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孽》

作者：皇甫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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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静谧中的玉泉村

这里是山西、河北、河南的交界处。玉泉村就处在这太行山的深处。

“玉泉村”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村里至今仍使用的一眼泉水。这泉水，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代的人，然而推算出来，也能找到村里的历史记录：据村里人说，他们是在明朝的时候，从山西洪洞移民过来的后人。而周围的村庄好象也是。

传说明朝的时候，将军胡大海在年幼的时候，和母亲出来讨饭，这里的人不给他饭吃。后来跟了朱元璋，打下了大明的天下，于是有一天，他向朱元璋请求说，他有一次，立下一个毒誓：要杀这里一箭远的人们，替他娘报仇。朱元璋最终同意了。于是，他就拿起了箭，一箭射了出去，不想，一只正飞过的大雁被射中了！它带着箭直飞了几百里，于是，胡大海就杀光了这方圆几百里的人。后来，这里土地荒芜了，于是，朱元璋下令，让从山西迁移过来很多人。这些人就在这里落户生根，繁衍生息，到了今天。

这泉水最是神奇：早晨有人起得很早，来到井边，看到正在打水的主顾，便舀上一瓢，“咕咚咕咚”地一口起喝下，说是对身体有好处；也有人用来洗眼睛的，尤其那些患了眼疾的人，常年没有钱买药，便要自己想些偏方，又极其省钱的，来治疗一下。而这井水似乎是天生的良药，冰凉冰凉的，味道也与河水不一样，没有一丝的杂质。后来有知道的人说，水里面有什么矿物质，很稀有的，对人身体有好处。夏天的时候，从这里走过的人们，渴了，就顺势从刚刚打出来的水桶里舀上一瓢，一仰脖子，“好甜！好凉快！”接着一摸拉嘴巴，继续赶路。

也有弱老的，膝下又无子女的，就有人帮衬着，给帮忙担几担子水，把家里的缸盛得满满的，够老人吃上十天半月了。也有邻居临时借水的，说挑了回来就还。然而那家似乎也不在乎还不还的，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情。

这个早晨，大约六点多钟，便有人起来挑水，大约图个方便，不用排队，否则，到了十来点钟，便需要排队了！

“吕叔，挑水啊？”

“哈哈，你也挑啊？”说话的这个叫吕树人，是玉泉村里的知名人士。

“今天去盘村看大戏吗？”

“看大戏？盘村唱大戏了？今儿是啥日子？咋唱大戏了？”

“你忘记了？今儿是三月十五，盘村每年都在三月十五赶集啊！”

“哈哈，好长时候没有听大戏了，真想去瞧瞧去！”吕树人突然觉得有些谗了！他咂了咂嘴。

“吕叔，今天可是唱‘王宝川和薛平贵’啊！”

“是啊？那该多好啊！该去，该去！可是，贵涛家请我去给他家到山上起石头，你要是有机会啊，就赶紧去，回来到俺家，跟俺讲讲。”吕树人一边摇着轱辘，一边搭讪着。

吕树人上了山，手里拿着钢钻，铁锤，顺便嘴里叼了根自己卷的旱烟，那青烟儿，正从嘴角一股一股冒出来……

“来了啊？老吕！”王德生已经来了，正蹲到地上吸烟呢！

“来了！又是一天！不过，今儿风不大，天儿也不冷。”吕树人朝四周看了看，猛抽了一口。

“是啊！见天儿暖和了，你看，这山上的小野花都开了！春耕要开始了！”王德生悠闲地抽着烟儿，头也不抬地说。这山上的花儿争着怒放，树木生机勃勃，草儿显示出了强大的生命力，推开了挤压自己的大石头，努力地向外探着头。路边杨树的叶子随风“哗哗”地响。

“你说，咱们起了石头，来卖，行吗？”吕树人看着高高的山，对王德生说。

“卖？那能卖几个钱儿？村里人盖房子，都是自己起石头，哪儿有钱买啊？”

王德生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如果要是刻墓碑啥的，没准有人要！”

“哈哈哈，德生，你可真会想啊，是不是天天盼着村里死人？”吕树人突然笑了起来，手指着德生说。

“老吕。算我没说，算我没说！”王德生一听，脸有些红了，就赶紧打断了吕树人的话。

“不过，老吕……”王德生一句话没有说完。

“啥？你这个人，从来就是没一句完整的话！”

“俺说出来，怕你伤心。”

“伤啥心？说1”

“你看你吧，虽说雪莲都这么大了，可你还年轻着呢，是不是考虑再续弦儿啊？”

“哈哈，原来是这个事儿啊！俺考虑过，可是总是没有合适的茬儿啊！”吕树人说。

“那东村的不是刚有个寡妇吗？你也没有请人去问问去？”

“问个啥？人家才二十多岁，来了做雪莲的姐姐还差不到哪里去！俺问个鸟儿啊！你巴不得让我去找挨骂不成！一看你德生，今天没有按好心！”

“不是，不是，吕哥，你错怪俺了！俺这不是也看着你天天辛苦，要是有个女人在家里给你帮衬着，你有该享福了！”

吕树人一时沉默了，他拿出一张白纸来，掏出些烟叶儿，默默地卷起烟来。

“又想雪莲儿她妈了？”

“可不是！”吕树人沉闷地说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干活儿？”吕树人看着王德生，装作笑了笑。

“干活儿！”王德生猛抽几口，然后，就把烟头丢地上了。

玉泉村身在巍峨的山峦下，却没有什么资源可以挖掘。除了山，还是山！

山在这里陪伴着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上山上放羊，砍柴，捉蝎子，种地，

闲着的时候，坐在山地里，抽上半袋烟，然后，锄一会儿地，日落时分回到家里。由于山高，所以，太阳出来的时候迟，而落得早。每天早晨，太阳从一个远远的老人头一样的山顶处升起，然后慢慢地移动着，直到落在西面那面高耸的山峰下。

山谷中不停地吹着风，四季不停，在山里采石头的人们也不停。“叮——当，叮当当……”的声音顺着整个山谷，传得很远。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山里采石头，憨厚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憨厚的微笑，手上都是厚厚的茧，有时候不小心，砸手上了，好象不觉得疼，他们依旧的砸，其实，那里的神经已经被磨得麻木了。而开采出来的石头，盖房子，或者给先人做个墓碑，所以，这里的石匠特别的多。

山上有放羊的，脚上穿的是厚实耐磨的布鞋，腰里用一条绳子系住肥厚而不称体的衣服，头上箍着挡山风用的白头巾，胳肢窝里夹着个棍子，不时地弯腰拾上两块石头，扔向了走远的羊的前面，惊吓一下，提醒它回来。

“你奶奶的，快给我回来！”放羊的老头儿骂着一些粗野的话，给羊听，但羊依旧的低头吃草，不理会他。

有时候能听到他大声地唱着自己编的小曲，在山的顶峰，肆无忌惮地唱着。

“爹，回来了？”雪莲一看吕树人回来了，就赶紧迎上前去。

“累坏了！”吕树人手也不洗，就一屁股蹲在了凳子上。

“爹，今天我婶子来过咱们家，说有事儿跟你说。”

“啥事儿？”

“她没有说，要不夜里你去我叔家一趟？”

“再说吧。”

吃过晚饭，吕树人又歇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弟弟家。

“哥，吃过了吗？”弟妹一看，赶紧凑过来问。

“吃过了，吃过了，现在是雪莲管做饭。”

“可不是吗，这孩子真长大了，啥也能替你干点儿。”弟妹说着，吃了一口饭，接着说，“哥，你也该考虑着找一个了，雪莲他们还小……”

吕树人沉默了，“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儿。

“俺最近吧，回了一趟娘家，正好家里有个邻居，刚死了丈夫，家里头跟你一样，也是一个闺女，一个儿子，你看，你要是同意，俺就去给你说说，这个姐姐，挺好的，人实在，又能吃苦，要是跟着你，保证把家里给你弄得井井有条的，你也就能少操心了。”

“不知道人家开个啥条件吗。”

“条件？俺倒是没有问人家，俺当时害怕你不同意，弄得不好看吗。”

“行，那你抽空再去给俺看看，嘿嘿，不瞒你说，这家里还真得有个女人。”吕树人不好意思笑了笑。

“行，那你等我信儿吧。”

“好。”

雪莲的这个婶子，就是河对岸盘村的，属于河南管。

尽管玉泉村跟盘村人虽然只隔一条河，但说话口音却不一样。譬如说，河南人答应别人的时候，总是说“中，中”，而玉泉村的人却说“行，行。”好象一条河，真的可以把人们的差距拉开。

每到赶集的时候，玉泉村的人都要背些红薯等土特产到集市上卖，或者有人专门支个摊位，然后卖油条，卖稀饭，或者把自己家的牲口，还有刚满月的小猪带到集会上卖，赚些零花钱回来供家里使用。

到盘村去，他们需要经过一条宽约一百米宽的小河，河面上有个用三根大柳树做的“小桥”。

河的南面是河南，河的北面是河北，顺着河水往西走，弯弯曲曲的，四周高山峻岭，树木葱郁，河的两边山腰上点缀着两条纽带，随着这河流，也弯弯曲曲地，往西走，大约绕了四、五十里，两条路便被一座大桥连接在一起，而北边的路除了往南连接外，又继续顺着山腰往西走了，便进了山西界内了。

由于有了河，玉泉村才得以旱涝保收；由于有了河，这里的人们从小便要学习游泳——先是向别人请教如何做动作，接着开始在浅一点的小渠里光着身子，戏水，熟练了，慢慢地发展到了到大河里游泳。

他们最拿手的便是“狗刨”。由于有了河，他们淘菜，洗衣，也乐意来到河边。也由于有河，他们才有机会在雨后看到横跨整条河的彩虹。总之，他们的生生息息都离不开这条河……

自从雪莲她婶子答应了吕树人的婚事儿，就忙活开了。她连忙返回娘家，专门为这门亲事忙去了。

没有过一天，便回来了。她一回来，就跑到吕树人家里去了。

“我说哥呀，好事，好事儿啊！”

“她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她说她孩子还小，没有人照料，要等孩子大大再说。”

“那就让她带过来，不就是再添两张嘴吗，努力一下，也就养住了。”

“可是……哎呀，是那边的本家不同意孩子过来，说要给那家留个后啊！”

“说的也是，要是俺，俺也会那样儿想。”吕树人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这，她……关键是她孩子还小，这样的话，你要等多少年呢！”

“是啊！总不能到老了才过来吧！”吕树人也感叹着。

“行了，哥，这事儿吧，也不能太放在心上，啊，等咱们碰到合适的了，就赶紧办了不是！”

“是是是，她婶子说的对啊！”吕树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想着那个女人，这女人到底长怎么个模样呢？

好几年了，“女人”这个词，在吕树人的脑海里似乎消失了，而如今突然冒出个愿意的女人来，他自然睡不着。

第二天，吕树人早早地就起来了，把正要上地的雪莲婶子给堵到了家里。

“她婶儿，俺思来想去，觉得碰到这样的女人也不容易，这在人堆里，也算是缘分不是”吕树人害羞地笑着。

“哥，有啥话你就直说！”雪莲婶子有点听不懂吕树人的话。

“啊，是这样儿的，她婶儿，我昨夜想了一晚上，你说这个女人吧，俺觉得还挺贤惠！将来是个操持家的好手。”

“哈哈哈，哥，是不是想女人了？”雪莲婶子跟吕树人开着玩笑，用眼瞟了他一眼。

“啊……嘿嘿嘿，倒也不全是，就是雪莲他们还小，真是需要有个人来操持这个家了！”吕树人赶紧辩解。

“那，哥，你的意思是？”

“既然人家都说了，咱们总得去还礼吧？俺想，让你领着，到她家去看看去！”

“中，我看中！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己。哥，见面以后，就靠你自己去交往了，交往得好坏，都是你的，埋怨不得俺！”

“那自然是，那自然是！”吕树人有些激动地说。

这天，他们俩起得很早，很快就来到了河边儿，茂密的野草和芦苇随风起舞。在野草和芦苇的空闲地方，藏着一个静瑟的水潭，夏天的时候，是许多鸟儿的栖身地，甚至引来了会飞的野鸭。

河上有座木桥，由两三根粗大的柳树做成，便成了河两边的人们的便筏。你站在河边，不时的看到南往北来的人们，有串亲戚的，有上小镇上买东西的，有东家的闺女出嫁到河对面西家的，也有西家的闺女嫁到东家的，过年的时候，最是热闹，河北边的人们结队的到河南边拜年，河南面的人们也成群结队地往河的北边走。过庙会的时候，夜里对面村子里唱大戏，也有人跨过小桥，到对面看大戏，看完了，再映着月光回去。

虽然有河，水却是不太大，故不能行船，只有到鱼儿长肥的时候，才有人划着小船，穿着宽大的皮裤，带着鱼鹰，来这里捕鱼。鱼鹰在水底拼命地追逐着鱼儿，一下咬住了，跳上船来，那渔夫显得残忍，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把在喉咙里的鱼硬是挤了出来，又一下把它投到了深潭里。那鱼鹰似乎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埋怨，依旧卖命地在深深的水底，追逐着鱼儿。老人说，那是它的本性。

他们走不了三十步，就过了独木桥，就来到了盘村地面。

“她婶子，你看我穿得还行吧？”

“中，我看中！中山装，正合适！配你的个子！”

“咱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太少了点？”

“不少，不少了！都是村里人，有点就中了，瞧你急的，俺可跟你说，到了，你说话啥的奇 -書∧ 網，都得在行点，别让人家瞧不起！”

“她婶子，那就多靠你在旁边指点着。”

他们很快就到了村边上，村里上地的人都跟雪莲婶子打招呼。

“这就是她家的门儿，以后你就一个人来，多跑跑，讨她家孩子喜欢，她自然就没有说的了！”

“是，是！”吕树人赶紧拉了一下衣角儿，又上下看了看。

“哎呀，大姐，在家呢？”

“是美英回来了？”那女人说着，抽空看了吕树人一眼。

“啊，大姐，这就是俺跟你说的，俺哥！”

吕树人赶紧笑了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来，快进屋子吧！”那女人把他们让进了屋子。

“既然来了，咱们就开门见山吧，也甭客气了，都把话挑明了，孩子，俺得带大了，这说起来，也就是十多年的事儿了！”

“不怕，不怕，俺等，俺等！”吕树人不失时机地表决心。

那女人点了点头。

吕树人赶紧把礼物给放桌子上，“都是些孩子吃的东西——孩子去哪里了？”

“上学去了，也快放学了！”那女人似乎倒并不拘束，有什么说什么。

“我也有俩孩子……”吕树人尽量找着话题跟女人说话。

“你也有两个啊？”

“对，跟你一样，一个是男孩儿，一个是女孩儿。”吕树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晕！显然他有点拘束。

“那你是喜欢男孩呢，还是喜欢女孩儿？”那女人也是找着话题。

“我？我……我都喜欢。”吕树人果然放聪明了，弟妹总算是放松了些。因为不仅吕树人，就连他的弟弟也都是喜欢男孩子的。这一天，他弟妹是知道的。

“对，现在都是新社会了，男孩子和女孩子都一样！”那女人似乎对吕树人的回答很满意，“妹子给我讲过你，说你挺实在的，俺才说要考虑考虑的。”

“可不是吗，我这个哥哥啊，是个榆木疙瘩，老实得不行，总也不开窍，这以后啊，还得你帮着开窍啊！”说着，弟妹自顾着笑了起来。

中午留着吃了饭，下午的时候，过桥来，就回到了家。

事情也就是这么一个事情，只是需要等待。这倒令吕树人有些惊喜，又有些失落，就好象你看到了满树的涩柿子，是那么的诱惑人，却不能吃一样。

又过了十多天，大约那女人知道要还礼的，就自己跑过来，到吕树人家看了看。雪莲也赶紧凑上去，拉着女人的手。那女人似乎很招孩子的喜欢。吕树人自然也乐得合不上嘴！是啊，这个飘摇的家庭，太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了！

从此，吕树人就在这个看似有希望，但是又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过日子了。每当他困难的时候，他就想想对面的她，心里也多少有点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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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吕大少爷

吕树人的出身并不好，早年的时候，爷爷是个大财主，到了他爹这一辈儿，已经有些衰落了。

吕家大院在村里已经经历了上百年的风雨，院子里的厅台楼阁，很是气派：整座庄子处的方位是坐北朝南，并且高出了周围建筑许多，占地面积很大，建筑相对也显得很复杂。单不说巍峨的大门，庞然大物的石狮子威武地蹲在大门前，单是房间也有上百间。

大门的门楼上悬挂着一块硕大的扁牌，上面书写着四个大字：感恩戴德，据说是这家财主当年资助了一位上京赶考的举子，后来举子高中之后上门答谢写的，也显示了主人的威信。

走进高危的大门，前厅算是会客厅，便看到东西两厢的陪房也是很气派，走廊全部是用青色的砖铺设的，走廊边粗大的柱子特别的显眼，柱子从古代到现在，都是权利和地位的象征，是很威严的。

然而柱子上的大红颜色已经变得淡了许多，许多碎片的漆块或掉了下来，或者卷了起来，但是仍旧让人有一种威严的感觉。房屋一律采用中国传统的瓦房式建筑，高约五米。

到主房，须上五个石头做的台阶，那台阶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也知道有些年景了。主房是两层的，窗户依旧是古老的模式，发灰的大木窗由无数个小窗格组成，上面粘着模糊的发灰的纸，所以里面的光线很是暗淡。整座庄子，这便是前面的会客厅。从会客厅置于北面的主房中间的通道穿过去，后面便是楼院区，是专门给人居住的，不过已没有多少的生机，没有昔日花草树木的衬托，只留下一颗古老的槐树，四周用石头围着，树上也只是住了几只灰麻雀，树下的石凳子上满了灰白的鸟屎和灰尘，几个孩子正在上面嬉戏追逐。

不过，这房子虽然有些破旧了，但是仍旧住着十来家，都是财主的后人，很是杂乱，没有了当年阴森的规矩，夜里也没有了准确的掌灯时间，没有了前厅后院通亮的情景了，也没有大红灯笼高高挂的节日气氛，所剩下的只是各家点着微弱的煤油灯，昏暗到几乎没有察觉的地步。

大家只是相安无事地过日子。虽然是一家，但平时见面打个招呼就足够了，财主是他们共同的先人，然而他们的娘却不止有一个，据说财主当时有四个小老婆，到了新时代了，彼此也觉得尴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所以，也便觉得关系无所谓。因为谁也帮不上谁的忙，贫困使他们各自料理自己家的生计。

这样的建筑，很是显眼的，然而村民似乎早已忘记了它在悠久年代所发生的事情，也懒得去问，忘记了过去的那个年代，也有人因为好奇而问到建筑的，继而问到这里发生的事情的，村里人也有知道详情的，这必是早年压迫村民的地主住的地方，而且很是气派。具体压迫谁了，谁的先辈来这里当长工了，谁家的女儿来这里当丫鬟婆子了，也无从谈起了。

但是在“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年代，这家的地主是被拖到台子上斗过的，台子下面的人愤怒的喊着口号，台上的地主五花大绑，耷拉着脑袋，任凭群众唾骂，打斗，这个财主的儿子实在看不下父亲受的苦楚了，便抡起镢头，一下子把父亲打死了！但是后来也没有落下个“不孝顺”的名字。大院原先住着几十口人，很是热闹，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地主被打倒了，再也没有巨大的财力来维持这里奢侈的生活和装饰，从此也便逐渐的衰落了。这些人中辈分大点的，上七十岁的，在小的时候或许还是少爷，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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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水里的桃花运

后人中有个叫吕树人的，便是这后人中其中的一位。吕树人他娘，据说是吕家的一个使女，嫁给了吕树人他爹，一共生了五个。前四个都是女的，吕树人的爹叫吕德财，满脸的不高兴，总是埋怨他娘不是生儿子的料，又没有接香火的，偌大的产业没有人继承，于是，没有风险意识，在三十八岁的时候，幸好地又怀上了吕树人，这回吕树人他爹可高兴了，吕树人满月的时候，家里举行了好大的欢庆会，左右邻居和远方的亲戚都来祝贺。但是在吕树人还没有长大的时候，父亲得了重病，每天好好的养着，又因为当时斗财主，抄家的时候，大部分产业都归公了，所以到吕树人他爹这一代，已经是所剩无几了。房子当时被当做了斗争的前沿阵地，自然而然被没收了。后来过了那个时期，政府又把房子给了他们，于是他们依旧的住进来了。又和村里人逐渐的通婚，又没有什么身份了，于是和村里人来往也多了起来，人们也时常的到这个院子里看看，聊天；土地早被没收了，他们也都成了贫民按人头分给了他们家二亩田地，从此便与村民无异！那时候讲究“人多力量大”，讲究“众人拾柴火焰高”，虽然国家为了尽快地恢复经济而鼓励生育，无奈家里早已贫困得揭不开锅了，有的即使生多了，怕养不活，只好送人的大有人在。

在“大锅饭”时代，吕家的人感谢政府，也加入了其中，每天靠工分吃饭。再后来，政府给了他们两亩田地，也就这样平静地过日子了。吕家这时候生活穷得叮当地响，怕养不活，无奈，只好把两个闺女送了人，但是从此成了亲戚。吕树人对于自己家族的兴衰，也不是追根纠底地问，也懒得问。慢慢地长大了，在家里排在最小，又是男孩，便生得一身的懒散，地也很少上了，又不想吃赖的；读了几天书，每次都是趴到桌子上睡觉，或者到山上玩，捉弄老师，把老师的夜壶给烫破了，结果夜里可想而知。老师气愤的自然想要揍他，他却拿出“红宝书”来对付老师，“毛主席教导我们……”然后老师也只好忍气腾声了。那时候，学生是可以斗老师的。毕竟孩子还是很天真的，看到年纪大了的老师被捉弄的面耳赤红的，大乐了一场，慢慢的老师不说什么了，他自己倒觉得对不住老师的，老师又是外村过来的，走的时候要翻山越岭的，骑着一个小毛驴，他便送老师翻过了那座大山。

正因为顽皮，时常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上树上掏鸟窝，或者爬到柿子树上摘柿子，或者上树上打些干柴，总之，树成了他童年最大的乐趣。然而悲剧也是从树开始的。一次，他从一个柿子树上跌下来，脚正好跳到了一个尖利的树叉上，一下子给扎了进去，回去取出来，又不注意消毒，左脚便渐渐的化脓了，继而烂了，等好好治疗的时候，也完了，只能用脚掌点地，从此便成了“路不平”。有不怀好意的人便喊他“吕瘸子”，也有人反过来叫他“瘸子吕”，再后来，有点小聪明的人偶然机灵一动，改叫他“瘸子驴”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个字的发音相同，还是因为他家里还喂着一头母驴。

但是也有人另外称呼他的：吕半仙。据说他娘就是因为说是某某神仙的代言人，是个神婆，布道使者，很是吃香，每逢过年过节，村里好多的人把平时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或者还有油条了，供奉给神仙，神仙当然是不吃的，最后都落在了他娘的手里了，为此，他从小在五、六十年代全国饥荒的时候，他却没有受到冲击，依旧能填饱肚子的。时不时的，还总是爱敲打人，背着手，斜着眼睛看人，说话趾高气扬的。他娘为了让他有点出息，先是让他跟着本村的一个老木匠学习做木工活，但是，无论木匠如何的点拨他，无奈他不是那块料子，也只好放弃；而正好老木匠也不再愿意教，便退了回去。吕父也是愁眉不展，最后决定让他学“算卦”，看风水，没有想到他还真的喜欢上了这一行。不久，便也再村子里宣扬，说自己也是某某神的代言人，人们虽然将信将疑的，但还是去他家供奉了，自然，供品又归他调度了。

他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原来，几十里路外有个村子叫白郊沟的一对年轻的夫妻，已经有两个女儿了，按照村子里的传统，又想要个儿子，便请吕树人给看看。吕爽快的接过了对方送来的好处，满口答应给看看。通过手相，又是面相，还抽了签，问了平安福，最后他一本正经地说：

“男孩，大胆的生了吧，你命中有男孩命啊，要是没有，你想要送子观音也不会给你的。”但是，熬过十个月后，出来的，又是个不带把的！夫妻俩上门好一顿臭骂，

“你就吃吧，啊，不怕咽死你，你就吃吧！——不会看，瞎他娘的看！”骂完了还不解恨，临出门的时候，一脚把本来破旧的木门子给揣了个大洞！

于是，后来，有人看到他，便立即的挺起肚子朝他走来，

“吕半仙，过来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吕树人红着脸，一声不吭地，想绕过去，专找没有人的偏僻的小路走，嘴里不停地骂着，

“娘娘的，一个男的，挺啥肚子；想怀孕，来世变成你娘的性子！”

以上的名字，不管人们怎么称呼他，他都觉得是在玷污他做人的清白，不符合他自己高尚的神汉威仪。他还有个名字，却是他十分愿意接受的，那便是“吕不孝”。当年吕树人年轻气盛，曾有一次因为一时的气恼，丧失理智，竟动手打了他娘一巴掌，却永远的在他娘的心中留下了阴影。第二天，老娘找不到了，一个山里人，路又不熟悉，能走到那里去呢？无非是躲到亲戚家里去了，于是心里也就没有放到心里，直到十五天过去了，仍旧没有回来，

于是到处去找，也没有找到；又害怕寻了短见，便到山沟里，坟地里，野外，仍旧是没有，从此也便真的没有里踪迹。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上了年纪的，也敢当面指责他几句，大部分人或在饭后谈论，或者，见到他的时候，议论纷纷。大约过了三年，村里一个从山西探亲回来的人说见过他老娘，并在那里吃了饭。听到消息后，吕树人马上去找。母亲的头发已是花白了，脸越发的瘦了，牙也掉了几颗，见了吕树人，却死活不认，后来得知母亲又嫁给了当地一个农民，见母亲已经安顿，并且再三的推脱，也只好作罢。；一年后再去，那个年老的男人已经死了，只剩下母亲形影相吊。经吕树人再三的苦苦哀求，这么多年了，年纪也到了，一种落叶归根的伤触感油然而生。于是也就同意了。回到村里，村里人也感慨了多日。

吕树人给人的印象是爱吹嘘浮夸。他说他早年的时候看过飞机，说象一只大的老鹰，也有两个翅膀，直愣愣的吹着大风，吹倒了田地里的麦子。众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有信的，毕竟他说得无可挑剔，也有不相信的。象一阵风一样，又扫过了整个村子，引起了一片轰动。后来便有人出来澄清了：确实有此事，说当年修红旗渠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人受伤了，那天好象是有架飞机降落在河对面的麦田里，把人给接走了。于是，他走到大街上，感觉到大家都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然而吕树人又是个不发脾气的人，所以让人觉得他很是亲切，连孩子见到他，都不躲着走，硬是拐到他面前，喊一声：“吕树人！”但是，吕树人并不答应，或者瞅那小孩子一眼，或者赶紧走开了，生怕大人看到，脸上发烧。

吕树人天生的一副懒脾气。如果碰到了栽种的季节，又刚下了雨，正是种植的好时候，别人忙的时候，他却闲着，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看我，谁在乎呢——你们都忙去吧。

然而种上了，又不去管理，好象就等着秋天的时候来收获就可以了。又于是，看到地里的草有一人高的时候，村里人十有八九知道是谁家的。到了年底，大家都有的吃的时候，却是吕树人借粮食的时候了。

“今年借了，明年一定还上！”

“明年还？——害怕明年也还不上，地里都是草，哪儿有啥庄稼毛？”

于是，吕树人便夹着个脑袋，红着脸，低着个头，顺着偏僻的小道回到家里。

吕树人年轻的时候，又不成气候，到了结婚的年龄，便着急了，四处的托媒人去上门说，光是他一厢情愿，姑娘却看不上他。他脸也厚，一见到熟悉的人，便要人家给他介绍。有爱管闲事的，也答应了帮他找，无奈被家里人痛骂了一回，也就不在做声了。

后来，等他娶了媳妇，便开始笑话别人了。这是后话。

小河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的，但是到了夏天雷雨天气，也经常引发洪水。这些水从山沟的四面八方汇集到河里，形成了二百米宽的河面，洪水滔天。

洪水来得凶猛，于是村里人筹集劳力，就地取材，建了一个大坝，生生地把洪水给挡住了，这样村子才免遭祸害。洪水一下来，村里的很多人都跑到大坝上看，有时候可以顺手捞起些很好的东西，如南瓜了，苹果了，被洪水呛死的鱼了，还有杨树，甚至农家的死小猪子。杂七乱八的，搀杂在一起，飘飘荡荡的。

“老四，你不去吗？河水涨得很大，说不上能捞很多好东西呢！”吕树人向来是不忌讳什么礼节的，便扯着嗓门在院子里大声的喊。

“去。去年俺捞了很多南瓜，吃了好长时间呢。”老四名字叫吕树旺，是吕树人二叔吕德宫的儿子，在本族中排行老四，和吕树人有同样的癖好，因此两个人很说得来。边回答着，边吃着一块糠窝头出来了。

于是，一大早的，两个人就来到了河边。河边已经是站满了人，有拿镰刀的，有拿锄头的，有拿镢头了，有拿长棍子的，而他们似乎并不害怕洪水，都站得很近，眼睛看着汹涌的洪水，一起一伏的，不时的有如南瓜了，苹果了，筐子了，大树了漂流而过，还没有等到人们顺手捞起。

“死孩子！”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出来。

“在哪儿？在哪儿？”人们都惊慌着跑了过来。大家都一起把目光聚集到一个被洪水侵蚀了的污浊的东西身上。有人害怕的便要往后退。但是；也有胆子大的，用镰刀钩了过来，拖上岸来，一看，乐了，

“啥死孩子，是一条大的鲤鱼！！！”

众人方才放心上前看，都说发财了。看那鱼时，足足有三十多斤！

“长这么大了，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哪长这么大的鱼——是这河里的么？”

“一定是上头的，那儿有深水。”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馋着，咽着口水，每看到别人捞了些树枝了，烂苹果了，老南瓜了，无不投来羡慕的眼光。

“啊，大箱子，大箱子！”有人指着不远出从上游飘来的大箱子，惊声尖叫着。

“人？还有个人在里面！”

“我的妈啊，是个女的！”

“人咋会被冲出来了？”

“唉，谁也救不了她。”

“人命关天！快想法救人啊！”众人都一时间乱了。

望着滔滔的河水，众人一阵胆寒。

“快往下跑！到下面看能不能截住它。”于是，众人都狂奔到下游。

下游河面宽了很多，又有一大片树林在那里，水流平缓，没有大的波浪。吕树人等人都顺着河流旁边的树林趟了过去。接近河边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紧紧地抓住树枝，等着箱子。

“来了，俺看见了。”

众人心里更是紧张得要命。

“看样儿，水不能把它冲进咱们这里来，咋办？”

“听天由命吧，咱们可不能把命搭上去啊。”

“能冲进这树林里，算是她命大！”

众人已经被冰冷的洪水冻得发抖，头发和脸上都粘满了污泥。

箱子从第一个人面前飘过，还没有等他出手，箱子已经过去了。他们只看到女子招手，象是哭喊着，但是，她的哭喊声被滔滔的洪水声湮没了。

第二个人也稍微的向前探了一下身，没有敢把手离开树枝，还差一米，这个时候，箱子已经被冲下了。

第三个，没有捞到。

第四个，也没有捞到……

那姑娘看到了这么多的人，越发的惊恐地哭喊着，试图站起来，却又赶紧地蹲了下去。

人们都哀叹着，似乎，这就是一个人的命，此时显得是多么的脆弱！

吕树人排在队伍的倒数第四个。

那箱子似乎在和众人作对，有越来越离他们远的苗头！

“啊！”的一声大吼，众人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情，便看到一个人，直向前扑进三米远！

“二哥，你不要命了！”老四吕树旺喊了起来。大家才知道是吕树人。

吕树人拼命地往前游，但是很快便被洪水冲走七八米远。前进是困难的。

“够着了！”大家看到吕树人一只手把住了箱子，心里有了一线希望。很快，他和箱子一起往前冲，大家顿时又紧张得心到了嗓子眼上：要不得救，要不，两个人全完蛋！

吕树人吃力地往岸边用头顶箱子，可喜的是，箱子在向下漂流的同时，也向岸边靠拢了一些。他甩一把头，甩掉了脸上的污泥，深吸一口气，又拼命地顶。

箱子终于冲进了树林，姑娘得救了！吕树人也累得要死。

“你不怕死吗？”有人爱怜地责怪吕树人。

“当时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只要向前几米，人就救下了，谁知道冲了这么远！”

看那姑娘时，已经没有了动静。

“怕不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紧，只是吓晕了。”

“哈，今年可奇怪了，还冲下个大活人来！”

只有老四了解哥哥。别看哥哥平时看起来不怎么正经，但是，脾气上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又好逞强。

“好样的，好样的！”众人把吕树人围了起来。

吕树人从来没有的英雄感在一时间都具有了，所有的龌龊历史，似乎在这一时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开始感到了一丝后怕，脚有些站不住了。

那姑娘被救到了吕家大院救治，又找了医生。她昏睡了一天，第二天慢慢地醒来，要水喝。神志又不清楚，讲不清家是哪里的，只好暂时居住在吕家大院。

乡政府也是很惊奇，派人下来慰问了一番，众人又讲了一遍整个事情的惊险经过，满足地走了。不久，发下一个奖状来，上面书着：

奖给：

玉泉村吕树人同志。此同志冒着生命安全，奋力救护落水人员，精神值得表扬，特发此状，以资嘉奖。

和佳乡人民政府

Ｘ年Ｘ月Ｘ日

吕树人把它贴到了正屋里，每天要看上三遍，又向村里四处的炫耀，于是众人越发的敬重。说他攀上了政府，以后办事方便多了。

“玉泉村救了一个姑娘！”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四邻八乡。一天，寻访走来一对老夫妻，说那姑娘是他们的女儿，发洪水那天夜里，在危机时刻，那老婆婆让女儿坐到了一个大箱子里，后来以为被大水冲走，肯定是活不了了，哪里知道还能活下来。二老要给吕树人跪下来，吕树人也慌张地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幸亏众人劝说了好久，方才安静了下来。又和吕家叙了好些情，千恩万谢，方才走了。

吕树人突然有些失落，这么些天来，他反倒是害怕有人来认领这姑娘。平时也和她谈心，一起干活，都很开心。现在突然走了，他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

时间大约也过去了三个月之久，这事情也渐渐地被淡忘了。正当人们忘记的时候，那姑娘却又回来了，说当时只是思念家里，没有多留就走了，现在回来，是要帮吕家多干些活，算做是报答。

吕树人也高兴了，干什么都勤快了许多。有说有笑的，开朗了许多，人也随之热情了许多。

“是不是要给你做媳妇？”村里人是最善于猜忌的。

“不要瞎说！”然而，吕树人的脸却也红了。

原来这姑娘家是离这里越四十里的西平村的，叫竹喜。日子长了，两个人也便逐渐的开起了玩笑。

“咋不见嫂子呢？”

“竹喜，你也开大哥的玩笑？别看大哥家也是厅台楼阁的，却是贫困的很，哪家的姑娘愿意跟俺？”说到这里，吕树人总要忍不住看上竹喜一眼。

竹喜也羞涩地忙转过头去，“哧哧”地笑。有时候也窃窃地喊吕树人“哥”，每当听到喊声，吕树人总是假装听不到，然后就是脸红脖子粗的，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上话来。每当看到吕树人这个样子，竹喜就“咯咯”地笑个不停。吕树人也开始裂开了嘴，摸着后脑栓，笑了。

“哥，哥，跟俺讲个故事吧。”

“俺不会。”

“不会也得讲，谁让你是俺哥呢！”

“你就别为难俺了。”

“不成。胡编一个也得讲，不然，不让你吃饭。”

“好，好。俺讲，俺讲。讲啥哩？就讲俺种地的故事吧。”

“俺不要听，俺不要听。”

“那你听啥子哩？”

“就是，你看天上，你看天上，看到那些明亮的星星了吗？就讲它们的故事吧。”

“它们？它们不就是星星吗？明晃晃的……”

“恩……”竹喜散着娇说，“人家要吗，你讲吗，你讲吗，哥，哥，快点吗。”

“好，好，那你提示一下，俺真的不知道讲啥好。”

“你看到天上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了吗？”

“哪个是啊？”

“真笨！看那边！”她努起了小嘴，不满地说。

“好，好。我讲，我讲。牛郎啊，家里很穷很穷的，是家里的老二。哥哥对他很好，可是嫂子对他不好，总是嫌他吃饭多，是家里的个累赘。有一天呐，嫂子在饭里下了毒药，让他吃，一不留神，一条狗蹿上来，抢先吃了，没过多大会儿，就死了！”

“好恶毒！他嫂子真狠心！”

“是啊。有一天，他家养的那头牛啊，突然说话了，他对牛郎说啊，牛郎啊，中午的时候啊，你到小河边，见到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女孩，她将来就是你的妻子。他不信，就去看了，果真有很多女孩子在洗澡。他忙把那件紫色衣服拿回了家。后来，其他的仙女都找到了各自的衣服，惟独那个穿紫衣服的女孩没有找到。牛郎出来，给了她衣服。后来，他们就成亲了。过上了好日子。”

“真的？那还有没有后来？”

“后来？有。后来，才知道，这个女孩就是王母娘娘的织女，管织出五彩缤纷的布，在傍晚的时候，散到天空，你不见天边的云彩吗？”

“见到了，好多好多很好看的布，她的手真巧！”

“可惜啊，他们后来被王母娘娘拆散了……”

“真可恶！人家好好的……”

她的头竟然靠拢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心口跳动得厉害，脸上的汗水也直往下淌，但是他不敢动，他喜欢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深怕惊动了她。他们就这么坐着，坐到了很晚。闲的时候，她总是这样缠着他讲故事。

这婚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她家里又有哥哥照料，因此，双方都有心思成了这事情。吕家便托媒人去说媒。那边自然也答应了，说这是他们两个人前世修来的福。竹喜的哥哥也同意妹妹的意见。竹喜也没有要什么嫁妆，直接人过来过日子，算是嫁到了吕家。而吕家自然欢喜得不得了，但是又爱面子，还是硬给了竹喜家一些彩礼，又给了竹喜一副银手镯，这才算完了。后来，村里人对外谈起此事，也都觉得有些邪乎，大不可能的事情，竟然真的成了。

“要怪只能怪人家有这份福气！”村里人咂咂嘴，有些痒痒地说。

然而谈到靠命拣来的媳妇，谁也不敢苟同，似乎天下的艳福都集中到了吕树人身上。

吕树人和竹喜过到一起倒也和睦，吕树人那散慢惯了的脾气也稍微的有所收敛。

结婚第二年，竹喜给他生了个闺女。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很招人喜欢。谁知道，起初，吕树人也是不高兴，但是，看着孩子是那么的可爱，心里也就慢慢地接受了。等到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竹喜却抢先要给孩子起名字，说一旦以后又有个男孩，就让吕树人起，吕树人答应了。

竹喜老早的时候，就听老人说过天山雪莲的故事，那神奇的花似乎只是一个在梦想里遥不可及的神秘的花，而它只有开在天山里，开在冰雪覆盖的天地里，只有这样，才能有它那独特的冷艳，铁骨铮铮的精神，她希望女儿以后也象天山雪莲一样，做一个有骨气且不失魅力风范的人。于是，在女儿满月的那一天，她给女儿取名叫“雪莲”。

又过了两年，竹喜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令吕树人欣喜若狂。他给孩子取名字叫“永刚”。谁知道这竹喜一时的高兴，又不注意保养，一下子得了月间病，落下了个根，身体有虚弱，在永刚半周的时候，便英年早逝了。那时候雪莲渐渐地有了记忆，嗷嗷地哭了一顿，过后也就慢慢地淡忘了。

这永刚渐渐地长大了，面黄肌瘦的，又没有人很好地照顾，吃饭便是饿一顿，饱一顿的。性格又内向，不爱跟别人说话，经不起笑话，别人于是也离他很远。

然而问题很快就发现了。在永刚两周岁的时候，一次，他突然晕倒在地，家里人都慌了，忙拉到了乡医院，医生一看，知道是“羊倌疯”病。这病好象治不好，只能一直有人陪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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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村凤

你说这个玉泉村的人怪也不怪：家里那么穷，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吃些肉，平时能吃上白馒头就不错了。可偏偏这河里的大鱼，他们也不上心！

只是玉泉村的孩子们却忍受不了这个“谗劲儿”，于是，到了夏天的时候，稻田里的青蛙便成了孩子们的目标。

他们私自从家里带些油，还有盐，找个小的铁盖子，当作锅，在中午大人睡觉的时候，便偷偷地溜出来。寻摸着一根棍子，当作武器，便开始在稻田里抓青蛙，有时候，打得准了，一棍子下去，就把青蛙给打住了。那青蛙躺在地上，颤抖着，已然不能再跳动了。

孩子们却也残忍，把腿给卸了，皮给剥了，然后往‘锅’里倒上一点点油，找上些柴火，笼着火，开始做起美味来。熟了的时候，有孩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拿起吃了起来。

雪莲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但是雪莲是不吃的，但是觉得好玩，看到男孩子们那么的残忍，有时候也觉得恶心得想吐。

令童年的雪莲最难以忘记的一次，是抓鱼。河里水比较深，鱼是难以抓住的。一般就是到渠沟里面，先从源头把水给堵死了，剩下的事情似乎就不那么棘手了，渠道里的水没有多少了，丰富的水草依然不能掩盖了鱼的身子。从傍边走过去，鱼惊动得四处乱跳。呼唤上几个小伙伴，正好来了个“瓮中捉鳖”。一个人从水源的上头，一个从水源的下头，然后开始‘收网’。结果，那次，足足捉了二十斤鱼。然后，晚上回去了，叫了左右的邻居，亲戚朋友，都到家里来吃鱼，正是欢聚一堂啊！

村的边上，只有一条公路，还是在十多年前，当时上任的一位想有成就的县委书记给修的，到现在也破旧不堪了。主要是马车、人力车、自行车在路上行走，平时也没有几辆车开过。

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

村里的人口是刚统计过的，一共有一千八百人。但是有人提出异议，说有的家里想要个儿子，但是偏偏每次都是个“不带把的”，要不隐瞒起来，要不就送人。他们甚至有一次攻击搞计划生育工作的人，敌视他们，说生育是个人的事情，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但是，大多时候，这个村子是静的。那么安静祥和地躺在山脚下，犹如一幅静止的。人爱静，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又害怕滋事，很少有伤和气的事情，能过去就过去。

村子静，车也没有多少，况且，通车也是最近刚开始的，以前是大土路，一下雨，便没有办法走了。

大山也安静，“叮当“的声音衬托出了它的静谧。

河水也安静，常年悄无声息地流着，一年当中，它几乎很少发脾气。

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生活着，男人跟女人住到一起，生了一个又一个，但是，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娃娃又开始重复着村里半饥半饱的生活。在村里，谁家生儿子了，亲戚拿上一升麦子祝贺一下。谁家搬新房子了，也拿上一升麦子去祝贺。谁家婚娶了，还是拿上一升麦子，赶去祝贺一番。

原来，老一辈的人一辈子都呆在山里的，最远也只到过大山的那一边，赶个庙会，或者走个亲戚家。而后来，风气也渐渐地好了，改革的风吹进来了，开始有人来这里招工：到大城市盖大楼，垒房基地，管吃住，一天五块。于是，山民也都乐意出去看看，车票也都报销，钱又不少挣，于是，他们把深山的“叮当”声带到了大城市里来。他们只有到五月或者秋收的时候才回家，有的干脆过年的时候才回到深山里，带点外面的好东西，回家哄孩子。

男人们走了，种地的负担便要女人来挑，又要照看婆婆和孩子，她们的负担也不轻松。男人们回来了，想哭鼻子，可是又有孩子，也只好忍一忍，给丈夫做上一碗鸡蛋面，多浇点油花，拍点蒜，蘸点大葱吃，也算是犒劳一下。而孩子则围在周围，讨父亲的欢喜。

玉泉村里的人，在春夏交叉口的时候，上山上捉蝎子，回来可以卖点钱。他们就到山上狂跑着，也不知道什么叫劳累。衣服免不了要被挂破，脸被吹得脏脏的，但是，什么都不在乎，这就是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吕树人的闺女雪莲，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到了入学的年龄了，吕树人用碎花布给她拼凑了一个小书包，把她送到了学校，指望她以后能认识自己的名字，会算个账，让别人哄骗不了，就可以了。

吕树人的学问没有多少，所以教起上小学的雪莲颇感到吃力，譬如教数学的时候，他总是扳起指头来计算，年幼的雪莲觉得想笑，可又不敢笑。然而他却是要面子的，学问上竟然比不上女儿，也只好在其他事情上严厉一下，也算作是做父亲的威严罢了。

在他心目中，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具备的，是坚决地让孩子服从自己的命令。犹如一个统治者可以随意的处决下属一样，“父权”在他的脑海中烙下了可怕的印记。

“你得让孩子怕你，”他常对其他人说，“不然，以后就更没有办法管了。”

于是，他总是喜欢逮一些不成理由的事情，譬如说雪莲写作业忘记了打猪草，他就一边脱鞋，一边追打骂着“小兔崽子，啊，这么小就不听话！”，把鞋给远远的抛出去，然后又一只脚点地，一跳一跳地去拣鞋。雪莲却是跑得快。

“夜里回来了，不让你吃饭，不让你上炕睡觉。看你还听话不？”

大院子里的自家人有的探出头来看，有的则见怪不怪了，依旧稳坐着吃饭，有的则要劝几句，此时，他觉得长了脸，找了个台阶，知趣地下去了，嘴却是不软的，依旧骂着：

“你说这个小兔崽子，啊，这么小，就不听话！你还吃饭不了？就知道死叩在个书上，啥也忘记做，俺让你不长个记性！”

但是在学校里，雪莲却是受到了老师的喜爱，大家都觉得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的闺女呢，偏偏老天给了吕树人，又不珍惜。雪莲的学习成绩都是考全学校第一的，奇*書$网收集整理自己的奖状也给自己家里发灰的墙壁上添辉不少，真乃“篷壁生辉”啊！去雪莲家的人都要忍不住看个够，都不住地点头说不错，啊，不错！为此，吕树人有时候却又鼓励雪莲好好学习。

虽然是个女孩子，却渐渐地在整个大杂院里树立了威信，许多人家的大人也乐意让自己的孩子跟雪莲玩，让雪莲教育他们，由于大人的承认和支持，无疑，雪莲就成了“孩子王”了。

平时，村里的孩子很少上学的，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露脚指头的鞋，照样疯一样地上山上摘野果子，跟着放羊的溜山，或者上大树上掏鸟窝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都干。稍微大了些，有的便拜了师傅，学木匠，有的则进入深山里，继承祖业，做了石匠，有的煮起了油条，专门在庙会的地方叫卖，也有的用石磨磨豆浆，做豆腐，每天拉着个车，沿街叫卖。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在一座较大的空闲的庙房里开课，讲课的大都是以前小学毕业的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几个年龄在二十左右的女孩子，不知道从那里受到一丝新思维的熏陶，给这个沉闷的学校带来一丝新鲜空气。

学生是没有课本的，只有老师一个人有，每次讲课，都是老师先用粉笔写到黑板上，再让下面的学生抄写，孩子们低着头，映照着从破旧的用塑料薄膜糊住的窗户外照射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歪着头，用小手紧紧地纂着铅笔，认真地写着。也有顽皮的孩子，开始用懵懂的眼光来评判老师的意向和态度。

学生用的本子没有统一的规格，有的是用灰黑的包草药用的废纸，先割成小片，然后自己用针线缝到一起用。笔自然是铅笔好，又便宜，而且容易擦掉，然后再在擦过的纸上写其他的知识。

老师从掉了牙的口中发出了不怎么标准的发音，态度却很认真地看着下面的学生发音，直到自认为很“标准”了，才继续下一个。这些老师一上完课，就忙着上地去了，微薄的工资不能让这些男人养家糊口。

孩子们似乎很贪玩，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大学的样子，因为这些老师从来没有见过大学，在脑海中只知道是很神圣的地方，建筑也一定巍峨、严肃，面积也一定很大，学生又多，肯定都带着眼镜。老师把他们想象得到的，都讲给学生听了。提到“大学”，这些老师也是极少讲的，看着下面这些土里土气的孩子，老师固然想让他们出几个大学生，但是，现实中的环境似乎不适合有这种想法存在。于是，孩子们玩，老师也没有太多的约束和管教。

雪莲却不一样。上完小学后，雪莲以优异的成绩考试上了本镇唯一的重点中学，本来吕树人是不准备让她继续上的，但是，院子里的人都劝他，说几代人了，都是没有文化的，可不能耽误了这一代，再说，如果真的将来有出息了，大家都可以沾光，祖先也有德啊！

吕树人在强烈的荣辱观刺激下，也为了在村里混个面子，想着，一旦雪莲真的能有个出息，也是在给自己争光，给祖先争光。而且自己将来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既然自己没有能力在祖宗的脸上增辉，那么，下一代如果可以的话，也是自己的光荣。于是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痛快地让她去上了，并作出承诺，说以后要好好的干，来供雪莲上学。

雪莲所在的中学叫西大中学，离家约莫三十里，平时上学一般都是给拦住一辆过路的车，好说歹说的，才上坐上去，捎一程，到了这个镇边，那司机也就顺着路走了，雪莲的学校却是在一座山脚下的，只好再徒步走三里地。

每次回家，她都是从家里带些干粮，在学校里打些玉米面粥，就着吃，即使在冬天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干粮泡到滚烫的可以照影子的汤里，再翻两次，凑合着吃点。一次多带的干粮约莫能吃十几天，就再回去一趟，再带了，所以，吃饭钱剩下了，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但是，雪莲的身体是吃不消的，渐渐地，感觉到了胃不舒服，她的胃病就在这个时候落下的。

这里很有学习的氛围，位置也好，后面是山，前面是河，又远离村庄，很安宁。老师的水平很专业，大多都从正规的学校毕业的。又有很多的报纸和杂志，这与村里相比，简直是个求学的天堂！

雪莲的基础是扎实的，但是，由于各个村的教育水平不一样，雪莲所在的村是落后的一个，所以，相比，她的成绩是排在中间的，一下子，她觉得很难受，从来没有排名这么靠后。毕竟，到了这里，又是一个新环境，一切都是从新开始。虽然才十三岁，但是她是最善于观察别人的学习方法的，不断地跟老师和同学交流，找到别人的弱点，通过弥补自己的不足，马上把这种弱点改变成自己的长处，又拼命地学习，成绩渐渐地有了气色，在年终考试的时候，她又是第一！

老师对她很重视，有次老师要到乡开个会，正巧没有时间，就让雪莲代替去，雪莲却忸怩半天不愿意去，一问，才知道，雪莲害怕自己的衣服破，到那里不好看，老师微笑着，把自己的大衣给雪莲披上，让她放心地去吧。

这里的教育机制显得要比村里正规多了，至少老师是专门住在这里的，又不用种地来占学生的时间。他们每天都是勤勤恳恳地教书育人。雪莲就这样坚持了三年。又考试上了高中。

上高中，就意味着三年后可以考大学了。本来村里上高中的人很少，曾听父亲说过，本村一个姓周的，早年在破庙里上过临时开办的高小，也算是高才生了。就这样的人才，在村里也没有几个，算是稀有动物了。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吕树人也只好咬咬牙，让雪莲再上下去。况且听村里人说大学毕业后一旦得个一官半职的，以后也算是有了靠山。高中三年，雪莲都是咬牙拼命地学习的，即使有时间回家，为了省车费，为了更好地利用时间，她都不回去。

一九八九年七月七日，她怀着紧张的心情，但是表面装做冷静地走进了高考的考场，这是改变一个人人生的最关键的机会！她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以前她的老师也是这么言传身教的，她们也只是点头，但是，真正的体会，今天终于到了！

“我要冷静，我要冷静。”她自我暗示着，深呼吸了好几次，心才算安定了些。考试了三天，已经是感觉到累得要晕倒，接着又是估分，填报志愿，

“雪莲，郑老师找你。”雪莲的班长对她说。郑老师是她的班主任，平时对她很照顾。

“雪莲啊，你估计了多少分？”

“大概是四百三十分。”

“啊？是吗？那太好了，你打算报考什么学校？”

“我…我还没有考虑好。”

“啊，是这样，老师呢，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向高处走，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比如到北京上大学，将来就在北京了。”说着，老师面带笑容，看着她回话。

“啊，那个，我在好好考虑考虑吧。”

“好，那你再考虑一下。这孩子，这还用考虑吗？不上北京，上哪里？”

但是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没有同家里商量，她知道，父亲也是不懂的，他只是觉得给他长脸了，但是，具体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却数不上来几个。

接下来，她思考了两天。按照她估计的分数，上一所北京的大学是不成问题的。老师的意思不但是为了她，也是为了给老师妆脸，给学校争光。可是，雪莲知道，上大学，对于那个偏僻而贫困的村庄，对于举步维艰的家庭，都是个山一样的压力。父亲已然知道了她考得很好，高兴了还不到半天，竟也愁眉苦脸了：从那里弄这么多钱呢？这个村里，一年的人均收入也没有三百块，上大学一年少说也得三千块！那就是说，不吃不喝的，也要等十年。雪莲躲在无人的地方流泪了……

“要不，放弃？”她突然想到了这一点，自己不禁也打了个冷战，

“那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吗？”她提醒自己。

她自己地阅读着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她突然眼前一亮，

“包头大学？”包头大学在招生简章上说，它可以给贫困的学生提供就业岗位，

“那样，我不是就可以养活自己了吗？”她一阵欣喜。于是，她违背了老师的好意，填报了包头大学。

她感到累极了，好在可以好好地在家歇息了。

二十三，是个难以忘记的日子。自从高考后，她总是忐忑不安地在等待着结果。向古代公布皇榜一样，学校门口贴出大学录取结果来了：

吕雪莲，439分，包头大学计算机系

她一阵眩晕，呼吸也急促起来。这是真的吗？真的是我吗？啊，对，当时我是报考的包头大学，应该是我。她定了定神，又看了一遍。三年的埋头苦干，不知有多少的无奈，忍受了多少的委屈，而今却又是这么的喜人，这么多感情搀杂在一起，她突然恍惚起来，有一种想到另一个精神境界的想法——疯！这种精神在她的身体里疯狂地膨胀，想要突破出来。她想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地喊叫一通，想在大雨中狂奔，想一口气爬到山顶，又唱又跳……

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静下来，心里渐渐地平稳下来，脸色也好多了。

“雪莲，包头大学也不错——其实，你应该报考北京师范大学！不过，既然考试上了，就好好的上，啊，记住常跟老师联系啊，哈哈……”班主任郑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郑老师，”说了一句，雪莲泪便流出来，

“谢谢你。”突然，她想多对老师，想对以前帮助过她的很多人都说上一千遍“谢谢”。

“不用客气。好好努力吧，你的前程一片光明啊，雪莲，哈哈哈。”

“也应该告诉爹他们。”雪莲想，没有象其他同学一样，开始请人吃饭，开庆祝会，也就没有在县城停留，就回到了家里。

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雪莲回到村里，立即便有人前来打探，贺喜。

“中了，考中了，这在古代就是中了状元！”吕树人被众人围在中间，已经乐开了花。

“俺说中了吧，你还不相信，俺昨天晚上，梦到一只大鸟，模样也真怪，俺从来没有见过的，落到到咱们的大院子里，就再也没有走。俺还纳闷呢，这是怎么了，原来雪莲中了。哈啊，好啊，中了好啊，以后也不用种地了。”雪莲的二叔说。

“是啊，雪莲，以后，你可得多帮帮你的弟弟妹妹们啊。”大姑也赶过来了，忙插话说。

“是啊，是啊，大家都住一个院子里，平时也相互照顾着，又都是自己人，你说不是吗，雪莲……”雪莲的三大爷老大不小了，竟也看着雪莲的眼色说。

“啊，哈哈，雪莲，俺可是从小看到你大的，你可不能忘记俺啊，哈哈哈……”邻居王妈也来了，头发已经花白了，

“盼呀盼，也能盼着见到一个大学生！；要不是雪莲，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大学生了。这孩子，就是争气，老吕啊，你可得好好照顾这孩子，将来你不指望，俺还指望着呢。”

“放心吧，王妈，都不是外人，再咋说也不能忘记了你。”雪莲突然发现他们的心原来是这么的幼稚，而自己一下子可以洞穿他们的全部心思，又不好打断，只好耐心地听着。

“还有俺，还有俺……”被挤在外面的二大爷也努力地伸着头，往里看着。

于是，和雪莲有点关系的，或者自以为有点关系的，一个个的比平日里抬的头更高了，直得腰更直了。

接下来依然是忙。同学来访的，邻居和本家，还有亲戚，在这个时候便忙活起来，忙着巩固关系，拉拢雪莲的，也都有。雪莲却觉得很无聊，又很可笑。能推则推了，推多了，又觉得让别人觉得自己心高气傲的，忍不住又去回访一次，也渐渐地觉得累了。

“雪莲，哈哈，你可争气啊，给咱祖宗争光了。”一天，一个七十上下的老头来访。

“快叫爷爷。”

“啊，好孩子，大概你不认识俺，俺可认识你。”

“爹，这是？”

“这是你更存爷爷，他爹和你老爷爷都是兄弟啊。”

“啊，是这样。”雪莲很纳梦，这人平时也几乎不来往啊。

“侄子，不是俺瞎说，咱这坟上早有出人才的脉气，啊，你看，这不雪莲都中了吗？”那更存爷爷吹着胡须，在居高临下地教育吕树人，

“啊，咱这祖坟是块宝地，啊，沾着皇家的光呢！多少年了，也该出个这样的人才了，到现在究竟也来了。这脉气啊，都让你们这一股给占了，啊，瞧俺那孙子，一个个不争气的，没出息！”语气里夹带着一丝生气，接着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对雪莲说，

“雪莲啊，可不能忘本啊，咱都是一家人啊，有时间到俺家坐坐，啊，究竟是考上了，不要嫌弃家破啊。”说完，摇摇摆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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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村干部问候

雪莲不但为吕树人争光了，而且，也为玉泉村争了光！于是，村里的干部也来了，一个个都拘谨地坐下来，指名要找雪莲谈。吕树人也知道，如果不是雪莲的话，这些人是不会来的。他们坐下来，显得很紧张，满脸笑容，对着雪莲又说了许多客套的话，并拿出村里的一些钱来，对雪莲说，

“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啊，拿着，别嫌少。”村支书陈书旺说，其他几个干部也附和着说。

“陈支书，那能啊，来喝点水吧。”吕树人怯生生地上前倒水。

“是啊，是啊，人家雪莲将来发达了，那在乎这么点钱，是不是雪莲？”雪莲也只是微笑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啊，哈哈哈，雪莲，将来到大城市去找你，可不能不帮啊！”大队会计陈国营由于头秃了，戴着帽子，身体略微前倾，也满脸堆笑地奉承雪莲。

“那是那是，人家雪莲可是个好姑娘，一个村的，去了，不方便了，她总能帮上你，你就不用说了。”村计划生育组的张大妞忙用胳膊肘子顶了一下陈国营，打圆场说。

“这些人，真是事故圆滑啊！”雪莲见到这些人，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但是毕竟人家来祝贺，不管是好意还是歹意，总之，来了，都是客人，这样，雪莲也只好陪坐着。

“要不，咱们村请人来演几场电影？乡亲们也好久没有看到电影了！”陈书旺提议。诸位干部赶紧拍手赞成。

“光演电影可不行，有点不隆重，咱们再请外地的剧团来唱上几场，干脆好好解一下村民的渴！这些年啊，光去外地看大戏了，自己村里穷，唱不起！www奇Qisuu書com网今天，咱们就借着雪莲考上大学的事情，来个乐翻天！怎么样？”

“好！”

“好！”

陈书旺果然是书记，一看就会煽动气氛！

“对了，雪莲，我还带来了乡党委书记刘植树的话，还有他给你写的信呢！”陈书旺说着，赶紧掏出一封信来。

雪莲拆开看时，上面写着：

今玉泉村村雪莲同学，在今年的高考中被大学录取，值得庆贺，特委托玉泉村党支部书记陈书旺同志代我问候！并付上二百元整。

刘植树

X年X月X日

雪莲感动得泪水就要下来了。

“太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你们真的……太谢谢了！”雪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直坐了半天，没有话了，他们才起身要走。

吕树人竟不敢多问什么，也殷勤起来，问雪莲吃这不吃，喝那不喝的，象在敬奉神仙一样，雪莲觉得很不自在。

“我终于可以飞出去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睡不着，躺在床上想，

“小时候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我要让爹过上好日子，让弟弟也过上好日子。亲戚、本家、朋友，都帮上一把，让他们也过得好好的。”她想到这里，倒觉得将来很累，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村里正忙着收割玉米棒子，八月十五也快要到了的时候，她却要走了。她几乎是被拥簇着出来的，大杂院里的本家是少不了的，也有邻居大爷大娘，各个小弟弟，小妹妹们，还有村里的干部。

“到那里，不比得上家里，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饿着，别冻着……”

“路上小心点，虽然俺们没有出去过，也知道外面是很乱的，你又是个女孩子家，一定要小心点………”

“我知道了。”

“孩子，要常给家里联系，要经常写信啊，别让家里人惦记着。”

“我记住了。”雪莲郑重地点了点头，说。

“啊，雪莲，给你，这钱不多，但是也代表我们的一片心意。”递钱的是村支书陈书旺，此人在村里名声却是不太好，今天来了，也感觉雪莲上大学，自己帮一把，也是自己的荣耀。况且，一旦雪莲以后成事了，自己也好有个靠山不是。

“陈支书，你已经给过来，又给……”

“拿这吧，钱你还嫌多？出去了，哪儿都要花钱的，这我又不是不知道。”说着，就硬把钱递了过来。

“让你拿着就拿着吧，陈支书也是一片的好意，将来可不能忘记人家啊！”吕树人倒是成了陪衬，透过人缝，往里面递话。旁边的干部也是连声赞叹。

陈书旺见吕树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很高兴，

“收下吧，路上要当心啊！”

“谢谢支书。”雪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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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情醉校园

第一次出远门，自然心里很紧张，很害怕，总是不停地看四周，看真的有什么坏人没有。坐车也是格外的小心，把包裹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在只倒两趟车，又是大站，在经历了一天一夜后，她终于到达了包头。学校的校车已经在等候她了，旗帜、横幅到处都有，她终于找到了她的院系：计算机系。她走过去，

“你是来报到的吗？”迎面一个英俊的男生问她。

“是。”

“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吗？”

“是。”她仍紧张地回答着。

“欢迎您的到来！请上车吧，这是咱们学校的车，直接开到学校的。”那男生热情地说，雪莲对他的影响不坏，真希望以后能再次见到他。

在这里，她看到了人来人往的繁华局面，车水马龙，她觉得有些头晕：这么多的街道，这么多的地方，以后迷路了可怎么办？

她始终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别人听不懂她那浓重的地方口音。后来因为交流的需要，她不得不一句话说上好几遍，人家方才能懂个九分。

“这就是都市？这就是都市！”她不停地自己问，自己答。

到学校，是要交学费的。她又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办理妥当。但是吃饭钱却所剩无几了。晚上的时候，辅导员给他们开会，欢迎他们的到来。并说有什么困难就直接找辅导员。这让雪莲很高兴。

她找到了辅导员，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于是，辅导员马上给她安排了勤工俭学岗位，让她扫教室，一次五块钱。她给辅导员留的印象也不错：衣着朴素，落落大方，高考分数又是全班第一。更令辅导员惊奇的是，雪莲已经是共产党员了，而她自己却还是个预备党员。自然而然，她是班里的团支书。然而她那拙劣的普通话刚一开口，便立即迎来同学们的好笑声。

后来辅导员把她介绍到了学校，进了学校的图书馆打工。

她感到，她进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境界，这个境界是如此的美丽，以至于让她那短浅的身心很难赶上去，与这个环境融合进去。她知道，她需要努力的改造自己了。

她开始了紧张的学习。虽然大学的课程并不是很紧的，但是她总是能严格要求自己。学习之余，她还积极地参加各种活动：公益活动，辩论会，演说，英语角，舞蹈协会。她感觉到自己需要学习的太多了。她正在进化，进化的速度是这样的快！

这个时候，她见到了在火车站第一个上前接她的那个大男孩子，他叫大刚，是和她一个班里的，担任班长。

“这需要和他配合，才能把班里的事情做好。”她想。

后来，她逐渐地了解到：大刚也是来自一个贫困的山村，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一个妹妹正在上初中。这种情况，使雪莲觉得他有点象自己的亲人，不觉得眼里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大刚留着精神的小平头，眉毛浓厚，眼睛大而发亮，长着一米七五的个子，皮肤有点黝黑，一身朴素而又不失风度的打扮，让人觉得这样的年轻人干净利索，办事精干。

爱情其实有时候往往在一瞬间产生。一个好感的眼神，一个闪现的念头，一句温柔的话语，都可能碰出火花。于是，她看他的次数多了起来，脸上也时常地绯红，心里也直狂跳。他好象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其实有时候女孩子的心是比男孩子要细致的多，含蓄的多，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暴露的多。他，大刚，其实也注意到了她。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她是否同意，或者拒绝。

大学里是爱情的温床。由于闲暇的时间多，学生也多，院系多，流动量大，环境幽雅，学生又都大了，成熟了，很容易催生爱情的。然而雪莲虽然有心思这么想，但是，在外表，依然是一脸的严肃，这让大刚摸不着头脑。

大刚回到了宿舍，于是宿舍的兄弟们帮他出注意，说如果想的话，就趁早，吃豆腐要趁热吃，吃晚了，早被别人吃了。又说，这里不上农村，没有媒婆，一切都得靠自己。这样，大刚才拿定注意，决定冒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险，他想到这里，脸上的汗马上就出来了。

一天晚自习，大刚显得有些紧张，学什么都觉得莫名其妙地烦躁，一遍又一遍的念，就是记不住。一会儿托着脑袋思索什么，一会儿有轻叹一声。一个小时出去了好几次。

而回到教室，也是如坐针毡，左顾右盼，当发现同学都在安静地学习的时候，他偷偷地推了一下前面坐着的雪莲。

“干什么？”雪莲有点不耐烦地问。

“啊，那个，借我一本高数书，我忘记带了。”

“你这个人，啥都忘记带。”

仅过了一会儿，大刚就把书还给了雪莲，并提醒着，

“你可要仔细看啊，我先走了。”说完，忙逃窜了出来。

“这人今天真奇怪！莫名其妙。”雪莲嘟囔了一句，也就忘记了。后来雪莲翻书的时候，一张小纸条划落到了地上。她拾起来一看，又赶紧收起来。接着，也忙出了教室，找到个没有人的地方，把小纸条打开了，一看，上面写着：

今晚能到小花园见我吗？大刚。

雪莲瞬时觉得脸上发烧，心里也狂跳不止。小花园？那可是学校有名的爱情集散地啊。晚上的时候，单身男女是要回避那个地方的，能绕远的绝不走那地方，不能绕远的，也只是匆忙地穿过去。有顽皮的，不时地往那里面扫上几眼，希望有什么奇迹发现，满足心理的好奇心。

“他终于向我表白了，这个傻瓜！”她兴奋地想。

她决定赴约。于是她走向了小花园。每向前走一步，她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剧烈了。

“他在哪里？这么能到这种地方来？这不是害我吗？”她想。

她站在小花园的外面，不再前进了。但是开始用她的眼睛吃力地搜索着。

“这个坏东西！到底藏哪里了？”

虽然平时对学校里谈恋爱的成双成对的学生司空见惯了，但是，当爱情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自己还是感到了莫名的紧张。

正当她偷偷地朝里看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

“这位同学，这里是爱情禁地，你在这里有何贵干呐？”她差点被吓晕过去。

“哈哈，你来了，是我。”

“你还闹……”

“你同意了？”

“什么同意了？”

“你过来，我告诉你。”

“说吧。”

“我…那个…我喜欢你！”大刚局促不安地说，身体也晃荡起来。他生怕遭到雪莲的拒绝，害怕地等待着雪莲的回答。

“就这个？

“恩。”

“还有吗？”

“没有了。”大刚疑惑地看着雪莲，以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话。

“怪不得你今天有点神经质呢，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居心叵测啊！”

“我……”大刚以为雪莲拒绝了。在爱情方面，女孩子是不愿意被直接地表明自己已经被俘虏了。即使被俘虏了，也要男孩子低声下气，装做是他先求她的。

“你……”

“啊，没事儿，大家以后都还照样是同学吗。”大刚尴尬地说。

“既然叫我出来了，就这么让我走？”雪莲偷偷地瞅了他一眼，说。

“那，那，我还能做什么……”

“既然都出来了，不如走走吧。”

“走走？”大刚一头雾水。

雪莲已经自顾朝小花园走去。

“啊？她…她同意了？”大刚很高兴，此时此刻，他想飞，飞得高高的。

“明天傍晚的时候，我就可以和她一起看晚霞了。”他兴奋地想。

今晚真好。

“莲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大刚欲言又止，脸上挂满了羞涩。

“有什么就说吧，又不是大姑娘，害什么臊！”雪莲笑嘻嘻地看着大刚那可爱的样子。

“啊，我说出来，害怕你不同意，你先答应了，我才说。”大刚抬头看了雪莲一眼，眼皮又低下去了。

“好好好，我答应，行了吧？说吧，什么事情？”

“就是，暑假能不能跟我回一趟家……”

“跟你回家？”

“啊，不是…是，我的意思是让你跟我回家。”大刚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那还不是回家吗，你干吗又否定又肯定的。”

“怎么突然想起让我跟你回家来了？”

“啊，是这样，家里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再说我也老大不小了，父母催得紧，他们想见见你。”说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雪莲笑了，没有说什么。

“你到底怎么想的？”

雪莲装做思考了一会儿，

“行，我同意了，正好暑假我也没有事情，上你们家游山玩水，免费旅游，也不错啊！”

“行，行，车费我来出！”大刚也乐哈哈的，半开着玩笑。

“那，我得给你父母买点什么呢？”

“不用买什么，村里都不缺，城市里好的东西他们反倒吃不习惯的。”

“怎么能这样说呢，不管怎么说，买点奇的水果还是可以的，又显得大方多了。”大刚就依雪莲的注意办。

于是两个人收拾停当，第二天一大早的，便等上了火车。接着又倒了汽车，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渐渐地远离了开阔的平壤，绕进了高高的山群里。

“回来了，刚儿？”车上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农民打扮的人看了一下雪莲，接着对大刚说。

“啊，大叔，我刚回来，你这是？上城里了？”大刚一下子好象见到了亲人，显得格外的亲热。

“是啊，凤她娘生病了，村里又瞧不好，只能搭乘个车，上城了，又花了不少啊。”那人叹了口气。

“那是，该瞧病的时候啊，还得瞧。”

“这是？你媳妇？”那人看着雪莲，觉得很新鲜。

“啊，不，不是。是我朋友。”大刚很局促，不知道说什么好。

“啊，好，好啊，上大学出去了，自己找的吧？”

“是。”

