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的罗密欧》

作者：董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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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杜蕾儿讨厌男人。

更正，她真正厌恶的是成天梳着完美发型、西装笔挺、只会坐在办公桌后面发号施令，完全不了解底下员工辛劳的二世祖。

程力就完完全全符合被她厌恶的条件，加上他连续三次退了她的企划案，拒绝与她签约；杜蕾儿打定主意恨他到底。

“姓程的以为他是什么东西？”杜蕾儿用力捶了方向盘一下，高速行驶中的车子在马路中间打了个摆子。

“经理，我还没结婚，不想这么快死，麻烦开车小心点。”冷冷的话语自旁边飘过来，是杜蕾儿的助理戴欣怡。“还有，程力不是东西，他是‘飞扬’连锁超市的少东，一个虽然挤不进百大企业排行榜，却是唯一可以纵横全台的连锁超市集团。”

这是一个颇奇怪的现象，在台湾这块小小的海岛上，南、北部的消费习惯差异却是极大。

有时，在北部很有名的店转战南部，很快就挂掉了。

而在南部营业成绩吓吓叫的公司到了北部，也像水土不服般，死得难看。

可是飞扬超市这间传统的家族企业，却成功地在台北、台中、嘉义、高雄分别设立了四家门市，并让四家店的业绩一同闪闪发光。

这是满稀有的情况，毕竟飞扬的店面较批发量贩店小，更比不上百货公司高级，只有营业额不输它们。

程氏挑选专柜并不指定品牌，只要有特色、够吸引人，管它是新东西还是小工厂的实验品，都有幸进驻，因此飞扬连锁超市成了很多年轻人开创事业的梦想天堂。

杜蕾儿正是其一。

她今年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工作了几年，也攒了一些钱，开了间小小的食品公司，正准备大展拳脚，向食品业进军。

她喜欢品尝美食，并且了解上班族的无奈，忙碌的一整天，中午休息一个小时，能吃个小小的外卖便当就算奢侈，哪敢有更多要求？

但超商、便当店卖的饭盒……也不能说难吃，只是高油脂、多添加物、少天然蔬果却是一致的。

长期吃那种东西的上班族，怎么会健康？

因此她从二十三岁起便立下宏愿，要研究健康轻食，让所有上班族都能吃得安心、吃得快乐。

她想把这种观念推展开来，最好是能够打进便利超商，藉由它们密集的销售网让她的商品行销全台。

但她一无名、二无势、三没背景、四没钱，那些便利超商哪肯理会她一个年轻女子的建言？

以致圆融食品开张三个月，没接到半张订单。

事实上，除了初开张半个月时忙于公司内务，没空外出跑业务外，另两个半月，她奔波全台，与各便利超商、超市、量贩店、百货公司接洽；其中只有飞扬派出小老板接待她，并且清楚明白地表示她的企划不行，请她回去再重做一份。

至于其它公司，通常只有一个办事小姐出面收下企划书，然后就很有礼貌地请她回去静候通知。

SHIT！以为她没在外头工作过吗？所谓回家静候通知，另一层意思就是我们对你的东西没兴趣，但为了不要撕破脸，还是请你自己安静地离开吧！

“混帐！”杜蕾儿再用力捶了方向盘一下。她就是不服气，她的企划从成本、销售、营养成分甚至与各家便当的比较，都做全了，到底哪里不好，要姓程的来东挑西拣？

吱驾驶座旁伸出一双纤纤玉手，用力拉起手煞车。

车子的四轮在马路上滑行了一下，车身偏离正常轨道三十度，停祝杜蕾儿脸色发青。“戴欣怡，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在车子行驶中突然拉起手煞车，很容易翻车的。”

“我是为你好。”她酷酷地打开车门，下车。“为免害你成为杀人凶手，我决定自己坐出租车回公司。”话落，她甩上车门，走人。

“喂，等一下。”杜蕾儿赶紧发动引擎，开车到她旁边。“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坐出租车回公司要花多少钱？”

“无所谓，反正是报公帐。”在进圆融食品工作前，她们就谈过了，只要是外出洽谈公事，不论地点远近，所有的食宿、交通费皆由公司负责。既然是花别人的钱，她才不在意。

“我有所谓！”杜蕾儿喊。“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从开张到现在总共做成了几笔生意？”

“一笔也没有，不过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没钱。”

“我是有些积蓄，但称不上富裕，公司再这样亏损下去，不出一年，我就要宣布破产了。”

“那你最好赶快回家做第四份企划案，务必获得程公子的青睐，签下公司开张以来第一笔订单。”

“你以为我不想吗？”说到程力，杜蕾儿就一肚子火。“但我辛辛苦苦找资料、算数据，花了一个月的工夫做出来的企划，他只看一分钟就丢了，说什么不符合他们公司的形象，他根本是随便找理由在搪塞我。”

戴欣怡看看天、又看看地，半晌。“说实话，我觉得你跟我吼是白费力气，这又不关我的事。”

这世上有一种人，讲话永远不懂得圆滑，总是将人气得半死；戴欣怡无疑正是个中高手。

杜蕾儿被她激得火冒三丈。“别忘了，我们待在同一条船上，公司倒了，你也要跟着失业。”

“我可以再找新工作。”

“是啊！”杜蕾儿冷冷一笑。“要不要来打赌，这回的新公司可以让你待上多久？”

戴欣怡有一种特殊能力，可以令她待过的每一家公司都以倒闭收常杜蕾儿遇到她的时候，她的“撂倒”公司纪录正堂堂迈向第三十七家；而戴欣怡今年才二十四岁，出社会不过两年。

但杜蕾儿向来就不信邪，认为成事在人，戴欣怡的不幸只是巧合，因此还是雇用了她。

不过此刻杜蕾儿开始疑惑，她是不是该信信邪才好？毕竟，她就要成为戴欣怡纪录上的第三十八号倒霉鬼了。

唉，这真不是个好听的数字。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上车吧！”她招呼戴欣怡。“把气出在你身上是我不对，其实这压根儿不关你的事。”

戴欣怡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然后，她上车。

杜蕾儿横她一眼。一个人不会做人到这种程度，算不算是天生混帐？

不过她也没力气跟戴欣怡吵了，这一趟出差，她们跑了二十余家超商、量贩店，没有一家肯接受她的企划，眼看着银行户头的积蓄一天天减少，圆融食品再接不到生意，她的梦想就要以夭折告终。

“难道我的企划真的这么差？”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动车钥匙。

呼噜、砰！车子在一番震荡后，归于平静。

杜蕾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我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再一次发动引擎。

四周是一片高品质的安静。

杜蕾儿的头顶真的冒出火了。“该死的破烂车，早不挂晚不挂，偏选在这时候寿终正寝，分明是故意整我。”她抬脚踹去，再踹、不停地踹。

车子不动如山。

戴欣怡默默地打开车门、下车、再关上车门。

“你去哪里？”杜蕾儿摇下车窗喊她。

“搭出租车。”戴欣怡回话。

杜蕾儿两颗眼珠子瞠得差点掉下来，只见戴欣怡伸手招了辆路过的出租车，就这么潇洒地挥手走人。

好一会儿，她下车，狠狠甩上车门，不忘再踹车子一脚。

“这混球，居然连再见都不说。”

杜蕾儿从来不觉得自己个性软弱，她有知识、有能力、有拚劲，所以才能在三十岁前攒够钱开公司，实现自己的梦想。

以前在建设公司当售屋小姐时，她的业绩可是全公司最棒的呢！

那时，她觉得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经过近一年的残酷打击，却让她忍不住怀疑起“人定胜天”这句话，到底有几成可信度？

终究，有些事是人力所不及的吧！她想。

“唉！”哀怨的叹息才到一半。

“哇！”一颗西红柿平空出现在她面前，打破了沉窒的气氛。

“什么东西……”她大惊，抬眼望去，隔着西红柿瞧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是谁啊？”她一跳三步，远远避开乍然出现的陌生人。

可惜来人人高马大，劲腿一迈，已在她跟前，拉起她的手，将西红柿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人。

真是酷毙了！

换成别人，可能会被他这种行为惊呆，但杜蕾儿不是一般人，她是一个心情正差、蓄着满腔怒火，只想找个人发泄的女人。

“你给我站祝”她气得浑身发抖。

最近她老是遇到这种酷得要死的人，戴欣怡是一个、眼前的青仔丛亦是其一。

在连续剧及小说里，冷酷或许是一种极具魅力的个性，但现实生活中，这种嘴巴被绳子绑死的酷哥、酷妹却只会把人冻成冰棍一支。

对方好象没听到她的话，继续走。

也很正常，因为杜蕾儿已经火到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了。

“混帐！”山不来就我，了不起，我去就山。

杜蕾儿是很执着的，当她想找一个人麻烦时，就一定要做到。

她捧着西红柿跑到对方面前，这一凑近，才发现男人的高大是附保证书的。

他远观大约一七五，近看恐怕不止，蓄着短短的五分头、眉目分明，古铜色的健臂肌肉线条分明，简直可以去参加健美先生比赛。

他穿著普通的汗衫、运动裤，两脚踩着雨靴，满身的汗与泥，显然刚从田里干完活出来。

一个诡异的农夫，给了她一颗奇怪的西红柿，是想强迫推销吗？

那他恐怕找错人了，此时此刻，她火冒三丈，别说推销员了，就算是强盗上门，她也要与之拚个死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把西红柿递到他鼻下。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开口。

“说话啊！无缘无故的，你干么给我一颗西红柿？”

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会咬人似的。

她忍不住一口气堵在喉头，摆开架势。

“你想干什么，我学过防身术的。”

他似有若无地喟了口气。她好象没认出他来耶！他们明明已经见过三次面了。

这个“他”不是别人，而是飞扬连锁超市的少东，程力。不过他待在公司里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天，每日午后两点，他都会准时离开公司，到田里去耕作，有时还会待到深夜。

程家老爹曾讽刺他，干总经理是他的副业，他的正职应该是农夫。由此可知他喜欢耕种的程度。

杜蕾儿握紧拳头在他面前挥舞。“别以为女人是好欺负的，我可以一脚把你踢进水沟里。”这可不是吹牛，大学时，她真的得过女子防身术冠军。

程力看着她，心想，也许她不擅长认人吧？

记得他刚接手公司事务的时候，也老记不住公司的大小员工、新旧客户资料，幸亏他有一个很能干的秘书，总会在行前为他安排好一切，免得他出糗。

这一认知让他对她突然兴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还是自己主动点明身分吧！他上前一步，突然清楚地瞧见她额上青筋暴跳，心头一凛，这种时候去认她，她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还是算了。基本上，程力是个很会为人着想的男人，虽然外表看不出来。

他轻轻地说了句。“你饿了。”

“所以你要把这颗西红柿卖给我？多少钱？”都过午了，她确实饿了，有食物自动送上门干么不买？

“不用钱。”他收拾好竹篓，准备走了。

“慢着。”杜蕾儿拦住他。“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奇*书*电&子^书餐，麻烦你开个价。”

“不用了，只是一颗西红柿。”

“我坚持。”她掏出五十块。“五十块买一颗西红柿，够了吧？”

他不肯收钱。

“干什么？嫌钱太少？”她又掏出五十元。“一百块一颗西红柿，够你回本啦！”把钱递过去，她也不再理人了。

程力呆呆地握着钱。他从没卖过自己种植的作物，因为“副业”太赚钱了，“正职”要不要再赚也就无所谓了。

“你干么还不走？”她想用餐了，不喜欢身旁有人呆站着。

他只是觉得奇怪，她挡在他面前，叫他怎么走？

“快走啊，或者……”她眼睛眯起来。“你别太贪心，一百块已经够多了，你休想我再给更多钱。”

事实上，他也觉得一百块太多了，所以弯下腰，从竹篓里又拿出三颗西红柿递到她手里。

“一百块只买一颗西红柿确实太贵了，你应该再多拿几颗。”

她眨了眨眼，想不到他人挺老实的，不过……“我吃不了这么多！”而且光吃西红柿也会腻。

他想想也是，便点头。“那你拿些小黄瓜、萝卜回去吧！”他又给了更多东西。

她失笑。“这么多东西，你叫我怎么拿？”

他一眼瞄到她抛锚在路边的车子。“我帮你放到车上去。”说着，他单手扛起装满农作物的竹篓，走到车边。

她看着他的大掌轻巧地打开车门，那手掌光看就知道很有力。

“对了！”她欢呼一声。他是个男人啊！听说大多数的男人都懂一点机械。

她蹭啊蹭地到他身旁。“呃……我还不知道你贵姓大名。”

“朋友都叫我阿力。”他说，没抬头。

“我叫杜蕾儿，你可以叫我蕾儿。”

他知道，他们见过三次面了，不过她没认出他来。

“蕾儿，这些东西都是今天刚摘下来的，最好趁新鲜吃……”他正准备再放进一条苦瓜。

“啊！”她尖叫。“我不敢吃苦瓜。”

“我种的苦瓜很好吃，而且不苦。”

的确，它看起来又白又漂亮，像块上等白玉似的，但她仍然不喜欢。“不管它苦不苦，我都不喜欢它的味道。”

“好吧！”他妥协，改放红萝卜。

“我也不吃红萝卜，还有青椒、茄子、玉米、芹菜……”她念了一串讨厌的菜。

她这么偏食，怎么做健康食品的负责人？

“你讨厌的菜真不少。”她会是令农夫们觉得最泄气的人。

“这天下间的蔬果如此多，我又不是全不喜欢，假如我想补充维他命Ｃ，除了柠檬外，我也可以吃樱桃、奇异果，所以，何必勉强自己去吃讨厌的东西？”

这也有道理。他颔首。“那我多给你一些西红柿和小黄瓜吧！”

“谢谢，另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车子？它本来还好好的，一个紧急煞车后突然就发不动了。”

“我不会修车。”

“我知道，不过大多数男人都懂一些机械，你应该也会换换轮胎、加水箱水之类的，所以……”她越说，他的神情越呆滞。

好吧！她懂了。“你完全不懂机械？”

他点头。

她简直要哭了。“那你会什么？”

“种菜。”所有吃过他种的东西的人都说，他种的蔬菜是天下第一。

“看得出来。”她叹口长气，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唉，你说我是不是犯太岁？公司开张半年，一笔生意也接不到、辛苦做的企划案又老是被退，车子开到一半抛锚，助理更是狠心地弃我而逃……”她叨叨念个不停。

他只简单回了一句。“你想太多了。”

“才不是，我真的很倒霉。”她举出更多实际衰例。

“你肚子饿了。人在饥饿的时候，情绪总是不好。”

好象也有道理，她咬一口西红柿，甘甜的汁液一路从舌尖直窜进腹里。

“好棒，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红柿。”

“我种的东西一向好吃。”他可骄傲了。

“确实。”她三两口吃完西红柿，又抓起一根小黄瓜，在衣服上擦一擦，送进嘴里咬上一口，鲜脆的感觉仿佛在嘴里奏出一段美妙的旋律。“为什么它的味道跟外面买的完全不一样？”

“自然耕作。”说到自己的专长，他眼睛都发亮了。

“噢！就是现在很多人倡导的有机蔬果？”

他点头。“土地本身就有很伟大的力量了，不必人们施加太多的农药与肥料，自然能培育出很棒的东西，只要我们好好爱惜孕育出万物的这一块土地就好。”

“可是，这样子种出来的东西不足以喂饱全世界暴增的人口吧？”

“其实世界上的粮食不是不够，而是分配不均。”

“唔……话题越来越严肃了。”

“这毕竟不是我们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

她笑着把最后一口小黄瓜送进嘴里。“我只要能吃到美味的东西，就觉得很幸福了。”

而他，只要能看到人们品尝美食的笑脸，便是最大的快乐。

“呵呵呵……”她忽然喷笑出来。“活该欣怡吃不到好东西，这就是她弃上司而逃的报应。”

“我想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又没瞧见事发经过，怎知事情是怎样的？”

他指着从远处一路闪灯过来的拖吊车。“你看。”

“什么……啊！”

“也许你的助理不是丢下你不理，而是去找拖吊车。”

她心头蓦地溢满感动。“我真是错怪她了。”

“既然你已经没事，我先走了。”

“啊？”她有点不舍，明明两人才认识没多久，但她觉得他是个很有深度、很不一样的人。“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他扛起竹篓。“我每天都在那里做事。”道路的旁边是一块绿意盎然的农地，植满了各式各样红、黄、绿、紫不同的作物。

她看着那片充满生气的土地，再瞧瞧他，一样朴实的面孔，相同的生气勃勃。

“我明天再来找你。”突然好期待与他相处的时光。

他点头，摆摆手，走了。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特别了，因为他没有时下多数人的花俏装扮。他就是他，诚恳、忠实。

“蕾儿。”戴欣怡终于带着救兵到了。她来到杜蕾儿身旁，与她一起目送程力的背影离开。“我不晓得原来你跟他这么熟。”

“他？你是说阿力啊！我们刚刚才认识，称不上熟。”

戴欣怡微微呆了一下，敢情她并未认出阿力就是程力？

也对，杜蕾儿认人的功力一向不好。记得有一回，她因为前一天打电动玩得太晚，眼睛不舒服，所以没戴隐形眼镜，改戴普通眼镜上班，杜蕾儿居然就不认得她了，还在她面前跳脚骂她大牌，员工竟比老板晚到公司，要记她旷职。

后来她主动认她，杜蕾儿还不信，直到她把眼镜摘下来，她才发觉她真的是戴欣怡，而那时，她们其实已认识快半年了，唉杜蕾儿可怕的眼拙。

再说这个程力，不只眼镜消失了，穿著打扮也完全不同，杜蕾儿没发现也是正常的。

“谢谢你去找救兵。”阿力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了，杜蕾儿转过身，拍了拍戴欣怡的肩膀。

“不客气。”她递了两张收据给她。“但愿你看了这个后，还能保持如此好的心情。”

“什么？”杜蕾儿凑近一瞧，脸都黑了。“三千块？你一趟出租车和叫拖吊车花了三千块？”

“小姐，今天是星期日，我们车厂本来是休息的。”开拖吊车的司机说。

“所以你要算加班费给人家。”戴欣怡跟着补充。

“你……”杜蕾儿一口气憋在喉头，快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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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天後——

圆融食品的办公室里，杜蕾儿抱著一大叠文件。

「这回我做足了准备。」她一份份数著档案夹。「市场分析、热量计算、产品种类……」

戴欣怡挥手打断她的话。「我明白你想表达的只有一句——你对这回的企划充满信心。既然如此，请说重点，罗哩叭嗦的很烦。」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每份工作都做不久？为什么很多公司在你加入後以倒闭作结？」

「因为我说实话。」包括公司的逃漏税等不法行为。当然，被这样搞过的公司非垮不可。

「因为你不懂得看时机！」杜蕾儿横她一眼。「算了，跟你这种生性冷酷的人解释什么叫圆滑的人际关系，根本是浪费口舌。」

「那么你可以直接说重点。」

「我真怀疑自己当初为何在一票应徵者中选上你？」

「那一天你发烧，神智不清。」这是实话。

「是啊！」杜蕾儿叹口长气。「所以说，我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戴欣恰一声不吭，她已经不耐烦她的废话了。

没人回应，杜蕾儿一个人自导自演也闷，乾脆直接讲重点。

「我有信心，这份企划几近完美，那个姓程的混球若再挑我毛病，肯定是对我有偏见，不是因为我的东西不好。」

「几近完美，就表示还不够完美。」戴欣恰回道。

杜蕾儿气炸了。「你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其实你不必紧张，以你和程氏少东的关系，他应该会帮你才对。」

「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是好朋友？」

「谁说的？」

「你明明每天都去找阿力。」

「天哪！」杜蕾儿一拍额头。「你以为我口里的阿力是程力？」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吧！戴欣恰想。

「你搞错了，我说的阿力是另一个人。他是个农夫，每天辛勤耕作以换取一日的温饱，岂是程力那个只会拿著鸡毛当令箭的二世祖比得上的？」

敢情，杜蕾儿和那位「阿力」相识多日，仍旧没认出对方就是程力？戴欣恰著实服了她的眼拙。

「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著祖荫作威作福，却什么本事也没有的人；那种人根本是垃圾。」她还在说。

「但是，凭藉自身努力，力求上进的人，不论其家世、职业为何，都值得我尊敬、仰慕。」她继续说。

「欣恰，你知道吗？常常，我看著阿力在烈日下挥汗耕作，心里就会很感动，因为有农夫的努力，我们才能吃到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她说个不停。

「我以为，这个世界不是由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政客或者目中无人的商人推动的；真正促使世界运转的，是那些在最底层辛勤工作的劳动者；而阿力更是其中翘楚。」好半晌，她终於有了结论。

戴欣恰打了个呵欠。「其实你说了半天，重点还是只有一个，你觉得阿力比程力好太多了。」

「你不觉得吗？」杜蕾儿的反应很激烈。

但戴欣恰的表情却非常淡然，她实在无法去比较「同一个人」的差异性，不管是阿力或程力，不都一样吗？

杜蕾儿气馁。「我真是白痴，明知你性子淡，居然还跟你讨论这种事！」自找苦吃。

她看起来好沮丧，尽管戴欣恰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人情绪起起落落，却知道她需要安慰。

杜蕾儿是老板，而且是个对员工很好的老板。所以，身为备受照顾的下属，偶尔让她开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戴欣怡想了一下。「我想，你那些话还有另一个重点，那就是，你挺欣赏那个叫阿力的男人。」却讨厌他的另一个身分，这真的很奇怪。

杜蕾儿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很快乐地说：「这年头，肯脚踏实地去努力的人已经不多了，而阿力却拥有这项难得的优点。」

「所以说你很喜欢他？」

「喜欢吗？」杜蕾儿思考片刻。「有一点吧！」

「那很好。」话题就此结束。戴欣怡以为已尽到照顾老板的义务，快乐地端起茶杯进茶水室泡茶。

办公室里，杜蕾儿瞪著她悠然的背影，狂喷怒火。

「你就不会问我想不想追他？有没有可能跟他成为一对吗？」越来越後悔请到一个毫无聊天细胞的助理，成天只会跟她窝在一起工作、工作、工作，简直闷死人。

下次，她一定要再请一个会聊天的助理。

「我去飞扬了。」她说。

「慢走、不送。」戴欣怡回。

杜蕾儿觉得好哀怨，像她这么爱说话的人，如何忍受得了戴欣怡的沉闷？

「回程我会顺便去找阿力，中午你不必帮我买便当了。」她要去找阿力诉苦。

「好。」戴欣怡的回话一如以往，只有重点。

阿力坐在田埂边，一手支著头，状似聚精会神地听杜蕾儿的抱怨，但其实，他的心思早进入冥想的状态。

为什么杜蕾儿会一天到晚找他怒骂程力的不是？这是他烦恼的第一个问题。

他们认识快半个月了，她一直没认出他来。

她不可能眼拙到这等程度吧？明明，他也没特别改变自己啊！

但倘若她一直认不出他来，他要不要老实招认自己的身分？虽然，他从未刻意去隐瞒她。

他也担心，他这样直接说会伤到她，毕竟，不擅长认人也是项弱点。不管是什么人，都不爱被人直指弱点。

可是一直不说，她就会继续误会下去，万一哪天事情被拆穿，搞不好她会以为是他故意骗她。

早知道一开始就直接与她相认，别想东想西就好了。

他不免後悔。

「所以我说，那个程力根本是一个世纪大混球、人渣、王八蛋。」骂了半个小时，她终於有了结论。

阿力在心里叹，原来听别人骂自己是这种感觉，好气又好笑。

「如果你觉得飞扬给人的感觉这么不好，为何不放弃与他们合作？」他忍不住说。

「我已经在这上头付出无数心血了，岂可在此时放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程力承认我的能力，接受我的企划。」她喀滋、喀滋地咬著小黄瓜。最近，她迷上了这些新鲜蔬果的滋味。

