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敌》

作者：温瑞安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这是我死的日子

1．你听到雷声吗

他每走十八步就要发出一声嘶吼，以消弭太狂烈的战志。

战志已烧痛了他。

也灼痛了他的剑。

甚至更染红了大街。

这是蓝衫街。

蓝衫街是京戏里的一条大街。

大街最大的特色就是。

热闹。

——什么是热闹？

热闹就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生气勃勃、车水马龙的总称。

所以，请注意；热闹只是外表的事物。在过年放鞭炮，在元宵看花灯，在端午赛龙舟，在重阳齐登高，都很热闹，但热闹归热闹．人的内心不一定就很快乐，甚至可以仍然很孤寂，非常的孤寂。

因为孤寂纯粹是内心的感觉。

这条街也是这样子。

这条蓝彩街街面很宽，很阔，也很干净、平坦、整洁，但行人却不多，店铺亦少，整条街看去，大得有点教人心慌。

行人不多、店铺少，这样的街怎么大得起来？

答案是：可以。

因为这条街是供官家、贵人、皇亲国戚走的“官道”。后来；也是因为住在这条街的达官贵人，觉得太冷清了，他们觉得不够兴旺，于是，才一声令下，客让这条街可以在傍晚以后在街边摆卖，这条街才算开始热闹起来。

也因如此，这条街在大白天里，显得分外冷清。这时候也能摆卖的，多半跟这些住宅里的权贵“有些关系”，不过，跟这些人“有关系的”的摊子，卖的多半不会让寻常百姓太感兴趣的东西。

是以，大街不一定就热闹，有时候，一些小街小巷小微小弄，里面都挤满了人，水泄不通，好玩的好吃的好乐的好看的多不胜数，那才是真正属于老百姓的“大街”。

这道理就正如庙大不一定灵、人高不一定强、声大不一定就凶一样。

他的声音却不算太大。

也不很凶。

可是却很有杀气。

——杀气是什么？

杀气其实是一种要命的味道。

他确然很要命，事实上，战斗只不过开始了半盏茶的光景，丧命在他剑下的，已有十七人。

——十七名“金风细雨楼”的精英！

——十七名“风雨楼”的精英，已断送在他的剑下。

的确，在初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是有点犹豫，有些顾虑，有些微儿杀不下手。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来杀这些人的。

这些人还不配他动手。

他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这个人才值得他（和他的师兄弟）动手。

可是，他若要杀此人，就难免失除掉这些保护这人的“障碍。

所以他只好大开杀戒。

当地杀了第一个“障碍”后，杀性便给激发，杀气激布。

他杀红了眼，杀红了剑，也杀红了长街。

——现在这一条街，绝对已不是“蓝衫街”，而是“红”：

血染蓝街！

他杀上了瘾，杀了一人又一人，把前仆后继保护那人的忠心子弟，—一歼杀。

他不留手．也不留情。

他剑下决不留命。

因为他是“剑神”。

温火滚。

他现在已杀上了火。

而且还是滚烫的火焰。

他要杀的人正是：

戚少商！

——当今“金风细雨楼”代总楼主！

他要杀戚少商的理由是：

为师兄弟报价！

——因为，“剑仙”吴奋斗，“剑鬼”余厌倦都死在戚少商的狙击下，至于“剑妖”

孙忆旧，则完全是给戚少商设计陷害的。

这是“七绝神剑”中老么罗睡觉的判断。

——老么的判断一定正确！

吴奋斗、余厌倦、孙忆旧一死，“七绝神剑”剩下的“剑神”的意见立即起了分歧：

“剑魔”梁伤心的看法是；“他们死了也活该，这叫天意收拾了他们——谁叫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是不团结，老爱跟我们作对！”

可是“剑神”温火滚却不同意：“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我们的师兄弟，有人害死了他们，我们自当为他们报仇——连大侠萧秋水都说过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我们不替他们复仇，别人会笑话，自己心中也说不过去。”

“剑怪”何难过却比较温和：“孙老妖、余老鼠、吴老仙他们的确嚣张过分，对咱们口限心不服，面和气不和，可是这伙却不能不报——若然不报，有损威信！我们不加听老幺的裁决。”

“老幺”自然是“剑”罗睡觉——他是“老幺”，因为这七人中要算他最年轻，但若论剑法、名气、威望、地位，当然以他最为老到！

所以他说的话就是最后裁断。

“仇是一定要报的。”理由有三：

罗睡觉说话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根据地的说法，一个人平常一日的精力，多用在眼神、眼力上，是以，他若果没有特别原因，就一定闭着眼睛，节省精力，也储存每一点。每一滴的精神力量。

他从不浪费自己的力量。

他的师兄们简直还怀疑地也储藏、节约他的精液，经过细心与长期的观察，谁都没有发现过这“小师弟”自淫、遗精、嫖妓乃至发泄过。

“一，此仇不报，京城、江湖、武林均没有香等立足之地。杀了戚少商，可使‘风雨楼’群龙无首．咱们却可立威于天下！”

“二，陷害他们的是戚少商和金风细雨楼的人。他们杀得了孙妖、余鬼、吴仙，就一定会斩草除根，迟早会找上咱们。咱们理应先下手为强。”……三，咱们以报私怨、江湖仇杀的名义除去戚少商，那就正合蔡太师之心意。太师复出视事，指日可期，咱们先领一功，他回自有犒赏。我们可以说是公报私仇。在公在私，这一仗都一定要打；这个仇都一定要报。要不然，皇上反而误信了这娃戚的奸徒，而忽略了咱们的实力和忠诚。”

“还有一个附带的理由。”罗睡觉慢条斯理地道；“我想杀死戚少商。”

温火滚忍不住问：“为什么？”

罗睡觉道；“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这就是理由。

这理由已足够。

——你要支持一个人或反对一个人的理由，往往只是对方“看得顺眼”或“看不顺眼”而已，这理由听来十分荒唐，其实却十分真实，这是“人夹人缘”，看似荒谬，实则奇妙。

不过罗睡觉也有补充：“而且这不是单方面的——”

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说：“我觉得戚少商也看我们不顺眼，他也要剪除掉我们这组人马——尤其是我！”

于是，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就准备杀人了。

他们要杀的当然是威少商。

温、梁、何三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正要动手，罗睡觉却说：

“人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等待。”

“还要忍耐。”

温火滚明显不想等。

何难过也失去了耐性。

梁伤心做事一向都喜欢速战速决。

“要打杀能力远低于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动手也无妨；”罗睡觉陈述阻止理由，“但对手若比我们强，或者至少跟我们足以相持，那么，就直等和恶，等他有了疏忽，露出了破绽，忍到他气弱运衰的时候，才予以重手狙击，一战必胜，也必能取其性命。

目前，戚少商助诸葛老鬼迫退了太师，又有糊徐皇帝的信任，气势当旺，声威无两，护他的高手也多不胜数，防范森严，咱们还得等他得意志形，或候运气一过．咱们就给他来个迎头痛击，要他翻不了身、还不了手。”

“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火滚终于还是火火滚滚的问出了这句心里的话。

“你听到雷声吗？”

罗睡觉忽然这样问。

温火滚不明所以。

也不知其所指。

“也许，听到天际响起雷声的时候，就是时机到了，”罗睡觉倦倦的一笑，说，“这时候最好的就是养精蓄锐，睡觉去吧！”

——睡觉？！

嘿！

——我们都不像你，睡着了也能练剑！

温火滚不禁打从心里啐了一口。

他跟常人一样，只能在清醒的时候练剑，而已他脾气暴躁，动辄发火，但越是躁烈光火之际，他的潜力就越能发挥，剑法的威力就越大。

他们几师兄弟，尽管创路不尽相同，剑法上各有造诣，但在性情上却也有许多一致之处，例如：

何难过在心情难过之际，他就会专注地练武，而在心里难受的时候，他的剑法就会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根据与他交过手而又侥幸能生还但犹有余悸的敌人回忆；跟何难过动过手，就算不死，但每想起那一战．都不知怎的，十分难过、非常难过。

梁伤心也一样。

他的剑法是在伤心中最能发挥，也更能发威。

他便的是伤心剑。

他的人也一样，常伤人心，也常遭人伤了他的心。

他的剑招是先伤人心，再伤人身，他自己也是个伤心人，他的剑剑剑攻人心房。

可是他们都不能像罗睡觉那样；睡着了也能练剑，甚至入梦中也能使剑。

他使的正是；

梦中剑！

他们只好在等。

等雷声。

他们一直在忍。

从春季一百忍耐到了夏天。

初夏时分，隐约雷鸣。

他们不仅听到了雷声，也看到了雷家的人。

雷家的人来了：雷如、雷有、雷雷、雷同、雷必、雷属、雷巧、雷合等八大高手。

他们显然与罗睡觉密斟、商议。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行动。

这行动就称之为：

“一剑发财”！

2．一剑发财

当然是“一剑发财”：

——因为只要杀得了戚少商，四位剑神都一定发财，也发走了财！

因为蔡京一定会重重厚赏他们，不仅是蔡京，就连童贯、蔡攸、梁师成、王黼、朱酞这些官可敌国的商定权贵，无不会颇手称庆．重赏厚赐，连同“风雨楼”的敌对派系，也一定会予罗、温、何、梁等不少“好处”，而且也一定能博得了不少“名声”。

为名为利．是志在必杀。

为公为私，也未在必得。

一切由罗睡觉布署，但有不少人协助行动，其中当然包括了江南雷家霹雳堂的八大高手：“如有雷同，必属巧合”。

何、梁、温三人终于等到了。

忍够了。

今天就行动。

行动的地点是在“蓝衫大街”！

今天天气炎热，太阳火猛．大地刮着热风，蒸腾着煤气，狗吐出了舌头，收不回嘴里去，人都汗透薄衣。仿佛只要把一簸箕的黄豆往街心倒。不久后豆子自然会给炎阳炒得个跳熟。

但天空远处，却有乌云密布，隐约腾雷，仿佛苍穹深处，蛰伏了一头随机待发的怒龙。

这儿太需要一场雨。

今天太热。

热得像在忍耐和等待：

等待一场暴风雨！

来自准确的情报：

戚少商今天会经过“蓝衫大街”。

他秘密的约了一个人会于三合楼。

三合楼位于黄裤大道西，要到“三合楼”难免要先经过蓝衫大街。

自从受过他心腹弟兄顾惜朝暗算后的戚少商，他复出重振声威，行藏谨慎多了，一反他当年独来独往，对友用推心置腹、毫不设防的风格，尤其他现在已是京师第一大帮的代总帮主，出入不但防卫森严，且“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中的子弟、好手，都乐意为他护法、开道、呼应、照顾。

——他是他们的领袖，他们失不起这个群龙之首！

有许多时候，戚少商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动身，只派亲信如场无邪、张炭、孙鱼等前往，已可解决。

昔日，戚少商在主持“连云案”的时候．江湖上已号称他为“九现神龙”，大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出鬼没，倏忽难测的意思。而今，他坐镇京师，贵为楼主，指挥调度，运使自如，别人要探测他的行踪和下落，要去伏击、狙杀他，当然更加不易。

是不易，但决非做不到。

要杀戒少商的，决不只是罗睡觉这一伙人。

还有更厉害的。层次更高的角色。

“他们”提供了人手，还有戚少商的“资料”。

——戚少商今天一定会来这里。

因为他与人有约。

而且他一定会亲自前来。

与他有约的人身份奇特，所以戚少商一定不会带太多的子弟同行。

——要是他身边高手过多，对方就一定了会见他，就算相见，也变成是一场实力的比拼，而不是洽商、谈判要事了。

所以威少商是来定了。

在温剑神、梁剑宽和何剑怪等人而言，戚少商也是死定了。

不管是谁杀了成少商，就一定名扬天下。

剑坤、剑魔、剑怪都想名震天下。

他们都觉得自己空负一身好本领，还不够出名。

在名声上，他们甚至拍马都赶不上罗老幺！

他们一定要成名。

——成了名，还怕没有利？

故尔，不只为了报仇，他们都必杀戚少商。

谁能一剑杀了戚少商，不仅是一划功成，还是一剑发财！

想发财没那么容易。

你去赌场看看便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易发财的地方，不过，有几人是赢的？连六分之一也没有！就算有，也一定得输回去，除非是小赌怡情的——那就不算也没资格是真正的赌徒了。

杀人也是一样。

杀人者死——有时候，杀不死人自己也得死。

温火滚已火似的滚烫了起来。

他已给战志烧痛。

他的剑简直在饥渴。

他的斗志似焚烧着整个街头。

事实上，街头正在燃烧。

一顶轿子已烧成了火球，由于气温太高，风助火势，火焰已燃着了街边几处贩摊的篷帐，花刺刺地燃烧了起来，火势甚为凶猛。

还有两顶轿子停在街心，一顶已给砸得七零八落，破破烂烂！

都是这些该死的轿子！

轿子急共有三顶，据他所得到的情报：其中两项，里边坐的是杨无邪和威少商！

戚少商该杀；可杨无邪也一样该死！

——孙忆旧、余厌倦、吴奋斗之所以死得不明不白，除了是戚少商动的手，还一定是扬无邪献的计。

谁叫杨无邪是军师！

在温火滚的心中，但凡是军师的都该死！

因为“军师”这种“物体”，不必动手，不用刀枪；只以计谋害人、杀人，对温火滚而言，那决非英雄，也不是好汉所为！

——以诡计害人的都该杀！

谁都知道，若没有杨无邪的帮助．戚少商自苏梦枕死后，王小石逃亡之后，他在“金风细雨楼”的位置决不会坐得这么稳，这一般实，这样久！

奇怪的是，戚少商却一直能与杨无邪和睦共处，互为支援，——这大概是威少商一直都勇于、敢于、乃至善于运用智者谋略家之故吧？当日，他在“连云寨”也十分重用“赛诸葛”阮明正，便是一例。

故尔，要杀戚少商，得先说杨无邪！

最好，两个都在一并儿杀！

温火滚、梁伤心、何难过收到的讯息是：

今天，金风细雨楼所出动的高层人物，将包括了戚少商、杨无邪和孙鱼。

顶多，是“黑组”的张炭带人马护送。

他们正好将这些“风雨楼”目下的主脑人一网打尽。

大格杀！

他们一早已埋伏在街口、街心、街边！

他们在等。

在忍。

他们终于等到了：

三项轿子，垂帘分别是黄、绿、白三色，还有二十余名“风雨楼”的精英。

——这三顶轿子，大概就是分别由戚少商、孙鱼，杨无邪乘坐的吧？

他们三人虽然谁也没弄清楚，到底是哪一个人乘坐哪一页轿子，但总之一慨打杀就是了。

于是他们不再等。

不必再忍。

他们一听到那一声好似雷声一般的鼓声，他们马上就拔剑、动手、狙击、杀人！

3．灼热

这雷声很怪。

它不是来自天上，起自苍穹，而似是从地底、墙内、屋里、檐上传来。

——鼓声一样的雷声！

它似是石磐敲响在皮革上，又似是裹鼓撞在黄钟上，亦似极原始的石凿和木捶互击时所发出来轰轰的声响。

有力而难听。

古怪兼诡异。

此声一响，狙袭即起！

那原是约好了的暗号。

出现在街心的轿子有三顶，这使得温、何、梁三人都大出意料之外。

他们分别躲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三个一点也不隐蔽的所在。

——有时，对一个狙击者而言，躲得太安全、太隐蔽，反而会使自己失却了斗志，减低了杀意，甚至久而久之，连面对奋战的勇气都会荡然无存。

太幸运令人松弛。

太安逸使人疏懒。

所以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所选择的伏击方式是：

面对。

——面对面！

是以，他们二个乔装成贩卖脂粉的浪客，摇着博浪鼓直着嗓子在街边叫卖（何难过）；一个打扮成云游头陀，正蹲在街头叫了大碗川辣面，吃得热乎热乎的头上冒汗发上冒烟（温火滚）；一个却在街旁扫落叶，一扫把一扫把的扫，专注得像是在数银票（梁伤心）。

当然，扫落叶。卖脂粉和吃面都只是各种的掩饰，他们真正的事业是：做人，而现在的职业是：

杀人。

杀人！

——暗号一起就动手。

这是罗老幺的吩咐。

——杀死戚少商和在“金风细雨搂”里“说得起话的人”。

所以他们立即行动攻击、拔剑杀敌！

——就像他们跟三顶轿子内的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不过，尽管他们攻击同时、同心、同意，也同样勇悍、狠辣、歹毒，但三顶轿子的出现，仍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三顶轿子：如果说，一顶是戚少商乘坐的，另两顶轿了里坐的是谁？如果另一顶里边坐着的是杨无邪，那么，还有一顶呢？

到底戚少商坐哪一顶轿子？黄？绿？还是白？杨无邪呢？第三顶轿子里乘坐的又是谁？

他们已不暇细虑。

时机一逝不夏还。

他们只好当机立断，马上发动攻击。

他们虽来不及交换意见（甚至眼色），但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白色轿子发动了全面的攻击。

他们不知戚少商乘坐的是哪一顶轿子，但既然攻袭的号令已发出，他们就只有先针对一顶作攻歼战再说。

他们都选了白色轿子，原因很简单：

一，风闻戚少商是喜欢白色的。他有洁癖，甚至就算在杀人格斗时也极不愿弄污他身上穿着的白衣衫袍。他喜欢白色。他爱白。

二，绿轿太轻，轻若无物，而且装备未免太过齐全——那只像是残废人才会乘坐的轿子，像戚少商这种绝不怠情，也不允自己疏懒的一帮之主、一派之首，应该不屑于坐在这种轿了里。

三，黄轿太重，重如千钧。抬轿的人非常吃力——与其说里而是坐着人，不如说里边是物（石头、木头之类的）或庞然巨物（大象、犀牛什么的），较为妥切。

所以，他们都认定了一个目标：

认准了一顶轿子——

攻击！

您下过赌场，买过“大小”吗？

如果您有过这样的经验，经验就会告诉您，不管你押出去的是多少钱（一毛钱或一万或全副身家性命），那只是一个选择：

大就大，小就小！

如果你买大开小、买小开大，那你就输了；反之，你就赢。

如果您举棋不定，不大不小，时大时小，结果，开大没你赢的，开小也有你输的。

但您一定要决定，得下注，这才有输赢。

不管您多会计算、统计，多有灵感、福气，您都可能会输；输得越光人、越负气、越要反扑，则输得越惨，越重、越彻底。

只有沉着应战，慢慢缠斗，认准目标，把握时机，那未尝没有翻本的机会，急不得。

凶不成。

表相不可信。

十赌九输，赢的那个，钱财不见得能永享。

赌博上瘾，泥足深陷，不是因为输，而是因为赢。

赢才可怕，赢才会让你奋不顾身，自绝后路。

人生里有许多选择，其实就是豪赌。

赌流血、赌人头、赌生命！

有的人赌的还是万民百姓！

此际，何难过，梁伤心，温火滚就是这样：他们拔出了剑，选了白轿，赌生死！

——要是戚少商真的在白轿子里，他们的攻袭猝不及防，他们的狙杀便多半能够得手，全身而退，名成天下，凯旋而归。

——要不然，他们就算选错了轿子，只要能打杀在“风雨楼”里像杨无邪那种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此行不虚，足以重重的挫折了“金风细雨楼”一伙了！

——如果击了个空……哎，那敌人就生了防备——但不打紧，一击未杀，再击必杀！

非杀不可！

——戚少商这次是非死不可的了！

很热。

非常的热。

蒸腾而全无泄气处之热。

蒸腾，而没有飞腾，更不是升腾。

这种热，十分滚烫，但毫无出路。

苍穹远处聚集了密云。

未雨。

隐隐雷声。

——仿佛在天庭那边，也有一场场血腥的大厮杀，一连串不幸的大爆炸。

有风，那好像来自焰口的烈焱，把天边那一块块凝结、凝重，凝固似的乌云，推动了过来，以一种缓慢得足以翻天覆地的速度。

风雨即临。

——这场风暴一定很厉害。

他们就在风暴雷雨降临之前的一刻动了手。

下了杀手！

——“一剑发财”！

他们现在是三把剑一齐出手：一剑发财，三剑杀人！

——杀“龙头”戚少商！

自从“天机”龙头张三爸死于劫法场之役米苍穹“朝天一棍”后，杨无邪就积极争取“天机”的力量，加入：“金风细雨楼”，于是透过“天机”组织的四当家“大口飞耙”梁小悲，拉拢张三爸独女张一女跟戚少商交好，使得“天机”与“风雨楼”结盟。

他们的联盟，十分名正言顺，也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打击“有桥集切”，打杀米有桥报仇！

他们也有共同的目标：诛恶锄好，行侠仗义。

何况张一女本来对戚少商就有好感。

而且“天机”失去龙头之后跟“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连云寨”、“碎云渊”、“小雷门”等结为联盟，在声势上也有绝大的好处：若不结盟，小帮小派，独力难持，迟早必遭朝廷歼灭，或给武林大帮大会吞噬，尸骨无存。

是以，戚少商已伊伊然成为京师武林的一方霸主，八面龙头。他和他的势力，一面可与朝廷天子的堕落势力周旋，井跟宦官权贵的腐化势力对抗，又能跟工候太监如“有桥集团”的武力相别苗头，且直接同江湖黑道像“六分半堂”的力量相抗衡。

他看似无意要立即消灭他的敌对力量，所以，他的敌人都没有联手合力，先行铲除他；不过，所有与他敌对的人都对他虎视眈眈，因为他独树一们，不偏不颇，不俘不躁，步步为营、着着领先，处心积虑，暗斗明争，在主持正义、公道的同时，又不着痕迹但抓紧机遇的巩固自己的实力。

所以他的势力已愈来愈大。

——已有很多人，开始并习惯的称他为：

“龙头”。

他不但已取代了苏梦枕当年的位置，同时，也已渐替代了当年张三爸在江湖上的声望。

——他已不是昔日的“九现神龙”戚少商，而是“群龙之首”：龙头戚少商！

他们要杀的正是龙头戚少商！

所以他们攻击白色轿子！

——戚少商一向喜欢穿白衣。

他始终钟情于白色。

他甚至自嘲的说过：“虽然我已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但我还是喜欢白色——白色也是无色，没有颜色才能添上任何色彩，而且若有任何暇疵，也可以一眼便看出来。”

尽管他历经不少风霜，心头也有无尽沧桑，但奇怪的是，岁月并没有侵蚀他的脸容，他的肤色还是那么白皙、令人生起衣白不沾尘甚至出尘之感。

他喜爱白。

他连座椅都铺上白绒布。

他的爱驹也是白马，他的剑光一向白得教人心寒。

他甚至特别下令加派人手保扩“白楼”。

可是，而今，他居然不在“白轿”里：

白轿竟是空的！

他们竟击了个空！

4．冷锋

剑是冷的。

血是热的。

就是冷血杀手的血仍是热的，但再狂暴的杀手手上的剑，仍是冷的。

冷锋。

希望是热切的。

——他们要杀戚少商！

杀戚少商能够报仇，可以歼敌，足以名动天下！

剑是冰寒的。

——冷锋必须鸩饮热血才能变成把烫手的剑：

名剑。

杀了名人的剑就成了名剑，打败了名人的人也成了名人，本来要动用这把剑和请动这个人只需要二两银子，可是他一旦成了名人而手上有了把名剑，再请动他只怕非三千。

三万两不可了。

所以没成名的人想出名，成了名的人想更享有大名。

可是人是人，总有一个极限，要是能力才干和名气成为正比，也许三百两，没问题，二千两，可以，甚至三万两银子，一样抵受得住，可是三十万两呢？要是三十万两黄金呢？还抵受得住？承受得了么？受下住，就得折断，一旦折了。断了，那就连三个铜钱都不值了。

但人总有他承载不了的时候的，不管才干，权力、名气。地位都如是观。

像“剑神”温火滚，也算是不得了的人物。他一朝学成下山，就击败了比他先成名三十年的“混饨一剑仙”虚虚子，一年后，再成功格杀“千剑联盟”总盟主王红公，然后受到“醉中剑”司徒坦及“病中剑”欧阳白的挑战，但他一剑挫杀二人，于是成了大名。

但他那时仍只是“七绝神剑”之一，还未分出各师兄弟的徘行，直至他以独剑战胜“哭魔”，“笑神”、“小气鬼”二大高手后，他才奠定了地位：

剑神！

他在“七绝神剑”的班辈中，排行仅次于老么“梦中剑”罗睡觉。

所以他现在要杀戚少商。

只要杀得了戚少商，他的地位就可以直逼罗老幺，甚至取而代之。

这点很重要：人望高处，水往低流，剑杀名人。拳打高手。

这才是丈夫志，男儿事。

何难过、梁伤心的想法，也是一样，只要他们先行杀了戚少商，他们就算还未取代“剑”罗睡觉的地位，至少也可以成为一代“剑神”，而不必屈居三四位。

是以，他们出手，既争先恐后，但又合作无间，互相维护。

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也是他们同一的目标。

他们在做一件同样的事：

“一剑发财”。

——杀戚少商！

他们也有同样的失败：

一齐杀了个空！

戚少商不在轿里。

轿子给三道强烈交织的剑光绞个粉碎：

但轿中没人！

二道冷锋都刺个空！

这顶白轿子里居然没有人！他们人同时攻击同一目标的好处是：力量绝对集中！但这样做的坏处是：

万一失败，他们便没有了别的出路，也没了退路。他们一旦出手，形迹便告败露。

——原本这蓝衫大街就行人甚少，店摊不多，三剑一旦动手，行藏身份便绝对掩饰不了。

这刹间，守护这三顶轿子的人，全部出了手，他们惊而不慌，诧但不乱，小心但绝不害怕，意外但决不退缩，全在同一瞬间抄出兵器，向梁伤心、温火滚、何难过作出色抄、围击！

温火滚、梁伤心，何难过三剑刺空，心中一沉，他们在失望中已马上有了决定：

但他们的决定并不一样。

不一样但一致。

何难过去取黄轿。

——黄轿太重，仿佛里边坐的不是人——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特别要攻击黄轿：因为那想必是戚少商在故布疑阵。

为什么要故布疑阵？

料必是威少商就在其中。

梁伤心却急攻绿轿。

——绿轿太轻，好像里面坐的不会是人——尤因为此。他才省起戚少商的轻功一向是非常好的，一个轻功好的人坐在轿内，当然是特别的轻。

所以他反而进击绿轿。

何况，猝袭白轿之计已失败，他们只能两轿并攻，不同再失。

温火滚却不攻轿。

攻人。

他回头，返首，出剑，杀向围攻过来的高手。他杀向冲杀过来的人群。——往敌人最强，最多的地方杀去！

惟有他抵住“金风细雨楼”的兵力，他的两个师弟才可以达成任命、格杀强敌。

这己不是争功的时候。

这是杀敌之际。

——通敌，他们一向齐心。

所以，他以一把冷锋，杀红了眼，杀得遍地死尸，连整条街也杀得人红火滚火烫了起来。

再这样杀下去，他恐怕也会杀火杀滚了京城！

这时际，包抄上来的人，要远比他们预估中的多！

本来，这队伍大约只有七八人前行引路，十二三人在三顶轿子之间左右守护，然后又是七至八人殿后，但狙击一起，一下子，在街角，街坊、乃至椭口、巷尾，从檐上、檐下到往后，庭前，都拥出不少人来。

这些人动作利落，眉目精悍，战志惊人，杀力强大，他们既像一直潜伏着守卫这三顶轿子的幽灵，又像是终生终年都在暗里等待这一场抵血涂地的杀戮，一直就等着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的这次狙袭。

他们包抄过来，默不作声，实行一场围杀！

温火滚一见这些人，心就沉下去，但剑锋却扬了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

——他有“陷入重围”的感觉。

（这感觉有点像当日孙忆旧中伏时人在罗网之中一样，至少也十分近似，只下过，现在的他，当然不知道孙忆旧曾经有过这样的心情；过去的孙剑妖，自然也不知道温火滚亦终经历如此心情，奇诡的是：孙忆旧跟温火滚虽分属同门，但彼此间又明争暗斗，貌合神离；好玩的是：孙剑妖死于戚少商的设计下，第一个为他报仇的，却又是温剑神——亦因此，温剑神才会在今日遭受埋伏，历经昔日孙忆旧同样或近似的心情。）

但他一定会对付。

他一定面对。

他一向面对问题。

——因为他知道，若有问题时而不敢去面对，问题一定会膨胀、扩散、激化，最后成了解决不了的难题。

敌人也一样。

——不敢去面对敌人，去消灭敌人，到头来，一定会给越来越强大的敌人消灭。

温火滚一向勇悍。

他杀向敌人。

往最多敌人的地方杀去！

——勇于对敌的，不丧于敌手！

——敢于作战的，不死干战争！

所以他手上的冷锋，开始热了。

给热血激热。

凡他剑光过处，血光暴砚。

血未曾断过、停过。

他一剑刺进一名敌人咽喉里，拔出，血光惊丽的乍起，未洒落前，他的剑已刺穿另一高手的胸膛，血花自其背项进喷而出，瑰丽的掠现，喷溅在一名敌手脸上，和另一名敌对者的衣上，同一时间，他的剑又刺入一名对手的小腹间，淬然拔出，又乍现一道血的彩虹：

血如泉涌。

血的惊虹未断。

他的杀势更浓。

更烈。

他非但杀向向他杀过来的敌人，还以一人一剑之力，敌住了包抄向梁伤心，何难过的敌人。

他杀得性起，也打得火滚。

冷剑沾满了热血。

白刃染红，青锋转赤。

他已杀了第十六名敌人：

敌人倒了下去，血仍在杀伐空间飞洒。

可是敌人却似愈来愈多，而且武功也仿佛愈来愈高。

温火滚可杀得火起——火一起，他就来劲了：

他的剑法原就是越火恼越能发挥，越冒火越使得淋漓尽致。

他的剑本就是“愤怒足以毁灭一切”的路子。

他的师父是“七绝剑神”中的“拔剑气出鞘”温向上。温辣霞，早年武功平平，但到中年以后，自创一套“以剑锷使剑”的剑法，这套剑路杀着，就是和身揉击，以剑锷为剑，形同将自身置于险峰，不留退路，也不留余地，每一招一式，皆是拼命打法，玉石俱焚，生死不惜，于是名声大噪，与他六名同门，即是：梁斧心、何剑听、陈棍礼、余臣义、孙纸眉、罗送汤齐名天下，成为上一代武林人中，最有名的十大剑手之七。

温辣霞使的是拼命剑法，所以他反而渴望期待他的弟子、传人能练成一套优雅、轻灵，清幽、飘逸的剑法，于是，他特意选在庐山授艺，要他衣钵门徒温火滚扫眉能有庐地灵隐飘忽之美。

可是事与愿违。温火滚天生脾气就大，对剑法造诣，既有霸才，更有霸气，火气越大时剑法就才气越高，加上受其师“拔剑出鞘”温辣霞的拼命、搏命、不要命剑法狠劲的影响，更加火辣，所以，温火滚的剑法始终跟庐山灵秀之气无涉，反而越练越老练越火辣辣，怒气越高涨越虎虎有生气。

性格造成命运，脾气酝酿才气。

温火滚真正使出他剑道上的精华之际，就是他杀出火性时。

他现在就杀得风助火威，暴跳如雷。

他的剑风甚至已掩盖了天际的雷鸣。

他已听不到雷声。

他只震起他剑底的风雷。

5．灼热难耐

这时候，由于温剑神的剑吸住了、杀伤了大多数的敌人，以致梁伤心和何难过可以成功的逼近并进攻黄绿二轿。

何难过连杀二人，已攻到黄轿。

但他并没有马上进攻。

他出剑，却不刺入轿内，而是第一剑先砍下轿顶，再一剑所断前面的抬杠，又一剑断了后杠，然后剑光一晃二晃三晃，那轿子就四分五裂，往后左右分别塌下了。

只剩下轿内的人。

他没有冒险抢攻——因为偷袭到了这情境，已绝对不是突击，而在轿中的，是戚少商，对付这种大敌，这时候，已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反而要慢慢来。

何难过决定要步步为营，慢慢来杀这个人——他要慢慢享受杀此人之子。

何难过一向认为杀人是一种乐趣。

若论剑法之快，他当然比不上梁伤心，更不必与罗睡觉相比了。

在“七绝神剑”中，他的剑法是最慢的一个。

可是，他是七名同门中，最享受杀人的一位。

他的特色在于出剑慢，不是快。

他很有恒心、毅力。

他的师父“七绝剑神”（师父是“剑神”，徒弟只是“神剑”）中比“一剑下天下”

何剑听之所以会传他看家本须，就是因为何难过的恒心与毅力、耐性与苦心感动了他：

何难过入门十一年，只默默服侍师父，任劳任怨，完全没有要求，也不曾学过一招半式。

这做法终于感动了何剑叫，他在华山险径，授他绝门剑法。

何剑听的剑法又险又急，他选在华山授艺，也因看中华山隘道又陡又峻。

可是何难过的人还是十分阴郁，他学成的剑怯，反而是对其师的轻、急、奇、险剑法的一种补充，也是一种改良。

“一剑平天下”何剑听的剑法是以急胜急，以险攻险。以快打快，但何难过的剑法已经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乃至以无胜有。

他出剑很慢，但很少落空。

他杀人也很慢，较慢的一次，寻把那个人杀了十七天又五个时辰，到了那人断气的时候、连他妈妈也认不出他是个人。

不过那决不是他杀人最慢的一次。

最慢的一次，他是杀了十三年零八个月又十六天。

那人死的情形——已经不堪提了。

惟有享受杀人的过程，或当杀人是一种娱乐，才会把人杀得那么慢——要不然，早就恶心死了。

他杀人不但慢，而且很讲究。

他一直认为杀人是应该讲究的：至少要讲究气氛。

他一直都想杀戚少商，除了种种跟他师兄弟同样或相近的理由外，还有——个不为人所知的原因：

因为他不喜欢戚少商的一句话。

“杀人和救人都得要快和及时，斗争则宜慢。”

戚少商还为他那一句话作出补充和说明：“救人是急事，当然要快。杀人致于死命，越快越可使人少受苦痛——杀人是迫不得已的事，如果还故意拖定，那是禽兽所为，还禽兽不如。”

他那一番话是对“金风细雨楼”子弟们说的，也算是一种告诫：

“斗争则是漫长的事，得要有耐力和斗志，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了事的，还得视乎体力和运气，有时候仗赖大气候倾向哪一方，哪一方就赢；有时候是依仗谁的运气好，哪一边便胜；有时候是看准有恒心、毅力和运气，缺一不可；有时候，则是谁活得比较长，谁就是赢家。斗争不是比武，实力武功只占其中一份，有理无理也只是因素之一，但都不能决定胜负。所以，要跟强大的敌对集团长期斗争，先得要秣马厉兵，发奋图强，休养生息，储精蓄锐才行。”

戚少商曾如是说。

戚少商当然不是针对他说的。

可是何难过却听到了。

他听了之后很难过。

他觉得戚少商这番话是针对他而发的。

这种话深深伤害了他的形象，伤害了他的自尊。

他就冲着这番话，也一定要手刃戚少商。

他心中矢誓，他杀戚少商，一定会杀得很慢，很慢很慢很慢。

他一定会用非常特别的方式来杀他，让他死得十分特别。

可是今天一击不着，他已觉得今天的形势相当“特别”：

他已感觉到戚少商只怕不好杀、也不易死。

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只好“慢慢”对付戚少商。

他第一招先毁了他的轿子。

——这顶特别重的轿子。

——旦把障碍物都清除了，他才能集中对付戚少商。

轿子裂开，溃倒。

里边坐了个高大雄武的汉子，坐在那儿已像——座铁塔。

然而这座铁塔现在已站了起来。

何难过马上升起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他自己也有了一种“仰人鼻息”的感受。

苍穹隐又炸起一声雷。

“你是朱大块儿？”

用大汉点头。

远处雷声轰轰。

何难过这回不光是头大，他更清楚自己算是遇上了个大头佛。

“你的‘大牌剑法’，‘大脾刀法’都很著名！”

那大汉只咧嘴一笑。

“你也精擅‘疯腿’、‘癫步’，在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我早就听说过了。”

他马上又追加了一句：“可是我却不能不与你一战。”

话一说完，他就动了。

他这一动，极快也奇快。

朱大块儿只好应战，只有应战。

朱大块儿当然也听说过这名手新崛起的事迹：他知道何难过出剑奇慢，出于也极慢。

他断未想到敌人出手会这样快。动作会如此之速，甚至快到“凄凉”的地步。

可是快到这样子，确是掠起一种凄凉的感觉。

——剑侠、快剑和凄凉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这道剑光一起，确是就算是一向鲁直的朱大块儿立即生起这种感受。

这跟温火滚的狂烈杀伐，的确有极大的不同，莫大的不一样。

这一剑很快。

也很冷。

寒意扑脸，还带着一种冰裂的微响。

看来鲁钝的朱大块儿，突然脚步一错，一拧身就让开了这一剑。

这一剑直取面门，快到极点，也险至极点，按照道理，决难闪躲，更何况人人皆知何难过剑法以慢称著，不知他这起手第一剑已快到离谱。

快到不可思议。

可是朱大块儿这一拧一扭之间，别看他体形魁梧迟钝，但却在腿根一颤哆间已躲开了一剑。

同一时间，他已从宽肥的背后摸出一把刀。

一把大刀。

——砧板一样的刀，厚而重，像一面盾牌。

他正拟与何难过刀剑比拼，却在这刹瞬之间，何难过已消失了。

何难过那一剑虽快，可是身法更快。

他一剑刺出，不管是否命中，身法已突然变了！

他出剑时明明还在朱大块儿身前，但剑一刺出，人已不在了。

人不在，剑意却在。

不但剑意在，剑光也在。

剑寒更在。

不但剑芒夫息，剑寒未消，甚至还更冰、更甚、更盛！

他仿佛已早料到自己会一剑刺空，他好像一点也没低估看来大手大脚呆呆钝钝的朱大块儿。

他的剑只是刺空，但并没有落空。

他一剑刺空，朱大块儿一锗步就避了开夫，可是轻微的“喀勒”一声后，接着“啸”

的一响，一道寒风，仍急攻朱大块儿印堂眉心！

他这时人已不在了。

但剑在。

剑气在。

剑芒仍攻向朱大块儿！

朱大块儿是一个战士，也是一名斗士，更是一名死上那是因为他遇强愈强，遇挫不折，骁勇善战，抵死不屈之故。

可是他的反应，并不算快。

这一缕“剑芒”，他原本理应躲不开去。

他是躲不开去。

但他及时用葵扇般平的刀，往面上一格，“波”地挡了那一点“剑芒”。

他放下刀，一看，刀面上只剩下了一点溶溶的水渍。

那是冰。

何难过一剑攻出，剑锋还不是主力，他的剑身一直结了一层冰，他一剑挥刺，就算不着，剑上的冰也迎风而裂，飞射而击，成为比剑招更具杀伤力的杀着。

朱大块儿能躲得了这一记绝招，的确有点侥幸。

幸亏他的刀面够大，覆盖得住他那一张大脑。

他看着那一点冰渍，犹有余悸。

冰的痕迹仍在刀面。

剑已随着人而去。

何难过一点也没有停留，一丝儿也没耽搁，他一旦发现黄轿不是他的目标，他已飞身掠去绿轿。

——白轿既不是目标，黄轿也不是对象，那么，剩下的，当然是绿轿了！

这时，梁伤心正在攻打绿轿。

街上杀伐正浓，杀意冲天。

温火滚己杀起了他的杀性来，正杀出了他的看家本领：

他的剑杀出了火焰，炸起了火光。

他的剑正发红，剑光过处，火焰四起，原来的白轿已着火焚烧，风助火威，连同街边的摊贩帐篷也着了火，沾了火头，原先朱大块儿所乘的黄轿，虽已坍倒，也烧了起来。

现在唯一没着火的只是绿轿。

这个作藏青色的轿子，垂着水绿色的珠帘，隐约的珠帘之内，——是什么？

他们已不暇细虑。

时机稍纵即逝。

他们只有攻打绿轿：

必杀戚少商！

雷声越来越密，也愈来愈近。

远处的乌云，仿佛已盖到蓝衫大街的头顶。

天气闷郁，灼热难耐。

火光和血光，剑影和人影，热气和杀气，把这都城大街交织成一片杀戮战场。

6．冷风一般的你

温火滚仍是凭一把火焰般的剑，抵住冲杀过来的人群。

何难过对黄轿一击不着，转攻绿轿。

梁伤心却是一早已攻到轻若无物的绿轿子之前。

他在攻近绿轿之前，已伤了三名“金风细雨楼”的精锐弟子。

注意，他只伤，而不杀。

他一向的作风是，既伤人，就不如把人也杀了。

他的理由是：伤了人不杀，对方一定会报仇，与其等入来报仇杀了自己，不如自己一早杀了对方，一下百了。

何况，他的剑法招招都刺心脏，一旦中了他的剑，很少能够不死。

他取的是人心，而不是别个部位，试想，在心口中剑的人，岂能下死？

只不过，他而今只伤人而不置于死地，是因为他无缘无故的忽然生起了一种感觉：

不杀死人，好像会好一些。

——什么好一些？

下场会好一些。

——怎么“下场”会好一些？

他也不明白。

他甚至也还没弄懂，到底是什么“下场”？谁的“下场”？为何“下场”？怎样“下场”？

他就跟你和我及任何人一样，偶然会想起一些事，一些感受，甚或是一些惕悟，但不知原由，也不明所以，更不懂来龙去脉，但的确就在这一种特殊的时分里，生起这样的想法和感应。

所以他只伤而不杀。

但他杀伤那三名敌人，只用了三招，发了三剑，三剑都伤在胸前，只不致命。

然后绿轿就变得无人守护了。

他单剑面对绿轿。

他要毁了它。

他要杀死戚少商。

他恨他。

他比他的其他几位师兄弟都更恨戚少商，而且他的同门都不知其因，也不知晓此事。

他恨他是因为爱。

他爱上了小甜水巷的“姑娘”孙三四。

可是孙三四看不上他，反而曾对他说过：“男子汉就要像戚少商大哥一样，有霹雳手段，雷霆性情，但又尔雅温文，真心温柔，对男人豪气干云，对女人心细如发，平时静若处子，遇事动若脱兔，处事像个豪杰，平常像一个君子！我就喜欢这种举止磊落、出手利落的大丈夫！”

孙三四不喜欢他，却向他说出她喜欢戚少商的原因。

就为了这一点、他己矢志非杀戚少商不可！

——一个他心爱的女人不但不爱他还在他面前说另一个男子可爱的理由，而这些好德性正摆明了都不在他身上具备。

所以他非杀掉戚少商不可。

——世上有一种人，当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有办法胜过另一个人的时候，他所采取的方法，便是：毁灭！

杀了他！

这方法往往很有效，也很管用，因为杀了这个人之后，便再也不用跟对方比较、竞争了。

但这不是胜利，这也不叫赢，这只叫逃避。

——你若要得到真正的胜利，真真实实的成就，便得要光明正大的挑战，公公平平的赢了对方。

否则，让人死亡、消失、永远也出不了声、作不了事、抗不了议，那都是自欺欺人，都只不过是：

逃避。

所以，挑战是一种面对，狙杀则只是一种逃避——尽管是凶暴、猛烈、彪悍的逃避，但到底仍是逃避：不敢面对的逃避。

所以，不必羡慕敬佩杀手和狙击者：因为那只是懦夫的行业，可鄙的行径。

非要杀掉戚少商不可的他，一路冲杀到了绿轿前，却没有马上下杀手。

他甚至不像何难过，先行毁掉轿子。

他突然停了下来，沉思。

——真的要惹这一顶轿子么？

——真的要杀轿内的人吗？

真的动手，是不是一定能杀敌？

要是现在就收手，还可不可以全身而退？

梁伤心行事一向如他的快剑，出手就是杀着，少有犹豫——而今却出现了少有的疑虑，十分迟疑。

——仿佛只要他把帘子一挑开、一出剑，一切便难以逆料，也无法纵控。

为什么会有这等想法（还是恐惧）呢？他也不明白。

他只是稍有疑忌。

但局势之险、增援之急、已不容他稍有疑惑。

又有三名敌人攻向他。

这三人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又似一直守护在那儿，三人都持着三种不同的武器：

亮银盘龙棍、日月降魔杵、铁血紫龙剑攻杀了过来。

这三个人用不同的兵器，不同的武功，不同的角度攻了过来，这三个人一出场的功架气派，显然与众不同，但在梁伤心看夹，这三个不同的人，却是完全使同一种武功家数，同一招一式。

——只不过，这一招是三个人同使，所以更加可观、更可畏、更无可抵御。

例如：亮银盘龙棍砸的是头，但如果你专心迎敌，那就一定会忽略了悄悄自下三路卷扫过来的日月降魔杵；要是你及时窥准空隙，一剑反刺施展降魔杵的敌人头顶之际，那一定难免会露出腋下、肋下破绽，而让在死角位置上手持铁血紫龙剑的敌人有机可趁；同理，若果你想先行歼除迫退手拿紫龙剑的敌手、那只怕难免会给盘龙棍一记打杀。

所以，这三人是同使一招，合施一式，所以更无理可袭。

更绝。

更毒。

更进可攻，退可守。

更要命。

更击中要害。

梁伤心一见这三人三招三种武器，心里立即就有点痛。

他的心一痛就想杀人。

他一向都有心痛的毛病。

他一心痛就脸青唇白，呼吸急促，非杀人致命不能治他的病。

——为这一点，连他的师父梁斧心都说他是一个“天生杀人犯”。

他的心一旦作痛，就没有了选择。

事实上，这三人联手也让他没了选择。

——他们仿佛是同一师门、同一高手训练出来的人，一出手就是联手，敌人除非把他们一同打杀，否则，谁也难以在这种一气呵成、环环相接的攻势下图活。

梁伤心的剑一向是伤人心取人命的剑，他当然不会为了要手下容情而危害到他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出剑。

三名兵器不一但风格一致的敌人，全都僵在那儿，都用没兵器的手，捂着心口。

都心痛。

他们的心，都着了剑。

同时中剑。

三人员一齐吃了一剑，但中剑的部位、出剑的手法都不一样。

持铁血紫龙剑的汉子，明明看梁伤心一剑刺来，穿过了他的剑影密网，他就是来不及招架，着了一剑。

穿心而过。

痛。

拿日月降魔杵的高手，眼看一杵就要扫着敌人，但突然之间，肋下一凉，一剑已攻破他的杵影如山，自左肋刺入他心里。

心溢血。

很痛。

抄起亮银盘龙棍的青年，一棍砸下，已没了敌手踪迹，但唯一不为棍影所笼罩的背后．却微微一辣：

背心已吃了一剑。

极痛。

三人都怔了一怔，愣在那儿。

烈日已不见，但炙热如焚。

人在烧。

血在烧。

他们捂着绞痛的心，手上兵器终于砰然落地，缓缓倒地。

而殁。

梁伤心终于杀了人，开了杀戒。

他三剑杀三人，只用了一招。

但他却不似平时一般，杀人对他而言是一种成就。

他今天却没这种成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也无以名之的恐惧。

为什么？

——他己杀惯了人，有什么好恐惧的？

怕什么？

——他杀人已如家常便饭，难道他还怕报应不成！？

但不知怎的，他今天杀人之后，却总是闪过“杀人者死”四个字、这句话、这个想法！

他不明白。

所以他没有贸然动手。

他不敢立即抢攻那顶绿轿。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冷风。

冷风徐来。

——冷风一般的你。

他知道来的是谁。

他太熟稳这个人了。

这人一到，使他胆色大壮：

何难过终于赶了过来，与他并肩作战。

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何况，热风如焰，他另一个烈火一般的同门温端汝，还在街外奋战杀敌。

正杀得赤红血红，如火如荼。

——他们三剑联手，难道还会怕区区这么一顶轿舆！？

7．灼伤了自己

深黛色的轿子。

浅绿色的垂帘。

帘内有人影。

血染红的蓝衫街。

着了火的大道。

杀伐未止息。

梁获杰和何吞拿一左一右，盯死了轿子，但都没有马上动手。

现在已不是突击、也不是狙袭了。

轿里的人已早有了警觉。

他们现在是围攻、夹击，而且占尽上风，很有胜算。

——但就不知怎的，他们以寡敌众都不怕，但两人合攻这轿子之时，却心头有点发毛：

不寒而悚。

为什么？

难道他们真把这顶轿子当作一座神龛，他们再能战好杀。也不敢冒读神灵，冒犯天威？

静。

静静。

轿里全无动静。

但大街却杀得羡轰烈烈。

黄轿的朱大块儿正要大步赶来，却遇上怒剑狂招的温端汝。

温火滚抵住了朱大块儿的冲击，雷声轰隆，温剑神仿佛有霹雳一般的战志和斗意，还生死不计。

他一人一剑，独守一条火烫的长街，和满街的强敌。

他寸步不让，死守要害，目的是为了让他那两个师弟能全力扑杀头号大敌。

他虽在奋战，但依然眼看八方，却发现梁剑魔和何剑怪明明已迫近那顶轿子，却一左一右，凝立持剑，蓄势待发，迟迟不动。

——为何不攻？

——再不进攻，只怕金风细雨楼的后援就要到了！

——时机稍纵即逝，何怪、梁魔再不把握，只怕自己也守不住了。

温剑神自己也心知肚明：敌方一旦加入了那高大豪壮魁梧巨硕的家伙，他便觉得非常吃力：他本来足以四两拔千斤之力一剑横扫千军，现在的情形却似雪上加冰落井下地狱一样，再绷就得要断了。

（怎么他们还不打杀戚少商！）

就在他一面抵往来敌、一面坚决不容备路敌手直闯或回绕去救援那顶绿轿，还一面以眼尾迅睨何非凡与梁双禄那儿的战况，忽尔，使地，蓦然，闪过了当日拜师学剑时的一些情景，竟如此鲜活得就像接近得尖锐地刺人他眼帘里：

当年，“七绝剑神”罗送汤、梁斧心、何剑听、陈棍礼、孙纸眉、余臣父及温辣霞七人，虽是同门，对敌齐心，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还是难免有分出高下之意。

他们后来也的确在绿舟峰比剑，交战七天，结果是不分辕轩，但老三温辣霞是技高一筹。

不过，这结果并不能使他们心悦诚服，他们也不想在大敌当前之际，力争雄斗胜而伤了彼此情谊，于是，他们把这一种此斗之心作了两种转化：

一，他们无论任何一人，都不能凭个人剑法修为而卓然成天下无敌，至少，元十三限、懒残大师、天衣居上、诸葛先生昔年都曾分别击败过他们。

但他们还是志在天下第一。

——既然他们不能一个人完成这个心愿，就不如七个人一齐来完成这个心愿。

于是，他们在风华正茂锋头正劲之际，大隐二十年，为的是秘创练就一种剑法，七人合使，天下无敌。——是剑法，不是剑阵。

“剑阵”就算无人能破，也只是“阵法”，并非个人的成功。

他们创的、练的、研究的，正是一种绝世的剑法，一人使不出它真正的威力，凭个人也无法施展这种剑法，所以他们就七人联手，心意相通，一起也一齐使用这种剑法。

这种剑法定名力。

“天行健”。

——“天行健”剑法。

他们坚信，只要他们这种剑法一旦练成出世，必定世无所对，天下莫敌！

他们有鉴于上一代剑法高手：“三绝神剑”：屈寒山、顾君山、杜月山以及“七绝神剑”康出渔等，到头来还是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宗师，而过了中年的温陈罗余孙梁何等七人也知已知彼：明了凭自己才分，只伯也成不了独霸武林的大家，于是集众智群力，要合成这种聚七人精华所聚的剑法：“天行健”，始可无数于天下。

二，除了他们七人集中练一种并使的剑法外，他们还苦心创意各栽培出一名徒弟，来继承他们的武功、剑法。

他们把互相比拼之心，转注于他们门徒身上。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并不互拼；分高低比高下的事，则由门人弟子去完成。

所以，自他们艺成下山后，几乎每年都要比斗一次。

比拼的地点既不在名山，亦不在名峰，只选在黄岩山上。

据“七绝剑神”的说法是：若选在什么华山、天山、黄山、五台山、九华山、雁荡山比武，只怕山名重于人名，他们特选一些不为人所知但自具灵性的明山秀峰作比武场地，显示了是有信心地点凭人而成名。

——经过他们那一场（或不止一次）的比斗，此山因此而扬名！

他们这种想法，至少有三大好处：

一，可以激励弟子的好胜心，精益求精，好上求好，在竞争比斗中互相砥砺，突飞猛进。

二，可以消解他们七人之间的斗胜雄心，不伤和气，让门徒来达成他们的私心，而一同大公无私的去造就群策群力的绝世剑法！

三，他们可把一切剑木、武功上的新招奇法，都授予徒弟去勤习、发挥，从门人子弟之间的比斗过招的胜负，启发他们自行反省与改良。

这都是好事。

但也有坏处。

坏处却在他们七名门徒的心里。

他们常常要彼此比拼，所以不但谁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以及谁也不服谁，准都希望把对方打压下去，不能完全团结无间。

这几年一路比剑下来，反而是让罗睡觉（汉果）武功出类拔萃、独创一格、自成一家、冠绝同脐。

——作为“七绝剑神”中剑法修为最高的老三温辣霞，他的亲授门徒温火滚，居然还不是罗老幺的对手，屈居第二。

他们当然心中不甘，也不服，何况，彼此同门之间，也明争暗斗得非常剧烈，逐而渐之，分为三派。

一是以温火滚为首，得何难过与梁伤心支持的一组人，另一系以孙忆旧为主，余厌倦与吴奋斗为辅的另一队人马，还有一人就是自成一派的罗汉果（睡觉）。

是以，侯蔡京一旦赏赐不公之际，这几“派”同门就彼此嫉妒低谤得非常厉害。

——戚少商当日的夜袭，就是抓住这个心理，成功地瓦解打杀了余默然（厌倦）、孙菩提（忆旧）、吴鹰君（奋斗）等“七绝神剑”中的三名成员。

这就是上一代的人过分刻意鼓动推动他们门徒相互争胜比拼的结果。

——他们的徒弟要是打输了，吃了败仗，作为师父的，就算风度再好，也是会不悦的，也难免斥责苛求（不管是不是公开谴责）他们。

所以他们受到很大的压力。

——在他们成长与修炼过程里，温火滚、吴奋斗、余厌倦。梁伤心、何难过、罗睡觉、孙忆；日等都在这种比斗竞争下备受压力。

在这漫长而孤独在山上独自练剑的过程里，他们都各自经历了不为人所知的凄酸苦楚。

所以，他们都备有各的特性。

对孙忆旧、吴奋斗、余厌倦等人的情形，温火滚可能还知之不详，但他却很清楚梁伤心和何难过的苦况。

因为他们向他倾诉过。

何难过最彷徨的时候，天天去拜神。他在峨嵋山学剑，峨嵋山有的是佛庙名刹。他天天拜，大声禀神，求神保佑，让他学成第一流的剑法，傲视同跻，让他不致让师父失望、责打，让他不致让梁伤心、吴奋斗等人瞧不起。

他虔诚的祈求神明赐他智慧、给他力量。

因天资所限，尽管何难过的剑法在江湖上已臻一流高手之列，但在同门七位师兄弟之中，他只不过是不上不下仅在其中的一人。

他无法出类拔萃，技压同门。

为这点，师父何剑听对他常有重责。

他很惨。

也很孤独。

所以他的剑法更走难过的一路，跟他交手的人，就算能活命，也莫不难过难受。

当他发现神明也不见得怎么保佑他的时候，而他每次比斗的结果都令他相当难过之后，终于有一天，他打翻了香炉，踢倒了神像，还大口大口、一口一口的，把炉灰、蜡烛、香校等全吞食到肚子里去。

也不管这些正点燃着的香火的伤了自己。

8．这轿子像一座神宪

梁伤心也一样。

他跟何难过不同的也许只是：何难过吃灰吞香啃蜡烛，梁伤心则是拼命吃书。

他吞食所有的书。

他吃掉任何的书。

原因是：何难过求助于神灵，梁伤心的武功也无法技压同门之时，受到师父梁斧心的责打后，只好翻查古籍书册，希望能求解得悟。

但结果还是。

不解。

不悟。

由于他读了太多的书，唯一增添的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而且浪费了他个少时间和心力，使他的剑法甚至连孙菩提都远所不如，到后来，他荒废了的时光已追不回来，读书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成功，反而使他在剑术上落后干其他同门，他遂把一切怨意发泄在书本上，他变得见书就吃。

逢书便啃。

他一见到书，甚至只要是有关于书的物体，他都全吃到胃里去。

所以，他吃的不只是书，吃的还是纸、树、木头、梁、柱、檐、甚至木履和竹。

有几次他还吃蜗牛和虱子，因为他觉得蜗牛壳、杏仁和虱子挤出来的内脏（其实是白色的乳浆），味道很像木头。

他还吃牛皮。

尤其是犀牛皮。

——越是发霉，越是好吃。

温火滚也有他发泄的方式。

他不吃香灰蜡烛。

当然也不吃木头树皮。

他什么也不吃，但喜欢玩。

玩火。

在山上练功练剑的漫长孤寂的晚上，他喜欢玩火，点一圈火焰，不管烧了自己的茅屋还是茅坑，或烧了个山洞或整座山峰，甚至故意用火舌去的痛自己，他都喜欢火。

喜欢玩火。

喜欢用火光去照明、燃亮甚至焚烧自己。

这嗜好很有自焚的危机，不过对他的武功也不无助益。

他的剑法越使得淋漓尽致时，剑锋甚至还可以炸出火花来。

他的剑足可杀出三昧真火来。

每当他逼出真火时，他自身就像一把燃烧的剑，锐不可挡，锐不可夺。

他本身就是一团火。

有时候，温扫眉跟他两名师弟聊天、谈心，真个喝了差不多，说到心底里去的时候，何难过就曾表示过侮意：

“就算神明不曾保佑我，我也不该吃掉那几尊神像，我吞下它了，就形同触犯天条。

现在我已没有退路了，反而吃上了瘾，见神像就吃——大概这是神灵对我的责罚吧？”

梁伤心则一点也没有咎意、他只到底意难平、忿犹未足：

“我吃书。我恨书。我以后见一本就吃一本，遇一册就吃一册。有……”

他恨恨他说：“我见读书人就吃，哪个书生遇上我，我把他连皮带骨都吞下去——”

他狠狠地道：“我跟书有仇。”

温火滚打杀敌手时，像一团焚烧的火球，但谈话时却很讲理，甚至在手势上还带有一点优雅和优怨。

“当我死的时候，我要死得光明磊落，火火红红，宁死在烈火中——”

“哪怕是最后一刻也焚烧，”温火滚好像还很憧憬他说。“如果那真的是我死的日子。”

他是这样说过。

而在这时候，他（温火滚）在对敌斩杀中发现：

何难过和梁伤心面对那顶轿子的神情，就像他们一个正在吃着神像，一个正在狂吞着一本本厚厚的典籍一样！

他们面对着那一顶文文静静、安安静静、平平静静的轿子。好像面对于军万马、引颈待刑、面对一座屡现仙迹的神龛一样。

其实温火滚是说得潇洒。

他还是婴孩之时，不知火为何物，以手相触，给灼伤了。

少年的时候，他不小心玩火，烧掉了他的房子，也使他成为孤儿，所以才会让温辣霞看中，收他为徒，迫他在山上修炼，授他火的剑法。

他常自喻为一根两根燃烧的蜡烛，实则如一条两面受力的火中竹，他一面自焚，一面炸出星火，一面自这火光焰花中灰飞烟灭。

这也许就是温火滚的宿命。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包括可以不相信和不知道自己的宿命。

这轿子仍然没有动静。

——在这种情形下，里面的人依然全无动静，如果不是轿子里面根本没有人，就是里面的根本不是人。

温火滚要比梁伤心和何难过都更急。

他怕自己再守不下去了。

他快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梁伤心和何难过突然有了动作。

他们突然改变了方位。

——原本是一左一右，夹击轿子，而今变成一前一后，让这轿子里的人背腹受敌。

这转变极快！

——到底是什么事让梁魔何怪会作出如此变换和因应来，温火滚毕竟跟轿子隔了一段距离，故尔没能感应得出来。

然后何难过跟梁伤心一起作出了攻袭。

何难过一挥剑，剑发出一声动人的呻吟和一闪而过的银光。

这银光却不是直接攻入轿里。

而是挑向一团正在街上熊熊燃烧着的火球。

火球飞起，飞击绿轿，“砰”的一声，撞在绿轿上，花地炸了开来，火焰马上卷燃着了轿子，前前后后连同布帘都着了火，而银光碎片，幻化万千，迸射入轿内：

那是“冰”。

何难过的“冰之剑”。

也是“剑之冰”。

他这一招是“水火夹攻”。

他的剑气是冰寒的，但挑起的却是烈火的，他用火攻逼出轿中人，再以“冰锋”打杀！

他全力抢功，因为他无后顾之忧：

梁伤心一定会为他掠阵。

绿轿已着了火，就似金色的火焰绕缠着青色的龙。

“剑冰”已像雨雪一般打入轿内。

轿子里的人若不及时出来，那是死定了。

“蓬”的一声，一物自轿后飞弹了出来。

谁都要活命。

火在烧，剑芒杀人，轿中人终于还是沉不住气！

何难过笑了。

他就是要轿里的人沉不住气。

他就是要迫出轿里的人：

——出洞的蛇，总比仍匿伏在洞里的蛇容易对付些！

他就是要在轿前发动攻势，让轿中人自后冲出——因为他知道梁伤心的快而伤人心坎之剑一定在守候和等待。

只要戚少商一掠出轿子，就死定了！

那道影子一掠出轿后，就遇上了梁伤心的剑。

梁伤心剑侠。

快剑。

剑侠侠剑快快剑剑剑剑快剑，在刹那间，那道影子至少着了十几二十剑。

到了最后一剑，那道影子已给一剑穿心，串在剑锋上，梁伤心这时才能稍为停了一停，住了住手——他出剑之快，一旦出手，连他自己也纵控不住，二三十招后，才能勉强稍停。

当他可作稍停的时候，那道影子菩是一个人，早已七八剑穿心，人也斩成碎片。

可是，那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那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

没有人，只有影子！？

——难道“影子”还会自行从轿中飞扑出来让梁伤心试剑么！？

影子飞掠，何难过正心头一宽，乍见梁伤心快剑已刺着影子，更心里一欢之际，突然，轿子里，“格”地一声。

然后黑光白光各一闪。

何难过这时，突然心念一动：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一个人。

这样的轿子，这种对敌的手法，莫非轿子里的人是……！？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甚至也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他的心口已然一麻、一疼。

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左右胸肋各插了两支箭，箭绷几自颤动。

两支箭，一黑一白，箭杆上各雕“情”、“人”一字，箭簇已没入了他的胸膛里，痛入心肺，但一时间却未断气。

到这时候，他惟有发出一声惨呼，咬牙切齿龈打颤地道：“你……你是——！？”

只听轿里的人冷冷地道：“你杀人慢，我就让你死得不痛快！”

9．杀手的舞衣

痛。

看到自己胸膛给射入了两支箭的何难过，只觉得无比的惊恐，无比的难过。

痛，而且怕。

那两支箭的力道恰到好处，让他战斗力全消．但一时却没能使他致命。

痛，但一时死不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箭：

“情人箭”。

——这种箭矢，每一次发出来，都是一双一对，一黑一白，着则二支全命中，失则二支尽落空，就像情人一般，相傍相偎，相伴相依。

能发这种箭的人定必是暗器高手。

这种箭一旦发出，也极少失手。

而这个发箭的人，几乎从来没有失过手。

是以，何难过在这一刹间，不但觉得：痛，而且还绝了望！

他没想到在轿里的竟是这个煞星！

他也没想到他的剑冰焰火，非但没逼出这可怕人物，却使他一时疏于防范，反为其所趁。

他更没想到以自己会栽在这儿，栽在这个人的手上！

——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送凶手到衙门！

何难过捂着胸，以剑支地，抬头望大。

这刹那间，他又觉得苍夭在捉弄他，神明在玩弄他。

他很难过。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在死前的一刻，是那么辛苦，那么难过。

他开始后悔：以前下该杀人那么多，更不该把人杀得那么慢。

现在他只想死得快一些。

梁伤心剑快。

剑使得快当然有许多好处，但也有点坏处——至少有一个坏处，就是不能说停就停。

当地发现那事物不是“活人”的时候，他己多刺了十二剑。

十三剑一过，他发现他在轿前的同僚己然中箭。

轿里人也开声说了话。

这一刹间，梁伤心什么也没想。

他不敢多想：生怕一想就减弱了斗志。

他尤其不敢去想轿中的是什么人——一旦细想，就会怕，一旦害怕，就失去了勇气。

试问，没有勇气又怎能使出快剑。

剑要快，得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决心。

所以梁伤心再也不理会，更不打话，他一剑直刺向绿轿，剑未入轿，一剑已分成四剑，四剑再衍化成十六剑，一旦刺入轿中，又变成了六十四剑，他无论如何，不管怎样。

都决心要把轿里的人刺成个千疮百孔再说。

他的剑快。

他的剑就快在不暇思索上。

——连想也来不及想，快到比脑筋转动还快的剑法，谁能招架得了？

他的剑招完全靠自动反应，自然反射：要是敌人看到他的剑法才还招，招架，那就输定了，也死定了。

可是，这一次他才发到第十八剑，心中一沉，已知道自己这次是输定了。

因为他有一个骇然的发现。

敌人并不在轿于里！

——至少，轿子内并没有活人！

他显然在第十五剑时已有了发现，第十八剑生了警觉，但要到第二十三剑时，才能勉强止住了攻势，扭转回身，要对付那个不知人在哪里（但一定已离开轿子）神出鬼没的敌人。

可是，在他第二十一剑时，肋下已一痛。

一物己自他左肋打入，穿右肋而出！

也就是说，那物已穿透了他的心房，也穿过了他的身躯！

——他已给暗器穿心、透体而过！

他要转身，已来不及。

可是他的剑势，依然一发不可收拾。

至少，是不能及时收势，

他在第十五剑时己有了惊觉，十八剑时已下了决定，到第二十三剑便可收剑，但而今却在第二十一剑时给一利物射穿了心，他的剑招便更不能控制，收止了，反而还一剑又一剑的递了出去，到第二十六剑时他才感觉到痛楚，到第二十九剑时他的剑才开始慢了下来，到第三十五剑时他的剑招已经十分缓慢了，但他仍未能收住剑势，依然一招又一招、一剑又一剑地演练了下去。

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力不从心，可是，他的剑仍像一场舞一样，筋疲力尽还得要旋舞下去，而且剑光还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层舞衣似的：

——那杀手的舞衣。

“暗器”是从“影子”那边射过来的——不知怎的，那“轿中人”已悄没声息地“闪”了出来，跟那“影子”依附在一起，就在梁伤心对轿子发动攻袭时，他也发出了暗器。

这暗器成功地穿透了梁伤心的心。

梁伤心的心已伤。

梁伤心的心很痛。

他使剑到第三十二剑时，力已尽，这方才可以止了剑，捂心，惨吼：

“你——无情！？”

只见一青衣青年端然跃坐在那“影子”之旁，一手捂腹，剑眉深锁，像忍耐着一种奇妙的痛楚似的，语气却十分平淡：

“你如果不杀那三人，我便不杀你。而今你杀了人，杀人偿命，你抵命吧！”

梁伤心不甘嘶吼道：“我们要暗杀的是戚少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关你什么事——无情，你这天杀的，我做鬼也——”

这是梁伤心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他没讲完。

他的疑问也没得到解决，他就猝然断了气。

——没有人能在心房给贯穿破裂的情况下依然能活命。

惯伤人心的梁伤心也不能。

他死了，无情却仍然低声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做鬼也不放过我，是不是？那等我也做鬼之后再说吧！我是捕快，你杀了人，当然就关我的事。何况，你们难道没听到雷声么？雷鸣既然通知你们要下手杀戚少商，那雷响也一样告诉了：要我在这里要你们杀人填命：你杀人快，我就让你死得快，他杀人慢我就让他死得慢。”

他按着腹部，好像压抑着什么苦痛似的，道：

“我一向很公正，会给人一个公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梁伤心已经死了。

但他依然在说话，而且是对着梁伤心的尸体说话——仿佛，他目睹梁伤心的人虽然已死，但灵魂还没飘走，他是对着梁伤心的魂魄在说话似的。

可是他说的活，至少有一个人肯定是听见了。

这是个火光熊熊的人。

他正杀得性起。

杀得火滚。

“剑神”温火滚。

10．杀手的无依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震起了一列惊雷。

一场大雷暴，已风涌云动的迫近，笼罩大地。

温火滚忽然发现，他只剩下了一个人：他的师弟、同僚和战友，不是已负重伤，就是已然死去，不然的话，就是完全没有如约出现。

而今他只孤身一人。

一人一剑，孤军作战。

这孤绝的感觉使他生起了莫大的恐惧：却因这畏怖只能面对，不能逃避，所以反而使他有一种背水一击、战天斗地的英雄感，整个人都给一种悲壮感觉烧痛了起来。

他的剑迎向敌人，不仅在天昏地暗之际，刺出了剑芒与剑气，还逼出了火花和火光。

那是他的五昧真火。

也是他的生命之焰。

他一面与朱大块儿力战，一面还杀伤了两名“风雨楼”弟子，眼看敌人愈来愈强大，攻势越来越猛烈，他突然尖嘶一声。

他单手举起了剑，向天。

围攻他的人都吃了一惊，朱大块儿一举手，冲杀向他的高手、子弟只包围着他，杀气腾腾，磨拳亮刃却不敢贸然抢攻。

只听温火滚向天嘶吼：

“天亡我也！八雷子弟，你们人在哪儿！？龟孙子王八蛋，罗老幺，你死到哪儿去了！”

大概温火滚曾听说关七多年前在三合楼一战，曾给天打雷劈而不死：反而指天喝问；也悉闻关木旦在多月前曾于司马温公旧邸独战群雄，忽遭天雷击来，形销影灭前依然声声问天、怨天、责天、骂天、比天、吼天的传说吧，他现在孤剑决战，以寡击众，在寂天寞地、舍死忘生之余，也难免生起这种壮志豪情来。

——尽管是有壮思豪志，但气势上与战神关七，当然不可同日而言。

只听苍穹一阵雷声滚滚，再霹雳一声，电光把大地大街照得通体面透，温火滚的朝天之剑，也似吸引了一股冷电，亮闪出了点点蓝星之火，发出了嗤嗤哧哧的颤震之声，好像剑身、剑锋上迅疾的缠闪过几条细若游丝的银蛇，使这把火焰之剑正嗡动不已。

朱大块儿站立于众人之前，他举在空中的手，没有放下来——他这只手不落下，“金风细雨楼”的弟子谁也不敢贸然攻袭：因为谁都知道这大块头是“风雨楼”和“象鼻塔”里最有担当的战将。

朱大块儿看着天昏地暗、风飞云卷的长街，看着整个大街都包围着一个像一团战火的人，眼里已浮现同情之色：

“投降吧。你现在还可以选择，我们不用私刑围殴，只把你交到衙门听候发落，如何？”

温火滚笑了。

他像燃烧一般的笑了起来。

他这样笑的时候，十分波桀，也十分豪杰，更十分决绝。

“你们想把我交给那号称捕快的杀手！？——有本事就先杀了我吧！”

朱大块儿摇头、叹息。他一向骁勇善战，但他本来其实并不好战。

“不要打了好不好？——你的战友们都死了。”

温火滚不听到这句犹可，一听，就全身都格格地震颤起来，像太痛苦了，痛苦得就像内里五脏都一起自焚起来一般的，他嘶吼了起来：

“统统死了、走了、不来了都去他的！我一个人杀你们全部！”

然后他在雷声隆隆中吼叫：“戚少商，戚少商，你这乌龟王八蛋躲在哪里，快滚出来，跟我决一死战！”

他咆哮着，一剑急刺朱大块儿，这一剑快而厉。

朱大块儿一仰首就避开了他这一剑。

温火滚又急揉进一步，再一剑疾刺朱大块儿！

这一剑更快更厉。

朱大块儿大刀一落，以刀面挡住了他这一刺。

这一剑刺在刀背上，却闻“滋滋”数响，一股电流化成无数小蛇急闪疾绕，使得朱大块儿的手一颤，全身也一抖，如遭电切，饶是他勇悍强韧，也得大叫一声，退了三数步，一时半身麻痹，无法再作主动攻击。

温火滚这一剑，不单蕴含了剑气，更发放了真火，还迸射出天地间电击的威力，朱大块儿好像是给电触了一下，一时间，半身发麻，无法还击。

他再铜皮铁骨，也无法禁受这雷霆一剑之威力。

温火滚一剑震住了朱大块儿，全身忽然化作一团火焰，并没有即时向朱大块儿追击，反而连杀西北角二人，剑光加火，急绞飞卷至那绿轿之后！

绿轿之后，正端然跌坐的，正是名捕无情。

他面对他，厉声道：“为什么要杀我的兄弟！？”

话未说完，就发出一剑。

剑光才展，火焰大现。

这才是他的“剑之火”。

——火剑。

他看准了。

也认准了。

他要格杀这名捕之首，火烧无情。

——要是杀不了戚少商，若能打杀无情，也一样足以名扬天下。

他的剑加上火焰，剑芒暴长，足三倍有余。

可是无情只一扬手，“嗖”地射出一物。

温火滚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暗器。

那暗器却不是直攻向他。

要是射向他的暗器；他还可以闪躲——但那暗器就打在他的剑上。

“嗡”的一声，他的手一颤，手中剑几乎脱手落下。

他沉腕掣时，五指一紧，这才攥住了剑锷，却听无情淡淡地道：“他们杀人，我杀他们！”

温火滚吼道：“我也杀人，你有本事就过来杀了我！？”

“啪”的一声，又一物击中他的剑身，他的手一抖，又一次几乎握剑不住。

只听无情冷峻地道，“你也杀了人，我当然要杀你。”

温火滚咆哮道：“就你能杀人，别人就不能杀你！？”

“叭”的一响，再一暗器打中他的剑锋，一时间，温火滚手中青锋焰火大灭，火光己奄奄一息。

无情仍是冷冷他说：“我杀人是因为惩治杀人的人，如果你有本事，大可过来杀了我。”

温火滚已给他一而二、再而三的迫退，这反而引发了他的杀气火气来，他大吼一声，剑上火焰再度暴长，几朵花舌花光，再绕缠着剑身炽烈地燃烧起来，还发出滋滋剥剥爆炸的声音。

他剑锋遥指无情：“你放什么暗器！有种就与我决一死战！”

无情一皱眉，叱道：“废话！”

一挥手，“啸”地又打出一物。

温人滚全身皆己给战志烧痛，剑举平时，本已蓄势待发，对无情的出手早已凝神以侍，严加防范，可是，对无情这一记暗器，依然怪叫一声，跳脚跺足，拔空沉身，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因为无情这一道暗器，看似随意发出，实则精娴倏忽无比，先“噗”地打入街道地里，直潜近温火滚立足之处，再“嗖”地一声突上而出，几乎要从他的足底穿破而出足背！

饶是温火滚缩足腾身得快，但那枚小不过一只指甲片的暗器仍然追袭他的咽喉！

他好不容易才闪过这一道暗器，落在十一尺开外，但已经几番折腾，心道好险，正想破口大骂，岂料，一道暗器又破空飞来。

这道暗器跟先前的是完全下一样。

先前的曲折。

这暗器直接。

之前的迂回。

这次快！

快得电光火石，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要命！

这一道暗器，是一把飞刀，直取温火滚的中门！

温火滚大叫一声，及时/即时／同时急退／疾闪／拦剑架开这一道暗器！

“叮”的一声，那道暗器（飞刀）乍弹飞了出去。

温火滚也真屡挫下仆．愈战愈悍，骁勇善战，他一格开飞刀，又揉身要扑向无情：

他不怕。

他不俱。

他一定要杀了无情。

他今天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揽着一个武林高手、江湖名人一齐死。

他说什么也要拼下去。

也得拼下去。

任何人看来，他都是勇悍的。

但在无情眼里看来，他却是无依的。

他一招手，又发出了一道暗器。

仿佛，他还带有一声叹息。

这是一枚“元宝流星”。

——元宝流星是像一个元宝大小的流星锤，无链，多刺，多棱，质属铁，分量沉，发时若借回旋腕底之力，就算遇上强兵利器挡格也可能照样斜飞进射伤人，角度出人意料之外。

11．红辣椒，我要吃龙眼冰

温火滚明明挡不住了。

他的剑还没回得过来。

他的气也仍未回得过来。

可是他在势不可继、力将用尽之际，忽然一扭身、一腾空，已挪开了三尺四，刚好闪过了那一只元宝。

那一只要命的流星。

这时，无情的那一声叹息刚刚到了尾声，“唉”的一声就像拖着条残余星火的尾巴掠过天（耳）际。

之后，温火滚忽然发觉自己不妥了。

很不妥。

因为他背后全都着了火。

他正困身在火狱里。他浑身都浴火。

他乍惕的时候，已来不及，火头已燃点了他全身。

他一下子就像个火人儿。

他这时才省悟了一件事：一个可怕的事实。

原来无情起先那三道暗器先挫了他剑锋的火焰，也挫了他的气焰，可是更重要的是：

打乱了他的阵脚。

阵脚一乱，便连发三道暗器。

第一、二、三道都旨不在伤他、杀他，而只要他躲、避、闪、退。

这一来，温火滚在全神贯注、全力逼出自己五昧真火以抗大敌之际，自然就没注意自己其实左挪右腾的，已经退得贴近那口着了火的轿了。

火是他自己生的。

他全身火烫，也没留意内火之外真有外火。

终于，他在挡开那只元宝流星之后，就倒踩入火轿里。

他形同引火自焚，就几乎没爆炸开来。

他此际才明白无情的用意：

从一开始交手，就是一着又一着的布局，而他则完全是身陷局里。

他省觉的时候，已全身都着了火。

奇怪的是，此际在他心头闪过的，既不是忿怒，也不是耻辱，更不是绝望，而是忽然想起了一只红辣椒。

而他自己就像一只大红辣椒。

他是一个一生都有光亮的人。

而他现在正是着了人在燃烧。

他忽然很想喝一样事物：

龙眼冰。

——那雪白肉甜味香的龙眼，掺和在冰里，进口生津，如果此时有一杯可以仰脖子喝下去，那是多美妙的事啊！

他狂吼着，挣扎着，要挣脱火的纠缠，却在怒骂中竟夹杂［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了一句：

“红辣椒，我要吃龙眼冰……”

这句话全不着边际，令人全然摸不着头绪，连一向对人（尤其恶贯满盈的人）死前刹那的反应索有体悟、见识和研究的人，也觉得甚为迷惑。

——也许，那是他死前的一种错乱吧！

在无情的眼中，浑身人蛇缠舞的温火滚，其实是十分无依。

杀手也是人。

杀手也无依。

通身着了火的温火滚，仍很强悍，犹很威猛，他一面要打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一面要持剑扑向无情，要与他拼个同归于尽。

他旋舞着，咆哮着，浑身的火光就像披在他身上的一袭舞衣，让他在摔手扎脚的火光中更孤苦无依。

就在这时候，温火滚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噗”的一声，一物打入他火焰中的胸膛。

直没入柄。

那是飞刀。

无情并没有出手。

至少，他没有对着了火之后的温火滚出过手。

那一刀是刚才温火滚格飞的飞刀。

那一把飞刀的原意，也产就是要把温火滚迫退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要他去用剑挡飞它！

这一挡，反而激发了它的蕴力。

它回旋反攻的潜力。

由于这一刀给格飞了再绕一个大圈飞了回来，一直钉温火滚，以致在火熬中的温剑种完全无法防范、不及招架。

所以他硬吃了这一刀。

这一刀直嵌入心口。

他着了这一刀，人就愣住了。

不动了。

火在他身上、额上、发上、衣上熊熊他烧着。

然后他就领悟了一件事。

这是我死的日子……

没有了。

没有下文了。

因为他死了。

负创的何难过一直在观战。

他静静地看着，身负重创使他不能动弹，但不能动不代表也没有了希望。

他本来是仍抱有希望的：

他把希望放在温火滚的身上。

可是现在他也没有了。

因为温火滚死了。

他静静地、甚至冷冷地看着温火滚缓缓倒地之后，他才决然做了一件事。

他用手向两支箭尾一抽。

“嗤嗤”二声，二矢一齐全嵌入他的心房里去。

他自尽。

因为他不想死得太慢、太难过——他不想别人用他对付别人的方法来对付他。

所以他宁可死。

速死。

痛快死。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缓、很慢、也很凄厉：

“无情、戚少商……我知道你们是有一手的！但你杀了我们，只会迫出了要你们命的人来，你们以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的！”

忽然在这生死之间，他觉得心头有一股极之不平之气，忍不住要大喊出声：

“罗老幺，你到现在还下出来，你也不会有好死！”

说完，他就死了。

——他死前的一刹那居然看见了：满天神佛。

大街仍有火焰，但很快就给扑灭了。

天空密云未雨，雷声隆隆，蓝衫大街依然火腾着热气。

街上横七竖八，或死或伤或呻吟，倒下了三十二三人。

伤者很快便得到了救护，死者很快便给抬走，指挥调派、收拾残局的是一个阴阳脸的汉子。

他调度沉着、有方。

他的五官总让人感觉到一股悲天悯人之色，但在神色间偏又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悍强之气。

他一下子已打点好整个大街的局面。

然后他很快但不徐不疾地向无情作了报告：

“我们这边死了二十二人，伤了八人，来袭的梁伤心、何难过、温火滚都死在大捕头你的手里。”

无情脸色苍白，以左手轻抚小腹，似忍受着莫大苦痛，只冷哼道；“这三人都曾杀了不少无辜的高手以祭剑、试剑。我一直想制裁他们，但他们后投效于蔡京，由蔡元长处取得刑部的赦免，不能追究他们过往所犯的事。但我要办他们已久，今天他们发动袭击，杀伤无辜，我就借这个理由除去这温剑神、梁剑魔和何剑怪——可惜还有漏网之鱼，未能一网打尽。”

张炭抹去额上的汗：他半爿脸黑、半爿脸白，白脸滴汗全无，黑额却汗珠密布。

“看来我们的情报还是有错漏：罗睡觉没有在这儿出现。”

无情道：“我能顺利剪除这三个孽障，还承戚代总楼主的通知，我已经非常谢谢他了。”他冷峻的脸容掠过一股忧虑之色：

“也许，一个罗汉果要比其他六名剑妖、剑鬼、剑仙、剑神、剑魔、剑怪加起来还更难对付。”

张炭道：“事实上，我们也尝试过五次捕杀罗剑，但都不成功，而且还给他杀得个铩羽而归。就算他今天不在这儿．若没有大捕头，我们也只怕罩他不住。”

无情悠悠地道：“我担心……倒下是他在这几——”

张炭眼里露出专注的神情。

他在等无情说下去。

无情果然说了下去。

“我担心的反而是他下在这里——他不在这儿，会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他们头上的乌云一样，问得张炭心中一惊。

无情却又回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倒不是问别的，而是直接问到张炭的私事。

“最近你的身体不舒服？”

张炭一愣。

他抹汗，没即时回答。

无情深深地望着他，语重深长的说了一句：

“你要当心了。有的时候，练武也会伤身，读书也会乱心，念经也会入魔的。”

第二章黑辣椒

1．假如傅宗书未死……

剑神温火滚，剑怪何难过，剑魔梁伤心在蓝衫大街狙击戚少商，可谓一败涂地，全都给无情格杀当场。

看来，这一场蔡京门下高手的势力和“金风细雨楼”的大比拼，是“风雨楼”占尽了上风。

——戚少商通知了四大名捕中的无情，由他出手，尽杀三大神剑。

可是，若以人命计，大家都是同等的，同样是命一条，“风雨楼”这边死了二十二人，伤了八人，比起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三人性命，还是“蚀了本”。

不过，温梁何是三大神剑，也是武林中三大高手，蔡京麾下的三大强助。

——他们都是不易杀死的人，但却都是杀人好手。

世事往往是不公平的。

同样是人命，却有的值钱，有的不值钱；同样是人，有的聪明，有的笨；同样的人，有的长命富贵，有的天寿低贱。

世事部没有绝对公平的。

——也许，对“金风细雨楼”的主事人而言，能杀死像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这样的大敌，牺牲一两百人也乐意。

但无情本来没有意思要牺牲那么多人。

——尽管，“金风细雨楼”的子弟也是京城里的帮会人物，无情既无意也刻意避免跟这些武林人混在一起，但毕竟“风雨楼”的行事方式和作风并不违停无情作为捕快的原则和宗旨，而且还不时互为支援，并肩作战，所以，无情基本上还是对“风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的门徒弟子有情有义的。

他无法及时阻止何难过、温火滚，梁伤心等人当街杀死逾二十名“金风细雨楼”的子弟，主要是因为他腹痛旧疾复发。

他只有等敌人进袭时才能反击，而无法作出主动攻袭。

何况，他一向不良于行，又不能修习高深内力，而且正值腹痛如绞，所以他只能靠暗器和机关去应付那些武林中、黑道上穷凶极恶的人。

是以，今天蓝衫大街大量死人，他也只爱莫能助。

——至多，只能为他们报仇：杀人者死，杀人偿命！

他只能为丧失性命的人做这件事！

其实，相比之下，当日戚少商率众寅夜袭击“惜旧轩”，打杀余厌倦和吴奋斗，活擒孙忆旧，让他背上狙击天子的罪名，因而把蔡京从势高权重的位子上扯下台来，又使意气风发为所欲为的童贯受到圣上的怀疑，以长远、深广的影响面而言，自然是大多了，有效多了，也成功多了！

说起来，这两次行动，是两帮的斗争，也是两派的互动，更是两股势力的此消彼长，戚少商和杨无邪的筹划下，成功地消灭了“七绝神剑”中的温火滚、孙忆旧、何难过、余厌倦、吴奋斗、梁伤心等六名成员。

看来，他们是胜利的一方。

可是，在这次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的“一剑发财”计划之前，仍是得过蔡京的默许与首肯，才致发动。

蔡京自然同意。

——只要是杀死、消灭、打击戚少商、王小石或“金风细雨楼”，那一伙人的行动，他都一定批准、允可，他甚至还指派了“八雷子弟”中的人去协助他们的狙杀。

但在何难过、梁伤心、温火滚布署这次蓝衫大街的狙击之际，消息仍是走漏了。

对这种消息的泄露，蔡京是暗中高兴的，因为这代表他手下消息灵通。

知晓这行动的至少有两组“蔡京”的人：

一是“黑光国师”詹别野。

另一组人是当时得令刑部红人：任劳任怨。

他们都不敢有贸然行动。

他们不想冒险。

所以他们（分别）有问于蔡太师。

他们对是次行动，该扮演什么角色？

蔡京的回答手势是：们着髯茎，阴阴笑。

他的答案居然是：

“由之。”

任劳忏怨都觉得错愕。

任劳不禁问：“为什么不加派人手，一举格杀戚少商？”

蔡京只讳莫如深地答：“假如博宗书不死……他或许会这样做。”

任劳仍是不解。

大惑。

任怨垂首默然，神情恭敬。

蔡京却马上就看了出来：“任鹤田，你必知我意。”

任怨只诚惶诚恐地道：“戚少商要是如此这般便能轻易铲除，那么，也就不是戚少商了。”

他顿了顿，发现蔡京已目露欣赏之色，且等着他说下去、他才敢说；“学生只知道，太师除了一向重用朋友、人才之外，也向来不低估敌人和对头。傅宗书就是及不上太师的度量和眼光，才致为王小石所杀。”

蔡京呵呵笑值：“说得好。”

然后也似吩咐也似叮嘱般地向任劳道：“任虎行，你年纪虽比鹤田长多了，但要跟他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任劳只听得唯唯诺诺。

可是詹黑光却有不同的意见：

“魔、怪，神三剑要是能杀得了戚少商，自是最好，如此替相爷剪除掉一个心腹之患，当然是乐事……”

尽管蔡京己不在位，但詹别野还是称蔡京为“相”，好像预料并肯定蔡京迟早定必再度拜相一般。

对黑光国师这个称呼，蔡京也受之不辞。

不过詹国师仍是有疑问：

“——如果温梁何三人一旦失手，‘七绝神剑’岂不是连折损六人，只剩下一个罗汉果，只怕难有什么大作为矣。相爷不觉得惋惜吗？”

蔡京笑了。

“上人过虑了。”

“温神、何怪、梁魔不一定失手，何况，罗剑也有参与，有他在，就算杀不了戚少商，说不定也可诛了个杨无邪，那就等于给金风细雨搂一个迎头重击。”

“再说，就算‘七绝神剑’全部牺牲了，也有好处。”

黑光上人这就听不明白了。

“‘神剑’死光了，还怕‘剑神’不出来吗？”

——“七绝神剑”的师父们，正是“七绝剑神”。

他们已好久不曾下山、入世、出江湖了。

詹别野忽然领悟了。

他终于领悟蔡京的居心和用意了。

他不由得觉得一阵悚然。

但他只在心里打了一个突，不敢再从这个话题里深究下去。

——在蔡元长这种人面前，知道得太多太深入，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反而佯作诧异地问：

“哦？罗睡觉也会在这一役出手吗？”

“他？”蔡京又眯起了眼。最近他的视力愈是模糊，可是心水愈清，“这事当然少不了他。”

黑光上人好像非常关切地问：“他是跟温何梁一齐出手吗？”

“他是聪明人，我也派了高手协助他。”蔡京好整以暇、乐见其成似地道：“他总会选在最有利的时机出手的。”

2．局面一定大不同

他是个狠起来连梦都扫荡一空的人。

可是那件事就像他某一天晚上的梦遗。

这是京城。

他在三合楼。

他当然是狄飞惊。

“低首神龙”狄飞惊。

一直以来，狄飞惊都是一个孤儿。

他真的是一个孤儿。他出生在一个穷乡僻壤之地，那乡镇只有几百户人家，但他却只是附属这小镇三十五里之遥的小村落之外的一处小马场中一个小马快的其中一个儿子。

那马场很破败，没有几匹好马。

作为这马场的老板，已经很寒酸了，当然更穷的是这“落日马场”中的马夫。

如果老板吃的只是糙米，那么这马场的马快吃的顶多是糠粥。

可是狄飞惊的父亲更惨，时常酗酒，偷懒、好赌、打老婆，几乎一个臭男人的缺点全都有齐，但作为男子汉的优点却完全没有。他的两个哥哥（还是姐姐？）就是给他老爸“老饼”打得流产夭折，而一个姐姐给亲父强暴，一个哥哥给活生生打死。

狄飞惊原名单字“路”。他一出世就缺乏照料，在儿时就几乎给一匹又干又瘦又臭脾气的老马一脚踩死。

那匹老马也很奇怪，不知前世跟他有什么怨仇，他那时只是一个孩童，它只是一匹不受人注重的瘦骨鳞峋的马，然而却在一次黄昏时，他在栏外捡野草，老马依然离群独自嚼草子，突然之间，它踢碎栏杆，向他狂奔践踏过来。

他总算没给当场踩死。

因为有人及时救了他。

但他也给跺断了颈脊。

救他的人是个大老板。

不但是个有钱的大老板，也是个很有权的大老板，更是个在武林中、江湖上都是真正“大老板”的大老板。

这个“大老板”之“大”，“大”得令他无法想象。

当然他也想象不到，有一日他居然可以“继承”这“大老板”的“大事业”，成为另一个“大老板”。

救他的人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第三级战力的好手（“霹雳堂”雷家子弟各分四级战力，以第四级为最，但在堂中也不过三人而已，第三级战力者，也仅有八人而已），同时还有个更无可限量的身份：

京城“六分半堂”的副总堂主。

他当然就是雷敢当，单字损。

——雷损！

于是这就开始了他跟雷损的关系。

雷损当时是去选马。

他选马是为了要去截击“迷天七圣盟”的二圣主“长尾煞星”闵进的马队，同时也为了要对付“金风细雨楼”中莫北神的“无法无天”部队。

结果他这次不止是选到了好马，也选对了人。

不过，到最后，他只是选对了人。

因为好马给他所选的人杀了。

当时，如果不是雷损看准了那匹瘦骨鳞鳞，孤僻离群在栏边独立的老马，就不会注意到那马栏外的小孩，更来不及去抢救这孩子的性命。

那么，狄飞惊的命运一定大为不同，“六分半堂”橱后的局面也必定大不同。

那时候，雷损已看中了那匹马非凡的气派，然而却突然发现，那匹马竟一气撞破了木栏，要去踩死那孩童。

雷损本来是静观其变，无意要出手，但他马上发觉那孩子的天生异禀，至少，有三项过人的能耐：

一，骤遇惊变，这孩子不哭、不叫、不求饶，甚至也不呼痛，极镇定也极能忍痛耐苦。

二，这孩子年纪还小得要人喂食，但那匹马一旦发狂似的奔过来，他走避无及，马上就埋首掩头伏身在草坑里，背向天，任由马匹践踏，尽量把受伤害面减到最少、最低、也最轻。

三，这肯定是匹与众不同的良驹，无端端却选上了这孩子，似非要把他踩死方才甘心，只怕前世必有宿仇。——也就是说，这孩子只怕也有非同凡响的运命。

所以他决定出手相救那孩子。

他驾御了那匹怒龙一般的马。

那孩子已给践踏得不成人形，但他吩咐他身边的忠仆：“雷镭，不管如何，都要把他救活过来。”

雷镭雷也似地应了一声：“是。”

他知道雷损吩咐下来的事，他一定都得要为他办到，别无选择。

雷损也知道，他吩咐的事，雷镭都一定会为他办到。

所以他很放心。

当时的狄路虽已给狂马踏得个半死不活，但依然还是活了下来。

他活下来之后，果然就成了个出色人物：他颈骨还是折了，脊骨也有点畸型。

他稍为成长之后，就做了一件事：

他杀了那匹马。

——那原是雷损的爱驹，那时候，那匹马已使他成功地取得四次重大的胜利，他的身份已直接的可以威胁到当时“六分半堂”的总护法雷阵雨。

但狄路（那时已改名为“飞惊”）仍然毒杀了这匹马。雷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但他警告狄飞惊：“我知道你是一定会报仇的。不过，你既毒杀了我的马，你以后就一定要替我立十倍的功劳回来，要不然，你会死得比这匹马还惨十倍。”

这点毫无疑问。

完全没有问题。

不消一年功夫，狄飞惊已立下二十倍以上的功劳回来——尽管那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孩子，而且还没有直接跟从雷损，只是隶属于关昭弟的一个小跟班。

但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雷损没有看错。

——狄飞惊若无雷损的识重，他日后的命运一定大为不同。

同样的，雷损日后若无狄飞惊的协力，局面也一定大下一样。

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这一匹暴怒的马，狄飞惊，雷损、甚至六分半堂的局面命运，都定必有很大的不同。

命运，岂非多是偶然的事件造成的。

——连历史也如是。

惟偶然虽然无常，但多由性格造成的：如果那匹马不暴怒，就不会破栏把狄路踩至重伤；要是狄路不及时保持镇定，埋首护脑，只怕就得立时身死；假若当时雷敢当不是慧眼相惜，狄飞惊早就死了。今天“六分半堂”在雷损殴后，是否还有这等“三分天下，一枝独秀”的局面？

雷损一见到狄飞惊，就欣赏这个人，认为他将来一定能成材。

雷损对狄飞惊有知遇之恩。

他看得出来，当时仍是小童的他，将来一定是个人物，同时也是一个发狠起来连梦想都赶尽杀绝的人。

他看得准。

他看对了。

可是他不知道：狄飞惊居然会为了那一天晚上的事，竟然流了泪、伤了情，甚至于完全无视于他打从身边和心里一切冷冷的警告：

他不会忘记。

忘记那一夜很难。

忘记她更难。

——忘了她还不如忘掉他自己。

只有狄飞惊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有多需要：

他不止要热烈拥抱，而且还要永远拥有。

可是，能吗？

总是事与愿违。

也许，他不能要求什么，甚至也不能要求这世间的情，难一可以做到的，就只有让她欠他的情了。

后悔，他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无悔。

——尤其经过那一个遇雪更清、经霜更艳，他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日子里，却终于拥有一个属于她和他的晚上。

他已无求。

无怨。

他甘心抵命。

——为她冒尽风和雪，为她历尽悲和伤。

为她苦等三千九百六十六年，无尤无怒——一如今天。

此时。

此地。

郁雷密云，将雨未雨。

三合楼。

他等人。

等的是敌人。

——一流一的大敌。

头号敌人。

狄飞惊现刻主掌“六分半堂”，当然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大忙人。

他向不喜欢等人。

——等人，是浪费时间，耗费生命的事情。

但对于重大机会，他善于等待、也能够忍耐。

今天，他就平心静气：

等人来。

——他已准备花上一大段时间等待他约的人来。

甚至也有了心理准备：

他等的人说不定是不会来的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会晤的事虽然机密，但还是难免泄露出去，就算只有一点风声泄了出去，一定会引来不少高手，去狙击正在前来、他要等待的人，甚至也会来对付自

原因很简单：

只要是敌人，谁也不希望他们二者会合作、能合作。

谁都希望搞砸这件事，甚至是杀掉他们其中一个、如果两个部死了的话就更好。

他和这个人的会面，走漏风声己在所难免，所以就加倍凶险——幸好，在这会面之前的另一个提前的机密会面。已顺利完成，虽然没有成功，但总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已绝对机密的跟另一人会过面、谈了判、作过协定。

而没有惊动谁。

谁也不知。

这时候、风云四合，他在楼上等人。

他原就在沉思的时候最漂亮。

他一面等，一面想，心头掠过了一种哀伤的奇情：

那只是一个晚上的荒唐梦，却是他半辈子的温柔乡。

说不定，这也是他一生中的英雄壕。

想到那唯一让他感觉到有“家的温馨”的那一夜，他心中充满了情……

但一听到急促登楼的脚步声，他的心已没有情了。

连一点情也不留。

他已不需要解释，也几乎没有痛苦。

他只面对。

面对大敌。

3．刀是可以借的

来人上楼。

那是“六分半堂”的第七当家周角。“报告大堂主，做生意的来了。”

狄飞惊抬起他那一双有好脾气的眼神，不徐不疾地问：“他们来的有几人？”

“三四个。”

“来的是谁？”

“戚少商、杨无邪和孙鱼。”

“那是三个。”

狄飞惊更正道。

“可是我总觉得有四人，”周角急忙解释道，“不只是我有这种想法，连林哥哥、莫北神也有这种看法，他们来的好像只三个人，但在感觉上绝不止于三人……另外，他们后面当然有大批支援。”

狄飞惊沉思片刻。

原来他有的是一双流露出表面上的好脾气不是真的眼神。

他只问：“连莫北神也是这样说法？”

周角答：“是。”

狄飞惊又问：“那他的‘无法无天’部队已完成布署未？”

局角回答：“布置好了。”

狄飞惊再问：“他们三人的行动可有什么特别处？”

周角道：“一切正常。只孙鱼背上背了个包袱。”

狄飞惊奇道：“包袱？什么包袱？”

周角用手比划：“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袱。”

狄飞惊下去看他，只问：“有多大？”

周角说：“大约有三尺宽、七尺长。”

狄飞惊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寞。

然后他吩咐道：“备座，请茶，围上屏风——来的是四位贵客。”

他的背后有屏风：

那是四扇雕龙绘风漆黑绣金实木厚重屏风。

狄飞惊背靠着屏风，就似有着厚重无根的靠山。

屏风后却有人问：“谁替他们三人护法？”

周角答：“应该是温梦成和花枯发。”

屏风后的人冷哼一声：“他们两人来了，也不难对付。”

狄飞惊道：“不过，要是对付他们两人，就形同跟整个京城的地痞流氓江湖好汉开战。”

屏风后的人道：“我担心的倒是该来而好像没有来的人。”

狄飞惊道：“雷卷？”

屏风后的人道：“他才是戚少商的强助。”

狄飞惊叹道：“只怕戚少商另有强援。”

话说到这里，客人己上楼。

敌人已近。

人来了。

敌至。

迎。

迎客。

狄飞惊迎客。

狄飞惊迎客的方式并不是站起来。

——一向抬不起头来的他，仿佛也顺理成章的不良于行。

其实不良于行的人不见得就抬不起头来。

例如无情。

同理，抬不起头来的也下一定不良于行：

例如狄飞惊。

他现在迎客的方式是：

举目，微笑，稽首，抱拳，让人觉得他彬彬有礼．礼仪周周，一点也不会给人傲慢无礼，甚至因而对他更同情以及更加感动。

狄飞惊就是这样的人。

他常予人这种感觉。

就连今天上来跟他交手（本来是“谈判”，万一“谈”不拢，可能就变成是“火拼”，乃至“决一死战”了）的敌人，也难免对他生起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威少商、孙鱼、杨无邪都有。

戚少商每次见着狄飞惊，都会生起：

——如果塔里、楼子里有这样的人物，那就如虎添翼了！

——不但自己可以倚重，而且也呵分杨军师之劳、减杨先生之忧了！

他有这种想法、是来自惜材之念。

尽管他曾因爱材而惨被出卖，几乎一败涂地，翻不了身，但他仍难自抑那一股重材借材之心。

不过，他对狄飞惊这种想法，却从未说过出来。

因为他不想杨无邪误会。

杨无邪是三人中对狄飞惊的“态度”印象最深刻的。

他每次看到狄飞惊后都自作检讨。

对方的确是个人物。

他能获取他人的同情。

——甚至还能够不必一言半语，就让人支持，不需防患。

他善于予人好感。

杨无邪知道在这点上，狄飞惊确占了优势，而占优势的原因，是因为狄飞惊善于利用自己的弱点。

——化弱为强，以弱胜强，这点确实很不容易！

但狄飞惊却轻易办到。

所以他每次见到狄飞惊，都提省自己要多加努力，而且也份外感觉到。

“金风细雨楼”要独霸京师，恐怕还得历经许多风雨飘摇，而且还真不容易！

他也曾想过，如果“风雨楼”也能有狄飞惊这样的强助，岂不是更……

可是他只想到这里。

没有想下去。

因为不能想下去。

因为纵然有这么一天，只伯自己也不一定能容得下这个人……

——就算自己容得下他，狄飞惊也一定容不下自己！

孙鱼却在又一次看到狄飞惊之后，就在寻思：

要是有一日，“风雨楼”不但有杨无邪，而且又有狄飞惊的话，那就一定很壮大；但要是“六分半堂”不单拥有狄飞惊，又招揽了杨军师的话，那就可怕极了。

以他的看法，狄飞惊容易予人好感，让人同情，易受人支持，可是，在学识渊博，阅历丰富上，狄飞惊仍不如杨无邪。

杨军师有的是真材实学。

尽管他在“金风细雨楼”里的地位，已一天比一天重要，“一O八公案”的精英子弟，也几乎由他来统管，但孙鱼还是觉得：

——能够一起上来“三合楼”跟“六分半堂”的人谈判，他觉得很荣幸，但自知实力还远不如戚少商（至少在战力上）、杨无邪（至少在智力上）这些人……

他要“迎头赶上”之处仍多。

还很多。

他们拾级而上，所以迎头看去，狄飞惊就跌坐在楼上最末一端，好像在扬着首迎近他们到来一样。

但当他们完全登楼了之后，可以平视或俯视依然端坐的狄飞惊了，这时又发现狄飞惊仍然垂着首，只上扬着一双明利的眼睁，像一对明亮的暗器。

这对明眸的主人道：“你们来得很不容易吧？但还是如约来了。”

咸少商道：“我们是来得很不容易，但该来的我们一定会来。”

狄飞惊一笑：“别来可好？戚楼主声名，近来已如日中天了。”

戚少商道：“狄大堂主的威名，早已震慑八方，事实上，六分半堂在江湖路上、武林道上的影响力，可比雷总堂主在世时更胜一筹哩。”

狄飞惊道：“那是雷大小姐主事有力之故。”

说罢，呛咳了数声。

戚少商眉头一皱：“狄大堂主别来无恙吧？”

狄飞惊一笑道：“无恙，有痛。”

戚少商问：“痛？痛在何处？”

狄飞惊摸摸心口：“在这里。”

戚少商道：“心痛？”

狄飞惊道：“正是。”

戚少商：“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痛法？”

狄飞惊：“很痛。像给人剁了一刀般的痛。”

戚少商：“方今之世，武林里有谁还敢往大堂主心口里扎刀？”

狄飞惊：“有。”

戚少商：“谁？”

狄飞惊：“你。”

戚少商故作愕然：“狄兄说笑了。”

狄飞惊干笑一声：“戚寨主贵为一楼之主，主掌京师武林大局的宗师，当然不会亲自赏我这等闲人吃刀子。只不过，我们堂里的红货，在未入京师的路上，十有七八．遭人劫了，这无疑是形同有人在我背里胸上，扎了十七八刀，戚楼主，要是你，你说痛不痛？”

图穷匕现。

主题来了。

一直没有作声的孙鱼，忽然开口了：“是不是我听错了？”

他一直没有开口，可能是他觉得还没到开口的时候。

他的问题还有第二个：“还是狄大堂主说错了？”

他既给选中来到这里，只要轮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一定会说话，只要需要他动手的时候，他也一定得功手。

——不然，他来这里干什么？

然后，他果然还有第三个问题。

反问。

“连六分半堂的货都有人敢劫！？”

“的确没有。”狄飞惊很谈定地道，“一般而言，路道上的朋友，都很给我们面子——除了……”

孙鱼问：“除了什么？”

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

孙鱼道：“你是指我们的人劫了你的货？我们在暗里捅了你刀子？”

狄飞惊淡淡地道：“若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兄弟，别人可没那么明快利落的刀子。”

他像是在叙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你们在京外的兄弟很多，各帮各派各门各山头都有，要是一彪人马捅一刀，这样下去，我们早已千疮百孔，还是万望抬贵手才好。”

“刀是可以借的，”孙鱼提醒道：“用刀的人不见得一定就是斫刀的人。”

狄飞惊突然抬目。

神目如电。

他不望孙鱼。

只看戚少商。

只问一句话。

“我不要知道那刀可不可以借；”他说，“我只想知道，戚楼主承不承认这件事？

风雨楼有没做过这样子的事！？”

“有。”

这次是戚少商的回答。

简洁。

有力。

只一个字，就承担了一切。

4．剑是不能弃的

听了戚少商这霹雳雷霆也似的一句话，狄飞惊却忽然笑了，伸手一引：

“坐。”

他身前有一张小几。

几前有四个垫子。

四杯茶，还有一盘花生，一瓢瓜子，一碟红黑枣于，以及几个颜色鲜艳气味芳香的桃驳李。

杨无邪和孙鱼互觑了一眼，戚少商却选了当中一个位子，一盘膝就坐了下去。

孙鱼和杨无邪跟着左右坐好。

狄飞惊又举起了茶盘：

“请茶。”

戚少商举起杯子，在孙鱼未及试毒之前，已喝了一口。

狄飞惊又劝请道：“来点瓜子。”

他自己却先抓了把瓜子，在嘴里磕得咯嘣有声。

戚少商不吃瓜子。

他拿了把花生，剥壳利落，也吃得津津有味似的。

狄飞惊居然问他：“花生好吃吗？”

戚少商也居然答：“不错，哪里出产的？”

两人本来是来“谈判”的，居然一谈起花生的滋味来。

狄飞惊微微向后坐直了身子，含笑说：“哦，这花生是来自老远的万里望——”

说到这里，故意一顿，望向杨无邪，满目都是笑意。

杨无邪这时候开声了。

以他的份量，他一说活，却谈的也不是要事，而说的也是花生——这令孙鱼大惑不解，越发觉得他要“学”的事的确还多得不可胜数。

“万里望是南洋群岛的一个小埠，离麻六甲王朝相当邻近，该地出产的花生，天下一绝，没想到居然在六分半堂品尝得到……”杨无邪还不忘补发了一句，谈这句话的时候还瞟了孙鱼一眼：

“恰好，我们楼子里的高手，也有名弃暗投明的，名字就叫万里望。”

孙鱼听话悚然一惊：军师竟然对他组里的分子名号都了如指掌！？

狄飞惊赞叹道：“吃这花生的人，都赞好味，但从不知万里望为何物？就算知有万里望，亦不知万里望为何地？就只先生，一语道破，万事皆通，博知强记，令人震佩，甘拜下风。”

杨无邪眨了眨眼睛，居然受之不疑，只问：“你佩服我，是因为花生？”

狄飞惊道：“小花生也有大学问。”

杨无邪忽道：“我也佩服你。”

狄飞惊微诧：“哦？”

杨无邪道：“我佩服你，也因为花生。”

狄飞惊不解：“何解？”

杨无邪：“因为你请我们来这儿，迄今一直谈花生、吃花生而不涉其他事儿，所以我更佩服你。”

狄飞惊笑了：“我们虽然都在京师，却难得相见，你们也来得不易，所以叙闲在先，公事不急。”

戚少商道：“因为来得不易，所以才急。如今，我们茶喝过了，花生，也吃过了，话，也该扯到正事上来了。”

狄飞惊居然立即就问：“戚楼主认为：方今京师的武林势力，除贵楼和敝堂外，还有谁最有实力？”

戚少商答：“有桥集团。”

狄飞惊再问：“十七年前呢？”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飞惊又问：“假设我堂和贵楼动干戈、相火拼，最大的得利者会是何方势力？”

戚少商想也不想：“有桥集团的方应看、米苍穹、沈耕云。”

近年，方应看又得强助，他义父方歌吟的的旧识沈耕云，前来襄助方应看，主掌大仅，“有桥集团”势力于是遽增。

狄飞惊问：“要是以前呢？”

戚少商即答：“当然是‘迷天盟’的关木旦。”

狄飞惊这次问得很缓、很慢、也很沉重：“那我们为何偏要让这些人得逞？”

戚少商反问：“我们楼子和你们堂口已互斗了数十年，你为何现在才问我这句话？”

狄飞惊道：“那是因为你们造成的。”

戚少商问：“那是因为我们最近常劫你们的红货？”

狄飞惊道：“以前我们是在斗，只在对垒，谁也没歼灭得了谁，谁也没得到全盘胜利。雷总堂主失手中伏身殁于贵楼，但贵楼苏楼主不久亦因叛乱而身亡。我们仍旗鼓相当。甚至贵楼在平息内乱的时候，我们也为苏楼主尽了点心力。不过，你们近来老劫我们运往京里的红货、银两，这样下去，等于断绝了我们活命的根源，定必势成水人，我们一定得要有个对决、了断，那么，岂不是便宜了有桥集团和迷天盟？”

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飞惊展颜一笑：“迷天盟近日东山复出，由一人到处奔走号召，使以前七圣盟里中坚干部如陈斩槐、厉蕉红等纷纷加盟，而以前背叛的圣主邓苍生、任鬼神等也全重新为迷天盟效力，都袜马厉兵，矢誓要候关七重出江湖，再争天下。难道戚楼主没听说过这件近日轰动江湖的大事？”

杨无邪忽把话锋接了过去：“戚楼主不只早已密切注意此事，还发觉那个独担大旗呼召各路旧部重振迷天盟的主将，好像就是当日贵堂的叛徒……”

狄飞惊微微一笑道：“不错，他就是雷滚。”

杨无邪故作微讶：“他现在好像已易名为雷念滚，而且还练成了一种杀伤力奇大的兵器。”

狄飞惊坦然道：“他确非当日吴下阿蒙，也不是当年敝堂里用‘水火双流星’的雷滚了。”

杨无邪有点感喟的道：“听说他本来是失意于六分半堂，有意退隐江湖，还成了个在京里倒夜香的汉子，但到底还是……舍弃不了这江湖。”

狄飞惊道：“一人江湖深似海。就算是大风大浪，大惊大险，是江湖人还是离不开这是非之地——那就像一名终生练剑的高手一样，一旦拿起了剑，剑就与之结下了不解缘了。”

杨无邪深以为然：“所以只要是江湖路就得行下去；剑始终是不能弃的。”

狄飞惊也道：“既然江湖子弟江湖老，行事也更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杨无邪忽然峻然平视狄飞惊，一字一句的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专打你们六分半堂红货银饷的主意。”

5．枪是应该抢的

狄飞惊神色不变：“愿闻高深。”

杨无邪叹了一声，道：“我们说起来都是同在一个地方的帮会，但我们有许多行事作风，都是很不一样的。”

狄飞惊补充道：“但在很多地方，我们却又是非常一致的。至少，我们部拒辽抗金，共同维持京师武林的治安、秩序，不让黑道、绿林上的弟兄胡来搞事滋扰良善，亦不似‘迷天盟’投靠金人，‘有桥集团’暗与辽人勾结。”

杨无邪惋惜地分析道：“可惜你们却与朝中六贱勾通，暗中支持蔡京、梁师成、朱励这等祸国殃民的权宫，欺正凌善。——‘有桥集团’话说是暗通辽人，其实是暗合当今圣上有心求和之意；至于‘迷天盟’附依金兵，那是在关七走火入魔、神志失常后他部属的私作主张卑鄙劣行，那当然不是‘迷天七圣盟’的原意。”

狄飞惊也娓娓道来：“据形察势，‘有桥集团’而今如同朝廷喉舌，武林一旦由他们纵控，哪还有江湖义烈之士说话之机、容身之处？‘迷天盟’七圣已零星落索，关木旦不但得了失心疯，而且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谁也不知这部无头马车会驾到深渊险崖还是地狱天庭夫！——看来，还是我们一堂一楼之间，比较有个契合处。”

然后他充满期待的说：“所谓分则两失，合则两利，要是我们楼堂之间，互为联结，不要相待，实力元气对消，那该是多好的事！”

杨无邪完全赞同：“要是这样就好了：至少不致天下太平，也可以京师武林太平。”

狄飞惊马上反应热烈：“那有何难？只要你们金风细雨楼的人，不再来抢我们六分半堂的财物那便可以了！”

杨无邪也提出了热烈的反应：“那么，首先就得要六分半堂的人，不抢天下无辜可怜人的财物，那就真的太平无事了！”

狄飞惊脸色一沉：“此后怎说？”

杨无邪轻拍几案，好停为之跌足痛惜似的：“这想必就是问题的症结了，你们抢天下老百姓的财物来养活你们自己，我们就专抢夺你们的财物，一部分交回给贫寒无安者，一部分用以建设金风细雨楼，是谓：生财有道，道道不同；我们可是：君子发财，取之有道。——只不过取的方式跟你们有点不一样——难免占了你们一些便宜。”

狄飞惊却不动气：“我们布在江湖上的外系子弟，在外取财，难免有些不择手段，亦有行差踏错之处，但我们在京的子弟们．可从不犯这些事——再说，我们有的饷银，还是官家挂名，来路正当，也一样让你们劫了。这事对官家和己，都不好交待。”

杨无邪“哦”了一声，目光已隐带笑意，“似乎确有这等事。只不过，狄大堂主的所谓官饷，是不是指蔡元长要结纳江湖术士林灵素的饷银，或是东南王搜刮民脂民膏给京里梁师成的奉献，还是童贯领兵不打外寇去劫边地民财然后往京里权贵的进贡，抑或是王黼为方今圣上张罗‘花石纲’闹得天怒人怨的血汗捐献？……若然，江湖上的兄弟难免就得要看不过眼，我们也只好放手由他们劫夺了。”

狄飞惊仍不动气，却立刻岔开了话题，“那么，‘三宝镖局’的镖银，原是发付镇边军兵的粮饷，却让人给劫了，这又怎么说呢？‘含鄱钱庄’是个正规钱庄，但庄里银子也给人洗劫一空，这总谈不过去吧？”

杨无邪吃吃笑道：“说的是，‘三宝镖局’的确是押过粮饷，但这银恼，却劫自‘霹雳镖局’所托运给云贵送去的赈济灾银，你说的粮恫，明是军配，暗是给童贯用来与敌议和求饶用的馅敌钱吧？‘含鄱钱庄’的确是个亮着招牌的钱庄，不过它的前身就是‘黄岩赌场’，是收‘印子钱’起家的，现在它隔壁还有家‘马尾赌坊’，谁都知道它办得起钱庄。既然来路不正，道上的兄弟，难免眼红，借些银子花花，这点狄大堂主定能包涵则

杨无邪笑笑又道：“我们楼子中、塔子里的弟兄没是什么个不好，有时就是老爱捡为富不仁、来路不正、歪路邪道的银子，既用作劫恶济善，又叫做黑吃黑，我也着实管他们不住。”

狄飞惊依然不动声色，只道：“那么从山东运来的二千支禁军备用的枪杆，以及打从江南运来的花石呢？那是捍卫京师的兵器，以及进奉圣上的贡品，也遭你们的兄弟截去了，这不叫白吃白吧？”

杨无邪似连眉毛都有了笑意的道：“当然不是，那些是劳民伤财、搜劫而来的贡物，光是运输，就耗费无尽，死伤无数，我们索性教它沉入湖底，以免再令万民涂炭，怨声载道，更不欲天子玩物丧志，沉迷自溺。至于枪枝……那是‘山东大口神枪会孙家’所制造的兵器，我们曾旋开活柄，看过里边，内容是啥，运到京里干什么，大家心里有数，狄大堂主恐怕已不需我明言了吧？这枪，恐怕还是该抢得很。”

狄飞惊又垂下了头。

他在品茶。

沉思。

杨无邪搔了搔白发，故作为难的道：“大堂主，您说哪，我们这两帮人马，从情字上去看是该合作的，从理字上去看是应联手的，从义字上去看绝对要同声并气的，但偏就有这些儿一差半隔。对不上一起，你说应当怎么办是好？”。他这个问题问得很绝。

但狄飞惊并没有给问倒。

他反而笑了。

笑得和很坦然。

“其实，也不是单方面的事，”狄飞惊开心见诚的道，“就举个例子吧．‘三宝镖局’是我们外系的人，他们所劫的‘霹雳镖局’，就是隶属你们‘神威镖局’的分支，我们铲平了它，等于也暗里捅了‘风雨楼’一刀。‘黄岩赌场’之所以垮倒，是因为曾干掉了三个不受贿赂的差官，这三人当中，听说至少有两名是‘发梦二党’的远戚和子弟，在这一点上，我们自然已结了仇，也难怪你们会报复、要报仇的。”

他一双优秀、优美、优郁的眸子又眨了眨，语重心长而苦口婆心地道：

“不过，眼前放着的，的确是：只要我们堂楼联手，二帮合并，我们便能成为天下第一大帮，而且还能即时拔除‘有桥集团’，又能防‘迷天盟’东山再起，你们甚至也能控制我们跟蔡太师过分紧密的合作，以及能顺利在绿林树立权威，而我们也可以分享你们在白道武林势力的建树，旦不必互争相伐、明争暗斗，相互抵消钱财实力，那就绝对是江湖之福，武林喜事了！”

他依然死心不息．没有放弃：

“我就知道难以说服杨先生的了，却不知戚楼主为了大局着想，是否考虑共同建立如此大好局面、万里江山呢？”

他问了这句话，就望定了戚少商。

他本来就很有说服力，而且人也长得漂亮。

可是，更漂亮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恐怕要比他的语言更具说服力。

而今，这双眼睛就凝视戚少商，在等他答复。

世上有些人，他对你的要求，无论是什么佯的要求，都很难拒绝。

他也没有强迫你，更没有恳求你，但他要你做的，你还是会心甘情愿（甚至莫名其妙）的去做。

为他而做。

狄飞惊肯定就是这种人。

——而且是非常出色的一个。

6．用心良苦

戚少商静静地听。

他听得很用心。

他仿佛不止听得出对方的弦外之音，也听出狄飞惊的用心良苦。

直至狄飞惊讲完了，他也听完了，隔了一会，他才问：“你讲完了？”

