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关东》

作者：温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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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杀

第一章森林里的十三头狼

他曾在无际的大漠中粉碎了风沙七十六骑的组织，在最酷寒的黑龙江中擒下滚龙王薛游；他曾在热得可以烤熟鸡蛋的地方停留过，也曾横渡过最可怕的喀曼拉嘎勒维亚山谷；他曾做过七省巡抚见了也要下拜的官，也在当卧底时在市肆干过杀猪的：他杀过人，也曾经救过人；如今心甘情愿地仍在他最钦佩的人门下做事。

他二十岁，样子一点也不难看：他的剑杀过他所要杀的人，十多年来，只有一个能逃出他的追捕和追杀。

他从不激动，而敌人激动或俱怕的时候，正是他抓人杀人的时候。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一只狼追捕一头鹿。

但，当他接获这个对这帮无恶不作已罪无可赦的人之决杀今后，他不顾一切地追捕这个仇人和他的手下们，无论为公为私，虽然，他知道自己恐怕不是对方的敌手。

他一个人，对方十三个。

问题对方也是一头狼；当他还没有学会拔剑时，对方已作了二十多年狼了。这人是他唯一追捕不着的人，而且差点丧生在对方的手下。

他侥幸地逃了回来，三年后的今天，他无法不再度追杀。

他的人冷傲、孤僻、坚忍。

他的剑诡秘、辛辣、快速。

他的手坚定；他的身法是箭的飞驰。

土壤很湿，林中不见一丝阳光。他舔舔干裂的嘴唇，看来今天要流血了。

积叶中散布着血的腥味，泥土也有冒血的意味。他用膝盖顶着地面，手肘支抵着，他的脚稍一发力，人便像脱弦般射出，掌即落地，快得像一支箭，稳得像一座山。四肢第一寸骨肌都配合得没有一丝瑕疵。

四肢健全的人的确不少，能真正运用四肢者，却少主又少。

他不动时像一座岩石，他的眼睛发亮，尤其是在如此幽冷暗惨的林中。

这的确是森林，黑得有一种死亡的感觉。他在这黝黑的大丛林已潜伏了三昼两夜；在他还没有把敌手一一歼灭时，他绝不退却。

他一直都保持冷静。

这是第三个晚上了，从他踏入这座山林起，当他知悉他的仇敌在京城作案时，他就感觉他一定会与敌人再度交手；当他最崇敬的人分派他和三名同僚捕捉这干亡命之徒时，他就感觉得出血的腥味：当他经过家乡，发现他过去的恩师友朋全给杀了，他知道他已没有退路了。

四个江湖上黑道凶徒闻名丧胆的高手分四条路追缉，但就是给他迫上了。对方意图穿过这座山林；这座山林不易穿越，但穿过了便一定安全。所以他们要准备粮食银两，他们沿途劫杀，也把遭劫的人家斩章除根，灭门屠杀。这是他们做事的惯例。

只是，他一路追杀过来。一路都听闻这十三人凶残作为。

他决不会放过他们。

他要活捉他们。

或者杀了他们！

第三夜。

这是森林的最深处。

这里有百丈高木，树皮布满了厚厚的青苔，而且发出磷光——这是森林里唯一的光，正在闪动着它的恐怖。野兽的嘶嗷正向它所占领的天地发出哀鸣。

有血。

一头野犬死了，刀插在它的咽喉。

有血未必有人，有刀却必有人在。

因为野兽也会流血，但除人类以外就没有用刀的野兽，在这种地方，偏偏有人；但没有任何人作任何移动，也没有人说话：要不是那柄刀，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会有人！要不是磷光闪烁，根本不会知道那堆怪石正是十三个人。

“嚓！”一柄火折子亮了。

现了十三张狰狩的面孔，虫兽的怪鸣骤然停歇：磷光和火光的闪耀下，就像十三个从地狱来的恶鬼！

还是没有人说话。

良久。

一个声音响起：“有人已追来。”

另一个哑沙的嗓子：“让他来吧。”

一个女子清脆的语音：“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又一个缓慢的声音：“那是谁？”

一个比较苍老的声音，“冷血。”

似乎是怔了怔，沉默。又一人道：“他不该追入森林中来。”

似是一声叹息，一个温和的语音，“我们在火云坎杀的那家人，正是他其中一名师父的家人。”

这时人折子忽然暗淡下去，看来马上便要媳灭，暗蓝色的光芒作最后的跃动。

一个声音响起，冷酷、无情又有无比的威严；他的话像一柄沉厚的宝刀：“他在尾随我们，不出十里一定碰上；你们不是他的对手，现在各自分散，林外第一站集合。”我们全数齐集，他们四师兄一旦会集对付我们，那就更不好惹了。咱们分开来，让他轻敌，反而好办。

话很缓慢、很阴沉、很可怕，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话很简洁，可是实际上却讲得很快；当他开始说出第一个字时火已开始摇晃，最后一字说完时人才摇灭：当最后一个字语音仍在回荡时，他人已去。

火光灭了；磷光便再度显目的闪烁：然而这里已一个人没有——十三个人都走光了。

但却不是没有人，是有一个人。他在人走后，磷火尚未重现时到来的；他像一座岩石，坚定、冷静。

他的确来得太快了些。

他马上找到了那把用尽的火折子，隐约有一抹笑意：“他们旨在分散目标，但最终一个个都得死！”

他的手更坚定。

他是他最敬佩的人四名最得力助手之一，铁手、无情、冷血、追命——他是冷血。

他也有他自己的真正名字，但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便是“冷血。”

此际他也不见了。

丛林又口复虫兽的呼号，磷火的权威！

一个人走着，他的脚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居然没有一丝声响，单凭这份轻功。已足令人刮目相看了：况且他根本无心走路。

他不怕冷血。没有人能比他的箭更快；现在他的箭已搭在普上，一触即发，只要冷血一出现，他足可把冷血射穿三个窟洞！何况江湖上还没有“冷血”这个名字时，他已是武林中闻名丧胆的“血弓冷箭”田九如了。

想到这里，他倒希望冷血快些出现，死在他手中：也许，也许银两也可以多分一些。

一想到那些花花白白的银子金子，他不禁笑了，笑得好开心。只要一出这座森林，便没有人会追捕得到他们了，他可以好好的享用那些银子……只是那该死的家伙，还要单身追入林来，岂不是送死！

他又笑了。那小子真不要命。他怎样也想不出天下有什么人能接下大哥三招的：况且他田九如也不是好惹的。

时已子夜。夜雾已逐浓渐厚：他闻到一种腐臭和潮湿的味道，哺哺道：”该找一个地方休息了……”

他在一处停下，他跃上左旁的一株大树，迅速地用枝叶编织成一座粗床，但又溜了下来，把夜行服上的三根铁丝扣搭在草床上，然后又攀向另一株大树。

没有人敢偷袭田九如，因为偷袭田九如的，结果都是一样，死！

当你以为能暗算成功时，田九如的箭便穿过你的后心。

田九如在第一株树桠上编了小草床，暗算的人只要向草床一出手，震动了草床的铁丝，等于惊醒了田九如，那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田九如又能一箭穿心了。

这只是田九如的反暗算方法之一，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设计下，他的冷箭下，所以别人宁愿明斗，也不愿暗袭田九如。

田九如的箭法和反暗击术是第一流的，轻功也非常高明。只是另一株树大高，田九如飞行了六七丈，便只得用手攀爬其余十丈了。

他把箭插好在背羹里，手足并用的迅速地在上爬升。

想到冷血被他一箭穿心时，他不禁又笑了。

他本想哈哈大笑的，可是他笑不出。

他只有三尺便到达树顶了，但树顶上有一个人冷冷地望着他，就像两道寒冰的刺人。

田九如打了一个冷颤，喊声道：“你……”他的手也不敢再攀爬了。

那人的话更无情，更像冰：“你的一切我看见。”

田九如蓦然一声暴喝，纵身而起，飞掠冷血的头顶居高临下，来反击冷血。

只见他人尚在半空，黑夜中寒芒一闪，“铮”的一声，剑出鞘，又已还鞘。田九如的身驱如大鹏鸟般的在黑夜的上空一顿，蓦然向下沉落，掠落之处，鲜血飞洒成一条长带形。

“蓬”！田九如的身躯跌落地下。

田九如临死前还想起大哥的一句话：“没有得到最后的胜利、抑或敌人仍然未死，绝不可得意，否则必悔。”

可惜他再也不能后悔了。

冷血慢慢滑下树来。他绝不浪费任何精力，而在该当们为时全力而为：他绝下多出招，但一出招就致人死命；所以他只有四十九剑招。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正可形容这样的一个人。

他到了地面，看见了田九如的尸体。田九如死了。

只是他此刻绝无笑意，因为他杀的不是大敌，仅是名敌人而已。

直正的放手还在前面等着他。

他大步从田九如身上跨过。

第二章伏击

夜未央，雾更浓。

此外有两人。静坐，良久未语。

忽然一人开口：“有人来了。”

另一人道：”仍在一里外。尸

刚才的那一人接道：“我们得马上准备。”

“应用暗器，”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大叭．”小……”

他的”心”字未出，剑芒已现，此人一声怪叫．反手攻了一百零八刀。

难免同时间劈出一百零八刀，又不带一丝刀凤的，天下除了”披风刀”史三金外，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披风剑”、早已闻名天下，而且弟子满天，九清上人的一手“乱披风剑法”，的确已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史三金早已向往“乱披风剑法”，但九清上人嫌他邪气太重，不肯相传。结果史三金立誓要创出一套刀法来克制“乱披风剑法”，终于被他练成“披风刀法”，虽未可完全克制“乱披风全法”，但却是“披风剑法”的大敌。

和“披风刀”史三金走在一起的人，是披风派的叛徒邵双影：史三金的那套刀法，是从邵双影的“披风剑法”中苦思出来的；而“披风夺命”邵双影的“乱披风剑法”，听说只在九清上人一人之下。

史三金见精光一闪，立时守了一百零八刀，身形暴退，疾退中竟又攻出一百零八刀；攻守皆宜，只要敌人有追击之想，必伤于刀下！

但史三金知道；这种刀法要把冷血伤于刀下，简直是梦想，他只想挡下冷血一击，邵双影便可及时抢攻，自己也可换过气来了。他正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只可惜他遇的是冷血。

遇到冷血只求无过也不能！

当史三金的第二次一百零八刀劈出时，邵双影也同时出毛披风夺命剑法果然惊人，一出便是一百八十八剑，一气呵成，如剑墙般泻下。

披风剑本来就是讲求快、准，但像邵双影那样快那样准，实在少之又少。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冷血。

遇到冷血邵双影的剑法再快也没用。

因为冷血才是快剑。

史三金错了！

史三金一见寒芒暴射，便只求自保，其实冷血只亮剑，未出剑。

但史三金也未必是错，如果史三金不守招的话，恐怕冷血的剑已刺了出去！

如此一来，史三金的二百一十六刀竟完全白砍了。当他身形暴退时，冷血也随身而至，当史三金第二百一十六刀刚刚使完时，邵双影第一剑刚刚施展之时，冷血的剑“嗤”地刺进史三金的喉咙中、然后反身出剑，邵双影第一剑尚未到，剑已刺入他的喉中；漫天剑影一闪而没。

只剩下冷血的剑发出阴冷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懔。

史三金的身躯“砰”地撞在一株树干上，身子随树滑坐下去，树干被带过一列血渍。

他至死也不明自自己是怎么中剑的！

但邵双影明白。

只是他也明白得太迟了。

冷血剑已回鞘。

冷血的剑是在最适合的时机下出手，一击必中。

邵双影剑刚发出，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注意自己的剑是否命中，或是对方如何招架，邵双影也不例外。

而冷血的剑偏偏在此刻刺出。

邵双影只见精光一闪，咽喉一凉，便已中剑，可以说连招架也不曾，根本就来不及。

冷血冷冷地道：“我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在一里外的不是我，是你的同伴。”

邵双影一面退，双眼暴瞪，一面道：“我错了，我错了……”

他至死才明白。

冷血忽然一声暴喝：“液出来！”

同时寒光一现，向身后刺去！

他的身后是一株不大不小的树。

他的剑正是刺向那株树。

只不过他的剑除了刺中树身外，还穿过树身！

一声修呼。

树后跌出一人，手按腹部，踉跄走了几步，手中剑呛然落地，嘎声问，“你怎知？……”

冷血一字一顿地道：“你的轻功是第一流，我未发觉，佩服；这里的打斗虽短，但一里外的那人也该到了！”

冷血突然冷笑一声，接道：“当我说道‘同伴’二字时，你在树后震了一震；其实我只是怀疑你在，而发现你是在你一震之后。”

那人勉强干笑两声：“我的轻功……没有失败……我……”

人忽然栽倒下去。

“千里独行”左于羽一生爱轻功如命，却连半步也未曾施展便死于冷血剑下。

冷血手抚剑身，喃喃道：“第四个。”

“仙人掌”徐天过为人慎重、小心，他的仙人七十六掌也着重稳健、沉厚，他从来未敢轻视冷血。他只有一人。他实在有些怕了。

他不知怎么反过这几天，怎么穿过这森林。

他的冷汗淌下，愈来愈多。

他觉得自己的步履很紊乱，又像不止于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望，他怕望见的是明亮的剑尖。

他刚才看见日九如已死。

田九如的武功在他之上。

他是不是也会死在这里呢？

说不定冷血就在前面等他。

想到这里，他蓦然抬头，前面有一人。

林深、雾重、夜未央，那人就像是死人！

是死人！

田九如！

徐天过只觉得头皮发炸。

徐天过亲眼看到田九如的尸体，也亲自证实过田九如的确已死了，但田九如就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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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掌徐天过的确是呆了。

但在同时间，徐天过脑海中立时有了决定。

田九如的确已死，现在看到的若不是鬼魂，便是人为！

鬼魂出现是不可能的！

那只有人为。

是什么人做的？

只有敌人才这样做！

那是最可怕的敌人！

冷血。

徐天过是何等人物，他一想到是冷血，脑中闪过：冷血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答案自然是要对自己不利。

只要自己对田九如的尸体觉得俱怕，冷血便可趁机一击成功了。

那么，冷血在哪里？

从徐天过见田九如的尸首起至现在，只是一眨眼间的工夫，徐天过却立时得了结论：冷血一定在后面！

只要自己全神贯注于前面，冷血才可从后作致命一击！

徐天过发出一声清啸，身形尚未回转，猝然反手后击七掌。

只要冷血是在后面正欲出击，那七掌的粹击一定能命中，只要冷血中掌，徐天过只要反身再加七掌便可夺去冷血夕命，

“蓬蓬蓬！”

徐天过七掌击中了三掌。

他心中一喜，反身七掌击出，七掌皆命中，只是徐天过的心骤然一沉，背后被一剑穿过！

冷血是永远把握最好的时机才出剑的！

徐天过应变不可说不快，只是他遇着的是冷血。

遇到冷血不如先跑去自杀更好。

徐天过反过身来，左手捂住伤口，一步步向后退，右手食指颤抖着，指着冷血，“我怎没想到……你就藏在尸身后面……否则田九如怎能站得那么稳……”

冷血冷冷地道：“凭良心讲，杀你实在有些冤枉；只是你不该参与行动，也不该暗算我师父一掌。”

徐天过并没听完冷血的话，便已往下倒，正倒在倚于树干上左千羽的尸首旁。左千羽的尸体多了十个掌印，凹了十块肌肉，掌力直透树身，把左千羽的肌肉陷入树身。仙人掌并不是浪得虚名，果然霸道！

徐天过一倒，把左千羽也扯倒了。肉留在树干上，留下十个血手印。

血已呈紫色，因为左千羽逝去已久。

死人还要挨十掌，实在死得难以瞑目。

冷血的嘴角似有笑意。

“第五个。”

第三章中伏

破晓。晨曦透入林中。

森林中倒有一番新的气象。

这里是森林的另一处，大树和野竹间隔林立。

这人站在竹林与巨树之间，野竹虽粗大，巨木虽宏伟，那人立于竹树之间，却一点也不觉得矮小。

他像大石。

忽然，人影一闪，一人飞驰而至！

来人相貌平凡，一脸忠厚，嘴角总是挂着笑意，看来像是一个中年得意的商人。

凭他这副相貌，就没人会相信他是在黄山一役中，一夜间连诛三百余名白道高手的诸葛贤德。

他的身法不快，只是根本不想快；人一到，便停下，绝下拖泥带水。

他向这一人一揖，恭身道：“贤德见过大哥。”

那人动也不动，只是“嗯”了一声。

诸葛贤德道：“我已探听清楚，我们已死了五人，都是在昨夜被杀的。”

那人纹风不动，只是“嗯”了一声。

诸葛贤德继续道：“死的是左十一弟、田六弟、徐八弟，邵九弟和史十弟。”

那人依然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诸葛贤德又道：“冷血现在正向南截杀，不久将遇上马十二弟，请大哥指示。”

那人冷哼一声：“马四海魏明飞与阴阳无极黄喜山在哪儿？”

那人问得快，但字字句句皆铿锵可闻。

那人问得快，但诸葛贤德回答得也快：“马十二弟在南方十里以外。魏十三弟正在全力赶助马十二弟，不出一刻赶到。黄七弟在西向十三里。阴阳五弟就在二里外的竹林中。”

诸葛贤德答得快，而且有条不紊，惊人的是事事皆了如指掌！

那人冷冷地道，“集合四人，给予冷血重击！”

诸葛贤德忙揖身道：“是。”

那人道：“一切由你主持，用计为宜。”

诸葛贤德又一声“是”，转身奔去。

那人又道：“慢。”

诸葛贤德立即止步，那人道：“堪与冷血交战的，唯老三老四二人；指望能胜他的，独我与你，你的一切小心为上。”

语音忽顿，那人盯住诸葛贤德，一字一句的道，“此击不成，派老四出手，老四若有不测，金子你代保管，下一可——有——失！”

最后四字听得诸葛贤德全身一震，那人又道：“去吧！”

诸葛贤德两个起落，纵身不见。

只可惜他听不到那几声冷笑。

冷血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对劲。

这是他自入森林以来第一次感觉。

三天来一直是他追杀对方，而今他突然有被追杀的感觉。

这的确是很可怕的感觉。

野兽往往知道什么时候有暴风雨，哪里有流血，也往往能嗅得出死亡的到来。

他一直追踪三里外的人，但那人突然消失。他竟被人反跟踪了一段路，当他发觉时，那人已消失不见。

他甚至觉得西面黝黑的丛林中有人正向他伺视。

他第一次手心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遇见“敌手”。

他不怕，只是觉得很刺激。

因为他是冷血。

只不过他已漫无目的地走了十五里路。

“漫无目的”对他来说，是件少有的事。

但他坚信目标会出现的。

他的手更稳定。

突然，他觉得死亡的意味更浓了。

杀气煞气逼近！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一沉，身子一沉，竟落入一个网中！

陷阱！

网在迅速收缩！

漫天暗器飞射而至！

那人还是站立在竹与林之间。

他背负手，抬头，中午的太阳很毒热，那人却一点汗也没有。

他突然道：“老二该在这时候下手了。”

冷血第一次有了恐惧。

他一直是追杀者，眼看着一个个被他追赶的人惶恐、求饶，最后不免一死，而这次，他是被猎者，他在网中。

他知道，只要网一收缩，他全身不能动弹：那时才是最悲惨的时候。

所以他立即出剑，根本不理暗器飞击，创光门动，削断了五根巨索。

而在同时间，他中了三样暗器。

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剑仍一般稳定，快，而准。

巨索再被割断八根，网已困不住冷血。

他又中了一枚长青芒，身形却破网而去！

他知道，现在冲不出去，一切便完了！

他的身形如一支箭，直斜射向地面！

而在此时，一人已自左角闪至，用的竟然是左手剑法。

冷血手中寒芒一闪，此人翻身而倒，但另一人又欺身前。冷血人尚未沾地，对方反手“落魂剑”已至！

他只觉左肩一痛，显然是被刺中一剑，但对方也逃不出他那一剑！

他的脚刚落地，又一人窜出，一出手就是三十六式天山雪鹰剑法！

换作平时，冷血根本可以对付他们，只是现在他是中伏；他已负伤，而且对方猝击在先，冷血根本不知敌方有多少！

冷血只觉眼前一阵发黑；黑中剑光闪动，在这种时候偏偏遇上这样的剑术高手！

冷血以剑支地，而对方的剑，已夹着尖锐的风声划到！

那人还在竹与林之间。

他一直望着天，在隐约的竹叶稀疏的叶缝，透过几道闪动的阳光。

他喃喃自语：“不知冷血死了没有？”

当剑尖离冷血的咽喉只有三寸时，冷血突地一声暴喝，全身向后翻丢！

他受伤已重，必须休息，他必须速战速决。

所以他挺而走险。

当他迅速向后翻倒时，对方的剑也顺招向下疾刺！

剑始终离冷血咽喉三寸：只当冷血身子碰地时，这一剑便绝避不开去！

只是当冷血向后翻之际，长剑已从土中拔了，倒戳而上！

如果冷血的处境不是这样险，对方就不敢继续逼杀：对方不逼近，这剑便无效。

冷血的命就悬在这一剑上！

那人的剑眼看就要刺入冷血的喉咙时，便觉腹前响起一道急风：他还未来得及躲避，冷血的剑已把他开了膛！

血喷射而出！

在地上的冷血就变成血人，也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砰！”

那人倒了下去，就在冷血的身旁。

冷血全身乏力，他知道此际绝不能接下任何一击！

他必须知道此际是否尚有敌人！

有！

那人正看着他，手中有一柄淡蓝色的剑！

阴阳无极！

那人仍在竹和林之间。

他忽然垂下头，看看地上孤独的长影。

“他们下会是冷血的敌手。”

阴阳无极！

他早已准备这一击，只是现在他迟迟未发，只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恐惧。

他看不出冷血伤在哪里？伤得重还是不重？

而冷血仍躺在地上，两眼就仙两道冷寒的剑光，像已刺进他的骨髓里。

他亲眼看见冷血中伏、落网，又脱伏、破网而出！

他亲眼看见冷血中镖、中剑，也看见冷血出剑！

他亲眼看见首先是魏明飞中剑身亡，接着马四海也死了，最后黄喜山也倒下了。

他亲眼看到他们一个个死了，却不知他们是怎样死的。

但他无法不相信他的眼睛。

他知道冷血受了伤，等着他出击。

他知道这是杀冷血的最好机会。

他知道当他的剑一划出，自己可能先死了。

所以他握剑的手颤抖着，迟迟未出。

只是他不知道冷血根本已无力出手。

他不知道冷血刚才只是在等死。

他不知道冷血身上的血有一半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一个人流这么多血，铁打的也难以支持。

他更不知道冷血现在已回过一口气了。

——世上有一种人，只要给他回一口气，他就能重新立起，击败敌人。

突然冷血站了起来，嘴角似有一丝笑意。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你不出手？”

阴阳无极全身一颤，尚未开口；冷血阴阴地接道，“你不出手我可要出手了。”

他再道：“一个人在他应出手时不出于，早就该死了。”

阴阳无极根本听不清楚，但寒意更甚，颠声道：“你……”

冷血道：“我出手。”

“手”字才一出口，“嗡”然寒光暴长，冷血已出击！

“铮！”

冷血的剑被阴阳无极硬生生架住。

冷血冷冷地哼了一声，长剑划过阴阳无极长剑，斜刺而出！

冷血根本不用收剑。

他的第一剑似是为了第二剑而出：第二剑似是为了第三剑而出：剑剑相连，只有最后一剑除外。

从没有人能接下冷血的最后一剑。

冷血从未发过这一剑，当那一剑刺出时，是将全身苦修的功力聚集一起，一击无敌！

就是冷血已身受重伤，对冷血这一剑的劲力亦无影响。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冷血有四十九剑，面最后一剑当然便是第四十九剑！

五年前那唯一能逃出他的追杀的大敌，已把他击得重伤。但却不敢再逼近下毒手，只因冷血已聚起最后一击。

所以那人还是先行避了开去。

“涮！”

冷血的第二剑居然也被架住。

冷血的眼光略有一丝惊异，第三剑又已刺出！

阴阳无极一声怪嚎，冷血的长剑贯胸而过，捂胸而退。冷血一柄刀似的盯住他。

“你居然能接下我两剑！”

阴阳无极这时已死去。

阴阳无极本有机会杀死冷血，现在却死在冷血的剑下。

阴阳无极不但比其他八名死者功力高出数音，在江湖上的名头也最响亮，不过他在这十三人中，功力仅排第五。

若不是冷血已负伤，阴阳无极也许只能接下冷血一剑而已。

那人依旧仁立于竹与林之间。

他就像一座山。

他忽然抬头，一条人影飞驰而至！

诸葛贤德。

诸葛贤德一揖身，尚未发话，那人冷冷地道，“冷血并没有死。”

诸葛贤德一愣，即答：“是。”

那人冷哼一声：“既然冷血没有死，魏明飞、马四海、黄喜山、阴阳无极就该死了。”

请葛贤德又一愣，他本来就是要报告这几件事，但那人都已先知晓了，只得答道：

“是。”

那人目中精光一闪。

诸葛贤德的口才，在此人面前，简直全派不上用场。

诸葛贤德道：“只是有一样！冷血已负伤。”那人霍然转身，诸葛贤德又道，“而且伤得不轻。”

那人沉吟了一阵子，道：“那就够了。”

接着道：“派孟行雷去。”

诸葛贤德道，“是，”

那人又道，“你保护银两，无论孟老四是否能除冷血，后日破晓我们将穿林而出。”

那人又望了望天，缓缓地道：“今晚将会有一场暴风雨。”

今晚的确会有一场暴风雨。

而且还有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

自己是否还能在激战中生存呢？冷血想。

每个人都要生存，要生存就得击败阻碍自己生存的人；但是否每个人都能击败自己的敌人呢？

他一共有五处伤口；四处是为暗器所伤、一处是左肩的剑伤。

当他脱网而出时，已把全身功力集中，暗器虽能命中，但未及深入便被内力逼弹出来：

这四处伤口虽能令冷血鲜血淋漓，但仍不致令他倒下。

可是他左臂是在半空中受了马四海的一击：入肉五分，长三寸，所以那一阵子剧痛，令他一时丧失了战斗能力。

冷血把他的伤口都包扎起来。

他知道今夜至明日如不能追杀到其他的人，到了后天一出森林便再也无法可施。

他知道追捕愈来愈难了。

他知道对手愈来愈强了。

他知道对方只剩下四人。

第四章六道闪电

第四夜。

森林中的大雷雨果然惊人。

雨未下，雷声隐然，甚至震得人耳膜发痛。

虫都不叫了。

没有一丝风。

闪电刚刚过去了。

孟行雷知道冷血快要来了，是以他手中的斧握得更稳。

他从来不等人，也从来不怕任何人。

如今他在等人，眼色有一丝不安。

满山林木，似是重重鬼影。

他屹立不劝，手心已开始冒汗。

他甚至等得有些焦急了。

他等的是冷血。

又一道闪电过去。

在闪电的一瞬中，一切事物都是静止的。

冷血从来不知道在电光的灰白中山林是苍白得如此可怕，像恶魔正张口吞噬一切。

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觉得有一股杀气，他闻得见，听得出，也感觉得到！

但杀气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额上有了汗。

他希望有第二道闪电。

闪电。

蓦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响。

孟行雷在一刹间瞥见了冷血：他从没有见过冷血，但知道这人一定是冷血。

冷血就在前面五尺！

冷血也在同一刹那间看见了孟行雷。

孟行雷就在他面前五尺。

电光一闪而没。

山林又回复黑暗。

孟行雷和冷血依然站定，谁也没有动。

冷血是一头狼，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出手。

孟行雷是一头怒狮，储备精力全力一击，一击势必惊人。

只是怒狮子往往是扑杀者。

第四道电光！

刹时，寒光暴射，精芒急闪！

飞斧已劈出，剑才出鞘。

斧钺卷起惊人的呼啸，疾劈而下！

剑后发而先至，“嗤”地迎向斧头。

整柄利斧被一剑激荡回去。

在第一回合上，冷血就占了上风。

冷血闪电般刺出三剑！

“叮叮叮”！

两人原来的方位已急换。孟行雷翻斧砸开三剑，就停止了攻袭。森林中回复黝暗不见五指，唯等第五道电光时，全力一击！

第二回合，一攻一守，各未占便宜。

双方知道是遇到了敌手，都在等待第五道电光。

二人想法俱同，谁都没有动。

这是暴雨的前夕？还是流血的前刻？

冷血立刻在检讨自己，他忽略了孟行雷的斧，不但善攻而且宜守，斧面贴身，便是一面大盾牌；斧离身便是猛烈的砍杀，只是过于躁急。而自己胜在出剑疾快。

孟行雷也在反省，他开始时太过轻视冷血的快剑，也绝想不到冷血一柄薄剑上能蕴含这么可怕的力量，故在第一回合中失利。他害怕冷血那种迅疾、诡异的剑法；但只要他只守不攻，亦可立于不败之地。

第五道电光！

同时间剑闪斧飞！

冷血连攻出五剑！

孟行雷也连守五斧！

一个只攻不守，一个只守不攻，正是互相克制。

冷血五剑都被挡了回去。

忽然，冷血又斜刺一剑！

这一剑更加诡异、疾速，而且和以前的剑路全然不同。

冷血和孟行雷交手了九剑，这第十剑是冷血苦思出来克盂行雷飞斧的剑法。

冷血之所以能战无不克，除了因为他的坚忍和智力、功力外，是因他不断在检讨自己。

孟行雷一愣，冷血的剑已刺在他胸膛上。

黑暗中“叮”一声，孟行雷的胸膛竟有金钱交鸣之声，冷血一呆，盂行雷的胸前竟溅出了星光！

冷血素来对自己的剑很有信心：只要一剑能杀人、他绝不用两剑杀死一个人。

只要那人是确确实实的中剑，就绝没有什么好活的了。

现在他的剑刺在孟行雷心房偏左的位置上，孟行雷忽然有一种似惊似喜，奇异至极的表情。

冷血一呆间，未能及时收回剑时，孟行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巨斧由上至下疾劈下来。

斧未到，声势惊人！

冷血心一惊，根本已来不及闪避，“铮”一声，长剑疾刺迎而上！同时间，冷血身形暴退！

“当”一声，剑斧已相交。

冷血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从剑尖传来，若非他早已借势飞退，只怕已被震重伤，但这下子亦不好过，他只觉有二处伤口已迸裂，有血水流出。

他必须速战速决，因为他要留下精力来对付更厉害的敌人。

只是在第二回合中，冷血尽落了下风。

他在诅咒着自己，疏忽了一件事。

在这种情形下，任何疏忽皆足以造成死亡！

孟行雷外号“铁甲索命斧”，铁甲二字起因，是在他身上正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混元宝甲”。

自己的一剑，正刺在孟行雷的宝甲上。

交手十一剑，却一点便宜也占下到，是他几乎从未有过的事。

刚才的第三回合，令二人的方位又更换，双方都不敢再贸然出招。

他们都在等待第六道闪电。

冷血突然发觉他衣衫已湿透，原来大雨倾盆；他已分不出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微微喘息。他忽然发现对方也在微微喘息。

空气逐渐紧张，周遭的压逼更重。他们渐渐变成大口大口的喘息；雨势急奏出了生命挣扎的音乐。

冷血知道，在第三回合中必会分出胜负：若不是生，便是死！

第六道电光呢？

他们全神以待，下敢放松任何一瞬，也不敢作任何无谓的移动。

冷血的手更坚定。

盂行雷隐然已有笑容。

第六道电光呢？

飓然，电光一闪，就像死神的宣判。

剑光闪动，冷血疾攻两剑，刺向孟行雷的脸和喉。

孟行雷一声怪叫，巨斧格过两击，随身欺近，正欲反击，忽地又是剑光一闪：

这一剑是刺向孟行雷的前胸！

难道冷血不知道他身上穿了混元宝甲吗？

孟行雷反攻为守，只要冷血一变招，他的斧便能及时封守，若冷血真的刺向他的胸膛，他也能及时飞劈冷血的右臂！

这一剑的确是刺向孟行雷的胸膛：孟行雷一声怪喝，右手翻飞中疾劈冷血的右臂！

当冷血一剑刺中他胸前，尚未收回去，他的斧一定能剁掉冷血的整条右臂！

只是冷血根本不收剑！

“叮！”

剑刺在孟行雷胸前，星火四迸，孟行雷忽然脸色大变，连退四步。

因为冷血并不是要把剑刺进他的肉里，只是把内力贯注于剑尖上：那一剑击在孟行雷胸膛，一半的内力被混元宝甲化去，另一半功力透过金甲，击在孟行雷胸上。

饶是孟行雷功力深厚，也难免被击得踉跄而退。

孟行雷马上知道中计了！自己若没有混元宝甲所恃，也许不会轻易被人攻入前胸，反倒比较安全了。

因为他连退四步，那一斧自然落空，当他尚未来得及收斧时，“铮铮铮”冷血又刺出三剑！

此刻孟行雷胸门大开，而冷血出剑之快令他根本来及闪避：三剑皆中前胸。

孟行雷的脸色突然发白，张大的口连半声也叫不出，这三剑震得他内脏翻腾，痛苦得难以形容。

冷血似连看也不看，又是两剑！

两剑一寸，孟行雷整个人向后疾撞向三尺外的一株树干，口喷鲜血。

血。鲜血。

这时，他的斧已收回来了。

可是，他再无力发出任何一斧了。

那五剑，足以使他的内伤已极严重。

他抚胸喘息，发现冷血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你要自杀还是我杀你？”

冷血不喜欢给敌人有第三个选择。

因为第三个选择往往是，要自己的命。

冷血的敌人只剩下三个。

他用了十八招击败孟行雷。

他不觉得一丝高兴。

他的招式共四十九招，而真正的敌手尚未出现。

左边是竹，右边是林。

雨过天晴，天正破晓，林叶滴下的水珠儿居然很清爽，野竹丛间居然也有一二声鸟鸣。

泥地上有一双足印。

足印旁有一双脚。

冷血就立在那里。

看到那对足印，冷血的血液沸腾，稳定的手也紧握着。

那是他仇人的足印。

他的仇人在昨日中午曾在此停留，而且逗留了一段时候。

今日该是最后一日的追杀了。

忽然他皱皱眉头，冷冷地道：“你该出来了。”

林中一声轻笑，如春天的黄莺：“我已出来了。”

冷血霍然回身，双眼像两把刀，道：“索命娘娘白娇娇”。

白娇娇一身素衣，不但美，而且清秀可爱，像规矩人家的闺女；她怀中居然抱了只安睡的小黑猫，很妩媚的笑着，甚至有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因此，不少人都有了恻隐之心，但只要你不忍心下毒手，她可要下毒手了。

只可惜她遇到的是冷血。

冷血直盯住她，就像盯住的是毒蛇，冷冷地道：“果然是你。”

白娇娇笑道：“是我又怎样？你吃了我啊？”忽又噗哧一笑，“你看你：这样瞪住人家……”

冷血的双眼冷峻而无情：“你少来这套。”

白娇娇掩口笑得弯了腰：“你这人，今天怎么了？这么躁？我替你凉一凉。”突然走上前几步，掏出一面淡淡水红的丝巾，满目关怀：“你病了？额上也有汗呢，我替你擦擦。”

冷血盯住她的手，随即目光移动她的脚，说：“站住。”

白娇娇粉脸居然连变都没有变，仍笑道：“我最喜欢这种坐怀不乱的男人。我走上几步，看你怎样？我才不怕你能吃了我呢！”

白娇娇的笑靥，有说不出的风情，说不出的诱惑。可惜他遇到的是冷血。

冷血竟然也笑了、白娇娇真的又走前几步。冷血残忍地笑道：“你再走前几步看看，看我能不能真的吃了你。”

白娇娇面色微变、随即又笑道，“我相信你不敢杀我。”说完，真的又走前几步。

冷血盯着她的脚，忽然道：“我敢杀你！”剑芒一闪，疾刺向白娇娇。

剑出如电，毫不容情。

白娇娇脸色一变、身形飞闪，冷血的一剑落了空，白娇娇的一络秀发已被削去。

白娇娇粉脸煞白，咬牙切齿道：“你，你好。”忽然十指运力，竟生生把怀中黑猫擅成血浆。

那只小黑猫连咪鸣也没有一声，便死在主人的怀中。用这种残忍的手法来扼杀一只自己抚养的猫，连黑道中人也没有几个，何况白娇娇是女人。

白娇娇冷笑道：“你接了吧！”手起处，猫尸飞射而至！

猫尸和血水激射向冷血。

猫尸和猫血都有剧毒。

猫非毒物，其血亦无毒。

只是经过白娇娇的纤手，便是一沾即亡的剧毒了。

猫尸要避不难，只是血水四射，既无法用剑格，又无法躲避。

但是冷血只一翻身便躲过了。

同时间，冷血一口气攻出七剑！

白娇娇飞身而退。

七剑皆落空。

白娇娇也开始喘息了。冷血亦觉呼吸沉重。

白娇娇忽然娇眉地笑道：“凭你的剑法，我自然打不过你；凭我的轻功，你自然刺不中我；我们合作，你看怎样？”

冷血像一根铁柱，冷冷地道：“凭我的剑法，自然可以杀你：凭你的轻功，绝走不过我四十八剑。我们根本不用合作，因为我要杀你。”

话一完，飞刺一剑，更快、更准。

白娇娇身形展动，避过一剑，手中不知怎么的多了两条花蛇，白娇娇手执蛇尾，挥动蛇身，向冷血盖下！

蛇是毒蛇，正开着血盆大口，夹着风的尖啸压了下来！

只是到了半途，白娇娇眼前突现两道寒光，只觉手中一轻，白娇娇定神一看，手中只握着两条各一截的蛇尾，蛇头已被削去！

白娇娇又惊又怒，两手把断蛇扔出，飞身而起，刚好又避过一剑！

白娇娇停也不停，娇躯一直在离地丈余飞刷而过，一连又避过四剑。

白娇娇娇喘息更急促。

她也有累的时候。

她的脚根本不能碰他，因为足才落地，身形尚未飞起，背心便会被剑刺穿！

冷血的轻功只逊她一筹，冷血的剑始终离她不过三寸。

三寸！

她已觉剑寒刺骨。

“丝！”她又躲开了一剑。

到现在为止，她已避过了冷血的十七剑。

冷血的呼吸更为沉重。

他亦有累的时候。

他连停也未停，便刺出第十八剑。

森林中，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只金丝猴自树上滑落，四顾没有任何生物，迅速向地上的厚叶堆中一抓，一只草龙便被它抓住了。

它好奇的端详着手中挣扎的小东西。

忽然它转头，吓得丢弃了手中的捕获物，便一溜烟地爬上了大树。

过了好一会，它才敢在叶缝中探头张望，它小小的脑袋里永远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没有一丝声响便到了它的背后。

那人一直未走，一直站着。

那人就像一座大石。

那人忽然冷冷地开口：“老二，老三若不幸，今午你将战冷血。”

突然又有一个声音答道：“你呢？”

金丝猴更吓了一大跳，什么又来了一个人？

原先那人静默了一会：“你死后，我来。”

第二人平静地问：“你看我是否能活？你呢？”

那人冷冷地道：“你有五成可活。无论你活与不活，你都得血战。我有八成能活。”

那人仍然平静地问：“合我们二人之力呢？”

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答：“冷血必死。”

第二人的声音不再平静：“那么你为什么不要联手对付他？为什么要分散我们一个一个去杀他，给他逐个击杀？为什么你要最后出手？为什么你舍十成把握而取八成？为什么？”

那人一声也没响。

第二人突然停声，恍然地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那人等他说了七八个明白，才冷冷地道：“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你也得和冷血一搏，无论你怎样逃，在今夜之前，他一定能找到你。所以，你还是找他的好。”

顿了顿，那人冷冷地道：“贤德，一个人独享总比许多人均分好得多，你早该知道了。”

话说完，人已消失。

第二人仍站在林间，冷汗淋漓；忽然发出一声呻吟，挨在树间，眼内充满恐惧和愤怒……

诸葛贤德。

第十八剑仍然落了空。

冷血心头却是一喜，剑锋只离白娇娇两寸！

两寸！

白娇娇心头一震，摹地一声娇叱，竟已掣剑在手，反手刺出！

剑轻盈，但另一道剑芒，更快。

“铮！”

白娇娇只觉手一空，小剑已被冷血一剑震飞！

惊恐间，冷血又刺出四剑！

白娇娇又躲了开去！

只是剑锋已离肉一寸！

剑风已刺骨！

“嗤”一声，冷血刺出第二十四剑！

冷不防白娇娇的身躯娱地向下沉去！

冷血一剑不中，整个人一时失了重心，仍然向前掠出！

当他掠出之际，反而落在他背后的白娇娇已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嗤嗤嗤”三片指甲飞射而出。

冷血一击不中，心神一栗，人跟着向下沉去！

这时白娇娇的指甲已激射而至！

冷血脚一踏地，马上拧身，以防万变！

那三枚指甲本是打向冷血的背后，冷血一回过身来，变作是打向他的前胸了！

冷血回身见白光连闪，心知不妙，“哧”地刺出一剑，震飞了一片指甲！

只是另外两片指甲，齐齐地钉入冷血胸膛上。

冷血一声怪叫，翻身便倒！

白娇娇的笑声狂妄至极：“哈哈哈……你终于栽在我手上……你也会败在我手上……哈哈哈……”

白娇娇知道，她那三枚指甲上的剧毒，足可令三头大象登时气绝而亡！冷血武功再强，但也是人！任何人中了一枚，绝不能活！

所以她笑得肚子也弯了。

冷血忽然站了起来。

她倏地止了笑，手还按着腹部，样子就像是看到了鬼魂！？

冷血出剑！

第二十六剑。

剑插入白娇娇的胸脯。

血，沿剑身摘下。

白娇娇的眼眸里充满惊恐和不信。

冷血撕开前襟，小心翼翼地把一块似袄非布的东西解下来，上面钉了枚指甲，闪动着紫蓝色的暗芒。

白娇娇似有一声叹息，终于死去。

至少她是死得明白。

她的“夺命飞甲”只要人中了，就了定不能活。

只因她的指甲是钉在冷血胸前的宝甲上，不是钉入冷血的胸前。

只是她高兴的太早，冷血也“死”得太像了。

她临死前也不禁为自己叹息。

冷血也有一声叹息。

这副“混元宝甲”是孟行雷身上剥下，没有它，至少他不可能在第二十六剑便杀了白娇娇。

只是甲上已布满“夺命飞甲”的剧毒，不但不能再穿，连碰都不能碰了。

他把“混元宝甲”弃在地上，并为它而叹息；孟行雷不知杀了多少人才得到它！

他突然发现日已升得很高了。

下午将有一场血战。

敌人只剩下两个了。

第五章四十九剑

日头很毒，冷血竟然觉得有些眩晕。

他累了。

五日四夜的追踪和恶斗，纵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下了。

冷血虽比铁铸的人更坚强，但是毕竟也有些累了。

下一个是怎样的敌人呢？

冷血步人一片高高的茅草。

下一个敌人一定更加难缠，，更得要花费精力。

冷血的身子已进入一望无际的草丛中。

再下一个敌人呢？他的仇人。

冷血用手分开茅草，不敢乱耗一分力。

对付下一个敌人时，自己更须得速战速决，保留精力去对付那最大的敌人，甚至先发制人，乃至暗算！

（身前和身后都是重重又重重的高茅。）

不能让敌人有先出手的机会。

（冷血用手分开前面的高茅。〕

蓦然，冷血瞥见茅草分开处露出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茅堆里，他居然不知道。

（那人像等他很久了。）

冷血一愕，那人一笑。

精光一闪！

冷血想不到还是让敌人先出了手。

冷血也想不到遭暗算的竟会是自己。

那人出手之快，前所未见！

精光一闪，冷血连拔剑也来不及。

那人居然在出剑时，还带了个可亲的笑容。

诸葛贤德。

诸葛贤德在武林上，有“黑道第一人”之称；在江湖上，却有“黑道第一刀”之称。

他的刀比平常人的刀短，比平常人的刀细，比平常人的刀巧，也比平常人的刀快。

冷血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快刀。

冷血也第一次知道，居然有人使刀和自己使剑一样快、一样准。

冷血也第一次发现，死亡是离他那么的近！

冷血陡然向后飞撞！

无数的断茅划出破空的尖啸，在冷血身后飞射！

同时间他只觉胸前一凉。

他的身子仍倒飞而出，硬生生地撞出了茅堆，他一出茅丛，人突然向地一滚，随即飞身而起：剑已在手！

抬眼处，诸葛贤德正站在自己的前方，合笑而立，手中执刀。

冷血发现自己的胸前已中刀：刀入不深，但整个胸部已被血染红，他不知道自己已伤得多重，只是他握剑的手更稳定了。

诸葛贤德两眼盯住他，笑道：“好快的身手。”

冷血冷冷地道：“身手不快就逃不过你一刀。”

诸葛贤德仍然含着可亲的微笑：“我们有一点相同：你有四十九剑，我有四十九刀；从没有人选出你的最后一剑，也从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最后一刀。”

冷血突然冒出一句：“他，为什么不帮你忙？”

诸葛贤德笑容立敛，不响。

冷血竟然也笑了：“你是孤军作战，可不是吗？”

诸葛贤德忽然一笑，倏地出刀！

冷血已被称为杀手无情，说杀便杀，只是诸葛贤德更是笑里藏刀，连一声杀字也没有。

只是冷血是犯了一次错误，便绝不犯第二次错误的人。

诸葛贤德的笑容刚展，他的剑已划出！

“铮”！刀剑相交。

冷血暴喝一声，欺身连攻十二剑！

诸葛贤德连守十二刀，冷血十二剑一过，剑势一顿，诸葛贤德立时步步抢攻，刹那间攻出十六刀。

冷血硬生生地接下十六刀。

突然两声暴喝，两人飞跃于空中，相交处，刀光剑影，也不知攻守了多少剑、多少刀！

两人同时落地。

诸葛贤德仍保持微笑，双眼却像刀一样刺向冷血。

诸葛贤德的胸和腹正有血溅出，转眼间便染湿了上衣。

冷血铁柱一般地站着，双眼像剑一般射向诸葛贤德。

冷血除了原先胸膛的一刀外，小腹上亦被划中了一刀，伤势比胸膛的一刀还要重、而且，五处伤口中有四处已迸裂。

两人似已痛得冷汗直冒，但仍动也不动。

冷血冷冷地道：“你不是我的敌手，你共出了四十五刀。”

诸葛贤德笑道：“我确不是你的敌手；你只出了三十七剑。但是你比我伤得重：何况，”又笑了笑，“我还有最后一刀，‘玉石俱焚’。”

冷血瞪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能逃出你的最后一刀，你逃不出我的最后一剑。

绝对。”

诸葛贤德大笑道：“说得好。”

刀光一闪，已破空划出一刀。

冷血长剑一振，两剑相击下又震开诸葛贤德一刀，诸葛贤德冷笑一声，陡然劈出两刀。

冷血同时间飞刺七剑！

人影倏然分开。冷血只觉左右臂皆一阵发麻，几乎连剑也握不稳。一瞥中，他只见自己两条胳臂已沾满鲜血。

诸葛贤德盯住冷血，“这是我最后一刀。”

冷血的第四十七剑突然闪电般刺出。

诸葛贤德一声叱喝，刀已铺天盖地似的飞卷而下。

冷血的剑虽先至，但一击之下，剑登时折断：冷血连看也不看，即时攻出第四十八剑！

诸葛贤德那一刀和冷血的第四十七剑交击后，已略为一顿，只是这一刀的力道非但没减，而声势更为惊人，他见冷血的剑已折，不禁大喜抢攻，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冷血用断剑所施的第四十八剑是如此精妙、辛诡和疾速。

他更想不到，冷血的第四十八剑是折剑的剑招。

像冷血这样的剑道高手，所使用的剑本应是一等一的好剑，但冷血手上的剑除了锋利和细薄外便一无长处，只是别人想不到，这才是这柄剑的一无长处中的最大优点：易折！

而冷血的第四十七剑是又快又疾是剑招里的极限，此剑一出，若被格架，剑身必折；就算是敌人避了开去，此剑要立即自行震断剑身，施出第四十八剑的断招法。

所以没有多少个人能逃出冷血的第四十七剑下，就算侥幸逃开去，也难免死在第四十八剑下。

连诸葛贤德也想不到。

只是冷血的大敌在五年前的一役中，便破了他这第四十八剑。

但那人最后还是在冷血未使第四十九剑时逃了开去。

冷血断剑，诸葛贤德反而高兴得太早，而促成冷血一气呵成的施展绝招。

冷血若不断剑，就没有如此可怕了。

可惜诸葛贤德的第四十九刀使到一半，冷血的断剑已刺穿他的喉管。

诸葛贤德的最后一刀，再也砍不下去。

他的喉咙格格作响，他是死在冷血的第四十八剑下：冷血的最后一剑未出，他实在死也不瞑目。

他的眼睛瞪住冷血，充满惊恐和痛苦。

冷血拍剑，诸葛贤德的鲜血都喷在他身上，冷血手抚剑折处，冷冷道：“我的最后一剑是留来给他的！”

诸葛贤德的眼睛像刀一般地刺透过冷血，忽然嘴角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意，然后才倒地而死。

诸葛贤德死了！

他临死前却看着冷血，像看透过冷血的身躯。那一种奇异的怪笑，令冷血不寒而栗。

冷血的伤口痛得要命，他自知不能再战。

但他从来不逃避。

冷血霍然回首。

果然有人。

那人就一直站在他身后，像一座岩石。

无论是孟行雷、白娇娇，甚至诸葛贤德，和这人的身份一比，简直是石头和珍珠一样。

此人的可怕的武功，似已到了无人能敌甚至不可想象的阶段，此人心智之毒，敢是绝无仅有。

冷血一看到这人，血似已焚烧，眼睛发出一种烧红了的剑的光芒，手更稳定。

仇人！

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冷血连站也站不稳，但握剑的手仍异常坚定，只因脚站不稳最多是跌倒，剑握不稳便要送命。

冷血一生中不知跌倒了多少次，还是可以爬起来。只是人人都只有一条命，冷血也不例外。

就算他一点伤也没负，能够胜过那人的机会，只有二成：况且而今他浑身浴血，五日四夜的追杀，已令他付出太多的精力。

那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那人盯住冷血浴血的身子，和稳定的手，那人身上连一柄刀一把剑也没有。

他在最好的时机才来；他从不错过任何机会；有一点他和冷血相同：不到休息的时候绝不休息，不到出手的时候绝不，一出手便一招杀人，绝不多出手，而且，他只会在最好的时机才出手。冷血也是。

只不过冷血的剑招有四十九剑，最后一剑据说天下无人敢接：当年他也因为不敢接这一剑，以致错过杀冷血的机会。

只是五年来，他苦练一剑，来克制冷血的第四十九剑。

他是否能接冷血的最后一剑？

无论如何，他今天是接定了。

因为今天是他杀冷血的最好机会。

他从不放过任何机会。

他和冷血不同的是：他有几百种守的招法，也有几百种出击的招式，只是，他只有一招用剑。

这一剑他也从未出手，只因还无人能有资格接这一剑。

但天下的人都知道这闻名丧胆的一剑。

就在今天，他将用这一招去接冷血的最后一剑。

经过他五年的苦研，这一剑专克冷血的快剑。

现在他有九成把握杀冷血。

他从不估计错误。

除非冷血能在十分之一的机会中击倒他。

冷血盯住那人，又转向地上的七八箱黄金银而，道：“你拿不回去了。”

那人沉声道：“不用你费心；你死后，我会叫人来拿。”

冷血冷冷地道：“然后拿的人都死掉？”

那人道：“是的。”

冷血脸无表情：“你让同伴一个个都先死于我剑下，是最大的败着。”

那人脸无表情：“本应死于我手下而让死于你手下，绝不是败着。”

冷血脸色一沉：“你亮剑吧。”

那人一字一句地道：“不到必要时我绝不出剑。”

那人又瞄了冷血一眼，道：“你现在的伤势，绝无胜的机会。”

冷血连眼也没眨一下：“你试试看。”

那人手仍在大袖里：“请出招。”

冷血一字一句地道：“不到必要时我绝不出招。”

那人连眼也没瞬一下：“很好。”

冷血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隐有龙虎之势；这一步跨出，就似箭搭弩上，一触即发。天下的确没有几人能接他这种玉石俱焚的全攻剑势。

那人左脚忽然向左移开尺许。

这一步横跨，就似稳如泰山，隐然有气吞山河之势；天下任何攻势，都被他这种步法所化解，而且根本无一丝空晾可攻入。

冷血的攻势全被这一记横步吞没。

冷血死死盯住那人，只要那人有一丝突变，他的剑便刺出！

冷血的阳刚之势和那人阴寒之力，正是互相克制。

人未动，招未出，煞气已重重。

两人皆汗出如雨，但连动也不动，眼也未眨一下。

日头热毒非常。

两人不到时机，便绝不乱出手！因为一剑刺出，生死立判。

所以，两人皆下肯先出手，但都想发现出对方的破绽。

冷血知道，只要知道了对方剑之所在，便能扳回劣势。

那人也知道，只要能击落冷血的断剑，冷血便形同废人。

日头已西斜。

那人浑身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冷血伤口的血已凝结，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夜已临，月东升，是个美丽的夜晚。

只是夜的背后藏有多少血腥呢？况乎黑夜本来是属于罪恶的。

一只流萤擦过二人之间，忽然落地死去。

是被煞气还是剑气所摧？

那人和冷血的目光不禁扫向落地的流萤。

同时间，两人疾抬目，因为他们都即时醒悟，这是杀敌和为敌所杀的最好时机。

时机已到，他们便绝不放过。

刹时间，剑气剑影漫天飞起，煞气侵人！

冷血的每一寸肌肉尽是攻势，闪电般已攻出三剑！

那人双脚不动，晃身间躲开三剑！

冷血停也不停，连刺出五剑！

那人身形疾闪，冷血剑未到，人已空！

冷血根本不让对方有任何的休息机会，电掣般又刺出七剑！

那人一声惺叫，声未尽，已闪开七剑。

只见冷血浑身一片寒光，断剑厉啸飞刺，又刺出八招。

那人身形如风，八剑堪堪在他身旁掠过！

那人身法快，冷血更快，快得令人连想和看也未及、九剑又闪出！

那人身形飞退，九剑虽落空，长衫却被洞穿九个小洞，生死一线，间不容发！

冷血居然在闪身间又是五剑！

这五剑，那人是绝对避不开去了！

那人疾地双手翻飞，竟用手劈开五剑！

剑掌相交，竟似兵刃相击，铮然作响；剑掌皆被震开，剑未损，掌也无伤！

冷血目光一冷，断剑震动间又是九剑！

他绝不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

剑过去，那人股、颈、胸、臂、掌、腿、膝、踝间各有一道血痕，血未涌出，冷血飞身又是一剑！

冷血不但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而且是万分惊恐！

那人伤得不轻，但脸上隐有笑意。

冷血共攻出了四十六剑，但对方仍以空手拍接，而且是只守不攻，冷血实无一丝把握能在最后一剑杀敌，也无一丝把握能接对方的那一剑！

只是那人的剑呢？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剑在哪里！

出剑的部位和方向是极为重要的，若能事先知道，要躲开并不太难，而寺冷血连对方藏剑的地方也不知晓，这已经吃了一个大大的亏。

但冷血不停也不顿，第四十七剑已破空划出！

那人滚身间险险躲过一剑！

冷血目中精光四射，第四十八剑攻出！

剑已断，断剑刺向喉；剑未到，剑气已足可杀人！

只是剑与剑气皆未到，那人吐气扬声，双掌一合，硬生生把剑箍住。

人影即分！

冷血的第四十八剑，那人竟乃是空手接了下来，只是那人的双掌，已鲜血淋漓。

冷血一声怪叫，第四十九剑终于刺出！

“铮”的一声，那人身前也幻起两道剑影。

冷血一剑递出，绝不回手，简直是没有办法可以去形容他的快和准！

只是当剑将至那人的胸门时，那人陡地双手自袖中一翻，两柄薄如蝉翼的银剑已刺出！

那人用的竟是袖中剑！

剑藏袖中，翻飞而出，冷血的第四十九剑攻向那人的胸前，更造成袖中剑的优势。

只可惜冷血不知道对方用的是袖中剑法！

那人右手剑疾迎向冷血的断剑，左手剑卷冷血执剑的右手：一攻一守，变化无穷。

剑花四射，冷血的断剑已震开那人的右手剑。

冷血只觉右手一阵麻痹，他的剑本可疾刺而出，但手上的力量只剩下二成，只怕剑来刺到，右臂便已给那人左手剑削下。

那人左右连环袖中剑，正是攻其所必救，守其所必攻。

冷血一咬牙，将第四十九剑剑势向上疾迎，刹时间两剑再度交击！

星火四射，两道银虹一敛，一道白光飞出！

冷血手中断剑已被震得飞出丈外，整个人也像断线风筝似的摔了出去，蓬然倒在一株树下。

冷血的剑势已衰，力已尽，那人左手剑所蕴之力，比右手剑更加沉猛，冷血在一击之下，不但剑脱手而飞，连人也被震飞！

那人左右剑影一收，飞身而起，一脚踢在冷血的胸膛上！

冷血再度飞跌，倒地不起。

冷血的全身劲道只是一口真气内力所持，而今元气已被那人一剑击散，冷血的几道伤口更加剧痛，连翻身之力也荡然无存。

此刻纵然冷血能集中圭身功力致命一击，他也找不到那人的罩门。

冷血的第四十九剑，竟逊于那人的致命一招！

冷血静静地仰卧于地，似已不再图挣扎，似已完全绝望，况且掌中无剑！

那人盯着脚下的冷血。

冷血如剑芒般的双眸，竟已变得暗惨与颓丧。

那人盯住冷血，突然笑了，笑得很开怀，把冷峻的脸孔一败为爽朗的笑脸。笑容像是改变了整个的他。那人止住了笑，望着地下死狗一般的冷血，道：“你是唯一能接下我这夺命一击而犹未死的人。你是唯一敢追杀我的人，也是唯一值得我出手的人，但你终于要死在我手中。”

那人又不住的笑了。他十几年来从没有真正的笑过，今天是第一次最痛快的笑。

能击败冷血毕竟是件非常光荣和值得骄傲的事。

冷血的目瞳似在收缩着，似有无限的痛苦，这种与肉体上的痛苦相比，皮肉上的创伤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这就是失败的耻辱？

那人袖中双剑再度扬起，短小的银剑在透射过叶缝的阳光上精光闪闪，似正炫耀着他的胜利。

那人似有一声叹息；“你说吧，这是你最后说话的机会了。”

冷血道：“我不想说话时我绝不说。”

那人冷冷地道：“你说不说话都得死。”

冷血的声音更冷得像地狱中吹来的寒风，令人不寒而栗：“现在我还没有死。”

那人瞪着冷血：“但是你已败在我手中，是不？”

冷血的目光更狡绘：“但是败了并不等于死了，是不？”

那人只觉毛骨惊然，双剑一翻，疾插而下。忽尔，眼前似是飞掠一物，闪电般已刺在他喉咙上！

那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剑光，也从不知道有这样快的剑法。

他至死也不相信。

他始终认为冷血连最后一剑也非他所敌，何况他根本掌中无剑！

但这道剑芒从何而来？

那剑把他的喉管切断，那人向后退去，目光中充满惊异、恐惧、和不信……

冷血铁山般姑了起来，目光如龟，道道刺在那人的身上。

冷血的左手，竟似铺了一层光芒，居然剑光闪动！这便是绝迹江湖已久的“剑掌”，以掌为剑，非但无坚不摧，而且防不胜防，剑随心生：但以掌为剑出手尚如此之快与准，连昔年独创“剑掌”成名的天下第一剑上官正也远不能及！

剑掌！

那人恐怖地盯着冷血的手，喉咙格格作响，无奈又发声不出，他怎么也不相信会死在冷血的手中，冷血的剑掌下！

掌已沾血，插入他的喉咙正是这一掌。

冷血目光如剑地盯住他：“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不该太有把握，以致让手下一个个死在我手下：第二，我的最后一剑不是第四十九剑，你竟和一般人相信了；而且，我的第五十剑是以掌作剑：‘剑掌’！”

那人目中充满愤恨和绝望。

冷血继续道：“第三，敌人未死，你根本不可以为胜；今日你不犯这两点。死的是我，不是你。”

那人的目光充满痛苦和后悔。

他忽然忆起自己常对手下所讲的一句话：“没有得到最后的胜利，或敌人仍未死绝，决不可得意，否则必然后悔。”

可惜他也不能再后悔。

因为他已失去悔过的机会。

他死了。

冷血盯着那人，直至那人真的死去了，他才松下每一寸紧拉的肌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展颜笑了，笑声中有痛苦的呻吟。

最后一击，毕竟是尽了他全身精力之所聚。

冷血盯住那人，因为只要敌人未死，他绝不疏忽；此际他放松每一寸肌骨，只因敌人已真的死去。

冷血的叹息是为了那人的死，因为这样的敌人实在少见，他本来不该败也更不该死的，只怪他得意得太早了。连这样的高手也死在一时疏忽下，冷血也不禁为他而叹息：他实在不该有独占财宝之念，以致他的手下都一一死在自己的剑下。

冷血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因为他已完全胜利，以一个人追杀十三名武林高手！

冷血的笑声中夹有痛苦的呻吟，因为他的一股真气和斗志至此惧已轻松了下来，伤口的溃烂使他现在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入骨。

比起失败的耻辱，皮肉上的损伤又算是什么呢？

他一定要走出这座森林，然后才命人把银两收回。

只要他回去了，一切事情都不难了。

可是他伤得如此之重，别说走这么长的路，平常人只怕连动都动下了。

只是他是冷血。

冷血就是走不回去，爬也得爬回去！

亡命

第一章素女剑

冷血虽是回来了，只是伤得实在不轻！伤势不但不轻，简直相当严重，换一个人，可能根本回不来了。

冷血是回来了，因为他是冷血。

只是冷血也是人，这伤势至少也要他躺半个月。

在森林中截下的珠宝，官府重托于河北四十二家镖局之首：“风云镖局”。

风云镖局从不亲自护镖，若四十二家镖局被动，而对手太强以致无法追回，这样风云镖局才派三四名镖头出去，失镖便轻而易举地夺了回来。

每次风云镖局所派出的镖头，都可以算得上是身手极高的高手，无往不利；不过，他们在风云镖局中的地位，仅是三流高手而已。

风云镖局高手如云，普天之下，的确没有什么帮派能惹得起的。

于是，不少江湖名士都想投入风云镖局效命任事，但风云镖局选人极严，能被选中，必定是百中无一的高手中的高手。

被风云镖局选入的镖师，确是引以为荣的：因为风云镖局的名气实在太响亮了。

不少商客以重价聘风云镖局出马为他们保镖，但风云镖局多不答允。

风云镖局是由河北二十家镖局及河南什二家镖局所支持的，局中四大天柱是东堡、南寨、西镇、北城等四大武林世家，声势之巨，已在试剑山庄之上，与天下第一大帮长笑帮并驾齐驱了。

风云镖局的局主是风云无敌手龙放啸，此人武功之高，听闻还远在东堡堡主、南寨寨主、西镇镇主、北城城主之上了。

风云镖局中纵然是三流人物，在江湖上都已是响当当的人马，就连各大镖局的镖师，也难与其较量的。

某次“淮阳镖局”被劫，动者乃是冀北七盗。风云镖局派出的十四名镖师皆失手被杀，风云无敌手龙放啸一怒之下，派出两名二流高手，便把名动南北的冀北七巨盗格杀于昆仑山下。

冀北七盗之死，令昆仑派大为震怒，因七盗中有三盗是昆仑派的门下，于是昆仑派有意与风云镖局作对，连劫风云镖局辖下七镖，杀去风云镖局四名二流剑手。

这一来，龙放啸传下风云令，五名风云镖局座下的一流高手，夜袭昆仑，破青竹阵闯五行关，伤昆仑二奴挫昆仑三千，最后力擒昆仑派掌门冥阳子，使昆仑派人人折服，再不敢动风云镖局分毫！

这就是风云镖局的实力。

这次风云镖局答允在森林中送回财主，不受官府重酬，因为这笔财物，是用来救济黄河一带十余万灾民的。

别的风云镖局可以不管，这件事风云镖局却是非管不可，这是龙放啸的话。

只是这趟镖，纯粹是义务的，而且也是最难保的。

这趟镖的数目实在太大了。

断魂谷无谓先生誓夺此镖。

长笑帮八大剑手及燕云双钩也已潜伏于途。

峨嵋怪佛与少林长佛已下书警告过风云镖局。

昆仑派后起之秀，一剑夺命施国清也要夺镖复仇。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干人，而是七岁便杀了夷贺派高手长畸甲谷的少年剑手、贺兰山无敌公子！

不过风云镖局还是把镖接下了。

龙放啸一点也不敢忽视。

风云镖局的一流高手，除龙放啸及东堡南寨西镇北城外，便是二十八名一流高手。

为这趟镖，龙放啸派了七名一流高手，十八名二流高手，几乎是全力以赴。

这恐怕是风云镖局近年来最隆重的一趟镖了。

除此以外，风云镖局还秘密派出东堡南寨西镇北城中的各一人，暗地保护此镖。

这件事，连风云镖局知道的人也不多。

而且，官府中更了动了四大名捕的另一人：追命！

追命！

追命是冷血的师兄。

冷血的冷静，冷血的坚忍，冷血的快剑，的确令人惊心动魄。

只是冷血尚逊追命半筹。

听说追命是酒鬼，但轻功之高、内功之强，天下无人能及，而且一双腿，大概没有什么人能接下一腿，是以，天下无人能逃过他的追踪。

森林阴暗。

林中有一行人，皆劲装打扮，但步履都很轻。

一共是十八人。

这十八人皆是一身劲装，单看步伐的气势，已足以成为江湖上的高手了。

十八人皆穿青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柄无鞘的剑：华山派青衫十八剑！

十八人中有十六人是抬着八口大箱子，箱是铁打的，而里面，正有足以救济黄河水灾灾民的黄澄澄的金子，白晃晃的银子！

十六人每二人为一组，八组人抬八口大箱子，一名从容稳健的青衫剑客行在前面，另一名英气逼人的汉子殿后。

只听那名英气逼人的汉子道，“大哥，咱们师父何时才到呢？”

走在前面的汉子道：“快到了，老七，听说师叔也和师父一道来呢！”

抬箱子中的一名身形高大的汉子道：“老大，华山派近日与雪山派正闹得不妥，如此一来，只剩下掌门大师伯掌执华山，未免……”

在他身旁的另一名肥胖汉子打断他的话：“咄，十五弟。咱掌门师伯青竹追魂包竹霄是何等人物，区区雪山神鹰萧日山哪有闹华山的能量？别长他人志气……”

青衫第一剑李天行笑道：“暖，十三弟，话不是那样说，这次师父师叔亲自出马，事因龙放啸大侠认为萧日山将对此镖有趣，并欲劫镖借以打击咱华山派的地位、华山派虽重要。

但这趟镖银关系千万灾民性命，更为重大。”

倏然，走在青衫第一剑身旁的跛足汉子疾叫：“大哥，小心！”

此人正是青衫十八剑中的老三，素以小心谨慎见长，由此一喝，全体青衫客登时惕觉，全神戒备！

几丝阳光，从高大浓密的茂叶中射落阴暗的林中。

林中是静到极点。

青衫十八剑似全都变成本头人，盯着前面。

蓦地，在十八青衫剑身后的几株巨树上，跃落二十七名一身银衣大极，人未落地，数百枚暗青子已射出，一时间满林皆“嗖嗖”之声！

青衫十八剑的身子一直朝向面前，但当雪山二十七银衣金钩出现后，十八人一齐放下箱子，身子倏地一翻，双手疾挥，已把暗青子完全抓在手中！

银衣二十七钩一声巨喝，飞身而上，青衫第一剑疾喝道：“老二，你和五、六、七、八、九弟护镖，其他的跟我上！”

一名瘦削的青衣汉子应了一声，青衫第一剑拔剑一挥，另外十一人已扑了出去！

雪山派的二十七名弟子银衣金钩，金银相映，手中双钩更是呼呼有声，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青衫十八剑！

他们的钩未出，青衫十八剑手中所抓的暗器便招呼回来，他们各自一声怪叫，钧手齐挥，暗器有的是接住了，但其中二名却死在自己的暗器下。

便在这时，青衫十八剑已冲了过去。

雪山二十五钩金光闪闪，夺目惊心，只见兵器刚至半途，不是被挡了回去，就是被迫招架，甚至其中三名，钩方举起而喉管已被青衫剑手一剑洞穿！

青衫第一剑出剑如飞，转眼已有三名死于剑下。青衫第三剑诱一名银衣金钩绊倒于树下，一剑了结其生命。青衫第七剑剑招狠辣，瞬眼间刺毙两名敌人。

雪山银衣金钩二十七人骤然只剩十六人，自然大为惊慌，立时向后退去，一名麻脸的青衫剑手正欲追击，青衫第一剑李天行沉声道，“老五，提防暗算！”

青衫第五剑一歇身形，此时十六名金钩手已退入七八棵巨树后。

忽然间，只听得连哼数声，这十六名雪山派的金钩护法全皆倒地，胸背间各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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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名自衣金钩竟同时中招死去，连还手及躲避的能力也没有，如此快刀，是何等惊人！只听青衫第三剑李天心惊问：“来者可是峨嵋长刀门，括苍短刀门，长短快刀张何大侠？”

峨嵋派长老长刀张五与括苍派供奉短刀何八、在江湖上合称长短二刀，不知怎的，何八与张五竟成了好朋友，并嫉恶如仇，出刀之奇之侠，天下难逢敌手。

只是后来长短二刀被一剑夺命施国清以快剑破快刀，眼看将死在施国清手上时，风云敌手龙放啸及时赶到，三掌击败昆仑施国清，使何八张五二人口眼心眼，投入风云镖局下。

张五与何人二人的快刀，一长一短，一攻一守，一进一退，配合得天衣无缝，是以李天心一见十六金钩身上前后一长一短两道刀痕后，便脱口呼出长短二刀之名。

只见树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而在树上，正缓缓地飘下两张白纸。

白纸上，赫然有字。

李天行与青衫第五剑李天铮一个箭步窜去，抓住了正飘下的纸张。

李天铮所执的纸上赫然是三个大字，我去也，后面画着一柄短刃。

而李天行的纸上书了好一段文字：“雪山派尽出精英截劫此镖，掌门萧日山与副掌门‘意想不到’陆霸宏，掌刑总堂主‘乌衣赤发’仇三，及雪山座下五大堂主之四誓劫此镖，‘过桥抽板’金子牙，‘原来如此’孙促芳，‘仙子女侠’白欣如，你们的老鬼师叔师父，张老五及老大，正分四批截击对手，你们务必小心。‘无谓先生’近日正出没林中，而‘燕云双钩’已与雪山联手劫镖。此二十七名使钩的雪山银衣护法，正是燕云双钩之弟子，无论如何，护镖要紧，切勿大意，切记切记！”署名画上一柄长刀。

李天行执纸望天，喃喃地道：“张何二侠终于亲自出马了。”

李天心接道：“这次雪山派的倾巢而出，只怕师叔绝下会闲着了。”

青衫第七剑李天胜自言自语的道：“绝少卷入江湖劫杀的人间仙子自女侠竟也亲自护驾，这次纵为护镖身死，也不此生了。”

四外都是高大的乔木。

这里仅有几丝稀薄的阳光透人。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静寂的世界。

蓦然，树上掠下二人。

这种地方，竟然也有人。

这是什么人？

这两人脚一沾地便疾弹了出去，在林中一闪而没！

一闪而没就够了，白欣如的轻功是何等惊人！

白影一闪，已越过二人身前！

仙子女侠自欣如！

左边的一人，满面阴森，脸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恰似一块霉烂的棺材板；只不过他的眼睛，似盯死在白欣如脸上。

右边的一人，却是又肥又矮，满面鄙夷的笑容，双眼也停在白欣如身上。

只因白欣如大美了。

这而人却又是色中饿鬼：左边的黑衣瘦子是雪山派七峰堂堂主“勾魂鬼爪”铁木铜，右边的青衣矮子乃是雪山派火桃堂堂主“防不胜防”高上天，雪山派五大堂主其中之二。

白欣如白衣飘飘，铁木铜与高上天自从第一眼看见她后。便移不开眼睛了。

没有任何人能形容白欣如的清秀，着拿花来比作白欣如，那只怕是尤抬举了花了。在她背后背了一柄白玉似的剑：素女剑。

白欣如之会被龙放啸派为护镖，只国他的素女剑法是“无谓先生”的无谓杖法的大克星。

若论白欣如的轻功与剑法，只怕已极少人能胜过她了，只是她的江湖经历仍然太浅。

白欣如向两人一拱手，声音温雅清脆：“两位大侠请留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请回吧。”

铁木铜阴阴地笑了起来：“龙老头子送这么一个小女娃来，嘿嘿嘿……看来还是未经世故呢！”

高上天皮笑肉不笑地嘿嘿笑道：“他妈的，我高老四多少娘们见过了，就没见过白皙胜于白玉的皮肤，嘻嘻……”

白欣如玉脸顿时升起了红云，薄怒嗔道：“两位大叔，言下尊重些。”

铁木铜怪笑道：“哈哈，倒贞洁得很，侍会让大爷把你……”

白欣如娇喝一声，玉手一扬，拍地打在铁木铜的脸上。

铁木铜明明看见白欣如出手，无奈连闪避也不及，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铁木铜在江猢上是何等人物，而今挨了这一掌，面子怎么挂得下，当下发出一声怒吼，飕地一爪向白欣如抓去！

当铁木铜尚未发动时，在旁的高上天已刷地闪至白欣如背后，一拳击出！

拳未至，拳风已煞是惊人。

只是铁木铜的爪抓出，惊心动魄的厉啸已把拳风盖尽：

勾魂鬼爪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爪只发了一半，便顿住了。

这一抓纵然惊人，但只有半爪。

最后半爪。

因为爪方出，剑光一闪，剑已刺入铁木铜咽喉中。

铁木铜明明先出手，然后见剑光一闪。

铁才铜明明想避，无奈还没有动，剑已穿喉。

‘勾魂鬼爪’铁木铜凸起了眼睛，张大了口，却半声也叫不出来。

因为喉管已洞穿！

他至死也不相信，素女剑是如此之快！

素女剑的确快如闪电！

无奈白欣如的对敌经验太少，在后面愉袭的高上天，已一拳击在白欣如背上。

高上天素来对于自己的拳，很有信心，这一拳击下去，足能开碑碎石。

人中了这一拳，只怕不死也得重上，何况白欣如是如此纤弱女子！

于是高上天想笑。

只是他笑不出。

因为白欣如中拳后，向前俯冲三步。

冲出三步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收剑而立。

高上天自认能开碑碎石的一拳，只能令白欣如冲出三步。

高上天欲笑笑不出，却差点哭了出来。

白欣如道，“你打了我一拳，我也不追究了，你去吧！”

高上天抱拳道：“姑娘果然武功高强，我‘防不胜防’高上天佩服……”

话未说完，抱拳的双手一开，一把飞针喷出！

江湖上不少英雄侠客，对这种飞针最为头痛，因为针又细又多，撒出去的范围又极大，只要中了一枚、便顺血攻心而亡，极难应付！

何况这一把针撒得又是那么突然。

更突然是，每根银针射至半途，忽然爆裂为二，一金一银，如雨一般洒向白欣如。

高上天外号“防不胜防”，果然名不虚传。

高上天针才撒出，手上便多了一柄刀，连人带刀冲去！

可惜他遇到的是白欣如。

只见白欣如玉掌一合，双掌便握满金银飞针，不但一支也没射中她，而且连一支也没落地。

而在这时，高上天的刀已刺到！

刀快，刀势凌厉。

可惜刺的是白欣如。

白欣如一仰身，刀锋已过，这一刀便落空了。

只是白欣如忘了高上天的外号。

防不胜防。

高上天一刀不中，刀穿裂开为二，中间喷出一团细如牛毫的淬毒蓝针。

刀近，又来得那么突兀，白欣如更是意想不到的。

白欣如双掌一扬，手中金银针反射而出，把每一支蓝针碰落。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手如此之快，眼光如此之准，皆是高上夭平生仅见的。

只是白欣如已遇着险。

高上天大喝一声，刀分为二，高上天左右手执刀，划出满天刀光劈去。

白欣如却马上出剑！

剑光一闪。

剑尖已顶在高上天的下巴，高上天一呆，连一刀也攻不出了。

高上天“当”地抛下双刀，颤声道：“女侠饶命，高上天服矣，请高抬贵手，女侠大量，放高上天一命，高上天誓必痛改前非，来生报答女侠，愿做牛马……”高上天肚色死灰，豆大的汗珠滚滚淌下。

白欣如秀眉微皱，终于把剑放下，道：“好，我希望高大叔能真正的重新做人。”

高上天咽下一口唾液，舒了口气笑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只是……”

白欣如一怔，高上天本来就和她站得极近，倏然向前扑来，当白欣如醒觉时，高上天的右手陡地多了一柄刀，霍地劈来。

白欣如连右手垂下的剑尖也来不及抬起，左手食拇二指一按，已挟住刀身！

高上天忽然进步翻身，滚肘撞去！

而在高上天的时节上，一柄刀霍地弹了出来！

白欣如惊叫一声，身子倏地下蹲，避过此刀。

高上天忽然一脚向白欣如踢去。

白欣如拇食二指一弹，把手中薄刀弹飞，左时同时一封，挡架过这一脚。

只是总是忘了高上天的外号。

“防不胜防”。

那一脚她是接住了，只是高上天靴间倏然喷出一团红雾。

这时白欣如已一蹲一起，身子已向后弹了出去。

只是地还是吸了一口烟霎。

一口而已。

这种雾是高上天的拿手功夫，无论功力多高的人，都得昏迷两个时辰。

而在两个时辰里，高上天便可为所欲为了。

这种毒要不但利害非凡，而武功越高的人，反应越强烈。

是以当白欣如落地时，身子已摇摆不定。

高上天哈哈大笑：倒也，倒也，饶得你武功高强，仍敌不过我‘防不胜防’。”

只是高上天也忘了一件事。

白欣如的快剑。

这时白欣如的剑已举起。

高上天马上发觉，可惜迟了一步。

剑光一闪。

白欣如的剑法已失去准头，已失去动力。

不过还保有快的特色。

剑已刺中高上天。

剑是刺向高上天咽喉，只是因为失去准头，故刺进了高上天的胸膛，又因为失去劲力，剑锋未能穿过高上天的背心。

白欣如这一剑出手后，人便已昏倒于地。

剑嵌在高上天的胸前。

高上天拔剑，鲜血喷射而出，高上天怒吼挥剑：“臭丫头，非杀你不……”

剑虽举起，已无力刺下。

血已流尽，高上天砰然倒地。

剑、血、白欣如。

死一般寂静的森林。

第二章破店里的醉猫

远处是重重的郁林。

这是一间破店，三四残桌，凳子十之八九是缺脚的：苍蝇停于各处，桌子上、凳子上，菜肴上、甚至人的头上。

尤其是那醉汉的头上。

这里有两名醉汉。

这附近的两座村子里，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两人。

可惜的是这两人喝了酒，都醉得不醒人事，像死人一样。

其中一个可以说是酒鬼，因为他一来到就给钱斟酒独饮，然后便醉得沉睡如泥，像像专为醉酒而来似的。

这人很年青，要不是太不修边幅，倒是英武非常。

另一人年纪比较大了，草帽盖住了大半边面孔，但却是名醉猫。

这人已睡得晕夭暗地，且鼾声不绝，喝的酒比酒鬼更多。

所以这种人已不是叫做人，叫做醉猫。

卖酒的是一名老头子，脸上的皱纹不会比桌上的裂痕少，眼睛已眯得像瞎子，背驼得像张弓。

旁边有一名小童，眼睛黑白分明，可爱伶俐，正在不断地向那两名在店内仅有的醉客打量。

看情形，这两人应是两爷孙。

而且老的太老了，年轻的太年轻了。

那小童忽然拉拉老头子的衣角，叫道：“有客人来了。”

那老头子眯着眼睛望去。

这是一条小路，甚至不能说是路，只是一条没有生太多草的小径罢了。

有两个人儿这条小径行来。

那老爷子和小童一见这两个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这也是两个不平凡的客人。

这两人像经过长途跋涉，是以显得非常疲倦。

这两人无论服饰、相貌，皆是极其古怪的。

这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足有七尺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偏偏穿了一袭大红衣裳，倒像一块红布挂在竹竿上。

矮的不到五尺，肥得部位冬瓜，他还穿了一套绿色衣服，倒像冬瓜上的叶子。

高瘦子背了一柄六尺来长的长细怪刀，矮肥子腰间悬了一把一尺来长的粗大怪刀。

这真是两个怪客人。

这两个人高的太高了，矮的太矮了。

而且肥的太肥了，瘦的大瘦了。

他们的刀长的太长了，短的太短了。

这两人实在太可笑了。

不过他门的名号却一点也不可笑。

张五何八，长短二刀。

老头斟满了两杯酒，呵呵笑道：“两位从哪里来的？老头儿熟透了这附近两三座野村，绝没曾见过两位大爷。”

矮子何八怪眼一翻，没好气道：“别唠叨，快倒酒，咱们在此等人。”

瘦子张五嗅了酒，皱眉道：“这里没好酒么？”

那老头忙道：“是，是，这里荒野人稀，怎能卖得好酒呢？这白干已是本店仅有最醇的酒了。”

那小童黑白分明的大眼骨碌碌地一转，天真地笑道，“大叔们说是等人，这里甚少人经过，恐怕是骗我们吧！”

瘦子端详了小童几眼，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不出你倒机灵得很，不过我们倒没骗你，我们等的人，讲出来你也不知道是谁。”说罢一口把酒干尽，却一连打了几个呵欠。

那小童脸靥又红又自，可爱非常，现在他忽然痴笑起来，更是天真可爱，矮子附前问道：“啥？小子，笑什么？”

小童笑得气也喘不过来，吃吃笑道：“我见两位大叔如此怪的模样，想来大叔们也必有可笑的外号了。”

矮子可没好气的看小童一眼，叹到：“唉！我们确有点名头，只是讲出来你们也不知道。”说罢，一口气把酒干尽，咳嗽起来。

那小童仍是笑道：“大叔错了。“

张五望望那两醉汉，自语道：“真奇怪，这酒喝了真想睡觉。””

何八却怪有趣地望着小童，问道：“你讲讲看，我们如何错了。”

那小童笑得更可爱：“你们等的人我知道；你们的外号我也知道。”

那老头嘿嘿笑道：“你们是长短二刀，你们等的是雪山派副掌门‘意想不到’陆霸宏及五大堂主之一‘老不死’郑因和。”

那小童倏然敛去笑容，竟是一脸阴深：“你们等的是我们。”

那老爷子老态隐去，一脸悍然：“他是‘意想不到’，我是‘老不死’。”

何八张五连口也合不起来，像是呆了。

实在是太惊人了，也太意想不到了。

“意想不到”的身于倏地长了尺余，他的骨胳竟可伸缩自如，冷冷地道，“你们喝了那些酒，尽管是一口，全身功力便要丧失，你们还是死吧！”

老不死嘿嘿笑道：“想不到名震江湖的长短二刀，也死于我郑因和手上。”

说罢，右手一翻，一刀砍向张五。

倏然，两道刀光一闪。

张五骤然站起，身长手长刀也长，长刀刺入郑因和胸中！

何八忽然一卧，人短手短刀也短，滚身疾刺陆霸宏！

郑因和手中刀铛然落地。

长刀没入郑因和胸膛。

郑因和双眼暴张，他至死不信。

长刀张五冷冷地道：“看你老不死能不能老而不死。”