「你这样是在逞意气。」说著，他微微一愣，因为她的手正伸向一条苦瓜，她明明不吃苦瓜。

「我知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恨恨地咬了苦瓜一口。「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你明白吧？」

「明白。」她竟连苦瓜都吃了，可见心头火气有多旺。他不懂的是，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她了，让她如此的记恨？「不过我想问一句，程力是做了什么，让你气成这样？」

「他如果不喜欢我的企划可以老实说，他却从不说，只会叫我回去再做一份。」她已经吃了半条苦瓜。

「也许他是欣赏你的企划的，只是觉得其中有些不妥，希望你改改再去？」这是他的心里话。

「那他可以说啊！可是，他每回都是看完企划书，就直接丢回来给我，要我重做，分明是看不起我。」

冤枉啊！他明明从不丢东西的，只是直接退回，请她修改。

不过……他好像真的没告诉过她该改哪个部分喔！

「你不晓得那家伙有多烂，我每次见他，他都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後，一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模样，连接受企划书都要秘书呈上，他以为他是谁啊？不只是我，很多去谈生意的客户也都抱怨程力太过骄傲，我告诉你，飞扬连锁超市如果真交给他，早晚要倒。」

这更冤了。要秘书随身是因为他不擅长认人，每每得拜托秘书在收送企划书时，在他耳畔稍稍提点一下来人的基本资料，以免他认错人，不好意思。这样也有罪吗？

「还有，程力看企划书时总是一副很不层的表情，就像这样。」她模仿程力严肃、冰冷的表情给他瞧。「我晓得他看不起我们这些小公司，但哪一家跨国企业不是从小公司做起的？」

这会儿，程力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了。他的五官本就刚硬，一认真起来，神情紧绷，自然吓人，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因此，我发誓，非做出一番成绩给程力瞧不可。我要让他知道女人不是弱者。」话落，她也啃完一条苦瓜了。

他早就知道女人不是弱者，否则他岂会无缘无故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他还没说完。

「哇！」她忽然尖叫。「我嘴巴里怎么都是苦瓜的味道？」

「因为你刚刚吃了一条苦瓜。」

「你明知道我不吃苦瓜，看到我吃苦瓜，怎么不告诉我？」

这也是他的错？

杜蕾儿见他呆坐原地，一点反应也没有，半晌，长吁口气。

「阿力，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很不浪漫、也不懂得献殷勤，你这样怎么交得到女朋友？」

「我干么交女朋友？」种田比去约会有趣多了。

她叹气叹得更大声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未交过女朋友？」

他点头。也没必要去交吧？每回他代表飞扬出席晚宴的时候，都会有很多女人主动追求他，他跑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去交一个来烦？

她看了看他一身泥土、汗水的狼狈模样，确实不称头，难怪女孩子不喜欢，［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尤其，他又木头得要命，压根儿不晓得体贴为何物，有女孩子肯接受他才怪。

「阿力，我告诉你，女孩子都是要悉心呵护的。」

那关他什么事？他又不交女朋友。

「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像尊雕像似的？」杜蕾儿推他一把。

「我不能坐在这里吗？」

「阿力，对女孩子要体贴啊！我才吃了最讨厌的苦瓜，一嘴的苦味，你应该去倒杯水给我漱口才是。」

是这样的吗？不过……「我这里只有茶。」

「唉！」她摇摇头。「算啦！我今天还有事，不能跟你说太多，改天再来教你如何对女孩子温柔体贴。」

「噢！」他点头。

她瞄他一眼。「我要走了，你不送我吗？」

「你每天都来，早知道路了，还要我送？」

「这是体贴，也是身为男人应具备的基本态度。」

了解。他跳起来。「我送你回去。」

她快快乐乐地挽著他的手臂走过田间小道，来到马路旁的汽车边。「谢谢。」

他颔首，转身就要走了。

「慢著。」她唤回他。

「还有事？」

「这时候你应该帮我开车门，送我上车。」

「为什么？这是你的车，我又没有钥匙。」

「这是绅士风度。」

受教。他接过她的钥匙打开车门，送她上车，同时道了再见。

「小心慢走。」他说。

「阿力，你真聪明。其实要追女孩子不一定要送昂贵的礼物，真心的体贴比什么都重要。」她对他挥挥手，笑得像是初升的朝阳，璀璨亮眼。

他有一瞬间看呆了，他从来没有看过哪个人笑得这么好看过。

以前他跟人做生意时，只要签下合约，对方都会笑，但是那笑容却不若她的真诚。

那些在宴会上追他的女人们也个个笑靥如花，但没有她的甜美。

公司的部属看到他时也会笑，可没有她的直接、毫不保留。

这才发现，过去他见到的笑容都是有距离的，只有杜蕾儿是完全敞开心胸，真心只为他高兴。

「蕾儿，在你眼中，程力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忍不住检讨起自己的为人。

「混球。」

真是个伤人的答案啊！改俏夷兀俊顾治省?

她想了一下。「认真、一丝不苟、不懂得哄人、又不擅长人际关系，不过……很诚恳；是个容易被误会，但只要用心相处，便会发现无限优点的人。」想想，他们第一回见面时，他无端端递上一颗番茄，她还以为他是坏人呢！结果他只是看出她肚子饿，好心地送上一颗番茄给她止饥。

原来他的问题就在这里，容易引人误会，难怪那些客户、部属都怕他，或许他该改改作风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再天天听到她骂「程力」骂得狗血淋头。

第八次送企划书到程氏，杜蕾儿觉得这里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

才一个多礼拜没见，整间公司严肃紧绷的气氛消失大半，最恐怖的是，那个铁面女秘书居然笑著对她说：「请进，总经理已经等候杜小姐多时。」

见鬼，程力那个骄傲的混球怎么会等她？

可是当她一脚踏入总经理办公室，看到程力真的站在沙发旁等她，她又呆了。

他今天怎么没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後，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等著秘书送上企划书？

程力的改变让她心头扑扑乱跳。

「杜小姐，请坐。」程力说，还让秘书送上咖啡。

好可怕，这整间公司的人该不会都撞邪了吧？杜蕾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里是飞扬连锁超市的总公司吧？」

「是啊！」他听了她的话，努力改进，要秘书将所有客户、厂商、员工的基本资料全数整理成表格，死背了好久，才总算记住每一个人，也总算可以单独面对客户，不须秘书相随。

「那……你是程力总经理？」

「没错。」

「你请我坐？」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过去三个多月以来，每次她来拜访，他都是高高在上地坐著，而她则卑微地恭立一旁等候结果。

後来她听说，程力一向这样与人谈生意，他坐，而客户在一旁站著等。

所以业界对程力的评价都不是很好，说他太骄傲，尽管他手底下捧出不少原本默默无名的年轻人，大家还是不太喜欢他。

但今天，冷硬的面具犹在，态度却一百八十度转变，太诡异了。

他该不会想判她死刑，叫她永远不必再来了吧？

「程总经理，有句话我一定要说，圆融食品是我毕生最大的梦想，我没这么容易放弃，也不会因为一点点打击就退缩。」

「这个我知道，否则杜小姐不会一连递了七次企划书，今天是第八次了吧？」

他这是在讽刺吗？但她绝不认输。

「没错，而且我打算要投到成功为止。」

「你很有毅力，所以我今天想跟你谈谈企划书的内容。」

「你愿意跟我谈？你不是一向不屑我的东西？」

「我从没这样说过吧？」

「对，你是没说过那种话，可你冷漠的表情已诉说了一切。」

「呵！」他苦笑地推了下眼镜。「容貌是父母所生，我的长相本就偏严肃，不亲切，这我也没办法。」

「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一刹那间，程力诚恳的话语让她联想到「阿力」，他们两人身上都有相同的质朴感觉，像是……那些有机作物，外表或许不是最棒，美味却是一等一。

「真的？」她总算认出他来了，他好高兴。

「不过不可能，你们两个人的背景、职业差太多了，怎会是同一个人？」她狠狠摇了两下头。

程力瞬间呆滞。

「总经理，咖啡。」秘书送咖啡进来的声音，唤回程力的失神。

「放著就好，麻烦你了。」他说。

秘书笑嘻嘻地放下咖啡，走出去。

「程总经理，你说要跟我谈企划书的内容，可以开始谈了吗？」杜蕾儿问。

「我……」他好无奈地叹了口长气。「好吧！我们开始谈。」

杜蕾儿立刻振奋起精神。「程总经理，对於这次的企划，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我调查过坊间各家便当、速食店，也确实地品尝过它们的味道，我认为……」

程力突然挥手打断她的话。「杜小姐，我知道有关市场分析的部分你一向做得很好，这些我在之前都看过了，也肯定你的努力。」

「那么财务、损益、成本……」她每说一项，他就摇一下头，十五分钟後，她把这次新搜集的资料都说完了，他还在摇头，她终於忍不祝「程总经理，我自信所有能做的功课我都做足了，请问我的企划书到底哪里不好，你能直说吗？」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了，但过去，他一直端坐在大办公桌後，不让等闲人亲近，因此憋得她一肚子火。

今天，难得他愿意纡尊降贵与她谈生意，无论如何她都要问个清楚。

「特色。」他端起咖啡轻啜一口。「杜小姐，你的产品特色是什么？卖场上陈列了十来种相同的商品，你凭什么让消费者一眼溜过去就选中你的产品？你比较了各家便当，细心计算热量、营养成分、成本、卖价……但是，我看不出它们的特色在哪里？」

「它们很健康、好吃、对身体有益处，而且……」她越说越小声，渐渐地，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也不催她，让她慢慢地想。

好半晌，她轻言。「我以前卖房子的时候，总是会很认真去研读所有资料，找出它吸引人的优点，推销给客户；但这回，我似乎太躁进了。」她只顾著跟别家商品比较，显示出它们有多差，却忘了告诉别人，她的商品最棒的地方在哪里。

「恭喜，你想通了。」

她闭上眼，深深地喘息，虽然还是不服气，但她愿意承认这个错误。

「谢谢你，程总经理，你让我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但我不会死心的，我一定会再来挑战。」

「我也很期待杜小姐的新企划。」

她暗自立誓，下一回绝对要让圆融食品的东西在飞扬连锁超市上架。

「再见。」收起满桌子的资料，她准备要走了。

他送她到办公室门口，正准备开口和她道别。「蕾儿……」

她转头横了他一眼。「程总经理，这个称呼似乎不适合我们两人间的关系。」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喊过无数次了。

「因为我希望我们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不掺杂私人感情。」她说。「我讨厌公私不分。」

他又呆了，这么说来，他永远也不能告诉她程力就是阿力、阿力就是程力喽？

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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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力常常在想，为什么杜蕾儿认不出他就是程力？

他前後的模样改变有这么大吗？明明不过少了套西装、一副眼镜、皮鞋变成雨靴、手中的笔换成了锄头……也没差太多嘛！

不懂！为何她面对阿力就客客气气，一旦与「程力」相处，便针锋相对，毫不留情？

「程力」得罪过她吗？偏偏他一点记忆也没有。

事实上，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挺好的，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子，能这样不怕挫折，屡次挑战飞扬的合约而不气馁，光这份毅力就够教人佩服。

他一直很期待有朝一日，飞扬和圆融能成为合作夥伴，奈何……「唉！」叹息声随著锄头落下，开始除草。

「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玩泥巴？」一个娇嫩的声音传来。

不必回头，程力也知道来人是他唯一的亲妹子，程滟。

「更正，我是在种菜，不是玩泥巴。另外，你不是最讨厌沾泥弄土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说著，他向妹子走近一步。

程滟尖声大叫。「你一身泥土，别靠近我，我这套香奈儿秋装要好几万呢，弄脏了你赔我吗？」

谨遵吩咐，程力立定了身子，一言不发地盯著程滟。

程滟瞠他一眼。「大哥，你很木头耶！」她明明机灵得很，怎会有个如此不擅言辞、又闷得像鬼的哥哥，害她从来不敢带朋友回家，怕她们笑她大哥太无趣、只喜欢干些老头儿才做的事。

程力也不回嘴，反正打小被妹妹亏得很习惯了。

程滟恨恨一跺脚。「老爸叫你回去啦！说是有一张票跳了。」语气间没什么紧张感，反正这几年景气不好，收到芭乐票的机率大增，初时还会小小担心一下，等到发现他们家伟大的哥哥左手能翻云、右手可覆雨的时候，出问题，叫他回家处理就OK，也就没人去挂怀那些麻烦事了。

程力点点头，回身收拾了一下农具，复招呼妹妹。「走吧！」

闻言，程滟只是瞪著他的背影，一声不吭。

程力没发现，兀自走得飞快。

程滟气得一口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大哥！」

「你慢吞吞的在干么？」他说归说，居然没想到要等她一下。

程滟哀怨地望了脚下三寸高跟鞋一眼。来的时候她已走得辛苦万分了，想不到回程还得再走一趟，而且程力连扶她一把都不肯。

「可恶的大哥，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边骂、边一拐一拐地跟在他身後走。

待她慢慢地「拐」出田间小路，一眼望见程力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她刚换的真皮座椅。

「大哥——」她企图阻止。

但来不及了，程力已经坐上去，顺道在椅上留下一层可怕的泥沙。

顾不得脚下的痛楚，程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车边。「你……」她的保时捷、她的真皮座椅……她要昏了！

程力毫无所觉，砰一声拉上车门，静静地坐在车里等著程滟进来，开车送他回公司。

他没有等她，不晓得要为她开车门、没注意到她变色的娇颜，更不以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错。

程滟只觉得脑门一阵晕。

她的大哥程力真的不是坏人，他聪明、健壮、长相也挺性格的，最重要的是脾气温和、举止沉稳。

她跟他做了二十几年兄妹，没见过他骂人。

只除了一点，程力就称得上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好男人。

但这一点却是他最最要命的败笔——程力完全不知道「绅士风度」四个字怎么写。

他对待女人的态度就跟对待男人一样。倘若出门旅行，肩背十斤重行李，他不会以为女人该少背几斤而伸手代劳。

和女人一起上街，也从不会想到女孩子步伐小，应该走慢一点，等等她们。

在他的观念里，人就是人，哪有这么多区别？

他是最教女人泄气的一种男人。

程滟决定给他一点教训尝尝。

「阿力！」在飞扬连锁超市的办公大楼前碰到阿力，杜蕾儿吓了一跳。

「蕾儿！」阿力也吃了一惊。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是被程滟载来的，说什么公司有张票子跳了，要他回来处理，却把他往门口一丢，迳自走人。

他本来也不在意，自己上班的公司，难道还会迷路？举步就想踏进去，谁知道却被警卫挡祝他们也认不出「阿力」就是「程力」。

真是怪了，不过换件衣服而已，他整个人有变这么多吗？

「我来办事，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他对杜蕾儿说。

杜蕾儿疑惑的眼神转向警卫。「警卫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杜小姐。」为了圆融与飞扬的合作契约，杜蕾儿已不只一次拜访这里，警卫们都认得她，态度也由僵持转趋和缓。「难得今天老董事长到公司巡视，上头要求加强戒备，这个人连张名片都没有就要闯进去，我们也很为难。」

「他还说自己是我们的小老板。杜小姐，程总经理你也见过好几次，哪里是这个乡下农夫可以假冒的？」另一名警卫说。

杜蕾儿闻言一惊，忙把阿力拉到一边去。

「你干么说自己是程力？」

「我本来就叫程力啊！」是他们自己认不出他来，又关他什么事了？

杜蕾儿仔细看了他一眼，那身材、五官是挺像的，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相信像程力那种娇生惯养的二世祖会下田工作。

实在是程力给她的第一印象太差，她打心底排斥将她欣赏的「阿力」与「程力」画上等号。

「你的名字真的叫程力？」也许是同名同姓，她想。

他很慎重地点头。

「我还是喜欢叫你阿力。」她对「程力」二字著实感冒。「可你要知道，就算天底下有一百个程力，也不可能个个都是飞扬的少东。」

他呆了。居然连这样她都不相信阿力就是程力！

「所以啦！阿力，你就别想再冒充『程力』了，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在我眼中，你还比他称头呢！」她拍著他的肩安慰他。「我现在要进去里头办事，你在这里等我，晚一点我请你吃饭，这样好不好？」说完，她转身进大楼。

他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她对「程力」的印象真的很差耶！

他望了她的背影一眼，两名警卫立刻挡过来。

「年轻人不要这么好高骛远，就算今天让你冒充我们总经理进去了，你有本事担得起他的工作吗？」年纪较大的警卫黄伯劝他。「我看你也好手好脚的，还是脚踏实地找个工作做吧！」

「黄伯，你别理他啦！」另一名警卫说。

程力决定不在这里浪费时间。这是他家的公司，难道他还会进不去吗？一转身，往後门去。

他悄悄地登上安全梯，跑向六楼的总经理办公室。

来到三楼。「哇！」他撞见公司的业务部经理正蹲在楼梯间抽菸。

「杨……」他举起手，才想打招呼。

对方已经抽完菸，瞄了他一眼。「清洁工不是都五点过後才来，今天怎么来早了？」话落，兀自走了。

原来如此。程力终於了解，不是杜蕾儿奇怪，认不出他这身装扮的大有人在。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乞丐王子」的故事，只要换套衣服，王子可以变乞丐、乞丐同样也可以成为王子。

怎么大家都喜欢看衣著分辨人？明明，衣服底下的人才是真正的重点啊！

他跑上六楼，弯过走廊，正想冲进自己的办公室，两只从天而降的手指揪住他的耳朵。

「你这个混球。」

程力回头一望，唤了声。「老爸。」

程老爹一把将他推进办公室里。「我不是告诉过你，进公司要先换衣服？你干么穿这样过来？」要让人瞧见他程家唯一的继承人竟穿得如此落魄，叫他的面子往哪儿摆？

程力很讶异。「爸，你认得出我？」

「废话，老子养了你三十几年，要还认不出你这蠢样子，也白活了。」程老爹简直想吐血啊！想他家的飞扬连锁超市，就算挤不进全台百大企业，好歹也排得进前两百。

他一直想让集团发展得更加庞大，联姻不啻为一个好方法。

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早谈定了一门好亲事，「光耀电机」呢！资本额上亿的大企业，预计将来可以为家里带来莫大助益。

儿子，不是他自夸；程力从小文武全才，模样也好，不知迷倒多少名门千金。

程老爹满心希望儿子攀个政界名人亲家，将来政商两边关系都好，何愁飞扬连锁超市不如旭日东升般蓬勃发展？

奈何程力不懂得哄女孩就算了，有时还会木头得把人气到昏倒，性情再好的小姐，只要跟他交往超过三天，无不打退堂鼓。

弄到现在，除了那些想进入豪门的拜金女外，稍有家世背景的小姐都闻程力色变了。

这也就算了，娶不到名门千金，程老爹只能指望程力讨个家世清白的媳妇，给他生个更有才华的孙子以完成他扩大公司的心愿。

偏偏，程力的兴趣大异常人，居然喜欢下田耕种。

天哪，这年头哪还有女孩子肯嫁给一个成天搞得满身泥，不幽默、不风趣、又不体贴的丈夫为妻？

程老爹已经有心理准备要花钱给程力买个媳妇了，可是……真的好想哭呢！

「可是老爸，守大门的黄伯也算看著我长大的，为什么他就认不出我？」程力说。

「因为他没那么倒楣，有你这种怪儿子。」程老爹吼。

程力歪著头想了一下。「我还是我，不过换件衣服而已，为什么大家都不认得我了？」

「你自己去照照镜子，你这样子哪里像个总经理？」汗衫、长裤、雨靴，再加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他简直脏得不成人样。

程力真的去照镜子。

程老爹差点爆血管。「程力，你立刻给我清洗乾净，换上西装、打好领带。」

「老爸，我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同啊！只是身上多了一点泥。」

「那不是一点，而是全身都是泥。还有，给你十分钟清洗，你再不弄乾净，我把你的田烧了，让你再也没办法种东西。」这是程力唯一的弱点，他超喜欢下田的，一天不耕作，他会疯掉。

平常，程老爹用这招威胁程力都很有用，可破天荒的，今天程力居然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老爸，你说，我如果以这模样出现在大家面前，告诉他们我就是程力，［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他们会不会相信？」

程老爹一双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敢给老子丢这种脸，老子就登报跟你脱离父子关系。」

可程力哪里听得进去？过去，他从没遇过有人对他前後两种装扮的态度差这么多，就算有，也是拚命巴结「程力」，而漠视「阿力」。

唯有杜蕾儿，她跟别人的反应完全相反，只肯跟「阿力」好。

真不知是他有问题，还是她有毛病？

他决心弄个明白。

程力不顾父亲的反对跑出办公室，拉住闪过他眼前的第一个女人。「邱秘书。」

邱秘书怔望著突然出现的男人一眼，脸色大变。「救命，有变态……」

「我是总经理啊！」程力急忙说。

邱秘书呆了一下，仔仔细细瞧了他半晌。「总经理？」

「就是我，程力，你认不出来吗？」

这回，邱秘书更用力去看了。

好一会儿，她惊叫。「真的是你—总经理，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在演大戏吗？」

哈哈哈，只要他努力去解释，别人还是认得出他的。程力很高兴，不过……杜蕾儿为何始终认不出来？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邱秘书，你觉得我的样子如何？」

邱秘书艰难地动了动嘴角。「很特别，总经理。」只是，他好脏啊！可不可以离她远一点？

「那跟平常穿西装的我比起来呢？」

「不管做哪种打扮，总经理都一样英明神武。」

撒谎，程力再迟钝也不是白痴，自然瞧出了她眼底的嫌弃。

可是，邱秘书这种反应才算正常吧？毕竟，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像杜蕾儿那般的热络反而诡异。

