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美]弗雷德里克·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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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弗雷德里克·波尔和他的《回家》

这是本丛书我们介绍的第二部弗雷德里克·波尔的小说。有关他的生平和著作，我们已经在前一本书的前言中作了介绍。这里我们只想说，弗雷德里克·波尔涉足了一个人在科幻小说世界中所能达到的一切领域：他首先是科幻小说迷（他所创建的未来主义者组织现在被人们像寓言一样所传颂）、出版社和杂志社编辑、代理人，还有最重要的是——科幻作家。作为20世纪50年代《星河》杂志的编辑，他为科幻小说创作基调的确立做出了贡献——包括他本人值得记念的主要作品，例如《太空商人》（与西里尔·科恩布鲁思合著）。

他还撰写了《未来的模式》，一本有关他本人在科幻小说领域头45年的回忆录。弗雷德里克·波尔于1919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区，现定居伊利诺斯州芝加哥近郊的帕拉坦。

《回家》实际讲述了一个两种文明接触和冲突的故事。50多年前，地球上发生了一场核大战。海克利人在一艘废弃的地球人飞船上发现了两名奄奄一息的宇航员。其中的一位女宇航员怀着行将分娩的胎儿。海克利人救活了胎儿，并将他抚养成人。他就是桑迪，取了地球人的名字“约翰·威廉·华盛顿”。为了把他培养成一个地球人，海克利人甚至不惜改变他们其中的一些儿童的生活习惯，做桑迪的伙伴。并给予地球文明的教育。他们希望有朝一日，把桑迪送回地球，并通过他能让地球人分享海克利人的文明。

现在，海克利人正把桑迪送上“回家”之路——桑迪将回到地球上去，回到他的同胞地球人中间去。他肩负着海克利人给他的使命，试探一下地球人对外星文明的反应，然后再决定是否跟地球人直接接触。

海克利人的好意是希望能改善地球人的生活质量，并引导地球人重新飞向宇宙。但对他们的好意，地球人总是疑虑重重，甚至把好意看作敌意。两个不同文明的接触，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往往是难以预料的。

故事虽然讲的是外星文明与地球文明的接触，实际上，就在我们地球上，历史上两种不同文化的接触所产生的成果确实是不少，但所产生的悲剧同样也不少。并不是所有的先进文明与落后文明接触时，都怀有好意的，更多的往往是怀有侵略和掠夺的意图。欠发达文明在与比它先进的文明接触时，抱有怀疑和不信任，是从他们的历史教训中产生的，因此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们说，科幻作家的立足点还是在地球上，在现实中的。他们提醒我们，对待不同文明的接触需要采取特别谨慎的态度。今天，世界各民族之间的交往越来越多，科幻作家对我们的提示不能不说是有积极的意义的。

在校阅本书过程中，编者就个别有疑问的地方，请教了弗雷德里克·波尔本人。在此谨致谢意！

郭建中

1999年10月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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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此时，从生理上说，约翰·成廉·华盛顿——他幼时的保姆和他六个朋友都称他为“桑迪①”——已经快23岁了。尽管海克利星际飞船上并不按地球上的年月计时，他还是认为自己大约22岁了。其实这个年龄并没有准确地反映出他出生以来流逝的时间，因为时间的膨胀已篡改了时钟，而飞船多数时候都是以相对速度飞行。如果撇开诸如耳聋、身形矮小之类的小小缺陷不论，桑迪算得上是典型的棒小伙子。其实借助于他的船友为他订制的助听器，耳聋己轻易得到了矫治。他身高仅1.67米，却有91千克重——这还是假定在地球上称的重量，在海克利飞船的重力条件下，他还要重上30％；他体格健壮，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伸直胳膊，单臂将自己支撑起来。不过，这种情况爱因斯坦早就做出了正确的评判，正如他对其他许多事情的断言一样：任何事都是相对的。若是和这艘庞大的星际飞船上的海克利人相比，桑迪便瘦弱得像只小狗一般，所以他的伙伴们冲他发火时，都叫他“小没用鬼”——他的另一个外号。

【①海克利人都称他为拉桑德，桑迪是其简称。】

桑迪还在酣睡，依稀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叫道：“小没用鬼桑迪，别压着我，快下来。”这不是做梦，而是他的队友波丽又爱又恼的声音。桑迪的助听器在夜里又滑脱了，所以波丽的声音听上去挺小。“咱们上午还有活要干呢！”波丽大声嚷道，嘴里吐出的气息酸酸的，但还好闻，吹得桑迪发根痒痒。他忙从她身边缩开。在桑迪·华盛顿那个小队的六个海克利人当中，波丽算不上是最魁梧的，有时候却是最爱指手画脚的。

桑迪松开他在睡梦中分别抱住戴米和海伦的两只胳膊，坐了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他戴好助听器，环顾四周，整个小队的人乱糟糟一团睡在他们健身房角落里的地板上。平常他醒来，不是背上压着波顿巨大的右腿，便是泰塔尼亚长着两个拇指的手掌塞进了他嘴里。然而昨晚他睡在这堆人的顶上，他从人堆上跳下来，其他人又和平时早晨一样推推搡搡地起来了。

他们往身上泼点水，擦拭干净，有一个人去将早餐车推来。与他们中午主餐所吃的大块的植物根茎和肉不同，早餐他们吃的是脆饼和汤，他们管这些叫“饼干牛奶”。起来后，他们都还有点睡眼惺忪，所以话不多。此时飞船上正放着晨间音乐，跟地球上的机场管理者一样，海克利人也不太喜欢寂静。当然，桑迪他们听到的是在特殊频道上专为小队舱区播放的地球乐曲。桑迪哼着披头士乐队的《昨日》，从储物柜中拿出他的衣服。他身子向前，吻了吻贴在柜门内侧的母亲的相片。这天是工作日，所以他急匆匆跑回早餐车前。大家匆匆喝着热热的、咸咸的汤，嘎吱嘎吱嚼着脆饼。这天他们没搞什么跟吃有关的特殊仪式——工作日的早上他们没时间玩“厨房”、“餐馆”之类的游戏——吃完早餐，他们迅速跑到小队舱区的门前。只听尖利的“咔嗒”一声，接着一阵刺耳的“嘶嘶”声，然后很沉很响“砰”的一声，那扇隔压门开了。出了这扇门，气压就不同了。桑迪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气压在小队的舱区内是按照地球水平设定的1000毫巴，到了海克利飞船的主舱内就升为1200毫巴，照理这种变化不会再对桑迪的耳朵造成什么伤害了，但他始终感到不舒服。当然，他那些海克利队友们一点儿都没注意到这种气压差异。

欧比耶大胆地一弯身跨到门外的走廊内，左顾右盼。“清泰奇·罗不在这儿！”他叫道，“他迟到了！没准咱们今天不用干活了！”

“没准你小命快没了呢，快进来！”波丽命令道。欧比耶赶忙回来，波丽照着他那粗短尾巴的根部来了一巴掌。

“可是天太热了。”欧比耶咕哝道，两条极富弹跳力的腿一撑，尾巴伸向桑迪，期待着他的抚慰。他这个动作是想让桑迪舔舔他的尾巴，桑迪照做了。大家都知道是波丽有道理，欧比耶不该不经许可就走出他们的舱区。未经许可走出去是明令禁止的。但是大家还是挺讨厌波丽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桑迪也有同感，因为他跟欧比耶是最好的朋友。

波丽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地该说点什么。“船里之所以这么热，”她一脸严肃地说，“是因为我们要进行改变航线的演习，导航员必须将船驶近这颗恒星。热点也没办法。再说，现在已经凉快多了。”

“好样的导航员！”欧比耶不由得赞道。

海伦也跟着嚷：“导航员们真是好样的！”当然她这样说只是为了向欧比耶献媚。欧比耶的发情期眼看就要到了，海伦正提前做好准备，竭力吸引他的注意。到时候，是被拒绝还是成为一次成功交配的伴侣，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但是欧比耶根本没听她讲什么。他正再次大着胆子朝外窥视走廊里的动静，很快他又来精神了，忍不住叫道：“玛莎拉来了！”

大家一起涌上去迎接玛莎拉。特别是桑迪，看到来的是玛莎拉而不是教官，他分外高兴，咧开嘴笑了，玛莎拉一进来他就扑到她背上去。玛莎拉将他甩了下来，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她装作有点生气：“你下来，你仄（这）四（是）怎么了，拉三（桑）德？”桑迪忙向后退，玛莎拉不叫他的小名，说明她是真的生气了。玛莎拉说道：“你是一个‘切斯’，马丧（上）就有要紧的活要干，还要闹，这可不太像话了！清泰奇·罗今天不能来了，你们的活由儿我来管。大伙跟我来！”

大家眼里含着开心的泪水，跟着她走进走廊，穿过飞船。这支地球小分队里的每个人都喜欢老玛莎拉，当然惟有桑迪觉得在他认识的人当中，玛莎拉最像一位真正的母亲。玛莎拉的全名是豪·玛·伊克·波·莎拉-托克3151。“豪”和“伊克”代表她的家族血缘，“玛”说明了她的地位——她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却不是‘长者’。“莎拉-托克”是她的自个儿的名字；“波”指明了她的年纪——现在已经接近生命尽头，桑迪很清楚这点，但尽量不去想这事；“3151”这个数字将她跟同辈同血缘的其他人区分开来——它差不多算是她所属的那一组储藏的冷冻卵的批数。桑迪有时候会大着胆子叫她莎拉-托克，但是正式一点，年轻的成年人，比如说这个小分队里的成员，都该称她玛莎拉。

登陆地球的时刻越来越临近了，桑迪和他的队友们不得不轮流干船上的活。有时候是收割任务，他们得把那些粮食作物一一拔出，将块茎上的泥巴洗净，再将枝与叶分开；当然，如果这种作物正值花期，还得先将花一一摘除；如果已经结果了，还得先摘下那些圆圆的白色果子。拔块茎是件脏活，但跟收割完之后要干的活相比，这还算是干净的呢。收割完了，就要着手准备下一轮作物的播种——他们得从循环站接来一桶桶秽物污水，将其拌进土里。海克利人吃的这种作物颇为奇异，它全身的每一部分都可以吃，而且每一部分都有上百种吃法，所以收割完之后，土里便干干净净，无甚残余了。也因为这个，所有的营养物都必须回收，不管是垃圾箱里的食物残羹，还是船员们消化系统排出的废物，最终都要回到循环站，成为循环槽底的烂泥。

然而这样的活比起打扫胡西克畜栏的活，还算不上是最坏的差使。胡西克是一种四足肉用动物，遍身鬃毛，皮色灰白，像公猪一样肥壮，十分地温驯。它们个头有拉桑德那么大，对人很有感情。但它们身上那股味，尤其是粪便的气味，可真让人受不了。尽管这样，有时有的胡西克竟会用鼻子蹭蹭拉桑德以示亲热，甚至在他将它们赶上车送去屠宰场时也是如此。而在屠宰场静静等待那将结果它们性命的一击时，它们竟还会伸出粗短的蹄子，对屠宰员们又是拍又是摸的，亲热得不得了。胡西克长得不太像桑迪在地球电视节目中看到的猫狗，但却是他周围最类似猫狗的东西。有时候桑迪希望他能有一只小胡西克作宠物，当然这个愿望是行不通的。在海克利星际飞船上，诸如宠物之类的东西是不允许存在的。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宠物的话，拉桑德·华盛顿自己倒可以算一个。

“走快点，走快点！”玛莎拉不停地催促他们。小分队的队员们懒懒散散地走着，盯着经过的一个个船舱，一条条通道，心里发痒，又有点怅然，他们以前可以在这些地方任意游荡，现在却被禁止了。一路上其他的海克利人都回头打量他们，这是因为这些日子里，在船上，这支赴地小分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引人注目。一般情况下，这些队员都没什么地位。依照海克利人的标准，他们只是“切斯”，这表明他们已经成年了，但还年轻，不够成熟。通常情况下，队员们哪怕再年长六岁，也没有谁会被认为已有资格去担负什么正经八百的使命。然而，现在是特殊时期，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们再长大点，头脑再聪明点了，因为需要他们承担使命的时刻已迫在眉睫了。其他海克利人看待他们，就犹如地球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个愤世嫉俗的日本人评价那些十七八岁的神风特工队队员一样。他们将要去执行的这项重大任务甚至可能会让他们死于非命，这为他们赢得了一定的尊敬。但话说回来，他们还只是些愚鲁的毛孩子。

这天上午他们要干的活是为育婴房安装防护网。等飞船进入环绕那颗叫做“地球”的行星的轨道后，所有的引擎都将关闭，到时候船上一切物体将会突然失重。队员们现在把防护网装好，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有了防护网，育婴房里新出世的欢蹦乱跳的小海克利们到时候就不会把他们稚嫩的小脑袋撞到硬邦邦的栅墙上去了。

大家检查了一下育婴房的情况，戴米特里厄斯下令道：“桑迪，你爬上去，你是我们当中最轻的。”

“你把最累的活儿分派给我了。”桑迪发起了牢骚。要是在墙的上部干活，就得手脚并用，抓住栅墙，同时还得腾出手来接住别人扔过来的一团团沉甸甸的弹力绳索。

“活该，”海伦在一旁用沙哑的声音恶毒地说，“你也该真正干点活了。”然而紧接着，她就被分派去爬对面的墙，接住桑迪扔过来的绳索，因为除了桑迪，她的个子在队里是最小的——当然，比桑迪要大多了。

为了不浪费时间，队员们一块儿玩起了一个随意的游戏——他们称这个游戏为“有问必答”——互相提问一些难题。这是海伦出的主意，所以她还得想想该选哪类题目。“就考人名的中间部分吧！”她决定了。

“考历届美国总统姓名的中间部分怎样？”波顿小心翼翼地提议。在小队里，他是最胆怯的一个，同时还是最矮最胖的。他走路时一蹦一跳的笨拙模样，让每个人都忍俊不禁。可是他若提个什么建议，只要有人愿意倾听，一般都会让大伙觉得是个好主意。

“好啊，”桑迪急切地说，同时调整了一下他的助听器，以免漏听了什么，“我先来吧，赫伯特·胡佛名字的中间部分是什么？”

“是克拉克！”戴米马上说道，“他名字的中间部分是克拉克。赫伯特·克拉克·胡佛，1929年至1933年间在任。1929年股市崩溃，当时的总统就是他，股市的崩溃导致了后来的经济大萧条，街上到处是卖苹果的小贩，人们排队领取救济食品，大批大批的人失业，打惯高尔夫球的人将就着改在室内打微型高尔夫……”

波丽拿起一团绳子对着戴米扔了过去，她不耐烦地说：“说出名字的中间部分就行了，重新来过。”

戴米咯咯笑着接住绳子，眼睛里充满了得意而愉快的泪水。他将绳子扔给桑迪，桑迪一边听他们回答，一边把绳子在墙的栅板上绕了一圈并扎紧。他说：“好吧，那么理查德·尼克松名字中间那部分是什么呢？”

“是米尔豪斯！”波丽抢答道，她早就想好了下一道难题：“谁知道卡尔文·柯立芝①名字的中间部分？”她颇为自得，舌头伸进伸出地舔着，自信大家都被她难倒了。但是波顿耍了她一把。

【①约翰·卡尔文·柯立芝，美国第30任总统（1923-1929），共和党人。】

“我知道，就是卡尔文！”波顿得意洋洋地说，“卡尔文才是他名字的中间部分，他名字的开头部分应该是……应该是……”

“是什么，是什么？”波丽逼问道，“我出的题你没答对！”

“我答对了！”波顿大声吼道。

“你没有！”

“你这个又瘦又傻的吮汁鸟①，”波顿朝波丽嘘了一声，对自己能脱口说出地球上的粗话，以及能发出一连串“S”音，十分得意，“我答对了！”

【①吮汁鸟：英语原文为sapsuker，乃啄木鸟的一类，名为吸汁啄木鸟，产于北美洲。此处因译文需要，稍做改动。】

“你就是没有，没有！我说了，他名字的开头部分是卡尔文，你得说出中间那部分是什么，不然你就输了。我可要重新出题了——哎哟！”她正气吁吁地说着，波顿朝她扑了过来，三角形的脑袋正好撞在波丽的肚子上。

这场打闹使架网的工作停了下来。海伦也从墙上跳下来加入其中。不过桑迪还是呆在墙上没下来。这种混战对他的朋友们来说并不怎么危险。年轻的海克利人每个都是他的两倍重，而且打起架来彼此之间大多斗个平手。桑迪就不一样了。他既没那么大的个头，也没有大象那么厚的皮，以轻松承受这种打斗。而且要跟海克利人打架，他的肌肉也显得可怜。随便哪个年轻的海克利人都能将桑迪的四肢轻而易举地扯掉，就像一位恋人从花朵上轻轻扯下一瓣花瓣一样。他们小时候就几次差点闹出这种事来。

然而这并不是说拉桑德·华盛顿是一个身弱体虚之人。地球人若见了他，恐怕没有一个会这样以为，但是海克利人的块头可不是地球人比得了的。他们也清楚这点。那怕他们当中有谁冲着桑迪大发雷霆，也不至于会朝他挥拳动脚。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知道，小分队中这惟一的地球人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等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另一方面，他们对桑迪还是蛮感激的，大家都欠他的情。他们明白，要不是因为需要给拉桑德·华盛顿这个地球人找些同伴一块儿成长——当然这种同伴不可能是人类，因为飞船上也没有其他地球人，海克利人只能设法给桑迪找些尽量与地球人相像的伴儿——极可能到现在他们还被冷冻在飞船上巨大的低温育婴房里，是一个个尚未孵化的卵呢。

其他队员还在打打闹闹，桑迪从墙上滑下来，缩进一张凳子后的角落里。那儿有一排排海克利婴儿将要用到的巢——它们未来的小主人现在还在孵卵器里呢，这些巢刚好成为隔离这场斗殴的防护屏障。能从墙上下来，桑迪感到自在快活。他舒舒服服缩在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以免被空中乱飞的东西击中，然后开始写起诗来。

写诗对海克利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自然，在那些生来就是为了在飞船外部干重活、或是在发动机房有害的辐射环境里工作的目不识丁的粗汉们看来，写诗就是件稀罕事了。桑迪的六个队友经常写诗，这是一种炫耀自己才能的方法。桑迪早就写了大量的诗作，不过，和他那些队友的作品一样，他的诗都是以海克利文写的。海克利文是一种表意文字，不是字母文字。海克利人写诗很讲究经过巧妙构思呈现于纸上的诗歌造型，他们认为这与文字的含义同等重要。桑迪现在想做的是件其他人没做过的事：写一首海克利式的诗，不过要用英语写。

桑迪早已打好了草稿，开始着手把一个个单词以最巧妙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成人的声音，说的是海克利语：“嗨，捣蛋鬼！出工不出力的家伙！净顾着玩，不知道干活。快住手！别闹了！听见没有？”

桑迪听出这是谁的声音：玛莎拉回来了。她生气之极，轻轻打着嗝，伸直了两腿，居高临下望着队员们。她改用英语训斥他们，盛怒之下，她的发音愈加不清楚，有的字也说漏了：“你们这四（是）怎了？怎么跟一群胡西克一样？这些娃娃就要孵出来了，没有个安传（全）的环境怎么行！”

队员们僵在原地，十分尴尬，鼻子哼哼着。他们闹得满室狼藉，绑好的弹力索有大半被扯了下来，撕得一缕一缕的，垂在婴巢丛中，再也没法用了。戴米气喘吁吁，低声下气地说道：“对不起，玛莎拉，不过这事该怪波顿，是他先扑向……”

“别老索（说）波顿！瞧瞧你们自己都干了些森（什）么！现在赶快把仄（这）堆垃圾搜（收）四（拾）干净，快动手！”

等3个1/12日①的工作期结束了，他们回到自己的舱区。玛莎拉催促桑迪去试试衣服。桑迪实在有些饿了——其实大伙都饿了——但是玛莎拉的话就是命令。这20多年当中，大部分时候桑迪都觉得，在他小小的世界里玛莎拉是最睿智的、也是最好的人。他现在也还这样认为。出于莫名的冲动，桑迪问了玛莎拉一个长久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玛莎拉，你以后会升为‘长者’吗？”

【①1/12日（及后文出现的“12日”）：海克利人是采用十二进制来计算时间的。】

玛莎拉吃了一惊：“拉三（桑）德，你怎么会仄（这）样想？我僧（生）来就不四（是）当‘长者’的，资（知）道吗？”

“是吗？”

“四（是）仄（这）样。要资（知）道，在卵孵出前，科学家们都要把它们的基因稍作变动。正因为仄（这）样，你的队友们才能把英语所有的音都发准确，包括仄（这）个要命的S音。”

“我知道，这谁不知道？”桑迪说。

“而且，我并不具备当一个‘长者’所需的禀赋；比如索（说）字（智）慧，才能……”

“你的智慧跟才能一点儿都不欠缺。”桑迪诚恳地说。

玛莎拉颇为感动，说道：“好孩子，但四（是），我没有曾（成）为‘长者’所必需的基因，对不对？这也四（是）天经地义的四（事）情嘛。其四（实）我活得挺开心的。我的工作很有意义，真正的快乐就在于此，桑迪，就在于恪尽天职。”

“什么有意义的工作？”

“你指什么，拉桑德？”

“你刚才说，你在做很有意义的工作。我想你仅仅是在照看我嘛。”

“四（是）啊，这不四（是）很有意义吗？三（桑）迪，资（知）道吗，你可四（是）无价之宝啊。整艘飞船上你四（是）绝无仅有的一个，所以你才显得与众不同。来瞧瞧这些衣服，好吗？”她侧过身子，用四个拇指抓住了桑迪背后的显示屏操纵柄。屏幕上很快一幅接一幅地出现了穿着各式服装的地球男人的图片。

想要决定拉桑德登上地球时该穿些什么，可不是件容易事，这得怪人类，他们老是随时代的变迁不断改变穿衣的习惯。更糟的是，地球上的电视台老是乱七八糟地播些历史片，尤其是其中一些经典旧片，想要看出它们是什么年代摄制的，根本就无迹可循。海克利人能肯定的是，托加袍①在地球上已经过时，佩剑以及饰有翎毛的帽子应该也不再流行了。看来，穿职业装倒是保证不会闹笑话的——但是穿哪种呢？单排扣的还是双排扣的？大翻领的还是小翻领的？系不系领带？领子要不要做得坚挺点？裤子上要不要加几道褶边？穿不穿马甲？如果要穿，是做一件跟外面所穿的茄克颜色相配的呢，还是用红色或黄色的布料，或者格子花呢来做呢？

【①托加袍：古代罗马市民穿的宽松袍子。】

当然，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恼人的问题：为桑迪准备的衣服该用怎样的布料来做？地球电视节目传输过来的图像中，最清晰的那些倒是能让人看清他们衣服的颜色，有时甚至能看得出浅层的纹理，然而，这些衣服所用布料的某些奥妙之处，飞船上还是没人能够辨识清楚。船上最聪明的学者们仔细研究了100年来从地球传输过来的图像，反复作了比较与分析，对于地球布料的纺织方法已经连学习带推敲地掌握了好多。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不清楚一件外衣该是单层还是双层，要不要加衬里，如果要，那么衬里和衣服又是怎样连接在一起的。而这些对桑迪比对他的队友们要重要得多。他那六个朝夕相处的海克利同伴也穿地球人的衣服，或者说至少穿得像那么回事。由于他们的腿又粗又长，还是弯曲的，为了使他们穿得舒服，他们的短裤都是精心缝制的。他们穿着短袖前克，有时甚至戴顶帽子。他们的脚可大着呢，穿鞋是不可能的，不过有时候他们倒愿意穿平底凉鞋之类的东西。而拉桑德呢，什么时候都得是一副地球人的打扮。他甚至不得不在镜子前练一练“打领带”，就像他们看到电视上的地球男人所做的那样。但他以前从未料到挑衣择帽也是一种折磨。

“我可不想穿这些玩意儿！”他大叫道，“穿了我可怎么大小便啊？”

“专家们说，大小便时最好把衬裤脱掉，”玛莎拉安慰他，“你做得到的，拉桑德。”

“我穿着这些像个傻蛋！”

“不，你穿上这些一定会很帅！”玛莎拉信誓旦旦地说。她敲击键盘，把最后几幅服装图片输入机器，“地球上的女人会舔你的舌头的，我保证！”桑迪对她皱皱眉，表面上装做不太高兴，其实一颗心砰砰狂跳，玛莎拉最后说：“好啦，我们吃午饭去吧。”