狄飞惊道：“我的话下重要，重要的是戚楼主的一个决定。”

戚少商道：“你甘冒大不韪，也要我们干冒奇险的来三合楼，为的是告诉我们这番话？”

狄飞惊道：“只要平息干戈，团结一致，联手抗敌，共享太平，那什么险都是值得冒的。”

戚少商道：“很好。”

狄飞惊问道：“什么很好？”

戚少商道：“茶泡得很好。”

狄飞惊还没会过意来，戚少商已整衣祆，道：“茶已喝过了，我们就要走了。”

狄飞惊怔了一怔：“戚楼主一点也不考虑在下的建议么？”

戚少商反问：“你看我们这趟来，有没有诚意？”

狄飞惊吓了一跳，不知戚少商到底要借何题发挥：“戚楼主要是没有诚意，就不会冒风冒险的赶过来这三不管的边缘地带了。”

戚少商道：“你说大家来谈判，不是交战，以和为贵，咱们也下备战着来，你提出走上楼来的人不逾三人，咱也做到了，可是我确是信狄大堂主的活，才来跑这一趟的。”

狄飞惊有些惶恐：“是不是我们这儿不够诚意，让戚楼主生怨了？”

戚少商冷笑道：“你看我们这边来的是三个人，分别代表了我楼各方势力。但你们的人呢？”

他目光闪动，指了指几上对面席位上三对杯筷和三个软垫，道：“明明是来了，却不出见，诚意何在！”

这次狄飞惊还来不及答话，只听一个清丽的语音自厚重的屏风后莹莹地道。

“戚楼主好尖的眼力，是我们礼数不周，请戚楼主、杨先生和孙统领恕罪则个。”

屏风后出现一个挽高髻，清丽的倩影，向三人盈盈一福，然后端坐在狄飞惊身边。

戚少商抱拳还礼，只看了那丽人一限，心头如遭一拳重击，便不再看。

这女子很宁。

很定。

但在斯文之中，却另有一股销魂，宁谧之中，却令人心情澎湃。

像她这种美人，就算是在人间出现一次，在眼前只乍现一次，也是一次美丽的绝版。

美得教人心疼。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大概“春”就是指这种美丽的人儿吧？幸好减少商并不是色情狂，他只是识情狂。

他知情、识趣、也懂情趣，但重视的是：原则。

原则是他的信念。

他知道眼前的是一个江湖上引为奇谈，既捉摸不透但又拥有最大权力的女子。

雷纯。

他只没料到的是：

她似乎比传闻中更美。

更不可拒抗。

所以他马上抗拒：

“为什么人已来了，还在屏风后躲起来不见人呢？”

“因为狄大堂主的话完全能代表我们堂里的意思，他也完全能代表我们，所以，我出不出来完全没有分别。”

戚少商冷哼道：“有分别。”

雷纯轻曼的问：“诚意？”

戚少商悠然道：“总有别的原因吧？”

雷纯铃儿响叮当似的笑了起来：

“也许我怕。”

“怕什么？”

“就怕他，”她用尾指向孙鱼轻轻一指。孙鱼一时不明所指，只听她又自嫣笑流转为庄重的说：

“还有他手上带的武器。”

孙鱼本来背上来的大包袱，现在己小心平放在一旁，他压根儿没想到雷纯会忽然向他提到这一点。

杨无邪却兀地笑了起来：“怕？有什么好怕的！我看三合楼楼里楼外，楼上楼下，不都尽是六分半堂的人么！”

雷纯也笑了，笑得像朵迎风的兰，映得黑木的屏风发金，透纱的屏风愈发明，连那一玉琢的壶也分外清亮。

“六分半堂这些微布署又算得上啥？三合楼前的黄裤大道，楼后的绿中巷，乃至对面的蓝衫街，也莫不是你们的人……从这儿望过去，还看得着一团冲天的火呢！那大概是你的人正对敌人大肆烧杀吧？”

杨无邪笑得门牙发亮：“还是雷大小姐棋高一着，难侧高深。——不是先约好一方只能让三位代表上三楼来的吗？现在，我们确如约：走上楼来三人，但你们来的是三位，见我们的只一位，那，现在总算赏了面，再出现一位，但仍然有一位，躲在屏风后不肯见人，实在是千呼万唤不出来也！”

他笑到这里，脸色一整，道：“这样做，神秘是够神秘了，但诚意就未免欠奉了。”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整整三十条。

雷纯却依然保持她的笑。

像她那样的一个女子，一定己知道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那是一张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脸，也是遇霜尤清、经雪更艳的笑，更是一种霜艳雪情的美。

美得无法言喻，也不可言喻。

但她的话却很奇特。

她不是先回敬杨无邪的揶揄，而是忽然一句：“你应该多笑笑。”

杨无邪一时也不明所指。

“哦？”

“因为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也很年轻。”雷纯道，“笑得那么好看的人，不多笑笑，实在很可惜，我要是你，一定整天都笑。”

然后她才言归正题：“我们就是有诚意，所以才请你们上来。至于我刚才不出来，是因为我们都信任狄大堂主，他说的就是我们大家说的，他跟你们约定的，我们堂里无有不同意的——我是一个小女子，出不出面都一样。”

孙鱼忍不往道：“那你们的二堂主呢？雷二堂主难道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里，也只躲在屏后不出来，不现身么！？”

雷纯笑了，细葛含风软、心共孤云远的那种轻笑的清笑：

“雷二堂主？”她笑盈盈的问：“你以为屏风后面的是雷动天？”

“不是他？”孙鱼反问：“除了他谁还可以和你们同代表六分半堂？”

“当然不是他。”雷纯答，“来的不是他，而且也不代表六分半堂。”

然后她缓缓的道：“但他却完全可以代表蔡大师。”

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屏风后有个阴影。

原来大家部以为那只不过是个屏风上的阴影，直至这阴影在移动了，大家才知道他是个人。

而且这阴影一动，杀气立即升腾，充溢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人坐着不动，就像是一个阴影，连杀气也凝聚成一团阴影，就像水凝结成冰一样。

但他一旦移动，杀气立即膨胀、充斥了整个三合楼，连四面大大小小的厚的薄的木的纱的帘捆串的席织的竹编的绢制的屏风都一起簌簌地在抖动——许是因为这人猛烈的杀气之故吧？

就连杨无邪也一直以为对方到席的“第三人”应该是雷动天。

但雷动天没有这种杀气。

而他也决不能代表蔡京。

——来的是谁？

来人又瘦，又高，又阴寒，但浑身予人一种不寒而惊的感觉，尤其是一双鬼目，像一对刮骨剂心的毒刃，投射到那里，就让人生起一种全身发了霉浑身生了锈的特异感受。

可是，尽管此人那么可怕，今人寒意陡生，但一看到他的脸，还是有点忍俊不住。

7．执迷不悔

这是一张森冷的脸。

脸很长，颧很尖，鼻子很大——

问题就出在鼻头上：

他的鼻尖还包着一块白布，显然是受伤未愈！

是以，这样看去，跟他漫身似散发出来的一股煞气和死亡的味道，很不调和，使人禁不住有点发噱——

但也只不过是有点而已：

谁始终都笑不出。

因为出现的人是——

天下第七。

看到了天下第七，杨无邪的瞳孔收缩，问：“这是六分半堂跟金风细雨楼的谈判．他为何要来？”

雷纯道：“我说过，他是代表了相爷。”

杨无邪冷笑道：“我也明白了，现在六分半堂其实是蔡京的了。”

雷纯道：“六分半堂受太师指导下，蒸蒸日上，朝气蓬勃，咱们堂口跟蔡相爷的关系实在是如鱼如水，难分难离。”

戚少商沉着脸，道：“那六分半堂就不能自立了。它至少比不上雷损在世时能独立于天下，独身于江湖。”

雷纯道：“那也不尽然。金风细雨楼明显也受诸葛先生引领，我可从来都不认为风雨楼不能自立自强。”

天下第七忽冷冷的道：“若不是诸葛小花，你今天能坐上金风细雨楼这位置？若非王小石让你一道、扶你一把，你今日能兼任‘象鼻塔’的塔主？嘿！”

戚少商又准备起身：“我没意思要与蔡京联盟，亦无意让更多兄弟为他所控。我想，别的事都不必谈下去了吧？”

雷纯道：“难道戚楼主就任由‘迷天盟’招兵买马，东山复起？”

戚少商道：“谅只要关七未出，光凭雷念滚等人之力。还未能搞了些啥名堂来，若关木旦复出，那便是谁也制他不住，只怕他自己也治不了自己。而且‘迷天盟’重组，尚无重大恶行，在这京华龙蛇混杂之地，每人都有生存方式，咱们何下放眼让他们也有个冒出头来的机会，何必赶尽杀绝？”

雷纯道：“但‘有桥集团’呢？眼看就要壮大强盛，吞并各派？！”

戚少商反问：“你想我们楼堂之间联手，先行歼灭这个集团？”

雷纯莹眸柔肠、困酣娇眼的一笑，道：“有桥集团里最可怕的人物已不算是米苍穹，而是方应看，他现在已公开易名为方拾舟，大有继承李沉舟昔日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之概。”

她眼儿媚如开似切的加了一句：“但我门却有收拾他的方法。”

杨无邪忽道：“你大概是请人请出方拾丹的长辈来节制他吧？”

雷纯嫣然一笑道：“先生与我，所见略同。我闻说先生也特别请能人通知了方歌吟，为的是邀他赶返京城，收拾方拾舟。”

威少商道：“尽管在对付‘有桥集团’一事上，咱们是一致的，但我们还是绝无法与奸臣纵控下的党羽合作，请恕不恭。”

雷纯瞟了狄飞惊一眼，狄飞惊忽然叹道：“戚楼主其实又何必着相呢！大家何不先行合作，各占甜头，待收拾了‘有桥集团’和‘迷天盟’，帕们再来商讨协议进一步的联盟，还是到时再定敌友。”

他仿佛眼观鼻、鼻观心、心放在鞋尖上的道：“何况，你们不跟我们合作，万一有桥集团还是迷天盟先找我们联手，一齐围剿风雨楼，那又何必、何苦呢！”

戚少商冷冷道：“谢谢提省。我们若与贵堂合作，那只怕江湖的好汉会说风雨楼是奸佞羽翼，不能相交，划清界线，莫不相弃了，如此，纵雄霸天下又有何用？我看今天议盟，因这位文先生驾临，已毋须多谈，亦不必再议下去了。”

天下第七文雪岸咬牙切齿地道：“戚少商，你这是执迷不悟！”

戚少商道：“我不是执迷不悟，我一早就悟了：我只是执迷不悔。”

雷纯也没动气，只用一双丽目睨着戚少商：“此事真无商量余地？”

戚少商道：“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确然还有很多余地，但合作联盟，却全无基础，已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

雷纯轻轻的问：“戚大楼主莫非是急于拂袖而去么？”

戚少商笑道：“要走，也是时候了。我叫戚少商，少商少商，就是少跟我商量的意思吧！我本来就是个不好商量的人。”

雷纯也不愠怒，只说：“戚寨主这就走了么？也不再吃一杯茶？”

她已把“楼主”改称为“寨主”，言下不无讽嘲之意。

戚少商也不以为忤，只说：“刚才已吃过了，茶里没毒，承蒙高抬贵手，而今肚里有气，不吃也罢，雷姑娘，有一句，可能你不喜欢听，可是我总觉得要说。”

雷纯道：“你说，我恭听。”

戚少商道：“以一个女子，能维持这样一个大堂口、大局面，这点确实容易，很值得我佩服。但是，做人最怕就是走错路，宁可孤身一人，自立于天下，也总好过受奸佞摆布。”

他盯了狄飞惊一眼，又道：“姑娘冰雪聪明，洁身自爱，希望能悬崖勒马，及早回头的好，这话虽不中听，却出自肺腑之音。”

雷纯只笑语盎盎的道：“这话是用心良苦，我都听得进去。我只希望戚大侠能成为我堂盟友，时时不忘给我们谆谆善诱。”

戚少商双眼望定雷纯，一点也不避嫌、惭秽：

“你还是不回头？”

雷纯盎然道：“我己在岸。”

戚少商怫然道：“我要走了。”

“不吃茶，也不吃李子吗？”雷纯殷勤地道：“这李子好吃，就叫做桃驳李，本来是桃子，但驳了李枝，便兼得桃甜李脆，余味无尽。”

戚少商洒然一笑：“它是驳得好、两不排斥。我听说过长颈鹿就爱吃嫩枝上的初叶，但嫩叶要是长太高了，终究还是吃不着的。有人多事把长颈鹿的头切下来，驳在树干上，以为它就可以一辈子有绿芽可吃了，结果，长颈鹿死了，树也尔活了。”

雷纯盈然笑道：“那只长颈鹿委实是太笨了。它该当代一头大象的背作垫脚石，那就什么嫩芽都到口了。”

戚少商哈哈大笑道：“只惜大象也不是任由人践踏的。它发起怒来，只怕长颈鹿不甩下来，也会用长鼻子把踩痛它的东西摔走！”

雷纯盈盈然的笑道：“戚楼主看我像大象吗？”

戚少商看着她楚楚可怜的韵韵风姿，笑道，“你固然下像，但我也不是长颈鹿。我也不吃树枝。”

天下第七忽问：“你吃人？”

戚少商道：“我不吃，你吃亏？”

天下第七冷冷地道：“我也不吃，但我喜欢杀人。”

说罢，开始卸下他肩上的包袱。

小心翼翼地。

非常慎重的。

8．良心发炎

戚少商一直看着他的手。

也一直注视着他的包袱。

然后他问：“你喜欢杀的是什么人？”

天下第七道：“只要是看不顺眼的人，我都杀。”

戚少商道：“何谓看不顺眼？”

天下第七道：“不听话的人，自然就不顺眼。”

戚少商冷晒道：“你指的是我？”

天下第七道：“不是人人都值得我杀。”

戚少商道：“我有不听你的话么？你有讲过话吗？”

天下第七冷漠地道：“我不用说话。”

他孤独地道：“我也不喜欢说话。”

然后他眼里浮现了寂寞之意，“谁要是不听相爷的话。就是我要杀的人。”

戚少商马上拍案道：“果然！”

天下第七倒觉奇怪：“果然？”

戚少商振奋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天下第七奇道：“你猜估些什么？”

戚少商道：“你既说出心里的话，就算不是良心发现。究竟也算是良心发炎了。”

他接下去又问杨无邪和孙鱼道：“果然不出我之料，一入蔡京府，便作不得自由人了！你看，连天下第七也成了狗奴才，幸好我们没答允合并联盟！”

杨无邪含笑点头。

孙鱼连忙唯唯诺诺。

天下第七则变了脸也变了色。

他伸手正解开包袱。

戚少商忽道：“慢。”

天下第七候然停下了手，道：“你现在若后悔，要加入也许还来得及。”

戚少商却向狄飞惊：“你不是保证过：你们决不会在约谈的时候动手的吗？”

狄飞惊一脸诚恳的道：“这点确是。但天下第七却不是我们的人。”

戚少商又问：“你们不是答应过：决不在三合楼内动手的吗？”

狄飞惊苦着脸道：“我们决不动手。可是文先生也不是六分半堂的人。我们约制不了他。”

戚少商无奈的问：“真的。”

狄飞惊恳切的答：“真的。”

戚少商认真的问：“你们准备置身事外的？”

狄飞惊答了一声道：“我们决无意要与风雨楼结仇。我们更不是毁诺的人。”

戚少商忽然笑了。

“那就好了。”

他说。

舒然的。

悠然的。

他悠闲的像一个赏花的游子，又像一个午寐的闲人，又或者像一位才情用之不尽的诗人正在吟花弄月。

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候发出攻击。

而且还是主动的发出攻击！

谁也想不到那么斯文、那么悠闲、而且身份那么尊贵和重大的他，居然会主动发出攻击！

而且还是那么狠那么绝那么可怕那么不要命和要人性命的攻袭！

他一出手，不及拔剑，就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他如果拔剑，不管他拔剑有多快，天下第七也一定有机会解开他的包袱。

可是戚少商根本不拔剑。

他一拳就挥了过去，认准天下第七的鼻子就打！

天下第七一偏头，戚少商一拳打空。

可是戚少商一变招，第二拳又来了！

仍是打天下第六的鼻子！

天下第七只有一只鼻子。

戚少商也只有一只手。

但是戚少商偏就是要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他别的部位不打，别的部位也全不攻击，就是只打鼻子！

天下第七及时一仰首，又避开了这一击，还没缓得过一口气来，戚少商扬时变招，又一拳往下捶落：

打的仍是天下第七的鼻子。

天下第七最怕的是人攻他的鼻子。

因为他的鼻子受过伤。

他的鼻伤就是他的破绽，也是他的弱点。

当年，他的鼻子就伤在“天衣有缝”的手里，虽然他已杀了许天衣，但他的鼻创始终没痊愈。

好个天下第七，应变奇、急、快，他一沉腰俯身，垂首急躬，已躲开一拳！

他从偏头、仰首到将面直屈沉至胸腹间，数下变易，都倏忽难测，险到颠毫，但都及时到妙极之处。

只不过戚少商又是一拳，缩肮回肘，自小腹兜击而出，仍急打他的鼻子。

戚少商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这只手的变招和变化，就算三十只手也及不上他。

天下第七己没有办法。

他怪叫一场，急退。

一滑七尺，避过一击。

他一闪即止，马上抢猛，但几上的包袱已给戚少商一脚踩住。

而戚少商也拔出了他的剑。

这是一把青色的剑。

剑一拔出，通色皆碧，也映得人眉发皆绿。

寒而碧。

天下第七一见这把剑，再发现包袱已落在戚少商掌握之下、立即止住身法，不敢再进，只狠狠的盯着戚少商：

和他的剑。

他干瘪的胸膛和瘦骨磷峋的肩膀不住起伏，却不敢再有寸进。

他已失利。

他的“包袱”已落在敌人手里、脚下。

他的“武器”已失。

他的“杀手锏”已不在手中。

——他对敌以来，第一次遇上如此狼狈的局面！

他恨恨的盯着戚少商。

也死死的盯着戚少商的剑。

9．执迷不悟

剑青。

锋碧。

这是把碧寒的剑。

狄飞惊忽叹道：“好一把‘青龙剑’，终于又重现江湖，九观神龙，再现风采！”

戚少商以前在“连三寨”当寨主之时，手上的剑，叫做“青龙剑”，但自从他经过漫长的逃亡岁月后，他一度应诸葛先生之邀，代心灰意冷暂隐江湖的铁手成为“四大名捕”之一，改用的剑，名为“痴”。

——就算前些时候，他跟八大高手月夜在古屋旧宅的飞搞上决斗“战神”关七，所使的剑，也是“痴”。

“青龙剑”己许久未现江湖。

而今戚少商却用上了。

但狄飞惊一眼就看出来了。

战斗一开始，狄飞惊就盯住了一个人：

杨无邪。

他盯住杨无邪的原故也许就是因为杨无邪也同时盯住了他。

两人都没有动。

至少谁也没有先动手。

——戚少商和天下第七的动手，还可以说是“金风细雨楼”的主人决战蔡家派系的人。

可是杨无邪和狄飞惊就下一样了。

谁要是先动手，准就算坏了约定、毁了诺言。

问题是若无必然的胜算，谁愿意首冒大不韪，作那个毁约背盟的人？

所以两人都没有动。

但当狄飞惊的眼神定定的望向杨无邪的时候，杨无邪却没直接去看狄飞惊的眼。

他反而只看狄飞惊的肩。

“狄大堂主，你的眼刀目矢，我已在关七一战中领教过了，佩服得很，我老眼昏花，可不愿给你一目了然，看瞎了眼！”

狄飞惊听了也说：“我也见识过先生‘见风即长’的‘拦不住刀’，但就算先生在苦战关七时也吝于出手的‘般若大法黄金杵’，我更渴望能得赐教。”

他们只说了那几句话，戚少商那边的战斗已分了胜负，两人也陡分了开来。

戚少商在天下第七解开包袱之前先一瞬早一步发难，为的只有一个目的：

迫退天下第七！

——哪怕是一步也好！

只要一旦迫退天下第七，便可以夺其兵器了！

许多人在交手之前，对天下第七的包袱都很好奇，都想看个究竟，要了解他包袱里到底有的是什么。

可是，看见包袱里面“神秘兵器”的人，几乎全都死在这“神兵”之下。

戚少商一早对天下第七已有了认识，作过研究——杨无邪甚至提供过给他：天下第七和其他人文手的资料和纪录。

所以他在出手前已订了战略。

天下第七以为他一定会拔剑。

但他不拔剑。

他一出手便打。

专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那是他的窍门，也是他的罩门。

天下第七终给迫退。

一退，戚少商便拔剑在手，而天下第七的“兵器”却在他脚下。

天下第七肌着牙，恨声道：“戚少商，你再执迷不悟，那就是自绝活路了。”

戚少商陡地一笑，但他的脸上，可一点笑意也无，他用剑指着天下第七，挑起了左边的眉毛，一字一句的问：

“现在这样的情景，到底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自寻死路？”

天下第七目中流露了一种极大的怨、恨之色，但他的回答依然十分坚定，而且就是只有一个字：

“你！”

“你”字一出，戚少商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很少恐惧，更少有这种恐惧。

但他已来不及分析这种恐惧，袭击已然发生。

那沉甸甸的屏风忽然裂开。

裂开为二。

原来屏风后还有一人。

这个人一直匿伏在屏风之后，可是，在场的人，包括戚少商在内，竟一直未曾察觉出来。

也许，就算有所警觉，也一直以为那就是天下第七了，没想到天下第七之外，还有另一人。

那人很瘦小。

很轻灵。

而已很黑。

他的人长得一点也不黑，但他全身黑衣劲装，使得他让人感觉到很辣手、很棘手之余，还生起了一种“宛如一只黑色指天擞”的感觉。

他出手的确很辣。

他出现的时候己动手。

他出手一剑，屏风就裂了开来——也就是说，当大家发现屏风裂开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存在；当大家发现他的存在的时候，他的剑己斩裂了屏风同一时间已斩到戚少商面门！

戚少商只觉面上一筹。

他正与天下第七全神贯注对敌。

对峙。

也对坪。

他自然应当没发现有这样的一个像黑辣椒般的人，居然匿伏在屏风之后，予他致命一击。

这一刹间，他已来不及做一切应变的措施。

屏风裂了。

剑当头斩到。

戚少商正全神对付天下第六。

他还占了上风。

能在天下第七这种人面前占了上风，谁都难免有点洋洋自得。

一旦得意，难免会有点疏忽。

——这点，就算戚少商也不例外。

杨无邪则给狄飞惊吃住了。

他一动，狄飞惊就一定动；就算他能及时出手救助戚少商，可是又怎突破得了狄飞惊的拦截？

孙鱼呢？

就算他能及时动手，但他对面却有一个人：

一个女流之辈。

——同时也是一个莫侧高深的人。

她是一个在京师的帮会里拥有最大实力的女子，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武功？

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孙鱼要是出手，只怕她也一定出手。

——孙鱼能敌得过她吗？能突破得了她的拦截吗？

这些，谁也不知。

连孙鱼也不知道。

因为他没有出手，一个惊人的变化却发生了：

他没有出手，但他本是在手里而今在他身边的一件“东西”却出了手——

另一个人出了手！

1O．梦中剑

“波”的一声，孙鱼手边那一口大包袱爆裂了开来：

一个人急窜了出来。

这人手上有剑。

青色的剑。

剑青寒。

剑绽发出一种傲意。

而且酷。

这一人来的及时，这一剑更攻得即时。

“叮”一声这一剑自下而上，跟那“黑辣椒”自上而下的剑刚好交劈在一起。

这时，外面轰动了一声，雷行电闪，自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如雷球一般的滚拥了过来，忽又似遇上重峦千峰般的障碍，顿住了，锁死了，但在电光火石、双剑交击的一刹，照见了：

自屏风后现身的那人，很瘦，很小，很清，很灵，几绍长发，撇落于额中眉间，眼神还有点忧郁。

但他发那一剑的时候，竟是闭上了眼睛的。

——他竟是在闭着眼睛发剑的！

另一个自孙鱼包裹里“炸”出来的人，却很高，很傲，流露出一种孤芳自赏、独来独往的神色，而且仿佛还很冷。很酷，也很洁。

他的人一出现，就跟那梦中出剑般的少年对了一剑。

他虽然是自大包袱里“破茧而出”，但出手的时候，仍寒傲似冰，出剑的时候，连望也不望对方一眼：好像他这一剑，一定能命中似的！

这一剑对得极快，在场任何人，都来不及应对，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之际，那黑辣椒般的少年，忽然把眼皮一翻，露出黑而亮、亮而丽、丽而利的一双眸子，狠狠也恨恨的盯了破他那一剑的人一眼。

然亏，“乒乓”数声，他一连撞倒几道屏风，更穿破窗棍，在风大雨大中飞投而出——不见了。

然后血光暴现。

流血的是仍留在楼上的高傲青年。

他全身巍巍哆哆，以剑支地，连剑身都弯曲了，剑身也发出嗡嗡的细颤，但却不祈断，他的人咬牙切齿，但也决不倒下。

他一身青衣，但自左肩膊处到右腰胁，嗤地喷出一蓬血线。

血线很快就成了血泉。

他整个人都几乎裂了开来。

但并没有真的裂开：只不过在负伤的程度上，却接近令人有这样的震怖。

他伤得很重。

但斗志依然很盛。

他整个人都给痛楚烧了起来似的，服神仍盯死了那扇破裂的窗口。

“好个‘梦中剑’——！”

他嘶声道。

“好个罗睡觉！”

戚少商也嘎声道。

他手中剑仍向着天下第七。

罗睡觉在屏风后一剑劈下的时候，只要他一有反应，天下第七就会对他发出致命的攻击。

那时候，戚少商就面临背腹受敌之危。

可是，天下第七却没有这样的机会抢攻，因为那白色袱里裂帛而出的剑手，及时跟罗汉果对下一剑。

戚少商仍盯着他。

他无理可袭。

无机可趁。

孙鱼要去扶挽那寒傲青年。

那青年冷哼一声，孙鱼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只好又缩了回去。

戚少商关切的问：“孙兄，伤得如何？”

那青年脸肌搐动，哼声道：“还撑得注。那家伙伤得不比我轻。”

戚少商即道：“孙大侠的‘飞纵剑气’，剑锋之外八尺比剑尖更利，罗睡觉这次一定讨不了好。”

青年虽然在咬牙忍痛，但目中却流露一种奇怪的神色：“好厉害的剑法，我只斩伤了他的，没料他竟是以脚发剑的。——一招失利，马上就撤，这端的是一个好人物、好对手！”

“原来戚搂主留了这一手，你这一手好绝！”却听雷纯道：“果然是‘一直神剑’孙青霞，难怪有那么好的剑法，一剑能迫走七绝神剑之首罗睡觉了！”

孙青霞看了雷纯一眼。

说也奇怪，他只看了雷纯一眼，就觉得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

他一向好色。

——他总不成好色到可以当美色为止痛药吧？

但事实却似如此。

狄飞惊却在此时清了清喉咙，道：“本来我们约好，双方只有三人上来三台楼，—

—这位孙大侠；岂不是额外的一位？”

杨无邪马上反话：“那么，罗睡觉呢？他躲在屏风后发剑，你们怎不会事先毫无得悉吧？”

狄飞惊居然说：“他不是六分半堂的人，我们无法为他的行为负责任。而且，他可能是一早已上六合楼来了，不相信，你们可以问你们早在前晚已布伏在附近的子弟问一问，他可决不是跟我们一道上三合楼来的。”

“他也一样。”杨无邪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是在包袱内，由孙舵主提上来的——他可没有‘走’上来，而且他也不是咱们‘金风细雨楼’的人，他是大侠‘直剑孙青霞’，是我家楼主的朋友。”

孙鱼立刻接道：“这么说，你们处心积虑，在这儿布下了那么多埋伏，今天的会面，你们是旨在要是谈不拢，就要赶尽杀绝了？”

狄飞惊连忙一摊手，坦然道：“你弄错了。今天六分半堂的人，可谁都没有出过手，也没有人动过手。”

戚少商冷笑道：“那么，在这位文先生和罗神剑出手暗算之际，同一时间在四面八方翻拥过来。要强攻进来的，却又是什么人物？”

雷纯依然笑悠悠的道：“且不管是什么来路，却都不是咱‘六分半堂’的人，而且都给戚楼主的人轻易截住了。”

杨无邪又笑而露出白牙：“这个自然。以‘霹雳堂’截‘霹雳堂’，以‘八雷子弟’对付‘八雷子弟’，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也是最适当不过的人选。”

谁都知道“六分半堂”当年创帮的总堂主“大雷神”雷震雷，其实就是出身自“江南霹雳堂”的“田字辈”第四级战力好手。

要知道“江南霹雳堂”是以火器名震天下，在武功心法上，“五雷天心”，“一雷天下响”、“五雷轰顶”、“雷霆一击”、“风雨雷电龙行千里大法”，都是不可一世，名动江湖的秘技。堂内又分“雷霆霹雳”四级，“田”为第四级，战斗力最高，其次是“廷”，“廷字辈”的高手，在“雷家堡”，精英中，也不过只有八九人而已，雷损亦为其中之一，第二级是“辟”字辈，这一级战士，在江湖已可挤身于一流高手之列。其他都是“历”的辈——就算是这第一级战士，在武林中也算是个好手了。

堂内其实还有“未入级”的战士：那是“雨”字辈，也就是未能挤身于“田廷辟历”

这四个阶级高手之列的“霹雳堂”子弟。

由于，“江南霹雳堂”后闹内哄，一图发展，一要巩固；野心勃勃的雷家子弟，就此上创帮立业，一支凶暴强大的就成了咤叱黑道的“六分半堂”，一支温和保守的则成了“封刀挂剑小雷门”。

“江南霹雳堂”也由是元气大伤，势力大减。

雷家的分裂主要是来自：“霹雳堂”虽向以火器出名。但在当时，仍难登大雅之堂，一般江湖人士、武林高手，在兵器布阵上或许都会借重雷家的火器，但不见得看得起这种“左道旁门”的奇巧功夫。

可是，若论武功实力，雷家的人还未能受武林名门大派看重，这点使战力极高的雷家子弟，很不以为然。

是以，“田”字辈第四级中仅有的三至四名高手，其中一名叫“见龙在田”雷郁，仍坚持以火器，心法、内力为正统，不肯稍易雷家古风，但其他两名绝顶高手：雷艳和雷怖，一以剑法，一以刀法，名震于世，别出蹊径，惊才绝艳，出类拔萃，使“江南霹雳堂”除火器、内功、心法之外，终于能在武林正统武器里，也名列前茅，双峰并峙。

不过，他们的成功，也养成了这两大高手和他们支持者的傲慢浮躁，两派互斗，又为雷郁的正统主流派系所不容，终于使“江南霹雳堂”一度四分五裂，连雷震雷这等在“田字辈”中惟一不涉二派中任何一派的一流好手，也只好联同雷阵雨、雷损这些“廷”

字辈的好手，脱离雷家堡，另闯天下。

这后来才造成了“六分半堂”。

也造就了雷损。

雷损不但一手扶植起狄飞惊，也提拔了雷动天。

——雷动天当时只是“田廷辟历”四级高手中的“辟”字辈，但而今伊然一方宗主了。

话说风水轮流转，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因主力尽去，大将凋零，实力也远不如前，故“雷家子弟”中，有很多沉不住气的，就给武林中他宗别派拉拢吸收，其中“雷家堡”

中的“雷公电母”雷日、雷月，愤而加入了“有桥集团”。“八雷子弟”中的雷如、雷有、雷雷、雷同四大高手，就因为雷卷的引介，因而支持“金风细雨楼”；至于雷实、雷属、雷巧。雷合，则给蔡京收买，常与“六分半堂”联手对敌。

是以，杨无邪这句话，说的是一个事实：

由于近年来“六分半堂”的分裂内斗，以致人心涣散，很多雷家精英，成了敌对，这也让“六分半堂”，得以倚熟卖熟，有机可趁，乘机招兵买马，凭那一点“血缘”关系，把不少雷氏子弟的精英高手，吸收纳入堂里来。

所以势力大增。

不过，“金风细雨楼”也不甘后人，透过“小雷门”的关系，也招收了不少雷家堡的英才好手，为其所用。

这点狄飞惊当然明白。

所以他带点惋惜的说：“就是因为这的的原故，这次在蓝衫大街伏袭你们的行动，听说便是‘实、属、巧、合’四位向相爷报的讯——这就注定了他们这一击非惨败不可了。”

这是当然的结果。

蔡京信任的是“实属巧合”。

“实属巧台”布署在蓝衫大街狙杀戚少商。

可是“如有雷同”却与“实属巧台”原在“雷家堡”是同一“辟”字辈的高手，彼此之间，交情极深。

也就是说，蔡京要“实属巧合”去布置这次狙击行动。那是自招其败，势所必然的了。

——只伯他不营派谁去杀戚少商，结果都是一祥。

只有罗睡觉够聪明。

够警觉。

又或是他及时收到别的讯息，利用他的三个师兄弟分散“金风细雨搂”的注意力，他自己却在三合楼里对戚少商发出夺命一剑。

却不意遇上了另一个剑术高手：

“直剑淫魔”孙青霞！

两人拼了个两挫俱伤。

狄飞惊这几句后，其实也是说与天下第七听的。

因为天下第七也是蔡京派来的人。

——既然是蔡元长的人，就不妨让他转达一个消息：

在料理江湖人、武林事上，你们还是不及我们道上的人熟悉。

当然，这弦外之音就是：

你需要我们。

不过，天下第七的反应，只冷哼一声：“相爷的作法，自有他的道理。”

他仍盯注戚少商一口曾不断追打他鼻子的手，和一只踩着他包袱的脚，说：

“许多人都曾以为他们能斗得过他、骗得过他，但这些人，我看不见有几个有好下场。”

11．隔夜感觉

杨无邪眯着眼睛看着他，好像对方不止是一个人，也不只是一个可怕的杀手，而是一个疑团，一个线索。

杨无邪平时的眼睛很大，很明，也很亮，看来很爽朗。纯真，一点也不像是个谋略家的样子。

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最少有两个特点：

一是懂得让自己活得幸福、快乐。

一是不让他人太清楚自己是个聪明人。

杨无邪无疑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虽然常常都令他的主子、领袖甚至纹尽脑汁。伤透脑筋，但他依然懂得让自己放松、轻松、活得宽心和开心。

——著不能轻松自在，像他那么一个常要运筹帷幄、运智逞谋的人，早就因太紧张而垮了、崩溃了。

他一直都保持开心，甚至保持胃口、让自己活得愉快些，吃得胖些，才能想出些有用的点子，让自己对理想和组织的奉献再多一些。

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意。

当年“金风细雨楼”楼主苏遮幕重用提拔他的时候，他才下到二十岁，在几次考验和试炼之后，居然就耀升他为楼子里的“参谋”。

那时，连他也吃一惊，别人更为之哗然。

苏遮幕却独排众议：“谁说年轻人就不可以担大任？有些人天生早熟，智能天纵，将相本无种，英雄莫问出处，高手不看年龄，杨无邪机智狡诈，却又忠心不二，我仔细观察过他，他虽智计百出，但对老人、小童、妇孺，当真信诚不二；当真有过人之处，我认为他的智慧足以助我成大事。”

苏遮幕这番说法，日后便传出去，可能就成了杨无邪外号“童叟无欺”的来历。

当然，当时“金风细雨楼”的“老臣子”激烈反对和抗议。

其中上官中神就反对最力：“年轻人就算有志气、有作为，也宜攻不宜守，利冲锋不利于防守，像小杨这点年纪。让他多出去冲锋陷阵，以作磨炼，总好过镇守大本营定策指挥——这样的小伙子凭什么调度我们？”

这样子不赞同的声音很多。

只是苏梦枕却大力支持杨无邪。

他那时候对这件“委任”杨无邪为“参谋”一事只说了一句话：

“没有新不新，只有好不好，谁都可以是大人物，英雄来自无名辈。让杨先生负责运智用汁，只怕苦了他一辈子。余事毋庸置疑。”

他这句话平息了众议，也止了众疑。

杨无邪对这番话听得热泪盈眶。

——真正感动他的，倒不是苏梦枕的推许，而是苏梦枕那一句：要他“……负责运智用计，只怕苦了他一辈子。”

因为这是最切中要害的：

用谋运智的人，在组织里，虽为英明领袖所重视，但却多无实权，且又多为部属不服、轻视，活在夹缝中，且弹精竭智，功高则震主，易受清除排挤，而有功时多为实务干材、拥兵主将所夺，实左右做人难，却又先领袖之优而忧。后众人之乐而乐，其苦痛可以想见，可想而知。

——一个真正智者，除非万不得已，是决不做人参谋、军师的。

不过，为了苏遮幕的赏识，以及杨无邪当时处境，他毅然承担了这重往，而且作出于许多重大献计，令“风雨楼”迅速壮大，节节胜利。

直至苏遮幕死。

杨无邪呈辞。

苏梦枕坚决挽留。

杨无邪本就与苏梦枕交谊极深，彼此也极为了解推重。

他深知苏梦枕要比他父亲还有才干，也明白苏梦枕必比苏遮幕还要重视他的才干，但他还是想远离这江湖腥风血雨之地。

惜不成。

苏梦枕决不让他走。

于是杨无邪就为这苏氏父子出谋献计，暗中推动，主持大局，几近二十年。

——两代之间，作风不同，同样英明，恍如隔世。

他跟苏梦枕的合作无间，如鱼得水，挥洒自如，进退得亘。

直至苏梦忱遭白愁飞孤立暗算而遭崩败，那些日子里，只有他才知晓苏梦枕必藏于“敌”方核心以求自保，他则投身于“发梦二党”中，暗中招兵买马，重新布署组合“风雨楼”的忠心弟子，以期光复“风雨楼”，更千方百计，试图透过“六分半堂”跟身在虎穴的主子取得联系。

这段岁月，可不好过。

杨无邪这才见沧桑满脸，发见秃顶。——这时侯的他，才算是真正的聪明“绝顶”。

后来他助苏梦枕格杀白愁飞，又忍痛负重，接受苏梦枕的“秘密指令”，在苏梦枕恢复“大位”之时，一击杀了这个他既敬又重，既爱也畏的知交、主子、领袖。

苏梦枕发出这样的命令，是不愿他身受“六分半堂”的控制，着了雷纯决无解药之毒，而使“金风细雨楼”日后得受“六分半堂”的操纵，自己也不想成了傀儡。

他只有死。

杨无邪之所以接受这样的命令，是因为他看出苏梦枕也已病入膏盲，时日无多，且曾得到村大夫的“印证”：

——在白愁飞未发动“叛变”之前，苏梦枕已经“垂危”。

若不是苏梦枕为建立“金风细雨楼”之大业而致使身罹二十六种恶疾缠身，白愁飞可能根本就无法发动叛乱，甚至在早已异动之前就给苏梦枕“制伏”了。

当其时，苏梦枕还一面得对付“六分半堂”的亡命斗争，一方面得应付蔡京派系的压力打击，又得要留神于“有桥集团”的迅速冒起和挑战，在沉商未愈、为情所苦之时，终为白愁飞所趁。

杨无邪忍心“杀”苏梦枕。

这之后，杨无邪就“老”得更快了。

由于苏梦枕的作风一向比较沉郁，为人也常落落寡欢，这生命情调无疑对杨无邪也有影响。

但从苏梦枕临危授命，到王小石毅然接受任命，两者之间，对杨无邪而言，却非隔世，而仿佛是隔了一夜的感觉。

苏梦枕自重阴郁。

白愁飞自大傲慢。

王小石则自在好玩。——三个领袖，性情作风，都全然不一。

杨无邪在苏梦枕殁后，心情沉重之时，恰好遇上王小石这等明侠轻松的作风，使他从痛苦的泥潭中拔脱出来，极有帮助。

——不过，王小石很快的就离开了京师。

他一直都不想当一帮之主。

他无意要领导群雄。

戚少商能。

他虽是桀骛不驯之士，但又能适时应世，随机生变。

杨无邪为戚少商出谋献计，周旋于京城各派势力之中。这才真正的发挥了他的才智、才干，有时戚少商甚至不只让他负责谋略、策划，而是派他直接参与行军、作战，令他之长，更得尽展。

王小石与戚少商的灵活、锐气风格，对杨无邪的心情有相当正面的作用。

杨无邪收拾心情，更加全情投入，全力以赴。

许或，他惟有这样，觉得才对得起死去的苏梦枕吧。

只要“金风细雨楼”大业不坠，名声日隆，苏梦枕在泉下方才可以瞑目。

这些日子，他又回复了以前的意气风发，但又能做到抑制潜藏。

他的眼神又回复了明亮。

他只有在眯起双眼思考或观察他人时，才显得有些奸诈。

他也显然省惕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眯起眼来的时候，就笑。

他一笑，亮出了整齐的贝齿，很无邪，也很可亲。

由于他常常要思虑问题，也时常要观形察色，他当然下想让人觉得他太“奸”。

是以他常笑。

笑是好事。

一个人本就应该多点欢笑，少些忧愁，莫要发怒。

——人常丧命于忧怒，多于敌手。

这个观念其实是王小石影响他的。

王小石甚至还半开玩笑的作了一首曲子，填上了词，让楼子里、塔子里的兄弟们常常唱得琅琅上口：

——绝不哭丧着脸孔，决不皱起了眉头。面对着：暴敌，我们要笑；面对着：死亡，我们要笑；面对着光明，我们更要笑啦哈哈哈哈哈……

如此大家一路嘻哈大笑下去，大家好像也真的唱得欢天喜地、普天同乐起来。优伤带来忧伤。欢乐感染欢乐。

这就是王小石的看法。

他运用的是“身教”，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在不知不觉中感染、影响大家的想法。

他从下高高在上，但他的“境界”却不但高，而且妙。

他连一向惯常影响别人的运思方法的杨无邪，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不少。

所以杨无邪更惯常的保持笑容。脸上常有笑意。

包括他现在正在看天下第七的时候。

他看天下第七，就好像看一样很有趣的东西一样。

以天下第七这样一个令人不寒而惊的杀手，自然不会很“有趣”。

天下第七也绝对不是“东西”。

但杨无邪还是看得很有趣。

他很感兴趣的看着他，甚至看得像天下第七这样的人也感觉到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就好像他发现对方身上长了三只角、两只苹果和一条尾巴似的！

天下第七给他看着，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把视线从戚少商身上收了回来，改而盯住了杨无邪，道：

“你看我作什么？”

杨无邪道：“因为你很趣。”

天下第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有趣！？”

“蔡京手下有你这般有趣的人，也算少见。”杨无邪说：“可惜你也忘了，在蔡京手下做过事的江湖人，也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然后他慢条斯理的加了一句：

“你的两个师父，都为蔡京效命过，结果，一个死了，一个愤然而去，你都不致忘了吧？”

12．火虎传

天下第七的脸色变了。

他本来就是茶叶蛋壳般的脸色已变为猪肝色。

杨无邪就看着他的脸色，把话的打击力加重说下去：

“对，我还记得你老爹，可不是文张文大人吗？他就是因为替蔡京做事卖命，所以才丧命在四大名捕手中，可不是吗？”

天下第七气得连鼻上的裹伤布都在抖动着，杨无邪却像一点也不在意，或者根本就是在火上加油的说了下去。

“我听说你们父子本来不和。文大人的老婆太多，妾侍更多不胜数，所以对你们母亲始乱终弃，对你没尽抚养之心——可是待他丧命之后，却只有你矢志为你老爹报仇，别的都风流云散，改嫁的改嫁，改姓的改姓，改户籍的改户籍去了。”

他对大下第七的“身世”居然也“如数家珍”、好像是对方家里的一名成员那么“耳熟能详”：

“可惜，你父亲在生时你却未尽孝道，偏在他死后才不惜加入蔡京派系，借蔡京之力来力你父亲报仇，你也真不愧为一个孝子。”

天下第七听到这里，眼里不觉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紧握的拳头也稍为放松了一些，却听杨无邪又说：

“可是，你的省觉却也太迟了。你爹虽在你少时未尽过父责，但他在见过你之后，对你是很激赏的。他甚至认为他养在家里的儿女亲友包括他所宠的长子文随汉在内，无一人能与你相及，这点，在朝中与他共事过的同僚，都听过他对你的推许，甚至在他临终前，惟一个能指望为他报仇雪恨的，也是你，亦只有你……”

天下第七眼里的伤感己转为感伤。

他在听。

那是他的家事，他虽然不明白杨无邪是怎么知晓的（这个人好像无所不知，无事不晓似的），但杨无邪显然说中的是他的心事。

“只不过，你一生走的，都是跟他违背、背向的路线。当日他之所以不容你于家门，是因为你不听他的话，大好官途正路不走，却去跑江湖险道，诗书经艺不学，却去练邪门武功；各师大儒不去从学，却去拜江湖邪异为师。他人在当官，本人正好庇荫于你，你有大好前途。你偏不学好，连武功练的也是正派所唾弃的异功恶法，交的多是邪魔外道，他当然觉得你辜负了他的期许。”

这回，不止天下第七在听，连狄飞惊和雷纯也在听。

他们也不知道天下第七有那么多的往事。

他们也在好奇：

杨无邪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在这个时候？有什么用意？是否别有用心？

“你一直都不听他的话，大概是因为一直都不能原谅他对你们母子所做过遗弃不理的事吧？何况，你认为他虽人入翰林，但所作所为，勾好结佞，跟武林中的邪派黑道，也没啥分别，凭什么来鄙薄你？你当然不服气。”

戚少商也微微笑着。

在听。

他已明白杨无邪的意思。

所以他站立的姿势很奇特：

他一只脚踏在天下第七那口包袱上，踏得很稳，很实。

但他整个人，却像只要一个轻叱、一个喷嚏，就会马上飞出去急弹两丈八连翻十六个斤斗似的。

他既似稳

也似不稳。

似坚。

如实。

但也十分浮。

很不走。

——其间，能达到这两点平衡处，就靠一个“黏”字。

但他一只手在扶着孙青霞。

孙青霞脸如纸金，已急点了身上几个穴道，运功调息，血水还不住渗出，看来，罗睡觉那一剑，不仅划伤了他的身体，也震伤了他的内脏。

那是非常利也非常厉的一剑。

——却不知“剑”罗睡觉也伤得如何？

戚少商一面对敌，一面踩住了天下第七的独门兵器，一面要替孙青霞护法。

他心分三用。

这是小事。

他惯于当领袖，善于应付变局。

他应付快、准、应变奇、急，必要时，还可以心分七八用，亦可不迫从容。

杨无邪却也正说的从容不迫：“你忒也有志气，很快便成了黑道上的煞星，武林中的奇人，令尊自然对你刮目相看，所以，逢人前便赞你，我看你出人头地、吐气扬眉、心中也必有曾洋洋自得过吧？”

天下第七哑声道：“这关你什么事！”

杨无邪不愠不怒：“这本来是不关我事。可是你练的是邪功异术，曾师从元十三限，但后来知道在他门下只能习一种绝技，你一旦艺成便弃之如敝，日后，甚至还为蔡京所令，参与格杀元十三限的行动。你也曾向‘霹雳堂’的一流高手‘火虎’雷郁拜过师学过艺，得过他的真传。但之后你都脱离师门．练成自成一格的武功，成了绿林的一号大煞星。”

天下第七的额角已渗出了冷汗。

手又渐渐紧握。

因为他发现杨无邪了解他的，已太多，太细，太无微不至。

这真太可怕。

杨无邪却仍把话说下去，且说得义正辞严，“可惜，文张因受蔡京之命，抓拿戚楼主，以致跟四大名捕对峙，最终命殁身死。你父一死，你反而加入了蔡京派系，你这就错了！”

天下第七惶恼了：

“这……这关你屁事！”

杨无邪的声音忽然加重了起来。

他越说越是洪亮。

掷地作金石声。

“本来不关我事。但你因报父仇而对付戚楼主，这就关我的事了。”杨无邪道：

“根本，你就是恩怨不分、报错了仇！”

“我……报错了仇！？”

天下第七哑声厉道：“你凭什么说我……报错了仇！？”

“你的仇人是蔡京，不是戚少商，也不是无情！”杨无邪义正辞严地道，“你的杀父仇人其实是蔡京，他不派你父干这种事，他就不会死！蔡京授意他和黄金鳞这些人去对付无情、铁手、戚少商，就算能够得手，试想追命和冷血会放过他们吗？诸葛先生会就此罢手么！？天下英雄会任由他们白白丧命在你爹手上么！———他只不过要你父亲送死！”

文雪岸额上冒起了青筋，像一只青龙的爪，笼罩在他头上。

他很瘦，所以青龙的爪子也就特别枯干。

他的手抖动，拳头也握得紧紧的。

戚少商行着他，更盯着他的手，特别是左手，就像他手背上正爬过一只毒蜘蛛，或旨他匕有十七只手指，指甲在开花、拳眼正结果似的。

天下第七嘶声道：“我要替他报仇，那就是完成他未完之志！”

杨无邪峻然截断了他的话：“你是在欺骗自己。你在令尊死后，发现作为一个江湖人，武功练得再好，也难有真权实势，还得要靠朝廷扶植，才望有大成就，所以你就借替父报仇为名，报效于蔡京，其实为的是自己的功名富贵，一早已违背了你的初衷，也背叛了你爹的遗志！”

然后他问：“你知道以前令尊大人为什么连他嫡系长子文随汉都没看得入眼，独看得起你？”

天下第七双目发出了一种奇特的厉光。

寒光。

谁看着他，都难免要发寒。

发冷。

连雷纯也不自觉的向狄飞惊靠近了一点。

她虽向狄飞惊靠拢，但一双亮如点漆的妙目，还是多半徘徊、小驻在戚少商的脸上、身上，好像从戚少商的表情和身姿，她已观察出什么重大的秘密，甚至像阅读到什么奇特的心事。

但戚少商没有看她。

他反而紧迫钉人的盯着天下第七——好像没有趁手武器的他，要比手里拿着名震武林但又不知为何物“包袱”的他更可怕。

还要可怕得多。

孙青霞在喘气。

喘气吁吁。

大家都可以听到他的血滴落地板上的声音。

“滴、嗒”。

他好像很痛。

他己脸若紫金。

他在忍痛。

忍耐莫大的苦痛。

他似已快支持不住。

——要不是戚少商以独臂扶持他，他己快跌坠了吧？

可是，狄飞惊却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有一种近乎完全觉察不到，既细微但又十分奇特的变化。

他的耳朵在长。

长得非常不可觉察：

顶多只增长了比指甲上的月牙儿白圈还少的那么一丁点。

他的耳朵也在动。

好像是因为痛，所以才动，又好似只是自行在搐动，与痛无关。

他本来一直在注意这个非常令人容易忽略的现象，但雷纯一近他身边，他的注意力就分散了。

因为他的心已乱了。

杨无邪却越说越定。

——是不是在对敌的时候，敌人愈心乱，自己就愈镇定？

就为了这原因，所以他才不惜让敌人心乱？

他很有信心把话说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敌人在气，也在听。

——他的话连敌人都要听，都想听。

“那是因为你有志气！你不肯受朝廷奸佞摆布！你是个人物，也是他的好儿子！”

杨无邪厉声道，“没想到．你却在他死后，加入了蔡党六贼，为非作歹，比你父亲都还不如！蔡京要剪除政敌洛阳温晚，你便千方百计要杀他，又对他独生女儿起了非非之想，因而狙击保护温氏父女最力的‘天衣有缝’，因为怕白愁飞会得到温柔芳心，不惜怂恿蔡京下令消灭白愁飞……”

听到这里，雷纯忽震了一震，狄飞惊已警觉，甚至是惊觉。

天下第七嘎声道：“你——！”他额上的“龙爪”也自他双颊闪现。“你怎会知道得那么多——！？”

“我有你的资料。‘七帮八会九联盟’的蔡水择，原一直就在探查你的出身，他弃暗投明，加入我楼后，你的资料也就储存在‘白楼’里。”杨无邪凌厉地道：“‘天衣有缝’也一直在搜集你的资料，他是我的好友，你的事，他原已查了个七七八八，可是却遭了你的毒手。”

他伶俐的道：“但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你的一切，仍在我掌握之中。”

天下第七怒道：“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戚少商忽道：“你要杀他，得先杀我。”

天下第七尖声道：“好，杀你又有何难！我就先杀了你！”

他一说完便动手。

他一动手，场中便有了极大的变化。

极意外的变化。

他的出手也极意外——他本来已给杨无邪气得一佛升天二佛裂地，出手已决非意外；但他出手的方式极令人意外。

他出手不是进。

而是退。

全力退。

退时手一扯——像绷断了什么事物似的，他自己像绷断了自己脑神经似的尖嘶了一声：

“火虎成传，你去死吧！”

他一叫，就全身而退！

他跑得像给十六只带着尖刺，长矛追击的鬼追杀一般。

不但他退，狄飞惊一听他的呼喊，也长身而起，左手一拍茶几，右手搂着雷纯。向后飘飞。

茶几倒，茶杯滚落地面，碎裂。

没有人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

因为它的声音已给掩盖。

给一种铺天盖地、震天裂地的声响所覆盖：

那就是爆炸声！

爆炸。

——来自戚少商脚下的包袱，就像一千一百六十一头猛虎出押，一齐狂吼了一声，火光四迸，三合楼为之楼塌柱断，木碎板裂。

爆炸力之强、足以粉碎、熔化、摧毁一切。

三合楼已不止一次给摧溃过，以前关六跟雷损、苏梦枕等各路高手在此一战，就已给“连根拔起”，几乎夷为平地过。

但它每一次给摧毁，每一次都能重建。

——这次它又塌了，能够再重建吗？

多少历史名城，古今名楼，都经不过岁月风霜，烽火的掠夺，天灾与人祸的洗劫，终于都熬不住，崩溃了，溃倒了，烟消云散了，而今，三合楼和它楼上的人，是不是也能在辉煌中重新站立于世？再度振起如浴火的凤凰？

金风细雨楼呢？

六分半堂呢？

迷天盟呢？

他们呢？

你呢？

我呢？

第三章孽龙

1．龙飞九天

暴力的结果，往往就是毁灭。

毁灭得最剧烈的其中只一种，当然就是爆炸。

轰的一声，三合楼的三楼忽然炸得像给一只巨手捏碎了的馅饼——然而，它却是自内碎然分裂开来，而不是在外。

三合楼自内爆炸，在楼外的两队人马，莫不震愕莫已。但都爱莫能助。

由莫北神带领的“无法无天”部队，在雷动天率领的“六分半堂”高手支援下，对峙着“发党”花枯发和“梦党”温梦成的“发梦二党”及“金风细雨楼”的孙青霞、蔡心空一众人等，双方一触即发。

他们接到的命令，都很近似：

一、保护领袖。

二、没有命令，不可妄动。

三、一旦接到指令，即行全面全力歼灭敌手。

一边是杨无邪下的令，一边是狄飞惊的指示。

收到命令的人，都有拼命的准备。

在戚少商、杨无邪、孙鱼等人进入三合楼之后，有四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从四个死角潜入了三合楼。

他们本来就一直匿伏在钱檐上、正吻后、螳螂勾头下、博风头旁。

他们全身都黑。

他们戴的头巾，是黑色的。一身夜行劲装，本来就是黑色的。连钮扣、袜子和快行步靴，都是黑的。眉粗眼黑，戴黑鲸皮蕃蘅倒刺手套，就连唇色，都是灰黑的两片。

就是脸色苍白。

这仍是大白天，他们这身适合夜行暗通的衣饰，却变成份外抢眼。

可是他们宁可给人一目了然，也不更换装束。

——由此可见，这身妆束打扮，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尊严”，更是他们的“风格”。

他们宁冒更大的险，都不愿对他们的行装略作更易。

因为他们都以此为荣。

因为他们都是“江南霹雳堂”的人。

因为他们都身为雷家子弟。

——就算他们现在已脱离了雷家堡，为别帮他派效命，但他们依然是雷家的一员，他们仍以“霹雳堂”为荣。

他们都行动一致。

形貌更是相近。

短小。

精锐。

敏捷。

勇狠。

四个人都很膘悍。

额裹黑布，右手执雷公槊，左手执盾，都漆黑一片，正要潜入三合楼，他们是：

雷如。

雷有。

雷同。

他们今天接到的任务是：

炸死戚少商。

——只要炸死得了戚少商，蔡京曾保证过让“江南霹雳堂”在京师武林可以建立与“金风细雨楼”同样规馍的势力。

他们早已知道戚少商不会在蓝衫大街。

因为他们已收到消息。

消息是雷实、雷属、雷巧、雷合给他们的。

——他们本是“一家子”的人。

可是麻烦也出在这儿。

他们不要溜进“三合楼”，就给四个人追了回去、退了出去。

这四人都很魁梧。

一个高大。

一个壮硕。

一个悍强。

一个威猛。

他们四个，就像四座金刚天下，左手持网，右手拿斧、一个抵一个，把侵入的四人逼了出去。

他们正是：

雷实。

雷属。

雷巧。

他们一定要保护戚少商。原因很简单：

这是“小雷门”门主雷卷下的命令，更重要的是、戚少商己与雷卷相约。

——只要铲除“六分半堂”和蔡京的武林势力，戚少商愿尽力协助“小雷门”在京师建立基地。

问题就在这里。

对立也便是这个原故。

他们一退出去，就到了楼外。

搂外是两帮人马，明的暗的，至少有千余人。

——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当真是一场大厮杀。

杀戮京华。

一个好的领袖在“争取”他的“江山”之际，理应是牺牲最少，最少的牺牲为原则。

——可是，今天京城这一场杀戮，能够避免么？

闷雷郁响。

天空密云将雨。

街外远远传来杀声和火气。

大家都有点沉不住气了。

三合搂都仍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忽听一声吆喝，窗棂炸碎，一人斜飞而出。

那是个停一只黑辣椒般的英悍青年，跄踉跌撞，断鹞一般的掠了出来，忽又一个大翻身，却又像飞龙在天一般长空掠去。

他的身形又稳定了下来。

不过，他所过之处，洒下了一道血线。

看来，他伤得很不轻。

——眼尖的人，已发现他就是京师里最神秘但也可能剑法最高的杀手：

“七绝神剑”之首——

罗睡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戚少商、杨无邪他们不是就在三合楼里边吗？

雷纯，狄飞惊等人，岂不是也在三楼里吗？

他怎会突然出现！？

他怎会忽然受创！？

谁伤了他！？

三合楼内难道已动了手？

——谁赢？谁输？谁生？谁死？谁遇险了！？

大家都更为不要，蠢蠢欲动，甚至要杀人“三合楼”去支援、护主、看个究竟。

可是三合楼内可没了声息。

静。

无声。

楼外的人可更不妥了。

只要有一个人，高喊一声，先动了手，可能这千余人都会同时厮杀起来：

这种剧战一旦形成，那就尸山堆尸山，血溅染血溅，一发不可收拾了。

就在这时候，忽听一阵刺耳的轮倚声传来。

轧轧连声，迅即迈前，轧然而止。

那是一张轮椅，四角各有一聪明可爱、眼睛伶俐的童子，三背剑，一腰畔系刀。

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神色冷峻，脸色苍白如刀，左手轻抚小腹，似胃在痛。

他的声音也似在忍。

忍痛。

甚至有点像是忍辱。

但他说的话却是一个“命令”。

一个和平的命令。

“不要动手。”

他说。

这是一句笑话。

他眼前的都是武林高手，也是凶残之徒，京城里最好勇斗狠的人。

他面对的是绿林里，不管白道黑道中都是最可怕难缠穷凶极恶的江湖人。

可是他这么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青人，带着四个小童，居然跟大家发号施令：

“不要动手”。

这是个笑话。

但没有人笑。

因为他是：

四大名捕之首

无情。

他还附加了一句话：

刑部有四百五十二人，六扇门里派出三百一十八人，以及禁军七队五百六十三人都己重重包围这儿，另还有大队军马立即赶到，你们一旦在长街拼命，我们就抓，依法办理，决不纵容。

这是他的话。也是他的警告。

他是无情。

他的话不得不听。

2．飞龙在天

有些人的话你可以不听，但你一定得付出代价。

有些代价谁也付不起。

有些人的话你不得不听，因为听了有许多好处。

有些经验之谈确实可以使你创业兴家，保命存身。

但有些人你是威胁不得的，也恐吓不得的。

因为他们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威吓。

他们活着，就为了一个公平和正义的守则，他们若遇上威迫恐吓，他们就会跟你拼个西败俱伤，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你斩断我脚趾，我所掉你尾巴。

你杀我一门，我绝你九族。

你有兄弟，我有朋友。

你有徒众，我有门生。

你有杀手，我有绝招。

你有靠山，我有背景。

我不惹你，你少惹我。

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大家都是翻过风、起过浪、坐过牢、受过暗算、刀尖上打过滚，人过地狱下过黄泉转个七八趟的，也都是给吓大的，你要用暗青子使阴招施毒手，这世上有的是专杀杀手的杀手，专砍黑手的好手，就看谁犟、谁强、谁呛些！

这就是江湖！

——这也是江湖人的悲哀。

亦正是武林人的无奈。

也是侠义人物的哀伤。

也许，性复良言，意持正义的武林人，也不算少有，是，给人害惨了，迫绝了，赶尽了、欺负上门了，不还手怎么办？就束手无策、坐以侍毙么？

看谁刀快，看谁人强，看谁怕谁，看谁人号召天下武林，问一问江湖上还有没有正义两个字，还有没有凭个恶字不讲理就可以天下横行的？

如果没有，就出我来开始。

这个“我”，当然就是“大我”，——舍“我”其谁的“我”。

“我”既是戚少商，他有的是这种抱负，也可以是无情，他也有这种心志。

尽管两人都有残缺。

但他们雄心未死。

所以，此际，威少商上了三合楼，无情却赶到了三合楼外，发出了警告：

警告大家万匆轻举妄动——他委实不想造成血流成河。

他的话暂时镇住了人家。

各路人马也的确给他的话震往了：

原来大军已包围了这里，如果没有心要，不管白道黑道、绿林红林，谁也没意思在这皇城京师里大开杀戮。

杀戮一开，祸端一启，只怕难以收拾，无以收场。

无情刚用话慑住了大家（事实上，来的军马决没有他所说的多，但他就是不希望流血出入命），三合楼又发生了变化：

惊人的变化。

爆炸。

爆炸力很强，天摇地动，大家为一股迫人的热力和震力所挫，须发均扬，眉目难睁，有的人还禁不住伏下来，要躲开这排山倒海的逼力。

胆小的，脚已软了，还隐约闻到一股尿臊味来。

这时候，见过这等爆炸场面的人很少，尤其像这么震慑威力的爆炸，只怕绝无仅有。

“八雷子弟”却是看过。

所以他们不闪、不躲，反而目定、人呆，为绝大的爆炸力而叫绝、倾倒。

因为不是爆炸力之巨令他们目眩，而是这爆炸还亦奇亦诡。

无情也叹为观止。

但也极之担心：

既然有这么威力奇大的爆炸，那么，雷家堡的好手一定已潜入京师了，雷家子弟人京的近日愈来愈多，以他们的战斗力和爆破力，且又力各家各派所收用、争聘，只怕近来京师就难有平静之日了。

而且，爆炸已发生在三合楼。

这是京师的中心。

也是各路人马的重心。

这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而且，戚少商、狄飞惊等人，都是两大帮派的首领，他们还在楼上，要是他们已丧命牺牲了，只怕，京城武林，又得要重新整合，又得要历一番大乱。大动荡了。

无情虽不十分喜欢戚少商：因为他觉得此人毕竟草寇出身，而且睿智多忍，一旦龙飞在天，只怕不好纵控，亦正亦邪，不易分类，但是毕竟仍然是支持他的。

——支持他，除了是因为诸葛先生的悉心安排之外．也因为除了戚少商之外，已没有更好的足以领导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有桥集团，迷天盟对抗的人选了。

只有戚少商。

——这时候他不可以死。

也不可以败。

更不可以退。

——所以他极希望戚少商能有足够的能耐，去应付这些敌人，去应付这场变局。

“他”已成为大家心目中白道武林的一个象征、一个代表。

他并不需要担惊太久。

因为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已有人影自“三合楼”内激飞出来。

而且还交起手来。

——十分剧烈。

宛似飞龙在天。

真的是龙飞在天。

爆炸甫起，几道人影已急如劲矢，飞天而出。

一听到“火虎成传”四个字，狄飞惊整个人都变了。

他本来是懒懒散散的，悠悠闲闲的，甚至有些病态和疲态似的，但就在这一刹之间，他整个人变得像头怒虎、飞龙、怒豹子，他一伸手揽注雷纯的纤腰，整个人就像一支五百人力挽饱满后而发射的弓矢，以无比的锐急飞弹了出去，其势难以挽、也莫可挡！

同一时间，他空着的一只手，已变换了七次。

七次，封住了他飞跃前的七个破绽。

他形同递出了七招。

他一有动作的时候，杨无邪也动了。

本来看去也有点太过和气、太过文静、太过儒生味的杨无邪，在这突然之间，逐然变成了荡决沙场怒斩敌，白骨战场笑突围的欠将军，双手一合，拢起一阵茫茫的光影，急追死钉狄飞惊。

——那是“般若心法黄金柞”。

不过，狄飞惊虽一只手抱着雷纯急掠，一只手应对追敌，但仍无暇可袭。

于是，一追二，已破窗飞出三合楼。

但第一个飞出三合楼的不是他们。

而是天下第七。

他第一个冲破窗棂，掠出三合楼。

——这次，他当然要做第一个，而不是第七！

因为只有他才最知道：

他一扯断了“伏线”那“爆炸”的威力有多大多可怕！

所以他第一个走。

——逃亡保命，岂可后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

仍是有人追了上来。

而且追上来的居然是：

本来就已该立即炸死了的——

——戚少商！

九现神龙、独臂名捕：

戚少商！

戚少商在他后面，盯紧了他，也盯死了他！

——如果天下第七不致给爆炸力波及，戚少商也一定不会死于爆炸力。

但至少会伤，而且一定得伤重。

是以天下第七一点也不明白：

他既不明白戚少商何以能即时跟得上他，也不明白戚少商是怎么识破他包袱里的诡计，更不明白就算戚少商纵应变再急再快再奇，也决不可能完全逃过那无可匹御无处可遁的炸力。

——可是，戚少商而今虽秋毫无损，还镶了金镀了银、发出佛光霞彩般的追击了过来！

3．亢龙有悔

天下第七文雪岸不是个容易承认失败的人。

他很清楚成功不是一步登天，而是要靠累积——真正的成功是要从失败中累积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在正途上走：尽管他父亲文张也在宫场上任事，但他却在科试上失败，文官一途已走不通，他只好走异路功名。

——别人愈是看不起，但偏偏又具有真正的影响力和威力的东西，他就特别感兴趣，特别用心去学。

他父亲有多个妻妾，而他母亲只是文张的六妾，他一出生就受尽家里各系人马的欺凌与斗争，他无法忍受这种耻辱。由于他母亲磨氏出身寒微，只是一农佃之女，更加受尽委屈，最后还郁郁而终，他更常受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欺凌，他不服气，所以离家出走，连剩下一个小妹留在文家，他也不管了。

讽刺的是，文家各系的儿女子弟，男的长得俊，女的长得俏，就是不俊不俏的，也有一张堂堂的外表，一表人材，外表福泰，却只独文雪岸母子二人，样子长得令人不敢恭维。

原来，文张要娶这六妾磨氏之时，是受相士指点，那相师非常有名，江湖人称之“惨大师”，他认为文张过于享尽人间艳福，恐不寿，故提省文张，若把持不住，再要娶妻，宜娶丑鄙之妇，对阴骛不无小补。

文张听他的话，于是娶了磨氏。

磨氏不漂亮，所以生了个儿子也不俊，加上地天性阴郁，举止言谈，更会令人不寒而惊。大家都很不喜欢他。

——尤其在发生两件事之后，文家上下，对他更是鄙恶了。

一事是他竟对自己三房所生的胞妹雪凝竟意图染指，给文家长子文随汉痛殴下一顿；二是他居然去偷窥长得最娇艳端丽的二房独女雪霜沐浴，这次是给他爹爹文张发现了，痛打一顿，撵出家门。

他也就从此不回去了。

倒是他同父所生的妹妹雪凝，长得似父不像母，玉雪可人，很得家中大小喜欢，仍留在文家，直至文张殴后，不知去向。

离家后的文雪岸，立志要出人头地，赢尽文张的人，自创一番艺业。

这可不容易。

他知道在江湖上，如果没有大山可靠背，就只得练一身过人功夫，方可在武林立足。

所以他下了决心苦练：

他上过少林拜过师，扎扎实实的从挑水担泥练起。

他练过青城派剑法，雁荡派轻功，又练过点苍派点穴手法，连彭、习、兆、苗，王等五家刀法，他都有涉猎。

但不成。

他自知不能自成一家。

不能自成一派就不能独树一帜，扬名立万。

于是，他立志也矢意要修习一些相当僻、少人练、甚至为人鄙薄，但却很实用，极有战斗力的邪门奇法，外道武功。

他要先练成一两种专门的武功。

他要成功就得下苦功。

他把所有的剑法，武功加以归纳，发现这只不过是形式、花巧，要对付人，要击败极厉害的对手，一定要先争得优势。

要知道高手之间拼搏，争得一分优势，往往便可以扭转乾坤；高手相击，往往分胜负就在于毫厘之失。

若是高手遇上低手，根本可以轻易打发，但越是高手，其敌人必定也是高手，那么，这分毫之差足以定生死、制胜负了。

是以，天下第七抓住比拼的核心，那就是要先夺得先机，争得优势，取得上风，然后才出手。

他把所学的武功，归纳成一种剑法，然后，这路剑法是先取得优势方才拔剑，剑的气势胜，故名为：

“势剑”。

——剑只是形式，势才是主体。

一旦占住了大势，对方就迟早都是他的剑下亡魂了。

他练成了“势剑”。

——不，他是创造了“势剑”。

发明了一种“以势为先”的剑术。

他曾以这种剑法攻杀了“天衣有缝”。

他也以这手剑法，博得当时在蔡京身边第一高手，亦即是总教头元十三限的青睐，特别授予他一种绝技。

但绝技只一种。

——“自在门”下，任何徒弟都只能学一种绝艺，其他的便得看自己修行，而作为师父的把这绝学授与门生之后，自己终生也不得再用，否则便是违背师门信诺，得遭毒誓恶谴。

天下第七一度曾拜元十三限门下，但很快的便不满足于只一种绝技。

他要浑身绝艺。

虽然元十三限告诫过他：“真正的绝技，只要一种，练得好，练得精，练得巧，练得天下无双，那就足以成大名立大业了，不一定要路路皆通，样样皆精的。贪多嚼不烂，只要学好了一种，已足以称雄武林。”

但天下第七对这番话却听不进去。

他有大志

他不甘心。

他是那种：就算是要当反派或邪派人物，也要做当中的一流人物。就算是做好的坏的，也非要当大奸大恶不可。

所以他学了元十三限教他的独门秘法“千个太阳在手里”之后，又用这门秘技去跟“权力帮”余孽换取了一种足以鬼哭神号，当者必死、连蜀中唐门也研制不出的绝毒暗器，然后又奉献这种暗器于雷门，得到“见龙在田”雷郁的赏识，交换了一种叫做“火虎”的“火器”。

一下子，天下第七便拥有多种“杀手锏”，他本来已是邪道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今更所向披靡。

他以“自在门”的独门秘传换取其他的武功、兵器，他自然知道元十三限不会放过他，于是，他先下手力强，协助蔡京，并狙杀京师及几处大城镇的“硬手”，尤其是跟四大名捕和诸葛先生有“呼应”的六扇门中好手——当年，王小石曾在黄鹤楼衡巷中目睹十余名公门好手，在片刻间全尽段于街角，便是这“天下第七”所做的“好事”之一。

文张一死，他反而向蔡京投靠。

他为蔡京歼灭一些“不听话”而又不便“公开处置”的人。

正如他自己所理解的：

成功，并不能靠一步登天。首先，要培养自己有过人的本领才行。

不过，那只是第一步。

如果还要有非凡的成就，还得要依仗背景和靠山。

在这一点上，天下第七文雪岸与白愁飞是非常相近的。

白愁飞有大志有野心，挣扎上爬，但因命途多衅，虽有过人才能，但每一次往上奋斗最终都变生不测、功败垂成。所以，他硬是要得到大成大就，就要好狠、忍、不择手段了。

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已选择了。

人生在世，一定要有成就，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都可以摆在一边。

谁挡他便毁灭谁。

他这种一往无前，你死我活的做法，很容易便引起他人的不快与猜意。

是以他确也曾数度“飞龙在天”，但他自大、自我和自私的做法，终于“亢尤有悔”，到终了毁灭的，还是他自己。

天下第七比他更深沉。

更不择手段。

白愁飞还愿意去选择光明面，至少，他想在大太阳底下咤叱风云，见得了人，也应付得了事，镇得住场面。

天下第七则不然。

他已死了这条心。

他因为出身“卑微”，所以已一早自认是“黑暗中的人物”，宁愿成为“黑黯中的势力”，当他以极眩光耀眼的光芒面世之时，敌手必己死在他手上。

他要的是“势”，而不是“风头”。

所以他虽不似白愁飞那般“风光”，但也无大起大落，自他崛起后，一直像一道幽灵、鬼魂似的，谁都伯了他，谁都无法了解他，也谁都没有办法制裁他。

他照样可怕、深沉下去。

甚至连蔡京也摸下清楚他的“底细”。

但蔡京却知道白愁飞一旦坐大，稳占了京城武林盟主第一把交椅，说不定就为名为权，胆敢造反，可能第一个倒戈反过来剪除自己的就是他。

天下第七却很低调，也很听话。

而且极有用。

就连他杀了“天衣有缝”许天衣，既替蔡京除去一号眼中钉，又替蔡系人马重重打击了洛阳温晚入侵京城的势力，而且又逼出了“天衣居士”，与元十三限对立，相互消亡，让蔡京，王黼、朱励等人从中得利，顺利消灭了这些武功高强的对头，如“天衣居士”许笑一，或者是解决了“功高震主”的心腹大患如“大魔伸”元十三限。

其实，元十三限根本没有下令要杀天衣居上之子“天衣有缝”，天下第七是受命干蔡京下的毒手，但元十三限护徒出名，天下第七又一度曾力他门下，他自然地承担此事，一旦元十三限和天衣居上师兄弟互拼，结果必然是只有几种、一，元十三限死。蔡京早已察觉元十三限近年来已渐收锋芒、火性，有意跟师兄诸葛先生言和，而且他武功高绝，羽翼大丰，蔡京早已有意除掉他。

二，天衣居士死。许笑一一死，就绝了王小石的“后路”——因为王小石的授业恩师自是“天衣居士”许笑一，当时，蔡京派系认为：只王小石一人，优柔寡断，行事不够心狠手辣，不足以惧。

三，元十三限和天衣居士人拼，诸葛小花必不能坐视不理，让诸葛先生忙于斗争，顺便把他剔除翦灭也好，要不然，元十三限座下“六合青龙”不妨大战诸葛神侯门下的“四大名捕”，让他们斗个你死我亡、玉石俱焚更好。

总之，元十三限跟天衣居士互拼的结果，只令蔡京等人隔山观虎斗，百利无一害。

能让这两大武林名宿个起来、甚至引发京师“元派”和“诸葛门下”之争的，便是天下第七。

他只要杀了许天衣，就可以引发这一场龙争虎斗。

——盖因天衣居上涵养再好，修为再高，也无法忍受晚年丧子之痛。

4．潜龙勿用

他杀了许天衣，为蔡京立下大功，却让白愁飞去当那一旦给揭穿了就犯众怒众憎的“假好人”以及让任劳、任怨去做那众矢所的的“大恶人”。

然而他，仍躲在阴处。

黯处。

——因为这样的处境最有利于他。

其实，他是为自己而杀“天衣有缝”，其中有两个不为人知的主因：

一，他学了元十三限的绝技，又背反师门，跟江南霹雳堂的人，而且，由于本身杀人成狂，元十三限对他这点也是想变戒而久。甚至“权力帮”的残余势力联络，元十三限早已想对付他。

不过，元十三限门人里也有他的“呼应”：有人通知了他。

他可不愿成为元十三限麾下的“六合青龙”。因为他自觉“不止于此”。

他的目的是“取而代之”，要成为蔡京派系中的武林宗主。

——一蔡京一旦重新得势，他以京师武林盟主或幕后黑手宗师之势，号今天下。他也不愿死在元十三限手下。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他知道元十二限、天衣居士、诸葛先生这“自在门”的几位元老，宗主，其实关系十分薄弱，只要按其中一个枢钮，他们就会互拼，互斗，互消、互亡。

所以他杀了“天衣有缝”。

——看似无意对决，其实有心。

此举把许笑一逼得重出江湖。

——元十三限一死，他果然就倍受蔡京重用。

蔡京喜欢用一些低调的人——惟有这样，才会听话，才不会反叛，才不会一旦得势就会威胁到他。

他喜欢用文雪岸，因为就算此人有足够的实力“独霸武林”，也不过是排名“天下第七”．永远也当不成“第一”。

二，他本来就要杀许天衣。

他曾到过洛阳，以“千个太阳在手里”的绝技求温晚收容，希望温晚能收他为徒，教他“大嵩阳手”或“老字号”的用毒手法。

可是温嵩阳因谙相理，一看，就拒与文雪岸相交——更逞论收之为徒了。

他怀恨于心。

那一次赴洛肌，他也见过一个人：

温柔。

尽管温柔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目中无“他”，但他可是深深的记住下这娇姿美丽如一朵怒放鲜花的女子。

温柔可没注意到他。

他立志要得到她。

他要她。

因为她很像：

——像他以前在文家的姐妹，但比她们更漂亮，更可人，也更美。

他要得到她。

甚至不惜摧残她。

蹂躏她。

他那时已观察到：

有一个人似守护神金甲力士一般一直守候在她身边。

他要动她，也决无法下手。

——他就是“无衣有缝”。

天下第七一向很沉着，也很沉得住气。

所以他没有当时就下手。

至少，他不敢在洛阳动手。

因为那儿尽是温嵩阳的地盘。

——他的“徒子徒孙”之众，连皇城蔡京也不敢犯之，更何况是他在洛阳势孤力寡！

他一直忍到“最适当的时机”，方才动手。

不过，纵他杀了“天衣有缝”，但也伤了鼻头。

当时，说不定洛阳王温晚也有除他之意，只不过，他既没先动手，在洛阳的日子里都是乖乖的，全无异动，他也不好下手。

因为，温晚至少也得留几分面子给当时的元十三限。

——杀了天下第七，等于跟元十三限公然为敌。

温晚跟天衣居士也有交情。

他并不想冒犯元十三限。

天下第七年纪不大，就很懂得沉着应战，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表明自己立场，这是因为他既得到他父亲文张狡诈机智的遗传，又因自小家庭排挤斗争之故，使他深倍存身活命之道。

这点他跟白愁飞很不一样。

白愁飞是屡挫屡起，百折不挠，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但他的人却死了。

天下第七则知晓：飞龙升天，必潜乃翔。

他善于潜伏。

亦擅于隐瞒自己的野心。

他们都跟王小石不一样。

王小石则尽管有过人才能、非凡本领，他却完全安于现状，并在现状中找出最好的出路来。

他随遇而安，也随缘即兴，无论飞腾挫落，他都一样，人不改其志，亦不易其性，更下变其乐。

他永远都不自寻烦恼，也自得其乐。

除了恋爱。

尽管像他这么一个非凡人物，却心甘情愿的在恋爱中输掉了自己，但他却坚决不肯因怕失恋而不敢去爱。

——就算爱一个人而下被爱，只要他的爱是真诚的，看到对方好他就很开心了。

他不需要回报。

但决不拒绝回应。

对于谋事，他尽心尽力，以助人为重，侠义为本。万一不成，他也不执著，轻松对应，进退自如。

他一早已视“潜龙勿用”为常。

——人，不一定都要“飞龙在天”的。

太急切热衷，反而令“亢龙有悔”。

他到人间走一转，本就只是“见龙在田”，为江湖多做一些打抱不平侠义事，功成，则身退；功未成，也无所谓。

是以，他不屑远虑，谢绝近优，无喜无痛，物莫能伤。

就算是一生不得志又如何，只要他做得好，活得开心，为何一定要遂大志？

在殿堂可为万民做大事，在民间一样可为小民百姓做好事，只要活的快快活活，那就好了。

这是王小石的想法。

但在白愁飞和文雪岸这等人而言，“不受重用”就是最痛苦的事，“怀才不遇”就寂寞难耐。

所以白愁飞为了要突出自己，才背叛、逆反。

天下第七则“潜伏”是为了“升腾”。

——如果“蛰伏”不能换取“平步青云”，他则会很痛苦。

现在他已不苦痛。

他已逐渐遂青云志。

他已挣得蔡京重任。

可是围绕在他身边的竞争者仍很多，包括林灵宗、黑光上人、任怨任劳、朱月明、“剑”……

他一定得要“突破”。

他要出类拔萃，才能挣得蔡京更进一步委托重任的机会。

他知道蔡京最痛恨的武林人物是谁。

——除了诸葛神侯，蔡元长最憎恶的自然就非戚少商莫属了。

当然是戚少商。

——因为戚少商有能力与他相峙，甚至还使得皇上对他疑惧，使他罢官下野，一度失宠。

他对戚少商之憎厌，尤甚于王小石。

而他和戚少商之间的“仇”，又是无法“化解”的：

因为他曾害得戚少商“寨”破人“亡”，众叛亲离，流离江溯，险死还生。

这段日子以来，他又渐受赵佶垂眷，再三拜相，已指日可待，在这之前，他自然要清除障碍。

其中一大“障碍”，肯定就是当今“金风细雨楼”的首领：

戚少商。

所以他要打杀戚少商。

——他自告奋勇，要为相爷“清道”。

蔡京当然欣然同意，才会安排雷纯，狄飞惊与戚少商、杨无邪的协商谈判中，布下了天下第七这一记伏着狙杀戚少商。

派一个他还不放心。

他又多派了一个：

罗睡觉。

5．见龙在田

蔡京的指令是：

惟杀了戚少商，若日后“金风细雨楼”落在蔡京控制之下，他就把“楼主”一职，交予“杀戚”的人。

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谁当上了这职位，就无异于担上了“京师武林总盟主”的职责。

只要蔡京一旦承认这位置，再说服皇帝谒告天下，封赐名位，那就真的伊然是统领天下武林的大宗师了。

连罗睡觉都跃跃欲试。

天下第七却让罗睡觉先行出手。

他自己却苦心积虑，另有妙计对付戚少商。

他有“杀手锏”。

绝活儿。

——他深信这“神秘武器”一出，戚少商今儿就得要横尸三合楼。

就算为杀戚少商，因而让人知道他的独门绝技，那也是值得的。

——无论何时、何地，“杀名人”，或换另一个说法是：“打败比自己更有名更有权的人”，永远是一种挑战，一个诱惑，一如“飞蛾扑火”一般甘之若馅。

王小石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人在江湖，但也形同退出江湖。

他已看破。

看淡。

也看化，看开了。

——但就是因为不是人人都看得透彻、不是人人都放得下，所以江湖上才会有那么多挣扎，冲突，斗争和起伏，才会生起那么多悲欢离合，可歌可泣的故事。

天下第七之所以会“胜券在握”，那是因为他出动了“神秘武器”。

那是一种爆炸力奇强的“火器”。

火虎。

他己把自己的“趁手兵器”，自包袱里抽出，换成炸药：火虎。

他就是要戚少商夺他的“包袱”。

——“包袱”既在戚少商手里（不管身边还是脚下），那才可以发生最大的威力。

他只要悄悄地扯断了那一条“导火线”，戚少商就必死无疑。

至于这条“导火线”，是天下第七在“发谞花府”跟天衣有缝一战之后，他偷偷的把许天衣的“天线”带了回来。

这种线锐利而无形，正好派上用场。

天下第七是那种：只要敌人有好处、优点，他也一样去研究学习的人，虽然他决不会放过他的敌人。

这才是文雪岸可怕之处。

他学会和谋得了雷郁的“火虎”，加上天衣有缝的“天线”，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只要一扯，“火虎”就必然爆炸。

——戚少商，是死定了。

（你打我鼻子！？我要炸得你死无全尸！）

这就是“天下第七”的“杀戚之计”。

狄飞惊和雷纯反正放手让他们干。

他们乐得隔山观虎斗。

——只要他们没违约，不动手，戚少商的人也奈不了他门的何。

——他们可不能禁止相爷的人动手杀人！

“见尤在田”雷郁的成名火器“火虎”，果然厉害！

雷纯和狄飞惊一听到“暗号”就撤——

——天下第七受蔡京之命，还下敢把他的战友们一并儿炸掉。

天下第七第一个先撤。

一切都算准了。

所有步骤都精密地计算过，所以戚少商和他一同上楼来的同伴，都必死无疑。

可惜千算万算，有一点却算错了一点。

一点点。

才差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已足以改变一切。

一点已足以改变生死成败，天下大势！

所以不要看不起那么一点一滴，因为生命本就由一点、一滴面生，一滴、一点而来。

爆炸迟了一点。

只一点。

但这一点却非常重要。

造成这一点差别是一个人。

一个天下第七意想不到的人。

——就别说文雪岸，连狄飞惊也不太明白：戚少商今日为何会带他上来三合楼谈判。

再怎么说，他在京师武林和金风细雨楼的地位似乎还没到这么举足轻重的地步。

所以，他事前与雷纯研究和估计戚少商会联同何人上来三合楼协商之时，所列出来的名单杨无邪自是大热门，但却并没有把他排进去。

他当然就是：

孙鱼。

这个人一向都不十分重要，甚至可有可无。

然则，在英明领袖和高明领导眼里：每一个人都是重要的——只要他能够在他的岗位上，发挥效用，尽展所长，他就好比船上的一口钉子，看来微不足道，但牵一发动全身，没他还真个不行。

孙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

他上楼。

——只要今天他能和戚少商、杨无邪一起登楼，日后，他在京城的地位就会大大的提高；只要他今天能有幸代表“金风细雨楼”跟“六分半堂”的人谈判，以后，京师武林顶尖人物中就不能少了他这一号。

对戚少商而言，他能够出席，自然有他的“作用”。

对他自己来说，他能够“上楼”，一定有他的真功夫。

现在，就是显示他“真功夫”的时候。

他一直在等。

等待就是一种期待。

他一直在忍。

忍耐有的是无奈。

他终于等到了。

忍到了：

天下第七终于发出了他的“火虎”！

在这之前，戚少商早已收到“消息”：

三合楼之晤，天下第七可能会在，罗睡觉也可能会来。

戚少商当然知道这两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所以他请了两个人来应付那两名杀手。

两个人都姓孙：

一个是孙青霞。

一个是孙鱼。

孙青霞自告奋勇，要对付罗睡觉，原因很简单：

“你不必谢我，我要对付他，是因为他很可能就是冒我之名来奸淫妇女的采花大盗。

我对付他，是要为自己报仇雪辱，跟你无关。我在他最要害的关键出手打击他，这个仇就报得越痛快——请你玉成此事。”

这是孙青霞的说法。

他讨厌冒名、作伪，那是对人对己的缺乏诚意。

他恨透这种欺世盗名之辈。

当然，不止是孙青霞，戚少商也一样常遇上这种假他之名行鄙劣之事。

人出了名便难免有这种事，尤其是未能定下一个公认的规律的江湖道，武林人，更是谁也不服谁，自然有不少宵小之辈要利用别人的名头从中取利占便宜，来刮一笔，仗别人之威来谋不义之财。

这是在所难免的事。

故而，尽管像而今的戚少商有极强大的实力和势力，实则他已常与诸葛先生共商朝政，掌号京城，俨然为武林中新一代的群龙之首，但他始终不肯费任何一丝精力来对付和解决这些跳梁小丑，欺世盗名之辈身上。

因为不值得。

——多澄清，仍难免误解，不如多做事。

但这一次是例外。

因为这牵涉到好些良家妇女的遭遇和贞节，孙青霞的名声在京城因而败坏，而在江湖上也成了人人喊打的“淫贼”。

既出得来江湖上闯，就等着有这种意外伤杀，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

他怀疑是蔡京授意罗睡觉这样做。

当然，他连天下第七也疑心在内——虽然他仍摸不准文雪岸用的是什么兵器。

他决定要冒这趟浑水。

至于孙鱼，是戚少商请他“一道上楼”。

这连孙鱼自己却觉得讶异。戚少商劈头劈面就问他：“你知道‘火虎’吗？”

孙鱼不暇思索就回答：

“‘见龙在田’。”

“那你就去一趟吧，”戚少商微笑道，“既然你知道‘火虎’是‘见龙在田’雷郁的犀利火器，那么，要对付这种火药的，就非你不可了。”

孙鱼忍不住问：“为什么？”

戚少商道：“因为你姓孙。”

“你本来就是‘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的子弟，负责研究破解‘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火器已久——你一定有对付这‘火虎’的办法。”

他拍了拍孙鱼的肩膀又道：

“一切，都仗赖你了。”

6．与虎齐食

孙鱼简直汗如雨下，汗湿重衣。

他现在才知道戚少商平时好像不大注意他的事，便却连他近年来一直投放弃过苦练和精研出一些方法来制住火器的威力，其中包括了“裹诗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裹诗布”名字很好听，形像看去却很平凡，原是一种奇特的物质，似棉非棉，如布非布，既有石质，也有矿物。只要及时裹住爆炸物上，一定能使炸力大大减弱，杀伤力也大大减低。

他一直私下在练习和改进这“裹诗布”的功能．他不知道原来戚少商已知晓此事—

—连他一直秘密苦练的事也知道，只怕已没有什么他不知悉的事了！

他练“裹诗布”，其实防的正是：山东神枪会孙家的人！

因为他已离开了“大口孙家”，出来闯荡，——在山东神枪会，只有两种子弟，一种是一直留在山东神枪下出去，一生只为孙家效死的门人；一种则是出外发展，为山东孙氏一族增光的弟子。

至于要“出来闯荡”的门徒，山东神枪会也只有两种处理方法：

一种是任由他们出去闯，甚至支助和资助他们的闯荡。

一种则完全相反。

——那是不许离开“神枪会”的门人子弟，谁要是背反违抗，就等于欺帅灭祖，但凡神枪会的人都不惜与之为敌。

例如孙青牙、孙尤烈这些人，“神枪会”十分鼓励他们出去为山东孙家打天下，但孙青霞，孙鱼这几人，他们本来命令禁止他门离开山东一地的。

原因无他。

因为他门已知道太多了。

——对“神枪会”的秘技与秘密，都知道得太多了。

像孙青霞，便参与了“腾腾腾”火器的制作，故而对他离开“神枪会”，大口孙家的一众元老都十分起戒心的。

又如孙鱼，他在“神枪会”中参与了不少破解火器的会议——山东孙家早已有意将势力入侵中原武林，并染指江南江山，他们的“假想敌”当然就是一直联手结盟、但又若即若离的“四川蜀中唐门”和“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

——以及他们的武器和杀手锏。

孙鱼所掌握的“裹诗布”就是“神枪会”孙家的元老、精英们共思苦研出来对雷家堡火药的破解法的其中之一。

他们当然不愿意孙鱼离开“神枪会”，正如对孙青霞一样，谁都不欲这些重大机密会给泄露、外传。

可是“神枪会”因为内部分裂、互开之故，终究还是留不住人。

更留不住人材。

孙青霞还是走了。

孙鱼亦加入了“风雨楼”。

可是孙鱼还是怕山东神枪会会派人来杀他。

他一直都提防，也提心吊胆。

由于他深悉山东神枪会的人器已足以与江南霹雳堂分庭抗礼，所以，他也苦习“裹诗布”破解炸药之法——这一次，他本来主要对付的可不是雷家的人，而是自己的家族。

没想到，这一次却派上了用场。

戚少商要征用他。

他正好一试身手。

他一见天下第七，己盯住了他，也“钉”死了他。

他一早已发现那条“天线”。

他紧张。

他冒汗。

可是他更奋亢。

因为他等到了：

等到了这一刻。

——幕启，他就得出场：

上阵。

每个人都有表现的时候。

现在可轮到他了。

——终于轮到他了。

锣起了就得上场，好歹也要演这一场，谁都一样。

是你的角色就得尽力把他演好，掌声聊当意外，怕只怕无人观赏。

孙鱼这一场以后却为人所津律乐道。

他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而今终于腾身出手，全力以赴，他来个鱼龙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偏向虎山行。

那包袱里的正是“火虎”。

“火虎”是极厉害的炸药，引信一扯，立即爆炸。

孙鱼却和身飞扑过去，用本来裹着孙青霞的那块：“布”，迅速的包住了“火虎”。

——这一刹间，孙鱼的确产生了一种“与虎争食”的感觉。

他甚至感觉到耳际轰轰哄哄的响。

他还感觉到人体已四分五裂，但手、脚、头，甚至肚脐，感觉依然活跃而灵敏。

他一把手裹住“火虎”，“火虎”的爆炸，立即迟了一此。

只要一些些便可。

孙鱼立即扔出了“火虎”。

——连同“裹诗布”。

他把这威力强大的“火虎”扔往三合楼一个无人处。

然后才爆炸。

裹着“裹侍布”的“火虎”，炸力已远不如前，而且波及的主要的是下层：

即是地下楼板以及二楼，而爆炸力对高、上之处威力大大减弱：戚少商等人，都是往高处外掠而上的。

饶是这样，三合楼仍然炸得七零八落。

但却不能也不足以伤害到这几个人：

就因为这迟了一迟、缓了一缓、狄飞惊、雷纯、天下第七、戚少商、孙青霞、杨无邪、甚至孙鱼自己，都能及时掠出三合楼，不为炸力所伤。

也因为如此之故，戚少商才能追击天下第七。

文雪岸始料未及，已如惊弓之鸟，仓皇应变！

7．与狼共武

飞掠出来的天下第七，像一头孽龙。

他身后却有一头飞龙。

——横空的独臂飞龙。

飞龙怒击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匆忙间回首应战，爆炸已生，两人给波及，仍一边交手，一边落了下来。

他们随灰飞碎片而坠，一面降落急坠，一面急攻狠守，天下第七此时狼狈得就像一头负伤的狼，戚少商则似一头追杀中的怒豹，他白衣飘飘，出手招招狠辣，远看宛似与狼共舞，其实是与方今京城里第一号杀手共武，争个生死存亡。

就在这时，剑光又一闪。

剑光寒而亮。

毒而辣。

剑光非常凄美，但剑法却十分异常。

因为无论从角度上。取意上，或者攻势上、技法上，用手发剑，都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杀法，也决无此成效。

的确，这不是手法。

而是脚法。

也不止于清醒精确的剑法。

而是梦魇一般令人迷眩迷惑的剑术。

他是“梦中剑”。

罗汉果没走。

他虽负了伤，人人看去都以为他已走了，其实他却是魔纫一般的潜了回来，就匿身在风檐上，等着戚少商出来，再予伏杀。

他在负伤，也伤重。

但他夫死。

斗志未死。

他仍能出剑。

——他的“梦中剑”。

他剑刺戚少商。

志在必得。

意在必杀。

——这一剑，要比刚才在三合楼屏风后那一剑，更厉更辣更可怕！

戚少商正在全心全意、全力全身的追击天下第七。

他也许做梦都没想到“梦中剑”居然还躲在这里候着他，要于他必杀之一击。

这一剑如梦。

似幻。

既不可忌仪，也无法招架，更不及闪躲。

戚少商眼看就要中剑。

中招。

可是一道青寒的剑芒，又“刮”了起来。

这一剑一出，只映得闭目使剑的罗睡觉姣好的脸容，眉唇皆绿。

碧意侵入。

也侵人。

出剑的是孙青霞。

他虽也身负剑创，但一直都在听，在聆，在等，在养精蓄锐舍死忘生舍身以待全力以赴的要杀出这一剑——

——向“梦中剑”：

罗睡觉“炸”了开来。

——这一剑的威力，只怕比“火虎”还更锐不可当、势莫可匹、厉无可挽。

世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如果真的公平，人就不得杀鸟，鸟不得吃虫，虫不得吃树叶，树木不得吸取泥土养分。

——如果为了公平，猫不得捕鼠，鼠不得偷吃，那么谁养猫，谁喂鼠？如果为了公平，鼠不可偷食，那么谁养鼠？狮、虎、走兽吃什么？如果要公平，人不可吃肉，更不可伤害任何生物，那么人岂不是一早就饿死了？绝种了？

人一生下来，就有贵有贱，尽管他们可以凭各自的努力与奋斗改变和改善自己的命运，但毕竟出身不同所作的奋战程度也会不一样，更何况，有人幸运有人不幸，天赋才干也各有不同，而且外貌健康也是与生俱来，却造成了决定性的变异，谁说世事能够公平。

至少，没有绝对的公平。

也许，侠者的精神就在于打抱不平，天下宁有几许不平事，他都要为含冤受屈者讨回一个公道来。

是公道下是公平。

——虽然还是下一样，但较合理合情些，这就好多了。令人气平多了。

所以，当有些人不经意的责难以行侠为志的人“不公平”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在无意间，已经严重的伤害了他的心，比一千句抨击更觉“难受”：他们为公平而战，虽然明知没有好下场。

对平常人认为已忍辱受欺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作为一名侠者，偏要还他一个公道，这也许就是侠士“知其不可为而为”的特性吧不过，有些人，天生下来，仿佛就是敌对的。

大家存活于世，似非对立而不能保命。

就像狮和虎，鹰与蛇，当朝的新党与旧党人，非要拼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们却不似猫与狗，牛和羊。蔡京与朱励、戚少商和雷卷一样，有时，也可以同存并活，一起为大家联手挣个出路。

也许，它（他）们都太强悍了，以致不能容对方，不可并存于世？

可是，戚少商也极强悍，孙青霞却处处助他，但却次次对付罗睡觉——难道这也是前世所化解不了的冤孽？而罗睡觉剑剑取向戚少商，莫非也是上辈子结的仇？

谁知道？

大家只知道罗睡觉向戚少商出了剑。

惊鸿一瞥的惊芒一剑！

攻其无备！

但孙青霞也向罗睡觉发出了一剑。

后发而先至。

攻其所必救！

这一剑剑路非常明显：

罗睡觉若硬要先行刺杀戚少商，他就算得了手也来不及架住孙青霞这一剑：

他自己就必死无疑！

可是威少商根本不理会他那一击：

他只追击天下第七！

他仿佛认定了罗睡觉那一剑根本伤害不了他，二定会有孙青霞那一剑来救他一般！

这投注很冒险！

——一旦罗睡觉狠一些、出剑快一些，孙青霞慢一些，犹疑一下，他就得在半空中命丧神灭！

可是他已心无旁骛。

他专心一致，追杀天下第七。

他这种人，只要决定了一件事，认为是可以冒险的，值得的，就不怕艰辛，无畏犯难，孤注一掷，全力一击。

义无反顾。

置生死于度外。

这时分，“接应”的人很重要。

——戚少商以前就错信任过顾惜朝，以致几乎一败涂地。

这一战，他显然先是重托于孙鱼，后付重任于孙青霞。

他有没有再信错了人？

没有。

孙青霞已发出了他的剑，剑势比刚才他在三合楼中跟罗睡觉第一次驳剑还凌厉。

刚才楼里，罗睡觉破屏风而发剑，孙青霞是后发而并至，结果，他着了一剑，现在还淌着血。

而今，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伤势因出于腾身而迸发溅血，可是，他的剑法更凄厉、凄怆了，甚至苍穹也震荡出一股嗡嗡、宏宏的罡风。

他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故而后发而先至——难道他这个人，是愈伤愈勇，越挫越悍的不成！？

他们两人双剑，又遇上了，又对上了，像两头地上的狼还是两头天上的龙，碰在一起，在地上，得撕噬个日月无光，在天上，也得闹个翻天覆雨来。

形势非常明显！

罗睡觉若要杀戚少商，孙青霞就杀他！

他找上了“七绝神剑”之首。

他“看上了”罗睡觉！

他盯死了，“剑”！

他钉死他！

第四章相激才知相知深

1．梦中见

罗睡觉的“脚剑”眼看就要拦腰劈中戚少商。

这一剑要是斩中，戚少商必给斩为两截。

但孙青霞的剑，已逼近罗睡觉背脊。

罗睡觉若先杀戚少商，不及变招，必已给孙青霞一剑贯穿。

必死无疑。

罗睡觉若回招自保，孙青霞就要变成发剑在先（他先向罗睡觉出剑），也发招在后（在罗睡觉身后施袭），罗睡觉武功再高，只怕也得先手尽失，不及自救。

据说，要在患难的时候，才见出真情来：要遇到挫折、打击与磨炼的时候，才看出谁是英雄。宝剑锋从磨而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而今，罗睡觉就使出了非凡手段。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翻了一个斤斗。

他本来是向着戚少商发剑的，斤斗一翻，又快又灵，极速极疾，啸的一声，那一剑、形同向后面的孙青霞当头斩落。

罗睡觉一变身形，孙青霞的那一剑，也不必再刺下去了。

因为再往前刺，也只不过刺到一个空。

一个好大的空。

但罗睡觉的身形陡变，孙青霞的剑势也倏变。

他持剑往上一挑。

罗睡觉那一招连消带打，原来斩向戚少商的那一剑，反向孙青霞当头劈落。

孙青霞正全力冲前阻截罗睡觉杀戚少商，急进的身形已不及左右闪躲或后撤退避。

眼看，罗睡觉那一剑就斩在孙青霞头上，孙青霞甚至已感觉到：头皮发麻、寒气入额，而眼前一片白茫茫寒浸浸。

眼看，孙青霞就得着这一剑。

眼看，孙青霞就得给一剑斩开两片。

剑到了额，剑气已侵入天灵盖。

但剑陡止。

没有斩下来。

为什么不斫下去？

罗睡觉完全没有理由会对孙青霞容情的。

——他已两次主动找罗睡觉的麻烦，而罗睡觉这个人。曾经为了“括苍派”的掌门人“大搜罗剑客”黄山石啐了他这一句：“你这人真麻烦！”他就一口气杀了黄山石和他同门五名师弟、两名师妹以及座下八名弟子。

像他这种人，又怎会放过孙青霞？

当然不会。

不放过。

孙青霞现在已汗涔涔下，剑气已迫得他的头皮像给割裂了一般。

他没有动。

他已给剑之寒绛慑住。

但罗睡觉也没有动。

他也给震住了。

因为孙青霞的剑锋就搁在他的小腿下。

他的左脚已给孙青霞剑身所透露出来的寒意，迫得毛骨直竖，粒粒鸡皮凸起。

只要他的剑斩落，就形同把脚送上给孙青霞：

一斩而断。

断了的脚剑，还能杀伤孙青霞否？

不知道。

能不能在脚断前、先一步先把孙青霞那张怪脸劈成两半？

不知道。

可不可以在斩杀孙青霞后，立即撤招，不为孙青霞所伤？

不知道。

至少，也没有把握。

罗睡觉现刻最清楚的一点是。

只要自己的脚再继续发力，孙青霞的头一定不保，人心丧命，但他的脚只要一发力，可能先遭剑断其腔，那时还能不杀死对方，则不在估计之内了。

到这地步，他已没有办法。

——如果他以手发剑，还可以僵持下去。

孙青霞给他的剑压在头上，迟早支持不住。

只要他强待下去，就一定能胜。

稳赢。

但现在他却无法久持。

因为他是凌空翻斤斗，以足发剑。

他只能凝住不发片刻——在片刻已十分难得——终于他还是翻落了下来。

斜斜的。

向外。

飘

而

落

他徐徐降落在七尺开外，并且自知已失去杀死这大敌的大好机会。

捏一把汗。

大家都为孙青霞捏了一大把汗。

众皆哗然。

但孙青霞却为自己捏了一大把：

血。

——他的额角已为剑芒所伤，渗出血水、和汗淌落。

他又一次成功的阻截了罗睡觉狙杀戚少商。

两人在楼内楼外二次相击，剑法功力互相激发之下，才知彼此相知竟是如许之深！

罗睡觉有些喘气。

——他能半空变招，又凭空翻身，再在半天中将身子骤然停顿：虽只一刹，但已大伤元气。

他的右手衣服有一道剑痕，裂了开来，以剑势推断，罗睡觉着了这一剑，至少得筋断肌裂，只怕此臂不断，也难保不废。

似伤处巴皮开肉翻，露出一道白色往外翻的筋肉，里面灰灰沉沉的，却没有血渗出来。

一点血迹也没有。

他也没有忍痛的样子。

——莫不是他的手本来就是废的？

——难道他就是因为手已废了才练成绝世“脚上剑”的？

他显然已有点累。

——用脚发剑，要比用手出剑的力道大多了，角度也奇特多了。

但耗力气也特别大。

更特别危险。

他的几络乌发，垂了下来，遮住了额，盖住了左眼。

他以一只清白亮灵的右目盯着孙青霞，就像是要把他活活钉死。

然后他向孙青霞，狠狠地道：

“你为什么老是对付我？”

孙青霞居然回答：“你不该杀了我的朋友。”

罗睡觉用手一撂前发，头也往上一仰：“我杀的人已太多。”

孙青霞道：“至少你不该杀这一个。”

罗睡觉问：“谁？”

孙青霞道：“孙尤烈，他也是我家族里的成员。”

罗睡觉凄笑了起来，很有点怒愤莫名：“我没有杀他。那晚杀人的不止我一个。”

孙青霞道：“我知道。但你和他那晚都有出手——你们不出手，烈大哥就不会死。”

罗睡觉知道孙青霞口里的“他”，是指正与戚少商交手的“天下第七”。

孙青霞道：“所以我就向你出手，只要你给我阻截下来，对付不了戚少商，戚楼主就可以解决天下第七。”

罗睡觉忿笑道：“好，你这算是一石二鸟之计吧？”

孙青霞悠悠的道：“我可不是石。你硬要把自己当鸟也无妨。”

罗睡觉仍是不甘心：“那你为啥老是要帮戚少商？”

孙青霞这次不回答。

罗睡觉再看战团，估量形势，终于一顿足，一撂长发，恨恨的道：

“好，姓孙的，待我练成梦中杀法，咱们梦中见！”

说罢，他就走了。

走得倏忽，比来时还快。

但孙青霞和无情这等高手眼中，已发现他的脚下有点跄踉。

显然的，他的右足有点跛。

——不知是否为孙青霞剑气所伤？——如孙青霞为他剑芒伤了额顶一样？

只听孙青霞目睹他消失后，仍喃喃自语，扪剑叹道。

“好，就梦中见。”

人生本如梦。

他真的有一天要在梦中见这“梦中剑”么？

那么，梦是剑？还是比剑？

人比人，气死人，剑比剑呢？

2．庸人互扰

戚少商知道他在飞身追杀天下第七之际，下面至少七百个人希望他死，八百个人要杀他。

不过，只要那些人一动手，也至少有九百个人会出手救他。

这些年来，他不但在江湖上建立了声望，武林中立了权威。更重要的是，他以此声望和地位，结交了不少朋友，替大家做了不少事，让不少人欠了他的情，而且，还有不少人想他手上讨吃求存，这些人，都决不愿意也不能让他死。

他拥有这一大群人的支持。

所以他的地位和声望也就越来越隆，愈来愈巩固。

——他们之间，变成了唇齿相依的一种“血缘关系”。

甚至他跟孙青霞也一样。

孙青霞给江出“山东神枪会”后，孙尤烈一直都是同情和支持他的人，他和孙青牙两人都加入了“金风细雨楼”，成为楼里大将，孙青霞入京以后，发生过多宗传闻与他有关的采花好杀案件，但孙尤烈和孙青牙一直不信，认为绝对是诬陷，并为孙青霞多方开脱。

未几，孙尤烈因行刺天子而遭天下第七格杀当场。当时，负责剿杀“名门四秀”的还有黑光上人、罗睡觉、以及任劳任怨。

孙青霞在京师早已声名狼籍，本已无意留在京师，但他却有意要为孙尤烈报仇：至少杀了天下第七才走。

所以，他跟戚少商有了一个约定：如果他们之中谁对上了天下第七，另一个就负责替他解决其他的强敌。

今日“三台楼”之会，戚少商早已收到“六分半堂”的卧底通风报汛，估计天下第七和罗汉果都会伏袭自己，是以他通知了孙青霞。

故此，孙青霞就变成了孙鱼拎在手上的一个“包袱”，带上了“三合楼”来。

他们合作无间，互为支援：

孙青霞敌住罗睡觉，戚少商就追击天下第七！

他不仅要除掉这个目前蔡京手下的一大悍将，且要为武林中除一大害，还要为孙青霞杀这强仇还她的情！

为情为义，在公在私，他都对天下第七在所必杀，不容放过！

给追杀中的天下第七眼看是狠奔狂逃，仓皇万分，假然、他在半空中的身形突地顿住。

——这可是极难之事：他的身形居然在半空僵了一僵，在这上不着夭，下不着地，无从借力的所在，他竟然像在半空中“凝结”似的！

虽然只一转眼间的事，但这已很不容易。很不可能做到了。

只不过，他做到了这一点，轻功达到了这境界，仿佛在这时候并没有什么好处。

甚且只有坏处。

戚少商已因而追上了他：

他突然顿住、返身、回头。

戚少商一拳就击了过去：

打的依然是鼻子！

用的仍然是拳头。

可是他这一拳，击了一个空。

因为天下第七的身子，已在半空中凝下往，沉下下去——又或是他本来还可以凝在半空中，只是他故意遽沉了下去。

他——沉下身子，戚少商那一拳，就险险击了一个空。

可是，戚少商的中门却破绽大露。

天下第七觑准这个破绽，就发动了攻势：

他已夺得了“势”。

他发出了“势剑”：

千个太阳在手里！

——仿佛真的有千万个太阳就在他手里，他的左袖子里忽然炸出了千万道璀璨夺目的金光，射向戚少商！

这原来一向都是在他包袱里的“杀手锏”，而今却收藏在他左袖里，他一直憋到这个时候，才施放出来。

一击必杀！

——势不可挡！

当日，“天衣有缝”也就是死在这一击里，折在这一记“势剑”：犹似“千个太阳在手里”之下的英雄好汉，已不计其数。

戚少商呢？

他会不会是例外？

他能不能抵挡？

这是天下第七的“绝招”。

——相比之下，“火虎”只是天下第七的“秘密武器”，他是试图以这种“火器”

来狙杀戚少商。

那只是“完成任命”。

若以比拳脚论武功，他自许这绝招难传自元十三限，但他已练得炉火纯青、青出于蓝的，他自信已超越过师父元十三限。

他之所以命名为“天下第七”，并不是自谦，而是自许。相信他在政治上，他心目中自有蔡京、梁师成，朱励，王黼、童贯、王仔膺作为有一日能够追随，逾越的鹊的，但在武功修为、武林地位土，他则扬言以仍存于世（虽或旧隐已久）的名宿当目标，他们是“燕狂徒、李沉舟、朱顺水、萧秋水、方歌吟和诸葛小花”。

自燕狂徒、朱顺水、李沉舟酸后，他心目中的人就迭变成：以关七取代了燕狂徒，以查叫天取代了李沉舟，以元十三限取代了朱顺水。

——到元十三限死后（他自己是造成元十三限段的“元凶”之一），他就以洛阳温晚——这个奠测高深但一生为情所苦的人物取代了元十三限。

他对自己的期许是：

他现在仍是“天下第七”，但他会一步步的追上去，赶上来，一个个的杀掉（就像对元十三限一样），一个个的取而代之。

他竟连当时当世名动天下也权倾一时的武林人物如：苏梦枕、雷损、九幽神君、楚相玉、沈虎掸等人，居然都没列入榜上。

他当然自负。

自负是因为有所恃。

他所恃的，正是他的绝技：“千个太阳在手里”。

——也就是所谓“势剑”。

他自信能凭此“势剑”，将把他前面的障碍一个个打倒，一个个击败，一级级的杀了上去。

他不是庸人。

庸人自扰。

他只立定目标：往上爬。

他找上了蔡京作为靠山，志向可更为坚定了。

他要成为蔡京手上最炙手可热也最叫红的武林人物，代他纵控江湖势力，他要以苦心修炼的武功、绝招，不择手段的达到这一个目标。

——正如文人因以文章、功名，为君赏识一样，又如勇士期于沙场立功、杀敌，以博朝廷封赐一般。

又或加王仔居、詹黑光等人，以道、佛为名张目获取信宠，足以呼风唤雨，仆从如云，又或似王黼，朱励，讨好行贿，博得封官进爵，君主信重。

如是者，异曲同工耳。

不过，就算真是这样，要在天子、权相面前搏宠的人，可十分庞杂，而且各有所恃，也各有一番技艺，讨欢制嵋。

庸人互扰。

有时，天下第七还真的有些吞不下这口气。

所以他要出一口气。

——要出口气，就得先干些吐气扬眉的事！

要出人头地，就得要为人所不能力：其中一半，便是：

格杀戚少商！

他现在便是要狙杀戚少商！

——看起来，是戚少商要追击他。

其实是：他在引诱戚少商追袭他，他才能一击打杀这个京城里白道武林的“群尤之首”：

九现神龙独臂傲剑戚少商！

3．与敌同眠

剑傲。

人更傲。

戚少商少年得志，一向自负，但并不自大；自许，却不自私。

他的傲是在骨子里，表面上，他待人彬彬有礼，十分谦逊。

也许，只有在他使剑的时候，你才能看出他的傲。

他傲慢得连他的剑都绽发出一种漫漫的傲意。

寒傲似冰，侵入肺腑。

他使的是一种背叛命运的剑法：

他一出剑，天地间、天底下、上天入地，仿佛又只剩下他一人。

只他一人。

一剑。

一招。

天下第七一发出了“势剑”，戚少商那一拳突然兜击了回来。

击向他自己。

——这一种拳法，有个名堂，一拳既出，如果击空，也不折回，马上拳势一转，立即再打第二个目标，原本是当年“连云寨”，寨主劳穴光所创的拳法，名目就叫：

“回龙拳”！

不过，拳可以打空，拳亦可折回，但总不会一拳打回自己吧？

但戚少商这一拳确如是。

他一拳打向自己。

真的打向自己！

“波”的一声，那一拳他打在他的腰间。他腰畔有剑。

他那一拳就打在剑鞘上。

“啸”的一声，青龙剑不拔自出，飞空激起落在他的手上。

青芒大现。

青锋陡展。

他出手一剑，正是他：“一字剑法”中杀势最强的一招：

“一怒拔剑”！

而今，他不但一怒拔剑，也一路拔剑。

他的人还在半空，空门大露，天下第七身子陡然下沉，向他胸际发出了“势剑”。

戚少商却反而冲天而起，自上而下，发出了他的“一怒拔剑”！

剑厉如一朵怒开的花。

怒剑。

狂花。

剑意做得无视于命运。

花开狂得违背了凋谢。

可是这一剑青龙，能敌得上犹如千个太阳齐绽放的“势剑”吗？

天下第七一发放了“势剑”，身子急沉而坠。

这刹瞬之间，他也不肯定自己的“势剑”是不是一定能杀得了戚少商，但有一事却是确定了的：

无论戚少商是否能接得住他那一记“势剑”，他都已暂退入安全之境。

他已脱离了险地。

不过，他发出了“势剑”，也十分耗力，元气大伤。

他必须要恢复过来。

他的仇人很多。

——他一向觉得自己太“忠”了，若是够好，怎么会有那么多要将他置之于死地的仇家？

他的敌人一向都很恨他。

他可不能予人有可趁之机。

所以他就算是飞身落地的瞬间，也把握时机，猛回气，急调息。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但他还另有“最后一击”。

可是一切都得等他“先回过一口气”来再说。

所以，他左手袖里发出了“势剑”，人已急促落下，一面尽快调息聚气，一面慎察八方四面，谁要是趁此暗算、狙击他，他都一定能及时防范、反击。

像他这种人，已不能疏忽。

不得有错。

不能有误。

但他还是犯了错误。

因为他没想到他双脚一踏黄裤大道的街口石板路上，后面已有人叫他叫了一声：

“看打！”

他猛回头。

在他还没见着他对头之前他已看见了一个拳头。

好大的一个拳头。

也好近！

这一拳，就打在他的鼻头上！

他顿时天昏地暗，金星直冒，往后直打仆的跌飞出去。

如果不是他那顽强的斗志，过人的勒力和耐力，以及他一旦发现不对劲就先行以内力震断自己鼻骨，以免碎骨刺入脸内过分痛楚以及有丧命之虞，他早已晕死了过去，爬不起来。

他的确没有想到。

设想到现在站在他后面然后迎面打他一拳的人正是；戚少商！

戚少商的人不在半空。

剑在。

他的青龙剑矫若游龙——而且真的跟飞龙一样，翱翔于九天之上，正在乒乓碰碰，飞纵横撩跟天下第七的“势剑”，交击在一起，交错在一起，甚至正在对拆、交锋，既没落下风，也没现败象。

戚少商的人却不持剑。

他已以意御剑。

他的人不在空中——那么，既然天下第七可以发了招就落剑地上来，他也一样可以飞坠下地，甚至还比天下第七更快一步。

天下第七既然可以，戚少商就没有理由不能做到——文雪岸就是想漏了这一步。

这一步分别很大：大得足以分胜负，定出生死。

高手相击，一点也疏忽不得，一步也错不起。

戚少商的“青龙剑”正与天下第七的“势剑”，在半空中交战得星花四溅，令人叹为观止，目瞪口呆，一剑意一剑势，正是“相击才知相知深”。

可是戚少商对天下第七却恋恋不舍，也穷迫不舍，因为他至少答允过两个人，要手刃这个诡异莫测，残狠阴险的天下第七，所以，他一遇上他，简直是如影附身，如蛆附尸，甚至不惜与虎争食，与敌同眠。

他和他也成了相激才知相知深；至少，天下第七一拳一动、一进一退，戚少商都拿捏得了如指掌。

而且他认准了天下第七的鼻子。

——那是天下第七的伤口。

既是破绽，也是罩门，更是弱点。

他每一招，每一拳都往那儿发了过去，擂了过去。

而今，他终于击着。

打中！

天下第七倒！

4．与魔相恋

全场为之震惊。

震惊不已。

有的人会看，也不明白戚少商怎能“分身有术”，那剑又因何“自动迎敌”；大多数的人都不会看，他们只知道这一战不但见也未曾见过，连听也没听说过。

只有少数人懂的看门道，知道戚少商的武功已臻化境，已心剑意互通，剑意合一，剑在不在手，人在不在场，已无多大关系，就算是当日曾眼见过戚少商力战“战神”关七的狄飞惊和孙青霞，也一样感到震讶：