总而言之，是杜蕾儿太奇怪了。他想。

「程力！」程老爹气鼓鼓地冲出来，揪住他的衣领。「你这个不肖子——」

结果这一天，程力第N次被程老爹赶出了公司。

杜蕾儿很泄气。

她努力了半年多，还是没得到飞扬连锁超市的契约，听说是因为程总经理被赶走了，而接手的老董事长一向不喜欢太新潮冒险的东西。

详情她并不清楚，前来打发她离开的邱秘书只吞吞吐吐地说了些场面话，不肯言明细节。

她听了老半天才搞懂，因为飞扬派系斗争的关系，圆融食品正式被宣判出局了。

可怕的公司内斗。她常在电视、报纸上看到，却从没想过，亲父子间也会争得这般厉害，一夕之间，风云变色。

这时，她不免有些同情程力，他虽是个混球，倒也称得上是个能力不错的混球，竟这么容易就被斗倒。

她能说什么，自己倒椐喽！

不过圆融食品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公司，她真不甘心就这样看著它倒闭。

「唉！」她坐在飞扬的办公大楼门口叹气。

黄伯在飞扬干了二十多年的警卫，看多了像杜蕾儿这种意气风发开公司，却惨澹收场的年轻人，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杜小姐，你还年轻，这回不行，还有下次，你要振作起来。」

杜蕾儿有气无力地望了他一眼。「警卫伯伯，你说飞扬是不是很过分，程总经理明明跟我谈得差不多了，老董事长一句『现在一切由我作主』，就把我三振出局，我真是很呕啊！」

「老董事长和总经理的经营理念是有些差别，不过他们终究是父子，私底下讲一讲就没事啦！」

「可是老董事长把程总经理给赶出公司啦！」

「哈哈哈……」黄伯大笑。「咱们总经理大事精明、小事糊涂，是常常把老董事长气得说要登报脱离父子关系。不过老董事长就总经理这么一个儿子，哪舍得真把他赶出去？何况，我们总经理能干是众所皆知的事。他们父子吵架，最多半年就会和好啦！」这是黄伯在这里待了二十余年的经验谈。

「真的？」杜蕾儿眼底又燃起希望。

黄伯点头。「我是不晓得总经理这回又为了什么事惹怒老董事长，但我想，总不会比上回他把某立委千金气得，扬言要整倒飞扬更严重吧？」

「哇，程总经理到底干了什么事，把一个名门闺秀气成这样？」

黄伯摇头。「不晓得。」

杜蕾儿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事情，连一点风声也没漏出来？」

「就因为事态严重，老董事长是爱面子的人，对方也有形象要顾，才会联手将丑闻压下，否则早闹得满城风雨了。」

「这也对。」杜蕾儿呢喃了声。「不过程总经理被逐出公司的事还是没能瞒祝」

「因为总经理没想过要瞒啊！他每次被赶都是很潇洒地收拾东西走人……说到这个，杜小姐，你的消息到底正不正确？今儿个没见到总经理提著行李走出来耶！」

他们哪知道，因为程力穿得太丢脸了，被勒令不得走正门，早从後门闪人了。

杜蕾儿回道：「我也不清楚，是邱秘书告诉我的。」

「那八成不会错，不过这回怎么没见到总经理收东西走人？」

「会不会是还没收好？」

「大概吧！」

「不过飞扬老换主事者，政策改来改去，也不是个好现象吧？」杜蕾儿皱眉，想想自己无端遭受池鱼之殃，真有些不爽。

而且，圆融食品开张快一年了，一直没接到订单，她也不确定自己还可以撑多久，万一程氏父子这回又闹上三个月、半年。天哪，她会死掉。

「不会的，我们总经理厉害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董事长也很清楚，所以他从不擅改总经理的决策，也因此，总经理决定的案子绝不会有变动。只是，他们父子吵架的这段期间，所有新企划都要停止递送，因为要等董事长气消，总经理回来重新再主持大局。」

竟有这种事，而飞扬还能不倒闭？杜蕾儿算是开了眼界。

「那请问，你们董事长父子通常多久吵一次架？」

「之前比较频繁，大概一年、半载就吵一次。但这次之前，他们已经有两年没吵了。」黄伯说。杜蕾儿再次肯定了自己有多倒楣！她今年一定犯太岁，才会处处不顺。

「谢谢警卫伯伯，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们董事长和总经理和好了，能不能麻烦你打通电话通知我，我想再来拜访贵总经理。」

真是个有毅力的女孩。黄伯挺欣赏这种不怕苦、不怕难、奋力往前冲的年轻人，遂很乾脆地点头。

「没问题，一旦我发现总经理开始上班，立刻打电话通知杜小姐。」

「谢谢。」她弯身鞠躬，同时四下望了望。「另外，请问警卫伯伯一件事，刚才我那个自称程总经理的朋友，不知道你有没有瞧见他上哪儿去了？」

黄伯皱了下眉。「他早就走啦！」

「啊！」混帐阿力，她不是叫他等她的吗？居然自己先走，杜蕾儿在心里暗骂一声，又向黄伯行了个礼。「谢谢，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杜小姐。」黄伯也跟她挥了挥手。

杜蕾儿走到停车处，满脑子想著要把阿力骂上一顿。

「居然放我鸽子！」她打开车门，身子滑进了车里，启动引擎。「打电话给他……」不对，认识这么久，她从没问过他的电话或住址耶！

一直以来，她都是想到就去田里找他，从来没有扑空过；他好像无时无刻都待在田里。

可如今想想，怎会有人时时刻刻都待在田里的？

过去，她不过是好运罢了。

而今天，太阳都快下山了，没人会连晚上都睡在田里吧？

「他一定不在那里了。」她想著，手下却不由自主转动了方向盘，朝台北市郊开去。

当杜蕾儿来到阿力的田地附近，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周遭只有路灯绽放出来微微的光亮，又哪里见得著阿力的身影？

「他果然回家了。」她停车，脑袋搁在方向盘上，有气无力地叹著。「想想，那家伙也真不懂得做人，都认识那么久了，他竟连电话或住址都没透露一声。」害她现在无处找人。

「混帐阿力。」她气恼地捶了下方向盘，不小心按到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

「哗！」她也吓了一跳。「希望没吵到人才好。」干了蠢事，忍不住就想溜。

杜蕾儿发动引擎，才准备倒车离开。

叩叩叩，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的车头前，正敲著引擎盖。

「对不起。」杜蕾儿忙摇下车窗，为失误制造噪音的事道歉。

「蕾儿。」夜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杜蕾儿不敢置信地揉揉眼。

「阿力？」黑影移到车窗旁，她终於瞧清了来人的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啊！」

「找我？有什么事吗？」过去她都是白天来，难得寅夜拜访，有些奇怪。

「你还敢说。白天的时候，我不是叫你在飞扬的办公大楼前等我，你居然自己跑了！」

「啊！」他张大嘴。「我忘了。」

杜蕾儿横眉竖目瞪著他。「从来没人敢放我鸽子。」也舍不得吧！活脱脱一个清灵水秀的小可爱，谁忍心让她枯等？

就阿力这只呆头鹅不解风情，杜蕾儿著实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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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对不起、对不起……」阿力拚命鞠躬道歉。

杜蕾儿鼓著双颊，一声不吭。

阿力从没哄过女人，也没想过要哄，一件事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哪可能因为几句甜言蜜语便倒黑为白？

什么生同衾、死同穴，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却要说得震天响，太奇怪了。

他绝对无法强迫自己说出那种做不到的甜言蜜语；然而，遇到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他呆呆地站在她的车旁。

杜蕾儿照样一句话不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力只晓得，他腰弯得快断了。

「请我吃饭。」她突然哼了一声。

「啊？」他没听清楚，实在是腰腿麻得影响了听力。「你再说一逼。」

「我说，你煮一顿饭请我吃，我就原谅你。」

他搔搔头，好为难。「可是我不会煮饭耶！」

「我不管，就算你把厨房烧了，也要弄出一顿饭请我。」她恶狠狠地瞪著他。「为了等你，我中午和晚餐都没吃，你敢叫我自己去找吃的，我砍了你。」

他绝不是怕了她的威胁，只是想到，她竟为了他两餐没吃，心里真的有一点点抽疼。

「那我烤番薯给你吃好不好？」那是他难得会弄的几项料理之一。

「无所谓，能吃饱就好。」她说。

「你等我一下。」他转身，没一会儿消失在黑夜里。

好半晌，田野里只余虫鸣鸟叫声。

杜蕾儿一个人坐在车里等，倒也不急。

深秋的风有些凉，白天看起来绿油油的翠，一入夜变成了幢幢的暗影，有些像她现在的心情。

跟阿力其实也不算太过深交的朋友，不过是偶然在路边相遇，一起吃了几顿蔬果餐，她却养成了一遇到不顺遂的事就来找他的习惯。

说他会安慰她吗？也不是，他嘴笨如木头，再怎么敲都敲不出一顿好听话来。

但只要与他肩并肩坐著，享用那得来不易的甜美蔬果，她的心情就会变好。

黑夜里，偶然几点红光闪烁。

「大概是阿力在生火烤番薯吧？」她想。

果不其然，十五分钟後，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随著夜风传来，带著一股温暖的氛围，轻轻地围拢住她。

风突然变得不冷了，她的心慢慢地热了起来。

情不自禁地，她打开车门下车，朝著香味飘来的方向走去。

「噢！」突地，她一只脚陷入掘得松软的土地里。

「完蛋了。」她轻咒一声，意识到一双好鞋大概要报销。这鞋外表虽然普通，却是最适合「跑」业务的特别订制鞋，纯牛皮、鞋底加厚、气垫……「哇！」她才想著，一只大掌揽上她的肩。

「蕾儿。」是阿力。

「你吓了我一跳。」既然是熟人，她就不客气了，攀著他的臂，爬出泥地。

「对不起，我听到你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不在车里等我？」

「我闻到香味了，忍不住过来瞧瞧番薯烤好了没？」数一数，她从云林上台北读大学，又在台北工作、创业，这八、九年间都没吃过现烤的番薯，几乎忘了烤番薯原来这么地香。

「快好了。」他说著，拦腰抱起她。

「啊！」她大吃一惊，搂紧他的脖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抱我？」

「我怕你又踩进田里，会踩坏新种的高丽菜。」

「你……」果然是个笨呆子，她越想，忍不篆…「呵！」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些了解自己为什么喜欢来找这只毫无情调的笨牛倾吐心事了。

因为他「诚实」得叫人吐血；常常，那当头一棒会让她沉郁的心灵获得抒发，在一瞬间乌云尽扫、转为清朗。

「你笑什么？」他不解。

「你竟担心高丽菜胜於我，我能不笑吗？枉费我们还是朋友呢！原来在你心里，朋友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她故意放低音量，附在他耳畔说。

他霎时呆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那些高丽菜是你要的，我才特别照顾它们；你说，如果你得到飞扬的合约，要在便当里用最新鲜的菜，让所有人都知道蔬菜的美味。你还警告我，若我搞砸了你的生意、破坏你的梦想，就要我好看，所以……」他结结巴巴地拚命解释。

「哼哼哼！」她哼了几声。「你倒把我说的话记得挺清楚的嘛！」

「很少人会这样对我说话，尤其是女孩子。」没遇到她之前，他还以为女孩子都是很斯文(奇qＩsuu.cＯm書)秀气，有意见也不敢大声说的，起码，他过去碰到的都是这样。

她是第一个会指著他的鼻子，说他不够温柔、要求他更加体贴，并且一一指正他的言行直到满意为止的女人。

也是他除了母亲与妹妹外，交往最久的女人。

过去，他的女朋友不晓得为什么，总是约会几次後就突然避而不见，要不就托人带话要他小心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她们了？

「那是因为她们脸皮雹比较含蓄；而我，一不把你当成交往对象，二来，我成立圆融後，到处被人拒绝，为了想拿到一纸合约，就算别人拿扫把赶我，也要厚著脸皮笑笑地说『没关系，我明天再来』，这样磨练久了，脸皮自然增厚，也就比较敢说话，而且……」想起这一路的艰辛，禁不住哽咽了。

「蕾儿。」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阿力，你老实说，你觉得圆融会倒吗？」

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如果你肯从最基层做起，就不会。」

「什么意思？我以为自己并不算好高骛远，我也是很脚踏实地的在做事。」

「我只是觉得你的目标太远大，放近一点，一步一步来会比较好。」

闻言，她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中。

杜蕾儿不知道自己究竟失神了多久，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待她回过神来，她正处身在一间又小又破的房子里，秋风源源不断地从墙的缝隙中吹进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瞧见阿力就在她对面，正啃著热腾腾又香喷喷的烤番薯。

「阿力，你只顾著自己吃吗？」突然来到陌生地方，她并不觉得害怕，他给人的感觉太温和，实在与暴徒扯不上关系。

「我烤了一大堆，你要吃尽管拿，别客气。」他很大方。

她却不动手。「阿力，我是客人，而你是主人，你不招呼我吗？」

杜蕾儿的绅士风度讲座开始了，他挺直腰杆准备听课。

「我该怎么做？」

「拿一颗给我，说『请用』，最好能再帮我剥掉一半的皮。」

他立刻照做。

「谢谢。」她的回礼是一朵灿烂得媲美朝阳的笑容。

「不客气。」他开开心心地回应，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回票价了。

她一边吃著烤番薯，一边打量著四周环境。「阿力，这是哪儿？」

「我家。」

「咳！」她差点噎到。

「水。」他随即放下吃到一半的烤番薯，跑到墙角拎了瓶矿泉水给她。

亏得她训练有素啊！以往，他不会想到要这样做的。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卡在喉咙的东西。「谢谢。」

「不客气。」他挺喜欢这种相处模式的。为她做一些事情，博取她的欢心，她笑起来很可爱，而且，她说「谢谢」的声音很甜。

「阿力，你……住在这里？」她喝了半罐的水，才有力气回话。

他点头。暂时的，因为跟老爸吵架，被赶出来了。

「可是这地方……」小小的不过才一、两坪大，一半塞农具、一半塞他，还连厕所、浴室都没有。「住这里不会很不方便吗？」

「是有一点。」但反正也不是住永久，他不在意。

她又陷入沉思。

「蕾儿，你还要不要再吃？」他一个人吃了四颗，地上剩两颗，他想留给她，又怕她吃不完，丢了浪费。

她还在想，没心思回话。

他举起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她没反应。

「又呆了。」她常常会这样，想到什么新点子或新企划，就会一迳儿沉思，怎么叫都不回应，除非想通了。他也习惯了，便不吵她。

看著地上的番薯，他突然有个想法。

闪过杜蕾儿，阿力跑出门外，来到田边，摘了片芋叶再回来。

这半甲余的地，还有附近三座温室，都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

他从小就喜欢植物……更正，他真正喜欢的是可以吃的植物，举凡水果、蔬菜、稻米……都在心爱的行列中。

反而一般人喜欢的花卉、观景植物，他不是那么爱。

这也就是为什么家人全把他当怪胎。

程家开的可是连锁超市啊！要吃蔬菜、水果，在店里绕一圈，应有尽有，干么那样麻烦，还要自己动手去种？

如果他的兴趣是园艺，那还好听些，偏偏是——下田。

但他也无意开农场，当个全职的农夫。

像现在这样，偶尔种种田、又管管飞扬的事，他觉得挺好的。

不过他爸妈和妹妹大概会气死，他们非常讨厌他一身的「土气」。

「阿力，你在做什么？」杜蕾儿思考片刻，回过神来，瞧见从田里迅速回来的阿力正在剥番薯皮，并把它们扳成一块块好入口的大校「帮你剥番薯啊！你不是说主人要招呼客人，这样你吃起来会更方便。」他说，很认真的样子。

她情不自禁又笑了起来，说阿力不温柔嘛，他有时候的行为真是贴心到不行。

她决定了。「阿力，你要不要住到我家去？」刚刚她一直在想，他住在这里实在不方便，尤其秋天快过了，一旦到了冬季，这样一间残破的屋子如何挡得住寒风？

但，他们孤男寡女的，无名无分地同居，难免招人闲话，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然而，他一番温柔的行为却让她下定了决心。

「和我一起住吧！阿力。」她说。

他一时无言以对。

次日，圆融食品的办公室里。

「你邀那个阿力一起住？」戴欣恰有点讶异。

「我瞧他一个人住在破农具仓里，实在不忍心。而且，他是个好人，我觉得我们就算住在一起，也没有安全上的顾虑。」杜蕾儿说。

戴欣怡挑了挑眉。「你真的认为他会是住破屋的人？」

杜蕾儿深吸口气，再抬头，脸上的神情很坚持。「我亲眼看到了。」

戴欣怡不再多话。

「欣怡，我记得你以前在餐厅工作过，有没有认识什么手艺一流的厨师？」好半晌，杜蕾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壮士断腕的口气说。

「有啊！」

「可不可以帮我找个一流的厨师？」

「可以。」从某方面来说，戴欣怡这个人也是满厉害的。她做过各式各样的工作，虽然最後那些公司都以倒闭收场，但她却因为这众多的工作经验，而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

并且，那些朋友还不会因分开而断绝往来。

只是，说实话，努力保持往来的都是对方，她几乎不与人主动联络，但她特殊的性子却教人印象深刻。

戴欣怡打了一通电话，报上姓名、目的，立即转给杜蕾儿。

话筒另一头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想不到还有人敢雇用欣怡！」

「她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而且我天生不信邪。」基本上，杜蕾儿算是个颇精明的女子，尽管，她生得一张柳眉凤目、清灵水秀的可爱脸庞。

「小姐很有眼光，欣恰的工作能力确实不错，只要你不介意她过去的辉煌纪录，她会成为你创业的一流帮手。说吧，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两位小姐效劳的？」

「可以请问阁下的经历吗？」

「我是法国巴黎里贝尼餐厅的主厨。」那是法国有名的三星级餐厅。

杜蕾儿当然也听过那间餐厅的大名，一时间呆了。

「我……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这是一通国际电话？」

对方哈哈大笑。「从台湾打到法国，不打国际电话似乎不太可能。」

「戴欣怡！」杜蕾儿大叫。

戴欣怡淡淡地接口。「你说要一流的厨师，波比是最好的。」

「我只是要做一个便当。」

戴欣怡耸耸肩。

话筒那一端，有人笑翻了。「欣怡虽然总是面无表情，看来没什么情绪起伏，其实脾气不大好。若有人惹到她，那报复绝对教人毕生难忘。」

「我见识到了。」杜蕾儿说。「不好意思，波比老兄，我们好像没有合作的缘分。」

「没关系，能让欣怡主动打电话给我，已经够让我在朋友圈里炫耀很久了。」

「麻烦你了，再见。」杜蕾儿挂断电话，一抬头，戴欣怡正准备往外跑。「你想去哪里啊？」

她二话不说，冲出办公室。

「戴欣怡——」杜蕾儿豁身扑过去。

戴欣怡尖叫大笑。

「我掐给你死。」她不停地搔著她全身，搔得她涕泗纵横。

「不要……救命……」戴欣怡终也忍不住开口求救了。

当阿力扛著一竹篓番茄、小黄瓜来到圆融食品，就看见两个女人在地上滚成一堆，玩得不亦乐乎。

原来女人玩起来也这么疯啊，瞧她们一身泥与灰的。

如果是他母亲和妹妹，一定不肯这样玩，任何一点点肮脏都会让她们尖叫。

然而，他可一点都不觉得泥土脏。

万物都是从土地中孕育出来的，大地就像母亲一样，哪里会脏？

他很喜欢土地，泥沙、落叶、灰尘……全都一样，看似毫不起眼的东西，其实具有无限的力量。

忍不住，他蹲下身，瞧著两个玩疯了的女人，就像两只可爱的猫咪互相啃咬著玩耍。

她们的头发在地上挥扫而过，原本晶亮的发丝沾上了灰尘，却无损原本的美丽。

当杜蕾儿的发髻被戴欣怡抓散，及腰长发扬上半空，又一丝一丝地落下；他几乎可以看见那秀发在空气间洒下点点芬芳。

他深深一嗅，是他经常在她身上闻到，属於玫瑰的香气。

过去，他对花卉并无多大感觉，认为不过就是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集结起来，再喷上一些香香的味道而已，却比好吃的蔬菜、水果贵上数倍，真叫人不敢相信。

但，那味道附在杜蕾儿身上却显得非常吸引人，有一种……惹人心怜、又让人心动的感觉。

翻滚之中，杜蕾儿的衬衫扣子被拉了开来，露出纤细的锁骨。

他豁地瞪大眼，没见过那么细的骨架，或者应该说……他从没注意到，原来男人与女人的骨架差这么多。

他拉开自己的T恤，望一眼厚实的胸膛，再瞧一下她单薄的身子。

她的肌肤也跟他完全相反，显得白皙、柔嫩。

突然间，他觉得她像一只初生的小猫，可爱、脆弱，需要人好好怜惜。

「哗！」滚到一半的杜蕾儿蓦地瞧见一双巨大的雨靴，立刻认出了它的主人。「阿力！」她急著从戴欣怡身上爬起来。

戴欣怡的情况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她的袖子破了，衣服的扣子脱了线，整个人只有狼狈二字可以形容。

但阿力并没有注意到她，他眼里只看得到杜蕾儿。

「你还好吧？」在她手忙脚乱间，他伸出援手扶起她，大掌同时拍著她身上的灰尘，并为她拙上衬衫的扣子。

「还好。」杜蕾儿喘著，右手捉著长长的头发，左手拿著发夹，却发现她玩得全身无力，指头抖得盘不上发髻。

「你休息一下。」他扶她到沙发上坐好，然後，做出一件教人意想不到的事。

阿力走进办公室的洗手间，拧了条毛巾，过来帮她擦手、擦脸。

他还倒了一杯水给她。

这会儿，他倒是既温柔又体贴。

但，他还是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戴欣怡。

而戴欣怡也不在意，自己收拾完毕，主动拿了颗番茄走到办公桌後，坐著吃起来。

「觉得怎样？」阿力问杜蕾儿。

「还好。」她喘口气，把水都喝光了。

「还要不要？」

她摇头，又喘了几下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摘了些番茄和小黄瓜送来给你当午餐。」说著，他拿了一根小黄瓜给她。

她一口咬下，爽脆甘甜，真不愧是阿力的心血杰作，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棒。

「我告诉过你我公司的地址吗？」

她只告诉过「程力」，不过，「阿力」就是「程力」，所以他知道；但她却一直没认出他来。

以前他只觉得奇怪，怎么她就是死不相信阿力即是程力？

但今天，他怪异地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好像心酸酸的，有些苦涩。

「你说过。」他还是希望她认出，阿力就是程力。

「是吗？我没印象。」她啃完小黄瓜，对他伸出手。「还要。」

他又拿了颗番茄给她。「吃慢一点，又没人跟你抢。」

「谁说的？」她指著另一头的戴欣怡。「她不是人吗？她已经吃了三根小黄瓜、四颗番茄了。」

「咦？」他回头，这才发现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这位小姐几时来的？」

戴欣怡也不回答，只默默地走过来，拿了几根小黄瓜和番茄，又闪到办公桌後，跷起脚，吃。

杜蕾儿瞪他一眼。「她一直都在。」

戴欣怡终於回话了。「你们可以继续当我不存在。」

「你快把我的午餐吃光了，要我怎么当你不存在？」杜蕾儿没好气的说。

「叫他再回去拿。」戴欣恰说。

「他又不是你的仆人，你叫他去拿，他就要去拿啊？」杜蕾儿对她扮鬼脸。

可是，竹篓里真的没东西了，而杜蕾儿还没吃饱。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吃，」杜蕾儿叹口气。「以前没见你吃这么多啊！」