郑因和终于倒下，可惜他至死不明。

陆霸宏的武功自然比郑因和高出许多。

只可惜大变骤然来，短刀闪电快，令陆霸宏只及闪了一闪。

短刀一直从陆霸宏肩上划至手腕，鲜血涌出。

陆霸宏的左手，几乎被削为两半。

身，涌出。

汗，涌出。

陆霸宏不哼一声，右手拔出金鞭，盯着长短二刀。

何八冷冷地道：“你叫‘意想下到’么？这次你真的是‘意想不到’了吧！”

张五笑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们是谁了。”

何八也笑道：“这叫做将计就计。”

陆霸宏冷冷地道：“但酒你们是喝了。”

张五道：“是喝了，但打呵欠时就吐出来了。”

何八道：“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咳嗽吗？”

张五道：“以你的武功，绝非我们联手之敌。”

何八燕道：“何况你受伤不轻呢？你还是投降吧。”

陆霸宏倏地反手一鞭，击在自己天灵盖上，满面鲜血，喘息着道：“这次……你们……

还是意想不到……了吧……”

身子倒下。

这次张五何八的确是意想不到了。

只是陆霸宏付出了大大的代价。

代价是死。

何八望天道：“老五，咱们该接应那十八头初生之犊去了。“张五长叹了一声：“不知‘过桥抽板’及‘原来如此’是否截得下仇三及叶邪。”

长短二刀二人身形刚消失在远处，那名酒鬼忽然长身而起。

这人竟没有醉。

这人一站起来，竟是英俊非凡，英气隐于眉字间，目如剑芒扫射各处。

这人歇了歇，正欲向店外行去。

忽然，店外有人道：“你就是追命？”

那人双眉一扬，停步屹立下动。

屋顶倏然落下二人。

这两人皆一身银衣，长相竟是一模一样。

燕云双钩。

燕啸天冷冷地道：“阁下就是追命？”

那人也冷冷地道：“我无须答你。”

燕啸云冷冷地道：“那只有白死。”

那人的声音更冷得像从地狱吹来的风：“死的是你们。”

燕啸天忽然笑道：“不管你是不是追命，凡干涉我们劫镖的，都得死。”

燕啸云也笑道：“恐怕你接不了我们一招。”

金光疾闪，双钧倏地钩出。

出手之快，绝不在长短二刀之下。

剑光一闪而没。

那人静静的站着，右手多了一柄剑。

剑是一流的好剑。

剑法呢？

燕啸天墓地一声狂怒，挣扎跌出店门，却淬然仆倒于店外的草地上。

血，染红了绿草。

血，流自燕啸天的喉中。

燕啸云满脸惊异的盯着那人，右手捂着喉咙，血自指间渗出。

那人冷冷地道：“接不住我一招的是你们。”

燕啸云左手指着那人，惊骇地道：“你……你用的是……闪电剑……你是…北城……城主？……”

那人的声音仍是冷冷的：“你早该知道我不是追命。”忽然虎目含着泪，垂首道，“家父已逝世。”

燕啸云挣扎叫道：“难怪……你会闪电剑……法……”

燕啸云也死了。

那人看了燕云双钧一眼，自言自语地道：“‘峨嵋怪佛’与‘少林长佛’已先后赶至，看来我必须动身护镖了。”

那人正是北城新城主：闪电剑周白字。

周白字自北城城主周天定逝世后，亦能把北城掌执得纪律森严，威名远播，可见得并不逊于其父周天定。

周白字的武功，与东堡南寨西镇已不分上下，功力仅逊于风云无敌手龙放啸而已。

周白字杀了蒸云双钩后，正欲踏出店门，倏地身子向后一翻，电光石火间双指夹住一物。

北城周自字大喝一声，抬眼向那名醉猫所在处；已人影全无。

北城周白字接物反身时，那醉猫尚在那里，只不过抬眼望去时，那醉猫已影踪杳然。

北城城主的武功应变不能说是不快，但显然的是那醉猫更快。

这醉猫敢情也是个不平凡的人。

北城城主朗声道：“想不到阁下也是高人，只是为何要躲躲藏藏？”

周白字叫了三声，却全无人应，周白字冷笑一声，只见指间夹的是一张字条。

那一纸飞射竟有于钧之力，周白字不禁也吃了一惊。

纸条写着：“林左七里，玉人遇伏，请即援救。”

周白字沉吟半晌，突然失声叫道：“难道是他？”

第三章雪山神鹰

林中有十八人，每人脸上都是倦色。连日赶路，路又不好走，而且箱子沉重，沿途又凶险四伏，怎能不令人疲倦万分呢？

青衫十八剑。

青衫第十五剑李天定挥剑削去前面的一片茅草，向李夭行道：“老大，我们就要走出这座森林了，怎么还不见师父来会合呢？”

李天行一脸沉重，道：“也许师父和萧日山碰上了。”

李天定挥剑又向前面的茅草劈去。

蓦地前面的茅草一分，一个人影登时露了出来，反手钳住李天定的剑，右掌已击在李天定的胸膛上。

大变骤来，纵在旁的李天行，也欲救不及。

李天定中掌后飞掠半空，撞在一棵大树上，再由树干滑落，已没了声息。

李天定一招便死于对方的手中。

青衫十七剑登时悲愤欲狂，摆好阵势迎击来人。

李天行一见来人，便吃了一惊，脸色惨变。

那人哈哈大笑。

长短双刀毕竟是料错了一点。

截住“乌衣赤发”仇三及“追魂手”叶邪的，不是“风云镖局”里的金子牙与孙仲芳，而是华山三老之二“千臂叟”区修竹及“铁掌叟”崔厉阳。

崔厉阳第一眼便瞥见了叶邪。

叶邢处身于林间。

崔厉阳发出一声暴喝，也不通知区修竹，便飞身击去！

只是掌还未到，蓦地树上跃下一人，一掌向“铁掌叟”压下！

树上早有人埋伏。

崔厉阳收掌反击向上，与仇三对了一掌。

崔厉阳的武功自然比仇三高得多。

只是可惜崔厉阳身在半空，难以发力，而且对方是猝击。

崔厉阳与仇三对了一掌，被震倒地。

叶邪发出的一拳，正正击在崔厉阳胸膛上。

崔厉阳一连退了四步，哇地吐了一口血。

仇三的第二掌，又再度盖了下来。

只是这时区修竹已到了。

区修竹一到，青竹杖疾地刺向仇三的掌心，仇三收掌，抓住杖尖，往身前就拉，想把区修竹拉了过去，补上一掌。

只是这一拉，没有拉动区修竹，而是区修竹用力一抽，倒把仇三扯前了几步。

仇三一见不妙，立弃竹杖。

区修竹冷哼一声，一连刺出七杖。

仇三躲过七杖，呼吸已开始急促。

这时叶邪己向区修竹劈出十三掌，区修竹逼得反身招架。

区修竹架开十三掌，冷声道：“萧日山在哪里？”

仇三哈哈大笑道：“咱掌门早已截上了青衫十八剑了。”

区修竹大吃一惊：他们毕竟拦不住萧日山，如此一来。青衫十八剑岂不是陷于绝境！？

这时只听崔厉阳豪笑道：“二哥，你去应接师侄们吧，这里让我行了。”

区修竹刺出三杖，略一迟疑，只见崔厉阳铁掌如风，已劈出三掌，大声道，“二哥，别扭心我的伤势，收拾这般兔意子还可以，你是知道我在哪里倒下便要在那儿爬起来的人。”

区修竹收杖毅然道：“好，你保重。”

人便如箭般射了出去。

区修竹心急如焚，青衫十八剑对雪山第一高手神鹰萧臼山，只怕凶多吉少了。

区修竹恨不得马上赶去。

李天行大喝一声：“上。”

一时剑影如虹，十六柄剑刺向萧日山。

雪山神鹰如鹰掠起，十七剑相碰。

萧日山竟立于十七柄剑尖上。

李天行再次大喝：“杀。”

十七柄剑齐向萧日山双足撩去。

只见眼前一花，萧日山身形却落在青衫第十剑李夭力身后，“砰”地一掌，把李天力击毙。

在这么多人中，李天心反应最快，一个回身，剑己刺中萧日山。

李天心心中一喜，只是萧日山仍满面笑容，李天心用力一拔，剑竟陷入萧日山胸中，拔不出来，萧日山不但毫无痛苦，连血也没溅出。

萧日山扬手一掌，李天心终于能把剑拔出，但却连人带剑，撞上了一棵大树，登时毙命。

李天心是青衫十八剑中的老三，在众人中他是极受师兄师弟所爱戴的，他这一死，众人怒急攻心，刹时间四剑已攻向萧日山要害。

萧日山怪笑连连，衣袖横飞，砸开四剑，同时间一前一后又有两剑攻至，萧日山笑声一歇，身形犹如游鱼般逸了出去。

萧日山的退处，正是那名第十三剑大胖子李天俗，见有机可乘，当下一剑送出。

萧日山对这一剑也意想不到，怒叱一声，右手衣袖向脸一遮，左手衣袖横扫而出。

“嘶！”萧日山的右袖整个被李夭佑切下，只是李天佑的脸门，也被萧日山一袖打个稀烂。

而在这时，另一柄剑己刺向萧日山的后心。

萧日山陡地向前扑去，那一剑自然落了空。萧日山是向两名剑手扑去的，那两名剑手一见萧日山如大鹰般击到、忙举剑相迎，只是萧日山人未到：双掌已推出，掌凤厉击而至，那两名剑手根本睁不开眼来，只得胡里胡涂把剑向前扎上。

萧日山掌风一止，攫住两剑，左右双脚连环踢出，这两名剑手登时一命呜呼。

萧日山取得剑后，而另一名剑手已到身后，尚未出剑，萧日山已同手发剑，那剑手也当时中剑身亡。

萧日山一剑得手后，哈哈大笑，只见义是两名剑手扑来，双手的两柄剑便同时掷出！

剑势极快，一名剑手被贯胸而过。

另一名剑手却是李天胜，及时架过一剑，但被震得虎口发麻。

李天行及李天挣都扑了过来，连攻出七十四剑。

萧日山左袖翻飞，挡往来剑，横袖飞割，李天挣登时颈喉被切断而死。

萧日山的左袖，却也被那老二李夫忠挥剑削去。

李天忠的剑术造诣之高，仅于李天行、李天胜之下，与李天心井驾齐驱，是以才能把萧口山的另一衣袖削去。

只是他的剑尚未收回，萧日山己怒吼一声，右手钳住剑锋，向前一送。

这一送之力极大，令李天忠握剑四指齐断，剑愕整个没入自己腹中，登时惨死。

李天胜狂叫一声，全力一剑刺去，却又被萧日山握住剑尖，看来又是步人李夭忠后尘时，幸而李夭行及时出剑，逼使萧日山松手。

萧日山一松手，向后疾撞，把一名剑手懂得深深陷入树干中里去，全身骨碎而死。

青衫第十一剑李天过与第十八剑李天龙正杀得性起，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攻向萧日山。

再加上李天行李天胜的拼命招法，萧日山竟在一时间被逼得退数次。

萧日山虽武功高强，但对方招招皆抢攻，而且全不顾本身性命，只求伤敌，更是令萧日山一时难以应付。

陡地李天行一声怪吼，身子向地下一蹲，长剑由下至上插向萧日山下额。

李天胜翻身出剑，斜刺萧日山下腹。

李天过、李天龙却同时攻向萧日山左右胸。

萧日山怪叫一声，左右手拇食二指夹着李天过、李天龙的两剑，张日把李天行的剑尖咬往，而小腹忽然一吸一收，竟以助骨与下腹紧紧把李天胜的剑尖夹住。

便在此时，一名剑手已至萧日山身后，一剑剁出！

萧日山未及闪避，背心被划了一道伤口，那名剑手举剑正欲再刺，萧日山已怒哼一声，竟一口咬断剑尖，喷向身李天行，一脚向李天胜湍去，双手一甩，竟把李天龙，李天过抛过顶上，连人带剑变成了向那名剑手刺去！

萧日山刚摔开，双掌便向后拍出！

李天行闪避得快，躲过那一截剑尖；李天胜马上夺剑，堪堪躲过一脚。

李天龙，李天过却被整个连人带剑翘起，飞过萧日山的头顶，收势不住，两柄剑刺人那名剑手的胸膛。

李天过、李天龙见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一时惊愤交加，而萧日山的双掌也齐齐击在他们的背心上，也一命呜呼了。

就在这时，李天胜及第九剑李天鹰及第十四剑李天雄又拼命向萧日山杀去！

这时每人脸上皆杀气腾腾。

萧日山已经连杀几人，如今明知对方绝不是自己的敌手，但也暗自心惊。

因为青衫十八剑已把悲哀化成力量。

这是可怕的力量。

李天行陡然一醒，只见四周只剩下四弟李天英，和苦拼中的李天胜，李天雄及李天鹰。

其他的呢？其他的人呢？

其他的兄弟去了哪儿呢？

李天行只觉一阵心疼，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毕竟是手足情深。

青衫十八剑只剩下五人了。

李天行突然瞥见那八只沉重的箱子，脑中更为清醒，叫道：“老四、老七、九弟，十四弟，快退回去，护镖为重。”

“护镖为重”，这四字如焦雷般响在各人的脑中，李天英猛然攻出七八剑，拦住萧日山的攻势，人亦跟着李夭鹰。李夭胜及李天雄，退至李天行的身旁。

五人就立于箱子之旁。

五人皆盯住萧日山。

萧日山实在想不到对付青衫十八剑也这么棘手，萧日山一面杀气，反手解出判官笔，一步步向青衫五剑走去。

五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待敌人出手一时拼命。

金子牙与孙仲芳的运气最糟，他们遇上了峨嵋怪佛和少林长佛。

“过桥抽板”及“原来如此”的武功加起来比长短二叨高出许多，但“怪佛”“长佛”

的武功，却又比金、孙二人高了许多。

长佛战，“过桥抽扳”，打了十四招“长佛”一掌便击在金子牙胸前。

长佛冷笑道，“看你还能否挣扎？”

金子牙强把鲜血吞下，霍地抓出两爪。

长佛一皱眉头，长臂一伸，己抓住金子牙双手，恣意笑道：“除非你有三只手，不然怎动得到我？”

金子牙双手一抽，竟从长佛掌中抽出另一双手来，两掌击在毫无防守的长佛胸膛与小腹。

长佛中掌后，目中充满着惊异和不信。

金子牙勉强笑道，“你错了，我不止三双手，而是四只。”

长佛一望掌中所执，只是两只人皮手套，怪吼一声，挣扎冲出，半途萎然死去。

金子牙的鲜血自齿缝中渗出，仍强自笑道：“你忘了……我叫……‘过桥抽扳’……”

话未完，鲜血自嘴中狂喷，也倒地身死。

长佛那一掌也确实要命。

“啊哟！”

李天鹰整个身子飞了出去。

他是着了判官笔后，再中了萧日山一掌而死的。

李天行心头一寒。

萧日山一脸狞笑：“护镖？不自量力，看你们还能支持多久！”

李天英满头大汗，怒道：“就算我们只剩一人，还是要护镖，你尽管杀吧！”

萧日山一呆，道：“好，那我就成全你们。”

判官笔一挥，直取李天英。

陡地人影一闪，李天胜刷地刺出一剑，怪叫道：“狗贼。要杀先杀本少爷！”

萧日山一见李天胜，心知此人剑法相当高强狠辣，当下弹开来剑，霍地劈出七八掌：

“好，老爷先宰了你！”

李天行代李天胜接下八掌，跄踉而退。

李天胜霍地再攻出一剑。

剑划破了萧日山的左肩。

萧日山怪吼一声，已下决心要杀李天胜，但李夭雄长剑攻到，萧日山双笔一夹，飞长剑，双笔一挑，长剑直投李天英，双笔再度向李天胜刺出。

李天英接下长剑，被剑身所蕴的劲力撞退三步。

李天胜接下三笔，连站也站不住，轰然跌坐于地，剑也飞了出去。

萧日山收招，举笔再刺！

李天雄一拳打向萧日山。

萧臼山看也不看，一脚兜踹！

李天雄被迫收拳。

李天行挣扎爬了起来，连攻四十六剑。

萧日山左手判官笔一抬，化解来剑。

右笔仍向李天胜刺去。

笔尖离李天胜咽喉只寸许。

忽然，一根青竹伸了过来，贴在李夭胜咽喉上。

“啪！”笔竹相交！

萧日山竟被小小一根竹杖挑退四步。

来人也退了四步。

李天胜死里逃生，抬头一望喜叫道：“师父！”

千臂叟区修竹。

“原来如此”孙仲芳战的是峨嵋怪佛。

怪佛身材很怪，说话的声音也很怪，笑的时候很怪，不笑的时候也很怪。

就连武功，也怪得很。

怪佛的招式竟有用指戳、用膝撞、用肘顶，甚至用发刺、用头抵、用口水吐！

这样的怪招，孙仲芳根本应付不来。

是以孙仲芳只比金子牙多支撑了三招。

这三招过后，孙仲芳便被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他鲜血淋漓。

两招后，便中了怪佛结结实实的一记重掌。

中了这掌后，孙仲芳便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

怪佛嘿嘿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如此，真浪得虚名。”

孙仲芳苦笑道：“我的最后绝招‘原来如此’还未施出呢！你休得意！”

孙仲芳忽然怪异地叫了一声，全身筋骨竟啪啪作响，双手也奇异地扭曲了起来。

怪佛已有七十年作战的经验，仍沉着地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

这时孙仲芳忽然似山虾般跃过高顶。

怪佛大吃一惊，根本不知对方是用何招式，只得合掌错步，封架住每一丝空隙。

但孙仲芳并没出手，忽然落了下来。

这是怪佛始料不及的。

孙仲芳人未落地，呼地打出一拳。

黑虎偷心。

这更是怪佛意想不到的。

他那一式虽封住各处要害，惟独是胸门大关，因为怪佛绝料不到孙仲芳在这种时候竟用普普通通的一招“黑虎偷心”。

人人皆会的“黑虎偷心”！

而所谓纶招，便是“黑虎偷心”。

不过如此的一招。

正是因为这样，才是绝招。

武功未必要惊人，只要能克住敌人的弱点出击的，便是绝招。

所以孙仲芳那一拳，正击在怪佛胸前。

孙仲芳人一落地，便道：“我是不是不外如是？”

怪佛一呆，干笑道：“原来……如此……果然名不……虚传……。”

孙仲芳听后，全身一软，倒地死去。

他所中的那一拳当然不轻。

他所以来死，全是憋着一口真气，而今怪佛已中拳，他憋的那一口气也松了下来，当时身死。

怪佛见“原来如此”倒地后，忽然吐出一口血，大笑三声。

三声过后，也倒地死去。

而今敌人也死了，他的一口元气也松了下来，磕然而逝。

孙仲芳那一拳也很不轻。

怪佛一生行为极怪僻，连死也死得极怪。

他是笑着死的。

但怪佛毕竟也是死了。

空气紧张到极点，也静到极点。

空气沉重得令人屏息。

屏息而立的是李天行。

豆大的汗珠自李天胜额上淌下。

全身衣衫被汗湿透的，是李天英。

李天雄睁着大眼，看着前面两人。

“千臂叟”区修竹与“雪山神鹰”萧日山。

千臂叟呼吸很急促，风尘仆仆但双目炯炯有神，盯住萧日山，右手竹杖已平举，指着萧日山，只要萧日山一有所动，区修竹的青竹将如闪电般刺出！

区修竹一听萧日山已截住青衫十八剑，便立即狂奔赴赴，无论在精力和体力上，已消耗甚矩。

所以区修竹呼吸急逼。

萧日山全身微蹲，双笔一前一后，一攻一守，无论对方攻击任何招数，这一招都可挡了下来。

萧日山丝毫不敢松弛，全神以待，因为华山派副掌门“干臂叟”区修竹的青竹杖法，确不是容易对付的。

但萧日山的神鹰九式与双笔挑乾坤又何尝是好惹的呢！

萧日山额上正有汗珠渗出。

他对付青衫十八剑，自然游贞有余，并不觉疲倦。

他是因为背痛而流汗。

背心和左肩的一剑，伤得皆不很轻。

李无雄忽然被逼退了数步。

李天行心头一寒：难道是杀气？

区修竹盯住萧日山，忽然暴叱道：“我不杀你，你滚吧。以后李氏四兄弟将找你复仇。”

萧日山瞪着区修竹，一字一句地道，“我走可以，镖银拿来。”

区修竹双目徒然射出骇人的厉芒，白须无风自动，喝道：“那你就死吧！”

青竹如闪电般刺出！

判官笔同时出手！

招式惊人，但只一招！

一招便分出胜负。

也分出了生死。

区修竹一杖刺出。

萧日山两臂一振，双笔自左右把竹枚夹在中途。

区修竹的杖法之巧之快，与萧日山笔法之准之稳，皆正好打了个平手。

但下来数招，生死便立判！

萧日山一消去杖尖的劲力，双笔便直戳而出！

但笔才一松开，区修竹的余劲仍在，疾刺出去！

萧日山双笔自区修竹左右胸穿出，而区修竹一杖刺穿萧日山的心房。

萧日山一呆，松手反抓，抓住杖尖，左掌一起，尚未劈出，便已倒地死去。

区修竹弃杖拔笔，双笔一出肉，血急涌而出。

李天行悲叫一声，扶着要倒下去的区修竹。

李天英如梦初醒，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师父！”便扑了过去。

李天雄扑前跪下、泣不成声。

李天胜一见区修竹受创之重，便知师父已返魂乏术，竟然悲伤过度，呆怔一旁。

只见区修竹血染红了白须，强自点头笑道：“好，好，死得好……掌门……师兄可以……可以不用……不用分心于雪……山……妖……徒矣……”之后转望李氏兄弟一眼，挣扎道：“……徒儿……生死……事小……护镖事大……纵丧失性……命……也要……与……

强徒……顽抗……到底……啊……”

李天行悲哭道：“师父，我们一定听你老人家的话去做的。”

区修竹强振语音：“那我……就……放心……了……我死后……你们要听……天行的指……指……导……还有……马上离……开……这……座……森……森林，北城……与追……命……将……接应……你们……马……上……去……吧！”

李天行满目泪光，凝视那凸起的土坟，回头道：“把绳解下，我们每人拖两口箱子走吧！”

李天雄迟疑地道：“这，这恐怕不容易呀！”

十六人背八箱，己非易事，何况……

李天行斩钉截铁地道，“不行也得行，背不出去也得拖出去！”

李天雄垂首道，“是！”

只听一入道，“不必！”

李天行霍然回身，大吃一惊叫道：“长笑帮八大剑手？”

第四章英雄年少

周白字的武功极高，轻功更不弱。

所以他从吃茶店奔至林左七里，根本不用一盏茶的时间。

而这次他却用了一顿饭的时间。

因为他在中途歇了一阵子。

他停下来自然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见到了人。

死人。

第一个死人挂在树上，这棵树时已落尽，枯干的树桠直挺挺地兀撑了出来，更无一片叶子。

面那死人，正被这枝树杠，由背心至胸前穿了出来，整个人就给钉在树身上。

死者双眼暴瞪，十指箕张，血已凝固，死得极为痛苦。

北城周自字一看见那死人，就知道那死者是被人一掌震飞出去，被树枝刺穿而死的。

可见杀人者有好浑厚的掌力。

死者一身乌农，已被血染得黑红，披身散发，也沾满了血珠子。

乌衣赤发，死看自然是雪山派掌刑堂主仇三。

就在这一根树下，正伏着一个人。

周北城皱了皱眉，起腿把那人的身子翻了过来。

又是一名死人。

这死人右手整个插入了树身，从村干的另一边穿了出去。

北城一眼就看见那人的左手，那人的左手和一般人没两样，但手指就特异得很了。

这死者的手指足有半尺长，比平常人的手指足足长了一倍！

着人的手臂只有半尺长，必被人认为短得惊人：但一个人的手指若有半尺长，就很令人咋舌了。

这人当然便是雪山派的五大堂主之一，追魂手叶邪。

叶邪口角挂着一些血珠子，而致命伤，是胸部中了一掌。

不过这一掌并没有直接印在他的胸膛上，而是掌力直透过树干，撞在他胸前，但宏厚的掌力仍把叶邪一掌击毙。

树身上有一个焦黑的掌印，由树前直贯至树唇，可见对方掌力之深厚。

叶邪临死前的一插，右手仍在树中，但手已穿过树的另一边，五指已没入另一人的小腹中。

这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叟。

他的背脊近颈处，更有一个黑色的掌印。

他胸膛也有一个手印，深红色的，是拳印，而非掌印。

他便是“铁掌夏”崔厉阳。

若不是他，别人又哪有如此沉厚的掌力呢？

胸前的红印，是先前中伏而挨了叶邪的一拳所致。

周白字皱皱眉心，行度形势，便猜估得出崔厉阳与叶邪苦斗时，叶邪落败，避至树后，铁掌叟欲追杀，但反中了仇三的暗算，一掌击中背后，崔厉阳重创回掌，一掌把乌衣赤发九三辰飞起来，被树桠穿心而亡。此时树后的叶邪趁机用右掌穿过树身插入崔厉阳的下腹，铁掌叟三度重创，临死时全力一掌击在树身，并透过树身把叶邪也震死，同归于尽。

正在此时，北城周白字已听得林左深处，有一悉卒异响。

北城城主如闪电般一掠而入。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这句话用来形容周城主，是最适合不过了。

抬眼处，只见一名神色俊秀，但眉目暗隐淫邪之少年，正淫笑地盯着一名全身素衣的少女，这位天仙化人般的女子，正是昏眩中的仙子女侠白欣如。

她如今正落入昆仑后起之秀一剑夺命施国清的虎口中。

白欣如的貌美，令施国清动心！

周自字身形一掠进树林，施国清马上醒觉，翻身飞跃，拔剑发剑。

周白字一瞥中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冷哼一声，剑光一闪！

施国清碎然间翻身、跃起、拔剑、发剑依然配合得又快又妙，令人叹为观止：而周白字空中出剑手法之利落，也令人目瞪口呆。

“铮”

双剑交加，一合即分！

施国清外号“一剑夺命”，他怎么也没想到来者竟能硬接了他一剑。

何况对方又是神采飞扬的英雄年少。

周白宇心中同样惊诧于对方能接下他的一剑，他冷哼一声，震手间又刺出三剑。

这三剑，一剑刺向施国清头部，一剑是腹部，而另一剑，竟折射施国清的背心。

施国清大喝一声，长剑疾刺，震开三剑，人剑立合为一，杀那间剑芒聚起，向周白字攻出一百零七剑。

周白字身形起落，瞬间换了一百零七个方位，身法疾变，已避过所有剑招，闪身至施国清背后，陡地一指戳出！

施国清怪叫一声，合指成掌，回身一拳击出去！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周白字根本不收指！

拳指相击。

施国清狂吼一声，拳背至拳心被周白字一指戳穿！

施国清脸色大变，右手长剑陡地在半室向周白字划了一个圈。

周白字大吃一惊，全神戒备。

剑未出先划一圈，然后在剑圈中心出剑的剑法，是三百年来自昆仑第八代掌门清灵子以来，从没有人敢使用的昆仑秘传鲍招，九九八十一招“九宫连环剑”

剑未出，周白字已觉剑锋沁骨，周自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失声道：“剑气！”

施国清一声大叱，长剑如闪电般刺出！

周白字疾剑横架，硬生生把来剑格住！

施国清一脸惊诧，反手又是一圈，叫道，“你是北城周……”

话未完，又是一剑刺出！

周白字回剑又架开一剑，大笑道：“我正要接你八十一剑！”

施国清霎时攻出九剑，周白字仍以剑接下了，但被迫退两步，一剑夺命冷笑道：“且看你能接下多少剑！”

剑光闪动，又是七剑！

李天行一见那八名全身黄鱼劲装、表情木然、脸色如黄蜡，而双目却都是炯炯有神、长相魁伟的八名背负长剑的剑手，便心中一沉，自知今天难逃劫数。

长笑帮声威并不下于风云镖局，只不过威名有异而已，一个是白道上镖局之魁首，一个是黑道上帮派之领袖；可是长笑帮的势力甚少在河北一带五百里生事，也极少在两河八百里内贸然行动，因为河北一带有风云镖局，而河南一带有试剑山庄，备不招惹。

这长笑帮的八大剑手，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无情杀手。

这八名剑手行动一致，下手狠辣，从未留过活口，长笑帮每每欲下手杀一些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便派这人人前去执行任务。

连淮阳派第十五代掌门人”开碑穿云”石亦非．因误杀长笑帮两名香主，便在这长笑八大剑手追杀下，一派九十六人尽皆死亡殆尽，连鸡犬也不放过。

李天行等深知以这八人的功力，就算千臂臾与铁掌望能缠住他们，也是败多胜少。

何况他们只剩下四个人呢！

剑芒闪动，浮动，跃动。

豆大的汗珠自“一剑夺命”施国清额上滚滚而下，六十四剑已过，竟不能伤及周白字一根毫毛。

周白字更是喘息如牛，他的身形疾闪，人影翻飞，根本令人分辨不出哪是人影，哪才是身形。

七十二剑已过，施国清剑芒大跃，攻势更急。

周白字翩身滚身，飞身高跃，又一连避过四剑。

施国清的第七十六剑却把周白字的肩划了一道口子。

施国清的“九宫连环剑”杀着连连，已杀得性起，但皆被周自字的闪电剑法截住，当第七十九剑刺出时，剑圈所郑起的剑气，竟硬生生的把周白字手中长剑卷飞，他窥准时机，随即又刺出一剑。

周白字身形疾退，险险躲过一剑。

施国清大喝一声，“九宫连环剑”最后一剑刺出！

周白字退无可退，双指一夹，竟在离喉三寸处硬生生把剑锋夹住。

剑一被钳，周白字与施国清二人俱运功力欲将剑拉到自己手上去。

是以剑一被夹，施国清便手执剑柄，以小天山的“大移无合神功”向自己身上抽回！

周白字立时以龙虎山人独创“龙虎合击大法”，以纯阳之力，破去施国清的柔劲。

施国清大吃一惊，意随心生，震手间竟是华山“九弧震日神功”，以纯阴内家劲力，透过剑锋，反削周白字指骨。周白字吃亏在指夹剑锋，但镇定若恒，嵩山派“仙人指”源源迫出，戳破“九弧震日神功”的内劲。

施国清大怒，一股狂焰自掌中逼出，往剑身传去，竟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金刚掌”！

周白字冷笑一声，少林派技技相克，一股阴柔的功力自指间撞出，竟是“无相神功”！

自那剑被周白字双指挟着之后，身形一凝，二人瞬间已交换了数种不同的功力。

“无相神功”与“金刚掌”互相抵消，剑身却忽然被拉长二尺有余。

剑身一被拉长，剑更显细削，周施二人，汗珠滚滚而下！

施国清忽然大喝一声，右手一松，欺身而上！

周白字忽觉手上一轻，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但他立即把手上功力消去，稳住马桩，但施国清已然欺近，掌心赤红，一掌击在周白字胸膛上。

周自字大喝一声，双指夹着的剑已不及抽回，反以剑锷直刺出去！

施国清一招得手，正欲退去，但剑愕已刺入小腹！

施国清一连七八个翻身，左手放出腹中剑，血已从腹间汩汩流出。

血，自小腹淌落地上，由地面沁入土中。

但施国清仍在笑。

他看着周白字，拼命的笑着，就当周白字是一件有着一副可笑表情的木偶似的。

但周自字却是神色安详，冷冷地看嚎笑中的施国清。

施国清仍在拼命的笑。

但笑久了，他忽然停止了。

他盯住周白字，一字一句的道：“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掌吗？”

周白字神色不变，沉声道，“赤焰掌。”

施国清忽然又漾起笑意，道：“你知道中了“赤陷掌”的结果是怎样吗？”

周白字忽然也挂起一丝笑意，不徐不疾地道：“赤焰掌是烈火教副掌门赤陷神君独创掌法，凡中其一掌者，无论功力多高，三个对时后必焚身而死！”

施国清拍手笑道：“对了，对了，赤陷掌天下无人能解；你在中掌之前虽运功相抗，但亦无作用，除非……”

周白字冷冷地道：“除非在未中掌之前以天山雪雁子的‘寒心功’，大漠飞驼洪汉的‘飞沙心法’，及少林绝技之首‘金刚不坏神功’，武当‘先天无上罡气’相抗，才不受极焰之伤。”

施国清大笑道：“不错，不错，但雪雁子已失踪七载，大漠飞驼已封刀归隐，金刚不坏神功更是少林不传之秘，先天无上罡气的练功秘诀已被第十四代掌门海灵子传给武当派的恩公，但那人已下落不明，所以你只好瞑目等死了……哈哈……”

周白字语音更冷，一字一句地道：“雪雁子他老人家正是我师承之一，大漠飞驼洪伯伯现任北城总管之职，他已把一切武技传于我，金刚不坏神功我七岁已精通，海灵子前辈正是把先天无上罡气的练功图谱送于先父。”

施国清的笑声，忽然中断，像是忽然被一条毒蛇咬噬了一口。

周白字突然也不再看他，仍说下去：“我在中掌前除已运起这四种功力外，并以括苍‘无极神功’震断你气脉，你永远将不能使用‘赤焰掌’了。还有，我以剑愕刺入你小腹二寸，你也无法再次剧斗了。”

施国清的喘气忽然急速起来，冷汗滚滚落下，盯住周白宇。

周白字仍看也不看他，像施国清是最卑贱又不值一顾的东西，冷冷地道：“念你是我一生中所遇最年轻而武功最高的人，我这次饶你一命！当我这句话说完，你还不消失在我眼中，你便得要断下一臂……”

话未说完，施国清忽然大喝一声，接着捂着小腹，好像现在才觉得疼痛，跟着便没命似的逃跑了。

施国清拼命的向后疾退，根本料不到白农仙子白欣如已站了起来，娇喝一声，一剑刺出！

施国清的恐惧已胜过一切，白欣如的一剑，他根本不曾察觉，当剑已割破衣服时，他才惊觉，略一闪身，便避过剑锋，在周白字话语未完时，便逃得无形无踪了。

施国清在三岁便名噪昆仑派，十七岁便武功仅下于昆仑派掌门冥阳子，直到如今二十一岁，武功已臻昆仑诸子之冠，果然名不虔传。

但他却惨败于周白字手中。

白欣如见施国清逃逸而去，仍觉悻悻。

在风云镖局中，人人皆知的是周白宇与白欣如早已情愫暗生，大有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之誓。正可谓男的英俊威武，女的貌美赛仙，是人人皆羡的比翼鸳鸯：

风云镖局局主龙放啸之所以派仙子女侠白欣如出手，因日欣如所练的“素女剑法”是无谓先生的“无谓杖法”之大克星，而在东堡南寨、西镇北城四大领袖中独派出北城周白字的原因，除了北城城主武功过人外：正好保护他的心爱人儿！白欣如。

白欣如奔至周白字面前，满面羞红，低声道：“白字，谢谢你。”

周自字的脸上正浮动着笑，但忽然目中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自欣如抬头凝视周白字，好奇地问道：“白字，据我所知，除了武当海灵子的确是把‘先天无上罡气’传于伯父外，雪雁子并没有收任何徒弟，而大漠飞驼洪怕伯并非北城总管，还有‘金刚不坏神功’，我也没听说过你练过呀！”

周自字合笑道：“不错。”

白欣如吃了一大惊，道：“这样你硬挨一记赤焰掌了？”

周白字笑道：“是的。”

白欣如更惊，急急道：“那你岂不是只有二个时辰左右可活了？”

周白字露齿笑道：“当然。”

白欣如脑门一黑，几乎昏倒：“那你刚才……”

周白字冷静地道：“我并没有用‘无极神功’截断他的气穴，而且还着了他的诡计，硬挨了一掌，只暂用‘无相神功’硬把伤势压下，以退大敌。”

白欣如颤声道：“那你……”

周白字惨笑道：“已无药可救了。”

白欣如似是晴天霹雳，泪光自明眸闪动，扑在周白字怀中，哭了起来：“真的无药可救吗？”

周白字摇首惨笑：“完了，赤焰掌的火劲已深藏于我内腑，只是被‘无相神功’抑压住，未即发作而已。北城以后由总管八臂主刚诸葛正先生接管好了……我最放不下的是你，这些接济难民的珠宝……”

白欣如扑在周白字胸膛上，大哭起来：“不，不，你不会死的，你不会……”

她再也说不也去，因为他说的是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蓦然树梢传来一阵大笑：“北城城主果然名不虚传，中掌后不但定如泰山，武功傅杂也惊人得很，但我施国清又岂是省油之灯，或任意让人所骗之傻瓜呢！”

周白字轩眉一扬，白欣如自周白字身前翻身拔剑，而人影一闪，施国清一身白衫，自树梢飘下。

白欣如怒道：“你……”

施国清笑道：“小姑娘莫着急，我施国清自不会亏待你的，这小子死后，我替他给你……”

白欣如娇叱一声，拔剑就刺：“快拿解药来！”

施国清身形一缩闪过一剑，反身向白欣如抓去，边笑道：“对不起得很，任是谁中了赤焰掌，我自己本身也无法解救……”

白欣如狂怒地攻出十六七剑，逼得施国清一时说不出话来，施国清冷笑一笑，一连用“九宫连环剑”二十四剑将自欣如逼退。

白欣如又怒又急，再提剑刺去，施国清又攻出八剑，当至“刀宫连环剑”之第卅三剑时，施国清弧形圈一划一兜，硬生生砸飞白欣如的素女剑，白欣如勉强躲开这一剑，一失足跌坐于地上。

仙子女侠白欣如，根本就不是一剑夺命施国清的对手，只是施国清有意留下白欣如一命而已。

施国清逼退白欣如后，得意洋洋地望着周白字，周白字淡淡地道：“以各自武功而论，你逊我一筹，三百招后我本可败你。”

施国清点头道：“唔。”

周白字冷冷地道：“以如今你所受的伤，我二百招内也可杀你。”

施国清仍应道：“嗯！”

周白字忽然目中有落寞的神色：“可惜我着了你的道儿，中了赤焰掌，以我目前的伤热，大概仍可接下你三招。”

施国清大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周白字一脸沉稳，横剑当胸，道：“我能接下你一招便是一招，我是绝不闭目待毙的，你出手吧！

李天行用衣袖拭去汗珠，道：“八位前辈拦住晚辈们的去路，请问意欲何为呢？”

那八人中一人开口道：“放下珠宝，自刎当前，可免分尸。”

那人说话一字一句，硬崩崩地，令人不寒而栗，且话若能以一字说完，便绝不多用一字。

李天雄拱手勉强笑道：“此时宝亦非晚辈们所有，而是用以济援黄河灾民，八位前辈何不高抬贵手，行行善……”

另一名黄衣汉子阴恻恻地道：“住口，再不滚开，血溅当场。”

语音里连一丝情感也没有，就像千年的干尸般那么可怕。

李天英接道：“前辈，晚辈们虽明知不是前辈之对手，但要卫护官饷，仍得不自量力，舍命一搏……”

另一名大汉道，“好，那你就死吧！”

身形展动，竟八人一致，就似行动一致，发生在同一人的身上似的，配合得极齐。

李天行见势不妙，也大叫一声：“上！”

四人飞跃于半空，拔剑发剑！

那八名长笑帮剑手每人右手一反，亮出一柄黄油般亮的剑，对四人的来剑看也下看，疾刺而出！

李天行明明知道自己先出剑，而对方的两柄后发而先至，李天行大叫一声，回剑封住一剑，全身退缩，险险避过另一剑，但已跌坐于地。

一接出，李天行就如此狼狈。

李天胜剑刺出，但被一名黄衣汉子一剑震飞，李天胜手中无剑，忙一个“鲤鱼打挺”在于钧一发间避过一剑，更快飞退。

一招下来，李天胜便惨败。

李天雄的功力较弱，他的一剑刺了个空，抽身欲退，而对方的两柄剑，一剑划伤了右肩，另一剑把他整把头发削去，差点几连头也丢了。李天雄两个翻身，退到李天行身旁。

李天雄这一个照面，便铩羽而归。

李天英在四人中剑法最弱，他的一剑被其中一名黄衣大双架住，并一爪扣住他的右手，李天英扶命挣动，但不能挣脱，另一名黄衣汉子的剑，已刺入李天英的腹中。

李天英大吼一声，终于挣脱右手，但左脚被那用剑刺人他小腹的黄衣剑手抓住，一挣未脱，对付李天行的两名大汉已转了过来，两不齐出！

李天英拼命以剑封住一剑，避过一剑，面对付李天胜的两名黄衣大汉也回身出剑，两剑齐齐刺入李天英左右肋。

李天英惨叫一声，终于也挣脱了左脚，但前后心又中了对付李天雄的两名剑手的剑，立时气绝身亡。

这时，李夭行、李夭胜与李天雄才定过神来，唯李天英已然惨死。

李氏三兄弟这时的悲愤，自不能以笔墨所形容。

八名大汉之一冷冷地道：“你们自杀吧，省得我们出手。”

李天胜大叱一声：“放你妈的狗屁！偿命来……”

话未完，连人带剑向八人冲去。。

长笑八大剑手冷冷地看着狠命冲来的李天胜，连动也没动过。

李天行蓦地一声大喝：“快回来，护镖要紧！”

身形一长，已截住李天胜。

李天胜一听“护镖为重”四字，脑门顿醒：死要死得有价值。他翻身飞退。

八名剑手中的另一名沉声道：“不管你们如何，都得死。”

蓦地半空又一个笑嘻嘻的声音道：“不管他们死或不死，都得先问过我们。”

另一个充满生气的声音道：“你们八位毫无生气的，活着多没意思。”

这两人嘻嘻哈哈的语音，正与长笑八剑硬崩崩的声音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后未完，树上跃下两个人来。

一高一矮，一肥一瘦。

一个用的是长刀，一个使用短力。

一长一短，长短双刀！

长短二刀，本就不是长笑八大剑手的对手，但为了那一股正义，为了那些珠宝，为了李氏三兄弟的生命，不得不出手与长笑八大剑手一搏。

这是一场凶多吉少的搏斗。

白欣如也深深地了解，周白字负伤姻要苦拼施国清，无非是让自己找机会逃跑。

她也知道，周白字正利用施国清想慢慢折辱他、折磨他，如此周旋下去，她就能有机会逃跑。

周白字都是为了她的想法，她岂能不知？

但她忍心逃跑鸣？

她能丢下周白字不顾而去吗？

只是施国清也非庸材。

施国清已看出了周白字的用意，但也知道白欣如一定不会逃跑。

所以他乐得去慢慢折腾周白字，然后才杀死他。

施国清一步步向周白字逼去，冷笑道：“你能接下我多少剑？你若跪下，我或可放你一马。”

周自字淡淡地道：“你休想。”

施国清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你已中赤焰掌，迟早都是一死的了；你若跪下，我把这小姑娘也放了，怎样？”

周白字若真的跪下，他的剑便会刺穿周白字的咽喉。

忽然树上有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道：“你若现在马上跪下，那我也可以饶你一次。”

施国清吓了一大跳。白欣如吓了一大跳。周白字也吓了一大跳。

有人就在他们身旁的一棵树上。而他们仍浑然不觉，这人的轻功一定比白欣如好，而且还要瞒过施国清的耳朵，逃过周白字的锐目。

在武林中轻功有这么高超的人，他们怎样也想不出是谁？

施国清忽然大喝一声，剑已刺向周白字。

趁乱猝击，正所谓防不胜防，

但树上人影一闪，一条灰烟似的绝快身形，已闪电一般冲了下来，站在周白字与施国清之间。

那人扬左手，已夺下施国清的剑，起脚，已把施国清整个人踢飞出去。

施国清连对方是谁也没看见，便飞了出去，飞过一棵树顶，又是一棵树顶，他只觉自己真的像长了翅膀，飞呀飞的，突然动力一失，整个人往下堕去！

施国清人在下堕，忽然脑里一醒，撕心裂腑地叫：“追命！”随着人轰然落地，跌得他满天星斗，每一个关节都痛得要向，但他才一卜翻身站得起来，便已没命似的逃得影踪不见。

不但施国清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周白宇与白欣如本身，也未曾看清树上跃下来的是什么人，只见施国清的身子便飞了出去。

那个身影至此才停了下来。

白欣如与周白字定睛望去，只见那“醉猫”正站在一旁，笑嘻嘻地，衣衫褴褛，绑腿上部份的布已溃烂，露出租壮的、古铜色的双腿：此人左手拇、食二指正执着一柄剑。

“一剑夺命”施国清的剑！

这人竟以半招击败施国清！

直至施国清落地时高喊一声“追命”时，周白字与白欣如犹如晴天霹雳，如梦初醒。

只见追命笑嘻嘻地口头道：“我见过你，那时你是酒鬼。”

周白字看着追命，长叹道：“谢前辈救命之恩……”

第五章赤焰掌

追命满面笑容：“甭谢，也甭叹，我……”

人影疾闪，已欺近周白字，扬掌向周白宇拍去！

骤变忽然来，周白宇大叫一声，全身一缩，右掌后出！

白欣如也绝料不到追命会对周白宇下手，一连划出四剑，直刺追命背心。

追向一掌不中，已易掌为爪，反手扣住周白宇拍来的右手脉门，后脚陡然撑起，自欣如剑未刺到，已脱手飞出！

也就是说，追命的手不是只扣周白宇脉门，而是击向周白宇的要害，恐怕北城城主便立即绝命当堂；而他的腿若不只是震飞白欣如的素女剑，而踢她的要害，那也是不堪设想。

追命一招败两人，令人口服心服。

周白宇双目一闭，叹道：“罢了，我们绝不是你的敌手。”

追命忽然隐去笑容，郑重地道：“你受重伤仍能逃出我一掌，功力的确比刚才那小子高出多多。”

周白宇睁开双眼，冷然道：“前辈的武功，在下更是平生仅见，但却绝料不到你竟要动黄河灾民的损款及军饷。”

追命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连肚子也弯了，笑足两盏茶的时光，才忍住笑道：“你……你以为我……哈哈……且让你看看吧！”

追命陡地把扣住周白宇的手一紧。周白宇只觉天旋地转，一股极寒的寒气自脉门撞入，全身如跌入冰窖，周白宇怪叫一声，辛苦至极点，全身已结了一层薄冰，不禁张大了口。

当他张大口时，胸膛上所中的那一记赤焰掌，忽然热辣辣地作痛，如火烧一般，刹时冰魄般寒气又涌来，忽冷忽热，令周白宇极其痛苦：而正在其时，口中一甜，他不禁退出几步，倚着棵大树，口中的一股热气已猛地自口腔涌出。

而在此时，追命的手已是一松。

白欣如娇叱一声，爱郎心切，连人带剑再度冲来。

追命闪身让过，抓住白欣如的肩头，笑道：“小妮子，勿冲动，你且看看。”

白欣如满脸泪痕，向周白宇看去，却是看得傻了。

只见周白宇倚着的大树，树身被他口中所喷出来的赤焰之所摧，树身竟烧焦了一大半。

而周白宇，却是神采俊朗，一脸惊讶及钦佩的眼光，看着追命。

周白宇慌忙向白欣如道：“欣如，不可造次，原来追命老前辈是为我治伤。”

白欣如清泪未拭，又惊又喜，看着追命，不知如何是好。

追命大笑道，“见你无精打采，故特探你脉门，才知是被赤焰掌所伤，我已把赤焰逼出来了。”

周白宇惊异地间道，“赤焰掌天下无人能解，除非以金刚不坏神功及先天无上罡气护体，以寒心功及飞沙心法逼出极焰，难道前辈竟以……”

追命仍笑着道：“第一，我只不过卅出头，勿什么前辈老前辈的乱叫一通；第二，凡武学者，正大光明，才是正路，非下死功夫不能有所成，我不懂什么大金刚什么先天光的，我知道你中的是赤焰掌，便用极寒的掌功把它给逼出去，如此而已。”

周白宇沉吟了一阵，扑地跪拜：“前……兄台教训得是，我周白宇今生……”

只听追命一阵大笑，人影已不见，远处传来一阵话语：“我平生最不喜人跪拜，你且起来，与白女侠至林西四里之地去教援你们的人吧，我自会在林外接应你们的……”

最后一字说完，声音已二里之外了。

留下周白宇与白欣如两人，怔立于林中。

黄衣人影身形展动，已把长短二刀包围起来。

长短二刀倏地大喝一声，已分了开来。

一名黄衣剑手已一剑刺到！

张五回身，长刀后发先至！

那剑手即收剑，退了开去。

何八短刀护身。架开两剑，连人带刀向一名黄衣汉子双足削去！

那名黄衣汉予飞跃而起，扑下，向下刺出七剑！

何八翻了七个斤斗，站了起来，又躲开两剑，但背后被一名剑手划中一剑。

何八回身反刺，伤了那名黄衣大汉，背后挨了一脚，跌撞在一棵大树旁。

又一名黄衣汉子运剑震飞了何八手中的短刀。

那边张五长刀虎虎，五招一过，他的长刀便被两名剑手的剑缠住。

又过了七招，另一名黄衣大汉欺至，一剑伤了张五的左肩。

张五负伤应战，五招之后，中了一名被何八扎伤的大汉当胸一拳，打得口吐鲜血，反撞于一棵树干上。

而手无寸刀、瞑目待毙的何八，就在他身旁。

两人无可奈何的对视一眼，已知劫数难逃。

四柄剑已封死他两人所有去路。

李天行、李无雄飞身扑上与另两名黄衣大汉截杀起来。

李天胜见李天行与李天雄三招间已险象环生，只得放弃看箱子，加入战团。

长笑八大剑手中有六人正在战团中，其他两人是闲着的，其中一名被何八在小腹扎了一刀，伤势不轻1，正在运气疗伤。

另一名剑手，却跃上那些箱子，蜡黄的脸孔，竟也露出几丝得意的笑容。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惜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人自另一棵树上飞跃而下，大喝一声：“贼子看剑！”

人未至，剑锋已盛，剑气已至！

黄衣大汉剑才抬起一半，剑已穿喉。

这名黄衣大汉立时翻身倒下，气绝身亡。

闪电剑！

北城城主周白宇。

那边战团中，张五的长刀也被砸飞了，危险时，一条白影自天而降，架开两剑，并混杀起来！

张五叫道：“仙子女侠白欣如！”

何八登时精神大振，与张五二人合战其余两名黄衣剑手，虽手无寸铁，但拳风虎虎，那两名剑手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李氏三兄弟正被那两名剑手杀得透不过气来时，周白宇蓦地出现，第一招架开两剑，第二招反攻二人，第三招已杀得那两名剑手连连后退，第四招便结束了这两名剑手罪恶的生命。

其他五名剑手见势不妙，招呼一声，反身欲逃，周白宇长身拦截，以一故五，七招后，又诛杀了一名剑手。

长短二刀也困住一名剑手，拼了十来招，白欣如也加入战团，以“素女剑”刺杀了那名剑手。

剩下三名剑手犹作困兽之斗。

但困兽斗也斗不下去了。

又一名剑手被周白宇刺杀，另一名重伤的逃了儿步，被李氏三兄弟三柄剑刺杀当堂。

只剩下一名剑手了。

周白宇忽然一扬手，制止欲飞扑而下的长短二刀。李氏三兄弟，向那名早已受伤的剑手道，“念你已受重伤，旦让你回去通知长笑帮帮主司徒长乐，请他三思而行，须知长笑帮是当今天下第一横行于黑道的帮会，但风云镖局也是天下最具实力的镖局，为了免伤和气，尚请他好自为之。”

第六章黑夜刺客

周白宇带领白欣如、长短二刀、李氏三兄弟等出了森林，向黄河区域进发。

日正当室。

此处正是离陕西不到十六里的“大石镇”。

在这整个市镇中，只有寥寥百数名居民。

这市镇只有一家客店，平安客栈。

这天下午，在这客店喝酒吃饭的，只有四个人：一名在近窗处喝闷酒，年已花甲，一脸倦容；另二名在一圆桌上用餐，平民打扮；另一名位居正桌，面向街心，是一名酒鬼醉猫，是以店中老板与伙计，不时以鄙屑的眼光看他。

这店子只有三名伙计，老板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儿。

天气，闷热得令人发慌。

这时，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一止住了马车，车上便走下一男一女来。

男的英姿俊朗，大的清丽脱俗。

在另一辆马车上，走下的两人，形状令人喷饭。

日为这两人的形状实在太怪太滑稽。

所以在大吃大饮的两名食客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客店老板与那三名伙计，都忍俊不住。

那两名客人，一高一矮，一肥一瘦，高的高到不像话，像支竹竿，矮的就像只胖匣子。

正是长短二刀，何八张五。

跟着下马的是三名威猛的大汉。他们是李氏三兄弟，李天行、李天雄、李天胜。

白欣如、周白宇、长短二刀等，又回过头去，帮忙把车上的箱子一一搬了下来，抬入客栈。

一共是十六只箱子。

客店老板笑着迎了出去，打着揖道：“客官可是要房？本店虽然简陋……”

“但服务周到，布置精雅，饮食方便，价钱公允。”何八笑嘻嘻地接了下去。

“对呀，喂，老头儿，你这一套还是别耍下去了，咱兄弟听腻了。”张五笑着道。

那老掌柜布满蜘蛛网般的脸上迷惑了好一阵子，才赔笑道：“是是是是……”

李天行问道：“三间房。”

老头儿立即笑道：“有有有，本店正好有六间空房，三个楼上的，其余是楼下的。”

周白字皱眉道，“你这儿还住了些什么人？”

掌柜怔了一阵：“没有了，老儿和三个伙计的家眷都不在这里住。喔，有了，今早来了母子二人，就住在楼下……”

随即又笑道：“那母亲还很年轻，儿子还不会讲话呢！”

周白宇递过一锭金子，道：“要楼上房，住一天，有多的金子，就给大家喝酒吧！”

钱毕竟是最令人心动的一样东西，何况是黄金；剩下的小费十分可观，怎教那老掌柜不笑得不见眼只见口的呢？

就连那三名伙计，也立刻躬身前来，笑着要替他们搬行李。

周白宇冷冷地道：“不用了，我们自己搬。”

这间客房与普通客店一样，只是比一般的客店大些，也旧些。

周白宇这一行人都疲乏非常的。

略作休息后，已是傍晚时分。

在傍晚时分，店外嘈杂非常，经李天行打听后，原来是来了一队镖队，投宿此店，大约有八名镖师，有两名是镖头。

周白字拨起门帘，望了一阵，只见张五飞身上楼，沉声道：“今晚得小心了。那两名镖头正是沧州九指主成戚继威，另一名是勇胜镖局副主持快刀车雷，这趟镖看来不轻呢！双重负担，小心为妙！”

白欣如秀眉紧蹙，轻声道：“我们有没有跟他们联络上的必要呢？”

周白字回头道，”我看不必了，出来走镖的人，疑心总是大的，是下会轻易信人的，何况我们重责在身，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

伺八也沉下了脸色，凝重地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干人有点来路不明！”

一共三间房子。

中间那房子，正是那十六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的贮放处。

北城周白字及李天行、李天雄、李天胜全住在这间房里。

左边的一间，是长短二刀、何八张五的房子。

右边的一间，住的是仙子女侠女欣如。

这时已是入夜了，房里的周白宇、李天行、李天胜均已沐浴过了，而李天雄尚在浴房冲洗。

这一切都平静得很。

但不平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灯火荧然。

李夭生与李天行在桌边倾谈，周白宇倚在窗前静听着。

开始时李氏兄弟谈的尽是伤感话，直至比较悲观的李天雄去沐浴后，话题才比较开朗。

李氏青衫十八剑虽然并非胞兄弟，但毕竟同一门下，情同手足，如今只剩三人，教人怎不感伤呢！

李天胜忽然道：“大哥，小弟什么都没有看出，倒是看出咱们的周大侠与白女侠就快请咱们喝喜酒啦，”

李天行笑道：“这个不错，这我也看得出来了。不知周大侠是否能先告诉咱们一个日期，好教咱兄弟届时赶来喝你们这杯闹闹酒哇！”

周白宇神采俊朗的脸也红了起来，尴尬地笑道：“别胡说，别胡说，白姑娘要是听见了……”

李天胜大笑道：“想不到周大侠竟未曾迎已有季常之癖，哈哈……”

李天行也跟着笑了起来。周白宇在自有盖世武功，说起儿女私情，脸却红得像关公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事情发生了。

周白宇摹然觉得窗外已有人欺近，他立时翻身，只见一把明亮的剑尖已啸地穿入墙来。

要是他迟避一瞬，即被寄肠贯腹而殁。

敌人正在穿外。

周白宇即时拔剑。

窗口也同时间被人撑开。

李氏兄弟也立时止住笑声。

周白宇剑未刺出，窗外露出一只人手，数点寒星，疾射而至！

周白宇扬剑，拨去两道暗器。

“嗤”！蜡烛被另一枚暗器打熄。

李氏兄弟怒喝一声，同时拔剑。

同时间房外传来了急剧的敲门声。

黑暗里除了这阵阵的敲门声外，一无声响，众人屏息以待。

周白宇沉声道：“是谁？”

叩门声立止。

周白宇连人带剑飞身扑近门旁，反手拉开大门。同时间，那片窗门也被震开，一人飞身窜入。

“叮！”周白宇在黑暗中与对方接了一招，星花四射，来人武功之高，绝不在施国清之下，那人就在门边出剑。

那窜入屋内的人突地出剑，挑开了一个箱子、刹时间金银光华蕴射，李氏兄弟的剑也同时攻到。那人反身接下一剑，却给李天行的剑在右臂上划一道口子。

那人右手反射，六七枚暗器射出！

李氏兄弟双手翻冰，接下了所有的暗器，来人已不见踪影。

那人的武功虽不高，但施攻暗器的手法及轻功都很不错。

这边的周白字与对手拚了三招，那人一直是左手出剑，而至此刻右手一推，一人彼他扔了过来。

周白字一惊，左手扣接了给推压过来的人，正欲再出剑拦截，那人一闪间已逃逸而去。

此人轻功臂力，也绝不在施国清之下。

周白宇执住一人的后颈倏觉那人全身冰冷，已死去多时。

周白宇立时喝道，“关门，点灯。”

李天胜一个箭步，守住窗子。李天行立时打开火折子，点着了蜡烛。

在烛火未燃亮之前，周白字脑中闪过了无数问题。

第一，来者武功如此之高，究竟是什么人马呢？

第二，来人一共两名，计划配合得如此周全，但竟在什么也还没有得到的情形下，便收手离去，他们所为何来？

第三，虽然激战时间很短，但以白欣如、何八、张五等的功力，应早已察觉，为何还未见赶来协助呢？

白欣如正住在右边的那一间房，她并不想偷听别人说话，只是李氏兄弟话说得大大声了，何况又是在谈她，所以她把话一一都听下了。

听到了那话。她的两颊粉面也羞红了起来，内心却是滋滋的。

她一面倾听着，一面脱下劲袋，换上便服，解髻披发，正欲登床就寝。

而正在此时，她忽然听到“刷”地一声响，传自隔壁，似是某样利物正刺穿什么东西似的；她即刻倾神注意。

接下来的是“铮”地拔剑声，李氏兄弟的笑声顿止，而隔房便传来了暗器激射声！

白欣如大吃一惊，立晓隔壁事变；她一个飞身，拨出了床前的“素女剑”，“霍”地打开了门，便想赶出去协助。

但她一打开门，劲风扑来，一汉子正迎面压来！

那人像己伏在门前很久了，所以她一打开门，即向她压下。

白欣如一惊非同小可，“咧”地口剑由下刺上，刺向那人！

那人竟被一剑刺中，却哼也不哼一声，仍向白欣如身上倒来。

白欣如更惊，幸而人乱心不乱，左手及时抓住那人的身子。

白欣如托住那人，这时门外灯光明明灭灭，非常昏暗，但仍能看清那人面目狰狞，双目暴瞪，满面紫黑色，已是气绝多时了！

那人死状甚修，张牙舞爪，像是地狱的鬼卒一样，想要把人也拖下地狱去似的！

此情此景，白欣如愕了一愕，不由自主地尖声叫了起来。

左边房里住的何八张五，一早便入睡，醒觉自然没有那么快。

当周白宇拨剑时，何八张五也立时惊醒，当他们听见暗器激射的声音时，便已立即断定有事发生了。

当叩门声响起时，何八张五飞身而起，一脚踢开房门，想冲出去助周白字一臂之力。

当房门一开，漫天暗器自门外激射而至，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已着了道儿了。

但何八张五又岂是庸手？身子一伏，躲过一排暗器，两个起落，已冲出房外。

何八张五同时间瞥见一人自楼梯飞身而下，两人同时大喝一声，截断了那人的前后路，刀影如山，攻向那人！

那人刀影疾闪，封开两人的刀；脚踏一空，向楼下坠落。

何八张五和那人硬拚了一刀之后，知道对方绝非敌手，长啸一声，追踪而下。

但脚未沾地，楼下竟闪出一人，此人身法极快，一闪间已至两人身前。

张五长刀反回，撩向那人的小腹，何八短刀一晃，反刺那人颈部！

那人左手中指实地一弹，攻在长刀上，力道竟令张五的手腕一震，长刀一错间刀势向上翘起来，刚好格住了何八的短刀！

长短二刀二人心里自是一惊，其时楼上已传来白欣如的一声尖叫。

那人右手一拨，竟空手牢抓住长刀与短刀，右掌疾劈向何八，右脚蹬向张五！

张五何人二人一见情形不妙，当机立断，立时弃刀后跃，险险避过对手的招数！

那时周白宇的房中已点上了灯，而楼下房中的镖师已各在怒叱声中，自床上爬起应敌。

那人员夺了长短二刀的兵器，但也来不及下手了，两个起落间，消失在店中的甬道弯角处！

这时何八张五二人才松下一口气，似从阎王殿打了一转。灵魂又跑了回来似的。

那人武功之高，是长短二刀平生仅见的。

布幔扬开，五六名武师跳了出来，围住长短二刀。

这时灯火已尧，周白宇定睛一看，只见自己所制住的，是一个已气绝多时，脸色变紫的大汉。

那大汉是后心彼刺了一个洞，血已戳结。

李天行探头出来，惊叫道：“这人是那群镖师的其中之一。”

李天胜端详了手中所执的暗器一阵，也叫道：“来人竟是‘千手书生’史中明。”

周白宇的心中极为烦乱的，他将尸体交给李天行，边道：“我去看白始娘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同时在白欣如尖叫的时候，在裕室中的李天雄也冲了出来。

他一冲出来，就瞥见有一名黑衣人向他奔来，李天雄反手拔剑，那人扬手射出三道银芒。

李天雄拔剑乃是大错着，因他去沐洗之前，剑并不带出来，所以呆了一呆，暗恐已射至，李天雄侧身避过一镖，双指夹住一镖，右腹却被一镖打中！

李天雄只觉一阵刺痛，那人狞笑声中。反身出剑，急刺向李天雄。

李天雄强自一个翻身；躲开一剑，那人挥剑再攻，李天雄步法急变；拼命闪避，已无还手之能，而创口越来越痛，眼看已见法支持了。

这时石阶跃下二人，其中一名身法尤为敏捷，一掠即没；另一人则向那一名汉子喝道：

“老齐，还不收手，攻不下了！”

那人一听，剑势一缓，虚刺一剑，也翻身而去。

李天雄忍是伤口奇痛，挣扎向外爬出，岂料爬至一半，又一人闪过，那人一见李天雄，便一剑刺来！

李天雄绝非那人的对手，何况受伤如此之重！只强自一侧身，剑戳入李天雄的右臂！

李天雄大叫一声，猛地一挣，把身子向后猛拔，自对方剑中挣脱出来！

那人看来还想追击，但这时厅中已布满了人，那人略一迟疑，也收剑跑了。

李天雄强忍痛楚，身于疾向厅中退去！

周白宇从来也没有心乱得这样无法平静的。他一起一落，已到了白欣如房前。

白欣如这时仍抓住死尸，方寸已乱，一见有人扑近，娇叱一声，一剑剁出！

周白宇眼明手快，回剑格开“素女剑”，道：“欣如，是我！”

厅是情形大乱。

那六名武师一跃出来，便把长短二刀围了起来，其中一名执流星锤的大汉喝道：“三更半夜，你们手持利器出来大呼小叫的，是何居心？”

何八怒极反笑道：“是何居心？你们半夜偷袭，居心好得很呀！”

另一名手持双刀的大汉也怒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偷袭过你们了？你说话可要小心点！”

另一名满面胡子的手持长矛的大汉道：“我一眼就看出你们两个怪物不是什么好东西了！想打我们勇胜镖局的主意？想歪你的头了！”

其时，另一间房的布帘被拨开，一名矮小但精悍的汉子走了出来，看了看长短二刀好几眼后忽然拱手道：“来者可是风云总镖局的长短二刀，张、何大侠？”

张五也抱拳笑道：“正是咱兄弟，好汉可是勇胜镖局副主持，名震江们的快刀客车雷车大侠？”

车雷大笑道：“不敢不敢，江湖传言，并不足情。张、何大侠的行侠好义，在下早有所闻，今儿必是误会了！”

何八冷冷地道：“车大侠的勇胜镖局，是沧州七大名局之一，与敝局也极有渊源，只是为何要深夜以暗器招呼咱兄弟，真叫咱们不解！”

车雷绞眉道：“想必是误会。我们听到厅中和楼上发出异声后才出来的，我们已见张、何大侠持刀立于厅中了，敢情是有敌人来拢，引致这一场误会！”

何八、张五的心中也比较释然，而正在此时，有一人自客栈的雨道疾退了过来。

张五一眼便看出那人受伤不轻。即一个飞扑，扶着那人。那人以为有人暗袭，反身一掌劈来，张五五指一紧，扣住那人的脉门，那人已看清了张五，嘎声叫道：“张前辈，有敌人。我……”

张五一看，只见李天雄的右臂与小腹已被血染红，扶着李天雄，喝道：“是谁下的手！”

张五有五十载的内功，日日苦练，未尝中辍，而今一声暴喝，如春雷响起一般，震耳欲聋！

一名手执长剑的大汉吓得退了一步，道：“干吗如此大声，咱们可不作这些暗箭伤人的事！”

只听楼上传来一声惊叫，两条人影飞掠而下，正是李氏兄弟。

李天行一到，即扶着李天雄，颤声道：“你怎么了？天雄，谁下的毒手？”

李天胜不明就里，见李天雄已不能言，而那些勇胜镖局的人都亮了兵器，他大喝一声：

“赋予看剑！”一剑刺向快刀客车雷！

雷一呆，那名使双刀的已大喝一声：“不得无礼！”双刀架住一剑！

执长矛的大汉却叫道：“车总镖头，你看他背的不是胡老四么？”

李天胜一呆，才记起背在他肩上的尸体仍忘了解下。另一名手持拐杖的大汉也惊叫道：

“胡老四背心有血，他，他死了！”

另一名使长棍的大汉登时暴喝一声，一棍向李天胜打到；李天胜也怒叱一声：“好哇，恶人先告状了，看看咱少爷是不是好惹的！”反手撩剑，架住一棍，步势骤变，反进那人的身前；那人大吃一惊，因为棍是便于长打的！如今李天胜一欺近，唰唰唰一连三剑，那人横棍挡架，三招后己是手忙脚乱。

青衫十八剑，在江湖上人称十八青龙，果然名不虚传。

那使双刀的一见情势不妙，也挥舞双刀加入战团。

李天行大喝一声：“好啊，想群欧么？”人随声到，一剑划出，半途被那使长矛的大汉架住，另一名使流星锤的刀扑了上前，打了起来。

这时那老掌柜与一名伙计已各自掌灯出来，惊异地问道：“客官，发生了什么事呀？”

“住手！”一声暴喝，一人自楼上掠落，另一名白衣少女紧随其后，正是周白宇与白欣如：“这是误会，有人嫁祸！”

使剑的镖师抬头一望，叫道：“车总镖头你看，仇老八也死在他们子上了。”

另一名擎拐杖的大汉怒喝一声，一杖向周白宇迎头盖下！

周白宇从容地放下背上的尸体，一手抓住杖尖，喝道：“住手，且听我一言！”

快刀客车雷也叱道：“住手！大家说清楚了再打也不迟！”

这时楼下的其中一间房中又跃出一人，此人背负长剑，在手仅得四指，尾指看来似被人削去似的，正是九指金龙戚继威！

戚继威一出现便拔剑道：“车二哥，还跟这些人讲什么理？他们杀了老胡和老仇，兄弟们。跟我杀吧！”金剑闪闪发光。剑尖隐然有几抹未干的血迹。

戚继威一声叱喝后，勇胜镖局的六名镖师又想动手，车雷一声断喝：“戚四弟，说完再动手也不迟，何况，此人像是齐大哥的而度救命恩人，万勿妄动！”

戚继威一皱冒，本待发作，但又硬把话吞下。

勇胜镖局局中的四大天柱，连局主五步追魂齐顶格，总镖头快刀客车雷，总管四平镇山拳陆自钦，卫教练九指金龙戚继威四人，被江湖上称为沧州四侠，情同手足，且好义行侠，甚受人尊敬。

不但江湖人如是，沧州四侠也是彼此互相尊敬礼让，以齐顶铭为老大，车雷为老二，陆自钦为老三，戚继威为老四。车雷是四侠中的老二，如今一声吆喝，戚继威心头虽不服，但也未敢不从。

周白宇道：“区区正是北城城主，在下曾在落阳谷巧遇齐顶铭大侠，他被毒蛛所伤，我以‘一元宝丹’为他逼出毒液。另一次在商州峡道上齐大侠恶战诸山七怪，连诛五怪后为暗器所伤，在下赶到把二怪迫落山峡，此乃在下与齐大侠两度结缘之故。”

车雷欣然大笑道：“果然是老弟你，此事晓事者不多，你所说的句句皆实言，幸而咱兄弟未曾冒犯，否则齐大哥可要怪罪了……”

周白宇正色道：“车大侠，实不相瞒，我们押的也是重镖，今晚的敌人，无论在智力和武功都是非常高明的，我们应该合作才对！”

车雷也凝重地道：“我的想法亦如是，只是不知城主是怎么发现咱们镖师的尸首呢？”

周白宇道：“这我必须要说明一下的。今晚我与这两位兄弟谈话的时候，”周白宇向李氏兄弟指了一指，接下去道，“忽然有人从窗外用暗器施袭，同时间正门有人攻人，小弟挥剑迎战，其人武功极高，小弟取他不下，正交手时，那人突推出一人撞向小弟，自己却乘机逃逸而去，而那被推出撞向小弟的人却正是贵局镖师，但已死去多时了。”

说罢将尸首抱近车雷身前，让他细察，又道：“后来我听闻这位女侠自房中发出一声惊叫，便急忙过去查看，把贵局镖师的尸首交给了这位兄弟处理。”

白欣如也接道：“正是如此，我是半夜间隔壁房中有打斗之声，故欲提剑相助，岂料门一拉开，一人便向我倒来，我接住那人，正是贵局镖师，似被人杀了置入在我门前，那时这位镖师的死状甚为恐怖，所以我才惊叫一声，后来周城主赶到，听到楼下争执之声，便与我一同下来。”

那名使剑的镖师扶起了地上另一名死去的镖师，道：“他是才在后脑中剑而死的，但腹中却在死去不久后又给刺了一剑。”

白欣如道：“那剑正是我刺的，当时我以为是敌人的暗算，放下手并未留情，我是感到非常歉意的。”

李天行眨了眨眼睛，盯住那名使剑的汉子，忽然问道：“一眼判生死，单剑妙郎中，阁下可是勇胜镖局的大夫血剑神医丁隐先生？”

那使剑的汉子道：“不敢当，江湖雅号，未免夸大，未敢贸然允认，在下正是丁隐。阁下青衫金剑，年轻俊朗，可是青衫十八剑中的英豪？”

李天行笑道：“正是在下兄弟，但以剑为名，只敢相提，不足并论。”

李天胜忽然道：“既然血剑神医丁先生在此，那位使流星锤的必是流星赶月武兆兴，那位使棍的想必是一柱擎天张自流，使双刀的应是双刀无影邵力山了，不知对否？”

李天行也接道：“使长矛的好汉想必是江湖上人称赛张飞庄君柏，而这位被诸位称为胡老四的是否是大环刀客胡过？而另一名死者是否正是九节金鞭仇苏？勇胜镖局的大行八友，是否正是诸位兄台贡如果是的话，这位持杖的好汉，应是八友之首五龙神拐陆戏坐了。”

那手持拐杖的大汉笑道：“尊驾果然好眼力，咱们正是大行八友。”

快刀客车雷豪笑道：“正是不打不相识。是了，张、何大侠何以又手执利刃，在厅中出现的呢？”

何八缓缓道：“我与老张闻中房有异响，开门欲出察看。”

张五接道：“岂料有人在门外施袭，咱们追他到了楼下。”

何八紧接道：“眼看可把对手擒下，但对方跃出一名高手。”

张五跟着道：“此人两招间夺了咱们兄弟的刀，当时楼下灯火大亮。”

何八再道：“那人见势不妙，逃了，而你们也正在那时候跳了出来。”

何八、张五二人在性情方面，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他们之间彼此想什么，几乎是一致的，两人紧凑地把话说完，中间并无任何停顿，把车雷戚继威太行六友等听得呆住了。

这时李天雄已被李天胜与白欣如替他敷上金创药，情势稍稍好转，他继继续续地道：

“周，周大侠……我……我……在浴房……听到……外面……有异声……所以出外视察，怎料……哎……怎料……为一人以暗器所……伤，唉……”李天雄艰苦地咽了一口水，又道，“后来又彼……另一名……使剑的，对，是使剑的……高……手，武功……很是高强……我被他刺……伤……我逃了出……来，碰见你……们了……”李天雄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白欣如见他气色不妙，以“素心柔肠功”源源输入李天雄“命门穴”，汇合李天雄本身的功力，以续其一口元气。

丁隐看了看李天雄，自怀中摸出一瓶药给白欣如，道：“这位兄台性命大概不会有问题的，吃下我这‘九转回阳丹’，休息几天便好的了。”

李天行喜道：“丁先生大恩，小弟代我兄弟谢了。”

丁隐笑着道：“不用客气，江湖救急，理所当然。”

张五忽然道：“由此可见，此次来犯的人绝不止一个，而且武功都相当高强。”

何八道：“至少有四个敌人，其中最少有三名是施放暗器的高手。”

周白宇皱目道：“而且时方有两名是江湖上第一流高手。一名是使剑的，我一时取他不下；另一名武功更是可伯，三招内能败张、何前辈的，天下间亦寥寥可数。”

车雷忽然道：“如此看看，对方今夜意不在镖，只是造成混乱，好让我们混战一场，自相残杀。”

李天胜道：“说得对，另一个目标可能是在探咱们的虚实，一名贼子进来后，曾撬开我们的一个箱予察看。”

李天行叹道：“对方把我们这个儿诱至大厅混战，不但武功极高，连智谋也十分深沉。”

丁隐道：“对方若知道我们的误会己释，下一步计划将是如何呢？”

太行八友之首陆戏尘道：“敌人对我们内情得知如此清楚，只怕正是这店中的人。”

周白域神目如电，忽欲盯住九指金龙戚继威，目光严峻，不由得令饮誉江湖的九指金龙戚继威吓得向后移了一步。周自宇道：“戚大侠，小弟有数语要问，不知兄台同意否？”

戚继威本身也是名家子弟，声势已被周白宇凌越，心中更为不服，定神道：“你尽管问吧，不管如何，我戚继威照样奉陪！”

周白宇缓缓地道：“胡、仇二位大侠之被人暗杀，相信太行六友及车、戚二位大侠亦是未知的，但，周白宇向陆戏尘道：“陆先生，你是于何时知晓这件事的呢？”

陆戏尘一怔：“是我跃出房子后，遂见兄台等待胡、仇二位兄弟的尸首，才知晓的。”

周白宇又向流星赶月武兆兴道：“武先生，你又是何时知晓呢？”

武兆兴奇道：“当然是与适才陆大哥说的一样，若不跑出来，又怎台知道？”

车雷忽然沉下了脸色，缓缓道：“周大侠，不必相烦，这让我来问吧。老四，刚才你为何一从房里跃出，便口口声声说老颇、老仇死于他们手中？难道你早已知晓此事？”

戚继威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涩声道：“你们在房外说话这么响，我又不是聋子，怎会不知呢？”

周白宇冷冷地道：“那你剑上的血呢？”

这时烛火通明，数十只眼睛一齐集中在九指金龙戚继威的身上，戚继威脸色极其难看，道：“我自厨房杀了只鸡来。”

周白宇语音也冷得似冰：“戚大侠深夜去杀一只鸡，倒是很好的情趣呀！”

戚继威怒道：“这是我的事，凭你管不着。”

周白宇脸上竟似铺了一层寒霜：“若你剑上沾的是我兄弟的血，我是管定了。”

戚继威向四围望了一眼，见所有的人都盯住他，他狂吼道：”好哇，老车，连你也不信任我了！”

车雷一字一句地道：“我信任你，但你得解释清楚，我自房中窜来时，你并不在房中！”

戚继威反而低声下气道：“老车，你，你看我是吃碗面反碗底的人么？我们数十年兄弟……”

剑光疾闪，如电般刺向快刀客车雷。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但狐狸的尾巴即然露出来了，就要下手了！

第七章无谓先生

戚继威剑快如电！

车雷以快刀出名，只是他绝料想不到他数十年的生死之交，竟出手向他偷袭，而且出手如此之毒！

只是有一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也不瞬。

“唰”地另一道剑虹闪出！

这人的剑正好迎上戚继威的剑，交在一起，爆出一列星火，溅在车雷胸前！

车雷脸色苍白，一个翻身退了开去！

那人正是周白宇，左手持剑，冷冷地盯着戚继威：“而今你想要别人相信你，只怕不行了。”

车雷沉着脸，解下刀，缓缓道：“戚四弟，咱们相交四十年，想不到你出剑之快连齐大哥也比不上你，倒真是失敬了。”

使棍子的汉子一柱擎天张自流指着戚继威，怒道：“好哇，戚总镖头，你连咱们兄弟也杀了，那就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使长矛的赛张飞庄君柏道：“老胡、老仇是不是你杀的，有种就认了吧！”

戚继威脸无惧色，冷笑道：“不错，胡老四去小解，是我杀的。老仇则死于千手书生的手中。”

张五道：“难怪对方施放暗器的手段如此高明，原来是千手书生史中明。”

何八也道：“既然史中明在此，他的知交三手魔杰白不邪想必也在此了。”

丁隐沉吟道：“白不邪若在，他的另一个生死之交多臂金猿马淡水恐怕也漏不了。”

双刀无影邵力山也道：“暗器满天飞，长江三邪手，既然来了一个，其他两个也绝不会远到哪儿去的。”

周白宇脸色蓦然剧变，转向长短二刀道：“张、何二位小心，长江三邪手是断魂谷无谓先生的三名手下，如今他们到了，恐怕截击你们的，就是无谓先生！”

张五苦笑道：“要是无谓先生，你和我两兄弟加上来，仍不是他的对手！”

周白字疾道：“而且这戚继威的武功亦不下于施国清，我枣胜他，至少要三百回合后！”

旁边的那名伙计忽然脱下外衣，一身黑色劲装便露了出来，狩笑道：“猜对了，他是无谓先生，我是三千魔杰白不邪。”

那老掌柜神色安详，双目一扬，向周白宇问道：“小伙子。老夫倒奇怪了，你何以一猜便知我是无谓先生呢？”

周白宇淡淡地道：“那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你们出现得大迟，客人在此搏斗，对店里必有毁坏，你们却仍神色安详，场面见惯，气定人闲，如此气势，怎能瞒人？”

无谓先生抚髯笑道：“好，果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以你这一份机智与身手，不难成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周白宇道：“老前辈过奖，晚辈有一事请教。”

无谓先生止住笑，向周白宇道：“你且说说看。”

周白宇道：“我也是在奇怪，前辈的另两名家奴史中明与马淡水何以不在？”

周白宇以“家奴”二字，对长江三邪手有极大的侮辱，长江三邪手在江湖上也是有头面的人物，但因羡断魂谷之奇异武功及贪图其荣华富贵，所以才追随无谓先生，以求获利，周白宇素来对这种小人是极憎恶的，所以言下辛辣之至。”

白不邪身形一动，正欲进击，无谓先生一扬手，白不邪自然不敢不听，只得强自忍了下来，只听无谓先生大笑道：“问得好，问得仔细！”随着又手理白髯，眯着眼睛道：“史中明正在收拾你们的箱子；马淡水么？我支他去整理勇胜镖局的银子。都自后窗搬出去，备好马车等我。对了，我解决了你们后，便立即登车去。”

车雷怪叫道：“好个调虎离山计！”

这四句话自无谓先生中淡淡道出后，众人吃的惊是非同小可的，周白宇与车雷各自大叱一声，向自己的房中扑去！

同时间，无谓先生神色自如，双手微抬：自不邪与戚继威同时掠起，戚继威身形一折，拦在周白宇面前，交手了一招，两人自空中落了下来。自不邪双手一扬，七八道星光闪出，钉向车雷：车雷大刀翻飞，砸开所有的暗器，但白不邪已拦在他身前。

周白宇大喝一声，与戚继威交起手来。车雷飞身欺近，一刀向白不邪劈去，也打了起来。

陆戏尘道：“来，我们冲出去，看他拦得住我们多少人！”

话未完，太行六友身形已掠起，分六道方面扑出！

无谓先生倏然脸色一沉道：“斗胆！”身形一第，登时“嗤嗤”之声下绝，太行六友尽数被逼了回来，而无谓先生仍立回原地，左手多了一根青色的竹杖！

无谓杖法！

长短二刀大喝一声，拔刀在手，身子陡地掠出！

无谓先生身形疾闪，一掌把长短二刀逼了下来。

无谓先生跟着脚尖沾地，不屑道：“虚名实不可信也，长短二刀不过如此！”

长短二刀大怒，正欲发作，白欣如身子一闪，已掠了出去！

无谓先生右手一扬，向白欣如抓去，白欣如身法奇快，竟险险躲开一爪，无渭先生哦了一声，身子飞转，已拦住了白欣如，再一掌把白欣如逼了回去，边道：“小小年纪，轻功已不错了，难得！”

长短二刀怪叫一声，一前一后，长短刀直刺无谓先生，无谓先生冷笑一生，青竹杖疾刺，惨呼声中，何八和张五的掌心被竹杖穿过，两柄刀皆铮然落地。

一招间，长短二刀便告修败。

无谓先生冷冷地问：“你们知道什么才真的叫做快？”

何八、张五等一怔。

无谓先生右手弹了弹青竹杖，道：“这才叫快招！”竹杖疾刺，插入在一旁的邵力山的胸中，邵力山怪叫一声，双刀扬起，已无力劈下，气绝死去！

无谓杖法之快及准，确是无人能及，甚至心之狠手之辣，也属罕见。

无谓先生把杖自邢力山胸中拔了出来，鲜血狂喷，邵力山的身躯才萎然倒于地上。无谓先生皱目道：“这招还不算快。好像这招……”他的眼光忽然落在流星赶月武兆兴的身上，武兆兴打了一个冷战，只觉无谓先生杀气逼人，立即全神戒备，无谓先生继续道，“就很快了！”

“了”字未出，杖已向武兆兴刺出！丁隐与张自流大叱一声，剑棍齐向竹杖攻去。武兆兴流星锤尚未齿出，竹杖已贡喉而过！剑棍未至，无谓先生的青竹杖已自开兆兴的喉迅疾地收了回去，此时张自流与丁隐的剑与棍已击了个空，无谓先生已收杖而立，他口中的“了”

字尾音刚歇！

无谓先生若无其事地杀了二人，仍神色自若，悠闲得很！

五龙神拐陆戏尘，一柱擎天张自流，血剑神医丁隐，赛张飞庄君柏四人齐齐暴喝一声，一起飞身进击无谓先生。

陆戏尘一连以出十六拐，大叫道：“偿命来！”

张自流八卦棍刹时间砸出七十二棍，喝道：“欺人太甚，咱们拚了！”