午餐车一时还没来，为了找点事做，也为了松弛一下处于紧张状态下活力四溢的内分泌系统，队员们索性赛起了篮球。

他们脑子里对于篮球比赛的规则并不十分清楚。每方只有三人，另外再加上一名裁判。要是拉桑德没处理完有关衣服的琐事，他们就连裁判都没有了。打球的方式也不像地球电视上纽约尼克斯队或洛杉矶湖人队那种打法。并且他们房间附近也没有地方可以作为符合比赛规则的场地。但他们尽量克服困难。桑迪·华盛顿一有空就催促队友们比赛，因为只有在打篮球时，他才有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比他要壮，但是身手没他敏捷。

桑迪轻易就说服了并不太喜欢打篮球的欧比耶退出当裁判，然后自己加入比赛。现在打篮球已经不如以前有意思了。那时候他们有几十个一块长大的同伴一起打球，有时候每一方能有12个人。自从赴地小分队的成员确定之后，他们就跟那些同伴隔离开了。但比赛还是进行得不错。舱里的气温下降了一点，因为飞船现已结束为了减速而靠近太阳的运行。这对桑迪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好的是他的队友们不再挥汗如雨了，坏的是他们没那么容易感到累了。

然而桑迪自己倒是感到累了。离开饭还有好久，他就退了出来。其他人松松垮垮地跑动着，欧比耶又上场了，半路上瞅机会踢了波丽的大腿一脚。波丽揉着大腿，一瘸一拐地朝桑迪走过来。

“他踢疼我了。”波丽抱怨道。

“你块头比他大，揍他嘛。”桑迪开玩笑地怂恿道。

“喔，这可不行！”波丽听上去有点吃惊。她没说为什么不行，其实她也用不着说，现在谁都看得出来欧比耶快到发情期了，所以她为什么不生欧比耶的气，那还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现在又不打球，干嘛不把午餐车去推来呢？”波丽问。

“我昨天去过了，今天轮到海伦了。”

“要是海伦去的话，球赛就会停下来的。”波丽有点恼火。

“我不管。”桑迪说着，转过脸去。

桑迪走到一个角落，打开他个人专用的显示屏，看起电视来。按照规定，在用餐时段，小分队的队员们可以任意收看电视节目，这样能有助于他们练习英语。这次桑迪选了一部叫做《海绿花》①的电影。当然这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类片子，而且他打心眼里也不觉得看这个能有助于他了解地球上的情况。影片讲的是法国大革命时的故事，里面人物所穿的服装跟那个时代驴唇不对马嘴，另外情节也太复杂，以至于有些人物之间究竟是敌是友，连那些海克利学者也无法断定。但是桑迪入迷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因为这部电影的主人公是一个间谍。毕竟，海克利人把他送回去，就是要让他去做间谍的。

【①《海绿花》：据英国作家BaronessOrczy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海绿花”系书中人物SirPercyBlackney的别名，他营救了恐怖统治的受害者并帮他们从法国偷渡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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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艘巨大的星际飞船上有大约2.2万个海克利生命，但只有一个桑迪·华盛顿，因此有时他会感到势单力薄。他不仅仅是孑然一身，并且，除了那些肉用动物之外，他算得上是飞船上个头最小的成年生物。一个成年海克利人的体重总有160～340千克，具体要看他的年龄及生下来的用途。比如说，在电厂和飞船外部干活的工人长得几乎和最年长的元老们一样身躯庞大，当然因为工作原因，他们很少能活到后者的岁数。海克利人的身体构造基本相同：前臂短而灵活，两腿像袋鼠的后肢一样强壮有力，面孔又长又尖，像柯利牧羊犬的脸那样。但是，有些特殊种类拥有更为强壮的双手，或是稍短的尾巴，甚至没有尾巴。海克利人的手长有两根大拇指和三根手指，加上一根被称作“辅指”的又粗又短、指甲坚硬的指头，看上去挺像人类的手掌，只不过多了一个从人的手腕部位伸出的辅指。如果说飞船上的海克利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那么在本土他们就更多样化了——部分是因为他们要适应更加多样的用途，部分是因为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在他们自己的“太阳系”及其占据的邻近两个星系的行星上，总共有超过3万亿海克利人。飞船上的海克利人从未见过另外那3万亿同类中的任何一个，而自从这艘飞船在3000地球年之前开始了它的航程，那3万亿海克利人也不曾见过它。

电影《海绿花》还没演到那令人感动的结果——难民们脱险了，莱斯利·霍华德胜利了，女主角扑入他的怀抱——餐车便送来了丰盛的午餐。

队员们一窝蜂拥过去，只有桑迪慢吞吞落在后面。他从来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地用餐，返地小分队的所有朋友都遗憾地下结论说他永远也学不会了。在抢吃东西时他缺乏自信的表现就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举止得体”的海克利人用餐时不是吃，而是囫囵吞咽。

桑迪的队友们狼吞虎咽地大嚼着午餐，吃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响声。桑迪斯文地嚼着肉块，他的朋友们则大块大块地撕咬着熟肉，一边往嘴里塞进一团团块茎和调味脆饼，长而有力的下颚出声地咀嚼着，脖颈上的肌肉随着一吞一咽而抖动着。他能看见一团接一团的食物你追我赶地滑下他们的喉咙。尽管他们没人真会抢走桑迪为自己切下的小块食物，他还是把它们遮遮掩掩的。他们一边嚼，一边大口大口喝汤，一种带有鱼腥味的清汤，里面漂着一块块面饼。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像六台油泵同时轰隆运转。

海克利人在餐桌上不大交谈，要么只说些“把汤碗递给我”或是“嘿！那块是我的”之类的话。桑迪才不白费力气试图去跟他们讲话，只是耐心地坐着，细嚼慢咽吃他的饭，等待他们狂吃海喝的劲儿消退下去。这只是几分钟内的事。大块食物最终抵达他们各自的胃，循环系统便将血液输往消化器官以满足需要，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们一个个变得两眼无神，四肢乏力，不到五分钟，便都失去知觉，直挺挺地倒下了，进入了他们的“昏厥时间”。

桑迪叹了口气，慢慢走到餐车前。残羹剩饭里还有一大块被咬过几口的胡西克肉，还剩几块调味脆饼。

他拿上能拿的，踱到自己的工作间去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队友们消化食物时都丧失了知觉，他无事可做，便看了一场电影，这是他最爱做的事。

拉桑德·华盛顿生活中最美好、也是最重要的时光，是观看那些来自地球的旧的电视节目录像。他和队友们人人都必须看，因为这是他们学习地球语言和生活方式的途径。不过，他还是挺爱看的。看的时候，他最喜欢蜷在谭亚或海伦身边，甚至波丽身旁，如果那天她心情好的话，享受着他们身上鳞片的气味和身体的温暖。他们的体温比他至少要高10℃。他们一块儿看纪录片和新闻，这是按要求必须看的，可一有自由选择的机会，他们就会看《我爱露西》、《皮帕斯先生的朋友们》和《留给比弗》。这些影片的录制效果并不好，因为是从十几光年以外的地方录来的。实际上，它们只是些电子信号，被这艘飞船不停搜索的感应器所捕捉，就是这些信号让海克利人第一次惊觉到，他们通过望远镜发现的那颗小小的6-2恒星的某个行星上居然存在着拥有智慧并掌握了技术的生命。

这些旧的家庭类电视情景喜剧大都很滑稽，然而看着看着，桑迪却有些惆怅起来。有时，他会想如果奇*书*电&子^书他在地球上长大，生活在人类、而不是海克利人中间，他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他会玩棒球吗（这在飞船上是不可能的，没有场地，没有球员，也没有足够小的重力可以把球击得像杜克·辛德尔和乔·迪马基奥那样远）？他会和他的“哥儿们”泡在“麦芽酒馆”里吗（且不管“麦芽”究竟是什么东西。电视上没一个烹饪节目教过它的作法，海克利专家们也确定不了它是甜的还是酸的）？他会不会……可不可能……有个女朋友呢？

这可是拉桑德心里最大的问题。有个女朋友，可以触摸到她（触摸的感觉“似火，”“似电击”——真要是这样，怎么会让人感到愉快呢？可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可以吻她（比酒还要甜蜜的吻！不管“酒”是什么东西），甚至还可以……

可以做人类在性爱阶段所做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他不能确定，只知道海克利人的做法。他的队友们处于这一阶段时的情景，他可见得多了。人类也做同样的事吗？遗憾的是，他无法知道。如果地球上的电视有色情频道的话，飞船的接收器一个也没收到过。显然，地球上的男人女人彼此亲吻，这个动作做得很多。他们互相宽衣解带，然后一块儿上床。有时，他们钻在被单下面，被单便动个不停……可他们从来不把被单掀开，让人看看是什么让鼓起的被单老是一上一下的。

拉桑德每晚都做梦。几乎所有的梦都是一模一样的。梦中充斥着女人，她们完全清楚该做什么，而且这么做了（尽管醒来后，他总是想不起她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元老们允诺过，拉桑德迟早会回到地球上，那儿有所有未婚待嫁的地球女人。他等不及了。

桑迪关掉他挑来看的电影，片名叫《超级巨星——耶稣基督》，这部片子不知所云，一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母亲的照片来看。她长得很美，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可爱极了。

有件事让桑迪感到困惑。他从地球上的电影中知道，人们总是随身带着母亲的相片，每当心情激动时，就拿出来看看。但他在电影里从来没有见过那些照片中的母亲有哪个是裸体的。不论是他的队友们，还是那些毕其一生试图了解像他一样的地球人的生活方式的海克利学者们，都不能帮他解答这一困惑。他觉得观看母亲的裸照不大合适，不仅仅是不合适，而且搅得人心神不宁。因为他看着照片中的母亲，那袒露着身体，是如此的美丽和诱人，心中不禁要产生一些兴奋的想法，而他几乎能肯定这些念头在这种情况下是完全不合适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他决定也不去想它。吃完了饭，他把剩下的饭菜端回一塌糊涂的餐车，就回到工作间写他的诗。

桑迪记不清怎么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欧比耶俯身弄醒了他，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你快变成一个真正的海克利人了，”欧比耶说，对桑迪的饭后小寐颇为赞许。“那是什么？”

“只是我写的一首诗。”桑迪说，连忙把它盖了起来。

“来吧，让我瞧瞧。我们写的都给你看了。”

“还没写好呢。”桑迪抗议道，一面站起身来，正看见波丽没好气地朝他们走来。

“拉桑德，”她责备道，“你吃完也不打扫一下。老是这样，我们这儿都快要生虫了，到那时候只好去找鹰蜂来消灭它们了。”

桑迪被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激怒了。“你为什么责怪我？为什么总要我来打扫？”

“因为只有你吃完饭不睡觉，这你知道。”

“噢，那我今天睡了，没时间打扫。”

“可你有时间写诗，”欧比耶狡猾地揭发，转身对波丽说，“他还不给我看，说诗还没写完。可我看，它应该算是写好了。”

“让我们看你的诗，”波丽命令道，两个大拇指意味深长地夹在一起，桑迪恨恨地把诗递过去。这时，其他队员都醒了。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哦，我几乎

忘怀的地球家园啊！

我每天都梦见你睡梦中

把你思念但愿踏上你土

地的时刻就快到来，

哦，地球

而且地

球它还有那

美丽而古老

的月亮

“我是想用英语写一首海克利诗。”诗人惴惴不安地说。

“嗯，”波丽哼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

“我想这挺难写的。”波顿评论道。

“也许根本不值一写，”海伦插嘴道，“要知道，它和真正的诗不一回事儿。这些扭动的小小的字真是难看。”

“而且，”“天文学家”欧比耶补充道，握着拳头砰砰敲着笔记本，“你全搞错了，比例不够精确。月亮应该小得多才是。”

“那样的话，这块地方就不够大，填不了几个词了。”桑迪反驳道。

“那么，你就该把地球画大点。而且这两个圆球画得太平板了，看起来就像他们称做‘木星’的那个星球。”

桑迪吼道：“这是诗，不是天文学教科书！”

“对，”波丽严肃地说，“但你也该把它写好。况且，地球怎么可能被‘忘怀’？你怎么忘记它？你根本没到过地球，也就没有关于它的记忆，是不是？我们可是在太空捡到你父母的。”

“这是诗的破格。”桑迪仍不肯松口。

波丽对此予以猛烈地反击。“但诗人没有自由篡改事实，”她说，“反正，海克利诗人不会这样，就算地球诗人这样做，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对吧？现在，争论到此为止！我提议玛莎拉回来之前，我们先看几部电影。”

他们选的电影不是桑迪喜欢的类型，都是有关战争和恐怖主义，以及人类在20世纪对同类犯下的所有那些众所周知的肮脏罪行。玛莎拉回来时，队员们正对电影争论不休。波顿对桑迪自作聪明地说道：“我认为你们地球的政府里都是些蠢货。”玛莎拉在门口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桑迪愁眉苦脸地说：“你不明白，也许他们做事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桑迪？互相残杀的理由吗？谁都吃不饱饭，还要互相毁坏对方农场的理由吗？这种政府不是智慧的领袖领导的，智慧的领袖应该像海克利元老一样，生下来就是为了经过训练成为领袖的。你在船上见过这种残暴的事情吗？比方说胡西克饲养员攻击船外作业的工人？”

“要是他们这样做的话，就会被宰了。”欧比耶插嘴道，“那些工人凶着呢。”

“那不是关键！这种事不会在船上发生，这才是关键。海克利人从不恣意妄为。”

桑迪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管理几千人可比管理几十亿人要容易多了。”

“哦？是吗？”波顿嘲讽地伸伸舌头，“那么，我们海克利老家的人口可是十亿再翻几千倍呢。你听说过这样的战争吗？”

“海克利老家那儿发生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桑迪火药味十足地说，“连你也不知道。飞船上次和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连他的好朋友欧比耶都气得发抖。玛莎拉喘着气说：“三（桑）迪！你怎么能仄（这）么梭（说）呢？”

“可这是事实。”他说，连忙又把嘴闭上了。惹恼了队友们，他才不在乎，可玛莎拉是他真心喜爱的人。

“亲爱的拉三（桑）德，”她严肃地说，“你不该如此轻率地谈论我们历死（史）上仄（这）场最可怕的悲剧。你不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桑迪懊悔地望了望她。“对不起，玛莎拉。”许久以前，当时的元老们经过了一番痛苦的前思后想，下定决心在已失去与海克利星球的联系之后，继续飞船的使命。船上每一个海克利人都对那一时刻感到悲伤，他完全清楚这一点。

欧比耶讲义气地为桑迪辩解道：“他只是有些紧张，拜访地球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嘛。他还专门为此写了首诗呢。”

“哦？让我看看。”玛莎拉说。她看完之后，伸出短粗的双臂抱住桑迪，热情地舔了他一下。“多美的丝（诗）！拉三（桑）德，我能操（抄）一份吗？哦，谢谢你，今森（生）今四（世）我都会好好珍藏它的。现在呢，可四（是）工作司（时）间。和往藏（常）一样，我们采取搭伴制。拉三（桑）德，你先和波丽一组，讨论轨道炮。”

桑迪他们小队的七个成员有整整一个星球的东西要学——地球的语言，地球的风俗习惯，地球的生态。六个年轻的海克利人呢，还要掌握作为正常社会化的一部分所要学习的所有知识。他们还有各自难度更大的专业课程：戴米学的是农学；波顿学的是喷雾器和食品化学；波丽是导航和磁化机械；谭亚是基因控制；欧比耶是天文学和星际导航学。海伦学的是螫合作用，玻璃化作用和晶体黏合——也就是溶解有毒物质和放射性材料的过程。桑迪要学习的虽然简单，但可要多多了。其他人的技能他都要会一点，不仅他，人人都是如此，因为真的到了地球上，他们中随时可能会有人发生意外。此外，桑迪还得比其他人多学一点儿，因为他将是和地球人首次接触的人，必须知道说什么。

波丽不是桑迪最喜欢的学习对象，他领会课程的速度一不够快，她就疾言厉色起来。他们俩一到她的工作间，她就命令道：“解释一下轨道炮的用途。”而且，预料到他会出错似的掉起了眼泪。

“好吧，”他顺从地说，“不过别掐我，行吗？”

“也许不会，赶紧说吧！”

桑迪盘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离得太近，然后开始讲：“对于海克利人为地球人类将要做的所有好事，作为回报，我们只请他们帮几个忙。比如请他们帮我们补给一些普通物品的储备，这些东西对他们没多大价值。我们特别需要碳、氢、氧。作为交换，你将向他们演示如何建造一个倾斜轨道系统，由磁力驱动，能够把以水和他们称作‘煤’的固体碳为燃料的霰弹筒发射到宇宙飞船的轨道上。”

“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

“因为它们是燃料，”他马上答道，“所有这些将用在登陆船上。登陆船由过氧化氢和乙醇驱动，多余的氢也将用在作为主动力的反应堆里。你想让我解释一下轨道炮是怎么运行的吗？”

“正是如此，没用鬼。说详细些，不要出错。”

他往回缩了一点，竖起耳朵倾听背景音乐，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歌名叫《我爱的人》。他禁不住想像这首歌是某个地球女人唱给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怕波丽会马上命令把它关掉。“轨道炮要造在地球赤道上的某处，以利用地球的旋转……”

“其旋转速度相当慢。”波丽轻蔑地补充说。海克利飞船上的一天只相当于地球上的17小时多一点。

“对，可它们的重力只有我们正常的7/12。”桑迪指出，“这使发射容易多了。轨道炮用他们的公里算有10公里长，一端要一直延伸到海拔3公里的一处高地上，如果他们能把它建在一座山脉的西面的山坡上，那就最好了。沿着它每隔1/12的1/12公里设置一个磁力环，每个环依次充电。这些磁力环必须由超导材料环绕，也许还要单为它们建造一座发电站……”

“但不是核电。我们不想鼓励他们发展核能。”

“波丽，”桑迪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谈论的是我的人民，不是胡西克，他们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波丽的两个大拇指威胁地伸向他，他急忙弯腰躲闪，还好玛莎拉的喊声使他免受被掐之苦。

“斯（时）间到。现在互换伙伴，”她命令道，“拉三（桑）德，你该和欧比耶去学天文学了。”

等到第8个1/12日结束后，他们都已筋疲力尽了，就等着吃晚上那餐“饼干牛奶”。

但这并不是休息的时间。在玛莎拉的指挥下，他们开始演习地球快餐店里的情景。戴米和谭亚轮流站柜台，其他人准备好“钱”，排队购买。“奶酪汉堡，油炸薯条，香草奶昔。”桑迪点了这几样，心算了一下价钱，然后拿出两张“一美元”和七个“25美分”硬币。

戴米生气地看着他。“你应该结我三张‘一美元’的和三个‘25美分’的。”他抱怨道，桑迪却不肯让步。

“我想处理掉一些零钱。”他解释道，这种情况他在一部情景喜剧里见过。戴米气呼呼地用手指挠着肚皮，可还是接过了钱，数了数，然后找了22枚一分钱给桑迪。

“我也想把零钱处理掉。”他流着胜利的眼泪说。

哦，这不合情理。桑迪敢肯定，站柜台卖东西的可不会不留零钱。不过，他不想和戴米再干一仗，便拿了托盘，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他检查了一下食物，“汉堡”还可以，是拿肉用动物的肉糜做的。“奶酪”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地球电视的烹饪节目中，他们知道“奶酪”是让牛奶变酸，再作好几种处理之后得到的一种东西，但没人确定到底是何种微生物起了酸化作用。因此，像往常一样，桑迪小心地把那片“奶酪”从肉上揭了下来，把它放到盘子的一侧。夹汉堡的“圆面包”不是真正的面包，他们将碳水化合物做成可食用的东西的所有实验都失败了，只好用一片植物块茎代替，做成冰球的形状，再加热一下，还不算太糟。“油炸薯条”是用更多的块茎在热油中炒过，桑迪还真的挺喜欢吃（他从不加“番茄酱”或“芥末粉”。不管原物是什么样的，反正海克利的仿制品都糟透了）。

“奶昔”才真的让人吓一跳。它是用胡西克的奶做的，这很清楚，其余配料就让人猜不准了。很不幸，这次它是加了调味料的，和“奶酪”的味道差不离。

桑迪把快餐勉强咽了下去，希望自己不会呕吐。幸运的是，吃这么少一餐饭，不会出现饭后的昏厥情况。他们快吃完时，总教官清泰奇·罗走了进来。还不等他开口讲话，波丽大胆地将他拦住，给他看桑迪写的诗。他看上去情绪很好，没有训斥她，并夸奖桑迪：“不错，这首诗写得挺好，拉桑德。整体看起来是这样，用这么差劲的语言写出一首好诗毕竟不容易。不过……”他补充道，“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打扰你们的晚餐。今天早上我没能来，因为最后的计划就快定下来了。很快你们将去见元老们！”大家一阵兴奋，还没人见过元老们呢！“此外，我还有‘手表’要发给你们。”

“手表？”波丽疑惑地问。清泰奇·罗立刻开始发了，这是些挂在带子上的金属玩意儿，队员们好奇地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这是戴在胳膊上看时间的。”他解释道，“从现在起，你们都要开始用地球的时间来计算日子了。研究部门通知我，现在是你们着陆地的7月12日，星期三，上午4：23分，表都已按这个时间调过了。”他停了一下，让队员们研究表盘，然后轻声加了一句，“7月24日，星期一，你们将登上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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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艘海克利飞船比人类所梦想的任何一艘宇宙飞船都要大，比起地球上20世纪的一艘海上超级油轮，也小不了多少。它的形状是一个短而粗的圆柱体，长340米，宽140米，容积达5千万立方米左右，其中的2/3被燃料储备和驱动飞船跨越星际空间的发动机所占据。飞船的平均密度比水稍小一点，主要是因为氢占据了燃料储备的大部分空间。如果飞船轻稳地降落在地球的某处海面上，它刚好能浮起来。飞船上的成员，即2.2万名海克利人和桑迪·华盛顿，人均占有不到30立方米的空间，这不仅包括了他们的生活舱区（当然大部分是共有的），也包括他们所需的用于休憩和工作的一切空间。这确实有点狭窄。前一阵子，这艘庞大的飞船从太阳附近的空间横切过去以改变运行轨道时，情况就更糟了。那时，他们使得大部分“空闲”的舱位处于受热状态，以确保大量的冷却器用于飞船其他部位的降温。现在海克利人很高兴能返回原先关闭的舱区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住得挺拥挤的，至少按照地球上的标准来看是这样。但这并不让他们太烦心，因为他们没人亲身体验过地球标准是什么样的。

小队第二天上午的活儿当然不用干了，能够面聆元老们的教诲比其他任何寻常的职责都要重要。美中不足的是，去之前清泰奇·罗让他们花了整整一个1/12日来进行提问和排练，因为谁要是说错或做错什么，是不堪设想的。

公共休息室里还很热，而他们在清泰奇·罗的坚持下，试着去适应别扭的地球时间，人人都有些躁动不安。欧比耶也让人分心，连桑迪都闻得出他已接近发情期了。清泰奇·罗不止一次地训斥因欧比耶分神的那一两个女队员。“你们都注意好好听！”他命令道，“特别是你，拉桑德！”

清泰奇·罗发带S的音时，和小队其他海克利人一样声音尖锐。他是船上研究地球语言和习俗的最好的专家，这就是他成为他们教官的原因。但他并不总是公正的。“我是在好好听呀！”拉桑德愤愤不平地说，“我可不愿找着挨训。”

“希望如此，”清泰奇·罗不耐烦地说，“现在注意看。”他在屏幕上打出一张地球的局部图，指着一片陆地。“这是你们将要登陆的地方，位于地球北部，登陆船进入北极上空后，从这里穿进还是比较容易的……”

“这个地方叫‘阿拉斯加’。”谭亚显示自己地插嘴道。

“我们知道它叫阿拉斯加，”教官烦躁地说，“由于它的地理位置，阿拉斯加是这颗行星上一处寒冷的地方，覆盖着他们称做‘雪’的固态水，因此你们都需要适当的衣服。然后，拉桑德，登陆船着陆后，你将独自一人下船混入你的地球同类中，带上一台无线电通讯仪。你的任务是了解地球上的最新情况，因为我们现在收不到以前那么多的地球广播了。你将向留在船上的小队报告，他们会指挥你做什么，你在无线电上说话时，只能说海克利语，不能说英语。拉桑德，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吗？”

“是的，当然知道。我们与人类打交道时应当小心谨慎，因为……”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绷着脸把话说完，“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行为极其恶劣。”

