不拜师。你至多只配当我教练。”

“什么？”

“要我拜师？可以，”冷血冷冷地道：“除非先打败我。”

“什……什……么！？”

（不教训教训这小子我陈金枪还成什么大器！？）

他要空手把这野小子好好揍一顿。

冷血却抄了他的金枪就跑。

——他的金枪甚重，但冷血抄着飞奔，左窜右冲的，竟不觉负累！陈金枪猛追冷血，冷血逃入密林，利用地形，一下子埋身在落叶堆里，一下子又匿身在乱草丛中，陈金枪竟抓他不住。

陈金枪暴跳如雷，追了半天，满头大汗，衣衫尽湿，什么威仪都丢到前生来世去了，一面穷追冷血，一面大呼：“死杂种，有本事还我枪来，跟我一拼！”

冷血忽然自树后转身出来，神色冷然。

他把高过他两倍的金枪扔给陈金枪。

“来吧。”

冷血神色坚决。

陈金枪问他：“你的兵器呢？”

冷血拔出一把“剑”。

竹剑。

——这剑是他自己砍竹子削成的。

陈金枪把心一狠，怒笑道：“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不杀这小子难平心头之忿。）

陈金枪冲向前去，一枪搠出，忽然脚底一软，已陷入泥泞之中。

他越想拔足出来，越在泥沼里越陷越深，一下子已及胸际。

他高呼救命，忽然，咽喉给一物顶着。

竹剑。

冷血用金枪把陈金枪拖拔出来之后，陈金枪成了泥人。

想怕这是他生平至大的一次挫败。

他正抹去脸上和身上的泥泞。脸上的泥团抹去之后，他的脸色并不比泥垢覆盖时好上多少。

冷血也用小手替他刮去泥块。

“不是我要打你，”冷血说，“是你一副什么都比别人强的样子，也不问问别人是不是比你更强。”

陈金枪自后拔出匕首，一手已箍住冷血，狞笑道：“你想打垮我？小杂种，还差远呢！”

这时，其他的人都在树林外面，陈金枪恶向胆边生，一刀扎向冷血。他的刀被打飞。

诸葛先生一脚把他踹翻。

“难为你还是故人之子！”诸葛先生愤然道：“竟作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冷血倒是向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的陈金枪深深一揖，还拱手为礼。

陈金枪楞在那儿，不明所以。

诸葛先生捋髯问：“为什么？”

冷血说：“他教会了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因为我打败了他，他才能打胜我。”

“对。一个人只要还没死，败了一样可以取胜；反过来说，得胜之际往往就是日后落败的契机。”诸葛先生微笑道，“所以他还是教了你一招。”

“不过，他只配当我的教练，”冷血仍拗执他说，“不能当我师父。”诸葛先生颇感兴趣地问：“什么人才配当你师父？”

冷血用小小的手搔了半天小小的脑袋，然后，他指了一指上面，指了一指下面，又指了一指前面。

前面有树林。

下面有地。

上面有天。

“一棵树，一片云，一条大河，”冷血说，“还有你。”

九、剑主浮沉

可是诸葛先生太忙了。

朝廷上的党同伐异，新旧之争，已让他殚精竭智、疲于奔命。

他并不常来看冷血。

他却为冷血请了另一个“师父”。

——“白首书生”辜空帷。

辜空帷很有学问。

他教冷血识字、念书。

冷血开始也学得很有心、很用心。

他天未亮就在田野间奔行，然后回去读书。他一大清早就去追野兔，然后回到小木屋去念书。他大正午去伐木渡河，然后在树荫下拿着一本书猛啃，他在入暮时分用过了饭，藉着星月的微芒看书。他在深夜虫豸四响的天籁间，抱着一本书进入他不时打出一拳踢出一脚的梦乡。

这样念书念了四年多，辜空帷再叫冷血背诵读过的书时，这少年就不怎么听话了：“我为什么要背？”

“背才能熟。”

“熟有什么用？”

“熟能生巧！”

“砍柴、烧饭的功夫才熟能生巧，读书、练剑只要对基本上有认识，能够活用和有所悟就是道理，死啃死背反而悟不出所以然来。”

“哎，你这样说，真是羞煞圣贤！你自己懒，不肯好好花功夫在背书，就诸般藉口！”“谁说我不会背？”冷血立即把刚看过的整篇文章，一字不漏的全背诵出来：“你看，背又有何难？能悟才难！”

辜空帷张口结舌。

“可是读尽圣贤书，上不能替天行道，下不能主持正义，外不能除暴扶弱，里不能自立自强，空念万卷书，不过是书生万声嗟哦，又有何益？”

辜空帷气得几乎没把书砸在冷血脸上：“……你……你这冥顽不灵的……的家伙！”这时，突然有人闯了进来。

一个山贼，扶持着一个在道上强掳过来的官家小姐，因避差役追踪，逃匿到这儿来。他冲进来的时候像一座会走动的大山。

他向辜空帷大喝一声，晃晃鬼头大刀，辜空帷早已吓得七魂去了六魄，“臭书主，你！去弄吃的来！小家伙，快去生火！我……”他指着自己那像一团烧塌了的蜡烛的鼻子，“老子先跟小姑娘乐一乐。”

那女子早已衣不蔽体，给他吓得只会饮泣，既不敢挣扎，也忘了挣扎。辜空帷想要以夫子大道，来劝诫大盗，大盗一巴掌就把他刮飞八尺，把大刀在他面前地上一插，狠虎虎地说：“你再不烧点吃的来，老子饿了，先把你烤了再说！”

冷血扒过去向辜空帷悄声道：“读书？还是解决不了一切事的。”

那大盗根本没把这十一岁的小孩子看在眼里，只咕噜道：“还嚼什么舌根！老子饿死了！”

当下飞起一脚，要把冷血踹倒。

冷血突然翻身滚地倏然抓住地上那把刀的刀柄，猛然用力把刀拔出，陡然骤然血光暴现！

那大盗的左脚便在倏然之间断了。

冷血飞身把大盗蹴倒，双手握刀，刀光指着大盗的咽喉，盯住大盗，眼也不眨，既不回首，也不转身，只吩咐道：“辜夫子，你去横柜上第三架子那儿找金创药和麻葛出来，替这人包扎伤口；小姑娘，你快穿好衣服，出去房子朝西——就是猪栏那儿高呼救命，我听到有官兵已搜到西面半里开外的地方。”

次日，辜夫子“也不干了”。

少年冷血的第三个“教练”是“剑主浮沉”贺静波。

贺静波是京师的剑法高手、剑术宗师。

他一生比剑四十七次，未尝一败。

败在手上的却无不是剑法名家、剑术高手，其中包括了号称“京师第一剑”曾永远和“独尊剑王”顾有我。

他教冷血品弹一把剑的优劣，教他如何练剑，教他如何破解对方的剑招。他教了冷血十一套剑法、十四种剑招、让冷血使过天下十八柄名剑。——只花了两年时间。

不是教得快。

他自己不愿教得那么快。

——教得愈快，自己所长越快变成对方所强，而自己所短的越易让对方发现。是冷血学得快。

太快了。

冷血对剑有天份——连贺静波也只能这样承认。

他教的剑招，冷血一下子学会，学会了就没什么兴趣再练？

他只好授予绝招。

——所谓“绝招”，冷血也一阵子就摸清楚了窍门，于是“绝招”就不“绝”了。“没有什么所谓绝招，”有次那小子居然还那么说：“能打败对手的招式都是绝招。要击败人，就得要快、准、狠，只要能把握契机予以对方致命的一击，就是绝招。对敌的时候，瞬息万变，所以应变得当的招式就是绝招，要不是有什么秘传的绝招，只要练了它就可以无敌天下！”

贺静波受不了。

——突然教训起“师父”来了！

——这野杂种！

“你连好剑也没一把，”贺静渡手上有一把名剑，叫做“主”。贺静波得此剑二十年，不能用之，未明其利，一直到有一次，他几为“京师第一剑”所败，为曾永远的强大剑势压得全无还手之力、甚至也没招架之能、信心全失、沮颓万分之际，此剑转而“御人”、成了“主人”，剑意大盛，结果轻易重创“京师第一剑”曾永远，获得胜利，“还配论什么剑！”

冷血年少狂妄，贺静波决意要挫挫这小孩子的锐气。

冷血却说：“没有好剑就不配论剑，那么，岂不是剑用人，而不是人用剑？”这句话正好说中了贺静波的弱点。

他气得拔出他随身十六把剑，要冷血选一把。

“干什么？”

“我要教你：没有好剑就没有好剑手。剑手的剑主掌他的浮沉。”

贺静波拔出“主”。

他的神色变了：充满了敬畏、恭谨、谦卑，那把剑却发出了惊人的华彩。“确是好剑，”冷血还是说，“但我不喜欢喧宾夺主！”

“夺主？”贺静波怒笑，“主还能夺你的命哪！”他放下了剑鞘，准备放手一战。冷血一哂：“试试看。”

贺静波叱道：“拔你的剑。”

冷血忽然抄起了门旁的扫帚。

“什么？”贺静波气得像一头栽进了粪坑里：“你用这个？”

冷血双手持着扫帚，肃然道：“它就是我的剑。”

“找死！”

贺静波使出了“从善神剑”。

他的剑就像流水一样。

他用剑就像一艘急流快舟，乘风破浪。

冷血的扫帚很快便削断。

冷血随手又抄起船桨。

贺静波愤恨极了：他觉得把手上的宝剑削在这种烂木头上是对剑的轻侮。这种想法使他“从善如流”的剑法施展不开来。

久战无功，贺静波忽然转使“主流剑法”，木桨又给削断。

冷血忽然环臂一撼，拔下一条十三尺的横梁，变作巨剑，攻向贺静波。每一次木头与剑大力碰撞，贺静波就心疼得发出咒骂。

他杀性已起，终于使出了仗以成名的“浮沉十三剑”。

他只使了五剑，冷血手上的木梁连断五次，手上只剩下五寸不到的一截。冷血悠然退出了屋外。

“看你能逃到那里！”

剑光忽急追冷血，冷血到了屋外，忽然拔了一根尺三长的茅草，就以草使剑，攻向贺静波的眼！

贺静波的“主剑”可削铁如泥，断金切石，削在空中风中这一条柔弱无依的草，也一样得心应手，但贺静波的右眼皮也给茅草叶子划了一道血痕。

冷血忽然又掠回了屋里。

贺静波急追而入。

冷血遽然返身出剑。

贺静波最不怕的就是剑比剑。

——因为谁也比不过“主”。

——比较“主”，其他的剑都不过是”仆”。

他立即还了一剑。

这一剑，却刺入冷血递出的剑鞘里。

冷血沉腕一扳，贺静波剑便已脱手，冷血立即拔剑。

“主”剑在冷血手里，剑华大盛，贺静波一见是“主”，一时不知如何招架闪躲，剑便抵着他的咽喉，人和剑都顿时凝住了。

“你是我的好教练，但不是师父。”冷血挚诚他说，“因为你教会我许多剑法和辨别许多好剑，然后又教会我一件事：所有有名的剑法到头来都不如一套适合你自己的剑法，真正的剑手不是能使一把好剑或是名剑，而是能把天地万物无一不可作剑。”“谢了。”最后，冷血仍恭敬地对他的”手下败将”致谢。

十、刀仗起落

第四名“教练”，是位名刀法家。

——“求败刀”牛寄娇。

“我不喜欢刀，我要练剑。”冷血还有着少年人的执拗，这时他十四岁了。“你学的是刀法，跟我无关。”

“未知生，焉知死？你不学刀，如何练剑？”牛寄娇说，“你错了。”“为什么？”

“一张纸有空白，才有画。诗多从非诗中寻得。一个得病的人才知道健康的可贵。阳是因为阴才显露出特性。火要遇上水才成对比。”牛寄娇说，“你要练好剑，就得学好刀。从剑知剑只是坐井观天，真正的剑手，需从不是剑中悟剑之道。”

冷血登时亮了眼，专注得象少听一句都遗憾终生似的。

“刀客的刀主掌了他一生命运的起伏；”牛寄娇说，“当刀手使刀的时候，手足是刀的部属，心神是刀的指挥，身体是刀的庶民，也就是说，全神贯注、四肢百体，尽在刀中。”“这样岂不也为刀所役吗？”冷血听过另一位“教练”类似的说法。“当然不是。”牛寄娇说，“我只主张人与刀合而为一。”

此后，牛寄娇便教冷血刀法理论。

开始的一段日子里，冷血心悦诚服。

可是不久便发现牛寄娇只讲刀法论，从不使刀法。

他也没见牛寄娇使过刀。

他反而用使刀的手来画画。

他在画布上画刀。

刀是最难画的，一如流水，但他画来就象画布上有一把真刀。

有时他也写字。

他在宣纸上写刀字。

刀字直落破纸飞去。

甚至他也刺绣。

他绣的仍是刀。

那就象活着的刀！

“你不是要教我刀法吗？”有次吃饭的时候，冷血忍不住问。

“我已经教了。”

“可是我从未见你握过刀。”

“刀法一定要握着刀才能教吗？必须要有剑才能成为剑客吗？你当年不是用木栓、船桨、茅草击败过贺静波的‘主流之剑’吗？”

“可是……”

“你仔细想想，其实我天天都在练刀。”

冷血忽然明白了。

“你在纸上谈刀。”

——纸上的字，刀气纵横。

牛寄娇微笑。

“你在绢上练刀。”

——绢上绣刀，刀意绵密。

牛寄娇捋髯。

“你在布上出刀。”

——布上绘刀，刀就是道。

“对了，刀不离道，道不离刀。”牛寄娇嘉许的说：“真正的刀，头头是刀，头头是道。一个人能在某事能有所成，一定因在那事上竭尽所能，才能激发出古今未有之才能，旷绝天下的才华。难其如此，纵有才分，也必要比他人勤奋才能有大成。故要得道，取刀之道，必须得时时练刀，以致一举手一投足，绘画写字绣花，无不是在练刀才行。”“所以你在写字时，无一字不与刀字交锋。在绘画时，高山流水人物，无不是与刀交手。在绣花时，花鸟虫鱼，无一不以刀之叛姿出现。所以天地蜉蝣，莫不是刀？”“也莫不是道。”牛寄娇加了一句。“唯其专情，才能得道。所以我是个从不动刀，只在画布上画刀的刀客。”

冷血长吸一口气，眼里又绽出一种比求生更烈，比求死更浓的神色来。“我都明白了。”

“很好。”

“不过我还不服。”

“哦？”

一切武道的道理，对真正的武术，都有助益；”冷血说：“可是正如世间，书上许多大道理未必可行一样，刀道有成，不代表刀法有成。”

“——所以我要试一试。”

他一说完，立即出“刀”。

——桌上的筷子就是他此际的“刀”！

筷尖停在牛寄娇眉心上。

牛寄娇也不知是没有避，还是避不了。

“好，你用的筷子，使的是刀意，用的是剑法，正见已完全悟了道。”牛寄娇神色很有点落莫，“坦白说，我也是求道者结果为道所弃。这些年来，我终日埋首刀论，虽然有成，但却完全忽略了实战。所以，我的刀法只有虚壳，并不实在。今天，你却为我印证了我的刀法理论。好！”

“我没有资格当你师父。”牛寄娇舒了舒身子，开始收拾他来时挽过来的包袱，“但我还是竭尽所能，把我懂的教给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悟得好快！”

冷血又恭恭敬敬的向他深深一揖：“你虽然不是我的师父，但你教了我许多东西，足使我一生都受用不尽。”

他虔诚地道：“你是我的教练。”

他的“最后一位”教练是“杀手楼”的刘扭扭。这人杀人的手法一向诡异，所练的武功也十分诡秘。

刘扭扭一见面，就跟十五岁的冷血说：“你不服我，是不是？”

冷血说：“是。”

“这样好了。我们来试一试，你杀我，我也杀你。要是你杀得了我，我当然不配当你的师父。要是我杀得了你，那你就当我一辈子徒弟，不管我愿不愿意把武功传授予你，你都得尽一辈子弟子之责服侍我，直到我死为止。如何？”

“好！”

冷血充满斗志的路上，看不出一点犹豫。

他答应得那么爽快，连一向办事直截了当的刘扭扭，也为之迷惘了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于是他们走到四里开外一个叫“天地眼”的地方。

这是一个只要是高手都看得出来：那是可以好好干上一场的地方！

本来微雨。雨势渐大。

那杀手站在那儿，看冷血的眼神就象是等待他快快交待遗言。

冷血站在那儿，却似在看雨。

雨季横扫天下，他冷眼看冷雨，连心都是冷的。

杀手刘扭扭拔剑。

剑离鞘，鞘是黑沉沉的，剑白得清亮。

剑光猝映冷血。

强光下，冷血的眼陡绽出两点绿芒，一点也不受影响。

杀手微微一栗，问：“你不是空手吧？”

冷血静了下来。

完全的静了下来。

象一头黑夜里的伏兽。

杀手刘扭扭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现在不马上出手，恐怕就不再会有勇气向这少年出手了。他平生只杀过十六个人。但这十六个入之难杀，恐怕要比杀一千六百个人还甚。这些人全是巨寇大恶，官府朝廷，都不愿再期望能活捉他们来受刑伏法，所以就交给他去“提头来见”。这些人都是极难杀、极不易对付之人——唯其难杀，他越是要杀；对方越强，斗志越炽。

死中求活的活才是痛快，死里求生的生才算过瘾。没料这次遇上一个野兽般的少年人，他竟有些心悸。

所以他立即出手。

真正的杀手和真正的高手都一样，杀人的时候和出手的时候，越快解决越好。他们身上的装备，也越少越好——足够应付便好了。

刘扭扭一出手，就丢掉了剑——不是剑鞘。

剑鞘才是他的剑！

这一剑直取冷血咽喉，如果是剑，绝对发不出那么巨大的动力，以致剑鞘还远离冷血的咽喉，可是已有一股力道，使冷血的喉核几乎要激裂！

冷血就在这刹那间捡起杀手所扔的剑。

他以对方的剑来挡住对方的剑鞘。

杀手变招。

冷血反攻。

两人交手三招。

忽然杀手一笑。

阴阴一笑。

冷血只觉手心一寒。

他低首一看，只见自己手中所握的剑，竟有一只眼，向自己眨了一眨。就在这瞬间，杀手已挥剑鞘，斜戮冷血左太阳穴。

突然之间，他也觉自己手心麻了一麻。

他心中一惊，连忙撤招一看，自己手心里竟也有一只眼！

——这只眼居然也对他眨了一眨！

他大吃何止一惊。

这刹那之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只手是属于他的！

就在这时，他又觉得脚底一寒。

——一股寒气似从足心透入，直攻他的五脏。

他俯首竟见地上有一只眼！

怪叫声中，刘扭扭急纵而起，人到半空，已然顿悟：他刚才欲以“转嫁大法”震摄对手心弦，以俾顺利得手，但显然对方意志力奇高、斗志坚定，把他的“转嫁大法”转嫁”了过来，所以他让对方看见剑上有眼，但却反而使自己乍见手心有眼、地上有眼！

——小小年纪，定力与斗志何等惊人！

不仅够定够胆、够强够悍，而且出手还够快够准够狠。

因为刘扭扭人在半空，已感觉到剑风已指着他的右耳耳侧。

待他再急落地面时，剑尖已抵着他的人中穴。

刘扭扭情急生智，一张口，用牙咬住了剑尖。

冷血一笑。

他神情一向冷峻，小小年纪，已难得一笑，可是这一笑，却似云开见月，这笑容仿佛把他整个脸容熔化了重新再塑。

他弃剑。

刘扭扭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久久才敢松齿，任由长剑玎然落地。

“……你……为什么……”

“你真的相信用牙齿就可以咬住一柄有力的利剑吗？”冷血低头看他自己的手。他的手坚定、修长、有力，指节突露。“用这种方式，的确需要勇气，我佩服你。”“坦白说，我也不相信能用牙齿咬得住剑，除非使剑的是废人，我知道你只要一运劲就可以在我嘴里刺出个血洞来，可是你没有这样做。”他长叹，“诸葛先生也跟我说过，我未必是你之敌。我就是不信，嘿……”

“我只是够胆够定，别的可没赢你。”冷血尊敬的说：“你仍是我的教练，但我需要的是一个师父。”

“象你这种人，除了诸葛先生能教你之外，”刘扭扭拾起地上的剑，还入鞘中，掉头而去，“还有谁能教你呢！”

十一、折断

诸葛先生终于来看他了。

就在他十六岁那年。

他的样子好象打从一开始起就苍老到了底，所以这十五年来他根本没有再老。他一见到冷血，就抚着长髯，负着双手，眯着针眼，微笑说道：“其实，你的武功已练得很不错了。”

冷血说：“可是，我还没有一个称心满意的师父。”

“世间最好的师父，莫过于自己；”诸葛先生说：“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怎么去练。”

“但我没有一种完全属于白己的武功。”

“对。一个人一定要打好武功的基础。各种武功，练得越多越好，懂得越难越好。不过，到头来，要集中练一样自己的武功。不管那是什么武功，至少得有一样是自己得心、应手，能承、能使，可创可悟的绝招。”

“我应该练什么绝招？”

“那要你自己才能知道。”

“你能不能教我？”冷血很诚恳的问。

看到这少年冷峻的脸，挚热的眼神，老人笑了：“你知道我为何这么迟才来看你？”“不知道。”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亲授你武艺的原因？”

“你不愿收我这个顽劣的徒弟。”

“当然不是。”

老人笑了。

“因为我笨。”

“不能来是因为抽身不开。坦白说，我是当今天子太傅，因朝中朋党之争，得权多是佞臣庸材，内外勾结，表里为奸，加上当今皇上好大喜功，滥额苛敛冗官无数，瞒上欺下，一味只知要官弄钱，忠臣尽遭罢黜，民不聊生，官遏民反，盗寇四起，内外交逼，我也四次受诬落职。不过，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这数百年来的基业江山，元气尚在，不是群小奸佞颠覆便可得逞的。朝廷对我数度起用，以扼制嚣横权吏，并练军以抗外侮，以保皇城。我要保住的，不是庸懦君臣，不是近幸显贵，而是那一点民族正义，那一点天道良知。所以每交章议劾，直谏申议，不许奸恶娇横、姿意妄为。所以，不能来看你。除你之外，我还收有三名徒弟，也没时间常督促他们学艺。”

冷血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这些事，他倒在史书里一再谈到。

“既然这么烦，你可以不管呀！”

“要是人人都不管，那么，小人当道，坏人得势，天下就再无正义可言了。”“那你这么不喜欢他们，为何不杀了他们？”

“如果不喜欢的人就杀，天下还有王法吗？”

“可是他们对忠臣贤士，也一样赶尽杀绝，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不是办法。一言定天下法，天下迟早要大乱，一杀施后患，到头来后患无穷。他们既要打击好人，我就打击坏人，来比一比道消魔长、还是魔消道长！”

“如果你当权得势，会不会也象他们一样腐败贪婪？”

“我得过势，当过权，要不是要抑裁奸恶，我早已弃隐山林，什么政事宦业，对我不过浮云。如果他日我能尽除奸小，但也一般昏恶，那么，到时候你务必要把我格杀剪除。”诸葛先生微笑中目含厉色。

冷血爽快的道：“好。”

然后又问：“既然你那么忙，今天何故却又来看我？”

“你自小在山林长大，悟性奇高，聪颖过人。他们都教不了你，我教教看。”冷血高兴得几乎没跳起丈八高。

“在江湖上，没有帮不帮的事，只有强不强的人。谁都得学会遇挫不折，通悲不伤。只要够魄力，够胆识，够运气，绝对可以不必身不由己，而能不负初衷。在朝廷里也一样。既上了阵就得有身败名裂的打算，万一侥幸胜了，也只不过功成身退是好下场。”诸葛先生的话清晰得象每一个字都镌刻在冷血心头上。

“在这儿的规律是：你越强，别人便越不敢打击你，你只要强到不怕人打击，便是一个成功的人了。”

然后诸葛先生问他：“你特别想练什么武功？”

冷血说话神色完全不是他年纪所应有的凝重，仿佛这出口的字足以定夺他的一生似的：“剑。”

诸葛先生看他，好象看进他的内里去。

“为什么？”

“因为剑象我。”

“你的性子？”

“我觉得我象一头追杀中的怒豹，不能退后，只能追击。”

“好！”诸葛先生落地掷金声的说：“就练剑。”

诸葛先生给了他几个名字：哥舒懒残、大石公、清瘦上人，“你要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是我叫你来的，他们会教你一些生存下去的法子和人情世故的经验，这些都是书本里学不到的；可是缺少了这些，要在世上活下去并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太难了。”诸葛先生又说：“他们还会教你一些追踪、侦查、办案的程序和方法。”

他还教了他一路剑法。

——“越路剑法”。

“越路剑法有八十二招。什么是越路剑法？那就是，在你面前，已没有路了，所以，要另外创出一条路来，如此，绝路也是活路。这就跟对敌的道理一样。”

“你要对敌，因为敌人正挡在你前进的路上，或者，他令你没有路了，你要继续前行，得从他倒下的身躯上跨过去，所以称作越路剑法。”

“我教你越路剑法，还有一把‘越道剑’。我的门派有一个规矩，武功一旦授于门徒，便不许自己再用，而且，这种武功的功力也会很快的自行消失的。所以，我每教一位子弟，功力便消失一些；每教一种武功，便失去一种武功。我以前教了一个不寄名的弟子‘无鞘刀法’，现在，我自己都忘了那是一套什么样的刀法了。”

“另外，我们‘自在门’又有一古怪规矩，你入我门下，不必称我为师，只要叫我做‘世叔’便可。你还有三位师兄，他们都是这样叫我的。”

六天内，冷血已完全掌握了诸葛先生所授“越路剑法”的口诀。

诸葛先生与冷血相处十天，很快便离开了。

京城正是风云际会，也风云色变，还有太多的事，需要诸葛先生回去折衷周旋，斗争牵制。冠盖满京华，就算看得开的人，未必就能放得开；就算放得开的人，也未必能看得开。到一切都已放开看开的时候，已是可怜白发生，可叹万骨枯了！

半年后，诸葛先生再来看冷血。

“越路剑法’练得如何？”

“我没练。”

“你的‘越道剑’呢？”

“折断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剑法，它不象我。所以，我就用你教我的剑法，另外创了一套剑法，把八十二招减少了几乎一半，没有名字，但那是我的剑法。另外，我怕我会象贺教练一样，太过注重好剑，而练不成好剑法，所以我把剑折断了，去创一种把不是好剑都能变成好剑的剑法。”

“你是说，你不练我教的剑法，而且还折断了我赠予你的好剑？”

“是的。”冷血在等待责罚。“可是那把断剑，我还保留着，它是你赠的，我舍不得丢弃。它给我许多启悟。”

诸葛先生大笑。

他以一种嘉许的眼神望向冷血：“这就对了。你折断了我的剑，创了另一种剑法，这才是真正的‘越路剑法’、真正的‘越道之剑’。没有前人的路，或者，前人的路不适合走，就创出一条自己的路来。真正超越大道的剑法，一定是要自己创出来的。常理就是大道，天理就是人道，侠道就是剑道——你果然不负我所望。”

他一字一句的道：“伤折断得好！”

“不断，就不会有续。”诸葛先生的口气，当他是一位朋友知交、一个亲生骨肉：“练成了武，你想干什么？”

“行侠。”冷血回答甚为干脆，“仗义。”

“以你的个性，行侠和仗义只有两种方式。”诸葛先生说，“一是跟我回京师，我会荐任你办几件大案子，一旦有功，便请奏天子，求赐彻封为‘神捕’，然后你以捕快之职，除暴安良，执法行侠，助我打击强权，以树正义！你还没去跟大石公、哥舒懒残、清瘦上人学艺吧？”

“去了。而且还受益非浅。”冷血答了又问：“可是，当捕快有什么好处？”诸葛先生道：“如果是一个好的捕快，你便可以堂堂正正的名义，去做锄强抉弱、除暴安良的事。”

冷血又问：“假如是坏的捕快呢？”

诸葛先生道：“那么就假公济私、助纣为虐、鱼肉百姓。”

冷血想了想，又问：“捕快凭什么可以辨忠定奸，去恶卫道？”

“法。”诸葛先生说：“谁触犯律法，谁就得伏法。”

“要是犯法的是高官大将呢？”

“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要是皇帝真的妄作妄为，武断专横，你还帮不帮他？护不护他？”“问的好！”诸葛先生长吸一口气，银髯无风自动，那种眼神，足可在黑夜里发亮，晨曦中发光的。“我在朝中任事，志不在功名，心不图富贵，只为可尽一己之力，助天子以安天下。如果皇帝昏庸，倒行逆施，我就冒死劝谏。劝不听，我就罢隐。若是皇帝误国殃民如故，我就替天行道，就算天子，也一样逆之弃之！说我叛逆，我就叛逆！说我造反，我就造反！无道无理，天子当屁！”

他略为一顿，才接下去说：“今天我愿为当今天子尽效死力，是因国昌可期，只要皇上励精图强，立贤有方，国必富庶，民必富强，那我就万死不悔了！我不是保皇罔民，也并非为升官发财。下民易危，上天难欺，我只求保境安民，整肃贪污，扫荡恶霸；不怕引人訾议，只求于心绝无愧辞。如果你跟着我，你也要这样。要是有一天你也贪脏枉法，我也会拿下你；如果他日我也腐败弄权，你也一样可以把我绳之于法，如果法治不了我，你也可以把我一剑杀了。”

“不过，这是你和我的话，除我俩之外，你的三位师兄，也知道我的心意。”诸葛先生慎重的说，“这种话，不是知己者，还是不说为妙，免得先给人栽个大逆不道、谋叛图反的罪名，那就大志未酬，反而连累了别人，此非成大事之人也！”

冷血听了这一番话，想了半天，锐：“另外一个选择呢？”

“你去当杀手吧，我不理你。”诸葛先生说，“但你别杀错了好人，落在我手里。”“杀手？”冷血瞪着清目，“杀手又凭什么杀人？”

“凭良知。”诸葛先生说，“为逞私利私欲而杀人，那是没有良心的凶手。为民除害，为国除暴，这种杀手才有意义。不过，良知很容易混淆的，一旦判断错误，错杀了良善，伤害了好人，那就作孽了。”

“当捕快就不能杀人吗？”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对方不肯伏法，而他活着又会残害更多的人时，也可以杀。有时，不杀对方就得为对方所杀，那也可以开开杀戒。”

“听来，当杀手比当捕快更无禁意。”

“所以当杀手易，做捕快难。上要与狗官权贵周旋抗争，下要跟恶霸强梁拼命搏战，既要保护善良百姓，但也易会受人误会轻侮，当捕快，其实不好当，也不易当得好。”诸葛先生说，“我也清楚，你心里也明白，以你的个性，比较适合当杀手。”

冷血却兴致勃勃的道：“可是，我喜欢做难做的事。”

诸葛先生说：“依杀性太强。”

“不如，”冷血异想天开的说，“先让我做杀手，把坏人杀过了瘾，再回来当一个好捕快，好不？”

诸葛先生笑了。

——一种对自己的孩子，才会见到的笑意。

“你的杀戮太重；”诸葛先生负手沉吟踱步的时候，十分好看，可以想象他年轻时有多英朗潇洒。他最好看的时候一定是他在寻思的时候，连冷血也是这样想。“不管你当杀手还是捕快，你还得先经过一些考验，杀几个该杀的敌人——或者，是你死在他们手上。”一听到“敌人”，冷血的眼睛更亮了。

象一对可以点燃得起来的太阳。

“那当然不是我个人的敌人，而是公敌。”诸葛先生眼里似横了两支针，“他们与天道为敌，故亦为天敌……”

他的语音沉重得象肩了座千斤闸：“凡是天敌，都有非常本领，虽然十分该杀，但都极不易收拾……”

冷血马上就说：“让我试试看！”

十二、十一个暗示句子

“你要对付张十一。”

“张十一极其可怕，而且官府已通辑了十一年，官方至少折损了三十八名一流的捕快，但仍逮不着张十一。”

“张十一第一个杀的是自己的父亲，第一个奸辱的是自己的妹妹，第一件案子是火焚自己的园庄和乡镇，并洗劫一空。出道十六年来，张十一做案，无一不令人发指。对付张十一，你要小心——不过遇上这种人，小心也没有用了。”

“——不过你还是得要小心。”

诸葛先生忍不住还是说了这么一句。小心。

这就是冷血第一项任务。

——抓张十一。

——要是抓不到，那就杀了！

他找到了张十一，不费吹灰之力。

——因为“猎物”本身，并没有逃避。

张十一根本不怕。

“他们”巴不得有人来抓“他们”。

——“张十一”原来不是一个人。

——而是十一个人。

十一名高手。

张一、张二、张三、张四、张五、张六、张七、张八、张九、张十、张十一！不错，总共是十一个人！

他们拿的武器也各自不同：雁翅刀、跨虎蓝、独脚铜人、六点半棍、三叉戟、篙阳铁剑、铁板铜琶、绊仙索、日月双钩、大扫刀、九节鞭。

他们所练的武功门派也全然不同。

样貌、个性、高矮也各不相同。

他们的武功，就象十一个难明的句子，充满了暗示，可是只要你看不懂，便无从招架。他们看到冷血，惊讶如在自己的鞋子里发现了一条鱼。

“你……一个人？”

“哈哈哈……诸葛老儿没有人可指望了不成？竟派一个小孩子来！”“喂，小杂种，你叫什么名字？”

冷血心里也在埋怨一件事：——诸葛先生怎么没告诉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一个人！

这是他正式对敌的第一仗！

岂知敌人不是一个，也不止是两个，而是十一个！

——第一次应敌，就要对付十一个敌人！

——十一名如狼似虎的劲敌！

他心里是这样想，可是等到那些“张十一”对他说了那几句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话之后，他完全不想其他的了。

他只想一件事：如何一个对十一个！

——那就是把十一个当成一个！

一个敌人是敌人，十一个敌人也是敌人，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怕什么敌人？敌人再多又怎么样？打一个也是打，杀十个也是杀，不打杀千人百人，又如何成就万人莫敌之气慨！“我姓冷。”

所以冷血这样说。

说完这三个字，他已象一头被追杀中的狂马，且不能退后，更要追击。他的衣襟立即染了血。

血，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剑，却是他自己的：一把无名的、无鞘的、无情的剑。

剑是冷的。

人呢？

冷血迎着“张十一”冲过来杀气最盛之处冲杀了过去。

他冲进去，就象把十一个看不明白的句子全部拆散，重新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排。他的剑刺中了张八的咽喉。他的剑刺中张六的腰。他中了一刀。他返身刺倒了张三、又刺着了张十。他吃了一棍。他飞刺中张九，反手刺着背后的张二。他摔在地上。落地的同时，刺中张十一的下阴。翻身跃起之时，刺中张七的左目。在给独脚铜人砸中背部的同一刹那间，他刺着了张四。然后在他吐血的同时，他刺中了张五的脸。

他徐徐起身。

他的对手只剩下了张一。

他刺倒了十人，只费了不到四次眨眼的功夫，人人都在血泊中，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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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琅一声，张一的雁钢刀落地。

——他已吓得失去了战斗能力。

冷血的第一次真正的对敌，就是一个对十一个。

——他也全不客气毫不犹豫的一个打胜了十一个。

“七七头要比张十一更可怕。”

“我不告诉你张十一有十一个人，那是因为你不可能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你敌人的虚实，而且，就算你知道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如果你要了解敌人的实力，就得下功夫自己去打听，要不然，得要自行过滤。要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只有加强自己的实力了。”“可是七七头绝对有实力。张十一有十一个兄弟，加起来武功很高，分开来并不如何，一下子便给你冲进去杀过去打散了，逐个击败。七七头则不然。他一个人，比张十一十一个人的武功合起来都高。我可以不告诉你张十一的武功来路，但却不能不事先通知你；七七头有七种不同的绝招，每种绝招又可以用七种不同的手法施用，一种比一种厉害，一样比一样难防。”

“迄今为止，七七头奸杀了三十一名女子，未查出来的还不算在内。”“——你杀不了七七头，便不要勉强。”

末了一句，显示出诸葛先生为冷血的安危而担忧。

这是冷血的第二项任务。

也是他平生第“二”个要对付的“大敌”。

他很快就找到了七七头，过程并不曲折。

——那是因为他天生有野兽的本能和本领，能嗅出猎物在哪里。

他在一棵长满桃子的树下找到了七七头。

他没想到七七头居然是那样的人！

——小孩子的手，小孩子的脚，小孩子的身材，小孩子的语音，小孩子的脸，脸上却尽是纵横交错如枯叶之茎的皱纹！

七七头看见他，倒很好奇。

“就是你，解决了张十一？”

冷血点头。

“就是你，一个人打败了张家十一人？”

冷血静静的望着他，眼神里透露出“下一个就是你”的味道。

七七头重新端详他。

从头、脸，看到了他腰畔无鞘的剑。

然后他啧啧有声的道：“可惜你的剑太差！”

冷血道：“剑无好坏，能杀得了人就是好剑。”

七七头扬起了一片只长了一半的眉毛：“哦？那你有什么绝招？”

冷血道：“没有。能打败敌人的就是绝招。”

“你没有，”七七头笑时展出了一口黑牙，“我可有。”

然后他看上面。

上面有天，可是望不见。

因为桃树茂密，满树桃子，怕有千数之多，七七头问：“你可知道树上有几颗桃子？”冷血摇头。

“一千五百六十一颗。”七七头又咧出了黑牙，“你可知道真正成熟的桃子有几颗？”冷血望着他。

——从七七头谈桃子的话题开始，他仍然只看人，不看桃子。

“一颗。”七七头很满意的说，“只有一颗。”

然后他说：“一颗就够了。我只要吃已熟了的这一颗桃，其余的都不关我事。”于是他走过去，用他短小笨拙的双手，环着树干抱了一抱。

树不动。

叶不摇。

满树桃子也没掉。

——“嗖”的一声，只落下一颗熟桃子，就落在七七头怀里。

他笑了。

笑得象个孩子。

——一个满脸皱纹的孩子。

然后他津津有味的吃起桃子来，每吃一口，就发出清脆的“卜”地一声。冷血注意到有两个异象：一，桃树(结着千数个桃子)一下子象给抽干了水分似的，完全枯瘪下去。二，七七头每吃一口，身体就似长了一块肉，那块新长的肉，充满了劲和力，他脸上的皱纹也正在迅速消褪中。

七七头吃完了桃子，拍了拍手，挺满意似的道：“你也听说了吧？我有七种绝技，但我也需要元气，每吃一样东西，就可以使一样绝技。不过，我倒不挑食，连石头我都照样爱吃。”

他竟然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大啃起来。

可是、就在、他要、大吃、石头、之际、冷血、已然、出手——出招——出剑！他一剑刺出。

不刺七七头。

刺桃树。

剑刺中树身。

剑脱手。

桃子急抖而下。

桃子向七七头打落。

七七头震起千掌万手，震开桃子，那一剑已连柄穿过树身，钉中他的右胁，直刺没柄！七七头怪叫一声：“你……”

冷血的神情象刚好完成了一幅近作，用放下毛笔的神情拔出嵌在七七头体内的剑：“我没有耐心。你有七种绝技，我的绝技只有一种——让你一样绝技也来不及使的剑！”

十三、恶斗恶斗恶

“你能打胜七七头和张十一，不能说你就可以收拾得了‘白发金刀’。”“你要是这样想，那么，我恐怕再也见不着你了。”

“七七头有七种绝技，这人没有。张十一有十一个人，他只一个。可是，这人比他们都年轻，都厉害，但谁也说不上来他的武功是什么路数。他满头白发，一脸暗疮，面对再强的敌人，只在第一轮冲杀，就把对方解决掉了。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武功，谁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招式，只知道他手上一把熠熠发光的金刀，以锐不可挡、坚莫能摧、沛无可御、悍无可抵之势，把敌人在第一回合的第一个照面里摧毁了。”“他喜欢劫镖。越是高手押的镖，他越爱劫。所以，与其说他志在劫镖，不如说他嗜杀为乐、好杀为乐。”

“你如果能抵挡或避开他第一轮冲杀，或许就能取胜。如果你不能，或没具备这样的实力，你就必败无疑。”

“在他手上，败就是死。”

“他刀下很少活人。”

“记住：一定要避开他第一次急攻。他只要一击不中，就是大大打击了他的自信。千万、千万不要跟他一开始就硬碰。”

冷血很轻易就找到了“白发金刀”。

——那是“白发金刀”自己找上他的。

“白发金刀”，满头白发，姓金名刀。

他除了白发苍苍，还一脸暗疮。

——他是个年轻人，冷诮、孤独，而且傲慢。

“当捕快的都是狗胆子。”他冷傲的说。

“你说什么？”

“都是一丘之貉。”

“我们之中也有好人。”

“你？”

“其中一个。”

“大言不惭。”

“舍我其谁？”

“我看未必！”

“如果没有我们维持治安，人人都象你这样，想干就干，要劫就劫，爱杀就杀，为所欲为，天下岂不大乱？”冷血道：“你有种就去对付奸臣狗官，却来抢劫镖车，这算什么侠行？我今天就要拿下你，绳之于法！”

“法？有权就有法！”白发金刀愤愤地道，“我劫的都是官的。官饷都是养肥了狗官！既然为上不正，我就是要罔视法纪！”

“官饷就是百姓们的血汗钱，”冷血吨道，“你这样做害苦了老百姓！”“我管不了那么多！”白发金刀拔出金色的刀，整脸的暗疮都通红了起来，“听说你要来抓我，我先把你斫成八段再说！”

金刀薄而亮。

刀未出招，刀风已侵入。

冷血开始后退。

白发金刀满头白发，一齐激扬。

他已凝势出刀。

冷血正在后退。

白发金刀大喝一声——这一声喝，仿佛也喝出了他的元气、精华和生命。然后他出刀。

这一刀之势，足以泣天地、惊鬼神、震苍生、裂乾坤。

蓦然、陟然、倏然、霍然、猛然，冷血不退反进，冲入刀光急流里拔剑出剑刺剑！

“你令我很惊讶。你一开始就从错误出发。”

“没有错的就没有对的。”

“你对付的是向以第一轮攻击锐不可攫的‘白发金刀’，可是你竟然在第一回合就硬拼，而不是退避。”

“如果我一开始就退，那么，胆就先怯了，这场仗，也不必再打下去了。”“所以白发金刀遇上劲敌了。”

“他倒了下去。”

“你也受了重伤。”

“不受伤就获得胜利，那不是胜利，只是遇上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敌手。”“你知道白发金刀怎么说你吗？他说在他已祭起那样的刀势下，你仍然不要命的冲杀过去——你的血敢情是冰镇过。”

“有时候，不拼命就没有命，不冒死反而会死。”

“对任何胜利都是得要付出代价的。明哲保身，纵然保得了身也成不了大事。你够强去接受任何打击，就是够强去打击你的敌人。而且，你更令我震诧的是另一件事。”“师父的意思是……”

“活口。三次激战你都留下了敌人的性命，也就是说，活抓了犯人。我本来以为你性太好杀，可是，你都能在极不容易的情形下留下了敌人的性命，达点很是难得。”“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杀人。可是，如果他不死我死，而他错我对，我就杀了再说。”冷血还带着伤，可是他的神情仿佛这些伤就是他的奖赏一样：“世叔，你看我能不能当一个好捕快？”

“我看你象杀手多于捕头。”诸葛先生说：“偏偏这两件事是不能并存的。”“为什么不能呢？对险诈之徒，若事事依法行事，只怕制裁不了他，反而掣肘了自己！”冷血坦言无忌，“我既想当除暴的杀手，又想做执法的捕快。”

“当一个好的捕役，不是光靠武功高强就行的。”诸葛先生说；“至少，你还得要接受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诸葛先生的话点亮了冷血眼里的光。

“一项任务。”

“抓人？”

诸葛先生颔首。“不过，这次的人，大奸大恶，既不好抓，也不好杀，老实说，对他，连我也投鼠忌器，不便动手。你有什么看法？”

“越不容易抓的人，才越有意思。”冷血说：“在森林里为生，野地里求活，我只知道人敬我一尺，我让人十丈！如果对方凶，我更凶；人家恶，我更恶？我借肩膀给你垫高，不碍事；但他上去还当头踩我一脚，我就摔死他！谁踩我脚趾，我砍他尾巴！我天生怕好人，天性喜欢收拾恶人。你恶过我，我实行恶斗恶，我要打的，就是恶斗恶的恶斗！”“世叔，”然后他热切的向诸葛先生道：“告诉我他是谁吧！”

诸葛先生负手、蹙眉，来回踱步了好一阵子，才象下了重大决心和作了重大决定似的说：“这人比你以前所对付的人，都可怕太多太多了。他权力极盛，功力极高，实力极强，而且靠山极稳。不止是你，你的三位师兄，追命、铁手、无情，也都在跟他们这些鼻息相通、官官相护的家伙，作顽强、长期、绝不屈服的殊死战。”

“他是谁？”

“惊怖大将军。”

“惊怖大将军仗着朝廷有蔡党的人支持，横征暴虐，胡作非为，恃势行凶，把暴敛所获，贿赂宰相蔡京父子，然后得蔡党信宠，更为嚣张，残民以快，巩固权势，更自行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耆蔡京等权臣当走狗，残杀忠良。如此周而复始，狼狈为奸，所以声势日壮，而祸民日甚。”

“世叔既在君侧，为何不自谏弹劾，以治蔡京、惊怖大将军等人之罪？”“没有用。当今天子，侈摩荒怠，不理朝政，宰臣窃政，混乱是非。蔡京祸心最大，苛敛尤甚。君臣相偕为恶，偏又好大喜功，借开疆辟土以夸耀威风。朝臣庶民，无不受害至深，加以童贯、朱勔这些人，借故发兵，趁机敛财，以致盗贼四起，民不聊生。我几次疏请辞职，但不忍见天下大乱，宵小专断，所以才又出来尽一己之力。”

“皇帝这么昏懦，何不杀之……”

“此际内忧外患，国祚不宁。昏君虽昧，愚庸易惑，但对蔡氏父子尚有主宰之能，万一天子不测，蔡氏必定上下勾结，表里为奸，另立天子，更加专恣。所以，我们只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形下，与蔡党奸佞暗下决战。不过，蔡京手下走狗，自然替主人肃清异己，不少忠良贤士，已遭毒手。我等见贪污日猖，专恣日妄，故与两学之士，七度上书，力谏君王，劝止以来花石为由，使江南百姓虽然动荡，也不惜以蚊负山，力劾痛陈四相罪状：韩忠彦庸味、曾布婪赃、赵挺之蠢愚、蔡京跋扈。”

“结果呢？”

“我们生恐只京师一处，联名请奏，只怕仍虽起公论，不得天子虚听、宰相俯信、天下倾心。是以联合四方万里，各大城府，两学之士，地方吏民，联署上书，速整朝纲。这下果尔四方响应。人人不顾自身安危，只求全天下之计，士气峥嵘，人心沸腾，只为天下先，不甘天下后。本来正民心可用，可是，蔡京党羽，到处截杀上书学子，诬称这些上书学士为乱党叛逆，意图纠众造反，栽以重罪；明里派军队镇压，暗下使绿林截杀——其中格杀最力者，就是惊怖大将军！”

冷血听到这里，已听本下去，坐不下去、站不下去、忍不下去，跳起来，挂了剑，就说：“我去。”

“你去也好。不过，惊怖大将军座下有的是好手。听说他手上已收揽了海派、风派、托派、跌派、扑派、京派、卧派、服派、扭派、拈派、顶派、捧派、潜派、浸派、仆派等十五派好手，而且，他身边也有十四名心腹高手暗中保护，还暗底里有金人支持。”“且不管他什么派，我去让他落得个惨败？”

“有志气。他虽然手下高手如云，但他残杀过不少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好手、部下、兄弟。所以，很多人对他都暗里怀恨，但因惧于他的威势，不得不俯首听命而已。”“这叫自遭其败。”

“不过他还没有败，而你也还没有胜。你要小心，别落在他手上。你的身分特殊，万一有事，我亦无法救你。我给你一方‘平乱玦’，这是先帝御赐的信物，功同‘上方宝剑’，持之四海，除奸锄暴，各方官吏应予以协助，必要关头，还可以先斩后奏。这玉玦天下只有五面，你要善用之。要是用它胡作非为，我必斩杀你，哪怕你在千里之外！”冷血凛然道：“是。世叔的话，冷血自当谨记。”

诸葛先生这才微微一笑，负手，皱眉，然后才满怀心事的道：“派你去做这件事，也要证实一件事，以及了结我一桩多年来的心事。对惊怖大将军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观察民情，明查暗访，加以求证之后，才能动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遗憾终生的事，也不愿你为我的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点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

“你的意思是……”

“到时你自然就会明白。这是极不好办的差事，如果要办得成，非要有勇有谋不可。你现在是去跟天底下第一等大恶人斗一斗，一个良善的人，本领再高，而不知道策略的运用，技巧的方法，手腕的灵活，进退的智慧，那是决不能胜任的。你要是没有把握，可以不去。”

“我不怕。”冷血仿佛听到他自己体内血液急促运行的声音。这使他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且以痛为醒。“我有胆子。我有决心。我有世叔的支持。”

“我对善人善，对恶人恶。”冷血用一种九死不悔、百折不还的语气说：“我够恶！世叔一定知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面对这样的盖世魔王，”诸葛先生扪髯微笑，他从他对面的年轻人看到他往昔的豪情胜慨，“你治得了他么？”

“你放心。我要奉献我毕生之力，让恶人有恶报，好人有好报。我可以尽力做到这点的，因为……”冷血拍了拍他腰间的剑，好象拍的是他多年弟兄的肩：“我有剑。”

诸葛先生负手笑了；“你的毛病就是……”他眨着眼，象对一段历史下一个注脚：“血太热了。

第三章

十四、美丽是她

冷血在炎阳下的路边啃馍馍。

午阳热得农村的狗伸长了舌头。也许是因为伸得太长了，那头懒狗突然觉得那条花斑斑的舌头会掉出来似的，“飕”得又把它收卷回参差不起的牙缝里去了。

冷血自小在野外长大，对飞禽走兽特别有兴趣。

所以他没注意到那个女子。

那女子很美丽。

——在一起插秧的农妇里，她是特别美的；就算她在京华金粉群劳竞艳里，也一样有别出心裁的艳。

稻田旁是鱼塘，阡陌依依，特别美丽。

那女子忽然放下了手边一束秧苗，然后，用插秧用的小钩镰刀在自己左手腕脆口上一划，之后，就滴着血，直直走到泥塘里，待她的同伴们弄清楚她的意图，惊叫出声之时，她只剩下泥泞里咕噜一声浮起的几个浓稠泡沫而已。

大太阳底下，竟发生了这样诡异的事。

流着汗的冷血，觉得一阵悚然。

——越接近惊怖大将军所辖之处，越多见这样的怪事！

冷血注意到：那美妇滴在水畦田里的血，一缕缕的飘荡着，犹未肯与塘水融合成一体。

当那妇人给捞上来的时候，样子全变了。

她割腕兼加自溺，乃求必死。

——是什么事，使她会下这么大的决心？

在场意图救治她的人发现死者是怀有身孕的。

于是人人神色张惶，象遇着了邪、撞着了魔。

冷血以他过人的耳力，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阿玉她怎么会大肚子呢？她……”（以下声音太细，听不清楚。）“……唉，作孽，真是作孽！”

“……谁教……她给看上了……这孩子……也真……可怜……”

不久，就有一个粗壮结实的佃农奔来，跪在那农妇尸体之前，哭得象一只号啕的狗——但远远听去，仿佛还有许多冤情，哭不出。

冷血忍不住上前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

大家都疑虑的打量他。

冷血不得要领，又问：“她为什么要寻死？”

大家都怀敌意的看着他。

就连哭声都停了。

——哭在这里好象是一种不赦之罪似的，连哀悼死者也不能给人知道。冷血忍不住说：“我是捕投，我要知道……”

他不道明身分还好，一说，全都走光了。

有人一面走，一面脸如死灰，如临大祸。

有人比较大胆，疾走时一面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好象夹带了一句骂人祖先的话。“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冷血急了，硬拦住了一名庄稼汉，劈面就问：“你们是怎么搞的？”

“没搞，”那庄稼汉黑脸圆鼻，一脸慌惶，摇手不迭，摇首不已，“我什么也没搞。”冷血见他慌张，不忍吓唬他，只问：“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

“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事？事例是没事，没有事。”

“那么人呢？”冷血听出了一点蹊跷，“是不是这儿有什么不寻常的人？”“人……”那农稼汉说：“人……”

“快说！”冷血叱道：“别怕，有我在！”

“我说、我说。”庄稼汉苦着脸道：“就……就是你嘛……”

“什么？”冷血为之气结，“废话！”

“还……还有……”庄稼汉怕眼前的人翻脸，忙说：“……还有……一个……”冷血立即就问：“谁？”

庄稼汉用手一指：“她。”

冷血猛然回首，动作过急，鼻端一香，鼻头已撞在后面的人的鼻尖上，胸膛也抵住了那人的胸脯。

冷血吓了一跳。

那人也吓了一大跳。

冷血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人也向后一跳。

冷血定睛看时，脸红耳赤，吓得一颗心更在他两肋间暴动——因为他撞着的人原来是一个女子。

那人定过神来，也脸红耳赤、杏腮含嗔。

——因为她是女子！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美丽女子。

她是个清清亮亮、漂漂亮亮、柔柔亮亮甚至让人感觉到她金金亮亮的女子。——仿佛一切“亮丽”的事物都跟她有密切的关系；而她是从皓月丽日中浸出来、渗出来的女子。

冷血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当他看到这亮丽女子，他怕了。

（他觉得自己很笨拙、很鲁莽、很冒犯，手大脚大的不知往那儿摆是好。）所以他只好离去。

“喂，”那女子很有点气忿，“你这野人，撞着人也不道歉一声，忒也无礼。”冷血想说对不起。

可是说不出口。

——有一种人，随时都可以说：“对不起”、“谢谢你”、“承让承让”、“过奖过奖”、“多亏了你”、“都为了你”……说来如眨眼般轻松。

——但有一种人却恰好相反，要他们说这类稀松平常但又全没诚意的话语，真是比连壳吞蛋还难。

“喂，喂！”

她叫。

语音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急，可是在冷血听来，也一次比一次好听。他多想停下来。

可是他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

所以他只好一副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其实也没人要送的一径去了。

走得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很远了，冷血看到掠过林梢的鸟儿，徜徉变幻的云，崖边的花，一条美艳至极的蜈蚣，一只优美飞翔的红身蜻蜓，他都觉得极美，美得让他想起她。

仿佛她就是美丽。

美丽是她。

这时候，那个亮丽的女子正在到处探查一些乡民：“近日这儿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问了半天，乡民只好说：“有。”

“谁？”她眼睛一亮，象映出了雪光。

“一个年轻人，腰畔有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果然是他。”

少女以一种完全跟她的外貌不吻合的江湖口吻自言自语的说。

十五、聪明的你

越来越接近惊怖大将军的大本营危城了。

他已到了老渠——据武林相传、江湖流言，“老渠镇”里人人都是会家子，从三岁小童到八十岁老翁，全会几下子武艺。

越近危城，怪异的案子，惨绝人寰的事情就越多。

他走到县城近郊的老渠乡前驿，就看到—群人，有男有女，嚣嚣张张、跋跋扈扈，就差没吹吹打打的押着两个人，迤逦而至，直往县里行去。远远的地方，还有些看热闹的人。那两个受押的人，两臂横张，都给木锤子夹架着，十指给木钉子紧拶着，商人都衣槛尽裂，袒裸大半身子，女的下身更溃烂不堪，鲜血脓水齐冒，走一步惨呼半声，惨不忍睹。这女犯乱发披脸，早已给人打得头穿额裂，脸上也给抓破了十数处，但这样看去，还可隐见她平时必然甚美。

冷血看第一眼，就看不过去了。

他拦在人前，问，“你们干什么？”

走在前面一个鱼目鱼唇的汉子龇牙裂嘴的道：“你是什么人？”

冷血道：“过路人而已。”

鱼唇汉子一伸手推开他：“滚！”

这一推，冷血并没有动。

鱼唇汉子的感觉是：那一下他象是推到了峭壁上。

他定睛再看时，冷血依然站在那里。

他心里啐了一声：邪门！可是动作也审慎了起来。

“你没看到我是公差吗！”他向冷血吼道。

冷血早已注意他的衣着，当下只说：“干吗要这样对待人犯？”

那官差冷笑道：“我是奉命行事。”

他身边一个马脸婆娘接口道：“他们呀，奸夫淫妇！男的还是我丈夫！怎么，你不服气？到大将军还是县太爷那儿告状去！”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冷血脸上。

另一个长着一对老鼠耳的汉子忽地钻出来，说：“我也是衙差。你要多管闲事，大爷连你一齐逮了。”

冷血往左让开一步。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过去，不时传来那干人在人犯身上踹一脚摸一把的狎笑和哀呼。

冷血本只打算经过这里。

他的目标是惊怖大将军。

他找的是大将军。

可是他所目击的一切却让他忍不住。

他去问危城乡的乡民。

这乡镇不算太小，人也很多。

可是却没人敢说什么。

——越是不敢说，冷血越觉得奇怪。

（犯了法，给官差逮去，有什么不可说的？）

所以他动了牛脾气，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用什么法子呢？）

——给钱，他没有钱。

——打人，他不能打。

（怎么办呢？）

他觉得很懊恼，烦闷之下，一拳打在墙上。“平”的一声，离他打击之处上面三尺余的一枚钉子，飞脱倒射而出！

这一来，正在让他查问的人看傻了眼。

这位额头和下巴全长得微微兜向前，就象初七月亮的两端的乡民，结结巴巴的问：“这……这……这是你你你……你打的吗？”

冷血一时还没会过意来，“是啊，”他说，“这又有何难！”

说着，一拳打在石上。

石没有裂。

更没有碎。

——但石上清晰地留下四个拳骨的窟窿。

“我……我……说了……”那乡民看得目定口呆，当会过神来的时候，马上说了些重要的话：“你何不……问问问……老庙的‘五……五……五人帮’！”

冷血明白了。

——实力。

实力就是一种最能唬人的东西。

所以他扬着拳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仿佛他的拳头很痒、很痒、很痒似的，淡淡的问：“五人帮？”

“……对对对……耶律银冲……但巴旺……阿里……侬指乙……二转子……他们………五人。”

冷血肯定这人有口吃。

而且已不堪再吓。

所以他眉一聚拢，问：“老庙？”

“……在在……在乡西长安三路左拐……过了竹林……就是老庙庙庙……”（好，就去老庙看看吧！）

老庙当真名不虚传，是一间很老的庙，供奉的大概是龙神，神像亦已残破不堪，但破落的龙像在坛上依然气派凛然。

庙又破又烂，但在斑剥残垣中仍隐可见出当年也曾香火鼎盛、辉煌鹬皇。庙前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有三个人。

庙里布满蛛网的石板地上，有两个人。

五个人长相完全不一样。

人本来有眼睛、鼻子、耳朵、手脚四肢，大体上都差不多一样。

可是这五人却令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

有的极高，有的极矮，有的极胖，有的极瘦，有个还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有人眼睛深陷，眉骨高耸；有人一口金牙，肤黑如炭；有人四平八稳，象一口铁箱子；有人一脸聪明，满脸黄髯；有人长着一对狗眼，整个人看去象一堆破布多于象一个人。这么样的五个人，看去似来自世上五个最极端的部落。

五个人都很丑——尤其冷血见过那美丽女子之后，看到这五人，就觉得分外触目惊心的丑！

但这五个人要在一起，却又让人觉得他们很匹配、很谐和。

因为他们都有一点相似。

那就是神情。

他们都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无事可为也无可不可的样子。

谁都能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五人眉宇间都流露出一点稚气和志气。

但在神情上，这绝对是：五个懒人。

冷血一向很勤奋。

他朝也练武，晚也练武。

——他认为一个人的成功在于天分和勤奋。

这时候的他，当然是不知道幸运的重要。

可是他并不讨厌懒人。

他倒觉得做人很有福气。

——一个勤奋的人根本就懒不下来，但一个天生的懒人，却可以在一些变动、逼迫小刺激下，说不定有一天会勤奋起来。

他一向都很羡慕懒人。

——他自己就懒不下来。

他正要走过去，就听到这五人中其中一个象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然后说了一句：“狗腿子来了。”

于是，有人打呵欠，有人打瞌睡，有人吐唾沫，有人去撒尿，有人在放屁。——狗腿子？

（谁是狗腿子？）

（——难道是我！）

冷血忙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明明是一双人脚。

“你们好。”

没有人理他。

“你们早。”

有人低声嘀咕：“现在还早？”

冷血也知道这时候还说“早”，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旨在有人回应他。

——有人应他就好问话。

“敢问……”

话未说完，那一脸聪明的人又猛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狗腿子！有什么好问的！这儿都给你们搜刮清光了，好人全给你们搞到夭寿了，闺女全给你们糟塌了，你还待怎地？”

冷血没料一上来就给他喷了一脸，怔了一怔，还未发话，那个长着狗眼的瘦子走过来，向他团团的嗅了嗅，嗅了又嗅，才肯定的说：“我闻出来了，你确是狗腿子。”冷血剑眉一轩。

那眼陷眉高的矮子马上就说：“可动怒了？来吧，干上一场，最好不过，咱们不怕！”他说话象说对联，每两个字一顿，语音卷滑溜丢，但发腔却似唱耍调一样，甚为古怪。冷血强抑住了气：“什么是狗腿子？”

那有一双狗眼的人翻着眼望了他一会儿，又端详了他一番，再打量了他一阵，才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那一脸聪明相的人已抢着答：“当然是假的。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他。”狗眼瘦子凑前去，又嗅了嗅冷血的衣襟，几乎还要把鼻子凑到冷血腰畔的剑去闻闻，然后退了一步，问：“你是公差？”

冷血坦言无讳：“是。”

狗眼汉子又猛退一步，一脸聪明的人已叫了起来：“那你还不承认自已是狗腿子！”冷血这才恍悟。

“原来官差就是狗腿子啊！”他忙说，“我快要是了，但还要办成一件案子才是——现在还不是。”

有双狗眼的汉子还是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道？”

“有什么真的假的？”冷血反问：“你们很恨官差吧？为什么要叫做狗腿子？”“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残民恣欲、狂征暴敛、欺善怕恶、作威作福……”那黑脸金牙的汉子悲愤的道，“这种人不叫狗腿子，能叫什么！”

那满脸聪明的汉子又答了他：“可以叫爪牙、鹰犬、奴才、走狗、乌龟王八蛋！”这时，那四平八稳的人忽然说话了。

他一说话，其他四人都静了下来。

他的人象一座铁馒头。

他的声音也象是金铁交鸣，掷地有声，句甸有力。

“你是来这里办案的？”

“是。”

“什么案？”

冷血一时不知要不要回答。

——他们是敌是友？

——他有任务在身，该不该透露？

——他本是过来查问的，结果，此际却似是给人审问。

那一脸聪明的汉于又嘀咕道：“一定又是弄个什么名目，来挖点油水进贡大将军了。”那铁镌般的汉子横目瞪了他一眼。

那聪明相的汉子连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大将军？”冷血颇为震动，“你们有大将军的消息？”

但见五条汉子，互觑一眼。

那眼睛深陷眉骨壁耸的汉子说：“是吧？都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人！”那黑脸金牙汉满脸敌意的说：“依是来投靠大将军的吧？”

“投靠？”冷血冷笑：“你们说的大将军是惊怖大将军吧？”

那四四方方，四平八稳的汉子长吸了一口气。

他一吸气，连冷血都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只听这铁镌般的汉子一个字一个字审慎的、沉重的、有力的、认真的问：“你是大将军的什么人？”

冷血看着他们各自徐徐立起，从散漫不羁但逐渐转而凝重戒备的脸色，一股豪气上冲，一时之间，再没有什么顾虑，就算惊怖大将军在他面前，他也尽说无碍：“我是他什么人？告诉你，我就是来拿他归案的人！”

“真的？”黑脸金牙汉子立即态度全然不同。

“你的话可当真？”狗眼汉子也有一张狗脸，此际他的眼神已温驯多了。“你？就凭你？”陷目高眉汉子仍是不信，“你会是他的对手？”

然后三个人都问那四平八稳十六定的汉子：“他说的话可是真的？”四平八稳的铁汉隔了好久，也看了冷血好久好久，又皱着没有眉毛的双眉好久好久好久，才沉声道：“我看是真的。”

“是不是！我早就说了，我一看他就不象是坏人，你们早先都不信！”那一脸聪明的汉子紧接着忙不迭的说：“喂，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你来老庙干什么？你怎么听说咱们‘五人帮’的鼎鼎大名的？”

冷血忍笑反问他：“聪明的你，还用得着问我吗？”

这“聪明的你”四字，可把这一脸聪明的汉子登时说得敌意全消、威风大振，高兴得重逾泰山、开心得轻若鸿毛。

十六、残狠若此

“果然，果然！”满脸聪敏的汉子道，“他果然是好人！咱们‘五人帮’这般出名，神鬼皆知！他只不过是人，当然早就如雷贯耳，慕名而来了。”

那位精铁打造般的人比较实事求是；问：“你要抓大将军？”

冷血昂然道：“如果他真的犯罪，给我查到证据，我就要抓。”

陷目空眉的人间：“你是什么身分？就凭区区一个公差，能拿惊怖大将军？”冷血伸手自衣襟想掏出“平乱玦”，却发现襟内的玉玦不翼而飞！

冷血此惊非同小可。

却见那狗眼汉子悠悠然、施施然的掏出一扬，用两根手指拎着红线幔着玉玦摇啊摇的，又用鼻子嗅嗅，闻闻，然后反过来，荡过去，看了半晌，边说：“你找的是这个？”冷血怒道：“还来！”

狗眼汉子说：“这东西在我手里，谁说是你的！”

冷血愤然道：“你用这种下三滥的偷盗术，卑鄙！”

狗眼汉子连黄色胡子都激动得扬了起来：“什么卑鄙！我能把你贴身的事物不知不觉的取走，这就是我的本领，你的失败！‘下三滥’有什么不好？‘下三滥’的手法，我光明正大的用，做的是光明磊落的事，当的是光宗耀祖的事，那又有什么不可？”冷血忽然记起清瘦上人告诉过他的话，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就叫做“下三滥”何家，鸡鸣狗盗、偷窃骗盗、跳梁越货，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他们这门的人，技法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为人倒是正派，决不可因他们只擅小技而小觑之。

冷血当下长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下三滥’何家的人？”

狗眼汉子鼻子一搐，道：“我叫阿里，我远从西南流落此地，不关何家的事，你想恁地？”

冷血坦然道：“你确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面前取走我身上之物，这点，我是败了，毫无怨言。”

狗目汉子这才展了笑颜，得意洋洋的道：“小子，算你从善如流，怕了大爷！”冷血摇头：“对你的盗技，我佩服；但我不怕你。这玉玦对我很重要，请还来。”铁般的大汉道：“你刚才就是说……凭这玉玦，可抓拿大将军？”

冷血道：“不错。”

空眉陷目的汉子道：“我倒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

冷血道：“这是御赐‘平乱玦’，可先斩后奏，自行除奸去恶。”

此语一出，人人都“哦”了一声，都凄过去看那在狗目汉子手中摇摇荡荡的平乱玦。七嘴八舌的道：“看不出来还挺管用的哦！”

冷血不耐烦了起来：“还来。”

狗目汉子倒对这玉玦大为好奇了起来，道：“急什么？一会儿再还不行么？”冷血道：“你能轻易取走我身上之物，但我也能夺回你手中之物。”达句话使在场五人都笑了起来。

狗目汉子阿里笑得象一头用腿掸蚤子的狗：“哇！你敢跟我们‘下三滥’的人比偷技，真是大开我耳界……”

话未说完，剑光一闪。

剑光穿过深目空眉汉子，掠过黑肤金牙汉子，擦过一脸聪明的汉子，经过如铁桶一般的汉子身侧，然后定在阿里的咽喉上。

阿里象是给人点了穴道般的定在那里。

剑尖所渗透出来的寒意已使他喉头间冒起了鸡皮。

然后冷血伸手。

伸出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

在他手里拿回了平乱玦。

“啸”的一声，剑不见了。

剑已到冷血腰畔。

那剑看去仍似一柄废铁，使你不敢相信刚才是它发出来夺目惊世的光芒。

阿里摸摸咽喉，正想说些什么，挽回点面子，忽然一阵昏眩，天摇地动，幸好那黑面金牙的汉子及时扶住了他，那犬眼汉子却夸张地“啊”了一声。

那一脸聪明的汉子说：“他晕过去了。”

那铁山般的大汉向冷血道：“贵姓大名？”

冷血道：“我姓冷。”

铁汉说：“你抓大将军应去危城，来老渠干什么？”

“对，”黑面金牙汉也说：“你来老庙找我们做什么？”

“我是想向你们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在前驿看见一男一女，给人架着出城，身上大半袒裸，伤痕累累，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这儿的执吏乡团，可以随便滥用私刑么？”

五人面面相顾，那铁汉道：“你倒是问着了大将军的好事！”

那聪明汉子也说：“你倒是问对了人。”

这时阿里也已苏醒过来了，铁汉把冷血请入庙里，并一一介绍连他自己在内的五人：狗目汉子是阿里，从母姓何。

一脸聪明相的人是二转子。

陷目凸眉的叫侬指乙。

黑肤金齿的是但巴旺。

这铁镌般的大汉叫耶律银冲。

“幸会幸会。”冷血坦言，“名字都有点怪。”

但巴旺说：“我们都是不同地方的人，分别来自徭族、回疆、大辽、女真、京师，有的是还在襁褓时就来了，有的是上一代迁居过来，有的是才来没几年，但臭味相投，一样潦倒，所以都窝在这里，成了好朋友。”

二转子问其他四人：“蓉嫂和鸡叔的事，要不要告诉他？”

侬指乙没意见。

但巴旺和阿里都说：“无碍。”

耶律银冲道：“说吧。”

“我看他也不是坏人。大将军的糗事，我巴不得向天下人都说！”二转子转向冷血：“告诉你吧，那年轻女子是蓉嫂，老汉是鸡叔。鸡叔是卖鸡的，年纪大了，待蓉嫂就象他的女儿。以前鸡叔病倒的时候，蓉嫂曾经服侍照料过他。蓉嫂就住在鸡叔隔壁。蓉嫂是年轻的小寡妇，颇有姿色，人也很好，就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有一次，她上老渠卖莱，就这样惹了大祸，真去他妈那个巴子的！”

二转子突然咒骂了起来，气忿得一时说不下去。

冷血不明白这蓉嫂和鸡叔有何不妥。

侬指乙替二转子接了下去：“是这样的，蓉嫂上老渠，不巧也不幸的让惊怖大将军遇上了，也看上了，要她当他第三十七个妾侍。蓉嫂说什么都不肯。大将军着地保符老近跟专给大将军找门路的淫媒霍闪婆向她说亲去，蓉嫂却不贪恋富贵，誓死不从。她说：‘我决不嫁人！’符老近百劝不听，早已动了气，霍闪婆却嘲笑她说：‘我就不信你三贞九烈！’蓉嫂很气，鸡叔刚好来找她，就把符老近轰走。”

冷血忽然问：“符老近是不是有着鱼一般的嘴唇？”

“是。”但巴旺和阿里都说：“你见过他？”

二转子已依复正常，把话说下去：“不久，蓉嫂就病倒了。鸡叔好心，过去替她煮粥、煎药。不料，符老近和霍闪婆等一涌而入，把鸡叔扎个结实，毒打一番，霍闪婆找几条汉子尽情凌辱蓉嫂，用指甲刮抓她的险，一面说：‘我看你三贞九烈！你有本事不吃大将军的敬酒，就挨罚到底吧！’符老近说：‘抓奸要捉光屁股的！’那几个没长人性的家伙，就三扒两扒如狼似虎的剥鸡叔和蓉搜的裤子……”

说到这里，二转子又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侬指乙又只好替他接话：“蓉嫂拼命挣扎，打断了三根肋骨，直是咯血，也不让人扒开裤子。霍闪婆恶向胆边生，把灶上一锅沸粥，往蓉嫂下身一泼，趁蓉嫂痛得满地惨叫打滚，便着人连皮带肉的撕去她的裤子，这时，蓉嫂已满腿燎泡，皮肉皆烂，霍闪婆还把一煲冒着热气的药，灌入她的私处……”说到这里，连侬指乙也说不下去了。

二转子悲愤的道：“鸡叔拼命挣扎，想救蓉嫂，结果连睾丸也给人踢爆了，还给人灌热粥，让他痖了声音。两人给折磨了几天，今天才押到危城去判罪。”

说了这段话之后，大家都静默了下来。

冷血听到自己体内血液煮沸的声音。

他心里正操渲着一支复仇大军。

他睚眦欲裂的问：“危城人不算少，地不算小，就没一个人出来救救他俩？”五人都垂下了头。

冷血咬牙切齿道：“他们残狠若此，偌大的危城，就没一个人出来说话？”好一会儿，侬指乙才尖声道：“弥知不知道，谁得罪惊怖大将军，都没好下场？”冷血火遮了眼：“我就不信他能只手遮天！这样的案子呈上去，难道县衙不会查个清楚？”

“老弟，”耶律银冲轻咳一声，缓缓的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象这种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在这里，一个月怕有个十七八宗。这地头也当然有人趋炎附势，跟他们声息相应。这里算是好的了，过去，早阳村和搏虎镇，就因为人们起来反抗他，他一个请奏圣上，说是暴民动乱、造反叛变，朝廷立即派人助他屠村，血洗干净，抢掳一空，他权大势大，你能奈他何？在这儿，大家都忍惯了，受惯了，也没办法。那天，他们一下子就把鸡叔和蓉嫂整治得死去活来，待我们知道的时候，他们俩已给押到危城衙里，难道我们还胆敢去劫牢不成？那可是滔天大罪啊！”

“这事是当场一个本要助纣为虐的小兄弟传出来的。”侬指乙补充，“他当时看，好难过，但又能做什么？他觉得说出来会舒服一些。我们听了也气愤，可是能做什么？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

阿里又在抓痒了，就象一条狗的动作一样：“象我们这种人，能干什么？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干的！不如聚在一起，打发光阴还鬼愿好了。”

冷血忽自齿缝里一字一句的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有什么真的假的，”二转子用鼻子嗤道，“惊怖大将军好事多为，欲盖昭彰？难矣！在这儿是妇孺皆知，他也仗势掌权，照样明目张胆、胡作妄为——如此猖狂，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冷血霍然而起：“好！我找他查证去。”

耶律银冲道：“我劝你不要去。”

阿里也说：“对对对，我也是这样想。”

但巴旺亦道：“你不要去。”

冷血说道：“为什么？”

耶律银冲道：“敌我悬殊，实力相距太远，惊怖大将军党羽遍市朝野，你犯不着惹他。”

阿里说：“对对对，你太年轻，不要冲动。”

但巴旺说：“多少人惹过他，都没好下场，我不想你是下一个。”

侬指乙阴阳怪气的说：“你以为我们‘五人帮’就不想为民除害吗？可是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的事，我们不干。”

二转子也说：“算了吧，冷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冷血道：“谢谢你们。”

他很少说“谢”，而今却说了，说来分外生涩，象哽住了一样。

“你明白就好。”

“逞强是没用的。象我们这种人，能做些什么？唉！”

“罢了，年轻人，习惯就好。”

“我们以前也跟你一样冲动。”

“恶人总有天收的，要报应的，咱们要珍惜自己，好好等着瞧吧。”冷血忽然以一种出奇的沉稳、出奇的冷静、出奇的自信、出奇的痛心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等天收拾他？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等他有一天有报应？就算世上真有报应，我们等得到那一天么？等到那一天的时候还要让他害多少人？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造路无尸骸。等天来干，不如我们自己来！你们就是忍他、等他、由他胡作非为，他才敢那么无法无天！大家就是不声、不响、不动手，他才能如此作成作福！天助自助人，名天爷实在太忙了，咱们不靠天，就靠自己，做给天看，看天帮谁！对这种败类，我拼着不当捕快，豁了这条命，就算杀不了他，也要他食不安、寝不乐！”

他以一种定要杀人的信念，说完了他的话，然后，他说：“要做，从我做起。”

这时，忽听庙外有一个男人清朗但激动的语音道：“不，我不相信，大将军不是这种人！”

冷血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已刷地掠出了庙门！

语音在庙外的，却没料一个苗条的身形正急掠进来！

冷血立即顿住身形。

那人也想马上立住步桩。

可是两人一照面，都“哎”了一声，一阵昏眩，一时收不住身形，虽没撞个正着，但鼻尖对着鼻尖，胸膛对着胸脯，仍是碰了一碰，两人又“哎”了一声，各自退了七八步。

十七、温柔如我

冷血只见那人又是前村所见的美丽女子，一下子又从脸颊红到耳根，耳根红到手心去。那女子除了脸上飞起两朵彤云之外，仍白皙亮丽得如阳光下的一片雪。阿里笑道：“他故意的，他故意的！居心不良，嘻嘻，居心不良！”除他以外，二转子、侬指乙、但巴旺和耶律银冲都没有笑。

笑不出来。

——刚才冷血那一番严辞厉句，还留在他们脑里心中。

那女子很气，把红红的唇抿得一片白：“你……”

冷血觉得自己这次不但手大脚大，还头大舌大：“我……”

那女子仍是很气。

气得大力抿着唇。

“你故意的……下流！”

阿里因为冷血刚才骂过他“卑鄙”，现在听人骂冷血“下流”，开心得嘎嘎大笑，乐不可支。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

树顶上的阳光很亮、很热、很烈。

树叶在上空把阳光切成一片片，又把洒在地上的阳光切成一丝红。

阳光映在那女子脸靥上，暗的光的，都在她那张美脸上柔和得泛了花。冷血忽然想：她的唇一定是甜的。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很幸福。胸膛更是幸运。

那女子仿佛也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很美。

她就站在那儿，院子里，阶前，树下。

冷血象着了魔似的站在那里——如果那女子愿意这样对着他在那里，看来他是愿意在那里站一辈子的。

“你们胆敢污蔑大将军！”原先那发话的声音又用出自肺腑的语音叱了一句，然后还冲近冷血面前，隔开那亮丽的女子。

那是一个浓眉秀目的青年男子，眉骨和鼻骨都特别高耸，但唇薄而红，象樱桃一样，就是他的眼和唇使他粗豪的男子气概柔和了一半。

“你想干什么？”那青年气愤的问：“你这无赖！”

冷血一见到那女子，就说不出话来，斗志也不剩多少，所以不大介意那青年的话。——见到那女子原来有个男子伴着来，他反而是难过多于生气。

侬指乙看不过去，反问：“你们又是谁？来老庙做什么？你们是将军的什么人？”那浓眉秀目的青年倒给这突眉陷目的侬指乙问得一怔，有点期艾，女的却展现了一个美丽的笑颜。

“我叫小刀。”她说：“他叫小骨。”

“啊？”阿里夸张的叫了一声，表情更是夸张：“女孩子叫做‘小刀’啊！”“因为我太温柔了，”那女子大大方方得象阳光下的风，“温柔如我，不叫辛辣一点的名字，是不能行走江湖的。”

“温柔如你者，其实根本不必行走江湖了。”二转子讨好的说，“因为谁都不忍欺负你，谁都要保护你。”

侬指乙见二转子要在美女前抢他的风头，忙又拦在小刀的面前，忙不迭的截住二转子的话头，带着开心和警诫的口吻说：“小心，别看他长得一脸聪明样，但从来都对这长相转作不灵。”

二转子一把扯开他，变得又站在侬指乙身前了：“别信他。他来自落后的地方，成天不洗澡，娶十几二十个老婆……”

侬指乙转到前面来一把揪起了二转子：“你可以污蔑我，不可以污蔑我的族人，否则，我让你好看！”

阿里哗啦啦的笑了起来：“好看好看，狗咬狗骨。”

侬指乙和二转子一同霍然回身，面对阿里，目露凶光，齐声问：“你说什么？”阿里连忙抬头望天，低头看地，只说，“没、没什么，我只是跟狗说话而已。”侬指乙向那女子指着阿里骂道：“小刀姑娘，你更别信这无赖。他有着狼犬的个性，而且还有一对看似温驯的狗眼——你千万别为他眼睛所骗！”

二转子也附和说：“对对对，小刀，我们之中，最卑鄙的就是他，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下三滥……”他昵称那女子为“小刀”，比侬指乙少了“姑娘”两个字，自觉是一大胜利，沾沾自喜。

阿里也翻了脸：“你说是说，别涉及我的门派，我可是以‘下三滥’为荣！”那青年小骨也趁机说：“你们背后骂惊怖大将军，谁都不是好东西！”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全停止斗口，望向小骨。

阿里问：“不是我们要说大将军的坏话，而是大将军实在太差太差，太坏太坏，太没人性太不正道了。说他好话的就不是好人！”

“不是不是好人，而是不是人！”侬指乙道：“邻村小秀才十二岁，才去当大将军府小丫环，没两天，给抬出来，下体就流血不止而死！小刀姑娘在这里，我还没脸多说呢！我呸！”

“兵马都监孟怒安不是人人称戴，平民感颂的好官吗？可是这九年来，他没露过面，却一改往昔为民请命、克勤克俭的作风，作了多少恶事，杀了多少好人，判了多少冤案！”二转子道，“到头来，才弄清楚，原来孟二将军早已死了四年，头颅早给割了下来，抛在城西大粪坑里，已浸成了蛆虫的安乐窝。他的脚早已给大将军的狼犬啃光了，双手和脊椎骨给大将军造了一种兵器，听说就叫做‘青龙白骨鞭’。他的肚肠听说还卖给市场的肉商，下令他们得当作是猪牛的内脏，卖给百姓作肴。他既然死了四年，那么，那些伤天害理的命令是谁以他的名义下的呢？象惊怖大将军这种人不骂，还能骂谁！”

小刀脸色惨白，阳光一下子在她脸上淡褪了色：“……有这种事，天！”小骨的眼瞪得越大，唇就紧抿得越小：“……怎么这些……我都不知道的！”“我呸！”侬指乙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大将军的老爸不成？那种老狐狸做尽丧尽天良的事，你这些雏儿知悉才怪呢！”

他还是针对小骨来骂。

对小刀还算口下留了情。

“是好是坏，骗得一时，骗不了永远！是善是恶，骗得了一小撮人，骗不了大家！大将军老说他为了大部分老百姓的利益，出兵平乱，‘东零村’是这样变成寸草不生的废墟了，‘乌金壁’的好汉义盗，也给斩草除根，”阿里气忿难平的说：“就你们这些公子少爷不知道！”

“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当然什么都懵然不知！”二转子也忿然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他以为已尽掩天下人之耳目，但大家心里明白，今天他当权有权，大家忍辱偷生、忍气吞声，可是历史会记下他那一笔的。”

他们三人常在一起，早有默契，一旦骂战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紧密快急而有力，小骨全无还口之能。

倒是冷血冷冷的加了一句：“与其坐等历史还个公道，莫如我们今天就向他讨个公道来！”

只要一谈起锄奸去暴、行侠仗义的事，他的话又有力有劲、敢作敢当起来。小刀竟气得眼中有泪花泛漾，“我不信，你们没有证据。”

一见她想哭的样子，阿里也扁了嘴，想哭：“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侬指乙说：“你一定是刚出来闯天下的了，大将军是百姓们的公敌，谁都知道的呀！”二转子道：“唉，你为他那种人伤心干吗？白费了姑娘珍珠似的眼泪了。”他居然也会“怜香惜玉”。

一直没说话的但巴旺忽道：“她要证据，还不容易！这几天，两省十七县有十一起秀才书生，赴京上书，陈诉黎民疾苦，奸佞当道，但据我们所知，已给大将军派人杀了六起，有一起人，便是由著名太学生张书生为首，一行十六人，因生怕途中遭人杀戳，由忠义之士‘大寒公’梁大中亲自押阵，大概入暮前就会经过老渠，我算定惊怖大将军决不会让人到京里去告发他，一定会在这一两天内半途杀这一十七人……你们要是不信，且拭目以待好了。”

冷血双眉一轩，道：“一路来，我也听说有三起太学生、书院同学给山贼拦路劫杀了，原来是……”

小刀恨声道：“我不信！”

小骨高声道：“我更不信！”

耶律银冲忽道：“什么信与不信，去看看不就得了！”

小刀说：“好！”

小骨道：“求之不得！一定是有歹人拦杀太学生，嫁祸大将军！”

侬指乙眯着眼，使他的深目更凹凹的陷了进去：“你们是将军府的人？”小刀嫣然道：“我们是京里来的。闻说大将军盛名遐尔，不知竟会有这等事！”然后遥向冷血一指道：“我们一路上都听到骇人的血案，又见此人行踪诡秘，所以就跟来查个究竟，不意却听到了这些……”

耶律银冲道：“且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因何而来的，让你们知道真相也好。”冷血忽然问：“你们既知大将军如此凶狠，残杀大学生，为何不阻止救助？”“救？救得了几个？”侬指乙说：“我们早就习惯了。”

“救？我们早已饿坏了，银子都给苛税刮光了。”阿里说，“我们还等人救呢！”“救？救他们我们就得给说成是乱党暴民了。”二转子道，“我们现在也只带你们去看个真相，而不是救，不过是要让你们清醒清醒。我们就躲在老庙，不闻不问，看也不看。”小刀说：“人人都象你们这样独善其身，天下人就要苦了，这算什么‘五人帮’！”“我们连独善其身也有所不能，还说什么兼济天下？”但巴旺也说话了，“住在老渠的人，最是自量，最有自知之明。朝廷的事管不了，最好填饱我们自己的肚皮！有什么办法？哪儿有我们效力之处？我们担心的倒是……”

他叽叽的笑着，象一匹黑色的马，涎着脸向小刀阿谀的说：“我倒是担心温柔如小刀姑娘的，一旦见着这种场面，我怕会……”“众人见他也一样讨好美人心，全嘘叫起来，把但巴旺下面的话喝住了。

十八、问天下书生破国之痛忘未

他们一行人：耶律银冲、但巴旺、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冷血、小刀、小骨自老庙走回老渠，可是那十七太学生一行人却杳无影迹。侬指乙说：“他们大概是怕了，明知是死，还何必作虎山行？”

这时，天气渐凉，夕阳西下，暮色将至，牛粪和草根在这微凉的初晚里发出清新的气味，闻起来很舒服。

初亮的星子近得象在小丘上一尺之遥，垂手可撷。

冷血觉得小刀姑娘的眼眸比星子还亮。

“说不定他们已平安过去了呢！”她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看到了人。

一行十七人。

不止。

他们还荷着锄，带着农具，有人还搬着犁头，拖着疲乏的身躯，跟着一大群下田将息的农佃，一路有说有笑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不上书，都种田去了？”二转子等人都猜疑了起来。

侬指乙、阿里和二转子都是打听的能手，打听之下才得知，原来这十七名学生早在下午已经过老渠，见农人忙于耕地，为首的张书生说：“反正我们也来不及赶下一站了，今晚得留在老渠，不如趁有时间，帮帮庄稼老哥们的忙吧！”