丁隐怒喝声中运剑如风：“还我师弟命来！”

庄君柏连人带矛冲了过去：“妈拉巴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李天行叫道：“天胜，我们也上了！”

李天胜舞了一个剑花，边叫道：“我们助你一臂之力！”

何八、张五迅疾拾刀重入战局！

八条人影，闪电一般向无谓先生攻到！

武兆兴与戚继威在短短的时间内，已交了二百招。

开始接触时，两人的剑法与招法皆是以快为主的，但越打越慢，到了二百三十八招后，两人馒得竟如蜗牛一般地移动着步法，互相瞪视着对方，一举一动，一招一式，汗如雨下。

这时招怯虽慢，但一着不可有失，一招不可有误，只要稍为有着点差池，那一方面必败无疑，因为战局已进入决定生死胜负的一刻了。

两人几乎没有出剑，以缓慢的步法来紧扣对方以图先把对方逼人死角，才一剑得手！

所以在步法交错间，两人又对搏了二十六招。

忽然周白宇舍剑不用，浑身急攻一掌，疾拍在戚继威胸前。

戚继威怪叫一声，借力向后疾退，虽然消了一大半掌劲。但仍血气翻腾，哇地吐了一口血，所幸功力深厚，不致重伤。

周白宇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道：“你剑法并不比我弱。但掌法却差得很。一个人要做到战无不胜，必须要各方面皆有所能。你的剑法好，掌法却弱得很，就是你今天败在我手上的原因。似你这样的出卖朋友的人，我今天也容不得你，你领死吧！”

戚继成勉强把头抬起，一脸凶狠，吃力地道：“你要把我杀死，至少也是在十招以后的事，那时无谓先生已把他们都杀光了，死的会是我么！哈哈……”

八条人影，齐齐向无谓先生扑到！

无谓先生大叱一声：“好！”身子平空跃起，霎时间嗤嗤之声不绝于耳，杖声之强劲，硬把李氏兄弟、长短二刀及丁隐、庄君柏逼了下来。

张自流欺近无谓先生，但左肋及右腿皆被青竹杖划破，也退了下来：陆戏尘武功较高，躲过杖尖，硬接了无谓先生一杖，仍是被震了下来。

刹那间八名武林高手，尽皆被无谓先生逼退。

而无谓先生人仍在半空，大叱一声，一杖刺下！赛张飞庄君柏闪避不及，脑顶立被戳穿。当青竹杖拔了出来时，庄君柏修叫二声，手脚挣扎了几下；无谓先生淡定落身于地之时，庄君柏已倒地死去。

陆戏生身为八友之首，跟见兄弟一个个修死，自己竟无能为力，不禁咬牙切齿，暴喝一声，舞起一重杖影，直击而下！

李天行与李天胜卫长短二刀立时冲了过去！

丁隐与张自流也不闲着，再度扑了过去！

无谓先生大笑道：“来得好！”笑声中左足反踢李氏兄弟，右手一抓，硬把张自流的长棍抓住，闪电般闪开长短二刀的攻势，左手青竹杖出，破陆戏尘的杖影而入，穿贯胸膛而出！

漫天杖法立时隐没！

无谓先生笑声未了，透过陆戏尘胸膛的杖尖，再穿入后面的血剑神医的咽喉，然后即收回竹杖，及时架住长短二刀的第二招！

李氏兄弟被无谓先生的一脚逼退后，又攻上来。

张自流的棍被无谓先生握在于上，一直挣脱不出，如今一见丁隐与陆戏尘也遭了毒手，不禁撕心裂肺的狂叫一声，全力一拔，竟能把棍自无谓先生的手中拔出，但收脚下住，往后仰天捧了一大跤！

无谓先生反身向长短二刀刺出两杖！

何八、张五毕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险险避去两杖！

无谓先生闷哼一声，又向李氏兄弟刺出两杖！

李夭行、李天胜见机得早，应变得快，纵能躲过一死，但李天行的左臂与李天胜的右腿被刺中了一下，鲜血汩汩流出！

无谓先生冷笑道：“好啊，看你们还能不能再接下我这一杖？”

无谓先生又一杖扫去，李氏兄弟奋力招架，长短二刀的刀也同时递出，与无谓先生的竹杖相交！

相交之下，长短二刀与李氏兄弟被震得四件兵器一齐飞脱而出！

一根小小的竹杖，竟有此力道，简直骇人听闻！

无谓先生冷冷地道：“下一杖，你们挡不了啦！”

话未完，杖已刺出！

快刀客车雷的武功本就在白不邪之上的，至于两人一直苦战不下的缘故，只因白不邪不时施放暗器，令车雷防下胜防，不敢贸然抢攻！

只是这时胜负已分，生死已决！

白不邪一连三支袖箭，射向车雷，车雷以地趟刀法避去！

白不邪跃起，居高临下，左右手飞扬，十二枚铁莲子飞弹而出！

车雷快刀如电，砍出一百零八刀，把身子守得风雨下透，击落所有的铁莲子！

白不邪身子下沉，扬手又是两支紫金镖！

车雷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双手以拇、食二指拿住了两镖！

白不邪已降落在车雷背后，反手又是三枚白莲针！

车雷回身，左右手双镖飞出，击下两针，另一枚被他一口咬住！

这一下车雷反过身来时，刚与那白不邪面对面地对着！

白不邪心一惊，欲以暗器招架，怎料手在镖囊一探，袋里竟空空如也，不禁大惊失色。

车雷把握住过于钧一发的时机，一刀自自不邪腹中扫了过去！

白不邪除了发出一声惨号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眼看李天行将被无谓先生一杖刺死时，剑芒一闪，青竹杖被一剑架住！

无谓先生怒喝一声，竹杖反刺来人！

那人身法极快，轻飘飘的闪过一杖，又一剑刺向无谓先生！

这人的剑法不但快，而且似轻飘飘的无一丝力道，其实这正是素女剑法中的阴柔剑气！

这人当然是仙子女侠白欣如了。

无谓先生的无谓竹杖是纯阳之气，素女剑法的阴柔之劲，刚好是它的大克星。

这正是风云镖局总局风云无敌手龙放啸派白欣如护镖的目的之一。

只惜自欣如的武功与剑法，比无谓先生实在差得太远了。

无谓先生侧身躲开一剑，嗤地又一杖刺出，白欣如回剑硬接，被震退三步。

无谓先生失色问道：“素女峰雷峰神尼是你的什么人？”

白欣如道：“正是家师。”

无谓先生倏地再刺出一杖，白欣如剑尚未举起，便被震飞！

白欣如惊叫一声，无谓竹杖又刺到！

何八、张五再度持刀扑上，无谓先生看也不看，一掌把他们打退！

李天行、李天胜尚未扑近，已被无谓先生一腿扫倒了！

幸好张自流也已赶到，八卦棍硬生生接下一杖，但也被震倒于地。

无谓先生闷哼一声，再一杖向白欣如刺出：“你若不死，日后将是我的大敌！”

白欣如避无可避，正瞑目待死，倏地一刀劈到，勉强把无谓竹杖荡歪，不至伤及白欣如！

原来快刀客车雷也已赶到了！

无谓先生根本就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他原本想速战速决，收拾了这干人，再助戚继威等杀去周白宇，得手便即离去。

怎料他却被这群被他所看不起的人缠住了。

车雷一到，他便知道他的助手白不邪已遭毒手了，不禁怒道：“好！好！看你们能接下我多少杖！”

漫天杖影，刹那间把车雷、白欣如、张五、何八、李天行、李天胜和张自流等，逼得透不过气来，险象环生。

他以一人逼杀六人，风呼呼，已刺近李天胜咽喉。

众人欲救无从时，忽然又一剑把杖格开，正是负伤的李天雄，也带伤加入战团！

“叮当！”

一阵兵器交加声响，四柄剑，三口刀，一根棍子皆被震飞，无谓先生的杖又已刺到！

却在这时，背后剑风逼人，硬生生格住无谓先生的竹杖！

无谓先生抬头一看，心中一沉，知道连戚继威也凶多吉少了。

只听得白欣如喜叫道：“白字！”

北城城主，闪电剑客周白宇已赶到了！

无谓先生冷冷地道：“你来了。”

周白宇盯着无谓先生，道：“我来了。”

无谓先生道：“你杀了戚继威。”

周白字道：“不错。”

无谓先生道：“你的武功也不错。”

周白字道：“过奖了。”

无谓先生道：“加入断魂谷吧，我给你任总护法之职。”

周白宇道：“多谢了。”

无谓先生道：“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周白宇道：“正是。”

无谓先生道：“但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周白宇道：“尽我所能。”

无谓先生道：“很好，我出招了。”

“了”字一出，杖如闪电般刺出！

周白宇大喝一声，回剑封住竹杖。

无渭先生缩手，再刺！

周白宇见招拆招，但已屈居下风！

周白宇的确是险象环生的，只要一个不小心，无谓先生的竹杖便穿喉而出：

但他若不敌，又有性能敌住无谓先生呢？

无谓先生出招更急！

周白字的内心是非常焦急的，却又不容丝毫大意与疏忽。只要一个不小心的疏忽，足以造成全军覆灭。

周白宇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若他死了，北城将有谁能管治呢？

无谓先生的招法更精奇！

周白宇的汗自额顶渗出。

如他死了，白欣如谁能保护呢？

如他身遭横祸，这趟镖会落在什么人的手上呢？

四十回合。

周白宇内心狂喊：我不能死。

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

五十回合。

周白宇汗如而下，已把长衫浸湿透了，呼吸更为急速。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铮！”

周白宇长剑终于给震飞，无谓先生的青竹杖，正抵着他的下巴。周白宇脸色死灰。

无谓先生望着他，喘息道：“你是我平生唯一的劲敌。七十年来，唯你可接下我六十招。”

白欣如正欲扑前来抢救，无谓先生叱道：“谁再走近一步。我先杀了他。”

随后又向周白字道：“无论如何，我都只有杀了你方为上策。”

忽然又笑道：“想此刻中明与淡水都已在车上等我了，我杀了你，你该上你的路，我也该上我的路，哈哈哈……。”

忽然楼上一人道：“哈哈哈，对了，你该上路了，你的伙佯已都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老人家呢！哈哈哈。”边个的笑声很是特异，好像“哈哈哈”是卖出来一样，“你死前还有什么遗言？”

无谓先生向上一望，两条人影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用这种功夫打架，真是前所未有。

无谓先生也不敢硬接，只得跃开一旁。

周白宇趁机身形飞退，离开了杖尖的威胁，才松下一口气。

只见摔下来的两个人，已经跌得头破血流。

只是这两个人，在未掉下来前，已经被人点了穴道的了。

被点了穴道的人自然自己也不会跳下来，就算是自己掉下来，也不致跌得如此之重，除非那是被人扔下来的。

快刀客车雷忽然惊叫道：“史中明！马淡水！”

原来这两个死人就是千手书生史中明与多臂金猿马谈水。

这时楼下的人都向楼上望去。

周白宇也不禁抬头望去，喜叫：“追命！追命兄！你来了！”

无谓先生心神一震！追命？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

无谓先生把竹杖由左手交到右手，全神戒备。

他知道已来了劲敌。

而他也登时来了劲。

何八、张五、车雷等人也吃了一惊，他们断料想不到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竟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出现的。

他们都抬头望向追命。

追命笑嘻嘻地坐在楼上的栏杆上，正把一壶酒往嘴里倒。因为酒倒得太猛，不少酒都淌在衣衫上，把他身上那件破烂衣也浸湿了。

追命像一点也不在乎似的，径自灌饮着酒。

直到一壶酒饮光了，才把酒壶一手扔出去，边道：“唉，他妈的一钱银子的酒又完了。”

无谓先生沉声道：“断魂谷有的是酒，看你去不去饮。”

追命慵慵地瞄了无谓先生一眼，道：“断魂谷的酒，我不饮。”

无谓先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若兄台认为断魂谷的酒不好，敝谷大可以向别处买些好酒回来，供兄台一尝。”

追命仍笑嘻嘻地道：“别的地方的好酒，到了断魂谷，我都饮不下了。”

无谓先生叱道：“那你是敬酒不饮饮罚酒了！”

追命大笑道，“罚酒么？正合我心意！”“意”字未完，人已一个翻身，自楼上直挺挺地跳了下来！

追命脚未沾地，“唰”的一声，青竹杖已闪电一般刺到！

追命修地身子疾沉，笑容顿隐，左手向前一抓！

众人望去时，战斗已进入暂止状态。

无谓先生左足前右足后，脚踏子午马，那一根疾快无伦的青竹，竟被追命一手钳住杖尖。

追命踏步不丁不八，左手正抓住青竹杖。

无谓先生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天下第一个能以手抓住我杖尖的人！”

追命也沉下了脸，缓缓地道：“你是第一个被我抓住了兵器，却仍夺不过来的人！”

无谓先生脸色煞青，手中青竹杖忽然向前一送。

追命的五指一紧，仍紧扣着青竹杖，但指间已溢出鲜血。

追命倏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腿比平常人都长些，所以一步踏出，已逼近无谓先生身前。

追命右手倏地切向无谓先生执杖的右手。

无谓先生却以左手架向追命的右手！

追命闷哼一声，右脚扫向无谓先生！

无谓先生在避无可避，架无可架，当机立断，松开右手，身形疾退，避过一腿！

追命五指一缩，夺过青竹杖；踏步再进，又是踢出一脚！

无谓先生俯身闪开一腿，追命以青竹杖向他疾刺而至！

无谓先生眼明手快，闪电般捞住了竹杖！

二人过招迅疾无伦，瞬间青竹杖又再度各执一手，急夺不下。

无谓先生左手抓着杖尖，右掌向追命劈出！

追命起左脚，唰地与无谓先生一掌硬碰！

无谓先生不敢硬接，中途变招，翻掌为爪，抓向追命左臂！

追命急松左手，青竹杖又被无谓先生夺了回去！

青竹杖再度回到无谓先生手中，立即呼呼地舞了开来，团团地旋转着，待机而发！

追命的右腿竟也团团的旋回着，一触即发！他的一双腿已运用得如此神妙，竟与称手兵器一般无二！

青竹杖啸声尖锐，愈舞愈急。

追命的脚转动得更急，似数十双腿一并旋转一样。

蓦地一声大喝，青竹杖刺出，脚也踢出！

刹那间空气荡激而成的呼啸声都消失了，而一声惨叫迭起。

众人根本不知战果如何，因为而人出招太快了。

周白宇却眼见无谓先生的杖已插进了追命的头部。

但见无谓先生却哇地吐了一口血，整具胸膛，被追命一无谓先生脸目狰狞，痛苦使他变成一只野兽，连人带身扑向追命！

追命叹道：“你挨了我一脚仍能反击，到目前为止是我平生所遇第一人！”

话语声中，全身跃起，躲过一击，已闪至无谓先生背后。又踢出一脚！

无谓先生整个人被踢了起来！

追命身形骤起，在空中一连十七八腿，劈劈啪啪全踢在无谓先生身上，才落了下来。

当无谓先生的身躯跌落地面对，已扭曲得不成人形，几乎没有一根骨节是完整的。

但他也死得并不痛苦。

因为他是当场气绝的。

似这种内功深厚的人，就算把他的四肢都剁去，三天不给他饮食，恐怕也死不去；但那一种痛苦，又岂是人所能承受的呢？

所以追命出腿如风，令无谓先生命毙当场，免受痛苦。

无谓先生是死了。

断魂谷坐第二招交椅的无谓先生，竟死于四大名捕之一追命的脚下。

无敌公子呢？他会不会就此罢休？

第八章巨鹰

破晓时分。

客店外。

一辆马车已准备妥当，正将出发了。

乘辔辕赶马的，正是大行八友唯一生还的人，一柱擎天张自流。

张自流的神色是十分伤感的，他无精打采的坐在马车上，呆呆出神。

一个人若在两个时辰前还是有七名知交在一起的，但瞬间只死得剩下自己一人，就算是最活泼的人，也要变成疾人呆子了。

在车下说话的人是快刀客车雷：“请诸位不必多送了。”

周白宇黯然道：“贵局只剩二人，车镖头，你可得当心些呀！”

快刀客车雷勉强笑道：“我当记牢周大侠的话，只佑此行平安，风云镖局此行也如是。”

追命微笑道：“我们恐怕是平安不了的，只要化险为夷便好。车镖头，就此别过了。”

车雷拱手道：“他日若有闲，不妨到敝局小叙，以谢诸位相助之恩。”车雷飞身跃上马车，道，“就此告别了。”人往马车篷中坐了进去。

张五、何八等也拱手道：“后会有期”

张自流吆喝一声，马蹄得得地远去，马车终于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迫命缓缓地道；“我们也该出发了。”

张五忽然道：“老夫欲请教一事？”

追命转头道：“何事？”

何八道；“断魂谷中无谓失生仅坐第二把交椅，不知主脑人物是否就是出道五载、杀人五百，据说轻功掌法智计皆天下无双的无敌公子？”

迫命道：“正是．无谓先生乃无敌公子之叔父，只是论才智武功，皆非这侄儿的对手，故才屈居第二。”

周白宇道：“此人不知年纪若干？”

追命道：“长江后浪推前报，此人至今不过廿三，但已智技超人，领袖群雄了。”

张五道：“此人曾下书通知龙局主，声明要劫此镖．如今无谓先生一死，只怕他绝不会罢休的．”

迫命道：“正是．此去三百里，便可抵达天龙镇，那处已是‘试剑山庄’的属地，谅无敌分子也不也在‘试剑山庄’附近下手，由天龙镇直至黄河灾区，大概不会发生什么事，但在尚未抵达天龙镇的三百里长路，非三五天可以走得完，要是无敌分子要来，大概是选择这段路上。”

白欣如也问道；“那么，这三百里所经的是什么要塞呢？”

追命缓缓道：“前百余里是小市镇，而且风云镖高的分部连绵不绝，消息灵通，比较安全，但……”

周白宇也问道：“后百余里呢？”

追命苦笑了一下：“荒地，一片荒凉；荒原连绵百余里，江湖人称强盗巢，正是此地，这是镖队最感头痛的路线，利于政击却不利于防守，尤其是白骨荒原那地方！”

正午时分。

太阳春辣至极，正发出万度光芒，刺于地面。

天空没有一片云，而地上也没有一棵树。

但一丛丛枯黄且多刺的野草仍是随处可见，却更添荒凉况味．此处连绵一百七十里，尽是黄土，而小山丘及畸形巨石有满四周，并无间断。

若有人躲在小沙丘或土岗上暗袭，可说是天衣无缝，绝不会有人发现的；但有车队在此地经过不被发现，那倒是成了绝不可能的事了。

敌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乃犯兵家之大忌，而此处正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一只巨鹰回旋在空中。

在烈日反照下，它尖利的长嘴，发出刺目的强光，它俯冲又仰飞。

这只巨鹰一直在盘旋着。

而地面，正有一千人，在缓缓向前进行着。

他们已在这些黄土岗上走了五十余里了，但还有一百二十多里的路，在前面静静的等着他们。

他们是迫命、北城城主闪电剑周白宇、素女峰仙子女侠白欣如、长短二刀——何八和张五，以及青衫十八剑之三的李天行、李天雄、李天胜；还有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载的都不是人，而是十六口沉甸甸的箱子。

第五天。

这五天来的旅程，显然并不愉快，日头太毒热，行程太危险。

照追命的估计，两天后便能抵达天龙镇了，六匹都是快马，要不是三辆马车上都载有沉甸甸的珠宝，应该早就到了．

但这几天的行程也都不是相安无事的。

曾有两队马贼截住镖车，但长短二刀现了身，他们自知惹不起，抱头鼠章而生，这是第二天所发生的事．

第三天，小黑教副教主寒袖魔君郝福样亲自动镖，打算与长短二刀硬拚，但见车中的北城城主周白宇也在，亦知这趟镖是吞不下的了，也拱手退让而去。

倒是迫命，根本没有人知道这貌不惊人的醉汉就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若郝福祥知道，恐怕真的要跪地求饶了。

第四天有一帮小赋，大约十二三人，竟穷得疯了，根本不管是什么人押镖，跳上车来就抢，结果十二名强盗皆被李天胜一人打得落而逃，那小头目也被负伤初愈的李天雄一剑宰了。

第五天．

这时已是下午时分了，平静得很，什么事也没发生，上岗连绵不绝，黄沙遍地、连商客行旅也几近绝迹。

三辆马车匍伏向前行进着。

一只巨鹰，却不断在晴空盘旋着，邪恶地眨着眼睛，一直在上面俯瞰着。

是要猎取它的食物。

没有一丝风。

三辆马车仍前进着。

第一辆马车，是李氏三兄弟掌辔的。

第二辆马车，由长短二刀控疆。

第三辆马车，坐在里面的是；周白字与白欣如和大醉神捕追命。

上岗林立，高坡无尽。

由于地形与景物前后尽皆一模一样，车队是很容易迷失的，如果被此不够接近，更易失去联络．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马累了，需要喝水．

人也累了，需要充饥．

马车停下，车中的人也走了出来．

晴空上的那只秃鹰，仍盘旋在半空不去。

迫命用湿布往脸上一株道：“他妈的太热了。”

周白字带白欣如坐下，无精打采地道：“我们就此作息一下吧．”

何八是个胖子，胖子往往比较耐不住热，他也不例外，不住地揩着汗．张五道：“唉，现在有酒喝就太好了。”

只听一阵咕咕之声，原来追命掏出他腰间的一瓶酒，尽往嘴里倒，看得长短二刀颈都长了。

何八叹道；“既然没喝的，我们就打吃的吧。”于是打开背囊，寻出干粮，大家一同吃了起来，吃了一半，李天行见李天雄起身离去，忙问道：“嗨，才吃一半又跑到哪去？吃饱啦？”

李天雄尴尬地笑道：“没饱没饱，喝水太多，想解放一下罢了。”说着就在一座土岗后面转去。

李天胜喝了一大口水道；“我倒是渴得要命，只怕水不够，他呢，却是太多啦！”

李天行大笑起来。

周白宇道：“我们就这样赶下去，看来全程不超过几天了便可完成使命。”

张五嘴里边晒着干粮，边道：“晤，今天倒没有什么事发生嘛！”

追命沉声道：“太平静恐怕更不妙。”

何人狐疑地问；“难道你觉得……”

迫命解嘲地一笑，道；“但愿没事，我总觉得，无敌公子是绝不会甘心罢手的……”

正在这时，空中的巨鹰兀然长啸一声，凄厉刺耳，令人不寒而栗．追命向上望了一望，各人面色都沉重下来，心头上都有一种阴影，无法解除的阴影．追命继续道；“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而且有被跟踪的感觉，但又见不着真正的敌人，这正是最可怕无形的敌人，可能就在我们的咫尺之间……”

转目间见每人脸色凝重，追命勉强一笑，“这大概只是我的猜疑罢了，只要我们本身不先乱了阵脚，无论敌人多强总可一挡。”

张五强自把食物吞下，抹了抹嘴道；“老何老何，快吃快吃，趁早起程，赶早到达。”

何人一翻怪眼，没好气地道：“瘦佬瘦佬，要走就走，老何太肥，不饱不走。”

两人的一番话，引起众人大笑，白欣加更笑得透不过气来，忍笑道：“对了，我们还是吃快一些；趁早好赶路。”

李天行咕噜道；“天雄干什么啦？去小解也要老半天！”

李天胜飞身而起，向土岗奔去，边道：“我看他搅什么鬼？”

李天行扬声叫道：“喂，天胜，你可别装鬼扮马唬人啊！”

李天胜这时已转过上岗，一声尖叫自土岗后传来！

叫声充满了惊惶与悲戚！

一声尖叫，乃发自李天胜！

那一声恐怖、尖锐的呼声响起。

几乎在声音一起时，周白宇已双掌拍地，身子陡翻而起。

呼声一歇，周白宇已一个纵身，到达土岗之旁。

当第二个腾身未落时，耳边却传来追命沉稳的声调；“你去瞧瞧，万事小心，这里的镖有我在。”

周白宇一听，心里暗叫惭愧，自己贸然赶去，若对手施展的是调虎高山计，自己可正落入圈套了。

转念间，人已翻过土岗，脚已沾地。

当他脚沾地后，就未曾动过。

因为他实在太惊愕、大悲愤了。

第九章围攻

长短二刀也越过土岗，脚落实地。

但长短二刀也呆住了。

只见李天胜满面泪痕，双拳紧握，跪在地上抱头而位，无声的痛哭。

能哭出声来的痛苦，还不能算真正的痛苦，无声的英雄虎泪，才是伤心处！

因为李天胜跪在一具尸体之前。

青衫十八剑中的李天雄的尸体。

血，染红了黄土。

李天雄背心竟有一处剑伤。

一剑即夺命。

周白宇等人惊愕，倒不是因为李天雄的死亡，而是它发生得太不可思议了。

对方一剑杀死李夭雄，并不稀奇，但能令李天雄连出声的机会也没有，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对方能利用这个时机杀人，显然对他们的行动已了如指掌，但天下能有谁可以跟踪北城城主与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而不被发现呢？

难过敌人是无形的吗？

对方杀人的地点就在土岗之后，而大家竟一无所知，难道对方真是法力无边吗？

那除非是魔鬼。

是鬼！

所以何八张五的身子微微抖着，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白欣如第四个赶到，她的反应虽不及有四十年以上江湖出生人死的经验之长短二刀，但轻功自然比李天行好得多。

她脚一到地，即惊呼一声。

李天雄的死，委实令人震惊。

小丘旁边，赫然有一座新坟。

李氏兄弟分左右而立，月色下，泪流满面，呆立不语。

青衫十八剑为了这趟镖丢了十六名兄弟，怎教李天行、李天胜不悲愤若狂呢！

长短二刀皆亮出了烁烁寒芒的薄刀，以手抹试；除了希望这两柄刀能饮干杀人者的血，他们还希望些什么呢？

白欣如小心地试去剑上的黄土，有些黄泥，已变成赭色的了。

血染的红。

周白宇黯然神伤。

追命喝着最后几口的闷酒。

三辆马车三匹马，静静地停泊在一旁，偶尔几声马鸣，及马尾拍击蚊蝇之声外，这时的环境正像那弦月一般冷、一般静。

而在远处的一座比较高的土岗上，静静地潜伏着一只兀鹰，鹰眼正在注视众人。

周白宇切齿地道：“无敌公子好狠的手段，好高明的身手。”

追命一口气把酒干完，抹了抹嘴：“不是无敌公子，无敌公子从不使剑，他是最谨慎的人，只信任自己的手，他的手无论什么时候都跟他在一起，剑却有遗漏的可能，天雄却是死于剑下的。”

何八狐惑地道：“那你的意思是……”

追命淡淡地道：“杀天雄者，只是无敌公子的手下，那可能是较得力的一名手下，而无敌公子本身极可能尚未到达，若他早已到此地，适才我们的兵力已分散，他可以轻易地把我解决，那是最好的时机，像无敌公子这一种人，是绝不轻易放弃任何良机的。”

张五惊然道，“那……若无敌公子的手下身手也如此……”

下面的话也不用再说下去，长短二刀、白欣如、李氏兄弟都已明白。

追命仍淡淡地道；“那也不用太悲观，既然无敌公子尚未出现，我们就得先把他的手下除去，然后才合力应讨真正的劲敌。”

白欣如道：“但对方的身手并不弱，何况，我们连他在何处也不知晓，他在暗，我们在明，这……”

追命笑道：“他虽在暗中，但我们也可在暗中，引他们堕入我们的日套，至于他身在何处，只怕白宇已经知晓了……”

周白宇目光一抬，笑道：“追命兄，得你提示，我想到了！”

李天胜手按剑锷，道：“在何处？”

周白宇以手向天一指，道：“天上。”

天空。

半弦冷月高挂，除了高处有一只大鹰翱翔，整个天空冷清得可怕。

这种天气，白天热得惊人，晚上也冷得惊人。

李天行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好一会，忽然打了个冷颤，颤声道，“难道，就是那，那只鹰？”

追命淡淡地道：“还有鹰背上的人。”

周白宇能够领悟对手的藏身处，不是看见的，而是猜到的。

兀鹰在高空飞行，只能辨出一只鹰的模样，离地面实在太高，根本没有人能以眼力分辨得出鹰背上是否还有个人。

周白宇能够猜得到，除了他天性聪敏外，也因为他肯下死功夫去想。

他是被追命一语提醒的。

既然对于绝不是无敌公子，只是无敌公子的手下，动力再强，轻功再好，也好不过坐镇第二把交椅的无谓先生。

若是无谓先生要杀李天雄，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欲瞒住人在岗前的追命，恐怕也地不容易。

何况，无谓先生早已死去！

那么对手用什么方法来隐瞒自己的行藏，不被发现呢？

对方诛杀李天雄时，何以能使追命等亦不察觉？

这很容易使周白宇想起那一声鹰的长鸣。

鹰呜凄厉，适时众人心中有一层阴影，若对方在此时杀人，轻微的异响是绝引不直别人注意的。

有巨鹰的“代步”，对方当然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费人猜疑的地步了。

白欣如皱眉道：“对手在天空，我们在地卜，就如何下手呢？”

追命笑道：“不必担心，他自己会走下来的。”

时已深夜。

月挂中天。

四周一片荒野，满目苍凉。

三辆马车静静地停在一处。

车子旁正有一堆木柴，在热烈地燃烧着。

火光中，有一人半靠在土岗上，似在运气调息。

这正是值更的李天行。

忽然，第一辆马车上跃下一人。

李天行立时醒觉，微咦一声，飞身迎了上去：“天胜，你出来干吗？”

李天胜一身劲服，长剑已然出鞘，一手握剑一手执剑鞘，青筋在他紧握的拳背上跳动着，双眼如烈火般发出仇恨的光芒：“我去宰了他们！”

李天行急叫道：“你到哪里去找那些人？”

李天胜回首疾道：“我不管，我只知他们在附近，趁追命前辈和周大侠等已入睡，让我去挖出他们的根来！”

李天行跺足道：“就算你找到对方又有什么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呀！”

李天胜迟疑了一阵，又抬起头来，毅然道：“虽然我不是他们的敌手，但我只要能喊出一声，周城主他们就会赶到了，凶手走不了，我个人的生死叉算得了什么？”

李天行急道：“不行不行，你先得与追命前辈等商讨后再行事！”

李天胜疾道：“若与他们商量，他们一定反对我这么做的，大哥，你还是别阻止我吧……”

李天行又急又气：“唉呀，天胜，你，你怎能去呀，你……”

李天胜几个起落，边道：“大哥，你多保重。”转眼间便已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心急如焚、又不敢离开岗位的李天行，怔怔发呆。

李天胜身形似箭，一会儿便到了李天雄丧命之处，只见他在四周小心察看，喃喃地道：

“你这魔鬼，这杀人的魔鬼，一定就是躲在这里附近的土岗，出来吧，你逃不了的，还我兄弟的命来！”

忽然有一人冷冷地道：“我来了，你看不见么？”

声音冰冷而无一丝情感，似从半空中传来，李天胜吓了一大跳。

蓦然，月华彼一庞大的身影尽盖，一只巨鹰自天上振翅冲下，利嘴啄向李天胜，同时间，鹰背上一人翻身落地。

李天胜陡地张口欲喊，怎奈巨鹰庞大的双翅挥动，黄尘滚滚，竟有千钧之力，令李天胜连呼吸也颇因难，哪里还喊得出半声来？

兀鹰巨嘴如利刃一般啄向李天胜，李天胜勉强立住马桩，但身形已摇摆不已！

李天胜猛然出剑！

长剑与利嘴相击！

火星四射，鹰虽被击退，但一股潜力涌来，李天胜长剑被震飞！

李天胜尚来不及叫出任何一声，而落在地上的那人已把握住最佳时机，铮然出剑！

剑华四射！剑快如电！

李天胜已避无可谜，退无可退！

倏地一座土岗后传来一声叱喝！

剑光一闪，其快如电！

那一剑及时架住杀人者的剑锋。

来者一身白衣，神采俊朗，正是周白宇！

同时间巨鹰展翅高飞！

但土岗后几声叱喝，三条人影也同时闪出，对巨鹰展开攻击！

刹那间，人与鹰尽被包围。

李天胜脸无惧色，悄悄地退了开会。

在土岗僵持的是周白宇和那杀人者。

李天胜退了开去，会合李天行，助白欣如与何八张五歼灭鹰。

这就是所谓“螳螂捕螂，黄雀在后”了。

这就是追命说“对手会自己走下来”的意思。

这就是陷阱！

周白宇盯住那人，冷冷地道：“其实你也不用蒙面了。”

那人一身黑色劲服，静立不语。

周白宇谈谈地道：“我早已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的眉心打了一个结，似是询问。

月很明亮，淡淡地把光华洒在对方的黑衣与周白宇的白衫上。

周白宇又笑道：“一剑即夺命，除了你，我就想不到是别人了！”

那人忽然用手扯下黑色脸纱，一脸煞气，但相貌却相当不俗，道：“对了，除了我一剑夺命施国清外，还有谁能做得到？”

周白宇忽然向施国清一拱手，道：“今夜我们少不了一番争斗，在决斗之前，我倒想请教兄台一事！”

施国清镇静如山，冷冷地道：“好，你问吧，你问完了我也要问。”

周白宇道：“你乃昆仑后起之秀，论武功论才智，皆是昆仑派之佼佼者，为何肯屈届断魂谷无敌公子座下之臣？”

施国清沉吟了一阵，霍然抬头，道：“是的，我是昆仑派的一流剑手，但我的目标是任一派之掌门，他们却只给我一个‘后起之秀’的名称，除了无敌公子，谁能逼使昆仑派承认我是掌门？”

周白宇悚然一惊。

聪明的人往往理想太高了。

理想太高，希望太大，一旦失败，摔得也就往往比别人重。

像一剑夺命施国清，他年少得志，剑术超群，论武功自可当昆仑一派之首，但以其品行才干，却不是掌门重任的理想人选。

因为施国清太浮了，也大高傲，所以凡事考虑皆不够稳实，获不到别人的信任。

但施国清并不因此而改过自己的缺点，且竟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他认为只有无敌公子，才能助他一臂之力，所以屈为无故公子手下，也在所不惜。

但无敌公子是不是容易被利用的人呢？

可惜施国清当局者迷，已完全顾虑不到这些了。

施国清这种可怕的想法，狂傲的性格，确令周白宇吃了一惊的。

施国清冷冷地道：“你问完了没有？”

周白宇长叹道：“问完了，请吧。”

施国清道：“慢，我还有话要问你。”

周白宇垂手道：“你且问吧。”

施国清声音冷酷而无情，正如寒夜的冷风：“你要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周白宇谈淡地道：“当然只是我和你，与别人没有关系。”

施国清冷哼道：“真的？”

周白宇冷笑道：“言出必醒。”

施国清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中计了，那日一战，你是我手下败将，若你以多围攻我，或可取胜，如今你为了令誉而弃此良机，未免太不聪明了。”

周白宇道：“我看你还是收敛一些的好，上次我败于你，是你使诈，但这次我防备在先，你武功非我之敌，能取胜把握已极微，若你仍狂傲自大，恐怕我不费力气你便已败了。”

施国清登时脑中一醒，傲态尽敛，他也是剑术名家，“不可轻敌”四字真盲他亦早已领悟，是以神态回复冷静，但仍不服气道：“凭我智力，杀你易如反掌。”

周白宇淡淡一笑道：“随你怎样吧，反正你是将死之人，右你能胜我，他们也绝拦阻不了你的，你出手吧。”

施国清虽素来狂傲自大，但仍不得不佩服周白宇的镇静沉稳，冷笑道：“无论此战如何，无敌公子一到，你们皆得死无葬身之所！”

周白宇皱眉道：“无敌公子是真的这样值得你信任？”

施国清一挺胸，甚为得意地道：“当然，若他不信任我，当我为心腹，怎肯让他本身的坐骑巨鹰相赠于我呢！”

周白宇长叹一声道：“既然你认为如此，我也没话好说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的是：

无论这一战谁胜谁负，总会有一人要倒下，也可以说是生死之战，所以我出手绝不留情的，你得留心了。”

施国清缓缓将剑平举于胸前，一字一句地道：“我自会懂得的了，你也得记住，我的一剑杀得了你，是绝不会用第二剑的，你放心好了。”

这句话讲完了以后，两人都忽然静了下来，一场血战即将进行。

这将是修烈的一战！

第十章泥团之战

月明，风清。

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月明。想当时古人所见的月亮，正与此夜的月亮一般孤寂。

月华的光辉就这样地洒下来，披在周白宇与施国清的肩上。

这里本来很是静寂的，只是远处传来兵刃划空之声，隐约能听闻叱喝声与鹰的怒啸。

周白宇与施国清的搏斗处，却是一片空地，所有的小丘最近的也在百码之处。

但空地并不是平地，地上正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巨石，也不可以说是巨石，只是黏湿的泥土，经白天阳光的蒸发后，凝结而成一堆堆的韧硬的土团。

周白宇与施国清二人谁都没有动过。

周白宇知道，他要杀死施国清，是绝不能急躁的。

急躁会造成疏忽，疏忽会造成错误；错误会造成死亡。

所以他绝不轻易出手。

施国清虽然自傲性急，但他知道对手是周白宇，所以他也平气静息地等待着，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因为对付周白宇，一丝大意皆会造成败亡，所以施国清也绝不大意。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武功，甚至彼此都有点佩服对方。

他们绝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石破天惊，生死立判！

但他们的外表看来都那么安详，周白宇甚至脸上有了笑容，施国清还作着深呼吸，就好像一个是出来观赏明月的，一个是沐浴在这深夜的凉风里似的。

又有谁想到，这就是生死决斗的前夕呢？

突然间，黑白人影闪动！

衣袂在空气中疾划出风声!

叱喝，巨响！

施国清先动！

施国清骤然蹲身，双手抓起一块泥团向周白宇扔了过去！

施国清在上次与周白宇一战中，论剑术并讨不到便宜，但在较内力中却借力打力拍中周白宇一掌。

所以他决定先耗尽周白宇的内力。

这是极明智之举！

周白宇也绝非庸手！

但硬泥团已夹着劲气砸来，少说也有三五百斤的力道！

若以剑去挑架挡格，那一定无法承受。

周白宇却不惊不忙，反手扣起另一块泥团，直向掷来的泥团扔过去！

这是明智之举，以其人之道还抬其人之身！

哗啦一声巨响！

泥团于半空相碰，泥花四射向周白宇。

周白宇大喝，俯身，出手，又是一团泥块！

泥团再于半空相击！

啪！泥团互碰撞散！

泥屑四射。

月华已被漫天灰泥黄尘所盖。

泥尘弥漫中，又一块巨泥呼啸撞到！

另一块硬泥团也飞起迎上：

漫天上扬尘飞，已遮盖了周白宇与施国清的身影。

那头巨鹰一见有人窜了出来，立即展翅，即欲离地飞逸而去。

鹰若飞到半空，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奈何得它了。

只是这里上岗相当密集，巨鹰双翅展开约十二尺阔，当然是没有位置供它起飞。

它只好以羽翼滑翔至约莫三十尺外的一片纯然空地丢。再展翅高飞，那时只怕无人擒下它了。

这头巨鹰行动极为敏捷，长啸一声，已滑出十余丈远。

但在同时间，白影一闪，自欣如的轻功最好，第一个赶到！

白欣如一到，娇叱一声，一剑刺向巨鹰。

白欣如毕竟是个女孩子，胆子较小，尤其是对于某些异物，难免心生畏怖。

白欣如也不例外。但她那一剑几乎是闭着眼睛刺出去的！

因她不忍看见那头巨鹰的死状。

巨鹰竟似有灵性，收翅，尖啸，展翅！

双翅一展，巨飙卷沙扑打，登时黄沙蔽空！

女孩子的小巧功夫多数会练得比较好，因为她们的身轻苗条，但女孩子的下盘多半不会扎得很稳实，因为他们的腿不够粗。

女孩子的腿一粗就不好看了。

白欣如亦不例外。

她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剑已被铁锅一般的翅膀拨开，整个如燕的身躯也被狂风扫得飞了出去！

当她睁开眼睛时，身子已落在丈外，她一个飞燕穿帘、蜻蜒点水而立，巨鹰又滑开了十尺左右，而白欣如的剑，荡飞在两丈外插入一座土丘上。

眼看巨鹰已到了平地时，上岗后又跳出一人，刷地一剑向巨鹰刺去！

岗后也有一人追到，大喝一声，亦一剑刺出！

第一个人是李天行，第二个是追赶而来的李天胜。

他俩刚刚在马车旁合演了一出戏，所以才造成这一次的围剿“杀手”得以成功。

只是剑未刺到，巨鹰极有灵性，骤然警觉，双翅展出！

李天行被它连人带剑一翅膀扫出丈外。

李天胜右手被另一翼扫得关节脱臼。

这只巨鹰力大无穷，根本令人无法近身。

只是还是有人能近身的。

巨鹰猛然扑飞十几尺，已到了那片室地，长啸一声，双翼猛展，正欲离地飞去。

正当它双翼展开时，左右同时疾闪出两条人影，一高一矮的两条人影。

长短二刀。

巨鹰的左翼尺展时，张五已扑到，一刀把巨鹰的左翼硬生生穿过，钉在地上！

巨鹰痛极狂啸，右翼回扫长刀张五！

张五及时弃刀跃退，仍被巨翼所带过的狂飙扫出丈余远。撞倒在一座土岗旁。

巨鹰拚命挣扎，竟硬把钉在地上的长刀拖起，勉强欲奇*书*电&子^书展翅飞离。

只是它仍慢了一步。

短刀何八矮小精悍的身子已欺近巨鹰，整柄短刀自巨鹰腹中戳了进去！

巨鹰痛极狂啸，右翼猛扫，何八弃刀退身，仍被一翅打飞半空。

巨鹰毕竟是百鸟之王，两度重创，仍强自飞起，但因左翼被洞穿，一时飞不离地，滑翔了丈余，在黄土上留下两行鲜艳的血痕。

白影一闪，白欣如又掠至。

白欣如轻功极高，身形灵巧，巨鹰剧痛间竟未及留意，白欣如陡地跃起，一剑刺向巨鹰头部。

巨鹰尖啸，白欣如弃剑疾退。

巨鹰在地上拼命作垂死之挣扎。

自欣如惊魂未定，在丈余外剧烈的喘息。

巨鹰的头部大量地淌着血。

剑，就嵌在巨鹰的头顶。

庞大的巨鹰已静息了，它终于逃不过死神的魔爪。

它的羽毛散铺满地，而它的身躯已经静静地躺着。

白欣如、何八、张五、李天胜、李天行站在一旁，犹惊魂未定。

无敌公子的一头坐骑已是如此难惹，主人的武功只怕更惊人莫测了。

泥团不断地在半空碰击！

忽然间，碰击时的巨响骤然停顿。

在这种时候，停顿是一件极不自然的事。

原来周白宇和施国清二人俱发觉，他们的四周已没有了泥团！

而在离他们约二十尺的地方，倒还有一块如桌子般大小的泥团！

只有一块！

这一块是在所必争的！

无论是谁先把这块泥团向对方扔了出去，对方必难以接下，无论以剑挑或闪避，皆尽失先势。

无论是谁一被对方占了优势，恐怕谁也不能把局势挽救过来。

所以施国清、周白宇身形一顿后，二人同时展动，扑向那块泥团，其势如电！

施国清竟然快了一步！

他的指尖已沾上泥团，他的心中狂喜。

突然他觉得周白宇那边有异。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了，但又不知道自己是错在哪里。

他已猛地把泥团托起，无论是多少斤重，这个担子他是托定了。

施国清大吃一惊，抬头，反手拔剑！

只见眼前剑光一闪！

他右手的泥团轰然抛下，他已知道他错在哪里了！

只是大错已成，他已无法挽回。

他反手拔剑，剑刚出了一半鞘，便停了下来。

他双目暴睁，脸容痛碍不停抽搐。

他的喉管已被一剑穿过！

人往往是一种可笑的动物，他们往往为了一样无关重要的东西，或者为了一件小小的事情，或者为了忍不下的一口气，以致闹得天翻地覆，争持不下。

旁观看清，这是至理名言；当而人争执时，你是旁观者，往往就容易把事情看得比较透彻，认为争执者实在太过无谓。

但你若是当事人，可就绝不这样想了。

正如你到一处很优美的胜地，当时许是并不觉碍什么，但若把处身景物都描下，那一张图片将会令人意想不到的竟是如此值得留恋。

正如你走入一座城，再退一百步看一座城，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亦如你行在山中，你能了解山的部份美态，若你在远处看山，那是全然的宏伟美感，两者宛然相异。

正如当某一件事情的发生，你不觉得什么，但也许以后却是你最值得回味的一件事情。

如果在这场激战中，施国清有时间静下来想一想，也许就不会死在周白宇的剑下了。

他当时只想把泥团向周白宇仍去，谁够快，谁就能获胜。

剧斗中，周白宇也作如此想法。

但当泥团只剩一块时，周白宇兀然醒觉。

为什么要抢夺这块泥团呢？

为什么不利用抢夺的时间拔剑？

周白宇顿时明白过来，但他还是冲了过去，所以慢了施国清一步。

施国清全意在那块泥团上，而周白宇的心志已转移到剑上。

施国清蹲下身，抓起泥团。

他的身形已处在极不利的状态下，他的手已极不利于转动。

在这种时候，这种机会，周白宇是绝不放过的。

所以他拔剑。

“铮”的响声，令施国清陡然一惊，全身全神处于混乱与疑虑状态。

此时剑光已闪现。

施国清也不是蠢人，他立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他错在哪里。

可惜他已没有时间去挽救这个错误了。

他的身形才立了起来，才抛开那块泥团，周白宇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喉管。

施国清回手拔剑，剑身才露了一半，周白宇的剑已在他喉核刺入，后颈刺出！

施国清的剑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剑夺命施国清，竟连出剑的机会也没有。

他后悔，他极端的后，为什么要抢夺这一块无关重要的泥团！

他后悔他为什么不早一点想到这一点。

可惜人总是多后悔在他后悔已无补于事的时候。

周白宇怔怔地望着缓缓倒下去的施国清。

他永远也不能忘记施国清濒死前的眼睛。

充满恐惧、愤怒、惊疑与怨毒的一双眼。

周白宇的手心忽然沁出冷汗。

他觉得自己胜碍实在些侥幸。

当日他与施国清的另一番激斗中，他也是走错了施国清的同一着棋。

当日他与施国清较剑后，力争夺一柄剑面比拼内力，施国清当时忽然弃剑，出掌击中了他。

他当时也恨自己为什么要争夺这一柄剑呢？为什么不改而出手呢？

那一次是一个教训，今天他用当日同样的手法，施于对手身上。

当日他能逃出厄运，全凭沉着应变和追命的救助，才不致丧失性命。

而今日的施国清就没有那种运气了。

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欣如、何八、张五、李氏兄弟都相继出现，静立于周白宇身旁。

歼灭了敌人，他们自然松了一口气，但当时他们隐约地感觉到强大的劲敌已渐渐逼近时，他们的呼吸又急迫了。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周白宇与施国清之战，但他们能猜想得出此战之惨烈。

周白宇也知道他们是经过可怕的剧斗，那头鹰并不易对付，这从他们疲惫而带伤的身躯便可看出。

周白宇疲乏地挥挥手道：“我们应该回去了。”

回去？是的，回去，回到追命那儿。

追命正以一个人，守着三辆马车。

青衫十八剑，以轻功见长，施展轻功时青衫飘飘，运剑如风，是以江湖人称之青衫十八剑。

李天行是十八剑中功力最高者，李天胜是十八剑中剑法最佳者，他们的轻功自然不弱。

但他俩比起长短二刀，委实是差得太远了。

短刀何八跑的时候，就像一只冬瓜一样，滚呀滚的，你怎么跑都得落在他后面。

瘦子张五刚好相反，两只长腿瘦得连肉也不长，但跨上一步就等于别人连跨三步，不用跑也比人跑得快。

可惜他们的轻功比起白欣如，可差多了。

白欣如全身就像轻飘飘，跑的时候素衣迎风飘动，像被风吹起似的，谁也追不上她。

能追得上她的只有周白宇一人。

也不见周白宇是怎样跑法，只是他要跑，他便起步跑，一跑起来两旁景物完全模糊，耳边狂风呼呼作晌，连白欣如都追他不上。

但周白宇他自己知道，若是凭这一双腿能追上追命，那除非太阳是从东边沉下去。

追命那一双腿，能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出击，跑起来更是比风还快，所以追踪术他是在江湖上坐第一把交椅的。

追命马步之稳，腿法之快如奇，已被江湖上称为“天下第一腿”。

李氏兄弟最迟赶到。

他们一到，便大吃一惊。

原来周白宇、白欣如、长短二刀等人都定在那里，呆立不动，像是脚底长了根似的。

何八张五竟还冷汗淋漓。

李氏兄弟定睛望去，不望还好，一望之下脸色陡变，汗亦如雨纷纷下。

萧声。很是肃钉的萧声，竟是“破阵子”的曲调。

萧声百转回肠，刚时杀气腾腾，柔时凄然落泪，激荡在空气中。

白衣人。

白衣人手持五萧，静仁于月色下，似全身已融和萧声里。

白衣人的年纪绝不超过什四，神色落寞，但以面容之俊朗，连周白宇也自愧不如，白衣人的眉字间隐然有一种清灵之质，似根本不属于这庸俗尘世的人。

谁也想不到他就是恶名满天下、手下无活人的断魂谷谷主，无敌公子。

但他们又不能不信，因为除无敌公子外，天下又有谁能追踪到此呢？

无敌公子！唉，无敌公子已经出现了。

好一会他们的眼光才转向追命，因为无敌公子的出现已慑震住他们的神智。

追命就趺坐在三辆马车的前面的土地上，像什么事情的发生也不能令他移动半步。

追命竟看也不看无敌公子，但额角已渗出了汗珠，抓起酒坛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地上已有三个空的酒坛。

他们都知道，追命在镇上买了五坛子酒，一路来已经喝干了一坛，如今竟在同时间喝干四坛酒，实在是不可思议。

但大家都知道，追命越喝下多酒时，他所发挥的能力就越大，要对付的敌人就越强。

无敌公子，正是他最大的敌人。

无敌公子吹着萧，追命喝着酒，倒令站着的周白宇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谁能看出如此幽美的景象，竟隐伏着一场惊天动地、惨厉绝伦的血斗！

第十一章公子无敌

萧声骤歇。

追命扬手抛出空酒坛子。

酒坛碎裂在地上。

追命醉态毕露，醺醺然地抬起头，打了一个酒嗝：“你们准备好了没有？无敌公子硬要等你们到齐后才肯出手。”

无敌公子白衣飘飘，玉萧轻击在左手虎口上：“断魂谷现下需要人才，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不禁哑然，周白宇强自镇静，冷冷地道：“不可能。”

无敌公子淡淡笑道，“很好，那么，各位最好也不要推让，一起上好了。”

张五强自打了个哈哈，一方面以大嗓子来平息心头的怔忡：“好哇，你别担心，咱们大伙儿都一齐向你讨教的。”

无敌公子微微笑道：“很好，我喜欢爽快的人，我留你一个全尸！”

何八用力一跺脚，似踩死不安的小虫似的，大声叫道：“妈拉巴子，你敢瞧不起长短二刀？”

无敌公子神色丝毫不变，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地步，“其实我已经很看得起你们了，否则我也不用亲自来杀你们！”

无敌公子口口声声说杀说饶，似当这一干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都必死于他手中似的；当下李天胜发狂地一跺脚，怒道：“好哇，你一个手下也不带来？”

无敌公子仍笑道：“我不必。”的确，以他的武功，实在不必需要任何手下了。

无敌公子忽然又一笑：“况且，我的得力手下无谓先生、施国清、铁翼神鹰都已亢在你们手上了，其他的手下带来又有何用？”

追命忽然站了起来，竟连一丝醉意也完全消失了，眼眸清亮而冷静，沉声道：“咱们可以开始了吧？”

无敌公子也随手扔了玉萧，双袖垂下，笑道：“可以开始了。”

李天行第一个想冲锋过去，但忽然忆起了追命曾在车上讨论应战无敌公子时的一番话，“对付无敌公子那样的人，若不团结一致，只独立鲁莽行事，她的结果只有：死；而且，他的牺牲还削减了我们本身的力量，简直是罪不可恕！”

所以李天行静了下来，拔剑在手，全神贯注于无敌公子身上。

李天胜也想冲过去拼个你死我活，但忽然想起追命曾经对他们所作的分析：“无敌公子双掌天下无敌，我以双腿缠着他的一双手。白宇剑法最精最快，职责是困住无敌公子的一双腿，使他无法施展轻功，甚至移动也有所不能。欣如轻功最圭，攻他上盘。长短二刀刀法精奇，攻他中盘。天行天胜勇猛，攻他下盘。没有人可以擅自离开岗位，否则我们将全军覆灭。”

李天胜一想到这些，就不敢妄动了。

何八怒喝一声，反手拔出短刀，正欲冲过去，忽然也凝住了，追命的话正盘旋在他脑海中：“一定要冷静。对付无敌公子那样的人，若不冷静，只有死路，你越冲动，他越是容易得手。”

张五刀拔在千里，人却停了下来，追命的话一如春雷回旋在他耳边：“勇敢有时最是累事，无谓的牺牲是笨蛋！”

白欣如的身形“飞”了丈余陡然落地，她记起了追命的吩咐：“若大家各坚守岗位，我们尚有三成胜机，若每个人都凭一时之勇要当英雄，那我们便会败得十分狗熊。”

周白宇耳边也响着追命的话：“若我身形一动，你们即刻攻击，绝不可延迟，因为时机已经到了！”

无敌公子状态悠闲，但心中暗暗吃惊，因为他隐隐觉得敌手力量之庞大团结。

他从未遇过力量如此庞大的敌手。

他觉得有一种可怖的威力自四周压来，令他呼吸也开始沉重：那是杀气！

他只见北面所立的李天行、李天胜，正狠艰地盯着自己，那种神态就像宁愿洒牲性命，也要把敌人手刃于剑下。

他也看见南方的长短二刀，利刃闪亮，而何八张五的神情，就似猫看见老鼠，非把利爪嵌入敌人的身躯内而不甘心。

他更看见白欣如和周白宇。

白欣如整个身子似随时将飞起，似一只被激怒的小鸟。

更可怕的是周白宇。无敌公子一眼便盯住了他。

周白宇双手持剑，剑贴于胸，闭目凝神，竟是人剑已合为一体，一触即发，意随心生，竟是无物不毁、无坚不摧的驭剑之术。

但无敌公子一眼瞥见追命时，心中更为吃惊！

追命步踏不丁不八，既不是子午马更不是四平大马，但着右脚向左拧，即成子午马，若右脚向内转，即成并步相连，左脚随时将踢出，只要一沉腰，身子便马上能飞起攻击！

无敌公子已不敢大意。

周白宇心中更为暗惊，因为无敌公子状态极为悠闲，这看来全不放在眼内的神态，竟是一种最佳的守势。

无敌公子背负双手，淡淡地看看他们，但每一个人都觉得无敌公子的目光是向他扫射过来的。

因为他没有作任何守势，反而能同时接下这七名武林高手之合击：任何守势，皆有其罩门，但任何微小破绽皆足以致命。

所以无敌公子根本不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出击，似一口张开的巨网，只等鱼儿入网。

周白宇震动的是：无敌公子竟已臻“守即不守，不守即守”的武学巅峰了。

肃杀，静寂。

月已斜，月将沉，时已过四更天。

李氏兄弟的身子已被汗水湿透。

长短二刀呼吸更沉重急促。

白欣如的身于微微颤抖。

风急，风冷。

周白宇人剑合一，竟已入定。

追命连目光也没有抬起。

无敌公子神态更悠闲，头顶竟升起袅袅白烟！

忽然，追命怪叫一声，身形展动！

追命身形一动，竟是双脚同时飞起。

但只掠出丈余便骤然停下。

无敌公子刹时间目中精芒四射，盯住追命。

只是出手的根本不是追命。

同时间，周白宇连人带剑冲到，白欣如身形似箭，已扑近无敌公子，何八张五舞出满天刀影，罩住无敌公子，李氏兄弟全力出剑，招招皆是拼命招式！

声东击西，防不胜防！

可惜对付的是无敌公子。

无敌公子的眼睛仍瞪着追命，但双手却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好像早已知道攻击的是周白宇他们而非追命似的。

无敌公子的应变定力竟已达到“临危不乱，稳如泰山”之境。

刀凌厉，剑更无情。

自无敌公子双掌平推而出，便无一人能扑进无敌公子一丈之内，除了周白宇。

无敌公子的双掌就似是龙卷风的中心区，双掌一吐后，慑人的狂飙涌出，白欣如被一掌遥摧落丈外，张五何八摔出丈余却连站都站不稳，一跤跌坐，李氏兄弟却飞出两丈之外，一时爬不起来。

除了周白宇。

周白宇人剑合一，冲近丈内，但仍被狂风吹得心神不一，倏地失了方位，斜落下来。

别说围攻及钳制无敌公子不可能，就连近身也不可能。

无敌公子武功之高乃在他们想象之外。

追命大叫一声，叫声未闻，人已扑近无敌公子，敢情他的身法竟比声音的速度更快！

“哈”地一声，追命已欺近无敌公子，抬腿蹬出！

可惜他对付的是无敌公子。

无敌公子一扬手，后发而先至。

追命离无敌公子仅仅三尺，吃了一掌遥推出丈余远！

仅差三尺，追命就能踢着敌人！

刀光闪动，何八张五叉已攻到！

无敌公子大笑，狂笑声中出手，长短二刀踉跄倒退，鲜血自唇角涌出。

白欣如欺近，出剑！无敌公子回身一掌，白欣如又飞了出去！

李天行、李天胜同时扑到，剑疾刺而出！

这一连串的急攻皆在一瞬间发生，无敌公子竟丝毫不乱，双袖倒卷而出，李氏兄弟被逼飞退。

狂飙万钧，李天行跌出丈外，李天胜却抓住身旁的一块巨石，硬生生把身子稳住，蓦然再出剑！

“丝！”剑尖划破无敌公子的衣衫，无敌公子勃然色变，出掌如电，一掌击在李天胜的前胸！

李天胜登时瘫软了似的，整个胸膛都瘪了下去，鲜血自五官溢了出来，立时气绝，他的剑只差一分，便能刺伤无敌公子了。

只是他连半分力也使不出了。

他的尸体仍被蕴在体内的掌力震飞出去，撞向扑前来的周白宇。

周白宇只得双手一按，硬把尸体的来势兜住，以保全李天胜的尸首不至被撞得粉身碎骨，只是掌力于体内太大，一时无处发泄，竟把李天胜的尸首震得眼珠喷了出来，全身骨骼节节碎裂。

周白字顾得出手相接，身子也只好落了下来。

只听李天行一声惨呼：“天胜，你……”骨肉情深，其悲恸可想而知。

张五忽然以手捶地，嘶声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一连说了七八声“不可能”，何八也接道，声音嘶哑而带哭：“根本不能近身，怎能打呢……”

何八张五自然不是无胆匪类，但无敌公子是根本不能近身的，又叫他们从何打起呢？

只是有一个绝不灰心。

追命！

追命身形一展，便已到了无敌公子的面前，其间起伏的过程，竟无一人能看得清楚！

追命蓦然欺近，但倏地反背向无敌公子，嚓嚓两脚赐出！

追命忽然以背向无敌公子，不禁令无敌公子一怔，手下一慢，追命的双腿已踢到。

追命除了下盘极稳，千钧不动外，他的双腿可以从任何意想不到，甚至不可能的角度出击，他这两脚反撑而出，简直已达不可思议的地步！

追命反身后，右脚突然向前高踢；竟超过自己的头顶，蹬向后面无敌公子的头部，而左脚跃起，反蹴无敌公子的下盘。一上一下，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他的左脚是向后喘出，这是别人所意想不到的，更甚的是右腿是贴胸颈头部向后出击，在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脚是从何处出击，就算能及时应付得了追命的左腿，而在一疏神间，右腿将自追命的头顶回踢，那时只怕天底下已没有什么人会来得及逃过头碎额裂的命运了！

可惜追命对付的是无敌公子！

无敌公子虽然是呆了一呆，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一愕间而失去应变之能，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已决定了应该怎样去应付！

无敌公子一旦觑准了情势，一旦知道了应该怎么做，便绝不延缀，倏然出手！

追命的两只脚，竟被无敌公子硬生生抓住！十余年来，无敌公子是第一个以双手快过追命的双腿的人！

追命心中的吃惊，是可想而知了！他的背向无敌公子，整个人彼摄了起来！

但追命也立时镇定了下来，因为这时只有冷静才能自救。

追命把全身动力集汇于双脚上。

无敌公子出手如电，虽能及时抓住追命的双腿，但也险象万分，因为只要他再迟缓半分，恐怕已丧生在追命的双脚下了。

只是无敌公子以手扣住了这一时脚，但一时间竟无法拗断这双腿。

无敌公子立时定下神来，全身功力运集于手，准备废去追命的双腿！

周白宇见追命的双腿被无敌公子的双手抓住，也和张五何八等一样，感到全然的绝里了。

不过周白宇也立时记起追命说过的分头对付无敌公子的话：追命的主要任务是缠住无敌公子的双手，虽然他现在落尽下风，但总算已困住了无敌公子的双手了！

良机绝不可失！

周白宇大吼，连人带剑冲了过去！

无敌公子临危不乱，也立时感觉到，背后的杀气与剑气大盛，他必然要作一个选择了！

若不弃放追命，他可能马上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而今暂且放过追命，却是仍有机会把他毙之于掌下的！

当机立断，正是英雄本色！

无敌公子大叫一声，双手把追命甩了出去！反身，双掌齐发，周白宇被逼飞丈余远！

追命的身子被扔了出去，向两丈外的一座土岗飞撞而去！

追命怪叫，双脚功力运集，少说也有四百斤的力，是以他的身子只飞出一丈，便骤然落下来！

追命一落下，立时足尖点地，一个翻身，已落在无敌公子面前，正面向着他！

无敌公子正以双掌退了周白宇，心知不妙，回身只见追命已一拳击到！

这一拳的招式并不精奇，但是快疾绝伦！

追命快，无敌公子更快！

无敌公子右手已抓住追命的手腕，当然那一拳再也击不出去了，而无敌公子的左手，却疾向追命的心口抓来！

追命大惊，奋力一挣！

若在平时，追命这一退或可躲过这一爪，只是如今手腕已被扣，一挣未脱，但仍是避过了要害，只是衣领被无敌公子一手攫住，揪了起来。

血战以来，无敌公子力战七大武林高手，不但占尽上风。而且连脚步也没移动过半步。

无敌公子一直是见招破招，掌风过处，简直是无坚不摧。而且最难得的的，还是他临危不乱、镇静如恒的应变态度。

但换一角度来说，无敌公子的双脚恐怕远不及双手来得有用，脚上功夫再好也不会好得上追命的两只脚，只是无敌公子以双掌迎战，已游刃有余，不必再用上双脚之助了。

无敌公子交手以来，从未有走错任何一步、错过任何一次出手、浪费过任何一瞬时间、做错过任何事情！

但毕竟他是人，人终必有错。

无敌公子现在就做错了一件事情：他不应离追命太近的。

无敌公子当机立断，他离追命虽近，因要全神全力对付留意着追命的双脚，但将原本死扣着追命的手腕的右手一松，正欲一拳把追命毙于掌！

追命瞪住无敌公子，满脸涨红，倏地一张口，满天花雨，疾喷向无敌公子！

酒！是酒！

这正是追命喝酒的原因：

“酒是你最忠实的朋友，它不但可以为你消愁，让你可以诈醉佯狂，诈癫纳福，还可以替你解决敌人。”这是追命的得意名言。

饶是武功高如无敌公子者，亦是闪避不及，这是追命之蓄势已久之一击，岂是容易破解？

追命一口喷出酒雨后，右脚踢出，左脚支地。

无敌公子只来得及把头一偏，千万点的酒一半喷到后面的一座土岗上，另了半射在无敌公子的脸上！

酒点射在土岗上时，竟激起尘上飞扬，土岗竟已添上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

但另一半酒喷在无敌公子的脸上，却是立时蒸发为轻烟。消散而去，无敌公子的脸竟连血也未曾淌出一滴。

无敌公子已把真力汇集于脸上，硬受一击，虽没有受伤，但一时头昏眼花，更糟糕的是：没有人能把眼睛也练得刀枪不入的，连无敌公子也不例外！

所以无敌公子的眼睛，已痛得一时睁不开来。

不过无敌公子是何许人物，就算瞎了双眼，追命等人也是极难讨到便宜的，何况他只是暂时不能视物而已！

所以他们必须要把握时机！

这正是个最好的时机！

在无敌公子最痛苦时，他仍能很冷静地人辨得出，有一道疾快的劲力击来！

他当机立断，叱喝一声，右掌击出！

虽然他的掌后发，但他自信仍能先至，只要他先击中追命，追命便会整个人飞出去，那一脚自然会无效了。

何况追命只有独脚支地，衣领又为他所钳制，目前他虽然眼不能视，但只要能先除去迫命，仍然可以说是百分之百胜定了！

是的，只要无敌公子的掌力一到，天下间尚无人能把得住脚桩，而且无敌公子的出手，的确是后发而先至，啪地击在追命的胸膛上！

但在痛苦莫名中的无敌公子还是料错了一步，别人自然不能接下他的一掌，但追命能够！追命竟能以单脚支持，硬挨一掌仍能保持不倒！

“啪！”压力太大，追命的右足折断！

但追命的一脚，仍准确地撑在无敌公子的胸腹间！

然后追命才整个人飞了出去！

追命所受的伤，已是严重至极，飞出了三丈许，才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若不是追命内功深厚，加上无敌公子因眼睛的剧痛而动力大减；以及追命的脚同时踢中了他的话，若这一掌受了个全力击中，追命中怕要命毙当场了！

而在此时，周白宇亦已把握了时机，一剑向无敌公子的背后刺到！

无敌公子结结实实地中了一脚。

虽然无敌公子已运功相抗，但不管是谁，中了追命这一脚，不死也得重伤。

无敌公子伤得绝不轻，他的身子向后飞去，等于向周白宇的剑锋撞去！

无敌公子的下盘果然不稳得很！

无敌公子也突然发觉，背后剑气侵入，但又无法稳住身子！

剑刺到，千钧一发间，无敌公子全力向右一侧，斜跌而出！

他一定要保全自己的生命，一旦能再回过一口气来，他必能将敌人一一诛灭！

无敌公子陡然一侧，剑锋走偏，唰地自无敌公子左臂一剑贯穿而过！

这一剑，无疑等于废了无敌公子的左手！

无敌公子剧痛，狂呼，左胁竟硬生生把周白宇的剑夹牢，右手反扣住周白宇的脉门，周白宇连动也挣不动分毫。

无敌公子如狼曝狂笑，右手一放，不待周白宇反应，已翻掌劈下。

同时间，刀光疾闪，齐齐刺入无敌公子的左右肋下，钉在无敌公子身内！

张五何八，长短二刀！

他们已把握了时机，及时赶到！及时出刀！

但若非无敌公子双目不能视物，身受重伤，而左手不能再移动，右手又扬了起来的话，就凭区区何八张五，是绝不能伤及无敌公子的。

无敌公子满身浴血，惨叫声中，张五何八来不及拔刀身退，两颗头颅已被无敌公子挥掌砸飞出半空！

人头飞到半空，鲜血才如雨喷下！

又一人飞扑而至，边大叫；“白姑娘，快……”

无敌公子在这种情形下仍能听声辨位，一掌劈出！

那人惨叫，但竟不闪避，无敌公子的右掌竟嵌入那人头中，一时拔不出来。

李天行已死去十七名情深义重的弟弟，如今竟牺牲自己的性命，去缠住无敌公子的右掌！

白欣如娇叱一声，剑已刺出！

剑竟自李天行的背心穿过，再插入无敌公子的小腹中。

白欣如本就不是残忍的人，正如一般女性一样，她还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但白欣如也知道，苦这一剑不中，她、追命和周白宇就凶多吉少了。

既然李天行头已被劈成两片，怎么说也难以活得成了，总不能令他白白牺牲呀！

是以白欣如狠起心来，一剑自李天行贯胸而出直刺无敌公子。

而在这时，周白宇恐白欣如为无敌公子所伤，情急起来，狠命一挣，竟把被无敌公子一手夹着的剑抽了出来。

只是那把剑竟已被无敌公子的一身功力夹得破碎不堪，根本已变成废铜烂铁，绝不能使用了。

但白欣如的剑已刺中了无敌公子，白欣如舒了口气，以为无敌公子是死定了，但只听远处的追命叫道：“小心！再刺！危险！”

白欣如一看，只见无敌公子满身鲜血，脸上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竟能睁开，瞪住白欣如，右掌自李天行脑中抽了出来。

白欣如被这个景象吓得愕住了，一时忘了抽剑，呆立当堂。

是什么力量使身负重创的无敌公子仍睁开双目，不倒下去呢？

是痛苦，是那一种坚毅不拔的意志！

周白宇又惊又急，百忙中一个肘锤撞在无敌公子的背脊上，边大喝道：“欣如，快拔剑！”

周白宇情急时，全力之一肘撞在无敌公子的背上，无敌公子竟连晃也不晃，反而是周白宇手肘隐隐作痛，别的不说，单是这一份深厚的功力，已无人堪与比拟的了。

白欣如闻言一醒，即时抽剑！

无敌公子已是一声狂吼，一脚踢飞李天行的尸体！

白欣如及时将剑拨出，只是这时无故公子的右手已疾劈下来，势如闪电，力同万钧！

周白宇情急生智，急抛去手中之剑，飞扑而起，双手箍住无敌公子的右手！

无敌公子的右手微徽一顿，但其势竟仍未歇，把周白宇连人带身自背后抽起，向前面的白欣如直摔下去！

白欣如在无敌公子招势一顿时，已定下神来，无奈只恐伤及周白字，故迟疑不敢出剑！

同时间，一人冲天而起，边喝道：“欣如下手！”人已扑近无敌公子。

惊人的是那人仅用一足撑地，却能一跃三丈，掠到无敌公子右侧，双手全力扣住无敌公子的右手脉门。

追命！

白欣如再不迟疑，剑势如虹，已刺入无敌公子的心胸。

无敌公子发出濒死前的一声怪叫，右掌疾落，直把周白宇拖飞了十七八个跟斗，把追命压得直趴地上，那一掌仍向白欣如劈来！

白欣如只听得周白宇发出一声修叫，又闻追命左足关节折断的声响，掌势已如山压倒，白欣如硬着头皮，也拍出双掌硬接！“轰！”

白欣如只觉得一声巨响，自己的身子像轻飘飘地飞起来似的，随后便失去知觉了。

周白宇只觉一股极巨的力道把自己提了起来，直摔下去。

同时间周白宇只闻一声巨响，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好久好久，周白宇才慢慢苏醒过来。

他使力甩了甩头，只觉满天星斗，他定下神来，才知道自己是卧在黄沙堆上。

若是摔在巨石上，恐怕他再也不会转醒的了。

他只觉四周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周白宇想努力地爬起来，但才一移动身子，全身便隐隐作痛，痛得冷汗宜冒，立时不敢再挣动。

他知道他自己至少跌断了三根骨头。

他勉强把身子反过来，希望能看见无敌公子死了没有！

无敌公子死了！

无敌公子终于是死了！

他满身浴血，一袭白衣已破败不堪，死状极其可怖，眼睛一直未闭上！

他死不瞑目。

这场战斗死的本不该是他的！

但他毕竟还是死了！

是邪不胜正？还是运气不佳？

无敌公子的左手胳臂几乎被周白宇一剑削断。

摇荡于肩膊下，而右手仍呈刀状！

他临列前仍发出一掌！

那一掌谁也永远不会忘记的，那种威猛，那种可怕，当年燕狂徒的全力一掌也只怕不过如此！

他这一掌是濒死重伤时发出的，但一掌已击飞追命、周白宇、白欣如三大高手。

但可惜他只发出一掌！

发出那一掌后，敌人都飞了出去，爬不起来，但他血已尽，力已穷，颓然卧倒！

这一倒下，他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而他组织统治的断魂谷，在三个月之后便完全解散了，无敌公子死了，无谓先生死了，一剑夺命施国清死了，剩下的无形书生金胜山根本不能再控制断魂谷，于是被江湖形容为四大绝地之一的断魂谷，已变成了一般的旅游胜地了！

因为无敌公子死了！

无敌公子死了，周白宇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忽然抬头看见追命正在笑嘻嘻的看着他。

追命的双腿腿骨已折，而且身受重伤，但仍能坐在地上，并满面笑容地看着周白宇。

这人就像是铁打的，周白宇想。

无敌公子负伤及忙乱中的一掌，还不致真的要了功力深厚的追命一条性命，腿骨虽然折断，在他来说恐怕不用一个月便能复原了。

噩梦已经过去了，但追命仍心有余悸，若刚才那一场惊险绝伦的惨斗中，只要一丝缓慢配合有误，恐怕全军覆灭的是他们了。

无论如何，这些赈灾银子是保住了，无敌公子是死了。

周白宇忽然想起白欣如，他忙向白欣如望去。

白欣如倒在三丈外的一座土岗下。

周白宇仍能很清楚地看到，白欣如虽仍昏迷未醒，但胸脯起伏，显然只是一时晕迷罢了。

若不是无敌公子已濒气绝，再加上周白宇和追命全力相扣抵消了无敌公子右掌一击的话，这一掌只怕马上就要了白欣如的命！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最先爬得起来的，还是追命。

只要他有一口气在，他不会愿意倒下去的。

他不如他的师弟冷血那样坚忍倔强，但楔而不舍、吃苦耐熬犹甚过之，当然，他的两位师兄——铁手和无情，就更加各具特色了。

妖红

第一章抓不回来，就杀了他！

一、山东神枪会

做人，最好是不赶不忙，要真的赶，真的忙，另；么，就尽量做到：赶的时候不忙，忙的时候不赶。

——这是铁手做人的原则。

所以，虽然他手上有着几件大案要办，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赶不忙。

因此，这天，他一面赶去刑部，一路上还在点穴。

点自己的穴。

——当然是点自己的穴道了，要不然，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点得着四大名捕中“铁手神捕”身上的要穴？

他一面疾行，一面自我点穴。

这也是一种修练。

——人忙，事多，没办法，只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修练，任何时候都保持一颗有闲情的心，做人，不妨自作多情，自然无乐不作。

铁手是诸葛先生麾下第一个练成，把自己身上最软弱之处化为最坚强的地方之弟子。

他可暗运神功，将穴道转移，要是别人以为已拿捏住他的喉头的死穴，其实他早已转入掌心去了，制庄他要害的。要的往往只是别人自己的命！

是以他一面自封穴道，又将穴道潜移暗转，来试验自己的能耐、结果证实了一点：

除非是他自行先卸去功力，否则，除了几个像眼睛般特别柔弱且不能转移的部位之外，一般武林高手，若用空手，可真还是制不住他，也伤不了他。

那就够了。

铁手可不愿变得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一个可能，二太累了。只要把武功练得可救人。自保，且有自己的特色和得色，那就够了；天下那么大，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各得其妙便好，无敌来干什么？

一路上，他还有闲心来想这个。

一个能任大事的人，理当是举重若轻的，要不然，负担那么重，可把他压都给压死了，累都累死了。

不仅是做大事，就算是只把一件事做好，不管是画好一幅画。写好一首诗、唱好一首歌、谱好一支曲子，皆如是。

若不能以简寓繁、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那么，就会浓得化不开了，绷得太紧了。

不放轻松，如何自在？不自在，又如何自得其乐？不能自寻快活的人，只怕命都活不长了，又如何做事？还做啥大事？

这也是铁手做人处事的风格。

所以他人虽硬，但心情温柔；他性子虽强，可是为人敦厚；他办案虽然铁手无情，但侍人处事，往往能让就让，可容便容，永远去想别人好的一面，永远想对人更好一些。

所以他一向很快乐。

忙得很闲。

——闲在心，在情。

直至他这一天，来到刑部大本营。

来到刑部后，他就不闲了。

闲不下来了。

急召他来的是刑部“大老总”朱月明。

朱月明矮矮胖胖，肥肥白白，笑态可掬，满目诚恳，牵着你的手问候你家人的时候像要把心都掏给你似的，但不一会他公事公力、起来的时候把你全家老幼大小长细凌迟抄斩处死无一幸免，他也绝不手软。眨眼、皱眉头。

能够在此时此地此职当“刑总”且一当就当了几十年的人，自然不可轻忽：朱月明最了不起的长处至少有二：

他看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长处（一旦给发现了长处，那就同时找到他的弊病和应付他长处的方法了）。

二，他笑容满脸，和气亲切，使人对他疏于防范。

铁手虽然也是刑部里的捕头，但由于他身份特殊，并不完全受朱月明的管辖。

有时，朱刑总反得要受铁手等四大名捕的节制。

不过，朱月明交下来的工作，就等于是刑部指派的任务，铁手跟这位“朱老总”合作多了。当然了解在他眼前的是什么人。

——宁愿再有一百个敌人，也不要得罪朱月明这样的一个人。

因为这种人往往不是“人”，他随时都可教你当不成人。

所以，他赞你的时候，你得小心前面有陷阶让你踩下去。

他奉迎你的时候，你得留意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已落在他的手上。

要是他拍着你肩膀表示亲密的时候，你回去最好剥开衣服审视一下颈。肩，胸。肋、有没给人下了毒。

遇上这种人，铁手的心也不大闲了。

老实说，连心情都不太好了。

不过，朱月明却没赞他。奉迎他，或搂他的肩腰，却只是问了一句：

“有没有听说过‘山东神枪会’？”

有。

——关东万马堂自家。

——东北成聚德沈家。

——山东神枪会孙家。

这函谷关东三大家，没有武林中人是不认得的。

所以铁手一听这名字就头大。

——不管白家，沈家还是孙家，决没有一家是好惹的。凡是沾上这三家子的事，就连名震天下的“铁手神捕”也一样一个头七个大。

铁手只希望朱月明接下去说的不是太难办的事。

最好也不要是太棘手的事。

而且千万不要是太“大”的事。

——因为事一旦“大”，就惊动必矩，一旦事先引起注意：注视的人愈多，就愈难能够不伤和气不动干戈的办妥办好。

铁手心底里是这样期望。

可是结果一定失望。

——因为如果不是难事、棘手事、大件事，刑部又为何要惊动“铁手神捕”铁游夏来参与，出动？

铁手知道“事无善了”，那是因为他除了明确到：像朱月明这种人，若不是大事，决不会亲自出面说明指派人去办案之外，更是因为在这位脑满肠肥、肥头聋耳、像一只招财猪的“朱刑总”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人眉很粗。

粗得像罗汉的两条胳臂，打横放在脸上，像向左右鬓各攻出一拳。

这人眼很细。

细得像没有了眼睛，又像是画他的人偏生是忘了画上眼睛似的。

这人穿黑色衣服：从发髻、袱襟到靴尖、鞋底都是纯黑的没有一点杂质，也无一点杂毛。

他连一根白发也没有，在他黑紫膛脸上，看不出他的年龄，甚至让人错以为他连笑的时候牙齿也是黑色的。

他仿佛是一个应该活在午夜的人。

他有一种死味。

而且他还有尾。

——“尾巴”。

他的头发很长，他将它在后颈束了起来。便一束发直垂到后臀，像他就长在那儿长了七世三生的一条尾巴，不但愤怒时会摆动，对敌时听说还会竖起来，发情时还像孔雀尾艇的“开屏”！

他连“尾巴”都散发着一种“死味”。

铁手知道这个人：

这是刑部里一个极狠的角色。

——因为他太狠，所以四大名捕都私下讨论过这个人。应该去当杀手，而不是刑捕。

因为他的出手太过残狠。

他本就是个凶残的人。

——如果他是杀手、凶手，四大名捕就可以有理由缉捕他归案了，至少，也可以放手好好教训他这种人。

可惜他不是。

他也是刑捕。

他还是朱月明一手调教的心腹高手，一向很少出动，也很少出手。

——一旦出手，人神其愤，鬼哭神号，也人鬼不留。

他出手的时候，不再像一个人，也十足似一个杀手——一个有尾巴的杀手。

听说这人越到深夜，武功就越高，杀力就越猛烈。

铁手也不愿跟这样的人为敌。

谁都不希望半夜三更还遇上这么可怕的一个敌人。

铁手也无意要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更不想深更半夜的跟一个有尾巴的人喝酒谈心。

不过，而今，他既然也在这里，就在朱刑总的身边，只怕，他想不交这个朋友“也庶几难矣”。

你大可去选择你的朋友，精挑你的敌人，但你却很难筛选家人、亲属、同僚，战友——

他们都像命定了般跟着的你，尽营他们也可能是身不由已，你也情非得己。

二、猛禽

他姓刘。

他好像没有名字。

大家都不叫他名字，只在他面前叫他做“黑夜神捕”。

背地里，看过他出手的人都叫他做：

“猛禽”。

——就差没真的叫他做：禽兽。

就像所有的猛兽，越到深夜，就越可怕。——朱刑总把他旗下这样一头“有尾巴的猛兽”，都出动了，可见这次“山东神枪会”的事件，肯定是个难关。

至少是个难闯的硬关。

“你听说过‘山东神枪会’负责帮会组织的‘山君’孙疆吧？”

“听过。他是‘神枪会’孙氏一族里最凶。最恶、最难惹的一人，他几乎把‘神枪会’变成了在东北一带势力最强大的杀手集团。”

朱月明道：“尽管是这样，可是咱们管不着，因为他跟相爷、太师、东南王等，都有密切往来，他手下的杀手杀的往往是太师、相爷、东南王的对头人，反正他们只在山东。济南、胶州闹，从不惹京师一路，咱们也不好管。”

铁手道，“那最好，他们的事我也不想管。”

朱月明叹道，“可是这次却不能不管。”

铁手道，“怎么说？”

朱月明：“因为孙疆的女儿出了事了。”

铁手：“是孙摇红么？那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儿——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朱：“谁敢了还不是他自己窝里反！”

铁：“孙疆号称：‘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敌人是闻名色变，他的自己人也谈虎变色——居然还有人打他掌上明珠的主意！？”

“还是有的，”朱月明叹道，“孙疆组织‘神枪会’的‘一言堂’．势力很大，其中有三个头头，他特别宠爱……”

说到这里，他拿眼睛去望那有“尾巴”的刘猛禽。

刘猛禽的神色木然。

语音也木然。

但他还是木然地接道（仿佛接话是他的任务），“一个孙子灰，是他孙家的子侄，特别受他宠爱。听说孙疆他已有意把‘一言堂’的大业都交给这个子侄。”

铁手接道：“另一人我也听说过，他叫袭邪。他是东北杀手中的第一把好手，有人说他的武功实力已高于孙疆。”

朱月明道：“还有一个……。”

他似乎提起这人就头痛，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他原名叫铁锈，但人人称之为‘山枭’……他简直不是人，江湖上都知道他是一部杀人的机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为孙疆和‘一言堂’效命的杀人机器。”

刘猛禽忽尔也补加了一句，“在东北武林、人皆相传。只有铁锈能对付得了四大名捕中的铁手——却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铁手微笑：“也许他真的制得了我，谁知道！”

朱刑总眯着眼看他，就像一只极其良善的猪八戒：“闻说他真的是头野兽：他残暴、好杀、全无人性，连最嗜食的都是死人内脏——通常都是给他格杀的敌人，他啖其肉、啃其骨，连死人脑髓、眼珠都不放过。”

铁手道：“我没有意思要了解他的口味——我只想知道这三人跟孙摇红出了什么事。”

朱月明笑了。

他笑得贼贼地，也滑滑地，“有关系。这关系可大得很呢。‘山君’最宠爱就是这三名弟子，其中他最信任孙子灰，因为他跟他有血缘关系，人也最醒灵，乖巧。他最倚重的是袭邪，因为他最能干、精明。但对他最忠心的一向都是铁锈、因为听说他本来就是头人猿和牡牛合体生出来的野兽，除了对孙疆一人服从命令之外，不知有别的事——可是，而今就是这铁锈叛了他，掳劫了孙摇红，亡命关东。”