“好，你们都是村里的才干人，不象我们……”那人说得大刚不好意思了，不敢再搭话。

当车快要进村的时候，雪莲的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还不是儿媳妇，但是她还是突然觉得好象这就是去见婆婆似的，觉得有些唐突，不觉地，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领角，向下拉了一下衣服。

村里的路上行人不少，有年迈的大爷背着刚上山打回来的柴，吃力地走着，也有拿着锄头上地的一家子。他们都习惯地看着这辆车。

“他们对能出去的人很好奇，哪怕你上县城。”大刚两手交叉着，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地说。

雪莲也看着他们，心里完全没有了初来时候的喜悦感。

“是她？”大刚看到一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女孩，不觉脱口而出。

“谁？”雪莲看时，那女孩头发修长，却有点乱，上身穿一件褪色的花白衬衣，挽着袖口，眼睛也暗淡无光。

“啊，没谁。我的一个同学，不过现在已经不上了，也不知道现在干什么……”大刚看了一眼雪莲，说了一句，又扭头看那女孩。

而那女孩也往车里看了一下，大刚马上把头扭了过来，手脚有点慌乱。

“到底怎么了？”雪莲疑惑地问，“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有时间我给你解释。”大刚推塞了一句，

“在过一个弯就到了。”随后也就不说了。

雪莲觉得很纳梦，然而事情还不清楚，这里又不好问，只好先忍着。

到家的时候，大刚在前，雪莲在后。大刚刚一进门，就喊娘。他父母对雪莲很是喜欢，不觉得多看了两眼，直看得雪莲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脸上也泛起了红晕。见到雪莲害羞，大刚的父母越是喜欢得不得了。家里来了稀客，少不了好好的做饭，拼凑上几个冷菜热菜的。于是一家人围在一起，风卷残云般地，把饭菜一扫而光。雪莲虽然饿了，却也不敢放快地吃，怕哪里让大刚的父母觉得不满意，处处小心着，只是细细地爵着。当天晚上，洗梳一番后，各自安息了。

第二天八点多，雪莲才起来了。大刚的妈妈已经把饭都准备好了：小米稀饭，花卷，还有些炒的土豆丝。吃过饭，大刚便要带雪莲去村周围看看。其实来的时候，雪莲便觉得这村里和自己村是一样的，一切都是发灰的颜色，房子似乎是多年前的，好多都年久失修，灰黄的土墙，灰黑的瓦片，人们的穿着也是灰色的单调的夏装，有人甚至还穿着长的厚的衣服。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还是转转好。

大刚自然领着上亲戚家转转，受受亲戚的夸奖，接受村里人透过来的赞许的目光。然而这一切，都让雪莲觉得不舒服，也就早早地回来了，都觉得不够尽兴。

中午破例吃了米饭。大刚的妈也早听说了雪莲的事情，以为雪莲家里没有大米，想让她改善一下。吃过饭后便是闲坐着谈，问一些家里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雪莲便看到了那个女孩子，老远地，好象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朝这里走来。

她似乎也看到了雪莲，便直接对着雪莲，盯着看。看得雪莲直发毛。

“青儿，你吃了吗？”大刚的妈妈看到了她，忙出来热情地打招呼。

“吃了。”答过之后，她依旧地盯着雪莲看，接着又有意无意地看到了大刚。

“大刚哥，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后晌。”大刚似乎很不爱说话，看了青儿一眼，又赶紧端起水喝。

“啊，你是，大刚的对象吧？”青儿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语气里带有一丝的怨恨，忧郁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瞬时，眼里充满了眼泪，想要流出来。

“恩。是。”雪莲不亢不卑地回答说，同时也多看了青儿几眼。

“多住些日子吧，回来不容易的。”她对大刚说。

“知道。”她便没有话了。

“后晌还要下地，没事了，带你对象上俺家坐坐，啊。”

“行。有时间一定去。”大刚的父母也是同时没有了话，看着大刚和青儿，又看一下雪莲的表情。那青儿没有走两步，便又返回来，对大刚说：

“你走的时候叫俺，到时候俺来送你。”

“啊，不用了，啥时候走，也说不定…走的时候再告诉你吧。要不，你在这里再吃点饭吧？”大刚下了逐客令，看着雪莲，无地自容。

她正看得雪莲出神，雪莲忙把头扭了过去，不敢与她四目相对。

大刚看到这里，又忙说了一边，声音也提高了些。

许久，她才回回神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啊，不了，俺家离这里近，拐个弯儿就到了。你们吃吧。”说着，就要走，快要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大刚一眼，那脸上竟挂了两行泪水，然后就跑开了。

“她是谁？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雪莲心里有些不舒服，借故走开了，回来睡觉。大刚在外面敲门，她也不答应，也不开门。

“睡觉了吗？我知道你生气了。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就到外面，咱们好好的谈谈。”

这样，雪莲才开了门，直直地看着大刚，这次，大刚也没有回避雪莲的眼神，也看着她。

在山腰的一棵大树下，大刚讲起了那个青儿的故事。

“其实她也很可怜的，她是随她娘一起过来的，至于她父亲，她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来过。大约是别村的，离婚了，或者…”

“或者怎么了？“

“死了。”

“死了？”

“恩。村里的事情，你还不知道？离婚的少，结婚本来就不容易的，名声也重要的多，再离婚…”大刚忧虑了一会儿，继续说，

“即使离婚了，女的回到了娘家，也是呆不住的，那些弟媳妇说道的很多，再出嫁，也难以找到个合适的，有想开的，也就凑合着一个锅里吃饭了。村里还是对二婚的都有戒备心理，谁家生孩子了，办喜事了，都不让二婚的去，不吉利。所以，我觉得她父亲死了的可能性大。”

雪莲也沉默了良久，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够可怜的。可是，你们是…情人关系？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先听我说。”

“是我上初中时候的同学，名字叫做青儿。”大刚看着远方，对雪莲说。

“她上初中的时候，其实学习成绩很好的，老师对她的期望也很大的，她总是争强好胜，和我比成绩，后来听说生病了，便不来了。老师又去找了几次，也叫不来，终究是不来了，后来我出去念书了，也没有了音信。再后来，她给我写过一封信，说等我毕业回来，当时也没有当作回事情，信也丢失了，渐渐地也忘记了。没有想到她竟是这样的痴情。啊，对了，什么时候，我把她给我的信让你看看，你就明白了。”

“我不看，看它干什么？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再说，人家给你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的让别人看？你一点都不珍惜她对你的感情吗？这样不合适，对她也不公平。”雪莲有些醋意，气也不打一处来。

“雪莲，你错误理解我了。”

“那我该怎么理解呢？你不知道，今天中午的时候，她直直地朝我走过来，样子很愣，眼睛很怕人的。她是不是觉得好象是我夺走了她心上人呢？“

“啊，不会……。”大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本来是活泼的一个女孩子的，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生活，是贫困。”雪莲沉思着，说了一句，

“但是，我很佩服她。至少，她并不因为你成了大学生，就变得陌生，胆怯起来，放弃她心目中的爱情。”

但是，两个人都愣在那里，谁也不理谁。从恋爱开始，他们经历了爱情路上的第一次风雨。

本来是要好好玩的，大刚也有兴趣给雪莲好好的介绍一下家乡的特色，但是，青儿的出现，使大刚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又害怕她找上门来，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便催促着要走。父母也劝导了半天，无奈大刚执意要走，雪莲也不劝阻，

“你不告诉她吗？她可是对你说过要你告诉她的，你怎么忘记了？”0

“啊，我……我还真忘记了。不过，告诉她也没有用的，她就是这人上初中的时候也这样，有点神经，”

“我看你才神经呢，人家这样对你好，你却这样的逃避…即使不同意，那也得说清楚，是不是，我对你这样的做法很不满意，大刚，我告诉你！”雪莲气冲冲地说，

“你不能这样的对待她。”雪莲看着大刚，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同意就要说明白，你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你倒好，让人家一个大姑娘家的，还在家里等你，你不怕耽误人家一生吗？让人家净怨恨我，以为我怎么了。”雪莲白了他一眼，又说，

“村里的女孩子都不容易的，况且她也不小了，竟还这样的等待着你这样的负心汉……”

“那你不生气？我害怕你在意她，害怕你生我的气。”他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

“我生什么气啊，你是个男子汉，负点责任好不好？”雪莲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了，

“不说明白，我不走了，你一个人走吧。”

“好，好，你等着，我，我去找她去。”他仓皇出去了。

对于青儿家，他是很熟悉的。上学的时候，他们两个总是一起上学，放学的，甚至相互到对方家吃饭。很快到了青儿家。几次伸手想敲门，但是很快就又缩了回来。想到雪莲的追问，他不得不一咬牙，敲响了青儿家的大门。

开门的正是青儿，留在眼角的泪水依稀可见。

“是大刚哥，你，你快进来。”青儿一见到大刚，故意露出了笑容，来掩盖内心的慌张和眼角的泪花。

“青儿，那个，我，对不起，你不要怨恨雪莲，这次还是她让我来找你的。”然而他始终都不敢看青儿一眼，把头扭到了一边。青儿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会是她让你来……”她发愣着，直直地看着大门，身体有些把持不住了，手扶着大门，

“看来我误解她了，她是个好姑娘，我原以为她是个狐狸精。”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大刚有些生气了。

“现在看来，她不是，而显得你是个懦夫！”青儿闭上了眼睛，泪水划过脸庞，留下了两道闪亮的痕迹。

“既然你都知道了，你还是做我的妹妹吧，这样也不错，不要在等了。”大刚面无表情地说。

青儿自顾着流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稍许，突然想起来什么，问：

“你是不是认为你上大学了，就可以瞧不起人，就认为我配不上你了？要知道，上初中的时候，你的学习成绩还没有我好。如果现在我还上学的话，我一定比你强一百个头！”大刚听了这话，结结巴巴的，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却是脸红脖子粗的。

“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的对待她……“说完，她心里酸溜溜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大刚乘机要走，青儿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青儿，让这个畜生走！咱还愁嫁人不成？人家眼高了，你还在傻等着，我说怎么样，白等了吧？还让人家给你一顿不痛快！”青儿的父亲没有出来，只是在屋子里扯着嗓子骂。

“乘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等我了，你等不起，永远也等不到什么结果的。”刚走出没有几步，大刚才敢回头对青儿说，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要给我写那样的信了，免得雪莲生气，老是怀疑我。”

青儿擦着眼泪，没有看他。当他快要拐角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突然有了光芒，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今后生死两茫茫，再见到他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只有这一次了。

“大刚哥啊，你好绝情啊，你好绝情啊！”他的背后传来了她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他停了下来，侧耳听着，

“我诅咒你们，你们一辈子也不会过到哪里去！”他喘着粗大的气，头靠在昏黄的土墙上，过了约莫三分钟，他一咬牙，走了。

“见着她了吗？”雪莲问。

“见着了。”

“都说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就是让她以后少跟我联系。”

“你这样的做法很不对，怎么突然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了男子汉精神了呢？你在学校的时候不是那样的积极吗？给人一种敢作敢为的印象，而现在……”

大刚也垂头丧气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象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的。

“青儿这姑娘，可知道干活儿呢，时不时的来咱家帮我做点活什么的。你不在家的时候，经常来的，你回来了，也不来了。”大刚的妈插话说。

雪莲偷偷地看了他妈一眼，也看到她在那里唉声叹气。

“阿姨，你不要难过了，其实，有很多时候，一件事情不是一个人所能左右的。”雪莲忙劝导她。她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眼睛只是发直，也没有再说什么。

雪莲终于也想到要走了。她突然觉得这里也笼罩着一股极不协调的气氛，她在这里，只会加重这种气氛的浓重，而且她在这里，不是来放松的，反倒使自己紧张起来，丝毫的不敢动弹。于是，当大刚再次提到要走的时候，她也就顺势答应了。大刚的父母要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刚回来，气还没有喘上来，就又要走了。大刚也没有争辩什么，手却在不停地收拾东西。

走到马路边的时候，车过来了。这是一辆早该退休的车了，然而司机又乘便宜，买了回来，继续营运着，赚点钱。雪莲四处张望着，象是找什么人，但是，没有见到。

“上车吧，到了给家里写信，或者往大队里打个电话，毕竟村里也算有了一部电话了。”

“恩。”

“过年的时候回来吗？还是回来的好，毕竟家里只有我和你娘……”

“恩。”

“雪莲，你也保重啊，有机会了，就跟大刚多回来看看，啊，多住几天……”

“好的，知道了，阿姨。”

两个人上车了。但是，她和他话几乎没有说上一句。两个人就这么呆着。她不知道，这次来到这里，究竟为了什么，让她突然觉得她和他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很远。是她觉得他很自私，很狂大，无视弱者那一样忠贞的爱情，还是她恨他背后藏着一个曾经为之疯狂的人而隐瞒自己到如今呢？是她可怜那命运如同自己一样悲惨的青儿，还是她在这里——一个一样贫困的山村里所感悟到了命运在玩弄人生呢？她不知道，一切都混乱不堪了，她分不清头绪在哪里，就象很多细细的丝缠绕在一起，让你慢慢地缕顺一样，很难从哪个头开始。她感到了头疼。她真后悔来到这里，不应该知道的太多了。

她望着窗外，每个角落，每棵树旁，都时刻闪现出青儿那满是泪水的脸庞，她不敢再看了，也不敢再想了，她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急促起来……

她感到，他们之间的裂痕原来是这么的大，这么的微妙，她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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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荣归故里

岁月如梭。在忙碌的学习和打工生活的交替进行中，虽然很是疲劳，但是雪莲确是最知足的，除此之外，她还谨慎地可手着那份简单而充实的爱情，这使她品尝到了大学另外的一番情趣：陶醉、甜蜜。

在闲暇的时候，她也开始有了爱的另一番憧憬：或者在包头落户，或者在其他城市，总之，她一定要和大刚厮守在一起，永不分离！他们双进双出，交流学习心得，生活上则相互照顾，无疑成为爱的典范。

一个平常的午后，她收到了一封信，从信的潦草的笔迹可以看出，这是出自她父亲之手。信上的内容更令她揪心：

今年秋收，收成也不好，还了去年借人家的粮食后，剩下的也就没有多少了；一不留心，从马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腰，也不能做重活了，就天天躺在炕上，起也起不来，还时常连累亲戚、邻居……

下边的内容，雪莲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是啊，自从自己从家里出来，为了省点路费，还没有回去过——现在也该回去瞧瞧了！村里的情况她是知道的，更何况家里的情况了。穷是穷了点，就害怕天灾人祸，生病住院，谁家也耗不起啊！况且弟弟的病情也不稳定，时而发作，这也够父亲劳累了。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她终于决定要回去一趟。俗话说，秋雨绵绵。将近天亮的时候，乌云悄然笼罩着整个天空，黑压压的，让人觉得压抑。快要中午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落满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雪莲抬头往着这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到真是祸不单行，偏偏这老天也来乘机作对。一场秋雨一层凉，雪莲的心中多了几分无谓的感叹和惆怅：这雨何时是个尽头啊！

她没有心思吃饭，呆呆地看着窗外飞舞的秋雨，看着湿漉漉的树叶滴着水珠，几件忘记收的小衣服正在风中摇曳着，一时间觉得心烦意乱的，又没有了主意。

又想了好久，她还是觉得回去一趟让人放心。她爬在书桌上，开始给大刚写留言：

刚，我要回去了，就回去几天，你放心吧，我会尽快赶回来的。看着窗外的雨，我的心格外的烦，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来信说了好多，只让我很担心家里的情况，很想回去看看。你还没有去过我的家里，你不了解家里的情况，总之，我觉得很有必要回去一趟了。

有很多时候，人是很无奈的，人显得很渺小，很苍白无力的，你或许不明白。

下过雨之后，天气就冷了，你要注意多加衣服，千万别为了耍风头，把自己给感冒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

家里只是一点小事儿，你别担心我，没事的。你在这里要好好学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好吗？地址我留给你。

我会很快就回来的，别担心我。

莲儿

X年X月X日

写完后，她又默默地看了一遍，觉得很凄凉，趁人不在，偷偷地流下了眼泪。

“课呢？”她问自己，“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倒不如带几本书回去，省得来了跟不上了。”主意已定，翻出来几本书，带上。

“假谁来请呢？自己去请，老师肯定不请给的，不如事后让姐妹去替我请吧。”当晚，一切安排妥当。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粗略计算一下，到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也应该到家了。

她拖着行李箱，撑一把大刚送的小花伞，迈着迟疑的步履，缓慢地朝学校的大门口走去。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同学们正从图书馆里出来，也有从教学楼出来的。而恋人似乎要感谢这场秋雨，好让他们共同钻到一把伞下面。对于这一切，雪莲开始感到朦胧起来，陌生起来，好象在一瞬间，她成了一个局外人，而不是这里的一员了。

“他们是怎么生活的，而他们的家又是咋样的？也象自己的家吗？”想到了家，她感觉到自信正从她心中一点一点地磨灭着，那个家正的很难扶起来，时刻处在风雨飘渺之中，自己毫无办法。她感到自己就象是一只流落在街头的可怜的小猫！

她依旧缓慢地走着，丝毫没有急着要赶火车的样子，她希望老天来决定：如果就这样延误了火车，那么，她就留下来；如果她赶上了，就回去。

她知道出来一趟是多么的不容易，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人们似乎并没有走出来的念头和勇气，这一点，也多少影响了她。村里人都没有进钱的路子，粮食也是刚刚够，如果碰到了歉收的时候，还得借着吃，别说卖点粮食，搞点创收了。所以，路费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想着，想着，突然，她感觉到这次回去，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返回来——或许，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战。

“胡说！”她又责骂自己多心了，“父亲是支持自己上学的，况且上的是大学……”她就这么想着，又稍微安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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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惜别火车站

由于是始发站，得以提前半小时登车。而窗外的雨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啥天气，秋天的时间这么短，下了这场雨，天气一凉，不久，就有点冬天的味道了！”坐在旁边的一对老夫妻在谈论者这场雨水。无意识地，她把大衣掩盖了一下。

很快，她就想到了他。“他应该知道我要走了吧？信也该收到了吧？”她感到很彷徨，想，真该让他知道。

“假如他半天找不到我，心里一定很着急的。”她呼吸急促起来，觉得很烦恼，焦躁不安。望着窗外的雨，她真的想躺下来，让冰冷的雨水冲个够！冲走一切烦恼，变得僵硬，痴呆，失去知觉，忘掉一切，然后从头再来。

她急切地想向他说明原因，把自己的苦水向他倒出来。她不免向窗外望了望，除了看到漆黑的夜里疯狂地下着大雨外，似乎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她更想即刻见到他，让他好好地安慰自己一下，哪怕是一句简单温馨的话语也可，都足以让她安静下来。

“他给我打电话了吗？这可是他每天的必修课，虽然离得很近……”

“雨咋越下越大了？”那老妇人又看着窗外的雨说。雪莲也往外看了看，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临走的时候，是很难见到他了。这时候，她很惊诧自己心情千变万化的感觉，有些柔弱的感觉，有些娇小的味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拍打着窗户和车皮的声音，“沙沙”地响……

就在这个时候，她觉得眼前一闪，好象是个人影在晃动着，再看时，凭借着微弱的灯光，凭借爱的直觉，她终于看清楚了，果然是他，中等的身材，平头，在沿着寂寞的列车寻找着她。

“是他！是他！大刚！”她从心底呼唤出来，心里异常地激动。

听到了声音，忙跑了过来。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啊？”他关切地问。

她明显地看到他打了个冷战，想打个喷嚏，头发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滴。

“小心感冒……”瞬间，她的眼睛湿润了。

“到底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回家？是不是出大事了？”他关切地看着她，问。

“没有……”她看着旁边的人，想说，又闭上了嘴，内心却感到一阵绞痛，泪水越过了眼眶，静静地流了下来。

“别哭，别哭！”他显得很局促，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着，隔着一层窗户，深情地看着对方，老夫妻被感染了，那老妇人提醒说：“离开车还有点时间，你快下去吧！”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跑下了车。她看着他湿透了的衣服，心疼地问：“怎么也不带一把伞？”

“没来得及，怕追不上你……”他小声地说，往车里望了望，这时候，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俩。

她一下子哭了起来，扑倒在他的怀抱里，“嘤嘤”地哭个不停。他劝都劝不住。

“为什么走这么急？难道真的没有时间告诉我一声吗？”他抚摩着她的头发，爱怜地说。

“家里…家里出了点事情，我不想让你担心我。”她抬头看着他，委屈地说。

“那也得告诉我啊，我是你男朋友吗！”他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轻声地责怪着。

“我父亲病了，说是很重……”

“真的？”他身子一颤，打了一个激灵。

“恩。”她肯定是说。

“那？那可得回去一趟！”他本来是想挽留她的，一听到这样的情况，觉得她也真的应该回去一趟。

“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听话！”她劝着他，“别担心我，我还是能处理好的。”说到这里，她故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是他却没有心情笑。

“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用了，真的。”她说，“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两个人回去反倒不好，又得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什么苦我也能受得了。”

“还是不要去了，学习又紧……”她轻声地阻拦着。

“那，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无奈地看着她，说，“有时间了，就往学校写信。”

“我会的。”她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心里安慰了很多。

“上车吧，快要开了。”他抬头看了看停放在黑夜中犹如长蛇一般的火车，说。

“恩。你也回去吧，小心点。”她轻轻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用晶莹的泪眼向他眨了一下，然后上车了。

“等一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追了过来。

“什么？”她停了下来。

他塞给她一个包，说：“上车再看。”

汽笛声响了，火车缓慢地启动了，速度越来越快，大刚紧跟着跑了几十米远，再也追不上了。

“路上小心点！”他用尽力气地喊。

火车冒着秋雨，行驶进了茫茫的夜色中，身后的冷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冰冷的长长的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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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重葬

快到北京的时候，雨竟然结束了缠绵，奇迹般地停了下来，大圆盘似的火红的朝阳透过稀薄朦胧的雾气升了起来，淡淡地照耀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她在北京倒了趟车，然后直奔家乡的方向而去。接近中午的时候，火车停在了邯郸市。下车后，又坐上了公共汽车，开往了县城的方向。到了县城，她又等了好久，才碰到开往她家方向的一辆陈旧的公共汽车。这老掉牙的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了大约三个小时，终于，她见到了熟悉的村庄。依旧是笼罩在一片毫无生气的阴影中，丝毫没有任何的改观，让人也觉得失落。

她已经听到了熟悉的乡音，这令她感慨万千，激动的要落泪。

她下了车，拖着行李，忸怩不安地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脚上沾满了泥泞。

“闺女，回来了？”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从小抱过她的张大爷。虽然不是亲戚，但是他这个人却是很热切的，让人觉得很容易接近。

“啊，是张爷爷啊，这是，上哪儿啊？”她顿时觉得见到了亲人，感到很亲切。

“没事了，转转。”

那乡土正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味，而满脚的泥土，似乎不是累赘，而是与乡土来一个零距离的拥抱。

“俺爹他……”她急切地想询问父亲的情况。

“他？啊，他们啊，在捣鼓你家祖坟呢！”说到这里，张爷爷似乎有点不满意，“谁家的祖坟能说动就动的？一动，坟里的脉气全跑了，你们家正因为脉气旺盛，才出了你这样一个大学生，今天，他们一动，全完了。”说完，他摇了摇头，嘴里也不知道小声地嘟囔着什么，走了。

雪莲看着他走远了，愣了，“不是说他病得很严重吗？怎么……“想着，也顾不上回家，就跑到了吕家的祖坟。

吕家的祖坟是在三座山的中间，又面朝着一座叫“圣虎头山“的山脉，紧靠着清朝顺治年间亲封的一位”诰命夫人“的坟墓，陵墓的周围有石头雕刻的华表、仰天猴、山羊、太监、官员、狗、战马、将军等。村里人说，既然是“诰命夫人”埋在这里，也便可以说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村里各种姓氏的家族为了争这块地，都恨不得早死，也拼红了眼。结果，墓地的规模远远大出了“诰命夫人”墓地的好几倍！

雪莲顾不上疲劳，便又走了大约三里地，上了一道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一眼便看到了有几个人影在墓地里晃动着。

走近了，才看清楚，果然是父亲他们几个，还有本族的几个叔叔，婶婶。

“回来了？”叔叔们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句，也就不再说话了。按规矩，是不能随意在坟地里乱谈的。

“爹！”雪莲喊道。吕树人笑着点了点头，又忙别的去了。雪莲心里想，爹这不是没有问题吗，怎么发那么急的电报给我？想让我回家看看，也不能那么催啊！

本族的一个叔叔先行跳到已经挖开的墓穴里，手上戴着白手套，小心地捡起一块块的人骨头。

“这是你老奶奶的！”吕树人在旁边小声说。

“头发也完好无缺，真稀罕！”那位叔叔捡起了头发，那头发依旧梳妆的很完好，是那种成年妇女绾起来的样子。

“又是一根骨头，象是右手的……”雪莲只觉得身后凉风阵阵，不免觉得害怕。

“嘿，发现好东西了！一个银戒指！上面长了绿毛！不信，到石头上磨一磨，就看见银白色的银子了！”那叔叔随手一扔，给了雪莲。雪莲真的到石头上一磨，果然是银的。

“一个烟袋？还是铜的？对，应该是你老爷爷的，听人说，他最爱吸烟了。”雪莲看时，只见那是一根约莫长两尺的铜烟袋锅子。

“卖了发财了！”旁边一个叔叔笑着说。

“发财？你想当不肖子孙就卖了。”吕树人一听，当真了，就责怪那位叔叔。那位叔叔一听，也不辩解，就不再说话了。

“你姑姑她们也该来了！”说着，吕树人不由得向东边的小路上望了望。

雪莲这时候才注意到放在不远处的两口棺材，外层简单地用红色油漆了。

“重新下葬吗？”

“重新下葬！”

“为啥？”

“有时间再给你说。”

不久，雪莲的四个姑姑也赶到了。她们挎的篮子里放着“送老衣”、“纸楼”、“纸马车”、“小人”、表纸、香、火柴、纸钱、小馒头等物品。

他们先把棺材稳当地放下去，看着合适了，再打开盖子，把“送老衣”平着铺到里面，展开了，接着开始摆骨头，点万年灯。

“将烟袋、银戒指还给他们罢！”吕树人说着，就顺势把它们放到了“送老衣”的旁边。

“千万不要再弄错了，费了这么大的劲……”

接着开始埋土，在上面堆了个馒头状的土堆。

“不用哭了吧？磕两个头算了。”吕树人提议着。

“也行。”大家附议道。

“可算好了，终于让他们也安心了。‘男左女右’吗！”

“是啊，从上一辈就说弄，一直推到了现在才说。”

“那时候，是三十年代，是战乱年，兵荒马乱的，扔到坑里，胡乱地埋上了，然后便到山上逃命去了，谁顾得上细弄？”

后来，雪莲才弄明白整个事情的经过：原来，家族这几十年了，都是女儿比男孩过的好；女儿活得比男的长。男的在大约四、五十岁就去世了，留下了三个老奶奶受活寡到了七、八十岁。后来，家族中年龄最大的就提议，说老奶奶去世埋葬的时候，埋得太过匆忙，一下子埋在了老爷爷的左边；又埋得靠上些，压制住了老爷爷，所以才会出现上述情况。于是，也才有了上面的这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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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吕树人的心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吕树人有诸多的忌讳：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荤，不串门，不相争，不动怒，要达到六根清净，以表示虔诚。这倒省了雪莲很多事儿，自己也好清静一下。然而她自始至终都关心着父亲的身体，雪莲几次当面想问清楚，他都是躲闪着；又催促着让他到乡医院看看，他也只是支吾几声，随后便走开了。

看着父亲真的没有事儿，雪莲放心了很多。既然回来了，就乘机休息一下，少不得到亲戚家串门，或者拜访以前的老师。小学的女同学也多来她家里，已经都是母亲了。村里人对待儿女的婚姻似乎更看得重一些。他们一生中，似乎有两样事情是必须做的：一样便是盖房子。每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专等着盖房子用。第二，便是儿女的婚姻。他们都盼望着儿女婚姻美满，将来能顺利有个孙子或者外孙，到了这一步，他们也觉得把盘儿都交到下一代人手里了，觉得放心了，开始贻养天年。所以，这些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便强着订婚了。然而，物竞天择，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或者手比较笨而没有手艺的，或者干脆脑筋不够用的，也少不了要打光棍。而其中的一些人，免不了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或者从外地引进，或者碰到了，就买一个媳妇，或者也有“倒插门”的，也有娶二婚的，或者干脆打光棍算了。

而这些买来的媳妇，有安心过日子的，甚至生了孩子的，也有假装同意，而后把农民血汗钱诓骗了的。诓骗的居多。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玉泉村本不是靠天吃饭的地方，也就得到了这个便利，居然还有外村的闺女看到这块风水宝地的，硬要往这里来——大约不是看上了人，而是看到了这里还可以吃大米饭罢了！而娘家人，大约也抱着这样的目的，所谓的以后能沾光，或许就是指一年能吃上好的大米或者不在愁着吃了。所以，总的来说，村里真的打光棍的人也不是太多的，也就那么几个，不过，正因为就那么几个，好记，因此，他们在村里人的口中是很轻易地提到的。

话长一些。因穷而娶不上媳妇的，有名的一个便是叫“毛旦”的中年人。出名，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已进入中年，还是孑然一身，而是犯了一个令人喷饭的刑事！原来，毛旦的邻居文光家养了一头母驴，有天晚上，突然失踪了。于是全家人很着急，到处去找，到山上，到郊外去找，到河边去找，仍旧找不到。已经是三更了，家人商量着要到邻村去找找。就在这个时候，文光突然听到一声驴叫，以为是神经恍惚，听错了，又仔细地听了一回，果然是驴叫。然后顺着驴叫的方向，一找，判断在毛旦家。于是，率领全家人，跑了过去，使劲地敲门，没有人应答，不得已，破门而入，只见毛旦捂住了下部，瘫痪地躺在地上，直喊疼。

“这畜生！胆子也太大了，怎敢偷俺家的驴！往日里就看你不顺眼！”文光的媳妇兰风早急得跳起来骂了，

“毛旦，你不是娘生的！你这个狗杂种！俺说咋找也找不到，原来是你偷藏起来了！”

“我…我打死你个畜生！”文光抄了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文光哥，哥，饶了我吧，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畜生，不，驴，它，它踢了我的下部…。哎呀，疼死我了！“说着，毛旦捂着下部，疼得满地打滚。

文光一看他这个样子，怒气顿时消了一半。以为那驴踢得好。

“哎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这该死的，也不听话，哎呀，疼死了！”

“把驴牵走！”文光让家里人把驴给牵走了。他回头对着满地翻滚的毛旦说：

“看你往日是邻居，今儿也挨了驴的踢，俺就不再打你了；但是，得报告给派出所，让他们管教管教你！看你还敢不正经……”

毛旦随后被抓到了派出所，这在十里八乡的，引起了轰动。在村里，是很少有人犯事的，大家惟恐一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就在大家都以为毛旦犯了“盗窃罪”的时候，新的罪名出来了：强奸罪！强奸罪？哪里来的罪名？然而毛旦都说了。说偷驴，并不是贪图什么财产，而是看上了它是头母驴！天！

然而罪名似乎又不成立，因为法律里有这么一个漏洞，“强奸罪”适合人与人之间，而不适合人和动物之间，最后，派出所送到了法院，法院也只好以“盗窃罪”论处，判了一年。民警们有干了一辈子的，也没有见过这等的怪事情，简直令人喷饭！他们开玩笑说，毛旦可算钻了法律的空档！这个故事象长了腿一样，飞快地传播开来，四邻八乡的居然都知道了，顺便带着玉泉村的名字，到处飞扬。你偶然到一个村，如果问到你家是哪里的，而你又报出来，那么，他们忍不住要发笑的，好象全村的人都是这样的人。你少不了要辩解一番的，然而却没有用，人家照样要发笑。你只好摇一摇头，恨不得马上离开。心里却恨透了这个毛旦！

雪莲的这些女同学，都带着孩子，有的孩子已然能跑了！这些同学也多是讲一些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并突然低声说一些看不起的人的坏话。雪莲都一笑了之。

“红子他媳妇不怀孕，最近也不知道从哪里要了个孩子。”

“姚红他们兄弟三个，为了争夺那些破三烂，竟然连他们的爹死了都顾不上搭理！”

“有这样的事情？”雪莲听着，觉得有些疑惑。

“可不是吗，都是他们的媳妇儿在背后撺掇的，俺看他们也没有这么缺德。他们的媳妇最不是人，哭丧的时候儿，不哭就算了，还在哧哧地笑，满身的孝服，真不害臊！”

雪莲本来想问个究竟的，转念一想，似乎跟自己的事情没有啥大关系，也就忍住了。

“对，对。最不要脸的，便是村西头住着的那个女的，叫啥来着，啊，叫苗苗，哈，好洋气的名儿，看那德行，再配这个名字，啊呸！前阵子啊，看上了子红这几年攒了几个钱，愣是勾搭着，最后子红跟他媳妇硬是离婚了！个不要脸的！有钱咋地了，有钱也得要脸！俩都差十岁了，剩下子红他媳妇整天吵闹着，哭哭啼啼的，要死要活的，你说她都跟子红生了三个孩子了，还离婚，真他娘的没有良心……”

“对，对。这男人，啊，不，还有这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别提他们了，提到他们俺就生气！”

听着这些，雪莲也插不上一句，也不免得要叹气，感觉到村里的芝麻事情还真多，数也数不过来！

对于外面的世界，她们显得很惊奇。问了好多问题。之如北京在哪里了，火车是不是很快，很稳当了，在城市里天天都吃啥，冬天也能吃到新鲜蔬菜吗，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饺子之类的。雪莲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希望能帮助她们想象到外面的世界。

“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想到自己已经出嫁在村里了，孩子也有了，每天又要上地，钱又收入不多，又嫁给个没有材料的，这些，她们想起来就心烦。

雪莲正和她们说得热火，这时候就听到不远处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吵，又带着骂声。

“你个早死鬼，丢下老娘不要了！光受人欺负，地又种不了，你可让人咋活啊！”

“谁？”雪莲不想一下脱口而出。

“还有谁！你大娘呗！”

“我大娘？”

“就是那个叫江建英的……”

“啊！”雪莲不觉得吃了一惊，这才回想起来了。这个大娘，已经在雪莲小的时候就改嫁了。她原本是雪莲大伯的老婆。雪莲小的时候，也常到她跟前要吃的。大伯死得早，雪莲的奶奶也遭受了大罪，含辛茹苦地把吕树人和吕树旺带大成人，又都成了家。这江建英在吕家的时候，也是“不孝顺”出了名的。又是个泼妇，不讲道理，胡搅蛮缠，满口胡说，黑白不分。在雪莲奶奶去世的那天，她专门找事，把借来用来招待亲戚用的二百个碗愣是给摔碎了！要分遗产。

后来就嫁给了本村的一个光棍，但是吕家大院里的房子，还是她的。本来她改嫁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她给雪莲大伯生了两个闺女，算作是继承。再后来，也不来往了，没有了消息。

对于她的事情，雪莲也是听说过一些的。雪莲也亲眼见过她跟奶奶吵架，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可怕。即使她现在改嫁了，也仍旧是不改恶习：总是爱好拿“哗哗”的麦子换烧饼吃！这在村里人看来，是个败家子！而地里，她很少去，即使草把庄稼全湮没了，她也不着急。

“你个黑老粗啊，你走的好早啊！”她似说似唱，声音溜长！

“烦死了！雪莲，咱们说点别的吧，别听她胡诌了！”女同学们纷纷劝雪莲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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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闲暇中的苦恼

舅舅是一定要区去看的。在母亲去世后，这么多年来，都是舅舅在为她遮风挡雨。舅舅和父亲的脾气不相投，所以，也时常不来。

早年的时候，舅舅也常常往山西贩卖牲口，手里也有俩钱。雪莲上大学的时候，舅舅拿出不小的数目给了她。

阴历十月初五，是舅舅那个村里的大会。虽然相隔几十里，雪莲还是去了。坐车也只能坐大约十几里，剩下的路都是些小石头和灰黄的土组成，弯弯曲曲的，随着山脉缓慢地爬升，伴随着不时扬起的卷风，灰尘荡了起来。山间多是阶梯状的梯田，梯田里只剩下了干瘪的苹果树，也有山查树。野生的酸枣到处都是，生命力又极其的旺盛，好象石头里也能扎根。现在，有的枝头上挂着三两个红色的风干了的果实，倒也令人眼前一亮。

看着这样的景色，雪莲觉得倒也兴奋，不觉得又多走了一段。路上人渐渐地多了起来，都是去赶会的。一眼就能看到前面拥挤的人群，黑压压地一片。走近了，才看清楚：卖针线的，卖麻花的，卖花生、瓜子的，卖松紧带的，卖尺子的，卖尼龙绳的，卖烧饼的，卖唱片的，卖衣服的，卖鞋的，也多是些村里少见的皮鞋。也有赤脚医生，专门治理些疑难杂症，在地上铺张布，放些祖传秘方的药，吆喝着。

牲口市场在一块宽阔的场地里。有卖小猪的，有卖牛的，又卖马的，又卖驴的，又卖骡子的，叫卖声一片。搀杂着还有卖果树苗的，卖自己编的箩筐的，等等，热闹非凡。

顺着人流往前走，就到了戏场。一问，才知道请的是河南的豫剧团来演出，费用很贵的，但村民似乎愿意出钱来娱乐一下。只见一个花旦挎着个篮子，好象是在乞讨，很悲惨，便听到有人说，那是“薛宝贵”的老婆，是宰相的女儿。后来当了娘娘。以前也看过类似的东西，雪莲渐渐地连接起来。

找到舅舅家，门锁着。转念一想，是不是在看唱戏呢？便来到剧场找，果然在。雪莲虽然听不懂那唱音，却也觉得热闹，就坐了半天。舅舅是个戏迷，看着台上的表演，一只手拍着大腿，嘴里小声地随着剧情的进行哼唱着。剧情到了高潮的时候，或者唱台上的演员唱得字正腔圆的时候，人群中不时地起哄。

散戏后，两个人回到家里，又谈了很多。吃过饭后，各自睡下。

次日起来，两个人依旧是看大戏，逛街，吃小吃，好不快活！

于是，雪莲又多住了几日，加上舅舅殷切地阻拦着，不觉又多住了几日。

不觉得十多天过去了，雪莲突然有些想家，舅舅也体谅，让雪莲带了些好吃的，又给了些钱，才让走了。雪莲本来是要推脱的，无奈又害怕舅舅要生气，只好收下。

回到家里，依旧没有什么大事情。吕树人依旧每天敬奉圣母，家里的圣母像和吕家大院古老的瓦房建筑似乎很不和谐。由于先辈信奉菩萨，他又不愿意当逆子，只好就着别人家的菩萨，拜了拜，多烧了些黄表纸和香。雪莲不觉得思念起大刚来。她真的弄不清楚，父亲装病让她回来的真正目的在哪里，然而他也不说。总是以一句“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吧”来托词。

此时，到了深秋季节，霜降过后，被霜打过的柿子去掉了涩味，才好吃。于是，全村里人又去摘上三两天的柿子。回到家里，女人便在家里做柿饼用，或者碰到小的柿子，就干脆切开来，做成柿干儿。做柿饼，先用一把去皮的弯刀把皮去掉，犹如削苹果一样，接着，就在太阳下晒。这时候要千万注意阴雨天气，那样的话，柿饼有全部烂掉的危险。又得勤快地翻动着，不然，工夫就白费了。

此时的太阳变得缺少了生气，完全没有了夏日的神气，无力地照耀着大地。风霜染红了的柿子树叶，在风的指挥下，附和着杂草的“唰唰”声，演奏出一曲特别的秋日交响曲。树下已然堆满了下落的树叶，混杂在杂草中间。也有正在飘零的树叶，悠闲地晃来晃去，被树枝遮挡一下，又被风一吹，再次飘落开来。

日子头又短了许多。人们不觉睡起来，睁开眼一看，已经是八九点的样子了。还顾不得要忙些什么，太阳就开始偏西了。

勤快一些的人，已开始上山上为冬天准备柴火了。煤是买不起的，而村里似乎罕有烧煤的。每家的房顶或者路边都堆满了干的、湿的柴火。有时候，一个人上山，腰里系根绳子，手里拿一把陈旧的镰刀，穿上家里给做的结实耐用的“千层底”，头上箍一块有了年代的白头巾，孤单地哼着小曲，走在或是土路或是山石路的小路上，慢慢地朝山上走去。日落的时候，他们便背着一大捆柴火，从山上艰难地走了下来，一步一步地，那种姿势，让你觉得走每一步都显得那么的塌实，那么的不容易！碰到省力气的时候，便可以从山上把柴直接滚下来，但如果捆得不结实的话，容易散开。也有贪心的人，割了很多，一个人运不回去，就等着，碰到个人，让给家里捎信，等着来接。也有聪明的，先上山上，把柴火砍伐出来，摆在山头上，等两三天后，柴火被风吹得干的差不多了，再往家里运。

也有人搂树叶的。背上背个山大的筐子，拿个筢子，在风卷着树叶的树下搂些树叶，或干的，或湿的。回到家里，或用作烧饭，或着等烂了，可以做粪，来年上地的时候正好能用上派场。

也有拉着牲口上地里的，收拾些别人弃下的草料，回来给牲口过冬用。

上了年纪的，找个既避风又向阳的地方，坐下来，下盘象棋。旁边也有围观的，说三道四的。往往一局棋，要在争论中下上半天。中午依旧回去吃饭。

家里诚然是没有事情了，父亲的身体好象根本就无恙。雪莲想念大刚，又担心功课被拉下的心切，便提出要走。吕树人看实在遮挡不住了，便拿出父亲的威仪，大加呵斥，说上大学了，就忘记回家了，野了起来；也不尊重他了，想到啥就是啥。

这时候，大刚也来了几封信，催促着雪莲赶快回去，说学校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又这么长时间不来，准备处理此事。雪莲越发的担心，只能暗暗着急。再加上父亲的推三阻四，她无法回到学校。实在太闲了，她就翻开书，拿起笔，想写些什么，又觉得精力不集中，只好把笔放下。一次，她偶然发现了书中有一段印度文学巨匠泰戈尔关于秋天的描述：

这个秋天是我的，因为她在我的心里摇摇晃晃。

她的脚镯上的小铃在我的血液里叮叮的响，她的雾一般的面纱在我的呼吸里飘拂。

在我的一切梦境里，我熟稔她那被风吹动的头发的拂拭。她是在户外颤动的树叶里，而树叶是在我生命的跳动里手舞足蹈；她那在蓝天里微笑的眼睛，又从我这儿畅饮亮光。

她深深地陶醉于其中。这才感到，迅速下降的认知感，需要书籍来填充自己空灵的心。

就这样空度了几个月，大刚也来过几封信，说学校让她马上回去，否则，就要注销她的学籍。她哭了，求父亲，然而吕树人似乎铁了心，死活不让她走。又去找本家自己的叔叔们，他们劝说，也被吕树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个个都不敢管了。

一时间，她觉得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就象是一只被诱捕的小鸟，被永远地关在了坚不可摧的牢笼里。

“父亲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不给我说？”她开始怀疑起来了，而且这种疑虑也一天天的加重。终究不能看书了，一看书，就觉得脑袋胀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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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叔叔秋栓

就这么一直碍着。一直碍到了过年。大年三十晚上，吕树人出了祈祷外，似乎也不愿意放弃对其他神啊鬼啊的信仰，因为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分辨不出是是非非了，他认为，只要存在，就都是真的。

于是，他要雪莲跟他一起到一个神汉家拜访。雪莲自然拒绝了。

“人家一直打听你来着，你咋就不懂事呢？”

“我不信，也不想去见那些人。”雪莲低声地抗议着。

“这孩子，越大是越管不了了，咋就不听话呢？”

“那是迷信，我不信……”

“迷信？哈，你啥都知道，天底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人家愿意见你，是因为人家高抬你了，你还不愿意去。”

“晚了！”吕树人一跺脚，自己走了。

雪莲也真正怀疑起来，她不知道父亲到底在信仰什么，怎么啥都相信呢？对于他信奉天主教，雪莲是始料不及，然而都已经信了，雪莲又不能反对什么。

乡下的年节才是真正的年节，但是鞭炮就放个不停，人们似乎把一年的钱都用在了放鞭炮上。各家又都在院子里笼上一把火，火越旺盛，预兆着来年越旺盛！对联已经是贴好了，雪莲自己写的对联。火红的对联把村里装扮得格外显得吉祥。就连在一个破庙里住的光棍也贴了，对联很有趣，旋即传到了全村人的耳朵里。上联：没爹没娘没老婆。下联：自吃自喝自刷锅。

横批：光棍之家。

初一过去了，时间就过得飞快。然而村里最热闹的时候，还是正月十五。大队里也早早地叫人在一块空白的大场地里钉了迷宫一样的桩木，桩与桩之间用稻草绳连接起来，只留一个进口和出口。桩上燃放着蜡烛，供夜间照明用。夜里远远地看过去，奇妙无比，美仑美幻的感觉。

孩子们已然是玩疯了，整天的在外面跑着，大人也放心，自顾玩扑克。

正月十四晚上的时候，各个乐队已经准备好了。先在各自的地盘上排练好了。乐队的成员多是由住在附近的邻居们组成，而这些乐器就是他们凑钱买的。成员里男女老少都有。天刚擦黑的时候，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燃放了鞭炮。各支队伍赶着到集合地——一座大的庙堂前集合。村里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哪支队伍先到了，就可排在最前面，这样，“享受”的烟火自然就多。南窑上的乐队来了，老槐树底下的乐队也来了，后街的乐队来了，前街的乐队也来了，今年又新增了南街的一支，更显得热闹非凡。各支乐队围在一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乐队开始出发上街了。前面领路的是高举的灯笼，方的，圆的，扁的，花的，红的，蓝的，八棱的，走马灯也有，也不知道什么原理，八皮马在里面不停地转。举灯笼的有老人，孩子。队伍先从南街下去，在从后街下去，接着绕过一条马路，从北街上来，再从前街下去，年年都是这个线路。人们争相观看，争着放爆竹，也有人胆子大，放了“四眼炮”！然后，便是转迷宫似的木桩了。先从柏树枝搭的大门进去，蜿蜒曲折，一转到底。也有迷路的，转也转不出来。

雪莲也出来了，挤在人群中观看。看了没多久，便有了困意，想要回去，觉得没有孩童时候的“瘾”大了。正在这个时候，却听到一个人在叫她，回头一看，愣了，随即喊了一声“嫂子”。这女人便是雪莲一个本家叔叔的媳妇，叫二妞的。

“真热闹，炮也比往年多。”

“是。”

“人也不怕冷，都挤出来看了。”

“恩。”

“那你说…。”说到这里，婶子压下了声音，“你叔叔也会在看吗？”

“叔叔？”听到这里，雪莲觉得很愕然，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没有在家，但是也听说了这个叔叔的情况，他早已去世很久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婶子，不知道说啥好，一时间梗塞了。然而从婶子的灰沉的眼睛里，她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依旧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也许…然而…这也难说………”雪莲结巴着，丝毫没有头绪，

“说不定在那边过的好，不想回来了。”雪莲终于找了个理由，心里一下子觉得解脱了很多。

婶子期盼的眼神一下子暗淡起来，脸色也变得难看，她犹豫了好半天，才说：

“不会，他应该回来，他对蛋儿好，”顿了一下，她继续说，

“果真回来了，大年三十那天中午，俺亲自去坟上把他给请回来了，顺便把祖宗也请回来了，一路上没有跟人说话，也没有去串门，该不会走丢的！”说完，已经自顾着笑了，死沉的眼里透出一丝光亮。

“那，那敢情好。”雪莲支吾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提起本家的这位叔叔，雪莲慢慢地有了印象。叔叔叫秋栓，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学没有上过一天，字也不认识几个，头发硬刷刷地往上翘，额头前的几绺头发有点卷，村里人都说，长这样头发的人，性格都有点“拧”。他果真是个拧脾气的人。脚板又大，常穿着大码的鞋子，走路又极不稳当，抬脚就到别人家串门。“国”字型的脸，眯眼睛，厚嘴唇。

他的嘴却是不注意分寸的，属于那种不加考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的人。据说有一次，竟然给本村一个人讲起了他老娘年轻时候的一段“佳话”。这个人的老娘，在年轻的时候，一次走在大街上，头上顶着个簸箕，簸箕里是刚盛来的麦子，当时女人没有正式的腰带，只是拿家里的废布条当腰带用，不想一打喷嚏，把腰带给震短了，裤子顺了下来，头上又有簸箕，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好这个人的二叔过来了，他娘忙喊：“他二叔，快过来帮俺！”他二叔瞅了一眼，已是看见了，忙回头跑，口中喊着：“帮也不分个啥时候！”村里那人自然很气愤，定要找他的事，他找人好说歹说，对方方才消了气。谁知道，一波刚平，又是一波。他又向某人提起他娘在一次锅煮沸的时候，硬是搬了块石头压到锅盖上，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让锅里的粥流出来了。结果又遭一顿臭骂！

平时也很神秘，雪莲这二十年三来，也没有见过他几面，他似乎总是在外面，好象做着大事，别人都不清楚。然而从他最早在村里穿出来的“劳动布”裤子看，肯定是在外面干苦力的。然而他却摇头否定。

他脸上有一块伤疤，在左脸的眉角边，他说是不小心摔的，但是有人说，他因为手脚极其的不稳当，拿别人东西时被打的……

这次出事诚然是因为他的手。去年夏天的时候，天正疯狂地热，一天晌午，正当村里人都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有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哭着，捶胸顿足的，很悲切。有知道的便说：“他回来了。”

村里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了觉得有点不可思义的小盒子——骨灰盒，那么小的一个小盒子，旁边的小孩子也好奇，想探个究竟，就问父母：那么小的盒子，能装下那么大一个人吗？然而秋栓家的人似乎觉得对不住他，硬又做了个大的棺材。

“忙活了大半辈子，也该用个大的——小的成啥体统！”说着，那老木匠也不免得要伤心落泪！

“这城市人也真是的，咋就一个人，即使死了，也不能让人家变成一堆灰儿啊！要是死在村里，也图个全身……”一个老妇人看着，不免心惊肉跳的。

“啥时候回来的？”

“听说是昨天夜里回来的，谁也不愿意拉，还是多给了人家点钱，人家才敢拉了。”

“这，他身体不是很好吗，咋突然就这么去了？”有人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人家正伤心呢，你去打听这个？”

村里很多人都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原来，秋栓这次到山西给人垒地基，准备到五月回家收割麦子的。但是，一次，住在一起的一个工友的牛仔裤不见了。本来这件事情过去也就好了，可是，过了大约半个月，秋栓却堂而皇之地穿了出来，声称是自己买的。然而那个工友是有记号的，一眼就看到了在左腿内侧留下的污迹，找他要，他不给。不给就算了。大家都有害怕他的意思，衣服也收拾得紧，从不轻易地往外放东西。这事情大家也就慢慢地习惯了，在他们似乎要忘记的时候，他却失踪了。于是，领导让他们四处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包括他爱去的录象厅，游戏厅，都没有。后来，终于有人在后山里发现了他，已经不行了。他的身边留着个“敌敌畏”的瓶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气味。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牛仔裤。事情已经十分明确了。同村的几个人商量，想要乘着夜里把他给弄回去，也图个全尸首。然而公安局是不会轻易地放他们走的，询问、拍照、化验、记录之后，确信是自杀，才让送到了火葬场。雪莲听说后，也为他叹息，感觉为一条裤子，送了自己的命，也实在不合算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孤儿寡母的，生计难以维持下去。因为是偷窃而死，也不光荣，本家脸上也无光，吕树人也暗地里骂他是个不肖子孙。不承认他是本族的人，显然是不行的，也只能不出来，省得人见到了，少不得要询问一番。

而二牛也是个半天吐不出两个字的人。性子极其的慢，手也笨拙。女人在最无奈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再嫁！等带她的，似乎是改嫁。没有出一年，她也来不及再个他守孝，就匆忙地嫁给了本村后街的一个老光棍。从那以后，雪莲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雪莲正想得出神，谁知道二牛对她说，孩子已经认到了村里一个神婆领的槐王爷门下，也图个平安，不生啥病。雪莲毫无知觉地点了点头。

雪莲回来跟父亲说了，父亲说秋栓死了倒不可惜，就是苦了孩子娘俩。说一次二妞儿来借粮食，吕树人其实早就知道她们的困境，明知道她还不上的，却还是借给了她。“她好歹也得过不是？都是乡邻，能帮衬一把还是要帮衬一把的。谁也巴不准要犯难，到那一天，也会求人的。”吕树人猛抽了两口自己制作的“雪茄”，说了两句良心话，然后就又不说什么了。雪莲又感叹了半天。

这天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果真是“正月十五雪打灯”！灯在风雪中飘摇，欲明还灭……

………

转眼过了正月。村里人开始盼望着过二月二。村里的生活虽然过得很平淡，但是，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地想着调剂一下自己的生活。在中国的某些农村，过了二月初二才算是真正地过了年了。因此，二月初二的时候，村里人照样还是要蒸上一些准备上供的馒头，重新做些馅，包饺子吃。买不起肉的，就拿家里的老母鸡生的蛋，打上几个，凑合着吃上一顿。

才过了二月初二，土地也开始解冻了。经过一个冬天的冷冻，又解冻，土地显然变得很柔软，如果这个时候翻地的话，是不会费多大力气的。把一个冬天积攒的粪或散到地里，或堆积在地头等着用。

这个时候外出做工似乎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剩下的就在村里走个人家：东家盖房子，去垒个地基了，或者到山上起石头。

又过了十多天，便到了村里最热闹的庙会时节了。卖牲口的占了很大的一块场地，小猪叫着，马嘶鸣着，驴不停地踢腾着土场地，偶尔亮一下喉咙。有上年纪的人，把自己上山上割的荆条，然后编织的箩筐，拿到这里叫卖。有卖树苗的，有卖葡萄苗的，卖油条的，卖女人扎头用的头绳的，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各种气味飘荡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周围村庄的人免不得要过来热闹一下，老年人一般是奔好戏剧过来的，年轻人似乎只为了买好吃的，年龄稍微大了的，顺便瞄上个媳妇，这也难说。

接着便出了一件事情：二妞儿要改嫁了！这似乎很出乎大家的意料。倒不是说二妞儿长得丑，主要是她嘴不好使，不怎么爱说话，即使说又说不清楚，手脚也不好用，衣服是不会缝制的，时常要人接济一下。似乎这样的女人，在村里是立不住的，骗就有一个光棍，似乎把自己配偶的条件放的极其低，或者似乎就没有条件，一说即合，没过七天，两个人就到乡里领了结婚证，两口锅变一口锅，到一起过日子了！

这是好事情！雪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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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强求的亲事

给雪莲找婆家的事情起源于本村一个个叫陈军旺的人。他是一个极有歪脑筋的人，早年的时候一个小姨出嫁到了外市的一个城镇，于是他总是借故去看望小姨，也总是带回不少的东西，这令村里人很是嫉妒，都恨不得也有这样的一个小姨！再加上陈军旺能说会道，这与在村里遇到的都是些木纳的人相比较，是极少见的。在村里人看来，此人很懒惰，到处游走，又生得一副奸猾的面孔，

“懒人自然有懒人的福气！”村里也有人这么认为，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是在为他辩解，但是日子长了，也就慢慢地习惯了这种说法，认为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而且村里很多人都说不出一个懒人受罪的例子，大家对他的看法终究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看法变了，于是便有人抱着对他寄托美好生活期望的念头，还是忍不住要对未来生活幻想一番的：终于，有一天，一家主动询问了他的年龄、属相、生辰，要给他说媳妇。正巧那女子也是个懒人，而且也喜欢他，于是乘热打铁，赶紧到乡里登记结婚了。

生活虽然很贫困，他却并没有想要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来换取幸福，相反，他是个惯于用臭点子的人。受到他小姨加入天主教的影响，陈军旺便也皈依天主教。本来信仰是可有可无的，又不能当饭吃的，但是他偏要在这上面作文章。不久，回到村里，他便开始高傲的以天主教传教士的身份四处拉人入教，宣扬天主会保佑村里人过上好日子的。起初，村里人都是很恐慌的，因为他们祖祖辈辈信奉的是佛教，家里供奉的是如来和观音，天天上香，烧纸。突然来了另外一种天堂学说，令他们惶惶不安，头脑发晕，这天上到底是谁在统领一切呢？是玉皇大帝还是圣母？

“本来天上就一个玉皇大帝的，怎么又多起了一个圣母？还是个外国人，衣服穿得也很显露，不知道多掩盖一些。”于是有的是急性子，便唾骂起来，有的躲在背地里窃窃私语，也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生怕真的有了，得罪了圣母，也是要受到报应的，也有好奇的，便去偷听。最受罪的便是邻居，每天中午，听到他们做祷告，便好象是在呜咽。又传出来，说陈军旺称他是神的化身，比父亲还大，他甚至让60多岁的老父亲拜他；过年也不贴红对联了；也不让亲戚来拜年了，说那是旧的一套，在这里是不使用的。

“多凄惨啊，别人家都高高兴兴的……”有人倒是觉得他可怜，有点怜悯的意思。

“他咋活啊，有老婆孩子的，地又不种……”也有人怀疑起来。

对了，他是有他的活法的。他拉人入教，需要交300块的所谓的“培训费“。于是，全家人行动起来，四处游说，几个月过去了，也真有那么十来个，脱离了祖祖辈辈信奉的佛教，或者是信奉的其他神灵，投身进来了。这在村里，算是一大笔的收入！村民们为了有个可靠的信仰，宁愿把自己辛苦挣的钱上交给陈军旺之流。

然而，很幸运的是，村里人虽然反对这样的信仰，但是却也没有到了象国外发生“宗教战争”的地步，亲戚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这个事件而受到影响。而最后的结局，似乎只有陈军旺的弟弟陈仁旺是个受害者：自从他也正式的加入天主教后，村里已经算是成了他的婚姻终结地——没有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嫁给一个“满口胡说”的而且神经有点不正常的人。又到了外村，依旧碰了壁。

奇怪的是，吕树人竟然也没有逃脱。按理说他是一个有些清高的人，盲目自负的人，一个有着自己坚定信仰的人。但是，他还是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在内心的深处，他是一个不能真正坚持自己想法的人，经不起劝说的人。而陈军旺却机敏地抓住了这一点，一下子点了他的死穴。起初，他认为是异教邪说，是胡说八道，说天上只有一个如来，一个玉皇大帝，一个女观音，咋又冒出来一个“主“来？但是陈军旺是不放弃的，游说了约莫半年，又给他讲，又给他天主教的圣母像，于是，一个“外国女人”的形象也在吕树人心里扎了根，并且把那“尊贵女人”的像带回了家里：他终于入会了！家里的“圣母画”越来越多了，还有“圣子”，这样，家里的墙壁上满满地爬满了画像，于是，吕树人就把雪莲上学得的奖状，一张一张地替换下来。这古老的中国传统的建筑风格再加上西方圣母的教义和画像，并没有给人一种中西结合，珠联璧合，耳目一新的美妙感觉，相反，让人觉得这幽深的宅子里恐怖，有点异教徒的味道。他的姐姐们也便开始疏远他，觉得他是个怪人，是这个家族最不成事的人，因为她们信仰的是民间传统的礼教，遵循的是传统的礼德。亲戚、本家本来就很厌恶他的为人，如今更是觉得格格不入了。院子里的自己家，也不敢让孩子上他家里去，觉得很恐怖，怕影响了孩子们，怕吓着他们。但是，总体来说，也不能干涉，来往只是少了，有些事情，能不来就不来。

然而，陈军旺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教徒。他为生活所迫时，便也开始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别人辛苦种的东西，他却趁夜色据为己有；或出村帮别人串掇媳妇，从中间赚些好处。甚至，有一次，他看不惯父亲，竟然骑到他身上，发泄了一通。

一次，他竟然想到了雪莲。于是便去劝导吕树人。正好本村的一个姑娘外嫁的很远，老娘也是垂泪，说以后很少能帮上她的忙了，跟别人走那么远，见都是个困难。陈军旺又说他的小姨，常年回不了一趟；回来一趟，还住那么短。又说雪莲将来出嫁到他摸不着边的地方，他可去找吧！

“闺女最后都是人家的，你养她有啥用？还供她上啥大学，哼，都是浪费！”陈军旺斜着眼看着吕树人，

“你说她嫁的近吧，帮点光还是有可能的，你儿子有是个不成器的，你老了，可咋办？谁可怜你，养活你？”

吕树人完全忘记了往昔雪莲优异的成绩给他带来多少的荣耀感，让他出尽了风头，现在竟也动心了，这么多年了，供雪莲上学，啥时候是个完啊；毕业了，又在城市工作；再嫁个外地的，离这里十万八千里的，见面都是个困难啊。老死了，她都不知道，不能回来送终！！！

“那，咋办？”吕树人呆了半晌，扭过头征求陈军旺的意见。

“咋办？哈哈，好办！”陈军旺见有了转机，眼睛滴溜溜地转，便开始积极进言，

“我有个侄子……”他一本正经的说。

“你给谁说媒都是说你有个侄子……”吕树人不耐烦他说的话。

“不是，大叔，这回是真的。家也不远，就在咱们河对面。”陈军旺好象突然被吕树人识破了，只得勉强笑了笑，觉得很尴尬，赶紧打圆场说，“吕叔，你看你这人，咋就不相信呢？”

“啥？还得出省？”吕树人眉头皱了起来。

“啥省不省的，都是邻居，就隔着一条河，淌过去就到了，也不费事，就几里路。”陈军旺赔笑说。

吕树人便也没有再说什么，沉思起来。

“大叔，大叔，吕大叔，这，事儿，你看，就这么定了吧。俺给你信儿，啊，千万不要再找下家了。”说完，直乐着跑开了。

不出半个月，这事也算成了。对方因为是陈军旺介绍的，自然是先给陈军旺送了很多的好处，又给吕家送来了很多东西，又有那么多的钱，大约是一千块，接着坐下来开始试探着粗枝大叶地谈了些孩子们的事情。

“她能回来吗，回来能看上俺们家的儿子？”来人坐在吕家特有的太师椅上，似乎很担心这样的婚姻的成功率。

“你就放心吧，俺这闺女啊，嘿嘿，你是不知道的，最是听我的话，让她往东，绝不敢往西。嘿嘿…”吕树人面带微笑，努力想让来人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见来人依旧沉思，他赶紧补充说：“哼，俺这闺女，说起来可是个宝贝，单不说上了大学，就是在村里头，也是一等的聪明，一等的能干，绝对是个持家能手。要不是为了家里头好，为了防老，将来有个照应，哪能这么轻易的就许配给村里人？”

“那敢情好，俺就等着老哥哥的话？”对方紧绷着的脸才露出些笑容。

“好，等着吧。”吕树人的眼睛已经在打量着来人送的东西了，一时间对对方的话也心不在焉。来人看到这个样子，觉得吕树人首先喜欢上了这些东西，就是个好兆头，以为事情的开头是不错的，也就乘机说要走，吕树人假意地推脱了一番，也就没有留来人吃饭。然后直送到门口。往周围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忙“嘭”的一声，把大门给关上了。

陈军旺也从中间赚取了不少的好处费，见了吕树人，一股劲地喊：

“吕大叔，你可发财了，攀了这门亲戚，还不美死你啊！”

吕树人自然是不知道陈军旺到底受了多少好处，但是陈军旺却极力地否定，有意让吕树人摸不清底细，他笑嘻嘻地说：

“替别人办个事情，哪能要人东西呢？再说，俺们都是亲戚，自然就更不好意思拿了。”

于是话题一转，说：

“吕大叔，你可发财了，啊，养这么一个好闺女，准是前辈子修下的德。”说完便开始叹自己命苦。

“啊，那是，那是，哈哈，有空儿上家里坐坐？”吕树人见了他，也不得不好好地说上几句话，但是心里却不知道怎么地有些腻烦，暗暗地骂了一句，背着手走开了。

陈军旺却真的隔天到了吕家，推说是串门，却赖着不走，熬到了中午。吕树人从心里却有点反感，虽然加入了教，但是总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差别的，在他家的时候，虽觉得别扭，但也得迫不得已地喊他教主，到了自家这里，早已心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既然上次说了些感激的话，也只好买了些便宜的酒，就了些小菜，算是感谢。吕树人也挺刁蛮，故意拿出些前些日子送过来的肉干，摆放了出来，以为陈军旺有所顾虑的，但是，没有想到，那陈军旺却也不吭声，径直用手拿起一小撮来，脖子一仰，放进了嘴里。

“好吃，味道真不错！真好吃，哈哈哈，吕叔，没想到你家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来。”说着，陈军旺手又拿起一大撮来，吕树人看着，心里直喊命苦。酒过三巡，陈军旺有些醉了，把心里长久把持的话，都倒了出来：

“来，来，来，吕叔儿，俺敬…敬你一杯，啊，恭喜，恭喜！”吕树人却还有些清醒着，见到他这样，就把他举到面前的酒杯推开了，

“吕……吕…吕…叔，不给…给…面子是吧？那好，俺…俺自己喝…喝。”他脖子一仰，一杯下肚，接着话更多了，

“恩，再盛上，啊，哈哈哈哈……”也不用吕树人给他倒酒，就自己斜斜歪歪地给自己倒酒。

吕树人本来就最害怕别人喊他姓名的时候，“吕，吕”的连接不到一起，好象是在喊他“驴”，今天没有想到陈军旺接连喊了他三个，心里的气更大了。

“吕…吕…吕…”陈军旺已经醉得喊不上来吕树人的名字了。

“吕树人！”吕树人见他这个样子，便把心中的气大声地散了出来。

“对，对，对，吕…吕…吕…”陈军旺依旧地喊不对。吕树人却有火发不出来。

“你喝多了，该回家了。”吕树人便要去扶他，

“没…没有醉！”他一把推开了吕树人，吕树人也害怕他喝多了闹事情，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吕…”陈军旺依旧喊不上来，吕树人的耳朵也听得疼了。

“俺给…给你说…说真的吧，哈哈哈，你傻，啊，哈哈，你傻……”陈军旺越发地放肆起来，指着吕树人狂笑，

“俺收…收的东西，啊，哈哈哈哈哈哈……”接着还是狂妄地笑，

“比…比…比你多！象这肉干了，哈哈哈哈，俺早尝过了，好吃着呢，吃不腻烦！”

“啥？”吕树人的脑袋一下子“嗡”的一声，只觉得耳朵听不见了，也说不上话来了，一屁股坐在了那里。

从此后，吕树人有意躲着陈军旺，生怕他沾吕家的门边，担心对方给的东西被他截获了；又害怕离开了陈军旺，这婚事没有着落，左右地为难。

又约莫十天，对方又来登门，又送来了很多东西，吕树人本来是因为陈军旺的事情，要怪对方，但是，转念一想，对方也是为难，当初又不认识吕家，才不得不找的陈军旺，情绪也一下子好了。他一见对方，便有意挑明白，说：

“啊，那，你看啊，咱们都熟悉了，以后来了，就直接到家里来吧，别再到别人家了，啊，就把这当成是自己的家，来了就直接地来。”

对方一听，自然也明白了八九分，觉得这事情更好办了，忙顺水推舟地说：

“哈哈，那最好了，有啥需要办的，您尽管说。”

吕树人心里想，“看你个陈军旺还有啥能耐，哼！”接着有说了些客气的话，到中午的时候，便依然要留对方吃饭，对方依旧地推脱，然而这次吕树人拉人的手很结实有力气，对方见松不开手，也就只好留下吃了。饭后，对方自然又催促，吕树人答应今年把事情办了，对方才带着一百个满意，走了。

不久，对方又来催促，还说不要光拿东西，不办事。吕树人让他们回去准备房子、嫁妆，还有彩礼。对方欢天喜地地走了，认为事情百分百的定了下来。

这才有了吕树人设计让雪莲回来的一幕。

雪莲已回来了，他却又不敢说，始终有意无意的躲闪着，支吾着，父女俩也没有多少话要说。而他也偷偷的去陈军旺家朝觐圣母，呼陈军旺为教主，隐瞒着雪莲，只是说要去串门，说闲话。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情让雪莲知道了，但出人意料的是，雪莲却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信仰是个人的事情，只是她不希望把家里闹的很阴森，很神秘，独立于别人之外，也不来往，也不相互帮助。她几次想张口说话，但又顾忌什么，就马上又闭上了嘴。

陈军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竟跑到外地去偷偷的印刷经书，被公安机关发现了，追查了下来，他却跑了。于是，信徒们都将信将疑的，也有遭到家里骂的，也有夫妻吵架的，也有说他遭到了报应的，也有说他躲在了他小姨家的，弄的村里是鸡犬不宁，众说风云，又于是乎，许多人便不再信奉了，改成了佛教，依然敬玉皇大帝；或者信当地的土神，如槐王、鬼王、太子神等等；过年又开始试探着来往了，只是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热火劲；过年也贴红对联了，那火红的对联，毕竟在村里人看上去，是那么的顺眼。后来村里人再也没有见到他，大约是躲到外地了吧，谁知道呢！

然而他却不是个善茬，过了约莫两年，以为公安忘记了，就又溜了回来。这次回来，他却是回来卖老娘的！他事先已经拿了一个老头的钱，答应给他找个老伴。然而老娘死也不答应。整天的藏在家里，也不敢出来，风声鹤唳，胆战心惊，还不敢睡在床上，就睡在床下。然而还是露出了破绽：他媳妇每天都往外端很多的屎尿出来，于是大家都怀疑是他回来了。也不知道是那个人，偷偷地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来了，带着约莫十来条狗，包围了他家，那阵势，是村里人从来就没有看过的，让人看着也害怕，生怕自己犯了什么事。那狗也确实管用，愣是把他从床下给拖了出来。后来听说被判了刑，关押了起来，也不知道在哪里服刑。这事情，大家也渐渐地忘却了吧。

独一桩，似乎没有变，那便是雪莲的婚事：答应了人家，又受了人家这么多的东西，吃也吃了，花也花了。而且，吕树人坚决要女儿出嫁在周围，以便以后养老，也可以帮点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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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可耻的媒婆

“他在学校怎么样了。”她开始想他了，无助的时候，是最想他的时候。

“爹，有啥事情就说，你说没有啥事情，你又叫我回来，学校里的功课很紧的。”

“前阵子，俺觉得很不舒服，又发烧，又咳嗽的，还留鼻血……”

“上火了，就买点药吃吃，别碍着，啊。”

“啊，多喝点水就好了。”

“那你还……”她想说出来，但吕树人乘机走了。能怀疑一个父亲的用心吗？不能！只能怪自己多心了。

没有事情的时候，她也翻翻书，只是看不到心里去，觉得心烦意乱的。正在发闷的时候，大刚来信了：

雪儿，你好，最近过的怎么样啊？怎么一去不回了？要知道，一个人在学校里是很孤单的，吃饭也不香，睡觉也睡不着，上课总是走神，还做梦梦到你被五花大绑的，有人拿的皮鞭抽打你，你满脸是血，痛苦的尖叫着……