他们就真的掀袖敛袴的，脱了布鞋就下来帮忙耕作，连农佃们婉拒坚拒都不理。这些农户们赞口不绝，“这些太学生真是要得，我家阿牛，文当然不如他们，连下田也躲怠得很哩。”老头子就一径的说，“他们真了不得，还要替大家赴京上书，为咱们小老百姓申冤除暴呢！”

阿里等又问起这干太学生会留宿在哪里。

“我要招待他们住在我家，”镇长老瘦惘怅得什么也似的道：“他们说，绝不敢扰民呢，还是住到大安客栈去了。哎，我家的猫猫，可又见不着张书生、梁兄弟那种人才了。”另一个镇上的老福却嘲笑他：“你啊！就是到处找人把大闺女推出去，不如就让我家的穿穿将就一坐，要了你家的猫猫吧！”

“呸呸呸！”老瘦啐他刮他：“你家穿穿？癞蛤蟆！也不撒泡尿照照，跟我家猫猫配个脚板低！”

“哇哈！你算什么？嫌起我家穿穿来了！我家穿穿有什么不好……”于是两人便吵了起来。

——看来，这两人也吵骂了十几年了，吵得习以为常，一时不吵反而不习惯哩。耶律银冲等人也不理会，径自赶去大安客栈，在门前又一次遇见这风尘扑扑、疲惫但不倦的十七名太学生。

在暮色四合里，他们原来比较少晒太阳的白皮肤象都披上了一层灰纱。小骨以一种“后见之明”的语言道：“你们看到了吧？他们都平安无恙！谁敢在惊怖大将军的地头惹事！”

但巴旺驳斥他：“长路漫馒，今晚不下手，谁知道明天动不动手？”小刀不想让两人起冲突：“没事就好嘛。”

冷血却问耶律银冲说：“要不要通知他们，该提防一下？”

耶律银冲略一沉吟，道：“也好。”

于是由能言善道的侬指乙走了过去，趁他们正在分派房号之际，跟为首一名清瘦的书生说：“你们是上京告状的太学生吧？”

这些人文质彬彬，显然未走惯江湖，闻言俱是一怔。

为首的书生道：“不能说是告谁的状，只是书生之见，合疏建谏危机，弹劾奸宦，望能上动天听，降恩黎民而已。”

这回轮到侬指乙一怔，回首问冷血：“他说什么？我听不大懂。”

耶律银冲忽道：“回去。”

那十几人均为大诧。

一名精悍汉子上前一揖，温文有礼的道：“不知老兄此语何解？”

“回去。”耶律银冲依然道，“不然，一定会有人来杀你们的。”

那十七人均一晒。

——他们听有杀身之危就象在听别人的故事，死亡对他们而言似只是一个哲思。“谢谢。”那悍汉道，“我们知道了。”

耶律银冲问：“你们不走？”

“我们知晓有这样的下场才来的，大势危殆，小人当道，君子见弃，国之将亡，谁能不理？”那为首的书生说，“这个时候我们不该太顾虑自己的安危的。”

说完，他就笑笑，继续跟那悍汉分派安排那些人住房。

只剩下冷血等八人在店里发呆。

那店掌柜见小刀、小骨衣着光鲜，前来兜话儿：“客官，喝酒吃饭吧？我这儿有美酒好菜呢！哪，让我来数数，有热火小炒……”

小骨没精打彩，不耐烦的叱道：“不饿不饿，不吃不吃！”

小刀却掏出一块碎银，把掌拒的弄得称谢不已，再不过来烦扰。

侬指乙咕噜道：“这算什么？”

阿里伸伸舌头：“碰一鼻子灰了。”

二转子搔搔头皮，他的头皮也真如云如雪、飘飘而下，两肩白了一层，把小刀吓得暗中退了一步。

这一退，又靠近了冷血一点。

冷血只觉鼻端一香，这次学精了，连忙退了一步；刚一退去，心里又大是后悔，但又不好再上前一步。这次没“撞”上，他心中不无遗憾。

过了半晌，但巴旺涩声说：“走吧，留在这儿也没意思了。”

耶律银冲叹道：“当真是书生之见，就是不听劝……”

话未说完，忽闻雷声。

不止一声，而是四面八方，一齐骤响起紧密的雷声。

不是雷声。

而是蹄声。

——马蹄遽响！

“来了！”

但巴旺是在乍闻蹄声之际说了这句话。

在这句话出口之际，东、南、西、北四面的木板墙，猝然破裂，各有七骑神骏，破板冲了进来，并一齐勒然止住，分四面把十七名太学生围在木梯之下、客栈中心。这二十八骑神骏，说止便止，气势惊人，连人带马，不发一声，平时训练精严，由此可见。

侬指乙又咕噜道：“哎，单就这四下一冲，毁坏民居的银两就够这店家白干一年半载了。”

冷血手背上一道青筋，忽然跃了一跃，他的右手无名指，也动了一动。可是他人却安如磐石。

没动。

也没说话。

说话的是马上一名满腮虬髯的巨汉。

只有他和另一名鼠髯汉子是穿缨盔铠甲的——其余的人都是扎巾劲装打扮，象山贼多于官兵。

这二十八人杀气腾腾，手上不是拿剑握刀，就是提钺挺戟，有人举着火把，火焰嘶嘶的吞吐着，象一条条会发光而挣扎着的蛇。

这些人连人带马一冲进来，人人都抱着头、变了脸，但见这二十八骑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才舒了小半口气。

那虬髯巨汉叱道：“闲事的呆子，就是你们了吧？”

那为首的书生神色宁定，但若仔细看去，当会发现他眼神透露出视死如归的决心。“有何见教？”他抱拳揖道。

“承认就好，你们大概也知道咱们是谁派来的了吧？”虬髯巨汉大刺刺的道：“他老人家你也敢惹，你们还是受死吧！”

说罢，一抡斧钺，就要取人性命。

他身旁的鼠须汉却似有心保全这些人，作势一拦，道；“你们还是快交出那封勾结逆党的通敌函件吧，这样七将军或可免你们一死。”

“免我一死，又有何用？”那白面书生气淡神闲的道：“天下百姓，如在锅中，我死又有何叹？”

那鼠须瘦汉“赫”了一声，喝道：“你们这些穷秀才也真酸不可闻、迂不可耐！”“酸就酸吧，迁就迂吧，如果连这一点骨气都没有，我们的书也就白读了。”白面书生洛然道：“问天下书生，破国之痛忘未？我们朝廷，昏慵无能，贪佞腐败，国家已丢了一半，人民只剩了一半，我们这几条命算什么？只要能尽一已之力，试挽狂澜，就怕没有好刀来光顾我的头颅了。”

“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书生坦然道：“朋友，你也是人，天良何在？”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身后十几名同窗和弟子，脸上都出现一种敢死无惧、命丧不悔的凛然正气。

那鼠须瘦汉的马，退了一步，但那虬髯巨汉却大笑，环顾在场众人道：“好！我就看你这臭书生有多少血可流！大家听着了，大爷成全他们！你们看到的，就照例说是‘瘦金峡’的土匪们干的！谁要是多说半句，全家、鸡犬、不留！过去有的是例子，不怕死的就嚼舌去！”

然后，手上至少一百二十斤重的斧钺，随手一舞“呼”的一声，转得象小木棒一样，直向白面书生头上斫落。

忽听有人低喝了一声：“住手！”

虬髯巨汉威风惯了，上级叫他住手，未开口前他就体察上意先行住手，要是别人胆敢叫他住手他就偏不住手。

这次他陡然住手，当然不是因为听话，而是那听似低沉的一喝，竟象一根筷子戮入了他的耳膜里，很有点刺痛。

“谁！”

他怒问。

一个青年踏前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样子，胯下的马已遽蹄惊立！

十九、问天下侠客弃家之耻忘未

他好不容易才把受惊的马勒止，脑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印象：那就是那青年象剑一般坚决的神情。

“你是谁？”

“冷血。”

“你胆敢来防碍本将军办案？”

“我也是从京城来的捕役。”

“那好！”虬髯巨汉傲然道：“那你总听说过‘砍头七将军’莫富大吧？见了上司，还不依礼叩拜！”

“你胡作非为，残民以快，不配当我上级！”

“什么？”

“滚回去！”冷血冷玲地道：“否则，我在这儿先杀了你，再向大理寺禀告。”“你是什么东西！”莫富大吼了起来，巨钺映着火光炸出厉芒，“活得不耐须了？我先宰了你！”

那鼠须瘦汉忙道：“小兄弟，你初出茅芦，不知莫七将军的威名吧？还是回京去吧，少惹是非！我是为了你好。”

冷血看了他几眼：“你是他的副将？”

“我叫傅从，人称‘三间鼠’。你拿着我们的名字，回京里去问问我们的来头吧，省得枉送性命。”鼠须瘦汉苦口婆心的道，“我也是为你好。”

冷血反问他：“听你说话，还有点人味，为何却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三间鼠”傅从涩笑道：“除此以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脚色而已！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是快快走吧！”

冷血在一日之内，连听两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终于忍无可忍，以一种极其坚定的声音说““大家都习惯沉默、不敢反抗，所以才会受人欺压，任人鱼肉。身处高位的人，抓住权力不放，视百姓为奴仆，视万民为刍狗，我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人们的支持，他连一根草都不如！得民心才能得天下。一个真正拿得起、放得下，有原则、有良知、够定力、够胆识的人，是不会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种借口的！”

话才说完，只听有人喝了一声：“好！”

其实是一男一女一齐喝彩，但图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声，所以听来只有一声。男的是小骨。

女的是小刀，火光映耀中，男的英气，女的爽飒。

“三间鼠”傅从低下头去，好象在看跃动在马鞍上的一只苍蝇。

“好哇！”“砍头将军”莫富大怪叫道，“原来不止一名叛逆，而是一群乱党！来人啊，把这里的人统统拿下！把这些造反书生全部就地处决！”

除了“三间鼠”傅从之外，其他二十六名大汉，皆自马上一跃而下，如狼似虎般杀人的杀人，抓人的抓人，一看便知是此道好手，抓惯了人，也杀惯了人。

他们还要动手，忽呀“挣”的一声。

因为听见声音，所以他们看见了剑。

看到了剑，才发现剑尖已掂在“砍头将军”的喉咙上。

冷血用剑尖挑了挑，剑锋微微割破下巴的感党，使得莫富大声音也颤了起来。他明明防着冷血。

他明明看到冷血出剑。

他明明自恃有这么多手下。

他明明有一身武功。

——可是他就是避不过去。

——可是那一剑就已抵眷他的咽喉！

“你……你要怎样？”

“叫他们撤，我要绑你回京受审。”冷血冷冷地道。

“你……你知不知道……这……这样做……”莫富大不知因为喉咙不方便移动，还是因为害怕之故，每个字都象给寒风自齿裂里吹送出来似的，“……威……胁朝朝……朝廷命官……罪大……大恶极……你们……你们…胆敢……”

冷血的剑略挑了一挑，莫富大的话便说不下去了，噎住了。

傅从急道：“你这可是以下犯上、带头作乱啊！还好你只是孤身一人，冷兄弟，回头是岸，我们有事好商量，从轻发落，否则你又怎能跟我们这么多人对抗？”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但巴旺忽然急声道：“他只是一个人吗？这件事没我们的份儿吗？”

阿里也悠哉游哉的说：“我们只是一个人来的吗？我们不是人吗？”二转子顺口溜般接了下去：“刚才我也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早给这冷东西骂了一次，现在又骂了一顿！”

侬指乙当然也不甘寂寞：“骂两次，总该醒了吧！没听那书生说吗，问天下书生破国之痛忘未？我也来问一句：问天下侠客弃家之耻忘未！”

小骨说：“当然未忘。”听他口气，他早把自己当成侠客了。

小刀婉然中带着凛然：“所以，别漏了还有我们俩！”

最后到耶律银冲说话了。

他们五人，素有默契，平时吵吵闹闹，到重要关头时，总是心意相通，大家心里的话，一人接说一段，如臂使指，如一人说。

耶律银冲干咳一声：“冷兄。”

冷血对耶律银冲也很尊敬，忙道：“叫我冷血就是了。有何吩咐？”“你做的事，就是咱们要做的事，也等于是咱们做的事。”耶律银冲说一个字象打下了一口钉子：“咱们一人做事，八人齐当！”

小骨、小刀一齐叫了一声：“好！”

冷血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没有人可以想象在这么一个坚忍如花岗岩石的脸上，因为一个笑容，可以产生那么巨大的变化，直如风吹花开。

但就在他笑容甫现的一刹那，发生了一件事——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急电不及闭目！

“三间鼠”傅从忽然自他手上的长戟里抽出一把剑。那剑长达丈余，细若小指，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长针，这长针急刺冷血。长针到了冷血肩头不到三分处，陡然止住，不再前刺。

这几个动作是分解过的，然而在傅从手上只不过用了半瞬间完成——也就是说，你只要想眨眼，而还没眨眼之际，他已把一切动作完成了。

然后他完全变了模样。

垂头丧气变成狞挣嘴脸。

“放下你的剑。”他声音尖锐刺耳得象磨在刀锋上，“你们这干反贼，跟老子还不够玩哩！”

二十、反扑

局面是这样的：冷血的剑，指着“砍头七将军”莫富大的下颔。

“三间鼠”傅从的针剑，则指着冷血的后头。

局面完全凝住。

耶律银冲、但巴旺、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及小刀、小骨，全皆震住，不敢出手，生怕一动就害死了冷血。

他们甚至可以感觉得到汗水如何突破了毛孔的防线。

静。

只有火焰在烧的声响，象有人在刮指甲。

原来傅从是一个最貌不惊人但却最可怕的敌人。

冷血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快剑制住了莫富大。

傅从却用急电不及闭目之手法制住了冷血。

傅从用一只眼监视“五人帮”和小刀、小骨。

用另一只眼盯住冷血的后背。

冷血觉得后背给人的目光刺痛了。

——傅从目光之利，尤甚于他的针剑！

“慢慢来，你的命在我手里。”傅从用一种稳操胜券才有的语音道，“你把剑放下来。我不希望你一惊慌，失手伤了七将军。”

冷血当然仍背向傅从，“你叫谁放剑？”

傅从笑道：“除了你，还有谁！”

冷血居然问：“我为什么要弃剑？”

傅从大讶：“你的命就捏在我手里啊！”

冷血淡淡地道：“是吗？”

傅从闻言，心里一凛。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一，冷血回身。

二，出剑。

三，剑刺中傅从的手腕。

四，傅从手受伤剑落地。

五，冷血的剑尖变成抵在傅从的下颔上。

六，他同时飞起后腿蹴飞了莫富大。

六个动作，一气呵成，完美无瑕，无瑕可袭。

傅从当然不是死人。

他更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

——他七岁的时候，五名同门，一齐放掉各人手上的两只鸟，他可以一口气（在鸟未及振翅高飞之前）刺杀十只鸟，而且剑还是从另一同门腰畔那儿夺过来的。可是，当冷血做那些动作的时候，他的针剑明明还指在对方的后颈上，可是偏偏就来不及刺出（只差三分就刺及），冷血使已做完了一切他要做的动作。

这—来，局面完全改现。

——变成冷血的剑抵着他的喉管。

一切的变化，对傅从而言，完全失控。

究其原因，只不过是一个字：快！

他没料到冷血会反扑。

——竟敢这样反扑！

——竟会这样反扑！

“你错在太高估自己，”冷血的目光连着剑光象三道箭射向他，使他从眼里、喉里冷到心底里去了，“而太低估了敌人的力量了。”

“假如没有反扑的信心，”冷血嘴角现出一丝坚忍的微笑，“我会让你用剑抵住我的后颈吗？”

傅从这回是听到自己的汗浸湿衣衫的声音了。

“回去，”冷血霍然收剑，“告诉惊怖大将军，少迫害好人——否则，我的剑第一个就不饶他！”

可是傅从并没有真的“回去”。

冷血一旦收到，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扑。

——全面的反攻！

二十六人，刀、剑、枪。

那二十六人家刀的拿刀握剑的握剑挺枪的挺枪全攻向冷血。

刀破空。

剑急啸。

枪绽出杀人的花：枪花！

刀光剑芒枪花，都不如那丈三长的斧钺——斧钺一动，所有的刀风剑风枪风，全给淹没了。斧钺一闪，所有的刀光剑光检光，也给掩盖了。

莫富大一斧砍向冷血。

他恨极了冷血！

——这一斧，他不是要砍冷血的头，而是要把他自脊椎骨劈成两半，而且这还只是他劈冷血的第一斧！

他要把冷血斩尸万段！

这班人所有的攻袭都集中在冷血的身上。

只有一个人例外。

傅从。

他在自己二十七名同胞攻向冷血之际，他腾身过去做一件事。

做的只是一件事，杀的却是好多人。

其实他才是这班人真正的头领。

他的任务是杀掉那十八名书生。

——杀十八个人要多久？

（比喝一杯水快吧！何况这些兔崽子只是百奇*书*电&子^书无一用的书生！）

傅从的针剑，就象一条银蛇的信，直刺这干太学生的头领：张书生！

剑刺张书生！

张书生张大了口，看似并不知道如何去闪避！

——果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傅从本来有点好奇，这样正义凛然的书生，面对死亡的时候；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不会惊怕？怕得要死？抱头鼠窜？还是……

看来，张书生的样子也没有两样……

两样！

突然，张书生的样子变了样！

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张英伟坚忍的脸！

——张书生竟变成了冷血！

当傅从省觉冷血已拦在张书生面前接他一剑之际，一切已来不及了。冷血一剑刺在他的剑上。他的剑断。剑裂。剑碎。冷血的剑直刺入他的手心里，一直搠入了他的臂骨并宜入肩骨。然后冷血抽剑。傅从只觉鲜血和骨髓一齐给他抽了出来。整个人一软倒地。

（在倒地之前的刹那，他还在想：我不是二十七人攻冷血吗？怎么他们没攻杀他……）想到这里，傅从就晕死过去了。

所以他不知道不是他们没攻杀他。

而是根本拦不住冷血。

冷血压根儿不想跟他们交手。

二十七件兵器击了个空，待他们回首时，冷血已重创了他们的头领“三间虎”（当然不是“鼠”）傅从傅五将军！

“回去！”冷血再次吩咐，“告诉大将军，要他好好等着，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会拿他归案的。”

这次谁都不敢抗命。

当他们如斗败的公鸡要上马蹬靴，还要扶伤重的傅从气急败坏的离去之际，冷血忽又叫住他们：“记得我是谁？”

这二十七人一时也不知道说记得好，还是说不记得妥当。

“我叫冷血。”冷血说，“记住了。”

没料到背后却接二连三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声音：“我叫侬指乙。”

“嘻嘻，我是阿里，你爸爸。”

“还有我但巴旺。”

“千万别忘了大人物二转子。”

“小骨。”

“小刀。”

“还有……我们‘五人帮’的老大耶律银冲。”二转子多加一句。

“现在这是‘五人帮’吗？”但巴旺认真的问，“又多了三个人也！”“叫‘八公帮’好了。”侬指乙自觉脑筋动得比较快，抢着说：“江湖上酬酢答礼时，称人为‘公’是尊敬之意，咱们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德高望重，威风八面，恩同再造，义薄云天，金睛火眼，红男绿女，大红大紫，大吉利是，正合‘八公’之意！”“为什么要叫‘公’！”小刀抗议，“你们以为我温柔可欺么！”

“是啊，对啊，照啊！”二转子一副重色轻友的样子，附和不已：“不如就改成‘八婆帮’……”

胡闹中，那一干败将早已匆匆而去。

忽听小刀“哎”了一声。

但巴旺、他指乙，二转子全冲过来关照小刀。

小刀却以玉葱船的食指，指向冷血，关切地道：“血……你受伤了？”

二十一、失民心失天下

血，正自冷血背胁间渗了出来，白色的衣衫很快便漂起了一团殷红的地图。冷血道：“不打紧的……他的剑离我背后实在太近了，他的剑锋仍是划伤了我。不过，为了要重挫他们的锐气，还是先把他们唬走再说。”

小刀很关切的问：“你……伤得重不重？”

她还过去，扒开冷血背后的衣衫，一看伤口，又“啊”了一声，问：“谁有不要的布？”一面掏出金创药，在伤口上轻轻涂抹。

二转子、但巴旺、侬指乙都抢着道：“我有！”都忙着要撕掉身上的衣袖。小刀摇首：“不要。脏呢！”

却见张书生叫学生们在包袱里找一件比较干净的薄纱，小刀莞然道：“这就合用。”小骨却不屑的道：“这种人，一个谢字也不说，给他疗什么伤！”

小刀嘴儿一撇，“我给人疗伤，关你什么事！”小刀就算在驳斥人的时候，样子仍一般纯真、明朗、可喜，象阳光在水波上一亮再亮。

小骨嘿声道：“她就是这样，一见别人的伤口，就象她自己的伤一样，对谁都是这样！有次街边有个乞丐生脓疮，她也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们这样对答的时候，侬指乙、但巴旺和二转子，都觉得非常羡慕。小刀忽然看见冷血双肩起伏，呼吸急促，以为他痛，忙问：“痛吗？痛吧？很痛吧？”敷药之际，更是轻柔。

惨在冷血答不出、不能答。

他不痛。

痛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斗志。

他是紧张。

小刀一跟他说话，他便脸又红、气又喘，小刀扒开他衣服替他搽药包扎之际，他更害羞、紧张、奋亢、开心，激动得全身都抖了起来。

小刀只以为他在忍痛。

冷血不吭声，阿里却找小骨的碴。

“你们不信，你可亲眼瞧见了。”他兴高采烈的说：“惊怖大将军残狠无道，有目共睹！”

“胡说！”小骨怒斥，“那只是‘砍头将军’作恶，怎能算入大将军的帐！”“这么说，”阿里忿忿地道，“你是不相信这是大将军所作的好事了？”“当然不信！”

两人眼看又冲突起来，那张书生却上前来，带着十五名学生和梁大中，一一拜谢过在场八人。张书生说：“豺狼当道，无法无天。我们上京进疏，结果给视为逆反，十一起人中，已有七至九起，据说已全遭毒手。我的好友苏秋坊，有鉴于此，故意在危城里发动老百姓拦道申诉，好吸引大将军的注意力，不料还是摆脱不了这些刽子手。”

耶律银冲问：“不知各位今后打算怎样？”

“也管不了如许多了，”张书生坚毅的道，“赴京还是一定得走这一趟的。要是怕死就不敢去，奸佞更是猖獗无忌了。”

“就算你上得了京又怎样？”耶律银冲说：“朝廷有的是贪官污吏，他们不见得会理你们的事。”

张书生一点也不动摇的道：“朝廷总有些好官正吏，象诸葛先生便是一个。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会合京师的太学生，大家竭力争取，闹起来让大家知道，才有希望得到改善。”“闹一闹？”一向尖酸的侬指乙接道，“这一闹可能连小命都给丢了。”“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张书生哂然道，“纵连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竟不敢为，那么，我们的书岂不白读了吗？”

侬指乙的嘴巴立时象给人缝了起来。

“你这样想，”二转子眼珠子转了转，“大家可都是这样想吗？”

话才说完，那十五名书生都异口同声的说：“我们来时，已置个人死生于度外。”

“我头可得，我节不可夺。”

“众唯唯，我等难之；众诺诺，我等谏之。这是我等义所当为之事。”“滴泪沾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那名本意是保护这一干书生的悍汉梁大中道：“救命之恩，铭感五中，望他日能有万一以报。不过，诸位要是劝我们走回头路，那是万万不行的。我们为的是黎民百姓有个安居乐业的日子，要是为这个而捐弃自己的生命，那是我们的光荣。你们的大恩大德，谢了。你们还是请吧。”

阿里吐舌道：“厉害厉害，还狗咬吕洞宾起来了。”

耶律银冲沉吟道：“不过，我倒担心，以惊怖大将军行事作风，只怕不多时便会卷土重来，不杀人灭口是决不甘休的。”

张书生淡淡的道：“灭我等之口，只十七条性命，容易。若要掩天下人之口，难矣。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则失天下，今为政者，这都不惜，吾等大好头颅，只好溅血掷醒他们了。”

二转子喃喃地道：“只怕你头断了，血流干了，却枉断白流了……”忽见那掌柜笑态可掬的走了过来，热烈地道：“各位贤士、侠客，你们都是为国为民，锄暴安良的人物，我们没什么可以报答的，既住在小店里，就薄备水酒便饭，请诸位一道饮用如何？”

原来店里这一会儿已把刚才掀翻的桌面凳椅重新摆好，并煮了酒、烧了菜要招待大家。那掌柜又盛意拳拳的道：“我叫廖油碴子。无他，以前也是个江湖人。一入江湖，永不超生，转古了还是个江湖人。我最佩服的是江湖上有肩膀的好汉，能不能打，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有骨气。”

他顿了顿，又口沫横飞哗啦啦的道：“依我看，你们不但有铁肩膀，还有铁造的胆子——就跟我廖油碴子一样！来来来，咱们一见如故，来了我大安客栈，就是我的朋友！咱们喝一杯再说。”

他对店面给搅得七军八落，倒全不在意，反而一力要交个朋友，可见豪情。众人只道盛情难却，便在掌柜的和一众伙计殷勤劝食敬酒下，大快朵颐起来。酒酣耳热，众人也交成了好友。只二转子、侬指乙和但巴旺，还象苍蝇一样老在小刀姑娘身边打转。

他们没话找话说，老是问：“小刀姑娘，我看你挺温柔的，为何叫‘小刀’这名字呢？”

小刀笑道：“你要是惹着了我，就知道‘小刀’的滋味了。”

然后她去问冷血：“还痛不痛？”

冷血本正要喝酒——廖油碴子正向他敬酒。

忽闻小刀凑上一张艳若桃花清胜水仙的美脸，如此问他，他的心神一荡，手一震，“乓”的一声，酒杯落了下来，酒和肉汁溅了一身。

冷血连忙站起来，却见肉汁也溅着了小刀绯色的袖子上，一时不知替她揩抹好，还是不揩抹的好，只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象个木头人。

但巴旺、二转子、侬指乙抢着要给小刀抹拭，小刀却大大方方的接过小骨递过来的巾子，轻轻指抹。

这时，耶律银冲忽道：“有人来了。”

确有人来。

不止一个。

而是很多。

极多。

二十二、疯狂反扑

来的有四五十个人。

但巴旺怒道：“好，来了就拚吧！”

二转子却道：“慢着。”

侬指乙道：“是那干乡民。”

来的是镇长老瘦，带着二三十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扛着尖竹，呼叫着赶了过来。张书生大为诧异，忙问：“镇长，什么事啊？”

老瘦气喘咻咻的说：“我刚才听城里的牌头拐子老何说，这儿出现乱党，正报厢兵调防。至于驻守在此地的乡兵土丁，已有百数十人，赶来剿匪。”

老福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听来，狗官又在捏造借口，以便趁火打劫、趁势暴敛；看来，所谓乱党，就是你们！”

张书生马上会意，整衽一一谢过在场诸人：“我们都晓得了。走吧。”老头子顿足道：“你要去哪里？”

“我们离开此地，以免拖累大家。”张书生诚挚的道：“诸位盛情，我等心领了。”“不许走！”老瘦怒叱道：“你别小看我们！我们这镇里的人，都是会家子，岂是胆小之徒！朝廷派童贯、朱勉这等人来，蚁聚贪敛，总是借故欺压良民，形同强盗，草寇尚不及此！我们早已恨之入骨，诗张怒詈，鸟不堪听！他们说你们是‘乱党’想必你们就不是‘乱党’！他们若说是好人，我们反而不屑不信！你们既然来了，天色已黑，出去是死路一条，我们怎能让你们说走就走！”

老福也接口道：“听说你们一众秀才，联名上书弹劾，要皇帝老子废奸臣、除贪官，这就好！他们要杀你们，咱们就要他们的命！”

老头子也道：“你既来到老渠，身负重任，咱们老渠里也有血性汉子，说什么也要护着你们！”

一时间张书生、梁大中等都泣然说不出话来。

阿里又吐吐舌头，道：“我也好象是老渠的一分子。”

但巴旺叱道：“管你从哪来的，既来了老渠，就是老渠的人！”

二转子道：“老渠上下一条心，能翻江河通大海！”

侬指乙道：“看来，不该把那两个王八蛋——傅从和莫富大放走的，放虎归山啊，他们不是疯狂反扑了吗？”

耶律银冲沉吟道：“看来他们是势在必行，也志在必杀。否则的话，他们不会那么快就调动厢军壮丁过来的。”

二转子不忘去“刺激”小骨：“这你可信了吧？不是惊怖大将军搞的鬼，谁能立即调度大军？”

小骨不服气：“除了大将军，在县里省里，至少还有七八人有这样的权力！”阿里又吐吐舌头：“哗，听来你好象是个总兵似的！”

二转子冷笑：“你还是不信，这是惊怖大将军干的好事？”

小骨坚决的道：“不信！”

掌柜的廖油碴子急问：“乡兵都来了没有？”

“接近村口了，”老头子道，“正在整军编队，看来马上就要入镇了。”“孩儿们！”廖油碴子一翻手，抽出一把雁翎刀，跳上桌子，踢下碗碟，一声大叱，登时店里伙计食客，四方响应，“跟我出去，抵住他们，莫让正义成白骨！”一众人均抄起木条，拔出怀刃，抄起剁肉刀子，浩浩荡荡的跟随廖油碴子出去。老头子也自言自语：“乡兵壮丁，多是子弟，我也去劝劝他们，他们没准能给我这老不死的几分薄面。”

说罢，也领一众乡民去了，临定时还交代吩咐：“你们这些读书人，别担心，天大的事，有咱们顶着！”

阿里偏又问了一句：“要是顶不了呢？”

老头子年纪虽大，但火气更大，当下一句喝了回去：“顶不了，便揽着一起死！”

只把阿里吓得吐舌不已。

众人都走了之后，只剩下老福和两名家丁在大安客栈里。

但巴旺问：“大家都走了，那咱们干什么？”

阿里问：“咱们还有什么可干的？”

“多着呢！”小刀秀眉一扬，象两道亮丽的剑。天色愈黯下去，她的颜靥却愈象一个亮丽的梦般逐渐清晰，“他们要尽力一拼，我们也要尽一分力！”

侬指乙却老实不客气的问老福：“人人都去拼命，你却留在这里干吗？”“我怕死。”老福居然也很老实的答，“因为我有钱。”

二转子“哈”了一声，“有钱你就贪生怕死不做事了？”

“我是贪生怕死，但不是不做事。”老福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一旦跟军兵开战，咱们这村子就算完了。我们不愿如此，你们也不愿见此，可是，事到临头，有一点良心，有一点血性的，都会做些事。我留下两名壮丁，跟我去打开仓库，提出储粮，让大家不致饿着肚皮，去打这一仗！”

“咱们各做各的事。”老福又说，“他们上阵，我做后援，大家都尽力把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做好就是了。”

说罢，他也匆匆去了。

阿里嘘了一口气，道：“就剩下咱们了。”

小刀站了起来，迅速的用丝巾在秀发上打了一个结，手势极其优美，道：“我可不要留在这里。”

小骨霍然道：“我们也去。”

两人正要往外走去，冷血忽问：“你们要去哪里？”

两人身形一凝。

小骨道：“当然去跟乡民御敌啊！难道窝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不成？”幸亏是小骨回答，冷血语言顿时硬了起来。

冷血道：“那么，你们可熟悉这儿的路向？知道官兵会在哪条路进村？你们知道来的有多少官兵？几路官兵？你们这样贸然出去，会不会给乡民误以为是官兵派来的‘针’，结果误打一场？”

小骨望望小刀。

小刀望望小骨。

“那你打算怎样？”小刀问。

小刀一问，冷血的语音柔了起来：“我想……我看……我觉得……五位老哥都在，不如问问他们的意见……可好？”

小刀丽目流盼，只见但巴旺、二转子、侬指乙都巴不得她问的是他。小骨却抢着道：“你以为他们五人会为此事插手么！”语意甚是不屑。冷血觉得很有点伤心。

因为他觉得小刀姑娘和小骨并肩走在一起，天生一对，金风玉露，在火光中要比在阳光下更绝妙搭配。

这一来，他在不知不觉间对小骨更是火大了：“那你就错了。他们‘五人帮’，看来嘻皮笑脸，漫不经心，可是他们心高气昂，志比谁都烈！”

阿里忙道：“对对对……你说的是真心话，我知道。”

侬指乙也道：“他最聪明就是这次了。”然后转向耶律银冲，问：“老大，咱们也别闲着吧？”

耶律银冲摊了摊手，长叹道：“咱们忍了这许久，这会儿都得千年道行一朝丧了！以为遁迹山林，不管闲事，到头来，心仍热，心不死！这下可是杀到眼前，不大干一番是枉自为人了！”

“好！”侬指乙、但巴旺、二转子见首领答允出动，全部磨拳擦掌，大为奋亢。“说干就干！”阿里第一个飞踪而出，就象一颗射出去的弹丸，快得惊人，一溜烟的已不见影踪，还抛下了一句话：“要去就去！”

耶律银冲解释道：“阿里的妈妈也住在村里。他娘亲的性子可比她儿子更烈，一直以为她的孩子是世上最好最乖最聪明最完美的人。阿里一向跟从母姓。那个帮着我们的牌头拐子老何，就是何大婶的弟弟，阿里的叔父。老何和县衙里当小官小吏的，都瞧不惯朝廷腐败，私心向着乡民，时来通风报讯。我们五人中，除了阿里，就是二转子还有老爹在乡里。”小骨没耐烦的道：“咱们要去抵抗军队，叙谈家事不是时候吧！”

“错了，”冷血道，“就是因为要去共同作战，耶律老大才要跟我们说清楚一些利害！”

“冷兄说得对！”但巴旺大声道：“因为待会儿说不定你们就会遇上何大婶！”“冷兄弟说的一点也不错！”侬指乙更大声的说，“遇上何大婶你们就得待阿里好一些，否则先得跟何大婶打上一场架！”

“冷小哥说得对极了！”二转子以更大更宏亮的声音说：“你们见着我老爸，最好不要提我仍在‘五人帮’里，因为他会老泪纵横的要求我跟这干游手好闲的家伙绝交！”他们三人，因为都看小骨不顺眼，更看不得小骨和小刀在一起，状甚亲昵，所以更加偏帮冷血，偏袒得出了头。

局面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开始只是两百乡兵。

可是到了亥时之后，已遽增到一千两百名乡兵。

——一千两百多名乡兵，连同土丁、拿手、义兵，重重包围了老渠。他们派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是为了拿下二十来名“逆贼”？

出动那么多人，连拐子马、飞镰枪、机动队都出动了，连从京师来护送太学生上京的梁大中，也为之震动。

“看来，你们这次行动一定击着了他们的要害！”耶律银冲的话一向很有分量，“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劳师动众，势在必得了。”

小骨不禁问：“可是，他们上书圣上的内容，官兵又怎会知晓？”

这句话一问，就给人骂。

“你没听说这封上书是万人联署的么？”二转子斥道：“人一多，就会有叛徒。”“狗官们有的是爪牙，才可以张牙舞爪！”侬指乙骂道，“这些人早已装成跟太学生们同声共气，实则是来捣乱他们的。”

“你连这些常识都不懂，”但巴旺说话更不客气，“一定没闯过江湖，没见过世面！”他就差没说出“回家去抱奶奶吧”这种话来，不过这一点保留还是冲着小刀的面子。“哇！”阿里倒没有骂人，不过他一向夸张惯了，见大家骂得不亦乐乎，他也煽风点火的叫一声。

冷血见人人攻击小骨，他倒不想多加一个声音，只向梁大中道：“上书既是要求黜免朝中大官，凡有牵连的，定必会力阻这封文案落到皇帝手上。”

耶律银冲道：“你们弹劾的是什么人？”

梁大中慨然道：“王黼误国，童贵骄恣，朱勉贪污，蔡京揽权，惊怖大将军残暴，我们都一一在疏中痛陈，请诛奸邪。”

“那就是了。”耶律银冲叹道：“一下子想除掉那么多佞臣，结果只会把他们联结起来，合力先除掉你们。他们哪一个倒，其他的都站不住阵脚了，谁都会在后面撑着他的。这一来，甚至这皇帝也没威信了。人们会说，怎么他跟前那么多小人，全都是朝中重臣？要对付这些奸诈之徒，得要用其人之道还洽其身才行。他们对付忠良之际，都小心得很，得寸才进尺，砍草必除根。千万别冲入狼穴里杀狼，做好陷阱，待它们出一个杀一个才是万全之策。”

“你说的对。可是，你看宋祚衰微，饿孚遍野，军无斗志，咱们还能等么！”梁大中惨笑道：“何况，咱们这次志不在猎狼，而是打虎，所以才明知山有虎，偏作虎山行！”“有志气！”耶律银冲道，“不过，这次他们倾巢而出，作出疯狂大反扑，便是因此之故！他们也叫你们逼疯了。”

他们能打。

善战。

——可是面对一千二百名敌手，该怎么打？如何战？怎样面对？

二十三、民心可用

局面如此，可是局势发展，又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并没有打起来。

没有打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打不起来。

那是因为民众过去堵截。

他们劝阻了这些要强冲入村的士兵。

——这些士兵，有些是来自附近这几个村子的壮丁、土丁、强役，就算是上面下来了命令，要他们去打自己的父老兄弟，他们也确实做不到。

——有些军兵来自其他地方，但见这些乡民自告奋勇，前来阻截，声泪俱下，晓以大义，要他们强攻入村，也实在狠不下心。

其实，要他们来打老百姓，他们也实不愿为。

是以，这一千多名士兵，全在村外给堵了回来。

冷血眼见这些纯朴村民，扶老携幼，奔走呼告，空群而出，四处堵截入村军队，心中大是感动。就连七、八岁的机伶小童，还有八十来岁的老公公、老婆婆，也不惜挺身出来，为保家国一点良心命脉。冷血看在眼里，觉得民心如此，只要日子稍微可以过得去一些，已如此感恩报德、满足起来，只要有外侮，他们就会奋不顾身、舍己为人，团结起来，为国效力，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侠者。

为政者竟不能对这些老百姓们好一些，信任他们一些，也真该问：天理何在！冷血看得热血沸腾，只觉自己这一生，有了奉献之处！

“民心可用。”在旁的耶律银冲道：“可是朝廷就是不懂得用。”

“难得他们都能了解局势安危，去维护一批自外地来的读书人。”小刀感动得热泪盈眶，道：“这点实在不容易啊。”

“我以前也算是个读书人，只是读了书，发现一不能安邦定国，二不能发财夺权，反而增多了迂气，添多了晦气，眼见上下勾结，串通一气，一气之下，抛下书本，到这儿耕田为生，跟纯朴爽直的庄稼人在一起，不存心机，反而快活自在。”

老福见已稳住来袭的士兵，歇一口气，走过来向冷血等人报喜，听小刀这样提出来，便作了这般解说，并道：“老瘦也一样，他的学问也高着呢！我们都是过来人，所以分外体惜读书人啊。”

粱大中长叹道：“我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以为真正有风骨的读书人，早已给迫害殆尽，要不然，就是骨头软掉了，岂知深山大泽、田园小里，有的是前辈贤士！失敬，失敬。”

“客气了！”老福笑道：“阁下仗义千里护忠良，更是难得。”

小骨忍不住道：“奇怪？”

阿里又去逗他：“奇怪什么？”

小骨道：“怎么每次奸官当道，首先要加害的都是读书人呢？”

梁大中哈哈一笑，激声道：“都是因为历来读书人有学识，不易受骗；有良知，不易受惑之故。如果胡作妄为，首先要把这种读过书的人收买，但有风骨的读书人又偏生不受这套，只好除去。读书人有影响力，但向无实力，这就是他们的致命伤。要看一个朝代是否腐化，只要看为政者如何对待读书人便可知晓！”

“无论如何，你看，民众的力量有多大！”小刀羡艳的道：“就算军队也进不来！”老福笑道：“那是因为士兵也是人啊。他们也有良心的呀！当然也有人昧着良心，但大都是迫于无奈。”

“别说了。”小刀笑吟吟地道：“不然冷少侠又要骂人老说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借口了。”

眼看不战而屈之兵，老百姓们齐心戮力，这一场仗是不必打了。

可是不然。

惨呼声起。

传自村口。

老福脸色一变。

村前壮丁气急败坏，急奔来报：“来了一队军士，怕有二千人，不是扎辩，就是光头，完全不听劝说，见人就打；马拦坡上，已给他们杀伤了二三十人。”

话未说完，村后壮丁又急来报：“村后来了二千军马，凶蛮无理，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本驻屯在那儿的士兵想替我们抵挡，但给带队将军喝止：‘谁敢倒戈袒护逆贼，一并同诛！’村民已给他们杀伤百数十人！”

冷血一听，心头火起：平民百姓，当然不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军队之敌。粱大中也倏然色变：“不好！这些一定是朱勉和童贯这两大恶贼的强人弓手。他们见乡兵惜民，不肯强行侵进，便征调这些原用作征伐的蕃兵来攻。这些蕃兵跟朱、童二人抢掠烧杀，凶悍绝纶，最善攻城掠杀，他们来了，老渠要遭劫了！”

冷血怒道：“这儿形势如何？军队来自何处？”

老瘦气急败坏的道：“东南西三面均有路入村，北边是绝路，谁也不可能从那儿出入。听来，蕃兵已把前后二路封死了。”

耶律银冲即道：“那么，西路也不要出去，料必有诈！”

冷血道：“好，我去。”

粱大中间：“你去哪里？”

冷血道：“我去前村。”

梁大中道：“我去后村。”

冷血道：“你截后，我抵前。”

两人相望一眼，各有一种打死不后退的决心和信任。

梁大中返身奔去，小骨道：“我们帮他去！”竟拖了小刀的手就走。小刀临走前回阵，看了一眼，不胜关切。

冷血让这一句千言万语的无声，仿佛化为一记重逾千钧的轻拳，迎面击中，怔立当堂。但巴旺却说：“她……她在看我！”

侬指乙楞楞地道：“错了，她在看我！”

二转子傻呼呼地道：“不对，她看的是我！”

三人正又要吵起来，却见冷血已在老瘦及七八名壮丁引领下，赶赴前村。阿里长呼一口气道：“‘八婆帮’没了，咱们又是‘五人帮’了。”二转子向耶律银冲道：“小刀姑娘可能有险，咱们……”

话未说完，但巴旺和侬指乙都异口同声的说：“当然不能先去后村，不然，咱们就会只顾着争风，而忽略了正经事了。”

二转子也正色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耶律银冲道：“好，那咱们就先赴前村！”

到了前村村口，耶律银冲等五人就发现大势已无望：村口黑压压的都是蕃兵，有的策马，有的搭箭，举刀提枪，杀气腾腾，看过去要比一群择人而噬的猛兽还可怖。

村前已倒下了五六十名乡民，大概是给抢救过这边来的，两队人马，自竹栅栏处分了开来，站在中间的是一个人。

寒星冷月下，一个神情冷酷的青年人。

——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冷血已把两方厮杀着的人马硬生生分了开来，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什么力量！

二十四、全面疯狂大反扑

耶律银冲、阿里、但巴旺、二转子、侬指乙见冷血以一人对抗整支军队，都不由十分担心，都想冲上前去。

老瘦却挥手作拦，并低声道：“这位冷兄弟说，人多上阵，死伤必巨，不如让他来试试以一人夺千军之魄。”

阿里奇道：“什么是一人夺千军之魄？”

老瘦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是个瞎子。”

阿里哗然：“谁说我是瞎的！”

老瘦道：“假如你不是瞎子，自己不会用点神看，还来问我！”

阿里为之语塞，定睛看去，只见清月寒星下一冷血。

他忽然觉得在竹栏栅前的少年人是强大的：——强大如一支军队。

也是孤寂的：——因为他是绝对孤独的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一支军队。

——以一人，敌一军。

他不退，却反扑。

——一个人反扑一支军队，那是疯狂的，也是骄狂的。

冷血冷冷的道：“你们回去吧！你们是为国家打仗的军队，不是来欺杀良民的强盗。”他的声音冷冷淡淡，但数千军士，无一不清晰入耳。

只听一人长啸道：“你是什么东西？滚！”

冷血猛一抬目，目如电射。

那人坐下骏骑，忽然长啸人立。

冷血道：“你是领兵的指挥吧？叫他们回去，免伤百姓。”

那人金面赤须，披帜竖甲，状甚威武：“你就是伤了傅副使的家伙吧？我‘金甲将军’石岗是专来收拾你的！顺便杀几个反贼，石将军我是从来不理杀错良民的！”冷血笑了：“这话，可是你说的。那好。”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

阿里等人也曾见过冷血笑。

可是那笑容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的笑容，如风吹花开。

现在却令人在夏夜里不寒而栗。

然后冷血说：“我就先收拾你。”

他面对的敌人，至少有两千人。

两千个挺着利器、杀人为乐、冲锋陷阵等闲事耳的蕃兵。

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如同那石岗只一个人一般，而且还是个废人。所以他这句话是个笑话。

身经百战的石岗闻言，哈哈长笑。

他准备笑完之后就下令：乱刀分尸这小子！

可是冷血并没有等他笑完。

他拔剑。

剑，在他腰间。

但他并没有拔腰间的剑。

他拔篱上的竹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冲入大军。

“金甲将军”石岗，在重重大军的掩护下，任何人要接近他，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冷血直奔他而来。

他冲过去的时候，至少有两百支箭弩，向他射来。

他没有退。

也没有挡。

他闪躲箭矢的身法很奇怪，有时飞跃，有时急颤，有时完全不闪不躲，全身激起一股骇人的冲力，把箭震飞。

他一冲就没停止过。有时他踩在士兵的肩上，脸上，弹起，落下，迅若星火；有时他用竹剑刺中敌人的手腕、脚踝上，使对方踣倒或兵器落地，他已闪身掠了过去。所有人呼吆着，要拦住冷血。

可是冷血在金甲将军未笑完之前已到了他面前。

石岗脸色大变，陡然止声。

他这一敛容，却发现嘴里已含着一支竹杆。

那野兽一般的年轻人已用野兽一般的眼，象浸过寒冰的白刃一般盯住他。这下金甲将军可真的是哭笑不得。

“退兵。”

冷血以一种冷冷的声音和冷冷的神情冷冷的说出这两个冷冷的字。

——除了退兵，“金甲将军”石岗还能做什么？

冷血并没有放掉石岗。

他把石岗交给老瘦，即道：“请带我去后村。”

这时，五人帮才省觉过来。同时耳际也听到了后村传来：喊杀冲天。

第四章

二十五、人心不死

冷血狂热血在烧。

——他狂奔的时候，就象一头追杀中的怒豹，且不能退后，且要追击。在背后紧蹑他而急驰的“五人帮”，五个人的感觉都是一样。

因为他们发现冷血背胁的血渍，是愈来愈扩大了。

但谁都没有叫住他。

因为不敢。

而且也一定叫不住。

——一只受了伤并给激怒了的豹子，你如何能拦住它的出击！

在后村的土坝旁，战况十分惨烈。

倒下去的乡民已有七八十个了，其他乡民忙着抢救，把他们移到道旁。倒下去的士兵也有七八十个。

——不是因为势均力敌，而是因为小骨，小刀和梁大中。

五人帮一到，就看到他们三个人。

就是因为他们三人，所以暂时把军队敌住，让乡民得以扶伤抱殁者仓皇退却。不管在情在理，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当然都是小刀姑娘。

在微微的晨曦中，小刀之美，如一个将醒未醒而不愿醒的梦。

小刀的头巾已经掉了下来。

一头乌发，在残月微曦中映得脸颊分外的白。

她动手的时候，风姿极美。

每一出手，均叱一声。

声音很清。

也很响。

——一个清丽如此的女子，能喝出这样大的声音，自会令跟她交手的人都吃上一惊。更令人吃惊的是：她的兵器。

她的“兵器”竟是一块大石。

——这大石大概是在土墩上随手拾起来的吧，有一方桌面那么大。

可是她举重若轻。

而且完全没有影响她灵动的风姿。

——仿佛，她手上所使的，是一面羽扇。

不过，遇上她这支“羽扇”的敌人，全都纷纷倒了下去。

这位五人帮都看直了眼：好个温柔的女子！

其实，小骨一点也不逊色于小刀。

他所有的武功都是：一冲近二贴身三出击——然后便是对方倒下。

面对长矛，他依然是冲近贴身出击；面对大刀，他仍然是冲近贴身出击；面对短刃，他还是冲近贴身出击；就算面对七八名敌手，他一样是冲、贴、击！所以无论什么敌人，几乎交手一招，便给他击倒。

只不过，五人帮都有点偏心，多注意小刀，少注意他而已。

可是，如果说抵住了最多敌人的，绝对不是小刀，也不是小骨。

而是梁大中。

他手上有一把十彩迷幻的剑。

战得越狂，剑招发挥得越是绝妙，梁大中越是如痴如醉，那把剑的光彩就越是耀目。五色流转，十彩缤纷，遇上这把剑，只怕不让剑刺倒，也会给剑迷倒。不过，现在小刀、小骨、梁大中三人，都叫一个人缠住了。

这人居然赤手空拳！

小刀、小骨、梁大中一旦让这人缠住，乡民便撑不住那近二千名军土排山倒海的猛攻砍杀。

冷血陡然停了下来，问了一句：“他是谁？”

他一停，耶律银冲急掠之势，刚好到了他的身后，当下全力把掠势急止。冷血的背后就似长有眼睛一般。

“这人是‘封刀挂剑’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好手，叫做雷暴，他一向跟在朱勉帐下，很是得力！”

冷血拔剑。

这回他是真的拔剑。

他走了过去。

这次他的战略跟上回完全不一样。

他仍是走向主帅——雷暴。

不过，但凡拦他的，就溅血。

他就这样一路杀到雷暴的身前。

——这时他至少已重创了七十二名军士。

从他一开始跨步，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步。

——他本来就是那种一开步便永不停留的人。

可是他一个人都没杀。

只伤不杀——这比杀伤更不易！

直至他杀到雷暴面前的时候，还未出手，雷暴忽然返身就走。

他虽仍力敌小刀、小骨、梁大中三名大敌，可是他仍把周遭一切看在眼里。——来者不可敌！

——既不能敌，便不可恋战。

所以雷暴连攻三招狠着，逼退三人，猝然急逃。

小刀急于截阻，左肩吃了他一掌，哎的一声，退了下去，小骨连忙护住。他是主帅，急闪而逃，逃到哪里，都有护着他的士兵。

可是冷血决不放过他。

雷暴猛逃。

冷血穷追。

——凡阻拦他的，都伤在他的剑下。

当有二十八名军士中剑受伤之后，雷暴背后还是挨了冷血一剑。

冷血见了血，才收剑。

——骁勇善战的主将如此亡命而逃，军心早溃，所以一众军队全跟着雷暴，落荒而逃。

黎明已至，来围攻老渠的两队人马，已完全给击溃。

可是冷血的神情却很凝肃。

——比刚才的决战还要凝肃。

他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才向小刀问了一句：“你痛不痛？”

然后才象做了什么天大错事，脸红颈赤的还没等小刀回答就埋首全力去救护受伤的乡民去了。

一整个白天，他们除了替伤者疗伤之外，就是讨论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撤离。”粱大中说，“这时候再要不撤，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再作更全面的疯狂的大反扑。”

他的话无疑很有道理。

——可是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

“固守。”老瘦主张不走，“看那些兔崽子用什么办法来占领老渠，我老瘦就跟他拼掉这一身老骨头！”

“对！”

“我们不走！”

“我们跟他们拼了！”

“撤离他们也一样追杀，不如在此地跟他们拼命！”

果然，乡民们都不愿离开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不管所付出的代价是不是死于斯。果然，入夜，军队又来了。

探哨的赶回来报：这次来的恐怕不止七千兵马，整队森严，如临大敌，而且，主帅看来就是名动天下的：蔷薇将军！

——一个所向披靡、爱穿粉红衣衫、不肯戴上藤盔铠甲的搏斗高手！

军队调集来得如此之快，可见这是一场疯狂的全力反扑，而且是志在必得！老渠已给包围。

重重包围。

可是老渠的乡民斗志都很旺盛。

张书生等人提出，要自缚出去，希望不牵累乡民，可是所有的人都一致反对：“不是你们累了我们，是我们早已憋不下达口气了，今番借你们来出一口乌气！”“要累的已经累了，你们这样出去也无济于事！你以为抓杀了你们他们就会甘休吗？这反而让人说老渠的乡民没义气，不够意思！”

老福和老瘦都说张书生的提议，是瞧不起老渠的乡民。

“到了此时此境，大家已同在一条船上了，怎么你们还是老说要走要走的！这样食古不化，去死好了！”但巴旺翻了脸，破口大骂，张书生等人这才不敢再提“走”字了。不降的话，只剩下一条路：人心不死！

力抗到底！

二十六、维护正义，唯有刺杀

军队开始叫人出来喊话，喊话的内容，无非是要乡民交出“人犯”，让镇内“匪寇”投降，若协助抓拿“钦犯”者，必有重赏；对受迫助寇者，若肯“弃暗投明”，定必“宽大处理”，诸如此类，人云亦云。

老渠乡民，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好象借了“聋耳陈”的耳朵，充耳不闻，当作放屁。军队看喊话不能收效，使调集兵马，筑好防事，排好阵仗，看来立刻就要进攻。老渠的人，也在梁大中、耶律银冲、冷血、老瘦、老福等人指挥之下，准备好长期抗御的布局。

其中张书生虽看似是文弱书生，但精通阵法韬略，奇门遁甲，对布阵埋伏，大有裨助。小刀则是冰雪聪明，很多绝妙而安全的防事，都是由她想出来的。

除了北面绝崖之外，军队已实行三面包围，插翅难飞。

阿里、但巴旺、侬指乙也不闲昔，各负责东、西、南三面的警报前哨。二转子轻功最佳，常去深入敌阵，探听消息。

当天晚上，所探得的情况是：军队非常安静，已定班戍守，没有异动。梁大中问：“有没有留意军队扎营的方式？”

二转子诧道：“怎么？这还有古怪么！”

“有。”梁大中不愧精通文才、武略，他曾随军抗金，但因奸宦贪功气狭，不能容他，他才罢官而去，所以对军事极有识见，“如果不打算久留，营帐必不甚耐久，搬架子入土亦不稳固。他们要留多久，一看便晓。”

二转子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已不象适才那么气定神闲了，反而还伤了两处，手脚都是草泥。

“怎样了？”梁大中问。

二转子喘气咻咻：“好厉害，差点回不来。”

并向梁大中大力点头，眼中已流露出钦佩之意，“营帐扎得甚浅，而且，我还听说，拂晓卯初，他们就要大举在村西出袭，准备荡平老渠！”

大家都有点震惊，看来蔷薇将军真是用兵不测。

“这蔷薇将军于春童是惊怖大将军近年来手上第一号猛将。上次，他带兵去剿灭布袋岭的单名黑一股流匪，单名黑这一股人马还以为军队在山腰的隘道上不来之际，蔷薇将军却已似天降神兵，杀了进来，一下子如风卷残云，猝不及防之下，单名黑一股人马，无一不给格杀当堂。这个人，确不好对付。”张书生本来鬃发微霜，现在好象连顶上的白发也增多了不少。

“不过，蔷薇将军的手段也很厉害。他攻打‘十天王’一伙，上面只下令他歼灭商略山的流寇‘十天王’，他却把附近的‘过天星’、‘混世王’、‘楼山虎’等四股山贼全一齐杀个鸡犬不留。那次，灵壁的‘横天一字龙’带同三乡贫民造反，蔷薇大将军也不用动一兵一卒，就把他们劝降了。事后，又全部坑杀于登雾谷中。”梁大中为之齿冷的道：“布袋岭剿单名黑一伙，之所以能够干得如此利落，主要还是因为他把山上山下山前山后的民众全说服了，都帮着军队，一口气把单名黑一伙给荡平了。他，可狠着呢，否则，也成不了惊怖大将军近日近身的大红人了。”

小骨道：“……这会不会是蔷薇将军自己的主意呢？”

“小老弟，看来你对惊怖大将军情有独钟，至今仍是不信。”耶律银冲转首向张书生、梁大中等道：“看来，出动到那样的大军，上层当道的奸官，对你们是势在必杀，志在必得的了！”

老瘦人瘦，气概倒是雄迈：“我们老渠有的是好汉，叫他得不偿失！”拂晓时分，全部人赶援镇西，埋伏待命，不料，直至天色渐明，雾意渐浓，卸全无动静。

镇南的老福却着人飞骑来报，说那儿似有军队逼近，情况十万火急。众皆大惊。粱大中却说，“冷少侠早已料到蔷薇将军善于用兵，极可能是声东击西，所以早已在那儿候着了。”

众人派出精锐能战之士，赶到镇甫，却见冷血也正赶扑镇西，一问之下，原来也发现镇南包围的军队只是虚张声势，以为镇西有急，连忙赶来援助。

两路人马一经印证，立时赶赴镇东，但那儿也无甚动静。

这时已天色大明。众人奔波了一夜，甚党困顿，但仍强振精神，分派人手，轮流戍守。到了第二夜，又风闻军队会在拂晓前出袭，时传东面有事，时传西面告急，众人奔扑不已，但却并无战事，只是包围的军队，似乎愈渐增加，似逾万人了。

如此过了五六天。

——老渠的乡民，心力交瘁，不但疲乏已极，而且也渐临断炊之危了。总要想个法子解决。

“突围！”

——决不可能。大军就在外面埋伏、部署，这样冲出去，伤亡必重，而且镇中妇孺，只怕都厄运难逃。

可是如果长期耗下去，老渠乡民，不战自败。

这时，冷血说话了。

“让我冲出去。”

“你一个人出去，有什么用？”

“有用的。现在这个时候，有理讲不清，解决得了这一批军队，也解决不了下一批。到这时候，为了维护正义，只有刺杀了。”

“刺杀？你要杀蔷薇将军！”

“杀他是没用的。要杀，就去危城，杀掉惊怖大将军。”

“你杀他！”

“他是人，只要是人，就杀得了。”

“你一个人去杀他？”

“杀人不是收割，并不是人越多越好的事。”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在这里枯守和固守，更是危险。此去危城，我尽可能在两天两夜内完成任务——这儿，就要靠大家撑住了。”

“就算你要这么做……可是，又如何闯得出去？”

“不光是闯出去，还得要去得无声无息，不要让惊怖大将军有防范。所以，我打算取北路而去。”

“北路？那边是断崖啊！”

“不错！军队上不来，大家也走不下去。可是，只我一人，也许可以试一试。我勘察过地形了，是摔不死的。”

“为了老渠乡民，冷少侠……”

“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在这时候，黑白混淆，是非颠倒，要维持正义，主持公道，只有行刺，这虽是下策，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冷血很坚决。

“你真的要去？”

“是。”

“真的没别的路了7”

“当没有别的路的时候，绝路就是活路。”

“你有把握杀得了惊怖大将军吗7”

“没有。”

“没有你还要去？”

“凡是做大事，都不可能有绝对的把握；有绝对把握的事，谁做都可以。”小骨不服气，带点嘲笑的说：“你去危城行刺大将军，无非是为了成名罢了！”“真正的英雄都是无名的。若论英雄，为求公道而在此地抛头颅洒热血心连心手连手奋战的乡民，才是真正的英雄。”

“依你看，”梁大令审慎地道：“你觉得这两天蔷薇将军不会发兵来攻吗？我们守得住吗？”

“不知道。不过，”冷血说，“取胜予敌，有三大要决。”

张书生和梁大中及耶律银冲都道：“正要请教。”

“第一，是要发挥自己的优点。”

张书生即道：“就象你对付‘金甲将军’石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们人多势众，最宜速战速决，但若论单人作战的实力，在场无人可及你，所以你就先发制人，一出手先夺大军之魂，夺主帅之魂，尽情的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轻易击退了来敌。”梁大中道：“我知道你是有意要给我们作个示范的……那么，第二要诀呢？”“示范不敢，或可作引玉之砖。”冷血道：“第二，就是要把握敌人的缺点。”梁大中马上便道，“就象你对付雷暴？”

张书生道：“你先攫了他的声威，吓破了他的胆，他一怯，便不敢恋战，你就一鼓作气把他重创，对方自然完全溃败了。”

冷血点头：“第三，要掌握主动，不可给对方带动，要反过来带动对方，才能主掌战局。”他说，“这几天来，蔷薇将军虚张声势，战略无定，要等我们心力俱乏，筋疲力倦，他就是这种策略。”

张书生却道：“同样的，你破围而赴城去刺杀这件事的主谋人物，就是不甘为此局面所囿，另寻新局，要化被动为主动？”

冷血笑了。

——他的笑容又似春风吹过凝着冰屑的枝头。

“如果我们太急于求胜，反而容易一败涂地。这几天，他们好整以暇，我们却疲于奔命。”冷血说，“如果反过来我们以逸待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不急，他们一定会急；一急，就会做错事，一旦做错事，我们就有机可趁。”

粱大中犹豫的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在此死守？”

张书生也沉吟道：“……而你……却去刺杀元凶？”

冷血道：“险道之后，常有美景；峭壁之前，时有鲜花。既有布局，就有破局——是胜是败，全凭机遇，但机遇亦得要人去努力争取。”

小刀的双颊现出一种美丽而特异的绯红，就象刚才他的话是她的一帖猛药。她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这事已十一万火急，”冷血因为要全力干一件他要干的事，脸上也呈现了一种似与人决斗的神情，反而浑忘了平时面对小刀时的腼腆：“事不宜迟，今晚就去！”

就是因为这个行动，因而在危城之中，当那个咤叱风云，踌躇满志，随时可以正义的罪名来处决反对他的人的大将军，正要因局面搅乱而趁机可以清除收拾掉这一群不知好歹，不自量力的读书人之际，终于、究竟、到底、最后，还是遇上了冷血。

就象光明终于遇上了黑暗，怎么都免不了一场对决。

二十七、目中无民

“我反对暗杀。暗杀只能终止人的性命，不能停止事情的发生。”

“我是捕快，我更不喜欢暗杀。遇上恶人，将之绳之以法，自是人心大快。可是遇上大奸大恶之人，法，就在他手上，他可以纵法枉法，他可以无法无天，而你就别无他法，唯有伏法——在这种时候，暗杀，就是一种主持公道，维护正义的手段了。”“杀了人不见得就可以解决事情。”

“但事情是人干出来的。”

“人杀你、你杀人，何时能了？”

“为了不让一个疯狂嗜杀的人继续杀害其他的人，杀了饱，不是杀人，而是终止杀人。你不杀他，他会来杀你。”

“一个真正的坏人，自有天来收他，我们何不等他遭报应？”

“中国人万事到头来，就等报应，宁可束手待毙，那是最要不得的态度。有些人，残害了多少人，早已万死不赎其辜，就算是他今天即死，也报不了什么应！他们的所作所为，纵即死亦不能赎其辜于万一。至于报应在他子孙的身上，那更是无辜之至，算什么报应！与其等报应，与其还要等天收他，不如人人都站起来，立即收拾了他。”

“以暴易暴，到头来，挣得了、赢取了，岂非失去得更多？”

“我在山中长大。面对凶猛的野兽，跟它讲道理，只会被它连皮带骨的吞下肚子里去。宁可你以比它更强悍的力量擒下它后，拔其爪，去其牙，饶它不杀，那又是另一回事。不过，一只没有了爪牙的猛兽，就不成其为猛兽了。所以，猛兽一定要张其牙、舞其爪，来显示自己仍是—头猛兽。对恶人，就得要用恶的力量。我的原则就是：以善待善，以恶制恶。书生之见，有益于世道人心，但无利于际遇时局。妇人之仁，在乱世强权里，往往未见其利，先见其弊。”

“你……真的要杀他？”

“我试着去抓他。”

“要是抓不着呢？”

“杀。”

这就是冷血的答案。

——对付惊怖大将军这种人，要是抓不了归案，就杀了除害。

这就是他跟小刀姑娘和太学生的领袖张书生的对话。

座中只有梁大中表示赞同。

他毕竞是历过艰辛，经过忧患的人。

他曾在朝廷当过官，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且志图激浊扬清，所以反致无容身之地，被迫下野。

可是他并未心灰。

他仍想为国家做事，不管在朝在野。

梁大中说：“我们再这样困守下去，也不是办法。第一，储粮将尽，大军在境，无法耕作，没有饭吃，如何作战？第二，就算我们能抵得住军队，但军队不住增援，他仍可以在附近调集乡兵、蕃兵，也可以向朝廷请派禁军和厢军增援。我们守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份儿。”

老点子叫了起来：“他们凭什么请调禁军，咱们又不是造反！”

耶律银冲沉重的道：“问题是：咱们抗命，不许军队入村，达就是造反了。”老点子仍是不服气：“咱们没有造反，没有造反！咱们只是看不过去，保护几个敢说真话的读书人而已！”

老福也说：“咱们真要造反，早就纠合前后几条村、几个县的乡里一起干了！惊怖大将军这样说，天下人都信了不成？”

老瘦也道：“召集煽动邻近各乡，那可真是造反了。造反咱们是万万不干的。咱们撑下去，只要惊动朝廷，上动天听，一定会派人来稽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咱们是无辜的，天下俱知，那就天下太平了。”

梁大中持平的说：“天下人怎么知道真相？皇帝又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权者向来当权力是宝，百姓是草，目中无民，心中无法，历来如是，循环不息。军队来了，铲平了老渠，禀上去又是平乱剿寇，大功一件。”

老瘦是老渠乡的乡长，身系乡民安危，现在开始有点着慌了：“那么，我们岂不是有败无胜？”

“不是胜败的问题。”耶律镊冲说：“现在，是生死的问题。如果不坚持下去，那就是死——不止一人死，而是整个老渠，恐怕都无幸存。就算你们现在要放弃了，交出这几个书生，可是，这些人不会忘记大家曾在这件事情上所持异议和对抗的，所以，结果还是会给赶尽杀绝。”

老瘦七担八忧的说：“那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是好？”

“我们现在都同在一条船上，船覆，则人亡。唯有齐心协力，把好舵，迎着激流向前行，或可渡过险滩。”耶律银冲道：“现在，尤其人心不能乱，一乱，则不是给逐个击破，就是遭一并打杀。我们越是坚定，越是可以渡过危艰。”

冷血道：“对，就象面对野兽一样。”

小刀笑道：“又是野兽！你这个人怎么总是野呀兽的，野兽个不停！”冷血脸又红了。

小刀忽然央叫了一声。

大伙儿都紧张了起来。

——原来是一只蜘蛛，掉落到小刀的玉颈上。

小刀手忙脚乱，大家也不知所措，那几个对小刀意乱情迷的汉子，全都互相监视，谁也不敢稍有“异动”。却让小骨手指一弹，把它弹出去，正要踩死，小刀却连忙制止：“别杀！它又没恶意。”小骨这才不下毒手。大家都觉得这外貌玉洁冰清的女子，内心也十分善良。

梁大中饶有兴味的问：“冷少侠，怎么说？”他对冷血的应敌之法一直都极表兴趣。这么多年来，不管在朝在野，梁大中一直仍声名不坠，主要是因为他对新奇事物一向保持了一种好学不倦的心态。

——纵然冷血比他年轻得多，他仍要向对方虚心求教。

冷血道：“面对猛兽，饰不怕它，它就怕你；你越怕它，它就越不怕你了——我想，对敌，或者面对问题，也是这样。”

老瘦还是很担心：“可是，这样说来，我们越熬下去，人就越少；对方越等下去，人就越多……长期下去，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

但巴旺突发奇想：“我们可以突围啊！”

二转子即道，“突围？扶弱携小的，伤亡必巨！”

张书生叹道：“我看，还是我们自行出去，让他们拿下，那就不会殃及……”老福却说：“张夫子，你这种话，再也莫要提了。这时候，血脉相连，唇亡齿寒。就算你去认了罪，也无济于事。他们不乘机来一次大整肃，是势不罢休的。”耶律银冲点首道：“我们的阵脚，决不能乱。为今之计，除了冷少侠要杀出重围，直捣黄龙，先行收拾那个祸首之外，我们也应设法召集附近几个乡镇的百姓，联手反抗。”老瘦哗然：“那岂不是变成了造反吗？”

侬指乙冷冷的道：“在他们心中，我们早已造了反了。”

一时间，大家都静了下来。

冷血道：“我要去危城之前，还得要先做一些事。”

小刀笑道：“我知道。”

小骨奇道：“你知道？”

“对，他这只野兽！”小刀嫣然笑道：“他一定去佯作攻击包围的军队，挫挫敌人的威风，使军队以为老渠斗志极盛，转守为攻之际，他再悄悄下山，赶赴危城，以俾军队不敢在他走后采取太猛烈攻势，进侵老渠。这叫虚张声势。”

然后她很得意的问冷血：“是不是？我说的对不对？”

冷血觉得舌头有点大。

不知怎的，他见到小刀，就觉得害臊。

他一向的冷漠和豪情，一见小刀，荡气回肠都化作了绕指温柔。

冷血向来极少接触女子，何况是小刀那么美丽的女子——多年来，一直埋伏在心中的情丝爱欲，象决了堤般的涌了出来，使他既无法堵住，也无以应对，更不知如何是好。这使他比如临大敌还要凝肃，比如履薄冰还要无措。

梁大中是过来人。

过来人往往能一眼看出一切。

所以他岔开了话题：“不过，来的军队也很无辜，他们完全是服从上面的命令，如果杀戮太甚，也无异于自家人杀自家人，总是不大好。”

话未说完，忽听戍守的乡民赶来急报：“因为缺粮，十几个壮丁护五十几名妇女，到土围子附近去掘芋，不料却遭埋伏，给弓箭手射杀四十余人。”

“妇孺也杀，忒也残毒！”梁大中怒道。

老瘦、老福和老点子等更红了眼。

这时，忽又有探哨急报：“敌军正往东南路老庙那儿攻了进来，我们抵挡不住，伤亡已逾三十人！”老点子变色道：“好哇！来真格的啦！”

冷血一声不哼，已掠出门外。

他一出门外，忽觉眼前一亮，眼下一黑，一人已在他身前掠了出去，快得连身形都一片模糊。

冷血不由在心里暗喝一声彩：“好轻功！”

——轻功能好到这个地步的，当然是二转子无疑。

耶律银冲却忽然冲着小刀和小骨问：“我很奇怪？”

小骨满脸戒备的说：“奇怪什么？”

耶律银冲道：“从大军来攻开始，你们两位，就象压根儿从未紧张过似的。”小骨似松了一口气：“有什么好紧张的？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小刀笑嘻嘻的道：“我们是泰山崩于前不动于色嘛。”

耶律银冲微叹道：“反正，真正的原因，我不会问，你们也不会说。”他也走出门口，去支援冷血等人跟军队对抗。

但巴旺立即跟随在他身边。

——看来，但巴旺对耶律银冲，有一种死心塌地的忠诚。

阿里则在等侬指乙。

侬指乙也在等阿里。

“你不去吗？”

“去啊！”

“那还不走？”

“你呢？”

“我在等你啊！”

“你不走我也不走。”

“嘿嘿。”

“嘿什么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想等人都走了，好跟小刀姑娘独处，我才不上你的当！”

“你也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想留下来讨好小刀姑娘，你吃懵了吧！”“呸！我才不象你！”

“呸！我象你还不如一头撞死……”

骂着的时候，小刀已经不以为意的走了。

也向东南而去。

与小骨肩并肩，状甚亲昵而去。

看在眼里，怒在心里。

阿里说：“我们有个共同的敌人。”

侬指乙说：“小骨。”

阿里说：“咱们得联起手来。”

侬指乙说：“对付共同的敌人！”

于是，两人不甘后人，也往东南方向急追而去。

他们身法很怪，但也很快，很快就到了远处；远远看去，他们一面走一面大声说话，倒有点象是两只狗在追咬对方和自己的尾巴。

二十八、悍而肆

冷血直趋老庙，待赶到时，军队已尽皆退去，一点人数，死了二十八人，伤了十五人，以妇孺居多。

其中还有六个稍具姿色的妇人，给军队掳去。

冷血怒极，见军队在村口布阵，严密防守，他长叹一口气，往村口行去。二转子叫道：“慢着，你要干什么！”

冷血道：“他们这样不住的杀平民，老渠很快就不会有活人了。我要过去慑一慑他们。”

说罢，也不理会二转子的阻止，径自向大军孤身挺进。

二转子大急，这时，梁大中和老瘦等已率众赶至，二转子忙把情形告知。耶律银冲道：“蔷薇将军是故意要我们疲于奔命的，冷少侠不该一个人出战。”二转子却说：“没有他，我们只有挨打的份儿，这时候，就要有他这么个英雄出来，为我们出一口气！”

侬指乙阴阳怪气的道：“不过英雄往往是用来牺牲的！先行一步的，容易先去！”阿里嘿声道：“你这是诅咒人？”

小刀看见道旁死伤的民众，眉心蹙了起来：“怎么这样残忍！他们可不会武功，也不能对抗，怎么可以连老人小孩都伤害！”

但巴旺冷笑道：“这种事，还不稀罕。令人发指的事，常借仁义之名而行，在所多有。”

二转子连忙骂他：“人家小刀姑娘宅心仁厚，你却在这儿哼唧什么！”小刀却未留意他们的对话，只见一名八十老妇，衣襟袒露，给斩了足有十二刀，当下煞白了脸：“太过分了！”

然后问：“冷血在哪里？”

二转子一指道：“过去了。”

小刀抬步就走。

小骨连忙拦阻：“你……不可以……怎可以忘了！”

小刀道：“我不管了。”

她生气的时候，有一抹英姿，化作千种风姿。

她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决心走向大军。

小骨见小刀不听他劝告，一顿足，只好跟了过去。

小刀一走，二转子、侬指乙、阿里都要跟着她闯。

三人争着过去：“你去干什么？保护小刀姑娘的事，该让我来。”

“你想干嘛？聪明的给我留守村口，要逞强只是送死！”

“你们这是算什么！论轻功谁比得上我。我不去谁去！”

结果，谁也不让谁，三人都去。

但巴旺气得嘴也歪了，直说：“胡闹！胡闹！”

“我们也一齐过去！”耶律银冲说：“这蔷薇将军恐怕是善者不来，不可让冷少侠涉险落单！”

“看来，这位冷少侠，善战而不善谋，我们得要早作准备才好。”粱大中则向张书生等人说：“我看这回蔷薇将军是有恃无恐，有备而来，咱们得先来布防埋伏，以防不测。”当下，他便联同张书生等人，主持布阵调度，指挥老瘦和一众乡民，各自准备，以应强敌。

这时候，冷血已孤身一人，杀入敌阵。他把六名妇女抢救了回来，但也引发了敌军主力要把他“吃”掉。

这时候，东南面看来象严阵以待，其实西南、东北二方，各超过四千大军，已悄悄掩近乡民布防的要道。

这些军队所得到的命令是：铲平老渠，活口不留！

当时，宋廷积弱，官官相卫，子过父隐，偏安奢逸，色厉内茬，是以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各方有志之土，眼见国运多舛，祸亡无日，以太学生为首，发起上相劝谏，痛陈时弊，贬佞臣，废恶吏，尝谓：“我头可得，我节不可夺。”

朝中权宦，和地方上鱼肉百姓的贪官早己勾结，怎能任出这些虽无实力但有影响力的读书人告状？所以，独霸一方的惊怖大将军。是决不容许有人在他管辖之地来造他的反！惊怖大将军显然已感不耐烦。

———追杀几名书生，居然出动了近万大军，而且还迟迟未见报捷，难怪惊怖大将军要勃然大怒了。

他已下了屠杀令。

血洗老渠。

冷血逼近军队，不徐，不疾。

一百尺。对面密密麻麻都是人。九十尺。他看见了军队的刀枪闪着妖异的光。八十尺。军队最前面，有两百八十人，共三排。七十尺。一排伏着，一排蹲着，一排站着。六十尺。他们都张上弓搭上箭。五十尺。箭镞正在闪闪烁烁。四十尺。两百多支箭，对准了他。三十尺。他只有一个人。二十尺。一把剑。十尺。喝！

箭其实都在冷血从三十尺走近二十尺时发射。

这是个箭劲最强，也最易射中的距离。

冷血，一直是缓步逼近弓箭手。

可是，一进入三十尺的距离之际，他陡然拔出了剑，加快了步子。

加得极快。

极速。

所以，当箭射出之际，正好他全力冲了过来，其速度一正一反，等于骤然加快了两倍！冷血的冲势，比箭势还快。

他冲到只剩十尺距离之际，就遇上了箭。

他发出了一声大喝。

他所冲发起的劲力，也益发到了极点。

他人剑合一，离地，疾掠。

全身凝成了一线。

他的目标变成了一个点。

剑，就在点的前面。

箭，绝大部分都射空。

射中的箭，得先射在剑上。

没有箭能阻止这一剑。

冷血简直是御剑飞行。

箭雨在他四周激飞。

霎瞬之间，他已仗剑掠入了军队之中！

那两百八十支箭，竟未能阻他一阻，拦他一拦。

这一剑，极悍。

极肆。

悍而肆之剑。

冷血一冲入军中，即叱：“挡我者死！”

他在迅速接近的同时，已瞥见这兵阵中有快刀手、钩镰手、火枪手和阵战队伍。他知道这是一场以一人敌一军之战。

胜之不易。败却必亡。

他没料到的是：他一掠入阵中，不但没有人向他动手，反而分开了一个大圈，士兵都在圆圈之外，手执兵器，团团围住。在这十数丈宽阔的偌大圈子之内，就只他一个人！

二十九、他在跟蚯蚓切磋

一个人，面对一群敌人。

——身前、身后、左右、四周，都是敌人。

冷血只有一个人，一把剑，身旁还有一棵枯树，还有一个绝境。

——既然还有剑，那就不是绝境。

一个人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就是最有希望的时候。

因为这时候他已不依赖希望。

而是靠他自己。

——如果没有绝顶的本领，绝顶的勇气，一个人怎能面对成千上万的敌人？除了本领和勇气，还要有信念。

——当一个人觉得他是为天下百姓而面对强敌时，他的剑就是一把火，他的人就是光。——当天下人和正义都站在他一面的时候：他还会怕死吗？

他还会怕黑暗吗？

军队包围着他。

他却觉得自己包围了军队。

——一个人，包围了一支军队。

枯树上停着几只乌鸦，点着喙子在看那一个人和那一大群的人。

他笑了。

他很少笑。

他的笑只有三种，冷笑，讥诮鄙夷；欢笑，融冰消雪；傲笑，无畏无惧。他现在是傲笑。

一面笑，一面负手，看天，看风，看夕阳，看夕阳下，自己东斜的灰影。——当遇上强大的敌对力量时，要求速胜，其实只是求败。

这是诸葛先生教他的道理。

他记住了。

而且也应用了。

——记住为的是应用。

记住学理为的是应用。

记住感情为的是什么？

——偏在此时，冷血却想起了小刀姑娘，和她那一截黏着灰色蜘蛛的粉颈。冷血心里忽然有一股冲动。

在这时候他竟有这种激动。

为了要宣泄这种悸动他拔剑……

就在这时候，他就看见一个人和一匹马。

人当然是在马上。

马是骏马。

人是俊人。

——年纪很轻，玉肤红唇，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厚，仿佛在这令人喘息流汗的大夏里他却在过冬。

他的神情很讨人喜欢。

但他的状态就象是一匹等待鞭子的快马。

他拿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纯钢打造、驳柄三刃的大扫刀。

他轻若无物的提着它，就象拎起一支毛笔一样。

那匹马十分神骏，眼神也十分有感情。

冷血在看马。

他似乎忘了马上有人。

那人策着马，得得得得的靠近。

冷血仍在看着马，神情就象在看他的剑。

那人笑了。他穿着蔷薇色的袍子，举止优雅，笑起来还十分稚气。

他一面笑一面问：“你在想什么？”

冷血眼也不抬：“我在想：马蹄正得得得得的作响，马上的人自然威风；要是它失失失失的响，马上的人就会警惕了。”

那青年说：“这样听来，你象哲人多于战士，何不回家去作玄思玄想，为何来此地流血流汗？”

冷血淡淡地道：“读史常见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为什么？一是他们空有议论，腹有玄机，但手却无搏虎之力。二是他们顾忌太多，下不得重手，下不了毒手，便成不了大事。三是他们好尊学问，动辄就说学识不够，要多研读理学，才能贯通，才能做事——岂知现在当官的掌权的，才不管什么道理学问！什么学识道理可供他们纵控大局，他们便假借其名，以获其利。寒窗里抱书苫读，不如在这夕阳下试剑饮血。”

那人道：“好，有志气！你就是冷血吧？”

冷血道：“蔷薇不下马，惊怖不归天——你就是蔷薇将军于春童吧？”蔷薇将军笑道：“那是江湖上人虚传了。大将军他老人家洪福齐天，我只是他手下一名小将而已。我来这里见你，是要拉你上马，一道去拜见大将军，凭你身手，高官厚禄，并不难得。”

“我会拜会大将军，但却不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冷血道：“我来这儿却是要拉你下马的。”

蔷薇将军一点也不动气，只笑道：“冷兄本来有的是大好前程，何必自弃！”冷血道：“少将军也有大好身手，却甘于同流台污。”

蔷薇将军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回复了那无可无不可的笑容。

“听说你是诸葛先生派来颠覆造反的，别以为有诸葛老儿，我们就忌你三分！大将军的后台可硬得很！”

冷血笑了。

那是他第一种笑容。

冷笑。

“果然。”他说。

“果然什么？”蔷薇将军忍不住问。

“谈不拢，就来吓唬人了。”冷血道。

蔷薇将军仍不动气，只说，“吓不了人，那只好杀人了。反正，这个村子，我不拟留活人。”

冷血眉毛一剔，反问：“老人和小孩也杀？”

蔷薇将军道：“既要杀人，势必结仇；老人失去了小孩，小孩失去了老人，都一定会报这个血海深仇的——只有杀个干净，才能安枕无忧。”

冷血怒道：“你们敢做这种事！”

蔷薇将军在马上悠悠然的道：“我们是奉命执行任务。”

冷血怒道：“执行这种任务，跟匪冠何异？”

“有！”蔷薇将军斩钉截铁的答：“强盗是人所皆知的坏人，但我们却可假借正义之师来行同样的事。”

冷血长吁了一口气。

他望向蔷薇将军。

——这真是一个好敌手！

——至少这敌手敢面对他自己！

——一个敢于面对自己的人，决不是简单的人。

——人常常逃避的，其实就是自己。

——蔷薇将军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要比只做不说，好话说尽、坏事做尽的人好多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冷血说。

“作恶的人有两种：一种还以为他在做好事，那是无心的恶人，一种是明知故犯，因为不作恶别人就要造他的反了，所以只好恶下去。”蔷薇将军道：“其实，真正的恶人都是聪明人，只有所谓有志气的读书人最笨，明知道会砍头会杀身会结打入乱党之列，还是耍起嘴皮子没完！”

“其实他们不笨，不是不知道这会引祸上身；”冷血沉重的道：“可是，要是一个人还有点骨气，就该说几句真话，他们当对方是有雅量的人，能采纳他们的意见，才会为他进言，如果这样就得杀头抓人，以后哪还有真话可听！‘匹夫可杀，其志不可夺！’”蔷薇将军在马上飘飘欲仙的笑了起来，笑得连胯下的马也长嘶一声。然后他说，“这是废话。人都死了，志夺不夺，那又有什么关系？”冷血冷冷地道：“我还没有死。”

蔷薇将军道：“就凭你？”

言下之意，不胜轻蔑。

冷血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就象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脚趾似的，又似看蔷薇将军这种人不如看脚下的泥。蔷薇将军却说：“可知道我包围这儿多日，不下令猛攻，在等什么？”冷血还是对泥比较有兴趣。

“我在查你的身世。”蔷薇将军说，“我发现你完全没有身世。”

冷血好象爱上了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蔷薇将军奖道，“我们毕竟还是查到了点事情，查出了几个人物。”冷血连头都没有抬。

看他的样子，象是正跟泥地里的蚯蚓切磋交流，全神贯注，蔷薇将军的话，他似听不见，更似是根本没有听。

蔷薇将军也不动气。

他只说：“你只一个闯进来，也不过是为人家的事，何必？何苦！他们要是真顾虑你的安危，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冲过来了。”

冷血笑笑，象跟泥里蚯蚓的会谈有了结果。

蔷薇将军却径自把话说下去：“我们这儿却安排了几位老朋友，跟你会面。”

说罢拍掌。

人，自军队里步出。

五个人。

冷血有什么好朋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冷血蓦然抬头，乍见这五人，终于动容。

三十、他正与乌鸦聊天

这五人，全都是他的教练！

“狠将”陈金枪。

“白首书生”辜空帷。

“剑主浮沉”贺静波。

“求败刀”牛寄娇。

“杀手搂主”刘扭扭。

他们全都来了！

“我们打听不出你的身世来历，”蔷薇将军说。“却查出你有五个师父。所以把你的五位师父都请出来，让他们来收拾你。”

说完，他既策马行过一边去。

这儿好象没他的事了，他好象变成了旁观者，看那五个师父怎么收拾一个徒弟。冷血向他们逐一拜见。

——就算不能算是师父，也是他的“教练”。

刘扭扭说话的时候就象是在读遗嘱：“他们给我钱。很多的钱。我是杀手。我要杀你。”

牛寄娇的神色还是那么落寞、无奈：“我当了半生白丁，今回想捞个官儿当当。”贺静波干干脆脆的说：“我己叛了诸葛先生。”

辜空帷惨笑道：“我家人还在他们手里。”

陈金枪则狠狠的说：“上次你击败我，这回你得付出代价！”

每个人都有弱点。

——只要对准弱点下手，铁汉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为了自身的“弱点”，所以这五人全都来了。

一齐来对付冷血。

可是冷血也一样要面对自己的一个“弱点”：——因为他们曾是他的“教练”！

他能不能凭自身一把剑，战胜这五个教过他武功或文功的人？

——对他而言，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难以解决的是：他能不能只击退他们而不伤人？

他可不可以只伤他们而不杀？

——向来，他的剑一旦出手，生死便不能自控。

牛寄娇撕下了一角袖子，那就是他的“刀”。

——对这位“刀就是道”的“教练”，冷血一直都深心铭记着。

刘扭扭仍然黑鞘白剑，剑反是鞘，鞘才是剑。但他却忽然把剑放在地上，“空”着一双手。

——对这位精通“转嫁大法”的杀手，他的敢战肯败，冷血也留有深刻印象。贺静波拔出了他身上的十六把剑，都插在身前土中，冷血知道他最重视的一把剑：“主”，还系在腰间。

——对这位“终生御剑，却为剑所御”的剑手，他也满怀敬意。

陈金枪已不用金枪。

他使双枪。

——对这位一脸恨意的枪法名家，冷血当然记得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师父”，也是第一个让自己击败的“教练”。

辜空帷却握着一支明晃晃的匕首。

冷血知道他有满腹的学问。

——要不是这位“教练”，冷血自知纵有搏千人之力、杀万人之敌，也不过是一个不明是非、不辨黑白的武夫而已。冷血更感激他。

现在这五个人，都各有不同的理由，站在他的对面。

面对这些人，他如何出手？

怎么下得了手？！

这就是冷血的难题。

这要比跟高手决一生死还令他踌躇。

忽听在军队包围的外边，冷血原来闯入的所在，有人高声说话：“他有五个师父，我们也正好有五人。”