「那是因为以前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蔬果。」戴欣怡回得理所当然。

杜蕾儿走到竹篓边，对著空空的竹篓皱眉。

说实话，给阿力的新鲜蔬果养刁了胃口，现在去餐厅，一般的生菜沙拉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不想去外面吃，但也不愿一直指使阿力，让他这样来回地跑，她心头不忍。

但他却主动开口，解决了她的问题。「我再去摘一些过来。」

「一来一往，要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耶！」杜蕾儿说。

「没关系。」他跳起来就往外跑，速度快得她根本追不到。

「这会儿把人当仆人指使的，可不是我了。」戴欣怡在一旁凉凉地说。

杜蕾儿恨恨地瞪她一眼。「还不是你害的。」

戴欣恰耸耸肩，继续吃番茄。「他自愿给你指使还不好？」

「我不想他太累。」她叫。

戴欣怡抬起一只眼瞄她。「恭喜。」她陷入爱河。

「什么？」她没听懂。

「你自己去想。」

「古里古怪的。」杜蕾儿皱皱眉，还是不放心，最後跑出办公室，来到大门口等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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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圆融食品开张一年半，始终打不进超市、量贩店固有的销售通路，杜蕾儿终於决定听从阿力的意见，从卖便当开始做起。

不过现在的餐饮业竞争真的很激烈，她已经尽量压低成本了，一个卖五十元的便当，却还是有人嫌贵。

连锁超商推出五十元以下的国民便当，传统业者也降价以对，整个外食市场仗打得如火如荼。

新聘来帮忙的工读生建议跟他们拚了，杜蕾儿考虑过後，还是决定放弃。

她不希望因为顾虑价钱，而降低便当的品质。

幸亏有阿力不计回报地帮忙她，新鲜蔬果成箱、成篓地送，也不急著要钱，圆融食品总算没因为一时的挫败而倒闭。

可她能够永远地依靠阿力吗？

就算阿力不计较，她的良心也过意不去。

而且，阿力的家境也不是很好；这是杜蕾儿自己想的。她实在不忍心一直给他增加压力。

「蕾儿。」因为办公室里剩了一堆没卖出去的便当，所以阿力、杜蕾儿和戴欣怡最近三餐都在公司解决。「我今天去银行领了些钱，来，这三万块给你。」阿力说。

「好端端地，你干么给我钱？」杜蕾儿看著钱，没收。

「我在你家里又吃又住，当然要付房租和伙食费啊！」他把钱送到她手里。

她一把推回去。「神经，一开始就说好了，那是借你住，又不是租给你，还算什么房租、伙食费？」

「那怎么好意思？」

「要说不好意思，我跟你叫的蔬果都还没付钱，我才要惭愧。」

「但我本来就没想过要跟你收菜钱啊！」

「什么？」她差点被满嘴的食物噎到。

「小心点。」阿力急得为她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杜蕾儿缓过一口气，瞪大眼。「你是什么意思？做生意就是要银货两讫，哪有买东西不必给钱的道理？」

「可那些菜是我送你的。」

「岂有此理，你这是在同情我，还是瞧不起我？」

「你误会了。」这话题扯得也太离谱了，他慌张解释。「我只是想，反正都要送人，就全送给你喽！」本来，他种菜就不是要卖的，耕作是他的兴趣，虽然花的时间比他干飞扬连锁超市总经理多，但他确实没想过要靠耕种过活。

过去，他所收成的每样农产品也都是免费赠送给亲朋好友或各慈善机构。

而今，更没有道理向杜蕾儿收钱了。

「你把辛苦种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去送人？」她不敢相信。

「是啊！」他却很用力地点头了。

「天哪！」难怪他穷得要睡破屋。「阿力。」她用力一拍他的肩。「你种出来的东西品质都非常好，只要你肯上市，一定可以卖到好价钱，如果你不懂得买卖之道，我可以帮你。」

「但那又不值几个钱。」比起飞扬的收入，那些蔬果的收益确实有限。

杜蕾儿却不这么想。「所谓积沙成塔，不从小钱著手，如何去赚大钱？你要更谨慎地看紧自己的荷包，别随便让人占了便宜。这三万块你再拿回银行存好。」

「可是蕾儿，这样就变成我占你便宜了耶！」

「我无所谓，毕竟，我的手头还比你宽裕一些，加上……」杜蕾儿还没说完。

「我觉得阿力的话比较有道理。」戴欣怡直接收下钱，为他二人的争执作下结论。「个人也是认为，此刻蕾儿比阿力缺钱，所以阿力应该付钱。这三万块我待会儿拿去交办公室的租金和电话费。」她很难得说这么多话。

因此，杜蕾儿和阿力一时有些呆了。

等到戴欣怡已拿钱走人，杜蕾儿和阿力才猛然回过神。

「慢著，欣怡。」她匆忙追出门去。「你不能拿阿力的钱。」

「蕾儿……」阿力愣愣地看著她跑出去，後知後觉地想到，他也应该追上才对。他要跟杜蕾儿解释，他其实没有那么穷，请她不必太担心。

「蕾儿，你等一下，我有话告诉你。」他才转出办公室。「哇！」

「干什么？」想不到第一个跑出去的戴欣怡居然又回头了。

「你不是出去了？」

「我忘了车钥匙。」她悠哉地晃进来，拿了钥匙经过他身边。「程总经理，你好好一个小老板不做，跑来当蕾儿的专属农夫，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轨企图吧？」

「咦？」阿力吓一大跳。「你认得出我是程力？」

戴欣恰睨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

「可蕾儿就认不出来。」他甚至主动说明了他的身分，她还是不相信，让他好不泄气。

「她眼力不好，但那只是一开始，後来……」戴欣怡叹口气。「她不想接受事实吧！」虽然跟杜蕾儿认识不算太久，她还是知道，就某方面来看，杜蕾儿是满鸵鸟心态的。

毕竟，对著一个前一刻自己还骂得半死的人，下一秒再见，却发现芳心为他颤动，那真的很尴尬。

阿力很认真地思考了半晌後，挫败地摇头。「对不起，戴小姐，我还是无法了解你的意思。」

如果说长相清纯、个性却爽朗俐落的杜蕾儿，是个既固执又容易心软的女人；阿力无疑是个只在工作上精明，对於其他事却极端迟钝的男人。

这样既互补、又相斥的两人，算不算是合适的一对？

戴欣怡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懂就算了，只要你不做伤害蕾儿的事，怎样都无所谓。」话落，她爽快走人。

阿力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良久，叹了好长一口气。「幸亏蕾儿一向有话就说。」他从来不擅於猜测女人的心思。记得国小五年级那年的母亲节，他问老妈要不要礼物，老妈很客气地说不用了，只要他身体健康、成绩优秀，她便满足了。

他信以为真，後来什么也没准备；但妹妹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很贴心地送了一大束康乃馨。

後来有一阵子，母亲逢人就说儿子不贴心，还是女儿好。

他一直不晓得自己哪里做错了，直到半年後，妹妹见他可怜告诉他，他才了解，原来母亲昔日那番话只是客气，她其实很想要礼物。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呢？讲那么多场面话做什么？与人交际真的好难。

不过杜蕾儿不同，她想什么、要什么，总会很直接地说。

嗯，这才想到，长久以来，和他相处得最愉快的人就是她了。

倘若有一天他要娶老婆，一定要是像她那样的人，才不必天天玩谍对谍的游戏，不出三天，他铁定死翘翘。

因为杜蕾儿的坚持，或者说强迫更适当一些；阿力很辛苦地当起了——菜贩。

杜蕾儿授予他特权，让他在自己的公司前摆摊，卖便当兼卖菜。

但阿力哪懂得叫卖？做企划他就在行。

所以半个早上过去，他没卖出半样东西，成绩惨烈到杜蕾儿都忍不住要为他一掬同情泪。

「怎么会这样？你的菜明明既新鲜又漂亮，没理由卖不出去啊！」就像她的便当一样，美观、健康、营养满分。

偏偏，他们的生意就是很差。

阿力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记得刚接手飞扬连锁超市的时候，他就是从基层开始做起，自然也干过大卖场的活儿，没像现在这样离谱啊！

「欣怡，你觉得呢？」杜蕾儿询问第三者的意见。

「第一，地点不好。」当初成立圆融食品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到要在公司门口卖便当，租的办公室地点也就舍弃了人来人往的商圈，屈就租金便宜的巷子。「缺了人潮，又哪来钱潮？」

「这里的行人是少了点。」这一点杜蕾儿承认。「但也没少到哪儿去，况且，我们还发了传单，应该有一些广告效果才对。」

「那些效果都被他的长相吓跑了。」戴欣怡说。

杜蕾儿仔细看著阿力，好一会儿後说道：「他长得很好看啊！」标准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戴欣怡轻喟一声。「他太高、太魁、太强壮。你有空上市场走一圈，所有的菜贩、鱼贩、肉贩都是客客气气，没人像他一样，整天一声不吭，就像座山似地杵著。」

杜蕾儿想了很久。「阿力，你要不要试著叫卖看看？」

「像这样吗？」他倒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来喔，蔬果大拍卖，番茄一斤只要三十块，小黄瓜两条十元。」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平常说话时，音波震动著耳膜，会给人一种可靠、安全的感觉。

可一旦他扯开喉咙喊，那些优点就全走样了。

杜蕾儿只觉得有一队小人儿在她的耳朵里打鼓，轰隆轰隆的，搞得她都快耳鸣了。

他的叫卖声实在是太够力了。

思考过後，杜蕾儿说：「还是应该请个工读生来卖。」

「我们没钱再请工读生。」戴欣怡打破她的妄想。

「那就乾脆别请人顾摊子。」突然，阿力开口。

「那怎么卖？」杜蕾儿问。

「我们把每一样东西都标上价格，然後在摊位上放一个钱箱，请客人自行挑选喜欢的货品，凭良心付帐。」

「这样啊！」她认真考虑著，在这人潮不多的小巷，生意本来就不可能太好，要再花大钱请工读生，实在不合算。让客人凭良心付帐，虽然有些风险，但也不啻为一个博取客人注意力的好点子。

只要能够吸引到人潮，何愁钱潮不滚滚到来？

「好，我们就摆个无人摊试试看。不过今天，我想先把这些便当、蔬果全部免费送人试吃；欣怡你去印传单，不必太复杂，简单的就好，告诉街坊邻居，庆祝圆融开幕一周年，摊子上的所有东西免费让人吃到饱。并且，从明天起一连三天，所有蔬果、便当八折优待。」

「这可是大手笔的广告啊！」戴欣怡说。

「没关系，我相信有付出，就会有收获。」杜蕾儿一双水眸闪闪发亮。

她真的是不管做什么事，都不惧挫折、不怕艰难，全力以赴。

受到她的影响，程力也忍不住希望自己的菜摊经营成功了。

「那我再去采收一些玉米、苦瓜，务必让所有来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吃的蔬菜。」他说。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苦瓜吧？」戴欣怡觉得，要请客的东西就该选多数人会喜欢的才是，苦瓜，就怕最後只剩它一个。

「我的苦瓜不仅品质好、口感棒，还晶莹如玉，绝对是最佳的陪衬，也是最好的商品。」阿力很有自信地走了。

戴欣怡不是很了解。「他在说什么？」

杜蕾儿耸耸肩。「说到蔬果，阿力就会非常认真，有时候我也搞不太清楚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既然他心里有了底，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来。」

对於阿力，她别的没有，信心一定足。

阿力或许不是很适合上第一线叫卖，但他真的很会作企划。

平凡无奇的摊位经过他装饰，再加上杜蕾儿的传单攻势，菜摊的营业额蒸蒸日上，连带著圆融食品的便当也日日销售一空。

「看来这回你做垮公司的恶兆要改写了。」某天傍晚，杜蕾儿看著空荡荡的摊位，语重心长地对戴欣怡说。

她没说话，只投以疑惑的视线。

杜蕾儿好心地解释。「我雇用你的时候，很多人警告我，聘请你的公司一定会倒闭，还举了十来个例子要我别做傻事。」

戴欣怡的回答是一记冷哼。

这真的是她进入社会工作後，不可承受的痛——她待过的每一家公司都以关门大吉作收常虽然，在各式各样的工作环境当中，她结交了不少的朋友，但敌人同样也树立多多。

然後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被冠上一个绰号——倒闭公司的大煞星。

也无所谓啦！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反正天天做一样的工作也容易腻，像她这样一年换二十四个工作，还可以每年回家吃年夜饭，也挺有趣的。

她本身不太在意，不过有些人迷信她的「噩运」，自此将她列为拒绝往来户，这就有些麻烦了。

这样想一想，圆融还是顺利营业的好，省得她又失业，这回要再找工作，怕是难如登天了。

杜蕾儿笑笑地拍拍她的肩。「我没恶意，你别想太多。圆融食品能做起来，我比谁都开心。」毕竟是自己的梦想嘛！溉绱怂道矗⒘φ媸俏业木让⑿哿耍拖瘛廾芘芬谎！?

「罗密欧？」那家伙好像称不上英雄吧！

「罗密欧很帅啊！你不觉得吗？」

戴欣怡很努力地摇头。事实上，她觉得罗密欧只是个有钱的笨公子哥，不过……某些部分倒真的有点像阿力，两人都出生於世家，在某些现实层面和人际关系上都有些小小问题。

杜蕾儿轻松的表情登时认真起来。「我从小就很喜欢罗密欧与茱丽叶这个故事，罗密欧更是我的偶像。」

「但那是个悲剧结局的故事。」应该没哪个正常人会想把自己的爱情拿来跟这个悲剧相提并论吧！所以杜蕾儿真是怪怪的。

「虽然结局不好，但却非常感动人心。」杜蕾儿说，语气却有几分逞强。

或许，她并没有大家所以为的「眼拙」。戴欣怡突然有这种想法，但她没说，只淡淡地开口。「换句话说，你把阿力当成偶像了。」

杜蕾儿居然脸红了。

戴欣怡一挑眉。「你真的喜欢他？」

「他虽然没钱，也不懂得温柔。但他很诚恳，心地也好，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好像什么事都不需要担心。」

「如果他其实很有钱呢？」

杜蕾儿愣了一下，摆摆手。「怎么可能？他若有钱就不必睡破屋、穿烂衣了。他现在身上穿的、戴的、用的，全是我买的。」

这不跟养个小白脸一样？戴欣怡翻翻白眼。「所以你打算养他一辈子？」

「阿力很认真、也很聪明，不会是要靠女人养一辈子的男人；就算是，我也不在意。两个人在一起，适合工作的就工作，适合处理家务的处理家务，大家分工合作，我不认为一定要遵照传统，男主外、女主内。」杜蕾儿说。

「若论跑业务或交际应酬的手腕，你确实比阿力行。」这也就是为什么，飞扬连锁超市的业绩闪亮耀眼。「程力」的名声却人人咒骂的原因。

「我也这么觉得。」

「那就祝福你们啦！」戴欣怡说完，就想闪人。

「喂！」杜蕾儿拉住她。「你这样就想走了？」

「不然呢？」

「你不关心一下我和阿力的感情进展？」

「感情是很私密的事，只要你们两个觉得好就好，外人不该插手过多吧？」

「话虽如此，可是……」杜蕾儿正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急需要一位女性朋友商量啊！

戴欣怡双手环胸，冷冷地看著她。

杜蕾儿一时手足无措。

好半晌，戴欣怡叹口气。「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好吗？」

「我……」她又嗫嚅了好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开口。「你说，我如果邀阿力同居，他会答应吗？」

「你们已经同居了。」共同居住在一间屋子里。

「我说的不是现在这种同居模式，而是……」深喘口气，杜蕾儿鼓足勇气。「我想以结婚为前提跟他交往。」

「那你去跟他说啊！跟我说干什么？」

「我想找个人商量啊！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的想法呢？感觉……依你看，我跟阿力合适吗？他会不会答应我？还是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们……」杜蕾儿还没说完。

戴欣怡直接扯开喉咙大叫。「阿力！」

瞬间，杜蕾儿瞠目结舌。

正在收拾摊位的阿力听到叫唤，跑过来。「什么事？」

戴欣怡指著杜蕾儿。「蕾儿有事找你。」

杜蕾儿愤恨的目光杀向戴欣怡。「你这个混球！」

戴欣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种事本来就该问当事人，你跟我罗嗉一堆干什么？浪费时间！」

杜蕾儿气得想掐死她。

阿力一头雾水。「怎么了？蕾儿，你有事吗？」

「没有。」杜蕾儿拚命摇头。「什么事也没有，麻烦你把摊子收好，我们可以回家了。」

「胆小鬼。」戴欣怡轻啐一口，转向阿力。「阿力，我告诉你……」

「慢著！」杜蕾儿总算见识了戴欣怡的冷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不准你多嘴。」倘若告白还要旁人代劳，她还要不要做人啊！

「那我走了。」戴欣怡真的闪人了，不过是闪到大门後，静观其变。

杜蕾儿气得浑身发抖。

唯一在状况外的只有阿力，正睁著他那一双诚恳的黑眸笔直盯著杜蕾儿。

「蕾儿，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脸色不好是被戴欣怡给气的，不过……戴欣怡说得也没错，胆小鬼成不了事，她还是……用力地喘息数下，才开口说：「阿力，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同居？」

他的反应跟戴欣怡一样。「我们不是早同居了？」

杜蕾儿一张脸都胀红了。「我说的同居是……像夫妻那样，我们……总之，我喜欢你，你对我的感觉呢？」说到最後，口气凶得像强盗。

但阿力的心脏却在瞬间狂跳如擂鼓，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如此刻的杜蕾儿般可爱，她简直美得好像仙女下凡。

「我之前就在想，如果要娶老婆，一定要娶你，我……」说著，他脸也红了。「蕾儿，我很喜欢你。」

闻言，她好开心，兴奋得全身都在颤抖，好想冲过去抱住他，偏偏，她一双脚却酸软得像要化掉。

「蕾儿……」而他甚至比她更紧张，一双手扭得都快打结。

「受不了。」最後是躲在一旁快要看不下去的戴欣恰，伸出一脚踹在阿力屁股上，让这对新出炉的笨蛋情侣叠成一堆，相亲相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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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力和杜蕾儿正式同居了。

「请多多指教。」而决定交往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

她一方面感动於他的老实，一方面也……有些泄气，他真的挺迟钝的。

但幸好他个性好、心肠也好，虚怀若谷，很愿意接受别人的意见。

「阿力，像这种时候，你不觉得拍拍我的肩或亲我一下，会比任何话都受用吗？」她说。

「咦？」他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我以为……」吞吞吐吐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我问欣怡，什么样的东西最能讨你欢心，她要我自己去看电视找资料。我看了，发现所有的连续剧里，女主角都很喜欢男主角送她戒指，因此……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杜蕾儿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真的是颗最传统的大钻戒，不过——「阿力，这钻戒你是在哪里买的？」

「百货公司。」

「把发票和保证书给我。」

「喔！」他一一照做。

她收了东西，点点头。「我明天拿去退钱。」

「什么？」他大惊。「你不喜欢吗？」他挑了很久耶！

「我们都不是很有钱的人，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我只要一个小银戒就很开心了。」她决定明天就拿这只钻石戒指去换银戒，余下来的钱继续存银行。

「可是一般订婚下是都要送钻石戒指吗？」

「慢著！」她心里打得哗啦哗啦响的算盘，猛然一顿。「谁跟谁订婚？」

「你和我啊！」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前天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同居，我答应了，我们也互相表示了喜欢不是吗？」

「是没错啊！但同居跟订婚有什么关系？」

「一般都是先订婚再同居吧？」

「谁规定的？」

「可是不订婚，一男一女就这样无名无分地住在一起，你会被人说闲话的。」

「我们本来就住在一起。」这种事她一定要讲清楚，喜欢是一回事，但要结婚……不好意思，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况且，我们为什么非得照著一般世俗规矩走？凡事都要顾虑别人的眼光，一言一行都要合乎他人要求，这样子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没错，但……「我以为我们是互相喜欢的。」他是真心想娶她。

「我们的确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的求婚？」

「这是两码子事吧？而且，事业未稳定前，我不想轻言结婚。」

「那如果我们的工作上了轨道，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

她有些疑惑。「你为何如此急著要定名分？」

「我怕你跑了嘛！」他没有忘记，她是很讨厌「程力」的。

阿力不认为自己的身分可以瞒一辈子，就怕哪天，她想通了阿力就是「程力」，非跟他翻脸不可。

当然，他也不是想骗她一辈子，不过订了婚总是有点保障，将来她生气不理他，他也有理由追回她。

他这辈子还没真正喜欢过哪个女孩子，不晓得要如何哄女孩子开心，真的很担心哪天她气跑了，他会後悔一生。

「你对我的感情这么没信心？」杜蕾儿有些难过。

「我是对自己没信心。」阿力长叹口气。「蕾儿，我知道自己不灵巧，也不懂得说好听话。可是你从没嫌弃过我，我真的很喜欢你、想娶你做老婆。蕾儿，你嫁我好不好？我会疼你一辈子的。」

还说不会说好听话咧！那串甜言蜜语不叫好听话，又是什么？这男人真是……聪明得教人生气、也笨拙得令人心疼。

「先说好，订婚不是结婚喔！你如果对我不好，我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好。」只要她肯与他订婚，他什么都答应。

「但戒指还是要换，钻石太名贵了，我们负担不起，现在先买银戒就好。其他的，等我们事业稳定了再说。」

她这番话岂非表示已开始考虑他们之间的未来？阿力著实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其实你不必担心，一个钻戒我还负担得起。」

「借钱去买吗？」她甜蜜的表情一变而为严肃。「我觉得承认自己经济能力不够，并不是件丢脸的事，凡事应该量力而为。况且，现在我们买不起钻戒，不代表一辈子都买不起，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时虚荣去跟人家赶流行，然後背一屁股债。」