家里真的没有事情的话，就赶紧回来吧，想我不要紧，重要的是功课，我又选修了日语，时间很紧张的……”等等，她；愈发的想回到学校。这封信成了她的宝贝，每天都要看上几遍，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看完后回想一下，又笑一回，又哀愁一回，犹如大烟的奇迹，让她每个毛孔都张开呼吸。

对方来人，她是一次没有见到的。她回来的消息自然也会传到对方的耳朵里，那人也贼大胆，竟然敢过来相亲！一个上午，雪莲和吕树人正在家里，便听到门外有人喊“

“哈哈哈哈，老哥哥，吃饭了吗？好久没有过来了。”

雪莲以为是亲戚或者是邻居，便抢去开门。门一打开，

“呀，闺女也在家啊？啥时候回来的？“说着，便细心的打量了起来，神色诡异。

“你是？”

“啊，叫俺大娘就行了。哈哈，老哥哥啊，你可是生了个争气的闺女，啊，又上了大学，又生的这么俊！”

“给，这个，拿去花吧，啊，闺女，买两身新衣服，你看，都上大学了，穿的还是这么旧，让人笑话咱们农村人！”说着，那女人便要硬塞给雪莲200块。

“我不要。你收起来吧——爹，这是？”

“啊……哈哈哈哈，那个，你看，俺忘了，她是你远方的一个大娘……”

“大娘？”她将信将疑，“怎么从来没有听爹讲起过这么富的一个大娘啊？”

两人寒暄着，让到了屋里。

“雪莲，你作饭啊，给大娘做上，她大娘，这饭也不好，你就将就着点吧。“

“啊，谁家也一样，都是平头老百姓的，谁能天天大鱼大肉的吃不是？过年也难说吃个肉饱。”

“是，是，她大娘，你说的对。”吕树人一股劲的点头。

雪莲自去收拾准备饭菜去了，两人在屋里窃窃私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家常，接着，声音更低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大声地争论起来：

“今冬？不成不成。”

“那，都准备好了，单等人了。”

“说了吗，她咋个想法，家里还等信呢。”

“小声点，她在外面，你生怕她听不到不是？”

“迟早得让她知道，老是隐瞒着，那算啥事情吗。”那女人喝了口水，又说，

“再说了，俺这中间人做的，也是替人办事，跑跑腿，军旺他跑了，胆子落到了俺身上；又捞不了多少好处，还得跑这么老远的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又没有准信。”

“成。彩礼的事，你看……能不能再……”说着，他的手往上扬了扬，递了个眼色。

“中。只要答应了，过了门，啥都好说。不就是钱吗，他家还有两串院子，再卖了，也能凑点钱。”

“好。俺也尽快的劝她两句。”

“好。这是……啊，哈哈，收下吧，多费心，啊，不要让俺白跑啊，哈哈，老哥哥，俺知道，你行，等你信，啊，别再让俺来了，又找托词。中，你忙吧，俺要走了。”那女人说完就要走。

“你留下吃吃饭吧，你看你这个人，水也不喝，饭也不吃的。还老拿东西来……”吕老头也跟着出来了，见有人正看他，说完后忙进去了。

“回去吧，就那事，啊，多操心。”那女人边走边回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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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勾结

雪莲回来后，吕树人却胆怯了，起先是迁祖坟的事情，他忌讳，没有说。现在，雪莲走到他面前，他倒是有些害怕。

既然回来了，这十里八乡的都有些很好的同学，正好去看看他们，联系一下，顺便也舒心一下。

吕树人不得已又找到陈军旺，说让他去给对方捎个信，说前面的帐一笔勾销，让对方这些天不要来。对方一听，便有些会意。但是转念一想，他闺女都回来了，却不让俺们去，这是什么事儿？于是自己决定去一趟，也正好看看雪莲长得什么样。

碰巧，两个村虽然长久地通婚，却还是不断地有摩擦，要“打仗”！说起“打仗”这件事情，还是起源于这条河流。这河的水，养育了两岸千千万万的人们，都对这条河感恩戴德，相互间争着要水，尤其是到了夏天种水稻的时候，争的就更厉害了。嘴上说是最无力的，谁也说不过谁，就开始动真家伙了！

玉泉村以前是出响马的地方，深家大院里，也有人还藏着骇人听闻的大土炮，还有土枪！更可怕的是，这个村里还有土生土长的炮手！打对岸，就象美国总统总是借一场战争来转移人民的视线，缓解国内的矛盾一样，村里的干部却一样会使用。他们每天在大队的喇叭上喊，希望全体村民都参加，保卫自己的水源，并且还开钱。群众的情绪一下子发动起来了，接着就是在自己这一方，选择一个对着对岸的，地势高的，修筑一个四方的大约十平米的炮台，架上了土炮，又家家户户收点钱，上某个地方弄些炸药来，再装上些石头或者铁珠子之类的，很是有威力的。岸边上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棍棒，也有拿土枪的，卧倒在地，瞄准对方。

由于两个村子，属于两个省管辖，所以两地的派出所都管不住，又是山路，下来一次不容易。便有人说话了，说虽然是两个村，但是调节还得中央！况且这条河流的水也是分属两个省的两个市需要的，于是两个村子各自都有自己的后台，越发的放肆起来。通常获胜的消息很快就会在村里传扬开来：今天把河对岸的渠道给炸了！又把对方村的几间房子给弄倒塌了，把几个想过河的人给吓跑了，等等。说起来的时候，一个个添枝加叶地说，以讹传讹。

这里的野蛮程度充满了原始的味道，没有法律可依，也很少有人下来管理，即使上面乡里来人了，也只是留不到下午就走了——中午自然要请他们大吃一顿！而现今双方打起来了，也都是村干部从中组织。村民的头脑里从来就没有法律所形成的无形的威严，他们都是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来评判一件事情的好坏，而他们冲动的时候，是不计较后果的。

玉泉村的人们轮流着值班，日日夜夜地守护着。对于从对面走过来的人，都要霸道地盘问，即便你是无辜的，由于你是对面的人，总也想上前揍一顿。

当放炮的时候，玉泉村的守护者们看着对面的人们仓皇逃跑的样子，都欢呼着，很难想象这已经是到了一个文明的社会，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炮响过后，把对面的大渠炸开了一个缺口，随后，欢呼声更强烈了，人群中便有人高喊：“炸的好！全部炸了它！”有时候没有准头，把对面的土地炸了个大坑，可把正在种地的农民吓坏了，扔了家具就跑，看着抱头鼠串的样子，大家又是一阵开心地笑。

这样连续持续了两个月。过后，双方的恩怨似乎减轻了许多，依旧有村里的人家踏过公共河流的小桥相互来往着，有时候也相互评说一下这些事情，但是丝毫不影响双方的嫁娶，随后就有几对成婚了。

雪莲对于双方的事情，也是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样做都不对，但是对于这样野蛮的行径，她也丝毫没有办法，当听到炮声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心惊肉跳的，希望没有人受伤。有时候也躲出去，依旧去看望同学，拜会老师。

那对方的人家也来了。来到玉泉村的时候，由于吕树人吩咐过，也就没有去找陈军旺，径直来到了吕家大院。吕树人正在静坐着，排着大腿，摇头晃脑的，嘴里哼着小曲。

“啊呀，老哥哥，好雅致啊！一个人唱大戏啊？”对方一面笑哈哈地呈上带来的东西，一面打趣说。

吕树人忙迎上去，先接过来人的东西，又让进了屋子。

“啊呀，忙啥啊，这不，咱们两个村打架，俺也没有去，整天的呆在家里，也闷得慌，闲了，就自己哼两段，也是瞎唱！”

“那是，那是。”来人说着，四处打量了一下吕树人的屋子。

“变了没有？”吕树人看见了，也忙说。

“变了，变了！”来人慌忙说。

都坐了好久，话也逐渐地少了，来人才试探着问：

“听说闺女回来了？”

吕树人一惊，心想这是谁告诉她的，准是陈军旺哪个兔崽子，心里不面又把陈军旺骂了几千遍。脸上却挂着笑容，那笑容，把吕树人的皱纹撑得深深的，牙也露出来了，

“是啊，哈哈，刚回来，也不在家里站个脚，就又出去了。”

“出去了？”来人一惊。

“是，出去了，”吕树人知道对方误解了，就忙解释，“就是到邻村看同学去了，这孩子，从小就爱东串西串的……”说完，尴尬地笑了。

“那，孩子们的事情……”

“一定，一定啊，哈哈，你别着慌啊！”吕树人生怕对方担心，就忙堵住了对方的口。

“那，彩礼，房子啥的，你们对准备的怎么样了？总不能让俺闺女过去来，去给你们盖房子吧。”吕树人说话要占上风。

“哎呀呀，我的老哥哥，你说到哪里去了，房子自然会有的，这个你不用担心，要是不信，就抽空到家里坐坐，顺便也看看，看中意不。”来人着急地说。

“好，好。俺也是担心，你可别见怪啊！”

“就是，这孩子，她会同意吗？”

“会。她准听俺的话。”

来人有些怀疑，不过，既然吕树人说了，打了保票，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正巧雪莲也回来了，刚进家门，却隐隐地听到吕树人正和一个女人在说话，

“爹什么时候爱和女人说话了？”她心里纳闷，心里有些不自然。但是转念一想，没准自己是瞎想呢。正要进去，又不好意思打断他们，就在门口呆了一会儿。只听一个道：

“闺女也该回来了吧？”

“是啊，出去都好几天了，也不想家。”

“她，你说会同意吗？”

“会。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的大妹子。”

“啥？说我呢。”她心里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继续听着。

“老哥哥，来，尝尝俺给你带来的烧酒。”说完，听到倒酒的声音，接着又是碰杯的声音。后来，便听到那女人“咯咯”的笑声。雪莲听得挺厌烦。

“村里竟然有这样的女人，爹他也真是的……找老伴也不给我说说，就自己找这样的女人，往后家里不就遭殃了吗？”她想着。

她正乱想着，就听到那老女人说，“老哥哥啊你可真享福了，生了这么俊的一个女儿，啊，哈哈哈哈，带来这么多的东西，要不然，谁会大把大把地把银子给你啊？”

“那是，那是，大妹子，多亏了你，来，俺再敬大妹子一个！”说完，便又和那老女人碰了一杯！

“啊呀，老哥哥，妹妹是不行了，不能陪你喝了，喝多了，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在俺家睡，反正家里咋说也能容纳下个你。”

“哈哈哈哈，那女人又是一阵笑。

雪莲听着，心里一阵的恶心。那女人话多了起来，对吕树人说，

“老哥哥啊，俺干这一行，有三十年了吧，撮合成了多少双，啊，有的孩子也很大了……”

“哈哈，大妹子，你可是积德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的，你倒好，撮合成了这么多，谁能比的上你啊！”

“不瞒老哥哥说，虽说俺撮合成了成双成对的，但是俺也是早年死了丈夫的，后来竟也没有中意的，也就没有嫁……”说完，那老女人好象叹了口气，又有哭涕的声音，接着便有吕树人的劝导。

雪莲已经在外面听出了个道来：这是在给自己找什么婆家！她气的发抖，没有想到自己出去这么些天，父亲竟然闲着弄出些这样的龌龊事情来。她一时冲动，想冲进屋子，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老哥哥，你也催促着点，啊，多劝导劝导你闺女，好让她放心，嫁这样好的人家，有好多人想还想不到呢！”

“是，是。”吕树人连声应诺着。

雪莲极力地忍耐着，头上已是浸出了汗水，拳头紧紧地握着，眼前发黑。不想，一不小心，碰到了放在窗户台上的一个白瓷盆，那瓷盆应声倒地，“啪”地摔了个稀巴烂。屋子里顿时没有了声音，两个人慌忙跑出来，一看，吕树人正要指责，雪莲实在忍受不住了，就一步冲上去，责问那老女人，

“你是谁？净鼓捣些好事！”说完，便用愤怒的眼睛看着那老女人，没有想到，这老女人脸皮却是这样的厚，依旧笑哈哈地问：

“啊…莲儿回来了？”

“你不要喊我，少跟我说话！”

谁知那老女人依旧不愠不火，仍旧满脸堆笑地问，

“哈哈，看，你闺女都生气了。其实也是好事吗……”

雪莲怒气冲冲地注视着那老女人，回击道：

“好事？好事你怎么不嫁给人家，跑到我家来了？”

“我……”那老女人看着雪莲，装模作样地打量着，依旧地笑，那笑容却明显带着几分不适，甚是难看。

“啊…她是…是你远方地一个大姨，今儿才来……”吕树人看两个人争吵起来，一时慌了，想了半天，才编造出这个理由来。

“大姨？我看是个臭不要脸的媒婆！”雪莲丝毫不给那老女人台阶下，直冲着那老女人说。

“你不要胡说！”吕树人责怪道。

“谁胡说了，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雪莲直接斥责道，

“爹，你也老糊涂了，咋能办这样的事情？”说完，就哭着跑出去了。

吕树人和那媒婆一阵愕然：她听到了？两个人愣了半晌，吕树人才说，

“大妹子，你别担心，既然是婚事，这迟早是要她知道的……”

那媒婆也尴尬地笑了笑，说：

“老哥哥，我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了，我见过多少这样的女孩，起初都是这样的，慢慢适应了，就接受了。”

“好。那，就这样？”

“好，我走了。”说完，那媒婆朝窗外看了看，就蹑手蹑脚地出去，风也似的溜走了。

夜里很深的时候，雪莲才回来。一进门，吕树人看见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爹，你说你，唉，咋说你呢？这是啥钱，这钱你也敢要？你这不是明摆着要卖女儿吗？”雪莲很生气，但是毕竟吕树人是她的父亲，又怎么发作呢？

“俺自有俺的道理……”吕树人不停地说着这一句，争辩着，却又说不清楚。

“那女人如果还敢来，你看我怎么收拾她！她胆子也忒大了，也不看看我是谁，就敢找上门来！”雪莲怒气难消，发横地说。

“你敢！”吕树人立即回了一句，接着也就没有说啥，

“我说呢，爹，前些天你老是躲闪着，原来你早就跟这个娘们串通好了来整我是不是？啊，还有，你…你往学校写信，说生病了，让我回来，原来…原来你们早就有阴谋诡计！”

“你……”吕树人听了，脾气也上来了，但是他感到自己理亏，说啥都没有用。

当晚各自安息。雪莲却睡不着，她除了对父亲很生气，痛恨那个媒婆外，最担心的就是大刚了。她真的害怕在这样的山村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事了。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害怕。既然这样了，只好走了。

当第二天她给吕树人说时，吕树人起初是大声地呵斥，劝阻，生硬地不让她走。后来，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开始用乞求的口气对雪莲说：

“莲儿，都是爹不对，爹不该听他们胡说八道的乱说，莲儿，爹求你了，你就…原谅爹这一回吧。”

“爹！可我……”雪莲心里有太多的话要说，一时间好象什么堵住了喉咙一样，她隐约感觉到，对父亲解释什么，一切都是徒劳的。面对父亲的请求，她左右的为难。

“莲儿，爹保证以后不让那个娘们来了，爹求求你，你暂时不要走了。”吕树人继续请求着，雪莲感到很无奈：一个父亲这样的请求他的孩子，是极其少见和不可理喻的。她也只好先忍一下，况且吕树人作了保证，保证那老女人不再来，所以自己至少可以安心了。于是她又继续留了下来。

然而这样的污七杂八的事情，在村里传得很快。村里人议论纷纷，几乎全部是数落吕树人的，虽然说是数落父亲，但是雪莲感觉到这却是自己家的耻辱，所以她神经也绷得紧紧的，也劝父亲少到处走动，尽量不要说这件事情。吕树人满口答应。

事情好象过去了，但是雪莲却感觉到自己得了个“心惊病”。前些日子说媒的事情，让她感觉有时候好象离自己很远，但是又很近，漂浮不定的样子。再加上村里的传扬，倒使她觉得村里也是不安全的，而自己长这么大，诽闻是没有的，这次虽然没有自己，一切好象都是针对父亲，但是自己的脸上也是没有光彩的。想到这里，心里越发的着急。

一着急，就上火。本来也没有注意，多喝了两碗水，却止不住。接着到了咽喉，嗓子渐渐地哑了，满口的溃疡，赶紧吃了点退烧药，然而火这时候正旺，药是止不住的，后来感觉咳嗽的时候，肺部疼痛。吕树人也慌了，四处的找土偏方，后来才有人提醒，不如赶紧到乡医院输液去，这个时候他才慌忙拉着雪莲去了乡医院。医生说，幸亏及时，不然，病情就更危险了。

渐渐地，烧退去了。病却需要静养。雪莲的神经被烧得有点恍惚，有时候总是感觉莫名其妙地发慌，有时候明明吃饱了，却由于慌的原因，总觉得还饿。由于精神不好，营养也跟不上，雪莲掉了些头发，每当看着那些丝丝的黑发粘落在枕头上，她就有无限的悲伤。她感叹着，感叹自己怎么就不能挽救自己，不能控制自己，有时候自己明明很清楚，也知道怎么做，但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胡乱想着，竟然想到了“跑”。

“怎么能叫‘跑‘呢？”她想，“明明是自己的家，在家里自己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需要‘跑’吗？这可是自己的家啊！太幼稚的想法！”想到这里，她也从心里想发笑，自己竟这样的幼稚。

然而很快她就明白，是需要“跑”的。“跑”字很难听，至少应该叫作“离开”。

“我离开了家，去上学，大概村里的人也会认同的。”她这样想。可是父亲是要阻拦的，所以也只好用“跑”来形容了。经过了心里的较量，她终于有了一个正确的判断：自己必须马上离开村子了，时间越长，越容易发生事情。况且自己的功课已经耽误了不少，如果不及时补上，是拿不到毕业证的。

正当她想要在病好后，就立即赶回学校的时候，大姑回来了。当她看到雪莲病成了这个样子，就不断地责问吕树人，说他这父亲是怎么当的，让自己的宝贝侄女变成了这样。雪莲的心里一下有了感情的靠山，顿时觉得安稳了许多。

十天后，雪莲出院了。回到家里，自然有大姑照顾着，吕树人整天上地忙活着，倒也清闲。过了几天，大姑要走，死活要雪莲陪她到家里住一段时间。吕树人也不敢说啥，只好放手。顿时，雪莲觉得天地宽敞了许多，她们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空气也新鲜，不觉加快了几步，而拉下的大姑在后面喊，让雪莲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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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逃避

家里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这是雪莲不想看到的。家里只有这么三个人，应该更加的团结才对，没有想到，就这么三个人，还分成了两派：逼婚派和反婚派。

雪莲的心中充满了惆怅和担忧：爹是知道我在学校谈了对象的，怎么还执著着要闹出这样的丑剧来？难道另有企图？说到“企图”，她感到了害怕，如果家里人之间都有“企图”的话，就将变成一个危险的起居场所，而不是一个温馨的值得信赖的家。况且，在一家子里解决这样的事情，是很难的。林肯说：“分裂之家不可持久！”于是，她决定出去躲避一下，也好缓和一下家里的矛盾。

曾经几次，雪莲向吕树人提起学校的事情，吕树人显得无比的反感：

“都啥时候拉？还回学校？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你是不是又不想在家过个年了？”

雪莲忍着屈辱的泪水，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此时是十二月份。天气日渐的变冷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气温一下子也降了下来。过年的气氛似乎正在笼罩着这个山村——已然有人买了鞭炮，还有包饺子用的大葱。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家里是呆不住的，只能出去拜访同学，过了没有几天，又回到了家里。思念着想要做点什么。

“女孩子，就是要会点针线活儿，不然，出嫁了，啥也不会做，婆婆会不高兴的。”吕树人这样教导雪莲，

“干脆，跟你大娘学做衣裳吧！实在不行，就跟在街里纳鞋底的娘们学学。”

雪莲闲着没有事情，况且，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又回不到学校了，只好另想办法。后来听说县城有个教授裁缝的地方，学费是三十元，雪莲拼凑了一下，也就去了。吕树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见雪莲决心这样，也觉得不能再说啥了，任由她去了。

这学堂是一个年轻的裁缝师开的，兼营着一家裁缝店。起初，雪莲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来，村里来了个瘸老乡，此人却是个好说的，三下五下，把雪莲是个大学生的事情说了出去，开始都不相信，后来，看雪莲那样的气质，也觉得象，也就都信了。

不久，疯言乱语就来了。原来，这里的学员都是从就近的村里来的，大都没有上过什么学，说话也比较的粗鲁。他们来学习裁缝，也是为了将来在村里混口饭吃。

“你们好！”进门打招呼的时候，雪莲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冷气：几乎所有的人都用呆滞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谁也没有回话，

“不用跟他们打招呼的——打什么招呼呢？”瘸老乡这样跟雪莲说，

“即使是新来的，也就悄悄地安排一下，自己学自己的；走了，也没有人知道。”

雪莲突然感觉到这里的无知和无知所带来的冷漠，这种气氛令人感到不安、压抑和恐惧。

“你就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那台机器边吧，先看别人咋做，熟练了，自己再上机。”一个高胖的老板指着说。

雪莲小心地穿过狭隘的走廊，生怕招惹到了谁，然后默默地坐下来。看着别人飞快地在缝纫机上走线，她也想尽快达到这个程度。

于是先拿了些废纸张，用剪刀试着剪出些衣服的样品来。修剪了半天，却没有一件成样子的。

接着，便是老师讲课。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忽高忽低。有时候，只能看到他的嘴在一闭一合，却听不到声音。他只顾自己神采飞扬地画着图纸，并不理会学生的进度。雪莲抬头看了半天，只知道老师在画衣服的图纸。

慢慢地熟练后，便可以上机操作了。屋子里的灯光很暗淡，雪莲不得不睁大了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小心翼翼地穿针线，然而双手象不听使唤一样，总是不能完美地配合在一起。长发披散在机器板子上，令操作很麻烦。累了半天，好在线已经穿过去了，她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也有人扭过头来看她，不知道是不是想看到她的笨拙的样子。

瘸老乡也很少过帮她，彼此间话也不多。虽然都是一个村子的，却不是一届的，再加上学历的差别，又都是年轻人，也觉得很尴尬。然而瘸老乡似乎更大的原因是“不屑”。他觉得雪莲一个大学生，竟然也沦落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地步，让人觉得可笑。而又是老乡，似乎要表现出来他和雪莲不一样的情怀来。

而对于这个瘸老乡，雪莲也知道点：先前上小学的时候，腿虽然瘸，却也不安分。后来走了叔叔的门，硬是挤进了重点初中。到了初中，依然是不用功，却和县城里的一个娇小的女同学私混。后来，雪莲接连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或许对上大学的人有些不平衡的心态，他对待雪莲也是阴阳怪气，不想一下子把话说全。

雪莲觉得周围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他们的谈吐、举止，雪莲实在不敢恭维。而他们骂街的时候，却那么的流利，有些语言，好象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竟然也用上了。

“这么低劣的学校！”她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了。然而钱已经交上去了，不学由不得你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学出点东西来。

这是一个贫困的县城。最高的楼只有四层好，然而也不多见。最主要的一条街却很宽阔，但是却没有几家象样的商铺，都是小门帘。而四周却还分布着传统的破旧的瓦房，影响着这个县城的风貌。

人们大都无精打采，穿着也很朴实，如果一个大城市的人来到这里，一眼就能被人出来。而人们的收入直接影响着这里的商业。街头有许多的地摊，象是赶庙会一样乱。然而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卖皮带的人却很多，他们把皮带搭在肩上，手里再拿些，到处叫卖着，让人联想到这里的人好象都缺少腰带一样。收税的倒很精神，挺着腰板，吆喝着让交税。

太阳照在昏黄的大街上，风起来的时候，尘土漫天飞。人们好象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存环境，竟也不躲避，只是随时撩起衣角来，遮住脸或者鼻子。竟然有人在角落里不知道羞耻地随意的散尿！

雪莲看着这样的情景，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好象是不协调的。而这些学员和老师，似乎很能融合到外面的环境中。这种压抑的环境，造就了这些冷漠的人们，使他们的人性有点扭曲，心灵遭受了无形的创伤。雪莲越来越害怕，这里的精神面貌是如此的恐怖。这或许是正处在变革的挣扎中所带来的阵痛，也或者是贫困长久压在这些善良的人们身上，使他们善良的心长出发霉的毛来。总之，雪莲感到很惊恐。

“我这是怎么了？心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发慌？”她也在问自己，

“我必须走了，宁愿回到家里受气！”

她真的要回去了。幸好她已经会做一件象样的衣服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对学员说她要走了，突然想到了瘸老乡的话，又赶紧打住了。

雪莲慌乱地下了楼，直奔车站。街上的人很吵杂，空气也很污浊，让人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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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噩梦依旧

从县城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到达吕家破旧的大宅院的时候，邻居张妈。

“莲儿啊，你可回来了！也别怪我多嘴，你爹也太不象样了，你走了之后吧，总是跟一个女人勾搭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给你找婆家的媒婆！”

雪莲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原来父亲让自己去学裁缝，是找机会把自己给支出去了，好有时间来跟媒婆交往。

她顿时感到无力，拖着两条劳累的腿，迈进了吕家大门。

“姐，你可回来了，爹还说你咋也不知道回来呢！”永刚迎面走了过来，赶紧跟雪莲说。

“爹在家吗？”

“在，一直在。”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家里。

“爹，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就好。学的咋样啊？”

“能自己做衣服了。”

“那就好，那就好，省得以后去找别人，多麻烦！”

“爹……”她想问，但是又闭上了嘴。

“哎！咋了，有事儿？”

“啊…没事儿。”她转过身去，委屈的泪水想要涌出来，她赶紧克制住了。

过年之前的一段时间，是很闲暇的。雪莲终日也在家呆不住，觉得很烦闷，而且一想到那个媒婆，她就感觉到心里隐隐作痛，于是就决定出去散散心，到大姑家看看。父亲也觉得应该去看看，就同意了。

大姑出嫁到了离家约莫40里外的一个小山村。大姑姑家的村子比玉泉村小多了，人口也少，整个村子分布在一个山脚下，高高低低的，那种景象，就象一个巴掌倾斜着一抹拉而过的感觉。那河水也顺着到了这里，曲折拐弯儿，绵延了几十里路。

雪莲的姑父和表哥都出去干活了，不在家。大姑姑家虽然很简陋，但是很幽静，很干净，院子里的地面都是从山上采集回来的平板石头堆砌成的，别有一番韵味。雪莲在这里才感到了真正的自由：这绝对是个疗伤的好去处。

她努力不去想那些令自己伤心的事情，也尽量不费神去思考什么，她现在需要的是平静，就象一阵风吹过那静静的河面，也无法兴起大的波浪一样。

她来到了这里，觉得那些龌龊的事情离自己很远很远，而且觉得不可能发生的几率正在无形中拉大，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欣慰。她所做的事情，就是静养，有时候读些趣味的书。

“大刚？”她突然想到了他，“他过的也不知道好不好……也不知道他又找了个没有，或许早就忘记我了吧，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给我写信，念叨心里的感受和学习的情况。”

“他该不会真的忘记我了吧？”但她转念一想，“或许他正忙着做其他的事情，是自己多心了。”她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给他写信。于是她找了杆笔，开始给他写信：

亲爱的刚：

你过的还好吗？学习紧张吗？我很想你。这段日子里，我时刻觉得心里都不好受。现在我来到了大姑家，这里真的很好，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我。

你怎么也不给我写信了？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或者又找了一个比我好的？如果那样的话，我倒觉得心里安慰了许多…其实，我很难受。

原先我真的没有想到今天的我会成为这个样子，也许当初你是对的，我不应该回来。可是，父亲也不知道有什么想法，就是不同意我回去，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要给我找什么婆家！我很生气，但是，作为女儿，你是知道的，我无法发脾气，父亲也不容易……

这些伤心的事情就不多谈了，总之，我是不会答应的，死也不会。你不要担心我，我很好。

大刚，说实话，我觉得现在我的心态老了很多，大概是劳累了吧。我再也无法象在学校那样积极地参加什么活动了，然而这里也是没有那样热烈的活动的，你也是知道的，他们每天就是安静地种地，生活，即使是再清贫的生活，他们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叛逆的性格，至多就是嘟囔两句，表示自己的不满。

就不多说了。你有时间就给我写信，我觉得我现在真的希望看到你的信，就象是一种我无法离开的药……

等你的好消息。

你的莲儿

X年X月X日

写完后，又想了一回，觉得有些悲伤，萧条，就偷偷地哭了一回。

过年之前，这里有最后的一个庙会。许多外地的人都来了，即使是步行走几十里山路，他们也要坚持着来的。很多人来，除了来买卖东西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能到这里一个山庙上许愿。听说这里的山庙很灵的。有很多不能生育的妇女大都来到这里，请求“送子奶奶”能给她们一个儿女。

“真的很灵的，雪莲。”大姑对雪莲说，“真的很灵。”谈到山庙的灵气，大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原来，有个外地的妇女，想要要个儿子，就到这里许了个愿：如果让她生个儿子，就在这里唱一场大戏。第二年，果真生了一个胖小子。然而，她一个人来到了山庙里，唱了起来。对神像说，当初她许愿说来唱一场戏，但是，没有说清楚是谁来唱的。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轻巧的过去了。没有想到，晚上的时候，她梦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梦到一个神模样的人对她说，当初，让她生个孩子，但是，没有说让这个孩子活多长时间！她惊得一身冷汗，第二天，乖乖地请了一个戏剧团，来好好的热闹了一回。

第二天，大姑要去进香，便拉着雪莲同去。雪莲也想去看看热闹，就答应了。她心里有很多的愿望，也真的象许上一个愿。

在攀登了九十九个台阶后，她们终于登上了山庙。路上的的人流络绎不绝。山庙里的烟火也很旺盛。古老的钟声时而传扬开来，越显得山庙的神秘。

这山庙其实坐落在一座很大的土野上面，四周长满了荆棘树木，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也没有人敢来动这里的柴火，这是属于神的地盘，在他们眼里看来。

香火缭绕，雾气冲天，空气中布满了阵阵烧香的味道，呛得人直想流泪。来顶礼膜拜的人很多，上上下下的，络绎不绝。有来还愿的，有来许愿的，有来看热闹的，顺便也磕上几个头，也有人乘着这个时候人心善良，专门蹲在庙宇口，等人施舍，而孩子们似乎倒不害怕什么，他们爬到泥雕刻的神身上，用手臂使劲地挂在上面，有的甚至想爬上去，看个究竟，看到神瞪着可怕的眼睛，他们也瞪着眼睛，看着‘神’。

“快下来！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便有管事的来催促。

庙宇的镇殿之宝是一座明朝雕刻的‘奶奶’，听说很灵敏的。雪莲拿出了香火，点燃了，模仿着插上去，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地上，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莲儿，许愿了？”

“恩。”

“许了个啥？”

她只是笑了笑。

“啊，我知道了，不能告诉别人的，是不是？”

她还是笑了笑，没有敢开口，因为，开口是不好的。

“姑娘，抽支签吧。”

她略微一犹豫，还是伸出了手。

“抽的时候，一定要真心，不然就不灵验了。”那老婆婆告诉她。

“恩。”她闭上了眼睛，手在里面抓了好半天，才巍巍颤颤地拿出一个来，给了那老婆婆。

“啊呀，姑娘，你这个签……”

“怎么？”她警觉地问。

“不好！”

“怎么了？”

“你看，‘婚姻难如意，此郎非彼郎’，姑娘，难道你真的……”

雪莲大惊失色，但是，马上装作镇定的样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掏了钱，就走开了。那老婆婆仍然在后面高喊：“姑娘，想开点，想开点就没事儿了。”

“走，莲儿，咱们也敲一下钟，让钟声带给咱们好运。”大姑提醒说。

“恩。”雪莲无力地敲了三下，发出了三声“当当当”的响声，接着锤子便被孩子抢了过去。

“姑，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好。”

回到家里，雪莲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头有点发烧，晕晕糊糊的。

“准是叫山风给吹着了，那山风吹起来‘呼呼’的，我都受不了。我去给你拿点药。“

“姑，不用，歇一会儿就好了。“

“生病了，那能不吃药呢？我去给你拿去，啊，你在家等着，别乱跑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姑姑就回来了。

“莲儿，差点忘了，庙上就有药的。那神仙赏赐的药准灵，能包治百病的，好不容易才求人家一回！”大姑嘻嘻哈哈地进来了。

雪莲一看，是些烟灰。她皱了皱眉头。

“别看难看，吃了倒挺灵的。来，就着水吃了。”

雪莲看着，觉得一阵恶心，但是大姑这么好心，自己如果不吃，也不好，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吃了。

住了好长一阵子，她也觉得虽然每天省心了不少，但是，却也是一个人闷着，和姑姑的话也是不多，而且自己也不是善于传播乡村小道消息的人。时间长了，清闲多了，脑海里却渐渐地感觉到空荡荡的，好象丧失了一切的理想，忘记了一切所学，脑筋也生锈了。她感到了一丝恐慌。就象从一个封堵的世界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封堵的世界一样，风声、雨声、鸡鸣声、吵闹声，还有在干燥、寒冷的夜里，狗的恐怖而又凄惨的叫声，或者死寂的夜，灰蒙蒙的星空，朦胧的月亮，总是伴随在身边，开始的时候，让人感觉到悠扬，享受着田园风光般的自由自在。但是时间长了，也就腻烦了。理想被逐渐地忘却，意志也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磨灭，突然看到什么东西，脑海中匮乏到一时却没有准确的言辞来表达出来。她感觉到了真正的危机。躲，似乎总不是个办法。问题的关键是她要勇敢地面对，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解决掉它，不论结果是好或者坏。她害怕自己衰老在这简单的生活中。她又想到了走。一天，她对大姑说，她要回去了。大姑起初要阻拦，怕她回去再受什么委屈，但是后来一想，也确实该回去看看了，于是就让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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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思念

吕树人自然知道她心里的气，话自然也就不敢多说几句。她又想到了学校，想到了她的梦想。接下来，她给大刚寄了几封信，他也回了几封，然而她觉得这不是生活，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这种在枯燥而简单的过活中偶然得到一些细小的乐趣，让自己的情感这样空旷地吊在半空中，若有若无一般。她需要塌塌实实的感情存在，需要血肉般真实的感情。

她一天收不到他来信，心里就慌一天。

“难倒他真的没有收到吗？或许我没有挂号，那大学的信也杂乱，很多人没有认领。”

她想着，就决定晚上的时候再写一封。她左思右想，一时觉得千言万语要说出来，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又觉得很乱，纸上跃满了紊乱的烦杂的思绪，自己看着看着，竟也腻烦了。

“可是，我不说给他听，我会觉得憋死的！”她心想，

“与其憋死，还真不如把些生活中的乱糟糟的事情告诉他好了，让他也替我分担一些。”

于是她就接着写，直写到觉得实在是散漫了，就停止了，气愤地把笔扔在了桌子上。

这声音显然大了，惊动了隔壁的父亲，只听得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句，接着又睡了。她不敢动了，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直到又听到父亲的鼾声。

“真烦人！写一封信都是这样的难！”

她无奈地一下坐到了椅子上，谁知那椅子“嘎吱”一声，她又不敢动了，停了一会儿，感到没有惊动父亲，她才又小心地站起来。那椅子已经经历了几代人了，是吕家的传家宝，是用红枣木头做的，很结实，也显得很高档，是那种太师椅，即使到现在，也不多见了。椅子的扶把上被磨得光溜光溜的。雪莲想到了什么又赶紧返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椅子，发现确实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她才舒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渗了出来。

她又回到桌子边，拿起笔，往纸上比画了一下，终究没有下笔，又把笔扔到了桌子上，返回到椅子旁，想做下来；又怀疑坏了，不敢坐，就在屋子里踱步。

“我究竟该怎么写呢？这信似乎也有点太正式了，写什么都觉得不妥当，又好象表达不清楚。”她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淌了下来。

“啊，有了，有了，太好了，太好了！”她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差点喊出声来。她开始翻动家里的米缸，没有找到；又倒乱了装东西的袋子，还是没有。她越来越慌，想要今天夜里就必须找到这样东西。

“或者是今年父亲没有种过？或者是早吃完了？或者送人了？”她心烦意乱，一时间汗水湿透了背。她把手伸到黑暗的角落里，摸索着，好象摸到了一个小包包，拿出来了，解开一看，果真是要找的东西：红豆！不过已经生虫了！她惋惜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拿了出来。

“寄给他些破损的红豆也许更好，让他感受一下。”她想。

于是她小心地把虫子用小棍子挑到一边，弄出一些来，用嘴吹了一下粉末，然后用纸包了，放到信封里。她终于可以长长地出口气了！

她重新来到了桌子旁，坐了下来，拿起笔，一下子觉得话语精练了许多，兴奋得没有一点睡意-

第二天一到早，就来到了大队，询问邮递员最近来过没有，管广播的人说今天正好要来收发信。雪莲连忙把信给了他。

他收到她的来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从村里到乡里，需要三天，从乡里再到镇上的邮局，需要三天，又到县城，需要两天，再到市里，又需要一些天。这样碾转着，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和往常一样，他见到她的信的时候，显得特别的激动，那种心情，就想突然见到了神仙一样，所有的血液一起往头上涌。

“啊，里面好象装了什么东西，一晃，”唰唰“地响！这鬼精灵，一定又来捉弄我！”他想着，心里暗自笑了一下。他小心地打开了，但是，还是不注意，一下子蹦出好几个红豆来。他慢慢地打开信，只有四句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原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的思想一下子凝固了。他用颤抖的手，慢慢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豆，看见上面布满了小洞洞，他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莲儿……”他痛苦地呻吟着，呼喊着她的名字。

“老天，你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这样折磨天下的有情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哀嚎着。他已经盘算到了她的生日，想要买礼物，又觉得她不在。

“或许，我真的应该去看看她了！”他这样想。

接下来，她的生日就要到了。村里人过生日，从来也没有什么非要吃蛋糕的讲究，他们也从来还没有听说过生日的时候就必须吃蛋糕的讲究，至于蛋糕的形状，他们的脑海中只是胡乱地猜测一把，而没有亲见。中午的时候，吃上一顿鸡蛋面或者蒸些米饭，炒上几个好菜，甚至是一个菜，就算过去了。晚上的时候，汤面里多放点香油，加点葱花，放上些许红、白萝卜丝，还有白菜，看着也好看。也有人家，采集了山上的也韭菜花，阉着，这个时候，大可以拿出来，增加些浓的味道。这也算是对自己最大的犒劳了，而且还需留出些时间来，专门在家里摆弄。

“如果在学校的时候，一定是他陪我过生日。”她想。在庆祝完之后，必须要到公园去转转，或者在傍晚的时候，上街去四处看看，看着这城市中如流的自行车，还有闪烁的霓虹灯，奔驰的汽车，让自己感到很惬意。搞对象的时候，是很忘情的时候。不管人有多少，也敢拥抱，甚至接吻。他们最爱走浪漫的偏僻的小路，顺便可以有意无意地抚摩对方一把。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了。

“生日快乐！祝你长个小尾巴，我看长了没有。”说着，大刚总要伸手假装去摸一把，雪莲赶紧尖叫着躲开了。那些真诚的祝福声，总是能够使她的心情舒畅起来。而现在，只能是回荡在耳边的回音。

“吃饭吧！你过生儿呢，饭也做的不赖！”父亲看着她那忧郁的样子，提醒她说，“吃个饭你也走神！”

“恩。你们先吃吧，我再等等。”她说的话已经是普通话了，而且，她觉得村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吕树人也总是劝她改正过来，入乡随俗吗，而且劝她少戴眼镜出去，让人看见了多不好，以为自己的架子很大，要知道，在村里戴眼镜的，都是些知识分子，或者有身份地位的人，即使是村里大队的广播员，也是戴着磨损了的陈旧的黑边眼镜，这格外就显得他与众不同之处，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准是个有身份的人物。而其他的人，即使不近视或者远视，也总可以配个平镜戴着，显得文雅，有才学。雪莲说她是迫于无奈才这样的，其实她也不想戴，是个累赘。

她于是努力地回忆村里的表达方式，渐渐地，她的口音又变过来了，说普通话倒觉得饶口。她之所以不愿意忘记普通话，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唯一的资本，这资本，总是让她记忆起学校的事情，记忆起喧哗的城市，继而是成功，是事业，是前程，是辉煌！

她是从来没有期盼他来的，虽然她在梦乡里一遍又一遍地设想他们再次见面的场面。但是，他还是来了。他这次来，是要带她走的。他来看望她了。生日的那天。她真的没有想到的事情。在大学的时候，每次生日，他总是试图要送她一个生日礼物的，而她总是委婉地拒绝。她害怕奢侈的浪费。总觉得两个人有真诚的心就够了。没有想到，这么一分别，好象是永别，他的礼物也只能在梦中能想到。

“是你？”她见到他，泪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场了，流了出来。

“是我，没有想到吧！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能来，真的，原以为，只有等待……”他的泪花在眼眶里滚动。

他们都想到了拥抱，这个姿势对于他们来说，再自然不过了。然而，看着那么多的村里人看他们，手脚也感觉到好象被束缚着一样。

“路上…一切都还好吧？”她神情浓重，吸了口气，噘了一下嘴。

“好，好，真没有想到这样顺畅，你写的地址也准确，没有费多大的周折，我原来估摸着要迟一点的，因为你说过这里的路不好走，车也颠簸着，谁知道真的很快，哈哈。”他显得很轻松，似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先看看礼物吧。”他努力让泪水消失，递给她一个盒子，想给她一个惊喜。

“是什么？”她含着眼泪笑了，“不是说过，我过生日的时候，不让你买什么的吗？怎么还买？”她假装嗔怪道，而在她的心里还是期盼着他能送自己什么。

“这东西很便宜的……”他以为她嫌她买贵了东西，乱花钱，就忙说，“花不了几个钱的，你别担心我乱花钱。”

“谁说你乱花了？”她冲他笑了笑，嫌他有些认真了。

“快进来吧！看啥呢？还没有来过，觉得新奇是不是？”

“哈，你们家以前是财主啊？怎么这门楼都这么高，这么气派！”

“你猜呢？”他的到来，使她象枯萎的小草突然遇到了甘露一样，她的神经一下子兴奋起来。

“我猜是财主！”

“咯咯咯咯…别瞎猜了，看你身上脏的，来，快进来吧！”

“我可不敢进，我没有这个身份！”他调侃着说。

“进来！”她散娇说，“你是这里的女婿！”她小声对他说，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你好久没有笑了…人也瘦了。”

“你来就好，你来了我就高兴。”她想去拉他。

“还是一起进去吧，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他自己走了进去。

“好气派，真的好气派！就象在古典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他赞叹着。

“气派吗？可惜这里住的都是些贫困的人，都是我的本家。”

“啊。是。”他看着这样的楼宇，能想象到它的兴衰，然而初来乍到的他不敢多问。

“这是我爹。”

“伯父，你好！”

“恩。坐车来的？”吕树人早就在打量着他了。那眼神看着他怪不好意思的。其实，他也猜出他是谁来了。

“是。”他看到了吕树人，一下子想起来没有买礼物。他焦急的眼神一下子被雪莲看了出来。

“怎么了？”她小声地问。

“走的急，忘记有买礼物。”他觉得有些难为情，“至少糖果也没有带。”

“没带就没有带吧，也别担心什么，到了这里，就象到了自己的家一样，不要太拘束了就行。”

“啊…我在路上的时候，口渴，买了些橘子，还剩了好几个，不如给了这些孩子吧。”说着，他慌忙去翻行李箱。

“那也行，反正别为难自己。”

“孩子们，过来，这里有几个橘子，你们拿去吃了吧。”他招呼着，于是孩子们都挤了过来，伸手抢。大人们则在后面笑了，一面又议论着什么。大凡是村里人，即使从外地打工回来了，带了东西，也只是关起门来，分给自己的孩子吃。

“饿了吗？”

“有点，但是不是太饿，就是有点困。”

“那先睡一会儿？这可是到了自己的家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见到你，睡意全没了。”他笑了。

“那就先吃点饭吧，看你也瘦多了，学习熬的吧？”她也笑了，眼里充满了温柔。

吕树人也尾随着进来了，一时没有太多的话，就让雪莲照顾他，自己却出去了。雪莲忙应了一声。

“你怎么…不回去啊？”等到没有人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她立即显得站立不安起来。

“好了，先不谈这个，咱们啊，先好好的转转，开心开心再说。”他故意冲她笑了笑。

“好。”她轻声地应答了一声。

吃过了饭，困意也一下子笼罩上来了，就倒头睡了。她一直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睡觉，觉得十分的幸福。

第二天，她免不了要带他去四处走走。而他却在这幽深的庭院里逗留了很久，喜欢着古典的建筑。

“别看了，我住在这里，都快憋死了，满眼的灰色……”

“这叫艺术，古典的艺术，现在存在的已经不多了。”他兴致勃勃地说。然而他还是没有理解她的心情，那种在无数的日子里形成的压抑感。

“还是到外面走走吧，外面透透气。”

“好，这里我不熟悉，你熟悉，就带着我转悠一下吧，在学校也觉得压抑，没有了你……”

她听到这话，知道他没有忘记自己，就深情地看了他一眼。

“到河边走走吧，那里虽然已经是冬天的景象了，但是，趣味还是不少的。”

“你们这里有河？只是听你说过，还没有亲见，这次正好去转转。”

这里是村落的最边缘，平时也很少有人来。那风顺着河谷的轨道，猛烈地吹过来。成片的柳树林已经干枯了，四散地飘落在地上，融入泥土，成了天然的肥料。地里留下的蓖麻杆，那杆上缠绕着的已经枯萎了的豆角秧子，被风划过，犹如吹笛子一般，演奏着独特的冬日恋歌。河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但是，仍然能听到河水在冰的底下淙淙地流着。孤立的小桥，在着冬天昏黄的天地里，显得别有生趣。

他们两个默默地走了很长的路，虽然在日日夜夜地想念着对方，积攒了很多的话语，但是，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哽咽住了。他顺脚把一个小石头踢得很远，走到前面，又拣起来，冲着厚厚的冰，扔了过去，那石头在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滑行了很远。

“大刚……”她突然说。

“恩。”他似乎迷恋在把石头抛向河面的感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抱抱我。”她的泪水来了。他愣了一下，身体里的那股冲动，一下子被引发了出来。他一把抱住了她，慢慢地，嘴唇凑了上来……这吻，几乎把她弄的透不过气来，但是，她喜欢这样。这是最安全的时刻，是最幸福的时刻。她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紧紧地，久久不愿意分开。他的手在她的身体上下滑动着，这种异样的幸福感，真的消失了很久。他吻她的嘴唇、脖子、耳根，一直往下吻……

她能听到他激烈的喘息声，她抱着他越紧了。这种激烈的“争斗”使他们两个人在寒冷的冬天都感觉到炽热，他们闭上了眼睛，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要把她放到在沙地上，她一时顺从了下来，接着，他的手颤抖着要除去她的衣服，她感觉到了冷，一下子清醒过来，忙推开了他。而他，又在她的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这河边真的很安静，冬天就是这样，人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他抬头看着河，对她说。

她凝望着河，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事情有时候真的很离奇，真的不可思义。有时候你有思维，有力量，也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但是，你始终好象缺少那么致命一击，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界真的很奇怪。”她紧皱双眉，显得很凝重。

“奇怪什么？”他追着问。

“人有时候，真的很渺小，而有时候，却也很伟大。”

“你的意思，我倒觉得糊涂了。”他有些不解。

“你不明白的！”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变了！也没有以前那样活泼了。”

“显得有些苍老了，是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心态装的事情多了，人应该单纯些好。”他爱怜地看着她说。

“我一定要带你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没作声，好好地看了他一回。

回到家里，他向吕树人说明了他的意思。吕树人很生气，霸着脸，一时又不好回绝他。说走就走，他第二天就不想呆了。

“你们俩给我站住！”吕树人突然发火。

“怎么了？”大刚回头看着这个怪模怪样的老头，“大伯，我是带她走，又不是害她，况且，她也该回学校了。”他以前断断续续地听雪莲讲过她的父亲，也大概知道他的为人，从心里就腻烦他。

“这都快过年了，你往哪个学校去？村里的学校都放假了，你还蒙我不是？况且你是她啥人？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想走就走？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没有？”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她是我闺女！”吕树人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

“老吕，这是咋了？”

“他愣要带俺闺女走！”

“他不就是你未来的女婿吗？他带她走，准是这小伙子在外面有出息了，让你闺女去享福。你怕个啥？”平时村里人也多多少少听说了吕家的事情，都有些对吕树人不满意。

吕树人脸红脖子粗的，一时说不上个一二三来。大刚带着雪莲就要往外走。

“雪莲！你给我回来！大过年的，你往哪里走？”说着，一把拉住了雪莲的手。

“爹……”雪莲眼神里带着哀求的意思，想让父亲放手。吕树人瞪了雪莲一眼，就是不放手。

“你放不放？都是因为你，不让她回学校，坑害了她一生！你这做父亲的……”大刚因为也从来没有跟吕树人谋过面，但也知道他的一些为人的事情，心里早憋了一股气。

“咋的？你还想打架不成？”

“我打怎么了？”

“大刚！”雪莲喊住了他，“他是我爹！你们俩就别闹了，我也不走了。大刚，你走吧，赶紧走吧。”

“你…你真的不走了吗？”他愣住了。

“是的。”她满含热泪地说。

“关键时刻，你怎么就放弃了呢？”他有些埋怨。

“你走吧，我不想让你们都伤害到对方，想了想，还是你走吧。”雪莲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真傻！”大刚抱怨地说了一句，抬腿出了大门。身后，她的泪水“哗哗”地流着，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过了好久，她以为他走了，就要往回返。没有想到他又回来了，再一次地问她：

“你到底走不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说：“不走了，快要过年了…代我问你父母好，你也过个好年。”说完，她哭着转身跑了。

他愣在那里，好久好久。思想麻木了，腿脚僵硬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他在不停地问自己，

“你会后悔的！吕雪莲！”他朝着她的背影大声地喊叫着。然后摔开行李包，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躲在一个角落里，不敢看他，她知道，她失去了一次宝贵的机会。她的泪水如泉涌般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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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有趣的村选

村里最热闹的戏除了是过庙会唱的大戏外，另外的自然就是村干部换届选举了。俗话说的好，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村长是一村之长，虽然“官”是小了点，还是有一定权力的，尤其那些生活在村里的人们，有些事情也只能找村长说话。所以，村里选举，对于村民来说，犹如美国选总统一样，也需要考虑自己的选票到底要投给谁才合适，日后才能为自己造福。而那些喜欢权力的人，早就磨手擦掌，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虽然是村选，但是中国人的人性在选举的时候暴露得更加的真实：这个村子的人文精神几乎是整个国家几千年来的真实写照，即当这个村子和别的村子有矛盾的时候，村民们都是群起而攻之，团结一致，共同奋斗；当这个村子安静下来，处理自己内部选举问题的时候，真正可怕的内部矛盾就爆发出来了：有捕风捉影的，制造小道消息的，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些笑料，也有为了权力而相互斗争的，有充当说客的，有幕后操纵的，有乘机买卖选票的，有坐山观虎斗的，也有胆怯的，谁也不敢得罪谁等等，乱作了一团。

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向来是怕当官的，于是造就的结果是他们希望能当官或者直接攀上某些当官的。这些人过分地迷信权威，认为当干部可以赚钱，单不说工资，就是有些财产，他们是有权力处理的，或者可以暗箱操作的。

选举到了最忙的时候，大队里的工作似乎到了停运的时候，在位的干部不想下来，还想继续当下去，而下面的又想上去，攻击台上的干部，谁也没有时间来处理村里的事情，都忙个人的事情去了。他们一个个都热火朝天地四处拉拢选票。亲戚家的自然是全部囊括的，自己本家的自然不必说了。如果觉得还不够，对于自己的票数还达不到理想的境界，那就可以去收受选票。村里人是很穷的，卖一张票，得到5元，也觉得值得，不然，投了出去，具体选上了谁，他也不知道，日后也不会给自己多大的好处，还不如乘机卖了，卖个好的价钱。

而他们又相互地攻击对方，虽然不象美国总统那样，在电视上做直接的面对面的辩论，但是，都暗地里较劲，相互捅对方的痛处。或者更厉害的，有的竟然找人夜里毁竞争对手的大门，一时间，“村里狗贵”。每个干部家都养了好几条狗，夜里叫声不断，吵的别人家都睡不着觉。白天的时候，那些狗都溜出来，在空闲的场地上，象干部争斗那样，狗也争斗。

而农村似乎还存在着家族式管理的特征。谁的家族大，这样谁的权利可能发挥的空间就大。而不是法律、平等所能制服的。因为家族大了，而村里又没有真正健全的法律机构和执法机构，办事的时候，其实依靠的是家族的背后支持，压制群众闹事。譬如，村里曾经有一家，兄弟五个，个个如狼似虎，而他们的家族，也是壮实的人居多，在村里缺少暴力机构的环境下，这些人有时候起着无形的暴力威慑，这样，他们的父亲在担任村支书的时候，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也没有人敢出面闹事。这样，虽然带有野蛮的成分，但是，无形中也会起到一定的作用。而他们的家，相对来说，也是富裕的，这是经济条件，也是威慑其他竞争对手的一个重要因素。再则，就是，他们家，读过书的人也多，虽然没有象雪莲那样上了大学，但是，那种优裕的环境，似乎是村里人无法比拟的。首先有了这些，他们的父亲上台的时候，村里人都没有说什么，并且以为人家就是当官的料。

村里的一切财产都受大队的管辖，又没有谁来监督，村里的人都大约知道某某房子是大队的，某某田地是大队的，然而后面还有些东西，就不为他们所知道了。这就意味着，谁上台，谁可以优先地处理公共财产，买卖房基地，买卖村里的寺庙、大生产时留下的房子，桌子，椅子，凳子等等。本来有一年，村里的干部准备处理村里的一座年老的寺庙的，但是他们又很迷信，说那寺庙里的神是最灵敏的，吓得也就不敢了。然而他们又不想让人说他们这些领导是信奉封建迷信的，先找了村里的神婆看了，神婆说不能动，虽说庙是破了，但是神却还在，于是他们都吓破了胆，以后的几届干部也都讨论过卖寺庙的事情，但是因为上几届都没有敢卖，也就放弃了。这是村里唯一还没有被卖掉的公共财产。

而当了干部的人，除了不用去地，就能分到好多的钱外，还能白吃白喝，最关键的是，他们一个个的都患有“权力妄想症”。过分迷信权力的威力，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山村，也是有许多公共的资源能分配的，也有许多的人在路上见了，争着跟自己打招呼。这样，为了能上台而争斗，争斗得头破血流，大家也觉得值得。

选举期间，虽然是个村子，但是依旧是小道消息、流言蜚语满天飞。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街谈巷议，坊间话语也多起来，这些话半公开而又半隐匿，既有形又无形。

从前的时候，谁也不热心，只是在选举后不久才知道某某是村长，某某是村支书，某某是大队会计，以后也就平常了，都觉得那是不关自己的事情。渐渐地，外出的人也多了，带回来了民主的风气，参政的热情高涨起来。

吕树人本来也是要参加这次的选举的，他自己觉得吕家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几十年后，终于到了重振雄风的时候了，机不可失，他先是给吕家大院的人打招呼，希望他们把票都投给他，但是大家都不支声，他又逐个地问他们准备选举谁，然而这是万万不能说的，他也觉得没趣，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里，雪莲迎面走了过来，说：

“爹，今天陈军旺来过了。”

“他来干啥？个狗日的！出去躲着，见派出所没有来找他，以为就天下太平了？也不用猪脑筋想想。”吕树人心里头本来就有气，这回倒好，来了个受气的主儿，忍不住把陈军旺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嬉皮笑脸的，说要咱们把选票投给他！”

“投给他？哼，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你的白日梦去吧！自己也不散泡照照自己啥模样。”吕树人自然有他的道理，即使把票投给了陈军旺，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十分就有九分败！况且，他从来没有想到陈军旺这个狗日的也要来参加选举，真是乱套了。

“你给了吗？”吕树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问。

“放心吧，爹，我能给他？”雪莲扮了个鬼脸。

“那就好，一定要藏好，别藏得自己也找不着了，干着急，鞋里是不能藏的，不经意穿鞋，磨破了；锅灶里也不敢放，说不定啥时候忘记了，一笼火给烧了；墙角缝也不敢放，怕老鼠拿去铺窝儿了。”吕树人若有所思地说，稍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莲儿，其实今儿俺也是忙选举的事情去了，俺跟你的几个大爷，叔叔商量了一下，认为咱家也该出个干部了。再说，以前的时候，咱们家不是望族吗？只是解放后没落了。”

“爹，都啥年代了，还幻想过去？再说，过去当地主，那是要被人骂的，又不是啥好事……”

“你这孩子，净打叉！”他假装责怪道，

“啊，对了，莲儿，俺们都说你是块料子，决定推举你做候选人，一旦选举上了，也是为咱们吕家争光了，俺以后也有依靠了。”

夜晚的时候，雪莲的叔叔吕树旺来串门了。

“哈，雪莲，忙着收拾呢？”他笑哈哈地问。

“是叔啊？进来吧，坐炕上吧。”雪莲忙招呼着。

“你爹呢？”

“刚出去，估计快回来了。”

“啊，那个，你爹跟你说了没有？就是参加选举的事儿，你看俺们吧，都老了，又是没有当官的命，大字也认识不了几个，往后啊，都全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所以，不管说啥你都得参加，咱老吕家可就指望你了。”说到这里，吕树旺满眼地放光。

“叔，我怕…我不行！”

“这孩子，还没有试试，就打退堂鼓了？放心吧，咱们吕家在村里也是大户人家，亲戚又多，不行，我去说去，叫他们把票都给你，估计他们也都是乐意的。”吕树旺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吕树人，

“哥，你就算了吧，都多大了，名声也在外面摆着，怕别人不知道啊？你就让雪莲出面好了。”

雪莲也不吭声，心里没有底儿。她其实并没有想要参加选举，她真正想要的是早点回到学校去。但是当她听说这村里的村支书多年来没有办有件实事时，她又觉得有点气愤，于是，决定参加选举。

吕树人和吕树旺已经出去活动了。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小的时候，吕树人他娘按照村里的习俗，给他找了个朋友，叫文学。名字虽然起得好，但是却也认识不了几个字。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叫小燕，生得和雪莲一样漂亮。由于是朋友，吕树人自然忘记不了来这里游说。然而文学似乎另有打算，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要投雪莲的票。这令吕树人很生气，从文学家门出来的时候，吕树人打算以后再也不踏入半步。

中午的时候，文学的老婆金花来了，笑着跟吕树人赔礼道歉，说：

“哥啊，你这兄弟你还不知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这当家的他是个老实人，话也不会说，惹你生气了！哥，你就多体谅着点，啊！”

她一面笑着，一面劝吕树人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雪莲要参加选举了？那可是件大好事儿！咱自己的票哪能便宜了别人，哥，你放心吧，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了的。”说得吕树人气慢慢地消了，既然人家来说情，想必也是好意，也不能总绷着个脸给人看，于是立即满脸堆笑地说：

“金花啊，俺也知道他那脾气，他是怕雪莲选举不上，往后见了陈书旺没啥说，事情也不好办，可是都是自家兄弟，不帮自己，难道还要帮别人不成？”

金花从头到尾都笑着陪不是，吕树人渐渐地也安心了，就要留金花吃午饭，金花推辞不过，就吃了。金花走后，吕树人当即拿出了本子，把金花家的三张票先记下了。

村里的黄小三家里也有两张选票，是他和他老娘的，原先的时候，是没有选票的，纵然有，他们也没有真正的见过，现在文明多了，到了法定的年龄，都发了选民证。两个人商量过后，决定要卖掉。家里穷，这样卖掉了，还可以补贴家用，一旦过去了，即使投了出去，选出了领导干部来，对自己又有啥用？还不是什么好处也捞不着，倒不如乘着“值钱”的时候，干脆一卖了之。后来，果真的卖了，先是问雪莲要不要，雪莲觉得这样做是违法，劝导了半天，他愣是不听，扭头就去了另一个候选人陈书旺家，那陈书旺一见到选票，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热情地招待了他，最后按十块钱的高价买下了黄小三的选票。陈书旺热情得出奇的表情，倒让黄小三有些忐忑不安，

“不会出啥事情吧，书旺哥？”黄小三突然犹豫起来。

“不会，这是你的权利，是你的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哪怕你扔了也没有人敢说个一二三来！有了这钱，你可以买点好东西，我又可以多两张选票，你留着也没有用，还不如买给我，这叫‘两全其美’！”那黄小三这才放心地走了。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就吃上了油条。

村里的柳翠兰家里也有三张选票，自然也在考虑着，是卖还是胡乱的投了，或者投给亲近的人，她的本家，还有亲戚中是没有候选人的，所以，她家的选择余地是相当的大的。然而她又是个极其不谨慎的人，到了选举的前一天，选票突然找不到了，于是翻箱倒柜——也就三个大木头箱子——地找，终究没有找到，以为缝到了被子里，就拆开找，也没有，或者塞到了某个墙缝里，用细小的木棍挑，也没有挑出个啥来，全家人急的没有好气。没有卖了钱，又没有做了人情，倒是落下了笑柄。后来，回想起当天的时候，邻居陈近臣的小女儿来家里玩，

“也许是她拿了，她是个小孩子，又不知道啥，你去问，又落个不好听的名声，不管怎么样，还是去问问好。”

于是柳翠兰拿了点好吃的，去找陈近臣的小女儿桂花，

“纸，就是…就是三片纸，这么这么大的，”说着，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生怕孩子不知道那是选票，

“纸上面有字，你认字吗？要是认的，肯定知道那是人名……”那小桂花只是搬着指头，在嘴里吮吸，那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啊呦，我的妈啊，那可是钱啊，钱！”她着急了。谁知那桂花被他们轮番地问的哭了起来，这可惹恼了陈近臣，说把孩子吓坏了，你们自己弄丢了，却来诬赖孩子，于是三下五下，就把他们撵出了家门。柳翠兰一个劲地在门外陪着笑，喊着近臣哥，哄着桂花，谁知道那陈近臣就是不开门，两个灰头土脸的，落了个没趣。回到家后，夫妻两个好一顿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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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张宝生这个人

这么多年了，村里始终有一个在大队混事儿的角儿，他叫张宝生。年纪五十开外，平时梳着背头，因为好多的国家领导人都是这个头型，况且这是村里公认的领导头型，额头外露的多，又显得宽大，还发亮，有认为自己在村里是出类拔萃的，也想弄个这样的头型，就想方设法的弄，每天坚持地烫，向后梳，终究也没有成。一般人的头型都是胡乱地梳理几下，有的甚至半年不洗一次头，牙也从来不刷。张宝生每天打扮得油光满面的，走在街上，趾高气扬，一身干净、平展的中山服，脚下的皮鞋也不知道涂了多少鞋油，如此打扮，明显和村民不一样。此人油腔滑调的，这些年，也没当了什么领导，只是四处的给人当说客，或者宣扬大队的方针，给计划生育组当排头兵：贴封条，上锁，一只手托住腰，用大喇叭向群众喊话，就象演抗日战争片中的日本皇军向中国被捕的老百姓喊话一样，或者拉妇女去坠胎，如果不去的话，就把人家的粮食全部搬到大队去，让人家没法开锅。遇到女的反抗的，寻死觅活的，他也不阻拦，还愣把“敌敌畏”摆在人家面前！

他又是个眼睛珠极其灵活的人，见谁上去了，他马上就去人家里，又是帮忙，又是亲热的，比他的妈还亲，热火的不行不行的。于是也有人善于利用他来办些事情，自己却躲在后台充当好人。

这次，他负责给陈书旺拉选票。先是把自己的票当好人，给了陈书旺，接着，把自己本家的选票也捞光了。他许诺说如果陈书旺上去了，村里的有些工程就给他们做，比如修渠道了，打河堤了等等，哄得那些村民也是乐得合不上嘴，自愿把票投给陈书旺。

他又盯上了那些没有能力的人。其中一个便是老实巴交的牛所。牛所一辈子没有婚娶，孤身一人，寄居在村里的一所破庙里，平时很少有人去看他，只有些孩子到破庙里玩，也开他的玩笑。他手里自然也有一票。于是张宝生找到了他。那天，牛所正在乱草中睡觉，不知不觉地，张宝生到了，他看到了那张选票，就在牛所的旁边，一时间他打起了歪注意：他想偷走！他悄悄地走上前，小心地伸手过去，没有想到牛所睡觉还说梦话，把张宝生折实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回来，不觉心里有生气，想：如果不是我求着你，我才不来这个破的神仙也不住的地方！

“牛所哥？”他小声试探着喊。然而牛所的睡性却很大，怎么喊也不醒来。于是他的右手又发痒了，几次想伸过去。但是，这个时候，牛所翻了个身，放了个响屁，张宝生赶紧捂住鼻子，退后几步，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大了起来。他快步上前，推醒了牛所。

“牛所哥，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你准备把你的票给谁？”张宝生忍着气，装作笑脸，那模样，好象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

“啊，是宝生老弟啊！哈，你消息可真灵，俺这票还没有藏好呢，你就找来了。”牛所取笑着张宝生，他知道张宝生平时的为人，没有事情是不会来看自己的，更何况即使从他家门前过，也不会给碗饭吃的人。今天见张宝生有求于自己，牛所更是得意了，

“俺的票谁也不给，俺投俺自己。”说完，拿起鸟枪眼瞄了张宝生一眼，嘴也歪歪地裂开了……

“哼！”张宝生从鼻子里冒出一股气来，不屑地看着牛所。

“就你？也想当官？我看，这辈子你今生只能呆在破庙里跟神做伴了，想做官？下辈子再说吧！”

“俺就是想投俺自己一票！”牛所的语气很重，似乎并没有害怕张宝生的意思。

“你！”他想发狠地教训牛所一顿，但是转念一想，说：

“看看你的后果，如果不投给陈书旺，等他上去了，准有你的好戏看！”他狞笑着，一脸的坏相。

“哈哈，俺谁也不怕，俺都成这样了，他也不知道给俺一床被子，俺谁也不怕他！”张宝生本来是想空手套白狼的，但是见他硬的不吃，想到了什么，语气一下子又变软了许多，他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

“卖吗？”

“多少钱？”其实牛所也真的想卖了，买点好吃的补补。

张宝生伸出了两个指头，

“二十块？”

张宝生摇了摇头，眼睛里崩发出怒火，想：牛所这样的人，也知道来自己身上抠点好处，做梦去吧。

牛所见猜测得不是，脸立即皱了起来，斜着个眼看着屋顶，然后又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难道是二百？”说完，自己也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宝生本来是不想说的，玩一玩威风，没有想到牛所不知趣，他也等得不耐烦了，只好硬生生地说了句：“两块！”很没好气。

“两块谁卖？前两天有人出十块俺都懒得卖，今儿你出两块，哈哈哈哈，哄小孩子的吧”牛所一听这话，乐了，觉得有些让人不相信，不屑地说。

“谁？谁来的？是不是那姓吕的丫头？”张宝生心里着实一惊，慌忙敏感地问。

“人家说不能对外人讲，临走的时候，一再叮嘱，尤其不能讲给‘张宝生’，你是‘张宝生’吗？”牛所歪着头，斜着眼睛看着旁边惊慌得流汗的张宝生。

“你！你说，到底是谁？”张宝生拿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来吓唬牛所。

“想吓唬俺是不是？越吓唬俺，就越不说给你是谁！”

“再不说，我让书旺来找你，看你怎么办！”

“哈，还吓唬我不是？我谁也不尿！”牛所拉长了声音，眼睛瞟了一下，内心却慌了。牛所知道，自己毕竟住在书旺的管辖下，即使不见面，也总有些事情需要书旺处理的。

“到底给不给？”

“给？白给你吗？做梦去吧！”

“不是，就五块！”

“二十。本来想给你要十块的，今儿看你着模样儿，咋说也得给你要二十，让你威风！”

“你……”张宝生一时没有话说了。

“要不，你后晌再来？这事情也得让俺考虑考虑，也是件大事不是？”牛所说着，看了张宝生一眼，看他的反应。

陈书旺给张宝生说的是拉一张，给他十块的，他又想从中间赚点，没有想到牛所不卖帐！

“那，牛所哥，我也给你十块，你给我罢！”张宝生眼光一下子温柔了很多。

“不卖，十块谁卖！”牛所依旧执著着。

“那，十块一毛？”

“哈哈哈……宝生啊，你可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啊！”

牛所笑得张宝生好没面子，由于求着牛所了，也只好忍气吞声，

“那，十一，你看咋样？”牛所依旧没有动心，伸了伸手，

“十五？”张宝生惊的喊了出来，

“你也真敢要啊，牛所，啊，拉一张，书旺才给我十块，你这样还让我倒贴五块，你，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你要不要？后晌有人还来要。这可是好东西啊，”牛所拿着那张已经被揉烂了的票在张宝生的面前晃了两下，www奇Qisuu書com网张宝生的眼睛也跟着动了几圈，

“这东西，宝贝啊，少一张，是一张，你不要，你就少一张，别人就多一张！”

牛所说的太对了，选票在逐渐地少，这么下去，陈书旺就有落选的危险。

“我要，我要，赔十块我也要！”他掏出钱来，牛所伸过了手，以为张宝生要给他，没想到张宝生坏笑着，狞厉着对牛所一字一顿地说：

“牛——所——哥，我可不能掏冤枉钱，你告诉我，来买你票的人是谁？”张宝生阴阳怪气地说，眼睛始终盯着牛所看。

牛所咽了口口水，说：

“这可不能说给你，万一你走漏了风声，人家又来折磨我！”

“中。你考虑着，等考虑好了，你告我一声，啊！鬼屁精！”张宝生骂了一句，背着手，走了。

中午的时候，牛所来到了雪莲的家里，很着急的样子，想要见雪莲。

“闺女，叔跟你说，上午那个狗腿子去找俺了，说要买俺的选票。”

“谁？谁是狗腿子？”

“啊呀，你还不知道啊，就是张宝生，那可不是个东西！刚开始非想让俺白给了他，接着就给五块，五块啊！说着，牛所撅起了嘴，显得很不满意，

“还吓唬俺，他那样子，俺啥没有见过？啥东西，啊，是个啥东西？”

“那你卖了吗？”雪莲忙问。

“没有。你想俺能卖吗？瞧着他那样子，真让人恶心！所以，俺想了很久，虽然俺没有啥钱，但是，俺也要把这选票投给一个能为村里办实事的人，就来找你了。”

雪莲一下子明白了牛所的话，但是又不好说出来，而且这种情况，在选举的时候，是不允许的。走的时候，牛所一再的保证，要在选举的时候投雪莲的票。雪莲很感激，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让他吃了饭，才送走了。

约莫过了六天，牛所又来找雪莲了。一进门，牛所就把嘴裂开了，想要哭。

“咋了，牛所叔？”雪莲以为出啥大事情了，就忙问。

“闺女，叔不是人啊，叔不是个人。”

“到底咋的了？”

“俺…俺把票卖了，俺一时的糊涂啊，糊涂啊！”他颤抖着，眼睛红了。

“没事儿的，牛所叔，你卖了，肯定有你的难处的……”