铁手听得心头一震。

——如花似玉的孙摇红，竟落在禽兽不如的铁锈手上，这可是件大大不妙的事。

他听到这里，已生起一种侠义之心。

去救那姑娘吧！

可是他又诚不愿跟“关东大口孙家”的人沾上任何关系。

所以他问：“孙疆这人，毗眶必报，恶尽人寰，他怎会让铁锈逃出他的势力范围？”

“是不会，目前铁锈仍逃不出关东。”朱刑总道。所以他己派出袭邪和孙子灰，连同‘孙氏九杰’、‘孙门七虎’这些一流杀手去追杀铁锈，救回孙摇红！”

“那好”，铁手如释重负，“既然有那么多高手去办这件事，那就没我的事了。”

“不。”朱月明又笑得贼贼滑滑地、“正好你有事。”

“我有事？”铁手指着自己鼻了道；“我有什么事？”

朱月明道：“由于铁锈是孙疆一手训练的第一高手，也是一部杀人机械，所以他虽然将座下孙氏高手群涌而出，追杀铁锈，但迄今仍未能臻功。”

铁手道：“那孙姑娘可更陷险境了。”

朱刑总道：“便是。”

铁手道：“能办这档子事的能人还有很多，不一定该有我去呀！”

说着，他望向猛禽、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刘猛禽便大可胜任，又问必他去！

朱月明笑了：“猛禽么？他自然会去。只不过，孙疆派出了七起人马，其中三起四十一人，给铁锈杀个片甲不留，其中一起人马的头头孙不文……”

铁手打断追：“慢着。你说的可是‘十步杀七人’的孙不文？”

朱刑总道：“便是他。昔年神枪会派他与崂山派争雄，霸占地盘，他抖擞神威，谈判不成，就一路率人杀了下来、杀到‘九水明漪’之地时，他己杀了峙山派一百一十六名弟子，故人称之‘十步杀七人’，他也当之无愧。所以，这次孙疆派他去追捕铁锈，也不作他人想。不过，他是遇着铁锈了，结果，拼着一口气，回到‘一言堂’，只剩下了半张脸。半壁肚肠……？”

铁手一皱眉，道：“什么半边脸。半壁肚肠？”

朱月明哈哈笑道：“怎么不是？其他的，都结铁锈啃掉了、吃掉了、剜剖出来了，听说流了一地，孙不文带去了十一名高手，也死得一个不剩，他只带回来了一句话——”

铁手明白朱月明要说的正是这个，但也是提问：“什么……？”

朱月明就等他问：“孙不文奄奄一息的，说：……那怪物一面咬啮我的脸，一面在我耳边咆哮：想抓我？没那么容易！叫铁手名捕来吧，他敢跟我齐名，就不敢跟我拼？他话一说完，就咬掉了我的耳朵——，”朱月明绘影绘声的说。

“不只是他一个人听到这句话、那四十一人中，能活回来只剩下半条人命的，一共有三人，二个半死不活的高手，都听过铁锈说了这样的话，点的那是你的名。”

铁手听了，心中有点发毛，但也有点火，怒笑道：“我跟他非亲非故，无怨无仇，他倒是想念我。”

朱月明嘻嘻笑道：“看来，他对你情有独钟，何况、孙家小姐也等着你英雄救美，你只伯还得少不了走这一趟。”

铁手反问：“要是他点的不是我的名，而是阁下大名，难道来刑总您就也得走这一趟？

如果他指名的是蔡京，岂不是相爷也得驾临关东不成？”

朱月明一愣，随即又笑道：“二捕头说的好，可惜有所不知。”

铁手笑道：“看来，我不知的事还多得很呢，刑总大人何不一古脑儿都说了更好？”

朱月明眯着眼道：“我本来就要说，有两个人，都希望铁二捕头去走这一趟。”

铁手道：“哦？是谁？”

朱月明依然好整以暇：“都是熟人，一在公，一在私。”

铁手笑道：“刑总大人要是再卖关子下去，那就先没当在下是熟朋友了。”

朱月明忽然低声道：“孙小姐本来正要下嫁，要是不出了这件掳拐的事，她只怕已嫁入京师了。”

铁手一怔：“嫁入京师……”

朱月明道：“她是嫁给相爷的儿子蔡折。”

铁手听了忍不住就说：“那么，看来，她还是给掳劫了去好过一些了。相爷为了要笼络武林势力，真是不遗余力，也无所不用其极呀！”

朱月明却道：“可这一次意外，却大大失了媒人的面子。”

铁手诧道：“这倒是天大的面子——谁是媒人？”

朱月明满脸都是笑意，“这是方今圣上撮合的姻缘。”

铁手听了，倒抽了一口气，“是皇上定的鸳盟，难怪谁都得赏这个面子！”

“可是，”朱月明道，“铁锈这怪物却掳走了孙摇红。这事很不给万岁爷面子。”

铁手明白了，“所以，圣上要我……”

朱月明点头：“皇上正是要你跑一趟。”

铁手道：“这是公事吧？”

朱月明道：“也有私事的。”

铁手道：“蔡折、铁锈、孙疆、摇红姑娘，我没有一个是识得的，哪有私事可言？”

朱月明却说了四个字：“诸葛先生。”

铁手奇道：“这又关世叔何事？”

朱刑总道：“他私下要你去一趟。”

铁手问：“为什么？”

朱月明道：“先生曾经到访过东北，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曾接待过他，他跟摇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对她印象很好……而今她出了事，他也私下希望你去看看她，看能为她做点什么。何况听说你也早就有意去那儿，探听一位丹青妙手的好朋友下落如何已久了。”

铁手完全理解了这任务是“势在必行”的了，所以他说：“看来，我是非得这趟浑水不可了……”

朱月明道：“不只是你去，猛禽也去，听说，相爷也动怒了，派了他手下的狠角儿赴拂峪去了。”

铁手问：“他们目前在济南佛峪？”

朱角明道，“那怪物前时曾在济南龙洞、佛峪一带出没，看来是一路往泰山去。”

铁手冷笑道，“这么多人追杀一个铁锈，其实还用得着插我一脚凑热闹吗！”

“你当然要去，你非去不可。”朱月明尖声笑道，“再说，皇上下的密旨，诸葛先生授的意思，你没理由推却。”

刘猛禽忽然嗔声道：“铁锈指名道姓要你出马，你要是不敢，就是当个缩头乌龟。”

铁手听了，心中一阵反感，真想就此托辞不去，但随后想到：像孙摇红这样一朵娇嫩的鲜花竟落在如狼似虎的杀人怪物铁锈手中，只怕已受尽摧残和惊吓．不禁心中一动，便说。

“好，我去。”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却不想与任何人同行……不管是刑总派来的人还是相爷遣去的高手，都一样。”

“你去，那就最好不过了，其他一切都由你，”朱月明喜形于色，却又压低了语言，手中作了一个狠狠的刀切状。

“相爷和山君都暗里下了令：摇红姑娘给那怪物掳劫己多日，只怕已保不住清白……要是抓不回来，就杀了他好了，不必留情！”

铁手听了，悚然一惊：“杀了他？你是说——”

朱月明嗤嗤一笑，眼里闪过了刀锋般的狠色，“两个都一样。”

听了这句话之后的铁手，倒是也不得不立即出关，在铁锈与摇红遭逮之前，先得找到这两人。

——他跟铁锈素不相识，为何这怪人要在此时此际放言明挑着他？

——铁锈为何胆敢造“山君”孙疆的反？而且居然还敢掳劫了他的女儿？

他想在这两人未遭毒手之前弄清楚这件事。

第二章颤红

一、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恨

出关，北进，铁手昼夜赶路，在七天后抵达青龙山，直上龙虎塔。

山东神枪会的总坛坐落在千佛崖，但训练新锐高手。秘密杀手的“一言堂”却盘踞在龙虎塔。

“山君”孙疆就在这儿坐镇。

铁手不熟关东地形。

可是刘猛禽却熟。

他就像回到自己的家。

铁手本意是要撇开这个人，因为他不止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想有朱月明的心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

因为他要刘猛禽带路。

他一到山东，就先去“一言堂”。

他要先见到“挫骨扬灰”孙疆。

他想先了解最新的情况。

可是他只见到了一个咬牙切齿。恨得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人。

——见到了这么一个痛恨得连几乎身上每一条头发也在恨的人，他只奇怪恨的力量那么强大那么剧烈，可是这样一个老人却没有因而暴毙恨死？

或许，就是恨的力量使他活下去的吧？

总之，见到这个老人之后，他更加迷惑了。

——为什么他会那么恨？

不只恨拐走了他女儿的徒弟，铁手发觉他恨的包括了他的女儿，甚至还是老人自己。

“你来的正好，你替我杀了他！”

这是老人的命令。

“他？”铁手道，“我是捕快，只抓人，不到必要关头。决不杀人。”

“捉住他也好，”孙疆厉笑道，“活抓回来，我整死他。一寸一寸地整死他。”

铁手忍不住问：“他毕竟是你亲信弟子，又替你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你就这么恨他，不给他一点活命的机会？”

“我岂止传艺于他，他本来是个海兽，我还把他像狗一样一手养大，可是他却反咬一口……”老人气得山摇地动也似的，“我只有一个女儿，他也敢——”

铁手忙道：“也许，他只是挟持令爱以自保，并没有伤害她……”

“胡说！”

老人气得一掌拍在摇椅龙头扶手上，发出一声断喝：

“——给他掳劫了多日，你以为摇红还嫁得出去！？”

他恨得牙齿咬得格登山响，“她若已作出羞家无耻的事，我——我刚才下的命令，是杀了他，不管他还是她，这两个人，我都要他们死！”

铁手拂然色变，“我说过，我是捕头，来这儿是办事。个是手手，更不是你养的杀手—

—不该杀的人我绝不杀！”

孙疆怒吼了一声，全身都抖动了起来，他庞大的身躯像在山腹里炸起了一场地震。

他双手按在椅把子上。

躬背。

俯身。

这一霎间，铁手都以为这怒豹一般的老人是要向自己出袭、可是，孙疆并没有出手。

因为一人出现了。

这人不高不大，短小精悍，剑眉星目，冷静沉着，十分年轻，一脸严正，但一出现，就有一股邪味儿。

——那甚至下是“杀气”，而是“邪气”。

他跟一直带有一股“死味儿”的猛禽似是“天生一对”。问偏偏又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以致刘猛禽一见着他，全身都逼出了浸浸然的煞气来。

不过这人却没理他。

他是缓缓的走过来，缓缓的走到“灰飞烟灭”孙山君与铁手之间，缓缓的向孙疆一揖，缓缓的说：

“禀山君，三伯来了。”

看得出来，孙疆的态度马上收敛了。

跟翰林的读书人一祥，武林中的人物，也多分成三类：

一是挟技从政的。他们可能以一身惊人艺业当上大官。将军，总之是以武问路，一展抱负所长。

二是就在武林上以过人技艺，称雄称霸，变成纯粹的武林人士，像少林、武七、昆仑、崆峒、峨嵋、华山各派，甚至七帮八会九联盟皆如是。

三是行侠济世之士，他们以个人艺业除强扶弱、替天行道，是谓侠士之流。

四是以武逞一己之欲的盗寇好恶。

五是将势力结集，自组成帮派会社，以扩大自己的权力和声望者，例如，权力帮、金风细雨楼，迷天盟、六分半堂，诡丽八尺门等皆如是。

六是清流之士，豹隐江湖，不到必要关头，决不轻易出手，平时只注重自身的修炼，既不愿同流，更无意合污。

其实这样的分类，在读书人亦如是，异曲同工，也并路同途。

其实都一样，不管文坛，武林、翰林、侠坛，都是为名为利为权而结党联手求晋身，也都在翻云覆雨后时不利之际悄然引退，或在党同伐异中成了事又遭众叛亲离时求全身，到底都是一样，团结为了斗争得到胜利，到头来也为了斗争的最后胜利而分裂，重新组合，重头再斗。

“山东神枪会”也大约分成六个派系：

“一贯堂”是最重要的派系，他们负责“山东神枪会”孙家一切决策与行政事务。

“正法堂”是负责“大口孙家”的赏罚。

“得戚堂”管理“神枪会”一切外务和人事关系。“安乐堂”则负责孙氏一族的经济资源。

至于“一言堂”，便是“山东孙家”的武力部队；“拿威堂”负责研创训练出“神枪会”更进一步，更独步武林。称霸江湖的武功绝技来。

这六大分堂中，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拥有“武力”最强大的人：也就是说，谁拥有最多高手子弟，谁说的话就最有份量，那一堂便最有号召力，最有势力。

尽管谁都不能缺少了“安乐堂”所提供的“资源”，而“山东神枪会孙家”的对外关系也不能没有了“得戚堂”的经营，可是，真正拥有“兵力”。“绝技”的，还是“一言”。

“拿威”两大分堂。不过，再怎么说，一言堂和拿威堂仍得受“神枪会”负责决策的”一贯堂”层峰领袖所操纵，而也得听命于“正法堂”的奖励。惩罚。

这是“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的内部结构，而这种内部结构也是一般势力庞大的江湖帮会的组合模式。

——”老字号”温家是如此，“蜀中唐门”如是，连“六分半堂”、“大连盟”。“金风细雨楼”，“象鼻塔”。“迷天盟”的组织方式也多如斯。

——孙家的人虽紧紧联结成为”神枪会”，但也难免各自营谋拉拢壮大自己的实力。

孙疆在“一言堂”里就是大权守握的人物，因而，他在东北神枪会孙家里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他一听“孙三伯”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甚至连脸色都变了。

只听他哑声道：“他在哪里？”

那很“邪”但很好看的青年沉声道：“他们刚离‘不值岛’现到了‘老街’。”

孙疆这才轻吁了一口气：“那还好，他可能是去‘拿威堂’，孙拔牙，拔河这对‘活宝儿’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那邪气青年冷冷地道，“我看他是来这儿的。”

“你看？”孙疆刷地涨红了脸，几乎一手把这邪气青年揪到他自己的面前来，且一口把他吞下去，而他的血盆大口一张，也确能一口就啃掉任何人的半颗头颅。

“你凭什么看出来的？”

邪气青年却连眼也不眨，甚至不口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看他。

冷冷地。

平静的望着孙疆。

孙疆揪着他，僵持了半晌，终于将自己揪住他衣襟的手指一只只的放开，叹了口气，居然还用粗大的手替这青年抚平了折皱的衣袄，嘿嘿笑道：

“好，他来这儿，他应该是来这里的，你看的，好，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然后他向邪气青年吩咐道：“那你带这位铁手名捕和刘捕爷到处走一下，他们问什么你答；他们要去哪儿，你负责。”

邪气青年点点头，这才向铁手这儿望了一眼。

但他却没看铁手。

只望向刘猛禽。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仿佛都打了个冷颤。

他嗅出了对方的死味儿。

他也闻到了对方的邪气。

然后那邪气青年冷冷静静，全下热情也毫不热诚的将手一引．道。

“铁捕头，请。”却没向猛禽招呼。

然后临去之前，又向孙疆附加了一句：“禀山君，孙三伯是带同屠狗一起来的。”

二、锋芒毕露尖藏峰

世上没几个“孙三伯”，也没几个人能今“山君”一听他名字就“神容大变”。

就算在全是姓“孙”（就算外姓子弟、一旦加入“神枪会”也得在姓氏上多加一“孙”

字，或干脆改姓为“孙”）的”一会六堂”里，“孙三伯”也只有一位。

那是负责“正法堂”的孙忠三。此人处事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是以“神枪会”里，对他无人不心悦诚服。

他是“正法堂”堂主、副堂主便是孙屠狗。

铣手和猛禽是从“一言堂”大堂“九鼎厅”的内院退走的，由于孙疆显然有些情急，所以那邪气青年也急急带引两人迅速离开。

不过，“一言堂”的建构十分特别，许是为了方便只要孙疆在大堂“九鼎厅”内一坐便能雄视四方、峻视八面、一览无遗吧，所以，就算避过院子，走出围墙，绕道而行，但大堂里坐镇的人仍可以在围墙的石台间看到院落外、花园里的一举一动当然，如果眼尖，留神，花圃和院子里的人也一样可以隐约看到“一言堂”大堂内的动静。

铁手早就想到“一言堂”四周看看。

他要实地勘察一下。

何况他出关北上，除了为救孙家小姐，抓拿铁锈之外。他也正想来这儿找一个人。

——一个“老朋友”。

可能刘猛禽也是同样想法吧，他也急急离开了大堂，但跟铁手一样，不时在院墙的石窗孔上留意大堂“九鼎厅”里的变化。

来的果然是一老一少。

远远看去，老的也不如何高大，可是威严：但这威严又不是肃杀的，反而十分慈和。

——可能那是因为那人的眼神十分有感情之故吧？

就算距离那么远的铁手，也感受到这双眼睛有一种说不出来但可以感觉得出来的：慑服人的力量。

那年轻人却像一把剑。

——还是一把年轻的剑。

他一见孙疆就说：“你以为我们是到‘拿威堂’那儿去了吧？所以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赶了过来，让十一叔您意外意外。”

——像这样的话，一定是个很年轻、极年轻、年轻得过份年轻的年轻人口里说出来的。

这种人，一定没有吃过什么专，至少是还没吃过什么亏，才会说出这样子的话来。

——虽然，他说的话是真的，对的、他仍也真的来得很快。

这人年轻得锋芒毕露。

像一把出了鞘的剑，连锋也不藏。

铁手隐约间还听到了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听说你女儿出事了，失踪了，我们要查明（接下去的话，就听不清楚了）……摇红姑娘貌美如花，我心仪己久，没想会出了这事，实在太可惜了，要个然，我倒想跟她结识结识——”

铁手摇首，心忖：这是什么时候了，这孙屠狗居然还这样对孙疆说这种话！

他心中不禁有这样一声叹息。

不过他却一点也不敢转视那一老一少。

——因为这是一对很奇特也很了不起的组合：

孙忠三和孙屠狗两人年纪至少相去四十五岁，但同在“正法堂”任事，性味相投，而且同样赏罚森明，合作无间，全无私心，彼此之间也互相器重。相互掖重。

更惊人的是：孙忠三曾因查获孙屠狗之父“天杀”孙破瓜有意策动其他五大分堂背叛“神枪会”，是以亲自下手，格杀他的这个胞弟。孙屠狗长大之后，却是孙忠三一手引荐他进入“正法堂”出任高职的，孙屠狗第一件亲手严办的案子：便是把孙拾贰处死，因为此人奸污了他自己的四婶——而孙拾贰却正是孙忠三的独生子！

可是这一老一少两人，却似没因这“杀父”，“害子”之仇而有任何芥蒂，反而守望相助，成了莫逆同时也是忘年之父。

“正法堂”有这样的正直人物坐镇，“神枪会”中自然无人不服，而“正法堂”之势力也愈来愈大，孙忠三和孙屠狗也极得负责决策的孙氏三大元老识重，信重。

只不过，现在铁手看来。听来，孙屠狗好像还大“嫩”了一点，“嚣”了一些。

——不过，也因为如此，年轻人办事也会比较“直”一些，“勇”一些，也许，这正是比较年迈的孙忠三所缺乏的。

而孙忠三的沉着、练达，正好补孙屠狗之轻浮、意躁之不足。

尽管孙疆对他打躬作揖，阿谀奉迎、满脸陪笑，看来也像正要馈赠送礼，但孙忠三始终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既无一点恃位咄咄逼人之气，也全有意思要与人沉噬一气的意思。

这样随便望了几眼，铁手心里最“佩服”的，当然不是横冲直撞、率直无忌的孙屠狗。

也不是从容镇静。外柔内刚的孙忠三。

而是人称“灰飞烟灭。挫骨扬灰”，神枪会里，一言堂的首席天王“山君”孙疆！

他佩服这个人，因为“山君”此际能做到的事，他绝对做不到。

明明在前一刻，孙疆还在咆哮着，甚至正恐吓着他和刘猛禽，简直要把他们生吞撕裂，但才不过片刻间，他已满脸堆欢，笑态可掬，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像走三步路也会踩着五个金元宝的好心情，来招待、接待这来自“正法堂”的两名大员：——“神枪会”的人见到“正法堂”的大员，就像一般平民百姓遇着衙门。刑部的公差一样，只有陪笑，求饶的份儿。

也许，武林中人自持武功高强，没必要卖刑部、衙门、六扇门的帐，可是作为“山东神枪会”的一员，孙疆却不敢蔑视“正法堂”来使。

除非他不要命——而且连权，名、位全都不要了，不在乎了。

——连这些都全不在意的，世上有几人？

要办到像孙忠三那么清廉严明，铁手自度可以效仿；要做到如孙屠狗那么刚直激烈，铁手自忖早已度过这浮躁阶段，但要像孙疆那样半边脸阴半边脸阳回头择人而噬眼前却开心得像要抱着你来亲——这点铁手自问做不到。

而且也不愿做到。

所以他忍下住说了一句：“山君真了不起。”

那邪气青年一美道，“他了不起的地方很多，却不知你指哪一样？”

铁手道：“背面杀人转身笑，不是人人可以做到的。”

邪气青年只淡淡的道：“溢词美语中刺刺带骨。也不是人人可以说得那么动听的。”

死气凌人的刘猛禽这时却忽然说了一句：”那叫虚伪，有什么了不起！”

铁手笑道：“虚伪得俘孙山君那么彻底，那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个如此火躁的人，可以把自己那样委屈求全法，简直是可歌可泣了！”

邪气青年边走边说，“说不定，山君向来都慈和待人、是你误以为他暴躁而已。”

铁手微笑道：“不是误会。”

邪气青年道：“世上所有的误会都出自于以为自己没有误会、不是误会，所以才会理直气壮，误会了人。”

铁手听了点头道：“说得有理。可是，就只说在三天前，‘一言堂’里一位歌女汪未云的，因为不小心弹断了他一尾古琴的弦，他就把她四只手指砍了；两天前，这儿有位仆役叫双东的，因为不小心在进入‘红馆’时撞破他和‘姑婆庄’庄主之妹太孙一花私通且日日宣淫，所以给他挖了一双眼睛；就在昨天吧，他又为一件小得针眼儿般的事，大发雷霆，把龙虎塔上的古佛雕像足足毁碎了六十三尊……这些若还不是脾气火躁，那谁称得上火躁？若这些都是误会，那这世上就没真相可言了。”

邪气青年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但也不过是微微一变而已，而随即喷喷赞道：“铁手神捕名震天下，果尔不凡，原来在来‘一言堂”之前，已把青龙山一带捕风捉影的流言采听个一清二楚了……”

他日里闲闲道来，表面是赞，但对事件却以“捕风捉影的流言”数字轻轻带过，铁手听了又一笑道：

“是打听了，至于是不是流言，你我心里分晓。你也不必禀报山君，省得他将还活着的人杀人灭口了——我已问过汪未云汪姑娘和双东哥儿，他们都矢口不认，抵死不肯指证为‘山君’所伤，仿佛还伤得心甘情愿哩。所以，你还是省事了吧。要是我能拿出他犯事的罪怔，今天我来‘一言堂’。是缉捕孙疆，而不是拜会山君了！”

邪气青年一听，嘿嘿笑道：”双东和汪未云身受山君恩厚，自然实话实说、不致诬陷害人。”

铁手也嘿嘿笑道：“端的好个‘不敢’二字！汪姑娘和双东哥在山君淫威之下，想直话直说，都得先为家人亲友性命青想，先在肠肚里打几个弯转才自牙齿里进出几个不相干的字了。”

邪气青年一耸肩道：“铁捕头，一切辛苦了，好说好说。”

铁手忙道：“大总管，我没把案办好，惭愧惭愧。”

那刘猛禽浓眉一沉又展，冷笑道：“虚伪虚伪！”

“说句不虚伪的话，”铁手忽尔正色道，“大总管，我更佩服的是你阁下。”

那邪气青年歪了嘴笑了笑：“我只是无名小卒，有啥值得铁捕爷说及的！”

铁手哈哈笑道：“名震神枪会、独待一言堂、山君身边第一号人物‘山鬼’袭邪，现了身，露了相还既无架子。又不炫扬、从容应变、得体谦逊，把我这浪得虚名的转得晕陀陀的，真正锋芒毕露的人，反而是锋藏己露，足见高明！”

只见猛禽一震，失声道：“他——他就是袭邪！？”

邪气青年淡淡笑道：“我很邪，但我没有敌意。我只是个小鬼而已，那有啥可自恃之处！”

铁手叹道：“若你是山鬼，那孙疆倒不像个山君，而似是个阎王了。”

袭邪脸色一紧、随即用手一引道：“这里已进入‘绊红轩’了——这株就是摇红姑娘八年前亲手种栽的槭树……”

就从这儿开始，袭邪就一路走一路介绍孙摇红的住处，甚至那一处是摇包：私人小花园，哪一棵树是摇红手植的，那一种花是孙摇红最钟意的，哪一个地方还养着摇红姑娘的猫、狗、小兔子、甚至还有小龟和鱼，以及一条大蜥蜴。

铁手慢慢走。

两人都仔细的听。

听得仔细。

走到孙摇红寝室“邀红居”前，铁手个禁叹道：

“看来，孙摇红实是一位爱花爱草爱木爱小动物的好姑娘。”

三、满山红

看来，孙摇红真的是一位惜花惜草惜木惜护小动物的好姑娘。

她种了不少树。

听说她把每棵树都命了名，有棵莲雾树叫“水嗡”、有株芭蕉就叫“月妖”，有的唤作“森林之火”，有的唤作“留连之中”，有的叫“想念”，有的叫”忘记”，刚才就种在”

啡彩轩”口的槭树，就叫做“却上心头”。

她养的小兔子、小龟、小穿山甲乃至小鸡，小狗、小猫都有名字，有的名字还跟人一样：

“敏儿”、“华女”、“老古”、”阿吉”、“长尾”、“亚漩”、“小情”、“猪头炳”、“威哥”、“鱼头”、“亚酸”、“荷包”、“人和”、“地利”、“天时”……诸如此类。

那些小动物都很温驯可爱，可以看得出来曾长期受到主人的爱护调训，浸淫教化，才能如此驯服听话的。

猛禽看了，只问了一句话：

“摇红走了至少有九天了吧？”

——尽管他们一收到消息就出发，推算出来，离“劫持事件”至少也有多日了。

袭邪回答：“十一天。”

——朱月明收到消息，是来自东北的飞鸽传书，至于蔡京和诸葛先生下达的命令和意见，则不需一个时辰就已送到刑部。

刘猛禽凡到过的地方，只要他的眼神一凝，不管小猫。小鸡乃到大蜥蜴都会吓得瞄瞄咯咯乱叫，到处找地方窜，连蜥蜴也不住吐舌翻眼——

就像遇上了森林里的大禽兽。

而今这森冷的“禽兽”就作了以下的推断：

“这些小东西还没饿死，还活得好好的——到底是谁在养着它们的？”

孙摇红走了，谁在养它们？断断不会是孙疆，谁都看得出他只会吃掉这些东西而绝不会去奉养它们——谁可以不必通过孙疆便可把这些小生命全部养了起来？

——在此时此境，这必定是“一言堂”里说得了话的人！

铁手不禁在心里暗喊一声：佩服。

——难怪是朱刑总的好帮手，这刘捕头的确看得细、看得锐、看得留心！

袭邪的回答很简单。

是一个字。

“我。”

然后他又介绍孙摇红在院子里所种的花，他的记忆力想必很好，尽管园圃里的花名全四十八种，但他仍一一深记，很有感情的去说那花的名字：“这是‘落寇花’，这是‘醉伴月’、这是一无敌、两心知、三小韵、四大名捕……”

铁手笑了起来，“四大名捕？”

袭邪淡淡地道：“也许摇红姑娘是听过你们四位的事迹，所以才特别取这名字为念。可这些花也真的也只开一朵、两朵。三朵、或四朵并开。”

然后他又介绍其他花种：“……五桃花、六人帮、七大寇，八大刀王、九大鬼、十全大补……还有‘一视同仁’

铁手为之大开眼界：“……这……这都是花名？”

袭邪嘴角有一丝难能可贵的微笑：“当然，也有普遍些的，例如王兰花，月桂花，天竺兰、两瘦菊，东肥菊、靖蜒芍药、鸡冠花，风车花……”

铁手却站定了脚步，认真的问：“那么，这一大丛一大丛的却叫什么花？怎么给脚踏到这个地步？”

那的确是一大丛的花，花几已落尽，叶也落了不少，露出光秃的枝桠，干花枯叶，满地都是。然而，只剩下的儿朵盛开的花尤自艳红娇丽着，风一吹来，花摇颤红，虽为牧甚少，但也美得教人不可逼视。

袭邪的脸肌略搐了搐，道：“许是一场风雨吧……这叫‘满山红’是摇红姑娘心爱的花，她亲手自岭南移植过来的品种。”

铁手道：”如果是狂风暴雨，那只会拥花落叶，一视同仁，但而今只靠走道的那一片‘满山红’是花调叶尽，余皆无盖——”

他边说边俯身拾起一朵落花，这种花可能因生命极强之故，居然犹未枯尽，未枯干的那几瓣经寒风一吹，在铁手指间兀自颤红不已，像一只欲残未殆的蝶。

铁手我见犹怜的说：“若说是风雨摧打，也不致拔断桠削吧，你看，这当风口的几株，反而得保完整，而且花还开着呢。”

他抬起一片叶子，递至眼前，不但让自己看个清楚，也示予袭邪一个“证据”：

“这叶子切口齐整利落，想必是利器削落的。”

袭邪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铁捕头不会忘了吧？”

铁手一笑，萧萧数数的放下叶子，拍拍手中的泥尘，笑道：“山东神枪会的‘一言堂’，你是袭邪袭大总管。”

袭邪道，“既是‘一言堂’，那么，昔有人在这儿练枪习剑、动武磋切，也不是件什么不寻常的事吧。既是要练武习技，那么，削断推落了一些自己院子里的花木，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当然不稀奇，还正常得很，”铁手陪笑，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练功演武，难免削花切叶，可是这儿的一棵树……”

他笑着说，但眼里却全无笑意，“这大概是棵榕树吧？

大概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吧？应该不是摇红小姐手植的了肥？……怎么它的树身剑痕交错纵横，是谁刻得那么深，刻碍那么用力，还刀刀见血……”

他用手指试从那些一道道如的沟痕摸下去，再细看指上的苔痕，又凑近脸去凝视刻痕，道“哦，这是刀痕，不是剑砍的。这些痕印倒是近几年才斩上去的，而且时日都不相同……

大概是每几个月就砍上一、两刀吧——却不知是谁砍的？”

袭邪脸色有点发青，但回答却很定：“我也不知道。我不常来这儿。”

猛禽立即问了一句：“为什么？”

袭邪笑了一笑，淡淡地道：“摇红小姐的闺阁，如无必要，我们这等下人还是不常来的好。”

铁手悠然道：“这儿是摇红姑娘的住处，自然应该有婢仆服侍吧？”

袭邪道：“有。”

铁手道：“我想见见他们。”

袭邪斩钉截铁的道：“好。”

但在铁手以为他正要召唤婢仆下人前来之际，突然反问：

“铁捕头，却不知你是在追查我们一言堂的可疑之处？还是追救摇红小姐？抑或是追杀铁锈呢？”

铁手好暇以整的道：“袭总管何有此问？”

袭邪斜斜的掀了掀唇，算是一笑：“我要召大家前来供铁捕头，刘都头问话，那是无妨，但我总得要向山君报个原由。现在看来，二位对在一言堂里的人，要比已逃离一言堂的杀人者或受害人更感兴趣——这做法倒引起小的好奇：到底二位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查我们的呢？”

铁手哈哈笑道：”袭兄误会了。我们要弄清楚来龙去脉，才方便着手营救。——这儿不是摇红姑娘的住处吗”

袭邪道：“是。”

铁手平和的道：“不是听说摇红姑娘就在‘绊红轩’遭挟持的吗？”

袭邪道：“是。”

铁手道：“所以我们要先来这儿了解环境，而且，还得要请教当时在场的人，才可以有个了然的案情可以掌握——我们知道得愈详细，就是准备功夫愈足，救人就愈有把握。”

“……说来，那‘山枭’铁锈可是在这儿胁掳摇红姑娘的？”

袭邪答：“不是。是在‘飞红居’内，那是摇红姑娘的闺房。”

铁手问：“你们可有跟他动手。”

袭邪答：“他挟持了小姐，我们都不敢动手，反而给他杀了几人。”

铁手再问：“几人？”

袭邪：“十五人。”

铁手咋色道：“山袅杀性确也真烈——你是说：他们没在花园、院子里动手？”

袭邪忽然完全明白铁手拐了个大弯子到底问的是什么了；他这次没作答，只沉着脸沉着气沉着声点了点头，反问：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语音十分之冷。

“对了，”铁手带笑着指向那棵伤痕累累的榕树，随意的问，“这棵千疮百孔的树，摇红小姐又称它做什么？”

四、紫微变

“紫微。”

这个名字令铁手和猛禽都很意外）

已微微吃惊。

（哦，原来这棵树叫做“紫微。”）

（到底在这株“紫微树”下发生过什么事，使得孙摇红这姑娘不时要对它狠狠的砍上一刀，甚至七刀八刀？还是有什么伤心恨事，与这名为“紫微”的老树有关？）

（唉。）

（——这么深的刀痕。）

（——这么深心的恨！）

铁手心里掠过了这些思疑与感慨，但嘴里只淡淡应了一声：“哦？这树叫‘紫微’么？”

然后他忽然问了袭邪一件看来毫不相千的问题：

“据我所知，袭兄在‘神枪会’崭露头角，还是近七八年间的事吧？”

袭邪不置可否：“我起步得晚，相长得老，出道却迟。”

铁手笑道：“客气了。你初是潜龙待飞，后已见龙在田，今是龙飞于天，可见来日定必龙飞九天。”

袭邪道，“我一早已亢龙有悔了。”

猛禽在旁忽冷哼一声，用左手拿住右手臂骨，道：“肉好酸。”

但铁手仍把话说了下去：“既然袭兄在七八年前已出类拔萃，而在三四年前终于成为‘一言堂’除‘山君’孙疆之外的第一号人物，那么，一定听说过公孙扬眉这个人吧？”

袭邪脸色一变，眼珠一转，正待说话，铁手已然截道：“四五年前，公孙扬眉是‘一言堂’里第二把交椅人物，在东北一带，名震退还，就算在‘神枪会’里，也给视为日后必晋升为决策大局‘一贯堂’中的接班精英。”

然后他望定袭邪，问：“——可是，公孙扬眉在三年前，却突然完全销声匿迹，没了影踪，却不知他仍在一言堂里？还是神枪会中？活着？还是死了？人在关东，还是入关去了？”

袭邪似给问得有点哑口无言，忽然反问：”你是来追救摇红小姐的？还是来追查公孙扬眉的下落的？”

铁手一字一句的道：“公孙扬眉是一位人才。由于他是人才，所以当年‘神枪会’常派他入关赴京，我因而会过三次面，还交过一次手。所以他也算是我的朋友。”

袭邪道：”神枪会里有的是人才。”

铁手道：“但神枪会里我的朋友不多。”

袭邪道，“铁二爷名重天下，眼里当是朋友的当然没几个了。”

铁手道：“我不晓得袭兄当不当在下是朋友，但袭阁下在关东的确是个人物，在神枪会里也绝对是个大人才——”

他语音一落，正色道，“所以说，假若有一天，袭兄也像公孙扬眉一样的失了影踪，我也一定会设法追查你的下落。”

袭邪沉默了一阵，才深思熟虑的道：“承蒙瞧得起，亦足感盛情。不过三四年前在下只是‘一言堂’里的一名小卒，公孙扬眉当时是个大人物，他的事我不清楚——就算想清楚也清楚不了。清不了楚。”

铁手对他的回答似一点也不意外，只淡淡他说：

“也许是，不过，袭兄一定记得当年公孙扬眉的外号吧？”

袭邪这一下，脸色可阵红阵白，眼黑也绽出一种狠色来。

那是狼一般的眼，狼一样的狠。

刘猛禽偏在这时候问：“叫什么外号？”

铁手一笑：

“公孙扬眉，”他负手看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树——假如树干是树的脸容，那么，这刀印到底算是皱纹呢还是泪痕？

“武林人叫他‘紫微星君’，江湖人称‘紫微变神枪’，‘神枪会’弟子号称他作‘紫微煞星’……”

他看着那棵树，又看那一丛丛剩下在春风里兀自艳红轻颤的花簇，悠悠的说，也不知说予谁听：

“——却不知这棵紫微树，跟公孙紫微可有无牵连？有没关系？”

他是很悠闲。

显得有些狼狈的是一向镇定沉稳的袭邪，居然主动的：

“铁二爷是不是还要见在这‘绯红轩’里服侍小姐的下人？”

铁手笑道：“不只下人，凡跟摇红姑娘有密切关系的人，我都想见见。我还想跟他们谈谈是私下的谈谈——我也想去原来铁锈住的地方瞧瞧。”

看看袭邪似给药汁煎溶了的脸色，还有像正游山玩水般惬意的铁手那张脸，刘猛禽便知道袭邪到头来是拒绝不了铁手的要求了。

——难怪朱刑总要我此趟任命一定要记住两件事的第一件就是，要好好学一学四大名捕是怎么办案的了！

——看来，姓铁的可真有两下子！

——只不过，朱总吩咐的另一件事，也决不是这铁脸无私铁了心办案的铁某人可以意想得到的……

第三章无限风光在险峰

1、贪狼忌

铁游夏与刘猛禽已先后“见”了“平常跟摇红小姐”关系较为密切的七八人，其中多为家丁，婢仆。

“会面”的地方就在“飞红居”里。

铁手“主问”。

他主要是向这些人发问一些有关孙摇红的事，但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像“审讯查案”，却只似闲话家常。

他很悠闲，所以使答话的人很舒适、愉快。

——本来，“一言堂”的人生活大有纪律，而孙疆又一向太严厉，堂里的人都绷得很紧，神情紧张。

铁手的“聊天”反而让他们“轻松”下来——要不是因为铁手是“刑捕”的身份，这些“谈过天”的人心里谁都希望能交铁手这个朋友，多跟他“聊聊天”。

可是不行。

铁手是捕快，而且还是个名震天下的捕头，因为他这个身份；所以没什么人敢想，和愿意跟他交朋友；而有意结纳他的，很容易又别有目的。

铁手深心的明白这道理。

这也是他们师兄弟四人共同的悲哀。

铁手的问话放得很宽和，猛禽则不。

他少有发言，一问中的，语简言赅，一针见血。

可是问厂七八个人后，他们都生起一个相近的看法：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们也偶然在来人转换之际，交换了一些意见：

“看来，他们只让我们见到他们愿意让我们见的人，这样的话，问到天亮，也间不出个来龙去脉。”

“何不由我们选人？”

这是刘猛禽的建议。

于是猛禽提出要见的人：其中包括了一手带大孙摇红的“奶娘”何大妈、听说溺爱摇红视同己出的“十二叔，，孙巨阳、摇红姑娘的“手帕交”公孙邀红，以及贴身丫环小红……”

列出了这名单，不但袭邪听得愁眉不展，铁手也刮目相看，袭邪答允：“尽量找找看。

”走出去，铁手就诙的说：

“果然是不一样。朱刑总对阁下倚重望厚，可见一般。他就没给我这个名册。”

猛禽甩甩发，像摇了摇尾巴，道，“我只按本子办事。”

铁手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的本子都不同。如果一样，那么，你要见的人大概都不难见着，——只怕这名单也白列了要不然人还是按良知办事的好。”

果然，得到的回音是：何大妈没做了，回乡下去了，孙巨阳到河北“老母洞”办货去了，公孙邀红已嫁到江西。……听到这儿，猛禽己按捺不住，脸色一沉，死味大炽。

“那是什么意思！？”

袭邪忙道：“还有一个，仍在堂里。”

“谁？”

“小红。”

在等婢女小红踏入“飞红居”之前，铁手再次详加浏览这周阁里的摆设，桌案上，胭脂粉盒。梳妆铜镜。便笺笔砚，书册饰物，针线印鉴，一一齐备，粉红骸绿，一应俱全。

看来，这孙摇红是爱美的女子，房里多见明镜，想必是爱揽镜日照的女子吧？且一定很美，才有那么多的镜子，而且她也不只是位爱自己美的女子，否则，她房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色料颜料：

红赤啡丹朱绛绿碧翠，无色不全，且依色系排列，大概伊遭人掳走之后，就没人敢动过桌上的东西吧。

铁手注意到敷面的胭脂妆饰，少了两盒三瓶，依色素彩目明为暗为序，大概缺失掉的是一笑红、潇湘碧三数种色粉。

铁手注视良久，直至小红走人房中，袭邪还有四五位，“一言堂”’的人就跟在她身后。

——连副堂主孙家变也在其中，显得十分隆重。

孟禽问了几句，小红答了几句。

小红是个很白皙，很漂亮。美得像一颗又润又爽又不侵人且有“弹性”的女子，她像一颗手拢搓出来的“鱼丸”，她高，一脸润润的，像两个小肉包子，但两颊绊得像狼上了骷髅红，眉心却带一星赤碧。

刘猛禽问得急。

问得冲。

问到要害。

小红却答非似问，答得漫无边际。

于是铁手就说：“要是袭总管和众当家的都在这儿，我门跟小红聊天，不如还是直接向袭兄请教好了。”

袭邪咀角牵动，算是斜斜的笑了一下，‘找不想防碍你们，可是小红怕。”

“怕？”猛禽对这袭邪本一直就看不顺眼，“有什么好怕？”

袭邪咧齿一笑，像野兽觅着了它的猎物时掀了掀牙。“她也许怕的是你身上的味道，她不想你的死味传了给她，”

猛禽一甩头发，像猫在暴怒时也膨胀了尾巴，“我看她们的是你：跟你在一道像八辈子撞了邪。”

小红忽然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小。

也很颤。

她的双颊红彤彤的，连语音也像一颗落地弹跳的鱼丸：

“我是伯，我是不想说话。是我要袭大总管他们陪着我的。”

猛禽登时脸绿得像琅汗，只咬牙甩尾要说什么，铁手已温声道：“小红勿怕，我们是捕快差役，一切依法处理，秉公行事，你有什么话，尽说无碍。”

小红脂红了脸，像两片鲸发红，手放在袖中，不安的扭绞着，袭邪十分诡异的干笑两声，副堂主孙家变却道：

“铁捕头，小红就是知道你们是刑部的捕役，才不敢一个人进来的——你们在朝廷，民间，好歹也是个公差，吏官，大可作威作福、张牙舞爪，但在江湖，武林好汉眼里。你门不过是鹰犬，爪牙，狗腿子。大家都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铁手一笑道：“这也怨不得人，是我们同僚里确有许多不成的东西。”

猛禽怒哼一声。

铁手瞄了小红一眼，总把眼光投向墙上，微微“哦”了一声，神情似十分惊异。

他的神情使刘猛禽一时忘了发作。

袭邪和猛禽都随他目光望去，只见对着摇红常坐的妆台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位女子，画边上还题了几行子。

只见平素向有定力的铁手，看了这画，竟兀自走过小红身侧，负手青画，仰首无语，意似痴了。

猛禽一向没什么感情。

他最怕的是有情。

情对他而言是一种妨碍，也是一种伤害。

可是而今他看了画中的女子，也仿佛恍惚了一下，恍恍忽忽的失落了什么似的，惘然了一阵子：

——螓首、杏唇，犀齿、远山眉，衣襟微落露酥乳，人在粉红骇绿中，空窄红靴步雪来！

（天，竟有那么美的女子！）

他没见过这女子，可是一看这画，就使他生起下一种前所未有，如同洪荒猛兽的欲望：

（此生要是没遇着这样子的美人，就不算真正活过！）

袭邪却是见过这女子的。

依稀往梦似曾见……

画中的她，依然是秋彼，云发、玉面、杨柳腰，遥看汉水鸭头绿，花开不如古时红！

至于铁手，仿佛也绘画中的美色：萍颊、英指，英蓉脸震注了，画中的女子似从占远里遥遥行来，步步莲花、一摇腰肢一瓣开。

三人中还是铁手先会过神来，长吸一口气道：

“这想必就是孙摇红孙姑娘的肖像了吧……？”

袭邪点头。

猛禽听了，对铁锈无由的憎恨起来。

可是他旋又发现了一件事。

铁手不错是一直看那幅画，就像苍蝇钉在蜜糖上不肯去。

画中的确是美女。

不过铁手似不止看画，至少，是志不在此。

——他还看字。

画旁题的字。

字写得很逸。

很洒。

他看得很专神，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小红偷偷瞥去，民觉这伟岸汉子飘泊的心仿佛没有岸。

刘猛禽注意到了，袭邪当然也发觉到了：

那美人图右上侧题：

“花落送摇红”

在左下侧曾题了两行略作更动过前人的诗：

“此情可待成追击，

只是当时太怆然。”

欲题没写人名，却画了两道欲振待飞的眉毛。

在看这幅画的时侯，三人神色都颇为一致，那是对那画中美人作了一次艳遇，谁都喜欢画中女子那耐人寻味的美；但在看这幅画的题字时，三人的神情不一：铁手是惊喜追回，如见敌人；猛禽是乍然省觉，正细察蛛丝马迹；袭邪似有悔意愧色，巴不得桂在那儿的是他自己的一幅自画像。

还是铁手先行打破了沉默：“好画。”

袭邪干涩地道：“这是一幅应该是一早除下来的画。

铁手道，“好一个美人。”

猛禽涩声道：“——这该当就是摇红姑娘吧？”

这一刻里、猛禽和袭邪的语调竟是那么样的接近，连他们本身都略有惊疑。

袭邪答（他已尽量报回了平静的语音）：

“她确就是摇红姑娘。她人还遇险在山上耗着呢！然而这儿听说来拯救她的人就只管看画赏美。”

猛禽冷笑，他当然听得出袭邪语带讽嘲：“你放心，今儿我们先到这儿查个明白，明儿你不提咱也必上泰山救摇红杀铁锈去！”

话一出口，旋又想到会不会给袭邪小觑了：以为他见了摇红是美女才情急要去，便补了一句反噬的话：

“——反正，在这儿穷问也没个水落石出，不如上山把究凶极恶的挫骨扬灰，把该救的弄回来再作追究！”

由于“山君”孙疆外号正是”灰飞烟灭，挫骨扬灰”，刘猛禽逮一句袭邪可一时硬受不下，也冷哼道：

“真要找出真相，不止用问，也要用心；若说有尾巴的就是狗，满街放着贼不迫，却光拿耗子，抢猫的饭吃，那只能算是只不要脸的禽兽而已！”

刘猛禽刷地一甩发尾“你——！”

铁手忽问：“画中的确是美人，只不过，画画的也确是妙手，不知他现在人在哪里？”

袭邪木然道，“我不知道是谁画的。我只知道请两位来是救小姐杀凶徒而已。”

铁手宽和的道：“这你放心，我们不会迟过明日就赴泰山去——只不过，你怎知道他们仍在山上……”

袭邪道：“下山的路都给我们封死了。”

铣手道：“下山有很多条路。”

袭邪道：“只要能下山的路，都有我们的人——要不然，也声相爷派来的高手。”

铁手皱起了铁眉：”蔡京的人也来了？”

袭邪道：“摇红本来迟有半个月就下嫁蔡家了。”

铁手道：“你们的人能截得往铁锈吗？”

袭邪道：“纵截不下，他若突围，也一定得悉；何况。他给堵死在一两处了。

铁手：“好极了，泰山太大，不好找，一定要有熟路的人……”

猛禽道：“关东虽大，但我了如指掌。”

铁手：“你是熟路，还得熟人。”

袭邪：“我也会去。”

铁手：“你不是要坐镇大本营吗？”

袭邪似脸有忧色（还是惧色？）：“我跟你们一道去，不热，恐怕堂主会亲自出马了。”

铁手：“听说孙子灰一早已率人卜山，围剿铁锈了？”

袭邪唇角牵动，也不知他是在冷笑，还是在不屑。

猛禽余怒未消：“为一个‘山枭’，一言堂可算是倾巢而出了，要还来个全军覆灭，那可真，嘿嘿……铁锈带着那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逃亡，也可谓是风光无限在险峰了”。

袭邪忽道：“你们应承明儿上泰山救人的事，我会禀报山君，这儿先行代谢。”

说罢，他向铁手拱手，看也不看猛禽就带着小红离开了“飞红居”。

小红走前，还看着铁手。

铁手微笑。

小红眨眼。

眼很灵。

猛禽却别首望着铜镜，目不转睛、

——也真奇怪，一个以他那么个长相的男子，理应不致如此喜欢揽镜自照的。

除非他以为自己很漂亮。

候袭邪等人一走，“一言堂”的副堂主“半边脸”孙家变便过来把铁手，猛禽二人，“请”出“飞红居”，离开“绯红轩”，安排往在“一盐院”的客房里。

铁手和猛禽也私下交换过一些意见：

“这儿既然啥都问不出来，不如还是上山救人来得有效。”这是猛禽的看法。

“还是问出了些端倪来了咱们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铁手则很满意。

不过他也有补充：”看来，一言堂里暗潮汹涌，内里的人事倾轧不少，孙疆为人又贪又狠，像头怒虎饿狼，只怕招他的忌的人都不好过，没好下场。”

猛禽冷笑道，“——不过，像这种贪似饿狼的家伙，一定会有不少人故意去犯他的忌。”

说着，他身上又充溢着极其浓烈的死味来。

铁手微微笑了，他发现，这年青人也有他可爱，激越的一面，所以他拍拍对方瘦窄的肩膊，说：”不过贪狼也有好处，一个人若不是又贪又狼，只怕还真做不了事，至少成不了大事。”他宽容的又追加了一句：

“不过，幸好你不是跟孙堂主做事。”

猛禽仍冷腔、冷颜，冷冰冰的说：“——那我宁可跟你一起办事。”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才有了笑意，终于有了笑意。

终于两人都笑了。

风过处，院子里的花颤着艳红。

然而，这长尾青年身上充溢的“死味”并未消散。

二、小红劫

越夜，死味就越浓。

——看来，这“一言堂”里平素是死的人多，大概是落难应共冤魂语、厉魄夜唱孙家诗吧，这儿虽软被厚枕，雅致富丽，但总令人感到鬼气森森，邪气侵入。

可能，只因长尾刑捕刘猛禽就在他房里之故，只要这个人在，死味儿就特别浓烈。

也许就因这缘故吧，所以铁手特别打了几个呵欠，舒了几次懒腰。

奇怪的是，猛禽原本对铁手就极之瞧下顺眼，但一路下来，似对铁游夏已渐改观而今一入一言堂，尤其是会过一言堂孙疆以降的第一号高手袭邪之后，对铁手仿佛就更具好感了，除了在餐膳后说过“去走一走，探探一言堂虚实，看它是不是真个龙潭虎穴”，就出去了片刻之外，其余时间。居然就在铁手房里闲聊了去，还探问铁手手上侦破的几件赫赫有名的案子，其中包括了铁手名震襄樊的一件大案：

“杀人王”陈海兽终于在铁手的铁怔如山。艰苦追缉下就逮伏法。

——陈海兽是个古怪的人，他犯法杀人，不为名，不为利，甚至也不为报仇雪恨。

他喜欢迫人自杀。

他一直在写一本书，书中记载的就是人各种各样的死法、死相，应怎死才最快，如何死才最轻松，怎样死才最痛苦，何种死法才不知不觉……他就喜欢研究这个。

为了要“好好的”观察这个，他不惜常迫人自杀——用各种方式“杀兀自己”，包括用针刺耳膜、蚂蝗噬死、蜜蜂蜜死。甚至是一啖一啖的自食其肉，种下各种病毒让对方染病至死。

这一切，他都从旁细心观察，详加记载，竟视为平生乐事。

他是个胖子，可是武功极高，如果他要迫死那个人，那人也只好死了。

因为除死无他。

也因陈海兽的武功太高，而对武林中人抱待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态度，他迫死的多半是无告平民，所以一般武林人不愿惹他，官府里也没多少人敢出来治他——先得惹了他，反而变成了他笔下记录的“死者”之一。

可是，铁手就冲着这个，找上了他。

当然，铁手当时还年轻，要制裁这个人，也的确不容易：

但不容易的事就是有挑战的事。

——铁手本就喜欢做难做的事、惹难惹的人！

他惹上了“杀人王”。

制伏了陈海兽。

——此役不但使他名动襄樊，更使他获得同道百姓的景仰。

刘猛禽也听过此役，他央铁手说出追捕交战的始未，经不起猛禽的苦苦央求，铁手是追述了一些往事，这长毛尾青年也听得津津有味，死气四溢。

直至铁手呵欠懒腰，表示送客了，这猛禽一般的青年，总不能赖着不走，于是这才告辞，回到他的隔壁房去。

他一走，死味的确好似是消散了许多。

他这头才走，铁手立即长了灯蕊蜡焰，自襟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字条。

字笺上有图。

字只有几个：

“小姐留下飘红小记给你。”

其他是图。

绘得极其草草。

铁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绯红轩”的地图。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图上用朱笔圈了个围圆之所在：

那儿速写了两个字：

“紫微”！

——便是“满山红”旁、“绯红轩”前，那棵伤痕累累的紫微树下！

（那几埋了何物？）

（小红在大家都注视墙上挂画之际，把这字条递了给他。有什么用意？）

（“飘红小记”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事物，也不理是龙潭虎穴，铁手在决心以发现壁上美人图引开袭邪、猛禽等人注意力，取得这弱女子手上字条之际，已决心“查明这一言堂”中到底发生了的是什么事，解开他心中存疑已久之述。

他决心要跑这一趟。

生死不计。

月明。

风清。

铁手在洗手。

他很认真、仔细、温柔、顾惜地在水盆里于干净净的洗干净了他的手。

他的手本来不洗都很干净，干净得连只留半分的指甲也全无半点污垢，但他还是十分仔细、温柔、爱惜、谨慎的一再洗干净了他的一双手。

然后他又用一块干净的布，揩干净了他的手。

他打开了窗。

便看见了明月。

他长吸一口气，闻到了淡淡也郁郁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摇红：一向长住在“绯红轩”里的姑娘，岂不是常常嗅到这种花香，夜夜闻到这样飘忽的幽香……？

——像这样一朵花般娇艳的女子，却落在禽兽一般的家伙手里，今夜，在泰山上的柔弱女子，恐怕不易渡过吧？

他这样想着时，已抹净了他的手。

房里只剩下了一盆清水。

他的人已不见。

窗台微晃。

房中的水仍清清。

直至水面上又晃现了一条人影：

这人在水面上一出现，仿佛连水都像是感染了他的黑，像一滴墨汁注入清水一般的“化”了开来。

水黑如夜。

水面上的人影一晃而过，他别过头去的时候仿佛还闪过了一条黑黝的虎尾。

房里的水仍很清。

清得像照向天庭的一面照妖镜。

一出房间，进入“一言堂”的布防的范围，铁手已躲过三路暗桩五处埋伏，就像黑夜里一棵会高速移动的树，分外感受到在这危机四伏的“一言堂”内杀机重重，步步惊心，甚至月为之寒。风为之厉。

但他仍坚持。坚定、坚毅地往“绯红轩”追潜过去。

——小姐留下飘红小记给你。

（什么叫“飘红小记”？）

（为什么要留给他？）

他一定要找到小红，或觅着小记，来弄清楚这件事：

再大的劫难他都不怕。

因为惟有苦难才能迫出伟大，愈是历劫的人生，愈见生存的意义。

他是个沉着稳定的人，但沉稳不代表他不敢冒险。

他的“沉”是在于他不急不嚣、不动声色；他“稳”是在于他胸有成竹、能当重往。

但他可不伯犯难，不怕历险，更不怕失败，所以他才从事捕快这吃力不讨好的行业，就算失败也更能衬托出成功的美。

——盖若以捕快衙差行仗义持正之事，要比江湖上任侠之上替天行道还多制时。更不易能有所为。

因而他才知易行难，偏选择了这要命的行业：

要不然，谁是侠？谁是盗？谁忠谁好？还有谁来主持公道！

——公道有时就像是一场忘情的花香，总要让懂得欣赏她的人才能分外体会那解人的香是来自花的心。

而今铁手却没有访花的心情。

他来探案。

——如果白天他是在明查，那么今晚的他则是在暗访。

他终于到了那棵紫微树下。

凭着花香。

花香为记。

凭着风声，他在黑夜里全无声息。

仗着月色，他发现树下有一处松士。

他立即往下挖掘：

在这当几，他似完全不再珍惜他那双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大大厚厚的手。

他的手仿佛比刀锄还有力。

更有劲。

他终于掘着了一件事物：

一本书。

他挖出了一本册子。

映着白色一照，只见沾满了泥块的册子对面上，写着几个端秀的字：

飘红小记

——飘红小记，所记何事？

趁着月色，他迅疾的揭了几页，第一页就写有几行娟秀的小字。

得志则寄情予雄图，得势自寄情于霸业；失望则寄情予山水，失意自寄情于文艺。惟我情意两失，寂寞无边；春去秋来，惊红片片。知音能谁报，生死两不知，故作飘红小记，余不一一。

孙摇红。

铁手只匆匆翻了几页，看数行字，已知此记事册内牵涉重大，略阅亦生抢然、正要把书册藏干襟里，忽然闻得一股死味。

他眉头一皱，很快的分辨了一下：

不，不是死味，而是极接近“死味儿”的血腥味。

幽静的月色下，满山红都成了惨绿、灰黑，风过去，兀自摇了几下，却晃不出白天所见那二身惊艳的休红来。

可是，地上却泊旧的流动着一股诡奇已极的红。

这红已静悄悄的流到铁手脚下，浸湿了他的鞋底：

这红比花还艳、幽静得像一个杀手，悄没声息地缠上了铁手，然后又喧哗的迅速染储了他下蹲时拖地的袍裙。

这红会动。

这红有感情。

这红色仿佛自有生命。

这是血

血当然是有生命的：因为准没有它就失去了性命。

——所以失去它的人便失去了生命。

因而一定有人己丧命：

因为谁也不能失去那么多的血！

当铁手发现这是血的时候，他就断定这是同一个人体内流出来的血。

他“认得”这些“血”。

他能凭这“血”追认它的”主人”。

他果然没有猜锗。’

他找到了死人：

就在树的后边。

一个女子，全身赤裸，给钉死在奇書網電子書树干上，双脚奇書網電子書离地约七尺。

她的小腹给一刀划开，然后贯穿透体钉在树上肠胰己溢出少许，但血就从那几流出来，沿着树干的疙瘩直淌，已流了很久很久了，血也快流干了，月下那女体更为眩眼眩目；苍白无凭。

——这样挨了一刀，只怕得要熬好久才能气绝。

血差不多流干的时候，才会死去。

偏偏这女子不能动弹，不能叫喊。

因为她全身穴道给封往了。

大概是才死了不久之故吧，尽管她因痛楚而五官变了形，但躯体依照柔软、端丽，有弹性。

那么美丽伶仔的女体，却失去了宝贵的性命。

失去了血的胴体，在月华树影波挲里，更雪白得凄凉苍深。

连迫切挂的姿势都很悲凉。

铁手认得这个女子。

她正是小红。

三、落红

小红死了。

她的血一注一注的淌下来，像大片大片的落红！

铁手看得心里一红：

又一条人命！

——无论如何，都不该杀人的！

——不管怎样，都不该伤害这样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何况是用这种残酷的手段！

铁手连眼都红了！

大家都以为他叫“铁手”，仿佛就连心里也是铁的，下手出手，必铁石心肠，却不知他动手有若雷霆怒，论个性正直温厚，旦心肠软，有时看人夫妻别离，伤者忍痛，乃至动物畜牲奄奄一息挣扎求生，他都忍不住垂泪不己。

但他只能暗中挥泪，不敢让人知悉。

——谁叫他是名捕！

——谁教他唤作“铁手”！

而今他目睹小红的死，他烧红了他心头的火。

那流尽了的凝血更唤起了他心头的热血！血血红！

不只是血的红，还有几乎在瞬刻间已自四处高挂的红灯笼！

一盏一盏的红烛，四面八方的向他猛照。

树上赤裸而殆的女体，也似一下子都填上了血色，活了起来一般。

铁手马上把“飘红小记”揣入怀里。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要害、一件要物：

——它可能是使小红致死的一个关键。

用生命所换来的任何一事一物，都值得珍惜、重视。

失不得。

只听有人惊叫，有人怒吼，有人咆哮，有人掩位：

“……小红！”

“他，他杀了小红！”

“——只怕小红还是给这厮好杀的！”

“什么名捕，活贼！”

“杀了他！”

“宰了他，别让他溜了！”

只听一个语音压住了众声琅琅的说：

“铁二捕头，你名动天下，威震京师，要玩女人多的有。有的是，在京里一招百应，大可左拥右抱，来到这儿，只要你吩咐在下一声，包营你拧鼻涕不怕装满了痰盂——你又何必在咱堂里作出这等伤天害理、禽兽不如的事体来！”

铁手一看，来人短发如就，高大威猛，满面红光，但奇怪的是，身形却薄如一张纸：也就是说，他的身形就像是只有高、宽，而没有厚度，像是平面后一个人影，而不是实质的存在。

铁手见过他，他就是一言堂里副总管孙家变。

孙家变外号人称“纸挚人魔”，这人的外形很奇特，长得极为魁梧，精神十分轩昂，说话语态朗若洪钟，但不知怎的，铁手一直觉得他薄似一片纸，像一个完全没有实感，没有实质的人（这是恐怕谁都会有同感），更特别的是，铁手还觉得这人有一股阴气：就是“阴阳怪气”的那种“阴气”。

——这样强烈的阴气甚至今这么一条好汉的他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

铁手长于内功。

他的内息很强。

因此、他的气扬十分旺盛，是的，他与人交往时，甚至还来照面，他的“气”已跟对方的“气”打了个招呼了。

他是以“气”识人，所以他第一眼己觉得刘猛禽身上洋溢着”死味”，袭邪满身都是”

“邪味”，孙疆全身烧着“火”，所以是“火药味”，而这眼前的孙家变，却是“阴气”大炽。

不过，且不管这孙家变身上散发的是什么味儿，但他在“一言堂”里备受宠信，地位崇高，他讲出来的话，自然是极有分量。

他现在所说的话，无疑是定了铁手杀小红的罪——而且还是好杀了她！

况且不只是孙家变这样说。

大家都这样说。

铁手只觉额上湿了。

他初以为冒汗，后用手背一揩，映着灯一照，始知是，一滴鲜血：

那是犹在树上那小红雪白胴体所滴落下来的红。

看到了这滴血，铁手冷静了下来，说：“我没有杀她。”

他也没怎么大声，但一开口，就把十几个正在说话的人之声音压了下去。

“你当然否认！”孙家变道，“你做了这样人神共愤的事，会认才见鬼了！”

大家都七咀八舌的大骂铁手的作为。

铁手反而抱着时，让这些人骂得略告一段落，他才嘿然反问：

“你们说我杀她——那我为什么要杀害这样一个弱女子？”

孙家变也嘿嘿笑道：“是你做的事，却来问我为什么？”

只听一名唇下有一颗脐大黑痣的大汉怒叱道：“跟这种淫贼哆嗦个啥？快杀了省事算数！”

只听嗖地一声，红光一炸，枪越空至，手中一动，枪已刺到铁手咽喉！

他丢上那一柄抢，竟长足丈二！

铁手淡淡地道：“丈二神枪”公孙脚头？可惜你的枪够长却不够仗义！”

说着随手以左臂内挡、右臂外挡一格，一招“如封似闭”，“啪”地一声，公孙脚头的枪顿时断为二截。

——要知道这公孙脚头也是“神枪会”内有名高手，他的枪长，更不易纵控自如，一旦练成，有时人还未看清楚他的样子，已为他一枪所杀。

所以他在“一言堂”里已是挂得上字号的人物：堂里高手众多，不是出色子弟，还真上不了榜。

这公孙脚头的枪法，为“正法堂”堂主“山神”孙忠三的“仗义神枪”中变化出来的，只借这公孙脚头，行事绝不似孙忠三正直，正派，故铁手才说了这佯的话。

他一上来就给铁手一招断了兵器。

他折枪而退。

但有二人挺枪揉上。

二人手上有枪。

枪短。

仅三尺。

很少有枪那么短。

也很少有人使那么短的枪。

枪本来就是长兵器，使那么短的枪，正是舍其长而取其短。

更少人长得那么怪，那么诡，而又那么地相像！

这两人长得都很高大，但一人上身大长，下身太短；而另一人又上身太短，下身太长，两人的样子，都瓜子脸，下巴各有一俗声“凤尾啄”的凹位，英俊得自有一股英雄意志。

偏生就是身材长得有点不均衡！

更特别的是：两人的手臂都很长。

儿歌有唱道：双手过膝头，这便是猿猴。

他们手长，一旦使起短枪来，枪便不短了。

何况手臂远比枪杆子好使。

铁手当然知道这两人。

也听说过这两人。

“一言堂”里两大门神

长孙脚、长孙角！

4，四七二十三

两人也不打话，一上来，就出手！

出手一招，枪短臂长，是以攻击角度，令人意想不到，也是枪法之中少有，且兵器之中极为罕见的。

铁手一见他们出手，脸上已有了尊敬之色道：“长孙兄弟，名不虚传。”

他话随语落，左臂内格、右臂外封，一招“如封似闭”，“格格”二声，已把长孙脚、长孙角二柄短抢准确无误地砸为二截。

长孙兄弟手里拿着那半截短枪，愣住。

只听孙家变低叱道，“退下！”

两人仓皇退下，换上了四人。

这四人手里的枪，更加奇特，竟是枪棱长于枪柄——也就是说，枪身铁造的部份，竟要比木造部分还要长。

如此一来，枪法更加攻势凌厉，而且，就算对方手上有神兵利器，也决不易将精铁打造的枪头削断砸折。

这四人一亮相，各显了一式：

“四夷实般”式，

“铁牛耕地”式，

“十面埋伏”式

“青龙献爪”式，

这四式一起手，四人已各自叹声喝道：

“孙尖。”

“孙酸。”

“孙刻。”

“孙薄。”

然后四人齐声喊道：

“前来向铁捕头讨教指正。”

铁手神色肃然，抱拳回礼开声道：

“一言堂里四大护法：‘尖酸刻薄，四大名枪’，今得幸会，十分惶惊，万望手下留情、枪下留命。”

尖、酸、刻，薄四人也一齐道：“铁二捕头过谦了！”

孙家变阴恻恻地道：“既要留人留命，何不束手就擒？若查清与你无关，再行放人如何？

铁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束手，只怕就不必再查了。自也不是就擒了，而是水洗难清了。

他笑笑又道：“在下曾上过人当，吃过大亏，心里不无阴影，请勿见怪是盼。”

孙家变再也不打后，手一挥，喝了一声：“上！”

“上”字出口，四枪齐出！

孙尖上“边桶式”摄出一枪，颠拿闪诱，穿指袖股，琵琶埋伏！’孙刻的“铁翻竿式”，点竿拖躁，一截二追蛇弄风，扑着鹤鹤不放松。

孙酸以“滴水式”反手提颠，顺手风点头，披扑中取巧，伏地破低桩，棚退刺腹中。”

孙薄的“骑龙式”左闪右伏，构步进枪，拨草寻蛇。左边拦，右救护，梨花滚袖，枪云罩雾。

四枪四式四死角，疾攻铁手。

铁手看定了，站定了，沉喝一声，左臂内挡架，右臂外封闭，仍是一招“如封似闭”，“啪啪”二声格在枪棱上，却将孙刻、孙薄二枪震开，荡去！

再“啪啪”二声，孙刻、孙薄的枪给震了开来，正好格在孙尖、孙酸的枪尖上，星花四溅，四人各自骇喝一声，一齐片收枪绰退，不再进攻。

四人一招无功，立即身退，孙家变脸上顿现不豫之色，刚想喝令四人再攻，忽觉肩上遭人一按，甫回苔只听“三泊”孙忠三低声在他耳边道：“他那两记虽挡在铁打的枪棱上，但实则己任力把刻、薄二人手持的枪柄震裂，且余力未消，再震断尖、酸二人枪柄——他只是留给他们面子，没当场震断四人枪柄而已。再攻只是自取其辱！”

“山神”孙忠三究竟是几时来到自己身后，孙家变竟蓦然不知，不觉心头大震，这才发现来的不只是孙忠三，连孙屠狗也来了，与孙忠三并肩而立，注目场中。

这两位：“一言堂”的客人贵宾，“正法堂”的顶尖人物都惊动了，那么，“一言堂”

的主脑人物：孙疆怎会不出来？

这时分自然少不得孙疆。

但此际的孙疆，完全不似白天铁手所见的“山君”孙疆。

他依然是那个凸目、秃头、红发、金须、张着血盆大口的孙疆。

但他而今却非常平静。

他只是像一只睡醒的狮子，冷眼看着场中的兔子，甚至连追攫的冲动也全无。

他当然不止一个人来。

至少有二十三人跟他一齐来。

这些人在“尖、酸、刻、薄”四大名枪退却之际，已站了出来。

总共二十三人。

大人手上有枪。

枪长短不一。

人也高低不一。

他们重重包围住了铁手。

铁手看到这二十二人，就长叹了一口气，拱手团团一揖道：

“四七二十三，有礼了。”

——四七二十三？

四七不是二十八么！

四七二十八是乘数，可是“四七二十二”，却是山东“神枪会”里一支奇兵。

他们真的原有二十八人，取四乘七的二十八之意，称为“烟台四七将”。曾在一次“四分半坛”陈放心、陈安慰跟“子虚门”黑光神君联手攻打“神枪会”当时孙家高手因赴武汉灭绝“乌有帮”吴氏世家，以致无人镇守大本营，幸得这“烟台四七将”苦守力战，“神枪会”才得以保住声名，不让敌人攻入雷池一步。

后黑光神君所统领的“子虚门”因与陈氏兄弟所统御的“四分半坛”起冲突，自顾无暇，加上“神枪会”的人调兵回援，便更无余力进侵大口孙家。

惟这“烟台四七将”，战死五人，余皆受伤，不过这一战，也使得这二十八人在“神枪会”里获得无上殊荣，成为孙家的一支重兵。因为当时他们是二十八人同守苦战，就算他们之中已折损五人，但虽死犹活，人皆尊称之为“烟台二十八将”或“神枪会四七义士”，他们虽实只得二十二人。但仍当那五应同袍依然活着，跟他们并肩作战一样。

而今、这“四六二十三人”，己归入“一言堂”麾下，今晚，孙山君把他们都带了出来。

这些人，面对铁手，投出了他们的枪。

只等一声令下。

铁手苦笑。

他尊敬这些人。

——他们为其家族，不惜战到最后一人，是烈士，有热血。

他不想伤害他们。

所以他半怨求的问：“我能下能够不跟他们交手？”

孙疆像吃了九斤半老姜的语音破声嘶道：“你承不承认是你杀了小红？”

铁手立即摇首。

孙疆马上用力一点头。

手一挥，叱道：

“杀！”

四七二十三人，二十三支枪，一起动手，一齐枪刺铁手！

二十二个人，二十三支枪，二十二种出手，二十二种杀法！

——一双铁手，又如何抵挡二十三支神出鬼没、幸辣诡异的枪！？

5；山犬

能。

世上有一种人，就是偏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但有些人却恰好相反：别人能做到的事，他却偏生做不到。

其实每个人做得最好的只是他自己，谁都做不好别人。

铁手曾在“碎梦刀”一案中空手破长刀，今天便在“一言堂”里独斗长枪。

不止长枪，也有短枪。

铁手破长短枪。

枪攻到。

二十三支枪，有的攻上，有的攻下，有的枪中锋而入。有的欺偏锋而至，还有的却故意刺空，让他既无退路，又不能闪躲。——要是反攻？至少有六柄枪等着他身上的血窟窿！

但铁手不退。

不进。

自古进退雍容难——但铁手在此际既不进也不退，却一点也不难。

他双手一交，左臂内封，右臂外格，大喝一声，如炸起一道惊雷，又一招“如封似闭”

递了出去！

他用这一招，扭断了公脚头的“丈二神”枪，也用同一式，震断了长孙脚，长孙角的“门神短枪”；亦用这同一招一式，将“尖酸刻薄”四柄“抢锋枪”荡裂——但现在却绝无可能。

因为对方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支枪。

枪枪戳向不同的方位，长短不一，招式不同——他怎可能一掌将这二十三名好汉的绝命神枪全都封杀架开？

可是偏生他能。

他这招，不是格向来枪，而是凭空而施。

他双手交错间，竟震起两股大力，使得在左边的敌手，把桩不住，往右边的敌人撞去；前面的敌人，收势不及，亦往后面的同伙冲去！

于是，对手不是互撞在一起，就是互相消减了攻势。

攻击已给瓦解。

铁手仍站在那儿，纹风不动，如封似闭，吐气扬声。

他激起一股罢气。

气流激荡，粉碎了来敌的攻击。

——道法自然，生于元气。元气生天地，天地生万物。人或草物，皆有其气。然所禀之气，展转推本，即混一之元气也。内聚以为源，久之不竭，表里逐通，泉之不涸，四肢坚固，能令用之，被股四固。气有道乃生。静则得之，躁则失之，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他无外。

铁手所运用的，正是这种“气”——而不只是力。

力，最多只能拗断一人之枪，但把场中人乃至天时。地利、人和的气场善加运用，则要断二十三人之兵刃，决非难事。

这种以防守为攻击的方式，与一般武林中人的出招并不一佯：

正如若有人抓着你的手腕，你的自然反应便是鼓胀手臂，推撞力扯，这反而会引发对方力抗到底，比斗蛮力；但铁手的方式，则是顺其自然，反面放松自己，顺应来势，藉对方全身或全部之力气，在吞吐间反过来将对手击倒。

——所以他这一招“如封似闭”，真的能“封”掉“闭”去敌人穷凶极恶的攻击，对手强大狠毒的攻势。

他依然巍然不动，气定神闹。

只听有人喝了一声：

“好！”

喝彩的是“山神”孙忠三。

有人喊了一声：

“我本！”

出场的是“山犬”孙屠狗。

他站了出来，窄衣短打，不浮不躁，手持长枪，不长不短，完全合乎兵器之王，枪之格式。

他平常看来浮嚣，但而今他一站出来，枪一在手，他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沉着练达，剽焊冷静；虽杀气腾腾，但英华内敛。

他向铁手抱拳：“请。”

铁手一看，脸上已有尊敬之色，也揖道：“请。”

两人出乎前都很严肃、很礼貌、很互相尊重。

但到了真正要出手的一刹那，两人神情又完全不同了：

孙屠狗又回复了他的浮嚣张狂和玩世不恭，铁手则照样流露出一种风淡云闲的气派雍容夹。

他们是在生死相搏，相互敬重对方是个好对手，但一旦在真正交手的时侯，他们又回复了“玩”的态度：

——惟当是一种“玩乐”，才能毫无顾碍的发挥出自己最佳的状态，最高的潜力来！

只不过，孙屠狗“玩”的方式，是一种”飞扬跋扈”的态度，而铁手“玩”的风格，则是意逸神闲。

孙屠狗先行开式，先是一招：“铺地锦式”，压马沉腰为儿，然后一进步出手，便真是开步如风，偷步如钉，一招“太公钓鱼”，急刺铁手咽喉。

铁手一仰头，一伸手，捉住枪尖。

众人“吁”了一声，又惊又震：

惊的是，孙屠狗才一发招，铁手便不能再用他那招“如封似闭”应敌了！

震的是，铁手这随便一伸手，便抓住了“正法堂”里第二号人物“神枪会”里第一流高手孙屠狗的枪尖！

铁手是捉庄了孙屠狗的枪尖，可是并未能震裂枪身，也夫能及时夺了过来，孙屠狗已然变招：”鹞子扑鹌鹑”！

这一招专破缠手，手退反压，险中求胜，拨草寻蛇，滚手直剁，既掩刺铁手窝心穴，更追桔铁手胯下！

铁手冷哼一声，开左步，抱月式，一矮身的“跌坐青莲”，荡开枪势！

没料孙屠狗却藉枪势一荡之力，拖枪回扎，一招“推山塞海式”，自下飞决铁手脸门！

铁手一见来势，也借“稳坐青莲”式作交叉步，一招“恨地无环”，左拳覆，右拳仰，阴阳手已扣往来枪！

两人自第一招铁手单手捉住枪尖后，第二招二人均见险象，但第三招铁手又双手缠注枪身，两人再度僵持！

他们交手三招，出手有度，招招有来历，式式有法度只见孙屠狗忽然龇了龇牙，（原来他咀里真的长有四颗恶犬般的尖齿）他把枪尖一沉捺转，“燕子揉水”之势已成，铁手如不放手，若不枪断，就得臂毁；要是放手，眼看他就要砸步撮枪，刺出他枪法中最霸气的一式：

“横断一条龙！”

究竟铁手放不放手？

要不要放手！

——要放手，他可应付得来孙屠狗紧接下来的攻势？

——要是不放手，他就算能制得住孙屠狗，又岂能把“一言堂”，“正法堂”里各路“神枪会”好手尽皆打垮？

像他眼前的处境，打赢了会棱结深仇，一旦打输了，就得蒙上不白之冤，到这地步，他该如何进退、自处是好？

奇怪的是，一人面对这么多大敌的铁手，仍然气态雍容，举止有度，脸含微笑，依然曲体人情。

六、山魈

忽听一人低叱了一声：“住手！”

这声音并不响亮。

可是，这并不响亮的语音并非“传”入众人耳中，而是“刺”人孙屠狗耳中，“击”进铁手耳里，两人心里，同时都撞了一搐，疼了一疼，以致眉头同时一皱。

连庭中数十支火把，也“蓬”的一声，为之火光一长，其中还有三盏灯笼，波的一声，烧青了，自焚成了一团熊熊的火光。

铁手心知发声的人内力修为之高，恐怕决不在自己之下。

他心中突的一跳，果见刊、忠三银眉白毫，眼神矍铄，他却神容慈和，向孙屠狗严峻而不严厉地道：“已三招了。他空手，你用枪。再打下去，你支持不过十三招。”

孙屠狗刹时脸色通红，垂下了头，但很快的又仰起了脸，道：“不，最多只能支持八招。你不必于我下台阶，他第一招单手捉住我枪尖和第三招双手抓住我枪身，本都可以即时崩断我的枪——但他留力不发。”

他竟在大庭广众下清楚大声的道出自己处于劣势的窘迫。

铁乎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欠这个情。

——他不想占这个便宜。

——光是这一点，这人就算再飞扬跋扈，但已算是人物！

所以他立即道：”因为我知道：就算发了力，也崩不断你的枪，而且，我观察过你双手虎口厚，必是惯施双短头枪的高手，我怕枪一断，你使得更是趁手。”

孙屠狗冷哼一声道：“以你功力，岂止可将枪拗为二截？就算崩断七截八截，从中劈开，也难不倒你——你不必为我涂粉搽油揩胭脂的，我吞得下这口气，便下得了台！我输得起！”

却听一人吼道：“今天你上得了台，却下不得也！要下，先给我躺下！”

虎吼的自然又是孙疆。

他己跳了出来。

他又在痛恨，今回不光是头发也恨得根根竖起，张着血盆大口荷荷的吐吸着大气，活像要吞掉自己的塌鼻子，一对凸露的突了出来的眼珠，活像要飞袭向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当然是铁手——他连没有头的秃顶也似因愤怒得特别光。特别油，特别秃。也特别刺眼：

“你来得了‘一言堂’这儿不容你撒野，先接我三枪再说！”

铁手却瞥见猛禽来了。

他拖着长发，满身死味的走进入群中，走近了自己，像背后拖了条尾巴，仍沉沉默默拖拖拉拉的“潜”了进来，像只是一道影子，而不像是有容质的人。

但他还是发现了他。

尽管他是在四面受敌的情形下，但他还是留意到猛禽的到来。

他一面认准位置，一面说：“孙堂主，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比武的——”

孙疆却一言喝断了他的说，“不，你是来杀人！”

铁手反问：”有人死了就是我杀的么！这些日予以来。一言堂无缘无故死了的人，还算少么？那时我可已来了么！”

孙疆一听更怒：“你要不是杀人，半夜三更潜入绯红轩里干屁！”

铁手苦笑道：“……查案就只能在白天的么？白天我见的人，都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么！”

孙疆顿足吼道：“那小红就活该在这儿给你半夜查案的查死算数了！”

铁手只好道：“我来这儿．因有人相约……”

“有人约你？”孙疆一个虎吼叱问，“谁！？”

铁个苦笑道：“是……小红——”

他这样说了，连自己都只怕不信，只好又惨然一笑。果然，大家都停了声，只剩下火光猎猎吞吐着焰舌，照映在美丽的小红可怖的死尸上。

死人的血，已渐凝固。

活人的血，也开始沸腾。

“杀了他！”“宰了这淫贱！”“知法犯法，罪该万死！”……辱骂之声，此起彼落，比先前更为剧烈。

孙疆脸上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指了指树上小红光脱脱的死尸，道：“她——约你？”

铁手点了点头，叹道；“很不幸的，她死了；更不幸的，我说的是实话。”

孙疆这回恶怒得几乎吞食了自己，咆哮得整张脸只剩下了个血盆大洞口，连七只蛇牙，六只烂牙，十四只又黄又黑的牙全都龇露在人前，正像一只活见鬼的山魈！

“她死了，你说她约你、你还不如说她要嫁给你，所以约了你半夜来私奔！”

铁手皱了皱眉，他发现袭邪也来了，这人来得很“邪”。“邪”得不像是走过来的，而是像在树上跳下来的，黑夜里钻出来的，或者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

但他也来了。

高手云集。

四面楚歌。

可是他却说了一句：“孙堂主，请恕在下斗胆得罪，问一句您老可能不中听的话……”

孙疆旺火风箱般的鼻孔翁动着，扯得呼啦嗤轧着响，塞着浓痰问了一声：

“有屁快放！”

铁手好整以暇的说：“——阁下每句话都那么声嘶力竭的喊，喉咙不痛呜？自己耳朵没给震聋吗？你能忍受自己这把破锣嗓子，不必动手，光是喊话，我已够佩服得你五体投地了。”

“什么！？”

这一喊足以惊天动地。

孙疆没料这时候的铁手居然还来讽刺他、招惹他，他这一气可炸了心炸了肺更不惜连同天也炸塌下来了地也夷为平地。

他大吼了一声。

“我杀了你！”

一时间，场中大部分的人，一时都听不到声音了。

只看到动手：却没有枪风，掌风。

——那是极为快速可怖紧张惊险的交手！

但却是寂静的比斗，因为阂寂无声。

原因是：在场中大部分的神枪会弟子，都给他们堂主“灰飞烟灭”孙疆的这一声石破天惊的狂吼，震得聋了：至少是一时听不到声音了。

直至他们恢复听觉的时候，那两大高手已停止了交手。

这边的火光熊熊，杀气腾腾，那三盏燃烧的灯笼烈焰过后只剩三五点惨绿色的残烬。

杀气依然腾腾，但在灭绝声息的气氛下，这杀气竟存一种扣人心弦令人生畏起怖的张力，“龙虎塔”的肃杀如是。

——山上呢？

从“一言堂”可以遥望的重峦叠蟑的泰山之巅，这样一个夜的黑，黑的夜里，摇红姑娘借同那猛兽一洋的铁锈，在逃之？还是在展现锋芒？在隐处求生？还是在春风里存活？

那儿也像这里的瞬刹吧？还是更加九死一生、死里求生？

山峰险寒。

中下冷。

小红死了。

——摇红呢？

第四章夜斗一言堂

一、山君

孙疆出手了。

极快。

极速。

极为厉怖。

作为“神枪会”麾下六大分堂中负责调训高手。杀手的“一言堂”主事人，他用的也正是枪。

他的枪极为平凡。

但也甚为罕见。

他是随手拾来。

但又无人能枪，独步天下。

他手上无枪。

他一伸手，己抄过来了一支枪。

那是庄丁手上的长长火把：他抄在手上，成了“火枪”。

枪的攻势本就十分凌厉。

而他手上的枪竟似是活的，着火的，火龙一般的舞着。

使黑夜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在星空下划过一道又一道的火光，使得仍吊尸树上的女体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惊艳，令赤手空拳横眉冷对的京城名捕铁游夏遇上一次又一次的惊险。