——毕竟，这是在那京华中心，古宅之顶，戚少商就未曾展示过这等剑法，这种实力！

——难道，戚少商遇上了天下第七，真正的战斗力反而给激发！？

这种战力太可怕！

而一向熟悉戚少商剑法的无情，他心里也分外震惊：

他曾从二师弟铁手那儿听说过：戚少商的，“一字剑法”，天下无双，但如今眼里所见，只怕他练成的可能就是近三百二十八年来仅知有此剑法，但无人得其法的：

“身无彩凤双飞刃。

心有青龙一剑通！

——如果戚少商真的已修练成这种绝世剑法，那么，只怕还有真正可怕的杀着犹在后头！

“杀着”真的犹在后头！

中了迎面一拳满脸鲜血的天下第七，居然一弹而起！

他非但不倒，而且还“张牙舞爪”的反扑了起来。

他的鼻骨已碎。

脸肌已扭曲，变形。

但他斗志不死。

战志仍在。

他此际就像一只魔鬼，正择人而噬，他本也似着了魔。入了魔、与魔相恋、为魔所侵，像狂魔一般的向戚少商攫扑了过来。

他本己受重伤。

他的“火虎”已失手。

他的“势剑”已击空。

他受创甚重。

——他理应已是强弩之未。

——然则．难道，他还有更厉害的杀着、绝招，还未施展出来，而今，此际，就要全力以赴、奋力一搏？

如果不是，他这一着只是夕阳余晖，回光反照，形同送死而已。

如是，他这一击必然石破天惊，无以匹敌！

答案是：

是。

天下第七全身窜起，左手抡起，狠狠砸下，右足飞踹角度奇特、左脚陡踢，奇快而速，每一招都狠、都毒、都绝、都拼命也似的。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他不动的右手，只轻轻的动了一动。

动的是衣袖。

距离得极近的人，也许可以听到，“噗”的一声轻响。

很细。

很微。

甚至这声音有些梦寐般的温柔。

然而眼快的人，或许还可以看见银光一闪。

只一闪。

很快。

极速。

这银光还带点艳。

就这么一声低吟似的情响，那么一抹眼的艳光，天下第七打出的，却是，当年，昔日，如今，现在，以后，将来，都为之，谈、虎、色、变，闻、者、骇、怖的绝门暗器：

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不错，正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传闻，当年“权力帮”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魔”隼众人之力，众人之心血，众人之智慧，技艺，在李沉舟四十寿辰之时，送予他三弩“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每弩神针，有十九支，共制作了五十八支，固有一支，在制造时不见了。

据说，这三弩“九天十地神针”。不发放则已，一旦发射，便无人能破、无人能避，无人能接，也无人能治。

一旦中针，也无人能治，无药能医。

如果，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能早一步制作好，甚至是大量制造，生产，“权力帮”只怕就不会倒，至少，也了会垮得那么彻底了。

可是，“权力帮”的十九人魔把一切所需，包括机簧图佯和经“黑面蔡京”精心铸制“蜀中唐门”悉心打镌的“神针”，交于“妙手班家”的“鬼斧神工”班搬办总其成时，班搬办竟遗失了一枚“魔针”，以致“权力帮”诸“神魔”对他生疑，甚至不信任，后班家力图重振家声，逐鹿武林。因而召回班搬办，但“权力帮”的“八大天王”，因有此宿怨而加以破坏，使“妙手班家”，伤亡甚众，始终不能在武林中有脱颖而出的地位。

这三口“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最后却为：“妙手班家”另一大好手，也是班门“叛徒”：“一线不见天”班杰明手上完成。

完成是完成了，但仍有缺憾。

班杰明外号“一线不见天”，是因为他双目长得又细又小．眼皮又厚又多茧，乍看还以为他是瞎子，然则．他不但神目如电，黑夜视物如自昼，手艺技术也是极高明精巧，可惜他制作的针筒，仍难免有些小毛病。

就是因为这小小缺憾，使这“十九神针”，仍留下了一丝可破、可解、可收、可治的余地。

当时“权力帮”帮主李沉舟即令手上大将柳总管柳随风去“弥补”这个“缺憾”，柳五公子也力促班杰明改良这种机簧，可惜，这项工作仍在研究中，“权力帮”已让萧秋水的“神州结义”，还有朱大天王的“七十二水路”势力，还有金、辽中原武林方面的各路高手联手瓦解了。

这个“遗憾”也成了永远的“遗憾”。

这“缺憾”也变成了永恒的“缺憾”。

“君临天下”李沉舟因失妻之痛，伤心丧命之后，这三筒“神魔飞针”机括，分别落在他人手上。

所谓“他人”，其中两个就是文张父子。

文张就是杀死班杰明的人。

——权力帮垮了，有实力的人物死了，有战斗力的高手已零星落索，只余无几，于是，武林中、江湖上各路人马，马上声言，“除恶务尽，锄奸须彻”纷纷起而追杀，“权力帮”的“余孽”，打“落水狗”。

朝廷也不例外。

因为做这种事，实在没有多大危险：

——权力帮已无反扑、还手之力。

而且又有好名声：

——毕竟是除魔卫道，除害斩妖。

况且又有莫大回报：

——权力帮这些年来，有钱有田，不趁此向那些“老弱残兵”大刮大搜，难道甜头都让人吃光了去么！？

这种事，朝廷自也不甘后人。

禁军也更不落人后。

童贯奉诏为“剿匪大元帅”，实则，他只负责搜刮油水，真车去“剿灭行动”的，是他手上几个信任的干部。

其中包括了文张。

文张“独具慧眼”观形察势，知道那些剩下的“权力帮”众，已“油尽灯枯”，所剩无几，他反而往跟“权力帮”曾经有密切关系的人身上打主意。

他选中下班杰明。

他以朝廷降旨之名义，透过刑部，把班杰明抓了起来。

班杰明当时既没了“妙手班家”的背景，又少了“权力帮”的照应，自然不敢抗旨，乖乖的束手就擒。

文张对班杰明手到擒来，便开始好好“整治”这个武功不好、但技艺却一流的巧匠。

当然，不堪折磨的班杰明，什么都乐意供出来，啥都愿意奉献出来。

当他什么都供述了，什么都献予了之后，剩下的、留给他的，当然是死亡了。

文张当然不会留他活命的。

文张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可谓不少，包括了两筒“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机簧强弩。——至于还有一筒，班杰明说一早已献给李沉舟了，而李帮主可能已把它交予柳总管了，至于柳五公子把它放在哪里，也无人得悉：

——因为柳随风也亡故了。

文张把这两口“魔针”，一筒留存己用，一筒则在他儿子文雪岸要出去闯荡之际，交了给他。

——儿子毕竟是儿子。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天下第七一直留存着这记“绝招”，这下“杀手锏”。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会败。

不会死。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手”：

一个真正高手的“最后一招”，往往就是杀伤力最大。最强、最可怕的一击！

所以，在黄裤大道、痛苦街、苦痛巷、绿巾巷、蓝衫街的群雄，也就目观了这只在传闻里听过、流言里才存在过的：杀伤力奇大、奇强、奇特的武器以及它使用的方法！

5．一麻便射

谁都听说过这种可怖的武器。

但谁都没有亲眼目睹过这种犀利的武器——因为见证过它威力的人，都已经夹命了。

这筒“魔针”，一旦发放，虽然可以再用，但再用却十分“麻烦”：

一，它要重新装置，如果马上再行使用，机弩便很可能会引致爆炸自毁。

二，要用这筒”魔针”，先得要有“针”，那针一旦已发出，自然己打入敌人身上、体内，而且马上钻入心脉，要一一把它起出来，自然是十分费时，也非常费事。

三，这筒簧弩，结构十分精巧，要使用之前的装置，得非常精细、小心，否则，非但可能不能运作，而且还会造成自伤。

故此，这筒针一旦发出，每战只能使用一次。

再用，得费时间心力，而且，已使用过的机括，效力也略不如前。

因而，不到万不得已时，天下第七也不会用这“神秘武器”。

他手上有这一筒“九天十地、十九神针”以来，也只用过两次：

一次是以对付比他武功高出许多的大敌：“天藏王”何时。

这人的武功太高，无论用什么武功。招式对付他，他只要用一“藏”字诀，就可以有容乃大、包罗万有的吞没，融化了它。

所以他只好出动了这筒毒针。

“天藏王”何时仍是“包藏”了它——可是却送了性命。

这一战使“天下第七”崭头露角，名动天下——虽然大家都不明白他是如何取胜的；两人决战的时候，并没有其他的人在现场，只知道后来何叶已死了，天下第七却仍好端端的活着。

另一次是用以对付“老字号温家”的好手“七杀一窝蜂”温随亭。

温随亭是“老字号”的高手，他有七种施毒手法，天下独有，而他的“一窝蜂”淬毒暗器，只要他先发出了，敌手就只有死的份儿，没有挡／避／躲／闪／活命的机会。

没有。

完全没有。

所以天下第七就送他一弩“十九神针”，先把他钉死。

之后，他就禁止自己再用这救命绝招。

——一个人的“秘密武器”，当然越让人摸不透越好。

让人摸得透，就不成为“秘密”，就越对付不了人，救不了自己。

就算他当日与“天衣有缝”一战之时，他虽负伤也没用上这“最后一招”。

而今，他用上了。

他用来对付戚少商。

这绝世兵器，一扣机括，首现的是清响、微芒，甚至还有点淡香。

淡香袅袅浮动。

他甚至觉得手肘麻了一麻。

他十分喜爱这种感觉：

因为他知道此际“几天十地、十九神针”已射了出去。在机簧颤动放射又告松弛的一刹那，牵震了肌筋，那种感觉，就几乎与做爱交欢高潮时射精的快感，竟没什么两样。

而今他己感觉到“一麻”：

针已射出！

——戚少商一定得没命！

这时候，他已不理一切后果：

戚少商既在大庭广众下打倒了他、折侮了他，他就一定得要反击、反挫。

他一定得杀了威少商，否则，就不能再立足于京师武林，不能再存生于江湖同道之前，不能当他的天下第七人……

——就算让黑白二道的汉子都知道他拥有这筒“杀手锏”，他也一定得亮出来杀了眼前强敌再说！

跌倒了，就得爬起来。

在那里跌倒，就自那里爬起来。

谁让他跌倒，他便让那人一辈子都爬不起来。

他已义无反顾。

没了退路。

哀兵不是必胜的。

——义愤填膺的事，背水一战的人，是常有的事，但胜利不是悲哀加义愤就可以等同的结果。

可是哀兵可用。

——因为这一股伤愤之力，毕竟还是非同小可、不可轻忽的。

何况天下第七手上还有那上天人地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

世事常意外。

有时候，你专诚去拜访一个人，但扑了个空，在回来的路上，却遇上了一个你久别矣十分思念的至交，当真是意外惊喜。

有的时候，你暗恋着一个人，但一直不敢开口，结果，从朋友口中才得悉，原来她也一直暗恋着你，只不过，在你知晓的时候，她已失望远去了世事常如是。

不过，这些大抵还算是好事。

但对天下第七而言，这“意外”绝非好事。

因为他己算准了自己这“最后一招”一定能使戚少商意外．并且一定能一举击杀戚少商，他才会忍受莫大痛楚，负隅反弹，予戚少商致命一击。

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

戚少商并不意外。

戚少商正等着这一击。

天下第七打从袖子里发出了“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戚少商的左手空袖也突然抖动。

［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

那儿没有手，却也装上了一口金属长筒。

这长筒跟天下第七肘部装置那口最大的不同是：

天下第七的长筒子尖端，携有十九个极细的针孔，以便可以在刹瞬间放射出毒针来。

戚少商则不同。

他的长筒没有孔。

却有个洞。

这个洞正放发出一股漩涡、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算太弱，也不算太强，是正好把天下第七射出来的飞针，全吸到他那断臂所装置的金属筒子内！

6．一痒欲泄

事实上，不但天下第七施放出来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给“吸”了过去，连文雪岸整个人都给“吸”了去。

因为天下第七的手中仍有那一筒强弩。

戚少商那只断臂像镶了一块大磁石，而且是对天下第七袖中锐弩特别有“吸引力”，天下第七一招失手，同时也失了足，人也失了控，一直往戚少商处“投”了过去。

他已不能立椿得住。

然后，他就乍见一个拳头迫近！

然后是一片乌黑。

接着拳头、乌黑全变成了星星。

他终于听到一种他一见戚少商就怕会听到的声音：

鼻梁断裂的响声。

天下第七捂住了脸，蹲了下来，鼻血长流，然而他的右手，仍给戚少商的左手“黏”

住了，抽不出去，分不开来。

他终于还是中了拳。

戚少商终于还是击中了他的鼻梁。

痛，而且晕。

天下第七依然强持未倒。

他先是感觉到轰的一声，只觉鼻梁、眉心、人中那一带痒痒的，有两条虫还是有什么要泄出来似的，他一俯首，鲜血便冲鼻而出，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已负重创。

但他没有叫、不喊、也未讨饶。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已经彻底的完了：

戚少商居然完全知道他的绝招，动向和杀手锏！

他不服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是不会有人来救他的——蔡京目前也不想与“群龙之首”公开为敌，故也不可能公然派人来救他：何况，蔡京指派他杀戚少商这任务到底是希望他杀死戚少商还是他给戚少商杀了或是让他和戚少商一齐死，他也摸不准、弄不清楚。

蔡京的意思是谁也弄不明白的。一个人当上他那样的大官，你揣摸他必然是那样的时候，他偏是这样；你以为他势必会这样，他却会那样。——能在朝廷里当红当得久的大官，行事多如是。

他现在只有指望戚少商有个疏失。一有疏忽，他就可以反击。

他也只有寄望于“六分半堂”：

——毕竟，在对付戚少商这一事件上，他和“六分半堂”的人是同一阵线，他死了，可对“六分半堂”没啥好处，而且在蔡京面前也不好交代。

这一刹间，给重击受创的他，只剩下了三个最后的希望：

挣扎／敌手疏忽／六分半堂的江湖同道之义来相救。

一向惯于眼见对手向他求饶、哀告、垂死挣扎而终于还是死在他手上的天下第七，今天居然也面临这样的困境。

而且还鼻骨断裂，一脸鼻血，血如泉涌痛入心肺；他的半个身子，仍受控于戚少商。

“戚楼主，请留下活口！”

——“救”他的人终于出现了！？

可是这既不是狄飞惊说的话，也不是雷纯的声音。

（准？）

——谁会在这关节眼上，甘冒触怒戚少商和“金风细雨楼”的人之危，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出言挺身来“护”他？

“您是看见了，是他先暗算我的。”

这是戚少商的声音。

——该死的是：戚少商在发话时，一点破绽也不露，更可怕的是，那一把雪白色的剑，不知何时，又到了他手上，而且剑锋正指着他的眉心。

天下第七已分外深明的感觉到：剑锋的冰冻与沁寒。

这使得天下第七虽然痛，但不敢动。

至少不能乱动。

“我看见了。”说话的人就在下面、街心。

“我为了自卫而杀他、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确是为自卫而杀他，可是你现在已制住了他，你可以不杀他的，你现在还执意要杀他的话，众目睽睽下，恐难自圆其说。”

“大捕头，如果我今天放了这个人，你能保证他不能会再四出作恶？你别忘了，这个人可能跟京城里至少十几宗大案有关系。”

“戚楼主，正是因为他不止跟京里十几宗血案有关，而且还跟其他京城之外的几处大城的大案有关联，而且多是残杀公差、捕役的案子，所以我今天不是要你放过这个人，而是请你把这个人交给我，好让我们料理一下过往的疑案。”

戚少商沉吟。

天下第七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来救他的。

而是要来办他的。

这人当然就是无情。

——这样也好，至少不必即时就死在戚少商手里。

这也是一线希望。

只听戚少商道：“可是……要这样放了他，我也不太甘心。”

天下第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也紧接着说了一句：“我也不甘心。”

戚少商道：“哦？我可是公平决战的打败你，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天下第七冷晒道：“因为这决战根本就不公平。”

戚少商奇道：“不公平？你用了暗器、炸药和杀手锏来对付我，我应付得了，还算不公平！？”

天下第七道：“我是用了不少绝招，可是你对我的秘密武器全都了如指掌，就像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如果你不是事先知道我会来，也不知道我有此绝密武器，而且不是另有高人，就算你知道这暗器的威力有多大也决破不了它！”

戚少商笑了：“这次，你倒说的对。我是收到了情报，大概猜到你会来这一趟，出手对付我。”

只听无情也道：“这次你也猜对了。我一直都在调查你的身世背景，估量你就是文张文大人的嫡子，既然文大人手上曾有过一筒‘九天十地、十九神针’，而曾死在你手上的高手也曾有过类近的针伤，所以，我就怀疑你手上也有一筒这样子的暗器，所以我就知会了戚楼主。”

天下第七捂着脸，喉头里咕哝着血水，仍不平不甘不休不屈的呜咽着说：

“知道又有什么用？你们知道有这筒针，也一样破不了——凭你们还破不了‘权力帮’的精心杰作！”

“是破不了。”戚少商不愠不火，“我们绝对破不了，但有人却一定破得了。”

“谁？”

天下第七仿佛关心这个，要比他现在的处境还担忧。

“我。”

只听群众里有一人应答了一声，并且站了出来。

7．一笑祝好

说话的人在人群中，但他站的位于也十分特殊，非常微妙。

他既不是站在“六分半堂”那一伙人里边，也不是处身于“金风细雨楼”这一帮人群中，他恰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就站在两路人马之间，而又处于其他旁观热闹的武林人物之前，且恰在无情轮椅的侧边。

这人个子不高。

发微秃。

可是，这人让人一看，就觉得他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感觉。

这人很斯文。

很文质彬彬，一看使知道是一个很有礼、很文雅，也很有教养的人。

但一个人能有这样内敛外抑的修为，就一定是个饱经世故、经验看到，善于深藏不露，处变不惊的人物。

这样的人，也许表面子人的印象是斯文有礼，是个谦谦君子，实则可能在内心里燃烧着强烈的欲望和斗志，翻腾的机心和智谋，就看他要不要图穷匕现，跟你是敌是友而定。

只听这人斯文谈定的道：“你们大家好。我姓温。”

他的语音温柔、温和得接近温婉动人：“我叫温文。”

他这样一说，众皆震动、耳语纷纷：

“他来了！”

“洛阳温晚的爱将也来京城了！”

“‘一笑祝好毒杀人，’他就是‘一毒即杀，一笑祝好’的温文！”

天下第七一看这人站出来，他就鼻、脸、头一齐发作：

痛。

——一阵比一阵更痛的剧痛。

他知道温文这个人。

这是个可怕的人。

——如果跟他为友，那可能是最佳的朋友；如果与他为敌，生怕那就是相当难缠的敌人。

他的确是“洛阳王”温晚的爱将——他的爱将不止一个，乃一左一右，有两人，一个叫温文，一个叫温和。

两人都很温文、温和，甚至还很儒雅，良善——可是就别惹他们！

惹过他们的人仍是有的：“十万大山十一彪”。一夜之间，连同他们寨里的徒众三百五十六人，就是因为中途掳劫好杀了其中有“老字号”温家亲属和妇孺的商旅，而给温文一个人毒杀了一寨的人：一个不留。

这是一个例子。

只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例子是情凉山的“滑竿帮”，要把看来温温文文的温文和他同行者掠劫后往山崖下“倒掉”，结果是，二十二名帮众连同老大“金眼妖”帅红牛，全给毒得七零八落。满山去找他们掉了的一只眼睛、一只耳朵、甚至是那嘴里的唯一根舌头。

这也是一个例子。

实际上，他们并不是洛阳温晚的爱徒——温嵩阳的爱徒是“天衣有缝”许天衣。

他们是温晚的师弟，亦即是“老字号”温家嫡系高手：

“老字号”温家本以用毒称著江湖，三百年来，发展成四派，制毒的“小字号”、藏毒的“大字号”，施毒的“死字号”、解毒的“活字号”、为四大无柱，像“毒行其是”温丝卷（八无先生）、温约红（三缸公子），温吞水，温米汤（六退居士）、温风流，温纵横、温辣子，温心老契，温亮玉。温暖三、温兄、温文、温和、温馨，温婉、温情以及温晚，都是其中最出色的人物。

可惜一旦分支分派之后，由于取向、处事方法不同，他们之间也不甚团结，也有互争内哄的现象，以致“老字号”温家用毒方面，在江湖上虽是冠绝群雄、独树一帜，但在武林势力上，依然受到他们的敌对派系，诸如“蜀中唐门”、“七帮八会九联盟”、“山东神枪会孙家”、“大联盟”的人和各宗各派的威胁，虎视眈眈，随时都会发动他们对“老字号”的歼灭战，故而他们时而团结对外，时而倒戈内斗，致使精英尽丧，元气大伤，门中有识之士，像温约红、温丝卷、温米汤、温兄、温晚和温文，温和等人，都离开了“老字号”．出来“自立门户”。

其中又以“八无先生”温丝卷浪迹天下，影响力遍布四方，并与“感情用事帮”主脑人物化敌为友，成立“用心良苦社”（详见“四大名捕战天王”系列；）六迟居士温米汤的“生意”都是做得最好，到处开客栈驿站，供旅人、游子、江湖人歇息驻足。

但声势上，仍以温晚为最。

他旗下就罗网了不少温家高手、原班人马，且又另外调外姓精税，成为他麾下主力，其中，有四人特别出色，号称为“洛阳王”温嵩阳的“四大护法”，他们便是：温文、温和、温子平和许天衣。

在江湖上，温文和温和二人成名甚早，已有不可动摇的地位，“洛阳王”温晚若非遇上第一级大事，也不见得会派他们出来“处理”，“出头”。

是以，这些武林人物，一见温文“亮相”，全都震讶，并有了成心。

——“老字号”的毒，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天下第七曾“投奔”过洛旧温晚，希望能加入他们的派系，可是温嵩阳擅观相理气色，知文雪岸决非善类，丁予入门之机。

天下第七却因而曾见过温文，温和与天衣有缝。

他知道这些都是极难惹的人物——但也是他有日功成名就势大权重之时，矢志要铲除的祸心。

原因无他：这些人曾目睹他受拒、受挫、受屈于洛阳。

不过，他在这时候决不想见到这个人。

——这个原出身于“老字号”中的“小字号”系统的高手，既然来了军师，只伯死在洛阳王温晚派来对付自己、为许天衣报仇的煞星！

他没有料错。

因为温文已作出说明：“你曾杀了一个人，他叫做许天衣、外号‘天衣有缝’。他是我的师侄。我们门里的人，都很疼惜他。他死了，本该由他父亲天衣居士来为他报仇才是，可惜许笑一也死了。于是，报仇这任务，便由我们来执行。”

他依然说的很温文：“篙阳大侠把这任命，交了给我。我是个愚钝的人，没有天份，资质不好，运气也不如何，所以凡事都先求解、索源、查明究竟。”

他笑了笑又道：“没办法。因为人蠢不如人，所以只好下死功夫，作了些非常详细的调查。这一直，我们发现你很可能就是文张文大人的儿子，文大人又在生前曾使用过‘九天十地，十九神针’，而‘权力帮’原本至少有三筒‘天地神针’——所以，我们就难免怀疑你手上至少也有一筒了。”他补充道，“有人说，这种魔针是令尊传交给你的，也有传说，是你在江湖厮斗中攫夺了这种武器，并且留了一筒给令先翁——反正，你手上极可能有这武器就是了。”

听到这里，许多人心里都已很明白了，但温文依然要温温文文的说得非常明白，他就像在画一头狼还是老虎什么的，还要把那老虎或狼刚才吃过了点什么，是什么东西还残留在胃部也一股脑儿画出来了。

“我们‘老字号’一家子和‘霹雳堂’的同道们，早在‘权力帮’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魔’要共同打造一种暗器给李沉舟祝寿时，就已谋对策，所以对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事，一直都密切注意——我们不想让野心勃勃的‘权力帮’独霸天下，所以一直构思一种‘武器’，就用来破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不可能！”天下第七呜咽着忿忿地谊：“你们根本没见过这筒兵器，又如何破解！

这决不可能！”

温文平和的道：“是的，没见识过这筒针的威力，的确破不了。”

他又很温和他说：“可是，我们都见过。”

天下第七怒道：“你说谎！我们父子都没用过这筒针对付过温家的人——！”

忽听一个声音道：

“但却有用来对付过我。”

这个语音很冷。

很定。

也很傲。

说话的人好像完全没有感情，但又好像是竭力把一切情感都压抑到听者完全感觉不出来的境地。

天下第七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8．一毒即发

说话的人是无情。

——他跟文张交过手，他当然知道这种神针的威力。

温文还是把话说得更明白：“何况，雷卷也是我的好友，他是唯一个亲接过令尊翁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而不死的人。”

天下第七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当日，文张以“天地神针”向雷卷发射，雷卷便是利用他身着的毛袭以避过一死的。

只要他们两人还活着，便有人见过“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无情突然将手一掣：

他袖子里露出一截非铜非铁的澄黄色圆筒，意与天下第七手中所持、为戚少商铁臂所“吸”的那口筒子一模一样。

只听无情道：“我们不但知道，甚至手上还有一筒。”

——这当然就是文张段后遗留下来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发射弩筒！

温文温和的道：“所以，我们就根据这个，与霹雳堂携手合作，找出破解它的办法。”

戚少商笑道：“他们却交给我来试用——万一死了，也是我死，不关他们的事。”

温文谦和的笑道：“戚楼主言重了。而今，戚大侠已完全制住了这个元凶。”

戚少商道：“不，是你制住了他，不是我。”

温文道：“是戚楼主击败他的，大家都瞧见了。我只是提供了‘老字号’制作的‘金狗脊’。”

——原来破“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事物”，就叫做“金狗脊”。

戚少商扬声道：“你过谦了。‘金狗脊’上有‘一毒即发’温文所下的毒，天下第七这才无还手之力——我那一拳，就算打得他鲜血披面，也不见得能让他如此服帖。”

他公开说出这关键，完全不肯占这便宜。

温文文文秀秀的笑了起来，“看来，戚大侠是很不愿欠人情。”

戚少商道：“在江湖，人情是欠不得的，我宁可欠你人头。”

两人哈哈大笑。

无情却道：“我却要蹑你拿一个人。”

戚少商皱了皱眉：“他？这人可拿得不易！”

无情道：“问题是：我欠了人一个大情。何况……”

他悠然道：“众目睽睽，你总不能就此杀了他。把这种人留在你楼里，只怕金风细雨楼也得要像今日的三合楼，满目疮夷了。”

“好！说来，我也欠你的情……”他突然一扬手，把天下第七推了出去，顺手疾点了他身上五处大穴：“至少，我是欠了诸葛先生的人情。”

天下第七因手部关节装上了“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发射筒，一旦与戚少商的“金狗脊”相接，不但筒内机件破坏无遗，而且让“一毒即发”温文所布上的“火炭母”

剧毒蔓延过来，侵入手臂，直上心脉，他一时因痛不及以内功护体，早已中毒，四胶乏力，乌黑满脸。

而今让戚少商封住了穴道，更加动弹不得。

只听戚少商叱道：“他——我给你！”

他把天下第七扭送往无情轿前，无情身边的剑童，跃出二人，分左右接住，戚少商却飘身到无情轿前，迅速而低声的说了几句话，天下第七却趁此际向温文嘎声道：

“我知道你这是要为许天衣报仇——你杀了我好向温嵩阳交代！你动手吧！”

温文温文的看了看无情。

无情无情地摇了摇头。

温文叹道：“我也想这样做，可惜，我不能这样做。这是京城，可是有王法的，盛大捕头在这儿，他代表了王法，我没有办法。反正，我已破了你的绝活儿，又把你毒倒了，回去向‘大老’也可以有个说法了。”

天下第七知道自己今日落到这个田地，已是一败涂地，但犹求死不得，心中大恨，只知有一日若能脱困，定必将这些人逐一凌迟致死，以泄心头之愤。

——甚至连旁观者一一都不放过！

他现在只好企求“六分半堂”的人念在同一阵线上会为他做一些事……哪怕只说几句话也好！

雷纯果然站了出来。

她似是吩咐了狄飞惊几句话。

狄飞惊凑过头去听，听得很专注，也很仔细。

他听的神情似在品味，也似在回味。

听完了之后，他似乎是有点为难，但雷纯却坚定的向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去办事。

他仍垂着头、屈着背，但他的样子和背影，却一点也不像是个恭顺的奴才，却似是一个忠心的大臣，鞠躬尽瘁，只为他值得效忠的家国君主、天下江山。

——那就像一个真情的丈夫对他的爱妻，一个极孝顺的孩子待他的母亲。

虽然他走的时候，脸容依稀有点不舍，眼神隐约有点迷惑。

走了狄飞惊，雷纯依然笑得美，笑得情、笑意盈着艳。她一点也不怕。

——实际上，在这周围、身边，不知有多少为大家所熟悉的知名高手或全不认识的神秘高人、好手，正在保护着她、维护着她。

她只盈盈的向戚少商走来。

没有人跟在她身边，甚至连狄飞惊这一次也给她支走了，不在她身侧。

也许只有一个铁衣老者，大约远远跟在她身后一丈三尺之遥。

这个老者，十分矍练，站在那儿，像一个立体的影子，但形体又似是不断的在膨胀、缩减。

似一朵云。

铅云。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雷纯行近了戚少商的身前，看看戚少商，又看看他身侧左右的杨无邪和孙鱼，忽然拢袖掩靥笑了起来。

笑得虽然“忽然”，但又十分自然。

也不知怎的，她这样一笑，全场都轻松了下来。

紧张场面好像全都舒缓了过来。

红颜一笑，倾倒众生。

只不知为何，这些嗜杀为雄刀头舔血的江湖汉子的，在这儿见她一笑，大家本来绷得紧紧的腾腾杀气为之消饵泰半，群雄大都心中舒泰了过来。

孙鱼看了她半晌．终于沉不住气，问：“你笑我？”

雷纯笑着摇头。

杨无邪干咳了一声：“姑娘总不会是笑的见在下吧？”

雷纯也摇摇头，一双美目却落在戚少商身上。

戚少商道：“我看不出来我们有什么可笑的。”

雷纯又笑了起来，笑得像风吹起一湖涟漪，不但干卿底事，简直要大家都我为倾狂：

“我笑我们。”

“我们？”

这句话可连智计绝伦的杨无邪也听不懂。

“当然是笑我们，我们大家。”雷纯那么滟滟的一双妙目，一笑起来，跟悄巧灵艳的脑、险、颊、额、颧、鱼尾纹之间皱成浪一般的波纹，花一般的层次，近看的人，这才省悟原来一个真正美丽的女子，就连皱纹也可以有一种令人失措、失惊、失落的美。

“我们来这儿，是洽商的，会谈的，而不是打架的、打斗的；”雷纯又笑意盈盈的补充道：

“怎么现在全都变成火拼力斗，煞气严霜呢？”

大家都怔住。

说的也有道理。

戚少商却冷哼一声道：“不错，我们确是来谈判的，但先动手的，卸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哦？”雷纯柔顺的反问，她的柔和顺，就像她后颈的细嫩绒毛一般的轻和软，带点卷曲的好看：

“那会是我们这边的人吗？”

“我们‘六分半堂’里，可用不起罗睡觉和文雪岸这样的高人。”

她说。

且说得无暇可袭。

一如她的肌肤，玉洁冰清。

9．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

谁也不能否认她的话说的很有道理。

孙鱼道：“可是，这些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却都埋优在‘三合楼’里。”

雷纯淡淡的道：“是的，不过，‘破板门’这一带一向既不属于敝堂的地盘，也下属贵楼管辖，孙香主这么说，难道是要把大好‘三合楼’地段，奉赠给我们‘六分半堂’不成？”

孙鱼哑然。

杨无邪道：“没有你们的同意，罗神剑和天下第七，决不可能欺人三合楼，甚至与你一同躲在屏风之后。”

雷纯笑了。

牙齿很白。

唇很红。

——贝齿只露一些徽，唇的弧度很美，这白和美，教人看了就浑忘了一切疑点和一切无伤大雅的误会。

“我怎会是天下第七和罗汉果的对手呢？要是他们硬是要躲在屏风之后，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还能声张吗？”

她也不经意的反话了一句：“孙香主可也不是打从老远的把孙大侠包扎得像一窝被子似的提上来三台楼吗？要是孙大侠一跳出来一剑把我杀了，我也一样无法招架、不能抵抗的呀。”

杨无邪默然。

戚少商道：“好，现在罗睡觉走了，天下第七也失手了，你要怎样？”

雷纯幽幽的道：“我有一个请求。”

她美睁里闪动着情灵的幽光。

幽怨而悠远。

优美而忧愁。

戚少商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忽然因为这两朵眼神而想起一个人。

回忆是因为不再拥有。

——但回忆一样是不能拥有。

回忆是空。

真实却也是虚。

戚少商即时把一切虚空，所有空虚，都藏于心中，斩钉截铁的道：

“你如果要我放了天下第七，那是不行的，因为他现在已是盛大捕头的犯人，与我无关。”

雷纯摇了摇头，眨了眨眼。

模样不但有点无辜，而且还教人怜爱。

在旁听到戚少商口气这般强硬的群豪，不禁都打从心底有点讨厌，不忿起戚少商来了：

此子或也不懂风情，不解温柔！

但戚少商接下去的话更强硬直截：

“要是你还想说回刚才在楼上咱们讨论的事，只怕也一样没有商量余地，咱们背景不同，取向不一，难有合作之机。”

雷纯的样子看去有点委屈。

委屈得让人感觉到：像她出落得这般露沾荷瓣的女子，本就不该来这红尘俗世，尤其是这险恶江湖来冒这趟浑水

这种感觉甚至使人为她感到不忿，不甘和不平。

可是她摇头。

同样的，她的摇头也很不犹豫。

很坚决。

这下可连戚少商都感到狐疑了：“那你要淡的是什么？”

雷纯的妙目又向杨无邪和孙鱼左右溜了一下，只说：“可否借一步说话？只一下子，只一句话？可否？”

可否？

哪有不可以的！

在光天化日下、大庭广众中，众目睽睽里，戚少商这么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难道还会怕去面对这么一个娇小、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一个人、单对单的跟他说几句话、甚至只一句后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

因为不是问题。

这也不是一个选择。

因为没有选择。

这样一个合情、合理、谦卑而友善的要求，竟然仍有人提出否决。

而且还是当众拒绝。

提出否决的人竟然是：

杨无邪。

“不可以，”这是他的回答：“对不起。”

雷纯嫣然一笑。

敢情她是一个极好脾气的女子、受多大的侮辱，或遇上多大的欺凌，她都保持温柔优雅的风度，不温不火，也宽容慈悲，不以为忤。

她的温顺甚至使人为她抱不平，感觉到不忿。

她自己倒没什么，既没感觉到伤害，而且也似决不会主动去伤人。

她仿佛与世无争——然而作为她这个人，以及她所处的环境，所占的位置，绝对是豺狼满布，虎视眈眈，危机四伏、天下有敌的。

“我要求对话的是戚楼主，”她委婉的道：“至于杨大总管，一向是我心仪的智者和长者、早已希望向先生求教、只是还未到时候，怕遭先生严拒，所以不敢提起。”

她又重拾起她的话题：“我要求的是跟戚楼主说几句话。”

“我明白，”杨无邪依然故我，好像他说的话是天经地义似的，“你要跟楼主说几句话，不是跟我——但还是不准。”

他补充道，“就算他答允你，我也说不可以。”

杨无邪竟当众这样说话。

毕竟、戚少商才是一楼之主，杨无邪这样说话：已逾越了他的权限。

大家为之骚然。

雷纯也斜瞟向戚少商。

戚少商自自然然的站在那儿，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是出自杨无邪口中，而是他亲自说出口的一般。

雷纯目中流露出一种很奇特的神色：仿佛领悟了什么，又像在虚心学习什么新奇事物似的，她问：

“戚少楼也是这样子的想法吗？”

“是的。”戚少商朗然道：“这也是我的看法。”

然后他昂然朗声道：“我想，大家一早就该知道这一点，在风雨楼里，杨总管说出来的话，就跟我说出来的话一样，永远有效。”

这几句话说来轻描淡写，但其实是关系到一个京师武林最大帮会的权力交递与转移，戚少商如此器重杨无邪，使得众为之哗然。

杨无邪站在那儿，又露出他那居然还带点“天真无邪”的笑容来，自得其乐，又自恃得很。

雷纯幽幽叹了一声道：“那我有话要跟戚楼主说，又不便对着大家说，该怎么办呢？”

杨无邪立刻拍胸膛说：“先跟我说，也是一样。”

戚少商也说：“跟杨总管说，也是一样——我在杨先生面前，没有秘密。”

雷纯若有所悟的道：“那也好。——只好劳烦杨先生转告了。”

她盈盈走向杨无邪。

杨无邪这时已回到“金风细雨搂”帮众及支持，“风雨楼”的武林人物的队前，雷纯这样放放心心的如行云滚水般的走过来，大家都看直了眼：

不仅为了她的美，也为了她的气定和神闲。

杨无邪也自觉的走前几步，去迎逐她。

然后两人迅速的交谈了几句，语音都很低。

说到一半时，雷纯似还递交了一样事物给杨无邪，杨无邪一变脸色有点阴沉不定，居然显出有点尴尬，还有些窘态。

——雷纯对他说了些什么？

说到未了，只听杨无邪道：“就这几句？”

雷纯盈盈的向杨无邪检衽一幅，道：“烦请先生务必要把话向戚大侠转告。”

杨无邪顿时显出一种“扪断几茎须”的表情来，好像将一只死掉的猫硬塞到他嘴边，要他啃下去一般，但他还是说：

“放心，我一定转达，但答允与否，可不是我能拿得下主意的事。”

“不必，我会等的，”雷纯乖得就像邻家的小女孩，“只要先生肯转告就感激不尽了。”

杨无邪快快的退了回来，走近戚少商耳边，这时，在孙鱼等人安排调度下，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多已散去，狄飞惊也撇下六分半堂的部队，雷纯一走，大家都很快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就连无情，也与四刀剑童押走了天下第七，温文随队伍而去。

杨无邪到了戚少商身边，压低了语音，道：“楼主，刚才冒犯之处，请楼主赐罪，无邪甘愿受罚。”

戚少商忙低声劝解道：“哪有这回事！我们早已约定好了，你也是为了我，才甘冒这大不韪。现在恶人都由你当，好人都让我做，我才惭愧得紧呢，于心不安得很。惟有这样，我才能甩得脱不必在大家面前与雷姑娘私语，失去了很多危机与烦忧。这都多谢您了。”

杨无邪道：“楼主这是什么话，快别把我给折煞了，我们怕只怕雷纯借故当众跟您一说话，且不管说的是什么，只怕江湖好汉见了，难免就有猜测，有猜估就会生流言，万一传楼主跟雷姑娘有私情，或错以为‘风雨楼’与‘六分半堂’已结盟了，那就不太好了。”

他沉吟半晌又道，“也许，雷姑娘就是要人产生这种误会。”

戚少商眼神里充满感激：“可是，像这样子的危机，您已跟我搪掉了。”

杨无邪道：“可是，雷姑娘的邀请，却还是搪不掉。”

戚少商道：“邀请？总不会又来谈判，这次连相爷府、八爷庄一并埋伏炸掉吧？”

杨无邪苦笑道：“不。这次她只请你一个人，她要你去见她，她有重要事要向你相告。”

戚少商啐了一声：“她却还是要私下见面不可！”

杨无邪道：“是的。”

戚少商奇道：“我为什么一定答允和她见面？”

杨无邪居然答：“我不知道。”

戚少商在等杨无邪把话说下去。

他了解这个人，也尊敬这个人，更相信他的判断力——他每说一句话、每一个行动、每做一件事，都一定会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必定十分充分。

杨无邪果然说了下去：“但你会知道。”

戚少商问：“为什么？”

杨无邪道：“雷姑娘要我先转告你一句话：‘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爱我依然？’然后就告诉我约晤你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她说：‘你听了这句话一定会来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已发现一向潇洒不羁，从容不迫的戚少商，脸色已变。

变得很难看。

——脸是沉住了，气反而有点沉不住。

杨无邪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虽然并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来龙去脉，但我想她是说对了。”

戚少商马上就问：“什么时间、地点？”

杨无邪心中感唱，道：“后天，申未，在穿山峰明月楼十八奶娘庙。”

然后他掏出一件事物：“她还要我交给你这东西，并且还要我对你说：‘放心’两个字。”

戚少商立即接过来，一看，本来已像狗肚般的脸色又在眉宇间下了九重领，增添了几分忧虑和不安，一直听到“放心”二字，很宽颜了一点。

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把小小的檀香坠扇，正面书着：“英雄美人”四字，背面则写“天花乱坠”，一款写得豪迈迫人，一款字体则娟秀柔丽。

戚少商有点紧张的问：“她……还有说些什么吗？”

杨无邪心中暗暗担忧，道：“没有了。但她还要我转告您一句话。”

戚少商问：“什么话？”

杨无邪摊摊手，露出他白哲的牙齿，笑了笑：“那是有关我的。”

他苦笑接道：“她要你提防我。她的话是这样说的：‘请你转告戚楼主：要小心杨总管，勿让他太权独揽。别忘了，苏梦枕就是太信任白愁飞才会让他反叛得了。我不想你重蹈覆辙。’就这几句话。”

杨无邪一字一句，转述得很仔细。

戚少商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也都听得很仔细。

然后他问：“她要你转告我这几句话？”

杨无邪无奈地道：“她还说，谁叫你不私下和她沟通，不然，也不必透过我来说这几句衷心之言了。”

戚少商狐疑地道：“那她为什么不在两天后才亲自跟我说这几句话？”

杨无邪耸耸肩道：“我不知道，也许，她也故意让我听到这几句话吧？”

戚少商沉吟道：“那对她似乎不太好吧。”

杨无邪也笑得有些诡怪：“但她对你却是非常有心，相当的好。”

戚少商虽然还是愁眉未展，但已开始有点笑意了：

“那你又何必告诉我她说过这些话？”

杨无邪一摊手，道：“没办法，她要我告诉你的话，我难道能不告诉你吗？”

戚少商望定他道：“你可真是童叟无欺。”

杨无邪笑道：“童叟无欺的人，往往只欺了自己。我比不上朱月明，谁要是童受无欺，一定做不了大生意。”

戚少商道：“朱月明够精明，也够圆滑，像今天京城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体、他一定已知晓，但就是不肯站出来，不表态也不亮相，把自己先立于暗处，万一有事，既不必搞黑锅，出手也还来得及，不过他就是大机警，滑头了，却也有大坏处。”

杨无邪烧有兴味的问：“哦？那对地而言不是大好处吗？却是坏在哪里呢？”

戚少商道：“他就是太机灵，所以像蔡京这种人也不敢太信任他，甚至有意要翦除他。”

杨无邪道：“所以，人应说要聪明，但不可聪明得露了形迹，那就到处惹人提防，搞不好就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自己。”

戚少商道：“雷纯其实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却惜乎太急于离间我们。”

杨无邪并不赞同：“我认为不然。我不是有意为她说话。只不过，她若要离间我们．就一定不会让我来向你转述、这样子的劝诫——她要避免我听到，原也不难。”

戚少商也狐疑的道：“那她是别有用意了？”

杨无邪苦笑道：“可惜我也弄不明白，她用心何在。”

然亏他道：“不过，后天是中秋。那晚，楼主在明月峰赏月，人在高处，小心着凉。”

戚少商点点头，道：“我明白，可是我不得不去。”

杨无邪只应道：“是。”

就没有再多说。

戚少商忽扬声问：“天下第七已给无情押走了吧？”

在旁的孙鱼立即答：“是。”然后马上问：“是不是要派几个人护送？”

戚少商昂首望向孙鱼，目光如电。

孙鱼慌忙解说：“卑职担心备路黑道人马，生怕文雪岸会被迫道破他们的秘密，可能会设法沿途拦截营救，我看，光是盛大捕头一人之力，还有几个小童，只怕……”

戚少商截断道：“这倒不怕。”

他欲言又止。

脸有忧色。

杨无邪接道：“以无情的战力，决不可小觑，怕只怕无情另有安排，别有心思。”

戚少商完全心有戚戚焉：“我也不放心这一点……不过，只怕还有人不见得会放过天下第七这败类。”

杨无邪目光转动，笑了：

“有他和他那家子人在打点，我们还担心些什么……不如，还是商量如何重建三合楼吧？这样一座历史名楼，历尽沧桑，也阅尽风骚，一日沦落至此，个中原故，我们也有份造成的，很应该由我们手中重新修葺、再建吧！”

戚少商微笑望着杨无邪，好像对他这意见，很赞同，也很激赏。

然而在眉宇间仍有忧色。

轻和清、淡得不易察觉。

第五章这把匕首不太冷

1．这个杀手非常热

无情一路押天下第七回大理寺，中途已把轮椅撤换为轿子，偶尔里边好像还传出了点谈话的声响。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押送天下第七投大牢的，他身边还有三剑一刀童。

三剑童一姓何、一姓叶、一姓陈，他们本来都是无情从所接办的案件中苦主，受害人之遗孤，无情本身也是出身凄凉，自小家破人亡，幸得诸葛先生施援手，领养调教，方能使无情虽残疾在身，仍能出人头地，成了六扇门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无情十分感念诸葛先生，也有意把诸葛的爱心传扬下去，他自己也花了不少时间，心力来扶植，栽培这些大难未死、暴劫余生的孩子，其中最优秀的，便是金、银、铜、铁四剑童。

可惜，不幸的是，其中一名林姓的金剑重，庄“逆水寒”之役时已然丧生，为此，无情十分感伤、自责，省惕是自己对剑童保护不力，才致牺牲。

一剑童虽逝，但未几又遇上了姓白的童子，这一块难得的璞玉，他擅用刀，故无情近身的“四剑童”而今成了“三剑一刀童”。

不过，四童主要服恃的还是无情，押解要犯的事，则由眼前七八名衙差负责。

这七八名衙役，自然都听候无情的调度。他们的领头。却是个又黑又扎实，少说话多做事的人。

这人乌着脸，对任何人都像是上辈子欠他们的，他跟谁都有仇。

但无情却知道这个汉子却是个办事效率奇高、行动极速，外表看他乌口黑脸的，但实际上却是个善良得连一只蚂蚁都坚决不肯无辜杀害的人。

就是因为这人谁的账都不卖，所以，当了多年的衙差，到现在还只升到“副捕头”

的位置，而且，只怕不久之后就会给蔡京派系的人外调，风闻公调到三阳具那一带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去。

人人都叫他做老乌。

他的确姓“乌”，名叫于达，外号“快腿旋风”。

他做事奇急，脾气暴躁，心地善良。无情很信任他。

所以他召集这人来押送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虽然受了伤，也给封住了穴道，但就算是一头没了爪牙的老虎，毕竟不是只病猫可以比对付得了。

由于天下第七已给封住了三处要穴，不便行走，于是，老乌就把他置于囚车之中，由一个差役在前面拉动绳子，一个则在后面推车，一路往大理寺方向走。

其间，当然要经过瓦子巷，半夜街，且到了黄裤大道。

本来，如此公然押要犯的队伍，难免都会引起老百姓张望围观，指指点点，但也不知怎的，今天大家非但不敢靠近窥探，甚至看了一两眼的人，也马上低下了头，别过了视线，不敢往囚车处看，连一向喜欢跟在囚车后面喧闹的无知市井孩童，也比平日少多了，只有两三个打扮得很贵气的小童，还敢跟在后头，笑闹了几声，有个大胆的还赏试向囚车扔了几颗小石头。

想来，这是天下第七虽然已无反抗之力，人也成了囚犯．但自有一股森寒之气，沁透出来，使一般人不敢轻犯，也不可侵犯，就算看他几眼，也感不舒服。

有时候，他也会反盯对方一眼，看他的人如遭冷电击着，毛突突的打了个寒噤。

无情那座镶上木轮的轿子（在武林中尤其黑道上的人，莫不称之为“魔轿”：因为它由诸葛先生精心设计，委托班门绝顶巧匠费心打造，而又经过无情悉心改良，既是轮椅又是轿子，里边机关奇多，布置巧妙，暗器又层出不穷，不少黑道高手，都因攻不下这顶“魔轿”，而成了无情的“阶下囚”）就跟在囚车后头。

三剑一刀童则随行在轿子左右两侧，四处方角位上。

这一路上，囚名童子显得很有点紧张。

白刀童入门最迟，但年纪却是最大，也比较成熟，一向最为机警，他一再打眼色、手势、要三剑童“看着点”。

一直在轿子深帘内的无情，却似完全看到外面发生的情境，经过黄裤大道之际，无情忽问：

“你们担心有人来劫囚车？”

白刀童名字就叫做白可儿，他第一个承认：

“是。”

无情一向在平常起居生活间、言谈里施教，说法，因而故意追问下去：“你们以为救天下第七的人会在这儿下手？”

白可儿道：“是的。”

无情问：“为什么？”

白可儿道：“因为在闹市里劫囚犯，只要引起混乱，方便下手，容易得手。”

无情道：“你说的对，可是，只怕劫囚救人这种事现在不会发生，也发生不了。”

这次到白可儿问：“为什么？”

无情反问：“你们认为谁会救天下第七？”

铜剑叶告道：“当然是天下第六的朋友和同道了。”

无情道：“像天下第七这种人，只怕仇人多朋友少，至于同道——他是个杀手，这个杀手非常狠，所以平时也没什么帮手，何况，杀手只负责杀人，不是负责帮人、救人的。”

银剑何梵试探着道：“可是，他毕竟是蔡京派系的人。他们那一帮人一定会派人救他的。”

无情叹道：“蔡京这一帮人才不像王小石，只有王小石这种人才会为两个兄弟动用一切力量，甚至把自己也毁了进去、豁了出去当街劫囚救人的。蔡京之所以为蔡京，他是决不会做这种傻事。”

银剑何梵心有不解，追问道：“公子是认为王小石那一干人，因救义友劫法场面致给逐出京师，是傻事愚行了？”

无情叹了一口气。

他收容这四童之初，他们都只五至八岁不等，而今多年下来，他们随着岁月增长见识，平时有的肯学习（像何银剑、叶铁剑便很肯学习），有的肯读书（如陈铜剑、白刀童就很肯苦读），但毕竟不像已英年早夭的金剑童林邀德一样，在日常生活中既勤奋好学，又能静心养性，在书斋博览群……

可惜他早死。

为此，无情非常痛心。

他一向特别疼惜他。

上天就是这样，你愈是注重的东西，他愈残狠的把它攫夺。

年纪轻轻的无情，己学会尽量不去注重任何人和事，这样或许还能减少、减轻部分感情上的冲击。

——心无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梁。

佛经中亦有此谓。

他学习无情。

所以人称之：无情。

可是无情却不想误导了这几个白壁无垢的孩子。

他不愿意传达太多负面的讯息给他们。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认为这世间的好的、诈的、坏的当道得势，那么，只怕成长以后的他们，也只好是坏的、诈的、好的了。

要是他们在性格上会有这种变化，无情觉得自己是责无旁贷。

他不想如此。

他有一个很不快乐的童年。

他更有一个压力过重、负担过度的少年时期。

他不欲而今的“三剑一刀童”重蹈他的覆辙。

所以他回答说：“王小石他们不是蠢，而是够义气。他走的是直行路，取的是坦荡道，义所当为，仁者无敌。”

何梵有点明白了的样子，所以显得有点得意：“那么说蔡京那些人不救天下第七就是不义了？”

无情道：“这些人本来就不知义为何物，只知道急功近利，不过，蔡京也不见得就不救天下第七。”

何梵又大惑不解：“蔡京会救天下第七？那岂不是跟王小石一样，都很讲义气吗，他若只救天下第七，为啥还不出手呢？再过了这黄裤大道，就要到大理寺了，难道他们还敢公然劫狱不成？”

何梵这一连串问题，使无情不知分开逐一回答是好，还是一口气作答为妥，却听铜剑叶告不耐烦地喝止道：

“何梵何梵，你烦不烦！问啥问的！就会烦扰公子！他们要劫囚就劫囚，咱们还怕他们来不成！？我们巴不得他们来劫，好打他个落花流水，杀他个落荒而逃，最好一网打尽，不妨大显身手！”

何梵给叶告这一轮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情却怫然道。

“老四，你大好犟了，小二不明肯问，不知肯学，不懂肯弄情楚，那是大好的事，你怎可阻止！那你说说看，蔡京为何不会在这押囚的路上派人动手劫犯？”

叶告一时期期艾艾。

在旁的铁剑陈日月却说：“公子，我试说说看，说错了请公子勿见怪，好不？”

无情道：“阿三你说来听听。”

陈日月在“四剑重”里排行第三，故无情向称之为：“阿三”，何梵则是“小二”，叶告排四，故唤“老四”．至于死去的金剑，原唤作“虎头儿”而今早逝，剑童们也缺了个“头儿”了。至一新收录的问生“一刀童”，则向唤其原名为“白么儿”。

陈日月先请示了无情，就自告奋勇的说：“蔡京要救天下第七，根本不必派人来截路劫囚，他只要透过刑部的关系，就可以让人下令放走天下第七了。”

无情微笑道：“你说的对。”

白可儿见陈日月说对了，也凑一把兴：“公子，我也试说说看。”

无情道：“你只管说。”却低声吩咐了陈日月几句话，陈剑童便迳自到道旁一家什么蛋都卖（只差没有王八蛋）的摊店，买了几只茶叶圆蛋回来，分予大家吃。

白可儿道：“我认为蔡京之所以会救天下第七，是怕天下第七入狱之后，在审讯把他的一切阴谋诡计全抖开来，所以他才会设法把天下第七弄出来——这跟王小石纯纯为多情、义气而公开劫法场救唐宝牛及方恨少是很不一样的。”

无情点头道：“你也说对了。”

何梵听了就不大甘心：“你对他也对，可是，公子只要把人犯一押到大理狱，就可交刑狱提点宋青天了，宋大人铁脸无私，决不徇私，蔡京可能说放人就放人么！”

白可儿说：“别人不能，蔡京能！他能今天子都听他的话，区区刑部，又能奈他的何！”

何梵不甘不平的叫了起来：“那我们押他回大理寺，岂不是白押了？”

叶告又截道：“你叫什么叫，我看公子自有分数。”

无情正色道：“老实说，而今此际，我心中亦尚无计议。押他回牢，只好形同放了，若让戚少商公然杀人，对他对我对大家，都有不便。如果放了——嘿。”

他的声调忽然一转，在乎一遮一拂，嗤嗤二声，两道激光，往前射出，一声叱道：

“我知道那个杀手人在囚笼，十分惶热，

——但你也用不着用‘冰’射杀他！”

2．相识蜂雨中

无情手一振，两枚暗器，飞空而出，刚好各“咬”住一物，啪啪钉在民房砖墙上。

那民房刚好有两个幼童，一男一女，正流鼻涕，蹲在门前吃饺子，忽然一看，见墙上多了二物。

那两件物体就“黏”在墙上。

无情发出去的是两条如同“蜈蚣”一般的“暗器”，刚好各“截”住一只看去像透明的弹珠石子，弹珠一旦击中“蜈蚣”，“蜈蚣”的“身子”立即卷曲，绕缠住“弹珠”

冉斜飞落去，黏在墙上。

那是两枚看去几乎完全透明的“弹珠”。那些在后头看热闹的孩子们正嘻笑着用石子、花生、栗子等各式各类古怪儿戏的事物扔向囚车，“透明弹珠”只是从此之中的两枚。

大家都不明白无情何以要出手。

——何须出动到他的独门暗器“七杀蜈蚣镖”去阻截两只小孩玩的“弹珠”。

但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

最快明白无情用意的是“一刀童”。

他飞身，疾掠，左手搂，右手推，把门槛前的两名幼童迅速移走。

两只“蜈蚣镖”黏在墙上，马上用“它们”的爪子紧紧钳住那两只“弹珠”，那“弹珠”，立即就嗤嗤的溅喷出汁浆来。

浆汁也是死白色的。

然后，那墙就渐渐溶了。

溶得愈来愈快。

很快的，墙便穿透了两个拳头大的洞。

紧紧攥住“弹珠”的“蜈蚣镖”也给融化了。

虽然谁都不知道“蜈蚣镖”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

但墙是砖砌成的，还用水泥涂了层厚厚的屏障。

可是，如今，墙已给溶解开来了——要是它打在人的身上，那还得了？

这还了得！？

大家脸色都变了。

“侠腿旋风”乌干达脸色就像只卤了三天四夜的牛膀。

他正在押解要犯。

——来人却要杀死他手上的人犯！

“三剑童”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没想到出手“劫”囚车的居然也是些跟他们年龄相仿佛的“孩子”，幸好，“公子”出手应敌前总会发出手势和暗号，让他们及时应变。

但脸色最不自然的还不是他们。

而是发暗器的人。

———那两个长得很“贵气”，穿得很“贵气”，举止也很“贵气”，眼大大又灵灵，脸圆圆又白白，脸上各长一对酒涡的一男一女！

老乌沉声朝指喝道：“哪家黄口小儿，受谁主使，来干这种触犯王法、公然杀人灭口的玩意儿！”

那两孩子笑了。

女的笑得很甜。

男的笑得很天真。

——年纪小小，已如此好看，长大那还得了！

男的说，语音不脱稚气：“还有谁派我们来？说出来保准唬你一大跳！你们这些小衙差牌头可不够称呢！”

女的说，语音滋润而甜：“我们是天子跟前第一人派来的，聪明的就马上让开，别阻你奶奶办事，不然上面就查办你！”

声音确是嫩，但语气可十分老江湖。

无情笑了。

并且笑道：“你们不是蔡京派来的，别充了！”

老乌倒有点意外：“他们年纪小小，却是出手狠毒，到底是谁家劣子？”

无情用手按唇殊了一声道：“别这样说，以免跟名震天下、难缠难惹的‘老字号’结怨！”

老乌震讶地道：“他们是……温家的人！？”

无情道：“除了岭南‘老字号’温家的‘金童玉女，筷子兄妹’温渡人、温袭人之外，在这红尘俗世，风波江湖之中还有谁能在二十开外，仍能保持天真烂漫的容颜和心灵？除了他们，谁还能信手发出‘老字号’的杀手锏：‘冰’！？”

这次，那对“孩子”才真正变了脸色。

他们的脸色跟严冬历经长夜终于破晓时的“鱼肚白”几乎同样不好看。

男的就是“毒童”温渡人，他的人像正迅速“长高”、“长大”。他的声音也变了，再也不稚嫩，但依然尖锐凌厉。“无情，我以为你是一条好汉，一向主持正义，没想到，你却一再为难我们，还为这种蔡京手下的狗奴才出手相帮！”

女的便是“毒女”温袭人，她水灵灵的眼睛往无情瞟去，竟有小妇人的尤怨之色：

“大捕头，你真是闻名不如目见！我们杀走狗败类，关你何事！你用得着为这个禽兽不如的凶手得罪我们‘老字号’的人！”

无情淡淡地道：“我不想得罪‘老字号’温家的人。”

温渡人怒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无情道：“因为他是我押解的囚犯。”

温渡人道：“他既是杀人犯，就该杀人者死。”

无情道：“那他应该得到公平的判决，执法的事该由刑司、律法来判定，而不是由你们私下行刑泄愤、杀人定罪。”

温渡人忿忿地道：“你认为这人在审讯时会给定罪？法是人订的，也是人办的，现在大宋可有清廉严正的青天大人来这些狗崽子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温袭人补加了一句：“进了牢狱。到头来，还不是给蔡京一句话就开释了！”

无情长叹一声道：“我是吃公门饭的，总不能让你们当街杀人。”

温袭人展颜一笑，她的酒涡很好看呢声道：“你本来当视而不见不就行了吗？”

无情叹道：“可是我还是看到了。”

温袭人惶恼地道：“看到了又怎样？”

无情道：“既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温渡人勃然道：“那你无非是想要包庇这杀人凶手，”

无情道：“不是。我的职责是抓凶手，而不是杀人。”

温渡人道：“他才是杀人凶手。他杀了你不少同道，同僚。”

无情道：“所以我要抓他归案。”

温渡人道：“那我替你杀了他。”

无情道：“你不是替我杀他，你是要替许天衣报仇，替温晚大家长出口气。”

温渡人道：“我杀一个杀人凶手，那你只要看不见就是了。”

无情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刚才说过了：我看见了。”

温渡人气极了：“那你是存心跟我们温家的人找碴。”

无情道：“我已说过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温家的人不动我的犯人，我就尊重‘老字号’温家的每一位成

温渡人道：“你若不让我们杀掉这凶手，就是得罪了我们温家每一人。我劝你别自找麻烦！”

无情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也知道我这是自找麻烦，但我自寻烦恼也不只这一次。”

温袭人忽然插口道：“你想要他什么？武功？绝技？‘干个太阳在手里’？还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发射弩？你大概要等你拷问出来之后，才让我们杀他吧？只要你一句话应承了，我们也可以考虑忍一忍、等一等，你要什么条件，开出来吧！”

她和她和兄长既问出、说出这一连串的话，他们自然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的心灵，绝对不会那么多歹恶、险诈，且咄咄迫人。

这对温氏兄妹的想法和说法，简直系阅遍世情险恶且已给同化同流了。

无情这次沉住了脸：“我说过，我只有权抓凶手，除非不得已，不然无权杀人。若我看见你们在此大街公然杀人，我就只好把你们当凶手来抓了！你们不必跟我谈条件，我职责在身，无权放人杀人。”

温袭人噗嗤一笑，居然流露出一股稚气而弱不禁风的甜。

“那我明白了。”

她说：“只要你没看见，就没事了？”

无情冷冷的道：“可是我第三次说了：我己看见了。”

“不。”温袭人娇笑道：“如果你没有眼睛了，或者眼睛已看不到东西了，那岂不是什么也看下到了，又如何阻止我们呢？”

无情神光内敛，目光暴长，瞳孔收缩，双眉一沉，道：“这里大街有许多人，你想让我看不见，我倒要见识见识，但你千万别连累了其他的人，否则，你们便是凶手——”

他一字一句的道：

“别忘了我是个专抓凶手。杀手的捕快！”

温袭人一面听一面冷笑。

温渡人却听得很用心，还回答：

“我知道，我明白——我们今天才刚刚相识，却早已久闻大名，只无缘拜识。江湖风波恶，也风险多，我们这下不打不相识，可谓是‘相识风雨中’了……”

他顿了一顿，又惋惜的道：“可惜知道和明白，也没有用，我们不得不动手——我们岂止相识风雨中，还相识在‘蜂雨’中哪！”

话一说完，突然，从他小小的袖口里，打出一物。

那物迅速暴胀。

说也难以置信，原先，那物只像一块棉花。

小小的、软软的、松松的、灰灰的、自温渡人的宽宽衣袖里“漂”了出来。

也“飘”了出来。

但它迅速起变化。迅疾肿大。

膨胀。

一下子，已长得像一朵云。

乌云。

一朵很大很大的乌云，飞向无情，也罩向无情和他的剑童、刀童及捕快、衙差们！

不仅是温渡人发动了攻袭，温袭人也不闲着。

她的皓腕一翻。

小手一扬，便打出一团事物。

——看来，那是“一团”事物，但又迅速分开、分裂成弹，即成碎片之后，又万点聚一，依然合拢在一起，只不过是裂成千点万点的一大片，且发出营营嗡嗡的急啸声，罩向无情主要还是扑向他身前的囚车，囚车上的人：

——天下第七！

那当然不只是，“一团”事物！

而是千百只蜂！

毒蜂！

——相识蜂雨中！

3．风吹草动见无情

乌云先罩向众人。

它遮住了大家的视线。

那片“云”其实是一种“雾”，本身就有毒质。

就在老乌等要应付那一朵“云”之际，“蜂雨”已至。

——就算大家能够自保，在囚车中给制住了穴道的天下第七又如何能躲得过这要命的“蜂雨毒云”！

尽管温氏兄妹是发动了极其歹毒的攻袭，但他们的袭击依然甚有分寸！

——他们的“飞云”只罩向无情和他的一干同僚，大街上的其他人早已纷纷走避，故而这朵“云”并无意要殃及无辜。

——“蜂雨”真的是“一窝蜂”的飞涌向囚车，他们攻袭的对象当然就是：

天下第七！

他们要取的是天下第七的命。

他们决不让无情把天下第七押到大理寺受审，因为这形同放了天下第七。

他们不认为无情有能力使天下第七受到应有之刑罚。

他们是“老字号”温家的人。

温家的子弟一向只相信：

正义不在朝，不在野，只在人们百姓的心中。

公理自在人心。

他们要为天下下公平的事讨回公道，更要为自己家族争一分荣誉和公信。

这是他们公同的信念。

所以他们主持正义。

他们快意思仇。

惩恶赏善。

甚至不择手段。

乌云密布。

蜂雨急涌。

无情没有内功。

无情行走不便。

温氏兄妹打出来的不只是暗器，也是一种毒物。

毒蜂迷雾，并非攻向无情，而是主攻天下第七，并罩向那八名公差和三剑一刀童及快腿老乌。

这才可怕。

无情没有办法。

他化解不了这种普及面极大、杀伤力大广的攻袭。

对一个没有内力基础而双腿残废的人而言，能自保已是极不得了的事了。

可是无情并不认命。

——个像他这样的“残废”，不但能屹立在武林中，成名于江湖，还能在六扇门中几乎占了第一把交椅，非但不是“废人”，而且简直是“强人”，那么，这种天生就是不认命，不认输、不认栽的人！

他所受的打击，一定比常人多。

他承受的委屈，一定比别人大。

他所作的挣扎，一定比任何人都凄厉。

他也曾埋怨上苍，为何对他如许无情，要他经历如许比平常人更大更多的更重更无法忍受的压力。

但当他历尽苦艰，终于建立了大成大就之后，他就无尤无怨，且愈发了解上天对他的思厚：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就是在如此煎熬中给锻炼出来的。

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已无视于压力。

压力愈大，他反弹愈高。

他也不怕打击。

打击愈重，他反击更强。

他也无畏于攻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刀来剑刺，枪来棍砸，飞镖来弩矢去，要是暗器来他更一把“明器”就撤了过去——武林中的人，早已把他出手光明正大的“暗器”称之为“明器”。

所以温渡人、温袭人的“残云”、“蜂雨”一使出来，他也决不客气，“风吹草动”

立即发动。

大家都晓得，无情是没有内功基础的，他又如何发出“风吹草动”来破解“残云蜂雨”？

无情不是由他自己发出“风吹草动”。

他发不出。

但轿子能。

他用轿子发出一股“大风”：

他一按掣，轿位矫正，轿门大开，四股飚流合一，汇成一股罡风，“呼”地吹了过去，一下子，“乌云”，“蜂雨”，全给这一股“罡风”吹开了，也吹歪了。

甚至“吹”回去了。

——吹“回”温氏兄妹那儿去了！

这可不得了。

这“残云”虽没什么了不得，但一旦罩住了人之后，只要吸上一两口，身立即形同一朵“残云”，残了、凋了。谢了、枯萎了……浑身无力；所以，这“老字号”的“残云”又名为“东风无力百花残”。

温渡人、温袭人当然下想当街格杀老乌，无情这些人。

他们也不愿跟刑部、六扇门的人结下深仇。

所以他们放出“残云”，只要这些防碍他们“办事”的人“残”上一“残”，“残”

一阵子，那就好了。

他们自己当然也不想“残”。

所以“残云”给这股怪风“送”了回来，他们无不大惊。

但对“残云”只是“惊”，真正“失色”的是“蟀雨”。

因为他们放出蜂雨是用来对付天下第七的。

他们对付天下第七可不必客气。

他们要杀死这个人。

因为他们确凿调查过：这人所干的恶事，早已足够让他死上四百三十七次。

所以他们下杀手。

蜂雨有毒。

剧毒。

所以沾不得。

可是而今“蜂雨”已一窝一涌一股脑儿的“飞”了回来，简直是交织一起。文错一团、交缠不己，他们已认不了谁是主人，谁才是敌人了！

——给这些蜂儿螫着，可不得了！

温氏兄妹就是因为深晓个中利害，所以才更加知畏知惧。

他们一时也措手不及，不及如何应对。

幸好……

幸好这世上有“幸好”这回事。

幸好这时一双姣好的手伸了出来，一手持着口开了口的葫芦，一手则双指拎一根香。

燃着了的香。

这只手很白。

燃香的姿态也很斯文。

这香一燃着，所有跌跌撞撞的蜂只，立即又变得井然有秩，一只跟着一只，闻香而至。

一下子，那只白手又成了黑手。

因为蜂只全挂在那手上、袖上，一叠一叠的，像一袋黑蠕蠕的波萝蜜。

他的另一口手有一只开了盖子的葫芦，葫芦口正“哗”地洒出一大蓬水。

水晶莹而剔透，一大颗一大颗的，像珍珠。

那些似珍珠般的水滴，正喷洒在那大堆“乌云”上，那叠“铅云”立即萎缩了。

迅速缩小。

缩小得极快，往内萎款，像雪球掉入热锅里一般，很快的，就压缩凝结为一块手掌大小，铅一样沉重的事物。

然后就掉落下来。

掉落时，碎成七八片。

那人就用葫芦咀接住，一一“收”了进去。

这人出现，只不过片刻，但他已在举手问收回了“毒云”也收服了“蜂雨”。

然后他哈哈笑说，语态温文：

“无情机关，天下无双；风吹草动，事在人为——今日这‘风吹草动’的机关可真教我辈大开了眼界。”

之后他开心见诚的招呼道：

“盛大捕头，您可好，在下有礼了。”

4．震耳欲聋的寂静

无情皱了皱眉头。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看来温文尔雅，实则非但难缠难惹，而且还是强敌劲敌。

这个人满脸笑容，可是满身都是毒，他在“老字号”温家辈份排行在武林中江湖上名声班辈之高，绝对不是温渡人、温袭人兄妹能及其背项。

这人姓温，名文。

无情怕的不是别人，就怕这人出手。

而今，这人已出了头。

露了面。

这件事看来他己插定了手。

无情长吸了一口气（他很珍惜这口清新的空气，因为他知道，万一老字号温家的高手真的动手后，只怕方圆三里内，都没有不染毒的空气了），道：“文兄，你也要救天下第七？”

“不。”温文温文的道：“我是要杀他，不是要救他。”

只听一声森寒至极，又隐伏了无尽悲怆、委屈、凄厉的冷哼。

哼声自囚笼里发出。

天下第七铁青着脸，铁一般冷横着语音道：“来吧，前仇宿怨，旧恨新仇，一并儿都来吧，我文雪岸人在这里，头在此处，命在这几，有种的就拿去！”

温文睨了他一眼，这次终于在温文中掠过一阵狠色：“我是要替许天衣兄弟报仇，你造孽大多，怨不得我！”

无情截道：“不行。我得押他回牢，自有刑法对付他。”

温文冷笑的时候样子也不冷，反而有点小孩子气：“他一旦押到牢里。就形同放虎归山，多少罪大恶极、罪不可道的要犯积寇，都不是给狼狈为好的贪官污吏一声令下就无罪开释了吗？或假意押解到远地，中途私放了。要治他的罪，就该当场授首！”

天下第七青筋闪颊，绿筋满额，狠声道：“大丈夫，要示要剐．悉听尊便！无情，你也不必假意来护，我的命是我的，不干你的事！”

无情只淡谈地道：“可是，而今，你的命是我的；你是我押的犯，我保的命。”

然后他望定天下第七，缓缓地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天下第七脑上青筋与汗珠交织遍布，只暗吼道：“有屁快放！”

无情一字一句地道：“当年，你爹可以说是我杀的。他是死于我手里。我答允他，要告诉你这件事。而且，我还得给你一个公平，一个机会。”

天下第七愕然道：“什么机会？”

无情道：“一个让你动手报父仇的机会。

天下第七格格地笑了起来。

笑得很惨。

他唇边还笑出了血丝。

“你杀我爹，我一早已知道了。”他惨笑着说：“所以，我要杀尽天下衙差、捕役，夹报此血海深仇！”

无情道：“你拿他们出气干啥！要报仇，你应该直接找我！”

天下第七惨笑着，笑得连他鼻子都已歪到一边：

“我还动不了你！我其实已快要有实力动得了你们四人了，可惜，还差那么一点，功亏一篑。假如今日我杀得了戚少商，那么，一切都可以解决了，相爷答允过：他给我高于你们的名位官职，那时，在公在私，我都可以动你了。”

无情叹了一声，道：“一个人想要报仇，可真不容易。”

温文接道：“是呀，所以，盛大捕头，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让我们如愿以偿，又让你能了这心腹之患吧。”

无情还没答话，天下第七已恨恨的截道：“无情，你别假惺惺，也少来作态了，反正我今天落在你手里，你杀了老子不妨也把我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无情又叹了一声，这次，他不再插话。

温文收起了葫芦。

温袭人乖巧的走到温文身旁，打开了一个锦绣布袋。

温文的手一抖，那些“毒蜂”全都簌簌落入口袋里，温袭人将袋口的红绳一扯，立即将袋口束紧，“蜂雨”尽收其中。

温文撮唇一吹，吹熄了手中那支翠绿欲滴的焚香。

他的手势很轻，很柔。

姿态优雅好看，甚至还很有点女性的味道。

他的手比三步不出闺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美丽女子的柔荑还美。

老实说，捕头老乌已看得很不是味道，很不顺眼。

他粗豪惯了。

豪迈已成了他的习惯。

他办事快，出手也快，看到这样的姿整、优雅的动作。简直视之为“娘娘腔”。

他看得很不是习惯。

所以他忍不住要骂：“呔！几那小崽，不管你何人，今日少来这几挡路拦街，否则一概当作罪犯同伙缉拿法办！”他说话很响。

隆隆，恰似闷雷。

老乌的人也很闷。

正如他的出手一样，刚劲有力，但没有花式，一点也不好看。

他处事亦如是，破案快速，擒凶奋勇，直捣黄龙，粉碎匪党，常用最直接的方法去肩最大的黑锅、背最重的责任，乃至挑最难惹的敌人。

是以他寡言鲜语，办案为先，甚主在做事的前后不但少说话，也少与人接触、交待。

因此他破案虽多，却升下上去。

——升上高官的往往是那些把后说得又多又很响亮，擅于交待各路“来龙去脉”，关系做得很面面俱圆的人。

但他却得到“四大名捕”：诸如无情的重视。

所以无情才在今日请他来押解天下第七回天牢。

老乌还特别调度了八名衙差，八个他的亲信过来办这趟差事。

他似对这任务特别感兴趣。

他拿话一说，就低首疾行。

他的人很精悍，皮肤也很黑，布衣蓝鞋，窄袖短打，这样看去，像整个人都是由一块玄铁携成的一条棍子。

一条见恶人就捣过去的棍子。

只不过，他一向喜欢低头。

他短发如戟，仿佛也是一种武器；他对敌的时候，也浑身都像是一只刺猬。

此际，地不但是向前行了过去，同时色似是低首“冲”了过去。

他的前面是大街。

黄裤大街。

街心站了个人。

这人斯斯文文，温温州和，当然就是温文。

在他两旁、街边，分别有两个人，部长得雪玉可爱，讨人喜欢，一个正用口布囊收下了群蜂，正是温袭人；另一人正恭恭敬敬的，递给温文两件事物。

——两件“面积”相当不小的“事物”。

老乌正低头疾行，准备撞向温文。

温文仍好暇以整的站在街心，伸手接过那两件事物，对老乌的喝问似不以为忤，也不大放在心上。

他只适时的而带点关心且语态温文的说了老乌一句话：

“你喊话很响，但没有用，我手上的，比你响多了。”

然后他又问下一句话。

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知道它有多响？”

这句话使者乌大惑不解。

他原本正垂着头身子成了直线直往前冲，他的“快马冲锋”，蕴力一旦发作开来，连“九万大山”的“十八大盗”以盾牌、铜牌、藤牌联合而成的“铜墙铁壁”大阵也曾给他一冲而破，童贯亲手调训的亲信恃卫组成的“天堑护帅大阵”，也一样抵不住老乌这低头直撞猛冲之力。

老乌有这样的实力，却一直出不了头。

童贯大将军曾眼见老乌的“冲锋之力”，一举冲倒了他的爱将们号称为“破不了”

的阵法后，只有一句淡淡的评价：

“这个人难怪只会低头冲锋了，原来是下识得转弯。”

他还补加了一句，“这样走路，不摔死才怪。”

所以老乌更得不到迁升。

但老乌并不在意。

仿佛，他当捕吏，为的是惩恶锄奸，而不是要得到嘉奖和升官。

他一旦办事，无不尽力。

一旦冲锋，就一往无前。

可是温文那句话太诡怪，使得他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看。

一看，神情就更古怪。

假如温文现在手上持的是兵器，老乌并不诧异。

如果温文手上拿的是毒物，老乌也决不意外。

可是温文现在乎上拿的，居然是：

乐器！

钹！

两面黄澄澄、油亮亮、把手系着血红布的铜铁，拿在温文手里，映着烈阳，亮晃晃，正要耀武扬威似的。

——怎会是钹？

钹用来干啥？奏乐？召唤？还是用来吵死人？难道连钹也能放毒？

老乌不解。

却听无情急急的一声轻叱：“老乌，止步，快回来！”

老乌当然不回。

他怒叱向温文：“你，滚开！”

温文抱歉的摇摇首。

老乌恼火了，戟指着，吼道：“你不让，我就把你撞倒！”

温文惋惜似的又摇了摇头。

老乌再不多说，低下了头，矢发朝向，正要向温文处猛冲过去。

忽听呼的一叽一人如白色大鸟，飞身已越过老乌的头顶，猛然端坐在街心，就盘膝端坐在老乌与温文之间。

这一回，老乌是无法再往前冲了。

因为他不想撞着无情。

无情一旦盘坐在街心，显示了三件事：

三件都是“危机”：

一、无情已离开了他的“轿子”，也就是说，远离了他安全保障之地，而身陷险境。

二、温文一出现，就逼使无情离开了他那口一按掣就能发放千奇百怪的暗器和功。

（包括刚才那一股“风吹草低”的狂飚）之轿子，可见其分量之重，无情对他的出手何等重视。

二、无情既离轿，拦在老乌身前，也就是摆明：这件事，这个人，他扛上了！

老乌只好马上止步。

他不再冲锋。

也不冲动。

他乌漆漆的眼珠子一溜：

他另有打算。

却听无情冷峻地道：“你真的要杀他？”

温文痛惜地反问：“你真的要救他？”

无情忽道：“筝来。”

话未完，第已至。

筝由铜剑童子叶告双手呈上，轻置于无情膝上，由银剑童何梵先行扯开卷裹着的锦缎。

一刀童白可儿则递给无情一口四四方方的盒子，无情接过，显得非常小心。铁剑陈日月则紧紧守护在无情身后。

温文脸上那温文的笑容忽然不见了。

“好筝。”

“好钱。”

“其实你我无仇无怨，又何必相争？”

“只要你不拔掉活生生的一条命，你我就决无相争之处。”

“护恶人，得恶果。”

“国法在，岂容私刑。”

温文脸上，更露悲悯之色：“好，那我只好献丑，请君为我倾耳听了。”

无情霍然色变，向一刀三剑童疾叱道：“掩耳、护心、散开、撤后！”

一刀童白可儿、银剑何梵、铜剑叶告，铁剑陈日月，平时绝少看见无情公了竟如此紧张、惶急得一如一头正在怒应敌的弓背的猫。

虽不致惊惶失措，但绝对如临大敌！

然而温文并没有发放暗器。

他只是扬钹、交错、发声而已！

那只是钹。

——钹是乐器，既非武器，也不是暗器，更不是毒物。

无情却表现出一种少见的警戒，他甚至向温文怒目叱道：

“你只冲向我，勿伤害无辜！”

温文一笑：“我晓得，当尽量。”

他说话温文得就像在祝福、问好。

然后他就是双手扬臂交错，两钹交击。

无情已发出警示，所以在场的人，人人都在心里有了准备。

大家都不约而同，捂耳的捂耳，护心的护心，散开退后，各有避锋的途径。

大伙儿都怕钹响大大、大锐、太刺耳，生怕耳膜会受不住。

但谁都没有料到：

双钹一交。星火直冒。

然而钹却无声。

不响。

静。

寂。

寂静得如一场涅架。

无声。

没有声音。

——一点响声也无。

大家都错以为自己给震聋了：否则，一双铜钹如此大力交击，怎会是无声的！

怎会全场只有错愕，只剩下了震耳欲聋的寂静。

如一场大寂大灭！

温文交击双钹，互擦出漫天星火，大家也只觉眼前金蝇乱舞，神游目眩，然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是已给震聋了吧？

——有者，只怕也只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吧？

只不过，这大概是要用“心”去听，而不是用“耳”。

世上，毕竟有许多声和色，不是用目力、耳力，就可以看见、听见的。

但你却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5．众弦俱寂的高音

这些人中，感觉到最是震愕、奇怪的，可能是老乌。

乌干达的人一向很干练。

很精悍。

他因为经过不少阅历，因为职业需要，或者行走江湖上的必要，甚至是活命存身的必须，他学会了腹语和唇语。

腹语是说。

——利用腹部的横胸膜震动发声，丹田运气，说话的时候，不必透过嘴唇，高手更可把声音活语传达给他要对方知道的人听到。

唇语只听。

——人说话必用嘴发声，只要唇齿一动，高手就可以利用嘴形唇位辨别出对方说的是什么，是敌，纵距离甚远，或语音低微，一样可以判断其说话的内容。

一个能在六扇门站立不倒多年的捕头，一定有些过人的本领，人称之为“绝活儿”，才能地位不坠，声名不裂。乌干达亦如是。

他一见有人拦截，就知道事无善了：这些人明知无情大捕头亲自押送要犯，还敢在黄裤大街公然冒犯，自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何况来的居然是老字号温家的高手。

前面出场的温袭人和温渡人，已是“老字号”温家中的“一对话宝，玉女金童”，这两人容貌俊俏，镶王镀金似的，看去年纪甚小，有时他们也故意扮着幼童、少年便于行事，但其实在武林中不但辈份很高，且以出手狠毒、手段狠辣、杀人于举手间而毒死人于笑谈间的棘手人物！

但这两个人加起来，还比不上半个温文！

温文外号“一毒即发，一笑祝好”，平时斯斯文文，温文儒雅，说话留人七分面子、出手留人三分活路，然而，却是“老字号”温家中的“天涯、海角”二大高手之一。

他说话当然给人七分面子——因为他一旦动手，对方就一定没了活路。

他当然会给人三分沽路：因为中了他的毒的人自己也会千方百计的求死、自尽，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动手杀戮！

温文真正的全名是“温文人”，跟“温和人”（即是温和），在江湖上并称“天涯海角”，他们上一个班辈的老字号高手是“天残地缺”的温壬平、温子平二人，而下一个班辈的就是“金童玉女”温渡人、温袭人。

乌干达一见温文（人）已至，心里已打了底，至少已有了两个最坏的打算。

一个是只怕要拼命了。

——盛大捕头再利害，只怕也斗不过“老字号”温家的毒：毒可不是武功、也不是兵器，或者说，它是武功也是武器但却不只于武功和武器，无情的暗器再高明，只怕也制不住温家高手的无形无迹无知无觉防不胜防挡无可挡的“毒”。

这次可是无情的“明器”斗老字号的“毒器”。

另外一个打算，只在老乌心里。

——有些打算，就像“阴谋”，还是自知心里明白就好，不要他人知道。

一个让他人早已洞悉的“阴谋”，是注定要失败的。

有时候，“打算”也是一样。

“打算”毕竟不是“计划”，计划可以公告天下，可以让人参与，一起努力并进。

“打算”则是个人心里深处盘算。

正如他一早已计算好：温文人一举双钹，他就运聚内力。准备力抗那震天价响的音浪冲击。

可是，却没有。

无声无息，像两块棉条还是两张绒市交叠了一下一般，一点响声也无。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本来己运聚内力，关闭耳力，而今暴方目力，一瞪而视，隐约乍见，那双钹在阳光下交击无声，们却在瞬刹间似炸起七千六百八十二道金光，比蛛丝还细，比针尖还利，比电击还快，比蜂雨还密集，急射向无情。

原来双钹交击、非为发声，而是为了发毒：

一种在交击中靠声音传达的“毒”！

乌干达已雀然顿悟：

但他却无法相救。

因为这种放毒手法，他不但看没看见过，连听也没听说过。

他破不了。

也挡不了。

毒力已发。

——毒力太毒，连“声音”也给掩盖了，或者说，给毒哑了。

就像是人，亮到一个程度，可叫你目为之盲。

也像是香、香到一个地步，你习惯了，就闻不到香了。

臭亦如是。

连生死都一样。

——生之终站其应是死，所以．死反而成了另一种开始，生只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

“双钹交击”，也就是“一毒即发”温文人的“发毒过程”。

他的毒以乐器发出：

这叫“声毒”。

——以声发毒。

——毒掩没了声。

毒藉声而发。

——寻声杀敌，随声下毒！

无情依然盘坐。

三剑一刀童已疾退，剩下了他，在街心。

何梵、叶告、陈日月、白可儿再忠心卫主也没用，无情令出如山，当他喝令他们撤退的时候，他们就只有撤走一途，违令只有误己误人。

别的命令也一样。

他们对无情绝对服从。

——不只是为了害怕、畏惧，也是出自于一种衷心尊重和崇敬。

无情跃坐默然。

尽管，四童担心得连心都快呕出来了，还是得退，不敢上前护主。

他们知道无情自有分数。

无情是不是真有“分数”：一种对付温文人或对抗“声毒”的方法？

不知道。

但无情有盒子。

——一个白可儿刚交到他手上的锦盒。

无情突然打开了盒子。

盒子原来不大，只差不多一本书的样子，但一打开来，却不断的也迅速的变大，就像一册串连着的竹简，一旦张展了开来，一层又一层，一页又一页，瞬间已长大得足以把无情遮掩起来。

本来是一个盒子，现在变得像是一具屏风。——也许，不同的只是：屏风大抵是四扇折门，多至八扇不等，但这口盒子“倒出来”的至少有七八十页。

页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字。

——写的是什么内容，一时间，谁也看不清楚。

但眼急而快的，还是看到了几行字，大概也只能够来得及意识到：

这是经文！

——到底是什么经文，那就谁也来不及看清楚，纵看清楚的也不一定能看得懂了。

经文已展了开来，并且护住了无情。

无情就在那些书页内。

书页是经文。

这样说来，无情就像是人在盒中一样。

那就够了。

不管那经文的内容是什么，书页是用什么材料制造的，它却偏偏能完全掩护住了无情，使他免于“声毒”的侵害！

惊雷无声。

无声的惊雷。

钱光乍亮。

乍灭的钱针。

美丽的事物大抵都是不久长的。

璀璨也是。

——璀璨若长久，那就不理不璨了。

也许，灿烂之所以为灿烂，就是因为它灿亮之后，很快就要腐了烂了。

温文的“钱音声毒”就是这样。

很灿亮，但不久长。

一闪即灭。

如流星，自长空，划过。

他的音符之毒在街心如一个无声的爆炸，即炸即收，旋爆旋灭。

一切平伏。

无情无盖。

他的手一抖，书，又收回到盒子里。

盒子依然是一个平平凡凡的盒子。

不大不小的一只盒子。

就像是一本书。

虽然只是一本书，却不一定是一本普通的书——有些书因为作者的才识过人，使它成了铄古震今、惊天动地、流芳百世、经典之作。

是有这样的书。

真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事。

无情一收了书，书还原为盒，他就把盒子往身边一放，双手十指已搭上膝上的筝弦。

他说：“好个无声之毒。”

温文道：“却毒不倒你。”

无情道：“我听了你的，我的也要请你赐正。”

温文道：“你弹，我听。”

他虽然这样说，可是，神色再也不轻松，不从容。

不是他不想轻松、从容，而是轻松不起来，从容不下去了。

如果说，刚才无情应对他“钱毒”的神态是如临大敌，而今：他面对无情的筝声却似是大军压境，生死关头，更是肃杀异常，半点松懈不得。

无情的神情却变得若有所思。

有所思。

他思想的时候神态很俊，甚至有点悄，很有一般静若处子之美。

那是婉约和冷峻的合并，一向深思熟虑得近乎深沉的地，这时候却似是一个正在恍概括梦的孩子，又似是一个正在仿佛思慕的少年。

所思为何？

何为所思？

他正在寻思的时候，手指已拔动了筝弦。

不徐。

不疾。

看似如此，但一个一个音符，却很快很疾，既准确又酣畅的“流”了出来。

音乐“流”得很淋漓，但指法看似不怎么快。

因为弹者自在。

自得。

这音乐听似并不怎么，但直击人心，又深得人心，令人听后心中有一股舒美，一种感动，足以把一切四个字堆砌的形容词句，都为之打破，撕碎，不但派不上用场，只令人觉得俗不可耐。

这就是无情的筝。

他的音乐。

他心灵的流露。

——可是，他却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弹筝？

只是他十指纤秀有力，一弦一弦的拔了过去，很快的，也很自然的，甚至也很自负的，就已拔到了筝弦最外、最细、最高音处。

那儿的三四条弦，特别幼细，在阳光映照下，也特别亮丽，像银针，像绿剑。

音乐弹到那儿，突然间，大家都听不到声音了。

万籁皆寂。

杂声全隐。

——众弦俱寂，无情手中指下，成了唯一的高音。

最高调的乐音竟是无声的！

——无声的高音！

6．千呼万唤的无声

琴有弦。

弦却无声。

人有情。

出手无情。

本来这口筝正弹到高情处，却似突然忘了情；本来乐声正奏到浓情时，却忽然成了薄情。

就像奏者指尖的一记失手。

留了个大白。

也如美妙舞者的一次失足。

落了个大空。

又似浪子的一次薄幸。

伤了女人心。

这筝乐一路“流”到水穷处，正不见雾不见水，却见柳暗花明，恍如一片幽香，细细碎碎，净净踪踪，袅袅绕绕，娇娇娆娆，终于成了千呼万唤的无声，迂回在身，纠缠在发，徘徊在衣，缠绵在心。

那是千呼万唤。

却无声。

无息。

温文人却大惊失色，为之屏息。

他温文的笑容已转为一脸肃杀，突然撤手，拎出两面旗帜，往前往后，一向左向右，各自一甩。

旗衣割风，发出尖锐的呼啸。

然后温文发出一声断喝，各把旗子往青龙，白虎二方位一插，右手一翻，指缝亮出七八根银针，马上嗖嗖连声，飞弹而出。

他发出了暗器。

——向他自己！

他身上、肩上、乃至喉上、脸上的要穴，连着了七八枚针，他还不甘心，左手食中二指骈伸，一连在自己身上疾点了几处穴道。

然后他才喘了一口气。

长长的一口气。

无情这时也停了手。

不再弹下去。

筝止。

他仍端坐，双日平视温文。

温文这才恢复了笑容。

可是他现在的笑意，己带了三分尴尬，三分不安，和四分敬畏。

“好筝，好指法，好明器。”他说，“好个‘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似无情’的‘相见筝，无情针’手法！”

无情道：“承让，兄台银针封穴，旌旗摊道，空前绝后，破绽绝灭！阁下只撤出两面龙虎旗，要是连杀手锏‘三面红旗’一齐发动，只怕我早已给你清除出街口了。”

温文人苦笑道：“没有用。”

无情目光如电，飞梭似的在街心两旁巡扫下一眼，扬了扬眉，道：“哦？”

温文人惨笑道：“就算我把和老弟的‘一面王旗，两面龙虎旗，三面大红赤未旗’一齐示出来，只怕也不能把你请回轿子里去！”

“和老弟”当然就是他的胞兄弟：温和人。

他们两人在“老字号”里是“哼哈二将”，在洛阳温晚麾下也常焦不离孟。

——就像后一个班辈的“金童”温渡人和“玉女”温袭人一样。

不过，这一次，温和人却似没有来。

温文只独自一人。

温和并没有跟他联手。

无情肃然道：“文兄过谦了——若加上他们二位，只怕在下想回到轿子里也在所不能了！”

话一说完，他就出手。

他一出手，就是左三枚“活杀透骨钉”，右五支“暴雨梨花钉”！

迄今为止，无情一直都没有主动出手。

——温渡人、温袭人攻击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主动出手。

——连温文人出手之前，他也没有抢先出手：他一直都只足在还击而已。

可是这次不同。

他抢着出手。

——难道，这次的敌人，还要比温文人，温渡人、温袭人加起来都更可怕？更可怕得多！？这才迫得他争取先机，先下手为强！？

他在打“活杀透骨钉”！

打的方位是黄裤大街左旁（亦即位于无情左侧）的一个摊子：

那是个卖绍兴紫砂茶壶、茶杯的摊子。

摊子后有一个人。

老人。

——不，严格来说，他应该是个年青人，但从样子看去，却甚风霜、沧桑，举止神色，都像是一个老人。

这老人居然没有在长街格斗时走避，反而出在茶具摊子后面，正在挥笔记事。

他信笔疾书，写得那么用心、用神，一面写，一面还抬头看场中的一切变化，好像非常享受，也十分投入。

无情的三枚透骨钉，正是打向这名“老人”！

这“老人家”是谁？怎么能令无情主动出手，且一出手就如此不留余地？

黄裤大街虽然是主要官道，两旁住的大多是大户人家，非富则贵，但凡是热闹之街巷，必百店林立，商贾云集，乃至小摊贩也特别多，这是闹市旺地的恃色。

这儿也一样。

既然街道之左有摊档，右边也不例外。

无情的五支梨花钉，就是打向那“老人家”的对面（也就是无情的右侧）。

对面的摊档：

那是一家卖鸡蛋、鸭蛋、鹅蛋、乃至鹌鹑蛋的地方。

总之，那家摊子什么蛋都卖：

东主是一个年轻人。

——不，严格来说，这是一个样子长得非常年青、有活力。生气勃勃的“老人”。

这青年也没因为这场大街上的毒器、明器之斗而离开，却跟对街老人一样，埋首疾写，以炭笔在纸上狂书。

他们在这动乱街头，就像人在书斋一样，看一阵，写一阵，一点也不受怕担惊。

无情那五口梨花钉，就是打向这看来“与世无争”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无情对拦路劫因的温文人尚且留有余地，但对这道旁小贩却不容情？

杯子有什么用？

答案恐怕非常简单。

杯子，通常都是用来盛水、斟茶、甚至喝酒用的。

蛋呢？

答案更简单。

如果蛋不是用来果腹的，那就是让它延续生命——那就像鸡生鸡蛋、鸭生鸭蛋、乌龟生的当然是王八蛋一样明显不过，也理所当然。

不过世事无绝对，有时候，像现在，杯子和蛋，居然会有这样的用途！

三口杯子，平平飞起，分别“叮叮叮”挡掉了三枚“活杀透骨钉”！

另外五只鸡蛋，亦及时弹起，迎向五口“暴雨梨花钉”！

钉子当然穿过了蛋，但准头已失，“夺夺夺夺夺”，一连五口，都打入了摊档的木架子上，直投入木头内。

乍听起来，倒有点像落雹的声音，当然，一点也没有梨花的优美。

却仿佛带了点梨花的幽香。

场中的人都为这突然的变化而震愕。

只听那“老人家”仿佛是喃喃自语的道：“好钉，好钉！”

另外那名“年青人”却分外感触的说：“好险，好险！”

无情对对方以三口杯子、五只鸡蛋就“破”去自己猝发暗器这一变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而且好像还早在意料之内。

他也在感叹。

他叹说的是：

“好杯子，好鸡蛋！”他的语态充满了尊敬和奋亢：“寂天寞地，惊天动地，温氏双平，好打不平。”

然后他向左右一抱拳，语恭态敬地道：“在下盛崖余，拜见二位前辈！”

他执礼甚恭——一向冷傲的地，加上腿废不便，很少如此毕恭毕敬的礼下于人的。

来的是谁？

来者何人？

——他既然如此尊重这一老一少，又为何一出手便用暗器“招呼”这两人？

7．惊天动地的寂寞

他施礼之际，最错愕的是温文。

他没想到无情竟已发现了那两人！

——这两人来了，却不见得会出手，而且身份向来都是隐蔽的、而今，却已给无情扯破了，掀开来了！

恐怕已事无善了！

是以，虽然在这些人里，最差愕莫已的是他，但最快反应过来也最快有了反应的，也是他！

他飞身，极快，眼看是飞向街口，却候然迎转，掠在向道旁，乍看是掠柱街边，却蓦地直冲而起，转眼已急冲向无情，却快到无情左侧七尺半之远，骤然之间，又改扑向无情身后的轿子！

说时迟，那时快，温文的转动修为只怕不在他施毒手法之下，霎时间，他已趁无情不备，冲至轿前！

他已占据了轿子！

他要绝无情的后路。

——因为他知道，他也风闻过：无情最可怕的，是不止一个无情，无情已够难对付，那“轿子”的机关又是另一个“无情”，更难应付。

无情仿佛是有四个：一是无情本身，一是他制造的轿子，三是他手下的四名刀剑童子，还有一“个”当然是无情施放的暗器，——所以别因为无情天生残废而小觑了这个人。

这个人口怕比江湖上一百个最难缠的人加起来都不好对付得多。

他跟无情己动过手。

他占不了上风，也占不了便宜。

他只好先占领了他的轿子。

他霍然掀开了轿帘，准备抢了进去。

——这是一件极犀利的“武器”，尽管他可能不晓得如何运用，但强占了总能绝了无情的“后援”。

因为这“轿子”可能就是敌人最强大的武器！

何况，“双平”已至，温文已无退路，一定要力争表现，打奇大敌！

温文一把手揭开了轿帘。

可是他并没有立即“闯”进去。

他甚至没有后续的行动。

因为他怔住了。

完全愣住了。

他睁大了眼，好像看见完全不能置信的“事物”。

他呆立了一会。

谁也看不到轿子里、轿帘后的是什么？有什么？只看到本来疾如鹰隼的温文，如今却凝在那里，呆如木鸡。

然后他就做了一件事。

放下了帘。

也放弃了轿子。

为什么？

是什么事让他突然放弃了“抢轿”计划？

是什么变化使他中断了“夺轿”行动？

轿子里有什么？

帘子后是什么？

谁都想知道。

可是谁都不知道。

无情并没有立即去阻上温文抢轿的行动——虽然，那顶“轿子”的确是他的“大本营”。

对他而言，那“轿子”也几乎是他的“家”：他一生里许多重要的时间都是在这顶轿子里度过，许多劲敌大仇也因这顶“轿子”而伏法，解决。

——谁愿意让“外人”闯进他自己子手建立的“家”！

可是，他却没有立即出于阻止。

除了他己发出暗器“惊动”了在两旁街道上的两大温氏高手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也更突发的原因是：

场中还有一个变化——

这变化无疑比温文人去偷袭更突然，也更意外！

意外来自“自己人”：

老乌！

——“侠腿旋风”乌干达！

眼见无情以一己之力，对抗“老字号”至少中、青二代三大高手：温文人、温渡人、温袭人的攻击，老乌的反应却不是出手相帮，而是一个箭步，两个飞步，三个闪电回环步，己跃至囚车前。

囚车内，正是天下第七。

老乌吼了一声：“直娘贼，这么多人杀不了你，让老子宰了你省大伙力气！”

一刀便往下扎去！

老乌的刀，是薄背削锋短刃扎心刀！

他出刀劲，出手悍，加上刀风快锋锐，这一刀下去，别说天下第七血肉之躯，就算是大道旁王侯府第“聚星园”门口的石狮子，也得给他一刀而断！

他这一刀蓄势已久，蓄力已足！

他这一刀，志在必杀！

他这一刀，不但砍出了很劲，还杀出了恨意！

——看来，他竟比谁都更想取天下第七之命！

这一招来得突然！

谁都没想到保护囚犯的老乌却成了杀囚主将！

这一刀突如其来：

大敌当前，“老字号”温家高手云集杀囚，没想到衙差里却突然来了个要命的煞星！

谁都都没想到，但并不等于无情也没想到。

老乌那一声喊的第一个字，他已拔刀，到喊得第二十字时，他己飞掠，喊到第三个字儿，他已动手；到第四五字：“这么……”时，他已一刀刺了下去！

没想到的是挡的一响，一片飞蝗石，已打在老乌的刀锋上。

老乌的手一震。

刀锋乍偏。

老乌这时话才说到“杀不了你”四字，他一咬牙，举刀又刺！

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

这事比这里发生的任何事都意外，也都更惊人，以致大家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事情上，几子浑忘了温文飞身攻夺轿子的事！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啸！

“拉勒勒”一阵连响，囚车的木柱，全裂开、震飞！

囚车里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哇”地吐出一口血箭，就打在老乌脸上。

老乌这时的话，才刚刚说完，由于他张开了口，以致有许多血泉，直接打入他的口中，他“呜咕”一声，捂脸提刀又刺！

可是，这时，白影一晃，已捅在他和天下第七的身前。

老乌怒吼：“滚开——！”探身扑去，准备跟天下第七拼命。

白衣人一挥手，老乌只觉手腕关节一麻，接着匕首“叮”的一声。已脱手飞去。接着腿弯儿也是一麻，立即迟了五六步、方能稳得住步桩，再定眼望去，场中却已起了惊大劝地的变化！

变化快。

变化大。

变化奇急，急得奇，奇而急，变得令人简直来不及去消化。

用一片飞蝗石和三枚金钱打飞了老乌手上的匕首，并且打退了他的人，当然就是无情。他好像早已料定老乌也会插一手杀囚一般，早有准备。

也就是说，无情又一次救了天下第七。

然而，就在无情回首，叹了一声，正要向天下第七说话（关于他要说什么话，却还没说完，只说了）：“你又何必——”

——你又何心……

“你又何必”什么呢？

不知道。

至少在这一刻，谁也不知道无情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

再知晓时，已是下一刻，下一回的事了。

只知道，无情在说这句话之前，神态很寂寞。

一种惊天动地，视死如归似的寂寞哀凉，展现于他的眉宇神色间。

8．凄凉的得胜

他的话没说完，已说不下去了。

因为天下第七七孔一并溅血，狂吼一声，左右手同时挥出：

同时发出了“剑气”：

势剑！

——当年，“天衣有缝”就是重创于这一记“势剑”之下？

天下第七不是已给戚少商封住了穴道了吗？怎么他现在已完全恢复了攻击能力？

无情不是一面再、再而三的维护天下第七吗？甚至还为了他开罪了不少高手！而今，天下第七一旦恢复了功力，第一个要击杀的竟然就是一直在营救他的无情——为什么？

究竟他是一直穴道受制，而今才得以冲破，骤起发难，还是他早已暗自冲破穴道的封锁，只等无情迈前，才发出这夺命的一击？

这到底是计，还是势？

是形势所迫，还是一个早已安排好的陷阶毒计！？

势剑一发，势不可挡。

何况，无情跟天下第七距离甚近。

而且，无情这回绝对是猝不及防，而天下第七确是猝起发难。

况乎，无情本身没有功力，而他的暗器宜远攻不适近取，更且人不在轿子中，少了安全的保护网。

天下第七这一击，无情已死定。

这次是死定了。

势剑如排山倒海，势不两立。

势剑几乎全无破绽——如果不是天下第七的左手少了两只手指的话。

天下第七的左手无名、尾指已断；那是与“天衣有缝”交手之役，为许天衣的“天机一线牵”所割断的。

尽管如此，他的势剑还是气势如虹，剑气纵横。

但却不是天衣无缝。

毕竟，他可能因负伤在完，或受禁制的穴道血气未畅，又或因缺指之故，在发出这两记“势剑”之际，仍是有些缝隙和缺失的。

这种“破绽”稍纵即逝。

若换作他人，在“势剑”下只有挣扎、惶恐、求生不得的份儿，哪里还来得及找出他的缺口作反击？

不过，他这次要对付的是无情。

无情三番四次救了他，他却仍沉住气、养精蓄锐，对付的还是无情。

为什么？

——是他喜欢恩将仇报，或是他要报杀父之仇？还是手了无情好向蔡京将功（诛杀无情）赎罪（暗杀戚少商不遂）？抑或是他认为在场中就只有无情就值得让他发出猝然一击？

此际，无情中正拦身在他面前，逐走了老乌。

此时．无情正与他说话，正说到：“你又何必——”的一个“必”字。

“必”字一出，一道白光，已自无情唇间飞发出去，恰好在天下第七发动“势剑”

之际，就在他那电驰星飞的断指“破缝”中打了进去。

“嗤”的一声，白光没入天下第七右眼中，又“嗤”的一声。一道白影和着血光，自后脑穿飞出来！

天下第七骤然呆住了。

他的“势剑”再也发不下去了。

他力道的根源己给切断，就像一支待发的箭矢突然断了弩弦一样，箭尚在，但已全无威力了。

他愣在那里，仿佛决不敢置信。

——无情是怎么知道他已冲破了穴道的封制，蓄势待发的？

——那是什么暗器、什么暗器手法！？

然后他一摇，再摇，一晃，再晃，然后摇摇晃晃，摇晃不已。终于以手捂目，凄呼一声，仰天倒下。

场中的这些变化，都令大家目瞪口呆。

场中曾出手的雄豪，莫不是见过大风大浪，走过大山大海的好手，但见此瞬息定生死的变化，仍为之震住、怔住。

只见连站也站不起来的无情，东倏西忽，指南打北，把已露面或仍潜伏的敌手全引发了开来，既先堵住了温袭人、温渡人的偷击，又解决了温文人的声毒，再揭露温壬平、温子平的埋伏，更截住老乌的杀手锏，而且还及时击杀了本来大家都想杀、要杀但都给他阻截的天下第七！

不管遵起变生，片刻数惊，但都不能改变一个看来已成为事实的“结果”。

天下第七死了！

——他竟去狙杀一直维护他不让他遭人格杀的大捕头无情！

——然而手他的竟是：身为押解他回衙的六扇门第一名捕：无情！

无论如何，这情境看去，很是有点荒谬。

事实上，整个青史都是：爱国有罪，强寇成王，沉冤不雪，恶霸称雄，出卖背叛，不忠不义所交织而成的。

人生本就是荒谬的，人事更加荒诞离奇。

幸好还是人间有情：世上有爱。

也许只有这点才是真实的，有情有义的。

——无情呢？

他杀手无情，执法如山，然而他却当众杀了文雪岸。

杀了天下第七的他，神情中流露出一种极度的悲凉、非常的寂寞之意来。

——仿佛，他的得胜、得手，也胜得十分不快乐，很是凄凉。

的确，世上有些胜利，并不可喜，还十分可悲。

有些胜利，不知有多少人牺牲了性命，有的则献出了人的一生，心血和时间，健康和财富，换取了在浩翰宇宙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抑或是一时意气之争的所谓“胜利”，殊不值得，确也可哀。

所以，有些凯旋，其实是另一种惨败。

有些得胜，却有凄凉的况味。

只不知你试过未？

——只不知无情是怎么知晓天下第七穴道已解，蓄势伏杀他呢？

这是大家心里的疑问。

不过谁也没问出来。

无情杀了天下第七，白可儿已站出来，朗然向大家说道：

“我等奉刑部之命押解涉嫌杀害多名衙差、捕吏之凶犯文雪岸于大理寺受审，我家公子为让他有公平公正之审讯侦询，曾多次舍身拼斗，以保其人命平安，可惜凶犯积恶难禁，估恶不复，恩将仇报，竟趁公子力保其命时反施加暗狙，我公子只好将之格毙当堂——这一过程大家有目共睹，无有询私，在场诸众，可为作证。”

他说的是事实。

无可争辩、也不必置疑的事实。

——虽然会不会（挺身作证）是另外一回事。

只听无情吩咐道：“这人虽然已没了气息，但余势未消，余力尚在，收敛的人还得小心为上。先让他在地上躺一会，消消气，也失失势再说，待会儿再让件作检理，送回刑部再作纪录消案。”

陈日月躬身答应：“是。”

然后无情又向那一“老”一“少”长揖道：

“两位前辈，为睹风范，在下只好投石问路，抛砖引玉，得罪之处，祈请勿见责为幸。”

只见那“年青人”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大捕头法眼如山，一逼就把我们给逼出来了，我们这回可真是惭愧得无所遁形呢！”

那“老人家”也冷笑呼呼道：“大捕头做事，手腕高明；办案，更执法如山；没想到，一场戏还做得如此出色哩！”

无情只道：“言重了。”

然后又抱拳道：“告辞了。”

那“老”、“少”二人，只冷眼看他率一众人等（只余下两名衙差，“料理”地上的死人和打砸了的残局）而去，至于老乌，还傻了眼的站在那儿，温文则早在掀开轿帘时已愣住了。

直至无情要走了，要上轿时，这时，轿于里居然走出下一个人来。

这人样子，十分火爆。

——紧皱着眉，紧咬着唇，像谁都跟他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他是谁？

怎么会一直躲在无情的轿子里？

9．天下第七跌一百

这个人走下轿子，忽然一笑，向无情施了一个礼，让出一条路来。

——一条让无情很自然、也很“方便”（至少对一个残疾的入而言）的“路”好上轿。

这个人原来暴烈如火的模样，却是因为一笑而彻底改变了。

很少人会像他那样子，笑的时候跟不笑的时候会发生如此截然不同的变化：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样。

这人不笑的时候，暴躁已极。但一旦展现笑容，就变得很温和，非常温和，十分的温和。

一种非同小可的温和。

无情对他也很温和。

他同样向这人回礼，然后才进入轿子里，三童子护着他，连同其他的衙差，一齐离开了黄裤大道。

连老乌呆了半晌，一顿足，唉了一声，也硬着头皮，尾随而去。

他原拟杀了天下第七，拼着束手就缚，或者从此成了亡命之徒，也已豁了出去，非杀这人不可。

必杀天下第七的原因是：

天下第七杀了不少衙差、捕快，这些差役都是六扇门里的精英、好手，然而却无缘无故、平白无辜的遭这人的杀害，其中，有好几人，都是老乌的老友、至交。

老乌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也是个爱朋友的人。

他的人很直，所以，交的朋友，尤其是好友，多是很豪爽。

憨直的人。

——这个凶手杀死了他这么多好友，又使六扇门里元气大伤，精锐尽丧，老乌自然不能饶恕他这个人。

然而老乌也比谁都知道：一旦把这人押回大理狱候审——只怕“审”也不必“审”

就会给“无罪释放”出来了。

“律规”一定制裁不了这个杀人凶手——因为他背后一定有靠山。

稳如“泰山”的“靠山”。

反而，清白而有志气、有作为的人，往往容易给判刑、定罪，因为他们的“有所作为”容易“威胁”到这些“靠山”，而他们自己却没有“靠山”。

是以，他也不肯让这凶手逍遥法外，那就惟有一策：

在他收押天牢之前就杀了他。

尽管这样是知法犯法，执法误法，但也只有冒渎职守，让无情对自己失望好了。

他己准备把自己在六扇门里建立多年的名声一夕尽毁，甚至已准备锒铛入狱，生死不计。

他就是这么个人，向来执法如山，但当他发现法理不明的时候，他就自行执法，并愿承担一切后果。

只惜他杀不了天下第七。

他看温门几个好手仍杀不了天下第七，又不忍见无情为了个十恶不赦的凶手而跟“老字号”继续冲击下去，所以他只好自己动手。

但无情阻止了他。

还打飞了他的刀。

没想到的是，天下第七居然反过来暗算无情。

更没意料得到的是：无情似早有防备，一击格杀了他！

而今天下第七已殁，老乌既没杀了犯人，也不算犯了法。

但在众目睽睽中，的确有动手杀犯人的“意图”．虽然，“形势”并不似真的杀了犯人那么严峻，但也脱不了干系！

无情走，他也只好相随而去。

不去的是温家的几名高手。

他们就聚在黄裤大道的街心。

那不笑时很狂暴一笑时很温和的人，依然温温和和地笑着。

向温文很温和地笑着。

温文怔了半晌，终于才也笑了。

一笑，他的忧郁全烟消云散，回复了他的温文有礼。

“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来？”

那样子躁烈笑态温和的人微笑和气的问他。

“不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在无情的轿子里。”温文道，“大家都知道，那是顶魔轿，没他的首肯，谁也登不上去。”

“是的，如果他不同意，我也一样进不去。”

“所以，是他让你上去的？”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在袭人和渡人出现动手之前。”

那一笑起来很温和不笑之时很躁郁的人而今仍是笑着，所以语态非常温和：“那时，我正悄悄的跟在他轿后，准备候渡人、袭人一旦出手，我就跟他们里应外合。”

温文完全明白。

那原本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我原来跟你也是首尾呼应。——我是不明白你为何却到了他轿子里。”

这笑起来很和气的人，当然就是与温文在江湖上并称为“天涯海角”的温和。

“我本来就在他轿后要下手，不料却给他的刀童邀了上轿。”

“他——邀你上轿？”

“对！开始我心中也很狐疑。但我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他已发现了你的藏身处，而且又知道我们俩很少不一起行动，所以纵然他未见过我，也可以猜想我在哪里。”

“那时候他不是正跟他的书僮、剑童、刀童在说话吗？”

“那只是幌子。不过，无情这人的确智能天纵，且能心分数用。”

“所以，他不仅是发现了小袭和小渡，还稳住了你，解决了文人，还揭露出我和你大伯的行藏——”

这次说话的是那卖蛋的“年青人”：“他是故意要咱们亮了相、露了面。”

“他这样做必有原故。”那卖茶具的“老人家”脸上露出若思的神情，接道：“他总要有人知道他的心意，所以预先告诉了你？”

这两人正是“老字号”温家的老一辈高手中的两大精英：

“天残地缺”温壬平、温子平兄弟。

这两人在“老字号”辈份极高，“老字号”中又分“死字号”、“活字号”、“大字号”和“小字号”，各由一正一副二人管辖，但总部“大字号”里，仍有五名高手当家，四名高手统管，一名高手统御，十人外貌都相当好看，醒目，人称之“老字号”中的“十全十美”。背底里，与温家作对的敌人却恨之人骨，暗中称之为“十全大毒果”。

其中，“统管”四方豪杰、八方要务的两人，正是这温壬平、温子平兄弟。

其实这对温氏兄弟，年龄相若，都已逾五十，不过，长兄“天残剑”温壬平自年少时已因老成持重、思虑过度，而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甫过三十已给人称之为“大伯”、“老爹”，斯人血憔悴，成天郁郁不乐，郁郁寡欢。他为“老字号”可谓已奉献了他的青春和心力，故而地位尊贵而崇高，得到门内和武林中人的尊重。

温子平则全然不同。

他自少已屡遇忧患。“老字号”传到他那一代，正好遇上各路精英、各嫡、旁、外、支系的子弟分裂，内哄，有的往上爬，有的往外流，有的则在门内争取权位，以致大好温家，因而闹得鸡犬不宁，相阅于内，零星落索，声势大减，温子平曾花了不少时间、心力，去平定这些争戈，然而还是火头四起，保住了局面，依然牺牲了不少支节。

可是他还是保持了欢欣之心，依旧以喜悦的心灵，去面对一切苦艰，坦然也欣然的承受，去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与打击。

是的，他虽年迈，但看去模样依然年轻——至少，要比实际上的年纪要年轻二十岁。

甚至，很多相熟他的人都认为：他十年前要比二十年前年轻，而现在又比十年前更年轻有朝气得多了！

这两人最近已各有司职，一在朝，一在野，已极少出来江湖上走动，而今，却一齐出现在黄裤大道上！？

为什么？

——他们为何事而来？

他们何时已至？

——难道惊动了这么多的“老字号”高手，只为杀一个“天下第七”！

不过，温和人很快就释了大家的疑惑。

他转述了无情和他在轿子里的对话。

“我知道这次京城里来了很多你们字号里的人。”

这是无情“邀”他上轿后的第一句话。

这顶轿子才真的是无情的轿子——它由诸葛先生设计，班家高手与无情联手制造的，先前在蓝衫大街焚烧的轿子，当然只是“掩饰”．用以引诱埋伏者以为是戚少商的乘舆而出击——一如无情所发出的一种独家所有、天下绝无的“暗器”。

“影子”一样，他打出去的“影子”，虽然并无杀伤力，但令敌人错以为是他，他就可以趁此杀伤他的敌手。

像这样制作繁复、机关重重的轿子和轮椅，他至少有三部和两辆。

温和还在留意这部“名震天下”的轿子之内部结构，无情己把话说下去。

“你们当然不只是为杀天下第七而来的。”

他的话很直截。

他也把话说的很直接。

“就算你们要杀天下第七，也不可能只为了替许天衣报仇而来。天下第七要以‘九天十地，十九神计’击杀了你们‘老字号’中‘十全高手’之一的‘七杀一窝蜂，九死一生疯’温随亭，他原本是你们自岭南派来京城组合‘老字号’势力的第一人。

也是开路先锋，结果却死干天下第七手里——你们理应为他报复，还多于天衣有缝。”

温和表面不动声息。

内心却极为震恐。

——怎么这些事，这些极度机密，无情都会知之甚详？

（他是怎样知道的！）

（机密是怎么泄露的！？）

“只不过，你们打着为许天衣报仇的名义，是要感动洛阳温晚，让他觉得你们为他的徒儿复仇，引他重返京城，把洛阳老字号的势力转注在京师，完成你们‘老字号’侵夺王城武林的心愿。——就算万一失手，也可激发温嵩阳人京重振旗鼓之决心。”

温和迄此才能说话。

他只能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情答：“职责所在，我们一直部很留意武林中各帮各派的变动，也一直都很留心江湖上各种人事变迁，更加特别注意‘老字号’温家的动向。”

他微笑道：“没办法。温家拥有当今武林最强大的用毒队伍和施毒手法，我们不得不提高戒备，加强观察。”

温和这时才吐出一口气来，轻轻地道：“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你们——本以为在朝里，在京里当权主事的应说是蔡京这些人，现在看来你们也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无情道：“不敢。不过，若无知已知彼之能；我们六扇门系统的和几位同门还能在京里混？还可能蔡京、童贯、梁师成这些人手上翻些云覆些雨么！刚才在三合楼前，你胞兄温文己言明不再插手天下第七的事，而今又伏在前路，只伯是你们字号里的高层另有所令。——只不过，阁下和文兄已是‘老字号’里的大将，谁还能指使得了你们？我看，这回可莫不是连‘天残地缺’都来了。要是温壬平、温子平兄弟来了，那么，将实力转移入京城的事是志在必得的了。我猜的不离谱吧？”

温和汗涔涔下。他这回当真是笑不出来了。

“我发现温文兄既要拦路劫囚，那么，足下与其一向如影附身，形影相依，必也在附近，留心之下，果然发现侠踪，这才诚意相邀但告，并无居心，决无恶意。”无情正色道：“不过，你们若要当街劫囚杀囚，我身为捕役，不得不全力阻止。”

温和从这句话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反击的要点：“大捕头既然知道我们‘老字号’温家的势力人京，已是势所必然的事，也当然了解我们入京的第一次行动是志在必成—

—你还要以一人之力，阻拦我们，岂不是横臂挡车，故意与我们为敌？”

无情淡淡地道：“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代表了王法，也代表了所有执法的差役，来阻止你们这么做的。”

他眼神似电，眼色如刀，望定温和人，一字一句地道：“何况，你们若当街格杀天下第七，非但不能立威，而且还坏了‘老字号’的名声，误了温家的大事。”

温和听得一愕，苦笑道：“这……我就真的听不明白了。”

无情安安静静的侃侃而谈，外面这时传来一刀三剑童的故意的大声笑闹和对话，这时，开始有顽童尾随囚车抛物掷东西。当然这还只是问路的投石。

“‘老字号’本身就与蔡京不和，且有宿怨，你们敢入京发展，那是直接受天子之意旨而行事。皇上也希望培植一些他直辖的武林高手，蔡京、王黼、童贯等各有大量身怀绝技的武林人物为他们撑腰，圣上若有所闻，难免揣揣。不过，温晚是你们的群龙之首，因顾忌于米苍穹、方应看之威胁，一直迟迟不敢入京。于是你们想先把声威闹开来，把局面阎大，使洛阳温派人手和岭南‘老字号’同门再无反悔、抽身之余地。”