“恩。前几天，俺吃了点剩饭，后来肚子就难受起来了，一夜也没有睡个好觉，又没有钱买药……”

“我知道了，牛所叔，这不怪你，生病不由人吗，你又没有钱，虽说卖选票犯法，但是也无奈啊，不是？”

牛所这才稍微的感到安心了，傍晚又在雪莲家吃了饭。而吕树人也没有好声气，以为牛所是纯粹来骗饭吃的，被雪莲埋怨了一通，才住声了。

“先成交！”张宝生以为成功了，就把钱递过去了，接过票来，装好了。这时候，牛所示意宝生过来，告诉他：

“我骗你呢！”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张宝生咬牙切齿，发誓以后要好好整整牛所。

后来还真的做了。陈书旺上台后，借故把庙给拆了，让牛所没有了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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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救灾物资

先给亲戚，给自己人牟利，这早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曾经有一次，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村里的土房子那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倒塌了不少，正赶上上了新闻媒体，上面捐助很快下来了，当两汽车把救援物资运到了玉泉村的时候，先封存在大队里，暂时不对外公布消息，村民也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情。村支书陈书旺先忙活起来了，他秘密召开了大会，商量怎么分这些东西，看着这么多的不要钱的东西，自然也眼红的不得了。

“宝生，你先说说看。”

“我？”张宝生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脸有些红了，他从来没有在这么高贵的地方发表过什么高论，今天显得有些激动，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他先干咳一下，又喝了点水，才说：

“东西不少，也很好，俺看着都眼红……”底下的都“轰”一下笑了起来。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还是…还是让支书说吧。”他唯唯诺诺地看了书旺一眼，想坐下。陈书旺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个老东西，不成器！让你表现表现，你屎也拉不出来一个。本来陈书旺是想借张宝生的嘴说出自己的话的，让他当这个罪人的，谁知道张宝生口拙，竟然又把皮球给踢了回来。

“恩，那好，既然大家都不说，那我说两句啊，你们看呐，这么多好东西，这么分下去，怪可惜的，咱们也很辛苦，争取点这样的东西不容易啊。”

“是。不能便宜了下面的！”随后有人接话说。陈书旺扫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即不吭声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想分些东西，这是咱们共同的心愿，是不是？在这里，我代表大队，也代表你们的想法，这些东西，咱们受苦受累的领导先挑了，接着在发到下面去，总不能全分了吧？上面下来检查，我可说不清楚………“说完，他扫了大家一眼，下面的干部都议论起来。

“怎么？有谁不愿意分的，我举手赞同！”然而谁也没有吭声。

“好，没有人说话，就表示大家都同意了，那就分吧。宝生，你就负责分分。”

这些干部随即要分，但是，陈书旺随即开口了：“想分的话，就先在本子上按个手印，否则以后也说不清楚了。”

张宝生一下子明白了陈书旺的意思，他也当下愣了，但是马上就露出了笑脸，对陈书旺说：

“您放心，我们照办就是。”然后最其他的干部说：

“还不快欠？拖拖拉拉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陈书旺不耐烦了，就说：

“你们到底想分不想？”大家还是不说话，

“想就赶快签名吧？”陈书旺狡讦地看着他们，那些干部又想分东西，没有办法，都签名了，按了手印，陈书旺收了起来。管理计划生育的张大妞是最后一个签名的，她欠完后，自然就把笔给了陈军旺，

“给我干啥？”陈军旺看了一眼张大妞手中递过来的笔，又瞟了独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说着，张大妞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他也签名。他心里恨得痒痒的，但是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说：

“我不要！”声音虽然很低，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都感觉到那中发音的含义。旁边的一个人忙去拉了张大妞一把，张宝生已然知道了陈书旺的意思，也忙上前一步，假装对着张大妞说：

“支书他不要，自己家的东西还没有地方放……”

说着，暗中向张大妞使了个颜色，张大妞也随即明白了，偷偷地退后了，再也不敢支声了。他始终没有签名，鼻子里“哼”了一声，拿本子在手上拍了拍，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时间，众人都把眼光定在了那片签名单上，心里是又害怕，又急于想分到东西。而陈书旺也没有再说啥，扭头走了。剩下的那些干部就先忙活起来，把好的衣服挑走，把大米、白面私下分了。

“等等！”张宝生制止了他们。

“咋的了？不是让分的吗？名字也签了，还害怕个啥？”张大妞小声嘟囔着。

“张大妞啊张大妞，前晌你也真是的，不看个眼色，乱说一气！”张大妞随即不敢吭声了。“大家听我说啊，看有没有道理。”说着，他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

“虽然支书没有签名，也说了不要了，但是，以我看呐，”他想说出“他也想分点”这句话，但是，又害怕被人拿住了把柄，日后有人在陈书旺前面说起来，可吃不起。略微思考了一下，又说，

“是不是？咱们要照顾到每个人，啊，更应该考虑到陈支书，是不是？”他看大家都不说话了，手也停了下来，就笑了一下，也带着委屈说，

“其实，我也想多分点，是不是？可是，上面有支书，日后啊，机会还多，咱们还都得跟着支书，是不是？就象吃饭，啊，你吃了这顿，这顿吃撑着了，那下顿，你找哪儿吃去？”

“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他以为那人装傻，语气极其不自然地说，

“都先把好的东西留下来，啊，等支书来了，由他决定。剩下的，咱们拿，再剩下的，给下面分，啊。”

剩下的才用大喇叭广播，按队发放，显示得很公平。分给每人一包方便面，几口人分几包，那还不够一顿吃，这怎么叫做“赈灾”！然而老百姓是最好糊弄的，东西又是白给的，谁不乐意？他们都忽视了具体到了多少东西，大队也没有公布，有些人念叨起来，便立即有人劝说：“你知足吧，能分到东西就不错了！”也是，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是白给的，还追究个啥？

中午的时候，陈书旺偷偷地溜进了张宝生的家里。

“宝生在家吗？”

“呀，是支书啊，快进来，快进来，孩儿他爹，支书来了。”一面喊着张宝生，一面把陈书旺让进了屋子。

“支书，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恩？”陈书旺很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不觉皱眉头。张宝生自己也觉得失口，忙给陈书旺倒水。

“分的咋样了？完了吗？”陈书旺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分了，都分了。”

“都分了？”陈书旺说话间，被开水烫了嘴唇一下，忙吸气。

“啊，不是，啊，是分完了。”他知道陈书旺心里着急了，心想，

“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看你平时人模狗样的，不拿我当人看，今天就是让你着急着急。”看着陈书旺用手抚摩烫伤的嘴唇，他心里倒是有几分乐。

“不是，支书，”说着，他小声说，

“给您留着呢，都是好东西，坏的都给下面的分了，他们甭提有多高兴了，一股劲地说咱好呢！”陈书旺听见了，也是老大的高兴，夸了他几句。

白天自然不好往家里拾掇，只有等到了晚上，悄悄地运到家了。那东西中，有新皮鞋、新的棉被、羊绒大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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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后生可畏

村里头人的意思是当干部甚至可以压迫人，可以站在别人的头上拉屎，尿尿。谁也避免跟村干部发生争吵，生怕惹祸上身。于是干部的职位越发的受到追捧。

过节日的时候，是干部丰收的时候。有很多的“开明人士”都暗地里给他们送礼，尤其到了大年三十晚上，家门都快被踏破了。当然，他们也想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双方吵架了，希望干部站到自己的一边的，或者要重新的分地，他们中有希望自己分到地理位置好，又肥沃的土地，或者审批房基地，等待着回复等等。在村里人的眼里，干部就是对村里的任何东西有占有权利，分配权利，决定权利。

但是，村里的公共财产一年一年地减少，却也没有看见村里有什么大的变化。

选举的时候，不象美国总统选举一样，讲究什么政绩，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于是也就做贼心虚，不敢公布出来。陈书旺似乎是个老手，连续当了五年的支书，依旧没有竞争对手。最近他却明显地感觉到了威胁，那就是雪莲也要参加了。这五年来，他没有为村里做一见象样的大事，于是竞选的时候，底气明显地不足，又不好抛头露面，只是让张宝生四处为自己拉选票，自己却在暗处指挥着。

“听说吕家的那个丫头也要竞选了？”他不无担心地问。

“是，来势还很凶猛，吕家以前是村里的一霸，虽然解放后势力消除了很多，但是村里吕姓的人却是很多的，如果他们都把票投给了她，那可就危险了！”张宝生在一边吹风点火，

“你说这丫头，她往大学走的时候，你不是还资助了她点钱吗？这倒好，回来了，却又不走了，这苗头，好象要跟你对决一下！”

“来吧，让她来吧，这个二丫子！”他早就咬牙切齿了，心里暗自后悔当初不应该为了脸面，愣是资助了雪莲三百块！谁想到现在回来跟自己争位子，养虎为患啊！但是看到张宝生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好忍耐一时。

“对，这村里，谁敢跟你争，是不是？”张宝生随声附和着。

“她准备的咋样了？去拉选票了吗？”陈书旺还是有些担心。

“我也没有去看，也没有空儿去看。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丫头好象没有动静，呆在家里也不出来，见也见不着，所以也摸不着情况不是！不过，我好象见吕树人跟他的那个兄弟吕树旺倒是很忙活的，四处的奔跑，怕不是在拉选票？”

“那咋行呢？抽空去打听一下，回来给我说说，啊，别忘了，忘了我找你啊！”

“好，好，您放心，您放心！”

“或者，她能退出最好。”他若有所思地说。

“咋让她退出？”张宝生一听，以为陈书旺有了主意，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样，先给她个警告！”陈书旺阴险地说。

“警告？”说到“警告”，张宝生打了个冷战，他一下子想到了杀人。

陈书旺看到张宝生这个样子，忍不住想笑，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又不是让你去杀人，你怕个鸡巴球！”

“那…那…咋办？”

“你过来，我给你说。”接着，他低声附耳跟张宝生说：

“难道你忘记了赵秋山的事情吗？”张宝生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一脸的难色，可是又不敢违抗，抬头看陈书旺时，只见他也正看着他，无奈，只好点头同意了。

“支书，出事了，你可得帮帮我啊！”张宝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颤抖地说。

“唉，你这个人，平时没有事情的时候，你总是跟我承诺，现在有了，你又害怕去，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说完，陈书旺摇了摇头，起身要走，

“你再好好的考虑考虑，啊，我等你的消息。”

张宝生皱着张老脸，痛苦了半天。吃饭的时候，老婆觉察了，便好心地问起支书来家有啥事情。张宝生竟冲她狠狠的骂了一顿，心中的气才觉得消了的大半儿。

天黑的时候，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地一件事情就是，吕树人辛辛苦苦养的一头驴，无缘无辜地死在了山坡上，被人抬了回来。吕树人气得七窍生烟，站在街头，直跳起来，骂了半天，也没有人承认。只好回家了。

雪莲不出声，然而一个心机涌上了心头。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到了山上，仔细地看驴死的周围，希望有所发现。她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农药味儿，感到了阵阵恶心。

“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于是她又仔细地搜查，幸运的是，她找到了一个重要的物件。这个时候，她看到远远地有个人影也匆忙地赶来，她忙躲了起来，看着那人影在草丛中翻着找什么，她也不敢出声，然而她想到了这个阴谋，不觉身上惊出一声冷汗来。

那人依旧反复地寻找着，试图发现什么。雪莲看着握在手里的证件，不禁浸出汗来。只听的那人叹了口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点了支烟，猛吸了两口，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一下子跳下了石头，没有想到“哎呀”一声，脚脖子给扭了，疼得直喊娘，好半天，才忍住痛，不死心，又搜索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于是，顺手把身边的一棵小树给折断了，当作拐杖，慢慢腾腾地往回走。

雪莲轻轻地站起来，拔开草丛，她看清楚了，他是张宝生！

“太阴险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也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为了选举，他们竟然先动手了！哼，这些都吓不倒我！”随即她轻蔑地笑了笑，

“张宝生，有你好看的，你个狗腿子！”不觉又看了一下手里的证件。回到家里的时候，正好父亲和其他本家的人都围着看驴，有人提议吃了算了，但是吕树人不忍心，想找个地方埋了。雪莲也直愣愣地看着，这头驴在自己家里也有许多年了，有了感情，不觉得流下泪来。

“杀了，吃了！让街坊邻居都来吃，让全村人都来吃！”雪莲愤慨地说。

说是说，也就这么做了。几乎全村的人都来分了点，大家对这样的事情，也猜到了些什么，纷纷指责这种人不得好死！

陈书旺呆在家里，也不出来。本来他是想吓唬一下吕树人的，让他忍气腾声也就算了，让闺女退出竞选就完事，没有想到，雪莲会来这么一手，别人虽然没有当面说他，但是，他自己心里却有点心虚了。

张宝生也是害怕地躲在了家里，由于腿瘸，不方便，就让老婆瑞喜去打听外面的风声，生怕雪莲报了警，惊动了乡派出所。中午的时候，瑞喜回来了，还端回来一碗驴肉，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

“喂，我说当家的，没啥大事儿，那丫头还笑着送咱家一碗驴肉呢！”

听到“驴肉”，张宝生心里“咯噔”一下，头立即感到重了很多，想要晕到，

“唉！我说你这个老不死的，我让你去打听消息，你咋还弄…弄…回来了！”他害怕说“驴肉”，对“驴肉”有一股莫名的恐惧！他忙把头扭了过去。

“白给的，正好晌午做做吃了，给你也补养补养！”老婆不知趣地还说。

“去…去…去把它给我扔了！”张宝生一阵恶心，一听说还要给“吃”，立即呕吐不止。老婆见状，也只好送了别人。但是仍叮嘱别人，让做好了，再送回点来。

这一惊吓，张宝生病了，夜里总是害怕，打冷战，冒冷汗。

“这可咋办呢？”瑞喜心里很着急，找医生，吃药，总也不管用。只好请了个神婆。那神婆烧了点纸，在张宝生面前晃了晃，烧完了，撮了点灰，就着水，让张宝生喝了下去，又抚摩了一下头，算是平安了。

张宝生这一病可不轻，足足有半个月。陈书旺失去了这么一个得力助手，拉选票的工作立即处于停滞状态，而雪莲这边，有人主动到家里示好，表示要投给雪莲。

张宝生也开始怀疑自己，说从前的时候，做的亏心事情也不少，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死活害怕了，过不去了。

“难道真的该那姓吕的丫头坐镇了？”他有时候也暗暗地想，一时间，他拿出个主意来。凭着那张厚脸皮，他又笑着找到了雪莲。吕树人早已气得想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问个清楚，被雪莲拦住了。

“哈，是宝生叔啊，你可是不常来啊！来，进来，进来。”雪莲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把张宝生让进了家。

“啊…哈哈哈……”张宝生一时间觉得没有话说，只顾着笑。

“宝生叔啊，你可是时间宝贵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说吧，有啥事情？”

“我…我能先喝口水吗？”

“来，给！”雪莲随即端了过来。

“尝了尝俺家的驴肉没有？”

“啊……”张宝生一惊，以为雪莲知道了，看着雪莲一脸的平静，又以为她不知道，就忙说，

“吃了，吃了，那天，你婶子带回去了那么大一碗，吃了好几顿才吃完。”他紧张得要命，坐在那里，也觉得坐不稳，想要走，却又拔不开腿，又害怕雪莲说出啥事情来，真是左右的为难，真想地上裂道缝，立马钻进去算了。

“啊，是怎么回事儿啊，宝生叔，我正要去找你，还你一样东西。”

“啥…啥东西？”他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腿也哆嗦着，不敢看雪莲。

“是这个！”雪莲把干部证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正是自己丢的东西。

“你…你…咋找到的？”他几乎不敢呼吸。

“在山上呗！”

他更心惊胆战了。突然，他腿一软，跪在了雪莲的面前，

“雪莲侄女，你就饶了我这次吧，我也是别人指使的，你不要怨我啊，你不要报告给派出所，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说着，就把头往地上碰。

“啊，宝生叔，哪能用的着这样呢，快起来，快起来，你这不是给我折寿吗？我可经受不起啊，你快起来，有啥话，你就直说，证件我现在就给你。”

经过哄劝，张宝生这才止住了哭声，又重新坐到了凳子上，

“雪莲侄女，其实，都是陈书旺让我干的，不是我要干的，你叔叔哪有那个坏心眼啊，想也想不到要害人家的驴！你说一个不会说话的畜生，跟你有啥仇啊，你让我去害人家的驴！”当着雪莲的面，张宝生把陈书旺骂了个狗血喷头。

“好了，好了，宝生叔，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至于驴的事情，我不会再追究了，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证件，我也给了你。”说着，就把证件给了张宝生。

“今儿，啥也清了，证件我也给你了，手里也没有你的把柄了，你又可以跟陈书旺去拉选票了。”

“不，不了，我谁也不帮了，可吃死这亏了！啊，不不，我帮你，我给你拉选票。”张宝生跟雪莲保证。

“不用了，宝生叔，你回去吧，只要你不跟陈书旺拉就行了，至于我吗，你就不用管了。”看着雪莲满脸的笑容，张宝生将信将疑地走了。

不久候选人确定了：陈书旺，吕雪莲，张报国。选举开始进入一个火热的时候了。陈书旺几次找到张宝生，他都推辞说有病，说都是吓的，不敢出去了。选举的关键时刻，张宝生却打了退堂鼓，急得陈书旺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大概估摸一下自己的选票，还不到村里的三分之一！于是不得不又放出风去，忍痛提高了价格，但是村里的人好象并不卖他的账，这样的办法效果也不是很大。

而在这个时候，村里人都以为下一届还是陈书旺是村支书的时候，只有雪莲沉默不语。陈书旺私下里了解了一下，感觉自己当选有些问题。马上要投票了，他更加的着急了。他于是使出了最后，最毒辣的一招，就象当年袁大头当选民国总统时，故意让军队发动叛乱，以威吓南京国民政府的代表，不肯到南京任职一样，他从村里找了一些平时混在一起的人，他们都集中到雪莲家的门口，叫嚷着：

“坚决不服从雪莲，她没有领导能力，不能给咱们致富，要坚决让她退出选举！”

口号响彻全村，全村人都害怕了，谁也不敢主动说要投雪莲的票。这样折腾了好几天。吕树人也着急了，想趋散这些人，但是，又都是村里的，有担心出去了，这些人上来打架，左右的为难。雪莲却说，可以，自己可以退出。于是，她一个人走到了门口，看着这些人。而这些人看到了雪莲，一下子也蔫了，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你们都回去吧，回去告诉陈书旺，就说是我说的，只要他退出选举，我也退出！”那些人其实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收了钱，一听这个，以为结果出来了，就跑去告诉了陈书旺。陈书旺不听则已，一听到这样的话，肺都气炸了！想骂这些村里人，但是平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好忍耐了，叫他们再去，直接让她退出选举！

真的没有想到，雪莲答应的这么爽快，她对着他们说：

“好，既然这样，那，我决定退出选举！你们放心地去告诉他吧！”那些人一哄而散，径直告诉了陈书旺。陈书旺很得意，觉得自己的绝招见效了。而村里的人见他这样的飞扬跋扈，有些惧怕他，害怕他再上台！

选举结果快要出来的时候，陈书旺更加着急了，四处派人打听，打探乡里有什么动静，他到了乡里，请认识的干部吃饭，要求帮忙问问自己的事情，那干部肯定是他获胜了，他这才安心了。回到村里，又放出声来，说自己已经获胜了，传播小道消息，引起人们的议论。

结果出来了，村支书是张报国！大家都惊呆了！

“怎么会是张报国？怎么会是张报国？”陈书旺真的晕了，他以为听错了，一连让人去打听了数十遍，结果还是没有变。不是说他已经获胜了吗？大家都以为弄错了。毕竟，这么多年了，都是陈书旺在台上，别人似乎永远没有机会上去。正式任命下来了，果真是张报国。

“谁能把陈书旺赶下台？真牛气了！”便有人说。

“还能有谁，那肯定是张报国。”

“那，雪莲呢？”有人才想到了这一点，

“她？她不是被陈书旺逼迫得退出选举了吗？怎么还得票？”

“哈哈，还是有人同情她的，还是要给她投票的。”

“是啊，听说好象是得了二十张？不会吧？光她家那大院子里的票就有三十多张呢！那咋地她才那么一点票？”

“是雪莲劝说要选她的人把票投给张报国，说他以后一定带咱们致富！”

“那好啊，一张票顶多才值二十，要是能富裕了，那可比这样卖了强多了。”

“就是。”

“我看，真正的幕后英雄是人家雪莲，是她把张报国推到了前台！”于是，全村人都啧啧称奇。

后来传出风声来，说金花家的票根本就没有投给雪莲，而是给了陈书旺，还得了六十块钱！听说这是金花的主意，而金花却对吕树人说早投给了雪莲。这令吕树人心里很不快，打心眼里瞧不起这样的朋友，然而金花说投给了雪莲，他也拿不准，只能生闷气。

陈书旺呆在家里，躺在床上，凭谁叫也不起来；又插着门，谁来也不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今天却是阴沟里翻船了。后来，他才隐约地知道了：原来，雪莲把要选自己的人都劝说投了张报国！这样，几乎是两个人联合起来，对付陈书旺的。这样的竞选手段，只有国外竞选总统的时候，才有的事情，那就是，几个政党联合执政！今天，在村里，雪莲却变了个法，把支持自己的选民推荐给了张报国，选民逐渐地了解，知道了张报国的为人，才敢放心地投给了他。陈书旺气得直撞墙。他从来没有想到这几个毛孩子会联合起来，哄骗自己。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大队支书，经验多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心里很不服气。从此以后，他开始有些神经了，见人就想问问当初是否投了他一票，然而每问到一个，大家都说是投他了。只是，他家门前日渐人稀少了，都害怕一见到他，被问起投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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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情理之中

多年来，陈国营都是追随着陈书旺担任大队的会计职务，是陈书旺的左膀右臂。他早年的时候，曾在生产队当会计，又很会处事，所以也是大队的“常青树”。他家住在村子的中央，四周都是年久失修的房子，下雨的时候，洪水卷着肮脏的粪土，在整条大街里流荡，臭气充斥着整个大街小巷。陈国营自己住着也觉得不舒服，总想找机会换个地方，便相中了村边的一块地。先是借故把地给调换了，接着自己竟然也不上报，就自己丈量土地，想在最好的一块地方盖个大房子！其他的干部，包括陈书旺在内，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支书陈书旺不说，其他人就更不敢说了。他开始行动了。

于是就有人跟风，在自己分的让种庄稼的地里盖房子，以为地是自己家的，房子想盖多大盖多大，完全脱离了国家的规定，形成了一股斜风。这风越吹越大，虽然村里没有人管，但是，很快“干部强占土地”的事情传到了县长的耳朵里，一时间，县长、警察、法院、检查院的，都下来了，违法的用推土机推倒，又专门在大队招开讨论会，狠狠地批判了陈国营一顿，在会上，县长说：

“陈国营，你太不象话了！私自丈量国家土地和分配国家土地，你知道这是犯法吗？你身为一个干部，胆子却这样的大，你是怎么给下面做表率的？”这样才刹住了这股歪风。

财政的不透明化，不公开化。村民都不知道大队一年的收入是多少，公共财产是多少，花消是多少，剩余是多少，卖了什么，财政是亏还是赢余，政绩的不透明化和不公开化，这些，村民似乎并没有兴趣去追究，他们只知道为了生计，起早贪黑的，奔波在各个地方。那有空儿去想这些事情？

村干部之间相互扯皮，推委，好事情全部往自己身上推，赖事情，往别人身上推。然而这样一来，他们竟也没有办什么好事情，所以，可笑的是，他们都多多少少办过那么几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村里的干部虽然不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个典故，但是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害怕上面的来调查，再说，即使上面来人了，也只是找他们当面谈，从来也不去村里问问，被酒浇昏了头，一般午后就开车走了。

有时候，村民正兴致勃勃地谈着，却看到本村的干部过来了，就赶紧停下话题，也忙陪着笑，打个招呼，那干部却阴沉着个脸，好象这辈子谁欠了他好多的钱似的，哼了一声，就过去了。或者从大队门口过，大家也只是“道路以目”，换个话题谈，也忙匆匆走开了。

村里的亲戚极力地投自己家人的票，并且四处拉拢票数，拉帮结派。他们认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背后有了棵好乘凉的大树遮挡着。谁也不怕受欺负了。

滥用权力。阻挡一切，摆平一切，禁止一切。

说客，皮条客。说闲话的。挑拨的人。被利用的人。广播的人。被委任的人大多数都是跟自己有很深关系的人，没有学历和多少知识的人被任命为大队的会计。

与上级间的沟通——请吃饭。

村民中有很多人都认为选举对自己是没有多大的关系的，依旧该上地上地，听任最后的结果，他们说，这都多少届了，给村里带来了什么好处，没有，真的没有，村民不敢相信这样的选举，感觉到很无奈。于是慢慢地也就麻木了。

雪莲家的三张票被叔叔拿去了，据说那个叫做秋山的人是本村有名的滑嘴，这在村里是不常见的。那秋山曾向叔叔保证，如果他上去了，就把叔叔弄进去，当个助手什么的。叔叔也真的动了心，想要当家族中的第一个“官”，卖命地拉拢选票。又忙借给秋山很多钱。结果最后都泡汤了。叔叔象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样子。

雪莲很满意选举的结果，看到村里很多人也是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选举的事情，她知道，村里以后会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

只是，令雪莲不满意的是，张报国并没有把张宝生清除出大队。而张报国的理由是，留着张宝生，自然有他的理由：张宝生这个人，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去撺掇的。雪莲虽然不满意，但是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这张宝生转眼就变了，由当初反对张报国到现在对张报国宣誓效忠，当了张报国的军师！当然，他再也不敢出什么坏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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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打工

雪莲在家里整理了一下烦乱的心情后，这个时候听说临近的一个地方工厂招人，此时正是六月天气，麦子也收割了，地里也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琐碎的活就让吕树人自己处理好了，她便决定去碰碰运气，毕竟在家里呆着吃闲饭也不是个事儿。她的愿望只是想要离开这个压抑的破旧的大宅子，离开这些闲言乱语最容易产生的地方，即使再累，只要能享受片刻自己的清闲，她还是很乐意去的。

这里真的变化很大，虽然离家里只有百里，却今非昔比：蓬勃发展的大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工厂，据说还有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呢！她突然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里，暂时摆脱了笼罩在头上的阴影。

一大早，在那个工厂的门前已经排了好多人，等候着厂家的录用。不一会儿，大门开了，只见有人搬出几张桌子来，往前一坐，那些应聘者立即蜂拥而上，

“厂家，俺身体壮着呢，俺啥苦也能吃。”

“叫什么？”那领导把这个大汉的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

“王光柱。”那大汉一股劲地陪着笑脸。

“这名字有意思，光柱，感情是个光棍吧，进去吧。下一个。”那面试的领导板着个脸，装模做样地拿着笔记下了。

“俺初中毕业，嘿嘿，看俺行不？”排在第二个的那个人穿一身中山装，好象还是个知识分子。

“初中毕业？我还大学毕业呢，我都没敢说，你倒敢来这里散野？”那领导一听，觉得来气。

“不是，不是，领导，俺是说俺能干得了这活儿。”那人也赶紧解释说。

“恩。这不就对了吗，还绕什么弯儿。”接着详细地问了他许多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有人说，“科长来了。”那面试的领导也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的，一句一个“科长好”。

雪莲看那科长时，却是生得很英俊，戴一副金边眼镜，文质彬彬，丝毫没有刚才那个领导的那种飞扬跋扈的感觉。

“大哥，叫什么？”

“俺叫李巨哲。”第三个赶紧上前回答。

“啊，坐下说话。”那科长看着这人拘谨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是第三个人却有些害怕，不敢坐。

“坐下吧。”那人方才敢坐下了。

轮到雪莲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稳当地坐下来。

“大妹子叫什么？”

“雪莲。”她静静地回答。

“啊，学历，上过学吗？”

“上过，只是没有上完，是包头大学的学生。”

“啊，看得出来，你的气质不一般那。那怎么不上了？”科长的语气里显出点同情，就多问了一句。

“家里穷……”雪莲低声地说，生怕别人听到。

“啊，是这样，那好吧，你被录取了。”那科长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真的？”她想要跳起来。

她只是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儿，想要放开手脚大胆地干一番。她暗暗地庆祝自己的幸运。

这里是个刚开办的工厂，给一些摩托车做配件，计件工资。那里金属碎屑飞扬着，而那些大汉似乎只是为了钱而不注意当防护口罩。整日的机器声和摩擦声已经够人心烦了。

雪莲被厂领导安排到了一个老师傅的手下，先学习一下。

“老孙，过来，给你个新徒弟。”

“啊，好好，又来了一个。”那老头乐着过来了，

“小姑娘，叫什么？”

“雪莲。”

“哎，你个姑娘家，也来干这个？前些日子我就带过一个象你一样的姑娘，不过人家命好，后来嫁给了个有钱的老板，就走了。”那师傅叹了口起，

“这都是大老爷们干的活，将来你有机会，也找个有钱的人家，不要受这份罪，啊。”

“没事的，我能干。”那老师傅只是摇头，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从此，雪莲就在老师傅的手下好好的学习洗磨配件工作。

“这活儿可不能走神或者打瞌睡，一走神呐，手或者命都没有了。”那老孙师傅也是个热心肠人，一遍又一遍地给雪莲做着示范，

“这活倒是不怎么难，重要的是你要细心，手细心细才行，要轻轻地靠上去，小心地摩擦着，不时地翻动着。”真是一个好师傅，教得直到她会了为止。

这是个专业制造齿轮的车间。整个车间就是一个整体，一个流程。齿轮从雪莲左边的工人那里传过来，她马上就得摩擦好，再送到下一位工人手上。她立即清楚了，每个环节必须紧紧地跟随着，否则就要拖整个工程的后腿。她看着飞溅的摩擦下来的火花，听着刺耳的声音，心里不免有些发虚。她不敢抽时间起来伸个懒腰，只是埋头苦干，以便跟上整个工序流程。

“孙师傅。”

“恩。”

“你年纪这么大了，也不在家里。”

“呵，你是说这个啊，虽说年纪大了，但是就是呆不住啊。早年的时候，我也象你一样，当过学徒工。”

“哈哈，是吗？儿子闺女也放心让你来？”

“啊，他们都成家立业了，花消也大，我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想拖累他们，能自己挣个就自己挣个吧。”

“哈，你可真想得开。”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后来雪莲才知道，这次来的，只有她们五个女的，其他的都是男的。还好，总算也有个做伴的了。

“你也是新来的吗？”

“是。你们都是吧？”

“对。你家是哪里的？”

“玉泉村的。”

“啊，那里我去过，不错啊，还有河。”

“是。”

也许是太劳累的缘故吧，她倒头便睡了。早晨很早就被大喇叭给吵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爬起来，见有很多人都在窗外一个修长的自来水池边慌张地刷牙，胡乱地洗脸，接着便是上厕所，忙得不可开交。她终于意识到，这里的生活其实也并不是美好的，都是被迫来到这里的。

“总比家里强吧。”她边想着，边起床了，

“但愿我能坚持下来，这么苦！”

渐渐地，她也掌握了流程和进度，也不再那么紧张和忧虑了。

“只要小心点，”她告戒自己，

“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但是还是出事情了。在车间里，车间主任走过来了，在她身后看了许久。她背后直冒汗。

“到底怎么了？我没有做错什么吗？”她忐忑不安起来。

“雪莲，你是叫雪莲吧？”那车间主任盯着她，冷冷地问。

“是，主任。”她声音细得象蚊子的哼哼声。

“你知道进车间的规定吗？”

“知道一点，主任。“

“知道？我看你还是不知道。”他依旧盯着她看。

她不敢说什么了，等待着主任的训斥。

“把头发剪短！”说完，就走了。

“真是，姑娘，我忘记告诉你了，进车间是不能留长头发的。”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旦你的头发被机器卷进去了，你整个人都进去了。所以，千万小心点。”

“知道了，我下了班就去剪了。”这时她觉得浑身都湿透了，腿也软了。

车间里飞扬的灰尘，嘈杂的声音，紧张的程序，忙乱的动作，都足以让人窒息。这时候，她真的想跑出去，呼吸点新鲜的空气，让太阳晒一会儿都可以，然而她不能。这里空气很干燥，尽管喝了很多说，但是她依然觉得口干舌燥的，心也总是在嗓子眼上跳动，手和胳膊累的酸疼酸疼的，几乎不听使唤了。整天地弯着背，简直想直也直不起来了。她轻微地扭动了一下腰支，缓慢地伸了一下腰：舒服啊！

这里太象卓别林主演的《摩登时代》了！很滑稽，但是滑稽的背后却是无数的艰辛！

这个地方虽然是个新兴的工业小镇，但是到处散漫着粗野和俗气的气氛。那些文化水平低下的人们来都这里，干着粗糙的活，拿着血汗钱，说着粗俗的语言和许多听不懂的家乡话，流落在大街的各个角落。大多数工人都是初中毕业后就不念书了，有的甚至小学都没有上过，酗酒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有些南方人，挣钱了，就自己吃喝了；而一些北方人似乎舍不得吃，总要攒起来，回家盖房子，娶媳妇，生娃。女人过来了，他们竟也不躲闪，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嬉笑一番，品头论足一番。或也有生气打架的。这些人多来自边远的农村，又没有什么技巧和手艺，学历也不是很高的，只能靠血肉之躯来牟取生活的开支。

“逛街去吗？”同屋子的姐妹问她。

“不去。”

“那你一个人呆着，多没有意思啊？又没有人陪……”

“看书呗！”

“就知道看书！”

雪莲在极力地避免着跟这些污浊的空气接触，虽然当初她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生机勃勃的。是的，工厂是新的。但是，文化底蕴却是如此的差，就形成了这样的一个怪现象。这里的录象厅放映着粗俗的片子，但是这里却经常聚集着那些来自偏远地区的工人，三五成群，进进出出。

幸好这里有所很好的高中，给这片污浊的土地上增添了一些活气，那些放学奔走的学生成了这里一道亮丽的风景，这些工人也看着他们，谈起了自己的孩子。高中里，有个姓白的老师，是从南开大学毕业的，人员很好，知识渊博，讲得课最是吸引人。雪莲很是敬佩，同时也有疑问：一个南开大学毕业的学生，怎么到了这个小地方了呢？后来她渐渐地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当年毛主席鼓励青年下乡的时候，他和大学的女朋友一起来到了这里，在这所高中教英语，但是他的专业却是俄语，幸好有些基础，于是他就拼命地学习英语。后来政策好了，他们能够回城了，他却不想走了：他太爱这块土地了，还有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于是，他留下了。而他的女朋友，却回到了天津。

闲暇的时候，雪莲常徘徊在学校的围墙下，希望能够见到这位白老师。一次，他偶然听到几个学生给白老师打招呼，她终于见到了：一头银发，一米七五的个子，慈眉善目，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她走上前去，解释了一下，说是自己想认识一下他。白老师笑了，说，欢迎欢迎！从此，她有时间的时候，就去学校里听白老师的课。内心也充实了很多，活得也有精神了。

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这天，车间主任找到雪莲，询问她工作的情况：

“适应了吗，你感觉？”

“行。”

“其实孙师傅也给我说过，你是个能干的姑娘，好好干吧！”车间主任欣慰地点了点头，算作上肯定，

“啊，对了，雪莲，你是读过书的，咱们厂最近办了一份厂报，希望你能投些稿件，别忘记了。”

“知道了，主任！”她觉得自己的学没有白上，现在有了用处。

第一期出来的时候，雪莲写的《青春万岁》发表在了很显眼的地方，大家争着传阅：

我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那里有贫瘠的土地，遮阳的高山，山路曲曲折折，在半山腰上盘旋着，很多人都没有迈出过这个村落一步。狭隘的街道上有人在赶着牛马上地，驴的嘶叫声传遍了正个村子。

于是，有人开始感叹命运的不公平，有人感叹出生不好。但是，我没有。我只知道，通过自己的努力，目标就一定能够实现。当我遇到挫折的时候，我也流过眼泪，我也怨天尤人过，但是，可喜的是，我没有放弃过。要知道，放弃，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不存在的！

于是，我走出了大山，离开了家乡，到了很远的城市去攻读大学，体味人生的另外一种情景。这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

所以，要保持你青春的活力，千万不要泯灭它。有它在你的内心世界里，哪怕你暂时的把它藏在内心的最底层，但是，当你需要它的时候，你就可以重新地使它燃烧起来，使你的整个身心都是那么的激昂，去战胜不可能战胜的一切，这就是青春的力量！

我要呼喊出来：青春万岁！

“写得真好！”

“是，真棒！”

“看来平时小看了人家！”

“咳，人不可貌相吗！你忘记了？再说，人家长的也蛮漂亮的吗！”

雪莲的事情成了他们议论的焦点，很快，她也成了这个工厂里的知名人士。于是，同宿舍的姐妹给家里写信的时候，也让她代笔。更有小伙子，给情人写信，也敢让她代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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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爱情的幸运鸟

夜里，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开始给大刚写信：

亲爱的刚：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很想念。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我。这里是个充满朝气的地方，所以我也不再感到压抑了。真的很想你。这里虽然很苦，但是，我竟然习惯了。还有啊，我刚发表了一篇文章，好多的领导都看了。这次，我也寄送给你一篇，读读我的大作。

至于大学吗，我想我今生再也进不去了。你好好的珍惜吧。虽然我很想回去。可是我总是觉得自己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不能左右自己的前途。也只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了吧。

我很担心我们的爱情。你说，我们离这么远，还有可能吗？见个面都不容易……。

就这样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很累，要早点睡觉了。祝你学习进步。

爱你的人：雪儿

X年X月X日夜

写完，她突然想哭，于是低低地抽泣一会儿，感叹了许久，困了，就和衣而睡。

不久，大刚来信了，她很兴奋，下班后，没有顾得上去吃饭，找了个没有人的角落，慢慢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莲儿：

我也很想你，日夜地想，发疯地想！你过的怎么样？瘦了吗？在学校的时候，你是最节省的，舍不得吃。千万不要那样，那样我会担心的。

一个人在外，要注意安全，要照顾好自己。要注意天气变化，注意感冒。平时要多喝水，病了就早点去看医生，不要拖着。

你说你在的那里是个新兴的工业城镇？那太好了，我不在乎在那里，我只在乎和你在一起……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就在那里居住，结婚，生子……

莲儿，记住，时刻地记住，我在日夜地想着你，你也要想着我，好吗？虽然离开的很远，但是，我有心灵感应，能够感知你内心的想法，不要欺骗我啊，哈哈！

最爱你的人：刚

X年X月X日于包头大学

雪莲激动得又哭又笑的，宿舍的姐妹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惊奇地看着她。她知道，不能让自己的行为和她们有太大的差别，那样关系长久不了那里去。于是，平时，她也总是极力地去和她们谈心，一起吃饭，游玩。

终于要发工资了，姐妹们都很高兴。爱美的人早已买了些化妆品，对着镜子打扮起来了。也有买衣服的，也有嘴谗的，尽买了些好吃的。

雪莲也很高兴，这使她一下子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这些日子，她都感觉到疲惫，脸上脏的很，头发也乱，心情也不好，总是紧张。现在好了，终于可以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了。她打算美美地吃上一顿，要知道，紧张的工作已经使她消瘦了许多，而且开始有些厌食症了。但是，她还是想到了家里。于是，马上打消了这个不算奢侈的念头，在留下一部分钱之后，其余的都捎回了家了。

“父亲啊，但愿你在家里过的好。”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这天中午，从食堂回来的她，看到许多人都在围着什么看。她也挤进去，原来是公司缺少一名内勤。她暗暗地准备去试试。

正当她准备去的时候，人事科长却找到了她，开门见山地说：

“雪莲，我知道你是从包头大学毕业的，在车间干是屈材料了，正好常姐走了，那你就到办公室来吧，明天就报到，你看你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解决的？”

她愣了。

“雪莲？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吗？”

“啊，没，没有。”她带着彷徨的心情回答。

“那好，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到办公室报到吧。记住，要准时，不要迟到了！”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好好的梳洗了一番。当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早已守侯在那里的科长和员工们都鼓手欢迎，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由于科长和她的年龄相仿，又不多事，所以她一做起来，竟觉得很顺手，她暗自高兴。慢慢地，他们都熟悉了，彼此什么也敢谈了。

“其实，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有些熟悉，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

“我还有个姐姐，她也是从你们包头大学毕业的，现在在郑州工作。我去过你们学校，很不错的学校，可惜当时我们还不认识，早知道这样，认识就好了……”

“啊，那是……”

“这个公司的老板是个有知识的人，目光远大，好好的在这里干吧。不过，现在你得从底层做起啊。”

“啊，那是……”

毕竟是年轻人，彼此也谈得来，一有时间就海阔天空地谈，谈工作，谈大学，谈理想，甚至，谈感情……

再后来，雪莲知道他叫刘杰，大学毕业后就到了这里，很快便提拔成人事科科长。

然而也有雪莲避之不及的，那便是这个公司老板的女儿时常来找他，那女孩又不管这里是不是正在办公，总是撒娇，弄得同事都脸红。那女孩，打扮得极其的时尚和妖艳，自己开着一辆轿车。

“就这人，没有办法。”刘杰尴尬地笑笑说，

“他们是改革开放后下海的第一代人，如今都发达了，女儿却不争气，都成了这个样子。”

雪莲也只是笑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刘科长，又有知识，风华正茂，身边少不了有众多的追求着，都是富裕家庭的千金，有好几次，她都看到有四五辆轿车在厂门外等着他。雪莲一下子觉得和他之间产生一道无形的距离。有时候说话也不自在了。

“雪莲，其实，你不了解我这个人，你在别人的手下干活，关系自然要到位。”他稍顿了一下，有意看雪莲的反应，但是雪莲却什么也没有说，她觉得她没有权利来品头论足，她也不想插入到这些是是非非当中来。

于是，刘杰继续说：

“其实我也很讨厌她们，但是，我们的工厂和她们的家族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不跟她们套近乎，产品怎么能销售出去？工人的工资怎么发？”

“可是，你这样和她们纠缠下去，最后难免也要出些事情？”

“什么事情？”刘杰很敏感地问。

“我是瞎猜的。譬如她们都要你和她们一个个的都结婚，你忙过来吗？”说到这里，雪莲笑了。

“啊，你说的是这个……”但是刘杰一时沉默了，好象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你说的也对，象这样的事情，到最后挤压到一起，也真够自己受了。“他尴尬地笑了笑。

“继续谈谈你的看法。”

“科长，你还是不要问我了，我也说不上来，我阅历很浅的……”雪莲只好这样回答他。

“啊，其实你考虑的很有远见吗！”

后来，雪莲注意到从那以后，刘杰见到那些富家女子，也是尽量地躲避着，态度也冷淡了下来。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一天，雪莲路过一家饭店的时候，以外地发现里面只有刘杰一个人喝闷酒。她也快步走了进去。

“怎么了，你？”她关心地问。

“啊，是雪莲啊，坐，坐。”他抬头看了看雪莲，依然自酌自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不知道？咱们的工厂这个月的销售量大减，工人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我…我疏远了那些女孩……”

“啊！”雪莲终于明白了，那些女孩子由于刘杰疏远了她们，她们就联合起来，抵制从这个厂进货。

“真卑鄙！”雪莲骂了一句，

“这是象真正的公司吗？完全由感情驱使，由感情驾临着！”

“来，雪莲，你也…你也来喝一杯。”

“刘杰！”雪莲大声地吼了一句，“你怎么能这样来麻醉自己呢？这样是办法吗？”

刘杰的酒性一下子醒了。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那些女孩子我是不想再去套近乎了。”

“怎么办？自己找出路！”

“怎么找啊，说的容易。”

“做起来也容易！”

“啊，快说，怎么办？”

“参加广交会，商品交易会，博览会，我相信总会有一家公司愿意和我们合作的，我们又不是低劣的厂家，我们的质量很好，还害怕找不到合适的合作厂家？”

这句话提醒了刘杰，他一下子有了力量，拍案而起。

“对，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他的眼睛瞬间变得炯炯有神。这反倒让雪莲觉得有些不自然。

后来，通过看报纸，听广播，打听消息，终于，刘杰在参加了无数次商品交易会后，找到了合作的对象，而且还是家外资公司。

“你真好，雪莲，你其实能胜任这个公司的领导！”

“我可不行，当初也是一时兴起，才说了那样的话。”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象吃了蜜一样甜。

接下来，刘杰又开始风光了。工厂的业务也渐渐地有了起色。他对雪莲的好感与日俱增。他觉得她总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落落大方，虽然好强，却很少与别人争什么，从来都是有自己的主意，这种修养是很难得到的，这是另一种淑女的典范！

转眼间已经到了十月，这样算来，雪莲来到这里已经整整四个月了。十月处的时候，刘杰找到了雪莲，一见面就兴奋地说：

“雪莲，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任务也完得差不多了，正好公司也放假，不如咱们出去透透气，哎呀，都快憋死了！”

“你是说我们？”

“对，有什么疑问吗？”

“不。你的意思是就我们俩？”

“啊，怎么了，有意见吗？”

“没，没有。”她慌忙说，“这样恐怕不合适吧？我害怕别人猜疑。”

“害怕什么，谁说闲话，我就开除谁！”

“你就会这个，难道要人人都自畏，道路以目不成？我还是不去了，你自己去就够了，我想回家。”

“你…你看着办吧。”说完，刘杰很生气地走了。

回来后，雪莲仔细地想了想，其实自己也真的想出去透透气，在这里，压抑死了。

“他们能说什么呢？我是有男朋友的人……”她安慰自己道。

于是两个人出发了。他们来到了桂林山水，置身于美妙的环境中，品尝了少数民族的风味小吃，学着少数民族姑娘的姿势来载歌载舞，这使他们乐在其中。

晚上住宿的时候，服务员给了他们一个房间，以为他们是新婚的夫妇，来到这里度蜜月来了。

“啊，不…两个。“

“对啊，你们不是两个人吗？“

“我是说两个房间。

“你们不是夫妻吗？”服务员不知趣地问。

“多嘴！”刘杰看雪莲不高兴了，忙斥责服务员。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员忙连声道歉。

在山上一个休闲的亭子里，刘杰盯着雪莲看。雪莲注意到了，也忙把头扭了过去。这样，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雪莲。”刘杰打破了沉默，先说话了，

“其实，打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雪莲只能笑笑了事，也不去争论，她的心却在剧烈地跳动着。

“我说的是真的，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让我知道了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刘杰滔滔地说。雪莲依旧把头扭过去，注视着山上迷人的风景。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了。”雪莲觉得需要解释了，才说。

“你有？怕不是欺骗我吧？你来这么长时间了，我怎么一次都没有看见他来看你呀？”刘杰有点不相信地问。

“是真的。他很忙，离这里也很远。”她注视着远方，叹了口气，心思已经飞到了包头。

“啊……”刘杰觉得有些尴尬，不觉失声。但是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是最浪漫的地方，刘杰真的喜欢她，真的想在这个浪漫的环境里向她求爱。

“可是，我觉得你们…你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离这么远……”他小心地说。

“你不知道。我很爱他，他也爱我，只要我们的心是一起的，我相信，就是远隔千山万水，我们其实也是在一起的。”说得刘杰没有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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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又一个噩梦

回到公司的时候，雪莲发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情。

“科长，你还是让我回车间吧。”

“什么？你这不是给我难看吗？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左右看了一下，又继续压低声音说，

“那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还是留在办公室吧！”说完，他就走开了。

雪莲愣在那里，很久很久，她感到很委屈，她想出去向那些议论的人说明事情的真相，但是，一切好象都徒劳的。

这天中午的时候，雪莲下班了，依旧在打了饭菜后，朝宿舍走去。

“你站住！”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扭过头去，发现刘杰正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一起。

“啊，雪莲，这是咱们公司领导的千金。”

“不用你介绍！”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发狠地说，“你们做的丑事，我都知道了，你趁我没有在家的时候，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胆子也真够大的，啊？”雪莲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刘杰忙解释说。

“我不听，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真话。”那女人依旧发狠地说。

“说，你们去桂林干什么了？”那女人气呼呼地问，

“好啊，你个刘杰，从来也不带我出去，啊，你倒带这个小贱人出去了。”

刘杰看了看雪莲，张了张嘴，也没有说出来。雪莲呆呆地看着那女人，那女人也正火冒三丈地看着雪莲。

“你过来，我有话说！”雪莲便走了过去。

“吧！”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了不留神的雪莲的左脸上，

“我让你这个小狐狸猖狂！”那女人骂道，

“说，刘杰，你到底要谁？”

“袁颖莹，我告诉你，你别仗着你爹是这个公司的领导，就这样的欺负人，平时我让着你，你别以为这样就是我喜欢你，今天我就正式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并且今天我…我不干了，我辞职，我要离开这里！”刘杰一时间气上来了，说了一句，“你们在这里闹吧。”转身就走，

那女人也慌了，忙去拉他，态度立即软了下来，眼中充满了乞求的目光，但是没有拉住。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很多的人。

“你等着！”那女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去追赶刘杰了。雪莲满腹委屈地站在那里，站了半天，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这都怨我吗？这是怎么了？

当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便什么也不想做了。她用被子抱住了头，好一场痛哭！直到哭得无力了，才又昏昏地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她依旧不能忘记刚才的一幕，坐在床边发呆。但是理智很快就占了上风，她明白，这里不能呆了！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又悄无声息地划落了下来。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暗自落泪。这个时候，刘杰出现在了门口，看到雪莲收拾东西，他觉得十分的对不起她，好久，他才说了一句：

“我也要走了……”

雪莲并没有回头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走了也好……”

“你…你离开这里，要到哪里去？”

“回家。”

“其实，你可以到其他的工厂的。”他试探着她的态度，见她没有说什么，就继续说，

“要不，咱们俩都找找？”

“不了，我累了。”

“我也是。心里很烦乱。”

“那就好好地歇一阵再说吧，再见，我要走了。”她拎起包裹，从站在门口的刘杰身边穿过去，但是她觉得好象还应该说些什么，愣了约几秒钟，终于叹了口气，走开了。

刘杰看着她缓慢地出了厂门口，想上去追她，送送她，还有好多话要对她说，但是，他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他的双腿，使他不能动弹。

“就这么完了？真的象做梦一样！”

回到了家里，踏入了幽深而破旧的宅院里，她却没有回家的兴奋。一切显得都没有生机，面对四面的高危而陈旧的墙壁，她感觉到了无限的萧条。这里的人们依旧每天麻木地劳动着，丝毫没有什么大的勇气来切实地改变自己，一种压抑和恐惧的感觉重新上了她的心头……

她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气氛。她疯狂地跑到了家乡的河边，走在狭长的大堤上，一直往前走啊走，没有目标，就象现实中的她一样。

“是什么毁了我勇敢年轻的心？”她总是弄不明白，

“是我自己吗？我自己从来没有停止过奋斗！”她立即否定了是自己，

“是别人吗？似乎又说不过去……”她为找不出这种理由而苦恼着。

她缓慢地行进着，也不注意脚下的碎石头。风来了，柳树飞扬起来，带来了阵阵的清爽。她没有去整理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一脸茫然地望着延伸到远方的河流。

“这个季节是不是要爆发洪水？”她胡思乱想着。

做一个人真的不容易啊！昔日大学里积累起来的自信心在这几个回合的折腾下，好象已经全部的崩溃了。最可怕的是，自己竟然渺茫起来，就象一艘航行中的船突然折断了桅杆一样，失去了方向，随风漂流下去。

恍惚间，她觉得从天堂到了地狱一般。当一个人受到精神折磨的时候，她的痛苦并身体受到的折磨要更严重，她都将感到人生的不满意，遗留下更多的缺憾，丧失前进的意志。现在，她真的希望有个大救星出现在她的面前，替她把疲惫的灵魂托在手里，不使它堕落。

失去了生活的航标，什么也变得不重要起来。她再也不会坐在镜子前，一根一根地顺理她那其实很优质的头发。

河边的风光很诱人。单是柳树就不停地在你的身边摇摆，婀娜多姿。清风吹走了热浪，带来了阵阵的凉爽。人到其中，是很容易融入到里面的。这里的山水，这里的虽然并不繁华的地界，都足以构筑一幅典雅的画卷，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宁静、和谐、安详。此刻，她的心稍微宽容了一些，宽容了自己，也宽容了别人。

突然一处景色吸引了她。一片生长在贫瘠的泥石土路上的小草，长着瘦小的叶子，在乱石间努力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分享着这里的一切：空气、水、土地，还有万物间的感情交流。为了寻找心目中的世界，它们挣扎着，犹如她一样的遭遇，与困难做着不懈的斗争。它们在风中摇曳，摇来晃去的，丝毫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柔弱的身体。但是它们似乎又很刚强，从不倒下，从不屈服，任风吹着，它们很机灵地随风来回摇摆。

“这不就是现实中的我吗？”她突然有所感触，“然而，我还没有草那样的机敏度。”

“它们是草，即使有灵性，也却是敌不过人的——难道我还不如它们吗？”想到这里，她打了个激灵。

“我要找会自己，不管前途多么的坎坷艰难……”

突然，她觉得眼前明朗起来：真美丽啊！带着美好的信念和宽舒的心情，她回到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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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紧急状态

一、紧急状态

玉泉村最近出了两件大事情，一件是全村的水稻种子出了问题，普遍出现了减产现象。另外一件就是水出现了被对岸河南的村截流的问题，造成了现在急需要灌溉的玉泉村出现了枯流。

稻种和水都出现了问题，这无疑是要了全村人的命，个个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大队的头头碰了碰面，连续闭门开会，把全村的党员都召集起来，中午也不许回家吃饭，都在大队吃，专门请了本村里几个伙夫来做饭。这几个伙夫，也是在谁家有红白事儿的时候，过去混口饭吃的人。

在大会上，村支书张报国慷慨陈词，说了许多激励的话，他分析了当下的情况，最后决定：一方面，大队以治保会会长陈江红为首，组成责难组，前往邻村张富生家讨说法，另外一组由张报国率领，同河对岸的村开火！全体党员一致同意，要身先士卒，把全村人的力量集合起来，大干一场！

这次动静真不小，惊动了全村所有的人，大家都在谈论着复仇的事情，个个咬牙切齿！

“不要再受人欺负了！”

“对，河南也太欺负咱们了！”

“这口恶气不出，实在是难以忍受！”

“说的对，上面的不管咱们，咱们自己来解决！”

“咱不是有秘密武器吗？到时候就能用上了。”

“是啊，有好多年没有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也不知道存放在哪里。”

秘密武器？村支书张报国是知道的，这种武器，恐怕在这个年代早该消失了，可是他们村还存放着，一直不让上级知道。

看来村支书张报国是个鼓动别人的能手！一下子就把全村人的性子给撩了起来！

全村人似乎对稻种的问题并不是十分的关心，倒是一提起河南那个村截流河水的问题，一个个都显得义愤填膺！本来这河水吗，就是河北和河南的分界线，河就是公共的，谁需要，谁就取罢。可偏偏有些人是贪心不足，非要全部地把河水吸干喽！这能不生气吗？当然，这也不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情了，以往听老人讲，不知道有多少代因为河水打打闹闹了。为此，双方还不通婚！有一次，玉泉村的一个姑娘跟对岸的一个小伙子好上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被全村人知道了，大家在背后都是指戳他们家，迫于全村的压力，这姑娘愣是没有结成婚！这么多年来，和平的时候，大家还相互往来，河边的桥上也没有人站岗。但是一旦闹起事情来，两岸就戒严了。对方谁也不敢到对方的领地。直到现在，村里的河南媳妇也没有几个。越是不交往，双方村里的通婚越是陷入一种停滞的状态。

二、稻种的问题

稻种的事情是这样的。十月的这个时候，北方的水稻已经快要成熟了，玉泉村的人均水稻地虽然不多，但是，这足以帮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难题了。村民都在翘首以待，盼望着有个好收成。

村里人已经陆续地到地里探风了。站在自己家的稻田边，看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水稻，一个个都感觉看到了希望。

过不了几天，稻子变得金黄金黄的，头也被压得弯了下去。村民看着这样的情景，一下子都想到了就在眼前的秋收，那阵势，犹如一场需要总动员的战争来临一样。

等到开镰的时候，全村人都忙活起来，整个稻田的面一下子被铺开了，全村的人都在地里忙活着，大人用车拉，小孩子则背上一个小捆的，挥汗如雨。也有用马车拉的，那牲口就先被拴在路边的树上，就近悠闲地吃着草。有的中午也不回来，带了些干粮和水，把孩子托给了父母，在地里接着干。大车小车的，在狭窄的低洼的土路上排成了长队，缓缓地前进着，往公共场地里拉，都堆成一堆一堆的，远远望去，就好象小山一样。

老人也没有闲着，或在家里为家里的劳力准备饭食，或上地里拾遗弃的稻子。

雪莲疲惫的身心也在慢慢地恢复着，又赶上了秋收，只好强打精神，帮着父亲和弟弟收获。有时候碰到邻居或者亲戚打稻子时需要帮手的，也过去帮一把。

接着，便是脱粒。亲戚间或者相好的人，都来帮忙，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蹲放成一片，潮湿的稻子则需要马上在好的天气里晾干了，否则就要发霉。这前后大约忙了半个月，打稻子的机器声在这一年中短暂的时间里响起来没有多久就歇声了。稻草也有用，或点燃了，化作肥料用，或者卖给专门来收购稻草的造纸厂，而这时候，孩子也快开学了，闹着要交学杂费，这样顺便也能补贴一下家用。

也有闲不住的人，便开始上地里拾稻穗，整天在偌大的地里转来转去的，到处找着。

经过大约十来天的忙碌，秋收慢慢地接近了尾声。

当大家都以为丰收了的时候，坏消息却来了：由于当初他们买的稻种上当了，所以，种出来的稻子都不是特别的丰满，结果造成了减产。村民们都很气愤，这可是一年的收成，一年的口粮啊！

“嘿，咋就都让俺给碰上了！那一年，是丰收了，谁家收成都好，大热天的，都堆积在场里，等着脱粒儿，没想到电线失火了，烧了整个场地，抢救也没有抢救过来；第二年吧，小心着点，种子倒是好的，可种下去了，家里的大粪不够，就凑钱买了袋复合肥，谁知道也是坑人的，麦子的籽也不饱满；今年倒好，干脆种子都让人给骗了。你说说，这到底象啥道理吗！”

“就是，烧的那一场俺还记得很清楚；买肥料上当的事情，俺也碰到过；今儿，也跟着你们栽了！”

“你说咱农民的日子啊，咋就没有保障呢？顿不顿就上人家的当！”

“咳，老五，上当的事情多了，你能数过来吗？先别瞎搀和了，先说说咱们这的正经事吧！”

“找他去，找那个王八犊子去！”

“对，收拾他一顿，太不象话了！”众人都议论纷纷，各说各的，说了半天，方才说到了正点上，集体要去找他。事情算是商量定了。

雪莲家自然也未能幸免。当初她爹贪图便宜，就跟大伙儿到邻村买了点，那人跟他们吹嘘了半天，他们都以为今年种出来的水稻要丰收，结果还是上当了奇 -書∧ 網。好在他只是买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她爹拿去年打下的稻子作为稻种的。

“不能就这样算了，得找他去，可把俺害苦了！老小一家子人，都靠这么点粮食过活儿，今年收成这样，咋让俺活啊？”村里的王大富再也无法忍受了，便提议去找那卖稻种的人，

“怕啥？咱又没有做啥亏心事！找他个鳖孙子去！”

然而村里人都是害怕闹事的人，虽然都很气愤，但是，真正到了事情闹到头上的时候，多数都抱怨一顿，然后息事宁人算了。现在有了带头的人，不觉又轰动起来。于是商定几十个人一起去找他。

三、追查

卖稻种的是邻村一个叫王富生的人。他平时也做些小买卖，这么多年了，好象是年年卖稻种，而周遍村里的人也习惯了买他家的稻种。只这一次，不知道出什么事了，稻种欺骗了人。

“拿些稻子让他睁开狗眼看看吧，不然他不相信，还以为咱们故意闹事呢！”王大富说。村治保会会长陈江红带领着村里大约百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直奔大滩村而来。吕树人也跟着，挤在中间，左顾右盼，只是听大家的话，也没有发表什么高见。约莫一个钟头，大家到了大滩村。大滩村里的人一看，好家伙！这么多人，是要闹事情啊！个个吓得躲到家里。也有胆子大的，探头问道：

“你们这是干啥去啊，这阵势，好吓人！”

“俺们？俺们是玉泉村的，专门来找你们村王富生王八羔子！”

“对，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知道。”那人赶紧躲闪开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王富生的家，却看到大门禁闭，上了锁。于是大家就等，等了半天，依旧是没有回来。

“个龟孙子，肯定是听到啥消息，跑了！”

“跑？往哪里跑？咱们就在这里蹲着，还怕他不回家？”

“对，除非他不要这个家了！”

“实在不行，咱们就把他家门给撬开，一个一个进他家去拿东西，好补偿咱们的损失！”大家议论纷纷，个个气愤不已。

“喂，俺饿了，照这个情况，俺看，够戗！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你总摸不着他个影儿！”

“是啊，俺也饿了。”

“俺也饿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饥肠辘辘的，心慌起来。饥饿象个魔鬼，向大家袭来。

“这可不是个好办法！再等下去，恐怕咱们都得挨饿！”江红暗暗地想。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富生的邻居正好赶集回来，远远地看到密密麻麻的好多人，把自家的门口给堵上了，把整个街道都给堵上了。起初以为自己家出了什么事情，也不敢走近。经旁边的人一问，才知道是找王富生的。她这才敢走过去。

“他家人回来了！”一听到这句话，大家“呼啦”全站起来了。这下可怕这个邻居给吓了一跳！

“我是他邻居，不是他家的。”这个邻居赶紧辩护着。

“不是啊？”

“不是。”

“真不是啊？”大家谁也没有见过他老婆，依旧接着问。

“你们闪一闪，我要开门了。”

大家又是“呼啦”一闪，果然不是开王富生家的门，这才叹了口起。

“王富生怎么你们了？”

“怎么了？你们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净卖给俺们些坏稻种！”

“喂，这位小兄弟，你这话说得我可不中听！啥叫‘你们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富生的一些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他坏，不代表全村人都坏！”

听到这话，众人的气一下子散了不少，保留着些，要全留给王富生了。这个邻居看着也心疼，就把他们都带到了家里，然而粮食也不是太多的，就做了一大锅稀粥，碗也不够用，三两个人合用一个碗。每人喝上几口，暂时缓解一下饥饿。每个人都心存感激，嘴上却是笨拙的，说不上谢谢来，有会说话的，夸主人真是好心，做这么好喝的粥。那邻居看着，只是笑着。

将近日落时分，还是不见人回来。大家依旧饿着。一想到孩子老婆的，心也就不在这里了，于是吵吵着要回去。于是百十来号人又悻悻地回到了家。江红和王大富商量着要往上告，要受害的主都签名。便来找吕树人商量，吕树人却有些担忧，害怕告不赢，又恐怕惹祸上身，一时间不得安宁，在村里也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声不好听。王大富却着急了，他很生气地说：

“吕叔，大家看着你年纪大，平时主见也不少，才来找你商量，没有想到你竟然要吃哑巴亏！”

“唉，俺也知道吃亏了，可是，没有了这些，也不至于饿死吧，都凑凑，总也能熬过去的。”

“吕叔，你！唉，这不是凑不凑的事，而是咱们吃亏了，受骗了，要理论理论！要是凑凑，那肯定也是饿不死人的，大不了成天都喝汤，可是……”他听到吕树人的论断，越发的生气了。

“你不告是吧？那好，俺们告去，告赢了，分得些赔偿回来，准没你的份儿！”

“恩……”吕树人犹豫了，他也真想分得些赔偿，毕竟，辛苦一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就这么完了，他也是不甘心的。但是，他总是害怕惹上事情，即便是自己理占着，他也是害怕跟别人纠缠起来。

“行，俺看啊，你是靠不住的，不过，倒是能找找你家雪莲，她可比你这当爹的强一百个头！”当即找到了雪莲，说明了事情的真相。雪莲也知道今年全村很多人都减产了，很是气愤，想，农民这么的不容易，靠这些土地生存，竟还有人打他们的主意！

“好，上告，我支持！”

“啊…恩，不瞒你说，俺也是光说上告，可咋个告法，俺也不知道啊！这不……”说着，王大富挠起了头。

四、上告

雪莲想了想，知道怎么做了。她连夜写好了诉状，说明了原因，准备尽早起诉王富生。

一听说要打官司，村里的很多人犯了嘀咕：这事儿是不是弄大了？一旦见官，一旦说不清楚，一旦……平日里，这些老百姓之间最多也就是吵闹，打架算是大的了，一听说要打官司，许多人在一夜之间都改变了主意，认为这样的事情，能忍受也就忍受了，犯不着为这事情去凑热闹，打官司啊。等到雪莲挨家挨户要求签名的时候，他们就拿出各种理由来搪塞，说不认识字的，说大不了不要的，说自己家其实没有受灾害的，一时间众说纷纭，达不成一致。雪莲自然明白怎么回事情，也没有少劝说，最后仍然有少量的人没有签名。雪莲苦口婆心的劝导，剩下的那些村民就是不肯签名。

谁知道那王富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本以为躲几天，等吕树人他们闹一阵子，这事情就算过去了，村里人都害怕打官司的，不久就应该没事儿。谁知道突然冒出来要打官司，他浑身颤抖个不停——他也是个最怕官司的人，况且，自己做了亏心事，这是事实。一想，这官司肯定是输定了，要赔钱，还要判刑，如果判个三年五年的，老婆、孩子可咋办？这一夜没有合眼。他老婆一听，也是很着急，连声责骂他，让他尽快把人家的钱给退还了，不然，起诉到了法院，一切都完了，就等着判刑坐牢吧！

天微微露出白肚，王富生就起来了，这一夜啊，可把他折腾得够戗！半夜里又起来，喝了点酒，心慌的症状才减轻了些。他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又借了点，匆匆忙忙地赶到了玉泉村。他来过，路也很熟，先偷偷摸摸地到了吕树人家，吕树人一看见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服，随口骂道：

“你个王八蛋，还敢来！看俺不抽你！你害得俺们好苦啊！”

吕树人虽然害怕告状，但是坑害自己的人竟然还敢到家门口，也太欺人太甚了吧，一时失去了理智，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劈头就打了下来。王富生一边躲闪着，一边喊着：

“哥，哥，我的亲哥啊，你，你别打了，啊！停下来，听俺说。”

“哥？你个王八犊子，还敢叫俺哥？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俺跟你瞎混在一起呢！今天，今天俺打的就是你！”说完，也不听王富生的解释，依旧撵着他打。

“哥，哥，放了我吧，啊，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他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吕树人，突然，他半就着身子，想要下跪，哀求着，希望他小声点，怕外人听到。

“做的好事！还怕别人看见不是？”吕树人见他果真害怕了，越发的声音大了。

“哥，我给你，我给你……”说着，忙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来，从中间抽出几张，给了吕树人。吕树人看到了钱，便松开手，伸手接过来，手上沾点唾沫，数了数，一分不差，就是今年买他稻种的钱。然而很快他就觉得，不能这样算了，这样想着，气就没有消下来。

王富生也最会观颜察色，看到吕树人这个样子，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又抽出点钱来，递给了吕树人，吕树人本来是想再要点，一想，人家已经给清了，"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再要，又拿不出理由，只是生着闷气。

“干啥又给这么多？”吕树人看了钱，又看王富生，装糊涂地问。

“哥，哥，是这样的，你买稻种的钱，咱算是结清楚了，这些钱，算是我给你赔礼道歉，啊，你也劝劝他们，别上告了，上告对谁都没好处……”王富生说着，想起了什么，就拿出一张单子来，要吕树人按个手印。吕树人按了。

接着，把买他稻种的人都叫过来，退还了他们的钱。大家都不说什么了。吕树人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说了许多厉害攸关的事儿，才把大伙儿给唬住了。

雪莲回来了，问起起诉的事情，吕树人赶紧问上诉了没有，雪莲说没有，吕树人赶紧让她把那张纸烧了，说王富生已经退还了钱。并说王富生另外又给了他许多的钱。雪莲听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觉得父亲做的有点不对，但是又不能说什么。

这事情也就这样平息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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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村落战斗

话说村支书张报国带领的另外一队，正在紧张密锣地准备着策应河南的挑战。村支书张报国带领着他的村领导团队，还有村里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约莫二百来人，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张报国来回走了几圈，指导防御工作。先前留下的哨岗已经不存在了，后来又陆续地修葺了几个，也就是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石头垒的。

对岸显然也在忙活着，时不时的能看到几个人在晃动，忙碌着什么。站在这边的高处，可以看到对岸村里修的渠，截流的河水正急促地流着……

“你看那水，还他妈的真大！截了多少啊，这是……”张宝生看了一眼张报国严肃的脸，乘机说了一句。

“这是存心不让咱们下边的村活啊！”张报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们都带啥家伙过来了？”张报国扭头问张宝生。

“棍子，胳膊粗细的，刚从山上砍下来的。”

“棍子？你敢过河去？”

“不敢，谁敢啊，对面有人把守……”

“那也够不着他们啊，棍子？”

“可不是吗，石头倒是有，准备了很多，可是大多数石头都被扔到河中央去了，也有过了河，能过了河的石头，也就是落在了他们的地里，砸不着这帮畜生，也是白搭！”张宝生说，

“不过……”

“不过啥子里？”

“不过，找几个力气大的，把石头扔到他们的地里，他们也种不成地！也算出了一口气！”

“你是出气了，过后人家把石头捡出来，地，还不照样种吗？”

“是，是……”

“宝生，你人不笨，好好想想其他的法子，咱这架势也摆出来了，多威风，多吓人，最后说够不着他们，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笑话咱们村的吗？说白了，是笑话咱们没有本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想想……”

“想，还有时间想吗？咱们不是有这个吗？”

说着，张报国作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枪？”张宝生失声叫出来了。

“小声点，不行吗？”张报国四下看了一下。

“那是犯法！”张宝生胆怯起来。

“犯法？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就不是犯法吗？犯就要犯大了，出了乱子，找我，也不找你！”

“是，是。”

“况且，你想的，我也想到了。这么多年了，咱们输水的那条渠，这日日夜夜的，也不知道往市里头送了多少的水，要不是咱们的水，那些工厂早停业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咱们闹事，都是有市里支撑着，即使用了枪，县公安局也不来查；来了，也就装个模样，随便问几句，就走了。”

“是，是，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张宝生乐得一拍大腿！

“哈哈，你小子，啊，其实啊，你早想到了，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不是！”

“我，哈哈，我……”张宝生赶紧瘙痒，脸色极其尴尬。

“好了，就这么着吧，晚上的时候，你活动活动，把村里平时用来打鸟的土枪，给我拼凑起来，怎么着也能组成一支’土枪队‘。”

“好，好，就按你的意思办。”

枪是好收集的，虽然县公安局下来好几次，查找枪支，可是还是有些人把土枪私藏了起来，这次又有了鼓励，说一晚上发30块！个个都显得很兴奋！一下子就收集起十六杆枪来！晚上的时候，把这十六杆枪布防到河边，使张报国安心了不少。可是问题随后又来了。土枪的射程近，威力小。能射击到河对面也就不错了，即使到了，威力也大大的减少，伤害不了谁。况且对面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人敢在。