枪法本来就十分难以应付。

何况是“挫骨扬灰”孙疆使来的枪——而且还是在他手上的火枪，那就像一头头上着了火的龙，就算刺不着，只要给他荡灼烧着了，也一样皮焦额裂。

他光是舞出来的火花，已令人目为之眩。

——目眩事小，目盲事大。

孙疆大喝一声，已几乎震聋了全场的人，而令他施火焰，更令敌之目为之睽。

耳聋目馈，岂能相抗？

铁手纵有一双铁手，也无法抵挡。

因火势烈，风助火势，火长风威，只要给扫／掠／辣着一下，就得要遭殃。

铁手空有一身内力武功，也只得尽力闪，躲、退、避。

孙疆追击。

以火追命。

以枪索命。

铁手沉着应战，镇定回避，退得七八步，突然，一抄手，一让步，手上已多了一样东西：

剑！

——他手上怎么会有剑？

剑自别人身上来。

袭邪！

袭邪这时站得相当靠近铁手，同时他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不但以外姓弟子却在“一言堂”里身居高位，而且他腰间一直佩着剑，手上并没有枪：长的短的水的火的一概阙如。

此际，铁手便一伸手，抄出了他的剑。

一把黑色的剑。

这是好剑。

好得很邪。

——人邪，剑也邪。

邪剑！

铁手便用这把“邪剑”与孙疆的“火枪”兵刃相交。

交手三招。

三次交击。

每一招，都剑枪互击。

硬碰。

碰一记，枪头的火焰都炸飞了一些，枪柄也削短了一些火焰又激飞去了一小截，三招之后，孙疆手上的”枪”只剩下四尺八寸三。

铁手身上却起了几处火头。

小火。

燃着。

铁手却没去理会那些小小但炽炽的火焰——他已无暇分心。

不得分神。

——大敌当前！

“山君”孙疆，毕竟是“一言堂”里第一把交椅的第一号领神、第一流人物！

山君手上的枪，火势已小，手中的“火枪”只剩下五寸余的一截还沾着小小的蓝火。

有几处火头伸张吞吐着小小的绿焰，兀自燃烧在铁手肩、胁、腰、腿的衣服上，火头甚小，有的只像一只指甲的火晃漾着，看来毫无伤害，却不肯灭。

铁手不及去扑灭那些小火，因为一团“熊熊的烈火”就怒烧在他身前：

“挫骨扬灰，灰飞烟灭”的孙疆正在盯春他，井随时都会发动下一轮攻袭。

场中只剩下火光猎猎之声，夹杂着孙疆翁动着两张葵扇般张舍不已的鼻翼，发出呵呵噪响。

后像那儿开了两扇非常风霜的风箱。

这时，场中的人听觉多已恢复。

铁手和孙疆这两大高手也陡停了手。

火光映着月光，照在血渐凝固的女体上，铁手忽然觉得一阵难堪的难过，遂而生起了一种不忍的难堪，这么多人在看一个剥光了衣服少女的删体（尽管她己失去了生命），那门是件令人难过的事。

于是他说：”——不如我们先把小红放下来再说……”

孙疆一听，兀笑了起来。

震耳欲聋。

这回，人部分的人部用双手掩住了耳，拿着火把，灯宠不能缓过来手来的，都苦了脸。

山君笑得甚为张狂。

他一笑起来，几乎整张脸都化成了一个中间整着一条牛眼一般的大血洞。

只听他一阵夜枭般的怪笑，一笑嘶声问：

“……你到现在还想毁灭罪证——！？”

铁手看着他。

静静的。

然后，陡然地，发生了一件事。

他出手。

要注意的是：这是他今晚在“一言堂”里第一次出手，也是他对“神枪会”的人首次主动出击。

他出手极快。

“嗖”的一声，全场的火光为之一晃，大家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他是怎样出手的？

——他出的是什么手？

——他如何收手？

大家都只知他出过手，如此而已。

因为他的出手太快太速了，谁也看不见。

他一出手就收手，快得就像全没曾出过手一样。

大家除了知道他出过手之外，也肯定知道他出的是左手——因为他右手还握着剑。

他只出手，没出剑。

他出手迅疾得令人摸不着，但要击中对方，总也得要移上步。

他的步子可没出手那么快。

他一迈步，已欺近山君，出手，收，退，可是孙疆仍在他急退之际，“呼”地击出了一枪。

这一枪，要是戳向铁手胸前，铁手想必能招架。

可是这一枪委实诡异己极。

而且很绝。

它在铁手身前出枪，啪的一声，枪尾却劈在铁手正在疾退的背上！打个正着！

二、决战神枪会

蓬的一声，铁手硬挨了一记，却飞身上树，切断了缚住小红尸首的红绿绳，并褪去了身上的白袍，裹注了她的身子，再舒身落下地来，但已与山君拉远了距离。孙疆瞪着他做了这件事，又望着他再用手拍灭了身上几处小火头，却始终没有出手。

两人只都静了下来。

没再动手。

铁手咀角微笑，却挂了一丝血渍。

山君手上曾击中铁手一记的枪，火焰已全熄。

好一会，大家才又听到孙疆浓烈的呼吸。

先说话的却是铁手：“左，下，复数第五，坏了。”

他口中念念有辞，把小红的尸身轻放于草丛上，然后他把左手里的一物递给山君。

山君沉默，伸手，接过。

——这次神情居然显得有点温驯。

不过大家都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是啥事物！

又隔了好一会，这次是山君孙疆先说话了。

他的语音甚为干涩：“你若凭空手，断接不下我的火焰枪的”

铁手咳了两声，道：“所以我才用剑。”

山君地干笑一声：“你是用剑几乎削断了我一半的枪身——但你可知我的‘枪焰’是一种‘毒火’？”

铁手平实地道：“燃着必毁，灼及必灭的‘毒火’，早已如雷贯耳，比阁下的笑声吼声咆哮声还闻名——所以我这才借用袭兄的剑。”

然后他平和的补充道：“袭邪的剑，名为‘辟邪’、百邪辟易，万毒不侵——我是不问自取，希祈他勿见怪，不是之处，我再向他请罪。”

然后他双手奉剑，泰然递给袭邪。

袭邪冷着脸，斜着眼，漠然收下了剑，插回鞘内，只听他森然道，“铁兄曾在多年前连云寨之役旱，以剑法巧挫戚少商的‘一字剑’，今日得见，果然非凡。”

奇怪的是，他的黑剑一回鞘，连鞘带剑，却像一条蛇一般的搐动了几下，还隐隐约约的发出一声呻吟来。

山君左眼盯着袭邪的剑，右眼却盯着铁手，好像觉得很奇怪：

“你吃了我一枪，居然还不倒？”

铁手平静地道：“承让。”

孙疆又嘿地干笑一声，不知想说什么，孙忠三却忽然说话了：

“不可以。”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却一字一句、一字如一击。

但大家都不明白他说什么。

“他是吃了你一记，这是大家都看出来的，但他却一出手便拔掉你口里下排上边的第五只坏牙。”“山神”孙忠三堂堂正正的说，“你不能占了他的便宜。我们‘神枪会’的人，可以胜，可以败，可以生，可以死，但不可以耍赖。”

孙疆这回“格”地干笑了一声，居然将刚才铁手递给他的那只牙齿，一手丢入嘴里，喀哧喀滋的嚼碎咀烂，和着牙血咕噜一声吞到肚里去了。

“刚才是‘一言堂’的堂主与你一战，”山神向铁手一抱拳，朗声道：“现在是在下‘正法堂’的孙忠三向阁下求教。”

铁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来这儿，本来只是查案的。”

孙忠三道，“但现刻你也涉了案，”

铁手凝肃的道：“我到一言堂来，本要伸的是援手，伸张的是正义。”

孙忠三道：“可是现在你却像是我们的敌人。”

铁手凝重的说：”我本无意决战神枪会。”

孙忠三道：“不过你已经在跟神枪会决战了。”

铁手沉重的点头，沉凝的问，“我真的不想跟神枪会作战，更不欲与你作战——我能不能甘拜下风，不跟你交手？”

孙忠三反问：“你能不能束手就擒？”

铁手沉思片刻，反问：“我要是不抵抗，可保我能够受到公正的对待？”

这句话，大出人意表之外。

听来，铁手竟有意投降！

——他明明是占了上风，至少这连番决斗下来，他都没有败过，至少，他可以大有机会打出“一言堂”，只要能杀出“神枪会”，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定必声名更威，威尽天下！

可是，到这时候，他居然似有意不打了，弃战了，认栽了！

但是，孙忠三的回答更妙：“不能。”

他的答案斩钉截铁。

铁手沉厚的语音似也有不解：“我不想打下去，是不想与你为敌，为何却不能保我有公正的审讯？”

孙忠三道：“我知道你的用意。这儿是‘一言堂’，不是‘正法堂’，你已触了众怒、小红之死，群情汹汹，这儿不是我能说一不二的——所以你一旦遭擒，我纵尽力保你，但也不敢确保你的安全。”

他正色道：”所以，我不能保你有公正的公平的下场。”

铁手长叹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打下去了。”

孙忠三道：“看来只有如此。”

铁手微喟问道：“正法先生，我们就不能不动手吗？”

孙忠三堂堂正正的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

铁手道：“听过，但我总以为这只是不负责任的人之藉口；其实人在江湖，大可由己，也总比江湖来去闯过的人由己多。只要不高兴的事便不做，高兴的事做了便不后悔，那还有什么不由己的事呢！”

孙忠三道，“你是不是铁手神捕？”

铁手道：“我是。”

孙忠三道：“我是不是孙忠三？”

铁手答：“你是。”

孙忠三道：“那我们只有决斗一途了——这还算由己？”

铁手喟然道：“那么说，也只是情非得己；看来只要有天下第一的名头，就会有天下尽是死伤了。”

孙忠三道：“世事本如是。”

铁手道：“我却从不争第一。”

孙忠三道，“你不争也没有用，人还是要斗你。”

铁手间：“为什么？”

孙忠三道：“因为你碍着人的前路。”

铁手道，“我只是站在这里。”

孙忠三道：“你站错了地方。”

铁手道：“那我让开好了。”

孙忠三道：“让开也没有用，总有人会不同意。”

铁手问：“谁？”

孙忠三疾吐一字：

“我！”

然后他就动手！

动手。

——也动了枪！

因为他的手就是枪！

他的手里没有枪！

但他的手却发出了枪风，使出了抢劲！

他已人枪合一。

他已不必拿枪在手。

他的一双手已是兵器之王：

枪！

——手枪！

他出手一枪，竟比真枪还要刚劲。锐厉，大开大阖，杀势万端。

而且更意在枪外！

铁手只有出手。

他出的是手，但用的却是剑招！

——出手一剑！

他竟把剑法融合于掌中，而把剑气运聚于手中。

他的手就是剑！

手之剑。

——剑手！

这一来，“手枪”遇上了“剑手”！

就像虎遇上了豹。鹰逢着了鹫、大日如来硬碰上了不动明王！

三、山神

两人二手相触，就像枪碰着剑，剑砸着了枪。

星花四溅。

——那绝对不是手。

至少不是普通的手：

而是兵器。

——极其犀利的兵器！

两人一触即攻，点到即止。

这两大高手，显然都有意去秤一秤对方的斤两，但却都无意作玉石之焚，是以招出得快，也收得速！

所不同的是：铁手是一收招就跳开，孙忠三则是一收招就变招：

跨出：

出击！

出手快。

且有力。

——这才是真正的快招：没有任何一丝花巧，不搞任何花式。

不但快，还选取了最直接最准确最短的距离下手！

——那才是真正的有力，没有任何一点力量是多余的、浪费的、虚耗的。

不但有力，而且还抓准了时机不容对方作任何闪躲招架退避腾挪。

他已打了下去！

击中要害！

这回他的手己不是枪。

手已口复了原来的“手”！

——擒拿手！

他双手一沉，拿住了铁手的双腿。

铁手退不及。

——他没想到孙忠三会轻易攻他的下盘。

铁手避不及。

——他的腿法绝没有手法灵便。

铁手挺不住。

——的确，他的下盘便是他的弱点。

“山神”一下子便觑准了，一招便减出了，所以第一招发枪，只是“投石问路”，这第二招才是真正的攻袭。

饶是铁手，也给拿住了双腿。

他下盘功夫不如何，但内力沉宏，孙忠三一时拔不起他。

可是他已受制。

他先势已失。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双肘一沉，双手疾递，霎时爪住了孙忠三的双臂，许且扣住了、拿稳了。

这刹间，一个在京城刑部出了名的铁手神捕，跟一名山东武林出了名的山神刑判，一个拿住了对方的双腿、一个扣住了对方的双手，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山神的额上，铁手的脸上，都有：

汗。

火的声音。

众人手上的火把，发出裂帛似的哑笑声。

人的声音。

众人在场中不管是鼻冀翁开不己，还是张大口喘息不已，甚至是根本屏住了呼吸的，夹杂成为一种扭曲的、变异的调子。

大家都盯着场中。

眼神里没有声音：

只有惊、疑、震、怖：

——谁赢？谁输？

决战的结果往往就是这样：

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倒下。

决斗的下场也通常如是：

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可是人能不能不战不斗？

不。

不能。

不管被迫的或自愿的，人总要与人、与事、与天地、乃至与自己作战，不管是分胜负、定输赢、还是判生死、决存亡。

终于有了声音。

——场中也终于有了动作。

声音来自人群中。

是刘猛禽，他尖锐的语音像铁骑进裂，银瓶乍破的划裂了黑夜、割开了月色，还扇起了风拨亮了灯：

“别打下——人绝对不是铁手杀的！他是无辜的！”

大家更静了下来。

——如果视线是箭、是矢，猛禽早已给乱箭穿心、千疮百孔了。

仿佛连火舌也不笑了。

连场中所有的枪尖都在闪烁着邪异的冷锋，在等他让下。

他也已只有说下去了，且说得声嘶力竭，像一头在抑着伤痛已久而今才撕裂长曝的禽兽：

“我刚才一直在跟踪着他，来到绯红轩这棵紫微树下——”

他猛兽般喘息着，咆哮着：

“——他来的时候，小红已经死了！”

孙屠狗的眼神冷得像每天习惯了都要屠宰禽畜的屠户，但语音也跋扈尖锐得像一只养了七年而今才初偿一刀剖进腹腔之痛的猪：

“你凭什么说他是无辜的？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猛禽一时无言。

无语。

——对，他跟铁手是一伙儿来到“一言堂”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维护铁手？谁知道他讲的话是不是真的？谁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份杀害孙小红？谁知道？

忽听一个声音打斜里插入、从斜里说出淬金厉铁的正气来：

“他说的是真的。”

孙屠狗一句就回了过去，就像一记还手反击：“为什“因为我刚才也跟踪着他，一路过来这里。”

说话的人是袭邪。

4.

我不必重述八百次，我意思在场的人，不见得完全没有人不相信铁手的话。

——尽管在眼前形势吃紧之下，只怕没有多少人对以勇于承认自己己杀了人，但以铁手神捕在江湖上的信誉、武林中的地位，“一言堂”里上下是没有人不生疑置：到底是是不是铁手杀了小红？铁手为何要那样做？他犯得着这样作吗？

就算绝对不相信铁手是无辜的人，恐伯也不见得会不信猛禽为铁手的作证。

——因为山东“神枪会”有不少子弟都活跃于武林，行走于汀湖，自然听到风声传言，他们大都深刻理解，刘猛禽所隶属的来月明派系，跟铁手所份属的诸葛正我之系就是壁垒分明、友少敌多的两大阵营，按道理，“午夜鬼捕”刘猛禽没有必要说好话。

——更没有必要说假话。

可是，就算既不信铁手也不信任猛禽的人，到现在也下得不信，也不得不有疑惑了：因为袭邪己说了话。

作了澄清。

他更没有必要维护铁手。

——因为他是“一言堂”的大将；“山君”孙疆身边的红人！

“山神”孙忠三做了一件事。

他起先只是一只手指：尾指。

他放松了尾指。

左手的尾指。

然后是右手。

右手的尾指。

之后是左手的无名指。

接下来是右手的无名指。

他一只一只的松开他的手指。

一只一只的放开。

一直至他完全放开了双手，不再拿捏住铁手的双腿为止。

铁手也放手。

只是他更快。

他在孙忠三放开第一只（尾）指开始，他己放手。

迅速放手。

双手齐放。

——也完完全全地放开了他本来亨捏往孙忠三双臂的要穴。

两人都放了手。

一先一后。

一缓一速。

但都已放手。

拿着，手合拢成了拳。

放订、紧抓的拳成了张开的掌。

——无论如何，要抓住什么，总比放开，放(奇qＩsuu.cＯm書)下来得花费力气，紧张多了。

放得下便轻松。

而且自在。

——只不过，在人生里，有几件事是可以你说放下便放下的？放得下手却放不了心，不见得放下便能自在；真正自在的，就算执著不放下，也一样执著得开开心心。

其实管它执著放下，只求活得自在开心。

放开了手的铁手，温和的说：“承蒙相让，铭感心中。”

孙忠三缓缓的收回了他的手，神情好像收回了他（心爱的）兵器一样：“你的下盘的确不如你的手。”

铁手承认：“那一向是我的破绽。”

孙忠三道：“只不过谁也无法突破你那一双手，穿过你雄厚的内力，去攻袭你的破绽。”

铁手一笑：“刚才山神阁下就己轻易办到这点。”

孙忠三肃容正色道：“但你也即时扣住了我的手——要是我要发力废掉你的腿，我的手也一样得给你废了。”

铁手道：“但还是你先制住我的腿。”

孙忠三道：“不过你的内力一定能后发而先至。”

铁手笑道：“幸好还是山神放了我一手。”

孙忠三正色道，“我能先制住你，是因为你身上确有几处给灼伤了，所以转动略见不灵……”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触起来，朗声叹道：“一个人，为了维护一个死去的小女孩之尸身，不致暴露得太难堪，难看，而不惜先为她罩上遮掩衣物才再搓灭自己烧的身上的火焰，以致负伤不轻……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去杀害另一个无辜可怜的弱女子呢！？”

大家默然。

只剩火笑。

——火舌燃烧于空气时发生劈劈啪啪的垦花与爆炸，是为：火的笑声。

火笑。

只有火与笑。

人不笑。

人都在听。

——这些人都尊敬“山神”孙忠三，所以他一说话，谁都在听。

专注的静聆。

“我刚才的出手，是旨在试探一下，这位铁手名捕的为人：“孙忠三以一种极为震得住场也慑得住面子的语音道，”他刚才每一次出手应敌，都有机会伤人，但他都留了手。

没下手，不但为我们神枪会的人保了面子，也为大家彼此都留了个余地——包括刚才他跟我交手，本大有机会制住我，但他还是没发力。收了手，别忘了，他现在只一个人，跟我们这么多人对敌，形势极其险峻；到这危急关头，他尚不肯伤人，亦不愿胁持人质，试间又怎会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呢！？“铁手即道：“不是的。刚才是阁下先留了力，不然，我的一双腿早就废了。”

孙忠三道：“你的手就扣在我臂上，我的手又如何能发力废你的腿？”

铁手忙道：“您别忘了，是你的手先抓住我的腿的，”孙忠三哈哈笑道：“我没忘，你就是让我双手搭住你的腿，你才能一举抓住我双手。”

铁手仍坚持道：“我下盘有破绽，您一眼便看出来了，您若发力制住我双腿我哪动弹得了？”

孙忠三也一点都不退让，“别人就是以为你下三路是弱点，但只要一发动攻击，结果反而落在你上三路的强力反扑下，自讨其毁、自取其辱。”

铁手亦不让步，“是您放了我一马……”

孙忠三脸色一变，向场中朗朗滚滚的道，“你们大家也应该看出来了；铁二捕头在这几次交手中，我方出动的人。一批比一批强，武功也一个比一个高，可是他对付每一批人，都手挥目送，镇定从容，不因对手较弱而轻忽，不因敌人较强而惶恐，对付每一阵，都一样从容不迫，都依样的毕恭毕敬，不以对方位轻而冷傲，亦不以放手位高而自抑，始终保留情面，一直不肯伤人。”

说到这里，他也不让铁手答腔，只滚滚荡荡的向众人说了下去：“我出手是要再秤一秤铁二名捕的斤两，也是要试炼一下他的人品，而今虽然小红之死，似与铁手脱不了干系，可是，依我之见，铁游复决不是杀小红的元凶——”他环目四顾，火舌哄的一声，仿佛被他目光逼得吞了回去：“而今刘猛禽说是。他跟踪铁手来此，而袭邪又证实一直跟在午夜刑捕之后，这都证明了铁手理应不是杀人凶手。”

孙忠三以一种煎药般的脸色和于肉般的语音说道，“当然。这是‘一言堂’，不是我忠三说一句话就可以了事的，但我不必也不打算重述八百次我的意思。”

这之后，他一字一句如落地作金声的说：“不管如何，我忠三代表‘神枪会’的‘正法堂’说一句话：我认为铁游夏不会是杀小红的凶手，我愿以性命担保：若真是他，我一定负责杀了他，以谢众家弟兄；若不然，我亦以一死谢罪。”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作了下面总结：“我觉得：要给铁手一个澄清的机会。”

5。你们不干，我干！

他的确是已不必再重复八百次他的意思。连一次也不再需要。

因为场中的“神枪会”子弟，大多都已十分同意孙忠三的判断。

铁手望定孙忠三，像看到一句剧烈但十分贴心的好词，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你不必谢我，”孙忠三眼色慈和。脸色凌厉：“要是你干了，谢我也没用；要是你没干，又何须谢我？”

然后他望向孙疆，“你怎么看？”

——这儿毕竟是“一言堂”。

——言堂的堂主是“挫骨扬灰”孙疆，而不是他。

他还在等孙疆说话。

——哪怕只是一句话。

孙疆沉吟了一阵，然后才说话。

这时，他已不再怒愤得像要一口口啃噬自己的骨头了，而是说话谨慎得像只要说错了一个字就得要面对一场牢狱之灾似的，他说：“既然有三哥担保，我也不好迫人太甚。但小红的死，我一定要对会里弟兄有个交待，讨个说法。”

铁手即沉声朗道：“小红临死之前，辗转交我一物，可能跟她的死有密切关系。现在我不便在此公开，但一定会据线索追查到底。摇红姑娘仍在泰山，死生未卜；小红姑娘己惨死此地，沉冤未雪。我既来了贵地，又成了凶嫌，此二案我会一并办理，请大家予我十日时间，我当设法上山为摇红小姐尽救助之力，也一定口来把小红姑娘之死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他又敲了记暮鼓打了记晨钟的加了一句：“十天。请给我十日。”

孙忠三定定的望向孙疆。

孙疆一跺足，狠狠地道：“好，就给你十天！”

然后他又恨恨的扬声龇牙道：“铁手，你这话可是对神枪会众家兄弟说下的，到时若果食言，别恨我们要向京里来的捕爷对着干了！”

孙忠三冷冷加了一句：“你们不干，我干！没道理让凶手逍遥法外，不可以使毁诺的人得意逞凶！”

铁手看着像一只抓住了鱼儿的苍鹰般的孙疆，又看看目慈脸厉的孙忠三，道：“你们放心，我决不食言。破不了此案，我就赖在一言堂里，赖死不走，打死无怨。”

孙忠三道：“好！那么——”他一伸手：“请便。”

——“请便”的意思就是：事情已了，几乎可独自去办自己的事了。

他此话一说，大家便不再剑拔弯张了，仿佛连火舌也减了半焰。

孙疆也加了一句：“好，撤了！”

——“撒了”就是解散。

于是，本来杀气腾腾、重重包围住铁手的“神枪会”子弟，而今一下子，全都消散了。

撤走了。

他们的人很多。

走得却很快。

很轻。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有两三百人，但在撤退拔离的时候，跟两三个人静悄悄的离去，几乎是没啥分别的。

他们走前是失收了兵刃：他们绝大部分的兵器都是枪。

——各种各式的枪。

铁手注意到其中还有人手持一种枪，有着弯曲长方形的木柄，枪管子看来是中空的，且在管咀上装上了七八枚（或以上）的枪链，利而尖锐，看来里边还有弹簧机枪有的还只不到尺长，只要手指一按，这些枪尖就像密集的暗器一般，飞射出来，而且，还一气数（十）发。

——如此发展下去，必定成为极其犀利的武（暗）器。

这使他想到，难怪世叔诸葛先生一直在精研“惊艳一枪”了，他就曾有过这样的优虑：

“山东神枪会”一旦壮大。

组织完善了起来。秘密枪法得已练成了的话，挥指侵夺中原之心，只怕更炽，而他们一旦发动，武林中各派力量一直相互残所，能制拒他们的人，只怕亦所剩无几了。

不过，诸葛先生又再附加了一句，“不过，神枪会孙家的人一直不太团结，私心大重，野心又大大，连少数几个像孙青霞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也给逼离关东，流落江湖，而像孙忠三这种主持得了大局的人，又受到排斥孤立，连孙华情也明显不得志、也未得势。——要不然，‘神枪会’只怕已扫平东三省，直取中原，再指江南了。”

而今，铁手却注意到他们的武器：虽然同是“枪”，但经过改良设计：精心镌造，果然有极大的不同。

——有些连铁手也摸不准它的用途。

铁手更注意的是这些人退走时，是先收兵刃，再熄火把，然后才首尾呼应。纪律森严的列队退去。

在这当儿，若任何人想攻击他们，或他们遇上任何突击，他们肯定都能马上反应、即时还击。

他们有条不紊，退，只是一种蓄势待发，若是进，则是一种灭绝扫荡。

他们退走很快，很静，但不是有疏、有漏。

他们逐一把地上的断枪拾去：——仿佛那是他们的手臂肢体，他们决不让自己的手足遗落在地上。

他们也不忘抱走小红的尸身：那个皱着白眉，以三只手指一直在拿棉子捏小红玉头的老人，大概就是“神枪会”里著名的“神通大夫”孙疯牛吧？

看来这人却不如传说般“疯”。

反而很沉静。

一种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静。

铁手特别注意到这些，这也是诸葛先生特别派他来查办此案的隐因之一。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铁手，猛禽和袭邪、孙屠狗、孙疆、孙忠三。

铁手道：“我们马上也要起程了。”

他“起程”当然是要上泰山：救摇红。

——救人如救火。

这是急事。

对铁手而言，这句话也是一个交待。

“好，你是只管走，”孙忠三道，“只要你能履行你的诺言就好。”

孙疆却嘎声道：“记住，替我杀了那怪物，挖了他的心回来，我要吞了它。”

孙屠狗却嘿声道，“铁手；铁锈是有名的‘山枭’，可不好对付哦——别带我上山到处寻觅你的骸骨背下山去，那就太令我遗憾了。我们还没好好的打一场呢！刚才那一战、不过痛！”

袭邪没有说话。

猛禽也没有。

袭邪身上依然邪气迫人。

猛禽却漫发出一种死味。

两人咀里没有说话，但眼里都说了。

他们狠狠地互瞅着，不但已像骂了对方几十句话，甚至似己交手数十回合。

——刚才不是袭邪一力作证，才使猛禽不致涉嫌杀小红一事中的吗？怎么两人眼中，却充满了杀气敌意？

6,自身不正，何关妇人

是以，在回“一监院”的路上，铁手就这么问了猛禽一句。

“你为什么要说谎？”

铁手走在前边。

猛禽在后。

没有灯引路。

月己埋入厚厚的云堆里。

饶是这样，铁手仍感觉到在身后七尺之遥的猛禽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铁手依然往前走。

他感觉到身后的死味更浓。

猛禽仍然跟在后头。

他也感受得到前边的压力更矩。

两人一前一后在走，越走越黑，愈走愈夜，那么黑的夜，那么夜的黑，仿佛再也看不到一点光明，一点微明。

直至“一监院”门前，铁手猛然立住，猛禽也即时立其时云破。

月现。

大地重现光明。

明月皎皎。

花香馥馥。

铁手手触了门，正要推开，忽听猛禽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承认他“说谎”。

甚至也不回答铁手的问题。

他只反问。

铁手便不推门了，说：“因为我知道你在我抵达绯红轩紫微树下时，并没有跟着我。”

猛禽又微微一震。”

震动是因为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我那时没跟着你？”

“你有味道，”铁手温和地道，“我跟你相处已有一段时日了，你身上总漫发着一股味道——你在，就会有这味道，不在，自然就没有了。”

又一朵大黑云遮住了月色和月光。

铁手看看天色，笑笑又补充道：“这可不难辨别。”

猛禽森然道：“那你为何不当众拆穿我的谎言？”

铁手道，“我这样做，有好处吗？你是说谎来证明我的清白，而我也真的没杀小红，在那种情形下，他们也不见让你有辩白的机会。可是，我还是要知道你刚才去了哪里？”

猛禽沉默。

他仿佛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良久，他才说：“我是不是一定要告诉你？”

“是。”铁手始终没有回过身来，他的一只手还是维持在推门未推的姿态，“你有必要告诉我：否则，我难免要怀疑小红的死与你有关。”

猛禽似已跟黑夜结合成一股侵天略地的力量：

一种黑暗的力量。

杀气更浓。

——死气更烈。

铁手要想对付这个人，除非得要与全个黑暗为敌。

——由于此际天地尽暗，所以也等同与天地为敌。

猛禽好一会才用言语打破了像凝结成了固体的沉默：

“我没有杀她。”

铁手仍坚持问：“你去了哪里？

他这一只手仍在推门，但始终未触及门环。

他知道：他一旦与这身后的刘猛禽为敌，恐怕要比刚才所有“神枪会”的高手更不好对付。

他仿佛得要与这弥天漫地的黑暗为敌。

所以他的手伸了出去：

一旦出手，他就会先推开门。

门一开，这天地间原来的静和黑，就打开了一道裂缝。一处缺口，而且也有了声音：

他就是要这一个破绽，一点点的缝隙——只要开了那么一下点儿的罩门，他就可以先行荡开这越到深夜杀力越强死味越盛的午夜刑捕与生俱来的恐怖压力。

刘猛禽没有马上回答。

——要是他开口答话，那还是在对话中，虽然仍有可能交手，但至少是还没有动手。如果他不回答，那么，交战己然开始。

在黑夜里跟这样一个“杀手刑捕”交手，那的确好像是“死亡”已在你鼻端打了个喷嚏的事。

铁手不能回身。

——在这时候连转身也是一件凶险的事：在身干将转未转之际，防范必定是最脆弱的状态，这一刹间，要是让敌手掌握住了，已足可死上四十八次！

有些错失，是一次也犯不得的。

有些险，也不能冒。

铁手也不想冒这种险。

所以，他的手，仍将推在门上。

猛禽仍在他的身后，与夜色溶为一体。

夜，仍很深。

很黑。

天放光明。

云破。

月来，

花弄影。

月亮终又破云而出。

天地恢复明亮。

皎洁。

猛禽终于回答了铁手的问话。

他是以问题反问，但问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你知道我是谁派来查这案的？”

铁手答：“朱刑总。”

“你知道他为什么派我来这里？”

“你是他手上大将，他肯派你来到东北，必有重大原由，恐怕不止是为了追缉铁锈救回摇红一事而已。”

“你猜对了，”猛禽甩了甩长长的发尾，终于在月华下照出了他的影了，像一只禽兽拖着一条会抖动的尾巴，而铁手也缓缓的回过身来。

“很多人不知就里，以为我们刑部的人只会抓罪犯办凶案，却不知我们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任务，也得交由我们负责——”猛禽桀骜骛的嘿笑道：“例如：查出朝廷民间有什么人心怀贰心，意图造反的家伙，在他们未能有所动时先行打杀；或在圣上出巡沿道布防保驾，又或是各路太子王爷一动一静，咱们也得为皇上江山主座勤加监视观察……”

铁手冷冷地道：“那自然也包括了替圣上和权臣清除异己的一项了。”

猛禽在黑暗里像一头黑色的兽，有尾，不大动，但双目竟是惨绿色的，“你是刑捕，而且是经验老到的名捕，这些自然都瞒不过你，找们们部里其实细分了许多系统，专办这些勾当，不见得朝中大臣能知个中玄机但恐怕你却比我们更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你们隶属诸葛先生。直接负责在圣上龙躯前周护，不必拐弯抹角，而我们则连皇上出幸猎艳，晴幸私娼，也得去打点一切……谁叫咱们皇上偏好渔色，乐此不疲，觅尽世间美女，供他淫兴，天下美女，一旦得知是皇上宠幸，全都骚了情，出尽浑身解数来讨好。什么地方有奇山异石，搬不回来的，皇上便要过去看。我们又得在凡圣上所经之地方圆数百里都得下功夫充门面，这都只苦了我们，皇帝一旦上了瘾，我们可像上了吊。”

铁手只冷哼一声自漫吟道：“其身不正，何关妇人！山石何辜，天意难测，草木同悲，天堑无涯，煮鹤焚琴，怀宝自侵，玩物丧志，犹如以脚弹琴，用手走路，时世若此，固然上行下效，在所难免，但若助虐养好，拨火煽风，到头来歪风天炽，只怕也只害了自己。”

他顿了顿，以一种温和但沉重、平静但有力的语言道：

“尽管我们身在公门，但有些事，我们还是可以不做的；有些事，我们则一定要做的—

—上头有没下达命令，都不是真正的关键。”

猛禽又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在咀嚼铁手的话。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令人有一种静得让你以为自己死了的感觉。

——不是他死了，而是他的静默让你以为自己死了。

不过铁手不怕静。

也不怕死。

他的心一向都比湖底还静。

也许更清。

7，不可一世

沉默了片刻的猛禽，隔了斗晌才森冷地道：“我跟你不一样，你有诸葛先生，我没有。

铁手道：“你也有朱月明朱刑总。”

猛禽道：“那不一样。朱月明栽培我，是要我听他的话。服从他的意思，一定要有利用的价值，世上所有的‘老总’都是这样的。”

铁手道：“既然有利用的价值，那就是说你是有价值、有才能的人，——你是靠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仰仗他人。”

猛禽道：“我靠他则须得受他控制。不靠他就算武功再好，也上不了场面露不得光，不久便在江湖道上多一副骸首白骨而已。靠山的吃山，近水的喝水，不靠山不仗水的，不冤沉海底，也得灰飞烟灭。邪不胜正的规律，早已不复存于世。”

铁手道：“不存于世，不见得不在于心。大丈夫终得仗自己打出名堂来。秦叔主也有当搁卖马的时候。我知道世事往往正不胜邪，但正的责任就是要胜不了也斗一个邪。”

猛禽又静了静，陡然诡笑了半声，道：“我斗了。”

铁手问；”斗了？谁？”

猛禽答：“袭邪。”

铁手道：“难怪他腰间似乎受了点伤，而你后颈似乎也有点扭动不灵——那一战想必精彩激烈，可惜我没这福分得观其神，”

猛禽冷哼道：“要不然，你也未必能一出手就借得了他的剑。”

铁手道：“朱刑总不会要你来跟袭邪打这一场吧？”

猛禽道：“刚好相反，他是叮嘱我若无必要，千万别招惹这个人。”

铁手道：“可是你还是惹上了。”

猛禽道：“我是不得己，但也早想与他一战，他的责任是保住神枪会的机密。而我的任务却是要攻破大口的孙家的秘密。”

铁手道：“你是在行动中给他察觉了？”

猛禽道：”你一遛出门去绯红轩，我就犹豫了一下子。”

铁手道：“犹豫？”

他仿佛说想到这浑身散发出强烈的决死之气的汉子，也会有“犹豫”的时候。

猛禽道：“我犹豫：究竟要跟踪你走那一趟好，还是趁这个机会去夜探一言堂。”

猛禽道：“你却是怎么一早就知道了我并没有跟在你后头——光是凭气味，你总不敢如此肯定吧？”

铁手道：“我在人丛中作战已看出你的颈受了伤。要是你跟在我身后，以你身手，尚且负伤，我是没有理由会不知道的。”

猛禽道：“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大概正在绯红轩，我却已到了九鼎厅。”

铁手道：“九鼎厅，看来，你是志在直捣黄龙了。”

猛禽道：“我是有两个目的：一，朱总探悉‘神枪会’近日正秘密地研究出一种极其可怕的枪法，快接近成功了。一旦成功：杀伤力极巨，且连武功底子不甚高的人，只要得到了这种‘秘法’，便几可天下无敌！”

铁手耸然动容：“有这样的沧法！？”

猛禽叹道：“更可怕的是：我们只知有其有，但连那‘秘法’到底是枪法还是一种兵器，也不得而知！”

铁手道：“你来就是为了探个究竟，”

猛禽道：“必要时，不管它是枪是法，也夺了再说。

铁手道：“所以朱刑总派你假借救摇红姑娘之名来此。为的便是要查出这个机密？”

猛禽道：“还有另一个目的，这‘一言堂’里另有乾坤。”

铁手轻吁了一口气：“一言堂又另有秘密武器，”

猛禽道：“便是。那可能是一种药物，一种秘方，或者是一种调练人材的法子。”

铁手道：“一言堂向来为神枪会训练出精英高手，在所多有：人家，调训得好，懂得用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方法。”

猛禽截道，“这不同。”

铁手奇道：“不同？

猛禽道：“这绝对不一样。近六年来，一言堂反而有不少高手失了踪，或得了失心疯，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一旦有高手出现，一定闹得个腥风血雨，贻祸武林，而且武功也高得离谱，却横行虐威不多久，就一定暴毙惨死——这些年来，至少已有六七名‘一言堂’高手，便是如此下场的。”

铁手沉吟道：“你是认为……他们有特殊训练高手的方法，可以使人武功突飞猛进，但却难以纵控，使人发狂而死？”

猛禽道：“若真有这种秘法，不但朱总要有，连蔡相也想有。”

铁手狐疑地道，“真有这种秘法吗？”

猛禽道：“真有。别忘了，神枪会里有朱总一早派去的卧底，一言堂内也早伏有蔡相遣来的内应——天底下事，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们两人的？他们才是天下最不可一世的人中龙凤！”

铁手一笑道：“知道人家的隐私就是不可一世了？那么，最不可一世的人说是史官了：

他们纪实记事、纂古述今，那才是可监人心的大人物。何况，就算掠夺了一言堂调训精英的秘法又有何用——连他们也还未控制得住这方法的后果，强取豪夺，到头来只怕咎由自取，作法自毙。

猛禽道：“朱总、蔡相他们，可不管这个。能把手下效命的人功力猛然提高数倍，加上能一种不论什么活儿，便能使出几近天下无敌的武功，谁不想要？谁不欲得？是以我便来走一趟关东行！”

铁手忽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猛禽道：“因为你跟我取向不同，告诉你无伤大雅。”

铁手峻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说不定。我反过头来要抢了你正要抢的东西呢？”

猛禽沉静了半晌，终于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而今要告诉你，我也情非得己，更迫不得已。”

铁手望定了他：“谁能让‘午夜杀人不留头’的猛禽刑捕迫不得已？”

“今晚我跟袭邪交手之后，便知道独身在此，只怕难以成事；”猛禽喉里发出一种类近野兽遇敌般的浓浊的胡吼：

“我要跟你合作。”他暗哑的道：“我要与你联手。”

“我们合则两得其利，”他迫切地道，“兮则两受其害！”

“形势非常明显，不必置疑，”他说，且带着强烈的死味和死志，”你只有跟我站在同一阵线，才能成事！”

八、不可不可一世

铁手道：“我来是来办摇红姑娘被掳这件事的，现在还要找出杀小红的凶手来。”

猛禽道：“我知道。那并不相违背。”

铁手道：“我只要救人追凶，并没意思要为蔡京。朱总私人跑腿。”

“何况，”他顿了顿又道，“要是‘神枪会’乃以光明正大的手法研创枪法，兵器，而‘一言堂’若又以你情我愿的方式栽培子弟精英，那就跟我无涉了，我无意要干扰他们的运作。”

猛禽道：“你是名震天下的名捕，且看目下的神枪会格局：它像是没有并吞天下、冠绝武林的野心吗？你也见过孙疆的为人，他会像是用光明磊落手法任事的人吗？”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压低了他的眉。

也压低了他的肩。

一下子，仿佛整个夜色都为之压低了下来，向铁手。

沉，而重。

黑，而浓烈。

“如果取得这秘法和秘技在动力便能够突飞猛进，以你我之武功基础，实不近乎天下无敌？”猛禽嘎声道，“我们夺得这些瑰宝，不一定要献给蔡宰相和朱刑总，我们大可自得其利啊——利用他们的情报，壮大我们自己的实力，雄霸天下，何乐而不为之哉？你我何不合作呢！我们联手，岂止不可一世，还可无敌于天下！”

铁手听了，也就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猛禽的意思了。

——人待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之以诚。他也待之以减。

“我从没意思，也无兴趣要雄霸天下；”他浓厚的微笑道，“我听到天下无敌四个字就怕，我只愿活得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并为老百姓们办些好事，为同众作些奉献，做人止于一世，本就不可以不可一世，其实又何必不可一世！——来生当猪当狗，做鸡做鸭，尚未得悉呢！你是宰相，不一样是人，也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个平民百姓，也都是人，同样，有父母兄弟、悲欢离合。你有觊觎‘神枪会’的秘密武器和‘一言堂’的训练高手秘法的野心我可没有这个雄心。”

猛禽似乎没料到铁手会这样回答他。

在他而言，就像一个小孩找到一块糖果一样，他肯分给另一个小孩食，已是他莫大的慷慨和对方至高的光荣。

然而铁手竟是拒绝了他！——而且态度还像一只仁慈的魔鬼，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夜味和死气在这人的正大光明下不可迫近、而且还无法逼视。

猛禽像负隅顽抗似的低声咆哮道：“可是……我拿你当朋友，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铁手的目光却柔和友善，“是的，你告诉了我，所以，只要你不杀人，不伤人，我决不会去阻挠你的行动。”

猛禽听后，他紧握的拳头才松了开来，本来紧起的发尾才又落了下去。

他咄咄地道，“在武林中，你不当第一，便连第二、第三也当不成了，人们只看最好的，不然就宁取贱货，谁要次货！？”

铁手笑道：“我是人，不是货，我最怕第一，当了第一，就不轻松自在了。要是不当第一就连第二，三，四也当不成，那就当第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好了——有什么打紧？我又不是货，我是人。忧算找只排行第一亿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但我只有一个我，别无分号，无法雷同，岂不是一样的唯我独尊、独步天下？”

猛禽哼哼道：“你没听说过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要是老存不争不斗、退让想法，你们四大名捕迟早一定过时，早晚要给淘汰！”

铁手温和的道：“要是淘汰了，就是我们已无存在的必要了，那就天下太平了，——那是好事哩！追命三师弟老喜欢吟诵这四句诗：愿为长安轻薄儿，生当开元天宝时，斗鸡走狗过一生，天地兴亡两不知。这回可让他如愿以偿了。其实人生在世，又有几件是由得了自己的？我们连出生。死亡都由不了己，还要论其它的事！至于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早已成了男人做错事的藉口而已——再怎么说，闯江湖的人总比在家的人由已多了！”

猛禽仍不死心，“可是你是捕快。你眼看神枪会有了这种绝招、武器和秘法，就会横扫江湖、独霸天下，都不插手，你这是助约为虐、姑息养奸！”

这次铁手也神色肃然。

他很认真的回答猛禽这番话：“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的子弟调训成为绝世高手，任何人都可以去练无敌于天下的绝招，那是他们的自由，我是刑捕，也无权干涉。但他们老是用这些高手或绝招去为非作歹，我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坦白说，我来此地，也要追查一位过去好友下落不明的原因。假如给我查明‘神枪会’确是胡作非为，我就会查办到底；如果他门训练出来的高手在外边杀人越货，或者调训的方法过于草菅人命，我也一定严办。——但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我是不会干预他们的家事，更不会有这个野心去把他们辛苦研创的绝学秘藉占为己有。”

猛禽登时表示失望：“四大名捕；原来是不管事的。”

铁手哈哈大笑道：“我们只管天下不平事，但就是不管别人的私事。没有犯法的人；不违反道义的事，都不关我们的事。只要人们需要捕役来主持公道，道义的时候，我们吃公门饭的都能挺身而出，及时赶到就好，要是在他们没有作任何违法行为之时，我们决不干扰他们，那么，我们六扇门的人，就不会到处受人毁骂、列为老百姓心目中可厌人物了。我们不但要学会如何管事，不得约束自己：什么时候该不管事。”

然后他淡淡地道：“你一直不曾告诉我真正的目的，今晚却一一相告，我很感谢，却不知是不是在阁下与袭邪一战之后原订计划因而有了变化？”

猛禽冷哼一声：“你真是聪明人。”

铁手微笑道：“我是鲁钝出了名的。”

猛禽嘿声道：“一个聪明人是决不会说自己聪明的．甚至也尽量不会让人知道他是聪明人。”

铁手苦笑道：“但我真的很钝，所以对什么事都只好下死功夫，包括思考问题，因资质差，所以比别人多思索几次。”

猛禽冷笑道：“但你却一语中的，我的确是在跟袭邪一战之后，才改变了原先计策。”

铁手也不讶导：“你原先的计划当然没我参与的份。”

猛禽道：“这是我辛苦得来的消息，而且跟随朱总这许久了，才有这么一点好处，代怎会舍得拱手就让了给你！”

铁手微喟道：“可是我总觉得朱刑总待你不薄。”

猛禽忿忿地道，“可惜世上所有的老总都是这样。我刚才不就已说过了吗？他是老总我不是，我只好听他的话。他刻意栽培我、是因为他早已看出来了，我这种人，只适合执行他的命令，但永远取代不了他的位子，所以他才放心让我做事．不怕我夺权篡位。所谓‘老总’，总是希望黑锅由你背，汗人由他当。他给你一点权力和自由，但也只有在不影响到他和受他控制的情况下，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施舍和赐予，而且你还得要感恩图报。一旦让他看出你忘恩负义，他连渣也不会给你捞。要是让他觑出你野心比他还大，他就会让你知道：他有本事让你起来，他就有本领让你倒下去。”

铁手只有叹息。

在心。

猛禽的双眼乍现绿色厉芒：“所以，我要奋斗，我要攫紧自己的机遇，我要有自己的成就。”

铁手忍不住道：“你已经有了。‘午夜魔捕’，天下皆闻。”

猛禽哼嘿了一声：“那只不过是一个魔。要当捕，就该当神捕。要行侠，就该做侠神。

要成魔，至少也该是一代魔王。”

铁手不禁叹息。

这次叹息出了口：

“所以你要夺得‘神枪会’的秘密？”

“是。”

“可是你跟袭邪一战之后，又发现事情不是想像中那么容易？”

“至少难凭我一人之力成事。”

“所以你要我与你联手？”

“事实上，你不与我联手，他们也一定会对付你——小红的死于非命，只怕八成是为了陷害你。”

铁手黯然：“就算我没杀害小红……小红还是为我而死的。”

“所以你既来这里，已经陷了下去了，你已抽身不起。”

“因此我非与你合作不可？”

“正是。”

“那我先得要上泰山救摇红。”

“我也要上泰山抓铁锈——我们风雨同路，”

“‘山枭’铁锈跟你最感兴趣的事有关联么？”

“他是个关键。”

“哦？”

“所以我要先看小红留给你的那本册子——你刨出那本簿子的时候，我还是来得及瞥见了。”

“——你来得还是比‘一言堂’的出现得早？”

“但我已甘冒大不韪，替你作了澄清，你欠了我一个情。”

九、小鸟高飞

铁手笑了：“我欠你情？”

猛禽咄咄地道：“要不是我，你纵一时一能抵得住孙忠三、孙疆、孙屠狗，孙家变……

难道你还能一个人敌得住山神、山君、山卡、纸扎人魔还有袭邪这些好手的联手不成！”

铁手点头道：“不错，我欠你情。”

猛禽刚出自牙：“你当然欠我情。”

铁手和气的道：“我确是欠了你情。可是，要是当时我也当众指出：你并没有跟在我后边，同时也不知去了哪儿……你说他们会不会怀疑你？会不会把攻击的目标，改到你那儿去呢？”

他的语调虽平和，但语锋显然淬厉。

猛禽又是一怔。

他现在才明白，江湖传言里，铁手是最和气的。

——但和气不代表没有胆气。

他也听说过铁手是著名捕快中最老实的一个：

——可是老实并不等于愚笨。

铁手可不笨。

他还是精明得很。

只要他不愿意，谁也别想骗他，谁也不用想占他便宜。谁也休想在他眼前玩小把式。

铁手随而笑道：“不过，说实在的，没有你即时解围，现在我岂可在这夜未央天色未明之际说这些风凉话，明儿上泰山？嘿，只怕要芳明年这时分阁下给我拜山来着呢！”

他总是温厚。

——既然把话说明了，便点到为止，总予人后路。

猛禽也笑了。

他的白牙在如漆如胶的夜色里依然醒目。

这时，夜已缓和下来了，仿佛连黑暗也没那么饮烈了。

——是什么使夜色不冷？不黑？甚至连他身上的死味也不那么强烈？

友谊是什么？

——友谊许或就是一条能在你血脉中遨游穿梭，使你开心、快活、不孤独的游鱼。

这回是猛禽自诋道：“本来也不一定就是来年我拜祭你——今与袭邪一战，我也差些几不能活出一言堂了。”

铁手忍不住问：“我看他剑锷上沾有一点血……他很厉害吧。”

“我倒并没有受他剑伤；”猛禽喃喃自语，仿佛犹有余悸：“我是想找出一言堂训练精兵的秘密，于是先摸入‘九鼎厅’，没探出个所以然来，正想潜入‘六顶楼’，直接去探一探孙疆的底，但就遇上了袭邪。”

铁手问：“那时有点灯？”

猛禽答：“没有。”

铁手又问，“可有月色照明？”

猛禽冷笑道：“月光照不进厅内，那儿本连蚊都飞不进。”

铁手再问：“那你怎么确定那是袭邪？”猛禽肯定地道：“那绝对是袭邪无疑。”

铁手遂又问道：“你怎么知道？”

猛禽这次答：“就凭味道。”

“味道？”

“邪味儿。”

猛禽十分自信他说：“袭邪身上就有一股邪味——跟我所在之处有一股死气是很相近但不相同的。”

铁手笑了。

看来，这年青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毕竟，这年头，一个有本领且一向自大自负的年轻人还能够保有自知之明，是件难能可贵的好事。

所以他不再追究，只问：“他一见你就动了手？”

“没有。”

“没有？”

“我惊觉有人在的时候，他已在我前面不到三尺之遥。”

这一句。连铁手也吃了一惊：

“你的眼睛不是可以在夜间辨物如白昼的吗？”

“我是有这个能耐，”猛禽目中闪着绿光，苦恼的说，“但我却看不透他。他仿佛有一种能耐，能近木则成木，近火则如火，近水则溶水，近金则成金，近士则人士……我差一点儿没撞到他身上去。”

铁手即道，“是因为你及时闻出了他的邪味儿？”

猛禽懊恼地道：“是。”

“那么说，他也不一定能发现你了；”铁手随即安慰他道、“他可没你的夜视能力，不然，他早就出手了。”

“我想，他是在我发现他的同时警觉到我存在的；”猛禽倔强也懊恼的说，“他大概也同时嗅到我的味道／

在暗夜里，九鼎厅中，两大精于夜战、擅于暗斗、各有其味的高手，杀手相遇，连一向不好斗的铁手也觉得那是不可错失之一役。

那的确是动魄惊心之一战。

在山东。

神枪会。

一言堂。

九鼎厅。

黑夜。

门前。

一个黑豹一样的午夜猛禽，遇上了一个魅影一般的黑魈怪兽，他们互相辨别出对方的气味。

他们静了下来。

不动。

不言。

（袭邪没有问猛禽：“你为什么偷入这重地！？”）

（猛禽也没向袭邪发出任何警告：“你再不让开，我杀了你！”）

他们都没有说话。

甚至都没有问对方：想干啥！？

他们就像黑夜、洪荒里、亘古上的两只猛兽，却在岩道上遇上了。

——而没有退路。

只有决斗。

交手。

——从生死中定胜负！

他们其中一个，必定要倒下去，另一个才能踏着他（它〕的尸身，舔血往前直行而去。

一个是为闯关。

一个是要保关。

于是，只有，对决。

猛禽已悄悄地套上了他的爪子。

利爪。

他的武器便是套嵌在他十指上备足有三寸长锋锐至极的利爪：

他套上这些爪子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像——

很像一只猛烈的禽兽。

他是名不虚传。

——果然是猛禽！

他虽先行套上攻击敌人的武器，他的“青山依旧爪”。

可是先行出击的却不是他。

而是袭邪。

袭邪出袭。

他拔剑。

袭邪一动，猛禽就知道了。

可是仍来不及。

袭邪才手按至剑愕，猛禽正要施出“青山依旧爪”的“青字诀”让他不及抽剑，但突觉剑气已至！

——仿佛那是枪风，多于剑气！

这一“剑”从斜里出袭，绝对有点邪门！

何况袭邪剑未出鞘，剑气何来？

（但猛禽已不及细想。）

他接不下那一剑。

他只有退。

一退出门。

退得极快。

他退得炔，袭邪也追击得速。

他追得快得连剑也来不及拔。

剑未拔，剑气已拔。

猛禽己疾退到院子里。

他已避过了一“剑”：

剑气、枪锋！

他骤止退势。

他一停，形同袭邪向他疾撞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那时，乌云正遮月，天地间、院落里，犹黑幽幽一片。

谁也看不清楚谁。

谁都可以嗅到对方。

猛禽猛然站住。

他在等袭邪撞上来。

——只要他一撞上来，他就有二十八种方法可以撕裂了他。

可是他在疾退中兀然急止、但袭邪也在追击中蓦然陡儿。

一前一后。

面对。

面对面。

对决。

距离仍三尺。

袭邪仍手按剑锷。

剑末出鞘。

猛禽十指在黑暗中绽放迫人的惨绿。

死亡的碧。

杀气迫人。

院子里，原有鸟族栖息，而今，可能因杀气忽然弥漫以致满院子的乌，都欲振翅高飞。

可是却飞不起。

因为杀气委实太大了。

——杀气大，压力也大。

尽管两人都只立着，还未动手。

但小鸟都飞不起。

飞起的也落了下来。

空气绷得太紧。

空气凝聚：

杀气；

寒霜。

黑夜里凌发着邪气与死味。

十、受惊小鸟冲天飞

第一次交手，是在九鼎厅中。

猛禽避过了一击。

惊魂未定。

第二次对峙，是在院子里。

——那是一个给堂里子弟称力“鹿死谁守苑”的地方。

猛禽犹有余悸。

但更有余勇。

他是感到振奋。

——他好久没遇上那么强大的对手了！

何况，敌手愈是可怕，他愈是奋亢。

所以他要反击。

他正要张牙舞爪作出力搏之际，对方己拔剑。

剑身是黑色的。

剑似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但剑只拔了一半，还未抽出来，猛禽已作了猛烈的攻市。

极其猛烈的揉击。

他一定要击倒这眼前大敌。

——他不能再让对方占上风。

因为对方的剑法太倏忽莫测了：再这样下去，他只有挨打的分。

他一定要趁自己还有遇强愈强的悍勇之际，先行反扑，至少先挫一挫对方锐气再说。

——对方锐气不挫，他自己可要饱受挫折了。

这口气，是兵家必争之势气，绝对输不得、失不得的。

——迁袭邪拔出了剑，情势可就更凶险了！

所以他一气呵成的使出了“青山疑”九爪大法！

这一招一旦施展，形势会如何？

不知道。

原因有二：

一，他已经有三年半之久，没用过这一招对敌，而在三年半之前，他用这一招，不但杀过连朱月明都认为他绝对杀不了的敌人，就连他自己也以为必败无疑的一役，也一样臻了功，粉碎了敌人的斗志，并毁了敌手的颈首！而这三年半来，他仍对这招勤练不懈，精益求精，这招威力更加大进，但进到什么境界，连他自己也未得悉。

二、他还没使出这一招——

因为“剑风”已至！

问题是。

“剑风”怎会说来就来！？

——剑不是仍泰半在鞘里吗？

可是，“剑风”，确实是要来就来了！

黑漆里，一剑已然刺到！

剑风如枪？

好个刘猛禽，翻身鹊起，躲过一剑。

“刷”地一声，他身后有一道急影掠起，冲天而去。

——那是一只受惊小鸟，终于突破了在黑夜苍弯里交织密布的无形压力，冲天而起。

鸟在半空。

猛禽人也在半空。

他已躲过第二剑。

然而他还未反攻——

——他不是不反击，而是反击不及！袭邪的奇袭，实在是太邪了！

就在他人在半空的时候，袭邪己然拔剑！

其正的拔出了剑！

剑黑如夜。

比夜更黑。

更厉。

更今人畏怖。

——而他就在这令人畏惊惊怖的煞气中，逼出了他杀气腾腾的第一剑。

剑攻猛禽！

猛禽人将落未落。

他力已将尽。

前力已消。

余力未至。

——形势十分凶险！

世上有些事物，十分珍贵，非要付出异常的痛楚，不可获得。

有一种蛇，叫“钻喉锋”，你得要用动物（例如鸡、兔、羊）给他咬着了，再用力扳转给它尖牙咬着的地方，才会逼出它真正的毒力来。那时，你就可以把蛇咬过的那块肉活生生的切下来，加药草焦熬成计，按时服食少量，听说就可根冶哮喘。

可是那给它咬着的动物可惨了。

而“钻喉锋”的尖齿也决不能保。

蚌也一佯。因为有沙子钻人壳内、使它痛苦，才分泌出粘液，把沙子紧紧裹着融化，日久成珍珠。

珍珠是可卖的，但却是用它的血与汗才能获得的。

而采珠的人一旦撕开了它的壳取了珍珠，它也就活不了了。

蛤蟆也一佯。听说东北这一带有一种蛤蟆，你把它手足一齐剁去，他才会因极痛苦而分泌出一种油膏，而这种油膏用以涂在肌肤，脸上，对皮肤嫩滑很有帮助，许多善良的少女都爱搽这个。

可是没有手足的蛤蟆，却是在极苦痛时才分泌出这种润肤油膏的。

如果它不会分泌这种膏汁，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同类给人剁成肉泥苦惨等死。

听说有些人也一样。

他们在危难时才能发挥潜能。

——甚至他们不知自己原来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么强的能力！

猛禽不是。

他自己都是知道的。

他的绝招除了“青山依旧爪”之外，还有一种名震江湖的奇技：

——“几度夕阳鞭”！

他手上无鞭。

头却有。

他是以发作鞭！

好一条鞭！

十一、力向前冲小鸟高飞

剑已刺出！

这一剑发出，黑天暗地里，决没有回寰闪躲余地。

剑邪。

——招更邪。

袭邪是斜着身斜拔剑，拔了邪剑也斜里发招。

这一招递出，剑未至，邪意大盛侵袭人。

但却给猛禽一鞭卷住。

剑给一把黑发死死箍住。

——剑本来就是黑色，在黑反里只闻邪气看不见，但给猛禽那一把比用破了的扫帚还乱的发鞭卷往，一时间，便似凝结在黑夜的空气间。

就在这时，忽听噗噗连声，那只自猛禽身后飞起的小鸟，大概在枝头梢稍一停之后，啾啾一声，再力向前冲。

往上冲。

高处冲。

它飞向天空。

黑暗的苍穹，也在此时，忽然变了颜色：

云忽散。

月华洒——

花树弄清影。

满树飞鸟齐振翅喧飞。

就在这一刹间，袭邪竟收了剑。

猛禽也收了鞭。

鞭又回到了他的脑谷，成了一大把发尾。

月照大地。

两人依然在“鹿死谁守苑”对峙。

但喧嚣叫骂声已然响起，火炬亮如白昼，人声就自绯红轩那一角传来：

这时际，正是铁手找到了“飘红小记”，发现了小红尸体，却给“一言堂”弟子包围情骂为凶手的关头。

铁手正听得兴味盎然。

这时候月己偏四，他们正在一监院中，猛禽则沉侵在怿动的回忆里。

听到这里，铁手不禁问：“——之后呢？”

猛禽寥落的道：“他己收了剑，我己收了鞭，然后，我就走向你出事的地方，他既没有再出手、也不再阻拦。”

铁手沉吟道：“或许，他只负责把守‘九鼎厅’、‘六顶楼’等重地。你既不硬闯，他便没有必要跟你动手了。”

猛禽喃喃地道：“像他那样的敌手，如没有必要，我也下想再缠战下去——我来是为了达成任务，取我要取之物。而不是跟这种不当之人拼个玉石俱焚在不当之时、不当之地的。”

铁手微笑道：“也许，他也发现拼不过你，这才鸣金收兵，点到为止，退回去了。”

猛禽甩了甩发尾，肯定的道：“不是的。”

铁手试探地道：”至少，你们也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着了对方的便宜，可不是吗？”

猛禽仍固执地道：“不是的。我以发卷往他的剑，我的颈筋已为他剑锋邪气所伤。”

铁手安慰他道：“但袭邪的右腕也转动不灵——要不然。正如你所言，他未必会计我借得了剑去……不过，你真的没有为他剑锋所伤吗？”

猛禽几近顽固他说：“不是的。动手时，在我身后的小鸟，至少有一只能冲天飞起，但他所处的地方，连一只乌也突破不了他的杀气无形网——这样说，我仍是输了一筹。我的颈筋确是为他剑气所侵，但他的剑仍挣不脱我的‘发鞭’！”

铁手听了，不禁由衷起了敬意，“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这个。我不在现场，根本不会知道谁赢谁输。”

猛禽以乎有点消沉地道：“我告诉你，是因为要你知道：‘一台堂’里诡秘莫测，‘神枪会’中更卧虎藏龙、一个袭邪已不易应付，所以我务必要与你联手——而你上必须要跟我联手。”

铁手笑道：”我们现在已不是联结在一起了吗？我们仍是一齐来办案的呀！”

猛禽也微微的笑开了：“如果你真有诚意，那就先得还我一个情再说。”

铁手迄此已听他提了两次“欠情”的事，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所以他也认真的问：“好，你说，我怎么还你一个情。”

猛禽直言不讳：“我要看你怀中的那部册子，若不是我故意第一个让你转移视线，在‘绯红轩’里失神落魄的去看摇红姑娘的肖像，吸引住大家，你岂能顺利的将小红示意要塞给你的字条拿到手？相信那纸儿自就是她通知你在紫微树下见面的讯息。”

铁手本侍要问：既然你来的时候“一言堂”的高手已对我展开包围指诬，你又怎来得及看见我藏起了“飘红小记”？

不过，他回心一想，却没即时问出口，只说：“为什么你一定要看？这册子很重要吗？”

“我认为这若是小红姑娘拼死要告诉你的秘密，而且也是摇红小姐出走前记录下来的秘本，它一定就是这案子的关键；”猛禽一清二楚三分明的说，“何况，她是跟‘一言堂’里昔日孙疆手上第一战将铁锈一道逃亡的，这里边必有隐情——我已毫不隐瞒的告诉你这许多重大情节，我只希望你还我这个情……”

他望定铁手，一字一句的说。

“让我看这册子的内容。”

然后他还补充了一句：

“我要知道内情。”

铁手想了想，终于随手推开了“一监院”的房门，道：“进去看吧。”

这时，冷月棱落，乌云尽去。

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猛禽随着铁手走人“一监院”的厢房里，他们就要一道儿看摇红弃之而遁。小红因之而殁的“飘红小记”。

铁手在未翻开靡页之前，已隐隐感觉得到。

这可能是一部记录最“至真至诚至痛至苦的爱”的册子。

他也曾一度怀疑：自己该不该看？

他也有迷茫：

那仍在泰山上遇难的女子，而今还好吗？她在干什么？她在想什么？

房里又点亮了灯。

然而外边天色已微明。

东方己渐显露一点红晕。

带点妖气的红。

惨绿

第一章绝笔之风华

一、梦热闹

她的梦是热闹的。

她梦见她种的花，她培植的草，她养的猫、狗和小鸟。她梦见微风在吹、叶子在颤、秋千在荡，她闻到他的气息。抬头还可以看见那两片翠羽一般振翅欲飞的眉毛，还有一双多情的眼，她梦见三伯、六叔，四婶、还有青霞表叔、青虎表哥对她的种种关爱、温情，溢于言表……她听到逍遥而深情的歌声，而且闻到甜糕、年糕和步步糕的腻味，她嗅到腊肉和腊梅混和的过年味道，她感觉到厨房灶上的锅烧开了。

大家正要用哄的用唤的用各种呵护的方式让她出来吃团年饭……她好像还睡在柔软如天鹅绒羽的床褥上，为过分丰富的温馨而盈着泪，然而壁炉里的薪人就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儿余烬，一丁点儿微红——

红？不知小红现在怎样了？

在睡梦中的摇红，忽然为这个想法而惊醒过来。

这段日子以来，她常常都是这样一惊而醒，每次惊醒的理由都不同，甚至很多时候惊醒的地方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同样的惊、而、醒。

醒了更惊。

帐前那一雄薪火，的确已快燃尽了，只剩一些微的余光，经强烈的山风一刮，呼勒勒地，又全红了一阵，尽管是儿支已快烧成炭精的木条，也绽发出像铁条给淬而打磨时的厉红来！

这是山上，快接近黎明了吧，特别黑暗。

很冷。

风声很凄厉。

摇红只觉一阵发寒，一阵凄凉。

她不禁把衣衽拉高了一些，才发觉双手仍给布条紧绑着，很不方便。

这儿没有柔软的床褥。

这儿没有花香没有鸟语。

这儿没有她熟悉的人和事。

她已好久没吃过热腾腾的食物，她甚至已两天没有进食过了。

这几没有那一对飞扬的眉毛，多情的眼。

他是不在的。

唯一残存的，也许只是，她在梦中因感动而遗留在颊边的泪痕。

那是梦。

梦热闹。

现在醒了

醒后凄然。

这是座古老而寂寞的山上。

这是一个荒山之夜，除了冷和风声，就只有恐惧和流亡。

这些天来，在山上逃亡，给她唯一的记忆，除了是千辛万苦，还是万苦干辛，以致就是九死一生。一生九死，其余，就是荒凉、凄凉以及哀凉。

唯一美的，那就是日出日落，这儿的旭阳和夕阳，都同样滚圆、滚红、滚得发亮。

甚至比这狂风中的余烬更金更亮。

她看残焰，就难免也看见睡在残薪旁的那个“人”。

不，那不能算是个人。

那是头洪荒残存下来的兽。

不，不；这也不能算是头兽。

因为他完全是人的形体，但全身千疮百孔破破烂烂，他没有一块肌肉不溃腐着，没有一个器官不走样。就算是一条巨晰亦比他体面，一只蟾蜍也比他完整，他全身脓疮，肌骨断裂，瘫在那儿．发出狮子与狼交尾时的鼾声，通体像给豺狼咬破了的胆汁铺满。他尽管是睡着的，但齿缝仍发出啃啮骨路的磨嘶声，一只右眼仍睁大着，却几乎完全翻白，只剩下一点暗红，像里面居然有一小块红宝石，很妖的红着。

摇红看看“它”．她就是跟“这东西”上了山，渡过了这些天。

天。

她忽然悄然欲泣。

很无助。

欲崩溃。

而且完全无依。

绝望的无依。

二、扬眉剑出鞘

一灯如亘。

窗外夜色将明未明，仿佛出的那一边有人吐了一口血，在适当的时候会一跃而成为一颗圆心。

铁手和猛禽在看“飘红小记”。

“飘红小记”装订成一册，但里边却分成三集，显然是分二个不同的时期记下来的。

铁游夏和刘猛禽当然先按照秩序，看第一集。这第一集首页写下了“晓红”二字，大概在记下里边内容时的心情，也像破晓时分那样的红一般的喜不自胜、锐不可当吧？

“晓红”黑字体绢秀，勾勒问自具一股英气，而逗撇间又流露出一股娇憨的媚意，有些句子，闪烁着惊艳般的才情；有的想法，交织着无法按捺的才气。有时像一首歌，有的像一句诗，像一记绝笔，透露着风华与风情。

虽然这些到了第二集“乱红”后，已全变成了风霜与沧桑。

猛禽和铁手在这迫促的时间里，当然无法一一详读“飘红小记”，他们当然也不及一一抄誊“晓红篇”的内容，琐记，可是，当铁手神捕与黑夜鬼捕读罢此集，掩卷冥思，不胜追回之时，心中所出现札记里的情和物，人和事，不仅是浮光掠影，也是永志难忘的。

在“飘红小记”首篇“晓红”里，摇红姑娘大致上是这样记下了她那扬眉的岁月。惨绿的遭际：

她有一个十分愉快的童年和相当愉快的少年。

那时候，她母亲依然在生。摇红的娘是“山东神枪会”孙家外系“安乐堂”堂主公孙自食的掌上明珠：公孙小娘。

公孙小娘貌美如花，不但在武林中是出名的美女，在江湖上受到年青侠客，名士的爱慕与追求，连”神枪会”里各堂子弟，高手，也有不少人拜倒在公孙小娘的石榴裙下。

公孙小娘不但人美，人心也好，广结人缘，门里门外，大家都疼爱她。她还得到乃父”

一柱擎天”公孙自食的真传，轻功极佳，还精通“弹指听声，听音辨穴，金钗索命、银针度活”四大诀法，不但能文，而且能武，非但贤慧，又有侠裂义气，正是人人称羡最后，因为“神枪会”中主事一切的“一贯堂”堂中三大堂主之一的公孙落寞大力撮合之故，公孙小娘终于下嫁“一言堂”中出类拔萃但比她年长许多的战士：孙疆。

公办小娘与孙疆共结鸳盟之后，孙疆事业，更是蒸蒸日上，不久，原来主持“一言堂”

的总堂主“三刀六洞，一枪七杀”孙自烬，在歼灭“乌有帮”吴氏兄弟十八骑一役中，为“四分半坛”陈氏昆仲伏袭，回返总堂，饮恨而殁。孙疆迅速摆升为“一言堂”总堂主，因其过人威望，以及出手声势，江湖上已多称他为“山君”而不名。

孙疆因得公孙小娘及所需的“安乐堂”资源供应，源源不绝，加上孙氏夫妇，对外持内，都头头是道，“一言堂”及“山君”声名，更是不胫而走，扶摇直上，而且权力和影响力也愈来愈大。

这时际，摇红便出生了。

摇红出世之前，好像还有一个哥哥，叫做孙兵，但才诞生不久便天折了。为此，孙疆夫妇都待摇红为至宝。

那时候，孙疆的性情并未变得像后来的暴戾和嗜杀，对妻女呵护备至，一家人过得十分和睦思爱。

——对于摇红本身成长以前，尤其是在她懂事之前的事迹，在“手记”里只是略作记述，并不详尽，那是因为她年纪还小．就算是父母结合时候的种种事迹，她也多是从风闻中听说的。

不过，关于这段“一言堂”与“安乐堂”的传说与软闻，年纪较长的铁手和猛禽，都不陌生，耳熟能详。

的确，直至她未及以弃前的一段少年岁月，她仍是在十分幸福。充满关爱的气氛下渡过。

公孙小娘多携同她到“娘家”渡过。外公对她，疼宠有加，而且“安乐堂”资源丰富，亲系众多，谁都对这位冰雪聪明而又有闭月羞花之容的小女孩，疼惜呵护，使她纯真的童稚，惨绿的少年岁月，过得十分丰富，温馨而多采多姿。

那时候，孙家嫡系和外系的人常聚于一堂，包括长孙。公孙、仲孙的亲友，多在“安乐堂”欢聚，——安乐堂，真可谓是东北武林中一块“安居乐业”之天堂。

对于孙摇红，在“安乐堂”的岁月，都是平安，快乐的。那儿有疼她的亲人、长辈，同伴，丫鬟、家丁，一家子乐也融融。

在夏天，他们在荷塘捉青蛙，在草坪放风筝，四婶静静地给她吃的莲子冰糖，青虎表哥偷偷塞给她的泥塑娃娃在许多仲夏之夜，摇着扇听大人们真的和假的故事，不觉神往……大家都特别疼她。

在冬天，有一年下了一场瑞雪，梅花都在一夜间吐艳，万树千技挂满了冰花，青霞表叔特别送了给她一座刻着她生肖的冰雕，六叔私下买了件连帽金红碎花滚绒袄给她过年……那一年，爆竹欢天，一地的白雪点缀了破碎的红喜。——谁都喜欢这善解人意，俏丽可人而又擅吹笙编曲的小女孩。

她喜欢替庭园里的花花树树取名字，连猫猫狗狗也不放过。

她如果喜欢一颗果子，眼看它长大了，成熟了，她也不舍得吃，当它是活的，有生命的，别人吃了它她也会为它哭。

有次她骗一向十分疼爱她的“奶娘”何大妈，梨子因为受了她情之所钟，还“展出”了她的名字来。何大妈对她的活初不以意，不料往梨树下一站，霍然真的看到梨子的黄绿相间处，真的呈现了个“红”字。

可把她唬得不敢再吃梨，甚至连水果都不敢吃了。

后来还是“十二叔”孙巨阳为何大妈开解：说那“红”字想必是摇红姑娘拿纸儿写了先贴上去的，梨经久日晒雨淋，日渐成熟，撕去纸儿，那“红”字自然就呈现不同色泽，仿似与生俱来一般。

博学多闻，机智过人的孙十二叔这一说，才释了何大妈之疑。

那些日子里，摇红爱笑爱闹，与手帕交公孙邀红乘舟采荷，临风钓雪，朝阳喂雀，夕照吹签，日子不知过得多写意，

后来她年纪稍长，家里亦有些了些转变。

那当然是不愉快的递变。

但不快之变迁却来自快意平生的男子。

因为“安乐堂”里，出现了两个非常出色的人物，两人都很年轻，两人都很不凡。

一个叫孙青霞。

一个叫公孙扬眉。

孙青霞那时候大约二十余岁，原本是神枪会里“拿威堂”的后起之秀，但他好像是因为不喜欢“拿威堂”的杀伐过重，故向负责决策的“一贯堂”提出内调至“安乐堂”；这可能也因他一向对堂主公孙自食为人仰仪之故。

这人非常与众不同。山东孙家的人都以枪法成名，他偏练出绝世的剑法，独创一格，一路进攻，绝少防守，名为“一直剑”。

他的剑法就像是流出来的，而不似是刺出来的。他的动作也似是流出来的，而不是做出来的。

连她的娘亲也忍不住如此赞他的轻功：“看到他那么美妙的身法，还以为自己是残废的。”

可是孙青霞对她娘亲更是心仪。

他曾对孙巨阳孙十二步盛赞过公孙小娘：

“那么高雅曼妙的气质，谁也模仿不来，跟她站在一起，好像自己是从地底里长出来的，一身是泥。”

当时，孙青霞在武林中已很有名。

他的武功很好，击败强敌无算。

当然，也树敌无数。

他出名除了因为战绩，也因为他风流之故。

凡他过处，都留下薄幸之名。

到处留情。

但他的情也似风过不留痕。

由于他过于不同凡响，曲高和寡，又有拈花惹草浪子之名，且出手又过于凌厉利辣，决不纵敌，也不姑息养好，故他的宿敌，甚至同门都背里称之为“淫情剑魔”。

他不管。

也不理。

他才不在乎这个。

他自觉没有对不起人，就不管人家怎么想。

——仿佛只要他喜欢你，看得起你，你叫他“王八蛋”他也没关(奇qＩsuu.cＯm書)系，如果他不喜欢你．憎恶你，就算你向他趴地叩头大叫“大爷”、“大侠”，他也一剑要你的命！

他就是这种人。

摇红的娘也很欣喜孙青霞。

有次她听娘亲跟十二叔孙巨阳说过：“只有这样卓尔不凡的人，才能光大咱们‘山东神枪会孙家’的门楣。”

另一个人，可比孙青霞更年少。

那时候，他完全是名符其实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惨绿少年：

他是公孙扬眉！

公孙扬眉是六叔公孙余酩的儿子。

独子。

他跟孙摇红一样，都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神枪会”新锐。

公孙扬眉是个爱扬眉的少年。

他的眉很漂亮，像两片黑色的羽毛。他深受孙青霞影响，舍枪法而练剑法为主，而且，很早就在“神枪会”群杰中脱颖而出，他自创一套“扬眉剑法”，未到二十岁已转战东北，博得声名，还三人京师，不胜无归，不但早已扬了眉，还成了名。

那可正是英雄年少们“扬眉剑出鞘”之时刻。

可是，这两个男人，日后对“神枪会”（尤其“安乐堂”与“一言堂”）影响甚矩，对孙摇红母女的一生，影响更大！

三、娥眉赋入画

公孙扬眉在他惨绿少年时，已扬眉吐气，在武林中争了一席之地。

如果说孙青霞原是“神枪会”中“拿威堂”的英雄，那么，公孙扬眉摆明了就是“安乐堂”的侠少。

两人都飞扬侠烈。

两人都教人触目。

两人年纪大约相差十岁，但在一次比斗后（没有人能得悉那一场比拼的结果）两人更是惺惺相惜，相互推重。

且相交莫逆。

不过，孙摇红认识公孙扬眉，却不是先见面，而是透过画。

她先欣赏的不是公孙扬眉的人，而是他的画。

她从手帕交公孙邀红那儿看到了好些画。

有的是山水。

（怎么画山水也也画得那么激情，而且有志气！）

有的是花木。

（怎么画花花草草，也绘得那么有感情，而且还注入了深情！？”）

有的是仕女图。

孙摇红最欣赏的是他画的女子：

（怎么这么像我！）

（他见过我呜！？）

（他是谁呢？）

摇红这样欣赏着画，发现每一张仕女图的女子，的确都很像是她，不觉脸颊也微微烧烫起来了。

连何大妈、孙十二叔，邀红、小红……都觉得他画得像她。

“一颦一笑简直都是一模一样嘛！”

他们都这样说。

当她得悉画者年纪还只跟她仿佛的时候，一颗芳心，还抨碰抨碰的跳如鹿撞，以致小红，邀红调笑着说要介绍画者与她相识的时候，她因为羞怯，和一种莫名的亲近，还有不知原由但有点像近乡情更怯的俱意，而断然拒绝了。

虽然拒绝了之后很后悔。

不过的，有缘的，终究还是会有缘的。

——虽然有缘不一定就有分，有结果。

公孙扬眉画那些画的时候，也一早听说过家族里有一位那么标致的美人儿。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她。

也不恃别渴望见她。

他只是寂寞。

他才华洋溢，但早熟令他提早寂寞。他打马扬鞭，迎面扑来的不只是风，还有寂寞。他看长河落日圆，那是个圆而红的寂寞。他望大漠孤烟直，那是条直而长的寂寞，他长街械斗，浴血苦战，取得胜利，还有附带的伤。痛和寂寞，他纵横转战，险胜大敌，斩杀强仇，赢回来的是荣誉，拥戴和寂寞。

他画画，其实画的不是山水，不是花草，不是美女，而是寂寞。

他弹指听声，听到的是寂寞。

他养了头小狗，好像收养的是寂寞。

他的才情好像是用寂寞写成的。

剑法也是。

寂寞。

寂。寞。

寂寞。

寂

寞。

而且孤绝。

那时仍十分年少飞扬的他，却是怕真的去爱。

他觉得深爱很容易便会毁掉一个人，甚至要比恨来得更具杀伤力。

爱是要付出自己。

所以容易轻易输掉自己。

——爱得大苦，不爱也罢。

是以他怕爱。

他刻意逃避去爱。

直至他遇上了摇红。

听到了她的笙。

她的心曲。

那天黄昏，目送归鸿，晚霞满天，残晖依依，穿过画楼西。

她在“安乐堂”的后花园“潇湘馆”，忽然感触万千，于是吹起里来，那是一曲“乱红”：乱红飞过于秋去，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听到了一种悠悠扬扬的乐声。

他还完全体会到那音乐里的寂寞。

他在夕照里闻笙。

怔住。

他忽然觉得好伤心。

痴了。

他找到了她。

见到了她。

震住。

——他这一辈子，不是为了见她而来的吗？

这个六生三世的约会，怎么自己几乎忘了，差点就错过了呢？

如果就这样错过了，自己就白来人间这一趟了。

公孙扬眉遇上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他以前在剧战中不会害怕．在激斗中不曾害怕，在生死关头忘了害怕，然而当他遇上了摇红，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

他害怕自己不够英俊好看，摇红会看不上他。他害怕自己太粗鲁无文，唐突佳人。他害怕自己今天没闻笙而觅，那么一场邂逅就成了永世的撼恨。他害怕自己会早死，因而不能和她长相厮守。他害怕自己失去记忆，以致不能力她长相思。他害怕自己害怕成真。他害怕害病。他害怕害怕。他怕……

他怕失去了她，

其实他根本不必担心。

因为她一看见他来，就知道是他了。

他来了。

是他来了。

她知道她这一辈要等的，应等的，以及唯一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她喜欢他神情间所流露的傲气，仿佛，每一举一动，都足以掩盖了星星和月亮的柔辉，每一举手，一投足，都说明了。

月亮太老了，她的光华已照不清他们的脸。

星星太软弱，她们自己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向。

可是他只对她专注。

对她深情。

她迷上他说话时的语气，好像这么一句：“读书和学习加上期待将来，就是系住现在自由自在的过活之绊脚石。”要是由别人来说，那不知多无知和无礼。

但在他说来，却只是霸气和爽气。

还有诚意。

直至他们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开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是孙摇红；她才晓得，原来他就是公孙扬眉。

但那时候他们已下定决心，各自准备用他们分别是十八及二十年来的生命交杰养精蓄锐的力量来轰轰烈烈爱一场，并且用心应付和承担这件事的一切后果。

到这时候，她才知道画画的是他。

原来用剑的手，也可以画出这样的画的。

她为他吹笙。

他爱听。

爱得像在感受一个凄凉好梦。

他为她画画。

他画她。

她在潇湘馆里低垂娥眉低吟赋，他就为她描，为她绘，为她画出千种气质百种风情，金风细细，叶叶梧桐聚，花红如火，乱飞如血，她把一种千呼万唤更与何人说的。千言万语的无声，会注入画笔里。

画成。

人人说像，叹为观止。本来大家对这对“金童玉女”，自是人人称羡；对他们的恩爱，更不羡鸳鸯。

可是她独认为不像。

因为再像，很像，更像她的女子，在他未见过她时，未见过她前，都已经画出来了，写出来了，以致他见到她之后，所画的女子，反而变得遥远了，不真实了。

唯一像的反而是气质。

以及那一种不可言说的风情。

四、潇湘画里的女子

读：‘飘红小记”到这一段落的时候，铁手忽然想起在“飞红居”壁上的画：

那湘画里的女子。

——那女子的笑靥是灿丽的，眼色却是寂寞的。

她的衣袂像水波一般流动，一动是一种风姿，千动是千种风姿，谁都可以情估得出，画者对画中女子心中有万种牵置，都为伊之一蟹一笑而牵动。

他为她而牵痛。

纤痛。

可是她的倩影仍流露出让人无法释怀的孤寂，像孤独了百年，寂寞了千年，如果画中女子的美是永恒的，那么说，她的孤寂也一样不朽了。

为什么他会这样画她呢？

为啥他会在热恋的时候画出这样的一个她来呢？

铁手知道他的为人。

他是那种站在任何地方就像他就是这地方的主人的那种人。

飞扬而不跋扈。

铁手了解他那种人。

他本来就认识这个人。

他私下有一半是为这入而特别赶来这儿的，他不但已为这个人而闯“一言堂”，还会为此人而登泰山。

他既来了，已别无选择。

铁手听过他说起她的事：他甚至认为，自己浑身上下。甚至连头发也在爱着她。

而他是一个能光凭眼神就足以把敌手捣成碎片的年少英侠。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画她？在爱得那么真。那么深。那么疯、那么狂的时候，他笔下的她，依然是那么忧、那么郁、那么哀凉、那么凄然！