“不仅仅是一些，拉桑德，而是很多很多人。我肯定他们中有好人，可总的来说，他们都是破坏者。你知道他们对自己星球的所作所为，那也是你的家园呀，拉桑德！要是我们允许在飞船上不加任何控制地释放有害的污染物，这艘船会成什么样呢？”

“那将可怕极了！”波丽自命不凡地抢答道。

“说的对，希波吕忒，”清泰奇·罗说，“不过我问的是拉桑德。拉桑德，你知道地球人为什么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精确无疑、一点也非不肯定地知道。”桑迪说。他说的是英语单词，但讲话方式却是海克利人习惯的叠词赘句式，以此显示他的个性。不过，在‘长者’面前表现个性可划不来，所以他赶紧言归正传。“由于人类的所作所为，导致地球大气的气温升高，能够产生酸性物质的化合物被排入空气中，低轨道太空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残骸碎片，江河湖海的水面上充斥着废弃品和有机物；他们还向周围环境释放半衰期较长的放射性核物质，对滥伐森林和水土流失听之任之。”

“还有藻类污染，”戴米迫不及待地插嘴道，“你忘记提湖泊的藻类污染问题了。”

“我没忘，那包括在我所说的废弃品和有机物污染中，对不对，清泰奇·罗？肯定是的。”

“对，”教官表示同意。“但你忘掉了比上面这些更糟的问题。你的同胞还很好斗，他们拥有武器，相互打来打去，甚至滥杀无辜。”

“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了。”桑迪简短地说。

“你是看过，所以你知道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地接近他们。如果证实地球人和海克利人能够友好地会面，那时我们再出现。但首先我们必须确定一下，这就是你的任务。我们不能让整艘飞船冒这个险。”

“赞美飞船！”欧比耶喊道，所有女队员立即应声而和。

“是的，赞美飞船！”清泰奇·罗也附合道，“现在，你的故事是什么，拉桑德？”

“首先声明，”拉桑德顶嘴道，“我的名字不是拉桑德，现在不是，登上地球后也不是。”

“说得好，”教官赞许地说，“继续。”

“我叫约翰·威廉·华盛顿，22岁，家住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滩。我的父母名叫彼得和爱丽丝，他们死于一场车祸。我是个大学生，父母死后，我意志消沉，便休学一段时间外出。我觉得阿拉斯加是个有趣的地方，便去了那里，独自一人挖金矿。现在，我打算回迈阿密滩去了，但却迷了路。”

“不错，是这样，”清泰奇·罗表示同意，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然后问道，“还有问题吗？”

谭亚像地球人似的举手发问：“清泰奇·罗，为什么我们接收不到原先那么多的电视节目了？那些老电影我们都已看烦了。”“这个不清楚，泰塔尼亚。我们一直收到一些电磁信号，可以肯定地球人己克服了种种困难，挽救了他们的生命。至少某种程度上如此。可是我们所截获的信号似乎没载什么信息。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其他人有什么问题吗？”

欧比耶大声问：“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能与原先一块儿受训的朋友们见面？”他指的是另外三十几个年轻的海克利人，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就在几个12日前，这些人被转移到飞船的其他地方去了。

“元老们已决定把你们隔绝起来，”清泰奇·罗解释道。的确，对于任何海克利人来说，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他又和蔼地加了一句：“毕竟，你们六个是与众不同的，不，七个，当然还包括拉桑德。你们是最先登上地球的一批人。”

“原来那一大组人里有许多迷人的女性，可现在我们这儿只剩下这三个。”欧比耶抱怨道。海伦、波丽和谭亚听了都发出愤怒的嘘声。可教官并不理睬她们。“够了，欧比耶。现在我们出发去元老们的舱区听候指示。还有一件事，大家要开始做些准备工作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说话和彼此交谈只能用英语，当然，和元老们讲话除外。”

元老们还没准备好见他们，桑迪和其他人不得不等在高压室里，直到他们新表上的时间过了1小时52分钟。面见元老是一件庄严隆重的大事，刚开始大家都一片肃然。桑迪沮丧地揉着耳朵。尽管已想办法减轻高压对他耳朵的伤害，他还是感到疼痛。

沉默没有保持多久，毕竟这件事太令人激动了。欧比耶和海伦又像往常一样打闹起来，波丽不得不强迫他们安静下来。其实这也正常，进入飞船的主体部分对他们来说常常像是一次历险。至少不用干活时是这样，原先他们轮流到主舱来干活的时候，就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了。可高压室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一间房间，有些可以蹲的长凳。有可供消遣的屏幕，播放的节目却很少真正是消遣性的。当然，每隔一个12日，全体船员可以观看从存档的几千部地球电影里挑选出来的一部片子。这些片子在桑迪他们看来也很新鲜有趣，因为电影中的对白都由几个会说英语的海克利学者配上了海克利语，比方说，听到一个年轻的雌性的声音说着地球二战中一位顽强不屈的步兵中士的台词，总让人忍俊不禁。其余时间这些屏幕便牢牢锁定飞船上正常的闭路系统。所有的频道都播放着对发动机、农场、驾驶舱和各个管理环节的监控镜头，时不时地，也许还会放上一段他们正环绕飞行的太阳的镜头，确实乏味极了。也可能是他们航行的目标——地球的镜头，这还有点意思，只不过桑迪的小队有自己专用的屏幕，播放的东西可要好看多了。他们拥有翻录的故事片和纪录片，以及半个世纪以来窃听地球的无线电广播和电视节目所收集的所有资料。尽管他们出生后到现在每天都要花3/12的时间来看这些录制的资料，这些老的片子还是令人激动。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来自地球。

在那间接待室里，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激动。房间也不大，欧比耶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气味令几个女队员心神不宁。所幸的是，谭亚找到了一个正在播放体育节目的频道，播放的是飞船上的摔跤锦标赛。在飞船的某一休息舱区，两个魁梧的海克利人正在进行四分之一决赛。队员们立刻选好各自支持的一方，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呐喊加油。如果桑迪之外的其他任何地球人也在场的话，恐怕也会加入，因为这种运动其实就是地球人的发明。它是模仿日本的相扑，由两个歌利亚人①似的巨人互相搏击。

【①歌利亚人：基督教《圣经·旧约》的《撤母耳记上》中记载的非利士巨人，为大卫所杀。】

这当然令人激动。欧比耶对桑迪热情洋溢地说：“要是你们地球人只带给我们这一样东西，也够好了。”波丽不同意他的说法，而谭亚又不赞成波丽的观点。结果，屏幕上的比赛还没完，另一场打斗又在队员们中间爆发了。

终于，元老们经过商量愿意召见桑迪的小队了。此时，那场斗殴早已被制止住了。欧比耶眼睛下面的一处伤口还有点流血，戴米从自己的内衣上撕下一条给他裹伤——穿人类的衣服毕竟还是有用的。这样，队员们在六位身材庞大的元老面前排成一列站好时，模样总的来说还过得去，不过，元老们向来性情和蔼，就算他们注意到了，可能也不会说什么。“我们的小地球人今天怎么样啊？”四元老问道，当然说的是海克利语，桑迪注意到她甚至流下了一滴表示欢迎的仁慈的眼泪。

元老是对他们全体发话的，可人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实际上是问桑迪的。“我们的饮食和排泄良好，尊妪。”他毕恭毕敬地用海克利语回答。接下去的话中，碰到海克利语中没有相应的词时，他便用英语。“我们正在学习‘汽车’驾驶、‘信用卡’和20世纪末流行音乐，昨天我们打了两次‘篮球’。”得知以后不能再说海克利语，他反倒喜欢讲这种语言了。他的队友们说英语要比他说海克利语说的好，这很让他恼火。他们的发音器官在婴儿期通过手术，或是出生之前通过改变基因，做过一些调整，英语中所有的音他们都能轻松地发出。而桑迪若是讲海克利语时间太长，嗓子就会变哑，因为海克利语里爆破音和声门闭锁音实在太多了。

“很好，很好，”四元老和蔼地轻声说道，“这位大元老将向你们训话，就现在，而不是以后。”

大元老常常对他们训话，但队员们仍旧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地聆听着。大元老讲什么事总要追本溯源，面面俱到。这次，他的训话直指桑迪。“地球人拉桑德·华盛顿，”他说，眼神空洞地盯着会见室的天花板，“你的父亲和母亲是在地球人进行的一场战争中被遗弃在飞船上的。这场战争中，粒子和光子射线，加上固状物体及化学爆炸、原子爆炸产生的动力影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我们救了他们，可他们仍然情况危急，可以说是非常不妙。他们的生命实在难以挽回，不过，你那时已是一个迅速成熟、临近分娩的胚胎了，我们成功地使你成活下来，提供给你生活必需品和伙伴，与此同时，我们……”

“尊翁，”桑迪试探地说，“我已经知道这些了。”其实他知道大元老根本不会停下来，甚至连眼皮也不会动一下。的确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波丽从欧比耶身边偷偷溜过来，迅速而有力地从后面狠狠掐了桑迪一把。四元老抬起头，若有所思又颇感兴趣地注视着波丽回到几乎全身肿胀的欧比耶旁边蹲下。

“……探测了附近的几个恒星，包括半人马座α星”大元老低沉的声音隆隆作响，“那颗星球没什么用，也毫无意义。我们现在已回到了你的行星所在的星系。你现在业已成年，并接受了教育。请证明我告诉你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差错。”

“句句属实，尊翁。”桑迪说，一边揉着屁股，波丽的两个拇指拧人痛得要命。他察觉到所有的女队员都在往欧比耶身边挪动。

“我们自从第一次接近这个星系以来就一直在观察你的星球，有几件事颇为有趣。首先，我们最早是被一些电磁信号吸引到这个星球来的，在我们第一次驶向这个星系的过程中，这些信号的能量和数目都呈n次方的增长，而现在它们却稀稀拉拉的，我们接收不到清晰、完整的最新电视或无线电信息。也许那场战争使得地球人口减少，或是科技落后了。或者，可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大元老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把两只长着六根手指的手交叉地放在肚子上。没有人说话。四元老心不在焉地走下高高的座位，摇摇摆摆地朝队员们走来，眼睛盯着欧比耶。

“另一件有趣的事，”大元老继续道，“我们在太阳系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动力交通工具的影踪。以此推断，自从你们地球人自我封锁之后，他们已丧失了进入太空的能力，这种状况至今仍持续着，尚未恢复正常。”

听到这里，队员们发出了一阵哼哼声。“哦，该死！”戴米轻声道，波顿踢了他一脚。元老们没有一个在听。除了大元老，其他人都饶有兴趣地目不转睛盯着四元老，她正在嗅欧比那的脊背，她的臀部明显地肿胀起来。

“不过，”大元老说，“我们可以利用地球极点的人口，派一架侦察机由那儿登陆，因为大部分太空残骸都漂浮在地球赤道上空的平面上，还有数量惊人的碎片沿着其他轨道旋转。我们的分析家已确认有一些时间段可以用来登陆。燃料的消耗会很大，因为不能利用地球的自转速度，整个下降过程都要使用自己的动能，返航也将消耗同样多的能量。不管怎么样，这次登陆还是可行的。”

波丽大着胆子插到欧比耶和四元老中间。元老用腿半撑起身子，对波丽怒目而视，波丽只好恨恨地走开。

四元老向她的同侪们打了个招呼。“我们先告退了，请不要打扰。”她优雅地说道，然后在欧比耶的后颈上捏了一下，把他带走了。

“当然。”大元老冲着她的背影，接着说道，“好吧，我想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拉桑德，你要记住，虽然你是地球人，你也是海克利人，是我们给了你生命。我们只是希望帮助地球人改正他们的愚蠢所犯下的错误。我们此行必须小心谨慎，所以我们要求你丝毫不差地完成你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能做到吗，拉桑德？”

“我能。”桑迪说，希望会见快点结束。

可是没这么好的运气，二元老动了动。“你一定要机智、诚实、忠诚，拉桑德。”她严厉地说，“你们地球人虚荣、懒惰、粗心，还爱骗人。他们都是些破坏者，把自己的星球给毁了。你在地球上的行为举止必须像我们，不能像他们。”

“是的。”桑迪大声答道，两只脚不住地换来换去。

大元老流下了一滴安慰的眼泪。“这些人在他们星球上的所作所为是他们的罪恶，不是你的，拉桑德，”他大度地说，“你不必为这事耿耿于怀，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候客室里这次不再有打打闹闹的游戏了，只有等待——等待欧比耶结束与四元老的交配，返回他们中间。这种等待一点也不令人愉快，三个女队员个个怒火中烧。

欧比耶终于回来了，一副快活、自得的样子。她们此时已是怒不可遏了。“欧比耶，你这个胡西克王奇*书*电&子^书八蛋！”波丽咆哮道。海伦和谭亚也一起责备他。“你怎么可以这样！”海伦哀号着，谭亚怨道：“还是和一个年长的元老！”

欧比耶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你们都看见当时的情况了，是不是？你们怎么没人挤进来呢？”

“和一个元老对着干吗？”

欧比耶耸耸肩。“以后机会还多得是嘛！”他慷慨地说，“哇，她可真大呀，我以前从未和一个元老交配过，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坚持下来。”

“有很多卵吗？”波顿嫉妒地问。

“你以为呢？当然是了，她块头多大呀。我出来的时候，她刚要产卵。喂，听着，得有人把卵送去冷冻上标签。你们总不能等着她自个儿做这件事吧。”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非要他们中间出一个人，而不是别人，去完成这项任务。可是，正如欧比耶所说，这件事总得有人做。所有的女队员都在吃四元老的醋，而两个男队员又在吃欧比耶的醋，欧比耶自己正洋洋自得，不屑于去做这件事。说来说去，只有桑迪去接下这根棘手的接力棒了。他所做的就是，等那一大堆卵从四元老肿胀的产卵器里冒出来，就把它们一个个接住。

他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还挺有意思的。那些卵看起来就像地球上叫做“鱼子酱”的东西，有一股又咸又酸的味道，搞得他心神不定。

按照规矩，他把它们裹在透明塑料里，然后穿过一个个大厅送到分捡部去，一路上碰到的所有海克利人都赶紧散开，给身负要务的桑迪让路。他停留了一会儿，看着分捡员们轻手轻脚地把这些卵小心翼翼地分别移入一个个温水盘内，每一个都称过，嗅过，检查过，然后再贴上写有欧比耶和四元老代号的标签。他一直看着它们被放入托盘，冷冻起来，这才离去。

桑迪不明白为什么这整个过程让他如此着迷。他只知道他的感受确是这样。在他全神贯注的整段时间里，以及回舱区的路上，他一直感到自己的腹股沟处阵阵骚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哦，他简直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登上地球的那一天，盼望地球上那数不清的几百万未婚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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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飞船的平面图上，飞船容积的7/12被划为驱动系统，标明是“燃料储备”。其实这并不准确，因为三台主发动机所占据的还不到这一空间的1/12的1/12，真正的燃料占的空间就更少了。海克利飞船驱动系统所使用的燃料由三团物质构成，目前，每一团物质将近有一个海克利人的头颅大小，它们的体积不大，却很重。每一团物质的重量大约为4×1014克。虽然也是物质，它们可不是普通的重子物质。普通的重子物质基本上由上夸克和下夸克构成，海克利飞船的燃料是地球物理学家们所称的“奇异”物质，因为它是由上夸克、下夸克和奇异夸克三者等额构成的，这是迄今所知最为活跃的物质。占据“燃料舱”大部分空间的不过是氢气，它们的用途只是当飞船被奇异物质释放的能量驱动着，以接近光的速度航行时，被点燃、而后经飞船的喷嘴喷出。剩余的空间才是燃料本身的容积。那些篮球大小的燃料团需要一定的支撑，因为它们太重了，它们的重量相当于飞船其余部分重量的总和。而且，由于它们的特性，它们不能保存于白铁容器中。奇异物质只能置于电磁场中加以保存，而电磁场本身也需在飞船船体之上有一定的依托。对于飞船的设计者们来说，幸运的是，飞船静止时核心燃料的重量等于零——宇宙中所有物体静止时都是失重的——当发动机运转时，反向推力刚好与推动飞船的驱动力持平。牛顿的静止与反向运动定律在此同样是起作用的。当核心燃料被激活，奇异夸克便沸腾起来，对氢气的工作气流进行加热，推动飞船向前，各部分处于平衡之中。飞船上的奇异物质足够维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它为飞船提供能量已有3000年，还能用上1万年，才可能被耗尽。实际上，它是永远用不完的。奇异物质最奇异的地方就在于，用掉的越多，剩下的就越多。这已成为困扰海克利人数百年的一个难题。

桑迪从未见过飞船上的发动机。除了动力技师之外，船上没人见过那些发动机。这些技师是专门培养出来的，因此，在机房内辐射泄漏的环境中，他们仍能够存活（虽然活不太长），若换了其他海克利人或地球人，没几个小时就会一命呜呼。桑迪从没盼望当一名动力技师，他只想获准驾驶一下这艘飞船。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有的。哪怕等他和队友们终于可以出发，闯过环绕地球的太空垃圾层，在地球表面着陆，也不会让他来驾驶登陆船。驾驶登陆船是波丽的任务，尽管别人也有可能接替这项工作。不过，小分队的每个人都曾在飞行模拟器里受过训练——啊，这可是另一回事了。

桑迪能几度偷偷混进模拟飞行课，是因为这门课正好安排在午餐及接下来的海克利人昏厥时间之后。桑迪在生理上不存在这种昏厥反应，所以比其他人都去得早。另外，负责这门课程的指导不是船上最聪明的海克利人，这一点对他能混进去也不无帮助。那个海克利人能当上指导，要归因于他曾亲身参加过在半人马座α星系的某处登陆的准备工作。不过那次他们的计划没有实现，因为那个星系中没有足够大的星体适合飞船着陆。就是这样，他已算得上是海克利人当中有登陆经验的驾驶员了。他没有得到命令让桑迪学习驾驶，但上面也没有下什么禁令。桑迪对他甜言蜜语了几句，就哄住了他，再次坐到了模拟驾驶舱内。

桑迪随身带了垫子，把它们塞在身体周围，可以把自己固定在蹲式驾驶座里，这种座位本不是针对地球人的体形而设计的。在1/12日的1/34时间内——不，他纠正自己，按他刚发到的腕表上的时间计算，大约在20分钟内——他就能够完成模拟登陆的所有步骤。在模拟登陆过程中，登陆船首先借助电磁排斥力从巨大的星际飞船一侧的凹槽处“发射”出去，调整航向使登陆船斜斜地下降，直到飞抵地球的极地上空，然后躲开太空垃圾层的残骸碎片，克服进入地球大气层后的气流振动，最后一步，是实现一次成功的、最起码不能带来什么灭顶之灾的着陆。着陆地点在一块高山环绕，积雪皑皑的平地上。模拟登陆系统几可乱真地设计了整个过程。当“登陆船”摇摇晃晃地脱离母船——与此同时，活塞会制造一阵逼真的颠簸——屏幕上便显现出黑漆漆的太空及下方绿色的地球，母船则很快变得越来越小。当他“调转”船身时，那些活塞又让他的船忽忽旋一个圈，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而屏幕上也同时出现登陆船周围不断有物体呼啸而过的景象。当模拟进入地球大气层时，活塞与屏幕又会制造出剧烈晃荡的感觉和图像。

这套模拟登陆程序中的有些部分跟地球上年轻人玩的电子游戏相比，不仅毫不逊色，而且实际上出色得多。但是它的设计并未尽善尽美。波丽一来，桑迪便不得不爬出模拟舱，悻悻地让位给她。她是小队中真正的头号培训对象。“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由我来驾驶登陆船！”桑迪向她抱怨道。他可真不明智，波丽一听这话就拧了他一把。

“那是因为你个子太小，而且笨手笨脚、呆头呆脑！”她这样告诉桑迪，“别挡着我的道，我要查看一下设备！”

波丽爬进舱内，桑迪对着她的背影怒目而视。欧比耶满怀同情地抚摩着他的后腰。“我要是说了算，一定让你来驾驶。”他说。桑迪愁眉苦脸地耸耸肩。其实他俩都知道，随着欧比耶短暂的发情期的结束，他已经不再能影响队里的其他人了。欧比耶又好心地问：“那么，你想不想干点别的？最后一个才轮到我。在此之前，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半1/12日的空余时间。”

“干什么好呢？”桑迪问道。

“我们看部地球电影吧，”欧比耶建议道，“有部片子叫做《星际漫游》，我想再看一遍。我可喜欢那些有趣的太空船啦。”

“不看。”桑迪不假思索地答道。地球人那些关于子虚乌有的太空船的幻想故事一点儿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如果要在空闲时间看什么电影，他倒愿意看那些有衣着暴露的漂亮姑娘的片子。要么就是……

他想到了什么，向四周看看。小分队另外四个正等着上模拟登陆课的队员已经开始了一项“有问必答”游戏——按地理位置，从西往东，由关岛到波多黎各，依次说出美国53个州的州名——很明显，他们故意把桑迪和欧比耶撇在了一边。通讯屏此时没人在用。“嗯，”他慢悠悠地说，“有部片子我倒想再看一遍。不过不是地球影片，是海克利人拍的。”

欧比耶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拉桑德要看的那部旧片子。然而，片子在屏幕上一放出来，其他队员都停下游戏围了过来。桑迪不太喜欢这种情形。他正在看的片子涉及他的个人隐私。以前他看过好多遍，大多是私下里看的，因为他不想任何人打搅他观看片子时所感到的依依之情。

这部片子记录了半个世纪之前，海克利飞船发现一艘迷途的地球飞船的经过。开始的镜头是，海克利星际飞船探测到环绕火星的轨道中有一个人造物体，于是驶近去探察，那个物体的形状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大。

由于没必要派登陆船去探测，海克利人当时只将一台无人探测器发送过去。探测器上装有摄像机，通过它，只见地球飞船愈来愈大，逐渐占满了整个屏幕。探测器小心翼翼地绕着侦察对象打转，它的外形一目了然：那是一艘鱼雷状的飞船，其中一头有一个很大的化学燃料喷嘴，另一头是一个透明的圆锥形船舱。在这个透明的船舱里……

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两个身穿太空服的人。他们一动不动。他们那半银灰色的头盔里空无一物。

“哪个是你母亲呀？”欧比耶以同情的口吻问道。

“嗳，我怎么知道？”桑迪没好气地嚷道。然而，实际上他想自己是知道的。那两个人中右边一个要比左边的瘦小一些，而且右边那人所穿太空服的胸部还有一副金色的旭日形饰物。桑迪知道，地球上的女性比男性更讲究个人衣着打扮。

屏幕上，一道红色的火焰突然从海克利探测器中喷出，射向那艘来自地球的飞船，飞船的外壳上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爆炸，发出白色与金色的亮光。尽管知道探测器并不是在发动攻击，桑迪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依照惯例采取的防备措施，先用激光在地球飞船的外壳上炸出一个弹坑，以便执行监视任务的海克利人可以分析其构成，然后再把它拉近海克利飞船。爆炸所发出的亮光转瞬间就黯灭下去了，地球飞船的金属外壳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接着，那探测器又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地球飞船转动起来，从船头到船尾一圈圈打着转儿。它的摄像机镜头随之转动，有时，几颗星星在镜头前疾速闪过，它们属于远处下方那铁锈色、圆盘状的火星星群，有时镜头甚至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阳光，那是由悬停在远处的海克利星际飞船反射过来的。桑迪看到探测器弹射出一个磁力抓钩，附着在那艘被遗弃的地球飞船的船身上，后面连着弯曲蠕动的缆线。

接着，屏幕便暗了下来。

“放完了？”谭亚以轻蔑的口吻说道，“我们还没看到地球飞船里面的东西呢。”

“这盘带子里没有，”欧比耶说，“不过还有一盘带子。桑迪，你要想看，我去给你拿来。”

桑迪摇摇头。“不用麻烦了。”他说道。他不想看，其实倒不是怕麻烦欧比耶，而是因为接下来要拍到那艘地球飞船是如何由专门的海克利人仔细检查，然后大卸八块地拆开，他不愿意身后有其他人的目光和他一起注视着这个经过。在那部片子里，海克利人处理那两个穿着太空服的地球人——也就是他的父母——就好像处理两颗定时炸弹一样。他不喜欢这些。不错，片子里并没有任何镜头显示太空服里的人是怎样的，只是拍下了海克利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们送到遗传实验室的过程。在实验室里，海克利人在将他父母隔离检疫的同时对他们进行了研究。但是实验室的门一关上，那部片子就结束了。桑迪可不想有一帮人跟他一起看，而且模拟登陆器现在已经停了下来，舱门也开了。“波丽训练完了，”桑迪宣布，“下一个是谁？”