只能放空枪！这也是张报国的主意。意在吓唬对面。

不过，这一招也还真灵，把对岸的百姓吓唬的够戗！地也不敢种了！村里人都得意了，晚上的时候，几个聚集在一起，说起对岸那些人的慌张滑稽模样来，笑得都很开心。

就这样过了约莫半个月，对岸依然惊慌着，这边依然高兴着……

事情似乎没有完。没有过多长时间，张报国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对面是害怕了，可是对面的大渠里，还是流着那么多的水，而自己这边，眼看水也少了不少，正是用水的季节。愁啊，愁！

炸！只能炸了！

想到这里，他主意坚定了不少！随后找来几个胆子大的，用化肥炒弄了些火药，又弄来些导火线。当天晚上商量妥当。第二天，十六支枪掩护着，又有二百来号人呐喊着，那几个夹着火药的人，快步地淌过河去，麻利地安装好，点火，跑！刚跑过河，火药就爆炸了！随即见渠里的水，有“哗哗”地流进了河里，他们的地里很快就有了水！

胜利了，成功了！大家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惊奇地发现对面的渠又被重新修好了！

妈的！玉泉村的人肺都快被气炸了！

“肯定是他们晚上干的！”

“对，晚上干的！”

“胆子也不小啊！”

“看来还得去炸了！”

六、奔丧风波

两边对持着，一个月又一个月。

可是，玉泉村铜牛的老丈人去世了，老婆玉芬就是河对岸那个村的。这可急死人了！怎么过去呢？玉芬去大队接的电话，因为全村就这么一部电话。

“别过去了，‘两国交兵’呢，咋过去？况且那些拿枪的，可不长眼，一旦打上了咱，可了不得啊！我看，还是去河边烧些纸钱，哭上一场，也算有这么回事情！唉！你说，这叫啥事情啊，平时不死，怎么到这个时候就死！”

“你，你个没有良心的，你爹死的时候，还等你准备好了啊？”玉芬哭闹得很汹。

“去，去，去，咱去，不就是过河吗，大不了，回来的时候，瘸胳膊少腿的。”

“呜呜……没有你想的那样怕！”

“好，好，你不害怕，我也不害怕，咱走，马上走！”

说走就走，当下收拾了，玉芬早就准备好了白布，往身上一披，重孝啊！走到河边，村里的防守人员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玉芬一身重孝，格外显眼，人群中免不得有替她掉眼泪的。村人慌忙打开通道，他们俩就直直地顺着小路下河边去了。

河对岸也正有防守人员，一看到有人过来了，慌忙抄起家伙。可是仔细一看，有一个女的带着重孝，怕不是来奔丧的吧？

“自己村里的人！”

“可惜嫁给了咱们的敌家！”

“放那个女的过来，男的，让他滚蛋！”

“可他们是夫妻啊！”

“夫妻？哼！那男的你敢说不是来探虚实的？”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

“喂，女的过来，男的留下！不准靠近！”

铜牛和玉芬一听，都吓了一跳！

“大兄弟，你们手下留情啊，俺爹他死了，俺回家奔丧去！”

“俺们知道，所以让你过来。”

“他是俺丈夫！”

“丈夫？”

“对，叫铜牛，不信的话，你们回村里问问。”

“好吧，过来吧。”

两个人匆忙地过去了，悲痛也被吓走了一半。

“大哥，你不是来探听消息的吧？”

“哈哈，不是，不是，其实俺也是反对打架的，这样不好，伤害了两面……”

“走，快走吧，看在你还是俺们村的女婿份上。”

“可不知道咋谢你们……”

“走吧，去吧！”……

七、秘密武器

玉泉村跟对面村还为了水纠缠着，谁也不服谁的气！

“看来不给他们个厉害，他们还真不知道咱们的手段！”张宝生说。

“是。看来真的给他们点厉害了。”

于是，晚上的时候，趁着夜色，他们几个人，把秘密武器安装到了前沿阵地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轰隆”一声，可把人都吓坏了！这，这是开炮啊！这个时候，土炮已经由传说轮到了现实中。

“天，他们都把大炮给支上了！好家伙，够大的啊！”村里人都不敢相信。这大炮，也有个年头了。早先的时候，跟别的村打，用过的，后来就不知道了下落。这下可好，现在又搬出来了。

随后便是捷报：对面的渠被炸开了！水又流回了河里！

看来有大炮镇守着，玉泉村就平安了。

八、结局

这事情，虽然说是两个村闹事情，但是，千万不要想简单了，这两个村也够特殊的，一个属于河北，一个属于河南，一个省政府调解不了，只能求助中央！

据说对面的人已经到中央上访去了。对持了三个月，天渐渐地冷了，水也不用了，又有些松懈下来，对于两岸的人相互走动，双方也都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结婚、丧葬依旧相互来往。

在一个不经意的日子里，一下子来了三十部轿车！这阵势，是许多人没有见过的！大家也都吓得跑回家了，河边没有人镇守了。

原来是中央水利部下来了，受总理的委托，来调查这里的问题。

最后的解决是：水是国家的，民可以用；双方本着相互理解和照顾的精神，来处理好相互用水的问题。否则，以后如果再有闹事情者，一律严惩不怠！

或许被唬住了，或许真的累了，双方都表现出积极的和解意思。

婚姻嫁娶依旧。

河水淙淙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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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傻二妞儿出嫁

这个时候，全大院子里的人都谈论着二妞出嫁的事情。

“二妞真的要出嫁了？”有人还不相信，以为是开玩笑。

“还骗你不成！要出嫁了，千真万确的事情！”

二妞是雪莲三叔吕树旺的闺女，生来有些先天弱智，今年有二十二了。本来全村的人都以为这辈子她只能跟着她爹过了，没有想到最近要出嫁！

看着傻二妞那一蹦一跳的样子，很多人都想戏弄她一番，找个乐子。

“二妞，”邻居陈二胖嬉笑着，喊着二妞，然而二妞不搭理他，嘴却努起来了，眼神也不对劲了。

“妞儿，”那陈二胖依旧不知趣地喊着，

“你这么想出嫁？”

听到别人谈论自己出嫁的事情，她自然就高兴起来了，

“恩。“她答应了一声，已是裂开嘴，笑了，眼神灵光一现地闪动了一下，因为平时她的眼神都是那么的呆滞，有时候让人觉得很邪乎。

“俺大了。”她补充说。

“大了？大了就要出嫁？”陈二胖依旧不依不饶地问。

谁知道二妞有时候却是极其地清醒的，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骂人的话话从来都是让人下不了台的，这时候你就要倒霉了，避之不及！

那二妞斜着眼睛看他，他也坏笑着看二妞，二妞动了动嘴，陈二胖以为她要吐他，忙躲开了。吐人，这是二妞维护自己的一种绝招，别人是使不上来的。

然而，二妞并没有吐，于是，陈二胖又胆大地靠近些，

“你娘的，你娘要不是给了你爹那秃头老，咋能生出你着个秃头来！”二妞的骂声就象一把刀子，直戳到了陈二胖的心窝上：陈二胖心竟然慌乱了起来，不觉用手摸了摸他那微秃的头顶，不作声了。

但是，她却认识雪莲，见了就叫“姐”。雪莲也很同情这个妹妹，今天，不管对方人家怎么样，毕竟她也算有个归宿了。

村里人也是阴阳怪气的，有说怪话的，有看好系的，一时间议论纷纷。

“她懂房事吗？”说到这里，便有人先笑起来。

“她会生孩子吗？”紧接着，有人跟着煽风点火地说。

“她如果生个孩子，会不会也是个傻子？”有人更进一步说。

“唉，准是个傻子，这样的人是不准结婚的………”有人猜测着说。

“以后都是要连累父母的……”有人哀叹着说。

“管你们屁事？吃饱了撑的！就是有个傻的，可是人家也有个上了大学的，你们家呢？”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不过去了，就开口责备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受了辱，才想到要上地，这样才散了。

婚事就定在了冬季。这个季节，村里都不忙了，人们也有时间来操办婚事了。男方家是放羊的。说是放羊的，却也不是啥大户人家，只不过当初凑钱买了两只羊，后来逐渐繁殖成了十几只了。平时，靠梳点羊绒，卖点钱过活。吕树旺觉得这样倒也可以养活女儿，本家考虑到二妞的特殊情况，有这样的条件就已经很不错了，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然而吕家似乎不愿意就这么白送一个闺女过去，总觉得应该再给点彩礼才对。男方家穷，也折实拿不出啥好东西来，而吕家却也不松口。没有办法，男方只好借了大约五百块，送了过来，吕家一看，不干了，认为这是打发要饭的，非要再多要两千，说就说俺们二妞傻，那也是活脱脱一个人啊，过去跟你当媳妇的，这点彩礼有不愿意出，那咋让俺放心让她过去呢？男方也不让步，认为如果吕家再要彩礼的话，就决定不娶了。双方就这样争执不下。本来婚期已经到了，无奈，只好往后拖了拖。两家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吕家的两个长辈，一个叫吕德山，一个叫吕泽厚，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过去给双方谈和解的事情。吕德山找到了吕树旺，说，你过去，是让闺女享福去了，可不是背债去了。对方也没有钱，二妞这么过去了，还不是花上个三年五载的还债去了？你这是在坑害闺女啊！吕树旺也就不说啥了。

吕泽厚找到了男方，对他们说，吕家的闺女虽然不如正常人精明，却也不傻；况且拉扯她这么大，也不容易，他爹是想多要个钱，可能也觉得委屈，虽然是他闺女，毕竟出嫁了，就是你家的人了，以后她挣的钱，还不是全归你们家管？你在多少给他点，给他个台阶下，不就完了？男方其实也急着要办，只好又拿出了五百来。这样，双方才又确定了日期。

男方的院子里已然做了两个锅灶，一个做米饭，一个做大锅菜。村里结婚，亲戚自然都要来，来了，就按照辈分的远近，来决定上多少升的麦子作为“礼”。等到有其他人家办婚事的时候，他家需要照样“还礼”。

二妞终于要出嫁了。吕树人也为这样的侄女感到很高兴，毕竟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了，总不能在娘家呆一辈子吧？况且，因为她，吕树人在街上见了人，脸上也多少挂不住。

出嫁的那天，雪莲三叔吕树旺的眼泪停不下来，这泪里包含着多少酸甜苦辣的滋味，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女儿有些傻，不知道过去了，能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或者受男方家的气。但是毕竟女儿过去了，嫁人了，这又使吕树旺感到热泪盈眶。

“要是过不好，俺还让二妞回来，俺可不让她在那里活受罪，大不了俺养她一辈子……”二妞出门的时候，吕树旺带着哭腔对吕树人说。

“旺啊，你可别这样想，说不定二妞过去了，还是件好事呢！你咋总是往歪处想呢？”吕树人劝道。吕树旺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说了句：

“都是作孽啊！”旁边的人听不明白，又不便问。这个时候，男方人家开始点鞭炮，催着上路了。雪莲等好多自己家的人都陪着去了。在男方家受到了很好的招待，宴席间，有人要敬二妞酒，想乘机刁难二妞，二妞也很高兴，虽然或许她还不能真正理解婚姻的含义——同舟共济，相濡以沫，长厅相思，折柳送别，相互牵挂，生死别离的含义，但凭借最直接的感觉，这是人生的大事，是自己一生中的最大喜事，她还是要高兴的。见到有人敬酒，她也要端起来，准备痛快地饮掉，虽然她从来没有喝过如此苦辣的酒。然而吕家的人劝住了，都生怕她突然失去理智，闹起来，到时候谁也劝挡不住的。她这才悻悻地放下了。

天色傍晚的时候，雪莲他们要回去。走的时候，又跟二妞讲了很多，让她处处小心着，别惹事。

“俺也要回去，俺不在这里了，俺也要跟你们回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切都出人意料，但是，又好象在情理之中。

“傻妹妹，这就是你的家，你往哪走啊？”雪莲劝阻道。

“俺要回俺爹那儿，俺要回俺爹那儿！”二妞一股劲地嚷着要回去。吕树人很尴尬，身为长辈，又不好多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愣在那里，阴沉着个脸。二妞很快看到了吕树人那可怕的脸，才不闹了。又被众人劝着，方才回去了。

这一夜，雪莲彻夜难眠，她想到了大刚。傍明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弥弥糊糊地，大刚好象伸过手来，微笑着，来拉她的手，然后意外地跪倒在地上，向她求婚。她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含羞地接受了。又梦到大刚穿着状元大红袍，拉着绣球，把她拉进了洞房。可一转眼，又好象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向自己扑来，她直喊着：“大刚，救我！大刚，救我！”一下子惊醒了。醒来，发现是一场噩梦。大刚的身影浮现在她的眼前，眼泪打湿了枕头……

傻二妞的出嫁，倒使吕树人的神经拉得紧紧的，他想到了雪莲嫁人的情景。他几次借傻二妞出嫁的话题，来提醒着雪莲。雪莲也知道爹的意思，但是有好几次，她都故意转移了话题，又殷勤地喊他，这让吕树人也觉得无趣，当爹的又不好直说……

然而事情似乎没有结束。原来，二妞到了婆家，却是不安定，或者闹着要回娘家，或者碰到什么摔什么，碗已经被摔的没有啥东西用来盛饭了。最初的几天，婆家的人都极力地忍耐着，实在看不下去了，又不好阻拦或者使用暴力，于是，婆家的人找上门来，要求吕家把闺女接回来，说啥也不要了。然而，都已经结婚了，况且还是明媒正取的，咋就说让回来就回来的道理！于是，吕家竭力不让，婆家也没有办法，只好说等等再看看，看实在不行了，还是要让她回来的。

后来，又来过几次，说家里都闹翻天了，死活不要这个媳妇了。吕家又让雪莲过去安慰了好半天，方才住了。再后来，也没有来过，大家心里才觉得安生了好多。

又过了几个月，婆家来报喜来了，说二妞怀孕了！二妞怀孕了？吕家自然是又惊又喜，真的没有想到。后来，生了，是个男孩。那孩子，雪莲后来见过的，不傻，怪招人喜欢的。这打破了很多村里人不怀好意的猜测，而且很机灵，谢天谢地，二妞总算是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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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地界冤事

冬天的时候，是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地都空着，大队早就传出来，说要把地给动一动，全村人都有些紧张。生了孩子，好几年没有地的，这个时候有机会了，可以多分点地；有老人去世了的，这几年相当于又白白地多种了几年地的，感到很难受。

分地的事情定在了刚入腊月的第一天。大家一早就集中到了地里，等待着抽号。说实在的，地，对于农民来说，就象自己的亲孩子一样，宁愿一辈子都受着，也不愿意动来动去的。

吕树人正好有点感冒，就让雪莲去了。走的时候，吕树人再三地叮嘱，一定要拿个好号回来，分点肥沃的土地。雪莲自然也知道，但是，谁能把握就那么准呢？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吕树人特别担心的，那就是，乘着这个机会，把地给调换了，省得再和周红家做地邻了。

说来话长。这个周红，年龄都快四十了，却是胡子不长一根，说话是娘娘腔，爱好和女人坐在一起说闲话，拉家常。平日里，靠走街串巷，给人补鞋为生。媳妇却是个高大威猛的女人。她给他一连生了四个孩子，而每个孩子都需要吃喝的。这么多年了，地又没有变动，所以，相当于这六口人吃着两个人的地种的粮食。而且他在村里的名声也不是很好，有人就曾说过他在夜里去地里偷别人家的庄稼。村里人也将信将疑的：两个人的地咋就能养活一家子人？况且他修鞋也挣不了几个钱。然而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

周红家的地的左边是雪莲家的地。有一年，吕树人感觉到自己的地怎么突然少了很多，感觉到不对劲。看周红家的地，两个人的地，怎么比自己家三口人的地还多！

“是不是他偷挪动了地界？”吕树人暗暗地想，心里很生气。他找到了队里的大队长，要求拿出帐本来核对，又亲自下地里量了，果然是周红家把地象“暗渡陈仓”一样给偷偷地撑了！足足撑了一分地！周红红着脸，一声不吭。原来，周红是靠缓慢吞食的方法日渐地挤占了这些地的。今儿倒好了，要动地了，吕树人想赶紧甩开这个不诚信的邻居。

等到拿号的时候，大家都围在一起。有人担心分到了紧靠着堤岸的地，害怕夏天发洪水了，把地给冲走了；有人害怕分到下水洼的地，那里常年被水泡着，水草疯狂地长，别说长庄稼了，出奇的是，夏天倒能长出几枝荷花或者药用的有来止血的毛腊来；有人担心分到贫瘠一点的地方；吕树人却担心再碰到不好的地邻居。

吕树人自然忘记不了求圣母保佑，怕不保险，又偷偷地跑到邻居家里，拜了一把菩萨，方才觉得心里安生多了。

雪莲也是不辜负父亲的殷切期望，居然一下就抓到了一个上等的好号：那地正是肥美之地！雪莲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又不免回过头来看别人抓号。这时候，她看到了周红，也在左顾右盼地等待着抓号，突然看见了雪莲，赶紧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雪莲坦然一笑，依旧看别人抓号。

这时候，又看到几个村里人嬉笑眉开的样子，一定抓到了好号。他们分到了好地，又开始盼望着有个好“地邻”，以后不的方便的时候，可以相互照应着。倘若碰到坏的地邻，不但不帮助你，还抽空搞些小破坏，譬如在你的地界上挖一个小小的洞，让水永远也蓄不满；或者，见到你家地里有硕大的穗头，愣是一把揪过来，带回家去。所以，在村里种地，也需要有个好的邻居。

周红的号也出来了，看来他并不高兴，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有人看出来了，就上前安慰他，说他得了便宜了，地分的虽然贫瘠了点，但是，队里又补偿了他许多，虽然不能种水稻，但是，可以栽种玉米或者黄豆之类的。说得周红慢慢地舒展开了眉头。

雪莲也庆幸再也不和周红家做邻居了，好让老父亲也放心了许多。雪莲看周红时，那周红似乎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对到了一起，又赶紧分开了。雪莲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也没有乘机话里带话的贬低周红，倒觉得他也不容易：一个男人，要养活四个孩子，又没有啥收入来源。

这个周红对吕家的怨恨也有很久的历史了。那年五月，骄阳似火。地里的麦子一天变得比一天金黄。时值夏收时候，大大小小的车辆在扬尘的土路上忙碌着，人们也顾不上天气的炎热，汗流浃背，挥动手中的镰刀，举向那成熟的麦子。人们对今年的收成格外有信心，碰到了好年景，种啥收啥！

村里除了一少部分人把麦子倒到了自己家里外，绝大多数人因为家里地方狭窄，先放到专用的场地里。麦子堆象小山一样，一堆一堆的。孩子们似乎不怕热，依旧在场地里跑来跑去。这是一个燥热的中午，忙了半天的人们都暂时地休息了。

“这天儿真好，很毒辣，麦子一打下来，立即就能干了，不用担心下雨了。”吕树人望着天说。

“爹，这五月天，谁能保准，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雪莲插嘴说。

“看今儿倒没有啥，天上除了一个太阳，啥也没有。”

太阳毒辣地照射着场地里的麦子，麦子被晒干了，发出“啪啪”的响声，有的都炸开了。

“不好了，起火了，起火了！”最先发现起火的人敲打着脸盆，满街跑，喊着睡觉的人们。

“谁家失火了？这么大热天，啥也干乎乎的，一点活星子，就能着了。”吕树人也听到了。他仔细地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是场里，是场里！

这个时候，从场里的上空冒出了滚滚的浓烟。吕树人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跑到了场里。他赶到的时候，场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家一脸的沮丧和无奈，有的妇女实在忍受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啊！

“没有人救吗？”吕树人问周围的人。

“咋个救法？你不要命了？”周围的人也显得既着急也无奈。

“你也没有看到那边的人吗？大盆小盆的，泼的水一点用都没有。”

“那…那来年吃啥啊？总不能吃草吧？”

“再说吧，谁也难说上个啥，各奔活路吧！”

“咋就失火了？”

“听说是电线失火的。”

“那埋垛垛得也太高了，都挨着电线了。这几年，电线被风吹日晒的，早烂了，一直跑电，谁也不管。”

这时候，火已经向他们这一边烧了过来，那火好象有一股冲动劲儿似的，烧得很大，也很快。

吕树人看时，自己家的麦子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大约是五米远。他想要去抢救，但是，有人拉住了他。这个时候，周红也出现了。他瞟了吕树人一眼，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周红的嘴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看到吕树人真的着急了，他也不着急，他觉得，他的麦堆和吕家连在一起，如果吕树人要救的话，他家的肯定也有救了，因为他家的显然要更靠边一些。他看着吕树人疯狂地往麦堆的周围倒水，他倒有些高兴。

然而，他们俩都被迷惑了：火似乎并没有按照他们设计的线路走，而是直接点燃了吕家麦堆顶上的部分，吕树人看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完了，完了，完了……”

周红一看，也慌了，一把夺过吕树人的水桶，使劲往上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周红，咋才来啊？要是早来的话，咱们的或许还有救。”

“我…我…我睡着了。”周红红着个脸，暗下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都没有看他，他这才安心了。

“快要烤死了，叔，咱们撤吧？”周红捂着滚烫的脸，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要是能下场大雨，该多好啊！”吕树人看着毒辣的太阳，幻想起来。

大火烧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大家还以为是公安来了。没有想到的是，是县里来的消防车，整整八辆！村里的人们反倒顾不上看麦子了，都围过来看从来没有看过的情景：那些官兵迅速地抽出了水管，对着燃烧的麦堆一阵狂浇，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火才最终被扑灭了。

原来，村里是没有电话的，先是有人跑到十三里外的乡里，才打了个电话给县里。

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堆一对黑色的灰堆。人们都看着出神，发愣，后来陆续地走了。

再后来，国家的救济下来了，每家分了五百块，这就是他们一年的生活费了。

而周红不怨恨自己，却怨上了吕树人，认为是吕家的麦堆挨着他家的太近，甚至连着；而吕树人又不赶紧救火，还愣看了半天，才知道救火了。想着，想着，他倒怨恨起吕树人了。

最倒霉的似乎是村里一个叫王周用的人。此人身高一米八，似乎长得太高了，腰稍微有些弯，走路的步子却很大，而且是八字形的，又喜欢抽烟，玩扑克，下象棋，下象棋很神的，据说有一次，只动了一个“马”就把对方自己给憋死了！而且是整夜整夜地玩，老婆也管教不了，他把带孩子的活儿拦在自己怀里，带着孩子玩扑克。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的爱好。赌博吗？他没有钱，也不敢参与。也没有啥手艺，地也懒得去，常年在家里晃悠。他老婆早年的时候，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后来是家里硬逼着才结了婚。因为这个，神经受了点刺激，经常是自言自语的，夫妻两个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然而在村里，倒是可以凑合着过，谁也不会提到离婚的事。这次，他抓的号是最后的一个号，这个号对应的地是村里的下河滩，那里常年水多，庄稼种上了，都探不出头来！又是杂草丛生的地方。经这么一吓，他腿都觉得发软，战栗不已。虽然每天吊儿郎当的，但是，想到一家子要吃饭，他还是忍不住伤心。

雪莲看着，也觉得难过，没有仔细思量，就决定把自家的地和周用家的地给调换了。周用自然很感激，村里的很多人却觉得雪莲很傻，回去也难以向父亲交代。

中午回去的时候，见到了父亲，谁知道哪个多嘴的早已经告诉了吕树人，吕树人见到了雪莲，想张口就骂，想脱了鞋砸她，然而还是忍住了。

“你过来，你咋就跟别人换了呢？”

“爹，我…我见他很可怜的……”

“他可怜？你爹就不可怜了？啊？况且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又不好好的经营地，地里长的都是草，你还顾得上可怜他？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雪莲已经意识到父亲要发脾气了，只能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插嘴。吕树人骂了半天，觉得也没有用了，已经是备案了。只好等到改天去看看那破地去，看有没有办法收拾一下。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吕树人还是没有回来。雪莲有点着急了，到处找去，把他好串门的家数都找遍了，依旧是没有。她突然想到了地的事情，

“爹他一定是去看地去了，看了地，一定是一肚子的火气，不想回来。”她想着，慌忙去喊了几个邻居做伴，拿了个手电，照着路，一路的找了过去。

吕树人果然在那里，一个人躲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吸着烟。他看着地被很深的冰冷的水覆盖着，冬小麦都被泡死在里面了，想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或者夏天的时候，这里长满了疯狂生长的野草，还有在地底下根部连成一片的水草，无数的青蛙藏在这里，还有水蛇，蛤蟆，好象只要你一下去，就能马上把你吃了一样。尤其一到太阳落山，就叫个不听，“咕呱”的，传得老远老远的。想到这里，吕树人越发的觉得揪心，又想起了雪莲，不觉得心里一股恶气从心底隐约地升腾起来。他想试探着再找找王周用，把地调换过来，但是已经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了。而且他知道王周用的为人，那人，虽然穷得可怜，但是也懒得要命，又不讲理，况且给人家的东西，他就更有理由回绝了。他止不住地叹气。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很多人在喊他，但是，他依旧不做声。最先找到他的那个人是邻居霍老头，霍老头见他听见了也不做声，不免得有些生气，上前就说：

“老吕，你明明听见了，咋也不回个话呢？天这么晚了，你也不回去，一个人不害怕吗？”

“害怕？俺还害怕被狼吃了？地都丢了，哪有心思回去啊？”他有些哽咽了，

“霍老叔，你说，农民一辈子不就图有块好地种，有粮食吃吗？别的咱还图个啥？给咱金蛋咱也不要，就要块好地，能风调雨顺地收获它几口袋粮食，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是，那是，谁不想要块好地？如今这孩子不懂事，私自把地给调换了，你也不要再怪她了，她也是一片好心吗，可是，好心也要看给谁啊不是？”

“唉，闺女啊，你咋偏偏看王周用可怜？你没有跟他处过事，他是最不讲理的人，也不跟你说多少话，可是做出来的事却是没有人敢恭维的。”

听了这些话，雪莲也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太武断了，太莽撞了，今天惹得父亲生气，她心里也很惭愧。

“往日里她也没有在家，也不了解王周用的为人，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这一次吧。”

吕树人不做声了，霍老头看了看，知道气已经消下去了，就接着说：

“算了，老吕，也别生气了，看把你闺女吓的，俺可跟你说啊，你把闺女给吓着了，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快回去吧。”

这时候，其他人也过来了，都纷纷地劝说他：

“叔，这地咋了，你说它坏，它就坏；你说它好，它就好。好好的修修，还是块好地，又不用经常来浇水……”

“是，是，是，小花说的对，你把地身垫高点，找个地方排水，也满不错的吗，以前呐，那些人都怕费劲，所以没有修，你好好的修修，没准比他们的都好！”

“天也冷，你说你还能在这里呆着，不怕冷啊！”

吕树人回过神来了，一时也没有挪动脚步，呆了好久，觉得天也实在的冷，又让这么多的人陪着，也觉得过意不去，才拍拍屁股上的土，喊了声“走”，于是，这才随大家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喊醒了雪莲，借了个排子车，修地去了。他先是拉了很多土，把地身垫得老高，又把旁边的渠道挖深了点，挖宽了点，防止排水不及时。这样的工程结束了，他看着修好的地，觉得心里舒坦了很多。

“给他调换了就调换了吧，俺也不去计较了，说不定啊，咱这地比他们的都好！”吕树人满怀希望地说。雪莲在旁边也忙附和着，说父亲说的有道理。

这一场风波才算结束了。

通往河南的大桥坏了，所以，过往的车辆就选择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一直行驶到河边，小心地从河里穿过整个河滩，接着再上了河南的另外一条路。

人们也习惯了看这样的情景：那些就象走不稳当路的甲克虫一样，在路上晃荡着，一路驾驶到河边。大车一般是敢过的，小车就不敢了，害怕把发动机给淹没了，整日整日地呆在河中央，周围已然聚集了一些当地人，远远地看着，也不会主动上前伸手帮忙。

这样的交通要道，似乎除了让村里人成为炫耀的资本外，再也没有别的好处。真的没有别的好处了吗？村里几个精明的人，就到河边，看到哪个车陷入河里了，就上前，问是否需要帮忙，如果要帮忙的话，就需要掏钱。也真的有司机给钱，让把车赶快拉出来。然后依旧缓慢地晃荡在不平的石子路上。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加入的人群也多了起来，平均一下，一个人一天也挣不了多少。

于是就有人另外开辟生财的道路。因为路不好走，有胆大的司机竟然要从平整的地里穿过。起初村民是要发脾气的，拦着不让车走，直到给足了钱。后来，他们干脆见车就放行，让它们从地里穿过，不过，每辆车要掏五块钱。

更有甚者，开始了拦路要钱，司机问，你说个理由吧。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知道要钱。有司机觉得是个外地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就只好掏个钱，买个平安，走人。也有不识趣的，非要理论一番，免不了要挨揍。

大队见油水真的很大，就专门设置了一个收费站。这样，显得收费就‘正规’多了。大队收的费很多，然而车辆又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交了。村民也着实得到了些好处，这就是后来村里有庙会的时候，大队派人去写了一副好戏，是市里的剧团，一场要一千块！然而剩余的钱呢？村民也不知道剩多少，由于得了实惠，也就不在留心去计较什么，慢慢地忘却了。

有了大队的带头，村里人都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有些原本畏缩的人，看到别人发了财，起初以为要出事，要被逮捕的，后来也没啥事发生，心也大了起来，开始加入这行里面。吕树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吕树人是在看到有的人发了财后，心里也痒痒，就加入进来了。吕家的地却在河边的大路边上，车也不从地里过，这似乎让他找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要钱。他站在地边看了半天，就是没有车翻倒在他家的地里，只好看着别人在旁边要钱，眼红了半天。这时候，他真的想冲上去，一把把钱抢过来，然后跑回家。然而理智占了上风，他摇头叹息不止。却又不想让人知道他是来干什么来了。

“吕叔，你也来发财了？”冷不防旁边的一个人问他。他正做着发财梦，没想到被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他几乎“呀”了一声，要跳起来。缓过神来，他才看到是周红——这个经常起争执的地邻居。那周红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着他，这令他心跳加快，脸开始红了。

“没，没有，俺只是来看看热闹——俺象那种人？”

“哈哈，吕叔凡是来到这里的，即使没有干，也是要做发财梦的，俺就是。”周红毫不掩饰自己的发财梦，似乎在引诱吕树人说出话来。

吕树人心想，这个畜生，今天偏偏要来生事。一时又不好发脾气，就满脸笑了起来，对周红说：

“周红，你行，俺可没有那个胆子，这可是犯法的。”

“犯法？又不是你一个人犯，你怕个啥？再说，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人要来管的意思，好多人都发财了。”

“恩，俺也正想着，这都啥时候了，也没有人来管管，越发的不象话了。”吕树人想着，就问周红，

“你做啥了？到河里帮着拉车吗？”

“呵！拉车？拉个屁！挣不了几个钱，还弄得身上到处脏。”

“那你……”

周红往四下看了看，然后偷偷地对吕树人说：

“实话跟你说吧，俺冒充是被轧的地的地主，就死缠硬磨地要，没想到那人终究还是给了，不少呢！”

“冒充？那可不成！“

“你看你，外行了吧？想发财，又不敢做，啥时候你都不行。”说着，周红不屑地看了吕树人一眼。吕树人也觉得低人一等，无奈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生财的路，只好又坐了一会儿。周红见他这样，笑了笑，说：

“吕叔，你可好好想想，那边的大桥快修好了。一旦修好了，你还在这里发财吗？做梦吧！”吕树人听了这样的话，浑身一震，是啊，是啊，这桥一修好，还有哪辆车要走这破路？

“不如…吕叔，你把你家地边的路挖一个大坑，那车一晃，肯定要倒在你家地里……”

吕树人一听，又是一震，浑身顿时觉得有劲了许多。他原本怎么也不能把路跟自己的地联系起来，这回周红可算是替自己想周到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周红。

“赶紧弄吧，吕叔，早弄，早发财！”

“恩。”然而他突然自己吓唬自己，想到了犯法，于是又犹豫起来，心里嘀咕着，你说那车走的好好的，你非要让人家栽倒到你家地里，也太缺德了吧！

周红临走的时候，似乎想最后劝说他一把。然而他依旧没有动。周红看教导也不行，就索性自己走了，接着去寻找‘生意’去了。

他依旧看着别人忙着做‘生意’，自己即使再眼红，也不敢贸然出击，只能乖乖地坐着看。挨到了中午，回家吃了饭，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事。到底弄还是不弄？他心里也真的拿不定主意。这事情又不想让雪莲知道，即使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也是要反对的，也就不敢同她商量。迷迷糊糊地不痛快地睡着了。

正当他睡得香的时候，周红来找他了。他一下坐了起来。

“吕叔，你想得咋样了？就俺上午跟你说的那样。“

“还能咋样，俺就是感到害怕，丢人显眼的。“

“啊呀呀，吕叔，你害怕，那就别挣钱了，可是不行，你看着别人挣钱，你又要眼红。“

“谁眼红了？”吕树人最怕别人揭他的短，就生气了。

“哈哈，吕叔，你不要生气，俺跟你说正经的，你到底干不干？要是干，你又害怕，那咱们合伙干，你看咋样？”

“合伙儿？咋个合法？”

“你看，你不用去现场，就在家等着收钱，俺去现场，把路给挖个大坑，让那车栽倒在你家地里……”

“可是，地里种的麦子好好的，热天的时候，收啥？”

“啊呀呀，吕叔，你还是不知道个轻重，就那屁大的地方，能收多少麦子？至多五十斤，撑死了！”

吕树人盘算一下，犹豫起来。

“啊呀呀，吕叔，你还想啥呢？又不是你干的，即使出事了，也找不你头上来！”

吕树人一听，松了口气。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就问：

“你估摸一下，到底能要多少钱？”

“你是说能不能抵得上那五十斤的麦子钱？哈哈哈哈，吕叔，也不是俺笑话你，你也太…行了，行了，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同意，同意！——只是，你不要跟外头人说是……”

“知道了！你不用出面。”

周红也真的干了，每辆车收费是双重的：首先，你车栽倒在地里，得赔偿损失；其次，你的货物得有人帮忙装车，这又是钱。每当车过来了，他总是想象着那车要翻，看着司机慌得满头大汗，他忍不住想笑。也有车偶然不翻的，他等车过后，就把那坑挖得更深更大了！约莫过了一个月，周红赚了个满堂彩！他只是把得到的十分之三给了吕树人，吕树人已经是乐开了花。

“吕叔，不如你把这桩事都给俺吧。”

“都给你？你不给俺一分钱？”

“不是，咱们来个交易。俺最近发现那些汽车出了过咱们这儿收费外，到了河南那边也收费，你路熟悉，要是能把他们领到另外一条不用收费的路上，他们肯定会多少给你点的，给你十块吧，你算算，你领一趟车，后面有多少辆车跟着你啊？”

“那也不行，咋就能白白的给了你？”

“啊…哈哈哈哈，吕叔，这样吧，你再少收点，俺也多挣点；你再去做领车的买卖，肯定比这样挣得多，又不犯法。”

吕树人想了想，盘算了一下，觉得合算，就答应了。

等到玉米秆子有一人多高的时候，终于出事了！那天，惊动了县里的警察，他们开着车，来了约莫二十多个，还带着狼狗，怪吓人的。他们直接赶到了河边上，要钱的人们开始四处奔跑。周红一看，不得了了，就赶紧往玉米地里钻。但是那狗似乎眼睛更快，就一下窜上去，死死咬住了周红的屁股，一用劲，撕下一片肉来！那周红躺倒在地里，翻滚着，痛苦地叫喊着，但是还是被狗给拖了出来。后来，被警车送到了医院里，好了之后，拘留了十五天，罚了八百块了事。这一次，玉泉村有约莫百十来号人犯事，一下子惊动了十里八乡。

吕树人心惊胆战地躲在家里，生怕周红把自己给供出来，整日的害怕。过了约一个月，那周红回来了，而公安也没有找吕树人的事，他终究可以安心了，庆幸自己发了财也没有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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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地界冤事

冬天的时候，是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地都空着，大队早就传出来，说要把地给动一动，全村人都有些紧张。生了孩子，好几年没有地的，这个时候有机会了，可以多分点地；有老人去世了的，这几年相当于又白白地多种了几年地的，感到很难受。

分地的事情定在了刚入腊月的第一天。大家一早就集中到了地里，等待着抽号。说实在的，地，对于农民来说，就象自己的亲孩子一样，宁愿一辈子都受着，也不愿意动来动去的。

吕树人正好有点感冒，就让雪莲去了。走的时候，吕树人再三地叮嘱，一定要拿个好号回来，分点肥沃的土地。雪莲自然也知道，但是，谁能把握就那么准呢？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吕树人特别担心的，那就是，乘着这个机会，把地给调换了，省得再和周红家做地邻了。

说来话长。这个周红，年龄都快四十了，却是胡子不长一根，说话是娘娘腔，爱好和女人坐在一起说闲话，拉家常。平日里，靠走街串巷，给人补鞋为生。媳妇却是个高大威猛的女人。她给他一连生了四个孩子，而每个孩子都需要吃喝的。这么多年了，地又没有变动，所以，相当于这六口人吃着两个人的地种的粮食。而且他在村里的名声也不是很好，有人就曾说过他在夜里去地里偷别人家的庄稼。村里人也将信将疑的：两个人的地咋就能养活一家子人？况且他修鞋也挣不了几个钱。然而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

周红家的地的左边是雪莲家的地。有一年，吕树人感觉到自己的地怎么突然少了很多，感觉到不对劲。看周红家的地，两个人的地，怎么比自己家三口人的地还多！

“是不是他偷挪动了地界？”吕树人暗暗地想，心里很生气。他找到了队里的大队长，要求拿出帐本来核对，又亲自下地里量了，果然是周红家把地象“暗渡陈仓”一样给偷偷地撑了！足足撑了一分地！周红红着脸，一声不吭。原来，周红是靠缓慢吞食的方法日渐地挤占了这些地的。今儿倒好了，要动地了，吕树人想赶紧甩开这个不诚信的邻居。

等到拿号的时候，大家都围在一起。有人担心分到了紧靠着堤岸的地，害怕夏天发洪水了，把地给冲走了；有人害怕分到下水洼的地，那里常年被水泡着，水草疯狂地长，别说长庄稼了，出奇的是，夏天倒能长出几枝荷花或者药用的有来止血的毛腊来；有人担心分到贫瘠一点的地方；吕树人却担心再碰到不好的地邻居。

吕树人自然忘记不了求圣母保佑，怕不保险，又偷偷地跑到邻居家里，拜了一把菩萨，方才觉得心里安生多了。

雪莲也是不辜负父亲的殷切期望，居然一下就抓到了一个上等的好号：那地正是肥美之地！雪莲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又不免回过头来看别人抓号。这时候，她看到了周红，也在左顾右盼地等待着抓号，突然看见了雪莲，赶紧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雪莲坦然一笑，依旧看别人抓号。

这时候，又看到几个村里人嬉笑眉开的样子，一定抓到了好号。他们分到了好地，又开始盼望着有个好“地邻”，以后不的方便的时候，可以相互照应着。倘若碰到坏的地邻，不但不帮助你，还抽空搞些小破坏，譬如在你的地界上挖一个小小的洞，让水永远也蓄不满；或者，见到你家地里有硕大的穗头，愣是一把揪过来，带回家去。所以，在村里种地，也需要有个好的邻居。

周红的号也出来了，看来他并不高兴，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有人看出来了，就上前安慰他，说他得了便宜了，地分的虽然贫瘠了点，但是，队里又补偿了他许多，虽然不能种水稻，但是，可以栽种玉米或者黄豆之类的。说得周红慢慢地舒展开了眉头。

雪莲也庆幸再也不和周红家做邻居了，好让老父亲也放心了许多。雪莲看周红时，那周红似乎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对到了一起，又赶紧分开了。雪莲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也没有乘机话里带话的贬低周红，倒觉得他也不容易：一个男人，要养活四个孩子，又没有啥收入来源。

这个周红对吕家的怨恨也有很久的历史了。那年五月，骄阳似火。地里的麦子一天变得比一天金黄。时值夏收时候，大大小小的车辆在扬尘的土路上忙碌着，人们也顾不上天气的炎热，汗流浃背，挥动手中的镰刀，举向那成熟的麦子。人们对今年的收成格外有信心，碰到了好年景，种啥收啥！

村里除了一少部分人把麦子倒到了自己家里外，绝大多数人因为家里地方狭窄，先放到专用的场地里。麦子堆象小山一样，一堆一堆的。孩子们似乎不怕热，依旧在场地里跑来跑去。这是一个燥热的中午，忙了半天的人们都暂时地休息了。

“这天儿真好，很毒辣，麦子一打下来，立即就能干了，不用担心下雨了。”吕树人望着天说。

“爹，这五月天，谁能保准，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雪莲插嘴说。

“看今儿倒没有啥，天上除了一个太阳，啥也没有。”

太阳毒辣地照射着场地里的麦子，麦子被晒干了，发出“啪啪”的响声，有的都炸开了。

“不好了，起火了，起火了！”最先发现起火的人敲打着脸盆，满街跑，喊着睡觉的人们。

“谁家失火了？这么大热天，啥也干乎乎的，一点活星子，就能着了。”吕树人也听到了。他仔细地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是场里，是场里！

这个时候，从场里的上空冒出了滚滚的浓烟。吕树人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跑到了场里。他赶到的时候，场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家一脸的沮丧和无奈，有的妇女实在忍受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啊！

“没有人救吗？”吕树人问周围的人。

“咋个救法？你不要命了？”周围的人也显得既着急也无奈。

“你也没有看到那边的人吗？大盆小盆的，泼的水一点用都没有。”

“那…那来年吃啥啊？总不能吃草吧？”

“再说吧，谁也难说上个啥，各奔活路吧！”

“咋就失火了？”

“听说是电线失火的。”

“那埋垛垛得也太高了，都挨着电线了。这几年，电线被风吹日晒的，早烂了，一直跑电，谁也不管。”

这时候，火已经向他们这一边烧了过来，那火好象有一股冲动劲儿似的，烧得很大，也很快。

吕树人看时，自己家的麦子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大约是五米远。他想要去抢救，但是，有人拉住了他。这个时候，周红也出现了。他瞟了吕树人一眼，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周红的嘴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看到吕树人真的着急了，他也不着急，他觉得，他的麦堆和吕家连在一起，如果吕树人要救的话，他家的肯定也有救了，因为他家的显然要更靠边一些。他看着吕树人疯狂地往麦堆的周围倒水，他倒有些高兴。

然而，他们俩都被迷惑了：火似乎并没有按照他们设计的线路走，而是直接点燃了吕家麦堆顶上的部分，吕树人看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完了，完了，完了……”

周红一看，也慌了，一把夺过吕树人的水桶，使劲往上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周红，咋才来啊？要是早来的话，咱们的或许还有救。”

“我…我…我睡着了。”周红红着个脸，暗下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都没有看他，他这才安心了。

“快要烤死了，叔，咱们撤吧？”周红捂着滚烫的脸，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要是能下场大雨，该多好啊！”吕树人看着毒辣的太阳，幻想起来。

大火烧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大家还以为是公安来了。没有想到的是，是县里来的消防车，整整八辆！村里的人们反倒顾不上看麦子了，都围过来看从来没有看过的情景：那些官兵迅速地抽出了水管，对着燃烧的麦堆一阵狂浇，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火才最终被扑灭了。

原来，村里是没有电话的，先是有人跑到十三里外的乡里，才打了个电话给县里。

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堆一对黑色的灰堆。人们都看着出神，发愣，后来陆续地走了。

再后来，国家的救济下来了，每家分了五百块，这就是他们一年的生活费了。

而周红不怨恨自己，却怨上了吕树人，认为是吕家的麦堆挨着他家的太近，甚至连着；而吕树人又不赶紧救火，还愣看了半天，才知道救火了。想着，想着，他倒怨恨起吕树人了。

最倒霉的似乎是村里一个叫王周用的人。此人身高一米八，似乎长得太高了，腰稍微有些弯，走路的步子却很大，而且是八字形的，又喜欢抽烟，玩扑克，下象棋，下象棋很神的，据说有一次，只动了一个“马”就把对方自己给憋死了！而且是整夜整夜地玩，老婆也管教不了，他把带孩子的活儿拦在自己怀里，带着孩子玩扑克。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的爱好。赌博吗？他没有钱，也不敢参与。也没有啥手艺，地也懒得去，常年在家里晃悠。他老婆早年的时候，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后来是家里硬逼着才结了婚。因为这个，神经受了点刺激，经常是自言自语的，夫妻两个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然而在村里，倒是可以凑合着过，谁也不会提到离婚的事。这次，他抓的号是最后的一个号，这个号对应的地是村里的下河滩，那里常年水多，庄稼种上了，都探不出头来！又是杂草丛生的地方。经这么一吓，他腿都觉得发软，战栗不已。虽然每天吊儿郎当的，但是，想到一家子要吃饭，他还是忍不住伤心。

雪莲看着，也觉得难过，没有仔细思量，就决定把自家的地和周用家的地给调换了。周用自然很感激，村里的很多人却觉得雪莲很傻，回去也难以向父亲交代。

中午回去的时候，见到了父亲，谁知道哪个多嘴的早已经告诉了吕树人，吕树人见到了雪莲，想张口就骂，想脱了鞋砸她，然而还是忍住了。

“你过来，你咋就跟别人换了呢？”

“爹，我…我见他很可怜的……”

“他可怜？你爹就不可怜了？啊？况且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又不好好的经营地，地里长的都是草，你还顾得上可怜他？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雪莲已经意识到父亲要发脾气了，只能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插嘴。吕树人骂了半天，觉得也没有用了，已经是备案了。只好等到改天去看看那破地去，看有没有办法收拾一下。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吕树人还是没有回来。雪莲有点着急了，到处找去，把他好串门的家数都找遍了，依旧是没有。她突然想到了地的事情，

“爹他一定是去看地去了，看了地，一定是一肚子的火气，不想回来。”她想着，慌忙去喊了几个邻居做伴，拿了个手电，照着路，一路的找了过去。

吕树人果然在那里，一个人躲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吸着烟。他看着地被很深的冰冷的水覆盖着，冬小麦都被泡死在里面了，想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或者夏天的时候，这里长满了疯狂生长的野草，还有在地底下根部连成一片的水草，无数的青蛙藏在这里，还有水蛇，蛤蟆，好象只要你一下去，就能马上把你吃了一样。尤其一到太阳落山，就叫个不听，“咕呱”的，传得老远老远的。想到这里，吕树人越发的觉得揪心，又想起了雪莲，不觉得心里一股恶气从心底隐约地升腾起来。他想试探着再找找王周用，把地调换过来，但是已经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了。而且他知道王周用的为人，那人，虽然穷得可怜，但是也懒得要命，又不讲理，况且给人家的东西，他就更有理由回绝了。他止不住地叹气。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很多人在喊他，但是，他依旧不做声。最先找到他的那个人是邻居霍老头，霍老头见他听见了也不做声，不免得有些生气，上前就说：

“老吕，你明明听见了，咋也不回个话呢？天这么晚了，你也不回去，一个人不害怕吗？”

“害怕？俺还害怕被狼吃了？地都丢了，哪有心思回去啊？”他有些哽咽了，

“霍老叔，你说，农民一辈子不就图有块好地种，有粮食吃吗？别的咱还图个啥？给咱金蛋咱也不要，就要块好地，能风调雨顺地收获它几口袋粮食，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是，那是，谁不想要块好地？如今这孩子不懂事，私自把地给调换了，你也不要再怪她了，她也是一片好心吗，可是，好心也要看给谁啊不是？”

“唉，闺女啊，你咋偏偏看王周用可怜？你没有跟他处过事，他是最不讲理的人，也不跟你说多少话，可是做出来的事却是没有人敢恭维的。”

听了这些话，雪莲也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太武断了，太莽撞了，今天惹得父亲生气，她心里也很惭愧。

“往日里她也没有在家，也不了解王周用的为人，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这一次吧。”

吕树人不做声了，霍老头看了看，知道气已经消下去了，就接着说：

“算了，老吕，也别生气了，看把你闺女吓的，俺可跟你说啊，你把闺女给吓着了，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快回去吧。”

这时候，其他人也过来了，都纷纷地劝说他：

“叔，这地咋了，你说它坏，它就坏；你说它好，它就好。好好的修修，还是块好地，又不用经常来浇水……”

“是，是，是，小花说的对，你把地身垫高点，找个地方排水，也满不错的吗，以前呐，那些人都怕费劲，所以没有修，你好好的修修，没准比他们的都好！”

“天也冷，你说你还能在这里呆着，不怕冷啊！”

吕树人回过神来了，一时也没有挪动脚步，呆了好久，觉得天也实在的冷，又让这么多的人陪着，也觉得过意不去，才拍拍屁股上的土，喊了声“走”，于是，这才随大家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喊醒了雪莲，借了个排子车，修地去了。他先是拉了很多土，把地身垫得老高，又把旁边的渠道挖深了点，挖宽了点，防止排水不及时。这样的工程结束了，他看着修好的地，觉得心里舒坦了很多。

“给他调换了就调换了吧，俺也不去计较了，说不定啊，咱这地比他们的都好！”吕树人满怀希望地说。雪莲在旁边也忙附和着，说父亲说的有道理。

这一场风波才算结束了。

通往河南的大桥坏了，所以，过往的车辆就选择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一直行驶到河边，小心地从河里穿过整个河滩，接着再上了河南的另外一条路。

人们也习惯了看这样的情景：那些就象走不稳当路的甲克虫一样，在路上晃荡着，一路驾驶到河边。大车一般是敢过的，小车就不敢了，害怕把发动机给淹没了，整日整日地呆在河中央，周围已然聚集了一些当地人，远远地看着，也不会主动上前伸手帮忙。

这样的交通要道，似乎除了让村里人成为炫耀的资本外，再也没有别的好处。真的没有别的好处了吗？村里几个精明的人，就到河边，看到哪个车陷入河里了，就上前，问是否需要帮忙，如果要帮忙的话，就需要掏钱。也真的有司机给钱，让把车赶快拉出来。然后依旧缓慢地晃荡在不平的石子路上。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加入的人群也多了起来，平均一下，一个人一天也挣不了多少。

于是就有人另外开辟生财的道路。因为路不好走，有胆大的司机竟然要从平整的地里穿过。起初村民是要发脾气的，拦着不让车走，直到给足了钱。后来，他们干脆见车就放行，让它们从地里穿过，不过，每辆车要掏五块钱。

更有甚者，开始了拦路要钱，司机问，你说个理由吧。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知道要钱。有司机觉得是个外地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就只好掏个钱，买个平安，走人。也有不识趣的，非要理论一番，免不了要挨揍。

大队见油水真的很大，就专门设置了一个收费站。这样，显得收费就‘正规’多了。大队收的费很多，然而车辆又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交了。村民也着实得到了些好处，这就是后来村里有庙会的时候，大队派人去写了一副好戏，是市里的剧团，一场要一千块！然而剩余的钱呢？村民也不知道剩多少，由于得了实惠，也就不在留心去计较什么，慢慢地忘却了。

有了大队的带头，村里人都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有些原本畏缩的人，看到别人发了财，起初以为要出事，要被逮捕的，后来也没啥事发生，心也大了起来，开始加入这行里面。吕树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吕树人是在看到有的人发了财后，心里也痒痒，就加入进来了。吕家的地却在河边的大路边上，车也不从地里过，这似乎让他找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要钱。他站在地边看了半天，就是没有车翻倒在他家的地里，只好看着别人在旁边要钱，眼红了半天。这时候，他真的想冲上去，一把把钱抢过来，然后跑回家。然而理智占了上风，他摇头叹息不止。却又不想让人知道他是来干什么来了。

“吕叔，你也来发财了？”冷不防旁边的一个人问他。他正做着发财梦，没想到被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他几乎“呀”了一声，要跳起来。缓过神来，他才看到是周红——这个经常起争执的地邻居。那周红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着他，这令他心跳加快，脸开始红了。

“没，没有，俺只是来看看热闹——俺象那种人？”

“哈哈，吕叔凡是来到这里的，即使没有干，也是要做发财梦的，俺就是。”周红毫不掩饰自己的发财梦，似乎在引诱吕树人说出话来。

吕树人心想，这个畜生，今天偏偏要来生事。一时又不好发脾气，就满脸笑了起来，对周红说：

“周红，你行，俺可没有那个胆子，这可是犯法的。”

“犯法？又不是你一个人犯，你怕个啥？再说，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人要来管的意思，好多人都发财了。”

“恩，俺也正想着，这都啥时候了，也没有人来管管，越发的不象话了。”吕树人想着，就问周红，

“你做啥了？到河里帮着拉车吗？”

“呵！拉车？拉个屁！挣不了几个钱，还弄得身上到处脏。”

“那你……”

周红往四下看了看，然后偷偷地对吕树人说：

“实话跟你说吧，俺冒充是被轧的地的地主，就死缠硬磨地要，没想到那人终究还是给了，不少呢！”

“冒充？那可不成！“

“你看你，外行了吧？想发财，又不敢做，啥时候你都不行。”说着，周红不屑地看了吕树人一眼。吕树人也觉得低人一等，无奈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生财的路，只好又坐了一会儿。周红见他这样，笑了笑，说：

“吕叔，你可好好想想，那边的大桥快修好了。一旦修好了，你还在这里发财吗？做梦吧！”吕树人听了这样的话，浑身一震，是啊，是啊，这桥一修好，还有哪辆车要走这破路？

“不如…吕叔，你把你家地边的路挖一个大坑，那车一晃，肯定要倒在你家地里……”

吕树人一听，又是一震，浑身顿时觉得有劲了许多。他原本怎么也不能把路跟自己的地联系起来，这回周红可算是替自己想周到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周红。

“赶紧弄吧，吕叔，早弄，早发财！”

“恩。”然而他突然自己吓唬自己，想到了犯法，于是又犹豫起来，心里嘀咕着，你说那车走的好好的，你非要让人家栽倒到你家地里，也太缺德了吧！

周红临走的时候，似乎想最后劝说他一把。然而他依旧没有动。周红看教导也不行，就索性自己走了，接着去寻找‘生意’去了。

他依旧看着别人忙着做‘生意’，自己即使再眼红，也不敢贸然出击，只能乖乖地坐着看。挨到了中午，回家吃了饭，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事。到底弄还是不弄？他心里也真的拿不定主意。这事情又不想让雪莲知道，即使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也是要反对的，也就不敢同她商量。迷迷糊糊地不痛快地睡着了。

正当他睡得香的时候，周红来找他了。他一下坐了起来。

“吕叔，你想得咋样了？就俺上午跟你说的那样。“

“还能咋样，俺就是感到害怕，丢人显眼的。“

“啊呀呀，吕叔，你害怕，那就别挣钱了，可是不行，你看着别人挣钱，你又要眼红。“

“谁眼红了？”吕树人最怕别人揭他的短，就生气了。

“哈哈，吕叔，你不要生气，俺跟你说正经的，你到底干不干？要是干，你又害怕，那咱们合伙干，你看咋样？”

“合伙儿？咋个合法？”

“你看，你不用去现场，就在家等着收钱，俺去现场，把路给挖个大坑，让那车栽倒在你家地里……”

“可是，地里种的麦子好好的，热天的时候，收啥？”

“啊呀呀，吕叔，你还是不知道个轻重，就那屁大的地方，能收多少麦子？至多五十斤，撑死了！”

吕树人盘算一下，犹豫起来。

“啊呀呀，吕叔，你还想啥呢？又不是你干的，即使出事了，也找不你头上来！”

吕树人一听，松了口气。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就问：

“你估摸一下，到底能要多少钱？”

“你是说能不能抵得上那五十斤的麦子钱？哈哈哈哈，吕叔，也不是俺笑话你，你也太…行了，行了，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同意，同意！——只是，你不要跟外头人说是……”

“知道了！你不用出面。”

周红也真的干了，每辆车收费是双重的：首先，你车栽倒在地里，得赔偿损失；其次，你的货物得有人帮忙装车，这又是钱。每当车过来了，他总是想象着那车要翻，看着司机慌得满头大汗，他忍不住想笑。也有车偶然不翻的，他等车过后，就把那坑挖得更深更大了！约莫过了一个月，周红赚了个满堂彩！他只是把得到的十分之三给了吕树人，吕树人已经是乐开了花。

“吕叔，不如你把这桩事都给俺吧。”

“都给你？你不给俺一分钱？”

“不是，咱们来个交易。俺最近发现那些汽车出了过咱们这儿收费外，到了河南那边也收费，你路熟悉，要是能把他们领到另外一条不用收费的路上，他们肯定会多少给你点的，给你十块吧，你算算，你领一趟车，后面有多少辆车跟着你啊？”

“那也不行，咋就能白白的给了你？”

“啊…哈哈哈哈，吕叔，这样吧，你再少收点，俺也多挣点；你再去做领车的买卖，肯定比这样挣得多，又不犯法。”

吕树人想了想，盘算了一下，觉得合算，就答应了。

等到玉米秆子有一人多高的时候，终于出事了！那天，惊动了县里的警察，他们开着车，来了约莫二十多个，还带着狼狗，怪吓人的。他们直接赶到了河边上，要钱的人们开始四处奔跑。周红一看，不得了了，就赶紧往玉米地里钻。但是那狗似乎眼睛更快，就一下窜上去，死死咬住了周红的屁股，一用劲，撕下一片肉来！那周红躺倒在地里，翻滚着，痛苦地叫喊着，但是还是被狗给拖了出来。后来，被警车送到了医院里，好了之后，拘留了十五天，罚了八百块了事。这一次，玉泉村有约莫百十来号人犯事，一下子惊动了十里八乡。

吕树人心惊胆战地躲在家里，生怕周红把自己给供出来，整日的害怕。过了约一个月，那周红回来了，而公安也没有找吕树人的事，他终究可以安心了，庆幸自己发了财也没有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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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金蝉脱壳 ？

雪莲的婚事也搁置了好久了，而在这期间又发生了好多的事情，连吕树人也渐渐地忘却了。就在大家要忘记的时候，没有想到对方仍旧没有忘记这桩婚事，委托了媒婆又来了。由于事先有人给吕树人捎信过来，他才想起这件事情来，觉得有些唐突，况且雪莲还在家里，一旦闹起来，不知道又要发生些什么事情。然而他很快就被对方提出的条件所诱惑，想到了往日里送来的东西，不觉又有些心动了。他同意来家谈谈。

他有意把雪莲支出去，让她去看望她的大姑。正巧雪莲也觉得心烦，就答应了。对方得知这个消息后，很快就来了。刚进大宅院，迎面走来了雪莲的三婶子，对方并不认识雪莲的三婶子，但是，雪莲的三婶子却认识对方，她一看到这种情况，就知道又是来为雪莲的事情，不觉得心里有些为雪莲担忧起来，假装上前打了招呼，对方也不认识她，只好也客气地回了一句，赶紧朝里院走进去。

一见面，又给了吕树人好多的东西，吕树人依旧地要推辞一番，接着就顺理成章地收下了。

“老哥哥，你家闺女她同意了没有啊？”对方开门见山地问。

“她啊…也没有反对啥！”吕树人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搞晕了，略一思考，就顺嘴说了一句。他想，既然接受了人家的东西，应该顺着人家的意思说才对。

“恩，那好，那好。”对方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吕树人也赶紧陪笑脸。

“对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有人看见你了吗？”

“是有个女的跟俺打了一声招呼，俺也不认识她！”对方疑惑地说，

“咋了，有啥要紧事吗？”

“没有，没有……”吕树人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抬头朝窗户外看了看。

“你看最近婚事能办了吗？俺都快急死了，日日夜夜地担心，睡不着啊！孩子也不小了……”

“俺也知道，可是，咱这事儿不能急不是！急了，弄不好，还真成不了，到时候，谁也难受不是！”吕树人辩解道。

“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对方以为吕树人只是故意拖着要东西，就是不办事。

“可不是拖，是时候还不成熟。”吕树人见对方怀疑了，慌忙说。

“那，啥时候才是成熟的时候啊？”

“瞧瞧再说吧，到时候俺给你个信，别急啊，别急！”吕树人劝说道。

对方似乎很不乐意地走了，吕树人也觉得应该把事情落实了，毕竟，婚姻大事，不能再拖了，再拖，夜长梦多啊！

雪莲回来了，刚进门，就被三婶子拦住了。

“那个人又来了。”

“谁？”

“还有谁，不就是给你找男人的那个女的吗？”

“她，又来了？”雪莲心里一惊，觉得大事不好。

“恩。都坐了好半天，俺也不敢去你家听，不知道他们说了些啥话，你赶紧回去问问你爹吧，不过，也别指望你爹能告诉你！”

雪莲的头觉得“轰”的一下，就想晕倒。她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里，推开门，看到吕树人正在家里喝茶水，见到雪莲进来，赶紧把茶水推到一边，想要藏起来。

“爹，谁送的茶叶？”

“没…没谁，啊，是…是别人给的，让俺尝尝的。”吕树人惊慌失措地说，

“你回来了？”

“恩。”雪莲急得也不知道说啥好，

“是不是那个人又来了？”

“谁？”吕树人装糊涂地问。

“就是…”没等雪莲说出来，吕树人忙打断她的话，说：

“饿了吧？俺去做点饭，你歇着，啊。”雪莲也觉得累了，尤其听到这件事情，心里感到无比的累，就躺倒睡觉了。

雪莲的事情，村里人是都知道的。一次，雪莲到河边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初中同学根生也在那里。

“根生？”

“雪莲？你咋也在这里？”

“啊，闷得慌，出来转转。你呢？“

“俺也是。”根生不敢直视雪莲，低声说了一句。

这根生是雪莲初中的同学，虽然两个人平时也很少说话，但是雪莲觉察出来，根生是个老实人，如果央求他帮自己一个忙，他一定不会推辞的。

“根生，我…我想让你帮我的忙，你看行吗？”雪莲怯生生地看着根生。

“啥事儿？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的。“

“这事情，你肯定能帮得上，因为……”她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装我的对象。”说出来了，她突然觉得坠着的心落了地。

“要我装扮你的对象？哈哈，你没有搞错吧？就算是装扮，有谁相信呢？”根生以为在开玩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这种玩笑开不的，你知道，家里逼的我很紧张，我没有主意了，拿不出一点主意来，只好想到了这个。”

“哈哈，这对于我来说，又不赔什么，干吗不落个人情呢？况且也能和你这样的美女同学多说说话不是？”

“这么说，你同意了？”

根生点了点头。雪莲有说不出的高兴来。

第二天，雪莲对父亲说，自己想跟村里的根生好。吕树人听了一惊，随后说啥也不同意。

“你不是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这不，都留下了，你又不同意。”

“不，不，不是……”雪莲的这种做法，让吕树人觉得有口难辩，他当初跟雪莲说的就是想让她留下来的，现在，雪莲跟他说自己要留下来，倒使吕树人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境界。

随后，雪莲假戏真做，把根生带回家几次，这是村里少有的，男女出现这样的情况，说明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到了结婚的边缘了。

“这可咋办？”他着急了，连夜让人过河告诉了对方，对方也很心急，以前送的东西白搭了倒是没有啥，就是，这么好的一个媳妇跑了，倒是让人觉得心疼。后来，媒婆就跟吕树人出主意，让他跟那个根生要彩礼，要狠命地要，要的他不敢了，也就好了。吕树人也觉得有道理，他是了解根生家的，他家穷的要命，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相比会马上拆散他们的。

回到家里，吕树人找到了根生家，向他父母说明了此事。

“啊？根生跟你家雪莲搞？俺们咋就不知道呢？”

“年轻人的事情，俺也闷在葫芦里呢，才听说的。不过，你家根生要是真的想娶俺家雪莲，那俺也没啥说的，你拿这个数出来，俺就放人！”说着，吕树人伸出四个指头来。

“四千？”

“你想得美！四万！你想四千就想让俺把闺女卖了？做梦！”

“感情你是在卖闺女啊！”根生的母亲也不依不饶地问。

吕树人自觉说漏了嘴，忙搪塞了一句，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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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假戏真唱？

雪莲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怯生生地说：

“根生哥，俺…俺想让你帮俺个忙，不知道你帮不帮。“

“帮，帮，一定帮，你说吧，啥事情？“

“俺的事情你也听说了，那媒婆隔三岔五的就来俺家，俺爹又瞒着俺，俺就象被闷在一个葫芦里一样，啥也不知道，就是把俺卖了，俺也不知道卖到了哪里……“说到这里，雪莲觉得很委屈，直想哭。

“听说你不是有对象了吗？那你爹还让你嫁给别人？“

“是有了。可是爹是个财迷心窍的人，那媒婆每次来都给他好多的东西，又藏着不让我见，我有啥办法呢？”

“你死活不同意，他有啥办法？”

“可是他是俺爹啊，不能硬扛的。”根生也不说话了，想了好半天，也觉得没有妥实的办法，就说，

“那可咋办？要不，跑人？”他想到了这一点，试探着跟雪莲说了。

“跑人？你一辈子打算不回来了？”

“那倒也是啊。”根生又陷入了沉思。

“俺倒是有个好办法，不知道你愿意配合俺不愿意。”

“说吧，只要能帮的上的，你尽管说。”

“俺想让你装俺的对象……”

“你…你是说让俺装你的对象，咱们两个演双簧戏？可不成，不成，村里人闲话多，俺可受不了！”

“根生哥，刚才你还说要帮俺的，咋又变卦了？”

“不是俺变卦了，是这事情实在是不好做啊！”根生无奈地苦笑着说。

“俺思来想去，觉得找你最合适了，他们不会怀疑的，要是找别人，他们怀疑的更厉害了。咱们两个是同学，他们也不会怀疑啥的……”雪莲忐忑不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刚才俺不知道你要俺帮你这个，这实在不好说。”根生依旧推辞着，不敢帮雪莲这个忙，

“你知道，村里人的唾沫能淹死个人！再说，俺爹娘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咋说俺，他们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你！看来我只有去找别人了！”雪莲缓慢地说，就要走。

“你等等……”根生喊住了雪莲，似乎有所顾虑地说，

“要不，先走着看看？”

“那…那只有这样了，我回去就跟爹讲。”她说完，冲根生笑了笑，抹去了挂在眼角的泪花，

“谢谢你！”

雪莲回到了家里，见到了爹爹，就跟他讲了她和根生要好的事情。吕树人听了一愣，随后说“不可能，你咋就相中他了呢？”

“爹，你也是死脑筋了，人家有啥不好，论人品，人家在村里也是顶呱呱的，论才能，他见识的也多了，又和我是初中同学，又一个村里的，要是俺们两个成了，在村里也方便……”雪莲努力地想要使吕树人相信她已经和根生要好了。

“跟他？”吕树人摇了摇头，以为真的好上了，倒觉得不可思意。

“是啊，爹，其实俺俩一直都联系，只是没有告诉你。”雪莲见父亲动摇了，就进一步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通。

吕树人想：坏了！那河对面那一家还等着信呢，闺女突然这样了，咋向人家交差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隐瞒一段时间再说。

而河对面的那家子却很上心，时刻关注着吕树人家的事情，稍微有风吹草动，他们就知道了。雪莲有意把她跟根生的事情向村里人公开，越是公开，大家都知道了，威胁就越小了。

吕树人感到很郁闷，但是也觉得闺女大了，再干涉闺女的事情，要被村里人耻笑的。

根生回到了家里，也隐瞒着他和雪莲的约定，只是向父母说，自己跟雪莲好了。他们也是很惊奇，很兴奋，觉得这件事情不可思议。然而根生说有啥不可思意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就对雪莲有好感，那时还都小，现在大了，雪莲也同意了，就好上了。既然是件好事，家里的父母都是乐意接受的，也就慢慢地接受了这个谎言。

为了真正地让他们相信，雪莲也三天五天地往根生家跑，而根生也有时间就帮着吕家做点事情。

“迟早得给对岸捎信，不能等人家上门来了，就不好看了。”夜里的时候，吕树人一个人点着烟，在思考着。主意已定，他觉得第二天的时候，就上人家门里把事情说清楚了，省得以后人家再来。

“要了人家那么多的东西，那能就这么空着手去呢？一旦人家让把东西还了，可拿啥去还呢？”他也着急了，

“人家给的吃的，也早吃光了，只怪自己当时嘴馋；钱也用的差不多了，现在拼凑起来，可不容易啊！——要不，去了再说？也许人家不让还了呢！”想着想着，他觉得也顺理成章了，就安心了很多。

第二天的时候，他借故出去了。一个人走过小桥，来到对面的村里，打听到了男方家。他听说对方是在村里的戏台边住，就径直过去了，一打听，果然是这里。敲开了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媒婆。

“哎呀，老哥哥，你可真是好兴致，是啥风把你吹来的？”

“大妹子，你就别逗了，俺都快要急死了，你说说，俺那闺女愣是不听话，这不，要跟俺们村的一个年轻人好，唉，俺这当爹的，也没法管啊，现在可是婚姻自由啊！”

“啊，是吗？”那媒婆也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完了，事情办砸了！

“大妹子，你快想想办法啊，俺可咋向人家交代啊？”

“老哥哥，你别着急，别着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那媒婆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自言自语的。

“哎，老哥哥，你闺女真的是要跟你村里的那个小伙子？”

“那还有假？”

“啊！”她长出了一口气，又在想什么。

“这个闺女啊，真是不听话，儿大不由爹啊！”

“他们说啥时候结婚了没有？”

“哪儿有那么快，刚好上的。”吕树人“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要是真的是这样的话，就没有救了！”

“可是，俺咋向人家交代呢？你光说的！”

“你就别去了，让俺去吧，省得你去了脸上不好看！”

“哎，那就麻烦大妹子喽！”吕树人无奈地看着那媒婆说。

中午的时候，那媒婆要拦吕树人吃饭，吕树人那里有心情吃饭，再说，脸面也是放不下的，只好找托词要走。

“老哥哥，”那媒婆顿了一顿，接着神秘地说：“你就假装让他们结婚，看他们咋办，俺估计啊，是你闺女她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才故意这么找人装的，她不是在大学有个男朋友吗？哈哈，估计她还是舍不得他的。”

“啊？”吕树人也是菩提灌顶，恍然大悟！他赶紧回到了村里，乐哈哈地找到了根生家，对根生的父母说，

“既然孩子们都同意了，那就早点把事情办了吧！”

根生家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啊，这样的一个好媳妇，白便宜了自己家。于是，根生的父母找根生说了，根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只好一股劲地推脱着，说自己还不想结婚，要再等一等，父母见敖不过去，也只好听任根生说的，再等一等。

根生赶紧找到了雪莲，告诉了雪莲这个消息。雪莲也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很快朝这个方向发展。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她突然感觉到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会逼到死角里。然而她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只能在彷徨中拖延着。是把事情就此说明白呢，还是要走而铤陷继续的走钢丝呢？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措手不及。如果要是把事情说明白了，就会继续招徕媒婆烦人的登门说亲；如果继续走钢丝呢，啥时候是个头啊？难道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和根生结婚？不，不，不能这样想，还有大刚，他才是自己真正要找的人！