另一人说：“如果我们打赢他的五个师父，岂不是比外冷内热的小家伙更厉害？”又有人说：“所以这种既出风头又好玩的事，咱们当仁不让。”

又一人说：“不让？他们不让你进去才怪！”

另有一人说：“他们不让人进去咱们就进不去么！”

还有一个声音道：“光说有什么用！有本领的现在就闯进去瞧瞧！”“好！”最后一个是女音：“说闯就闯，看谁先闯过去！”

——这明明是七个人的声音：六男一女。

但前面说话的那几人却认为他们是“五个人”，这么听来，至少有两个人被其他五人认为“不是自己人”了。

冷血熟悉这些语音。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

想到他们，他冷峻的脸上就现出了笑容。

第二种笑容。

——那是融冰消雪的笑。

朋友。

——这世上有谁是不需要朋友的？

而想到她的时候，他心里掠起一阵几乎连剑也捏不住的温柔。

小刀。

——这世间确是有一种温柔的感觉，象风过严寒、陌上花开一样。

这时候，冷血发现了一些事。

首先是包围的军队，靠近村口那一面，忽然“飞”入了一只大蝙蝠——一个象大蝙蝠般的人！

他“飞”入的姿势无疑十分难看，单看他脸容五官的表情，就象一头老鼠在啜着一只大海螺一样。

虽然难看，但是极快。

——实用不一定好看。

这人“扎手扎脚”的“飞”了起来，姿势笨拙，但无疑十分实用。

他掠起来的时候，手脚并用，士兵都用长枪、矛盾来戮他，但都给他十指上套着的尖棱铁环砸断，连他的短发短髭也似戟刺一样，刺着了人比针还锐利，俟他落下来，就正好落在场心，冷血身边！

他咧嘴一笑，闪烁着三只金牙。

这人就是但巴旺！

与此同时，冷血也看见泥地上忽然急速的蠢动着一件“事物”——极快的、甚速的、奇急的，“它”已钻过一众士兵的脚底，一直钻入场中，然后“噗”的一声，一个“泥人”弹了出来。

这泥人抖去身上的泥，眨了眨狗眼，还伸出了真和狗一般长（还带着几块花斑）的舌头，向冷血嘻嘻一笑。

这“泥人”就是阿里。

接着，冷血看到了一个“波分涛裂”的场面。

“裂开”的是在场包围的官兵。

人墙分左右裂开。

左边的是侬指乙。

他使得是一把弯刀。

——一把弯弯的钩镰刀，挥舞的时候，它又会突然弹直，象一柄长刀。刀锋所及，人人倒下。

逼近的官兵都伤在刀下。

侬指乙一面疾行，一面挥舞镰刀，很快的就杀出一条路来。

右边的是耶律银冲。

他完全没有动手，可是他每走一步，都把正要向他动手的人逼退。

他象一座走动的山。

山一样静，内蕴着力。

他昂然而行，敌人纷纷而退，未退的敌人，仿佛也给施了什么魔法，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是以，右边也荡出一条路来。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向他们两人动手。

是不敢？还是不便？

他们：侬指乙、阿里、耶律银冲、但巴旺，还有小刀和小骨，已迅速行到广场中心来。他们就在冷血身边。

——正好面对冷血的五名“师父”。

小骨皱皱眉，道：“好象还差一个没来。”

阿里笑了：“他？”

侬指乙说：“一定是二转子。”

但巴旺道：“他早来了。”

耶律银冲向上指了指，道：“他正与乌鸦聊天。”

大家仰首望去：冷血身旁有一棵树。

枯树。

树丫直伸入天空，勾勒出苍穹的孤寂。

树枝上伫着有十数只乌鸦。

它们扭着头伸着喙子在看树下的人，看去十分无聊的样子。

较大的一枝树丫，却停着一个人。

他蹲在那儿，象一只收了翅膀的鸟。

——鸟人。

这“鸟人”当然就是二转子。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翱翔”到了树上，看他的样子，象是在跟乌鸦聊天。

蔷薇将军这回就象冷血乍见自己从前的五名“教练”，全一齐出现一样，微微有些色变。

显然的，这几名从容闯进阵来的人，都有一身非同小可的本领。

这种本领相当可骇。

——一个冷血已足够头疼了，何况还有这些在众目睽睽下仍能不知不觉的“飘”到了树上还不惊走任一只乌鸦的人物！

不过，蔷薇将军脸上也掠过一种十分特异的神色。

——那是在他看到小刀和小骨出现的时候。

那神情，就象一个骑士看到一匹好马。

——那还是一匹原来就属于他牧场里逃出来的久违了的马。

爱马。

——那眼神里有爱惜之意。

不过，无论怎么爱惜，那都只是他胯下的马。

——如果这匹马不再是他所能纵控的坐骑呢？

他会更爱惜这匹属了自己的马？或是转而憎恶这匹别人的马？

恨一向比爱久远。

爱是软禁。

恨是吞噬。

人很少象记住仇恨一般深刻的记住爱。

——到那时候，他会不会因恨而杀了自己所爱的马？

杀马！

三十一、光明与黑暗的一次对决

耶律银冲道：“我们这次来，讲的是武林规矩，你们出来一个，咱们也出来一个，决不群殴，也不围攻。这样做，可免连累无辜百姓士兵，以免伤亡过多。”

冷血一见他们几个人闯了进来，精神抖擞，觉得跟这班人相交虽浅，相知却深，有他们在一起并肩作战，就有一种死亦无枉的感觉。

“好极了！只有我们一个人对你们数个，没有我们数人打你们一人的！”冷血大声的道：“于春童，你要是真有本领，就不要让士兵枉自牺牲，不要让人们惨遭屠杀！就在这儿，你们人多，我们势单，咱们来一次对决。”

“好！”蔷薇将军答应得倒是利落：“我最喜欢爽快的人，咱们就照江湖规矩来行事！”

冷血眼神大亮，道：“有种！那我就留给你了！”

蔷薇将军于春童转目向阿里等五人，拱手道：“没想到你们五位真的就在老渠。想当年‘五人帮’在江湖上响当当，威风得很，名动朝野呢！”

职律银冲道：“这个不敢。我们倒几次有劳朝廷出动军队来征剿我们，殊感荣幸；我们有感于当今朝廷权贵：蔡京、粱师成、李彦、朱勉等‘四人帮’横虐称霸，故自称‘五人帮’，摆明了是别别苗头。后来‘四人帮’党羽越来越多，加上王黼、童贯，合称‘六贼’，我们见事已不可为，心灰意懒，且把肃奸除恶的事交给‘七大寇’沈虎禅他们去干吧，我们退隐老渠，隐居老庙——没想到还是让你们逼了出来。”

蔷薇将军笑道：“你们既已多年不出江湖，何必在此时此境出来趟这池混水？这些年来，朝政革新，形势一片大好，天下太平，上下一心，全没半句反对的声音了，你们又何必多事？既然各位已洗手不干，我们亦不想追往究昔，你们纵再逞一己之勇，对这新局已无法因应，又何苦自讨没趣，自取灭亡！”

二转子口快，马上就说：“没半点反对的声音？因为声音早就让你们压下去了，发不出半点声音，所以鸦雀无声。”他在跟他身边一只乌鸦说话。

有趣的是，那乌鸦也不怕他，还“哑”了一声，象是应和了他的话。耶律银冲则道：“因应之法就是知已知彼、能守能攻，水来土掩、兵来路挡。我们对你们这班人，已‘知’到骨髓里去了。我们本没去惹你们，你们却杀到这儿来。我们也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以期你们天良发现，可是你们早已天良尽丧，颠倒是非，不动手主持公道是不行的了，不错，如果长期不面对敌人，就会失去面对它的能力，对变局也失去了应对之法——我们正好借这一战来重新起步，重出江湖了！”

蔷薇将军又飘飘然的笑了起来：“我可事先警告你们了，可怨不得人！我们的军队是来保护村民，抓拿几个反贼的。你们不听，我们总不能由得你们胡作非为而置之不理！”但巴旺“呸”了一声。

二转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啾，这回倒是惊起了一树伫立的乌鸦，拍翅呀呀的簌簌没入渐暗的东天去。

原来暮色降临了。

难怪昏阳特别灿亮。

——大概这就是濒殁前的怒光吧？

冷血忽然想到，这就是一场黑暗与光明的最后对决了，把这些凶残的人赶出老渠，或者，就战死在这里。

冷血还十分年轻。

——他当然不知道：黑暗和光明的确会在此地进行一次对决，但不管谁胜谁败，都决不会是最后的一次，甚至也不会是最初的一次。

有时是魔消道长，有时是（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道消魔长。

这种对决还是会持续下去。

也一定要继续下去。

但巴旺却不再想骂下去。

“虚言伪语，乡说个屁！”他跳了出来，挑战：“站出来吧，你五个，我五个，一对一！什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这样死了谁报仇！”

他这一跳出来，对方五个人都动了手。

向他动手。

这五人一动手，但巴旺的四名结拜兄弟也跃了出来，一个对一个，捉对儿动起手来。一动手，两个人就倒了下去。

一个人却站了起来。

但巴旺叫嚣挑战，陈金枪最恨。

他平生最恨人对他不礼貌。

谁对他不礼貌他就要打倒谁。

——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他这种激烈反应，不是来自自信，而是因为自卑。他双枪一挺，急刺但巴旺。

这一霎间他已算定一切变化，包括但巴旺退他如何追击，但巴旺闪躲他如何截击，但巴旺反击他如何宰了他！

可是他一动，侬指乙就也动了。

侬指乙刀快、狠、急！

侬指乙的人也狠、急、快！

他的身法也是急、快、狠！

他冲过去的时候还没想到如何应付这批可怕而封绝人一切活路的枪。所以他先中了一枪。

“哧”地枪尖没入肉里。

但在第二枪未刺中他以前，侬指乙的镰刀已掠起一道血虹。

——对方已被他砍倒。

当然，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不过，他很快的又站了起来，还对仍倒在地上起不来的陈金枪说：“我看在这位冷老弟当过你徒弟的面子，这一刀才没砍掉你的头。”听他的语气，那一枪虽然刺得他血肉飞绽，但只不过是刺出他的斗志来！侬指乙和陈金枪倒地得快，胜负决定得亦快，但怎么快都快不过另外一对：“求败刀”牛寄娇和“五人帮”老大耶律银冲的决战。

冷血到这个时候才知道：牛寄娇不但“刀道”修养极高，连“刀法”也有极高修为。他真的有点怀疑：以前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冒险取胜——到底是不是这位“牛教练”有意让他？

牛寄娇一上场，就出刀。

布刀。

一刀砍下去。

他选场中看来武功最高、实力最强、辈份最大的敌人：耶律银冲。

——这一刀，换作冷血自己，也情知避不过去。

换作是他，只有反击。

——只能以攻代守！

牛寄娇一出手第一刀，就令人招架不住。

可是耶律银冲根本没有招架。

他也没有避。

——是因为避不了？还是故意要挨这一刀？

冷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刀，砍在耶律银冲头上，只不过是一下子，耶律银冲的头发完全湿了。是给鲜血浸湿的。

然而牛寄娇却长叹一声。

他丢弃了“刀”。

——那虽然只是一把“布刀”，但这一刀的“柔力”，要比任何“刚劲”更可怕！然而他说：“我败了。”

然后他就走了。

到这时候，冷血又明白了一件事：他了解牛寄娇的心情。

——对方既不闪，也不接，硬吃了他一刀，可是仍砍他不倒，也就是说，以对方的实力，要是反击的话，牛寄娇早就倒了。

牛寄娇不是个无耻的人。

——既不能胜，赖着缠战又有何益？

所以他立即就走。

是以牛寄娇和耶律银冲交手只一刀。

两人都没有倒。

只一伤。

一败。

杀手刘扭扭对上的却是但巴旺。

刘扭扭是个脾气诡秘的人，他“授艺”于冷血，只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就发现冷血对他不服，便要冷血和他“决战”，一较高下，以定“师徒”。

在那段“很短的时间”里，冷血觉得刘扭扭古怪得不可思议。例如，他不吃饭，也不喝水，只跟鱼一样，爱吃红虫。平常人只有二十四只牙齿，至多三十六只，他却有四十二只，而且上下两排牙齿，可以拿出来又放回口腔里去。他有一架四方的匣子，里面长出一条筷子般粗的“线”，时可拉长，时可缩短；匣子里时常忽然亮起一只发红的“眼”，然后匣子里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是人在说话，但说的语言完全不知所云，有时是人在唱歌，但唱的完全不知是什么。他坐过的地方都有蜗牛经过的留下的那种黏液，睡过的地方都有血渍。他的鼾声永远只在一只鼻孔发出来，另一只鼻孔却发出啸声。他喜欢在树上出恭，并爱在月下裸舞，见到麻疯病人一定过去拥抱，一看到小童，就十分痛苦。

然而这只不过是他诡异性情中的星星点点，不过也总算可见一斑。

他的剑法更是诡异。

冷血曾和他交过手，交手的时候，他的剑上突然出现了一只会眨的眼！然而他虽诡异，但巴旺却更古怪。

他黑脸、金牙、白发斑斑、满脸雀斑，但凡看到绿色的事物，眼神就显出一种激动；就算看到路上的一只猫，他也会显出生死对决的戒备神色来。

他连轻功也比人古怪，飘上去似只蝙蝠，落下来的时候，就象一只刺猬。现在，他也象是一只在戒备状态中的刺猬。

但巴旺敌视着刘扭扭。

刘扭扭也盯着但巴旺。

但巴旺：“请吧。”

刘扭扭：“请。”

但巴旺：“你是用剑的吧？”

刘扭扭：“是。”

但巴旺：“但你手上还没有剑。”

刘扭扭：“我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剑。”

但巴旺：“这样老土的话你都好意思说得出！”

刘扭扭沉声道：“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然后，他猛然扒开了衣襟。“嗖”的一声，他胸口里真的“伸出”了一支剑，以极快、极急、极诡的速度和角度，刺中了但巴旺。

他倒真的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给刺中一剑的但巴旺，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然后他随剑锋回旋而上，一把扭、搂、揽、抱住了刘扭扭。

刘扭扭顿时觉得有三十只刺猬一齐吞入胃里去。

但两人骤分之际，身上都流着血。

不同的是，但巴旺的伤口只一个，喷着血泉。

刘扭扭的伤口有三百多个，全都冒着血珠。

两败俱伤。

这时，暮色已至，彩霞把天角一方打扮得妖娆多娇，又把另一方涂抹得阴晦灰黯。这一边艳丽得几乎可以听得到燃烧的声音。

那一边却似昏睡千年，连雷声都冲不出来。

夜已开始挂上了窗帘。

——一轮新月，却悄然挑了出来。

三十二、在两大高手之间的月亮

贺静波和辜空帷面对的敌手是二转子和阿里。

阿里伸了伸舌头，说：“我们还等什么？”

二转子摩拳擦掌的道：“开始吧！”

冷血忽喊：“慢。”

阿里愕然：“怎么？”

冷血很有点担心。因为据他所悉，“白首书生”辜空帷似乎并不会武功。他不想让这个真的教了他很多学识的“教练”或死或伤在他朋友手上。

辜空帷忽然道：“你担心我？”

冷血干咳道：“不如就由弟子先向辜先生求教……”

辜空帷笑了，忽然向贺静波厉声道：“怎么还不动手！”

贺静波呛然拔剑。

这剑一出手，握剑的人反成次要。

好一把喧宾夺主的剑：“主”！

却在这时，辜空帷一刀就插入贺静波背门里去！

贺静波大叫一声，一剑自后贯穿辜交帷。

——这一战最是突然。

——也最是惨烈。

两人都死。

“你别怪我为何要暗算你。”这句话辜空帷是向贺静波说的，“我是读书人，别的没有，气节我仍是有一些的。你出卖了诸葛先生，把一切机密，都告诉了蔡京，然后投靠惊怖大将军……象你这种人，我卑鄙的用暗算的手段，也要手刃你。”

“我的家人是落在惊怖大将军手里，”这句话辜空帷是对冷血说的，“但我知道，他们早就不能活了。我为诸葛而死，也为报仇而苟活到现在，所以……”

冷血立即沉痛、沉重、沉哀地说：“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

辜空帷一直熬到听见了这句活，才死。

贺静波已早他一步而逝。

白天是那样的热。

夜晚部这般的清凉。

——这使人们怀疑：这阵凉快是不是愈渐明媚的月色带来的？

“该我们了。”

蔷薇将军策马走近冷血。

他要动手了。

——他“亮”出来的五个人，全都垮了。

他非出手不可。

可是他仍然在马上。

“下马。”冷血冷冷的道。

“为什么？”

“我不想伤你的马。”

“伤人先伤马，擒贼先擒王——你大可不必客气！”

“你该死，可是马不该死。”

“其实世上无论该不该死，到头来总免不了一死！”这句话说得意兴阑珊。但话一说完，蔷薇将军就进击。

那是一匹健马。

也是一匹好马。

蔷薇将军的扫刀已不是刀。

如果是刀，为啥刀风未起，刀意已伤人！

如果是刀，为何刀锋未至，刀势已侵入！

如果是刀，为什么刀尖未亮，刀气已杀人！

刀是好刀。

刀法更好。

但对冷血而言，更可怕的，不是人，也不是刀，而是马！

刀的攻势只三分，马的攻势是七分！

蔷薇将军人并不高大，还相对的十分文弱，可是，他的骑术极佳，他的坐骑也是良驹！他的马完全配合他的刀、他的攻势。

蔷薇将军使的是大扫刀，长而有力，厉而锋锐，居高临下，威力更盛！他砍冷血易。

冷血攻他难。

剑毕竟太短。

马太高大。

这确是一匹神驹。

冷血不忍伤它。

——他是在山野中长大，对动物是有情的。人要杀他，他就伤人，可是，动物是无辜的。

他不忍伤害这匹有灵性的马，所以他只有挨打的份儿。

这匹马甚为灵动，而且似是完全通晓主人的意思，使冷血倍觉难以应付，左支右绌！不杀马，就杀不了人。

杀不了敌人，就得被杀！

可是他是爱护这匹马的。

他不能枉杀一匹好马！

——但局面却是：马若不死，他死！

冷血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电跃而起，迎着马头，剑刺蔷薇将军！

马向他疾奔而至，撞了一个空。

蔷薇将军一个急回刀——这时，在场众人（甚至连苍穹那轮明月）都看得出来：冷血在如此不伤马而依然抢攻的情形下，只要蔷薇将军一旦反击，冷血的下场只怕连伤都不可能，唯死而已！

扫刀力大！

刀先自保！

这一回刀，格在剑上，格登一声，剑折为二！

剑锋却巧妙的飞钉蔷薇将军！

蔷薇将军眼看一刀得手，心中正喜，忽见飞剑疾至，急中生智，忙向后一个大仰身，背贴马臀，避开那一抹飞剑！

但当他的身子拗弹回原位之际，却见冷血已端然坐在马颈上，断剑已冷然指着他的咽喉！

这一霎间，胜负已定。

小刀只见马上面对面坐着两人：冷血的剑正抵着蔷薇将军的咽喉，两人之间，还有远远天边一弯明月，冷冷，清情，不凄不惨不戚。

断剑也是剑！

——有时，剑断就是绝世的剑招！

正如壮士断腕一样！

蔷薇将军一晃间，已为人所制，只呆了一呆，立刻低声道：“你在我右胁上划一口子，我就称败而去，便不再伤村中一人。留下伤痕，回去好向大将军交差！”他语音极低，场中只有跟在贴近而坐的冷血听到。

冷血心忖：这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他把剑一抹。

他要在蔷薇将军右胁拖一道口子！

他用力极轻。他无意使蔷薇将军受伤太重。

——所以他自己要受害甚重！

蔷薇将军穿着厚厚的袍子，剑锋过处，袍裘裂开，嗤地射出数缕腥臭的液体！冷血大叫一声，飞身而起；但身上已沾了一些。

冷血甫一掠起，蔷薇将军已回刀一斩！

要是这一刀是砍冷血，冷血还抵挡得住！

达一刀却是砍向马颈！

血光暴现。

马哀嘶。

马首断而为二。

冷血狂怒，一阵心痛，“你连马也……”马血已喷到了他身上。

饶是他躲得快，也溅上了好些马血！

蔷薇将军大笑，飞身而下，一刀向他砍来！

冷血恨极了。

他不退。

他要反击。

他、要、出、剑。

他，要、出，剑。

他。要。出。剑。

他——要——出——剑——他……要……出……剑……

他一向快、准、狠。

可是现在已不快、不准、不狠。

那一剑，完全攻不出去。

甚至还不能动，完全不能动！

怎么我竟完全失去了气力！

怎么我肚里象有一只活的动物！

怎么我的头里似有人在用巨斧砍伐！

怎么……

那两种血，在冷血身上冒出了烟。

轻烟。

青色的烟！

这烟使月亮也映得惨青一片！

“五人帮”一齐飞掠前去，怒喝声中，要救冷血！

可是变生肘腋，他们已迟了一步。

蔷薇将军计赚冷血，施放双重毒血，早有预谋：这一刀来得既快，来势亦厉。——先斩马，后斩人！

马就是人！

“停手！”

忽地一声清叱，来自小刀姑娘。

“是！”一向傲悍的蔷薇将军陡然收刀，抱刀而立，向着在月华下一片清幽的小刀稽首为礼：“小将谨奉小姐之令——至于如何处置此人，尚请小姐指示！”

三十三、不管白狗黑狗，咬主人的就是衰狗

冷血一向能拚、善战、勇决、猛烈。遇上强敌，他比强敌更强；碰上问题，他比问题更大。

他一向只攻不守。

因为攻就是他的守。

他不必守。

他一向只知急流勇进，不知勇退；逆流而上，顾流也得飞纵百丈暴瀑。这是他。

冷血。

可是这一回他却倒下了。

彻底的倒下了。

他不是战败，而是中计。

——他中了两种毒。

“毒水”：从蔷薇将军身上喷出来的血，不是血，而是“黑血”。

从马颈上喷出来的血，是血，但却是加了“红鳞素”的“血”。

这两种毒药的名字，令“五人帮”一听，不是变脸，就是动容，在悲愤当中，第一件想起的事，就是：——哎，要失去这样年轻有为的一个朋友了！

因为边两种‘毒”都是岭南、老字号、温家的绝毒——除非是温家的人出手，否则，那是没得医的。

可是，要“老字号”温家的人出手解毒，恐怕比登天，只容易一点儿。他们是从小刀姑娘口中得悉：冷血中的是这两种毒。

“于春童！你竟用‘红鳞素’和‘黑血’来暗算人！”小刀倏地抢出，身子拦在蔷薇将军与冷血之间，激动得连声音都有点抖，“这样比武，算什么英雄！”

蔷薇将军谦逊地笑了，仍执礼甚恭的道：“不管黑狗白狗，会抓贼的就是好狗。他是捕快，既不帮官抓贱，还一道造反，这怎了得！现在他倒了，我制住了他，我们是在战斗，不是比武，也不是在论英雄。”

“不管黑狗白狗，咬自己人的就是衰狗！”小骨突然说话了，“你的卑鄙手段，只怕连主人都照咬不误——你看准冷血不忍杀伤动物，便拿一匹无辜的马作牺牲，用计赚他！这匹马还是爹赠予你的‘雪鸦神骏’呢！实在太不象话了！”

阿里悄声向但巴旺说：“我发现现在我开始不那么讨厌那小子了——原来他也说人话。”

但巴旺却向二转子道：“我倒是担忧，小刀和小骨原来是来卧底的！”二转子眼珠一转，向侬指乙道：“我看不是卧底，但他们是跟蔷薇将军一伙的！”侬指乙没好气的说：“什么一伙！你没长耳朵吗？小刀和小骨就是惊怖大将军的宝贝女儿和儿子，不信你问老大！”

耶律银冲却向小刀沉声道：“小刀姑娘，请表明你的身分。”

小刀赧然的说：“我原是惊怖大将军的女儿，小骨是我的弟弟。”

阿里、二转子、但巴旺三人一齐长长的“哦”了一声，也不知是愕然，还是释然。耶律银冲又问；“那你们两位，来到老渠又意欲为何？”他的语气已极表生疏之意，全不似先前对小刀和小骨的亲切诚恳。

小刀忙道：“耶律大哥，我们姊弟两人，全无恶意。那次，我在‘三叛斋’听得军师苏花公向爹爹提到，有个捕快自京师而至辅京，这几天就要入城，构陷爹爹，使之入罪，所以我和小骨就想过来截住这人，也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但这几天我们大家在一起，我弄清楚了一些事情，至少，事情……不是我和小骨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蔷薇将军即道：“小刀姑娘，你万勿受这些不法之徒和闲杂人士的造谣生非。”“住口！”小刀的语音比冷月还冷：“是谁叫你来逼害良民的？”

“是大将军遣我来的。”蔷薇将军道：“这些都是暴民乱党，目的是要造反叛乱！”“你不许再有任何行动！”小刀气忿的说：“有什么事，我自会去跟爹说清楚。”“可是，大将军命我……”

“有什么事我负责！”小刀叱道：“我这就去找爹爹。”

然后，她在月下伸出了皓皓玉手、纤纤葱指：“拿来。”

蔷薇将军似是不解：“什么？”

小刀道：“解药。”

蔷薇格军道：“什么解药？”

小刀道：“你别装傻，能解‘黑血’和‘红鳞素’之毒，只有‘一元虫’。”“我没有‘一元虫’，就算我有，你也应当知道，‘老字号’温家的毒，只有‘老字号’温家子弟能解。”蔷薇将军表示遗憾；“对不起，我只能施毒，无法解毒。没有一元虫，没有人解毒，他绝对活不过三天。”

小刀气得跺跺脚：“那你的毒是谁授给你的？”

——“老字号”温家的毒，一向管制森严，限量配给。如果身分不够高，功力不够厚，理由不够充分，就算是温家的人，也不可能分得到他们的“独门毒药”。有毒药的也未必就能有解药，能下毒的未必就能解毒。因此，“老字号”的毒，必得要由“老字号”的高人方能破解。

——“老字号”里：制毒、藏毒、施毒、解毒，全是由四个完全不同的部门来负责。制毒的叫“小字号”，藏毒的叫“大字号”，施毒的叫“死字号”，解毒的叫“活字号”，全都由温家重将来负责，总名总称‘老字号”，门规森严，高手如云，有人觉得“老字号”直比蜀中川西暗器世家唐门还要难惹！

蔷薇将军笑道：“当然是大将军的义子，依的义兄温辣子了。”

小刀随即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蔷薇将军道：“他？他不是奉了大将军之命，回岭南去调其他温门好手北上吗！就算你找得着温辣子，一是他未必能解此毒，二是待你找着他时，中毒的人早已变成了一具毒尸了。”

小刀忿忿的摇了摇头，恨恨的说：“于春童，你太过分了，我不相信爹会着你做出这等事！”

蔷薇将军耸耸肩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可以去问你爹爹。”

小骨忽道：“姊。”

他们两人一直都隐瞒身分，自进入老渠之后，这才首次以姊弟相称。这使得阿里、二转子和但巴旺几天来闷在心里的“疑虑”和“妒恨”，都一扫而空，反而，对小骨有了好感。小刀回顾道：“什么事？”

小骨道：“温辣子确已给爹派去岭南，但这儿附近的四房山，还住着一位姓温的高手。”

小刀喜道：“温老大？”

小骨点头：“温约红！”

小刀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对！听说‘三绝公子’就是‘活字号’解毒的高手，我怎么没想起他这个人！”

阿里的狗眼亮了亮，道：“对，是有他这个人！不过，听说他已退出江湖许久许久了。”

侬指乙插口道：“管他退不退出江湖，只叫他救人，又不是叫他重出江湖。”二转子却酸酸的道：“还叫什么‘公子’，他如今早已成了‘老公子’了。自从‘唐方一战’之后，他就不理江湖事了。”

但巴旺也说：“他好酒如命；江湖上原称之为‘三缸公子’，每日饮酒三大缸，但因为他又有剑、毒、酒三绝，故又称为‘三绝公子’。一个既好酒又嗜毒的人，怎肯救冷血？”耶律银冲也愁眉不展的道：“我也伯他不肯出手解冷血所中之毒。再说，四房山那四个怪物也不好对付得很。”

小刀忽问：“四房山？”

侬指乙道：“对，就是四房山那四个宝贝！”

小刀又重复了一句：“我有办法。”

二转子、但巴旺和阿里一齐都问：“什么办法？”

小刀满有把握的道：“只要他还有所好，我就有办法可想。”

看她的样子，胸有成竹，但似不愿当众说出。

这时，忽听冷血迸出了一句话：“不、要、管、我……护着老渠要紧！”

冷血给两种“毒血”喷着以来，一直还没有说过话。

他一中毒，立刻端然趺坐。

冷月下，他的脸色冷若紫金。

他试图以内力逼出毒力。

可是完全没有用。

一是他内力不算十分精湛，二是这两种毒力混合在一起，已成了一种完全不可解的毒力，根深柢固的潜伏在他体内。

这毒力十分奇特。

他并没有觉得特别难受。

他只是脱了力。

——完全失去了力气。

他把剑插入土中，才趺坐调息，现在，他连自土中把剑拔出的力量也失去了，连再站起来也力有未逮。

他的神智也开始有点迷惚了。

不过他还很清醒。

——没想到自己在诸葛先生所委派的第一件任务中就送了命。

——自己死，不要紧，但大家一定要保住老渠百姓的命。

——蔷薇将军能胜自己，不是靠实力，而是用计；可是，他和蔷薇将军这才是初会，何以他能算计得那么准？

这时，他体内遭几种逆流冲激，元气虚弱，血气倒行，整个人都似坠到冰窟里，全身的骨筋都似冰雕成的，冷得不可开交，人也迷迷惚惚，但这几个想法，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你怎么知道……”冷血吃力地道：“我不忍斩马？”

关键是在“斩马”。

——要是他一早斩杀蔷薇将军的坐骑，情形就一定不会弄成这样子了！蔷薇将军笑了。

他笑得很漂亮。

比女孩子还秀气。

他指了指地上一具尸体。

“他说的。”那尸首是贺静波。“一个好的敌手，通常都只有一种杀他的方法，就象写一首诗，只有-个最佳妙的表达技巧，当然，同一个题材的诗，也可以试用不用的方法来处理，可惜人只能死一次，通常都用不了多种方法。贺静波跟你相处时日虽不甚长，但已摸透了你。你号称冷血，外表血冷，但对动物却婆妈得很，而且，你喜充好汉……我这身裘袄着得未免太不合时宜了吧，也太难看了吧？我认准你会听我的话；在我胁上划一道口子，其实只割破身上绑着的血囊，溅你一身‘黑血’，加上饮了‘红鳞素’的马血，就算有绝世本领，也动弹不得，而且，你再也不能受防，哪怕是只流一点一滴的血！你身上的血这回倒跟你的名字名副其实了。”

小刀骂道：“卑鄙！”

蔷薇将军象听到了一句赞语般笑了起来。

冷血还想说点什么，但几乎连说话的气力也凝聚不起来了。

小骨说：“姊，咱们是不是要救冷血？”

蔷薇将军即道：“小刀姑娘，此事确是秉承令尊之意，望请三思。”“救！”小刀斩钉截铁的说：“为什么不救？”

小骨道：“好，给我两匹快马，我带他去找温约红。”

“你去恐怕还不行。我自有法子要温约红出手救人。”小刀说：“我也去。”自从冷血中毒之后，小刀比谁都急。

但巴旺即道：“我也去。”

阿里马上接道：“我也一起去。”

二转子立刻就道：“有我在，会好一些。”

侬指乙怒道：“大家都走了，谁来守老渠！”

一时间，但巴旺、阿里、二转子都不敢作声。

冷血忽然汉说话了。

“我没有事。大家都不必争吵。我们跟老渠共存亡。”

他缓缓站了起来，并且，拔出了插在土中的剑。

他的人也象是出了土的剑，在冷月下，重新发出精锐的[奇書網整理提供]锋芒。

三十四、黑血

冷血这一站起来，小刀、小骨、五人帮本来横着的眼也差点没跟着“站”了起来。他们都知道“黑血”和“红鳞素”的毒力，听说第一个制造出“黑血”的“小字号”高手温吞水，在制作成功之后，手指让碎瓷割开了一道比纸还薄比睫毛还短的小小伤口，那小小伤口上恰好沾了一丁点儿的“黑血”，立刻，他的伤口变成一个杯子那么大，那么深。他马上叫他的堂弟温大听去叫解毒高手“活字号”的温小听来。温小听刚好就在隔壁。大听、小听两人赶过来之时，温吞水的伤口已几乎比他的身体还大，早已返魂乏术了。“黑血”毒性之烈，可想而知。

“红鳞素”原是“小字号”温哥华研造出来解毒的，没想到这种解毒之药也是一种比毒更毒的毒药，温哥华宅心仁厚，研造之后，发现自己已中奇毒，在未断气之前，把这“红鳞素”的药粉全撒入溪中。

没料，溪里的鱼，全中了毒。这毒就奇在下在动物身上，毒力并不立时发作，俟人跟中了毒的动物接触之时，就会给传染上。蔷薇将军在雪鸦神骏体内下了毒，中毒的反而是冷血，就是这个道理。鱼沾了毒，到了下游，给一名“大字号”的高手温次次吃了，吃的时候，正好打喷嚏，一个喷嚏，一只鼻子便飞掉了。

当时，一名施毒好手“死字号”的温沙刚好在场，他立即把那鼻子包好、分解，再把毒力还原，制造出毒力烈极强极但也妙极了的“红鳞素”来。

——既然中的是这两种毒，冷血怎么还站得起来！

可是他站起来了。

直直地站了起来。

蔷薇将军也是“直”的——他的眼光。

他已没有了坐骑。

现在他是面对冷血而立。

“你……”他的神情就象看到一只有着七张口八张脸的鬼。

“你或是马上退兵，”冷血的中毒好象是前辈子的事了，他的语音又充满了斗志，“或是再和我决一死战。”

他的眼神又烧着斗志。

蔷薇将军的眼神却似给他烧痛了。

“你不是已……”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借此来把自己惊疑不定不敢置信的感觉切断，“你真要打么？你要知道，中了这两种毒，是再也不能受伤、见血的。”他说到这里，还诡秘的笑了笑，冷月下，牙齿白得森森然。

小飞蛾和小蚊蝇盘旋在众人头顶，象许多小纸片，在每人头顶上都制作了一轮光圈。冷血长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比月色还冷。

小刀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冷血有冷峻而英俊的脸孔，有温厚而厚实的胸膛，但他的脸和胸膛，仿佛是连在一起似的，他的脸是胸膛的一种延续，其中包括了他的生命力、斗志和悍强。她觉得自已是认识这个人的，认识很久了很久了，久得就象是上辈子的事。她一向在闺阁里，因为会武，所以心中默许的是文人、名士、才子、骚人墨客，而从来都不是这样一个逼近原始的膘悍青年，就象一头狼。

这使她很有些迷惚的感觉。

她看着他的时候，好象看到一头野兽，站在她心灵里温柔的陌路上。这时，冷血却对蔷薇将军说：“你不敢动手，我动。”

——中了毒的他，竟敢说出这种话！

——他到底有没有中毒？

他的剑已指向蔷薇将军。

于春童看着对方的断剑，好象看到自己即将被切断的生命，扫刀一绰，旋即刀尖垂地，苦笑道：“不打了，不打了，真要打，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连毒都毒不倒，我哪能跟你打！”

说着又皱着眉、歪着头、伸着脖子说，“你真的没有中毒吗？”

他人长得秀气好看，穿着臃肿，英武中偏又带着嘻皮笑脸，一副与人无伤，对人无尤的样子。

“你既然没有中毒，我就打不过你。”他意兴阑珊的径自说下去，“那么，还打来干什么？”

话才说到这里，他的刀已砍向冷血的脖子！

世上有的人穷凶，有的人极恶，当然也有好人善人，但最可怕的，莫过于外表大忠大善，内里大奸大恶的人了。

他们做一套，说一套。如果他们说是保护你，那就是来杀害你；要是他们说爱护你，就是来毁灭你；假如他们说要来维持秩序；就是来毁灭一切；若是他们坦白从宽，那就是要你认罪之后好来个名正言顾的千刀万剐。

他们这种人，要是对你说这一村子的人只有三个是坏人，那么，到头来，恐怕一村子活着的还不到三个人。

这一刀，认准了冷血的脖子，仿佛他就是它前世的归宿，狠狠的砍了下去。狠得就象一记爱极了的吻。

冷血没有避。

他来不及避。

他根本不避。

“嗖”的一声，断剑叮向蔷薇将军的咽喉！

——你要砍掉我的头，可以，可是我也会割断你的咽喉。

这就是武林的规律；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剑尖等待刀锋。

以生命换取人头。

蔷薇将军变招。

他可不愿意跟冷血同归于尽。

“我们又没有十冤九仇，”他涎着笑脸道：“何必狠成这个样子……”话未说完，他又出刀。

一刀斜砍向冷血的左肩。

——他这次不是要杀人。

——而是要伤人。

冷血一直没有答话。

他没有说话，甚至也似完全没有听蔷薇将军说的话。

——仿佛当这人说的已不是人话，已没有听的价值。

他一直只盯着对方的刀。

蔷薇将军的刀一动，他的剑又疾刺而出！

又是刺向对方的喉咙。

蔷薇将军的扫刀极长。

刀气又长于刀锋，力意更长于刀气。

冷血的剑短。

何况那是一把断了的剑。

眼看冷血的剑，未及蔷薇将军，蔷薇将军的刀，将要把冷血砍成两片！可是，在场的人，只要看见冷血出剑的势子，都会了解，就算蔷薇将军能一刀把一个冷血斫成两个冷血，冷血的剑，还是会刺进他的喉管里——哪怕是一把断剑。剑断、命断，可是杀势不断！

蔷薇将军只好又收刀。

他回刀挡过一剑。

星花四溅。

他当然不想以自身一命换取冷血一肩。

他绰刀转身就逃。

逃势方成，他的刀忽又向后搠出，急刺冷血右腿！

这一记，又是冷招；更明了的是：他的目的是伤人，而不是杀人。

——他象是那么仁慈的人吗？

蔷薇将军非但不是大慈大悲的人，甚至也非不大慈悲，而是大不慈悲。——是什么令他招招对冷血只伤不杀？

小刀叫了出来：“中了黑血和红鳞素的人不可以受伤流血！小心，别给他……”冷血并没有“给他”什么。

他一剑又嗖地掠起，仍是急刺蔷薇将军咽喉！

他的剑似已爱上了敌人的咽喉了。

蔷薇格军只有第三次收招。

收刀。

冷血的剑，三刺不中，但蔷薇将军忽然觉得，喉核处炸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而喉深之处，疼得象吞了一块小小的炭。

他未曾中剑，已有中剑的感觉。

他中的是剑意。

剑的杀意。

蔷薇将军摸着喉咙。

喉咙痛。

他已不敢再出刀，因为冷血招招都是拚命，而且不要命。

他可要命。

——遇上这样的敌手，可真要命！

他看到那把断剑，仿佛这件东西迟早会“种”在他咽喉深处。

他只好退开，道：“我虽然杀不了你，也伤不了你，但你还是中了毒。”小刀怒叱道：“于春童，你给我听着！不管是谁吩咐你这样做的，如今我不许你再踏入村里一步！把你的兵马都撤走！”

蔷薇将军苦笑道：“大小姐，你这可为难我了。军令如山，可是大将军下的啊！”小刀说：“万事由我负责，你只管带你的兵马滚得远远的，否则，我先办了你。”小骨也追加了一句：“再说，老渠也不是好惹的，你也不是冷血的对手！”冷血冷着脸，迎着冷月，象一枚冻结的太阳。

蔷薇将军长叹一声，道：“好吧，退就退，大小姐，可是你说的哟，一切由你负责……”

倏地，他的刀脱手飞出！

这一刀掼向冷血！

这一刀太快，快得象在冷月下静止了。

众人知道蔷薇将军诡异多变，早巳提高戒备防范，但这一刀仍出乎意料，仿似预订了三十年的一道惊电，遽然当头劈落！

这一刀却掷了一个空。

一个大大的空。

好一个空！

冷血就在蔷薇将军扔刀而出之际，已急掠急扑急刺他的咽喉。

仍是那一剑。

那一个定点：咽喉！

此际，蔷薇将军那秀气得象女子才有的颈项，几乎成了冷血手上断剑的鞘。一如箭去爱情弓，风去爱情云，他的剑，就是爱上了他的咽喉。

就象仇家的恨、恨家的仇，仇花恨树，都要以鲜血灌溉。

冷血要的就是蔷薇将军的咽喉。

这回，蔷薇将军是真的走了。

他不得不走。

他手上连刀都没有了。

而冷血的剑老是盯着他的咽喉。

他不想让自己长着一个对穿颈前颈后的咽喉——所以他只有撤退。

他的军队都跟他一起撤。

蔷薇将军一撤，军队自然也跟着他撤。

小刀、小骨、五人帮都拍手欢呼。

他们都甚为惊诧，大为佩服。

“这世上中了‘黑血’的毒的人，还能不倒的，只怕只有你一个了。”小骨说，“何况你还沾了‘红鳞素’的毒！”

冷血忽然全身抖了起来。

——象他体内有一座火山正要爆发。

阿里和二转子忙扶住了他，都惊叫了一声。

冷血冷似冰！

“不对，”耶律银冲变色道：“冷少侠仍是中了剧毒，他是强撑不倒，为的是要先把于春童吓退！”

冷血惨笑。

——他内里仍有七八只魔手，正绞碎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刚才全凭一股斗志和战志，撑了起来，力退蔷薇将军。一俟于春童给吓退，他就又似坠入了冰窖，千年封冰万年困雪。整个人都崩溃了。

小刀这才明白冷血何以招招取死、剑剑要跟蔷薇将军同归于尽之因。“小心，千万不要让他受伤，不能让他流血。”小刀说，“中了这两种剧毒的人是不能有新创的。”

这时，一只蚊子嗡嗡的飞来，终于停在冷血手背上，叮了一口。

小骨见了，一掌拍下。

啪的一声。

蚊尸留在冷血手背上。

还淌了一点血。

一点点血。

一点点的血！

三十五、不论黑马白马，跑不动的就是劣马

冷血大叫一声，仰天就倒。

他给蚊子叮了一口，反应就象给老虎咬了一口。

小骨一掌拍落，见状不妙，这才叫道：“糟了！”

忽听一个声音笑嘻嘻的说：“倒也，倒也。倒头来，还是给我掼下了。”说话的正是蔷薇将军。

他笑态可掬，堆满了笑容，连身上的铠甲也卸下了，全无半点将军的架势。“那蚊子是我放的，早年我曾跟公子襄的门生学了点不入门但很上道的手艺。”于春童说来一点恶意也没有，“看来，学刀练枪的，还不及一只会叮人的蚊子有用。”小刀叱道：“那蚊子喂了毒？”

于春童笑道：“蚊子太脆弱，喂了毒，不是死了，就是不肯叮人吸血了。”小刀道：“你还回来干什么！”

于春童居然还伸了伸舌头：“小刀小刀你别凶，我只不过要证实一下，‘老字号’的毒够不够老字号——反正毒他是中了，我只是印证印证而已。”

小刀道：“你现在印证了没有？”

于春童忙道：“印证了印证了。”

小刀道：“那你还留在这儿想害人不成？”

于春童忙不迭的说：“我哪有害人之心？要不是你爹有命，我才不愿与民为敌呢。”小刀道：“你要是还不马上走，我去爹爹面前告你不忠！”

于春童脸色大变。

他深知惊怖大将军的脾性。

他马上摇头，而且摇手，假如有尾巴，他一定连尾巴都摇了起来：“别别别别……我走，我马上走，小姐你没见我只一人回来看望你吗？军队全撤了也！我只不过是想知道，这位冷兄与我一战，末了谁站着、谁倒下去而已！击败一个人，就象写一首好诗一样，一个意念，只有一个最完美的表达方法。”

小刀说：“他虽然倒下了，可他是一条好汉——不象你！”

于春童无趣的摊摊手，无奈的耸耸肩，“不管黑马白马，跑不动的就是劣马。”侬指乙忽道：“管它什么马，杀自己坐骑的主人比马还不如！”

于春童又笑了起来，还做了个鬼脸。

他一点也没有动气。

小刀则动气了。

她跺足道：“你还不走？”

“走，走，走。”他说：“我马上走。”

蔷薇将军于春童终于、到底、最后，还是走了。

他们把不省人事的冷血抬回老渠，走不到二十步，就发现他手背上的伤口，逐渐扩大，瘀血紫黑，一直向内臂上蔓延过去。

走不到五十步，只见大火冲天，众人急忙上前抢救，要不是梁大中及时喝止，他们几乎就要坠入陷阱埋伏里去。

他们这才晓得，原来蔷薇将军在东南面纠缠着他们之际．另两路军队，已声东击西、暗渡陈仓，悄然攻入了老渠。

攻入老渠的，是“砍头七将军”莫富大、“金甲将军”石岗、背受一剑之伤的雷暴，每人领兵八百，三路抢攻，一路烧杀。

为他们引路的，是鱼唇汉子符老近和霍闪婆。

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正是这两人的专长。甘作鹰犬，自然有鹰般锐利的眼和狗放灵敏的鼻子，趁着天黑，他们直捣老渠锗的核心：镇长老瘦的住宅。

“这山座位于老渠中心，占据这座山庄，便可以操纵大局，易如反掌。”符老近这样献策，“而且老瘦和另一大户老福两家毗邻，只要攻得进去，有的是金银财宝！”“这镇上有的是美女，镇长老瘦的女儿猫猫，尤其长得出神入化。”霍闪婆却是这样献媚。她和符老近出的是自己的计，但送的是人家的女儿和银子。

这种事他仍一向做惯了，一旦习以为常，也当然不会觉得羞耻了。

他们以镇中街上的房屋为掩护，着快刀手和弓箭手先行，很快的攻破抵御，攻入老瘦的府邸。

攻入之后，庄内既无美女，也无财宝，几乎是空无一物。

他们连闯毗邻几家院庄，都是空无一物。

霍闪婆已有些笑不出来：“本来不是这样子的……”

符老近也在揩汗；“会不会是他们已挟财携眷潜逃了呢？”

雷暴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加上他新伤未愈，惊恐未消，所以特别敏感：“我看不妙。”

他们正待冲出，却见四周火光四起。

一阵阵的火兴高采烈的烧起来了，无处不狂欢。

众人情知中计，拚力冲出火海，一到庄院之外，却见原先的街，竟完全不一样了！不但街不同了，连房子也不一样了。

“砍头七将军”莫富大一向骁勇善战，首先领兵杀将出去，但叫匿在屋里瓦上的伏兵杀伤近半，又让流矢影雨赶了回来。

这时已全然起了变化，连领路的霍闪婆和符老近也莫所适从。

“金甲将军”石岗见势不妙，即领自己一众兵马，想自后冲杀出去，跟东南村口的蔷薇将军的主队汇集。

不过，这一路冲杀，不是冲入敌阵遭擒，就是踩进浮沙，跌入陷阱，中了埋伏，着了暗算，狼狈逃回的，还不及一半士兵。

当下雷暴马上下令：“不可慌乱，大家要在一起，杀将出去。”

这时，三路人马都知道，如果再不聚合力量，全力一击，不齐心一致，拼命冲杀，定必要丧在这里。所以，剩下一千五百余人，个个奋力夺路，说也奇怪，这回倒是没有什么伏兵暗狙，仿佛只要他们不打算侵略杀人，乡民就会放他们一马似的。

不过，这街仍然在“变化”，他们跑了不少冤枉路，才从西面杀出一条血路，折了近半兵马。

惊魂初定后，他仍当然归咎于当“引路”的霍闪婆和符老近，几乎把这两人折腾得死去活来。

——要不是霍、符二人是惊怖大将军的亲信，他们早就不留两人性命了。霍闪婆和符老近当然也觉冤任。

他们确已“尽心尽力”。

——他们又怎知道那条耳热能详、闭目能行的街道，竟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那竟是一条会变化的街！

其实街当然不会变。

变的是人。

——-梁大中、张书生和十六名太学生，都精通阵法韬略，他们布置、设阵，由老福、老瘦、老点子等呼众布防，众志成城，终于成功的击退了这一次敌方的进击。至于掳获的官兵，他们都只掳而不杀，受伤的则为其医治，斟茶进食，决不为难他们。——其实官兵中有不少是给“逼上梁山”受命而打仗，至于为什么要打仗，打什么仗，他们是不懂的，故也是无辜的。

这老渠镇的乡民又不是要造反，是没理由要伤害这些官兵的。

这次，在几个镇里的老头子和城里的太学生引领下，成功的击退了敌兵。他们感到无限的愉悦。

这是一场胜利。

胜利就是成功。

这使他们觉得完可以再胜。

——可是人生有几个可以胜完再胜？就算能够再胜，再胜之后是不是又胜？还是又胜之后，再下来的便是一场久违了的惨败？

被抬入老渠的冷血，伤口已经开始恶化。

——那给蚊子“叮”伤的口子，已大得象一只牛腿。

而且还在继续扩延中。

“怎么办？”老渠里的人都知道冷血是为保卫老渠而伤的，所以越发关心、焦急，“有没有谁可以治？”

老点子挺身而出：“我可以。”

他一向精通医理，在镇上，有人得病，都请他医治。

可是他才烫了一帖药，一黏上去，冷血就惨吼一声，一口咬下了一角竹榻。众人心知不妙，梁大中忙把药膏帖子拔绰，谁知那伤口竟不见了。

——伤口去了哪里呢？

忽然，众人鼻际闻到一股臭味。

一种焦臭的味道。

——那不是火场吹来的味道，火场是焦而不臭。

耶律银冲扒开了冷血的衣襟，猛然，那“伤口”就在他的胸腹之际！伤口比碗口还大！

那伤口竟然会跑。

——会跑的伤口！

第五章

三十六、黑雪

“我们该怎么办！”大家还是问这句话。

老瘦的女儿猫猫正为冷血洗涤伤口，愁眉深锁。

“看来，冷少侠忍毒退敌，反而激发毒力愈加严重了。”耶律银冲说：“这伤口会跑、会动，要不马上找到解药，恐怕……”

但巴旺叫了起来：“天哪，它还会笑！”

众人看去，那伤口正张着一张血盆大口，象是对大家血腥地笑了一笑。小刀看了，退了一步，微微咬咬唇，毅然道：“小骨，我们走。”

小骨道：“姊，我扶他去四房山就是了。你留在这儿，万一于春童再图进攻这儿，碍着你在，谅他也不敢如何！”

小刀抿了抿嘴，说：“咱们用爹的名号，加上我了解他们各有所好，大概总能说动那四个怪物出手医治冷大哥吧？只要他们肯医，你先守在那儿，-我便回危城去请爹撤回军令，以解老渠之危。”

小骨沉吟了一下，没有异议。本来，他性情很倔，十分孤傲，但对他姊姊的话，却十分依从。

二转子眼珠子一转道：“光是你俩护一个伤者上四房山，恐怕不够人手，况且，冷兄的伤势奇特，多一两人随伴，路上比较方便。”

侬指乙瞧出他心中所思：“大家都走了，这儿不守了么！”

老瘦却道：“话也不是那么说，冷捕头因为保护老渠才中此剧毒，我们理应派人护送他疗伤才是。”

小刀道：“于春童那家伙已让我逐走了，谅他也不敢再贸然袭击老渠。”张书生仍然担心：“蔷薇将军这种人，殊难相信，他好太喜功，恐怕会不顾后果，冒险抢功的。”

“别的后果他可以不顾，但我爹的后果他可万万不敢不顾。”小刀脸有得色的说，“我已说过会跟爹说，给他天做胆子，他也不敢在未再获爹爹指令之前擅作决定。”梁大中忽道：“我看，张兄也应跟小刀、小骨姊弟俩护送冷兄上四房山一走。”张书生愕然：“什……什么！”

耶律银冲极有同感，呼应道：“对，我正有此意，所以，二转子、阿里、但巴旺，也该一道同行，护送张兄入京上书，路上好有个照应。”

这回轮到二转子、但巴旺、阿里叫了起来：“要是我们都走了，谁守这里！”耶律银冲道：“我，还有老侬。”

侬指乙咕哝：“死守就有我份儿！”

梁大中道：“对，这儿还有我们。”

张书生说：“这是什么意思？”

梁大中道：“我和其他十六位同道留在这儿。那弹劾文案不是正好有两份吗，你取一份，跟他们先行突围，万一这儿不幸出事，至少，还是有一份文书可送抵京城，不致全军尽没。”

张书生怫然道：“我要和他们共死同生。大家一道来的，一道的去。你这意见甚好，不如你去，我留守这儿！”

两人一时争持不下，为的是都不想做逃兵，要与老渠共存亡，但又想留存一条活路，至少要让联署合议的谏文能送达皇城。

小刀见众人争论，她倒不以为然：“其实留在这里，亦甚为安全。一，蔷薇将军他才不敢得罪我，更不敢开罪爹爹，二，他已保证不再进侵；三，你们没见大军已经撤到浊水河对岸了吗！”

她虽然放心，大家仍放不下心。

阿里说：“不行，这儿留守的人风险较大，我还是留在这里吧。”他虽然说得不情不愿，但仍顾全大局。

二转子道：“我留下好了。”

但巴旺也说：“不如我留下。”

一时间，三人都争着要留下来。

这下张书生倒是奇了，悄声向耶律银冲问道：“他们不是争着要接近小刀姑娘的吗？怎么忽然全客气起来了？”

耶律银冲笑道：“我们五人，一向都是如此。平时闹哄哄的，争个没完，一旦遇上事情，就会很为对方设想。”

这时，但巴旺、阿里、二转子三人你推我让，终导致争论了起来。

“我留下来吧，你去好了。”

“不，你去，我留。”

“去你的，你不去谁去！”

三人争得脸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

侬指乙看不过眼，挺身而出：“不如你们都留下，我去好了！”

他这样一说，阿里、但巴旺、二转子都怪叫抗议起来。

耶律银冲笑着出来主持公道：“由老侬去也好。不过，老侬的脾性太烈，而且，轻功不如你们好。本来，你们要去，三个都去；不去，三个都不去，较公平些。可是，如果选择打北崖而下，的确可以不惊动在村口监视的人，但冷少侠已中毒，需要人扶持；轻功得要高妙些才方便行事。”

张书生闻言，索性“打蛇随棍上”，道：“就是嘛，大中侠兄武功较高，轻功也好，由他去，无论救人自救，都方便多了。”

这理由倒很充分，并获得众书生的同意。梁大中一时反驳不了。

侬指乙见自己不能去已成定局，便说：“我看但巴旺去最是恰当。”阿里和二转子这回都不服气：“为什么？”

侬指乙道：“阿里，你娘还在村里，二转子的老爹还守在村口，怎么？要女人不要爹娘了么！”

他指的是阿里、但巴旺、二转子追求小刀之心。当中以小刀听不大懂，秀眉一蹙，只说：“怎么说得那么难听！”

二转子脸色黯淡下来：“他说得对。”

阿里也无奈的道：“我们留下来吧。”

但巴旺忽然以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大义凛然悲壮高昂的说：“两位手足，你们放心，我但巴旺决不是重色轻友之辈，一路上就算有什么艳遇艳福、桃花桃色，我但某人都会守身如玉、不动如山，见色不动真君子，举手投降大丈夫，信守朋友妻不可欺的诺言，定将她原封不动、秋毫无损的完璧归赵。”

然后他义薄云天气吞山河的说：“你们相信我吧！”

阿里闻言泫然。

二转子激动的去拉但巴旺的手。

“好朋友，我相信你！”

“好兄弟！我决不怀疑你！”

他们都说。

“他们在说什么？”小刀却仍是不明：“他们说什么完璧归赵！那是什么？”她完全不知道阿里、二转子、但巴旺说的都是她。

她这样说，别人也不好回答。

到最后，他们的人选是：冷血、小刀、小骨、但巴旺、梁大中，一行五人。取向：北面断崖。

目的：五人先带中毒的冷血上四房山，由小刀小骨出面，要求山主医治冷血所中的奇毒，然后但巴旺留在山上，等冷血毒愈，再赴老渠会合；小刀、小骨则奔危城，央惊怖大将军收回成命，不许大军开入老渠；梁大中则快马轻衣，独赴京师，会同其他各省各县太学生，上书弹劾，一清奸佞。

大计初定，却听一阵笑声。

笑声低微，但十分诡异。

在场众人都没有笑。

笑声是自冷血身上传出来的。

不过冷血也没有笑。

众人看去，只见冷血胸腔上的血块凝成一个诡诧的图像——一个笑容！一个含笑的伤口！

此际，就听冷血呻吟道：“雪，下雪了，黑雪。黑色的雪……”

这时分，是六月天，不可能下雪。

然而冷血却说：“黑色的雪”。

——是他在说话？

——还是他的伤口在说话？

——那是什么毒，怎么竟似一只妖魔般盘据在人体内，纵控一切？

这时，大家都看见，冷血的耳际鼻孔，已淌出了血。

黑色的血。

众人的心头，就象那血的颜色一般沉重。

大家都知道，冷血的毒势，已不能再等了，也不可以再等下去了。

三十七、天安节

自老渠北崖而下，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高明的轻功。

就算老点子、老瘦、老福这些有武功底子的乡民，在老渠住上一辈子，至少也有几十年了，但都从未自断崖下去过。

所以官兵也不能打这儿攻上来，而一般乡民想从这儿下去，也是休提了。以轻功论，冷血、二转子、但巴旺、阿里要下此崖，都不是太难的事，至于小刀、小骨和梁大中，要下此绝崖，就非得小心翼翼不可了。

但冷血体内的毒力已然发作。

所以，就由轻功难看但绝妙的但巴旺背他下崖。

故此，他们最迫切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上京、大将军肯不肯退兵、四房山主人会不会医治冷血，而是他们下不下得了这座崖。

朝北的断崖。

这座崖，当地的人都叫做“天安崖”。

天安崖不一定就是很安全的山崖，正如华山不一定长满了花，珠江不一定有珍珠一样，也如叫福财的人不一定就有福有财，云来客栈不一定就宾似云来。

名字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

杀人的人往往不叫凶手，而是堂上高悬公正廉明的父母官；受害的人决不能叫冤枉，受辱的人也不能喊抗议，因为在这世上，和平请愿也常常给人说成暴力动乱。在这样的时局里，叫长寿的不一定能长命，叫荣华的不一定就能富贵，叫阿猫阿狗的，随时可能随机应时，一飞冲天，威震八方，富甲一方，而决非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中的普通阿狗阿猫。

所以，名字只是一个名字。

你要怎样去写你的名字，就象填满这个名字的意思，得要靠你自己。下‘天安崖”也绝对要靠自己。

这决不是座很“平安”的山崖。

——甚至在烈风吹来的时候，整座山崖，都充满了“会动”的感觉。下了山崖，就是天涯。

他们有离情、别绪，一点伤心五种离愁。

——尤其是阿里和二转子，对但巴旺又羡又妒又担心。

“五人帮”毕竟五人一体习惯了。

小刀和小骨则不担心。

他们姊弟俩只觉得“甚为刺激”。

小刀站在崖上，大风吹来，衣袂猎猎飞飘，使她的美好身段，完全显突了出来。她寻求刺激，面对危险的时疾，一如她叱责他人、温婉待人之际，同样美得象一首清平调，使人错觉其他的人分外的丑。

小骨却在留意另二个人。

一个纯纯的、驯驯的、顺顺的，乖得有点让人觉得她好欺的女子。

——因为好欺，所以想去保护她。

那是老瘦的掌上明珠：猫猫。

猫猫有着村姑的羞赧，她的美丽总是看不见、看不清、看不完全。她的美丽仿佛是她藏着的幽灵深处的一部分，而且显露的只是小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所以，越看越不满足，越看越想多看，越看越想看下去。

可是，猫猫和小刀站在一起，她垂着头，阳光和月光都给小刀的明丽抢去了，目光和艳光都给小刀的明艳夺去了。因为小刀的明媚，仿佛她比猫猫高了很多，其实她俩身高是一样的。

在小骨心里，猫猫却比他姊姊还重要。

打从他一入老渠开始，偶然见着猫猫，脑门就轰的一声，肯定有些事物在那儿爆炸了，碎片全飞到心里去了，然而人仍活着，安然无恙。

所以他来了老渠，就不愿走了。

每次，他想要有表现，给猫猫看，可是猫猫偏就不在；每次，他鼓起勇气，想找猫猫说话，俟他心里好不容易千苦万幸才准备好该说哪一句话，猫猫若搭理他时该怎样应对，猫猫若不睬他时该如何下台，猫猫若反问他时该如何回答……那机会早已失去了。有“五人帮”在的时候：那五人太过胡闹了，若是取笑他时岂不是破坏了一切？所以不能有所表示。

有乡民在的时候，自己主动跟猫猫搭讪，这还了得！不行，不可以！要是老瘦在，他烧着烟杆子，小骨想讨好他，却也是老鼠拉王八没处下手，只好怏怏然算了罢了！

如果没有人在的时候……偏是在这种大好时机，他的心正大力跳他的胸门，血气开始冲到他脸上来显示实力，他的手足开始冰冷，呼吸开始急迫，声音开始发抖……到头来，也只好讪讪然的放过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是，现在，他要走了。

以后，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见到猫猫……

“你……”他鼓起元气、真气、血气和勇气，走上前去，准备把自己准备许多遍的几句话，充满感情动人的说出来，但是，兀地，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说不下去了。看到美得乖乖、柔柔、娴娴的猫猫，他突然觉得真气逆走、元气大伤、血气乱流、勇气溃散，背了千百遍的话，现在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他象一只给吹熄了的蜡烛似的站在那儿，还冒着烟呢。

又象是一只给冻结了的兔子，定在那儿。

“什么……事？”猫猫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情男子吓了一跳，抬眸以比针落地还轻的声音问：“有什么事…吗？”

一时间，小骨冲动得几乎要爆炸了开来，要去跳崖。

他说不出话。

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念。

他在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的情形下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他突然凑过去在猫猫秀额上吻了一吻。

然后他气急败坏失魂落魄但又满脸傻笑的站在那儿，象在等人们审判裁决他。而他九死仍无怨。

无悔。

因为他已做了那件事。

一件他想做至极的事。

因为他已“说”了那句话。

他用一吻来“说”。

猫猫傻住了。

她象要哭了。

她掩面就跑，但连颈背都红了，遮不住。

这回可是连老瘦、老福、老点子“三老”都呆住了。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光天化日下，这一向看来扒饭都不晓得拧一拧颈的小子竟敢凑过脸去亲了猫猫一个香香！

这还了得！

这回连小刀也愣住了。

但还是她反应最快：“我弟弟他就是这样子……嘻嘻……我们家的规矩……哈哈……吻一个人就只表示亲切，表示亲切……别无他意，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小刀越说越心虚。

“他……他不懂礼节，没有礼貌……我这儿就代他向……向猫猫姑娘……”可是猫猫姑娘已经走了。

但她的羞意仿佛还留在这里。

小刀这才想到，猫猫的羞意实在很好看，我见犹怜，忽然她明白小骨何以如此动心，这般动情了！

小刀忽然又觉得自己跟猫猫仿佛似两个完全不同的女子：她生活在阳光下。

猫猫仿佛生活在阴影中。

所以她从来没注意到猫猫，现在才想起来，替冷血疗伤的时候，她是在的；在议定上四房山求医的时候，她也是在的；在抵御军兵入侵共同部署“一条会变化的街”时，她更是在的——只是自己一直未注意她。

当她发现猫猫是何等漂亮的时候，她已不在了。

只剩下乖的香风。

含羞的怨意。

——不在了的猫猫，却在小刀心里膨胀，挥不去，挡不住。

小骨做了那件事之后，好象一副活够了的样子，脑子闹哄哄的，心里暖烘烘的，他整个人就象给放到炭炉里燃烧似的。

要不是对小刀、小骨这两姊弟印象还好，要不是感念小刀、小骨曾帮助乡民一齐御敌，要不是小刀、小骨说什么都是出身在官宦之家的金枝玉叶，要不是老瘦对这倔强好胜的少年小骨早已看得十分上眼，要不是小刀温婉可人忙着道歉解说，要不是小刀、小骨马上就要冒险下崖生死不知……

——老渠的这几个老头子早就把小骨连骨头都啃了！

小骨却完全忘了一切。

忘了这儿还有其他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也忘了曾发生过什么，忘了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他甚至也浑忘了自己。

只记得那一吻。

还有猫猫。

——这个一团气质的女子。

大家在一起共事，可以说是为了共同利益；两人在一起聊天，可以说是为了趣味相投，但男女间能撞出爱花情火，最重要的，还是缘。

——他跟她有缘吗？

（要是有缘，我一定还会见着她。）

（要是无缘，我又何必活下去呢！）

为猫猫设想，小骨倒思路清晰了起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行下山，把冷血送上四房山，再去请爹不要再攻打老渠（并说明当今天子已御令神捕稽查此事），爹一旦收手，我就可以再来老渠，那时候，没有战争，没有干戈，我就可以向她老爹提亲……小骨越想越远，简直飘飘欲仙，几乎已可以飘啊飘的飘下天安崖了。梁大中不欲使局面太僵，忙着圆场，笑着向众人自侃道：“我轻功可马虎得很。万一我直往下坠，就象这颗石子一样……”

说着端起足尖，把一颗小石子踢下山崖。石子带着少许泥块，簌簌而落，其势甚速。梁大中还是把话笑着说了下去：“……你们以后为了纪念我梁某人粉身碎骨，每年今日可都要来这里，纪念我，也不枉相识一场……”

说着说着，他也笑不出来，说不下去了。

因为目光随着那疾往下跌坠的石子，他迷惚间真的撞上了自己的血肉之躯，正跌跌撞撞的、翻翻覆覆的、永劫不复一落万丈的往下坠落，永不翻身……

三个八、八九精神

飞腾急纵，他们已掠扑上四房山。

山势苍苍，大地绵延，他们一行五人，就象无垠土地上的五颗跳动的小石头，往山上疾驰。

四房山就象四间毗邻的房子，四峰相依，但各有深壑，自成一地。

下天安崖的时候，小刀以为自己是死定了。

这一路下来，但巴旺都小心照顾她，几次她几乎失足，都让但巴旺及时扶稳了。不过，但巴旺在没事的时候，也远离小刀一些，将照顾小刀的任务，交给了梁大中。——看来，他很在意对其他两名兄弟——阿里和二转子的信诺。

他决不占他结义兄弟的便宜。

所以就更不会去占小刀的便宜。

而且他背上还有一个冷血。

在下天安岭之际，冷血身上已有了五处伤口。

伤口都一样，有的伤象在笑，有的似在哭，但都血肉模糊。

这伤口就象会繁殖似的，两天下来，已生了四个伤口。

梁大中轻功并不高明，但要应付下天安崖，还勉强可以。

小骨却“勇者无惧”——看他的样子，自从那一“吻”后，他就象是打不死的金刚不坏之身——至少他当他自己是。

一旦下了天安崖，他们立即到附近驿站觅了四匹快马（小刀、小骨有的是银子），急驰四房山。

到了山下，四马已累得直吐白沫，四人决定弃马，施展轻功，膀身上山，更为快捷。下天安崖的路，由但巴旺带领，可是一到了四房山，则由小刀、小骨带路了。这时候，冷血正在但巴旺背上呻吟。

不是一个人呻吟，而是五个呻吟的“声音”——是他身上那些“伤口”在呻吟！“我们先上心房山。”

“心房山山主是八九婆婆，她已八十九岁了，但心到老犹热，只要她认为来人够诚心诚意，她都肯帮人助人。”

“我在好久以前曾见过她。她老人家挺疼我的，我们先去请她看看。要是她能治得了，我们就不必再求其他的人了。”

“不错，他们四座山的山主脾气都很古怪，虽然住得颇近，似各占一座山头，鸡犬之声相闻于耳，但却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都精通医理，而且有很多古怪方法治病。但能求得他们治病并不容易。不过，他们住的四房山，是我爹爹的地方，既然给他们住的地方，他们对我，也总会念点情分吧？要不然，也该给我老爹点面子吧？”

“在江湖上，武林中，还没有谁人敢不给我老爹面子……”

小刀说到这里，忽然而无由的感觉到，也正是如此，表明了她父亲惊怖大将军确是恶名满天下，所以才无人不惧、无人不怕。

她不欲再想下去。

所以她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这四房山是‘老字号’温家的四名高手各占一山。制毒的‘小字号’，藏毒的‘大字号’，施毒的‘死字号’，解毒的‘死字号’，各有一人。八九婆婆原本也姓温，单字叫存，她是制毒高手。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毒大概也需要个制毒人吧？我看准错不了。”

但巴旺却好奇的问：“好端端的，这老婆子为啥叫‘八九婆婆’呢？”“那是一个纪念。”小刀乐于回答，但也不胜感慨，“有一次，在四十年前，岭南温家‘老字号’的高手，出动了九十人，为了主持武林公理、江湖正义，而站了出来，可是，却遭受川西蜀中唐门、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雷家、‘六分半堂’的联手袭击，牺牲了八十九名同门，只剩下了温存。当时还是因为大家抢身护她，她才得以负伤保命。这件事，完全是为正义而受害，热心成了冷意，温存为了不忘这次的教训，以及对死难者永志不忘，故自称‘八九婆婆’，一称四十年……”

梁大中也接道：“听说‘老字号’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更加潜心研毒。”但巴旺不解：“为什么！”

梁大中道：“毒，杀人于无形，甚至不必出手，已可让对方完全溃败。有时仅一小撮毒，就可以毒死满门的人。习武，就算练成了万人敌，还是得要亲自冒险、出手，使毒的人却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自己却安坐家中。”

但巴旺用舌头舐了舐金牙，甚不以为然：“可怕！用毒，胜之不武。”梁大中道：“可是，有些人，只顾取胜，只要能稳住自己的利益权位，什么手段全用。”

梁大中忽又道：“还有一种人，更是可怕。”

但巴旺道：‘哦？”

粱大中说：“他们杀人，不一定为名，不一定有利，但杀人害人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最大的满足。对他们而言，杀人，就是一种乐趣，杀了一个难杀的人就象写了一首好诗一样满足。”

但巴旺道：“你指的是于春童？”

小刀忽道：“到了。”

这段日子里，冷血的伤口又有了些变化。

伤口常常说话。

说的不是人话。

没有人能听懂那些话。

——也许这就是“伤口的语言”吧？

最近冷血的伤口又转了形，它变得不象伤口，而象一团团檄嫩黄黄的胎盘，长在身体之外，不可割，径自蠕动着。

这伤口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可怖的生命！

——就象一个孽障！

心房山的山顶就象一颗心的形状。

山上有一座心形的屋子。

屋子是漆上黑色的。

当门打开之后，屋内一片暗红。

你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沉重如鼓，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坠入了一头怒龙的心脏边缘，还是你自己的心跳到了耳膜里。

打开门的女人，不象八十九岁。

只象四十岁。

她有一头银发。

——她的头发就是在她的八十九名同门都死光了的那一夜间，全白了。但她的容颜也从此不老。

——未替八十九名死去的同门报仇，她决计不许自己再老！

她的精神已永远留在那八十九位亡灵的身上。

她开门的时候，神情很凶暴。

屋里正烧滚着汤，沸得冒泡。

她的脾气看来一如那锅滚汤。

汤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她的长相十分狞恶。

但她发现是小刀之后，神态就缓和了许多。

“你来做什么？”她问：“要收回心房山？”

她的牙已残缺不全，说话时嘶嘶作声，就象她背后红色屋内那锅烫水一样。“不是。”小刀也答得干脆，“我要你治一治他。”

八九婆婆摇了摇头，却猛一掣腕，伸出鹰爪般的手，已把冷血拖进屋里去。但巴旺吃了一惊，正待阻止，小刀忙摇头制止。

“我为什么要治他？”八九婆婆问。

“你救了他，心房山我就叫爹让你住上一辈子，不赶你走。”小刀答。八九婆婆滋滋的笑了起来，露出了流着牙血的龈肉。

但巴旺望见那一锅烧滚的汤，居然还有些“东西”在汤里游动。

——原来是鱼！

七八条鱼，竟在沸水里游个欢天喜地！每条鱼似都象受了伤，鳞片脱得七零八落，但仍是兴高采烈的互相追逐。

八九婆婆倏地掀开冷血的衣襟查看伤口，伤口已变成了一个鬼脸，这张鬼胜还向八九婆婆做了一个道道地地的“鬼脸”。

八九婆婆神色大变，样子越发凶狠，她兀地把冲血的手往滚沸的汤里一浸，但巴旺、小刀、小骨、梁大中均大叫一声：“不可！”

有两条沸水里的鱼，居然还向冷血的手背啜了一啜！

“干什么！疯婆子！”但巴旺忙抢回冷血。冷血的手还在冒烟，但他本人却似完全失去了感觉。

八九婆婆胸膛起伏，她本已瘦得连皮包骨，双肩高耸，现在更激动得象-块发抖的木板。

“他中的是‘黑血’？”

“请婆婆救救他。”小刀说。

“他没救了。”八九婆婆狠狠的说，“我救不了。”

小刀仍不放弃：“请婆婆尽力试试吧！”

“我不行！”她把小刀一推，奇怪的却是，她推的是小刀，但却把但巴旺、梁大中和小骨等三人也一并“推”出“心房”了。“黑血的毒，是温家的毒。我解得了别家的毒，却解不了温家的毒。我是制毒的‘小字号’的人，我研究的是‘伤追鱼’！我医不好他！”她一面说，一面把门关上。

“那么谁才能治得好他？”小刀在她的门扉仍留有一线丝缝的时候问。“找解毒‘活字号’的温约红吧。”老婆婆尖声说：“他就在第三座山——‘酒房山’上。不过，他只会喝酒，也不一定会治。”

剩下四人，面面格觑。

小骨啐了一句：“怪人！”

“不然。对某些人来说，”但巴旺忽然变得整个就象一位能体悟苍生的哲人似的说，“怪，就是一种快活。”

三十九、虫二无边（虫＝上：丿??下：虫）

肉肉肉肉肉肉肉……床上竟会有那么多的肉！

那是血肉！

——切成一块块、切得一片片的冒着鲜血的肉！

血肉并不算奇。

——但这些狼藉怵目的肉，不是放在锅中，不是放在厨里，而是放在床榻上！一滴滴的血。

一堆堆的肉。

最令人诧异的是：竟然有三四条色彩斑斓的鱼，自鱼缸里爬呀爬的（不是游，而是像虫一般的屈曲着身子又放开——爬）爬到竹床上，大肆啃吃那些肉块。

说来更奇，那些鱼，身体不及一个巴掌大，有的比一只拇指头还小，它们大口大口的吃了那么多的肉，但肚子一点也没有鼓起，亦不见发胀，令人想不透它们把肉都吃到那里去了。

当鱼吃够了肉，又爬回鱼缸里。

鱼缸当然有水。

——但那是一种特殊的水。

不会动的水。

不能游的水。

——冰。

结成固体的水就是冰。

冰当然冷。

可是这些鱼似不怕冷。

它们自行爬入了“冰缸”，一钻，就钻进冰里，然后立即凝结了似的，一动也不动，而那破冰处也即行奇异地凝合起来。它们就嵌在冰块之内，清晰可见，活像自古以来一直都存身在那里。

——这是什么鱼？

能爬、吃肉、住在冰里！

看到这里，灯就灭了。

房间又回复黑暗一片。

这本来就是间“暗房”。

——伸手不见五指但自己的性命随时得拿捏在别人手里指掌间的“暗房”！

冷血的伤口又在恶化。

他的伤口从会移动、扩大、繁殖，到会笑、会溜、会骂人，甚至变成了一张鬼脸，到现在，它们还让出磨牙的声音，稍加留意，便会发现这些“伤口”正在咀嚼着咬噬着它周边霉溃中的血肉！

“妈呀！”但巴旺叫道，“这是什么毒，可怕得要爆炸！”

小刀小骨和梁大中、但巴旺都不敢再等。

目前冷血的伤显然已不能再等。

他们直赴第二座山——暗房山。

——这四房山山势奇特，就算他们要到第三座山“酒房山”去找温约红求医，但也一定得先经过第二座山——暗房山。

既然经过暗房山，小刀知道“老字号”温家也有一个高手住在“暗房”里：虫二大师。

小刀决定先要探一探虫二大师。

——说不定“三缸公子”温约红不肯医？

——说不准虫二大师能医？

不管如何，他们叩响了“暗房”的门。

开门的时候，扑来一片黑暗。

直至主人掌灯而出，他们才看清楚屋里的情形：在目睹了“心房”之后，但巴旺已怪叫不已：“天啊！这是什么房间，真可怖！”现在他“有幸”目睹了“暗房”。

“我的妈呀，我的天啊！”这回他震怖地喊了起来，“天下有这种地方，太恐怖了！”他总是夸张一些。

幸亏阿里没有来，他是连看到一只鸟飞过都得“啊”一声的人。

所以但巴旺见没人跟他答理唱和，也颇觉寂寞。

夸张的人从来怕的是寂寞。

开门的人见是小刀，立刻燃灯。

烛光推开黑暗。

于是，他们就看见了：吃肉的鱼、养鱼的冰，还有这掌灯的人，竟是一个只见他的脸却怎么也瞧不见他腰身的老和尚！

和尚的脸在惨澄色的烛光里，就像一团蠕动着的白坭。

小刀明明已吓得用力的抿着唇，但仍强自镇定，必恭必敬的上前叫了一声：“虫二大师，我是小刀。”

当小刀离开“心房”要赴“暗房”之际，曾事先告诫过他们：“主持暗房的是虫二大师，他早年自命风流，到了晚年，只怕脾气要比八九婆婆更古怪。”

但巴旺几乎又要叫“妈呀”了。

——一个八九婆婆已古怪得教他受不了了，何况还有个什么虫二大师！他真深憾他那几个结义兄弟没跟他一道前来，不然，就有闹子可瞧了！也罢，让他日见面之际，他倒有说不尽的惊险情节、谈不完的奇闻异事了。

“什么虫二？这种古怪的名字，不如叫‘虫一’！”他那张口一朝不损人便准得睡不着。

梁大中笑了。

“你把風月去掉了旁边，看看是什么字？”梁大中提醒他，“小刀姑娘不是说过吗，此人早年自诩风月无边，光从名字，就知道他确是“无边风月”了。却不知何故，壮年时得了一场病，他从此远离武林，躲在‘四房山’的‘暗房’里收藏毒物，性情乖僻，也不知他因何如此。”

——原来如此。

但巴旺恍然大悟的说：“装模作样。”

小刀忙道：“待到了‘暗房’，你可不要乱说话。”

但巴旺吐了吐舌头，又露出了他那三只锋芒毕露的金牙。

一路上，他对小刀的话，无不言听计从，唯唯诺诺，咿咿哑哑。

小刀叫他不说话，他就不说话。可是在见着虫二大师之前，他还是可以说话。他一向小事大夸张成了习惯，何况一上了“暗房山”，明明好端端的大白天，却成了天昏地暗，但巴旺不小心一脚踩入烂坭里，登时又哇哇大叫：“他妈的你奶奶的这是什么鬼地方伸手不见脚趾我去你老子的娘……”梁大中“嘘”了一声。

但巴旺不明白。

他居然还说：“嘘什么嘘，我又不是在骂你，我是入他个黑抹抹乌漆漆的算什么……”梁大中小声的道：“我没关系。这儿有小刀姑娘。”

这回，但巴旺是会意了梁大中的话。

不幸，他又在灰暗中踢着了一颗大石头。

他又忍不往破口大骂。

骂之前，忽然瞥见梁大中的眼神，于是连忙改了口：“我华山你的昆仑山！这儿敢情是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没出过太阳不成？他崆峒派的！满山都湿漉漉的尽是青苔！我峨嵋派他的嵩山！”

小骨大奇：“你干什么？”

但巴旺说：“我在大骂。”

小骨更诧：“你骂的是什么？”

但巴旺道：“你要我细说从头么？”

梁大中忙截道：“不行。你这种骂法，小刀姑娘还是听得心里分明。”“哦！那是我们‘五人帮’的骂人法。”但巴旺嘻嘻笑道：“我还有我自己独树一帜的骂法。”

话未说完，他已扑通一声翻落下小潭里。

“哗啦”一声，他那颗黑得发脸不分的头，刚自水里冒出来，就听他骂道：“我＋＋他的＊，＊＊你的＊，＊＊＃＃＊＊＊”

这次，小刀、小骨、梁大中一齐问他：“你说什么？”

但巴旺见小刀也凑过来问，不好意思明说，只好一面抹去脸上的水渍，一面道：“我是说嘛……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好风飘……酒干徜卖无……”

“山清水秀……太阳高？”小刀望望昏昏的天、暗暗的地，觉得眼前这个湿漉漉的黑个儿，敢清是刚从天外那颗的蜚帘星一不小心掉落下来的。

有但巴旺在，一路上便不觉惶惑，更不愁寂寞。

——有一个但巳旺，已这般热闹，“五人帮”要都齐全了，那还了得！在灰黯得伸手只见八指的天色中，进入“暗房”，在这个外面黑得无法无天、里边黑得难以想像黑可以放肆到这样子的房子前，敲了老半天门，门依然不开，象里边的人早已死了七八十年似的。

到最后，小骨叫了一声：“痰盂一出，号令天下，黑白二道，莫敢不从。”这回是但巴旺诧问：“你叫什么？”

门却“哇”的一声开了。

像一声人的惨叫。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暗房”内的情况：还有那个站在门口脸像涂了一层白垩的老人。

——虫二大师。

虫二寒着声音问：“你们来干什么？我的毒是拿来收藏的，不卖人的。”但巴旺忍不住问：“那么，送不送人？”

小刀踩了他一脚。

但巴旺哇呀一声，虫二大师瞪了他一眼，满头白垩，只露出闪闪发光的眼。小刀忙道：“他是我的朋友。”

虫二大师道：“就冲着这点，我只毒掉一边眉毛。”他说话的时候，大概是因为脸肌微微震动之故，脸上的“白坭”好像都要掉下来了。

但巴旺又露出金牙，咧嘴笑道：“你想毒我？可没那么容易……”话未说完，只觉左额有点痒，用手一抹，竟然抹下了一撮眉毛来。

整只眉毛都黏在手心！

但巴旺张大了口，连愤怒都来不及，已给震惊击垮了。

虫二大师道：“幸亏你说得快些，他笑的时候，毒已飘入他的喉里，我及时收回大半，所以，他只掉一撮眉毛。”

然后他又问：“你们来干什么？是大将军叫你们来的？”

他说话一点感情也没有，而且声音沉沉、郁郁、闷闷的，话象在地底里发出来。小刀温婉的说：“请你治病。”

虫二大师马上就说：“我不治病。”

小刀仍然央求：“他中的是毒。”

虫二大师脸上的白垩似又要裂开了：“哪门子的毒？”

小骨抢着道：“是老字号的。”

虫二大师立即道：“不治。”就要把门掩上。

小刀这时就说了这些话：“大师，我认识京城里一位青楼名妓，结为异姓姊妹，她很有本领，外号叫‘老天爷’，姓何。她在风月场所长了，识得一种法子，能把一些什么不干不净古里古怪的病，从什么地方来，就从什么地方收回去。她还善于琴棋诗书画，六艺皆精，我就跟她说过了，我有一位风流倜傥的好叔叔，改天会去看她。大师，侍您有闲情下山时，让我为你们引见引见，好吗？”

虫二大师听了，那两只埋在厚坭里的眼顿时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来：“真的？”

他居然有点激动。

“当然是真的！”

虫二大师伸手一抄，把冷血扯了过来，掀开他的衣襟，马上就找到那最恶形恶相的伤口，登时脸色大变。

没料，那伤口却似恶作剧似的，呼地吐射出一线脓汁，直取虫二的面门。虫二大师反应极快，右手衣袖一拦，已挡住了那脓汁，他左手中食二指骈指，迅速自袖子上端划了一圈，那衣袖便像刀裁似的落了下来，他一脚挑起，将那沾了脓汁的衣袖，裹着几颗石子，一齐踢落到屋左旁的泥淖里，直沉下去。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语音更坚决了：“这种毒，我不能治，非我可以治！”一面说话，一面把冷血拖入屋内，抓住冷血那只给蚊子叮过一口的手（现在伤已转入身上，手背已毫无伤痕了），往那养着鱼的冰块就是一按。

只听冷血闷哼一声。

然后虫二大师把冷血“抛”了出来，梁大中、但巴旺连忙接住，只见冷血那只手紫红一片，像给灼伤了一样。

但巴旺怒道：“你……这算什么治病！”

虫二大师仍只说那一句话：“不治了，不治了。我没有‘一元虫’，我不治了。”

这一次，他还砰地关上了门。

但巴旺火大了，他想踢开门冲进去。

梁大中抓住了他肩耪。

但巴旺一冲不去，再冲也是冲不开，到第三四冲时已是好胜心强，立意要跟梁大中比比功力。

梁大中不想跟他意气用事下去，只好放手，但巴旺收势不住，真的就撞向暗房之门。眼看但巴旺的身子就要撞在门上，陡然，门又惨叫一声打开了，那象满脸涂上白垩的虫二大师又蓦然出现，只阴风阵阵的问了一句：“你又要我毒掉你另一片眉毛？”但巴旺一听，魂飞魄散，半空一个翻身，连打三个筋斗，远远落下，还用手紧紧按住另一只完好的眉毛，牢牢的闭着口。

虫二大师寒着眼巡逡了全场一遍，仿佛给他眼光触及的不成冰也得变黑。然后他才抛下了一句话：“找温约红试试看吧。”然后又关上了门。

关门的时候，那门发出的声音开门时有点不一样。

开门时像一声惨叫。关门时是一声惨笑。

四十、爱之病，恨之病

但巴旺怒不可遏：“他怎能置别人生死不理……就这样掉头而去呢？”说着又想去踢门。

梁大中劝他罢手：“我看他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了。”

但巴旺走前几步，摸摸眉毛，又抚抚已经没有眉毛的眉，悻悻然的说：“要不是你们拉着我、劝着我、阻着我，我早已把那老而不死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当筷子使了。”小骨没好气的道：“去呀，谁拉着你了？”

但巴旺的一张黑脸，登时黑里映红，怒道：“你……”

梁大中忙岔开话题：“看来，刚才‘心房’的八九婆婆和现在‘暗房’的虫二大师，对两位都很尊敬，恐怕还不止为了令尊之故吧……小刀姑娘的话，有些我还没听懂呢。”小刀幽幽一叹，说，“梁先生果尔明察秋毫。八九婆婆在四十年前的‘长安浴血’里，同行八十九名同门俱在斯役丧命，八九婆婆虽得以幸免，但温家的人却很鄙薄她。他们一家讲究‘战死光荣，败逃可耻’，所以把她逐出‘老字号’……”

但巴旺觉得这件事也关他的事。

“可笑啊可笑，”他行吟似的说，“宁可要烈士，也不要活人！战死了有什么用？活着的才有作为！竟有这样的门规，幸好我不姓温。”