——难道他在和她最甜美幸福的时候，已觉察到他们的未来，是一个绝大的不幸？一个没有底止的深渊？

铁手不知道。铁手没有问。

那时候她只知道他在恋爱。

他们在京师，相交莫逆，但他还是要急急回东北。

因为她还在那几，他的心一早已飞了回去；

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铁手那时还没有看过这幅画。

但他却在一场战斗中而认识他，两人不打不相识，而致惺惺相惜：

他便是人称“扬眉剑”或“扬眉才子”的公孙扬眉。

破晓时分。

铁手与猛禽还在读“晓红”。

他们即将出发，上泰山，杀山枭、救摇红。

但他仍来读完，“飘红手记”的“晓红篇”。

他们还在读。

读她。

这个黎明特别冷。

外面传来调度兵马的沓响，杀伐之气愈来愈炽。

事实上，“一言堂”在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杀气腾腾。

但在，‘一监院”内，名捕铁手，还有鬼捕猛禽，都在细读“飘红”，在体味摇红的心思，虽然一个只觉得心头有点凉，另一个却脸上发寒。

——这儿也那么冷，山上一定更寒凉了吧？

山上有没有下雪？

——她可支撑得下去？

“晓红”篇到了后头，已有了明显的转折：

首先是流言。

由于公孙小娘常盘桓在娘家的“安乐堂”，难免蜚言丛生。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交换消息：最初是传公孙小娘跟孙十二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孙十二为了避嫌，不想连累公孙小娘，因而毅然放弃一切，在声名狼藉中远离东北，主持浙江一带“老母洞”有关“神枪会”与江南同道的联系。

另一说是：孙疆得悉孙巨阳与爱妻有暧昧，大为震怒，曾亲找上孙巨阳算账，孙疆怒斥孙十二：“不该连自己的嫂子也起狼子野心。”孙巨阳则驳孙疆：“可侮辱我不可侮及小娘。”于是两人大战于“安乐堂”内，“山君”孙疆重创孙巨阳，孙因而负伤逃命，在“老母洞”养命存活，勉强维生，功力己大不如前，亦不再问江湖事。

可是流言并没有因为孙十二的销声匿迹而消淡。

这一次传言的对象，是孙青霞。

他的声名一向就不甚好，但在“神枪会”里，因为剑法最好，才干过人而向来受人注重。

女的依然是公孙小娘。

许是因为她长得标致，虽嫁人，育女后，依然明艳照人。她未婚前，只是一池丽水，可是婚后的她，却似一波又一波金色的涟漪。少女的她，让男人觉得没有她是惨绝人衰，然而有了她就像靓绝人寰。可是，少妇的她，却像不是年长了。随岁月苍老了，而是琢成了，随岁月流金起来，她姣点得这般明目张胆，仿佛不是长大的，而是姣大的。

偏偏孙青霞也是翩翩俗世佳公子，而且放荡不羁，无视于世俗藩篱。

人们对天子骄子（女）的看法往往是：不是过于期许，那就是宁可玉碎。

流言对他们而言，绝对不予瓦存的余地。

孙青霞可不是孙巨阳，他面对传言，坚定反击，就像他不惜杀虎屠熊，披上了它们的皮，为了迎接一场崂山下至昆仑的大雪一样……

可是小娘不行。

她毕竟是个女子。

她受不住种种的冲击。

流言伤人，有时比刀刃更甚。

孙青霞再坚定，坚强，也不愿强她所难，加上他任意行事，凭一己任侠之心，好恶之志，在东北已树敌不少，在“神枪会”亦已四面楚歌，他亦对“大口孙家”的种种制度有诸般不满。所以，他最后决定尊重她的决定，他也步孙十二的后尘。

他走。

离开了东北。

他甚至更进一步，还脱离了“神枪会”。

公孙小娘则口到了“一言堂”。

——惟有跟夫婿在一起，她才可以免疫于流言，传闻。

她带摇红离开了“安乐堂”。

这时候，从手记里已明显可以感觉出来：

她对父母之间所酝酿的冲突和磨擦，已感到十分焦虑不安。

可是她自己那方面，尤其在感情一事上，却不致太过失望。

因为孙疆虽然对妻子有无苟且之行大为紧张，并且震怒，但却并不反对摇红与公孙扬眉往来一事，还大力招揽。

所以公孙扬眉加入了“一言堂”。

他还得到倚重，成为孙疆身边的强助。

摇红虽然回到了“一言堂”，为她父母的事深感惶惑，但毕竟这件事并没有使她和公孙扬眉分开，只不过，她再也不能回到和见着：外公那一家子的和睦与温馨。

她回到了她的“家”。

因为这“家”让她感到相当“陌生”，所以她种了许多花。

大红的花。

当公孙扬眉逐渐得到“山君”信重，寄于重任，忙于奔命之时，她就在大片花圃中流连踯踢，伴她渡过许多许多、许多许多、想念想念，想念想念的日子。

可惜，好花不常开。

花无千日红。

“晓红篇”迄此的忽止，像一记风华正茂的绝笔。

旭日东升。

天色大明。

阿尔泰山的硕大巨影，已透过日照；映人正整衣待发的铁手与猛禽之眼窗里。

上山的路，崎岖峻峭，但已成为他们激扬心志中的眼街。

他们眼界本就很高。

就只看手段若何？

运气如何！

第二章多劫女子

一、货物、禽兽和她

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

从前的她，当然不是这种看法，她只知道自己很开心。很快活，人人都疼她，自她出生后，父亲的事业便蒸腾日上，威名盖世，而她寄住在外公家里，“安乐堂”也就十分兴旺。

好景，她住的潇湘馆莲花都开得特别茂盛，特别美也特别香，疼她的六叔也发了财，惜她的何大婶也临老生了对双胞胎，连她养的猫猫狗狗，也又肥又壮，精乖灵俐，有只鸟还会讲人话，连她据说世上己罕见的瑞兽：灌，她也养活了一对，且还会在喜庆节日时“欢欢”。“欢欢”的叫个不停“过年春节的十五天里，还会一只叫“恭恭恭恭”，一只叫“喜喜喜喜”。

就算她种的红辣椒，居然会长出只茄瓜来。连娘看了，也忍不住说：“这是大红长出了大紫。”

只不过，在五、六年前，一切都突然在一夜之间转变了。

那一夜，从泰山匆勿刮来一阵狂风，大概要急急赶到崂山那儿去吧，花儿在一夜间落尽，次日花圃里残红片片，遍地狼藉。

这之后，她的运气就每况愈下，从没有好过。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以前种种际遇，都是好运气。

原来好运气是这般难得的。

可惜她在得到它的时候，没有及时加以好好珍惜。

人总是在失去时才怀念曾经拥有。

不再拥有时才知道珍惜。

她现在是个不幸的人。

——一个多劫的女子。

她正在应劫。

——劫难何时了？

被劫重重，有时她真想死。

可是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为她还有心愿未了。

——她本是个容易感恩的人，她对一切都心存感激，感谢父母生她。亲人育她、大家疼她，感谢她所拥有的美丽健康，甚至对四时递换、花开花谢都生感动，直至到了现在……

而今，她是个有仇必报的女子。

她已仇深似海。

她有血海深仇。

红红旭日深深恨。

层层云海。

片片仇。

不只是仇，也愁。

她看到这个人，心里就发愁。

——事实上，“他”只怕不能说是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头发一根根戴起，像狼牙棒，又似箭诸，但偏是中间一大片却成一口陡然发生的湖，连一根毛发也没有，可是占据那几的却不是头皮，而是青青蓝蓝、在日光直射时阴阴隐隐的闪烁，在月光映照时鬼鬼崇崇的蠕动着的鳞片。

可是他亦不是“鱼”。……尽管他理应睡得不太熟，但四只獠牙依然露出嘴巴，喀嚓喀嚓，像在咬一只有壳的瓜，有时还突然啐骂几声，挥击几拳，山上偶然出没的走兽，乍听也会夹着尾巴逃走，连一向大胆的东北熊也不例外。

那时候，他的脸突然发青，獠着牙，伸长着舌头，在舔他布满了青头苍蝇的疗疮——其实那儿是一个烂肉团，按推理应该是他的鼻头。他一睡下去，再干燥的地方也为之湿润，因为他的口水流了一大滩，多是青的，有时也带黄的，但不管青的黄的，都一定有脓。这时分的他的确“青脸獠牙”，可是他又不是牙獐、河麝。

……乍看还以为他有三只脚，尽管三只脚里没有一只是完整的，一只看到了浓、血，还可以看到白骨；一只则像獠的前足，那就像猎犬差不多，传说只有远古的部落检犹跟人猿杂交后才会发生的现象，而检犹称为？？、荤允，相传是给黄帝驱逐到朔方以北的民族，在殷周时还活动在陕西、甘肃一带。只有一条（也就是第三只）腿最像是人脚，不过，仔细看去，它是生长自最后一根脊骨与股缝之间，那应该是尾巴，而不是腿。不过，他也并不是爬虫。……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是“人”吗？能称为“人”么？能以“人”相待么？

摇红每想到这里，就悲愤得想哭。

绝望得想死。

可是，她却因为悲愤而不可死，绝望而不能哭。

她要活下去，要报仇，就不能死；更没有奢侈去哭泣哀恸。

尽管，这是荒山，日照依然寒，寂静但危机四伏，而她只是个弱女子，好像一件给人废弃的货物，伴着她的，是一只兽……

突然，陡然的，那只“兽”兀然很骤然的霍然惊醒。

——像在醒梦中碎然给人扎了一刀似的惊跳了起来。

不过，这又像他一贯以来的醒法。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好好的，安安详详的醒来过，正如他睡去也一样。

——只怕有日他死去的时候，也一样会像疆尸一般的忽然弹跳起来吧？

他遇敌般的弹跳起来，又跄又踉，又惊又怕，像一头给人踢醒的老狗。

他左右四顾，如惊弓之鸟，两翼一张一合，像狂嗅什么气味。

然而他只要一移动，这清新爽朗的山上云空，就布满了他的腐臭——也不知是他身上“穿着”那破破烂烂。褴褛的“布碎”还是根本是从他身体里外发出来的气息。

他起来得很慌张。

他那一双眼（其中一个只是一口“洞”），明显的由暗红转青，然后变成幽幽的碧。

然后他马上“找”她。直至他看见她了，眼色才又转成了暗得发紫的红。当他发现她也正望着他的时候，必会垂下了头，或调开了视线，这时，他的眼光又是令人幽慌慌的鬼碧。

摇红发现他每次都是这样。

——至少每次醒来都是这样。

可是，这一次，他咧着牙，映着旭照，摇红甚至清楚的看见：

他上下大齿间还挂着纠缠未断隔夜而胶粘的唾液，而且显得比任何一次惊醒都来得恐慌、惊怖。

“唱喔啊——喔鸦……”他前面鼓尽了声，也只能发出几个打从喉头缝里逼挤出来几乎毫无意义的兽鸣，使人意会到他本来就是枭禽，会说人话只是一个错觉，“……有人来了…

…”

摇红听了，只觉一阵昏眩。

“有人来了”。

——他说有人来了，必有人来，一定不错。

因为他是兽。

他有野兽的本能。

摇红仿佛又听到，那些兵刃，利爪、锐齿、撕裂肌骨的刺耳声响。

她好像又看见：那些暴现的血光，遍地的血红，和嗜血的妖兽，在腥风血雨中恣肆，欢腾……

“走！”

他跳了起来，吆喝了一声。

然而，疲备不堪抑或是拒绝再逃的她，却欲振乏力才站起来，足伤就一阵剧痛，一时连站也不稳，面对旭阳，只觉心头，眼前，一阵闹暖的红，几乎就一个跟斜裁下峻峭的悬崖去了。

那头兽一伸手，就抓住了她。

手大如熊。

比熊掌还厚。

更粗。

——也更臭。

他没有长而尖锐的利爪，但指甲又平又扁，藏满了污泥，像一片片的铲子。

他一耸肩，就把她接背在肩上。

然后他就飞纵，急窜，像给三百一十二名猎户和两百三十一只猎犬追杀的兽，义无反顾的亡命的逃。

走！

——路上风迎面，劲而急吹，她闭上眼，只觉得臭。

泰山高，越上高峰，摇红越觉得自己已沉沦，掉下深不见底的渊源。

她就像一件货物，任由命运和山兽一般的他，来摆布。

二、本来是风景

这儿风光绝美！

风光无限。

从这儿望过去，山风如瀑，一衣带水，阡陌绵亘，平畴万里，旷无涯际，万壑千峰，尽收眼底。

山影、树影、石影、云影交织成优美胜景，红云金日，漫天飞芒，舞尽长空，巧夺苍穹，山峦起伏，嗟峨奇石，无一处无风景，无一处不成风景，连在空茫无边处，都是风，都是景。

虎山势若虎。

摩天岭擎天而立。

那“怪兽”藉屏风岩为屏，一路直上，以气吞万里如虎的步姿，登罗汉崖口，越高的他越要上，越陡的他越要挑，他拔足狂奔，喘气呼呼，浑忘了他背上还有个人似的。

他那打了几十个招，活像在那儿缠了条蟒身似的脖子，那儿有块布，绑了个结，头后就挂了个小小的包袱，摇红的脸就枕在包袱上面。

狂奔的是这头怪兽，而不是她。

她完全不用力气，也许，这些日子以来，她已无力可用，甚至没有气力去生存。

她枕着那小包袱，看着他亡命的翻山去越岭去，几次几乎失足，越险的风光就越美，危到极处居然感觉似惊险，她忽然发觉：能够这样不死不活的存在，也是一种幸福。……

就在她刚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身下的怪兽突然停了下来。

陡停。

他一停，就像块给骤然给魔法点成的石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甚至没有喘息。

——那比狂奔逃亡更加突兀。

静，止。

摇红仿佛听见大颗的汗滴聚结成河沟，淌过粗糙难闻的厚皮折痕间。

摇红逐一唆过周遭一列列，一座座如同罗汉一般的威猛，且形象个个不同的奇岩异石，忍不住向身下的他：

“——怎么了！？”

没有回答。

静。

止。

陡地一声大喝：“出来！”

人倒没马上出来。

出来的是七支枪。

七种不同颜色的枪，七道尖锐破空的风声，疾投向他！

射向他也形同刺向她——因为这时候，她和他是连成一体的！

看到了这出手枪法，她的心己沉了下去：

她知道来者是谁。

——“孙氏七虎”，耍的当然是“花枪”：七色夺命血花枪！

她更知道“一言堂”已下了“决杀令”：要不然，给个天“孙氏七虎”做胆子，他们也决不敢出手如此了无忌惮。一网打尽！

她明知孙疆会下令决杀，但却没想到：命令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那么不留余地，那么六亲不认！

尽管她早已情知后果，她也早已知道没有好结果，但一旦发现来得这么快，这么无情，这么决绝狠心，她仍是忍不住心一酸，眼里一热。

——这样绝情，只有自家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这一刹间，她已无视于生死：死生亦不足重视。她闭上了眼，等“七色花枪”，将她扎上十四个透明窟窿。

在闭上双目之前，她仍觉初升的太阳红。

好红。

红得像花。

像血。

像一颗突然受伤的心。

她已无力闪躲。

她也拒绝再逃。

她不避。

她在等。

等死。在这等死的瞬间，掠过她心里的，有一个结：本来是风景，是谁迫她上了绝路？

铁手也不明白：在看“飘红手记”上册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幸福少女的情怀，开心女子之纪事——却怎么会演变成要命的伤害，遭掳被劫的下场？

他想象不出那样的一对壁人，那样的一双爱侣，男的正英雄年少，风华正茂，女的温柔多娇，备受宠护，怎会闹到如此地步：家庭破碎、花落人亡，一个失踪、一个遭劫？

他因为不能理解，所以更要追看飘红手记的第二集，首页上只写了两个悲凉的字：

“惨红”。

红是喜庆的颜色。

红色夺目。

红不惨，至多只带点凄厉。

——为何叫“惨红”？

红色就像是怵目的风景，都是为何走上了凄惨的绝路？

三、终于走上了一条绝路

在手记的，“惨红”篇里，摇红姑娘离开了肥城的“安乐堂”回到了雪野庄的“一言堂”。

重返“一言堂”的她，初只觉有点陌生，继而觉得有些不习惯，可是，她是越来越不能适应，愈来愈不自然，甚至还觉得愈来愈渐不对劲起来。

最不对路的一个要害是：她的父亲，已不再是记忆里的好爹爹。

在她寄住于外祖父公孙自食度过美好岁月之前，父亲孙疆是个爽朗，慈蔼，令人可依仗的好爸爸。他很少动怒，但不怒而威。他很少大声说话，但轻咳一声也让人有肃然起敬的份量。摇红记得：就算是因为有段时候跟“拿威堂”的那对“挫神枪”孙拔牙、“怒神枪”孙拔河兄弟因为对她起不轨之意，而发生大冲突之际，他一连六天六夜未合过眼。一直未曾歇息过，但他眼神依然清朗、明晰，一点也没有红筋、黑圈。摇红就记得，有一次，父亲跟“拿威堂”的总堂主“青龙僵月枪”孙出烟决战三百回合后，依然谈笑自若。甚至连发丝都不曾乱。

——爹爹就是有的是这分气定神闲，谁也比不上。

还在童稚中的摇红，深植在她印象之中，是父亲有力而温厚的臂膀，时置于她股腰间，造成“人手摇篮”，为她摇摇荡荡。娘亲则在旁微微笑着看。夕阳，红得很洋洋。

那就像坐秋千一样——但荡秋千那有这分安全、温馨的感觉！

可是，现在回来，一切全变了。

爹爹变得凶暴，烦躁。

他常为小事而大怒，甚至动辄杀人。

他的名头愈来愈响．但也愈来愈忙，

摇红几乎已很少看到他，更逞论乎像当日一样，以手为摇篮、以臂膀为秋千的重温父女之乐了。

摇红很怀念那时的情境。

那气氛。

那感觉。

她更想念的是公孙扬眉。

自从公孙扬眉因为要接近她而加入了“一言堂”之后，他也像孙疆一样，越来越忙了，两人也越来越少见面了。

公孙扬眉在孙疆面前，已变得愈来愈重要；在“一言堂”里，也更加举足轻情重——可是，他的人也变了。

以前的他，尽管有时太飞扬跨扈、太傲气凌人、出手也太狠辣，但无论怎怎么说，都让他那高洁的气质，以及任侠之心所涵盖了，使人觉得他并不过分，或理应如此。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变得十分好狡。

他的豪侠之志、出尘之气；全让嚣狂、歹恶而掩盖了：变得他不像他，而像另外一个“山君”孙疆。

摇红不喜欢这样子的转变。

她更不喜欢的是：父母常争执。

争吵像春夏间的蚊蝇一般，常挥之不去，且愈来愈密集，营扰愈渐是杀伤力。

——爹娘之间争执的究竟是什么，摇红本来不甚注意。

她只知娘好像得悉了爹的一些事情，十分反对，而爹又因为娘亲以前的传言，而动辄大兴问罪之意。

两人冲突愈烈。

以前的恩爱已不复再。

娘亲有时还挨了打，她记得有次全身瘀伤，头破血流的娘亲紧紧抓住她的手，说：“不要让扬眉跟你爹学坏了，去，赶快去劝他，悬崖勒马——不然就没救了。”

娘亲并没有说出来那是什么事。摇红有次问了，她也只是喃喃地道：“你还是别知道的好——他毕竟是你爹。给他一个新生的机会吧。”

这段期间，父亲反而跟“拿威堂”的孙出烟，孙拔河、孙拔牙一门三父子：“天地人三枪”言归于好，合作无间。不再冲突。摇红只隐约发现，每次初一、十五，都有个奇怪的人来找父亲，可直入爹爹之书房或密室，交谈、密议良久，那人去后，爹娘多发生争执。

不知那是什么人，来谈什么事？——可是在摇红的心中，当然极不喜欢这个人，但她又从未见过那人的样子。

那人虽然并未蒙面，但好像不想让她或“一言堂”里其他的人留意看他似的（当然，当时身为孙疆左右手的公孙扬眉是例外）．他一直很少让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不知怎的，每次这人经过，或者她经过这人的时候，尽管相距甚远，她都必定生起两种感觉：

一是熟悉。

那种熟悉就像是一件多年的衣服，已多天穿在身上，而今就算闭着眼睛穿上，也完全熟悉它的颜色、布料、质感……

二是悚然。那是午夜梦回乍醒，你发现有一条虫钻进你被窝的感觉。

可是她一直不识这人的庐山真面目，只知道他每次来过之后，爹就变得更暴戾了，几乎每必与娘生冲突，公孙扬眉更会忙得不见瞬影。而且，在地窖“浅水湾”那儿，传来凄厉且令人心悸的哀号狂呼声，不但不绝于耳，犹如人间地狱，有时还“浮游”在九鼎厅。绯红轩一带，如泣如诉，鬼号神泣，不知是人是兽——莫不是那只“怪兽”已逃出了地牢？

摇红心中是既惊疑、也恐惧。

然而，摇红发现公孙扬眉己杀人太多，而且已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尤其她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情景下见到那只“怪物”之后：更不能容忍了。

她已不能再忍受一个她看好和深爱她就变得的人，变成了一个杀人狂魔，奸诈的小人。

那一晚，她下了决心，在“绊红轩”里，在那些倾国名花和无名草木间，与他详谈劝说，便表明心迹。

“你再这样堕落下去，你就不是你了，至少，不是我所爱的你了。”

她大意是向他这样说的。

公孙扬眉初听的时候，仿佛非常拒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公孙的回答，令摇红疑惑莫解。

“为什么？”

“你爹答允让我娶你，但一定要替他完成这些事。”公孙扬眉苦恼的说，“不然，他甚至不让我接近你。”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做的，”公孙扬眉一双剑眉而今并未飞扬，反而沉郁的聚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俊目：“而你却………”

摇红这才明白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

花影绰绰。

树影斑斑。

她的脸很热。

“你……不值得为我这样做。”

不知是因为公孙扬眉悟性高，还是他完全能领会孙摇红的心意，但摇红姑娘说到：

“你再这样下去，是沉论，而不是飞升，我喜欢的是一个堂堂正正、任侠的你，我要嫁的是这样的你。你再这样助纣为虐，你只会失去我对你的……”

公孙扬眉已表了态：“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做。今午诸葛先生跟大捕头无情来过“一言堂”，也私下跟我谈过这事。他们也希望我说临渊勒马，不要自毁前程。我也知道你爹所作的不会有好结果。我跟铁二捕头也有过命的交情，他也是一方豪杰，他师父和师兄自然也是人中龙凤，他们说的，我听得进……不过，山君知道他们找我谈过，己十分不悦，他们一走，已向我作了做告——如今，你这样跟我说了，你的意思我懂了……”

然后他就说出了他的决定：

“我明天就跟你爹说请楚。他那些事，伤天害理，有损阴鹫，我也劝她放手了吧！这事已惊动京里官差，武林垂注，他再强持，恐遭反噬。他……”

他很有感情的说：“我是支持他的。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万一有事，我也只好帮他到底。”

摇红听了，深心感动。

那是个很晚的晚上。

那天夜里，十分夜晚。

风很大。

夜很柔。

花影很乱。

更乱的是摇红的心。

因为更近的是扬眉的呼息。

看到他深情而略带忧郁的双目带点暗红，她突然明白了，开悟了。

她完全明白过来了。

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明明白白的明白过来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很骄傲的。

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他极度自信，已经自信得有点接近自大。

可是，原来，那些只是最后也最脆弱的掩饰，他那样顽持，只是因为那是他最后的阵地，最深入的雷池。

他已不能再输。

因为他一见到她之后，早已输掉了自己。

他是因为大注重她了，才特别要强持那一点自尊，以及恃别自重。

其实，他几乎是为她而活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甘心为“山君”效命。

他在她面前，只剩下一件葱衣般薄弱的外壳，甚至经不起转风微吹。

而她也一样。

他以为她是天之骄女，追逐于她裙下的不知凡几，她眼高于顶，像紫禁殿上的凤凰，未知会对凡夫俗子加以青睬。

可是，那也只是她的外衣。

薄若蝉翼，所以才要诸般修饰，遮掩，希望不致于让他一眼看透。

其实，她的心一早已属于他的了。

她钟迷于他。

情钟于他。

也许，爱情是一场各自匿伏后才互相发现的游戏，而今，他们已互相证明，心心相印，已不再需要匿伏、躲藏。

甚至已不需要润饰。隐瞒。

他爱她。

她爱他。

如此。

而已。

她以一身简洁俐落中，诉说了说不尽的风情，他却以忧倡的眼神与她相遇。交融。

他们两人的影子，已叠合在花影中。

气息温柔着气息，心跳催动着心跳．他的眼剑望入她的眼鞘，他焦的的唇在寻索着她的红唇。

他要一头栽进去的爱她。

得到她。

他已义无反顾，也退无死所。

要是不能得到她，他已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爱她的。

她也是。

今晚他们已证实了这一点，这一个事实。

可是他们更须切契合的一点是：

他们之间已不分你我，不分她和他。

他们要合一。

合而为一。

狂热的爱人需要合体的浇灌。

大爱无悔，挚爱无恨。

然而谁都不知道黯里有不只一双幽恨的眼，目睹他们从花团锦绣爱情的台阶，一步一步的走人没有光的所在，终于，步入一条绝情的路。

绝路。

四、悲伤的情人和伤悲的人情

那一晚之后，她是他的。

他也是她的了。

他一向傲慢孤寂，而今，他却不是一个人孤军作战了。

因为他心里有了她。

她一向矜持自洁，如今，她最爱的却不再是自己了。

因为她身体和灵魂都属于他的。

垢诡的是，那晚之后，他有了她，她也有了他，但他们却不再在一起了，不再在一起过，不过，尽管如此，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幸运是难以控制的，但心情却可掌握。

尤其是情。

此情不渝。

今生无悔。

命运往往非常残酷，而且往往在它最残酷的时候，你才会分外感受到它是确然存在的。

那一夜，不朽若梦。

梦幻虚空。

他在她体内爆炸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走到了世界的尖峰；幸福的绝顶，他觉得淋漓尽致，欲死欲仙，纵粉身碎骨亦无悔无憾。

她也是。

所以她哭了。

像一场雪融。

也许公孙扬眉并没有完全能了解摇红的哭泣是因为感动而不是伤心，所以他毅然表达了他的决定，以一种宣誓式的姿态：

“你父亲正受人指示，也跟人合作，要研制出一种方法，训练出一批极厉害的杀手，只听令于主人，决不会违抗，完全混灭人性，唯命是从，而武功精进，神志集中，力大无穷，超于人的极限——如果能成功，谁拥有这样一大批杀手，谁就可以称霸武林，无敌于天下，因为，他要清除任何障碍，都绝无障碍；他要办什么事，都没有办不成的——而又决不必担心会有手下坐大，倒戈的情形。”

摇红惶惑的问：“爹要那么兽性的一大批人来……千什么？”

“他……”公孙扬眉叹道：“他本来是个很有志气的人——这种人如果受人怂恿和让人操纵，很可能就变成了个极有野心的人：

“他想称霸东北，染指中原。”

“像你——”摇红问，“也是？：

“是。”公孙扬眉长吁一口气，答：“我确也像是他那种人，好的时候是雄心壮志，不择手段的时候就心狠手辣。

“可是，你为什么……？”

“开始我是因为要接近你，才为你爹效力。随后，我也为这个壮举而动心，全力投入。

不过，我也慢慢发现这计划中牺牲太多、太大、也太恐怖，一个常人一旦参与，一定受耳儒目染，荼毒同化，成为兽性大发，恶毒无比的人。今晚，有了你的鼓励，我一定要抽身拔足，并会尽一切所能，劝你爹早日收手。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制止这个恶孽在‘一言堂’滋长下去的！”

可是孙摇红还是很担心。

“爹一向很固执的，近年更加顽固……他会听你的话吗？”

对这点，公孙扬眉非常自信。

“他会听的，他需要我和袭邪。他若要训练出‘人形荡克’来，一定需要袭邪的配种方法，还有我们‘安乐堂’的独门秘药，以及你爹的残酷训练方法。三者缺一不可。”公孙扬眉衡量局势，似乎很有信心，这是摇红第一次听到“袭邪”的名字。“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不告诉他药方，他就无法办成此事，最终仍是会妥协的。”

“……如果他坚持到底呢？”摇红仍是担心。

“那我就不惜与你爹一战。”公孙扬眉依然有信心，“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爹爹的。我也一定不会败在他手里的。我只是要告诉他，我已下决心，不惜一切，也要他停止这灭人寰的残酷计划。”

“为什么要用药物。配种、特别调训这些办法呢？”摇红曾不解地问：“以德服人，或晓以大义，岂不更好？”

“弊在人有二心。大业未成，还会同心协力，奋发图强，可是一旦宏图开展，很容易就生异志。愈是有思想的，一旦羽翼已丰，愈难纵控，这正是你爹和影响他的人所忧虑的。”

公孙扬眉说明了问题的结症，“更何况人有七情六欲，易为分心，又有私心，很难一心一德，专诚一志，为一人效死到底。我们三者配合，就可以制造出一种姑且称之为‘人形荡克’的怪物，绝对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且终生只知执行任务，摒弃情欲，谁手上有这批悍将，死士，谁就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足可独霸一方，甚至雄霸天下。”

摇红听了，也不禁吁了一口气，“难怪爹会为此而闹得个心力交瘁，性情大变了。”

“本来男儿志在四方，有雄心壮志，也没什么不好。”公孙扬眉补充道，“只不过，因为我参与了这计划，分外感受到，若要完成它，得要牺牲太多的人，残害太多的无辜，大过扭曲和泯灭人性！我最近全心投身在里面，也期待它能成功，因为太过热切，而忽视了它的后果与代价！”公孙扬眉以一种扬眉剑出鞘的勇决道，“今晚，我有了你，才清醒过来，才醒悟自己造了孽。不，不行，我一定要终止它——这‘人形荡克’太可怕了，它好像是一种毒物，让人吸取了它，会快活过神仙，然而，事实上，它却是食人血髓，令人沉沦，直堕入十八层地狱里去！”

这是摇红第三次听到“人形荡克”，这名辞——虽然她依然不大弄得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人？还是兽？

——是人形的兽？还是兽形的人？

她没有细问。

也不及细问。

她只是担心。

担心公孙扬眉会出事。

“我不会有事的。就算我万一不幸，也不会同任何威迫下透露药物名称。收集的方法和下药的份量，我不能让这灭绝人性的计划再继续下去。”

像看出了摇红的惴惴不安，公孙扬眉解说并安慰道。

“如果万一……”摇红不知怎的，觉得很有些伤悲，她看着他时，也不知为何，依稀感觉到任何一句话都是最后一句话了，随便一眼都是最后一眼了。

她甚至感受到这个本来飞扬淬厉的青年，而今温柔温存的男人，却是一个悲伤的情人，她的未来和今生，好像要欠负他许多伤悲的人情。

她不了解自己这种感触是因何而来，如何滋生的。

“如果万一你出事了，”摇红问，“我应该怎么办好？”

“你什么都不要办，就告诉你娘好了。你娘是我最佩服的女子，她为阻挠这个计划，已触怒了您爹，但她还是持正执言，受屈无怨。”公孙扬眉道，“她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另外……”

公孙扬眉说到这里，双眉悠悠扬，双目也悠扬了起来，“也许，还有一个人，他在京师很有名……”

“他叫铁游夏，人称‘铁手’。”公孙扬眉一说起这个人来，就不禁眉飞色舞，“一旦我出了事，若是连‘正法堂，的孙三伯也不能明察英断，那么，天下间也许就只有他，能够还我一个公道了。”

孙摇红听过“四大名捕”的故事，也风闻过铁手的传说。

她知道四大名捕是不管对象是权贵还是庶民，他们都申张正义，维护法理，儆恶锄好，赏善扶良的六扇门精英。

他们虽只是捕快，但身怀御赐“平乱霍”，加上有诸葛神侯在朝中正义势力的支持，而且在江湖上。武林中闯出了极大的声名与威望，这些年来，己成为了包青天之后，四位能执掌正义法理，秉公行事，为民出头替天下除祸害的出色人物；“他是你的朋友？”

摇红知道公孙扬眉年少气盛，得罪人多，当然乐于听到他结交好友的事。

谁知公孙扬眉的回答非常断然：

“不是。”

“他是我的敌人。”

“我跟他本来无仇，但在我第一次跟‘安乐堂’堂主公孙自食赴京时，已与他结怨。结怨的肇因是长孙飞虹。”

孙摇红当然知道长孙飞虹是谁。

就连在专心读“惨红”的铁手与猛禽，也非常记得这么棘手也的手的绝顶人物：

——二十年前，武林中有一段歌阙：“会堂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不拜一贯堂，必会凄凉王。”又云：“不见天日事犹小，乍遇飞虹孽为大”等句，都是在说当年主掌山东神枪会公孙家决策高层、主掌大局的“一贯堂”，其负责人“凄凉绝顶枪”长孙飞虹的威大势大，名震东北，声遍天下。

本来，像长孙飞虹这样的人物武功高从者众，声威响，只要盘踞东北，开疆拓界，再舒展鸿图，也无人能动其根本。只惜，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忧连他过人的武功。才智，也无法跟他化险为夷的事。

那是大事。

因为他一向有大志。

大志逼使他做大事。

五、胆大心雄·长孙飞虹

长孙飞虹见当时朝中变法太甚，民受其苦，皆因宰相王安石力行新法之故。王安石性极执拗，且自视极高，对意见相悻者，辄动斥其流俗，荒诞，竟发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议论不足恤”之狂见，长孙飞虹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加上他曾从学于吕诲，吕不值王安石所为，也没有太大的远见看出王安石新法的深远来源和高远理想，故大骂他为“大奸大诈”。长孙飞虹受他影响，已怀，“铲除”这个“作新法以误苍生”的宰相王介甫之心。

就算不受吕诲怂恿，王安石所推行的政法，对“神枪会”亦造成重大的影响。

譬如“保甲法”，以募兵用民兵，本为守望相助之意，但召募过程，未免扰民，又不能作为正式军队，对“神枪会”的结构组织，大有干扰。何况东北一带，多贩马为业，“神枪会”‘亦不例外。王安石见宋辽间纠纷渐多，每有边事，求马至难，觅驱若渴，故想利用民力来繁殖马匹，以供军用，行“保马法”，设下许多法例来追究、约制，可是这样一来，形同与马贩结仇。加上王安石大力推行“军器监法”、将数州之军器制造厂集合为一，仿照钱监之制，总管监督一切军器打造，更使得以制造各类兵刃，枪战成名营利的“山东神枪会”

无路可走，只有挺而走险，欲杀王安石而后快。

“绝顶凄凉论神枪”。长孙飞虹当时是“神枪制会”中负责决策司令的“一贯堂”中的总堂主，他有监时势，身负重责，便扶植副堂主“枪神”孙三点，并掸让退职，联同以打造兵器、火器称著江湖的“江南霹雷堂”田字辈高手雷禹、雷禹兄弟，以及“黑面蔡家”的副堂门人蔡克子，一同赴京暗杀王安石。

他这一次并未成功。

原因是碰上诸葛小花。

那时候，诸葛先生初崭头角，大展身手，救了王安石，与大石公，舒无戏还有米有桥等人，打退了长孙飞虹一干杀手。

长孙飞虹原还待卷土重来，但后来在退身匿伏于京师以待再狙之际，机缘巧合，结识了当朝名士苏东坡大儒程顾及大将王韶等。他们虽大多不甚赞同王安石变法过急过剧，气量太狭，但对其为人却仍然激赏，对其用心亦表同情，长孙飞虹因而了解变法个中原委，因感王安石气节苦心，故而打消了刺杀念头，回到东北。

重返“神枪会”之后的长孙飞虹，发现“枪神”孙三点已大权在握，井把“一贯堂”料理得头头是道，他也不独揽大权，与孙三点互为辅佐，并辔合驰，一齐管理“神枪会”之大业。

不过，他赴京一击，无功而归，虽不久后王安石罢相，司马光当政，一切恢复；日法，“神枪会”得免新政冲击，但长孙飞虹始终觉得有点悻悻然，也郁郁寡欢。

这样过了许多年，发生了很多事，终于，赵佶即位，重用蔡京。蔡京误国，逆行倒施内外勾结，表里为奸，国无宁日。

长孙飞虹奋起大志，这一次，他要刺杀的是蔡京。

不过，这一趟，却无人陪他一道行动，盖因蔡京是与王安石完全不同的人，他大奸大恶，够油够滑，怀好结党，打击对头，就连“霹雳堂”和“黑面蔡”门内，也有他的党羽，早已拉拢串联。

他们都不愿意得罪蔡京。

这一次暗杀，长孙飞虹也功败垂成——却不是因为诸葛小花阻挠，而是他的同门元十三限出了手。

元十三限打退了长孙飞虹。

两人皆负伤，只不过，长孙的伤要重一些。

长孙飞虹花了数年的时间养伤，才复元了八成；元十三限头上着了长孙飞虹掌力余威所及，看来并无大碍，实则日后元十三限时有疯狂癫病迹象，乃源自于此。

长孙飞虹这次回到“神枪会”，觉得大势已去，“一贯堂”为“枪神”孙三点撑腰，亦多为其羽翼，他便黯然离开东北，一旦伤势复原，志态复萌，又要赴京刺杀。

只不过，他这次要杀的不是蔡京，而是蔡京背后的”大靠山”皇帝赵佶。

这时候的他对世情观察，已完熟多了。

他发现就算杀掉蔡京，也没有用。

因为蔡京其实是附和，奉迎赵情行事，他作恶多端，祸害万民，涂毒天下，权力却是自赵佶所授，如果杀了蔡京，仍治得了标，治不了本，所以胆大心雄的长孙飞虹，决意要做一件胆大妄为的事：

行刺天子！

他带同“一贯堂”中五六名“一贯堂”的亲信、高手，一起行事。结果，这一次，他又遇上了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当然不让他得逞。

数番苦战，他擒住了长孙飞虹，并晓以大义：

“现在是佞臣作恶，鹰犬为奸，哪有不杀祸端，却先欺主弑君的道理。”

可是长孙飞虹并不同意。

“奴才作恶，乃仗主人之势。诛其祸首，天下太平。你这恶奴，助纣为虐，每一次大事都坏在你手上，我且一并杀了。”

诸葛先生长叹道：“你杀了我，也没有用，蔡京、梁师成、王黼一众滥官污吏，依旧赐祸天下，恣意劫掠，你可奈得了他们何！你可一一杀光他们！方今圣上，文学出众，极有才华，本有作为，只一时胡涂，听信宦官播弄。若慢慢予以谏辅。或可恢复睿智明断。无论如何，今天子宅心仁厚，就算怒迁朝臣，多只滴贬驱逐，罕有下抄家灭族之令。你们若杀君主，群龙无首，大树刨根，庙堂岂不危危乎矣？再说，蔡京等中涓党羽，大权在握，遍布朝野，呼应天下，就算扶立幼主，又何人能制宦君之气焰，反而让他操纵摆布，涂炭生灵，重历董卓，曹操挟天子之乱！这一来，辽军压境，内优外患，岂不社把倾而误苍生！？”

长孙飞虹终于明白了诸葛先生的意思：

——一个已有顽疾数十年的病人，通身都是恶疾，只奄奄一息，苟延残喘，一旦求医，如果下了猛药，不但治不好，只会马上一命归西！

而今，宋室就是那病人。

要变只能渐变，事缓则圆，欲速则不达。

——如果杀了赵佶，可能连国家都得要亡了。

那么说，难道要侯赵佶自动自觉，反省痛悟，改“邪”归“正”，回心转意么！

试问，有哪一个当权得势。生杀由已一念之间的人，能够作如此痛悟，交出权力，痛改前非呢？

不可能。

为这一点，长孙飞虹很黯然。

很惘然。

一向大胆妄为、雄心壮志。从不言败，永不言倦的他，终于撒手受擒。

因为他已觉得事不可为。

诸葛先生本有意私下开释长孙飞虹。他十分敬重长孙飞虹的英雄胆识、豪侠气魄。可是，蔡京党羽，已风闻此事，走报天子。赵情知有人胆敢行刺，龙颜大怒，下旨要车裂长虹，并派军剿灭“神枪会”。

诸葛先生连忙力劝，谏之无效，只好陈以利害：

“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一族，势力浩大，武功高绝，在武林中门徒多，党徒众，且武功高强，军器称绝江湖，如果杀了他们的头头，反而迫使全党挺而走险，要是一干亡命之徒，遁入京城，胡作非为，万一惊动圣驾，骚乱宫宅，那诚非美事了！”

赵佶听了，自然担心了起来。他知道江湖上高来高去的人物，是不受统御，又极难收拾的，只好暂时不处决刺客，但仍听蔡京之言，下调将长孙飞虹还押牢中，好让“神枪会”的人有所顾忌，不敢放肆。

如此一来，诸葛先生就不得释放长孙飞虹了。

长孙飞虹收押天牢，由于他名垂天下，加上武功极高，诸葛先生又一再叮嘱打点，要狱卒、牢头善待此人，所以，他居受困牢中多年，狱中多以“凄凉王”相称而不名之，除不得自由之外，仍有一定之威望。（由于这段前因，使得日后京师武林之争里，白道上的好汉唐宝牛与方恨少因犯事而囚于天牢，就是因为得到“凄凉王”的救助，才得脱困。故事详见“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

不过，这过程里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插曲：

那就是公孙扬眉陪同公孙自食去劫救长孙飞虹一事。

他们当然会去救长孙飞虹。

——公孙自食与长孙飞虹本有深交，长孙飞虹本是”一贯堂”的领袖，在他当政的时候，山东“神枪会”，不但上下团结一致，而且声势浩大，声威日隆。

公孙扬眉当然支持公孙自食，何况他自幼就崇拜胆大心雄的长孙飞虹。

于是，他就在京华里遇上了铁手。

还交了手。

六、才气不是一切

在“惨红”篇里，孙摇红记下了公孙扬眉与铁手相交的这一段细节和对自。

这使得铁手看来分外会心。

他的神思难免已飞到了当日与公孙扬眉交手乃至交心的岁月里。

猛禽却看得十分留心。

他发现铁手着手办这件看似跟他一点关系也沾不上的案子，细察下却其实似有千丝万缕的纠葛。

他的警觉使他留意。

当时，公孙扬眉对孙摇红的说法是：

“我们要救长孙总堂主，要劫牢。四大名捕不让我们得手。我们便打了起来。”

摇红吃了一惊。

她知道四大名捕既名动天下，也名不虚传。

她自小心仪他们，崇仰他们的只为正义，不分贵贱，拔刀相助，决心维护法纪的风骨。

可是在这刹间，她完全无由地。没有保留的，全心全意的支持公孙扬眉，甚至，不管有谁危害到他，都是该死的。

——就算是“四大名捕”，也死不足惜。

“你赢了？”

公孙扬眉能够回来，当然没有败。

“我开始也以为自己赢一招半式。”公孙扬眉自嘲地笑了笑，“我正好对上铁手，当时还用麻纱蒙了脸——我们都不想牵累‘神枪会’。”

“可是，打了一场之后，始终未能救出长孙总堂主，禁军、差役，可呼拥而至，我以指作剑，打着了铁手，趁机就走。”公孙扬眉又舒了舒眉：“那时，我真以为自己是赢了。”

“你不是赢了吗？”

摇红狐疑地问。

“不过，我与你外公及其他劫牢的人逃出了大牢之后，仔细回想，以铁手之能，及当时过招形势，断没有可能会着我那一‘指剑’的。”公孙扬眉苦笑道，“我不能欺骗自己，于是越想越怀疑。”

摇红爱怜的望着公孙扬眉。

“所以，第二天，我故意到‘神侯府’附近去观察铁手……”说到这里，公孙扬眉轻叹了一声：

“结果，我发现，着我一记‘剑指’的铁手，完全像是个没事的人一样，安然步行于大街。”

“那就是说……”摇红也不敢置信。她知道公孙扬眉的“剑指”，有时要比真剑还利还厉：他的剑能一剑插入坚石中，直至没柄，但其“剑指”却可凌空将岩石打碎一个大洞。

“他根本没事。”公孙扬眉坚定地道，“他是故意捱我一记‘指剑’，放我逃走。”

“他为什么要放你一马呢？”

“我那时也不知道。”公孙扬眉道：“所以我再次跟他交手？”

“就在大街上……！？”

“是的。我找了面酒旗，裹住了颊颜，假装醉了，拔剑上前挑战。”

“上次是因为对方熟悉的地头，而且他的呼援又多，”摇红委婉的说，“这次在大街上，形势上又要公平一些。”

“这一战也不久，只交手一十七招，打了四个弹指间的功夫。毕竟，街上的人大多了，我们都不想伤害无辜。我亦已全力以赴。”

——十七招！

——四弹指间的功夫！

——在人潮中不欲伤害无辜！

——连公孙扬眉这样傲慢自恃的人物都说是：已全力以赴。

“结果？”

公孙扬眉摇头：“我再刺中他一剑。”

摇红喜道：“你赢了！”

公孙扬眉肃容道：“我没有赢。”

摇红道：“可是，你是刺着他了。”

公孙扬眉补充道：“那一剑，我只刺在他左手手背上。”

摇红道，“那是你不想杀他，留了一手。”

“不是的，”公孙扬眉澄清，“应该说，我刺他一剑，他避不过，就用手挡了。”

摇红道：“那他还是伤在你剑下了，也不就是输了一招么！”

“好像是，”公孙扬眉脸上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喜色，“但其实不然。”

“为什么？”

“因为他完全没有受伤。”

“但……你确是刺了他一剑呀！”

“原因是，”公孙扬眉顿了顿，“他是铁手。”

他很快的解说下去，“当时，我能刺着他一剑的原故是：有个卖卡卡饼的老妇滑倒了，跌向我那边，我正好发剑，收招无及，但铁手及时扶走了她，并用手‘接’下了我一剑。”

“形势非常明白，”公孙扬眉眼里洋溢着尊重之色，“如果不是为救那老妇，我根本刺不着他。”

“何况，刺中他也无用；”公孙扬眉谈淡的笑意里蕴含了浓浓的自嘲：“他双手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的手就是他的兵器。”

他舒舒眉毛又道：“试想，我将剑刺在他的武器上，那会有什么效果？还算不算赢？”

摇红这下也答不出来了——至少，也无法再力自己心爱的人圆说下去。

她只能问下去：“后来呢y

“后来人又多了起来，而且在大街搏斗，难免引起恐慌，且各路衙差，连同京城的帮会人物，即‘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高手也相继赶来……那己不是个决斗的好场地。”

“他是京里的名捕，要是各路人马云集，又是他占便宜了。”

“所以他也不肯占我这个便宜。他收了招。”

“——他主动收手？”

摇红有点不可置信。

公孙扬眉道：“是的。他还跟我说：若是你一出手就暗算猝袭，我就断避不了你的第一剑。”

摇红道：“他说的是实话。”

扬眉叹道：“可是，我又怎能不事先扬声便出招。”

摇红婿然道：“若是，便不是你了。”

扬眉道：“所以，我说：今日胜负未分，我还是会找你决战的。”

摇红问：“他怎么回答？”

扬眉道：“他？他说：此地不宜久留，你走吧，我随时候教。”

摇红道：“那你后来还有没有去找他决战？”

扬眉道：“有。”

摇红：“我看他对你似无恶意……何不——？”

扬眉：“那时，我也对他起了敬重之心。无奈，我还是想救走长孙总堂主，只要他在，我们还是难以得手。再且，我也动了好胜之意，非要分一个胜负不可。”

摇红仍是附和地道：“这结果连我也想知道。我想这不只是好胜，也让人也好奇。”

扬眉道：“他当时问我，几时再打？何地再战？我答：我会找你的。放心，我不会突击的。他居然问答：无妨。我只希望结识你，有机会交手就是有机会交友。”

摇红：“他好像真当你是朋友了。”

扬眉：“我却只等和他决一死战。”

摇红：“所以你在京城徘徊不去？”

扬日：“我在等机会。终于有一次，在绿中弄那儿，发生了一件争执。”

“什么争执？”

“争子。”

“争子？”

“两家子争认一个叫囡囡的五岁小童作自己的儿子。”

“有这回事？”

“世事无奇不有。后来我听人说了，才知道详情。那时我正住在巷口的‘一间客栈’里——”。

“‘一间客栈’？这名字好怪。”

“其实也并不奇怪。那间客栈只有一间上房，十分优雅舒适，那客店老板也够趣致，非他看得起的人，他也不租。京城里的人也真够怪。越是这样，越是多文人、雅士、达官，贵人要设法入住为荣。但那客店老板看得人眼的人倒是不多。”

“这么妙的人……莫不是名闻天下。专经营古怪但品味高的客栈驿站的温六迟？”

“便是‘老字号”温家的温六迟。”

“他倒是慧眼相识，看中武功超群的你了——却不知他有没有女儿？”

扬眉一笑：“他倒不是看得起我那三招两式——他喜欢我的画。”

然后他才加插了一句：“可惜他没有女儿。”

摇红哼声道：“可惜？”

“可惜！”扬眉板着脸孔说。

然后，两人都一起笑出声来。

“那件案子就发生在绿巾弄里，住了陈员外、叶老板两家人。陈员外原名陈今示有权有势有人面，且在朝中有勾联，结交了不少权贵，并领有官职，但膝下无儿。叶老板则无，他原名叶金童，只是个售卖陶俑、泥塑的生意人，却有一个儿子，叫囡囡，五六岁还痴痴呆呆，不会识人，不晓说话，就因为比一般小孩愚钝，所以叶老板夫妇也少让他见人。两家比邻而居，常有往来，由于两家侧门互通，囡囡时亦到隔壁琉嘻。可是这一来，却生了一件奇事……”

摇红倒听出兴味儿来了：“什么事？小囡囡能闹出啥大事来了？”

公孙扬眉道：“陈今示和夫人梁氏，迄无所出，倒是疼借囡囡。奇怪的是，每次囡囡到他们家院去玩，必有喜事。陈员外不是无端加官进爵，就是得意外之财，喜讯必至。于是，夫妇二人，视囡囡作块宝。曾有询于叶金童和他夫人余氏，可否将囡囡过继给他们，重金不惜。叶老板夫妇虽对囡囡愚呆，很是遗憾。担心，但毕竟是自己孩子，十分爱惜，决不肯让。于是，两家便为此事，闹得不快。叶老板夫妇生恐陈员外夺子，故对囡囡也禁止不予人邻家处。”

摇红也听入了：“叶老板夫妇未免小气，但爱子之心，难免疑忌。”

公孙扬眉道：“这一来，陈员外可光火了。他和梁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囡囡诱了过来，串通了地保。里长，说囡囡是他亲生的孩子，叶金童夫妻因居所近便，意图绑架拐带。两家争持不下，一告便告上衙门。”

摇红听了也有点气忿：“那陈今示夫妇好不讲理。”

公孙扬眉道：“陈家朝中有呼百应，口大声响．叶金童夫妻又苦无证明囡囡为己所出，就算不吃官司，孩子也得判给陈家。知道青红皂白的，都不敢为叶金童作证，不晓内情的，更站到一边，只作壁上观。”

摇红试探着问，“你呢？……你是怎么知晓此事来龙去脉的？”

公孙扬眉剔了剔眉，道，“我就住在他们两家西侧，我那间房甚宽大，街楼两层，尽在眼帘。那段时间，我留在京，一方面结交多路豪杰，好布伏日后‘神枪会’进军京城发展之大计；一方面在伺机营救长孙飞虹。住久了，有时难免在窗前仁立，看看周围环境，看多了，自然就有印象——当然，也看出了囡囡是叶家的孩子，陈家的居心和阴谋。”

不过，他马上又说：“可是，我不方便作证。”

摇红当然明白：“你是来救长孙总堂主的，且曾与大内高手交过手，不好在此时亮相。”

公孙扬眉冷笑道：“我虽不可以露面，但却可以在事后除掉像陈今示这种霸占人家骨肉的败类。”

他紧接又道：“不过，铁手却救了他们。”

“铁手？”

“是。”

“他跟这种芝麻绿豆的小案又牵连上什么关系？”

“同是在京城里的人，铁手似既识得陈今示，也认得叶金童。这椿官司一旦打成，输的一方，只怕坐上三五年牢，亦在所难免。铁手有所风闻，便先赶来调停。”

“调停。”

“对。那就是从中斡旋，希望有个妥协余地，不然闹到衙门去，那就一拍两散，两家没好收场了。”

“铁手可知道囡囡原是叶老板亲子？”

“当然不知，要不然，陈员外也不致敢先发告人。铁手到了那儿，两家争持不休，相互对指大骂，囡囡只哇哇大哭，谁也不认。”

“清官难审家庭事，我看铁手这趟可麻烦了。”

“我也认为他可英雄无用武之地，自找麻烦了、正要看他如何出丑之际，案子却给他随手破了。”

“破了？”

“破了。”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各不认输，案子却如何破得了？

“说来倒是稀松平常，”公孙扬眉娓娓道来，“铁手到了现场不久，陈叶二家，依然争持不已，吵得脸红耳赤，各说囡囡是他孩子，问起特征、喜好，两家都十分熟悉，耳熟能详，难作明判。就在这时，突然，中门砰然让人撞开，出现两条大汉，一个大声吆喝道：‘兀那小子，敢愉吃我家祭祖酌烧鸭！？’一个大汉则拔出尖刀，喝骂道：‘供奉祖先的祭品也给吃了，他家人是谁，俺一并宰了！’两人动作奇速，一个已抓住囡囡、拔刀就扎；一个动作利落，一刀三式，掐住了铁手的抢救。”

摇红听得皱了皱眉心，欲言又止。

“铁手登时叱道：‘好汉，有话好说，休得杀人。’那个气派沉着、长相憨直的汉子一手箍住哭哭啼啼的囡囡，一面反吼：‘都怪这小杂种！谁是他父母，养儿不教，教而不善，我兄弟也是逼不得已！’另一个拿着铁鞭‘双亲祭祖’！”公子扬眉道：”那时，我在‘一间客栈’四楼处望了下来，因距离大远，相救无及——心中也很有点急。”

摇红却顺嘻嘻地笑了：“我看，你也不必急了。”

公孙扬眉扬了扬墨剑也似的双眉，道：“哦？”

摇红矜丽如微笑道：“我知道他破案之法了。”

公孙扬眉爱怜的也深情的看着她：“你真是冰雪聪敏……可是，当时，我却一时意会不过来。”

摇红忙道：“你侠心重，人爽直，救人心切，又在局里，当局者迷。哪像我，既在局外．又是小女儿家的疑人心态。”

公孙扬眉笑了：“你总处处为我说话。那时候，我即一跃而下，赶到陈叶二家门前外面摆地摊写字画的九爷那儿时，却听此案已让铁手破了。”

摇红微笑道：“当然破了。”

公孙扬眉怪有趣的望着摇红：“你且说说看，怎么破的？”

摇红抿嘴笑道：“有一个关键。”

公孙扬眉有意让她发挥：“什么关键，你且说说看。”

摇红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我看，那两个汉子，不是外人。”

公孙扬眉笑了。

“你猜对了。”

“他们是城里两个浦头，一个外号叫灰耳，一个名叫抄尘。两人抓住了因困，要打要杀，那陈员外夫妇，早吓得抱头互拥，连叫饶命，哪敢阻挡？只叶老板夫妻，拼死挣上前来，要救儿子，还抢天呼地，向来人喊：‘要杀囡囡，先杀我吧！”

摇红嫣然：“那这案便不必审了。”

“对。”公孙扬眉道，“铁手挥手，灰耳，抄尘自然罢了手，也松了手。叶老板共叙天伦。铁手告诫陈员外夫妻。‘现在囡囡是谁的亲生骨肉，经已分明，父子情深，不是能勉强假造的。今次姑且饶却，罚你拨银助叶老板养子育儿。供书教学，日后囡囡长大，若展鸿图，说不定也福有攸归，泽及尔等。这次暂不迫究，念无大过，可免刑责，若不知悔，再有犯渍，必倍刑侍候。’陈员外夫妇见铁手英明不可欺．便一味叩头认错不己。叶金童父子团聚，皆大欢喜。”

摇红也欣然道：“那就好极了。”

公孙扬眉故意逗她：“你却是怎么听得出来：铁手能马上破案？你就那么抬举他？”

摇红妙目一转：“他当然能轻易破案。”

公孙扬眉还是要问出个究竟：“怎么说？”

摇红轻笑道：“铁手何人也！他能跟你交手二次，平分秋色，又得‘扬眉出鞘剑’公孙少侠一再推许。称誉，当非凡人也，岂会连一件小案也破不了！我若小看他，岂不小觑了公孙少侠的识人之能也！”

公孙扬眉哈哈大笑：“我说不过你。”

摇红爱娇地道：“那是我说得有道理。”

公孙扬眉道：“可是那时我却已掠下楼来，也到了郭九爷的书回摊子旁了。”

摇红忽省起一事，“郭九叔？莫不是号称‘恶九成，死十次，恶人自有恶人磨’的‘空中老郭’的郭九诚。”

“便是他。”

“后来听说他为救长孙总堂主，也不惜人了牢。成了囚？”

“郭九爷和凄凉王义薄云天。仗义相交的事，早已传诵江湖。”

“那时你就在他书画摊子旁？”

“我正要打探消息，看要不要进入暗助铁手。”

“可是，案子那时就结了，铁手就出来了？……”

摇红如此猜测。

“便是。”迄此，公孙扬眉也不得不打从心里佩服摇红的聪颖过人，“他一出来，就跟我正好打个照面。”

“可是，”摇红担心地道，“他却没见过你的真面目，没真的朝过相。”

“所以、我马上装得像没事的人一样，抓起纸笔。磨砚画画。”

摇红附掌笑道，“那是你的绝顶才华。大可发挥了，只益了京华街坊百姓的眼福！”

公孙扬眉却苦笑了一下：“他却找上了我，”

摇红怔了一怔：“但他不识得你呀……想必是为你的画所吸引——毕竟他也是个识货的人。”

公孙扬眉椰榆的笑了一笑：“他就是太识货了。那时，我正以细笔在画一座孤峰，和点指峰上挺拔的树，他就来到了我耳边。我尽量不抬头看他，尽力专心画我的画。

摇红担忧的道，“他没走？”

“没走。”

“他还在看？

“在看。”

“看了很久？”

“很久，等我把画画了个七八，只差最后一笔，他才在我对面说了一句“无理无袭’我静了一会，待肯定了他是跟我说话之后，我才回他一句，‘谢谢。’并故意压低了语音。可是他马上就说：‘是你。’我知道已躲不过，索性但然问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对，”摇红也狐惑他说：“他是怎么看奇$%^書*（网！&*$收集整理得出来的？”

“他的回答很妙。”

“是怎么个妙法。”

“他说：‘你的画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剑气。我领教过你的剑法。当然是你。若不是你，谁还能够把剑法使得那么孤傲，用笔那么狂，境界上那么孤绝！”

“看来，”摇红听到此处，不禁叹了一口气，“他真是你的知音。”

“可惜，我们是敌人”公孙扬眉道，“我也这样与他说了。”

我还说：‘我们约好交手的。我要出手了’话一说完，就出招。

摇红吃了一惊：“你当街拔剑！？”

“没有，当时绿巾弄是个市集，有许多儿妇孺老少皆有，一旦公然动手拔刀舞剑，下定会惊动途人，难免会惊惶失措，相互践踏，引泼乱子——那是我和铁手神捕都诚不愿见的事。”公孙扬眉道：“我以笔代剑，点向他。他面向我，背向大家；郭九爷则在他身后挡着。

我们出手都快，不着意看，还不知道我们在交手。我说，‘点到为止，三招定胜负’他说：

‘我沾上墨印，便算输了。’我们很快的互攻三招。”

摇红忍不住问：“他的兵器呢？”

公孙扬眉答：“他空手。”然后又悠悠的加了一句：“他一向都空手，从来都是空着一双手的。”

摇红却改变了另一种看法，“那好，你以笔墨代剑，他不用兵器，至少可以不用伤对方。”

“那也不然。”公孙扬眉这次不同意摇红的说法，“我用笔为剑，力蕴笔杆，气聚笔尖，那是一只横扫千军的笔，杀伤力尤甚于剑。他则是一双铁手，万刃莫摧，千锋为断。我们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闹市中、人群里、挂起、裱干核着的字画空隙间交手过招，其实要比前两次更凶险、更费力。”

摇红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敢吐出，好像这样吁出了一口气，就会影响了战情、分了扬眉的战志似的，

“第一招我先攻他，他后发攻我，但若不收招，则两败，故两人同时收招。第二招是我和他同时出手，二招互击相碰，相互抵消！”公孙扬眉仿佛完全沉浸在那京城一战里。

“重要的是第三招。”

可是光是这样听，摇红已惊出一身冷汗。

“这决不是如公孙扬眉所说一般的轻松平常。这两招是在电光火石中交手，是两人半生功力。一生精华之所聚，半分失不得，半点轻忽不得，两人两招战个平手，个中变化，其中凶险，当不足与外人道。

第三招又如何？

就是这第三招，才定了局。”公孙扬眉叹了一声，脸容似笑非笑，似傲非傲，“这一招之后，我才知道，我才明白，我才顿悟了一件事、一句话。”

“什么事？什么话？”

摇红追问。

意切。

情也切。

“事和话都一句！”公孙扬眉一字一句地道：“才气，不是一切。”

七、既在乎天长地久

摇红皱了皱眉，不明白。

“我以前也不明白。”公孙扬眉接道：“第三招，我用了一招刚创的剑法，叫‘书剑江山’，这一招是我六十七路‘扬眉剑法’精华所聚，且刺出这一剑的刹那，我有所悟，已加强了其优点，也补正了那一丁点儿的破绽，而在出招的电光火石间，又加入了三个新的变化。这一招我刺的志得意满，坦白说，现在我也使不出如此淋漓完满的剑招来——要不是有铁手这样的敌手，还真迫不出这一招的威力来呢！”

摇红关心的是：“铁手避得过吗？”

公孙扬眉道：“我原刺的是他的胸口、心房，笔尖只戳在他的左臂膀上。”

摇红喜道：“着了？！”

公孙扬眉道：“是着了。我在他衣上。留了一点墨痕。只不过，在同一时间，他已一出手，剪断了我的笔尖。”

“剪断？”摇红觉得有蹊跷：“他手上不是没有利器的吗’他用什么兵器剪断了你的笔头？”

“他只用手。”公孙扬眉用手比了比，“他还是没有武器。”

摇红奇道，“手怎能‘剪’断笔尖？”

公孙扬眉这次伸出中、食二指，对夹了一夹：“就这样，他用两只手指，一挟，就断了。”

“他的手指！？”摇红差愕莫己：“竟比剪刀还利？！”

公孙扬眉进一步道：“要我用的是剑，只怕也得给他一夹而断。”

“那也不一定，”摇红质疑：“毕竟，剑比毛笔坚硬太多……”

“但笔毛是软的。”公孙扬眉却道，“能夹断软笔，要比挟断钢剑还难。”

摇红还是坚持：“他虽夹断了你的笔尖，但你还是先刺中了他——要是剑，他可要穿个窟窿了。”

“可是我刺中的是他的臂膀。”公孙扬眉也迷茫的道，“我知道他一双手已练得百毒不侵，坚兵不入，就不知道是不是连他的臂膀也一样刀枪不摧。”

“但他……”摇红还是站在支持公孙扬眉的立场：“毕竟还是着了你一剑。”

公孙扬眉又叹了一声，道：“可是，后来我还发现了两件事，使得我对这一战完全改观。”

“什么事？”

“原来郭九爷也出了手。”公孙扬眉的笑意很有点苦涩。“他本来想助我一把。”

“九爷出手！？”摇红有点吃惊：“他的‘空中楼阁，杀人无声’，非同小可，难解难破——他是在什么时候出手的？”

“就在我跟铁手第二招后各自收手，第三招正要出手前，他暗底里递出了一招，由于铁手的身躯挡着，而我又专心全力发第三招，所以才一时没有察觉。”

“可是，后来你还是发现了。”

“是，要不然，我也不会趁在铁手分心之际出手的。”公孙扬眉感慨地道，“也就是说，到了第三招，铁手是边化解郭九爷的攻势，又招架我的笔剑一击。”

“是的，”摇红这次不得不同意，“这对铁手而言，颇不公平。”

“事后，我还发现，我铺在桌子上的画，还欠的最后一笔，已给他填上了。”

“什么？”

“我的画只剩下绝岭高峰上的一株树，那株树也只剩下后一记点捺，他已替我画了下去。”公孙苦笑道，“我桌上不止一支蘸了墨的笔。”

“他……他是在什么时候画下的！？”

“定必是在交手的时候。”

“当时你不觉察？”

“连郭九爷在旁也没察觉到。”

“他出手……”摇红惊疑不定，“有这么快！？”

“你别给他的名头骗了。”公孙扬眉肃容道，“铁手这外号听来好像他的一双手是铜皮铁骨之外，就似很笨重、迟钝般的。其实不然。他的手更可怕的是灵巧——说多灵就有多灵，说多巧便有多巧，而且还说多快就有多快，甚至你还真说不出它有多快！”

“这一笔……”摇红这次也觉得说不下去了，“实在是——”

“他那一笔——实在是绝笔！”公孙扬眉衷心赞美；“他只那么一笔下去。我画意的狂傲、孤绝，全都改变了，因这一记圆融藏峰的捺笔，柔和了独特的孤峰，调合了高远的千山，使我那一幅画，完全改变了狂妄傲态。”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铁手也擅绘画。”

摇红静思片刻，终于说：“那一战，他是赢了。”

公孙扬眉毫不犹豫承认了：“可是，他不骄不躁，甚至还隐瞒了真正的胜利，不让我觉得难堪。”

“他的作为终于使我体悟了！”公孙扬眉舒了一口气——好像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心中才会舒服似的，“才气，终究不是一切。有才的人多的是，但像铁手那样，大气大概，不傲不躁，亲切对人，公平处事，他才是真正的了不起的。”

摇红这回马上同意：“是的。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能拜会这位铁二爷——能让你那么敬重的人，一定是绝世人物。”

可是，摇红在这一晚之后，就遇上了极大戏剧的变化，她当然没有机会见到铁手，甚至连公孙扬眉也一别成“永诀”。

不过，摇红却把铁手这个人物，记在心里，也把她和公孙扬眉这一段交谈，跟贴身丫鬟小红一再提过程，并记在“飘红小记”里——当然，记得并不详细。只是，铁手在阅读手札的时候，自然会回想起跟志气高扬。才具出众的公孙扬眉交手交往的种种情形。

他喜欢这个志气远大。鲜花怒马、任侠好义，甚至有点儿任性妄为的年轻人。

他一向看好他。

那“绿巾弄”一战之后，他和公孙扬眉终于化干戈为玉帛，两人惺惺相惜，相交莫逆，成了至交。

不过，公孙扬眉却含笑跟他摆明了态度：“我虽然佩服你，与你成为好友，并视你为兄长，但既然如此，更须坦言：我还是要救长孙飞虹的。”

铁手那时听了就笑道：“好！你救你的，我拦我的。”

但是不久之后，公孙扬眉就终于放弃了他的坚持，原因是铁手找到适当的时机，告诉他一些“实情”：

“其实你不该贸然去救长孙飞虹。”

“为什么？”

“因为长孙飞虹他自己也不愿出狱。”

乍听，公孙扬眉自然不信。

也当然不能置信。

“他在多年前为元十三限所伤，伤势时好时坏，一见天日，就会发作，形同癫痫。后为诸葛先生所擒，在世叔尚未来得及派人在大牢保护他安全之前，蔡京已暗下令狱中主簿下毒杀之，他己身中六种奇毒，幸内力高深，加上世叔提供灵药才得保性命。但一旦剧烈动作，再见天光，就会致命。他现下每天在狱里苦练‘耐伤功’，以克制内伤及毒力，渐而发展成一种‘内伤拳法’，世叔品评为‘天下三名之内’。‘伤得愈重，拳法愈高’，凄凉王也因而愿留狱中不出。何况……”铁手将内里乾坤，一一坦告：“他一出狱，若见天日，伤毒齐发，恐难活命。若返东北，长途跋涉，更为不利。沿途蔡京鹰爪，必不放过，派人埋伏袭击，虽未必敌得过长孙飞虹，但必更令更增凄凉王毒发伤重。还有一点……”

铁手迄此，顿了一顿：“不知该不该说。”

“请尽说无妨。”

“那是你们的‘家事’。”

“请道其详。”

“据我了解，‘一贯堂’的决策人已很不欢迎长孙飞虹重返‘神枪会’，凄凉王亦觉意冷心灰，无意再回关东去了。”

公孙扬眉为了求证这番话，要求“见”长孙飞虹。

铁手答允安排。

而且真的安排了。

公孙扬眉见到这个早年就已名震天下，威震关东的前辈总堂主，形容枯稿，不似人形，几乎当场落泪。

果然，凄凉王己不问世事，不欲复出，婉谢也坚拒了公孙扬眉和公孙自食的好意：他不愿出狱。

——天牢己是他的“家”

铁手说的是真话。

不过，公孙扬眉也没有长留京师。

因为他要赶回去，见他所惦念的人。

——一个念兹在兹、长索心头的女子。

她当然就是摇红。

铁手就是从那充满期想和梦的少侠口里，得悉孙摇红的名字。

直到现在，他看到了“飘红手记”。

直看到了“惨红”部分，摇红与公孙扬眉终于有情人能结为一体，然后又互相期许、劝勉：她希望他能恢复当日的侠气豪情，不要恋栈于一些本来就与他性情不合而又伤天害理的事；他则要她等他，他要跟她爹交待清楚，同时也会力劝孙疆收手，要不然，他就和她远走高飞。

他们己有了目标，更有了方向。

因为他俩有了对方。

所以，两人都有了希望和期待。

——为对方而变好。

——为大家的未来而自强不息。

公孙扬眉告诉她：他明天就去跟孙疆说明一切。

摇红显然很有点耽忧：性情大变的父亲，是不是有这个雅量听劝？

“总之，我一定不会再跟他做这种事。称霸江湖，我没这个野心，再说，称雄武林，也不该以这种手段。我一定回来，你要相信我，就算你爹反对，我也一定来找你，不离不弃。

我跟你曾经拥有过，这次我永志不忘。我会跟你爹提亲，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想跟你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最后他仍是坚定地道：“你要等我。”

八、更重要曾经拥有

“我一定等你，如果爹反对我们，我就和你远走高飞。”摇红也非常坚定的对他说：“我一定会等你。”

就这样，他们在垦夜里分了手。那一晚，轩里的烛光正亮，院子里的花正红，外面的夜甚凉。

她就寝的时候，仍怀着满怀的温馨，却不知怎的，在热情如火的缠绵和相知如织的交谈之后，她忽然觉得很空虚，具有一种怅悯之情，使她钻进被窝前，仍不敢也不想去吹灭那一支红红也烘烘的烛光。

她怕凄凉。

——有谁人可以天长地久？也许更重要的是曾经拥有。

那时，她却没注意到，苑外窗下，正有一双兽性的眼，三碧四绿的惨青春，正盯着她，望着她。

一直到她就寝，天正破晓，那一双眼才转为两点朱色的红。

——如果那是野兽的眼睛，却又怎么洋溢着泪光？

从此以后，摇红就再也见不到公孙扬眉。

见不到他的剑，见不到他的眉，见不到他的傲岸，见不到他的温存，见不到他的人。

见不到他。

见不到。

铁手和猛禽读到此处，忽然都掠过一个念头：

——人生，真是无常的啊。

（要是跟摇红一起上泰山亡命的不是铁锈，而是公孙扬眉的话，那形势。情境当何等不同。）

当然，那也不是“挟持”或“掳劫”，而是“私奔”或“逃亡”了。

自然，铁手也不会更不必参与去追捕他们了。

刘猛禽却忽然道：“我想，在出发上出之前，我们该先到一个地方看看。”

铁手问，“什么地方？”

猛禽的神情，像一头洪荒的猛兽第一次看到了月亮：“浅水滩。”

铁手心同此意，那儿正是手札里有特别描叙过发出惨嚎嘶叫的地方。”

——公孙扬眉曾在那几长时间与孙疆。袭邪“共事”：“工作”过的地方。

——仿佛，那儿是一个“祸源”，一个神秘的地方。

所以铁手立刻道，“我也想看看一些事物。”

这次到猛禽问：“什么东西？”

铁手的表情，好像是发现了泥地里冒出了一条鱼：“人形荡克”。

猛禽也正有此心：这名目在“飘红手记”里有提到过，而他更不忘朱月明在临行前对他的特别咐嘱。

这个黎明特别冻。

一阵阵的奇寒，夹杂着外面整军，列队，出发征战的金戈之声、兵戎之气。

猛禽侧耳。

在听。

他在留神聆听的时候，好像一个人在光线极暗时阅读一样的专注。

然后他说：“那的确好像是一切问题的中心。”

铁手有点忧虑，“只不知孙疆让不让我们‘参观’这样子的重地。”

猛禽道：“他当然不欢迎，但我们可以运用职权。”

铁手道：“职权？”

猛禽冷然道：“我是刑部派来调查的，你是皇上派来审视的，东北一带，山高皇帝远，万一有什么组织、军器、歹人，会威胁费到朝廷安定的，我们都有稽查、审办的权力。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铁手笑了笑，自说地道：“但愿我们没有滥用职权。”

“滥用了又如何？”猛禽冷峻地道：“是这里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先行滥用了他们的武力和权力。”

铁手道：“那就但愿摇红姑娘还撑得下去，等我们上山。”

猛禽诧问：“我们不看完‘飘红手记’才出发吗——至少先看完了‘怒红篇’，对案情才有一定的了解。”

铁手道：“救人如救火，宜急不宜迟，何况，我们得要争取到‘浅水涉”走一趟，间明山君：人形荡克到底是什么。”

猛禽反话道：“若要了解何处是浅水涉，什么是人形荡克，那就反而得要先读完‘怒红’。否则，我们不知头绪，又从何盘问？再说铁锈挟持摇红上山，已非先前片刻之事，这已过了好几天，摇红若能活便活，现在急也急不来，更不急在一时半时。”

他以一种久经训练也久历战阵的老将士口吻道：

“作好充分准备，才能救人救彻——一时情急，操之过急，都不说是我们资深刑捕该犯的过失。”

铁手听了，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只见窗外几点腊梅初蕊，已染上了几抹金红。”

“这么快，又是梅花将开的日子了。”铁手感慨地道，他后面的话，只在心里掠过，没说出来，反而问了一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四。”猛禽回答得很快，简直是不暇思索，“是日八白飞星，宜祭把，修厨、游猎、作灶、冲龙尾宿，又是勇猛日。”

铁手笑了：“你对日子很有研究？”

猛禽脸上全无笑容：“我们是混日子过活的人、怎能连每一天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一无所知！”

铁手鼻际闻到冷香，那是花香吧？而且是摇红亲手种的花所开出来的香味吧？只不过，那主人却是不在了。

那爱娇的女子仍在山上吧！那泰山之巅，铺着亘古寂寞的雪。

他刚才只是随意问问。他心中最想说的却是：

快过冬了，那爱温馨的多劫姑娘，赶得及回来家里吗？也将到春节了，那爱热闹的遭劫的女子，会回来看她的花开吗？那时，还会不会具备花开的心情。

对人而言，开心比开花更重要。

惜有花开就有花谢，有开心便有伤心。

却听猛禽催促道：“我们快把‘惨红篇’的下半册看完吧！”

的确，“惨红篇”下半部透露了不少有关“人形荡克”和“浅水涉”的“秘密”。

可是情况却更是惨重。

而且惨痛。

第三章孤单二人

一、拿刀照亮自己容颜的女子

十一月十四，帝王历所载：勇猛日。宜反攻、行险、收伏、缉殓，诡诱怨敌必信受，大利拘提捕逮行动。此日不宜远行。

铁手和猛禽动身在即。

摇红、山果仍在山上受袭。

按“宿曜经”云：“日有一倍力，宿有四倍力，曜有八倍力，好时之力有万倍。”一般人多用农民历，但“帝王历”法与农民历大相逞庭，角度以统治王者出发，颇能配合战阵攻守。“宿曜经二十六宿傍通历”，经善无畏、一行等高僧及天文、钦天监推算、鉴定，为唐代官廷内及后各朝各代王候所应用之秘历。

是日为勇猛日，宿曜则为“尾”。

出手的人当然都没有尾巴。

他们是人，当然没有尾巴。

可是他们下手之狠辣毒绝，竟连有尾巴的畜牲也“望尘莫及”。

七支枪里，至少有三只，是直接刺向她的咽喉，眉心和会阴。

另一杆是“甩手枪”。

枪脱手而出，厉啸如虎，掷向他的胸膛。

——一旦扎中，必定穿透，也一样会刺穿她的心房。

她知道他们不仅要他的命，也要她的命。

她看见了这些枪，这种枪法，这些人、这种杀法。

她闭上了眼睛。

她已认命。

她再也不挣扎。

——自从他“消失”之后，她本来就不想再活下去。

人活但如死。

——生不如死，倒不如真的死了好了。

只是仇还未报。

冤犹未雪。

雪怨。

她未死，是因为她身下的“怪物”马上反挫。

反击。

看到“它”的反扑，要是一年半以前的她，还真不如死了好了。

但现在她不会了，至少，不会那样脆弱。

她已是一年半后的她。

不过，她还是想呕

欲吐。

“孙氏七虎”是“神枪会”的”新贵”，他们都是“山东大口食色孙家”当权人物的后代，武功好，成名早，出手辣，且有先人长辈撑腰。

他们连样貌都英俊过人。

“孙氏七虎”是：孙花虎（幻灭神枪）、孙飞虎（阿修罗枪）、孙黑虎（孟婆刀神枪）

。孙红虎（天枪），孙黄虎（地枪）、孙色虎（人枪），孙虎虎（风云第一枪）。

这七个人，不仅能打，而且能看；不只战力高，智谋也相当高。

他们是“神枪会孙家”的七个宝贝。

他们七人跟铁锈站在一起，就好像是七个仙人一条虫。

——连畜牲都不如的“虫”。

但铁锈不是虫。

至少不是条等死的虫。

不过他在等。

等枪到。

——等第一支枪尖刺进了他的身体！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一支最快抵达他肉体（胸膛）的枪，当然是孙飞虎的“阿修罗枪”。

因为他出手最炔。

何况，他一直都是摇红的倾慕者，而今，他知已无望。

——既已绝望，像他这种人，就会亲手粉碎他曾有过的希望。

也许这才能教这种人甘心。

所以他下手也最毒。

他一枪刺人铁锈的心窝，准备穿膛而出，将这两个“奸夫淫妇”一枪贯杀而死。

枪刺着敌人的同时，七虎都知道：要得手了。

他们自然狂喜。

——喜不自胜的原因是：铁锈不好杀。能杀掉这两人绝对是一个大功。

他们都喜欢立功。

尤其是大功。

惟有立大功才能扬名，成功。

他们几经艰辛、跋涉、上山、埋伏、布阵，为的就是这一刻的成功，这一刹的伏杀！

他们惊喜，自然心跳也快了些。

他们眼见成功得手，当然不再收手，全力发功，全面出手。

他们还年轻、气盛，且以为自己站在“理”字上，所以出手决不饶人。

完全不留余地。

其实，世事往往就是；你不留余地给别人时，也等于没给自己留退路。

当孙飞虎的枪尖，刚扎入铁锈胸膛之际，也就是“七虎”阵布已成，同时全力发动杀局之时，铁锈因为那枪尖造成的刺痛，突然跳了起来。

他一跳，就像一只裂石而出的暴龙，“咔”的一声，孙飞虎的枪尖崩断在他的胸肌里。

同时也“咔”的一声，铁锈就趁他原以为一枪已命中了敌人正陶醉在杀人一刹间的志得意满，一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这时，孙色虎的枪，已刺到了他的肋下——从肋下软骨刺进去，就是心房。

在那儿中枪，必死无疑。

不过，所谓肋下，正是在肋骨的下面，也是在手臂的下边。

铁锈的手臂一拢，夹住了枪，孙色虎完全感受到自己那猝历的枪尖已经刺中、扎入，拥着对方的肋下肌骨之内了，可是没有用，“山枭”已用臂肋间夹住了他的枪，并且还瞪着他。

一下子，孙色虎已完全斗志全消。

他没有看过如此可怕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禽兽的眼睛。

——不，任何禽兽，都没有那么可怖的眼睛。

那应该是魔鬼的眼睛。

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恐怖的眼睛。

——这样令人畏怖的眼神！

孙色虎的眼睛，也只能看到这里。

因为这一瞬之后，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山枭已一拳打爆他的头。

当然连同他的一对眼珠。

——人头碎裂是什么声音？

相信大多数的人，都没有听过。

如果你没有听过，还是不要听的好。

这世间已有大多人，喜欢去听，看、享受以杀人为乐。害人为虐，暴力充斥、色情泛滥怪力乱神，淫乱低俗的故事和传说，事实和新闻，其实，一旦是自己身上或身边的亲友发生了这些不幸的事，那就会吓得个三魂去了七魄，胆丧心寒，只望这些噩梦赶快过去，光明再来。

的确，物与类聚，因果循环。什么样的花开结什么样的果。什么样土壤栽植什么样的树。

在乱世里，常是君子忍辱，小人猖狂，人情冷傲，严寒肃杀，世运无情，世道不公，天道与亲，常与善人，温暖慈悲，存手一心。

以杀制杀，实迫不得己。

也情非得已。

——只是，杀戮真的能止杀戮吗？

“山枭”铁锈现在己没有选择：

他大开杀戒，大杀特杀。

也许，他也根本不会作任何选择。

他是为“杀”而生，为“杀”而活，甚至还不惜为“杀”而死而牺牲！

你或许没听过人的骨头碎裂声，但孙黄虎就肯定清晰地听到过。

因为那时他靠得很近。

他是和孙红虎一齐欺近身去，乘隙出手。

一枪刺山枭，一枪戳摇红。

他们二人，心意相通，只要一枪得手，立即就扎第二枪，他们一旦合击，对方的身体往往给穿透过七七四十九个窟窿才了结，事实上，当一个人的身体给两柄这么粗而锐厉的枪各扎上四、五十下后，他的身体已经成了稀巴烂了。

他们已料定：山枭一旦自救，他们立即变阵易招：

刺摇红那一枪改刺山枭，原扎向山枭那一枪却即改向戳刺摇红。

这一来、就要必杀山枭，不然就即杀摇红，最好，把两人都一齐杀掉。

可是，他们部没想到：山枭即不救摇红，也不自救。

他只是冲过来。

他只是扑过来。

孙红虎的枪，明明要扎中山枭的了，但突然断了。折了。

也许，枪尖还是扎进山枭身体的某部分里去了，可是，山枭的冲力太大，来势太汹，枪杆子承受不起，一拗而折。

山枭便一拳砸在孙红虎的脸上。

孙红虎的脸，立即像一只摔在地上再加一脚践踏的熟柿这就是孙黄虎听到那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他又听到一种声音：

依然是骨骼碎裂的声响。

而且还是头骨。

这次是他自己的头。

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固然可怕，但碎声若来自自己的骨骼，则更可怖。

更恐怖的是，碎裂爆折的声响，来自他的头颅。

不过，孙黄虎还不算最不幸。

因为他没有听到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口咬在人的咽喉且大吠嚼食的响声。

——给咬着喉咙的是孙虎虎。

咬他的不是兽。

而是人。

这更可畏。

一口咬噬在他咽喉上的，当然就是“山枭”铁锈。

比起孙黄虎只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孙色虎的遭遇可谓更凄惨多了。

他听到山枭一口啃在孙虎虎的脖子上，也看到了那禽兽不如的怪物和正在大口大口嚼食着孙虎虎的喉管、仿佛那是山珍海味一样。

他马上觉得昏眩。

脚也发软。

他己失去了斗志。

他正撤枪要逃，但不知怎的，他又闻到一股强烈之极的腥风血雨之味道。

那血腥味竟来自自己体内！

这时，他才发觉，那只“兽”已伸出他毛茸茸的大爪，一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里，正掏挖出一窝子的事物出来。