“要不，就假装结婚？”想到这里，她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有点可怕！”但事后一想，又没有其他的办法使父亲和其他人相信，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于是，她在一天夜里，找到了根生，和他商量这件事情。

“你要办理假婚证？那可不行，办理了，可咋办？你过俺家来住？那，那以后可咋办？一个屋子里睡觉？不成，那都成啥样子了！”他扭过头去，不敢看雪莲。

“根生，你知道，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我会一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的。”

“不成。要是让我的爹娘知道了，他们还不知道要被气成个啥样子呢。”

“那，你说怎么办？”雪莲也迟疑了，听了根生说的话，也觉得有道理，毕竟，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啊。他们两个都陷入了沉思。

“肯定是你爹他们看出啥来了！”

“他们能看出个啥？还不是觉得咱们俩要好，就催着结婚啊！”雪莲一时语塞。

他们考虑了好半天，也没有想到脱身的计划，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可是，拖下去也毕竟是办法了，如今外界都知道他们俩要好，结婚似乎是迟早的事情。

已然有亲戚见面贺喜，或者到根生家里跟他的父母贺喜。这种形势看起来象是他们自己正把他们自己逼迫到了一条绝路上，他们原来的想法是暂时的躲避一下，没有想到村里的人们喜欢这样的喜事，而且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了。

“雪莲，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要完了。我也这么大了，每天这样装神弄鬼的，别的女孩子大概以为我真的有了，就四处的回避着我。等到她们都结婚了，我就该打光棍了！”根生无奈地说。

“根生，请你相信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心里象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她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可是，他们追迫得紧，问得紧，这事情似乎也成熟了，该有个了断了。

“要不，就先托人办个假结婚证？”她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秘密。

“办个假的？你…哎呀，你还嫌不够啊！”根生直跺脚说。

“根生哥，我求你最后一次，只有你能帮我，真的，只有你，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求你了！”说着，雪莲立即跪了下来。

“雪莲！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快起来，你这不是要折杀我吗？”

“你答应我，只有你能救我，别人谁也帮不了我，只有你……”她哭了起来。一见到她哭了，他的心就软下来了。

“好好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前面就是有地雷，我也要跟你踩上去了！”他举起拳头使劲砸了树两下。

“那…那咱们就最近去办吧。”

“最近？也行。”

“只有这样，才能安生一会儿。”

“安生？你以为这样会安生？你这是往绝路走啊！路越走越短，越走越窄！前面就是悬崖，你还跳不？你只是图暂时的安生，可是，以后真的会很不安生的。”他愁眉苦脸地说。

“我也想到了要发生什么，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一丝也没有了，只有拖，拖到一定时候，突然事情有了转机，到时候就好办多了。“她陷入了沉思。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也只是拖，这样拖延时间，也没有用的，终究也没有谁会来突然把你给解救了，这不是缓兵之计！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救兵！”他激动地说。

她听了，愣了一下，是啊，自己真的没有救兵，唯一救自己的人似乎除了大刚，就是自己救自己了。而他却始终没有到来，即使上次来过，也是因为父亲的阻拦，自己心一软，也害怕出什么事情，就拖延下来了，没有走了。

“只能怪我自己太懦弱了，太注重亲情了——可是，谁又何尝不是呢？”她感到老天给她出了一个特大的难题。

“你真的应该走，真的，不要在乎别人的说法，即使是你爹……”

她听了，又是一愣。真的是这样，渐渐地，她自己的脑筋已经显得迟钝，甚至有些想法是不敢想的。从小她没有学会叛逆，她将柔弱的一面深深地揉进了她的骨子里，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那柔弱的一面立即呈现出了主导的一方。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用双手撕扯着凌乱的头发，脑袋快要爆炸了。

“你也别太着急了，还是想想办法吧，干着急也没有用的。”他一见到她这样，心也就软了下来。

“可是，村里人，还有你爹，你娘，还有我爹，他们都认为咱们两个真来往了……”

“这倒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你怎么办？村里定了婚，甚至结了婚后又离婚的，渐渐地多了，这些年也受到了外面风气的影响，也不守旧了。”他爱怜地看着她，喏喏地说，

“其实…其实我也是真的喜欢你的……”

她心里一惊，但是马上装做很镇静，表情稳重地说：“我感觉到了，但是，我告诉过你的，我爱的人是我的同学，我们两个…还是做好朋友吧。”她以为他要乘机作乱，心里有些不高兴。

“你别误会，我只是喜欢你，真的，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别乱想了。”话一出口，倒觉得很尴尬，一时不知道怎么收场。她低低地抽泣着。

“哎呀，你现在怎么软弱到这个地步了，一干啥就知道哭！你倒说个主意啊，啥我也听你的。”他一听到她哭，觉得心里很烦恼。

“干脆，就依你的办，假装结婚算了！”他别折磨得也有些招架不住了。她泪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吗？”

“哪儿有假的？”

“谢谢你救我，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你的，请你相信我。”

“我不要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你过的好就可以了。”他凝神远望着，说。

“可是，到哪里去办什么假证明呢？我又没有认识的人……”

“这……”她也陷入了犹豫之中。这真的是件难办的事情。他们都陷入了沉思。这县城里也确实难办，办假证的贩子，似乎也是难找的。

“啊，几乎忘记了，不如到就近的安阳去吧！”

“去安阳？那里能办了吗？”

“不是去办结婚证，是外逃！”

“外逃？你说是私奔？”

“私奔个啥啊，你我又不是真的夫妻，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就是出去，躲出去。”

“怎么个躲法？”她一听，瞬间觉得来了精神。

“我有个远方的表妹，可能你也见过，来过咱们村里好几趟的，说她们那里要人，让我给找找，你看行吗？”

“干什么的，她们那里？”她赶紧问。

“好象是什么小的电子厂，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要不去看看？总比呆在家里强多了，每天又生事……”

“这也倒好，只是……”

“你别害怕，我自己会跟她联系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他笑了，顿时觉得头上的乌云散开了。

她也笑了，疲惫的身心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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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意料之中的结局

他们两个人旋即找到了家里，商量了这件事情，家里面也是将信将疑的，但是，当两个人说为了结婚而得多挣点钱的时候，两家终于同意了。

根生的表妹在汽车站接到了她。

“是跟生让我来的……”雪莲倒觉得有点难为情。

“我知道，你不就是我未来的嫂子吗？”那女的点着根烟，悠闲地抽着。雪莲有点看不惯，怎么也没有想到根生的妹妹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心下当时就有些怀疑起来。但是她还是跟着她，三下五拐地，雪莲也不知道到了那里，只好紧紧地跟着她乱走。她们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来到了一个发廊的门前，她停了下来。

“到了，就这里！”她头也不抬地说。

“这里？”她怀疑地看着她，问。

“觉得有点奇怪，是吗？告诉你，象你这样刚来的，我见多了，都是你这样的怀疑的神态，不过，慢慢地也就适应了——我们进去吧。”

雪莲心里嘀咕着，但是，人生路不熟的，也只好跟着她进去了。一个肥胖的女人挡在过道的中间，一条腿蹬在墙上，另一条腿搭在上面，肥厚的腮帮随着那宽厚的嘴唇的一动一动，也颤抖着，她正吃着口香糖。

“回来了？老板正找你呢。”那肥婆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瞟了雪莲一眼，“呦！这姑娘长的……”雪莲见她看自己，就赶紧对她笑了一下，看那肥婆时，雪莲感觉到身上的毛发直发直！

“她是我嫂子……”她眉毛一扬，说，“那你忙着啊。“

“你胆子也不小啊，还敢把自己的嫂子弄进来。”那肥婆“哧哧”地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咀嚼着她的已经没有滋味了的口香糖。

“哎呀，累死我了！”她伸了个懒腰，就上去了。她也跟着她上去了。

“臭不要脸的！”身后那肥婆也不知道骂谁。然而身边的她却显得异常地愤怒，想要找回去，被雪莲劝住了。

“你等着，有你好看的，我让老板吵你的鱿鱼！”她也冲下面吼了一声。

“咿…哈哈哈哈哈，臭婊子，你也敢说老娘的坏话？”那肥婆一下子听到了，就还了一句。

雪莲连忙冲她摇了摇头，让她住口。她依旧愤愤不平，看了雪莲一眼，就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到了楼上。

她推开了门，雪莲看到里面已经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里面了。

“XX，你回来了？呀，这是谁啊，长得这么清醇——不过，可惜了这块料子。”她们阴阳怪气地说。

“胡说什么呀你们！”她示意她们住口。她们立即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来，坐这里吧。”其中的一个穿着绿色透亮衣服的女的过来拉雪莲。雪莲讨厌她们的装束，一个个象妖精似的。为了礼貌，她还是小心地坐了下来。

“睡这里行吗？——要不，就再换个地方。”

“也行。”

于是就又换了个房间。那房间很狭小，有些邋遢，雪莲就自己动手收拾了一下。

“让我做什么？”

“先别慌，到时候就会告诉你的，你就先在这里好好的养养。觉得无聊了，就找我谈谈，或者，找她们也行。”她指着那些女的说。

“恩。”雪莲点了点头。

“好了，你先睡一会儿，老板找我，我就先去一趟，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看着这里的人们，雪莲觉得有一丝的冷意，但是，实在太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正睡着，突然听到了有人敲门，她从门缝里一看，是XX，就赶紧开了门。

“吃饭了，你不饿吗？今晚老板要给你接风！”

夜里总是有人来敲门，雪莲觉得很奇怪。就跟XX说了。XX一听，愣了一下，马上就假装笑起来，说，雪莲一定听错了。肯定是没有睡好，有点幻觉了。雪莲肯定地说那一夜没有睡着，但是，又不能肯定自己到底后来睡着了没有，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你是干什么的？”雪莲问她。

“我？哈哈，我是老板的秘书，。”

“啊，那挣得钱一定很多喽？”

“那当然，有付出才有回报吗。”XX说到这里，显得很洋洋得意。

雪莲在那里歇了十多天，却也没有见有人让她上班的事情。她就又问。

XX推脱不过，就说今晚让雪莲试着上班，看行不行。

雪莲正在房里呆着，突然，听到紧急的敲门声，一看门，见是XX，就问：“是喊我上班吗？”

“是。来客人了。”XX轻声说。她拉着雪莲在狭窄的走廊里穿过，来到一个灯光暗淡的屋子里。

“是，就这里，‘晚春屋’，到了。”XX对雪莲说。

她们推开门，已见到几个女的在陪着客人。雪莲一阵恶心，当时想跑出来，但是，又僵持在那里。

“别愣着啊，客人问你话呢。”

雪莲一下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只见有个胖的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迷着眼睛看着她，她感觉到很恐怖。

“多大了？”那男人问。雪莲如实地回答了。

“恩。够清醇了！如果能陪大爷我一晚，那我可就成神仙了！”说完，那男人放纵地笑着。

XX给她使眼色，让雪莲过来坐。雪莲忸怩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会唱歌吗？给客人唱一首。”话音刚落，已经有男人大声地厚叫起来，喊好了。

雪莲迫不得已，拿起了话筒，唱了一首学校里学习过的歌曲。

“好！”那些男人又是一阵起哄。

“会唱《天仙配》吗？”其中一个男人问她。

“会。”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答应了。

“来一段！”

其中便有男人哄抬着让一个叫X哥的人一起唱。那人清了清嗓子，便吼起来了，象是在唱《东风破》，而不是温柔委婉的《天仙配》！而剩下的男人，则在一旁起哄着，连声说好。

结束的时候，那些男人出手真的很大方，给了她们一人一张五十的，而到了雪莲这里，给了她一百。

“歌唱得不错，改天哥哥专门来找你，和你练习一下歌曲。”说完，不怀好意地看了雪莲一眼，呼唤着，走了。

“你今晚比我们挣得还多，努力吧。”XX没有多说什么，就走开了。

雪莲愣在那里，久久没有走开，她感觉到很委屈。

客人下楼的时候，碰到了那肥婆，扔给肥婆五块。

“就五块？你们乐够了，就给我五块？恩，也太少了吧？”那肥婆不情愿地拣起了那钱，随手扬了扬，装兜里了。

“哼，要是我年轻的时候啊，一定比这帮臭女人更好看，挣得也多！”她发着牢骚。雪莲站在楼梯的拐角里，看了她许久。那肥婆无意中看到了黑暗角落中的雪莲，又哼了一声，依旧抽烟。雪莲吓得连忙跑回了宿舍。

第二天的时候，雪莲坚决要走，XX阻拦了半天，见也没有用，就说了句“只要你能出去，你就走吧！”说罢，瞟了她一眼，那眼神怪怪的。雪莲没有搭理她，就径直往外走。冷不防，前面出现了三个大汉，截住了她。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问：

“哪里去？”

“回家！”雪莲使劲推他的手，但是，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推开。

“我看你还是乖乖的留在这里，给我们老板挣大钱。再说，你进来的时候，老板也没有收你的入场费，没收，不等于不收，这是因为你刚来，没有钱，先欠着，等你挣够了钱，就还上，再走。”他们三个虎视眈眈地看着雪莲。

“走开，你们都走开！”雪莲用力地喊着。

“走开？哈哈哈哈，你也不打听一下，这里是谁的地盘，让我们走？哈哈哈……”那三个打手发疯似的笑着，笑玩了，对雪莲说：“小妮子，你给我好好的呆着，不听话了…就让大爷好好的伺候伺候你！”雪莲吓得直哭。

这个时候，XX冲了上来，一把推开了那三个人，“都给我滚！还不快滚？”那三个人一看是XX，知道不好惹，就互相递了个颜色，给老板交差去了。

雪莲已经哭倒在地上了。XX在一边劝她，说既然来了，就暂时在这里呆下去，好歹也是个工作，农村人来到城市，没有什么文凭、技能，只好做这一行了。并且这一行的农村姑娘很多的。再说，她跟老板很熟悉，不会亏待她的。想走是没有门的，自己都出不去。即使出去了，也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你骗人！你骗人！你明知道这里的情况，却也不告诉我，还领着我来，我…我恨你！”说着，雪莲一激动，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XX脸上。几个大汉就要过来。XX制止住了他们。

“让她打，让她打！”雪莲接着哭着。

“好好休息一下吧，既然你都知道这里是干什么了，就要学乖点，不过，我不会让老板让你去干那种活的……”说完，摸了一下发红的脸，走开了。

有好几次，雪莲分明看到XX被老板搂着，推开一个房间进去了，接着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那肥婆也听到了，大笑着。

渐渐地，雪莲和那肥婆熟悉了。那肥婆也知道了雪莲的来历，知道错怪了她。雪莲的工作是负责整理房间，清洗床单、衣服等。但是，工资却少得可怜。只是，即使再少的钱，也没有地方花，因为老板根本就不让她出去半步。

“怎么回家呢？怎么逃跑出去呢？”她日夜苦思冥想着。终于有一次，她见到一个女的，好象是生病了，要去医院，那老板只好派了两个人跟着去了。她一下子有了灵感了。半个月后，她假装来例假了，而且很严重的样子，老板没有看出破绽，同样派两个人陪她去医院。到了医院，医生把那两个男的阻拦在外面。那两个男的不服气，但是也无奈。

雪莲进去了，一把抱住了医生。医生被吓坏了，以为出大事了。

“怎么了，姑娘？有事情跟我说。”

“外面…外面那两个人要害我！”

“外面？啊，他们不是和你是一道的吗？”

“不…不是，他们是组织妇女卖淫的团伙。”

“啊！他们也太胆大了吧？你别怕，我这就打电话报警。”说着，那医生拿起电话，报了警。约莫过了几分钟，就听到门外面喊：“别动！举起手来！”那医生开了门，说：“你们可算来了，就是他们两个坏蛋。”

“那姑娘呢？”

“在里面。”

警察来到雪莲的面前，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就马上报告给总部。随后带着雪莲上了警车，押着那两个人，直奔XX娱乐城。

大约二十多个警察把XX娱乐城团团围住，让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出来。大约出来十几个小姐。还有嫖客。

“都上车，通通上车。”

“我冤枉啊，警察，我冤枉啊，别相信哪个婊子，我们是正当的生意人啊！”那老板被警察牢牢地押着，动弹不得。眼睛看着雪莲，充满了愤怒的火花。雪莲免不得要害怕。

“不要害怕，跟我们到警察局，记录一下情况。”

雪莲点了点头，随后也上了车。在警察局，警察详细地问了一下雪莲的情况，雪莲也具交代了。雪莲又签了名，备了案，这才从警察局出来了。

“不过，我们会去你们那里调查的，因为不光是你，这些女人中，有很多人都是从你们那边过来的。”那警察严肃地看着雪莲说。雪莲没有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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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失落的婚姻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浑浑噩噩的，犹如一个脱离了灵魂的躯体一样，神情极度的沮丧。她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害怕和人说话，甚至有人近距离的走在她身边，她也要怀疑一下他人的企图——噩梦一样的经历，使她开始对一切都怀疑起来，她以前从来不相信别人会得什么精神抑郁症，从来没有，她总是乐观的对待着周围的一切，善待着周围的一切，没有恐怖，只有安静的，祥和的气氛。她承认，她精神正变得虚弱起来。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她左顾右盼着，生怕别人的唾沫，别人斜着的眼神，别人无意的手势。

然而一切好象都是胡思乱想，碰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本家的一个婶子，她笑着迎了过来，满脸春风的打招呼：

“莲儿，回来了？发财了吗？听说你去来安阳，哎呀呀，那地方可是富的流油啊，听说满地都是黄金——也不知你拾了几块没有啊？虎子，也不知道你姐姐给你带啥好吃的回来了。”说完，便让她的孩子喊“姐姐”。

“啊，回来的匆忙，也没有带啥……”，雪莲婶子的脸拉了下来，奴了奴嘴，哼了一声。

“不过，倒是带了些糖，给虎子吃吧。”边说边拿出几个来。

虎子伸手接过来，放了一颗到嘴里，

“娘，可好吃哩！你吃不？”

雪莲婶子的脸色也立马好起来，拉着雪莲的手问长问短的，又要帮雪莲拎东西，

“看，俺说不会吧，你姐姐还真的给虎子带了几个回来了。”雪莲婶子左右看来看，便附耳过来说，

“雪莲，你家可是要有喜事了。”

“喜事？啥喜事？”

“问你爹去。”

“那，好。我也累了。那，我回去了，啊。”

“拿啥给家里交差呢？”她寻思着，“真是难以启齿。说啥也说不过去的。”她真的害怕父亲在，害怕他问东问西的。

当她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分明地，她听到了父亲爽朗的笑声，这可是不常听到的。她的心情一下子也轻松了不少。

“爹，啥事，咋让你怎么高兴啊？”

“哈哈哈哈哈，没啥事，回来了？回来好啊，回来好，出去受苦了吧？还是家里好啊。再穷，也是家里好。”

“吃饭了没有？”

“饿了吧？俺这就去做去，加个鸡蛋，美滋滋的吃上一顿。”

奇怪，父亲的心情咋就这么好，莫不是真的想婶子说的那样，有啥喜事？父亲也不说。

她真的饿了，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吃也没有吃好，回到家里，放松了，自然也吃的多了。风卷残云之后，稍微坐下来休息。她看到父亲在西屋不时的走动，或者坐下来，抽烟。好象有什么心事一样。

“刚才，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咋一会儿就成这样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真的累了，她便早早的休息了。约莫十一点钟，她突然听到低底的抽泣声。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伴随着阵阵的咳嗽声。

“美芬，俺对不住你啊。要是有你在，你肯定不让俺这样做。闺女是个好闺女，考上了大学，是这个山村的骄傲啊。可是，命苦啊，俺又是个没有本事的人，靠体力吃饭的，可现今俺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行了，也供不起她读书。刚儿又是个残废人，稍不留心，就把持不住了，也得有个人看着他，就闺女脑筋还够用，可惜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就好了。”接着又是一顿咳嗽，

“莲儿又在老远的地方，俺想都快到外国的地方了，离家这么远，将来又要在外地干事情，再嫁个外地的人，啥时候能帮上她的忙啊……”他又长吁短叹了一回，然后便是沉默。

“父亲一定是孤单，想娘了。”她一个激灵，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她想起来劝导，几次三番，太累了，也没有起来。天微微擦明，她才闭上眼。

农村的夜是最寂静的，寂静的可怕，陈旧、昏黄的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灯光，外面的大树被从山冈上刮来的风刮得呜呜的响。即使有微弱的火光，也会让人生疑，有人说是“鬼火”，夜里是鬼活动的时间，天明鸡叫才回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雪莲看到父亲早早的起来了，正在烧饭。她正要上前问，他却有意的转过身去了。吃过了早饭，也没有什么异常，但稍后，雪莲便见父亲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来一套衣服，替换上了。

“晌午不要等俺吃饭了。”

“爹，那，你上哪儿？”

他稍微的扭头看了一下，没有吱声，走开了。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大步子，来到山冈上的一个坟地。

“竹喜，俺早说来看你，直到今天才来了。昨个儿夜里，俺给你没有讲明白，不管你在地下生不生俺的气，俺都要给你说说俺的想法。莲儿出去念大学了，有本事了，可是俺又怕她跑远了，老钩不着她，心里也念叨着；咱家里又穷，比不起别人，供她读书也是东家二十，西家十块的凑起来的，落下不少人情债，出去见着了也得给人陪笑脸，说一大堆的好话；谁家有个啥活的，还得给人帮忙去，累死累活的，啥也落不下。眼下刚儿又时不时的犯病，这算是一辈子得有人看管他了；俺也老了，说不定啥时候一合眼，刚儿可咋办啊？”说着，几滴老泪流了下来，想到悲伤之处，越发的放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惊得藏在苍柏间的几只小鸟飞跑了。

“竹喜，现今有家想要让雪莲过门，俺也想是委屈她了，到今儿也不敢给她说。这孩子是个急脾气，一旦又寻死觅活的，俺以后可真没法过了。你教教俺，可咋办啊？”

又哭了一回，渐渐的没有力气了，日子也到中午，拍拍身上的土，上了点香，少了几个纸钱，

“钱省着点花，整的放起来，给你零的，你先花着，不够了，再来给你。”

雪莲不放心，就偷偷地跟着来了，她远远地看着父亲在那荒草中祭奠母亲，放声痛哭着，她的心都碎了。她抽泣着，她突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所受的罪有多大，内心有多少的苦处，她一下子就原谅了父亲，反而认为自己在胡闹。她本上前要劝导父亲的，但是听到了父亲对母亲所说的话，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搅父亲，他有好多的话想说出来，只是平时没有对自己讲。她擦了擦眼泪，悄悄地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的时候，雪莲正等他吃午饭。看到他红肿的眼睛，也不敢多问，赶紧盛了饭，给他端上。

“莲儿，吃完饭，爹给你说个事儿，你要是同意，就点个头；要是不同意，就啥也别说了。”

“恩。”

他似乎也不急着给她说，吃完饭，他慢腾腾的抽了支烟，长长的吸进去，有缓缓的吐出来，眼睛瞅着门口发呆。

“爹，说吧，我听着呢。”

“啊，那个，就是…先给俺倒点水吧。”他有点慌乱。

“好。”

“莲儿，爹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

“好，爹，你说！”她真的需要父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一些。

“有个事，也一直没有给你说。”

“啥事？”

“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我还上着学呢，考虑啥婚事。”她以为是在开玩笑。

“不是，俺是说邻村有一家，家里吧，也挺富的，你过去了，也不愁吃穿。”

“爹，你……”

“也不要怪爹。

“爹，我不怪你。家里穷，这我知道。谁也有个想不通的时候啊。“

昨个儿晚上，还有今儿上午，俺也给你娘说了。她给俺托梦说，不要让太为难你。俺也知道，这事儿有点别扭……”

“爹，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有男朋友了。我还给你看过照片的……”

“啊，爹知道。那孩子家远，你以后走的十万八千里的，爹可咋个见到你啊。“

“爹，到时候，你也上那里。“

“爹不去。爹就想在村里。死了好进祖坟。“

“爹，爹，你咋说这个，多难听啊。”

“难听吗——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啊。”他不免得叹了口气，

“你说，养你这么大也算是白养了，想帮点光，现今也不听话。”

“这…咋叫听话，这不是强行卖女儿吗？”

“卖？”他听了一震，但随即说，

“啥叫卖？说出去让人家笑话，这么大的人了，爹是想让你离爹近点，将来好有个帮衬。你走远了，俺可找不到你。”

“我还得上学，学校还等着我呢。”

“学，啥学？那个学校不要去了；再说，俺也供不起你了。”

“不用家里的钱，真的，您放心吧。”

“就是不用，那也不能去，将来你走远了，俺和刚儿可咋办啊？”

“爹，你这是老思想，封建思想。”她气得带着哭腔说。

“你说的俺不懂，但是，有一条，就是你不能去！”他扯高嗓门吼了一声。

雪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也颤抖不止。当天，两个人谁也没有搭理谁，闷闷的过来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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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派别斗争

雪莲的事情在整个家族中也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在只有一百多人的家族中竟然严重的分裂为四派：

第一派，便是传统守旧派。他们认为自古以来，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如今雪莲上大学自然是好事，也光宗耀祖，但是，吕树人也老了，刚儿又是有那个毛病，成天的离不开人，一旦雪莲将来走远了，谁来照顾他们？这其中最具代表的人便是一个叫做毛林的，是吕树人本家的一个叔伯哥哥，年方六十，生得尖头猴腮，喜好吸烟，又喜欢搬弄是非，鬼主意又是出奇的多，于是，大家便聚集在他的身边。但是，很让人笑话的是，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不知道怎么了，非要闹腾着嫁给远方的一家，他竟也退让了；男孩呢，先是在他的指导下说了一门媳妇，生了个孙子，可是，儿子本来看不上的，过了三年，竟也离婚了，毛林不同意，儿子就和本村的一个女子跑了，伤风败俗的事情，让他脸上没光。如今，他却也精神抖擞的来领导这个事情。

第二派，便是革新派。他们认为，天高任鸟飞。人家有多大的本事，就让人走多远，谁也拦不住的，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的，谁有本事，那是谁的事。况且将来雪莲真的发达了，也可以好好的养活他们父子俩的，说不定家族也跟着沾点光呢！再说，好不容易出这么一个人物，也是难得，这是几辈子才出这么一个人，可不能糟蹋了。最具代表的人物便是后街本家的发生。他早年的时候，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物，目睹了外面的世界，看到没有知识是不行的，于是他回来后，便鼓励自己的孩子要好好的读书，向雪莲学习。谁知道现今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放出话来，说谁要是阻拦雪莲上学，他就和谁没完。

第三派，便是中间派，但是又左右摇摆，拿不定注意的，或者只是听别人说，自己也不插嘴的。

第四派，便是少数的自私派。他们认为，雪莲将来在那里对他们有利，无论这利有多大，只要有利，他们便自然是赞同的。自私派却是力量最弱小的一个团体，只有那么几个不太爱面子的人敢出来宣扬这样的观点，然而它却也分裂着两种看法：有的认为雪莲将来从大学毕业后，能帮助他们的子女找个工作的，或者回来了，从城市带点稀罕的东西的，那该多好啊。有的则认为，她跑那么远，几百辈子才回来一趟，能受多大的恩惠？不如就近一些，不时的回来，也好能经常的受到帮助。

家族的分裂逐步扩散到整个村子。农村的舆论是最厉害的，不到一天的功夫，便成了人们饭后的谈资。紧随其后，村子也分裂为主要的三派，即上面的前三派。各个派系先是各自的阐述自己的观点，在村子里宣传自己的主张，逐步的，到唾沫、口水漫天飞，口上交锋，再后来，便严重的多了：有的本家便宣称要和某某断绝关系，有的则发生了冲突。一时间村里不得安宁，鸡飞狗跳的。夜里本来是宁静的，这个时候也不宁静了。人们由于有了新的话题，也便开始串门了。家族的传统保守派和革新派都在努力的扩大自己的势力，争取第三派中间派和少数的第四派。

有点见识的人便要求雪莲去告他爹，说现在婚姻自由了，不兴搞这么一套了。还说他知道县法院在哪里，他可以领她去的。其实，在上高中的时候，雪莲也知道法院就在她们学校的附近。这是最新的一派了，大有一人可以抵挡一万人的气概！然而，在村里，哪里有儿子去告老子的？即使告赢了，看到老子去坐监牢，她能忍心吗？显然是不能的。这是最厉害的一招，但似乎很不受用。雪莲也不愿意用。

各派相互的到雪莲家游说，见到雪莲的时候，也都是笑着，到另一个屋和吕老头交谈。守旧派在这个时候显然占了上风，在吕树人面前受到了极大的尊重。毛林是去吕树人家最勤快的一个，他早年的时候，一只手被不小心弄成了残废，又下不了地，全靠媳妇下地，于是他时间是最多的一个。毛林给吕树人出了不少的主意，包括：夜里让对家来偷偷的接过去，当天夜里成婚，而革新派，他也是不敢得罪的，虽然话他不想听，但是，都是一家人，况且又有岁数大的，他应该称呼为叔伯的人。雪莲渐渐的也听出来了，守旧派在的时候，屋子里一定有笑声；革新派来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无声的。雪莲只听到发生叔在大声的数落着吕树人，说你看你这当父亲的，啊，越来越不象个人样了，竟然到了出卖孩子的份上，也不知道是坟上出了那根歪树。中间派倒是不来，来了也只是说些例外的话。自私派中的两派也渐渐的被争取到了守旧派和革新派。

有了派别，村子自然是不得安宁了。各派之间的斗争是粗放的，却有显得那么的拙劣，幼稚，还带着几分的淳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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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仓促的婚姻

各派之间斗争着，雪莲父女之间的斗争也升级了。一时间，她父女俩本来话就少，现在就更少了。她很害怕这样的结果，她不愿意看到两败俱伤的场面，她害怕孤独。www奇Qisuu書com网在这个家里，也只有父亲和弟弟，这该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而今，却又是这样的结果。她不能任人宰割，命运需要自己把握，她什么后悔从广州回来。

“你，考虑的咋样了？”吕树人总是紧紧的催促着。

“没咋样，还是那样，我不同意。”

“这孩子，脾气咋就这么倔强呢，象你娘一样。”

“我能那样吗？坚决不能，说啥也不能把自己卖了。”

“人家家里富，比咱家好多了。你过去了，光院子就有两串呢，以后都是你的；住不过来，再卖了，又是钱。”

“不要再说了，我不听。”

“不听？不听也得听。如今俺已经跟人家商量好了。彩礼人家也答应了，是这个数！”说着，他竖起两根指头，

“两万啊，你爹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啊，你也享福，俺们也跟着你享，这，多好啊，你竟然不同意，傻孩子。”

雪莲知道反驳是徒劳的，也没有再说什么，两行委屈的泪水流了下来……

“莫不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女的便是媒婆？”她突然想到了，

“老天啊，我该怎么办啊？大刚，你快来吧，你快来救救我吧。”她哀求着。

晚上的时候，毛林又来了，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他不敢看到雪莲，他心里害怕雪莲把“罪人”和自己联系起来。但是他又是一个心里一有个什么想法，或者非要鼓捣一件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是闷得慌而想到处疯说的人。

“兄弟，兄弟。”他猫着腰，轻声的喊着吕树人。

“谁啊？进来吧。这么神神秘秘的。”雪莲已经知道是他了，很生气，她知道都是他鼓捣的事情，原本父亲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的。

“啊，啊，雪莲，还没有睡啊？”他一脸的尴尬，忙赔笑说。

“是啊，就等着你来给俺爹出馊主意呢。”雪莲看也不看，扭头进了屋。

毛林站在那里，直楞楞的站了半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原本以为雪莲并不知道是他在这里鼓捣这件事情的。而今，被发现了，脸上直觉得发烫。

“是毛林哥吧？进来吧。”吕树人掀开门帘，把毛林让进了屋子。这次，他们没有那么的猖狂了，窃窃私语的，也不知道又在商量些什么。

第二天，雪莲又很生气，便径直的找到了毛林家，把他堵在家里，狠狠的数落了他一顿，

“你还当伯呢，你是咋当的？当伯是这样当的吗？你到处挑拨事，生怕好事成不了坏事咋的。我看你是闲的慌，那也不能去挑唆别人的事情。”

“啊，雪莲，你，你也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不对咋的？你还不是这种人吗？”

“啊，我，你……”

“大娘，你看你拼死累活的上地，他却闲得到处挑事儿，净给你惹麻烦。以后好好的管教他一顿。不务正业！”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许多邻居已然是围了上来看热闹，把个毛林羞辱的躺在床上，半天不敢出来，尿也要尿在屋子里，等天黑了再倒出去。再加上媳妇也是一顿数落，说他再胡闹，她就扔下不管了，要回娘家。他屈服了，乖巧了许多。不但不去雪莲家了，门也少出了。

于是，保守派的嚣张气焰被打了下去。雪莲家也清净了不少。

但是，毛林教的那些方法，吕老头倒是学会了。他准备了一把陈旧的铜锁，钥匙也整天的带在身上，叮当叮当的响。他随时准备防止雪莲逃跑，要把她锁起来。这是多么愚蠢的方法。正在这个关节眼上，村里发生一件大事：村里一个补鞋匠，叫石钟的，他有个女儿，嫁给了本村的一个瘸子医生，本来医生在村里很少见的，瘸子医生家条件也好，按说是过去享福的，谁知道，哪一天，这女的突然觉得委屈起来，和瘸子医生吵闹起来，说要离婚，离婚毕竟是不好的，说出去都是大人脸上无光的，于是大家都来劝，也不顶事。后来这事情似乎慢慢的平息了下去，大家也便没有再注意。四月的一天下午，她好好的打扮了一下，回到了娘家。她娘早先也去世了，只有爹了。她爹安慰了一番，也没有在意，便去地了。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女儿喝了他准备杀虫用的“敌敌畏”，盖着被子，衣着整齐地死在了她爹的床上。吕树人知道后，也害怕了，赶紧的把家里的“敌敌畏”藏了起来，又听别人的劝导，把绳子也都藏匿了起来，把刀也藏了起来。他突然变得惶惶不安了。也不敢再紧逼了。

四月正是好天气。报春花、桃花、杏花、梨花、梧桐花等都次第的开了，阳光和煦。犹如一个奇美幻想的境界，人总是被浪漫的山花包围着，而后，四周逐渐在飘零着衰败的花瓣，融入泥土，这个缤纷的季节似乎要谢幕了。这个季节，多少能给人一点安慰，就象一连串动听的乐谱在心中飞扬，演奏出动人的音乐，牵动着人的心声。有一天，你会惊奇燕子的出现，蝴蝶在花中徘徊，蜜蜂的忙碌，这个季节，是新的开始的象征，每个人都会砰然心动的，每个人都有新的打算，新的计划，无论这个计划是大，还是小，是眼前还是将来，总要制定个计划来，不然，枉费这等美好时光。

吕树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光，性格也慢慢地融合到了里面，只知道在这样清闲的日子里遨游，谈论到目标，或许只有种什么庄稼的打算了。今年要多种些棉花，用不了了，还可以卖点钱；还有芝麻，可以多榨点油；还有黄豆，过年了，可以多做些豆腐吃；至于谷子，家里还有，吃的又不多，孩子们也懒得吃，只是在平时的时候熬些粥喝——就少种些吧。或者，多种些花椒树也是有好处的，或者，多开垦些荒地，也不是没有用处。吕树人也盘算着这样的事情。

而对方似乎也有个新的计划，就是希望今年能把孩子的事情给办了。一日，对方便托人捎信过来，商量日期。

“总先见个面吧。这也不是以前的社会了。”来人说。

“恩。就是，害怕她不同意。”

“先见个吧，见了再说。对家也没有底，见个了，好让他放心。”

“那，中。”

于是来人又给他拿出了许多的东西，吕树人又是一股劲的称谢，假意的推脱。

“人家又来人了，说要见见你。总得见个面吧？这不见也不好，又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要见，你见去，我是不见！”

“你这孩子，咋就是这个脾气呢，别人还摸不着这样的好事呢。”

“我说过了，我不见，不要烦我。”

“人家过五天要来了，俺看你到时候咋交代。”说完，转身走了。

晚上又来催促了一回，甚至，这一次，他竟然要给雪莲下跪！

“莲儿，答应爹吧，看在爹这么大的岁数上，你就饶了爹吧。”

“爹，你就饶了女儿吧。天那，我这是怎么了，老天要这么惩罚我。”看到这个架势，雪莲已经被吓晕了，也跪了下去，父女俩哭在一起。

“好，爹，我答应你。”突然雪莲猛地抬头说。这可把吕树人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的爽快。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会是……”

“爹，我咋会骗你呢。”

“那……”

“我都说了，我答应见他了。你也快起来吧，啊。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咱们。”她连忙把他搀扶起来。

吕树人半信半疑的起来了，不时的用怀疑的眼神看她。

“不用看我，我答应了。天不早了，睡觉吧。”她平静的说。

然而，雪莲的爽快倒使吕老头越发的怀疑起来，一晚上喊雪莲的名字，一旦没有答应，便立马的过来，看看。他害怕她做傻事情。将近傍明的时候，他才睡着了。

“爹，爹，姐姐，姐姐……”吕树人的儿子永刚急切的把他叫醒了。

“发生啥事了？你姐姐她咋了？”他一脸的惊恐。

“她上吊了！”

“快！”

他们窜了过来，看到雪莲吊在横梁上，手忙脚乱的把她解救下来。赶紧的切住人中，半天，她才缓过气来。

“为啥救我，让我死。”她有气无力的说。

“傻闺女啊，我的傻闺女，你可不能走这一步啊，你走了，我也不想活了啊。”吕树人已是自顾的哭起来了，紧紧的抱着雪莲，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你说，闺女啊，你可不能走这一步啊，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后有啥想不开的，给大娘说啊，可不要这样了。”邻居张妈说。院子已经是围满了人。

消息已经在村里传扬开来，大家都说吕树人也太残忍了。保守派也开始指责他了，说让闺女安心的嫁了就好了，也用不着这样逼闺女吧？革新派说，一旦雪莲出事了，大家都有好看的了。于是，口水又上来了。

“爹，我答应你，我见他。”她极力的挣扎着起来。

“不，不见了，咱不见了。啊，你好好养着。”

“不，我要见他。我答应你，我以后不做傻事了。”

“这，不，不，不，咱暂时不见了。想见，以后说。”他着实的惊吓了一回。

太阳已经上来了，照在雪莲苍白的脸上。两滴眼泪仍旧留在眼角。她看着屋顶，呆呆的想着什么。

“我要写信。”她吐出几个字来。

“快，给她笔，找张纸。”几个人顺从她的意思，忙乱起来。

“大刚，我快要崩溃了……”她写道，

“你不知道我受的折磨有多么大。”她叹了口气，继续写道，

“要是某天你见不着我了，也不要惊奇，可能，可能，我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了。你就重新找个吧。真要想我，就到我的坟前种点花，烧点钱。我也会安心的。”想到这里，她又哭了一回。手颤抖起来，于是便放下了。

信托人发出去了，她安心了不少。

男方又来人了，说夜长梦多，要立即操办婚事。由于雪莲这么一闹，见面的日期又拖延了。好歹她答应了见面，这样也好说多了。

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四月十五。日子越来越近了，雪莲却越来越心惊肉跳，本来她是要拖延时间，等待时机的，那个时机就是大刚能突然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并立刻把她解救出去。但是，他没有来，信也不知道收到了没有，她觉得她和大刚要彻底的完了。她觉得大刚怎么也不关心她，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也没有消息，也不问候一声，眼看着就要成为别人的人了，他怎么还是不当一回事啊。家里这么的逼迫她，她感到是那么的瘦小和无助，她需要靠一靠大刚的肩膀，扑到他的怀里好好的哭上一顿，让他好好的安慰一下自己。然而，现在，他真的在几千里远的地方，犹如梦一般的，虚无缥缈，伸手不及。

“怎么就这么的远呢，他难道就没有心灵感应吗？他难道就感受不到我正在遭受折磨吗？他应该有感应的，在学校的时候，他总是能准确的猜出我的心思，而现在，他在哪里？”

她真的觉得没有人能救她。舅舅能来吗？他来了几次，和父亲也吵了几架，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虽然两个人反了脸，但是父亲不还是死活要自己嫁给那个人吗？舅舅老了，也经不起折腾了，那么远的山路，一次次的步行过来，又步行走回去。

四个姑姑呢，也并不是十分的赞成，但是也不是十分的反对，她们全都在看着事态的发展，进行到哪一步就算上哪一步吧，她们也都老了，很难记忆起当年一个女孩子对终身大事的认真，她们的思想，经历了几十年的洗礼，不是成熟了很多，而是逐渐的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不仁了，对啥也没有十分的原则了。她们也只会偶尔的说上几句，让吕树人不要逼迫雪莲，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会听话的。这是什么话？是在善意的劝导吗？好象也不是。

一切表明，似乎只有认命了。但是她还想抗争。可是面对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她怎么能狠心呢？一件一件的考虑来考虑去的，似乎都行不通的。

明天就是相亲的日子了。大家也忙了起来，说是忙，其实也没有什么，无非就是多准备了几样蔬菜，备了些肉，买了点酒；又把家里整理了一番，好好的擦洗了一后，把屋子里的蜘蛛网清理了一遍，破旧的墙纸也被新的白纸覆盖住了；又上四邻家借了两张好的桌子，椅子。雪莲整天的无动于衷，坐在墙角发愣，脸也不洗了，衣服也不换了，她似乎想给对方制造一种假象，好让对方放弃那个念头。吕树人也催促了几次，让她好好的打扮一下，但是，她好象没有听到，依旧的坐着，吕树人也不敢再劝，生怕有生出什么枝节了，那时可就不好办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男方就赶过来人了，先是报信的，说在后面，拿了不少的东西，随后就过来了，让他们先等等。吕树人忙给来人倒水，招呼着，谦让着，

“哎呀呀，又拿啥东西呢，过来人就行了，你看，光是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喜事吗，大家都不嫌累的。”

“啊，那是，那是。那个孩子……”

“来了，不是见面吗？”

“不是，俺是说那孩子，人咋样啊？”

“啊，你是说这个啊，他人长的很壮实，又很老实，将来准是个怕媳妇的。”说到这里，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约莫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中午的时候，只听得门口有人喊：“来了，来了。快进去吧。”

第一个跨进来的，是一个脸上涂着厚实的粉，细弯的眉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穿着红黑相间的缎子褂，下面也是红黑相间的宽敞裤子，鞋却是黑皮鞋，活似唱戏的一个丑角。一见到老吕，就喊了起来，

“哎呀，我的哥哥，你可想死我了。又有些日子不见了，身体还好吗？”

“啊，老妹子啊，好，好啊。你们过来了，就是有啥不好的，一下子就都好了。”

“闺女呢？”她放低了嗓门。

“屋里呢。这个就是你介绍的那个孩子吧。”吕树人指着黑旦问。

“对，老哥哥，你说的对。今儿我可是给您领来了，中不中，全靠你自己好好的打量了。”

“中。”一边答应着，一边的打量起来：一米七五的个头，长的很敦实，脸黑黑的，却是标准的“国”字型脸。身穿一套黑西服，系着领带。

“叔好。”

“这孩子，都啥时候了，还叫叔。”那女人急忙的更正。

“那，俺也不能叫他爹啊。”

“你这孩子…”那女人又气又好笑，也便没有争辩什么。

吕树人也尴尬的笑了笑，大家也笑着走开了。

“让她过来，见见面？”那女人暗示吕树人。

“啊，对，对，雪莲，过来，人家来人了。”喊了半天也没有答应，有客人在，又不好发脾气，只好笑了笑，

“你们，你们先喝点水，坐一会儿，我去叫她——这孩子，咋不听话呢？”说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吕树人拉着雪莲过来了。于是两个人猥琐的坐下，一时的寂静。

“啊，闺女，叫啥呢？是叫雪莲吧？”那女人倒是先开了口。

雪莲白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那女人刚站起来，现在却又不好意思坐下，又冲吕树人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想水还是很烫，嘴被烫了一下，“呀”了一声，以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正当大家都寂静的坐着的时候，雪莲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劲，冲黑旦说：

“ｗｈａｔ”ｓｙｏｕｒｎａｍｅ？ｉｓｉｔｙｏｕｔｈａｔｗａｎｔｔｏｍａｒｒｙｍｅ？“

大家又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雪莲会这样的说。

“俺听不懂，她说啥，大叔？”黑旦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女人，又转身看吕老头。吕老头于是便怪她不懂礼貌，在大家面前怎么能这样的乱说。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多说一句。

“哼，啥人，也不散泡尿照照自己，这样的人，我以后怎么能给他过在一起？啥也听不懂——我能和听不懂我的话的人生活在一起吗？不能。”

本来他们是想留下吃中午饭的，现在看来，最好是赶紧走，不走，还不知道雪莲又有什么主意让他们难看呢。

“老哥哥啊，你可得好好的管教管教她。她咋能这样对待尊贵的客人呢。俺倒是没有啥，可是，黑旦，这可是她将来的丈夫，她竟也这样的对她。真是没有教养！”，刚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说，

“不行，就赶紧嫁了吧。彩礼呢，也不用你操心了。你上次说要的五花缎子被，俺都给你多准备了十六条，啊，家具啊，电器啊，也有了，又买了辆新自行车，也够了。婚期就按照你说的，定在阴历十月初五。他们正悄悄的绕过了雪莲，来实行他们的计划。

定在阴历十月初五，吕树人自有他的道理：既然闺女是他家的人了，那多少也还得帮她点光，这样又能过了夏收和秋收。村里大都是这样的：即女儿已经订婚了，却拦着不让着急去结婚，想多让女儿在家里帮着做点事情。男方家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是又无奈，闺女是人家的，又不敢惹人家生气，也只好耐心的等待。

雪莲觉得生不如死，每天行尸走肉一般，虚度光阴。她已经不再抱啥希望了，一切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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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逃离

话说雪莲落水后被昏迷着背到了黑旦家成婚，家里人都等着着急，看到黑旦背着雪莲回来了，也便知道出了事情，再不敢放鞭炮，怕惊吓了雪莲，本来是要送房子里休息的，谁知道有人提议先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再说，不然，这样进家不吉利的。无奈，只好照办了。又拜了父母，婚事就这样安静的办了。新娘都这样了，喜事没有喜庆的气氛，众人也觉得没趣，就早早地散了。

她昏昏沉沉的，便入睡了。整整一天，都没有起来。醒来后，看着这陌生的天花板，不一样的屋子和摆设，不免心里又难受了一回。

“大刚，也不知道咋样了。”她默默的念了一回，终日一口水也不喝。

大刚从河边回到村里，找到了吕树人，责问：

“大叔，你咋这么狠心把女儿给糟蹋了，啊？”他哽咽着，

“你说，你要多少钱才放了雪莲？要多少，我给多少！”

吕树人叹了口气，眼泪汪汪地说：

“不只是你一个人难受，俺也难受啊，毕竟是俺的闺女啊。闺女啊，你可不要怪爹啊，爹也是没有办法啊。”

“哼，你也知道难受不是？你这爹当的，啊，成问题！！！”说完，拂袖而去。

他自顾走在路上，垂头丧气的，心里万分的自责，

“如果早来就好了，也总是的推脱。”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最知心的人。丢失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丢失了一个可亲的人，最了解自己的人，丢得可惜，丢得无奈。

他知道，从此，人生路上，他要一个人走下去了，孤零零的走下去。

回头望着这个破旧的山村，他有很多的感触。而送他的，恐怕只有孤独和寒风了……

……………………

她数度昏迷，说着胡话，又发着烧，不肯吃饭，嚷着要起来回去。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的时候，她才醒了过来，轻微地要水喝。

“可醒过来了，哎呀，我地妈呀，可把我吓坏了！

“这孩子，脾气也太刚烈了，都嫁过来了，还想啥呢？”旁边的人看着，想劝慰她，让她死心。

他端过来一碗白开水，着急地吹着，汗水已经流了下来。等到差不多凉了，才要喂她喝。她突然一下打了过来，扑了个空，他忙把碗端走了。她这一打，立即觉得精力消耗了许多，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他看着她这样，想说什么，

“不是要喝水吗？咋又……”

他妈向他努了努嘴，让他再试试，他就无奈地又端了过去。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瞪着他，他吓得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要喝水吗？”他把碗往前递了一下，她依旧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要…要这个…”他以为她还昏迷着，只好比划了一下。她还是没有说话，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你…你不要哭，不要哭…想吃啥，俺给你弄去，来，水，水，给你，你自己喝吧！”他赶紧把碗放到了她的旁边，站在旁边看着她。

“喝吧，啊，喝吧。”他眼里充满了牵挂，尽量柔情地对她说。她努力地探了探身子，却没有够着水，她只好无奈地躺了下去，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俺来吧，不要再逞强了！”他又忙上前一步，端起了碗，一勺一勺的水慢慢地灌下去，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周围都是陌生的人，一个个都看着她，刹时，她明白了，她到了男方家了。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没有力气。

“躺着吧，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哪还有力气起来。”旁边一个老妈子说。

“我…我要走。”

“往哪里走？这不就是你的家吗？还昏迷着呢，说胡话。”

她不再争辩，静静地躺着，很快，她又闭上了眼睛，泪水已经挤出来了。

“饿了吧？我去弄吃的。”她没有回答，紧闭着眼睛。

她感到很饿，但是喉咙好象被什么堵着一样，实在是吃不下去。

“都出去吧，让她一个人安静一下。”于是大家都出来了。

许久，她才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无力地看着这个喜气的屋子。这个屋子大约有五十平米，是个五间屋，屋顶和墙壁上都贴着大红的红双喜，屋子南面的立柜上放着大约十几条崭新的大花被子，立柜上贴着“鸳鸯戏水”的贴画，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放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台电视机摆放在她的对面。琐碎的“金纸”和些花花绿绿的碎纸从她的头发上掉了下来，粘在了床上，也粘在了她盖着的大红的被子上。阳光正从明亮的玻璃窗外照射进来，照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她感觉到她是在梦里，来到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她硬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了一大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结婚了，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吃饺子了，来，刚给你包的，尝尝，都几天没有吃饭了。”黑旦满脸喜悦地把饺子端进来了。

“他呢？”她突然问，急切地想知道大刚的情况。她感觉到昏昏沉沉的，只有一个人在她的脑海中存在着，虽然也有些模糊。

“他？”他愣住了，立即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啊，你是说他吧，走了。”旁边有人插话。

“你，你们伤着他了？”她显得很愤怒。

“没有，没有敢伤，他是你的人，俺们都不敢。”周围的人都说。她用黯淡无力的眼光扫了他们一眼，有点不相信。

“走了？大刚啊，大刚！”她欲哭无泪，伴随着阵阵的咳嗽声。

“他真的走了，没有伤着他，是俺不让的，你就放心吧。”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十分的真诚。她听着，突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快，来，吃了吧，等一会儿就凉了。”他把她扶起来，靠着被子坐着。

她本想拒绝，但是，她太饿了，先喝了点水，慢慢地吃起来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慌乱地翻着看床单。他脸一下子红了，说了一句：“俺没敢碰你……”她愣了一下，旋即一块石头落了地。

“俺娘非要俺…可是俺不同意，你还病着……”

她突然倒有些感激，虽然在内心深处是那么的微弱。她好感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胃口也开了。

晚上的时候，他总是容易打瞌睡的，她看着他，却没有一点困意，她说：

“你先上去睡吧。”

“不，俺可不能占你的床，俺…俺到地上睡就行了，你身体不好，可不能在地上着凉了！”他卷了卷被褥，就在地上一铺，接着不久就传出了鼾声。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欺骗他的母亲。虽然在一个屋子里，他们也只是分开睡觉，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她虽然还是抱着警惕的心理，但在半夜被噩梦折磨醒的时候，看着他，他依旧睡得很安静，似乎把一切的烦恼和痛苦都在梦境里消化掉了。

然而黑旦的母亲是很着急的，又不好夜夜到窗户边听，只好问黑旦。黑旦傻笑着，摸着后脑栓，显得很不好意思。黑旦娘以为真的做了，就放心多了。黑旦爹也跟在后面，问：

“老婆子，成了没？”

“你个死老头子，你说呢？”黑旦娘露出了少女般羞涩的红晕。

从结婚的那刻起，她从来就不是真心的，从来都没有放松警惕。精神的折磨使她面容极度的憔悴，心神劳累，疲惫不堪。而更可怕的是，身心所遭受的挫折和打击已经使她的善于思考的大脑变得迟钝起来，面对各方面的关注和压力，她丝毫没有办法去应对。

似乎只有一个理念还在支撑着她那虚弱的身体，那就是大刚。她一定要和大刚在一起，永不分开！

村里人也都躲着她走。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既然都这样了，还每天跑什么？一个女人家，要守些本分才好，所以大家都认为她是个异端分子，和村里其他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听说大学里还有一个时，村里人就更不明白了。他们认为，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而她，也从来懒得搭理这个村子里的人，因为自始至终，她都不承认自己是这个村子里的一分子。她觉得，他们对她越好，她反倒觉得已经被这个村子接纳了，成了这里的一员，这无疑令她感到更恐怖。

至于公婆，她就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也不知道什么叫“恨”，今天，她突然觉得她的身上到处是“恨”。而她似乎又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异端分子。

这里没有语言沟通，没有笑容，没有问候，只有失落和恐惧。她也不出门，整天的呆在屋子里发呆。吃饭的时候，自然有黑旦给端过来。婆婆已经不认她了，要阻止黑旦给她饭吃，说要好好的饿她一饿。

她时常觉得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以为这屋子里的空气已经污浊，所以经常无意识地开着窗户，窗外的阳光正是暖和的时候，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射了下来，让人有点眩晕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了正确的思维，全身象是被细密的绳子束缚着一样，动弹不得。

“出去走走吧，外边没风，太阳也正好……”他想搀扶起她，到外面走走。

“我自己来。”她轻声地拒绝了，坚持自己走出去了。她不相信自己柔弱到真的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了！

“喂，旦儿！”他娘看到他们要出去，忙递了个眼色。

“娘，你忙你的吧，别管俺了，净瞎想！”

雪莲已经是明白了，他娘怕她乘机跑了。她一下子觉得都快恨死这个死老婆子了。

外面确实没有风，太阳也好。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他觉得这样陪伴一个女人，感到无比的光荣！但他仍旧不敢接近她，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可以把他逼出老远。

她头发有些蓬乱，脸色苍白，毫无目的地乱瞅着。

“想他了吧？”他小心地问。她没有回答。

“要是你高兴，就想他吧！”他表现得很坦诚。虽然他极力地讨好自己，但是，她的心依旧被冰雪覆盖着，丝毫没有解冻的意思。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一个没有真正爱情的丈夫，一个模糊得自己都辨认不清楚的丈夫。

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觉得依旧的昏沉，她急切地希望有人能把她日渐沉下去的灵魂给挽救回来。

回去后，想起诸多的往事，她就哭。又发了高烧，虚弱到眼睛都有些模糊了。

“梦想看起来真的是虚无缥缈，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也开始担心她了，他以为她会虚弱的要死！有机会的时候，他还是要劝导她：

“快补养一下吧，不为别人，也得为自己啊！”

她也感觉到了，那灵魂在身体里正要试着升起，飘忽不定。她害怕一不小心，抓不住，灵魂就离开了。

“我快要死了，大刚！快来救救我吧！”她无声地乞求着，盼望奇迹出现。

这个时候，他总是希望她给自己提要求，哪怕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他都接受，只要她开口说话。他也希望她能指责自己，数落自己，哪怕是多么的莫名其妙！他想让她把心中的怨恨都散泼出来。

他希望她给大刚写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只要她感觉到有用，对自己好。或者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他来照料她，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他又极力地阻拦着自己的母亲那么烦人的唠叨，总是推开了试图说话的母亲。

他很少说话，身体强壮得象头牛。平时也只知道干活。雪莲也体会到他对自己真的很好，人也老实巴交，靠得住。

“要是我决定在村里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他就是我唯一的人选！”想到这里，又想到了不可能，她感到头疼得厉害。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结婚了吗？”她倒害怕他对她好，这样，她的怒气被无声地融化了。只能无奈地看着他那纯朴的脸庞，心中的气一丝一丝的，怎么也不能凑到一起，然后爆发出来。

“但是，不要因为对我好，我就要跟你过，跟你留下，做梦吧！我不属于这里，我属于更广阔的天空！”

黑旦妈也经常过来，到了屋子里，看看周围需要打理的没有，但是也只是看雪莲一眼，没有再多说话。她知道，说话是无益的，只能招来麻烦。她又心疼儿子，害怕儿子受什么委屈。但是，黑旦告诉母亲，自己很好，不需要牵挂什么。虽然她知道儿子在安慰自己，却也无奈地叹气。

村里人知道娶了一个这样的媳妇，也觉得没趣，就很少有人来登门，所以，虽然刚刚结婚了，但家里显得很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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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成功离开

昏迷中，她已经没有正确的意识选择出路，直到她感觉到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既然失去了一切，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什么梦想啊，什么理念了，什么追求啊，什么爱情啊，在一瞬间，她觉得通通失去了。既然什么都失去了，她还有什么好牵挂的？死，似乎惟有死才能使她彻底地解脱。或许这时候，她也才有力气来自己解决。她慢慢地爬了起来，对着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消瘦的脸庞，她已经自己认不出自己来了。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觉得很可怖。那蓬乱的头发象野草一样，四散炸着，干枯的没有一点油亮的光泽。她拿起梳子，想好好的打扮一下，可是，即使沾着水，怎么梳理不通，她叹了口气，生气地把梳子丢到了桌子上。那梳子是专门为她办置的，到现在也没有用过。

“他？他怎么样了？回到学校了吗？怎么也没有了消息？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又想起来了。

“啊，不对，我到了这里，他虽然知道，但是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也没有办法通信。”又转念一想，不对，他即使知道，又怎么给我通信呢？他是知道我被强行带到了这里的……回想了一番，不免得又有些伤心，泪水又来了。

她拿着剪刀，慢慢地凑到自己的手臂的静脉上，闭上了眼，心一狠，一刀划了过去。她感到一阵阵疼痛，看着血流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她竟然笑了起来！渐渐地，她感到好累，好累，好想躺下来，她眼前出现了阵阵眩晕，血色般的红点子到处在空气中飘荡着，她突然看到大刚微笑着向她走来，伸出手来接她，

“大刚……”她再次微笑起来，一头栽倒在椅子旁。

“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她自杀了！”黑旦再进屋子的时候，一下子看到了地上的血迹，而她晕倒在椅子旁边，他吓得尖声惊叫起来。

他这一喊，立即惊动了左右的邻居。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了附近的乡医院，先止血，包扎，输液。忙活到了半夜，她才舒醒了过来。

“你咋怎么傻啊！”他满脸痛苦的表情，看着她说。

“莲儿，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爹可咋办啊？”吕树人也来了，在床边不胜伤感地哭泣着。

“爹……”她张了张那白纸一样的嘴唇，轻声地喊了一声。

“恩。爹啥都知道了，爹听着呢，你的意思爹明白，你不要说话了。”

她吃力地闭上了眼睛。那液滴一滴一滴地流进了她的身体里，使她感觉到很凉。吕树人随手给他掩盖了一下被子，耷拉着脑袋，想抽烟。

“不让抽的，这里。黑旦提醒他。他看了一眼这个女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闺女跟着这样的人，究竟是在享受呢，还是在受罪。此时此刻，在他看来，是在受罪。

她知道她被救了，但是感觉到骨子里有一股冰冷的痒，这种奇特的感觉容易让她不顾一切后果地做一些没有意识的事情。

“爹……”她醒来了。

“恩。想说啥，就是说吧，爹给你做主。”

“我想回家。”

“这……”一听到这里，吕树人不由得看了一眼黑旦。黑旦给他使眼色。他忙说：

“好，好，回家，回家。”

等病情稳定了，她回到了玉泉村。这时候，她才发现，大刚不间断地给她写了很多的信，而她居然一封也没有收到。

她用颤抖的手，拆开了第一封信。

莲儿：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但是我依然不能控制住自己，还是忍不住写了。那些顽固不化的村夫，那些愚昧的人们，居然敢那样的对待你和我。这婚姻实在是个很大的阴谋，是个恶毒的想法。我不免想到你的父亲，你的“善良”的父亲的种种恶劣行经，居然为了点钱，丧失了最基本的人父道德，敢出卖自己的女儿，天下哪里能找到这样的父亲！

你真的跟他了吗？我在问你。你真的同意了吗？你告诉我。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因为我了解你的为人，了解你的性格。我知道，此时此刻，你正在受苦，但是，我也是束手无策啊！只是那丑恶的婚姻，想起来就让人头痛，让人恶心，让人想吐！我真的不明白，这样的悲剧怎么突然间就降落到了你我的头上？老天真是无情，无情啊！太无情了！无情！

只要你不屈服——事实上，我想，你也不会屈服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因为你可以马上就跟他离婚，这是他毫无办法的。

虽然我回来了，但是，我还是要回去的，因为，你还在那里，小心对待自己，等我！

你的刚

Ｘ年Ｘ月Ｘ日

看到这里，她鼻子一酸，想哭出来。但是，她马上就又捂住了嘴巴，努力不让院子里的人听到。

她把一封一封的信都拆开，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一封信。她打开一看，嚎啕大哭起来。那信里写着：

莲儿：

我最亲爱的莲儿，你在哪里？我怎么到处找也找不到你？我在梦里四处寻找你，呼喊你，到了我们从前几乎到过的所有的地方，仍旧没有你的踪影。你到底在哪里？

我写了那么多的信，你是没有收到还是不想给我回信？我都快崩溃了！教室我也不想去了，因为我觉得到了那里也感觉到形影相吊，没有你，我感觉真的不行，真的，我没有说谎。

你真的屈服了？软弱了？离开我了？我能理解你，你身影孤单，没有人陪伴着，而我，一时间又走不开，真的走不开，请原谅我的自私。

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纵然是他家，也一定要吃好，睡好——也不知道你们同床了没有，我…我很担心你！

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谈到希望，我好担心啊，你都跟他结婚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可能吗？你告诉我！

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无法入睡，总是想给你写信，说话，回想咱们的过去。琢磨了一首诗歌，送给你，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我们的爱情！

消逝之风

我们相拥着走在黑暗之中，

但灵魂却被阴风无情地分离。

一切都悄无声息，

只有你我在无奈地哭泣。

曾经，一份如玫瑰般娇媚的爱情，

而你，总是带着迷人的笑意，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天，

幸福时刻是你奔向了我……

拥有的秘密不在重要，

心海也不在安宁，

唯一的梦想是你的甜蜜，

给我以灵魂的安慰和炽烈的拥抱。

心墙被强行地修建，

你我迷失在心墙的两侧，

我要积蓄那可怕的力量，

撞破着恶魔般的堡垒，

让爱情之水畅通无阻！

如果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就给我回音。甚急！

你的大刚

Ｘ年Ｘ月Ｘ日

她哭着，哭得肝肠寸断！她想发疯，她想麻醉自己，她想赤足奔跑，她想一头扎进深深的冰冷的河水中，她想乞求某个人能把她带走，她想放纵自己……

她找到了那苦辣的老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昏昏沉沉地，痛苦地呕吐着……

“大刚，大刚啊，我真的对不起你啊，我把你搞惨了！你恨我吧，你恨我吧，老天啊，你惩罚我吧！”

稍微清醒一点后，她从灰尘堆里找到了一杆笔，迷茫地坐下来，给大刚回信：

亲爱的刚：

你过的还好吗？我是过去了，但是，没有受到欺负，你别担心。我知道你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其实我也一样。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滴血……

虽然我在这里，人到了他家，但是，请你相信，我的心永远都属于你的，真的，都属于你！你已经把它给摘走了！我也一直在怀念我们的快乐时光，努力来治疗我内心的伤痕。

如果…很可怕地说，我回不去了，你就…见到合适的不要错过…再找一个吧。

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努力的跟你会合，相信不久就可以，等着我！

你知道吗？你要多给我写信，没有你的话语，我都快要支撑不住了！寂寞就象可怕的绳索，一圈一圈在在我的心中下套，越缠越多。只有你的话语，能够解除它对我的困惑……

熬夜想了一首诗歌，幸好我的大脑还是能够想象出这样的词句来，值得庆幸！

此情永不移

假如蓝天向我开放，

假如高山成为地平线，

我仍能找到通向你的方向，

献上我炽热的吻……

假如灰烟笼罩大地，

假如高山四处挺拔，

也将不会有一丝隔阻，

扰乱我奔向你的方向。

假如在黑暗之中，

你我都迷失了方向，

你那眼中的爱火之光，

也总能指引我走正确的方向。

假如时光带走了爱，

我们在彷徨中游荡，

依然地，我们仍然可以享受爱的时光，

因为两个心间有无形的线索关联。

你的莲儿

Ｘ年Ｘ月Ｘ日

她感觉开始有了反抗的勇气，因为骨子里的冷刺激得她奇痒。这或许真的不是荷塘涟漪，而是巨石骇浪！

终于有一天，她什么也没有留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而院子里的人也没有见过她。一个孩子说，那天中午，她正在玩耍，看到姐姐走了过来，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还给了他一个糖，然后就走了。

吕树人慌了，知道她是不会回婆家的。四处找了找，发现什么也没有少；钱柜里的钱也没有少，仍按原来的样子存放着。

“你真的没有见她？”黑旦娘看了吕树人一眼，问。

“亲家母，我真的没有见——我还能藏起来不成？”吕树人急得忙辩解道。

“你们都不要添乱了！”黑旦生气了。

“莲儿啊，你可不能吓唬爹啊，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吧……”

“回来，回来，说回来她就回来了吗？咱们还是赶紧到处找找吧。”黑旦一时生气了，对着吕树人说。

“是不是跳河了？”吕树人一说出来，大家都愣了。于是赶紧到了河边，一路打听了过去，又到深水的地方捞了半天，也没有见有什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家商量着只好暂时回去，或者等消息，或者再想其他的办法。

“死了，也省下这份闲心！”黑旦娘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说。

黑旦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即不敢再说了。谁知道吕树人竟然灵敏地听到了，也回敬了一句：“你个死老婆子，就是你死了，俺闺女也不会死！嫁给你这样的儿子，也是她的罪！”

“你们不说行不行？——少说两句！”黑旦听着也不耐烦了。

“她能到哪儿去呢？”黑旦也暗暗地思索着。

阳光正照耀在微波粼粼的河面上，那闪耀着的点点金光，照耀着你的眼睛，在万点的金光中间，让人觉得有点眩晕，有些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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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避难包头

她终于逃出来了！

象搁置了很久的风筝，又可以翱翔蓝天一样，她感到浑身上下无比的轻松。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抛弃掉了心中所有的痛，真的很想对着大海狂吼一通。

然而，她内心还是感到莫名的恐慌，她感到婆家人正在后面追赶着，不管谁看她一眼，她都浑身的发抖，尤其看到那些衣着打扮象农村人的，而口音又带着极其浓厚的乡音的人，她都要加倍的小心。

仓皇之中，她突然想到，不能先到邯郸，似乎应该绕远走。安阳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她没有去过。但是，对于一个在大城市生活过的人来说，这点困难还是不算什么的，只要自己用心，小心点就可以了。

她频繁地换车，以防不测。在途中又买了一件纱巾围起来，扎着的头发也披散开来，她不肯说话。

到安阳的时候，她没有立即买车票。她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盯着四周，生怕发生什么异常的情况。然而还是有人盯上了她。

“姑娘，上哪里去啊？北京去不去？——我这里有车票，你要吗？”原来是车站倒卖车票的票贩子。

“我…。往南走。”她结巴地说了一句。

那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哈，想必你是去郑州吧？票我也有，你要，就优惠点。”

“不，不是。”

那票贩子见无计可施，也只好追别的人去了。雪莲方才放心了。直到确信真的没有人跟踪之后，方才买了车票，登上了北去的列车。一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车要开动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夜幕掩盖了她满脸的惊恐和疲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凑个伙儿，打扑克怎么样？”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对她说。

“啊，我不会。”她迟缓地说。后来她实在太困了，精神一放松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当天再亮了的时候，身旁的小伙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早下车了，这时候听到了播音员的声音：

“旅客们请注意，前方停车站是包头车站，有在包头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包头？”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感觉整个经过就象一个梦一样。她已经知道，她逃离了苦海，

“大刚，你在哪里？我来了，我来找你来了。”她默默地念了无数遍。

在跨进校门的那一刻，她激动得要晕倒。两年前从这里走开，本来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谁知道这一别竟是沧桑巨变，无数的痛楚一下子涌入她的心窝，她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庄严的图书馆，整齐高大的教学楼，绿色的草地，来来往往的充满朝气的同学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已经落伍，在村里或许是最好的；精神也在经历了这场可怕的梦寐之后变得越发的憔悴不安了。

“我…这里还能接纳我吗？”她开始担心在这里找不回当年自己年轻的身影，

“其实，才两年，我到底怎么了？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想寻找事情的根源。

“难道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事过境迁了吗？才两年，我竟落伍了。”她焦虑不安，

“两年前我穿得还没有现在好，可是究竟怎么了，自己竟这么的担心害怕，当年的勇气到哪里去了？”

喔，是婚姻摧残了她健康的身心，打压了她当年的朝气，让她变得恐慌和憔悴，已经不能组织精力去认真的对待一件事情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无比的痛苦，

“原以为自己来到这里，可以象以前一样，快乐地生活，改变一下自己，可是现在，竟然找不回当年的自己了。这更恐怖！”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通过那曲折幽长的林荫小道。啊，在这小道上，留下了多少她和大刚的脚印；而那椭圆的操场，曾几时，他们在夜色的掩映下，窃窃私语，走了一圈又一圈；那绿的可爱的草地，是她晨读的最好的去处。这一切，也都是在两年前，而现在……

她鼻子一酸，几颗硕大的泪珠掉了下来。

她走到一个电话厅前，伸出颤抖的手，慢慢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你找谁？”

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大刚。

“我找大刚。”她哽咽着说。

“啊，是…是嫂子吧？”这是他们宿舍习惯上对她的称呼，她已经习惯这样听他们称呼了，

“我是老五，二哥上图书馆了。哈，好久可是没有了你的消息了，你在哪儿？”

她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希望别人什么也不要问她，她害怕别人的盘问，害怕他们知道自己的痛苦的经历，这是个终身的耻辱！

她直奔图书馆。在这里，她看到同学们热烈地探讨着问题，看着书架上满满的书，她感到头疼。她知道他最喜欢看的书籍，径直走向杂志陈列室。他果然在那里。她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依然留着精神的小平头，穿着深蓝色的厚衣服，神情专注地看着书。这里太熟悉了，大刚喜欢来这里看球类杂志和军事杂志，而她总是喜欢来这里读一些优秀的文章，伴随着伤感和快乐，不知不觉，在这里也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管理员也换了，她突然感到一丝恐慌。她真的希望什么也没有变，什么也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样她接纳起来就很容易了。

“雪莲？”正当她出神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了她，惊动旁边的同学们，

“你…是你吗？怎么来的？怎么也不预先给我打个电话。”她还没有顾得上回答，泪已经先流了下来。

“我…逃出来了，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尽管这婚姻不是她的错，但是她还是突然感到很惭愧，低下了头，