无情并没有大咄咄逼人，语锋也不特别犀利。

他只是明晰。

思路的明明白白。

立场的清清晰晰。

——连来龙去脉都清楚明朗分析入微。

他所说的，尽管温和不想承认，却也不敢否认。

因为他既不了解无情是怎么对“老字号”近日的动向，能如此了如指掌的，可是他也不得不同意：无情分析的大抵都不违背实情。

所以他只有一面震讶一面留意。

——无情的话，的确值得他留意听取，深思反省。

“因此，你们有意格杀天下第七，一方面是重重的打击了蔡京手上第一号杀手之威，一方面是使温晚欠你们一个情，一旦者字号失利，他不得不得于情面，自洛阳调重将为援，还一方面可为你们温家的人立威、唱道。”

“可是你们错了。”

“打杀天下第七，并不能打击蔡京。蔡京现在正拟复出，大张旗鼓，这段期间，他看似沉潜，其实是密谋着詹别野等人代他号召了‘飞斧队’余家、‘南洋整盘门’罗家、‘平安门’女陈氏世家及‘四分半坛’未给杀害的叛徒，以及‘神枪会’孙家、‘下三滥’何家、‘太平门’、梁家、妙手班家、蜀中唐门、江南霹雳堂雷家、‘感情用率帮’的反将、‘金字招牌’方家的逆徒、‘黑面蔡家’、‘下五门’、‘十大派十六剑派’的掌门……这些人中的精锐，甚至是第一高手，为他效力——听说连贵门中亦有三大顶级高手温纵横、温而厉还有另一位辈份更高的人物，都为之所网罗……大概是有这回事吧？”

温和人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是有这回事，要不然，“老字号”温家的“大老”也不会感觉至危机四伏，连顶级三大高手也给蔡京“收买”过去了，只怕“老字号”的大权，就算不给他人操纵，也将很快便另立“字号”了！

只是，无情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事，“老字号”内部绝对是机密，连温和也不过只知温而厉已投靠了蔡京，另一个原来是温纵横，他还是首次听得，看来，无情连“第三人”只怕也已了然于胸了！

原来已有那么多绝世高手已尽收蔡京等“朝中六贼”旗下，不可谓不闻之惊心矣！

温和人冷汗直冒，心中虽惊，外表却不动声色，板起了脸。

没有比他更知道自己只要笑将起来，令人舒爽开朗，平易近人，但像这样的人一旦“黑口黑面”必予人极大的压力。

所以他此际内心震惊之际，更要肃容冷脸。

无情却谈笑依然，举止有度，看他的神态，大概在抚琴、吟诗、品茶、谈天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气态吧？

无情又在并不宽敞的轿子里闲闲地问了一句：“大概是传言不虚吧？嗯？”

温和道：“盛大捕头不愧是六扇门中人，消息来得好快，佩服佩服。”

无情道：“我只是因职之便，道听途儿只不过，蔡京目前，一心一意要激当年威震天下、横行武林的‘七绝剑神’重出江湖，为他效力，至于天下第七，地位排名，只怕己从他们这帮势利小人心目中的第七跌至一百开外了……你们‘老字号’出动了那么多有头有面的高手来杀他，只不过是成了竖子之名！”

温和反问：“不杀此人，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

无情道：“非也。我知道‘老字号’高手己在前面设好埋伏，可是，杀鸡焉用牛刀？”

温和问：“此话怎说？”

无情微微笑道：“其实，戚楼主并没有封死他的穴道。以天下第七的功力，只要全力聚运，必能冲破。他仍呆在囚车，只不过是要等待机会……”

温和讶异地道：“等机会？等什么机会！？”

无情谈谈地道：“等机会杀人。”

温和更为诧异：“杀人？杀什么人？他知道我们会来杀他不成！？”

无情一笑道：“他本来是要等最好的时机来杀我——不过，你们若要杀他，他也一定会反击。”

10．身后功名谁管得

温和震讶莫已：“你是怎么知道他能冲破受封制的穴道的！？”

无情道：“我看出来的。此外，戚少商也在把天下第七送来之际，跟我说明了这个特殊情形。”

温和一时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的意思是说：

戚少商是故意没封死他的穴道，让他逃走……而他又私下通知了你……？”

这里边有好几个疑点，似乎怎么说都有点欠通。

无情道：“是。不过，戚少商的点穴手法，就算不用重手法，寻常人也决解不了，不用内家真气，也休想冲得破。”

温和毕竟是“老字号”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已开始有点明白过来了。

“不过，天下第七并不是寻常人。”

无情微笑补充了一句：“他也不是甘心伏法的人。”

温和可更加明白了：“所以他一定会拼着内伤也会自行冲破穴道禁制——而他又以为你并不知晓。”

无情点点头道：“所以他刚才已咯了血，只不过还强自憋在口里……冲破戚少商的‘一元真气’，谁都得付出点代价。”

温和当然同意：“他以为你不知道，就会伺机逃走——

当然，最好在逃走前先杀了你、好在蔡京面前讨一大功。”

无情又笑了笑，神情有点落寞，又带点自嘲；“杀了我，毕竟还是有点好处的——

江湖上、朝廷中，要我这条命的毕竟为数不少、等我死的人可以说是不可胜数。”

温和可是愈来愈意会过来了：“如果他猝起发难，向你狙击，你就可以借自卫，制止要犯逃走之由，而将之格杀当堂。”

他越说越抓到“要害”了，“也就是说，一切都可假手于你，你是秉公、依法而将之就地正法，戚少商也用不着背上当街杀死蔡京手下的罪名，而更不用我们冒险犯法的去干这事儿了？”

无情目中已有嘉许之意：“其实，要杀他的岂止是你们？

我看‘六分半堂’的主事人也育意致他于死命，只不过，他们是谋定而后动而已。”

他微叹又道：“就算押解他的衙差中，我看也有人恨之人骨，想一刀宰了他……其实你们又何必猴急这一阵子呢！”

他向街旁的店铺游日望了望，最后定睛于远处一所专卖镪冥、祭品的店子，微扬下额，道：“光是那家纸扎店，至少就有两名蔡京的手下监视看：谁杀天下第七，就成了他日后歼灭敌人的借口，你们‘老字号’刚要到京城来大展拳脚，又何必为天下第七这种人而暴露目的，让人有把柄操在手里呢？”

“何况，”无情继续道，“洛阳温晚温大人已派温热温十一哥跟我说过：杀天下第七，并不能促使他因而进军京城；关键仍在温柔安全一事上。——你们又何苦去做这件吃力不讨好，反而让天下第七死后扬名，死得壮烈的事呢！”

这时，无情离卖蛋的和卖茶具的摊档已很接近了，而他也看出来了，尾随的“小孩”：温渡人，温袭人已拟发动刺杀囚犯了。

所以他说：“——虽说身后功名谁管得，但天下第七还不值得由你们动手来杀。我看，连温壬平、温子平都出动了，你们这趟成真是小题大作了。这原由我跟你说了，还望你能力我作个解人，我不想让‘老字号’正直之士、精锐高手都恨我从中作梗——我只是不想你们冒这趟浑水，立威不成，闹得人翻马卧而已！”

迄此，温和人已完全明白无情的用意了，他也不得不佩服无情的眼光：

——“老字号”的“天残地缺”的确是来了，而他却看不出那像祭品店里居然潜伏了蔡京的人。

所以他只有说：“看来，在情在理，都是大捕头依法处决天下第七，比我们动手更是方便。不过，我们已埋伏了，也即将发动了，我若当即阻止，反而让大捕头的良苦用心曝于人前，只怕……”

无情即道：“这点你不用担心。”

温和温和地道：“虽然大捕头足智多谋，但我们字号里来的也向有能人，大捕头万勿轻忽了。”

无情道：“老字号高手如云，我何德何能岂敢小觑？只不过，你们的好手既然来京，准备攻这一阵、打这一仗，在下也只好不自量力，恭迎讨教。万一我技不如人，受死无怨。如勉强能承贵字号礼让，可以落得个不败不死，那么，只望我兄得便时能向贵字号各好汉道明在下苦衷，个中原委，就感激不胜矣。”

他落落大方、但坦荡荡地道：“何况，崖余自幼残障，文不成，武不就，只靠几件机关，几位同门之助，且微天之幸，得凭各路好汉英雄赏脸人情，才能走几条大街，数处小巷，不像贵字号人人在大江大湖翻过风作过浪，皆稳如泰山，这点在下远所不及，能望背项已汗颜不己……不过，在下这点雕虫小艺，若尚在各位手里讨得个自保，咱衙里、门里，可也有不少能人前辈，替皇城维持治安，为天下主持法理，他们都比在下干炼、出色，别的不说，光是我门里的铁姓、崔姓、冷姓的三位兄弟，已有过人之能，非凡之智……若贵字号想节制奸佞，染指京城武林，此地原是天下各路英雄好汉来得去得之地，在下自是欢迎下过，但若遇上一些人妄图作乱生事，扰民逞能：挟技行恶、怀奸附侯，那么，就算区区不才，力不如人，我等同门弟兄，也决不坐视，定做恶锄奸，决不纵容……”

说到这里，无情目光闪动，已注意到轿外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形势，当下便把话说到底了：

“我的作为，不过尔尔，但若我也能发萤火之光，蚊臂挡车，敬请足下转告贵门诸君子，一切请以法理为重，以天下百姓福扯力念。言尽及此，请阁下稍停委屈于此间，我应付外面变局，届时才恭请我兄为我圆场。”

接着，无情便故意与三剑一刀童对话片刻，然后，谈笑间阻截了“老字号”中的“金童玉女”的攻势。

接着，他又瓦解了温文的劫囚，还惊动了揭发温壬平、温子平的乔装、匿伏。

他故意“逼”出了这对“老字号”的名宿：“天残地缺”，原也情非得已。

他这样做，是因为这对当年曾名动江湖的用毒兄弟，而今都至少五十开外，尽管老骥伏枥，雄心尚在，但毕竟已垂垂老矣。不过，他们在武林中，仍有非常特殊的地位。

“残毒”温壬平和“缺毒”温子平，除了都是用毒高手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就是博学强记，知识渊博，文笔奇佳，运思极速，对史学有非常独特而精深、透彻而广泛的了解，是以，亦是江湖上的两支“史笔”。

——很多江湖上的人和事，武林中的战役和冲突，都由他们作了记载，甚至都听信他们的评点、诠释。

甚至连成就高低，品格排位、兵器武功，大家都很是信服温氏兄弟的品评、赞述。

对江湖上许多重大的战斗，或重要的事件，“天残”、“地缺”也不惜奔波、劳苦，只要先有风闻，必千辛万苦赶至现场所在，旁观记录，目证记述下来。

若说远例：当年大侠萧秋水孤剑单身，勇闯“蜀中唐门”，以救红颜知己唐方，他们便千方百计，混入现场，作了记叙，日后才让江湖人知悉这一战的惊天地、泣鬼神。

如举近例：关七曾在司马旧宅以一人之力决战皇城中超过十名武功最顶尖的高手，居然还稳占上风，然后又在遇险时，“神秘消失”，温壬平、温子平兄弟，便适逢其会，目睹了，也记载下来了。

虽然他们也找不到答案：

——关七到底因何消失？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温天残和温地缺虽然都爱史，皆善于用毒，文才惧佳，但也有一点极大的不同：

他们两人处事，应世，一个喜欢住悲观、消极的想，另一个，无论遇上什么挫折、打击，总会往乐观、开心处看。

故而，岁月漫长累积下来，温壬平只五十开外的人，看去已沧桑满面，白发催人老；温子平却本来是近五十岁的人，看去却像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

岁月虽然易催人老，但心境更加重要。

到近十年，“老字号”的江湖地位受到冲击，号内高手，跑有了变乱，温氏双平，亦有了分歧。

温壬平的史笔，为朝廷所赏识，召他为史官，专为朝廷记述一些江湖铁事，武林秘史，温天残也在原赐封衙下，乐于当一个游走于朝野间的“史官”。

温子平则仍留在“老字号”，以平民布衣身份，继续为江湖掌故、武林风云作纪事，他总认为无官一身轻，这样于湖海河山间逍遥自在，挥笔记下一切所知所悉的，无疑要比封官加爵的做事要来得轻松、快活。

这次，是“老字号”要“进军”京师的第一役：格杀天下第七，也是为温家子弟，“七杀一窝蜂，九死一生疯”温随亭报仇，更为温家外系门人：“天衣有缝”许天衣讨回公道，两人自然都在事前知道了，各代表官方、民间，要目睹这一战，不但要记录下来，必要时，己有“出一分力”的准备与决心。

这也许就是无情硬要把他们两人的身份都公然揭破的理由。

——一旦他们己挺身而出，这件事就已在官方、武林中记录下来；杀天下第七的是无情，可是无情是在生命受到威胁．同时，要制止对方潜逃的危急情况下，才下杀手的。

所以天下第七的死，死于他越押不遂，而不是死在老乌“知法犯法”、“老字号”

一众高手围狙，或是京师第一大帮会的主脑在王城里公然杀人的情形下。

他们无罪。

无情也是“被迫”杀人。

——这样“死法”，也不致成就了：当日京城十数高手群战关七，而今却成了各路人马围杀天下第七。

虽然都是“七”，都是武林中非常卓越的狂魔，但情形毕竟很是不一样。

到今天，大家仍不知“战神”关木旦、“独目”关七夫了哪里？到底因何消失？存身在哪一空间里？

所以，温氏兄弟那一笔“纪事”、也只好以“无敌关七，负伤却不知所终”为结，不甚了了。

这一次，“老字号”温家空群而出，要天下第七授首，温天残、温地缺自也不能袖手，无情故意用暗器“迫”二人露面，这样一来，他杀文雪岸就摆明了自卫而失手误杀要犯，而不是私下处决。——尽管这样做法，看似早有预谋，但既保住了“老字号”，戚少商，老乌等不必犯上杀人罪。

又可以将天下第七这种恶贯满盈的人绳之于法，亦不失为上策。

只是这样一来，温天残和温地缺既现了身，就“责无旁贷”的要向“老字号”。武林中。江湖上乃至朝廷方面作出“证明”和“交待”。

天下第七之死是他“咎由肉取，作法自毙”——无情确有出力保护他的安危，且三番四次与各路人马费力周旋，如果不是文雪岸要恩将仇报，狙击发难，要杀无情，盛崖余也就不会在自身安危受到极大威胁的情况下一记反击，将之格杀了。

故而，无情“被迫杀人”，已有各路（不管敌友）的旁证。

——毕竟，在京中皇城杀人，不是要杀就杀，武功好就可以妄作非为的。

王法在，不可枉纵。

至少，公道自在人心，也有一撮维护正义的人，在主持大局——只惜，也有着太多弃权往法的人，为个人私利，弄得天怒人怨，鱼肉百姓，人心惶惶，莫所适从。

所以，像四大名捕这种人，就不惜站在法律，跟这种人斗子到底。

而诸葛先生却以另一种方式：那是政治的手段，跟祸国秧民的当权人物巧妙周旋于纵；至于戚少商和他那一班人马，则借重民间帮派的力量、为百姓人民主持公道。

一如佛法入门有四万八千种，要为公理、正义做事，也一样有千姿百态，各种化身，各式手段。

身后功名谁管得——但生前的种种禁忌规律、人情世故、风俗习惯、礼节关系，还是得要知进退，懂规避的。

第六章天生杀人狂

1．紧张与和平

这是雷纯的推论：

她认为无情这一记暗器是别有用心的。

他已向“六分半堂”作出了警告：

一，他己明白了“六分半堂”伺伏一旁，图“渔人得利”之意。

二，他这一刀摆明了他所代表的刑部，仍控制住京师的治安，谁要是触法了律法，他仍有制裁他们的力量。

三，他也向她发出了只有雷纯才明白的“暗示”：她要救天下第七的“真正用意”，他已猜估掌握到了。

所以，他这一刀，借自捕快老乌，却表达了极大的警示：

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也不许她有异动。

可是，如果雷纯真有密谋，会因为他这一刀而打消么？

不管雷纯是怎么反应，林哥哥当然看不出来，但雷纯却看得出来：事情还没完。

林哥哥果然还有话要说。

“后来事情是不是还有变化？”

雷纯这么一问，林哥哥立即心悦诚服了。

事情到后来真的有变化。

而且变化极大。

林哥哥因为那一记匕首而惊魂未定，反而瑟缩在藤店里一动也不敢动，反而看到了“下文”：

下文是在无情领队走后：他一走，老乌自然也跟着走了，他手上的八名衙差，有六名跟着离去，只剩下了两人，留着监察天下第七的骸首。

——收尸，那是件作的事，并且要衙门里特派的验尸“行尊”来检核后，才能搬动现场事物，包括尸首。

这是规矩，也是办案、验尸的法定程序。俟许作及衙门派来的侦察衙差把现场作纪录后，再经办案主簿综合总结，然后才向主事刑吏作呈报，才能制定案子的性质，和决定是否追究、侦办的方法。

仍匿伏在藤具店为无情那一刀所慑的林哥哥，一时仍举棋不定，匿伏不出，却看见温和人自无情轿子步出，与温文人、温壬平、温子平、温渡人、温袭人等在街头叙议一阵，然后两人一道，各在蓝衫大街、黑衣染坊及绿中衡等地消失了。

黄裤大道上守着天下第七染血尸首的，就只剩下两名衙差。

这两名衙差，都是六扇门中的硬手，也是老乌的兄弟，且是京师里最有名的“师爷”

门下两名子弟，一个名叫“沙尘”，也不知他原来是否是真的姓，“沙”，另一个人皆称之为“灰耳”。“灰耳”看去有点憨直直的，人却很沉着，“沙尘”十分高傲，但为人也真的警省得很。

这两人守在街头，就站在尸首旁边，都知道这是大案，不敢轻离职守，要等到仵作及侦察人员来了再说。

另外，街上探头出来察看，甚至走过来围观的人已渐增多。“灰耳”和“沙尘”也忙着维持秩序，着大家不要恐慌——

要知道是京师这样的繁华大都，一旦有什么流言传了开去引起骚动，那造成的破坏和伤害是无以控制，也无法收拾的，所以，沙尘和灰耳都十分小心。

就在这纷纷攘攘之际，林哥哥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又挤在人群中，折了回来。

他们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

应该说，他们应该是一早已离开了的。

这两个人，夹在人群中，很容易就让人忽略——可是一旦注视他们的样子，印象又会特别深刻。

特别深刻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长得非常漂亮、可爱、逗人喜欢。

乌溜溜的眼睛，红彤彤的唇瓢，华美的衣饰，加上深深甜甜的酒涡，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要令人心花怒放，还普天同庆，让人看了一眼，就因为喜欢而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一般人却忽略他们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是大人。

他们只是孩子。

他们就像一对“金童玉女”。

他们是温渡人和温袭人。

他们为什么要再回来？林哥哥这一方面的人，其理由观以推测。也许是因为他们童心未泯，或许是因为他们好胜心强，抑或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疑点，还是他们只是为了泄一泄忿，因为他们开始时发出的暗器毒物未能取天下第七的性命。

所以他们说什么都要打他一下，毒他一次，且不管对方已失去了生命或否……

总之，温渡人和温袭人二人，又混入人群中，并逐渐迫近天下第七的尸首，两人还打了一个眼色，趁灰耳和沙尘一个下备之际——

温渡人忽然低着头，冲出了人群中，还好像一个踉跄——

沙尘急忙赶了过来，扶住了他，叱道：“兀那小儿，快回去，胡闹个啥——！”

话未说完，温袭人已一个闪身，到了天下第七尸首旁，手里碧光一现，多了把湛碧的小刀，快刀锋利，一刀就向天下第七脖子剁了下去！

也许，她是要剁下天下第七的头颅，好向“老字号”作交待，或许，他们还是要取天下第七的人头，来慰同门温随亭、许天衣的在天之灵……

不过，变化却出人意料。

她一刀剁下，却惊呼了一声，地上灰影一长，一人精光暴现，一闪而没，飞身蹂起，却在起伏间又仆落街头。

人群纷纷惊慌走避，灰耳马上赶了过去，挥拳，却打了个空，大子连忙扶住一人，却是温袭人，她已脸色惨白，浑身无力，咀唇、胸臆间都大量的冒出血水。

温渡人也惊叱一声，与沙尘同时包抄赶了过去，一出手就把温袭人重创的人，竟然就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不是已经死了的吗？

他刚才还明明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就算是一只飞过的乌蝇还是一头路过的老狗，都嗅出他已丧失了性命。

众人甚至因为他已丧失了性命，而相继离去。

刚刚还很紧的气氛，亦因他的死而和平下来。

战火已止。

战斗已休。

没料到．就在温袭人倒回来要割下他头颅的一刹，他猝然扑起，打倒了她。

可是他自己也倒下了。

温渡人怒喝，他手上有一把金色的三角型的兵器，立即递了过去！

他要为温袭人报仇！

他要这人的命！

然而这个人却像有九条命的！

场外突然探出了两个人。

一个较高、一个较矮。

较高的不算高，较矮的却明显有点矮，好像都没有完全发育。

两人都蒙面。

一个是用米铺那种厚纸袋，把头套着，只在上面挖了两个洞，以便视物。

另一个则用一块绸遮着脸，在后脑随便打了一个结。

是以，两人都只突然现身，没有亮相。

但都同时露了一千。

高的一出现，就一扬手。

七八种暗器、呼啸而至。

暗器打向温袭人。

温渡人立即撤掉一切功势，一手夺过灰耳手上的温袭人，边以“金三角”招架，边飞退丈余。

沙尘和灰耳叱喝追截，那较矮小的蒙面容忽然踢了一脚。

遥踢。

这时，这身材较矮细的蒙面客，相距两名差役，至少有十一二尺之遥。

饶是这两名公差见过世面，打过不少硬仗，也不禁一呆：

难道“劈空掌”（听说能隔空发掌劲伤人）之外，还有“劈空脚”不成？

2．不对路的对劲

非也。

看来，这趟“突袭”的人，还未到这把火候，要真的练成“隔空发掌，伤人肺腑”

的“劈空掌”法，少说也要有二十年苦练，更何况是“以脚代掌”？

可是这一脚的“伤杀力”，只怕比“劈空脚”更矩。

难度也更高。

因为他的脚一伸，脚劲没发出，暗器却发了出来。

也是六七种暗器。

沙尘大惊。

灰耳变色。

两人急退、挡架。

两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得下这些暗器的——真要命，谁也没料到那一脚居然会发出暗器，他们两人正全力腾身过来，几乎等舍身喂暗器了！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避过这些暗器的！

但避过了。

终于还是避过了。

没死。

未伤。

却惊出了一额的汗。

冷汗透背。

惊魂未定。

却在这时，一高一矮两名蒙面人，已一前一后的“抬”走了天下第七！

——本来已明明死了的天下第七！

又在冒汗。

灰耳搔耳，沙尘觉得有沙子进入了眼里：他们不知道如何向老乌交代、向无情交待、向刑部交差！

天下第七又走了！

——这人的命，像不死之鸟，又像本来就是一具冤魂，已经大死过了他不在乎多死几次一般！

“这人的命，的确下容易要。”事后，温氏“天残地缺”在救治温袭人的时候，也作出了这样的分析、评价，“他居然还没死，连我们都看走了眼。”

“不过，他纵不死亦已伤重，”这是温子平的看法，“不然，他这一击，袭人必死无疑。”

“在这种情形下，他仍只伤不死，”温壬平的说法是：“无情果然是个阴险的人。”

他的话前一句跟后一句似完全不相干，但谁都知道温壬平是一个说话极有分量的人。

他决不说废话。

他这样说，必有深意。

所以“天涯海角”一个皱起了眉，一个托起了腮，在寻思。

“你是说，无情故意留天下第七一条命？”

“是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可能他要收买人心。”

“收买天下第七这种兽性的人物，他不怕这种人有一日会反噬吗？何况无情也真的至少是重创了他。”

“也许是诸葛先生授意这样做。诸葛小花旗下，需要像天下第七那样的杀手，专做四大名捕不便做的事。”

“可是，天下第七已成为蔡京手下倚重的杀手，他会转投诸葛麾下么？”

“也许他们一直都只是在做戏；”温壬平冷笑道：“可不是吗？无情让和人相信了他阻拦我们取天下第七之命，是为了我们好，且要亲自取他性命，结果，他还是放了他，饶了他——

如果不是袭人、渡人偷偷溜回去要取天下第七的首级，我们一定不敢置信，明明已死了的天下第七怎会复活！”

他回目巡扫了着了天下第七一记“势剑”而瘫倒在床上的温袭人。

她以为一刀必能切下天下第七的头颅，没料到才一趋近，反而送上去应了天下第七一击。

这就是“势剑”。

——就其势而施剑。

温袭人反应机敏，倒翻得快，但犹似吞服了一颗太阳。

一粒滚滚烫烫、火火辣辣的太阳。

现在那“太阳”好像蛋黄似的还黏在她的腹腔里，在那儿烫着她、折磨着她、煎熬摧残着她。

幸好那时天下第七力已衰，人已伤重，所以，他发出来的势剑，才不算是“千个太阳在手里”。

千个太阳？那是谁也吃不消的事。

温和人和温文人都不说话了。

两人感觉近似，但又很不同。

温和人觉得愤懑，他觉得自己受无情欺骗。

温文人毕竟跟无情决战过，虽然他本来不想跟此人交手，但温壬平直接收到“老字号”总部之命：尽可能手刃天下第七，并试一试四大名捕是敌是友，有多少斤两？

他出过手，没讨好，但已尽力，但是他也有受骗的感觉。

他还有另一种感触。

不寒而悚：

原来无情是如此奸诈的。

——难怪四大名捕不但能在风诡云诈的江湖上享誉，且还能在政治斗争壁垒分明的京城里稳如泰山了！

他觉得是受传言所骗。

传说里的四大名捕，都是为天下百姓求公道的侠义人物。

现在看来，只有四个字：奸狡可怕。

温子平却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无论怎么说，无情似乎都没有必要救天下第七。他烧他不杀还救走了他，宛似撒了把钉子在他正要吃的饭里。这不对路。”

温壬平仍坚持所见：“虽看来不大对路，但却对劲——这正好是四大名捕和请葛小花一向来好放烟雾、莫测高深的手法。”

“会不会是……？”

温子平在寻思。

“怎么？”温壬平有这揶揄的问。他一向认为长一岁经验就多一分，温子平再智能天纵，也比不上他这年岁较长，见识较多的兄长。对这点，他很自恃。如果他成就不如其弟，只是因为运气不如，不是因为才能。

好像也因为看透了这点，温子平才没有把话说下去，反而问：“袭人的伤会不会恶化？”

温壬平没料问题会转到伤者身上来了。

他怔了怔，才说：“天下第七那一招看似本来要打在她脸上的，但袭人反应快，急仰身而退，眼看这一记是应该落在袭人胸际的，也不知为何，天下第七却临时改了方位，印在她小腹间……”

说到这里，温壬平白眉耸动，脸有优色，“看来，她的伤好像不怎么严重，却有些不对路——”

温渡人担心得快哭出来了：“不对路？袭人会不会复元？”

温壬平衙了持须脚：“别怕。她的伤仍对劲，只不过，担心有些后遗症……”

温子平问：“例如？”

温壬平忽然显得有些烦躁，起身负手，看窗外。

窗外有树。

树上有一只猴子。

那是一只他豢养的金丝猴，正在跟他做鬼脸。

“就算她好了，也有可能以笑作泣，以哭作笑。她可能会以种百合花的方式去喂鸟，用伺鸟的方法去养牛。”

他这些话，大家都不了解。在床上躺着的温袭人也没有丧失了听觉，只不过，她现在也没心去分辨温壬平这番话的平谗意义，因为，她腹中、身上、乃至心中，都泛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核突、恶心、龌龊……似给人在蹂躏一般的感觉。

又像有什么不道德的事物正在悄悄的滋生着……

温渡人在担心中垂泪。

温文人冷哼了一声：“我一定去找天下第七。”

温壬平眯着一双风霜的眼：“你现在找他可不容易，但却是最好对付和解决他的时候。”

温文人恨恨地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为袭人报仇！”

温和人却也狠狠地道：“我要找无情。”

温壬平嘿声道：“因为他骗了你？”

温和抓紧了拳头：“所以我要报仇。”

他气愤地大声道：“我要他知道‘老字号’温家的人，都是不好惹的！”

听到这句话，外面那只金丝猴，忽然攀到了窗边，惊呼了起来。

它的视线就落在榻上温袭人那儿。

看它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看它的其中之一个主人，而是看到什么狮子、老虎一般惊恐莫已。

大家都不明这头通常极有灵性的猴子，今几怎么似发了瘟。

温壬平仍负手，看向窗外。

窗外已黄昏。

他那样的眼神，仿佛夕晖晚霞问有一群美丽的女奴，正在那儿牧放一般。

温子平则脸有忧色。

忧得就像夕暮那么沉，那么郁。

3．不对劲但对路

在温壬平、温子平对天下第七“死而复苏”一事作出评价及救治温袭人之际，雷纯也听罢了林哥哥的转述。

她听得很仔细，让说话的人很受注重。

听完了她才发问，她问得也很仔细：

“你是说：天下第七死而复生，起来打倒了要砍他头颅的温袭人，然后才又倒了下去？”

林哥哥答：“是。”

雷纯又细心的问：“后来又有两个蒙面人把他救走？”

“是的。”

“你们有没有跟踪下去？”

“当时，我们分两派意见，一派是跟下去，一派是暂时罢手，先向小姐禀告，再作定夺。”林哥哥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们事前接到的命令是：在最好不要太大及大直接的冲突下，尽量带天下第七回来。在‘老字号’出手后，我们动手，冲突必矩。

我们只好袖手。无情插手后，我们再劫囚，只怕也力有未逮。而今，又有神秘人救走了天下第七，只怕局面越来越复杂。雷同、雷雷、雷有、雷如几位侠兄都主张暂时收手。”

雷雷在一旁插口道：“我们怕追查下去，会惹祸上身，尾大不掉。”

雷同道：“况且，天下第七跟我们六分半堂、霹雳堂的人，也委实算不上有啥交情。

他那种人不救也罢。”

雷如则说：“如果我们从中插手，就算救得了天下第七，可能也与老字号和六扇门、四大名捕的人结怨，那就得不偿失了。”

雷有也道：“何况，无情早就知道我们窝在那儿，已提出儆示，这事若缠上了身，就太不值得了。”

看来，“如、有、雷、同”四杰，都对天下第七为人很不以为然，但觉得不应该为他冒险犯难。

雷纯笑了。

她不笑的时候，眼神亮亮的；笑的时候，眼波柔柔的；但无论她笑或不笑，都会让人珍贵，让人爱惜，让人珍惜不已爱护备至，乃至万干宠爱集一身。

女人见了她，会觉得她才是真正的女人。男人见到她，则会派生出许多情惊来。

作为京师一大帮会的总堂主，她一点也没有架子，更没有杀气，甚至连独当一面的威势也没有——但你又会觉得她独当岂止一面！

——独当七八面还真小觑了她！

雷纯还在笑，但一向气态波桀的“如有雷同”，不知怎的，心头都有点儿冻飒飒的。

雷纯笑得眼尾勾勾的，勾魂似的眼波向四人面上逐一溜过，笑着问：

“你们都认为我不该发兵去救天下第七是吧？”

“是！”

这轰一声似的回答的不是雷有、雷雷、雷如或雷同，也不是林哥哥，而是雷雨。

他夸刺刺似的道：“天下第七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一救。”

雷纯报以欣赏的眼光。

当她欣赏对方的时候，无论对方再傻、再疏忽、再不解温柔，都会感受得出来，她对自己的欣赏之意、看重之情——这点是有些奇怪，有些人，不必说一句话，用不着做任何动作，便能使对方充分地了解到这一点。

雷纯显然就是这种女子。

相比之下，反而开口表态，出声夸赞都为之落了下来。

“那你又为何追索下去？”

她只这么问。

柔柔的。

“因为这是你的命令，”雷雨大刺刺的道，“尽管我不同意。

但我还是尽量执行。”

雷纯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要表达的是感谢。

——她要表示的，一向都会很成功的表达出来，而且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必说，对方也一定会感受、体悟、领略到的。

雷雨舔了舔干唇。他的脸满是胡碴子，脸肤就像是干旱了七年的沙漠一般粗糙。奇怪的是，他的胡子从来都不能长长，别人都以为他刮了胡子后再长出来的须脚，其实不然，他一向都只长到胡碴子，然后新陈代谢，纷纷掉落，但很快的又长满整个胳腮的胡碴儿。

他的声音也像沙漠。

——久旱逢甘雨的沙漠。

尽管下的不是雨，而是沙子，或是石头。

——他的心，只怕也是荒芜如沙漠吧？

“我是主张追蹑的。我一路跟下去，见那两个家伙，背着天下第七走，一直走人了紫旗磨坊一带，然后就消失在‘名利圈’。”

雷纯皱了皱秀眉：“名利国？”

她连皱眉的时候都很好看，还让人看了有点心痛。

代她而疼。

谁都知道，京城的“名利圈”就在紫旗磨坊之西南侧。那儿是一个“半公家”的“机关”。那地方同样供应酒水、小菜，可以让人歇息、驻脚。不过，以前却有一个特色：“名利圈”多是城里的差役、捕快、禁军、衙吏聚脚之处，别的客人，倒是少见。

久而久之，公差愈多，在此处打尖、歇脚、交换情报，乃至押解囚犯、传播信息、巡察更替，也在圈内进行。

一般人倒是少来这种所在。

“是的。”雷雨摊了摊手，“到了这地方，我就不方便进去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

“但我不是无所获。”

雷纯又笑了。

她的笑很容易让男人觉得自己是男子汉，而让女人觉得自己不够女人味。

“雷大雨大一出手，阎王不死算命大——岂有雷杀人王白手空回的事儿！”

雷雨像雷雨一般的干笑了两声，道：“我至少得悉了两件事。”

“一，在路上，那两个蒙面小子再次出手封了天下第七的穴道。这件事显示出：他们未必是同路人，而且天下第七功力和作战能力定必未能复元。”

雷纯马上表示同意：“他的战斗力只要恢复一半，这两人休想碰他一根汗毛。”

雷雨是以说的更自信：“二，这两个劫走天下第七的人，定必跟京师路的差役、军吏很有关系，否则，他们这样押着一个要犯，岂可如此明目张胆的进入‘名利圈’！”

雷纯叹了一口气，悠悠的道：“他们当然可以随便出入‘名利圈’了。”

这次到雷雨忍不住问：“为什么？”

雷纯道：“跟在四大名捕之首身边亲信，连‘名利圈’都不能出入自如，那无情在六扇门的地位可是白搭了。”

雷雨诧然：“你是说——”

林哥哥已沉不住气，代他问了下去：“你说劫囚的是无情的三剑一刀童！？”

雷纯嫣然一笑：“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她娓娓的道：“第一，他们使的是暗器。二，他们的个子外形吻合。三，只有他们最清楚天下第七其实未死。四，他们没对黄裤大道的两名差役下毒手，亦不敢跟老字号正面对抗。

五，他们是名捕亲信，自然可以出入‘名利圈’而无碍。”

林哥哥倒舒了一口气，仍有点不敢置信：“……他们……

为何要这样做！？”

雷纯柔柔的道：“无情做事深沉厉辣，他处事的方法，不易揣测，只不过……”

雷雨问：“只不过什么？”

雷纯悠悠的道：“聪明人有时也会做傻事。”

雷雨道：“你认为是无情故意不杀天下第七，而下是天下第七装死逃过一劫？”

雷纯幽幽的道：“本来此案还有讨论余地，但而今既然剑童出手救走天下第七，就不必再置啄了——当然是无情留了一手。”

雷雨又问：“你觉得无情对天下第七没下杀手反而救走，是件傻事？”

雷纯只淡淡一笑：“天下第七生性阴霾、坚韧，也不可小觑。”

她顿了一顿，又道：“这件事看来不太对劲，其实发展却很对路——我看无情和天下第七的恩怨辽没了，老字号照样会在京城跟蜀中唐门及我霹雳堂的人争锋。”

然后她问：“你跟到‘名利圈’便回来了？”

雷雨有点愤慨：“他们进去后一直没出来，那儿我进不去。”

雷纯道：“可是文随汉却进去了？”

雷雨不甘的道：“他好歹也在吏部挂了个名额，天下第七又是他的胞兄，对这种事，他自然不会轻易收手了。”

雷纯笑了一笑。

她这次笑得很奇怪：好像在看一个茧快化成蝶之际，忽然变成了一只蜗牛似的。

“他那种人，”她笑意盈盈的说，“自然不会随便放弃的。”

“迄今他还没回来，”林侧为文随汉担心起来，“会不会出了意外？”

“我倒担心另一人。”

雷纯有点愁眉不展。

“谁？”

雷雨即问，大有磨拳擦掌为她摆平一切烦忧之决心。

“你师兄，雷逾。”雷纯回答：“我着他去接一个很重要的人，却到如今尚无消息。”

“很重要的人？”雷雨有点迷惑：“谁？有多重要？”

雷纯笑而答：“当然重要。有他来了，只怕京城里整个权力结构，都得要重新划分才行。”

她说话的时候，发现雷雨这个人，整个人的衣杉和头发，好像是浸湿透了一般，然而却绝对不是盛夏之故，因为他脸上是干而糙的、粗而旱的，连一滴汗水也无！

她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她。

他用的是一种贪婪的眼神，狂吞暴食。

她背着光站，所以，本来看来相当保守矜持的服饰，衣衫和柔肤间的空隙、黏紧，全给映照得一清二楚，玲玫浮凸。她站在那儿，每一寸肌肤都诉说着她波浪般的柔、乐曲般的美。

雷雨真想用手去触摸它。

揸压它。

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想。

但他不敢。

他只敢重重咽下了一口唾液。

唾液好苦。

裤头里好热！

——好难受！

4．灰色顽童

劫走天下第七的真的是剑童陈日月和叶告。

他们受命，回到人丛，正想制造混乱劫囚，不料却发生了温袭人要砍天下第七的人头这一事件。

结果，连他们也感到意外的是：天下第七居然还有反抗之力，把要杀他的温袭人击伤。

不过，他也余力已尽，萎然倒地不起。

这使得铁剑叶告、铜剑陈日月大力省事，却也添了麻烦。

省事的是：可以不必费力气来制伏天下第七。

麻烦的是：他们可要对付已经给惊动了的温渡人和差役沙尘、灰耳。

由于他们猝起发难，所以还算应付得过来。

他们也不忘先封住了天下第七的穴道，这时这天生杀人狂已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当真是任由宰割。

其实无情也不完全肯定天下第七死了没有。

他也认为有四种可能性。

一，真的即死。

二，未死将死。

三，伤重，最后难逃一死。

四，伤重不死。

他以为第四个可能机会最大。

因为他发出那一记口中暗器，江湖中戏称为：“吐艳”，他已留了余地。

——不错，暗器是打入天下第七右目之中，并对穿而出，可是，除了打瞎了他的眼睛之外，无情暗器的取位，并没有对敌人脑部的重要血脉、神经造成重要的伤害。

那时，他也不得不出这一记杀着。

可是他也无意要杀此人。

因为对方实在太凶悍、顽劣，也估恶不俊，他唯一的方法，是用杀手铜将之放倒再说。

之后，他离开了现场黄裤大道。

他知道他这一走，大家都会真的散去，反而方便他暗里着人来“处理”天下第七。

所以他走了不远，便悄悄地召“四剑童”围拢密议。

“谁去料理天下第七？”

三剑童愕然。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只一刀童一点也不奇怪：“若公子真的要杀天下第七，早便不用做那么多的把戏，让老字号的人把他毒死算了。”

银剑何梵不以为然：“公子是要给天下第七一个公平的机会，现在既已出手护他，他还是恩将仇报，公子下手，自不容情。”

两人各执一词，互相顶撞了几句，无情却道：“我杀了他的父亲，理应让他有个报仇的机会。这次他动手暗算在先，想必以为我押他回年，公报私仇，将他斩草除根，故而拼死一搏。我不想让他小觑，只要他能活，我仍给他一个替父报仇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目中发出森寒的利芒来：“只不过，下一次，他再失手，我可不会再给他作恶的余地了。”

“好极了。”银河小神剑何梵兴奋地道：“让我去把他偷偷的押回来。”

“你去？”风云一刀童白可儿讥消的道：“文雪岸又奸又诈。

你又实又钝，不怕给他一旦喘定反制，败部复活，反而牵累了公子的大计！”

银河剑何梵马上抗声道：“你自以为又醒目又省亮，我看只不过是聪明反给聪明误。

我做事踏实，公子让我去！”

风云刀白可儿当然不遑多让：“此事看来容易，却难在骨子里。要天下第七活，又不能让他作恶，这种微妙事几，你办不来，我可一向胜任，公于是素知的。”

银河剑何梵道：“他就算不死，已负重伤，有什么好怕的。

你争着去，只不过因为当年你在‘感情用事帮’白家的一位任掌刑的亲人死于天下第七之手，你想要报仇、泄忿罢了。公子，我去便得！”

风云刀白可儿可恼火了：“你这是暗里损我怀私报怨不成！我若要报义姊白凤玩之仇，刚才早加他一刀了，还等到而今！去你的少烦人厌，没想到你人笃实心却小器！公子明察秋毫，我去最好！”

无情觉得有点好笑，但脸容还是冷峻的。

在他心中，他们永远是小孩子，尽管他们常扮懂事、装大人、甚至充老江湖。

他欣赏他们，因为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才不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他欣赏他们的同时，也重温自己一颗仍保留了童真的心。

在别人面前，这一点赤子之心，他可一点也不能流露：一旦让人知晓，形同将自己弱点示之予人，别人就会择已之破绽进袭，把自身置于极端危险之地。

这种情形，无情遭受过，且已经历过无数次。

而今，他已善于隐藏。

有时，还不借自欺欺人：

他是那么狠心。

他确是那么冷的。

他的确是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人。

他是无情。

无情是他。

因为他无情。

只有跟这三剑一刀童在一起的时候，才不必遮遮瞒瞒、躲躲藏藏，虚饰矫作，尽放一边，而无顾碍。

这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个“孩童”，顽皮淘气爱闹事，——只不过，他就算是个“孩子”，也只是个“灰色”的小童。

所谓“灰色”，是他的年岁毕竟不是小孩了，而且，过份旱熟的智慧和大早沧桑的心情，让他生命里的“灰色”也过份及太早和太仓促的到来。

没办法。

——人可以喜怒不形于色，但心情却不能化妆。

毕竟，他的而且确是无情。

——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你们两个都不适合去。”无情尽量让自己的态度不偏不倚，忍心去回绝本来兴致勃勃的何梵与白可儿．“何小二沉稳。

另有重任，在接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重临京师武林。白么儿机伶，我要派你去跟踪一个麻烦人物，十分重要，不可有失。”

然后他向陈日月和叶告道：“此事由你们二人来办。”

阴山铁剑叶告和阴阳小剑仙不争反得，不禁一怔。

无情道：“阿三粗通医理，正好可治天下第七之伤。老四擅点穴手法，可制住天下第七之异动。”

他又吩咐道：“我也不知天下第七死了没有。若他捱不住，就替他收尸算了。如他撑得住，则速送他到‘名利圈’找‘小鸟’高飞，让他给天下第七治理一下，准他死不了。予他七头十天，恢复七八，你们便可离去，与我会合，跟他约好决斗日期便是。

若他伤重，延约二三年亦可，但中间万勿作恶，否则我必先索其命。如他不敢应战，那就消隐江湖，我且放他一马，只要他不落在我手里，我就看在他父亲面上，不主动追逮他。假若他改邪归正，为武林主持正义，我盛崖余也极愿意交这个朋友，助他一目之力。这是他最后弃暗投明的机会。”

阴山铁剑叶告知道自己已给指派这项任务之后，立即把注意力集中在要面对的事情上：“名利圈……”

他集中精神的方式，显然是要把对方的重点一再重复：

“‘小鸟’高飞……”

阴阳白骨剑陈日月显然心思散漫，他大概是意料不到无情会派给他这个任务吧？抑或是他以为天下第七早已死去。

不过，他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显然与阴山铁剑叶告不一样。

他选择用发问。

他喜欢问。

不懂便问。

问才会知道。

“为什么要先去名利圈？”

“那儿多差役、吏人盘踞，老板盂将旅又是世叔好友，又是我们六扇门里的名宿，高飞也寄居那里，正好可阻止他人跟踪、干扰、从中作梗。差吏灵脚之地，可杜绝明闯。”

“公子认为还会有人插手此事？”

“只要天下第七一日未死，老字号就非杀他而不甘心。六分半堂也要此人活命，要追查过去的一件悬案。蔡京派系，自然要夺回他。”

“老字号不是已经走了吗？”

无情微微叹了口气：

“本来是己走了，但他们这次出动的人里，有两个顽童……”

“顽童？”三剑一刀童都为之大感兴味，于焉有问。

“那是温渡人与温袭人。”无情知道他们都起了好胜之心——小孩子毕竟小孩子！

“他们两个也有小孩子气，一定不服气，尽管天下第七死了，他们也会回来祈他一刀。他们本是‘七杀一窝蜂，不死必成疯’温随亭的徒弟。他们一击不成，兜转过来再施袭击，已非首回。去年，他们两人联手暗狙‘呼龙社’主持人凤利兵的时候。就用了这一记‘回马枪’。上月，这对‘金童玉女’也攻击过‘雨花城’，屡攻不入而退，俟城主‘镇心掌、震山拳’汤告老以为太平无事，打开关迎客之际，这对顽童突叉闪现，各打了汤告者汤城主一枚毒针，害得他现今仍在榻上卧病疗毒……”

——连这些事，无情也尽记心里，如数家珍。从个人过去的行为中去观察此人的性格、方式，那是极有用的资料，是以作出有备无患的推断。

“所以，”无情作了结论：“就算是老江湖如温子平、温壬平二人，不见得会回去再审视天下第七的生死——可是渡人、袭人却一定会回来，也势必回头。”

“此外．还留在天下第七‘尸身’旁的是老衙差、牌头：灰耳和沙尘，两人都是硬手，也是硬骨头，要避他们，不要硬碰，也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无情矩细无遗的嘱咐：“所以，你们出手的时候，不要用趁手兵器，也不许露面。”

“还有，”说到这里，无情的语调沉凝：“天下第七此人殊不简单，他虽身负重伤，你们也万勿掉以轻心。一旦遇事，可放五色旗花火箭，或即通知孟将旅、进驻‘名利圈’作内应的都头‘下三滥’高手‘九掌七拳七一腿’何车。另外，如替天下第七养伤，可自‘名利圈’后门直去‘汉唐家私铺’，那儿有‘发梦二党’的弟兄们看顾照料。——

只要发现天下第七有异举，你们制他不住，就不要强来，务必要先通知我。”

叶告马上就答：“是。”

陈日月却问：“有一点我仍不明白。”

无情道：“你说。”

陈日月道：“我怕。”

无情道：“你怕？”

陈日月道：“我怕说了公子会生气。”

无情道：“你别用话诱我答应你什么。你这鬼灵精。你要问的，就算我生气，你也免不了有此一问，别拖拖拉拉，婆婆妈妈了。”

陈日月给看穿了心事，有点腼腆：“我不明白力何要救助天下第七。”

无情道：“那是我和他的私仇未了，我要于他一个公平机会。你们是局外人，这件事，如果你们认为做的不对，大可不必插手，我不怪你们。”

何梵在旁听了，忙不迭的说：“这么好玩的事，怎能抽身袖手，不行不行。可惜我没得去。”

他故意激起阴山小剑神叶告的兴趣来，可是叶铁剑依然木然，不置等否。

陈日月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嗫嚅道：“好像……除这个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吧？

不知……”

无情一笑，啐道：“你这人小鬼大的东西，不错，我救天下第七，的确还有别的图谋——”

说到这里，无情又神情凝肃了起来，反问：“你们真想知道？”

银剑何梵脱口而出：“想！”

铁剑童子叶告只点头不迭，口中咿咿呀呀，表明他一早已明白猜估到了。

对此，一刀童白可几有点忍无可忍。他成为无情亲信虽然不多时，但对叶告“滥竿充数”敷衍装懂的做事方法，很是不以为然。

“那你明白公子的用意了？”

白可儿直问。

“什……”叶告吓了一跳：“什么！？”

白可儿皱了皱眉：“公子的计策，你都领会了吧？”

“这……”叶铁剑犹豫了半晌，终于将胸膛一挺：“早明白了。”

白可儿道：“那好。公子的用意是啥？请教你！”

这阴山小剑神一愣再愣，又迟疑了半晌，才说：“我……我不太清楚，但却很明白……”

“到底清不清楚？明不明白？”白可儿可更不耐烦了，“我们这时分没功夫跟你蘑菇。”

小剑神叶告这给逼绝了，终于说：“我当然明白。”

这回连阴阳剑陈日月也看不过眼：“明白就说出来吧，好让大家听听。”

铁剑叶告又期艾了一阵，终于像遇溺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公子明见万里，睿智过人——他这样做，必有深意的。我当然明白他另有用心。”

小剑仙陈日月紧咬下放，“那到底是何用意？你提示一下可好？”

叶告膛目道：“我是知道有用意，但用意是什么……这个嘛……公子算无遗策，举世无双，我们怎猜得着？”

一时间，陈日月和白可儿都为之气结。

一个骂道：“那你是白说了，白兜圈！”

一个啐道：“不知就是不知，你不知扮知，既不问又装懂，怎学到公子的高明处！

“那就别穷耗了！”何梵在旁打了个圆场，“不如直接请教公子吧！”

无情见起争执，他也不插咀，只心里有数，问：“你们真要知道，我就说。”

白骨阴阳剑陈日月则说，“如果公子认为不便说，我就不敢要求听。”

“你这小子！”无情含笑注目，轻啐道：“就是太知机，小滑头！”

陈日月马上乖乖驯驯的说：“在公子面前，我哪敢耍花样！

只要不给公子敲破了头，已拾得一身彩了。”

风云刀白可几则仍在寻思。他这个人，事情来得到破解，是断不肯随便放手的。无情很了解他的性子。

“——我看公子对是否杀死天下第七也几番犹豫，看来。

公子对他生死之间也有矛盾，难以抉择，故尔不像公子一贯作风。”白一刀道，“大概公于是认为：这人该死。但若押他回牢，一定让歹人释走。如果放了，又与律法不合。只是公子又想给他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而且……”

三剑童都看着这刀憧，等他把话说下去。

“而且，”白可儿摊摊手，无奈地道：“公子杀而活之，必有深意，大概是有些事非天下第七活着不可知、不可办吧？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我就莫测高深了。”

“不高，不深，”无情道：“只为了对付一个人。”

四童齐声问：“一个人？谁？”

5．白发的赌注

“在京城里，有一个人，很年轻，但武功深不可测，地位也高，且心狠手辣，在朝争得信重，在野也遍布党羽，背后还有名宿长辈撑腰，势力已几可与蔡京、梁师成这些中涓之流相抗——”无情道：“他是谁？”

陈日月、白可儿、叶告一齐抢着回答：“方应看！”

“方小候爷！”

“血剑神枪方拾舟！”

——不管什么名字，都是“有桥集团”的领袖：方应看。

只何梵答了：“王小石。”

这一来，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什么！？”

“怎会是王小石！”

“王小石现在根本不在京师！”

“小石头在朝没份量，也无长者做靠山，他早已流亡在外。

公子又怎会对付他！”

“太离谱了！”

“说话不用脑子！”

何梵大是郝然，但给众口交訾，骂急了，回骂：“说话当然不用脑袋，难道你说话不张嘴巴，只开脑袋爪子吗！”

陈日月听了一愣，道：“这话倒有点道理。”

叶告得理不饶人，仍是不甘心：“这不是道理，而是歪理！”

白可儿阻截道：“别闹！快听公子说下去。”

无情道：“方应看这人很不得了，城府也深。光凭他的武功，已兼得驳杂精纯，其中最让人难以破解、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就有：乌日神枪、翻手风云十八法、覆手雨二十七式、血河神剑……还有伤心箭法！”

白可儿冷然地道：“可是，这人狼子野心，而且心术不正——”

陈日月却喃喃地道：“哗，有一天我能学他那样有本领就好了……”

叶告冷哼道：“不长进！”

这次何梵也附和：“没出息！”

无情道：“他最近还得到两种绝世神功，一是‘山字经’二是‘忍辱神功’，这两大功法一旦配合‘伤心神箭’，他就算未能天下无敌，也放眼苍生，除关七外，已难有匹敌之士矣……”

风云一刀童白可儿奇道：“莫不是天下第七能克制之？”

无情道：“若天下第七有此能耐，今天就不会落于我们之手了。不过，你也说对了一半。他曾是元十三限的爱徒，且曾是他的亲信，而‘伤心小箭’、‘山字经’、‘忍辱神功’均是元十三限不世之绝学，是以，元十三限多少都告诉了天下第七一些秘诀，天下第七多少都窥探到一些破解之法，甚至这三种绝艺。他多少都浸淫过一些时候……”

叶告恍然大悟似的道：“那我明白了……公子一定是想要天下第七说出破这三种功法的要害来。”

陈日月忍不住骂道：“你现在才来争说！——还有谁不懂哩，没脑的都晓得公子的用意了！”

说的时候，他看着何梵，何银剑登时大怒：“没脑！谁没脑了！你这阴不阴，阳不阳的坏脑厮！”

陈日月嘿然道：“你骂人？”

何梵懊恼地道：“我骂的是你！”

陈日月似笑非笑的道：“骂我就是骂人，大家在讲理，骂人就不对了。”

何梵更恼火。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光火的少年：

“我骂的是畜牲，那又何必讲理！”

陈日月反问一句：“畜奇*书*电&子^书牲！？畜牲骂谁？”

何梵即回应道：“畜牲骂你！”

陈日月哈哈大笑。

何梵不明所以。

白可儿在一旁忍不住道：“你这样应答他，就吃亏了！”

何梵仍没意会过来：“吃什么亏？”

叶告在旁笑滋滋、阴侧恻的插嘴道：“变成你自己是畜牲了。”

何梵恼恨极了：“你才是畜牲！”

叶告叫起撞天屈来：“你骂我！！？又不是我惹火你的！”

何梵一味发蛮：“你没帮我说话，跟他是同一帮子的畜牲！”

叶告也火了：“我呸！下闸了！我跟他八辈子搭不上一路。

我珍珠他石头，我顺风他逆水，我乘尤他蹈街，神仙比乞丐，要比也找个像话的！”

陈日月听了，倒整颜敛容，充满诚意的向何梵道：“刚才倒是我说锗了，畜牲不是你。刚才说话的才是畜牲。”

叶告知道陈日月改而针对他。他一向都瞧不起陈日月的嘻皮笑脸、争功媚俗，向来对他都毫不客气：

“哦？畜牲会说话么！——难怪披了张羊皮了，却是满脸皱纹，还长不高哩！”

算来叶告是三剑一刀童中长得最高最瘦长个子的，肖牛，人也十分犟，牛脾气。陈日月则比较机伶圆滑，知进退，易讨人欢心，在叶告看来，这只算是小人作风。陈日月个子比较小，属羊，长得一张俊脸，但年纪小小的就在眼角等要冲折了几道皱纹，他一向自命潇洒俊逸，却常给叶告、何梵当作笑柄。

陈日月听了，也不生气，只笑嘻嘻的，说：“说的好，说的好。还是老四的脑子好。”

叶告倒是一愣，没想到陈日月竟会帮起他来。

要知道原本无情手上四剑童，跟诸葛先生门下一样，以入门先后排名，而下是年龄幼长定秩。四剑童中以林邀德武功最高，也最先人门，使金俑袅神剑成名，却在“逆水寒”之役中早死于文张之手。叶告本结识无情并受其恩在陈日月之先，但正式入门，却略在其后，故屈第四，他一向心中不平，认为是只懂巴结奉迎的陈日月走运而已。一刀童白可儿却在金剑童林邀德殒后才参与加入，故跟三剑童略有格格未人，不过四人间常常谁也不服谁，各以“老四”、“阿三”、“小二”、“么儿”相称，也动辄相誉无好话，争个脸红耳赤。无情却也一向由得他们争执，主要是因为，无情认为少年人之间相处，可以互相竞争，互为激发，各自砥砺，各具个性是件好事，只要不真的伤了彼此间的情义，他甚至觉得小孩子有时斗气也就是争气，比比力也就是自立，而且比较活泼有生气，不像他的童年过得孤寂无依。

他容许这样，不到过火，他向不干涉。

陈日月一向惯于扯叶告后腿，而今叶告揶揄他，他反而说叶铁剑好话，使叶告大惑不解、还以为陈铜剑转了死性。

“以前我曾听‘世公’说过：世上有几位名医，诸如树大夫等，已到了能替病人换心、换脑的地步。也就是说，假如一个人心坏了，就用一颗好心换掉。一个人脑子有问题了，就用另一个好脑去替换。”陈日月侃侃而谈，他口中所说的“世公”，自然就是诸葛先生了，“只借，不一定能够更换成功。要不然，如果我的脑出了问题，一定指明要找叶老四的脑子来换。”

叶老四这一下听了，可是十分受落。

他呵呵笑道：“现在你才知道四阿哥的英明睿智，还算不迟。”

“当然当然。”陈日月唯唯诺诺的道，“老四的脑从来没有用过，保持新鲜完整，当然理应优先选用。”

叶告一时也没意会过来。

白可儿却叶的一声笑了出来。

何梵更加幸灾乐祸，喜溢于色。

叶告这才涨红了脸，气得结结巴巴：“你……你——”

无情这次没闲功夫再听这四个他一手调训出来弟子的争执，截道：“与其说要找出‘伤心神箭’、‘山字经’、‘忍辱神功’的要害，不如说，我想找出三者之间的微妙联系之处——找到了这一点，一切就可迎刃而解，而且也可触类旁通，许多武学上乃至艺术上的‘道’来。”

白可儿接道：“神枪血剑小侯爷可能已找出了这点要诀。”

无情道：“所以他的武功已深不可测。”

白可儿道：“可是他决不会泄露自己武功的窍门。”

无情道：“他也许也只领悟了部分，要不然，他早已发动了雄霸天下的野心大计。”

白可儿道：“但元十三限已死，这要门的线索就在天下第七的身上。”

陈日月道：“所以天下第七还不能死。”

无情微喟道：“这也是世叔在押解前传达给我的一个指示。”

陈日月道：“原来要公子手下留活口的是世公。”

无情道：“他老人家做事总有道理，且总会留一条后路。”

白可儿接道：“公子说过，大多数时候，后路也就是活路。”

何栅这才理解，深刻地道：“所以天下第七才能活到现在。”

陈日月恍悟道：“可是，还有很多人要天下第七马上授首、也有人企图救他出来，但以公子特殊身份，却不好公然插手，所以应该由我们解决这件事。”

叶告听了就爽快地道：“公子，这事交给我便可以了、我应付得来，小二、么儿都各有任务，不如把阿三留下来服侍公子好了，我跟这阴阳人台不来，他老扯我后腿。”

他叫陈日月为“阴阳人”，其来有自，无情曾跟他起过命盘，发现他太阴、太阳在丑宫守命，嬉说他有两种性情，用情不够专，做事欠耐心，但聪敏机伶，精灵过人，只失于华而不实，恐其轻浮误事。故一再授他较沉实的暗器施放手法。在武功方面，也由最为稳实的铁手教他从基础扎根，希望能调整他缺失之处。

其余二剑童，则分别由追命教叶告、冷血教何德、皆是对“症”下药，补其先天不足处。何银剑太老实，有点钝，故应学冷血的快、急、剽悍。叶告浮躁，心地善良，貌凶且恶，却不好学，动辄崩溃激动、应由追命多授之江湖经验、内敛沉着。

一刀童白可儿则是带艺投师，暗器、轻功、仍受无情指点。

无情听了，脸无表情的道：“不行。只怕‘有桥集团’、‘六分半堂’、‘老字号’、中涓宦官派系的人，都可能插手此事。你顽强，阿三机警，正好互为之助。你们也得学会相互调配合作，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于是，他便派陈日月、叶告去劫走天下第七，另密使白么儿、何梵，各负重任而去。

陈铜剑与叶铁剑听了无情吩咐，不可露相，便就地取村，借了道旁的米铺及绸布店的纸袋和绸绒，盖住了头，这是他们押解犯人时惯用的方式，如此可以保障犯人不敢未定罪就已暴露身份，但这一耽搁，温袭人已先出手，却伤在天下第七手中，天下第六也因而力尽，遭二人劫走。

这时候，鬓已见星、发已微霜的温壬平，一面在喂那只精灵的猴子吃东西，一面向他的胞弟问了一个诡异的问题：

“你敢不敢跟我赌？”

“赌？”温子平扬了杨眉，“赌什么？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去赌的？”

他的说法自有其道理。多年前，他因为一次感情上的受伤重击，加上一度给逐出“老字号”温家而流离失所，他曾沉迷于赌。跟著书作史一样，他对赌，也是以一种研究、好奇的心态去参与，但终于输了个开头，使他除了矢志将输夫的金钱追回来之外，还要为他所“输”出去三年多的岁月而挣回一点“补偿”。

这就糟了。赌最怕的是不甘心、动真气的去“追输”。他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但世上毕竟没有什么事能使他这样的人物也无法翻身的。他终于坚强、坚定起来，与赌绝了缘，从无论大小、注码、任何事情都要“赌一赌”的人，变成了看破世情，认为没什么事是值得一赌的，而他也摇身一变，变成一决不沾赌的人。

不过，他也决不后悔曾沉迷于赌——因无耽迷之惑，何来省悟之得！

如今温壬平却要他“赌”。

他一向都知道“残花败柳任平生”温壬平是个极有自律的人：他不嗜赌，连酒、棋、书、画、乐皆不好，唯一所好的，也许只是色利权。

至少、这个“色”字却几误了温壬平一生。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为了色，温壬平绝对有资格成为“老字号”中“正字号”

（即本部决策高层）中的领袖，而今，他却只是在“正字号”十大高手“十全十美”中挂了一个字号，徒有虚名，并无实权，反而受到蔡京、梁师成的招揽，成了个为朝廷“涂脂抹粉”的史官，以温天残过人的见识与才智，那自然是十分可惜的事。

而且也挺今他自己“饮恨”。

正如“阴晴圆缺邀明月”温子平一样，为了情字，以及争一口气，使得他亦大权旁落，在主掌“老字号”权力重心的“十全十美”中，只不居一角，浪迹江湖，只管些江湖俗琐事，为“老字号”作些联络应接的工作，大志难酬，岂能无憾？

“有，”温壬平把那只惊慌的猴子置于其肩，那只猕猴立即不那么慌惶了，温壬平喂之于一种“包子”似的食物，温子平看了，眉花眼笑中也不禁蹙蹙眉心。“但当然不是钱。”

温子平立刻就同意了。

他深有同感。

也曾深受其害。

“世上最不值做的是赌钱，钱是死物，赢不足喜，输却伤本，纵不输不赢也伤元气和气。”温子平笑说，他的笑言里有看破世情的自嘲，却无痛悔之意：“但赌还是值得的，赌有很多种，有赌成败、胜负、甚至生死……不知兄长要赌的是什么？”

“赌人。”

“人？”

“我赌他们一定沉不住气，只怕要来了。”

“他们？谁？”

“我们的对头。

“雷艳？”

“还有雷怖。”

“你认为他们会来？”

“会。”

“为什么？”

“因为雷家已有不少高手受京城里‘六分半’堂、‘有桥集团’、‘金风细雨楼’的人招揽收买了，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一定不甘心，风传蔡京快要复出主政、收回主权，大家趁大局来定之际，备路雄豪逐鹿京师之际，他们也正好挥主力北上，至少占据一方，自雄天下。京城是重地，如果他们派人北上、必定会派堂中顶级好手，并有号召和威望，才能一并将叛将、异离之门徒逐一收拾。”

“故而，他们派来的人，极可能是目前霹雳堂的精英、雄师：雷怖和雷艳？”

“还有蜀中唐门的人。”

“他们也会来！？”

“唐家的人早有觊觎中原之心。”

“他们会派谁来？”

“不知道。但一定是最利害的人物。”

“唐大老爷？”

“他要与唐老大太镇守川西，只怕还不敢出动他老人家。”

“唐二先生？”

“极可能。”

“唐三少爷不会来吧？”

“迟早。”

“唐四公子呢？”

“不但是他，连唐五小姐、六丫头、七小子、八奴九仆十怪物，都有可能会来冒京师大风暴这一趟浑水，只看时辰到未。”

“就算他们不来，只怕原潜伏在京的两大唐门高手也一定不会袖手坐视。”

“这番尤争虎斗，还决少不了唐能和唐零。”温壬平冷哼道，“我已收到各路线报，这些人，有的已开始动身，有的已经动手了。”

“这样看来，京师这块肥肉，是失不得的。”温子平道：“我也己飞鸽传书，恳请老家再派大将前来襄助。”

“其实你已经不必再打报告了。”

“哦？”

“老家消息灵通，我看他们早就派人来了。”

温子平倒是很有点讶异：“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家只派我们来打探情报，勘察虚实，并为晚哥铺入京之路……老家可没有作出入侵京城、转移实力的指令呀。”

温壬平端详了温子平一阵，喀喇喇的干笑一声，像喉头里有一札浓痰，他刻意不准将吐出来，反而将之留在咽喉，温心温肺，“你还是太嫩了些。”

“哦？”

“我们只是幌子。就算晚哥，也只是棋子。老字号旱有进占中原，号今天下之心。

只不过，时机来到，不敢妄动而已。而今，因京城里三大势力：‘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有桥集团’斗争不绝，而蔡京等朝廷势力图谋夏出，诸葛先生那一伙人也在挣扎求存，各方招兵买马，引贼入关，‘江南霹雳堂’、‘蜀中唐门’，‘太平门’、‘丁三滥’、‘天机’、‘飞斧队’、‘神枪会’、‘四分半坛’、‘大安门’的人纷纷入侵、割据、各拥雄兵，各峙一方，咱老字号若不趁时入局、只怕大势就难有作为了。

温壬平抚平了他鬓角翘起的白发，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年岁已高，总要趁风乘云，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以慰平生。”“那您的意思是——”温子平试探地问：

“老家已另派高手来了？”

温壬平点了点头。

温子平不禁问：“是谁？”

“不管派谁来，蛇无头不行，总有个领袖，”温壬平道，“担得了大旗的，一定是‘正字号’里的‘十全十美’。”

“可是……，温子平仍很狐疑地，“除了我俩，还有谁呢？”

他心中正盘算要留守“老字号”大本营的人，以及各派出去料理四大分部：“活字号”、“死字号”、“大字号”、“小字号”的高手，摒除了这些，到底是“老家”中哪一号人物主掌入京大局呢？

“我们就赌这个人。”

温壬平眯着眼，胸有成竹的说。

温子平沉吟半晌，终于说：“莫不是……温蛇！？”

温壬平道：“温故衣。”

温子平的脸色立即变了。

变得像一只吞食了一双袜子——一对陈年未洗的臭袜子一般。

“——‘大信神君’故衣先生！他会来！？”

温壬平狡狡的笑了起来：“我赌三条头发：我的白发。”

温子平的脸色更难看：仿佛袜子里还装了三支锁匙似的。

——温壬平随口说的白发，在温子平听来，好像比赌人头还可怕似的。

就在这时，卧榻昏迷的温袭人，忽然惊醒了过来，发出“暖”的一声，手作握刀状，向正在守候着她、充满关切之情的温渡人砍了过去。

温渡人一时猝不及防，勉力一侧首，‘啪’地着了一记，幸好温袭人手中无刀，不然可真要身首异处了。

“怎会是你……！？”

温袭人一弹而起，浑似没事的人一样，只一脸茫然不解。

温渡人摸着正在发红肿涨的脸颊：“你……已不痛了？”

温袭人奇道：“什么痛？哪儿痛了？天下第七呢！？”

温壬平与温子平都在屋外，闻声探首，见此情状，相顾一眼，皆脸有忧色。

6．好汉首敌

叶告与陈日月把天下第七“弄”入了“名利国”。

其实，“名利圈”现在的性质也变了。本来，这所在是一般官家、差役来打尖、歇脚之地，吃的住的，只要是公人，都只收极微薄的代价，每年都靠官饷津贴赔额，为的是给办公事的官吏行方便。近年，民不聊生，朝廷穷奢极侈，任意挥霍，却连这种小福小惠也不予了，这“名利国”的老板见“盈亏自负”，便索性将它改头换面，变成只要跟官道上沾上关系的，且不管得不得意、在不在任、真的假的，都一概无任欢迎，且仗官场接了个牌头之便，成了好些三教九流、青楼绿林、黑白两道、名人志士的庇护之所。

只不过，收费暴涨，与昔有天渊之别。

但收费贵些，不要紧，人们喜欢来这里，听曲子、嗑爪子、从东家长到西家短、南家的南瓜叩到北家的背脊梁去，喋喋不休，尽是人间闲话。

说什么，究竟这儿一度是官家场地，故而，下三滥、下九流、下五门、下里巴人的人物，全喜欢在这里插上一手，歇上一脚，表示自己也沾点官路油水，上光上道。

这儿己变得什么人都有，光怪陆离，也古灵精怪。

这里也要什么有什么，要吃的，在地上爬的，有四只脚的，除了桌子椅子，一概都有，在天上飞的，除了风筝、纸鸳，也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还有黄毛虫、炸蚂蚁、炒芽虫、煎蛆虫，不能吃的就吞，不能吞的也就从鼻孔里吸进去。

至于要玩的，那就更多了，赌的大小牌九番摊贯十不说，光是嫖、就叫女人有女人，要汉子有汉子，从巫娼、女酒、女乐、庄花、婊娘、契弟、相公、蛮童……皆无所不有。

连有龙阳之癖的，都可来这儿寻欢作乐，分桃断袖。这儿不问妍媸老少，有求必应，贵贱宠押，其类相结，从官妓到营妓，都来这儿打钉，有的妙歌舞，有的善唱，有些还艺绝一时，有些更尤善谈虐，应对如流、风情绝代，还犹胜“瓦子巷”中的教坊。就连大同“婆娘”和扬州的“瘦马”，都到这几弃作私案子，聊作暗门子，南来南班子，北去金花班，蛮姐儿到长三堂子，江西褥子到一等清吟小班，应有尽有，还有最原始的钉棚打炮、打洞和最讲究排场的书宴、半掩门、全绣花。

这地方很杂芜，很乱，但也是结交朋友，打探消息，传播讯息，滋生是非和病菌的理想之地。

当“名利圈”还是“名利圈”的时候，本由六扇门的大阿哥们控制，但自从京城各方势力、互动互易之后，权力失衡，变成是“六分半堂”估了几成、“有桥集团”也占了几成，“金风细雨楼”也不甘后人，占了几成，当然还有其他势力，堂口的潜在势力，但看家的老板，依然是“七好拳王”孟将旅。

无情的本意是。

利用“名利圈”，先打个转，“过滤”一下，然后交给“汉唐家私店”处理。

“汉唐家私店”的老板是“袋袋平安”龙吐珠，他是“发梦二党”的分坛坛主，这两党人马，多为市井豪侠之士，明的暗的，都是支持“四大名捕”和诸葛先生的基层人物。

“名利圈”人杂。——先把犯人押到那里，打个圈，才交到“发梦”二党势力范围内、像污衣先浸皂水漂过一次，再好好清洗，应是明智之举。

无情纵要暂时保住天下第七，也不能公然把他接回神侯府。何况，他接报“风雨楼”

与“六分半堂”人马正在“三合楼”对峙，形势十分紧张，他赶去调停之前，还特别去请教过诸葛先生的指示。

当时，诸葛小花跟他有这样一段对话。

“今天局势是有点危险，但决无大碍。现在京师各路人马齐集，有的是拥护蔡京复出，有的是支持太傅梁师成夺权，有的是皇上密使御卫，听旨办事，还有的各自投靠‘有桥集团’、‘六分半堂’、‘风雨楼’，更有的想趁乱捞一笔，自立山头，打出名堂来。今日之事，只是六分半堂和风雨楼的一个试探，趁机清除部分异已和冗员而已。

还不致于要拼个你死我活，双方主事人其实都知道，目下京师权力交替，各路雄豪虎视耽既，才不会将自己的实力轻易展露，大意输掉。”

“那么，世叔，我该特别留意的是……？”

“如果狄飞惊出手，要注意。这人一直深沉叵测。”

“我只怕他不出手——做算出手，也不显其功夫：当日他在关七那一战便如是。”

诸葛先生微喟道。

“这次会谈，既是六分半堂主动邀约的，只怕必有埋优，按道理，雷纯是慧质聪悟的女子，应世之道，犹胜其父，狄飞惊也是绝顶聪明的人，恐在雷损之上，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要在这时与‘风雨楼’对决。会发生决斗的事，一定是蔡京唆使。据我所翩，圣上要复相之意已决，蔡京当日曾在江湖好汉正义联手下摔了跤，这次卷土重来，且受上次教训、经验，以他为人，处事手段，必在再度拜相前已把京师武林一一整顿、盘清，并以‘清君侧’之名义行之。六分半堂已受蔡京、王黼、童贯等人之操纵，不得不勉强附从。所以，今日三台楼之约，一定是蔡京坚要六分半堂与风雨楼摊牌、定胜负。”

无情沉重的道：“其实，蔡京才真的是天下好汉的首敌。”

诸葛道：“至少，他是我们大家的公敌。但六分半堂暗中招兵买马，表面示弱，蔡京既然有令，他们决不敢违悻，必会诉苦求援，表示堂里人手屡经挫损，非风雨楼之敌，恳求蔡京增派高手伏助。”

“所以，在对付‘风雨楼’主将之际，‘六分半堂’必不会全力以赴，如果损兵折将，那就多是蔡京的人；万一取胜，他们就会乘胜追击，讨个头功。”

“谁不是这样。保住实力，伺机争胜，备怀居心，人所皆然。”

“世叔的意思则说：今日要杀戚少商等头头的主力，是蔡京的人，而不是雷纯、狄飞惊的手下。”

“对。

“问题是：蔡京在未复位之前，会派什么人出来应付场面？”

“你说呢？”

“……这人一定是蔡京信任的。”

“可能还不只一个。”

“——他们一定要武功高强，才能达成任务。”

“当然还有别的条件。”

“我看……他们还得是可以牺牲掉的人。”

“哦？”

“因为对付戚少商、杨无邪等人，本来就是极凶险的事，更何况他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必已有相当把握，且一定秘密召集高手埋伏助拳——若非绝顶高手，夫了也干事无补。”

“你说的很对。”

诸葛目中已有欣赏之意。

“这样淘汰之下，蔡京目前身边听候调度的绝顶高手，也不算太多。

“譬如？”

“天下第七。”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要想蔡京委任他为兵马军卫总教头。蔡京目前正要以此名义招揽各方英雄，若让天下第七担了，就少了一个美饵。如果不予，又怕天下第七有异心。何况天下第七野心大，要取此名头，刚好招怒好大喜功的童贯。偏生蔡京此时局面未定，甚需童上将军在圣御前多说好话。所以，他一举三得。

正好趁此解决掉天下第七这累赘。他得手最好，万一失手，也正好剪除。如果他失手就逮，蔡京救之，就让天下第七欠了他一个情。要是任之由之，就让戚少商或我们来背杀他的黑锅。”

诸葛先生眼里更有激赏之色。

“另一个可能是罗睡觉。”

“为什么会是他？”诸葛先生故意这样问。

他喜欢发问问题，让弟子们回答，借此来发掘他们的思考能力，他也喜欢放手让他们去处理难题，从中了解他们的办事才能。”

耳濡目染、幼受熏陶之故，他的弟子如“四大名捕”、也喜欢提问和制造艰困，让人解决，来观察其人潜质、才干。

无情对他的刀童剑童亦如是。

当然，在必要的时候，他们都会出手相助，在适当的时机，也会出言提示。

“因为他具备了这样的条件。”无情的回答是，“他武功高，擅伏袭，最重要的是，如果连他也死了，他们的师父‘七绝剑神’就没有退路了，一定得出手。”

他顿了顿才道：“蔡京、梁师成等人，早已渴切期待他们重出江湖，再为他们卖命。”

诸葛先生点头称是：“这七大高手的确是绝顶强手，谁有他们之助，非但如虎添翼，简直所向无惧。”

无情道：“所以，蔡京巴不得‘七绝神剑’一个不剩，惟有这样，才会有‘神剑死尽，剑神复出’的一日！”

诸葛先生道：“其实开始的时候，蔡京也极信重他们七人。不过，戚少商为报复孙尤烈、梁贱儿、何太绝、余更猛等被伏杀，联同雷滪、朱大块儿等人偷袭‘七绝神剑’中的孙忆旧、余厌倦、吴奋斗等人，成功格杀，并使皇上对蔡京、童贯等人起疑弃用。

这件事使蔡京对‘七绝神剑’不复信心，据我在蔡京身边的卧底所说，他迟早会让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罗睡觉等人为他做出好戏，要不然，就得力他而牺牲，以图引出他们那七位本已收山隐居但又不甘寂寞的师父。只不过，这些剑手中，罗睡觉最不可轻忽。”

无情也有点担忧：“我怕戚少商小觑了他——小看了这种人，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诸葛先生荆髯道：“以前的戚少商，也许会，但今天的戚少商，已受过惨痛的教训，他去三合楼赴约之前，定必对这一流剑手、性格风格都奇特强烈的家伙早有提防。”

无情禁不住问：“戚少商会是此人之敌吗？”

诸葛先生道：“我看，戚少商根本不会跟他交手——至少这次不会。”

无情道：“为什么呢？罗睡觉可是冲着戚少商而来的呀！他就算不出手，罗汉果也一定会跟他动手的。”

诸葛先生捋髯微笑。

他们胡子就像拈花一样。

“因为戚少商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

“哦？”

“那是他的强助。”

“孙青霞？”

“正是。”

“孙青霞是‘山东神枪会大日孙家’的高手，他为何老是帮着戚少商？”

“这叫人缘，也叫惺惺相借。”

“大概……还有别的理由吧？”

“有。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戚少商招怒的是蔡京，孙青霞惹火的是朱励。蔡京和朱励南北勾结，联声共气，孙青霞自然会跟戚少商联诀应敌。何况，戚少商手上正缺乏像孙青霞这样的战士、高手。”

无情沉思后道：“其实戚少商手上也不乏能手。据我所知‘小雷门’、‘碎云渊’、‘毁诺城’、‘神威镖局’、‘连云寨’乃至‘金字招牌方家’、‘黑面神兵蔡家’、‘下三滥’和‘太平门’都派有高手襄助他，何况，‘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和‘发梦二党’，本就高手如云，他就非要孙青霞之助不可？”

诸葛先生笑道：“孙青霞不一样。”

无情双眉一扬：“恳示高见。”

诸葛道：“孙青霞的战力奇强，戚少商手上的高手中，勉强只有雷卷和朱大块儿能与他相比。”

无情目光闪动：“张炭也不可以？”

请葛答：“以前的张炭，决不能及；现在的张炭，就不一定了。”

无情听了就问：“张炭现在武功突飞猛进，难以猜估？”

诸葛道：“也不然。我也不确定到底是猛进还是靠暴？他的武功路子，自从与无梦女合一双修之后，究竟是弃暗投明？还是改正归邪？我也摸不清楚，总之，他的武功已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得重新枯量。”

无情点头道：“当日，关七神龙乍现之前，戚少商曾与孙青霞在古都一战，两人未分轩侄。”

诸葛道：“戚楼主还得借重孙青霞处，另一个原因是他手上兵器，火力极强。”

无情皱了皱眉头，道：“火力？”

诸葛：“有时候，在武林腥风血雨的争斗里，得要一个人对付好些人，以一人之力杀好多个人——孙青霞手上的武器，就有这等威猛的力量，能替戚少商解决不少敌人。”

无情颔首道：“‘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拥有这等强大的火力，的确是件令人担忧的事。”

诸葛小花道：“孙青霞还有一个特色，让戚少商放心重用的。”

无情不禁问：“特色？”

诸葛正我道：“孙青霞好胜好斗，够勇够悍，但他个性放荡不羁，既无志于权力，更不恋栈名位俗利，故与戚少商地位毫无冲突，却可相互奥援。”

无情反问：“除了互借互重之外，孙青霞又为何要鼎力相助戚少商？”

诸葛眯着眼，道：“当然，孙青霞也有他的目的。”

“目的？”

“是的。”

“什么目的？”

“凄凉王。”

“凄凉王！？”无情几乎是小吃了一大惊：

“您是说那‘不见天日，只见阎王，千里孤愤无处话凄凉’的凄凉王长孙飞虹？”

“便是他。”诸葛先生肃然道：“他曾是‘山东神枪会’主领决策的‘一贯堂’之总堂主，手握大权，纵横东北，名闻天下，人皆景仰。”

“可是，”无情接道：“而今，他都是我们大理寺天牢里的阶下囚！”

7．凄凉好梦

当年，“山东神枪会”孙家，在短短数十年间称雄东北。

主要是因为三个人。

他们各位持了“神枪会”的六大分堂中其三：负责决策“一贯堂”的是长孙飞虹，负责“安乐堂”的是公孙自食，以及负责“得戚堂”的仲孙空色。

当时．由于长孙飞虹、公孙自食及仲孙空色三大高手，威震东北，三人联手，世所无匹，是以，武林人称之为：“山东大口食色孙家”，所谓“食”，就是指公孙自食；“色”则指仲孙空色；至于“大口”，指的是长孙飞虹——他有一张大嘴巴，专收暗器，一怒则发狮子吼，动地惊天。

那时候，“正法堂”的孙忠三、“一言堂”的孙疆、“拿威堂”的孙出烟三父子，都尚未冒出头来。而今的“一贯堂”总堂主“枪神”孙三点，那时仍只是长孙飞虹的副手而已（故事详见“四大名捕震关东”之第四部：“惨绿”）。

这些人中，最有志气的可以说是长孙飞虹，可是，他却因朝廷重用新党、王安石为相，急行新法，扰民不安，而其中“保马”、“保甲”、“军器监法”对“山东神枪会”

等帮会组织部构成极大的困扰，长孙飞虹以为王安石暴政误国，故奋而动身赴京，谋刺王安石。

但他的计划为诸葛正我所阻。

长孙飞虹刺杀不遂，后又从大儒程颢、名士苏轼、大将王韶处得悉王安石为人耿介，推行新法，实为国安民，只是操之过急，罪不致死，长孙飞虹遂放弃杀王安石之念，回到东北。

那时，他一手扶植的孙三点，已然在“一贯堂”坐大，颇有“一山难容二虎”之势。

多年后，他又重返京师，这次，他谋刺的是招天怒人怨，估势熏的的蔡京。蔡京以新党为名，名为“绍述”，实是集权刮财，穷好捻祸，极尽其极，恶尽其恶，那时长孙飞虹已然年次渐老，懂得辨是非、定忠奸，他决意翦除此祸国映民的奸相。

可是，他这一次，却为蔡元长手上豢养的高手元十三限所阻。

他经连番恶斗后，击伤元十三限的首项，以致他日后易有疯狂之举，潜伏了痫瘫恶疾（详见《惊艳一枪》故事），但他也着了元十二限一记以“忍辱神功”打出来的“山字拳”，重创而退，功败垂成。

但他仍不甘心，一面养伤，一面密谋进行第三次暗杀。

这一回，他的人就在京师。

他在京里，以他的聪明和人望，自然对朝廷动向、内幕较为清楚，知道一切祸源，都是来自花花天子赵佶，重用佞臣，宠信六贼。

茶毒百姓，劫夺天下，如果要阻止这种对天下百姓敲骨吸髓的剥削、压榨，首先第一个要杀的、该杀的，还是皇帝赵佶。

所以，长孙飞虹第三次行拭，这次要杀的自然是赵佶。

他杀蔡京，诸葛正我可以不理；但长孙飞虹要杀赵佶，他不得不挺身相护。

这一次，长孙飞虹因伤重未愈，失手为请葛小花所伤。

他自然不忿，大骂诸葛先生为虎作怅，推波助澜，助长了赵佶皇帝的好大喜功，淫性之心。

诸葛花了很多时间，去跟他说明了：朝廷积弱，非一日所致。

目前不但皇帝己给一群“媚帝取宠”的奸臣包围，连社稷也全力一班专权行好的篡窃，有这些人在把持，就算杀了赵佶，宋室在内忧外患之下，恐怕更易倾覆；如果另立天子，也必为这些把持大权的人操纵，同恶相济，更无法重振大汉天威，只伯更是祸亡天日矣。

这就是诸葛小花在这逆势横流里，依然与四大名捕及一群有志改革之士坚持“尽一分力，发一分光”的抱负，至少，有他们这些人在，让那些狠持国柄的群丑，还下致敢于大张狂，如有怕误国机，疾害忠良，黜涉不公和强艰自专处，他们亦尽其所能，力挽狂澜，不惜奋身同死。

但罢黜赵佶，时机未至，就别说猝然行弑天子了。

初长孙飞虹与诸葛正我，所见不同，但久而久之，长孙飞虹亦明白诸葛所言甚是。

若朝廷要职，皆为好官把持，一旦帝崩位虚，岂不更速宋室灭亡？他有问于诸葛如何善策？诸葛先生亦甚苦恼，他只能趁身在庙堂，把握每一个契机，忠言诤谏，引导君主向善，力阻佞官害民，奋持执法严正，能在朝廷有一点影响力，就推行一些好政策；能当一天宫，就做一点有益百姓的事。

这当然很难，但苦人人都独善其身，归隐山林去，那社稷就完全操持在豺狼之手，国家无望矣。

长孙飞虹虽有不同的看法，但他已成为钦犯，困在天牢里，且着了蔡京遣人暗下的毒“六神无主丸”，加上原本所受元十三限之创，水火交煎，如置炼狱，幸其内力高强，以“耐伤功法”护住心脉，并得诸葛常赐灵药，才保住了性命，但也不可见天日．只好长年漫月的待在牢中。

本来，赵佶当然要将这“造反逆贼”处死，不过，诸葛进言。

“神枪会”在东北甚有势力，且有的是一流高手、杀手，都是些帮会人物，一旦迫害过甚，必致反扑，那时，就下一定能保驾平安。赵佶贪生怕死，一听之下，内心惊悸，就不为己甚，只将长孙飞虹收押天牢就是了。

又过一些日子，连蔡京也以为长孙飞虹形同废人，了无大碍，赵倍更压根儿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诸葛再巧妙进言，皇帝就将处置这“钦犯”一事，交予诸葛小花。

诸葛有意放了长孙飞虹，但长孙飞虹当日号称：“凄凉绝顶泣神枪”，每一枪俱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威力，在东北更主管决策”神枪会”之“一贯堂”，名震山东，纵横天下，人诵：“不见天日事犹小，乍遇飞虹孽为大”，而今，他己垂垂老矣，身负奇毒，受伤又重，“一贯堂”方今主事“枪神”孙三点摆明了不欢迎他重归，就连“得威堂”

的仲孙空色也不再支持他，后起一辈的“山君”孙温和孙出烟、孙拔牙、孙拔河等三父子，更全力支持孙三点，而公孙自食已殒，“神枪会”不似昔年，也不再拥戴他，他自己也不想重返东北矣。

他三次赴京刺杀，都功败垂成，壮志未酬，三次都失败、落空，这与他当年初出江湖乱闯胡斗一番就名震天下，形成对比。此际，他已落到“如此地步”，他已不愿重出江湖，加上身负剧毒、重创，不能长途跋涉，不可再见天日，而他也正苦心潜修“内伤拳法”，以“耐伤功法”护体，甚至已不欲再踏出天年一步。

尽管这样，他在大理寺、天牢中还是有相当的影响力和威望，当年唐宝牛和张炭给任劳、任怨下在狱中，就是他出手相救、出言开释，张炭和唐才得以脱囚，及时从色魔手中救了温柔，惜雷纯还是受到了玷污（详见《说英雄·谁是英雄》故事之第一部：

“温柔一刀”）。

所以，“泣神枪”长孙飞虹虽然是阶下囚，但他还是一方之主，人称“凄凉王”。

由于他的名头甚响，牵连甚矩，无情乍听诸葛先生提起他，难免也着实吃了一惊。

——这些年来，有不少武林高手、江湖好汉，因不知就里，部曾伙同联结、或孤身只闯天牢，要救凄凉王，但却不遂。

毕竟，大牢固苦金汤，防卫森严，岂是来去自如之地！

何况，长孙飞虹也无意要走。

但这些江湖义士，有不少知名人物，其中还包括了少露头角、做压群英的“神枪会”

后起之秀“扬眉剑客”公孙扬眉（故事详见“四大名捕震关东”篇）！

——莫非，“神枪会”的精英孙青霞也有意要救“凄凉王”不成！？

8．死人堆里的活人

“正是。”

这次诸葛作了一个斩钉载铁的回答。

“以前，因为时机未到，我不能私自开释凄凉王出来，而长孙飞虹自己也不想出来，所以，几次来救凄凉王的人，包括公孙自食、公孙扬眉和孙青霞试图闯入天牢，都给我阻截了，或给他人破坏了。”

无情很有些讶异：“孙青霞也曾闯过天牢？”

“是的。”诸葛先生道：“使他功亏一篑的是查叫天。”

“查叫天！？一线王！？”无情很是震诧：“是那个名动朝野。

高深莫测，仆从如云，高手尽为之罗网的叫天王！？”

“是他，”诸葛先生叹道：“查叫天原是他的贵人，有意要提携他，利用他，但像孙青霞这等性情的人，岂甘为走狗？结果，引起了一些怨隙，更反目成仇。孙青霞救不了凄凉王，便是查叫天叫人从中作梗之故。孙青霞从此对‘叫天王’一脉的人衍生仇怨，而‘叫天王’组织的人，也决容不下孙青霞仍留在京里活动。”

无情这才恍然道：“难怪‘一线叫天工’那一伙人，不管在朝在野，都要迫绝孙青霞了。可是，孙青霞要救出在天牢里的长孙飞虹，这又跟戚少商有什么瓜葛呢？他又不是在大理寺里当牢头司监的！”

诸葛却说：“不但有关系，而且还大有关系。”

无情恳切地道：“弟子请教其详。”

诸葛先生说：“因为长孙飞虹又改变了心意。”

无情问：“他想出来？”

诸葛：“正是。”

无情反问：“可是圣上会赦免他的罪刑吗？”

诸葛答：“皇上已把他这个人忘得七七八八了，而且，圣上听我说过‘山东神枪会’那一干人不好统御，也不想得罪他们，曾向我喻示；如果犯人知过能改，圣上可开恩特赦其罪。”

无情追问：“那就是说，长孙飞虹若要出狱，便可以出狱了？”

“是。”

“可是他以前不想离开囚牢？”

“对。”

“但现在他却想出来了？”

“一点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诸葛微笑道：“他又想出来行刺了。”

“行刺？”无情愕然，“这次他又要杀谁？”

“蔡京。”诸葛回答：“他虽人在牢中，但消息仍十分灵通。

深知外面百姓叫苦连天，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皆因蔡元长为首致祸，奢侈误国，谋私害民，而他又知悉当年守护在蔡京身边唯一能对付他的高手元十三限已殒，所以他又要出动下——此人虽不见天日多年，但豪情壮志、不逊于昔时！”

言下颇有不胜激赏之意。

“世叔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允可，其实，长孙飞虹随时可以来去自如了？”

“不是很多入知道这个原委，但的确是可以走了。”诸葛微笑更正道，“毕竟天牢那种地方，不是说来便来，说去就去的。”

“世叔认为他可以杀得了蔡京？”

“蔡元长这人机警聪敏，步步为营，加上手下高手如云，能人辈出，的确很不好杀。

不过，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人杀得了他，就怕凄凉王是一个，叫天王是一个，方歌吟也绝对是另一个。诸葛深思熟虑的说，“蔡京这回若再拜相，一旦登位，必全力铲除异己，再不留情。连当日政敌，武林道上的英雄好汉，必也一个不留，社稷精英，尽力之空。

以蔡京豺狼之心，一旦重新得势，他的作为也必更虏极欲，凡是反对过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一向反对刺杀，但在这种时候，杀死这个祸首。也许是唯一可行之策。现在已到了这火烧眉睫，兵临城下的时机了。国社倾危，己在一线，蔡京不死：祸亡无日矣！”

无情道：“其实像蔡京这种人，早就该暗杀他了。”

他的话自有一股森寒之意。

他的表情也透露了肃杀之气。

连诸葛先生也微微吃下一惊，忽如其来的问了一句：“你曾刺杀过他？”

无情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茶几，几上有杯，杯里有茶，有几片茶叶浮在水上。

无情没有动。

诸葛也没有。

可是杯里的茶叶却动了一动。

颤了一颤。

很轻、很微。

诸葛叹了一口气。

“我一向以为你很冷静。”

无情垂下了头：“其实我不是。”

“我也一直以为你很顾全大局。”

无情在看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小、很细、很嫩，指甲菱型，月白很匀，像女子的手。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诸葛缓缓的道，“你只对不起你自无情无声。

“至少，你是对不起你身为维持治安，维护法纪的捕役身分。”诸葛颇为惋惜地道：

“我一直以为你很沉得住气。”

无情无语。

“别人可以做这种事，我们却不可以；”诸葛温和地道，“尤其是你。天下捕快，一直都以你马首是瞻。”

他用语很温和，但无情已傀无自容之地，不过态度一样坚持：

“我认为蔡京该杀。”

“他是该杀。”

诸葛同意。

但没有说下去。

他这样顿住，反而无情自己说下去了。

“我忍不下去了。他在位，我们希望有日天能收他，让他罪有应得，可是，许多好人都死了，就他这个好人未死，还活得一天比一天好，一日比一日富贵有权。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罢相。

但他丢了官，却去江南与朱砺父子朋比为好，倚势贪横，凌轩州县，以运花石献天子为名，饱尽掠劫，殆害万民，在死无算，遂为大患，天下莫敢奈何！”

诸葛道：“的确是不敢奈何。他有皇帝撑腰，而他也要靠这个强取豪夺，掠万民之财，让他重新得到皇上的信宠，复相掌权。其势甚明，其意已彰。”

“他在位，弄得民怨沸腾；他罢免，也一样残民至甚；”无情坚持道：“所以，我也想杀他。”

“不只是你，”诸葛微笑道：“我一样想杀他。”

“可惜我没有得手。”

诸葛长叹了一声：“以你的暗器手法，若非行动不便，蔡元长断断活下了。”

无情黯然了一下，忽省起什么似的，道：“蔡京虽然罢相，但身边的武林高手、江湖能人反而好像更多、更厉害了！”

诸葛先生深住他，说：“我也是担心他这点。世上有一种人，知错不改，以邪当正，他们得意时，胡作非力，结党谋私；失意时．也暗结私通，同奸共济，一旦羽翼渐丰，时机成熟，便复出为恶，蔡京便是这种人，他失权时便会耿耿于怀，小心翼翼，在下一次得权时，便会修正自己的‘缺失’，让人无隙可趁，也就是说．以前他或许还有一些留有余地。良善温和的作风，但为了怕再失权，必赶尽杀绝、天良丧绝！所以，他暗自招兵买马、结罗江湖异士，不足为奇。据我所知，‘太平门’、‘下三滥’、‘江南霹需堂’、‘蜀中唐门’、‘四分半坛’、‘飞斧队’、‘神枪会’、‘大安门’中，有不少好手都己给招揽过去，有的正在给结纳筛选中，争相靠拢，连‘老字号’里的顶尖人物：‘十全十美’，听说也有人己投效蔡京。”

无情目中精光闪烁：“目前他手边确有能人，我功败垂成，就是他们出手阻挠，又不能败露身份，所以几乎折在他们手里，还好尚能及时全身而退。”

诸葛先生熟视而道：“去袭击蔡京的，不只你一人吧？”

无情只有点头，双目垂视。

“跟你去的，当然都是一流高手吧？”

“若不是他们，弟子只怕也无法活着回来了。”

“那些人是谁，你当然也不会告诉我吧？”

无情沉默了一会，才说：“弟子答应过……”

诸葛先生笑了，笑得洞透世情。

呵呵笑道：“好，我明白了，你不必说了，说了我也听不见，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是不是？”

“是。”

无情目光发亮。

“那一役，”诸葛扪着鬓角，“死了很多人吧？”

“是的，”无情痛心疾首地道：“双方都是。死了不少精英。”

“难怪有好些好手，忽然从京城里销声匿迹，又忽然暴毙而死，现在我明白了。”

诸葛先生冷哼一声道，“不过，无论牺牲再多的人，在尸山叠尸山，热血铺热血中，死人堆里如果有一个活人，那想必仍是蔡京吧？”

无情听了，握紧了拳头，五指发白。

“这人的命，实在很不好要。”诸葛十分感慨，“天妒英材。

恶人当旺，有些人为祸天下，敲骨吃髓，作恶多端，偏又命福两大，长寿富贵，真教人大话可说。”

“不过，”无情的脸色也微微发白，“只要是人，就会死／他补充了一句：“就杀得死。”

“是的，”诸葛也长吁了一口气：“我也觉得是时候取他性命了。他也应当恶贯满盈了。”

“所以世叔准备让凄凉王去杀蔡京？”

“他是为这个使命出狱破牢的。”

“可是这事又与孙青霞肯为戚少商效命有何爪葛？”

“问的好，”诸葛先生道：“关键就在，孙青霞并不知道凄凉王其实已蒙特赦，随时可以出牢重见天日了。”

无情迷茫，就像在死人堆里忽然看见一个活人正在涂脂抹粉妆扮容颜一样。

9．活人家里的死人

无情问：“所以，孙青霞还是要设法救他？”

“在他尚未崭露头角少年时，凄凉王长孙飞虹就非常常识他和器重他，认为他有朝一日必能成大事成大器。并引荐他入‘一贯堂’和‘拿威堂’．孙青霞一直感激他识重之恩，所以，他决不放弃营救凄凉王的计划。”

“可是以他一人之力，只怕无法成功。”

“因此他要找人相助。”

“——在京城里，能够有力量助他一把，而又能与之气味相投的人，只怕很少。”

“的确不多。”

“但戚少商是一个。”

“绝对是最适合的一个。”

“难怪他要戚少商欠他的情，来搏对方还他一个义……”

诸葛莞尔道：“那就是搭救凄凉王。”

无情的眼睛逐渐明亮了：“戚少商答应了没有？”

“他当然答允。”诸葛眯着眼微笑道：“他本来就很崇仰凄凉王。而他手上有不少好手把事，曾出入天牢，对地方熟悉，内里又有照应，加上跟他交好的‘发梦二党’是市井之徒，盘踞城中各处，连大牢里也有他的势力、死党，”

“因而有他们帮手，救走凄凉王一事，就好办多了。”

“至少可以得到多方援助／

“可是戚少商也不知道凄凉王其实随时都可以出狱一事？”

“戚少商是不知情。”

“但世叔已告知他了？”

“我不想他们在劫狱之时，又牺牲太多的人——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是生命，且是精英，不该丧命在自相残杀下。”

“世叔想必是私下通知戚少商了？”

“所以戚少商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领孙青霞这个情了。”

“但事实上，却没有。”

“……”无情不解。

“因为戚少商马上把我的情报，告诉了孙青霞。”

“全部？”

“至少没有隐瞒。”

“没想到……”无情冷笑道：“没想到戚少商还真不占这个便宜。”

“他是没占这个便宜，”诸葛看住无情，抚须笑道：“所以他们真的交成了朋友、好友。以后，孙青霞帮戚少商，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他的朋友；戚少商若要助孙青霞，也不为了什么，只因他是他的朋友。”

无情嘴角撇了一撇，好像有点儿不屑：“戚少商的确是很会交朋友。”

诸葛呵呵笑道：“你也很会做戏。”

无情诧道：“做戏？”

“对。”诸葛和和气气的道，“其实，你根本就是戚少商的好友、至交，你们之间的交情，也要好得很．更秘密得很。”

“这……”无情为之瞠然。

他断没料到诸葛有此一说。

会这么说。

“你外表上很讨厌戚少商那种人似的，在人前，处处揶揄他，不惜与他站在对立面，尤其在我前面，更不借激怒他，与之为敌，”诸葛和颜悦色地道，“你是要大家，还有我，相信你和戚少商之间并无纠葛。”

无情己说不出话来了。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暗中结合、联手，而不会致令旁人说你勾结盗匪帮会，而戚少商也不致给人说他私通官府、两造利便；当然，也不致令我为难。”诸葛娓娓道来，“如无意外，其实伙结谋刺蔡京那一场，戚少商和他的兄弟们也跟你一道行动吧？”

无情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承认好，还是不承认是好。

“这也难怪，以你的身份，还有行动上的种种制限，有很多事，你不便为之的，只好请戚少商和他那一帮子的人下手、出手，这是可以了解的。”诸葛为他圆说，“既有密议，就不得张扬，以免大家不便。所以，你们必须要装成有怨，成宿敌，才可免却大家疑虑。你是个疾恶如仇的人，偏又是名捕身份，不能直接除好杀孽，且又掌握一等情报，搁着无用，煞是可惜，所以，你惟有出此下策，用戚少商来达成你要完成但不便去做的事。”

“世叔，”无情嗫嚅道，“我……”

“这种情形，我很明白。”诸葛微喟道，“只要不越矩，不逾正道，至少，不相恶为奸就好……你那次刺杀行动中，还给黑光上人偷袭击伤了内脏，以致脱肛腹疼，不时发作，是吧？”

无情郝然道：“世叔是老早就知晓这……这事体了？”

诸葛先生点点头。

“我一直都有暗中留意，看你有没有藉你特殊身份、地位来谋私利．为恶作奸。”

诸葛沉吟道：“如果有，我也只有大义灭亲亲手将你除了……”

无情听得冷汗涔涔而下，湿透重衣。

诸葛在沉吟之时，很有一股天威莫测、苍穹无情之意。

几上有杯，杯中的茶，忽微微掀起了涟漪、波纹。

诸葛忽问：“崖余，你看到杯里的水吧？”

无情不知诸葛何有此问，只平心、屏心看去，的确看到那水纹在微微波动。

只听诸葛说：“看到水在动吗？”

无情道：“看到了。”

“是你的心在动吧？”诸葛一笑，又捋须道：“水一波一波的动，像一场又一场的彼劫。”

无情静聆，仿佛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

诸葛叹道：“我们的国家，手掌大权的人，贪图逸乐，穷奢极欲，劫取豪夺，纵欲渔取，社稷将倾，危在旦夕。这像一波又一波的劫难，不知几时方告完结；这是一遭又一道的折腾，未知何日才有终结。”

无情听了，良久不语，忽然做了一件很有点突兀的事。

他拿起杯子，一仰首，就把杯中水喝完。

诸葛的眼神也亮了一亮，笑语：“你悟性很高——但如果是一池塘的水，你就喝不尽，饮不完了。”

无情道：“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诸葛道：“只怕喝得来，也只是一缸两缸，杯水车薪。”

无情道：“一个人只喝一坛子两坛子，但纠众之力齐喝，众志成城的痛饮狂吞，也总能喝它个五湖四海吧！”

诸葛道：”只柏喝得来，连湖上的舟子全已覆没了。”

无情忍不住说：“没办法，风雨行舟，遇上彼澜万丈，也只得斗一斗，拼一拼了。”

诸葛又再沉吟了一下，忽一笑，举手抄起茶杯，也要喝下无情却马上取去了诸葛先生面前的茶。

然后他拿起了壶，替他斟上下一杯新茶。

“茶冷了。”无情道，“世叔宜喝热的。”

诸葛看着他倒茶的姿势，微笑道：“你在此时此际，仍一心不乱，神集志专，可见居心正而人无惧，毕竟，还是个沉得住气的好捕头，不傀为天下捕快之首。”

然后他拎着热茶，微微呷了一口，道：“复出的蔡京，勾结童贯、梁师成，声焰熏的，罪恶盈积，且借征花石之名，广征役夫，百般搜求，联同王黼、朱励凿山辇石，程督惨刻，藉此搜刮劫取，遂使女真日强，国本日蹙，威权日削，蠹用国库，以肥己私，民不堪命，只供侈靡。我也想除此六贼，割此痛疽，尽溃其毒。”

无情听了奋然：“所以世叔有意激使凄凉王出山，联同戚少商还有孙青霞等人，立此功德，以清君侧？”

诸葛道：“不只是他们。”

无情禁不住咕哝道：“叫天王可决不会杀蔡京，他们是同一鼻孔出气的。”

诸葛道：“这个当然。叫天王已不复当年豪勇，晚年多向权势靠拢，已无有少壮时独立特行激浊扬清之志，能保声势繁昌、得有荣誉平安，就已心满意足。”

无情道：“沈虎禅决战江湖，在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中持正卫道，只怕已抽不出功夫来管朝中肮脏俗事。方振眉行云无羁，飘泊天涯，他管的是天下人天下事，为市井百姓主持正义，也从不理宫廷里的乌烟障气！”

诸葛笑道：“他们两人，一个凶，一个逸，一个活得虎虎有力，一个过得白云清风，都比我这种身在庙堂心在野，偷不得半日闲的老人命好！”

无情忙道：“世叔万勿如此说。若无世叔在社稷高位。暗中把持正义，只怕国家早已倾亡，精英元气俱为丧尽矣。”

诸葛值：“这种事，你也在做。有朝一日，我不行了，就看你了。”

无情听了，心头只觉一阵难过，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年事已高，早该退下去了。”诸葛颇为感喟地道，“可惜，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候。”

他哈哈干笑道：“这叫舍不得，放不下，真是俗人走不过天意，凡夫怎堪庸碌。”

无情道，“世叔是替天下万民鞠躬尽瘁，没有你从中点拨，强军护国，只怕外寇早已入侵中原，内贼更要殃尽朝野了。”

诸葛凝视无情，目中充满感情：“本来是我舍不了，却是难为你了。”

无情低头一阵呸咽，忽改了话题，仍问：“——还有谁可杀蔡京等六贼？”

诸葛忽长咏道：“哭之笑之，不如歌之吟之。”

无情一震：“方歌吟！”

诸葛抚髯。

无情精神顿为一振：“他会回来么！”

诸葛笑笑道：“你得派人去接一接他。”

无情奋然道：“若世叔能请得他回来主持大事，那就太好了。”

诸葛道：“至少，他可以管束一下方应看和有桥集团的助纣为虐。”

无情有点恍悟的道：“难怪蔡京最近更招兵买马，增强子力，招揽各路高手人局了，想必他已风闻凄凉王、方大侠等可能会对付他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诸葛先生语重深长地道：“像蔡京这种人，自然懂得养精蓄锐，保留元气，并且在适当的时机，把一些原来立下不少汗马功，为他卖命的旧人除掉，以换上对他有用的新血。”

“难怪，”无情马上作了联想，“近日，‘飞蝗派’掌门人程丽迟，‘飞斧队’的‘白莲花’余白莲，‘神枪会’的‘梅毒神棍梅花枪’公孙老玖，以及本是外具刺史何家好，郡守梁少仁，县官陈太岁等，在短短个把月内，圭因奉承蔡京而自直秘阁至殿学士，各掠取了应奉局、承宣、见察使等要职，还直觊龙图阁，把待攫夺了高位，无疑先丰羽翼，以为铺路，居心昭然！”

诸葛淡然道：“人多如此。一得势，人多倾附；一失势，狗走鸡飞。”

无情切齿地道：“这些人，给他们升上来这还了得！一定藉势逞凶，秉高为邪，残民更甚！——要不要也一并……”

诸葛笑了，低声问无情：“你可知他们这些人为何擢升得如此之快、这般之速？”

无情直道：“当然他们是巴结奉承蔡京、王黼等人的‘回报’下。”

诸葛笑道：“只对了一半。”

无情诧道：“哦？”

诸葛带点神秘兮兮地道：“蔡京保荐他们入朝为官，这点确然，但他们迁升如此之高，却是因我大力推荐之故！”

无情更为讶异。

“莫测高深！”

“不高，也不深，只是人之常情。”诸葛先生笑嘻嘻地道：

“要打击一个人，压他到最低处，是下策。尤其对有志气的人，压力愈大抗力愈大，用不得。不如来个顺水推舟，借力打力，蔡京要结党成群，互为包庇，这些人是先锋部队，我若拦阻他们，他们必嫉恨我，与我为敌。我先且让路，再扶一把，他们原只步步高升，我一下子把他们保举作入朝供职，非观察使即承宾使，官是够大了，可是能力不足，经验也不够，人事也没搞好，一下子，缺失就出来了，丑态毕露，有过互诿，我这一让，再加搀扶一把，蔡京必认为他们与我通奸，何况，这些人不是出身武林帮派，武功高强，就是翰林学士，饱读待书，蔡京既不喜欢江湖道上高来低夫难以纵控的人物，也一向嫉畏饱学儒土，这些人迟早会遭蔡京之妒。再说，他们一旦知为显官，喜出过望，纷纷谢主隆恩，走马上任，殊不知这样一来，在蔡元长未复位前已得意志形，先行得志踌躇，必遭其忌，假蔡京之手除去他自己一手培植的人，岂不省事？岂不更俚力得多了！”

无情听了，心道惭愧，幸未轻举妄动，坏了诸葛大计。

诸葛却笑向无情：“我是不是很奸？”

无情即道：“若不够好，如何与那干奸贼周旋？”

诸葛感慨地道：“我一向都认为：奸臣够奸，忠臣却不够忠。”

无情不解。

“忠臣忠得来，总有缺憾。像王荆公、司马温公，均为朝中大臣，饱学之士，的见真讯智勇双全，但却互不能容，党同伐异，终致英材凋零，奸佞为恶。”诸葛感慨万千，“但奸的又不同。你看朝中之贼，守望相顾，互为照应，紧密合作，望风承旨，若出一轨，且巧于取宠，逢君所好，内有梁师成，外有朱励父子，文有蔡京，武有童贯，王黼，李彦为助，朝中大臣，均为党羽，弟子从附，不论其数。他们都一样贪婪好权，不学无术，但机智诡诈，多智善佞，所以节节上升，使得忠臣烈士，阵阵败退。”

他长叹一声又道：“真正忠诚清正之士，不是大鲠太直，就是无容人之量，不知进退之略，不然就是无法结合异己之力，或不屑于结党造势，不肯相忍为国，结果，处处落败于奸佞藉势联结的力量下，坏了国家大事，诚为可惜、可悲、可悯、可叹也！”

无情这才明白了诸葛先生说这番话的苦心和用意。

“最近，略商、游夏、凌弃等，都派了出去办案、办事，也是由此而起；”诸葛继续解无情近日来之困惑，“朝中精英，几次丧殆尽，宋室奢糜，衰亡之势恐江河日下，难挽难止，我诚不欲连在江湖上豪士侠烈，也给朱励、王黼等奸佞，配合蔡京、梁师成，分别在朝在野，绝我大宋生机r”

无情听得肃然生敬。

诸葛却忽然把话题儿一转：“不过，有一人，你也可让他重创，但切勿绝他生机。”

无情奇道：“谁？”

诸葛道：“天下第七。”

无情诧异更甚：“他？这个人是个天生杀人狂，作不少恶。

犯不少事。干下不少奸淫案子，要孙青霞去背锅；又为蔡京爪牙，害了不少忠臣侠土。按道理，他该死。论罪刑，该抓他回去正法。不过在人情上，我杀了他父亲文张，应该也予他一个报仇的机会。——只我不知世叔为何要予他一条活路？”

“他是十恶不赦之徒，论罪当诛。就算在私仇上，蔡京曾派他卧底，他在窥偷学得元师弟武功之秘后，又暗算其师，不然。

元师弟或不致遭此下场；”诸葛说来不仅悻悻，简直还忿忿。“换作我，我也要杀他。”

“他好比是活人家里的死人，只要仍在京里活动，迟早就将之人士为安才是。”诸葛补充道，“只不过，留着他命，还有用处，所以，暂时，杀不得也。”

10．攻其无鼻

“可是，世叔现在的意思是，”无情已完全回复了他的冷静。他那种独特的、带点揶揄和遗世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沉着，“你的命令是要我留住他性命。”

也许他为诸葛正我做事多了，已完全领略到诸葛先生的处事手法和政治手腕的变化多端、反复无常，故已不以为怪，不以为件。

“不是命令。”诸葛好像在看无情，又好像不是——如果是，那一定是在暗中观察，如果不是，他一定在仔细回味无情的语态，“你可让他伤重，拔其牙而去其爪，让这个天生杀人兽无法伤人。你也可以假手他人伤之。但最好能留住他的命，因为……”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我指的是万一——万一‘血河天使’方歌吟不忍制裁他的爱徒方应看……或者他也制不住这狡诈之徒——那么，已经学得元师弟三大奇功：

‘山字经’、‘忍辱神功’及‘伤心小箭’要诀的，就只剩下天下第七一人而已。”诸葛先生咳了几声，换了口气，喝了口茶，才接下去说：“他死了，恐怕就没有人能破解师弟的这三项绝学了——

方小侯爷也就变得很可怕了。”

无情小心翼翼的问：“方应看若能参透这三种奇功，就能无敌于天下？”

诸葛笑道：“天下无敌者能有几？像战神关七、大侠萧秋水等人，武功超出他不知几许！不过，在京城里，武林中，像他那么年轻而武功又那么高、城府这般深沉的人，的确也难有人能出其右。要是他再完全参悟了‘忍辱神功’、‘伤心小箭’和‘山字经’，的确非同小可了，你们四兄弟若非联手，单打独斗，恐尽非其敌矣，问题是：他也未必尽能破悟。”

无情又小心的问：“山字经，伤心小箭的、忍辱神功这些武功就那么可怕吗？”

诸葛小花呛咳了几声，缓缓他说：“要只是其中一种，虽然很犀利，尚可对付。

‘山字经’是练功的心法，跟一般习武的方式几乎完全不同，另辟蹊径：好比作画一样，人是绘山画水，工笔花鸟，人物写意，但他却另具一格，自成一派，去画人的内心世界，花之言、鸟之声、山底内的火熔岩、水深处的鱼。这方法是前人所未得，也是后人之所未习的。‘忍辱神功’是一种‘吃苦的功夫’。世人喜欢吃甜怕苦，殊不知吃菩愈多，成就愈大，功夫愈厚。看来这功夫有点傻，但一旦练到精纯处，远非一般功夫可及。就像绘者绘石，石最简单，但也最难画得神似；石头看来不动不言，但每一颗石头都与众不同，别具特色。‘伤心小箭’则是伤尽了心，绝尽了望所发之箭，用的是‘无所住’之力，也就是俗称的‘无情力’，发的是‘天地之箭’来以‘忍辱神功’之力‘山字经’之心法，这种箭法变得像鬼神神怒，石破天惊。——分开来，虽利害，但仍可应付，合在一起，那就是惊天地，泣鬼神，能应付者，只恐怕屈指可数矣！”

无情谨慎的问：“连世叔也不能应付了？”

诸葛一笑喝茶。

回味无穷。

无情知道自己多此一问，改而问道：“要是世叔早将‘山字经’、‘忍辱神功’和‘伤心小箭’的破解之法，公诸于世，岂不自然有人可以收拾这方拾舟了？”

诸葛先生合了双眼，似对那一口茶余味无尽，好一会才说：“坦白说，我们自在门的武功，旨在‘启悟’二字。一旦开悟，就人人效法不同，功法不一，且决不重复，元师弟是个武痴，武功不但超凡入圣，在创意方面，也花样百出，琳琅满目。

变化多端……”

每次他说到元十三限，天衣居士等人时，语音就变得很有感情。

“山字经、伤心小箭、忍辱神功……这些都是他看家本领，融而力一，发挥运用，我也未亲遇过，没有把握单凭猜度就能化解……”他叹了一声，徐徐睁开双目，又道：

“这就是元师弟的过人之处。他确是个武学宗师，智能天纵，绝顶一物，天才高手！”

无情发现思师眼中，隐有泪光。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什么话。

他就说他该说的。

“天下第七是元师叔的徒弟，可是他背叛师门，为讨好蔡京，不借杀师，大逆不道。

方拾舟趁人之危，利用无梦女，盗取了元师叔的真传绝艺。所以，我们理应利用天下第七的所知，去解破方应看之所学，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也算是为元师叔泉下之灵出口气。”

诸葛颔首道：“至少，元师弟泉下有知，也会惩戒这两个敲髓吸血的贪婪之徒。”

无情道：“眼下戚少商已出发赴三合楼之约，事不宜迟，我就过去办我的事。天下第七不要出现即可，一旦露面，就算戚少商、孙青霞放不倒他，我也决不会放过他的。

他这人作恶多端，最近连鼻子也给削去了一大半，我们就来个攻其无‘鼻’！

只不知……蔡元长舍不舍得派他出来。”

诸葛微笑。

笑意里不仅带着鼓励，还有器重与欣赏。

“你也喝茶。”

无情马上便喝茶。

“这是‘难得糊涂茶’。”

“茶壶也好。”无情道，“茶香茶壶雅。”

“那是大石公送我的一番心意，他今天也来了，就在‘知不足斋’候我。”诸葛以手指额，“他希望我放糊涂些，活得就比较写意。”

“可惜世叔却不能糊涂，要为国睿智。”无情道，“老成谋国，频烦献计，皆因万民，心系百姓。世叔糊涂不得也！”

“我是糊涂不起。”诸葛揶揄地道，“所以难得糊涂。”

然后他话题一转：

“不过，蔡京这次只怕未必会派天下第七出动，并顺便除掉他——除了刚才所说的原由外，还有一因，你可知就里？”

无情只问：“还有原故？”

诸葛一笑，咳了几声，道：“有。最近雷纯向她干爹告了个状。”

无情听到雷纯的名字，便饶有兴味的问：“告什么状？”

“告了天下第七什么，我们只能从旁猜测估度。”诸葛在有意无意问不经意的留意了无情一眼，“可是，大家都知道，这位纯纯静静、乖乖巧巧的姑娘不管在任何人面前告状，都是很见功效的。”

“这点固然。”无情一向冷峻的唇边，居然也有了点奇特的笑意，“她向关七告了一状，关七就在京华之夜里力战群雄，几乎战死方休。她在蔡元长面前告上一伏，就把白愁飞自金风细雨楼扯下马来，兵败人亡。威力已可见一斑。只不知她这一次，又以什么名目告天下第七？”

“据我所知，天下第七犯了件事，令雷大小姐十分切齿怀恨。这事本来已有人扛上了，雷姑娘亦已作出惩诫，但最近才发现那人是背了黑锅，元凶仍在，可能就是天下第七。”诸葛醚着眼睛看无情，“遇上那种事，听说蔡元长也十分戒怀，这样一来，他也不再宠信天下第七了。”

“这样一来，天下第七对蔡京而言，是用之无味，杀之结仇；”无情接道，“所以，以蔡京性情，必将之倭于敌手，借刀杀人，以绝后患。”

诸葛先生慈和的笑着。

笑的时候，眼眉、眼睑、眼尾、眼纹，乃至眼波和眼睫毛，都很慈样温厚。

但若仔细看去，则不尽然。

因为眼神依然很凶。

很凌厉。

——像电光，但没有光，因为一切光采，皆已敛藏。

敛人心底、藏于胸臆。

“雷纯这个女子，跟狄飞惊一样，都深藏不露，高深莫测。”诸葛道，“要小心。”