这一刹间，他还不觉得痛。

还未觉得疼。

他只是怕。

——直至他发现，对方挖出来的是他那颗还在抨碰抨碰跳动的心，他才绝望的喊了一声，倒了下去。

他还不是最畏怖的。

因为他已死了。

活人才怕。

死者无畏。

现在最畏惧的是：

还活着的孙黑虎！

孙黑虎的枪，本来己刺了出去。

这一枪、正扎在山枭的肩上。

山枭铁锈这时，正咬啮着孙虎虎的喉咙，一只手却抓住了刚剖自孙色虎胸臆，还向他咆哮了一声，像在阻止他过来“争食”似的。

他咆哮的时候，鲜活活的碎骨还挂在他嘴边，唇边和须旁，还在冒着血。

孙黑虎突然发现，一起上山，一起追踪，一起出手的一起生活十数年的六位兄弟，一下子，都一起完了：

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顿时魂飞魄散——那一枪，再也刺不下去了。

枪尖仍插在山枭粗壮如树干的臂肌里，他丢了枪就跑，才跑了七八步，脚重得像约八爪鱼和海藻死命吸缠着一般，这还未喘定，就发现身前多了一人。

那不能算是人。

也不是兽。

“它”比兽还可怕。

更强大，也更残忍。

甚至更嗜血。

然而这嗜血也嗜杀的“怪物”，目前就站在他身前，而且正拔出嵌在他臂膀的枪。

那支枪当然是他的，在武林中还算是赫赫有名，就叫做“孟婆枪”。取这外号的意思是：与他的枪交锋，就似喝了“孟婆汤”一样，前事尽忘，必赴黄泉走一趟。

他的刀也一样。

“孙氏七虎”中，就只有他是刀枪齐施的。

他不仅枪法高明，刀法也好。

他情知自己的枪已刺中山枭，可是没有用，也许这只更加激发了这家伙的兽性。

甚至是狂性大发。

山枭在拔枪的时候，动作甚缓，与其说他在忍痛。怕痛，不如说他要延长那种肉体上的痛楚，甚至在尽情享受痛苦。

更古怪的是，这头怪兽，虽然已拦身在他面前，但一双眼睛（也许只是一只，另一只是一个妖洞，孙黑虎觉得在那洞里甚至可以掠出吸血编幅和爬出蛆虫），却直勾勾的看着他的背后。

他背后是绝崖。

另外就是甫伏着的摇红——他在剧战甫发生之际，已一面放下她，一面护着她，还一面交战，要不然，“它”也不至于要捱上几枪。

“它”的眼睛空洞洞的，但仿佛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撼动，使他直直的前视。

可是孙黑虎却知道自己背后是空山，那当然没有什么东西可瞧：除非正好飘过了神仙。

当然不会有神仙。

——有这样的“妖物”在，就算有路过的“神仙”，都会给吓跑了。

若是魔鬼，或许会合理些。

此刻，山枭的神态，就像是入了魔：好比一只洪荒时代的暴龙正在恣虐发威之际，忽尔看见天空上飞过一棵树。

也许，它是不明白，为何树会飞到了天上，甚至它连那是不是一棵树也不能理解，只是，因为特殊的景致而人了魔，入了色。

孙黑虎手上已没有了枪。

但他还有刀。

他拔刀。

虎虎几个刀花。

他还是想拼一拼。

——在江湖上，要活下去，就得拼，更何况是此时此地，遇上了这怪物。

他正要趁山枭发怔发呆的时候，砍他一刀。

——至少，砍他一刀要害，斩他一记要命的，自己就可以逃命了。

刀是乌金打造的，黑而亮，锋而利，刀风破空，刀花耀眼，好像旭日的光芒也给他砍成几段就给在刀面上。

可是，山枭似乎没有注意到些。

他竟似连孙黑虎这一刀当头斩下，也没有留意，双目只直勾勾、怔愣愣的看着山边、崖口，云雾飘渺间。

那儿有着什么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致使这禽兽一般嗜血好杀的妖物，竟给吸引住，失了神、分了心。消饵了杀意？

孙黑虎的心跳加速，快得连他自己也几无法承受。

——就连他当年一个人以左手刀、右手枪第一战荡平“九水十六骑”，一战就名动江湖之时，他的心跳，也没如此快过。

事实上，那一次，不只他一人出手，当时，孙拔河和孙拔牙兄弟，也在暗里帮他，而他也伏袭暗算在先。这一切，都是家族为了使他成名立万。

这一次，他却是一个人，因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他要独力砍杀山枭铁锈！

山枭一死，绝对是件大事！

能杀铁锈，绝对是个大功！

——就算是他当年伏在“九水明滴”一带，蒙着面跟孙色虎和孙花虎，轮暴了自己思慕已久的小女孩局敏财，心跳也没那么急速过！

他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可以活。

可以杀铁锈。

他的眼睛发亮。脸发红、唇发紫，只为可以暗算，杀人、得手，活命，如果，在这时际他能看得见自己的模样，只怕也不比山枭好得上多少！

只不过，他没有得手。

因为他那一刀，并没有砍下去，或者，是他正想砍下去的时候，就蓦地发现，自己心口一疼，旦在胸前，凸出了一截枪尖。

带血的枪尖。

他惊疑。

他不信。

可是他还是倒了下去。

死了。

谁都会死。

准也免不了一死。

不管是多厉害的人，多差劲的人，一样都得死。

——暗算人和被暗算的人亦如是。

他的刀遽然落下。

暗算他的是甫伏在地上的孙摇红。

她以一杆枪，扎进了他的后心。

铁锈张开了嘴，仿佛那儿是一个妖魅惯常出没的洞口，他的睡液挂在嘴角，青青蓝蓝，一些人肉碴子还挂勾在他乱得像扫帚一般的胡须上。

发出了那一枪之后的摇红，一时还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救“它”：这个人。

刀就掉在地上。

刀乌亮，映阳一煦，映象如镜。

那是孙黑虎的“孟婆刀”。

在这朝早里，摇红透过了这把她刚杀了它主人的刀，照见自己的容颜。

她几不敢相信，自己竟变得如此苍老。樵悻！

——那发茬乱得盘根错结、眼下有两袋未剥亮的合桃儿、一身破烂，满叠忧愁，尽是神容枯稿形容瘦的女子，竟是曾喜孜孜兴致致挽红袖催莺啼，风韵温存，莲步共香熏人醉的她吗？

惟有鬓边耳际，乱发之间，仍露出了一截葱白肉，细嫩匀美。

可是在她面前的“兽”，依然依依呵呵的在指手划脚，不知在谢她，还是不会说人话。

随“它”手指处，只见绝崖前，峭岩上、云雾间，山谷口，长了一支花，抓着坚岩，突出峰前，开了两朵，血红的艳！

明艳至极的花，比朝阳还红。

好一朵怒红！

看到这花，她哭了！

她就在山顶上轻位。

那野兽就这样看着她，好像不知该劝是好，还是不劝的好，或者他就本不知如何相劝，也不知劝为何物。

“它”就是能这样怔怔地看着。

看着她哭。

他的伤仍淌着血。

“它”好像也不知伤为何物，流血是什么。

他们两人，就在山上，阿尔泰山的旭日温照普照下，一个轻位，一个发怔。

——到底是为杀人。还是为惊见一朵花而哭？

还是为杀了人之后惊遇一朵花而位？

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一朵花而惊艳，一个痴，一个泣？

山上。

两人。

风很大。

人很孤单。

刀光仍照见摇红的轻泣。

山枭好像不敢去惊扰摇红的伤心。

花仍在绝崖边艳烈的红着。

追杀依然持续。

险境处有花，但险境并未过去。

险境仍奇险，随时变成绝境。

二、午夜狂啸

就在摇红轻泣于虎山上，山枭前之际，也就是“孙氏七虎”全都丧命之后，在“一言堂”的铁手和刘猛禽，正在读摇红亲手所记的“惨红”下篇：

下篇里摇红的遭遇，也真是急转直下。

很惨。

那一夜，两小口子约好了相见之期、相会之法后，摇红撷了一朵艳红的花，别在他襟上。

公孙扬眉则在他送她的画上题字：“花落送摇红”，写完这五个字后，他只觉一阵迷惘，也不知怎的，竟很有些凄迷。

于是又写上了：“此情可待成追击，只是当时太怆然”等字。

那一晚缠绵后，公孙扬眉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晚，摇红只听到院子外传来风声、雨声，还有争执声，甚至打斗的声音。

然后就是狂啸声。

那啸声里充满了悲愤、悲恨、悲恸与悲憾，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发出这种嘶喊，那就像是一个给烈火焚烧着的人，浸在热油锅里给煎炸着的人，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人惨受比自己更可怕的折磨，才会有这样撕心裂肺的呼喊。

摇红听了，从手里冻到心里，自足底冷到发顶。她决定要去“浅水涉”看个究竟，候次日，她的闺中至交公孙邀红来了之后，两人议定，决意要“九鼎厅”去跟孙疆问个清楚，至少，也要找到公孙小娘从详计议。

可是她出不去。

她住的“绯红轩”，已给监视，没有堂主孙疆的批示，谁也不许出入。

连摇红也不可以。

这时候，这个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出现了。

这人长像严正沉着，处事彬彬有礼。

当摇红大吵大闹要出去甚至不借动手的时候，这人就跟她说：“你不能去。”

摇红怒道：“你知道我是谁！？”

那青年只冷静地道：“你是摇红姑娘。”

摇红忿道：“既知我是谁，还不让路！这儿是谁的地方！”

青年冷冷地道：“可是令尊大人下令不许你出去的。”

也不知怎的，摇红总是对这阴沉沉的青年很有点畏惧，觉得他很“邪”。

于是问：“你又是谁？”

青年道：“我是袭邪。”

这是摇红第一次看见和遇见袭邪。

也是第一次见他出手以及跟他动手。

先出手的不是袭邪。

而是公孙邀红。

公孙邀红是“安乐堂”堂主公孙自食孙女，手上的功夫，也很有两下子，她并不因为祖父的宠护，而过于骄纵。

相反的，她是不直孙疆所为。摇红离开“安乐堂”后，常感寂寞，故邀公孙邀红来相伴。

公孙自食夫妇颇觉孙女常远到“一言堂”作客，叨扰不当，然而邀红与摇红交厚情重，故仍一再毅然前往。

就是因为这样，她陪同摇红在“一言堂”里遇过一些非常耿耿于怀的事，例如：

她们有一次，无意间经过“浅水涉”和“六顶楼”等地的后院，发现那儿有不少地窖，隐约露出了一些铁栏，在草堆花丛里，作为通风口。

她们听到有人呜咽，有人呻吟，于是好奇心大作，拔开草藤探首一看：

只见里面有不少赤身露体的“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人形的“兽”更妥切，但那些“兽”的样子，又十分可畏可怖，且残缺不全，畸变核突。

所谓：“残缺不全”，是因为他们有的少目，有的缺鼻，有的给割去了耳朵，有的失去了双手。有的趴在地上，全身长鳞，像一只穿山甲；有的没了双眼，全身起蓝，脸上钢须如戟，像一头海象。

他们都是“人”的样子，但绝对不是人。

他们不会说话，只呀呀畸畸发出怪呜。

至于畸变核突，像指他们虽有“人”的雏型，但有些不说在“人”身上出现的东西（或者说是“器官”），却偏又出现的，连在一起，成了怵目诡异的景象：

譬如一个人形的小孩，却在屁眼上长了一条又粗又黑且长毛的猪尾巴。一个看去还算“面目较好”的“女子”．一张咀，居然有一条分岔的蓝色的长舌，足有一尺三寸二分长，另一个，张开了咀，居然没有舌头，只有一丛乱毛，看来像是一个长在脸上的阴阜。

还有一个，咀，唇、舌都正常，却有一排排僵尸般的尖齿，齿沿还成锯状。

有的眼睛只有一只，长在印堂上。有的只有两只眼睛。但完全没有眼珠，只有眼白。有的眼睛长在后脑上，眼睫毛还特别长。

有个有一对完好的眼睛，然而却是金色的，而且什么都看不见。有的则完全没有眼睛。

有的长出兽角。有的长着兽毛，有的则长着兽爪。有的根本是兽，但却会写字，用的还是左手楷书，右手草书，笔走龙蛇，龙飞风舞。

他们都有一共同的特征：愤怒和惊恐。

他们都没有衣服可穿。

他们挤在地窖里，互相咬噬，奔走狂啸，禽兽不如。

他们看到光亮时，会感到非常害怕；看到陌生人来看他们的时候，会龇着牙、咆哮着、表示拒抗。

但他们没有东西可吃，自己互相咬啮、吞噬。

摇红和邀红，不仅在“一言堂”的“鹿死谁守苑”内见过这种：“怪兽”，连在通向一言堂，拿威堂、一贯堂的“老街”一带的市肆间，也在地底里布满这种“地窖”，那些“怪物”都给关在里边，它们的琵琶骨或肋骨都给一条长铁索贯穿连着，拖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它们也任由宰割，任凭处置。

他们活得连市肆里的家畜、家禽还不如。如果有人愿意买下“它们”，则付出少许便可得到一大批，拖扯了回去，当奴隶也好，宰了当肉生吃也好，腌成腊肉也好，都没人理会。

要是卖不出的、就只有等死。

到了雨季，水淹地窖，淹死了不少。它们在黄泥水中翻着白得发紫发胀的肚皮，但全身瘦得像一只风干的虾米，有时浸得太胀了，还波的一声爆了开来，炸出一肚子的绿蛆和黛色的海藻来。

浸不死的，经过发霉、发臭和发酵的春夏之季，很快便产生了瘟疫，一下子，虐疾蔓延，这些“异兽”死得更是迅捷简便，有时候，在啃一只人手，啃到第三只指肉时，便已三眼（这是只三眼“怪物”）一翻，去了。有时，有只满身都是肚脐但肠子流在外面的，正在大解，大解得臭气熏天，才解下一半，忽然的，毫无来由的，“它”就死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些“怪物”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它们”全来自”一言堂”：孙疆一手制造出来的“好戏”。

要是还不死的，孙疆就下令人用火烧，总之，一把火，连怪物，尸虫和传染病，一齐烧个情光，就不必再担心有后顾之忧。

火烧的时候，他们挤在地窖里，挣扎挣动，有的全身已着火，有的像一团火球，在滚来滚去，翻翻波滚，“孙氏七虎”：孙红虎、孙黑虎，孙黄虎、孙花虎、孙虎虎、孙色虎、孙飞虎等，常派作监督，“火烧怪物”的事，他们看着放火，当是一种过节庆典似的，时拖朋唤友来观看，在火焰肆威中为之大乐，拍掌喝彩不已，仿佛在看一场比赛，游戏。

听说，这些“怪物”都叫做“人形荡克”。

好像天意在造人时，打了一个喷嚏，一时失了手，把人的胚型打翻了，又像是太不重视，将之交给一只猴子或猩猩将之信手且恶意重塑一般。

当然，出不见得全都给病死、淹死或烧死，杀死，但这样折麾下来，大都免不了一死，剩下来的，一定是那些特别剽悍、勇猛而且可怕的家伙。

重返“一言堂”的摇红，还有她的手帕交邀红，目睹了辽么多诡异的“妖兽”，自然一震惊。

她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制造”它们出来，但“生产”它们的人，也未免太伤天害理，惨无人道了：

那“生产者”，想当然就是“山君”孙疆了！

所以她们都想向“山君”抗议。

要劝孙疆收手。

——不管为了什么，有什么用意，都不该大量制作出这样狂暴、卑微而酷烈的东西！

三、怒犯天条

邀红跟摇红心意相通，她右手霍然折了一柳条在手，倏指向袭邪。

她们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很“邪门”。

只要袭邪一避，邀红就会急攻，摇红就会先闯了出去，大嚷开来，不管即使找不找得到公孙扬眉或公孙小娘，至少，这件事情已张扬开来，省得两人给软禁下去，进退雏谷，求救无门。

孙摇红怀里有一把刀。

那是公孙扬眉送给她的，弯如眉月，亮如水镜，就叫“水月刀”。

刀藏在怀里。

刀刃已温热。

摇红已拟随时出刀。

邀红也不闲着，她袖里暗藏飞针，左手指间夹着金钗，准备一击不着，就要与摇红刀、钗、针齐出！

可惜她们没有这个机会。

袭邪就在邀红身形一动、心意刚动、手势始起、招式甫施之际，倏然出手。

出手一招。

两剑。

他一出手就制住了两人。

这是不可能的事，原因是：

一，公孙邀红的武功相当好。她是“安乐堂”堂主公孙自食的女徒，公孙自食惯使“朝天一柱枪”，江湖上外号人称“自食其力，一柱擎天”，本来就是“山东神枪会”的一流高手，公孙邀红已得其真传。

二，孙摇红的武功底子也不差。她爹爹“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是近年才响起来的称号，但“山君”之名，早已名震遗迹。其实，“挫骨”、“扬灰”、“灰飞”、“烟灭”都是孙山君早年所创的四种枪法，其中“烟灭神枪”一十八式，孙摇红也得其精髓，加上外公和娘亲所传的：“弹指听声、听音辨穴、金钗索命、银针度活”四大法门，女中豪杰里她绝对能作上一个要席。

三，她们两聚于“安乐堂”的时候，常与公孙扬眉切磋武艺。公孙扬眉在武学上绝对是个卓越、脱俗、才华无可羁靡的少年英侠。他很快便观察出摇红武功基础的强弱，也很快的发现她体质先天上的制限，所以，创了一套刀法给她，注重轻盈、厉辣、优美，十分合适摇红的性子，使来得心应手。长枪大戟，对她本就负荷过重。

那一套刀法，就叫“镜花刀诀”。

后来公孙扬眉又赠她一把刀，说是京里好友相赠，是一把名门打造的刀。

一把小巧玲珑的刀。

刀没有名字。

但刀清。

刀亮。

刀美得让人惊艳。

——这刀一亮，就像是一次惊梦。

于是摇红就称之为：“水月刀”。

那时，公孙邀红也在场，撒娇不依，扭说公孙扬眉偏心，只顾讨好摇红，当她不是人。

摇红、扬眉、邀红三人其实都相交无碍，但年轻人间一遇着情字，难免总有争风斗胜的情形出现，不过，也仅止于小情小趣，逗情骂俏而已，还不是真个呷醋生妒。

他们三人相处，还是坦诚欢乐、相互期许的多。

公孙扬眉也真是才气过人，听邀红那么不平，后来连摇红也为她说项，他便立即创了一套剑法给她。

这一套剑法，无论手上抄着什么事物，都可成剑，发动剑招，也就是说，女儿家有时带利器出外，总是十分不便，不如利用俯拾皆是的东西，例如木条、量尺，甚至是竹枝、帚柄，全都可以当作剑使，连竹签、笔杆也不例外。

这一套剑法，就叫做“顾指剑”。

——就别看公孙扬盾看来随意的剑、顺手抬来的剑法、刀诀了，摇红，邀红在江湖上也打过几场大战、数回大仗，信手使出，居然还比“神枪会”的看家枪法还有劲、管用！

所以，她们对这，‘镜花刀诀”和“顾指剑法”极是有信心。

不过，她们才一出手，就知道这两种可以不必准备长枪大戟便可以立即制敌、伤人的武功，对袭邪而言，完全不能奏效。

邀红一动，袭邪己一剑指着她：

眉心。

摇红一晃，袭邪也一剑顶住她：

腰间。

袭邪只有一把剑。

———把剑怎能同时威胁着两人的要害？

能。

而且都不是剑尖。

袭邪的剑鞘，点着邀红的印堂，而他的剑鞘，倒反过来抵住摇红的腰肋。

局面非常明显，她们不是他的对手。

决不是。

对方好像十分了解她们的出手：“顾指剑法”和“镜花刀诀”，一旦发动起来，举重若轻，以无胜有，奇招迭出，连绵不绝——可是在尚未发动之前，比较欠缺的是浑实的内力和巩固的根底。

若在此时遇狙，很容易为敌所趁，一击而溃。

袭邪便是一击得手，好像一眼已觑出她们刀诀法剑法的窍门和缺失一样。

——可是她们从未向袭邪出手，甚至还未正式见过这个人。

他是怎么了解得这般清楚的？

袭邪一招得手，突然收手，“嗖”的一声，他的黑剑就倏地收回去了，快得使摇红来不及细看那把剑的形状，只知道在他收剑的时候，那把剑似是活的，像蠕动抽搐了一下，像玄色液体，乌水柱似的，绞扭着自动攒入了鞘内，还发出了一声似有像无的哀鸣。

摇红忍不住惊诧，又问了一次：“你……你到底是谁！？”

袭邪咀边挂了一个极其冷峻的笑意仍是回答：“袭邪。”

摇红只觉得一脸莫名的恐惧，直透心颤，好像只要有这个人的存在，一切原来的安全感觉。纪律规矩，都不复存在了。

“你来我家里干什么？”

“我现在是你爹最得力的人。”

“胡说，大言不惭，我爹最重用的是公孙扬眉！”

“以前是他，现在是我。”

“你是怎么懂得我们招式的破绽的？”邀红插咀。她也是美人胚子，不过美得跟摇红不同：摇红柔而艳，她是娇而艳。摇红的美叫人疼，怕她给欺负、受委屈。邀红的美是令人痛，怕给她刺伤、拒绝。“你是邪魔外道，邪门妖户，潜进来偷学我们神枪会武功绝技的。”

那青年笑了。

居然笑了。

且笑得很诡。

但笑时看着邀红，目光有点艳，笑得最艳时，突然杀气大现，像一颗晶石遭阳光直射时爆出来的狂花瞬火。”

“也许你说对了。”袭邪道：“但把你们武功要诀告诉我的，却是始创人自己。”

“什么！？”

“公孙扬眉。”

袭邪冷冷地道。

“我不信。”摇红坚决地道。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一派胡言！”邀红也哼道。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袭邪反问：“你们要离开绯红轩作甚？”

“我们正是要找公孙扬眉。”

“找他？”袭邪斜飞一只眉毛，诡怪地道：“恐怕，你们已不必去找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来了。”袭邪有点像着了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他早已来了。”

袭邪的“前方”，就是邀红和摇红的“后面”。

她们俩也不觉回首。

回头就看见了一个人。

公孙扬眉。

不折不扣的“扬眉剑出鞘”公孙扬眉。

不过，这个公孙扬眉看去，仿佛有点不对劲。到底怎么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但他一定是公孙扬眉，无论五官，轮廓、样子、身形都是他，如假包换，只不过，神态总有点不是那么个人似的，甚至不是“人”似的。

最明显也最怪诡的一点是：他那黑而亮的眉毛，现在竟已变成了红色，像两片血羽——

给鲜血染红了的羽毛。

看到了他，摇红和邀红都很开心。很惊喜。

她们还以为他出了事。

“我没事。”

公孙扬眉有气无力他说。

他隔了丈余远，并未走近来，他后面还有”一言堂”的好手，也是孙疆的嫡亲，“山狼”孙子灰。

孙子灰的人有点阴阳怪气，小眉小眼；颇有大痣三颗，看去有点诙谐，总让人有点灰溜溜的感觉。

公孙扬眉跟孙子灰一向相处得并不和谐，公孙扬眉本来就“不大瞧得起”孙子灰。孙子灰本来也一力死心追求孙摇红，献尽殷勤，但摇红一向知道这个人在外面败坏了不少女人的名节、玷污了不少女子的贞操，对他很是鄙夷、顾忌。孙子灰知道自己肯定不受美人青睬之后，又结交了朝中权臣蔡京的儿子，引蔡折到“一言堂”走一趟，蔡折一见摇红，就惊为天人，执意要纳摇红为妾。此事使蔡京也点了头、开了声。他的授意形同下令，甚至要比皇帝下旨还有力。摇红当然死也不从，曾央娘亲代为说情，劝说孙疆。孙疆当然有意结纳攀附蔡京，但又要笼络强助公孙扬眉，加上本对摇红亦甚疼爱，而摇红又抵死不肯，支持她者众，故也一时举棋难定。

由于孙子灰惹来了一桩婚事，使公孙扬眉和摇红的好事成了麻烦事，公孙扬眉和孙摇红对孙子灰这种小人作为，就更看不入眼了。

公孙扬眉甚至还与孙子灰交过手，因为孙疆大力调停，才不致你死我活，折损人手。

孙子灰一向憎恨公孙扬眉。

他甚至扬言：若没有公孙扬眉，他早已在“一言堂”总揽大权。

可是，那时候，孙子灰就站在公孙扬眉身后，两人竟流露出一种相依为命似的友好来。

但见着了他，摇红还是情不自禁。

“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事。”摇红担心的说，”你的眉毛怎么了？”

“你没事就好。”邀红劈面就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和摇红的刀法剑诀告诉了这邪里邪气的家伙？”

邀红这是责问。

其实她（们）所期待的答案是：没这回事。

“那不关你们的事。”公孙扬眉的回答居然是：“摇红，你暂且留在这儿，别惹事。邀红，你家里发生了些事，跟我走一趟了事。”

是的，在摇红的纪事里，在描述到这一段的时候，字里行间，也洋溢着疑惑与不信：她甚至不肯承认那天她看到的会“真的”是公孙扬眉。

——他甚至对她不理不睬不关怀，只“叫”走了公孙邀红。

如果叫走她的不是公孙扬眉，公孙邀红一定不会想也不想就跟他去；要是叫她去的不是公孙扬眉，孙摇红也一定不会任由邀红一个人离去。

她本来也想同公孙邀红一道去，可是袭邪拦住了她：“你不要去。”

而且这有一股很邪味道的青年，给了她一个很足以让她留下来等的理由：“堂主夫人马上就要过来看你了。你不是正要找她吗？你若有事，就找她评理好了。”

的确，摇红觉得最近“一言堂”里的事诡橘、古怪、暴戾且不合情理，她正要找那通情达理、持重且十分疼借她的娘亲，来弄清楚这件事：怎么连一个陌生人都可以将自己软禁在家里，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这还算是个什么家？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重要的是，公孙扬眉还朝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袭邪的活。

——虽然，与其说那是点头首肯，不如说是他的头，好像是过重的瓜实吊在过轻太瘦的蔓藤顶端，不胜负荷的沉了一沉、动了一动。

公孙邀红看来很担心家里出了问题，对公孙扬眉叫她过去，无疑也很有些惊喜。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回头跟摇红说：“不会有什么大不了事的。你等我，我们很快便回来的。我们一定会跟你站在一道，你不用怕。”

这时，在“绊红轩”苑子里有一丛长春花盛了，铺在浓浓黛绿厚厚深碧的圆小叶掌上，是一朵朵纯白的。艳红、还有红白经渭分明互间相映的花，每一朵都像是一掌希望。但绿色那么厚重，白色那么纯粹，只有红色的部分，像一滴滴鲜血，娇丽动人的撒在上面，风一吹来，万瓣千叶摇，就分外显眼了，让摇红这一眼看了，不知怎的，心中一愉，有点想哭，忍不住说：“我们是朋友，好朋友，你要小心。”

公孙邀红本来开步要走了，听了就回过身来，深注摇红，握着她一双手，真诚地道：“我们何止是朋友，我们是姊妹，好姊妹。”

然后，邀红就走了。

之后，摇红也再没见到她了。

在摇红的手记里，显然是认为：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和邀红见面，但却不是和公孙扬眉——因为她认为温柔缠绵的那一夜之后，公孙扬眉就已经失踪了，不存在了，甚至她在翌日见到的那个，并不是真的公孙扬眉。

那一次，她肯定他没扬过眉，是一直垂着头。

她仍给软禁，两次试图要闯出去，都给人截了回去。

她第一次溜走，给袭邪截回，无论她怎么出手，袭邪都能轻易化解。

他没有伤害她，可是他却比直接伤害她更令她心头发毛。

一，他对她任何武功，招式，都很熟悉，不管“神枪会”的枪法，还是“安乐堂”的秘诀针法，或是“一言堂”，看家本领“飞烟神枪”，乃至公孙扬眉独创的剑法，他都似了如指掌，举手而破。出手破解的时候，还双目发亮，面上带了半个诡笑——就像在“游戏”一样。

二，他看她的时候，神情独特：像看一盘放到他面前的美食，但他又并不急着要吃，可是，只要他想吃、要吃，就一定吃得到似的。

他截住了她，让她知道，只要他不许，她是决走不出去的。

她很愤怒，问他：“你凭什么拦住我？这是我的家。”

袭邪的回答是：“堂主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她怒道：“你叫爹亲自过来给我个说法。”

袭邪只道，“他要来时自然会来，叫也没用。”

摇红忿忿地道：“你又说我娘会来看我的！”

袭邪的一双像在阴间才见得到的眼睛，完全没有一点善意，他似对他答允过而不能履行的话，视作天经地义：“她会的。说来的时候她便会来，你急也无用。”

然后他告诉她一句“奇怪”的话：“你其实应该感谢我才是。在世间，只要你运气没了，本来不够，依靠谁都没有用。你爹很有本领，你娘很疼你，但他们一旦出了事，又能依赖谁？今后，你若赶紧依靠我，还聪明一些。”

尽管这话使摇红不寒而悸，她还是怒斥：“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本小姐说这种话！？”

那邪气青年居然回答跟上次回答她一模一样的话，“我是袭邪。”

“想我靠你？”摇红索性豁出去了，大声尖叫，“你去死吧！你给我滚！”

袭邪一点也不激动，只告诫她：“我死不了。但你心爱的人只怕都得死得很惨。还有，我要是真的走了，不再在这儿守护你，你恐怕才是真的不幸哩。”

他说的竟是真的。

到了第二次，摇红想偷偷溜走的时候，遇上了三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

她一见到这样子的“人”，心已慌了一大半，他们一只有咀没有鼻子，一只有鼻子没有咀巴，还有一只，全身都是鼻子或咀，不，都是洞，全是窟窿。

摇红跟它们也简直“不能打”。

因为招式、武功用在“它们”的身上，都没有用。

全不管用。

摇红的确已刺了“它们”七八刀，但它们依然如狼似虎、像魅类妖，一下子，就按住了她，张开血盆大口，和那些洞，就要咬她、噬她、吞食她，并发出眯咪鸣鸣的怪鸣。

“他们”的体味很臭。

臭得像烂了肠肚的干屎撅。

摇红真吓坏了：她实在没法想像自己家里。院子里怎么会来了那么多“只”怪兽。

她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最近每到深夜，都会听到今人毛管竖起的惨嚎与哀号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怪兽手上，更断断不曾想过居然会死在家里的怪兽爪牙中！

她给揪往之际，就算没给吞噬，也快吓死了，“幸好”，那时，那邪气青年“又”出现了。

他一挥手，发出古怪的撮啸，那些“野兽”就“退”了下去。

尽管在走的时候，一面撒手一面捶胸，一面怪嘶一面目露凶光，但还是一只一只的退下去了。

“我说的对不对？”袭邪在深夜的花丛里，语调平静得像在评点一幅陈年山水画，“你遇上我，是幸运了。”

摇红仍未在惊恐中复元。

“要是我迟来一步，”袭邪的语音一点恶意也没有，但他每一句话都似不怀好意，还邪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就会给这班野兽吞噬。撕裂了——它们在杀人饮血之前，最喜欢先发泄它们的兽欲。”

然后他像家长问犯了错的小孩一般：“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得到允许，我是个好商量的人。你为什么要走？”

摇红只是哭泣。

她知道在这时候流泪是示弱的行为，但她因为太惊惧和太无助，忍不住要饮泣。

“是觉得闷吧？”袭邪居然替她猜估，“好，我把丫鬟小红找来陪你。”

摇红似又有了一线希望。

“娘呢？”她哀哀的问：“你不是说她会来的吗？”

她本来要问的还有公孙邀红，更需切要知道的是公孙扬眉。可是她现在已清楚的意会到：只怕，她决不会那么“轻易”便见到他们的了——但爹总不会连娘也摒弃在外吧’袭邪听了，只说了一句：“你急什么？我说的话，一定算数，只争迟早。”就走了。

当天晚上，当摇红抚着她身上那些又青又瘀的伤痕之际，忽然，烛影一晃，公孙小娘已来了。

她憔悴。

她苍老。

她甚至满身是伤：有的是瘀伤，有的是擦伤，更严重的是内伤。

摇红一看，已浑忘了自己种种波劫，一直要问她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爹疯了。”公孙小娘悻悻的道，“他本来是个有才干的人，但却野心太大了，大得什么都可以牺牲，大到什么都不管。他做的事，伤天害理，禽兽不如。我劝他。他不听。我阻止他，他殴伤我。”

然后她母亲随即发现了她的不快乐和身上的伤。

公孙小娘很快的就明白过来了。当摇红告诉她公孙扬眉，邀红也可能为此事而“失踪”

之后，还提起公孙扬眉的古怪举止，她娘亲就表现得十分激忿，切齿冷笑道：“他们太过分了，终于赝头反噬、作法自毙。我没想到连自己人都可以这般对待。我已别无他法了，只有余力去破坏他们的计划了。”

摇红着实吃了一惊：“娘，你要小心……”

“你不要担心。我要是真阻拦不了他们的阴谋，只好联同‘安乐堂’，不惜告上‘正法堂’，也要截下这一场浩劫……”公孙小娘噙着泪光，抚着摇红如瀑乌发，凄婉的道：“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但你爹和那姓蔡的以及上面的人，全着了魔似的，所作所为，已怒犯天条——我就算入地狱、下油锅、闯南天门，也只好尽一已之力，决不能让下一辈再受害了。”

也不知怎的，那时候，烛火吐舌，映照在公孙扬眉的画和题字上，孙摇红只觉得很怆然。

可是她却忽然打从心里生了疑问：

为什么公孙扬眉还在与她恩爱缠绵之际，竟会生出了“此情可待”的情怀，而且还写下“怆然”等字句呢？

为何？

她没有找到答案。

因为她娘亲也没再回来。

倒是小红来了。

来伴她。

陪她。

——帮她度过悠长的岁月。

至于小红，也给近日来，“一言堂”里发生的事，给唬得胆战心惊，瑟缩不已。

因为事情太可怕。

太诡怖。

一切都发生在摇红自己的家里，自己的身边，一下子，熟悉的全变作陌生，大家的态度全不一样，每个人都怀着疑虑和恐惧，像一个大难，一场浩劫，或是一次天谴。

只有花仍盛开。

开得盛，开得艳，开得了无惮忌。

——就像他们也知道：开完这一次，就要谢了，调了。灰飞烟灭了。

四、花调

在那座亘古以来就给称为神峰历代皇帝多在此进行封禅大典，祝神祭祖的古老山上，有的是名胜古迹，行宫。神庙，错落分布；碑刻石雕，比比皆是。楼、殿、轩，阁、寺、庭、亭、宫、观，牌，棋布于这座峥嵘崔嵬的山上，各占要害，互添胜景。

然而，此际，临王母他的虎山头上，风很大，还没下雪，但却比降雪还冷。

——快下雪了吧？

山上有七具死尸。

虎山口血渍斑斑。他们本来是七个生龙活虎、龙马精神的年轻人。他们都有名有姓，在家族里受人宠护和让人崇敬，在江湖上也有名誉有地位。其中一个最有志气的，他的抱负是人朝主政，做个改变历史的大人物。其中一个志气最小的，也想玩尽他一生所见过的美女。

有一个还有点断袖之癖，他的一去不回使三个跟他相好过的男子伤心欲绝。另一个则有咀嚼蟑螂、蚤子和梨一齐吞食的怪癖，直至他死时还没有人发现过他有别的廊好。有一位则因为从强梁手中救过一位寡母和两名孤儿而负伤断了两指，他也因此名声大噪，但他的家族和江湖上的人当然并不知道他后来他在无人之处奸污了那美丽而薄命而又不防范他的寡妇，因为他想保存好名声，所以他把母子女三人全推下山崖去了，然后他继续享用他的荣誉。有一个脆弱得只要听到孔雀叫鸣，就会全身颤哆，潜伏的羊痈症发作，但天知道他做爱时喜欢割开女子的血脉搏，让他进入女子体内得到高潮的同时，也享受到身下女子失血而殁的快感。还有一个是正常人，只不过喜欢在热瓦上小便，在冰封的河上大解，他为了喜欢闻到活烤焦肉的味道，往往把敌人留而不杀，将之封了穴道，把敌人的手手脚脚按在热炭上的烤，他享受那种焦味和对方的惨痛，据他（只）告诉他的同门师兄弟：“那感觉像刚铸造了一把好枪，同时丢了精。”

然而，而今，他们都躺在山上，内脏东抛西弃，残缺不全，一地都是，如果无人收尸，很快就会腐朽，化为泥尘，天地共弃，人鬼不识，跟七只蟾蜍、蟑螂或野犬，没有什么分别。他们死去，生前的怪瘤也因而泯灭。

但在这荒凉又古老，辉煌又威严的山上，活人还有两个。

至少还有两个。

摇红和铁锈。

——姑娘和山枭。

山果突然翻身跳下崖去。

摇红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那禽兽居然会去寻死！

——会在这时候去觅死！

（野兽毕竟是野兽，不可理喻！）

可是她随即就发现不是：

山果仍然活着，一只手攀住山崖，双脚凌虚踢动，勉强旦吃力地把笨重而臃肿的身躯摆荡过去，用另一只手竭力伸展，竟去采绝崖前的那一对艳丽的花。

他身下是万丈深渊，掉壁下去，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他全身只有几只手指在勉力支撑着他那硕大无朋的躯体。

山崖边的土块已渐承受不住，土质纷纷坠落。

“它”在山崖下牛喘着，但仍用尽力气荡去荡来的伸手采花。

花在崖边。

人也在绝境边缘。

摇红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让她心跳陡然加速，几要飞脱出胸肌来：

她何不趁此时杀了“它”！

地上有刀。

刀身乌亮。

刀面反照出她杀气初绽的面靥。

（杀它吧！）

——杀了它，就一了百了！

手在崖边。

那些手指有的像一块烂布，一支破栓，一条风干的润肠和一管破笔，总之，就不像是人的手指，但它仍却紧紧抓接着崖边的岩上不放。

一放就没命。

——那是“它”的性命。

虽然似“野兽”一般的东西，但一样珍惜生命。

但此际，刀就在摇红手上。

生命就在她刀下。

她是只要一刀下去：不管所的是手指还是人，它就必死无疑。

刀光照艳容。

——一刀就可以杀了这孽障。

古老的山上。

崖前有持刀的女子。

绝壁前有花，妖艳的红。

她的刀就要溅血。

她心里也不得下一场激烈的雪，狠狠烈烈，炽炽热热的凄艳的雪。

这时候，铁手和猛禽正在“一盐院”里，全神贯注着“惨红”的最后一章。

——虽然，他们也感觉得出来，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仿佛正在进行许多调动，以及己完成了少的调度。

可是他们也察觉了这以小红付出性命换来的手记，十分重要，而且，对整个案情有着重大的线索。

他们一定要看完它。

他们甚至已发觉窗外有人正在监视他们此际的阅读。

——那些人，好像不当他们是在阅读，而是在密谋下毒，如临大敌。

甚至比刚才在紫微树下包围铁手更严阵以待。

不过，刘猛禽久经战阵——刘家有三兄弟，三个人都是高手，一个是次子，叫仲兽，已成为刑总朱月明麾下好手；一个是老么，叫季仁，为“有桥集团”米苍穹的手下大将。

猛禽原名为“孟勤”，正如其弟仲兽原为“仲里”一样，因为作战勇猛，对敌狠辣，故被江湖中人谐称为“兽”。“禽”、恰好成对，也正好能形容这两兄弟杀敌时之勇猛剽悍。

相媲之下，刘季仁这名字就幸运多了，由于他常郁郁寡欢，忧形于色，武林中多也只称他为“杞人（忧天）”而已。

至少比较文雅些。

猛禽一向勇悍。

且一味勇悍。

对敌之际，他当杀人、剖肺，剜心、斫头，皆为平常事。相同的，如果犯人能制胜于他，他遭的下场，也不以为意。他是那种为了打击敌手，重创对方，会不惜一出手就插瞎敌方一双“招子”的人——甚至也不戒意一伸手就因戳瞎对方眼睛而贯穿过敌人脑后的人！

就算对手是女性也不以为忤。

可是，连他这样子剽狠的人，看到“飘红手记”中篇“惨红”的未段，也难免有点不忍心，对铁手而言，就更加不忍卒睹了。

“飘红手记”是这样写下的：

室外的花，已经快要凋谢了，可是，我几时才可以出去呢……

“出去。”是代表了自由，代表了能回去过去的幸福生活里。甚至代表可以再见到娘亲、公孙邀红、公孙扬眉……

“出去”是摇红的心愿。

最大的心愿。

最大的心愿往往达不成。

——茫茫人海中，有几人的最大心愿是可以如愿以偿的？

对任何人而言，“可以出去”只是个最渺小、基本的心愿，您随时都可以放下书走出去，但对摇红来说，这是个绝望的希望。

难如登蜀道。

难若上青天。

——如果不是遇上了这种情境，谁又会知道现在能够“自由自在”的“出入”，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莫非人到了真的失去幸福时，才知道幸福的可贵，才知道那就是幸福？

5、花之调也

花之调是因为季节的转换；生命和新陈代谢，草木皆然。

人之调是因为好运气已过去。

许是摇红姑娘之厄运已然来临，且来得十分威皇强大，无可匹敌，来势汹汹，且一点也不留余地。

摇红仍被幽禁。

只有小红还时可出入，但也受监视。

“一言堂”的人手迅速转变，以前的“老臣子”，不是不在了，就是暴毙了，不然便是战死，壮烈牺牲。

目前，荣升在堂内，且成为孙疆强助的，已没有了公孙扬眉，取而代之的是当时初入“一言堂”时只不过给人称为“小菜”的（也许当时他的地位也只不过如一道“饭前小菜’吧？），而今给人尊称为“大总管”的袭邪。

孙疆子侄孙子灰依然是堂内“红人”。

他是孙疆的“近亲”，孙疆一向信任他，只不过，信任不等于也重用——而今，山君对他就很委以重任。

另外一个，便是铁锈。

铁锈几乎不能算是“人”，只能算是”禽兽”或是“怪物”。

“它”是标准的，对山君唯命是从，没有怨言，也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思想，就像是“山君”豢养的一只猎犬，出手残狠，嗜血暴戾，不留余地，几乎连人性和感情也没有，只一心一意为一言堂做事杀人。

也许，对其他大多数人而言。“它”完全是公孙扬眉“失踪”后才正式公开出现的“产品”。（以前的最多只锁在地窖里，哀呜求生，终遭毁灭。）在这之前，铁锈几乎是不存在的，也许还有人听说过“人形荡克”，但谁都没见过这种“怪物”。

其实，也不只是“它”，而应该是“它们”，因为这样的”怪物”，在“一言堂”里，已越来越多，越来越常见，也越来越可怕——同样的，“一言堂”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名堂更越来越多，当然，形象也越来越败坏。

也许，“山枭”铁锈，只不过是孙疆麾下最出色。最强悍、最可畏也最忠心的一“只”。

不过，对摇红来说，却非如此。

她不但曾经跟邀红通过在地窖中那一群卑微、龌龊、挤在一狭小空间里等死的“怪物”

，也见过几次所谓成功了的“荡克”，开始在院子里作一些扫地、砍柴、砌砖、挑粪的工作。

“它们”只默默地工作，偶然狂性大发，抄红砖砸打自己的头颅，拿竹戳刺戳自己的大腿，以致鲜血长流，却不见伤人害人事件。

不过，发过脾气的“荡克”，很快就给“毁灭”了。当时，发号施令的，多是山君，有时却是公孙扬眉，有时是孙子灰。他们只要发出了暗号，其他的“荡克”就会一拥而上，将那只“造反”的”荡克”噬食得皮肉不留、尸骨无存方休。

摇红看得毛骨悚然。

她本来也跟大家一样，对这些“怪物”很是畏惧、厌恶。

可是，她却发现原来这些“荡克”，”本性善良”。

那一段日子，因为公孙扬眉太过聚精会神干从事“荡克”品种的制作上，忽略了摇红，摇红心里难过，曾在月夜里在花圃中独自吹空。

她本来就善吹笙，擅韵律。

她爱吹笙。

寂寞时，她就吹笙自娱。

奏完了一厥，她忽然觉得很想念公孙扬眉，很想念在“安乐堂”的日子，两种怀念叠合在一起，就成了鼻子一酸，潸然落下泪来。

不料，却有呜咽之声传来。

这饮泣之声，十分难听，就像是幼童给捏住了喉鼻挣扎哀鸣一般，摇红自恃这是她“绯红轩”的花园，谁敢在这儿惹事？一面低叱：“谁！”即“拨草寻蛇”，寻声探去，却发现是一只奇丑奇臭的，遍身锈迹“人形荡克”，在那儿张着咀哭。

泪流满脸。

摇红呆了一呆。

她真的是没想到：怪物也会哭泣！

这“怪物”的确在哭。

而且还哭得很伤心。

摇红很有点意外。

她不明白这“怪物”为何要哭。

她只记得这“荡克”看见她的时候，好像很害怕，也很畏缩，特别的是，这“荡克”看她的时候，眼睛最深处，会发亮，发红，既有点妖异，又似带有感情。

——好像在他眼瞳深处，就是它血红的心。

（真奇怪，“怪物”怎么有感情？“野兽”怎会听笙！？”）

于是，她打手势，叫那“怪物”勿要害怕。

那“怪物”后来好像真的没那么畏惧了。

她遇上了这只“怪物”，便对“怪物”开始生起了不同的看法：

原来它们也有感情的。

它们也有“人性”。

——“它们”到底是不是“人”呢？

这点好像已变得不十分重要，反正，对摇红而言，只要“它们”有“人性”便是了，猫、狗、小鸟都是“禽兽”，但只要通“人性”，便可以疼护，便可以交流了。

摇红一时兴起，还做了一件事：

撷了一朵花，送给“它”。

那是朵“满山红”。

“它”乍见那朵由她纤纤素手递上来的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知掩住丑脸，躲开，畏畏缩缩像要攒入泥墙、地底里遁形不敢面对似的。

“怕什么嘛，避什么！”摇红一气就叱：“这是我送你的花。”

然后不嫌腥臭，还替“它”戴上了花。

戴上了这朵花。

那，‘怪物”完全完完全全的怔住。

摇红见“它”那又丑又钝的傻样儿，不觉“噗嗤”一笑，回房去了。

只剩下月光和怪物，以及“它”头上的花。

红花。

她回“飞红居”的闺房里，依然怀念公孙扬眉。

仍然怀想从前的日子。

她仍想念在“安乐堂”时的种种嘘寒问暖，玉琢银妆，挥弦弯弓猎，红泥小火炉，暖暖。

她带着怀念的泪在眼边，睡去。

然而，那“怪物”却在她窗外站了一夜，下去。

“它”头上依然戴着她撷的花，朵朵。

大红花。

——还有那一笑，多好。

虽然，到了次日，那“怪物”为了这朵花，给人耻笑，给人叱骂，甚至给孙子灰和孙疆大力鞭挞，“它”却一直仍护着这朵花，那时候，要不是公孙扬眉出来为它说了句话：“让它保留这朵花吧——一朵花算什么！”它只怕就给当场活生生打死了。

这朵花在不久之后，就凋谢了。

然而，这朵花却在它心中永存不朽。

一直活着的红花。

那本来也只是一朵无关重要的花。

它原来也只是一只无关重大的怪物——许多怪物中的一只怪物而已。

但它后来终于有了名字：

“它”就叫“铁锈”——许是因为“它”身上不但有锈味，还有锈迹斑斑之故吧，一点点、一块块、一团团的，粘在皮疤与长毛上，像血癣一样。

它外号就叫“山枭”。

也因为摇红遇上了“山枭”的“前身”，使她省悟：

这些“怪物”可能不是“野兽”，而是人！

——否则，怎么会听韵音？怎么会哭！？如何会感动！

所以，她就设法多方打听，终于从她母亲处打探到了一些端儿，再从孙子灰那儿好颜相待，嗲声娇嗔，使得孙子灰色授魂销，便说出了制造“人形荡克”的“究竟”来。

六、开谢花不调

原来“人形荡克”不但是“兽”，也是“人”。

这是孙疆受“神枪会”中“一贯堂”堂主孙三点所命，秘密制造这种“武器”。

这段时候，“一言堂”势力，渐受“拿威堂”取代的威胁。

而今，群雄并起，“山东万马堂白家”重振声威，”东北成聚德沈家”又出了出类拔萃的人物，兵强马壮，高手如云，“一言堂”再不振作，就会连累“神枪会”在江湖上失势，武林中失威。

而且，蔡京用人在即，“神枪会”若不发威，定遭摒弃。

为这点，山君十分焦虑。

也非常焦躁。

可是，经过孙三点总堂主的拉拢撮合，“一言堂”终与“拿威堂”联手，又跟江湖上以制造奇兵奇器成名的“黑面蔡家”合作，要制造一种在闽南蔡家也不便制作的奇特“兵器”：

那就是”人形荡克”。

任何兵器，都得要有擅用它的人来运使，才能成为利器。

——要是使用不得其法，再利害的武器，也形同虚设。

在市肆中的屠夫和上山砍柴的樵夫使来，一把断金削玉的金虹剑，恐怕还比不上一把屠刀或柴刀好用。

大凡一个国家若要拓疆开域，完成霸业，首先需要的就是人材和战士——在武林中各家各路的帮派、家族亦如是。

拥有强大的武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把兵器威力全面发挥的人材。

“黑面蔡家”向善于制造“武器”，这次他们的构想：是把人和武器合一，成为一种至强大的武器。

可是，只要是人，就有私心，有时会怕死，有时有野心，还有各种欲望的引诱——可是兵器本身却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不过，兵器却不会自行发动攻袭、保卫主子。

这个兵器世家的意念是：将人性完全泯灭，混合兽体，造成一种既坚强而又凶悍、既忠诚又无思想的“怪物”，既是“兵器”，也是“人材”，全不必担心它会逆反（因它无思想），又可终生操纵之（因它的七情六欲俱给阉割了），岂不是尽善尽美矣！

黑面蔡家虽然有这种构想，可是，他们却成不了事。

他们的掌门人“黑煞神”蔡大白，几次进行这个计划、都惨遭失败，原因有几个。

一，“黑面蔡家”还不能算是武林中极强大的家族（因此他们才想藉创研新而威力强大的武器以求出类拔萃），他们一有异动，即遭别的帮派和家庭干扰，乃至攻击，“黑面蔡”

一直不敢明目张胆，也不能轻举妄动。

二，他们家族地处富庶繁荣的闽粤之地，受到各路各派的监视，就算朝廷和刑部对他们也不放松，他们如果放手大搞，只怕内外受敌，黑白两道，会一齐联手制灭他们，何况，在财力和人力的资源上，他们也十分匾乏。

三，制造这种武器，成则兴家壮大，败则成千夫所指，身败名裂。“黑面蔡”一家主事者，都觉得“承担”不起这种动辄让人冠于“千古罪人”的计划。

四，“黑面蔡家”对这“武器”还未完全能翻造成功，甚至还不能完全驾御和掌握。

不过，他们有的是制造“古怪兵器”的丰富经验，以及匪夷所思的创意。

这个消息却让“一言堂”堂主孙三点得悉。

他也要大展鸿图，壮大“神枪会”，使“山东大口食色孙家”的名头，能把“蜀中唐门”，”金字招牌方家”，“江南霹雳堂雷家”、“老字号温家”、“太平门梁家”、“四分半坛陈家”、“下三滥何家”、“飞斧队余家”全给压下去，只他孙家“一枝独秀”。

可是，光凭孙家目前六大分堂的实力，他自知还办不成这一点，于是，他便暗中与蔡大白“黑面一族”合伙，以“神枪会”的人力、物力，以亦位居东北偏远之地的利便，进行了制造和培植“人形荡克”的“大胆计划”。

在这个计划未成事之前，他们不但要瞒住武林同道，还要避开官府的注意，更且要将绝大部分“神枪会”的成员，尤其是“正法堂”的人，蒙在鼓里。

原因是：这计划太“伤天害理”。首先要“牺牲”不少本来是“正常”的人，将之“兽化”，用野兽的五脏、乃至部分的脑髓与“原人”混合，将“他们”的服从性和战斗力大大加强，但又没了“人性”、“私心”和“思想”。

——这样，“人形荡克”便自知效忠，骁勇善战，嗜血好杀，不择手段，但又不会背叛为私，遂而成为最：“趁手”最具“威力”，最“灵动”而无“后顾之忧”的“兵器”！

但这样作法，实在有伤天和。

——好好的一个人，忽然成了非人非兽的“武器”，泯灭人性，成为工具，任人奴役，为武林正道所不取。

一向主持公道，主掌正义的“正法堂”，如果知晓底蕴，必然会大力反对这个“自私自利”的计划！

可是，为了“神枪会”的将来和前程，“枪神”孙三点毫不犹豫便作了这样的决定。

制造“人形荡克”。

要不，就给弱肉强食的武林吞噬。

“一言堂”拥有“神枪会”最强大的军事实力，“拿威堂”则是“大口孙家”高手的大本营。秘技的集训地，孙三点要进行制造“人形荡克”计划，必须要这两大分堂的支持。

这点并不算太难。

因为“一言堂”堂主“挫骨扬灰，灰飞烟灭”孙疆和“拿威堂”堂主“青龙偃月枪”孙出烟两人既是同一家人。但也是竞争对手，更是仇敌——然而两人都有志气，有野心，而又好胜，喜功，同时十分维护家族。

孙三点就利用这一点，让这两堂的主事人为争取这项重任，为这家族争一口气，而抢着制造“人形荡克”。

在这种情形下，谁也没有怨言，谁都没有顾疑，只一心一意，要赶在竞争对手的前头，成功制作出一只“完美的”人形荡克来”。

——只要有一只“荡克”成功了，其他的“荡克”便会逐渐改良，然后，“神枪会”便会“人”强势壮，大口孙家独霸武林，已属必然，只争迟早。

孙三点知道，一旦其他分堂知晓这计划，必定大力反对．所以他也决意隐瞒，只需“拿威堂”孙出烟、孙拔河、孙拔牙三父子秘密进行，“黑面蔡家”方面，派出了副掌门人“死神引弓”蔡英中去暗里相助。“一言堂”方面，也由孙疆秘密督工，加上孙子灰和公孙扬眉的鼎力协助，“黑面蔡”也派来了第一高手“伏吟神剑手”蔡袭邪名为协力，实为监督，所以，这计划，“神枪会”其余三大分堂：正法堂、安乐堂和得戚堂，并不得悉。“一贯堂”中有三大元老，其中也只有“魔消道长”孙寻尤背后大力支持孙三点，其余的“半边脸”孙破家及“重色轻友蛮菩萨”孙怒娃，都给蒙骗了。

不过，开始那一大段时期，“人形荡克”的制作，并不成功，而且还是非常的不成功。

“制造”出来的“人形荡克”，不是因为给磨灭了人性而致全无灵性，连猪狗都尚且不如，就是太嗜杀暴戾，莽烈得难以控制，不然就是畏缩胆怯，赢弱不堪，把好端端的“人”

和凶巴巴的“兽”，合并交揉成一只“四不像”而又毫无用处的“垃圾”。

这些不成功的“产品”，一只好将之关在地窖、牢笼里。任其自生自灭，或索性灌水放火，将“它们”一举消灭，以免现世。

“消灭”的方法，异常残忍，也非常冷酷。

孙疆开始本也并不热衷。他只去争取孙三点对他的信重以及热衷跟“拿威堂”斗。

斗智。斗力。斗功夫。他要比一比，看谁先拔头筹，成功制作出一个“完好的”人形荡克。可是后来都不是了。“制造人形荡克”这件事很奇特，它好像是一种药；一种游戏，像赌，又像嫖，也像吸大烟般的，从伊始只好奇浅尝，到饮鸩止渴，沉沦下去，万劫不复。

孙山君是愈干愈认真。

愈制作愈上瘾。

甚至是愈遇失败，愈要成功。

他后来是欲罢不能，而且，他的脾气也愈来愈暴躁，到头来简直是人心大变。

几乎完全成了两个人。

这好比是苦因得苦果：一种坏种子种下去了，自然得出来的是坏的树，败坏的果实。

山君制作了许多“失败”了的“人形荡克”：也就是说。他用折磨的方法，“处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这样子的“作孽”，他也是意识到了，因为无以自拔，所以他更加变本加厉，兽性大发。

想来，在“拿威堂”的“天地人三枪”孙出烟三父子，亦如是，不例外。

不少的“人形荡克”制造出来了，但只是一群毫无“用处”的“人形兽”，只好一一将之摒弃，摧毁，就像花开了就要谢一样，不调的是那一颗“生生不息”的心。

孙疆矢誓一定要制作出一头“像样的”人形荡克来。

不过，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制造出一具具如同“活尸”般的“人”来。

——许是：“荡克”在古羌语的意思就是：活死人的意思，所以，不管他们怎样努力，得到的都只是行尸走肉。

离开“理想”（一是杀伤力奇大的人形武器）还远着呢。

直至“山君”遇上了公孙扬眉，并得悉他在“安乐堂”内学得非常丰富专业的医药常识。

“安乐堂”是“山东神枪会”经济支柱，由公孙自食带领的经营对象主要是：药材。

东北本就是产名贵药材的圣地。

公孙扬眉从药商、参客那儿学到非常高明的用药知识。

孙疆于是以他答允将女儿许配给公孙扬眉为“饵”，让他参与制造“人形荡克”的事。

虽然公孙扬眉初时只是“盛情难却”，勉为其难的敷衍一下，可是，不旋瞳的他跟孙疆一般情形：

对此项工作“上了瘾”！

于是他作出了“改良”，并“奉献”了他对医理上的精见，用了一些药，配了一些方，居然能扭转乾坤，慢慢、渐渐，终于、突然，“制作”出一只“成功的”人形荡克来了！

七、不凋花

毕竟，公孙扬眉跟孙疆在制造“人形荡克”一事上的“过程”是十分近似的，但其“下场”，还是到底不一样。

很不一样。

也许，这是因为公孙扬眉接受了孙摇红的规劝之故，或许，公孙扬眉从头到尾都没有因而丧失本性，失去本来面目之故。

孙疆就不一样了。

他沉沦了。

——这件事就像赌博或嗜毒一样，开始只是小赌怡情，而后动了真火，愈赌愈火，愈输愈多，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人也开始蜕变了：变得指天骂地，废餐忘寝，心存侥幸，不罢不休，而致成了一个“赌徒”．甚至失去了“人”的本质，成了“赌鬼”了。

正在沉沦的人见不得人上岸。

——谁要是在此时“上岸”了，就像是做了“出卖”他的事情一样，他会拉他下去，跟他一并堕落，永不超生。这才甘心。

上瘾，可以使人浑忘一切，悉力以赴，精益求精，专神贯注。——可是，如果“上瘾”

在坏事上，那就万劫不复，永堕渊蔽了。

所以，人不分好坏美丑，只看他做了什么事，多干坏事的，是坏人；多行善事的，是好人，当然，人多是有好有坏，不尽是好，也不完全坏的为多。故尔，要是人发了达，因为他是杀人放火。开赌贪污而“功成名就”的，这种人，再富贵成功，我们也不佩服，仰慕。有些人，心存善念，尽其所能，去帮人助人，扶贫济弱，尽管只是一个平凡人物，并无赫显功名，爵位富贵，我们一样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值得尊重敬仰。

不错，花开开就要谢了。

但是，世间毕竟有些花是开了就下会调的。

它就在人的善念里。

——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一只（也是第一只，也可能是最后一只）制造“成功”的”人形荡克”，就是日后人们称之为“山枭”的铁锈。

那是万中无一的成功。

它本来没有名字，但由于它有钢铁一般的躯体，可以承受任何人类与野兽都承受不来的打击，因而人称之为“铁”——不是姓，而是形容——正如铁手一样，只不过，“铁手”真的原来姓“铁”，名游夏。

制造”它”，真的是十分不易，过程屡有困难，所以“它”的模佯跟所有”不成功“的人形荡克一样：丑，而且全身染有斑斑红癣，就像锈蚀了一般。所以“神枪会”的成员就叫他为“锈”。

故此，“锈”也是形容——全名是“铁锈”。

它力大无穷，凶猛残暴，但对孙疆唯命是从。

“神枪会”正需要这种人材（不，应该说是：“武器”〕。

铁锈出现之后，“一言堂”内许多反对孙疆“所作所为”的声音，开始逐一消失。

——那些人，不是无故暴毙，就是遭受淬袭，或忽然销声匿迹，从此不见于茫茫江湖。

不光是在“一言堂”内，但仍隶属于“神枪会”中的“反对者”，也一一离奇死亡，死相令人惨不忍视。

甚至连不属于“神枪会”中的东北武林派系里。有任何人对“一贯堂”、“一言堂”和“拿威堂”表示不满或对抗助，其结果也大抵一样。

不过，铁锈虽然孔武有力，但却似乎并没有赋予同等的“智慧”，以致它虽凶狠勇猛，可是，对“主人”的命令却只知服从，不懂反抗，就算是责打凌辱，它也一样俯首承受。而且，也没有任何要求，它屡诛大敌，常建奇功，却吃的是腐烂肝脏，睡在牛棚猪窝间。

看来，主人要是光火起来，一刀把它宰了，它也只好白死了，死得连一头畜牲都不如。

所谓“主人”，就是孙三点、孙疆，孙子灰、袭邪、公孙扬眉这一干人。

——当然，公孙扬眉这“主人”的名义，也只担当到他向“山君”，“枪神”等提出异议为止。

有一次，孙子灰发现它窝在“绯红轩”的花丛里，埋首不知干啥。孙子灰大声呛喝，叫它站起来，这才发现它满咀鲜血，原来它正在啃吃着一个人，那人就躺在花丛里，已给它咬啮得肠穿肚烂，脑袋也只剩了小半身。

那是：“拿威堂”来“一言堂”作客的“贵宾”，”怒神枪”孙拔河的尸体。

这下可乖乖的不得了！

“山君”孙疆几乎没把铁锈活生生打死，但也打得它七残八废，用钳子把铁锈的手指一只一只的钳下来，还叫它自己吞食下肚里去——当时，若不是公孙扬眉力阻孙疆等人下杀手，可能这铁锈就要当场给毁了！

它只鸣鸣叫呜，默默承担。

谁也不明白它为何要杀孙拔河。

准也不知道它如何能杀孙拔河——孙拔河是东北有名的“一枪人辟易，二枪鬼神怒，三枪天地变”的“花花大岁”，此人两手三枪，虽然容或名过其实，但也不致于怕没声息的就丧在铁锈手中，头首给砸个稀巴烂，下盘给啃得连股骨都只剩下指甲大的一小撮。

在死尸旁，开满了红花。

开得很盛。

事后，大家对铁锈的“战斗力”更刮目相看，同时，对他的杀伤力也起了戒心，更加严厉防范。

这件事到头来还得央“枪神”孙三点出来摆平。

孙出烟丧子，自然忿忿不平，但得悉可以共享“人形荡克”的研究成果，加上孙疆付出可观的赔偿，也只好不了了之。

不过，摇红却听见孙疆对公孙小娘是这样说的：

“让那畜牲宰了那小王八蛋也好！”孙疆说得还有点洋洋得意，“他们什么：“一门三神枪，父子一条心”。而今，先干掉一个，管他死的不明不白，少一个好一个。”

可是，在人前，他表现得愤怒欲狂，要活生生打杀“山枭”——要不是当时“人形荡克”是成功的造就了一个“铁锈”，而且还没有后者继来，那么，山枭恐怕就逃不过这一场死劫了。

就连公孙扬眉说情只怕也无用。

大家都不明白：为何“试验”只一次成功：

只有一个“铁锈”。

——要是能制造成千百个“山枭”，那还了得！？不管是“神枪会”还是“一言堂”，早就雄霸江湖，冠绝天下了！

另一种情形也使人对铁锈更加“另眼相看”：

那是它断了的手指，本来己给打得皮破肉绽，负伤的地方不多时却一一肌骨重生，断指复长。

——“人形荡克”竟有这种类似蜥蜴断层，脱发复生的奇特能耐！

这使得“人形荡克”的“价值”和“分量”更受大家重视。

——只要完全制作成功，并能大量制造，那就形同拥有强大的军队，最厉害且不死的高手了。

这消息，令原就跟孙三点交好的东南王朱励父子，以及太傅王黼，都十分关注此事，丞相蔡京，更有意纳通家之好，一再催促摇红下嫁相府与一言堂联为姻亲。

不久之后，“山枭”又遭受到另一次“责打”。

这一次“遭罚”的原由，虽远不及前次重大，但相媲之下，却十分荒诞。

因为原因竟是——

摇红的闺房里，不见了一物：

笙。

那是摇红姑娘心爱的乐器。

她遍寻不获，干是发动了大伙儿去找，结果（这次是给公孙扬眉发现的），居然在铁锈那张布满锈钉和排泄物的“床”上，找到了：

但却给压坏了。

这是可以想像的：这佯一口精致的乐器却落在如狼似虎、撕狮裂象的“山枭”手里身下，哪有不砸个稀巴烂的！

只不知它为何要“偷盗”摇红的笙。

这一次、可连公孙扬眉都光火了。

他再也不阻上他人“揍”铁锈。

孙子灰狠狠的揍它，还加入了孙拔牙，为报兄仇，更拳打脚踢，以“谁能够让这畜牲感到最痛”为竞赛。

要不是摇红及时过来阻止，他们早已把铁锈折磨死了。

摇红挺身护着山枭，甚至贴俯在“它”的身上，好让这些疯狂的同门住手。

孙子灰本就为讨好摇红而造作，见摇红维护它，也不甚了了。孙拔牙垂涎摇红美色己久，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摇红当然要保护铁锈，其实也不为什么。

她不知道铁锈为何要盗走她的笙，还摆在它睡觉的地方，以致一口好好的笙，变成一堆又破又烂的管子（虽然也明显的看得出来，山枭曾试图将这些管子重新给合在一起，但也显然失败，还愈搞愈糟，越补救越是糟糕），但她始终认为，不管它是人是畜牲还是怪物，他们都不该打它，至少，不该如此不当它是人的折磨它。

她也是因为这样，再也不能忍受“一言堂”里的暴行，不能眼见“神枪会”再大事“生产”这种“人形荡克”，旦不想再看见好好一个堂堂一名男子汉大丈夫的公孙扬眉，竟也参与这种勾当罪行。

所以她才要跟他摊牌：

劝他。

八、永生的死刑

劝他的结果是：公孙扬眉从此销声匿迹。——虽然也曾在远距离下亮了一次相，但相见恍如不识。

接下来的是，她遭受软禁，袭邪出现，公孙邀红也一去无回、人形荡克渐次增多（但在“质素”上，恐怕要比铁锈还差多了），后来，连她的娘亲公孙小娘也没了消息。

遭受幽禁的摇红，只有丫鬟小红相伴。

这样熬了二十多天后，对外界的一切都断了讯，摇红终于忍耐不了，她在一个暗夜里，又试图闯出“绯红轩”。

这一次，她成功了一大半。

因为那些“人形荡克”虽然杀伤力可怖奇矩，但却很笨，行动也过于鲁钝愚骏。

所以她以声东击西、陈仓暗度之法，引得把守在“绯红轩”外四‘只”人形荡克转移了视线，她也成功的逃了出去。

只可惜，他并没有立即离去。

她还是关心她的娘、公孙扬眉、邀红这些人的安危。

所以，他稍为犹豫了片刻，就悄没声息的潜入“九鼎厅”去，探看这”一言堂”重地，有没有她所关心的人之下落。

结果，她的行藏暴露了。

发现她的人，若不是突然向她出于，她还真没能发现。

那人大概已追踪她好一段时间了，但始终不为她察觉，其原因是：

她以为她经过的是一根柱子。

结果那不是柱子，而是一个人。

她也以为她躲在空鼎的后面。

原来那不是鼎，而是一个人。

她还以为前面是一座假山。

当然那不是山，却仍是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谁，正是近日在”一言堂”里逐渐坐大，已位居要津的“山鬼”袭邪！

遇上了这个人她没办法。

——不但没办法招架，简直是没办法做人了。

因为这个人不但在三几招间点倒了她，还三两下便剥掉了她的衣服，三儿个起落便把她持到”深水窖”那地窖去，二活不说已找了个幽暗的高处，就在那儿，他扒下了他自己的裤子（甚至不脱衣衫），便用另一种”枪”刺进了她的下体，当她感觉到“耻辱”和“疼痛”

同时发生之际，袭邪的一切动作，才又缓慢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优雅了起来，绝对看得出他是，在尽情享受每一分、每一刻、每一下子的抽送，而且是正在尽情捏弄摇红那冰清玉洁美丽如凝脂的胴体。

他是在黑暗里看着她干的，干时眼神灼灼、目力炯炯。

对这件事，摇红只有感觉到耻辱和痛苦。

在这一刻，摇红也只有耻辱，以及痛苦。

但这还不算耻辱。

也仍不是真正的痛苦。

天大的痛苦是：

他干她的地方，是在那深入地底的龌龊幽暗之地，那地方不但潮温，而且腐臭，摇红一面给袭邪享受他的强暴，她不能动弹但只能抽搐的肢体，还常给一些类似蚯蚓或蛆虫之类的“事物”爬过，只一“条”甚至攒入她的左耳孔里，就像另一只粗而韧的阳具要在她耳朵晨身精方才甘休一般。

这还不打紧，在袭邪忍不住要浓重呼息之际，地答底层的几盏青绿色的火把忽然点亮：

照亮的不是牛头马面、阎王鬼判，而是她所熟悉的人——

爹和娘。

摇红张口欲呼。

但叫不出。

袭邪不仅封了她的穴道，也点了她的哑穴。

可是他仍看得见，听得到。

心里也明白。

下面的，的确是她的爹和娘，还有七八只“七零八落，破破烂烂，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人形荡克”。

那不是森罗殿，也不是幽冥府。

她爹爹仍活着。

都比阎王还凶，比判官还悍，她所看到的，比十八层地狱拔舌剖心上刀山下油锅还怵目惊心。

她真希望见到的不是真的——那怕真的处身于阎王殿、鬼府地狱里，都比真实的好。

因为她看见她爹爹山君的同时，也见到了她的娘：

公孙小娘。

——她死了。

公孙小娘死了。

死得赤条条地，给人割而食之。她白嫩嫩的肉，给人节节、一块块的拗下来，斩下来，鲜血淋滴的噬啃着，嚼食的人还发出喀呲喀哧的刺耳声响。亲自把她逐件砍开剁碎、分予一众“人形荡克”啖食的人，便是她的爹爹孙疆。孙山君自己也吃得怠兴风发，恶形恶相，大快朵颐，了无忌惮。

对摇红而言，这一刻，触目都是鲜血的血，心中却修痛无比——那好比是一场水生的酷刑，劫劫不休，绵绵不绝，对她和她母亲而言，皆如是，抉如斯：

这是地狱？

不，人间？

——只有人间才会发生这种比地狱更残酷的情境。

这是人间。

不，地狱。

——如果人间也发生这么可怖的事，又何异于身在地狱？

摇红想叫。

嘶叫。

可是她叫不出。

她想嘶嚎是为了她自己目前所受到的屈辱，也是为了要呐喊出她看见母亲所遭受的梦魇。

但一切都徒然无功。从此她恨绝了武功，尤其是点穴手法。就是因为有武功，才有点穴制脉手法，才令她饱受侮辱。惨遭蹂躏，而且不能动弹，无法呼叫，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知是谁，发明了武功，又练成了武艺，还创造了封穴这回事，使她落此下场。就在这样一个幽暗、阴沉、潮温、到心的角落里，她给人强暴了，还在这幽昏的火光中，同时看到她那给剥光衣服的母亲，竟给她那疯狂的父亲大肆切割肢解，与一群禽兽不如的妖物，分而啖之，而她只能情急，却完全不能做任何事去阻止、去抗议、去杀死敌人、仇家或自己！

那如同一个极刑，而且还是是生生的水劫。

当袭邪一阵抽搐，他在极享受时，喉头里发出一种极奇特的僵鸣，终于他静止下来，再抽离了她的身子，穿上了裤子后，令她更惊讶的是：对方并没有畏罪遁走，而是施然的走下去，会合了她的父亲。

那个邪里邪气的人，在她父亲耳畔，说了几句话。

然后，山君就突然抬头。

举目。

目光如电。

像鹰。

像枭。

但不像人。

就在那一刹间，她就已经觉得：她父亲跟那些“人形荡克”已没有什么分别。

也许，唯一的分别是：那些“人形荡克”是受命于他，而他而听命于汲灭人性、疯狂、乖逆伦常的意旨。

那到底是谁的旨意？

第四章吃花的少女

一、求死不能

“飘红手记”分上中下三篇。上篇“晓红”，写的多是摇红女儿家的心事，一并勾勒出他的爱恋和家世。中篇是“惨红”，局面急转直下，摇红堕入了扑朔迷离永劫不复的惨境。

第三篇是“怒红”。“怒红”是记述悲剧发生之后的情形。三篇中，以“晓红”最轻松、愉快。“惨红”写的最长，“怒红”却是最短，只三数页，以未了几页，却突然中断，不知是因遭逢意外而下写了，还是心情太过悲痛写不下去了，或是已经写了，但却让人给撕去了……

她没有死。

起初，她不死，是因为她要活着，等她所想念的人出现、口来、替她恨仇。

这些人是：公孙扬眉、公孙小娘、公孙自食、孙巨阳、公孙邀红……她甚至梦想过或有一天当年主持“神枪会”的老族长长孙飞虹会回来替她平反复仇。

等待是漫长的。

忍耐会不会像那肥皂的泡，渐渐涨大，飞得愈高，到头来还是得要爆炸和幻灭——而它缤纷斑烂的色彩只是它的愤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花开开就要谢了。

而她的等待永无结果。

她等的人都没有出现。

都没来。

她的人还活着，心却死了。

她等得园里的花儿也谢了——所以她在等待另一个目标：

另一个奇迹。

她要逃走。

她一直给看守着，无法逃走。

所以她要等一个机会。

他终于逮着了一个时机。

虽然她从未想到：

——这，竟会是她的机会！

固然她也意料不到：

——它，居然有一天成为她的“希望”。

机会来的时候，常会以各种面目出现。正如“贵人”一样，有时候，”他”打扮成一个严师，或是一个诤友，甚至是一个恶棍，或是一群不速之客，但到头来，他们的出现，他们的话，或是他们所作所为，对你而言。还是有利的，在某个程度上，他们就是你的“贵人”。

“机会”也一样：有时，它出现的时候，是一个”危机”，有时候，是一个考验，有的时候，甚至是一个“劫”。

——但没有“危机”，哪有转机？去掉危险，那就是时机：机会，往往躲在危境的后面。

那次孙疆来的时候，所带来的消息，也是一样。

他斥喝逐走了小红。

然后摇红又得面对孙疆的蹂躏。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分明很有点不一样。

“山君”依旧如狠似虎像猛兽，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爱女人——对他而言，女人，只是他泄欲的工具。

他的性情暴躁，动作暴烈，连孽根子也惊人的粗大和粗暴，女人承受他的凶残暴行，简直是求死欲死却死不得死不成的痛苦万端、羞愤无比。

但这一次，山君却雷大雨小、有头威无尾阵。

看得出来，他是更躁烈了，毛躁得简直像热闹里炒焦了且加了辣的豆子，但又无处可泄，火上了头，还加了油，又不能烧起来，到头来却是不举收场，垂头丧气。

——他一定有事。

果然，在事后，孙疆很泄气的问了一句：

“你到底要不要嫁给蔡折？”

这问题使摇红一怔：嫁给蔡京的儿子？她以为这事永不会重提。

——山君对她做了这种事，怎会让她嫁出去？何况，对方还是当朝宰相的儿子？

她沉住了气，间：“我现在还嫁得出去吗？”

“呸！”孙疆恨恨的咋了一口：“那龟儿子见过你一面之后。就一直忘不了。王八羔子！我要是一口拒绝，他们就要我即时交出‘人形荡克，的制造秘方来……。”

摇红灵机一动：“可是，人形荡克还没成功？”

山君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就算成功了，这是我的心血，我们也不拱手予他！”

摇红附和地道：“这个当然一那只有把我先献给他儿子了！”

孙疆恼火极了：“去他奶奶的熊！要是我不，他们就说我故意推搪，说不定，就会派人来刨我的根，掘我的底儿！”

摇红故意道：“可是，以爹和‘神枪会”的实力，大可与他相持，至少，在东北武林，教他们入不得雷池半步呀！”

山君一发劲儿的摇首：“那可不行。蔡元长父子，权倾满朝，是得罪不得的人。开罪了他，在朝在野，教没个立足处。何况，我们神枪会一旦制造人形荡克成功，还要称霸武林，号今天下，在朝廷若无蔡氏通关，只伯还是成不了大事！为这件事而先让姓蔡的那一伙人顾忌，太不智了。”

“太不智了！去他妈的！”他又怒骂了一句，骂一句，他就用力在他筋肉贡布的手背上，一捏，捏下一块肉来，那肉团就往嘴里一丢，剩下的伤口正血肉模糊。

他每掐下一块自己的肉时，就像掐死一只蚂蚁：每咀嚼一块自己的肉时，好像咬死一只虱子。

摇红不觉头皮发炸，却又听她父亲骂吨道：“奶奶的！太不智了！”

摇红心下登时有了主意，“那爹打算怎么办？”

孙疆突然望定她，问：“你说呢？”

这次，他从他的大胆上攥下了特别大快的肉，丢入嘴里去，咬得狠狠的、恨恨的，就像那块肉正向他的臼齿作击反击。

摇红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便呢声试探道：“不如拖着他吧。”

山君一口吞下了那块肉：“拖不下去了——蔡折率人已赴山东，指日便到。”

摇红立刻坚决地道：“我才不嫁给他呢——我……舍不得爹。”

说了这句话。摇红直想呕。

可是不能呕。

决不能。

山君又瞪住了她半响，她像要儿她脸上刮出些什么似的，好一会，才咕哝了一句：“他来了，人形荡克还是你，总要有个交待。你著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更不好办了……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我会跟你想想办法——去他娘的蔡折那种小鬼。成不了大器，若不是看他老子的份上，两百个来老子都阉了腌了吃去！”

然后他抚着摇红说：“难得……你一片孝心……别怕，你不像你娘，老子事后，一定有你好处，不亏待你！”

摇红趁机提出：“我有个要求？”

“要求？”山君扫把眉一竖。

“我这儿很闷……”

“闷？”山君用力的盯住了她：“小红不是陪你吗？”

“有机会……如果爹允许的话——”摇红大着胆子道，“我想有时可以在院子里走走。”

“只是院子？”

“嗯。”摇红一点也不犹豫。她知道这时候一旦稍有犹豫，后果就不堪设想，“有时我想种种花。”

“种花种草，这个可以。”山君突然夸张地咳笑了起来，还用手在她乳房上兜了一把，亵笑道：“好吧！”

然后他突又爆出了一句：“操他狼的！太不智了！”又狠狠的刮下一块臂肌丢入血盆大口里去。

于是；摇红就给允可能在“院子里走走，。

“绯红轩”里，当然布下看守她的人。

这些人，有时候是袭邪或是他的部下。

有时候是孙子灰和他的亲信。

有的则是“山君”身边的干部，倒如孙尖、孙酸、孙刻、孙薄。

偶然，有时，都是“人形荡克”：

——那只妖怪。

人称“山枭”的铁锈。

只有摇红心里知道。

“那的确是只“怪物”：一只会流泪的怪物！

那次，摇红跟山君谈过话后，山君认为她“听话”，甚至以为他已改变了态度——但对她而言，是十分恶心的一件事。

那场“对话”之后，她便可以到花圃里走走。她这时想吐，却吐不出。她只有吃花。择大的、艳的、红的、开得最盛的花，一口日的咬，一口口的吃，一口口的吞下肚里去，这才一时勉强镇住呕吐的感觉。

这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

吃花。

二、求死不能便求生

跟孙山君那一次对话之后，摇红分外感觉到两件事：

一，自由了些。——山君同意让她“到处走走”，看守他的人，也时有调换。要是袭邪那一班高手：“孙家大口组”（孙咬、孙啮、孙啖、孙啃、孙嚼等人）来监视她，她便寸步难行。奢是孙子灰“孙门在食组”那一班人（孙味、孙咸、孙甜、孙苦、孙辣、孙淡等高手）。那还较为“轻松”一些。至于那“人形荡克”铁锈，也有一组“妖怪”（看来都比这“山枭”的资质更钝、更不似人，但“外形”却好看些、端正些、更“像人”一些了）由他调度——只有在这一班“人”的值守之时，摇红才算好过一点。

二，危机更甚。——甚至，那是杀机。摇红有一个直觉：蔡折快要来了，山君为了不想“东窗事发”，极可能要杀她灭口。幸好，那一次，她应付得法。

但危机并没有过去。

危机更近了。

且转为杀机。

也许，孙疆是见她听话，才没有即下手杀她。让她多些自由，可以走动，不二定是好事，或许，山君还有一线良知，未曾尽丧。让她在死前好过一些。不过，蔡折迟早将至。一旦来了，她就要面对这个出了名无行的纨绔子弟，也要面对这件丑事：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会守口如瓶，山君为咐要相信自己，给她这么一个机会？蔡折要是知道，必会惊动蔡京，蔡元长权倾朝野，他再贪婪淫糜，翻云覆雨，罔顾道德，秽妄自恣，但一旦是他儿子遇上了这种败坏伦常的事，他追究起来，“神枪会”只怕就得要翻天覆地了。

看来，山君的还未决定痛下杀手，但迟早也要下毒手了。——或者，要留她活命，吸引蔡折前来，到底有何用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她不能求死。