波丽跨出舱门时情绪糟透了，教官也不宽慰她。“你从磁力抓钩上弹射出去时动作太慢了，不够快，”他告诉波丽，“这样是在浪费能量，你应该干得好一点，不能再差了。”

“我的动作够快了，”波丽嘟囔着，“你要是觉得我做得很差劲，不够好的话，让其他人来试试吧。欧比耶！下一个你来，让教官看看真正差劲的飞行员是怎么样的。”

欧比耶真不走运，他做得几乎正如波丽预言的那样差。他从飞行模拟器里走出，尾巴蔫蔫地拖在身后。“太糟了，差劲透了，”教官宣布道，“你让飞船坠毁了。你一点儿也不给你的小队增光。”波顿是下一个，他挤进尚带余温的驾驶座，扣上安全带。而欧比耶还在默默领受着长篇大套的批评——清逐太空垃圾的仪器没有开动，靠近地球极地上空时角度出现偏差，着陆时减速过快。

好容易完了，他马上对桑迪愤愤不平地嘟囔道：“我们离开这儿吧。”

桑迪不反对这个提议。“去哪儿？”

“随便哪儿。”欧比耶郁悒地说，“听着，我们不是已经出了我们的舱区了吗？”

“哎，当然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呢？只要我们在外面，就可以四处瞧瞧。”

“去哪儿瞧瞧呢？”桑迪热切地问，他已经动心了。

“凡是我们最近没去过的地方都行啊。”欧比耶说，他的意思其实是指凡是不准他们去的地方。

“我想我们不可以随便乱走。”桑迪若有所思地说。他不是在反对，只是把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桌面上。欧比耶也明白。他没有答话，而是带头走出了飞行模拟器舱。他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

桑迪提议道：“我们可以去看看他们为我们制作的带去地球的那些东西。”

“不，等一下！”欧比耶叫道，“听着，这个我们待会儿再看。基因实验室的人可能又制造出什么新的怪物了！我们去看看吧！”

桑迪可没想到这个念头。基因实验室是个闷热拥挤、臭气熏天的地方，他一般不喜欢上那儿去，除非是为了公事。他试图向欧比耶解释这一点，可他们已经出发前往那里了。欧比那对他的话感到迷惑。“再说一遍，桑迪，你不喜欢什么？”

“我说过了，我妈妈在那里。”

“哦，桑迪，”欧比耶叹气道，不赞成地抖动着他的拇指。“你知道，那并不真的是你妈妈。”其实桑迪明白。海克利人在他母亲死后从她的尸体上采集的不过是一些微生物和细胞标本，它们在培养基中继续存活，但这只与科学相关了。

可桑迪不那么认为。在他看来，它们不是被培养的微生物和细胞，它们是他的妈妈——不是活生生的人，但也不能说完全死了。“真的，桑迪。他们保存在实验室里的标本不是你妈妈，它们不过是些培养物罢了，她尸体的其余部分早就喂了提奇西克了。”

桑迪瑟缩了起来。他不愿想起妈妈身体有一部分被保存在实验室，更不愿想到她的身体被吃掉了。海克利人处理死者的习俗并没有特别令他感到不安。他自始至终地意识到飞船上每个生命的最终结局都是被扔进那种被称作提奇西克的动物——它们的长相与地球上的生物相比较，最像是没有四肢的海星——的糟圈内；提奇西克很快就会把肉都吃掉，只剩下骨头；然后提奇西克被宰掉，作为一种高蛋白的饲料，喂给肉用动物胡西克；骨头呢，被磨碎，做植物的肥料，以及胡西克补充钙质的营养品——什么都不浪费。但是，如果你谈论的是自己的母亲，那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当你清楚地知道，基因实验室里有几个瓶状容器里装的就是从她那母性的躯体上采集来的细胞标本，是保存在手头以备基因剪接实验的使用。

他们正走在通往基因实验室所在楼层的螺旋形坡道上，欧比耶停了下来。“你当真这样想吗？”他问。

“是的，当真这样想。”

“可这太愚蠢了！要知道，那儿也保存着我的不少祖先啊。”

“不可能，否则哪儿来的你。”桑迪阴沉着脸指出。

“哦，我指的是，由冷藏箱里同一批卵孵出的那些人。而且，我的下一代肯定有一些保存在那儿，不算和四元老生的。”最后，他不经意地带上了一丝得意的口吻。

“这不一样。”

“当然一样了，”欧比耶说，有点烦起来了。“你来不来呀？”

桑迪耸耸肩，不太情愿地跟着他去了。然而这件事最后竟然让他给躲过去了。在基因实验室的门口，他们被一个“长者”拦住了，他严肃地告诉他们，首先，目前基因实验室没有制造任何新的有机体——难道他们不知道将有大批来自地球的新的生物涌入以供他们的研究并补充基因库，所以整个基因实验室都在为此做准备吗？在这种时候，他们哪有功夫去培育模样更好玩，或更经济的植物，或胡西克和提奇西克呢？其次，他指出，他们到这儿不会有任何贵干吧？

他俩赶紧告退。“啊，好吧，”欧比耶叹气道，“你反正不想来的。这我知道！我们就去看看他们为我们的地球之行准备的东西吧！”

实验室的房间里很热，这不仅因为它们位于飞船途经太阳时没做降温处理的那部分舱区，而且还有人为因素。实验室里的熔炉和烘箱也使得温度升高了不少。

实验室里的一切让桑迪着了迷。第一个房间里，两个年老的海克利人在搞一种塑料混合物，用它挤压出五颜六色、不同质地的织物。“这些将为你做袜子，”它们的主人骄傲地说，“这些做内衣。这个呢，是条‘领带’。不过，你若想看点真正有趣的东西，到隔壁去吧。”

隔壁房间的确如他许诺的那样有趣，也比织物间热得多了。热浪有一部分来自一个熔炉。一位年长的“长者”正监督两个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加热一只坩埚。接着他们将坩埚往一口缸里一倾，只见许多细小闪亮、散发着橘黄色光芒的东西一滴滴地落在缸里面。缸根深，桑迪看不见里面，但听见一阵突然而猛烈的僻啪声传出。

那位“长者”把手伸进去——桑迪惊得直眨眼，但显然缸里的水将那一滴滴熔液淬火之后仍是凉的——掏出了一些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黄色金属块。东西一入手，便烫得他把它们倒来倒去，嘴里可笑地嘶嘶直吸气。然后他递给桑迪一块。“黄金，”他骄傲地用英语说，“这四（是）给你的，给你买东西用。”

“对，可以买东西用。”桑迪热切地点头。他们已经上过多少有关“买东西”、“逛商店”和“付钱”的课程啊！这块小小的金块几乎烤焦了桑迪的手掌心，但他还是必恭必敬地捧着它，因为这可是地球上特有的东西。

“我觉得买东西挺傻的。”欧比耶插言道，一面好奇地拨弄着其中的一小块金属。他抬头一瞥，突然眼中迸出了一滴诧异的泪珠。“忒修斯！”他叫道，“没想到你在这儿！”

显然那个年轻的海克利人也没料到会遇见他们。和桑迪在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一起受训的有三四十个年轻海克利人，等到最终选定了六人作为地球之行的成员，其他人便突然被撤走了，忒修斯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另一个明显的事实是，那位炼金匠没想到他们会碰上对方，并且对这种情形很不高兴。他找了个理由走开了，俯在一个通讯屏前。这边，忒修斯疑心地说：“你们两个不该在这儿的。”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命令是这么说的，这就是原因！”

“这不是理由，”欧比耶固执地说，仍坚持他们编的故事。“我们被命令呆在自己的舱区里，仅此而已。现在我们被命令去——去一个地方，没人说我们不能四处看看。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拿点东西。”那个落选的海克利人说，“要是让他们逮住你在这儿，你就惨了。”

“为什么？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吗？”

“我们不能谈论这个。”忒修斯坚定地说，他和欧比耶一步步向对方靠近，鼻尖对着鼻尖，怒目而视。

让拉桑德夹在两个马上要动粗的海克利人中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但这两个是他的朋友——欧比耶当然是他的朋友，这是毫无疑问的，而忒修斯至少曾是他的同志，在他们分开之前。他开口想劝解一下。

没有这个必要了。通讯器里传来的一个声音在他们中间骤然炸响了。“约翰·威廉·华盛顿！霍切斯克·蒂科里-卡克！”这是玛莎拉的声音，从她叫他们的正式名字这一点，就知道他俩闯了多大的祸了。桑迪朝那个告发他们的炼金匠投去忿忿的一瞥，但没时间争论了。“那位‘长者’告诉我斯（时），我还不信呢，可真四（是）这样，”玛莎拉继续道，“你们两个跑到你们不该到的地方了！拉三（桑）德，马上回自己的舱区等我！还有你，欧比耶，回到你该呆的飞行模拟器舱去！”

玛莎拉到达小队的舱区比桑迪要迟一点，因为她走路比平时跤得更厉害了。她发现他呆在自己的工作间里，正在看母亲的照片。对他来说，这并不全是一种掩饰。每当他遇到麻烦，他总是发现，看着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留下的惟一的纪念品能给他带来安慰。但也不能完全说这不是一种掩饰，因为他早就发现如果他能挑起玛莎拉的同情，不管他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她的怒火也会平息下去。

“拉三（桑）德，这四（是）没用的！”她严肃地说，“你今天做了件坏四（事）！”

“我知道我错了，玛莎拉。”他悔过地说。但还是加了一句，“玛莎拉？为什么她的照片我只有这么一张？”

她斥责地嘘了他一声，不过他看得出她已经上钩了。“海克利人没有保存死人造（照）片的习惯。”她提醒他。

“可我不是海克利人！”

“你的确不是，”她表示赞成，语调里逐渐带上了同情。“嗯，我们所能做到的只能四（是）这样了。我们在你父亲的‘钱包’里发现了这张照片，你和你母亲本人很像。”

“你知道她长得什么样？”他急切地问道。

“当然了，”玛莎拉说，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她长得很美。我四（是）指，对于一个地球人来缩（说），我觉得你挺像她的。”桑迪怀疑地朝她皱皱眉。“你在说什么呀？她这么苗条，我却这么胖！”

“拉三（桑）德，你不胖，那四（是）肌肉。”

“可看看我和她之间的差异！”

“差异当然会有了，因为你四（是）在这儿，在飞船上长大的。地球上的重力只有飞船正常重力的8/12。如果你妈妈到船上来的时候还四（是）个婴儿，她也会长得粗壮多了。”

“对，”桑迪被说服了，“我明白了，不过……”

玛莎拉的耐心被耗尽了。“三（桑）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说什么？”他问，装出一脸的无辜相。

她悲哀地皱起了鼻头，看上去又疲倦又失望。“哦，拉三（桑）德！”她说，难过地直发抖。“你怎么能这样？”

“不是拉三德，是拉桑德。”他存心想让她生气。

“对不起，”她说，生气地强迫自己改掉咬舌音。“亲爱的拉桑德，我很累，也很失望。我能给你讲一个故四——故事吗？”“我想我可没办法不让你讲。”他说。

她伤心地看着他，但仍开始了她的故事。“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尾巴只有半截长的年轻人时，一次，一只鹰蜂蜂王逃走了。她飞进了墙壁之间的缝隙，惨（产）了卵……”她说话又开始咬舌了，但桑迪这会儿没心思纠正她。“那儿生出了整整一窝的鹰蜂，却没人资（知）道。后来她惨（产）下了蜂王卵，新的蜂王孵出后，都飞走了。于四（是），出现了许多新的蜂槽（巢），都在暗处。没人资（知）道。人们子（只）是不停地抱怨，哪儿来了这么多的鹰蜂？它们靠什么为肆（食）？毕竟飞船上的虫子不多呀。”

“后来，”她顿了顿，脸色阴沉沉的。“后来有一次，飞行员要对航向进行调整，他将子（指）令苏（输）入中央控制系统，居然没有反应！飞船没有改变航向！”

“天啊！”桑迪惊叫道。

他的保姆严肃地伸伸舌头。“的确太吓人了。”她说，“当然，后来备用系统被启动，完曾（成）了改变航向的任务。但当他们检查主机时，发现里面有蜂槽（巢）！它们使得主机的继电器发生了短路！哦，三（桑）迪，你不会相信在那之后的几十天里，我们搜索每处管道、通风口和过道干得有多辛苦！每个人每天都要额外工作很长时间，直到蜂槽（巢）都被清除，直到最后一只野鹰蜂被消灭掉为止。你明白这个故四（事）的含义吗？”

“当然，”桑迪很快地回答，“哦，不，不太明白。是什么？”

她用舌尖舔了舔他的胳膊，然后才开口说道：“含义四（是），好四（事）如果偷偷摸摸做的话，也会造成巨大的危害。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当然明白了。”拉桑德说，确信她会解释下去的。

“你当然明白了，”她赞成道，“这个故四（事）的含义就是说，你永远不要有什么秘密瞒着你的上级。”

桑迪思索了片刻。“是他们有秘密瞒着我，”他反驳道，“他们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忒修斯和其他人不准再见到我们。”

“这不一样，不四（是）吗？你没必要资（知）道那些四（事）情，至少现在没必要资（知）道。等你需要资（知）道的四（时）候，就会有人告诉你的。但四（是），‘长者’们需要知道一切情况，因为他们四（是）制定决策的人。你可不四（是），对吗？”

“对，”桑迪沉思地说，“我不是做决定的人。”但他还是希望最起码自己能偶尔做一下决定。

“所以，”她说，“等我不在这儿了，希望你记住我教给你的东西。”

“我当然会记住。”他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朝她皱起了眉头，有点生气，又有点突如其来的惊恐，质问道：“你说你不在这儿了，是什么意思？”

她像是耸肩似的摇了摇下巴。“冷冻室的报告说，我惨（产）的上一批卵大部分没有搜（受）精。因此我接到命令要接搜（受）一次终审体检。”她说。

拉桑德吓呆了。“玛莎拉！”他惊呼道，“他们不能这样做！”

“拉三（桑）德，他们当然能了，”她坚定地说，“而且，亲爱的，我觉得我通不过的。所以，等待我的肯定四（是）提奇西克的畜圈了。”

他们的确可能把玛莎拉送进提奇西克的畜圈里。拉桑德那天晚上和队友们挤在一起睡觉时，他昏沉沉的脑子里塞满的不是返回地球这件事，甚至不是衣着暴露的地球女人，而全是悲伤的念头。自他有了生命起，玛莎拉一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不愿意想到她就这么结束了。

即将到来的历险不再让他感到乐趣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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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巨大的海克利飞船由三台主发动机驱动，每台发动机都可以推动飞船以1.4g的速度在太空中前进。出于机械方面的慎重考虑，三台发动机很少开足马力同时运行；平时只有两台发动机以一半的动能运行着，第三台是保养或维修时备用的，当然后一种情况极少发生。以稀有物质为驱动力的一大好处就是永远不会出现燃料用完的情况。不仅不会用完，而且恰恰相反，稀有物质是绵绵不绝的。普通物质一旦进入一团稀有物质当中，就会被转化为后者。这并不是说，如果稀有物质的一颗细小微粒落到地球表面，整个地球都会变成稀有物质，没这么简单。实际上，稀有物质是排斥普通物质的，为了克服这股斥力，普通物质的分子必须被加热才能转化为稀有物质，同时产生巨大的能量。然而，在海克利飞船的驱动系统中这种转化的发生是不可避免的。结果，飞船航行时间越长，它聚积的“燃料”就越多。现在，每一台海克利发动机内部的稀有物质的体积都是其运行之初的六倍。这些稀有物质很重很重，要使得如此体积的稀有物质加速或减速，就需要更多的能量，这又意味着它们的体积将不断膨胀，且膨胀的速度越来越快。用以满足这种需要的就是宇宙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普通物质。飞船每停泊一处，就吸入小行星、气体云团、或恒星风，作为储备。这些物质的每一个分子都将为飞船的稀有物质增加一个分子，几百年来，海克利人一直明白他们应当尽快处理掉一些多余的稀有物质……但是这种物质很有价值，海克利人舍不得放弃它们，这和一个悭吝鬼落水时仍然会死死抓住手中的金条不放是一样的道理。不过，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二天早上，队员们集合准备去干活。这时，他们感到飞船的航向发生了两次短暂的变化，脚下好像轻微地震一般。这是导航员们在对飞行航线进行一些小的调整，因为飞船已放慢速度，靠近了它环绕地球的停泊轨道。这意味着他们的旅行就要到达终点了。大家激动地议论起来，除了桑迪。

教官清泰奇·罗摇摇摆摆向他们走来，他瞟了桑迪一眼，问道：“他怎么了？”

队员们不用猜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早就注意到桑迪有些闷闷不乐。“是因为玛莎拉-托克，”欧比耶抢着说，“她就要进行体格检查了。”

“桑迪不愿她因为通不过而结束生命。”海伦也说。

波丽最后恨恨地道：“他不想让她死，比起我们他更喜欢她。”

清泰奇·罗不赞成地伸伸舌头。“大家彼此关爱，这很好。”

他对桑迪说，“但是玛莎拉-托克越来越老了，她已经活了18×12的12个12日了，”——这相当于地球上的50岁左右——“所以现在每过12个12日，她就要进行一次检查——这是规定，拉桑德。”

“这我知道。”桑迪愁眉不展地说。

“她很可能通过的，”清泰奇·罗说，“我自己就通过了五次终审体检。许多海克利人甚至通过八次或九次呢，比如元老们。”

“元老们总能过关。”谭亚插言。

“他们不是总能过关，”清泰奇·罗纠正她的说法，“而是通常都能过，毕竟他们是元老嘛，就是这样。”

“玛莎拉认为自己通过不了。”桑迪说，“我看得出来。”

教官点点头。“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没什么可伤心的。这种事迟早会轮到我们每个人，不然，飞船上人多得挤不下，大伙都得玩完。要是年老体弱的不死，我们怎么能从冷藏柜中拿出更多的卵来繁殖新生代呢？”

“老的不死，我们这些人还不知在哪儿呢？”波丽教训道，“你就是不动脑筋，桑迪。”

教官斥责她道：“他当然动脑筋了，拉桑德就算不是海克利人，也是个拥有高级智慧的生物。他知道玛莎拉有许多卵储藏在冷冻室里，其中一些迟早要孵化，那时她就在他们身上复活了。他也知道做出这些决定的是元老们。他可不会向元老们提出质疑的，是不是，拉桑德？”

拉桑德吓得赶紧回答：“哦，不！当然不会，只不过……”他咬了咬嘴唇。“像玛莎拉这样有价值的人，也许可以例外。”

“这也要元老们来决定，是不是？”教官和蔼地说。

桑迪心里明白，只好耸耸肩。这场争论从他们一早醒来进行到现在，让他烦透了。“我们干活要晚了。”他说，没回答清泰奇·罗的问题。

清泰奇·罗见他换了话题，也就不追究下去了。“好吧，”他说，“这是今天早上我来这儿的原因。今天上午你们要干什么活儿？”

“照料那些肉食动物，清泰奇·罗，”波顿毕恭毕敬地说，“胡西克要下崽了。”

“哦，”教官沉吟道，“那么，今天干活儿的人手恐怕要不够了。我从元老们那儿带来一个新指示。”

队员们一听这话，马上来了兴趣，用后肢微微抬起身子。教官慈祥地注视着他们。“你们知道，”他说，“昨天欧比耶的发情期突如其来，我们同元老们的会面也被打断了。”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波丽瞪着欧比耶尖刻地说。

“元老们意识到，如果此事发生在你们登陆地球之后，会增加任务的危险性。假如你们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谈判，而波顿或德米特里厄斯进入发情期，该怎么办？”

波丽倒吸一口凉气。“哦，清泰奇·罗！你不是说你要给他们吃什么药，不让他们进入发情期吧？”

“不，当然不是。”教官和蔼地说，把两条腿叠在一起。“恰恰相反，元老们指示我们把雄性发情期提前，及早结束掉。这样，再过6～12个12日，这个问题才会再次出现。”

“真的吗？”波顿喊道，“你是说就现在吗？”

整个小队沸腾了，突然波丽想起什么。“可是欧比耶刚结束啊！”

“是的，”清泰奇·罗回答，“自然我们不想让他再来一次，不然，你们中可能会有一个人得不到充足的精子。你们可不愿卵子不能受精吧？所以欧比耶今天就免了。”

欧比耶变得垂头丧气，所有的女队员都一副惊恐的表情。潭亚紧张地问：“可是，这样只剩下两个男的，而女的有三个……”

“这个我们想到了，”教官宽容大度地说，“所以我本人将加入你们，试试看吧。”

在一片欢呼声中，欧比耶呜咽道：“那我怎么办呢？”

“当然是完成正常的工作了，还有拉桑德。听我说拉桑德，一个人要是莫名其妙变得心情不好，和动物呆在一起干干活是有好处的，我还是一个‘切斯’时就感到这方法很能给人安慰。”

如果说基因实验室里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肉食动物的畜栏里真称得上是臭气熏天。桑迪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安慰。在去胡西克畜栏的路上，他们得经过一些顶部加盖的池子，里面挤满提奇西克，它们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正在交配，有的在吃东西，这种情景不仅让人不舒服，几乎是难以忍受（它们现在吃的是什么——吃的是谁？几天之后，它们嘴里又不知要咀嚼什么了？）。他们经过时，桑迪看到一些船员正必恭必敬地将两具海克利人的尸体放人畜圈中——这是今天的“收成”，连忙将目光转开。

桑迪全身颤栗了。不过令他感到安心的是，还好这次他和欧比耶没被派到这到处是骨头和提奇西克的地方干活儿。他们也用不着清理胡西克畜栏，因为四位女队员前些时候已经为它们作好窝了。现在是从幼崽身上抽骨髓的时候。

“喂，”饲养员冲桑迪咧嘴一笑，“你把幼崽抱出来，哦，别担心，”她好心地安慰他，“它们的妈妈不会伤害你的。你只要让它们先闻闻你，抚弄抚弄它们就行了。把小崽抱给我吧，一次一个。”

拉桑德走到离他最近的畜栏旁往下看。这个活儿他以前做过，可仍感到不太放心。

他的靠近没有使胡西克缩开，它只是用温和的目光向上凝视着他，前爪保护着紧紧按在胸前的两只幼崽，它们正津津有味地吃奶。

“别浪费时间。”饲养员不耐烦地喊道。

“先拿哪一只？”拉桑德问。

“随便！快一点，好吗？我有40只要处理，然后还有所有挤奶的活儿要干。”

拉桑德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到母胡西克的肚子下面，那儿有另外四只幼崽，眼睛都还没睁开，身子扭来扭去，正焦急地等着吃奶。他随便拎起一个，一只浑身颤抖的小东西，有他的头那么大。它一感到他的手抓住了它，就咪咪叫着，不安地喘着气。他把它抱到饲养员跟前。“翻过来，”她命令道，拿起一个巨大针筒似的东西，柄部是合着她手的形状做的，上面有一个刻度盘和一个按钮。她检查了一下刻度盘，然后不耐烦地等着拉桑德按住那只不断蠕动的胡西克。她一只手抓住这只幼崽的头，用力不猛却很稳，一面用针头寻找脊椎顶部与脖子相连的一点。

“你有没有看昨晚放的那部地球电影？”她问，说话时手也没停。桑迪摇摇头，希望她继续讲下去。“片名叫《遥远的桥》，里面都是打仗的事，没有一点和平。哦，拉桑德，你到地球上可得小心……”

她满意地咕哝了一声。“找到了。”她说，按钮拉下时发出了轻微的、几乎听不见地“噗”的一声。那只胡西克幼崽凄厉地叫着，身体变得僵硬，之后慢慢舒展开来。

“下一只。”饲养员命令。

欧比耶和他轮流去抱需要抽骨髓的幼崽，他看起来和桑迪一样闷闷不乐，可这并不能让拉桑德的情绪好一点。当然，他俩不高兴是因为不同的事情。欧比耶不过在生闷气，想到在他们自己的舱区里所进行的事情，而他却不能加入。桑迪脑子里想的全是玛莎拉。