他一面说，一面摸着剩下来的那只眉毛，很是珍惜。

忽然，大门一开，里面的黑暗扑了出来。

但巴旺手舞足蹈，连攻七招、守十一招、闪十六招、退二十一步，却仍觉给黑暗击着了，搞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头上给一张黑色大毡罩住了。俟他发现之时，粱大中已赶过去替他揭开了黑毡。

但巴旺早已给惊吓得气喘咻咻，一面揩汗，一面大骂：“暗箭伤人，黑布罩人，算什么好汉！”

一抹之下，另一只眉毛又应手而落。

那栋黑门又哗呀一声关了起来。

在门缝未合拢之前，那阴恻侧的声音还说了一句：“你才没资格成为温家的人。”

但巴旺又要大骂。

这回他两条眉毛都不见了，谁都看得出他这次是不骂则已，一骂则不止出口伤人，恐怕还会出手杀人哪。

所以小刀和梁大中把他半拖半拉的推走了。

推向“酒房山”。

——中了毒的冷血，这回就由小骨背着走。

往暗房山到酒房山，有一段路程。就在这段路上，小刀向梁大中说明了其中奥妙。“八九婆婆并未战死，所以给‘老字号’的人遗弃，天下虽大，无地容身，因谁也不敢收留她，谁也不想得罪毒名满天下的温家高手。可是，八九婆婆又需负责制毒，要制造毒药，非要有隐蔽安全之地不可。温家的规矩是：如果制毒的制造不出新的毒物、藏毒的不能保住独门的毒药、下毒的不能创造出更新的下毒方法、解毒的不能一一破解毒性，那么，各路负责人便会给严格处分，惨不堪言。八九婆婆走投无路，只好来求我爹爹……”“所以你爹便收容了她？”梁大中道。

“由于我爹在朝廷好歹也是个上将军，一向只在江湖上活动的‘老字号’温家，也不得不顾忌几分，所以八九婆婆得以安心住在心房山上——那是我爹的地方。”“他只不过是想收买人心，为他效命罢了。”但巴旺不是冲着惊怖大将军毕竟是小刀的父亲这一点上，只怕还有更多难听的话要冲口而出。

粱大中只低沉的道：“再坏的人，也有他良善的一面。大家看他大奸大恶，说不定，也有些人认为他大忠大义呢。”

但巴旺反唇相讥：“那么，天下岂不是黑白混淆，无曲直可言了？”梁大中正色道：“大是大非的骨节上，仍然要分得一清二楚的。这是看人的要点。”“不是要点，而是要命！”但巴旺耸了耸肩说，“大是大非却最易众说纷纭、各执一辞的。”

梁大中笑笑：“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天理。”他显然不欲与但巴旺争辩下去，转而向小刀道：“所以，八九婆婆怕连令尊都要迫她搬迁，所以便对你千依百顺了？”小刀叹息：“因此，我看八九婆婆，确是治不好，不是不想治。”

梁大中道：“虫二大师也是如此？”

“虫二大师早年风流，据娘亲告诉我，虫二太爱风流，后来害了场病，什么药都治不好。我那时还笑着跟娘说，虫二因爱得病，所以得的是爱之病，岂不真的病也风流么？娘却戚然的说，你小孩子不懂，以为爱之病真的那么好玩的吗？况且，虫二风流自赏，到处拈花惹草，这也不叫爱。可是，虫二得病以后，他用尽‘老字号’解毒之法，求遍了‘老字号’解毒高手，用了两百五十二种解毒之法，都治不好，后给‘活字号’第一高手温暖三以毒攻毒之法暂时制住了。可是，虫二在这十年间，一共害了一千五百四十一场小病，把他病得忍无可忍，于是性情大变，性格古怪，从爱之病，终于成了恨之病。”

“原来如此。他的病既然是从欢场得来的，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他的病的解救之法，很有可能也来自风月场所了。”梁大中恍然道，“难怪刚才姑娘告诉他‘老天爷’何小河有解救之法，虫二大师马上就动容了。”

但巴旺不提到虫二大师犹可，一提虫二的名字他就暴跳如雷：“他那副尊容还有容可动！简直像涂上一层白垩一样……”

小骨忽道：“不是简直，而是根本就是涂上一层白坭。”

但巴旺一怔，失声问：“什么？”

“他得了病，五官都腐了七七八八，不涂上一层白坭，不把你吓疯了才怪呢。”小骨说，“我们小的时候，他还五官俊朗，后来逐步抹上白坭，现在，只剩下了一对眼，样子都看不见了。”

但巴旺一时没话可说。

他嘴巴杀气腾腾，心地却软，一听虫二大师病得如此之重，未免可怜，狠话就说不下去了。

梁大中喟息的说：“要是这样，虫二大师因也有所求，要是能救，早就出手相救了。”小刀秀眉微蹙：“八九婆婆和虫二大师，毕竟都不是‘活字号’解毒一宗的高手。”梁大中道：“现在只有靠‘酒房山’的“三缸公子”了。”

小刀很有点担心的说：“要是温约红不肯医，或者治不好，那就麻烦了。”由于她穿着鹅黄色的外衣，所以连忧悒的时候，都有鹅黄色的亮丽。这时，他们已离开“暗房山”，进入了“酒房山”。原来的天昏地暗，已转成了天亮云开，黄昏美景。“酒房山”的山巅，远看去只象一只大馒头，走到近处，才发现有好几个大缝隙，组合起来，像一只有九只趾头的猪脚一般。

小刀笑道：“酒房山原名‘九房山’，后来因为“三缸公子”温约红来了，这儿才成了‘酒房山’。”

她轻轻笑的时候，也有重重的愁。伤的人与她非亲非故，她还是放在心头，说笑是因为要减轻众人心头的沉重，可是还挥不去遮不掉轻轻的愁。

忽然，只听‘呸’的一声。

众人四顾，谁也没发出那一声“呸”。

——谁都不会去“呸”连哀愁都亮亮丽丽的小刀。

众人的眼光，又落在冷血的“伤口”上。

“伤口”都不见了。

冷血的肚子隆起，像怀了孕一般，又像充了气一样。

——毒，都跑到冷血体内去了。

“要弄倒一个人真容易，要把他重新救活却很难。”梁大中叹道，“要杀害一个人才，枪一搠就了事了。但要培植一个人才，十年、百年，都可遇不可求。”

他感慨的道：“可是，我们的朝廷，总是不会珍惜人才，这样的江湖，总是在残害人才。”

四十一、伤口怎么不见了

他们到了第三座山：酒房山。

在三大缸上好陈年醇酒之前，他们找到了温约红。

自从“唐方一战”、“蜀中唐门”之役后的温约红，一晃眼又是许多岁月过去了，佳人渺矣，念兹在兹，颠狂刹那，怅惘一生。与其泪向愁人滴，雨向愁云依，他仍选择了酒，恩山义海，不如一醉；百年千古，不如一睡。

他俊俏依然，风流样子，不减当年，只突着渐渐明显肚皮，象在腰间挂了一口水桶。见着众人，他也不理，只咕哝道：“又是叫我医人吧？这人恰好了，也不过是下山伤人，伤人不死，又给我医，我自己尚且自医不及，那能医那么多的人！”这回是小骨率先说话：“温三叔，你忍心见死不救么？”

温约红索性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

小骨忿然道：“闭上眼睛，就算看不见？捂着耳朵，就算听不见？那么，我放火烧了酒房，你也一无所闻？”

温约红马上像批准了一件小事似的点了头，“好好好，你去烧吧。天大地大，其实一生何求？何必何苦，我本一无所有。”

小刀上前一步，说：“如果我砸了你的缸呢？”

温约红忙揽住了瓷缸：“不行不行，这是好酒，今夕何夕，千般冷落，都要靠它消乏了。”

但巴旺见出温约红的弱点，立即威吓道：“你若是不治他的病，我就砸了你的酒缸！”谁料温约红也不怕威胁，反而坦然的道：“好，你砸吧。你若用手砸，我就毒断你五指；你若用腿砸，我就把你毒成瘸子！”

梁大中生怕但巴旺真的硬干，连忙劝阻。自己一行人毕竟是来求医的，而不是来结仇的，要是对方不服气，纵然仍肯答应治病，只怕也不会尽心尽力。所以一面扯住但巴旺，一面做好做歹的说：“温公子，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给人治病？”

“好，看在小刀、小骨的份儿上，”温约红斜睨着眼，说：“谁能一个儿一口气喝完我的‘胭脂泪’、‘金莲奴’和‘追君命’三大缸酒而不醉，我就试着治治看。”梁大中脸有难色。

——谁都知道温约红的酒量。

——他划出的“道儿”，谁敢真的对着干！

小骨却道：“为什么要喝酒才治病？喝酒是喝酒，治病是治病，这分明是两回事。”温约红翻着白眼反问：“为什么要我冶他的病？他是他，我是我，这分明就是两个人。”

小骨忒也伶牙俐齿：“你是人，他也是人，人若有事，理当帮人。酒不是人，人也不是酒，为了喝酒不救人，这还算人吗？”

掌声。

但巴旺为小骨鼓掌。

——他越来越喜欢这小老弟了。

温约红也面不改容：“我不喜欢没有豪情的人。人无豪气，生不如死。敢喝酒的人比较真诚、不防范、不造伪。我爱跟真诚的人交友。你们若不敢喝我的酒，就是没诚意，而且不够豪清。既没诚意，就不是我的朋友；既无豪清，谈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那我又为什么要为你们治病？”

温约红侃侃而谈，但巴旺停止了拍掌，梁大中也楞住了，不知怎么回答。——偏偏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是善饮的，叫他们上天入地、刀山火侮，他们恐怕眉儿都不蹙一下，但叫他们喝酒，那比叫他们喝尿还苦。

小骨却毫不犹豫的道：“酒不过是人造的，人要靠喝了它才有豪清，那么，这种豪情，也虚假得很。有本事，有本色，就是滴酒不沾也够豪够真，那才是好汉所为！”然后他还说：“真不明白，为何历来总把能喝酒的和好汉子摆在一道！一道是竹笋，一道是人参，八辈子也扯不到一块。喝酒的孬种混蛋，多的是；不会喝酒的英雄，难道变成狗熊？你这么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如此腐迂？”

大家一时都静了下来。

——将老虎逼上山，将乌鸦逼上树，这种事，聪明人是不会做的。

——要一个人老脸拉不下来，实在不是件聪明的事。

小骨显然不聪明。

他很直。

但巳旺忍不住悄悄走过去，悄悄的拍了拍小骨的肩，向他的鼻子伸出了只大拇指：“没想到你象我一样爽快。”

梁大中忍不住道：“爽快的弊病是容易得罪人。”

但巴旺登时恶容相向：“你别欺他小个子，他说的可是合情合理。”梁大中道：“这世上多半的事儿，没有合不合理，只有人家理不理你。”这时，那个拉长了脸，正黑曰黑脸的温约红忽然没好气的道：“病人呢？”

小刀、小骨、梁大中、但巴旺喜出望外，七手八脚的把冷血抬到温约红面前。他们扒开冷血的衣服。

他们顿时给眼前的情形震呆住了：没有伤口。

——伤口竟然不见了。

伤口怎么不见了？

——伤口去了哪里？

——难道要在城楼下贴一张寻伤口告示：伤口，你在哪里？

温约红一看，眉皱得紧紧的，像要在印堂纠结了几个十字。

小骨、小刀、梁大中、但巴旺怕温约红误会：以为他们耍他，连忙七嘴八舌的解释。温约红却摇手示意：“我明白。他中的是黑血和红鳞素两种毒物。”他还用手指了指冷血的手背：“他第一个伤口是在这里。”

不由得小骨、小刀、但巴旺、梁大中不由衷佩服。

“可是……我不能医。”温约红显得很为难也很难过的样子。

“为什么！”四个人一齐叫了起来。

“要医的话，首先要放毒换血。”

“那就换血。”

“去掉毒血，要换上新血。”

“我们四人有得是热血。”

“问题有两个：一是放血时，只放毒血，否则血流尽了，人也完了，二是换血不能过多，别人的血，不一定能在病人体内适应，可是，如果要尽去毒血，就一定得要一口气更换大量新鲜的血。”

“那岂不是……没希望了吗？”

“有。‘一元虫’。”

“对！一元虫，你快拿‘一元虫’来治他呀！”

“所谓‘一元虫’，是‘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四种虫，合起来，东南西北，共成“一元”。我只有“东辣虫”，还要其中三种虫合并，才能称作‘一元’。它们其中两种的功效可以吸去毒血，另外两种能把自身跟人完全相同但又绝不受人体排斥的血液转换进去，正好化去‘黑血’的毒质，中和‘红鳞素’的毒性。”

“天！一元虫也有那么多讲究！”但巴旺叫道：“要是千元虫岂不是吓死人了！”小刀急问：“那么，其他的‘南甜虫’、‘北咸虫’、‘西酸虫’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呢？”

温约红悠悠的道：“就在四房山。”

四人又一起叫了起来：“四房山！”

温约红说：“你们可知道为何我们‘老字号’四人，入住‘四房山’后，尽管不一定相处和睦，但都不愿再搬了？主要原因便是：此地可以培植四种不同的‘一元虫’！”梁大中道：“你的意思是说……”

三缸公子道：“不是我不愿意医治这人，可是，除非心房山山主、暗房山山主和乳房山山主都肯把他们自己培养的‘一元虫’拿出来，否则我也没有办法。你们是从山前过来的，想必已见过八九婆姿和虫二大师了，他们有没有出手相救？”

“他们都说治不好。”小刀道：“都说只有你才能救。”

三缸公子摇首感慨地道：“看来，他们是不想救人的了。”

小骨怒道：“他们不救尚可，还把病人的手硬塞入那些养满了古里古怪的鱼那儿，让那些魔鬼鱼不是咬就是啃，简直是落井下石……”

温约红忽然脸色一变，象喝了酒似的，额头绽出了红光，本来一向没精打采的样子，现在骤然虎虎生威，象换了个人似的。

他一把揪起小骨，问：“你说什么？”

小骨不明所以，只怔怔的道：“我说什么？”

温约红急道：“你说他们把病人的手递给鱼咬而噬之？”

小骨傻呼呼的还没会过意来，只说：“是啊，给鱼咬啊，那些鬼鱼！”小刀怕温约红发酒疯，会伤害自己的弟弟，一面戒备着，一面叱道：“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温约红却忽然放了手，哈哈纵声笑了起来：“你们可知道那些是什么鱼吗？八九婆婆养的是‘怒鱼’，虫二大师养的是‘救鱼’，即是所谓的‘北咸虫’和‘西酸虫’。他们用鱼去碰病人的手，就是替伤者吮毒——只要加上三罢大侠的‘伤鱼’，还有我的‘忙鱼’，那就大功告成！‘一元虫’齐全了！”

大家从温约红喜极忘形的欢愉样子，这才明白，原来这寂寞的书生的救人之心，要比他们还热，要比他们还切。

——大概这世上大多数的热心人、热血人，因受过挫、受过伤，所以，就算在帮人、助人、爱人之际，也仍然是冷冷漠漠，不是只动心不动情，就是只动情不动心，就算动心动情，也得要不动声色。

四十二、一元虫

“怒鱼、救鱼、伤鱼、忙鱼，加起来就是‘一元虫’？”

“对。其实‘一元虫’不是虫，而是鱼。当然，你也可以说，那些鱼不是鱼，而是虫。”

“那些古里古怪的鱼竟然就是……我不相信！”但巴旺简直不能接受这种太“新”的观念：“鱼要有鱼的样子，虫也有虫的样子，怎能鱼虫不分！”

小骨低声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个高手，可是，说来你的武功还挺高的嘛。”但巴旺一时没搞懂小骨的话是赞是讥，发作不得。

“如果那些鱼就是一元虫……”梁大中惊喜不已：“那么，刚才八九婆婆和虫二大师岂不是已经出手救治冷血了？”

“对！”温约红也喜孜孜的说：“所以，我也只不过是把工作接下去做而已。”说着，他把冷血的手，放入酒缸里。

酒缸里当然有酒。

浓郁芬芳的酒。

酒里还有鱼。

——鱼在酒里，游来游去，很是忙碌。

——难怪叫做：忙鱼。

忙鱼忙。

温约红更忙。

粱大中和但巴旺也算是见多识广，也负过伤，既给人疗过伤，也替人治过伤，可是，眼见“三缸公子”这种疗伤治理法，他们不仅见都没见过，而且连听都没听过，简直连想都没想过。

那些页，都在冷血手背周围游来游去，忙着像一场毛球比赛。

温约红一上来就掏出一块碎银，使冷血吞到肚子里去。

然后他把三条鱼（还是虫？）、一块砖头、十一只蚯蚓和一朵七色的花，全塞入冷血的喉咙里。

之后他就开始放暗器。

暗器嗤嗤的射在冷血身上各处要穴。

小骨忍无可忍，想要喝止温约红，梁大中毕竟博识，忙拉住小骨，道：“他在跟冷血治病，还是别打扰他吧。”

小骨无法接受眼前所见：“这样子治病？”

“对。”梁大中似也没啥把握的说，“那砖头是药砖，那些蚯蚓想必是药物，现在他正为冷血隔空打穴……”

小骨问：“那么银子呢？”

“银子……”粱大中可也答不上来，正在此时，噗的一声，温约红的手遥向冷血的腹部一按，冷血蓦一张口，银子便吐了出来：那一块碎银，已成了闪灿着妖娆幻丽的灰色。温约红疲惫的说：“好了……”众人甚至可以听得到他的汗滴声。

他累得像是三十六年来未曾睡过一样。

小刀、小骨、但巴旺喜道：“全好了？”

温约红长吁了一口气，累得像一口破布袋，“你们把他抬去乳房山，要是‘三罢大侠’也肯出手相救，把他所饲的一元虫——伤鱼也给病人用用，那么，他这条命不但准可以捡回来，而且绝对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现在，他可以听，可以看，可以感觉……但就是不能动，一动，血就得崩开了。他的毒去了，伤口也痊愈了，新血也注入了，但就象是一瓶没有盖子的水，稍一震动，水都要倾出来了。一旦血崩，血竭力尽，可救不得了。”众人看去，只见冷血正向他们笑。

——这两天来，病魔毒妖，把这样一个铁镌般的少年折腾得不成样子。小刀关心的问温约红：“你……要紧吗？”

温约红象一道墙塌下来似的跌坐到地上去，苦笑道：“不妨事。你们去吧，把人治好了再说。”

小刀又问：“公子……你还是在等唐方姊吗？”

温约红为小刀的问题，而感到疼痛。他脸上现出一种淡淡的微笑，令人感觉他对自己所恋的何等深清，但对自己本身却何等残酷。

不管深清还是残酷，他们都得要上山。

继续上山。

——乳房山。

第四座山。

上山为的是救人。

救人需救彻。

——要救人就得要有“一元虫”。

“一元虫”中的“伤鱼”，是在“乳房”主人“三罢大侠”的手里。——三罢大侠是什么人？

大侠也是人。

——所有的“大侠”都是人，充其量，只不过是好一些、强一些、正义一些、好打不平一些的人罢了。

“三罢大侠也是温家的人，是个施毒好手。他早年因家族的压力太大了，营营役役的要出人头地，千方百计，冲破万难，不顾一切，罔视障碍，就是要出类拔萃，结果，到了壮年时，他终有所成，可是回心一算，亲人都离他而去，妻离子散，发已苍苍，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对“三罢大侠”的生平，梁大中却是四人中较熟悉的，所以这次便由他来简述三罢大侠的过往：“他回顾前尘往事，感慨不已，因此，他少为虚名私利，多行侠仗义，反而博得了‘大侠’的名头。”

但巴旺诧道：“行侠得侠名，这个自然，可是‘三罢’又是怎么回事？”他这样问的时候，那就像一朵小小椒乳的山丘，已经在望了。虽然暮色已轻得像羽毛一般莅临了，但仍见绿的草、蓝的天，烘托着一环乳白的山丘，就像美丽女子的肩一般的匀柔。从这儿望过去，只见牛群、羊群在草地上倘徉着，十分舒适、平和。不知怎的，冷血望过去，却感觉到那乳房山上，有一股杀气。

这是梁大中、但巴旺、小刀、小骨等人所感受不到的。

他想说。

却说不出。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杀气呢？

三罢大侠在房里。

他浸在乳液里。

屋里有许多镜子，映出他光滑的皮肤。

——真舒服。

过份的舒服使他有一种“升仙”的感觉。人在乳中，就像一叶浮舟，他每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想起了他的家人。

他把房里的屏风，都绘上了他的父母、妻子、儿子、女儿的形象。

——他已失去他们多时了，只有天天的看看绘像，以作慰藉。

他在早年的时候，大过拚命忘情，只为求得世上功名，以致用毒过甚，为毒所侵，身子已残破得七零八落，必须要时时浸在乳水里，才能保持不迅速衰老，反而皮肤渐次光滑，日渐回复青春。

他原拟再浸一会儿，就起来诵经。

这时候，门就敲响了。

他有点不情不愿的起来，披衣束带，开门一看：房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脸上涂着一层白垩的人。

四十三、不快乐的鱼

“他在早年的时候，身体上受伤太多；晚年的时候，心头上受创更重，所以斗志全消，隐遁乳房，自称‘三罢’。”梁大中继续回答但巴旺的疑问：“所谓‘三罢’，就是‘罢功、罢斗、罢手’。”

“什么是‘罢功’？”

“他不再勤练武功了——但他的武功仍是很高，尤其是施毒手法，仍是温门一绝。”“什么是‘罢斗’？”

“那还不简单，他不再与人争强斗胜了。”

“‘罢手’就是放弃了？”

“是放下，而不是放弃。看开了，就放得下；放弃，只是认输，而没有看开。”“如此听来，这‘三罢大侠’倒是满有意思的。他的人生境界就象我一样高！”但巴旺以一种长辈的口吻道，“这样吧，我就上‘乳房山’让他结识结识我，我们一定宛若老友重逢，一见如故！”

开了门的三罢大侠，很是觉得意外。

“什么风，虫二？”三罢大侠笑着迎迓，“咱们虽住在近处，但你也有一年多没上我这儿来了吧！”

虫二大师大概是笑了笑，嘴边的白垩里生起了一些裂纹。他走了进去。“……鱼，养得还好吧？”虫二低着头低沉的问。

他低头看大池里的乳汁。

乳汁里游着的是鱼。

——这些鱼，有的独睛，有的断眉，有的裂鳍，有的鱼鳞已脱得七零儿落。但它们却有一些共同的特点：会在乳水里打喷嚏；喜欢十一、二条鱼尾首相衔的接合在一起，象一条长长的鞭子。有时候会把嘴冒出水面，疾吐一口水箭，然后笔直跃上半空，去追那自己喷出去的水箭，再落回乳汁里来。每当它们的主人三罢大侠说话的时候，它们都会在乳液里直立着，尊敬的洗耳恭听。

“这些‘伤鱼’，恐怕是自古以来，培养得最好的一批，就跟你养的‘救鱼’一样，都是空前出色的品种。”三罢大快说时眼光闪亮，看来，对这些鱼，他不但未能忘情，简直还有点得意忘形了呢，“只要把八九婆婆的‘怒鱼’和三缸公子的‘忙鱼”结合起来，咱们的‘一元虫’，至少可以为大家各提升四十年的功力，届时……”

虫二大师似震了一震。

三罢大侠含笑道：“人人都以为‘一元虫’只可用作治病，其实，只有咱们四人心知肚明它们的用途还多着呢。譬如说，这些伤鱼，养在乳里，只要乳汁掺了人血，就成了毒鱼，谁要是让它吮上了，嘿嘿……至好的东西一翻身就是最坏的，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他身上穿的绸缎浴衣，十分轻柔华贵，而他久浸乳汁的肤色也白皙明亮，象有一层淡淡的光泽映着乳色，看去象池边的一座玉像。

三罢大侠的自满很是带点自豪：“咱们这‘一元虫’研制成功，就可以堂而皇之的重返岭南‘老字号’去了。八九婆婆是因为偷生而不战死，所以给逐出门墙；三缸公子是为了唐方，也没面目回老字号。你则是生了怪病，我呢，因太争功了，开罪了同门前辈……不过，咱们要是研创出‘一元虫’来，可以光宗耀祖，就什么都不怕了……”

忽然，他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虫二大师低声道，“你要我说什么？”

三罢大快诧然：“你没话可说么？”

虫二大师沉声道：“我能说什么？”

然后，他缓缓的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三罢大侠不明所以，凑前去看：“什么？”

虫二大师惨然道：“我让人打伤了。”

三罢大侠怒问“是谁伤你？”

虫二大师道：“是三缸公子和八九婆婆。他们的忙鱼和怒鱼还咬住我的脖子不放。”三罢大快于是凑过身子去看。

他那粉白的颈项很漂亮。

忽然，虫二大师一动。

太快了，又似没有动。

然后，三罢大侠身子一搐，僵硬了。

他的姿势保持依然。

但他的粉致致的脖子多了一条红线。

三罢大侠恨恨的道：“你……为……什……么……要……杀……我？”虫二大师笑了。

大笑。

他大笑得一点也不张狂，反而令人听起来愉快、开心，似全无恶意。——很少人大笑依然不予人嚣张的感觉，正如极少人在大胜的时候依然不会傲慢张狂一样。

“因为我不是虫二。我不是‘风月无边’！”他笑着，和和气气的说：“我是镜花水月、蔷薇将军。”

话才说完，三罢大侠那僵直的身子忽然一震。

然后，他的脖子就离开了身躯，随着一道血线骤变为血泉，滚落入乳池里。有几点血渍，还溅到那扇屏风画像上。

乳池立即冒出几股段红，很快又化入乳液之中，整个乳池，看去颜色只深了一些，没有多大的变化。

但池里的鱼目，已变成了绿色。

蔷薇将军自袖子里一寸一寸的收回柄扫刀，然后轻轻摸了摸脸上的白垩，低笑道：“可真管用。”并飞起一脚，把三罢大侠的尸身，踢落到池里去跟首脑会合。蔷薇将军还用一种似是祝祷的语音向乳池里说：“你放心吧，我会代你好好的等小刀、小骨他们来的。至于‘一元虫’的功效，我记住了，也一定会代你享用的，安息吧。你安息也是死，不安息也是死，既然死了，还是安息的好。你不是号称‘三罢’的吗？现在不是罢了吗？”

池中那隐约躺在乳汁底的尸首，搁在那里，就象一条不快乐的鱼。

那些鱼，尝过了血腥，开始聚拢过来，似是要啃他们主人的尸首。

“我又写了一首好诗。”蔷薇将军喃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仿佛，对自己所作所为，很感满意，并搬来一张竹椅，守坐在门前，以一种抄经文的虔诚，来等待他的猎物。人生里有大半的时候都在等待和忍耐。

他觉得他的“猎物”已逐渐靠近他了。

他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猎物”似乎也感觉得出：他在这里。

可是感觉得出来又有什么用？夕阳知道自己不应西移，可是，仍是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光的所在。

四十四、与鱼狂欢

（有人在里面！）

（不要靠近它！）

（前面危险！）

（不要上前！）

冷血的呐喊，完全没有用。

因为他失去了声音。

他回复开始中毒时一样，全身如给重重的冰嵌着，一动也不能动，如同在一个梦魇之中，清醒但挣脱不了。

达时，但巴旺正说：“我看见乳房了……”其时，小刀和暮阳都在他眼前。梁大中在他脑袋上狠狠一个凿。

但巴旺大怒。梁大中悄悄的指了指小刀。但巴旺这才省觉自己失言。他连忙补充道：“……我还看见乳牛、乳羊、乳……”

梁大中没好气的道：“罗唣什么？去敲门吧。”

这一路来的相处，他跟但巴旺已十分熟络。

但巴旺不听他支使：“你没有手？这儿能动的有四人，算你对三罢大侠的事最熟，你不打头阵，谁打？”

粱大中道：“好好好，我敲、我敲……”

（不，不要过去！）

（走，马上离开！）

（屋里有杀气……）

（杀气太强！）

“笃笃”。

梁大中敲响了门。

轻轻的。

没人应门。

他们不以为怪。

——经过“心房”、“暗房”和“酒房”，他们对“怪”已习以为常。这时，暮色已轻纱般徐徐罩下，天不再蓝，草不再绿，乳房仍是乳色的房。（不要再敲了马上走吧小心里面有……）

冷血极急。

他连下唇都抿得溅出血来。

但没有人回过头低下头来看他。

这时，门开了。

——开门的声音，十分好听，象一串音乐。

小刀怕黑。

小骨亮起了火摺子。

火摺子一亮，门恰好打开，火光一晃，门口便出现了一个人。

在火光中，他的脸象死去了的人；在黑暗里，他的头象一堆白坭。

冷血是躺着的。

对站在门口的人，他比谁都看得更不清楚。

可是他却感觉出来了。

“嗅”出来了。

——是他？

——一定是他！

（那个使他出道以来第一次受到挫败的人！）

可是，除了冷血之外，谁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有任何危机。

反而觉得惊喜。

“你也在这儿？”梁大中喜道：“那就好说话多了。”

小刀也道：“虫二大师，冷血大哥就差‘伤鱼’，请您叫三罢大侠成全成全吧。”“虫二大师”垂着首道：“我既然来了，三罢兄也不致不给我面子，你们进来再说吧。”

（不，不能进去！）

（绝对不能进去！）

（因为他不是虫二大师！）

（他是蔷薇将军！）

小刀、小骨、梁大中，还有但巴旺，背着冷血，鱼贯走入了屋里。

这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一种声音：好象是河底里响了什么的一声，又钝又重，一如船舷触了底，轰的一声。大家都闻到-种香味，淡淡的，但这种香又很熟悉，只不过一入屋里，又浓烈了许多。但巴旺望向小刀：“怎么这么香？”

梁大中也注视小刀：“很香？”

小舒也看着他姊姊：“姊，很香哇。”

他们都熟悉这种香味。

这几天来与小刀相处，小刀身上发出的正是这种幽香，只不过是淡淡的，此际忽然剧烈而且明显了起来。

小刀有点赧然：“没有啦，不是我……”她立即就发现了“香”的来源：“是乳香哪。”

大家都瞥见了那“乳池”。

只有但巴旺转错了方向。

他望向小刀的胸脯。

梁大中经过前面三所怪房子，马上就联想到：“‘伤鱼’一定是养在里边了。”“虫二大师”只悠悠的道：“不错。但池里边还养了一样东西，包准你没见过，要不要去看看？”

但巴旺一向好奇，一听就蹲到池边张望了。

小骨年少，更爱热闹，便也要到池边去看个究竟。

“虫二大师”一把扶住他，疾道：“小心，池边很滑。”

他这样一‘扶”，电光石火间，已疾封了小骨身上四处穴道。

然后他不动声色的接过小骨手边的蜡烛，忽然递[奇書網整理提供]给了粱大中。

烛光忽然到了眼前，粱大中一怔。

就在这刹那之间，他看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那是一种有名有姓有形有质有华有实的感觉：——杀气。

（对了，是杀气。）

（怎么会有杀气？）

（难道他是要……）

梁大中只来得及想到这里。

烛光一晃。

对方身前，好象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特别亮。

那是刀光。

带点寂寞、有点洒脱的刀光。

“你……”梁大中怒嘶。

一时间，救国大志、除奸宏愿、为民请愿的种种寄望，全都给那烛火烧融烫蚀了似的，梁大中悲痛的哀呼一声，他拔出身畔那柄十彩迷幻的剑，烛火映照下，更迷幻多彩，象一场又一场不朽的梦。

“可恶……”他的剑已挥不去、挡不了了。他说了这两个字，对方手上的蜡烛忽折为二，他也齐腰而折，象两段木偶似的断落到乳池里去——以一种与鱼狂欢的姿态。一下子，乳池的色泽都灰暗了。

小刀大惊失色，“你……”

但巴旺也猛然惊觉，弹身而起，蔷薇将军扫刀反拖，在决不可能的角度翻斫但巴旺。但巴旺已来不及逃、闪、避、躲。

他也不逃、闪、避、躲。

——因为他只要不接战，蔷薇将军的扫刀一定会找上小刀。

所以他反而标向蔷薇将军。

——以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要斫者我，至少也得让我“抱”上一“抱”！）

蔷薇将军立刻收刀。

——他显然不想与之“拥抱”。??．但巴旺扑了一个空。

也“抱”了一个空。

蔷薇蔽将军就在这星飞电掣的空隙间向他印了一掌，然后疾退，退得远远的，背部砰地撞开了大门，仅剩的几丝喷血的夕阳又映了进来，蔷薇将军绰刀而立，影子拖得又远又高又长，象地上和地下；各有一个不断变幻的手里持着刀的人。

但巴旺一向能熬、敢挤、不怕受伤。

可是他吃了蔷薇将军一掌。这一掌，似是直接打入内脏里去。

他的五脏六腑已捣翻。

但他不能倒下去。

连一口瘀血也只能憋着不吐。

因为他看见他那同行战友的尸首，正在乳池里与鱼狂欢。

四十五、这是虚构的情节

他们是来求医的。

一路上，都堪称顺遂：心房山的八九婆婆，以“怒鱼”救冷血；暗房山的虫二大师，以“救鱼”为冷血解毒，酒房山的三缸公子，以“忙鱼”为冷血治病，现在只剩下了乳房山的三罢大侠，他肯不肯以“伤鱼”替冷血冲破死门的最后一关？

不料，“乳房”门开，出来的是“虫二大师”，而不是三罢大侠。

四人大喜过望。

——-“虫二大师”在先前已出手相助了，此际既然有他在这里，总不会袖手旁观吧？殊料，“虫二大师”却猝然出手。

狠烈的出了手。

象斫成两半的蜡烛一样，在他们四人中武功最高、学问最博识、应事也最沉着的粱大中，也给斩成两段，落入池里；所不同的是，他的命就在这猝然的暗算中给全然切断，不能象“虫二大师”手上的蜡烛一样，虽然分成两段，但烛火仍在燃烧。

同时，小骨已僵在池边。

显然，他已遭人所制。

但巴旺生怕小刀也遭毒手，是故仓促应战。

交手一招。

“虫二大师”一刀斫到一半，就得要被迫撤招。

同样的，但巴旺那一“抱”也“抱”了个空。

可是，但巴旺仍是给“印”了一拿。

凭他的铜皮铁骨，也承受不了。那一掌就象直接印在他的内脏里。

但他强恃着。

他不能倒。

——因为已一败涂地的人，是没资格再倒下去的了，一旦倒下，永难再起。小刀在这瞬间发现，自己同行五人，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一个，还没伤、还没死、还没受制。

一切都不象是真的。

太可怕了。

——就象是一场虚构的情节！

但愿这是虚构的。

偏偏真实里的残酷，一向要比虚构更可怖，一如现实里的美好，往往不如虚构。小刀要面对的，正是这种情节。

——面对这个脸上涂着白垩的人，她觉得很不自在，就象一手摸到了不知谁人黏在墙上的鼻涕。

这时候，梁大中已血溅乳池之中，小骨受制，冷血已失去了动弹的能力。“虫二大师”持着长刀，背着西边一抹残阳，东天一钩冷血，兀然而立。但巴旺躬着身子，拦在“虫二”与小刀之间。

他本来的样子已有点象一只刺猬，而今更弓背弯腰，战发强恃，更象刺猬一只。他自己深知对方的一掌，印得到底有多重。

——他的五脏，均已移位。

所以他盯着“虫二”，一面低声道：“小刀。”

小刀凑上前去，“嗯？”这一声“嗯”，轻柔中已六神无主。

但巴旺沉声道：“我缠着他，你一见我动手，马上就走。”

小刀很快的说：“那，小骨怎么办？”

但巴旺道：“如果我能把他救走，我一定救。”

小刀又问：“冷血呢？”

但巴旺长吁一口气。他一吸气的时候，心、脏、脾、胃、肝一齐刺痛。“顾不得了，我们自顾尚且不及。”

“我们五个人来，如果只剩下我们一、两个人，那不如放手一战，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小刀语音虽轻，但语气十分坚决。

但巴旺长吸了一口气。他一吸气，五腔六腑一齐剧痛起来。不过，眼前的险境，比他体内的危殆更迫切。

“虫二大师”背着大门，但他手上的烛光照得他涂上白坭的面目显得更为模糊不清，“你们商量好了没有？我没有加害你们之心。”

但巴旺点点头，道：“你没有加害之心。所以梁大中死了，小骨为你所制。”“虫二大师”也笑着接道：‘而你也为我所伤。伤得不轻吧？”他象是在叙述一件完全不是他干的事，而是他所关心的事。

但巴旺说：“你不是‘虫二大师’。”

“虫二大师”晃晃手中的扫刀，颇为自得的说：“我当然不是。”

但巴旺又要吸气。虽然一吸气就痛，但他又不能停止吸气。他整个人，都象给对方一掌打瘪了。“你是蔷薇将军？”

蔷薇将军笑道：“咱们是老朋友了。”

小刀的玉颊陡升起两朵怨愤的红云，“于春童，你敢！”

蔷薇将军道：“我什么都不敢。我只是为了小姐和公子好，这些贱人，还是该抓该杀的，你们是金枝玉叶，不该和他们走在一道。”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不管，我只干。”

“好，你敢违我之命，看我回到危城不叫爹处置你……”

但巴旺忽然沉声道：“小刀姑娘。”

“嗯？”

“这厮以黑血和红鳞素毒倒玲血，故意把我们诓上四房山，他这是蓄谋而动、有备而来的。他不一定会让你再有机会见着你爹爹，你千万得要小心，他不再是你的家将。”掌声。

蔷薇将军拊掌。

“看来，平时你们‘五人帮’胡胡闹闹，疯疯癫癫的，不过，一旦遇事，倒见出了是个老江湖、真好汉。”

蔷薇将军真是一点也不吝啬他的赞美。

——就算面对的是敌人。

小刀仍是有点不相信。

她在家里，人人慑于大将军的成名，她虽从不作威作福，但也颐指气使惯了。“于春童，你不是守在老渠吗？谁叫你来这里的？”

蔷薇将军笑嘻嘻的道：“是你叫我来的。”

“我？”

小刀用小小的手指指着自己小小的鼻子。

“是你。”蔷薇将军微笑，白垩土又在他颊上裂了几条缝，并簌簌的掉落了一些小灰块，“谁叫你是大将军的女儿。谁叫你长得这么标致！”

说了这两句话，于春童奋亢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小刀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她又生起那种手指不意触摸到糊在墙上的鼻涕的感觉。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何以会有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了。

那是一种淫邪的感觉。

——这种感觉来自眼前这个人。

这个敌人。

——蔷薇将军于春童。

对小刀而言，这种感觉就象是有人用刀子去挑开她的亵衣。

——小刀虽然娇生愤养，可是毕竟也是个见过大场面、锦口绣心、巧手美貌的女子，她也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她衣衫里无瑕的胴体，清白之躯，会给自己所属的男人所看所沾。但那必须是她所心爱的男子。

任何事，只要习惯就能接受；当忍受变成了一种习惯，就不是忍受了。不过无论如何，对小刀而言，让一个她不喜欢的男子来碰自己的身子，她以为自己是宁死也不能忍受的。听了蔷薇将军的话，加上他把脸藏在灰惨的白垩里，她觉得对方的话象化作一句句的手指，来碰触她。

她生起了淫邪的感觉。

她怕这种的感觉。

冷血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杀气。

——尽管蔷薇将军此际的语调听来还很平和，可是他感觉到的仍然是猛烈的杀气。要是把这种杀气装在瓦煲里，瓦煲早就碎了；要是把这种杀气关在木屋里，木屋早就焚烧起来了。

可是，除了冷血能分外感觉出来之外，其他人的感觉都没有那么强烈。因为蔷薇将军的语音太柔和了。

——那是一副与人无伤、跟人无尤的嗓子。

冷血却呐喊不出。

他失去了说话的力量，当然也不能动弹。

——现在，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他象一株植物的好。

对冷血而言，他现在最大的期望，也许只是：走路。

——-对他而言，走路就是一种全身都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真好。

当然，谁都不会珍惜自己已获得的，只会追悔自己已失去的。是以，说对过去无悔的人，多半是要用这句话来镇压自己的惭悔和忏悔；说有憾的人，往往只是认为这世间欠了他的情。

至于对蔷薇将军这种人而言，一切都十分简单：他不择手段，追求满足。

四十六、我爱伪君子

“怎么办？”于春童象哄孩子般的轻轻的问：“试试我吧。要是我和大将军结为亲家，‘大将军’迟早都是由我来当的，有什么不好呢？”

小刀咬着牙说：“于春童，你卑鄙！”

蔷薇将军笑道：“光是卑鄙，也没有用，想要出类拔萃，取得胜利，不但要卑鄙，而且还要无耻，要够残忍，还得要能屈能伸，要下流，要不择手段。”

小刀切齿地道：“伪君子！”

“错了。”蔷薇将军马上纠正她：“我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伪君子还讲究面子，还顾虑人情。你对他笑，他也会对你笑。尽管他要计算你，也会假装对你好。你可能死在他手上也不知是他干的，但他毕竟要施些小惠、做些掩饰，所以还不致明目张胆、穷凶极恶。一旦想要予人好感，就不能彻底的干，也不可彻底的坏，所以伪君子还不能为所欲为。真小人则不然，不留余地，不顾情面，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脸不改容，理所当然。仁义道德站一边，规矩礼数去他娘。只要对自己有毫发之利，毁天下而为之；若对自己稍有不利，助天下而不为。达就是真小人，这才是真小人。来往天地，了无顾碍，我行我素，唯我独尊。人以为真小人就说真话，不造假，是什么就干什么，殊不知那说的只是好汉，跟真小人无关。象我这种人，忝不知羞，贪得无厌，视良知于无物，这才有资格算得上是个真小人！”小刀气得玉颊上刻出了两道怒诗般的纹！

“小人！”她驾。

“你在行军之中，偷偷溜出来干这种事，难道不怕爹爹以军法处分你么？”“我干我的事。我可没怠职。我现在还不是在抓拿钦犯吗？”蔷薇大将军悠哉游哉的说，“再说，我潜来四房山之时，已吩咐副将按照我的计划，一举铲平老渠，务须杀个鸡犬不留。”

小刀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但气，而且急。

——因顾念着自己几个弟兄的安危，但巴旺心里更急。

不过，粱大中一死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稳重。

沉着。

一切以大局为重。

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主持大局的“梁大中”——但巴旺的“梁大中”。“唉。”他居然在这时候叹了一声，“我爱伪君子，我怕真小人。”“我是真小人。”蔷薇将军倒似是很欣赏但巴旺的态度，“我天生就是个真小人，伪君子我还真做不来哪，抱歉。”

“唉，”但巴旺仍是感慨万千的说：“我爱伪君子，我怕真小人……不如这样吧，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带小刀走，你可以拿小骨做人质，这件事，由大将军跟你理论如何？”蔷薇将军微笑：“那是你的如意算盘。”

小刀气极了。她抄起那张竹椅，向但巴旺叱道：“真小人有什么可怕的！我不走，我也不留下小骨，我要跟他拚了！”

但巴旺苦口婆心的劝她：“小刀姑娘，你不可以意气用事……”

倏然，但巴旺以电的速度掠向小骨。

快也没这么快。

显然，但巴旺是蓄势已久。

他并不攻向蔷薇将军。

——因为他知道，蔷薇将军象毫不在意的站在门口，但戒备得比螃蟹的壳还严。他不求攻。

他先求救人。

救小骨。

——不先救小骨，小刀是决不会走的。

他正要解开小骨身上被封了的穴道——由于对方点穴手法诡异至极，经验老到的他，竟一时看不出来——但他发现就在自己掠出的同时，墙镜里人影一闪，已掠向小刀。他不攻蔷薇将军，而掠救小骨。

——可是于春童在镜子反映里洞察出但巴旺的意图。

于春童不阻拦他，却攻向小刀！

但巴旺一时解不开小骨的穴道。

他立即放弃，转掠向小刀。

小刀正以竹椅砸向蔷薇将军。

蔷薇将军一刀把竹椅格斫成八片。

一刀，八片，不是八刀。

他的刀风未起，刀意已伤人。

小刀又举起一张木桌子。

事物超重，小刀用力越轻。

但她手上又是一轻。

木桌又裂开成了八片。

蔷薇将军只用了一刀。

一刀八片。

他的刀锋未至，刀势已侵人。

刀光映寒了小刀的脸。

但巴旺已至。

他怒吼一声，要去抠住蔷薇将军。

突然，他顶上的戟发根根戟射而出！

那就是但巴旺的暗器！

也是他的武器！

饶是蔷薇将军精警过人，这回也“吃”了几根戟发！

但巴旺乘胜追击，跨步进马，五指骈伸，一掌插入于春童左臂里。

血疾喷而出。

——急不及待的血！

（不对劲！）

（他还没抽出了手指，血怎么就急喷而来呢！）

（——黑血！）

但巴旺见识过“黑血”的威力。

一时间，他手忙脚乱身惊人急的耍去闪躲这一阵“血雨”，忽然，眼前火光大亮。蔷薇将军手上拿着的那一支砍成一半的蜡烛，此际，他在烛火上吹了一口气。火光大盛。

不是光的火。

而是暗的火。

黑色的火。

黑火。

——既有黑色的血，就有黑色的火。

黑血如许之毒，黑火是不是更毒？

但巴旺已来不及去想。

他只忙着急着赶着去躲避血、躲避火。

结果他一脚踩了个空。

跌入池里。

小刀见状惊呼，抄了竹榻，上前攻袭蔷薇将军。

于春童回手一刀。

小刀急闪，一绺秀发，在眼前袅袅飘落。

（——这是什么，刀尖未到，刀气竟已伤人！）

她退了下去，比刀光还快。

然后她又比刀影还快的掠了上来。

只不过是瞬间的事，蔷薇将军在上，但巴旺在下（池中），两人已交手十一招，全是蔷薇将军发动攻击，一刀一刀的往池里斫下去，但巴旺也一刀一刀的硬接，用一双空手。（不行，一定要解但巴旺之危。）

她抓起两个不知盛什么的瓮子，要攻向蔷薇将军。

蔷薇将军身形一折，刀已斫向池边的小骨。

小骨穴道巳封。

他不能动。

更不能躲。

小刀哀呼一声，上前向刀光一拦。

她想接这一刀。

但接不下。

蔷薇将军出手明明只一刀，但在小刀面前、小刀眼前，四面、八方、前后、左右，都是刀。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小刀看刀！

第六章

四十七、我怕真小人

刀最美的光是血。

剑最利之际是遇上了另一把剑。

小刀听过“失空劈”。

——那是蔷薇将军的独门刀法。她不知道竟有一天，她会死在这种刀法下。正如渔夫天天到海上打鱼，不知道有一天他竟会淹没在海底里一样。

死，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刀不知道。

——至少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刀光是怎样的。

——就连恶人的刀光，也-样圣清、和平、美丽……就象恋人的目光一样。刀光忽然一黯。

刀光换成了人。

但巴旺。

他猛然自乳池里拔身而出，拦住了刀光。

刀光自他身体里淹没、消失，又在另一处陡然宽起，和着血光，暴然挣出。刀光依样如雪。

但巴旺猛然一颤，扑倒在小刀身上。

小刀惊呼。

但巴旺伤口中涌出来的血，象数十条蛇一样攒入小刀的衣襟里。

但她却不忍推开但巴旺。

“……我答应过我的兄弟们……”但巴旺凸着死鱼般的眼，说了他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我用我的生命来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任伺伤害……你走……快走！”话未说完，他自己先行“走”了。

这几天来，他一直很照顾小刀，但却不算太接近她。这反而跟二转子、阿里等人在一起的时候借故挨近小刀，迥然不同，主要是因为：既然他是一个人陪同小刀赴四房山，他就要坚守信诺、坚持道义，不占便宜、不趋人之危。

当小刀遇危的时候，他不仅自己要救小刀，他还仿佛代表了阿里、二转子等人一齐救小刀，纵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就牺牲了性命。

蔷薇格军啧啧有声：“他至少还可以接我二、三十刀，但为了你，他只有硬吃我的刀。都是你害死他的。”

他居然把但巴旺的死“归咎”于小刀。

小刀轻轻放下满身是血的但巴旺。

她自己衣上也沾了不少血渍。

她含着泪，但含着更浓烈的是：悲愤。

她抄起梁大中那把十彩迷幻的剑。

剑尖对准蔷薇将军。

不知何时，她系在发上的缎带已断落了，几绺发丝落了下来，小刀用皓齿咬着一把，狠狠的盯着蔷薇将军，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是在烛光映着剑光剑光映着幻彩幻彩映着烛光下，红彤彤的唇、白玉似的贝齿，黑亮亮的秀发，给人的感觉，是媚煞了而不是恨煞了。蔷薇将军看着看着，不禁用指尖去触摸手上的烛焰，直至他蓦觉到痛……他爱煞了的问：“你还要打下去吗？”

“少装样了，我跟你不死不散。”小刀斩钉裁铁的说。由于太忿，她的语音是颤抖的，一面说着，因激动，泛起了泪光，泪光越是映出她有一对黑是黑白是白黑白分明的眼。这种美，接近完美，足以令蔷薇将军感觉到一种灼伤的痛苦。

“我可不要再打了。”他说：“你和小骨走吧。我只要拿下冷血。我这一切都只是奉公行事，你自可找大将军评理去。”

小刀没料到。

她怔住了。

——到了此时此境，再笨的人再自大，都知道自己决不是蔷薇独将军的对手。——何况小刀一向冰雪聪明。

（要报仇，仇是一定要报的。）

（想要报仇，不一定在现在。）

（先求退身，再向爹爹说出一切，看爹还会让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嚣张下去么！）既然蔷薇将军这样说了，就有一线曙光。

曙光就是生机。

——能不拼命，何必拿命去拚？

人人都难免这么想。

小刀也不例外。

她决定虚与委鸵。

——毕竟，于春童是自己的家将，他对别的人再凶再狠，也未必敢对自已和小骨怎么样。

“好，咱们这笔账就先记着。不过，冷血我也要带走。你先解去小骨的穴道吧。”她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蔷薇将军似大感讶异：“你要救小骨弟弟，我倒也理解，可是，这姓冷的家伙跟你素无瓜葛，你们带他上山求医，弄得折损过半，你还护着这种人干啥？”

他又把种种惨事“归咎”于冷血——仿佛一直以来他都是局外人，一切跟他无关。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刀坚决的说：“我们一起上山来，已经死了的人，我没有办法让他们再活过来，但仍然活着的人，我决不让他们死去。”

从她的语气，可以见出她已难备“同生共死”，而且再也一步不让。蔷薇将军看了她一会儿，象寒冰遇上了暖阳，终于，泄了气似的，萎然道：“好，有勇气。可是你一个人，怎么扛两个人走？”

小刀一时也回答不了。

但她比刀锋更坚、剑锋更决的说，“那是我的事。”

蔷薇将军诚恳的道：“要不要我来帮你？”

小刀说：“你先解开小骨的穴道就好。”

蔷薇将军举步向小骨走去。

“慢着。”小刀提防的说：“你把解穴之法告诉我——你封了他什么穴道？”蔷薇将军笑道：“你用力戳他的‘侠白穴’再轻揉他的‘曲池穴’，再自玉枕、曲差、通天、络却一路拍落，三分柔劲，六分暗劲，一分刚劲，自可开解。”

小刀转身过去，为小骨推拿。

她才一按上侠白穴，小骨已然一震，再拿捏住他的曲池穴时，小骨忽“啊”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小刀惊道：“怎么……”

蔷薇将军长笑，一脚急起，把冷血踢落乳池中。

小刀情急，要掠上前来护住冷血，她才把冷血的头扶上池边，蔷薇将军一晃身，已到了小骨身边，一掌打下去，小骨吐着血，飞到一边，仍咯着血，晕死了过去。小刀抢步回身回来要护小骨，见小骨已遭毒手，怒急攻心，一剑刺向蔷薇将军。蔷薇将军见她心已乱，斗志全溃，回刀击落她的剑。

小刀神乱志溃，也不恋战，急去看小骨。

小骨的身子尚未触及，一把刀以它冷的冰的身子，已贴上了她的身子。小刀暗一咬牙，往刀锋冲了过去。

她求死。

求死不得。

刀不见了。

换上了手。

手就搂在她清清白白本来柔柔美美如今颤颤抖料的身躯上，而且顺便还点了她身上七八处穴道。

点穴的手并没有用力。

但这手的意图更令她寒悚。

她已完全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失去了保护自己尊严的能力。

要拥有尊严，就得要有能力。

——尊严就象一路镖银，要它完好，得要看保留的能力。

“象你这种女子，上街还得要请保镖哪，怎么还敢对我动刀动枪？你看，这有多不听话，现在闹成这样子，多不好哇。”

蔷薇将军此际无疑已大获“全胜”。

但他还不忘“归咎于人”。

——这仿佛比他的“失空劈”还更是他的独门绝招。

“王八蛋！”小刀虽然不能动，但还是能说话的。

可是太气忿了。

气愤使她一句话也骂不下去，只把唾液吐到蔷薇将军脸上。

“好香。”于春童居然一点也不生气，他还和气的、柔声的、象在跟他一个快要一起交媾前的心爱女子哄着话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下流、卑鄙、无耻、龌龊、贱格……还有什么？那有什么！只要我是赢家，你们纵高尚、仁慈、有情、有义、尊贵……那又有什么用？反正我是小人，而且是真小人……”

“我不是说过的吗？杀人，就象写诗一般过瘾。杀一个好敌人，就象写了一首好诗，痛快极了。”蔷薇将军愉快得微微喘息：“告诉你吧，我对大将军，一直不服气，可是我到今天，仍无法取代他的位子。他厉害，我不敢逆他。我的老爸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但最终亦为他所剪除。我要报仇，但又要靠他栽培，现在，我仍没有叛逆他的力量。可是，我总要做一些事，气一气他。暂时杀不了他，取代不了他，气一气他也好。所以，我挥军攻老渠，却指使你们来四房山，我偷偷溜上来，杀了不干事的，留下你和小骨，对惊怖大将军而言，多少是个威胁。这金牙小子说的对，我既然已干了开头，还会让你们姐弟大摇大摆的回去吗？让大将军早生警惕、下令追杀我吗？大将军对我，不错已算很好的了，但他先前几个更得力、忠心的手下，不也一一让他铲除了吗？我焉能有例外。我要先下手为强……象他那种人，难免会有恶报吧？既暂时收拾不了他，就报在他子女的身上吧……。”

然后他凑近小刀，亲了亲她，又柔声说：“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事吗？你要不要猜猜看？你不是说不怕真小人的吗？你现在一定开始后悔了，是不是？待会儿，不需要多久，你就会对着我，哭着、跪着、求着说，我怕真小人，我怕真小人了。”说到这里，他陡然笑了起来。

月已中天，以致他的笑声听来，就象狼嗥。

然后他忽然以迅疾得难以想象的手法，解开了她身上原来受禁制的八处穴道，在小刀还完全迷惑于对方举措之际，蔷薇将军正色而恳切的说：“小刀，我刚才说的，都是吓你的。江湖风险多，快回去吧，我才不会伤害你。”

四十八、好冷好冷、太冷太冷、极冷极冷

小刀怔住了。

“你……”

——仍象让手指触着了墙上一把黏黏的鼻涕似的，甩不去，抹不掉，眼前这个人，让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子。

也许，在这之前（就在刚刚），她把这人想得太坏了，而且，她的处境也太坏了，所以，这人在她心目中已成了恶魔，而她简直如同处身于炼狱之中。突然，这人又摇身一变，仿佛也并不太坏，至少，不是十分的坏，这一好一坏之间，使她觉得连手指都比自己的脑袋善于判断。

由于这人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坏绝了，她反而有点感动起来。

“于春童，你……”

倏地，蔷薇将军一拳擂在小刀小腹上。

小刀噢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弯下腰，才晓得疼痛。

可是惊愕和愤怒还要比剧烈的痛楚先到一步。

蔷薇将军就在小刀弯腰之际，一伸手“剥”的一声把她的衣襟撕开，他的手就大力抓在她的一双椒乳上。

然后，他在她完全来不及从剧痛中恢复过来之前，就痛殴她。

不住的痛殴她。

他一面痛殴一面说：“你知道吗？我从来不喜欢强奸一个穴道被封的女人的……浑身动弹不得，那多没意思啊！我要让我奸污的人浑身是劲，这才过瘾！”

他打她。

她吐着血。

他不等她把血咯完，便已去扯她的衣服。

小刀掩着给他撕得千丝百缕般的衣服，已忘了抵抗，只晓得挣扎。

她逃跑，还躲到竹椅之后，象一只受惊且又受伤的小白兔。

血就滴在竹榻上。

她的肩很疲，但匀圆，在惊吓中仍美得令人不忍释手。

她雪肌上还留下几道但巴旺身上溢出来的鲜血，红的极红，白的极白，红和白，分外分明。

就算在悲惶奔逃的时候，带着伤和耻辱的小刀，依然流露着亮丽的稚气。可是，就算在跑动中，她异常丰满的身子，抖动出一种连成熟女人也不再拥有和不曾拥有的媚力来。蔷薇将军象吸血似的盯着小刀颤动的乳房上那两点红莓，还有惊恸中那小女子唇边鲜红色的血渍，他忽然觉得饥饿，而且，下身还猛生起一种强烈需求的痛楚。这种亢奋的感觉，他已失去了多年，几以为全然绝种。

就在他要再进一步之际，忽听一声怒吼：“放……掉……她……”

这句话令蔷薇将军大感惊异。

因为他想不到谁还会、能、可以在这“乳房”里说话。

他回头，就看见说话的人，已“爬”出了乳池，象一只蟹。

冷血。

蔷薇大将军立时忍俊不住：“你现在这种情形，还能够多管闲事，充做护花使者吗？”言下不胜调侃、挪揄、轻贱之意。

冷血用烧痛了似的眼神盯着他。

他用力撑着身子，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是他每移动一下，都发生了断裂的后果、撕裂的痛楚、碎裂的感觉。

他身体里好象每一根筋，都断了、裂了，唯一仍不断不理的，是他愤焚着的斗志。这时，小刀身上大部分的衣服，都给撕碎，她曲着身子，就蹲在竹椅旁，饮泣着她的颤抖。

蔷薇将军用轻蔑的眼梢看那爬行中的“动物”，又用眼角淫邪的看看那受惊的“动物”，然后朗声道：“你大概是想等他英继救美吧？可惜，这家伏现在连狗熊都不如！不错，这‘乳池’里的‘伤鱼’确可彻底治好他所中之毒，不过，伤鱼在这之前也咬死了它们的主人，浸在三罢大侠的血水中，性质已变，早成了毒鱼。这是猛药——最猛的毒药！现在，他身上所着的，已不止是‘黑血’、‘红鳞素’，还有伤鱼之毒……现在，只怕就算是‘老字号’温家第一高手亲至，也解不了他身上已打了死结的毒！”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鞋尖抵住冷血的下颔，望着愤怒得要炸掉自己的对手，他笑得更入心入肺，大猖大狂的说：“就凭你，也想拦阻大爷我玩女人？唔？”

然后他的脚一发力，又把冷血蹴入乳池之中，一面说：“你去死吧！你已服了猛药，大爷却正要猛药！”

水花四溅。

人影一闪。

小刀已抄起那把迷彩幻色的剑，自后急刺蔷薇将军。

——她虽然是在后暗算，可是却全是不要命、拚了命，不想活了的打法。蔷薇将军好象专心一致的对付冷血，但小刀的剑才刺中，他已急退疾旋，以肩顶歪了小刀的手腕，肘部已掩在小刀白如雪玉的胸脯上。

刚落在池里的冷血，隐约还可以听到他心念着那可怜女子肋骨被打断的那一声响。冷血此时只有一个感觉：冷。

他本来已好了八成，体内毒血尽除，但体力全消，新血不足，不能聚功，不能运劲。正当这时候，他看出“乳房”里，有大凶险在。

但他苦于不能作声。

不能发出暂示。

他只能急。

只有急。

他急得就象一只冰上的蚁。岸上的鱼。

——当蔷薇将军一脚把冷血踢入“乳池”之后，那些鱼刚吮吸了主人身上的血，变得凶性大发，全象水蛭一般牢牢吸在冷血身上各处，而且，所吮之处，全是要穴。（那些“伤鱼”就象懂得“认穴”似的！）

它们一黏在冷血的身上，冷血觉得自己的血全冷了。

全结成了冰。

——好冷好冷、太冷太冷、极冷极冷。

冷得连发颤也不可以。

因为已完全僵住了。

凝结了。

他以为自己已冻成了一块冰，可是，视线所及，他竟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动”。只不过这种“动”，外人是不易看得出来的。

他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动。颤动。每一块肌肉都在动，震动。每一根骨骼都在动，振动。甚至连内脏之间也在动，互动。五官也不住的动，移动。竟连毛发也动，波动！而他自己本身，不但完全控制不住这种来自体内的异动，并且还非常激动！（于春童杀了梁大中！）

（于春童制住了小骨！）

（于春童害死了但巴旺！）

（于春童重创了小骨！）

（于春童竟要玷污小刀！）

对冷血而言，这是比当即杀死他还难受的事。他本以为学艺有成，练剑得道，出来后便可行侠仗义，除强扶弱，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的对敌，便败在武功不如自己的奸诈敌人手中，落得个半死不活，要别人劳师动众、长途跋涉、求人相助的来救治他，他简直愧无地容、痛不欲生！

——而一直以来一力救他的人，还是一个女子。

自己所心仪的女子。

冷血没见过多少女人。

偏偏没多少女人能美得过小刀姑娘。

——他跟她不小心“撞上”的两次，那种“感觉”，到现在，他还牢牢的刻在心版上、脑海里，因怕忘记，忘记了就是失去了，所以每天都拼命的想个十七八遍至二三十遍不等，这样仿佛便可以在他真实生命里一再出现、一再重演。

——他跟其他的少年一样，多想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有所表现！

就象当日他打败陈金枪、打败辜空帏、打败贺静波、打败牛寄娇、打败刘扭扭、打败张十一、打败七七头、打败白发金刀、打败砍头将军莫富大、打败三间鼠傅从、打败金甲将军石岗、打败江南露雳堂雷暴……一样的，在小刀姑娘面前，收拾了蔷薇将军于春童！可是事与愿违。

他中毒了。

受伤了。

——还要劳小刀央人救治他！

——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人一一送命！

——更要眼见小刀遭那禽兽肆意尽情的奸污！

冷血疯了狂了。癫、狂、怒、愤在他体内冷冽的爆炸开来，他竭尽全力、气息乱窜，居然让他爬上了乳池旁，但已千辛万苦，无以为继。

蔷薇将军一脚就把他给踹下去了。

——大丈夫怎可一再受辱？

——如此受辱，不如死了的好！

可是更惨烈的是：不是他受辱。

而是小刀。

——他还要睚眦尽裂的看着小刀受辱。

不能救。

不能动。

不能做任何事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在房里长镜幽光反照里，只见冷血不断的试图爬上来，但又不断的翻落下乳池里去。

四十九、热烈热情热火的那个热

热呵。

在激情中燃烧起另一种兽性的激情，蔷薇将军眼见衣不蔽体的小刀，更觉得自己下体有一种烧痛了的感觉。

他的下半身，就只剩下了这种感觉。

他的上半身，还在想着：小刀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千金之体，而今这清白之躯，就暴现在自己面前，大可力所欲为、快其所快，他就觉得喉咙也剧烈的干燥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燃起了极强的热烈——这是在“六粉楼”偎绿倚红时所不曾发生的。他整个人让一种“热情”充满——情和欲，对他而言，从不需要划分。他已给“烧”了起来。

他本身就是“火”。

——小刀是他的“水”。

他要喝她——否则就要渴死当堂。

他看着她哀呼着，淌着血，桌上的抄写经文纸页散落在她背上、身旁，她在地上象虫类一样的蠕动，曲着身子爬行着要爬出门外……

他直等到她爬到槛边才又一把扯住她的黑发，把她踮着脚尖仰着脖子的扯了回来。这时候，他发现她仰着的脖子雪样的白，美得不象是眼里看到的，仿佛是透过镜子用眼色抚摸——自己手中所触，象缎子一样的秀发肌肤，竟不似真的。

他一口就吻了下去，然后咬着她。

她雪玉的身子象一块杏仁豆腐。

又象一粒蒸熟了的蛋。

——此肤只应天上有，不似在人间。

他要“吃”她了。

这种肤色直接刺激着蔷薇将军的色心，要比奸淫还淫；他想把身子贴上去，忽又突发淫想，用力扯着小刀的头发，使她的发脚下的头皮都隆了起来，他再正正反反给了她几个耳光，使小刀完全脱了力、失了方向、粉碎了斗志，跪了下来，就跪在蔷薇将军胯前。“脱了它！”于春查看着小刀嘴边溢出鲜红怵目的血珠子，尖声下令：“掏出来。”然后他看着小刀微微颤动的身体，用手用力用劲的抓着她，令她呻吟出声，仿佛是临死前吐出的一口气。她凌乱披落覆盖在她雪白身躯上的黑发，比她近乎茫然的表情更能表达她只想速死的哀凉，更能勾勒出于春童贪婪莫已的情欲。

“对了，你就用……”

话未说完，突然，门外、山下，有声音传来。

“喂，三罢，那几个小伙子来了没有？你有没有把中毒的人治好？”女人的声音。

语音噪烈，正是八九婆婆。

蔷薇将军五指如电，已疾封了小刀的穴道（包括哑穴），把她塞到门后，立即提上裤子，舒然行出。

这时，八九婆婆才刚刚到了门前。

“怎么？”她有点诧异的道：“今儿三罢门禁大开，你这虫二来这儿赏月不成？”于春童低声道：“三罢大快死了。”

八九婆婆愕然：“什么？”

于春童模糊不清的说：“他死了。”

八九婆婆呆了一呆：“谁干的！”

于春童浓浊的道：“是那干人……”

八九婆婆无法置信：“小刀他们……怎么会？”

于春童用手一指“乳池”，“不信你看……”

八九婆婆看去，正好看见要挣扎爬上乳池来满眼都是话的冷血。

八九婆婆愤然回首，疾言厉色的诘问于春童：“是他杀了三罢？”

于春童惨然道：“三罢死前，还在我手心上写了几个血字，他说……你看！”他伸出了手。

手掌。

趁着幽冷的月色，八九婆婆认真的凝视。

然后这一掌倏然拍在她脸上。

八九婆婆的鼻骨、唇肌、眼球、眉毛全嵌入她的头骨里。

连一声惨呼，也闷死在碎裂的脸骨里。

于春童又飞起一脚！

八九婆婆的尸首，当然是落在乳池中。

“绝不能把这婆娘的尸体留在外面，万一给什么三缸、虫二的撞上了，可就没这婆子好对付了！”他一面观赏自己在镜中杀人的雄姿，一面兴高采烈的笑道：“嗳，我又杀了一个人，我又写了一首好诗。”

然后，又剩下了他。

和正要承受另一场凌辱的小刀。

——冷月钻入门缝，照在小刀雪白的身上，仿佛为苍白身子的少女，温柔而楚楚的披上一件白衣衫。

也使于春童更燃起一种残酷的快意。

他觉得小刀身上还有一件薄衫。

他要撕破它。

他要毁坏它。

他要征服它。

——是它，不是她。

一只疯狂了的禽兽，不会当人是人，只会当人是他的禽兽。

他一解开她的穴道，她就发出了攻袭。

这次连蔷薇将军都有点意想不到。

——看来，在等待救兵已成绝望之后，等待救兵反而成了等待第二次的奸辱，小刀反而坚强的要作出反击。

因为所有最强烈的希望都来自最大的绝望之中。

蔷薇将军中了一击。

但他也同时踢中了小刀。

小刀倒下，他用膝盖顶住了她的胸部，眼里胀满了血丝，他狠狠的说：“小娘们，我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又施出他的“厉害”来。

小刀的左耳和黑发伏在冷硬的地上，右眼的泪匆匆横过小小的鼻梁落到左颊去了。她纫细的玉颈偏到一边去，这样看去，曲线还是很美的。仿佛也有点象一次欢好，而不是一场逼奸了。

“舒服吧？”他说，他用他自己那最污秽的事物来“抚摸”小刀的肉体，然后，在她悲吟和因首次触及男性致使全身都摇落叶般震颤了起来之际，忽然一拳打碎了自己脸上的白垩：冷月下，骤然碎裂的白里里，出现了一张秀气的脸孔，恬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嘴边还露出一角甜蜜的笑容，象一个婴孩拥有着一张慈祥的脸。

反而，面目狰狞的是挣扎上池边又滑落下去的冷血。

这时候，忽听外面有人说：“八九、三罢，你们在屋里吧？”

五十、火光是这样告诉她的

小刀要叫。

想叫。

蔷薇将军在欲火冲昏了一切之际，反应却仍是出奇的快。

他即时捂住了小刀的嘴。

小刀用力咬他。

几乎咬掉了他一只尾指。

他马上换膝盖压着小刀的嘴，他是那么的使劲，以致小刀整张脸都扁成了一块白糖糕。他又戳点了小刀身上的穴道。

然后他飞掠。

到了池边！

一手捞起八九婆婆的尸身。

这时候，外面的人已敲响了门扉。

他马上开门，推出了八九婆婆。

门外的是虫二大师。

他也是过来看个究竟。

他走近“乳房”的时候，仿佛听到有点声响，这声响和蟒蛇吞食兔子的声音差不多。所以他问。

而且还有点提防。

没想到，在惨青的月华下，门乍开，跌出来的是八九婆婆。

他连忙扶住，同时，感觉到八九婆婆也塞了他“满怀”东西。

那“东西”是直“塞”了过来，也不管他要还是不要，拒绝还是接受，完全“塞”入了他的肚子里去。

他大叫一声，发现八九婆婆已经死了，同时，她和他已连在一起，他已推不开她了。“连”着他们两人的，是那“塞”过来的寒寒的事物。

那是一柄长刀。

长刀自八九婆婆背脊插入，自八九婆婆小腹挑出，再向虫二大师肚子里搠入，再从背门挣出。

他闷哼一声，吃力的扭动脖子，终于看到了那个自八九婆婆背后刺杀自己的人。——那神情甜美、愉快的青年，脸上还存留着一些白垩。

——跟自己脸上一样的白垩。

“唉，八九来了，死了；虫二也来了，也死了——今晚我写了很多首好诗，我真该一年都不必写诗了。”杀了人之后的蔷薇将军，以一种“无敌最是寂寞”的落寞自言自语，“他们都来了，三缸还会远吗？”

然后他毅然提起了刀，向如在砧上任凭他摆布的小刀说：“你的身体，全是我的，我要慢慢的玩，好好的享受，为了要慢慢玩你和好好享受你，我还是先去了结了三缸公子，再来好好的跟你乐乐。”

那么残怖和尖锐的欲念，似乎一点也没有让他的反应迟钝些，也不能使他的深谋远虑昏昧一些。

带着余兴，他悲天悯人似的，柔声对他的俘虏说：“不要害怕，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说着，把手上的蜡烛微微一倾，蜡泪滴在小刀腰身的柔肤上。纵是穴道受制，她脆如蛋壳的玉肤还是痛得猛起一阵急颤。

蔷薇将军握着烛焰就象持着他的枪一样，用那小小的焰火在小刀娇嫩的乳边灼了一灼，看到小刀的黑发披在胴体上，就象紊乱的割裂她的身子，每次用烛火一烫，火苗若是沾着了黑发，就会“滋”的一声，冒出几缕黑烟。

于春童高兴得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如夜枭。

他把几滴蜡倾在地上，把蜡烛竖好在那儿，仿佛就算他离开一阵子，他还是不舍得放过小刀一阵子，要用烛光来照明她的耻辱。

“我走了，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他象吩咐一个完全听他的话属于他自己的女人，然后这才施施然的走出乳房。

留下门扉后求死不能的小刀。

还有乳池里求生不得的冷血。

烛光照不暖月的冷芒，但却照出她的眼色里强烈的死志。

这白璧无瑕的女体，呈现在冷血眼里，匀和着黑发的弧度，都在引诱着冷血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过来，杀了我。

当少女的眼神忍辱含羞之后，以一种断冰切雪的坚决望着他的时候，冷血心中却有一种痛苦的感觉。

几令他呻吟出声。

冷血平生，第一次这样迫近和迫视裸露的女体，许是月华、微焰和肌肤上的雪意，这样看去，这女子脸蛋上的亮丽已然消退，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寂意。

火焰微颤着，好象急切的以谧静的姿态来告诉她和他一些话，有的是她传达给他知道的，有的是他传达给她知道的……

——杀了我吧！

——不，我要救你……

也许他们交谈的是这个。

她觉得她不止被一个男人奸污过，奇怪的是她恨蔷薇将军，她也一样恨冷血。冷血却觉得自己也已同样的奸污了小刀，因为他目睹了整件事。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她所犯下的罪行，不下于蔷薇将军。

他觉得自己要负起一切责任来。

也许，火光是这样告诉她和他的……不管羞辱、挫折、惨败、委屈，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就是他的。

因为他是她的。

她是他的。

这是生死一发之际，可是在冷血心里，确是在想：日后自己应该怎么爱惜她、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到伤害……

可是，她马上便要面临另一场更大的伤害和侮辱。

屋里有烛光。

屋外有月色。

小刀没有衣衫。

她的裸体象一把闲置的刀。

曲身的小刀，就象一张无瑕的冷刀。

冷血体内的寒意渐渐化作冷意，但冷意在逐渐转凉之际，吸吮在他身上要穴的伤鱼忽然纷纷落下水中，象一片片枯叶。

——看来，它们不象是吸了人的什么，而象它们原有的都给人吸光殆尽了似的。山上有冷月、清风和虫豸。

这时还传来一人的语音。

小刀和冷血，一齐震颤了一下。

——那煞星回来了！

这令人心惊肉跳的疑虑刚起，就听到有人在外头轻轻的问：“三罢、虫二、八九，你们都在屋里吧？”

冷血和小刀想叫出来。

——可是、可惜他们都叫不出来。

那是“三缸公子”温约红的声音！

温约红在外面叫了几声，见似无人答应，便试着要推开“乳房”的门。冷血很清楚的听到，温约红的手，已搭在门上。

——只要他一推，便会看见屋里的一切。

可是他却突然顿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推门！

门，要是不开，就永远看不到门外的世界、门里的故事了。

五十一、我达达的马蹄是个他妈的错误

笃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很好听。

很好听的敲门声。

“三缸公子”温约红显然是个很讲究礼貌的人，他喊了几次，都没有人应门，尽管他跟屋里的人相交甚笃，相知甚深，他还是没有马上推门而入。

先敲门。

——然后再推门。

（他究竟会不会去推门？）

（——推开这一道门？）

（推开这一道门吧！）

不管是冷血，还是小刀，在心里同时做出这样的呐喊。

这时候，梁大中已身首异离、落入乳池，但巴旺因护小刀，也已丧命；八九婆婆、虫二大师、三罢大侠，全都死在“蔷薇将军”于春童的暗算下。剩下的、还活着的：小骨伤重、不知生死；冷血药力发作，半身爬出池外，却已动弹不得；小刀穴道被封，受尽凌辱，只求速死。

于春童不欲再三给人“干扰”他的兽欲，所以要先赴“酒房”杀掉“三缸公子”，不意他走了之后，温约红却刚好来了“乳房”。

——所以温约红成了他们的救星。

——他们唯一的希望！

（推开那道门吧！）

只要温约红推开这道门，就会看到门里的一切。

——只是他会推开这道门吗？

人人心里都有很多的门。有的门常出常进，也出入平安。但也有许多神秘的、未知的、尘封的、锈蚀的门。有些门，谁也不敢开，谁也不想开，以致久而久之，它成了不开的门，开不了的门，它把你自己锁在门外或里面。

——只有打开的门，才明白内里乾坤；只有打开门，才能了解门外的天地。可是世上偏有许多不开的门。许是生怕门开了，外面涌来的是洪水猛兽；许是恐怕把门推开后，进入一个自己所措手不及的世界。

是以人人关紧了门，保护自己的权威。

所以世上有门。

你心里有没有这样的门？

温约红推开了门。

冷月下，“伊呀——”长长的一声，象一个丽人在歌宴时忽然捧心而气绝。月华斜斜的踱过去，照在小刀那绝美得带点凄楚的裸体上。

照在冷血那张给“黑血”、“红鳞素”、“怒、救、忙、伤“四鱼而成的“一元虫”等猛烈的药力，冲发得血脉贲张的脸。

也照在池里池外。梁大中、但巴旺、虫二大师、八九婆婆、三罢大侠或浮或沉的尸身上。

温约红象给人迎面击了一拳。

“为什么会这样的……这儿究竞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那软弱无依的小刀。

他不敢问冷血，是因为这人在泛青微蓝的月华下和晃漾的烛火中，看起来就象个择人而噬的恶汉。

他看到丧命的人，还有袒裸的女体，温约红象一口干尽了坛中的酒，火气、怒气和杀气都轰的一声冲上脑门来。

他一向很少杀人。

他一向只杀该杀的人。

——无论是谁，杀死千辛万苦救自己的朋友、害死千方百计医自己的人、奸辱万水千山护送自己求医的女子，这种人，就算是一向甚少杀人的他，既绝对愿意、也绝对觉得有必要，将之杀个干次百遍！

他不希望“冤枉好人”。

所以他先问。

问小刀。

小刀不能答。

小刀也答不出。

他们都说不出话来。

温约红马上就发现小刀的穴道给封住了。

他正要上前、进屋去解开小刀身上的穴道，就听到马蹄声响……

达达达达……

在山静冷月下，仿佛深山古寺闻敲钟一般的寂寞好听。

这马蹄声对冷血而言，绝对是个错误，绝对是个无可弥补的大错。

一个令人骇怖莫已、他妈的倒了八辈子楣才听见遇上的错误。

因为在月下，马已近前。

人已出现。

月下有人。

人在马上。

马是骏马。

人清俊，唇红齿白，月明风更清。看他的样子，有点象是一尊研玉粉妆的、女扮男装的菩萨。

他当然就是“蔷薇将军”。

于春童。

——一个象在春天里才会出现的金童。

“是你。”温约红既然寄居在惊怖大将军的地盘，对这名近年来大将军的宠信心腹自然也不陌生，他由头至脚的把对方好好端详了一阵子，“四房山上多年未闻马蹄响了。”“是我。”于春童一见温约红，马上下马，忧形于色的说：“我这次的蹄响是为了个不快的事情而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游目“发现”了屋内的情景，顿时象鼻孔里钻入了一条蛇似的，变了脸色，跌足叹道：“糟了，糟了！大错已铸成，我这次打马来迟一步，真是个他妈的失误！”温约红见于春童又捶心，又捧头、又顿足、又搓手的，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这个姓冷的家伙，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蔷薇将军气咻咻的遥指屋内力挣难起的冷血骂道：“他潜入邻近的老渠乡，杀害了十七名要联名上书谏言的太学生，受了伤，中了毒，却诓得好些人为他到处求医，连小刀姑娘、小骨公子也给他骗得团团转！现在看来，我看……我怕……”

他似气愤得说不下去。

温约红一掌拍开酒埕子的泥封，仰脖子就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

他一向身边都有酒。

不是三缸、三坛、三埕，就是三瓶、三壶、三杯，总之是一定有酒。好酒。

——不过，现在他喝酒的样子，象是在饮血。

痛饮仇人的血！

“你的马蹄声真的来得他妈的忒也太迟！”温约红红着眼望着于春童的脸，“我要杀了这淫徒，替八九、虫二、三罢报仇！”

于春童道：“就算你不杀他，我也非得要除此恶徒不可！”

温约红抱着小酒埕，往微微蜷曲着的小刀走去。

于春童有些愕然：“你……”

温约红说：“我平生只杀恶人，不杀错人，看来小刀姑娘只是穴道给封住了，我得先问问她，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于春童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就请温公子在手刃恶徒之后，也来救救我的马。”温约红奇道：“马？你的马有什么事？”

于春童拍拍马鬃，很感慨的说：“我的马伴我走遍天涯路，本待他日返乡做归人之时，也能骑着它回去……但它在路上却中了‘毒手魔什’的毒，我怕……”

于春童的人跟温约红，只面对面的站。

马离温约红就更近一步。

小刀则在屋里。

不管冷血或小刀，跟温约红都有一大段距离。

温约红一听是毒，这是他的“老本行”，虽然不至于先为马驱毒而后替小刀解穴，也会“情不自禁”的伸首向马首探了探，看它中的是什么毒。

就在他探头往马脸注视之际，在屋里的小刀和冷血几乎一齐叫出声来：——不要！

（毒！）

（当日冷血就是这般中了计！）

（中了毒！）

（中了蔷薇将军的毒手！）

就在他一探首之际蔷薇将军果然挥刀斩马血溅迸喷！

五十二、我不是归人，我是个鬼

血是美丽而残忍的动物。

血是一种盛开便谢的花。

血是刀光的恋爱。

血是无法按捺的付出。

血是痛快——痛而后快。

这些譬喻和形容，看似不通欠妥，但在这一霎间，血花飞溅，大杀大伤，绝对是真而且确。

血。

蔷薇将军一刀砍下了马首。

——砍得干净利落。

看他的出手，恐怕至少要砍过一百五十匹好马才会有今夜的老练完熟吧？小刀目睹他第二次斩马。

——第一次斩马，为的是对付冷血。

第二次斩马，对象成了温约红。

猝然间，就算连温约红这样的高手，至少也具备三个原由，使他绝对避不开去：一，他不知道蔷薇将军会暗算他；二，一匹好马，突然身首异处，委实太过令他震惊；三，他不知道马血有毒。

不管是因为哪一个原因，还是三个原因全具备，温约红都避不过去、都没有避、都避不及，反正，被那鲜热而怵目的血（不完全红，也带了点煎药色）洒个正着！于春童在温约红惊愕中哈哈大笑。

“黑血，”他得意非凡的说：“你中的是黑血！”

能够毒倒以使毒名闻天下“老字号”温家的高手，实在是一大成就，足以自豪。在得意中的于春童却没料到在震愕里的温约红却马上做出了一件今他震愕的事。不止一件，而是两件。

一，温约红猝然把一埕子酒，向他扔来，并在半空骤然出拳，击中埕子，埕子碎裂，洒当头淋了于春童一身。

二，温约红反手击碎自己正在喝着的酒埕，埕内的酒也淋了他自己一身。这两个反应，当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快得连一贯机警、习惯暗算人的于春童也来不及闪躲。

或许一向暗算别人惯了的他，也并不习惯有人“居然”会向他“暗算”了回来吧！总之，温约红淋了一身血的时候，他也淋了一身的酒。

血是“黑血”。

酒是什么酒？

于春童脸色大变。

本来玉琢般的颜面，变得象一堆大便。

脸色大便。

温约红自从给“黑血”淋着之后，便一直闭着目。

血自他发间滴落，冷月下，看去象-只脸色苍白的鬼。

月色苍白如刀。

脸色如月。

然而他却用一种缓慢得象一个绝望的人在说遗言般的声调道：“你不是归人，你是个鬼。”

“的确，我不是归人，我是个鬼。”于春童一身酒气，但毫不动气，甚至也不动容，“我是个专向人下手的小鬼。”

温约红慢慢张开双眼。

他的眼白清澈无比。

——要是这双眼睛长在女人脸上，一定是张美丽女人的脸。

“你在马血里下了毒，”温约红缓慢得象冷月悄然划过中天的速度，“‘黑血’的毒。”

“不错。”于春童苦笑道：“然而我却不知道你在酒里下了什么毒。”温约红道：“我一知道那是‘黑血’，即以第一埕酒反向你施毒，以第二埕酒为我自己纾毒，而且我还有第三埕酒。”

于春童的目光转向在温约红身畔那一埕子的酒。

那酒摆在地上，象一座矮矮胖胖的神龛。

于春童的苦笑也转成了惨笑：“你怎么知道我要毒你？”

温约红道，“我不知道。可是你脸上还残留着白垩。而且我看过冷血所中的毒，他确实中了毒，就算已凑齐了‘一元虫’，他也不可能在刚才已全然复元，还可以一气格杀三罢、虫二和八九——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于春童用手掩着嘴，道：“看来，我说人坏话太多了，所以反而坏了自己的事。”温约红道：“坏人总是要做坏事。你跟惊怖大将军这许久，能在坏人手上任事且得信重，我怎会不防你？”

于春童却道：“虽是提防，却仍中毒。”

温约红叹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没料你对自己的坐骑，也一刀砍之，不但够狠，实在够绝。”

于春童道，“不够毒，怎么下毒？在黑道总要有点黑心黑手黑本领才行。在毒宗‘老字号’面前班门弄斧，总得别出心裁、出人意料才行。”

温约红道：“所以我才让你洒了一脸的血。”

于春童道：“我也让你淋了一身酒。”

温约红道：“可我是温家的人。”

于春童道：“可惜我不是。”

温约红道：“温家的人自能解除温家的毒，但你却解不了我布下的毒。”于春童道：“听来好象是这样的，你和我之间的斗争，到现在，看起来，你似乎是略占上风。”

温约红道：“你是惨败。”

“你也只能惨胜。”于春童说，“其实江湖上只有惨败或者惨胜，而没有全败或全胜这回事。谁要胜利，都得付出代价，谁遭失败，未必一无所获。”

“你说得对。败的人固然要忍受惨痛的教训，胜者一样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温约红道：“虽然代价都不一样，或金钱、或青春、或心力，但不会有不劳而获的全胜。”他顿了顿，又说：“只不过，现在是你中了毒，而我的毒力已解——你是败了，不是似乎、好象，看起来。”

“本来是的。”于春童可爱的笑着，可爱得几乎使他的笑容看起来可以让人吃下去的样子：“现在，却起了一点点的变化。”

“一些小小的变化。”他说。

他一说完，局面就起了变化。

极大的变化。

但在这极大的变化发生之前，在“乳房”里两个活着但不能动弹的人——冷血和小刀——心情早已大浮大沉大起大落大急大哭了几个来回——如果他们能够哭得出声来的话。

五十三、谁也不比谁强

大门已开。

门外鼠色的夜空，浮起一轮冷月。

冷月下，一探枯树一口井，不远处有一口静静的水塘，大概是因为倒映着月亮之故，一片漾漾的光，风吹过的时候，枯枝和剩下的几片叶子好象觳觫着，水边有几盏大朵大朵有点方形的白花，绽放着一种带着糖味的香。夜空里，许是因为乳房里有死尸之故，飞来了几只不知好歹的苍蝇。

门外有两个人，一匹死马。

温约红在门的左侧。

于春童在门的右侧。

他们一左一右，似是两座门神，可是，他们不是共同守着门户，而似是谁都不允许对方进入屋内。

他们两人都不十分象“门神”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面如冠玉，温文雅俊。蔷薇将军显然有点累了，好象还带点伤，但样子仍象个长不大但长得德亮的孩子，英气十足。