真想告诉她，他是付现买那只钻戒的。不过……她八成不会相信，还是算了。

「我知道了，明天拿去换银戒吧！」最终，他还是附和了她的说法。

「也顺便给你买一只戴上。」一边说，她害羞地不肯看他。

那染上粉红霞彩的脸蛋真是好可爱，他一时瞧得心跳加快，喘息似火焚。

一对才体验到恋情甜蜜的情侣，就这么手足无措地呆站著，任由春光寸寸流逝，没人知道(奇qＩsuu.cＯm書)该如何进行下一个步骤。

清晨，阳光洒落一地金芒，同时也带来了热意，扰醒了梦乡中的酣睡人儿。

阿力打著呵欠，睁开眼，鼻间充满一股清新的芬芳气息。

「什么味道？」他诧异地左右张望，瞧见床头柜的另一边，一张单人床上横陈的娇躯。

「哇！」他吓一跳，滚下床铺。「怎么有个女人？」

「嗯，好吵。」一记嘤咛声乍然响起，像一把巨锤，狠狠敲上阿力的脑门。

他一瞬也不瞬地瞧著对面床上的那个女人，呻吟一声後，轻轻地翻了个身，接著，继续睡。

那张粉红的睡颜好熟，好像……

「蕾儿！」他想起来了，他们同居了嘛！

一开始杜蕾儿邀他同居时，他还讶异，他们不是早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还要搞什么「同居」？

後来才知道，她所谓的「同居」是，她喜欢他，想跟他交往的意思。

他其实早就对她有意思了，赶紧乘机表白，更顺水推舟向她求婚，而她也答应了。

在那一刹，他以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刻已然出现。

後来，天色渐晚，他正想如同以往的每一天回到客房安眠，想不到她竟邀他同房。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她的同居是指——两个人同住在一间房间里。

啊！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不过进入她的房间後，他得到的世界霎时又崩毁了。

因为她为了要跟他「同居」，特意请人重新布置了卧房，将一大张双人床拆成两张单人床，他与她，一人睡一张。

呜，幸运之神抛弃他了。

一整个晚上，他不断想著她就在旁边，细细浅浅的呼息声，搔得他欲火焚身，差点没狂喷鼻血而亡。

闹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他终於睡了。只可惜连睡梦中都不得安稳，她的影像不停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睡得累死了，才会一时忘记他们早「同居」了。

「唉！」他边叹，四肢并用地爬到她床边。

她好梦正酣，他看著她脂粉下施的容颜，少了平时的娇艳，却别有一番风情。

为了代表公司的形象，杜蕾儿一向很重视外表，将自己打扮得端庄且专业。

他从没看过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但现在，她睡得睡衣滚上大腿，一颗扣子还解了开来，与她平常完美的模样真是天差地别。

瞧，她眼角还有眼屎呢！

「嗤！」他忍不住喷笑出声。「可怜的蕾儿，昨晚肯定也没睡好。」因为眼眶底下有层淡淡的黑色，鼻头还冒了颗小小的痘痘。

听说女孩子很介意长痘痘，所以总是很小心保养。以前，父亲帮他介绍过一个女孩子，约好的相亲时间为她改了三次，因为她一觉醒来，发现脸上长了一颗痘痘，就不肯出门了。

他没办法想像那样子要如何生活，但可以想见，女孩子是很在乎自己的容貌的。

「啊！」那他这样看杜蕾儿的睡姿，她会不会生气？尤其……「我没看到。」他紧张地捉起一方被角擦拭她的唇边，因为她流口水了。

然後，他手忙脚乱地冲出卧房。

「长痘痘可能是因为火气太大，要多吃蔬菜水果。」边走，他边念著。

「有了。」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他可以帮她打杯蔬果汁当早餐啊！

想到就做，顾不得刷牙洗脸，他急著打开冰箱，开始为她准备起早餐。

杜蕾儿是在一阵乒乒乓乓的吵杂声中清醒过来的。

她家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吵过，就算後来多了一个房客阿力也一样，因为他总是很早就起床去田里巡视，所以她总是一个人迎接宁静的清晨。

怎么今天……她凝神细听，好像有什么人在翻箱倒柜似的。

「难道有小偷？」她紧张地翻身下床冲进浴室，抓起拖把以防身，再跑出来。

「冷静，面对意外一定要冷静，这是求生的不二法门。」她在心里默念著，同时伸手到床头柜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

「蕾儿。」卧室门突然打开了。

「哇！」杜蕾儿吓一大跳，抄起最近的台灯就砸过去。「你不要乱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过来，你还是快跑吧！」有些後悔没先堵住房门，下回记住了，再碰到小偷，一定要先关门再打电话报警，最後才是找武器防身。

「为什么要报警？」幸亏杜蕾儿扔东西的准头很差，那座台灯连阿力的头发都没碰到，就撞壁身亡。

「阿力！」她终於看清楚来人是谁，同时，方鼓起的气势也在瞬间泄光了。「你吓死我了。」

「怎么啦？」他一箭步冲到她身边。「你的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我听到怪声，以为有小偷，想不到……」她软软地瘫坐在地。「你今天怎么没去田里？」

「我想帮你弄完早餐再去。」

她注意到他手上的蔬果汁。「原来如此，那些碰撞声是你打蔬果汁发出来的。」思及自己的大惊小怪，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不起，没想到会吓著你，下回我会小心点。」他对她伸出手。

她扶著他的手臂站起来。「没关系啦！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你还好吧！」他轻拍著她的背。

她从他劲壮的手臂，直望向他赤裸的胸膛；厚实的肌肉隐隐鼓起，被太阳晒成麦芽般的金黄色，真的奸漂亮。

她情不自禁红了脸。很早以前就知道阿力有一副好身材，哪知，近距离目睹，那震撼力竟是如此地强。

她有些呼吸不顺。

「蕾儿，你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她红得不自然的脸，让他有些担心。

「我没事啦！」她对他伸出手。「你不是打了蔬果汁给我当早餐？我饿了。」

「噢！」他赶紧奉上辛苦一早的成果。

「谢谢。」她低下头，不敢再贪看他的美色，怕对心脏不好。轻轻地饮了一口蔬果汁，清新甘甜，还有一股淡雅的香味。「你放了蜂蜜，还有……抹茶。」

「再加上苹果、凤梨、芹菜、胡萝卜和少许的优格。」

「好香、好好喝。」

「你喜欢，以後我每天都帮你做。」

「谢谢。」她没喝过这么棒的蔬果汁，除了他之外，大概也没人做得出来。因为，他还放了世间最难得的调味料——爱。「不过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只要你喝得开心，就不麻烦。」

他的确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甜入了心坎。当然，她训练有素也是原因之一。

「阿力……」情不自禁地，她走近他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时间，他觉得有股热流从她碰触到的地方烧起，逐次燃遍他全身。

「蕾儿，我……」他的呼吸急促。「可不可以……我想问你，行不行……」

「你到底想问什么？」他语无伦次的，让她忍不住心慌。

「我想……问你，我……可不可以亲你……」他紧张得快昏过去了。

「噢！」她只想仰头问苍天，能不能把他厉害的工作能力分一点到谈恋爱上？「这种事不要用问的。」得直接做。

她踮起脚尖，粉嫩的唇轻印上他的。

他全身的颤抖在瞬间停止，好像，她给他注射了什么强精剂似的，他突然开了窍，有力的大掌抱起她的身体，搂紧、狠狠地吮吻。

该说阿力厉害呢？还是杜蕾儿时来运转了？

一年後——

某一天，戴欣怡双眼盯著电脑呢喃自语。「想不到圆融食品也有回本的一天，我原以为它顶多撑上两年就会倒闭呢！然後，我又要开始找工作，并且……」

「你一个人碎碎念些什么？」杜蕾儿刚跑完业务回来，累得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不想起来了。「外头好热，明明已经过了中秋，太阳还是大得要命，我快累死了。」

戴欣怡还是坐在电脑桌前呆著，对於她的行为，毫无反应。

「欣怡，给我一杯水好吗？」杜蕾儿喘著气说。

戴欣怡继续出神。

「欣怡、戴欣怡！」连唤数声，未得半句回覆，杜蕾儿拖著乏力的身躯爬到她身边。「喂，回魂喽！我不在的时候你发呆也就算了，老板辛辛苦苦签下台约回来，你好歹送杯茶给我吧！」

她终於有反应了。

「你又签了新合约？」语气是万般不敢置信。

「你那是什么脸？咱们圆融食品的名声已渐渐打响，加上我杜蕾儿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什么合约是搞不定的？」这倒是实话。自从圆融开始卖便当，因为用料扎实、价格公道，一段时间後就在便当界打通销路。杜蕾儿捉准时机，努力奔走於各超商、量贩店中，递企划、博交情，总算赢得各大厂商的青睬，顺利让圆融的产品在全省各地开卖。

公司创立初期，圆融只有三种产品，不过现在已增为八种，而且新品还在陆续开发中。

「照我的估计，最慢明年，我们就可以开始赚钱了。」杜蕾儿可兴奋了，爱情、事业两得意，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活？

「不必等明年了。」戴欣怡终於离开电脑桌。「事实上，从上个月起，我们就在赚钱了。」

「啊？」这会儿换杜蕾儿呆了。

当阿力进到办公室，看到的就是两尊美得冒泡的——雕像。

「蕾儿、欣怡，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一动也不动地，在玩游戏吗？

杜蕾儿僵硬地转动身子，望向他。「阿力，公司开始赚钱了耶！」她说。

「这不是好事吗？」瞧她们呆的，他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咧！

「是好事啊！」又过了一分钟，杜蕾儿体内的狂喜总算击退惊讶。她跳起来，扑向阿力。「公司开始赚钱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耶，阿力——」她实在太高兴了。

「小心。」他一时没注意，被她扑倒在地。但幸好手上的便当没翻倒，否则他们的午餐就毁了。

「阿力，我的公司终於成功了，你说，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杜蕾儿开心地亲了阿力一脸口红。

「真的？」他也很高兴。

「唔！」只有戴欣怡在一旁纳闷地支著额。这种话一般不都是男人对女人说的吗？不过，这对笨蛋情侣跟多数人不太一样，所以……还是别指望他们有正常反应了。

她默默地爬过去，拿走了阿力手上的便当，取出自己的分，坐到沙发上吃去。

当然，她不会忘记再泡杯茶配饭吃；仅限自己的，其他人想喝，自个儿动手去。

另一边，笨蛋情侣还在地上滚动。

「真的。」捧起阿力的脸，杜蕾儿再奉上两记爱的亲亲。「在这么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说吧，你想要什么？」

「结婚证书。」

「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

「我想跟你结婚，蕾儿。」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深情的眸凝视著她。「蕾儿，我们已经订婚一年了，这期间，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爱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呃……」她沉吟著。

「你不喜欢我吗？」他好紧张。

「胡说，你明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只是……」她迟疑著。「公司才刚起步，我怕没钱办什么像样的婚礼。」

「公证结婚又不需要花很多钱。」

「是没错啦！可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不够隆重？」

「你们不会办个田园婚礼？」旁边有人凉凉地插了句话，是戴欣怡。

「什么是田园婚礼？」杜蕾儿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婚礼。

「就在阿力的田里举行婚礼，不收礼金，而请大家吃的就是田里最新鲜的蔬果。」戴欣怡解释。

阿力和杜蕾儿同时眼睛一亮。

「这个好特别。」他说。

「请大家来田里野餐、摘水果，还可以烤番薯……有得吃又有得玩，一定很开心。」

「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举办一个田园婚礼。」阿力温柔地扶起她，还不忘替她拍下沾了一身的尘灰。

「那日期就订在下个星期天吧！星期日，一般公司和小孩子都放假，才能全家一起来玩。」

「既然日期决定了，就得赶快印喜帖。」

「就找帮我们公司印名片的那家印刷厂吧！你那边要几张帖子？」

「二十张够了。」

「我也差不多……等一下，不如连厂商都一起请吧上让他们瞧瞧我们的有机农作物，也好明白圆融的产品绝对健康、美味。既可热闹一下、又能打广告，一举两得。」

「厂商也要请啊！那不如印个一百张吧！」

他二人兀自谈得开心，一旁，有人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喂喂喂！」戴欣怡叫道：「哪有人婚礼决定得这般仓促的？」

「会仓促吗？」杜蕾儿望了阿力一眼，他摇摇头，她也板起理直气壮的脸。「我们都已经订婚一年了，现在结婚差不多吧？」

「问题是，你们今天才说要结婚，婚期就订在下星期天，怎么来得及准备？」戴欣怡绝对不要被迫加班送请帖。她也是为了这件事才出言抗议，否则她才不管。

「要准备什么？」阿力问。

「婚纱、喜饼、戒指……结婚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戴欣怡说。

「对喔！」杜蕾儿忽尔一拍手。「喜饼、戒指那些东西都可以省了，但有一样东西我绝对要做到——拍婚纱照，欣怡，今天你就放半天假，跟我们去挑礼服拍照吧！」

「我不要。」她早决定了今天要整理出上个月所有的帐目，绝不更改。但……「放开我，我还有工作要做。」杜蕾儿居然强拖著她走。

所以说她最讨厌出状况，凡事都该照计划一步一步完成；要有任何意外造成拖延，都是罪无可耍但杜蕾儿哪里听她的？

「阿力。」她不过开个金口，阿力已代她抱起戴欣怡。

「冒犯了，欣怡。」阿力说。

「既知冒犯，就不要做。」戴欣怡瞪眼。

「我不能不听蕾儿的话。」这是阿力的答案。

「教得很好吧？」杜蕾儿很得意。

戴欣怡已经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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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沉长的叹气像春雨，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唉！」程滟喟了一声。

「唉！」程老爹跟著一和。

「怎么办？老爸。」说著，她又继续叹。

「我也不知道。」程老爹也叹。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是你把哥哥赶出去的耶！」

「他那副德行在公司里招摇，弄得人人都晓得飞扬的总经理私底下脏得像个乞丐，你还有脸跟他站在一起吗？」

「唔！」她是很讨厌被笑啦！但……「哥哥老不回家，工作积一堆，难道要我们两个人去做吗？」

程老爹立刻捂著胸口，呻吟一声弯下腰。「不行，我年纪大了，再也负担不了太大的工作量。」

「你少来，昨天明明还精神抖擞地上KTV泡妹妹，叫你工作就身体不好，你骗谁啊？」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居然偷偷跑去参加大胃王比赛，幸好没被未来女婿看到，否则瞧他还娶不娶你？」

「人家天天扮高贵、装淑女，压力很大耶！偶尔当然要好好疯一疯，要不然罹患忧郁症怎么办？」老实说，程滟虽然渴望嫁入名门，从此穿金戴银，过著少奶奶的生活。

但豪门一入深似海，那长得像老太婆裹脚布的家规她实在受不了。

毕竟，程家并不是出身於上流社会，而是白手起家的，小时候她也同一般女孩子一样，玩家家酒、捏泥巴、跳房子。不过现在的小孩子好像都不玩那些东西就是了。

现在，每回她跟男朋友出去，不是参加宴会，就是上法国餐厅、听歌剧。

一开始，她像刘姥姥逛大观园，觉得样样新奇，也很开心。

但相同的约会玩久了，真的很腻。她曾提议去逛夜市、看电影、唱KTV，可惜人家大少爷嫌她的品味太低级，拒绝奉陪，还请了老师专门训练她的仪态举止，务求百分之百符合淑女的模样。

可是，当淑女好累啊！坐不动膝、立莫摇裙、笑不露齿……规矩一堆，她都快烦死了，才会忍不住去参加那劳什子大胃王比赛，想说，胡乱疯一疯或许可以消减压力。

程老爹睨她一眼。「你想发泄压力不会来工作啊？参加什么大胃王比赛，万一被亲家认出来，取清亲事，我就把你跟阿力一起登报作废。」

「少来，你想骗我去工作，以为我不知道啊！而且我才没那么笨，会玩到被认出来，我可是训练有素。」

「这一点也不值得骄傲。」程老爹简直快被气得吐血！一对儿女，明明长得聪明漂亮，兴趣却大异常人，程力是喜欢耕种，而程滟……「你就不能找些正常的东西玩吗？一个女孩子，居然喜欢参加大胃王比赛，跟一堆男人抢东西吃，简直一点气质也没有。」

「那老爸是要我学大哥下田去耕种喽？」

「你可以去打网球、参加俱乐部、骑马……」程老爹正说得口沫横飞。

「老爸！」程滟突然挥手打断他的话。「你瞧，那个人是不是大哥？」

「阿力？」程老爹转头望去。

马路对面是一个穿衬衫、牛仔裤的男人，短短的五分头、宽肩窄臀，背影充满了粗犷的男人味。

不过……他正在帮女伴开车门。

他的动作好温柔，好像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

「你大哥是那种会帮女孩子开车门的绅士吗？」程老爹凉凉地吐她槽。

程滟跟著点头。「也对，大哥人虽不错，却迟钝得要命，一点也不懂得温柔体贴，上回我去田里找他，走路走得脚痛死了，他也不扶我一把，还嫌我走得慢。要说他会帮女孩子开车门，打死我也不信。」

「所以你大哥才会一直交不到女朋友。」程老爹叹口气。「可你走不动，怎么也不跟阿力说，叫他背你呢？」

「免了。」程滥猛摇手。「大哥虽然不会见危不救，却比老妈更唠叨，一定会念得我臭头，说我不该穿那么高的鞋子，有碍身体健康又危险。我还想过几天安宁日子，才不要去自找骂挨。」

「唉！阿力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女孩子心思。」

「没错，大哥的脾气比牛还死硬。」程滟更用力点头了。

「但他的工作能力真不是盖的。」

闻言，程滟马上踩煞车，将车停在路边。

「老爸，你别想要我去叫大哥回来，当初赶他走的人是你，这麻烦你要自己收。」她肯当免费司机将老爹送到大哥暂时落脚的地方，已算是仁至义荆「不肖女，连帮爸爸一点小忙都不肯。」

「我都开车将你送到圆融食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那你去把阿力叫下来。」

「不要，万一大哥还在生气，我这一去岂不成了炮灰？」

「从小到大，你几时见到阿力生气了？」

「是没有，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大哥只要把脸一板，我就脚软了。」易言之，程力的气势太威迫，她怕怕。

程老爹默默点头，这种说法或许很丢脸，但同女儿一样，他也觉得不说话的儿子真的很可怕。也因此，就算程力从未隐藏自己的行踪，全家人也都知道他的下落，却没人敢找上门，要求他回家工作。

这回要不是文件堆积太多，实在不行了，程老爹和程滟还不愿意上门请人呢！

父女两人就这样，在车里为了谁上去叫程力下来而争执不休。

但他们是白吵了，因为程力早「服侍」杜蕾儿和戴欣怡上了刚才马路对面那辆车，走人啦！

现在圆融食品公司里，根本没有人。

拍婚纱照、挑礼服、印喜帖、联络众亲朋好友……虽然是一场简单的婚礼，却也足足忙了阿力和杜蕾儿一个多星期才算大局底定。

婚礼前一日，阿力如同往常的每一天，在工作之余，继续下田耕作。

杜蕾儿也同样陪在他身边。

她其实不懂得怎么种菜，也对那玩意儿没兴趣，但她喜欢阿力周遭的气氛。

从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恋上了那种感觉，沉稳、踏实、又温暖人心。

不过偶尔瞧他辛苦得满身大汗，她还是会心疼地拿起铲子，东挖挖、西掘掘。严格说来，助益不大，或者该说，根本是在找麻烦。

但因为阿力也喜欢她的陪伴，所以没有阻止她。杜蕾儿总是朝气蓬勃，开心时大笑、愤怒时跳脚，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便拍手欢呼……就像农作物最需要的阳光，既美丽又耀眼。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不必交谈，累了，一个眼神飞过去，两人不约而同暂停工作，寻一处荫凉所在坐下来，喝著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绿茶。

「阿力啊，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耶！」轻啜一口绿茶，杜蕾儿低声说著。「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他拧了一条湿毛巾给她擦汗。

「怕我们不能白头到老。」

「要一起老有什么困难？难得的是，就算老了，也要相亲相爱。」虽然很不浪漫，却是他的真心话。

「这倒也没错。」她想了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你突然递了颗番茄到我面前来。」

「记得。」不过那是他们第四次相见了。而前三次，她对他的印象差到极点。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莎七比亚笔下的罗密欧。」

「啊？」他摸摸自己性格的五官，看看自己粗犷的体型。「有像吗？」罗密欧应该是很斯文的世家公子吧！

「很像。不是指外表，而是整体的气质，给我的感觉简直像到不行。」就连现在，她轻握著他厚实粗糙的手，明明是百分之百劳动者的象徵，她还是觉得他像罗密欧一样……气质高贵，是她所不能及的。

唉！这真的很好笑。明明，他二人间一直配合良好，她负责维持家计，他负责付出劳力处理家务，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安？

「阿力，你应该不会有个爸爸或哥哥、或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亲人，跟我家结下不解深仇吧？」她突出惊人之语。

他愣了一下，脑中闪过戴欣怡的一段话，详情他已记不得，但内容大概是——杜蕾儿是真的始终认不出他呢？还是……她坚持不肯认出来？

不管怎样，他是阿力也好，程力也罢，就算是罗密欧也无所谓，他认定了一个女人就一定会爱她、保护她。

「我是觉得自己跟罗密欧相差很多啦！起码我不参加舞会，也不会跳交际舞，我的兴趣是种田。这样你还认为我像罗密欧吗？」

她很用力地点头。

「好吧！我只能说，每个人都有其审美观，不可一概论之。」那语气似是十分无奈。

她轻轻笑了起来，边拍他的肩。「就算你是罗密欧，也是一个最勇敢的罗密欧。」

他没说什么，不过那表情真是开心极了。

她调皮地眨眨眼。「毕竟，寻遍古今，绝对找不出哪个罗密欧可以这么魁梧雄壮，一举扛起百斤重的米袋。」

这算赞美吗？他呆了。

「跟你闹著玩的。」她笑著扑进他怀里，磨磨赠赠，弄得一脸泥灰。

「你脸上沾到土了。」他温柔地替她擦著。

「没关系啦！其实，我觉得泥土的味道还满香的。」

「是啊！」说到土地，他的兴致可高了。「光是踩著土地，我就觉得很踏实、很安心，真不懂，为何那么多人不喜欢泥土？」起码遇到她之前，他的家人、亲友，就没人喜欢亲近土地的。

「我喜欢啊！」她跟他有同样的感觉，脚踏实地让人安心。

「所以我们两个很相配。」他紧紧地搂著她。「想到明天你就变成我老婆了，心里好高兴。」

「我也很开心。」她抬头，亲了他刚毅的下巴一下。

他埋进她的耳畔厮磨著，嗅闻她淡雅的清新气味。过去，只有泥土可以带给他的安心感，如今，在她身上重现了。

爱情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从前，他以为人都是一样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想要有所收获，就得努力耕作，什么都不付出就妄图得到一切，是很愚蠢的。

但现在，只要看著杜蕾儿，他就有一股冲动，想要把全世界都送给她。虽然她并没有要求那么多，但他就是渴望博取她的欢心。

所以知道她力气不够，他会主动帮她提东西；她步伐小，走得慢，他会耐心等她；她喜欢男人有绅士风度，上餐厅、坐车子会帮女人拉座位，他也一一照做。

可他觉得那跟绅不绅士无关，他只是纯粹想照顾她，就那么简单。

「阿力。」她伸手，轻捏了捏他的手臂。「我一直没问你，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这个……」他脑海中浮现一道俏丽的身影，踏著稳健的脚步进入他的办公室，望著他的时候，眼底闪烁两簇晶亮的火花，是对梦想的执著。「很紧张、很努力、也很有毅力。」他说。这也是飞扬连锁超市总经理程力，对圆融食品的老板杜蕾儿最真诚的赞美。