可是，这些幼崽们实在太逗人喜爱了，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为抽了骨髓而受到伤害。它们蜷缩在桑迪的臂弯里，被送回母亲那里，母胡西克也脾气很好地接受了它们。比起桑迪原先照料过的其他品种的一些胡西克，这一些显得小一点，白一点。基因学家们一直在对胡西克的品种进行改良，以期产生新的肉质和口味。不过，胡西克都有着开朗的性情，这使得它们能一直活到最后舔舐屠夫手指的时刻。

就连欧比耶也被这些小崽们迷住了。他把它们抱回畜栏时，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它们，看到小家伙们吮吸着他的手指，不禁咯咯笑了起来。等到他们处理完40只，第1个1/12日已过去了。欧比耶同桑迪一起坐下吃饼喝汤，他快乐地流着眼泪，随着海克利飞船上无处不在的音乐哼唱着，已经忘了忧伤。

可拉桑德还烦着呢，他一把将饼推开。“吃吧，桑迪，”欧比耶焦虑地劝道，“你不会还在为玛莎拉难过吧？”

“我不饿。”

“你还在为她难过，”欧比耶看出来了，“可清泰奇·罗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我知道。”

欧比耶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听着背景音乐，这是一支海克利曲子，和他们在自己舱区里录制并播放的地球音乐不一样。地球音乐像华尔兹、波克塔舞曲、进行曲，都是合着一定节拍的有韵律的曲调，而海克利人的舞曲和行军曲是没有节拍的。欧比耶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哭了出来。“你以为我感觉好吗？他们都在那边舱区里快活，我却和你在这儿。”

“你已经快活过了。”桑迪说，“哦，对不起，欧比耶，我想我只是不喜欢为胡西克幼崽抽骨髓。”

“怎么回事，桑迪？你以前也干过这活儿的。”

“我原来就不喜欢。”拉桑德坦白道。

“可我们必须这么做，”欧比耶振振有辞地说，“这是为它们好，你明白吗？这样能避免它们变得太聪明。”

拉桑德眨眨眼。“你说‘太聪明’是什么意思？”

“哦，太聪明嘛，”欧比耶含含糊糊道，“如果它们长大之后拥有了某种初级智慧，你能想像这对它们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吗？它们会明白活着就是为了被宰杀和食用。”

“它们不可能有那么聪明！”

“如果我们不抽去它们的骨髓，就有可能。”欧比耶自负地说。

“但是——但是——但是杀害有智慧的生物是不对的，不是吗？”

“它们没有智慧，所以才会被抽掉骨髓。”

“可是你才说过，如果我们不抽掉它们的骨髓，它们就有可能拥有智慧。应该有一种更好的方式！难道基因剪接专家们不能从基因排列上排除它们拥有智慧的可能吗？”

“哦，拉桑德，”欧比耶叹气道，“你以为他们没有考虑过吗？他们一直在尝试，可总是影响肉的口味。”

欧比耶和桑迪一前一后拖拖沓沓地回到自己的舱区时，差不多是吃中午主餐的时间了。小队的其他人正高兴地玩着一种他们当做是触身式橄榄球的激烈混乱的游戏。“怎么样？”欧比耶忌妒地问。

“哇，”谭亚叫道，说话时波丽猛冲向她，把碎布扎成的球从她手中撞落。“哦，实在太棒了，欧比耶，想想看吧！我和清泰奇·罗一对，你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卵！”

“我打赌上次我见过更多的卵。”欧比耶急促地说。可怨恨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将两条强壮的后肢向下一挫，借力跃起，穿过房间直扑波丽，波丽迅速持球闪开。

“想不想一起玩儿，桑迪？”海伦边追边喊。

桑迪摇摇头。“不，谢谢。”没人感到惊讶，大家都知道他不敢参加与海克利人有身体接触的运动，特别当他们饥肠辘辘地等着吃午饭时，饥饿让他们天生的竞争性变得更强了。

桑迪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作间，坐下。他没有看电影，没有打开储物柜看母亲的照片，甚至没有做有关登陆地球的白日梦——地球离他已经这么近了，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无数地球女人，以及与她们成双配对的光辉灿烂的前景，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他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想像玛莎拉的身体被提奇西克撕咬着。游戏结束了，餐车也到了，大伙吵吵嚷嚷，馋涎直流地扑过去。桑迪还是坐着不动。

最后一个进入昏厥时间的海克利人也歪歪扭扭地倒下了，桑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搜寻剩余的食物。

其实剩下的还很多。最大的一块烤肉已被撕开了，但还有许多散落的小块碎肉。

桑迪拿起一小块肉举到嘴边，又停下来看了看。

这块烤肉是用胡西克幼崽身上的肉做的，比较嫩。

桑迪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吃了。他一边嚼，一边慢慢走回工作间，放了一部地球音乐片，那里面有衣着暴露的美丽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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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将返地小分队的队员们送至地球的登陆船有46米长，形状很像一只纸飞机，两翼可以收缩。一旦登陆船进入地球大气层，它的机翼即可伸出，以适应进入不同飞行区域的需要。船体减速之后，机翼可以伸得更长，还能改变形状。登陆船的火箭发动机所用的燃料为乙醇和过氧化氢——进入大气层之后，所需的氧气很容易得到补给，所以船上的过氧化氢只备了足够在太空中基本操作使用的量。这对海克利人来说很重要，用于登陆船的燃料大大消耗了飞船上无法更新的原料，燃烧掉的乙醇和过氧化氢永远不能回到飞船的循环系统中，只有从外界补充。登陆船的大部分重量来自燃料部分，因为要足够来回两次使用。船体本身构造相对来说较轻，这要归功于海克利人杰出的技术。尽管如此，登陆船发射时的总重量仍将近200多吨。登陆地球只是小菜一碟，因为地球表面的引力只有1.0，两倍于此的重力对登陆船也没什么。船舱里有八个可供蹲坐的座位，有一个被撤掉，换上了适合拉桑德不同于海克利人的身体结构的座位——这个座位和别的不一样，体积较大，原本是为“长者”准备的，不过这次没有“长者”去。因为太大，桑迪坐在上面根本够不到飞船的操纵仪。这没什么关系，反正小队里没人愿意让他来驾驶。

桑迪的小队被派去清扫登陆船，以备此次飞行使用，一路上他们个个紧张不安。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登陆船的内部，从舷窗望进去能看到的不多，都显得很小。不管对海克利人还是地球人来说，船所放置的地方都让人感到不舒服，登陆船不用时——实际上几乎大部分时间它都闲置着——被安置在星际飞船外壳的一个凹处。那儿可是个糟糕的所在，因为和飞船外壳的大部分地方一样，在飞船围绕太阳改变航线之后，那里没有采取什么降温措施。队员们离它越近，便感到越热，大家不高兴地低声嘟囔起来。“他们怎么能让我们在这种地方干活呢？”波顿埋怨道。

“闭嘴！”波丽粗鲁地说，停顿片刻，想了想还有什么话能奚落他，又道：“你应该庆幸不用到飞船外面去。”

他们确实对此感到庆幸。透过狭小的观测窗，他们能瞟见外面的那艘外观笨拙的登陆船。围着它有八九个干重活的海克利人，这些人生来就是干飞船外部的工作的。他们身上穿的宇航服形状像圆球一样，其中一端有一个突出物，头部可以从这儿探出，全身上下伸出一个个机械操纵的“手臂”。飞船飞行时的移动已受到一定的控制，使他们至少能在阴影里作业，可这只解决了部分问题。这艘巨大的海克利飞船的外壳本身就吸收了很多热量，并因此辐射出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持续不断的红外线微弱光束，在外面工作的海克利人穿着宇航服肯定热得发昏了。他们的活儿不仅累，而且危险，就算一个生来就是做这些事情的海克利人也忍受不了如此令人窒息的酷热。可工作还是要做的，他们此刻正在登陆船外部安装坚硬的网状外壳，再在外面裹上一层金属箔，这样进入地球上空的太空垃圾层时，就抵御得了那些微小陨星哪怕最轻微的撞击。

登陆船的里面比外面还要糟。波丽紧张地检查了一下压力表，确定船是密闭的，便“砰”地打开了门。一股热浪冲了出来，夹带着乙醇的气味和东西腐烂变质的味道。“哦，讨厌！”海伦呻吟道，“我们非得在这儿干活儿吗？”

当然是这样。波丽命令波顿先进去把换气设备打开。等波顿喘着气通知可以开始干活儿了，波丽又一脚把戴米踢进门去。其余的人跟在后面。

就算开着换气设备，里面还是臭气熏天。有一股浓重的因年久不用而产生的不新鲜的发霉气味。这很自然，在半人马座α星或上次来太阳系时，登陆船都没能用上。在半人马座α星时是因为没有这个需要，上次造访太阳系时则是因为元老们不喜欢当时的情景，决定给地球一点时间安定一下。

以前乘坐这艘登陆船的人也不讲卫生。有三个座位都结了一层污垢。壁橱里是缩成一团团的腐烂变质的东西，原来可能是些食物。“脏鬼！”桑迪被熏得喘不过气来，“我真想教训教训他们！”

“别指望了！”波顿劝他，“他们100年前就变成肉酱了。我们好久没在行星上登陆了。喂，波丽，多久？有六星年吧？”

“你有空再算吧，”她命令道，“来吧，开始打扫。”

“好的，不过先等一下，”戴米提议道，“这股乙醇味怎么办？”

“怎么办？它自己会散掉的，不是吗？”

“我不是指气味，我是指为什么会有这股气味？乙醇燃料怎么会进入座舱的呢？是不是有什么泄漏？”

“这个嘛，”她阴着脸，“是我们要检查的内容之一。也许只是有点渗漏，可我们得把密封圈都拔掉，检查一下。”

拔密封圈是最累的活儿，实实在在地花了他们一个1/12日的时间，谢天谢地，还好没什么问题。那股味只是许奇www書qisuu網com久许久以前的燃料气味经过几世纪漫长的时间而缓慢渗漏出来的。燃料舱密闭地严严实实。这件事完成之后，大家都高兴起来。

他们干的活儿虽然枯燥乏味，这可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就要出发了！紧接着是清理掉那些早已死了的前任船员们剩下的垃圾，这个虽然脏，可轻松多了，想到取代这些腐烂的旧衣物和食物残渣的将是他们自己的东西，连舱内的高温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我们玩个‘你问我答’游戏吧，”谭亚高兴起来，提议道。桑迪刚想张嘴说个题目，波丽抢先一步。

“才不呢，”她说，“这种游戏太幼稚了。我们应当对我们的任务多用用心，而不是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考考桑迪那个编好的故事吧。”

“哦，讨厌！”桑迪反对道。可其他人立刻采纳了这个主意。

“告诉我们你的姓名。”海伦提问道。

桑迪耸耸肩，在一个空柜子里搜寻着。头也不回地，他答道：“我的名字叫约翰·威廉·华盛顿。”

“那他们为什么叫你‘桑迪’？”欧比耶在巨大的驾驶座后喊。

“这只是个外号，是拉桑德的简称。”

波丽马上插言：“我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这个问题以前从未问过。桑迪迟疑着，手里还拿着搜索用的小棍。他没有任何文件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坦白道。

戴米帮他想了一个答案，“桑迪，你可以说你被劫了。”他说。

“什么叫被‘劫’？”

“就是被抢了，像罗宾汉故事里的。”

“噢，对，”桑迪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被抢了，他们拿走了我的钱包和手提箱……”

波丽尖锐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手提箱！你不会带着手提箱的，知道吗？”

“那好吧，背包。他们拿走了我的背包和所有的文件。”

“哎哟！”欧比耶打开一只柜子，连忙往后缩，嘴里叫着，“太恶心了！”

“恶心不恶心，”波丽沉着脸，“你也得把它清理干净。现在，约翰·威廉·华盛顿，告诉我你从哪儿来？”

“这容易。我来自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滩，佛罗里达是美国的一个州。我是个大学生，现在呢，嗯，想‘搭车’。”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我父母？”桑迪停下想了一会儿，“啊，我父母名叫彼得和爱丽丝，彼得是男的，爱丽丝是女的，不过都去世了。他们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然后……然后……嗯，我伤心极了，所以休学一段时间，而且，我一直想去阿拉斯加。”

波丽讥笑道：“说你没用就是没用。你到地球上可不能表现得这么糟，想想看你居然不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

“是吗？”桑迪生气了，“那你父母是谁？”

波丽威胁地晃晃脑袋。“我的基因资料就在档案里，你再清楚不过了。”她犀利地说，两腿收拢，像要跳起来似的。桑迪马上防备。

戴米的一声尖叫救了他。“虫子！这个柜子里都是虫子！它们怎么进去的？”

波丽转身瞪着他。“它们怎么进去的有什么关系？”她叫道。“反正我们要把它们消灭干净。戴米，马上去拿一个鹰蜂巢来。”

“你凭什么命令我？”戴米吼道，强壮的双腿向下一蹲，就想冲过去。

玛莎拉的声音阻止了他们。“怎么回四（事）？”她喝道，“你们马丧（上）就要资（执）行元老们下达的紧急任务了，怎么还跟刚孵出来的婴儿四（似）的？好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四（事）？”

事情的原委告诉她后，玛莎拉摇摇下颌。“对呀，仄（这）里四（是）需要一个鹰蜂巢来清粗（除）虫子，戴米，你去拿。仄（这）些四（是）什么东西？”她指着一堆发臭的垃圾。

“这要送去给提奇西克吃，”波丽拉长着脸说，“都烂掉了。”

“四（是）烂掉了！你想毒死提奇西克吗？泽（这）要送到污物箱去消毒。你送去，希波吕忒。”

“为什么不让桑迪去？”

“不，”玛莎拉说，“我四（是）叫你去。拉三（桑）德现在有别的任务。赶紧去吧。”她扫视了一圈登陆船的内部，“柜子都清空了，很好，你们可以一人分一个。”

“只有一个吗？”欧比耶嚷道，“我们要去地球呀。”

“子（只）有一个，”玛莎拉坚定地说，“其余的柜子要装必需品和斯（食）物，毕竟你们要带够三个星期的东西。”

“怎么只有三星期？”海伦问，紧张地舔着舌头。

“这四（是）元老们的命令，海丽娜。现在拉三（桑）德跟我来。该四四（试试）你的新衣服了。”

三星期后就返回？为什么他们这么短时间就要返回呢？桑迪不情愿地跟在玛莎拉后面，心想也许有几个人三星期就返回，可没必要是全体吧……

玛莎拉把他留在小队的舱区，等她去取他在地球上要穿的衣服。桑迪在她的吩咐下开始脱衣服，把平时穿的衣物都放进衣柜……

脱着脱着，他发起抖来。

就要离开飞船了，这件事从未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现在这种感觉却蓦地油然而生了。

他浑身战栗地环视着四周。他就要离开这艘飞船了。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从来没有人离开过飞船，是的，哪怕他们死了，被提奇西克撕成碎片，吞下肚去，但是，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离开过飞船半步。飞船外面是浩瀚无边的太空。

玛莎拉回来了，短粗的手臂抱着两只装满衣物的篮子。桑迪在衣柜旁的地板上愁眉苦脸地坐着，双目紧闭，脸耷拉着。“喂，拉三（桑）德！”她急忙叫道，“你怎么了？病了吗？”

“我要离开这里了。”他痛苦地对她说。

“哦，当然了，你从小到大搜（受）训，就四（是）为此做准备呀。”

“可我害怕，玛莎拉。我不想离开你。”

她迟疑着，然后轻轻地用一只粗糙、坚硬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他觉察到她的“辅指”嵌进他的肉里了，可他并不感觉疼痛，而是感到安慰。“你会有一个崭新的僧（生）活的。”她说，“现在，快来四四（试试）衣服。我想看看我的拉三（桑）德到地球上有多漂亮！”

他听从了她的话。玛莎拉坚持让他从贴身的衣物穿起，他先穿上一件很薄的白色连身衣，她管这叫“内衣”；然后是“短袜”，长长的一端封口的黑色筒状物；此外还有浅粉色的衬衣，深蓝色的裤子，红色的外衣，棕色的茄克衫，黑色的鞋子。

“很漂亮。”她告诉他。

“太热了。”桑迪抱怨道。

“拉三（桑）德，你要去的地方很冷，”她严肃地说，“所以你还得带上泽（这）些衣服，四（试）一四（试）。”她从第二只篮子里拉出另一条更厚的裤子，裤脚处是收紧缝窄的。还有厚重的套鞋，轻软的舞鞋，和一件带有风帽的茄克。光这顶风帽就比所有其他衣物加起来还重。等拉桑德把它们全穿起来，浑身便开始冒汗。

“你看起来很帅。”玛莎拉伤感地说。

“我倒觉得像煮熟的块茎。”他嚷道。

“好吧，你可以脱下来了。”玛莎拉把桑迪脱下的衣服一件件整齐地叠好。“你资（知）道僧（生）产过氧化氢的工仓（厂）又开工了吗？”

“真的吗？”理桑德思忖着。登陆船的发动机是海克利众多装置中惟一需要以过氧化氢和乙醇作燃料的，所以这个工厂时常能闲置几十年，有时甚至100年或100多年。星际之间的漫长航行是用不着化学发动机燃料的。脱下衣服后他感觉好多了。他挤出了一丝笑容，可只笑了一半就停住了，玛莎拉的语调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迷惑。“你不为我高兴吗？”他问，“我以为你会为我去地球感到骄傲的！”

“没有机会了，拉三（桑）德，”她悲伤地用咬舌音说，“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明天我就要进行森（身）体检擦（查）了。你资（知）道，我不会通过的。”

这一天，环绕地球飞行的星际飞船终于抵达了一个最佳位置，登陆船蓄势待发，而玛莎拉真的一语成谶了。她没有在场，她哪儿也不在。玛莎拉没有通过终审体检。

他们的出发没有任何仪式，甚至没有人来欢送，除了清泰奇·罗，他在登陆船的微重力下紧张地四处查看。船上的主发动机几十年来第一次开动起来。“你们的降落区有云团，”他向准备登船的队员们宣布，“也好，这样你们着陆时不会被发现。”

“什么是‘云团’，清泰奇·罗？”欧比耶紧张地问，波丽马上拧了他一把。

“有云是好事，”她说，“别像桑迪那么不中用！”

清泰奇·罗看看桑迪，他正独自一人站着，捧着他的连帽茄克和靴子，脸上沾满了泪水。“拉桑德怎么了？”他问。

“是因为玛莎拉，她死了。”波丽说。

“她是死了，没通过检查，可这有什么让他觉得滑稽的？”

“他没觉得滑稽，清泰奇·罗。”欧比耶解释道，“他是地球人，你知道。他在哭，地球人悲伤的时候就这样。”

“可一个生命耗尽而完结的海克利人有什么让你伤心的？哦，拉桑德，”清泰奇·罗发愁地说，“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们是否把你训练好了，但是担心这个已经太晚了。大家进来吧，登陆船将在1/12日的1/12时间内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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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巨大的星际飞船现在静止不动了，至少在船里面的人看来是这样。实际上它正沿着环绕地球的轨道飞行，其轨道运行速度借助于地球围绕太阳的周转、太阳在银河系的运动以及整个银河系缓慢向大吸引点坠落的运动。从某一个静止的参照点看，飞船的运动是螺旋形的——如果宇宙中确有这样一个参照点，可是从飞船里面向外看的效果就像它是静止不动的。发动机不再运转，驱动器也停了，船上所有人出生之后一直承受的1.4g的重力消失了，海克利人和船上的东西都漂浮起来。每个动作都放大了，登陆船飞离飞船之后，两者互相纠缠干扰的磁力之间的微弱牵引力，竟然变成了几乎可以察觉的振颤。船上的2.2万名海克利人都感觉到了，并为此欢呼雀跃。地球是他们寻寻觅觅了3000年所找到的最好的行星，而现在它几乎就是他们的了。

登陆船要进行许多速度切换——比如，从太阳—黄道轨道转换到地球—太阳轨道，以及减缓前进速度—因此它的所有驱动器一直开着。飞离巨大的母船才30秒，桑迪就开始呕吐。他实在克制不住，以前从未体验过晕船的感觉——其实，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运动，至少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没有。

六个海克利人由于内耳的构造不同，是不会晕船的。可这也没用，到头来一个个还是难逃此劫，因为大气层入口处剧烈的振动把整个人抛上抛下，折腾得他们的胃实在难以承受。

更糟的是，桑迪把他周围吐得一塌糊涂。“克制一下，没用鬼！”戴米厉声道。“哎哟！哎哟！”海伦呻吟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波丽喊：“混蛋，桑迪！你干嘛不找个袋子之类的东西来吐？”她还想再训几句，没时间了，登陆船已经进入了太空垃圾层。

由于事先设计好的程序，他们避开了大部分体积最大的物体，但如果想依靠设定好的程序把什么都躲过去，就没什么把握了。于是，无线电探测器一旦发现一块正在坠落的小块物体，侧驱动器便自动打开，闪避过去。如果躲让了仍逃不开碰撞时，磁力排斥器可以用来缓冲撞击力。这样，小块物体的冲击速度就慢了下来。但是，它们体积虽小，仍让人担忧。当它们大片大片地撞击到登陆船的外壁，里面的人能听见沉闷的嘭嘭声。体积更为细小的微粒噼噼啪啪打在登陆船外壁的金属箔上，撞得粉碎，变成等离子体，并发出了微弱却更加尖锐的声音。等离子体对船体的撞击是没有损害的。

波丽正操纵着驾驶仪，一只游来荡去的鹰蜂掠过她面前，她愤怒地喊道：“把这东西给我赶走，它挡住我了！虫子都飞进我眼里了，我还怎么驾驶这破烂货？”

正在此时，船身猛地一摇，躲开了又一块物体，鹰蜂也被这股力甩开了。登陆船随之进入了最后的滑翔阶段，飞向无线电显示屏上标示的惟一一块平坦的草地。桑迪晕船晕得昏天暗地，仍能听见波丽发出愤怒的嘘声。这应该是着陆过程最轻松的一段，因为他们的速度正在放慢。自动反馈控制器原本应该能够克服所有游移不定的下沉气流和接近地面的微弱气冲，但它们却不起作用。“屁大点的一颗行星，”波丽吼道，“天气却这么糟！”她说的话没错，飞船船身开始颠簸个不停。船的地面飞行速度已降至100～110公里/小时，可外面的风速比这快得多，登陆船像玩具似的被风吹得打转。

波丽开始降落了，但这更像是一次人为控制的坠机，还好登陆船建造得足够经受住如此考验。登陆船一接触地面，前驱动器便启动使之减速，队员们都被这股力甩到他们的保护网上。飞船滚动了几百米，才停下来，差点就撞进被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丛里去了。

“我们着陆了。”波丽宣布。

一点着陆的感觉也没有。飞船虽然停下来了，仍然在风中摇摇欲坠地晃动着。波丽担忧地打了好几个嗝，伸出手，将显示屏打开。驾驶仪上方舱壁上的两个屏幕亮了，一个显示的是在太空中模拟的着陆地点，另一个则显示出飞船外面真实的景象。模拟的屏幕里冰天雪地，寂静安宁，另外一个屏幕所显示的情景却是铺天盖地、横扫一切的暴风雨和摇摆不定的常青灌木。

两个屏幕上标志位置的六角星都在同一个地方，一闪一闪地，他们确实降落在预期的地点。“我们怎么会碰上暴风雨？”欧比耶害怕地问，“你是不是降错地方了？”

“没错，”波丽嘟哝着，心里又是恼火又是奇怪，“可‘雪’到哪里去了？”

几小时后，桑迪穿着他的风雪大衣和靴子站在登陆船的门口，他伤感地摸摸放着母亲相片的口袋，波丽可没他这么多愁善感。“走吧，没用鬼！”她干脆利落地说，推了他一把。

他走了。抓着扶梯杆，他出了舱门，轻松地爬了下去。舱门离地面只有3～4米，可若是没抓住跌下去，就算在地球微弱的重力下，也会摔伤的。他艰难地绕到飞船后面，一阵风吹来，闻到了一股从发动机散发出来的微弱的乙醇味。他朝着应该是最近的公路的方向走去，开始在泥泞和瓢泼大雨中跋涉。

这根本和原来估计的不一样。

此次任务的计划中出了严重的错误。登陆船降落的地点肯定是地球上称作“阿拉斯加”的地方，导航屏已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呢？阿拉斯加以及这颗行星上所有其他地方，海克利人第一次来时都已彻底研究过了。他们知道阿拉斯加应该很冷，至少，除了夏天短暂的一段时间，一年中大致应该如此。而且，只有在纬度较低的地方才会出现其他气候情况。筹划这次任务的海克利人十分肯定地告诉他们，阿拉斯加有雪。如果真有雪这种东西的话（上千部电视节目已证明了这一点），它可能存在于地球上的某地，但肯定不在这儿。