无情斟了一杯茶、在浅尝。

即止。

他端然跌坐，静若处女，八风不动，衣不带水，眉目如画，但在极文极静处偏又冷冷的渗透出一种杀气来。

诸葛先生端详了他良久，只见他眉毛也不剔耸一下，终于放下了杯子，叹了一声，道：“你一向不太喝茶的。”

无情端静的答：“是的。”

“喝了浓茶，你会十分精神，难以入睡。”

“就算不是太浓的茶，我也会精神抖擞，无法平静。”

“所以你也不宜喝太多的酒，”

“人家饮酒会醉，我喝了偏更清醒。”

诸葛叹道：“这就是你的本事。”

无情道：“那是世叔训练有素。”

诸葛爱惜地道：“这却不然。人人体质不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子的。你这是与生俱来的特性。”

无情淡淡地道：“也许，我因为先天就坏了腿子，不能自由自在，才有这些古怪劣根性儿作补偿吧！”

“人的自由自在放心，而不是在一双腿上。”诸葛怜才之意更浓，你任侠坚忍，头脑情楚，就算不能太方便走动，但却绝对是个自在门里的自由人！”

无情笑了一笑，笑意里有涩味，神色却很有点落寞：“有时，太过清醒，反而使人痛苦。做人还是迷懵点的好，世叔不是说过吗？人生端的只是一场迷梦——还是难得糊涂、糊涂难得！”

诸葛笑慰道：“那你只好喝白开水了。”

无情苦笑道：“问题是：我连白开水都照样清醒不误。”

诸葛半揶揄半开玩笑的说：“当年，女名捕花珍代就是太胖，于是戒食戒饮三个月，只喝白开水——可惜她仍然在胖！

她连饮开水都会发胀！”

无情也笑道：“没办法，这是命。”

诸葛有些担忧，敛去笑容，问：“你可记得皇极神教对你疾厄健康上那几句劝谕箴言？”

“记得。”无情倒背如流：“天生残疾下畏艰，孙胺帐中坐。

千里胜雄师。腹不利寒，护肝为重。”

诸葛知道他仍记得，似有些欣慰，道：“可是，你最近小腹却受了重创——大概是在刺杀蔡京那一役中失手的吧？”

无情点点头。

一提起腹创，他就隐隐觉疼，同时也十分震佩于诸葛先生明察细微的观察力。

“伤你的人，只怕也不会好过吧？”

对这点，无情也点了头。

——一向，伤害他的人，都下会有好下场；这或许就是无情确是无情之故：他虽不会去主动伤害人，但旁人也休想伤他害他，他一旦反击，必然猛烈，必定凄厉。

诸葛小花仍是很有些忧虑：“你计智过人，深谋远虑，少年老成，聪敏好学，又坚忍悍强，所以，许多武林成名人物，都败于你手，且加上你巧伏机关，在轿舆、轮椅上装置了不少机括，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武功远高于你的，也难与你抗衡。”

他语音一转，忽问；“旁人多羡慕你本虽无内力却能发出繁复巧妙、杀伤力奇矩的暗器来；本不良于行，却又能上天人地飞檐走壁，施展出强手远难及背项的绝世轻功来——可是你可记得这内息和轻功的原由吗？”

“世叔教诲，岂可或忘！”无情清楚明白的回答：“世叔是教我利用‘潜力’，以空无之力来换取实有之力。轻功如是，发出强大暗器的腕力亦源自于此。”

“对，这是以无胜有之力。”诸葛先生道，“人能擅用自己心智，不过百之五六。

人能运用自己才能，不过十之一二。人多分心，心有旁骛，加上俗世琐务，不可能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人对自身许多潜力，既未能掌握，甚至亦未知透彻。故而，‘佐史抬遗’中有记：

一村妇见驷驹马车撞向自己在道旁戏闹小儿，竟奋不顾身，一力挽住奔马。而‘薄古轻今杂谭’中陈礼亦有载：一秀士本手无缚鸡力，从商归来，见大火烧村，竟奋冲入冲天火场，背驮病母，怀揽病妻，左右手各攥若八九岁之儿女，五人一同冲出大火。村人见之，为之骇然，事后秀士亦几不敢信，自己竟有此神力！并以为神迹！其实这类奇迹、神力，古今中外，在所多有，这种力量本来就蛰伏在人的体内、脑里、心中，只是一般人既不懂得善加运用，甚至也不知道它确然存在而已。”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说：“这叫潜力。在练功的人来说，这就是内力。内力可以至大、至钜、也至无限，甚至是可以无生有，也能以无胜有。”

无情完全明白诸葛小花的话。

也理解诸葛先生的理论。

——他就是因为这个“内力”的论据，而能够以废腿施展轻功，能以无法练习内劲之身而发出以莫大内力运使的犀利暗器，以致名动天下，罕遇大敌。

也许，他唯一还不明白的，是诸葛先生说这番话的原因。

诸葛正我忽然在此时提出这番话来，想必是事出有因的。

有些人，无论说话或做事，都一定会有他的理由，有时候，乍看还真以为没什么特别的因由，但多过些日子，再发生些事情，多走几步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已料到有这一步、这一着、这一天的了！

这种人，深谋远虑，眼光远大，城府深沉。

不过，有的人却不要做这样子的人。

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子做人很累。

话说回来，能够这样想法的人，已经是一种幸福。

因为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有一定的地位，有了那样的名位，他们就不得不这样思虑，而且还想得周详细密；他们也不得不这样做，而且更要作得手辣心狠。

他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或只是他们那一伙人的利害关系，不得不如此。

假如易地而处，你就不会引以为怪，不忍深责其“非”。

因为“非”其实就是“是”。

没有是，哪有非。

非正其是。

大大夫生逢于世，自当为国效力，尽其所能，大作大为。

若生不逢时，独善其身，自由自在，岂不悦乎！

11．非不法行动

无情道：“世叔一直就是运用这个原理，为我残躯找到了一种似无本有的‘瞬发之力’，使我能够使暗器、施轻功。众人了解，以为矛盾，其实不然。”

诸葛先生叹道：“就是因为是‘瞬发力’所以无法持久，你千万要珍之惜之，勿耗尽用殆，悔之无及。”

无情垂下了头：“这点我明白。”

诸葛怜才地道：“你的精神太好，连喝茶都致精神抖发，平时又花大多心神办案，更花大多的心力，与罪犯、敌手周旋，我认为这是过度殚精竭智，消力耗神，又把潜力用尽，实非长久之策。”

无情没有抬头：“这点我知道。”

诸葛语音很有感情：“最近你腹伤未愈，又花很多时间去调训三剑一刀童，实在应该调养、休歇才是。持盈保泰，才是可恃。”

无情的语气似很有点歉疚之意，“这些日子以来，我因庸碌不才，不胜琐务，以致没好好调教四剑董，才致使金剑林邀得惨死，一直自责于心，无法忘怀。我想多花些时间调练他们．好让他们能够早日成材，自立于江湖，不受人欺，才不在这师徒缘结一场！”

诸葛扪须捋髯，道：“可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感情的事，也应当为自己设想一下了，别老是忙于公务，而忘了私事。”

无情低声道：“我这身子……已不想再害人误己了。”

诸葛正我肃言道：“你这想法不对！你本来就是个正常不过的人，就是这想法才害了自己、误了人！”

然后他劝道：“多为自己想想吧！没有好的将军夫人，哪有好将军！当一名捕亦如是。多把事情交给一刀三剑童分担些吧，也让他们学习主掌些案件事情。……天下第七一旦落网，可先废其爪牙，封其穴道，让他功力废去，武功暂失，然后交给刀童剑童看管，你可省些心力。另外．可派其他刀剑僮子去迎迩几个重要人物。最近，追命、冷血、铁手，纷纷出差，派出京城去了，这儿事事都教你太费神了。”

无情说道：“我这些算啥！耗神费力的是世叔您，而今还为我的事伤神呢！”

诸葛笑道：“用神我不介意，只怕劝了你也不听。”

无情赦然，但神情坚定：“不是不听。我一直都认为，像蔡京、王黼、朱励这些巨奸大憨，是饶不得的。一旦任其人居要律，坑害同检，游纵熏检，估势熏灼，为祸大矣。

有这种人，我就一定要撑着，为天下精英保留一点元气。”

诸葛晒然道：“所以你也不惜名捕之身份，摇身一变成刺客，暗中去行刺他们？”

无情一字一句、眼神清澈冷酷的说：“我是认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主昏臣佞，巧取主宠，权奸猖獗，皆因主上不鉴忠奸之故。这些人能逢君所奸，竞媚而起，全因方今圣上只识寻花问柳、吟诗作画，自命风流天子，自号道君皇帝，而不思民疾苦，不理天下兴亡之故。上行下效，毁法自恣，国本日蹩，同恶相济。有道是：捡贱失揎，而今朝廷，公相为恶，缊相作孽，全因主上宠用独喜之故。所以……”

无情口中所说的“公相“，是当时人们对蔡京暗中的戏称，至于另一个出了名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对外打仗屡战屡败，但对内斗争倾轧却残酷刑毒，但又掌管枢密院大权，并陆续封为太傅、经国公，已经飞黄腾达、炙手可热的童贯，则给人们嘲为“媳相”。两人相济为虐，荼毒万民，与在宫中的梁师成，在朝廷的王黼，以及坐领东南的朱励父子等人，搜岩剔责，渔取豪夺，君臣竟奢，不理伤亡狼藉，死丁相枕，冤苦之声，号呼于野。

可是，这些妄为之徒，却亦执掌大权，权倾一时，穷好稔祸，流毒四海，皆因宋帝对他们宠呢至深，极加信重之故。

说到这里，无情的用心，已昭然若揭：

“与其杀了一个又一个祸国殃民的佞臣贼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四不留手，把他们的顶上大靠山也一并儿……”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诸葛先生已然叱止。

“别说了！”

诸葛很少动怒。

至少，无情在他身边恃奉已久，也绝少看见他动气。

他甚至很少打断别人的话。

——就算再无知、幼稚、难听的说话，他也会让对方说下去，至多，他根本不听，或听不进去就是了。

他一向认为：谁都有说话的权利。没道理你能说，他便不能。但我们也应该有不听的权利。废话说多了和听多了，正事便干不来和做不好了。

可是，这次显然是例外。

他打断了无情的话。

“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种事，你最好说也不要说。”诸葛正语音严厉。他很少如此严厉的训话，尤其是对他的爱徒无情，“这种话，牵累至伙，株连奇矩，你今后再也不可跟任何人提起。”

无情听后，眼神却亮了一亮。

他寻思，沉吟，然后说：“……是不能说？”

诸葛没回应。

“只不得向人提？”无情又试探地道：“不是不能做？”

诸葛冷峻地道：“敌手卧底遍布朝野，祸从口出，你要自重才好。”

然后他忽又补了一句；“……杀人，毕竟是非法的行动，更何况，你杀的是——”

就没说下去了。

无情眼神却是更亮了。

他的眼黑如点漆，白得清澈，很是慧黠好看。

“——可是，为天下万民除害，为宋室社稷不世之业，那就不是不法行为了。”

“这种话，还不到时候，不该说，也不能说。”诸葛再次告诫。”杀身之祸事小，牵连大家，伤了大宋元气精英，才是造孽罪过。”

无情的眼睛更亮了。

亮得像点亮的蜡烛，很宁，也很灵。

又精又明。

“先处理了天下第七那桩事儿吧！”诸葛先生且将话题一转，嘱咐道：“记住，你若能保住了天下第七不杀，就要设法让他把‘忍辱神功’、‘山字经’和‘伤心小箭’的要诀使出来。方今圣上，己愈来愈重用方应看了。有他在，只怕为祸更深。这件事，你可以任何名义为之，但决不要提起我对你的指示。”

无情心中有惑，但仍坚定的回答。

回答只一个字；

“是。”

他没问的是：

“为什么？”

他对诸葛先生的话已习惯了“服从”，而不是“质疑”。

虽然他很聪明。

甚至还十分精明。

——就是因为他聪敏、精明，所以才不迫问原由，也不查根究底。

“你我适合的人去接方大侠。他一向喜欢与小童相处，当年，方应看也因而得取他的欢心。要是接到他，记得，最好，先请他跟我会上一面。”

无情答：“是。”

“这点很重要。”

“知道了。当尽力而为。”

诸葛正我迄今才有点满意似的，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孙青霞自从失意于‘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之后，闯江湖、入京师，均用了很多不同的名字和化身这一事吧？”

“是的，”无情道，“这点他跟当日的白愁飞十分近似。只不过白愁飞当时还未打出名堂来，只好用一个名字毁一个名字、直至他能功成名就为止。孙青霞则下一样。他不想太出名，只图风流快活，故用一个名字便弃一名字。”

“他其中一个名字是‘孙公虹’。”

“是。”无情接道，“他便是用这假名去接近李师师和戚少商的。”

“不错。你记忆力仍十分的好。这点太也难得。饭王张炭本来记忆极佳，但近年来可能受到‘反反神功’和无梦女的冲激，记忆时好时坏，程度不一。你也许不能练成绝世武功，但若能有此精明脑袋，以及这般深刻的记忆力，至少，那已是一种绝世武艺了，就算跟杨无邪、狄飞惊等英杰、枭雄相比，也不逞多让。”诸葛用赋比的方法着实说了无情几句，然后接下去道：

“他这个名字，便是为了要纪念‘公孙扬眉’和‘长孙飞虹’这两名挚友之故。”

无情忽然明白过来了。

于是说：“但公孙扬眉已经英年早逝了。”

诸葛道：“铁手曾为了此事，远赴关东，侦破了这件冤案。”

无情道：“现在就是只下长孙飞虹仍然活着。”

请葛：“不过目前仍关在牢里。”

无情：“既然他用的是假名也在纪念这两个人，那他对此两人的感情义气，不但是非常真心的，同时也是非常深刻的了。”

诸葛没回答，但眼里已流露出嘉许的激赏之色，忽然道：

“其实你的人并不无情。你只是怕动真情，所以要佯作无情，好让人无隙可袭，而你又可自保不必为情所苦。”

“真情往往输出的是真心，”无情无奈地道：“深情换来的多是伤情。没办法，据说大侠萧秋水所习的‘忘情天书’，到了极处颠峰，还是得高情忘情。情之所起，莫知所终，不如还是不要生情的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是容易，做到却难。尤其是你。”诸葛平视他道，“我知道你。——还记得你给江湖人称为‘无情’的名字之来由吧？”

无情的目光在看茶杯。

仿佛那茶杯在跟他招呼。

“记得。”

“这是我替你取的。有一次，我因为一件事，骂了你‘无情’二字，传出去了，你就变成了‘无情’。”（故事将见“少年无情”一书）诸葛无限缅怀的道，“那事后来发现是一个误会，但你为了要记取那个教训，不但任由人唤你作‘无情’为惕，还鼓励人叫你为‘无情’为念。”

诸葛注视着他，又说：“光凭这件事，就知道你非但不能无情，甚至还太过不能忘情。”

无情笑笑。

他现在在看茶壶。

仿佛那是一只会说话的茶壶，正在唱歌。

“世叔记忆力真好，”他腼腆的说，“还记得这些事。”

“我也记得魔姑姬摇花的事，已经过了一大段时间了。”诸葛感唱的道，”你再芯煞情多，也不该再记着她了。”

无情在今日这是第二次听到诸葛提到他感情的事。

他两道刀眉微微蹩了一下，很快的又舒展开来，道：”我已忘了。”

“忘了？”诸葛笑了起来，“忘了就好。”

无情现在在看杯里的茶。

水面上的茶叶。

仿佛，那都是些会招手的茶叶，正在蹑他翻斤斗。“孙青霞一再帮戚少商对抗蔡京麾下高手，以及‘六分半堂’、‘有桥集团’的人。戚少商也一直暗中协助孙青霞对付‘叫天王’的排挤，以及平反孙青霞一些劫色冤案，还有力他平息‘神枪会’的追击。”

诸葛话题一转，又回到戚少商和孙青霞二人身上来，“你知道，这两人，谁也不愿欠谁的情，谁都不要负谁的情，谁都不要负谁的义。是以，到头来，戚少商必助孙青霞往大理寺劫狱救走凄凉王。我们可以放出长孙飞虹，卖给戚少商一个交情。”

无情双眉一剔：“那么这个交情，可以换取很重要的……”

诸葛先生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下文：“有时，朋友相交，也不是一定要计较两串钱买三斤猪肉，半斤盐换八两糖的！”

无情一笑，这次，他看桌子。

仿佛那不是桌子还是一个活泼的孩子。

诸葛笑意一敛：“你可以去了。”

无情长揖，推动轮椅，离去。

屏风后，即走出一人，形容古朴。他的容貌、民饰、加上说话的神情，老实说，像一块石头多于似一个活着的人。

他一步出“知不足斋”，就用非常“石头”的语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

诸葛回答：“果是他。”

大石公又问：“不止他一人行弑的吧？”

“当然。”

“其他的人他不肯说出来吧？”

“他不会说。”

“你打算怎样？”

“我仔细观察过他。他的眼神凝定，举止毫不慌乱。我想，他没有做亏心事。要不然，我只好采取行动了。”

“不必。”

“不必？”

“不应该采取任何行动。”

“哦？”

“因为他只是做了我们想做而还没有做的事。”

“咳……有些事，时机还未成熟，贸然行事，打草惊蛇，为祸至大。”

“你扶植幼君，密谋多时，为国除奸，时已将届。”大石公悠然反问：“可不是吗？”

诸葛一笑。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倦意和傲意。

且一口喝尽了杯中的茶。

还嚼食了几口茶叶。

12．非违法活动

如此，无情便去执行诸葛先生的嘱咐。

这般，他藉“老字号”劫囚之便，重创天下第七，让大家都以为他已丧命，却将之暗底里送到“名利圈”去。

如此这般，他身边的两名剑童：铁剑叶告及铜剑陈日月，负责押送、看守那穷凶极恶的天生杀人狂“天下第七”文雪岸。

他们一进入“名利圈”，店里很多人在叙面、聚脚，高谈阔论、闲聊胡扯，有两名伙计正要出来招呼，一见是叶告、陈日月，怔了一怔，招呼立即变成了行礼：“三哥儿”、“四阿哥”。

要知道，铜、铁二剑虽只是无情身边服侍的书僮、剑童，但作为天下第一名捕身边的人，身分自是非同小可，江湖地位也高人一等，只要往外面一站，亮上了相，大家自然都十分尊敬，同时也另眼相看。

——是以，只要是跟有权力的人搭上边儿，或是名门之后，皇亲国戚，要是不知自重自制自律，很容易便可以凭这种衣带关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陈日月和叶告幼受无情严格调训，自然不放心如此。不过，小孩子好胜好威风，喜欢充大人争风头总是难免。

这两个出来招待的伙计，两人都姓余，份属兄弟，一个因为头大眼大，人戏称他为“鱼头”，一个走路老是一摇三摆，但身法倒是轻灵，大家就谚称他力“鱼尾”，倒是“名利圈”里出色旦是得力的一对哥儿。

叶告、陈日月常出来代表无情走动、“名利圈”以前尽是京师，具城捕快、衙差、六扇门中人的小天地，对他们都算熟稔，由于无情是这一门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赢得同僚、同行由衷的尊重，敌对他身边的剑童也好感起来。四剑一刀幢曾借这儿办些“正事”，一直都得这儿的人合作和帮助。

所以，无情才选了这地方，让二剑童有机会“收藏”天下第七，并摆脱追踪的人。

“鱼头”、“鱼尾”、跟陈铜剑、叶铁剑相熟。大家没事的时候，也常聚在一起玩耍胡闹，不过，今天，他们一看情势，便知有公事，正经事儿要办，倒不敢嬉戏。

叶告问的直接：“掌柜的呢？”

鱼尾一听。就会意道：“我请他来。”

如飞地溜到里边去了。

鱼头以大眼使色，往要死不活的天下第七身上溜了溜，悄声问：“要不要上房好办事？

陈日月只答了一句：“好，够醒够聪明！”

鱼头也马上引路上楼，三人前后走上了十级八级木梯，忽尔，陈日月和叶告都觉身后“嗖”的一响。

两人正一左一右，挟着天下第七上楼。天下第七穴道已给封住，行动不得，当然只靠二剑童搀扶，加上他实在伤重，看来，如果不是两人挟着托着，就算穴道不给封住，只怕也早已滚下来了。

可是二人一旦扶了个瘦长大个儿，动作自然就受到阻滞。

没那么灵便了。

他们行动不太灵，但警觉性依然十分灵光。

二人只觉耳后有异晌，立即双双回头。

回首之际，手已搭住了剑愕。

他们都知道：天下第七是要犯，也是公子一再吩咐要好好“留住”的人，断断失不得的！

他们倏然回身，却看不见人，只觉“啸”的一声，一道灰影还是什么的，掠过他们的身边。

两人都是这样觉得，一个发现左边有灰影，一个发觉右边有东西掠过，二人急忙备战，左右一拦——

却拦了个空：

没有人。

却在此际，前面“飓”的一声，一物截在楼梯日，正拦在他们前面。

两人此际身还未回到原位，但已情知来人身法好快，先自背后赶上，后掠经他们身侧，要阻截时，却已飞身越过，拦在前面楼梯要塞。

二剑童如临大敌，马上拔剑——

却听那人笑道：“慢慢慢慢……二位贤侄，我是高小鸟。”

陈、叶二人一看，喜出望外，登时放下了心，“高飞叔叔！

正要找你，你可来了！”

“高叔叔，这般神出鬼没，可把人给吓死了！”

“没事没事。”高飞长得牛高马大，满脸胡碴子，但卷发，穿红裙子、还涂姻脂口红，形状甚为怪异突梯。“我闻公子有召，马上就赶过来了！”

他的语音也嗲声嗲气，只有目光十分凌厉，透视了天下第七一眼，道：“是这个人吧？”

说着，冷哼了一声。

陈日月道：“高叔叔，这人只剩半条命，你就医他一医吧。”

高飞似乎很不悦：“医这个人？这算得上是个人吗？城里城外，不知有多少的好女子的清白都给他糟蹋掉了！不知有多少好汉的性命都给他毁掉了！救他作啥！？”

“我也不知道为啥！”陈日月也忿忿不平的说，“换作我，我也不想救他。”

高飞转去看叶告，叶铁剑马上澄清，“不关我事，我巴不得一剑杀了他。”

高飞马上明白过来了。

“那是无情大捕头的意思吧？”高飞苦恼地道，“反正，他一向天机莫测，我总是不明白他的玄机，但他做的，总是对的。”

忽听一个豪笑道：“既是对的，还不赶快去做，塞在梯口。

教人上下不得！小飞鸟，别逞能，你还欠我两个半月的房钱呢！”

高飞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不明白也得救——谁叫我欠了大捕头的情呢！”

然后他返身扬声道：“孟掌柜的，你少得意，我不是欠你的！你辽不算是大老板。

我欠的只能算是大老板温六迟的银子！

其实，“名利圈”的店铺，“七好拳王”的确只能算是个“掌柜的”，真正出钱开了这家店子，并以六扇门、衙门办事的差役捕头为营业对象的构想，全都是那个“老字号”中最爱开客店。驿站的六迟先生温米汤一手策划的——直至站稳了脚步，并开始变质为各路市并人马、娼妓伶优都来此地落脚后，温六迟一如惯例，“功成身退”，又去经营开创他另一个店子去。

听说，他最近看上了京城里另一个店面，认为是做生意开旅馆的绝佳场所，可惜那儿晶流复杂，各方势力盘踞，且争持不下，原地主人不肯让出，他才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但始终觊愈觎窥伺，不肯放弃。

说话的人站在梯口最上的一级，正是“七好神拳”盂将旅。

诡异的是：这以神拳称著的“七好拳王”，一双拳，非但不似海碗样般的大，反而很小，很秀气，简直有点文弱——拳眼上也没起兰子，连手腕也比一般人细秀，让人看了担心他一个不留神，打入却打拆了自己的手。

“小鸟”高飞却长得高大威猛，简直是魁梧彪横，且脸肉横生，一点也不“小鸟”．就不知他因何冠以“小鸟”的外号，不过，高飞却是孟将旅的好朋友，也是好搭档、好战友。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目前都在温六迟座下做事，以前，都曾受过“四大名捕”中铁手的恩义。

“别争这个了！”孟将旅没好气的道：“把人先抬入十九房，先镇住他的伤势再说吧！”

然后他低声疾说了一句：“有人跟进来了。”

他说的时候，眼睛往大门那儿一转。

他的人很文秀，语气也文质彬彬，就是眼神凛然有威。

高飞马上会意，跟叶告、陈日月夹手夹脚的先把天下第七弄进二楼最末一问客房去。

人一抬进了十九号房，叶告扭头就出房门，并向陈日月吩咐道：“你替高叔护法，我去搪着！”高飞奇道：“你要干啥？”

叶告没好气的道：“应付追来的人呀？”

盂将旅忽然问：“你们捉这个人来这里，是违法的吧？”

叶告憨直的道：“可是，他是个坏人……”

“这便是了。”孟将旅好整以暇道：“他是大恶人，你们则是六扇门的人，抓坏人他，是对的，那我们这活动便不是违法的了，对吧？”

陈日月一听，马上就抢着回答：”对极了。我们做的是好事，决非违法活动。”

孟将旅明显的高兴听到这个回答：“那可不就是了吗！——既然咱们做的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你们又进入了‘名利圈’，有坏人追上门来了，当然由我们来应付。”

他微笑反问叶告：“这店子是谁主持的？”

叶告只有答：“你。”

“这就对了。”孟将旅很悠然道，“这个店子是我的，这个圈子也是我的——有人上门来找碴，当然也是归我的。”

叶告想想还是不放心：“公干叫我们尽量不要拖累旁人——他们既是冲着我们来的，应由我下去解决。”

这时，他们都已听到楼下一阵骚动。

“不。”孟将旅也坚决地道：“进得名利圈来，就是我的事。”

高飞在一旁也唉声道：“也是我的事。”

孟将旅反问了一句：“你们可知我跟你家公子是什么交情。”

陈日月素来知机，陪笑拖走叶告，陪笑道：“是是是，老四一向没脑，哪有走进入家家里争做家长的事，真没脑，别怪，别怪，他只是爱逞能！”

“我逞能！？”叶告一听，登时新仇旧恨，齐涌上来，指着自己的歪鼻子，恼火地道：“你是不负责任，胆小怕事。”

孟将旅和高飞相顾一笑，一个想：虽是名满天下第一种捕身边的人，毕竟是年纪轻，好胜心强！一个付：虽是无情授业的剑童，可是到底稚嫩，无情那一种喜怒不形于色。

深沉镇静、莫测高深的冷然主人，究竟攀不上。

看起来，两人已争得脸红耳赤，动了真气，盂将旅忙圆了个场：“叶小哥儿英勇过人，铁肩担待；陈小兄弟深明大体，通情达理；都是年少英侠，了不起！”

陈日月忽问：“孟老板不是说要对付来人吗？怎么却还在这里？”

盂将旅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吗？”高飞带着夸张的语气反问：“一般而言、就算有入在这圈子里头，惹事生非，甚至太岁头上动士，孟掌柜的都很少亲自出手管的。”

叶告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

高飞笑着将天下第七“摆放”在榻上，一面道：“因为下面还有两个人。”

叶告看看他每一个动作：“谁？”

“一个是何教主。”高飞开姑为天下第七把脉，俯视细察其伤势：“一个是鱼姑娘。”

陈日月忽问：“何教主就是当年名震京师的‘火星都头’，外号‘九掌七拳七一腿’的何车？”

高飞已开始为天下第七止血：“便是他。”

陈日月也看着高飞敷药的手势，再问：“你说的鱼始娘，是不是鱼头、鱼尾的大姐：

鱼天凉？”

高飞看了天下第七的伤势之后，满腔沉重之色，边解了天下第七的穴道，边漫不经心的答：“是。”

陈日月听了，却豁然道：“那我们就白耽心了。”

连叶告听了，居然也道：“既是他们，就没事了。”

孟将旅在旁就说：“你们两位兄弟明白也好。有鱼姑娘和何教主在，天塌下来也有他们扛着。”

陈日月也舒了一口气道：“是的，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蓦地，叶告出手，闪电似的又点了失血过多、昏迷不省的天下第七三处穴道。

他突然动手，招呼也不打一声，不但使正为天下第七敷伤刮走碎肉的高飞吃了一惊。

“怎么……他已奄奄一息，你们这是怎么搞的！？”

陈日月悠然道：“没事。这天下第七估恶不俊，机诈凶残。刚才高叔叔为了要医他只好先使他血脉恢复畅通，出手解了他穴道。但为安全计，老四再对他三处比较不妨碍治理的穴道，免得他一旦清醒过来，突然发难，使高叔叔、孟老板受无妄之灾。事先并未招呼，是怕这恶徒提防。”

请恕罪则个。

他这番话，说的得体有度，仿佛，他己早知叶告会出手，而且，他跟叶告也没争吵过似的。

高飞和孟将旅又互觑一眼，一个心忖：倒别小看他们了！一个暗道：果然名不虚传，名将手下无弱士！

陈日月持起袖子，打开针灸盒子，趋近两下子便替天下第七止了血，道：“来，让我也助高叔叔一把吧！”

高飞饶有兴味看着这个尚未成年的小伙子：“嘿，你也会医理……”

叶告在旁则说：“这家伙向不学好，但举凡针灸、推拿、跌打、药草、医理、过气，刮痧、晶石驱病法、催眠术……

他都懂一点，或许能给高叔叔帮点小忙吧。”

听来，他跟陈日月仿佛全没争执过一般。

13．大姐大

楼下大约有十七八桌子的人，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吃饭、有的吃菜，有的其实什么也不吃、不喝，只要在这里找张凳子坐下来，不久之后，若是单身男子，就会有各省各地妖媚女子，凑前兜搭。若不然，就会有各种消息，传来传去，不过，真正重大和独家的消息，都是要给银子买的。

——天下没有白吃的酒饭，也没有白听了的第一手消息。

传播的人，必然另有目的；要不然，就为了钱。

有吃、有喝、有色有消息，加上楼上有“雅致客房”，有“短租计时”：每半个时辰才三钱八，方便如此，大家自都趋之若渴——这又是六迟先生发明的销金玩意儿。

名不虚传，房间的确“雅致”：至少，要紧的床褥枕被确是天天洗换的。

菜也好吃，辣的，丁辣的、热的、凉的、冰冷的、乃至吃了补身的、补肾的和壮阳、滋旧的，在所多有。

何况还有酒。

应有尽有——不应有的也有，甚至，有的趁机在那儿兜搭卖春药。迷药和蒙汗药的。

今天，这儿，就有一个。

这人正在卖迷魂药。

这人姓鱼，名天凉，是个女子，这儿一带的人，若不是习惯了叫她做“鱼大姐”，就叫她作“好秋姑娘”，原因无他，因为一句词儿：“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她最喜欢吟咏自叹，大家都藉此谐称她力“好秋”。

她年近三十，但的确是。“美好如秋凉”，臻首、杏唇、杨柳腰、犀齿、酥乳、远山眉，真是无一下美，无一不媚，还有流转不已的秋波，春葱样般的柔指，一张皎好的芙蓉脸，虽因恩客贵达之士，常予翡翠簪钗，环鬓金珠，但她却不喜佩戴，从不艳妆盛饰，只爱在头上插花，听其高兴，喜红则红，爱紫则紫，但她再簪白花，自然合道，丽容娇花，美得令人有生死离别，一见无憾之概。

而已美得雅，不俗的美，不若一般尘俗女子，若外来者，还真决不敢相信，她是这儿江湖女子的大姐大头儿，虽从不卖身，却也是烟花女子的依傍靠山。

听说，她之所以能成为这一带风月女子的大姐大，是因为：

（一）、她有侠义心肠。因为好助人，好打不平、好管闲事，只要死不了，就一定成为众人心日中的领袖、依靠。

（二）、她凶。谁对她凶，她就对谁更凶。——这种情形，通常有相反的一面：谁对她好，她就对他更好。这样，很容易就会有一种现象：以她为中心，联群结党，自拥势刀。

（三）、她有非凡功夫，当然，没有好身手，这种人早死了一百五十二次了。但她“功夫”，听说，不只是手上、脚下的，听说连床上、贴身的，也很厉害，只不过，尝者不说，知者不多，估量者却律津乐道罢了。——名利圈中的女子，有谁不是好猜估、说是非的？

（四），她也有靠山——当然，正如没好身手一样，像她那样的女子，怎活得下去？

她常耗在“名利圈”里，自是好名好利，这一点，温六迟成全她，但她也得到同僚“火星都头”何车、“七好拳王”孟将旅、“小鸟”高飞、“袋袋平安”尤吐珠、“破山刀客”银盛雪筹一干友好的支持，但最特别、也最盛传、人们也最喜欢打听的是：

听说，在背后支持鱼天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大名捕”中的老三：

追命。

——鱼好秋是他的红颜知己。

——追命则是鱼姑娘的良朋密友。

是不是真有其事？也许谁也不清楚。但却传得煞有其事：人们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因为那沧桑名捕和风尘美女的传言，实在令人有浪漫情怀，而一向攻击“四大名捕”的敌手，也正好找到藉口，斥他腐靡风纪，无行败德。

提起这段“关系”，有人相询，鱼姑娘只不说是，也没说是。至于追命，提起鱼好秋，他只微微笑，劝人喝酒。

谁也不知道到底真假。听说她真正的靠山，还是六迟居士，也不只是追命，向是一个庞大的大家族。

或许，追命只乐于被人利用，鱼天凉也乐得有追命这号人物作靠山。

可是，大家都可以断定一件事：

不管追命是不是鱼姑娘的姘夫，但他一定不知道鱼姑娘在到处兜销她的蒙汗药一事。

——要是追命知道了，还任由他这样做，那还了得！

“哟！不得了！”鱼姑娘一见大门口出现的人，就花枝招展、妩媚娇嗲的凑过去，妮声道：“今儿可来了稀客！”

“稀客”的意思，通常是少见的客人，但往往也是“不速之客”的别称。

如果是，“稀客”可不只一个。

而是四人。

这四个人，本来都应说长得相貌堂堂，威武逼人，而且穿着打扮，一看便奇*书*电&子^书知来头非凡、气派十足，只不过，这样看夫，模样几都很有点滑稽。

为什么？

因为这四个人，一个在眼睛上戴上了一只眼罩，成了“独眼龙”；一个咀巴戴上了口罩，成了“蒙面人”；一个则更甚，头上戴了顶马连坡大草帽，帽边垂下了黑纱，成了“无脸人”，还有的一个，总算什么也没戴，没蒙面、没口罩，也没帽子，但好好的一张脸，每走一步路，却五官挤在一起，扭曲变形，甚为吃力、肉紧似的，成了“怪脸人”。

鱼天凉一见四人，就迎了上去。

但鱼头、鱼尾，却比她先一步招呼客人：“客官，请坐！”“先来杯茶暖暖胃还是先打几斤酒？”

戴口罩的，冷哼了一声。

那怪脸人，忽然咧开了嘴，像是在笑——可是他这一笑，脸部更是畸怪，教人心寒。

说话的是那脸罩黑纱的人：小兄弟，你们几岁了？

鱼头答：“我属猴。我爱蹦蹦跳跳。”

鱼尾也答：“我是小羊，咩咩咩咩。”

两人都个性活泼，一面回答，一面作出羊和猴的小动作，一般客人，都感亲切，为之芜尔，小账也会多付一些。

不料，那四个人，一点也不欣赏这两个小孩的精灵，只听那面罩黑纱的人嘟嘟嘟了几声，说：“如果这么年轻就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然后他反问那两个吓住了的小孩：“明白了没有？”

鱼头看来己明白。

鱼尾显然也不明白。

那怪脸人开腔了。

他的脸肌扭曲，一旦开声，也一样的诡怪，像是声线也给扭曲了似的：

“我们……来这儿……不吃……不喝……不坐……只来租……房……”

他说的极为吃力。

听的人更吃力。

“你们……带我们……上楼……去……”怪脸人怪声怪气地继续他的威吓：“……

如果不带……或尖叫……或示儆……我们……马上……扭下你们的……头……一颗喂狗……

一颗……我们自己有来……吃了！”

然后他也问了一句：

“听……明……白……了……没……有……！？”

那戴面纱的人适时加了一句冷冷的话：“大家放心，我们杀人，管你这儿有公差捕快、衙役执吏，都管不了我们的事，判不了我们的罪。”

两个小孩，都给吓住了。

大家听了，心中都发毛：

看来这四人，仇大苦深的来到这儿，明目张胆的是要惹事。

走得最近的鱼姑娘，既觉眼熟，又感陌生，只发党那个戴眼罩的人，用一只独眼，凌厉痛恨的望着她。盯死她，像要把她的两只眼珠也挖出来，生吞下肚里去的。

——有那么大的怨隙叱！

“你们要租房的吧？”且不管来的是何方神圣，她是这儿的大姐大，眼看两个小伙子和大伙儿都给唬惨了，她说什么都得找回个场面来，“对不起，楼上的房子，全己客满了。”

14．小女子

那“无脸人”听了就说：“客满了？那刚刚上去的不是人？”

一下子，都明白过来了。

鱼姑娘已明白他们是冲着什么而来的了。

所以她答：“是人。”

无脸人跨前一步，咄咄逼人：“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租房，我们就不能？”

鱼姑娘笑了。

她笑起来很狡侩，像一条鱼。

——当然是很好看、很动人也很优美的那种鱼。

一种你看了很想亲、很想吃、但又最想呵护为她换水洗缸挖蚯蚓的那种鱼。

“可是他们是病人，”鱼姑娘补充道，“病人是很可怜的人。我们这儿虽己客满，但对病人、伤者、素有优先。”

然后她用一双媚而美的眼去昵了昵他们，且以更美和媚的语音跟他们说：“你们当然不是病人。你们人强马壮，雄健得可以教所有小女子都求饶求死。”

一般的男人都决受不了她的媚和美。

——受得了她的语音，也受不了她的眼波，受得了她的红唇，也受不住她的美艳；总而言之，就是消受不了她的诱惑。

可是今天很奇怪。

这四个男人当然都是男人。

因为他们看到鱼姑娘的一颦一笑，一扭一拧，以及一步扬眉一含笑，七只眼睛，都发出了极强烈也极需切乃至极饥渴的光芒来。

不过四人都很不是男人。

因为他们居然都没有进一步“反应”。

只那个“怪脸人”怪声怪气的说：“你没看见吗？我们都曾中过剧毒……我们……

也是……病人……”

鱼姑娘莞尔道：“不过，他们除了是病人，也有公人——我们这儿，最愿意招待因公得病的人。别的人，可没这样子的优惠。”

任何人听到了这样的后，都应该知难而迟。

可是这四人并不。

那“蒙脸人”终于说话了，他的语调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之故，所以简直要比那：

“怪脸人”的口音还要难听难辨：

“我们也是……公人……大家都是吃公门饭的……为啥他们能住，……我们却不能！”

鱼妨娘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这几人是死缠不休的了。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但脸上堆起的总是迷人的笑容：

“你们也是吃公门饭的……那就失敬了……我们这儿有的是公差大哥、衙门大爷，却怎么我好像没见过四位……”

只听一声冷哼。

发出哼声的是那仇深似海的“独眼人”。

鱼姑娘只觉心头有点发毛，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那“蒙面人”哼哼嘿嘿的道：“那你是铁定不租给咱们了吧？”

“除非，”鱼姑娘脸上依然挂了个迷死人的笑容：“你们四位能证明确是公人……

不然我就恕难……”

她的兴致忽然来了，凑近去访似告诉什么要害、秘密般的，小声而清晰的说：

“其实租不租房有啥打紧？不如，我有好介绍。四位大爷，在江湖上行走，总带些活宝贝好做事。我这儿有好东西卖咧。”

那四人互觑一眼，仿佛都生了兴趣一个问：“是什么玩意儿？假货、水货可都不要。”

鱼始娘连忙打铁趁热，娓娓道来：“大爷可要不要美女一见钟情，自动投怀送抱？

我这儿有‘美女脱衣粉’，包准只要给美女迎面儿一撒，温香玉软，享受似神仙。我这儿还卖‘奇痒粉’，一旦着了，全身奇痒难搔，到时不管男的女的，还不手到擒来……

“无脸人”饶有兴味的问：“这倒新鲜。……还有啥更厉害的？说来听。”

鱼姑娘也说上了瘾了，“多得很哩。蒙汗药、迷魂香、麻醉烟、迷魂剂、子母离魂散、春情药……我这儿一应俱全，想有便有，有了一包，为所欲为，欲仙欲死。还有壮阳药、金枪不倒丹、孟姜女大哭剂，变哑方、失明帖，更有迎面倒防身药，见人伤人，遇物伤物；哪哪哪，还有一种闻味即睡的高唐粉、一种见色即晕的委身散、一种遇美即勃的招蜂引蝶酒，用过包你还来找我。我可存货不多，沽清不再办。当是朋友才相告，小女子我这儿，还卖千年秘方、万年要诀，通灵符、腾空法，定身咒、慑神大法、迷魂帕、穿墙法、掩眼法、隐形丸、缝恶人口眼法、举宅飞腾木、点石成金木、邀仙女行欢作乐魔符，颠龙倒凤神咒、推背推车奇功……独家供应，如有雷同，必属仿冒……见四位大爷投缘，小女子这才冒险相告。”

“无面人”听了也啧啧称奇，叹道：“听来，你所冒的险可大呀！”

“蒙面人”却有怀疑：“只下过，你凭一个小女子，从何得到这么多不传之秘、独门手法呢？”

“怪面人”也结结巴巴地道：“万一……你卖的是……假……假……假药，咱们不是……很……吃亏吗！？”

鱼姑娘开始脸色也变了变，笑容，也有点牵强。

但牵强的笑，居然也流露出一种牵强的美，而且，很快的，她就笑的不但恢复了自然，甚至还更加流而了。

“我卖的当然是真药。”

但那三个原先要租房后说自己是病人之后又表明自己是公人而今却对那些古灵精怪的药物极表兴味的怪人还是存疑：

“你哪里找来的药？”

“我们凭什么信你？”

“一个小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鱼姑娘依旧笑盈盈，但她身边一人，已按捺不住，大步行了过来，只见此人额上，有好几条皱纹，一只犬齿略露咧在上唇之外．但人长得算是四四正正，相貌堂堂，插口道：

“她卖的药，便是由我提供的。”

四人一齐打量他，问：“你是谁？”

那人皱了皱眉，没耐烦的道：“我姓何。”

蒙面人朦朦胧胧的道：“何？何什么？”

蒙面人也道：“我不识得你。”

无面人说的更冲：“我管你姓什么！”

那人的额纹己皱成了一个“火”字，鱼姑娘忙不迭的陪笑道：“别……别别别动气……”

她凑近四人悄声说话：“四位爷们，小女子这儿卖的是什么药？这种不见光的东西，以那字最是有名？当然是‘下五门’和‘下三滥’呀……而他又姓何——四位爷们可是江湖上跑惯了的大爷啊！”

她这一说，那四个形容古怪、有意闹事的家伙可全都省了过来：

“下三滥何家！——他是‘下三滥’何家的高手！？”

——要使这种下九流药物符咒，还有什么门派能比“下三滥”何家更权威？

——也许有，那就是“下五门”和“下九路”。

——只不过，“下五门”的人姓聂，“下九路”的人名堂还不及前两家响，而今，来人却是姓“何”。

15．无齿之徒

那四个在面上总是“东遮西掩”的怪人，一旦得悉对方在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态度马上不同，甚至礼貌上大是下一样。

人就是这样，先敬罗衣后敬人，也就是以貌取人。——

不过“以貌取人”也有好处：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的品味；观察他的言行，就可预侧他的作为；审视他的气派，就了解他的地位和成就，其实，相学也可以是一种观形察色、以貌取人的方法。

其实以外貌取人，未免势利，但也有一定的准绳。就算不以其形辨其高下，至少，也会视乎对方的名头、地位而作出因应的态度，如果是当朝太傅王给你下的帖子，缔夫王老虎跟你约吃酒夫，注重的程度总会有差别。

是以，有名便多能藉名头取利。

是故大名大利，总是祸福相依。名和利，是同一码子、同一圈子的事。

有名能藉以牟利，同样，有了利，一样可以买名头——

记住，是以利换名，但有名，不一定有清誉。

清誉是买不到的。

——万世功名，一向很公平。

因为它是“非卖品”。

不过，“名”这回事，有时是一刀两面，忠奸不辨的。

故此，有人流芳百世，有人遗臭万年。

好事固然可以亨誉，坏事也可以传千里。

在武林中也如此：只要你专于一种武功、心法或秘诀，的，可真管用呀。”

鱼姑娘尽在笑。

她一面笑一面斜眼着他手上的长形事物。

怪面人接着说话。“我们都听过：鱼姑娘专卖春药，迷香，催情烟……可不是吗？”

他一面说，一面自背后摘下了挂着的一物。

“大家都知道：下三滥制造这些药物，最利害，最著名、也最有效。”

鱼姑娘笑。

笑着看他把弄着手上似尺非尺，像萧非萧，但仍用缎绒卷裹着的物件。

“所以。鱼天凉加上何车都头，卖的一定是好东西。”

鱼天凉吃吃地笑道：“这个自然。包你们用过后一定会回来找小女子。这叫吃了寻回昧”。

怪面人脸肌扭曲，搐动不已：“当然，得了好处，尝过甜头，忘下了你。”

鱼姑娘呢声道：“这不就是了吗！货真价实，信我总有好处。”

怪面人脸上一棘，青筋乍现而灭，下一会，又挣了个通红满面：“你的东西就是太贵了一些。”

鱼姑娘仍然在笑，不过笑容却似有点发苦：“贵是贵上一些，可是，太爷们推付不起？只要妙用无穷，那就物超所值了。”

怪面人随口问：“那个‘一吹定情烟’卖个多少？”

鱼姑娘答：“六两一管。”

怪面人道：“你倒会漫天开价。”

鱼姑娘道：“你也可以落地还钱。”

怪面人：“钱多少不是问题——就看货好不好？”

“我就说嘛。”鱼姑娘又转了个怨媚已极的笑靥，“大爷们才不怕价多少……”然后吹气若芒悄声道：“如果要上好的货儿……那种可以灌在水烟袋里，向人面上一吹，立刻就投怀送抱叫哥哥的‘一喷发情剂’，那只不过每管多加六两。”

怪面人咋嘞嘞的笑道：“六两银子？”

鱼姑娘老实不客气：“金子。”

怪面人啐了一口，又问：“总共是六两银子，六两金子？”

鱼姑娘答得更快：“总共是十二两金子。”

怪面人哇哈叫了半声，“十二两金子，你倒会攒营。”

鱼姑娘哼卿一笑：“有的人头，十二桶金子还买不下来；有的姑娘，二十桶金子难教她颔首。”

怪面人沉吟了一阵子，才说：“听起来也不算太贵。”

鱼姑娘展颜一笑：“我一早已说过了，我的东西仍有所值。”

这次是蒙面人道：“‘一喷发情剂’？什么新玩意儿？也得先看看货。”

鱼姑娘掏出了一管笛子一般的事物，上面镂刻着玉兰花和芍药，周边有些虹，云般的绯红剪纸作点缀，递到他们面前晃了晃。

蒙面人看了看，想用手拈。

鱼姑娘把手一缩，巧笑，伸手。

“怎么了？”

“一手金子，一手货。”

蒙面人似有点犹豫：“看来，它不像值得那么多……”

鱼姑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冲着大爷天大面才相告，这是下三滥最新发明，还是冲着何大哥才能把新制品刚刚抢到手边，你要不买，那就走宝了。”

蒙面人也附和道：“那就太可惜了。”

这次，却到无面人说：“只不过，这东西看来狠有点眼熟。”

鱼姑娘又有点笑不出了。

无面人却还说下去：“这东西好像我们还曾经用过。”

怪面人一唱一和的道，“用了似乎也没她说的那种功效。”

鱼姑娘面色已有点发白，咬着唇。

蒙面人却添加了一句：“没那种功效，但有别的功效。”

无面人唱和着问：“什么功效？”

蒙面人突然一伸手，扯掉自己的口罩，张大的咀，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语音含混怒火中烧的吼出了一句：

“——却能把我变成了无齿之徒！”

16．买鱼送刀

鱼姑娘怔怔地看着他那张焦黑的一个大洞，里边已没剩几颗牙齿，已怎么挤都挤不出一点笑容来。

那人指着他自己那一张上唇不见了二大块，下唇缺了老大的一片，连舌头也只剩下了一半——有一半好像给他自己吃掉吞到肚子里去了似的，难怪说话如此含混不清。

原来蒙面人其实是个烂了咀巴的人。

——他那一张咀，似给人塞入了一管枪尖并且大力搅毁。

那烂口人问：“你……还认得我吗？”

鱼天凉怔怔发呆。

何火星在一旁怵目的注视了一阵，忍不住问：“他是谁？”

鱼姑娘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正黄旗旗主’……黄二爷……！？”

那人张大了口，看去既似惨笑，又似无声哀号：“我就是龙八太爷麾下四大旗主中主黄旗的黄昏。”

“你……”鱼姑娘差愕莫已：“你……”一时竟“你”不出来，也“你”下下去了。

“你还记得黄昏？”另一名无脸大汉吼道：“那我呢？”

他一拳打掉了自己头上戴的马连坡大草帽，连同面纱也一并儿掀掉，花的一声露出来一张斑烂、破烂、半腐烂得像有蛆虫立即要自那些疖疖疮疮里出来的脸，咆哮道：

“——我是谁！？你认得么！？”

鱼姑娘惊魂未定，又见这一张脸，忍不住叫了半声，退了一步，挨到了火星都头何车的胸膛上。

“你……”这次她终于还是“你”得出一句话来了。

“……莫非你是‘红旗堂主’……钟……钟大哥！？”

那烂脸人奋笑也愤笑的嗤嗤了几声：“嘿，嘿！你还记得？难得难得。”

何车怪眼一翻，问：“他又是谁？”

鱼姑娘轻嘘了一口气：“他——他是……”

然后才强自镇定，道：“他们两个，一个是‘太阳钻’钟午，一个是‘落日杵’黄昏。”

何车哦然道：“咦？岂不都是龙八太爷的爱将，武林中人称‘三征四旗’中主管四旗旗主？”

鱼姑娘倒吸着凉气：“便是他们，便是他们。”

另外两人，一个独眼的，依旧用完好的一只眼，狠狠地盯住鱼天凉，另一名怪面汉，吃力艰辛地喊问：

“你既然认出了他们——该也认得我们两个吧！？”

鱼姑娘看看那脸肌抽搐人、脸容扭曲人、五官挤在一起的怪汉，只不敢去望那独目怪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他们二立，一个是黄昏，一个是钟午，那么，你大爷便应是‘白热枪’吴夜，他大爷如无意外，就是‘明月钹’利明了。”

何车喃喃地道：“好，好，都来了，来了也好。”

怪人本来有四个。

怪面人“白热枪”吴夜说话最辛苦，最吃力。

蒙面人“落日杵”黄昏说话最不清不楚、语言含混。

无面人“太阳钻”钟午的脸容最是让人怵目惊心，但说话最是清晰。

惟独是独眼人“明月钹”利明说话最少。

他简直不说话。

而今，他说话了。

他第一句话似是跟自己说的，又好像是模仿着何车的语气，道：“很好，很好，都认出来了便好。”

然后他的第二句话是跟鱼姑娘说的：“我们是老主顾了，是不？”

鱼姑娘只觉心头发毛，勉强笑道：“对不起，刚才四位都蒙了而，罩住了头，小女子一时眼拙，没认出四位大驾。”

利明只冷冷地道：“就是因为一时认不出来，你才会向我们推销你那些绝活儿，对不？”

也不知怎的，四人中要以利明的模样最为干净、端正，唯一缺憾也不过是瞄下一眼、可是鱼姑娘一旦让他盯上了，总觉浑身不自在；他一旦开声说话，她也会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委婉强笑道：“既然是熟客，先打声招呼，我们万事有个商量嘛。”

利明道：“我们？我们都变成这个样子，都没面子见你了。——只好索性蒙上了面，省得给人笑话。”

鱼姑娘拼命想装出个笑容：“谁会笑你们——谁敢笑你们！？”

利明道：“应笑，该笑，我们的确很可笑！”

鱼姑娘竭力想笑得自然些：“你们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豪杰，成日拿刀动枪的，难免有些个什么样的损伤，虽伤了额面。

却添了雄武，增了战绩，还多了些男子汉过人魅力哪——有什么好笑的！”

利明道：“我说我们可笑，那是因为，我们的模样闹成这个样子，落到这般田地，却不是因为江湖械斗，争强好胜，比武交战中得来的。”

鱼姑娘现在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了：“那是怎么发生的？”

利明独目中闪闪发光；

狠光。

“你问我？”

“是呀。”

“你想知道？”

“对啊。”

利明目中发出寒芒。

厉芒。

“好，我告诉你吧，鱼姑娘，”利明说，“我们之所以会变成了入不像人、鬼不似鬼的怪物，完全是拜你之赐：因你之故！”

他一字一句地道：“那一次，我们就是听了你的推介，买了你的东西，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时，许多食客，茶客，都惊动了，凑了上来，好奇的都在打听，窃窃私语：

“但是怎么回事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鱼姑娘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把人闹得这副惨状！”

来探问的还包括了两三名衙役、捕快打扮的人，还有两三名大概是刀笔吏、都监之类的人物，其中一个打扮高雅，举止文雅的中年人关切的问：“好秋姑娘，你对这些爷们做了什么事，让他们这般恼火！”

鱼姑娘眼儿滴溜溜，一转一转面向四人笑道：“听四位所说，大爷的尊容会如比这般；都是因我所害了？”

利明只答一个字：“是。”

鱼姑娘说：“但我从来都没有出手加害过四位——四位老爷落得如此田地，想必是因为买了我推销的东西之故了？”

这次利明也只答了两个字：“当然。”

鱼姑娘柔声和颜悦色温容问：“那你们买了小女子我啥东西？怎会把你们弄成这个样子？”

“明月钦”利明开口启齿，忽又脸含怒气，强抑下来，欲言又止。

“太阳钻”钟午不听犹可，一听就稀哩哗啦的骂了出来：

“你还敢说！我操你妈子的！你还好意思说！那次，我们家的主人要我们买一些‘正牌如鱼得水，长夜不休丸’回去，你奶奶的，你却趁机介绍我们咱兄弟一些私货：

一个试用‘金牌偷香窃玉烟’，一个推荐‘新戾鸡呜狗盗五麻散’，一个则介绍了种他娘的什么玩意‘老招牌为所欲为从心所欲玉琼浆’，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利老四，你硬是免费奉送了一包，老字号口含咀喷一泄千里、一针见血、一招了黄蜂尾后钉，……

结果，操你妹子的，就把我们搞成这个样子了！”

鱼姑娘居然还笑嘻嘻的道：“别操我妈子，妹子的，小女子我就在这里，大爷们要是极不满意，要操，就操小女子好了！”

那怪面人“白热枪”吴夜怒火火的道：“好，好婊子，操你！

就操你！待会儿包准把你操得个死去活来，死去了还活不过来！”他一怒，说话居然就快利许多。

鱼姑娘似见惯了这种场面，听惯了这种说话，只说：“你只说厉害，我咀里佩服。

只不过，我卖的东西给你们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又怎会把你们四位尊客变成……这个样儿呢！”

那个蒙面人（现在当然也不蒙面了）黄昏七锰八憎怨天尤人含含混混，又恼又恨地道：“嘿，你还好张扬！什么‘金牌偷香窃玉烟’嘛，我拿在咀边往窗里一吹，拍的一声，却在我口里爆炸了……满咀是血，牙掉光了，几乎连舌根也不留……还好没给人现场抓住活活打死。”

“太阳钻”钟午也气虎虎地道：“买下你推介得煞有其事的东西，咱四兄弟各去试了试……我才把‘新厌鸡鸣狗盗五麻散’往对方一撒，呼地一声，明明没风，屁也没一个，却往回我这儿一罩，我的脸便变成了这样子……！我还不算啥，你给老三的什么‘老字号含血喷人一触即发一针血什么钉’？又长又烦，我也背不全了！他往敌人一喷，结果，倒射在自己眼上，差点没穿脑而出，还好避了另一只……不过，一只眼睛算是废了——你好狠啊你！”

他一说完，又到“白热枪”吴夜抢了说：“你这妖妇！还好我们先行试用，没先交到八爷那儿去，要不然，伤了他，咱们还有人头在！？死婊子，臭婊子！你都害惨我们了！什么‘老招牌为所欲为从心所欲玉琼浆’，我混进酒里去，凑过去看，那小婊子不倒，却哗的一声张口一喷，全喷到我脸上来了——哪，我就变成这一张脸了！我们四师兄弟后来往一块儿凑，才知道都吃了你这骚婊子的亏，今几上来算总帐，再买件正货。”

三人如此杂七杂八的说了过来，听的人终于也明白了大半，有的略表同情，大部分的人暗自幸灾乐祸，有的还有点忍俊不住。

鱼姑娘却抿着嘴儿，好暇以整的问了一句：“爷们今儿还要买小女子的好货儿么！”

“买！”那独眼人“明月钹”利明这才发话：“我买鱼！”

鱼姑娘嫣然一笑：“那买鱼的得要送刀了——”

她居然仍笑吟吟地道：“你要买的是小女子的命吧！”

17．买刀送鱼

“你当然得要偿命！”利明狠狠地道：“这地方私自贩卖害人假药，也得要封铺充公！”

“充公？充公给谁？”用斯斯文文的商贾斯斯文文地道：“充公给你们？”

然后他还是斯斯文文的说：“你们说要充公便充公，封铺便封铺，假公济私，不如索性去明火打劫，公然抢掠更直截了当！？”

“落日杵”黄昏突然大怒：“你……你是谁……关你屁事……敢这样对我们说话！？”

火星都头何车在一旁已显得有点倦慵慵的，不耐烦地道：

“他？他也不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这里的掌柜的，人称‘七好拳王’盂将旅——

你当他是孟姜女也一样，反正，你们若要封他的铺充他的公，他就要哭得震天作响，一哭倒长城便也！”

“落日杵”黄昏自然是听过“七好拳王”孟将旅的大名，嚣张的态度登时减了一半，但仍是相当跋扈：

“你是……掌柜的！？”

“正是。”

“既是……若不想我等封铺抓人……就滚开一边去！？”

“滚开可以——我只有一事不明白。”

盂将旅肯定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因为只有见过大场面的江湖人，才会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形下。依然这般气定神闲、斯文讲理。

“太阳钻”钟午听闻过“七好拳王”孟将旅的声名，所以强忍下一口怒气，劝诫道：

“我们办事……不需要你明白——你明白了没有？”他觉得他说这句话已非常合理、十分讲理的了。

盂将旅也非常湿和的道：“我明白了。只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在办事之前，是非得要弄明白不可的。”

钟午、黄昏、吴夜、利明，这四太高手旨在复仇，本来才懒得理会，可是，他们随即发现：在店里的无论食客、住客，还是伙计、打杂，乃至官人、差役、镖师、艺伎、优倡，看神色都似乎无一人是站在他们方面的，若是明目张胆的对着干，纵使他们后台够硬，也只怕有麻烦，所以，“白热枪”吴夜这才不情不愿的问：“你说。”

“小店是我开的。来这小店的常客，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规规……矩矩的？”

“那就是公道，我们这里，要打架、讨债或杀人，都一定得要公道。——你甚至可以在这里用肮脏手段爬上来，但只要给我们发现那用的是不正当的途径，我们就会狠狠的把你打下去，且保证爬得愈高，就跌得愈重，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钟午听罢冷笑道：“好规矩，可是，是她先卖假药害了咱们师兄弟，咱就是要她还一个公道！”

孟将旅反问：“那我下明白的事就呼之欲出了——为什么你们好端端的要买她的药？”

四人一时哑口无冒。

倒是，“明月钹”利明，早有防范有这一问，还是他第一个先回应：“是她……引诱我们买——”

话未说完，何车已不耐烦，截道：“她引诱你们就买？你们买来干啥？还不是意图迷奸良家妇女，暗算英雄好汉！？武林中有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肯用这等伎俩？江湖上有哪个光明正大的人物屑于使这般手段！你们分明就是立意不正、存心不良，才会千方百计要买这些货儿！”

四人给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片，本来已够难看的样子更添加了难堪。

孟将旅和颜悦色的说：“想必就是这样吧？”“——四位贪图鱼姑娘咀里说的货色如何厉害，想在跟人交手时讨便宜，结果却吃上大亏了——这怨得谁来？”

“白热枪”、“落日杵”、“太阳钴”、“明月钹”一时无法搭腔，却是鱼头先说了话：“看来，这四位大爷，说什么有官道上的名头，手段却比黑道上偷鸡摸狗的都不如哩！他们买下那些东西，目的是要不战而胜，慑魄勾魂，还懒得动一刀一枪哩——”

这是什么官爷哪！嘿嘿我呸！

鱼尾接道：“我却说四位大爷还下怎么了不起——更不得了的是他们的上司：什么龙八太爷，不是威名遍天下的吗？居然还要他手下买这种货儿．干啥来着？嗯？我呸嘿嘿！”

四人只怒得脸发炸、脸发黑、手发抖、口发颤、一下子也曾答不出话来。

何车没好气的道：“我看，心存不义、居心不良，而今买了假货，自讨苦吃，那也叫活该——还敢来讨打么！”

孟将旅哈哈笑道：“其实四位只怕也有所不知了——鱼姑娘的确是在我店子里卖假药。这我是知道的，且一向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由她发挥……”

“白热枪”吴夜害大怒：“你……你……你——居然……明知……她……她……

也……”

孟将旅但认不讳：“我是当然知道，还很鼓励她这样干哪！

因为，要来搜寻这样货色的人，都非善类，必存歹心，这种人，不由我们来教训、教训，藉此儆戒、儆戒，难道还真让他们买到那些不要脸的正货儿时，叫好人、好汉、好姑娘遭殃吗！”

“落日杵”黄昏气得直跺脚，戟指叱责：“你……你……亏你当——”

孟将旅坦然道：“坦白说，我非但是这儿的掌柜，也是‘用心良苦社’的一员，亦是‘象鼻塔’的子弟……我们不干这种事，谁来干？当然当仁不让！”

鱼姑娘嘻嘻笑道：“这还说呢！有些人看我是女流之辈，不肯取信，于是，小女子就抬何都头出来。何教主是‘下三滥’一门中的一教之主，他这名头一抬出来，本来信小女子我三分的人都成了八分了，大家掏腰包见货便买，下文嘛只一句话：谁用了便谁遭殃、倒霉。我哪？正好替天行道，谁用这邪道儿玩意，谁便先着了邪——我不要他们性命，只让他们烂咀烂面、毁容毁貌的，已是够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了一一你们还得要叩思呢！”

“四旗”旗主面面相觑，为之瞠目。

好一会，一个才试着问：“原来……你们这儿是黑店？”

“不。”孟将旅马上澄清：“咱这儿通光火亮、光明正大的。

哪会是黑店！”

另一个嚎喘道：“敢情是……你们专搞这个来……害人！”

“对。”何车闲后少说的说，“我们专害要害人的人！”

“好、好、好……”

有一个正要说几句狠话，却脸肌扭曲，一时说不下去，反倒只说了三个“好”字。

只利明阴阴森森、狠狠恨恨地道：“你们就不怕人回来寻仇？”

“寻仇？来吧，罗嗦个啥！”何车二话不打，捋起袖子道：“你以为拿把刀来就可以在这里送你条鱼任由你宰杀不成！入得了川吃得了辣，过得河不怕石滑！要打，放马过来，请！”

没料利明却沉住了气，道：“你惹着我们，没好处，我们背景强大，人多势众，何况在京师谁不看我们脸色做人？我们给闹得四张怪脸妖貌的，这事还可暂搁下，只不过，你们得要先交出个人来，万事好商量！”

孟将旅也沉住了气，问：“交人？交谁？我可不交朋友。”

利明冷笑道：“你是下文我们作朋友，还是不肯交出你的朋友来？”

孟将旅笑而不答。

“太阳钴”钟午可大力恼火，叱咤道：“兀那！给脸不要脸。

讨打！刚才上房的客人，分明遭人绑架，你这家黑店，不干好事——还不快把人交出来，拖搪作啥！？咱四爷们一出手，包准你鸡犬不留！”

孟将旅听了，就向鱼姑娘笑道：“是不是？我早猜他们是为了那个无鼻幽魂而来的了！”

何车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打么？我可要回去睡觉了！”

18．人善被鱼欺

“白热枪”吴夜气得声音都颤了：“你们……交人……交是不交！？”

鱼姑娘眼儿媚嵋声娇娇的问：“交了有什么好处？”

吴夜一听，知有商量，便说：“交，这趟便暂…暂…暂时……饶了你……如果……

如果不交……嘿…嘿…嘿……”

鱼姑娘眼儿溜溜、瞳如点漆，飞彩似的转了一下，向鱼头鱼尾逗着闲话说闲情地道：

“若果交人，你就是饶了我们这一趟——”

鱼头知机，接道：“可是，只饶一趟，下回还是要来算账。”

鱼尾也马上搭腔：“也就是说，到底还是得算账，只争迟早。”

鱼头接歌谣似的道：“迟算早算，还是不如早算化算——至少今天我们人齐。”

鱼尾也唱莲花落般的接应：“要不然，万一有天街头街尾，咱们一个大意闪神落了单，给人直的一剑横的一刀，那可不划算！”

鱼头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今天要交人得先失了道义。”

鱼尾道：“这样蚀本的生意你做不做？你干不干？你且说说看。”

鱼头：“干。只兀那买药买着假药，用春药用上了过期春药的笨瓜旦才干。”

鱼恳：“不干。跟那种要喷迷烟下迷药的不入流偷鸡摸狗的乌屎旦，还能搞得出什么贵干！”

两人一唱一和，又几乎没气炸了四大旗主。

钟午怒道：“你把我们作弄得如此田地，岂可因小惠而就放过你们——放过你们今日，已算是姑念上天好生之德，给六迟先生一个天大的面子，也算是让盂老板好做人做事了！”

鱼姑娘、鱼头、鱼尾都笑了起来。

鱼好秋道：“看来，你不是想在今天饶了咱们，而是不想一下子一竹竿打一船人—

—让全船的人都反了你了。温大老拔不好惹，卫着孟掌柜的名气，你们说什么也得避忌三分七分吧！你们想硬来，只怕硬不来，所以索性要让大家欠你们这一个情，然后负手捡个大便宜，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小女子的命！”

鱼尾这回先接话：“其实，他们只四个人，虽有所恃，但也不致于胆大得跟咱整个‘名利圈’的同道作战，所以只好以退为进了。”

鱼头好像不喜欢鱼尾抢先发话，所以纠正道：“那是以进为退，不，以攻代守。他们恶人先告状，身为官府中人，私下以公款买害人的药物、暗器加害他人一事含糊的混了过来，反来指诬人卖假药给他！来这儿藉口问罪，其实是要掳人劫犯——这不是……”

话未说完，钟午已大怒，截道：“我们是堂堂正正，奉上之命，前来把逃犯押回衙去，哪像你们鬼鬼祟祟、遮遮掩掩！”

“确然如是，那就太好了！”孟将旅哈哈笑着，一副“老怀畅甚”似的调解，“如果是这样，你们就禀衙里去，照正手续，请官府派持海捕公文。接班差役前来拘提人犯吧！”

四个怪人，一时为之语塞。

“怎样？”何车又不耐烦了，催促道：“没事，办不了，我要回去大睡他三百回合了！”

“拿不出来么？”鱼姑娘媚着眼波，笑意流金的笑侃：

“敢情捕拿要犯一事，只是四位信口胡柴，假公徇私吧？”

这一下、利明可勃然大怒，叱骂道：“去你妈的！人善被人欺——这回还是居然给鱼戏呢！咱们好商好量，先礼后兵，你这妖妇婆娘，还有两只乳臭未千的破烂鱼小虾螟，就以为夜郎自大了！我操你妹妹的哥哥花楷辣子的！你们不文出人来，我们上去抓！”

“好嘛！”这回何车眼里倒发出了异常的亮光：“终于可以开打了！”

可没料到“落日杵”黄昏却一手掀住了“明月钹”利明，居然劝道：“老四，别激动，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字号’的人，咱没仇无怨；‘名利圈’的子弟，有不少也是‘象鼻塔’的班底，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占住个理字再说。”

利明听了，竟然也可以强抑怒愤，只忿忿不平地道：

“嘿！他们也不要逼人太甚、告诉你、只要龙八大爷一声令下，就可以铲平这小小的一间——”

鱼姑娘听着听着，忽然间，倏然色变，急扯孟将旅袖子，疾道：“我看不妙，他们在拖，这是声东——！”

话未说完，只听楼上客房，已发出及其剧烈的打斗之鱼天凉脸色煞白，展身便起，四名旗主各发出一声怪啸，截住了她。

鱼姑娘一拧身，已与鱼头、鱼尾背靠背，站一起，三方顾应，跟四名敌手正面对面对峙。

鱼好秋一侧身子，已抄住击腰间的一个镖囊，一只手已掏在里边，另一只手腕串着镯子，蜜蜡、水晶珠子，互相撞击，登格作响。鱼头，鱼尾，各抄出一件类似十字枪，十字挝的短兵器，尖梭锋锐，一作松石锭色，一作青金蓝彩，看去美得夺目，但在他们手上使来，又巧得攫神。

只听钟午沉声怒北道：“今天还没你们的事，不妄动咱就不在杀！”

鱼姑娘情急，向一旁犹袖手观察战局的孟将旅叫道：

“孟老板，楼上遇事了，烦您走一趟，这儿有我和弟弟、小弟！”

孟将旅居然好整以暇，笑了起来，道：“好姑娘，别急！”

何车也好暇以整，依旧有点厌厌倦倦的道：“他们声东击西，我们何尝不是将计就计——”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一影子已如大鹏鸟一般，撞破窗棂，飞落到楼下来，撞砸了两张凳子、一张桌子，就趴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呻吟了起来。

说时迟，彼时快，这头一人扑下，又一片大影“蓬”地撞砸了十九号房的大门，飞了出来，“叭”的一声扑地，余势未消，又格愣格愣的一路自楼梯翻翻滚滚落了下来，待跌到实地，已晕七八素，满目摇金，要撑起身子来，只落得挣扎不起又损低的下场。

一见那两人滚落下来，钟午、黄昏、利明、吴夜，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本来已各自在对话。争执时，已抄出了长形的包袱。

包袱就是他们的武器。

他们发现对方已识破他们故意把敌方高手的注意力转移在楼下之计，而且，双方已经在楼上房里动了手，而且情势还似大力失利，于是，再也沉不往气，纷纷亮出了兵器。

钟午使的是“太阳钴”。

太阳钴是一种奇特的兵器。

——它远攻时如盘蟒吐身，倏然伸长，但在近守时又可以缩短，而且、钴口还会乍放自光，眩扰敌目，甚至发放针刺般的厉芒，足以伤敌于不意。

他拔出丫钴。

他的兵器奇怪。

他的出手特快。

——可是，无论怪或快、他这次都决及不上他的目标。

他抢着向鱼姑娘发动攻击。

他恨她。

他巴不得一钴杀了她。

——所以，她便是他的目标。

而就在他出手的同时，鱼妨娘也向她的对手动了手，出了手。

如果光是论兵器之怪，她还比不上钟午的“太阳钴”构造特别、杀伤力强；要是比出手的快疾，她也及不上钟午一开打就吃住她的空门抢入她的死门专攻她的罩门，并且一钻扎向她的命门．同时钻尖绽出强光，扰乱了她的视线，一时只觉金星爆花，未及防爽钻已扎到！

可是，鱼姑娘的“兵器”却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她动手并不快。

却仍比他快。

她出手本来不怪。

但一定比他怪。

因为她什么都没干，只在她那一管号称为“一喷发情剂”的事物上，用食指一捏，“嗤”的一声，就发出了一蓬烟。

19．人不如鱼

烟

只是烟而已。

那是紫色的烟。

那就够了。

钟午一见见鱼好秋手上的管子喷出了紫烟，大叫一声，撤招撒手撤腿撤头撤面就跑——还是没命似的跑。

他明明扩要一击得手，也不管了：池们怕死了畏杀了畏极了那一蓬烟，说什么也不再让它沾上一丁点！

他跑得快。

所以避过了烟，到了两丈开外的门前，犹有余悸，屏住呼吸，技铭回望，惊疑不定。

店内客人，也纷纷掩鼻走避。

鱼姑娘却笑了。

笑得花落枝头春意闹，喜上心田英气扬的说：“你跑得好快——”

说着，竟埋首向一蓬几自未散的紫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很享受、颇受用他说：“你都傻的！这是丹桂紫萝芝香雾罢了；这儿有那么多客人好友，小女子我怎敢公然用毒烟、迷雾！好生生一个大男子汉，怕成这样子，未免太瞧得起小女子了。”

鱼姑娘也许说得大快了。

也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她才语音一落、“呼”的一声，钟午已连人带钻飞掠了回来，冲入雾里，钻身候长，钻头绽光，一钻刺向鱼天凉。

“是你说的，烟没毒的！”钟午眼看鱼天凉已目力之眩、无法招架，恨声道：“你这是自找死路！”

强光暴绽，鱼姑娘在厉光里花容夫色，退无所倚，招架无及。

眼看就要死于钻下。

不料，只闻一声痛极也怒极的大吼，“挡”的一声，长铬落地。

钟午瞪大了怪眼，看着自己的拇指头，些眶欲裂的怪嘶道：

“你……你这妖婆！——又说这烟投毒！？”

鱼姑娘嘻嘻笑着，徐徐睁开了眼帘：“没错，烟没毒。”

钟午吼着，拇指开始抽搐下已，好像在里边溜入了一条会动的刀子：“那……这又是什么！？”

鱼姑娘耐心地道：“这是针，不是毒。”

钟午现在五指都像在弹琵琶似的搐动着，“什……什么针！？”

鱼姑娘和气地道：“女人心，海底针——这支就叫‘女人针’。”

钟午一听，整只手臂都完全不受控制的痉挛不已：“它……你是怎么将它发出来的！？”

鱼姑娘巧笑情今地道：“我一早就已将它发出来了。它就定在那紫烟里。紫烟投毒，可是有针。我刚才不是跟你们介绍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呢？这管子叫‘一喷发情剂’，紫烟只香，闻之生情，却无毒。不过，浓雾里却有三根针，只要一遇上人气，就会专钻指缝趾隙，只要扎一个小洞就钻了进去，您这可是要掏也掏不出来，掘也掘不回头下”

钟午骇怒道：“三支针！？……还有两枚呢？”

鱼姑娘笑嘻嘻的道；“哪，不就在你那两位同伴的身上么？”

钟午这才发现，鱼姑娘身左身右，各有一人，神色惨淡，呆如木鸡的愣立两旁，一个是“自热枪”吴夜，一个是“落日杆”黄昏。

钟午讶然道：“你们……”

吴夜吃力地道：“我……我们……也……中……了……”

黄昏艰辛的说：“我也握了……一针……在耳背……”

钟午咬牙切齿地道：“好毒的针！”

鱼妨娘好像当作是赞美一般，欣然受之无愧：“名字就叫‘女人针’嘛！——女人心，尚且如海底针，何况是女人使的针呢！”

吴夜千辛万苦地道：“这针……可有……有有有毒？……”

鱼姑娘倒是立即回答：“无毒，此针绝对不淬毒。我还有一种‘妇人针’，是由‘下三滥’何红火提供的，那才是真正见血封喉，逆脉穿心的毒针。”

黄昏嗫嚅道：“那我们……当怎么办是……是……是好？”

鱼好秋好言好语好心地道：“没事。放心。你们已给那些暗算入的药物弄成这个样子了，小女子我哪还忍心折磨你们？你们只要不乱动，不擅运真气，这针一如木刺，过几天就会枯萎，会自动在皮层外倒迫出来，并无大碍，只有些痒痛，死不了人的。”

钟午仍提心吊胆的问：“真的没事？”

鱼天凉笑眯眯的道：“当然不会有事。小女子我哪敢犯得起这杀官大罪！只不过，你们这几天，不得擅自妄动肝火，也不可打打杀杀，还有，不要洗澡沫浴——嘻，像你们这种大男人，三几天不冲凉洗澡当然也不算什么……要是都犯上了，万一针尖逆走，钻入心肺，可不关小女子的事了。”

三人这才放了半个心。

原来，在那两个来犯的高手，一前一后滚下楼梯之际，钟午立即向鱼天凉出手，黄昏、吴夜，两人本来正与孟将旅和何车对峙，但都虚晃一招，实闪身偷步，要夹击鱼好秋。

他们这样做，甚有默契，除了因为曾在鱼姑娘手下吃过大亏誓要报仇之外，他们要认定了这三名对手之中看来鱼好秋毕竟是女流之辈，比较弱，而且，他们一旦制住了鱼天凉，便可以此来威胁其他的人不敢妄动，他们从而可以完成此来的任务。

可是事与愿违。

可惜低估了敌人。

鱼好秋忽然喷出了一团雾，就叫黄昏、吴夜两个愉袭的人，各吃了一针，最笨的是钟午，还倒掠了回来，也吃了一针。

三人如同哑子吃黄连，有苦自知。

何车冷哼不忿地道：“真是不够意思，几个大男人，什么对手不好找，偏欺负女人，却又偏给一个小女子放倒了——男人打不过女人，当什么男人，撤泡尿淹死了好了！”

孟将旅更正道：“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男人本来就是斗不过女人的，天生如此，怨不得人！”

何车皱起了眉头，额上又出现了一个火字，足足现出了四条青筋：“你这哭倒长城的女僵尸又有啥歪论！”

孟将旅道：“可不是吗？天生下来，男人吃不了女人，女人却吃得下男人。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还有，天生女人就吃定男人的，可不能男人吃女人的，你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已，只有女人可以生女人，生男人，男人却不能。就算给男人干了，就不愿给男人生，男人也没她办法——男人又不能自己生——所以男人斗不过女人，既应该，也活该！”

何车扳起了脸孔：“有趣，有趣，对女人那么有兴趣，何不当女人去！你这歪论，现在只说到男不如女，再推论下去，只伯还人不鱼哪！”

“这也对！”孟将旅仿佛又有了新鲜话题儿，“咱们确是几个大男人都不如一个鱼姑娘！”

他们虽然这样泛论着，但也并未闲着。

对手给“女人针”“定”住了三个。

却还剩下了一个。

一个独眼的：

“明月钻”利明。

利明没有动。

至少还没有妄动。

可是他的眼睛只转了一转，孟将旅已发出了警告：“我劝你还是别打那两个小孩的主意了。——，他们两人虽然年纪小，可是也扎手得很。二，这年头的女人如小孩，都不是大家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三，你只要一乱动，我们就一定会打死你，而且，你的那三名同伴也必然遭殃——那你还要不要试一试？”

利明问：“我可不可以不试？”

盂将旅很爽快地答：“可以。”

利明又道：“我能不能不动？”

这次是何车回答：“能。”

话未说完，只听楼上十九房砰砰碰碰连声大响，忽又听一声怪叫，哗啦啦连声，一人破板而出，手挥足撑，庞大如象的身躯扎手扎脚的直摔了下来！

这个人跌得个灰头土脸的，可是却令孟将旅和黄昏几人都变了脸色。

孟将旅与何车定睛一看：知道连这人也来了，情势就严重也凝重多了！

吴夜、黄昏等发现连此人也给撵了下来，这才对今次行动绝了泰半的望！

20．鱼的哲学

其实，利明钟午黄昏吴夜四人在这一次行动里只不过是幌子。

真正的主力在放楼上。

当怖伏在附近的探子一传来这么一个讯息，有个受伤的家伙遭两个小孩搀扶着走进了“名利圈”，一时间几批人马都惊动了，也出动了。

——“正点子”来了！

虽然，他们也明显发现：投栈的正点儿跟传说中的人物很有点不一样，连高度都不很吻合，虽说“目标”是个赫赫有名的人，负伤进入京城自不然要先易容，但总不成连身边的两名亲信弟兄都变成了小童子！

只不过，既然消息乃发放自在京里刑部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那儿．谁都知道他消息来路奇多、也奇准，故而谁也不敢轻忽对待。

“白热枪”／“明月钹”／“落日杵”／“太阳钻”先作幌子。

他们要把注意力吸住在楼下。

主力却已偷偷掠上檐顶，再潜入屋内，撬开窗口，进袭房间。

他们也有内应，早已知悉“目标”就在第十九房。

主力也是四个人：

“开阖神君”司空残废，还有他的两名近身子弟：“小眉刀”于寡、“小眼刺”于宿兄弟，另外一个，则是“相爷府”的大总管“山狗”孙收皮。

孙收皮在江湖上，地位不算太高。

可是，他却是蔡京身边，很受信重的人物。

他在朝廷中，也无官职，不过，只要给蔡京重用，那就够了。

他本来自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中的一员大将，投靠蔡京，蔡元长也立刻起用他，一下子，他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武林中许多人都得要巴结他，连朝中的大官，也得时时送礼结纳，至于蔡京在东北一带的江湖势力，也多交由他打点，使得他的地位、名望，更形重要。

他仿佛野心也不太大，有人问他何不藉此封官进爵时，他自嘲的笑说：“我只是水里的鱼，一旦上岸，岂不涸毙？还是留在水里吃蜉蝣的好。”

这便是他“鱼的哲学”。

而今，他也来了。

按照常理，不真的是天大的事，也不必出动到像他那样特殊的人物。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刹间攻了进去。

一个从窗，一个破墙而入。

他们都是行动中的“老手”，也是“好手”，其中，于宿曾经成功地刺杀了十三次，有一次，还一口气刺杀了十三个人，县每一个人都是高手，还有一次、是对方派了十三名高手夹刺杀他，结果都死于他的刺下。

他使的是“峨嵋分水刺”——当然是淬有剧毒的那种。

于寡用的是刀。

他的刀很奇怪，左手用的是柴刀，右手用的是菜刀，据说，他原来童年时常跟父亲上山砍柴，年轻时当过厨师，成名后继续用这两种刀，乃以示不忘本之故。

他们总会等到最好的时机才会下手、出动。

而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他们先行潜进十九号房的屋顶，将耳朵贴在瓦而上，窃听：

“他……伤得怎样？”

“不轻。”

“能不能……救？”

“可以试试。”

“他身上伤了几处……但最厉害的还是眼眶里那一记。得先把烂肉、断筋剜干净、敷药止血再说。”

“可是，他会很痛……”

“你制住他的穴道，让他晕迷过去才治理。”

“我有‘大还丹’、‘小还丹’、‘天王补心丸’、‘九转还魂丹’、‘甲心丹’和‘回魂散’……可派得上用场？”

问的是童音。

回答的是粗嘎汉子的语音。

这就是了。

于寡、于宿都在等。

等到适当时机。

适当时机就是动手的时机。

——那就是等到房里一大二少三人正动手医人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动手杀人！

时机到了。

其中于寡先溜进十八号房，见一妇女，和服睡在床上，先砍上一刀，旁有一少年，二话不打，己一脚将之闷声端飞出窗外。

然后随即破墙而入——

闯入十九号房。

同一时间，于宿也自窗口破人。

两人向来素有默契，心意相通，同时行动，以竟全功！

攻！

破！

二人攻入。

他们以为那四人定必围绕床上：

三个救人，一个让人救。

们却错了。

床上的确是有个人，但用毯子盖着。

其他的人，却不在床边。

而在自己“身边”：

所谓“身边”，是于寡自十八房破墙攻人，“敌人”便在墙边；于宿从窗外破入，“敌人”就在窗下等他。

不是“大敌”。

而是“小敌”。

出手的人年纪甚轻。

可是手法老练。

一下子，于寡便给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于宿也给揪住了要害，挣动不脱，两人一先一后，都给制住了。

制住他们的，竟是两个小童。

于寡、于宿又惊又怒，马上反扑、反制。

这两人也决非易惹之辈：于寡曾遭“飞斧队”余家的人禁铜在“愚移居”中，点了他十一处穴道，还派了七名余家好手去监管他，但仍是困不住他，让他逃了出来，还杀了其中五名守卫。于宿则曾中伏于“四分半坛”陈家高手，给五花大绑、点穴枷锁，还用铁链对穿了琵琶骨，置于湖底地牢之中，但也只困住了他十一天，第十二日，还是给他逃了出来。

自从“开阖神君”司空残废的两名师弟，都死于元十三限与天衣居士二派恶斗一役中（详见“惊艳一枪”故事），司空残废如同顿失双臂，是以有意也大力扶植这两名由司马废、司徒残一手调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成为“大开大阖三神君”的崭新组合。

连蔡京也力促此事。

——能受蔡元长有心培植，加上“开阖神君”特别重视，当然是非凡之辈，也必有过人之能。

他们一时失手，虽惊虽怒，但仍临危不乱。

于寡受制于叶告。

他的人破墙而入。

叶告好像一早预知似的，就在墙边，他的右臂先入，叶告就在这刹瞬之间拿住了他的手臂。

同一时间，于寡右臂上的侠白、曲泽郑门、通里、天府等五处穴道，一齐受制。

于寡何许人也！他右手的菜刀已把握不注，手指一麻，落了下来，但他左手的柴刀，已飞斩叶告脑门！

他反应极快。

——但无论再怎么快，也还是及不上他平时。

因为他毕竟有半个身子在发麻。

就这么麻了一麻，也就慢了一慢，眼看柴刀就要砍在叶告头上，但叶告一抄手，又封住了他左手的天泉、极泉、青灵、孔最、列欠五大要穴！

于寡完全落于下风。

可是他并没有放弃。

他惊，但不乱。

他怒，却不气馁。

在这险境里，他仍然、竟然、霍然做了一件事：

反击！

21．鱼之余

他双臂要穴，已全给叶告制住了。

他的一双手，形同废了。但他还有一双腿。

这时候，叶告为了要拿住他，两人已埋身贴体肉搏战。

于寡猛起膝，急顶向叶告。

本来，脚比手长，适宜中距攻击，可是两人已近身相搏，于寡出脚，不是攻敌，可是他确有过人之能。

他一膝急顶叶告下阴，叶告双手一扣，眼看便抄住接着他的膝盖，可是，在这刹瞬之间，他的腿眼一拧，变成用右脚大腱二头肌长头那一截，反砸叶告的左肋！

这一下变化奇急，又狠又猛！

好个叶告，仍不闪不躲，左手已按住于寡的膝部“‘丘’、“委中”、“合阳”三穴，右手扣住对方“悬钟”、“解奚”、“阳交”三处，于寡闷哼一声，那一脚的攻势全遭瓦解。

他的穴道给拿，攻势圭消，但他的斗志，依然昂盛。

他还有一条腿。

在这时候，他居然还能“飞”起一腿。

这时二人距离己然极近，于寡出腿起脚，更是不便。

可是他依然抢着时机，力拼到底，竟以脚跳蹴，反撞叶奇后脑。

这次。叶告已不点制他的穴道了。

他不用“错穴法”。

他只一手抓住对方的内果、距骨，五指一发力，力透于寡的舟状骨、中间楔状骨和内侧楔状骨间，加以一逼，于寡痛得如同骨裂筋断，一时间，怪啸连连，战斗力已全萎了。

叶告就一伸手、展腰，将之摔出房间。

于寡己够厉害了，这一路跌出十九房，仍一路猛运玄功，迫开了受封制的穴道，但已迟了，且功力运得愈猛愈急，跌得就愈响愈重，待跌到了实地，已晕七八素，一时哼哼卿卿，爬不起来。

于寡这儿跌得惨，于宿那一跤也摔得不轻。

他一撞破了窗，人一掠进来，就正好落在陈日月的头上。

陈日月也没做什么。

他只是倏地站了起来。

适时的“站”起来。

——这就糟透了！

陈日月长得并不高大，可是这一站立起来，头还是顶在于宿鼠溪里，而且，他一双腿，正架在陈日月双肩之上。

痛，也痛死了。

而且不能立足。

好个于宿，危乱中仍能咬牙反挫。

他的“峨嵋分水刺”马上左右分刺，急取陈日月的左右太阳穴！

这一下，他不管对方是下是小孩子，都矢心要对方的命！

更狠的是下一着：

他双腿猛然一夹，要把陈日月的头夹个稀已烂！

可是，更阴更毒的是陈日月。

他毒在既没还招，也没闪躲。

他只是一驻。

驻就是蹲。

这一蹲，自然是十分适时。

他闲闲的一蹲，可使得于宿简直叫苦连天，惨不堪言。

因为陈日月这一蹲，头自然也一缩，头一缩、于宿的峨嵋刺刺了个空，而他双腿也夹了个空。

这还不打紧。

要命的是：那一对峨嵋分水刺就变成刺中了他自己的双腿！

于宿算是缩手得快，但双刺仍在腿上各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由于刺尖喂毒，于宿登时心慌意乱，顿失重心。

偏生在这时，陈日月在他背后，轻巧的做了一件事：

他轻轻的一推。

推。

只是推，顺水推舟般的推。

——往正手忙脚乱的于宿后颈和背后一推一送。

于宿正失重心又惊心，这一推，把他直送出了十九号房，还余势未消．便砰另蓬隆的一直摔落到了楼下。

他痛得眼泪鼻涕齐涌而出，第一件事，却不是挣扎起来，而是先服了几片解药再说。

幸好有解药。。

——于水刺上的毒，可是“老字号”制造的，奇毒无比，而不是“下三滥”的假货，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于氏兄弟攻人十九号房，几乎在同时间，给铜铁二剑轻易瓦解了。

——还瓦解得游刃有余，就像一条鱼在溪涧急湍里泅泳得依然犹有余裕。

不过敌人当然不止一个。

正主儿还未出动。

——不，至少，已经入场了。

司空残废虎吼了一声，大步迈入。

他气得发抖。

房间也在发抖。

——房间里所有的事物：杯、茶、壶、桌、椅、朴、凳、床、被、帐还有楼板，乃至床上的人，都给他运聚大力时的劲道所震荡。激动，震颤不已。

司空残废当然不是怕。

而是愤怒。

他知道自己在孙收皮的监视下，是断断输不得的。

因为“山狗”就是相爷的耳目。

不过，在怒愤之余，司空残废也有少许暗自的庆幸：

幸亏不是自己第一个闯了进去，否则，万一就折在这两个黄口小儿的手下，当真是情以何堪！

是以，他怒吼以助气势。

可是他并不莽撞。

也不失却理智。

他要的是床上的人，而不是这两个人小鬼大的小子，所以，他一步就抢了过去。

22．傻鱼

房间很大，也很宽阔——这恐怕是日后著名的客栈也演变成房间细窄，狭仄得可怜如一块豆腐干的住客所梦寐以求的。

这偌大的房间，司空残废只一步就到了床前。

他正要有所动作，却先有人己有所动作了。

那人也没什么动作。

他好像只跨了半步——不，只半个小步，已拦在他的身刚。

那人满脸大胡碴子，眉粗，眼大，却穿着红裙子：幸好，他迁是内里穿了裤子，不过，却着了一双红色绣花鞋。鞋面上还编织着绣金烫锭的鸳鸯戏水蝴蝶双飞图样儿；发上还居然别了一朵大红花。

司空残废怒道：“小鸟高飞你还没远走高飞？”

高飞咧咀一笑，牙齿又黄又哨：“司空残废？早已又残又废！”

司空怒叱：“你这算什么鸟！？说啥子鸟话！？”

海碗大的拳头，一拳就打了过去。

别看他偌大个子，出拳却快而轻灵，拳风竟发出“哔”的一声。

——一般厉害拳风多是虎虎、呼呼、霍霍连声，只有尖兵锐器，才会发出破空的尖啸。

只听高飞笑着回应：“我嘛？小时了了，大时大了，老时老了……”

“了”和“鸟”二字同音，高飞一闪身，避了一拳。

——司空残废大跨步，横马又打出一拳，喝道：“我要你死时死鸟！”

高飞闪身又是一避、回应道：“你却是死时残鸟，活悔废鸟！”

——“鸟”当然也有指“那话儿”的意思。

司空听了，更是暴怒，一口气又连横进击了七八拳，拳风一记比一记快，一拳比一拳的风声更尖更锐。

他进一步，打一拳，跨一步，再打一拳。

他的立意是这样：

“小鸟”高飞是个大夫，在王小石主事“金风细雨楼”时期，树大夫已殒，楼子里和“象鼻塔”里若有任何兄弟遇事受伤，如果不是请树大夫的胞兄弟树大风医佑，就是请这高飞来治理。

所以，这人显然是站在相爷对立面的。——谁敢跟相爷作对。

谁就得死！

打死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等于许多“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等各叛党里的叛徒一旦出事，都少了十救活他们的人了——杀一人如杀千人，这是大功，也是快事。

所以司空残废决定施“开阖神拳”打杀这个人。

不过，结果似乎很不对劲。

也不对路。

他迈一步，打一拳，按照道理，早已到那边了，可是，一直打了十九拳后，司空残废这才发现：几乎已给“迫”出了门口的，是他自己！

小鸟高飞还在飞。

在飘。

他的身形在窜高伏低。

他的领裙飘飘袅袅，倏忽莫测。

——他就像水中的一个气泡。而自己却像条傻鱼，在追逐一只全无意义的泡沫，还追出了水面。

鱼一离水岂能活！？

他一旦发觉不对劲，立即就动家伙：

“家伙”就是兵器。

他的武器是：

鞭。

不是一条鞭子。

而是两条。

而且还是两条不一样的“鞭子”：

一条长的，足一丈二尺三，是盘扭绞缠生编死织的大蟒鞭，一拿在手，方圆三丈八，全是鞭影风声，破空划风，抢锋樱锐！

另一条则是短的：

十八节凹凸多棱六角虎纹护手金鞭。

一长一短。

他左手舞长鞭，如同灵蛇出洞，右手使金鞭，步步扣杀，连小鸟高飞也禁不住喝一声彩：“好！”

好字一出口，长鞭濒到哪儿，他便飘到哪里：鞭梢扫到那里，他偌大的身形便像一张纸，一条羽毛似的，跟着飞到那儿去。

——他的身法竟比鞭风还灵、更轻、甚至还更不可捉摸。

司空残废知道这大开长鞭只怕仍是奈何不了这个小鸟一般的怪医。

他只有缩短距离。

他的鞭影，不是愈舞愈长，而是愈使愈短。

短得正好让他可以使金鞭打杀这顽敌之时，他就会出招，使出他的“杀手鞭”：

——“大开神鞭”其实只是他的幌子“大阖金鞭”方才是他的看家本领。

看家本领当然是用来看家的——不到最后关头，是决不轻使的。

鞭影在缩短。

鞭风更锐：

十尺、九尺、八尺……七尺……六尺余……六尺……五尺多……五尺！

眼看他就要使出金鞭：

一鞭打杀高飞！

23．失魂鱼

司空残废是一个给人目为十分粗豪的人。

——作为龙八太爷身边“三征四旗”之一，而且还是首席的他，一早已自认为：决无法与当年名震天下、铄绝古今的“三正四奇”：“长空神指”桑书云、“天羽奇剑”

宋自雪、“东海教主”严苍茫、“大漠仙掌”车占风，以及少林天象大师、武当大风道长，恒山雪峰神尼等人相媲，所谓“三征四旗”，也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具其名而已。

司空残废有自知之明。

——他们的称谓，不过要在相爷爱将龙八脸上贴金而已。

人多以为高大粗豪的人不会有细腻的感情，这当然是错觉。

他是有思想的。

偶尔也多愁善感。

他甚至认为他的鞭风就像一个又一个，一场又一场的梦影。

梦是幻觉。

一鞭逐一鞭的打下去，像杀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影。

生活岂不是也如鞭子，岁月就是那鞭风，把人迫使向一个地方前进吗？……虽然，吃挨鞭子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一旦停止了鞭挞，生命终止了前进，那活着还有何意义？

司空残废也是人。

人是有感触的。

——有时候，他也会在杀人之余，徒生许多感慨。

但感触并不能取代他的行动，他的行动是杀人，杀人是他的职责所在——要知道，感慨至多只能是杀人之后的余兴，只是点缀、甜品、不能当主题、主食。

所以，感受不妨，但入还是要手的。

——尤其像面对“小鸟高飞”这样的敌人，若不能马上打杀，留着必然祸患无穷。

在江湖上，有时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扼杀，在武林中，有时是非得要你杀我、我杀你不可的，要不然，就只剩下任人宰割、予人鱼肉的份儿了。

司空残废当然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他要即时打杀小鸟高飞：

像他平时所作的，打杀下一个义一个的敌人，也打散了他少时一场又一场本来少怀壮志、本存善念的梦。

梦是不实际的。

杀人却不。

杀人是残酷的事。

现实也是。

——人要活着，本来就是件残酷的事，因为他要做出许许多多毁碎梦幻、泯灭人性的行为，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让人不能活下去自己才能活下去，这岂不是生存最大的奇中之一？

眼看敌人近了。

——慢慢接近他招式里所布下的圈套了！

小鸟高飞迂回曲折，但仍是愈飞愈低，愈飞愈近。

鸟若飞到高空，那是难以射落的。

鸟飞在远处，也无法擒获。

除非鸟飞到近处、低处、觅粮啄食。

司空残废就是等待这个机会。

高飞显然也要制住他：这就是高飞的“粮”和“食”。

同时也是司空残废所设下的“陷阱”。

他外形庞硕莽烈，但其实并不似其外形的有勇无谋。

他们三师兄弟命名为：司空残废、司徒残和司马废，听来令人发毛，其实，也是他们“大智若愚”的一种表达方式。

他们先后跟从过元十三限、蔡京和龙八。元十三限是武学上的绝世之才，在武艺修为上之创新驳杂，只怕犹胜诸葛小花，只不过，他的心胸狭厌，不太能容人。作为他弟子的，若有才干，最好能忠心恭顺，唯命是从，不然的话，还是表现得比较鲁拙莽撞、愚苯懵懂一些，较不招恶。

蔡京看似能容人，容物，实是利用他人为他效劳、若无利用价值，便将之废了；同理，若有威胁到他，也一定将之毁了。

龙八受宠于蔡京、童贯、王黼等人，不过论武功未能成一家一派，跟多指头陀等人尚有一大段距离，论官职则远逊于李彦、朱励等人，只是蔡京身边一只“忠狗”。是以，若在他身边任事，还是不要大招摇、招风的好。

“大开大阖三神君”三师兄弟的确是复姓为：司空、司马、司徒，至于气字，则反而是自己取的。

——取这样的卑微的名字，常使蔡京、龙八、元十三限等人当作是笑话、笑料、笑谈，反而有助于他们受宠——因受轻忽而得重用。

这是“欲升先挫，欲扬先抑”，三神君外形高大威猛，在这些大官、太尉、大字师前，有个可怜兮兮的名字，莽烈的外形，反而不受人嫉，便于升官发财。

其实，他们师兄弟三人，私下早已暗约，矢志矢言：有日若能飞黄腾达，能号令天下，不必再仰人鼻息之时．他们定要恢复自己原来的名字：

司徒残原名为司徒今礼。

司马废本名是司马金名。

司空残废本名也不是真名，他原名亦桦。

但武林中已几无人知其原本名字，只知司马废、司徒残、司空残废是大名鼎鼎、威名赫赫的“大开大阖三神君”。

不幸的是：

司徒、司马、均已殆。

现在只剩下了司空残废。

他正用他名字一般的技俩，欲擒放纵，以进为退，诱敌迫近。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已近力尽。

他的蟒鞭已愈使愈乏力，鞭风愈来愈短。

敌人愈逼愈近，而且，已快要下手对付他了。

他就是要敌人逼近。

一旦逼得够近，他就下手一鞭：

“快马一鞭，金鞭如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人逼近危险，有时不是因为要冒险艰难，而是以为进入安全地带。

安全有时候以危险的面貌出现。

极度危险里也有绝对安全。

太好貌似大忠，大忠有时以大奸的作风出现。大恶和大德，有时是孪生兄弟，一刀两面。

——有时候，所谓为国为民其实不过是为自己；有的人，改革只是为了保命，革命不过是因为私情。

刀丛里有诗。

绝崖后有花。

烈火中有流动的金。

不变的是岁月，老的是脸，变的是心。

长鞭的尽头有金鞭。

时候到了！

时机至！

司空残废有理莫理，一鞭就砸了下去！

眼看要着——

不料，高飞倏如一只小鸟般遽飞而起！

“轰”的一声，鞭砸了个空，屋顶却穿了一个大洞：

瓦片、木石不断落下、打下。

司空残废一时视野迷蒙，一面挥鞭狂护身，挡格以簌簌落下瓦士。

这时候，他对面就出现了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用他一双小手向他出了手。

隔空出手。

那当然不是“劈空掌”，也不是“隔山打牛”——陈日月还没那样的火候。

他隔空向司空残废发出了暗器。

他一气发得也不算太多，只十七、十八枚——当然也不算、决不算是太少了；种类也不算得少：约莫五六种。

可是，这时际，加上落瓦、落土、落石、落木，也真够“开阖神君”司空残废穷于应付的勒。这时候的司空残废，左支右细，手忙脚乱，像一条失了魂的鱼。

何况，破瓦残垣里还夹杂了暗器。

司空残废大吼一声，他左手金鞭，立即舞个滴水不透，右手长鞭，却仍能直逼丈外的陈日月。

这一下，反击得十分突兀，连陈日月也禁下住叫了一声：

“来得好！”

他退。

疾退。

长鞭如蟒，吐信直追。

他退，鞭追。

急退，飞追。

一退一追。

退到头来、陈日月已挨近床边，他已退无可退。

可是鞭梢已然追到。

鞭风破空。

尖啸，厉嘶，竟似比剑尖还利。

鞭影已罩在陈日月那一张俊俏的玉脸上。

陈日月脸上阴晴不定。

他己无路可退。

——该怎么办？

看来，陈日月是遇险了。

不过，世间愈重大的成就，都是来自愈重大的危机。甚至可以这样说：要成就任何大事，都得要冒相当危险。

——有时危险得足以致命。

人生在世，唯一拥有的，其实只是自己的生命。

没有命、就活不了。

只不过，人是应该力活而牛，而不是为生而生的。

为活而生，就得要活得欢，活得有感受，甚至应该要活出非凡的意义来。

要活得有声有色有意义，便得要冒上失败之险。

失败是必然之事：——甚至可以肯定：没有失败，根本就不会有所谓的成功。

所以不要怕失败。

害怕失败，就是恐惧成功。

——成功无疑是件叫人愉快、欢悦的事，谁都不会怕它，是不？

偏偏就有人要逃避它，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不想面对成功之前必须也必定、必然也必经的失败。

这就令人惋惜莫已了。

失败只是教训，也是经验，没有这些，人类今日生活得跟猿猴、牛狗无异。

失败不等于就是输了。

一件事失败了，只是还没成功而已，它不是输了，至少，它没输掉的是你的；意志、才智和决心。

还有这些，总有一天，加上恒心、毅力和幸运，你就会赢。

有一日，你便成为大赢家。

输也不是失败。

决不是。

譬如赌博：你赌输了，可能只是不够运气，也可能是不够沉着，或不够本、不够冷静、或收手不够快而已。

很多人赌博，输了就怨天骂地，说自己倒霉，运气坏到了顶点，内疚、懊悔、恼恨、怨艾，自责，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找人出气，甚至一死了之。

错了。

输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你不知好歹，不懂进退，倾家荡产，也没啥大下勒。

只要还没死，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既赢不了，戒掉就是了。

输不一定是坏运。你赌输了，只要在从事别的事情上仍然肯付出一流的心力与精力，一样可以成功，也一样可以有成就。

输赢只是因果。现在你得到的，可能是前世你失去的，也可能是来世你将失去的。

得愈多，可能失愈多。失愈多，在另一方面而言，也可能得更多。也可能赢的，其实是你过去失去的，输的只是你未来本来应有的钱。

是的，输不足为耻，赢不足为豪；每次输均一定心忿不值，其实不必不平，这是正常的，人皆如是，有谁会说自己会当输的？每场赢也不必高兴，你今天赢的，可能已埋伏下你明天的惨败，使你以为一时的幸运足以为惜。

就算是豪赌，也是好事，如果你善于将之当作一种经验。

那就相当宝贵：有什么比一掷万金在弹指间便使定富贫更过瘾、痛快、也无瘾、痛苦的事？只有这种大赢大输才读一个真正高手在人生的刹瞬间悟道、了却梦幻空花之执。

不到地狱走一遭，岂知人间疾苦？

堪于比拟的，大概只有武林间、江湖豪士的决战、比斗、生死一搏了。

那也是大死大生才能大彻大悟。

就连风花雪月、声色犬马亦如是。要真正彻底成道，不一定也不必要在深山大泽，而是应在人间地狱。

所以输了，不等于失败。

输的只是钱，记住，别把人格和心，都一齐输掉了。

那多不值。

——一个不怕输，也享受失败的人。

本身就是一位常胜将军，一个成功的人。

失败只是尚未成功。

那么说，陈日月呢？司空残废呢？

他们现在己各给迫入了险境。

谁将惨败，谁能反败为胜？

——谁只是输了，还是死了？失败了，抑或是终于能战败了失败，取得成功和胜利？

24．落雨，落鱼

陈日月退近床边。

退无可退。

——再退，只怕就要踩在天下第七的身上了。

天下第七的伤才刚止了血，使之暂不致恶化，也保住了性命，可是，任不是铁打的人，受了这种伤，必是十分衰弱、脆弱。

不但不经打，也禁不起践踏。

可是陈日月却做了一件事。

他连被带裔抄起包裹着，床单仍透湿着血渍的天下第七。

往鞭梢一迎！

他就用天下第七来挡这如狼似虎、追风卷云的一鞭！

——你们闯进来，目的只不过是要救这个人！

——好！就看你敢不敢将他一鞭打死！

打死了人，就救不活了，你们任务就形同失败了！

所以陈日月有恃无恐。

——谅他们也不敢下毒手！

他双手一抱，揽起了天下第七，往鞭锋一迎：有种，就打死他吧！

如果收鞭，他就随鞭势欺入中门，甚至把天下第七空投了过去，看司空残废如何应对、怎样接招！？

陈铜剑可谓胸有成竹。

可是成竹在胸，不等于已成事。

司空残废的确好像没意想到他有这一招。是的，鞭势确是在半空顿了一顿，挫下一挫，也缓了一缓。

缓是缓了，但没有停。

只那么慢了一慢，鞭尖依然卷噬陈日月——甚至不惜将天下第七也格毙于鞭下；而且，脸上还在这刹瞬之间，展现了一种得偿所愿、正中下怀的狞笑。

这一刹，陈日月也暗道不好。

不妙。

看来，是算错了！

——谁道，这些人闯进来，竟不是为了救人吗！？

在这刹那间顿悟己迟，眼看天下第七的脖子就要给鞭子打个稀烂，可是，天下第七的头、突然换成勒一把剑。

鞭子就缠在这把剑上。

剑是铁剑。

司空残废怒叱，全力收鞭。

剑在叶告手上。

叶告是个少年人，可是臂力奇大，司空残废扯之未动。

剑是铁剑。

人像铁人。

司空残废正发力力扯，陈日月已老实不客气，双手一张一合，又是十七八件暗器，像落雨一般向他招呼了过来。

司空残废确有过人之能，他以金鞭格、砸、扣、锁、硬生生把暗器一一汀落，另一手依然不放开仗以成名的蟒皮鞭，仍要把叶告扯拔过来。

——要是真的暗器，那还算好。

更糟的是：有的“不是”暗器。

——至少不能说是“正统”的暗器。

因为这些“暗器”中，除了铁莲子、七棱镖、五花芒、透骨钉之外，还有一些可谓稀奇古怪的“东西”。

其中有拖鞋、袜子。

甚至还有毛虫和鱼！

——试想，陈日月一扬手，天上地下，都落下了一陈骤雨似的，有的竟是一条条的活鱼！还有的毛虫，壳黏贴在金鞭上，挥之下去，那可真够瞧的！

司空残废一时哇哇大叫，心烦气躁之间，不免吃了一两软的暗青子，一乱神间，又着了两记真的硬的尖的利的暗器。

这一来，难免吃痛、露了破绽。

偏在这时，小鸟高飞却遽降了下来。

红裙遮脸。

袜子罩头。

司空残废及时避过了迎面一脚、但手腕仍是遭高飞一脚踢个正着，金鞭脱手飞去。

这还不打紧。

却也就在这时候，他仍在发力牵扯的长鞭，也不知怎的、叶告好像把桩不住，一扯便如飞地给他扯了过来。

而且还是飞快的扯了过来。

司主残废已知不对劲，但他金鞭已失，无法防可，长鞭又为叶告所控，借力反欺，趋势而入，司空残废正要聚精会神对付这小子的铁剑，却乍见对手身形一矮，一出脚已踹中了他。

别看这只是少年叶告的脚，却足以把司空伸君踢飞起夹，穿墙过壁，一路摔摔跌跌，滚滚到了楼下。

叶告这一脚，把司空残废也踹飞出去，跟陈日月这一手“落鱼手”神乎奇技的暗器一样，足以名动江湖。

司空残废当然有所不知：叶告年纪虽小，腿功却极老到——当然了，他的授业恩师，毕竟是四大名捕中脚法第一的追命：崔略商！

司空残废这一路滚了下去，使得楼下搞乱的钟午、黄昏等人这才真正的绝了望。

连“主头儿”也如此夫利，只怕此次行动己无望矣！

三人刚联手打退了司空残废和他的得意门生于寡，于宿，正一同望向剩下的一名敌人：

孙收皮。

他们真的有些“意犹未尽”，因为作战方酣，且连连报捷，可以说是，正打得兴起，还未过尽了痛，只见技痕，又觉手痒，颇想胜完再胜。

但看“山狗”孙收皮的样子，却似无意接战。

他只是观战。

也观望。

特别是向那床上的人，一度给陈日月“抄起”当“挡箭牌”的天下第七，观看得十分仔细、入微。

这时候，因为速然移动的关系，本来铺在天下第七脸上和裹在身上的被褥，有部分已散落了下来，掀翻了开来。

孙收皮可一直都没有出手相帮：

对司空残废和于寡、于宿的遭狙和反击，他完全没有插手，好像他跟这些人不是同一路子的，只是像在酒楼茶馆里偶然碰上的人客，在同一张桌子上“搭柏”而已不过，他只是没有出手帮“开阖神君”师徒三人一把，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动手。

有。

他是有动手的。

是。

他是有出手的。

他动手很快。

快到无伦。

他收手也很快。

快到绝伦。

快得不像是曾出过手。

他出手很怪。

他不是向小乌高飞、陈日月、叶告任何一人出手，而是向天下第七！

那一刻，正是陈日月图以天下第七来搪住司空残废的攻袭，而叶告正吃住了司空的长鞭，高飞正踢飞开阖神君的金鞭之际。

他就突然得像突如其来似的，突然就掠到了陈日月身前、突然出手，突然做了一件十分突然的事：

他一手就抓了过去——

向天下第七。

25．凄凉的鱼

倏忽。

——如果要形容孙收皮这一次出手，大概最贴切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如果这一手抓向陈日月，他是不是能躲得过？

答案是：

陈日月根本没察觉对方攻出了这一抓。

直至叶告事后跟陈日月检讨的时候，才道出孙收皮曾攻出这一招，陈日月也才知道“山狗”已出了手、出过手，而他居然没发现，也未瞧见。

要是孙收皮的这一招是叶告，他又能否招架得住？

回答是。

叶告原来一直不知道孙收皮是何时及从何方向探近来、探过来的。

也就是说，他只来得及瞥见孙收皮倏然出手：出手就是一抓——可是他事先并未察觉孙收皮已然掠了过来，正如陈日月只知道孙收皮欺了近来，却不知晓他已出了手、抓了那么一抓一样。

——是的，如果孙收皮总管这一招若是攻向叶告或陈日月的话，您想他俩能避得了吗？

不过，孙收皮在展动身形飞掠及出手一抓之际，小鸟高飞则正腾空飞起。

他居高临下。

——也许。他“飞”得那么高，并不是为了要躲避司空残废的攻势，甚至也不是为了要撞破瓦面的碎砾扰乱其防守，而是为了要监视和牵制孙收皮的攻势？

他从高处看下来，对孙收皮飞掠、出手，他都历历在目。

不过，他虽然明知孙收皮己掠起了身子，出了手，但他仍是来不及阻止。

——看见，并不等于能阻止。

幸好孙收皮攻的不是叶告，也不是陈日月。

而是天下第七。

可是，在这一刹，急降而下正要对付司空残废的高飞，心中却有一种古怪且奇异的感觉。

他的感觉来自皮肤。

他的肌肤竟炸起了鸡皮疙瘩

小鸟高飞凭过人医术，加上腿法，轻功，成为江湖三绝，有人甚至称他为“小追命”，盖因为他轻功、腿功，部能与追命媲美、比拼，而在歧黄之术方面，可能犹有过之。（虽然他自己就从不敢承认这个赞誉）。他以练身法之胆大（有人以为轻功高的人善于逃跑，必定胆小，其实决不然。要练上好的轻功，得飞檐走壁，窜高伏地，非过人胆识根本练不成，也不敢练），医道之小心（对症下药，把脉判病，非得要精明细心观察不可），称颂江湖，成为这一干既非官道也不是绿林的道上哥儿们的生佛、首领，今日，却不知怎的，乍见孙收皮只这么一动、一掠、一出手，尽管都不是冲着他的，他已有点不由自主的胆战心寒、头皮发麻了。

为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

只不过，他从高处俯瞰，可以看见孙收皮的头顶。

不，头皮。

孙收皮已秃了顶。

他的头发口贴着两鬓衍生，头顶及近额处，已空出了一大片青白色的头皮。

他头上清晰的凸现了两个发旋。

——这两个发旋所形成的滑纹，让居高临下的高飞乍看起来，配以稀疏的发根，好像这人头上，还有另一副五官、另一张嘴脸。

如此而已！

除此无他！

可是，胆大心细的高飞就只瞥了那么一眼，不知怎的，就觉得心有点惊，魄有些动，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至他揉身欺近司空残废，趁他分心要对付叶告和陈日川之际，踢出了他的“裙里脚”之际，心中仍盘旋着这个不解之惑：

——他到底是谁呢？

——怎会使自己如此震怖？

当他们三人联手，把“开阖神君”司空残废也打飞出房外后，战志旺盛，意犹未尽的三人中，久历江湖、屡经战阵的高飞，心中依然有些耿耿之疑。

可是孙收皮明显的不想打架。

他身形只动过一次，伸出过一爪——甚至也不是攻袭，只掀开了缠裹在天下第七脸上的毯子，就立即收了手。

看起来，他的笑容像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他一个人独立在一旁，像一条孤独而不太合群的鱼，神情间还带点谦卑的凄凉。

——那跟高飞在居高临下俯瞰时所看到剽悍、狂暴、整个躯体的骨胳似可在刹瞬间扭曲、发胀的形象，有很大的不一样。

这时．司空残废已“飞”出去了。

天下第七已跌回床上，被褥全都散落在一地。

陈日月、叶告、高飞分三个方位，盯住了孙收皮。

孙收皮却和善地笑了起来，边摇着手、边很谦卑的走向前，边打恭作揖的道：“我们弄错了”。不好意思。原来不关我们的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来旁观的。你们慢打，我先走了。”

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毫无敌意的走过去。

全无防备似的走了过去。

走过去叶告那边，拉拉他的手。

走过陈日月那儿，摸摸他的头。

又走到高飞那儿，拍拍他的肩膊。

然后他才拍了拍手，漫声说下一句很特别古怪的话：

“流——鼻——血——”

这些动作看来都很寻常：去拉拉人手、拍拍人肩、摸摸小孩子的额头，自然都无甚特别。

可是，在这时候，对叶告、高飞、陈日月做出这种举动来。

就很不寻常，极不平常。

因为他们正在对敌中，而且是敌对着。

以他们三人的警觉和身手，没道理在这时候任由孙收皮去碰触他们的。

他们大可闪躲，或者还击。

甚至就像对付于寡、于宿和司空残废一样，联手将孙收皮踢出房外。

可是他们都没有那样做。

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不及反应（包括闪避、反击或阻止），孙收皮已摸、拉、拍着了他们，然后就身退。

他们三人中，没有一个受伤。

孙收皮显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所以出手全不蕴内力。

他只是“善意的”跟他们拉拉手、摸摸头，拍拍肩膀，然后就转身去。

他要的是置身事外。

他倏然拉手、摸头、拍肩，又倏然而退，等于再度印证了小鸟高飞心中原来就存有的疑惧：

眼前的这个人，绝对是一个疑团：他像一条毒蛇，又似一把烈枪，更好像是一柄有毒蛇缠绕的厉枪，可刚可柔，能软能硬，时而静若朽木，又时而择人而噬。

冲而言之：

可怕！

——那决不止是一条凄凉的鱼！

26．摸鱼

孙收皮看去依然像是一条凄凉的老鱼，可是，刚刚他碰触了这三个刚获全胜的高手，就像轻轻伸乎在缸里摸了摸三条温驯的鱼。

而且，就在他漫声喊出了那一声看似全无意义的“流鼻血”三十字之后，“名利圈”

楼下食肆中，突然发生了好一些异常的事件：

有一台的客人，本来在饮杯茶，吃个包，刚填得肚子涨饱饱的，又刨着片西瓜，一边在聊天谈笑，且在发生了钟午利明吴夜黄昏出手找碴的事情后，就一直注视、留意着，但也并没有即时离去的样子。

却就在楼上传来那一声，“流……鼻……血……”之后，这张台的三个客人，立即站了起来，匆匆付账，临走时还掩着鼻子，说：

“我流鼻血……太燥热了……失礼失礼，不好意思……”

不止是这一格的人。

还有别桌的客人：其中一个，打扮成商贾模样，跟几名常来“名利圈”吃吃喝喝的客人，正低声谈论自二楼摔下来的大汉之际，忽听“流、鼻、血”三字，也长身而起，抛下一句：“对不起。咬破了唇疮，流得一咀的血，得先走一步……”

就这样走了。

另一桌子的人，本来在呼卢喝雉，行酒猜令，见鱼姑娘和四个不速之客起了冲突，便收敛了一些，隅隅细语，本来看似要上前帮鱼天凉和盂老板等人一把，一见四人亮出了名号，便不敢造次，只袖手旁观，而今一闻“流——鼻——血——”此一长吟，其中一人，忽然立起，匆匆说了一句：“我流牙血。牙痛。

告辞。”就走了。

其余三人，也为之错愕莫已。

不只这几人，其他几张桌子的客人，也有两三人，其中有男有女，忽然匆匆离座，各自交待了一句：“我流鼻血。”“我旧创流血。”不等，就离去了。

一下子，店子里离开了约莫两成的人。

孟将旅脸容一肃，道：“看来，他们没有真的动手，要不然，我们还是低估了他们，难保要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他协助叶告和陈日月，把天下第七搀扶入房后，就发现了有不速之客正自楼上、楼下不同管道各有图谋，各怀鬼胎，但都要进入第十九房。