「你不觉得我漂亮吗？」

「你吃番茄吃得津津有味时，我觉得你很可爱。」这么说吧！她是第一个对他的「兴趣」给予正面赞赏的人，令他印象深刻。

「我看你根本是高兴有人夸赞你种的东西棒。」她轻撇嘴。

他竟一本正经地点头。

她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阿力真的是一个很喜欢耕种的人。

「也罢，你种的东西本来就棒。不过今天，我要给你一个更棒的东西。」她说。

「什么？」

「你闭上眼睛，伸出手。」

想也不想，他依言照做。

他们的相处模式一向是这样的，她一个口令，他一个动作。

但却不能说他对她百依百顺，在某些事情上，比如下田，他就很坚持，而她也百分百地配合他。

他们从不讲什么各退一步，两个人都极力地表现自己，对方能配合就配合，否则，便各行其事。

以前当情侣时是这样，将来结为夫妻，他们也希望在相爱之余，仍拥有各自的空间，自由到老。

阿力突然觉得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他睁开眼。

一枚蓝光璀璨的戒指正在他的指上闪烁。

「这是……」

「结婚戒指。」她笑得像个调皮的孩子。

「但结婚戒指在我口袋里啊！」说著，他伸手入怀掏出锦盒，里头是一对白金戒。三天前他们在珠宝店一起选的，准备明天结婚时戴。「你什么时候又买了这一枚？」

「这是我私人送的啦！」她害羞地捧起他的脸，送上一个甜蜜蜜的吻。「结婚快乐，还有，生日快乐。我没给男人买过礼物，也不晓得要买什么，在选结婚戒指的时候，听店员说，珠宝不仅漂亮，还具有保值的功能，所以我想……之前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没什么表示，既然要结婚了，加上你的生日又快到了，就……一起喽！你喜欢吗？」

阿力笑了，好满足、好幸福的样子。

「只要是你送的，我全都喜欢。」温柔地，他回送一吻。(奇qＩsuu.cＯm書)「尤其是这个。」灼热的呼吸喷向她耳畔。

杜蕾儿机伶伶一颤。

「蕾儿，我会永远爱你。」伸出舌，他轻柔地舔上她绵软的唇瓣，一股难以言喻的芳香冲入心底，瞬间，她感动得几乎落泪。

程老爹一直以为程力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像他那样迟钝、不体贴、又老土的男人，现在有哪个正常女人肯嫁？

程老爹早有心理准备，他可能得花一大笔钱替儿子买个新娘。

所以，他作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居然会接到儿子的结婚喜帖。

不是开玩笑的，程力真的要结婚了，新娘子是一个叫杜蕾儿的女人。

这个杜蕾儿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受得了程力的粗枝大叶？

慢著，杜蕾儿是谁其实也不太重要，真正要命的是，为什么他们会到结婚前一天才接到喜帖？

一般来说，结婚不都要先见过双方家长，订婚、下聘……最後才是结婚吗？那些规矩仪式都跑到哪里去了？

程老爹怒不可抑。「这个不肖子，我不会去参加婚礼，我也不承认他们这段婚姻。」

程家娘亲则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可是我明天约了美容师做护肤，没空去耶！你们谁有空帮我送个礼，顺便道声恭喜吧！」说完，她潇洒地走了。从某种意义来说，程家娘亲算是程家成员当中最开通的一号人物了。

至於程滟，她只是圆睁著一双眼，兴致勃勃的模样。「居然有女孩子敢嫁大哥，我一定要去瞧瞧热闹。」

「程滟——」程老爹气炸了。

「老爸，莫非你不好奇？」

唔！说实话，程老爹也是很好奇，但……「程力那个臭小子，连打通电话回来通知一声都没有，随便寄张帖子来就要老子去参加他的婚礼，世界上哪有这种儿子？」

这么说也没错啦！但程滟实在很想去看好戏。

她大眼珠子一转。「那我们就不要去参加婚礼，改去捣蛋，老爸，你觉得如何？」换个说法，意义大不相同啊！

这样子程老爹的脸也比较拉得下来。他很高兴地答应了。

「这个好！阿力那小混蛋敢这样无法无天，老子一定要他好看。」

就怕程力发起威来，程老爹跑得最快。但这种话程滟当然不会当著程老爹的面说，因为她还想去玩。

因此，这对父女俩就这样如期去「参加」婚礼。

途中，程老爹还幻想著——程力娶老婆了，应该比较会想；他们父子俩阔别一年余，再度相见，或许程力会很懂事地向他低头认错，然後，他就可以顺著台阶，再把儿子拎回公司做牛做马了。

可当他搭著程滟的车来到婚礼现场，那放眼望去似无止尽的翠绿，瞧得他一时眼睛都花了。

「我是不是看错了？这地方好熟悉，好像……」他的语尾在颤抖。

程滟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叹气。「你没看错，老爸，这里的确是大哥的田地。」其实看到喜帖上印的地点，他们就该猜到了。

但程家人都不喜欢到程力的田里，怕弄脏一身华服，因此一时没联想到；不意，程力真的选中他们最讨厌的地方办婚礼。

「慢著。」程老爹的眼睛开始往上吊了。「那个男的……穿著一身衬衫、牛仔裤，再配上一双长雨靴的，是不是……」

「别猜了老爸，那个人是大哥没错。」像程力那样高头大马的男人，程滟一眼就认出来了，想错认都不行。

程老爹已经觉得心跳快停止了。

「那么，他身边那个一样衣衫不整的女人，该不会就是他老婆了吧？」

未来大嫂！这会儿，程滟有兴趣了，她抬起头，往前方望去。

「好面熟啊！老爸，那张喜帖你有没有带来？」

「在後座。」震惊过後，程老爹开始喷火。

程滟横过身子，拿起喜帖一看。「杜蕾儿，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圆融食品的女老板嘛！来过我们公司好几次，要求飞扬让圆融的产品上架，但大哥嫌她的企划不好，一直没答应。之前，我在公司见过她一面，难怪我觉得熟悉。不过像这样子的婚礼，她怎么肯答应？完全颠覆了女孩子的梦想嘛！没有巴黎最新的结婚礼服、没有成打的香槟玫瑰、没有浪漫的教堂……」

她还没说完，轰地一声，程老爹整个人已然爆炸。

「走，我们下去。」他招呼程滟。

「不要！」她一口拒绝。「天气这么热，那些土又脏得要命，还有蚊子、小虫，我才不要下去受罪。」

「那我自己下去。」程老爹扬著一身奔腾的火气下了车。

「老爸！」程滟突然看到一个可怕的人物，她未来的公公；正想阻止程老爹下车，但……「来不及了，完蛋大吉！」她未来的公公是出了名的势利和贱嘴，让他瞧见程家居然举办这种不入流的婚礼，肯定要批评得体无完肤。

再加上正值气头上的程老爹，程滟简直不敢相信这两「熊」相争，会是怎生可怕的场面！

「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笨蛋才会留下来当炮灰。所以，就算会被指责不孝，她还是溜了。

程滟果然没猜错，程老爹一下车，迎面就遇见了未来亲家。

「程董事长，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准备走啦！」老先生喘吁吁地抹著一头大汗。「不是我爱说，你们程家是不是快破产了，居然举办这种寒酸的婚礼，看来我要重新考虑犬子与令嫒的婚事了。」

「请便。」程老爹随口丢下一句话，他实在气坏了。怒火急扬，他来到程力身边。「你这个混帐小子——」说著，一巴掌就要甩过去。

但程力怎么可能给他打中？他是不擅言辞，却不是笨蛋。「发生什么事了？老爸，你怎么气成这样？」他一把捉住程老爹的手。

「你举办这种寒酸婚礼，把我们程家的脸都给丢尽了。还有你，」怒箭转向杜蕾儿。「居然想藉著嫁入程家，让圆融的产品在飞扬连锁超市上架，你别作梦了，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我绝对不承认你是程家的媳妇！」程老爹吼得连路过的鸟儿都要被震下来。

当然，最大的一只鸟儿是落在杜蕾儿头上。

「我们结婚，跟圆融的产品在飞扬上架，有什么关系？」她一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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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杜蕾儿终於认出阿力就是「程力」。

不，正确的说法该是——杜蕾儿终於不得不正视阿力即是「程力」这个事实。

她又不是瞎子，自然不可能相识一年余，犹不识阿力真面目。

但在被人戳破这个事实前，她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一个原本很讨厌、又匹配不上的男人。

她对程力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差。一个骄傲、无礼、又蛮横的二世祖，这是她对他的看法。

可阿力不一样，他脚踏实地、忠厚老实，简直是她梦想中最棒的人生伴侣。

她真正认出程力和阿力其实是同一人，是在飞扬连锁超市的总经理办公室，最後一次与程力讨论合作契约时。

当他走出那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大办公桌瞬间，他那傲慢的形象一变而为诚恳，她立时明了了自己的眼拙。

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程力、程滟这对兄妹到处与名门子女相亲，试图藉著联姻扩大飞扬事业版图，是商界众所皆知的消息。

她喜欢的人若是「阿力」，他们必定会有个美满的结局。

可「程力」，他是她永远也构不上的远大目标。

然而，缘分是不可思议的，就这么凑巧，程力和程老爹吵架，被赶出家门，杜蕾儿顺势收留他。

她一方面说服自己，阿力跟程力其实是不同人。但心里也害怕著，有一天，他会突然说要回去。

她一直觉得他像罗密欧，在莎士比亚笔下，罗密欧与茱丽叶是没有好结局的。

她虽然不叫茱丽叶，但她很清楚，门户之间的距离没那么容易缩短。她和「程力」之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一年过去了，他没回家，反而选择留在她身边，这算是破了他离家的纪录。所以她想，他或许不回去了。

只要他继续待在她家，他永远都会是她最心爱的「阿力」。

但可惜，她的美梦在结婚当天破碎了。

唉，好无力。人果然不能心存妄想，不是自己的，再怎么争也争不过天。

「蕾儿！」程力一脸担心地望著喝酒像喝水的杜蕾儿。

「你不必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有点怨恨自己的酒量为何这么好，都灌下一瓶玫瑰红了，还是醉不了。

他当然晓得自己没错，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骗人嘛！

「我是想告诉你，别再喝了。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嘴里劝著，他手里还是不停忙著为她拍背、擦汗。

闻言，杜蕾儿哀怨地望著他，半晌，语气幽幽。「你干么对我这么好？如果你坏一点，我就不必这样难过了。」

这是什么意思？程力一脸错愕。

在一旁陪酒的戴欣怡，好心为他解释。「她的意思是，因为你是个太好的男人，所以尽管爱你很辛苦，她还是无法放弃。」

程力听得一时脸如火烧。

杜蕾儿虽然没有全醉，大概也半醉了，在一旁拚命点头。

「爱你真的很辛苦……嗝！有时想想，我真想放弃，可是又办不到，明知……呃，你是罗密欧……」

这又作何解释？程力求救的视线投向戴欣怡。

戴欣怡清清喉咙。「罗密欧与茱丽叶，世人皆知的悲剧故事。蕾儿觉得你像罗密欧，是因为你们同样出生豪门，跟你们这种人谈恋爱，十之八九没有好结局。不过蕾儿，一开始没认出『阿力』即是『程力』的人是你，所以你也有错。」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他错得比较多。」喝醉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我说他是罗密欧他就是，哇……都是阿力不好啦！」

「随便你。」戴欣怡才懒得跟酒醉的人讲道理。

杜蕾儿真的唤程力「罗密欧」了。

「可就算你是罗密欧，也不可以随便死掉知道吗？你一定要比罗密欧活得更久，否则我就……呜！」她放声大哭。

「蕾儿，我现在的年龄已经比罗密欧死时更大了。」程力啼笑皆非。

戴欣怡冷冷地插了一句。「你就算要把阿力比作罗密欧，好歹也是个恶作剧的罗密欧，不是死罗密欧。」她也没清醒到哪里去。

不料，杜蕾儿却同意了。「好，那以後都叫他『恶作剧的罗密欧』。」

「蕾儿……」程力苦笑。

「怎么，你有意见吗？」杜蕾儿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程力看著她一脸的鼻涕与眼泪，是既无力又心疼。

「别哭了，蕾儿，你看清楚，我是程力，跟罗密欧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他安慰她。

想不到，杜蕾儿反而哭得更大声。「哇，程力……讨厌。」

程力实在没辙，求救的视线投向戴欣怡。

戴欣怡慢吞吞地将杯中酒喝光，哈口酒气，方道：「蕾儿一向对文学没兴趣。基本上，她也不太爱看书，除非跟工作有关，会去读罗密欧与菜丽叶，还是因为求学时老师出作业才看的。所以她现在看人谈恋爱，包括自己去谈，都只会联想到那儿去。」

她说得没头没尾的，程力听得一头雾水，却深刻体认，想指望戴欣怡帮忙，无疑是缘木求鱼。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蕾儿乖，你听我说喔，那个……就算我是罗密欧，你也不是茱丽叶，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那可难说了。」戴欣怡落井下石。「蕾儿一向不服输，你父亲这样侮辱她，她若不干出一番事业再去你家求婚，是不会罢休的。」

「我们已经结婚了。」程力强调。

「你跟我说没用。」戴欣怡指著又灌下半瓶玫瑰红的杜蕾儿。「她的倔强和硬脾气你不是没见识过，而且，她的保护欲很强。」

的确，由杜蕾儿对他的维护可知，比起依靠著他，她更想守护他。她不问缘由，请他住进她家里，供应他吃穿、帮他守紧荷包……她一方面强悍得像个女王，一方面甜蜜得像只小猫。

「没关系，不管是哪一个蕾儿，我都喜欢。」程力深情款款地望著杜蕾儿。「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令她开心，不让她受委屈。」

「既然如此，你就快点带她回去吧！我瞧她也醉得差不多了。」一整晚，戴欣怡总算说了句比较好听的话。

「那我们先走了。」说著，他打横抱起杜蕾儿。「蕾儿，我们回家啦！」

「不要……人家还没喝够。」她还在发酒疯。

「回家再喝。」他边说，边用脚踢开办公室的门。「我们走了，晚安。」

「晚安。」戴欣怡对他摆摆手，豁身倒下。

没力气回家了，今晚，她打算睡公司。

杜蕾儿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好疼。」她抱著脑袋，许久未尝到宿醉的滋味了，重新品味，真是……刻骨铭心。「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了。」这是每个宿醉的人都会说的话。

她挣扎著爬起身，想到厨房倒杯水醒酒，却双脚发软。「唉哟！」跌倒了。

她的手重重地撞到了床头柜。「疼死了！」坐在地上，她眼眶含泪地揉著手。「讨厌，阿力呢？为什么不来扶我？」

从小，她就不是个喜欢依赖别人的女孩，但面对程力，她就是很想撒娇和耍赖。

「阿力！」她叫，看著对面空空如也的床。他们已经同房一年多，却不曾同床。「阿力，你在哪里？」

「什么？谁在叫我？」一个爱困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是阿力。

「咦？」他在房里啊？没多久，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从另一边床底爬出来的人影。「阿力，你怎么睡在那种地方？」好端端的床不睡，难道他也醉了？

「我……」他摇摇还有点发胀的脑袋。「昨晚太累了，忽然就倒啦！」易言之，他是没力气爬上床，才会睡地板。

杜蕾儿瞧他的脸色真的不太好，担心地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你还好吧？没发烧啊！」

「应该还好吧！」他说，又掩嘴打个呵欠，看起来很累似的。

「你昨天有喝很多吗？」她记得她喝得比较多吧！难道他的酒量奇差？

「没有啊！我只喝了半杯玫瑰红。」

「那怎么会……」话到一半，她看到他一身的狼狈，一些画面闪过脑海。昨晚，她喝了很多酒，应该是有醉，後来……应该是阿力送她回家的，他抱著她在路边招了好久的计程车，却没有一辆肯停下来，然後……用力摇摇头，接下来怎么样了呢？她的印象有些模糊。

目睹她的异行，换他开始忧心了。「蕾儿，你头疼吗？要不要我去煮点热汤给你解酒？」

她没反应，迳自想著昨天回家的过程，记忆中，他们没有搭车耶！

「阿力，昨天是你开车送我回来的吗？」

「喝了酒，怎么可以开车？」他是很奉公守法的人。「蕾儿，你如果还不舒服，就上床躺著，再睡一会儿。」他安抚她的声音很温柔。

她的脑海倏忽闪过一连串同样深情的慰抚。

在浓浓的夜色里，程力抱著杜蕾儿走出圆融食品。

虽然是大台北，但偏离市区的办公室附近多是一般住宅，半夜两点钟，多数人早沉入梦乡。

程力一直抱著她走出巷子，来到大马路边。

不属於聚集人潮的商圈地段，夜半时分几乎看不见一辆计程车，他们等了好久才等到一辆，以为终於可以回家了，可惜……「对不起，我这辆车才新买的，不想被喝醉酒的客人吐脏，请你们等下一辆吧！」言毕，计程车司机潇洒走人。

程力和杜蕾儿眼睁睁看著计程车扬起一阵尘烟，渐渐驶离……最後，消失。

她一只脚还高举半空，正准备上车，但车子已经驶远。

半晌，回过神来。「混帐！」杜蕾儿恨恨地放下脚大骂，顺便哭一哭昨天一天所受的委屈。

「蕾儿没关系，这辆车不载，我们再招另一辆就好，你别哭哦！」程力紧张地拍著她的背。

她哭到打嗝。「呜呜……呃，那个混球，我就算喝得再醉，顶多一睡了之，才不会吐呢！」

「我知道，你的酒品很好，是那个司机不了解。」他努力安慰她。

「你不载我就算了，我再叫一辆计程车。」老实说，她真的醉得很厉害，司机不拒载才奇怪。「阿力，你赶快再招下一辆车。」她推著他。

「好好好，我这就去叫车，你小心一点。」看她这样摇摇晃晃边手舞足蹈，他真怕她摔得鼻子都扁了。「蕾儿，我……我想，我还是抱你到下个路口再叫车吧！你这样子我很不放心。」

「连你也不相信我的酒品好。」她哭得益发心酸了。「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发酒疯，顶多倒头睡大觉而已。为什么没人相信？」她好可怜啊！

无奈程力真正怕的，就是她倒头睡大觉。

这附近虽然是没什么车，但还是有的，万一她在他去叫车的时候，就这样大剌剌地往路中央一躺，会周公去也。

他不敢想像，倘若有辆车子经过，她会……太危险了。

「蕾儿，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我……那个……对了，我舍不得跟你分开，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叫车好不好？」真是难为他迟钝的口舌了，居然要说出这番甜言蜜语。

杜蕾儿却是听得面红耳赤。

「那……好吧！」她娇躯软软地倚在他怀里。

原来「好听话」对女人的杀伤力这么强，他算是见识到了，心底暗暗立誓，以後要努力磨练自己的口舌，有朝一日，定能说得杜蕾儿天天笑如春花、甜胜糖蜜。

「那我们走吧！」他弯腰抱起她。「你可得搂紧我，小心别摔著了。」

「好。」她的纤臂搂著他雄壮的腰杆，鼻间尽是他的味道，有汗水、有玫瑰红、有下酒菜……但更多的是泥土的清新。

他真的很喜欢大地，她也一样，那些黑黑，看起来脏脏的，却神奇地孕育出万物的泥土，是牵引他们相遇、相爱的媒人。

她突然觉得奸开心，世上有什么爱情能比大地作媒更有保障？

他家人不同意也没关系，她知道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也不是。

他们不答应，就想办法让他们答应嘛！

有了目标，她渐渐不再难过。

程力抱著杜蕾儿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中间遇到三辆计程车，却没有一辆愿意为他们而停。

大概是司机们都看出他背上是个醉酒的人，不想惹麻烦吧！

不知不觉地，他已抱著她走了一个半小时。

「呼哈。」她螓首埋在他怀里，轻轻打了个呵欠。

「你累了就睡吧！」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嗯……」她呻吟了声，轻轻道出刚才的想法。「阿力，你不会抛下我独自回去，对不对？」

「当然，你已经是我老婆了。」

「虽然人家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但……我不喜欢，就算有困难，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了，大难来时，我会带著你一起飞。」

「说定了喔！」她纤手拉住他的衣衫。「你绝对不可以放开我，我也不放开你。」

「我会的。」他加大搂她的力道。

她满足地轻哼一声。「阿力，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声音越来越小，她睡了。

「蕾儿？」他低唤一声。

她没有反应。

「睡了吗？」他低头瞄她一眼，怀里，是个沉沉睡著的娇美佳人。她紧紧贴著他、完全依赖他，他觉得心里涨满热流，有种人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觉。

「蕾儿，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慢慢地，他抱著她爬过一段缓坡、过桥、穿越地下道……他一步一步走著，平时开车半个小时可以到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一晚。

但这一晚，他的每一步都很踏实，踏实地走著他们的未来、铺陈他们的幸福。

杜蕾儿终於想起了他们昨晚回家的辛苦过程。

「阿力，昨晚是你一路背著我回家的？」她不敢相信，那路程可不短呢！其实是很长，开车要半个小时。

「是啊！」他伸个懒腰。

她瞧清楚了他眼下的黑眼圈。「阿力……辛苦你了。」

「还好啦！你又不重。」

「但我好歹也有五十公斤。」

「我平常扛米袋，可以扛一百斤的。」

拿她跟米袋比！阿力就是阿力，一张嘴笨得要命，永远也改不了。

「阿力，你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下？」她撑著发软的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过去试图扶他。

「小心呢！」结果，她的情况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他反而更担心地跳起来。「我看要再睡一下的是你。」

「都过中午了，我不想睡了。」她比较想干另一件事。

他瞧著她晦暗的脸色，想起她昨晚喝醉了。

「那你想不想暍点热汤，我去煮。」把她扶到床上，他就想出去。

「不必了。」她拉住他。「你也累了，我们叫外卖吧！」

「你不是说外卖又贵又不好吃，一点都不划算。」没认识她前，他都不晓得女孩子可以这么节省；但杜蕾儿是连萝卜叶都可以切下来炒菜的人，她的精打细算让他大大开了眼界。

「偶尔嘛！又不是天天吃。」她爬到床头柜边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叫披萨和浓汤。「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想了一下。「烤鸡翅。」