“他们看得很紧，对我也很异样。”

“你受苦了，我知道。不过现在出来就好，就好！”他赶紧帮她轻轻地拭去眼泪，她越发的哭得凶了。这种爱意，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了。

“走，先把肚子添饱！你一路上一定饿了。”他拉着她去吃饭。

“我只是感到紧张，紧张得也不知道是饿还是饱。”

“放心，他们找不到这里来的。我记得我刚到这里报到的时候，也总是找不到的，明明已经到了学校门口，还在问司机师傅包头大学在那里。”

“真的吗？”

“那能骗你呢，骗你我是小狗！”

“又来了，老不正经。”她带着泪花，笑了。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饿了，累了，累得只想趴下。

“刚，你怪我吗？”

“不怪。”

“那，你还爱我吗？”

“小傻瓜，我说过，你是我的唯一。”

“你的头……”说着，她伸手摸了一下。

“怎么了？”

“还疼吗？”

“疼？”

“恩。就是那天他们在河边跟你打架，没有伤着你吧？”

“啊，你是说那次？哈，那次我可没有吃亏，我一脚踢到了一个大胡子的裆部，他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呢。”

“那你……”

“没有伤着我。我抱着头，不过我的屁股好象被人揣得最多，现在还疼呢。”

“是这儿吗？”说着，她伸手过去了。

“哎，别动！你可不能摸。”她又乐了一回。

“我没有被他欺负……”她低着头，忸怩着说。

“我知道，就你这个性子，怎么会俯首称臣呢？”

“你坏！”

“还记得吗，你最爱吃的一道菜……”

“肉末宽粉？”

“对，今天咱们就去吃，吃得肚子大大的，横着走路。”

“哈哈哈哈……”她笑了，笑得那么的开心。

吃过了饭，他们又漫步回到学校。

“不如，到我宿舍去看看吧。”

“行。”

宿舍的兄弟们也很有眼色，都热情地喊嫂子，弟妹，又是倒水，又是问寒问暖的。她生怕他们知道她的事情，显得很局促。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知趣地出去了。等晚上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回来。

“他们怎么不回来？天这么晚了。”

“啊，他们今天晚上不在这里了。”

“那他们能去哪里呢？”

“你就甭担心了，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

“能行吗？”

“怎么不行？兄弟们都不在……”

他一把抱住了她，热烈的飞吻在她的脸上和颈上移动着，她推开了他：

“相信我，我没有给他接吻。”

“我知道。别说了。”他依然用力地亲吻她。

“你今晚不要走，好好陪陪我，我害怕夜里他们把我抓走。”

“别害怕。我不走。”

这天晚上，他们缠绵在一起，融合为一体。她把女人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那一刻，他知道，她为他守身如玉到今天！

“早点给了你，我就放心了。”她的声音羞涩的低了下去，

“希望你好好的珍惜。”

“我会的。”

“你说，他们会来吗？”

“小傻瓜，他们找不到这里来的；即使找到了，咱们也要理论一下。”

“恩。”

这天晚上，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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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姐妹重逢

追击雪莲的恐怖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雪莲能感觉到。

“你能带我走吗？”雪莲战战兢兢地说。

“你本来就是我的。”大刚一下就把雪莲揽在了怀里。

“我是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害怕。”雪莲在大刚的怀里，依旧颤抖着。

“别害怕，别害怕，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上一觉！”大刚抚摩着雪莲的细长的青丝，说。

“我知道，你马上也要毕业了，现在忙着写论文。可是，我在这里，还是觉得不安全。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的。”

“正好。他们来了，我就跟他们理论去，这天下毕竟还有说理的地方！”大刚信心十足地说。

看着大刚这么有信心，雪莲自然就放心了不少，渐渐地在大刚的怀里睡着了。

日子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也没有什么动静，她便放下心来。

偶尔也看看书。或者和他一起到街上看看，买些好玩的东西，晚上又在学校里看电影。她逐渐恢复了自信，脸色也渐渐的好转起来，笑容也多了。

往昔那个热情奔放的大学生又回来了。

她努力不去回想过去，她害怕想念过去，更害怕现在。

“如果……我能再回到学校里拼搏一下，我会更加努力的。”雪莲只想把今天做为新的起点，新的开始。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回来也没有去看她们。”她说的是宿舍的姐妹们。但是她又害怕她们认出她来，知道她的经历。

“她们应该体谅我的。”带着这样的想法，她找到了她们的宿舍。还没有进门，就已经听到了宿舍的吵闹声，嬉笑声。多么熟悉的声音！一幕幕地又出现在眼前。

她用颤抖的手，去敲门。她想敲，但是又害怕她们听到，内心矛盾极了。

“喂，别闹了，好象有人在敲门。”

“是，谁啊，怎么敲门声音这么小。”

“哈哈，准是个推销员，她们来的时候很小心的，稍微得罪我们，哼，让她们马上走人！”

“我去开门。”

说着，门已经开了。

“大姐？”几乎是异口同声，宿舍的姐妹惊讶地喊了出来。

“大姐，你说你回家了，怎么一走也不来了，我们都以为失踪了，学校也在找你。”

“是吗？”她装作糊涂地反问。

“是啊，我们想去找，可是又不知道你家，都快急死人了。”

“对，还有那个大刚，不，姐夫，他也着急。他去找你了，回来说见着你了，说你家里有事情，过不久就回来，可是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也没有回来。”快嘴的老八一连串地说了出来。

“我……”她再次沉默了，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大姐，你没有事吧？”姐妹们关切地问。

“我没事儿。”说着，忙转过身去，拭掉了眼泪。她心中有太多的苦楚，但是她不想对姐妹说，她们还是那么的天真烂漫，不要伤害她们。不要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有污点的存在。

即使在学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做的。她给她们讲大山里的故事，也很是生动，她们只是觉得那里很神奇，很奇妙，一定也很好玩。

然而，大山的另一面，却不是她们能知道的，只有她知道那里是个贫瘠的地方，穷困的人们为了饭吃在苦苦地挣扎着，她们只知道上山上打野兔的乐趣，河边摸贝壳的情趣，山上野果子的新奇，然而，山里的人们却是迫不得已地吃这些东西。这时候，她的泪又来了。

她的床已经堆满了姐妹们的行李，她看到这里，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大姐，是不是又要走？”

“对，学校好象也把你除名了。”

“是啊，大姐，可怎么办呢？”

“除就除了吧，反正大姐也没有那个命。”她带着泪花勉强地笑了笑。

“都马上要毕业了，你们都要到哪里去？”

“我们？二姐是哈尔滨的，自然要回去的，三姐姐有个亲戚在北京，说是已经在那里找好了工作，四姐姐的父母要她回家，只好在县城了，我回张家口，我那个男朋友还在家等着我呢，六妹、七妹在这里要落脚了，八妹最好，混到深圳去了。“

说到分别，大家都沉默了。这个时候，分别是最不好的事情，四年前相聚到这里的时候，大家还都埋怨学校不好，准备回去复习考个好大学，现在倒也安定了。今天又匆忙地分别，各奔东西，真是人间的一大痛楚！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相聚？”

“说不定了，到时候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是啊，难啊。到时候，又是为了工作，又是为了家庭的，闹得慌，谁还走得开啊？”

“那，说个日期吧。每年的七月七，我们来这里见面，到时候大家一定到。”

“那是中国的情人节。”

“那又有什么呢，我们只管聚会，谁在乎是什么节日呢？”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然而雪莲心里却没有底儿，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接着又说了许多的趣事：

“记得咱们刚开学那会儿，；谁也不知道老八是回民，吃饭的时候还使劲给她夹猪肉呢！”说到这里，大家“哄”的都乐了。

“老八？哈，按她的风俗是女的要驾给回民的，回民男的可以娶汉族的女子，可她，找了两个男朋友都是汉族的，家里说也不听。”

“就是吗，啥年代了，爱情自己做主吗。”

这话也正捅到了雪莲内心的痛处，她也只好尴尬地赔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啊，只是六妹命苦啊，搞了四年，最后竟也分手了，不过再找吧。”

“就是。不过，社会上很现实的，没有学校的浪漫。”

她们还是那么的天真烂漫。而她总是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心也老了许多。那颗躁动的青春之心早已被老气横秋的沧桑给压了下去。

然而，她还是觉得很幸运，毕竟，她逃了出来，有了更多的选择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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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难逃魔爪

时间飞快地过着，她恐慌的心也渐渐地趋于平静了，以为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然而，他们还是找到了这里。她是无意间看到他们的，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正在向路人打探着什么，不时地用手势比画着。

“天啊，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她开始坐立不安了，

“是他们，大刚，是他们，他们找来了。”

“谁？谁找来了？”

“家里人，和你打架的那些人。”

“他们？找来了？嘿，这些人，本事也忒大了些吧？”

“不要慌，不要紧张。他们找不到，就会回去的。”

“好，好，那我得藏好。”

“哈哈，没有必要，你只要在这个屋子里，不要出去，就好了。”

“那你也小心点。”

“知道了。”

“要不，我下去找几个哥们跟他们干上一架？”

“不要，不要吓我。我害怕，大刚，我害怕。不要离开我。”她紧张地说，

“我不想回去，大刚，你一定要救我。”她的脸色象一张白纸一样白。

“好了，好了，乖啊，不要害怕，我保护你。”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总是在不停地找，向路过的同学打听，比画着雪莲的模样。

“好象见过，长得挺漂亮的，经常和一个小帅哥在一起。”一个女生说，那几个人相互看了一下，认为有希望了，彼此笑了一下，

“不过，她好象早就走了。她是我们上一届的，那就是她们今年要毕业。你找她们宿舍人吧，她们应该知道的。”接着，那几个人又询问了些什么，才让那女生走了。

“不行，学校不安全，你这样吧，我同学的一个亲戚在这里工作，你不如先到她那里躲一下吧，等风声过去了你再回来。”

“好。这样最好。”

等到天黑的时候，他和她悄然溜出了校门，转移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会不会去找雪莲宿舍？还是预先给打个电话吧。“于是，他又给雪莲宿舍的人逐个的说明白，这才放心了。

但是，大刚低估了他们的能力。他们嘀咕着，吵闹着，问门卫，说要找校长。这样引起了行人的注意，大家都围了上来。他们又拿出雪莲的照片来，让人们指认，说是这里的一个学生。

终于，他们见到了学校的领导。

“啊，你们是这个学生的什么人？”

“他是她的丈夫。”他们指着黑旦说。

“丈夫？”校长很惊奇，

“她还是个学生，怎么会有丈夫？我说呢，她两年前就离开了学校，按照学校的规定，无辜离校半月的，当按开除论。尽管她后来向学校请示续了假，可是后来仍旧没有了音信。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原来她在家里结婚了！”说得黑旦低下了头。

“你说咋办吧，校长？好歹也要给俺们也个交代啊。”

“是啊，校长，俺们山里人，你可要为俺们做主啊。”

“放心吧，既然都结婚了，那肯定是有法律保障的。”

“对。校长，有个叫大刚的，那是雪莲的老相好，听说他们在大学的时候就粘在一起。”

“肯定是在他那里。”

“啊，是这样。吴秘书，你去帮我查查，看这个叫大刚的是哪个学院的，什么专业的，马上报告给我。“

“是，校长。”

结果很快出来了：

李大刚，男，1976年出生，现在本校计算机系学习，专业是自动化。在四号宿舍楼402住。

这很容易了。于是校长派人找到了大刚，询问雪莲的事情。

“什么？雪莲？她来了？我怎么没有看到。她在哪里？”大刚装糊涂地说。

“大刚同学，我们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请你告诉我们，雪莲同学到底来了没有？”

“没有。”大刚把头一摆，简洁地抛出了两个字。

“没有？没有，她的丈夫怎么都找到来了？据我们了解，雪莲同学曾经是你的女朋友，对吗？她来了，第一个找的人肯定是你。”

“她真的没有来，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大刚同学，你现在交出人来还来得及。你私藏人家的老婆，这样做是在犯法，你知道吗？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她是被逼迫的，她不是真心的！你们不知道，他们这是不合法的，是抢亲。”

“对于雪莲同学的事情，我们也感到很气愤，可是不管是怎么回事情，现在他们毕竟是夫妻了，是法定的，你也没有权利干涉，我们也没有。如果没有结婚的话，我们也会阻止的，毕竟她也是我们的学生，我们要保护好每个学生。”

“可是她穷得交不起学费，你们管过别人的死活吗？还一股劲地催着交！”大刚不知道从那里来的气，对领导散气了。

领导们也没有话说了，只是狠狠地指着大刚说：

“看你还能藏多久，不知道个好歹。”说完要走。

“这不是她结婚时候戴的耳环吗？”其中一个人尖，竟然看到雪莲在匆忙中忘记带走的银耳环。

“对，是它。”黑旦一下子抢上前去，拿起来，仔细地看了一回，

“没错，是它，她在这里！她在这里！”黑旦转过身来，一把揪住大刚的衣服，质问大刚：

“你把她藏到哪里了？她都是俺的人了，你还藏。你这是犯法！”

大刚斜着眼睛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是在这里，怎么着吧？我就是不交出来！你们有时间的话，就在这里耗着吧，啊，我看你们能耗到什么时候！”

“大刚，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还不把人交出来？这是犯法，报警了，你会受到处理的。”

“我已经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也不替家里想想？”

“我说了，我都豁出去了。”

“那，你也不怕学校给你处分？”

“给吧，我都无所谓了。”

“那好吧，既然都这样了，大刚同学，请你到办公室办理退学手续吧！“说罢，学校的领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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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重入噩梦

雪莲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她很替大刚担心，她哭着说：

“都是我，都是因为我，我恨死我自己了！”说着，她号啕大哭。

“不要这样，雪莲，也不全部是因为你，这事情本来就是错误的，只是这个错误还在被无端的继续着……”那位同学的姐姐劝着。

“可是，大刚是要受处分的……”

“学校领导是最能分明白事理的，其实造成今天的悲剧，他们也有责任，即使到现在，他们也不愿意承担而已。所以，以我看，他们也只是找台阶下，不会对大刚怎么样的。”

“可是，他们还在，不肯走，怎么办？”

“只要领导不表态，你又不出去，他们能这么办？他们带的钱一定也不多，坚持不了多久的。”

“可是，我仍然很害怕，害怕得都要发抖。”

“别怕啊，凡事都要讲个理，讲究个道。”

“是，都怨我那个糊涂的爹，都怨我自己太无能了，太软弱了。”说着，她自顾哭起来了。

“你可以回去离婚啊，刚结婚，现在还来得及。”

“是，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害怕爹阻拦。”

“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父母也做不了主的，以后一旦出事了，他们也担负不起这个责任。你说是吗？”

“是。可是，我爹他老糊涂啊，只认钱啊。”

“唉，真没有见过这样做父母的，舍得让女儿去受苦，为了钱而出卖女儿，唉，不可思议啊！”

事情就这样僵持着，大刚宿舍的兄弟们都知道了，纷纷表示不平；雪莲宿舍的姐妹知道了，也纷纷表示坚决的不同意姐姐走。

“原来，两年了，姐姐是这么回事情啊！”老八先开口了。

“就是，姐姐她爹也真是的，干什么吃的呢！”老六也气愤的很。

“我们要阻拦，不让那个丑八怪把姐姐带走！”老四出注意了。

“对，我们要阻拦，坚决的不同意。”老三随声附和道。

那些人又去找大刚，大刚死活不告诉他们；他们于是又去缠校长，校长真的发怒了，在全学校贴出告示来，公开地批评大刚，给于警告处分。并说如果再不把人交出来，就要让他退党！

“我不能害了他，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她推开了阻拦她的那位同学的姐姐。

“雪莲，雪莲，你回来！你回来！你疯了？你不能去！”任凭她在后面怎么喊，雪莲就是不回头，径直往学校跑了。

“哈哈，她终于出现了，她来了！”

“看她还能藏多久？”

“再不来，小情人就要完蛋了！”

“雪莲，谁让你来的？你知道我为了你，什么委屈都受了，你却又来了！”

“大刚，不要这样，我不愿意看到你受伤害。”她轻轻地对大刚说，而后转过身去，对学校的领导说，

“真对不起，领导，打扰你们了，都是我不好，我这就跟他们回去，谢谢你们！”她轻柔地对领导说，并轻轻地鞠了一躬，学校的领导们眼里充满了泪水，

“雪莲，一路走好！你们是法定夫妻，是受法律保护的，我们也不能强硬留下你，回去了，好好生活，不要气馁，要照顾好自己。”一个领导掏手帕擦了一把眼泪。

接着，她又阴沉着对黑旦他们说，

“这回你们满意了吧？闹腾得鸡犬不宁你们就开心了？我跟你们走！”

“不能走，雪莲！不能走！那是个无底洞，那是个魔窟！”

“嫂子，你不要走，你不能走，这会害了你一生的！”

“你走了，哥哥可怎么办啊？他会痛苦的。”

“姐姐……”老八已经吓得哭起来了。

“大姐，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回去呢？大刚不是很好吗？”老七带着哭腔说。

雪莲看了宿舍的姐妹们一眼，惨然一笑，看着她们相互依托着，都已经哭成了泪人，

“放心吧，大姐会好好的对待自己的。看着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大姐很高兴，你们以后走到社会上，要相互的帮衬，不许象在宿舍一样耍小把戏，玩小孩子脾气。”

“知道了，大…大姐…姐”她们都哽咽着说。

“兄弟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以后也要好好的对待自己，好好的和你们的兄弟们相处，不要争风吃醋。浩洋，我可知道你和李兵共同喜欢过一个女孩，现在还在相互的生气吗？”说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了。

“嫂子，我让给他了，我又找了个好的。”浩洋面带羞涩地说。

“哈哈，是吗？这样也好，象个做哥哥的样子。”

“大刚，对不起，原谅我吧，我原以为，我这次来了，就再也不用走了，可是他们还是来了。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你也尽快找个好的，不要再想我了，忘记我吧。就象一场梦！”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已经流出来了。

“雪莲，我不让你走，我要找他们论理，我要告他们，他们这是非法娶亲！”雪莲看了他一眼，把嘴贴近点，告诉他：

“傻瓜！回去了，我就和他离婚，反正我的已经给你了，你还担心什么？”她故作轻松地说。大刚也没有说什么。

“咱们去送送嫂子吧。”浩洋提议。

“好。好。”

“回去后不准欺负我们的嫂子，谁欺负我们就去找谁，到时候可饶不了他！”说着，李兵轮了一下拳头，雪莲回头看见了，笑了。

“不敢，不敢——谁敢呢？”黑旦连连说。

“大家都回去吧。都还忙着呢。”

“不忙，姐姐，我们不忙。我们都想好好的看看你。”

“姐姐……”老八哭倒在雪莲的怀里，

“我怕，姐姐，你不要走。”

“妹妹，宿舍数你最小，你要照顾好自己。姐姐没事，啊。”雪莲抚摩着她的头，说。

火车要开动了，而她装作镇静的心却乱了。她知道，这一走，难说有机会回来了。她的眼光在众人的脸上一边又一边地扫描着，她在努力记住这些熟悉的面孔，把它们装到内心的最深处。最后，她把目光停留在大刚憔悴的脸上，

“大刚，让你为我受委屈了。真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他已经用手捂住了痛苦的扭曲了的脸。

“想开点，你会好起来的，忘记我吧。”她强忍住了泪水，安慰着大刚。

接着，她强作笑颜，对大家说，

“如果你们有机会，欢迎到我家做客，我一定把最好的土特产拿出来孝敬你们！”

“我们一定会去的。”

火车在夕阳的照耀下开动了，她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可是挣扎又有什么用呢？她对着夕阳惨然一笑，扭过头，任泪水横流着，不敢看窗外那些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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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决定离婚

火车在茫茫的大地上飞驰着，象一条蛇一样在不停地钻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而这洞里，阴风阵阵，恐怖阴森……

她知道她应该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令她悲痛欲绝而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啊，家，是家！家，这个在无数人心中象征着平安和幸福的代名词，到了她这里，却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她已经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了。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别人问她家里的情况，可是，她却又不得不时常想起家，犹如感染上了海洛因，想放弃，却又不能。啊，家……

此时已经是隆冬季节，冷风直往裤管里灌。村里的路上几乎没有人，他们都躲到了家里，不肯出来。只有风，卷着那些肮脏的尘土和轻的草沫在游荡着……

路上碰到的几个人，她依然可以觉察出他们对她异样的眼光。这更加加剧了她的担心和胆怯。

“自己有什么错呢——谁在乎呢！”她暗暗地想。

“又回来了？”

“可不是吗，害得他们好几个跑那么老远的地方才找回来。”

“这媳妇，啊，也真是的，不正经过日子，老是跑干啥呢？”

黑旦冷冷地瞅了他们一眼，也觉得他们多事。他们立即不敢作声了。回到家里，黑旦也不让他娘职责，他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来，生怕触动了雪莲那紧张而敏感的神经。

“再跑了，你去找回来，俺可不去了，累死俺了。”每当黑旦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黑旦总是这么说。

黑旦依旧的不多说话，只知道去干活儿。

“你看住她点，她可是个大活人，跑了可上哪儿去找呢？”黑旦娘私下里对他说。

“对，她是个大活人，所以你才看不住她的。”

“你说，那可咋办？让她爹管教她吧，又不来往了。你说，啊，花这么多钱，弄到家一个这个东西。”黑旦娘似乎很生气，却不敢表现出来。

“娘，你又来了，不能少说两句？你对她好点，她还能怎么样？”

黑旦依旧对她那么好，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也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反倒让她心里不舒服，想发作，又不好意思。

“这到底该恨谁呢？只有恨我自己！”

她孤独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接近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是枯萎了，树下只剩下残枝败叶了。触目伤心，不禁多叹了几口气。时而躺下，时而又坐起来，时而在屋子里度步，然而她的心早已在那遥远的充满青春朝气的大学里了。宿舍的姐妹们的脸庞总是闪现在她的面前。

“不能这样活着！”她从内心的最深处发出了感叹，虽然很弱，但是却又显得那么的铿锵有力！

“我要离开这里，这里不属于我！”她告诉自己，

“这里的天空和土地不适合自己生长，只能将自己慢慢地腐蚀掉！太可怕了。”

“我要离婚，我要离婚，我——要——离——婚！”这种声音从心底逐渐地上升到喉咙，她几乎喊了出来。

………………。

“这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的，整天象个怪人一样呆在屋子里，又哭又闹的，真烦人！不行，就让她走吧，让她去找那个混小子吧，她爱上哪儿就让她去！只是，那，一万块钱，就当打了水飘了，咱也图个清净。”黑旦娘在吃晚饭的时候唠叨起这些事情。

“是啊，这闺女，自从进了家门，又没有亏待她啥，可她三番五次地胡闹……”黑旦爹也附和道，

“唉！家门不幸啊！”

“可惜苦了旦儿……”

“哼，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给买个四川媳妇呢，你看人家春枝，买来了也不逃，还说咱们这里比她们那里好，让走也不走，今年就给人家生了个胖大小子！”

“还不是因为你，俺说人家是个大学生，你非要攀上，这不，弄来了，你又伺候不了，整天象个爷一样伺候着还不行……。”

“娘，少说两句啊，小心她听到了又闹。”

“听到？俺巴不得她能听到，让她心里也想想，难受难受。总不能让俺一个人难受吧。”

“就你难受……”说着，黑旦也叹了口气。

“旦儿，你说往后可咋过？弄来这么一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东西来，可苦了你了。”

“咱村里人就是图个能娶上一房媳妇，图个有啥吃就可以了。俺跟你爹也日渐的老了，希望能早一点抱上孙子。”

“你娘说她是个大学生，将来生个儿子保准聪明，可今天这是啥事呢。”

“娘……”

“咋了？钱都扔出去了，还不让说两句？”

“她，吃了吗？”黑旦爹悄声问黑旦。

“没有，她不让送。”

“管她呢，饿了她自己知道找吃的。”

“你懂个屁！”

冬天的天很短暂。下午五点左右太阳便没了，接着便是夜里冷风呼呼地刮着，象小日本扫荡一样，扫来扫去的。败落的枝叶被风卷着，丝毫不能掌握自己的平衡，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停了下来，又不时地打转。干瘪的树枝相互磨擦着，嘎吱嘎吱地响，真让人担心一不留神会折断掉了下来。

雪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来到这世界上，就是为了受苦而来的吗？就是甘愿做一个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吗？不行，明天我就告诉他，我要跟他离婚！”

天一亮，她就起来了，出奇地好好梳洗了一番。

“起来了？”黑旦也很奇怪，

“怎么今天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纳闷。

“要吃饭吗？”

“吃。”

“那，俺弄去。”说完，他忙跑了出去。

收拾完碗筷，他将要出去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黑旦，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俺知道，你又要走了。”

她愣住了……

他憨厚地看着她……

“其实……其实，俺也是知道的，咱们根本不般配的。”黑旦的声音极其的低，他尽量把话说得温柔些。

“是吗？”她惊讶地回应了一句，说出来了，又觉得不妥当。

“是的，我要走了，并且，并且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说到这里，她深深地出了口气，没有再看他一眼。她早就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俺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沙哑地说。她愣住了。

“你知道？那你还坚持跟我结婚！”她有些不解。

“俺娘也是一时的糊涂，俺早觉得这婚事成不了的……”他靠着厨房的墙，沮丧地回答着。

“我是说，咱们，咱们实在不合适，离婚吧。”她强烈地压制着心中的复杂感情，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完了，看着他的反应。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一时结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他嘴上是那么说，但是，这么多天来，他还是觉得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他的心里起伏着，犹如一条或明或暗的线索一样。

“家里的东西，我啥也不带走。那彩礼的钱，以后我会还你的，你尽管放心好了。”她要彻底地分清楚，“我只走一个人。”

“俺不图那个……”他有点凄楚地说，

“俺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娘以为结婚了就把你圈住了……”稍顿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虽然咱们俩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还是很相信你的。”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是有点感激。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虽然他总是缺乏所谓的恰当的表达词语。他的关爱，是典型的村里人的那种爱，没有城市人爱情的浮华，他只要跟她好，然后一起种地，吃苦，生儿，育女，养老，送终。他即使不能把爱理解到诗人那种细微的程度，抽象的地步，但，一个“情”字，还是能让这个脸色有点黝黑的农村壮劳力，从内心的深处，把一丝牵肠挂肚的东西，缓慢地升腾到他的脸上，使人在黝黑的脸上发现一丝红润。

她知道，她不能表现出来，绝对的不能，这不是儿戏，即使她知道他是爱她的。

“你说，啥时候办？”他低沉地问。

“就今天。”

“今天？你这么急着走？这样讨厌这个地方，讨厌俺，还有俺娘？”要知道，他是多么的希望她能多呆一天啊！能磨蹭一天是一天，他想一直看到她。

“是。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了。但是，我不恨这里所有的人，你放心。”说完，她扭过头去，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放到了两腿之间。

“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太没有仁义了？”在关键的时刻，她的思想做着激烈的斗争，“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也过于太善良了，太仁慈了，太没有定性了，才落到这个地步的。”想到这里，她稍微定了定神，“我不能再可怜什么人了——谁可怜过我，同情过我，理解过我呢？没有人，没有。只有我自己可以拯救我自己，现在。”

她扭过头来，对着他，竟然面带微笑。

“喂，俺说你这人，咋就是这个人呢？”黑旦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倚在门边，直直地说。

她没有作声，这么多天来，她从来没有喊过她一句“娘”，只是低下了头。

“她走就让她走吧。”黑旦看了他娘一眼，显得很哀愁。

“那，花了那么多的彩礼钱……”黑旦娘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钱，钱，你就光知道个钱！屁钱！”黑旦的气一下子上来了，顶撞了他娘一句。他娘立即不吭声了。

“放心吧，我会还上的。”雪莲平静地看着这个老太婆，眼睛一眨不眨。

“旦儿呀旦儿，你咋就这么命苦呢？”黑旦娘几乎放出声来，“不过，不过娘以后一定还能给你找个好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娘，以后俺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了。俺再也不娶媳妇了。”说着，已经哭了起来。

看着他们哭成一片，她突然心里不是个滋味。但是婚姻非同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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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痛苦的离婚行程

他依旧用自行车驮着她，就象他们结婚的时候，就象当初他驮着她去登记一样。他们穿梭在乡间的小道上，四周的野草足足可以把人的头淹没。风正把这些高而空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的。他们一路上谁也没有跟谁说话，这时候，似乎沉没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不说话了？”她想打破僵局，毕竟还有几十里的山路。

他略微回头看了一下，没有作声。只是狠命地骑着。

“真的没有话说了吗？就算咱们两个结束了，也算是认识了一回……”她似乎想开导他，让他觉得轻松。

“抓紧点，前面路不好走。”他说了一句，接着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是个本来话就少的人，这么一闹，他更加自闭了。

他们到了乡政府管民政的的机构。雪莲强装笑颜，对黑旦笑了笑。黑旦叹了口气，说：“走八，进去吧！你不是急着办理吗？都到了。”雪莲站在大门外，望着庄严的石狮子，她知道，解放的时刻到来了。当她再看黑旦时，只见他一脸的沮丧，脸色极其的难看。

“又来了！”他看着大门，说。

“是。又来了！”她也有所感触，紧跟着说了一句。

“走进去吧。”他似乎倒有些心急。

“再等一会儿。”她的心开始不安起来。这段婚姻太痛苦了，但是，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就这么说散就散了？说分就分了？虽然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要找的人，但是，他也是那么的老实，那么的敦厚，从来没有为难过自己什么，即使自己的要求是那么的苛刻。想到这里，她还是觉得有点眩晕。

“怎么了？有点不舒服吗？”他觉察出来了，关切地问，“要不要先到医院看看，反正时间还够。医院离这儿不远，你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他想上前搀扶她，但是马上又缩回了手。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充满了一丝感激。

“扶着我。“她说。

“恩。“他这才敢扶着她。

“你觉得哪儿不舒服？”他慌忙问。

“就是感到有点恶心。”她说。

“恶心？”他皱了皱眉头，以为在说他。

“就是想吐，胃也往上翻…不如找医生，看看我的胃病吧。”

“一定是路上着急了，路又不平，车也不好骑，你坐在后座，一定是颠簸着了。”

“恩。”

医生说她因为心情不好，影响了消化，所以胃部感觉不舒服。然后给她开了些辅助消化的药给她吃。

“幸亏没有大毛病，不然……”他显得安心了很多。他们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拖延着时间。

“他们也快下班了，要不，下午办，你看行吗？中午，我想吃点好的。”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反对。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都没有反对过。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了家饭店，点了几个菜。

“不用点这么多，咱们俩吃不了。”雪莲提醒着他。

“点，就是要点这么多，吃不了也要点”他无比倔强地回答着。

她看着他，也没有再争执什么，也不需要再争执什么了，毕竟，以后她就管不着他了，任他做吧。

“还挺丰盛，不过确实有点多。”她拿着筷子夹了一个蒜薹，放到嘴里，慢慢地嚼着，““恩，还不错！比我炒的可好多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奇 -書∧ 網他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她看到他没反应，笑容随即也消失了。

“别愣着啊，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她想把离婚的事情暂时的忘掉，来片刻的轻松。

“你要少吃，医生说最好让胃先饿一下。”他喏喏地说了一句。

“没事儿。”她愣了一下，然后应对了一句。

“管事儿的，过来一下，给俺拿一瓶酒！”

“都啥时候了，还要喝酒！这是到了关节眼上了，你就不怕误事儿？”

“你解放了，解放了！俺还得继续受苦！”

“喝吧，不过，还是少喝点好，到时候人家闻到酒气了，肯定不好。”她不在阻拦他。这反倒使他有一种胜利的感觉。因为，以前他总是听她的，现在他终于做了一回主。

“陪我转转吧。”

吃完饭后，她对他说。

他本来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的，但是她坚持要转转。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好转的，只是多了几家不大不小的商店，卖些油盐酱醋之类的。它们分布在马路的两边。马路不直，蜿蜒曲折地一直伸到了北边。他们就顺着这路，一直向北走去。

“真想一直和你这样走下去啊！”

“话里有话，就这点心眼，还是让我看透了不是？”她心里倒觉得好笑。

“是啊，雪莲，咱就不能有其他办法了吗？咱就非得离吗？”他越显焦虑。

“该回去了。”她小声地提醒他。

“那，走吧。你呀，是不会改变你的主意的，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咬了咬牙。她知道，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自己说服自己，先败下阵来。

“我头有点疼。”

“没事吧？”

“没事儿。都是你给说的。”

“我？”

“恩。”

这次，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一起往回返。

“你真的想通了？”她突然问他。

“没啥想的。”他冷冷地说。她看了他一眼。

迈进大门的时候，他们都感觉到一丝寒意。这里，是“聚”和“散”的集中地。多少对新人在这里喜结连理，喜极而泣；又有多少对带着怨恨的夫妇，来到这里，宣布解散他们的婚姻，各奔东西。

他们每往前迈一步，都显得和迟钝，尽量缓慢着。

“俺来这里结婚也不象别人一样高兴过，现在又来离婚了……”他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她停了下来，看着他。

“俺是说，俺的婚姻真的…真的…没法说，俺现在都晕了，好象有个人牵着俺在行走。”

“你…你后悔跟我结过一次婚？”她有些委屈。

“没有，对俺来说，没有啥叫‘后悔’的。”

“那你是恨我了？”

“也没有。俺只是恨俺自己，也恨俺娘，不过不能太怨她……”

“那，走吧，都进来了。”她咬了咬牙，对他说。

“你们好。”管理人员虽然这么客气地说，但是，凭工作经验，一看就知道是办理什么来了。很快，他们就在心里嘀咕着，猜测着他们离婚的理由。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结婚刚不久……”工作人员似乎想提醒他们，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淡然地笑了笑，说：“你记性真好，我们确实是刚结婚不久。”工作人员觉得很尴尬，就不说话了。

“我们……我们……我们今天是来离婚的……”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表达出她的意思。

“那，添张表吧。”

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两张表格。她看了他一眼，已经自顾着写起来了。他站着没有动。好久，她好象想到了他，又回过头来，对他说：“添吧。”

“你们…你们到底为了啥，闹到了这个地步？”工作人员中一位年纪大的大姐问他们，其他几个年纪小的才敢说话了。按说他们负责结婚和离婚的，一天里不知道要说多少的祝福语，但是，碰到离婚这样的事情，他们还是少说为妙。离婚的人们，不管是否舍得，心里肯定都不好受。

只是，这次，这个年纪大点的大姐，总觉得眼前的这两位，是那么容易的接近和沟通。虽然负责离婚的工作，但是，每次有离婚的来的时候，他们还是要本着人性善良的一面，来劝导这些离婚的人们，能和好就和好。当然，这里面有好多成功的例子了。譬如说，有一对，就是听了这位大姐的话，回头又想了一回，感觉到对方确实还都爱着对方，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到这里过。也有的，离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不是想着孩子，就是想着原来的家，欢乐和悲伤，隔不了多久，回来办理复婚手续。

“是啊，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她想解释，不觉得又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着她。

“不合适就散吧。”他倒直接，来了一句。她一愣，多看了他几眼。

“有啥大不了的，生活中本来就有很多小摩擦，夫妻之间，大不了都让着对方，这样也就好点了，谁都不让，可不就成这样了！”她停了下来，听着。他也停了下来，看了那位大姐一眼。

“其实，你们或许不了解我们的职业，能调解的，不散了的，那最好不过了！”那位大姐语气加重了点，

“我们的责任可不是‘噼里啪啦’的把章给盖完了，就算完事了。那回家睡不着啊，良心啊！就拿我跟我老公来说，结婚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少吵过，我也三不常的就回娘家去哭鼻子，这不，完了，照样过。关键是你们还没有孩子，我觉得……”那位大姐开了口，就收不住了。

“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呐！何况我还有责任和义务在这里呢。”她没有出声。

“小伙子，那你跟姐姐说说，到底怎么了？”

“我……还是让她说吧。”他看了一下她。

“大姐，话长了。”她叹了口气。

“慢慢说，大不了天黑了，住大姐家，明天再走，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说到这里，大姐笑了。

“那我提前下班，啊，你们在这里盯着，我带他们去我家看看。”说着，那大姐就要往外走，拉着雪莲。他也跟了出来。

“看看大姐的厨艺，来给你们烧几道菜！”那大姐把他们带到了家里。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提离婚的事情，都聊了些其他的事情。

晚上的时候，雪莲跟大姐一个床。这大姐姓宫，叫红玉。人极其的热情好客。

“雪莲，大姐想听听你的爱情之路。“

“大姐，我好苦啊！”说着，雪莲的泪水就来了。

“先别哭，给大姐讲讲，你是怎么跟他认识的，我看你们俩也不怎么般配，至少我觉得你的气质，还有在气质中掩藏的才学都比他强很多……”

“大姐，不瞒你说，我是被强迫嫁给他的……”

“强迫？”宫红玉有些吃惊的样子。

“算是吧。其实那年是父亲看上了他家的财产，还有许多的彩礼……”

“啊，是这样啊，那你父亲也太不近人情了！作为一个父亲，怎么能把自己的闺女这样卖了呢？也太不讲究人情道德了吧？我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大概只有在小说中见过……”

“唉，我爹他也命苦啊！更多的时候，我不愿意去怨他。可是，有时候想想，不怨他，又能怨谁呢？是他太贪图眼前的利益了。”

“听说你是上大学的？”

“是。包头大学。”

“啊，这学校虽然偏远了点，但是也不错。那你怎么就回来了？然后心甘情愿地嫁给了这样的人。”

“爹说他生病了，我也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了，所以就……”

“所以就匆忙回来了是不是？你也太傻了，你不能先跟别人打听一下……”

“当时走的急，没有来得及问，也没有想到，哪有做女儿的来怀疑父亲呢？”

“也是。唉，这个倔强的老头，改天我一定当面教导教导他！”

“宫大姐，你千万不要那样做，我爹他最怕官儿了。”

“怕？哈哈哈哈，我就是想让他怕怕，大概他还不知道法律的尊严。”宫大姐一听，觉得吕老头也着实可笑，不觉得乐了起来。慢慢地，她停止了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雪莲：

“你跟他离婚，大姐绝对的赞同，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大姐说。”

“大姐，真是谢谢你，不过，我觉得倒也没有什么困难，就是，我感觉良心上过不去……”

“你跟他离婚了，你还过意不去？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傻闺女！”

“他…他也不容易，人又老实，对我也从来没有吼叫过，没有让我受过委屈。”

“恩。这男人，倒也行。可惜你们不是两条路上的人，还是离了吧。”

“恩。”

“你在大学没有谈个朋友什么的？现在这年轻人，可开放了许多，又是城市……”

“谈了。”

“他知道你的事情吗？”

“知道。我出嫁的时候，他还来过，跟他们打了起来。”

“恩。我一听，就知道这个小伙子很有出息，对你很好吧？”

“是。”雪莲听着，心里微微地跳动着，脸有点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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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宫姐姐

“其实啊，大姐上学的时候，也谈过一个。”说到这里，宫大姐陷入了沉思。

“那个时候，其实现在在村里头，拉拉手啥的，在路上让人看见了，也不知道要被人说多少的话。幸好，我是出去上的学，也有了见识，谈了朋友。我现在还时常能梦到我们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手挽手……”

雪莲静静地听着，想着，

“大姐，我能体会到，真的，我有过同样的经历，同样的甜蜜和爱。”

“那个时候啊，真好！啥顾虑也没有，啥想法也没有，就是天真。爱就爱了，不考虑将来咋的咋的呀，真好！”

说到这里，宫大姐扭过头来，看了一下雪莲。

“那，现在姐夫……”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问我现在的丈夫是不是大学时候的他？他不是他。”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真的不是他！”

“那……”

“多少的浪漫都烟消云散了，多少的有情人就这样的离散了，为什么，为什么……”宫姐转过身去，轻轻地拿了一块纸……

“你不知道，我到现在有时候还梦到他，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衣着，他的脸庞，他的书包，他走路的派头，他打招呼的手势，太多太多了。”她有些哽咽，鼻子被堵塞了。

“毕业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们可以留在一起的，那时候都有心理准备了，哪怕吃多大的苦，我们也要在一起，哈，不过还不至于，毕竟我们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吧。那时候毕业了，都得回原籍，除非你有什么门子。”她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后来……”

“后来，我们就打算结婚的，因为这样的话，我的户口肯定到他家了。那一天，八月的一天，快接近八月十五了，我带着他，用不太多的钱，我们拼凑着，买了些东西，来到我家。”她越说越激动。

“你父母同意了吗？”

“同意，他们倒是没有表示反对。我也很高兴，真的，我们都以为就这样成了。那天晚上的月亮，虽然还没有到八月十五，可是，我觉得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要亮，还要圆……”说到这里，宫姐陷入了往日的那个晚上，露出了笑容。

“那，那你们应该结婚啊！”雪莲都着急了。

“听姐姐说，是该了，虽然那个时候我们都不宽裕。后来，父亲又带着我，到本家串门，把我们的事情都给本家的说了说，看他们的意思。他当时也很有眼色，很会办事儿，把本家都哄得个个高兴，当然，他们就都同意了。我当时都能感觉到我浑身都激动得要死，有点站不住了。他也很激动，竟然在本家的面前去抱我，被我赶紧推开了。本家也笑了起来。”说到这里，宫姐显得无比的激动。

“本家都同意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我知道在村里，本家的主意占很大的分量……”雪莲小心地附和着。

“是啊！我错了，我错了，我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啊！说出来你不相信，在村里面，别人家都是好几个孩子，可是到了我们家，因为当初我妈生我的时候，身体本来就弱，医生说为了我妈的身体，以后就不要再生了。要知道，为了保我，我妈可是吃了不少苦。”

“这跟独生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想啊，父母老了，谁伺候啊？”

“那，那你们怎么处理的？”

“父母也不知道跟本家商量了多少次，我们全不知道。他们早就商量好，让我找个上门女婿。”

“让他上门？”

“是。”

“那他怎么说？”

“他是反对的，认为他是个男人，需要面子，虽然他在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

“他不爱你吗？”

“爱。他说要不都到城市里，将来把我父母都接过去住。”

“那你父母怎么说？”

“他们不同意。他们说将来去那个地方，他们会不习惯的。这我知道。他们坚决地要我留在家里，他们害怕离开大山。”

“啊，宫姐，这样可就难了。”

“是啊，我父亲也找他谈了，可他就是不答应。我也劝他，他还是摇头。”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又在一起纠缠了好久，好久，我们都在等着对方让步，谁也不愿意再提婚姻的事情，我们宁愿呆在一起，可是，现实是可怕的，我们都得遵循人类的习惯。”

说完，雪莲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情了，没有再问什么。

“不行了，跟他离了，然后，大姐资助你，让你走得远远的，找那个小伙子去。等有机会了，领过来，让大姐也看看。说实话，大姐谈恋爱那会儿，也是拉郎配，没有什么浪漫的气息，那时侯，觉得挨一挨也就过去了，到了现在，突然想起浪漫来了，觉得错过了许多。可是家里的他又不懂，真是折煞人！只好看着别人浪漫，自己也心动动算了，都这样大了……”

“大姐……”

当晚，两个人谈了很久才睡着。早晨起来的时候，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让他们两个吃了饭。在饭桌上，她不停地盯着黑旦看，怎么看也不顺眼。只是急着给雪莲夹菜。

宫大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功德圆满的事情，乐得合不上嘴。

黑旦显然夜里也没有睡着，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

“就要离婚了，你解脱了！”他压抑着悲伤，对雪莲说。

“你也一样。”

“哈，我也一样，我…我跟你可不一样。不过，我以后再也不让我妈给我乱找了，哪怕我打一辈子光棍！”

正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旦的父母，吕树人也来了。他们一见到他们俩，赶紧围了过来。

“谁稀罕你们来？”黑旦这时候，脾气爆发了出来。

“黑旦，怎么能这样对父母说话？”雪莲在一旁看着，觉得也尴尬，就赶紧过来了。黑旦立即不出声了。

“妈，爸。”雪莲小声地叫他们。

“恩。你终于肯认我们了？可惜都离了。”

“还没离，正等着他们上班，然后再说。”

“雪莲，千不对，万不对，都是我的不对，你要怪就怪你妈我吧，都是我这张臭嘴，到处问人家的姑娘，后来才问到了你……”

“妈，都这样了，就别说了……”

“恩。孩子，你要保重啊！以后了，还回家看看，全当你是我闺女。“

“恩。娘，我会的，您就放心吧。”

“雪莲，你咋要离婚了？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吕树人这时候才说话。

“爹……”雪莲没有继续说。

这时候，政府的大门开了。他们看着大门，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可憎恨的地方，谁也没有动脚步。

“走吧，都这样了，还愣着干什么？又啥用啊？”说着，黑旦先走进去了。

“欢迎你们回来！”宫大姐话已经说出口，觉得有些不妥当，赶紧吐了一下舌头。

“雪莲，你真的决定跟你的丈夫离婚了吗？”宫大姐直截了当地问。

雪莲没有回音。

“你要再想想吗？”宫大姐提醒着她，暗中着急，生怕她突然反悔了。

“我想，恩，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请你准确地表达出来。”

她再次沉默了。宫大姐真的着急了，但是，碍着工作的性质，她又不好说出来。

“好吧，反正有的是时间，你们都坐下来，好好想想，不然，做了后悔的事情，想挽回都来不及了。”说完，她看着雪莲，雪莲的目光正好跟她对到一起，不敢看她，忙低下了头。

“她这是怎么了？她昨天晚上不是跟我说的好好的吗？难道反悔了？这不可能，她也知道他们俩不相配的，况且，她有她自己心爱的人奇*書$网收集整理。”她看着雪莲，反复在心里敲打着。

借着给雪莲倒水的机会，她凑到跟前，悄悄地说：

“雪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自己好好想想啊，晚了，大姐也救不了你。”

“恩。”

黑旦痛苦地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哭泣着。他妈在哄劝着，也哭泣着。他爹在旁边也哄劝着。吕树人也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他们都看着雪莲手里的那支笔，那是决定一桩婚姻的神圣的武器！他们显得惊慌不安。吕树人就要想上前夺了，或者当场骂自己闺女几句，然而他看了看旁边的保安，愤怒的眼神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害怕犯法，害怕坐牢，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下来，不敢看旁边的保安。

“莲儿，你可想好了，你可要想好了！”吕树人生怕她一下子给签了，赶紧提醒着她。

她拿着笔，觉得浑身无力，连支笔也握不住，笔在她的手里颤抖着，她把自己的名字在心中比画了好多次，还是担心自己写不出来，或者写错了。她分明听到了哭声，凭借着自己的判断，她知道，他们都快恨死自己了，恨自己这么狠心！

“我到底签不签？”她此前从来没有后悔过的心一下子变得彷徨起来，而且慌乱得神经有些错乱。

“签了吧，签了吧！”耳边响起无声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她不停地问自己，不停地做着心理暗示，她强烈要求自己安静下来。但是，她不能。

她不觉回头看了看他们四个，发现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她怀疑这事情是否还真的需要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宫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本来已经说好的事情，一签个名字就生效了，而她现在怎么还迟迟不下笔呢？

当她真的下定决心的时候，她的良心受到了考验。她知道，村里娶媳妇是多么的不容易！而他也并不是那么的坏，是不是怪自己性格太要强了？父亲肯定也急坏了，村里人又要怎么说呢？亲戚、本家又要怎么议论呢？她叹了口气，觉得事情真的很复杂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的多。

“我要放弃吗？不，不能！绝对不能！我软弱过许多次，正是自己当初的软弱，换来了今天最大的不幸！我要逃脱这个魔咒，逃脱这个噩梦般的天地！”想着，她自信地看了一下宫姐，而宫姐也正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明白其中的意思。

“孩子，娘以后给你找个好的，啊，乖，不要哭了。”黑旦娘劝慰着孩子，而自己的泪水也直往下流。

“看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黑旦爹说话了。

雪莲分明听到了这话冲自己来的。她侧了一下身。她看时，也正看到了黑旦爹那阴沉的脸。凭良心说，雪莲在家的时候，黑旦爹也没有说过自己什么，而今天自己这样做，似乎有点过分了。她从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但还是被宫姐察觉到了，宫姐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只好看着事情的发生，而自己再怎么着急，也显得无能为力啊，她盼望着雪莲赶紧签署了，或者早点下班，再好好劝说一下雪莲。她暗暗地向雪莲晃了一下手里的绿本，雪莲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要结束了！”想到这里，她觉得身体的每个毛孔都争着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莲儿，你再考虑考虑啊，再多考虑一会儿。”父亲也在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她回过头来，看到他们四个都看着自己，一下子又觉得慌了。他们四个那乞求的眼神，哀伤的表情，是否暗含着这婚姻还真有一丝真实的意思？不，没有了，完全没有了。他们所注重的也许是需要维持着这破旧的婚姻，而不是狠心地拆散它，虽然他们的内心都知道这多少有点畸形。她再次犹豫了。她觉得身后有一万只眼睛盯着她看，一万张嘴在她身后一张一合地议论着。她开始慌了。说真的，她害怕看别人的异样的眼神，害怕别人说三道四，虽然她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行为。

“我是否真的还需要考虑一下？是否真的还有必要考虑一下？是否……”她内心不停地翻动着。

“莲儿，村里人结个婚不容易啊，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啊，莲儿，你可不能当罪人啊！”父亲总是劝导着自己，不让自己离婚。

“如果离婚了，和父亲的关系差不多也完了，他是不希望我离婚的。”她一想到这里，不觉得打了个冷战。以后肯定也没法回家了，没有了家，自己要到哪里去？犹如燕子失去了自由的天空，失去了窝巢。

“不离婚了，不离了，太烦乱了！”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回头又看了看他们。他们在冲她点头。她又看了看宫姐，她也在向自己点头。她觉得自己夹杂在中间，真的很为难，双方的力量势均力敌，只需要自己倾斜，顷刻间，总有一方崩溃。她觉得自己倒成了一个不倚不重的角色，而斗争的双方成了宫姐和父亲他们。

她想站起来，然后尽快从这里消失。但是，她看到了宫姐，她那看似温柔的眼睛里却暗藏着一股逼人的锐利的气。她觉得自己被着座椅粘住了，站也站不起来。

“还要喝水吗？”宫姐要给雪莲倒水。雪莲知道这层意思，就忙推说不喝。

“要是渴了，我就给你倒点。”宫姐故意提高了嗓门，这倒吓了雪莲一跳。宫姐似乎是为正义而生的，但是，她体会不到雪莲身上的压力，这婚姻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复杂的事情，而这复杂的事情所造成的雪莲那复杂的心也是为她所不知道的。

“我……”她觉得宫姐那身扑面而来的热情带着一丝逼人的寒气，虽然这寒气里带着正义的锋刀。

“我给你倒上了，啊？”说着，宫姐起身给她倒了水。这时候，宫姐微笑着问吕树人他们喝水吗，他们都忙站起来，唯唯诺诺地说，不渴。这是宫姐最满意的回答。

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意识到能碰着这档子事情，完全以为，本就可以快速地结束战斗。她又感觉到父亲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虽然在这里他不敢发怒。而黑旦那憨厚的悲伤的；眼神也出现在她眼前。她感觉到一阵阵头晕。

她试着起了起身，不敢看宫姐，低着头说：“宫姐，我要走了。”

“走？你不离了？”宫姐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看她。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就赶紧微笑着说：“这事情关系到你自己的切身利益，自己要把握啊，离不离，全在你自己吗。”那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那，咱们走吧。”她回头跟父亲他们说了一句。

“走？走！”他们几乎激动地要跳起来。他们一下子蹿了起来，来到雪莲的跟前，扶着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出门口的时候，雪莲透过黑旦那宽厚的肩膀中间的缝隙，看了一眼宫姐，而她所看到的，是宫姐那失望的，无奈的，充满期盼的眼神，她呆在那里。

“谢谢你，谢谢，宫姐。”雪莲在心底里感激宫姐这些天的照顾。

出来的时候，天气有点燥热的感觉，天上的云也四散地分布着，时刻变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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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东不成西就

回到家里的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是她从来所没有的：想悲伤，却悲伤不起来，因为是她自己放弃了反抗的机会的；想平静，却也不容易，心里总是感觉到或多或少的不舒服。谁让自己逆来顺受了呢？谁让自己放弃了离婚的机会了呢？谁让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柔弱了起来呢？这种复杂的气息闷在心里，搅拌着，压制着正常的情绪，就象身上突然多出了一块肉一样，甩也甩不掉。

她开始试着去接受这里的一切，包括门口长着的小树，摆放着的石墩，弥散的阳光，模糊的邻居，她都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看着它们，希望加深对他们的印象，一步一步地把他们放入自己的脑海中。

他依然睡在地上，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连他的父母都知道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装做不知道罢了。有几次，他母亲想要干涉的，都被他父亲拦住了，说是两口子的事情，他们会解决的，虽然他们知道，这或许不能解决什么，但他们仍然希望奇迹出现，因为她表现的很平静，不再闹腾了，对什么都有了好感。

“这真是个好开端！毕竟家里也不再有烦人的吵闹了。”一日，他父亲对他母亲说。

“看着象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咋样！”他母亲依旧不敢相信有什么改变的迹象。

“看看再说吧。”他父亲突然想到了以前，想到了离婚，不免得也叹了口气。

接下来，她竟然试着自己做饭了。也不再烦恼那些锅碗瓢盆了。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细心。她真的想改变一下自己，让自己对什么都有些耐心。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怎么会变得这样的好，她也觉得奇怪。但是，她知道，自己更需要一种祥和的生活，自己真的被这场持久的战役拖垮了，她的心趋向于一种真的能使她安静下来的地方。现在，犹如一只冬天的松鼠一样，她开始悉心观察自己居住的环境，铺垫自己的住宅。她需要安静

晚上的时候，他开始在地上铺被子，她突然觉得有些惭愧，偷偷地看了他半天，说：

“还在地上睡啊？”

他以为听错了，回过头来，愣了。

“说你呢，怎么还看着我？”

他傻哈哈地一笑，说：“都习惯了，都习惯了！你早点睡吧。”他知道她心情很好，心里也格外觉得高兴。

“上来吧。”她再次小声地对他说。

“你说啥？”他不免得皱起了眉头。

“让你上来，你听到没有？”

“你再说一次？”他听得入神，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你到底上来不？不上来，就在地上睡一辈子！”她有些恼怒了。

“是，是。”他不知所措地乱答着，后来仔细地体会了一回，忙坐到了床边。

“你…怎么改变主意了？”他还是傻哈哈地问。

她没有答话，剜了他一眼。

“睡吧。”她说。

“哎！”他答着，就要和衣而睡。她瞅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就自顾着上去睡觉了。他也贴着她睡下了。

冷不防，他的手摸到了她那润滑的肌肤，忙把手缩了回来。但是她却没有生气。这种润滑的感觉真好，犹如触电一样，电流立即传遍了全身。他突然觉得浑身躁热起来。这种躁热的激情，促使他有了一颗无比大的胆量。他一把抱住她，她那苗条的身体一下子拥入他的怀抱。他的手分明碰到了两个柔软的东西，象小山，象馒头，他轻轻地搓揉着，摸着……

她没有出声，这令他更大胆，更狂热了。她终于发出了几声呻吟，这令他更激动起来，更紧紧地抱着她的赤裸的身体，一番风雨……

她怀孕了！这是全村人都始料未及的。黑旦的父母自然高兴得合拢不上嘴，但是很快担心这不是他儿子的种，因为据他们所知，她向来是不会在这上面屈服的。于是他们悄悄地问儿子，黑旦自然不好意思说，只能“嘿嘿”地笑。从儿子的表情上看，她怀的应该是自己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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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孽缘结果

最近一段时间，雪莲总是心神不宁，时常感觉到心惊肉跳的，甚至夜里还做噩梦。给黑旦讲了，他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又给外人讲，有人便劝她注意身体说人身体弱的时候，一般都会做噩梦，甚至鬼上身的，夜里就不要出来了。说身体弱，雪莲倒有点相信；说鬼上身，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了父亲拄着拐棍，来到她家门前，哀求她开开门，让他进去。手里拿着个破玩，好象是要饭来了。“爹！”她一下子惊醒了。看着黑旦和孩子正在睡着，她没有惊动他们，只是坐了起来，再也睡不着了。她回想起了父亲，回想起了那个破碎的家……

然而不久，事情便有了应验。一个从雪莲村串亲戚回来的熟人说，吕老头现在面黄肌瘦的，患了重病，卧床不起有一个多月了。

“啊？爹！”雪莲顿时觉得天晕地转。虽然在内心深处，她是有点无奈的恨意，虽然她出嫁的时候发过毒誓：永不再回这个家！可是，不管到什么时候，父亲都是父亲，这种亲情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你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强烈的挂念。虽然她在心里恨了无数次毫无主见的自私的父亲，并发誓要断绝父女关系，然而，父亲生病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掉泪了，她恨不得马上就见到父亲，伺候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她仿佛看到了昔日父亲那饱经风霜而满是皱纹的脸，步履蹒跚，威颤颤地走在风中，嘴里不停地叨念着，

“莲儿，回来吧，回来看看爹吧。”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一点对峙的底气也没有了。要知道，能坚强的生活到现在，全凭的心中一股恨意，如今这恨意突然被冲得一干二净的，她觉得好委屈，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爹，我糊涂的爹啊，女儿怎么能怪你呢？你也不该跟女儿一般见识啊，也不来登女儿的门边。”

直到此时，她突然觉得当初都是她的错，她完全不理解父亲，没有好好的和父亲谈谈——她一下子原谅了父亲！

来不及收拾一下，雪莲风风火火地赶回了玉泉村，几乎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刚迈进那高高的门槛，迎面走来了二婶儿，已是老了许多，牙齿竟然掉了好几颗，面容也消瘦了许多，手里多了一根拐杖，没有了往日的尖刻，变得慈祥了许多。她抬头看到了雪莲，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雪莲！”她已经明显地喊不清楚雪莲的名字了，声音有点浑浊，

“你可回来了，你爹他都……”说完，自顾着抹眼泪。

“哎！婶子，家里都好吗？叔叔他也好吧？”雪莲见到了二婶子，赶紧上前问候，

“好，好，都好！哎呀，二妞也常回来看看，弄着个孩子，也不会照顾……”说着，眼里已经含着眼泪。雪莲不敢再问什么，便径直跑向自己位于后厅的家。

刚进屋子，迎面一股刺鼻的尿味扑鼻而来。弟弟永刚也正站立在旁边。

“爹——！”她喊了一声，扑倒在吕树人的被子上哭起来了。

“莲儿，你可回来了！”吕树人喘息着说，说话也含糊，嗓子时常被一口痰堵住。

“姐，你可回来了，爹他都……”说着，永刚眼泪都要出来了。

“恩。你说你也真是的，病了，有啥话不能给我说，不管以前咋样，都过去了，毕竟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啊！”雪莲语气中带着责备的口吻。

“咳，俺年纪大了，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刚儿，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这个屋……”雪莲埋怨地看了弟弟一眼。

“莲儿，你也别怪他，爹没有本事，没有给他说一房媳妇，咳！罪过啊。”吕树人忙制止了她。

“爹，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怨他没有本事。他那点毛病，你还不知道？谁知道了，谁也不愿意的。况且，他；也不会个手艺，说话也不行……”雪莲正要往下说，一看父亲不高兴了，就赶紧住口。

“啊……”吕树人长长地出了口气，挣扎着要起来。

“我回来了，你就躺着吧，别起来了；起来，又虚弱。”雪莲爱怜地说。

“俺…俺想尿……”吕树人不好意思地说。

“姐，我来，爹已经不能起来了，只能用便壶给他接着。”说着，永刚忙把便壶给父亲接着。吕树人方便完了，又缓慢地躺下来。雪莲看着他那吃力的样子，心里觉得象刀割一样。

“咋也不早跟我说一声？”

“爹不让……说你结婚了，也不容易，又带着个孩子……”永刚有点委屈地说。

雪莲看了一下弟弟，觉得他也真不容易，每天这么伺候着父亲，也够他劳累了。

雪莲顾不上一路的劳累，开始收拾起来。单是脏衣服就要洗很多。屋子的尿味很浓，怕不是吕树人起来不方便，也只好尿屋子里了，都渗透到地面的青砖下了。

“吃药了吗？“

“吃了，给抓了几副草药，觉得也不是太顶事的，看来这病啊，是治不好了。“

“不准你说这样的丧气话，”说着，雪莲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子，

“咱到大医院看看去，好好的养两天，慢慢就好起来了。别胡思乱想了。”虽然这么说着，雪莲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是…是癌，村里人得这个病的，没有一个见好转的。就别浪费钱了。”他闭着眼睛说。

“不会的，不会是癌！怎么就是癌呢？”她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以前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癌症会降临到她家头上。

“治不好咱也得试试，明儿就上北京，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你去看看！”雪莲双腿发软，直想瘫痪下去。

“不要浪费钱了，留着你们自己花吧。爹这一辈子也没有给你们留下啥值钱的东西，唉，这是作孽啊！”吕树人已经潸然泪下了。

“爹，都到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啥钱不钱的，俺们有钱，用不着你操心，你就安心的养病，啥也别想！”

“唉，这闺女，还是这个脾气，咋就不听爹一句呢，爹这是晚期了，医生说啥方法都没有用了。”吕树人气喘吁吁地说。

“爹，别说了，别说了……”雪莲哭着说。

“这是…俺的外孙？”吕树人看到了刚儿，显得有些兴奋。

“是。”

“可算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俺的亲外孙了。”

“刚儿，过来，来外公这儿。”但是那孩子很害怕，不敢过去。

“去吧，让姥爷看看你。”雪莲也哄着。

但是那孩子还是硬往雪莲的怀里钻，不敢看吕树人。吕树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

“刚儿，刚儿……”吕树人念叨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那个大学生又来找过你没有？”

雪莲低下了头，“爹，你还惦记着他？来过，但是……”

“他好象叫什么刚。”

“大刚。”

“对，对。唉，都是爹的不对，其实当年没有那彩礼钱，咱说不定照样也能渡过难关，都怪爹当时一时的糊涂，才……”

“爹，都啥时候了，你还唠叨这些……”然而，她未干的脸庞上立刻又被泪水打湿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往事如风，她不敢想，也努力地不去想。

吕树人看着雪莲，唉声叹气了半天。看到雪莲平静了下来，他仍然要说，

“莲儿，爹这些年了，心里头总是憋着个事儿，今儿趁你回来了，想给你念叨念叨，不然，等爹一合眼，就来不及了……”吕树人伸出手，艰难地擦了把眼泪。

“爹，你说吧，我听着呢。”

“爹这一辈子，啥大事情，好事情也没有做，还做了件畜生不如的事。当初爹不应该把你强行地赶出门，让你嫁给个……”他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下去，有些哽咽了，

“那个大学生也不知道成家了没有，要是没有，你就干脆离了，跟他去吧，爹举双手赞同……只要他还要你……”

“爹，啥都不要说了。”雪莲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安慰父亲。

“唉，你说俺咋就办了这样的龌龊事情呢，啊？”吕树人用头撞墙，痛哭流涕地说，

“让俺早点死，啊，活着，俺觉得难受！人生在世啊，难啊，又要办错事，糊涂啊，吕树人，你办得好事儿啊，糊涂啊！莲儿，不行，你就先哭俺吧，让俺也知道知道死后的滋味，不然，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爹，爹，你听我说，我不怪你，真的，其实他也挺好的，我也很满足了……”雪莲欺骗着自己的良心说。

“爹知道你是在欺骗爹，爹知道的……”任凭雪莲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听，直到午后的时候，累了，再加上病的折磨，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中午醒过来一回，也不能吃喝，后来又昏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还能认清楚人吗？这些人都还认识吗？”弟弟吕树旺对着他问。他又看了一边，显得有点痴呆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害怕啊！”他刚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象做了一个噩梦似的，好象心里最后还隐藏着一丝巨大的恐惧。他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好象是人死之前回光返照一样，众人都吓坏了。

“害怕啥？爹，你就说吧，害怕啥？”雪莲以为还有什么心愿未完，忙问道。

“害怕啊，俺害怕啊，俺害怕啊！”他哭起来了，“嘤嘤”地哭着，象个孩子。雪莲突然意识到，父亲可能害怕“死”。提到“死”这个字，谁也是害怕的。

“爹……”雪莲想到这里，不由得哭起来了，感觉到天意弄人，感觉到很无奈。

“莲儿，不哭，爹不是怕死，爹是怕……”吕树人咳嗽过后，接着说，“爹是害怕死了被人家给火葬了！”吕树人结巴着说。

“火葬？啥时候开始兴起了‘火葬’？”雪莲听了，也觉得不可能，

“咱们村不是从来不搞啥‘火葬’吗？今儿这是咋了？”她疑惑地问。

“闺女啊，你还不知道，县里都贴出了告示，有的还给村里下了火葬的指标哩！死了，逃过去的，人家知道了，还要挖来祖坟，非让到火葬场去火葬，还收还几百块钱火葬费。”表姑吕凤仙说。

“是吗？啥时候开始的？我怎么就不知道？”

“刚兴起来没有多长时间，村里死了几个，都是夜里十二点埋葬的，偷着埋，不让人知道。”

“是吗？”雪莲依旧一脸疑惑，但心里开始哆嗦：怎么到了父亲这里，偏偏就碰上了呢？况且父亲又是害怕火葬的。

吕树人听着，流着口水哭着说：“俺可不想成了灰才进祖坟，俺害怕进那么个烧尸炉里。”大家都明白，虽然去世了，没有了知觉，但是，老人的心愿，儿女却是要极力地完成。雪莲想了想，说：“爹，放心吧，女儿是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莲，爹就靠你了，爹强迫你出嫁，你不要怨爹啊，爹也是没有办法啊，今儿到了这一步，就全靠你张罗了，千万不要让爹去那个地方啊！咱们吕家，还没有一个是那样进祖坟的，你可不能让爹当千古罪人啊。”吕树人显得很激动。雪莲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雪莲知道，国家为了节省用地，就鼓励人们丧葬的时候，选择火葬。但是，也不象县政府一样，给人下“火葬指标”啊？谁能保准一年死几个人呢？想到这里，雪莲觉得挺生气。

后来雪莲才知道，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是用吕树人自己当年种下的梧桐树做的，墓地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就是跟雪莲妈合葬。雪莲感到了剧烈的恐惧，这种恐惧的感觉与日俱增。她只是不停地祈祷着，让老天保佑爹爹，让他多活几日。吕树人饭已经是吃不下去了，灌的水也要吐出来。只能靠输液来维持生命了。但是接下来更严峻了，液也输不进去了，只能挨饿了，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了。本家的人已经忙活起来了，吕家的亲戚和自己人又多，就在外面盘起了两口大锅，又借了约三百个碗，还有些乱树枝做的筷子。看着这一切，雪莲心如刀割。她觉得她也要飞入天堂，她把持不住自己，只想随时躺下睡觉。

“都给我出去！”雪莲终于喊了出来，把院子里的人都喊傻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全部看着她。

“这孩子，咋就啥也不懂呢，人家都好心来帮忙来了，你咋这样对人家？”张妈在旁边一边拉她，一边劝导着。

吕树人或许还能听到，但是已经是睁不开眼睛了，嘴张的很大，话也哗不上来。

“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保不准就是今夜……”有人悄声说。

大队支书张报国也来探望吕树人了。张报国看着雪莲，心里也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看着吕树人，无比痛心地说：

“唉，大叔这病，难啊！”雪莲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向雪莲说起自己任村支书的事情来，

“我没有带好乡亲们，没有给村里做多少的事情。真是有违你当初对我委以的重任。”

雪莲用低沉的声音劝道：

“你对村里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不错，啥都是向村里公开的，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又重新修了渠道，帮衬村里的困难户，做的够多了。”

“也没做啥，都是小打小闹的……”

“我知道，村里本来就困难，资金又短缺，你挤出来点钱，给村里办好事，这已经很难得了。以后，这村里可全靠你了。”

“恩。”

晚上的时候，多了几个值夜班的人，男人抽着烟，女人当中，吕凤仙也在。看到吕凤仙，雪莲不觉得想起了往事：

那是大约一九八八年春天的一天，大早晨的，便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什么，声音很大，把雪莲也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顾不上梳理头发，从窗外望出去，果然见很多人围在院子里，不知道正在议论着什么。她连忙跑了出来，一看，人群中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带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孩子，站立在院子当中。那女人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脸上几乎没有光泽，有些灰黑，眼睛周围布满了黑圈，头发凌乱，看样子好久没有梳洗过了，身子很干瘦，一身褪色的暗红色的方格衣服，穿着一条灰黄的裤子，脚上穿着自己做的方口布鞋。那孩子显得很惊恐，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人群中有认得她的，便喊道：“凤仙，你咋回来了？”那女人已经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下瘫痪在地上了。

她是吕家的远房亲戚。从小的时候，来过吕家大院的，还和吕树人他们一起玩过；再来的时候，也是后来出嫁了，带着新郎过来认认门，还礼来了。以后，由于远，就很少来往了，不过，即使是吕家谁家办什么事情，她能让人把“礼”捎过来的，就尽量捎过来，也好保持这层关系。

她虽然变了样，吕树人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二哥！”她见到了吕树人，一下子失声痛哭起来。吕树人一把扶住她，劝说了很多，说既然都这样了，倒不如先住下来，看以后有没有好的办法。

雪莲也听说过这个姑姑，关系是吕树人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兄弟，到了雪莲这一代，关系稍微的远了些。她从小也没有在吕家受什么罪，在村里也没有门当户对的，她又生得娇生惯养的，在吕家直长到快要三十岁了，吕家也觉得丢人，四处张罗着给她说媒。后来，和吕家一起做生意的一个世交的儿子陆乘风看上了她，于是两家一拍即和，这门婚事就成了。他们结婚的时候，吕家已经衰败了，都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种地为生，所以拿不出陪送的东西来，倒是她的母亲叫许桂兰的拿出了珍藏的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保留下来的金银首饰，这才算陪送了些。这已经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了。她过去了，没想到陆家也衰败了，本来都想着要过去享受清闲的，谁知道过去了还得上地里，幸好她的婆婆当时很健康，许多的事情这才不用她操心。改革开放后，她的丈夫学会了做瓦工，国家鼓励民工出去打工，收入也可以，原本过的很好，就这么好过了几年。她的衣服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全是丈夫从外地买回来的。没想到，一次，她丈夫从四层楼上摔下来，头正好着了地，送到医院，已经是没有救了。她哭得死去活来的，一连在家里呆了三个月没有出来。后来，她醒过来了，脾气也改观了很多，学会了吃苦，渐渐地学会了做衣服，做鞋。

“俺咋就这么命苦啊！俺原本想过去舒舒服服地过的……”她哭诉道，“谁知道他一早就离开俺们娘俩，就这么走了！”她擦了擦眼泪，有继续说，

“城市也是作怪的多，硬要把人给火葬了，送到村里，只是个小盒子，他就睡在那个小盒子里，一具全尸也不给俺留着……”

“婆婆也气得病倒了，没有出半月，也随她儿子走了……”她哽咽着说，

“村里有人劝俺改嫁，他们都不是东西，俺能再嫁吗？一女不嫁二夫！况且，俺孩子咋办？到了那边看人白眼不成？”