他深知陈日月和叶告虽然只是小孩，但决非一般人想像中那么容易应付，何况，还有江湖经验丰富的小鸟高飞在主事大局。

是以，他迅速离开了十九房，转入了对面另一房间，逗留片刻，就赶下楼去，正好凑上鱼好秋和鱼头、鱼尾，正跟“四旗旗主”对骂得剑拨弩张之际。

不过，鱼姑娘几乎不用他和何火星相助、已然用三枚“女人针”、半支“一喷发情剂”，定住了钟午、黄昏和吴夜，也吓往了利明，甚至连鱼氏兄弟也只是幌子，用不着真的动手。

可是，在忽闻楼上一声长吟：“流鼻血”之后，居然在在楼下食肆中发现有这么多立即撤退的疑人，可见这一次对方的行动，远比想像中庞大、周密，而且重视，强势出击。

——却偏偏又在并无真正发动的情形下撤去！这点也许更加令人迷惑，但在孟将旅而言，却猜着了几分，压力却又更添几成。何况，座中仍然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未知敌友。

在一旁的何车却咕味道：“他们来人是比预想中多，但我们的也不少——而且，他们看来并不团结。”

到这地步，利明只好以一扶三——说真的，那也可真不容易——扶走了备中了一针的吴夜、钟午、黄昏三人。

临走时，利明说了一句狠话：“妖妇，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鱼天凉却柔声软语的回了一句硬话：“到时候，你大爷可更要一目关七了！别忘了，小女子是女人心，海底针呀！”

这四名旗主狼狈而去，却似跟那些闻“流鼻血”而走的各路人马并不相干似的。

一时间，“名利圈”里，去的人多，来的人少，但起落次第间毕竟引起了些混乱，往来比肩，越座挪踵，有的喝彩举杯，为鱼姑娘等人退敌而庆贺，至于司空残废和于寡、于宿也磨磨蹭蹭的跄踉而起，满腔痛楚之意，满目恨色，却听陈日月扶着楼上栏杆下瞰，故作大惊小怪的叫道：

“神君！我看到神君哪！”

原来司空残废外号就叫“开阖神君”，在武林中本颇有地位，多尊称他为“神君”，而今却当众摔跌得如此狼狈，偏生是向好促狭的陈日月又大呼小叫，令司空残废更满不是滋味。

三人互相扶持而出，忽听人星都头何车倏地一声叱喝：

“停步！”

三人陡然止步，脸上都出现尴尬之色。

——他们都已负伤，看来，楼下尽是“名利圈”中好手，只怕比楼上的更不好斗。

但他们随即发现：何都头叱止的不是他们三人。

而是另一个穿着非常得体、非常光鲜、非常堂皇、仪容举止都非常令人好感的汉子，正趁这人客仓促上下出入的节骨眼儿，已悄悄的潜上了二楼一就只差三级，他已上了楼，但看来大意烦躁的何车都头，却叱住了他。

那人也不慌忙，右手把着剑柄，悠然转身，含笑问：“你叫我？”

何车不耐烦的叱道：“是谁让你上楼的？”

那人笑道：“我的房间就在上面。”

何都头“哦”了一声，鱼头眼珠子机伶伶的一转，便问：“请问客官，第几号房？”

那人顿了一顿，笑道：“十七。”

鱼尾漫声应道：“原来是十七号房——就住十九号房对面的那一家？”

那人陪笑道：“才住不久，店家小哥都认不得在下了。”

鱼尾也陪着他陪笑的笑道：“是呀——可惜，十九号对面的号码不是十七，而是十八……真可惜啊！”

那人一时笑不出来了。

不过，才怔了怔，又笑道：“小兄弟利害。我是上楼探朋友来的。”

这回鱼头沉住了气，又问：“朋友？住第几号房呀？”

这次那人回答也很老实：“十九。”

27．流鼻血的鱼

何车笑了。

他的眉毛也像火烧一般耸了起来。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像人笑——火在未干透的柴薪上，刚好把薪木内的水份全迫透出来后，正尽情燃烧之时，火舌和火焰便会交织出这种痛快得近乎痛苦的声音：

“十九号房住的是你的朋友？”

那人想了想，才回答：“可以这样说。”

何车道：“你的朋友姓什么？”

那人静了静，才答：“都是老朋友了——大家都习惯叫他的外号，很少记起他的姓氏。”

这回到孟将旅接着问：“不是姓高的吧？”

那人笑说：“当然不是。”

“不是姓叶的罢？”

“不是。”

“不是姓陈吗？”

“也不是。”那人这次只好说了：“他……好像姓文。”

“你说的这个姓文的，他虽然是你的朋友，”何车一点也不客气的说：“但他却是我的犯人。”

“我不是要救他，我只是要见一见他，说几句话，”那高尚的人道，“你大可放心。

他欠了我一些东西，我只是要他交待几句罢了。决不会碍你的事。”

孟将旅反问：“他欠你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么？”

华贵的人回答：“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家族里的一些账。”

何车皱了皱火眉：“家族？”眼睛却亮了，像点起了两把火，“如果每个人都说是他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偏又特别多，一天来上一两百个，每个人都只跟他说上几句话，算一算账，那也很够难的了——可不是吗？”

高贵的人依然不放弃。

看来，他也不是个易放弃的人。

他像个公子哥儿——但公子哥儿里也有坚毅不屈、坚持己志的。

他好像是属于这一类。

所以他还是勉强笑道：“毕竟，我跟他的关系，还是有点不一样，也许可以通融通融。”

孟将旅道：“你不是说：你跟他只不过是朋友关系吗？那太普通了。四海之内，都是朋友。”

高雅的人强笑道：“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别的一点关系。”

“什么关系？”

贵气的人有点笑不出来了，却仍然没放弃：“兄弟。”

何车道：“哪门子的兄弟？”

那人虽然百般不情愿，也只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

何车跟孟将旅相顾一眼，一齐开腔：“那你就是‘富贵杀人工’文随汉了？”

“江湖误传，决不可信。在下连自保也堪虞，哪有杀人之力！”

那人叹了一口气，接道：“天下第七原名文雪岸，他确是我同胞兄弟，敬请通融则个。”

孟将旅听了，眼睛却往酒楼大堂里瞧，一面说：“这样听来，就人情人理多了。”

文随汉觉得对方有些动摇了：“兄弟相见别，本来就合情合理嘛。”

盂将旅大致已订量、估计了场中仍然未走的来客，心中有了个底儿：

“名利圈”里，大致上还有十一抬三十二名客人未走。

这些人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部分是伙计，还有在这儿讨饭吃的隶属于鱼姑娘的“姊妹们”，以及厨子、伙头等，大约有四十二人。

这大都是熟客、熟人。

原有些不太相熟的人客，随着楼上那一声“流鼻血”的暗号之后，那些“不速之客”

都像缸里刚开了引渠通向池塘的鱼儿一般，全都藉此退走、离去了。

剩下不相熟的人客，大概只有三座。

三座十一人。

孟将旅是这儿的老板。

他一向很细心，也很精明，虽然他外表看来有点“老好人”的那种迷糊。

——也许就是因为他够精明、够细心，所以他才能成为这个十分势利和现实的圈子里的“老板”。

他很快就追溯出来：这文随汉是来自那一张桌子的。

那张桌子，还有四个人。

四个人大刺刺的坐在那儿。

——不，四个人中，有三个人是大刺刺得简直是大摇大摆八面威风的坐在那儿，只有一个很枯瘦、很赢弱、很衰败的小老头几，无精打采、萎顿颓丧的陪着坐。

其实这也难免：一个人年纪大了，气自然就不盛了：身体坏了，也就理所当然的失去了神采，在生命的舞台上，自然而然也轮不到你来当主角了，你也会顺其自然的躲到暗里的一边去，自生自灭自惟悴。

——要是一个生气勃勃的社会与组织，却全由老年人来运作、主掌，这才是违反自然，异常的现象呢！

孟将旅很快的就估量了那张桌子的四个人一下。

只一下。

一下就够了。

然后他道：“你同来的人呢？要不要也一齐进去？”

文随汉反问：“能吗？”

孟将旅笑眯眯的道：“你说呢？”

他是问何车。

火星都头何车道：“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你最好给我听着。”

文随汉的身子仍停留在楼梯中，既未再上一步，也没退下一步：“我洗耳恭听。”

“九掌七拳七一腿”何车的语音沙哑得清楚有力地道：“第一，天下第七是要犯，我奉命守在这儿，谁都不许去探他，谁也不能去救他。第二，你也是杀人重犯，我们刑部要抓你已好久了，别怪我没事先照会。第三，你一道来的那帮人，到现在还窝在那张桌子坐着，我知道他们其中有三是‘封刀挂剑霹雳堂’中的大败类：雷凸、雷凹和雷壹，这三人在投靠‘六分半堂’前，曾把人药硝引之法卖给金、辽，令宋军在战场上伤亡惨重，我早想清除这些卖国求荣的汉贼！”

文随汉哦了一声，居然神色不变的反问：“那你们刑部的大爷们为何不旱些将这些勾通外敌的绳之于法呢？”

何车嘿嘿嘿嘿咬牙切齿的狠笑了几声：“那是因为我在等。”

“等？”

文随汉显然不解。

“我在等他们的大师父，”火星都头恨恨地道：“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我想他们的大师父‘杀人王’雷雨也是非同小可，有头有脸的人，他在‘江南霹雳堂’里跟‘放火王’雷逾都是出得了主意，当得了大局，干得了大事，做得了好戏的脚色，我本不想越俎代疱，也不该多管闲事。”

文随汉当然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已来了这里，来到我的圈子里；“何车说到这里，他的人也完全不同了：他就像是一个明镜高悬，明见万里，清正廉明的高官，在审视点核他的万民、兵将一般，“既然来到我的圈子里，教训这种不肖子弟，自然就是我的责任。”

“你要替天行道？”

“不，”何车踏踏实实的说，“我只是要为民除害。”

“生意不在仁义在。”文随汉笑得已有些不自然，也不自在，“你们既不准我上去会犯探亲，至少，也给我个下台阶，让我们安然离开便是了。”

何车倒没料到文随汉这干人不但不坚持，还能逆来顺受。

“就当我们没来过，可好？”文随汉的语调已近乎求饶了。

“咱哥儿陪我走这一趟，又没动手，更无冒犯、连杯碗筷碟都不曾摔破一个，也让我们全身而退，当赏个金面，不管六分半堂还是江南霹雳堂，都一定足感盛情，也感同身受，好不？”

他如此恳切的说。

火星都头何车不禁犹豫了起来。

28．捉鱼

——该怎么处理是好呢？

应严厉的处置，决不姑息养奸，还是网开一面，放他们一马？

一时间，连一向霸悍、对付恶人决不手软的何火星，此际，也难免有点拿不定主意来。

他拿不定主意，文随汉可已拿定主意似的退了下来。

自楼梯口一步一步的退了下来。

一面退，一面陪笑，看他的笑容，好像在说：

就饶了我们这一遭，如何？

他退下来，那座上三个大刺刺的人也站了起来。

他们各自收拾带来的包袱、褡裢之类的事物，看来，也是准备离去了。

这三个人，一个黑衣、一个白衣、一个红衣，当真服饰鲜明。

——这里高手如云，防守森严，已没啥看头的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所以何火星也有点心软了起来。

他也准备不为己甚了，人在江湖，彼此留个相见余地，并无十冤九仇，又何必迫人太甚！

他以前是刑部的一名都头，追随四大名捕的系统，在六扇门里已有独当一面的地位，可是他发现就算人在刑部，也不见得就可以为百姓做好事，为良善抱不平，而且制时处处，有时反成了助纣为虐的鹰犬、为此，他忿忿不平，加上欠缺耐性，干脆辞去职衔，加入了“名利圈”。“名利园”原先跟“发梦二党”一样，原都是即不隶属于“金风细雨楼”也下投靠“六分半堂”，既不附众“有桥集团”亦不支持蔡京派系的江湖组织之一。由于温六迟人面好、人缘广、人头熟，加上任用得怯，名利圈得六扇门中人和烟花女子及江湖汉子的支持，独树一帜，直至王小石的势力自“金风细雨楼”因白愁飞的挤兑而分裂出来成为“象鼻塔”后，因为王小石的亲和力，好结交平民百姓，打成一片的性情所致，人格感召，是以“名利圈”才成为了“金风细雨楼”的外围势力，直至王小石被逼出来，流亡江猢，楼里塔内攻由戚少商代为主事，这种结合联盟的大势，仍未改变。

何火星加入了“名利圈”，反不受虚衔所限，可以疾恶如仇，大展拳脚。

不过，人心肉做。

何都头曾有一日在不同地方，不同案件中连抓下一百七十三人的纪录，也有一天受到不同高手挑战连打二十七场的纪录，但他仍然是一个有侠情的人。

他不想欺负人。

他从不欺负任何人。

——但如果谁敢来欺负他：他就会倒反过去，“欺负”对方。

可是现刻文随汉和那三名雷氏汉子，都明显不是这个样子。

他们只作出要求，一旦要求被拒，他们只是想走。

——这就不好赶尽杀绝了。

何车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孟将旅沉声北道：“小心！”

他猛抬头。

只见文随汉明明已走下几步来了，倏地一顿足，已如一只大鸟一般，一跃而上。

上得好快。

好急。

好突然。

何车心道不好，骂了一声：“好小子居然使诈！”正要出手相截，身形甫动，却已给截住。

截住他的是那三名大刺刺的汉子之一。

此人身着红衣，分外怵目抢眼。

这人突然掀开他的包袱，自包袱里抖出一条长鞭。

真的是系满了密密麻麻炮竹的长鞭。

这汉子运使炮竹长鞭，向他当头当面，直砸猛打，运起急风如蟒，而且，鞭子上每根炮仗，好像随时都会点燃、爆炸。

何车从来没见过这等兵器。

他遂受攻袭，展拳伸脚，边避边闪边还击，先避其锋，不樱其锐，一时得先看定来路，锁定来势，才敢全力反挫，免因摸不清其奇形兵器的来路，而受所制。

一交手，何车就给逼住了。

一上阵，对方就攻得奇急。

对手的攻袭，也不是全无破绽，并非绝对不能反攻，而是手上的兵器太奇门．也太邪门．一碰就像要立即爆炸，何车真的有些顾忌，不敢贸然行险反挫。

他略有掣肘，对方就攻击得更了无惮忌，简直迹近疯狂：左舞飞龙、右走长蛇似的，左右开攻，上下夹击何车。

三回合打下来，何车居然给逼得几乎已出了门口。

这边厢，鱼头、鱼尾及一众伙计，见房内真的开战了起来，已分头拴上了木板，拴死了门，只留下一个小口，让人出入。——这样才可以“关起门来打狗”，方便缸中捉鳖。

不过，入门的恶客似并无去意——反而是“主人”之一的何都头快给“迫”出门口了。

直至何车一一发狠打出了他的拳。

一口气打出了七拳。

他的拳法本来就有个名目：

“七赤飞星拳”！

——一开打，就攻势凌厉，揉身贴击。

“七赤拳”一出，一开式，至少连环打上七拳，才会歇一歇，少停也不过是刹瞬之间，又打出第二轮一招七式的急快拳法，“七赤飞星拳”转而成“六夕飞殇拳”．倏而跟敌手拉远了距离，以拳劲隔空攻袭对方的要害。

这七拳打完，对手却还没倒下去，但却把何车即将要给逼跌出门外去的优势，变力又退至梯口且已退无可退的劣势。

他一口气连接何车两轮“七”字拳法，仍没倒下，原因只有一个：

他是雷壹。

雷损雷滪的雷，壹贰叁肆的壹。

——他一直自混是：“独一无二”的雷壹。

因为他一枝独秀。

因为他要一飞冲天，也要一鸣惊人。

他甚至曾在，“江南霹雳堂”内最大的分堂“封刀堂”中一手遮天。

而且他常因一时冲动一出手一拳就能把敌人打死。

——直至后来“霹雳堂”出现了个雷贰。

“炮打双灯”雷贰。

这高手出现之后，雷壹的傲气，戾气与杀气，才算给降了泰半。

不过，无论如何，雷壹仍然可以说是“江南雷家堡”里的一级战将。

可惜，他现在遇上的是火星都头何车。

何车第一轮拳法一展，己站住了阵脚；第二轮拳法方施，就已反败为胜，把雷壹逼上了梯角。

只是，毫战的不速之客，不只一个雷壹。

这次，是鱼姑娘在旁喊出了一声：“留意！”

另外两名雷家子弟：雷凹与雷凸，已左右包抄，夹击何方。

雷凹外号“抬山炮”，雷凸绰号人称“山抬炮”，杀人退敌，对他们而言，就像是去摸虾捉鱼一般，稀松平常。

而今，雷壹吃蹩，雷凸、雷凹又怎会闲着？雷凸手上执着钉和凿，雷凹扛着口铜管子，分别轰击碰砸向何车。

他们就当何都头是一块顽石。

他们要炸开他。

他们要粉碎他。

——问题是：何车是不是一条温顺的鱼？是不是一块石头？

29．好鱼

何车不是鱼——至少，他就算是鱼也是一条历经大风大浪的大恶鱼，而不是任人捉摸的“好鱼”。

何车也不是顽石。

——如果他是石头，那么，他就是火石。

电光火石的火石。

如果说他的“七赤飞星拳”和“七夕飞觞拳”又急又快又猛烈，那么，他的“九星掌”和“九觞掌”则更具爆炸力。

他仿佛要在雷凸还没及轰他之前他已用一种出奇制胜的掌法屡出奇招的炸掉敌手的头和躯干。

但更可妙的是他的腿法。

他的脚法一时缓，一时急。

急的时候一连踹出七腿。

缓时一脚。

连环七腿，固然难闪难躲，但只起一脚之时，却更是要命！

他飞腿攻向雷凹，时缓时速，在雷凹扛着的铜管子还没机会“对”准他之前，他已一脚七脚、七腿一腿、一脚七腿、七腿一脚的把对方踹得东倒西歪、招架不住。

其实，最可怕的，不是他的腿法。

也不是他的掌法。

当然亦不是他的拳功。

而是他可以一心数用，既出拳，又使掌，更可以踢出“七杀一心腿”。

拳拳搏杀。

掌掌夺魄。

更且脚脚追魂夺命。

他以一敌三，施出了浑身解数，愈战愈勇。

他在搏斗时，就像一颗火星：拳是他的电光，掌是他的火石，腿法则成了他的电、石、火、光，每一招配合起来，都是电、光、火、石！

他连武功都使得那么不耐烦，招式也全无耐性，是以更暴躁，更具杀伤力。

他不怕雷轰电闪，愈斗愈悍。

因为他本身就是“火星”。

何火星！

其实所谓“七拳九掌七一腿”，施展开来，有另外一个名目，那就是：

电、光、火、石——电光火石！

何车正打得火起。

可是更光火的是孟将旅。

孟老板本来就不是个容易发火的人。

——由于他跟何车是好朋友，所以江湖人常戏言猜估：

何都头想必是火星入命的人：他脾气火躁，没有耐性，动辄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不管他撞上什么，都会激出火花来。

孟老板则好脾气，很少动气，万事有商量，想必是太阴星座命，就算有光芒，也不会耀眼炫目，就连他仗以成名的武功，也叫“七好拳法”，丝毫没有火气，他这种人，好像就算在他头上点燃炮仗也不会发出火光来似的。

可是他现在也光火了。

他本来很快的就看出文随汉跟那桌子的四人，应该就是“六分半堂”新请来的帮手同时也是雷家的好手，只怕对何车阻截文随汉一事决不甘休。

但他更留意的是另一台面上的人。

那张桌子也是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并没有任何行动，可是，经验老到的孟将旅，却觉得他们最可疑，也最可怕。

他们虽然没有行动，却有异动。

他们的”异动”是“没有动”。

——全无“动静”。

只静，不动。

可怕的就在这里。

他们从一开始进入“名利圈”（连孟将旅甚至也没有留意到他们是从何时进来的），一入座之后（孟老板也一时没察觉这几人是怎样坐下来的），就坐在那儿．似乎没有吃。

也没有喝，甚至也好像没有说什么话。

一人一进来就伏在桌子上，像在打吨。

他一直保持不变的姿态，店里发生了那么大、那么多的事，他连头也没抬起过。

另外两个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文质彬彬。

高壮威武的汉子如果昂首、挺胸、吐气，扬声，一定气势如虹，豪气干云：

——大概雄武的男子汉、大丈夫就是此人的写照吧。

温文儒雅的是青年要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若在说话，一定谈吐优雅；像这种举止有度的秀士，就算放一个屁，也必能放得令人神不知、鬼不觉、无色无味无人晓得。

——人说温柔俊秀的男子、书生，大致指的就是他这类人吧。

可是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无精打采。

可惜两人一刚一柔，却都：

无神无气。

有神气的只是一个人。

他不但有神，有采、简直还威风得可以在眼光里爆出星火来，神气得可以打从心里炸出火树银花来！

但这人却很年轻——尽管他长得很高大，也颇为茁壮，但只要细察他的形貌，不管从他的肌肤、五官，还是动作、神态，都可以断定他：

他还年青。

——不但年青，简直还十分年轻，或者说：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也许，世间也只有纯真的孩童，还会对世事一切，产生出如此振奋、好奇、兴趣。

孟将旅的注意力却不知怎的，集中在这一类人的身上。

因为这令他想起一个人，还有几件事。

同时也让他联想起一件事，以及几个人。

事，是非同小可的事。

人，是非凡的人。

——可是，眼前的人，会是哪几个人吗？

实在不像。

——那么，要发生的事，会是那些震慑江湖、惊动武林的大事吗？

应该不是。

但愿不是。

孟将旅之所以愿意在“名利圈”当个小老板，那是因为他已厌倦了江湖的斗争、武林的厮杀。

他只想静一静。他要在这小圈子里过完这下半辈子。

他既不想再杀人，也不愿任人追杀。

他不是倦，他只是疲惫。

只没想到的是，就算只是主持一家客栈、酒家，也一样有名利权欲、一样有明争暗斗。你要主持得好，要大权在握，一样得要争、得要斗。

——就算在少林寺、三清观里当主持都一样，人在世间，不管在家出家、入世出世，都难免要成王败寇、患得患失渡这一段人生路。

有些人，孟将旅不得不帮。

有些事，孟老板也不能不管。

因为他是江湖人：

——当年，要不是有人来帮他、有些事倚仗了高手化解，他早就无法立足于武林中，也早已不能存活于世间了！

人帮自己，自己就得帮人——“帮”字换了“杀”、“斗”字也一样。

也许，这就是江湖规则。

——那怕这“江湖”里只养了一缸鱼：就算那是一缸和善的好鱼，也一样得斗、得争，要不然，不争这一口，就算别的鱼不吃它，它自己也连虫都没得吃了！

30．电、火、光、石

孟将旅特别留意那一桌四人的动静，但她并无忽略“雷氏三杰”那一台的高手。

他更注视文随汉的一举一动。

文随汉明明是走下楼梯来了，葛然飞升，抢入走廊，何火星登时上火，马上要追，他就立即发出警示：

——小心这厮的同党！

说时迟，那时快，由于他发出叱喝，何车及时发现三方包抄返身应敌，且以一敌三，以电、光、火、石的掌、拳、腿法吃住了三个如狼似虎、每一招都大爆大炸的雷凹、雷凸和雷壹！

他自己可也不闲着！

文随汉极快。

他更快。

——快是什么？

快是速度。

快是你来不及细看。

快是措手不及。

快是慢的寸照。

快是一种难度。

快有极限。

——快到你感觉不到它“快”，它便没有快慢之分了：就像日升星沉、岁月流转、乃至一个核子、原子的流动，都是极快极速的，只要你感觉不到，它便没有了速度的存在。

如果说文随汉的动作极快，孟将旅的行动则是几乎到了速度的极限：

大家都感觉不到他快——甚至还没察觉他有什么举措。

但刹间他已到了走廊截住了文随汉。

文随汉陡然止步。

他可不想跟一个刚才明明还在楼下好暇之整，有说有笑，而今却已截住了他的家伙撞个满怀。

他按住了剑柄。

他的剑很华贵，镶满了宝石、玛淄、翡翠、蜜蜡和水玉、金刚钻。

他的笑容也很高贵。

说话更有气派，好像一切都有商有量，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都大可商量似的。

“对不起，”孟将旅也一样，只张开了一双手，好像要跟对方热烈拥抱以表欢迎似的，却刚好拦住了走廊：“这儿谢绝访客。”

文随汉笑道：“孟老板好快的身法。”

“没办法。”孟将旅很谦卑地道：“逃命逃惯了，不快早就报销了——谁叫自己没本领。”

文随汉斜包着孟将旅，似乎要把这个人看得入心入肺，又像奇書網電子書要找个破绽将眼前的人剖心挖肺似的。

“若说孟老板也没本事，那还有谁敢称得上有本领了！”

“我只是个小店子里的小掌柜，做的是不起眼的小生意，文先生大富大贵犯不着冒这风险，别见笑，请下楼。”

“其实我只是要看我那不长进的兄弟一眼而已，无风元险，请成全。”文随汉语重心长，“孟老板做的是生意，我这儿就有一桩。”

“文先生做的是大买卖，我是安分守已的生意人，承蒙先生看得起，我却担待不起。”

“只要孟老板一点头，啥也不必做，立刻便成交了。”文一随汉语态依然委婉。

“只怕我点头也没用，”孟将旅苦笑道，“六老板临行前吩咐过的话，我决不敢有违。”

六老板便是温六迟。

“其实你们六老板跟我也是素识，且有深交，”文随汉依然不死心，“他一定会高兴你跟我合作：你甚至连头也不必点，只要让一让便了事了。”

孟将旅依然张开了双臂：“文先生还是别为难我好了。”

“一百两银子。”

孟将旅怔了怔。

他好像没想到是“让”那么一“让”，就会有一百两银子。

“怎么样？”

文随汉温和的在催促。

孟将旅好像在深思熟虑，一时未能作下决定。

“五百两。只让一让，当看不见就行了。”

文随汉马上加价，而且还飓升极速。

孟将旅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文随汉仍不死心：“一千两。”

孟将旅眼睛发亮，但还是摇了头。

“三千两。”

大家都愣住了。

孟将旅眼都绿了，但还是摇头。

“五千两。”

孟将旅这回不是苦笑，而是惨笑。

“一万两！”文随汉鼻尖上开始积聚了不少汗珠，声音也开始有点烦躁、粗嘎了：

“你只要让一让，什么都别管，一万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文随汉狠狠的盯着盂将旅，恨恨地道：“你只要不再摇摆你的死人头，就算是五千两金子、五千两银子，我也可以考虑给你！”

金子当然比银子更贵重。

——这一次，文随汉可谓“起价”更速，快得跟他刚才施展的身法，绝对可以媲美。

孟将旅终于动容：

“你是说……一万两——五千两银子，五千两是金子！”

“是！”文随汉斩钉截铁忿忿地道：“只要你和你的同党都放手让我干，啥也别管！”

孟将旅长吸一口气，才能说话：“我若是有五千两金子、五千两银子，那我不必再当掌柜，看店的，也能快活过下半辈了。”

文随汉冷冷地笑了：“当然。只要是能早点退休，旱些享乐。那才是快活过人生，何况，这些银子又举手可见赚，何乐而不为之哉！”

盂将旅忽然反问：“既然钱这么好赚，为何你又不把它留着来过下半世，而要把它硬推给我呢？——要是全无风险，世间那有这样天掉下来的银子！？”

文随汉的脸突然涨红了。

他的脖子也粗了。

他自然知道：那五千两金子、五千两银子，有多难得，有多重要。

他出身于官誊之家，幼受宠护，母亲又是名门闺秀，他和他娘亲联手将父亲的其他妻妾成功地挤了出门，其中包括了文雪岸母子。

文张一向都很宠爱他，请了不少高手名人，指点他武艺。

文张有时也抽空教他武功。由于他在家里是得势的一房，所以在金钱方面也不虞匾乏。他也一向不改其纨绔子弟的气态，出入扈从甚多，好结交江湖豪杰，也委实打了几场战仗，扬名立万。

可是文张一死，一群兄弟姊妹争产内斗，他分到的，很快便花光了。钱一旦没了，靠山也去矣，江湖中人便不大给面子他了，时常予之奚落、刁难，使他真正面对了江湖上的“落井下石、一沉百航”的残酷现实。

他家族里其他兄弟，消沉的消沉，堕落的堕落，只有他，还咬着牙关奋斗——这时候的他，比谁都更了解到一个事实：

在武林中，或许人多识得“天下第七”，而不知有他文随汉——虽然文雪岸是曾给文随汉逐出文家的。

他这才知道，在弱肉强食、汰弱留强的武林中，没有真正的实力，那是不行的。

所以他力争上游。

可是他缺乏了一个支点：

没有一个“贵人”愿意支持他。

——在这险恶江湖中，要是连半个“靠山”也无、一个“贵人”也没有，那怕是难以闯出名堂来的。

就算终于能出人头地，只怕牺牲必矩，身心皆创，万一搞不好，还得壮态未酬命已丢。

这时际，他就通上了两个“贵人”。

一勇一女。

男的是狄飞惊。

女的是雷纯。

狄飞惊请托“六分半堂”里的神秘高手，隐士名宿，教他武功，以及杀人的方法。

雷纯则给他钱。

他要强。

也要强。

他更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于是，他就成为“六分半堂”雇佣的一名杀手；由于“六分半堂”的刻意培植，他也很快的就成了名。

当然，也很成功的杀了好些相当难杀的人。

31．石！火！光！电！

文随汉虽然历过艰苦才算成了名，但他那种公子哥儿、纨镭磕子弟的气态，并无更易，甚至因为他有了钱，更变本加厉。

他为了赚更多的钱，不但受“六分半堂”之令，接受杀人的使命，有时也会接受“外卖”：谁给的价格高，他也会为对方杀人。

他杀人是为钱。

他若要不为金钱而杀的人，大概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无情。

名捕无情。

他试过。

他尝试狙杀无情。

当然不成功。

无情却没杀他，还两次放过了他。

“我杀过你父亲，”无情在饶他不杀时曾这样说过，“你要报仇，那是应该的。但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超过三次，因为你已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就冲着这点，我也会杀你。”

文随汉知道不该给无情第三次机会——因为他把机会用完了还杀不了对方，对方就会倒过来杀他。

他可不想死，只想杀人赚钱。

他杀了不少人，也拿了不少钱——而且，他还习惯把价钱开得很高。

奇怪的是，价钱愈高，找他来杀人的也愈多。

——或许，请杀手也要看是不是“名牌”。一幅画、一张名琴、一块玉石，如果价格不高，买的人好像也乏然无味，以为没有多大的价值，一旦定价昂贵，反而会珍而惜之，视之若宝。

文随汉就是认准了这种心理，开的是高价。

当然他首先得是个杀人高手，杀的是高人。

他的钱赚多了，出入、出手，就愈见气派：甚至是愈挥霍无度。

他要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要言行特立。

——其实，他显然并不知道：他这样做，倒只显现了他的自卑和自大。

他倒赢得一个外号，实至名归：

“富贵杀手”。

——人杀多了，就慢慢变成了“富贵杀人王”了。

人就这样听着，也觉得自豪，洋洋自得，也沾沾自喜。

不过，只有他打从心里清楚：他的钱其实赚来并不容易。

他每一分钱都是用性命、鲜血搏来的。

但是，今天的事，他是志在必得。

他也清楚明白：“名利圈”内高手如云！他可不想孟将旅那一伙人插手阻挠。

所以，他只有收买他们。

这些钱都是他的血汗钱。

因而，当他开价：“五千金、五千银”的时候，难免也情绪激动、情怀激荡。

他要杀多少人才会有这些钱！

而今，他又开了个“新价”：

“一万两。”文随汉几乎屏住了呼息，一字一句的说：“金子”

——一万两金子！

大家听了，也都屏住了呼息。

大家都望向盂将旅，看他们的眼色，好像孟老板这次稍再犹豫就不是人似的。

大家都在等孟老板的答复——除了那三张桌子的人。

一张桌子本来有四个人，其中有三人已窜了出去，正跟何车打得电光火石、如火如荼、生死争锋、递招抢招。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颓靡的老人。

老人太颓废了，太沮丧了，窝在凳子上，不但全无生趣，也了无生机。

是的，他对楼下的交战、楼上的“买卖”全不理睬，也一点都不关心，只低下了头，把瘦骨峡峋而且干枯的肩膊，缩入了宽松粗糙的衣领里，默默的喝闷酒。

看他喝酒的神态，仿佛一再的说着。

“好永啊，好闷。”

没有说出来的“闷”，要比“闷”更闷。

另一张桌子的那一文一武的青年，依然互相依恃，依然无精打采，一副事不关己、己不关心、麻木不仁的样儿。

伏案大睡的人依然大睡伏案。

只有那个精神奕奕、虎虎生风、长得一张娃娃脸的青年依然动个不停，只见他坐在那儿，一会儿搔头皮，二会儿掏鼻屎，一阵子剔牙缝，一阵子双脚直晃，坐也没静过片刻，眼也并不定在一处，老是溜过来、转过去，但对四人战局和两人讨价还价，似乎也漠不关心，不闻不问。

还有一张桌子：

一老，两少。

一个少年美。

美极了。

一个少年好看。

好看极了。

一个老人老。

沧桑极了。

——虽然常可看见那样的老人家，但很少遇上这样的美少年：一个美得如诗如画、如玉如宝，美得贵气；另一个则美得有点艳、有点邪、还是有点害躁。

他们好像也没什么注意到剧烈的战团和谈判的针锋。

他们之间在谈话。

低声在交谈。

——这些人是谁？他们来这里千什么？他们在谈些什么？

鱼姑娘如是想。

如此寻思。

她现在已退了下来，不在第一线。

——自从她狠狠的把钟午、吴夜、黄昏整治了一顿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再出手。

她跟鱼氏兄弟在掠阵。

——看来，敌人已分各路渗透了进来，他们这次得要关起门来打狗，不得有失。

文随汉向盂将旅提出了“一万两金子”的时候，以为已“万无一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要杀多少人，冒多少次险，才会有这笔钱。

——人以为当杀手的钱是易赚的，其实决不然，也决不好赚。

可是他现在是势在必行，志在必得。

故此他只好提出了“价目”．一如已划出了“道儿”来。

他认为这数字已足以成功诱惑孟将旅。

孟将旅果然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文随汉催促道，“要是你高抬贵手，让开身子。

咱们就马上成交了，一万两金子，就是你们的了。”

孟将旅张口结舌，好一会才道：“不。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决不可能身上带那么多金子出来。”

“我有银票。”

“银票不一定能兑现，”孟将旅审慎的说，“银票毕竟不是真金白银。”

“那我有珠宝。”

“在哪里？”孟将旅还是有点下敢置信，“你会把值万两金子的珠宝带在身上？”

“会。”文随汉拍拍他的衣襟，然后自袱出一个小包包，把结解开，立刻耀眼生花，灿亮夺目，宝玉金珠，翡翠玛瑙，尽在掌上。

大家都看直了眼。

其中像玲斑七层象牙宝塔、雪山漆火红血丝算盘子蜜蜡、青金松蓝黄水玉天然金元宝、还有红绿金银豹雾三角犀牛石，骤眼看去，如果是真品，那绝对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那些珍宝绝对值一万两金子。

而且还不止一万两金子。

一万两金子可以买到许多东西，许多平时一个平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一万两金子可以做许多事——包括使人做出许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来。

一万两金子！

“都给你。”文随汉的手一扬，数十粒奇珍异宝一齐向孟将旅飞打了过去，犹如一天流星缤纷雨。

就在这一刹那，文随汉己拔出了剑。

剑如电。

快如光。

宝石互碰互击，发出火花：

电、光、火、石打出了石火光电！

32．快活鱼

文随汉在珠光主气中出剑。

剑华贵。

——那就像一把镀了金的剑，灿目刺眼，迷神眩忘。

人也高雅。

他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条快活而优雅的鱼。

可是这个贵气的人和他那柄高贵的剑，使出来的剑法，却一点也不文雅清贵。

这一剑尽是杀气。

每一招全是杀伐。

那是一种不死不休、不杀不止的打法。

——一种纵使拼了命也要取人性命的杀法。

这种剑很好看。

但剑招却不好看。

却很实用。

——一只为了杀人而用。

珍珠宝物，乱人心志。

剑法却要取人性命。

——快，而有效。

先乱人心毁人志，再杀人，更有效。

没有效。

对“名利圈”的盂老板而言，这些都没有效。

因为他是“七好拳王”。

很多人都知道孟将旅的拳法好，但好到什么程度，练到什么境界，却很少人知晓。

有些人以为所谓“七好”，就是孟将旅这个人：“人心好”。

“耐性好”、“人面好”、“武功好”、“底子好”、“信用好”以及“拳法特好”。

其实不是这“七好”。

不是好。

而是“好好”。

——读“去”字的“好”；“嗜好”的“好”。

“好”什么？

他的人什么都不好。

——除了交朋友，他并没有太多的嗜好。

可是他的拳法却不同。

他的拳法一旦施展开来，连他自己好像也无法控制了：

他的拳法不像他的人。

他的拳招招狠、式式拼、拳拳博命。

不是他“好”，而是他的拳头：

好勇、好狠、好拼、好斗、好攻、不但好打还好杀人！

他好像有一双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手，使出这种跟他性情大相径庭的拳法来。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性格，也许也是性情的另一面。

人多不一定了解自己真正的性情。

所以，有的以仁义为先、以和为贵、慈悲为怀的政治家，做的尽是好烧杀、杀戮的残酷事。

有的艺术家貌似廉卑仁厚，温文儒雅，画的画却大开大阖、兵戈交鸣；有的却自十指弹出了将军冲杀、十面埋伏的天籁；有的却写下了打打杀杀、腥风血雨的诗篇文章来。

谁知道哪一样才是他们真正的本性？还是每样都有一些？

孟将旅完全不理会那些珠宝。

他团着眼睛，一拳打了过去，人也冲了过去。

不，不只是一拳，而是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的打了过去。

打了七拳。

那些迷人眩目的珍宝，全给震开、荡开，要不然，就给震碎、砸烂，孟将旅绝对不顾惜，也下留手。

他的拳真正要打的不是珍珠。

当然也不是宝贝。

而是人。

他要打的当然就是：

“富贵杀人王”文随汉。

两人未开战之前，都很讲礼数，很礼貌，甚至很礼仪彬彬。

但真正一接战就很可怕：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狠斗狠、以险击险、以毒攻毒。

两大高手都像是在拼命。

——把命豁出去了似的拼了起来。

同一时间，这边厢文随汉与孟将旅拼生斗死，何车那儿也正以一对三，力战雷氏三杰，亦打得石破天惊。

真的是石破天惊，简直还震耳欲聋。

因为雷壹已燃起了挂在他身上的那一排鞭炮。

鞭炮点着，砰砰啪啪。

火光。

火花。

火星。

火花火光火星人星火光火花火花火光火星星星星光光光花花花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一直在闪烁不定、吞吐无定的攻向何车，炸向何车，不但缠绕，而且修忽不定，更且要粉碎何火星。

爆炸中的鞭炮，简直是活的火蛇。

何车力战，已感吃力。

何况还有雷凸手上的钉和凿。

雷凸并没有狂攻紧杀。

他只是在一旁，观战着，然后，觑着时机，久不久，突然窜了过去，钉上一钉，凿了一凿，只见金光大闪，轰隆大作，之后便立即跳开，重新观战，又在等候另一个机会，时不时，又作突击。

他很少出手，但每次都在“要害点”才下手。

下手一击。

这才可怕。

对何都头而言，这一钉一凿，要比那条长蛇般燃着的鞭炮还可怕。

而且还可怕多了。

鞭炮也有燃尽的时候。

可是那一钉一凿，不但冷不防，简直像是一次雷击，一场天谴，令人吃不消、抵不住、也受不了。

更令人敌不住的是雷凹。雷凹在开始的时候，没有出手，直至雷壹动手显然没讨着便宜之后，他才加入战团。

他以一口铜管作为武器。

他的招法只一种：

砸。

不过，却没砸着何车。

——他的确有几次几乎要砸中何都头了：任何事物，只要稍挨着他手上那口铜管，不变成支离破碎，只怕也得要面目全非。

每一次他都给何车一脚撑开了距离，有一次，还险险没给何都头一腿蹬了个穿心、飞了出去。

后来他居然不出手了。

他抽身，离开了战团。

他竟然不打了。

——难道他是给吓怕了不成？

但对何李来说，这人不打，比打更可怕。

因为“不打了”的雷凹，用肩膊扛起了管子，用一只眼睛凑着铜管上的扣子，好像一直在做一件事：

一件在这时候算是十分古怪的事——

瞄准。

他的手就托在铜管下面。

铜管下面有一个铁扣。

他的食指只要轻轻一扣，就可以扣动铜管下的机括，看他的情形，好像是要在瞄准之后便会做另一件事：

发射！

33．杀人飞鱼

瞄准与发射。

那定必是因为雷凹手托肩负的铜管里，有极其厉害的杀人利器！

雷凹虽然没有再出手，但却让何车更加分神，分心。

他要忙着跟雷壹交手。

雷壹的武器分作两头，都会动、都会爆炸、都有奇矩杀伤力。

他要应付雷凸的突然一凿，以及忽然一钉。

不管给钉着凿着，只怕都得七零八落，死无全尸。

他更要留意雷凹。

雷凹的瞄准与发射。

——如果那是杀伤力奇大的武器，自己可禁受得住？招架得了？闪躲得及？就算自己可以无恙，但在店中其他人的安危呢？是否会殃及他重？连累无辜？就算雷凹的发射不能中，但也必是会毁掉这店里好些角落，很多东西！这都是何都头所耽忧的，也是他所顾虑和分神、分心的。

他只有速战速决。

——虽然、要即决胜负，立判生死，对他面对的战局而言，只有更加不利。

但他已别无选择。

雷凸好像已觑准了他正神涣志散，已突然挪身向前，当胸一钉，当头一凿的就打了下来。

何车就等他攻过来。

要是雷凸不动手，他还真没办法把他引过来。

雷凸一过来，他拳掌齐出。

原本，雷凸的钉子凿子，在攻袭之前，必艺碰击，已发出轰然炸响，加上雷壹点燃了的双头鞭炮，乓另乒冷，震耳欲聋，声威迫人，星火四溅。

可是，如今，更加火光大起。

火光来自何车的一双手。

他仍是七拳、九掌、九掌、七拳。

但这次跟上一轮拳法掌功很有点不一样：

这次是“火拳”，还有“火掌”。

整只手臂，像燃着了一般，火焰烧着，火舌绕臂，然后才出手、出击。

这才是何都头的绝技。

——为何人称他为“火星都头”，便是因是之故。

“火拳烧掌”。

他的出手是一种焚烧。

——他这套掌法拳功，源自于一位六扇门的顶尖人物相传。

那人以一双无坚不摧。无敌不克的铁手成名于世，威震天下。

那人姓铁，名游夏，外号“铁手神捕”。

不错，就是他。

雷凸一钉子、一凿子轰了过来，何火星就一拳打在钉子上。一掌拍于凿子上！

骨肉怎敌得过铜铁？

——就算那是着火的拳头和手掌，又焉能抵得住当每敲一记就能震起一道惊雷的凿子，以及每叩一次就能炸起一抹艳电的钉子？

是抵不过。

所以，何火星飞了出去。

快得像长空里一颗殒石。

——一枚带火的流星。

流星不是蝴蝶。

蝴蝶也不是剑。

剑更不是流星。

——可是，这三件迥然不合的事物，却常常会附比在一起，原因是：

他们都快，都亮，都会在瞬刻后消失不见。

这一刹间，何车便突然在雷壹和雷凸两大高手围攻下，倏然不见。

他浑身着火，确如流星。

飞掠似蝴蝶。

出手像剑。

对，剑！

一剑定江山的剑！

他借雷凸一轰之力，像点着了的火箭一般射向雷凹。

雷凹这时正好手指一扣，扣动了扳机，铜管口“砰”地一声，打出一道火球来。

急逾星火快若电。

——像一条杀人的飞鱼，出水只一瞬，即灭洪流中。

幸好何火星比他快了一步。

他比雷凹先行发动。

他一拳就擂了过去：那团火球刚刚才离开管子口，他已一拳就打了回去，使那枚火球反撞回铜管内。

然后何车就急往后翻。

一口气翻出十七八个斤斗。

然后就听到爆炸声。

爆炸自铜管子内发生。

全店为之动。

为之摇。

晃

幌

炸力与火光，爆破与热浪，使全店的人，神为之夺，肤力之侵。

雷凸见状，飞身前来阻截，但已迟了一步。

爆炸己生。

雷凸及时立定，离雷凹还有十二三尺之遥。

爆炸就在这刹那间发生。

雷凸己无能为力。

他只能站在那里，一下子，全身服饰，连同肤发，全都烤焦了似的，呆立在那儿，像一匹岩雕。

他还算好，至少仍然“存在”。

雷凹却己“消失”。

随着那一声火光烟硝并起的大爆炸，血肉横飞，雷凹突然就“不见了”。

他只剩下了：

碎片。

残碎的骨肉和血块。

还有血浆。

34．当心儿童

雷凸给炸得个千疮百孔，破破烂烂。

雷凹则给炸得“消失”了。

但还有雷壹。

雷壹追击。

就在何车成功得手把那枚“杀人飞鱼”碰回铜管再飞身疾退之际，雷壹飞快地已截住了他。

他用一种两头正在燃放的炮竹截向他。

但在这刹那之间，两端正劈劈拍拍点燃的炮竹，本来正劈头劈面的砸向何车，却突然、倏地扬、荡了开、起来！

炸声更烈。

爆力更强。

原来，就在这一刹间，何车已叹足并起、齐蹴、踹着了炮鞭两端。

而今，他的双足真的起了火。

还火光熊熊、火焰缠绕，像两支火把、火棒！

这是烧着了的脚。

——这在武林中，也有个名堂，就叫做“焚足杀法”，又叫“火腿”。

这正是四大名捕排名第三崔略有的看家本领之一，就跟铁手所授的“火拳烧掌”一样，不到生死关头，是决不会施展这种绝艺的。

然而他们却都不约而同，把自己的绝技授予何火星，可见这两位名捕，对这名同僚的注重与器重。

其实，追命指点他“焚足杀法”的用心是：他看出像何都头这等血性男儿，在这凶险诡橘的六扇门内树敌必众，形势凶险，所以，他极乐意教他一些在重要关头时能保命杀敌的武功，希望能助这个脾气犟但性子直、富正义感的汉子渡劫解厄。

铁手则在何车毅然下要退出六扇门的决定后，才暗自传授“火拳烧掌”：

那是因为江湖风险多之故。大家份属同胞时，铁手还可以在明里暗里给他照应，一旦何车脱离了刑部衙门，以前破过的案子所结的仇家，必然找上门来，而他又失去了荫仗，连同当日得罪过的官道人物，也不见得会放过他，是以，铁手毫不犹豫的就教了他练“火拳烧掌”的要诀。

他们各都教了一手，皆不愿为师。

何车脾气虽躁，用功却勤，终于苦练成了“火拳掌、焚足杀法，，——当然，这比诸于铁手、迫命而言，只算是练成了皮毛。

但皮毛也好，杀伤力已够大了。

何车“火腿”一出，雷壹的双鞭二头炮，便给湍得炸在自己脸上，这下，可要命得紧。

一下子，雷壹不但给炸得脸上开花，而且还血肉模糊一片。

何车兔起鹊落，举手投足间，已重创、格杀了雷壹、雷凹和雷凸。

但他并没有闲下来。

他甚至比刚才更紧张。

更火躁。

他飞身而起，全身着火，像心同五官也一道儿着了火似的，大叱了一声：

“当心儿童！”

他之所以会那么情急，当然是因为要赶着救人。

可是，他并不是扑向孟将旅与文随汉那一边的战团，而是在半空突然扭转，飞掠向店堂的中心：鱼头、鱼尾那儿去！

几乎在同一刹间，跟孟将旅交手的文随汉，也有了新的战况，孟将旅也不再恋战，“呼”的一声，整个人连冲带楔连撞兼冲连掠带闯甚至还连跌带滚的“飞”了过来。

幸好还不致是用“爬”的。

他也急。

情急。

——一个像他那么优闲而且又见过世面的人，如果也会那么急，那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可是他急弹而起、疾窜而至的方向，也是鱼头、鱼尾本来所在之处。

鱼头鱼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鱼头、鱼尾，不只有鱼头和鱼尾，还有一个鱼姑娘。

鱼好秋。

鱼天凉自从一出手使诈就放倒了吴夜、黄昏和钟午之后。

就一直没再出过手，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其实也就是“看风看水看形势”的意思，俗称“掠阵”。

由于她旁观者清，一直都在留心、留意，所以也几乎在同时（其实要比心分数用的何车还快了一步）发现了不妙之处：

那是一个危机。

也就是说，在何火星的一搏三勇奋歼敌分心留意分神游之际，以及鱼姑娘袖手旁观、观察入微之时，还有孟将旅居高临下、边打边旁顾的当儿，三人几乎一起发现下这危机，也一齐要去奋身迎救、面对、解决这危机！

——谁说危机就是转机？

危机解决得好，不错就是转机，要是解决不得法，很可能就成了杀机！

鱼姑娘、盂老板、何都头，三大高手，一齐飞扑向鱼头、鱼尾，只因为一个原故：

“当心儿童”！

——“儿童”，就是鱼头、鱼尾两人之所以要“当心”，因为担心，那是因为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出现”了的人。

这人一直就坐在那儿，样态颓靡，苍老沮丧。

那原是跟雷氏三杰与文随汉同座的枯瘦狠琐矮小老人。

这老人己风烛残年，而且也正苟延残喘——看他的样子，只怕能活过今晚，也未必能活到月底。

可是，现在，这老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立起，雷凹就死。

他一站起，全身形貌，就完全地、泅然的、不可思议般地变成了另一个面貌：

怒、忿、而且青脸獠牙！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极强大的精气和煞气来！

他完全像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精气强盛得似野兽一般的人，恍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与劲道。

这时，雷凸也给三魂炸去了七魄。

这老人突然跃起。

跃起如蛙。

怒蛙。

——像一只史前恐龙一般的，大蜥蜴一样的愤怒翼蛙！

这刹间，他像一只天外飞蛙，多于像一个人。

就在雷壹丧命的刹间，他飞楔向鱼氏兄弟。

——因为，他已清楚地观察到：在敌对阵容里，最容易下手的，便是鱼头、鱼尾。

他俩是“名利圈”里的破绽。

他专攻破绽。

只攻破绽。

他从来不浪费精气，不虚耗精力。

所以他只会在看准了之后才出手。

既出手，必得手。

一击必杀。

一下手必血流成河。

因为他是：

江南

霹雳堂

雷家堡

杀戮王

雷怖！

他是雷怖！

不错，雷电的雷，恐怖的怖。

江南的、霹雳堂的、雷家堡的、杀戮成性、雷怖！

从开打伊始，盂将旅一直不敢尽显实力，何火星一直要分心留意，鱼好秋一直都在押阵，便是因为担心、害怕、顾虑那一个“魔头”已来了这里、进入了客店、就潜伏在“名利圈”。

这个人当然就是雷怖。

——恐怖的雷怖。

没想到看去只是一个精神涣散的颓唐老人，却是精悍得令人骇畏的“杀戮王”雷怖！

35．琵琶鱼

只要抓住两个小孩，就能威胁住“名利圈”的高手，并且瓦解和粉碎了这些人的斗志。

——这就是雷怖的想法。

可是若他要成功胁持住鱼头鱼尾，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在双鱼兄弟之间的鱼姑娘。

鱼好秋一直留意着这老人的动向。

她一直担心。

她一直担心他。

她一直担忧他就是——

她一直忧虑他就是雷怖。

结果，他真的就是“杀戮王”雷怖。

她想起雷怖的种种传说就觉得生起一种莫大的恐怖。

她一见他霍然立起，变脸，而且变色，更变成完全另外一个人了，她就马上做了一件事：

她一掌劈碎了近前的一张桌子。

桌子内赫然出现了一样事物：

鱼！

——一只铁铸的鱼。

很大很大的鱼。

她一手就抄起了它。

桌子内怎么会有一条鱼？鱼姑娘砸碎了台面就为了这条鱼？她在这紧急关头要这条鱼来干啥？蒸？炒？煎？炸？炖？还是只为了吃？

当然不是。

有些鱼是可以杀人的，也能吃人的。

那其实也不真的是一条鱼，只是一件乐器。

一件乍看很像一条海豚、乳鲸的乐器：

琵琶。

——在这生死关头，她竟然要弹乐器？

自然不是。

那不只是一件像鱼的乐器，更是一件兵器。

这兵器有极好的名字，就叫做：

“铁骑突出蜂涌虫动银瓶乍破蝶舞蝉鸣千军蚁兵万马虱腾鱼跃龙门铁琵琶”。

——这兵器名称几乎有唐宝牛的外号那么长，至少，可以媲美。

但如果要简称之，却只有三个字：

琵琶鱼。

实际上，也真有琵琶鱼这种“鱼”。

那是一种养在鱼缸里可以吮食青苔、除污去渍，乃至清理其它鱼类尸身、秽物、粪便、“任劳任怨、天生天养”的鱼。

大概，鱼好秋手上的这武器叫做“琵琶鱼”，也有这个意思。

——“琵琶鱼”在鱼类中，是担任了“清道夫”的位置和责任。

鱼姑娘的兵器也正是“清道夫”。

——这武器之厉害，还有杀伤力之矩，变化之繁复，足以替她在这艰险江湖中为之清道：清除一切魔障、阻碍！

事情发生得极快。

雷怖一动鱼姑娘就动。

雷怖飞身而起，急扑鱼头鱼尾，人犹在半空，突然听到蝉声。

这是夏天。

夏日闻蝉，实属正常。

不过，在酒肆客栈之中，何来的蝉？

何况蝉鸣还如此劲、急。

蝉声自鱼姑娘手挥琵琶后乍起，一时间，急而劲的蝉声在她指间飞取半空如怒蛙的雷怖。

不仅闻蝉，更且见蝉。

蝉如急矢，分作二十四点，急取半空中雷怖脸上、身上各大要穴。

雷怖在半空发出一声沉叱。

他双手合什，置于额前，一拜。

只见廿四点流星急火，破空而出，那二十四只寒蝉，立即着了火。

着火的蝉倒飞向鱼姑娘！

廿四点人。

——二十四道反击。

反击得干净利落、杀人要命。

雷怖的身形一点也不受阻，一丁点儿也不滞留，仍然扑向鱼头鱼尾。

鱼姑娘这时候只能做一件事。

她仍手挥琵琶。

琵琶不作乐音。

却骤生蜂鸣。

廿八只飞蜂，急弹而出：其中廿四点，击落正劲急飞至的廿四点流火，另外四点迎刺雷怖，夹杂着“嗡嗡”锐响。

雷怖身法，依然不变。

他双手合十，仍置于发顶，指缝间闪出四道青流。

——青烟般的急气锐流。

只听“波波波波”四声，四只飞蜂，炸了起来，呲呲啸啸的爆起小星小火，反扑鱼好秋！

鱼姑娘仍做一件事：

手挥琵琶弦。

她只能做这件事。

她只有靠这琵琶来打击这强敌。

——她已不求杀敌，甚至不求退敌，只愿阻敌。

只要能阻一阻就好。

这次琵琶内飞出的是苍蝇：

金头乌蝇！

——十六只金头苍蝇：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

前面八只金蝇，飞噬住爆炸的飞蜂，吃住了它们，也钉住了它们，更钳住了它们。

然后正式的爆炸便起。

金火撞起于店内。

硝烟四起。

剩下八枚飞蝇，在雾滪烟飞之际，一点也不留余地，急钉飞咬死追怒噬雷怖。

雷怖的手依然在顶。

双手倏分、又合、一拍、即止，就在此时，指端陡吐八缕黑风。

突然间，那八只飞近他的金蝇，陡然停在半空。

僵止。

不知为何，这八枚急蝇竟似给冻结了似的，冰封般固定在半空。

鱼姑娘这才不管。

她已不管一切。

她手挥，腕转。

指弹，目送。

琵琶丝颤。

这次却无声。

琵琶内飞出的是蝶。

彩蝶。

——六色翩翩，美如飞虹。

这次蝶舞根缓、很慢、很悠，也很游：它们以一种极优美的姿态围舞向雷怖。

上几次攻袭，都很奇快奇急。

但这次却不是。

而是奇慢。

慢得悠闲，舞出一种悠然的美。

雷怖反而脸色变了：

他终于打开了双掌。

如果眼快的人又眼尖的话，当能发现这个人的手掌很特别。

——特别之处，不是在他掌心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包括掌纹。

这老人竟是全无掌纹的！

36．没有掌纹的人

“杀戮王”雷怖竟是一个没有掌纹的人！

——掌纹往往纪录和显示了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难道这老者竟是一个全无过去也没有将来的人！

人活着都有过去。

人只要活下去都会有将来。

——那么，这人为何却没有掌纹？

他的掌一开便合。

说也奇怪，他的手掌只在一开合间，蝴蝶已尽飞入他掌中，他双手一合，一阵搓拢，指间便簌簌掉落了一抹抹的粉未。

蝴蝶都不见了。

尽消失于他掌中。

这一刹，鱼姑娘已近技穷。

她在琵琶里的杀着已快使尽、用完。

但她一面施放蜂蝇蝉蝶，一面飞身迎起，要截击雷怖。

可惜没有用。

她迎不着雷怖，更截不着杀戮王。

却在她掠身而起之际，那八只本来顿止在半空中的飞蝇，突然动了，且以本来激射向雷怖十二倍以上的速度返打向鱼好秋。

鱼好秋吓得尖叫了一声。

她知晓自己所放出“飞蝇”的厉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慌忙间，她一掌拍碎了琵琶，就像她刚才一掌便砸碎了桌子一样——原来那琵琶虽作铁色，毕竟也是木制的。

琵琶碎。

五六十点急物像跳蚤一般飞弹而出。

大约七八只小物衔住一只“飞蝇”，就像钉子让磁铁吸住了一般，这才险险把“飞蝇”吃住了、消解了，掉落下去。

鱼始娘手上已无琵琶。

且惊出了一身冷汗。

更几乎用尽了琵琶内的法宝。

等她要再追截雷怖时，一切已来不及了。

太迟了。

雷怖的双掌终于已不是抵在他自己的额上。

他的手终于已放了下来。

他的手现在改而抵在鱼头、鱼尾的头上。

孟将旅和何车已分别、分头赶到。

他们显然已出过手，也跟雷怖交过手，但肯定都没讨着便宜，且已失手：

至少，鱼氏兄弟已落在雷怖的手上。

其他的人，都僵住了。

当然，也有例外：

至少有一桌子的人仍气定神闲，一桌子的人依然无动于衷。

孟蒋旅强笑道：“你想干什么？”这时，他因担心鱼头、鱼尾的安危，一时已无暇顾及文随汉的动向了。

就算他仍有心，而且还有力，但也一样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视线才略一转移，雷怖已道：“你们最好就这样站着别动。”

他的语音很干燥。

孟将旅舔干唇，“他们只是小孩子，有什么事，我们来承担便是，犯不着拿小孩出气。”

雷怖的声音好像一点水份也没有，他的口腔似是完全干燥的，所以发出来的声音也干巴巴、沙嘎嘎的。

“你知道我是谁？”

“雷怖。”

“你知道我外号叫什么？”

“杀戮王。”

“对。”雷怖发出了几下干得令人发慌的笑声，“我就是杀戮王——任何事物到了我手上，我就杀掉它。我的力量足以杀尽天下。——我可不管那是大人、小孩、女人还是什么的！”

“好”。孟将旅倒吸了一口气，“那你要的是什么？”

“人。”

雷怖答得干脆。

“什么人？”

“你们这家客店新近来了些人物，我们是势在必得的。”

“你们要的人，文先生不是已经上去看他了么？”盂将旅说，“雷前辈名动天下，又何必挟持两个小孩，有损英名吧！”

雷怖像千年狗屎放到干得结成炭的热锅里又煎又炸的笑了几声：

“他去看的是他兄弟，我们要找的是敌人。”

盂将旅皱了皱眉头。

雷怖又干憎憎的道：“你们楼上可不止一间客房。”

在他手下（同时也是手中）的鱼氏兄弟，肉在砧板上，可一动也不敢动。

孟将旅自然投鼠忌器。

何车怒叱：“把人放了，一切好商量！”

雷怖也怒喝：“你杀伤了我们雷家的人，己不必商量，你是死定了！”

何车正要引雷怖动手，好让鱼氏小兄弟脱危，“那你有本事就过来把我杀了！”

雷怖道：“杀你又有何难？杀你们全部也是易事。”

说着，他双肩一耸。

他本来就异常形容枯槁，形销骨立，双肿插背，而今一耸。

真似努上鬓边去了，而一颗瓜子般的枯小头颅，好似已钩挂不住，滚人了衣袱里面。

不过，他只这么一动，却没有松手。

看来，他并没有出手。

可是，他确已出了手。

靠近他的一张桌子，人客已走避一空，但台面上依然有杯、碗、筷、碟。

他双肩一耸，那桌上瓷制的筷子筒就跳了起来，筒里的筷子全似上了弦的箭矢，急射向何车，还发出了一种极密集的“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勒勒”的声音。

何车一向很火爆，但脾气火爆的人只是性急，不见得就不谨慎、小心。

雷怖一动，他就向孟将旅和鱼天凉打了一个手势：

那是他们的暗号。

——准备救人！

他要激怒雷怖，为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其他的人全力迎救鱼氏兄弟，以脱离这可怕人的毒手。

可是他错了。

咆对了。

雷怖的确是向他出手。

但雷怖双手并没有离开鱼头鱼尾的百会穴。

他不必动手，却已下了重手。

37．救世鱼

筷子来得快，何车也接得快。

他的“九掌七拳七一腿”这才发挥无遗：这刹瞬之间也不知他打出多少拳、递出多少掌和踢出了多少脚。

——也许，仍是九掌、七拳、七杀一心腿，只不过，他快打快着、快得令人已分不清哪一招哪一式，哪一下系拳那一下是掌那一下是腿而已！

筷子不是给接任了，就是给砸飞开去了。

看来，雷怖的攻势，尽皆击空。

筷子尽。

最后一支筷子，眼看何车已避不开去了，却给他一张口，咬住了！

筷子攻势尽为之空。

可是就在那时，筷子筒却爆了开来。

这一爆炸，瓷筒碎片四溅。

四射。

这一下才是攻击的主力。

也是压轴的杀着：

这记杀着最可怖在于——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使瓷片四激，就算不能把敌人当即打杀，但四射的碎片至少会把店里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射杀或重创。

——虽然，这些人，可能根本不是雷怖要格杀的对象，他们可能与此次行动全无关系，他们既不知道有雷怖，雷怖也不认识他们。

这一下很阴毒。

也很要命。

雷怖可以把店里的人统统杀掉，但孟老板、何都头、鱼姑娘等人却不能眼看他们全给莫名其妙的牵连在内。

——我不杀伯仁，伯仁亦不能为我而死！

这也许就是“侠者”与一般江湖人心态上的区别。

是以，不但何火星，连孟老板和鱼姑娘都慌了手脚。

——确是慌了手脚，但决非没有行动。

行动，绝对是有的。

而且，还非常剧烈。

十分激烈。

这场仗的确不好打，也决不容易打。

——一面要救人，一面要自救，一面还要杀人。

救的人，包括了店子里的闲杂人等、无辜食客，还有两个受胁持的小童，以及自身难保的自己！

杀的人却极不好杀。

因为他是“江南霹雳堂”中的一流杀手、第三级战力的雷怖。

跟他交过手的人，少有不死的，就算不死，也得七残八废，死不了的，对于雷怖这个人，一但回忆起来，都只有一句话，一个神情，那就是：

恐怖！

——雷怖的怖！

就像杀人一样，救人的方法也是人人不同。

对鱼天凉而言，她先一手拍碎了她手上那把鱼状的琵琶，就像她刚才一掌拍碎桌子一般。

她手上的琵琶原名“余韵鱼”，是一位好友知已送给她的纪念物，她不到生死关头，自己不忍砸碎；但对她而言，此际不但性命攸关，更是许多的救命灵丹。

——那是一只杀人琵琶救世鱼！

她拍碎了琵琶。

里边飞出了许多事物：一条条的、滪了起来，通体毛毛，像小虫。

小虫有七八十条，突然弹起，向瓷片追钉了过去。

说也奇怪，碎裂的瓷片激射得愈快，那些“毛虫”就追得愈快，“它们”好像“活着”乃是为了完成一个“指令”：

有啥碎片。物体飞得起快的，“它们”就越有办法及时截住。

的确奏效。

的确，多少有一半的碎瓷片，都给鱼好秋的“救命鱼保命虫”截了下来。

但还是有差不多一半是截不住的：

那至少也有二三十块碎片。

不过，鱼天凉截不住的，孟将旅截。

孟将旅人还未扑到雷怖那儿．突然间，已出拳。

他出拳不是攻敌。

而是打自己。

他一连打了自己七拳。

这六拳一捱，他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精神抖擞，如同疯虎狂龙一般，飞身怒啸，双手一伸，两张台上的桌布，全吸到他手里，原搁在台布上的杯碟碗筷，全希哩哗啦的跌落于地。

他左手的桌布旋舞而起，挟着呼啸，像一面撕风裂气，席滪雷怖。

另一面桌布则飞扬尽张，到了极处，突然每一绿布帛尽为内力所激，薄纱绷紧如铁丝。成了一张大网，瓷片激射，尽罩其中，而且还割不开，切不破纱帛．随着桌布急滪．尽裹其中。

剩下的二三十块瓷片，亦尽收于桌布内。

另一面桌布，却已裹住雷怖。

在桌布尚未完全罩吞雷怖的刹间，人影一闪：

何车已趁隙冲了进去。

何车已冲了进去。

何车冲进去。

冲进去。

冲进。

冲！

——桌布内，就剩下了雷怖与何车作殊死战。

然而，还有两个人质，仍在“杀戮王”手里。

另外，孟将旅正在操纵着手上的桌布，一如那就是一面指挥千军、号令万马的军旗一般，为何都头掠阵，同时，也为满楼的食客护法。

这刹瞬之间，桌布里的人胜负未分，生死未定，但楼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怪叫，一人扎手扎脚的掉落了下来。

孟将旅就担心这个。

——因为雷怖突然发动，孟将旅只好放文随汉上楼，他与何火星、鱼好秋三人合力联手摸杀“杀戮王”可怕的杀性。

但他怕房内的小鸟高飞、叶告与陈日月未必能应付“富贵杀人王”。

他不无为此事而担忧。

乃至分心

就在他一分神问，爆炸乃生。

爆炸旋生旋灭。

但毁坏力惊人。

爆炸乃自桌布内发生。

布帛成了片片飞蝶。

但在爆炸伊始之前，刚刚好不容易才接下泰半瓷碎片的鱼始娘在一瞥之间发现了一件事：

有二物在爆炸就要发生之前的一刹那，飞了出来。

38．鱼鱼鱼鱼鱼鱼鱼

不。

不是飞了出来。

而是踢了出来。

——给人踢（或扔、或掷、乃至于摔）了出来！

那两个物体是人影！

——他们是给人用重手法激了出来，爆炸始生。

要不然，若果他们仍在台布内的话，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了。

破碎的布帛片片扬起，像黑色之蝶，又似一片片烤熟了的鱼。

鱼鱼鱼鱼鱼鱼鱼……

“烤鱼”片片掠起、四散、又徐徐落下。

——原来布帛已成“熟透了的鱼”，而在布帛里的人呢？

这是鱼姑姑和大部分在店子里的人都急着要知道的。

尽管他们都情急要知道爆炸后的“究竟”，但仍禁不住让那打从楼上摔落下来的人，吸引住了视线。

他是谁呢？

意外的是摔下来的人竟是——

文随汉是一个好杀手。

好杀手是最懂得把握时机的。

——其实任何在社会上功成利就的人，都一定是懂得把握时机的人：不管从政从商都如是。

文随汉亦如是。

他知道雷纯所派来雷家的高手一定会为他出手护法——

不过，单凭雷凹、雷凸与雷壹，却未必制得住何车、鱼好秋、孟将旅这几名老江湖、冲锋将。

但是还有雷怖。

雷怖不是，“六分半堂”请过来的。雷纯甚至不知道“杀戮王”雷怖已受到米苍穹的密令带同他的弟子，悄悄来到京城，并且，已加入了“有桥集团”。

不但雷怖来了，雷艳也来了。

当然，米苍穹是用了好一些适当的办法请他们过来的。

像雷艳、雷怖这样在武林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太出名了、太难惹了，以致很多人都以为请不动而不敢碰。

甚至不敢去尝试。

米苍穹却不是这么想。

他私下一早已把“富贵杀人王”文随汉请了过来，所用的条件，不过是：“你爹以前的官位有多高，你跟着我，保证至少高过他三倍，而且，你干杀人的买卖的时候，只要提防四大名捕，别的巡捕行差，决不敢惹你，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有这句话，文随汉就无条件向米苍穹效命。

他要的就是这些。

也只是这此

——只不过，却一直无人肯给予他这些，保证或保障。

米苍穹一眼就看出他的需求。

“六分半堂”只能给他钱。

——很多很多的钱。

雷纯也刻意让他强。

——他也可以号令许许多多的“六分半堂”徒众。

有钱和要强，只是一时的威风，到底，一个杀手杀人多了，更重视的是安全与安定。

米苍穹允诺能给他这些，而且还笑眯眯的告诉他：“你暗里加入‘有桥集团’，只要不张扬，谁也不得悉。你可尽收两家茶札．我不到必要关头，也决不要你去跟‘六分半堂’作对。再说，‘有桥集团’目下跟‘六分半堂’并非在开战状态，所以，是友非敌，你也不算吃里扒外。你收了雷纯的银子，再来收我的金子，又何乐而不为之哉？你只要在重要关头，兹事体大的情节上，站到我这一边来，或者把要紧情报通知一声，那就是大功一件。跟‘六分半堂’，到底是贼，纵有蔡京作后台，也决不会把盗寇搬入庙堂当祭酒……”

他像一个好心的长辈在教诲亲信子弟，句句都是为他好，字字都出自干好心似的，“蔡京毕竟不是江湖人。人在社稷，要屹立不倒，首先得要懂得心狠手辣，出卖朋友。

所以他只是利用黑道，决不会让黑的变白，有朝一日能弃暗投明——因为这样一来，助力就会倒过来变成他的阻力了。我则不然，我老了。快要死了。我又是，嘿，嘿，嘿，一个老太监，我是真心在帮你们，我才不稀罕要什么利禄权位。你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就会领会，而且特别顾恤你，待适当时机，你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了，不必再亡命武林，为人卖命了，那多好……”

“当杀手，是要杀人的，但也要受法律制裁，给人杀的；”米苍穹那时是边嚼花生边跟他这么说，“我是因为跟你爹有交情，才好意劝你几句：当官的也是杀人，但杀得名正言顺．明目张胆，而且杀的人多的是哪，还可挟王命自恃，不畏法规呢！嘿嘿嘿嘿，杀的人越多，官做得越大哩……”

文随汉听懂了。

明白了。

——在江湖地位，他显然仍跟胞兄天下第七有一段差距，天下第七曾经投靠元十三限以壮实力，他为何不能依附“六分半堂”更壮声势？

——在庙堂官职，文张一殆，他原来的芝麻小官已前程似锈而下似锦，不当也罢，可是，文雪岸居然向蔡京靠拢，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已难及其背项，难道连当小吏也及不上这出身卑贱的家伙么！那么，自已真是白受父亲一番教诲，在自寒窗苦读诗书了！

他当然不服。

不甘心。

——你可以厚颜附从蔡京，我也投效米公公，看谁日后才是能覆雨翻云真经纶手！

他一向不服天下第七。

他们本来是胞兄弟，为何偏生就忍不下对方比自己更好的这口气，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也许，就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才会那么忍受不了对方比自己更有成就。

不过再怎么说，文雪岸仍是他的兄弟。

——而今兄弟已落难，他该怎么办？

他当然得要做他应该做的事。

人生只有干他该干和想干的事才会有兴趣。

不过，他知道这是一个“表忠心”的大好关键。

——事情好像是：文雪岸知晓了一些秘密，而这秘密足以威胁而个正当红大紫的“神枪血剑小候爷”方应看小公子的安危，是以，雷纯、狄飞惊等人对他势在必得。

问题是：天下第七心狠、手辣、武功好，很不易对付。

更难对付的是他的靠山：若公然打杀天下第七，就算真的得手，也定必召怒于蔡京。

惹怒蔡京，不但在京城不能立足，只恐天下均无容身之地了。

所以，要对付天下第七，得要等时机。

至少，等到他“弱”了的时候。

这样一个强悍的人，也会有“示弱”的时候。

有。

而今就是。

39．为鱼辛苦为鱼忙

他受伤了，他给人制住了。他已无还手之能。他看来最近已开始失宠于蔡京。而且，这个时候，动了他，至少做得干净利落，他的后台也只以为那是无情四大名捕那一伙，或戚少商、孙青霞“金风细雨楼”那一帮下的手。

这是“对付”他最好的时机。

文随汉当然不错过。

雷纯派他来料理这件事。

——把天下第七设法带回来。

然而文随汉也通知了米苍穹。

他知道“有桥集团”比任何帮派、势力更“需要”天下第七这个人。

因为文雪岸的存在，可以是毒药，也可以是解药。

当时的形势虽然很紧急，但文随汉还是有“办法”，通知“有桥集团”的人来“参与”这件事。

他跟“有桥集团”，一向有很“特殊”的联系方法——正如跟六分半堂也一样，总有许多秘密的联系网：有时候可能只是当街调笑一女子，有时可能是仰天打了一个喷嚏，有的时候却可能只不过是一只狗经过身边之际撒了一泡尿。

对其他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一句调笑，一声哈欠和一泡狗尿，但对这些怀有特殊任务和特别身手的人物而言，却可能是价值连城的莫大秘密，杀人放火的恐怖指令。

他知道，“名利圈”里一向有“有桥集团”的卧底，——不分昼夜，也不辞劳苦。

“卧底”，是帮派势力间的一种必然存在的“恶瘤”，若不是有这种“奸细”．恐怕他要把讯息自“六分半堂”里即时传予。“有桥集团”的人知晓，也许真不容易。

他混人了“名利圈”，就发现雷壹、雷凹和雷凸在那儿。

对这三人在这里出现，他并不奇怪，但雷怖也在，并还比他先到，这就令他放心和震惊。

放心是因为：既然“杀戮王”舀怖在，大势已定，大局已稳。

雷艳和雷怖都是“江甫霹雳堂”里的绝顶高手，他们来了。

就算只一个，天下有敌者已几稀矣。

所以文随汉心中大定，另有计较。

在武林中，知晓“杀戮王”雷怖和“破坏王”雷艳已入京的人极少。

大家都以为这两员是雷家堡中，“延”字辈的两大高手，旱年以霹雳堂火器炸药中的“刀法最猛”和“杀戮最彻底”称著，后来则另创霹雳刀和雷霆剑名震遐迩，自成一派，立一代宗师。

由于他们杀伤力奇矩，所以也使文随汉心中暗自惕怖。

米苍穹曾对文随汉推心置腹地提过，要请这二大高手人京。

文随汉以为不可能。

老实说，他心里也老大不愿意这些人陆续进京。

——连雷雨、雷瑜这些高手都逐一来京，高手如云，有这些人在，自己这几下功架还有什么看头的！

——再这样下去，饭碗都得给他砸破了啦！

他们都是一方之主，威震江南，桀骜不逊，称雄一时，只怕不易请得动；当时文随汉就表达了意见，“就算请得了也不易制得了。”

“不是的。”米苍穹用一只手指在唇前摇晃着，表示他的话不对，“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他的需求，他的欲望，不然就与死人无异。谁都有他的欲求，只分大小，求所当求，或不当求，如此而已，没有例外。朝相蔡京，权倾天下，但他还是贪财、好权，欲无止境。方今天子唯其独尊，但他还是有欲求的，他要漂亮的女人，也要天底下的奇花异石，又要长生不老，更要宝座安如泰山。——雷怖、雷艳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需求、愿望。”

果然，米苍穹只派了他手上的大太监余木诗去了一趟“雷家堡”，告诉了米有桥可以给予雷艳和雷怖的利益，然后通知他们一个消息：

“雷谕、雷雨，已分别来到京师，加盟‘六分半堂’，看来，雷无妄不久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米公公问你们：到底要跟雷郁、雷抑这些老古董苦守老死于江南一隅呢？

还是要跟米公公共享富贵、共图天下？别忘了，连雷日、雷月加盟‘有桥集团’，也受到了十分的礼待，更何况你们二位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绝世高手呢？”

雷怖一听，毫不考虑，就加盟“有桥集团”。

雷艳虽看似不甚热烈，但也口头上答允加盟一事。

事后，米苍穹跟文随汉就那么说过：“是不是？没有人是可以完全不动心的。有的为公，有的为私，有的为义，有的为钱，有的为家，有的也许是为国为民，有的只为了自己。这些我倒是跟方小侯爷学来的。他告诉过我，世上有美女无数。有的令人见了，惹人怜爱，生起好逑之心。有的确是人间艳物，可望不可即，贵华自洁，令人不敢起押玩之心，只有仰仪之情，而自形偎陋。其实就是错的。世上哪个女人，到头来不是得成为人家的夫人、妻室的？就连公主、皇妃、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也不例外，更别提青楼艳妓、风尘侠女了。既要成为男人的妻房，就会给人干、让人操、任人摆布淫辱，光着身子让人呷戏，只不过，那个男人不是你罢了——但既然她可以任人泄欲，那个男子汉也一样可能是你。是的，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褒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讨苦吃罢了。正如我们养了一大批有识之士，手上有一大票人材，高手，常常要为满足，讨好他们而费煞苦心、费尽心力，但小侯爷就说过：咱们养了一大缸的鱼，啥了不起，漂亮、美艳、动人的、古怪的鱼都有，有的贪吃、有的嗜杀、有的坏脾气、就会翻缸倒盆的，咱们成天为鱼辛苦为鱼忙的，但就不要忘了，这些鱼是咱们豢养的，没有咱们饲喂，他们还真活不了呢！决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转过来纵控咱们了！说到底，他们再恶再凶，也不过是一缸鱼、一条鱼！”

文随汉听得心理明白了，但也有点奇怪。

奇怪的是：米苍穹看来很欣赏方应看、而且听来他也不住提起方小侯爷说的这有道理、讲得那有高见的，但他却发现不管是雷艳、雷怖还是“雷公雷母”雷日、雷月、乃至年纪轻轻的就升为“大太监司”的“展魄超魂舒云手”余木诗，以及身为“御膳副监司”的那位“酒神醉妖摩三手”金小鱼，都是只见过米苍穹，只效忠于米公公——奇的是：方小侯爷到底去了哪里？怪的是：方应看不才是“有桥集团”的第一号人物吗？

40．斯文鱼

文随汉更明了的是：

自己也只不过是他们所饲养的鱼缸里的一条鱼。

而且，也是一条比较斯文的鱼。

——他毕竟下似雷怖的穷凶极恶，也不是雷艳的讳莫如深。

——他也不像余木诗深得信重，更下似金小鱼极得人望。

他只是文随汉。

他若要在“有桥集团”里站得住脚步，就一定得要有自己的特色，并且要利用自己的所长和关系，立下一些别人无可取代的奇功方可。

这就是他“立功”的时候。

——雷怖既然来了这里，大概能镇得住楼下那几个煞星的了：他也不想与“用心良苦社”的人扯破了脸斗到底，温白二家两门联手，毕竟不好惹，而且最好能不惹便不惹。

他趁孟将旅分神要掠下楼对付雷怖之际，急窜到十九号房门前，突然间，他觉得腿上的“箕门”臀上的“仙骨”、前臂的“温溜”、内臂的“肩负”、背后的“意舍”、颈下的“大抒”、胸前的“不容”、还有脸上的“左颧髓酸痛”等穴位，一齐隐隐作痛。

他心里一数，一、二、三、四、五、六、六……正好是七处穴位。

七道穴位都在痛。

虽然，他没有看过孟将旅任何一拳、一击，但这看来斯文、淡定、温和、憨厚的盂掌柜的，那一轮猛拳、厉动，还是震伤了他的血脉，经络。

——幸好没跟这厮纠缠下去！

他一掌震开了房门。

——其实，就算他不出手，那间房早已壁破门砸，内里情状，已大可一目了然了。

正好电闪。

房里有人。

电闪雷鸣。

如临大敌。

这时候，孙收皮刚刚走。

刚刚才走出房外。

——他仿佛连轻功也设施展，只是“如履平地”般地“行云流水”似的“走”了出去。

叶告、陈日月和高飞都知道这人厉害，为之悸然。

这时，楼下的格斗声传来。

愈打愈烈。

“小鸟”高飞对犹有余悸的叶告和陈日月道：“我看，今儿的事，很有点不妙。这姓孙的，是蔡京身边红人，所谓善者下来，来者不善，他大可得手，却自甘空手而回。”

陈日月一晒道：“我看这姓孙的只是缩头乌龟，猪狗不如的老王八．他不过是怕我公子威名，不敢强来。”

高飞横了陈日月一眼，“你家公子是名气大，但就算包青天跟前也一样有人敢杀人犯法。这孙总管来的不是好路，走的只怕更非好事。”

楼下爆炸声迭生。

叶告最喜欢听到别人对防日月抢白、奚落、语锋自然较倾向高飞：“看来，公子也意想不到，会这么多人去争夺天下第七这废料！”

只听被上被褥里一声隐约冷哼。

叶告登时双眉一竖：“怎么了！？不服气么！我老大耳刮子打你！信不？”

“小鸟”高飞依旧眉头深锁。这人本来长得粗豪高壮，但偏打扮成浓艳女人模样，令人只觉突梯、突冗，如今一旦深思计议，还是让人脱不掉诡异、怪诞的感觉。

“我怕他们来的不只为了这死不足惜的家伙……”

“哦？”陈日月一向机伶，这句倒真的听进去了，“他们志不在此……难道还有更大的目标吗？”

高飞沉重的点了点头。

“那是个更重要的人了？”陈日月紧迫盯人的问：“那是谁？”

小鸟高飞犹豫了一阵子：“这不好答。”

陈日月并不放过：“是不便说？”

“也不是。”高飞苦笑道：“你们也不是坏人。”

“那是什么人？”陈日月发现对方不想说，就愈发要问个究竟，“有什么大不了嘛？

说不定，咱师兄弟也可以帮点小忙，尽一尽力。”

叶告忙道：“就算我们下一定帮得上忙，我家公子知道了，也一定可以为你们决疑解难了。”

他自然也想知道，这一点，是两个小少年好奇的共性。

所以就这一点上一定“共同进退”。

高飞还是觉得很为难：“我不是不说……因为我也不肯定是不是那人……也不确定那人会不会出来……更不知道他已来了没有……再且又不知道他如何来……”

这么多的不确定，两个少年不无觉得有些烦，只催促道：

“那么，到底是何人嘛？”

高飞正想说。

却正好发现有人一手震开了门。

——还好还不是那个，“凄凉的老鱼！”

这条是看来颇为斯文的：

斯文鱼。

——斯文多败类！

却不知来的可是个斯文败类？

41．移移移移移移移

文随汉看来很斯文。

他的举止也相当文雅。

他谈吐更是文质彬彬：“对不起，我以为没有人在里边。”

小鸟高飞笑笑。他涂红唇，偏又满腮胡碴子，形象十分诡异，“我们都是人。”

陈日月接口道：“但你却不是熟人。”

叶告加了一句半嘟哝的话：“你大概也不是好人。”

陈日月乖巧的笑道：“所以我们不能请你进来坐。”

“我是来探病的，”文随汉往房里随目游运过去：“你们不是正有一位病人吗？”

“就是因为有病人，”陈日月道：“所以，才谢绝访客。”

“你们跟我虽不熟，”文随汉并不死心，“但你们的病人跟我却是老相好。”

高飞道：“我的病人病得很沉重，最好是让他多歇息，不管哪门子的老相好，都不应该在这时去骚扰他，除非是想他早点归西。”

“你不明白，”文随汉慢慢向前移步，“他可能不会同意你的看法。”

高飞打了个眼色。

陈日月到了床前。

叶告挪步到了房的中间。

高飞则迎向文随汉：“你又知我病人的想法？但无论他怎么想，他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保护他。”

文随汉前行的脚步放缓了一些，依然温和的笑着，“保护他是我的责任才对。”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

“江湖人初识刚点头都会称兄道弟，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不，”文随汉正色道，“他真的是我的兄弟——同胞兄弟，正式算起来，他要算是我的哥哥。”

此句一说出来，连高飞也颇为意外。

“他真的是你的兄弟？”

“就算我喜欢与人称兄道弟，”文随汉苦笑道：“也断不会喜欢自抑为弟，到处叫人做老哥吧”？

他涩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在江湖上，也不算是无名之辈。”

高飞抚着胡碴子：“你是文随汉？富贵杀人王文随汉？”

陈日月偏首看看，又回首看看，忍不住道：“不像。”

文随汉释然道：“我本来就不喜欢杀人，当然不像是个杀手。”

陈日月澄清道：“不是你不像杀手，而是你长得富富泰泰、冠冕堂皇的，而你老哥却邋里邋遢，一脸猥琐肮脏的样儿．怎看都不像是一对兄弟。”

文随汉笑了：“小兄弟你真有眼光。我也觉得不像。”

随后叹了一口气：“谁叫他却真的是我的兄弟！我这时候撇下他不理，谁还会管他的事呢？”

高飞忽道：“我劝告你还是不要管的好。”

文随汉似吓了一跳，问：“为什么？”

高飞说：“因为你会受到牵连。”

文随汉笑了起来：“我本身就是个通缉犯，还怕受到牵连？”

“你不怕”高飞严峻地道：“我怕。”

“你怕我？”文随汉不敢置信他说，“我对你一直都很有礼，而且还十分讲理。”

“我就怕既礼下于人，又大条道理的人：“高飞不客气的说，“这种人，笑里藏刀，就算翻面不认人的杀了你，也一样振振有辞。”

“我不要杀人。”文随汉有点惋惜地道，“我只想见一见我老哥，问候他几句话，说不定从此以后就不相闻问。”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是小鸟高飞。”文随汉侃侃而谈：“就凭你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就算我背了他走，能走得了吗？”

高飞笑了：“你的说辞很动人。”

“不是动人，我说的是事实。”文随汉认真的说，“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该相信你自己。”

“我不是不相信自己，”高飞虽然是个不易给说动的人，“我是不愿意冒险”。

“冒险，啧啧啧。”文随汉大为可惜的道，“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小鸟高飞’空有一身高来高去如人无人之境的轻功，竟然如此的胆小。”

“我不是胆怯，”高飞显然也是那种不太接纳别人对他的评价——任何评价，乃至赞美他的人，“你听听，楼下正打得灿烂哩！你若有诚意，又何必带一帮朋友来闹事，助拳？”

“他们？啊不，他们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文随汉也侧耳听了听，知道楼下战斗惨烈，也听到了刚开始的一阵骤雨，正开始叩访京城的长街深巷，“至少，他们还不是我真正的朋友。”

“哦？那么，听来，”高飞大力地拔了一根胡碴子，剔着粗重的浓眉，笑道：“你还有的是好帮手呗。”

文随汉望着他，流露着一种同情之色，忽然改变了话题：

“我知道你。”

高飞倒没想到对方忽有这一说。

“你本来姓高，但不叫飞。”文随汉又恢复了他的华贵、从容，“你原来叫亦桦。”

然后他仿佛要重整他的思路似的，一字一句地道：

“高亦桦。”

大半的江湖人都有本来的名字，正如司徒残原为司徒今礼而司马废原名司马金名一样。

高飞的脸色变了：仿佛连胡碴子也转为紫酱色。

“你的武功过人，但你原来的兴趣，却是医道。”

高飞没有说话。

“你有意钻研高深的医理，但一般的歧黄之术、治疗之理，一下子都给你弄熟了、透悟了，于是，你想更进一步，就打起皇宫御医监所收集天下医学秘本的主意来。”

高飞仍在猛拔着须根、胡脚子。

“可是，龙图御医阁又怎会容得下你这等江湖人”？文随汉又嘟嘟叹道：“这主意不好打。”

高飞不理他，没反应，但连陈日月和叶告都一齐听出了兴趣来。

“不过，你一心学医，只好打了个坏主意。”

高飞闷哼了一声。

陈日月忍不往问：“什么主意？”

他一向比较多嘴。

也比较好奇。

“他只好假装去当太监，图以御监身份，混入御膳阁藏经楼。”

“啊！”

“不幸的是，当时主持剔选太监入宫的，是个很有本领的人。这人一眼就看出了高大侠的用心和企图。”

“——那怎么办？”

陈日月忍不住问。

“他真的把高大侠阉了。”

“天！”

陈日月一时只能说这一句，这次连叶告也忍不住忿然问：

“可恨！那家伙是谁！？”

“那也怪不了他，那是他的职责所在。”文随汉似笑的道：

“他就是米公公。”

叶告登时恍然。

陈日月忍不住哼了一日：“这老阉贼！”

“不过，毕竟是高大侠高来高去的轻功高明，只给阉了一半，趁米公公以为己无碍自去处理别的要务之际，别的太监制高大侠不住，还是让他‘飞’出了皇宫。”

听到这里，两个少年才舒了一口气，再望向高飞的眼色。

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似是多了点同情，也添了些关怀，但却少了些先前原有的崇敬。

“可是，到底，还是阉割了一半；”文随汉的话还未说完。

“是以，日后，高大侠依然精研医理，轻功日高，声名渐隆，但还是心里有点……

有点那个……所以，老是将自己打扮成女人一样……”

这次，就连陈日月也听出了他的歹意，叱道：“住口！”

文随汉笑了一笑，摆了摆手，道：“行，我可以不说。不过。

你们房里的这位高大侠，心里未免有点那个……有异常态……”所以他既对女人没兴趣，也见不得人一家子团聚……”

这回到叶告叱咤道：“你还说——！”

高飞怒道：“你是说我心里有问题，才不让你见天下第七？”

文随汉笑而不答。

高飞叱道：“三小哥儿，你去解了那厮的哑穴，我们得先问一问那家伙，愿不愿见这专掘隐私的无行东西！”

陈日月应了一声，到床边骄指疾点，要解除天下第七的穴道。

叶告见高飞怒起来，忙劝道：“高叔叔，这可不值得为这厮……”

忽听“格”的一声，想来陈日月已然照高飞吩咐行动了，他见阻也无效，就不说下去了。

高飞几兀忿忿。

——好好的一个人，给阉了一半，过了这许多年，还给人旧事重提，并以此低估他的人格，自然难免郁愤。

所以他扬声喝问：“这人是不是你的胞弟！？”

只听床上传来有气无力、奄奄一息、阴阴森森的语音。

“他从来不当我是他哥哥。”

高飞冷晒。至少，他现在有一句话能把文随汉的高傲和信心打击了下去。

“你愿不愿意见他？”

这次天下第七还没回答，文随汉已抢着扬声说：“打死不离亲兄弟。——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高飞突目怒视文随汉，字字清晰的道：“姓文的，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怀什么鬼胎！你若不是如传言所说的已加入了‘有桥集团’，就是必然已遭姓米的国贼收买，要不然，你怎会知晓那么多内情！你们两兄弟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是煞星，一个是杀人王！

一个投靠蔡京，一个依附阉党，各造各的孽，各有各的混帐！可别忘了，蔡京、王黼等狗官，最近可是摆明了跟阉党对着干！天知道你们一对活宝鬼打鬼！”

文随汉听得笑下出来了，只冷不防待对方说完了才加插一句，像一记冷箭。

“那么说，我刚才说的事情，都是真确的了——你的确是给阉割了一半，半男不女之身了！”

高飞咆哮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飞身掠了出来。

尽管文随汉早已料到高飞会忍不住突然出击、而且他也处心积虑要激对方出来，但高飞之快之疾，仍令他吃了一惊。

情形几乎是：高飞身形一动，就已到了他身前！

不，是眼前。

高飞五指一撮，分左右飞啄他的双目

——且看高飞一出手便要废掉他一双招子，可见对他己恨绝！

文随汉就是要高飞对他深恶痛绝。

他就是要对方对他全力出手。

高飞一飞，他就退。

飞得快，退得疾。

高飞说什么还是要比文随汉快上一截！

文随汉退到走廊之际，高飞已追到门口，文随汉再退，背部就撞上对面房的墙上。

他的背一靠墙，高飞的鹰啄子就“啄”了上来。

他所贴的门房，真的是第十七号房。

——原来，十九号房对面真的是第十七号房。

奇怪的是：刚才在楼下的时侯，鱼尾故意试探他的时候，偏把十七号房说成是十九的隔壁房，文随汉却不为自己分辩，到底为什么？他为何要隐瞒？

也许，他是真的搞不清楚。

或许，他也没真的上过楼。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而且，这肯定才是个最主要的原因。

“喀隆隆”连声，墙碎裂。

那却不是文随汉震碎撞破的。

文随汉只迅速移开。

滑走。

高飞突见强光扑面。

他一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心中迅速生起了一种感觉：

他中伏了！

——敌人就一直潜匿于十七号房里，就等他靠近！

他马上作出一种反应：

移走！

他身法极快。

他急挪！

疾移。

这才移开，只觉身边“啸”地飞过了一件不知什么东西。

他虽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事物，但肯定是一种很可怕、很锐利、而且也很光很亮很眩目的兵器！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一定有极大的杀伤力。

但不管是啥东西，都已经给他躲过了。

幸好他挪移得够快。

够速。

也够及时。

他是避了。

可是险境并没有过去。

又听“嗖”的一声，一物既阴又寒，急劈他腰际。

他怒叱了一声，全身旋转，当空打翻，飞转急闪！

那森寒事物又险险的躲过去了！

他虽无法断定那是什么东西，但却绝对能感觉到那是一件很毒辣、很恐怖、同时也很阴很寒很冷冽的利器！

总算还是让他避过了。

躲过去了。

可是攻击并未完。

攻袭再度发生。

这次是剑。

剑从后方刺来。

一旦发觉来的是剑，高飞不禁勃然大怒：那斯文败类果然趁火打劫！

他飞闪。

急腾。

身子倒挂，足下踉跄间一移五尺。

剑刺空。

可是剑愕上有二枚宝石，一红一蓝，飞射他的身前、身后！

——这才是后着！

也是杀着！

高飞无计，只有高飞。

他冲天而起。

他原来所立之处，急移飞升。

那一红一蓝的“宝石”，打了一个空，却神奇地互相撞击后，爆出星花，再急射人在半空的他！

高飞猛一吸气，再度腾移。

他旋舞而起的裙子，终于滪飞了那两枚杀人的“宝石”。

但闻“嘶嘶”两声，他的裙子各给打穿了一个洞！

他这还没喘得一口气，身子正在急坠，但一枚如太阳般猛烈、一件如月亮般沁寒的武器，又递到了他的身前、眼前。

他这时只好施出浑身解数，在完全不可能的状态中和死角里，又抽身、反身急移了两次。

他这两次急移，大约只有两三尺余的翻腾余地，但已恰恰、刚刚、险险避过了一刚一柔二道致命杀着！

到了这娥顷之间，他前后背腹受敌，已总共“移”了七次。

遇了七次险。

——也是七次都化险为夷。

但他已力尽、气尽。

——再挨打下去了，他就要捱不住了！

就在这要命的刹瞬间，强光又三度乍起！

——仿似于阳就在他那印堂间炸现。

42．太阳在手

太阳，好像就在那里。

掌中。

——他正要把他掌中的太阳印在他的印堂上！

高飞已气衰力竭，但他还是鼓起余力往上力冲。

拔身而起——就像是上天派了一位无形的神它，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之“拔”了起来一般，又像是那儿摆了一道无形的天梯，无形的绳索，将他一气提吊了起来似的。

他现在已知道狙击他的人是谁了？

手中有“太阳”的，叫做“雷日”，外号“雷公”，他的武器便叫做：“大日金轮”。

——乍现便发出灿亮金光的，想必是这人和他的成名兵器。

另一人当然便是“电母”雷月。

他们两人一向焦不离盂，秤不离砣。

雷月的趁手武器当然就是“弯月冰轮”，刚才每出手即寒意侵人的，定当是这杀人利器了。

这两人最近已来了京师，并且加入了“有桥集团”。高飞亦有所风闻。

他却万未料到他们就住在这儿——这对夫妇斯斯文文、秀秀、怯怯的，没想到却是性子出名火爆、而且出手残暴出了名的“雷公电母”！

其实，这也不奇：

要不然，刚才文随汉为何要故意将错就错，把十七房就在十九房对面一事哑忍默认？

他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同伙，才能一击得手。

文随汉也不是一样斯斯文文的模样儿。

——他们好像天生就是好的伙伴！

高飞追悔，已然无及。

目前，他只有比快。

——只要他的动作比狙击手快，他就可以逃开一劫，飞升于上，居高临下，重新布署，作出应战，回气反击。

如果狙袭者比他的身体更快，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虽然在这样屡遭突袭，遇上一次又一次，一波又一波狙击的情形下，以高飞的绝世轻功，依然可以躲得过这一击。

——虽然险，但仍可幸免。

如果不是——

不是文随汉在这时候仍加了一手、递了一招、落井下石、暗箭伤人的话！

文随汉这时正返身往房里闯。

叶告（铁剑）把守在门口，寸步不让。

文随汉一冲近，就出手，便发剑。

出手狠极。

每一剑都又歹又毒，又恶又绝！

他完全不予敌手有生机。

他也一点都无视于叶告还是个小孩子。

他甚至不把敌手当是一个人。

——也许，他只当面对他的是一只待宰的兽！

不过，幸好，侥幸的是：

叶告也够凶、够狠、够剽悍。

他的一柄铁剑，不但一步不让，他简直是一剑不让、一招也不让。

他本来就是“四剑童”中打斗最狠的一个。

文随汉以为三招内可以把他放倒。

可是放不倒。

他又来二十招。

叶告仍不倒。

甚至不退。

不让。

不避反击。

还反攻，足足反攻了十三招，十三剑！

文随汉却在这时候，一俯首，背上一阵强弩响，三枚急矢，飞射了出去。

叶告以为他射向自己，急跳开、猛闪躲，待他发现箭矢不是射向自己的时候，却已迟了！

他毕竟是应敌经验未足。

箭是射往高飞的。

其时高飞正在飞。

往上飞。

无论如何，向上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地上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要把人和物吸回地上去。

何况是向上“飞、

向上本来就不容易。

飞更加是一种冒险。

飞得越高，看得起远，但也容易跌得越重。

高飞正在全力拔起，忽闻弩响，三道箭矢，已至眼、跟、身前！

好个高飞，及时在这完全不可能的情形下，在这完全不可能的时间里，以及以完全不可能的身份，颤了三颤，避了三避、移了三移！

三箭击空！

三矢擦过！

险！

险险！

——险险险，三次俱险！

可是，避得过这三支要命的箭，他的身体难免也慢了一慢，缓得一缓。

这一缓，左腿一阵刺痛。

血光暴现。

高飞情知不妙。

然而寒风又起。

——这次是月光。

阴而柔，寒而凛，但同样要命。

高飞已负伤。

重伤。

他的人在半空，血如雨下。

可是他居然还能憋住一口气，遇挫仍升，全力飞身扑向屋顶那一根横梁。

不过，他身负重伤且失去平衡的他，身法难免跟跄，下盘破绽大现：

这一次，血光再现。

这次突然凉了一凉的是右腿。

腿一凉，高飞的心也凉了一凉。

他大喝了一声，一对大袖搐动了一下，然后，双手划动，就像在空中泅泳一样。

说也奇怪，像他那么个彪型大汉，既穿着大金亮红裙，又梳着高髻辫子，偏偏又浓眉大眼，满腮髯碴子，且轻身功夫那么的好，这一切“特性”叠合起来，使他的人看来十分古怪、怪诡。

如果说他的“形象”奇特、怪异，而今，他这大叱一声，看来则更古怪了。

他明明势己尽。

力已衰。

他先后受创。

——小鸟高飞，己飞不起。

可是，就在他大叫一声之后，他整个人，都像骤泄气的球似的，骤变了体形，一下下，“瘦”了几乎一半。

加上他双手划翔，就像鸟的一双翅膀一样，居然又能向上“飞”去，其势更速。

他的一双腿还在溅血。

血水簌簌的洒落下来，溅得剧战中的叶告、和守在身边的陈日月一身都是。

叶告眼看抵受不住文随汉的狠命攻势了，只有大叫：

“死阴阳怪，还不出手。要待何时？”

——“阴阳怪”当然就是陈日月，他一向认为陈日月是“阴阳人”，他也一向都瞧不起这“不阴不阳的东西”，而今竟扬声向他求救，可见情急。

43．说时迟，那时快

高飞正在高飞。

流血的脚仍在淌血。

他不用脚“飞”。

而是用“手”：

滑翔。

他窜吐出一口元气、划拨双手之前，袖子曾经搐动了一下。

那一下，说时迟，那时快。

那一下便是“说是迟，那是快”。

“雷公电母”，正得手、收手，他们已倏地收回了“大日金轮”、“弯月冰轮”，正拟作再度攻袭。

而已，他们已真的出手：日月双飞！

——这一次，必杀高飞。

——高飞必死！

他已负伤，“飞”不了的了！

他们断没想到的是：

高飞居然还能反击。

——在这负伤、惨败、狼狈的一刻间反击！

他们知道、察觉已迟。

说时迟、那时快。

——那是高飞的绝技：

名字就叫“说时迟，那时快”。

每次一发就是两口。

高飞仗轻功成名，他的轻功纵术名为“千山鸟飞绝”。

可是一个人能在武林中闯出名堂来，总不能只有靠轻功满山跑便成事了。

他还有一门绝技：那就是“说时迟、那时快”。

那是一种“暗器”，一发两枚，两支都作“鸟形”。

它们的速度绝对比鸟快！

——这是“小鸟”高飞外号的真正来源。

现在，这两枚“鸟”一般的事物，已在雷公电母一疏神之际，“嗖嗖”二声，一个打入他的肿骨里，一个打进她的背肌里。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不过，也“说时迟，那时快”的是：

雷日、雷月在被击中的前一刹那，也作出了还击。

他们手上的“月轮”、“日轮”也破空飞击，横空飞袭！

——日月并明，彩凤双飞，这雷公电母，“日月双轮”离手飞脱的一击，无疑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这是生死关头。

高飞拼命往上冲。

他整个人就瘪了下来似的，就像一支箭矢，一直往屋顶上的主梁死钉过去。

“名利圈”的屋顶本来就起得很高，如今看来，更是高，而且远，更且遥。

好高。

好远。

好遥。

——太高太远太遥，以致高飞已支持不住了，顶不住了、憋不住了。

他的气已用尽。

力也用罄。

梁呢？——还在上面，虽然愈来愈近，但也像愈来愈遥不可及。

然而寒光、白芒、风声、破空之锐响已在他脚下，呼呻而上。

他已没有选择。

他只有踢出双脚。

“噗”“噗”二声，双轮给他踹飞，“察察”二声，钉在墙上、柱上。

他只觉双腿一轻，两脚骤凉。

血如雨下。

血雨纷飞。

“噗、噗”二响，他已双手抓住了横梁。

毕竟，他已“抵达”主梁了。

然后他双手一顿，身形飞荡，翻身上梁，只发现自己身躯奇轻无比，才发觉自己双腿已断！

一条自膝、一条自踝，给日月双轮齐口切断！

他先是不觉痛。

可是很惊惧。

——乍然发现自己已失去了双腿的惊恐所产生的痛苦，甚至要比断腿对肉体上所造成的痛苦，还要来得快，来得深，也来得迅速。

这一刹间，高飞知道自己己永远不能“飞了”。

他没有腿了。

他成了残废了。

他只有双手紧紧的抓住横梁，紧紧的抓住，他的人便悬在木梁上，血一直吧嗒吧嗒的往下淌落。

他的人也渐虚脱。

他竭力敛定心神，凭着尚剩下一点清醒的神志，他先疾封了自己下盘几个要穴，先遏止住大量涌出的鲜血，本来还想要在未完全丧失意志之下，俯瞰房内的战局，却不意一眼却瞥见了，在远远的远处，许多房子的后面、许多巷子和沟渠的间隔下，一处高地上一棵大树的旁边，站了一个人，正远远远远的看了过来，还招了招手，算是招呼。

这个人很奇诡。

——诡异得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在“小鸟”高飞从此就不能再“飞”，因失血过多快昏死过去之前，仍依稀认得，勉强可以识别。

这人正是那个蔡京的大总管。

孙收皮！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他为啥这般熟悉了！

他在这半晕不活里居然自茫茫脑海浮沉中想了起来，像在记忆的大海里捞起了熟人的一具浮尸。

他记起这人应该是谁了！

他是谁呢？

不管是谁，也随便是谁，只要在此时此际此刻此关头，过来帮铁剑叶告一把，就算不能扭转乾坤，也必能强撑一阵。

盖因叶告尽其所能，只差一点便能敌住文随汉了。

但还是差一点。

他快抵挡不住了。

——偏偏又无人过来助他一把！

44．阴湿的男人

我不能死！

双手紧攥着“名利圈”上横梁的高飞，心中有这桦一声狂呼。

本来，只要是不想死的人便一定想活下去，这点并不出奇。可是，在高亦样要活下去的坚持中，但还多加了这样一个强烈而鲜明的意志：

他要活下去，才能把他今天所发现的事情，告诉他的朋友、同道、圈里的人……

所以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可是，能吗？

叶告也要活下去。

他快守不住了。

他发现文随汉的剑怯自己倒不一定是抵不住、敌不过，而是对方一旦出剑、开打，就大开大阖、大气大势、大劈大杀、大路大步，让他先失去了信心，再招架不住、更陷入了险境。

对方用的是黄金剑，上面镶满了宝石。

——要是别人，使这种黄金打镌且宝钻琉璃粉饰珍贵非凡的剑，最多只供炫耀、奢华、以显家世，多半都是只有姿势。

无实际者，真正一流剑手，决不会把配剑装饰得像八宝箱里的玩意儿般的。

可是事实上却不然。

这个使黄金宝石珍珠剑的家伙，还衣饰华贵、金冠玉佩，美衣丰载，一点也不像是个为银子而杀人的杀手。

然而，这人拿人钱财，不惜替人收买人命，得来的钱，就用来修饰自己。

他一旦扰出黄金剑，一身金饰华服，粉敷俊面，蕊香熏体，踏青皂靴，他的信心全就来了，手里拿剑，腕底风雷，那种高人一等、傲视王侯的杀法和剑招，令叶告真的接不下来，应付不了。

这时分，叶告好似不是输了武功，而是信心先凉了半截，所以，他知道久战下去，只怕要败，所以决定要仗剑冲过去，要用近身制穴法来速战速决。

没想到的是：正是文随汉这等看似光明正大，而且风华、风流且风骚的剑法中，突然之间，他一甩剑穗，就如同小鸟高亦桦袖中藏有独门杀着“说时迟，那时快”一样，“啸啸”二声，发出二物。

那是两条“虫”一样的事物，四边都是铁刺一般的毛！

这两条“毛虫”飞射向叶告！

叶告本已告不支，他毕竟年纪太小，没想到这个每一招每一式都冠冕堂皇的人，所作所为，大方高雅，全都只是他的掩饰，他真正下杀手的时候，他的对手往往就是因为迷眩于他的华衣包装下，而遭了他的道儿。

他这手暗器，也有个名堂：

“点点星星点点虫”。

星光只是梦。

高悬于空，炫人心目。

虫才是真实的。

要命的。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外面堂皇高贵，内里阴湿龌龊的男人。

叶告刚好要逼近敌手：这形同是送上门去！

这二物来的极快！

叶告已来不及闪躲避。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趴下！

他说趴就趴，几乎是扑倒于地。

他避得了这两枚“点点虫”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刹间，他只记得追命曾教过他：万一你来不及闪、来不及躲、更招架不来的时候，你在生死关头，不妨先对手把你打得倒下去之前而突然倒下去，倒得愈快愈好，愈突然愈好。因为敌人的目的只是想把你打倒、杀死，女果果你突然先倒了、先“死”了，他别的可能都能防着，这一下可大半防不着：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先求死，反得活。

由于叶告年轻好胜，且骁勇善战，他很少与人对敌会落败，纵败北时也绝少用这种方式图存、求活。

可是他现在他已没有选择。

他只有扑倒。

趴下。

他还年轻。

他还要活下去。

——一个人要是求死，首先是对他自己的生命不尊重，对他自己的存在完全否定，这种人活下去，已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叶告当然不是。

他可不想死。

——他可还要跟公子无情相随千里不觉远，何况，他的“死对头”陈日月还没死，他又怎能先死！

一击得手——还是不中，文随汉已无暇理会，他马上回卷剑穗收回了一对“点点虫”，然后转腰扭身：大步迈出，跨向床那儿去。

陈日月手持着剑，面对他，似为他气势所迫住了，几不敢出手。

文随汉举起了剑，自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让开！”

陈日月没有“让开”．他只是怔怔的看着文随汉的剑。

文随汉扬起了剑，就要发出了他的“官贵剑”高招：

“滚开！”

陈日月仍然拦在床前。

不走，不退。

文随汉连划三道剑招，连剑花也堂皇华丽逼人，他发出一声断喝：

“给我滚！”

这一刹间，他就出了手。

不，他出的不是手。

而是时！

他全面吸住了陈日月的注意。

然后出袭。

猝然出击的是肘！

他一时，撞开了陈日月。

陈日月一移开，他就迅速地跳到了床边。

然后伸手一扯，扯开了被。

扯开了被，便看到了人。

一个阴阴湿湿、龌龊龌龊的男人。

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奄奄一息、吁吁而喘的天下第七，就斜躺在床上，以一双绿色的眼，有气元力的望着他。

文随汉笑了：“你好。”

文雪岸死气沉沉地道：“你好”。

文随汉大声道：“你都有今天。”

文雪岸垂死的睨着他，似已听天由命，引颈就毙。

文随汉开朗得十分开怀：“我是来救你的。”

文雪岸那两片皱皱的薄唇拗了一拗，不知是表示致谢还是反映委屈。

然后文随汉大笑道：“我救你的方法是杀了你——那你就不必再在人间受苦了！”

话一说完，剑光金光宝光齐闪，他一剑斩了下去：

对着天下第七那截弯垂在胸口的脖子。

45．腰斩

黄金剑。

剑光黄金芒。

这一剑，就要斩落他兄弟的人头！

原来，他不是来救他的兄弟的。

他是来杀他的。

——他原本就恨他，一直都在恨他。

他恨他的母亲，夺走了他父亲部分的爱。他恨他的存在，又夺走了他父亲对他的爱。

他恨他比他自由自在，恨他比他早些成名，恨他比他更有江湖地位。他也恨他先自己一步，加入蔡京麾下，使自己只能选择“六分半堂”；更恨他就算落难，但仍是那么矜贵，到处各方都有人找他，要他说出，了不起的大秘密，就像是一部活着的秘籍，看来还随时都可以靠这一点来东山再起，他亦恨他比自己丑陋难看，但却可以到处糟蹋美丽的女人，又能名成天下。他最恨他一向瞧不起自己，没负过家庭的责任，但爹却肯授他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他恨他的死样子。他恨他比自己更卑鄙、阴毒，他恨他看他的眼神、眼色，他恨他的幸运。到头来，他最恨他是因为他的存在、使他恨自己！

所以，他要杀他。

他想杀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可惜苦无机会。

而今有了。

他趁他负伤，要他命。

机不可失。

再无二次。

——他要杀他、除此无他！

他等了好些年岁，而今终于等到了：

他以一种比手刃仇人更欢悦的快感，去杀自己的兄弟：

文随汉终于能格杀文雪岸了！

——从今而后，江湖上，武林中，就只有“富贵杀人王”，而无“天下第七”了！

他为这个想法而奋亢不已。

——一种几令他射精的快感，正充斥着他，他手起剑落，要斫掉他兄长的头！

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了。

世事常难逆料。

不过，人生的好玩处亦在于此。

残酷处亦源于此。

文随汉一剑斩下，突然发现了一蓬光。

一起很亮很亮但又很粗糙很粗糙的光。

在这刹瞬之间，文随汉错以为雷日出了手。

——雷日的“大日金轮”，出手光耀夺目，一般人绝对招架不了，就是因为既睁不开眼，又如何应付他的出手？

“大日金轮”的灿亮眩目．正好与雷日所使的那“弯月冰轮”侵入腑肺的寒意冷光，相映对照，交错运用，难对难敌。

可是，雷公不是刚才已着了那姓高的暗器么！？

看来，就算他不致于马上倒下来，只怕也一时恢复不了战斗力。

雷母亦如是。

就算是他们．也决不会在这儿出手。

——那么，是谁发出这道金芒万丈呢？

——这道粗横专霸的厉芒，到底是射向谁呢？

灿目难当，刺眼难视，莫不是这道利芒是向自己射来！？

天下第七不是已身负重伤的么？

文雪岸不是已经给人封住了穴道才会任由那两个小孩及一个高飞操控的么！

天下第七文雪岸不是已全无还击的能力吗！？

——怎么！？

什么都是假的。

在这当口儿，他吃了一记，才是真的，才是千真万确的！

他吃了一记，立时不觉什么，只觉得好橡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泄了。

他初时还以为大概是自己的下面失禁了：只是一时还弄不清楚是大的还是小的。

然后他便看见天下第七徐徐坐起。

——阴湿的脸上有一个诡异的阴湿的笑容。

也许那不是笑容，而是一个快乐的表情，却用一种卑鄙的方式表达出来。

“你……你……你不是……”

文随汉震讶极了。

“你本来不是受雷纯所托，来救我回去，让我供出方应看近日苦练神功的秘诀吗？

但你却公报私仇，杀了我，回去伪称我死了，是不是？”

满脸血污的天下第七如是说。

阴。

湿。

而且冷冽。

——不止是他的人，连他的话，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血污，还有他只剩下一只的眼，都一样让人生起这种不寒而惊的感觉。

“你……怎么……你！？”

文随汉更震讶的是自己竟一句话也无法“顺畅”他说出口来。

——好像只说到了个字头，尾音就完全“泄”掉了。

“我外号不是叫‘天下第七’吗？人家都以为我只眼前面几个什么李沉舟萧秋水燕狂徒……之类的家伙，其实我才没那么无聊呢！告诉你也无妨：我可以死上七次！你信也不信？”

天下第七幽幽的说着。

然后他徐徐立起。

显然，他很艰辛，也很吃痛，但的确已能够站起来了。

“你明明……明明……”

文随汉无论怎么努力，怎样吃力，也挣扎要把话说清楚。

因为连话也说不清楚，又如何出手、反击、求存、逃命？

可是他仍然无法清清楚楚的说完一句话。

“我明明是死了的，对不对？不对。我只是假死。我比任何人都耐死。我偷学过‘忍辱神功’，虽然只是皮毛，但依然能冲破受制的穴道，只是需要耗损大量的内力，以及一些时间。既然己伤得一时无法还手，我就索性假死过去，在这几个混球试图救我的时候，我趁机用‘山字经’我所明了的部分逼出了身着‘火炭母’毒力，然后静候时机。”

文随汉觉得十分恐怖。

无限恐惧。

因为他终于找到自己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的原因了。

“可笑的是他们还以为制住了我。我知道你不是来救我的，你等候己久，为的是杀我。我身负重伤，不跟你力拼，只好与你斗卑鄙，等你来杀我的时候我才来杀你。刚才孙总管过来，只瞄一眼便知道：一，我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二，我根本还没完，他马上便撤走了。他确是个厉害人物。”

文随汉喉头格格作响。

他现在不是看天下第七。

他在看自己。

看他自己的下身：

他齐腰已给“斩”为两截！

——只不过，来势太快，他的腰虽然“断”了，但仍“连”在一起，只不过，血水、肠肚、肾脏正泊泊溢出，他甚可以听到磁磁的血浆冒泡在斩裂处的声音！

文随汉为这个发现而完全毁掉了斗志。

而致崩渍。

“我曾经在大威德怖畏金刚神前矢誓祝顾，我身不死，除非有人一天内让我连死上七次，我今天给戚少商逆面打碎了鼻骨，不死。我后来让温文透过‘金狗脊’对我下的毒，仍不死。

我又失手遭无情暗算了一记暗器，打瞎了一只眼睛，但我仍不死。才‘死’不过三回，我现在又活过来了，这小家伙要前来制我，岂是我对手？可悲的是你得意过甚，居然未曾发觉！”

然后他阴阴森森的问道：“怎么？被腰斩的滋味好受吗？——不必奇怪我手中已无剑、背上无包袱，从何发出‘千个太阳在手里’……”

他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也学到了‘伤心小箭’的一些窍妙。伤得愈重，使来愈是得心应手。你看——”

他的手腕一掣，亮出来的是一把刀：

柴刀。

——那是刚才干寡手上的刀。

一把平平无奇的刀。

“就这么一把刀，就把你给一刀两断，你一定很不服气了，是吧？可不是吗？”天下第七得意得全身都在抖哆，看来，他好像是痛苦大于快乐，痛楚多于欢悦似的，“你没想到吧？我受了重伤，才清楚看出了蔡京、雷纯这一干人利用我的真面目，看清楚老字号的人、风雨楼的徒众、还有你……把我除之而称快的咀面。可是我偏就不死。我是不死战神。我才是死神，你们的催命人。……我已没有了包袱，丢弃了背负，反而更强、更悍、更独立而可怕……”

然后他一伸手，撷下文随汉手里的黄金剑、道：“现在，这是我的了。”

之后又冷冷的说：“现在开始，江湖上只有天下第七，没有富贵杀手。”

天下第七踹出了一脚，叱道：“去吧！我要让你永远身首异处！”

“噗”的一声，文随汉的上半身、便给他一脚奇書網電子書踢了出去。

文随汉惊慌己极，只来得及怪叫一声。

只有这一声他还叫得清亮脆响。

他的“上半身”已给蹴飞出去，“下半身”仍留在房里。

血流了一地。

他的“上半身”仍在飞掠于半空，“呼”地划了一道孤型，和着血水“叭”地落到了楼下：

——“名利圈”的大堂中！

然而他犹未气绝！

那时那儿的爆炸方生方起。

大家都为这“从空中掉下来的人头”而震愕不已。

46．断了气

意外的是：

自楼上摔下来的竟是文随汉！

——而且还是半截身子的“富贵杀人王”！

他刚才不是趁楼下的激剧中千方百计突破封杀，闯入十九房去为所欲为的吗？

怎么却落得如此下场！？

——看来，他好像尚未断气！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和有什么变化，在楼下应战的鱼姑娘一时还弄不清楚，但眼前的大爆炸，却是有了结果：

桌布如蝴蝶，似焦鱼纷飞、飘扬。

原先桌布内的两上人：鱼头和鱼尾，已经及时端了出来，炸力波及，伤头损面，但不致死。

爆炸如此剧烈：

然而在爆炸力最强大的格布之内的两入，却丝毫都没有给炸伤。

爆炸力那么巨大，以致在旁边的人，就算走避不迭，也伤了几个，可是，在爆炸发生之所在的人却平安无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但事实确是这样。