「好。」她又加点一份烤鸡翅。

「趁著披萨还没送来，你要不要去洗个澡？」她点完餐，转头问他。

「我先去给你泡杯茶。」

「不必了，你都已经这么累了，还要照顾我……我……」她良心过意不去。

他却回了她一记温暖如朝阳的笑容。

「你是我老婆，老公照顾老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说完，他出去泡茶了。

她的眼眶发热。「对啊！我们已经结婚了，昨晚还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呢！」但却被她喝酒暍掉了。「不行。」她猛地跳起来，又头晕地倒下去，只能躺在床上，轻声说著。「我要补偿阿力……」

「茶来了。」他泡好茶，给她端进来。

「好香。」她还以为醒酒都得要浓茶，但这个……「玫瑰花茶，我亲手晒的喔！」他得意的笑咧了嘴。「之前听你说过喝茶叶泡的茶会胃痛，所以你一向只喝花茶和水果茶，前些日子刚好遇到一个朋友，会自己做花茶，就请他教我做。怎么样，第一次动手，还不错吧？」

好喝极了，好得……她的心都要融化了。

「真好喝。」她哽咽了。

「怎么了？」他走过来，亲吻著她的泪水，同时，也印了几个泥印子在她脸上。「唉呀，我又把你弄脏了。」

「我不觉得啊！」她拉下他的头，加深那个吻。「阿力，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蕾儿。」

「嗯！」她轻吟一声。「阿力，你记不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记得，我们结婚嘛！」

「那昨晚呢？」

「呃！」他的脸红到耳根。

「古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呢！」她娇躯软软地在他怀里磨赠。

「蕾儿……」他手忙脚乱。

「你不想让我当你真正的老婆吗？」

「当然想。」他大声道。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她轻言，兰馨芳香轻吐在他耳畔。

「我我我……」他突然用力推开她。

「阿力。」她有些呆了。

「我立刻去洗澡。」说著，他以跑百米的速度冲进浴室。「你要等我喔，我洗很快的。」

她看著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瓜。」她坐在床边等。

浴室里的水声好大，偶尔还夹杂著几记闷哼声。

「他一定是太紧张了，东碰西撞的。」她想。

砰！这回的撞击声特别大。

她再也禁不住大笑出声。「这傻瓜，干么这么紧张。」

「唉哟！」但下一秒，浴室里传来一记更大的痛呼声，她真的担心了。

「阿力。」她跳起来冲进浴室，这回没脚软，看来，人家说遇到火灾的爆发力，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哗啦、哗啦，一道强劲的水柱当头淋下，浇得她一身湿，瞬间，杜蕾儿呆若木鸡。程力居然把莲蓬头给折坏了！

「蕾儿。」他拿著莲蓬头，一脸尴尬。「对不起，我……」

「哈哈哈……」她大笑著扑进他怀里。「傻瓜，我不是说会等你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他抱著她，脸如火烧。

「还撞得手都红了。」她捧起他的手轻吻一口。「痛不痛？」

「手不痛。」但，另一个地方又胀又痛。

「坏人。」她轻捶他胸口一下。

「蕾儿。」他忍不住了，双臂抱起她，狠狠地吻上。

「唔！」他太粗鲁了，她的唇被撞得都流血了。

「哇！对不起、对不起……」他心疼死了。

「没事的。」她藕臂攀上他的肩。「浴室太小，老是碰来碰去，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他总算开窍。「好。」打横抱起她来。「我们到房间去。」

她笑嘻嘻地搂紧他的颈。「阿力，我们的床是单人床喔！」

「没关系，我可以把它们并在一起。」

「你真厉害。」柔能克刚啊！

「看我的。」这一刻，程力为了杜蕾儿，甚至可以化身为拯救地球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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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程力和杜蕾儿结婚三个月，她只见过他的亲人两次，一次是婚礼当日，一次是今天。

杜蕾儿瞒著程力，偷偷跑去找程老爹，问他，怎样才肯收回与程力断绝父子关系的命令？

但这回程老爹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管程力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硬是登报将程力作废了。

「不过我可以了解程老先生的愤怒。」看著报纸，戴欣怡凉凉地说：「因为儿子一场不入流的婚礼，害他为女儿安排许久的亲事告吹，企业联姻的计划就此幻灭，他当然会迁怒。」

「什么叫不入流的婚礼？」杜蕾儿恨恨地瞪著她。「举行田园婚礼的点子可是你想出来的，追根究柢，你也要负部分责任。」

「我只负责提供点子，做决定的是你们，与我何干？」

杜蕾儿气得柳眉倒竖，为了这场婚礼，她今天可是在程家吃足了排头。

程老爹骂她是拜金女，怪她一入门就给程家带来衰运。

程家娘亲则嫌弃她不懂名牌、不擅玩乐、不会哄老人家开心。

而程滟更离谱，竟要她赔她一个未婚夫；还指定要身高超过一八○、年收入最少七位数、年龄三十岁以下、性情温柔体贴的男人。

天哪，她何其无辜，才进门就要背这么多罪名？

戴欣怡对别人家的事一向不关心，任杜蕾儿去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她快乐地端起茶杯，正准备泡茶去。

「慢著。」杜蕾儿拉住她。「咱们总算同事一场，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吗？」

「我认为清官难断家务事。」

「就算这样，我正为阿力的未来烦恼得要命，你安慰我几声会死啊！」杜蕾儿坚持不放人。

戴欣怡实在挣脱不开，只得认命留下。

「说实话，阿力自己都不介意被登报作废，你何苦为他担这么多心？」她说。

「你懂什么？」杜蕾儿睨她一眼。「我问你，你觉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两个人。」戴欣怡从来就是个极度自我的人，又哪里会理那许多？

「错！是两个家庭。从小到大，没有人不受家庭影响的，好坏都一样。所以两个来自不同环境的人要结合，一定多多少少都顾及到双方家庭。」

戴欣怡歪著脑袋想了好久。「也许吧！只是我无法想像自己要怎么改变，去迁就对方的生活。」

杜蕾儿定定地看著她，好半晌。「算了，一样米养百样人，或许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一个道理是适用於全天下人的，不过我和阿力绝对是上述人种之一就是了。」

「然後呢？这跟你刚才说的那一大篇话有什么关系？」

杜蕾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程老爹将程滟被取消婚约的事全怪罪到阿力头上，把他赶出家门。阿力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挺难过的。」

「那么一张扑克脸，你也看得出来？」

「我们好歹是夫妻，我要是连丈夫心里想些什么都下知道，还配当他老婆吗？」

戴欣怡却怀疑她的话。「你确定？」她倒觉得，程力不是会注意那种事的人，相反地，他若想回家，区区一份作废启事还拦不住他。

杜蕾儿用力一点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承认阿力想做的事确实没人阻止得了。但你别忘了，阿力的冷漠只是长相，骨子里，他是很善良热情的。」

戴欣怡挑著眉，倒很确定，杜蕾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那是什么脸？」杜蕾儿用力一跺脚。「你自己想想，阿力对他喜欢的人事物是怎么样努力地保护，就知道他本性有多好了。」

然而，戴欣怡还是比较确信「无奸不成商」这句话。程力能把飞扬连锁超市经营得那么好，必定在某方面很精明，绝非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

只是，她认为，她若再多嘴，杜蕾儿肯定要说更多话来堵她，那么这场商谈就永无停止的一天了。

想到要说如此多废话，她就脚底发寒。

「好吧！我同意阿力本性善良，那么，我们可以直接说重点了吗？你跟程老先生谈了什么，想要我帮哪些忙，你就直说吧！」

杜蕾儿不好意思地扭著手指。「被你发现啦！」

「我不喜欢废话，相信你也觉得跟我聊天是件痛苦的事。因此，若没有原因，你是不会拖著我讲个不停的。」

这倒是实话，跟戴欣怡聊天真是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杜蕾儿索性直指重点。

「程老爹说了，若要他收回与阿力断绝父子关系的命令，并且承认我与阿力的婚姻，除非我登上千万富豪排行榜，拥有不辱程家家世的财力。」

「也就是说，你得有千万身家啦？那还不简单，凭圆融目前的营运状况，最多三年，你绝对有千万家产。」

「那太久了，我一定要在十个月内赚到一千万。」

「你去作梦比较快。」

「如果不行，我的孩子恐怕就注定没有爷爷、奶奶疼爱了。」

戴欣怡手上的茶杯铿一声摔落地面，裂成片片。

「你……你怀孕了？」

「三个礼拜了。」

晴天霹雳啊！戴欣怡快疯了。「而你要我帮你在十个月内赚足一千万？」

「倒不必那么多。我的存款、加上前几个月公司的盈余，初步估计大概有三、四百万，我们的目标其实没那么高。」

「三百万和四百万可足足差了一百万，别说得好像它们只差了几个数字那么轻松。」所以说，戴欣怡最讨厌不按程序办事了，突然要她把每一个营业点的销售成绩都拉高，那怎么可能？她快气炸了。

「因此，欣怡，计算方面就交给你了，我会努力再开发更多的客户回来。」

「既然如此，你还不快滚。」戴欣怡一旦坐到电脑桌前，除了工作，不会再理任何人。

杜蕾儿摸摸鼻子走出去。「不好意思，为了我和阿力的事，麻烦你了。」当然，她也会更努力工作，事关面子和孩子的问题，她可绝不能输。

有了目标，杜蕾儿像不要命似地拚命工作。

常常，程力半夜睡醒，发现枕畔冰凉，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又爬起身工作了。

可是，她又不会耽误与他相处的时间；照样每天陪他上田里巡视一遭，而他则伴著她到公司，和各销售定点观察客户反应。

他曾问过她，是不是有心事？

她否认，要他别担心。然後，她会尽量表现平常。

不过就算她不说，他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所以今天，程力趁著杜蕾儿外出谈生意的空档，晃(奇qＩsuu.cＯm書)到戴欣怡面前。

「欣怡，你知道蕾儿最近为什么这样拚命工作吗？」

「她必须在十个月内筹到一千万。」戴欣怡两只眼睛定在电脑萤幕上，随口回他。她是做事极有规划的人，进了圆融，成为杜蕾儿的助手，帮她管理内务、做会计、拟定圆融的成长计划，事事样样都做得条理分明。

现在，杜蕾儿要把公司的成长速度一下子提高一倍，她可是忙翻了，所有的计划都要重做；真希望程力能够赶快消失，别站在这里碍事。

但程力一心惦著杜蕾儿，哪还会计较她不悦的脸色？

「蕾儿为何需要这么多钱？」他继续问。

「为了上你家提亲。」她的口气更不耐烦了。

他想了一下。「是我父亲向她提出了什么条件吗？」

「程老先生说，除非蕾儿成为千万富婆，否则不承认她是程家的媳妇。」话落，她抬头恨恨地瞪他一眼。「还有，你若问完了，麻烦快走，别耽误我工作。」

「不好意思。」程力向她点点头。「我这就走，蕾儿回来若问起，告诉她我回飞扬去了，从今天起，每日上午我会待在公司工作，下午才到田里去。」

她眨眨眼。「你不是被登报作废了，还怎么回去？」

「老爸登报作废的是父子关系，不是飞扬连锁超市总经理这个职务。」程老爹既然能维持飞扬的顺利运作，就算不是天纵奇才，也非冲动的笨蛋。

他虽然恼怒程力，却知程力是扩大飞扬集团的上好人才，哪这么容易放弃？

戴欣怡也算了解，要在商场上立足，没有几分心机是不行的；不过……「眼下正是蕾儿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放下她，不会太过分吗？」她虽不爱管闲事，却也见不得朋友受委屈。

这才是戴欣怡到处作倒公司、与人结怨，却又能交到不少朋友的原因。

「我留在这里，只能以一己之力帮她，可我若回公司，就可以运用整个飞扬的资源助她早日完成理想。你说，我是留下来好、还是回去好？」

「你走吧！」戴欣怡很爽快地赶人。

「再见。」程力走了。

戴欣怡吁口气，正想继续工作时——

「哈罗，欣怡，好消息，我拿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的合约了。」杜蕾儿喘吁吁地冲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咦，阿力呢？」

「回飞扬工作了。」以往，杜蕾儿来来去去，戴欣怡从不在意，但现在，她是孕妇，还到处跑业务，弄得一身疲惫，嗯……想想，真的有些於心不忍，她很难得地端了茶杯进去泡茶，并且多泡了一份给杜蕾儿。

「哗，天要下红雨了。」杜蕾儿捧著茶杯，一脸惊愕。

戴欣怡睨她一眼。「你可以不要喝。」

「我的好助理第一次泡茶给我，我怎么可以不喝？」杜蕾儿一口喝光茶水，将新合约递到戴欣怡面前。「阿力回飞扬了，对我们应该有所助益，再加上这份新合约，你大约算一下，圆融能不能在十个月内赚到一千万？」

「你知道阿力回飞扬是为了帮你？」

「当然，他那么关心我，怎么可能没发现我正在拚命赚钱？只是我不太想告诉他我跟程老爹之间的协议，所以一直没提。」

「但我说了。」

「无所谓啦！我没提，一是怕他们父子又吵架；二来，也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并没有想过要瞒他，既然你已经告诉他了，那就这样喽！」

戴欣怡微微皱了下眉，杜蕾儿想测试自己的极限，那么……「你会接受阿力的帮助吧？」

「当然。」

戴欣怡轻颔首。「那就好。」语毕，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杜蕾儿赠过来。「你不问我原因？」

戴欣怡叹口气。「你想说就说吧！」

仔细想想，她跟杜蕾儿其实不太合得来。她冷淡，不爱管闲事，更讨厌聊天。

所谓聊天，不就是两个以上的人，无所事事，随便讲些五四三的话；搞不懂为何这样多的人喜欢聊天？

但杜蕾儿却很喜欢聊天，她觉得，那是一种排解压力、和对方互相了解的好方法。

也因此，她常常被杜蕾儿缠得发疯。

有鉴於此，她想，倘若有一天圆融食品真扩大到可以请第二个员工了，一定要请一个喜欢聊天的人。

她再也受不了整日被缠著聊天了。

杜蕾儿趴在电脑桌旁，一脸喜孜孜的。「虽然有人觉得靠人帮助度过难关，或者完成梦想是没有骨气。但我却认为，能得到贵人相助，也是我的能力之一。」

「那很好。」她的反应很冷淡。

杜蕾儿也不在乎，被冻习惯了。「你不觉得，贵人肯帮我，却没去帮别人，是因为我够有魅力吗？」

戴欣怡点头。

「所以喽，现在就算再多人说我生意成功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我也不在乎了。」这是在被程老爹狠狠地讽刺过後，她才想通的。「我觉得能力分成很多种，不能以单一框架限制它，甚至，美丽亦是其一……」她淘淘不绝地说著。

戴欣怡只觉得快疯了——人为什么喜欢讲话？

这真是一个神圣的问题。

杜蕾儿知道程老爹不喜欢她，却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讨厌她。

因为，程老爹居然趁著她不在程力身边，将女人带进飞扬连锁超市总经理办公室里，帮程力相亲。

幸亏她在这里人缘不错，守大门的警卫黄伯和程力的秘书邱小姐，她都打点得很妥当。

所以，当程老爹一有不轨行为，她立刻接获线报，杀上飞扬。

「慢著！」闯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相准老公位置，扑上去紧紧抱住，并且发出独占宣言。「阿力是我的，我们已经结婚了，谁敢跟我抢？」

程力爱怜地拍拍她的手。「怎么来了？」

「怕老公被抢走啊！」说著，杜蕾儿还不忘在程力脸上印满口水，以示主权。

程力是很享受，陶醉地闭上了眼，但其他人……「住手，你给我住手！」程老爹气得跳脚。「我可不承认你是我程家的媳妇。」

而那位被拖来相亲的王小姐，瞧她铁青的脸色，应该也是恼得不轻。

杜蕾儿张开嘴，才想回话。

程力已抢先一步开口。「老爸，不管你承不承认，在法律上、在我的心里，我的妻子永远只有蕾儿一个人。」

闻言，杜蕾儿像只餍足的猫咪，腻进他怀里。

程老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这样一个没钱、没势、没背景兼拜金的女人，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喜欢？」

程力想了一下，杜蕾儿的优点是数也数不尽，叫他如何一一细诉？不得已，只好挑一项最简单的说。

「因为蕾儿肯陪我下田。」

程老爹一听，差点昏倒。

王小姐娇颜惨澹。「怎么嫁进程家还要下田工作？我可不要！」

「王小姐，阿力在开玩笑，我们程家再不济，也养得起媳妇，哪需要媳妇抛头露面去工作？」程老爹忙解释。

「但是他说……」王小姐不知道该信谁。

杜蕾儿一进门就觉得这位王小姐好眼熟，如今终於想起来。「你是王倩钰，那位股市名人王伯东的千金？」她在报纸上看过他们父女的消息，上头说，股市大涨的时候，他们父女在股市狠捞了一笔，但随著泡沫经济来临，股市崩盘，他们的财产也差不多赔尽了，还被国税局追查逃漏税，父女俩正准备远避海外，算是标准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以我的家世、财力，对程力的帮助绝对比你大。你若真的爱他，就该自动退出才是。」王小姐说。

杜蕾儿翻了个白眼。「几年前也许是这样，现在可不一定。起码，我目前无债一身轻，不像王小姐，已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你胡说，我们家好得很，几时负债了？！」王小姐强辩。

杜蕾儿耸耸肩。「我是不是胡说，咱们不妨买份报纸回来看就知道了。」对付情敌，她是绝不会手软的。

当然，爱妻如命的程力，也不会轻易原谅想破坏他们夫妻感情的人。

他凉凉地吐了句。「不必这么麻烦去买报纸，有关王家被国税局调查的资料，我电脑里全部都有。」

「那我们就开来看看喽！」杜蕾儿作势要开电脑。

「你们……」王小姐恼得清秀的五官都扭曲了。「程伯伯，人家是给你面子才来的，却受到这种侮辱，你要为我作主啦！」

「好好好。」程老爹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你们懂得什么！所谓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的经济情况再差，还是比一间小公司的小老板好。阿力，为了你的前途著想，你要考虑清楚啊！」

闻言，杜蕾儿放声大笑。「原来她是饿死的骆驼，哈哈哈……」

「程先生，我想，你们程家是高攀不上我们王家的，这桩亲事就当没谈过。」王小姐气极走人了。

「王小姐——」程老爹赶紧追过去。

办公室里，程力捏捏杜蕾儿的鼻子。「你淘气。」

「谁叫她要跟我抢老公。」她抬起头，用力吻上他脖颈，反覆吸吮，直到烙下一朵红樱花。「你是我的，我也做了记号，谁都不许跟我抢。」

「哈哈哈……」他将她抱进怀里，态意欢怜。「放心吧！除了你，也没其他人会喜欢我了。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这还差不多。」她满足地腻在他怀中。

两情缝绪、甜甜蜜蜜，看化了旁观者的心，却也激起第三者的不满。

「原来程力可以如此温柔，平常却对人这么坏，可恶！」那阴寒的女声来自办公室门口。发话者不是旁人，而是程力唯一的宝贝妹妹——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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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有人说，很多女孩子都有恋父情结。不是说她们迷恋父亲，而是，女人们会在无意识中，从男人堆里寻找父亲的形象，然後与其相恋，或者结婚。

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根据？不知道。

但用在程滟身上，却有部分的相合。

只是，她崇拜的不是父亲，而是大哥程力。

虽然她常在言行上与程力有所冲突，可亲眼看见大哥将一家飞扬超市扩展成四家，营业额是父亲掌权时的四倍不止，她心里其实是佩服的。

不过程力一直就像个木头人，即使面对的是可爱的妹妹，也不曾表现出一丝半缕的疼惜；她本以为哥哥生性迟钝，也就认了。

现在才发现，其实程力也有温柔体贴的时候，只是尽数给了杜蕾儿，半点也不分给他人享受。

好过分、好过分，她可是他唯一的妹妹耶！

程滟觉得嫉妒之火在心头狂烧。

「大哥是我的。」

她不要任何人抢走程力，所以找了个程力和杜蕾儿都在场的机会，单挑上了杜蕾儿。

程滟双手插腰，挡在他们的车前。

适时，程力正扶著一早就害喜、吐得全身软趴趴的杜蕾儿上车，准备去做定期产检。

他为她开车门，还拿了个小抱枕垫在她腰後，让她靠著舒服些。

「还好吧？需不需要再来条毯子？」他说话的口气好温柔。

程滟瞧得眼睛都红了。「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娘娘腔，一点气势也没有？」

「小滟！」程力这才注意到她。「你几时来的？」

「我早就站在这里了。」可见程力眼里只有杜蕾儿，一点也没有她的存在。程滟气炸了。

「现在才九点。以前，你不过中午是不会起床的，今天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程力口里问著，手上却不停忙著照料杜蕾儿。

「我……」总不好说她是因嫉妒而来的吧？程滟随意想了个藉口。「之前开同学会，有个同学告诉我，前些日子见到你跟在一个女人屁股後面递茶倒水的，一副懦夫样。她问我，我那号称『硬汉』的大哥几时被阉了，变得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我不相信，才特地跑来看看，结果……大哥，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你以前不是老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论男女，都休想要有依靠他人过一生的想法。为什么，你现在的言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给老婆递茶倒水就不是男人了吗？」程力啼笑皆非。「小滟，我现在还是觉得，自己的事就该自己做。但丈夫体贴老婆，是天经地义吧？」

「什么叫天经地义？体贴也要有个限度吧？这个女人又不是缺手断脚的，要你事事服侍周全？」程滟很下服气。程力对她如此严苛，却待杜蕾儿万般怜惜，他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好吗？

「我不觉得自己是在服侍人啊！我喜欢蕾儿、心疼她，所以想照顾她、让她开心，这有什么不对？」

程滟眼眶红了。「所以，你对我跟妈咪那么坏，是因为讨厌我们，才故意凶我们的喽？」

这是哪门子杠到哪门子去了？程力一头雾水。「小滟，你说得也太离谱了吧？你们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们？」

「但你对我们又凶又严厉，一点也不体贴。」

他不体贴吗？他只是没有跟在她们身边、帮她们做事吧—事实上，他也不晓得她们对他究竟有何期待，她们又没跟他要求过。

可是身为男人，身为母亲唯一的儿子、妹妹的大哥；他有很努力保护她们，供给她们安稳、优渥的生活啊！

她们若有其他要求，应该直说的，否则他怎么知道？

「阿力，你别想太多。」杜蕾儿轻抚他皱成一团的浓眉。「小姑只是在吃醋，没事的。」

程泼被一言道破心思，窘得脸都红了。

「你胡说什么？谁吃醋了？」

「吼得这么大声，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杜蕾儿凉凉地吐她一句。换作平时，她没这么毒舌的，不过今早一起床就吐了半个小时，吐得她头晕目眩、双脚发软。人在不舒服时，心情都不会太好，程滟竟选在此时来找碴，只能算她倒楣，被当成出气筒。「而且，你若嫉妒阿力对我太好，不会自己去交一个更体贴的男朋友？年纪这么大了还赖著哥哥不放，丢不丢脸？」