这里有的只是泥泞和凶猛可怕的、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雨，温度高得令穿着毛皮衣服的桑迪直冒热汗。

桑迪对自己说，像这样的暴风雨不可能天天会有。他挣扎着朝可能是大路的方向走去，路上不得不一次次绕过一些连根拔起的大树。这些树非常大，从树根到树冠足有30米高，树根处带着大块裂开的泥土，被倾盆大雨冲刷着。倒地的大树旁边的树坑是新形成的。

一些飞来飞去的东西像是要钻进桑迪的大衣里咬他，这就是“蚊子”吗？他疲倦地拍打着，不禁怨恨起自己的境遇来。情况着实令人担忧。

更糟的是，这不公平。桑迪所受的训练中没有任何一项让他对此有所准备。他听说过“天气”这回事，飞船上有相关的讲座讲到它，他们录制下来的电视新闻中总在谈论这个，同时放一些等压线、低气压和冷锋的图片。但是，听说过和身处其境的滋味大不相同。不论是桑迪还是星际飞船上的2.2万名海克利人都从未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

并且，这种经历桑迪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这种“天气”条件下怎么能找得到路呢？在飞船上的平面图中一切看起来非常简单：山脉、山坳通道、山坳处的垭口。他要找的那条公路正穿过这个垭口。但是，由于大雨和乌云，头顶上方30米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又怎么分辨得出山脉在哪儿呢？同样，身后的飞船也早就不见踪影了。桑迪停下来，费力地将无线电从一个内袋中掏了出来。“我是桑迪，”他对着它叫道，“请指示一下我的方位，好吗？”

谭亚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你偏得远了，”她大发雷霆道，“向左转3/12。怎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你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公路才是。”

“我还以为快到呢。”桑迪痛苦不堪地说，关上无线电。他肯定自己一会儿需要帮助时还要用到无线电，所以没有放回去，而是拎着带子把它甩到肩膀上。他嘴里嘟囔着，大汗淋漓地在滂沱大雨中踩着溜滑的泥泞继续前进，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树枝不停打在他脸上。

他原来期望的回到地球的情景完全不是这样的。

天色还亮的时候一切已够糟了，而天黑之后情况就更糟了。太阳已经转到地球的另一面去了，天空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光线也消失了，四周一点儿亮光也没有，真是漆黑一片！这对桑迪来讲又是一种陌生而难以应付的经历。

突然，他在一个泥泞的堤岸上滑倒了，滚入一丛湿漉漉的、扎人的灌木。

最坏的情况还在后面。他爬起来，想用无线电询问方位，才发现他失足跌入的这条深沟里有一条小溪，无线电浸湿了，不能用了。

暴风雨突然停歇了，周围一片寂静，原来他的助听器也坏了。桑迪在捂得他直冒汗的毛皮裤子的膝盖上敲打了几下，还是没用。他恚怒地把它塞进一只口袋，向四周望去。

登陆船屏幕上显示那条纵贯垭口的高速公路就在两公里以外。桑迪高高低低，拐来拐去地走了五个小时，肯定已经走了不止两公里路。无疑，他一定又偏离了正确的路线。

桑迪·华盛顿发现自己迷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也与事无补，他压根儿不知怎么办。飞船是回不去了，因为他现在根本无法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也许应该继续向前，好吧，这正是他绝望地想要去做的，可往哪个方向走才是“向前”，他同样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他又想起阿拉斯加据说是有野生动物的，比如“狼”和“大灰熊”，碰上就麻烦了。

他向四周凝望，心中除了气愤还有恐惧。

猛然，他发现夜色在西边的一个地方显得不是那么浓重。不像是灯光，因为太微弱了，颜色是暗红的。可是，和周围的黑暗比起来还是有点反差。

桑迪朝那里走去，离得很近了才看见有一幢房子。屋外发光的是门上方的一个暗红色的圆盘，发出快要熄灭的炭火似的光芒。他沿着墙走去，忽然重重地撞到了一个有轮子的金属物体上——这会不会是汽车？他知道汽车是什么，可汽车后面拖着这种有一排排锯齿状金属钉的东西吗？桑迪疼得直眨眼，可还是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门一推即开。

屋内也有三个发光的暗红色的圆盘，悬在低低的天花板上。借着光，桑迪看到一条狭长的走廊，两旁是一扇扇厩栏的门。他闻到一股动物身上散发的气味，听见轻微的曳动脚步的声音，以及呼吸和咀嚼声，知道屋内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尽管光线很暗，桑迪还是辨认出与他同处一室的是什么生物。它们长着大而温驯的眼睛，短短的多节的角，下颚那慢条斯理、永不停歇的动作——他在老电影里经常看到，它们是牛。

他心中的担忧去了大半。牛是不吃人的，这点他可以肯定。

桑迪全身都湿透了，人也筋疲力尽。他脱掉了厚重的大衣和靴子。眼前的房子说明有人就在附近。他明白自己应该做的就是找到他们，与他们进行接触，开始执行自己的任务。

桑迪没有这么做，他累得动也动不了了。他倒在一堆干草上，心里想千万别睡着，等这些“牛”的主人进来时，可以打个招呼。但想着想着，疲倦占了上风，他睡着了。

他猛地醒来，甚至在醒的过程中就已感觉到有人在屋里。

他拼命将眼睛睁开，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一个身穿毛边短裤，留着黑色长发的人。他缓和气氛地朝这人咧嘴一笑。突然，一种电击似的感觉袭过他的全身，让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是个女的。一个地球女人。

桑迪跳了起来，把手臂张开，手心向外，表示他没有恶意，脸上堆起他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友好善意的微笑，以证明这一点。他把干草碎屑从头发上拂下来，终于舌头又能说话了。

女人的嘴唇动了，桑迪这才发现自己没戴助听器。他在大衣的口袋里找到了它，把它插入耳中，心里不住地祈祷……响了！“喂？”女人的声音询问着。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说，“我猜你一定在想我是谁。我叫桑迪，哦，我的全名是约翰·威廉·华盛顿。我到这儿是为了避雨，希望你不介意。你瞧，我想去搭车，却迷了路……”

女人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的皮肤比桑迪期望的要黑的多，面孔冷冰冰的。“你最好到我住的地方来。”她说，说完便转身带路。

雨已经停了，天空有一部分已然放晴。桑迪出神地凝望着白色绒毛般的“云彩”、蓝色的天空和周围绿油油的草地。他们在一个山谷之中，看不见海克利登陆船，只看见连绵环绕的山脉一这些山脉看起来不像想像中那样，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现在观察的角度不同。“进来吧。”女人为他拉开门。

“谢谢。”他礼貌地说，走了进去。

他们进入的是这座房子的“厨房”，桑迪着迷地四下打量。

光是屋内的味道就让他震惊不已。一个年轻的男性正站在“炉子”前，搅动着一只放在明火上的平底锅，锅里的东西发出“吱吱”和“噼噼啪啪”的声音（明火！）。桑迪闻到的气味至少有一种是从那儿传来的，又诱人又恶心。还有一些味道桑迪分辨不出。

男孩抬头看看桑迪。“他真是个大家伙，妈妈。”他说，“想不想吃点熏肉和鸡蛋？”

“哦，好的。”桑迪急切地说，把这些气味同他熟悉的名词联想到了一起。直到此时，他还是只知道这些词语，却没有直接的体验。“是的，我可以付钱。”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一小块金子，开始讲他排练好的词儿。“我一直在挖矿。从河床上收集沙子和石头，然后在水里掏洗，分量轻的东西冲走了，就可以把金子拣出来。”

女人好奇地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说：“吃鸡蛋时来点上豆煎饼，好吗？”

“哦，好的，我想是的。”桑迪疑惑地回答。他不太肯定土豆煎饼是什么。等到那个男孩把一个盘子放在他面前，他就更难以确定自己是否想吃这种东西及其他的了。盘子里，容易辨认的是“鸡蛋”，一层薄薄的白色物质裹着当中圆圆的、黄黄的一团东西，边上有点焦黄；“熏肉”是猪肉做的，桑迪以前也见过它的图片。剩下的就是“土豆煎饼”了，一团又软又稠的淀粉状物体，表面煎的又黄又脆。

他相当熟练地拿起了叉子，所有那些练习的时刻现在总算有了报偿。叉子刚戳到鸡蛋，蛋黄立刻破了，油状的黄色液体流了一盘子。

他犹豫着，意识到女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男孩不见了，桑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桑迪用叉子挑了一点被蛋黄浸透的“土豆煎饼”，尝了尝。

它的味道和桑迪过去吃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不能说它让人恶心，也不能说很好吃，甚至搞不清是不是吃的东西。除了咸味以外，里面还有很多种味道，可他一种也分辨不出。

他掩饰地抬头朝女人笑了笑。他身上激荡着各种感觉，最强烈的意识是她的女性特征。以桑迪了解的标准来看，她一点儿也不漂亮，甚至不年轻。虽然对于判断人类的年龄桑迪没有什么信心，可他和她之间的岁数差别应该是隔代的。那个男孩叫她“妈妈”，这是条线索，桑迪想道，因为那男孩应该和他的年龄相仿，或者接近于他的年纪。

男孩回到厨房。“他们正在路上。”他告诉妈妈。

桑迪瞄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可她只是问：“你想不想在土豆煎饼上加点番茄酱？”

“好的。”桑迪说，放下了叉子。女人把一个瓶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期望地等着。他迟疑地拿起瓶子，瓶上有一个金属盖，不过这个桑迪知道如何对付，他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抓住盖子，动作尽量轻缓地拧开并取下瓶盖。

桑迪面前有一只空杯子，于是他把瓶子里粘稠的红色物体倒了一些在杯子里，刚好盖住杯底。男孩吃吃地笑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桑迪脑子里灵光一现。“我得去一下洗手间。”他说，然后很高兴地被领到一间有管道设置的房间。

门一关上，他立刻感到呼吸通畅多了。混迹于人类中当一名间谍比他预料的要艰难许多。

上厕所同样是一桩难事。地球人穿的衣服和他在飞船上平时穿的很不一样，因此，弄起来挺麻烦。还有怎么使用厕所设施也是个问题。

这些都花了他很多时间，桑迪对此并不介意。等他终于发现怎样把马桶冲干净再加上水，又把衣服整理好，他停下来在洗手池上方的椭圆形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把助听器小心翼翼地从耳朵里拽出来，检查了一下，看上去它没有损坏。他在浴室里挂着的一条织物上尽量把助听器擦干，然后重新戴好。他感到耳朵酸疼，可没有办法，他离不了助听器。

浴室里静悄悄的。这对桑迪是件好事，没人问他问题，不用随时准备迎接挑战。他没什么可回答的。真希望呆在浴室里，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就能返回登陆船，返回飞船，返回属于他的熟悉的生活中去……

但是……

但是，他已经到家了！他整个人生的目标就是回家，而现在这已成为事实了！他已经见到了两个真正的地球人——是的，当然他有些小小的尴尬和担忧，但他们不是招待他吃的东西了吗？这肯定意味着什么。是的，他们看上去是比他期望的还要陌生，可他们对他很和善！很难相信他们和那些大肆破坏地球致使它完全荒芜颓败的毁灭者们同属一族……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走到浴室的窗前向外张望。

他双眉紧锁。这颗行星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荒芜。实际上，房舍后面的那片狭长的绿色草地一片祥和，可以看见从畜栏中放出的牛群在那里吃草。

这的确令他大惑不解。

他意识到自己在浴室里呆的时间大长了。他不情愿地拍了拍助听器看它是否还在耳朵里，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阵嘈杂声响起，是他没有听到过的机械噪音。

转过身，他刚好看见一个阴影扫过窗子，然后看到一架飞行的机器——一架“直升飞机”——摇摇摆摆地缓慢降落在离房子几码远的地面上。两个穿制服的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等他出了浴室，回到厨房，他们已站在那里，同女人和男孩低声交谈着。“你好，先生。”其中一个说道。

另一个说：“你是从飞船那儿来的，对吗？就是那艘载着一些怪模怪样的青蛙的飞船。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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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企金星的气温很高，原因之一是因为它的大气中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碳，而二氧化碳能吸收来自太阳的热量。火星的气温很低，原因之一是因为它的大气层十分稀薄，没有足够的二氧化碳来吸收热量。地球的大气状况处于二者之间，然而人类已经使之发生了改变。他们每次呼气都呼出二氧化碳，每当燃烧燃料来驱动发动机，或是为居室取暖（这种情况很频繁），就制造出更多的二氧化碳。因此地球的气温越来越高，冰雪都融化了（这就是为什么桑迪说自己住在迈阿密滩，那个女警察要笑了。如今住在那儿的只有海蜇、螃蟹、大海缝和北梭鱼了；因为迈阿密滩和地球上大多数地势较低的海岸一样，都已被水淹没了）。不仅如此，大气圈就像是一个热力发动机，气温越高，就产生更多的能量，具体表现为暴风雨、气团运动、摩擦风……最常见的就是飓风。

“飓风”这个名词桑迪听起来很陌生。在那些老的气象预报里才听得到这一类词，海克利飞船上从来没有飓风。不过，在往警察的直升飞机走去的路上，他瞅见牛棚的一角被刮得变形了，院子里有一棵树倒在地上。想起在暴风雨中见到的其他一些连根拔起的大树，“飓风”这个词从他的潜意识里冒了出来。

他本想向那两个警察询问一下，可他们似乎不想交谈，也没有告诉桑迪他们的名字——如果他们有名字的话。他俩看起来没有大多相像之处。男的个头比女的要矮，五官较为平板，皮肤较黑。他的长相很像海克利的动物饲养员。女警察和桑迪照片上的母亲一样，皮肤较白，身材苗条，不过没那么年轻漂亮（并且，也没有不穿衣服）。他们客气地护送他登上“直升机”，让他坐在前排右手的座位上。

女警官为他扣好带子，桑迪全身紧绷起来。一半是因为她，一个地球女人，触摸了他，让他受惊的腺体悸动了；一半是因为他们把他像囚犯一样绑了起来！直升机起飞后，他们安慰他这些带于是为了他的安全，他才让自己放松下来。话说回来，桑迪自信就算情况不妙，他也能一下子把带子挣断。

挣断带子之后怎么办，又是个问题。男警官坐在他旁边驾驶直升机，女的则坐在桑迪后面的座位上，身边放着的金属家伙是一把“枪”。桑迪对枪的了解十分清楚，主要是通过他们录制的西部片和警匪片。他知道要是一个人对别人开枪，被击中的人就会在极度的、常常是致命的疼痛中倒下。从那些片子中，他还知道一个穿制服的人有权向任何“嫌疑人”开火，把对方的脑浆轰出来。

桑迪可不想让自己的脑浆被打出来，特别是被一个地球女人——她当然不算年轻，但很可能还能生育。他把头尽量扭过去冲她微微一笑。

她没有笑，只是说：“请坐直，先生。”接着，她俯过身来，桑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拂着他的脖子。“你说你的家在迈阿密滩吗？”

“是呀，”桑迪按照编好的词说，“我正在旅行——搭车——却在，嗯，暴风雨中迷了路。”

她嘲弄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你的腮长在哪儿？”

桑迪皱起了眉头。她说这句话肯定有一定含义，是什么意思呢？

“艾蒙丝，别费力了。”男警官发话道，“队长会解决一切的。”他手脚并用地动了几下操纵仪，飞机顶部的螺旋桨缓慢的“突突”声加快了，直升飞机从地面腾空而起。

桑迪现在的头号问题不是猜测让他糊涂的谈话了，而是尽量不让自己再次呕吐。

直升飞机跃入大气层入口时，没像登陆船颤抖和跳动的那么厉害。它的动作慢得多，也更优雅。然而桑迪的情况同样糟糕。女警察从后面迅速塞给他一个飞行呕吐袋。桑迪在那个奶牛农场只吃了一丁点东西，以为胃里应该是空的。可他的反应让自己也感到吃惊，那个袋子居然派上了用场。

过了一会儿，他强忍恶心，向机窗外望去，下面的山坡上树木更多，一些直立的树看起来蔫蔫的一光秃的树枝，发黄的树叶，有的树皮被剥去了，只剩下枯死的树干立在那儿。但这毕竟是地球！意识到这个最重要的事实，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回家了！

直升飞机向上跃起，躲过一道山脊，机身摆动着。随后，它飞过了一处垭口，桑迪看见下方有一条公路，毫无疑问这就是在暴风雨夜他没能找到的那条公路。暴风雨是朝这个方向袭来的，因为山坡上有更多一排排倒下的树木。

他前一天晚上跌跌撞撞、弯来绕去花了六个小时所走的路程，直升飞机不到五分钟就一掠而过。桑迪突然一阵恶心，刚在考虑是不是再用一下那个袋子，驾驶飞机的警察说道：“就在那儿。”

就在那儿。那艘海克利登陆船。它平静地停泊在一片草木茂盛的山坡上。太阳已升得很高了，它灰色的着陆灯却还亮着。

登陆船停在草地上看上去小得令人惊讶，甚至有些寒酸可怜，因为这次飞行以及那场暴风雨使它受损不小。飞船外部用来抵御太空中微小流星撞击的金属箔已伤痕累累，皱巴巴的。着陆之后海克利人用来遮掩船体的一张网被撕成一条条的。整艘船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

桑迪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登陆船旁边还有别的东西。有五架飞行机器包围着它，人类的机器。这是一些直升飞机，和桑迪乘坐的这架差不多，只不过大部分体积较大。此外，这儿一堆，那儿一群，站的都是人，地球人。其中一些扛着摄像机，镜头对着登陆船，或对着彼此，而绝大部分是对着海克利人在拍。

六个海克利人已经从登陆船里出来了。有两个——看上去像是波丽和波顿——正冲着摄像机镜头讲话。有两个堵在通往飞船舱门的扶梯杆旁。还有两个正精力充沛、兴高采烈地在围观的地球人面前显示在微弱的地球重力下海克利人肌肉所拥有的超乎寻常的力量。他们玩的是一种地球小孩玩的跳过对方头顶的游戏，桑迪在儿童电视节目中见到过，这种游戏名叫“跳蛙”。他们这副样子的确很像青蛙。

桑迪一下直升飞机，谭亚就朝他冲来。两个警察忙闪到一边，手向腰间别的手枪摸去，不过并未拔出来。谭亚流着友善的眼泪，嘴里却用海克利语嚷道：“拉桑德，你把事情搞砸了，一点儿也不好。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和这些地球生物讲话要谨慎！”

桑迪十分吃惊，问道：“什么新命令？你的话含含糊糊，一点儿也不清楚。”

她不再用海克利语回答他，只是半开玩笑半责备地拍拍他，就转身蹦开了，嘴里用英语喊道：“跟我来，桑迪！这些可爱的地球人正对我们进行电视‘采访’呢！”

桑迪大惑不解地朝两个警察皱皱眉头。男的耸耸肩，女的说：“我想你也要接受采访，先生。”

桑迪跟上谭亚，一面四处张望。

他的情绪开始好转。在阳光下，这个世界比桑迪所想像的还要美丽，也更令人胆怯。它是如此宽广！他一生中四目所及的空间从未超过100米，而现在他能望见几公里以外的地平线，还有山脉、河流、白云！太阳也比他想像中的明亮多了，亮得刺他的眼睛！

第二件令他吃惊的事，是看见波丽蹲在一块平坦的、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岩石上，面对着五六台电视摄像机，好脾气地流着眼泪。她肯定没有遵守元老们的指示。她没有把他们在地球上的形迹隐藏起来，反倒大肆宣扬。桑迪走上前去，人们马上把摄像机从波丽那儿转开对准他，欧比耶和海伦也大踏步奔过来。

“欢迎来到地球！”欧比耶用英语喊道。

海伦用海克利语悲伤地加了一句，“哦，没用鬼，这次你真的把事儿弄糟了。”

桑迪眨巴着眼睛：“你在说什么呀？”

“说海克利语！”波丽命令道，一面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摇摇摆摆走过来。“由于你的愚蠢和无能，一切都被打乱了。”

“我的愚蠢？”

“是的，还有无能，”欧比耶插言道，一副责备的神情，“你没能正确地执行好任务。你一张嘴，他们就知道你在撒谎，没说真话。”

“好吧，”桑迪说，“这事是我没办好，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飞船的情况，不是吗？”

“别强嘴！”波丽命令道，“现在我们得顺着这些人！我已和飞船联系过了，拉桑德，元老们对你很失望。不过，事实就是事实，该做的事还得做，所以我们接到了新命令。我们就明白地告诉这些人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明白地告诉他们？”桑迪问，有些摸不着头脑。

“哦，拉桑德，拿出海克利人的风度来，别跟胡西克似的！你就学我的样子，微笑，让他们欢迎你回家。注意听我对他们说的话！”

她转向摄像机，抱歉地流着泪，用英语讲道：“请原谅，我们刚才只是有些担心我们亲爱的朋友拉桑德。现在可以继续‘采访’了吗？”

不管是桑迪，还是其他海克利人，以前都从未接受过采访。不过，他们在那些老的地球电视节目中见识过不少。波丽在镜头前的表现就像个参加脱口秀的老手。她一面对镜头讲话，一面把桑迪拖到身边，把手亲热地塞在他的腰带里。要不是桑迪面对着这个真实的人类世界里的机器、人、青草、野花和岩石，实在是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波丽的表演肯定会得到他的赞赏的。她的话清晰而充满说服力。

“是的，我们是海克利人，是拥有高超技术的先进种族，我们有记载的历史按你们的年来计算，能追溯到1.68万年以前。我们来地球的目的，是想与你们分享我们的智慧，并把地球人约翰·威廉·华盛顿——我们叫他桑迪——还给你们。他的父母是你们的两个宇航员，他们在太空中陷入困境之时被我们的飞船搭救，那是由于56年前你们进行的一场战争。我们把他们的儿子当做自己的一员抚养长大。他告诉你们肉食动物饲养员的小故事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我们只是希望他回到你们当中时行动能自由一些，这样，在他真实的身份无可避免地大白于天下之前，他重返家园所带来的冲击能减弱到最轻。而且，我们觉得第一次到地球来，有必要谨慎一些，先弄清情况，才能决定怎样最恰当地让你们了解我们。我们不想让你们冷不丁遇上一个真正高等的生命种族而受到极大的惊吓。”她亲切地朝镜头眨着眼睛，停了一忽儿，又道：“现在，要是你们不介意，我们得回船上呆一会儿，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抱歉，不过，你们星球上的一天太长了，我们实在等不及了。你来吗，拉桑德？”

海克利人想吃午餐时，什么也阻挡不了。地球人好容易弄明白这一点后，便好客地请他们享用地球上的食物。海克利人当然一口回绝了。他们个个饥肠辘辘，不想再讨论下去，全都沿着扶梯杆爬回登陆船，关上了门。

一进去桑迪便用海克利语嚷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计划改变了？”

“因为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欧比耶用英语笑嘻嘻地说。

“说海克利语，不许说英语！”波丽咆哮道，“谁知道这帮地球生物有什么样的窃听装置呢？不过欧比耶说的对，没错。拉桑德你这个没用鬼，你失败了，没有成功，那些地球生物一下子就看穿了你的计谋。拉桑德，你怎么会这么愚蠢，一点儿也不聪明呢？”

正在船舱另一头往餐车上装食物的谭亚插言道：“拉桑德，你的无能把我们的整个计划都置于危险之中。”

海伦也说：“元老们很生气，一点儿也不高兴。”

连欧比耶也想张嘴再发表一通谴责，还好谭亚已把食物拿出了加热器，不然桑迪要忍受更多的责难。他们马上抛开桑迪，把注意力转移到更有吸引力的事物上去了。

船舱内很狭窄，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六个同时进餐。和往常一样，桑迪放弃了自己的机会，只等着其他人抢食的狂潮退去。欧比耶个头最小，也被挤了出来。他试着从波丽那儿挤进去，她伸手就来拧他，欧比耶赶紧缩了回去，一下子撞到桑迪身上。

看桑迪瞪着他，他有点心虚了。“抱歉我刚才说的话，”他讨好地说，“一切太混乱了。他们那样盯着我们看！”

桑迪哼了一声。“你现在知道过去20年我的感受了吧。”他说，为角色的转移感到高兴。发现自己不再是众人瞩目的惟一中心并不完全令人愉快，可总的来说他还是很高兴。

波丽嘴里塞得满满的，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我让你们说海克利语，不要说英语！”她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地球生物盯着我们看是很自然的。在地球的历史上，科技和智力高等一些的种族拜访原始的野蛮人，也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这一点很清楚。毫无疑问，他们把我们看作是‘神’。”然后，她女神一般地一把将波顿推了出去，扑向餐车又是一阵大嚼。