——因为仇人是想她死、要她死。

她既不能求死，便求生。

求活命。

她要活着看见那些败坏、腐烂、堕落的人碍到报应。

她愕惶无主，小红却常给调走了，暗夜里，她忍不住伤悲，忍不住要饮泣。

她在花间哭泣，一只手搭在她的发上，这吓得她跳了起月下，那是一张丑陋至极的脸。

摇红恍错间以为：爹终于要下杀手了。

可是，那张丑脸一见她受惊吓，险肌完全扭曲，像要比她还更骇怕、更痛苦。

他摇手扭头，手忙脚乱，也手足无措，显然不想她受惊，伯她害怕，但又不懂如何表达，只知捶胸顿足。

摇红这时却看到一个奇景：

他呀呀嘶声，说不同一句像样的人话，五官倒错，皮绽肉烂，恐怖骇人，可是，只有一双眼睛（有一只已几近瞎了一样）但却露出一种令人不可置信的温柔来。

那是诚意。

——不，不止是诚意，而且是诚意的关怀。

极诚意的关心和关切。

——他是来“安慰”他的。

摇红心中一动。

难道“它”也通人性？

那“妖怪”竭力要使她镇静下来。她就听它的话，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

那“怪物，好像很高兴。

高兴得还淌出了眼泪。

这使摇红想起：“它”曾因听笙而落泪的事。

——莫非，她的机会在这里？这事情？这只“怪胎”的身上！？

于是，她大胆的去尝试做一件事：

她自房里找出了笙。

她吹笙。

那一曲叫做“飘零花落”！

那“怪物”居然乖乖的坐下来，听音乐。完全陶醉。且眼中发了红光。

两点红。

奏完了音乐之后，山枭显然很感动，也很激动。

他好像咿咿呀呀的想说什么，要说什么，但摇红听不懂。

那一晚就到此为止。

她回“绯红轩”去，和衣躺在床上。

她知道山枭正隔着窗和帘子，一夜注视她。

那一夜，摇红思潮起伏不已：

“它”是人，还是兽？

他如果有感觉，有人性，会不会同情她？或者，他是不是已在暗里支持她？

他如果在支持她，有什么目的？其目的是不是跟袭邪一样，要得到她的身子？

她如果逃走，他会不去抓她、杀她、通知山君和大家？

他是不是杀公孙扬眉的凶手？他是否生吞了娘亲下肚？她该下该趁他疏于防范时杀了他？

她想到这里，心里头燃起了希望之光：

至少，她有了报仇的希望。

——杀了他，使可以替扬眉报仇；杀得一个是一个，报的一仇是一仇；仇人死一个，便少一个。

第二夜，山枭又来看守她。

她依旧把重大的事都记在“飘红手记”里，山枭就在她身旁，默默的等她写完。她记得告一段落之后，就奏笙给他听。

他又是听得很享受。

听完了之后，他又把丑脑袋埋在他的毛手里，很痛苦似的回味着。

摇红趁时做了一件事：

走！

她翻后而出，逃！

她身法好。

轻功高。

她逃得很快，走得很俐落。

但没有用。

无论她再怎么逃遁，如何施展轻功，都有一只又粗又钝又笨拙又丑陋的怪物，不即不离的跟在她后面。

只不过，它不叫，也不喊，就不出手阻止她。

她很快便知道：她逃不掉。

这怪物不但轻功也极好，而且，只要一动手，她就碍躺下。

于是，他知机的往回跑。

回到了“绯红轩”。

山枭仍看着她，眼神仿佛有一种不可思议、令人发噱的温柔。

摇红绝望了。

但另一个希望却点燃了起来：

既然逃不了，她还可以做一件事——

杀了他！

又一夜，小红不在。

最近，小红常给召了出去，摇红授意她趁此打探“一言堂”里的动向，以及调班布防的情形！

她还托小红尽量把“山枭要挑战四大名捕——尤其铁手”的消息传出去、传开会，她要设法吸引他们前来，并要小红设法联系“安乐堂”的人，还打探孙巨阳的讯息。

那一夜，在花前，月下，她要做一件事，为扬眉报仇。

杀山枭！

一若以往：山枭来了，可是遍体鳞伤，大概是犯了借事，给山君他们鞭挞吧！

一如往常，她吹笙给他听，还起舞异清灯于月下，然而，她这回却动了杀机。

先杀眼前这只怪物再说！

三、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她就在山枭听得最入神、最感动、最陶然其中的时候杀他！

明显的，铁锈似断未料到她会杀他似的！

因为，她吹罢一曲“乱红”，山枭一如惯常，埋首地手心间呜咽不已，她就拔出了公孙扬眉送她的“水月刀”，微微“挣”的一响，那怪兽突然抬起了头，脸上下淌着泪，呆呆的望着她劈下来的刀，

可是，她不管了，她一刀就祈了下去。

她不管了她发了狠她一刀就斩了下去。

——杀了他！

——报仇，

——这些家伙没一个是好东西！

——他不是人，它只是兽！

山枭竟没有闪躲，也没有避：不知道因他是太错愕，还是太伤心，抑或摇红这一刀砍得大快了。

一刀命中。

着！

山枭身上。血如泉涌。

热血鲜活活、哗啦啦的迸喷出来，摇红看了，心都乱了。

山枭露出了白牙，长嘶，全身颤动。

摇红心知完了，她决不是他敌手，只好闭目受死。

忽听“波”的一声，一丛花树给移了开来，一个人冒出头来，正是孙氏“神枪会”中的“三大组（即”大口”、”大食”、“大色，、三队各负责刺探、猎杀、保防的人马、弟子、高手）中“食组”的“土行者”孙淡。

孙淡戟指摇红，呱呱大叫：“你下毒手杀山枭——莫非想逃……！？”

摇红这才知道：原来，山君不光遍表面找人看守他，暗底里，一直还有人盯梢。

她逃不了，一举一动，尽在他眼底，她是他的笼中鸟，飞不出去。

她正砍了山枭一刀。

刀口很深，宣砍落锁骨上。白骨翻露，皮开肉绽，血水一直溅喷不休，洒布在山枭恐怖的脸上。

山枭看着她的眼色，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尤其是他眼中的两点红芒。

凄楚的红光。

然后，他厉啸。

他任由血水迸溅，一动也下一动，只看着摇红，尖啸凄呼，如泣如诉。

——也许，惟有狂啸，他才能表达出他心里的感觉吧？

那是什么感觉？

摇红不知道。

但她只感觉到：

她砍了山枭，山枭不死，必定狂性大发，而她一举一动，全让孙子灰的亲信：“土行枪”孙谈看在眼里了。她完了。

——只怕，这次是求死不能，求生也不可得了。

摇红握着刀。

刀光如梦。

刀意着花。

她攥着这把刀，也不知该持刀丢拼杀、还是自尽的好？

她看苍穹，月色姣好——可为什么奇$%^書*（网！&*$收集整理她们命途多劫、噩梦不醒。

看到这里，铁手和猛禽突然省觉：

外面有敲门声。

“笃，笃，笃。”

两人相觑一眼，敲门声又响起了：

“笃，笃，笃。”

——来了。

——要一的，终于来了。

敲门声很轻，甚至敲得很悠闲。

敲门的人继续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铁手没说话。

猛禽也没说什么。

可是，两人心里都非常明白：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敲门还如此淡定的，来人必定非同凡响。

“笃，笃笃；笃笃笃。”

铁手把“残红”剩下的两页交给猛禽，道：“我去开门．”

猛禽不同意：“我去。”

“我去应付一下。”铁手用下颔在“飘红手记”一努：”你先读完后面几页，正写到要害处。很重要。”

猛禽对这点就很合意：“看来，保护这手记，就是破案的关键，同时也正是证物。”

铁手微笑道：”所以，保护证物也是很重要的事，是不？”

猛禽甩了甩后发，“放心，这里面有好些无辜的性命作代价才换取的血泪字句，我决不让它落人他人手里。”

“那你先看完它吧！”铁手长舒了一口气，长身道：“我去开门迎客。”

他不让第五次敲门声响前，便已打开了门。

阳光，照了进来，耀眼生花。

庭院朝阳向东，正好洒满了阳光。

铁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已是上午了，阳光驱走了曙光，叶特别油绿，花特别艳红，然而山上呢？山下的人，常常会以为山下妈然阳光满地，那么，高山上阳光定必更熙照遍洒了。这大概是个错觉吧？如果是，为什么铁干抬首望去，只是阿尔泰山峰上沉浸、笼罩着蒸腾的雾，令人满目苍茫下已？

——在山上亡命的那对男女，心中阳光正好？还是愁云惨雾？

铁手开门应敌，目中先不见人，不遇敌，只先看到了山，想起了这个，这些，这一件事情。

心情已坏到了完全没有了心情。

本在虎山头的铁锈，淌着血，背着摇红，一路往岱顶冲去。

山枭当然不知道为何要去岱顶。

他甚至也不明白为何要上泰山。

他不知道，不明白，且也不间。

他不会问。

他问不出。

——就算他想知道也不要知道，会问也不去问，因为他只想跟摇红在一起，哪怕是片到也好！

要登泰山的是摇红。

——要上岱顶的也是她。

铁锈已别无选择。

——他就像一口经风遇霜的钉子，已经长满了锈蚀，跟他血肉相连的纠缠在一起了：

摇红就好比他身上的“锈”——明知那是一种“病”，俱也刮下去、拭不掉、抹下去了。

——如果一旦刨去，恐怕连钉子都得要折了、断了。

这是命。

这是一个命定了的旅程。

山果已别无选择：

因为他选择了摇红！

摇红也无可选择。

因为她选了山枭。

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仿佛给命运中那个知名的手，紧紧锁扣在一起，相依为命，胸靠背，脸贴脑，一齐冲杀上山。

一要上岱顶去！

从虎山开始，伏杀更多了，杀戮也更重了。

山枭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理，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和摇红在一起，他要背摇红上山——

谁也不能拆散他们，他要背摇红上山——

为了这个，他遇敌杀敌，遇伏破伏，遇阻去阻——就算是遇魔他也斩魔，遇祖他亦杀祖，遏佛也一样灭佛。

在虎山之前，他一路延绵崎岖的，已杀了不少人。

那大都是他的同门。

也是她门里的人。

现在，他过关斩将，从屏风屏到罗汉崖，自回马岭上步天府，他一路遇上埋伏，一路流血，也一路杀人。

死了至少人十六人。

伤的不计。

——死的人，多是“一百堂”里的弟子，还有不少是“种枪会”各堂人马；外帮外派前来助拳的江湖人物，抱着侠义心肠参加拯救行动的武林好汉，许多下明不白就在死在这山上。

可是，追者却愈来愈多，来人的级数也愈来愈高。

摇红知道，这是因为：这件事已愈来愈严重，仇也愈结深了。

——死的人都有亲人、子女、朋友，他们又怎会放过山枭？放过自己？为了她一已之仇，该不该死这么多的人？应不应杀了这么多的同门、同道？

这一切都是她出的主意。

山风劲急。

阳光时沉时现，沉时阴云满天，乍现却如一金球骤然抛出，刺目耀眼。

他俯望山枭的后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给整个江湖追杀，犯了众怒，他可知晓？

——他为了她，已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此事想必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腾腾了吧？怎么四大名捕还未插手？铁手还没有来？

泰山怎么那么高？

山路怎地那么险？

岱顶恁地还未到！？

四、东窗事发，西窗呢？

首先，他开门。

然后，他看阳光，享受阳光第一线。

之后，他深深呼吸——没有什么比呼吸更令人（至少是他）更享受：

人活着才能呼吸。

——没了呼息，人便死了。

人天天都在呼吸、一呼，一吸，但有没有真正珍惜过自己的呼息，是生命的源泉，是生存的关键，是生与死这间唯一也是最大的关联？

铁手却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自己可十分珍惜。

他的内力奇特，功力深厚，就是因为他极珍惜呼息以致用此练成了绵长沉厚的内功。

他享受它，也运用它。

阳光一如息，也是美好的，一天无条件赐予的——可惜，珍惜它的人，跟对待呼息一样，同样的少，同样遭忽略。

没有阳光，哪有生命？

你每天能见到阳光，就表示你仍在活着，而阳光遍照大地，万民同沐，一视同仁，纵用尽金钱财富，也买不到它的一丝青睐。

所以铁手也享受阳光，珍惜阳光，感激阳光。

他感激大自然的一切。

——这一切都如斯美好神奇，不求回了的维系着亿万生命，可是，人们只有在失去它的时候寸知道可贵、重要。

——只怕，在他面前的人，也是一样的愚昧：他们拥有武功，手握大权，以为随时一声令下，一旦动手，就可以使对方失去阳光，没有生命，断了呼息。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要以为他目迷旭照，深呼邃吸，还悠然叹气，满怀感触时，敌人就能趁将他放倒，有这种想法的人，通常，都难免成了日后人们追述“四大名捕故事”里的牺牲者。

“我知道四大名抗屡屡破奇案、屡建奇功，我也晓得铁手神捕有勇有谋，除恶务尽。”

当着门口的一名老者，抽了一大口烟，然后作徐徐吐出了一大团烟，向铁手道：“但我不想成为牺牲者，我的儿子更不应该成为牺牲品！我本来就不愿与四大名捕为敌！你为什么要迫我！？”

这个个年纪相当大了，可是腰背挺得很直，嗓子很大，可是语音沙哑：眼睛很大，可是布满血丝：牙齿很齐，惜牙缝又黄又黑；五指有力，可惜指头颤哆不已——不管怎么说，他仍是予人一种矍铄弥坚的感觉；而且还在胁时间挟着一把大关刀，轻若无物的挂在身后。

只看这老人一眼，铁手立刻可以下了四个推断：两样是有关这老人的身份，两佯是关于这名老者的身心。

一，这老人必是惯于颐指气使，自然流露出一种高傲的神态，在“神枪会”里地位必然很高。

二，这老者定常号令他人，负责决断，而且内外修为均高，在武林中也一定甚有威名，身份。

三，这个老人家精神矍铄，雄风犹在，健康体力俱匪，保养也好，就爱抽大烟。

四，这人在感情必然刚受过极沉重的打击，以致他流过泪，伤过心，连声音也几成嘶哑——他还能吸烟，说话，已经是仗看非凡的内力修为强持的了。

铁手心中一声长叹。

他不希望遇上这样的敌人。

——他已一眼看出：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怕强在的对手——越强大的对手，越是激发他的斗志。他向来大无畏，以勇者无惧的气魄来面对一切强敌恶

可是他一向不喜欢遇上四种敌手：

一、老人。人年纪大了，身体必定赢弱；老人家是应该敬重的，不应该对敌的。

二，女人。跟女人交手取胜，胜之亦非大丈夫。

三，小孩。大人怎能跟孩童争锋，岂可一般见识，纵赢了也失去了人格！

四、病人、伤者。对受伤和生病的人，趁人之危而取胜，那只是一种对自己武学上的羞尽，胜之不武。

但他没有选择，也轮不到他来挑选。

因为这老者已选上了他。

人生就是这样：命运给你时手和一副牌，你没有选择，惟有集中全力，将手上的牌打好——就算是劣牌，也得尽心尽力将之扭转过来，说不定，对于手上的牌比你更坏：就算到底不如人，但你也已经尽力了。当中过程的发挥和表现，有时，要比结局的胜败更重要。可不是吗？只要人生过程里一直都很愉快，只要在游戏过程中一直都很好玩，那不就是人生最美妙的和游戏最大的意义吗？

不管你手上有的是什么牌，都要好好的去玩。

不管你的对手如何强大、做好你自己的。

不管你的命好不好，有一分力，发一分光，有一天活，做一天事——不是当一天和尚敲一日钟，万一有一日你只有青灯木鱼当上了和尚，也应该学习参悟礼佛念经摩护修法之术。

活着的意义，不在乎获得多少。而在于奉献多少。不在于多长久，而在于多地瘾。享受生命，自寻快活：热心做人，情怀不老。

“老丈，您好。”铁手温和地笑道，”虽然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但我绝对同意您的话：只要可以，如果可能，我也不愿意与您为敌。”

那老丈又深吸了一口水烟。

然后他问：“为什么？”

问的时候，又吐出了一口烟。

铁手不喜欢烟。

——吞云吐雾，看来潇洒，其实是将乌烟瘴气吸了肺腑，如同自尽。

但为了要表示对这老人和他身边的人礼貌和尊重，他只了手轻拍了拍两颊，皱起了山根忍耐、忍受。

“因为我不认识你儿子，也没有到你。”铁手道，“我为何要与你为敌，为啥要牺牲你们父子？”

他身边的一个人立即代他说了话。

说话的是一个年青人。

他浑身上下，都漫发出一股邪气，他的剑眉剑得来很邪。他的星日黑得来很邪。他很冷静，但邪气的冷静。他很沉着，是沉着的邪气。他也十分年轻，但年轻也是一种邪味儿的年轻——他的头发带点暗金色，在耳戴了只吊坠般的耳环。

就连头发，也邪，耳朵，更邪，男人戴耳环，那就更邪里邪气了。

也不知怎的，铁手一见这个人，头就有些疼。

他知道山君脾气暴躁，性情乖戾，武功也高——但似乎还是这个混身透发邪味儿的青年难缠难惹些！

“他就是’山东大口食色神枪会，孙家中，负责‘拿威堂’的孙出烟孙堂主。”

袭邪冷静地道：“他有两个儿了，一个叫拔河、一个叫拔牙，外号人称‘怒神枪’和‘挫神枪’。”

说完了，他就收声，退开一旁，多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世上至少两种人是这样子做事的，他制造了事端，然后闪过一旁，让事情愈搞愈大，愈闹愈不可拾，而他只在一旁，不动声色，到收拾残局时才会再露面出手；另一种人是：他只负责联络推动、介绍打点，主角不是他，他唱过了道引过了路，那就没他的事了，他也来得安分守已，袖手旁观，到了他的戏时，自然又会粉墨登场、决不欺场。

也许，袭邪正是这种人。

只不过，铁手却不知道天上演的是什么戏？

孙出烟口里喷烟，但不致七孔生烟，但他身旁有两个老人，真的一个气得像给烟熏黑了半壁脸，一个则翻看一双白多黑少的怪眼，像多年来一直都给人气得七窍冒烟。

不管他们是给什么事情气得激愤若此，铁手都不希望是自己：因为他认出了这两人。

一个是“一言堂”的副堂主“半边脸”孙家变。——听说、当日除了堂主“山君”孙疆最不好对付之外，紧接下来的要算是这个一边脸像给灼焦了似的另一半脸却皮光肉滑全无人儿似的孙家变和“紫微星君出鞘剑”公孙扬眉了。

另一个，是他久闻其名、未谋其面的“神枪会”里”一贯堂”三大无老之一的“半天眼”孙破家。

——孙破家的眼睛，少时与人比枪时遭枪尖喂毒刺伤，以致目力消失八九成，他却以坚苦毅力，修练成“八方听声，四面辨影”的“瞎神枪法”其才华、努力，教武林中称誉已久。

现在场中唯一他听不识的，是另一个身长、脸长，手长。脚长、腰长的：“五长身段”、脸如冠玉、红润油亮的中年人。

只有这人脸带欢笑，像正赴一场盛会，参加一个喜宴，听到一各好消息似的。

——光是一个袭邪已不易解决了，何况还有孙破家、孙家变，再加上这满脸堆欢的不知名高手。

——虽仍不知其名，但一定是高手。

这点铁手绝对这么断定。

他嗅也能嗅得出来。

错不了。

副堂主孙家变见过铁手。

他上次是引领铁手、猛禽，一一去侦讯与摇红相熟的家人、婢仆。

那一次，他表现得彬彬有礼。礼仪周周，轮不到他说话，他决不多言。

而今，他已变得毫不客气，句句抢锋。

“铁捕头，东窗事变了，你也不必装蒜了。”

铁手一愣，笑道：“东窗事发？那么西窗呢？”他住的“一盐院”正是西厢，相对而言，“九鼎厅”、”六顶楼”都在对面，一前一后。而根据摇红笔记所述，“浅水涉”也就在“六顶楼”下边。

他悠悠的加了一句：“这一夜来，外面有许多异动，看来，事发的可不只是东窗、西窗，只怕整个“一言堂”都有极大的变化，‘神枪会’也在事变中吧？”

他这番话一出口，只见袭邪、孙家变、孙破家和孙出烟，全都静了下来。

不但没说话，连动作也僵住了。

就连那满脸欢意的人，一时也没了笑容。

最后，还是孙出烟从鼻子里哼出声来，一字一句的说：“铁手，你是为了公孙扬眉，还是为了要阻止我们制造‘人形荡克’或是为了要贪图夺得‘荡寇克敌志异录’而下这等杀手！？”

五、西厢事变，东厢呢？

铁手心知下妙，只有问道：“下杀手？我对谁下了杀手？”

“我儿子。”孙出烟惨痛的道：“你杀了我儿子。”

铁手又倒吸了一口气：“你不是有两各儿子吗？他们不是应该在‘拿威堂’吗？怎么……却都死在这里？”

那满面笑意、身材颀长的人，忽然冷笑了一声：“可不是吗？不打自招了！”

铁手只见孙破家、孙家变等，人人脸上都出现怒意，至于孙出烟，更是爆牛肚一般的脸色，惟独是袭邪，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自招？”铁手只好硬着头皮，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没见过令郎，如何杀他？公孙扬盾不是失踪已久了吗？人形荡克跟令郎之死有何关系？‘荡寇克敌……’什么意义是什么东西？我又如何下打自招了？恳请说明。”

孙出烟愤恨地嘶声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山高水远的来东北干啥！？你不晓得又冒‘神枪会”的这趟浑水作甚！？”

铁手坦然道：“我来东北是为了要拯救摇红姑娘给人掳劫一事，我入‘一言堂’是为了要查明这案件的真相。”

孙出烟“垮”的一声，把烟杆往地上一摔，掷了个粉碎，载指怒骂道：

“姓铁的，你有种杀人没种承认，当什么名捕，称什么好汉！”

铁手心平气和的道：“孙大侠丧子之痛，我是可以体会的……然而我与令郎仅闻大名，向未谋面，无怨无仇，又何故杀他！？”

孙出烟气得声音都颤了：“你你你……刚才还承认了，现在却反口不认！”

铁手问道：“我却是几时认了？”

那颀长个子又露欢容，插口道：“若不是你杀的，你又从何得悉他儿都是死在‘一言堂’里，而且正丧命在东厢‘六顶楼，里！你这不是招了吗！”

铁手大为震动：“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颀长汉子似笑非笑的答：“昨晚。怎么？现在又装作不知了？”

铁手道：“昨晚我一直都在‘一盐院’里。”

孙家变拂然问：“你说的我们就得信？”

铁手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房内的。”

孙家变冷然道：“你是说刘猛禽可以为你证明？”

铁手叹道：“他确实跟我在一起。”

孙家变道，“你是名捕，他也是大捕头，两个鹰犬窝在一起，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们两人的话？”

袭邪突道，“这次我可不能力你们证明了。”

铁手平和地道：“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其实，你们在院外布有这么多人监视，我若出入，岂会不知！”

——“我为什么要杀令郎？我连孙拔牙死在这里也是刚才知道的！”

此语一出，孙家变、孙出烟、孙破家尽皆哗然。

颀长汉了干笑一声，道：“你又一次鬼拍后枕自认自招了！”

铁手自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你们听我一开口，就分别道丧命于一言堂东厢是孙拔河，无疑形同招供自己是凶手——这也堆怪，许多案子，都靠诱使元凶失言招认这种非凶手不得而知的案情，以此为据，定以刑罪。”

他讥消地道，“连我自己，也用这类方法，侦破了不少案子，且使犯人认罪。不过，这次，却不适用在我身上。”

孙家变变脸道：“为什么？大概是一个里由：只准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孙出烟只七窍生烟：“混帐！敢做不敢认。孬种！”

铁手不愠下火：“如果我做，当然要认。苦非我杀的，我认了，只让元凶逍遥法外，你儿子死得含冤莫白。”

那颀长汉子好暇以整的笑问：“烟十六叔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孙拔河、一个是孙拔牙—

—如果不是你亲不杀手，又岂知死的是孙拔牙！？”

他笑容虽好，但辞锋却厉。

铁手神色不变：“因为我知晓孙拔河一早已殁了。”

此语一出，众人皆为之震动。

孙出烟厉声问：“你说什么！？”

看他凄布的样了，简直像要把铁手剁为粉尘，这才甘心。

铁手从容地道：“孙拔河疑为死于铁锈之手，死得甚为恐怖——既然孙氏兄弟中做哥哥的拔河已殁，那么这回死在东厢的，必然是弟弟拔牙了。？

这次，连修长汉也笑不出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我们堂内堂外，都极力捂住了，没说出去。你远道而来，一人东北．即进一言堂，谁告诉你的！？”

铁手好整以暇的说：“摇红。”

孙破家、孙家变、孙出烟、乃到那现在已有点笑不出来的汉子，一齐叫了一声：“摇红！？”都一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样子。

惟是袭邪，默立一旁，保持镇定，好像所发生的一切，尽在他估计与掌握中一样。

孙家变叱道，“你在来这里这前见过摇红姑娘！？”

铁手道，“当然没有。”

孙家变气烂了半边脸：“那你不是活见鬼，就是瞪着眼睛说瞎话。”

铁手道：“我虽未见过摇红，但她却留下了重要的记述给我。”

孙家变变了脸，剩下那半张五官齐整的脸，好像也挨上了一拳，歪曲了。

那颀长汉子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她没见过你，却怎么把东西交给你？”

“小红。”铁手爽快地答，“小红死前，把她小姐留下来重要事物交了给我。”

“去你的！胡说八道，推过倭罪！”孙家变叱道：“分明是你杀了小红——那件案子还没弄清楚，你又狼子野心，杀了孙拔牙！”

铁手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从摇红姑娘记述里，才知道孙拔河是死在一言堂的。”

其实，到现在，他也仍未知道孙拔河是怎么死的。孙摇红的手记里提到了这一点，可是并不详尽。她的手记虽分为“晓红”、“惨红”“残红”上中下三篇，但记述时有时凌乱，有时分明，有的突辄而止，有的有条不紊，主要大概是因为记述时的环境与心情。摇红在第二篇手记里确曾提到孙拔河惨死一事，显然是在后文记述之际重修前文之时才补加上去的，也许在后面的文字中会再度述及，但详情铁手毕竟迄今尚未读完，故只知其事，未究其因。

故此，他也只说到这里，点到为止，主要是以此看看备人的反应。

这么多人中，只有袭邪忽然问了一句：“她就只提了这事？”

铁手沉声道：”当然还有许多事。”

颀长汉子强笑道：“就算因此你早已知晓拔河身亡，但也不可能知晓拔牙昨夜死于东厢一言堂内——除非你就是杀人者。”

铁手，“我耳朵不聋，若有人在这一带杀人，我一定知道。天刚破晓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哭号之声，记忆中便是这位孙出烟孙副总堂主的嗓音，那是从东厢传来的，错不了。”

“大概，他那时是看了爱子的尸首吧，悲恸难免。是以，你们提到我杀了他的儿子，我自然想到发生在刚才一言堂东厢的事，而且想必是孙拔牙了。——有时候，用语言诱使对方说出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凶案内情，不一定就能定案为凶手，太武断只会制造冤案。道理其实很简单，像而今西厢一盐院这儿有事生变，不见得东厢六顶厅、浅水涉那一带就一定太平无事，说不定那儿亦暗潮汹涌，山雨欲来也未定。”

听完了这番话，大家都静了下来。

铁手向那瘦长笑脸汉拱手道：“来者可是‘一贯堂’的总护法‘不瘦枪’孙觅欢孙先生？”

那瘦汉笑意在脸上一凝，回礼道：“铁捕头果然好眼力。”

在旁沉住气少说话的袭邪，这时却叹了一声，说：“遥红的确记下了不少要紧的事，交给铁爷。”

然后他非常慎重的补充了一句：“可是，可惜，她在记述那些事情的时候，多是在神智不清的状况下写成的。”

6、留下只有思念，楼上呢？

轶手霍然转身，用极少有的眼神凌厉犀利的盯住了他，道：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摇红记下了什么，因为她神智有问题，所以都作不得准，是不？”

袭邪道：“是。”

铁手反问：“若她在手记里全是对你赞美，歌功颂德呢？”

袭邪面不改容：“也一样，作不得准。”然后他平平实实的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平凡，一种不凡——”

铁手不等他说下去，已截道：“你决不是平凡之辈。”

袭邪不卑不亢地道，“不凡的人也有两种，一是立功立德，流芳百世；一种是百无禁忌，遗臭万年。”

铁手眼角也有了笑意，“你是？”

袭邪道：“后者。”

铁手道；“以你才能，大可以当前者。”

袭邪道：“当好人太辛苦，我不干。”

铁手道：“所以我认为摇红决不会说你的好话？”

袭邪道：“我有自知之明。”

铁手道：“你的话听起来很老实。”

袭邪道：“对聪明人最好说才老实话。·

铁手道：“但骗聪明人最好就是说假老实话。”

袭邪反倒奇了：“难道摇红会说我的好话？”

铁手哈哈大笑：“当然不是——只不过，别人不说你好话，是因为你确实干了不少坏事，而不是神智失常。”

他以一种压抑的怒愤豪笑道：“我办案时常遇上一些犯人含冤莫自，要求申诉平反时，人多加之于疯癫失常的名义，让他翻不了案，也翻不了身——这神智有问题的名堂一上了身，纵他提示再有力的铁征也无补于事，犯人多屈打成招，重刑认罪一途。”

袭邪听了这番话，居然没有动怒，反问：“如果遇上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铁手道：“我会替他们翻案，还他们一个公道。”

袭邪沉吟道，“这样做的话，你会得罪许多人的。”

铁手道：“怕得罪人就下要当公人、捕快。”

袭邪更进一步：“可是，得罪的人，有很多是达官、贵人、说不定还有你的上司。”

铁手道：“要当官就不要当捕快，要当愉快就不要当官——我想当一个好捕头，为人们百姓做点事，替好人良善还他们一个公道。这就决定了我当不了官。”

袭邪冷哼道：“好个公道——值得付出那大的代价吗？”

铁手道：“如果这个公道是你自己要求的，那就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垄邪依然沉静得来很沉很静，沉着得来很沉很着：“只不过，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例如说：摇红姑娘一口尚未出嫁；她还是黄花闺女，她的一切，得从其父。山君也认为她失去常性，有次发了疯，还杀了她母亲，所以，才把他禁锢起来。你若一意孤行，只听摇红姑限一面之辞，不怕风俗札教所不容么！”

铁手笑了起来。

他的方脸、大耳、大眼、浓眉、挺鼻、人中、嘴角、虎额、燕颔，一齐随着他的笑发光发亮，“你知道我在办案时对待犯人一向都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袭邪看宕他，沉着得来很平静，平静得来很沉着。只等他说下去。

“那就是：待他是一个人。”

袭邪一时下解。

在场的人也听不明白。

“他是一卜人。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名誉如何，武功高下，人格怎样，我都不管：他只是一个人。”铁手道：“作为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尊严，有他的权利，还他个公道——不管大家怎么说、大官怎么说、他亲人父母怎么看、江湖同道怎么看，我都只作参考。只要他没犯案，就无罪。如果他作好犯科、伤天害理、杀人掠劫，管你是天王老了，享誉武林，我都一样不放过。”

“我对摇红姑娘，也是这样。”

他表明了立场。

摆明了态度。

话已说明。

且也说得很硬。

大伙儿都怔住了。

却不料，只听一阵稀落的掌声传来。

拍掌的人竟是袭邪。

“铁捕头的为人令人起敬，铁爷的话应该鼓掌。”袭邪一面拍掌一面道：“其实，摇红姑娘遭人掳劫，对我而言、留下的也是无限追回和思念。我也希望他早日平安，脱离魔掌。”

“她走了，留下你的思念——”铁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那么，楼上呢？”

“楼上？”

这次连袭邪也摸不着脑袋。

“那一次，你就在楼上奸污她……是在浅水涉地窖的上层吧？还是在六顶楼里吧？总之，都是发生要楼上的兽行——”锭手毫不留情的道：“那时候，该不是你也神智不清吧？”

袭邪居然面不改容，“可惜。”

铁手奇道：“可惜什么？”

袭邪道，“可惜你那时不在现场。”

铁手道：“我在现场还会让你发生那种事？”

袭邪道，“当时，是摇红姑娘先勾引我的。”

铁手道：“你不如说她强暴了你。”

袭邪道：“就算是我强暴了她，她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已得到山君的首肯，把她许配给我——我俩夫妻行周公之礼，关你啥事？”

铁手道：”我刚才已说过了。”

袭邪道：“什么？”

“我说过，每一个人都是人，人有人的权利。如果她自己不同意这样做，谁答应也没用。”铁手朗声道，”山君是她父亲，不是她，她若不喜欢你，你奸污了她，便是犯法。，袭邪表情木然：“刚才你是说过了，我也听到了，不过我只觉得奇怪。”

铁手道：”看来，这地方在我未到之前，已闹得无法无天，怪事自然是多，一没怪事才奇怪。”

袭邪平静且文静的道，“我只奇怪你，你本来千里迢迢而来，是要帮‘一言堂’的忙，而今却听了一个疯女子留下来的片言只字，反过来针对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不智了。

铁手道：“我远道而来，不是要站在谁的一边。谁有理我就帮谁，难受害我便救谁。这件事，当然要找到摇红再说。我不是神枪会的弟子，也不是孙家的人。山君和摇红，对我而言，都同样是人，你也一样，若犯了法，就得伏罪。”

袭邪依然冷静得异常安静的道：“可是，如果不是昨晚我出面帮你证明：你不是杀小红的凶手，只怕，你武功再高，也双拳难敌千百手，早让正法堂的人处决了。”

铁手道，“谢谢你的出面作证，只不过，孙忠三不是迷糊的人，他能明辨是非。”

袭邪道：“只是，现在就算他在，也救不了你——你杀了孙拔牙，还敢来管我的闲事！？”

铁手道：“你们在一盐院外面布了这么多高手，可有看见我出来过？”

袭邪道：“你的武功大高，来去自如，他们怎能盯得住你？我们昨在晚上也派人盯梢。

可是，午夜神捕不也一样溜出去闹事？窥探我们的机密！你也照样潜入绯红轩，奸杀了小红……”

铁手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一言堂里，机密也未免太多了。公孙扬眉是怎么死的？

公孙小娘是怎会失踪的？还有，人形荡克是怎么一回事？！”

袭邪反问：“你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查我们的？”

铁手昂然道：“我是捕快，谁涉及罪案，我就调查谁。”

袭邪冷然道：“一言堂的事。用不着你来查。”

铁手笑了：“谁说的？”

“你上司。”

只听一个语音和和气气的道：“我说的。”

铁手转首一看，整个人都怔住了。

真正的震住了。

第五章未完之结

一、财神果

院子里，有很多树和花。

树影婆娑，花团锦簇。

——昨夜，刘猛禽和铁手都是利用这些树，作为掩饰，分别潜入了六顶楼和绯红轩。

同样，昨晚发生许多令人骇怖的血案、冲突之后，“一言堂”里的人，也利用这些树木为掩护，在“一盐院”外监视午夜刑捕和铁手柳捕。

也不知这些花树是不是摇红亲手种的：花开得很凄美，叶长得很惨绿，树上结了很多果实，其中一株，风一吹时，树上累累的果实会发出敲击的声响，垮啦啦的，登格格的响，很好听，就像铜钱落到瓷罄内。

铁手知道有这种树，听说，这树就叫“摇钱树”，所长的果实，如果在赌钱、求财、谈生意的时候，握在手里，或放在襟内、袖中、袋里，很容易便会有所收获。

——所以，这种果子，也就称之为“财神果”。

有人希望这种果子能发挥更大的招财力量，所以就将中种财神菩萨的面貌雕于其果坚硬的果核上，有的呈在圆满自在福德正宝相，有的是土地菩萨相貌，有的则刻上密宗财神：黄财神、红财神、绿财神、白财神、黑财神、财宝天王、象头王财神、大黑天、惠比寿菩萨法相不等。——这种果子，其实是名符其实的财神果子。

财神果上的财神，永远审富富贵贵、福福泰泰的样子。

而今来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来人富富泰泰，和和气气的样子。

——说话也如此。

他身边有两个人！一左一右，都很年轻，且都十分秀气，眉媚目艳的，好好一个年轻男子。睨人的时候，居然还带着眼波，似娇乍嗔的样子，两人还眉来眼去、勾肩搭前的贴在一起。

不过，在江湖上，尤其近年来，几乎没有人敢轻视这两人带点烟视媚行的年轻男子。

在六扇门中，提起这而人，莫不色变，就是变色。

因为他们就是近日崛起于刑部，要比当年的任劳、任怨还要心狠、还要手辣、还要高深莫测、防不胜防的新一代刑捕，而且也是刑总朱月明一手提拔、栽培的两大爱将：

一个叫戚哭。

一个叫戚泣。

——如果你们听过他们办案的手法，对付敌人的手法，以及排除异己的手段，无论他们再做出什么古怪、崎异的举措。你都下去笑，也不敢笑。

因为如果他们一旦给惹怒了、懊恼了，只皱一皱眉，用百分之一的心神来对付你，或用上百分之一的刑拷来跟你玩玩，那你就只有哭不成、泣不出、也死不去、活不得、只有后悔为何要生来人间这一趟了！

他们就是这种人。

而这种人，却无人敢予制裁，只有他们可以制裁别人。

因为他们有个靠山。

“靠山”就是“老总”：

朱月明。

——朱月明来了。

——这个笑脸刑总，居然山长永远、不辞劳苦的来到这地方，还堆着笑脸、像一颗财柳果般们在此时此地此际此刻，出现在铁手面前。

铁手心里一沉：

——他来干啥？！

他自然设想到朱月明会亲自来到这里：他不是派了自己，又调动了刘猛禽过来接手此案了吗？——这案件若也把刑总大人都惊动了，看来，要比所想像中和所看到的更严重和复杂多了。

铁手马上见礼——毕竟，朱月明在门面上，官位要比他来得高，说他是铁手的“上司”，这句话也一点没错。

铁手施的是拜见之礼，朱月明也不怠慢，立即回了个同事叙面之札：尽管在管衔上铁手不及他高，可是，在江湖上的威名，铁手的名头恐怕还要在他之上。

——他们两人，就好比一个是掌权的人，一个是名人一样，安禄山见着李太自，有时也只得屈身为他捧靴磨墨、逢场作戏。

何况，铁手还有御赐“大公正义铁手名捕”之衔，以及“平乱阙”。

见礼罢，朱月明祥和地道：“现在还不是叙礼的时候，铁捕头不必客气了。”

在一旁的孙觅欢揶揄地道：“我们也不是来看你们叙义的。烟十六叔的儿子尸骨未寒，你们当捕快的到底是来破案的，还是犯案的？”

朱月明一团和气的道：“你觉得我们在拖时间？”

孙觅欢笑起来居然跟朱月明很有点像：只不过，一个圆脸，一个长脸而已，两人的笑容，都像刻在脸上似的，只不过，一个圆滑些，一个则尖酸了一点。

“也不致于。但官场上的官官相护，哦耳熟能详——尤其是六扇门中，护己徇私，早以习以为常。

朱月明一团和气、两团诚意他说：“既然你已认定是铁手杀了人，这里又是一言堂，你的武功高些，何不直接出手，逮他偿命。”

孙觅欢有点笑不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敢，我只不过是尊重你朱刑总，才哑忍不发，如今，你这样说法，就是任由你的手下放肆了，那就只好迫我替你教教奴才了……”

朱月明更是一团和气、两团正气地道，“请请请……他是不是奴才，请你教训得了他再说吧。”

说着，居然还欠身让开，好让这个“神枪会”的名宿直接面对铁手。

这一次，孙觅欢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脸突然长了。

窄了。

他双目吐出精光，颧颊腮须忽然一齐发红，大叱了一声：“好！就让我不瘦枪见识一下名捕铁手到底有多呛！？

二、铁手破神枪

他们是已动了真怒。

——这些人里，笑容最好的要算是他，但出语最尖酸，最是咄咄逼人，行动最剧烈以及最翻面无情的，也是这个人。

这岂非常情？一个人平时压抑愈大，反抗力便愈大；压力越巨，反弹必强。

他左手戟指铁手，右手一摊。

后面的人立即为他捧上了长枪。

这是一柄长型的铁枪，枪头双锋，打镌成水波状，不但可以扎刺，也可以用来割划，更可以恃一身智力，打砸扑劈，凶猛非常。

——枪是“百器之王”，往来冲突，当者披靡，确是威猛难当，只不过，由于它太长，也太重，平时携带，总不如刀剑方便。

是以，有身份的使枪高手，他背后也一定有人替他拿枪。

当然，身份越尊贵，枪身愈重的；在后面服侍的人也就越多。

孙觅欢后面有三个人替他托着枪，三人都是眉精眼企，精悍机灵的年青人。

这三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都有痣。

——一个长在颔上，一个长在颌下，一个长在眉心。

三人动作都很一致。

也很快。

只听孙觅欢招手喝道：“拿枪来！”三人马上递上了枪。

铁手向来听闻过孙觅欢“不瘦神枪”的大名：在“神枪会“负责决策的“一贯堂”内，目前手握重权的“总堂主”自然是“枪神”孙三点、其余最有实力的“三大元老”，分别是“魔消道长”孙寻爱、“半天眼”孙破家，以及“重色轻友蛮菩萨”孙怒娃三大高手，但不论武功、名声、战斗力，这位“瘦神枪”孙觅欢实不在任何一位“元老”之下，不知因为“神枪会”的制度，还是因为“一贯堂”的内斗，或者是为求公平起见不想让孙觅欢、孙寻爱、孙三点三名同胞同系的兄弟包揽“一贯堂”大权，是以，孙觅欢一直不能打入堂内决策“元老”的范畴中，只以“总护法”的名义作了个陪衬。越发是如此，孙觅欢更积极于处理堂内堂外、武林江湖上的大事，逢仗必打，遇事必管，来树立声威，所以，这种实战派人物的分量，决不可小觑。

铁手当然凝神以待。

枪就捧在三名有“痣”青年手里，眼看就要交到孙觅欢手上。

——“枪一在手，菩萨走、佛陀避、鬼神瘦。”

这是江沏上给孙觅欠唱的歌摇，这还只唱到：“枪一在手”，还没包括描叙“枪一出手”的情境。

铁手盯住孙觅欢。

盯住他的枪。

盯着他的出手。

然而有人却对他出了手。

出手一枪！

出手的不是孙觅欢。

出手的是孙家变。

孙觅欢不过是个幌子！

“半边脸”孙家变用的当然也是枪。

——短枪！

铁手这时，正全心全意全面全力的防范着孙觅欢和他的“不瘦枪”。

按照道理，快手既没料到管家孙家变有这一击，就不可能避、挡、接得了这一招！

何况，孙家变的出手的确很快／辣／毒，他的短枪是“神枪会”中有名的“断神枪”：

据说由于他自知枪法上不能超越同门中最出类拨萃的高手，他横起心来，将自己的枪，折一为二，两端都装上枪尖，招招进攻，式式搏命，着着尽是不要命但要人命的打法。

这是对的。

铁手真的避挡接不过这一枪！

所以他正好出枪！

那一枪正好刺在铁手背上。

“波”的一响。

铁手似震一震。

孙家变也似怔了一怔。

铁手震上一震大抵是因为他骤受奇袭，孙家变怔了一怔却是因为。

声音。

——枪尖刺入骨肉里，应该是“哧”、“嗤”或“噗”的一声，而不是“波”的一声响。

“波”的一声是因为：

就在枪尖刺着铁手背后的刹那，铁手没有避、没有挡、也不及闪开，可是，他背后的衣服，突然像吹了气一般，鼓了起来，涨成一个半月型的球，抵住了枪尖。

枪尖锋快的利。

枪法快利如风。

枪刺破了那个“球”，故而发出“波”的一响。

是的，孙家变这一枪只刺穿了衣服一卜洞，却刺不进铁手的体内。

他要杀的是铁手——刺穿扎破他的衣服，又有何用？

铁手霍然回身。

他还没来得及打话，“啸”的一响，孙家变又发出了一枪。

这一枪直刺他的心窝。

一别忘了，孙家变苦练的是“双手枪”。

他一击不成，又生一击。

这一枪也命中了。

也是”波”的一响。

——这次，刺破的铁手胸前遽然鼓起递向枪尖的胸衣。

孙家变真的变成了只有半边脸。

他喘气——这两击一招二式，无疑已用了他全力。

铁手的表情是同情多于愤怒，怜悯大于光火：“你又何必……”

话未说完，另一头的孙觅欢已在大喝声中出手。

他抄起了枪。

不扎、不挑、不刺、也不戳，甚至也不抖动攻击，而是一捞起枪就把整把大铁枪向他劈头劈面罩头罩面没头没脸的扔了过来。

枪是铁枪。

力是巨力。

招只一招。

狠命的狠。

铁手叹了一口气，一手（他只用单手）已接住了虎虎作响啸啸连声的铁枪，道：“把话说清楚再打……”

话是来不及说了。

因为他的话只说到这里，朱月明变了脸色，戚哭叫道：“小——”戚泣喊道，“——

心！”

因为可怕的不是大铁枪。

可怕是孙觅欢。

——铁枪也是一个幌子！

在孙觅欢掷出大沉铁枪的同时，他的左手突然一抖。“啸”的一声，一条细似发丝一般的线，线头上一点银亮棱片儿，已直取铁手！

直攻他的咽喉。

咽喉敞开，没有衣饰。

那一块小而银亮的梭片，就是毒蛇的利齿，正在噬向这儿！

三、锄弱扶强，除良安暴

那块金属片很小，但速度很快，连着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儿．急取铁手喉咙。

铁手左手还持着柄大铁枪。

大铁枪戳来之巨力，令他向后一仰一挫，以致咽喉空门大露。

这是难得的破绽。

——对铁手的敌手而言，这是极难能可贵的刹那空隙。

孙觅欢千方百计，就是要制造这个空隙。

他就是要把握住这个“空子”。

他发出了他的独门兵器：

真正的“瘦神枪”！

真正的“瘦神枪”只以一丝“崂山神蛛观日丝”、系着到一片尖利的枪棱，把暗器与枪法融为一体的秘技、杀手锏、绝门兵器！

这一“枪”来得很快、根绝、也很突兀。

铁手的手很大。

这一“招”攻其无备，铁手纵有再大的本领，也断没料到孙觅欢的“不瘦枪”其实是这样的一条枪！

铁手的手不但有点大，看来还有点儿笨。

这一下谁都意料不到——既然连料也料不着，又如何招架？

铁手的手看去不但大大，又有点儿笨，更有点拙。

铁手的一只手还正接了把沉甸甸的枪，另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一抄。

这一手很快。

——不但不笨，也一点儿都不拙，更妙、灵、绝到了极处。

像画家的“神来之笔”。

又似诗境中的“物我两忘”。

——妙得无迹可寻，灵如得手应手，绝至登峰造极！

铁手一伸手，一捉，就捉住了那一“枪”！

捉个正着！

——好似，仿佛，他的手就一直横在那儿，正在等待孙觅欢这一片飞枪，已等了好久，守候了好久好久，苦候了好多年华岁月了。

铁手一出手，就捉住了“瘦神枪”。

可是，他错了。

孙觅欢不是孙家变。

——毕竟，孙家变只是“神枪会”里分堂”一言堂”中的总管，而孙觅欢却是“神枪会”直系总堂“一贯堂”中的总护法！

铁手是“捉住了”瘦神枪——的其中一“条”。

瘦神枪不管“瘦”或“不瘦”，都不只一“条”，而是有许多“条”：

而今，孙觅欢就厉啸一声。

他还有一只手，手一抖，整个袖子，就像鲨鱼遇敌时张开了鳍，而他全身的衣服，也一起挣开，如同孔雀怒开的屏羽，一时间，到少有十六“条”细枪，齐标射向铁手。

铁手只一个人。

两只手。

——何况。他有一只手正忙得抄住第一“条”瘦神枪！

双拳难敌四手——况且，这一刹间，又如何为抗十六“条”枪！

抗不了；

只手不能遮天，一只手也截不下这漫天蛛丝乱吐般的十六枪！

可是铁手那只手，却抄住了柄大铁枪。

他及时把枪的抖，“虎”的一声，舞了个大枪花。

那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大枪花。

——就连“神枪会”里一众高手也在心里默认，如果不在枪法上浸至二三十年，绝对舞不出这么一记气派过人、先声夺人、威势慑人的大枪花来。

这枪花一舞，战局立刻僵了：

因为孙觅欢“发放”出来的“十六条枪”，全部打着旋儿地给卷在枪杆子上，还打着急结，并急促地消去了力道，每一枚枪尖都像一只倒挂且垂死的蜻蜓。

然后铁手叹了一句：“好个不瘦神枪——只可惜我太胖了。”

他还问道：“你还要教训我吗？”

孙觅欢的脸色极难看。

——世上不是人人都败得起的。

文人难客人，武人小人，自古皆然。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在这么好的契机中下这么重的手，尚且不能杀了铁手，那么，再打下去，只怕也没有必要了。

也不必打了。

所以他道：“我本来就不必跟你动手——又不是我死了儿子。”

他生气的是孙出烟：

他憎恨孙出烟不及时出手——要不然，三人一齐动手，说不定，就可以一举把铁手放倒，要他授首。

他跟这世间人多数一样：最顾忌也许反而不是敌人，而是不甘心让自己人得利。

孙出烟还没说话，刚才最沉得住气不多说话的孙破家翻着怪眼，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道：“谁杀了咱们孙家的人，谁要对付我们神枪会，我都下会放过他——不过，就算打不过人家，要在自己的地头里仗人多欺人少，施以暗算夹击，这种事，不是我们山东大口食色孙家子弟所为，至少，我们‘拿威堂’的人下做这种事！”

孙出烟也盯着铁手，眼鱼里尽是狠色和恨意：

“他杀了我儿子，我会杀他。”他狠狠的说，恨恨的道，“但我要和他公平一战。”

孙觅欢显然有点狼狈，铁手徐徐的道：“希望二位让我有公平一战之余，也让我好有个公平辩白的机会。”

孙破家瞪着一只怪眼，问：“你有没有杀小红？”

铁手道，“没有。”

孙破象又迫前了一步：“孙拔牙是不是你杀的？”

铁手答；“不是。”

孙破家居然把一只手伸入裤内，抓了抓，“杀了人的从来都下会承认自己是凶手，凭什么我们就要相信你？你以为我们都是傻瓜蚤孙忠三？”

铁手听到这名字，心头不禁一热，忍不住问：“孙堂主现在人在哪里？”

——“一言堂”里发生了那么大、那么多的事，他如果在，便不可能不受惊动，也决不会不出面主持。

“他走了。”孙破家答得很爽快，他用手公然去抓自己的裤裆，也愈来愈明显——这习惯自他出现之后，就没有变更过，“他见山君孙疆亲自带大队人马上山追击摇红和铁锈去，他也不能闲着，与孙屠狗追过去了。”

铁手轻吁了一口气，摇望远山。

——摇红和铁锈，一卜多劫红颜与一只非人非兽的“异物”，可应付得了这么多高手的穷追猛打？

花落水摇红，眉扬风无踪。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唤了他一声。

他心中一动。

皱了皱眉。

孙家变冷笑道：“你不必皱眉，少了山君，我们也一样制得住你。”

袭邪在一旁也冷然道：“没有了孙忠三，看谁还能保得住你。”

铁手没有马上接话，突然在脑海里想起了一些话、一些事，还有一些人物、一些片段，要是这些事物不行接起来，那是并没有什么特别，也下会有多大意义的……可是，一旦把这些看来毫无联系的东西联想在一起，却让人有了极大的参透和顿悟……

朱月明这时又说话了，“看来，现在能保他的人只一个人了。”

孙出烟脸上立即呈现了一种“谁帮他我就杀谁”的表情：“谁？”

朱月明笑态可掬地道：“我。”

孙出烟张牙舞爪的时候，很有点跟孙疆相似——大概这是“神枪会”的风格遗传吧？铁手看在眼里，尽管是身陷险境，依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其实，他当名捕多年，能在于难万险危机四伏杀机八面中屹立不倒，也不会变得神经紧张、心态失常，主要就是因为他亘常在绝境劣势中，依然保持悠游、自在、欣赏、自得的心情，用轻松来对付紧张，以从容来应付劫难。

孙出烟霍然回首，面对朱月明，厉声道：“你为什么要帮他！”

朱月明淡淡地道：“他若犯法，我也一样要制裁他；但他春没犯罚，我自然要帮他洗脱——毕竟，我是他半个上司。”

“半个？”袭邪挑起了半片眉毛：“你不是刑部唯一的大老总吗？”

朱月明笑嘻嘻的道：“刑部有许多老总，我只不过是挂名的一个。”

他笑着说：“有时候，挂名就好比是挂在店门口的羊头一样。”

他一直都笑态可掬。他那张脸毕竟与孙觅欢很有点不一样：“不瘦神枪”孙觅欢的笑容是挤出来、堆上来、砌起来的，而朱月明的，好像天生就是一副笑脸，笑脸之后就没别的了。

也许，笑脸本身就是他的予，也是他的盾。

袭邪忽然叹了一口气，望向朱月明、戚哭和戚泣，似有点遗憾。

这个人一直都喜怒不形于色，这次是难得的一次表了态。

然后他向孙家变、孙觅欢说了一句听来很有点奇特的话：

“看来，我们都弄错了。”

孙家变自从猝袭失手之后，脸色一直没恢复过来，孙觅欢却忿忿不平的说：“我们一直都以为：在京城里，朱刑总在明、诸葛小花在暗，各自坐拥刑部差役和六扇门的势力，朱总是相爷蔡京手上红人，清葛则在皇帝眼前说得了话，我以为你们是两对面的人，不该关了门成一家。”

朱月明附和的道：“所以，当你们知晓公孙扬眉曾入京师，跟铁手名捕有过几和交情，而诸葛先生又曾在来东北勘察神枪会组织之际，见过摇红，并且特别欣赏她——这一回，公孙扬眉失踪，断了音讯，摇红小姐遭掳，你们就估计诸葛小花定会派铁捕头过来办案；你们恐怕这一查，对你们很是不利，所以千方百计说动了相爷，要我也派刑部的大员到东北，好牵制铁二爷的行动。”

他呵呵呵呵地长笑了几声：“看来，四大名捕真是名震天下，除暴安良，锄强扶弱，正邪皆知，就算东北偏远，辽东近僻，也一样名闻遐迩——”

然后他笑得有点狗狗的，接道：“以致把我们这等靠人事关系，尸位素餐，蠢芋充数狐假虎成、压榨剥削良民百姓的家伙，当作是锄弱扶强、除良安暴之辈，也真是报应不爽，汗颜汗颜。”

朱月明这番话一说，听得一额汗的在旁的铁手。

冷汗。

四、都是因为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惹的祸

朱月明是武林中出了名难应付的人。

他在官场上和江湖中，声名屹立不倒三十年，当然是个难缠难惹的人物。

更可怕的是：他不但是政坛上的不倒翁，也是武林中的长胜军，可是从来都很少听说过他亲自出手、动手。

——他不亲自动手、出手，居然都能有今天的地位和声名！

他要是从事别的职务，那还罢了，可是他却是“刑总”，以这样的一个三煞位，他不但坐得久、也坐得稳，而且还可以绝少出手，极少动手，这才是他做人的炉火纯青之处。

别人据这点有问于他，他居然还笑得滑滑的说：“我之所以能混到今天，就是因为庸庸碌碌，少得罪人之故。”

——这才可怖！

这样回答。教人摸不不着边儿．可是，这二十几年来，在京城里叱咤风云的多少英雄豪杰，终究都栽了、倒了，垮了、塌了，他这号人物，依然巍然不倒、声名不坠。

不过，一向少亲自出动的他，这一回，居然亲自率心腹手下来了山东。

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必大。

铁手听了，忙不迭道：“大人这种说法，真个要把卑职折煞了。”

朱月明嘿嘿笑道：“其实，我也一直都很仰仪四大名捕，还特别十分佩服你，尤其是你有一个长处，是我也学不来的，不得我不钦佩得五体掷地。”

——他不用“投地”，而用“掷地”，正是这位德高望重、高深莫测的人物，时以一种猾稽突梯的面貌和风格处世应事之法…

所以他举止有时很“逗笑”，也很“夸张”——但举世滔滔，有谁敢笑他！小觑了他？

他这样说，连铁手也只得跟随他活锋，苦笑着问：“……我可没啥长处——地不知朱总指的是我哪一种过失和不足之处？”

朱月明道：“讲客气话。老是说不着边际、又落落大方、得体应酬的话，我这虚伪君子，还真不如你。”

铁手只觉脸上一阵躁热。

幸好朱月明马上接上了话题：“你们对我和铁捕头的背景来路，弄得都很清楚分明——

却是为何说错？”

孙觅欢心怀不忿地道：“我以为你跟铁手背景不同，势成水火，孙疆这头匆匆带大队上山，你却千里迢迢而至，正好发现拔牙的尸首，我跟出烟和家变议定：你既身为刑总，正好由你将凶手逮捕发落，不致外头人传我们动私刑杀公差，所以寸开门恭迎你的大驾，让你先看了凶案现场，再来一同缉凶——没料你们还是官官相卫、狼狈为奸——其实那也不出奇，六扇门的人，还会帮神枪会的不成？你如今偏帮铁手，就不怕东北武林好汉反感？就没把咱们山东大口食色孙家的人瞧在眼里么！”

谁知朱月明听了，仍笑酡酡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偏帮铁手？”

孙家变黑着嘶面道：“是你刚才说明是要保铁手的。”

朱月明笑道：“他在这里人生路下熟，如果不是杀人凶手，我自然要念在同僚的情分上，出面保一保他。”

孙觅欢厉声道：“如果他是凶手呢？”

朱月明依然坚持笑脸，不过笑意中一纹纹、一折折的尽是杀意：

“秉公行事！”

“说的好！”自从出现了朱月明之后，孙觅欢就干脆不强笑了：“他杀小红的时候，你们三人还根本还没进入‘一言堂’的范围，又焉知不是他干的！？”

朱月明淡谈地反问，“我听说了。那你们昨晚高手如云，何不即时逮捕或处决他？”

孙家变变脸道：“那是因为孙忠三保住他。”

朱月明“哦”了一声，夸张地道：“我听说孙忠三为人正直英明，法眼如天，他身为‘正法堂’的主持人，会挺身出来保铁捕头，必有其理。”

铁手这回知道要作出澄清了：孙忠三之所以会相信我，是因为猛禽只提到在案发时他一直跟在我后面，以证我清白。”

朱月明扬了扬眉骨（他的眉毛太浓，所以剔眉就变成了耸动额骨）：“你们两人不都是外来的捕快吗？——一言堂里的人，总会相信你的话？”

铁手微笑望向袭邪。

袭邪没有说话。

“哦，那我明白了。”朱月明嘻笑嘻戏的道：“让我猜猜看，到底对不？”

他用短小如市裹小鼓锤的指头，指向铁手：“他们说铁手杀人。”然后又指向“一盐院”的方向：“但猛禽却说一直跟着铁手，可证铁捕头的清白。”之后又指着孙觅欢、孙家变等人，“不过孙家的人自然不信——你们才不相信外来的公差。”随后又指到了袭邪，”

却没料到，袭邪却作了证明：说跟铁手和猛禽在一道儿。”

说到这里，他才把手指伸到自己眼前，喃喃自语自说自话自笑的道：“偏是孙忠三为人公正，认为此案有疑，便不肯即时捕杀铁手，而他又主持‘正法堂’说话相当有分量，是以，大家虽然都恨死了铁手，想让他背罪，可是仍得听从‘山神’孙忠三的意见，给他十日时间破案。”

他好像是在对自己的手指说话：“这案，要是破得了，经过十日的时间，元凶早已远走高飞：如果破不了，当然就是铁手自己吃定了。”

他眯眯笑着，突如其来的望向铁手，笑眼里像横着了两根针，眼光就像是两道刺：“昨晚，你毕竟还有不在凶案现场的证人，刘猛禽，而又有人证实猛禽说的是实话：袭邪——可是，今儿你不是杀孙拔牙的凶手可有人证？”

铁手道：“有。”

朱月明问：“谁？”

铁手道：“我知道他们派了许多人来监视‘一盐院’？”

朱月明忽然扬声笑问：“可有人愿意出来证实：铁手根本没离开过这院子里的！？”

如是者问了三次，语音不高不尖，却悠悠传了开去，方园里内，谁都听到。

可是准都都没有挺身。

也无人应和。

朱月明向铁手同情地笑了笑：“恐怕，一言堂的人不再会为你作证了。”

铁手道：“还有一人，可以证明我踏未出过这院子一步——可惜他们未必肯相信他的证供。”

朱月明明知故问：“是谁？”

铁手道：“猛禽。”

朱月明道：”他一直是跟你在同一同房里？”

铁手答：“是。”

朱月明道：“说不定他睡了，没瞧见你溜出去呢？”

铁手道：“他彻夜没睡。”

朱月明道：“你怎么知道他终宵不眠？”

铁手道：“因为我也没有睡。”

朱月明道：“你们两是个大男人，长夜漫漫，又曾经历苦斗，体力必有消耗，不寝为何？”

铁手道：“我们在研究案情。”

朱月明道：“研、究、案、情！？”

铁手道：“是的。”

他始终没有透露“飘红手记”的详情。

朱月明诡怪的笑道；“看来，你们这一路上相当投契。”

铁手道：“猛禽兄有相当多过人之处，我宜向他学习。”

朱月明唁咕的笑了几声：“这又是场面话、体面说辞。”

他语锋一转：“可是，既然我来了，而且还来了那么多时了，他为何还睡在里边，不出来见我？”

铁手道：“我想……那是因为他在……”

朱月明笑着追问：“在干啥？哈？也是在研究案情？”

铁手道：“人……我们的确找到了一件很重要的线索……我们怀疑孙摇红不是给掳走的，而是她自行逃走的。”

朱月明却没追问下去，反而猜估地道：“他一定研究得很专心，根深入了吧？否则，以他的精明机智，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已经来了这里，面且已来了好一段时间了？”

铁手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变了。

他突然掠了出去。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倒后直掠出去，身法之快、之速、之急，比任何一流轻功高手向前飞掠还要疾、还要巧、还要莫测！

他砰地撞开了一盐院的门。

门撞开。

房里无人。

桌子上，还摆了一册书。

书是“飘红小记。”

门一开，乍见那册子、孙家变、孙觅欢、孙出烟几乎都同时掠出，闪人房中。

他们同时出手，抢掠那摆在桌上的册子。

铁子叱道：“不可！”

他隔空挥指，指劲向三大孙氏高手而至，“啪”地弹在那几册串连在一起的手记上。

只见扉页上扬起了一阵薄薄的雾，若运足目力看去，还可以发现那“薄雾”带着惨碧之色。

三孙陡然止步。

孙出烟马上倒纵了回去，回到原地，少看一眼的，都会错以为他未曾动过。

孙觅欢则立即掩鼻遮口，退了出来，一面狠狠的咒骂不已。

只孙家变仍留在房里，屏住呼息，但已憋得变了脸色。

他的脸像一个泡烂了的猪肺。

惟独是孙破家一动也不动，仍留在院子里，只冷笑道：“那是忘我散功粉——这种下三滥的玩怠，居然也京城里来的名捕手下用着了！”

朱月明看看那敞开而空晃晃的房间，他脸上的笑意也是空泛泛的：“你对他是很信任，却对他肯定不够了解。”

他笑看对铁手说：“猛禽似乎辜负了你对他的信托。”

给朋友出卖的滋味，当然下会好受——何况是给你所信任的朋友在生死关头时出卖了，那就更下好受了。

——铁手在群敌环伺下，独自坦然担当应对，留下刘猛禽有足够的时间看完“飘红小记”，可是，他却趁机会开溜了：他一走，就无人可以证实铁手并非是杀孙拔牙的凶手一事了！

可是，铁手的神态，仍十分平和。

他站在“一盐院”的门前，徐徐挥手。

他的手很大，很厚，像一把扇子。

而今，这把扇子就在橱。

煽凤。

他在徐徐地用手扇着风轻轻地隔空吹开了“飘红小记”。也催动了册页，翻动时隐约可见扉页上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隐约映作碧磷色的粉未，也缓缓、渐渐的随风飘散。

飘出窗外。

消散于晴空。

“所谓重要资料。朱月明仔细的看铁手隔室“煽风”的手法，“就是这本册子。”

“是的，”铁手道，“至少，他虽然走了，可是，还是留下了这资料；”

“你用的是空色大法，还是空识神功？”朱月明兴致勃勃的问：“我以为这两种王道内劲早已失传于江湖多时了？”

“也许空就是色，识即是空。”铁手温和地道，“在朱大人面前，我不敢献丑，只不过，要早些消除毒力，这毕竟是件重要证物。”

朱月明那一双细长的小眼发出点燃了灯火一般的亮光：“有机会，我倒很想拜读一下其中内容；铁捕头先来一步，果然掌握了破案要害。”

“不，是您先一步，先拔头筹。”铁手双手仍在险空催扇，徐疾有致，“我能在案情上略抓着了头绪，完全是因为这儿的待婢小红，仗义护主，不惜牺牲之故，我只是侥幸——不似朱总，您一上阵，已掌握了关键，连午夜刑捕不在房中，也了然于胸。我自渐不如，有愧职守。”

朱月明笑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会溜掉的？”

铁手坦然道，“我更想知道朱大人为何要亲驾一言堂。”

“那都是因为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惹的祸。”朱月明连叹息的时候，依样保持了笑容，“其实事情一发生，我就打算亲自走一趟了——你们只是幌子。”

五、绝笔快递

铁手也不讶异：“其实，你要我走东北这一行，只不过是要吸引住东北柳枪会部分孙家高手的注意力而已。”

朱月明莞尔道：“如果不是出动到名捕铁手，又岂能吸得住这干既心高气傲又胸怀大志，也无所不用其极却更胆大细心的高手之视线？你一动身，一路上就有人追踪，并先通知神枪会中这一撮有特殊野心的人，——这一股人马，大抵是以‘一贯堂’的孙三点为首领，得到一贯堂内三大元老之一的孙寻爱和总护法孙觅欢的支持，想要雄霸东北，并吞天下，染指中原，觊觎京师——我们姑且称之为神枪会中的大口一族吧？他们就集中人力、作好准备，等阁下大驾，而我，才有机可趁，先一步人东北．这全仗你的威名好遮荫。”

铁手道：“大人言重了。大家都是刑部的人，本来您只要开口吩咐一句，一切都好办，也一定会照办。”

朱月明诡笑道：“铁二捕头介意此事？”

铁手不但不火：“没有的享。其实，您去找了一个不熟东北的我定这一趟，我已觉有异。您故意让猛禽带我出关，他又故意让我多兜了些远路，我也察觉了，只起先未知用意何在而已。”

朱月明拍掌道：“果然瞒不过您。我请猛禽跟你一道，是因为我已发现，‘神枪会’中有野心壮志的‘大口一族’，摆在京里官道上的‘卧底’便是猛禽。”

铁手道：“所以，您把他派去跟我一齐回东北，是一举数得：把一个对方的卧底调走，同时，这样你才可以亲自跑一起，而消息又决不放走漏。”

朱月明笑得有点阿谀的味道：“还有，只有您才吃得住这个凶猛禽般的人物——一路上，只怕他几次要暗算你，却都下下了手。”

铁手淡谈地道：“若他下得了手，恐怕刑总就已看不到我了，我也听下到这番智者明诲了。”

朱月明笑着附和：“——若他真的下手，他也绝对来不了‘一言堂’了。铁捕头不是见责我吧？我这还不是为了大局？”

铁手正色道：“我看猛禽虽是同流，但并未合污。——他也真的在刺探所谓。‘大口一族’所进行的机密。”

朱月明颇为欣赏的笑道：“难得你还在为他说活。”

铁手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朱月明也庄重微笑道：“开始，他的确是‘大口一族’手上置于京中的一颗棋子，他跟袭邪一样，都是‘枪神’孙三点布在‘神枪会’以外的三个秘密亲信、助手、弟子。可是，猛禽很有才干，武功也愈练愈高。在京中地位愈渐稳固，江湖上的名声也越来越响，棘手案子也破了不少——你想，他还会甘为人后，心甘情愿的让人操纵、利用么？”

铁手道：“我猜，本来一方一直只盘踞于东北、另一人则潜伏于京，大可相安无事。可是，猛禽却因了他的地位，官职之便，探听到了：神枪会‘大口一族’那一伙人，正要制造一种‘秘密武器’，而这种武器一旦造成，就可以将人与武器合并，又可以做到绝对忠心、唯命是从，武功高绝，而又无惧伤痛——试想，谁有了这样一种‘兵器’，而又能将之大量制造的话，不但一定可以称霸武林，就算是攻城掠地，南征北伐，也无有不利了！他得悉了，自然动心，心一动了，就想趁他兼得两者之便，来个队中劫夺利益了。”

朱月明笑着叹道：“你知道比我想象中的多，而且还多多了——你是几时知道我故意派你来东北，其实是转移视线而已？”

铁手道：“你是刑总，京里的大小事谁瞒得过您？当年‘紫微变柳枪’公孙扬眉还是心高气傲，要弃家传枪法而改使剑，号称‘扬眉出鞘剑’的时候，曾来过京师，试图动丰富救‘凄凉王’，这样的重大事情，你怎会不知？您当然也知晓我和他便在那时结下交谊的。公孙扬眉回东北后，变得沉潜收敛，重拾他的枪法，于是乎‘紫微变神枪’又声名大噪，且威了‘一言堂’堂主孙疆的左右手之一。你当然都非常清楚。他在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如果这次派我去东北查探，一定会冲着这个交情，一并撤查的事——这便摆明着跟‘一言堂’过不去了，他们也一定会严阵以待，寸致不防您的声东击西、陈仓暗度之计。是以，您若真的只纯粹派我去稽查摇红遭掳一案，那是一个并不明智的选择，但要是别有用心，便是莫测高深，我只是个问路的投石罢了。这事直至我看到了摇红姑娘的手记，更分外确定了：因为山枭铁锈，不通人语，他更不会扬言要与我斗——您为了要激我出关，不借说了假话。”

朱月明听了，满脸异色，忽尔哈哈大笑。

铁手却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凌空发掌，以掌力摧动书页、驱散毒气，已到末页——却发现手记里最后三页，已给撕去，撕口明显可见，也可以想像撕者临去何等匆匆。

那三页里有什么重大的机密？以致猛禽要将它撕去带走？

这是摇红的绝笔，小红以生命的代价将它快递，可惜，他终于还是没机会将它读毕，看罢。

铁手不免深憾，觉得有负那个薄命女子，以及那位仍在遭劫的红颜。

朱月明也发现了。

他眼小，也眼尖，已发现书页上有缺，不禁问：“这册子……你也没看完么？”

铁手黯然，“是。”

朱月明也颇遗憾：“那太可惜了——既疑此人，何苦信他！”

铁手持平地道：“既是朋友，不忍相疑。”

朱月明有点可笑之意：“你是感谢他昨夜挺身证明你并非杀小红之义？”

铁手道：“非也，他非得证实不可。”

朱月明叹道：“因为他也想看‘飘红小记’，而他又自问未必能从你手上夺得此书之故，所以便要你欠他的情？”

铁手道：“这是一个原因。”

朱月明饶有兴味：“还有？”

铁手道：“因为他话说是去九鼎厅控秘，其实是要潜到了六顶楼，还潜进了浅水涉，要窥在人形荡克的机密——也许，是为了要夺得那本所谓‘人形荡克志异录’．结果，他遇上了也是志在劫夺的袭邪，也许两人曾交过手，因而又教守那儿的孙拔牙撞破，也许是他，或许是袭邪，许或是他和袭邪，为了灭口，便杀了孙拔牙，俟赶回我出事的地点时，他非得要挺身说明是紧追蹑着我不可——尽管他这样做，不但可证他非杀孙拔牙的凶手，同时也可能以为我手上拿的‘飘红小记’就是‘人形荡克异录’——他一旦出面澄清，袭邪也剔无路走，孙拔牙的死，迟早为人所知，为了表示他不在凶案现场，他也只好证明了有这回事。所以，我们三人的关系和命运便这样给锁联在一起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入房中。

走向书桌。

自他露出了那一手内力之后，似谁都再也没有意思要对他轻举妄动。

只朱月明看看他，无限惋惜地道：“你的确很清楚，也极清醒我在赶来这儿之前，已先去看过孙拔牙的尸首，小哭小泣都可以为之验证：孙拨牙早已死去多个时辰了。——可惜的是还是给袭邪先溜了一步。”

众人一听，马上搜寻，这才发现：早已不见了袭邪的踪影。

六、案发啦

“案发了！”朱月明无奈地笑道：“他走了，他也溜了。”

他的第一个“他”指的是猛禽；第二个“他”，指的自然是袭邪。

铁手也早已发现猛禽和袭邪的“暧昧”关系——他们两人，一个像是另一和的“影子”，但既貌合神离，又如蛆附尸；既敌对也相依。

袭邪一定，脸色惨变最剧的是孙觅欢。

他真的已完全笑不出来了，嘶声问：“他走？……他真的走了……他居然也敢在这时候溜。”

回答他的居然是铁手：“他当然得要溜了。他原以为可以藉孙拔牙惨死一事，嫁祸到我身上，以孙出烟孙堂主、孙破家孙长老、加上你和他以及孙家变孙总管五人之力，总可以把我做掉——不料，刑总大人突然来了，一下子便验出孙拨牙死去多时，而朱总又并不如他所料的因派系不同而要清除在下，所以，他当然把握机会走之下迭了。，孙觅欢汗涔涔下，脸色比瓦堡里的牛蹄筋还难看。

朱月明居然安慰他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大难到头连夫妻也各自分，更何况只是同谋？”

孙觅欢哑声道：“我……我同谋……我谋个啥？”

朱月明好声好气的道：“你也不谋什么。其实，你也只是可怜人，听命行事而已。总堂主孙三点下的命令，难道你敢不听？何况你一心一意要挤人长老的位置，不听话那还行吗！

相爷有的是天下百姓募捐的金银珠宝，他发下了其中一小部分，让你们研究出一种武功高而又只听从命令、决不背叛的高手或武器——最好还是两者合一——为了掩人耳目、方便起见，他和他的幕僚或认为远在东北、组织庞大而严密，但又有意图染指中原都无法偿愿的‘神枪会’上，最是适合当这个角色。何况，孙三点跟相爷的交情一向都很好。”

铁手凌然道：“没有蔡大人的密令，孙三点还未必坐得稳‘神枪会’国‘一贯堂’总堂主的位置——长孙飞虹也不致一关天牢数十载！”

朱月明好容好色的道：“说的好。相爷还是有点下放心于是就安排了袭邪去监督你们。

他同时也是‘黑面蔡家’的出色子弟；以打造奇门兵器称著的蔡氏一族，一方面既可对制造所谓‘人形荡克’的计划可以出谋献计，另一方面他们也分属相爷的外系子弟，绝对可信。

谁都知道，相爷是个雄才大略而又审慎精密的人。”

铁手道：“据我所知，他派出去作此计划监督的，还不只‘伏吟神剑手’蔡袭邪一人，‘拿威堂’中也亦安排了个‘死神引弓’蔡英中。

朱月明非常欣赏，也非常诚恳地道：“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清楚的事情倒真不少，真不愧为铁手名捕。”

铁手感喟此道：“我刚才已说过了，那决不是我的本领，而是摇红姑娘留下了重要线索，小红姑娘不惜身殁以传达消息。”

朱月明仍好言好语的说了下去：“那便是了。“人形荡克”一直制作不成功，相爷便让‘一言堂’与‘拿威堂’竞争，谁先成功谁便获重用。不过，由于这计划有干天和，‘神枪会’中的‘得威堂’、‘安乐堂’和‘正法堂’都很不赞同。‘一贯堂’中的两名长老，‘蛮菩萨’孙怒娃和‘半天眼’孙破家更大力反对。孙三点只有暗中运作此事。他以为此计一旦得成，他就会名成利就，权行万里，所以，他一面瞒着其他堂口的主事人，一面又有野心了，不能让真正的成果献于相爷。”

铁手道：“所以他就收买了袭邪？”

朱月明叹息着笑道：“可是袭邪也一样有私心。”

铁手：“他想独吞制造‘人形荡克”之秘？”

朱月明和颜悦色地道：“不过，这个计划一直都遭受挫折，而由于在制造过程中太过残酷，牺牲太大，任何正常人若长期参与主持此事，且受到药物的影响，难免都会性情大变。——山君孙疆就人心大变，可是，他为了进行计划，不得不假意与‘得威堂’的孙出烟父子好像重归于好……”

孙出烟重重的哼了一声：“我也从没把他当自己人看！”

朱月明哈哈笑道：“这个自然。”

他身边的戚哭道：“这叫你尔虞我诈。”

戚哭身边的戚泣道：“这也叫勾心斗角。”

铁手道：“真正的赢家永远是蔡京。大家都为他斗个你死我活，何必呢？”

朱月明笑笑接道：“由于计划开始屡屡功败垂成，他们只好利用公孙扬眉对摇红姑娘的感情，收揽说动了他，让他以过人的才华以及在‘安乐堂’习得的用药独门手法，改善制作程序，终于，第一只‘人形荡克’制造成功——不过，却教侠义年少的公孙扬眉看了不忿，便与孙疆、奎邪等人发生争执，要他们停止制作——。”

铁手补充道：“其实，也许公孙扬眉是因为听从了摇红姑娘的劝说，才发心要停止这种惨酷灭绝的计划。……可是，不幸的是，只怕他只因此而遭受横祸。”

朱月明哦然颁首：“那我就有所不知了。但摇红姑娘的确十分出色，相爷之子蔡折，与之一见钟情，念念不忘，这下便请准相爷，过来迎娶过门——相爷见派去监蔡的人无消息。

也想让自己的儿子亲自过来看看。”

铁手恍然道：“这一来，山君这个人就不能不有所行动了。他们既作出了乱伦兽行，又想私吞成果，那就必须要杀摇红灭口——其实，为了这件事，‘大口孙氏’这一族，已杀了不少无辜的人和‘自己人’了：据我所知。近日遇害的至少有公孙小娘、公孙扬眉、公孙邀红、孙拔牙、孙拔河、还有小红……”

朱月明闲闲接道：“还有公孙自食。”

铁手讶然道：“他也死了？可惜我还得看完‘飘红手记’，不然，或可能知其大略。”

朱月明这才道：“他也死了，我就知道远在东北的‘神枪会’内部发生的事，必然很不寻常。”

铁手道：“这么说，‘神枪会’里也必有您的内应。”

朱月明笑而不答。

孙破家突然一旁冷哼道：“恐怕在‘一言堂’里就有！”

朱月明阴阴笑道：“这是我们刑部的机密。”

铁手道：“所以你即刻动身，来了这里？”

朱月明嘿嘿笑道：“蔡折一动身，我受相爷托瞩，为了保护蔡公子，不得不也走这一起，为他清理唱道。蔡公子身娇肉贵，一路寻花问柳、觅风弄月的过来，自然走得慢一些。

铁捕头则快利多了，所以只好请猛禽拖慢一些。我这人，就会耍无赖，趁此占便宜不松口，先行赶去‘安乐堂’、‘得威堂’，探听到了一些线索，还跟‘一贯堂’三大长老之一的‘重色轻友蛮菩萨’孙怒娃打了个招呼，终于了解了个大概，并以此按日索骥，知道了个究竟。”

朱月明笑笑又补加了一句：“我姑且对这一组反抗孙三点以制造伤天害理的‘人形荡克’来独霸天下的人物称之为‘食色一族’，他们这些人只想好好的活下去，吃得饱、睡得好、好好色，玩玩世度过便算了事，可没有‘大口一族’那干人那么雄心勃勃，野心赫赫。”

铁手道：“你只早来数日．便已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头绪，这点我不如你。”

朱月明即道，“你只来一天，便知道了案情关键，这点我也不如你。”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渐消。

苍穹云翻涌。

花依祥红。

泰山在天边。

——人可安然？

忽然，只听孙出烟含忿忍怒的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的儿子可真的是死去多时？”

七、魔红

朱月明的回答是：

“是。”

孙出烟恨得七孔出烟似的，又问：“你肯定！？”

朱月明道，“这是戚哭，那是戚泣。他们至少亲自检验过一千三百六十具死尸。他们的判断下会有错。他大概是死在丑时前看。”

孙出烟瞪住铁手，恨恨地道：“那时，我给蔡英中缠住了。后来，据悉那时铁手给人重重包围在绊红轩，听说他杀了小红。”

“他那时既杀小红、就来不及又杀拔牙——绯红轩和六顶楼，毕竟有一大段路。”朱月明目光闪动：也不知是笑意还是侩意：“或许，他连小红也没有杀，有人就是把事情闹开来，在大家打着火把围着铁手当凶手的同时，他便可以做了许多人都疏忽了的事。”

铁手道：“也许，就是因为他做了这些事，便目的已达，或已无所遁形，所以，就只好全撤了，只留下这几位高手，找个理由把我杀了了事——却没料到连朱总也惊动了。”

朱月明道：“却还是来迟了一步。你来，他们已是惊弓之鸟。蔡折一来，他们一面喊驾，你这是杀人凶手，好吸住‘正法堂’中孙忠三等人的注意力，趁机带同一发制作‘人形荡克’的秘密溜之可也——不过，自然也要杀了摇红灭口，以及毁了铁锈这样板。至于猛禽，他是别有居心，想从中取利。见我来了，估量我必已不再言重他，索性也摊了牌，发狠上山去追逐山枭去了。他也想夺‘人形荡克’，一旦得手，进可称霸江湖，退亦可笼络相爷嘛。”

他笑了一笑，好像很大方，很看揭开的说：“他如果有啥不满，可以早跟我商量嘛。我想，他觊觎我这三煞位已很多时了。其实，这位于我也如坐针毡，早想让予人坐了省事。”

铁手看出他心里其实难过，便持平地道：“您英明当智，法眼无边，江湖上谁人不晓？

六扇门中无人不服。我看猛禽也是精悍能干、智勇双全之士，他对你亦有感恩之情，若多予扶携，让他多点机会，他日他定必投之于桃李，他也曾为此案付出过劳力，并确曾与袭邪支过手，还受了点伤，朱总

“他那时既杀小红、就来不及叉杀拔牙——啡红轩和六顶楼，毕竟有一大段路／朱月明目光闪动：也不知是笑意还是侩意：”或许，他连小红也没有杀，有人就是把事情闹开来，在大家打着火把围着铁手当凶手的同时，他便可以做了许多人都疏忽了的事。”

铁手道，”也许，就是因为他做了这些享，便目的已达，或已无所遁形，所以，就只好全撤了，只留下这几位高手，找个理由把我杀了了事——却没料到连朱总也惊动了。”

朱月明道：“却还是来迟了一步。你来，他们已是惊弓之鸟。蔡折一来，他们一面喊驾，你这是杀人凶手，好吸住‘正法堂，中孙忠三等人的注意力，趁机带同一发制作“人形荡克：的秘密溜之可也——不过，自然也要杀了摇红灭口，以及毁了铁锈这样板。至于猛禽，他是别有居心，想从中取利。见我来了，枯量我必已不再言重他，索性也摊了脾，发狠上山去追逐山果去了。他也想夺‘人形荡克’，一旦得手，进可称霸江猢，退亦可笼络相爷嘛。”

他笑了一笑，好像很大方，很看揭开的说：”他如果有啥不满，可以早跟我商量嘛。我想，他觊觎我这三煞位已很多时了。其实，这位于我也如坐针毡，早想让予人坐了省事。”

铁手看出他心里其实难过，便持平地道：”您英明当智，法眼无边，江猢上谁人不晓？

六扇门中无人不服。我看猛商也是箱悍能干、智勇双全之士，他对你亦有感恩之情，若多予扶携，让他多点机会，他日他定必投之于桃李，他也曾为此案付出过劳力，并确曾与袭邪支过手，还受了点伤，朱总大可不必相疑、介怀……”

朱月明微笑反问：“你这算是安慰我？”

铁手一愣，“这话……”

朱月明笑眯咪他说：“那你倒不去安慰你自己吧——他还撕走了你于辛万苦得来的册子呢！”

铁手苦笑道：“真的，我倒极渴望知道他撕去的内容究竟是什么？那定发是事关重大的吧？”

他说着的时候，却见半边脸孙家变犹在房内，脸如紫金。摇摇欲坠——显然，刚才布在“飘红小记”里的毒力，已然发作。

孙出烟则抄起了九十六斤重的青龙偃月枪，与孙觅欢对峙。

“瘦神枪”孙觅欢早在发现袭邪已了踪、孙家变已中了毒时已想逃了。

可是他逃不了。

因为，“半边面”已用一只半天吊的怪眼盯住了他。

死盯住了他。

——仿佛，他从一点眼里炸出的神光，已足以把他盯死。

铁手长叹。

这里是“一言堂”，当日是山东“神枪会”最旺盛的一处分堂，而今却人丁零落，花树萧索。

只满山红仍遍地红着。

——摇红可好？

他忽然生起一念，到底，在那一片厉红花海里，那棵伤痕累累的繁微树，是给谁狠心斫下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才留下那么深那么切那么多那么纵纵横横的刀痕？那是因为悲痛的美？还是因为深心的恨？或只是因为那儿曾有一位美艳而凄厉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摇红？

草于九七年初最颠沛、流离、失意、荒诞时期，至完稿于年中反败为胜、绝地反攻、败部复活、成鱼粤生时期。从大欠债至轻易清还债务，大落大起好人生。

重枚于九七年四月至五月上旬，马荣成有意洽购“温柔的刀”改编成连环图，交由陈丽池、叶浩，何包旦及马淑珠，谢怠荣等洽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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