程滟心底的火山终於爆发。「你有什么了下起？老爸还没答应让你进门呢！你休想拐走大哥。」

「还说你不是在吃醋？」杜蕾儿闭上眼睛，轻吁口气。不该与程滟计较的，这么长的一段话说下来，她又想吐了。「有本事，你就把阿力关起来，不让人瞧见，自然不怕他被拐走。做不到的话，就别来这里吵，烦死了。」

「你……」程滟又羞又恼，眼眶泛红。

「蕾儿。」心知娇妻心情不好，所以才迁怒他人。程力虽然觉得程滟是自找苦吃，但毕竟是唯一的妹妹，也不忍她太难堪，只得出声缓颊。「别恼了，我们去医院吧！」

「哼！」看在温柔老公的面子上，杜蕾儿就算身体、心情再差，也不会继续发火，只轻道：「那你还不开车？」

「这就来了。」程力轻抚了抚杜蕾儿吐得铁青的颊，复转身面对程滟。「小滟，倘若有一天，你结婚了，也希望老公疼你吧？所以，别无理取闹了，快回家去。」话落，他坐进驾驶座，爽快走人去也。

徒留程滟在原地，咬牙切齿。「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这一天起，程力和杜蕾儿的小天地里硬挤进了一个人——程滟，她打定主意要劝导大哥，回头是岸。

怀孕到第四个月，杜蕾儿总算比较习惯，也渐渐不再害喜，代之而起的是呈倍数成长的食量。

程力的确是个体贴温柔的老公，从三餐到点心，一天八顿将她喂得头好壮壮，她身体好了，心情自然也转佳，言行举止恢复常态，不再动不动就发火。

甚至，她也会对程滟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姑嘘寒问暖了。

这反而把程滟给吓了一跳，因为杜蕾儿之前的表现，实在太像恶大嫂。

「不管你是何居心，总之，我不会上当的。」

「你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我都没赶人了，还能对你有什么居心？」杜蕾儿只是觉得程力做的胡萝卜蛋糕太美味，所以才想找个人分享。「这是阿力第一次做蛋糕，想不到就这么成功，因为你是他妹妹，我才好心分一块给你尝尝，不要拉倒。」

「天哪！」程滟简直要晕倒了。「大哥居然连下厨这等娘娘腔的事都干了，他再也不是我梦想中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汉了。」

「做个蛋糕跟是不是男子汉有什么关系？」杜蕾儿很快乐地享受著丈夫的爱心甜点。

老实说，她开的虽然是食品公司，主业是卖便当，但她的挑食还真不是普通严重。

不过她从不承认就是了，反正天底下可以吃的蔬果那么多，少吃几样又不会死，何必虐待自己？

初始，程力也赞同她的想法，但结婚後，他却开始想办法让她吃下那些往常她碰都不碰一下的青椒、苦瓜、莲藕、胡萝卜、青江菜……反正她讨厌的蔬果有一堆啊！

照程力的说法，天底下没有难吃的蔬果，除非料理方法不对。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他展现了无比的毅力与耐性，与那些被她列为拒绝往来户的蔬果搏斗，不能煮咸的，就做成甜点或打成蔬果汁，再不行，将青菜磨碎，与面粉揉和，也能做出别具一番风味的包子、馒头或面条。

煎煮炒炸蒸、酸甜苦辣甘……只要有心，必能找出适合的调理方法将食物变得美味。

而今天这个胡萝卜蛋糕，正是程力的心血结晶。

「你不吃，我要把蛋糕吃光喽！」老公辛苦的成果，杜蕾儿无论如何也不会浪费。

「谁说我不吃的。」程滟抢过最後一块蛋糕，再不屑大哥的言行，她也不愿称了杜蕾儿的心。

「那你吃吧！我今天比较舒服，准备去公司一趟。你如果要出去，记得锁门啊！」说著，杜蕾儿掏出钥匙就想走人。

「慢著！」程滟正在考虑，是要跟著杜蕾儿，找出她的弱点，再逼程力与她离婚；还是乾脆留下来，趁著屋内无人四处搜查，或许可以窥知程力被杜蕾儿压制得死死的原因。

「做什么？」杜蕾儿停下脚步等她。

「等一下，我要想想。」

「那你慢想，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她可是积了三个月的工作没做，正急得要命呢！

「慢著、慢著。」程滟跑著追上她。「我还是跟你去公司好了。」

「随便。」杜蕾儿也不在乎，载著她一路开车到圆融食品。

如果程滟曾经对杜蕾儿有任何的怀想，以为女强人都是威风凛凛、巾帼不让须眉，但看到这间破烂办公室，什么梦想都破碎了。

「你们公司好校」恐怕不足二十坪吧！真是寒酸得可怜。

「创业维艰，我的好小姑。」杜蕾儿走到戴欣怡的办公桌旁，抱起五层柜上的第一叠文件，走到沙发边看。

程滟更呆滞了。「你干么在这里看文件？你的办公室呢？」

「没有。想必你也发现了，这间公寓实在不大，隔不出两个独立空间。因此创业初期我和欣怡就商量过了，由我负责一切外务，她整理内部全数事宜，比较起来，她待在公司的时间是我的两倍，所以现在公司里只有欣怡有办公室，其他人就凑和著使用沙发吧！」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程滟却听得痴了。「你辛辛苦苦建立公司，却给别人去享受，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

「你想得太偏激了吧！不过是照个人方便安排工作环境，这本是商场上不变的法则，有何奇怪？」

「问题是，你对员工太好了。」

「欣怡是我的夥伴，不是员工。」

程滟摇头，满脸不可思议。

「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了吧？我简直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公司怎么还经营得下去？」

「事实上，我们公司每天都在赚钱。」又完成一份文件的戴欣怡走过来，将卷宗递给杜蕾儿。「这份顺便。」

「欣怡。」杜蕾儿扁扁嘴。「我是孕妇，不宜太过劳累耶！」

「你如果想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同时拜祭程家祖先，最好赶快把它看一看，顺便签名。」戴欣怡的态度一贯地冷漠。

程滟不悦地皱起眉。「真没礼貌。」

可杜蕾儿却不在意，反而如戴欣怡所言，接过卷宗翻开。瞬间，她双眼一亮。「是量贩店的合约！」之前她谈了好久，没谈下来，没想到……「噢，欣怡，你真是我的天使。」她扑过去，抱住她。

戴欣怡不习惯地绷紧了身体。「不必感激我，多亏了你老公，在飞扬四家超市做有机蔬果联展，成绩斐然，才会吸引那些量贩店跟我们签约。」而且，後续还有不少百货公司、素食餐厅等业者陆陆续续打电话过来询问。她这才了解，程力所说的，与其倾一人之力帮助杜蕾儿公司经营顺利，不如利用飞扬四家连锁超市的力量，其助力会更大。

「我老公聪明嘛！」杜蕾儿可得意了，在文件上签了名，递还戴欣怡。「我现在要去找阿力，好好奖励他一下，这些工作等我回来再做。」

「随便。」戴欣怡接过卷宗，回到办公桌後，又埋头工作起来了。

杜蕾儿招呼程滟。「小滟，你要不要一起去？」

「现在才十点半，大哥是还在公司。但如果我没记错，老爸曾下令禁止你踏入飞扬一步。」程滟说。「我不想惹老爸生气，所以你别指望利用我混入公司了。」

「呿！我杜蕾儿要进飞扬，还得利用你吗？」杜蕾儿快步往外走去。「飞扬的总公司我早不知逛过几十遍了。」

「我不信。」

「那就来瞧瞧啊！」

「怕你不成。」受不得激，程滟终於跟上去了。

程滟总算了解杜蕾儿是如何进入飞扬总公司了。

别胡猜，她未曾擅闯，也不走後门；她只是快乐地打通电话给程力，宝贝老婆的男人自然下楼迎接娇妻。

至於程老爹亲自下的禁令……在程力总经理面前，它不值一文钱。

「原来在公司里，最有势力的不是老爸，而是大哥。」程滟算是开了眼界。不过，她更见识到杜蕾儿的独占欲。

事情其实也没多复杂，就一个女客户，见程力对老婆既温柔又体贴，再加上相貌堂堂、仪态不俗，忍不住对程力抛了几下媚眼，说话的声音也愈见嗲气。

杜蕾儿想也不想，立刻抱住程力，亲遍他整张脸。「对不起这位女士，阿力已经是我老公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我的，麻烦你要放电找别人去，别奢想我家阿力了。」

女客户脸色当场变了变，却不愧为久历商场的女将，很快又恢复原样。「你误会了，程夫人，我只是从没见过如程总这般有风度的好男人，所以赞美他一下而已，并非企图勾引他。」

「好男人是女人教出来的，坏男人是女人宠出来的。如果你遇不到好男人，恐怕得请你稍微检讨一下自己了。」面对情敌，杜蕾儿一向是不客气的。

果然，女客户再也挂不住脸。「程夫人，别因为自己幸福，就看不起不幸的人。」

「我是实事求是，你若要把意思想偏了，我也没办法。」杜蕾儿严厉地瞪著对方。

女客户气得把头一扭，三寸高跟鞋重重地踩在地板上，浑身仿佛燃起一团火球，走人了。

一直到那刺耳的喀喀声完全消失，再也听不见，程滟才深深地喘了口气，指著杜蕾儿。「你惨了，刚才那个女人可不是普通人，你得罪了她，以後就别想在商场混了。」

「我认识她，东阳银行的女总裁嘛！金融界有名的女强人，曾经召赘一个丈夫，後来离婚，又陆陆续续和一些模特儿、演艺人员传出绯闻，却都无疾而终。」杜蕾儿说。

「那你还对她这么不客气？」

「就因为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我才跟她说实话，现下她也许听得很刺耳，但我认为，以她的才智，应该不难想通其中的道理。等她看开了，自然就懂得如何追求真正的幸福。」

「我怕她还没想通，就先想办法把你整死了。」一想起女客户离去前那张铁青的脸，程滟不自觉背脊发凉。「不行，我得把这件事告诉老爸，要他想法子跟对方道个歉，请她别发火，要找人报仇，找你就好，可千万别牵连无辜。」说著，她就要走了。

「再见，不送。」杜蕾儿很快乐地跟她挥手道别。

程滟忍不住停下脚步。「你真的不怕？」

「你瞧阿力，他有一点点害怕的样子吗？」

「大哥那张扑克脸，能瞧得出情绪吗？」程滟吐她一句。「不过……看大哥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惊慌。」杜蕾儿整个身子赖进程力怀里。「不信你问阿力。」

程滟疑惑的视线转向程力，就见後者慎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吴女士确实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她就算生气，也会评估利益得失，再从中选出一个最有利的方法执行。」

「所以说，她不会对付我们？」程滟再求保证。

「也许短时间内她会找些麻烦，但就长远来看，对我们有利无害。」程力解释。

「不懂。」程滟说。

「因为她会想通我说的话，顺利的话，她会找到真心祈望的幸福；再不济，她也会了解我是真的希望她好，才会给她那些逆耳忠言，自然就不会再生气了。」杜蕾儿说。

程滟微蹙黛眉。「做生意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们这样，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别具用心？那样……你们不觉得虚伪吗？」

程力和杜蕾儿相视一眼，笑了。

「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土地啊！」实实在在，就算笨拙，还是可爱。

五个月後，程滟在程力和杜蕾儿的家里看到东阳女总裁送的十二套婴儿服，终於体会到那对夫妻看人的眼光有多准确了。

「可怕，竟然全被你们说中了。」她说。

「你不能讲点好听些的形容词吗？」这时候，杜蕾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说可怕的人可怕有什么不对？」可能是跟杜蕾儿混久了，程滟说话也渐渐直爽起来，不再刻意装高贵、扮淑女。结果，她之前累积的压力也逐次减轻，现在，她已不太参加大胃王比赛，发泄心头不快了。

「那就谢谢你的赞美啦！」杜蕾儿翻了个白眼，推推身旁的程力。「阿力，那些东西就麻烦你了。」她指著那堆礼物。

他颔首。「我先把它们搬上楼，待会儿载你去产检。」

「好。」杜蕾儿点头。「做完产检，我要去田里走走。」

「喂，已经快生了，应该知道是男是女了吧？」程力走後，程滟忍不住问。

「知道啊！」

「那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告诉你。」杜蕾儿故意卖关子。「你想知道，自己去看超音波照片。」

程滟气嘟嘟地瞪了她一眼。「稀罕！照片在哪儿？」

「壁柜里。」杜蕾儿说。

程滟愤愤起身，走到壁柜前；打开……「哇，这是怎么一回事？」满壁柜里都是照片，按年份一本本排好。她好奇地随手抽出一本观看。「呀——」尖叫。

「你看到鬼啦！」

「大哥——」为什么会是程力的裸照？

杜蕾儿走过来一瞧。「神经，一张裸照也让你叫成这样？」

「你干么拍这种照片？」

「留作纪念啊！」

「还有蹲厕所、洗澡、睡觉、吃饭…(奇qＩsuu.cＯm書)…你怎么什么都拍？」

「阿力这么帅，我想留下他每一种样貌，有什么不对？」

「可是……哇！」程滟以为前面的照片已经够劲爆了，想不到後面的……「居然连你的照片都有。」而且是各种好看、难看、粗俗、美丽的画面并存。

「因为阿力说要永远留存我这个世纪大美人嘛！」杜蕾儿好得意。

程滟快吐了。「你们两个都不正常。」

杜蕾儿贼笑地睨著她。「你在吃醋。」

「你见鬼地在胡说……」她话到一半。

「什么人？站住！」楼上突然传来程力的叫声。

「大哥！」程滟立刻冲上去。

「别去啊，小滟。」杜蕾儿大惊，慌忙报警。然後打开大门，扯开喉咙大喊：「强盗抢劫啊！快来人啊！救命——」

「小滟。」楼上传来程力的怒吼声，紧接著是一阵乒乒乓乓。「放开我妹妹。」

「滚开。」这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随後，杜蕾儿瞧见一个男人手拿菜刀，架在程滟脖子上，慌慌张张冲下楼。

杜蕾儿急忙走到一旁，让路给那位神色不善的老兄。她只是个行动不便的孕妇，应该以保护自己、不拖累别人为先，还是哪边凉快哪边闪吧！

程力紧跟著下楼。「只要你放开我妹妹，我可以不跟你计较，让你自行离去。」

「大哥。」程滟早哭得花容失色。

「我……我不想被捉，你不会骗我吧？」看来这位小偷也是生手，比程力还紧张。「我也不想偷东西，可是我已经失业了两年，找不到工作……我女儿要缴学费，所以……」

「我保证不骗你。」程力大声说著。

小偷的狠劲似乎被他的气势所夺。「那……你告诉我後门在哪里？我要从後门走。」

「後门在厨房那里。」程力道。

「大哥，你无叫他放开我啦！」程滟哭著，她的脖子被勒得好痛。

「这位老兄，我可以让你走，再给你一笔钱，你能不能先放了我妹妹？」程力跟他谈条件。

「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小偷不肯。

杜蕾儿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走过客厅，进入书房，拿出她的公事包，丢到那个小偷脚边。「这是我今天才从银行领出来，准备付材料费的一百万，上头银行的印记都还在，你可以数一数，收了钱，你赶快走吧！」她已报了警，怕待会儿警察来惊扰了这位小偷大哥，程滟会小命不保。无论如何，还是先哄小偷放人再说，钱丢了，了不起再赚。

「一百万！」那小偷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真的全给我？」

「是的。但你要先放了我小姑。」杜蕾儿说。

小偷双眼发光，左手不自觉地把程滟一推，蹲下身捡起钱。

然後——

像是在演电影或连续剧似地，程滟被推得飞跌出去。

「哇！」杜蕾儿眼睁睁地看著一个人朝自己飞撞过来，急忙想闪，但她肚子那么大，行动哪有一般人灵敏，只闪了一半。

程滟没有正面撞著杜蕾儿，可她飞跌的力道还是拖著她直撞到墙壁，才停止下来。

「蕾儿！」程力惊喊。

一股温热的血液正缓缓地从杜蕾儿体内渗流出来——尾声因为受到剧烈撞击，杜蕾儿早产了。

她被送进手术室里，医生说情况很危急，要家属有心理准备。

程滟哭红了眼，不停向程力道歉。程力只是无力地摇著头，一声不吭。

手术室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地狱般难熬。

杜蕾儿发生意外的消息传出去後，陆续有人来探望，程老爹、程家娘亲、戴欣怡，连那位女总裁都来了。

但整整两个小时过去，手术室里还是静悄悄的。

程力一刻也坐不住，只是来回在手术室外踱著步。

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对不起，请问你们哪位是杜小姐的先生？」忽然，手术室大门被推开，一个医生走出来。

「我是。」程力冲过去。「我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杜小姐的情况很不乐观，她失血过多，有可能撑不下去……也许要请先生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目前，孩子的状况是比较好，我们是建议保留孩子。」医生说。

「你的意思是，两个人中，你们有可能只能救一个，要我选择放弃另一个？」程力语气不善。

医生点头。

「阿力！」

「大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力身上。大夥儿都知道他有多爱杜蕾儿，但上天却残忍地要他在最心爱的人和最亲密的孩子中做个选择。

程力重重地哼了声。「笑话，生命是可以做选择的吗？我拒绝。蕾儿和孩子，我都要。」

「阿力。」程老爹劝他。「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别固执了。」

「老爸，蕾儿和孩子不是鱼或熊掌，那是两条无可取代的性命啊！没有人可以替另一个人的生命做选择，就算亲如父子、夫妻也不行。」程力坚持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医生。

从没见过这样的家属，大多数人都会选的，爱妻者，选老婆；爱子者，选儿子，而程力居然说两个都要，医生简直要昏了。「先生，你这样可能两者都会失去。」

「我若做了选择，才真的两者都会失去。」程力指著手术室大门说道：「你不必再说，我不会选的，你现在立刻进去，尽你最大的力量救我的老婆和孩子。」

医生著实拿他没辙了。「你会後悔的……」呢喃自语著，他进去了。

「阿力啊，我以为你很理智，怎么在这紧要关头却如此任性？」程老爹复又劝道。

「老爸，感情本来就是很直接的东西，干么把它复杂化、分轻重？我爱蕾儿、爱孩子，我就是要他们两个都在，这不是任性，是我最真心的期待。」

「但医生也说了，只能救一个。」

「没有尽全力去试，怎么知道？何况，我相信蕾儿也不会舍得这样就离开我，为了我，她会留下来的。」程力的表情好认真。

这是痴心、专情？还是固执、愚昧？没有人知道，只晓得很久很久以後……飞扬连锁超市的总经理程力有个怪癖，他每天只上半天班，两点过後，他就会回家接老婆和女儿，然後三个人一起到田里。

他会在果树下铺一张草席，撑一把洋伞，让老婆躺得舒舒服服的。接著，他挥汗耕作，小女孩则在田里东爬西摸的。

女主人总是很幸福地望著丈夫和女儿，不过她醒著的时候不多，常常，她看著看著，就微笑地睡著了。她就是杜蕾儿。

因为一年前的闯空门意外，她身体受到重创，昏迷了一星期，後来又住院休养三个月才出院。

但就算出院後，她还是很容易疲劳，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只要好好调养，也许三年、五年她会好一点。

这期间，程力每天都抽空照顾她，不过上班时间则是由看护来帮忙分担一些事情。

程滟曾问程力，既然这么爱杜蕾儿，为何不时时照看著她，还要请人帮忙？

程力只回答：「因为我不想累垮自己。」

程滟觉得大哥无情，将那话完完整整转述给杜蕾儿听，想不到她却很快乐地笑了，说阿力是真正懂爱的人，他知道，爱人是需要能力的。

程滟不懂，只觉得程力和杜蕾儿不愧是夫妻，一样奇怪。

程力和杜蕾儿倒不介意被笑奇怪，反正程滟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他们习惯了；唯一让他们挂在心头的是……「蕾儿。」一如往常冷淡的声音，是戴欣怡。「突然找我来，什么事？」

这一年来，杜蕾儿虽因身体不适无法到圆融食品上班，但幸亏戴欣怡厉害，圆融的业绩还是蒸蒸日上，已渐渐在食品界站稳脚步。

对於这位名为助理，其实付出得比老板更多的夥伴，杜蕾儿是满心感激，也因此，她下了一个决定。「你想不想自己做老板？」

戴欣怡眨眨眼。「干么？你想跟我换职位？」

「不，我想把公司卖给你。」她从草席下抽出一份文件。

戴欣怡翻开一看。「这哪是卖？根本是送。」

「你值得。」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当老板要担太多心，戴欣怡一向讨厌麻烦。

「难道你要一直维持现状？」杜蕾儿觉得太委屈她了。

戴欣怡想了很久，仰头望天，长叹口气。「让老板无法到公司上班，是否也是种变相让公司倒闭的方法？」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我不想当老板，也不想维持现状，自己撑一家公司太累了，我决定再找新工作。」话落，她转身走了。

杜蕾儿愣了一下，急忙对著她的背影喊：「安定下来之後，记得通知我啊！还有，我会把公司结算下来的收益汇进你户头的。」

戴欣怡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没回头。

「还是一样酷。」杜蕾儿边笑，边回头望了望正努力种番茄的程力，和一旁玩得满身泥的女儿。

圆融结束了，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因为比起事业，她已经实现了另一个梦想。

「蕾儿，今年的天气很好，种出来的番茄会很好吃喔！」他突然回头对她说，脸上挂著纯朴的笑容。

她打了个呵欠闭上眼，又觉得乏了。

但是，他兴奋的笑声却没有因为她睡著而停止，他还是继续不停地说著、喊著她觉得好安心，他就像身下这块土地，那么结实、可靠，连在梦中也紧紧守护著她。

【全书完】

后记

董妮

这是个新系列。

因为一切都很新，所以要玩个小小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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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接受信封喔！

不过妮子可以大方透露一点答案给大家知道。

那本书是92年7月狗屋出版社的主题书之一。

答案很明显了吧？

再来说说这个故事，其实……真的跟妮子的预定差好远。

我本来是想写一个很轻松搞笑的故事，不过……最後好像有一点点出轨了。

大概是因为最近老在想爱人的能力、和生命可不可以做选择这类的问题吧！

因为前些日子，家里有两个人住院，还住在不同的医院，实在分不开身照顾，只好请看护，却被人说事事假他人之手，如何表示诚心？

我想了很久，其实要照顾病人并不简单，身体、心灵、经济……各方面都要遭受很大的压力。

口头上说要亲自照料一切是很容易，但事实呢？

曾经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报导，小媳妇照顾中风的婆婆，凡事亲力亲为数年，身体和健康都被拖垮了，她唯一的心愿是，每个月能放一天假，可惜，那只是空想。

我们想孝顺，我们想爱人，可是若连自己都已撑不下去，那样的感情又能持续多少时间？

因为想太多，所以程力和杜蕾儿这样的角色就产生了。

他们算是爱得很理智的吧！我想。

祝大家看书愉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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