欧比耶趁此机会马上钻了进去，剩下桑迪一人等在乱哄哄、激烈争抢的人群外。桑迪并不介意等待，其实看到他们争抢食物的情景，他心里有点儿反感。在人类肉食动物饲养员的厨房里，一切大不相同，没有人对着食物又撕又咬的。海克利人吃饭时，为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举止斯文些呢？

还有一件事他想不通，而且是更严重的。他纳闷，他们精心策划的同地球人首次接触的计划怎么这么快就出问题了呢？地球人怎么这么快就发现登陆船了呢？

毕竟整个计划是由元老们亲自策划的。是他们决定登陆船着陆后先隐藏起来，拉桑德作为小队成员中的地球人，混入人类当中侦察情况，以确定海克利人同人类首次接触的安全。元老们当然不会制定一个执行不了的计划，这可能吗？

然而事实是，从一开始就出差错了，这说明元老们当初没把所有因素考虑在内。

这是不可能的。

海克利队员们亢奋的状态开始松懈下来，一个个两眼无神，歪歪斜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桑迪严肃地走向餐车，在剩饭里挑了几样，就下了飞船，在灿烂夺目的阳光下享用他的午餐。

他在船上只呆了几分钟光景，又来了一架更大的直升飞机，机身为白色，看上去很有气魄，旁边印着两个让人看不明白的字“国安”。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动，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跳出五六个新来的地球人。

桑迪爬上那块平坦的、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岩石上吃他的午餐，看见他们向自己走来。扛着摄像机的人们，还有那些四处走动警戒的警察似乎都服从这些新来的人。“你好，华盛顿先生，”其中一人叫道，“我是汉密尔顿·博伊尔。”

桑迪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生怕把装有食物的托盘弄洒。他以标准的地球方式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博伊尔先生。”他按照训练好的套路招呼道。

“很高兴认识你……”博伊尔话没说完便疼得呻吟起来，连忙把手抽回来，揉搓着。“你手劲很大嘛。”他惊讶地说。

“对不起，”桑迪赶紧道歉，对自己的行为有些懊恼，“我忘记自己比你们要强壮许多，这是飞船上1.4的重力环境培养出来的。你想……”他迟疑着，竭力回想怎样才是恰当的举止，在地球上请对方吃东西应该算是一种友好的姿态吧？“你想尝尝这个吗？”他递过去几块薄饼。

博伊尔拿起一块，仔细检查着。“现在不想，”他很怀疑地问，“这到底是什么？”

一个女人皱起了鼻子。桑迪不知出了什么事。“这肉是胡西克肉，”他解释道，用左手举起一块，“胡西克是一种肉用动物。你拿的薄饼是用磨碎的植物块茎做的，里面还掺着一些肉末，来自一种生活在水里的动物。我不知道你们管它叫什么，这种动物的肉几乎是固状的，有一层壳，没有骨头，看得见内脏……”

“你说的是不是虾？”一个地球人猜道。

“我不知道‘虾’是什么东西，”桑迪抱歉地说，“总而言之，薄饼通常由这些组成：磨碎的植物块茎的干粉加上含有蛋白质的东西。它们确实不错。你真的不想尝一下吗？”

那人似乎有点动心，又有点厌恶。他仔细嗅了嗅薄饼。

“我要是你，就不会吃。”一个女人说。

“它们闻起来是有点鱼腥味，”名叫博伊尔的人说，“华盛顿先生，你吃这些东西吗？”

“我一辈子吃的都是这些。”

那个女人笑了。“唔，你看起来身体够棒的。”她说，打量着他，“真有点吓人呢。”

桑迪心里挺高兴，他几乎能肯定这是一句溢美之词。显然他比任何一个地球人都要强壮许多——应该是比所有其他地球人——他几乎确信，在地球女性的眼里，这应该是可供挑选的生育优势。他乐滋滋地暗想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试试。当然不是现在，他很清楚，一般来说，地球人是不当众交配的。不过快了！“什么？”他猛地从自己意乱神迷的遐想中惊醒问道。

“我在问，你们如何获得维生素？”一个女人重复道。

“维生素？”

“就是维持身体正常机能所需的化学物质，还有矿物质等等。”

“哦，这我可讲不清楚了，”桑迪抱歉地说，“你得去问波顿。一切都是由食品专家们安排好的，他们很清楚我们需要什么，并据此控制午餐吃什么，午餐包括了每个人一天所需要的全部营养。饼干牛奶里没有太多营养，它们只不过是你们所说的‘点心’。”接着，他又不得不解释什么是“饼干牛奶”。“我们通常一天吃六次‘饼干牛奶’，”他说，“不过在地球上，你们的一天要长些，也许我们得多吃几次了。我不知道午餐是否要做些相应的调整，他们的‘昏厥时间’一次还够不够……”

当然他又要解释什么是“昏厥时间”。博伊尔叹了口气，把手里一直握着的薄饼收了起来，裹在一块手帕里，塞进一只衣服口袋里。

“我可不可以保留这块薄饼，华盛顿先生？”他问，“我想我们的食品化学家们会很高兴研究一下的，还有你们的剩饭剩菜？”

“当然可以，如果还有剩的，”桑迪大方地说，“他们可能再过，让我想想……”他看看表，心里换算了一下海克利时间，“再过大约地球时间的47分钟就会出来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桑迪停了下来。那个小个子、黑皮肤的女人扭头一看，对博伊尔说：“玛芝莉来了。”

“好。”汉密尔顿·博伊尔说，眼睛仍盯着桑迪。博伊尔是个瘦高的男人，桑迪不大会猜人类的年龄，仍能肯定他是在场地球人中最年长者之一。桑迪觉得他是个严肃的人，尽管他常常露出笑容。“华盛顿先生，我们将尽快与你的朋友们交谈一下。有一架垂直起降飞机就快到了，希望你们同意我们带你们去一个更舒适的地方。”

桑迪心里同时涌出了两个问题，不知先问哪个好。他略过了“什么是‘垂直起降飞机’？”这个问题，先问道：“博伊尔先生，我不明白你说的更舒适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里已经很舒服了。”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因为一架飞机已出现在视线内，从空中向他们直冲过来。然后它突然停住，几乎定在了空中，推进器和副翼转动到新的位置，便徐徐降落在地面，喷气式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嚣叫声。这不是一架直升飞机，它的机翼和桑迪他们乘坐的登陆船几乎是一样的。

刺耳的发动机声音蓦地停了。“我是说去城市，”博伊尔试图劝服他，“这儿什么也没有，只有田地。我们想在一个文明点的地方好好招待你们。”

“这要问问波丽，”桑迪心不在焉地回答。垂直起降飞机的机身上同样印着“国安”的字样。门开了，一个个头很高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迈着坚定的步伐大踏步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桑迪。

“哇，”她惊羡地说，“你块头真大。”

“你也是。”桑迪低声道，向上凝视着她。她的腰没有桑迪那么强壮结实，可个子比他高出一头半，和其他男人一样高。他不禁心驰神往了。这就是桑迪遇见玛芝莉·达普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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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0世纪中期的大部分时间，二氧化碳使地球大气变暖的现象都是真实而显而易见的，但真正变本加厉要到21世纪才开始。那时，全球年平均气温比过去1万或1.5万年间的正常温度要高出7℃。人类对地球大气还做了许多其他不智之举，他们排放出的含氯氟烃破坏了臭氧层，大气层中充斥着酸性物质，然而，导致的最有趣的结果，却是全球气候变暖。赤道地区就气温来讲没有多大改变，极地地区的变化就大了。南极洲以及格陵兰岛的冰帽都融化了，冰雪融水汇成了水量和尼罗河一样充沛的道道溪流。奇怪的是，北半球的温带地区没有怎么升温，这些地区的气温要么只升高了一点点，比如北美洲，要么反倒更冷了，比如欧洲。欧洲遭受洋流变化的不良影响很大。大量密度小于海水的淡水注入海洋，阻止了来自热带的温暖的表层海水被传送到欧洲，欧洲的冬天由于得不到温暖洋流的缓和而变冷。与此相反，处于大洋洋流循环另一端的太平洋却不再被海水冷却。对于太平洋地区的陆地这不意味着什么，而对于欧洲它的影响却很大，例如，处于欧洲南部的马德里和蒙特卡罗现在的气温就和原先芝加哥的气温差不多。

“昏厥时间”结束了，欧比耶第一个出现在登陆船门口。他打着哈欠，挠着痒，一面向桑迪挥手。随后他一转身，一条短粗的尾巴显现在人们面前，他用坚硬的拇指和辅指抓住扶梯杆，滑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欧比耶扭过身来，哈哈大笑。“哦，桑迪，”他狂喜地叫道，“这么轻的重力实在太棒了！我感觉一跳，就能跳1公里远。”

“别这样。”桑迪命令道，朝他新交的地球朋友歉意地一笑。他把欧比耶和随后出来的谭亚介绍给这些新来的地球人，结结巴巴地叫着他们的名字——玛利亚·扎克曼、达谢尔·阿里、汉密尔顿·博伊尔。玛芝莉·达普的名字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记住了。他仔细观察着她，想从她的表情上猜度她的想法。从她的脸上，桑迪看不出什么，她微笑着点头，说了几句“欢迎来到地球”之类的客套话。他仍然有些尴尬，很明显他们遣词用句十分注意，不让自己冒出什么侮辱的字眼来。不过地球人碰到来自外星的另一种文明种族，其震惊是自不待言的。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的同伴——这些1.2米高，长得像袋鼠一样，会说英语的外星人——桑迪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吸引人们的注意，特别像欧比耶那样，他们总喜欢兴高采烈地在空中蹦高儿。“你的朋友，”玛芝莉·达普指着欧比耶对桑迪说，“真是个跳高好手，是不是？”

“在地球上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桑迪告诉她，其实他也在拼命抵御着诱惑，不去显示自己1.4的重力造就出的力量。

“那他也不该这样出洋相。”站在身后的谭亚说，她朝欧比耶命令地招招手。欧比耶跳过来询问地望着他们，她严厉地说：“欧比耶，你的举止太蠢了，这位地球女性很失望。”

欧比耶露出羞愧的神情，玛芝莉·达普忙道：“哦，不，欧比耶先生，不是这样！我觉得你跳得好极了。我只想提议，嗯，你干嘛不戴上帽子？在这么靠北的地方，臭氧层是非常稀薄的。”

欧比耶瞪着她。“臭氧层？帽子？”

汉密尔顿·博伊尔老练地接过了话头：“达普中尉指的是太阳光线中的紫外线，欧比耶先生。由于臭氧层变薄，紫外线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像皮肤癌、农作物歉收以及各种各样的的伤。你自己怕不怕晒伤，知道吗？”

欧比耶询问地看看桑迪，桑迪答道：“他不知道，我们也都不知道。以前我们从未见过阳光。”

“那么你们都应该戴上帽子，”玛芝莉·达普果断地说，“可能还需要一些东西盖在你们的……嗯……胳膊上。”

“或者更好的办法，”博伊尔笑道，“是让你们都呆在室内。请接受我们的邀请，到城市来吧。垂直起降飞机上有足够的位置。”

“去城市？”欧比耶尖声问。

“我得去问问波丽。”谭亚说，转身爬回了登陆船。

博伊尔朝她的背影喊：“请告诉她，这是犹肯共和国政府的官方邀请，我们都欢迎你们来到地球！”他又对桑迪和欧比耶说：“我担保你们会喜欢的。道森是个真正的城市，我们绝对能让你们在那儿呆得舒舒服服的。”

玛芝莉赞成地点点头。“哦，我愿意去。”桑迪说。

欧比耶发愁地说：“波丽不会让我们去的。”

出乎意料的是，波丽从登陆船上下来后——她下船的姿势可比欧比耶文雅多了，流着善意的眼泪说：“我们当然接受邀请去访问你们的道森市。我们的教官清泰奇·罗让我们谢谢你们。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全去。”

“可是垂直起降飞机容纳得下我们所有人。”玛芝莉·达普说。

“不是飞机容不容得下的问题，而是什么是必要的问题。我们必须有几个人留在登陆船，以备万一。要是我们都走了，有的地球人就会进去，没准儿会伤了自己。再说，飞船在飞行过程中受到很大破坏，进行修复还有很多事要做，像抵御微小陨星的那些防护屏就必须更换，你们也看见它们的损坏程度有多大。”

“你们不是打算马上就离开吧？”博伊尔皱着眉头问道。

“这也不是我们打算不打算的问题，”波丽对他说，“我们的指令是元老们下达的，必须执行。不过，登陆船不会马上离开。我们会有几个人跟你们去，当然得带上吃的东西。”

“道森市有充足的食物。”玛芝莉·达普说。

波丽摇摇头。“恐怕只有地球食物。我和拉桑德同你们一起去，再带上……”她扫视了一圈，叹气道：“欧比耶，我想他是最愿意去的。其他人留在船上。”

他们乘坐玛芝莉·达普的垂直起降飞机前往道森，这次飞行几乎和从星际飞船出发到地球上的旅程一样颠簸，连欧比耶都晕机了。他们终于到达了那个叫做道森的地方，这是桑迪头一次看到一座人类的城市。“这儿真大啊！”他喊道，紧紧盯着那些高大的楼房，有的几乎有30米高！

“哦，并不是很大，”玛芝莉说，“这儿只不过是道森，犹肯共和国的首都。犹肯共和国约有2.5万人口，大部分不住在道森，而是居住在乡村的农场里。”

桑迪又一次发现自己有好多疑问，可只能先问一个。“犹肯共和国？”他疑惑地重复道。

“这是这一地区的名称，”她解释道，“我们现在不再有大的国家了，像合众国之类，你知道吗？只有共和国，全世界有1万个左右。北美洲最大的共和国是位于东海岸的约克共和国，它也只有大约25万人口。你们登陆的地方属于伊纽特共和国，这儿是犹肯共和国，往南是阿萨巴斯卡共和国，那里的农场才真正大呢，往西是……”

桑迪打断了她的“地理课”。“我们能进城去吗？”他问。

欧比耶也迫不及待地问：“再吃点东西行吗？可不可以来份真正的奶昔？”

“当然能了，”玛芝莉笑了，“来吧，车子在等我们。”

她说的车子是辆“面包车”，有四个轮子，形状方方正正的，宽大的座位足够两个海克利人挤在一起坐。车子飞快地向城里驶去。三位客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路边经过的一切，欧比耶激动地喋喋不休，波丽带着副不屑的表情，而桑迪面对着这座真正的人类城市里奇妙的景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忍不住偷偷乐了，玛芝莉看见也不禁莞尔。两个海克利人看得涎水直流。

作为人类世界的一部分，这里不像海克利人录像带里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汽车自然是有的。海克利人在老电影里见过的人类汽车多了，它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在“高速公路”上追来追去。汽车的模样他们是知道的，可这里的汽车不一样，有三个轮子的和四个轮子的；敞篷的和密闭的；大的和小的。道森的建筑很少是摩天大厦式的，尽管楼层也不少，比如玛芝莉带他们去的旅馆就有25层，但是大部分位于地下。“这里冬天不见日光，”她解释道，“所以就算在地面上也看不见什么，再说，住在地下还可以避风。”

“这里的风不见得有多大呀。”欧比耶抢着说，想卖弄一下他与众不同的见解，他们登陆时遭遇到的暴风雨要厉害多了。“今天风是不大，”玛芝莉说，“这儿是内陆地区，没有太多的飓风，你们在伊纽特共和国登陆时碰上的就是飓风。那儿还有一种叫做奇努克风①的暴风，要是刮起来啊，能把你的头发从头顶上拨起来，哦，当然我指的不是你的头发，欧比耶。来吧，你们先安顿一下。”

【①奇努克风：指冬春两季从海上向美同西北部海岸和加拿大西南海岸吹的温暖西南风和洛基山脉东坡吹下的干暖西风或北风。】

“安顿一下”的意思是指在“旅馆”“登记人住”。他们登记的时候一直有人围观。总是这样。人们围聚在他们周围，眼睛瞪得老大，电视摄像机不离左右，直到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三个一人一间。

他们不禁大吃一惊。有谁听说过单独睡觉这回事？欧比耶和波丽决定共享其中一个房间某个角落的地板，他们还不打算试着睡在“床”上。桑迪决定入乡随俗。“这样就只有波丽和我一起睡了，”欧比耶哭泣道，“我会冷的。”

波丽不耐烦地说：“让这个地球人做他喜欢做的事吧。不过，我检查无线电的时候，你得在场，我们需要确定一下登陆船上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第一个信号发过去是谭亚接的，她报告一切正常，除了有几个地球人很想到船上看看。“当然不行，”波丽愤怒地命令道，“除非清泰奇·罗允许。你们同飞船联系过了吗？”

“是的，”谭亚说，“元老们正在考虑那个问题。而且，他们希望亲自向地球上发布‘广播’。我已同清泰奇·罗谈过了，他会告诉我们如何在登陆船上建立一套转播设备。”

波丽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元老们……高兴吗？”她问。

“他们没说不高兴。”谭亚汇报。

这样就没事了。波丽舒了口气，流下了宽慰的眼泪。

玛芝莉在外面敲门。“桑迪？”她问，“你们如果想去买东西，现在正是时候。”

“太好了，”桑迪急切地回答，“我一直想瞧瞧地球上的超市是什么样的。”

“哦，”她摇摇头，“那当然可以，不过下次吧。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先去逛逛服装店。你的海克利朋友需要帽子，你呢，要是换掉这身滑稽的衣服，可能会更舒服些。”

桑迪真正跨入人类世界成为其中一员的第一步是美妙的。这一步也是胆怯的，有时还带着点抵触情绪，但总的来说是美好的。意想不到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印象最深的是地球的空间。这里有这么多的空间，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东西充斥于其中——湖泊、农场、建筑、人。最美妙也最恼人的是各种气味，他慢慢地才能适应，因为它们没有一样和飞船上的气味相似。桑迪一开始去过的那家农场，牛棚后面的肥料堆的气味就让他感到怪怪的，挺好玩，道森这座城市里的气味更是千奇百怪了。有令他厌恶的，比如汽车排出的尾气；有让他感到新鲜好奇的，像烹饪食物的味道和人身上的汗味；有甜丝丝的气味，如花草香味。还有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非常特殊的气味，桑迪向玛芝莉问起时，她咯咯笑着帮他一一分辨。香水味、肥皂味、喷发剂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撩人的体味，这些共同组成了地球女人的味道。它们令桑迪腹内随着惊讶与意外的情绪一阵阵地抽搐。

地球女性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脑海，特别是现在他身旁就有一位她们中的杰出代表。

桑迪和他说话时必须抬头仰视才行，感觉很怪，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身高足有1.8米，体格对于一个地球女性来说过于强壮，不过在桑迪眼里她还是弱柳扶风一般。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在背后梳成两条长长的发辫，眼睛是绿色的，鼻梁挺直，带点鹰钩。20多年来，桑迪从没有想到一个完美的地球美人会是由红色发辫、绿眼睛和鹰钩鼻构成的，这让他吃惊不小。

他没有再联想下去，因为许多别的多姿多彩的事物同样令他兴奋不已，比如买东西。他们到了一处购物场所，门上的牌子上写着：

伯尼时装店

另有几块牌子上写着：

休闲长裤

运动装

慢跑鞋

休闲装

这些招牌让桑迪着迷，它们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他眼前明灭变幻，最吸引他的，是上面那些诱人的人类字眼蕴涵的难以言表的内容，让桑迪怦然心动之余，又感到神秘莫测，比如：

星期四赠送双份礼券

闪烁迷离的招牌只吸引了三位外星来客驻足观看，其他人，不管是店员还是顾客，都盯着欧比耶和波丽瞧。

欧比耶又出洋相了。他发现一只硕大的鞋子——这是橱窗里的展品，显然不是给人穿的——便在自己脚上来回比划，引来了哄堂大笑。桑迪难堪极了，他偷偷瞟了一眼玛芝莉·达普，看见她也在笑，那么，欧比耶没惹出什么真正的麻烦。

这次购物是一次令人兴奋的经历，不像他们原来在飞船上进行的购物模拟练习，而是真正地用“钱”向一位“店员”交换“衣服”。

“其实，”玛芝莉·达普解释道，“你们现在并不真的需要用钱。”

“不需要？”

“是的，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国安’会替你们付旅馆费、车费以及所有其他必要的费用。不过，要是你们购买私人物品时想自己付钱的话……”

“我愿意自己付钱，”桑迪告诉她，“但是‘钱’从何而来呢？”这很简单，玛芝莉拿了他的几小块金子，回来时手里握着有她拇指那么厚的一沓四四方方印有花纹的纸片。

“这够用上一阵子了，”她说，“你觉得呢？”

“金子多的是。”他豪爽地说，让她放心。他用手触摸了一下店里的衣服，立刻发现海克利服装师为他赶制的衣物和“真的”完全不一样。裤子的料子不是光滑无孔的，而是柔软的织物，有点起皱，里面衬着一些更软的织物。而且，裤子前面装有“拉链”，这样需要的时候可以拉开（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领带不是简单的一根布条，而是缝成筒状，里面衬有硬里，使其外观挺直。鞋子不是由单一的一种塑料压制成形的，鞋面用的是一种材料，鞋底要硬一些，鞋跟则是既坚硬又有弹性的材料做的。茄克衫里面也有口袋。腰带不只是装饰品，它们要从裤子上的小环里穿过去，这样就把裤子束起来了。帽子不是保暖用的，而是保护头皮不受日晒。袜子、内衣、衬衫——哦，样样都不一样，样样都好得多！

问题是，这么好的衣服却没有一件适合桑迪·华盛顿。

他宽阔的身躯勉强可以塞进最大号的衣服里，可是这样尺码的一件毛衣穿在他身上就成了长及小腿肚的袍子，袖子盖过了手指尖，裤子呢，裤腿得卷上去将近一尺。玛芝莉说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只须多付几百“美元”，因为这家店配有几个人专门负责将成衣按照不同体形的特殊要求进行改制。“你就尽管挑你喜欢的吧，”她说，“我们负责把它们改好。”她担心地朝店堂前面扫了一眼，那儿闹哄哄的，欧比耶和波丽正告诉地球人“脚”、“头”和身体其他比较隐秘的部位在海克利语里怎么说。

“我最好去看看那儿怎么回事，”她说，“失陪片刻。”

桑迪便独自一人逛了起来。他惊羡地发现这里有这么多不同的衣物用于身体的各个部位。这么多纤维制品，这么多织物，这么多颜色，还有这么多种纽扣、花边、拉链、袖口、口袋、贴片、流苏、皱领，所有能想像到的东西，不管是衣物上必需的，还是用来装饰的，这儿都有，有的在桑迪看来简直滑稽可笑（比如说，一件没有裆部的内裤是做什么用的？他想，也许这是为男性身体上那一悬垂部位设计的，可为什么它被放在标有“女士内衣”的地方呢？）。

他看见有个年轻女人正瞪着自己，她刚从一个标着“试衣间”的凹室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比基尼泳衣。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到这个地方来，连忙转身慌慌张张地拐到男士外衣区。这里挤满了一排排20米长的衣架，都是些“运动装”、“便装”、“套装”或“扎服”。

他继续逛，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专门卖鞋的货区。他欣赏着那些光泽平滑的鞋子，抛光的鞋面几乎能映出他的面孔。尽管把它扭曲变形了。再瞧瞧鞋的颜色！镶嵌着浅绿色钻石的淡紫色鞋面；桃色和浅蓝色的；还有彩虹般的紫色、橘黄色、黄色……为什么玛芝莉老让他买颜色如此沉闷的黑色和棕色鞋子呢？还有，为什么她建议他买的鞋子都是平跟的，而这儿一排又一排货架上五颜六色、精致漂亮的鞋子都有着高高的后跟，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增高3寸。

他谅解地笑了。无疑，她喜欢比他高的感觉。没关系，现在他找到自己喜欢的鞋了。他一手拿着一只鞋，大踏步走到一张桌子前，向那个坐在桌后惊呆了奇www書qisuu網com的女人说：“请问，这种鞋子有我穿的尺码吗？”