三缸公子虽然年纪比较大，但他那种人，象过了二十八岁便只会大、不会老了。他在那儿一站，为的是杀人恶斗，但样子仍象一步含情一上楼似的。

他们两人，一个淋了一身酒，一个染了一头血，正在对立、对峙、对抗、对敌。这样看去，刀削般的月亮，和那尖厉的寂树，也似在这山头对决。

问题是出在温约红背后那片光影。

光掠过了影子。

从冷血和小刀这儿望过来，都可以发现，从对方身后的镜片里，映出不远之地那光乎如镜的湖沼上，出现了两个影子。

一个金面赤须、披帜竖甲、状甚威武。

另一个象一张纸。

——人怎么会象一张纸呢？

但他的确象一张纸。

别的都不象，只象一张纸。

一张白纸。

质地甚佳的白纸。

——他的动作、脸色、身材、衣饰都象一张纸。

仿佛不是他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而是他本人飘到了水面上。他轻得象比他的影子还轻。

这个人，冷血不认识。

没见过。

——但小刀看见这个象纸一般的人时，眼眸却是发亮的。

但冷血对那披帜竖锐的人却绝不陌生：“金甲将军”石岗。

就是那个在“老渠乡”前在千军万马保护前却被冷血用一支竹竿制伏了的“金甲将军”石岗。

——那时候，冷血还没有中毒。

一向骁勇善战的冷血，中毒之后，他自己知道、清楚、明白、自觉得连一头狗都不如。——正如一个人，在失去健康的时候，才知道健康的宝贵。当你不自觉用手去抚摸胃部的时候，你早已有了胃痛；当你上楼梯已觉气喘的时候，健康早已差得不可收拾了。这两个人，已悄悄的，飘过水面，潜到了温约红的背后，越逼越近。温约红的注意力都放在于春童的身上。

于春童也吸住了温约红全部的注意力。

冷血和小刀真想大叫、高喊、狂呼！

小心背后！

可惜那只是千呼万唤的无声、震耳欲聋的寂静。

温约红已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温约红不能死！

温约红你绝对不能够中了他们的暗算！

温约红已是他们仅有的希望。

温约红。

冷血此时此际，忽然有一种古怪的想法：温约红为什么叫温约红？他约了谁？一个有个“红”字的女子？寒窗剑气美红妆。殷勤劝酒挽红袖。人面桃花相映红。小红低唱我吹箫。温约红，姓温的约了那跟“红”有染的女子没？

他这样想的时候，就有了点闲情。

完全意外的闲情。

他一向有着野兽的本领，能预先洞察危机。而今，他目睹危机迫近，却想起一些毫无瓜葛的事，这反而让他升起了一种感觉：温约红能够应付。

应付这变局！

其实，温约红不一定跟什么带红的女子有关，他姓温，名字叫约红而已。也许他父亲怀念一个有个喜欢穿红衣的女子，或许他母亲纪念有个叫“红”字的姊妹，也可能他的父母本来叫他做“丝丝”，但因为笔误，叫成了“约红”。说不定“约红”二字，根本就毫无意义，温约红不一定约得到那一抹红，正如朱润发不一定就发，吴慧中不一定就秀外慧中，钟定坚不一定够坚定，马志明不一定志大光明，冯荣成不一定就光荣成功，粱应忠不一定就是忠的，谢自荣不一定就觉得自己很荣幸，贺家和不一定就万事兴隆，文随安不一定就随遇而安一样。

如果说，谁想起辛弃疾就想起他的剑胆琴心，谁念起苏东坡就念起他的雄迈豁达，谁提起秦始皇就提起了他的威武残暴……那不是因为他们的名字，而是因为他们做了那些事。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孔仲尼成了至圣先师，关云长成了忠义武圣，史弥远却成了青史里一个可弥可远的恶名。

如果你想要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可赞可叹还是可歌可泣，很简单，请做并且多干那一类的事，如此，纵叫甘庸也决不平庸，或称古聋也决不昏昧。

自己的名字代表了什么，是由自己的努力和际遇来填写的。

他们无声无息的到了温约红背后。

象影子。

——你曾听见过影子会发出声音吗？

——那你绝对可以想象他们的无声。

温约红正全神贯注的与蔷薇将军对峙。

可是他背后却出现了两名大敌——至少其中一个是金甲将军！

——一朵“蔷薇”，已难对付，何况是那一座大山似的“金甲”！

——何况还有一道“影子”！

那象一座山的人和象一片纸的人先在水面上映现。

然后在月下掠过。

贴近温约红。

不管象一座山还是象一片纸，两人的行动都是快得十分舒缓、诡得十分宁谧，不声不息不知不觉的逼近温约红，象两道温约红自己在月下的影子。

冷血和小刀，一个是在乳房的左端，一个是在乳房的右侧，从他们那儿望过去，冷血因据右边，所以可以望见门外左侧景况多一些，那儿是一株枯树和一口井，小刀人在左边，可以望见大门右侧情景多一些，那儿是水塘和盛放的白花。

大家闻到香味是一样馥郁的。

只不过不知为啥这香气竟会引来一些苍蝇。

这些苍蝇红服金头绿翅膀，飞行时嗡嗡作声，象筝弦最细的一根，轻微震动，倒也并不惹人厌。

达时候，那座山和那片纸，离开温约红背后，已不到三十尺。

（小心后面有敌人！）

——冷血和小刀心里狂呼。

蔷薇将军笑着说：“这儿苍蝇可真不少。”他身上也绕飞着几只苍蝇。三缸公子也笑道：“那是因为你臭。”

这时候，那座山和那张纸，离温约红背后，只不过二十尺，进度甚缓。（背后有敌人啊！）

——冷血和小刀的心都几乎跳了出来，一齐尖呼。

蔷薇将军笑说：“我喷你的是黑血，你动得越快，便越不能动，动得越多，就跟现在那姓冷的一样。”

三缸公子淡然道：“我当然知道，别忘了我是老字号温家的人。”

蔷薇将军笑问：“那你泼我的是什么毒？”

三缸公子即道：“白雪遗音。”

蔷薇将军怔了一怔：“白雪……”

“毒名‘白雪遗音’。”三缸公子马上接下去说，“你也最好不要再动，越是乱动、血气会跟汗水一道蒸发，保管你不需多少时间，便会变成这夏夜里第一块冰雪。”蔷薇将军凝肃的道：“我听过这毒的威力。你以掌力把毒功瞬间逼入水酒里，洒我一身，这下可好了，你不能动，我不能动，有谁来动？”

三缸公子道：“我们大家最好谁都不要轻举妄动。”苍蝇也在他头上翱翔，有些还飞落到他身上。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先动。

这时候，“那座山”和“那面纸”，距三缸公子温约红背后，还不到十尺，他们越逼近温约红，就进行得越是小心翼翼。

（小心后面呀！）

——冷血急得汗流如浆，就似一只蛤蟆在他衫内产下了一窝蝌蚪。

——小刀的冰肌也沁出晶莹的汗，一颗颗密得象精心铺排的珍珠。

——逼近三缸公子背后的人是那么的沉着，以致苍蝇绕飞到他们脸上之时，他们连脸肌也不牵动一下。

蔷薇将军忽然改了个话题：“你中了毒，我中了毒，我们谁也不比谁强，何不握手言和，做些对你我都有利的事情？”

三缸公子摇摇头：“对我和你都有利的事，可能对别人不利，我不干。”蔷薇将军笑道：“你有原则我没有。大家硬挺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这样，你解我的毒，我解你的毒，不服气可以再拚一场，如何？”

三缸公子一笑道：“你错了。”

“我？”蔷薇将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飞绕的苍蝇，有点错愕的道：“错了？”三缸公子道：“我会解毒，你不会，我根本不需要跟你交换解毒。”蔷薇将军笑了：“是我错了，我倒是忘了，你是‘老字号’里‘活字号’里解毒的好手。”

然后他忽然问了温约红一句很奇怪的话：“既然如此，我应该马上杀了你，还是拿下你好呢？”他认真的问：“你说呢？”话一问出口，那座山、那片纸，一齐出手！

这时候，那山和那纸，己潜至温约红背后不及一手之距。

他们一伸手就可以动手。

一动手就是毒手！

五十四、跟狮子谈和

他们的出手，堪称无声无息。

只不过，无论怎样无声无息的出手，还是得要动的。

——一动，就惊飞了苍蝇。

“金甲将军”身着铠甲藤盔，但行动依然不带声息，不过，他的“金甲拳”一出，他脸上的苍蝇就飞了起来。

然后他狂嚎了一声。

他这一声狂吼，使得一切暗算的部署，全部白费！

那象一片纸的人，本来已攻出一掌，乍听“金甲将军”的惨呼，他立即、马上、同时、当机立断的把一掌化成千百掌，护着全身，疾退三十尺！

又回到原先的地方。

——他退的时候，由于太过仓促，几乎连影子都来不及跟上一般急惶。他惊魂未定，但凡他所过之处，苍蝇都一一落下地来。

他手上的浓绿之色，渐转为淡青。

——一如此际他的脸色。

“金甲将军”石岗在狂呼了那一声之后，余下的事情，一浪接一浪、一波接一波的发生，不但石岗不知所措，就连目睹这情形的人也束手无策。

首先是石岗的眼眉，掉落了下来。

一阵清风徐来，他的胡子，还有头发，都纷纷而落。

才不过一下子，他头上的毛发都掉得光光的。

这次，蔷薇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斩草除根’？”

三缸公子微笑：“有见识。”

金甲将军嘶声道：“你是怎样下的毒！”

“苍蝇。”蔷薇将军道：“他利用这些讨厌的苍蝇播毒。”

“对我而言，”三缸公子说：“这些都是讨人喜欢的苍蝇。”

金甲将军大汗涔涔而下，嘶声道：“快给我解药！”

他嘴里是嚷，但身体可再也不敢乱动。

三缸公于笑道：“你不动，这毒就不会马上攻心。‘斩草除根’是先落毛发，再断筋骨。我还有一种‘赶尽杀绝’之毒，你们要不要试试？”

金甲将军吭不了声，汗珠象他当日在沙场上指挥的兵马，蜂拥而出。那象一片纸的人叹道：“好个‘老字号’温家，果然是老字号！”

“老字号温家、霹雳堂雷家、蜀中庸门、志字辈、下三滥何家、太平门梁家、班门妙手、千术赌技沙家、金字招牌方家……”蔷薇将军道：“武林十三家，历久声名不坠，当然有他的道理。”

三缸公子笑道：“好说好说。如果不是在下眼拙，阁下应该就是‘影子将军’沙岗沙四将军吧！”

那“薄”如片纸的人道：“好眼力。我是沙岗，但我不是‘千王沙家’的人。”“你已不需要是。”三缸公子遥望着他的一双手——仿佛要用一只眼监视他一只手掌才能放心似的，悠悠的道：“人练‘黑砂掌’、‘朱砂掌’、‘铁砂掌’，你却练成了‘青砂掌’，了不起。”

“没有用，就算练成了‘七色掌’又如何？”沙岗说：“我们还是不能逼近老字号温家子弟的身边！”

温约红道：“你的确够谨慎。你们两人逼近来的时候，至少有五只沾毒的苍蝇飞向你，但一只也停不到你脸上。”

沙岗苦笑道：“跟老字号的人交手，不得不谨慎一些。”

温约红道：“可是你连动都没有功，便能辨到这一点，实在不简单。”沙岗道：“你也连动都没有动，就施了毒。”

温约红道：“可是你虽怀疑有毒，却不通知你的伙伴，这点定力忒也高明。”沙岗的脸色不青不白了。

反而有点脸红。

蔷薇将军马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离间我们。”

他虽然说得快，但已不能阻止石岗怒视沙岗了。

温约红道：“随便你们怎么说。我看，目前你们三人中，有两人已着了毒，另一人如果不想也中毒，最好现在便退回去；‘白雪遗音’和‘斩草除根’的解药，我可以给你们，但那药物是要煎要熬的，在毒力未全解之际，你们乱动，就等于自取灭亡。至于我中的‘黑血’之毒，我自己会解。”

蔷薇将军沉吟道：“听来，你的建议是我仍目前最好的选择。”

“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三缸公子道：“除非你们要死、想死。”蔷薇将军忽然问：“死的滋味却不知是什么样？”

三缸公子一楞：“你问我，我问谁？我又汉死过，怎么知道！”

“你现在虽然还没死，”蔷薇将军诡笑道：“不过，很快就会领略个中滋味了。”三缸公子沉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蔷薇将军把他的扫刀逆风一转，呼的一声，远处如镜的水波即生一道刀痕。“因为我要杀了你！”

“不可妄动。”石岗情急地说，“你中了毒，我也中了毒，老字号的毒可不是好玩的。”

“的确一点也不好玩。”蔷薇将军笑嘻嘻的说，“只不过，你没有中毒，我也没有中毒。”

他笑着指向温约红：“你别忘了，我们这位‘老字号’的三缸公子，是‘活字号’的人物，只会解毒，不会施毒——就算会施毒吧，也不够毒！”

他哈哈大笑：“在江湖上，你对敌人不够毒，便是对自己毒！你错了，你想兵不刃血，把我们骗回去，却忘了你自己是在和狮子谈和！”

温约红没有再说话。

他疾退。

冷血和小刀从屋里望过去，知道他想要设法退入屋里来。

——他要退入“乳房”里做什么？

（拒门迎敌？）

（先解冷血和小刀身上之毒？）。

温约红的意图已无法得悉，因为他根本退不进去。

蔷薇将军已出了手。

于春童使的是扫刀。

大扫刀。

他的扫刀一起，远远宁谧的水面，便响起波涛之声。

他的刀法冷血领赂过，那是“变生不测，大斩大杀”。

——可是，现在，蔷薇将军既不斩，也不杀。

他的刀势完全变了：不斩不杀，只割只引。

——割是伤人。

——引是诱人的力量。

这两种刀法都旨不在杀人，但却比杀人更具有杀伤力：一，温约红已着了“黑血”之毒，不能见血，一旦见血，就会完全失去战斗的能力；于春童要他伤，无疑是要他死。二，引的力量不是要人伤，也不是要人死，而是要人完全臣服在他的刀下。对一个有骨气的汉子来说，这比死比伤更难以忍受！

温约红拔剑。

剑不在他背后。

他的腰畔也没有剑。

他举起了酒埕子，喝了一口酒，自酒埕里拔出了剑。

剑清清，剑亮亮。剑丽而夺目。

剑似已在酒坛子里昏醉了八百年，而今一旦出世，立即就以不世之姿，象一场天长地久苦待海枯石烂的惊艳！

好一把剑！

这样一招惊艳的剑，遇上这样一柄诡秘的刀。

两人在月下交手。

刀割引。

剑刺。

——刀胜还是剑胜？

——剑强还是刀厉？

冷月下，金甲将军和影子将军都没有动手，他们是怕动手就会引动身上的毒？还是怕三缸公子会施毒？或者是，他们根本不相信蔷薇将军的话？

冷血看见使剑的把使刀的，从大门前面逼到左边。不一会，使刀的又把使剑的退回门前。小刀看见蔷薇将军把三缸公子从门前逼到右方，不久，三缸公子又奋力把蔷薇将军遏回门前。他们激战得就象是一对热恋的情侣，难舍难分、倏起倏伏、屡分屡合、抵死缠绵。两人武功，本来旗鼓相当。

但有一事显然不相当。

蔷薇将军不怕受伤。

三缸公子不能受伤。

当一个人不能受伤的时候，只有死，正如一个人不能败的时候，便决难取胜。——不怕衰的人，往往胜得漂亮。

——衰得起的人，才能赢得起。

敢于面对失败的人，无所谓失败。

勇于奋战的人，反而常能不死于战争。

“你们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蔷薇将军挥动扫刀，大割大引，已把三缸公子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他根本放不了毒，也无毒可放，他只是中了毒！”

他是叫两名伙伴帮手。

金甲将军抚脸道：“可是，我总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影子将军环臂道：“反正，你一个人也收拾得了他。”

他们显然还是不愿意出手。

他们显然对三缸公子仍有顾忌。

影子将军还说：“他还有一埕子的酒，谁都知道‘三绝公子’的酒是‘干不得’的。”金甲将军跨步并说：“且让我先救回小姐，这才是当务之急。”

他走向“乳房”。

——这一来，要比向温约红出手更绝！

——小刀已失去抵抗力。

温约红怎能让几近全裸的小刀落在金甲将军的手里？

所以他急。

高手相搏，首忌是“急”。

急不得。

这一急，换来一抹血红。

——温约红受伤了！

着了“黑血”之毒，是万万不能见血的。一旦流血，力量也会跟着血汩汩的流出去了。蔷薇将军割中了三缸公子一刀。

他同时把刀劲一回，把温约红引飞出去。

接着下来，他一刀斫去。

割下了金甲将军的头颅！

五十五、我叽哩呱啦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金甲将军石岗着了刀，头飞去，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失去了首脑的身子还多走了几步；他还不敢置信蔷薇将军会向他遽下毒手，大眼睛还转了转，惊觉自已已身首异处，想到了死，这才真的死了。

影子将军大惊，双手立时象萤火虫一般透着绿芒：“你干什么！”

蔷薇将军嘻嘻一笑：“不干什么，杀人而已。”

影子将军怒道：“他没帮你助拳，你就杀他？”

三缸公子忽然道：“错了，”然后说：“我们都错了。”

他惨笑道：“原来你们是来保护小刀的，可是，他才是摧残小刀的人。他看见金甲将军要救小刀姑娘，怕小刀姑娘向大家道明真相，所以就立即予以格杀。”

他说话非常辛苦，所以一面说一面喘气，他的力量已随着血涓涓滴滴的淌了出来，“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没有立即道破是他干的好事……”

他抚胸痛苦的说：“比起他来，我们都只象初入江湖的小孩子！”

影子将军叹道：“我也以为这是你们勾结叛减、胁持小姐所干的好事！”三缸公子道：“虽然小刀和那位姓冷的小兄弟都作不了声，但我确知这里的惨事都是他干的。他不是说一路打马赶来的吗？但他鞋上血渍末干。我只是思疑，他却已动了手，斩马喷血，这招确令我措手不及。”

影子将军嘿声道：“他下令我们屠村，然后便失去了影踪。因为大将军派大军增援，我和石岗、傅从、莫富大、雷暴，终于杀入村子。后来．大将军身边心腹的唐大宗和李阁下都赶了过来，还跟来了爱喜姑娘……”

说到这里，蔷薇将军突然一震，失声道：“她来了？她来干什么！”影子将军的身形很薄，但眼睛却很深邃。此际，他的眼睛不但深，而且亮。“她来找你。”

“她找我干什么？我在办事……”

“她可不知道你办的是什么事。不过，她不但是小刀姑娘和小骨公子的义妹，也是大将军的义女，她要找你，唐大宗便问我们你去了哪里，我们照猜测的说了，爱喜姑娘便也要来，李阁下便吩咐我和莫将军、石将军，陪爱喜姑娘一道上四房山来了。”“什、什么？她……她也来了？”

“莫将军正陪着她。”

“她在哪里！”

“我们上了心房山，我们发观一贯留在屋里的八九婆婆居然不在，觉得有些蹊跷，于是我和石将军便上暗房山瞧瞧……你偷马的时候，我们正在暗房里，听到马蹄声，赶了出来，见背影依稀是你，知道有变故，赶了过来，以为可以助你一臂，谁知，嘿……”“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告诉你的话，当然是对我有利，对你不利的消息。”

“你要让我知道，大将军已派出心腹手下李阁下和唐大宗到了这儿，聪明的就不该轻举妄动？”

“此其一。”

“你还要我明白，我的妹子就在四房山上，随时都会出现，我行事不好太绝？”“此其二。”

“你要让我清楚，现在只有你知道爱喜藏在什么地方，我要是杀了你。就不容易找到我的妹子了？”

“你实在是很聪明，难怪大将军一直都那么看重你。”

“可是你实在足够笨的。”蔷薇特军冷峻的道：“我已经杀了石岗，怎能不杀你？既然你已撞破我的好事，我又怎能让你活下去？换成是你，你会吗？要是你和石岗都死了，莫富大和爱喜又怎会知道是我杀的？爱喜和莫富大那老实家伙在一起，我才不担心！爱喜当然不在这儿——要是她在，早就现身烦缠没了了！我在杀你之前，自然会逼你说出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不说也不打紧，她反正安全，我也并不急着找她……”

蔷薇将军漂漂亮亮、神神秘秘的微笑道：“我还有事要办下去哩！”这番话只说到一半，影子将军明亮的眼神就开始不明亮了。

俟他把话说完了之后，影子将军的眼神已全然黯淡。

“论斗智，”蔷薇将军道：“你还不如我。一直以来，你都想学我，但你只不过是影子，我的影子。如果我是你，我只说爱喜来了，不说原因，不说她在哪里，不说谁伴着她，只说她落在你手里……这样，你或许还有一些谈判的条件。”

“谈判就是为自己制造优势使对方就范。”蔷薇将军怜悯的说，“你连这都不懂，怎么跟我交手？”

“你也不一定会胜！”影子将军的语音尖锐了起来，他的话象每一出口便立即消失于空气中，“你已中了毒！”

“三缸公子的毒？只有你才会相信！”蔷薇将军陡地笑了起来，对自己充满了自负，对别人充满了揶揄：“你刚才没长耳朵吗？哪有下了毒的人这般没有信心，迫不及待的一再告诉别人，他下的是什么毒呢！要是我着的是‘白雪遗音’，我现在说话，早已变成了女音了。何况，我已默运功力，发觉不但没有寒意，连毒意也没有呢！他为了唬我，说我中的是剧毒，竟忘了这毒的特性！何况，他刚才只是起疑，我已出袭，他仓猝应战，以酒反浇我一身，反应已算够抉——但要下毒于酒，那是他还办不到的事。一个好酒的人才不会在他身边的酒埕子里下毒，正如一个用膳的人决不会把尿撒在他正享用的菜肴上一样。”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早听说过，三缸公子，菩萨心肠，只会解毒，不会施毒。他是‘活字号’的人，不是‘死字号’的子弟，只会解毒，不会下毒，也并不奇怪。”“可是……”影子将军还抱了一线希望：“他刚刚明明是下了毒……不然，金甲将军的头发怎会掉光了呢？”

“他中的只是‘寸草不生’，而不是‘斩草除根’。我一看便知，故意问他是不是‘斩草除根’这种剧毒，这位温公子便忙不迭的称是——哪有这般沉不住气的下毒人呢！‘寸草不生’原是‘小字号’要研制的一种生发药，结果，研究失败，却反而成了一种能致使毛发迅速脱落的药物，这个天大的笑话，我也听说过。可笑的是，石岗见自己掉了头发，以后命也没了，落得个头也断送了的下场。”蔷薇将军婉惜似的说：“我一向都很欣赏你。你大可以成为我的心腹，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抵抗不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来与我对抗。”

三缸公子忽然说：“与狮子谈和。”

蔷薇将军锐然睨向他。

三缸公子悠然道：“这是你自己刚才说过的。”

蔷薇将军却问：“你不好好待在酒房山，为何要上来送死？”

三缸公子道：“你既已杀了八九婆婆、三罢大侠、虫二大师，你会放过我么？”蔷薇将军坦然道：“当然不会。我去了酒房山，就是为了杀你。你不在，我以为你下了暗房山，追了过去，发现那儿不止一人，未有取胜之道，便盗了马，赶回这儿来，打算杀了姓冷的，劫走小刀再说。幸好我这叽哩呱啦的马蹄只是个美丽的错误，你未发现真相，而因失马追过来的人，却帮了我的大忙。”

影子将军显然有点激动，他颤声道：“大将军对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蔷薇将军寒着脸，反问：“你知道我姓什么？”

影子将军一呆：“于。不是吗？”

蔷薇将军道：“不，那是加入‘大连盟’后才改的姓，于字易写，我准备日后当上‘大将军’之后，在‘于’字下加上一横，成个‘王’。”

影子将军道：“那你原来姓什么？”

蔷薇将军道：“曾。”

影子将军道：“曾？”

蔷薇将军道：“以前‘大连盟’的副总盟主曾谁雄，就是我老爸。”然后他阴恻恻的问：“现在你明白我要投靠惊怖大将军的原因了罢？”影子将军当然明白。

——十八年前，惊怖大将军把自己身边的副手曾谁雄一刀两段的时候，他虽然还没加入“大连盟”，但这传说，也足足听了十八年。

五十六、与影子搏战

蔷薇将军耐心的道：“现在，你有什么高见？”

影子将军沮丧的道：“看来，我只有两个选择。”

“你说说看。”

“一是不服你，跟你挤到底。”

“你是我的对手吗？”

“我没跟你拚过。”

“所以你没把握？”

“没把握的事最好不要做。”

蔷薇将军笑了：“你一向都是聪明人。”然后问：“另一个呢？”

影子将军颓然道：“只好跟着你、服从你。”

“这看来是你最好的选择。”

“可是，”影子将军显得十分迟疑：“就算我向你臣服，你会信任我吗？”蔷薇将军道：“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也明白，这时正是我用人之际。”“不过，如果你不信任我，趁我不备时猝杀了我，”影子将军审慎的道：“我岂不是连现在仅有的抵抗能力也放弃了吗？”

蔷薇将军笑意一凝：“沙岗，我的耐性可十分有限。”

影子将军久经思虑才决然道：“好，我跟了你。”

蔷薇将军笑了：“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拿来。”

影子将军有些愕然：“什么？”

蔷薇将军道：“你的影子。”

他笑笑道：“谁都知道，影子将军的‘影子神功’和‘青砂掌’，并称江湖。”影子将军长叹道：“‘影子刀’我可以给你，但总不能把‘青砂手’也剁下来给你吧？”

蔷薇将军笑道：“你把‘影子刀’给了我，“青砂掌’就留着为我效力吧。”“好。”影子将军立即半蹲着身子，往地上一划，说也奇怪，那一张“影子”，竟给他“割”了下来，拿在手里，递送给于春童！

蔷薇将军看见了那张“影子”，眼睛立时发了亮、发了光，就象跟贪财的人见着了元宝、画迷觅得了真迹的神情一样。

他伸手去接那“影子”。

忽然间，影子将军的神情变了：他的沮丧、颓然，变成了一种杀气与战志交织的表情。猝然间，影子将军发动了他的攻击。倏然间，蔷薇将军也做出了反击。在这骤然之间，两人明明已经同一阵线，却遽然拚个你死我活，由于对于春童这类人的深痛恶绝，这种事情已不能令冷血和小刀惊讶。

惊讶的却是：那影子不是影子——那是刀。

黑色的刀。

人形的刀。

——活的刀。

蔷薇将军的大扫刀，依然大割大引。

可是，那把影子刀，仍象他的影子一样，他到哪里，刀就追到哪里。蔷薇将军就象是在跟自己的影子搏战。

他以月色洗险。

以夜色为敌。

就在蔷薇将军与影子将军决战之际，三缸公子全身都剧烈的颤动起来。他迅疾的在衣襟里掏了几颗药丸，吞服下去，并以指疾戳自己身上要穴，默运玄功，脸如紫金，汗出如浆——冷血最是明白：那是着了“黑血”后的反应，三缸公子正竭力与毒力拒抗，而冷血自己也乍寒乍热，时如在釜中，时如入冰窖。至于小刀，她已把希望，全寄托在影子将军的身上。沙岗是她爹爹身边的众部将中，与她私交最好的两人之一。她不相信他会出卖她。他果然没有出卖她。他正跟蔷薇将军苦拚。不但他拚得舍死忘生，连他的影子也拚得如痴如醉。两人在月下，厮斗出各种形状：有时象一堆连结的乱石，有时象两只负伤的猛禽，有时象妖魔一样，只在冷月下亮出黑刀，暗夜里闪耀白刃。他一定要赢。小刀内心狂喊。不能败。月如钩。两招刀。一黑。一白。黑如影子。白如月色。白刀如月，切割着小刀活下去的希望。黑刀如影，有光的地方它就描绘着光的轮廓。不管黑刀白刀，能杀得了人的就是——好刀！喀喇一声，大扫刀被影子刀的折拗处扳飞。

蔷薇将军喝了一声，人已掠入“乳房”。

他一手扯起小刀的黑发。

一掌就斫了下去。

影子将军怒叱，掠入，他的身形比纸还轻，“住手！”他乍见小刀裸裎的身子，雪玉无瑕。

他一掠入屋里，月华顿灭，影子立消。

——他的影子刀缺乏了光，力量大减。

蔷薇将军猛把小刀一推。

小刀撞向沙岗。

沙岗接个满怀。

蔷薇将军巳同时掠近，左手掌沿往影子将军咽喉一抹，右手舒臂往外一引——影子将军立即飞跃出去。

——他在跌出去的同时喉咙迸喷出一抹厉红。

不过，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那只“青色的手”，还是击中了蔷薇将军的左胁。然后他才飞了出去。

咕咕，那是血水不断的、不住的、不停的从影子将军被割开的咽喉里流出来的声音。——他倒在井边，这声音跟井里蛤蟆发出来的鸣响很有点相似。

蔷薇将军以手作刀，割断了影子将军的咽喉，更把他引飞出去，正得意间奇$%^書*（网！&*$收集整理，还是中了一记“青砂手”。

——伤得不轻。

他青着脸。

甚至绿着眼。

他半口气也不歇。

他立时掠向三缸公子。

——他还有一个敌人。

他跟了惊怖大将军这许久，有一件事他是学得最为透彻的：——敌人未断气之前，仍然是敌人。

——只要有敌人在，一点也松懈不得。

他攻向三缸公子。

三缸公子猛一妙手，就把剩下的一口酒埕子扔了过去！

五个七、骗子、叛徒、毒蛇和笨蛋

——温约红毕竟是“老字号”温家的人。

——岭南温家，毕竟是以毒名闻天下。

——刚才温约红虽然来不及在淋他一身的酒里下毒，但谁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在这埕酒里下毒？到底，温约红能在几只飞近他的苍蝇身上布毒，虽然不是剧毒，但亦教人惊惧。蔷薇将军是聪明人。

聪明人通常都怕死。

于春童也不例外。

他一矮身，透过那埕急啸飞掷的酒。

——-当酒掷碎在“乳房”门上，酒溅四处，于春童才诅咒了一声，知道自己又上了当：以三缸公子的性情，要是这酒真的布下了毒，他断不会乱投胡掷，不理毒酒万一害了小刀或冷血的！

——所以这酒一定没有毒！

他是白闪了。

白躲了。

所以他更不能放过三缸公子。

——必杀温约红！

酒埕子只把于春童的攻势阻得一阻，蔷薇将军又攻向三缸公子。

温约红已中了毒。

而且流了血。

——中毒再加上淌血，毒力已发作！没有“一元虫”，温约红纵是“活字号”的商手，要解毒也徒呼奈何。

可是就在他把蔷薇将军阻上一阻之际，他已连掠带扑、连跌带滚的跑到了那枯井边，全力一撑，往下一跃，咕通一声，落入井里去。

蔷薇将军追到井边之际，温约红已落到井里。

于春童并没有马上俯身下去探窥。

三缸公子毕竟是温家好手，他如果出现在井口，目标太大，只会让对方方便下手。他拾起一颗石子。

扔入井里。

半晌，通的一声。

——井很深。

“好，你以为你躲进去，我就抓不了你，杀不了你！”蔷薇将军狞笑着，抄起他那柄一度给砸飞的扫刀，一割一引，枯树哗啦倒下，他一手抄住，倒根插入井口里！“我砸死你！砸不死你，也困死你！你中了黑血，根本没有力气撞开这棵树。你等着成为井里枯骨吧！”于是，井口便让那一株枯树根干塞堵住了。

冷月下，瞧于春童的神情，仿佛觉得很满意。

他缓缓走过去，身后还跟了几只苍蝇。他在被切断了咽喉的影子将军身上，再斫了五六刀，确定他已死尽死透了，然后才开始吐血。

血带微绿，象在月华下镀了层粼光似的。

之后他又走向“乳房”。

走进“乳房”之后的他，趋上前，俯下身，爬过去，带着浓烈的酒味，向惊恐其已、惊惧无尽的小刀，放柔了声音说：“我又回来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救你了。救你的人都让我杀光了，没强奸你之前，我还真舍不得死呢。刚才我真怕我就这样死了，那就放过这样一个玉洁冰清的好姑娘了。”

他拧拧小刀的玉颊，象跟一个稚儿调笑似的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恶千年。我才没这么容易死。你心中也许在骂我是骗子、强盗、叛徒，甚至是毒蛇，可是你们在我心目中，只是一群笨蛋。”

他一面褪下裤子，随手一抓，在手心里捏死了三只苍蝇。

他把蝇尸连同脓汁往小刀裸肤上吹落；许是看得过瘾，他桀桀笑道：“我就象一只讨人喜欢的苍蝇，老缠着你，不肯放过，是不是？”

他又在扯她的头发了，扯得她秀颔直往后仰，“嗯？”他凑过去，问。然后他关上了大门，把冷月关在外面。

五十八、剐了你好吗

对一个男子汉来说，不是怕失败，而是怕根本不让他打就宣判他已经失败。在良知和真理的绝对死寂里，或是爆发，或是毁灭。

冷血的情形，恰好就是这样子。

冷血一向狠，但现在他狠不了。

他向来敢于拚命，可是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他剑法高，武功好——但那有什么用？此际，他残破的身躯，只怕还打不过一条小小的游鱼。

他本来心高气傲，可是，这一次，他才刚刚接手一件大案，到今天，只连累了他要救的村民，只害死了救他的恩人，还害得一直照顾他的女子饱受凌辱。

而他，只有在旁“眼睁睁看着”的份儿。

他现在想拚，却不能拚。

连求死也不能。

——也许天下事还有一件比‘失败”更令人放弃抵抗的，那就是死亡。所以，当一个人真的“想死”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不可以干，没什么不敢干，没什么不能干的了。

——世间还有比“毁灭自己”还需要更大勇气的事情吗？

偏偏世上选择“自我摧毁”的人多，以这种大无畏的勇决来行大事的人，却不多见。冷血现在，却不是勇气的问题。

他体内仿佛五行颠倒、乾坤逆错，心脏已跌到丹田、肝脏取代了肺腑、胃部象是吞了一斤的铅和一棵不会开花的铁树，他的下身似是浸在泥塘里，变成了一株莲藕，上身冒在池面上只是一颗冒在池面上的头颅。一阵急寒、一阵惨热，使他觉得既不是在人间，亦不是在地狱，而是他变成了一条蛙蛇，还是一条腹蛇，已钻进了他的衫内。

他完全不能动弹。

但全身肌肉都在颤动。

——“黑血”的毒，加上“红鳞素”的药力，还有“一元虫”的冲击，使他奇经八脉，全都倒错凌乱，十分难受。

他没有选择。

他甚至不能死。

——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禽兽般的蔷薇将军如何奸污小刀姑娘。

本来血气方刚而且意兴风发的冷血，而今痛心疾首而且生不如死，他觉得，从一开始，这件事轰轰观烈，双方争持，好不灿烂，而今闻说老渠已遭攻陷，乡民只怕都凶多吉少，眼见恩人死尽，义土受辱，好人没好下场，正义全面崩败，伪善完全获胜，使得一向为正义而战的冷血；就算体内有爆炸声响般的怒愤，天下宁有几许不平事，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当然，世上有些人的脸皮真比万里长城还厚，不过，对冷血而言，一出道就遭此屈辱，使他的嫉恶如仇，变得更嫉恶如仇；他那给击垮了的惨痛心情，转化成了他矢志要血债血偿的激烈性情。

门已掩上。

——叫天天不应。

——唤地地不闻。

何况小刀和冷血，都不能叫，不能唤。

蔷薇将军在脱下裤子之后，又去剥光了小刀身上的亵衣。

他的动作很慢。

很轻松，甚至很温柔。

他把大扫刀置在身旁，那把刀映着水光，寒沁沁的，就象小刀的腿。他用手捧起小刀凄然的秀颔，向她说：“你久候的一刻，终于来临了。”他用指一捏，小刀只有张开了口，他把他身子紧紧地逼了上去，一边笑着，一边想在镜中看个水落石出，任何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小刀想挣扎。

——她最大的力量，也不过是尽力的将脖子往后仰。

她瀑布般的云发因而往后仰晃，激荡的发丝在她雪玉雕镌般的胴体上回缠，象一张朱笔仕女图上的裂纹。

她微微噢了一声，眼神是耻辱与恍惚的。她失去了拒绝的力量。于春童尖笑了起来，看他的样子，是愉快得接近狂喜的表情，象正在发疯，又象是正在发烧。他把小腹在小刀的发上统扭瀑布似的磨蹭着，这时候，小刀的手指，无力的、衰弱的、悲哀的在空中画着哀伤的构图。

羞耻、受辱使她全身剧烈而且恐饰的发着抖。于春童的下腹紧贴小刀的脸，不住抽搐。忽然，蔷薇将军疾退了出去，还发出了“卜”的一声，一脸狞恶的狎笑。大概是小刀想拚尽余力，要与他拼个死活吧，但又给他发现了她的意图，及时退了出去。

他拉起扫刀。

小刀一向亮丽而今充满屈辱的眼色，陡升起了一种对刀光渴求的神情。“你想咬我？”蔷薇将军恣意的快乐的笑道：“到这个地步，你还想挣扎？”“我才不让你死。”他得意非凡的说，“我只对不听我的话的女人惩罚。”刀光一闪。

那一刀在小刀无瑕的玉颊上，划了一道血口。

血自雪玉般的肌肤里渗出来，象一朵会淌血的桃花，使她的肤色，更剔透着动人心魄的美。

连蔷薇将军似也不可忍受这尽收眼底的刺激。

“你没希望了。你认命吧。”他满意的道：“我要享受你了。”

他当然不理她流泪，还有流血。他就是要享受她的流血、流泪。他放下了大刀，逼进她那双比刀清亮比刀冷的玉体，用他那比世上任何东西都丑恶的身体向前猛扑了上去。谁都知道：谁也救不了小刀。

谁也不会来救小刀。

没有谁来救小刀。

八九婆婆，死。

三罢大侠，殁。

虫二大师，亡。

三缸公子，给堵在井底里。

梁大中、但巴旺都命丧“乳房”。

沙岗、石岗，双双毙命。

冷血已是个废人。

所以蔷薇将军好整以暇、热火朝天、了无惮忌、生死在握的向在他臂间柔弱得连挣扎的余地也无的女子问：“让我剐了你，好吗？”他说：“你放心，我不是一寸一寸的剐你，而是一分一毫的，保管你一辈子都记住今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他说着，把手指在小刀脸颊上的切口一抹，然后用这血色来涂她的唇。他身上那把“污秽的刀”，继续向她无情的戏弄，在这之前，他还用手乱打小刀的玉体。

便在此时，哗啦一声，一道水柱，冲顶拔起，一条人影自水柱里疾掠而出，就象一头久蛰池底的龙，一出世就要石破天惊。

第七章

五十九、十七回生

石破天惊、海枯石烂、惊天动地、铺天盖地、排山倒海、浪裂涛分、天崩地裂、风涌云动、天地失色、天昏地暗……诸如此类的用辞，井非天地万物对人之七情真有如此深情，只是人好渲染夸张、自作多情，不惜要利用天、地、山、石、海、浪、风、云来显示自己的激情甚或滥情。

龙也是这样。为了要壮大自己，使自己特殊非凡，所以用了这样一个马头、鹿角、蛇身、鸡爪，既出水能飞入水能游的图腾，作为民族的象征，把“它”的子民说为“龙的传人”——其实，谁知道真的“龙”是否只是一条“大虫”？

——可是，称之为“龙的传人”，仿佛就两腋生风，称为“虫的传人”，就有点抬不起头来了。

其实，管它是虫是龙，老虎也不过是俗称的“大虫”而已！只要活得象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管祖先是龙是虫，都是光采非凡的事！

——象蔷薇将军于春童这种人，就算是“龙”的传人，那又怎么样？问题是：他还能不能算是个“人”？

或许，“人”就是这样子吧！

所以，此际也有这样一个自水中拔起、化作怒龙，向蔷薇将军发出惊天破石攻袭的人！“三缸公子”温约红！

三缸公子不是中了“黑血”的吗？他不是给堵在井底里的吗？他怎么竟会从“乳池”里猝然强身而出，向正恣欲中的蔷薇将军发出夺命一击呢？

太突然了。对冷血而言，是这种感觉。

象一部小说，明明是写了前面十六回，到了十七回，忽然一转，又回复了生机！对小刀来说，此际的感受亦是这样。

看着小刀艰辛受辱，喘息咻咻，还有那足以令他眼花撩乱的清白之躯，象蔷薇将军这样一个好色已成了习惯的男子，也不禁在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野兽的目光，脸容第一次严肃了起来。他匝紧了她的身子，他要攻占这一具活色生香的无瑕玉体了。

他刚放下了他的屠刀。

他的刀就置于小刀象刀般如雪似玉的腿旁。

然后他“举”起了另一把“刀”。

——那是更惨无人道的“屠刀”。

这一刀正在小刀的腿间。

他正要全神贯注去感受刀入肉里的快感，突然，水柱冲天而起，一人化作青龙，一剑向他刺来。

这一剑极炔。

于春童的反应也极快。

剑光乍现，他已抄刀。

刀在手之际，剑已指着他的咽喉。

剑却并没有马上刺下去，理由也许只有两个：一，温约红不屑用猝击、狙袭的方式来杀死他的对手——尽管那是个鄙恶已极、罪该万死的人。

二，这时候于春童虽已来不及出刀，但他的大扫刀亦已抵在小刀的咽喉上。冷血在水深火热炙寒交迫中这样估量着。

温约红叱道：“放下你的刀。”

他喘着气，一身湿淋淋的，水不住的自他身上滴落，落地有声。

于春童喘息道：“放下你的剑。”

温约红斩钉截铁的道：“你不收刀我就刺过去。”

于春童坚定的道：“你杀我她也死定了。”

温约红咬牙切齿的道：“于春童，你这样做，不是为你老爸报仇，而是给你老爸丢脸。”

于春童点点头，欣然道：“谢谢你的赞美。——你不是在井里的吗？”他一面说着，可并没有半丝松懈。

温约红也一样。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豺狼。豺狼还没他一只手指可怕。“我一中了毒，就打算先退入井里，缓一口气再说。这井水本是前通往湖水，后导入屋里“乳池”的，否则，我又怎会自顾逃生，不理这两个年轻人的死活呢！”温约红说：“别忘了，我也是‘老字号’的人，而且一直都住在‘四房山’上。”

于春童目光闪烁，但脸不改容的说：“我是有疏忽。但你仍是着了‘黑血’，而且已见了血，这点我没有忘。”

温约红冷峻地道：“可是，我的剑仍抵在你的喉咙上。”

于春童垂目，以一种极虔诚的态度，望着那随时可以夺己之命的剑尖，道：“我怀疑你只是强撑一口气，现在已失去刺杀人的能力。”

温约红捏剑柄的手突然青筋毕露。

那柄剑也发出一种嗡嗡的青光。

“嗡”是声音。

——“嗡”得象轻泣。

青是光芒。

——象是岁月的流光。

“我知道你这把‘喝醉了的剑’，是当今剑名最长的一把，名字就叫做‘数十年前悲壮的歌唱到数百年后会不会成了轻泣？’我也知道它是一把好剑，你也是一名好剑手。”于春童缓缓的、徐徐的、慢慢的，把目光抬起，然后就盯定在温约红的眼瞳里，仿佛已把锐光盯了进去：“不过，要是这剑手已失去了力量，再好的剑，也使不出好的剑法了——那就无异于废铁！”

蔷薇将军这样说。

——他一面说一面挑战似的望着正用剑尖指着他的敌人。

温约红的身子哆嗦了起来。

——虽然他正明显的企图要抑止他的颤抖。可是也明显的力有未逮，以致他的身体剧抖得如北风中的叶子。

他锐笑了起来：“你不妨试试看。”

蔷薇将军把视线收回来，凝视指着他颤动着的剑尖。

剑尖颤抖如疾风中的茅草。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拿自己性命去拼的，都划不来。”蔷薇将军凝重的说：“不如这样，我把她给你，你答应不杀我。”

温约红道：“好，你放了她，我不杀你。”

蔷薇将军犹豫的道：“你得言而有信。”

温约红惨笑起来：“我姓温的，平生做事，一定遵守信约。只要我答应的，就算是会后悔的，都不反悔。”

“好！”蔷薇将军极其爽快的说：“我相信你。”极快的放下了刀，又极快的把小刀扔给温约红。

温约红连忙收剑。

他不想不守信诺。

他更不想刺伤小刀。

但就在他抱住小刀的一霎间，于春童又抄起了刀！

刀光乍起，象提前结束了十七回生，提早迎来了十八回死！

六十、十八回死

有福同享，有难独当；赴汤蹈火，在所必辞；牺牲大我，完成小我；一贵一贱，爱情乃见——在在都说明了：极度情境、生死关头，最能考验人性人情。

是以温约红仍然遵守诺言。

于春童依然轻诺背信。

左手抱着小刀的温约红，显然有两个顾虑，使他的剑法大大打了个折扣。一是小刀身无寸楼，三缸公子是个君子；二是他的功力似未完全恢复，甚至是完全没有依复，所以他那绝世的剑法，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他的剑依然带着点醉意，几分狂态，每一剑似是一个问题，轻轻且殷殷的问：数年前悲壮的歌唱到数十年后会不会成了轻泣？

又或者问：数百年前悲壮的歌唱到数千年后会不会成了轻泣？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杀势，每一剑，都蕴含了极大的杀机。

可是他那一剑，怎么刺差了半分？他那一步，怎么忽然一跌？他应该上前追击的，可是却一口气缓不过来！他本当马上疾退的，却脚下一个踉跄！他怎么没注意他对手那一个破绽？他怎能用剑身去硬挡那一引而下的刀？

冷血这样看。

这样想。

这样地急。

这时候，剑被砸飞。

温约红的人也立时“飞”了出去。

——借势飞出了门外！

三缸公子已不求胜，只求逃。

逃出门外再说。

蔷薇将军的刀光却直追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已进行至第十七回，那么，这把大割大引的刀只说了一个结局：到第十八回，敌手一定死！

——斩于刀下！

就在这时，那把青色的剑却追了回来，象一个原先忘了的追问。

数月前数月前数月前那在广场在广场在广场悲壮悲壮悲壮的歌唱到唱到数年数年数年之后之后……

……会不会会不会成了轻泣轻泣？

蔷薇将军仓促绰刀招架。

——象回答一个要他弹精殆智的重大问题。

三缸公子抱着小刀，就在这一瞬间踢开了门，逃了出去。

狂月满天。

三缸公子一到门外，第一步就是放下小刀，第二步是折过身来，把门踢上，第三步是他双袖狂舞，急抹木门。

之后，他急掠到窗边。

这“乳房”建构奇特，只有一座门、一扇窗子，向着外面。

温约红卸下发上儒巾，挂在窗上。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疾掠到小刀身边，并十指骈点，解了小刀身上受禁制的穴道，之后，温约红脱去袍子，披在小刀身上，而后，他说了一句：“快走……”

然后，他变成了一条怀着痛苦的悲伤的但静止的鱼！

人是人，鱼是鱼。一如星光是星光，路是路。但路有时候也是星光。星光照着道路，路上的星光，就是星光的路，路走过星光。成了星光路。苍穹只有一轮月亮，但他却看见许许多多的月亮；阴。晴。圆。缺。那是他一生会晤过的月亮，皆飞入了小刀眸瞳里，成了悲、欢、离、合。从小刀的眼里看去，温约红所着的毒力已全然发作，全身鼓胀起来，整个人都变了形，由于他驻颜有术，容貌清俊依然，偏偏全身都鼓了起来，象是一条静立在陆地上的鱼！

小刀终于解除了穴道的禁制。

可是救了她的人，却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小刀第一个意念，不是想到走，而是手足无措的问：“……我……怎样才能帮你？”

幸亏她看到这情境，并且这样问了，所以才没想到死。——她原来只想：只要一旦恢复了可以杀害自己的力量，立刻就死！

温约红痛苦地道：“‘黑血’之毒，已发作了。我在井底，只以药力和功力把毒力暂时强行压下，而今反扑，更加厉害……”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拼力是要救你出来……你快逃……我虽只善于解毒，但我毕竟是‘老字号’温家的人，我已把……身上的六种毒力，全布在门上，窗上……于春童是聪明人，他没有祛毒之能，就不会硬闯出来……井里有枯树塞着，他也不能从那儿遁走出来……”

他的声音并不小，似不但说给小刀听，而且也是说给于春童的。

刚才他从水里冒出来时，还冷得发抖，而今又象体内生了盆火似的，热得成百上千的汗珠，一起争先恐后挤兑而出。

“你快走吧……我已没有力量走……你不是他的对手。你要扶我走，便俩人都走不了。脱离他的魔掌吧……落在他手里，只能落得个不生不死……”

小刀想到于春童那张狞恶的美脸，她就怕。

——可是温约红仍留在这里，冷血也留在屋子里。

——她能不能一个人逃跑呢？

生死关头、性命攸关，人性的可贵、可憎，在此时此际便会特别的彰显凸现出来。“快走……”温约红艰辛而凝重的叱道：“我已把他封在屋里，可是困不了他多久的……我用‘御剑之气’，跟他一拚生死！”

“快走！”

温约红只说到这里。

他集中全力运气、聚力。

他自知走不了、走不远。

他不逃了。

他决意一拚。

决意一拚的人，为的就是不想不死不生。

六十一、十九回不生不死

理想比梦想近，比回想远。

没有理想的人，是活着的死人。

知足虽然常乐，但知不足才可以进取。

——现在温约红的“理想”跟小刀是一致的：那就是杀了于春童！

温约红又称“三绝公子”。除了能饮、擅解毒之外，他的剑法是温门“老字号”五剑之一。他的剑名是：“数十年前悲壮的歌唱到数百年后会不会成了轻泣”，一共二十一个字，是世上名字最长的剑。

他最高明的剑法是“御剑之气”，不是一般的御剑之“术”。

他以“气”运剑。以声提气。

所以，此际，在寒月下，他的真气滚滚荡荡于丹田间。

他面对的，是一座奇怪的房子。

——四房山上，不管“心房”、“暗房”、“酒房”还是乳房”，均建构特异，四壁均用一种名为“驰突”的铁泥铸造，为的是它能散发并保留一种特殊的森寒之气，不管怒鱼、救鱼、伤鱼还是忙鱼，都需要这一股精寒之气，才能养活。因此，这种以“驰突”打造的墙壁，特别坚固，除非真有盖世神功，否则，决难破壁而出。

——何况蔷薇将军一路上来，先后曾伤在但巴旺、小刀、影子将军的手下。——要攻破这铜墙铁壁，不是不可能，但对狡诈机智更在武功之上的蔷薇将军而言，恐怕还是力有未遂。

——要闯出来，必自门窗。

门或者窗。

冷月寒铺，大地如银，白花的香气中人欲醉。

——谁知道这座荒屋内外，都布满了非死不休，不死不散的腾腾杀气？杀气渗入花气之中——原来杀气也可以是香的。

温约红全神贯注。

注视门窗。

——屋里的敌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跟他一祥，也在等待？

屋里的蔷薇将军，在做什么？

踱步。

来回急踱着步，象地是烫的，一步也不能停。

他手上操着刀。

他几度似要冲出去，但都停住了。

“他奶奶的！”他咕浓着说：“我明知道你只会解毒，放毒却是外行，但这样冲出去，万一中了毒……用性命去冒的险，还是能免则免……”

他一时想不出冲出乳房的方法。

他屏息的听，确定小刀和温约红确还留在门外。

他听得见，冷血也听得见。

冷血野兽般的听觉并未因此而失灵。

他看见于春童在镜子的反映中皱着眉头踱来踱去，几次要硬冲出去却又迟疑退缩，他还听见于春童的诅咒和咕哝，还有在地上那把青色精灵似的剑，青意犹盛于那柄十彩迷幻的剑。

“我还没有真正的干她，我怎能放过她！”他狠狠的啐了一口，披着头发，赤裸着身子，狠狠的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你！”

冷血已不大能分辨得出他说的是谁了。

因为小刀已逃出门外。

他已放下了心。

他的意志力已开始溃散。

他又慢慢滑入池中，只剩下鼻孔还冒在水上。

他现在唯一不放心的是：——小刀还没有逃离四房山。

她为什么不逃。

她为什么不走？

——当一个人已浑然忘了自己的安危，老是惦念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这说明、显示、发生了什么？

（屋外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攻进去？还是逃开去？）

三缸公子已不能再等了。

他的气已经盈满，并开始宣泄。

他决定要发动“御剑之气。”

他长吸一口气。

远处象有人在井里垂下了一个木桶。

他把话喊了出来，在月夜里溶溶漾漾的问了开去：少年时悲壮的歌，唱到了中年，会不会成了轻泣？

小刀还没有在留下与三缸公子并肩作战、想办法使温约红和冷血也一起逃走、她自己逃下山去三者之中作出选择，已听到温约红这个由衷由心、由肺由腑里轰轰隆隆发出的问题。然后她听到极其尖锐的迸裂声，在那荒屋里乍然发生，就象是三千五百六十一只碟子同时碎裂，四百一十三张刀锋同时割在铁砧上，另外就是一声狂吼！

——屋里那只禽兽、魔鬼、不是人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事？这个问题，到底问出了什么来？

小刀在屋外，听得见，看不见。

冷血在屋里。

他只有眼和鼻子浮在水面——所以他还是看到了：这情景。

在“乳房”里的青剑陡然急起，似有人操纵一般，掠起一道青光，急刺于春童，于春童急闪，但剑芒大盛、育气狂炽，屋内的镜子骤然一齐迸裂，千百道碎片，一齐射向蔷薇将军！

这时候，外面那磅磅礴礴的语音，象在大风里的悲歌，又问道：青年时悲壮的歌，唱到晚年后，是不是成了喟息？

问到了这一句，连剑也陡然碎裂，化作千百道针细而锐的青光，全打在于春童的身上！冷血身子大都在水面以下，乳池比屋里的地面低，所以，那些碎裂的镜片才射不着他，而都射向蔷薇将军。

蔷薇将军是在一所四面密封、四面都是镜子的屋里。

唯一能出去的门和窗口，都布了剧毒！

蔷镣将军除了发出一声狂吼，他还能做什么？

听到那一声狂吼，三缸公子喜形于色。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冷月无声。

花香无语。

温约红以气运功，以声御剑，迸发了那一记“碎剑”后，他再也压制不住毒力了。他人发着火一般的高烧。

但五脏却象浸到冰窖里。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为的只有一个目的：击倒敌人。

——现在乳房静静的，敌人，究竟伤了没有？死了没有？

温约红还想吩咐小刀快逃，但唇嗡动，却无声。

——这才发觉：他已少了气、失了声。

屋子静静的。

冷月下，那座屋子静静的。

屋子里的敌人，是死了？还是活着？究竟自己要进去屋里瞧瞧，还是就在这儿等个水落石出？温约红想：死，或者生，都总好过这一回不死不生！

——生便生，死就死，与其生如死，不如死中求生！

六十二、二十一回起死回生

花香里，冷月下，那间屋子静静的。

冷月下，那间屋子静静的。

屋子静静的。

突然，轰的一声，门碎裂，温约红强鼓余力，想要迎击来人，却发现那是冷血。——冷血是被扔出来的。

他撞碎了门，门上所布的“苏武鞭”、“红梨娇”、“圆木二十三”三种剧毒，也一齐沾在他身上。

——蔷薇将军把他从乳池里揪出来，直抛了出去，让他撞破大门，自己才紧随其后攻了出来。温约红原先的杀手锏，立时攻不出去。

温约红一出招，就看见刀光。

刀光劈来，如来自亘古的一道惊雷。

他躲不掉。

“叮”的一声，星花四溅，冷月失色，原来小刀抄起地上的“影子刀”，硬格他一刀“失空劈”。

蔷薇将军又尖嘶了一声。

小刀本来就极怕他，而今在冷月下一个照面，更是心头发毛、毛骨悚然。——那已不能算是一个人。

至少有三百块碎剑碎镜，嵌在他的身上，鲜血，并没有马上溅喷出来，可是，镜片与剑片的切口边缘，已渗了艳丽的血色。

小刀一怔之间，蔷薇将军扫刀一引。

“大引之刀”。

小刀本就使不惯“影子刀”。

她的功力也远不及于春童。

是以刀给砸飞，于春童刀势一回，飞割了过去。

——“割”之势，远逊于劈。

可是蔷薇将军的“大割之刀”，要比他的“失空劈”还要难防十倍：一刀劈下来，尚有脉络可寻，还有应付余地，于春童这刀法一引一割，则连痕迹也不留。

——有气势、有声威，还有对付的目标，于春童的“大割引”，则完全无迹可寻。这一刀他割的是小刀。

但刀却割在三缸公子的身上。

血溅。

溅血。

血四溅如花。

三缸公子喟息半声，倒了下去。

蔷薇将军大笑，挥刀再割。

小刀自救不及，于春童的一把大刀又架到了她的脖子上：——每一次她和于春童交手，都失败，都中计；每一次蔷薇将军都利用她对人的关心和爱念挟制住她。

每一次都如是。

——这使小刀真羞愤、饮恨得要马上去死、立刻去死！

但落在于春童手里总是求死不能。

此际，蔷薇将军显然又获得了全盘的胜利。

他虽然负了一身的伤，但所有的敌人，都让他杀光了、制伏了，他又可以为所欲为了。小刀在这一刻里，真想问苍天、问冷月：上天既不让她逃离虎口，为何又让她一再重燃希望？然后却又似猫捉耗子似的，终于还是要残忍的受死！

小刀问冷月，当然不是问冷血。

——因为这几日来，都是她救冷血，不是冷血救她；她已经习惯了冷血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也救不了自己这想法了。

——一个最了不起的人，只要失去了健康，就只有成为可怜虫的份儿，当然初入江湖的冷血，更不例外。

但这一回却是例外。

——如果说，第十七回是生，第十八回是死，到了第十九回成了不生不死，及至这一回，却似突然跳了一大篇一大章一大回，从死里求生、死中求活，终于起死回生！蔷薇将军全身都嵌着镜片和碎片。

——也就是说，他只要动一动，全身的伤口，就一齐痛。

可是他凶狠如故。

恶毒如故。

——他受伤那么重，还那么狞恶，简直要比冷月下、井口倒插着一株枯树的景象还来得诡异。

他在小刀要把自己的脖子向刀锋抹去时制住她，这次他没有封她的穴道，却象掐住一只猫似的自后掐住她的脖子。

他的伤更让他兽性大发：“我要你尝尝男人的滋味。”说罢，他尖笑了起来，象一只眯着眼的鳄鱼，痛楚把他的俊脸扭曲了：“我的滋味。”他用炙热的身子死死顶住她的背后。小刀突然尖呼了起来。

——一种完全失去控制，比谅慌更惊更慌的尖呼。

到这个地步，她眼里的月亮已开始崩裂成三十七块，脑里有十六只灰蝴蝶，振翅跌落，蒙住心房，嗅觉、听觉、味觉、视觉，都成了羞辱的感觉——这感觉象一壶烧烫的烈酒，直冲上她的喉头，使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锐利得象月亮把夜空割了一个钩形的洞似的。蔷薇将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

随后他是笑的：“别以为你叫我就放过你。你尽管装疯吧，我于春童要强奸你，天崩地裂都拦阻不了！你越痛苦，我越喜欢。”

话才说完，尖叫中又陡然展起了狂怒。

——狂吼就象十万天雷齐祭起，几乎掩盖掉小刀的锐嘶。

连蔷薇将军也愣住了，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这怒吼从何而来。

直至他看到那个人。

那个井边的人。

——那个被他一手扔到了井边的人。

冷血。

他神奇地站了起来，象一个奇迹。

他怒啸着，愤怒得象全身着了火。

他的声音是野兽的。

他的眼神是火烧的。

他的行动是冷血的。

云飞急急。

寒月漠漠。

冷血返身抱住了那棵倒栽的大树。

拔起。

挥舞。

——那棵大树，此时既成了他的剑，让他使来，如一泓秋水，出自阳关、沽浩荡荡、长洲巨滩，上至九洞庭，下至九太华，从括苍到点苍，长江急、黄河壮、势不可当，直攻蔷薇将军！

天！这小于怎么还能动！

他不是中了黑血吗？

他不是已着了红鳞素吗？

他怎么又成了没事的人一般！

他的功力看来还比原来精进——他怎么会起死回生！

蔷薇将军不明白。

所以他怕。

——人们对他们不懂的事都会感到恐惧。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随手拿起枯树作剑使、屡次击败他的高手！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最擅长的反应：把小刀推出去。

可是，这一次他未能得逞。

因为中了他“大割引”的温约红，忽然弹跳了起来，接住了小刀，滚身到一边去。蔷薇将军连忙追袭，但那棵“树剑”，已缠住了他。

这时，温约红在正尖呼着的小刀耳边温声说了下面的话：“小刀，你不能疯，你这时候如果失常了，这年轻人便会分心，杀不了这恶徒了。其实他已先后给怒鱼、救鱼、忙鱼和伤鱼救治过，毒力正在消退中，但一时仍不能适应，他浸于乳池，正好可把黑血和红鳞素之毒，逐渐转化为他的功力；我把几种特殊的毒药布在门窗，算定那恶徒会扔他出来，来个‘以毒攻毒，以毒破毒’，把这青年的毒全化为内力，而且马上便可以吸收、运用——可惜，究竟毒还是毒，虽然克制相生，成了内力，但性情也难免比原来暴戾些了……”

然后他说：“小刀，我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发疯。你看，这年轻人也熬过来了。你也得熬过去。我有一个红粉知音叫唐方，当日，她也被人所害，困在一处，一样挺了过来，她现在不知怎样了……不过，那时候，她也没疯，没死。一个人最不可以他的就是毁灭自己，让自己疯、任由自己死，都是放弃自己。就算在绝境中，人也应该要以死的勇气，为生而战。就象我，我也不想死的……”

小刀止住了尖叫，哭了起来，抱着温约红，呜呜的伤心的哭了起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温约红伸手抚了抚她的柔发，安详的笑了起来。

“我怎会死呢？我还没等到唐方呢！我才不会死呢……”

说到这一句，他合上了双目，象在冥想什么似的，死了。

六十三、死的勇气

人应该要以死的勇气来为生而战。

小刀在伤恸中，记住了这句话。

起死回生、神威凛凛的是冷血。

少年冷血。

——冷月下的冷血。

没有人能阻止冷血做这件事：杀人。

——杀掉一个不是人的“人”。

为什么做为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凌辱一至于斯？禽兽只会为了饥饿而伤害其他的兽类，不象人，竟常常只为了一己之快来残害同类。武林中的斗争决战，生死难免，但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来虐杀、暗算、狎侮一些善良、正义、可爱的人，这样做，就象御辔者恣意把道旁自由自在玩耍的幼儿辗成肉桨一般，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冷血因目睹这情况而激发了另一种兽性：——必杀于春童！

日后，他对认为该杀的敌人，下手决不容情。

所以他向以杀戮过盛，称著江湖。

他是因这一晚而性情大变。

——尤其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心爱仰慕的女子受尽欺凌而爱莫能助之时。他却不知晓，除了他所见的一切，引起他心灵上巨大的撞击之外，“一元虫”虽然终能解除体内毒素，并因其他毒力强把毒质转易为一种奇特猛烈的内力的同时，也改变了他的个性——以不能察觉的方式。

现刻，他的体力回来了。

象一头龙钻入了他体内。

——一条毁灭的龙，正发挥摧毁的力量，粉碎他的敌人——“蔷薇格军”于春童！枯树成了冷血的剑。

——敢情这是世上最巨大的剑。

“剑”刺蔷薇将军。

于春童疾退。

冷血急追。

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追。退——砰地于春童背部撞上了“乳房”的墙。

墙是不倒的墙。

退已无路可退。

追已不必再追。

“树剑”已至。

于春童扫刀一回，“大割引”，砍向“树剑”。

“树剑”自当中断落。

冷血手中仍有“半截树”。

——半截树一如他的半截剑。

他的“断剑”一向尤胜于完整的剑。

剑断、剑势未竭、反而更剧。

剑已“撞”中蔷薇将军的胸膛。

——毕竟，这是树干，并不尖利。

但这已经够了。

够于春童受了。

于春童受够了。

他已让那棵树刺、劈、打、击、砸、擂、扫、扑中至少十六下。

无论他逃到哪里，树都追着他。

树在，剑在，冷血在。

开始他还想逃。

还想挣扎。

接下来，他已完全绝望。

那根树象一个狞狰的死神，一下下的猛击着他，定要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形消神灭方才甘心尽意似的！

他狂嚎。

他求饶。

他一身是血。

浴血。

他身上本来嵌着许多镜片和剑片，那棵树每击中他一下，就等于把尖利的碎片再打入他肉体里去，痛得彻心彻肺骨彻髓，他掠到半空逃窜，他在地上翻滚，可是，那棵树象一只嗜虐为快的妖孽，不住的拍打着他，半刻也不肯稍止。

血血。

血血！

血四溅，犹烈于他那一刀割在三缸公子身上之时。

他惨列、挣扎、呼号，未几，已通身染血。由于他全身嵌满了利片，在地上辗转哀号之际，加上他那原来十分俊美的面貌，在寒月下，恰似一条美艳动人的蜈蚣。可是冷血毫不容情，依然拍打下去。

——就当他是一条蜈蚣吧，他要当“他”是一条害虫般除掉。

冷血甚至不肯稍停一停手，转身去取剑。

——他生怕取剑之际，会少打了片刻，使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可以缓过一口气来！他甚至故意不尽全力。

——如果是全力拍打，再一两下，就可以将之格杀。

冷血不想让这家伙死得太容易。

冷血这种心态，已成了真正的冷血。

虽然他还年少。

——少年该是热血的。一个热血的人会冷血，是因为他那颗心已经冷却了。——到底是谁让他的心冷却了的？

这时候，挣扎求生、惨呼告饶的于春童，本来还有能力杀死他自己（虽然他这时已失去杀害别人的能力）的。

不过，他却想活下去。

他要挣扎苟存。

他不想死。

他不要死。

——他没有死的勇气。

六十四、为生而战

没有死的勇气，是因为对生之眷恋。

这时候，忽听一声尖呼。

在疯狂打击敌人的冷血，乍听这一声呼喊，他以为是小刀又叫了。

他因此而拍击更烈。

然后他在恍惚中省觉，那似乎不是小刀的声音。

他的手不停，但脸已转了过去。

这时候，他看见一张清水般的脸。

——他永远忘不了，在那晚的冷月下，那一张美丽的脸，都满溢、交织着凄凉、仓惶、激愤、痛苦、哀怜、恳求的神情。

“哥哥！”那张脸哀凄的叫：“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哥哥！”

蔷薇将军一听这呼唤，登时连挣扎都忘记了，反而拚出了神力，一手拗住了树身，不理碎片自肋部刺了进去的痛楚，嘶声狂吼：“走！爱喜，快走！”

来人是他的妹子——爱喜姑娘。

爱喜姑娘身边有一个虬髯巨汉。

他手上有一把长柄巨斧。

他一见此情景，便呐喊着，抡着斧钺，冲杀过来。

——冲向冷血。

他冲杀过来的时候，是不由自主的发出喊杀之声，而且也不得不大声呐喊。因为他怕。

他怕冷血。

他曾是冷血的手下败将。

他曾受制于冷血剑下。

冷血认得他——“砍头将军”莫富大。

高喊可以自壮声威。

莫富大挥舞大斧，冲了过来，还摔了一跤。

就摔在小刀身边，跌个仰八叉。

他随即又爬起了身。

他并没有去对付小刀。

——他似乎不知道他是可以去挟持小刀来对付冷血的，他见小刀衣不蔽体，还以为是冷血干的好事！

他依然向冷血冲去。

冷血的“树剑”，已被于春童生生拗折，一时抽不回来。

莫富大已冲近身后。

他要救蔷薇将军。

——蔷薇将军是他的同胞。

他当然不知道，这一位同胞，刚在片刻之前，还在恣意屠杀他的同僚！冷血已来不及解释。

他也一向不解释。

他不是个爱解释、善于解释的人。

就在那一张大斧快要劈着他之际，他霍然返身，“刺”中一“剑”。以掌为剑。

“掌剑”。

剑正着莫富大前额。

莫富大整个人象给魔法定在那儿，只僵立了片刻，然后便如一棵给砍伐了的大树一般，隆然倒下，晕了过去。

冷血是下了重手。

——但并未下杀手。

可是就在冷血这一分心对付莫富大之际，蔷薇将军已遽然放弃了争夺树干，而猱身扑出，直攫小刀。

——唯有抓住小刀，才能威胁冷血。

蔷薇将军这下不但是故技重施，而且是惯技屡施。

不过他却不知道，小刀正等着他来。

小刀手里握着一块碎裂的瓷片。

这瓷片约有巴掌大，裂处尖而且锐。

蔷薇将军一手攫住她，她也立即把整块瓷片都送进他小腹里去。

蔷薇将军“喔”了一声。

他的双眼瞪直，红得象要滴出血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放手。

他依然攫住小刀。

冷血一看，不立时掠向小刀那儿，却向爱喜扑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爱喜乍见莫富大被冷血击倒，却不明白自己的哥哥为何要抓住小刀，正错愕间，只见兄长已让小刀刺中，而冷血正向自己奔来。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种种情景。

冷血要制住爱喜。

爱喜反击。

——这女子的武功，也好得出人意外。

冷血不管了。

他已没了退路。

——这是为生而战。

——为了小刀的生命而战。

他一拳击中对方的小腹，在爱喜惨叫声中，软倒之际，他已制伏了她。这时候，于春童也制住了小刀。

完全制伏了她。

——蔷薇将军也是为生而战。

——为了自己生存而浴血苦战。

“你放下她！”蔷薇将军怒吼。

“你先放了她！”冷血叱道。

“这不关她的事，放了我妹妹！”

“你凌辱她还不够么，先放她再说！”

“你信不信我宰了她？”

“你杀她，我就杀你妹妹！”

——对付于春童这种人，只有以这种方法。

虽然“这种方法”，是为冷血一向所不愿、不齿、不取。

蔷薇将军红了眼、红了脸、红了身子，押着小刀，向前逼近。

——他要救他的妹子。

——他是爱他妹妹的。

冷血正等着他来。

爱喜哀呼：“哥哥，不要，不要，你先逃……”

话未说完，两个男人已开始交手。

冷血左手揽住爱喜。

——将军右手箍住小刀。

两人急急交手，有时攻向对方，有时抢救对方手上的人，乃至后来，两人各攻向对方关心的人，以致两人忙着抢救，忘了互攻——而这比互攻更为凶险。

凶而且险。

无论遇到任何惊变，小刀都紧咬着唇，不作声。

——她已受尽凌辱。

——她记住了温约红的话。

爱喜却乍逢巨变，忍不住泪，忍不住怕、忍不住惊呼。

小刀的“瓷刀”仍留在蔷薇将军腹里。

——小刀虽给制住了，但仍不放弃“瓷刀”。

她的手腕正在用力。

她的五指因用力而完全发白。

白得象冷冷的月。

月色冷如花。

六十五、解决我吧

“我的敌人是整个夜，不是那一点黑。”这原是冷血对付恶势力的一贯抱负。而今，他却害死了全村的人，包括他的恩人和心仪的女子，达使他性情大变，做出从来不屑为的事。

——用对方所爱来换自己所爱。

——以残害敌人之爱来打击敌心。

——对穷凶极恶、耍权逞力的人，原该论势不论理的。有理，反而说不清。以恶制恶，制了再说。

这种事，蔷薇将军一向都做惯了的，做来也比较驾轻就熟、熟能生巧些。不过，蔷薇将军身上所受的伤，所流的血，已不是常人可以忍耐，甚至也决不是高手所能忍受的。

——要不是为了解救爱喜之厄，于春童早就倒下了。

他怕。

他是小人。

所以他以小人之心去想度事理。

——他怕冷血会用自己对付小刀的方法去对付自己的妹子。

故此他竭力要救爱喜。

死而后已。

是以，两人都有顾忌。

两人都投鼠忌器。

不过，冷血没伤得那么重。

冷血也没有蔷薇将军现在的惨烈处境。

小刀的瓷刀，仍在他的腹腔之间，大切大割，一如他的刀法，大割大引。“噗”的一声，血雨纷飞。

小刀的“瓷刀”因于春童的腾动，而自腹间直划裂至鼠蹊，破腹剖肌而“跌”了出来。蔷薇将军痛不欲生，狂嚎一声。

冷血忽然把手上的女子向他一推——这正是于春童惯使的伎俩。

于春童狂痛之余，仍不忘了接下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泪流满脸。

——但穴道已被封住。

冷血也在这一霎间，夺回了小刀。

于春童已来不及解开爱喜被封住的穴道，冷血已至。

他手上抄了一把十彩迷幻的剑。

蔷薇将军忽然放弃了抵抗，跪地狂喊：“杀了我吧，解决我吧，只要你放了我妹妹……”

冷血剑如急雨，刺向他。

血血。

血血！

剑雨中血雨纷飞。

血雨中泪雨纷飞。

流泪的是爱喜。

——她永不能忘的惨状。

小刀也哭了。她抽搐着双肩，以一种莫大的忍耐，在蔷薇将军死前一刹那，解开了爱喜的穴道。

“我恨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于爱喜在目睹这对男女如此残杀她所敬重、她所至爱、而且为了她不惜舍身相护的哥哥，过去搂着于春童，以一种哀愤的悲鸣，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会报仇的，我一定会报仇的！你们也把我解决掉吧，否则，我一定会为我哥哥报仇的！”

冷血与小刀相顾一眼。

——在爱喜心目中，于春童仍是她所敬重的人，而且是个被害者。

小刀觉得很累。

——很倦。

冷血及时扶住了她。

她的身子仿佛就长在他的身上。

六十六、请你现在解决

他是一种猛烈的生存。要生存，唯有猛烈。猛烈的生存尚且不易，若不猛烈，则根本连生存都不可能了。

他是谁呢？

他是冷血。

——那么，他的情呢？他的柔情，是否也刚烈如故？

杀了蔷薇将军于春童之后，这一路来，冷血好象全没望过小刀，但他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小刀。

他怕小刀寻死。

他怕小刀不见了。

他怕小刀想不开。

他怕小刀……

他怕小刀。

——他为什么要怕小刀呢？

小刀只是一个清丽、亮艳的小姑娘。

在千军万马、高手环伺中取敌性命的冷血，从不言怕。

也许，他“怕”的就是她的清丽亮艳吧？

冷血自己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就不再想。

他继续暗中留意小刀的一举一动，然而小刀却只留意着花。

大白花。

——这一路上，自那四房山上，到“乳房”受辱的湖边井旁，及至现在重返老渠的路上，都长着这种又大又香又美的白花，看去那么柔的花瓣，然而又那么有分量，以致花朵都重得把茎叶都弯垂了下来，象果实累累的玉瓜一般。

小刀看花的神态，象在照镜子。

她有时用手去摸一摸花，很高兴的笑了起来。

冷血却感受到那笑意有些凄凉。

——一个如此亮丽的女子，出身名门，芳华正茂，为何在她的欢笑里，却总带微微的愁伤？

这一路上，他们也带着小骨，因为要照料他，所以走得特别慢。

他们雇了部马车，花去了小刀的一对耳坠子，当小刀把耳坠交到冷血的手心，要他去变卖的时候，冷血觉得那一缕幽香，就留在掌心里，久久不去。

小骨在马车里。

小刀在车里照顾她的弟弟。

冷血负责赶车。

他不敢奔驰太快，生怕令马车太过颠簸，致使受伤的小骨受震荡。

遇上驿站，他就会停下来，找吃的找喝的，小刀偶尔也会下来歇歇，看看路边的白花。每一次步出马车，她似乎都更消瘦了些，更苍白了些，象一缕袅绕在幽暗马车里的幽魂。渐渐的，冷血已分不清大白花和小刀身上的香气。

小骨不是中毒。

——冷血是中了毒，但一旦毒力解除，他反而把毒力转化为功力，完全回复他当日之勇猛，甚至更为英武。

小骨是被掌力所伤。

——蔷薇将军打了他一记重手。

当时的情形，冷血动弹不得，小刀危殆，根本没有人能腾得出手对他及时救治。因而小骨已伤及内脏，一路上虽未恶化，但大多数时候都晕迷不醒。经过冷血的悉心治疗，还有小刀的小心照料，小骨得以保住了性命，但情况也极不乐观，冷血和小刀决意要把他急送回“危城”——以他老爹惊怖大将军的威震四方、八面玲珑，要治理、救治他，希望比较大。

可是，他们犹未忘记“老渠”。

——他们走路时候，老渠仍给惊怖大将军的兵马团团包围着。

后来，既然身为总指挥的蔷薇将军能赶上“四房山”来截杀他们，老渠那一群维护正义、主持公道的乡民，只怕已凶多吉少了。

他们心里有数，但还抱着一线希望。

他们赶赴老渠，一路上小骨依然时发高饶，汗出如浆，两颊通红，脉搏微弱，昏昏沉沉，但又不时遽然乍醒，惊恐莫已。

其实，在“乳房”一役中，他一上来就受了重伤，不省人事，反而是这事件幸存的三人中，受惊最轻的一个。

他当时已晕了过去。

所以他不知道他姊姊受尽凌辱的事。

——亲眼目睹小刀受辱的人，只有一个：冷血。

冷血忘不了那一晚的情境。

——那晚的月光。

——那晚的花香。

——那晚的罪恶。

——那晚的女体。

大桶大桶的冷水，迎头迎面的倾注了下来。冷血赤精的肌肤，还冒着热气。冷水烧不熄他心头火烧火烧的感觉。

他们夜宿在“迎送客栈”。他护送小刀和小骨入住“巳”字房后，经过澡堂，已然夜深，他脱去衣服，向着天窗，以冷水尽情沐浴。

这冷水比花香还冷、比月色还寒吧？从天窗望出去，月色如刀，切割着清白之躯的高傲。今夜有星，星星是苍穹的漏洞。他想起那晚放在小刀刀也似的船边的大扫刀。刀如玉。腿白。那晚刀色如月，月色如刀。那狂徒尖锐而坚强，炽热着罪恶的下体，在小刀完全失去反抗力的腿间碰撞不已，但一直未能进入小刀清白无瑕的躯体里……

这情景时常出现在冷血的脑海里，明知不该想，但驱之不去，挥之不去。冷血只有大桶大桶的淋着冷水。

水冲得太猛，有的冲入眼眶里，有的冲入耳孔里。

冷血把木勺子丢回水槽里，以手大力抹脸——他那么的用力，以致水线自指缝激溢而出，仿佛他的力道足以把他自己五官抹平一般。

就在此时，水里猛然跃出一道人影。

哗啦一声，那一条水里的影子，已在水花四溅中出手。

出手一剑。

剑竟比水线还细。

针剑！

冷血突然摔倒。

仰天而倒。

——是因为地上实在太滑了？

但他这一倒正好避开了这一剑。

那人一剑不中，也不追击，冷笑一笑，立即收剑，同时自天窗窜了出去，半瞬不留。冷血身上没有衣服。

他不能马上就追。

他穿上了衣服，抄起了剑——十彩迷幻之剑。

剑原本是梁大中的。

在赴四房山求医的路上，冷血曾听但巴旺向梁大中问起他的剑，梁大中曾经说过：“我的剑名为‘苍凉剑’。”

“我不信。”但巴旺说。

“有什么好不信的？”

“这把剑五色缤纷，十彩流动，不叫红尘，不唤风采，却叫苍凉，怎么配得起？”“那你就错了。难道叫杨国忠就真的精忠报国么？孙悟空又几时真的悟了空了？猪八戒戒了哪一诫？大谦虚是因为太骄傲，天地万物，水最柔弱，但坚莫能胜之！没有目迷五色、十方世界，哪来清风明月，苍凉孤寂？”

“大道理，大道理，不过。我不懂。”

“不懂也好，不必执迷，”

“我看你才执迷！”

“我执迷？”

“一力保护赴京上书的大学生，你这不是执迷不悟是什么？”

“哎，说的也是，”当时，梁大中是这样苦笑的，“没想到你也说出大道理来，人不可貌相啊。嘿，我该改名为梁悟空才是。”

可是，说了这些话不久之后，但巴旺和梁大中倒都象“红炉上的一点雪”，消失在人间了。

倒是冷血，他拿着这把剑，一路护送小刀和小骨，来到达“迎送客栈”，并遭遇上了狙击。

对方并未能把他击倒。

他自己先倒。

——他这一倒，反而不倒。

他来不及看清楚来人。

可是他知道来的是谁。

他认得那把剑。

——针剑。

——狙袭者一定就是“三间虎”傅从。

冷血抄起了剑，第一件事，就是掠出澡堂，直扑客栈，急上“巳”字房。他敲门。敲得急密。没入相应。

他心一沉，一脚踢开了门。

门势太急，使原本在桌上仍燃亮的一盏油灯，火舌一长，立时熄灭，一下子，只剽下冷淡苍凉的月色，自窗棂照入房里的妆台。妆台前的女子，正以一种惊人的美丽而忧伤着。冷血一时无法接受——这张在一天以前那么亮丽的脸，而今竟变得如此愁伤，而且这张忧愁的脸，竟仍然如此美丽！

这种惊人的令人意外的美，透过略带幻异的月色，把冷血一时定在那儿，并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象正要等待她继续美下去。

——已经这样美了，还可以美下去吗？

月色把她那张美脸上的刀疤，从清丽中勾出一抹凄然的妖艳！

那有点亮和湿的，在她的脸上，大概是泪水吧？

冷血怔在那里，一时被房里的气氛所夺。

床上的小骨，呼吸调匀，似已睡去一段时间了。

未久，他就呻吟似的唤了一声：“猫猫……”其实他一路上都是这样。对冷血的遽然破门而入，小刀也并不表示惊讶。

她只迅速的象整妆时不经意的手势，把眼角的泪痕抹去。

“我敲过门，见没人应，所以才……”冷血站在门槛，进去也不是，退出也不是，只呐呐地道，“……我敲过门的。”

“我没事。”小刀以出奇平静的声调道，“不过，你要替我办一些事。现在。”冷血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喜欢替她办事。

——这令他有稳定、和谐的感觉。

“你替我去买两口针、五色线球、素色的绢缎、薛涛笺、笔墨和砚，还要把罗扇、胭脂……”她娓娓的说，象个没事的人儿，从来一直就在闺中刺绣的女子，“请你去办这些事，现在就要解决。”

她下定决心似的说：“并请留下你的剑——你走后，万一遇上什么事，我都可以自保。”

外面有只小猫，“喵”了一声。

六十七、是否伤心过呢

极渴望便极易受伤。也许冷血心里也有着极大的渴望，他也隐隐感觉到了，但奇怪的是，当小刀叫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去买针买线，他便很满足了。

他留下了剑。

——失去了原来的主人，就算这把剑不叫“苍凉剑”，实际上也成了苍凉之剑了。

时间已相当晚了。

——比起老渠，嫔城反而不是个繁盛的市镇，以“城”为名，未免名不符实。这时间去买针买线，未免有点不适当。

走出“迎送客栈”，冷血已有去敲多家店铺大门的心理准备。

——对这项微不足道的事，他如同负有重大任务。

想到小刀可以安心刺绣，不知怎的，他就有一种安宁的感觉。

他仿佛听到针眼连着彩线，卜的一声刺破白绢的轻响。

这时候他也听到一声微响。

他转过头去，一只猫在月下轻窜而过，还对他“喵”了一声。

几经“艰辛”，终于买到了所需品，冷血象比打胜了一场大仗还高兴，急忙往客栈的路向走去，仿佛那是他的家，而他是倦乏的浪子，急着回去。

一路上，他都听到猫儿在叫。

“喵。”

“喵。”

他不由得去搜寻猫的影踪，却蓦然看见一对女子的裸足。

——这双脚并不小巧，可是匀如璞玉，美得十分自然，而且大大方方。裸足是自车篷里伸出来的。

车篷就停在道旁。

车篷深帘低垂。

——那一对美丽的裸足，就似天真烂漫的村姑把赤裸的双足涉入溪流一般自然。自然，而且令人心动。

——脚也如此秀气，何况是这双秀足的主人！

冷血只看一眼，心中怦的自击一拳，然后便不再看。

但又不能不看——因为他看见一把象月牙般的斧头：——这斧头闪动着恶毒的锐光，似正向裸足的踝部砍去。

大多数的人，都以为女人比男人“八卦”，其实不然。有些男人，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不管关不关自己的事，都来得比女人还要好奇。

——好打不平，打抱不平是对受助的一方的说法，对另一方面而言，就是狗拿耗子，多皆闲事。

可是，当那么一双美丽的双足，将要让丑恶的巨斧一剁而断之际，少年冷血、血气方刚，能不管吗？

他窜上前，一脚踏住了那面斧头，叱道：“干什么的！”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公差”。

他毕竟曾在诸葛先生授意之下，跟大石公、清瘦上人和哥舒懒残学过些人情世故，当公人差役的，对待“犯人”，在没摸清楚底细之前，一上来就问这句，“干什么的！”先声夺人，十拿九稳，准没错儿。

所以，此际他也先发制人，在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先喝问这一句。“当”的一声，巨斧被他踩在地上，斧面磨在砂石上，发出尖锐的哀鸣。这时，车篷里的女子似已惊觉。

玉手掀开了帘，一张白生生的脸。

素脸清奇得象水莲。

她衣服完好，虽然简朴，而且象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略见风霜，但这些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却干净整洁得一如刚冒出水面的莲瓣。

冷血一看，先是觉得眼熟，紧接而来的是不解：怎么这么个姣好的女子，穿着整齐的衣饰，却在道旁裸着双足？心里似有点“不负所望”（那么美的足果然是那么美的女子的），也有些“微微失望”（只有双足是裸的）。

那女子说：“他要杀我。”并贴近冷血。

冷血望过去，那持斧大汉以袖遮脸——象是个害臊的好汉。

冷血心里升起了诡异的感觉。

忽然，他感受到冷月的寒芒。

——好象是冷月飞了下来，向他胸襟刺去一般。

冷月的光华，映着匕首的寒光，反映在这非常稚气的脸靥上，却变成了杀气。她的感觉，是刺中了。

这是一种“命中”的感觉。

——她充满复仇的快感。

可是极渴切便极易受伤。

冷血已捏住她的手，他的腕力带给她一种刺中了的错觉。

她恨极了。

她恨得几乎要把匕首回刺，以刺杀自己来泄愤。

“可耻！”她怒骂，“凶手！”

她天真烂漫的娇靥上显现出一种不是她应有的仇愤。

冷血放了手，退开。

他放手，她的匕首便是她自己的了。

他退开，持斧大汉的斧头又属于他自己的了。

“你是爱喜姑娘？”冷血端详，小心翼翼的问，然后，他眉宇之间的杀气一闪而逝，只道：“还是穿上鞋子吧。”

这片刻间，他了解这为兄报仇的姑娘，要以色诱来刺杀他，但又不肯裸露其他的部位，只赤裸一双纤足，来诱杀他——就算是在悲愤的复仇行动里，这女子仍然天真本色、清纯故我。

说罢，他就走了。踏月色而去。

女子握着拳，很用力的向他背影喊：“为什么不杀我？”

冷血没有回答。

爱喜的语音已开始有哭声了：“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由于哭声太过稚嫩，反而有点象笑声。

冷血不想解释些什么。

——三次败在他手上的莫富大，再也不敢上前拦截这豹子一般的年轻人，只能在他乱披风似的浓眉下，一对大眼逐出浓烈的感情，不知怎么是好的望着爱喜。

爱喜姑娘恨恨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冷血：“你别以为我杀不了你！我会找人收拾你的！我一定会！”