暴风的中心是“暴风眼”。

“风眼”反而是平静的。

——大自然的威力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爆炸是雷怖自己制造出来的！

说什么，他都没道理会炸死自己。

何车就是觑准了这点。

——最危险处往往是最安全之地。

爆炸力的中心反而没有杀伤力。

至少，雷怖擅使火药，一定会先保住自己的安全。

所以他就趁爆炸的那一刻，冲了过去，飞起两脚，踢飞了鱼头鱼尾，再扯住了雷怖，作近身肉搏殊死战。

他的脚在“救”人，但双手却忙着“杀”人。

——就算不能一举将雷怖格杀：至少，他也要以“火拳烧掌”把他缠住再说。

因为他清楚明白：只要他把双鱼兄弟救走，暂时稳住雷怖片刻，他的战友鱼天凉和盂将旅就一定会联手对付雷怖。

他知道“杀戮王”雷怖的功力：单凭自己一人，还真应付不了。

——毕竟，雷怖是“江南霹雳堂”中少有的三级战力好手，而且还是个破家出堡去自创门户的一代宗主，自有过人之能，可怕之处。

不过，要是加上鱼好秋和孟老韧，情势必然不同——

要是小鸟高飞也加入战团，那应该是可以一拼的。

温六迟远行之前，把“名利圈”的“生意”就交给他们四人，决非没有道理的。

所以六迟居士走得很放心。

其实温丝卷正是要去“招兵买马”，再请聘些高手回来。

进一步拓展“名利圈”的格局。

——这主要是因为：时局不一样了，形势变了。

其实，人是活的，时势不断的在转变，若无因应之策，那只有老化，或给淘汰掉了。

温六迟决不如此。

他的观点一向很新。

他的想法人时，手段也很“激”。

——激烈、激动也刺激。

以前，京城里只有三个首要帮派：“迷天盟”、“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鼎立，那是因为这三个势力刚好相互平衡，一个是纯粹黑道的势力，一个是武林与蔡京派系的结合，一个则是武林与反蔡京势力的同联。

后来，“迷天七圣盟”因关七神智迷乱而迅速萎谢，代表了内戚，官宦新兴势力的“有桥集团”，迅即冒升崛起，重新平衡了京华的江湖力量。

惟近来却发生了蔡京“下台”的事，尽管，不久就酝酿他快要“复相”一事，但他的“罢相”一事，多少是因为武林势力“倒”他的“台”而造成的，所以，在他“重出”

之前，有一“正”一“反”两个势力正在互相消长，对决：

一个是“反”蔡京（包括那一干使得皇帝穷侈极奢，闻得民怨于道、民不聊生的童贯、梁师成、王黻、朱励等人）

的“江湖正义力量”纷纷趁他“未起”，入京建立自己的山头势力，或“化零力整”，加入“风雨楼”以壮声威，刚好遇上戚少商很有招揽结纳豪士之风，又有联结纵横的才干，故而一时浩浩荡荡，雄风大振。

一个则是“拥”蔡（以及六贼等人）的势力，乘蔡京“复出”之前，为他清道，为他造势，为他卖命，以搏他日在京里建立己方势力，或索性加入“六分半堂”，与“风雨楼”（包涵了“象鼻塔”、“发梦二党”、“天机组”等组合）

对抗。

“名利圈”也是其中之一。

他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这是个乱局，六迟居士最喜欢就是“乱世”，因为时势愈乱，就愈有可为。

就算不是为了权力，原来的秩序或传统给冲击解构之际，新的传统的秩序未建立和重整之时，一定会有许多好玩的刺激的事情在“乱局”之中出现，温六迟，温八无和他“用心良苦社”的人，一向善于把握这种敏锐感觉、特别时机。

“用心良苦社”所建立的种种“事业”，必然都新颖过痛，出奇制胜，赚钱还在其次，最重要好玩，但这一切，都得要有个基础，受到保障——为了保障这个“保障”，温六迟和“感情用事帮”自家的人，决心要在京师里拓展、扩大他们的影响力，要扎根，也要升腾。

于是，温丝卷便出去联合温八无，温兄、白赶了、白猖狂等人，多找些能人回来，壮大“名利圈”。

“名利圈”本来一直在京城营业，已多年了，而今才要大展鸿图，连“用心良苦社”

本来安设在“十八星山”、“义薄云吞”、“自成一派书坊”、“杀手涧”、“崩大碗”、“鱼尾布”，“玻璃猫”、“吃不了兜着走”、“冬不足”等高手，也回调京城，这下可热闹了。

不料，正值这时节，却发生这变乱。

显然，这么多敌手、高手、杀手，全同时来到“名利圈”中，只怕其志不只在营救天下第七，定必别有图谋，不然的话，就是找个藉口铲平“名利圈”了！

本来，待新的一批好手赶到之后，“名利圈”势必声势大壮，而何车、鱼姑娘、孟将旅及高飞等人，则是店里“元老级”开山人物，届时，地位自是高人一等，总算是熬出头来，且是大有可为之际。

是以，今天的冲击，说什么都得稳住，守住、顶住。

所以，何车已豁了出去了。

他冲前，先救双鱼，再死缠雷怖。

他这样作，看似鲁莽，其实，内里也是经计算过的。

其实不止经商、工事、文章，必经计算，连同军事、出手、政事，莫不经计算。

——若不经计算，就算只是放射一支带火的箭，也一样打不着目标，说不好，还打着了自己的屁股！

计算重要，所以，一个国家、军队、社团里的军师、顾问、师爷类的人物，也分外重要。

这些人，定必是读过许多书，有很多人生阅历（至少通透人情世故）的人来担任的，他们出谋献计，制定模式，经营形象，运筹帷幄，苦心积虑，惮精竭智，对君主、老板、社团、组织委实贡献良多，功不可没。

是以，诸葛亮虽不擅武，亦未手执大刀长戟冲杀敌将于阵中，但他居功至伟，不管是蜀主刘备或敌国君王甚或青史大椽，都不敢将之厕身于关公、张飞、赵子龙等一级武将之下。

这种智者也不一定出现于战场、军中，或帝王、君主身边，其实，巨商大贾、帮派组织的主脑人、大老板身边，也一样需要这等人材！

只惜，今未见注重这等谋略家、智囊如同昔者！

盖因三国之后的君主，乃至于商贾豪绅，其容智者之量，已远不如往昔！

——这些人，纵得智者，能人、奇材，亦不重视，或闲置不用，或才非所用，设虚以立，材用不当，自古才大难为用，以致这些智慧高深的人，忍辱含屈，星沉月陨，宁投隐深山不出，或索性扮作俗人，无所用于俗世横流中。

其实，真正的“受害者”，到头来还不是集团的首脑，不管那是国家的领袖还是经商的老板，他们不能见容这些智者，形同削减了他们自己的实力，使他们无视于偏见与盲点，身边仅存的是唯唯诺诺的小人等流，又如何得遂壮志雄心？

话说，就算有假意收容这等读书人、士大夫、有风骨的志士侠客智者，但又处处忌之、防之、疑之，探之、结果，这些人自然都战战兢兢，勉强出头，自也不敢献策治国良方德政，应势自保，苟全自救，哪还敢为君王、主子算计天下事？巴不得收尽锋芒、缩隐无闻为上计也！

不敢用材人智者，或用而未能重用，或忌对方强于己者而压抑之、弃用之，乃至于毁灭之，的确是一种迂回的自尽，起码也是变相的自宫。

何车不是智者。

但在打架上，他绝对是个高手。

他当衙差、禁子，一路打上来，打成了班头、捕快。

他打斗虽然狠、出拳厉害，出掌犀利，出脚快，但最利害的是、看他形似莽烈，但一切其实均经过精密之计算，他才出手打人的，所以他才会逢战必胜。

他计算得很快，所以才让人觉得他鲁莽灭烈。

他出手很快，快得使人以为他凑巧。凑兴——其实仅是凑合的招式根本不能让他这种人活到现在，还打出了如此名堂。

这一次他也一样。

——看似随意、拼命、玉石俱焚的打法，其实也一样经过精密且快速的推算：

有把握，他才出手。

——只要缠住这厮一阵就好。

没想到，这次他计算失败。

他的确没让对手炸死。

但却仍然断了气。

47．刀风风刀刀刀风如刀

他突然断气。

他死了。

这人物，不死干爆炸，死于刀。

他成了刀下之魂。

他能够避过爆炸，是因为计算正确，他之所以殒于刀下，也是因为计算错误。

他算得、点也不错，既然是雷怖亲手引发的爆炸，炸力一定不会伤及他本人。

所以，他只要贴近雷怖便可保平安。

他对了。

他也算错了一步：雷怖既然是“江南霹雷堂”的八大高手之一，当然精擅于炸药的运使，不过，他跟雷艳一早已毅然离开“雷家堡”，另创支流，成了“封刀挂剑”的雷氏一族中最早先“提刀拿剑”的宗主，是以，爆炸反而不是他的绝技。

刀法才是。

因而，何车冲近雷怖的结果，等于是将身体送上刀尖。

他错了。

所以他死。

这是一把风快的刀。

这一刀比风还快。

这一刀就捅进了他的腹腔里。

这一刻间，何车眼泪、鼻涕、大小便一齐失禁。

他觉得他的内脏已给这一刀绞碎。

他现在才发现他错了。

他错得太厉害了。

——炸药，绝对不是雷怖的强项。

相媲于他的刀法，他的爆炸只算是一条小蛇。

刀才是他豢养的龙。

但他知道已迟。

太迟了。

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代价极为沉痛。

生命！

雷怖抽出了刀，用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嗡”地一阵响，然后他伸出了舌尖。

他的舌头很长。

他舔了舔刀口上的血。

好像很滋昧，很享受的样子。

这时候的他，一点也不老迈、一点也不猥琐、更一点也不萎靡、颓唐，舔过血后的他，反而好像年轻了，茁壮了，而且威风凛凛、顾盼自雄。

他像一位刚完成了他绝世杰作的大师，横刀立马的站在那儿．很志得意满的样子。

可是，在这酒楼里许多人都痛恨他。

特别是痛恨他的样子。

——鱼天凉、孟将旅固然恨之：因为他刚杀了他们的亲密战友何都头，可是，店里其他的伙计、客人，也都憎恨恶他，因为恨他刚才引爆的时候，一点也不顾全他们的安危。

孟将旅一向和和气气，但和气不代表他好欺负，也不等于他没火气。

何火星一死，他就红了眼。

“雷杀戮，你今天别想活出去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名利圈、感情用事帮、用心良苦社、老字号……谁都不会放过你这老崽子！”

雷怖道：“四十一。”

孟将旅没听懂：“四十一？”

“对，是四十一，刚死了一个，还有两桌子的活死人和地上趴着、枕着的生死的人不算。”雷怖手上的刀发出六种森然八种寒芒来。“剩下四十个人，在这里，在楼上活着的人，大大小、小，总之是七十四人——楼上的我不管，雷公电母负责楼上的活人，我负责杀楼下的，四十一个，一个也活不了。”

他说，说的理所当然，也不怕犯众怒众憎，更胸有成竹，势在必成。

——好像没拿这饭店里的人当人！

真正在“名利圈”楼下饭堂里做事的人，连双鱼兄弟、鱼姑娘、加上孟老板，还有三名伙计两名厨子，顶多只是九个人。

余者均是客人。

这些茶客、食客、任客、差役、小吏，以及看似只在现场看似卖皮肉色相的，但实有点武功底子的姑娘们，加起来，的确是三十二人——这数字正确。

看来，雷怖的确是用心算过了。

但他这一句话，等于是跟整个场里的人为敌。

这店子里当然也有不少能人，来自三山五岳都有，有的本来还不愿插手，有的原来不想冒这趟浑水，听雷怖这么一说，又见雷怖那么张狂，难免都激起了义愤：

——居然想以一个人来杀全部的人！

就算你有通天本领，若是一拥而上，双拳难敌一百四十八手，就看你怎么口出狂言、会有什么下场！

当下，人人都站了起来。

除了东隅那三十无精打采和那个全身动个不停的青年，仍然无动于衷之外，就是西南座的一老二少，依然茗茶，似在静观其变。

到了这时候依然巍然不动、漠不关心的人，未免太令人费解，孟将旅纵在愤慨中，也留意到这一点：

会不会是因为雷怖有强大的后援，所以才如此有持无恐呢？

鱼姑娘也有意煽动大家一起合力剪除掉这号恶人：“雷怖，你一句话就要啃尽今天全座那么多英雄豪杰，我怕给你吃到咀里也咽不下，胀爆了肠肚也是活该！”

雷怖忽然望着鱼天凉。

他没做什么，只是望着她。

他的眼神也不是特别凌厉，也不知怎的，给他一望，鱼好秋只觉一阵悚然。

只听雷怖眼看着鱼姑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不要死。”停一停，又说：

“你最后才死。”然后才回答孟将旅的问题：

“我今天是冲着你们来的。”

一句话。

“我要杀光你们名利圈的人。”

又一句话。

“谁教你们名利圈的主事人：不管是老字号还是用心良苦社、感情用事帮，都得罪了我们的后台——我接到命令，清除名利圈的叛逆，然后在此地建立‘大雷门’的势力，把势力接管过来。”

这是一句长话，大约解释了雷怖的用意。

孟将旅不禁问：“谁是你们的后台？”

雷怖笑了。

鱼姑娘正觉得他笑得像一只横行的蟹，却给人一脚踩碎了壳似的，相当恐怖，突然，雷怖便出了刀。

刀快如风。

刀风快利。

他一刀砍了过去。

他不是砍鱼姑娘。

也不是斩孟将旅。

而是劈向鱼头和鱼尾。

——不止一刀两段，还一刀杀两个：两个小孩！

他像专盯着他们下手：

以他这么一个堂堂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人物，居然刀刀都攻向鱼氏兄弟，刀刀都向小孩子下手！

他这一刀，更犯众憎！

怒叱声中，至少，至少有十六人向他扑来，有七人向他出了手，有五人要替鱼尾跟鱼头接那一刀。

就在刹那间，刀势却变了。

一刀变两刀。

两刀变四刀。

四刀变八刀。

八刀变——不是十六刀，而是四刀，然后是三刀、两刀、一刀——然后突然收刀！

刀刀如风。

风之刀。

血光暴现。

惨呼、哀号声中，着了刀的有八人，倒下的有五人，不倒的也血涌如泉，伤重难支，倒下的眼见就不活了。

他的刀原来是假意攻鱼氏二子，引蛇出洞，刀势陡变，一路急砍猛杀，一气便杀伤了八个仗义出手的人！

48．茶杯杯茶茶杯有茶

然后他回刀。

一时无人敢近前，只见负伤者呻吟挣扎，哀号打滚，死者倒在血泊中，肠肚满地。

然而他们多与雷怖并不相识。

雷怖横刀，沉思，外面轰隆一声，打了一道闷雷，雷声恐怖。

看来，在这将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时分，京城难免会下一场今日已是第三场的雨，而且看来雨还会下得很大，而在这三不管地带“名利圈”里，只怕也难免有一场大杀戮。

雷怖杀了几个人，心情似乎才稳定一些，刚才他精神矍铄，而今才宁定平复了些，甚至还有了些许的倦意。

然后他走了几步，回到他原来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

他的手枯干，指节突露，如晒干的鹰爪。

手腕很瘦，但很稳。

也很定。

他端起杯子，闭上了眼，往杯里深吸了一口气。他像嗅茶香。

且很享受。

他杀了人之后，就走过去，用左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拿起茶杯，杯子里有茶，他喝了口茶，好像在品尝茶昧，享受每一点茶水滋润之味，他像是一个清逸的品茶老人，一点也不像是刚杀过了人，右手还拿着柄沾血的刀，地上还趴着给他杀了或还没杀死浴血悲号中的人。

这些人都是有文有武有妻有儿有女有兄弟姊妹的。

雷怖却在喝茶。

他现在一点也不像是来杀人的。

而是专诚来口茶的。

——可是他刚杀过人，而且还扬言要杀下去，杀光为止。

喝完了一杯茶之后，他横了西南座的那两个美少年和一个狠琐老人一眼。

那三人也在喝茶。

好像这儿发生的事，跟他们毫不相干似的。

他们也只是来喝茶。

那羞怯的少年低首喝茶。

喝得很愉快，而且还有点怯生生的，仿佛每呷一口茶，都是跟茶这位姑娘打了一个招呼似的。

他居然把茶喝得带点羞涩。

他大概把茶当作他的恋人了，就像拿着杯子的手，也那么轻柔不甚着力。

另一个美青年也在喝茶。

他喝茶时带着微笑，就像佛祖在拈花微笑一样。

他随随便便的坐在那儿，却隐然有一种平视王侯的气概。或许，他本身就是王候。

他美且俊，但不羞赦，他大方。

替他们斟茶的反而是那位老人。

那老者替两个青，少年在倒茶，态度恭谨。

他自己也在喝茶。

每喝一口，喉头就喀啦一声，好像倒灌了一口浓痰，看他的神情，就像刚刚喝下去的是一大啖仇人的血。

他们手里都有茶杯。

杯里有茶。

他们在喝茶。

——他们三人好像都浑不知这儿刚发生了以及正发生杀人、打斗的事。

还是他们早已见惯为平常？

他们好像也发现了雷怖在注意他们。

他们举杯示意，好像在敬酒一样。

又像在祝贺：

祝福他长命百岁，贺他东成西就一般寻常。

可是：杀人可是平常事么？

——把杀人当作是寻常的人，一定不是正常人。

孟将旅也是这样想：

那一老二少，到底跟“杀戮王”是不是同一路的？

——一个雷怖，已经够恐怖了。

可是情形却不大像。

因为雷怖对他们的举杯“示好”，只冷哼了一声、耸眉说了一句。

“讨好没用，到底还得死。”

鱼天凉却觉得没道理让大家一起死：“雷老鬼，就算你要霸占名利圈的地盘，也用不着杀光这儿的人——这些人是无辜的！

她刚才想煽动大家围攻雷怖，可是现在她发现没有用。

人多只是牺牲大！

她现在倒希望他能网开一面，让这些人能够逃生。

——活下去，才能把这儿发生的事传出去，传出去。不管让“感情用事帮”，“用心良苦社”还是“老字号”的人得到警省，还是让”金风细雨楼”。四大名捕六扇门的人赶来相助。为他们报仇，总好过死得无声无息、不知不觉！

何况，他也想拖延时间，等来援得人及时赶到！

“无辜的人也要死！”雷怖喝完了茶，斩钉截铁的说，语音像一个判官，“在这里的人，除了雷家的日、月二将及姓文的同道外，谁都得死。谁敢来救，一样得死！”

“问什么？！”一个本来高大威猛而今却因惊慌而失措的汉子站出来，不忿喝问：

“我们无冤无仇，为啥要杀我！？”

“那是因为立威。”雷怖赫赫的干笑了两声，“不杀你们。

无法树我要在这里办‘大雷堂’之威——现在姓雷的人那么多，雷家子弟全进京来捞一把，讨食充字号的也有不少。只有把你们杀个清光，既挫一挫你们打击我后台的威风，也好吓一吓风雨楼、发梦二党的家伙——我下一个就铲平‘象鼻塔’，且瞧着办吧！

我这家才是正版，才是玩真格的！”

孟将旅听到“雷公雷母”，还有“富贵杀人王”的名字。

心中明白了五六，冷笑道，“原来你们跟‘六分半堂’是一路的！没想到威名赫赫的杀戮王，居然当了一个娘儿一个废人的跟前走狗！”

雷怖怪眼一翻，问：“你是指雷纯和狄飞惊？——我堂堂杀戮王岂是他们用得起的大丈夫，他们跟我同伙是不错。

但要用我这等人物还差着八千五百里了呢！”

孟将旅一面是有意拖延，他在“名利圈”情势告急之时，已着身边一名得力的“小伙计”李忠顺去报官、而鱼姑娘也着一位亲近的“姊妹”陈恕芳去走报“象鼻塔”的好汉。援兵必定会到，只争迟早。孟将旅一面也真的在思忖：

“杀牲王”杀牲那么大，支持他入京作这一番掀天动地行动的人，既不太像蔡京一脉一向比较阴沉，诈谋的行事作风，也不似有桥集团，王侯内戚的傲岸手段，更不是名门正派的行事方式，莫不是又有新的恶势力，要趁机并吞席卷京师武林江山？

——刚才雷怖摆明了要打击的是“老字号”、“用心良苦社”和“感情用事帮”的人，莫不是他们的后台是跟这些组织、社团有仇的人！？

——这么一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你是‘叫天王’请来的！？”孟将旅戟指道：

“你们是梁师成的走狗！？”

梁师成本来在朝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翻手风雨覆手雨，在皇帝面前极为当红，也极之得宠，后因蔡元长、童贯等得势，渐获大权，梁师成遂而得躲入深宫投闲置散当太博去了，梁师成心机深沉，志气不小，自是不甘，早跟米苍穹、方应看等联结一气，而今，眼见蔡京又快复出，京里龙皤虎踞，黑白联手，各争地盘，他也要来插一把子手，邀得“一线王”查叫天为他招兵买马，用激烈重手法立定山头、创出名堂再说。

——雷怖便显然是他“请出来”的重将！

而且也是杀将！

——不大开大阖、大砍大杀，便无法在这乱世、乱局里立威，短时间内搞出个头面来！

“叫天王”跟“用心良苦社”的人本有仇怨。“名利圈”又正好介乎黑白绿林之间的一个堡垒，是以“杀戮王”正好找他们“祭刀”！

雷怖的目的，显然要一进京就立功，先做成件大事，那就得大开杀戒，夺取“名利圈”这个重镇，有了本钱再与不同势力对峙。

——六分半堂只是他们的“友邦”，“叫天王”是他们的后台，梁师成一伙宦官，才是他们的头领。首脑。

如果让“杀戮王”这一伙人一上来就立住阵脚，声名定噪，从者必众，那时，京师的腥风血雨，只怕更无日无之，无法无天，无以为甚了！

49．执行大行动

“走狗？”雷怖怒笑，长空又劈勒一声惊起了一道雷，看来，雨快要下了：“苍生眼里，谁不是走狗？谁都一样！你也不是老字号、用心良苦社的走狗！大家都是江湖上的黑刀子，不必充清高扮闺秀了！”

“不一样！”鱼姑娘怒斥，“我们是规规矩矩的来这儿做生意、赚钱养活自己和大伙儿的！我们循规蹈矩，安安分分，来繁荣这里，兴旺大家，只有在遇上强权、豪夺、不合理的情形下，我们才用实力保护自己——你们却是来搞砸的，为谋私利、不劳而获，才用武力杀戮、逼人就范的家伙！——我们是下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武林，本来就是你杀我，我杀你这一码子的事！”雷怖狞笑道，“你别臭美了！

这世间没有侠义，只有势利，谁强便谁对，谁武功高便是谁的天下——我今天便是来执行大行动的第一步！”

忽听有人嗤笑一声。

雷怖厉目如雷，笑的人原来是那贵介公子美少年。

另一个清秀害躁的少年却怯生生的问：“公子觉得好笑？”

公子仍掩着薄而弧型美好的唇，窃笑：“世上哪有行动是光用说的，不用干的？”

雷怖震怒。

他一气，刀便炸起了寒芒。

寒芒甚厉。

孟将旅等人也甚怒。

怒甚。

——这一老二少，居然惟恐天下不乱，生怕雷怖不动手杀人似的！

可恼也！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果然雷怖问：“你们是什么人？”

害羞少年低下了头，更羞怯。

美公子笑了：“我们是来看你杀人的人。”

雷怖道：“你很漂亮。”

公子道：“谢谢。”

雷怖道：“但我却不喜欢好看的人。”

公子道：“我看得出来。”

雷怖道：“我尤其不喜欢好看的男人——女人又不同。”

他指着鱼姑娘，咧着黄牙，说：“像她就很美，我想操够她，玩够她才给她死。”

公子道：“你很坦白。”

雷怖道：“你便不同。”

公子道：“怎么不同？”

“我刚才没把你这桌的三个死崽子和那桌的四个活死人算在内，不是不杀，而是要你们看完我杀光这里的人后，才各剁掉你们一手一足，再放你们出去宣扬我的威风，让大家怕我。可是你太漂亮，我不喜欢你，所以你也死定了。”

雷怖道：“我会让你死的很惨，很难看。”

公子道：“我相信。”

另一个老人忽然问：“我呢？”

雷怖道：“你很丑。”

雷怖道：“但我喜欢丑人——丑人比较漂亮。”

老人道：“那你一定很喜欢自己的了。”

雷怖道：“我当然喜欢自己，我是独一无二的天生杀人狂！”

他这样说的时候，十分自豪，好像那是个响当当的名号，不得了的赞誉似的。

“你真了不起，”那美公子说，“可惜。”就忽地没说下去了。

雷怖不禁问道：“可惜什么？”

“现在我不跟你说，”公子温婉的道，“待你真的能杀光了人之后，才跟你讲。”

他居然敢跟雷怖这样说。

雷怖却是个天生的杀人狂魔！

雷怖也笑了。

他笑得当真是十分狞狰，非常难看，望之令人畏怖。

“我知道你们还不相信我说得出、做得到！”雷怖的脸肌像一大束会活动的枯藤，他的人像株老树，说话的声音却像一树的昏鸦：

“我杀光他们．再找你算帐——那时候，你留下一口气才告诉我：到底‘可惜’什么，好吧？”

“好，”公子愉快的笑着，但眉心突然闪过一抹赤红，“很好。”

那怕羞少年也附和的笑着，“非常好。”

老人眯着眼，脸客像豺狼笑意似狐的道：“简直是太好了！”

他们都十分服从美公子的意思。

突然间，雷怖出刀。

他原来在桌子这边，离自己关起的大门，大约有十三尺之遥，可是，他一出刀，刀光就已到了门口！

有一人正欲蹑步走到门口，要溜出去，但刀光过处，也身首异处。

他又杀一人，还打铁敲钉般的笑道：“想溜？死得更快！”

然后他说：“三十二个。”

他话还未说完。两人已一个狂叫，一个怒吼，分别各往东、西两个方位飞窜而出。

那儿有窗口。

窗外已黑。

雨濒沥。

——好一场黄昏雨。

刀光一闪、再闪。

雷怖依然在原处不动。

但分两头逃亡的两人，一个突然顿住，一道血线，由肩至胁、蓦然喷出，人也斜断为两截，倒下。

另一人竟仍能一气掠出窗外。

不，窜出窗外的只是他上半身。

上半身而已。

——他的下半身仍留在屋子里。

他已给雷怖一刀两段。

一斩两截。

——两人皆如是。

雷怖却依然站在那儿。

手上有刀，刀口有血，血是新的，还在流动。

他身畔有茶，血滴在杯里，茶更红。

他的人在这里。

刀也在这里。

死人却在远处。

——一个也逃不掉。

他的炸药手段，虽然厉害，但还是可以见轨迹，有动静，窥门路。

但他的刀法却完全没有套路。

无从捉摸。

——无迹可寻，神鬼不侧，但却能惊天地而泣鬼神。

这是一种“恐怖的刀法”。

他脱离“江南霹雳堂”，便是以这种“怖然之刀”，创立“大雷门”。

“三十个。”

他说：“只剩下三十个。”

怒叱。

纷纷出手。

这一次，众人中有廿三人一齐出于。

他们已没有了退路。

他们要一齐把雷怖攻杀。

——既然没有活路，那只有拼命了。

这一次的反击大行动，包括了孟将旅和鱼天凉！

这时分，却听一个人叹了一声。

美公子闻声寻人，只见是一个相貌十分平凡、一脸病容的人，发出了一声似断欲绕的轻叹。

——这人的眼睛却很有感情。

虽然没有神采，但却根深邃，好像那儿曾有一个旖旎的梦，不过已然褪色。

过去的梦都是会褪色的，是不？

这叹息言的身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高大，一个文秀。

两人都垂头丧气，活像行尸走肉。

他们同座有一个英俊、活泼、开朗得像早晨刚飞起来就叼获一条大肥虫的青年，这青年又搔首，又揉眼睛，又剔牙龈，还喃喃自语什么：“掉下来了……”但就是一点也不去留意身边发生的事。

他们三人，都没有参加攻杀队伍。

第七章名利圈惨案

1．欢迎大家一齐来哀悼

二十三人冲过去。

杀过去。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江湖的好汉、武林高手、有的还是一方之主，譬如有一位姓布的，名拉格，原是藏族的侠士，善使铁链为鞭——据说他使的铁链就是他曾身系牢狱这一十三年把他锁在牢里的那子，而今给他当作是趁手武器；另一青年姓周，名升冲，原是当年名动天下“三周庄”大庄主“单手棍”周丙的儿子，也是个剧盗、飞贼、擅使吴盗钧，他今天才第一日来到京城，正想有一番作为；而今，都一齐来战雷怖。

雷怖一见这些人冲过来、杀过来、包抄过来，他就整个人不同了。

他显得十分兴奋。

他跳了起来。

也跳了上来。

这之后，他一直跳过来、跳过去，跳到这，又跳到那，还跳来跳去、跳东跳西。

但每在他跳过之处、刀光都一冈。

刀光闪处，血光就现。

鬼哭神号。

开始的时候，还看到他在跳。

之后，是人和刀光合一，人跳刀也跳。

到后来，已看不到他了。

只看到刀光在跳。

一跳．就一蓬血雾，就一个人倒了下去。

“不行，这不是人，是鬼……！”

“太恐怖了——！”

“快走，再打下去，一定会……”

“散开，退走，不要再牺牲了——”

血和汗，惊惧和恐慌，生死挣扎和仓皇混战……

终于，孟将旅竭力的把拼命的人（现在都变成了亡命之徒）

全“拉拔”赶回一隅。

这些人仍在惊恐中，震怖里。

他们二十三人冲上去，只不过片刻后，退回来的只剩下十二人。

还话着的，只剩下了十二人。

这已包括了鱼姑娘和盂老板，以及双鱼兄弟。

——鱼好秋到现在还没死，她相信不是来自她的真本领（事实上，她有两次遇上刀光，都不知道该如何躲、应怎么避？），而是雷怖没有杀她。

为什么没有杀她？

她一向怕死。

因为她享受生命。

——她出身不好，年轻的时候自杀过，不死，后来受过苦，熬过穷，反面对生命分外珍惜，深深知道活着就是一种享受。

可是，她现在却感觉到一种比死更可怕的威胁。

尽管，她身边有那么多人，她还有那么强大的战斗力。

至少，她那一条阵线上，还有十九个人，就算不计那不明来路的六个人及莫不相干的四个人，至少，他们还是有十九人。

却不知怎的，她还是怕。

仍是惊。

恐。

恐恐恐恐……

那是脚步急促踩踏在木板的响声，还夹杂着尖叫惨嚎的声音。

大概楼下发生的大厮杀，已完全惊动了楼上的人：

原在楼上的人，多是路过的住客，或来到京城做买卖的生意人，要不然，就是仍在休歇夜间才出来大肆活动的“姊妹们”。若扣除小鸟高飞、雷日、雷月、以及叶告、陈日月及天下第七，和上了楼的文随汉，共有二十六人。

雷怖算得很正确。

这些人，发现有这样的“杀人狂”到了下面，本来想置身事外的、躲起来的、或想联合起来冲下楼去的，但不知怎的，全部像遇上了极其惊恐的事，都狂嘶、哀告不已，还发生甚为剧烈的打斗声，且听到不住有人跌落地上的督杂声响。

木板渗出了血水。

血开始往楼下滴落。

一滴、一滴、又一滴，滴落到鱼姑娘的衣袄上，盂将旅的手上，还有鱼头、鱼尾的脸上。

鱼姑娘发现双鱼兄弟都在额哆着。

她双手搭在他们肩上，维护着他们。

其实，她自己也一样害怕。

鱼头、鱼尾就依在鱼好秋身上：假使这一战之后他们仍然能活，只怕这辈子决忘不了这等恐怖场面。

——这么多活的人一下子都死了，剩下的人，只感受到比死亡更恐怖的阴影。

死的感受比死本身可怕多了。

兴奋的只有一人。

那是雷怖。

他简直是刺激极了：一个本来那么气若游丝萎靡颓丧的人，而今，变成像一个精力勃发的小孩一样。

杀人对他而言，绝对是乐事：

赏心乐事。

“看来，楼上也有同道中人；”雷怖仰望楼板，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告诉大家：

“他跟我真是志同道合！”

就在这时候，忽然，门被粗暴的撞了开来！

六扇门里一流硬手“沙尘”，已领了十二名衙差和一个年轻小伙子，冒死杀了进来。

门破开。

十二名精锐差役一进来立即分布各处把守：不许任何人逃出店外！

沙尘冲了进来，一眼已看到店内触目惊心的情状。

他也不禁呆住了。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捕侠，但也从未见过这么剧烈的残杀场面：

这么多的江湖人物，大都生龙活虎，孔武有力，但却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者里如此肆意残杀。

只见一个老人，手指还抚拭着刀锋上的血迹，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晌．在对着他龇着黄牙嘿嘿的笑，而且还居然对他说：

“欢迎大家一齐来哀悼……这个杀戮战场，死在我的刀下，死的人将永垂不朽。”

沙尘看到这种人就头大。

他知道这种人不好对付。

这种人根本不认为杀人劫夺是错事，反而认为这些作为正好证实了他的强大、成功。

他一听到这种话就头痛。

因为说这种话的人必然以为自己是神。

——也当杀人是一种艺术。

要对付这种人相当不易。

唯一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他杀了。

可是要杀这种人往往也要相当的实力。

他一收到李忠顺的报案，马上就率二十名亲信赶了过来。

另外八名，由“灰耳”率领，死守在“名利圈”之外．决不让任何凶徒逍遥法外。

但目前看来，眼前的凶手没有意思逃跑——连一点要逃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居然还作了“邀请”：

“欢迎你们来，”那老叟好像饿极了的人乍见一大盘美食香着一般，兴高采烈的说：

“欢迎你们来一齐死”。

“这‘名利圈’里的惨案，要是少了六扇门的人，只怕还不够轰动，不够隆重，也不足以震撼人心。”雷怖的语气像在庆祝：“幸亏你们来了。”

外面雷声隆隆。

雨就要下了。

店里没有灯。

很黯。

也很沉重。

血腥味很浓。

沙尘决定要吆喝一声，以壮声势：

“来人啊，把人犯拿下，点灯！”

话未说完，光就亮起。

是刀光，不是灯光。

烛光是黄色的。

刀光是白色的。

血光是红色的。

沙尘看到了白和红。

他开始还以为是闪电。

外面的确在闪电。

但电也闻在里面。

刀在闪电。

刀如闪电。

2．布拉格之链

谁都不想死。

但不想死的不是得就可以下死。

也有人想死。

想死的人要死倒也不难。

你只要看到这片刀光，就知道死有多容易，生存有多困难。

你不知道那是因为没看见过这片刀光，没见过真正的沙场杀戮，没通上过真正的屠杀与搏斗。

杀人其实一点也不美。

死本来就是件恐怖的事。

——只有为大义、大仁、大理想而壮烈牺牲之时，才把死亡洗涤了、升华了、美化了。

刀光如电不如雪。

雷的杀伤力远不如电。

刀光如梦——现在绝对是场噩梦。

沙尘挣扎喘息，始能向外大喊增援：“快来——”的时候，他带来的十二名差役，已死了九人。

没有人能挡得住一刀。

一刀也挡不住。

可是，沙尘即使叫到一半，忽然改变了主意：他觉得“灰耳”和那八名伏兵即使进来，也决不济事。

他何必再找人来牺牲？

所以他反而大呼：“走！撤回去召大军回来，通知四大名捕——”

他还没喊完。

但两件事情的发生，阻止了他的喊话：

一、他看见“灰耳”已率领他的八名部下杀了进来。

也许，灰耳已发现不对劲，但以灰耳的为人，以及他们之间的情义，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二、他已喊不出来。

他已给一刀切断了喉咙。

他一时还没死。

但已断了气。

——喉管给割断了，自然没有气了。

他还在咕噜咕噜的说着话：

那是血水的声音。

血虽然一样的红，但可能是因为暮色浓了、深了，可能是因为看多了、流多了，自然也没那么怵目了。

但灰耳还是看红了眼。

他率他的部下拔出兵器杀了过去。

他一向厚道，但这次下的命令是：

“格杀毋论！”

他带同八名部下、以及沙尘那一队剩下的十三人，加上李忠顺还有孟将旅、鱼天凉等十九人，一共三十三人，全部奋身攻向雷怖。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三十三人。

他们冲上去很快。

因为他们已没有退路。

不拼命，只有死。

他们已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拼命。

——三十三条命，为了要活命，就得要先取一人之命：

雷怖的性命！

其实雷怖这种打法很少有，极少见，而且也颇不明智。

他以寡击众。

以一人之力，来对付全部的人，而且，这些人都杀红了眼，敌汽同仇，齐心合力，要杀出一条血路：

那就是要先杀了他！

他既不是先分化人心，让人各求自保，他才来逐个击破，也不是猝不及防的愉袭暗算，吓住部分的人、稳住部分的敌，他好逐一清除，取得胜利。

不是。

他是一竹杆打一船人的方式——他是以一把刀杀一屋子的人，且还先撩起全酒楼的人都非得要与之为敌，否则无以活命！

他只有一个人。

这种“打法”，这样子的“战容”，显然很不明智，还甚自绝后路。

但他不在乎。

他像是艺高人胆大——不，简直是自信到了沸腾的地步，自大到了目中无人的境地，甚至没把眼前的敌人当是人，仿佛那只是蚁蝼，他老人家要是一个不高兴，一脚便全给踩死了！

他绝对有粉碎一切敌人的自恃。

他横刀。

拭刀。

他瞪目。

横眉。

看去，他痴于刀。

看来，他嗜于杀。

人若要有成就，首先必须得去专注用心在一件事情上，把它做得最好、也最出色，那才是成功的第一步。

如果以这种来论雷怖，那么，他所专注的事物，一定是他的刀，而他的专心的事情，一定是杀人。

他爱刀。

他喜欢杀人。

一个嗜用刀杀人的人，最高的成就，会是什么？

——一个成功的杀手？

还是一个天生的杀人狂？

——他在这里会制造出什么成果？死人？

——还是“名利圈”惨案？

这一次，他们很快的冲了上去，但也很快的退了下来。

快得像一次潮来潮去。

三十三人上阵，退下来的时候，三十二人。

少是少了一人。

——但比起前几次，已可谓“折损不多”了。

这一次，他们只“折”了一人。

这人便是使铁链的藏族高手布拉格。

他最勇。

——作为藏族的勇士，他历经过数百十次的血战、械斗，曾赤手空拳在遇伏时力战二十七名阻击他的人，也曾身受十四创而奋战到底，所以，遇上这样惨烈惊心的大战，以及这样残暴可怖的敌人，他一样能奋不顾身，豪勇拼命。

他走在最前面。

所以雷怖便先选中了他。

惜英雄者重英雄。

也许，“杀戮王”雷怖“惜重”的方式是：砍下他的头！

一刀断头。

刀很快。

雷怖一手抓住布拉格后头的发，把他的头颅拎了起来，然而，布拉格的身子仍在动。

他仍在拼命，仍在挥舞铁链，攻向雷怖。

雷怖只在必须的时候，微挪身形，避开来势。

然后他问：“痛不痛？”

他问他手上的人头。

人头居然答：“不痛。”

雷怖说：“我的刀太快了，所以你还感觉不到痛。”

他这次只杀一人。

他这一刀只要证实一件事：

他的刀已快得让对方来不及感觉自己已断了头。

他也为了要证明一件事：

他的刀快得足以让断了头的人仍然可以对话、说话。

那怕只是一句话。

他已证明了。

证实了：

他的刀快！

——快得杀了人，而人仍不知自己已死了。

他很满意。

所以，当那没了头的残躯还不知自己已经丧命断头，而仍作出垂死的攻击，一链又一链的打下来之际，他只轻轻把手上的人头往上一迎：

“波”的一声，铁链砸在头颅上！

头裂。

脑浆四迸。

——雷怖让布拉格杀了他自己，打碎了他自己的头。

然后他很满足的一步跨到柜台前，抄起帐房算帐用的一支毛笔，还有撕下了一张纸。

——他要纸和笔干什么？

难道他要放下屠刀，立地写作？

还是要算帐：跟别人以及他自己？

3．鬼怪般的快活

这次，他虽只杀一人，但已足以震慑全场。

大家都不敢再进攻。

只有退。

因为大家发现这不是一个敌人：

而是一个狂魔。

——一个杀人狂。

他每次杀人之后，看着刀口上滴落的鲜血，意有鬼怪般振奋与快活！

大家为之却步。

一时间，谁都没有勇气再上前攻杀他。

可是，你不杀他，他可要过来攻杀你。

他喜欢杀人。

他要杀人。

这是他的乐趣。

也是他的职责。

更可怕的是：

他一面杀人，一面盯着鱼姑娘脸上望，样态十分欢狂。

——就像杀出了快感，杀到了高潮！

他突然揉楔向剩下的三十二名胆战心寒的敌人。

大家都十分恐慌。

但谁都不肯放弃抵抗：

正如谁都丁愿放弃他自己的性命一样。

“唰”的一声，刀光过处，血光陡现。

这一次，三十二人，一个也没少，反而，多了一人：

三十二人！

怎会发生这种事？

——怎会多了一人！？

的确是多了一“人”。

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已断为两截：

成了“两”人。

——“两”个断了的人！

一个人，给斩为两截，可是一时未死，所以，也勉强可以称之为“两”个人：

至少，是两截仍在活动的躯体。

这次，中刀的是周升冲。

他走避不及，还是雷怖特别找上他，不得而知，但雷怖一刀所落，就把他自腰斩为两截！

刀快。

刀法更快。

因为太快了，所以着了刀的周升冲，一时还不知自己已给“斩断”了！

他的下身仍在走：

还在走避。

但他上身却“叭”地跌在地上。

他跟布拉格的遭遇很近似，但他却有布拉格的前车之鉴：

布拉格头断，却依然以为自己活着。

——难道他自己也……！？

忽然，雷怖扶住了他，递给了他一张纸、一支笔。

“想证明你是不是仍然活着吧？”雷怖鬼怪般的笑着，催促他道：“写几个字吧，要是你能写到第十三个字，当然就是活着的了。”

笔尖上的墨汁未干。

周升冲也想证实自己没死。

他用力抓着笔，正要写字……

可是感觉便来了。

痛的感觉很可怕，痛得让人虚脱的感觉更可怖，但痛得令人巴不得虚脱的死去好了的感觉，那就更可畏了。

可是周升冲仍想活下去。

他本来远赴京师就是为了寻回他老爹建立“三周庄”时那笔宝藏的，可是，而今，出师未捷，他怎可死在这里……

他拼命写字，尽力集中神智：

写字。

终于写了一个“活”字。

“活”是他的希望。

他的一切。

人说友情虽然重要，爱情价更高，但若为了自由，两者皆可抛，可见自由是何等重要——可是，如果没有了生命，“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来。

他本来要一口气写十三个“活”字，可惜才写了第一个，他已气衰、力竭，好像五脏六腑，全空掉了，流出去了，泄光光了。

随后的字，笔划愈简。

他再写了个“不”字。

之后，他只能收笔一撩，追了个“了”字。

“活不了”。

“活不了”便是死。

所以他死了。

——死的甚惨，身断二截，血流一地，肠肚外泄，一时却仍未气绝！

局升冲是活不了。

其他仍在活着的人，则是“受不了”。

剩下的是三十一人。

三十一个惊弓之鸟。

雷怖横刀站在桌子上，拭刀舔血。

“今天真过瘾。”雷怖全身都发出一种鬼怪般的神采来，“我要血洗名利圈。”

然后他遥对鱼姑娘道：“我至少还要杀四十四个人，才轮到老子来俞你——你不要急，一定会等到这一刻的！”

鱼天凉听得寒了眼，寒了脸，也寒了心，但心头却不油升上了一个疑点，逐渐扩展为一个疑团：

——四十四人？

这儿不是剩下三十一人吗？哪来的四十四——加上自己，四十五人呢？

这老狂魔是杀昏了头，计错数了不成！？

其实当然不只是鱼姑娘这么想，孟将旅跟好些在场的人，都生起同样的疑惑。

可是，就算他们生了疑惑，有了警惕，也都没有，至少，不能改变惨案的发生，以及流血的事实。

有时候，有些人的确能及时省觉危险的发生，憬悟危机的存在，不过，一样没有用，就像马车冲得太急，要往山崖跌堕一样；又似大火冲天，人却给困在高楼；或者持有强大兵器的劫匪入屋一般——你除了知道形势不妙，还能做什么？

有时候，就只有等死。

——等事情的发生。

与其如此，还不如完全懵然不知还不那么痛苦、煎熬。

能够改变结果的，也许只有命运。

天意。

——当敌人太强大而自己又太荏弱的时候，除了逆来顺受，还可以怎样？

所以自己一定要够强、够大、有足够的强大，来应付任何变化打击。

只是，当变得够强大的时候，人，偏偏又喜欢去打杀比他们弱小的东西。

是以，无休止的斗争，弱肉强食，物竟天择，就成了生存下来的铁律。

可悲的铁律，制造出来的，当然就是悲剧的结果。

雷怖的活一说完，就出刀。

外面天色大变，风涌云卷，山雨欲来。

刀光满楼。

一闪而逝。

——这次谁死？

谁中刀？

剩下的三十一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仍活着，谁都没事。

——至少，这一刹间，谁都没有死，仍然活着。

大家随即又忙着审视自己，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像布拉格和周升冲一样，断开了几截，而自己仍浑然不觉？

当发现自己没事，顿时舒了一口气，又去打量别人，看对方是不是着了刀依然不知？

一干武林人物、江湖好手，只面对一个拿着刀的敌人，居然仍如此惶恐，这般慌乱，这样惊惧，真是一件狼狈、尴尬的事。

遇上“杀戮王”那样的敌人，他们还没吓得跪下来求饶，已经算是有些胆色、要有相当勇气的了。

——雷怖的刀，足以杀戮任何人作战的勇气。

一声惨呼。

惨呼一声接一声，此起彼落。

不在屋内。

在屋外。

木板墙像豆腐一般被切开，划破了一道七至九尺长的缝，风雨在这空隙间倒灌进来。

血雨喷溅而入。

人在外头，本来隔着板墙，突然中刀，哀号横死。

一杀三人。

一刀三命。

雷怖不仅杀屋里的人，也杀店外的人。

里里外外．都是死人。

——看来，“名利圈”的灾难还没完。

第八章无胆英雄传

1．不死传说

楼下杀戮苦斗，楼上也诡异残酷。

刚杀了他弟弟文随汉的天下第七，一脚把他上半身踹到楼下去，然后就低下了头，仿佛有点悲伤，好像在沉思。

“嗒嗒嗒嗒……”

血在滴落，愈积愈多，形成了一瘫半液半固的血糊。

血是自屋顶上淌落下来的。

有几点，还滴落到陈日月身上。

陈日月身上穿大红的衣衫，血滴在他的衣服上，只红得更深了些，并没有太显眼的分别。

但也有几点血，滴到他脸上，颊上、额上、颧上……那效果就很怵目惊心了。

由于他身上的衣也是鲜红色的，加上他脸、颈、额上的血，让不知就里的人乍看之下，还以为他伤得很重，伤得连身上的衣服都染红了。

可是陈日月没有动。

他没有移开。

他心中只狠狠诅咒：天杀的！为啥今天偏要穿红色的衣服！

——公子曾用高妙的术数跟他算过：红对他不利，九字对他也不祥！

正好这是第“十九”房！

恰好他今天穿的是红衫！

——他今天之所以穿起红衫红裤来，其实都是为了那该杀的叶老四！

无情替他算出不利红也不合“九”，他平时留心，察觉也确如是。譬如他有次穿红色衣衫，便无故的给一个女子掴了一巴掌。一回攻破匪党，这头才搞下对方的红色风筝，那头就给风筝的线划伤了手，之后整只手肿得猪蹄似的，才知道线是玻璃片造的。且淬了唐门的毒——幸好公子有解毒之法，不然，那只手算是废了。

“九”的数目不利，也一样灵验。

有次他住“九”字房，才睡了一吨，给虱子咬得全身又痒又肿，后来还发现阴虱在他体毛己生蛋罕卵，搞得他足足痒了九天，才把虱子彻底消除。一次是随公子跤案追迹，遇上巨盗“九大鬼”，他差点命丧当堂。

就连赌博：遇上九或三个三点的骰子，他也一样败的，全军尽墨。

可见今天他穿红色衣衫，是故意的。

故意跟叶告怄气。

因为前天叶老四笑他不敢穿红的，他也反唇相讥：叶告也不敢穿黄的——皆因公子也批了他的命：不利五，不合黄。

于是两人打赌，不信邪，明儿（即今天）随公子“办大事”的时候，一个穿黄，一个着红，看有谁不够胆的，以后见着对方便得鞠躬叫三声：“干爹！”

这一赌，使得陈日月今天果然穿了红的，而叶告也着了黄的。

以目前的情况而论，的确不利。

而且还非常的不利。

——万一摘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因为他们遇上了一个恶魔。

———个连自己亲弟弟也杀得毫不手软、决不心软的、令人不寒而粟的狂魔。

而今，这恶魔似在寻思，似在聆听。

——他在想什么？他在听什么？

听到这里，他忽然抬头，血脸展示了小半个诡异的阴笑。

“真好，”他说，“楼下也一样，变成了个血肉屠场。”

然后他单目寒芒暴长，晚道：

“你再走近，我杀了他！”

他是向叶告晚喝。

铁剑叶告险险躲过文随汉那两记“点点虫”后，摔了一大破。

再起来时，“宫贵杀人玉”已成了两截，他见陈日月此时仍居然不动，知不对劲，想悄悄逼近，救走阿三再说。

但却为天下第七所喝破。

叶告哈哈哈哈哈笑道：“你要杀他？小事！小事！你杀他吧，我跟他向来不和，我讨厌死他了，你把他早宰了早好。”

他一面说，一面抄着铁剑，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

天下第七好像想说话，可是，叶告听到的，却是“滴滴滴滴滴”。

这是什么声音？

外面暮如黑手，翻云覆盖而下。

尽管屋瓦已给剧斗掀翻大半，但栈内光线依然很黯。

且谈。

天下第七仍在床前。

床前是房中的阴影深处。

叶告一时看不清楚，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肯定是从天下第七那儿传来。

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好像是在传说里不死的魔神。

这时候，他身边没有无情公子。

他一向与人对敌，多有无情在后支撑，或指点、授意、教路。

而今，就连他唯一的战友，不但是跟他最合不来的，而早还是四个同门中最没默契的，同时也好像失去了应有的灵敏反应，不大对路。

——究竟为何如此？他现在也还没弄明白。

他现在没办法，只有大着胆子拼一拼。

他在四剑童一刀童里，年岁其实是最大的一员，但也是最没胆的一个。

他不像陈日月。

陈日月怕辛苦。

他不怕。

他不似林邀得。

林邀得不喜欢与人正面冲突。

他也不容易害怕。

他也与何梵不一样。

何梵怕邪门的玩意儿。

他一点也不怕。

他更与白可儿不同。

白可儿嫌脏怕臭。

他才不怕那些。

但在“四剑一刀童”里，他却还是公认最胆小的：

尽管在外形上他最恶、最凶、也最豪壮，却也不改别人的观感。

连无情也这样看。

那是因为他说话论事，多没有自己的意见，喜欢东抄西袭。

遇到问题；困难，常不肯即时面对，而多方逃避，到要负责任的时候，他又诸多推倭、卸膊。

所以，他外形比较凶恶，但实际上却是比较心软良善的人。

胆量勇色，反而不如白可儿的刚烈、陈日月的尖锐、林邀得的豪迈、何梵的坚定。

因此，他常给目为在公子身边的亲信中，比较懦弱的一个。

他为这一点，很不服气。

今天，他面对如此一个不死人魔、杀人狂魔、恐怖狂魔，他的确很想试一试自己的实力……

——只要胜了，制伏了对方，杀了这狂魔，他就名功天下，名扬江湖！

看谁还敢说我懦怯！

——可是，这人到底伤得有多重？武功到底有多高？他还有什么杀手锏？阿三现在战斗力如何了？他可一概摸不着底儿……

这一战可有胜机！？

2．雨……

因为仍没有把握，所以他又横剑当胸，试探着再跨进了一步。

只一小步。

这一步迈进，还得先用响话掩饰：“我知道你已身受重伤……你已流血过多……你已是强弩之未了！”

天下第七仍然没有反应。

——那是血水自高处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就滴在陈日月的身上，但滴滴滴滴……的微声只传自天下第七之外。

那肯定不是高飞断体血水滴落的声音。

那细微的“滴滴滴滴”之声依然隐约传来，使叶告有点误以为开始下雨了。

“误以为”是因为：他确知没有。

——因为他就站在屋顶的那个大破洞下。

——雨若是下来，他一定会先感觉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第一个反应是：

天！

霹雳一声。

银蛇划破长空。

苍穹一亮。

房内也一亮。

只一亮：

那就够了。

叶告一向眼睛很利：无情教他暗器，先锻练的就是目刀。

他的目力也训练得最好。

他在这一刹看到了：

天下第七站在床前，浑身都是血。

他左目有一个血窟窿，血水一直淌到他鼻头，但他鼻梁也已成了一个血洞，于是血液又自那儿积聚起来，直至盈满了。

便溢出来，一直往唇角流去。

这时候的天下第七，大概是要说话，想说话吧，以至他的嘴角一颤动，话没说出来，血已不住倘下，有的滴落到肩上、衣上、他的衣衫早已给血浆结成一疤疤的硬块了，有的直接流落地上，又流成了一条小小的水道，一面增加，一面凝结，那“滴滴滴滴滴滴”

的声响便是这血水流注的声晌。

这时候的天下第七，不像人。

像一个狂魔，死了复活，带一身惨血。

如果他像人，也只是一个活死人。

——一个血人。

叶告借闪电一瞥，初是一惊。

吃了一大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凄然可怖的人：

而这人居然未死，仍活着，还战斗着！

——大概，纵不死也仅剩一口气吧？

他都是给对方的恶形恶象吓得连退了两步：

那好不容易才逼近的两小步就给他这一退“抵消”了。

但随即他又为之大喜：

对方伤得那么重，且还滴血有声，自己还怕放不倒他么！？

——还怕他作甚！

是的，他雄心大作，斗志大起。

“阿三，这厮不行了。”叶告招呼道：“猪一肝，猪小弟，牛三肺，牛老兄！”

他在这时候忽然叫出这种好像胡言乱语猪狗牛马的辞儿，乍听好像是情急失控，全无意义，其实不然。

他说的当然是暗号。

这号语是跟陈日月“招呼”：

“猪一肝”——他要发动攻击了！

“猪小弟”：你一定也要配合。

“牛三肺”是我主攻，你掩护。

“牛老兄”意思是”我一退，你就放暗器打他”！

看来这时叶告战志正炽，想立一番战功。

但陈日月井没有即时回应他。

这使得叶告又生疑窦，于是斗志顿挫。

——阿三搞什么鬼！？

他欲前又止，却发现天下第七已全身簌簌抖动不已，摇摇欲坠。

他看过天下第七的伤：

——要是寻常人，早已死了八次了！

——就算是内力深厚的高手，只怕不死也只剩半口气！

天下第七能撑到这时候，还可以反攻，反击，先伤温袭人，再杀文随汉，不但难能可贵，简直匪夷所思。

但人毕竟是人。

是人就会死。

想到这里，叶告胆气顿豪。

——不管阿三还行不行，他可一定要好好做一场戏、做一场好戏，给公子看，给同门瞧瞧：他阴山铁剑叶告是个顶天立地。能扛能抬的大人（物）！

他握铁剑的手，很紧。

他要杀天下第七之心，很切。

他也想去察看待救治仍挂在梁上的高飞，心中很急切。

他要对付这在房中暗处的狂魔：天下第七的构想，烧痛了他波澜翻涌般的斗志，敲击着他起伏不定的胆气，很紧张。

——他要杀天下第七，为民除害！

他记起追命初教他轻功的时候，他在严格训练下、学会了转身提纵木的基础，追命就叫他，从一株树枝，跳到另一棵树去。

两树相隔，有好一段距离。

叶告怕。

不敢跳。

追命跟他说：“跳。”

叶告摇头。

追命怂恿地：“别怕，跳。”

叶告还是怕。

追命鼓舞的拍着他的肩膊：“怕还是要跳，只要一心去跳，不怕。”

叶告却越听越怕。

“好，别跳，我们只重温步骤，熟悉练习。”追命只好说：

“你闭上眼睛。”

叶告这才轻松些，依言闭上了眼。

追命又说：“你深呼吸一口气。”

叶告吸气，又放松了些。

追命温和的吩咐道：“你把全身状况，提升到准备施展轻功的境地。”

叶告觉得自己做的是不错。

追命突叱了一声：“跳！”

然后一手把他推了出去！

那一下，可吓得他三魂跳了七魄，六神中至少五神半无主无凭。

幸好还是跳了过去。没事，平安。

事后，追命对他说：“与其害怕、紧张，不如放松、平气，尽心尽力干一场、跳一次。”

就在今夜，又遇上这种情形。

“三剑一刀童”的实战经验委实不算多，那是因为他的“主人”：无情实力太强了，一向以来，无情也疼他们，体恤他们年纪小，不忍见他们涉险，所以，他们也很少需要动武解决问题。

——尤其遇上一流高手，都让无情一手包办了。

像遇上天下第七这种狂魔式的高手，还算是极少、罕见。

但叶告没有办法。

他要硬着头皮，面对。

——今天这一战，是不是就像追命教轻功时候一样，闭上眼、鼓起勇气。奋力一跳（击），便可事了？就可了事？

——他可要手刃天下第七，立个大功！

他正想发功攻袭，忽见渐暗愈黯的房内床前，那一盏绿滢滢的幽芒忽然大盛。

那是天下第七的独目。

这绿芒大厉，可又把叶告吓得寒了一寒：

——莫非对方又恢复战力了！？

他是很想手擒天下第七，不负公子重托。

可是，这跟闭上眼深呼吸后那一跃过来，虽然都是生死攸关，但似乎还是很有点不一样。

他在后来也曾问过追命：“是不是任何事情只要有勇气便可以？”

“不是”，追命的回答是：“只有勇气，没有智慧，是匹夫之勇；只有勇气，没有实力，是自壮之勇；只有勇气，没有侠义，那是暴虐之勇——不如不勇，至少不致误己误人。”

他是想抓天下第七的。

——可是是不是不够智慧？

他是要杀天下第七的。

——但是不是实力未足？

他是有意除掉天下第七这祸障的！

——只不知侠义是否能制得住暴虐、捕快是否治得住大恶？

万一治不了，却给反制，那就糟了！

——这可不是闭上眼、憋一口气、用力一跃就可以事了、了事的！

他想问陈日月的意思：

——也许，趁天下第七重伤垂危，自己只要不靠近他，拔足便跑，谅他也追不上咱们！

——自己还未成年，就算打不过就溜，对手是天下第七这等狂魔，也不算太失面子！

可是，陈日月就是没回应。

没声没息。

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越想越气，也越想越有点怕。

嚷？好像血流的声音更大了。

更密集了！？

不。

那是雨。

雨——

雨水自屋顶的破洞，倾盆洒下。

叶告仰脸，瞬间全湿。

雨水很冷。

冷使他更醒，也更紧张。

他在一间破客栈里，面对一个身负重伤的杀人狂魔……

还有一个生死未卜、一声不晌的同僚。

以及一位仍悬在梁上淌血的前辈。

楼下好像也有厮杀。

战况正酣，且剧。

他横着铁剑，心大心细：

——要杀敌，还是先保平安？

他年纪还小。

志气却大。

——能令他一战名成或一战而败亡的敌人，就在他对面，黑暗中，雨帘里，蚊帐前。

他得要去面对。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

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

血和雨。

小孩与狂魔。

剑、胆。

胜与败。

——死？生？

第九章比尖叫更好

1．馀——

三人丧命。

在屋子里亡命的人这才发现外面已下着雨。

援兵已至。

来的是“袋袋平安”龙吐珠。

他来自“汉唐家私店。”

“汉唐家私店”就在“名利圈”隔壁——这就是他们来援也援得比较快的原因——

虽然他们还是快不过灰耳和沙尘这干六扇门部队。

原因很简单。

沙尘、灰耳、老乌、对神、错鬼、林擒甲这些捕快、捕头，全隶属于诸葛先生手下，且听候无情、铁手、追命、冷血等“四大名捕”调度，训练有素，行动神速，纵在朝廷蛇鼠一窝，权臣当道之际，这些人依然能激浊扬清，为平民维持治安，为百姓主持公道，有力的打击罪行，迅速扑灭罪犯，京城大都的法纪得以维持全仗这些人的努力拼命，当然十分难得。

由于李忠顺走报官衙，所以沙尘、灰耳立即率兵员赶到。

——虽然没有好处。

而且简直好像是来送死的。

不过，这世上毕竟仍是有“道义”这回事的：

在邻近的“汉唐家私店”，是“发梦二党”的势力范围，主事的是“袋袋平安”龙吐珠听人走报：“名利圈”喊杀连天，哀号频传，情况甚不对劲，他便立刻向“发梦二党”借将，联同“破山刀客”银盛雪，一齐赶援“名利圈”。

他们人刚在“名利圈”外布署，仍未妥定，但已遭雷怖发觉，一刀，三命……

三十同伴死了。

余皆惊心。

心惊。

雷怖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的笑着。

他耸着肩、皱着眉、浑身精力、夺魄厉精的笑着：

“越多人来越好……死的人越多，事情闹的越大，就合我的意思……”

谁也看不出来，刚才的他，曾是一个颓靡、沮丧、猥琐、十足命不久矣的老头子。

而今他似有无穷的精力。

他这种人，仿佛看见别人流血，他就立即全身充血；仿佛看到他人哀号死亡，他才会精神抖擞，大展神威。

这样子的一个人，当真是个敲骨吸髓，食髓知味、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上的恶魔。

他却引以为乐。

还引以为荣。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微弱的呼声，在外头狂风暴雨中，虽细若柔丝但依然隐约可闻：

“咕噜咕噜……咕嗤咕嗤咕噜喇……”

那是什么声音？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像一个死人，翻身坐起，一口噬住自己的膝盖，从腿骨啃起！

那是人的声音。

——一个人从嘴里说话的声响。

人说话怎会像涨满的粪他里蛆虫颇磨躯体，争相拥叠时一般古怪、难听？

那是因为：

说话的人已断了喉咙。

但仍未断气。

他辽在说话。

——他是想要告诉大家：

走！

快走！

快点走！

这不是人，是煞星、是恶魔！

可惜大家谁也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

尽管，他想说的话，其实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

“很好听，很好听，”雷怖又嘿嘿嘿、嘿嘿嘿的笑道：

“我一向认为，呻吟比哭叫更好——”

这句话，他又是望着鱼姑娘说的。

鱼好秋搭在鱼氏兄弟的手指，已全冰冻。

鱼头、鱼尾仿佛也觉察到这一点。

他们反而把手搭鱼天凉的手背上，暖和她。

——人在江湖，本就该相濡而沫。

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一样。

可是，在这儿进行的却是屠杀、灭绝。

“死了三个，余……”雷怖挥刀：“外面余下十二个——要我杀出去，还是你们进来受死？”

他这句话一说完，突听一人暴喝一声“不，我不死，你死”！

一刀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砍极有气势，以致一刀落下，大家都皆乍以为是电须。

原来不是。

而是刀光。

这一刀砍得极快极速，所以一刀击出之时，有人还以为雷怖又出刀了。

其实不然。

出刀的是“破山刀客”。

银盛雪。

他是“发梦二党”元老级的大将，同时也加入了“金风细雨楼”，成为“象鼻塔”

的战将。

他也是用刀。

他当然用刀。

“破阵一刀”。

他一刀所下，雷怖再快，也不及反击，只能挺刀一挡。

“当”的一晌。

星火四溅。

银盛雪一刀不着，挺刀再砍。

——“破魔一刀”！

雷怖大喝一声。

“好！”

又硬架住一刀。

银盛雪二话不说，第三刀又迎面斫下。

那是“破妖一刀”！

雷怖怪叫一声。

——这一声怪啸，将他嗜杀、好战、爱杀戮的性情，表露无遗。

他又架住一刀。

而且反攻一刀。

刀过血溅。

银盛雪闷哼一声，掣手又是一刀。

——破立一刀。

雷怖翻腕挡过，这次反攻二刀。

银盛雪这时已脚步跄踉，但反手再是一刀。

迄今为止，他已一气攻了雷怖五刀，接了杀戮王三刀。

至少，他仍在战。

在斗。

还没倒。

看来，“杀戮王”的神话，就要给他攻破。

龙吐珠本来在外面、雨中。

他要率领部属，迎救，攻袭。

此际，他也不管了，一步倏地抢人，手一起，一个大布袋，就罩向雷怖。

同时，银盛雪又攻了一刀。

他们之间，多年合作共事，并肩作战，早已配合无间。

——只要龙吐珠的“百宝乾坤袋”套住了雷怖，银盛雪的“破旧一刀”，一定能奏效，砍杀此獠于布袋之中。

联手杀敌。

并肩降魔。

——银盛雪、龙吐珠均身先士卒、跨蹈敢死！

刀起。

刀落。

刀起时刀光亮起。

刀落时人头却未落地。

却不知怎的，雷怖就在那“百宝袋”快要罩下来的前一刹那，先攻一刀，并同时步履倒踩，一滑，就滑出去了。

外面是雨。

雨下着。

雨下得很大。

外面有人。

还有十个龙吐珠的弟兄们……

然后电光就飞起。

不，不是电光。

而是刀光。

还有人头。

血迸喷。

血水混入雨水里。

人头终于落地。

待龙吐珠发现自己给引进客栈里，不能及时保护、调度自己见弟，马上追出外面抢救之际，外面的“援兵”已只剩下了五人。

其他五人，则已倒在雨水洼沟流窜中。

只见雷怖神容振奋，十分亢跃，居然咏诗一般的咏道：

“只余——五人；合共三十七条人命，让我一一了断。”

三十七？

剩下五名“发梦二党”的子弟，均已给此狂魔逼入客栈内。

不过，死了五个，剩下五人，但还有龙吐珠和银盛雪，加上原来的三十一人，怎么说也有三十八名活人啊？至少是三十八名他要杀害的活人！

——莫非雷怖也会算错了？

不。

没有错。

因为尤吐珠回头，已发现一件令他更为骇怖的事：

这事足以让他战志粉碎。

仍在“名利圈”内持刀的银盛雪，终于一颤、再抖、哆唉一阵，终于抛刀、跪地、倒下、死。

他早已吃了雷怖几刀。

他只是强忍不死而已；

——强撑不死，到头来，仍逃不过一死。

这就是雷怖的可怖。

恐怖的雷怖。

第十章残忍只为无聊

1．点点虫

血腥里。

雨帘后。

床前。

暗中。

那令人畏怖的“杀人狂魔”突然开了声：“你刚才说我是废料……”

叶告正想出击，闻言一呆，也一怔：

什么！？这垂死的家伙居然还能说话！

对叶告而言，忽闻敌语，好像迎面着了一拳，登时攻击便给慑住了、打消了、退却了，一股勇念，刚升上来又沉下去。

这要比听清楚说话的内容还要震撼。

一震之后的叶告，才再想去听辨对方话语里的意思，才猛省觉：

这是刚才他为了要在陈日月前争豪勇，故意对小鸟高飞用话损天下第七。

只听天下第七又道：“你不是要老大耳刮子打我的么？——你现在不也正不服气吗？

来呀，打我耳光啊！”

叶告只觉一股豪气上冲。

——你以为我真怕你不成！？

“怎么？不敢了？”天下第七阴阴的嗤笑：“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难成大器！”

“你说什么！？”叶告举起了剑。但他的剑尖在抖着。他一直反复告诉自己：叶告，叶告，你要做大事了！叶告，叶告。

你要镇定下来！好，做一次事，狠狠杀一个人，痛痛快快的打这一场胜仗！你千万要镇定，要镇静！不要忿怒，不要生气。

不要

怕————

可不知怎的，越是如此，告诫自己，手愈颤，剑愈抖、心愈战栗。

“我要你后悔说出这样的话来！”叶告用最强的语调来武装自己。

“哦？”天下第七好像在一面说话，一面迅速恢复，以致能把话愈说愈长，越群越尖酸，下流。“我在等着你让我后悔。

以免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你怎样能使我后悔——用你的没长毛的旯，还是你发抖的剑？嗯！？”

叶告一听，怒愤上冲！

不管了！

他大吼一声，不理陈日月上下上、攻不攻，他冲前，全力，发剑。

一剑刺过雨帘。

刺入黑暗的心脏。

剑刺黑暗。

——黑暗能攻得破吗？

黑暗里有什么？

敌人。

敌人在干什么？

反击。

“砰”地一响，敌人的剑格住他的剑，星花迸溅中，那一声响跟寻常两剑相接显然并不相同。

不是“可”也不是“乓”而是“砰”！

——像对方用的不是剑，而是剑势；然而剑势本来是空无的东西，但叶告却明明觉得对方用的是剑。

剑是实体。

也是杀人的利器。

叶告与之拼下一剑，只觉为“势”所迫，退了一步。

黑暗中，对方手中寒芒大作。

那一点独目的青芒也大绽。

叶告己拼了狠劲。

一旦拼出了真火，他可比谁都刚决。

他冲前，又发一剑。

“砰”又是一响，两人又拼了一剑。

这次，叶告退了三步，只觉得对方剑势咄咄迫人，但他连敌人的剑都搞不清楚到底虚空有无。

他刚好退至屋瓦缺口处。

雨水全洒落在他身上，一时衣衫尽湿，他也陡觉寒意侵人，猛然一省！

——天下第七并不是用剑跟他交手的。

他只用“势”。

有“势”无“实”岂虚无的。

所以他利用了叶告的精魄与元气。

——甚至可以那么说，他是“吸收”了叶告的剑气而壮大了他的剑势，补充了他的元气！

这就很可怕了：

也就是说，叶告愈攻击下去，只等于坐大了天下第七，助长了他的复元。

叶告本来是硬着头皮作战，现在已变成了头皮发麻的在苦斗。

如果他心中不是一直交织着不平衡，他明明是“三剑一刀童”中最英勇的却给目为最胆小的，同门里他分明最傈悍的却给视为最懦怯的、这伙人之间他显然是战斗力最大的却给指为最莽撞的……他不服气、他要表现、他要干一番作为的话，他现在可能就夺门而出，不愿再面对这既疯狂又诡异、看来残忍只为无聊而又无聊得非常残狠的杀手狂人了！

但他这一次决心要打这一场硬仗。

他凝神。

聚气。

铁剑发出嗡动，剑尖斜指敌手头上那一点寒芒，看似是颤，其实是抖。

——一种元气精华贯注其中的震荡抖动，很容易让人错以为这是神颤心悸的战栗抖哆。

然后，他大喝一声：

“你杀胞弟，我替文张杀你！”

一说完，就发出了他的第三剑。

文张有两人儿子，一是文雪岸，即是“天下第七”；一是文随汉，便是“富贵杀人王”。两兄弟不和，互相鄙视，明争暗斗。

可是，到了今夜，到底是天下第七杀了文随汉——不管“富贵杀人王”该不该死，天下第七都可以说是“亲手杀害自己的弟弟”！

难道，他对其父文张能全然无报么？

人毕竟是人。

人有人性。

——这人虽然兽注，但亲情：手足之情毕竟也是人之通性。

叶告故意先喊这么一声，乱他的心。

——那怕只扰一扰他的神志也好！

然后他就出剑！

这一剑，也有个名堂。

就叫“孤苦无告”。

一招名为“孤苦无告”，但却是一种面临绝境之际，勇决求生、求生敢死。不顾廉耻、不怕危惧。不择手段。下管一切的反击、攻袭，可以这样说，这一剑不但比前两剑更强、更厉、更可怕，而且也施展出叶告的浑身解数真功夫来！

他现在豁出去了：

他拼命！

一面用计

——一面用剑！

一剑攻到．天下第七手中“寒芒”一闪，眼看又要接实。

猝地，冲过雨帘的叶告，倏地倒了下去！

他一倒，剑势一变，变成刺向天下第七的脚！

这一招，他刚才在应付文随汉的突击时，曾经用过。

——忽然倒下，既是救命绝招，也是要命杀着！

那一招“孤苦无告”，也候地变作了“落叶归根”！

他要先刺穿天下第七的脚，伤了他的“根本”再说！

如果天下第七未曾受伤，叶告能在他手上走得了这几招？

这点殊为难说。

但现在天下第七是受了伤。

重伤。

重伤的他，实力还保留了多少？剩下了多少？

这点也殊为难说。

可是纵使是身负重伤的他，应变之快之速也教人震异：

他手上的“黄金剑”这一次终于出手。

黄光一闪！

金光大绽！

他脚一抬，剑尖点地，挡住了叶告一剑。

“铮”的一响：

这次确是金星四迸。

然而叶告还有变化。

他就是要天下第七俯身招架这一剑。

天下第七一弯腰、缩肘、剑点地，他的双脚就连环蹴出：

这是追命的“鸳鸯玉环蝴蝶步”。

一踢天下第七的鼻子！

另一脚踹他的眼！

攻其无备！

攻其要害！

攻其所必救！

——这是叶告这一出击的三大要诀！

他已立心要打这一次硬碰硬的仗！

没想到他遇上的是软东西！

他觉得他是已命中了目标。

——但构成了敌手多大伤害，他并不十分清楚。

天下第七明明已飞了出去：

但他的双腿却忽尔“黏”上了两条滑唧唧的事物。

他突然想起了。

天下第七手上有文随汉的黄金剑！

——莫不是……

那两件滑溜溜、软绵绵的东西，一黏在他腿、腿眼上、一贴在他左脚脚跟了！

雨，下着。

血，滴着。

——敌人倒下了没有？

——朋友站起来了没？

叶告却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虫在腿上、脚踝。

他几乎没跪下去：

不、能、跪！

——这一跪，这一辈子只怕也站不起来了！

第十一章笑三哭

1．横刀横断

雷怖横刀立马，精神爽利，容光焕发，他在风中雨中，只觉得自己仿佛恢复到了二十三四岁时候的体魄精力，这感觉简直令他愉悦非凡，过瘾十足。

他还想过痛下去。

只有杀人、不断的杀人、以及杀很多很多的人，才能令他唤回青春，不曾老去。

——难道他活着的任命，便是令很多人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杀人也是件造孽的事。

他过去杀了不少人，造了不少孽，这些杀孽又造成了其他的杀孽，孽越积越厚，杀的人也愈来愈多（譬如，他杀了甲，乙来报仇，只好杀了乙，结果丙丁都要为乙复仇，他又把丙丁杀了，这一下，可连戊己庚辛都来了，他惟有连戍已庚辛都杀了……）因造成了果，果结成了因，到后来，他想不杀都不行了，只有一路杀下去……

在“霹雳堂”里，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号，就叫做“清除使者”。

——“清除”，就是“灭绝”的意思：若遇上敌人，就交由雷怖来“清除”。

所以有人称他为“江南霹雳堂”中的“清道夫”，跟“打更佬”雷艳，合起来可以说是“封刀挂剑雷家堡”里的一对宝贝，也是两个叛徒。

——不过，雷艳和雷怖这两大高手，虽然都脱离“雷门”，一个重新拿刀，一个重拾宝剑，但这两名绝顶高手却绝不会“合起来”，日为两人一向都互相敌视，从来都避不见面，更一直都互相瞧不起，所以决无“联手合作”的机会。

但两人都想出人头地。

两人都要打出名堂。

雷怖嗜杀。

杀人对他而言是一件乐事。

雷艳则不喜欢杀人。

他只伤人。

——伤而不杀。

只不过，伤在他手上的人，通常都巴不得一死了之。

雷怖有的时候，曾经躲起来，就匿藏在“江南雷家堡”里。

江南霹雳堂名动天下、威震武林，他要是躲在堡中，的确没有谁敢过来找他的麻烦——实际上，他要是不找别人的麻烦，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归隐江湖，是因为自知杀戮太重。

他已厌倦血腥，他每天一合上眼睛，便梦见自己每一次杀人的场面，只不过，被杀者都是他自己，使他每一次都惊醒，不能人眠，不曾入睡已足足十三年。

他明白杀人者人直杀之的道理，所以他想退出江湖，以保全身。

可是不行。

正如他放下了屠刀，又回到他家族仗以成名的炸药与火器里，埋首钻研，可是，未久，他还是忍不往又拿起了那使他绽发出生命光彩，非凡才华的刀来。

不拿刀的他，迅速失去神采。

不杀人的他，很快的老化。

只有在拿刀的时候，他才迫出了与众不同的凌厉光芒。

也惟有在他杀人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年青、还健壮，还可以手起刀落杀人如草莽、剥夺别人性命不费吹灰之力的猛烈自豪。

不管了。

他决定重出江湖。

刀照拿，人照杀，重出江湖后的他，变本加厉，仿佛还可以这样吞万里如虎的从南海杀到关东，从西藏杀至漠北去！

鼓励他这样做的是“叫天王”。

他一向只服查叫天。

支持他这样做的是梁师成。

他一直都摸不清楚梁太傅的“来路”，只知道这人能呼风唤雨、翻云覆雨：能予他一切所求，所以他只有听他的。

他们都支持他“复出”，但都有一个“条件”。

他们要他先“等一等”。

——因为他算准“有桥集团”或是蔡京派系的人，一定会邀他复出。

只要这些人力邀他重出江湖的时候，那么，他就正可藉势而起，通敌杀敌，见人杀人，迅速建立“大雷门”。

——而他杀的人，造的孽，所作所为，一切都可以推咎到正式邀他入京的派系头上去，而跟梁师成、“一线天”查叫天无关。

这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之计！

人由雷怖来杀。

仇由他人来背。

“叫天王”和梁师成，只负责幕后指挥。

果然，“六分半堂”邀“杀戮王”雷怖出马。

不过雷蹦、雷雨、雷无妄已加入“六分半堂”，雷怖就不屑再步他们的后尘。

这时候，“有桥集团”的米公公便力邀他“出山”。

他正好藉此机会“复出”。

一出江湖，便大杀特杀。

一人京师，就大开杀戒。

——且愈杀愈奋亢，越杀越过痛，看来，他非得要把“名利圈”里的人杀光不能尽兴！

他在雨里，大笑三声。

笑声如哭。

——如袅鸣，如猿啼。

然后他出刀。

场中“名利圈”的人（不管是客人、主人、还是来援的人），还有三十七个活人—

—他这一刀，砍的是谁？

一刀横断：

三个人。

一个人是给拦腰斩断。

这人还算死得比较不凄厉的。

另一个人是自左肩起、至右腰止，给斜劈开两半。

这人一时还没气绝。

还有一个更惨：

他似是从右额角起，至左脚跟，给人斜削，斩为形状诡异、奇特、核突、残缺的“两判”，也一时没断气，但全身肢体、内脏散落一地。

这三人都来不及避。

他们甚至没想到雷怖连他们都杀！

着了雷怖这一刀“横刀横断”成了六月的三个人是：

“落日衍”黄昏，

“太阳钻”钟午，

“白热枪”吴夜，

他们原以为雷怖不至于向他们下手的。

他们原中了鱼姑娘的“妇人心、海底针”，刚要走出店门，“名利圈”里杀戮已起，他们既不能走，也不敢逃，只好眼巴巴的在那儿看的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他们以为：不管“杀戮王”雷怖的“有桥集团”还是“叫天王”方面的人，总不敢公然向龙八太爷（即相爷手上红人）的人下杀手吧？

所以，他们错以为只要不去惹怒雷怖，雷杀戮就不会杀他们——何况，在算“人头”

的时候，“大杀戮”的确也没把他们算进去。

可是他们算错了。

所以他们死了。

“四旗”中死了三个，唯一仍活着的是：“明月饯”利明。

他刚才毕竟没换着“女人针”。

他及时以一双铜钹挡过一刀。

一钹给劈为两片。

但他以一钱在前，一跋在后，双重封架，还好能勉强、侥幸、死里逃生的挡掉了这一刀横来。

所以他没死。

他惊心动魄的活着。

活着看三个本来活着的同伴在刹那间肢离破碎的惨死于雨中。

2．名剑名裂

看来，这个人什么人也杀。

他杀人决不手软。

——他才真是个天生的杀人狂。

杀了这么多人之后的他，仿佛还意犹未尽，飞身而起，一刀而了下去！

在雨中，刀光如电。

大家都不知道他这一刀要杀的是谁——但只要他一出刀，人人胆魄为之慑裂！

他那一刀斩的不是人。

而是招牌：

“名利圈”三个字的大匾牌吃他一刀，断为两截，落在雨水开始积聚的沟畦上。

雷怖一刀把招牌削为二爿，身形犹在空中之时，目光忽炸起两道异芒，眼瞳迅疾收缩，神情怪异。

那是因为他在飞身掠起之际，看见司空残废跟于宿、于寡，正往店后急奔，像赶着去报靠保命似的，而他也因此发现在雨中、树下，仿佛还有一个人影。

——那是谁！？

——谁在暗中？树下？隔那么远和那样绵绵的雨点中。还能传来一种极诡极妖的煞气来！

他在一人对敌数十人，旦占尽了上风，制住了全场，最是意气风发，杀性大起之际，忽然在无意间瞥见了这个人，使他突然在踌躇满志时骤生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祥！

——今晚的战情，本来已完全由他操纵了生杀大权。

但这时际却乍见雨中远处还有一个人，他觉得那儿正站了一个死神。

他自己还只是个杀人的人。

但那黯影里的仿佛才是一个死亡的神它。

这感觉令他犹如芒刺在背，很不好受。

他真想立即先杀过去，把阴影中的人先行杀了却再说。

可是只要他一走开，店里的人就一定全走光了，他再能杀，也只是一个人，如果不是困在店里拼着杀，关起门来打狗，他再厉害也不敢能以一人杀光全部的人，一个也不走漏。

不错，他这次是要在京城里大杀特杀一大场，不过，杀完了之后，这黑锅是要由“有桥集团”来背，他则藉此立威扬名。

现在，看司空残废与于氏兄弟的飞奔之势，仿佛，只要靠近那人，就一切无碍，天打雷劈也不怕似的——这人到底是谁？

他开始杀人的时候，“开阔神君”与于寡、于宿，已走出了“名利圈”外．他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知个中始未，他可没意思要留住这三人活命。

但他也不想为杀这三人而放弃店里、店外那一大伙人。

——不知怎的，虽然他很想越过店子越过风雨去，秤一秤那雨中怪人的“斤两”。

但他一向嗜杀好斗的他，直觉上像是很想避开这个人物。

为什么？

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正好，这时候有一件事恰好剪断了他的疑惑与思路：

那是一把剪刀。

一把大铰剪。

——一把倒镶着锯齿，像老虎的口，咔嚓一声就能剪下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之大金铰剪。

那一剪就向他腰间剪来。

——那是孙尤烈仗以成名的“是非剪”，而今，也是孙青牙的趁手兵器。

只要他给那一剪卡住了，咋哼一声，他也和跟他刀下的牌匾一样，断为二截。

攻袭他的可不只是一把剪刀。

还有一把名剑。

“扫眉剑”。

不是一剑一剪。

还有其他七八种兵器。

因为“象鼻塔”和“金风细雨楼”的部分兄弟，已经赶了过来。

总共十三位。

六名来自“象鼻塔”的子弟，就由“扫眉才子”来展眉带领。

余下七名“风雨楼”的好手，则由孙青牙率领。

他们一到，见此情状，即行全力截击“杀戮王”！

他们也不打话。

更不招呼。

——这人屠杀了他们那么多好兄弟，好朋友，那就是敌、非友！

既然是敌人不是朋友，就啥也不必说了，先行打杀再说！

他们甚至也不必询问个中原由、细节、恩怨、是非。

因为已不必要。

“风雨楼”、“象鼻塔”跟“六扇门”、“发梦二党”、“名利圈”、里的人原就是“友”，谁屠杀他们“朋友”的，当然就是敌人——管他是谁，也不管是为了什么因由：自己人，当然就是应该去帮“自己人”，就算是自己人不是也一样照帮不误，不然，什么叫“自己人”，谁跟你是“自己人”还算啥“自己人”！

所以他们二话不打，一齐攻向雷怖！

雨中的雷怖！

杀人如痴，好斗若狂的杀戮王。

雷怖对打打杀杀的确如痴如醉，虽然他一度有意停止杀戮，退出江湖，回到江南霹雳堂，但他仍夜夜梦到自己给人屠宰，而晚晚惊醒，不能入睡。

直至他退出雷家堡，力创“大雷堂”，杀戮如故，变本加厉之后，他反而吃得饱、睡得好，日日精神饱满、夜夜安枕无忧。

像最近，他初入京，先要保持敛藏，谋机而动。这一段日子，他就过得很不惬意，精神萎顿，颓靡难熬，苦不堪言。

而今，他一杀人，就来劲了。

——可是，看来，今天晚上，要杀的人可真不少！

且眼看还得愈杀愈多！

在这受袭的刹瞬间，雷怖不知何故，忽尔想起店里还有那剔牙撩鼻、蠕动不已的白胖少年，以及那三个神智恍惚的人物，还有那二少一老的怪客，心中倏地打了一个突。

第十二章小杂种

1．死鱼

鱼有很多种：凶的、驯的、大的、小的，有鳍的、没鳍的，但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死的和活的。

如果说，叶告可以算得上是一条战斗力很强的鱼，而今，他已变作跟那本来就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的陈日月一般，都成了“死鱼”。

“死鱼”的特征是：

动弹不得、失去反击能力、任人宰割。

——现在叶告的处境就是这样子。

那两条“点点虫”一黏在他踝上、腿上，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小腹发麻，然后是迅速窜到了头部，头皮发麻之外，还两边太阳穴发烫，这头刚生，那边胃部已抽搐，刻心欲吐。

效应迅速。

他本来还要强撑。

可是他双腿已开始发软。

（那个死阴阳小鬼怎不来出手相助！？他刚才已勉强敌住了天下第七，要是阿三及时助他一把，他何致于此！）

他动不得。

但是他在这时候，又听到了一种声音：

喘息声。

那是天下第七的牛喘。

还有呻吟。

这一次，天下第七已忍下住真的呻吟出声，甚至半蹲于地，半侧着身子，状甚痛苦。

看来，天下第七虽“暗算”了他一记，但自己也不好受。

毕竟，他伤重，且受过多次的伤，流过大量的血。

他虽还是能“制”住叶告，但刚凝聚的一点战斗力和精气，又告消散减灭。

可惜，叶告这时却无法出手。

——如果说，先去反击能力的叶告，就像一条濒死的鱼，那么，此际的天下第七，也像是一尾跃上了岸、缺水的鱼：

迟早，一样是死鱼。

叶告强作镇定，横剑当胸，叱道：“倒也倒也，我看你也支持不了多久了，还不授首——”

就到这里，发觉说也是多余的：什么“授首”，他自己既无法过去斩掉天下第七的人头，文雪岸也决不会自己割下头颅双手献给他。

天下第七似乎一时仍站不起来，只骂了三个字：“小杂种——”然后呼啸了一声。

叶告一听，怒气上冲。

他想反正豁出去了，双腿一发力，要飞越而起，一剑把敌人砍倒再说。

——说什么，己强弩之未的天下第七，决熬不住三招两式四剑五回合的了！

不过，他双膝才曲，尚未使劲，突然一阵要命的刺骨的痛，直至腿胫、脚踝传入心肺，痛得他大叫了一声，几乎眼泪鼻涕齐出，证好不是大小便一并失禁。

一切来由，原来都是因为天下第七那一声呼嘶。

那两条虫迅即缩小，一直往肉里钻，把叶告痛得死去活来，顿时连剑也丢了，挡的一声，双手紧攥住虫身要往外扯——可是，这一扯，更痛得动魄惊心，如果这样硬扯，只怕连皮带肉和骨头，都得给撕出来！

叶告此痛非同小可。

此惊更非同小可。

——这“点点虫”简直是如蛆附身，吸髓食骨！

幸在此时，门外有人叱了一声：

“吠，你这妖怪，只会欺负小童么！”

也有人惊呼起来：

“你们看，高大夫伤成那个样子，还挂在梁上，敢情是给这独目妖害的，快来杀了他！”

也有人大呼小叫：

“楼下有个杀人狂，楼上也有个血魔，我们先合力除魔，再下楼去屠妖！”

说的人有男有女，七嘴八舌。

这些人，原是住在楼上的房客、嵋妓、杂役等人。

他们听到打斗声，早已惊醒，探头探脑，发现楼上、楼下，各有伤亡，本待悄悄溜走，但既下不得楼，又不敢直接与浑身血人一般的天下第七直接交战，故而都欲退欲进，心大胆细，一时不知躲在房里藏匿着好，还是奋勇作战的好。

但这些人聚集渐多，终于有个较胆壮些的，趁着人多，叱出了这一句，于是大家立时起了哄，你一句、我一句，有兵器在手的，能有两下子的，都愤然要冲进房去打杀天下第七——一时间，声势汹汹，群情哄哄。

天下第七慢慢的站了起来。

但他仍躬着身子：腰与背成了一个垂直角度。

可是他的独目依然寒寒绿意、浸浸然的杀机。

他向门外望去，目光过处，仿佛响起了一阵奇$%^書*（网！&*$收集整理阴电的咧咧嗦嗦之声。

那几个本来包围在门口的人，立即退走了一半。

却有两人，本是店里小役，见高飞垂危，店里闹了命案，又发现天下第七伤重，以为可以趁他伤、取他命，就相觑一眼，招呼一声，一提笑枪、一拿狼宪，冲入房内，左右夹刺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突然一窜。

就这么“嗖”的一声。

人已不见。

枪刺空。

他已一口咬在其中肇筅枪者的颈上。

他双手扣住那人。

那人挣动不脱，另一人急提狼笑救他，一枪刺去，扎不着天下第七，却溯人了使筅枪青年的胸膛里，喷起一蓬血，哀号半声，登时了账！

但这用狼筅的又给天下第七双手扣住了背腰，又一口，就咬在他右颈的大动脉上。

这人鸣鸣的鸣叫了几声，外面的人，叱喝大骂，却一时不敢进来。

叶告又痛又急，又惶又怕，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

天下第七居然在吸血！

——他吸人血！

2．小虫与大虫

——莫非天下第七早已死了，而今已变作一具活尸，到处吸血不成！？

陈日月想到这里，他一向怕鬼，一双腿早就发软，如果他能倒下去的话，早就趴下去了。

可是他倒不下。

因为他不能动。

——他早在高飞嘱他去解开天下第七“哑穴”之际，一个不提防为其所趁，不但制住了两处穴道，全身动弹不得，就连哑穴也一齐给封住了。

文随汉攻入十九房的时候，本意是要杀死他哥哥的。

他要亲手杀他。

不意，他却不但造成了天下第七一个活命的机会，辽造就了他一个反扑的良机。

因为那时候，“小乌”高飞及陈日月，正全力救治天下第七。

急救的程序已完成，药也已下了，连同叶告的推拿穴道手法并施，大致上，已保住了天下第七的命，为了方便救治，他们也只好解开了天下第七原受制的穴位。

他们救活了他，可是，就算出手抢救的三人也并不十分肯定：有些时候，药石医理，还须仗垂危者的顽强生命力才能回复生机。

他们正要判定天下第七是否还能活得下去，然后才下重手重新封制天下第七的要穴——可是这时候，正好司空残废与丁寡、了宿攻了进来，使高、叶、陈三人得要腾身出来应付他们。这时天下第七正回魂了过来。

然后是“富贵杀人王”文随汉也试图攻入这房间。

他们吸住了叶告、高飞、陈日月等人的注意力，天下第七就在这时候逮住良机。

天下第七的求生斗志何等顽强。

他只要活转过来，马上就图反击。

由于他修习奇功，身上穴位大都倒错偏离，很快就冲突了那一点余剩的禁制。

他趁陈日月走过来替他解穴一时不备，一出手制住了他，并点了他的哑穴，而且，还一手按住了他的“膻中穴”，就吸取了他不少内力，来补充自己负创后流失的精力，他不敢下重手，那是因为不想马上惊动文随汉和高飞。

是以，陈日月就直立在那儿，曾给文随汉扫了一记，依然没栽倒，不是他悍强，而是他关节筋脉全绷紧了，倒也倒不下去。

他有苦自己知。

他一早就想通知高飞、叶告：他“中伏”了！天下第七没死！

要小心啊！

可是他欲言无声。

他眼看高飞重创，文随汉身殁，叶告独斗天下第七——他不是不想相帮，可是他现在除了脑筋清楚、眼睛会霎之外，不但手是丝毫动不了，连屁也放下了一个！

——气！对，气！

他略通的医道中，有一种！当穴脉下通时自疗的治理方法：

那就是设法运“气”聚“气”，将穴位经脉尽量强化、移离、那怕只是一份一毫，或也可解倒悬之危。

但是要运聚这“气”，需要点“力”。

陈日月现在无气无力，就像一个人要去耕田的人，既没有锄头，又找不到土地，拿什么夫耕种？

当叶告与天下第七对敌之时，他急极了：知道这时若制不了天下第七，不但叶告可惨了，他自己也得完了。

他虽急，但他一向聪敏过人，知道把握时机，所以他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只等救星。

——他尽力聚气。

聚得一些是一些。

——只要挣得一口元气，他就可凭籍他对医学的理解，挪移穴位，以气活血，自解封制。

可是这需要时间。

更糟糕的是：

天下第七曾在暗里不知用什么卑鄙手法，吸取了他一部分的功力和元气！

——天下第七之所以能以“势剑”一击猝然击杀文随汉，便是得力自陈日月身上“借来”的功力。

这一举却大大耗损了陈日月的元气。

穴道受制的陈日月，空有满腹医理，但就是一时补充不回来这一点失去的“气”。

他就僵在那里，像一条僵硬的小虫。

他看到叶告失手，天下第七开始“吸血”，而且在黑暗中，雨声里也渐可闻他独目寒光扫射时的响声，使他心中暗叫：不好！

——天下第七毕竟受伤过重、体力大耗，流血过度，所以，他要急速的吸取大量的精血，来补充他的体力功力。

也就是说，天下第七吸血愈多，武功就愈恢复得快。

——所以，要杀天下第七就要趁现在，不能再让他杀人了。

也不能让他再吸血了！

他知道现在已面临关键。

——生死关头。

可惜叶告好像并不晓得。

他俯身弯腰卡在那儿，对脚下、腿间的两条“虫”束手无策，也像一条扭曲的大虫！

叶告的确对踝间、腿上的两条“虫”，拔也拔不了，甩也甩不掉，痛又痛得要命，动又动不得，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痛恨陈日月：

——死阿三！这阴阳人，居然惨死死硬邦邦的站在那儿，像一条晒干了的虫撅子！

就不过来替我把这两条讨厌的东西弄掉！

其实，他还不知道天下第七并不熟悉文随汉“点点虫”的真正用法，要不然，如果用对了讯号：点点虫就会钻入他的骨髓里去，那时候，他纵不活活痛死，也早发疯了！

叶告就是还没有发疯，所以他才想到一个法子：

火！

他慢慢自襟内掏出了两叶艾纸，并尽量在“不惊动”那对“虫儿”的情形下，用火石点着了艾纸，然后迅速俯身，用火焰往两条还露出尾部一截的虫烫去。

他这样做了是横了心：搏一搏！

这一烫，结果如不是虫松了哎，就是往他骨肉里钻。

可是他不能不搏：

搏，或许犹可活；不搏，那就只有等死一途。

3．苦痛之躯

“哧哧”二声，意外的是、意料之外的是、意外之喜的是：

两条虫儿，一齐松口掉落，且滋滋作声，转眼已化成了两滩又浓又臭的秽液。

——原来，这种“点点虫”，最怕的就是火，最大的克星就是热。

一热，就死。

一死，便融。

熔为两小点泥泞般的秽物。

叶告得脱二虫之噬，心中狂喜，可是一时也不好过。

那是因为那两“点”虫在濒死之际，大概还发狠咬了他一口。

还是突然大量的渗透出毒液，使叶告双腿一阵麻、一阵痛、两只脚好像忽然失去了骨骰一样，软得像棉棒，掇倒了下去。

地上有雨水。

也有血水。

叶告脸上，一时有雨有血。

也有泪。

人生本来就是有风有雨，人的一生里所有的战役，本就有血有泪。

这个时候，要是天下第七还在房里，叶告当时就无法破解那两条“点点虫”了。

幸好，天下第七这时并不在现场。

幸与不幸，有时是相对的。例如：鱼吃虫，对鱼而言，是好事，对虫来说，是噩运；鱼吃饵，对鱼而言，是恶运，对用饵的人来说，是好事。

不幸的是外面的那一干人。

天下第七吸干了两个小厮的血，单目滋滋悉悉之声大作，寒芒大露，突地抄起桌上的搭链，像一只豹子似的窜了出去，一时间，外面拼斗之声不绝于耳。

开始是搏斗。

——搏斗，至少还是可以搏、还可以一斗。

之后挣扎。

——挣扎，只是求活、求生、求存，已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然后是哀号、惨呼、怒号、呻吟之声，此起彼落。

接着是怒叱：“这妖怪——”“不行了”、“快退……”“他不是人，不能再打下去了，”都是些辄然截断的有头无尾紧急惊惶的话。

还有便是扑地、踏地、倒地的声响。

很快，便没了声音。

叶告不管苦痛之躯的折腾，以手爬行，一面叫：“阿三、阿三、快，快……我的脚不能动了，你死了不成！？快去通知公子——”

然而他发现没有回应。

地这时心知陈日月已凶多吉少。

但外面情势更是凶险。

这时候，他已忘了自己连站立之力也没有，更忘了害怕，只记得自己是个人，也是个吃公门饭的小捕快：他决不能任由天下第七在外面妄造杀戮！

于是，他双肘支地，爬了出去。

外面很黑。

甬廊里有些窗子未掩好，有些房门给撞破，外面风雨凄迟。

刮了进来……

于是叶告就目睹一幅可畏的情景：

走道上，全是死人。

刚才明明还活着的人，全都死了。

这些人，有的，咽喉开了一个孔，有的，胸膛穿了一个洞，血泊泊的流着。

有一个像蝙蝠一般的人，行动像风中的灰烬，忽尔飞到房里，忽尔飘到房外．趴在尸体上，一个一个的，逐一吸死人的血。

这个人当然就是天下第七。

现在，他独目的寒芒，在黯黑就像是一枚嵌在额下的绿宝石。

叶告只觉鸡皮疙瘩，一齐炸起：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天下第七居然杀光了楼上所有的人：包括住客和娼妓、厮役，不管躲起来还是力战到底的人，全都死在他诡异的手法下。

而他，也发现了正在房中“爬出来”的叶告。

他用一只碧目盯着他，双子伏在地上，继续吸血，咕咕作声。

滋滋有味。

叶告一手支地，一手晃剑指着这妖魅似的家伙，大喝：“你……停手！”

可是天下第七并没有动手。

——他已经不必动手了。

他只好又改口叱道：“你——停口！”

天下第七居然就停止了吸血。

抬起了头，用一只眼，盯着他，让叶告觉得自己已给这碧目寒芒盯得脸都绿了。

然后天下第七真的放弃了手上的女尸，徐徐站了起来，用衣袖抹去唇上的血渍。

然后他一掠，就掠过叶告的身躯，重新进入了房中。

叶告一见他的身法，心中就不禁叫苦：看来，天下第七的功力，至少已回复了一半以上！

更可怕的是：

他不走！

不但不走，反而回到房里。

在房中的天上第七，居然做了一件事：

点灯。

把灯燃着之后的天下第七，打开了他手上的那个又脏又糊沾满了血的楷模：

——原先，他常背着包袱。

人们常推测他包袱里有极可怕的武器。

然而，今日，他的包袱藏了炸药，要炸死戚少商等人——他也并不排除狄飞惊、雷纯等也一齐炸得魂飞形灭。

当然，结果是落空了。

——谁都没炸死，差点送命的、却是他自己。

但他毕竟又活了下来。

他的“杀手锏”，已另外藏到系在腰畔小搭被里，只不过，遇上戚少商、无情这种敌手，他连用上的机会也没有，便已失了手。

直至他倒下了，给制住了，大家在救治他的时候，先行解除他身上的外物，把他的小搭链，就这样往桌上一抛，扔在那儿，谁也下子理会。

而今，他开启了这搭链。

灯下，层层掀开的布瓣，遮掩了叶告的视线：

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却听天下第七沉声说了一句：

“脱掉？”

——脱掉？

脱掉什么？

他在跟谁说话？

一然后，天下第七又加上了一句：

“把裤子脱掉！”

这时候，楼上还活着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叶告。

一个是连叶告都不清楚他是仍否然活着的陈日月。

——莫非，天下第七的话，居然是冲着他们这两个少年人说的！？

第十三章杀戮王

1．步步刀

如果说一个杀手一向讨厌暴力、爱好和平，那么，就跟一个一向在写武打故事、武侠小说的作者原来是个平和仁慈的人一样，难以置信。

然而事实却不一定。

种花的人，可能自己从不栽花。禁子牢头，自己并非监犯。

也不坐牢。印书的人不一定爱书，刽子手也有茹素的。杀人的人也许是被逼的，述“三国”道“水浒”的说书人，不一定就是好战分子。

可是，这一次、这个人、和这一战，肯定不如是。

这一次的搏斗很血腥。

这个人极好杀。

这一战绝对残酷！

雷怖一向杀人。

他喜欢杀人。

从来没有人敢杀他。

——他不杀人，人已欢天喜地、谢神拜佛了，谁敢来惹他？

谁敢杀他？

而今不然。

风中雨里，敌人杀至——一批又一批，前仆后赴，卓厉敢死。

他心中大恨，激发出一种彼桀意态。

——谁杀他，他便先杀谁！

他挥刀，一刀斫向宋展眉！

他出刀之时，身形一腾，也许，他的刀法只是厉，凌厉的厉。

但并不算奇，奇妙的奇，可是，他身形就这么一挺，立即，连刀法也出奇了起来；奇诡的奇。

他一刀斩向宋展眉之际，同时也使孙青牙一剪落空。

御攻为守，以攻代守。

他出刀的同时闪电。

惊虹划空。

可是人们看不到闪电，只看见他的刀光。

刀光飞向宋展眉的脖子。

——它要在剑刺入雷怖身体之前，先行砍下了剑主的人头！

不过，这一合对雷杀戮而言，很有点例外，也很有些意外。

他那一刀，居然给卡住了。

卡嚓一声，那一剪，居然夹住了他的刀。

剪夹着他的刀的人，当然就是孙青牙。

孙青牙一剪不着，不顾安危，翻剪已卡住他的刀。

这时候，孙青牙双手持着剪环，离他很近，只要他一出手，便可击杀这年青人。

可是，这青年似无惧。

他当然有无畏的理由。

——雷怖的刀一给咋住，宋展眉的剑已刺至！

一点也不犹豫！

——当然，更一点也不客气。

这一剑，是明明白白地要他的命来着！

宋展眉信任孙青牙，虽然他们并不时常联手，但他坚信孙青牙一定会及时夹住雷怖的刀。

孙青牙相信宋展眉，虽然他俩很少合作过，可是他知道只要他夹得住雷杀戮的刀，宋展眉一定会合力刺杀雷怖，不允他有机会对付自己！

这就是“风雨楼”和“象鼻塔”弟兄们的信念和士气。

——从苏梦枕到王小石至而今的戚少商主持下的“金风细雨楼”势力，成员、小弟之间，大家都有着这铁与血的默契与信任。

这就是这帮会与其他帮会至大不同的地方；他们是兄弟、是朋友，他们共生死，同患难，相信重。

他们决不出卖自己的人——无论是多大的代价和诱惑！

他们是一家人。

假如真有这么“一家人”为义奋斗，行使济世，您顾意成为家中的一名成员吗？

当戚少商吸纳徒众新血的时候，他就用这个问题，问遍少年子弟江湖汉子：闻之莫不动心、动容。

真正江湖汉子，有志之士，谁不想建立这么一个侠烈且和睦的“家天下”？

事实上，孙青牙那一剪，就叫“天下一家”。

宋展眉那一剑，叫“剑刺天下”。

他们两人，隶属不同单位，很少联袂出击。

——一旦联手，则有惊人默契，配合无间。

他们一上来就对雷怖发出狠命攻袭。

雷怖一向是以攻代守，以杀代攻。

可是他们两人，一人封住他的杀势，一人则誓要把他格杀！

雷怖的刀，仍给孙青牙的“是非剪”紧紧夹着下放。

雷怖挣动、抽刀。

他祭起的是令人畏怖之力。

他断没想到的是。

来的只是一个毗着牙、犬齿突露在唇外的大头年轻人，但斗志却如此之盛，胆气居然如此之壮，臂力竟如此之大，他的“畏怖力”意然还挣脱不了剪咀。

他正要运起“杀伤力”，但已无及，宋展眉的剑已到。

到得比的想像中更快。

他唯一的方法只有：

先弃刀。

再出手，打倒孙青牙。

然后拿刀再战。

——弃刀！？

他只稍一犹豫，宋展眉的剑已在。

来得比估计中更速！

他已不得不弃刀。

而且，就算他弃刀，也来不及攻袭孙青牙了。

因此宋展眉的剑，已经刺到了。

到得那么快，快得不可思议，当雷怖看到他，已看到他出剑，看到他出剑，已判断一定很快，但在判断剑快之时，剑已经比他判断更挟，刺向他的咽喉，雷怖正要用，“掌心雷”轰他一记，但手才一扬，那一剑已刺向他掌心——只怕“雷”未轰，掌心已穿！

雷怖迄此已没有办法。

他只好弃刀。

可是他本不忍弃刀。

他的刀，本来叫做“步步刀”。

他和雷艳，本来是“雷家堡”里少有的“四级战士”，因不满“霹雳堂”决定“封刀挂剑”，只顾研制火药爆炸，因而脱离雷门，重拾刀剑，一个创起“惊雷堂”，一个自立“大雷门”，但不是给武林中列为邢门异帮，就是无法拓展扩大，雷怖于是投靠梁师成，经过“叫天王”的安排惩恿，想在京里大干一番，造势树威，之后自立山头，在京城里建立“大雷门”。

大张旗鼓，让同门知道：他成功，他精明，他有远见，他不但出类拔萃，也出人头地。

原因无他，他在“霹雳堂”，一直受制于堂中的“双响炮”：雷抑与雷郁。

雷抑不许他在江湖上妄造杀孽。

雷郁甚至主张雷家以门规处置他。

他自认为是“江南霹雳堂”里的第一号战士，无奈在爆炸力方面，他偏不及雷艳，雷雨和雷无妄。——偏是这“杀人、放火、金腰带”全都来了京城发展，大展拳脚，而他依然藉藉无闻。他杀尽雷家的宿敌，然而却得不到门人应有的尊重。

他一向反对“霹雳堂雷家”要门里子弟放下以前曾在武林中立下极大威名的刀法和剑诀，专心精研炸药的定策。

他知道这是朝廷的主张：霹雳堂为了自保，不得不作这样的改变。

可是雷怖认为就算遵从，也是阴奉阳违，因为专事研究炸药，其实是朝廷故意给霹雳党的束缚，限制了雷家堡子弟的发展——炸药做的再好，也只不过去粉饰太平，作为皇帝老子或东南王朱勋父子等人贺寿、迎春的点缀品而已！

大丈夫岂能沉迷于这等小玩意中！

——就算成功研制了爆破力较矩的炸药，不是给朝廷限制不准再造，便是只有将秘法献于天子：鬼才知道皇帝老子几时才得空发展，关注这门技艺！

还是不如刀好。

——刀法好，一刀就把敌人杀了！

是以，雷怖立志要自行干出一番事业来！

因而，他更急攻猛进：

以致有人唆使他在京城杀人以立威，屠戮以慑京师武林，他居然也受之不疑，欣然接受，以此为傲、大开杀戒！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好杀。

——别人的建议，正好正中他下怀，所以他才杀得那么痛快！

他只是想找个藉口，杀个痛痛快快。

而今，他正杀得痛快。

不意却冒出了两个年青人，要他弃刀。

他的刀，有个名堂，就叫做“步步刀。”——皆因他的刀法，一向都是“步步进迫”，每一招几乎都是攻的，每一步都是逼进的，故而武林中人畏之惧之，称之为“步步刀”！

如今居然要他放弃手中的：

步步刀！

——非但攻不了，还得要弃刀！

这还得了！？

2．杀伤力

——弃刀就弃刀，有什么大不了！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取得胜利。

在战斗中，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惟有这样，才有望在强敌手上取胜；但只有一事决不能弃，那就是：

命！

——有命才能杀敌。

——活着才可以取胜。

——如果死了，纵大获全胜也全无意义了。

雷怖一向都秉持这样的想法。

所以他弃刀便弃刀——弃刀又如何？

唯一不弃的，是他的命！

他的手一松，身便自由，闪身使宋展眉那一剑刺了一个空。

这时候，孙青牙手上的“是非剪”仍卡着他的“步步刀”，宋展眉的剑正发了出去，由于速度太急，一时不及回剑自保，雷怖就在这一霎瞬间觑出孙青牙的六个破绽及宋展眉的七处空隙，可以一击攻杀。

但他手上已无刀。

没有了刀，雷怖眼里：孙青牙只剩下两个破绽，而宋展眉仍有三个空隙，他一样可以徒手搏杀之。

可是孙青牙和宋展眉不止两个人来。

他们还带来了十三位手足。

这十三名子弟，也决不闲着。

他们一齐攻向雷怖，有的拿刀，有的待剑，有的执棍，有的发箭，有的舞棍，更有的就凭一身“十三太保横练”来成的“铁头功”，对着他就撞了过来。

要换作平时，雷怖对付的方法也很简单：他手中有刀，一刀一个、来一个便杀一个，谁也接近不了他，所以一切攻击形同白废。

不过现在不同。

他的刀正给敌人夺去。

他的赤手空拳——炸药一时还派不上用场，就算能急用的，但这漫天风雨中，也一时燃不着。

所以他只有退。

疾退。

他边打边退，一路退回“名利圈”——不管怎么说，先退到店里缓一口气再说。

急退。

他飞退的时候，一面见招拆招，一面还念念不忘一件事：

店里的人，他还没有杀完，而今正好退回原处，引追击他的人也一并入内，他正好将他们全数杀掉。

对杀人，他就像一个饿苦了的饥民面对一碟珍肴美食一般，真可谓点滴不放过。

他没想到的是：

——那些他“还没有杀光”的人，都已给他的杀戮激起了杀性，也等着要杀他。

他滑步退入店里，他的步子，“滑”得就像在雨中湿地“滑”了一破般地“滑”了进去。

他是背部向着店子的。

他可不怕有人向他背后出击。

他本身就是地雷。

地雷可不怕人践踏——只怕没人践踏，踩不着他的爆炸刀。

他有的是杀伤力。

他已把“杀伤力”布于全身，谁碰着他，谁就得死。

现在，他已退回“名利圈”。

——他只要把这些店里的人杀光，就会有名有利。

因为他已立了威，有了权。

——有了权，还怕没有利？有权有利，还会少得了名吗？

人就是这样，活着，不是争名，就是逐利，要不来，就为权斗个死去活来——而且，大部分人明明是争名取利夺权，却偏偏不能承认，还得表面上虚伪谦让，不许人戳破，还口口声声指斥他们放不开名利权威，自己却暗里下毒手，什么卑鄙下流伎俩做早，为了也只不过是这些他们口头上甚为鄙夷唾弃的东西。

当年，少年萧秋水初出道的时候，曾扬言：好名好利，但更好任侠——结果，给武林各派咸认为大逆不道、邪门异类，攻诘、诽谤、围剿、暗算、此起彼落。

其实，当时萧秋水与“神州结义”一众兄弟，只是飞扬蹿厉，实话实说。对萧秋水而言，他出道是为了要打击、重挫当日君临天下、肆虐江湖的“权力帮”，他人世是为了要行侠仗义，他人间天上走一趟，为的是赴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以及用他一生去写一首悲壮的诗。之后，他便一切放下、舍弃、隐退、出世。

很多人恋栈权利，但嘴巴里不说，对敢但承然而又放得下，看得开的人，口诛笔伐，诬陷加害，实际上，对名权利禄，这些人比谁都看得重。

是以，必须够“虚伪”够“矫情”，才能在这大江大湖里渡得过大风大浪。

——真材实料，实话实说的人，反而常遭怀才不遇，郁郁以终的下场。

雷怖是对的。

——有时候，权威是打出来的，杀出来的，秦国大将白起是如此，战国霸主赢政如此，连推翻秦朝差点统一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亦如斯。

你几时看过可以满口仁义、满肚子道德就可以得天下的？

不过雷怖也错了。

——杀是可以慑夺人于一时，但决不能使人心服一辈子。

像雷怖这样子的杀法，形同给自己也设下了许多地雷，有一日．也会把他这口雷震子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就算是前例：白起坑杀赵降卒四十万的结果，是他自己也死于政敌的诬杀。赢政以杀戮统一江山，但到头来二世而络，国终绝灭。项羽到处烧杀，屠城屠杀，每攻一城，鸡犬不宁，到终了也只是到处树敌，四面楚歌，亲手蹄造了刘邦的大汉江山，落得了个自刎乌江的下场。

更何况“杀戮王”雷怖！

雷怖正全身、全力退回“名利圈”的时候，正好有十二三名店里的人，正抢步出来。

这十二三人，快步急出“名利圈”的理由，只有两种。

两个截然不同的理由。

一种人是为了求生，所以逃亡。

——他们趁雷怖正在对付宋展眉和孙青牙，这些早已惊心动魄大劫幸存的人，只想逃出生天。

一种人是为了求活，所以拼命。

——他们虽俱于雷怖的杀伤力，但他们并不服气，为了替死者报仇，他们就乘“象鼻塔”和“金风细雨楼”来援之际，想合力先把这恐怖的杀人狂放倒再说。

这两类人，都是向外冲出，但一拼命一逃亡，目的、情操完全不同。

可是，雷怖这一退了回来，使他们二者之间，敌忾同仇，造成了只有一个同样的目的：

杀了这杀人狂魔再说！

原因其实很简单：

想逃命的眼见已无处可遁了，就只有非拼命不能活命一途了。

本来要拼命的人，见雷怖又杀了回来，更没有选择，只有决一死战。

原来只有十七八人往外冲，而今，一见雷怖失去了刀、倒退回来，一下子，三十七个在“杀戮王”刀下来死的人，一起向他围攻。台击！

其实不只三十七人，因为他后面亦即店内，有三十余人向他舍死忘生的发动攻袭，可是，在他身前追击他的，仍有十五人，其中还包括了宋展眉的剑，孙青牙的剪！

这一回，雷怖是第一次感到恐惧！

敌人的力量并不算很强大。

雷怖遇到过更强大，更多的对手，他也能一一歼敌。

可是，而今，敌人都很合力齐心，而且都豁出了性命，来跟他拼命。

——不要命的力量毕竟是难以匹敌的！

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使得每个敌人的战斗力陡然增强一像雷怖自己就没办法做到这点：

他可要命。

——他更要保命。

这一来，气势就弱了。

何况他手上无刀。

所以，他只有祭起他性命交关的神功：“杀伤力”！

3．非拼命不能活命

“杀伤力”是一种力量、能把人体内所蕴蓄的潜力，一股脑儿像“爆炸”一般的激发出来，所向披靡。

在这雷怖往后退杀入“名利圈”的过程中，有几个细节是需作补白的：

一般人是“退守”或“攻杀”，好像凡“退”，一定得“守”，凡“攻”才可以“杀”似的。

但雷怖明显不一样。

他既进攻可以杀，退守时一样不攻也杀。

他小的时候，住在市肆附近，天天看人宰割鲜血淋漓的肉，长大之后第一份工作，就是看守屠场，自然更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

之后，他给怔召边防作战，几次遭遇战，都尸山叠尸山，血肉溅血肉，他已习以为常。就算是他在大家族里那一系统内，也发生过弑父，奸母、兄弟阅墙和姑嫂仇杀事件，他自己第一宗犯的杀人罪，便是杀了因看不起他出身而出言嘲笑奚落他的老师，这才使他逃亡服役，征召作战，重回故地时，“雷家堡”己重新振作，把外系子弟重行收拢，这才把已“打出了名堂”的他重拔入“江南霹雳堂”门下。

杀人已成了他的习惯。

是以他进可杀人，退可杀人，醒可杀人，甚至睡亦可杀人——有一次，他大吃大喝大赌大嫖，然后大醉，昏昏睡去，他身边的朋友，照样胡混，忽然有人说话时牵扯了一个“杀”字、他倏然而起，扰刀就杀，一直杀了二十一个人——朋友全莫明其妙的死光了，连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也一样身首异处——

他才停手，然后又吃光了剩下的菜肴，喝尽了桌上的残酒，再倒头大睡。到第二天有人发现血案，遣差役前来收尸，都以为他也死了，正要替他收尸，搬动他的时候，他猛然而醒，又杀一十六人，才在光天化日下扬长而去。

这一宗案件，亦曾在“霹雳堂”引起震动，连四大名捕中的无情也一再声称要雷家堡“交出雷怖来治罪，以服天下”，雷家几个主事人有的力保雷怖，有的则几乎要亲手处治他，认为他的好杀，滥杀有损雷门声誉，触犯众怒。

这也使得雷怖郁郁不得志于雷家堡之故。

再是杀人是他的兴趣。

他是因为好杀才去习武的——跟有些人为了成名，有的人为了报仇，有的人为了要夺权是不大一样的。

他对付敌人是杀，对待朋友也是杀，有时候，甚至连家人都杀。

——雷艳之所以憎恶他，是因为他有一次有人放了一个屁，却没有人肯承认，因为那个屁有蒜味、而他那一天吃下了不少大蒜，故而人人都笑说是他，他一怒之下，就杀了雷艳手上的四名亲信：“飞星迅雷”雷移、“急雨行雷”雷禹、“大地风雷”雷逾，“旱天雷”雷愈，以及“山东神枪会”的“鼓气枪”孙马。因而与雷艳结怨。

为了一个屁，他也可以如此大开杀戒，更何况他现在正遇险！

——杀人，他一向都不遗余力！

这个紧急关头，他十分清楚一件事：

非拼命不能活命！

拼命，有时候是全力以赴，有时候是击败敌手，但对他而言，只有两个字：

杀人。

第一个“碰”上他的人，从后掩扑，这人是一个跑私货的帮客，名叫甘勇，奋勇作战，前三次冲杀，沾不上雷怖的边。

但也没有受伤，他手上一时没有兵器，抄起门旁两截干柴，见雷怖就砸。

他那么痛恨雷怖，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独子甘新，刚才便死在雷怖刀下。甘新才十五岁，甘勇十分溺爱他，为了让他“长长见识”，恃别带他出来“跑跑”，没想到才第一次出门，第一天入京，先会“名利圈”吃一顿再说，便无缘无故的丧命在“杀戮王”手上。

——他还那么年少，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杀过，一次战役都未曾参与过。

所以甘勇恨绝了雷怖。

他要跟雷怖拼命。

可是没有用。

——如果对手太强大，拼命往往有时只是送命。

雷怖的“杀伤力”突给引发。

一发不可当。

亦不能挡。

干柴飞起。

人仆倒。

甘勇给这一股“杀伤力”立杀当堂。

甘勇一倒，还有奈奈和野野。

奈奈和野野都是江湖卖艺人。

他们一个擅于走悬索，一个善于表演玩火。

走索是一种平衡术。奈奈常抛一截绳子到半空，然后绳子就系在空中，他就一路踩踏而上，如履平地，最后独立于绳尖，跟一般走索者将绳两头系紧在行走其上不同，而且也困难、危险多了。