原来，村里有人看她也着实困难，一个女人家，上地也上不了，收入也没有，便好心劝她改嫁，走一个女人在无奈的时候多数要选择的同一条路。她没有答应。她过惯了舒服的日子，村里其他单身的男人是不能给她的。就这样僵持了半年，终于也没有了收入来源，突然想到了娘家，就回来了。

吕树人暂且安排她和孩子到自己家里，又给孩子找了件衣服，替换了身上的脏衣服。雪莲一边劝着，一边赶紧帮她把头发好好的梳洗了一下。

雪莲连忙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晚上的时候，她和这个姑姑睡在一起，孩子则和吕树人睡。

时间长了，吕树人开始厌烦起来，有时候甚至不想和她说话。她也总是叨叨过去的事情，想念死去的丈夫，。雪莲也觉察出来了，竭力地在中间调和。后来，她自己觉得长期住在吕树人家，也不是个劲儿，又觉得应该到别的哥哥弟弟家看看，顺便也住上几天，吃上几天饭，然而这些兄弟家里也不殷实，都是勉强维持，没有多久，她便呆不下去了。又回到了雪莲家，雪莲依然热情地招待她，这令她很不心安。她便提出以后要帮吕家都干活，吕树人一听，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要永远赖在这里不走了。吕树人暗地里交代给雪莲，要她不要那么热心了，该疏远了，谁愿意留这么一个无用的人，又白吃饭。雪莲也劝了父亲一回，说她死了丈夫，让她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又是吕家的闺女，如果传扬出去，很不好看的，你们几个长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帮她一把。吕树人一听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扭身出去了。

吕树人找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她也挺辛苦的，又带着个孩子，如果硬要赶她回去，那无疑是要了她的命，不如暂且让她住下来，以后慢慢商量。

她后来也知道住在别人家，所以格外的勤快了很多。帮着雪莲家洗衣服，别的家看见了，她又害怕遭人白眼，觉得脸红，连忙又帮那一家洗。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就这样总是轮流着帮人家干活。

在吕三嫂家吃饭，她和孩子是用一个碗的，一双筷子的，然而她也顾不上计较什么了。这只碗是特意给她留出来的，平时刷洗后，也不把她的碗放在一起，而是另外放一个地方，吃饭的时候，让她记着。

“给你吃？还不够给那不受用的吃！”吕三嫂的声音很大，震得满院子都能听到。好象是在吓唬孩子，但是大家还是听出来的，那是在给她颜色看。她默默地走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她。大家又都慌了，害怕她一时间想不开，寻了短见。都分开去找，果真在河边找到了她。她站在河沿上，眼前是青色的水，一眼看不到底，细小的波浪晃动着，让人觉得眼晕。大家一看，都傻了眼，有人想起来，赶紧让孩子喊她“娘”，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痛哭一回：

“做女人咋就这么难啊！老天啊，让我死了吧！”

吕树人听着，也哭了，大家都哭了。

回去后，吕三叔好把吕三嫂一通骂。同样，吕三叔的声音也把全院子震得“咚咚”响：“你还敢取笑别人，你也不睁开眼看看你是个啥东西！她再咋说，也是我的妹子，你也不能这样对待她！有难处，要想办法解决才是，光这样散脾气，有个屁用！”吕三嫂只是小声地说着，不敢反对。事情才算解决了。

后来，吕树人也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开始帮她找人家。她也没有反对。终于找到一家，男的四十岁了，人也老实，身体又好，能干活。吕树人给她说了，她只是一股劲地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吕树人明白了，她是不愿意，又接着找。外村的听说了，也来过几户人家，然而她始终没有答应。她依旧在雪莲家，帮着做活。雪莲闲的时候，就跟那孩子上课，教他读书。她看着孩子，就好象看到了希望。

原来，她是担心她过去了，不了解那男人的脾气，让孩子受委屈。时间长了，她也不想嫁了。吕树人兄弟几个商量了一下，就把后院闲着的一个堆放柴火的屋子给收拾去来，让他们娘俩住。

雪莲也帮着他们想主意，她几次跟大队说，张报国同意这事情慢慢来，等再次分地的时候，留出些地来，给他们娘俩住，毕竟，那女的曾经是村里的人，如今回来了，应该帮的。后来，又给他们两个在村里落了户，这才安定下来。

谁也不说上一句话，围坐在吕树人的旁边，吕凤仙低低地抽泣着，她怎么也忘记不了吕树人这个哥哥当初在她落难的时候，最殷勤地帮助她，她愣愣地看着昏迷中的哥哥，不觉用手把被子的一角给掩盖了一下。大家就这么挤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穷苦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谁也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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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病危

谈论着，谈论着，大家自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最近村里发生的事情上。

“听说了吗？王字正家的那口子最近住院了。”

“听说了，说是得的高血压。”

“唉，这年头，啥病这人都得，以前的人们吃糠咽菜的，也没有得过这奇怪的病……”

“就是，也不知道咋地，这人现在得的这病真叫人琢磨不透，以前从来也没有这种病出现过……”

王字正的老婆叫王菊花，是外村嫁过来的，已经将近六十岁的人了。前些日子，总是闹头疼，也没有当回事情。结果，有一天早晨，她匆忙地吃了一口饭，就上地了。中午的时候，硬是支撑着，也没有回来吃饭。太阳将近落山的时候，她走下山来，看到路边有几根可以烧火的柴火，就俯下身子，准备捡起来。这时候，突然晕倒了，右半个身子不能动弹了，嘴也不能说话了。幸好村里有个人从这里经过，才赶紧喊了别人，送到医院里，算是抢救过来了。如果晕倒在地里，算是完了，因为稍后又下起了鹅蛋大的冰雹，这样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也算是命大着呢，要不然，哼！早就成了地下鬼了！”

“也是。要是在地里晕倒了，谷子已经很高了，倒到里面，别人也看不见，她又不会说话了，而稍后就下起了冰雹，那她…还往哪里活命去？”

本来是入了乡医院的，因为那里相对来说花钱少。然而得了这样的大病，是不能耽搁的。况且，在乡医院里，也难以治疗出个效果来，无奈，医生建议他转院。迫不得已，才到了县医院。但是家里是没有钱的。先是两个亲兄弟给垫上一些钱，至多也就是个三百、二百的，杯水车薪，根本还不上欠医院的钱。然而她的脑袋里已经出了血，身体的右半部分已经瘫痪了，嘴也有些歪，说话也不能说好，需要进一步治疗，只好呆在县医院。

“这不是要人命吗？”王字正的脸象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难看，“这一天下来要好几百呢！”然而又不能赊帐。王字正猛吸了两口烟，一下抱起他老婆王菊花来，就要往外走。

“哪里去？”

“回家！”

“回家？她不要命了是吧？”

“可是，可是俺没有钱了。”说着，王字正的泪水就流出来了。

医生愣了一下，也感到很无奈，只好安慰他说：“这钱是活的，可以随处倒借一下。病就不一样了，你得了病，就需要治疗，治疗不好，一辈子留下后遗症，你可去吧。”

“医生，俺也知道，可是…呜呜……。”王字正已经失声痛哭起来。

“她身体不是很好吗？”这时候，有人插话了。

“好？好啥啊？都快六十的人了，身体能好到哪里去？”

王字正发愁那几千块钱的医疗费，真想从医院的大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医院里，王菊花还在念叨着家里地里的草没有锄干净，玉米不知道被冰雹给打烂了没有，谷子结穗了没有。

“你想个屁！都不能动弹了，还想去地，你也算是苦命人啊！”于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要往家里拉人。被医生给拦住了。住宿费给免除了些，但是无疑是杯水车薪啊。只好让小舅子到村里借。

晚上的时候，王字正突然显得很轻松，对儿子小军说：“俺去散散步，你看着你娘吧。”小军看着这个架势，也不知道父亲心里真的就象他脸上的笑容那样快乐。他应该是不快乐的！小军害怕父亲做出什么傻事来，害怕着医药费压得父亲喘息不过来，害怕他一时间想不通，走了绝路！然而根据平时的感觉来看，父亲也还不是那种心量特别小的人，也就稍微的放心了些。

菊花依然躺在床上睡着了，昏暗的灯光照耀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凌乱的头发遮着她那痛苦的表情。衣服很脏了，却没有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指甲里依然存留着前几天上地时沾的黑土。那手背上，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眼。桌子上还放着白天她非要吃的剩馒头，她知道家里的情况，也极力地想减少些开支，就假装说她喜欢吃馒头。但是，一顿好饭相对这昂贵的医药费来说，又能算上几个钱呢？然而她身体正虚弱着，需要好好的补养一下。于是，王字正给她买了便宜点的黑糖。

小军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为数不多的几盏霓虹灯，城街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迷离起来。小军正想得出神，冷不防看到了医院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背影，犹如出自雕塑家之手的沉思者雕像。小军仔细一看，是父亲！他没有去转，只是太累了，想坐下来，静一静。他盯着过往的穿梭在狭窄的马路上的车辆，夜的凉风正轻轻地刮过。小军知道，他愁的是钱啊！这年头，生病就害怕沾医院的边。医生一股劲地催促着让交钱，然后才给你输液。也不知道输了些什么，问多了，医生倒显得不耐烦了，想发脾气，说：

“你问这么多干吗？你能把她治疗好吗？你又不懂，说了也白说！让你好了就行了，总是问来问去的，干涉我们的工作！”

说实话，在医院里，是医生的地盘，就害怕得罪他们。一句话，你不谨慎说出口，得罪了医生，那可要遭殃了：药给你开多了，让你多花钱；输液也不让你看到底里面搀和了些啥药，名贵的药给搀和进去了没有；即使让你输上一阵子葡萄糖，你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你不停地去复查，或者随意地抽一针血，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事后，就让你去交钱。于是，大家见了医生，都是争着打招呼，惟恐那些医生、护士忘记了自己，或者嫉恨自己什么，这也让家属感到颤抖。

于是，只好在心里默默地祝愿着，祝愿着自己的病早点好起来，走出着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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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吕树人仙归

她望着昏迷中的父亲，想起了很多很多：爷爷是在父亲十一岁的时候就走的。其实在爷爷走之前，家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气派，地主的身份也早已经没有了，值钱的财产都充公了，幸好政府依旧让他们住在这个森严、巍峨的庭院里。这样一来，剩下了一家好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都要吃饭。爹是老二，虽然小时候娇养过，但是后来还是能吃苦的。每天都是爹拖着破鞋到深山里割白草。那时人家都少柴，所以山上的野树，耐用的柴都早早地被人砍光了，只能割草来烧了。那时候，人饿，狼也饿。有一次，爹和三叔到山上割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硬是使劲地拖拽着一大捆潮湿的草，远远地，爹先看到了一只如狗一样的东西，又不象狗。

“狼！”爹打了个机灵。那东西已然发现了他们，就从岸上窜了下来，直奔他们。他们就直往回跑。然而三叔那时侯小，鞋又破，跑得不快，落在了后面，就哭着喊二哥。爹回头一看，又赶紧回来拉他。那家伙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万分恐慌的时候，爹举起了镢头，狠命地砸地，吓唬那东西。果真，那东西有些害怕了，停了下来，但是，狼用它那冷峻的目光看着他们，恨不能一下子吃了他们。

他们拼命地跑，但是，鞋却是破旧不堪的，再加上饥饿，使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惊恐的感觉充满了身体的每个毛孔。他们这个时候幸好只想到要应对狼，而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吕树人拿起了镢头，又一次砸地，狼又一次地停了下来，他再次往前跑去，狼又追上去……

就这样，吕树人跑一阵，停一阵，狼也是跟一阵，蹲一阵。直到他们翻过了一个山腰，看到了村子，那狼才悻悻地蹲在一个高高的山头上，凶狠的眼睛始终不离开他们俩。就这样，他们也算命大，总算逃过了一劫。

至于上学，爹他倒是没有想过。听有些人说，他爷爷小时候是家里请的私塾的老师来教导孩子们的，但是现在这个光景，已经是很难了。奶奶说不管怎么样，总也要把自己的名字认识才好。就这样，爹入了学。教室设在一个破庙里，没有桌椅，有时候甚至到野外去上课。也没有象样的书本，只有老师有本翻烂了的书，算是教材。几乎没有本子和铅笔，于是便有学生拿树枝在磨平的地上学习练字。上到二年纪的时候，爷爷去世了，他也只好辍学回家了。有时候拾粪，跟在谁家的牛后面，牛拉一泡，他们赶紧抢上去捡起来。再就是上山割草。

到了爹十八岁的时候，个子还是很矮，即使吃糠咽菜，也总是吃不饱。后来县里修路，修了一年，还管吃，这时候他的个子才长高了……

雪莲想着，哭着，发着呆……

这时候黑旦也来了，办事总是小心谨慎着，话也不多说，这是娘交代过的，生怕他不懂什么礼节，一下子说错了。

就在这天夜里，前半夜的时候，吕树人吵闹着，要起来尿，后来就没有动静了。大家都以为睡了，谁也没有在意。等到天明，有人叫他的时候，他却没有答应——早去世半天了！雪莲抢天呼地，几次哭晕了过去，醒来又哭。

丧事办理的很快，一方面有了准备，另一方面，本家人是很多的，亲戚也来了三百多人。在吕树人去世后的第三天，便乘着在夜里下葬了。雪莲穿着白色孝服，长跪在二老坟前，恸哭着，

“爹，对不起，我真的早已经原谅了你，都是女儿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瘫坐在坟前，雪白的孝服上粘满了荒草的碎屑和灰黄的尘土，在苍山翠柏间很显眼，而悲伤至极的哭声则在整个村子都可以听到。猿猴哀鸣，杜鹃啼血。全村的人无不为之掉眼泪。

“该走了，天黑了，就让你爹安息吧！况且，火葬的事情正查得紧……”

“不，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我爹！”

“傻孩子，俺知道你伤心，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咱们还是走吧。”

雪莲仍旧不听劝阻，还在放声地大哭着，好久，她才收住了眼泪，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沙哑地说：

“那，咱们走吧。”

她想起来，可是腿脚已经麻木了，站不起来，只好由人搀扶着，一瘸一拐里往家走。

回到了家里，招待了亲戚吃了饭，接着是本家人吃饭，收拾、劝导了好一阵，才算清了。有人便提议雪莲今夜住下来。雪莲没有回话。

村干部也知道吕树人死了，然而好象以前不约而同达成一致一样，谁也没有举报，好象这一天，他们都消失了一样。他们也有诸多的考虑，他们举报了别人，那么，别人会罢休吗？况且，在村里，是很注重祖坟的。那么发疯的村民一定会在夜里去刨他们家的祖坟泄气。

现在，父亲走了，大刚也离开了她，她觉得很孤独，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好象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她感到到处都是一片片的空白。爹的逝世，带走了她许多的想法，转念之间，一个也不存在了，所剩下的，只有涛涛的悲情在她的内心起伏着……

当天夜里，雪莲没有留下来。她不想在这个让她伤心的屋子里住了，哪怕是一秒钟。她要走，走到一个不为人知道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让老天决定自己的去留……

她想让漆黑的寂静的夜湮没自己的一切，整个身体，整个灵魂，整个思想……

她一个人悄悄地出来了，朝村子的西头走啊走，茫然地走着，终于支撑不住了，倒下来了。她很清楚远处亲人们举着灯笼在四处的寻找她，呼喊着她的名字。漆黑的夜，原来是那样的恐怖，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寒冷的风在她的耳边“呼呼”地吹着，恐怖逐渐掩盖了悲伤，她几次想喊出来，让亲人过来，但是，她失声了。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大约整整一天后，才由上地的乡亲看到了她。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无力地盯着整个天空，看见鸟儿从头上飞过，风正吹拂着翠绿的树木。她又闭上了眼睛……

“不许再回想过去！”她提醒自己，给自己下命令。然而还是忍不住地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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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再遇青儿

雪莲按照村里的风俗，在父亲去世后，招待了亲戚，又重新去上了坟。想到父亲的遗愿，她那因悲伤过度而肿胀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感情的泪水，只好痛苦地闭上了，努力不让自己去想。然而还是禁不住要想。她想大刚，想所有一切的好朋友。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她想立即见到他们，把自己的苦楚告诉他们。

后来，村里来了几辆轿车。村民觉得很好奇，就纷纷地观看。雪莲正在痛苦之中，见到这样的情景，也觉得新奇，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大学的教授，因为这个三角地带是癌症的高发区，他们是来检查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可怕的病情的发生。

他们先是来到了地里，抽取了土质样品，做出的结果是这里的土质碱的含量很高。但是这好象不是导致癌症高发的主要原因。后来又研究了村里人的饮食习惯，他们发现这里的人喜欢滚烫的饭食，这样长久下去，对食道是没有好处的，可能会引起变异。最终的结论也没有确定，只好走了。但是，虽然是这样，却还是让雪莲感到了欣慰，说明上面已经开始关注这里了，她真的为这里的人们感到一丝慰籍。

雪莲回到家的时候，谁也不见。胳臂上缠着白纱布。黑旦主动承担所有的操持。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雪莲听到了敲门声，很轻，但是，雪莲听的很清楚。

雪莲打开了门。她愣住了。

“是…是…是青儿吧？”她很诧异，结巴着问。

“是我。”青儿依旧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雪莲，却没有了往日的那股怨气。在那一瞬间，青儿也看清楚了她胳膊上的白纱布。

“啊…这是？”

“我父亲……”

“啊？是伯父……”青儿很惊讶，本来她来是想要去找雪莲的父亲的，好让雪莲离开这里，谁知道，这么来了，他却走了。青儿感到有一点失落，眼睛睁得大大的。雪莲点了点头，目光暗淡，在青儿的脸上扫了一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寻仇的？”雪莲皱了一下眉头。

“你和我有仇吗？”青儿闪了一下眼睛，眼里有一股安静而温柔的力量，

“如果你是来寻仇的，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你随时可以杀了我！”雪莲冷冷地对青儿说。

“啊，你，雪莲姐，我是来看你的，天！我怎么会要来杀你？——我就不能来看你吗？”青儿急忙辩解道。

“这…我都糊涂了，你怎么会跑这么远…快近来吧。”雪莲赶紧把她让进了院子。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本来…本来我是想，如果你真的和大刚哥好了，好上一辈子，我都不会嫉恨，只会默默地祝福你们，谁知道你们闹成了这个样子……”

“你见过他？”提到大刚，雪莲突然感到身体顿时有了精神。

“恩。他过年的时候回去过，很不高兴，整个春节都没有走出家门半步……”

“他……。”雪莲显得很着急，很担心，

“后来呢？”

“后来，开学了，他就走了。不过，我那叔叔和婶子都很担心他，生怕他出什么事情。”

“他…他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虐待自己呢？”雪莲越发的担心起来。

“你有机会了，就多劝导劝导他，估计他是想你，想得快要疯了！”说完，青儿盯着雪莲，等待着她的回答。然而，她没有立即回答，整个心已经飞到了包头，飞到了大刚身上。

“我会的。”好久，她才想起来，说。

青儿已经把当初长的头发挽了起来，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花衬衣，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鞋，眼睛依然是大大的，更利索了，更象个家庭主妇，

“你…结婚了？”雪莲发现了这个细节，也压低声音问。

“是，半年前就结了。”青儿倒显得平静的多，半开玩笑地说，

“如果在等大刚哥，跟你争风吃醋，那我不就一辈子成老姑娘了吗？”

“啊，那好，那好……”一时间，雪莲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雪莲姐，你是不是笑我了？”

“我哪能呢？我都成这样子了，我还有什么资格来笑话别人！”雪莲绷着个脸，依旧没有笑容。

“雪莲姐，我也是开个玩笑，你不觉得这气氛有点紧张了吗？”雪莲也不作答。

“姐姐……”青儿突然鼻子一酸，扑倒在雪莲的怀里，

“咱们的命咋就这么苦呢？当初我没有恨你，我原本以为你和俺刚哥结婚了，谁知道我打听到了这里，才知道，你已经……。”

雪莲呆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青儿妹妹，有啥说啥，姐姐还不哭呢，你倒先来了……”雪莲抚摩着青儿的头发，爱怜地劝到。她感到，在她怀里的不是她的情敌，而倒是她的一个亲生的姐妹。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错解了你，后来刚哥回去了一趟，哭着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他很痛苦，痛苦的要死。他想你……”青儿又说。

“我知道了。”她缓慢地说。

“你知道？可是，你咋就同意到这里了呢？”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妹妹啊，你不懂……”

“你，你不爱俺哥了？”

雪莲摇了摇头，惨然一笑，问，

“你过的还好吗？”

“好。凑合着过吧，并不是很如意，跟他话也少，就少说两句。”

“啊，是这样。”

“姐姐，你真的不想跟我哥了？”

“青儿妹妹，姐姐难啊！”说着，泪已经流了下来。

“是。我是爱刚哥，但是，当我发现你们更般配的时候，我就放弃了，我告诉自己，放弃吧，刚哥跟你会更好。谁知道，你们……”青儿急得直跺脚。

雪莲看着青儿着急的样子，装作笑了笑，

“我的傻妹妹，姐姐会好好想想的。你就为了这个，不远千里，找到这里来了？你对你哥哥可真好！还想着他吧？”

青儿低下了头，点了点头。雪莲拉住了她的手……

“你变了。你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姐姐也想做这样的人，但是，有时候并不容易……”

“其实，结婚了，我才发现自己也很软弱的，就想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唉。妹妹，让姐姐咋说呢。”两个人惺惺相惜。

想见时难别亦难。

“姐姐，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见到你，你就是我的亲人，我不能忘记你。”

“妹妹，会的，姐姐有时间了，就去找你，姐姐是上过大学的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然而她也清楚，结婚了，尤其是在村里，出一趟远门是不容易的。她不由得看着青儿，觉得她英武了很多。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却有这样的胆量，雪莲也佩服的五体投地。

“姐姐，不要难过，靠我们的双手，我想，我们这一辈子也不会吃苦的。”她神情凝重，嘴角故意露出一丝笑意来。

“恩。”雪莲点了点头，感到青儿真的长大了，懂得了很多。

“姐姐，就这样吧，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做呢，咱们啥时候有时间了，再聚一聚，好吗？”

“我看成。”雪莲点了点头。

青儿挥着手，眼里含着眼泪，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直到消失在远处，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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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此情依旧

大刚仍旧痴心地等待着转机，等待着一丝变动，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一毫，也足以使他看到希望，看到爱情的曙光。

“她大约还是原来的样子吧！”大刚默默地想。

他不敢想得太多，一想到以前的点点滴滴，他立即就觉得头很大。

“真希望她还是原来的她，没有一丝的改变，还是那样办任何事情都很坚决——或许会变了一些，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分明已经有些哀伤。”他想着，想着，已是中午时分，同事喊他吃饭。

“我就来！”他回了一声，却没有动，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雪莲大学时候用的一个手帕，那手帕上是唐朝一个仕女的图象，如此优雅的手势，轻握一把绣花扇，婀娜多姿。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呐呐地说：“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现在只要她还存在一丝的不放弃真爱的精神，这事情就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他要用他巨大的力量去撞击这些顽固的和肮脏的社会关系，把它们剥离得干干净净！他忍不住又想了一回。他早已抱定永不放弃的决心。

似乎是想开了，中午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了些食欲，吃得也颇多。在学校的时候，自从雪莲回家后，就不断有追求者，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能令他心动。而今来到了省城，参加了工作，周围给他说媒的也不在少数，这其中有不少的白领，还有这个城市中富足的大家小姐，然而，他始终认为，他这一辈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爱而来的，而不是钱。如果有个假设的话，当他真的同意了这样那样的婚事，一下子成了有钱人，还不是一样受着没有爱情的婚姻的折磨吗？

大家都劝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毕竟，一个人是生活在现实中，而不是虚幻的想象中的。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把这些话当真。为了表示对同事的尊重，他经常是报以微笑，而后就不再作声了。

他也断断续续地向同事提到了他和她的故事。同事也都唏嘘不已，曾经有过共同经历的同事，免不得要掉出眼泪来。

于是，同事几乎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笑脸，即使是在发工资之后，同事之间相互庆贺，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期间只有一个女孩，似乎更着急。她叫张书芳。打大刚来到这个单位后，她就注意到这个阳光的男孩子是多么的有才华，上班或者下班的空隙，她总是抽空就多看他两眼。那眼睛里，带着足以感化人的柔情。她平时也不多说话，只是听大刚讲述他们的故事。有时候也插一句话，只是一句，从来不多。她更多的时候，是喜欢听大刚讲他们的过去，她敬佩他对爱情真谛的追求。她的眼睛也渐渐地变得忧郁起来，那忧郁的眼神，谁看了，谁心疼！

时间长来，单位的人都看出来个道道了，认为他们也确实是郎才女貌，一样的般配。于是同事们也极力地撮合他们。然而大刚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她的目光，还有同事们异样的搭讪，依旧我行我素，依旧谈论的是雪莲的事情。

一次，书芳的爸妈不知道从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等书房回家后，老两口就神秘地对书房笑，问这问那的，弄得书房很不自在。绕了很大的弯，爸妈才问到她和大刚的事情。她不听则已，一听到这个事情，她只觉得满脸的发烫，忙向父母散娇，借机遮掩内心的羞怯。可是，一想到大刚，她又有些无奈。

“听说那个小伙子人长得不错？”老父亲笑着问她。

“是。”她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突然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是，他对你好吗？”

“他？一块不开窍的大石头！”这话被她憋闷着，在单位不敢说，回到家里了，似乎可以放开说了。她刚说出来，又觉得失口了。忙说：

“爸、妈，以后就别再问人家这样的事儿了。”

“哎呦，看咱们的闺女长大了，也知道害羞了。”老两口笑着，互相使一个眼色，悄悄地关上门，出去了。

然而这两位老人却不是寻常的人，早年也是这省城一个机关里的领导干部。现在退休了，清闲了下来，正好遇到了闺女的事情，一定要好好的管管。两个人趁书房不在家，就这么一合计，决定要亲自找大刚谈谈。论条件，家里也是高干出身，有什么赔不上大刚的？当夜无话。等到了第二天中午，两个老人以接女儿回家为名，早早地就在书房的单位门口站着等。等书房下班的时候，他们赶紧迎上去，这个时候，他们发现，跟他们女儿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

“哈哈，一定就是他了！”两个老人相视一笑。故意问：

“这位是？”

还没有等到书房开口，大刚赶紧上前说：“伯父、伯母，我叫大刚，和书房是同事。”

“啊…哈哈，哈哈，你就是大刚啊，常听书房说起你。恩，长的就是不一般。”

“爸，你在说什么啊？”

“闺女，你就别管了，我看这位小兄弟挺和善的，我虽然老了，也爱结交朋友，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忘年交呢，你说是不是，大刚？”

“是，是，伯父说的很有道理。”

“爸，你该回家了。”

“回家？我跟你妈刚出来，我们都退休了，每天憋在个家里。今天有时间出来透透气，难得，难得啊！”

“是。书房，你就应该让伯父和伯母经常出来透透气，这样对身体有好处。”

“哈，还是大刚这孩子懂事情。”

但实际上，她在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和坎坷后，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所带来的种种磨难，随后带来的是可怕的随遇而安的心态，这种心态导致她已经丧失了判断是非的能力，觉得哪里都是容身之处，心也逐渐地变得沉寂起来，好象要在此生根发芽，融入这平淡的生活中，最后，终老于山野。这或许就是生活所带来的改变。

多少次了，几乎每天，他都是在给她写信，伏在案上，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写就是好几页，又觉得自己写得有些失态，就撕裂了，烧掉，接着再来，直写到自己手臂酸疼酸疼的，这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在信里，他担心她真的已经为世俗所累，被那桩丑陋的婚姻所吓倒，从此失去了走出来勇气。鼓励她走出阴影，亲切地呼唤她，使她想起大学时候的意气风发的生活，想象两个人美好的未来。他知道，她的内心一定受到了很重很重的创伤，不然，她怎么不回头呢？然而，她也没有太多的告诉他什么，而很多苦难，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分担着。她是害怕把他给吓住了，让他受累，她体谅他，爱他，用最真诚的心去爱他！

每次她看了来信，哭了，但是，却一封也没有给他回。她开始害怕她再次卷入纠缠的旋涡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要命，只想就这么一闭眼睛，从此离开这个世界。

他没有收到回信，起初以为地址错了，查询后，知道没有错。他开始显得着急了，坐立不安，人也瘦了一圈。他太担心她了，总是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地担心着，思念着，生怕她有什么意外，生怕她过不习惯那里的生活，生怕她……

每当他想起她嫁的那个地方，他的心就会剧烈的跳动。他感到，他的心有时候真的会滴血！不得已，他决定再去一趟，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走一遭。

几乎来不及收拾，他就上路了。时光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那件事情，对于他，却始终不能忘记，它犹如一把钢钻把记忆的符号生生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怎么也使他忘记不了她被强迫出嫁时候的哭泣和昏厥，在小桥上绝望地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的一幕，他也不能忘记那些似乎丧失了人性道德的人们依旧把她抬到了家里，拜堂成亲的情景。

野蛮，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似乎还没有得到文明的开化，法律意识浅薄到只能凭借自己的判断来断定事物的是非。而对于想得到的东西，就好象在法律的书本上钻开了一个洞，从洞穴中拖出了自己的猎物！

对于这里，他既熟悉又陌生。他来过这里，是在阻挡雪莲出嫁的时候来的，那次他负伤了。他清醒地记得这件事情。走过小桥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会儿：水依然是静静地流，而事情却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来的时候，他总是狠命地跺着脚，大有踏平这条低洼的泥土路似的。正义？他好象还相信点。他总是以为正义在他这里，所以他不惧怕什么邪恶的力量。然而他忽视了生活中其实有很多时候都是无奈的，不是正义所能解决的。

一路闷闷地走来。当他望见村子的时候，他知道他到了，步子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又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底气明显地不足。对于这次来，他真的心里没有底儿，到底事情会到哪一步，他也不清楚。

“她应该还向着我。”他想，

“毕竟，她是我的恋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是发过山盟海誓的情人！”

对于这个村子，他有太多的感想：自己心爱的人在里面，恨的人也在里面。他心中一股恶气想要散发出来。

“怎么自己心爱的人成了别人的老婆？”虽然他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自己。想到这里，他觉得头脑开始无限地膨胀。甚至，到现在，他开始惧怕踏进这里半步。

“这不是个好地方，来到这里就让人惊恐，身上冒汗。”然而他还是要来，夺妻之恨实在难消！

“雪莲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竟然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糟蹋了，而自己纯朴的爱情也就此结束了！”他愤愤不平地想，

“以后我可怎么办？再找一个？不敢想！也不想了。人生只有一次真爱，或许我的就是我和雪莲这次了……”他越想越气，随脚踢弯了路边的一棵小杨树。

“如果见到那个王八蛋，狗娘养的，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或者拉出来，一人拿一把枪，决个你死我活，只留其中一个！”

想到道义，他冷笑了一下，

“这天下还有什么道义可讲？苍天啊，怎么在转瞬间，我竟成了这样可怜的一个人？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替我这可怜的人做个主吧。”他仰天哀求着，透出几分的无奈。

时植冬季，前些天又刚下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今日太阳放开了，雪也融化了不少，但是天更冷了。在枯草或者阴暗的地方，仍旧可以看到一些没有消融的雪。路上有些泥泞，微微地冻着，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皮鞋已然成了大花脸，裤子边上也有点点泥土。

树枝上的雪不时地掉了下来，留冬的喜鹊孤零零地站立在枝头呼喊着同伴，羽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这些小东西，也不知道冷……”看到了喜鹊，他突然觉得心里塌实了许多。

学校的一幕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雪儿，你能保证和我一辈子都呆在一起吗？包括假如有一天我穷困潦倒……”

“我保证。你怎么了，怎么说这个，你看我们两个能到那一步吗？”雪莲噘起了小嘴，躺在他的怀里，有些不满他说的话，仰着头看着他。

“你要是敢穷困潦倒，那我就离开你！”她开玩笑说。

“真的？”他有些认真了。

“哪能是真的呢，我是开玩笑的，小傻瓜！”说着，她用纤细的手指戳了他脑门一下，

“再让你胡说！”

“那，那我发个毒誓：苍天在上，我大刚如果辜负了雪儿，天打雷劈！”

“净胡说些什么呀！”雪莲赶紧把大刚的手放了下来，

“以后不准你再胡说！如果你以后再胡说，人家就不理你了。”

“好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

“她怎么就屈服了呢，她是不是早已经变心了，故意演戏给我看的？不会，不会，她是真的不愿意的。”随即，他有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太了解她了，她是个刚烈性格的女孩子，宁折不弯！

本来他是可以直接的到她村子口下车的，但是他还是半途就下来了。再次来，心里依然没底儿，虽然谈了这么多年，但是，现在，她出嫁了，一下子好象又陌生了。现在，他心乱如麻——或许真的应该在坎坷的路上走走，好好的想想。

“她真的就这么顺从吗？在大学的时候，她可是事事不服输的啊！她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个男人过一辈子吗？”他对于现在的雪莲有点陌生的感觉，感到她变化真的很大很大。想到这里，他倒觉得这次来是自己来找事来了，

“真犯贱！”他暗自骂起自己来，“然而她也真是的，还真跟人家结婚了，还生了个孽种！”

既然都来了，一切就看着办吧。

他来到了她家的门前，突然觉得脸红，路过的几个村里人也盯着他看，好象他是来偷情似的。

“理亏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他想，顿时心里平衡了许多。

围墙是用红色的砖砌的，硕黑的鬼头大门虚掩着，证明她可能她可能在家里。

“见到她，应该怎么开头呢？”他倒觉得有些犯难。他几次想推门进去，手却又停了下来。

她正在院子里捡大米里的碎石，已经在为中午饭做准备了。但是，心灵感应这个时候似乎真的存在，过去多少次了，她都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存在，她总是感觉到他来了，于是开了无数次的门，但是，每次打开的时候，总是空旷的田野出现在眼前，风正从围墙的口使劲地往里吹着，她总是要在这个时候，呆呆地望上一阵子。她觉得自己苍老了，脑筋有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年轻的体内没有一点的火花要爆发的样子，她的死寂的心压抑着无数次的冲动，使她感觉到了无比的沉重。这次，她异样地觉得门外有人，这种感觉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她分明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前晃了一下，便忙走了过去，“哗啦”一下打开了门，却惊奇地发现他正在那里举棋不定。

“你？”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

雪莲穿着村里典型的小媳妇打扮的碎花棉袄，身体已经有些发福，这些新的印象给了大刚很大的冲击，在他脑海中，依旧停留在大学时代的那个单纯的她；而大刚憔悴的面容已经让雪莲难受了很多，头发蓬乱，胡子也很明显地显现出来。

他们都想说什么，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只能尴尬地笑笑。尴尬？他们之间几乎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今天却偏偏发生了。不，是有点陌生了：他陌生于她的小媳妇打扮，她陌生于他那憔悴的面容。

两个人都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却找不到开头的方式，依旧笑笑，相互打量着对方，而他却更多地打量着这个令他恐惧的显得有些粗糙的四合院。

她看他打量，以为他先前知道她跟她的婆婆住在一起的事情，就说：“我们分家了，不在一起住了。”

他只是“啊”了一声，就没有了下句。这更令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真没有想到是你来了，我还以为……”她说话的时候显得很惊讶，但是很快就变得很自然，她故作轻松地松了口气，奇 -書∧ 網然后对他笑了笑。

“你的手……”他很快就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变得很粗糙了。

“没……没什么事，干活，总要磨出来的……”她一时语噎。

“还说没事！”他有些发怒了，“都受这么大的苦，竟然还在我面前装轻松。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她还是没有发声。

“看看你的现在，我以为你现在平静下来，就是因为你真的找到了幸福，借此，我也可以安心不少，但是，但是现在好了，你在这里吃了这么多的苦！”他的怒火向来是大的。

“捉笔秆子时间长来，指头还长老茧呢！”她极力想劝慰他。

“我不听！这些都是谎言！谎言！不要再欺骗自己的良心了。”他心疼得有些哽咽。

她听着，听着，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温馨的浪漫时代，爱的神经触动了丰富的泪腺，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了，她连忙扭过头去，轻轻地拭掉了眼泪。

“你怎么了？过的还好吗？”他用哀伤的眼睛盯着她，习惯性地掏出手帕为她擦掉眼泪。

“手帕？你还保留着这个手帕？”她突然发现了自己大学时候用的手帕，痛苦得要死。

“是的，我一直保存着，随身带着，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无处不在！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她终于支撑不住了，扑倒在他的怀抱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竟然不敢再用力地拥抱她！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他问自己。

缓慢地，他伸出了双臂，然后慢慢地抱住了她。他觉得，瞬间他获得了整个地球！

他轻轻地抚摩她柔弱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地温暖她一阵子，想对她说上千言万语，弥补平时不在的缺憾。但是，他没有说，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说。

两个人日夜的思念着对方，早就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这个时候，似乎都用不到派场上来。

“啊，不用了，我很好！你怎么来了？”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但是她还是要问。说话间，她把眼泪擦干净了，但湿润的眼眶依旧难以隐瞒她悲伤的心情。她擦眼泪的动作是隐瞒不了他的，他分明看到了日益憔悴的她，那忧郁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一切。

“你受苦了，莲儿……”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爱怜地看着她，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显得格外的愤怒：

“他呢？”

“你是担心他吧？没事的，他上地了。回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了，但是，听到他这样的怒吼，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害怕他回来，就忙解释说。

“我害怕他？我为什么要害怕他？我倒要让别人看看，是他先无理还是我先无理的！”他一听到提起他，立即感到很气愤。

“那，还是先进来歇歇脚吧，家里很破的……”他跟在她后面，这时候，他才看清楚她的打扮：修长的头发早已经绾了起来，一身蓝布白花小袄，身体却有点发福的感觉，裤子确实宽松的黑条绒裤子，脚上穿着方口布鞋，一副农妇的打扮。她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感到一阵局促不安。

“不要这样看我，”她说，“我知道自己变化了许多许多……”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

“其中的千千万万，不是你在一所条件优越的大学里所能体会到的！”她突然尖声地冲他嚷。他一愣，知道她心中的委屈。

“我知道我不能理解你的现在，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重新的认识你，好象…好象我们都很陌生一样，不了解你的一切，从头到脚……”

他依旧在大量着她的装束，看得愣神，突然感到鼻子一酸，泪几乎要流出来。

“跟我走吧！我要好好的补偿你！”他这句话在心里翻动了好久，酝酿了好久，才说出口。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这样，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在意料之中了，所以能理解他的意思。她好象显得有所顾忌，只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微微地咂了咂嘴，随后又紧闭上了。

“我是说，你真的不想跟我走吗？咱们俩的梦想，梦想中的生活，生活中的你我，应该是无忧无虑的，至少不象现在这样。”他见她还是不说话，就问，

“是不是你改变主意了，或者，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没有，不要再问我了，我心里很乱，你知道的……”她的脸上立即露出痛苦的表情，

“要喝水吗？”

“我说过，我不喝这里的水！”

“水跟你有仇吗？”她小声地说了一句，想要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给他。

“雪莲，莲儿，这样的名字，我以后还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喊你？如果你要是不跟我走，或许就没了，就没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她还是回头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你到底说句话啊，是走还是不走？你得告诉我。”

“我……”她似乎说不出来。

“你如果真的担心什么，不妨跟我说说，看能不能解决啊，这样呆着也不是办法啊！”他急了，说话象发炮弹似的。

她哭了起来，只觉得心里有千万种滋味在翻腾着，绞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她断断续续地抽泣了好长时间，只是不说话。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就走到院子里，端起了盛米的筐子，继续挑拣着小石头。

“天快晌午了，他也快回来吃饭了。”

“你…你真的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吗？”他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很生气，

“你变了，真的变化大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使你变化的这么大！”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对我很好……”好半天，她才说出一句来。

“那，我们就这样完了？你就这样情愿跟着他过一辈子？”

“我……”

“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初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那，你给他做饭吧，我在这里也是多余的，我走了！”说完，他就要往外走。

“大刚！”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是那么的大，以至于使她自己喊后都愣住了。他也愣住了。他好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喊自己了。

“你刚才喊我什么？你再喊一遍？”他惊喜地看着她，好象一下子又回到了以前。

“你真的不知道，我得了精神压抑症，自从来到这里，很少跟人说话，大家也觉得我是个怪人，久而久之，我的话越来越少。又从不门，得了自闭症。刚才，我真的想跟你说，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跟你说，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说不上来。”

“雪莲，莲儿，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不搭理我了呢！”他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显得很兴奋。

“但是，大刚，我跟你说，听了你也不要生气，我真的很疲惫了，很疲惫了，况且………”她刚想说下去，这时候，只听到屋子里传开婴儿的哭声。

“这孩子，可算醒了，都睡了这么长时间！”她一听到哭声，脸上很兴奋，忙走了过去。

“孩子？”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他是你的孩子？”她点了点头。

“是他的孽种？”他咬牙切齿地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刚想发作，听了雪莲的话，只好忍住了。

“孩子都是无辜的，大人的事情，不能算在孩子的头上，毕竟又是一代人了！”她淡淡地说。

“又是一代人了！咱们两个人的爱情一下子跨越了整整一代人！天啊，如果这真的象武侠小说中的那种恩怨的话，我们在毫无觉察的时候，这种怨恨已经越过了一代人！”他感叹着说，透露出一丝哀怨。

“他无辜吗？我才是最大的无辜，莫名其妙的无辜！他无辜，就是因为他是个孩子吗？其实他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来瞎搅和！”他的脑海中再也容忍不下任何这里的东西，即使它们都是无辜的。

雪莲没有说话，哄着孩子尿尿。他还是忍不住地看了看孩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苍老了！这件事情一直折磨着他，使他的心疲惫不堪。

他看着雪莲那么的爱孩子，心里不免有些醋意。

“现在倒好，多了一个绊脚石！孩子也有了，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跟我走了！”

“我……”她欲说还休，“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难选择……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是觉得自己即使一辈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你！你彻底的变了，变得让我无法认出你来了。”他哀伤地说，“想想大学的时候，我刚认识你，那时侯的你，是多么的活泼可爱，现在"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心态竟然一下子进入了中年状态。”

“我…我没有，只是这孩子，他也太可怜了，我又是他的亲生母亲……”

“你…你眼里就只有孩子？我有多可怜，你知道吗？这么老远的跑了过来，一趟又一趟的，你知道其中的辛酸和泪水吗？”他有些激动地说。

“事情都过去了，就…就不要再提了，过去就让它都过去吧。你认识的是过去的我，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许久，她才慢慢地说出这么一句来，然而泪水却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坐在那里，中间是一张桌子，把他们两个分隔开来。

“先喝点水吧，走了这么长的路，又说了这么多的话，应该渴了。”她小声地劝道。

“我说过，我是不会喝这里的水的！你就说一句，到底走还是不走！”

“我们就不能好好的谈谈吗？我们是同学，曾经是恋人，可是现在…你也知道的，以后能做朋友吗？就是那种最好最好的朋友的那种？”

“朋友？哈哈哈哈哈……朋友？你…你最后跟我说这个？你以为我稀罕一个朋友吗？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他发疯地说，

“朋友？说是朋友，这是在哄我！谁不知道，我这一走，天隔一方，各奔东西，以后？那里还有”以后“啊？如果你说咱们两个是”朋友“，那我宁愿一辈子不见你！”

“大刚，你听我说，你要理智一点……”

“我看是你发疯了才在这里的！”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兴师问罪，痛苦使他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蹲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他呢？”突然，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想干什么？”她吃惊地看着他的举动，生怕发生什么以外。

“还干什么？哈哈哈哈…找他算帐！”

孩子被他们大声的争吵吓得大声地哭了起来，雪莲眼含眼泪，忙哄着他。

“多少年了，我等啊等，盼啊盼，就盼望着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没有想到，你倒先嫁了别人！”

“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求求你！”雪莲失声痛哭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看谁，往昔那激烈的拥抱，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灵魂和痛苦的折磨。

“我去做饭。你吃了饭再说吧……”她擦了擦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米出去了。

“我-不-会-吃-的！”他摇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等他回来。”

“你就不要再闹了！我求求你！”她一边忙着，一边求他。他看着她那痛苦、哀求的表情，心里也觉得很难受，就不再说话了。

她毫无心思地切着菜，斗大的泪珠滴落下来，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头上，她疼得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血无情地流了出来，点点滴滴的，在地上滴出了可怕的血花。他不觉“呀”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帮她掐住流血的手指头，又忙找了块布，给她包扎了一下。她疼得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落。

“疼吗，莲儿？”他心疼地问，他真的希望受伤的是他自己。

“没事儿……”她皱着眉头，无力地说。

“都是我不好……”他有些后悔说刚才的话。

“这不怨你……”

“附近有医院吗？咱们到医院看看。”

她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这里有这么多的人口，一旦生急病了，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那不会死人吗？”他很着急，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了。

“没事的，村里人伤着了，都是自己处理一下，能不上医院就不上医院了，省得花钱。”她疼得咬着牙，裂着嘴，表情极其痛苦。

“好了，好了，先不说了，你，能忍住吗？实在不行，咱就到医院看看，不管有多远。”

她看着他，知道他还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那个他。他对她是那么的关心，不允许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总是加倍地呵护着她。如果还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话，是应该上医院的。但是，她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孩子……

“啊，我来吧，我能行，把孩子给我。”他觉得雪莲太累了，就想帮她带孩子。

她丝毫没有怀疑他有什么企图，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相信我？我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放心吧，我可不会虐待孩子的。”他调侃着说。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为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顺手把孩子给了大刚。大刚立即接了过来，哄着孩子让喊“叔叔”。

“真乖，真可爱！”他看着这孩子，梦想中以为是他和雪莲的孩子。那孩子一个劲地吃着小小的指头，看着他。

“回说话了吗？”

“会喊”妈妈“了。”

他听到这里，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就想把孩子放下，可是又觉得没有面子，就依旧抱着。

“叫啥名字？”

“跟你一样。”

“跟我？”

“对。”

“叫大刚？”

“恩。”

“怎么，怎么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他皱了一下眉头，心中的冰雪稍微融化了一些。

“我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她呐呐地说。

“我明白了！”他看着她，体会到了她的感受。他知道，她依旧爱着他，想他，念他。

“雪莲！”他把孩子放下，一把抱住了她，“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接着，他要吻她，她没有拒绝。想到了孩子，www奇Qisuu書com网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别吓着孩子，他还小……”

他也觉得慌乱，脸有些发红了。

“他中午回来？”他虽然嘴上怎么问，但是，在心里，他是真的不想让他回来的，他希望能单独跟她多处一会儿。

“晌午就回来吃饭了。”她习惯性地看了看表。

“表？”

“是。”

“他给你买的？”

“过来的时候，他买的。”

“你接受了？”他紧追着问。

“你很在乎这个，是吗？”她反问道。

“你说呢？我能不在乎吗？我以为你什么都坚持原来的，什么时候都不放弃，现在，阵地都快丢光了！”他气愤地跺了一下脚。

他进了屋子，迎面就是一幅很大的结婚照。他们两个紧凑在一起。

“你们的结婚照？很漂亮啊！”他冷笑着说。雪莲已经觉察到了，也不便说什么。为了使他安下点心，她说了一句：“照得不好。”

“照得不好？”他看着，竟也想找出照得不好的地方来。仔细看了一回，终于发现了照得确实不好：她极力地向外倾斜着，试图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笑容也很僵硬，不自然。仔细再看，那眼神里充满着一丝忧郁。而他穿的西服也显得极其的不合身，有点忸怩作态的感觉。但是他的一只手抱着她，却是令大刚最头疼反感的。

“照得真的不好。”她依旧看着他的反应，说。

“那能不好呢？还挺亲密的吗！”他看着，眼睛不易察觉地眯了起来。

“你也挖苦我……”她的泪来了。

“没有，其实，我也不想让你照得好……”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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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旧情人？

“青儿过的还好吗？”她正愣神，毫无章法地做着饭，不时地看一眼大刚，她突然想到了青儿。

“她？你怎么想起了她？过年回家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已经出嫁了。”他觉得她问得有些诧异。

“她来找过我。”她平静地说。

“她来过？来找过你？”他很惊奇，

“她怎么回找到这里的？她来这里有什么事情？是和你吵架来了吗？”他慌了，以为出事了。

“不，恰恰相反，她来跟我和好的。”她笑了，说。

“她…她真的没有来闹事？”他越发的慌了。

“没有，看你急的。”她正用她那明媚的眼睛看着他，很肯定地说。

“啊，她跑这么老远，是了跟你和好的……”他呐呐地说，有点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那天她突然来了，我也觉得很惊奇。她变了，真的变了，不象当初我见到的那个她了，成熟稳重了很多，脾气好象也少了很多。”

“是啊，我见到她的时候，也觉得她变化大了，究竟是什么使她变化这么大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觉得是生活，生活最能磨练一个人了。或者是一时的灵感，感悟到了人生的真谛。”

“啊，真希望她变得稳重，不要再感情用事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是嫁给本村了吗？”她追问着。

“是，也是本村的一个农民，好在是我和她的初中同学，这样也好，至少都认识，交流也不难。就象你一样，出嫁的时候，她也是死活不同意的……”他感叹着说，

“她就是这个刚烈的性子，目光也高的多。”

“她给我说了，我以为她是在欺骗我，原来是真的。”她也感叹着。

“其实她很善良的，不会欺骗人。虽然你去村里的时候，她对你态度有点不好……”

“你太了解她了，感觉你们应该是天生的一对。”她开玩笑说，想打破场面的僵局。

“也许是，如果她也上大学的话……”他却不回避这个话题。

“其实，爱情有时候跟上不上大学没有关系，也许你们结婚了，她能把你照顾的很好，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让你很舒适，家里也有欢乐，这就够了，不要在贪图什么门当户对了。”

“也是……”他感到有点惭愧。

“她一直在痴心地等你，要不是我的话，或许你就和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别提了。她现在似乎平静了许多，也不哭闹了，只是努力为家里挣钱，又是养猪，又是养兔的，想维持好那个家……”他低沉地说。

“唉，她也命不好。那天她还哭鼻子了。但是她很坚强，还劝导我。我很佩服她。”

“是的。她很坚强，虽然她不相信命……”

“那男的叫什么？”雪莲似乎对青儿的一切都那么的关注。

“叫李富河。”

“喔。”她一边听着，脑海里飞快地想象着这个人的模样。

“她…还恨你吗？见面还和你打招呼吗？”

“打，只是很平静地打一个，也就过去了。但是看得出来，她依然恨我。既然出嫁了，时间又这么久了，也就不再有什么大的闹腾了，好象是顺从了。”

“唉。女人有时候都这样。那…她还恨我吗？”她惶惶不安地问。

“恨？她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虽然当初的时候，她真的恨你，也恨我，但是，现在突然咱们分开了，她倒是觉得有些内疚。”

“啊，她的话真的灵验了。”

“什么话？”

“你不记得那年我和你去你家里，她是那么的怨恨我，后来她不是诅咒咱们以后也到不了一起吗？看来现在真的灵验了。”

“啊……”他陷入了沉思。

“都是天意的安排。她本以为我们以后一定会到一起的，谁知道……都别想了。”她的嘴唇微颤着，

“其实，当时往学校走的时候，我并没有生气，没有，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生她的气，我只是感叹命运多睨，青儿是个不错的姑娘，如果不是贫困，如果环境到了其他地方，我相信，她一样是个女强人！”

“不要再提她了……”他觉得有些伤心了。

“是。我们都伤害了她。”她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她要当妈妈了。”他本来不想说的，突然想到了，又插了一句。

“喔。”雪莲眼里立刻放出了光彩，她知道当妈妈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断定青儿的婚姻是否是幸福的婚姻，只感觉到孩子的到来或许会增添很多的乐趣，让青儿那疲惫的心也有所寄托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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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情敌再遇

中午的时候，黑旦从外面回来了。还没有等进家门，已经在外面喊起了：

“儿子，儿子，看谁回来了？”接着，又喊给雪莲听：

“做啥好吃的了？一闻到饭香，俺都饥了。”

大刚正在屋里，听到这样的声音，觉得格外的刺耳，一股仇恨的气从心底升腾而起。雪莲看了一下大刚，没有敢回话。又觉得不是，就出去了，见大刚不注意了，就对黑旦轻声说：

“他来了。”

“他？谁？”

“还有谁！”雪莲白了他一眼，使眼色。黑旦旋即明白了。

“要不，中午你上妈那儿吃饭？出去躲一下？”

“好。你们吃，你们吃。我把孩子也带走。”黑旦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还认识我吗？我没有死，我回来了！”大刚咬牙切齿地直瞪着黑旦。黑旦觉得有些尴尬，就笑了笑，问：

“你来了？啥时候到的？”

“这个你别管！你还不认帐是不是？”他依旧步步紧逼。

“俺又没有咋地你……”黑旦回应了一句。

“你把我的妻子都夺走了，还说没有做什么！”

“大刚，都住口！既然都这样了，那就一起吃饭吧。有啥话，吃了饭再说。”雪莲生气了。他们两个人见雪莲生气了，只是瞪着对方，不敢出声。

“都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收拾啊！”雪莲正忙着端饭，回头看了一下愣着的两个人。

这时候，两个人才悻悻地帮着雪莲收拾，依旧不时地瞪对方一眼。那眼神，就好象一只狼遇到了一只羊，恨不得一口把羊吃掉不可！

“先说好，饭桌上谁也不要吵，谁吵，谁给我走人！”雪莲为了防止吵架，预先说好。两个男人又看了对方一下，才恨恨地坐下了。雪莲坐中间，两个男人分坐两边。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雪莲一边哄着孩子，缓慢地吃着，一边思考着怎么办。

“都哑巴了？怎么都成了闷葫芦了？刚才不是都挺能说的吗？”她左右看了他们一眼，说。

“都是你不让俺说的。”黑旦小声回应着说。雪莲心里想笑，但是装做生气的样子，说：

“我让你咋地你就咋地？一个大男人，一点主见都没有。”

“酒，咱不是还有酒吗？”黑旦这时候说话了。

“酒？”雪莲心里“咯噔”一下，她最害怕他们两个人喝酒了，她知道，这两个男人的酒量都不大，一旦酒后打闹起来，可就控制不住了。她想制止他，但是，又觉得大刚在，话已经出去了，又不好收回来。她瞟了他一眼，心想，多嘴！

“那还不快拿去？还愣着干什么？”

“恩。”他跑过去，拿出两瓶酒来。

“都是好酒，结婚时剩下的。”他边开酒盖，边说。听到这里，雪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你工作怎么样了？”雪莲也觉得尴尬，忙找话说。

“还好。”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那就好，来喝酒吧。”

“是你们的喜酒吧？那年可是你不让我来喝的啊！”他冷笑着，看着黑旦。

他听了这样的话，显得很局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赶快喝吧，有酒喝着，话还这么多！”雪莲忙绕开了话题，生怕再发生什么事情。

大刚看了一下黑旦，不屑地对他说：

“换上大碗，这小杯子，怎么能喝个痛快！”

黑旦没有听出来，就起身去拿了两个空碗过来，盛上了酒。两个男人简单地让一让，就一口气喝下去半碗白酒。雪莲知道，这样再下去，肯定会出事儿。她瞅了一下黑旦，示意他不要再喝了。

“雪莲，你不要拦着，这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让他喝！喝！”

“好，好，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你们两个都喝，今天，谁不倒，谁他妈的就是孬种！”雪莲想到痛处，哭起来了。两个男人都愣住了，把放到嘴边的碗缓慢地放了下来。

雪莲暗自想着，这是什么宴席，这简直就是三个人的“鸿门宴”！她以为这么一闹，就把他们两个人给镇住了。谁知道大刚已经有点微醉，冷笑了一声，也不听劝阻，继续喝，同时也催促着让黑旦喝。黑旦看了雪莲一眼，随后就把一碗酒灌下了肚。

“喝啊，给我喝干净了！一点也不能剩！把你的碗倒过来，我看看！”大刚喝红了眼，大呼小叫的。

“谁要是…剩了，谁就是…是孙子！是狗娘养的！”黑旦也有点醉了，出言不逊。

“黑旦，你给我嘴上干净点。”

“雪儿，这…这是俺们男人的事，你…你管不着！你少搀和！”黑旦用醉意的眼睛瞪着雪莲，右手从她面前一挥。

“对，你…。少搀和！”大刚也说。

“来，来，哈哈哈哈…。喝啊，喝，不够了，再弄两瓶，啊，管够！”黑旦打了个嗝，手抓了一把菜放到嘴里，脖子一仰，几口酒有下肚了。

雪莲吓得哭起来了，紧紧地抱着孩子。

“哭啥？哭啥？”黑旦说。

“好啊，我叫你们喝，我…我也喝！”说完，雪莲抓起了酒瓶，不管苦辣的滋味，一闭眼睛，直接灌了下去，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孩子被吓哭了。

“好…好样的，好，好，好……”两个看着雪莲这样，都竖起了大拇指，连声夸奖。

“兄弟，你也太…太不是人了，你！”大刚借着酒劲，对黑旦说。

“啥？”黑旦似乎没有明白。

“你…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抢我媳妇！”

“你…你才不是人呢，谁…谁抢你媳妇了？她…她跟谁，就他妈的是谁媳妇！”黑旦使劲地分辩着，狂笑了起来。

“什么？哈哈哈哈哈，笑话，你老婆？哈哈哈哈！我让你叫…叫她”老婆“！”说着，大刚随手拿起了一个酒瓶，朝黑旦头上砸了过来。

“哈哈哈，流血了，俺流血了，娘，快来，俺流血了！”黑旦醉得很深，也觉察不出疼来。

“打中了，打中了，我打中他了！哈哈哈哈！”大刚很高兴，

“我还要杀你！”他说完，就奔厨房去了。雪莲吓坏了，忙去拉他，被他一甩手，摔了个趔趄。

“黑旦，你快给我走，快走！”然而，瘦弱的她，怎么也拉不动黑旦。雪莲急得要发疯，孩子也吓得大哭不止。她在慌乱中，忙把门给插上了。大刚拿着切菜刀，在门外大声地吼叫着，不时地用刀砍着门。他不停地砍着门，雪莲一闭眼睛，心一狠，“啪”地一下，把门打开了，

“你不是要杀吗？过来呀！来呀，杀了我算了。”她哭着，看着他说。

“你…你走开，我要杀了他！”

“不行，要杀，先杀了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她哭着瘫痪在地。

“我今天非要杀了他，你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你看你都成啥样子了！那好，大刚，今天，我把话摆在这里，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我今天就正式的告诉你：我爱他，而不是你！如果我不爱他，我就不会跟他生孩子！”她痛苦地哭泣着。

他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手里的刀缓慢地放下来了。再看黑旦，额头上的血直往下流，而他却已经睡着了！

她默默地走过去，为他包扎伤口。她回过头去，对大刚说：

“你满意了吧？你说，他也是个老实人，你怎么下手这样狠？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是他逼的，也是你逼的。”

“你也变了，你还说我变了，我觉得最大的变化应该是你！”她一边小心地替黑旦包扎，一边责怪大刚。他也在看着她为他包扎，也就不再作声了。

“你不是让我走吗？那好，我跟你走！”

“你跟我走？哈哈哈，你在骗我吧？你不是说你爱他吗？你不是离不开他吗？我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她没有再说话，也许刚才说的是气话。

“大刚，我觉得咱们俩应该好好的谈谈，再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不是吗？我已经有了孩子，开始过一个虽然不算正常但也正常的正常人的生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突然显得很平静地说。她觉得应该理智地解释，而不是一直争吵下去。

“那咱也可以带着孩子走。”他紧跟一句。

“可是，孩子毕竟需要有父亲的。”

“我当他爹！”

“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坏！”

“至于他，不能带走，当保姆我也不要这样的人！”

“可是，村里也正需要我，小学又缺少老师，都等着我去讲课呢。”

“走，也需要牵挂那么多吗？”

“你不明白，当初，我不情愿地落脚到这里，已经落地生根了，你永远也不明白一个落地生根的人对这块土地的感情。”

“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请你相信我，我的心一直都是属于你的。我爱你，爱得简直到了恨的地步！你是不明白的。”她叹了口气，继续说，

“孩子是不能没有母亲的，就象我童年一样。我太了解童年的苦楚了，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沉默了良久，她接着说，

“不管怎么样，不管这个家庭是否是畸形的，但是，它毕竟首先是个家，其次才是个人问题。况且，我也跟你说了，他对我也好，我知足了。我又不是在这里虚度，有好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等着我去拿主意。大刚，我也知道当初是他不对，不过，我的身心受到的伤害正在慢慢地康复着，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很惊奇自己竟然能接受他……”

“你糊涂了！”他气愤地说。

“没有。我很理智，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是，我觉得后果不一定都是坏的，况且，我已经有些接受这里了。但是，大刚，我还是那一句话，我是真的爱你的，这一点，请你不要再怀疑了，那样我会更加的痛苦的……”说完，她的脸色变得很痛苦。

“不要再欺骗自己的感情了，欺骗自己的良心了，你其实不愿意在这里，是不是？你是个有着很大理想的人，不可能心甘情愿呆在这里的。”

“大刚，实话对你说吧，刚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不同意在这里，当时就想，即使死了，也不能留在这里。这些年过去了，也逃过，也试着离过婚，后来也不闹了，心里也安静了，觉得自己慢慢地接受了很多过去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说到这里，她勉强地笑了笑，接着说，“这或许就是我们在大学里所没有体会到的真正的生活的含义吧。你也要踏上社会了，有很多的风浪，我想，多少年后，你一定也会改变很多的……”

“不要再说了…。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痛苦地用头碰着梧桐树。她看着他，静静地站着，抱着吓坏了的孩子，随后她又扭头看了看依旧昏睡的黑旦。

“大刚，接受这个现实吧！我知道你还依恋我们大学时候的那段真挚的爱情，但是以后，就…就把它忘了吧…或者，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作为一个记忆的符号吧。”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嘴唇颤动着说。

“就这么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对我太不公平了！”他把树碰得“咚咚”地响。

“我们以后还可以是朋友……”她在安慰他。

“不，不，那都是假的，假的，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搪塞我吗？你说，当初那么多的女孩子，我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了你了呢？”

她听着，滚烫的泪水流了下来，望着往昔的恋人，看着他那痛苦不堪的样子，她感觉心如刀绞。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门外一阵很乱的嘈杂声，

“在哪里？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上次放过了他，这倒好，又找上门来了。”

已经有十几个人拿着棍棒闯了进来，为首的是雪莲的婆婆。

“娘……”她微微地张了张嘴。

“不要喊我”娘“！”黑旦娘剜了雪莲一眼，又瞪了一眼大刚，问：

“俺孩子呢？”

“他…他在屋里。”

她婆婆一听，马上跑到了屋里之间黑旦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旦儿，旦儿咧，你可别吓唬娘啊！”说着，赶紧让人把他送医院了。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办的好事！看把俺孩子弄成啥了！”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黑旦娘又剜了雪莲一眼，走到雪莲的面前，一把把孩子给夺了过来。

“打！都给俺打！”黑旦娘对着那十几个人说。

“我看谁敢！”雪莲站了出来，横在了他们面前，厉声说道：

“你们？就你们？当初我跟他好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说着，她用凌厉的眼光扫了一下众人，众人的气焰一下子被打压下去了。雪莲接着说：

“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你们也不要搀和，一旦出事了，别说我当初没跟你们说明白！”

那十几个人一听到这里，都看着黑旦娘，但是黑旦娘也气坏了，又说不上来好的理由。众人看到这样，心想：人家婆媳之间的事情，自己插手了，以后有麻烦了，还不是说不清楚？遂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雪莲说：“感谢你们来帮我家，你们都回去吧，地里又忙。”

那些人一听，正好找了个台阶下，就纷纷地走了，只剩下了黑旦娘。

“你…你…”黑旦娘气得说不上话来，一转身，也走了。

“这回你真的满意了吧？”她热泪盈眶，用牙使劲咬了一下嘴唇。

“唉！这算哪门子事啊！”他一跺脚，抬腿就往外走。她赶紧追在后面，生怕再发生什么事情。

“那…你真的要走了吗？”

“是。你又不跟我走，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他悲愤至极。

“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都还爱着你！我的第一次真爱已经全部给了你，剩下的，只有没有灵魂的肉体……”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你……”他一时间梗塞了，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强忍着泪水。

“大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或许是当初我太懦弱了，太不勇敢了，如果当初我胆子再大点，从家里跑出来，也许没有今天的事情，但是…但是现在，我谁也不想提了，谁对，谁错，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她有一点点恨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做声，闭着眼睛，面朝天仰着，咸涩的泪水划落了下来……

好久，他吐出一句话来：“都怪我！如果当初我把你拦下来，也没有今天的结局。”

这时候，她惨淡地笑了，说：“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其实，谁都不怨谁，不怨你，不怨我，也不怨我爹！”

“难道这是命注定的？”他反问了一句。

“一切似乎是上天安排的。”她坦然地说，“当初，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把持自己了，只能一步一步的沦陷下去，陷下去，直到把我自己吞没……”

“你…你还象个大学生吗？你在大学的那股气哪里去了？都丢尽了吗？”他突然大声地责问她。

“没有。大刚，当你面临太多太多的压力和困难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要去拼搏，但结果呢？结果就如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吗？结局就都那么的完美吗？我奋斗过，也挣扎过，只是，没有机会成功……”说完，她抽泣起来。

“你…别哭了。”他突然软了下来，看着她这样受罪，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还是跟我走吧，孩子你也带上，咱们走，走的远远的，远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他坚定地说。

“算了，你看我都安定了下来了。已经好几年了，我的心已经很疲惫很疲惫了，再也经历不起折腾了。再说，有我的一双手，我是饿不死的。”她半开着玩笑说。

“那好。”他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想着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

他没有再去找事，而是径直地朝返回的路走去。

“你等等，你等等！”她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而且走得越来越快了。

“大刚，天要下雪了，你住下吧。”他依旧不答声。

“你…你给我站住！给我站住！”她使尽浑身的力气喊道。他终于停了下来。侧着头，看了；一下她。看到她瘫痪在地上，失声痛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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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意想不到的抉择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旦抱着孩子，站到了他们不远的地方。

北风正吹得紧……

两个人依旧站着，全然不顾黑旦的存在，一如既往地，如在大学时候的疯狂。他们似乎在回忆美好的过去，或者在为他们今生的永别而痛苦。这是个艰难的抉择，一个看似很容易的抉择，而又是那么沉甸甸的抉择。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

许久，她才对他说：“要下雪了，路也远，就暂时住下吧。”

他身子一颤，

“你不走了吗？跟我走！”

他在歇斯底里呼喊着，希望她能突然答应他。

“我该走了！”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而她继续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黑旦也紧跟着他们。

只听到“哎呀”一声，她滑倒了，也不起来，就在地上哭起来了。

“快！快起来！——冷不冷？”他马上返回来，一把拉起了她。

这时候，雪已经开始飘零起来。他深情地看着她，问：

“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能不能走？”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说：“你就体谅我这一回吧。”

她强忍着内心的悲伤，装做很平静的样子。

“你……”他又想吵起来，很多的思路在他的脑海中转动着，然后，他轻声问：“是因为孩子吗？那我们带走！只要你跟我走……”

她摇了摇头，反问道：“你知道‘责任’这个词的含义吗？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被这样的一个名词折磨着，对，‘责任’，或许，或许我们从来没有好好的想过，但今天，我却不得不面对，唉……”

“责任？”他愣住了，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是的，责任！”

“是关于孩子吗？”

“还有丈夫！”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得不可救药！”他怒发冲冠。

“好多年了……”她若有所思地说，“是我一个人，一个人，多少个日日夜夜，一个人，受尽了折磨，这些都腐蚀着我的思想，还有我的灵魂，使我的欲望开始渐渐地淡化下去，直到今天……”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该及时地带你走，我总是往后拖，以为路途遥远，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你怪罪我吧！”他哽咽了。

“不，不怪，我谁也不怪，真的，我只怪我自己太软弱，书读白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很震惊！是啊，书白读了？我们在大学学习那么多的做人的道理，怎么到了现在，一条都用不上了呢？我们在图书馆读了那么多伟人的自传，被感动了无数次，怎么现在，身体里一点反抗的冲动都没有了呢？

“我恨读书！”他抛出一句。

她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

“我也不想回去了，如果咱们两个实在不能在一起的话，那么，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她感觉到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被冷风灌进来，无比出奇地冷。

“死？不！以前如果说到死，那可就真的死了，现在，我想开了。”她缓慢地说。

雪越下越大，伴随着阵阵狂风。不多久，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

“雪真的很大…不如，先跟我回去吧。”她依旧小心地劝说着他。

“你如果真的不走了，那…那你就回去吧！”说完，他把头扭到一边，然后站了起来，快步地走了。她看着他渐渐地走远了，抢天呼地地哭喊着。此时，她的心是多么希望他带她走，走得远远的，哪怕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就他们两个，住上一辈子，厮守一辈子，生儿育女……然而，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她的根已经拉着她，让她走不了。

风正刮得紧，雪已经把地面覆盖了一层。雪莲听到了背后孩子的哭声……

突然，她朝他走的方向跪了下来，使劲磕了几个响头……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雪也正下得大，她擦了一把泪水，朝着孩子走去……

后续

呼喊

她应该依旧跟着那个男人吧，因为太多的风雨打垮了她那瘦弱的身体，“反抗”彻底从她的脑海中磨去了；她应该依旧住在那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吧，因为她在惶惶之中，只有那么一点点的精力来思考自己的命运，最终给自己下了一个狭隘的圈套：终老此地；她或许应该有了孩子了吧，结婚已经有四年多了，在村里，即使观念是多么的前卫，也总是难以逃脱传统观念的束缚，况且她的心的一半已经浸入到了那里——一块看不到希望的地方；那孩子或许正在她的怀里呀呀说话了吧；她或许每天都顶着烈日上地吧，将自己没有动力的心和咸味的汗水一起融入到这块土地上，过着与世无争的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丝不安的生活吧。

美好的回忆，飘渺的想象，完美的结果，丰厚的回报，是人们永远追求的。人们习惯于忘记生活的失败者而高昂地追求成功者的脚步，人们往往追捧成功者而踏过失败者的身体，吝啬地拒绝伸手来救他们，哪怕是一点点。

当人们都希望美好的时候，别忘记了，这个社会，并不是美好幻想的寄生体。它的确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不能象中国的电视剧一样，完全遵循着中国传统的观念，那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或者，就是经过拼搏，总会成功的事例。这些都忽视了生活正确的规律。或者是在片面地解说生活，给人们造成了可怕的假象。

生活，有时候，并不是人们所能掌控的。人们只能不断地往美好的地方想，进而努力地向成功的方向做，而结果毕竟有两种：胜和败。问题的关键是，失败了，是被无情地淘汰？还是让这个社会善良的一面得以表现出来？如果这个社会缺少了善良，变得冷酷无比，终将有一天，这个社会不复存在！它的构架出现了松动，中间的连接体出现了扭曲，这时候，“善良”是修复这种“病况”的良药。

有时候，社会的善良其实就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应该流传下去，惠及那些无助的仍是社会一部分的人！这样，这个社会架构才更合理，发展速度才更迅速！文明程度才更辉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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