她扬声叫：“我要报仇！”虽然激愤莫名，但由于声音太稚嫩，使得她说出这句话的涵意十分的不对称，好象只叫了一声“要带好玩的事物回来”一般。

“你这冷血的凶手！”爱喜见对方没有反应，恨意更切，忘了他已经走远，就好象当着他的面说：“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伤心！”

冷血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心里却还是记住少女稚嫩的语音：——我是否伤心过呢？

我身上的伤，大概已全好了吧？冷血这样忖想，可是小刀心里的伤，却好象是愈伤愈深了。

六十八、现在还不是时候

路是这般地走着。冷血忽然生起了一种急着回家的冲动。

他一向没有“家”。

——“迎送客栈”就是他此细心情的所有归宿。

冷血疾行在路上。他的步履如此之急，就象船行在月光的乳河上，整个人都“飘浮”在路上。

他一路奔行，直至他转入闲寂无人的长巷，突然看到第二个月亮。

——有时候，月光不但令人伤情，而且也会伤人。

月如钩。

——钩也如月。

那“月亮”竟然“飞”了下来，飞斩冷血。

——好一轮“伤人的月亮”！

钩镰刀直飞冷血面门。

冷血乍受狙袭，身形立即象一只中了箭的雁似的，陡然急止，然后用一只蟑螂的眼光，去看袭击他的刀。

刀已近脸。

——然后，他如临大敌的神容，遽变成了故友重逢的狂喜。

他没有避。

他甚至是微笑着来看那一柄正要取他性命的刀。

——他为什么不避？

——他喜欢死，还是爱上了那把象蛾眉月一般的刀？

半空，一只黑手，指甲还布满了泥垢，及时抓住那刀柄。

“嗡”的一声，那柄刀势子陡停之际，刀锋离冷血的鼻子已不到一寸。抓刀的人非常悲愤：“我呸！呸！呸１呸呸呸呸呸呸呸！你没用，你孬种，你怎可以不避，那多没趣，那多没趣，那多没意思！”他越骂越火大：“你这种狗东西，就只会欺负女子！”

冷血的笑容冷了。

这时，有人丢给他一把剑。

丢剑的人用铁锈似的声音说：“冷血，你手上现在有了兵器，你随便跳一个，我们是不会以多欺寡的。”

然后那人下令似的道：“你进招吧。”

那人沉声说完之后，立刻有两个人走近冷血。

一个人走来的时候，看人的目光象一头狗。

另外一人一脸聪明相，但却向冷血的脚下吐了一口痰。

冷血当然认得他们——聪明样的人是二转子。犬目汉子是何阿里。

他也当然认识前面两人。

他一君那把镰刀，就知道来的是侬指乙，一听那人说话稳如泰山，就知道来的是耶律银冲。

——他就不知道为何他们会这样仇视他。

他一直都怀念他们。

“五人帮”：耶律银冲、侬指乙二转子、但巴旺、阿里，他们是瑶族、辽人、回疆族、女真部、中原人氏，各因事窝在老庙，不出江湖。

但他们心仍未死。

——为救大学生一事，他们奋而揭竿，与老渠乡民，死守力战。

他曾跟他们同一阵线。

他们跟他曾同生共死。

——他的五个“教练”，就是这五人合力“打发”掉的。

他好喜欢他们。

他们曾救了他的命。

——其中但巴旺，还送他上四房山求医，以致惨死在蔷薇将军刀下。他极感激他们。

他好想念他们。

——但为什么他们那么恨他？

见面时原有的欢悦，怎么却成了悲痛的仇视？

冷血握着剑。

那是一柄普通的铁剑。

——一柄锈渍斑斑的剑。

冷血此刻的心，也如剑上的锈；这时候，一朵云也正好遮住了月亮。冷血完全能体会连发出一声呼叫的机会也没有就给捣住了的感受。

“你出手吧。”二转子挑衅地道。

——本来，二转子和阿里，是“五人帮”里对他最为友善的。

冷血心痛的问：“为什么？”

自这四人出现之后，暗巷里跑出来了一只狗，狺狺狂吠，但又一面吠，一面退。二转子冷笑了起来：“你做过的事，你自己心里知道。”

冷血道：“我做了什么事？”

二转子道：“你要我说？”

冷血道：“如果我有错，情愿受死。”

侬指乙不屑、鄙夷的说：“少来装可怜博同情！”

冷血转向耶律银冲：“耶律大哥。”

耶律银冲哼了一声：“不敢当。”

冷血诚恳的近乎是哀求的问：“我究竞犯了什么错？”

耶律银冲重逾千钧的问：“你真的想知道？”

冷血斩钉截铁的答：“是。”

耶律银冲道：“但巴旺陪你上四房山求医，他死了，你却活着。你们一走，敌军就攻入老渠，杀个鸡犬不留。我们死里逃生，带了穿穿和猫猫逃出来，赶上四房山，想跟你们会合，却见乳房山上，立了墓碑，梁大中、但巴旺等都死了，还有一个女子在哀哭。我们从她的口中得悉，你根本没有中毒，还杀了她的兄长。她还亲眼看见，小骨已身受重伤，小刀姑娘更衣衫不整——她正是刚才要刺杀你的小姑娘！连一个年轻女子都如此恨你，冷血，你当真是丧心病狂！”

冷血听着，静了下来。

二转子怒笑道：“你没话了吧？”

侬指乙道：“跟这种人还多说什么！”

二转子急道：“你说话呀！”

侬指乙道：“别以为做了什么事，抵死不认就可以脱身。上头可还有个天！”说到这里，云已抢步游离了月亮。

澹澹的月华又照了下来，分明象刚用水大力洗刷过似的。

生存便是要经过春与秋……

一如月亮要经过浮云。

半晌，冷血才问：“老渠乡民……他们……”

阿里没好气，爆出来一句：“你到底是不是惊怖大将军派来的！”

冷血蓦然抬起了头。这个动作是那么的突然，使得四人都以为他要倏然出手，同时一惊。

只见冷血那双不会伤感的眼睛，眺视巷子的尽头，（还是后头？）象静听些什么。阿里更是光火。他更气的是冷血不回答他的问题，“别装神弄鬼了！快受死吧！”冷血忽然道：“不是有鼓声吗？”

耶律银冲神色肃然。可是他没听到什么。

这鼓声仿佛只有冷血一人听到。鼓声似在心里最深处诡秘的传来，浸过月华，带了一股冷冽的杀气，冷血甚至可以揣摸到冷硬的铁锤砸在鱼头上的碎裂声响。月华太冷，竟使冷血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不好，只怕小刀……

他那种象野兽一般能先一步闻到危机的本能又闪现了出来。

这时，二转子正说，“——你睢不起我们吧？来来来，我先与你较量较量！”侬指乙则道：“我们来决一死战！”

阿里嗤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你强得过公理的拳头。冷血，你要是还有点人样，就挑一个吧，咱们看谁收拾谁！”

冷血忽然抱拳：“诸位请了。”

阿里一愣：“什、什么？”

冷血疾道：“我要走了。”

二转子叫了起来：“走？你是要逃不成！咱们还未决一胜负呢，就想逃！”“决战？我不想跟你们打，而且，现在还不是打架的时候。”冷血急得象沸水烫过似的，勿勿交代下这句话：“我有事，打架的事，他日再奉陪吧。”说罢，他立刻就走。所以，侬指乙、阿里、二转子也立刻就发动了攻击！

第八章

六十九、小猫可听懂

误会就由他误会吧，他是个不惯于向人解释的汉子。这种人在云诡波谲的江湖上，注定是要吃亏，而且一吃就是大亏。

说走就走。他是那种一行动就决不停下来的人。

他快，二转子更快。

二转子的身法象一缕姻。

真的是一溜的烟。

——连身手也象一溜烟。

“想逃？”二转子恨恨的说：“可没那么容易！”

他张臂一拦，谁都过不了他这一关。

——“关”是用来做什么的？

对怕事怕难怕挫折的人而言，“关”是“不准进入”，与“止步”同义。对不怕难不怕事不怕挫折的人来说，“关”是用来“闯”的。

——你以为冷血是哪一种人？

冷血硬闯。

他没有出手。

——但二转子让他撞倒了。

二转子一倒，却出现了阿里那张傻险。

阿里也向他出了手。

他出手的方式很奇特。

——他“胳肢”冷血。

——“胳肢”是轻搔令人发痒的部位，使对方发笑。

有的人怕“胳肢”，有的人不怕——也许，不怕这回事的人大概是对“痒”比较不敏感吧？

”胳肢”只能算是友好之间互相嬉戏的伎俩，决不能成为一种“武功”。可是阿里却要“胳肢”冷血。

冷血决不敢小觑他。

——“五人帮”中任何一人，都有过人的、特异的、防不胜防的绝招。冷血腾身抄起了那只狗。

他把狗丢给阿里。

那只是只小狗。

阿里本有一双狗目。

他蓦地发现另一双狗目，几乎就跟他吻在一起，连忙按住，那狗汪的一声。阿里怕狗咬他，连忙用手握住了狗嘴，冷血这时已越过了他。

但一招寒光凛凛的弯刀，正在等着冷血。

弯刀象一个渴极了的象鼻，飞卷向血液正流动着的脖子。

侬指乙是这“五人鞭”里最狠的。他果然也出手最狠。

冷血没有办法了。

——在他的剑法里，无一招自保，全是抢攻，但他却不想伤他。

他不想伤害他的朋友。

他在对方的刀快要砍中他的同时出剑。

交手一招。

侬指乙“呃”了一声，身形一顿，又待枪攻，蓦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纸片似的事物落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执钩镰刀的右手尾、中、拇三指的指甲，均被削去，与指头乎齐，不伤指肤。

他一面看一面抢攻，攻到一半，忽然想通了，就攻不下去了。

可是冷血还是没有闯得出去。

因为还有耶律银冲。

——象一座铁山般的耶律银冲。

称之为“铁山”一般，不仅指他的身材，其实，在冷血心目中，耶律银冲亦有如同铁山的分量。

——“五入帮”中，他最尊重的就是这个人。

他不想对他出手。他唯有停了下来。

耶律银冲审察着他匆急的样子，道：“你急着要走？”

冷血道：‘是。”

耶律银冲道：“可是你欠下的，总要偿还的。”

冷血道：“如果是我欠下的，我是会偿还的。”

职律银冲一向稳如泰山。

而且不动如山。

——看他的样子，就算有十头野牛一齐去撞他，也未必能使他动上一动。可是他现在却现出了一种十分奇特的神色。

他的眼神定定的望着冷血背后，象另外一个冷血出现在冷血身后一般。他的眼神差点令冷血回望。

但冷血不敢回头。

——如果回首，要是耶律银冲向他发动攻袭，他不一定能应付得了。虽然，他知道这象一座“铁馒头”般的人，不是这种人。

他信得过。

——可是这毕竟是作战的时候！

他只能望着耶律银冲，发现满天的星子，都在耶律银冲厚重的身组之后，闪亮、闪烁、闪动。

冷血忽然觉得凝重。

凝重得几乎以一种本来用来微笑的肌肉来表达心中的恐惧。

他的神情也使耶律银冲几乎要回望。

但他也没有回头。

他只向冷血金铁交鸣般的说：“假如你真的赶着要走，你就走吧；反正，只要你还活着，天涯海角，我们都会向你讨回个公道的。”

冷血点了点头，也凝重的说：“好，我走，你们，也够忙的了，一切，都要小心才好。”

他若有所指。

待他要举步时，耶律银冲忽然问了一句：“‘四大凶徒’，你跟谁结了怨？”冷血不明所指：“四大凶徒？”

耶律银冲道：“唐仇、屠晚、赵好、燕赵。”

冷血仍是不明白：“他们？关我什么事？”

“没事就好。”耶律银冲语重心长的道：“也许，你只要记住：‘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赵好的心，燕起的歌舞’就好。”

阿里、二转子、侬指乙又要包围冷血，耶律银冲举手示意：让他去吧。他看冷血的眼色，很有一种“后会无期”的意味。

冷血不懂。

他也来不及去懂。

他只懂一件事：小刀可能有险，他要赶回去。

他一抱拳就走。

侬指乙悻悻然。二转子似有些不舍。阿里正被那只冷血丢到他怀里的狗，热情地舐着脸，又舐他的鼻子；舐完他的鼻子，又舐他的脸。

它大概以为他是它的同类。

“猫猫不是在你们那儿吗？”临走的时候，冷血问了一句：“小骨受伤未愈，他常在梦中叫猫猫的名字。”

说完他就走了。

他一路披星戴月，赶回了客栈。

客栈的屋脊上，铺得象月光的盛筵。

靠近小刀房间二楼窗户，有几棵大树，在月下静静的盛开着花，仿佛有小刀在的地方就有花开，便有花香。

屋顶上有很多猫，有的弓着背，有的曲着长尾巴，有的不怀好意的在叫。冷血的心怦怦的跳着。

月下椽梁旁，有一只眼睛亮乌乌、毛色平顺可人；在端凝着自己干净爪子的小猫。那猫就在小刀所住房间的屋瓦上。

经过的时候，冷血禁不住俯下首来低声问它：“小猫，小猫，小刀可平安否？她睡着了没有？”

小猫侧着看，乌亮着眼。

——小猫可听懂？

七十、但求令我过倦入眠

由于死亡时常迫近他，所以他对死亡的感受要比生存深刻。可是，这段日子以来，显然有点例外。他对小刀的关念，还要比对他自己深刻。这例外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是什么感情，使他这样一名男子汉，竟要对猫倾诉感觉？

就在这时，他瞥见月华下，在小刀所住那间房间的窗子，闪过一道精光。——剑光。

一刹那间，冷血已浑忘了曾经贸然闯入小刀房间的莽撞，他象一头越过栏栅的豹子，飞掠而入那扇窗。

“小刀！”他惊呼：“小刀姑娘。”语音仓惶。

然后他看见小刀。

小刀倒悬皓腕，剑尖正指着自己的心房，脸上带了点诡秘的笑意，在剑光的映漾下，煞是清丽。

她的另一只手，纤纤五指，正在轻抚剑锋。

她在黑暗且静静的看剑，冷血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仍在房里轻轻的抚剑。

“小刀，你想干什么！”冷血轻轻叱道，语含责备之意。“放下你的剑。”小刀静静的抬眸。

那么谧静的眼色，象沉睡了千年，再张开的眼。

“快放下剑，”冷血不敢贸然逼近，因为小刀的剑尖已刺破了她自己的衣襟，“别想不开！”

小刀没有笑，但她脸上的刀疤却似笑了。

她的眼下也似漾起了两道轻柔的水纹，可是仍留在嘴角的那一抹绝对是残笑而不是微笑。

“你走了之后，”小刀静柔的说，“我很孤单。”

冷血着急，比敌人用剑指着他自己还急。但他又束手无策。

“我不是怕孤单，”小刀又说，“我只怕世间只有我是孤单的。”

然后她问：“假如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替我照顾小骨？”

“不会，绝对不会！”冷血立即大声的说，“只要你一死，我就会丢下他，掉头就走，我跟他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照顾他！”

小刀一笑，并不放下剑，只柔柔的问：“我跟你也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一直照顾我？”

月华映在剑身上，炸出一阵十彩迷幻的梦色。

冷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是好，老半天才找出来了一个理由：“因为你照顾过我。”他理不直气不壮的说，“所以我也应该照顾你。”

“是吗？”小刀微挑着眉。

“你还是放下剑再说吧。”冷血几乎是在恳求了。

“如果我现在就死了，”小刀还是幽幽的问，她那张俏白的脸，加上悠幽的语音，以及在妆前的夜色、月色与剑色，给人一种有一缕幽魂坐在那儿说话的感觉，而不象是一个活着的女子，“你会不会就此忘了昨天的事呢？”

冷血望着月魄剑魂，忽然自肺腑迸裂出来似的道：“昨天的恶徒，已经死了！为了他的恶行而自毁，那是愚蠢的！小刀……”

小刀忽然也锐声道：“你们男人，当然可以忘得掉！可是我是个女子，受这样的……”说到这里，泪就流了下来。

流过靥上的刀疤。

小刀的手一动。

冷血紧张得心里几乎要发出一声鼓响。

小刀只抹去脸上的泪痕。

月光下，哭过的眼眸，更是清丽。

冷血觉得汗滴象蛇一放的钻动在他的衣衫里。

然后小刀忽然冷静了下来。

冷却了下来。

用一种冷清的声音，漠然的问：“我的针和线呢？”

听到这句平凡的问话，冷血狂喜得几乎哭出声来。

问话的时候，小刀同时垂下了剑。

冷血慢步上前，把购得之物，尽数交给小刀。

他的眼睛仍瞄着那柄苍凉的剑。

“你放心吧，”小刀平静的说，并点上了烛，淡去了月色，一面摆好绢布，开始刺绣：“我不会再去寻死了。”

冷血开心得耳际嗡了一声。

房里只剩下了刺绣的轻声。

仿佛烛光也是一种淡忘。

刚才的情节似乎从未发生过。

——针刺破绢布，线掠过布面，手指拨出针身的声音，使冷血置身其中，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在烛焰跃动时，小刀脸靥上的刀疤，仿佛也在跃动——冷血每看一眼，就被这道刀痕之美引动一种锥心刺骨的感觉。

“你回房去吧，”小刀指了指正在刺绣的绢，和在她身上给剑尖划破的衣襟：“我还有这些、那些，今晚要做好。”

冷血呐呐地道：“你别太累了……”

“累？”小刀星眸半合，无力一笑，“我但求能过倦入眠。”

这时候，床上昏睡的小骨，又蓦然叫了一声：“猫猫。”

房外有猫叫。

仿佛还有点鼓声。

——怎么会有鼓声？

由于太过离谱，冷血以为那大概是一种幻觉。

他自“巳”字房踱出来的时候，就象晚风一般舒爽，心里好过多了。他想再看看那窗棂。

却伸出一双月下的玉手，把窗“咿呀”的关上了。

关窗的声音，使屋脊上的猫，都侧首聆听。

窗纸上仍浮动房内晃动的烛影。

月下的花，开得甜甜的，象一场场的好梦一样。

冷血心里，忽然有一种寂寞的感觉。

——好象在黑夜的荒山里，听到一种遥远而神秘的鼓声，每一次全拍打中自己的心跳，击中自己的要害。

然而这鼓声越来越近。

——怎么真的会有鼓声？

鼓声从何而来？

——这是什么鼓，竟是这般的夺人心魄！

冷血的汗珠，渐已密布脸额。

他一向比较容易流汗。

听了这鼓声，他的汗流如衣衫内蠕动着无数的蝌蚪。

这鼓声让冷血有一种感觉：那只野兽已经上路了。

——那是头什么样的野兽？

——这野兽因何上路？

冷血全然不知。

他如临大敌。

——出道以来，对敌之际，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这时候，鼓声陡止。

屋顶上的猫儿，走避一空。

然后，极度静止里，只留下了光。

月光，还有星光。

另外，就是一种风声。

——远的就象是戈壁沙漠上席卷的一道旋风。

旋风愈来愈近。

愈逼愈近。

——近时，便可以分辨清楚些了：仿佛有一条极长的铁链，击着一块极重的事物，正在飞掠旋转着，其力量是可以一发碎月、倒转乾坤。

那是个什么样的巨人，能旋动如此至巨至大的、摧毁一切的力量？

七十一、我可以来看你吗

他知道，那头猛兽已经逼近了。他就知道，对方找的是他。一定是他。因为他自己是另一头猛兽。

狂月满天。

狂花满树。

狂叶满地。

冷血也在此时此境，激发出狂烈的战志。

他在等。

——等那充斥于天地之间的铁链急旋着重物之声逼近，等这象狂兽一般的敌人出现。他等他。

——等一个好敌人，是一生中的大事。

要跟一流的敌人交手，就不能怕失败。他给对方逼来的声势而燃烧起战志。他被战志烧痛了。

“来吧。”他呼吸着花香与杀气，下定决心的道。

眼看，敌人已经很近很近了。

——甚至就在围墙之外，一越便要进来与他对决了。

这时候，咿呀的一声。

月下，那一双玉手又推开了窗。

“是什么声音啊？”小刀探出头来，问花树下的冷血。

那飞旋的铁链之声陡止。杀气也遽然全消。连鼓声亦不复闻。

只剩下冷月下冷星下的冷血。

“没事，”冷血说：“是猫叫。”

那一晚，自小刀又把窗扉掩上之后，他在外面痴痴的守候了一夜。

——没有事。

——没有人。

——没有人出现过，也没有事再发生过。

——那头“野兽”始终未再出现。

（他是谁呢？）

（他要来干什么？）

（我跟他之间，谁输谁赢？）

（我和这人就象一座森林里的两头巨兽，迟早都要相遇。）

冷血这样想，但想到头来，他的眼前不是浮现小刀脸上的刀疤，就是那双如刀似玉的双腿。

——挥不去的映象，就象久蛰水中的龟鳖，抹不去背上的厚苔。

第三天，他们又启程上路。

小刀依然坐在车内，刺绣。

冷血依然坐在车外，赶车。

有时他们也会停下来，冷血去买吃的，小刀则给小骨喝水；冷血会把买回来的食物递给车上的小刀，小刀也会自袖里伸展皓腕去承接冷血买回来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们好象并不相熟。

甚至并不相识。

他们似乎都很安祥。也很信任。

——只不过想不到什么话说，又或是无话可说而已。

沿路上，依然有很香的大白花。

再下一站，就要回到老渠了。

但已近夕暮了，夕阳把彩霞烧得一塌糊涂，灿烂仿佛还发出爆炸的声响。冷血故意先在这一站歇一晚。

——入夜到老渠，总是太惹人注目。

他们入住“红灯客栈”。

——顾名思义，这客店倒真的挑出一盏红灯笼。

红灯和晚霞映在小刀正扶着弟弟进入客店门口的脸上之际，冷血迅速的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伤，好得相当的快。

——那刀疤已不甚显眼。

——一如自己身上的伤。

——但她内心的伤呢？

自己既然看了她的身子，而且看着她受辱，那么，她就是他的了。可是，他该怎么开口、如何表达这心意，才不会伤了她呢？冷血因为对她生了生死相依之情，在这样一个正在落暮的夜晚，心头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但那满溢的深情，还是没办法令他对她说得出半句可以表达出万一的话来。休歇的时候，冷血因提防那只不知何时来不知何时去的‘野兽”，所以他整个人就象一张唾不习惯的床，就连睡觉的时候也是清醒的。

他静聆着鼓声。

直至中夜，他也没听到鼓声。

只闻到越来越浓烈的花香。

还有敲门声。

叩门的声音很轻，象一只温柔的啄木鸟在外面表示要造访。

冷血马上坐了起来，他的手按住了桌上的剑柄。

“我可以来看你吗？”说着，便推开了门。

那是小刀的声音。

姻是连同花香一齐进来的。

七十二、没有爱，恨也可以

人生便是如此：你一直期待的事，未必能够如愿；但意外之喜，总是在山穷水尽之时柳暗花明似的悄然莅临。

冷血防的是那鼓声，听到的却是敲门声。

他等的是那“野兽”，来的却是小刀。

他要点灯，小刀摇头，示意他不要点。

她披着发坐在冷血的床沿，外头是花香、月色。

她现身的是轮廓，象刚自古井里或古镜上飘出来的幽魂，禁不得烛光一照。她忽然去握住冷血的手。

——如同冷凉握住了热。

——沁寒握住了温。

冷血在震愕之余，却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冷凉的一点傲慢。

他想要用一生的热来珍惜。

他深深感觉到小刀细小皓腕传来微弱但足以令自己震颤的力量。

“我有话要问你。”她幽幽的说。

“小刀姑娘……”

“叫我小刀。”

‘你真的不要点烛吗？”

小刀立刻摇头。慢，但坚决。

“你要回答我老实话。”

“……”

“那天晚上的事，你是不是都还记得？”

“哪天晚上？”

“乳房山的那晚。”

“是。”

“记不记得？到底？”

“记得。”

“你！”

“我不会忘记的。小刀姑娘，我知道这是冒犯了你，亵渎了你，可是在我心目中，你还是我最爱慕最纯洁的……”冷血费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但也费了好大的劲却还是说不下去。

“我要你忘了一切！”小刀呼吸急促起来，冷峻的说。

“恐怕不能。”

“你马上给我忘掉！”

“不能。”

“你不忘记，我就挖掉你的眼珠……我就杀了你！”小刀突然拔剑。房间里精芒一闪。

剑锋映着月光，再钝的剑也漾出锐芒。

剑指冷血的胸膛。

冷血不知避不开去，还是根本没有避。

“小刀……”他想劝慰。

“我杀了你，杀了你，我今晚来这儿为的就是杀了你！”小刀饮泣着说：“你是世间唯一看着我受尽凌辱的人！”

“小刀，那是不值得的。”冷血心平气和、坚定的道，“在我的心中，侮辱你的人只是侮辱了他自己。为这件事心里留下阴影是不值得的。”

“不值得！不值得？你当然是！”小刀饮恨的道：“你以为是你中的毒，你受的伤么！感情上的伤往往是最难愈的，你是不会知道，不会明白的！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看见我的脸吗？已给划了一道永难磨灭的刀疤，你要我怎能忘记？我也在你脸上划一刀看看？”冷血坚定地道：“小刀，假使你高兴，你可以在我脸上划七刀八刀，假如你喜欢……”小刀忽然怨憎了起来，恨声悲语的说：“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一剑就刺了下去。

冷血还是没有闪躲。

没有避。

剑刺进肌肉里的感觉，令小刀吓得连剑都丢掉了。丢到窗子外面。

她扑到冷血身上，用手拼命捂住他的伤口，为的是不让鲜血流出来。“你痛吗？很痛吧？”小刀哭倒在他淌血的胸膛上：“你不避吗？你为什么不避？我知道你是避得了的。”

冷血看着月色在她的发瀑镀上一层银意，他用手轻沾边发沿的霜色，只说：“小刀，假如这样做你能不伤心，你就刺吧……”

“不！”小刀哭了起来，“我只怕你嫌弃我！”

冷血忽然把她抓了起来，怒吼：“住嘴！”

小刀果然噤了声。

身子与身子之间有了距离，反而看清楚了他正扩柒衣襟的血渍。

小刀又慌没了主意。

“我的伤不要紧，死不了的！”冷血迫切的恳求：“告诉我，小刀，你也得忘了你心中的伤。”

小刀破涕为笑，轻抚他的伤，道：“你怎么把人象小鸡般拎着？”

冷血连忙放下了她。

“可是，我还是伤了你。你还会喜欢我吗？你会恨我吗？”小刀殷殷的问：“如果没有爱，恨也可以。”

冷血笑了。

——月色柔和，冷血的笑一点也不冷血。

这一笑真好。

今晚的月色更好。

月色一夜比一夜清亮。

月亮一晚比一晚更圆。

“你忘了那晚的事好吗？”小刀和着花香，倒在冷血宽厚的怀抱里：“我要你忘了那晚的事。”

“不，我忘不了。”冷血厚重的说，“从第一眼见你跟你撞在一起，只要有关你的事，和你的一切，我都忘不了。”

小刀捶他，捶痛了他的伤口。

小刀连忙收起粉拳，娇憨的刮着他：“你真不要脸，脸皮真厚！”

冷血呵呵笑了：“我连脸都不要了，还要脸皮来干什么？”

忽听外面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叫道：“收买脸皮，三钱四张。”

另一个声音则叫嚣道：“见色忘义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另一人则叫骂道：“昨晚让你走脱，看你今夜是不是还要当缩头乌龟！”冷血轻轻推开小刀，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缩头乌龟。我只是一只好人难做的乌龟而已。”

七十三、输了又如何

虎无伤人意人有杀虎心。

冷血跳下“红灯客栈”之际，感觉到自己就好象是那只不欲伤人但人却要杀之的老虎。可是，此刻他心中，却是异常欢快。

因为他身上仍遗留着花香。

——那是刚才小刀在他怀里的香味。

对于究竟这是花的香味还是小刀身上的香味，冷血决不似自己一剑疾取对方咽喉还是虎口一般准确地分辨得出来。

背向官道，一字排开，面对冷血的，有四个人，和一条狗——就是昨晚冷血为了要突围时把它丢往阿里——阿里从此就舍不得丢弃的小生物。

——因为它跟他长了同一样的眼！

那只狗好象还认得冷血，汪汪汪的向他吠了几声，声音奇特，跟一般犬只不同，吧吧有声，但全无敌意，象在打招呼。

可是侬指乙的语音却充满敌意：“你这次不当缩头乌龟了，我很高兴。”冷血道：“我没有要逃避你们的理由。”

二转子气得唇色就象月色一样的白：“你太过分了！你刚才跟小刀在房里做什么？你竟欺侮这样一个女孩……”

冷血道：“我……”

俄指乙冷晒道：“我现在明白但巴旺是怎么死的了。”

阿里夸张地“啊”了一声。

二转子怒道：姓冷的，你出手，今晚咱们说什么都要一决胜负。”

冷血长吸一口气：“假如我胜了便怎样？”

二转子道：“你胜我死。”

冷血道：“输了又如何？”

二转子道：“输了你死。”

冷血道：“可是我不愿跟你拚生死。”

二转子道；“你怕？”

冷血道：“算我怕了你又何妨！”

耶律银冲忽然干咳了一声。

二转子马上静了下来。

——老大要说话，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自然都该知道先行站一边再说。这一点，不管家规、帮规还是江湖规矩都一样，不知道的人根本寸步准行。

耶律银冲道：“你还能活到今晚，我很高兴。”

冷血道：“我想我大概还能活下去，活很多晚，谢谢你的关心。”

耶律银冲道：“能在屠晚的椎下活过来，的确非同凡响，我们都为你捏了一把汗。”冷血奇道：“屠晚？”

那律银冲也诧道：“昨晚他没来么？”

冷血更奇：“他跟你说要来找我麻烦么？我可不认得他。”

耶律银冲哦了一声，道：“那么说，昨晚他是没来了。”

冷血仍如在五里雾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耶律银冲正色道：“昨晚，我们在镇外，把你截住了，正想动手，忽然看见，你背后有一个人，青寒着脸，一言不发。我正想喝问，却见他在月下，完全没有影子……”阿里忍不住喃喃的道：“没有影子，岂不是鬼？”

二转子即道：“他比鬼更可怕。”

阿里自作聪明地道：“那一定是魔！”

二转子不耐烦了：“他的‘五鬼半晕’大法太快，所以，连影子都来不及投映于地。”侬指乙不可置信的说：“哪有这种事！昨晚，他明明是站在冷血身后，动也没动嘛。”二转子嘿声道，“才不是呢。你看日出月落，星转斗移，动得何其快，但你何尝见得准它如何移动？屠晚全身在动，但因为太快太急太奇巧，所以使你以为他只在静立。”冷血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原来昨晚自己跟这“四人帮”对峙之际，背后一直有人，只有他自己一无所觉而已。——究竟是自己功力太差，或是来人轻功太高，还是自己昨夜太关念小刀的安危，所以才懵然不知？

——自己一向引以为荣的，如同野兽能预知危机的敏觉感觉，难道已退化了不成？“也不一定是身法太快。另有一说是，”耶律银冲补充道，“听说屠晚练得一种‘煮牛神功’，全身草在一种无形无影的罡气里，要比‘金刚不坏神功’，‘十三太保横练’、‘先天一炁罡气’还要刀枪不入——刀枪攻进去反而会让他以抗力反挫。由于这种神功护体，所以日光月华，灯映烛照，都无法直接投射在他身上，所以他是个没有影子的人。”冷血觉得嘴唇有些干涩：“他找我干什么？”

耶律银冲望定了他，居然有一种类近“凭吊”的神情，认真的问：“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得。”

“那么你们就不是朋友了？”

“我是从你口中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既然不是他的朋友，便是他的敌人——他的朋友一向不多，敌人却是满布天下。他是个杀手。”

“杀手？”

“他是天下四大凶徒之一，以椎成名。他要杀的人，没有杀不到的，所以，容易杀的人，他一向不杀。”

‘四大凶徒？”

“对。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赵好的心，燕赵的歌舞。”

“这么说，他要杀我，还是给我面子了？““至少他是个名动天下的杀手。”

“他是杀手，我是捕快。”

“他可连朝廷上的一品官都杀过几个。”

“那好，如果他杀的是好官，我不理，他要是杀好人，我便先办了他。”“你不如也把我们办了吧！”

“我们是朋友。”

“朋友？我们也是要对付你的人，跟屠晚一样。”

“屠晚为什么要对付我？”

“我不知道。屠晚是个杀手，收了钱，自然就得杀人。你何不问他去？”“我问他，他会答？”

“一个好的杀手是不会出卖雇用他的主子的——除非是你的剑比他的椎还快。”“他使的是椎？”

“‘破尽’。”

“破尽什么？”

“他的椎法只有一招：就叫‘破尽一式’。”

“果真是天地一切万物，都尽为之所破？”

“至少，没人破得了他这一式。”

冷血沉吟半晌，忽问：“这个屠晚，身上可带着鼓？”

“鼓？”耶律银冲一楞，随即道：“鼓声倒有。凡他出现之时，据说常有鼓声，时远时近，起伏无定，扰人心神，诡异万分。”

冷血点点头，道：“当然同时也凶险万分。”

然后他一字一句的反问：“如果那晚在我背后出现的是屠晚，那么，那夜和今晚在你们身后闪现的，又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除了阿里怀里那只狗之外，二转子、依指乙还有阿里，莫不倏然变色。连耶律镊砷的四平八稳十六定都有点风声鹤唳风吹草动起来。

这时候，一股无形天边的杀气，也无声无息的，在众人身前身后，凝聚了起来，连花香似乎也凝结成一种可以击痛人的冰。

七十四、杀了又怎样

阿里除了有一对老狗受到惊吓时的眼睛，身高只及冷血胁部，他那一脸暗疮也确是鸡立鹤群，非常抢眼。

现在他那双受惊吓的眼睛，更是惊疑不定，惊惶不已。

耶律银冲仍然没有回望，可是，他本来还相当温和的眼神，也变得象是铁镌似的。突眉陷目的侬指乙，忽然挺直了身子——他本来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而今身子一挺，变成了左肩高，右肩低。

一脸聪明的二转子变得更是一脸精警。

冷血没想到自己的话一说出口，会引起这几人这般的震动。

——看来，这几人也象自己一样，并不知道背后有人跟踪。

他昨晚还误以为那些人跟“四人帮”是一伙的。

——看来，不但不是，而且从他们如临大敌般的神情便可想见：来的是敌非友。耶律银冲也一字一句的反问：“你说的是真话？”

冷血不敢轻忽：“是。”

耶律银冲又问：“昨晚你看到的是什么？”

冷血道：“满天的星星，似都象雨一般落了下来，就在你们的身后。”耶律银冲张开了手掌，似要借着月光来审视他自己的掌纹：“今晚你看到的呢？”冷血答：“火。”

“火？”

“三点火。”

“三点火？”

“三点悬空飘荡、闪晃不已、绿色的火。也许人说的‘鬼火’就是这种火。”耶律银冲向他那三名兄弟用力而且有力的点了点头：“是他们了。”二转子道：“他们来了。”

阿里道：“啊！”

侬指乙道：“他们终于来了。”脸颊上猛现两道青筋，眼里也绽放出凶狠的神色。冷血忍不住问：“他们是谁？是找你们的麻烦吗？你们跟他们结了仇吗？”二转子忽然嘻嘻一笑，问：“你喝了热茶没？帽子是可以用来扇风的。那天我吃了个有双蛋黄的蛋，但那条章鱼竟然还挂在树上。”

冷血完全听不懂：“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二转子笑着说，“这故事只是教训你：可以向我请教发问，但不可以一口气问人那么多个问题，知道么？”

冷血看着这个一脸精明的小个子，心中却生起了敬意。

——他在说笑。

——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心情必然是轻松的。

——他已经放轻松了。

——一个能在强敌环伺之下，生死关头里，仍能放轻松应对的人，不管成败，都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

二转子皮净肉白，瘦得象一块全是精肉的叉烧，偏是颊额长了好象黄色的胡子，使他看来，说是年少英气，却嫌老成老气；说是老成持重，偏又浮躁稚嫩。

但在这四人中，他是最快“转”了过来的。

他一说笑，阿里也跟着向依指乙道：“你知道这客栈里都住着些什么人吗？”侬指乙没好气的道：“客人！”

“错了，”阿里笑道：“是跳蚤。”

二转子反问阿里：“你知道茶壶里有的是什么吗？”

阿里白了他一眼，怪眼一翻：“什么？”

二转子道：“茶！”

阿里一副为之气结的样子。

侬指乙和耶律银冲都笑了起来。

一笑，大家都轻松了。

——杀气，顿时也化解于无形。

这时候，耶律银冲才扬声问：“你们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

他的话并不高亢，似乎也不如何响亮。只是，他的话如果是发自丹田的话，那么，想必是他的丹田如同一座空屋的货仓（一如阿里的感情），如此才能滚滚不尽，源源不绝。他这句话才一发问，客栈上的宙户，都点起了灯，有的还边骂着是什么鬼在半夜三更鬼杀般嘈，边推开窗户望下来，当然，骂人的话也同时扔了下来。

他们大概正要把手边事物如痰盂之类的东西往街心的夜半客扔去之际，不少俯望的人却发出了惊呼。

因为在红灯笼下，出现了三点绿火。

这三点绿火不是火。

而是光。

——是三个人的三个部位在发光。

一是头发、一是双脚，还有一个，发光的居然是他额上的两只角。

绿光。

——俗称这是“鬼火”。

“鬼火”却闪动在三个人的身上——这三个“人”到底是人是鬼、是鬼是人？如果说，“四人帮”的奇形怪状象三个似鬼的人，那么，这三个在黑暗中乍现的，就是三个似人的鬼。

此际，这三只“鬼”，走近那四个“人’。

那四个奇形怪状的人，似正迎迓着那三只游魂野鬼。

在这些偶宿于此红灯客栈的人眼中，蓦然看见半夜里有七个若干分象人若干分象鬼的家伙在街头械斗，他们一面惊，一面怕，一面恐怕受牵连，但又想看。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叫同行眷属，赶快钻进钮窝里去，并把值钱的事物都收起来，而他自己，仍在打开了一线的窗缝里偷看——看看这七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究竟到头来谁是人，谁是鬼！

七个，显然少了一个。

那三只“鬼”一旦现身之时，小刀便打开了窗，伸出柔荑，向他招手。冷血人在街心，但心仍在房里。

——小刀仍在他的房里。

所以小刀一招手，他就立即倒纵回房。

——自跟蔷薇将军一役后，他就怕小刀遭人胁持。

——小刀好象是他的罩门、破绽、弱点、要害。

他回到小刀的身边，又闻到那沁人的花香，生起一种“安全”的感觉。——小刀的安全就是他的安全。

——小刀的安全更重于他的安全。

他飞掠回房之际，“四人帮”已无瑕再顾及他。

——由此可见来敌非同等闲。

回到房中，小刀就跟他说：“来的是‘鬼发’蔡单刀、‘鬼角’陶双刀、‘鬼脚’过三刀——他们过去是‘孤寒盟’的三名大将，现在成了我爹的心腹手下。”冷血道。“他们跟四人帮有仇么？”

小刀道：“我不知道。反正，四人帮现在也正要对付你，我也不帮他们。那三只鬼很坏，净欺侮良民，我也不喜欢他们。”

——她说“帮”谁，就象是小孩子赌气一般。

她这样说的时候，好象是表明了一点心迹：她只帮冷血，其他谁都不帮，冷血帮谁，她就帮谁。

冷血从侧脸看过去，月华在上，红灯在下，映白又漾红了小刀的脸。美得象落霞和初雪，令人只能袖手旁观，同时也束手无策。

——由于在这一半脸上冷血看不到那道刀痕，所以更欣赏得心悦神愉，几乎忘了在三十二尺的楼下，正进行着一场舍死忘生的拼斗。

“四人帮”中，以二转子最为伶牙利齿。

所以他率先说话：“原来你们跟踪咱们，也有一段时候了，真是辛苦了，有劳了，不敢当得很，却不知有何贵干？”

“鬼脚”有一对绿色（似还长着绿毛）的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绿色的，他说话却很直接：“没有贵干，连便宜干也没有。我们是来干掉你们的。”

二转子道：“这是惊怖大将军的意思吧？”

鬼脚道：“是你们咎由自取，不守信约在先。”

“我们答允过‘孤寒盟’盟主蔡戈汉，终生不离老渠一步，决不再重出江湖——可是蔡盟主早已死了，这信诺已不必遵守。我们只对蔡盟主守信，而不是对惊怖大将军这种无耻之徒！”

“光凭你这句话，就该死一百二十五次了，现在这儿方圆千里，莫不是大将军地盘，你们竟敢藐视大将军，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走狗！”侬指乙猝然骂道。

“不，忠狗。”二转子纠正道。

“才不是！狗是好东西，他们哪配？骂这些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东西，不要用狗的名义！”阿里连忙分辨。他现在爱狗如命。

“对，你们原是蔡盟主一手培植出来的高手，可是蔡戈汉明明是让惊怖大将军害死的，你们不但不为盟主报仇，反而把‘孤寒盟’的实力，拱手让予大将军，为虎作伥，使蔡戈汉一手创办的‘孤寒盟’近日声名狼藉、名誉扫地，你们也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二转子道：“你们扪心自问，也不觉得惭愧吗？”

这回轮到“鬼发”说话了。他的乱发披脸，语音就自那一堆乱草似的绿发森寒的透了出来：“蔡戈汉是曾一手提拔我们，可是，他太过吝啬，有奖不肯赏，有功他独占。他对我们是不错，但自顾固守基业，不敢大举鸿图，永远跟着他，有什么出息？现在大将军雄图霸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跟他卖命，还跟谁来？”

二转子哂然道：“好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所以，旧主遇害，不思报仇，反而以怨报德，协助大将军斩草除根，杀害老盟主家小！当年，我们五个人，曾败在蔡盟主和他旗下的‘三十星霜’联手之下，的确曾说过会蛰居老渠，不入江湖——其实我们也知道，那都是惊怖大将军指使的，倒是蔡盟主不愿杀害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所以我们也恪守信诺。而今，我们既已出来，便不想回去了。况且，老渠也叫你们铲平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怨仇，一并算吧。”

鬼发鬼吹风似的说：“你敢跟大将军对抗？”

二转子道：“有什么不敢？”

鬼脚又道：“你敢与大将军为敌？”

“大将军？象大将军这种人，”阿里放下了他手中的小狗说：“杀了又怎样？”他这句话一出，局里再无转寰余地。

——因为在场的还有其他的人，为了表示效忠，三鬼决不可能让这四人再活下去。这回，一直不说话的鬼角也尖啸了一声，历声道：“好！咱们今晚也正是要杀光你们这干流寇反贼的！”他语音如丧考妣。

七十五、多一条胁骨

耶律银冲那一声冷哼就象在沙包里击出一拳。

“回去吧，”耶律银冲说，“你们都是江湖上的汉子，不要当大将军的爪牙家奴，残害自己的同道。”

“去死吧！”鬼发狠狠的说，“把你的话省下来跟牛头马脸说吧。”“你遮着的不是马脸吗？”二转子指了指那长着一对角的鬼角，笑谑着说，“他有角？便是牛头先生吧？幸会幸会。”

鬼角嘿声道：“你笑你笑，你现在笑，待会儿你还笑得出来，就算你有种！”“昨天的刽子手，今天给行了刑。今天的罪犯，明天又成了刽子手。在大将军手上，如在砧上；当年，蔡盟主虽吝啬了些，但说什么都是一条好汉，行事光明正大；如今你们这般助纣为虐，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耶律银冲仍是劝道，“况且，你们只有三个人，我们却有四个，你们未必打得过。”

说完了之后，三鬼却都笑了起来。

笑得甚为猖狂。而且充满轻蔑。

阿里悄声向耶律银冲道，“都来了。”

耶律银冲铁眉一锁，“都来了？”

阿里肯定的再说：“都来了。”

这时，冷血发觉了一件事：耶律银冲似远不如他的拜把子弟弟阿里、二转子等人警觉机伶。

这时候，在窗边偷看的旅客们，全都窃窃细语。甚至暗下惊呼。

因为在官道之外．街心之外、稻田之外的荒野地里，这时候，出现了许多小星星，象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又象一只又一只的萤火虫，甚至比天上疏落的星星，更多更密，更闪烁不定。

耶律银冲肃容道：“三十星霜’？”

鬼脚笑道：“怕了吧？”

耶律银冲长吸了一口气，道，“好，咱们就一并儿替蔡老盟主铲除叛逆。”说罢，他飞身抢攻鬼脚。

他的铁拳象一个恶毒的唇，急吻鬼脚的脖子。

——四人之中，居然是一向最沉得住气的耶律银冲先发动攻袭，倒叫人意想不到。鬼脚立时反击。

他跟任何人一样，只有两只手。

但他却拿了三把刀。

三把刀，一刀如镜，一刀如雪，一刀如月。一刀斫虚，一刀砍妄，一刀斩无。他名为“过三刀”，其实可以说是有“五张刀”。

因为他两腿也如刀，连环踢出。

一上来，耶律银冲就连中两脚。

然后，冷血的眼睛亮了。

——他是战将是因为他天生就是战将。

看到耶律银冲，他猛然想起了这句话。

因为挨了两脚之后的耶律银冲，忽然似是递增了两倍的力量。

他的方法就是“冲”。

他受伤。

他冲近鬼脚。

他拗断了他一把刀。

他夹断了另一把刀。

他还夺了他第三把刀。

——他一连扳下三柄刀，用的决不是他自己的气力。

任何人都没有这样可怕的力气。

——他用的是中招的力量，包括了痛苦和痛楚的反噬。

鬼脚仍在踢他。

踢了他不知多少脚。

但耶律银冲离开他的身子之时，“鬼脚”过三刀，已几乎瘫痪成一堆烂泥。然后耶律银冲已转向鬼角。

鬼角早就想过来帮鬼脚，但二转子却一溜烟似的缠绕着他。

鬼角一时摆脱不掉。

不过，这时二转子已扑去力助侬指乙。

鬼角腾出身来，急掠向耶律银冲。

他离职律银冲五尺不到。

但耶律银冲还是“冲”了过来。

这么短的距离，冲势可一点也没有止歇。

鬼角也不是等闲之辈，头一低，双“角”如刀，刺了过去。

耶律银冲却“冲”得更急。

鬼角那一对“角”，就撞在耶律银冲左胁里。

“喀喇”数声，如折湿技。

耶律银冲给这一撞，反而弹了起来。

他弹起来的时候，已箍住了鬼角。

他一拳连掌带肘击了下去。

他的力道好象来自对方伤毁他的力量。

这时，冷血的眼睛更亮了。

——这人成为战将因为他天生就是战将！

目睹耶律银冲的格斗，使他记起了这句话。

达力量庞大无比。

沛无能御。

鬼角中了那一家不知是拳是肘，发出鼓落古井的轰然巨响。

他倒地的时候，象一只弓背的虾。

这时鬼发已扑近耶律银冲。

他一早就想过来协助鬼角，但阿里在绊着他的下盘。

这时他得以腾出工夫来，是因为阿里急着要去抢救二转子。

——无论侬指乙、二转子、阿里、耶律银冲，还是鬼脚、鬼角、鬼发、三十星霜的行动，一切都好象是事先配合好了似的。天衣无缝，地衣无隙。

连受二击的耶律银冲，势子丝毫未减，也向鬼发冲来。

鬼发飞发如鞭，掩饰着他那夺命一刀，悄没声息的冷刀冷招冷不防，才是他的绝活。耶律银冲挨了一刀。

——可能还不止一刀。

但肯定的是：痛就是他的力量。

伤就是他战志长夜中的太阳。

他声势不减，力道骤增，一把抱住鬼发——连人带发和着刀的抱住了他。就象一对难舍难分、抵死缠绵的情侣。

这时，冷血的眼闪着光、耀动着光。

——这人绝对是一名战将乃因其天生是战将。

眼见耶律银冲的拼劲，冷血想到自己腰间寂寞的冷剑。

这时，耶律银冲放弃了怀里的人。

那人连自己跌下地去都不晓得。

然后，耶律银冲带着一身血，和一身伤，巍巍颤颤的去接应他的战友。——他身上的伤，只令他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这时候，观战的小刀忍不住说：“啊，他是铁打的不成？”

冷血仍为刚才眼眶里的映象所激荡：“不知道，也许他自小常吃铁打丸。”小刀担心的道：“他的胁骨会痛吗？会不会断在里面了？”

——她对“五人帮”的好感，远胜于她父亲的手下这三只鬼。

冷血目光晶亮着，移转到远处的战况，喃喃地道：“也许，这个铁打的人，一向比人多一根肋骨。”

小刀不明：“多一条胁骨？”

冷血指了指地上。

——从这角度望过去，负伤仍向战场行去的耶律银冲，左胁裂开，还伸出了一根惨白里沾着鲜红的骨头。

七十六、我也有白发

剑的意义是在跟其他兵器交击时的光华；刀则是砍在敌人肌骨上的一刹那。真正高手的战斗，总是已开始在未开始之前。

战斗未始，四人帮已形成默契，布局已定。

战斗一开始，耶律银冲以一人之力，牵制三鬼。

然而耶律银冲并非主力。

主力是在：依指乙！

他冲向如一排如一点点黑暗里的狼眼。

二转于则去缠住鬼角。

他缠住鬼角以俾律银冲能及时解决鬼脚。

但他只缠住一下子。

他主要的任务是去接应侬指乙。

这时，阿里则拦住鬼发。

他也只拦住鬼发一阵子。

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去接应二转子。

——那么，侬指乙那儿到底怎么了？

同样的，正如耶律银冲那一战并非主力一样，来袭的敌人主力，重心也放在“三十星霜”上。

“三十星霜”的可怕，不在于他们的武功，而在于他们的包围。

——包围只能困住一个人，包围是杀不了人的。

所以三十星霜的可怖，也不在于他们的包围，而在于他们的武功。

——可是，若以一敌一，三十星霜的武功，决不比三鬼高明。

是以三十星霜的可惧，亦不在他们的武功，面是他们的暗器。

不过，三十星霜的暗器，不一定都能命中——更难以应付的，是他们那些“射不着人的暗器”！

更可畏的是，三十星霜的暗器，似并不如何，但第二轮暗器，这才看得出第一轮暗器的高明；而第三轮暗器出手，才激发出第二轮暗器的潜力……余此类推。

侬指乙是“五人帮”中最狠的。

所以他挺刀冲了过去。

暗器射不着他。

——射着他的暗器，也都被他的弯刀砸飞。

他的刀有个名字。

美名：“眼尾刀”。

——这刀弯弯如眼尾。

这般美的名字，当然也有极其凄美的故事——虽然，看侬指乙那股凶狠的样子，并不象是个有美丽故事的人。

第一轮暗器尽皆落空。

落空的暗器漫天乱飞，并不落下来。

——这才可怕。

暗器仍在飞射，仍追击着他，在夜空里编织杀人的虚线。

侬指乙在离“三十星霜”大约还有七十步的时候，已经开始伤在暗器下了。他仍咬牙前掠。

但掠势已慢了下来。

幸好，这时二转子已经到了。

二转子轻功要比侬指乙好。

——况且他也明白，要是冲不过三十星霜的暗器火线，今晚，他们四个人都未必能看到明晚的月色。

他的轻功就象一溜烟。

那些暗器漫空发出，“滋滋”有声，但都追不上他——如果不是有第二轮暗器的话。第二轮暗器一发，“知知”之声就更密集了。

第二轮暗器有不少是撞激在第一轮暗器上，使第一轮原本较为消沉的暗器，全又“活”了过来，再度发出了凌厉的攻袭。

有部分第二轮暗器，还在前面等着他们——这使得二转子冲过去又不是（送死？），不冲过去又不是（等死？）。

这时，阿里却赶到了。

——“五人帮”中，阿里的武功最是诡秘、刁钻。

他毕竟是“下三滥”何家的弟子。

——当年，“下三滥”何家门主何可哥也打算要对暗器痛下苦功，有一番作为。不过，当何可哥与蜀中店门的第一等高手交手过后，决定放弃暗器这一项——除了两名不服这项决定的何家高手：何家鸡和何家猜除外。

——而今，“三十星霜”就是唐门高手组成的。

当年，蔡戈汉费煞苦心，把背叛唐门、给逐出唐门、不想留在唐门的唐家子弟，一一招揽过来，组成“三十星霜”，一来可以壮大“孤寒盟”势力，二来可以牵制以火器成名的雷家、以毒药成名的温家、以诡术成名的何家、以蛊术成名的取暖帮、以巧技成名的斑家，三来也可以打击以暗器成名的蜀中唐门。

——三十星霜，便是唐家三十名叛徒的组合，其中也有人来，有人去，有人死了，有人重归唐门，但始终都维持了三十人这个数目，并由一个叫唐民煌的人领导。知道这干人是唐门好手，阿里使用了七个方法冲过去。

他有时“飘”到天上，有时钻入地下，有时滚了过去，有时又象螃蟹一般横着疾行——如果没有第三轮暗器的话，他一定冲得过去。

第三轮暗器，无论上天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在追袭着他。

不过追不到他。

——在田野里，他几乎化作田鼠；在湿土里，他简直变作蚯蚓。

可是，他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今夜黑光灿烂！

今夜黑光灿烂？

“今夜黑光灿烂”，是蜀中唐门一种绝门暗器，把一种暗器打入空中，在高空爆炸，照人必死。

阿里怕的正是这种暗器。

他以为“三十星霜”不会有这种暗器。

他希望三十星霜制造不出这种暗器。

他但愿三十星霜里无人会使用这种暗器。

——有时候，过分强烈的希望，一如绝望的无望。

他忘记了以大将军的实力，确已可以联合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实力，来制造出这种可怖可畏、无法抵御的暗器——何况惊怖大将军手上，还有两个亲信唐小鸟和雷大方，他们正是唐门好手和雷家高手。

阿里知道时——已太迟了。

这时，连耶律银冲也“冲”了过来。

阿里看他的眼神，就象是眼见自己的好友向“死神”冲过去一般。

事后，阿里回忆说：“那时，我以为耶律老大是死定了。”

耶律银冲也说：“我也以为我是死定了。”

二转子因而问冷血：“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黑光’是怕火的？”

“我不知道，”冷血说，“我猜的。”

“猜？”二转子眨动着聪敏的小眼，“怎么我却没猜着？”

“那时候，我就在小刀姑娘侧边，也许是因为月色洒下来，也许是因为靠得比较近；”冷血说到小刀，语音也柔和了起来：“因为她靠得较近，所以看得比较清楚，所以问了我那句话。”

“她问了我那句话，”冷血顿了一顿，接下去说，“所以我才省起破解之法，决心一试。”

小刀捂住心口，笑说：“可不是么，他答了一句话，便突然跳下去的时候，可把我心都吓飞了。”

二转子和阿里都禁不住一个问：“她问了什么话？”另一个问：“他回答了什么话？”小刀盈盈笑道：“我乍转面过去和他说话的时候，发现他鬓边有一条白发。我开始以为是月亮的反光，后来发现不是，那的确是一条白发。于是我在说，啊！他们危险，那是唐门著名歹毒的‘黑光灿烂’……说到这里，加了一句，咦，你有一根白发……他说，我也有白发？话未说完，便已拔剑，跃下去了。”

——白发跟破解唐门“黑光”有何关系？

二转子、耶律银冲、侬指乙、阿里，似听黄莺啁啾，无一能明。

冷血笑道：“那时，我一直想跃下去，助你们一臂之力。可是，耶律老大能解决得了三鬼，自不用我帮，但三十星霜在远距发射暗器，我自度也帮不上忙。当‘黑光’升空，小刀间了那一句你有白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她是怎么看到我有白发的呢？那是因为月光映照之故。而且，我一头黑发，所以，那一条白发才特别分明。正如没有人会注意到满头黑发中其中一条黑发的道理一样，如果黑光让大火照个分明，那么，就不能趁着天黑教人难防了。加上前面那几道暗器，仍发出破空的知了知了之声，我忽然想到一个破解的法子——说来简单，那只不过是以光明消灭黑暗……”

七十七、问候你的狗

冷血跳下“红灯客栈”的时候，也没把握打胜这一仗，甚至也不知生死——可是，人生在世，总不能一辈子只拣对的事才做，只选胜仗才打的。

所以他义不容辞的跳下去。

——跳下去完全是为了“义不容辞”四个字。

对一些人来说，这四个字避之则吉，但对某些人而言，这四个字可以生死许之。冷血是这种人。

——你呢？

冷血人未落地，先掩上了那盏比衙门前的鸣冤鼓还大的红灯笼。

他当然是故意撞上它的。

也是故意让它焚烧起来的。

冷血就在灯笼里面，俟落到地上时，已成了一口大火球。

火球掠向耶律银冲、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并越过二转子、侬指乙、阿里、耶律银冲，滚向三十星霜。

这一刹那间，三十星霜至少有三个优点现在却变成了弱点：一是黑光——那本来是千万道“发丝”一般的钢针，经火光一照，便无处遁形。二是暗器——那些“暗器”原来是活着的“飞蝉”，经火光一映，全都飞走了。三是他们自己——三十星霜经火光照耀下，全都露了行藏。

这刹那间，冷血滚在着火的灯笼里，冲入三十星霜群中。

反应最快的，不是老大哥耶律银冲，也不是一向精警的二转子。

反攻最快的，更不是侬指乙，亦非阿里。

而是阿里的狗。

（这点冷血异常佩服：阿里怎么可以只经过一天晚上，就把一只本来游荡在街头平平无奇的狗，训练成这般灵性？

对于这一点，他佩服得岂止于五体投地，简直要五体“掷”地了！）阿里的狗，急攻一人咽喉。

——毕竟，那只是一只狗。

那人居然在狗自地上跃起咬他咽喉的短距离里发出五枚暗器。

冷血认准了这个人。

（他也不懂为什么：他认定这个人就是这些人的领袖。

打倒了这个人就可以打倒这些人。

——至于他为什么能这般确定，恐怕除了信任那只狗之外，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那天生的野兽般的本能了。）

那五枕暗器名为“五朵金花”。

——要是换上阿里，也许还能避上三朵。

但那只是一头狗。

所以一朵也避不了。

事实上，也不用避。

因为冷血一剑就把这人连同五朵金花全刺入他胸胁里去。

——事后，他才晓得，这个人便是“三十星霜”的领袖：“金华太少”唐民煌。只一剑，唐民煌便伤在冷血剑下。

——只不过，那只小狗也给唐民煌踢了一脚，汪的一声惨嗥。

这时候，侬指乙、耶律银冲、二转子、阿里一齐作出全面反扑。

大灯笼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三十星霜已经瓦解、溃败。

阿里在获胜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狗。

但他发现小刀已在为他的狗裹伤，纫心照料。

阿里趾高气扬的说：“你们都应该过来问候我的狗。最大的功劳的是我，还有我的狗；没有我，就没有它；没有它，你们就不能一出手打倒他们的头头。”

耶律银冲对这名义弟早已习以为常，他伤得很重，所以也无暇理会。侬指乙给暗器伤得也不轻，没空去理他。

只有二转于不服气，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小刀哗然的说：“什么问候你的狗？！它是我的了。”

冷血听到小刀这样说话，和这样说完的神情，他知道小刀内心的创痛正在复元中。他可以放心了。

“什，”一向夸张的阿里又大叫了起来：“什么！”

冷血故意跟小刀说：“对，我们都该问候你的狗。”

二转子也故意气阿里：“哎哟，小刀姑娘的狗！好漂亮哟，可给它取了名字没有？”那头狗此时象撒娇似的“吧”的吠了一声。

二转子呵呵笑、眯眯笑、嘁嘁笑：“好哇，还会叫人做‘爸爸’了。”“不如就叫它做‘奇$%^書*（网！&*$收集整理叭叭’吧！”小刀越看越爱，突发奇想：“不是‘爸爸’那个‘爸’，而是‘叭叭声’那个‘叭’。”

“好哇！”唯恐天下不乱的二转子十分雀跃：“不如就从原来养父的名为姓，姓阿里，就叫叭叭（爸爸）吧！”

冷血这回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得刀锋流转，星花明亮，直至后世好多年代后，人们才知道，才明白，才能接受：这种冷峻中如沐春风的笑，才是男子汉最动人而且是最令人动心的笑容。

七十八、可做二十一次

“你们知道吗？从上面看下去，拼命杀敌、格斗剧战中的大家，只不过象一只一只的跳蚤——跳过来跳过去，不知为了什么。”

小刀在大家都回到房中之后，阿里、二转子又凑合过去找她调笑之时，说出了她的感受，“哎，那时我就在想，大家都是人，为何不能好好的让人活下去呢？何必要你杀我、我杀你的，难道杀尽了世间人，自己就会很开心吗？”

那两个小子却没听出小刀话里的含意。

王转子只搔搔头皮（他的头皮屑也真的“今我来思，雨雪纷飞”）：“噢，那么说，我们在小刀姑娘的眼中，只是跳蚤而已。”

“对，”阿里这回十分“机警”，决意先发制人：“要是你死了，也不过是一只十分文静的跳蚤罢了！”

“你又好得了哪里去！”二转子见阿里向他“开战”，焉能示弱，马上就以口还口、以牙还牙、以口水还口水、以蛀牙还蛀牙，“你就算活着，也不过是替天地间搔痒的一只小跳蚤而已！”

阿里气了：“你！”

二转子一瞪眼：“怎么！”

阿里气呼呼的道：“要是但巴旺在，他才不会让你这样……”

话未说完，忽然想起，但巴旺已经死了。一时间，大家都伤感了起来。“但巴旺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小刀幽幽的说，“说来，这也真全不关冷血的事，都是我累死他的。”

她把蔷薇将军如何以卑劣手段杀害但巴旺、梁大中、八九婆婆、三罢大侠、虫二大师、三缸公子、沙岗、石岗等人的事，一一说了——但对自己受尽凌辱的事，只淡淡略过，不予细说。

她要说出始末，因为她知道，冷血不便说。

——冷血怕她难堪。

——冷血怕她难过。

所以他不便说。

——但他一直不说，便会让“五人帮”仍活着的兄弟们误会。故此小刀自己来说。“五人帮”剩下的四名兄弟，听了不胜感慨、不胜伤情。

阿里流着泪说：“但老三，你死得好，死得英雄，死得有种——但还是死了！”因为太伤心，呜呜的哭了起来。

耶律银冲却向冷血道：“冷少侠，我们是误会了你了。说来，是你替但巴旺报了仇。”“不。”冷血道：“但三哥之所以会壮烈牺牲，的确是因为我的无用！”侬指乙颊上又闪过青筋，他恨恨也狠狠的道：“可惜那淫贼已经死了，要不然，我要杀他一千次！”

阿里垂泪道：“可惜但三哥只能活一次。”

侬指乙没好气：“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你别丢了阿但的脸！”“谁说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许哭？谁说哭了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阿里纵在最伤心的时候，也不忘了反言相驳：“我感情丰富，所以我爱哭，可是我仍然是男子汉大丈夫！”侬指乙听说但巴旺惨死，一股火气正盛，所以也跟阿里辞锋对上了：“要真的伤心，咱们打上一场架，不然，让我揍你一顿，好让你知道男子汉是流血不流泪的！”“才揍我一次？”阿里索性跟他扯到底：“不是也要杀我一千次吧？”“你？还不值得！”侬指乙鄙视道：“揍你，顶多二十一次，你就哭哽了气了。”“这种事才可做二十一次？”阿里呼地站了起来：“我揍你一次就让你身上没一根骨头可以接驳得起来。”

正好这时，小骨又在晕迷中一连叫了几声：“猫猫，猫猫，猫猫……”“啊，”阿里在无名火三千丈里发现冰山当头：“他为什么梦见猫而不是梦见狗！”二转子也有意岔开话题：“因为他叫的不是猫，而是人。”

阿里却还没会过意来，只奇道：“人？”

“你也真够蠢的了，”二转子说：“便是猫猫呀！我们自老渠乡带出来的猫猫姑娘。”“对了，”小刀问：“究竟老渠那儿的情形是怎样了？”

“老渠？唉。”二转子痛心疾首的说，“开始的时候，大家见蔷薇将军已把兵马撤过了浊水河，以为可以留得平安，不料，他们随即又调禁军增援，马是退到对岸去了，但却来了驷辔战车，赶来了角缚尖刀的火牛，直冲杀进村口来，可怜老渠乡民，几时见过这般阵仗……”

阿里把话头接了下去：“这还不打紧，更惨的是，连唐大宗和李阁下、暴行族和万劫门的武林高手都出动了。老渠乡民，跟平常军士作战，已感力绌，更何况是这般如狼似虎的流寇恶贼？他们冲了上来，见人就杀，弱小妇孺，全不放过。到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设法自北崖攀下潜逃。老瘦、老福、老点子还有廖油渣子他们，决意要死守老渠，但要我们把猫猫、穿穿，还有几名小孩救走。我们见打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便想：救得一个是一个……怎料还是救不了几个！”

冷血动容道：“怎么说？”

“我们在北崖下，还是中了伏。除了猫猫和穿穿，全都死的死，抓的抓，我们且战且逃，连跟太学生们都失散了。走的时候，太学生只剩下了九名，张书生还负了伤，正被雷暴和傅从那两个狗将军包围着，他们还奋战不休……”依指乙长吸一口气，眼里又绽出狠色和悍气：“说来，还有什么好哭的！咱们和不惜犯颜进书的太学生，既未同生，亦未共死，连患难亦各散西东，连谏书也保不住，还有什么可哭的理由！”

看来他是念念不忘，又把话题回到阿里那一哭上。

冷血连忙把敏感话题岔开：“梁夫子的那本奏书，却在我这里。”

“那便好了。就算没了性命，此书亦决不能再丢。否则，命就白丢了，血就白流了。”耶律银冲说：“小刀姑娘勿要见怪，此物要是让令尊知道了，一定会千方百计，杀人夺物。”

冷血冷然道：“我们也不怕知道。既然老渠己遭浩劫，我们就不必去了。”他一字一顿的道：“我这便去危城，找他讨个公道去。”

二转子即道：“好，我也去。”

阿里也奋然：“我去。”

侬指乙几乎立即就站了起来：“我也去。”

七十九、谁比尿更急

——有些人说话，是先把话说了，才用脑去想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有些人根本连说了什么话也不去想一想。

小刀垂下了头。

侬指乙讪讪然的坐了下来。

“答应我，无论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之下，”小刀说，“都给我爹爹一个分辩的机会。”“我答应你。”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冷血显得重逾千钧。

“那么，”小刀笑了，“我们的猫猫呢？”

“猫猫和穿穿正在一隐蔽之处。放心，谁也找不到他们的。问题是，”二转子“深谋远虑”的道，“我们带猫猫过来，穿穿会不会不高兴？他们自小青梅竹马惯了，我们这样做，到底应不应该？恰不恰当？”

小刀沉吟了一下，微拾秀眉，说：“我们何不把这选择交回给猫猫她自己？她来探一个受了重伤还惦念着她的朋友，也不是件什么不可以的事呀！”

阿里连忙点头称是，“对对对，宁可因恋爱而致失恋，不可因怕失恋而不去恋爱。”二转子也接下去说：“是是是，正如要找人比斗，就应该找一流高手——可是要找一流高手比拼，就得不怕失败。”

“好啊，”侬指乙就瞧这两人不顾眼，“你们两位：一个是战斗好手，一个是恋爱专家了！”

阿里咧嘴傻笑：“不敢当，不敢当。”

二转子翘起鼻子：“好说好说。”

小刀生怕他们又起冲突，连忙问：“你们打算就这样入城吗？”

职律银冲即道：“小刀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只是这一路来，宫府必已明令通缉你们，侦骑四出，这样直赴危城，徒招事端，”小刀说，“依我看，不如乔装打扮，分头潜入危城再说。”

阿里哈哈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说起乔装易容，我最在行。”

侬指乙还是忍不住要“刺”他一下：“算你会变，难道你还能把自己增高几寸？”阿里闻言怔了一怔，哺喃地道：“增高？这也不难……”

耶律银冲微笑道：“看来，小刀姑娘既是惊怖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自然可以来去自如，不必什么易容乔装了。如此的话，不如冷少侠就随小刀姑娘入城，他武功高、剑法好、胆气壮，也可一路护送小骨回家，并可照顾猫猫和穿穿和小狗叭叭……至于我们四人，易容后分别入城接应，反而方便。”

小刀亮亮的一笑，用春葱般的玉指，向冷血一指，说，“他呀，满脸煞气的，象只野兽——得要戴上顶深笠才行，不然，象个囚犯啦。”

耶律银冲眼角往房间桌上所放的织物一瞄，心下分明，会心地道：“小刀姑娘真是细心，早为冷少侠织好挡阳深笠了。”

冷血心下一阵无言感激。二转子却又去搔头皮，又是一阵落花如雨，雪花纷飞，他酸溜溜的说：“可就没人为我织一顶。”

“你呀！”小刀也粲笑着用手指他：“等着瞧吧。”

阿里这可急了：“我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冷血却腼腆的道：“我的命，都是诸位救的。叫我少侠，可愧不敢当。假如承蒙你们当我是小兄弟，我已经受宠若惊了。”

耶律银冲笑道：“哪来的话。我们的命，不也是你救的！”

二转子一向对冷血心存好感，此刻使说：“这样也好，咱们本来是‘五人帮’，现在成了‘四人帮’，乍听以为是‘死人帮’，多难听呀——现在可好了，多了一人，可又是‘五人帮’了。”

侬指乙偏要抬杠：“四人帮有啥难听？听去似是‘诗人帮’，挺高雅的呢！”阿里最是情深：“不行，不行，无论但哥在不在，我们都是‘五人帮’，永远是‘五人帮’，多了人，少了人，都叫五人帮——我当他一直是与我们共在的了。”二转子怕他又哭，便兴致勃勃的说：“过瘾啊过瘾！咱们又可以一齐行动，上危城，对付大将军了！实在是太过瘾、大过瘾！”

小刀和冷血，都是乍闻“大过瘾”三个字，顿想起那个蔷薇将军和他的“大割引”，不禁闻言色变——蔷薇将军说来武功并不甚高，但所有的高手，都一一被他残虐于股掌之上，行为鄙劣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侬指乙说：“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商议如何行事。”

二转子精神大振，“好哇！”

耶律银冲深思熟虑的道：“我看……”

忽听阿里大叫一声：“慢！”

众人一齐望向他。

“我尿急，”阿里脸不红、气不喘的说，“我先去小解。”

二转子气白了脸：“你！”

“怎样？”阿里楞着头，奇怪的问：“谁比我的尿更急？你？”

这一路下来，那神秘的鼓声，并未再出现。

他们分头、分批、分别入城。冷血和小刀，也一路闻着花香。

直至靠近危城，便听到太学生起哄上书痛谏一事。小刀是大将军之女，入城一路无碍，同行者亦不犯疑。及至入了危城，始知军队已跟太学生、老百姓对峙不下，冷血即时立刻进去，刚好发现惊怖大将军城头坐阵，暗令陈三五郎杀人生事，以图镇压，冷血马上抓住陈三五郎，飞身上城，现身与惊怖大将军直接对峙。

他们才对望了一眼，冷血竟脚下微微一个踉跄，而惊怖大将军也有“眼睛受伤了”的感觉。

惊怖大将军知道来者不善，故而问：“你是谁？”

“我姓冷，”这是冷血当时的回话，“大家管我叫做冷血。”

第九章

大出血

●故事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惊怖大将军凌落石，阴险残暴，勾结朝官，残杀部下，连“大联盟”老盟主冷悔善也全家毁于其手，篡权夺位。

四大名捕之冷血奉诸葛先生之命，往危城调查此事，中途力救大将军下令屠杀为民请命上京参奏弹劾他的书生，与老渠乡百姓及“五人帮”高手联手对抗，后因冷血遭蔷薇将军于春童暗算，小刀等送他到“四房山”上求医，以致老渠乡终守不住，惨遭血洗屠村。于春童追击冷血等于四房山上，同行义士尽亡，四房山主人亦因而惨死于蔷薇将军暗袭下，小刀也屡遭污辱。后因“三缸公子”温约缸于濒死前妙计助冷血恢复功力，终格杀于春童；冷血遂与小刀姊弟奔危城，对小刀却已暗生情愫……。

冷血重返危城，在城头上阻止大将军暴行，二人在众目睽睽下对峙，展开黑白正邪间的殊死战。

●万岁万岁万万不能睡！

他的表情就像是凶猛的野兽面对着陌生人的鞭子。

——当他乍见冷血出现之际。

惊怖大将军是一个绝顶人物。他从未惊过。只有人怕他，他不怕人；他甚至也不怕鬼、不怕神，对他而言，鬼只是供他差遣的。就别说他自己了，就连他的部下都远比鬼还可怕；神只是来保护他的，他几次死里逃生逢凶化吉便是佳例。

他也不怕敌人。

——有强敌才能使他更强。

他一向七鬯不惊、处变不惊，纵泰山崩于前亦不惊。但冷血乍现，却使他在一照面里，心头大吃了七八惊。

——他是谁呢？！

——怎么这么眼熟？！

惊怖大将军突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像是前世三生里一个跟自己有重大关系的人，以一头猛兽的姿态踏上了古道，正冲着自己而来。

——他是谁呢？！

——他到底像谁？！

“我姓冷。”当他听见那年轻的对手这样说，“人们管我叫做冷血。”在这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惊怖大将军像急箭入林般想起了两件事：一，来人姓冷。在他过去的朋友／敌人／仇家中可有姓冷的？有。“风过群山”冷令今。“铁裙神魔”冷斗儿。老部下“火孩儿”冷过水。老盟主“不死神龙”冷悔善。还有……对了，他像冷悔善！他似冷老盟主……莫非……！

二，这人叫“冷血”。这几天，手下打马来报，在截杀张书生那一路太学生失利，人手折损，甚至动用了自己手上“九大将军”中的“三间虎”傅从傅五将军、“霹雷”雷暴雷六将军、“砍头七将军”莫富大、“影子八将军”沙岗、“金甲九将军”石岗，都无法奏功。自己只好先后派了心腹高手“蔷薇四将军”于春童、还有亲信李阁下和唐大宗去铲平扫荡，听说反贼是灭了，但仍有几名极其棘手的匪首脱逃，其中就有一个名叫“冷血”的，以及一直潜居老庙的“五人帮”。

——看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在这刹那间之后，惊怖大将军已一拍光头，啪的一响，光溜溜的头上，几乎没给叩出火花来，他也马上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到老犹健的白牙，眯着一双怒瞪如厉虎，但笑时如佛陀的笑眼，说：“——你就是煽动老渠乡民造反的冷血？”

冷血掏出一方五龙翠玉环透雕珮，举起一扬，朗声道：“这是什么，你总该懂得吧？”惊怖大将军一看，心底一凛，已知道是怎么回事，正要应对，可是尉校曾红军可没那么见识广博，而又要在大将军面前争功心切，当下长枪一挥，戟指喝问：“嘿！你这反贼，胆敢对大将军无礼，来人啊！管他拿的是劳什子妖物，快给我拿下！”

众兵如雷般呼应一声，就要动手，城下群众，更如沸如腾，群情浩荡。在万声交喧之际，冷血的语音仍冷晰的传来：“这是天子御赐‘平乱玦’，若遇奸恶抗命，可先诛后奏，就地正法。你说这种话，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在场还有一位都监张判，原是朝官外调，较有见识，一听这番说话，再看那枚玉玦，当下转了脸色，毕恭毕敬的颤声道：“……壮士……可否将玉玦交予小人验证一下……？”冷血坦然道：“当然可以。”

于是便在众目睽睽下把玉玦递了过去。

张判躬身双手接过，审视半响，双膝一折，蓬地跪地，将玉玦高奉过额，奉呈冷血，并嗵嗵嗵叩头三响，恭声道：“不知是钦差大人驾到，万请恕罪。”

张判这一跪，使曾红军呆立当堂，跟着跪下，城楼上一众官兵，见两人双双跪地，也全都跪了下去。

一时间，城楼上，站立着的，就只冷血和惊怖大将军两人而已。

这一下，冷血倒摇头摆手不迭：“我不是什么钦差！我只是奉天子之命，来查案办人，你们快别……这样子！”

本来，冷血充其量不过是一名捕役，在官位上，别说远不如张判，跟曾红军也有一大段距离。只不过，他这位捕快，却手持“平乱玦”，亦即是为天子陛下办事拿人的御前（虽则冷血迄今压根儿未见过皇帝的“龙颜”）侍卫，杀人无须准照，办案不怕特权，这种特殊身份，谁不畏？谁无惧？

众人这一跪，冷血反而觉得惭愧。他心中忖：要是自己恃势行凶，这些官员定必任之由之，可见权势之大，腐化难免，冷血想到多少人藉此恣意横行，鱼肉百姓，因而深为感慨。惊怖大将军见眼下局面，已不是他腕底风雷便可定乾坤，当下热烈相迎，大步向前，冲着冷血笑道：“果然是你——冷老弟，你可来了！”

他本想过去拥抱冷血，但冷血站在那儿，使他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无异于去抱一把出鞘的剑一般，所以他马上顺理成章的把姿势改换成握着冷血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使他一来免去了下跪，二来让大庭广众释了以为这“钦差捕头”是来对付大将军之疑。其实，大将军心中是惊起几道疑的：到底这性冷的家伙，是不是真的是皇帝遣来对付自己的？要是这家伙真的不由分说，要拿下自己，自己该不该马上抵抗？如果抵抗，这干官兵，会不会帮助自己？如果这人是皇帝派来的，没理由蔡相爷、童将军、朱大人等不先捎个情来的！但“平乱玦”，天下只有五面，是仿照不来的。这么说，如果不是皇帝亲遣，便一定是京城诸葛老儿搞的鬼了。皇帝老子那方面，他也只面圣过四次，每次叩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时，他都有说不出的荣耀。可是，如果皇帝真糊涂上脑，差人来对付自己，他可决不能束手待毙的！万岁万岁万万岁，您可干万要万岁万岁万万不能睡！我忠心耿耿，干尽好事，为了给您进贡宝物美女，而我不过也想藉此步步高升、升官发财，要是您连我都除了，我就只好连你都反了！如果是诸葛老儿搞的鬼……我本来就不打算放过他！

——万岁万岁万万岁您可千万不能睡！我是您万世基业的梁柱，千万别逼我造反！大将军心中喊了这么一句。

“冷捕爷驾临危城，可有什么贵干？”他嘴里说的是这么一句。

???“我找你。”冷血直截了当的说。

大将军与有荣焉的道：“好，难得你瞧得起我，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少捕头效犬马之劳，协助办案。”

冷血道：“我要办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

他这句话说得如转踵敲钉，绝无回寰余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大将军的面子委实难下。

大将军皮笑肉不笑的笑了：“敢问少捕头，我犯了什么罪？”

冷血道：“恃权肆凶，无法无天！屠杀百姓，鱼肉乡民——你看，下面有这么多人要告你的状，你还当众趁乱着人暗算……”

冷血抓住陈三五郎的手紧了一紧，陈三五郎立即惨嚎了起来，而城下的乡民一齐叫起来：“好啊！青天大老爷来！”

“凌落石他作恶多端，恶贯满盈！”

“请求钦差捕头大爷把凌落石、厉选胜一干人等，就地正法！”

声如雷动，此起被落。

——凌落石当然就是惊怖大将军的名字。

冷血指了指身边的陈三五郎，用锐目一扫城下，道：“这都是人证。”“冷少捕头，如果这都是人证，你也未免太听一面之辞了吧？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不是串通好一起来害我的？还有，这拿着凶器的家伙夹在人群里，与我素不相识，你怎能诬赖我指使他？”惊怖大将军道：“好，你要办我，行！你也要拿出真凭实据才行。否则，怎能服天下人之心！”

冷血冷然道：“你放心，我会待在这儿，不怕找不到让你伏法的罪证。”惊怖大将军的眼睛和秃头一起发了亮：“好极了，这是一个无辜清白的人最高兴听到的话。我为官清正，鞠躬尽瘁，不怕你查，还会尽量协助你早日查个水落石出。”当下他转身对城下群情汹涌的百姓扬声道：“你们都听到了，瞧见了，现在，这位钦差捕头要来查办我，要是我有罪，你们当然会到他面前来告我的状，无上欢迎；如果我无罪，我当然不怕人侦查。你们这下聚集告状，可都有主儿了，现在还不赶快回家，待在这儿，莫不是并非冲着我来，而是意图造反掠城不成！？”

这些话，说得十分有份量，浩浩荡荡的传了开去，几个领头的读书人，议定之后，在苏秋坊的领导之下，极有秩序的相继散去。

冷血倒有点迷惑起来。

——他这下出现，倒只像是替惊怖大将军凌落石解决了一场祸端。

冷血曾多方想像、揣测过他这个可怕而具份量的对手。

他甚至早已准备惊怖大将军会即时作出大反扑。

他早已蛰伏城中，看定时势，而他也早遣了耶律银冲、阿里、依指乙、二转子在四面布置好，万一惊怖大将军逞凶，他便要与他和他的势力放手一拼。

可是惊怖大将军不拼。

他居然很乖。

很听话。

很合作。

——乖得听话得合作得像他压根儿就是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似的。

●万衰万衰万万衰！

——一个出色的为政者，当然懂得把反对的人抓的抓、囚的囚、杀的杀、收揽的收揽，并当然更知道要给自己的行动冠以堂堂正正的理由，还要必须给对方以邪恶的罪名。

像惊怖大将军这种人，为了要赢，为了能掌权，的确不惜做任何事！不过，公然违抗钦差大臣等于公开造反，这种事，惊怖大将军是绝不做的。就算要造反，他也只暗地里反，待对方发现他有异动时，地早已翻了天，覆了地。他一向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只手遮天、假公济私，这才是聪明人所为。是的，如果他嘴里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之时，心里很可能在骂：“万衰万衰万万衰”。

他是个聪明人。

凡人都会做傻事。

聪明人的特征是：傻事做得比较少。

他已暂时“稳”住了冷血。

——虽然，这致使他那天在众老百姓百前大失威信。

不过，威信是可以慢慢重新建立的。

有权就有威。

——既然赢得了，就要输得起！

为了日后胜利在最后，不妨失利在最初。

一时失威，无伤大雅。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人物不可一日无钱，只要大权在握，有钱在手，到头来谁不怕我？！

惊怖大将军本来一直都在慎防着。

他提防着京城里会派人来审查、整治他——来的人可能是奉天子之命，也可能是诸葛老儿搞的鬼，更可能是相爷遣人来试探自己是不是忠心不贰。

是的，得要小心应付。

鬼是鬼，神是神，人是人。

错不得。

对人要说人话，对鬼要说鬼话，对神要说神话。有人说，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是顺风转舵不要脸的做法，惊怖大将军认为说这些话的人都是“废”的：这有什么不好？！难道对鬼讲人话么？还是对人说鬼话？难道人不该在拜神时有拜神的样子吗？遇着鬼的时候不当鬼来办吗？如果见到皇帝当他是部下来吆喝，遇着部属当是皇帝老子来服侍，且看到头来吃亏的是谁！

所以，在未弄清楚来人的真正身份之前，他第一步就是“拖”。

一向气吞山河、杀人如麻、视生命为草芥的惊怖大将军，却一改面目，忍气吞声，自动接受调查。

“我把兵符交给副将于一鞭，等调查完毕后，若我无罪，再掌兵符，”惊怖大将军表示了他衷诚的合作，“只有这样，冷捕头在调查这件事时调兵遣将，才能方便自如。”他在做这件事之前的一天晚上，早已飞檄急令“大连盟”和“朝天门”五盟一门的部属全面警戒，静候密令；另一方面，他已遣人飞骑上京，同时飞鹰传书，急探来人“冷血”的底细！

——他当然不知道在探查冷血“底细”一事上，蔷薇将军早已先他而做过了。——于春童一向都是他的“爱将”，当然也学了不少“将军本色”。他还未弄清楚冷血的“来龙去脉”，就听到两件令他震惊的事：一，他的唯一的儿子小骨，身负重伤，而且，他是伤在自己心腹于春童手上，并为自己眼下大敌冷血所救。

二，他的唯一的女儿小刀，几为自己所极重用的蔷薇将军所奸，并亦为现下自己的死敌冷血所救。

当他知道原来于春童本姓“曾”，并是自己布局剪除的副总盟主曾谁雄儿子的时候，他做出了第一个反省：——赶尽杀绝，这四个字，他做的还不够好！

他以后要做得更好。

——斩草大可以不除根：至多不过春风吹又生。

但杀人一定要杀到对方全无还手／报复／反击／偷生的余地。

古时有卧薪尝胆、胯下之辱的历史，知道了这些故事之后，令人自然更加懂得断绝对手败部复活、死里逃生的机会。

当他晓得四房山上的三罢大侠、虫二大师、八九婆婆、三缸公子全遭毒手之际，觉得大为惋惜——他原本要藉这温家四名失意的好手来培养“伤鱼”、“救鱼”、“怒鱼”和“忙鱼”，最后研制成“一元虫”，不仅可以解毒，还可以为自己提升四十年的功力，这原是他私下吩咐三罢大侠的任务，可惜，却给自己一手调训出来的于春童一手破坏了。他也做了一个反省：原先，他以为收买人不如收买人心，让这温门四杰有个落脚处，好好为自己研制药物，总胜过强力迫使他们为自己卖命。给他们一些自由自在，可能事半功倍，反能速成。现在他知道这是不成的，人一旦有了一点自由，就会得寸进尺，不知感恩报德，不懂自我约制。闻小刀所言，他们都为了一点私欲而不惜为冷血疗伤治病——而当时冷血根本是跟自己站在对立面上的！

人在外，就不好控制了。“一元虫”，他还是得要研制的。等温辣子在岭南调遣温门好手回来之后，此事仍将再续。四十年功力，一如金银珠宝，自是越多越好。不过，以后，研制的所在，无论如何，得改设于“朝天山庄”，便于控制。

——予一个人多一点自由，便等于使自己少一点权力。

这种事，大将军决定再也不干。

当他知晓小刀差点就为自己一手调训出来的蔷薇将军所奸，而两姐弟均为冷血所救之余，他在震怒之余，又有两个反省：一是于春童不愧为自己一手调教的人物。他知道最危险处就是最安全所在的道理，所以，改名换姓，接近自己身边。要不是这件事，自己居然还一直不知道，身边竟有这样的敌人！

——因此，既然有一个这样的“危险人物”，可能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形再发生下去——也就是说，如果有这种人物在自己身边，他绝不能纵容、放过。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二是冷血虽然一照面就煽动老渠乡民对抗自己，但他也一上阵便救了自己的儿子、女儿，这种“人物”，大可以“收为己用”。

——对出类拔萃的人材，要是不能收为己用，最好还是杀了。

对付敌人，大将军一向只有三个方法：一是收揽。

——收揽就是把敌人变为朋友。

二是杀了。

——死人就不是敌人。

三是摧毁。

——摧毁一个人比杀了更绝更毒更兵不刃血：摧毁的方式则可以用逐渐的腐化、正面的打击、侧面的孤立、背地里挫折之。

这道理就跟报仇一样：你一刀砍杀仇人，仇家不过一死了之；可是你废了他，他还得痛苦的活下去——摧毁一个人绝对要比杀死一个人来得要命；不过，摧毁敌人并不比杀掉敌人来得有保障：因为给摧毁掉的敌人（就算是彻底摧毁），只要未死，难保不能在机缘巧合、天时地利人和下得以重苏！