奈奈还能一绳飞抛，把围观人群中的内裤卸下，钩了回来，当事人还浑然不觉；更可以飞索勾着妇女的耳环，如探囊取物，人皆神乎其技。

野野则擅于玩火。

他把火焰当作一种游戏：

他可以将火光变作花开般灿烂，可以要火跳，赶火跑，又可以借助人力，让火发出呼啸，还可以将火光变作七色，他还可以伸手人火焰之中，而下致炙伤。

那是活火。

还有一种死火，那就成了他的绝技。

活火是拿来表演，取悦于人的。

死火则是杀人、伤人的。

——他常用活火谋生，却很少使用死火：杀人只是让人死，却不能使自己生。

听说，他是当年“火王”蔡泣神的后人。

所以，他天生就善用火、擅使火。

不过，野野和奈奈，却不是主动的攻向雷怖。

相反的，他们本意是逃亡。

他们只想逃生。

可是，他们就在趁雷怖出了店门无际，意图要闯出去，却正好遇上了退杀回来的雷怖！

4．哭倒心中的长城

无奈何，也没有选择，野野和奈奈，只有被迫为求活而死战。

死火和飞索，攻向雷怖！

他们是第二批直接冲击雷怖的。

结果是：

奈奈死。

野野也死。

雷怖就像是死神，一旦接近他的，只有死。

飞索已套入雷怖的喉管，但还未索紧，“杀伤力”已“杀？”死了奈奈。

野野的“死火”也已发了出去。

但他也“死”在“杀伤力”下。

第三批“接近”雷怖的是他“身前”的“追击”。

那是一名“风雨楼”和一个“象鼻塔”的子弟：

这两个人，一个使刀，一个叫周不时，外号“刀色青青”，他的刀，真的是青色的。

一个舞棍，名叫柴可夫，绰号“一级棒”。

他们都及时追上了雷怖。

他们刚到，还未正式“见识”过雷怖的厉害。

他们也年轻，更未听闻过雷怖的杀人“业绩”！

他们更勇悍，既然已追上了目标，他们就全力出手，初生之犊不畏虎，要把雷杀戮一击歼灭。

勇者无惧。

——但无惧不等于无敌。

但他们之力，当然还敌不过雷怖。

所以他们马上、立即，同时受到重挫。

———齐受伤。

但要注意的是：是“受伤”，不是“死”。

雷怖并没有一击“杀”了他们，只“伤”了他们。

雷怖当然不会留情。

也不会留手。

——这两人只“伤”不死的原因，只有一个：

“杀伤力”大耗体力，雷怖现在只能“伤”，对“杀”，已有点无能为力了。

——之所以能有强大的“杀伤力”，主要原因，是因为集中。

集中全力。

可是雷怖现在不大能集中：

他骤尝夫利，精神已不大集中。

他的敌人太多，出手更不能隼中。

他已经几度冲杀，力道也不如先前集中。

是以，“杀伤力”已大减。

对雷怖而言，这是件不妙的事，但对攻击他的敌手来说，这可是件大大的好事！

攥着这个时机予他狠命打击的，第一个当然是：

鱼姑娘。她的趁手兵器是琵琶。

——她的琵琶是一种极其厉害的兵器，原名“余韵鱼”，但江湖上给它起的别名却很长：“铁骑突出蜂拥虫动银瓶乍破蝶舞蝉鸣千军蚁兵万马奔腾鱼跃龙门铁琵琶”，又可简称为“琵琶鱼”。

它的别称那么繁、那般长，那是因为它的确有多种功用，发出了如同它名称一般诡怪而复杂的暗器。

不过，为了对付雷怖，鱼好秋已砸碎了琵琶，全力一搏。

但还是没有用。

——要不是孟将旅与何车及时出手，鱼天凉只怕早已命殁在碎瓷四溅下。

她没有死，何火星却死了。

她跟何都头本来交情就非同凡响，何车几乎可以说是为她而死的，她心中发了狠一定要为何车报仇。

何况，雷怖还杀了那么多的人。

刚才，她就几次要揉近格杀雷怖。

但也没有用。

她只见刀光。

刀光飞起。

刀光落下。

飞起的是血。

倒下的是人。

她近不了他的身边。

——就算靠近了，一样没有用，不等她出手，刀光已起，她的身边一定有人血光飞溅，或倒地而段。

就算她来得及出手，但候她攻到时，那儿（原来雷怖所处之地）不是已变作一片刀光，就是一个死人（她的同僚，同道），不然便是只剩下了一个空。

她也击了一个空。

有时，她甚至不小心伤了自己人：

——敌人只有一个，自己人却“太多”，一旦击不着目标，很容易便会杀伤了自己方面的人。

敌人虽然只有一个，可是这敌人太可怖了。看来，雷怖是无意要先杀她，所以她才能活下来。

所以，鱼姑娘虽然急于杀敌，但又得要审慎出手。

她可不想误伤了自己人。

然而现在，机会来了。

雷怖退了回来。

——一面退，还一面杀人。

（老王八蛋！）

可是他手上已无刀。

他的“杀伤力”好像跟他的退却一样，也在减退中。

鱼姑娘自后迎了上去。

比她后发而先至的是孟将旅。

孟将旅是“名利圈”的主事人：这店里每死一个人，就等于杀了他一个亲人。

在刚才的冲激中，他三次出击，都伤不了雷怖。

可是雷怖亦曾还他两刀。

这两刀也杀不了他。

甚至亦伤不了他。

——这对雷怖刀法的杀伤力而言，已极少数的例外。

这次孟将旅再也不容情。

他大喊一声：“好！”已出拳！

出拳一击。

左拳。

这一拳，他打得甚为奇特。

他不是打向雷怖的背。

——雷怖正背向他疾退而至！

他打的是雷怖的胸前！

——他人在雷怖身后，怎会拳打雷怖前身？

能。

原因很简单？

他出拳的时候：（一）他的手曾陡然“长了起来”，（二）他的肘部一折、再折、三折，就变成可以从后传前，击打雷怖的胸膛。

这一拳打出来，连雷怖都大感意外。

敌在身后，拳打身前！

——不愧为“七好拳王！”

雷怖的前面，也布满了敌人，主要是“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的子弟、高手。

雷怖不但要顾后应敌，当然也对前面严加防范。

但这一记自后而前的打法，仍令他一时穷于应付。

不过他是雷怖。

他是“杀戮王”。

他立即把“杀伤力”运往，全力封架、反击孟将旅那一拳！

“波”的一声，“杀伤力”形成了一个“劲网”，罩在来自死角的那一拳，眼看就要“爆发”开来，却“炸”了一个空。

拳不在那儿。

那是一记空拳。

但雷怖的“力”却发出去了：

却“发”了一个空。

这记“空拳”引发了雷怖正处于“强弩之未”的“杀伤力”。

真正的一拳却打雷怖的背心。

那是右拳：

——真正的“七好拳！？”

好个雷杀戮，待发现来拳虚实已迟，但他倏然返身，左手一提，把孟将旅的来拳抓个正着！

他空着的右手，却在指挥时沉间，化解其他敌人其余的攻势。

与孟将旅发动攻袭的同时，大概有十一种不同的兵器，下一样的攻势一齐向他攻到！

但雷怖只用一只手就化解了一切来袭。

他还每个人还了一招。

空手还招，依然将敌人迫退。

——他要不是空手，又岂止将人逼退而已！？

可是只有一招他却不能彻底化解。

那是孟将旅那一拳。

“七好拳”。

雷怖的确是接下了那一拳。

——那一拳，给他一把捉住。

雷怖也接不下那一拳。

——那一拳虽然给他一手抓实了，但蕴力之大，简直到了令雷怖也觉畏怖的程度，余力之矩，亦令雷怖为之怖惊。

因为这一拳一接，雷怖只觉一股大力冲来，他立即运祭内劲，及时将之消解。

但第二股力量又告反弹。

雷怖即时运“杀伤力”，将之急挫。

第二股力道刚消，第三道余劲又至！

雷怖怖然。

他硬吃了这一道余震，已全身麻痹。

可是第四道劲道又至！

“格、格”二声，他左手拇，食二指，已给震断！

雷怖闷哼一声，仍紧抓孟将旅的手腕不放！

——实际上，他要放也放下了！

因为孟将旅第五道劲又己攻到，他要是放手，这拳劲就会直接打入他的胸膛里！

他不放。

刀已断。

——五指指骨，全给震断！

这是孟将旅蓄力已久，生死一搏的拳！

这一拳他全力以赴！

这一拳已祭起他的生死大力！

——这一击已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一招不生即死！

发出这一拳的时候，平常斯文、淡定，文质彬彬的孟老板、还发出了一声大吼：

厉啸！

——似泣，又如诉！

到底，成了鬼哭神号！

这一声呼啸，就像历史长城上所有戍守筑造过的冤魂，一齐厉喊长号起来。

凄声刺耳，足以哭倒长城。

——至少，这一声呐喊也“哭”．倒了雷杀戮心中本来防卫森严的长城。

或许、孟将旅本身不叫“孟将旅”，因为他一声大号足以哭倒“长城”，一如古代“孟姜女”一样，所以才称之力“盂将旅”也许他本来就叫“孟将旅”，正好，在他武功全力运聚之际，发出的那一声大喊，真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凄和厉。

如果不是极凄极怨，极悲极怒，又何致于要大哭大号？长城长城、又何至于要坍要塌、要毁要倒？

——万里长城也不能永不倒。

更何况雷怖心目中那一座！

第六道潜劲已发了出去！

雷怖再也箍不住孟将旅的手脚。

“蓬”地一声，这一拳就打在雷怖胸膛上。

雷怖胸前的肋骨立即断了三条。

雷怖闷哼一声，鼻、耳、嘴一齐溢出血来。

但这只是第六道拳劲。

还有第七道余力。

这是孟将旅的看家本领。

这也是“七好拳王”的拼命一击：

——“七好拳”，有七重潜劲，一重比一重劲，拳力一道比一道强，一记比一记好！

易强大杀力最猛的一道！

孟将旅就是要凭这一击，必杀雷怖！

可惜孟将旅发不出这最后一道劲。

因为他右手已折！

第十四章小眉小目

1．干柴·死火·忘鸡石

雷怖的确挡不住孟将旅的“七好神拳”。

——他挡不住的是对方的拳，不是手。

所以，他就用“杀伤力”，在瞬间发力，扼断了孟将旅的手腕。

虽然他指骨已折，但孟将旅的右腿腕也折了。

折了右腕的孟将旅，却还有左手。

他左手本来发了一记空拳，引走了雷怖“杀伤力”的主刀。

而今，他左手依然发拳。

不是打向雷怖，而是打向一切本来是攻向雷怖的兵器，例如：

甘勇的干柴。

野野的死火。

奈奈的绳索。

周不时的“青色刀”。

柴可夫的“一级棒”。

还有一块石子：

那是鱼姑娘扔出的“忘鸡石”。

实际上，“忘鸡石”原名“忘记石”，多在“忘乡”一带河涧谷溪可以寻拾，大小不过拳掌。中空藏穴，曲纹花斑，彩丽怡人。“忘乡”靠近“声鸡岭”，是以一般人就称这种石为“忘鸡石”。听说这种石头，烹在水里煮热，予人喝后，会浑忘前事。由于它内多是空的，缝隙又多，投掷时会发出铜鸣金啸，扰人耳目，是以有暗器名家如“满天星、亮晶晶”、“蜀中唐门”及“下三滥”何家、“明器王”无情等，都有利用这种石子为暗器。

鱼姑娘正向雷怖掷出了“忘鸡石”！

而孟将旅就一拳打在“忘鸡石”上！

原本，干柴已飞上了天。

使干柴为武器的人已死。

就连索套也已无力垂下，死火已弱，青色刀快落地，连同一级棒都一点也不棒了—

—皆因雷怖已出手放倒了使用这些武器的人。

可是，孟将旅的拳劲，隔空打在这些兵器上，这些“事物”全部变“活”了起来！

这一刹间，雷怖觉得自己猝然遭受到各种狙击！

干柴就砸在他的头上。

他刚震开干柴，全身却突然着火。

他正要打灭火头，但背部已挨了一棒，腰畔也吃了一刀。

他一手抓住了刀。

青色的刀。

刀色青青。

他一刀斩断了棒，又把于柴劈成四爿，但是一条绳索又无声无息的箍住了他的颈项，使他几为之窒息。

他及时用刀割断了绳子，但一块石头已像只飞鸡一样，迎面飞来。

他要挡，已来不及。

“鸡啄”已“啄”在他的鼻梁上！

这一下，他只听“卜”的一声，敢情是鼻梁骨断裂了。

血水像决堤一般的溅涌出来。

他用手去捂，却捂不住，血水自鼻翼裂缝里喷薄得滋滋有声，一下子，他右手五指指缝全积贮了血浆，还递流到肘睁那儿去。

他痛得泪水直标。

幸好，他手上有刀。

又有了刀。

——他手上有刀，便是敌人的不幸。

至少，是孟将旅的不幸。

刀在。

人强。

刀在手。

雷怖就成了恐怖的雷怖。

一刀。

头落。

他一刀斩下了孟将旅的人头。

青色的刀，绿色的血——这刀杀人，连刀杀人，连血也变青。

好一把刀！

这是一柄好刀，但对雷怖而言，这却不是一把趁手的刀。

这不是“步步刀”。

他使惯了步步刀。

“步步刀”和这把“青青刀”的长短、轻重、刃口乃至刀锋、护手都不同，所以当雷怖一刀杀了孟将旅之后，忽见一人揉身扑来，他一刀“步步高升”就斫了过去，可是，因为刀的结构不一样，致使他的刀速慢了那么一点点，刀势偏了那么一些些，刀劲少于那么一微微，那人双手一拍，已空手抓住了刀柄——雷怖这才发现，那人双手是戴着肉色手套的，而这肉色手套，竟似金丝护甲一般，使刀锋伤不了他的手。

——若不是雷怖在惊悸中依然眼快目尖，发现来人戴了个难以察觉的手套，雷怖还以为是名捕铁手来了！

来人一来就挡住了雷怖的刀。

——雷怖最可怕处便是他的刀。

他决不让雷怖使刀。

他看得准。

抓得准。

看得准是他的眼界。

抓得准是他的出手。

他还认得准：

认准了时机！

2．落雨收柴

他当然不是铁手。

他是余默然。

——他便是刚才在“四大旗主”黄昏、利明、吴夜、钟午闹事为难鱼姑娘时候，出言挺身表示关心的那名中年汉子，他打扮举止，都很文雅，原是一名江湖人，后来成了刀笔吏。

最后因看不惯朝廷刑法太过酷烈，制造冤案多于替人们办案，又辞官不当，做回他的武林人。

他原是“飞斧队”余家的精英，他的仇家是“四分半坛”陈家和“天安门”陈氏一族的子弟，一向交战惨烈。

——别人练飞斧，他练接斧、接暗器、揍兵器。

当然，飞斧淬毒，并不好接。陈家兵刃，有不少是出自“下三滥”何家，“黑面蔡家”的手笔，难免淬毒。

他便制造了这样一双百毒不侵，刀剑不入的手套，见仇家便杀，十分快意恩仇，江湖人称他这一双戴了不怕毒物而且本身就淬有剧毒的手为：

“搜仇手”。

他开始沉住了气，不动声色，混在众里，不求特殊表现，只求保命；而今，一旦认为机会来了，便猝起发难，一出手就双手合住了刀：

雷怖的刀。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要害：

雷怖无疑是可怕的。

——但他最可畏可怖的，乃在于他手中的刀！

一旦他失了刀，或不能用刀，那么，此人的杀伤力，就大大减弱，并不是绝对无故的。

所以他要制住他的刀。

余戳然是扣住了雷柿的刀。

雷怖想抽刀。

一抽不动。

他用力一扳。

——刀锋锐，一扳之下，别说手，木石亦为之削、为之断。

但却扳不动。

雷怖红了眼。

他已没有时间。

也没有机会。

一时间，已不知道有多少人，把握住这个时机，向他攻来。

他急。

且惶。

——没有了刀，他的形势甚为险峻。

情急的他，发力将刀一送：

把对手心房刺穿再说！

可是刀仍没有动。

余默然专心一致、心无旁骛，稳如磐石，只求把刀夹住。

他真的夹住了刀：刀如嵌在铁岩里，无论雷怖怎么费尽力气，千方百计，就是拔不出来、发不出去！

雷怖只觉肩上、肋下、背部、腿恻，都剧痛了起来。而且，在四方八面，各死穴要害，还不知有多少兵器多少招。

向他攻了过来！

他只有弃刀。

再次弃刀。

弃刀保命。

他现在正处于客栈门前，后路给人堵了，前路也给戳了。

雨筛打进来，人也杀了过来，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至少有三条肋骨断了，腰间鲜血长流，额角给砸肿了老大的两块，像长出了两只紫黑色的角，背部痛得厉害，全身还有四处火头未熄，另外，肩、背、胁、腿各有一处伤口，沽沽淌血无一处不痛，但敌方的攻势仍然如狼似虎。一波接一波、舍弃性命不要活了似的向他深扑疾掠攻来！

这时候，他一下子也回到常人没啥两样：

心中大为着慌：

——怎么这些人都不要命！

——为什么这些人都要跟他拼命！？

他怕。

他矍。

——这些人就像疯了一样！

他一面抵抗，一面恐怖狂嘶。

他忘了一件事：

是他逼这些人起来联手反抗的！

——是他迫疯他们的！

雨仍下着。

雷怖已没有了刀。

他及时双手一抄，抄住了两条棍子：

——不，不是棍子。

而是柴。

他收回来的是两条柴薪。

——那是甘勇身殁后扔弃、但孟将旅死前仍教它予雷怖二记痛击的两条柴。

雷怖手握着柴，奋战。

剑来。

剑如电光。

但剑不是电。

雷怖挡不了电，但仍架得住剑。

他左手挥柴，挡住了一剑。

那是宋展眉的剑。

剑是挡住了。

但柴却突然软了。

——一天！

原来他拿在手的，不是一支柴。

而是一条蛇！

他拿的明明是一截柴薪，怎会变成一条蛇！？

这瞬间，手上的蛇，揉身张口，露出尖利的毒牙与咝咝的长舌，正噬向他！

3．雷大雨小

轰的一声。

响了一个大雷。

雨却小了。

但雷怖的惊惧更甚。

——因为他手上的柴薪竟变成了一条蛇！

蛇口正噬向他！

他可不想死！

——他要活！

雷声隆隆，使他陡生自己正遭“天谴”的错觉。

雨虽小，但足以扰乱他的视线。

天色已黯。

暮已降。

他气已衰。

力亦弱。

视力也因而衰退。

——可是他还是清楚地看见那条蛇正拧首狞齿向他噬来。

他急中生智，马上用右手的柴，砸向左手的蛇。

“卜”的一声。蛇首已给打个稀巴烂，还震痛了自己左手虎口，他正庆幸间，忽然，他右手的柴未端，“嗖嗖嗖”疾弹出了三点星星。

这一下，来得急，来得快，来得突然。

雷怖急中生智，智中生变，用左手蛇身一技一同，形成一道罩气，展开这三道暗器！

暗器是给砸开了，可是只是两枚。

他把一切都拿捏得刚刚好，唯一算不准的是：

他左手的“蛇”，在这一刹间，又变回了柴！

柴是硬的。

蛇是软的。

——一软一硬之间，运使的力道就大为迥异。

是以，雷怖用使蛇身之力来舞动柴薪，其准确程度便大大打了个折扣。

所以、他只荡开两枚暗器。

还有一枚，“哧”的一声，打入他的胸肌里。

他吃痛，大吼了一声，退了一步。

天外，雷鸣又一声。

轰轰。

雨又小了些。

这雨使他越淋越迷糊。

但痛却使他清醒过来。

——他遽然“清醒”，不仅是因为给暗器“叮”了一口。

而是背后，又吃了一鞭。

那是马鞭。

——尖锐的痛楚几乎撕裂了他的神经。

他马上意会了一点：

他可能己中了迷魂药！

——不然的话，手上的柴，怎会变成了狞狰的蛇身？明明是一条蠕动的蛇，怎又会一忽然变回一支硬邦邦的柴薪！？

———定是有“掩眼法”！

是什么“掩”了他的“眼”！？

一——雨……！

对了，是雨，……雨就一直打落在他脸上！

的确是雨。

他猜对了。

雨有迷药。

在雨水中下手的是鱼姑娘。

她一下子几乎把手上的迷魂烟、迷香、迷药都发放了出去，只求把雷怖毒倒再说、迷倒再讲，放倒了他，再图其他。

她就趁盂将旅敌住并重创雷怖时下的手，天黑雨下，雷怖一时也着了道儿．所以才会生起手里的柴薪是毒蛇的错觉。

另一支柴，未端弹出暗器，的确不是原来的柴薪——那是给鱼姑娘眼明手快换了一柄她常发售的兵器，一旦用以暗算人便会先伤着自己。

不过鱼姑娘却无意要杀人，旨在警诫，所以，暗器没有淬毒。

——可惜就是没有淬毒！

所以雷怖还没死。

他已身受多处的伤。

身负重伤的他，依然力图狰扎。

他现在一时退不回名利店，也杀不出店外。

他背腹受敌。

他伤痕累累。

他知道雨里有迷药。

他知道敌人都要他的命。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死亡那么可怕。

又那么接近。

原来杀戮那么凄厉。

那么狰狞。

他真想跪下来求饶，大喊救命。

可是没有用。

他知道谁也不会原谅他的，这些人中谁也不会放过他的。

因为他杀戮太重。

要活命，得靠自己。

他闭上了眼，不理雨水，屏住了呼息，不吸毒气。返身，只觉天旋地转，他强提一口气，一手又夺过了“青青刀”，杀入“名利圈”。

为什么他一伸手便可以夺回“青青刀”呢？

“青色刀”不是扣在“搜仇手”余默然手里的吗？

本来是的。

可惜鱼姑娘的迷魂雨却累了事，

误了大家。

眼看，孙青牙挥舞“是非剪”，以及宋展眉提剑就要攻到，但他们先后惊觉雨中有迷药，连忙掩鼻屏息，先退开一边再说。

于是，攻势因而缓了一缓。

这一缓，却是雷怖的生死关头。

雨水和阳光跟岁月一样，不会因为忠奸、贵贱、强弱而有所变异的。到头来，贫民是死，暴君也得死。有阳光的时候，普照天下，除了给囚禁失去自由的犯人不得一见之外，自是谁都可以沐照其中；雨水降临大地，遍洒甘霖，大地一样都得到滋润。

鱼姑娘是不顾一切，要向雷怖下手。

她情急。

也事急。

所以她一气把至少十二种不同的麻药和迷药下在雨里、渗在雨水中，要去毒倒雷怖。

她本来一直投鼠忌器。

可是现在已不顾一切。

——再不把握这时机把这魔头放倒，生怕在场的谁都活不了！

她手上并无杀人的毒药，只有迷药和麻药，要不然，她早就下最毒的药把雷怖毒死——也因为她现在施放的只是令人发软、失去战斗力的药物，所以，她才不怕万一错手迷倒了她的同伴和战友：

就算真的发生了，也没啥不得了——她有解药。

只要杀了雷怖，她就可以救醒误给“毒倒”的人。

她没想到的是：

在她还没迷倒雷怖之前，余默然已给“迷雨”弄得神志恍惚，把持不往！

4．多情鱼头无情尾

余默然其实中毒不深。

甚至也不曾给迷倒。

他的警觉性很高，一旦发现雨有蹊跷，立即就闭气屏息，要抵抗毒力所以神不凝、气不聚，——就是因为这样，负伤多处、气急败坏的雷怖，才能返身攫回他手上的刀，倒反杀入“名利圈”。

他一路杀了回去，至少，又杀倒了六七人。

这时候，雷怖已然伤重，而且，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毕竟，鱼天梁向他洒的迷药还是生了效。

他心中惊恐已极，但仍十分强悍，见人就杀。一路子入了客栈。

这时候，客栈内一片昏黯，死伤狼藉，血流遍地。

他是踩着地上的尸首退杀回客栈的。

名利圈内虽昏沉黝暗，但仍有两处，各点了盏油灯，所以还勉强可以照见店内的情势。

——这时候，居然还有人仍有心情胆敢挑灯观战？

谁？

是那两桌的人。

这里再重复一次：

一桌是二少一老：一位漂漂亮亮的贵介公子／一个斯斯文文的羞怯青年／还有一个脸肉横生容貌猥琐的老头子。

另一桌坐了三个人：一个面色蜡黄、无精打采的青年／一名高大威猛凶神恶煞但也有形无神的大汉／一个是所文秀气白皙清雅但也有神没气的书生／另外站（不，其他是一直动来动去，挖鼻孔掏耳垢剔牙缝的老是没安静过片刻）着的是一名长得很可爱、很神气也很嚣横的大块头少年人。

就是他们。

就是他们这两桌人在此时此境点了灯。

点亮了灯。

——燃灯，在他们桌上。

有刀。

雷怖手上又有了刀。

有了刀的雷怖，虽然还是很惊惶，很狼狈。受的伤还是很惨重，但他不知怎的，忽然变得很恐怖起来。

他又变成了恐怖的雷怖。

因他手上又有了刀。

手上有刀的他，又变成了“杀戮王”雷怖！

雷怖的伤口仍在淌血。

他的心仍狂跳不已。

他还在怕。

他也是人。

他怕死。

是人都怕死。

可是，他跟刚才的惊恐，却很有点不同。

因为他手上已有了刀。

他知道这些人都如狼似虎的要跟他拼命、要取他的性命。

他明白。

——这些人把命都豁出去了，主要是他自己逼成的。

因为他杀戮太重。

——他们不合力杀了他，他就一定会一个人杀光了这些人。

他因一时失策，错估计了这些人众志成城、联手拼死之心，所造成可怕的反扑。

他几乎因而身死当堂。

所幸，他又夺得了刀。

——尽管那不是一把趁手的刀，但毕竟仍是刀。

他杀人店里，只求歇得一口气，回上一口气，马上就反击。

杀！

——杀光了这些联手起来几乎杀了他的人！

一个也不留！

这时，他正退到一张推翻了的桌子前，疾退的身形陡然一顿。这面桌子正靠墙掀倒，桌脚正抵在墙上，一地都是散筷碎瓷，菜肴狼藉，雷怖踩了一脚，几乎摔跤，由是他马上警觉到那儿有一面半翻的桌子，立即止住了飞退的身于。

好了，他现在是背有所靠了。

他决定重新振作，与敌人决一死战。

——反正，敌人剩下的已不多了。

万一敌不过，他只要再杀几个，慑住大家的胆子，再扬长而去。

他试过这种场面：有两次，明明已筋疲力尽，不能再战了，但因为他杀戮的余威，唬住了众人，他又强忍伤痛，强撑到底，结果，大家只有眼巴巴的目睹他从容而去。

其实，那时候只要有人再跟他拼命，哪怕是再一刀、再一剑，再一招，只怕他都抵挡不住了——但到底还是让他慑伏全场，安然离去。

他此际已感心悸，心知已难大获全胜、杀光敌人，但他仍有寄望：

至少要抖擞神威，威压全场，让自己安然渡过这一劫再说。

能的能的……

——他告诉自己。

可以的可以的！

只有希望，才有可能如愿。

——他安慰自己。

只有相信会发生，才有可能发生。

烛火幽黯，凄风苦雨，伺雷晌天外；然而，他心中斗志却盛。

他要先回一口气。

——先定下来，喘上一回气再战。

却没料，就在这时候，他的腿弯一辣，脚跟一热。

——不好，中伏了……

他马上扑了出去。

掠了出去。

然后他马上发现自己已站不稳了：他的左脚跟已给人扎断，右腿弯筋脉亦给挑断！

由于他己站立不稳，所以，几乎是立即给七人个正上前围杀他的人“逼”了回来。

他不是走回来的。

甚至也不是退回来的。

他是“滚”回来的。

——他的脚已不能站立，除了“滚”，他还能用什么办法？

难道用“爬”不成！？

一下子，他已给人废了一双脚。

一刹那，他杀出重围的梦已碎。

——他现在连求活都顿成疑问：

谁令他变成这个样子，还一败涂地？

——他到底“折”在谁的手里！？

两个小孩子：

鱼头和鱼尾。

——在一开战的时候，他就屡下毒手胁持、追杀的两个小孩子！

鱼头和鱼尾，的确是两个不起眼，也不惊人的小孩子、小人物。

但在这个关节眼上却起了反败为胜、决定性的作用。

因为他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

等待机会下手。

忍耐报仇。

坚持杀敌——要是杀不了敌，至少也要伤敌。

等待。

忍耐。

坚持。

等待、忍耐和坚持，无疑是三个“成事”（尤其是成大事）

的必备条件，就像是一个鼎必须要三只脚撑持。

鱼尾和鱼头却是一直在等、忍、坚定不移的要暗算“杀戮王。”

他们自知若凭力拼，必非雷怖之敌。

他们已尝试过——若不是鱼姑娘刻意维护，他们只怕早已成了两条死鱼。

所以他们决定，“退而结网”。

他们乘灯色昏暗，就躲在这掀翻了大半的桌下——这桌面正向着正门口，除非是霄怖不杀将回来，要是倒杀回来，多半会经过这儿．至少，也会掠过这里。

他们却没料到，雷怖非但停在此处，而且还打算以此为据，进行反扑。

鱼头鱼尾，终于等到了，就下再等，忍着了，便不再忍；坚持有了结果，马上付诸行动，否则，几乎就会消失、离去、甚至永不再来，等待忍耐坚持，全都会成了委屈、落空和错失了。

鱼头发出了他的小眉十字枪，一枪刺在雷怖的腿弯上，斜斜一辣，连筋带肉，一齐挑断——那些血肉筋肌，还仿佛很多情的黏在他那出于无声松石锭色的枪尖上。

鱼尾则无声无息的递出了他的十字挝。

挝作青金蓝彩，同时刺入雷怖的足踝，横着一拖，雷怖的一只足踝连同脚跟，连皮骸带骼，全都报废了。

这一招绝对毒辣。

也十分无情。

——有情的仿佛是二人未下杀手，只对雷怖的双脚下手，故一时未要了他的性命！

但更无情的是他们未向雷怖上身下手——若是，至少，雷怖上身充满了戒备，且运聚了“杀伤力”，鱼头鱼尾就算偷袭，也不一定能一招伤得了他。

——要是一招还伤不了他，又焉知谁杀谁！

没想到，这种小眉小目的暗算，却正好重创了一向是大杀大砍的雷怖，造成了他的“致命伤”！

5．为死亡而生存

雷怖趴在地上。

他狂吼。

痛楚使他清醒，也使他崩溃、绝望。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的一双脚，只怕得报废了。

更可怕的是，敌人就趁这个机会，不住的拥了上来，一齐向他下手。

他的刀仍在他手里。

他也极力抵抗。

他可不想死。

他要活下去。

——可能吗？

谁都不想死，但到底仍是死了。

人可以说是为死亡而生存的。

——活一天就是一天，活片刻便是片刻，直至死亡为止。

能好好的活着，谁不想活？

——可是，死活岂能由人意！

冲上来的人，个个都想他死，人人都要他死。

他滚在地上，刀光如雪，又砍倒了两三个人。

——受了伤的怒虎，毕竟不是几头小狗可以凌辱的！

可是冲上来的人，都杀红了眼。

他们手上都拿着兵器，掩扑上来——没有兵刃的，抄到什么便是什么，有的用木拴、门板，有的用凳子、椅子、桌子，有的甚至用筷子、烛台，一见他就疯子一样的猛插、狂戳、怒砸。只有一个目的：

杀死他！

雷怖畏怖已极：

他知道自己快完了。

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这些人疯了！

这些人疯了一般要杀他，是因为他把他们杀疯了！

他也太大意了！

他没有忽略小童的“用处”：战斗一开始，他就利用攻袭这两个小孩子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以及胁持场中的高手；可是他还是忽视了孩童的“作战能力”，——就算他们在良善平和的时候，也足以使家长耗尽心血，鞠躬尽瘁，为了抚养成人，因而折寿患疾，不可胜数，甚至还不知何故而死，更何况是他们对你有敌意！

雷怖就是小觑了他们反击的能力。

所以他趴下了。

站不直了。

一时间，他挡过了几只碟子，又格住了一支拐杖两柄刀。

还有一把算盘，同时还避过了三支燕尾镖、两颗铁莲子，还反砍倒了两个人。可是，他还是给人踢了一脚（这一脚踹得足以让他呕心呕肺的），又用热水烫了一身，且给人在臀部戳了一刀。

他负伤严重，刀法愈乱，忽然，发现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条蛇。

蛇向他张口欲噬。

他急急弃了刀，才知道又是一次幻觉。

可是刀已没了。

敌人却更多了。

这次，轮到他咆哮狂吼，身子滚到哪里，手上抄到什么。

就用那“事物”拼命到底。

他拿到一条皮鞭，便鞭倒了两个人，最后给人夺了，他又抄到一只马鞍，当着藤牌，打了十七八招，才又给人用大坝刀所崩了，可又给他捞了一事物，挡了七八招，还扑倒了一名敌人，才知道那是一截人腿！

这时候，烛光明灭，光线昏暗，大家已杀晕了、打疯了。

雷怖犹在顽抗。

他手上夺得了一只钢锏，挥舞几下，钢铜变成了钢箍，在他右臂重重箍了一下，顿时鲜血淋漓。

他连忙弃锏，又抢得一把金钩，一钩勾下一名敌人的头，再勾，金钩却成了一只鸟啄，向他迎面“啄”来！

他急急弃了钩。

钩子呛然落地，又变回钩子。

他憬悟那是幻象时，又吃了一记闷棍。

他劈手夺了狼牙棍，单手舞棍，呼呼呼打了几下凶的，扫了几招狠的，把敌人逼出文外，忽尔，棒子又变成了一条大蜈蚣！

他看见眼前有一人向他闪扑过来：

那是鱼天凉！

他顿时省悟：

那一定是幻觉！

——他手上的一定是狼牙棒，不是蜈蚣！

没那么粗、那么长、那么大的蜈蚣！

对方就是要他弃棍，才对他下毒手——一切幻景，都是这死婆娘搞出来的烟雾！

所以他挺着棒，抵死不放。

他用棒子反击，不意，“棒子”却“噬”他一口！

——那真是蜈蚣！

这时候，他已眼前发黑，金星直冒！

他已支持不下去了！

鱼姑娘已掩扑到他右侧。

——那钢箍仍“咬”住他的右臂，使他没发现鱼好秋已在他右边死角发出了“女人心，海底针”！

她要他死。

她要他命！

就算他发现她下毒手，也无法兼顾：

因为孙青牙、宋展眉、余戳然的剪、剑、手都一齐向他攻到！

他自知必死！

他已失去反抗的力量！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怪叫。

不是一声，而是三声。

——三种声音，此起彼落，一齐怪嘶胡吼，砰砰碰碰坠落下来，最后，辽“叭”

“通”“卜通”地扑跌到雷怖身边来！

只听一人对雷怖大喊：

“你帮帮我，——你救救我！”

这刹间，雷怖真不知笑好、哭好、还是死掉算了！

——他现在这样的处境，竟然还会有人要他救人！？

第十五章活着就是要求生

1．只许活

“把裤子脱掉！”天下第七说这句话的时候，同时在打开的搭被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事物，紧系于腰带上，由于他拿得极谨慎、慎重，使人觉得那件细小长形的东西，只要稍有闪失，就会造成足以粉身碎骨的后果。“脱！”

叶告很好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不明白天下第七在叱喝些什么——他甚至也没搞清楚天下第七在此时此境是向谁叱令。

“别装蒜！”天下第七的语音如同冷矢一般的利：“你趴到地上去，翘起你的小屁股，老子插上一回，待回了气，就替你下药解除‘点点虫’的毒，如何！”

他杀了人、吸了血后，体力像已回复了大半。

叶告听了，又惊又怒，又羞又愤，咬牙切齿道：“你……

你说什么！？”

天下第七怒骂：“去你妈的！老子要操你便操你！我生来七命之身，加上忍辱神功护体，杀人可强身，吸血可疗伤，操女的可以欢畅后增元阳，干男的可以爽利后固精气——你要给我唱龋后庭火里馅，我这且饶你，更替你解毒，要不然，我宰了你，一样还有个小兄弟，老子粗棍抽他，你狗打花的又奈我何！”

叶告一听，唬得魂飞魄散，竭力想立起，但脚筋酸痛难当，起了个半身又萎倒子地，天下第七冷哼一声，独目碧光，向前逼近。

叶铁剑当下手脚并用，试图挣扎爬出门外。

天下第七竟在此时卸下裤头，裤胯就垂在膝间，光着下身就往前走，哼声道：“孙子，老子要命你，你逃得了！”

叶告大叫一声，羞愤已极，猛左肘一撞地板，砰地撞破了一个洞，人却藉力飞掠而起，一剑就刺向天下第七鼻骨断处！

他是想趁天下第七的裤子将除未除，还拖在腿膝间行动不便时，一击杀之。

他的剑很快。

他的身法更快。

他的剑本来就有一股“孤芳自赏”的趋势，而今给天下第七逼上了绝路，更有一种“孤军作战，背水一决”的气势。

他的脚不能发力，但身法依然是奇速。

——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启蒙老师：无情。

无情的腿也是不良于行的。

——但到了重要关头，他依然能利用“空无”——无中生有之潜力展现高妙的轻功。

叶告而今就是这样。

他借力而起。

藉势而发剑。

他要把握机会反扑。

他反应奇急。

反扑奇速。

反攻得快。

反击有力。

可是，天下第七的手一摊，骤然间，在黝黑中，绽放出一种极绚灿的光芒：

这一刹间，宛似太阳忽地掉落在这房间里。又像是一千枚小口的太阳，就掌握在天下第七的手里——

那其实不是“太阳”。

而是：

“剑”。

——势剑！

“势剑”的剑势很猛烈。

叶告飞了出去。

由于他的脚不能立，自然也站不稳，一跤跌了下去，这一次，他跌得个金星直冒，脑门一阵又一阵的发黑，只清楚察觉一件事：

一件可怖的事：

天下第七的功力已经恢复了！

——要不是已恢复个八九成，断然发不出这种先声夺人，势如厉日的“势剑”。

势在剑先。

这种剑法在出招之前已稳占了上风：只要敌手有一丝破绽、一处弱点、一点大意、一个不察，立即就为势所迫、势成骑虎，为千个太阳在手里一般的剑势所击溃。

——像现在，叶告下盘的虚空正是他的破绽。

给击倒的叶告，有一种无名的恐惧。

他大叫：“猪小弟、朱一肝，你出手呀，你走啊——”

——再不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他以一人之力，决非天下第七所敌。

他不知道天下第七究竟要对他们干什么，但天下第七在幽暗的微芒下展露了怒勃的下体，使他畏怖已极。

他只好寄望于陈日月。

——这时候，陈日月好像是他遇溺的大海中一片浮木。

其实他是错的。

陈日月如果能够出手，一早就出手了，又何必愣到现在？

就算他不是天下第七的对手，也该旱就走了，又何必愣在这里？

就算陈日月可以出手，以他与叶告相仿的功力，又如何是天下第七之敌？

当然他是错的。

错的还不在对陈日月的错误期望。

更错在对天下第七也一样错估了。

发出了一记“势剑”之后的天下第七，也深觉错估了对自己武功复元的能力。

——他最多只恢复了五至六成功力！

然而楼下显然还有敌手如云，雷家的重级杀手明显的还没有完全能控制住局面。

他要活出去，只怕也得杀出去。

——虽然他已伤重，但他却是一个不肯认输也不肯死的人。

只许活。

不可死。

他大志未酬。

他要活下去。

——当前的情形，要活下去，就得要恢复元气；要回复精魄，就得要拿这两个小于来干些激精励魄的淫毒事，才能压得住这一身伤。

他偷学过“忍辱神功”，里面有不少龌龊卑鄙的方法，可以使伤患早愈、武功大增、持强耐战、潜力递发，不过，任何奇功异功，都得要用一些肮脏下流的方式去攫取，而且总得有人作出牺牲。

这就是他一时不杀这两个“小孩子”的原因。

2．不怕死

天下第七向叶告迫近。

桌上灯光，斜照在天下第七血污的脸上，就像厉鬼索命一样。

但更可怕的是灯芒也照在他下体那儿．直把叶告瞧得固魂飞魄散。

那不是一个器官。

而是一件兵器。

——那是犀牛才会用的武器。

也许古代的剑龙也会用这种穿山甲身上才偶尔见得到的“兵器”！

叶告为之呕心。

也为之颤傈。

他想吐。

“脱下裤子。”天下第七淡淡的下令，“我要操你！”

“你休想！”叶告突然将剑往自己的脖子一贴，“我杀不了你，我至少可以一死！”

天下第七一时停住了脚步。

显然，他也没料到叶告会有此一着。

“你想死？”他的语气中居然带了些尖酸的讪笑意味，“你舍得死？”

“我不管。”叶告的剑尖剧烈的在抖哆，“总之，你过来，我就死——我一定死。”

“你死也不让我操”天下第七冷冷地道，“你可知道你死了之后我照样可以干你个痛快！”

“你这只狗！”叶告气淋淋的骂道：“少爷我不怕死，管你这只狗如何糟塌折辱，我做鬼也要雪这个耻，报这个仇！”

“我杀过的人数以千计，还没遇上一只鬼。”天下第七寒飓飓的道：“你死了，操你也没味道，不过，你却还有个仍然活着的弟兄。”

叶告一听，气得青筋直冲红额，怒诅道：“你这狗日的！

你这猪人的……”

天下第七这且不理，一瘸一瘸的就挪步走向陈日月愣立着的所在。

陈日月穴道一早给他封住了。

他没办法说话，但却不是听不到。

最可怕的是一切都听见了，可是却不能动，无法反应，只任人宰割。

叶告兀自痛骂不已：“你是人不是！在你还是名成天下的老江湖！你做出这样的事……！”

天下第七没有答腔。

外面除了风雨声，还有砍杀声，以及哀号声。

剧烈已极。

显然，店里的人已杀到了外面，且正作殊死战。

天下第七就站在陈日月的身前。

他用手一抓，捏住了陈日月双额，微一用力，陈日月下额脱臼，他阴阴一笑，令人心头发寒。

对陈日月而言，简直是心头发毛。

“不插屁股也可以。”天下第七按住陈日月的脖子往下压，“用咀也可。”

叶告不知陈日月此际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陈日月如果能反抗，早就反抗了；要是他不能反击，又不能逃避，心中一定巴不得死去算了！

他大叫了一声：“慢着！”

天下第七挺着他那臭气熏天的的活儿，停了一停。

“你要干，”叶告恐惧已极，大喊道：“就干我！”

天下第七回头过来望他，似笑非笑地道：“臭崽子，你喜欢给人干？”

叶告吼道：“我不许你干他！”

天下第七好整以暇：“哦？你舍不得我日他？你跟他有路么？”

叶告紧紧的握住了剑：“他比我年纪小……你要做畜生做的事，找少爷我，我抵得住！”

天下第七沉吟了片刻：“没想到你倒有点胆色。”

叶告紧紧咬住了牙，以致他颧部青肋斜闪凸现不已。

“没想到你也倒讲义气。”天下第七道，“你是为了保护他才给我干，还是喜欢给我操才说这些话？”

叶告流下了愤怒的泪。

他因为自己竟然落泪怒愤。

他不睬他。

不答天下第七的问话。

——他只想把这人引过来再说。

“你若是为了照顾他才给我操，我偏不日你，而他——”天下第七好暇以整的说，“你告诉我，是不是喜欢老子插。”

“是。”

叶告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

“大声点。”天下第七不满意，“我听不见。”

“是。”

叶告大声了些。

“唉！”天下第七装腔作势的道，“我还是听不到——下面喊杀得太惨烈了，死便死，还叫得这么难听！”

“你还想怎样！”

叶告嘶声道。

“吓？”天下第七依然故我，“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他已把陈日月的头按得够低了——低得足以使他脸部足以触及他那丑恶的事物。

“是。”

叶告用尽气力喊了一声。

“是？”天下第七的动作又顿了一顿，“是什么？我这次是听到了，但听不明白。”

“你——”

“我要你说清楚。”天下第七好像很高兴这种情境一样。

“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要我说些什么！？”叶告痛苦地哑声道。

“我要你说：你要我操你，你喜欢我操你。”天下第七洋洋自得的说，“你不让我操他，是因为妒忌。”

“你……”叶告决定要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飞身击杀天下第七。

“你说不说？”天下第七独目又发出了寒光，“你还是不自量力，还想猝击我？你尽管试试看。”

说着，他那毛茸茸的东西，已快塞入陈日月的咀里，正抵在他的鼻尖上。

叶告尖叫了一声，才一叠声的喊说：“我要你干我！我喜欢你操我！我妒忌你操他！”

天下第七笑了。

他居然笑了。

像他这种人，很少笑，每一次笑，都笑得像是最后一笑。

“你再说一次。”他犹不太满意的说，“你说的太快了，太激动了些。”

叶告只好再说一次。

“我听到了。”

天下第七这才有点满足的样子，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哧”的一声，就把他的阳具塞入陈日月的口里，马上抽动起来，他自己更哼哼卿卿、享受异常、断断续续、呻吟不已的说：

“可是，我嫌你臭，不操你，就是要当着你面前操他——

你又能奈我何！”

是的，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叶告，又能奈何！

3．那话儿

叶告悲鸣一声。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不守信诺。

他可以想象陈日月此际所受的屈辱——就是因为他能够想象得到，所以感觉更加耻辱！

尽管现在受辱的不是他自己，但他真巴不得自己就此死去——他原想拼命，可是陈日月的命就在天下第七的手里，他若轻举妄动，第一个遭映的，还是陈老三。

他的年纪要比陈日月大，而今，自己的师兄弟当着他的面前受到如此折磨、他却什么事也做不了，这种羞辱足以让他羞忿欲死！

天下第七竟当着他眼前做这种事。

他的话儿就在全无抵抗能力的陈日月嘴里进进出出、抽抽送送。

叶告狂嘶：“停下来——”。

“我很享受，很舒服，”天下第七一手扳住陈日月的下额。

一手扯住他的头发，腰一挺一搐，侧过半边脸，死里活气的、怪声妖气的问叶告：

“我为什么要停下来？”

“你凭什么要我停下来？”

“你耐心等着，”他还补充了一句，“我在他嘴里射一次精。

再来插你屁眼儿！”

“你等着吧！”

你一生之中，最痛苦是什么时候？

撞车（古代也有撞上马车的事件）？骨折？开刀（古时也有“动手术”的纪录）？

失恋（古人当然常有恋爱失败的情形）？还是死前的一刹那？出生的一瞬间？

可是，对叶告而言，答案即是非常明确的：

就是现在。

这一刻：

他亲眼看着自己好友（尽管平时常常吵架）、兄弟（虽然平日大家常争个脸红耳赤）、同门（固然平常看他本顺眼）遭侮辱、折磨，而他却无能为力，啥也不能做。

他决心奋力一搏。

活着本就是要求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有些人，为了活下去，不惜卖友、卖亲、卖尊严，当然也不在乎卖身、卖国、卖灵魂了，卑污求存，无耻馅媚，连篇颂德，助封为虐，降志辱身，甘之若焰，可见，要活下去，要活得好，也真不容易。

但不是叶告。

他是宁死不受辱。

他也见不得他的朋友受辱。

他情知这一击再不着，必死无疑——且必受辱。

他也没有一击必得的把握。

可是人生不是每件事都有把握的——有些时候，总得要做一些没有把握的事，那才使人生因而丰富、生动；有趣而过瘾，可不是吗？

天下第七叫叶告等着。

叶告就忍着等着出击。

天下第七是要叶告等着。

他等着享受完陈日月后，就去折磨叶告。

连他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绝对没有想到：

他“等着”的是这个。

——“等到”的是这种情形！

他突然一疼。

他负伤多处，受创极重，但却没有一种痛，比这更痛：从来没有一种伤，比这更伤——就连瞎了一只眼也不及这次创伤更深更重更诡怖！

因为他身体有一个部分断了。

给咬断了。

那话儿。

他的话儿竟然断了！

他本来在最高的享受中，突然之间，他那攻陷在陈日月深喉里的话儿，竟然断了。

那是给咬断的。

——是给陈日月一口咬断的！

天下第七怔住了。

只听陈日月“喀吐”一声，把那半截的话儿唾于地上，大喊：

“朱一肝，朱八戒！”

叶告如梦初醒，喜出望外，并且，尽一切力量，飞身扑出，发动了他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的。

——呸！阿三这“仆街”、“阴阳怪”，“蛊惑仔”！

（他向来惯于用这种俚俗的粗话骂这个古灵精怪的同门；他向来看不起这“三师兄”

但又深知这家伙确有几乎过人之能。）

原来是这样子的——

他到此际才明白。

他一直担心天下第七过去凌辱陈日月。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

陈日月也一直在担心。

陈日月一直在担心的是：

天下第七一直不过来对付他，而去折辱叶告。

他知道叶告忍不了辱，定必寻死。

可是，如果天下第七如果不过来侮辱他，他自问没有办法去解决这个狂魔。

其中关键只有一个：

他已顺利利用医术上的血脉衡冲之理，成功地将几处要穴移转。

——先移转了一些些。

一些些就足以使他解了穴，恢复了活动能力。

但是这一点，叶告是不知道的。

天下第七也是不晓得的。

只他一人知道。

而他自己也不敢声张。

因为这是他今晚唯一能活下去的契机，也是能出奇不意制敌杀敌的良机。

机会是刹瞬间的把握。

天下第七的“势剑”所向无故，来自他能把握先势。

面他，陈日月，今日要把握的是先机。

——刹瞬之机。

4．可怜虫

他在等。

他在忍。

——等待，忍耐，然后时机来了，就得展开行动，取胜，不然，坚持忍和等，变得完全没有必要。

他自知不是天下第七的对手。

——他不是。

——叶老四也不是。

——他联同叶告也决非天下第七之所敌。

所以他要不动声息，一击必杀。

他要忍辱偷生，才能反败为胜，转危为安。

他在天下第七窜出房间、大肆杀人后才完全冲破受制的穴道。

他穴道一冲开，几乎高兴得喜叫出声，整个人立即跃将起来。

不过他立即强忍了下来。

因为他明白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就算他自己加上叶告，一样杀不了天下第七——何况，擅于腿法的叶老四已给废了一双腿。

天下第七杀人，一向是把人杀得猝不及防

无情调教陈日月，就担心他太轻率浮躁，所以特别请沉潜稳重的铁手悉心训练，让他打好基础。

是以，在这当口儿，陈日月能忍人之所不能忍。

——“公子”派他来“名利圈”，本来就说过：因为他能“机变”。

机变就是“随机应变”。

他现在就是“应变”。

他要引天下第七过来找他。

可是差点功亏一贯。

因为叶告。

——叶告一直千方百计阻拦天下第七过来，可是又没有能力解决这个狂人！

陈日月心里大急。

同时也大为感动。

因为他现在才知道。

平时，一直跟他磨擦、冲突、瞧不起他的叶告，原来对他是这般的好，这样的关心、如此的有情有义！

——他真是有点误会他了。

如果天下第七真给叶告引了过去，而天下第七真的过去对叶四作出淫行，他只好不管一切了。

他要去阻止。

——不管是否阻止得了。

幸好天下第七没有走开。

他还是要对陈日月作那龌龊事，以气煞叶告。

为了叶告对他如此讲义气，陈日月更沉住了气：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多大的耻辱，都得要禁受，一击若不成，只怕不但自己死，叶告也活不了！

老四这样为自己不惜引狂魔去辱他，自己更加不能失了义气，害了他。

是以，忍辱，多大的褒侮，都得咽下去，忍下来。

为了自己。

为了叶告。

是以，当天下第七那臭气熏天、中人欲呕、恐怖狞狰的东西，邪恶无耻的向他挺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闪躲，没有挣扎。

也没有反抗。

直至他一口咬下去之后、才开始了他的反击——

他一喊，叶告立即就明白了：

那原是他们同门之间的暗号。

叶告马上明白了陈日月穴道并没有受制这小王八旦原来是故弄玄虚这兔息子正在反击这“仆街”已重创了天下第七这“蛊惑仔”正要自己出手配合攻杀那狂魔——

所以他也立即发动了攻击：

“飞叶手法”！

长身掠起！

飞叶是轻的。

——那是叶告的身法。

杀法是凄厉的。

——这是叶告的招式。

这时候，天下第七正在震怖之中。

他的话儿掉在地上，像一条虫。

一条可怜的虫。

他一向杀人——虽然杀的也许没雷怖那么多，也没他那么惨烈恐怖，但绝对要比雷怖阴森冷酷。

杀人对他而言，一如猎鹰，险中取乐。

而今，他是终年打鹰，今儿教麻雀啄瞎了眼！

——他身下的黄毛小子，居然一口咬断了他的话儿：

他的命根子！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了。

世上有些东西，失去了便不再回来，更不再拥有。

眼睛如是。

话儿如是。

生命亦如是。

——而今，他已失却了两样，只剩下了一样。

那一件他已不能再失。

失不起。

——再失，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中恐惧已极，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来：

这一刹，叶告已攻到！

同一瞬间，陈日月的双手已抓住了他双臂：紧紧的，像两只巨大的蟹钳，紧紧的箍死了他的一双手。

这时候，天下第七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平生首次觉得自己可怜。

他自己在这时候，竟似一条可怜虫！

5．悲哀鱼

他已来不及哀怜自己。

因为变故已生！

危机已现！

陈日月离他甚近，猝起发难，双手紧紧扣住他的手。

陈日月曾得过铁游夏的传授，这下袭击，蓄力已久，一时间，天下第七竟挣不脱！

他不得脱，那么，就无法发出“势剑”，更不及去抄起那一根刚从褡裢里拿出来的铁笛！

他发出恐惧大叫，一起膝，已疾撞向陈日月！

这是近身肉搏：

陈日月要避，就得松手。

只要他的手一旦得脱，就有败部复活之机！

他没想到的是：

陈日月不放手。

他也没想到的是：

陈日月刚才给他制住穴道动弹不得的时候，一直留心观察，冷静的作击结论：要杀天下第七，一定要让他猝不及防，而且，必须不子他回气的机会，而且，得要手段残忍——不管对敌手还是自己，皆如是，才可能有杀敌的希望！

他更没想到的是：

陈日月看来浮躁、滑头、狡猾，却有这么狠——不管对人对己！

他竟不走！

不躲！

更不退！

他硬吃了天下第七一脚！

天下第七的主要功力，不在脚，何况，他的下部正受了重创，一动，疼痛难当。

但这一脚仍把陈日月小小的身躯“顶”得几乎五脏离位：

可是他依然紧扣天下第七的双手臂弯要穴不放！

天下第七这可惨了！

天下第七在这危险关头里，有两件事是极欲、极急要做的：

一是掏出笛子。

一是发出势剑。

但陈日月抓住了他的要穴：

他不求先杀天下第七，但力求控制着他双臂。

两人强持不下。

不过，陈日月一旦挂了天下第七一记膝撞，牵制敌人的力量迅速减退，天下第七已抓住了笛子。

可惜——

可是……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看到一道剑光。

剑风。

——他听到的是。

剑光。

——他瞥见的是。

又有二物离开了他的身体。

是手指。

——两只手指：

拇食二指。

两只手指断了，掉落地上，笛子已拎不出来了，仍系在腰间。

——那是叶告的剑。

他已赶到，本待一剑刺杀天下第七，但见天下第七与陈日月距离相近，怕误伤了他，改而先一剑削落天下第七的手。

天下第七及时抽手，但仍断去二根手指。

天下第七狂吼、怒嚎。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阴沟里翻了船，这回竟栽在两个小孩子的手里！

他一痛之下，伤手反而挣出了陈日月的控制，一手又住了陈日月的喉咙。

陈日月喉头格格作响，双眼翻白，双手力量大懈，改而力抗着天下第七扼住他脖子的腕臂。

天下第七还有一只手。

他正要发出“势剑”，以未受伤的右手。

叶告岂容他得手？他一招伤敌，人已近身，一剑砍向天下第七的头颅！

“独劈华山”。

——他敢情把天下第七的头当作华山。

叶告用的是铁剑。

——铁剑劈华山！

他的铁剑有个名堂，叫做“天妒剑”，与何梵的“英才剑”，同发掘自霹雳山下“老书洞”里，一以纯阳碧茵红打造，一以纯阴碧空玉绿携造，故叶告剑作深碧色，是非同凡响、欧毛断发、削金切石的利兵神器。

天下第七的头当然不是铁打的。

他的脸也不是。

他仍挣不脱陈日月的死箍烂缠。

但铁剑已至。

天下第七吼一声，剑势未成，功力未聚、右手只蓄了一成下到的“势剑”，横臂硬格这一剑！

铁剑就斩在他手上！

匆忙中运取消的“势剑”，顶多只有十分之一二的功力，而天下第七身负重伤下所能运聚的功力，也顶多只一二成，如此计算起来，这保命的一挡，至多，只有天下第七平时百分之一的力量——不管杀伤力和防卫力皆如是。

而叶告如今是全力一博，拼力一击。

他的双腿不能立，但他飞扑过去，第一剑斩掉天下第七两只手指，第二剑便砍他的头，然后，整个人便失却重心；跌下去——

要是他砍不倒天下第七，他便连人带剑“卖”给对方了，完全没有后路。

——可见这一剑是叶告祭起平生大力，生死一剑！

天下第七用手向上一挡，嘴里的呼嚎，充满了悲哀和忿怒。

他知道这一次临危招架有什么结果。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剑劈入肉里。

嵌进骨头里。

——可是天下第七的手没有断。

尽管“天妒剑”锋锐无比，叶告这一剑也祭起了浑身解数，但天下第七的手仍然没有给他砍断。

——如果手臂断了，那么，这一剑，也势将他的人从头到胸劈出两片。

没有给斩断，那是因为天下第七的手不是手，而是剑。

“势剑”！

虽然是十分势弱的“势剑”，但依然是曾经比闻风云、当者披靡的千个太阳在手里的“势剑”。

——现在，它的力量已不足有千个午阳，不是千枚红日，更不是千颗旭照，甚至连千剑、千箭都担当不起，但至少，仍似千支针运聚于一臂间，这横着一格，仍抵住了叶告那一剑。

剑伤了手。

臂未断。

然而叶告力已用尽。

剑势亦尽。

而且“千个太阳”全力反震，叶告虎口崩裂，剑亦脱手。

剑嵌在天下第七的手臂上。

叶告则整个人往天下第七扑落、跌落、摔落下去！

这时候，陈日月颈项给天下第七一把叉着，几近窒息，就像一分跳上了岸再也回不了水里去的悲哀的鱼之际，幸好叶告第一剑砍掉了天下第七两只手指，使天下第六再也把不牢他，他才透过一口气来。

他吁一口气的时候，叶告的第二剑，又告杀伤了天下第七另一只手，但整个人也扑倒向天下第七。

剑就嵌在敌手的臂肌手骨里。

天下第七也真悍狠，手一甩，臂一挥，扔走了叶告的剑。

叶告的腿还在酸、软、疼，全身没有立足点．他一扑倒，就和身扭住天下第七的脖子，扣住他另一只臂胯不放。他精于封穴认穴，所以出手都扣在敌手的要害处，但天下第七也用淌血的手，扯住了他的头发，按住了他的脸。两人近身肉博血肉横飞。

陈日月马上弯身俯拾他的“白骨阴阳剑”，埋身刺向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知道这是他的生死关头，是以，陈日月才一伏身，他已用肘部臂弯，箍夹住了陈日月的脖子，不让他执剑反攻。

陈日月大叫一声，发狂挣扎扭动，他双手抱住天下第七的腰肋，用力拧续，把他扳倒，让他无法进一点运气发力拗断他的脖子，或使劲戳伤叶告的脸门。

一时，三人僵持、纠缠、扭打不已，结果，三人一齐倒地、滚动，一路翻滚，不住互殴，三人都受伤累累，狂嘶不已，甚至指抓口噬，就像是三头野兽。

不，也似三条鱼。

三条脱了水、离了岸、却不能相濡以沫，而要互相咬齿残害：

可悲的鱼！

他们就这样一路挣扎、一直缠战，直至从楼梯滚落下来，一直滚到正在垂死挣扎的雷怖身旁！

开口求救的当然是天下第七。

——竟然是一向傈悍的天下第七！

他居然求人救他，那是因为：

他真的感到恐惧了！

他感觉到死亡已向他迫近。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两个初出道其实还没上道的小孩子之手里！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也十分不合情理！

——还匪夷所思！

可是，这是实情、而且正在发生、进行！

——这两个小童，两名还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已扳倒了他。

扭住了他，使他双手重创，迫近了死亡边缘！

她只希望有人能救他。

——不管是谁！

活着就是要求生。

——要获得胜利，首先得要活下去！

他记得文随汉是跟雷家高手一齐来的——虽然他弟弟是来杀他的，但雷家的人却不一定如是；据他所知，雷门有不少好手都加入了“六分半堂”，雷纯一直想要向自己查询两件事，一公一私，皆非他无法回答真相实情——她怎会让他现在就死！

所以他向雷怖喊救命。

——求救之声不但不像是一个名震江湖令人胆丧心寒的杀手，简直比一个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的平凡人都不堪、不如。

当然他并不知道：

雷怖的情形，非但不比他好，简直要比他更糟。

他和天下第七都同样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自许太高。

——他们两人纵还未自以为天下无敌，至少，也自认为天底下已少有人能制裁他们。

但他们还是给“制裁”了、“打倒”了、“杀伤”了。

——扳倒他们的，竟是他们本来全下放在眼里的人，包括：

一千“名利圈”的“乌合之众”江湖人，两个还未完全“长大成人”的少年郎。

他们就“败”在这些看来“并不高尚”也决非“一流高手”的人手里。

他们绝非天下难有敌手。

江湖太大，能人甚多，毕竟，他们还是天下有敌的。

注意；没有天下无敌的人，只有天下无敌的心——那是一颗宽大、包容、舍己为人、慈悲为怀的爱心。

人人都是天下有敌的。

第十六章太阴帝国

1．惨败

终于一败涂地。

——落得如此田地！

天下第七掉落下来的时候，仍甩不走、扔不去、摆脱不掉叶告和陈日月，这两个小童就像阴魂不散、冤鬼索命一般的夹缠着他，纠缠不已。

他怕、痛、惊和慌，只见楼下人影幢幢，群魔乱舞，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如此逼近——比无情一开日，就把暗器打入他眼里更逼近——近得就像他坠入太阴帝国地狱城他里，再也见不到阳光和希望，只有杀戮与血腥、折辱和痛楚，磨刀霍霍的在苦候着他。

世上没几人能面对死而不会惊怕的。

他知道自己已惨败。

但他还是不想死。

当他发现雷怖的情形不会比他好上多少，而楼下的局面只怕比楼上还要糟的时候，他怕得全身都簌簌震颤起来。

——他在心里矢誓，只要他还能活过今朝，他一定要报复。

不再让自己跌入如此危境，而且，他更加要尽情地、痛快的好好去折磨他要杀的人，以平衡、平伏这次难忘的惨败。

他一路翻滚下来，只瞥见楼下还有两盏烛光，分别还坐着两桌子的人。

一桌的人太远，他也在惊惶中无心、无法、无及细看、只知有老有少，镇定如恒。

另一桌的人他乍见只觉眼熟——至少，那个蠕动不已、不住耸动的人、他认识这人、这人是见过的。

——对了，是他！

他有了一线希望：

所以大喊：

“救命！救我啊——只要救了我、我就什么都依你，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告诉你，包括破解‘伤心小箭’、‘山字经’的诀法！”

这是他大海中的舟子。

火海中的水源。

他的“救星”。

是以他不顾一切，喊出了他具有被救的价值。

可是他慌乱中忘了一个“要害”：

——如果确是那人在这里，又怎会任由“霹雳堂”的雷怖遭此惨状、陷于苦斗、却仍置之不理，置若罔闻？

雷怖正负隅、负创、负伤顽抗之际，忽然，身边又多添了一个落难人，同时，还向他呼救求助，这使得本来就正觉得无望于求生的他，更加绝了望。

——原来连天下第七也如此下场！

他也是一个疏神，毁在两个小童的暗算下、没想到，看来，跟他一个以“杀戮”闻名于世、一个以“煞气”令江湖人闻风色变的天下第七，都是折在小孩子的手里！

他一路退到这里，手里抄着什么，便用什么来抵挡、反攻——此时他知道杀出去已无望，但仍至少要多杀一个得一个，陪他死！

他有一只手已给孟将旅震断了指骨，所以，他每握一物，即痛人心澈，他强以五指第一指节骨：即是最靠近掌部的指节强拿住夺来攫取的兵器（只有一只无名指是连这一节一齐震碎，余皆仍完好）强持拼命。

但没有比他更清楚。

他已惨败。

——甚知已可预见悲惨下场。

他心中发誓、只要能活过今朝，日后，他一定尽量减少杀人，至少，纵杀人也尽可能不折磨死者——原来死亡是那么可怖的，受伤是那么痛的！

就在这时，像要尽快速传他达致“悲惨收场”似的，鱼姑娘偷偷发出了她的秘技：

“女人心，海底针”！

不只一口，而是四口。

正好，天下第七正滚到身边来，“女人针”一向是“认穴不认人、攻血不攻骨”的，一时间，天下第七、雷怖、陈日月、叶告同时中针，无一幸免。

捱了针，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枚，陈日月和叶告都会全身酥麻，奇$%^書*（网！&*$收集整理立时松手，与天下第七各自滚开一边喘息。

天下第七着了针，情知不妙，此时他已双手皆伤，几乎失去了手臂应有的功能，只急喘向雷怖小声疾道：

“快！我腰畔的笛子有两道‘九天十地、十九神针’，臂上嵌着一把好剑，你快拿去杀敌，至少可以挡住一阵。“天下第七情急，涕泪交零，”只要你救了我，日后，我一定报答你，有我这样的强助，一定会有你的好处。”

他因为怕死，所以才会说出这种低声下气、情急失态的话。

他一向用畏怖的手法杀人，给他追杀的猎物无不胆战心寒，死状极惨，他又擅于暗杀、狙击、死的人多不服气、不甘心，但轮到他临危受难时，却怕极了、畏极了、恐怖极了，如堕地府，饱受煎熬，但就是不肯死，不愿受戮。

却不料雷怖比他还怕死。

这个人，平时杀惯了人，动辄大屠杀，但今儿轮到他死，他可是死都不肯死，只求活命，只想苟延，比谁都怕死，窝囊，听得天下第七虽有利害武器在身、且也将信将疑，趁隙道：

“我救你？谁来救我！”他气吁吁的说，“何况，我万一用你的武器杀不了他们，他们可不会再饶我的了！”

他们两人并不相熟，武功也不相近，行事作风手法更是大异。

可是，他们也有相近：

两人都嗜杀。

两人十分残忍。

而今，两人都受了重伤，两人都折在小孩子的反扑下，两人都怕死、两人也不互相信任、两人都想活。

2．惨胜

失败是一件惨淡的事。

有时候，连胜利也是。

——因为胜利是要付出代价的。

重大的胜利，往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怕的牺牲。

他们就胜得十分惨痛：

死了一厅的人。

楼上也全是死人。

敌人只有两个。

却还未死。

——只要敌人的主力还未完全消灭，就决不可以轻忽。

店里的人，“名利圈”的以鱼姑娘为首，外人则以余默然为首领，其他包括了宋展眉、孙青牙、利明、龙吐珠、灰耳……全都全力全面扑杀向这两个杀人狂魔。他们本来派系不同，背景也不一样，甚至不见得都是同一阵线，而今，却都是人同一志，心同此愿：

杀死他们！

——以杀止杀，先杀掉这两个嗜杀凶手再说！

这时，忽听一人非常温和有礼好商量的道：“你刚才不是说：谁要是救了你，你就可以把秘密说予人听——你且先说上几句，让我看看货对不对板？要是对板，我一定高价收买，一定可以保证，这些人绝对杀不了你，大家也决不会欺侮你，可好？”

这番话，不但说的彬彬有礼、合情合理，而且，语音也十分有教养，好像不但处处为对方打算，同时也很为大家着想，以及也懂得照顾自己的利益似的，并且，语态亦十分乐观、和善。

可是，他说话的内容，就很教人不敢乐观：

——他保证？

他是什么人？

场里的人心里都啐问了一句：

——他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说话！敢说这样子的话！

他难道不知道场中的人对这两个元凶早已恨得巴不得挫骨扬灰、杀之千遍不可泄愤于万一么！

大家在杀气腾腾中听到这番温和的说话，奠不愤怒。

这番话对天下第七说的。

天下第七不是愤懑。

而是恐怖。

这是他一生中最感到“畏怖”的时刻。

他没想到会遇上这个人，在这时候。

他也没意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在这关头。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来。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居然会在。

如果他知晓这人竟在这里，那么，就会杀了他也不敢提那件事。

他不想看见这个人。

尤其这时候。

天下第七是个残酷阴险的人，可是，在他心目中，简直认为这个人不是人。

——不能称之为人。

这个人说话很温文。

他的人比他的话更温和，更有礼，也更有风度。虽然他的样子有点儿冷，有些儿傲，或许也有些微儿臊，但若不仔细观察，只会发觉他的谦恭。

他就是刚才跟雷怖对话的公子哥儿。

他在这儿已经好久了。

他一直没有动手。

也没有动他。

他桌上点了灯。

他身边依然有一老一少。

老的狠狠琐、沧桑、累。

少的却十分害羞、秀气、白。

这公子本身还是很沉着、友善、心平气和。

可是他那说的十分谦逊的话其实说的十分托大。

奇怪的是，大家都看得出天下第七对他十分骇怕。

大家都不明白：这年青人有什么可怕的？连杀人不眨眼、做尽天下坏事的大恶人都对他如此惊怕？

只见天下第七目定口呆，仿佛浑忘了身上的痛楚，生死的危机，只嘎嚼的道：

“你……是你……”

那公子笑啐道：“废话！”

他骂的是“废话”，但语音温和得像是一句蜜语甜言。

天下第七忽然眼里乍现有一种奇怪的光芒：“既然是你……

那秘密我就卖给你吧，我在你身边相待，永不说出去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在征求。

也是哀求。

鱼姑娘第一个听出不妙。

她叱了一声：“杀！”

至少，有十一二人一起动手，杀向“杀戮王”和天下第七——

而其中至少有六人是专对天下第七下手。

大家都不想让他们有活命的机会，

——其中包括了叶告和陈日月。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小孩子也这样狠？

答案是：环境迫成的。

你看猫。幼猫也对小鼠狠。你看鼠。小耗子也一样偷食不放过。你看水蛭，大的小的缠住人吸血。

你看人。

——也许，这就是天性。

不过，要不是雷怖，天下第七刚才做这种赶尽杀绝、把楼上楼下当作血肉屠场的事，像鱼头、鱼尾、叶告、陈日月，这些年轻小子，又怎会给激起了如此兽性、以死相拼？

却听有人大喝了一声：

“住手！”

叱喝的人是那贵介公子。

本来，他喝止大家动手，谁都不会听他的——谁会听他的“命令”行事！

可是大家却真的停了手。

因为那老人已拦在天下第七面前。

众人要杀天下第七，得先杀了这老人。

老人毕竟是老人。

——大家一时不好说杀就杀。

雷怖那儿也一样。

那腼腆少年挡在雷怖身前。

只不过，大家对雷怖怨忿更深一些、所以，效果也比较不一样。

其中有两个，还是出了手，一朝一刃，向雷怖身上招呼。

在这一刹间，大家只觉烛光一闪，“呼”的一声，好像飞来一只白鹤。

当然没有白鹤。

——雨夜驿站，血腥满堂，何来白鹤？

只有一个白衣人。

就是那羞涩的少年。

利刃和短朝，已落到他的手中。

天下第七的目光更光更亮了。

希望在他眼里点燃。

重燃。

3．共戴天

只听那腼腆少年腼腆地低头垂视自己手上的兵器，头也不抬，腼腆地道：“‘三不管’官叔二，你的‘激情朝’退步了——你的方天戟破于孙神枪手下，一分为二，长的变短，短的变不中用了，成何体统？”

本来使朝的，是“金风细雨楼”中一名副舵主，闻言脸色大变：因为他与“大日食色”孙家的人深夜决战败北饮恨一事，以为无人得悉，不料，这年轻、羞赦的人淡淡说来，句句中矢。

尽管是如数家珍，害臊的年轻人依依闲闲说了下去：“至于‘魔刃’狄米，你只不过是‘迎春楼’豢养的一个小龟奴，而今来了‘名利圈’当老鸨，这不是便宜了你了，还想充字号当起护院来了不成？”

使利刃的“魔刃手”狄米一听，忽然想起一人，一时全身浮起鸡皮疙瘩，半句话说不出来，竟连动都不能动了。

然而说话的人依然很腼腆，说话的态度也很羞赦。

不过，那个贵介公子还是嫌了他一句：“小任，你太多话了。”

那少年立即涨红了脸，垂手恭立：“是，公子。”

就可怜巴巴的站到一旁，不再说话，让旁人看了，也觉不忍。

那王侯一般的公子遂问天下第七：“你要我救你？”

天下第七径自点头。

大家又纷纷发出抗声、愤吼，但一时没人动手——自从那害羞少年露了一手，在场人人都知道，不到绝对必要，还真不要去惹这三个不速之客。

然而点头不迭的不只是有天下第七。

还有雷怖。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一线的生机。

他也一样要求生。

想活。

于是那公子也偏首问他：“你也想要我救你？”

雷怖马上点头。

公子问：“你刚才不是想要我死得很惨的吗？”

雷怖只觉喉咙干涩，换着平时，早冲过去拼命了，可是，现在形势比人弱，岂容他再放肆嚣张？只好嘎声道：“那是我有……

眼不识……泰山……”

公子芜尔道：“我可是人，不是山。”

天下第七知道他跟雷怖现在是同处于一风雨危舟上，只好涩声提省道：“这位公子爷……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枪血剑小侯爷’——”

大家都吃了一惊。

非同凡可的一惊。

雷怖也吃了一惊。

非同小可的一惊。

雷怖喉咙上下翻动，不知是悔还是恨。

那公子笑叹道：“你们都希望我出手相救么？你可知道这里这些爷们，为何会这般痛恨你们？你看，他们人人都与你俩不共戴天……唉。”他委婉的道：“那是因为，你们手段太狠毒了，太凶残了，也太不留余地了。你们杀人为乐，残人以虐，等于迫人于反，陷人于绝。一旦他们联结同心，一气同力，一齐来反抗，众志成城，哪怕是再不济，也能把你们扳倒、击毁。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你们的愚行，才将大家的力量和怒愤结合起来，把你们从胜利中重挫的——你们要我相救跟你们共戴天同阵线，岂不是陷我于不义，要我得罪所有的江湖同道、英雄好汉？”

天下第七独目的光芒又黯淡下去了。

雷怖听出了对方的意思，他毕竟一向强悍，猛吼道：“你不救便不救，少来说这些废话！”

“救我是下救的！”那公子倒不以为忤，从长计议的苦口婆心地道，“但倒有一法可行。”

天下第七又有了一线希望。

“我也不想什么都不做。我也是半个江湖人，总希望有个略尽绵力之处。”他说，且带了一个颇为侠气的笑容，“你们杀了这么多江湖好汉，不如，我便替大家报这个仇，替这些武林同道血债血偿。”

他终于表了态。

当这个目前炙手可热的“有桥集团”领袖俊彦方拾舟一旦亮出身份之后，大家都诚惶诚恐，将信将疑，又恨又怕，不知是敌是友：

若他是敌，那绝对是个大敌：何况在这儿仍能活命的江湖同道，非死即伤，至少也元气大伤，只怕，决不是这“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之敌——而且他身边还有暗中掌号刑部的两名强助：

“鹤立霜田竹叶三”任怨。

“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劳。

——只怕大家再齐心协力，也决非所敌。

如他是友，一切都好办多了，岂止于如虎添翼，简直再添龙之威蛇之毒。

不过，他所主领的“有桥集团”聚集了宦官、中涓努力，又联合了宫廷、王侯力量，一向与在场的“名利圈”、“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六扇门”、“发梦二党”

乃至一般江湖好汉不甚和睦，路线不同，亦不咬弦，他会帮大伙儿那一阵线么？

众皆疑惑。

幸闻表白。

——方小侯爷竟与大家同声共气，联手诛凶！

——那太好了。

如释重负！

由于太高兴了，大部分在场的人，都忘了问：

——为什么？

天下第七惨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

方应看很宽有的看着他，笑问：“你知道的太多，有比死人更能守秘的活人么？”

雷怖嘶声道：“你敢动我，我们‘江南霹雳堂’的满门子弟，决不会放过你！”

“哦？”方应看眉花眼笑的道，“有这回事么？雷家的人，不是已四分五裂了吗？

有的加入了六分半堂，有的为金风细雨楼所用。有的不甘雌状，不去把精擅独门的炸药火器搞好，偏去拿刀提剑。像雷濒，就去创‘小雷门’；像你阁下，要立‘大雷堂’。”

“——守在雷家堡的，只剩几个老古板，不是老不死便是老懵懂，他们早已当你们是叛逆，破教出门了，真正自立门户的雷家子弟，也都互殴内哄，不可开交，谁要替你报仇呀？只怕，要找一个替你解围的人，也难能罕见得很呢？”说着，竟笑向个动不停的青年微微注目。

雷怖惨笑道：“你既是方侯爷……那就最好，我好像也是你‘有桥集团’邀入京来的……我们是自己人，你总不能——”

“谁跟你是自己人来着！”那老者爆出了恶言，“你入京只为创立‘大雷堂’而立威！你本就是蔡太师手下的兵卒，听信‘叫天王’唆使，借‘有桥集团’邀请的名义而混进京城——要不然，你怎只知米公公，而连我家侯爷也没拜识过？就算你是，我们今天也要清理门户！”

雷怖哑然。

他哑口无言。

他知道方应看和任劳、任怨说的是实情：本来没有人对付得了“江南霹雳堂”可是，雷门子弟却先内乱。

——内里一旦腐蚀，不战先败，任谁都可以瓜分“霹雳堂”的实力、地盘。

不过，从任劳的话里，他也察觉出一个“讯息”：

听来，任劳似对自己只知米苍穹不识方拾舟，认为是奇耻大辱，也不识时务。

——方应看与米有桥都是“有桥集团”两大头领，怎会有这样的分际？

莫非……

（“江南雷家霹雳堂”就是这样开始内哄，以致分裂的——）

这样想的时候，雷怖一张惊怖的脸上，神色不免有些诡异。

方应看马上就警觉到了，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雷怖喃喃地道：“与其你杀我，不如……”

语音低微。

方应看俯近去细听。

“——先由我杀你！”

话未出口，雷怖动手！

4．誓两立

雷怖情知这是他最后一击。

——只许成，不许败。

虽然他受伤重。

虽然他畏惧甚。

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战一战。

尽管他神态大乱，遍体鳞伤，但他毕竟是一代战将杀人狂，就算是这时际，他出手依然有布署、有计划。

他是向天下第七出手！

他一出手，便是夺天下第七腰畔的笛子！

——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就在里面。

只要笛子在手，说什么都可以抵敌一阵，或许，杀出一条血路也不定！

就算不然，至少可以多杀几名敌人陪葬，侥幸，还可以胁持方应看，要胁任劳、任怨为他敌住“名利圈”的人。

他心中是这样盘算。

这是他的如意算盘。

此际，就只剩下了天下第七是他的战友。——他的情形决定不会比自己好过，下场只怕更惨，他们两人之间，也只有势必两立、誓必两立才可以有望联手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没想到的是：

按照道理，这生死关头一定必须与他誓两立、共存亡的天下第六，身形却扭了一扭，挪了一挪。

这一挪一移，让他抓了个空。

笛来到手。

方应看已然发现。

他注目在天下第七的腰间，笑道：“你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

天下第七的回答，让雷怖几乎气炸了肺：“我跟他不同。我是极愿意效忠于侯爷的。

我怎会让他夺了这个伤害您？”

方应看笑了。

仿佛对这答案很满意。

震怖却气得所有伤口一齐剧痛，几乎伤处都一起激出了血！

——这孬种！在这时候居然还媚敌伐内！？老子要是活得了今次，替必要把他……

只听天下第上惶惶恐恐的道：“公子侯爷，您刚才答应过：决不让这些人杀我的，不知现在还……还作不作得了准？”

方拾舟笑了。

笑得很爽气：“作准。当然作得了准。我说过的话，是一定算数的。”

“算数？”天下第七还是千般个不放心：他能否活下去，就寄望在方应看是否守信这件事情上了，“一定算数？”

“那就是说，”方应看倒没有不耐烦，也不让对方怀疑自己，“我说不让他们杀你，就决不让他们杀你——你放心吧！”

然后又转向雷怖，用一种劝之慰之的态度，补充道：“你也一样。”

这倒使雷怖呆住了：“我……？我也一样？”

“对。我答应过你们，”方应看清清楚楚他说，“不让他们杀你们．你也没有例外——谁要杀你们，就形同与我为敌——”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尽管这里有许多人跟你们两人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但跟我……还不止誓不两立，非与我结仇不可吧？与‘有桥集团’结为死敌，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听到这里，一向冷酷、残狠的雷怖和天下第七，一个几乎流了泪，一个已经热泪盈眶。

因为感动。

——方应看竟倍守信约。

他竟在此际此时甘冒大不韪，出手相救他们！

一时之间，两人也不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是好。

不过，其实也不必说了。

因为已说不出来了。

白光一闪。

快而优美。

一闪而灭。

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连雷怖也不知道。

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他就是在方应看身旁垂于恭立的任怨。

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眼力够快利，而是因为他很了解他已侍候多年的主子“小侯爷”。

此外，他手里还拿着一柄利刃。

——那本来是“魔刃”狄米的看家把式，现在已落在他手上。

刚才那“白光一闪”的刹那，是方拾舟出手，把他手上的利刃攫去，发了一招，再收回来塞回自己手心里。

不够眼尖的人，简直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就算是眼力够的人，也是以为“白光一闪而逝”而已。

白光是闪了一闪。

可是，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是不是？

好像是这样的。

但事实上不是。

当然不是。

这白光一闪一灭之间，至少改变了一件事：一个人的生和死。

谁的？

雷怖忽然有一种感觉：

不样的感觉。

他忽尔听到一种声音：

濡濡滑滑的声响。

——那是什么响声？就像是什么一大堆湿湿滑滑的东西，正要漏溜出来似的，却不自响自何处，可是仿佛很近，宜在身上！

雷怖还是不清楚。

直至他忽然又生起另一种感受：

呕吐的感觉。

而且还很强烈！

然后，他发现很多人（简直是人人）都在看着他：

神色怖然！

——都是畏怖已极的震骇！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使得他不禁低首望向自己的身子：

这时他就看到一条线。

胸际有一条白线，白线过处，衣衫有一条直界掀翻了开来。

他定睛再看时，却“嗤”的一声，白线喷出了一蓬红雾：

一大蓬！

那是血。

他的眼界已给染红。

然后在他溅血的眼角里映出了一个体目的情境：

他的内脏也哗哗然的往外倒流，连心、脾、肝、胃、肺、肾、筋、肉、肥油、脂肪、肌筋一齐往地上倘落，可以清楚看到哪一块是惨白的，哪一块是油黄的，哪里还正冒着鲜艳的血……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一个事实——

他中了剑！

他已给开了膛！

把他开膛的人，赫然还正是信誓旦旦，说过决不让人杀他的“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

雷怖骇然已极，他用手围圈兜住、抱住、护住他已外流的内脏，惊恐无地的哀呼：

“你……你不是说过不——”

方应看笑了。

他知道对方要问的是什么。

“我是说过，我不许别人杀你，”方应看很不嫌烦的为他解释。“我会亲自杀你。”

第十七章拍掌时候又到了

1．病啊，我的……

寒.

白。

——雷怖的脸色。

完全发寒。

陡然变白。

雷怖本来肤色黝黑，而今，却忽尔变得白而寒，令人发寒的白。

那是因为他遽然大量失血之故。

他完全失去自控，整个人坠入了茫然之中，双手兜按住了部分的内脏肠肚，但大部分因盛满了，接不下了，而哗啦啦的蓬地掉到地上去了。

他看看他抱住了部分肠脏的手，想把那些事物塞回胸腔里去，但显然力有未逮。

他不甘心的望着地上的内脏与器官，抬头，惘然的看看方应看，没有愤懑，甚至也没有悲哀，那表情是恐惧大于一切，甚至还皱着眉绷着脸带着笑意，所以很是诡异。

“这一刀，重了些，没办法。”方应看一面用脚尖去踢着地上的一只钩子，一支拐子杖，还有几支散落的筷子，带着歉意的说明，“要是用我的血河剑，结果会好上一些。

一定恰恰好，不致搞得个满地都是。”

说着，他拍了拍腰畔的赤色小剑。

就这样一句，他仿佛已交代清楚：他那一剑的来龙去脉。

可是肠肚五脏流满一地的雷怖，一时依然未死，在那儿分外清楚的感受到内脏掏空的刺激。

一时间，全场都镇住了。

也震住了。

大家本来都义愤填膺，要将雷怖碎尸万段，但乍见的情状，反而都愣住了。

大家屏息地看看方应看。

方应看泰然自若。

他却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天下第七。

而是那一个一直在挖鼻孔、掏耳垢、剔牙缝、揩眼屎，动来动夫，没一刻安静过的白胖俊小子。

他用眼角脱着他，好像在扮傻、又似在观察，更仿佛在打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任何反应。

这时候，雷怖已完全麻木了。

不是有很多人能看到自己的内脏在地上跳动、蠕动着的，然而他却还未死。

——至少一时未死。

但他已整个人都千瘪下去了。

——刚才他大开杀戒时的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简直已判若两人，不，是人鬼之别了。

真正恐惧的是天下第七。

他想跑，可是跑不动。

他受伤的是手，但脚却软了。

他望着方应看、好像看的是一只鬼、不是人。然后他转了转唯一的眼睛，但却没有拧头。他望向那一桌灯后的三个人，嘴唇颤动不止，神情十分苦恼。由于独目偏向之故，连方应看也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淌着出大部分肠脏的雷怖，也在看方拾舟，好像是一只鬼、在看一位神魔。

雷怖离那个好动青年的位置很近。

近得伸手可及。

地上血污一片。

那青年看了皱眉头，束了束腰带。

——宝蓝色的腰带，很厚，多重，里边仿佛藏了不少钱和财宝。

他也像一个公子哥儿，纨绔子弟，不过，是不修边幅、浪荡无行，不安于室而又迹近地痞流氓的那种无赖模样，堂堂地嚣妄的站在灯前。

他好像也注意到方应看在留意他。

他身后三个无精打采的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文秀儒雅、还有一个眼色茫然的，依然神萎意颓的端坐在那儿，尽管现场发生的事情令人怵目惊魂、动魄惊心，他们却依然故我，仿佛意志栅栏与世无争，陷身在烛光之后。

雷怖捂着胸口，哀哀呜咽：“痛啊，我的……”

他没有吼下去。

他吼不下去了。

天下第七没有听下去。

他也等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蓦然做了一件事：

他弹跳起来。

闯出门去。

店外风雨凄迟。

风吹断续厉。

雨落凄迷。

——江湖路远，风雨飘摇，但人生里，是好汉的总是要闯这一段人生路。

只不过，对天下第七而言，他能闯得出去吗？

他冲得极快。

奇速。

他尽一切力量去闯。

他反应一流。

倏忽。

——他本来就是个飘忽深沉的人。

他拼尽全力去把握这最后机会。

虽然他负伤重，尽管他绝了望，但他这一次拼尽老命的闯关，绝对使尽了浑身解数，不管在身法、功力、狠劲和气势上，决不会比他平时逊色。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深刻的明嘹：

生死在这一击。

成败定于一刹。

他不想死。

——至少，他还不想死。

他更不想死在方应看之手，也不想像象雷怖死的那么难看。

他还有很多事情未做。

他还有很多秘密未说出来！

可是，方应看会任由他逃逸么？

不会。

答案当然是不会。

所以方应看立即展身、掠起、出手：

截击他。

2．痛煞我也

方应看飞身截击他。

天下第七落下来。

其间乍见红光一闪。

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钩子。

——很锐利的钩子。

钩子上闪晃着血迹。

方应看也落了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他手上也多了一件事物：

笛子。

——那本来是系在天下第七腰畔的笛子。

现在却到了方应看手里。

方应看小心翼翼的拿着它，视若珍宝。

这时候，筷子、拐杖、连同本来在任怨手上的利刃，叮叮、啪啪的，落了一地，大家才省觉这些事物不知何时也弹上了半空，现在才肯落下来。

就这样，两人“飞”了上去，又“落”了下来；天下第七落到店门口，只差一步，就跨出了店门。

屋外风凄雨迷。

夜很黑。

晚凉。

寒。

天下第七神容木笃，一只鬼眼，望着外面，像响往一个流浪的梦，又像他的灵魂早已飘向远方。

然后他吃力的回身，碧目深深的注视那好动青年，眼光却又似透过那躁动小子的身体，望人灯后那个满目深情但又神采全无的汉子眼巷里。

那汉子的眼神仿佛也有了变化。

——本来是死人山，现在活了。

虽然活了，但还没有爆炸，像给什么东西强而有力的堵塞住了，没有喷将出来。

喷不出来。

——但却在底下活动着。

剧烈的活跃春。

——但迟早都会炸了开来，轰轰而烈烈，沛莫能御。

只是还未到时候。

旁人看来，天下第七企图往外闯，方应看飞身过去截他，如此而已。

其实，变化是很多，而且很繁复，同时也十分惊险的。

这刹瞬间的交手，过程是如此这般的：

一，天下第七对方应看已失去了寄望，知道他要杀自己，他暗中做完最后一件极重要的事后，飞身而起，全力逃亡。

二，方应看果然掠身截击。

三，天下第七发出了“势剑”，并且快速拔出他腰畔的笛子。

但他双臂俱伤，虽蓄势已久，但总不及平时声势之盛，惟这次他是抱拼命之心，自有背水一搏的杀势在。他的手负伤虽重，惟双腿没什么伤，不影响其矫捷的身法。

四，方应看不即樱其锋。他挥起时已夺了在旁任怨手上的匕首、试图突破天下第七的剑势。

五，不行，刃给击落。

六，方应看变招，从地上抄起拐杖再行试攻。

七，仍攻不下，拐杖给削断。

八．方应看仍不放弃，地上的筷于变成了他的武器。

九，天下第七的去势已给截断，但筷子也全给他拨落。

十，方应看最后才用钩子。

十一，钩子也没有动，还给天下第七夺去，但因臂伤太重，指腕间运使不灵光，只拔出了笛子，不及再进一步。

十二，这只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方应看在攻袭的时候，已经运用了“山字经”

的绝招，“忍辱神功”的内力，以及“伤心小箭”的要诀，可是，天下第七仿佛对这三种秘技也略知一二，并洞透要害，所以，几次都能化险为夷，一一破解。

十三，尤是如此。方应看更立意要杀天下第七——这是他的破绽，决不饶他。

十四，方应看最后出动了钩子，塞入天下第七手里，却塞给他那口钩子，天下第七恍错间，正要反击，忽见血光一闪。

十五，是血光，但不是他身上流血，方应看自然也没有受伤。

血光是方拾舟出了剑——他腰畔的剑，是红色的：“血河神剑”！

十六，出剑只一招。

十七，天下第七中剑。

十八，天下第七知道自己中剑、但却不知道伤在哪里？伤有多重？他连血河神剑的形状都没有看清楚。

十九，他落了下来，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二十，方应看也落了下来，剑已回到鞘里，鞘就挂在腰间，并且顺手成功地夺得了天下第七那支笛子。

二十一，战斗停止。

二十二，天下第七转目，望向那神情落寞的汉子，然后徐徐回身，这时候，他的胸腹之际，忽开了膛，溅出了一股血浆，嚎叫了一声：“痛煞我也！”

方应看笑了。

“刚刚开了口袋皮囊，”他仿佛很满意、先把那日笛子收入袖口里，“还不致啥邀里邋遢的东西都倒将出来，恰恰好，可以让你勾着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向他的手下点了点头。

任怨立即行动。

这行动让“名利圈”的人为之咋舌、心寒、甚至头皮发炸，全身鸡皮疙瘩一齐竖起。

3．同道们，辛苦了……

“拍掌的时候到了，”方应看拍掌道：“你们可是看到了，我们的文雪岸文大侠刚才多英勇、利害……值得大家为他鼓掌的吧？”

“不过，现在到我这位手足表演表演，表现表现了，”他大力推荐的道，“如果他有闪失，那就活该；如果成功，咱们也不该吝啬掌声吧……”

他这样说。

轻描淡写。

像在看戏、说戏、演戏。

但这都是人命关天、生死大事。

任怨一俯身，就窜了出去。

明明他是低伏着过去的，突然间，他像长了一双翅膀，振翼而上，揉身就用一种撷取果实一般的身姿，搜取了天下第七手上的钩子，“飕”的一声，勾子的尖勾住了一些事物：

那是天下第七腹腔内的肠子。

本来，天下第七绝不好惹。

任怨武功造诣也高，反应机敏，手段狠辣，比起天下第七不逞多让——不遑多让，但下一定能胜之。

真要打起来，论实力，恐怕还可能略逊；沦阴狠，则殊为难说。

可是，现在天下第七已是强弩之未。

他中了方应看一剑之后，功力定全涣散，他觉得自己是给烧焊一样，快裂了开来，一切就要熔化、融解成一堆泥、一滩水了。

他本来手上的笛子，现在已经没有了。

换成了一口钩子。

任怨一出手，便抢了他的钩子，一勾。勾入他的腹腔里，勾住了他的肠子，天下第七闷哼一声，独目怪眼一翻，死鱼般的瞪了出来，不是看向任怨，也不看方拾舟，却看那个在好动青年身后的蜡黄脸、多情眼、没神气的汉子，一时没有气绝。任怨钧子一紧，拔身就走，顺手便扯，天下第七便给他的钩尖勾着肠子扯着走，一路走，肠子一路掉出来，要不跟着跑，肠子则要马上拉断了……

这样，天下第七便跄跄踉踉、一跌三碰的，跟着任怨的钩子满店里走了三五匝，肠子愈拉愈长。

——足足拉出了四尺余长的肠，肠破了，流满了未排泄的粪便、青菜、肉碎和血汁。

可是天下第七犹未死。

还要跟着任怨跑。

任怨故意跑几步顿一顿、挫一挫、东歪西倒的跑，天下第七只有跟着跑，对方停他也停，对方蹲下来他也只有蹲着，像只驴子跟着他的车子，影子附着它的主子。

跑得连那些距天下第七本有血海深仇的江湖汉子，也看不下去了。

“杀了他吧！”

“让他死吧！”

“这样实在太……”

很多人都看不过眼，沉不住气，没想到一个那么斯文秀气的人，一下手竟会这样辣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

“同道们，为了这两个败类，你们都受惊了，也辛苦了……”方应看居然笑道：

“我们不才后学，凭江湖义气这四个字，为大家出出头，让大家消消气——如果满意，拍拍手吧．这台戏正精彩呢，你看，这可是拍手时间又到了。”他说的真脸不改容。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笑态可掬，但眼里爆出精光，正在往一人身上打量：

那就是一直动来动去、从未安稳过的汉子。

那汉子现在不动。

不，也不是完全不动。

毕竟、他正在掏鼻屎。

——掏得很用心，还很专注。

仿佛，那不只是一种享受、还是一个事业。

他正专心做一件很正经八百的事儿。

鱼姑娘本来恨绝了雷怖，陈日月和叶告当然也憎死了天下第七，可是，现在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不忍心起来。

——毕竟，一个五脏都掉到地上去了，捞都捞不起来，塞都塞不回去，一个则给人勾着肚子满屋跑，像一只上了钩的可怜鱼儿，一面跑，一面踩着绊自己那一截截像白色染红肥虫一般的肠子——两人本来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名宿，真是情何以堪！

到这时候，自是必死无疑，但又偏偏死不去；而伤人者又偏偏不让他死，这才难堪！

谁还有心情拍手叫好？

但的确有疏疏落落的掌声。

原因是：有部分大难未死的人，知道来的是方应看，任劳和任怨，知道他们权大势重，且杀人如草芥，在宫廷和刑部又有极大的影响力，不敢得罪，只好附从讨好。

人，总是超炎附势的。

稀疏的掌声中，有两个刚才还当杀人是娱乐而今让人残杀求死不得的人，在炮受折磨。

夜色深。

雨凄迟。

——求生不得，那固然是件可哀的事，求死不能，确也是件残忍的事。

光是疾病，也够把人的尊严摧残得剥落殆尽。

何况还有人为的：

譬如刑求。

第十八章邪门客栈

1．丑陋的中国刑

中国过去的刑求，五花百门，无奇不有，也无所不用其极，伤害残虐，也奠此为甚，有的割鼻子、有的割耳朵、有的挖眼睛、有的剜舌根、有的索性把鼻子、耳朵、眼睛，舌头一齐割掉，还割了生殖器，更剁了四肢手足，但人还不死（不准死），让他清醒着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切残害的痛苦，不但对身体，同时对人格，都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和挫伤，而且务必屈打成招。

有的根本利用这种手段、刑法、来肃清异己，甚至恣施以虐，滥刑为乐。

——死便死，但车裂（即五马分尸），腰斩（给斩为两半的人一时不死），人舜（剁掉手脚毒哑挖目穿耳，养在粪坑里，汉朝吕后固妒成恨、对刘邦所宠戚姬即下此毒手）……稀奇古怪，极尽恶毒，种种精心、奇巧设计，都是为了伤残戳害身体、意志，像如今所见钩肠、剖腹也仅是林林总总的“刑”之二例，真是丑陋的中国刑！

任何地方、国家都有刑、刑罚，用此愤恶惩凶、自是不可缺的，很多国度的刑罚都有残酷的方法，在所难免，但很少，极少、乃至没有比得上中国这泱泱王土上所施的刑罚，简直是挖空心思，匪夷所思，琳琅满目，无奇不有，一味让受刑者求生不得，求死个能，你要他招供什么他都只能“坦承不讳”，那么无所不用其极，那么不把人当人。

——禽兽不如的人总要把他不喜欢的人折磨得禽兽不如，方才甘心，尽心。

什么人发明、滥使中国刑？

当然是中国人。

什么人在这一刻正在恣用私刑？

刑部的人？

什么人敢在这公开场合公然用刑？

自然是任怨。

——，不过，如果不是他的主子同意、首肯或鼓励、暗令，任怨还真不敢用得那么了无忌仰、明目张胆。

杀戮如此浓重，一地血腥死人，以致这客栈变得十分邪门。

雷怖己干枯地哑道：“……痛啊，你们……让我死吧。”

这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自杀的能力。

他只后悔不早些死。

“放心，你既说过一定会让我死得很难看，”方应看轻柔的说，“我也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过。”

雷怖霍然望着方应看，眼神发出了一种足以令人战栗不已的恨芒来，他的眼色仿佛在说：

你这样狠，我死了之后，十辈子都会投胎报这仇！

可是方应看却满不在乎。

——他根本不相信有报应，有轮回。

他轻松的避开了雷怖的视线，根本不去看他。

有几个江湖人己忍不住要出手：禁不住要动手去了结这两个只求一死的可怜仇人之性命，但都给挡了回去，

挡注他们的是任劳。

任劳一出手，就把他们搪回去了。

还有人想劝说，他就冷沉沉的道：“不关你的事，是我们刑部在办公事——这两个是杀人犯，谁帮他谁是从犯。”

——从犯？

这罪名可是谁都耽待不起。

鱼姑娘本来试图施麻药，让这些人死的不那么痛苦，但都给这两个字吓了回去。

毕竟还是有人见不得这惨酷场面的。看不过眼，仍挺身而出，往劳就深沉沉的说：

“你再动手，下场就跟他一样——你试试看！”

——试试看？

谁愿意！

一时间，谁都不敢造次。

也不敢动。

——生怕一乱动，大祸就会降临其身！

但有一个人，却遽然动了一动。

他只不过是略为、十分轻微的有了一点“异动”，方应看已马上警觉，笑着喝止：

“唉，你也别动——”

对方一动，他也身形一动。

快的不可思议。

对方动作已够快，但甫一挪前，他立即已长身拦在前面，更快的好像压根儿没有了速度这回事。

不过，他却错了。

他犯了判断上的错误。

他一向很少犯错。

而今却犯上了：对方其实不是纵前，而是打横例滑，脚一勾。

飞起一细小长形之物，掠过其身前，那人手一拍，“嗖”的一声，破空而出。

然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方应看一旦发现阻止不及，马上凝结了一切阻截的行动，双手负背，脸带微笑，悠然道：“我算错了一步。”

他是算错了一步。

才一步。

所以雷怖死了。

终于能死。

——对雷怖而言，这是他极其渴望、期待己久的结果吧？

他死了。

他死在一根筷子下。

是的，不错，“杀戮王”雷怖就丧生在一支筷子下。

他死的时候，眼里脸上，似有半个微笑，显得十分诡异！

筷子就嵌在他的头颅里，刺人他的额头中。

他的头裂了。

脸也裂了。

筷子只插在天庭上，但造成的破坏，竟有那么巨大！

——而额骨本就是人体最坚硬的部位。

一支筷子的破坏力，居然如此可观！

这是什么手法？

发出筷子的是什么人？

这个好动青年到底是准？

2．灯下骷髅谁一剑

看来，方应看阻拦不着，并不以为忤，也不十分愠怒。

他反而心平气和，招呼：“是你！”

好动青年用手挖耳朵，不经心的答：“是我。”

方应看笑道：“是你？”

好动青年改用手指挖鼻孔：“不就是我。”

方应看试探地道：“你是……？”

好动青年停止掏挖的动作，眯着眼说：“你竟不认得我？——我还以为京城里方小侯爷智能天纵，有识人之能，看来也不过如此。”

任劳脸色一变，低哼了一声。

方应看依然平和，不愠不火，只长吟道：“灯下骷髅谁一剑……能用得上这样高妙的剑意，一出手便让我棋差一着的——

除了雷大侠，岂有他者！”

那爱动的青年人听了这巴结的话，似一点都不以为然，好像还有点下高兴：“姓雷的人很多，光是这店里有不只一个——你说是哪个姓雷的？”

言下之意，好像，光是称呼他“雷大侠”是侮辱了他似的。

方应看们也不确定：“雷艳？”

喜动青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反应，只用指尖剔牙。

方应看笑着看着对方：“不过，如果你是雷艳，雷怖刚才没有理由不认得你。”

那青年却提省他道：“别了了：人我刚才用的是筷子，不是剑。

顶多那只是算是暗器，”

方应看道：“我看的是以筷了使出剑法，而不是暗器。”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使的是暗器，那么，你就必定是无情或蜀中唐门的一流高手——”

他笑了一笑，又道：“你若是唐门的高手，跟雷家子弟本为死敌，又何必露这一手让雷怖好死好逝？”

那青年也附和地笑了一笑。

他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笑容相当可爱。

“当然，我也不是无情，”他也补充道，“我一双脚还完整的很．想不动都不可以。”

“我想，如果你不是雷艳……”方应看还在寻思，“那就是雷无妄了。”

那青年那是无动于衷，只道：“说不定我谁也不是，我是王小石。”

“可惜你不是，”方应看很有风度地道，“我见过王小石，我本来就在这儿等他来。”

那青年双眉一剔，出现了一副挑战（或不怕挑战）的神色：

“王小石？他会来？”

“只怕他会来，也来得并不自由自在。”方应看一面说话，一面仍观察着这青年的一举一动——事实上，他已这样观察了好一段时候了，甚至始自于雷怖未动手杀人之前。

“这儿不只我在等，其实雷怖、司空残废来这儿，也明为天下第七，实想摸摸底儿，瞧瞧王小石会不会在这儿出现。”

“我也是。”那青年忽道：“我也听到传言。”

“我知道。”方应看好像很欣赏他坦承不讳似的，“雷纯比谁都想知道王小石的近况，米公公只怕也不例外。”

“我也想知道王小石的情形，听说，他已落在蜀中唐门子弟手里。”他笑了一笑，仿佛是表达了他的讥悄与不屑：“怎么好像武林中名动天下的人物，少不免都会落在蜀中唐门的罗网中，至少是一段时候——萧秋水如是，方歌吟如此，王小石也不例外。”

他好像也有点诧异和迷惑，“你怎么知道我跟雷纯有联络？”

方应看笑了起来：“我本名应看——应该看的，我一定看得到。”

“看来，”青年有点不甘和不服，“你看到的似乎还不少哩，看到太多，只怕惹麻烦。”

“当然，我也看到了，”方应看不忘细节，“龙八手下的四旗主确是来找鱼姑娘麻烦的，而文随汉本意是要来杀死他的哥哥的。”

“你总有看不到的地方吧？这儿毕竟光线不足。”青年还是喜欢找碴，“说不定，我就是蜀中唐门的人……”

方应看觉得这种话有点侮辱了他的智慧，不耐烦的打断了。

“蜀中唐门的弟子，就算要帮江南霹雳堂的人，也不必为了帮敌人而得罪我；唐家子弟更没必要为了铲除雷家堡的人所受的痛苦，而与‘有桥集团’为敌——再说，若是姓唐的出手杀掉姓雷的，只怕，江湖上传出去，前因后果，未必说得清楚，一旦沸沸扬扬，后果不堪收拾。”

青年还是喜欢抬杠：“如果我是雷艳，或是雷无妄——雷怖又怎会不认得？”

方应看凝视着他，有点没好气：“你一定诱我以为你是唐家的人？你知道如果你是蜀中唐能，或川西唐零，我将如何？”

青年居然好像无视于刚才方应看的手段，反唇道：“如何？”

方应看冷笑道：“那你决活不出‘名利圈’。”

那青年又在搔耳扒腮，老是动个下停：“既入名利圈，死了又何妨？”

方应看又注视了他半晌，这才叹道：“不过你不是。”

那青年还是不知进退，反问：“如果我是雷无妄，抑或是雷艳——我刚才力何不对雷怖出手相救？”

方应看这会儿有点啼笑皆非地道：“看来，你老是想激我对你出手，其实，我刚才也还有点怀疑你是……不过，小怨却告诉我了：你们雷家的组织，远不如唐门、何家、太平门、四分半坛、飞斧队等严密，他跟雷无妄、雷艳显然不和，相忌，但系统不同，没会过面。你明是雷家子弟，虽与之成仇，但毕竟不忍见他受苦。

可不是吗？只不过，你到底是雷艳还是雷无妄呢？”

青年饶有兴味的说：“你说呢？”

方应看沉吟道：“如果说你是雷无妄，又似手太年轻了些，但你出手的破坏力极强，一根筷子，也足令雷怖额骨四分五裂……

要说你是雷艳，那么，你身后那三人，却不就是‘金腰带’的三名亲信：‘小忽雷’雷一，‘旱天雷’雷悒，以及‘无声雷’雷意么？他们一向是雷无妄心腹，总不会一忽儿便跟上了雷艳吧？”

那青年的脸色，开始有点拗不住了：“你好像比我们雷家的人更了解‘霹雳堂’！”

方应看忽道：“我更了解你来这儿的意思。”

青年一愣：“意思？”

“意图。”方应看道，“说是企图，也无不可。”

青年又在抓头皮，搞得满肩头皮屑，“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意图？”

“你除了来看看王小石到底有无像传言一般出现，你还想问天下第七几句话，”方应看狡狯地道：“你自己不想问，雷纯也会托你替她问。”

青年这时才变了脸色，耸然道：“你不许我问他？”

“不是不许，”方应看悠悠的道：“你要问，得要快问，他已经给整得差不多了。”

天下第七还在那儿给任怨勾着跑，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奄奄一息了。

——要问，得要快了。

青年正色问：“你会让我向他问话？”

“让。”方应看的回答令他意外，“不过，你得先回答我十个问题，一点也不许作假。如何？”

这一次，青年沉默了好久。

看来，他是在认真考虑。

他难得没动来动去，但手指还是不时没来由的搞了一搞、弹了一弹。

“只九个。”好半响，他才审慎的讨价还价道：“你且问问看。”

“就九个。”方应看笑了，并且欣赏地笑说：“你也答答看。”

然后他轻咳了一声，望向任怨，好像准备文由他来主持似的。

而他自己，拿眼睛瞟向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一时未死，但血肉琳漓，场中大部分江湖人，虽多经腥风血雨、遍历武林械斗，见此情境，都不忍卒睹。

看完天下第七，方小侯爷仿佛觉得很满意。

他现在注视、留意的是大动作、小动作串连不休的青年身后的三个沉默寡言、容光涣散的人。

至于向人间话的事，他好像交给了任怨、包好像交得很放心。

第十九章人不轻狂在少年

1．人若轻狂误中年

任怨立即把钩子交给了任劳，任劳照样扯着钩子跑，然后任怨道：“你好？”

这是他打开话匣子的第一句话。

青年道:“我好。”

这是他的回应。

任怨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雷艳还是雷无妄？”

青年答：“我不是雷艳？”

任怨：“那你就是‘人不轻狂在少年’雷无妄了？你十七岁已名动天下，今年该有廿三岁了吗？”

青年反问：“你要我答第一则还是第二则，还是两则都答？”

任怨：“第二则。”

雷无妄冷然道：“那你就错了。我早年时心智迟熟，跟白痴没什么两样，直至十三岁后才因脑门受重击而恢复常人智力，此后突飞猛进，到二十一岁时初闯江湖、相貌、嗜好、动作仍跟孩提时没啥两样，但年龄上已进入了‘人若轻狂误中年’的境地了。

二十三岁？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任怨没有回答他，却反问：“我知道你曾下手杀伤了蜀中唐门第一流高手唐三少爷，结下深仇，不想连累雷门，故加入六分半堂，可有此事？”

雷无妄道：“那不是我。是雷悒和雷逾、雷雨下的手。”

任怨目光闪动：“那你来京师干什么？”

雷无妄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六分半堂。”

任怨望向方应看。以一种求准似的眼光；方拾舟点点头，知道该由自己发问了：

“你何不加入‘有桥集团’？我们一定会重用你。”

雷无妄反问道：“你这问题是不是也是问题之一？”

方应看干净利落的答：“是的。”

雷无妄这才回答：“雷纯先请了我过来，你们迟了一步。”

方应看好像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然后才说：“如果雷当家的不再任用你呢？”

雷无妄道：“天下总有一展抱负之地，人生总有一展才芒之时。”

方应看仿佛颇满意，又问：“你来这儿除了要看看传言中的王小石是否真的投宿名利日外，还有没有别的原故？”

雷无妄回答的态度颇算合作：“天下第七。”

方应看追问：“你找他做什么？”

雷无妄答：“雷纯要我问他三个问题。”

方应看再问：“什么问题？”

雷无妄笑了。他又在擦耳后的泥垢。

“没有问题。”

这次方应看听不明白。

“没有问题了，”雷无妄在看他沽满了泥垢的指甲，“你们已问了九个问题，我也已回答了九次。”

“九个？”方应看狐疑，“我算过，只问了八个问题。”

“是九个。”雷无妄坚持，“我没有算错。”

“应该是八个。”任怨插口道：“其中第二个问题，我只要你答一个，你也只答了一个。”

“已经是九个问题，我没有记错。”雷无妄反问了他一句：“你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任怨即答：“你是雷无妄还是雷艳。”

“错了。你第一个问题是：你好？我回答：我好。”雷无妄纠正道：“你第二个问题是：你是雷艳还是雷无妄？而不是你现在复述的：你是雷无妄还是雷艳——秩序错调了。”

任怨很是诧然。

诧异的是对方看来有点傻愣愣的，但却精擅于诡辩之术，使诈而令人未察。

方应看也有点讶然：

讶异的是这人的记忆力竟那么好——几乎是矩细无遗！

他立即坦承道：“你对。我们记错了，也上当了。”

“是。”

天下第七望着方应看，吃力地道：“笛子……在他手里……”

雷无妄立时明白了。

他再问：“昔日，雷姑娘在暗巷遭人……凌辱……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天下第七脸容已完全因痛苦而扭曲，但他居然还挤出了一个笑，笑得极为诡怖难看：

“你本来……不需要……问这问题……不是我……要是我……我先奸的一定是……温柔——”

雷无妄忽然走过去。

大步的走过去。

任劳马上紧张起来。

他反弹地望向方应看。

方应看没有表示。

他也只好没有行动。

雷无妄手一伸，“嘶”地撕下了天下第七背后的衣衫，看了看，道：“你没有说谎。”

“我是个快死的人。”天下第七惨笑道：“等死的人……是不用说谎的……要骗人的人……是还活着的……人……”

他的话似别有深意。

方应看在听。

他用心在听。

——他的眉头深锁，时而微笑，时而沉吟。

“好，”雷无妄道，“该回答的你都答了，那你去死吧！”

一说完，他没有出手，只突然的走了开去。

——至少，没有人看见他出手。

只看见本来是在天下第七腹腔内银晃晃的钩子，倏地不见了：

却自后颈骨肉里疾喷而出，和血水。

他死了。

——天下第七、终于死了。

“爹……”他叫了半声：“弟弟……”谁也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天下第七几乎是马上身亡。

——他一生多欲、寡情、薄义、残忍、冷酷、好斗，但他死前唯一最强烈的希翼：

只不过是死得痛快一些！

眼看天下第七倒地之后，雷无妄才向方应看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一个字：

“谢。”

方应看笑笑，道：“别忘了，你欠我一个情。”

“决不忘。”雷无妄斩钉截铁的说，“雷无妄今生今世都欠你一个人情。”

方应看忽道：“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

雷无妄招了招手。

那书生和大汉，都有点吃力且呆愣的站起来，并搀扶起那脸色蜡黄有气无力的汉子。

“你问。”

方应看道：“你为什么不给我们问十个人问题，而只许九个？”

雷无妄笑了。

他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咀大大，眼眯眯，牙齿四四方方肥肥大大的。

“因为我不喜欢十，”他说，“对十全十美的东西，我都讨厌。”

说罢，他就走了。

他昂然跨步，离开客栈。

他后面三人、随他而去。

方应看没说什么，眼里却露出沉思之色。

第二十章奉告

这时候，各人正在料理死伤，方应看却问任怨：“你肯定他是雷无妄？”

任怨道：“无疑。”

方应有道：“理由？”

任怨道：“他的出手。除了雷艳或雷无妄，目前卧虎藏龙在京师的，大概就只有唐能、唐零或是温壬平、温子平有这等功力。

可是如果是唐氏兄弟，决无必要力让雷怖少受些苦暴露他的身份，而温氏兄弟迄今为止也绝不可能投靠六分半堂。”

方应看道：“所以他若不是雷艳，就是雷无妄。”

任怨道：“我试过他：雷无妄对他过去有一大的岁月形同白痴的事，连他同门至亲都不知道，他外表看来二十不到，——如果他不是雷无妄，既不知个中究竟，也会顺水推舟，承认江湖上人人盛传的他杀了唐三少爷一事。这件事使他名动天下，但只有当事人才明白这种寓心刀的祸儿扛不得！”

方应看同意：“何况，若不是雷纯通知，知晓王小石受胁受制的人，也决不会太多。

而且，他要问的问题，的确就只有雷纯最想知道的。”

任怨补充道：“他还去看天下第七背后有无伤痕——大概是雷纯受辱的时候，抓伤过他的背部。”

方应看冷晒道：“其实，强暴雷纯的摆明是白愁飞，但人人都不信是他，不希望真的是他，老是想把这案子栽到天下第七头上来，好像一个外表优美好看的人就决不会做难堪的事似的，却不知真正难看的事，多是这种外表门面好看光鲜的人做出来的呢！”

任劳任怨听了，惟有都只点头称是。

“我不想惹这人，不仅是因为这是个强手，他身边的人也深不可侧，不好对付……”

方应看好像总有些疑虑：“不过我总觉得……”

忽然，有两个人在风雨中走了进来。

一个人让人的感觉很灰。

另一个简直有点深寒。

两个都受了点伤。

这两人一入门，马上表明身份：

“我叫于寡。”

“我是于宿。”

“我们是孙总管派来的。”

“我们要找方小候爷。”

方应看含笑道：“我就是。找我有什么事？”

于宿道：“我们有事奉告。”

方应看对他们也很客气：“是孙总管么？尽说无碍。”

于寡道：“刚才，孙总管一直就在外边。”

“哦？”方应看略表讶异，“外面风雨凄迟，何不进来暖暖身子？”

于宿道：“他现在已经走了。不过，要我们告诉小侯爷：刚才离去的人，只怕不是雷无妄，而是蜀中唐能。”

方应看脸色微变——任怨则是神色大变。

——如果弄错了，这件事，他可是责无穷贷。

于寡道：“孙总管要我们提省侯爷：雷无妄外号‘金腰带’，是他成名兵器，刚才侯爷眼前的人，可有条金腰带否？别人或许不知唐三少爷死于谁手，但像蜀中唐能这样出色的人物，就一定心知肚明、打探清楚。”

于宿接道：“雷无妄曾在幼小就给送到蜀中唐门作人质，两家交换所长，故他有点痴痴呆呆的事，唐能一定清楚——何况，唐能年纪很轻、出手狠毒、知道的事很多，骗人的方法更是老练，层出不穷。”

方应看长吸了一口气，缓缓的道：“假若一如孙总管所说：刚才那人就是唐能，那么，跟他一起来的人……”

于寡说：“孙总管说、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么，他身后的三个人，都是受了唐能所制……”

于宿加了一句：“而其中一个，就是王小石无疑。”

方应看只觉脑门里轰隆了一声。

于寡又道：“唐能之所以杀死雷怖和天下第七，可能是出自于王小石所求——王小石一向有妇人之仁。”

于宿接道：“雷纯受辱的事，王小石一直想知道：他一直都看望不是白愁飞造的孽。

再说，如果真的是雷纯要知道，才不会要人当众问出来——这一问，难免让人以为是六分半堂派出来的人，但其实反而证明了决非出自雷纯的本意。”

“难怪这两人死前都诡笑不己了，我已觉蹊跷，原来他们都知道或猜到不是雷艳也不是雷无妄，所用的亦非正宗雷家手法！”

方应看只觉喉舌干涸，横了任怨一眼，道：“那么，孙总管还有别的指示没有……？”

“孙总管叫我们说，”于寡回答，“既然方侯爷已放了姓唐的和王小石一马，他便不客气了，他自己会跟去追查这件事。”

“好个孙总管！”方应看哼声道：“相爷得之，如虎添翼。”

“孙总管还说，”于宿伶俐地道：“明儿方侯爷去迎接方大侠返京之时，不要忘了代问候一声，并祝侯爷心想事成，一举功成。

孙总管对侯爷的雄心大志，高尚情操，一向是十分仰仪的。”

方应看这一次完全沉默下来，店里的烛光虽是多点了几根，闪晃不定，他的脸色也忽明忽暗，好一会，他才轻咳一声，缓缓的朗声道。

“替我回话给‘搜魂总管’孙瘦彼孙前辈！”他一字一句的说：

“江湖路远，武林诡滴，他的话，在下听鼓听音，彰彰明甚。我只是羽毛未长，初入深宫，纵一代天骄，仍须折腰，水柔火烈处，仍须总管持恩仗义，此情不忘。安危共挽，富贵同享。”

于氏兄弟，都稽首答应。

方应看很有风度的挥手道：“去吧。”

二人拜揖离去后，方应看陡然脸色一沉，任怨任劳，马上闪到他身旁，只听他从牙缝里进出了一句：

“情操？我就是他妈的有情才操！”

《说英雄·谁是英雄》第七部《天下有敌》全书完。请看第八部续篇。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