不过，大将军认为杀一敌不如多一友！

他决意先试试看，试试去收揽冷血。

——收揽冷血试试看。

●七个没有鼻涕的喷嚏

天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或不可能的事，只有你愿不愿意去试试看。

这是惊怖大将军一贯的想法。

他决定要把冷血收为己用。

——可是用什么办法才能够把冷血这等傲岸少年收于帐下呢？

因此，他去问于一门五盟二副三友。（他还有四杀手和九将军。）

大将军认为他自己一直能够声名不坠，权势蒸蒸日上，主要是因为自己学习之心，跟权力一样，到老犹烈。

他不耻下问。

—凡遇上自己不能断定的事，他会去请教他身边的好手。

他手上有的是好手。

——“大连盟”要不是有这样的好手，他这个大连盟总盟主还当来干啥？他身边有的是人材。

替他主持“朝天门”的是“阴司”杨奸。

“五盟”的原来盟主，已给大将军一一歼灭，现在代为主持金、木、水、火、土五盟的，是“鬼斧斑门”的“五大皆凶”：斑星、斑红、斑青、斑花、斑虎。这五人的武功、威望，或具不如当年金人、木人、水人、火人、土人，但均有过人之能、一己之长，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大将军绝对效忠。

“二副”是指在“大连盟”的新任副总盟主“大笑姑婆”和在“镇边大本营”中任副上将军的“大道如天，各行一边”的于一鞭。

“三友”是大将军的三个好友。这三人均未加入“大连盟”，也未成为大将军麾下，他们有的是新知，有的是故交。大将军一向很看得起他们，不过却认为他们不加入比加入好，不成为一伙比成为一伙方便。有些人，有时候，保持距离，可交一生一世；太过密切，朝夕相处，反而容易反目。

“尚大师”是其中之一。这人原出身于侯门望族，但因在京师得罪权贵，逃到危城，大将军不但予以收容，而且还十分器重。

这人的本领就是他在京城里有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要他鼻子一嗅，几乎就知道京里的风势转向；只要他眉头一皱，就能解决许多纷繁如千丝万缕的人事纠结。

大将军极需要这种人。

这种人能替大将军解决一些连大将军也不能／不便／不宜亲自解决的事。另一人是“上太师”。

上太师曾是御医。

——可惜他不幸“医死了”一个皇帝心爱的嫔妃。

大将军也悄悄的收容了他。

——替自己治病，跟自己家人开药方的，一定得要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不信任的人，如何能把他开的方子服下肠肚里去！）

人谁无病，而且谁都要命，大将军虽明知并无“不死药”，但总希望自己能够长命一些，所以，只要上太师医道高明、忠心可靠，他也必须要把这种人物留在身边。另一人是新交。

他叫崔各田，支着拐杖，左腿瘸了，右腿似也不大灵光。

这人的本领是常常失踪。

可是他“失踪”了之后，再出现的时候，你交给他去“打听”的人物，他一定能如数家珍、一一相告。

大将军也需要这种人才。

——打探冷血的虚实，他也是请这人负责。

他知道崔各田一定不负他所望。

一定能打探得到。

他称这人为“有影无踪”——“无影无踪”反而不可怕，因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有影无踪”则不可捉摸、难以猜透，无疑更为可骇。

这人还有另外一个本领：那就是在最紧张、最无趣、最沉闷、最不愉快的时候，仍能谈笑风生，说话诙谐，风趣而不逾份——有这种人在，就算是对敌／杀人／流血／布局的时候，也令人心旷神怡、意闲气宁些，大将军自觉杀气太重、杀伐太多、杀戮太厉，他更需要这种人在身边。

这三人大将军都不需要他们加入“大连盟”——唯其他们在“大连盟”之外，万一京城的权贵追责下来，要他交出尚大师，或皇室交待下来，要处斩上太师，甚或崔各田遭强大的仇家追杀，他都可以置诸不理、置身事外，不致受波及、连累，反而进退自如。有什么重大疑难，他会去“请教”这些人。

由于以大将军之尊，“请教”他们是一种敬重，他们也乐于让大将军“请教”——简直求之不得这类“请教”，大都还争着表现。

大将军却不肯“请教”两类人：一是他的家人。

宋红男，是他的正室。他一向认为她优柔寡断，一味妇人之仁。

小刀是女子之家，没有见识；小骨年轻，天真未泯，未成大器。

另一是他的部将。

——在他铲除了一切“障碍”之后，他本来还有“九大将军”：二将军也是兵马都监孟怒安为他所杀，但他以孟怒安的名义做尽一切恶事，历数年后因遭人揭发孟二已殁，才不能再瞒天过海。三将军是“大败将军”司徒拔道，这是他一向用以抵制副上将军“大道如天”于一鞭的要角。四将军是“蔷薇将军”于春童，背叛，已殁，五将军是“三间虎”傅从，负伤，未痊。六将军是“霹雷将军”雷暴，在攻打老渠时，一伤再伤，已难痊愈。七将军“砍头将军”莫富大，失踪。八将军“影子将军”沙岗和九将军“金甲将军”石岗全死了，死在自己爱将于春童刀下。

另外，他身边还有“鸟弓兔狗”四大杀手。

——他们只听命令，等待命令，而从无异议，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从来不去‘请教”这些部下。

——部下给“请教”多了，就不甘屈为部下，而是会把上级视作庸才！的确没有多少个部属能知进退、有分寸、能有自知之明、自量自重的，并不是有太多下属能明白上级让你发只是“他肯让你发挥”，有一天，他要是改变初衷，你就没发、不能挥了。

——可是，若真有一个部属能自重自制、有自知之明、不争功、只献功之时，那也十分可怕。

蔷藏将军就是一个实例。

——所以他一直都得到大将军的器重。

没有一个真正聪明、能干、知进退而又忠心耿耿到可以性命相托的部属，是大将军日久以来的一个遗憾。

他把这个遗憾一直摆在心里，直至有一天，他的夫人跟他说了一句：“好的部下都给你杀光了。”

他一向瞧不起妇道人家的意见，这回他却是听了进去。

他一向“从善如流”。

所以近十年来，他已很少诛杀部属。

——可却还是出了个蔷薇将军！

（可见对部属还是万万纵容不得的！）

“你们觉得这自京城派来的捕快，”大将军只发问，之前并没有提供任何答案，“应该如何处置？”

在“八逆厅”里，回答的人意见不一：斑虎：“杀了。”

斑花：“宰了。”

斑青：“给他一刀。”

斑红：“他活得了吗？”

斑星：“宜暗中狙杀，应给外人来干。”

尚大师：“冤家宜解不宜结，拖下去，年轻人，能耐到几时！”

上太师：“虚与委蛇，应付过去就是了。”

崔各田：“是敌是友，都得先弄清楚来人‘底细’再说。”

大笑姑婆：“杀了他，不杀便难以服众。杀了之后，嫁祸给一向不听话、不听令的都监张判，实行一石二乌、一箭双雕！”

于一鞭：“要真的是钦命御捕，不宜轻举妄动，更不该多结强仇。”（杨奸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说了意见之后，反过来请示惊怖大将军。

大将军只仰天打了七个没有鼻涕的喷嚏，这时，院子外池里的一条肥大的锦鲤，正浮出水面冒了一个泡。

●请给我一两银子的阳光

把敌人收为己用、杀掉或摧毁之，你选那一样？

——惊怖大将军却选了这一项。

你呢？

大将军选的是那一项？

他不选收为己用。

不选杀掉。

也不选毁灭之。

他选了第四样。

——第四样就是前面三样合起来的全部。

——惊怖大将军自己，还有“有影无踪”崔各田，已各自派出侦骑，飞驰京师，查探冷血的“底子”。

不过，往来飞绎，至快也得要一个月时间；就算飞鹰传讯、飞鸽传书，打探得来，也得要二十天功夫。

惊怖大将军不能光是等。

像他这种人，甚至不会浪费四次弹指的时间。

——他的时间只用来争取他更大的成就、更多的财富、更大的名声、更多的享乐。所以他先行动。

——“收买行动”。

正如所有的女人一样，任何人材、高手，都有他的“价码”，只要你知道他（她）的价码和付得起这种价码，你就可以把他（她）“买”下来。

——没有人是不能买的，只在于你出不出得起这个代价。

也许有些女人是不“卖”的，不过，对大将军而言，他认为这些女人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价码，或是别人不知道或付不起那种价码而已。

“价码”不一定是“钱财”，有时候，它是俊貌；有时候，它是权势；有时，它是真诚；有时，它是另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例如缘分。

当一个女人遇上她要的“价码”，不管地知不知道这就是她的“价码”，它是不是那么“值得”，她都乐于为此献出了她自己。

人材也一样。

——所以，韩信与刘邦卖命，豫让为智伯效死，诸葛亮为刘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任何人都有一个“价码”。

没有人没有价钱。

他要探出这个价钱。

所以他安排了两根“针”：他安排了两个人，负责与冷血交好，从中探听这年轻人的所喜所恶。知道了敌手的喜恶，一如良医探脉，才能对症下药；万一对方有什么异动，也可以从中收风得讯。

——放两支“针”的原因是：万一一个给发现了，或其个一个不老实，还有另一个“卧底”来谋补救。

大将军一向不喜欢“等待”。

他一向喜欢“解决”。

——当你勇于直接面对问题的时候，问题总会比你想像中萎缩许多的。他决定要试一试：他先采用最古老的方法——用钱去“收买”冷血。

他当然不是自己出面去办这件事。

他转折的请人转折的去办这种事。

——这样子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自己出面的好；万一自己不成，变成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吃不了兜着走了。

自然会有适合干种事的人替大将军干这件事。

——干这种事也得要是干这种事的人材。

不过，不管如何转折，只要冷血一旦收下了这笔足可供他一世享用的财富，冷血便再也管不了大将军的事；反过来说，也只有大将军管得了冷血的事。

这时候，崔各田已是冷血的“朋友”了。

他用了十分巧妙（一方面维护了冷血收下来时的自尊、一方面又使大将军掩护在重重保障下）的方式，来使冷血“势所必然”也“理所当然”的去收这一笔巨款。不过，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冷血的回答都是一个字。

“不！”

“这一笔钱财，足够使你享用到下辈子了。也许你还年轻，不知道赚钱艰辛。我比你年纪差不多大上一辈，所以才敢劝你几句：你手上要有了这一笔钱财，再来闯荡江湖，那就名成得快、势起得易。你拿着它，先立于不败之境，又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只成了自己的实力；你有了它，便爱做什么都可以，谁敢不敬你、谁能不听你的！你知道吗？一个人要是没有钱，就算他是个强壮的人，走在路上，也十分虚弱；如果你是一个虚弱的人，但只要有了钱，走在路上，也会龙精虎猛！”

崔各田这样劝说了之后，还补充了这么一句话：“不拿的人，就是蠢蛋！”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是蠢蛋。”

冷血的回答是这样的：“我跟任何人一样，也是爱财的。不过，钱对我而言，是重要的东西，但不是至要的东西。也许我还年轻，或许我的理想跟钱财并无多大关系，更或者是因为我自小在野外长大自立更生之故，我不十分重视钱财，至少，我并不贪财。钱财对我而言，诱惑并不那么大。不是我劳力挣来的钱，如果我去花用它，只会令我觉得颓丧。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有些人认为钱就是一切，会赚钱就是大人物，没有钱则生不如死——偏偏我的看法就不一样。坦白说，你是我的朋友，当然知道我在这世间芸芸众生中力求上进，如果没有钱而要达到达一点，也确实十分艰苦，可是，我行我路，我歌我泣，遇石搬石，遇山劈山，遇挫不折，遇悲不伤，如此而已！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为的只是钱财，那跟鱼为了吃饵而给人当作裹腹之物，有何两样？钱，毕竟不是无敌的，更非万能的，至少，我就不能拿着钱去跟天要求：天，请给我一两银子的阳光，对不对？”

然后冷血说：“你当然可以称我为不折不扣的蠢蛋。”

崔各田的劝说失败了。

他惭然（也带着惶然）向大将军回报。

“不要气馁。”大将军反而很和气的说：“他还年轻，不知君子无财寸步难行的道理。至少，你已打听到他小时候是在野外长大的。一计不行，咱们大可再来一计。”大将军搔搔他的秃头，然后弹去他肩上的落发，剔起一只眉毛，不大经意的说：“譬如说：权？”

“权？”崔各田郑重的问。

“权。”大将军权威的点了点头。

“权，有了它，便可以使你有许多方便、许多力量、还有许多别人所没有和不能有的东西。你武功再高、再有恒心、再肯苦干，但几时才能挣得那么一点点的权力？要是无权，你再能干，又能干出些什么事体来！如果你要干的是大事，但数十年都给小事磨平了志气，那还有什么大志来干大事、还有什么大事可干？！”

崔各田满怀热切的劝冷血：“有人赏识你，要赋予你大权——你再拒绝它就无异于杀掉自己的幸运、砍断自己的幸福、终与不幸为伍。这样的话，你也太没志气了。”

冷血回答了。

他的回答还是一个字。

“不！”

“不？”

“不。没有男人是不好权的，不过，这权力要是让我透过重重难关、种种障碍，所得回来的，我会非常高兴。也就是说，权只是我一个假定的目标，可是，我把过程看得比目标更重要：因为我知道，人生绝大部分只是过程，所谓目的。不一定能达到，也不是人人能达到，就算达到了，也不—定会就此满意，并会改变了目标。的确，在这种种艰苦而且多磨艰、挫折、打击的过程里，如此难度，这般可哀，但却也正如烈火熔涛宝剑一样，正是男儿壮志的磨炼所在。权力。对我而言，只不过森林里的一头老虎，但我要的是整座森林。”冷血说完之后，向他的“朋友”坦诚的道：“坦白说，权力，若是要人赐予的，那既不是真正的权力，也不是真的属于自己的力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失败了。

崔各田惶愧的回报大将军。

“太过分了，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本来一向风趣的他，也忍不住忿忿的诅咒：“他作了让他自己清高一时但要后悔七辈子的决定！”

大将军却只是笑笑，摸着光头，手势轻柔得像触在女子的乳房上。

“一笑转身踏步去固然潇洒，不过也得要小心踩着牛粪——”大将军笑道：“不要紧，没关系，年轻人嘛，冲动、有理想，是好事。他走过的路，我那条没行遍！嘿，不要钱，清高！不要权，够傲！我就不信他还狂到敢为那话儿画一幅画！”

“对了，”他语音一落，眉头一皱，已气下鼻头，计上心头：“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一件事，是万万不可缺的。”

“什么事？”崔各田立即问。

——不管他懂或不懂，但在这种时候，一定要懂的是紧接着问。

大将军当然乐意说的。

“女人。”

“男人没有不爱女人的。”

“大人物尤其爱小女人。”

“不爱女人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

“——像我，我只愿意为第一流的女人耗费时间。”大将军以一种饮烈酒的神情和语调说：“差劲的女人，对我来说，不但浪费精力，而且是浪费精液。”

在场的亲信们都立时响起了此起彼落赞美、歌颂、崇仰、羡慕大将军凛赋过人、到老弥坚、桃花不断、艳遇连连的声音。

大将军听了这些话就像喝了烈酒，眯着眼对崔各田说：“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是的。”崔各田说：“有意思。”

●请给我一泡尿或一面镜子

男人心里尽管想着一百个女人，或对五十个女人有意思，但他想追求的就只是那么几个，可以追求的就那么一个，甚至是一个都没有。

当然，没有男人是不爱女人的。

大英雄尤其爱小美人。

没有美丽女子的温柔和温柔的美丽女子，怎么衬托出好汉的侠骨、男子汉的英风来！冷血年轻如剑锋。

他也爱女人。

但他已早一步，真的爱上了女人了。

他爱的女人只一个。

小刀。

对他而言，小刀就是他的一切。

他看到晨曦刚绽出微光的时候，他便翻身坐起，不是因为睡饱了，也不是因为要赶着练剑，而是因为想起了小刀：今天说不定会遇上小刀呢！他为了这个想法而提早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晌午的时候，他会站要校场上，怔怔的仰视烈日，这举措使得一直都跟踪着他的狗道人十分惊恐，于是向大将军走报：“这人练眼力的方法竟是与烈日对峙。”大将军闻言把眉头皱了一个对时，眉间几乎要发出铜锁扣上那“嗒”的一声。其实，冷血不是在太阳的极耀灿中寻找黑子，他只是忽然抬头、忽然想起小刀，于是就呆在那儿，仿佛太阳就是小刀，令他不能／不忍／不愿转移视线。

冷血本来一向在野外长大，他认为“衣可蔽体”就好，可是，他现在开始为自己添购了几件“还算华丽”的服饰，不是因为阿里说过他：“喂，你的穿着看来像头野兽多于像一个人。”也不是因为二转子说他：“老弟，你来到辅京危城，你以为是在老渠呀！在这儿，就算行乞，也算得比你体面一些。”他是因为小刀——上街的时候会遇上小刀吧？查案的时候会见到小刀吧？跟“五人帮”在一起的时候，小刀会来吧？

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冷血觉得那是小刀的光华。晚风徐来，更是小刀的气息。他一个人行走之时，觉得小刀在就好了。闻到花香，他错以为小刀行近。有一次，有人在羊棚挤奶，他几乎是刹地红了脸。他熟悉这种处子的芬芳。风是小刀。花是小刀。月是小刀。现在还未到下雪时候，否则，雪就是千万个小刀。

这使他不敢抬头看星子。

有一次他仰望星空：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这么多的星星，都是小刀，以致他觉得自己很寂寞。

他倒没有认为自己是靠近小刀身边的另一粒星子。他只希望自己能成为星子与星子之间那温柔的黑暗，温和的孕含着保护着星光，让它能千年万载的发出柔和的光华来。这是第一次，一向眼中和手上都仿佛能炸出千道阳光的冷血，把自己和黑暗比拟在一起，还心安理得，梦寐以求。

所以，崔各田对他提出“找些女人来玩乐”的建议，对冷血来说，已完全没有了意思。失去了意义。

他心目中只有小刀。

——当然他也还有欲念。

他这样子的体魄／这样子的年轻／这样子的性情，不可能无性无欲。当他冲动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一晚，在“四房山”上，在“乳池”旁，小刀玉洁冰清的身子，像一把闲置的刀——他如熔岩炸溅……

……不惜与忏恨葬身其中。

不悔。

——他连自渎时都只是想到她。

这段日子。小刀似乎远如月华，冷如他腰畔的剑锋。

金钱、权力和女人，在这少年人身上都不能奏效的时候，冷血已向大将军翻查了几件案子，其中包括：上京递谏的大学生中，有七起人，在路上尽遭屠杀，疑与大将军有关——至少，参与屠杀的人，有不少是大将军在“大连盟”里的高手相军队里的要将。另外，老渠的鸡叔、蓉嫂，摆明了是冤案，冷血要大将军解释清楚。此外，像萧剑僧、前五行分盟盟主、曾谁雄、蔡戈汉等“下落不明”或“突遭狙杀”，也甚为“可疑”。

此外，阿玉割腕自溺，也怀疑是遭大将军迫害，故而轻生的。

还有前副都监孟二将军孟怒安，亦疑是为大将军所害，并且，还要查出是谁借用孟怒安的名义，干了这么多人神共愤的案子。

要冲着大将军来的是：“老渠”的屠村案——这件案子要不是大将军指挥干下的，方圆七百里之内，没有人能有这种能力／这个胆子！

更重要的是：还有许多罔上欺下、侵害黎民、剥削百姓、伤天害理的指责，是来自在城里苏秋坊等书生的状书，已收集了种种罪证，要大将军伏法。

就连给当场捕获的陈三五郎，也摆明了是受“你们惹不起的大人物指使”，完全不把办案人员瞧在眼里。

——这人不是大将军还会是谁？！

当然，这些罪证和线索，除了太学生和老百姓勇于告发和乐于协助之外，“五人帮”也鼎力帮忙，以致事半功倍。

冷血连同都监张判、府尹厉选胜、危城总捕头司马拆树，还有五名副捕头，研判查证各案之后，第一次，把大将军“请”了过来，然后，冷血以“御赐钦捕”的名义，要大将军对这些作出解释。

大将军十分合作。

“太过分了！我的部下竟然作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大将军似乎比在场任何人都激愤得多了！“你们是英明的人，应当都知道朝廷对我思厚，一直信重我，以致我手上确实稍有兵权；江湖上的朋友都厚爱我，一直都给我面子，以致我在道上也确有些影响力。他们也许是为了巩固我的事业，或许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私下瞒着我，干下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我听了之后，极其难过，可是，就算他们是为了我、我也绝不袒护他们。天日昭昭，法网难逃。我是此地的镇边大将军，更不可知法犯法。你们都是精明的人，这些罪证都只显示，我的部下确有贪赃枉法、有怠职守，可是，并没有证据显示我也曾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事实上，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我也不必傻到会去干这种事！我一向操守很好，京城里几位主持庙堂的大老爷，都一直很肯拔擢我。至于我那些犯了案的部属，一定不能构私，一定要绳之以法。他们这样做，就算是为了我，也太伤我心了！就算是为了大局。也太不懂事了。太过分了，他们竟会干出这种事！”

“要是有冤、假、错案，都得要平反！如果需要用到我的力量，尽管相告，必定竭力以助，以正视听，以平民怨。”大将军似乎也比在场任何人都更诚挚些，“你们都是些英明的人。我老了，我没有用了，日后，国家大业，都全仗你们了，我手上的一切，都要交给你们的。等有适当的人选，我就要退下去了。可是，太不幸了，他们一意孤行，竟干下了这等丑事！”

他仿佛也比任何人都难过的说下去：“你们都是些仁慈的人。请原谅我吧！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我老了，不中用了，竟不知道他们背着我，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你们揭发出这些令我心痛的事来，反而令我清醒反省：得要好好整肃一下内部邪恶的力量了！给我一泡尿或一面镜子，不怕你们这些精明的人见笑；这样做绝对可以让我照清楚，了解自己在干着什么事！”

绝对协力。

衷诚的合作。

——没有办法。

面对这样一个“大将军”。冷血只能把手紧紧的握在剑锷上：他没有办法。——拿他没办法。

●在太阳底下晾晒的腌肉

只要真的去办，就总会有法子：没有办法其实也是一种逃避的办法。

大将军一向都是这样的坚信。

这次，他一回到“将军府”，立即私下召集亲信，召开会议：在冷血能有所行动之前，先行开释鸡叔和蓉嫂；解放早疯癫了多时的殷动儿；缉捕造成冤案的符老近和霍闪婆；并把逼死阿玉和攻打老渠两项，列为“蔷薇将军”于春童瞒住大将军干下的好事；至于陈三五郎，则指明是校尉曾红军主使的。由大将军一声令下，公正廉明，把一众犯事之徒，捉拿归案，以释民怒。

然后他召来了杨奸、崔各田、尚大师等几名亲信好友，密议时说明了：“现在来的这位‘钦差大臣’，官位虽小，但权力无边；年纪虽轻，但定力非凡。”他不愠不火的说：“我已叫崔老弟去试过他，权力、金钱、女人，他都不要。你们说说看，我该拿他怎么办？”

尚大师摇首不信：“很少人能够连这三件事都无动于衷的！”

大将军说：“是很少。”

尚大师说：“极少。”

“极少，”大将军道：“但不是没有。”

崔各田道：“冷血就是一例，他三样都不接受。”

杨奸忽然笑了起来：“大将军平时不是教我们吗？要毁灭强大的敌人。最好的方法，是使他先毁灭了自己。如何让他毁灭自己？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先叫他疯狂。一个人欲望过盛、权力过大，难免就容易疯狂。先使对方腐化，腐化掉的对手，会因疯狂而自行毁灭，便用不着我们去大费周章了。”

大将军用鼓励的眼神使他说下去，杨奸也真的说下去了。

“既然金钱、权力和女人分开来的三种方法都不奏效，”杨奸道：“我们何不把三种方法合起来，根本不劝、不说、不道明，只让这年轻人先品尝、后享用、之后上瘾、最后腐化——到时候，我们谁也不必收拾他，他自己也会把自己收拾掉。”

大将军呵呵笑道：“好家伙！那么奸的计策亏你想得出来！”

杨奸忙不迭的道：“当然了。大将军光明正大，这种阴损毒计，当然是我这种宵小之辈才会这般算计人！”

大将军一面大口喝汤，一面大口嚼着一只老姜，半晌后才对杨奸说：“难怪你叫杨奸。”

杨奸皮肉骨皆不笑的笑着说：“幸好我不是姓阴的。”

不管阴的阳的，他们都用了十分巧妙的方法，使冷血吃好的、穿好的、得到最好的、女人自动前来讨他欢心、人人自动上来供他使唤。

久而久之，冷血就成了可以为所欲为、任意任行的人。

——一旦成为这种人，肯定是绝对无法放弃他已经得到的；本来没有，就不会不习惯，但已经获得的，忽然失去了，就会很不自在。

失去远比从未得到过痛苦，而且痛苦得多了。

只要有所欲求，就无法绝对秉公行事——对这种人，大将军便可轻易解决。是人就有弱点。

有弱点就有办法。

——怕只是找不到对方的弱点。

冷血也有弱点。

大多数的人的弱点，都潜伏在优点中，一如刀之两面。

冷血也不例外。

冷血的优点和长处，其中之一是：年轻。

——他的弱点也是年轻。

年轻，再聪明的年轻人，也难免缺少经验、不知世途险恶、喜欢新奇刺激。他们让冷血逐渐爱喝点酒、爱使点权、爱拍桌子骂人、爱听阿谀奉迎的话、爱追逐声色、爱花点钱、爱吃喝玩乐……如是者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总括而言，他们是要使冷血“堕落”。

他们要“腐化”冷血。

“腐化”需要逐步。

要不着痕迹。

——一如“岁月”腐蚀一个人的容颜一样，世上越是不易觉察的掠夺越是不可抗拒。当大将军问起“进展情形”的时候，崔各田表示：“冷血？他已是大将军您在院子里阳光下一块晾晒的腌肉——你怕他还有腿能跑？还飞得上天不成？”

同一时候，大将军也收到了他派出去的人和崔各田所探得的讯息：冷血是诸葛先生收的最未一名徒弟。

他的身世是一个谜。

他真的姓“冷”。

——诸葛先生首次发现还是婴儿的冷血之时，是在“罢了崖”下一个狼穴里。

够了。惊怖大将军忽然觉得像有什么事物突然涌进自己的小腹里，还一直穿过胸膜。几乎要在喉管里穿破出来。“他真的姓冷。”他看着自己的脚，仿佛他脚底下正踩着个婴孩。当他们以为差不多已将近“成功”的时候，有一天，都监张判带着醉意在冷血酒意甚浓时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冷捕头，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温柔乡本是白骨冢，使一把宝剑锈蚀，当然要比拗断它容易。你看你，小腹上的钮不能扣了吧？！”

只是这么一说。

看来醉得七七八八、玩得荤七素八、荒唐得不知天昏地暗、迷糊得不懂天翻地覆的冷血，忽然长身而起，而眼睛清晰得像结冰镇过似的，一反手，把正在劝酒的崔各田衣襟揪起，几乎要把他“挂”在墙上，后来，还是把他“放”在桌上，以致桌上原有的酱油菜肴饭，全沾了他一屁服都是，然后，他才听见冷血像一个字值一两金子的跟他说：“好，这游戏，也玩完了。这些事，大概都是大将军叫你做的吧？！你替我告诉他，案发了。他逃不了，也脱不了罪的。”

当崔各田惶然的把这些话转知大将军的时候，大将军却七鬯不惊草木不惊的说：“其实，这个把月来，他也根本没放弃过调查行动，只是在暗底里进行，并请得‘五人帮’那几个家伙偷偷协助。”

“他不是个易对付的人，不过他还是有一个大缺点，仍捏在我手里。”“大缺点？”崔各田战战兢兢的问：“他，还有吗？”

“他爱女人。”

“女——人？”崔各田似乎从未听说过这种“动物”似的。

“我女儿：小刀。”湘军肯定得像知道自己左手有五只手指一般的说：“他喜欢她。”崔各田眼睛一亮：“那么，何不把仇家结成亲家？”

“办不到，”大将军决绝得像知道脚趾永远不会是手指一样，“因为——”“他是冷悔善的儿子。”

“他是老盟主的儿子。”

“他是要来报仇的。”

“这个人一定要杀掉或者毁掉。”

“——而且，不能也不便由我们的人动手。”

“所以，要请一个人来——”

“——一个高手。”

“只要这人来了，一定能杀掉他。”

“这人是淮？”

崔各田重逾千斤的问。

“冠盖满京华，杀手独憔悴。”

大将军力以万钧的答。

●他用的武器亘常是一个问号

“铁手的手，追命的腿，冷血的剑，无情的暗器。”

“他们是四大捕快。”

“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赵好的心、燕赵的歌舞。”

“你说的是四大凶徒。来的莫非是……”

“——屠晚！？”

“和他的椎。”

“只有他才可以对付他？”

“不，更重要的是，只有他才是最方便对付他的。”

“——您要屠晚怎样对付冷血？”

大将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请杨奸、大笑姑婆和司徒拔道来。”

当杨奸、司徒拔道和大笑姑婆走入“八逆厅”的时候都不大能够呼吸。因为实在太臭了。

实在是太臭太臭了。

连这三个向来杀人剐人不眨眼的武林高／老／好手，都有点想呕吐。但他们不敢吐。

甚至连眉头都不敢皱。

（他们向来都知道大将军很“臭”，但却不知道为何臭得那么厉害！）厅里有两口大瓮。

两口瓮上横置着一块木板。

大将军就支颐斜躺在板上。

他们不知道大将军最近又在修练什么武功。

他们不敢问。

他们至多只是用眼尾斜睨了桌底下的痰盂一眼。

“我要你们来是要告诉大家”大将军开章明义的就说：“冷血必须要铲除。”司徒拔道立刻说：“愿为大将军效死。”

“我们盟里的、帐里的、庄里的人，都不适合这项任务——冷血毕竟是御封的捕头。”杨奸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上次，我们不是从京城里请回了一个杀手——？”

“是。”

“听说他在京城里有替相爷狙杀政敌逾五十二人的纪录？”

“是的。”

“他一向都是一个独来独往的杀手？”

“他一向是个寂寞的杀手。”

“那很好，我要的便是这种杀手，他是屠晚？”

“便是。”

“听说他的椎法很好？”

“天下第一。”

“而且他的推法是一个问号，淮也不知道他的使椎之法，所以也无法逃过他的狙杀？”“确是这样。”

“——那么，上回他为何没把冷血格杀于危城之外？”

“因为他不肯干。”

“不肯干？”

“是。”

“为什么？”

“他嫌钱太少。”

“我们不是给他一千两银子吗？这足够请十个杀手了。”

“但他发现要杀的比十个人还值钱，所以要求‘大出血’。”

“大出血？”

“大出血就是至少要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

“金子。”

“好，就给他。但我要用我的方式杀——我的方式，他的方法。”

“可是，他一向是用他的方式和方法杀人。”

“给他两千两。”

“金子？”

“另加一千银子，我还要买一家人的性命。”

“一家人？那一家人？”

——“随便那一家人。要杀像冷血这种人，一定要有‘陪葬品’，要流血，就血流在河，要见血，就来个大出血！钱，我有；人，他杀。”

“我……试试跟他说说看。”

这时候，丰富的菜肴又端上桌面，仆役们盛上热腾腾的白饭，大将军开始请大家喝汤。

他的三个下属都小心翼翼的喝着汤，仿佛生怕汤里会伸出一支捏着他们鼻子的怪手。“汤好喝吗？”

“好。”

“好就多喝一些。”

“谢谢大将军。”

“汤还够热吗？”

“刚好。”

“那就趁热着喝。”

“多谢大将军。”

“真可惜。像冷血那么有用的年轻人，却喝不到我筵上的好汤。”

“那是他自己没有福气。大将军对他那么好，那么恩厚，那么器重，他还那么不识好歹，真是该一棒子打杀！”

“……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依然秉公办案，但的确已有些手软，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咄咄逼人了。”大将军一面咀嚼着汤里的肉骨头，发出仿似门栓子松了给风吹动的叽叽声响，“是人，就会有情；有情，便有给软化的时候。你别以为他很坚定，其实他也开始动摇了，只是他够坚强罢了。如果他不是冷老鬼的儿子，我或许还会用其他的方式……现在——”

“卜”的一声，他咬碎了嘴里咀嚼的骨头，并开始啜食里面的骨髓，嗤嗤有声，“他毕竟还是年轻人，不知道这年头害你的人通常都会以帮你的脸孔出现！大家学乖了，学精了，谁还会笨到以坏人和恶人的样貌出现！”

吃完了骨头，他又津津有味的喝起汤来，一面像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道：“大出血。大家平静久了，也该大大出血一番了。”

然后，忽然兴致勃勃的问道：“你们可有发觉一件事？”

三个人都连忙问道：“什么事？”

大将军兴奋的道：“味道。”

“味道？”三个人异口同声的重复这两个字，都不敢多置一字。

“臭味。”

然后大将军像一个兴奋的小孩子在出示自己心爱的秘密玩具似的，推开了那两个瓮盖着的木板，以致这三名部下都可以看清楚瓮里的情形：他们看到了两个“人”，和一大堆虫。

其中一个，双手齐肘剁去，双腿自膝切断，千万蛆虫，正在他的伤处进进出出，忙得像川流不息。

另一个人还好四肢齐全，但蛆虫却是自他眼、耳、口、鼻穿进穿出，每一条都忙得像大酒楼在摆设大筵宴时的疱厨。

这些虫跟粪坑里的蛆虫无疑是同一种类，只不过更大、更肥、更粗、更臭，而且全身有倒钩和长毛，嘴里还伸着尖齿、硬须。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居然还没死。

还活着。

活着受罪。

他们一时都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人。

“你们不招呼吗？他们可跟你们是熟得朝见晚遇的人了，你们不认得了吗？他们是李阁下和唐大宗啊！”大将军既为这两人作故友重逢的引介、又大为惋惜的道：“十八年前，我请他们替我斩草除根，他们告诉我已赶尽杀绝，但十八年后，却给我留下了一个要让我大出血的孽种！”然后他又坐下来喝汤，每喝一羹，就啐一声，一面摇首摇脑的道：“每个人犯了错，都得付出他们的代价的，是不是？他们有点用，我不会让他们立刻就死……对了！汤快要冷了，快坐下来喝汤吧！”

“呃”的一声，大笑姑婆终于呕吐出来了。

第十章

小乌鸦

●阿里妈妈

阿里没有了爸爸。

阿里只有妈妈。

这位何大婶，人皆称之为“阿里妈妈”。

“阿里妈妈”其实当然就是指“阿里的妈妈”。

阿里原姓何，是“下三滥”何家的旁门子弟。阿里妈妈的性子比儿子更烈，固守老渠乡与官兵对抗之际，她见军队杀百姓杀红了眼，她也杀红了脸。阿里还有一个舅父，就住在危城郊西胜景“久必见亭”畔，叫拐子老何，是衙里的牌头，跟上上下下的人都混得厮熟，但他的一身硬骨头，却绝对没有混软。

在“屠村”一役中，阿里妈妈没有死，她护着好些村中妇孺，逃出生天；拐子老何也没有罹难，他由阿里力邀和冷血支持之故，光明正大的比阿里还先一步重返危城，加入冷血“锄奸惩恶小集”里，搜集大将军的种种恶行罪证。

初时，正如天下一切母亲一样，她开始并不赞成自己的孩子与大将军作对。——当她听说自己的儿子，在浪迹天涯之后，退回老渠，不再去冒风冒险，且不管他是为了自愿或被迫的理由，她都非常高兴。

直至她发现世间事不是不管事就不关你的事，而是你越是怕事就越多事——直至她发现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相继的、连续的、单人的、集体的，受到大将军和他的同僚们的逼害和消灭，终于，阿里妈妈不再坐视。

她的孩子也起来反击。

——不再退缩。

——勇于面对。

奇怪的是，当你勇敢的去面对和克服难题的时候，这难题其实也并不似你想像中那么可怕、强大、艰难了。

而且，当你锲而不舍去解决困难的时候，跟“困难”同在的麻烦就会越来越少，而跟你站在同一阵线的助力就会越来越多。

只要一旦能孤立了“困难”，这“困难”也不成其为什么“困难”了。阿里妈妈在老渠引领一干妇孺对抗杀人放火的官兵之时，还曾面对过杀入老渠的一名高手：雷暴。

雷暴当然姓雷。

“雷”姓在当时武林中，只代表了一件事（也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江南霹雳堂！

自从江南雷家的领导人自觉在刀在剑在十八股武器里，都不见得能在江湖上有独一无二出类拔萃的成就之后，他们就开始折断了他们的刀、挂起了他们的剑。

他们弃绝了暗器；因为若论暗器，天下雄豪，唐门第一。

他们放弃了轻功——“逃”起来，谁有“太平门”梁家那么快！

他们不屑于讹人——那是“千门”沙家的活儿；他们也不用毒——使毒是“老字号”温家的绝活。

他们不练斧：斧是斑空的绝技；他们也不易容：乔装是慕容家的绝艺；他们更不走“金字招牌”方家的点穴奇功，亦不服从“云南三司”的蛊术和王府谢家的阵法。他们制造火药，号称“霹雳堂”，建立了“雷家堡”。

另外，他们苦修指法。

指功。

——其中尤以雷家两名惊世人物：雷卷创出“失神指”、雷损创下“快慢九字诀法”，而名成天下。

雷暴当然比不上江南霹雷堂雷家高手中第一号难惹人物：雷卷，也及不上号令“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可是他仍是一个人物。

——就算他背后已捱了冷血一剑，他仍是个极出色的人物。

所谓出色，是指与众不同：与众不同不一定就是好的意思。

当阿里妈妈乍见雷暴的时候，确是见他“与众不同”。

那些比强盗还不如的官兵，一旦杀进了村，如狼似虎，杀人不眨眼，手起刀落，一刀了账一个。

雷暴则不是。

阿里妈妈亲眼看见：“大安客栈”的掌柜廖油碴子，带着一群壮丁，攻了上去，围住了雷暴。

然后她就看见那十四名壮丁，倒下了八名。

他们倒下的时候，眉心都有一抹红印。

——雷家的“失神指”！

退下去的六人，连同廖油碴子，才逃跑没几步，突然，轰的一声，炸了开来。血、肉、横、横??飞??飞阿里妈妈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炸药是怎样“放置”到他们肚里去的！更不明白的是，凡雷暴所过之处，前后左右，就算是已倒在地上呻吟的伤者，还有躲在一旁的妇孺，以及上前去救伤者和伤兵的好心人，全都“炸”了开来：溅血四血溅四??花??四溅血四血溅——她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人竟连老妇、小孩和救伤扶危的人都不放过。所以她决定不放过此人。

——因为这人不是人！

对付不是人的人应该要用不是招式的招式。

这点阿里妈妈最熊掌握。

因为她姓何。

——“下三滥”何家，也许没有什么“正宗武林人士”当他们是“名门正派”。可是他们从不有意走向“正途”。

他们也一向瞧不起“正统”。

——什么是正统？什么是不正统？正统、不正统有何要紧？只要实用、管用、有用的，别说下三滥，就算下十三滥，他们也照用不误。

更何况，“下三滥”的手段一样可以用在光明正大的目标上。

——说起来，市街上的顺嫂、超叔、黑仔、牛妹，可能不知道什么少林派，不晓得有所谓武当派，但绝不会没听说过下三滥：因为下三滥的地方，下三滥的人物，自然用的是下三滥的手段——他们遇有冲突，拿起担挑，铰剪、菜刀、粪桶就打，难道还要他们留着长发，戴着珠花，一摇三曳六旋身的才使出惊艳一剑？

嘿！

●阿里的爸爸

“嘿！”阿里妈妈出手之前，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发力，或是警告，还是招呼。其实，这可能既是她的发力，也是她的警告，亦是她的招呼了。

她冲上前去。

（她冲了过来了！）

霹雳将军五指一挥，五点“雷火”，已射了出来。

可是在他射出五点雷火之后，他才发现“形势”完全变了样。

原来不是阿里妈妈冲过来。

而是自己冲了过去。

——为啥自己竟会有这种幻觉？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样一来，“距离”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五点“雷火”自然是落了空。

阿里妈妈已欺近身前，拔刀。

刀，就在阿里妈妈的腰畔。

雷暴心中有数。

他一看对方拔刀的姿势，就准备了五个应付的方法，另外还有七个反击的方法。“封刀挂剑”雷家，以前原就精通刀法，那有刀法能难倒雷家好手！不过，阿里妈妈拔出来的却不是刀。

而是花。

突然之间，阿里妈妈递给他一束花。

有紫樨、姣婆兰、金钱草、谢豹花、石榴茶、鹤顶红、千叶白、十八星山……那怕是一把刀，或是一把剑、一根长矛、一对利钩、一支水火棍、一双判官笔……都不致使雷暴如此错愕。

他一时浑身解数都施不出。只有疾退避过，猱身再进。

就在他再度出击之际，花却变成了螃蟹。

四十八只大螃蟹。

——雷暴甚至准备它们是暗器，也总比“螃蟹”好应付些。

暗器毕竟是死的，打不中便落空。

螃蟹却都是活的——谁知道蟹钳上有没有淬毒！

一时间，雷暴手忙脚乱。

但心不乱。

他的手指捺到那里，那里就发出爆炸的声音。

雷暴的目标当然不是螃蟹。

——他希望听到爆炸的声音是响自阿里妈妈的体内。

阿里妈妈一面急闪，一时向地上的死人按一下掌，一时向地上的武器遥拍一击。这时候，她没有一招是攻向雷暴的。

但她的“攻势”却比对雷暴递出七千八百六十五招更可怕，可怕得多了！因为，给阿里妈妈拍上一拍、按了一按或触其一触的事物，全都“活”了起来，“攻”向雷暴。

——攻势虽然只有一招，那“事物”便已萎然而倒，再无作战之力，但当那些失去了生命的躯体，还有没有生命的兵器，全都“跳”发起来，复活了起来，攻了过来，雷暴纵有雷般的胆子，也不禁心惊魄动，穷于应付。

他一怕，就发动了五雷天心。

“五雷天心”发动的时候，他的头顶上突然秃了一大片。

这撮头发一落，他就发出了巨大无比的格杀力。

这格杀力大得惊人。

——大得可将一切向他攻来的“事物”倒攻回阿里妈妈身上去。

这回轮到阿里妈妈措手不及了。

她只有两只手，应付得来自己“放”出去事物的“反扑”，便应付不了雷暴的反击。雷暴一抬膝，已到了阿里妈妈身前，在她不及闪躲／避开／招架／反击之前，已一指按在她的咽喉上。

雷暴的“失神指”功力，一向都是运聚在拇指上。

正当他的拇指就要按到对手的喉管上，就要听到他一向以来觉得最为享受的“碎裂之声”的时候，蓦地，他瞥见对方颈项上，竟有一颗喉核。

——这喉核在喉头里滚动如一粒下山的石子！

对方不是个女人吗？2怎么会有喉咳？！这喉核竟会上下滚动，到底是什么？！正当他惊疑未定之际，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了（其实是一件接一件地，不过发生得太过紧密，以致完全像是同一时间一起发生似的）：一，阿里妈妈的“喉核”遽然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裂开了一个“洞”：血洞。这使得雷暴不敢把手指捺下去，只有即时撤招。

二，招未撤，阿里妈妈已出手。她双手仍在应付那些“反扑”的“死人”和“兵器”，但她仍然有手：第三只手。

这一“手”就击在雷暴胸膛上。

雷暴这回连招也来不及撤了。

他以脚撤招：——撤退。

三，他以脚飞撤，但阿里妈妈也连环踢出数脚。

第一脚，雷暴撤得快，不中。

第二脚，雷暴早有防备，不着。

第三脚——阿里妈妈除了“第三只手”外，竟还有“第三只脚”。

这一脚中央踹中了雷暴。

雷暴怒吼：“不公平！下流！卑鄙！这是下三滥的手法！”

阿里妈妈喃喃地道：“对付卑鄙下流的人，用这种手法不就是珠联壁合么？”然后她扬声道：“喂！你说得对。我就是‘下三滥’。我是何家的人。嘿！”“霹雳将军”雷暴是给手下“抢救”下去的，并且再也不能在攻打老渠一役中尽任何力量了。

——他的力量仅能供他奄奄一息的活下去，撑回危城，趴在地上求见大将军。

阿里妈妈也在阿里之后，来了危城。

她的儿子协助冷血搜寻大将军的罪证。

她要协助她的儿子。

阿里妈妈有个弟弟，就是拐子老何。

——毫无疑问的，老何当然是帮他的姊姊。

这一来，阿里全家人，都是站到大将军的对立面去。

阿里妈妈到了危城，自然就住在她老弟家里。老何是下三滥何家在危城主持分支的头领，分支就设在“久必见亭”。

她老弟在衙里职分甚卑，但为人正直，甚得人望，不过，阿里妈妈老是认为她这个弟弟不争气，主要的原因是：老何总是不肯结婚。

老何老是不愿意成家立室。

她问过他的理由。

他认为不需要理由。

问多了，逼急了，老何就跳着脚倨傲的说：“我不喜欢结婚，也不要有家室之累，我喜欢过独身生活！”

阿里妈妈忍不住骂他：“自欺欺人！假如有好人家的姑娘，又漂亮又贤慧又钟情于你的话，你不想一把抱来做老婆，剁了我十八段都不相信！装模作样！世上溜溜的女子，你不下点功夫、落足心机，那有你的份儿！你不急，老姊可替你急煞！”

老何给他老姊一番抢白，脸色阵红阵白，只负隅顽抗的说：“结婚就是好事么？成了婚就万事皆休么？你不是也跟姊夫结了婚，现在阿里的爸爸呢？”

阿里妈妈一时作不了声，只泪花盈满了眼眶。

老何自知过分，太伤他姊姊的心了：姊夫早就逃婚不知逃到天之涯海之角去了，使他觉得婚姻未必可靠，早在心里蒙上阴影；而今却是这么无情道破，确实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阿里妈妈却心里难过，足足有七天不睬她的弟弟。

因为三天前，她曾劝过阿里，不要插手大将军的事——对方家凶极恶、势力庞大，谁也斗不过这个大恶人的：“我们何家的这一个旁支，就只剩下你一点香灯了，要是你也像但巴旺那个小癞皮一样出了事，将来我可依仗谁好？我怎对得起你爸爸？”

“我爸爸？”阿里没叫了起来：“我为啥要对得起他？！他几时负责过对我的教导、养育？他只懂得扔下了你，丢弃了我，我为何要对得起他，他可对得起我？”他愤愤不平的说：“他岂对得起我们！”

阿里妈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得对，谁也斗不过这个大恶人的！不过，我们联合起来，不就一定斗得过他了么！俗语说：舍得一身剐，皇帝揪下马！黑暗是永远赢不了光明的！邪恶是绝对胜不了正义的！大将军已气数尽了，快要恶贯满盈了，我深信是这样的！”阿里充满希望的说：“娘，你不如省下劝阻我的力量，过来帮我吧！有个可怜女子殷动儿，她疯了，我们是男子，不便照顾，还是得由娘来照料呢！”

阿里妈妈因阿里没听她的劝告，足足不睬不理了她的儿子三天。

只三天。

——天下哪有不肯原谅孩子的妈妈？

但阿里却常记住自己有个不要他的爸爸。

●芝麻关门

——阿里向以幻想起飞

他幻想自己很英俊，生着一副冷峻的脸孔，去到那里，都有女孩子喜欢他，而他只选他喜欢的女子去喜欢。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幻想自己武功极高，在江湖上是一等一等的高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而他打遍天下无敌手，为没有对手而感到无敌的寂寞，时常站在高峰上对着一轮孤绝月亮，感受着无敌的寂寞。偏偏却在现实里时常被人打败！他也幻想自己很有钱，富有得不必再去工作，只要天氏关起门来，吃他爱吃的芝麻馅饼，就有仆从如云，既服侍他周周到到，也服侍娘亲贴贴心心。不过他自知自己连赚钱的方法都没搞懂。他更幻想自己很有人缘，朋友都喜欢他、佩服他、敬重他；一向跟他顶撞、冲突、作对、老是找他麻烦的二转子、依指乙他们；终于向他认错，而他的“法力”可以大到把但巴旺“起死回生”。但在现实中，但巴旺却已是死了，既没回生，有的只是依指乙和二转子仍是老爱跟他找碴。

所以阿里也认定了：幻想中的阿里绝对要比现实里的阿里幸福。

他常幻想会有像小刀那么漂亮、华贵、大方、美丽的女子，独独钟情于他；可是，不过，只可惜在真实里的小刀明显钟情的不是他。

——幸亏也不是二转子依指乙那两个混蛋东西！

在现实里，阿里甚至连爸爸也没有。

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原来也是一名武林高手，不过癖性却很怪：——他娶妻九次，杀掉其中六个，剩下的只有阿里妈妈和“另外一个”，不舍得杀。最后一个，却“收服”了他。

阿里妈妈似乎对他所杀的六个，并不十分介意；但特别对剩下的那一个终于“驾御”了这名“杀妻大王”的女人，很是忿忿，更是耿耿。

阿里虽然没有爸爸，但他还有一个“叭叭”。

——小狗“叭叭”。

而且，他还有一个妈妈。

一个好妈妈。

——因为这妈妈才能使他可以镇日无所事事，关起门来嚼芝麻。

阿里除了有一位好妈妈之外，还有一位正义、正直、正派的好舅父。拐子老何本来不是瘸的。

早些年的时候，他发现某个“善人”的恶行。那人正在做着令人发指、人神公愤的事——奸污女童，并杀而灭口。老何上前揭发他，并要抓他送衙。在缠战的过程中，那人的亲友、乡民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向有“善名”的德高望重的人，会做出这种无异于禽兽的事来。于是，他们蜂拥而上，对付老何，殴打他，折磨他，甚至放恶狗来咬他。老何拼死抓人，还是不伤无辜，并仍然拿下了那伪善的人，直至对簿公堂、真相大白之后，老何的左腿早已给噬打得残缺不全了。

跛脚的老何，他的心并没有跛。

他仍是乐于助人。

也许就是因为他太正直之故吧！所以一直都只是个牌头，并没有升为捕头。他也无所谓，常拍着自己的头，摇头摆脑的说：“只要影这颗顶上人头在就好。”因为他乐于帮人，所以容易交上朋友。

他不但把人人都怕沾上的殷动儿收容在家，还招老点子父女以及老福父子都接了过来一起住。

本来，是猫猫和穿穿，跟着“五人帮”和小刀、小骨、冷血，进入危城里来，俟阿里和他妈妈找上了老何，才知道老何已收留了老点子和老福。

这一来，他们正好父（子）女团聚。

——老点子和老福本拟死守老渠，但后来还是守不下去了，老瘦也给冲散了；他们得到一些不欲多残害自己乡民的乡兵暗地里协助，逃了出来。

逃是逃出来了，可是天下虽大，何地容身？

老点子想到危城。

因为危城是危险之地。

——官兵绝不会想到他们还敢进入危城。

危险有时候就是通向安全之路。

老福选择了危城。

因为他想要报仇。

——既然已跟大将军为敌了，现在就算他放弃，但身负血海深仇，大将军那一伙也决然不会放过他的了。

与其大将军的人来找他，不如他去“找”大将军。

面对有时候比逃避更不费力。

其实，老福和老点子心中不约而同，存有一种更重大的、更能左右他们意志和选择的理由：他们的儿女！

他们认定猫猫和穿穿既是跟随“五人帮”逃脱的，那么，阿里、耶律银冲、依指乙、二转子势必会与但巴旺会合。现在“屠村”的事既然发生了，老渠给踩平了，以但巴旺的个性，一定会上危城找大将军的晦气。“五人帮”要与但巴旺集合，也多半会赶会辅京危城——小刀、小骨既是大将军的儿女，有他们同行，安全应无大虞。

不过，老点子和老福，仍是牵肠挂肚。

他们急着上辅京去找爱子与爱女。

要进入危城，并不容易。

他们得到老何的相助，顺利进入了危城——这主要都因为老何的职分虽然不高，但人面却好得不得了。

——看来，人多做好事就算没有好报还是会有些好处的！

何况，老何现在有了个“钦差大臣”做“靠山”。

他们到了危城不多久，便因阿里妈妈之故，老点子跟他的女儿、老福跟他的儿子重逢了。

重逢的时候，他们是多么高兴：开心。

“既然度过了这次危难，我们还是能够在一起”，老点子老泪纵横的说：“以后，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叫我们分离的了。”

于是，老何觉得自己这“一家人”应该要好好的为这两家人庆祝重逢。所以他去买酒。

——他别无所好，就喜欢喝点酒；自从他跛了一条腿后，他也没有什么其他嗜好了：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回，给咬断的不只是腿筋，连“命根子”都给咬去一截了。而他只是为了抓那么一个凶残的人，却给人凶残的对待一至于斯。

老福感动的跟他说：“老何，我欠你的，不知下辈子还不还得了！”老何笑说：“你这辈子还长着呢！”

阿里妈妈更调侃着说：“在这里，人人都欠他的；你不欠他点，他反而像赊了你点什么呢！不欠他就笨咯。”

这时候，他们当然不知道；大祸就要临头了。

这时候，阿里正关起门来，嚼他的芝麻，以致阿里妈妈啐了一句：“这小乌鸦，一关起来就是有芝麻没有妈妈！”

阿里自小长得黑，而且一出世哭声一如乌鸦般难听，所以长辈都昵称他为“小乌鸦”。这回，他是关了门，但不止是因为嚼他的芝麻，而是为了穿穿。

可伶的穿穿正向他倾吐心事。

——一向不饮酒好脾气的穿穿，正分不清是酒是泪，也不知道是对酒还是对人的说着话。

●狗说的话

——谁在真的醉了之后，都是个疯子。

像惊怖大将军这种人则不然，因为像他那种人，是从来都不醉的。醉，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可兹利用的技巧，也是高明的手段，而且绝对十分“政治”。

他会趁醉（其实充其量是只带二三成酒意，并把人灌得醉了七八成——绝对不是十成，因为一旦完成醉倒了，他说的“肺腑之言”便完全白费了）对他的敌人／朋友／部下，说一些对他何等有情、极其惜重、十分有意、万分体恤的话：对某某他要把棒子交给他，所以才待他这般严苛；对某某的身体欠佳，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强忍着不常慰问他，但内心何其关切；对某某爱上了某个女孩，他乐意成全；对某某透露另一个某某正向他进谗，可是他就是信任他！

他也会乘对方被他感动得涕泪四溅之时（要是对方心硬眼干，他就不惜先行落泪，以他那英雄的虎泪，化为引发各路好汉的同声一哭——这一哭，可哭出了他们对他的真情来，不过，这可绝不是他对他们的真义），向他倾吐出隐藏于内心的不满，向他流露出真正的感受。这可十分管用。收买人心，此正其时。要看出谁有异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对方大鸣大放；能够瞒住大家行恶事的，才叫大奸大恶。

他让对方说真话，以便对症下药：能补救的就补救，不能补救的便铲除。他的一番说话，连自己都给感动得哭出来了，难道哭出来的话还不算是肺腑之言？他带着醉意叫对方不要见笑（对方还笑得出才怪呢！可是他这样一说，对方就会更加巴不得挖颗真心给他看！），他是生平第二次（虽然他忘了是第几次说这句话）禁不住要流露真情；因为对方是他的亲信、兄弟、至爱的人，他忍不住要流泪了（大将军的泪一向要比珍珠珍贵）；他甚至为了要感动对方，不遗余力地要说明他已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以致自知时日无多，他要把一生基业、打算都托付于正在聆听他说这番“遗言”的衣钵传人。

当然，所有的话都为了一个效果：——你听了我的话，就得乖乖的给我卖命。

对大将军这种人而言，喝酒就有这种效果。

甚至可以说，喝酒就是为了这个效果。

他喝酒，甚至除了佯醉之外，还会脸红（要是不够红，他用内力“锔”红它！），这招在他年轻时成了要打动女孩（甚至女人）的“绝学”：——一个喝酒会脸红的男子，还会奸到什么地步去！

于是，不知道他的奸，也只有让他“奸”了。

——当然，他手下也有不少精明能干的人，不见得都瞧不出大将军常玩和爱玩的这一套“玩意”；但他们既是精明能干，自然也懂得作出适当的反应，让这“游戏”可以继续“玩”下去，他自己自然也可“活”下去了。

大将军因为“身分上的许多不便”，所以很多时候要靠点酒意来激发“豪情”：很多话，是醉了之后才比较方便说的；万一说了和做了些可能要承担后果的话，他也大可以“酒后醉话”的现由，不必负什么责任。

所以，这种人在酒后的话，比他未喝酒前还清醒，喝了酒之后，只是更不负责任而已；这种人的醉话，事实上，比狗说的话还不如。狗至少还说狗话，但这种人却不说人话。偏是这种人，决不少见，也绝不可小觑。

穿穿在说话。

他说的当然是人话。

他是一个很朴实的青年。他的脸很方正，但眼球很圆，也很亮。他所有的精华像都聚集到眼球里去了，又或者是他只用眼睛吸取一切精华。所以眼球越是灵，越是反映出他那张脸其他部位何等拘谨、忸怩以及憨直。

他一向爱做事，不爱说话。也许他只会做事，不会说话。世上既有会说话但不会做事的人，反过来也很平常。只不过，会说话但不会做事的人，要比会做事但不会说话的人占些便宜。但穿穿今晚却绝对不正常，他说很多很多的话，他说了很多很多他心里一直想说但没有说的话。

他平时没有喝酒，也不会喝酒，可是，他今晚看阿里在房里以陈年绍兴送嚼芝麻烧饼，他也过去咕噜咕噜的喝了数大口，然后，他开始喃喃、而后咕噜、之后忿愤、接着咆哮、并且大吼、而后低语、不久呢喃、最后终于不知所云的说了许多话：“都是那些有钱少爷，要害猫猫的。他们有的是钱，我？我有什么！”（阿里这时想到小刀，也想到冷血，当然也想到他自己。）

“猫猫变心了。她以前对我很好的，但那个有钱少爷一来了，什么、什么都完了。呜呜……”（他的哭声比我的好不了多少！）

“我绝对不能哭给她知道。猫猫会嫌我没志气，旁人也会笑我的……我哭，我只能在心里哭……”

（你不也在我面前哭吗？）

“猫猫，你不能变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是爱着我的……）

（冷。秋末了吧！）

“吱，都怪我，一直以来，都没跟她说过：没有你，猫猫，我会死的……”（可是听下去我也会冷死的。我又不是猫猫，你去跟她说呀！）

“——但现在已不能说了。一切、一切都来不及了！那官家少爷已经出现了，他横刀夺爱！——我好恨啊！”

（莫非他听到我内心里的话？还是我一不小心，把内心的话沼出了唇边？）“那家伙，他比我有钱、比我有学问、比我英俊……我、我那样比得上他！？”（你倒有自知之明。）

“但我却肯定有样比他好的……”

（有吗？说出来听听看？）

——我比他更爱你！”

（哗！你怎么知道？）

“猫猫，自从你见过他之后，你对我完全不一样了……”

（不管如何，我还是比较支持你的，那公子哥儿毕竟是外来人！）

“自从他大胆轻薄了你之后，我就看得出来，你变了……这次他受了伤，你不分昼夜的照顾他，我、我、我……”

（我什么？）

“——我恨不得杀了他！”

（哇啊，仇深似海！大件事！）

“现在好啦，他那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老爹大将军，可把他儿子‘押’回‘将军府’了，你见不着他，他也见不着你了……你很痛苦吧？”

“你一定很开心了吧？”

“看到你那么痛苦，我的心又碎了！我好笨啊、我好蠢！我竟看不下去，忍不住，竟替你把那小子约过来了。今天拂晓，他便会来看你了。我好蠢啊、我好笨！”（你的确太笨，也太蠢了！不过，也实在太可怜、太可爱了！）

穿穿红着眼、红着脸、红着耳、红着头，径自在喝一口酒吐一口自怨自艾。阿里也尽量在听得左耳入、右耳出。‘出’比‘入’还快。

——不过，一向尖酸刻薄的阿里，这回算是最厚道的了：因为他并没有把尖酸刻薄的话口没遮拦的说出来。

其实他也挺同情穿穿的。

因为他同情自己。

有时候，他也因多喝了两口酒，把人物对换了一下；即是把猫猫换成了小刀，穿穿当成了自己。“那小子”当然不再是小骨，而是冷血——冷血不见得太“有钱有势”，但冷血有的是自己远所不及的“武艺”。

想着想着，他也喃喃自语，向酒醉中的穿穿诉说自己的心事。

直至窗外狗吠。

一阵一阵、一声一声，像它们看见一些恐怖的幽灵，正带着死亡的味道向它们逼近之际，它们在无法逃避之余，也只有发出这种濒死的哀鸣，以宣泄它们心中的大畏大惧。在这暮晚时久必见亭一带，此起彼落的，正是野狗们凄厉的对话。

●猫睡的觉

饱就饱得像只蛔，娥就感到像只鹤

这是阿里一向以来的“做人原则”。所以阿里妈妈一直骂他是“一只做什么事都太极端的小乌鸦！

在今夜聆听穿穿向自己倾吐心事之前，阿里不得不惭愧的承认：在今晚之前，他的确很少为穿穿设想过。

反而，他们为小骨想得较多。

回到危城的小骨，伤势好转奇速，这可能因为上太师的医术高明之故。另外一个原因（恐怕要比前一个原因更重要），那是小刀调侃时说的！

“我发觉有猫猫照顾你，比我在照顾你更管用、更见效。”

“见效”就是小骨好得特别快。

伤势迅速好了八成的小骨，却因为另一种“病”而“病”入膏肓。

他的病就是无时无刻不惦着猫猫。

他受伤的地方作痛的时候，只要他想起猫猫，就不会这样疼了。天气转谅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想起：不知道会不会冷着猫猫。他偶尔看到一条在秋阳下雪白的羽毛飘过，他就揣想着：猫猫看见这羽毛飘荡趣致时的神情；夕阳照在猫猫的脸上是像一首诗、一幅画还是一曲歌。到夜晚的时候，他就想到猫猫困了没有，她睡觉时一定是很可爱的样子、很恬静的样子、很美丽的样子——可是那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呢？由于他朝思暮想着，使他反而无法切记住猫猫原来的样子，反而是想像中的样子还多于真实里的。想到猫猫睡觉，他就只能想到猫睡觉的样子。

猎猫，猫猫……无论他遇上快乐的事还是悲哀的事，欢悦时还是沮丧时，他总是倩不自禁不知不觉的“喵”了一声，好像他自己才是一只大猫精似的。

由于猫猫极恨透造成“屠村惨剧”的主使人，小骨也恨极了。

他觉得无论在道义上、感情上和友谊上，对这件事，他都应该挺身而出，协助猫猫他们，为正义讨回个公道来。

为了这个因爱憎而激发的正义感，他不惜跟一向他都既敬又畏并且是畏大于敬的老父“摊牌”：“爹爹，那些事，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大将军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即勃然大怒：暴怒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政治”。一种“手腕”，正如一些人事先说了自己是性情中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或是有的人说明自己坦率不文，就可以尽情满口粗言猥语一般。大将军的暴怒是“有他说，没你说的，”他稍不高兴就拂袖而去，或杀人裂石来显示他有极大摧毁的力量——不过，当他考虑到这样做了之后不见得就能奏效的时候，他就不一定会这样做。

所以他反而问他的儿子：“你说的是什么事？”

于是他儿子就把在外面所听到的传闻一一告诉他。

“如果是我做的，”将军耐人寻味的说：“体就会大义灭亲？”

小骨痛苦的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您会这样，更不相信爹是这样的人。将军心忖：我在十八年前就开始铲除异已，解决手执重权的心腹，那是对的。我的妻子、儿女，都不成大器，万一我不幸撒手，树倒猢狲散，势所必然。听儿子这番话，更显出我所做的，都是对的。

小骨仍以一种不愿得到答案的声调战战兢兢的问；“——到底、有、还是没有？”“没有。我的手下不可能做这种事，我不做。”大将军斩钉截铁的说：“以我今时今日的身分和地位，你并不是我的蠢儿子，我用得着这样做吗？”

于是，凌小骨便兴高采烈了起来：“好啊！有爹这一句话，我便可以去告诉猫猫姑娘了，我就可以放手放心跟他们把这些事查个水落石出了。”

大将军很耐心的问：“谁是猫猫？”

小骨喜不自胜的说了。

大将军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又问谁是“他们”？

小骨一一说了，并对那些行快仗义的“兄弟们”，引以为荣。

大将军也听得眼神发亮，访佛亦与有荣焉；接下来，他问的是“他们”住在那里。事实上，这些江湖人的落脚处，也十分神出鬼没、飘忽不定。

大将军曾要冷血住在他家里，以俾提供一切办案的方便——这建议当然给冷血一口回绝了。

府尹厉选胜亦邀请过冷血住在他府邱，冷血亦予以婉拒；同样的，对崔各田和张判的邀约也表示不能接受。

冷血的原则是：“必须置身事外，才可放手任事。”

小骨不大清楚冷血的行踪。

他最清楚的是猫猫的行踪。

——猫猫就住在拐子老何家里。

拐子老何家里，还住着：老点子、老福、阿里妈妈、阿里、穿穿和猫猫。知道了这些以后的大将军，是温和慈蔼的说：“改天约你的猫猫姑娘给爹见见吧！或者，待他们对我成见不那么深的时候，我再去拜会他们吧！”

不久之后，大将军就私下问小刀：“你仍旧和冷捕头时常来往？”

小刀以为她爹爹终于板起脸来来反对。

“我知道他是来跟我作对的，但我并不怪他，他有钦命在身，我也正好趁此良机来还我清白。”大将军慈祥得近乎慈悲的说：“在危城里，如果我存歹意，要对付他，就保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不过，他虽然不识好歹，但却是你的朋友；我又怎会对付我这宝贝女儿的好友呢？”

小刀感动得抱住了他。

“我问你这个，并不是要阻止你什么。你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一向冰雪聪明，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多劝你什么。看那冷血，只是刚愎些，像我以前一样，只不过严厉一些罢了，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大将军带着动人的口吻商量的说；“我要劝你的是，为了爹的颜面，最好不要行差踏错……你们俩没有私下见面吧？”

小刀红着脸说：“爹说什么哪。”

大将军慈和的说：“我是说，就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子想要娶我家那身娇肉贵的刁蛮女，我家那决不好惹的刁蛮女又肯下嫁那不知好歹的小伙子，至少，也得要明媒正娶，否则，我这做老爹的，可不批准呢！”

小刀的脸立刻红得像新娘子一样。

大将军慈蔼得像是神翕上香火袅绕的神像：“我的意思是说，人言可畏，你们最好还是在大庭广众的地方会面较好。你们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小刀的脸红不仅是为害臊，大将军的关爱和气度，使她溢满了无言的感激。“是的。”好小声的说：“我们常一大伙人一起聚会。”

“那就好了。”将军随后不经意的向；“通常在什么地方聚面？”

“拐子老何的家。”

“哦，他的家，”大将军笑笑说：“老何只是牢里的牌头，他的家不是太小了吗？我真想请大家来我的家呢！”

“爹，您是知道的，这时候他们来咱们家，恐怕是不便的；”小刀很有点为他父亲不平的说：“再说，老何是‘下三滥’何家旁系子弟。虽在街里当的是微职，但家境倒并不寒伧。久必见亭的胜景，其实有一大半都是他们的家业。”

“这就更好了，”大将军欣慰的说；“你们多在什么时候聚会？”

“这可不一定呢，”小刀亮亮的笑了起来：“爹要参加不成？”

“他们可不容让我加入呢，否则，我倒也有兴趣加进去，跟你们一道胡闹；”大将军随意的又问：“下一次叙面是在什么时候？”

“半夜呢！”小刀抿嘴笑了。

“半夜？”大将军故意大吃了一惊；“不怕闹鬼？”

“是亥子之间，”小刀吃吃的笑着：“阿里生日，我们决意去闹他一闹，给他这只小乌鸦一个惊喜。”

“阿里？”大将军故作迷糊的道：“啊，是‘五人帮’的那个最黑的阿里。”“对了。”小刀好喜欢大将军不那么精明时的样子。

“那么，当然还是在久必见亭何家。”

“是了。”

“乌七妈黑的，”大将军关怀备至的说：“一个女孩儿家出门，得要小心些啊！”“得了得了”。

●你好吗？你妈妈好吗？

对有些人而言，他叫你小心别人的时候，其实你要小心的就是他。

其实，人最应该小心的，还是自己。

因为没有自己就不会有“危机”。

——危机通常都是由自己引发的。

——幸运也一样。

阿里当然不认为自己处于什么危机中。夕阳那么璀璨，仿佛连远处的坟地都美了起来。星星开始点亮，阿里想起他小时候以为萤火虫就是天上飞下来的小星子。而在房子外面，传来阿里妈妈和老点子、老福、老何还有猫猫他们冲刷屋子的声音，干么要把住的地方弄得那么干净？反正，这儿就是有一种仿似死鱼的味道，冲也冲不干净。

往常，穿穿一定会出外帮忙他们洗刷的，可是，他今天喝了点酒，只会对着阿里嘀咕不已。

阿里当然也还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待会儿在子时方届之际，替他庆祝生辰：就是为了待会儿的热闹聚会，他们才将一切先清理干净。

阿里一向忘了自己的生日。（当然他也忘了别人的生日，除了他妈妈的。）他正奇怪：今天耶律银冲，为啥到现在还没来？连讯儿也没一个！今天不必去明察暗访了不成？！

他们来了之后，也打算告诉他们：其实穿穿也是怪可怜的，他们要决定一下，应该帮助‘那一边’比较妥当。

在穿穿酒后向他倾吐之前，他们却都听过伤危时的小骨，说过心里的话。他们都了解：小骨钟意猫猫，已经入心入肺、入血入骨了。

所以他们有意“成全”。

复元中的小骨，来何家“坐”了几次。

猫猫不是躲了起来，就是忙她的事。

陪小骨聊天的，反而是那三四个老人家，要不然，就是阿里和他的结义兄弟们。看到小骨醉翁之意而又忸怩不安的样子，这“五人帮”中的四人，全为他着急。猫猫来本是在房里替点子打草鞋，小骨来了不久之后，她在饭厅抹桌椅。小骨不断的注视着猫猫，以致他和老点子对弈的结果是：三局三败。阿里他们发现小骨“发明”了一种“看人的方法”，那就是可以不移动头颅，只用转睛一直顶住一个人上上下下整间屋子（还包括屋外）不放，而且，还能使在他对面为棋局沉思的老者不致发现。

阿里担心小骨会扭伤颈骨——如果眼睛有骨的话，那就一定是扭伤眼骨了。不过，小骨仿佛很享受这种“眼功。”

——他在苦苦“锻炼”。

后来，猫猫在厨房跟阿里妈妈做事，小骨以帮阿里妈妈搬柴的理由，出入厨房。阿里妈妈忽然表示觉得有点冷，一面揩着汗一面快步走出了厨房。

可是害臊的猫猫也到大厅去了。

她在打扫大厅。

然而小骨还傻在厨房里。

阿里忍不住，他走过去，一拍小骨肩膀。

这一掌大概是把小骨的内外伤拍得一起发作了吧，差点没大叫了一声。“你是专诚来搬柴的吗？”

“我……”

“你是一心来找它点子下棋的吗？”

“这……”

“如果你来的目的是找猫猫姑娘，为何不找个机会跟她说话去？”

“……我怕冒昧。”

“冒昧？更冒昧的事，你这猖狂的人不是也做过了？你还亲了她呢！”“……我该死。不过，那时候，我以为可能是永诀了，所以才有胆子，唐突了……佳人！”

“现在不是生死关头，所以你的胆子就消失了。”

“我怕……我怕这样不好……”

“怕，怕你这个大头鬼！你站在那儿，虎视眈眈的，眼金金的，整个猫见了鱼的样子，这才叫不好！你要鼓起勇气，上前说话呀！”

“我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小骨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这蠢蛋！跟她说话呀，太简单了！这点我是专家，也是老将了，就教你两套招子吧！你随便走过去，像我一样，随便一站，摆出像我一样的风度、俊貌和洒脱，那，你要是左边脸轮廓较好，就用左脸向着她；要是右脸长得比较像话，就用右脸朝着她。像我这样从那个角度看都那么完美的好汉。随便怎么站都一样吸引人，所以没有关系；不过，像你那么丑和不成熟的人，就得要背着光站，那么她才不会一下子给你吓跑掉。不过，千万不要离得太近，因为你有口臭，我没有。然后，你就随便说点什么，有了个开始，才有下文呀！”小骨虽给阿里的唾液喷得一脸都是，但仍听得非常用心，不过却显然更加困惑：“那么，我随便说哪几句话呢？”

“你这蠢蛋！还要不要我教你如何吃饭！”阿里没好气的说：“你就随便说：‘我已亲了你左脸，你再给我亲亲右脸如何！’”

小骨纠正道：“额头。”

阿里道：“什么？”

小骨正色道：“我上次亲她的额头。““车！”阿里啐道：“那儿都是骨，有什么好亲的！难怪你叫做小骨！”小骨迷惑加不安加狐疑加犹豫加惶悚的问：“我真的可以……可以这样跟她说话吗？”“要真的这样说——”二转子在旁边泼冷水：“不给人当作色狼才怪！”“有什么好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阿里吼了回去，指着小骨的鼻尖说：“他本来就是色狼！”

小骨分辨道：“我不是。”

阿里两手抓住了他的脸，这里摸一下，那里捏一下，像抚弄一只心爱的玩具：“你是。你是的。你看，你的眼，色狼眼。你的鼻子，色狼鼻。你的唇，色狼唇。你的耳，色狼耳。还有你的头，整个都是色狼头。连头发都是色狼的！你有那点不是色狼的！色狼有什么不好，像他——”

“他不是色狼；”他指向二转子，道；“他是色魔！”

二转子几乎又要跟阿里打了起来，小骨却一个劲儿的说：“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这样跟她说话。”

阿里不耐烦：“那你想等到几时？”

小骨几乎又要哭出来了。

阿里一见他哭，就受不了，忙道：“好吧好吧，那你就随便的走过去，随便的跟她说：“‘你好吗？你妈妈好吗？’就这样开始吧！”

小骨眼神一亮。

“走吧。”

阿里既是催，又是鼓励；小骨忽又往后退，如临大敌。

“又怎么了7”

阿里真想掴他一巴掌。

“要是猫猫姑娘的妈妈……”小骨嗫嚅道：“已经过世了，我这一问，岂不是要触动她的伤心事吗？”

阿里也呆了一呆；“不会那么巧吧……你不会随机应变，改而问候她爸爸吗？笨！”“你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岂不是更好！”二转子觉得自己更比诸葛亮，运计无双，“她一旦扑入你怀里痛哭，你不正好正中下怀！”

可是小骨仍说：“不可以，不可以！不行的，不行的！我怎能够如此残忍，令猫猫姑娘伤心难过！”

终于，阿里和二转子另加侬指乙，非但为小骨出谋献计，还得要现身说法，为撮合这一对金童玉女而尽心尽力。

他们绊倒了小骨，让他往猫猫身上跌去。

可是小骨怕撞伤猫猫，宁可自己跌了个饿狗抢什么似的，一身是泥，衣服还给阿里为了要抢扶而撕破了一个大洞。

于是他们又叫猫猫为小骨把衣服清洁一下，正当猫猫为小骨缝衣服之际，二转子递上了一个柿子，说是特别摘来给猫猫吃的，却递给了小骨。

小骨递给了猫猫。

递过去便说不出半句话了。

猫猫接了柿子，脸比柿子还红。

两人不说话（或是说不出话来），只拿着那粒柿子，可使阿里、二转子、依指乙这些好心人“急煞了”。

他们忽尔大叫：“猫猫，你头上的屋架有一条壁虎正落下来了！”忽然又佯作扫地，用扫帚把小骨、猫猫二人拨得靠在一起坐。但这几件事都只能说是“越帮越忙”，或更简洁一点来形容：“帮倒忙”。有鉴于此，是以失惊无神地，阿里假装倒泻了阿里妈妈放在箕里的青莲子，以俾猫猫和小骨可以一起蹲下来收拾。

——却不料他俩一蹲下来，却撞着了额头。

这一撞实在是太大力了，猫猫哎哟一声，小骨吓得慌忙起身，“砰”的一声，头顶撞上了桌子，但他只慌了手脚，还不知疼。

猎猫卟嗤一笑。

这一笑，一切都云开见月明了。

阿里、依指乙和二转子都党自己功德圆满了。

他们知情识趣的退去。

依指乙和二转子要跟耶律银冲先生在城中会合，约好晚上再来。

他们心里都有点懊悔：自己既然在这方面那么“权威”，为何从未用以追求自己喜欢、爱慕、暗恋着的女子呢？

这样的女子，在他们的心目中，曾一再出现过，将来大概也会持续出现吧？那时候，阿里还没有想到穿穿。

——听穿穿酒后的倾诉，阿里开始反省自己白天的事，是不是做对了？就在这时，狗吠声忽然急促起来。

有人放他的窗门。

只见一个人，脸像刚给慑青鬼全部吸去了血一样的白，头发却既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灰色的，样子居然还有点熟悉。

阿里肯定自己以前是见过这个人。

——他到底像谁呢？

——他究竟是谁？

就在他寻思之际，那人已笑了一笑，阿里注意到他的牙齿很白，极白，而牙龈与唇舌很红、极红。

那人和气的问：“你好吗？你妈妈一向都好吗？”

●你知道我在等你妈？

“你是谁？你认识我妈妈？”

阿里对这种“突然出现在人窗前”的人，就跟“忽然进入别人房里”的人一样，十分的不客气，不欢迎到出了面。

“阿里，我当然认识你娘，”那白面灰发人说：“因为我是你爸爸。”阿里认得这个人了。

他小时候见过这个人。

当然是很小的时候。

他记起这个人了：——这个抛弃他娘亲的人！

“是你？”他的脸比原先的还黑，也比夜色还黑，以致他那不是因为笑意而展露的牙齿都比月亮更白。

“是我。”那人和善的找到了话题，“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黑，而且壮；你就从来没白过吗？”

“也许是你太白，所以不遗留任何白皮肤给我；”阿里冷峻地说；“也许就因为你白，我才选了黑。”

阿里爸爸笑了，带了点倦意，问：“怎么我老是闻到一股尸味？这儿刚死人了吗？”其实这一整天，不知怎的，阿里也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好像那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在哪儿。

直至他现在看到了他父亲的出现，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不对劲”的来源。“那恐伯是你自己发出的味道。”阿里不客气的说。

阿里爸爸容忍的笑了笑，说：“你不请体风霜困顿的老爹入屋坐一坐吗？”阿里问：“你倦了？”

阿里爸爸点了点头。

阿里又问：“你厌倦流浪了？”

阿里爸爸长叹了一声。

阿里再问：“你想回家了？”

“世上那么多地方，还是家最好；”阿里爸爸说：“还是自己的老婆、子女，最令人心安。”

“你错了。这里没有你的老婆，更没有你的儿子！”阿里厉声道：“人在得志的时候，总是忘了是幸运之故，却在失败的时候，老是归罪于不幸；正如人在得意时就忘了朋友，失意时却说是别人牵累！你爱流浪的时候，心中只有江湖；你要比斗的时候，眼里只有武林，你身旁不需要女人的时候，就一口气杀了你六个老婆，你要回家了，就回来找你从未关心过的儿子！”

“你就想咯！我告诉你，我没有你这种父亲！”阿里狠狠的、恨恨的说：“你滚吧，不然，你就会发现，尸味正是你自己的气味！”

阿里爸爸怔在那儿，楞楞的听他儿子的咒骂。

——要不是那扇门及时打开，灯光和瘸脚的老何及时出来，拦住了正在离去的阿里爸爸，可能他就真的从此转身去了。

他从此身转而去的情况会是怎样？或者，今晚的他，不会那么凑巧，赶在这时候来到老何的家要跟他家人重聚天伦，事情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是谁都意料不到的。巧合，往往就是改变历史的关键。

偶然发生的意外，绝对足以影响一个人或一群人的一生。

通知老何的是穿穿。

——显然他还没有醉透。

他听见来人是阿里的老爹，又听到阿里大骂他的爸爸，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跌跌撞撞的去告诉阿里妈妈。

阿里妈妈一听，呆住了，“呛”一声，碗自手上滑落，在地上打得粉碎了。老何一看阿里妈妈的神色，立即就闪出去，及时拦住正欲黯然离去的阿里爸爸。阿里妈妈也走了出来，灯影把她的长影投在门扉上，她怔立门前，但影子活活的跃动如掠。

阿里爸爸垂下了头，好久才能吐出几个字：“宝宝……你……好……吗？”“宝宝”当然是阿里妈妈的闺名。

这么一唤，阿里妈妈的泪水就在她眼眶里翻滚了起来。

阿里气忿的抢身出去，要揍阿里爸爸，但给老何拦着。

因为太尊敬舅父老何，阿里只好不敢造次，转而要求他妈妈把“不速之客”赶走：“娘……你叫他走呀！你赶他走啊！他丢下了你和我这么多年，还杀了他自己这么多老婆！他还有面目回来？！他回来敢情是要杀你的！——娘，你不要留他，我帮你打走他！”他娘亲只是颤着声语不成音的道：“……哦……阿里……孩子……不是的……他，他不是的……你不可以赶他走的……”

阿里太气忿了，以致他的脸因血色而更黑：“好，你心软，吞这口气！我不认他作爸爸！那有这种要回就回、要走就走的爸爸！他不走，我走！”

语音一落，他就走了。

他的轻功就算不是绝顶的，至少也是一流的。

何家的轻功提纵术一向“诡奇”。

阿里妈妈心魄不宁，无法及时抓住他；而老何却想：让这孩子先去静一静也好，先让这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叙一叙再说。所以他也没有拦阻。阿里爸爸想要出手拦住他的孩子，可是何家的身法，连他也应付不来。要不伤害对方而拦了下来。这点连以轻功见称的阿里爸爸——江湖上人称“斩妖廿八”的梁取我——也绝对力有未逮。

阿里觉得他妈妈实在不该再理踩他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一个杀了自己六个老婆而最后又臣服于一个妈妈的情敌下的男子！

他太气忿了。

气忿得留不下去。

所以他走。

——为阿里的这个举措，阿里妈妈对阿里的爸爸很有点歉疚。

这歉疚使她打开了话匣子，避免了许多年不见不知从何开始的生疏。阿里妈妈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妒意加上恨意，使她并没有把全部真相都告诉她的孩子：不错，阿里的爸爸的确杀过六个跟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妇人，不过，他杀这六个女子的时候，他还未认识阿里妈妈何宝宝。

梁取我是“太平门”梁家的“十三太保”之一，那六个接近他的女人，分别是“封刀挂剑”江南霹居堂雷家、川西蜀中唐门、千术沙家、鬼斧斑门、志字辈、大连盟派出来有意潜入梁家来从事离间、分化、破坏、暗杀工作的。

梁取我发现了他竟不幸一至于斯，先后结识和迎娶的女子，都怀着恶意居心，他也毫不顾惜的斩杀了这些妇人——从此他提起女人就怕，直到他遇上了何宝宝。由于何宝宝也是“下三滥”何家的人，“太平门”因“见过鬼怕黑”之故，决意阻止他们两个相好，并下令梁取我斩杀何宝宝。

梁取我断然拒绝，以致与太平门反目，脱离太平门，天涯流浪。

何宝宝亦因同一缘故，给逐出何家，为何家旁系的“拐子考何”所收留。他们俩虽经艰苦，但好不容易仍相宿相栖在一起，但好景不常，梁取我又受“九联盟”中的“燕盟”女盟主“一楼一”凤姑之诱，以致不能自拔——就算他想自拔，也在所不能；如果他要离开凤姑并与阿里妈妈再续前缘，“燕盟”不但不会放过他，也决不会放过何宝宝的。

——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许别人得到，一向都是凤姑的个性。

所以，梁取我清醒之后，远避凤姑，浪迹天涯，却也不敢找回阿里妈妈。——直至近日，“九联盟”受到极大的冲击：“豹盟”为“小蚂蚁”新一代高手方怒儿和“老字号”温心老契联手所灭，而主持“鹰盟”的林投花亦向“燕盟”发动攻击，风始自顾不暇，梁取我这才敢来寻访阿里妈妈。

阿里妈妈不敢告诉阿里这些。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把握，梁取我还会不会来找她！

现在梁取我真的来了！

她一时也迷乱了。

所以她没及时拦住阿里。

——她知道阿里会回来的。

阿里向来是“爆竹颈”，性子火爆，但脾气总是维持不了多久。

屋里的人都很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都为阿里妈妈开心。

在渐冬的黑夜里，屋子里透露出来的灯光很暖和、很温馨。

老何把人都请入屋内，他自己押在最后，正支着拐杖要把门关上前，还用鼻子大力的索了一索：“奇怪，怎么会有一种尸味？”

然后“砰”的一声，把所有的、无尽的、无可匹敌的黑夜都关在外面。

毫无疑问的，阿里在离开这房子的时候，也闻到这种味道。

似有若无。

他还仿佛听到一种鼓声。

似远还近。

像心跳。

他离开的时候，那黑黝黝的亭心，仿佛还有那么一样事物，不过，他也没心思去看个分明。

他走的时候，清楚的知道，“久必见亭”的老房子里还有：阿里妈妈、穿穿、老点子、老福、猫猫，还有那“不速之客”，一共七人。

——他回来的时候呢？

第十一章

大相公

●第七个妈妈

或是因为他常常流浪，山川岁月，尽在眼里，所以培养出一双流浪的眼神。那是流浪者的眼。

就是因为迷醉于这一双眼，阿里妈妈何宝宝，才会不顾家门反对，不理会梁何二家早以“遇何杀何”、“见梁斩粱”为门规，结仇多年，毅然跟从“斩妖廿八”梁取我。阿里妈妈年纪虽然大了，但她的皮肤依然十分苍白，并没有老，她因为烦恼而生出了许多白发，可是她的皮肤仿佛一早就‘死’了，‘死’在她只有爱情没有忧伤的年代，所以只带点病态，不过像给钉死的蝴蝶一样，还可以美上几个永恒一般。

阿里爸爸梁取我以前就是迷上她病恹恹的肌肤，现在也是。他们的相聚很温暖。“你不怕‘一楼一’找你麻烦吗？”’“我才不怕她！”

“你现在也不必怕她了。‘鹰盟’的林投花正在找她的晦气，她已忙不过来了。”“要是我还在‘下三滥’，何家的人才不会放过她！”

“如果我身在‘太平门’，梁家的人她也惹不起！”

“可是你为了我脱离了何家！”

“你也为我给逐出了‘太平门’！”

叙旧到这儿，两人不胜唏嘘，同时也冲淡了原来的隔阂和防卫。

梁取我自然而然把话题转到刚才发生的令他耿耿、戚戚的事情上：“阿里也……很恨我？”

“他觉得你对不起我。”

“你没向他解释？”

“他一旦知道你有九个老婆，便无法谅解，更不听解释了。”

“可是，我在天涯海角，无不念着你，还有他……”

“你也太自私了。你念着我们，难道我们就不念着你？我们在老渠，一住九年，你几时来看过我们母子？就说你深恐‘一楼一’凤姑会对我下毒手吧！但你的确曾娶过另外六个老婆，而且也杀了六个老婆——此外，还有一个‘烈焰女子’梅姑，你也深爱着；试想，当孩子知道我不过是他第七个妈妈，他会怎么想？他憎恶你，自所难免——”“……宝宝，我对不起你。”

“一切都是命定。我明知如此，还是跟了你，这叫孽缘，也是天意，我没什么好怨。你放心，我虽然是孩子的第七个妈妈，但也是他唯一的妈妈——亲生的母亲，他的脾气我清楚！他这回赌着气走开了，能溜到那儿去！他多半是找耶律银冲、依指乙、二转子他们泄泄气。”

“——那么，今晚，他会回来吗？”

“你只留今夜？”

阿里妈妈语气间突然充满了敌意。

“不是——当然不是，”阿里爸爸慌忙分辩：“我要留在这儿，以后都不走了——，除非你赶我走，或者，我死了，不得不先你而走。”

“不许弥这样说话！”阿里妈妈嗔喜带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嘴能长出象牙那才可怪的呢！”阿里爸爸仍是关心阿里的去向，“阿里常一去不回吗？”

“你放心。……你知道今晚一过子时，是什么日子吗？”阿里妈妈睐了他一眼。“他的生日。”阿里爸爸毫不寻思的答，“所以我才赶在今夜过来。”“你这当人爹爹的也不算是全没良心！”阿里妈妈啐道：“就是因为他的生日，我早已通知了他的兄弟朋友，顶多子亥之间，他们就会把这小乌鸦给押回来。”阿里爸爸笑道：“看来，这小黑个儿在外边真交了不少朋友。”

“岂止，今晚，连大将军的儿子和女儿，也会来哩。”阿里妈妈‘得意’了起来。“他们来作什么！”梁取我对这一点倒是刺耳，“惊怖大将军是个残暴的人！”“他的子女可不是他那样的货色，你看了，也会喜欢。”

“……小乌鸦还有些什么朋友要来？”阿里爸爸倒有些不放心了起来。“我看冷捕爷今晚也八成会来。”

“冷捕爷？”

“冷血。”

“——冷血？一听名字便知道不是好东西！”

“咳！人家不是好东西，你梁取我又是好东西了？！”

“冷血冷血，好好一个人叫做‘冷血’，难道还是个好人不成！”

“你嫌人家名字不好，你梁取我的名字又好到那里去？取我取我，你又不是女儿家，要人‘娶你’？！”

两人就在室里打情骂俏了起来。

虽然已是老夫老妻，但毕竟已是多年未见了。

他们一早便为意中人脱离家门，本来就是无视世俗圈人物，所以行事也肆无忌惮。何况，在老何家里，又不是外人。

这时候，老福和老瘦依然在外弃棋，老何和猫猫正在勤奋打扫屋子，他们都大声说话，表示谁也没留意那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虽然，一向好奇的老瘦、老何、老福、在此闹声中，仍然不忘竖起耳朵偷听。穿穿仍在房里自斟自饮。

阿里爸爸却突然记起了一件事：“这儿刚死过人吗？”

“去你的！”阿里妈妈又啐了一句：“没半句吉利的话。”

“没死过人？”梁取我诧道：“怎么会有一种死味？”

“死味？”

“好像已经死了很多天或很多人，或者是快死了将要死了的味道。”“尸味？”

“差不多。”

“——臭味我倒嗅得了一些。奇怪，这几天怎么会那么臭？而且，成群的蚂蚁撤窝，梁上的燕子飞得一只不剩，连羊栏里的羊儿这几天也不肯吃草，大水蚁翅膀掉得一地都是，连田鼠洞里都找到几张蛇的蜕皮。”

“怎么会这样子？”梁取我问，“以前有过这样的的事吗？”

“我看没有；”阿里妈妈也不肯定，“待会儿去问问老何，看他是不是作了什么恶事，吓得这般鸡飞狗跳的！”

两人又笑了起来，一齐哮道：“老何也会干恶事？”

“对了，”梁取我忽又省起一事，“刚才在久必见亭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在那里。”“久必见亭？”阿里妈妈奇道，“刚才？”

“对，”梁取我说，“他也是你们的人吧？他是谁呢？”

“这么晚了，谁发了疯还留在那儿喂蚊子！”阿里妈妈笑道：“你不是见鬼了，就是给燕盟的人唬晕了。”

“也许是吧，”梁取我说，“不过我总觉得有个人在亭心暗处——”“你要不放心，”阿里妈妈说，“咱们就去看看也好。”

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厚重的敲门声。

暮夜里，这叩门之声，听来既空洞，也沉实。

梁取我喜溢于色：“阿里回来了？！”

“他？！”何宝宝笑啐，“他才懒得敲门，仗着轻功得你遗传，还有何家小巧身法，每次一飘，就飘进来了。”

然后她也狐疑地道：“这时候，会是谁呢？”

她听见老何瘸着去开门的声音。

●你还爱我妈？！

老何开门一看：只见一个生铁镌造般的汉子，面目却十分祥和，所以看去像一单铁豆腐。

“你到得倒挺早的！不过，阿里说不定找你们去了。”老何还在担心阿里。“不，我在半途遇上阿里，是他要我先到这里，跟他爹娘说几句话的。”刚进门的耶律银冲就说。

这时，梁取我和何宝宝听到耶律银冲提起阿里，抢步而出，问：“怎么了？阿里怎么了？”

“你见着阿里？他怎么说。”

耶律银冲敦厚得带点钝的笑道：“他要我问你几句话。”

梁取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耶律银冲祥和得带点钝的点头。

梁取我狐疑地道，“好，你问吧！”

耶律银冲迟缓得相当钝的开腔：“他说，他要问你：‘你还爱不爱我妈妈？’”阿里妈妈晕红了脸，阵了一口：“这小兔崽子！”

梁取我倒是泰然：“问得好。爱。爱惨了！”

耶律银冲道：“料着了。”

梁取我奇道：“什么料着了？”

耶律银冲道：“他料着你会这样回答，所以他告诉我，要是你这样答，他就要我说——”

梁取我笑骂道：“这小子—他说了什么？”

耶律银冲答：“他就说：‘你还爱我妈？！你是这样爱我妈的吗？你真要爱她，就应该一直留下来，跟她长相厮守才是！”

阿里妈妈的脸比直灌了三坛酒还红：“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就说疯话！”梁取我起初有点忸怩，后来也坦然了起来：“他骂的好。”他轻舒猿臂搂住了阿里妈妈，“我现在不是打雷都不肯走了吗？”

轰的一声，外头真的雷鸣一响。

耶律银冲道，“猜着了。”

梁取我怪好笑的道：“又猜着了？他猜着了今晚会下雨不成？”

“对。”耶律银冲道，“他早知道你会这样答的，所以他交代我说；‘希望你这次是真心真意才好，否则，不好好照顾娘就不是我爹！’他是这样说。”

粱取我塞笑了起来：“好孩子！他是不想我们担心他！”

老何咕哝了一句：“他是制造机会给你们亲热，不用分心他！”

阿里妈妈问：“他现在在那里？”

“你放心，”耶律银冲道：“他找齐依指乙和二转子，在子时前后便会回来——要他不愿返，二转子和老依也会把他给抓回来。”

梁取我忽而笑道：“我倒有兴趣想知道：要我不如此这般回答、他又会怎样回我的话？”他问耶律。

耶律银冲温和得十分古板的说：“可是你已这样答了；既然已经答了，又何必要知道其他的答案呢！”

说的也是。

于是大家都不再‘追究’。

——包括不再追究那臭味、死气和在久必见亭里的那一团“黑影”。

屋里有灯，很暖。

屋外很黑，有点冷。

亭里更黑，但有两点黯黯的红芒。

——因为有这红色的火光在那儿，所以更显出周遭的一片黝暗。

不久之后，红芒开始移动。

那两点红火，一直都在齐平的横着，距约半指之宽，连移动时或高或低，这两点红光的平齐和距离始终没有变更过。

直至那两点红火走出亭心，映着少许月光，照出那原来是一个人的两只眼。红色的眼。

还有惨青色的脸。

这时，毛毛雨已开始下了，以一种安慰鬼魂似的轻柔。

耶律银冲也给招待入屋子里，他当然不愿正卿卿我我的阿里爹娘那一伙，可是，他也不想去跟老福和老痪对奔。

——因为老福输了会骂人。

——要是老瘦输了，更糟：他会揍人。

至于穿穿，已醉得分不清手指还是脚趾。

耶律银冲只好去找老何。

他故意去逗逗老何：“老何，还没找到老婆啊？”

老何最憎就是人家提他还没娶媳妇的事。

所以他没好气：“你以为找到老婆就是好事啊？没看到我姊姊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单身汉，多好！喝醉了，跳床自睡，跟枕亲嘴！”

“单身汉，多好！伤心了，跳井自杀！”耶律银冲学他的口气说，“我看老何啊！你还是快快去要一个回来吧。”

这回老何可想到驳斥对方之法了，眯着白多黑少的眼说：“讨媳妇有这么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四十了吧？又不见得也讨一个！”

耶律银冲拼得杀得、忍得干得，但若论耍嘴皮子，就远远及不上他那些拜把子兄弟，一时为之语塞，只好说：“老何呀，咱们同病相怜。”

老何却想到自己真正是有‘病’在身，当下呸了一声：“谁跟你同病！谁与你相怜！我成全你，撒泡尿让你照照镜子吧！”

然后他真的去后院撒尿。

——酒喝多了，自然尿急。

其实老何心中也有点凄然感觉，想暂时避开一下耶律，是以便藉‘尿遁’了。老何老何你何尝不想娶媳妇儿！可是害了人家的闺女，你心中总是不忍罢了。罢了罢了，这辈子，还是不用想结婚生子了，传宗接代，那是老姊的事吧！

他心中浩叹，推开了门，‘呀’的一声，那扇门像向他干笑了一声。他想：这栋门拴子松了，明天要钉上才是。

然后他又想：明天？为何不在今晚？以前自己做事，总是今天事今天毕的，现在动辄拖后；莫非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我也会老？！

这一点，以前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他也曾年轻过，在他一条腿还未路的时候，上山杀虎，出海捕鲨，七天七夜不睡不喝，横渡大漠——那时，真不知个‘老’字怎么写法！

现在？现在他觉得连‘死’字都已写在他自己的脸上了。

就在这时候，凉风陡来，他颤抖了一下；——还不是老了！

不过，怎么有一种臭味，就像死尸一样……他大力的用鼻子索了一下，味道却似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莫不是好久没洗澡了？

——上一次洗澡是在……

这刹间，他忽然看到两道红火。

虽有月色，但丝毫照不出那人的轮廓。

老何忽然听到鼓声——很忽，很密，然后他马上发觉，那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张口欲问：“你是——”

他一开口，一件物体，快逾急电“嗖”的一声，打入了他的口中。

快得连应变、闪躲、招架都不可以。

人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未死过的人不知道，死去了的人更不知道。

——不过，对老何而言，他在死前想到的是：他曾年轻过，现在他老了、上一次洗澡在什么时候，诸如此类。

铁豆腐

对弃、决战、赌，都是不赢就是输，而且是越不在乎越是容易获胜。

老瘦和老福又骂起架来，一个脖子粗了，一个脸都胀红了。

一个要把棋子重下，一个说他已大获全胜，不许对方赖账。

耶律银冲只好过去相劝，偏是这两位老人家，谁也不听谁劝，谁都不听人劝。耶律银冲当然想起老何。

老何也许劝得住。

——怎么老何去小解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于是他要出去看看老何。

——莫不是他洒喝多，或者给自己气昏了，就掉落毛坑里？

他推开后门，迎面刮来细雨，使他冷了一冷，骤觉寒意，抬头有星。忽然，他有一种感觉。

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他有一种熟悉的恐怖感觉。

他机警而迅速的急扫了一下身边身前身后身旁身左身右。

没有人。

只有黑暗。

月光又踱入云层。

星子稀落，光芒弱得似已发霉。

——没有人在他身侧。

至少没有活着的人。

——可是他怎么觉得大敌当前．危机四伏？

在房里正温存着的阿里爸爸，曾听到外面的‘嗖’地一响。

然后是越演越炽的老瘦和老福的争吵之声。

“他们又骂架了。”

“要不要出去劝劝？”

“不要紧，他们常骂的，几十年老友了。过一会便会没事。”

“没事就好了。我只想看着你，一会也不想放过你。”

“别又来甜嘴滑舌了！真要是想我，又不见得这些年来你来找我！”“你你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你以为我心里不想吗？我天天给人盯着，就是甩不掉，否则，早就飞过来粘住你不放了！”

“谁知道！”

“——你、你气人呀你！”

“你欺负人！”

“那你是不是想我们像外面那两个老头子一样，拍桌子骂大家才甘心呀？！”“是！”

阿里妈妈斩钉截铁的说。

说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噗’的一声，耶律银冲踢上了一件事物。

他一看，知道是老何，心想：啊，他真的醉倒了。蹲下映着月光一照，只见一张完全稀烂了的口。

没有头。

只有爆烈得像虎口一般大的嘴。

——大概就在老何张口欲呼之际，那‘武器”便打了进去，才会有这样一个怵目惊心的结果！

耶律银冲正要站起，可是突然发现，自己已完全占于下风。

因为一个人，就在自己身前站着。

已经站了好久了。

好久好久了。

可是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竟然完全没有觉察！

因为那人完全没有形体。

——月光和星光，都照不出那人的轮廓。

直至他现在打开了一对红色的眼。

（大概刚才他是一直合着眼的吧！）

耶律银冲这才惊觉这人已跟自己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心跳。

心跳声。

如密鼓。

诡。

如巫鼓。

剧。

如战鼓。

——那已不只是对方的心跳声。

也是自己的心跳。

这刹瞬之间，他知道他是谁了！

听到一点诡异的声响，于是，穿穿爬了起来，往窗口望望，脸上沾了几滴雨。——外面虽有星有月，但仍甚黑。

——还下着毛毛雨吧？

——那个铁砧一般的人影，大概是耶律大哥吧？他蹲在那儿干什么？他未曾细看。

同时也看不仔细。

因为迎着冷风一撞，他想呕吐。

他急着要出来呕吐。

他想把五脏一起吐掉，才能舒舒服服的从头活过。

（真是的，外面又吵什么啦！）

（也是的，外头下着冷雨，耶律大哥蹲在那儿掘蚯蚓不成？！）

耶律银冲恨极了。

他很自己蹲了下来。

他能拼命。

他敢拼命。

可是，一旦蹲了下来，想拼命，也得要先站{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起来才能扑过去。

（可是对方会让他有机会站起来吗？）

（对方既然已杀了老何，会不向自己出手吗？）

（自己有把握击倒对方吗？）

（——自己到底应该叫喊、反击还是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呕吐的声音。

不仅是他听到。

他的敌人也听到了。

——那对红火厉了一厉。

就在这刹那之间，耶律银冲动了。

他扑向对方——就连站直来也省却了，像蹲伏的豹子一般遽然揉扑了过去。因为他已不能再等。

那是穿穿的呕吐声。

——再等下去，对手不杀了他，也一定会杀了穿穿。

（与其让对方先行动手，不如自己先动！）

——先动手至少可以争得个主动！

现在自己的局面已够被动了！

正在呕吐中的穿穿，突然看见了一幕惨厉诡异已极的映象：那一直半蹲着的耶律银冲，倏然像一头给强弩射出去的怒豹，急扑向黑暗里那‘两盏红火’。

那黯处遽然窜出一物。

（那是什么？）

快得令人来不及想来不及叫来不及应对来不及思想——‘蓬’的一声，黑夜里炸起一蓬腥雨：这瞬间，穿穿就看见那一向如一尊铁豆腐也似的耶律银冲，四分五裂；就算是铁豆腐，也只是豆腐，刹间就像是给打了一棍的豆腐似的，在三丈外的穿穿，身上也沾了一些。穿穿正在呕吐。

他已忘了呕吐。

但仍在吐。

耶律银冲一声未响，轰然倒下，那对红火已转向穿穿这边来。

穿穿有给穿过的感觉。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叫。）

（大声的喊。）

（让屋里的人知道有敌来犯——）

‘啸’的一声，一物快过他的反应快过他的叫喊快过他一切能做的举措并越过三丈的距离连同正吐离唇边的秽物一齐打入他口中——连他那一声喊，也闷死在嘴里。

●哥哥的爸爸

这时候，雨就开始下了。开始只是毛毛，后来便潺潺了。那杀手正抽回他的长链系着的椎时，偶而瞥见那在雨中浮胀起来也似的月亮，忽然伤感了起来。

啊，那轮如斯清绝如是孤绝的秋天月亮。

听到一点郁闷的声响。

正在抵死缠绵中的阿里妈妈，忽然僵硬了，道：“有没有听到？”

梁取我好整以暇的说：“那是有人在呕吐。”

阿里妈妈仍有点心神恍惚：“不……那是吐不出来的声音。”

“当然是因为吐不出来所以才要呕了，”梁取我笑道：“难道呕吐还是件好玩的事儿不成！”何宝宝又睡下了。

烛火晃摇。

梁取我忽而坐起：“有血腥味。”

阿里妈妈笑了；“看来你真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句话可是罪过，所以梁取我忙问：“怎么？”

阿里妈妈道；“你一会儿说有死味，一会儿说有血腥味，难道你会衷心喜欢这里？”“不如这样，索性，我们明天就拨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梁取我决意涎了脸。

“那么，阿里呢？”

“他会跟我们吗？”

“他？——对了，他回来了没有呢？”

“不知道，要不要出去看看？”

“也该出去了，不然，他一回来我们就窝在房里，多难为情呀！”

“那有什么不可以！”梁取我说，“咱们是老夫老妻呀！”

外头的争吵声刚刚歇了下来，主要是因为：猫猫给两个老头子泡上了杯热茶。泡了两杯热茶的猫猫，见两个老人家都憋着气，静了下去了，但还是互不瞅睬，有点好笑，但当然不敢笑出声来。

她走回厨房，看那一壶水烧开了没有。

蓦然，她看到厨房里有一个背影。

一个人。

他正在呷着茶，但背向着厨房门口。

猫猫有点惊讶。

她不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显然也不认识她。

——他正缓缓的、徐徐的、轻轻的转过身来，跟她打了一个照面。

这人脸色青寒，没有眉毛，却有一对火红的眼，眼里似有很多话，都遭恨意淹没；但他全身上下，都是无言也不需要言语的，就只有这一对眼睛会说话。

那双眼睛本来十分毒厉。

像蛇。

可是他看到猫猫的时候，眼神转了，神情也转了：转变得很神妙。

也很柔和。

——这人就像偷进人家厨房的蛇。

一向喜爱小动物而她自己也像是小动物一般的猫猫，很快的，从惊悟，到友善，转而到同情。

这一点，想必是她的眼神也告诉了他。

所以当她说：“你渴了吗？我这儿还有上好的白毛猴，再泡一些给你喝好吗？你也饿了吧？我弄些热的给你吃好吗？”

——她这样说的时候，大概当他是一个流浪汉吧！他也一点都不惊讶。他只用一只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嘘。

猫猫也轻声了起来。

她轻步走入厨房。

“你放心，他们都是好人，大家不会赶你走的。”她纯良且带有点顽皮的说，“你是怎样进来的呢？好本事，大家都全不知道嗳。”

那人惨青的脸似也有一点点难以觉察的惨青色的笑容，“也不是没有人知道。”“哦？我知道了，”猫猫十分合作、乖巧的低声说，“你是他们的朋友，特别溜进来替阿里哥哥庆祝生日的吧？”

那人摸了摸他下颌惨青色的胡髭。

“生日？”他仍带点惨笑的意味。

“我猜对了，是不是？”猫猫低笑说，“你别怕，我是不会告诉他知道的——反正他现在也不在家。”

那人道：“他走了吗？”

猫猫说：“是呀。”

那人间：“他几时回来？”

猫猫说：“我不知道，反正子时前，一定会回来。就算他不要回，他哥哥他们也会把他给扯回来啦。今天连阿里哥哥的爸爸都来了，你知道吧？”

那人有些诧异：“哥哥的爸爸？”

“不，我没有哥哥。我们一向都叫阿里做阿里哥哥，他好可爱，黑黑的，说话很夸张，小小事情都咿咿啊啊的，像看见老鼠吞蛇！你对他可比我更清楚啦。”猫猫得意的说，“若说哥哥，我心目中只有一个。”

那人颇有耐心的听着，“那是谁？”他问。

“穿穿。”猫猫甜美纯良的说，“他一直那么照顾我，我一直当他是哥哥，我的亲哥哥。”

那人“哦”了一声：“穿穿，就是那个粗眉大眼方脸个子吗？”

“嗯，便是他。”猫猫认真的说：“你真好。就只有你肯听我那么多的话。你不觉得我很傻呼呼的吗？平时，我是很害臊的，可是，见到你，我却不怕呢。”

那人奇道：“你不怕我？”

猫猫也奇道：“你有什么好怕？”

然后指着他腰间系着的铁链和铁链末端挂着一口像一只耳形、但尾梢又有一个园铁球的事物，问：“那是什么？”她发现那人腰畔的‘好玩东西’，但却没发现眼前的人在烛光中根本照不出影子来。

“问号。”那人答。

“问号？”猫猫不明白。

“兵器。”那人平静的说。

“兵器？”猫猫恍然了：“难怪，反正兵器我都不懂。”

“你不会武功吗？”那人问。

“我才不要会武功呢！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猫猫慧黠的笑笑：“又轮到我问你了：你贵姓？”

那人负手，长叹了一声。

猫猫天真未泯的道：“你姓艾？”

那人怔了一怔：“姓艾？”

猫猫道：“不然为何成天哎哎声？”

那人忍不住笑意：“我姓屠，屠狗的屠。”

“这性不大好，很凶哩，”猫猫说，“不过也不要紧，仗义每多屠狗辈嘛。”然后她又问：“你认识这儿谁人？是谁叫你今晚过来庆贺阿里哥哥生日的呢？”问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前厅的老瘦直着嗓子喊；“猫猫，你在跟谁说话呀？”猫猫转过面去。

她的侧面在烛光中美得人间而不人姻。

这时她是侧面向着那姓屠的汉子。

那汉子的手已搭在腰间。

——他腰畔的那个‘问号’上。

但他的眼神凝在那柔美的侧面上：——离不开，且带着赞羡。

●斩妖升八段

谁也不知道自己临死前想着什么？想的是什么？但在给击中前的穿穿，他只想着：我要保护猫猫，我要通知猫猫，有……

阿里妈妈觉得梁取我还是很有点神不守舍。

“你成天说什么死啊血的，”阿里妈妈问他：“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梁取我说：“我总是觉得有人跟踪我。”

阿里妈妈嗤笑：“你是‘太平门’的人，以轻功称绝，谁能跟得了你！”梁取我叹道：“可惜‘燕盟’里也有许多轻功高手。”

阿里妈妈道：“可是要在轻功上盯得住你，而且还要连我都发现不了，大概只有凤姑一人而已，你不是说她正自顾不暇吗？”

“除她以外，”梁取我郑重的说：“燕盟还有一人，做起此事来，绝对游刃有余。”“谁？”

“燕盟’三祭酒之一：‘大相公’李国花。”

“他！”阿里妈妈倒吃了一惊：“他也在‘燕盟’？！”

“就是因为‘燕盟’高手如云，”梁取我趁机道，“所以当年我才不敢找你，是有理由的：”

他深长的道：“我怕害了你。”

“得了得了，别一味为自己脱罪了；”阿里妈妈道，“既然‘燕盟’网罗了这许多好手，那么，‘鹰盟’的林投花可治得了她？”

“林投花座下也多的是猛将；采花和尚还有‘小相公’李镜花，都加入了她的麾下。”“李镜花？”阿里妈妈更是讶然，“她？！”

“便是她。”

“那么，鹰盟对燕盟，可真有得瞧了。”

“但愿如此。”梁取我仍然有些愁眉不展。

“其实，你怕什么？”阿里妈妈有些看不过去，“就算‘大相公’来了，凭你的‘轿妖廿八段’和我的‘下三滥’手段，不信就应付不了区区一个李国花！”

“你还是那么豪气！”梁取我苦笑说，“不过，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惹他。”这时候，传来饭厅老瘦问猫猫的声音。

隔一会，猫猫那儿传来回应：“没什么，跟朋友谈话呢。”

只听老瘦又咕浓了一声。

“朋友？”阿里妈妈说，“大概是阿里那干结义兄弟回来了吧？”

“他们来了，”梁取我仍对要跟他那个宝贝儿子相见而战战兢兢，“他大概也要回来了吧！”

“你怕什么！”阿里妈妈啐道，“当爹爹的一点也没爹爹的样子！”这时，只听厅外老瘦又咕哩咕噜的嚷道：“朋友？什么朋友啊？我不想再跟这样差劲的对手下棋了，老何死去那里了？你快叫何叔叔来跟我一拼高下——”

话未说完，老福已开骂：“别臭美了！你这算啥棋路，连个谱都不值懂！跟你下棋，我还要用柚子叶水洗手呢！穿穿，穿穿，你出来，跟老爹下下棋，省得受人闲气！”

只听厨房里的猫猫笑咯咯的道：“你们这又怎么啦？刚才不是下得好好的吗？棋逢敌手嘛！”

老福哩声道：“敌手？他可不是我的敌手！”

老瘦更火大：“你根本就不会下棋！猫猫，你少管闲事，出去把老何叫回来，不然请你厨房那位什么朋友过来也可以，我就是不跟你输了赖帐的家伙对弃！”

老福吼了起来：“你说什么——”

只听猫猫银铃般的笑声远了开去：“得了得了，我去把何叔叔叫回来就是了——”接着便是那后门“呀”的一响，像一声不情不愿的惨笑。

梁取我笑向阿里妈妈道：“他们又吵架了。”

阿里妈妈道：“早习惯啦，也该咱们出去调停调停了。”

他们俩十分恩爱的走出房门。

同一时间，那个没有影子的人，也自厨房“飘”出厅外。

初时老福和老瘦各自生气着，恍如未觉。

等到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到了他们身前不远。

老福微殆目，奇道：“你是……”

那人淡淡地道：“要你命的。”

话一出口，扬手一椎。

老建大叫一声，中椎，和血飞出宙外，人头落在棋盘上。

老福睚眦欲裂：“你——”抓起板凳，就要拼搏过去。

这时，阿里妈妈和梁取我也到了厅前，猛见这样一个怵目惊心的情景。那人霍然回首。

跟梁取我打了一个照面。

梁取我心中打了一个突。

何宝宝手心一紧，低而急的问：“他就是‘大相公’？”

“不是，”梁取我刷地技出一面薄如纸的刀，已紧张得全身发颤，“他是‘四大凶徒’中的屠晚：‘大出血’屠晚！”

何宝宝一听，脸色也变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呼。

正是猫猫的呼叫。

老福一听，也大吼道：“穿穿——”

“砰”地一声，那一个带着一记“问号”的椎，已击碎了凳子，击碎了他的胸骨，击碎了他的生命，他的身子穿过屋板、穿过微雨、穿过亭心、半身落入湖里。一条命只叭嗵的一声。

同一时间，梁取我左手一掌，把何宝宝推出门外，疾叱了一声：“走！”

却揉掠向屠晚，手中纸刀，一招廿八刀，每一刀，都足以把敌手切成廿八段！更可怕的是他的身法。

高高跃起，在梁上一挂，再急坠向柱缘，借力一弹，迂回曲折，攻向屠晚。他明明是扑向屠晚，但先跳到桌上，再反弹至墙边，一撑之下，又揉扑屠晚。刀奇，身法更奇。

——“斩妖廿八”，绝非浪得虚名。

就在当年他出道之时，第一战就是在“鸡婆山”斩杀“饥饿一帮廿八妖”，仗的就是这诡异的刀法和独门的身法。

可是他并没有打算取胜。

只要缠住这敌手。

——缠得一时是一时。

要让何宝宝走。

——只要她逃得了，自己牺牲亦无怨！

因为对手太强了。

他眼见对手轻捞淡写，举手投足间便杀了老福和老瘦二人。

这一点，阿里妈妈要比她丈夫更心知肚明。

因为她见识过老福和老瘦的武功。

——这两个老头子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可是，他们两人，能历千军万马的屠村烧杀而不死，但却在一个照面间，尽为眼前此人所杀。

不过，梁取我也估计错误了。

何宝宝不逃。

她要和丈夫并肩作战。

——她丈夫回来了，她再也不能、不愿、不可以失去了他。

●看见了自己的内脏

老瘦在那一刻之前，还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死，老福中招的刹那，还张嘴叫着穿穿。祸福无门，意外却常教人惊，少教人喜。

急风劲雨，猫猫一出去，就踢到一样事物。

她初以为是小狗叭叭。

——但她随即记起，叭叭是跟阿里一起离开的。

（莫非是阿里回来了？）

——不过，要是叭叭，为何它不似平时“汪”的一声叫？

于是猫猫俯首。

藉着在雨中尚未完全隐灭的月光，她乍见肝脑涂地的耶律银冲。

于是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怕，或者怕还在其次，而是她完全、绝对、极其不能接受；一个刚才还是好好活着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已成了冷冰冰的无声无息的死人——一下子，已是阴阳之隔。???一别便成永诀，其实是人生常事。

她掩着脸，跑回厨房。

烛光仍在。

已没有人。

她奔出大厅的时候，走道上的天窗却似乎人影一闪。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弄清楚；那是人影、树影还是鸟影，一个人的身躯巳蓬地跌落在她的身前。

猫猫又发出一声惊呼。

那跌下来的人是阿里妈妈。

她一身都是血，胸膛已经塌了——就像给三头饿豹子．五只怒虎啃过一般。可是她自己似乎还未知道。

强烈的斗志（还是不放心别的？），使她又撑了起来。

猫猫哭着哀呼：“阿里妈妈——”

阿里妈妈一挥手。意思大概是叫她逃命去吧，但这一挥手间，她也清楚看见自己的胸脯：同时也看见了自己的内脏。

——这一击，无疑完全粉碎了她的生命力。

她倒了下去。

整个人都萎谢了。

猫猫一出大厅，杀手屠晚停了手，向她望了过去。

梁取我就在这一刹间飞掠向窗子。

屠晚双眼虽望向猫猫，而且眼神很温和，但他的手一挥，棍椎已自后发了出去，还叱喝了一声：“椎！”

“砰”的一声，那一记“问号”就在梁取我接近窗边对击着了他的背后，使梁取我整个人撞碎了窗子，跌到外面去了，随着半声闯哼。

窗子一碎，急雨斜风又扫了进来。

扬起了屠晚的衣快。

沾湿了猫猫捧脸的手指。

棋盘散落一地。

——不管谁赢谁输，这局棋都下不下去了。

茶犹未冷，仍冒着热气。

屠魄的语音全不似他脸容的冷竣：“你，不要哭。”他说。

两人隔着相当距离，烛光晃动着静。

忽然。“砰”地一声，一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捂着脸，一见猫猫，就惨嘶道：“……有杀手……猫猫……快跑！”

然后他就看见了屠晚。

——杀手就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候，他兀然气绝。

生命骤然离开了他，就似他对面的人，用了什么无形的杀法，使他突然命亡。他当然就是穿穿。

他的头骨已然碎裂。

——也不知是什么力量，使他撑持到现在，许是心意未了，要向猫猫示警，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看到穿穿在自己面前倒毙的猫猫，也因而看见，陈尸地上的老瘦和老福。屠晚随着她的视线，看了每一个给他杀害的人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都死了。”他说。

死了那么多的人，而且都是她至亲至爱的人，猫猫反而忘了惊惧。

“他们跟你有仇？”

她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冷静，问。

“没仇。”

“他们跟你有怨？”

“没怨。”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收了钱。”

“谁给你钱？”

“大将军。”

猫猫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不过了。

“一、二、三，外面死了三个，一、二、三、四，这里死了四个，一共七人，都死了，除了你。”

猫猫点头。

“都是我杀的。”

“我知道。”

“本来，我很喜欢你，也不想杀你，但他，”他指了指穿穿的尸身，“这样跟你一说，我也无从抵赖了。他以为可以救你，不意却害了你：试想，我杀了你爹爹，杀了你当是兄长的人，杀了你这么多亲戚朋友，就算现在你不会武功，就算你是个女子，假如有一天你仍活着，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猫猫的泪在面颊流落。

“所以我不得不杀你。”

屠晚又长叹了一声。

“你知道，我一进来，就很喜欢你，我其实是很容易伤感的。我喜欢花朵，我喜欢月亮，我喜欢音乐，我喜欢一切能教我伤感的事物——可是，我一见到你，就觉得那些都没什么，只有你是一切。”

猫猫继续抽泣。

“可是，我又不能不杀你，”屠晚很悲哀的说，“我是个好杀手。好杀手是绝不犯杀手的大忌的。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我不能违犯自己的规矩。”

“你要杀就杀吧，反正，我抵抗不了。”猫猫坚定的说，到了此时此境，她的纯良乖丽仍令人如此心动不已。

屠晚又长叹了一声，他的红眼睛流露出一种要打破一只自己最心爱的花瓶般的神情。而就在这一刹间，他大喝了一声：“椎！”

他那“问号”嗖地越窗而出，直向黑风劲雨中打去！

急若星火。

快若奔雷。

——然而谁在外面？

—一外面还有谁？！

摸到的是他的骨头

“嗖”的一声，这只问号之椎，似从亘古里劈面而来，又消失在亘古的黑漆中去。

屠晚突然向漆黑的窗外发出了他的椎。

就在这时，窗外也精光一闪。

屠晚的椎应手而着。

当他收回他的椎之际，胸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血花。

血花灿烂。

——灿烂的血花。

他出手的刹间对方也出了手，他伤了对手之际对手也伤了他。

屠晚在受伤的刹那，他已倏然出手。

他向猫猫出手。

猫猫叫了一声；“不——”

他一出手，猫猫就哀然倒下。

同一时间，他扶住她的纤腰。

同时，他已拉到了屋外。

屋外没有人。

雨中漆黑如墨。

窗前有两只脚印，旁有血渍。

屠晚忽然捂胸，飞身掠回屋内，入窗前挥手汀出一蓝一白两道烟火。然后他把猫猫放在桌上。

平放。

动作十分轻、十分温柔。

他的神情也似十分珍惜，也非常伤感。

然而猫猫已失去了生命。

他杀了她。

——他仍是杀了猫猫。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他沉痛的喃喃自语，“可是我不能不杀你。”“我知道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我也可以少杀一个你，照样拿钱；”他轻柔的拂去猫猫脸上的几绺发丝，“不过，我不能留着你活命。你一定会找我报仇的。”他虔诚得像不忍惊扰更不敢亵渎猫猫的尸身，“我不得不杀你，虽然你是无辜的，你本来是可以不死的，但偏偏却遇上了我，死在我手里。”

他越来越伤感。

火红色的眸子越来越有感情。

就在他伤感得最高峰之际，蓦然乍问：“是谁？！”

“兔子。”

“狗。”

进来的是兔大师和狗道人。

——大将军手上的两名心腹杀手。

“一切都解决了？”兔大师问。

屠晚没有回答，只问：“刚才有没有人闯入过久必见亭？”

免大师奇道：“阿里、二转子和依指乙，都给引开了，小骨公子和小刀小姐更不会过来；冷血在子时便到——刚才还有人来过吗？”

屠晚仍是不答，只说：“他们都死了。剽下的事，由你们来料理——我只杀人，从不嫁祸与人。”

兔大师笑了一笑，露出了兔唇和兔龈，态度很有些无礼。

屠晚无视于此。

他红色的眸子根本没把这二人瞧在眼里。

他只是这样说：“我有事，先去打个转。持会儿回来的时候，你们再带我去见大将军，然后再把剩下那个扎手的杀掉，就没我的事了。记住——这里谁都可以摆布，就是不准碰这小姑娘——你们最好记住这句话。”

——为什么要记住这句话？！

（死了的小姑娘，难道还可以讨回来当鬼妻不成？！）

狗道人和兔大师很不服气。

他俩在大将军麾下身分极高。

可是屠晚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在命令他们！

而且，要是不动这小姑娘，便失去了嫁祸于人的最好证据！

免大师不管三七廿一，决定要好好的“碰”一“碰”猫猫的尸身。

狗道人皱着一张悲哀的狗脸：“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管他的！”兔大师说，“他只是替我们杀人而已，事情则由我们料理。有事，我自有担当。”

狗道人仍皱着脸，像一只狗多于像一个人——因而他也很懂做一只旁观的狗，一个袖手的人。

屠晚凭着嗅觉，追出老远。

——但没有结果。

来人厉害，出手好快。他的惟明明击中了对方，但对手也立时还了他一记，以致他胸前绽开了一道血花。

来人虽然受了伤。

但仍是逃了。

屠晚看着胸口那一朵血绽出来的花，哺喃自语：“……莫不是‘大相公’？”屠晚长吸了一口气，胸中一疼，令他想起了柔顺的猫猫。

他再回到久必见亭的灯屋时，猫猫已给人剥光了衣衫，火晕下，一身血污。屠晚双目燃烧了起来。

“谁干的？！”他疾问。

“我做的！”免大师即道，“不这样，如何能嫁祸。”他裸着下身，露出兔性般的淫邪的肌肉。

狗道人忙自后抓住了他的肩膊，和颜悦色也低声下气的道：“我已经劝他不要这样做了。不过，大师也无歹意，他只是想——”话未说完，“飕”的一声，一物自屠晚腰间暴出，急遽而至，“啸”的一声，劲风过处，那物又缠回了居晚的腰衅。

狗道人只觉手上一空。

他抓住的是模糊血肉。

他再用手一探，摸到的是兔大师的骨头。

——在他身前的人，在这刹那之间，已给打得稀巴烂！

这一下，委实令狗道人动魄惊心。

“快把这里布置好，”屠晚似再无动手之意，只吩咐道：“事情一了，就带我去见大将军吧。”

“就算是世上最好的人，一样会死，坏人也是一样；或许聪明愚笨、行恶为善，彼此不一，但对死而言，却都是一视同仁的；”他舒然立于窗前，望着绵绵秋雨，手捂胸口，多愁善感的道：“这真是令人伤感的时刻。”

第十二章

小相公今夜连星都烂了

对冷血而言，今夜是连星都烂了，但对阿里和小含来说，更是连心都烂掉。有些痛苦，令人想到不如去死。

有些痛苦，却令人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并又克服它。

小刀和小骨一早就准备去“久必见亭”参加庆贺阿里的生辰了。

其实，他们只不过是找个藉口来聚一聚。

小刀知道冷血今晚也会来。

——这些日子以来，冷血好忙好忙。

同时，似乎不十分方便见她。

她也不十分方便见冷血。

——毕竟，冷血办的是她爹爹的案子。

不过，“思念”这回事，是不理会“方不方便”这回事的。

所以，小刀今晚也着实妆扮了一下。

因而小骨笑她。?他才笑了两句，小刀反击了一句“舌刀”：“你呢？今晚也不是刻意穿得猪八戒迎亲一样，难道为的只是给阿里拜寿？”

小骨几乎连骨头都红了。

他骨笑肉不笑的说：“姐，咱们打和，以后互不侵犯，可好？”

“好！”

小刀爽快地答应了。

出门前，宋红男吩咐他们：“你师叔要你们到偏衙去一趟。”

他们的师叔便是曾红军，他跟宋红男是师姐弟，因而受大将军提擢，在危城当校尉。“偏衙”其实是县文案处，冷血在那儿设了个地方，处理公事。

他们一向都不大方便到“偏衙”去看冷血。

他们姐弟对曾红军的为人也一向不大喜欢——曾红军老爱向爹爹献媚，然后又喜欢对老百姓作威作福。有次，小骨还对小刀说：“看曾师叔的样子，好像巴不得去舔爹的脚趾，但又恨不得人人都来舔他的脚趾。”

小刀当时还说：难听死了。

可是，这回是宋红男叫他们去，而不是大将军：就算他们现在已对父亲有点怀疑，但对母亲却绝对是深信不疑。

——因为母亲一向都很反对父亲的所作所为。

临行前，小刀还问了一句：“不知是什么事？”

宋红男道：“不知道，听说是冷少捕头在那儿等你们——是你们约了他吗？”宋红男显然也不清楚。

小刀和小骨到了“偏衙”，曾红军着仆役端上了许多蜜饯、甜点。

小刀爱吃甜品。

小骨受他姐姐影响，也尝了几口。

片刻之后，他们就觉得仿如地转大战天旋、天旋力斗地旋。

昏眩中，他们听到耳际传来一些对话：“冷捕爷，你为何要这样做？”

（那是曾红军的语音。）

“为何不能？抓了他们两姐弟，可以威胁大将军，不怕他不背黑锅！”（那仿佛是冷血的声音。）

“冷爷，你到现在还找不到大将军的罪证吗？”

“那有什么罪证！朝廷交代下来，要除掉此人，我们就得照办！”

“是。”

“所以我要——”

“冷爷，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就喜欢这浪蹄子，不趁她昏迷，我大可……”

（那是冷大哥的说话吗？）

小刀在晕迷中掠过这个念头。

“冷爷，千万不可以——”

“好吧！要是不干也可以，我得要去泄泄这精气，反正，上面要我来铲除那些反贼，我就先找一家来开开刀、祭祭剑。”

（那是冷大哥吗？）

小骨在迷惚中也掠起过这个念头。

“那冷爷要找的是——”

“危城有许多名胜。”

“小人不懂冷爷的意思。”

“不是有一座久必见亭吗？”

“啊！是，是是，是是是，我明白了……”

可是小刀和小骨神智更迷乱了。

小刀想到：冷血是这样的人吗？……

小骨念及：冷血会是这种人吗？……

然后他们就完全失去了知觉了。

所以那一晚，他们并没有在子夜赴“久必见亭”之约。

他们去的时候，已几近天亮。

——那时候，他们给上太师用药汁泼醒，赶去久必见亭的时候，苍穹若灰若墨，时晦时黯，连天空里的星子，都似是要发霉、发烂！

阿里抱着小狗叭叭，心里一直在想：爹爹今夜回来了，还会不会走？娘好不容易才盼到爹回来了，会不会高兴一些？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有些过份。

幸好他在半路遇上了耶律银冲，他便托转了几句话，好让久别重聚的爹娘放心。而他自己，还是先会合侬指乙和二转子再说。

他知道怎样才找得到他们。

可是当他找到他们两人的时候，那两人却正非常紧张。

他们一前一后，盯住一口大箱子。

箱子大若一间房子。

箱子密封。

而二转子和侬指乙的样子，就像已经饿了两个月的猫，发现那箱子里正有一只老鼠似的。

阿里一见此情此景，便知有得玩了。

他一向都极喜欢“玩”。

于是他问：“什么事？”

“冷血使张判通知我们。”二转子即道：“这箱子里有两个关键人物，足能破案，要我们一定要拿下他，不许让他们逃了。”

阿里便问：“冷血呢？”

侬指乙没好气的道，“鬼才知道。”

阿里又问：“那么人呢？”

侬指乙道：“还在箱子里。”

“哗！太好玩了。”阿里兴高采烈的道，“我可不可以一齐玩？”

“点子扎手。”侬指乙冷龇着牙道：“欢迎你来玩，玩死你！”

想玩玩

想玩玩，本来就是人类的天性。

真正把事情做得好的人，多半热爱工作；既把工作当作爱，也把工作视为娱乐。不过娱乐娱乐，只怕非要带点“愚”昧才有可能快“乐”得起来。

“玩死就玩死！”阿里说：“这么好玩的事，没我怎行！”

侬指乙绷着脸道：“并不好玩。”

阿里低叫了一声：“抓人还不好玩，难道要给人抓才好玩！里面有几个人？”侬指乙伸出两根手指。

阿里哈哈一笑：“两个？咱们有三个人呢！真没意思！”

二转子笑眯眯的说：“人，倒不多，但里面的东西，却很多。”

阿里怔了一怔：“什么东西？”

“越国飞鹿青釉坛、青州虎子黑釉青斑腰鼓、鲁山花瓷羯缶、黑绿双定覆烧宝鸭枕、三国青釉龟蛇九尾跌碑铭。”二转子一口气的说：“还有寿州南青五花压手杯、刑窑北白蓝斑大青壶、汝窑龙泉宝烛烧、哥窑冰裂纹龙玉盏、耀瓷爪皮绿雉鸡牡丹碗、茄皮紫彩鹭立樽，等等等等。”

阿里楞了半晌，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二转子居然连眼也不眨，从头再念上一遍，一字不漏。

阿里问侬指乙：“那是什么东西？”

侬指乙烦躁了起来：“宝物，反正都是宝物就是了！”

阿里不厌其烦的问：“那是什么样的宝物？”

侬指乙更是毛躁：“反正，他知道，我不知道，你何不去问他？他只听张判说过一遍，却都记得牢牢的，邪门！”

阿里这回转问二转子：“为什么你记得，他却记不得？”

二转子眼珠儿转了转：“因为我聪明，他笨。”

阿里还不打住，问了下去：“那么又为何我不知道，而你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以为二转子会答：“因为你来得太迟。”

这样他便可以“下台”了。

不料二转子这回却眨了眨眼睛：“因为你蠢，我聪明。”

阿里嘿丁一声：“你聪明，你聪明又攻不进去！”

“哎！怎么攻？张判吩咐下来：说冷血要的是活口！”二转子说：“而他们一见风势不对，都溜进箱子里去，里面可都是易碎的价值连城的宝贝、古物！”

“啊！”阿里这才明白了“当前处境”：“幸好，里面只有两个人。”“对。”二转子皮肉骨皆不笑的笑道：“你可知道那两个人是谁？”“谁？”

“听说是，”二转子好整以暇的道：“雷破和雷炸。”

这回阿里只喃喃的说了一个字：“天！”

这回可一点也不好玩。

——江南，霹雷堂，封刀挂剑，雷家，本已以火药火器，名闻于世。而这雷被和雷炸，虽不能算是雷家堡的绝顶高手。但爆破力之强，恐怕要算得上顶尖儿的了。

他们已进了箱子。

箱子里都是易碎的宝物。

——而他们却要拿下这二人！

好一会，阿里才灵机一动。

“有了。”

他说，且得意洋洋。

侬指乙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有计快说，别装模作样，要人三请六教！”“我们饿煞他们！”阿里笑嘻嘻的说：“我们在外边包围，饿他们个三五天。准保他们乖乖的出来投降——啊！这真可谓不费一兵一卒、不必动一拳一脚，妙绝人寰、独步天下、机智绝伦、兵不刃血的好计！”

言下十分陶醉。

“饿他们个三五天？你不说也饿他们个三五年，就让他们化作枯骨，咱们才去收尸，岂不更好！”二转子骂道：“要是他们发作起来，在里面砸破东西，我们难道在这儿恭聆束手么？要是可以等个三五天，冷血张判不会派大军来此堵着，还要请动咱们来这儿解决个啥！”

阿里顿时唉声叹气：“死冷血，叫我们来准没好事！”

二转子道：“你要想玩玩，就得真的去玩玩。”

阿里搔首问：“却不知怎么个玩法？”

二转子看着他，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样子。

侬指乙也侧过头来望着他，更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在大箱子里，有两个人。

两个斑脸人。

——只不过，一个是红斑，一个是黑斑，倒是甚易辨认。

红斑脸说：“他们好像都齐集了。”

黑斑脸说：“他们想要怎样？”

红斑脸说：“提防些、大意不得，‘五人帮’都有些鬼门道！”

黑斑脸说：“别坏了大将军的大计就是了！”

这时候，箱子外，忽然传来很多声音，其中包括，吹号、唢呐、放屁、瀑布、喷嚏、大便、关门、鸡啼、马车、铜钹、虎啸、投井、蛙鸣，甚至还有火山爆炸的声音。“天，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小心。”

“老天，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提防！”

“老天啊！外头那几个笨蛋究竟想于什么？！”

“小心提防！”

这时候，箱子外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

不一会，足音到了箱子之上，跑来跑去。

红斑人几乎无法忍受了。

黑斑人还是说：“小心，他们既然在上，可能已潜到了地下。”

话未说完，“卟！”的一声，一个黑面白牙的戟发小子，破土而出！

要玩玩就玩玩吧

所谓突袭。必须是要在敌人而言i是意料之外的奇袭。

如在意料之中，就无所谓为突袭了。

不幸的是，阿里仗着“下三滥”的技法，钻地而出之际，却给两个斑脸人抓个正着！他仍一个按住他的天灵盖。

一个箍住他的脖子。

他只有一颗头颅。

他当然不想失去它。

余下的是：只有等这两个脸上有花斑的人把他“拔”了出来。

这会他倒是真的瞧见了：箱子内的确有许多古玩珍宝。

这刹那间，阿里是掠过了几个疑问：——怎么这些古物奇珍，都会摆在一处？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得来的？这口箱子，又如何会出现这里？

那红点斑脸人狞笑道：“想玩我们？你算者几？”

“要玩玩就玩玩吧！”另一个黑点斑脸人道：“有了你当人质，你怕我们还玩不起！”阿里叹了一口气，很辛苦才能说了一句：“一点也不好玩。”

“砰！”木箱给踢了开来。

木箱里的人出现了。

两个斑脸人，手里扣住了个穴道受制的阿里，向外头吼道：“你们的人，落在我手里，想要他不死，给我一辆六驷马车，把箱子里的宝物搬上去，我们就放他狗命！”

侬指乙和二转子“只好”从黯里讪讪然的踱出来。

“他那有狗命！他那么笨，是猪命，不是狗命！”侬指乙戟指骂道；“你这个废物！”二转子却朗声道：“这人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拿他当人质，也威胁不了我们。”黑斑人冷笑道：“谁不知道你们‘五人帮’生死同心，你真的忍心不理他么？”二转子涩声道：“我们怎知道你抓的是不是我们的人？”

黑斑人和红斑人互觑一眼，走前两步，映着月光一照，道：“可看清楚了？”这时，已开始下着雨丝，寒凉沁人。

二转子侧着头看了半天：“看不清楚，是不是你们自己人使诈？”

红斑人怒道：“他妈的！这小子装蒜！不如宰了一个是一个，至多宰了再回到箱子里防守！”

黑斑人却大不以为然：“能守到几时？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于是两人再押着阿里，走前几步，扬声道：“你这可看分明了吧！”然后叩开原已封住了阿里的“哑穴”，叱道：“快说话，让你同党认出你，否则，宰了你也没得怨的！”

“好，好，好，好，好！”阿里打了一个嗝，才忙不迭的道：“喂！你们千万别动手——”

他一叫“千万别动手”之际，侬指乙和二转子已同时动手。

不但他俩动手，连阿里本身也动了手。

他是“下三滥”的好手。

“下三滥”的子弟，一早已把身上的穴位转移了，所以，那两人的点穴手法，根本对他不关痛痒。

可是，那两个斑脸人，一个仍扳着他，一个则押着他。

他的身子突然扁了。

真的“扁”了。

扁如一只柿饼，同时下身一陷，落入早已挖好的坑道去了。

两名斑脸人，手下突觉一空，但两人皆非庸手，立即擒拿扣抓。

阿里一滚，滚到两人胯下，一脚瑞向红斑人鼠蹊，一口咬住黑斑人左足踝不放。——他的打法，就跟猴子和狗，没什么两样。

这两名斑面人却也不好欺。

他们立即发动。

（看他们出手的样子，看来至少可以在一刹间震碎十口这样的箱子和打发五个阿里。）可是，可惜，可倒媚的是这儿还有二转子和侬指乙。

侬指乙人丑。

刀却妩媚。

刀如眼尾，这眼尾刀已钩在红斑人眼尾旁！

红斑人一挥手，已打出一件事物。

一件小如菩提也黑如菩提般的事物。

侬指乙的眼尾刀立即改了方向。

刀光比霎眼还快。

刀锋已追上了那事物。

——只不过是刹瞬之间，那“事物”已由一给切成二、二成四、四成八、八成十六、十六成卅二、卅二成六四、六四成一二八……最终成了粉碎。

——不管它是多厉害的利器、暗器、火器，都全然失去了作用了。

“飕！”的一声，那把弯刀，又折返红斑人的眼尾旁——刀坳口处，恰好就挂在满脸红斑人的脖子上。

那红斑人当然不敢动。

那黑斑人也一样不敢再动。

因为他不能动。

——他只不过是稍分心于阿里的诡异突击，二转子就已经到了。

快得不可思议。

黑斑人马上出手。

他的武器是一柄精巧的小斧。

——二转子迎面冲天，他就一斧劈过去。

没有人能在这种形势下止住脚步。

二转子也不能。

但他却身形一折，一冲上天。

黑斑人的斧要比毒蛇的信还灵巧，陡升斫腰！

二转子左脚往右脚背一踏，藉力再升，既躲开那一斧，且一脚踢着了黑斑人的头。黑斑人仰天就倒。

二转子哈哈一笑，洒然落地，拍一拍手，得意地道：“我的‘追命腿’厉害吧？饶你恶似鬼，还得吃老子的脚底泥，你跟老子，还不够玩哩！”

话未说完，倒地的黑斑人，张口一吐——“嗤！”地一响，疾射一枚木珠。

玩出火

一般人无时无刻不在疏忽，但高手多在成功得意的时候才疏忽。

二转子一疏忽，就给黑斑人吐出了木珠。

他马上制住了对方，但木珠已疾射了出去。

幸好不是射向自己。二转子目随木珠。只见也不是射向侬指乙。

——咦？那么是射向谁？

也不是射向阿里！

——难道这黑斑家伙只习惯了吐“痰”不成？！

木珠“啸”的一声，射呀射的，飞呀飞的，随着二转子、阿里和侬指乙的视线，“飞行”了好一阵子，终于，最后，到底还是飞入了木箱里。

然后、之后、接着、后来便听到乒乒、乓、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另彭冷砰砰朋朋唏哩哗啦……诸如此类的声音。

……木珠先行射穿了茄皮紫彩鹭立樽，然后再穿过哥窑冰裂纹龙玉盏，再准确地打碎了青州虎子黑釉青斑腰鼓，然后再射裂了汝云龙泉宝烛烧，再折射着了三国青釉龟蛇九尾趺碑铭，然后击碎了鲁山花瓷羯缶，又穿破了越国飞尘青粕坛，兼震碎了寿州南青王花在压手杯，震倒了刑窑北白蓝斑大青壶，更不忘弄碎了黑绿双宝覆烧宝鸭枕，以及粉碎了那只耀瓷爪皮绿雉鸡牡丹……以及一只又一只、一个又一个、一切一切古玩、宝物。听着那些碎裂而悦耳的声音，二转子、阿里和侬指乙的表情，真是绝世难逢、生平罕见。

阿里觉得自己牺牲以作“引蛇出洞”，现已全无“价值”。

他怒瞪二转子。

侬指乙一向毛躁，但他总算及时抄住一只门彩五花大深小浅的瓷瓶，并咬牙切齿的问二转子：“杀了你好吗？”

“惨！不好玩的！”二转子苦着脸说：“这次怎么向冷大哥交代？可玩出火了！”侬指乙深陷的双目闪过了幸灾乐祸之色，他抱着那只瓷瓶，得意得戚的道：“幸好我还保住了一只瓶子——对了，这瓶子是什么朝代的？很值钱吧？”

二转子只睨了一眼，唱喏似的道：“这口瓶子？本月上旬刚自燕山村制成，紫定无镶，时值嘛——！”

阿里立刻接道：“大概一钱二分。”

侬指乙一听，登时没了心情，手一松，“乓！”的一声，瓷瓶落地，砸个稀哗烂。阿里和二转子同时叫了一声：“你糟了，你也打破宝物了。”

“你比我们还糟，你是亲手砸破古瓶。”

“什么？古瓶？”侬指乙怪叫道：“你你你……你不是说，这瓶子才是刚出窑的吗？”二转子伸伸舌头说：“……刚才我一时看错，一时说错了。我说的话你都信？我只错口，你是错手，君子动口不动手，那便是你的大错特错了。”

侬指乙气得结巴了起来，戟指阿里，忿道：“……你不是说，只值一钱二分的吗？”阿里的狗目若有所思，严肃的道：“对，我是说，那是在当时大概的价钱吧——我可没说现在的售价唷！”

侬指乙气煞。

他们的习惯就是这样：越是凶险，越要玩。

越有麻烦，越好玩。

——如果遇上凶险和麻烦，也不能以“玩”的心情应对，那就更凶险和麻烦了。他们玩归玩，但人是拿下了：两个人。

——那两个他们以为是“封刀挂剑”雷家的人！

所以他们回“久必见亭”的原定时间，迟了一迟，缓了一缓。

故此，理所当然，冷血比他们先到。

冷血到“久必见亭”的时候，给雨淋了一身湿。

他还想到：待会儿这样子去见小刀姑娘，总不太好吧？

他想先进屋子里去焙干湿衣。

可是，当“久必见亭”的房子在望的时候，他那野兽的本能，忽然警觉了起来。——不对劲。

这儿必然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于是他拔出了剑。

（有血腥味。）

他正想绕道进入屋子，以探究竟，就踩着了既软叭叭也硬挺挺的一物。——那是死人！

那是他见到的第一具死尸。

接着下来，他发现了多具尸体。

???——每一位都是他的朋友、战友、好友！

他在悲愤莫已之际，就听见人声。

来的人好快。

轻功极好。

——仿佛还老马识途。

冷血算准时间，霍然开门，提灯一照。

那三个人吓了一大跳，并且向后一跳——他们当然就是阿里、侬指乙和二转子。就在他们照面一楞之间，已听有人大喝道：“呔！住手！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要杀这三人灭口不成？！”

来的是一名红铠猛将。

他带了三四十名轻骑便服的军士掩至。

他身边还跟了几个人。

他们都是住在“久必见亭”附近的邻居，其中一个，还是看守“久必见亭”的老吴。他们一见冷血，都纷纷指证：“便是他！”

“他是杀人凶手！”

“我亲眼看见他杀死老何全家的！”

冷血勃然大怒，哼了一声，上前一步，那儿人全部噤了声，躲在“大败将军”司徒拔道身后。

司徒拔道却上前一步，低咳一声，沉声道：“冷捕头，天子犯法，与民同罪。今晚的事，你包涵点，别吓唬这些小老百姓才好。”

这时候，那三个“迟来者”，才发现发生了什么事。

阿里是受打击最深重的。

他那淡褐色的眼，在极度受惊时的神情，更活像狗的模样。

侬指乙和二转子也不能接受这事实：——何况他们的老大：耶律银冲也命丧其中！

而且还死得那么惨！

冷血沉声道：“我没杀人！”

司徒拔道示意军士和捕役进去察看：偏偏在这屋子里，死尸旁，都搜到了不少冷血“所属之物”：包括最近他比较讲究打扮时的衣物和那顶小刀编织给他的竹笠：——竹笠还沾了血。

阿里妈妈身上的血！

冷血的心往下沉：他开始明白了。

他明白这是一个“局”。

——他那些“事物”，决不是今晚才失掉的。

这个“局”是一早便已经布好的了。

只等他今晚自行“踩”进去。

现在问题只是：他如何“破局”。

拒绝再玩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古代遗迹。

他知道正面对敌人全面的反击。

而且是极其凌厉、猛烈、不留情的反击。

局已布下。

他不得不玩。

也不能拒绝再玩。

“你有钦赐皇命在身，末将不敢逮捕你。”司徒拔道说：“不过，既然你已涉嫌干下这件案子，我也不能任由你来去自如——这点请你体谅我们的苦衷，也请你自重。”然后他推心置腹的说：“坦白说，我也不相信您会做出这种事来，你先且忍一忍，要不是你做的，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

要是司徒拔道要强拿下他（冷血当然看得出来：今晚司徒三将军带来的军士中有几人是非比寻常的好手），冷血或还可力抗到底。

不过司徒拔道不是。

他不动手。

他只讲理。

——但他一开口反而封住了冷血的一切“出手”。

冷血听了之后，便说：“你们公事公办，不必管我身上是否有‘平乱玦’。一案还一案，如果觉得我有嫌疑，只要你们能公正公平，不冤不诬，就扣押我入牢侯审又如何！”“哦！不！”司徒拔道却道：“不能因为一点嫌疑就收押冷少侠的，我们会照实上报，以法办案，冷少侠就稍安勿躁——要是清白无辜，自然会还你个公道。”然后，他就吩咐办案公差，点办收集血案现场的证据等事。

同样的，侬指乙、阿里和二转子，本来也决不相信冷血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何况，冷血无论跟老何、老福、老瘦等任何一人都向无怨隙！

可是，这天晚上之后，情势急转直下，流言对冷血是越来越不利了。各种对冷血不利的传说，就像苍蝇发现伤口一般，一旦发出腐味，于是都飞绕群集了。三几日间，街头巷尾、都盛传着：这“钦差大臣”，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早已跟大将军有了勾结。要不然，为何他来了危城一段日子了。总是雷大雨小，大将军仍安坐家中，秋毫不损呢！

要不然．为何他涉嫌“久必记亭”血案、却仍可逍遥自在，并不须收押在狱呢？有人说他收了大将军的巨款。

因为他在这段时间、挥霍无度，颐指气使，贪杯好色，锦衣玉食，连跟他一起办案的好友：都司监张判和几名副捕头，都证实有这等事。

也有人说冷血企图入赘凌家。

他对大将军的女儿有意思。

——老何、阿里妈妈、老瘦、老福等人，莫不是与大将军作对的，冷血为大将军斩除宿敌，也是理所当然。

何况，猫猫的裸尸，极可能就是冷血逞欲杀人的动机。

有些大学士，也开始不信任冷血。

他们甚至作出指责：斥冷血一直没有好好处理他们的状子。

——一直以来，他们觉得本来是他们发动的诉愿，结果冷血一来就给压下去了；堂堂学子，听命于一介武夫，他们本就觉得不服气。

何况上次危城万民沸荡，本大有可为的，但却叫一个冷血暂时平息了——谁知道冷血是不是明攻暗护着大将军？！

最重要的是：有些太学生们想藉此把事情闹大，以俾在乱局掌权，这也是人之常情，偏在此时，挡着个冷血；他们不知冷血若不出现，可能立时便杀戮，反而觉得冷血从中作梗，碍事得很。

各方面的流言，都对冷血造压力。

大将军在此际反而为冷血公开辩护。

“冷捕头是个年轻人，年轻人都难免会犯错。”大将军慈蔼的说：“他一向公正廉明、智勇双全，我信任他，请大家也信任他。”

大将军这么一说，大家就更不信任冷血了。

冷血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对方用的不是硬攻，而是软化。

——使的不是明斗，而是阴招。

——布的不是战阵，而是围剿。

最惨的是，侬指乙、阿里、二转子因为冷血指派他们去抓雷炸雷破，才迟了赴“久必见亭”：可是冷血根本没下这道令。

小刀和小骨，也遭冷血着人“迷倒”；当天晚上，他两姐弟便遭曾红军“良心发现”，救醒了过来，并言明“不听冷血摆布，任由他意图染指小刀姑娘，以要胁大将军认罪。”——这一来，便连官府和军方的正义之士，也对冷血失了敬意，起了怀疑。所有与冷血共事的人，都纷纷出来“划清界线”，并指斥冷血的冷酷、残毒、卑鄙等种种不是。

其中当然包括了冷血视为同道的张判，还有向来跟冷血交好的崔各田。这时候，二转子、侬指乙和阿里，情形也不好过。

阿里痛丧双亲，自是难过得椎心泣血。

一个人在太难过的时候自然会失去一切判断力。

他相信血案是大将军所为。

——偏是那天至少有一百六十人（泰半还是老百姓）在青羊宫那儿看见大将军在烧香拜神。

当然，这种事，大将军大可不必亲自下手，不过，种种证据似乎都指向——冷血才是凶手。

阿里已失去冷静。

“但巴旺为了送他上四房山求医，因而送了性命。”侬指乙这时加了这几句：“耶律大哥为了帮他来危城锄奸，结果也葬身此地——都是冷血害人累事！”

阿里激动得想马上就找冷血算账。

侬指乙也嚷着要去。

——要不是有二转子在，他们早已去找冷血晦气了。

二转子眼珠子一直在转着：“冷大哥也是我们的好友，这局面，不如再看定些才出手——我们要是杀错了人，报错了仇，那真正的杀人凶手一定更正中下怀，得意非凡了，是不是？”

这句话有反激作用，总算劝住了两个冲动的人。

而这段日子的小刀和小骨，已完全失去了自由。

大将军不准他们踏出“朝天山庄”一步，理由是：不许他们跟嗜血杀手在一起！——冷血已成了杀手。

其实，他本来就是要当杀手的。

他自知不适合当一名好捕快。

他的个性像杀手多于像捕差。

但他至多是杀手，不是“凶手”。

他没有杀过“久必见亭”的任何一人。

不过，到现在，已几乎人人都以为他是凶手。

大家都在怀疑他。

疏远了他。

至此，他已完全孤立。

他知道他的敌手还在“玩”着他。

他是被“玩弄”者，他没有办法拒绝再玩。

除非是对方拒绝再玩下去。

——不“玩”下去的时候，这布局就会变成“杀局”。

他反而在等这一天。

他宁愿痛痛快快的杀一场，也总胜呆在这样的闷局里，英雄无用武之地，遭人摆布、玩弄！?

我未玩完！?宁可战死，不愿苟活！

一个有才能有志气的男子汉，就是要顶天立地的干出一番作为，如果叫这种人去经历一般人庸庸碌碌的生老病死，从少年迷迷糊糊的过度到中年，自中年昏昏噩噩的过度到老年，简直痛苦得要发疯，甚至杀掉自己！

到这时，冷血几乎已断定自己当不成一个好捕快的了！

到了不得已的关头，他不能给这些群小销磨尽了斗志，只好让诸葛先生失望，他也要杀出重围去闯一闯，以他自己的行事作风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必要时，他要去刺杀大将军！

——他发现若要凭各种罪证使大将军伏法，不但费时，而且全无把握！加上大将军富可敌国，上下勾结，又有谁敢冒大不韪，把他治罪？又有谁敢捋其虎髯，跟这种人结仇？

最痛快、最直接、最干净利落的，莫过于是去行刺大将军！

他宁愿去当一名杀手！

杀手比捕头易为！

——杀手只要把对手杀掉，就算完成“任务”！

——捕快要依法办事，既要惩奸除恶，又要服从上令，更要平民愤怨，实不易为，至少，不是他可以胜任的！

到现在他才知道：在生活里，会做人要比会做事更重要，在江湖上，手腕高要比武功高更高明！

他几乎要认命了。

他想像自己是一名无牵无挂无羁无束的杀手——那该多好！

如果他是，他现在就可以马上去刺杀大将军，以舒久憋心里的一口鸟气了！他在最孤立的时候，只见这危城里，当官的都比他舒服多了，对抗强权的也比他舒坦多了：只有他自己，蹇在那儿，不上不下，不生不死，不痛不快，不情不愿！他觉得在这辅京里，他是个最失意的“杀手”——一个还当不成杀手的杀手。他天性是名杀手。

——为何要勉强自己去当捕快？！

他心头很恨，请葛先生悉心培植他，予他机会，办这个大案子，可是，这案子一接上手，眼睁睁的看着兽兵屠村，无能为力；眼巴巴的看着小刀受辱，无法相救；现在还眼白白的看到无辜战友泰半遭格杀，还得眼光光的遭人指责、怀疑、诬诌、被玩弄于对方股掌之上：自己一出道，就如此不争气——冷血真有些气颓：到底自己还适不适合闯这江湖风波恶道！

他心里已充满了挫折感。

他真不想再干这捕头了。

他要当杀手。

一个憔悴的杀手。

一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怀挟恩怨、快意恩仇的杀手！

一个行侠仗义、以暴易暴的杀手——而不是现在：止戈为武、执法伏法但束手无策的捕头！

他要当杀手，无非是要证实一点（向他自己、朋友或敌人）：我未玩完！

大将军估计这游戏快要“玩完了”。

他快要结束这场“游戏”了。

这“游戏”一直都是他“布”的“局”，除非是他要结束，否则，谁也只好依照他的“游戏规则”玩下去。

——这样玩下去，规则是他定的，所以只有他赢，没人能胜的机会。他既然收揽不了敌人，就只好杀了他；在杀他之前，先得“摧毁”了他——“摧毁”有很多种方法，要是一次推不倒一面墙，大可以一块块砖的挖，宜挖到墙倒为止。“事缓则圆”，他把案子“拖”下去，自然，就会使人对这年轻人不满、生疑，而且这年轻人的败笔和弱点，也难免会逐渐揭露在他眼前。

这点他倒不是从武林中、官场上或军队中学得的，而是从两位有名的翰林文士相互排挤斗争里“悟道”的：原高枕原是文林中有名的老宿，诗文俱为一时之绝，名满天下；才子窦狂眠投其门下，啼声初试，便已惊才艳羡。

初时，两人相惜相重。窦狂眠视原高枕为师为父，原高枕亦当窦狂眠是他的得意门生、入室弟子。

不过，原高枕很快便不能高枕无忧，而且开始寝食难安了。窦狂眠的文名日渐鹊起，文才愈见光华，快要把他在文林中独一无二的地位掩盖了。

他开始嫉恨这个年轻人。

他怀疑窦狂眠加入自己门下，只怕是有意藉此攀升，以期他日能取而代也。他也确知窦狂眠的诗才文章，决不在自己之下，且还青出于蓝，且有骏骏然犹胜于蓝之势。于是原高枕一方面暗下通知各路文林同道，对此子狂妄应多“磨练”（当然是为了他好），另一方面，他自己照样荐举窦狂眠的文章诗稿——不过发布的都是其劣作、旧作或者少作，甚至伪作！

如此一来，外表上，窦狂眠依然受原高枕看重，爱之借之，但另一方面，原高枕私下力抨窦狂眠的“新作无甚新意、败笔屡屡、不进反退”、或“为人太傲、猖狂自负、应予之多加锻练，勿使气焰日张”、或“甚爱其才，惜其不自重自爱，不求上进、不肯苦读，已走火入魔，无可救药。”等传言，甚器尘上。

终于，窦狂眠光销华灭、信心日减，更写不出好文章作不出好诗来，于是声名一落千丈，终于一蹶不振，只能当个山镇小吏，潦倒忍隐过活。

直到后来，窦狂眠发愤弃笔，奋而习武，反而开创了“期待帮”一派！大将军是原高枕好友，这事的来龙去脉，他尽收眼底，只也不点破，心底暗笑：看来文林斗争，尔虞我诈，卑鄙手段，只怕比武林更烈尤炽！

他便用了这一招，打击冷血。

他待冷血越听从、越信重、越亲密，便会使人对冷血越是生疑。

——所以，就算冷血个人洁身自好，不接受他的“好意”，也没有用，他一样能“腐化”得了冷血。

能“腐化”一个人，便能“摧毁”那个人。

他其实一照面就已经跟这年轻人“交手”了，只是这年轻人还不大晓得而已。——对他好。

——腐化他。

——再使他感到孤立。

一个人一旦觉得给隔离了、孤绝了、失去人的信任了，他自己也会失去信心了，这时候，便会濒临疯狂——至少用疯狂或不理智的手段，来挽回自己的信心！那就对了！

一个人一旦疯狂，就容易给击毁！

——击溃了一个人后，还杀不杀他，反而成了无关宗旨的事了。

所以，真正有信心的人是不需要信心的。

因为无论什么信心，都得要靠他人给予的。人家不给，或者忽然转向了，信心便不堪一击。

是以只有压根儿就靠信心，以毅力、魄力和实力做事，才是真的有自信者的作为！大将军一直在等：等冷血——等他疯狂。

玩残

一个人全无斗志的时候，剩{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下的便是死志。

有时候，死志会给装扮得也是一种斗志的样子。

——以杀人来作为解决方法，其实便是一种死志。

这种法子求死多于求生、求快多于求功。

冷血果然已开始沉不住气。

他已开始“乱”了。

他要当“杀手”。

他要杀了大将军。

——这就对了！

对大将军而言，他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只要冷血前来刺杀他（以冷血之傲，必然不会也不敢在未定案前运用他手上御赐“平乱玦”的权力来“先斩后奏”，他只能用武林中、江湖上的解决方式：行刺、决斗或者拼命），他就名正言顺、堂而皇之、理所当然、为己为人的下令“铲除”掉冷血了！他像猫捕食老鼠之前，必先恣意玩弄一样——他要作弄对手，玩弄冷血。——玩残他！

然后才杀死他！

他在等。

等冷血来杀他。

等到冷血来杀死他，他就可以杀冷血了。

冷血终于来了。

——他真的来了。

来杀惊怖大将军。

——他当然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已给敌人算定了，算死了，包括他这一场行刺！这当儿，不止是大将军在等冷血有所行动。

另外一个人也在等。

一个杀手。

——一个真正的杀手。

不但这杀手在等。

他手上的武器也在等。

——他手上的兵器永远是一个问号！

如何杀死大将军？

一，闯入“将军府”。

——不可，这样的话，摆明了目无法纪，就算冷血不在乎掷弃自己的名声与生死，但总不能不顾全请葛先生的威望。

二，潜入“朝天山庄”。

不能，因为“朝天门”门禁森严，而且，冷血此际，确是不想去面对小刀和小骨两姐弟——尤其是小刀，要是撞上了怎么办？（这时候，他并不知晓小刀久未见他，不是因为误会他，而是根本身遭大将军的软禁。）

三，趁惊怖大将军出巡之际行刺。

——他只有这样了、“恰好”，大将军在十一月初八那天要上“佛祖庙”去烧香祈愿：他可没忘记当年曾得“菩萨庇佑、发出警示”，致使他能一举格杀佛相后的杀手。

因为当天方位利于东南，不利于西，所以在进庙前一晚，先行入住“养月庵”，焚香吃斋诵经念佛一宵，再由“养月庵”大门出发，便是东南位，出门大利，是以借宿来改变方位，趋吉避凶。

——“养月庵”就是当日“太平门”梁家和“下三滥”何家发生过一次重大冲突，以致两派门下日后定下：“遇梁斩梁，遇何杀何”的生死约之所在。

既然将军到了“养月庵”，这显然就是刺杀他的最佳时机。

冷血半夜潜入了“养月庵”，掩至“水月轩”。

他比时间的脚步还轻。

比狐狸的身法还灵。

比猫还无声。

——但他气势，要比豹子还更具杀力。

在“水月轩”案前支颐的正是大将军！

冷血的手，按在剑把上。

只要他这一剑，往大将军的后脑刺出去，便可以结束大将军罪孽的一生了！——这一剑，他要不要刺出去？

一直，似有一股很大的诱惑，要使冷血刺出这一剑。

——杀了大将军！

——杀了他！

——杀！

但冷血的心里，却凉凉的掠过了一句话：“答应我，无论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之下，都要给我爹爹一个分辨的机会。”那是小刀对他的要求。

当时，冷血已答允了她。

冷血不愿失信。

——何况，他也不愿自后出剑，而不先作警示：那就算是一个杀手该做的事，也不是他冷血会做的。

所以他低比一声：“凌大将军，你做的好事！”

惊怖大将军并没有回身。

也没有动。

——甚至也不震颤！

他这么定？！

这般冷静？！

冷血瞳孔收缩。

心跳加快。

手紧握剑。

“凌落石，你还不回头受死！”

大将军依然纹风不动。

冷血忽觉心跳如雷般。

他还闻到一种气味。

死味。

这时候，他就听见有人颇为惋惜的说：“可惜，你并没有刺出这一剑，否则，这假人就会吸住你的剑，并发出七十八种暗器，同时把你连同这地方一齐炸毁。可惜可惜。”

语音相当无力。

像一个人根本中气不足。

又像小虫在学人说话。

声音从案前那“大将军”传来。

冷血知道不是。

——那确不是大将军。

他知道他自己已经“中伏”了。

他也感觉到来的人，便是当日一直迫踪他的人。

——“大出血”屠晚。

他知道来的是屠晚。

可是屠晚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声音来自那“大将军”，人在那里，完全不可捉摸。

冷血的眼神变了。

他的杀志消失了。

改成斗志。

——一种野兽落网负隅时的斗志。

——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力量。

冷血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

他的剑，没有鞘。

他握得那么紧。

那么实。

那么用力。

就在这时候，有一种细碎的、细微的、细沓的声，仿佛自亘古的夜暗里传来。不但传来，而且是直飞了过来。

这样听来，这声音仿佛还带着岁月和死亡，一齐来造访。

这声音不可抗拒。

直至它击碎了窗：现出了它的原形——一个问号！

这个开天辟地的大问号，正劈头劈面打向冷血！

不能避。

不能躲。

无法避。

无法躲。

不能招架也无法抵抗。

——这天地间的大问号！

怎的一个？字了得！

你曾问过天问过地吗？也许天地间有些问题，你只能够把它交回给苍天大地，人是永远无法作答的。

冷血没有避。

也没有躲。

——事实上，他也避不开，躲不了，招架不来。

“啪！”的一声，他已捏碎了剑柄。

他的手一振，它已化作一道白龙，“嗡！”地疾飞了出去，还向着那“问号之椎”攻入之处——那儿正隐闪着两朵寂寞的红火！

冷血中椎的同时，也听到对方的一声闷哼。

“飕！”地一声，那问号神奇的出现，但也神奇地收回窗外的暗夜里去了。就像一头首尾皆不见的神龙。

所不同的是，冷血的剑没有“收”回来。

夜又回复了它的宁静。

灯静。

灯残。

灯艳。

冷血听到自己汗滴的声音。

还有血滴的轻响。

——对方也受了伤。

——自己更受了伤。

——伤重。

——但敌人并没有走。

——敌手还在这里。

——因为他还听到鼓声。

——鼓声就响自自己的心里。

——他还闻到死味。

——死味就自自己身上发出。

——对手在等。

——等待下一次攻击。

——自己也在等。

——等待对方下一次的攻击！

血在流。

伤在烧。

——天啊！下一回的攻袭，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次第，怎的一个？字了得！

“蓬！”地一声，冷血所站之处的屋顶上，突然击落一个大问号。

冷血急速跃开。

但那一椎却恰好击在冷血急跃的身形上。

冷血身形一挫，突然跪蹲，左手如剑，一掌插入地下。

——他不向屋顶反击，而陡攻向地下！

地下一声气若游丝的闷哼。

“飕！”的一声，问号之椎也疾收了回去——它自屋瓦击下，却在裂开的地上收了回去！

然后有一个声音，开始是响自地底，很快的便转到屋外传来：“交给你们了。”

冷血轻吁了一口气。

——至少，对手也伤得不轻。

可是，自己的伤更重。

就在那时，那“大将军”疾转过身子来，一掌印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陡然受袭，看来要避，但没有避，看似要挡，但没有挡！

他硬捱这一掌。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一吐，他反而激出了斗志！

——一受伤，反而更加勇猛！

那人一招得手，冷血立即反击。

——按照冷血反击之势，那人决招架不了三招。

但那人足尖一挑，挑起地上一口痰盂。

冷血一见，速退。

因为他知道那是杨奸的成名武器：——痰盂一出，莫敢不从！

来人正是杨奸。

同一时间，屋子里五个方位，出现了五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除了凶狠的神情之外，相同的是：他们脸上，不是结满红斑，就是黑斑，不是满脸黑病，就是满脸脓疮，或是满脸汗斑！

——斑门五虎，五大皆凶！

另一人自屋顶的破洞里徐徐落下。

月色和着灯色一照，那人满脸胡碴子，沧桑中带点玩世不恭、讽世不羁，正是“有影无踪”崔各田。

来了。

——都来了。

冷血已经给包围了。

要是他受伤不那么严重，或许尚可一战。

——此刻包围他的尽是武林好手，要活命已断无可能。

——除非是拼命。

——挤得一个是一个。

“冷血！”杨奸铿锵有力，大义凛然的道：“你怙恶不俊，杀人灭口，行弑将军，罪该万死！我们在这里先诛杀你！”

他一面说，一面扬起痰盂，就像一位得道高僧在宏扬他的法器一般。失血过多的冷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那两椎伤得重！

——那一掌也伤得不轻！

现在的他，只求杀得了一名仇敌，已是心平了。

可是在此时此境，就算要杀却一名强敌，恐亦难以如愿。

第一个发动的是崔各田。

——一直以来，崔各田都表现得跟他甚为友好。

而今崔各田却抢先出手。

他的拐杖当头劈到！

冷血奋力招架。

——崔各田的功力绝对要比他一向估计的好！

更可怕的是崔各田的腿。

???——崔各田原本是个跛子。

——就因为他是跛子，他的腿法越是难防。

他的腿功远胜于他的杖法。

冷血着了一脚，飞跌了出去！

“斑门五虎”一齐窜了出去。

——奇怪的是，冷血却在这一刹间不见了人影，像是消失在夜空里。杨奸也掠了出来，下令：“追！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不管死的活的！”

于是，杨奸、斑门五凶、崔各田立即分头去“追”。

——谁见着已身负重伤的冷血，都有足够的能力对付他。

——谁找到冷血，都得马上通知大家。

重伤的冷血，是折翅的鸟——朝天山庄的主持“阴司”杨奸，负责这项诛灭冷血的行动，他有把握让冷血插翅难飞。

他们各自飞纵搜索。

——他们谅冷血也逃不了！

崔各田却是折返。

他一脚把冷血自大门扫飞出去。

他却转向庵后。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冷血。

冷血正冷冷的盯着他，眼神就似两道冷剑。

他乍见崔各田，却不动手，而陡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他着了对方的一记飞腿，飞了出去，但飞向甚奇：竟能藉力折入庵后，且身上全无因中脚而受伤！

——这说明了一件事：对方完全无意伤他！

崔各田哂然一笑。

淡月下，他亮出一物。

冷血失声：“平乱玦！”

——那竟是另一面“平乱玦”！

崔各田中指朝天，淡然地道：“神州子弟今安在？”

那是诸葛先生的暗号。

冷血吸了一口气：“天下无人不识君……你，你，你，你就是三师兄……”

崔各田迅速把身受重伤的冷血，带离卧虎藏龙的“养月庵”，而折去“久必见亭”。——这时候，冷血始知这位“三师兄”的轻功，不仅可怕，简直高得可惊可骇可怖！在亭心，崔各田边为冷血裹伤疗伤，边对这在黑暗中尤自激动未平的“小师弟”道：“我是追命，原名崔略商，经‘世叔’诸葛先生任命，待在惊怖大将军手下当‘卧底’，做的跟你是同一类的工作，但方式、手段、身分不一而已……也许，就是因为你吸住了他大部份的注意力，我才更能接近他。”

冷血苦笑道：“……三师兄……我这回是一败涂地，对不起世叔……我……我可是做错了？可连累了大家？”

“世上那有连累不连累的事？只有情愿不情愿而已！只要情愿，受牵累只是一种荣幸！”追命自襟内掏出一个小葫芦，拔掉葫芦的软塞，咕嘻噜的仰脖子喝了数口酒：“你可知道，在他们面前，为了不令他们生疑，别的都容易，就是要我少喝许多的酒，这点太也为难！”

冷血仍是忧心怔仲：“我现在已成了嫌犯……已没资格再当捕抉了！”追命闭上眼，像是“回味无穷”，好半晌才道：“你的案子仍有生机。”冷血惨笑：“三师兄别安慰我了，能证实我清白的人，都死光了。”迫命道：“我查过了……可能还有一个人证。”

“梁取我么？”冷血仍没精打采：“虽一时找不到他的尸身，不过，多半已沉入湖底。”

“不，还有一个活口……”

“？”

“当晚，还有一个人，受了同样的伤，向上太师求医……据上太师验证，此人所受的伤，与那晚‘久必见亭’血案尸身上留下的伤痕，是为同一利器。”追命悠然补充了一句：“上太师的人品如何，姑且不论，但其医术高明，确是手屈一指。”

“……那人也是伤在同一天晚上？！冷血几乎跳了起来。所以他可能知道这血案的来龙去脉——况且他也还没死。”迫命有力的点点头道。

“那么……”冷血两眼再绽放了奋悦的光芒：“……他是谁呢？”

“小相公。”

“小相公？”

“鹰盟‘三大祭酒’之一：‘小相公’李镜花。”

“她？！”

“——所以找到李镜花，可能便知此案端倪。我看，你现在身上的伤，跟那晚久必见亭血案凶器，如出一辙。”

冷血双眉一轩：“‘大出血’屠晚？！”

追命沉重地道：“据我所知，不仅‘四大凶徒’中的‘大出血’屠晚己加入大将军摩下，连‘小心眼’赵好也正取道危城。”

冷血一听，反而激起斗志：“好，那怕四大凶徒一并儿来，咱们也决意跟他们斗下去，不死不散。”

追命语重心长的问：“你可知道为何诸葛先生要派给你这样一件棘手任务？”冷血惶愧的道：“……我有负世叔重托。”

“倒不是成功失败的问题，而世叔也不是一个注重俗世间成败的人。”追命语气略带调侃的道：“据我所知，他派你来，仍很不放心，着我来接应你，怕你为大将军所趁。的确，你也给大将军所困所惑，且给激怒了，所以才一时冲动，为人算计。你看，大将军尚未亲自出手，已把我的好师弟整惨了……这样日后怎能办大事呢？你这样贸贸然去杀他，跟他拼命，只会挤了自己的小命。这其实是一个考验，你应以此为诫：你这样冲动，当杀手尚可，但当捕快则尚须多加磨练。”

冷血听得甚为惶悚，低首道：“是。”

“跟恶人、坏人、奸人的斗争，是永远不会完结的，这里的斗争，更是没有完的，这不是一时的事。”追命喝了两大口酒，望着冷血，也望着他背后湖心的月色，道：“不过，只要你不肯趁风转，不愿意屈伏，不背负初衷，就得苦斗下去，且不要激动，不能够心酸。”“跟恶人斗，是长期的恶斗，所以一定要保持欢快舒坦的心境，要有长久的斗争下去的体魄，才能与之不死不休的斗下去。”追命拍拍酒囊，道：“所以，你不要太紧张，绷得太紧，弦也易断！你看我与那一群狐群狗党，日夜为伍，收集罪证，明查暗访，虚与委蛇，尔虞我诈，不放轻松点，如何能活下去？壶中日月长，幸有此物，夜半无人时，助我乘风邀月，其乐融融。”

冷血坦挚的说：“我不喝酒，我也不喜欢饮酒。我喜欢与人恶斗，恶斗反而让我放松！”

“每个人都有他排解紧张的方式，你有你自己的，不必学我！”迫命呵呵笑道：“世叔一直都十分重视你，说你是他最后收的徒弟，而且也是最可爱的一个！”他有力的按住冷血肩膀，望定他，一字一句的说：“你可不要令他老人家失望。”冷血执住追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心中一热，一向倔强的他，几乎掉下泪来。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决不寂寞。

——既然还有三师兄这样的人，就有二师兄、大师兄……还有世上许多师兄师弟，跟他志同道合，同一阵线。

而跟恶人的斗争，到底还是没完没了，也不完不了，完不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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