玛芝莉为他解开了谜团。原来鞋子要按性别区分的，男人一般不穿这种高跟鞋。除了鞋子的小插曲之外，一切都很顺利。不仅因为买衣服被认为是一种很平常的事，而且店员及裁缝们都很乐意为这个来自外星飞船的客人服务。其他事暂时停止，店里所有的人都为桑迪的订单忙活个不停。别的顾客一点也不介意，他们都围着桑迪，甚至他进了更衣室，还有几个人公然透过帘子向里窥探。桑迪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好奇心倒很多，而他感觉更多的是他们在表示欢迎。欢迎！

他回家了。

惟一让他焦虑的是，这么多人围着他，特别是这么多的女人（虽然她们没有一个像玛芝莉·达普那样身材高大、光芒四射，可都具有女性的一切特征），他的情欲不禁蠢蠢欲动了。

有个女店员正在为他量裤长，忽然脸颊绯红，口角含笑地将头扭开了。几个旁观者也吃吃地笑起来。桑迪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欲的勃起在裤子下已显露无遗。这可如何是好呢？

对于海克利人来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任何近旁的女性都会十分高兴地进行配合。然而他并不在海克利人中间。

桑迪看过那么多的地球电影，不管他怎么不懈地研究，找寻线索，没有一部确切地告诉他怎么和地球女人发展到最后那关键的一步。不是说地球上没有明确的相关程式，其实，婚配仪式是大部分电影中的重要主题，特别是有些电影，里面常常有年轻男女对唱情歌，然后随着一个看不见的管弦乐队奏出的音乐翩翩起舞，一直舞下台去。桑迪认为自己能够轻松地扮演弗雷德·阿斯泰尔的角色——弗雷德不经意地第一眼看见金杰·罗杰斯，就认定她是世界上属于他的那个惟一的女人，她却带着明显的厌恶断然拒绝了他；于是弗雷德随着华尔兹或探戈的乐曲，在她耳畔浅吟低唱，举着她轻快地舞蹈，终于融化了她冰冷的心，最后他和她一同踩着踢踏舞步离开了，也许舞到一张床上去了。不过，桑迪从未听过那看不见的管弦乐队的演奏，而且他也不会跳舞。

有的电影讲的是在“战争”中男人把女人从“敌人”手中救出来，或是从“匪徒”或“恐怖分子”手中救出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同她上了床。他到哪里去找战争呢？还有的电影更直截了当，男的和女的会分别进入一家“单身酒吧”（单身酒吧是什么且不管它），女的端着酒杯坐下，另一个就会走上前来，他们互对暗号，暗号很容易破解，却不大容易和别人的重复。他们说的话都有双重含义，桑迪觉得自己的语言技巧很难达到这种程度。可这仍然是最直接的方式，因为一旦接到对方正确的辨识信号，他们的下一句话就是：“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桑迪发现有一件事对自己有利，那就是他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一、旅馆的房间，可他到哪儿找一家单身酒吧去对暗号呢？而且什么时间做这些事呢？他才有几件衣服可穿（其余的要到明天完工），玛芝莉就带他离开了。

“波丽和欧比耶呢？”他问，回头望去，他们还在同其他地球人谈话。

“他们有自己的陪同，”她告诉他，“地球人民自然对你特别感兴趣，所以我们安排了一次电视采访，专门采访你。离这儿只有一个街区远。”

在她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幢与众不同的建筑物前。这座楼在道森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地面以上有整整10层。玛芝莉把他带到了最顶层。“这儿是演播室，”她告诉他，上下打量了桑迪一番，“你看上去帅极了。”

“真的吗？”他感激地问，忙对着一面镜子照了照，欣赏一下身上的新衣服——棕黄色棉质运动短裤、前面露出胸膛的短袖衬衫、凉鞋、顶端有一道红色条纹的及膝白袜。“我觉得也不错，”他满意地表示赞同，“现在我们干什么？”

“我们进去好了。”玛芝莉说，一面把他引入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八九个地球人围在一起，他一进去，电视摄像机（或是某种照相机）就对准了他。

一个穿蓝色翻领毛衣的男人走上前来，伸出手，“我叫威尔弗雷德·摩根斯顿！”他说。桑迪这次记住了握手时不能用力太猛，那男人只稍稍缩了一下。“我专门采访你。你就从开头讲起，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们，好吗？”

桑迪茫然地环顾四周，玛芝莉鼓励地朝他点点头。“好吧，”他说，“很久以前，地球上正在打那场‘战争’的时候，海克利飞船来到太阳系进行考察……”

采访持续了很长时间，结束的时候，玛芝莉同情地问：“你想不想先吃点东西，我再把你送回旅馆？我想今天对你来说真够长了。”

桑迪对此也有同感，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不仅因为这一天发生了这么许多事，而且，地球上24小时的一天比起海克利人的一天要长多了。他奇怪地指了指窗子，“外面还亮着呢。”他说。

“这里夏季白天较长，”玛芝莉解释道，“天没黑就上床睡觉是很正常的。”

他没有留心听她说的话，而是更仔细地向窗外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太阳几乎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空中一片色彩斑斓，一团团凝脂般的云朵不再是雪白的，而是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粉红色、紫色和橘黄色。

“多美啊！”他赞叹道。

“只不过是些云彩罢了，它们可能就来自你在伊纽特共和国遇见的那场暴风雨。”玛芝莉见惯不怪地说，接着，又好奇地问：“你以前从未见过云吗？”

“海克利飞船上没有云，海克利语里甚至没有这个词语。如果用他们的话来表达，就是‘伊塔黑克赫纳赫诺塔哈’，意思嘛，让我想想，就是‘悬浮在气体中的液状微粒’。”

“真有趣，”玛芝莉说，“你能教我其他一些海克利词语吗？”

“十分乐意，”他说，突然打了个哈欠，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真的困了。“明天我能见到你吗？”他试探地问。

“当然了。我是你的私人陪同，桑迪。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能见到我。”

他感激地笑了。“那么我要回旅馆去同波丽和欧比耶一起吃饼干牛奶了。”

他心中暗想着另外一件要做的事情，此时，一首诗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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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含氯氟烃不仅吸热，还能吃掉臭氧层。早从20世纪中叶起，人们就己知道这个不争的事实，但是人类不会因此而裹步不前。他们继续制造含氟氯烃，继续把它们大量排放到大气中。毕竟这是有利可图之事，与此种人类行为相应的利益估算公式基本上是：1美元（现在）＞1条人命（将来）。如此这般，经过了七八十年紫外线的强烈辐射，人类终于自食其果。阿拉斯加上空由于云团密布，那里的树木大都存活下来（除了被酸雨杀死的），而在晴空万里的斯堪第那维亚地区，情况就相反了。火辣辣的阳光夹着灼人的热风把世界上最富饶的土地毁掉了大半。不过，残余的可耕地仍足够养活世界人口，原因很简单，就是地球上的人比过去减少了许多。促使地球人口减少到适宜管理的数目，其因素包括冰雪融化淹没了陆地，臭氧层的破坏，酸雨，形成干旱尘暴区的虐风——对了，还有一个因素。这个因素现在不再存在，因为它的威力早已耗尽了，然而在其顶峰期，可是控制人口的一个显著有效的途径。它就是爱滋病。

第二天早上玛芝莉·达普来敲桑迪的门，他早就醒了，并且已经起床好几个钟头了。起床之后，他摆弄了一番房间里的新鲜玩意，体验了一下浴室里那些有趣的小巧装置，又盯着窗外的风景出了好一会儿神。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着准备一件让玛芝莉惊喜的东西。

他本来一见她就想给她，但没有机会。她来的匆匆忙忙，对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然后就急急地把他带往电视台，参加一个有关海克利飞船的谈话节目。他决定把这个惊喜暂时放一放。还好，这一推迟并没有让他感到难受，因为有许多其他愉快的事情要做。桑迪在地球上度过的第二天比第一天还要快乐。他没有原先那么胆怯了，至少他已懂得地球人基本的行为方式，学会使用地球上的厕所和电梯，甚至学会了“购物”。此外，等到某个时刻他可以把口袋里准备的那个惊喜拿出来，献给他所爱的女人。

到了电视台，桑迪看见了他的海克利队友，他俩的兴致可不太高。他们和自己的陪同——汉密尔顿·博伊尔和一个名叫玛莉安·扎克曼的女人，站在大厅里。“我好饿，”欧比耶一见桑迪就哭诉道，“波丽说我们还不能吃午饭，可我已经起床好几个钟头了。”

“还没到时间呢。”波丽没好气地说，她也在忍受这长得没有尽头的地球时间。

欧比耶得不到安慰，抱怨道：“我们早该开始练习按照这种愚蠢的时间生活了。”

“你会习惯的。”桑迪安慰道，尽管他自己也很难适应。不过，对他而言，这没什么关系。他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需要睡觉似的。汉密尔顿看看手表，说节目开始前，还有时间吃点“早饭”，桑迪连声说好。

走到门口，博伊尔止住了他们。“大家把帽子戴上了吗？”他一一检查他们，“很好，还有一件事。紫外线对你们的眼睛也不大好，玛莉安为你们准备了些东西。”

名叫玛莉安·扎克曼的女人拿出了几副镜面亮晶晶的眼镜，她叫它们“太阳镜”，为桑迪准备的是大号的，还有两个更大的是专门为两个海克利人定做的，用一根有弹性的带子套在头上。玛芝莉帮桑迪戴太阳镜，突然停了一下，盯着他的耳朵。

“这是什么？”她问。

他不好意思地回答：“你们可能管这个叫‘助听器’。我有点耳聋，这是因为，嗯，地球和飞船的标准气压是不同的，所以我们就把自己舱区的气压保持在地球的气压水平上，这样进进出出的就损坏了我的听力。那时我还很小，海克利人只好给我配上这个。”

“有意思，”博伊尔说，“你介意以后让我们看看你的耳朵吗？我们有些专门治疗这种问题的好医生。”

“我们海克利人有很好的医生。”波丽不悦地说。

“哦，那是自然，可也许我们的医生对于人类的疾病更有经验，不是吗？好了，我们去餐馆吧。”

“我宁愿在自己房间里吃饼干牛奶。”欧比耶愁眉苦脸地说。“还不到吃饼干牛奶的时间！”波丽训斥道。“你要真饿了，就尝尝地球食物，看自己能不能消化这种东西，也不错啊。”

“你们不想品尝一下地球食物吗？”汉密尔顿·傅伊尔礼貌他说，“生物学家认为我们的新陈代谢是一样的。”

波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们的生物学家怎么知道这个？”

他歉意地说：“哦，当然了，这要谢谢拉桑德，我们检验过他拿给我们的食物样品。”

“真的！”波丽恶狠狠地瞪了桑迪一眼，“不要紧。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件事。但是我可不想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像欧比耶这样的宇航员少一个没关系，我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不能去做牺牲品。”

各种感官刺激从四面八方向桑迪袭来：陌生的，诱人的，神秘的，统统是地球上独有的。他喜欢闻地球上的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脚臭味、桂皮味、新煮的咖啡香、松树的气味、污水的臭味、玫瑰和桅子花的花香、胡椒味、刚出炉的面包味、烤肉的香味、煮卷心菜的味道；不管味道是来自被践踏的狗粪、刚割下的青草或浆洗的衣服，还是来自热油或湿漉漉的路面。地球上缤纷的色彩也让他激动不已：山的颜色就有绿色、棕色、大雪覆顶的白色、铁锈红和土灰色；人的皮肤也分红褐色、橄榄色、粉红色、接近深紫色的黑色和近乎雪白的苍白色。他从未意识到海克利人是如此的缺乏色彩，直到他见识了地球上白色、钻蓝色、火红色和金黄色的各色汽车和卡车，各种色调及图案的衣服，还有在白天也缤纷闪烁的霓虹灯。

最令他激动的还是地球人，那些每当桑迪一行经过便驻足凝视，或从窗口探出身子张望、或友好地同他们打招呼的人们。当然最让他情不自禁的只有一个人。他们横穿一条马路时，玛芝莉礼貌地牵住了桑迪的手。一碰到她的手，他便浑身发抖。他们己安全到达了街对面，他仍不松手。玛芝莉奇怪而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什么，他就握着她的手一直走到餐馆的旋转门口，她这才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请他先入内。

餐馆的人知道他们要来。侍者立刻把他们引到一张六个座位的桌子前，那儿只摆了四张椅子，剩下两个空位是为欧比耶和波丽准备的。周围的就餐者好奇地向他们张望。两个海克利人舒舒服服地蹲在地板上，头刚好与其他人持平。

地球食物品种繁多，令人眼花缭乱。“早餐”菜单上的食品名称就满满地写了一张，另外又有“午餐”莱单。汉密尔顿·傅伊尔解释说，他们可以随便在两张菜单上挑选。桑迪和队友们从来不需要自己选择每餐饭吃什么。看着菜单，他不知所措。所有的食品名称都很熟悉，或相当熟悉。不过，“本尼迪克特甜酒鸡蛋”和“鳄梨脾”是什么呢？比较熟悉的是汉堡包、油炸薯条、奶昔、乳脂软糖、冰淇淋和奶酪三明治这些东西。三个陪同者各自点好了早餐，盘于端来后，便请桑迪他们先尝尝。没有一样和他们在飞船上模拟练习时吃的东西味道一样。当然也没有一样和飞船上的伙食相似。波丽碰也不碰这些东西，她的口袋里装着几块海克利人吃的饼干，便掏出来一块接一块地大声咀嚼起来。

桑迪胆大一些，或者他有自己的想法。毕竟他是个地球人，为什么要将人类的食物拒之于千里之外呢？不过，挑选吃什么也挺难的，最后玛芝莉伸出援助之手，为他点了菜。他满怀感激地发现她点的白煮土豆还好下咽，干土司也还可以，其他东西他尝了一点就不想吃了，光是尝尝就费了他好大的劲。

欧比耶的胆子就更大了。他面前摊满了十几种不同的食物——一份西式煎蛋饼、一只塞了蟹肉的鳄梨、一个汉堡包和一个“德克萨斯辣热狗”，其他东西桑迪都叫不出名字来。欧比耶勉强咽下了几口汉堡包，别的食物味道怪得要命，他也不要吃了。他连哄带骗地向波丽要了几块饼干，悻悻地嚼了起来。等看到女侍者端来了“甜食”，他又高兴起来。这道甜食是“冰淇淋”，他尝了一勺，眼珠子立刻惊异地鼓了出来，随即宣布“冰淇淋”很好吃。“这是凉的，”他又惊又喜地喊道，“我从来不知道冰冻过的东西可以吃，味道还不错。”

“小心有毒。”波丽阴森森地说。

清泰奇·罗对地球人发表讲话的广播从星际飞船传送到地球，整个过程使用了人类和海克利人两方面的技术。广播信号先从飞船传输到远在伊纽特共和国的登陆船上的通讯设备上，登陆船船舱内设了一台人类的摄像机，把屏幕上的图像拍摄下来，再转播到全球各地。波丽听了波顿向她描述整个过程的设置，就用海克利语厉声叫道：“这是不可理喻的错误！你无权允许地球人进入我们的登陆船！”

“你才错了呢，”波顿得意地说，“这是清泰奇·罗亲自批准的。”

“反正这种事不该发生！”波丽气愤地说。压了压火，她转过身，面对电视台的人们落下了一滴表示友好的眼泪，说道：“我刚才与队友确定了一下各项安排是否就绪。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的直接上司清泰奇·罗‘长者’将向你们讲话。”

“这是我们的荣幸，”汉密尔顿·博伊尔彬彬有礼地说，“只是，我在想，为什么海克利人不直接向我们的电视台播放，而要通过你们的登陆船？”

“这是元老们的决定，”波丽解释道，“他们肯定有充足的理由。元老们是一贯正确的。”

屏幕上，波顿扭过身听了听，又转回来。“最后提醒一遍，”他对着镜头说，“清泰奇·罗马上就开始了。”

电视台所有的屏幕上，画面一闪，切换为登陆船接收屏上的图像。

图像实在糟糕。地球人和海克利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双方的广播设备并不十分相配，总有些五颜六色、色调偏暗的网状物恼人地横亘在屏幕上。不过，当他们的老教官出现在屏幕上，桑迪还是马上认出了他。

“你们好，”清泰奇·罗用标准的英语讲道，脸上流着高兴的泪水，“作为同地球上的人类——我们的朋友和兄弟对话的第一个海克利‘长者’，我感到万分荣幸。正如乘坐第一艘登陆船到达地球的海克利人所说，我们是带着和平及友好的信念到来的。和你们人类一样，我们海克利人也有向客人送礼的习俗，”听到这儿，桑迪突然皱皱眉，他从未听说海克利人有这个习俗。波丽迅速做了个掐人的手势，桑迪便缄口不语了。“我们带给你们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你们的同类，约翰·威廉·华盛顿，他的海克利朋友们在飞船上更习惯叫他拉桑德。我们把他送回自己的故乡，以此证明我们的善意。”清泰奇·罗满脸堆笑，凑到镜头前。“拉桑德，你身体好吗？”他问，“回到自家人中间，你高兴吗？”

桑迪感到波丽的眼睛死盯着他，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清泰奇·罗，我感觉很好，也很快乐。”

他等待清泰奇·罗的答话。信号要好一会儿才到，屏幕上的清泰奇·罗就一直深情地向外注视着。桑迪想，这也难怪，飞船离得那么远，尽管无线电信号是以光速传播的，来回也要花一定时间。接着，清泰奇·罗点点头。“很好，拉桑德。下面我想谈谈其他一些事情。海克利人还有许多别的礼物要送给地球人。现在我只提其中几个。我们对地球上出现的一些问题有所了解。海克利人有几项技术可用来处理辐射及其他污染问题，并乐意供你们使用。我们还有办法通过基因剪接创造出新的植物品种，为你们荒芜的森林提供种籽，以此补救地球上二氧化碳不均衡的现象。”

清泰奇·罗让一滴显示他仁慈心肠的眼泪在地球观众面前洒落下来，接着道：“此外，还有能源问题，海克利飞船上的发动机能够产生巨大的能量。我们愿意将此转化为电能，按照你们的指示发射到地球表面上的任何地方，完全是免费赠送，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建造一些接收器。再就是我们称之为‘电磁加速器’的设备，你们可能叫它‘轨道炮’，使用这种发射器你们的卫星就能再次进入太空。它们将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太空垃圾层，只有2/12～5/12的卫星会被撞毁，这个损失还是相当低的，因为火箭本身不需要发动机或燃料，这样它们的造价就极低，就算损失6/12乃至更多的卫星也能轻松地承受。”

他笑容满面地停顿了片刻。“最后一点，”他说，“我们有很多地球科学家们也许未能发现的科学方面的知识，此外，由于海克利飞船航行之远，见识之广，使我们拥有许多其他星系的第一手材料，所有这些都可以提供给你们。作为开端，我现在要展示海克利档案中保存的一些天文学资料。”

说着，清泰奇·罗从屏幕上消失了，一些图片被陆续播放出来。遗憾的是，由于地球人和海克利人不够契合的广播技术，图片的效果十分糟糕，然而毕竟是地球宇航员们从未见过的。图片一幅幅闪现出来，清泰奇·罗的声音在一旁解说着。“这是你们称作半人马座α星的恒星，离地球只有1000矢径远。这些是波江星座ε星的小行星，你们能看到它们数量众多，但体积都很小，也没有什么大气层。有关这些，我的同僚欧比耶可以告诉你们更多情况。现在放的是我们的飞船接近太阳系时拍摄到的太阳系各大行星，还有地球的照片。”

天文照片一闪不见了，清泰奇·罗又出现在屏幕上。“地球朋友们，这仅仅是个开头，”他说，“我亲爱的学生欧比耶，是个合格的天文学专家。”电视台里，欧比耶快乐地环顾四周，点头以示肯定。“他此行携带有一个专门的资料库，就保存在登陆船的存储系统里。飞船上还有1万倍于此的资料可供他的调用。他将向你们提供这些天文资料，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我们的其他专家也会就各自擅长的领域来指导你们的专业人员。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们做客的礼物。”他顿了顿，朝镜头满面春风地微笑着。“现在，”他说，“我要暂时同你们告别了。不过，我们还会有机会交谈的，以后的机会很多，因为一个共享知识与友谊的新纪元已向我们展开了。”

图像消失了。玛芝莉叹了口气，把叠在一起的双腿分开。“知道吗？”她漫不经心地说，“这真难以置信。”

“不用怀疑，”桑迪得意地说，“海克利人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给你们，不，是给我们。”他连忙更正。

汉密尔顿·博伊尔挪揄地看着他。“这点我能肯定，”他说，“但是，我想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作为回报呢？”

转播一结束，两个海克利人就急急忙忙赶回旅馆房间去吃午餐了。“你呢？”玛芝莉问桑迪，“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喝点什么？”

他迟疑着，不是因为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任何怀疑——他多么想和玛芝莉·达普单独呆在一起，而且越快越好——而是因为他难以确定怎样安排才最好。“你是说去喝杯咖啡吗？”他试探地问。

“不，我想让你来点不同的饮料。”她粲然一笑说，把他领到了楼顶的咖啡屋。

桑迪惊愕地发现这种“不同的饮料”里面居然有酒精。“酒精是有毒的，不是吗？”

“哦，我想是吧，”玛芝莉说，“但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毒药。它帮助人们放松自己，知道吗？而且饭前喝上一杯酒还能开胃。来吧，我给你叫一杯汽酒，就是白葡萄酒加苏打水，里面葡萄酒不多，好吗？”

“葡萄酒”这个词对桑迪来说可是有魔力的字眼，“好的！”他情绪高涨地说。一两杯葡萄酒刚好可以为他献给玛芝莉的惊喜烘托气氛，他知道在地球男女之间的韵事当中，葡萄酒总是不可避免地与浪漫联系在一起。酒来了之后，他一尝，立刻带着又恶心又奇怪的表情抬头看着玛芝莉说：“这酒有一股腐烂变质的味道。”

“不是变质，是发酵。葡萄酒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她告诉他。

“发酵和腐烂变质不是一回事吗？”不过，桑迪没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下定决心，为了追求地球女人，他要做所有地球男人做的事情。又呷了一口，味道和第一口同样糟糕，但随即他感到这酒在他体内产生了一股热流。他强迫自己要尽量适应。他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惊喜”，脸上正准备堆上笑容，玛芝莉却站了起来。“我们到阳台上去吧，”她说，“那儿风景不错。”的确如此。他环顾四周，整个道森市尽收眼底，稍远一点，就是一派乡村景色了。此情此景对他的“惊喜”都再合适不过了。

她坐了下来，桑迪仍旧站着。

“玛芝莉，”他开口道，“我有东西要……嗷！”

他重重地拍在自己脖子上，把手拿开一看，上面有一滴血。

“这是什么？”他问。

她往他手里瞅了一眼。“可能是蚊子，”她同情地说，“你真不走运，这么高的地方一般是不会有蚊子的。不过，这些年蚊子多起来了。原来鸟是吃蚊子的，可在那可怕的时期，它们和人一样都大批毁灭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揉着脖子坐下来。“只是有点东西想给你，”他蹙着眉头说。他脑子里回忆着地球影片中的镜头，本想表现得更优雅些，可脖子实在挺疼的。

玛芝莉接住他递过来的一张纸片，好奇地扫了几眼。这是他早上为她写的一首诗：

哦，我

最

亲爱的甜美的玛芝莉

我是多么热切地想爱

你那美丽身体的全部

美妙的四肢我爱

丰满的胸部我爱

嘴唇和眼睛我爱

其他的地方我爱

一切的一切我爱

我爱是的！

我爱是的！

我爱是的！

爱你是的！

是的爱你！

“上帝啊！”她惊叫道，抬眼望着他。

他急切地问：“你喜欢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斜瞟了他一眼。“这画的是我的模样吗？”

“哦，不，玛芝莉，”他尴尬地说，“这不是一幅画，海克利的诗就是这种写法。我只是想以此来指代你。”

“你把我画得像个男人。”

“哦，不！根本不是这样的！亲爱的玛芝莉，你一丁点也不像男人。如果我冒犯了你……”

她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笑了起来，“桑迪，你没有冒犯我，其实你的诗写的很不错。以前从来没有人为我写过诗。只是……”

他诚惶诚恐地等着她的下文。“怎么样？”

她咬了咬嘴唇。“好吧，事实是——也许我早该向你提起——我结过婚了。”

他惊愕地瞪着她。“哦，玛芝莉！”他低语道。

她有点不高兴了。“你没必要反应得如此强烈。”

“哦，可我的确很吃惊！我没想到你是个结过婚的人。你能原谅我吗？”

“该死，桑迪！我当然原谅你，法律可没规定不准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他们已经结婚了。如果你对此毫不知情，就更不用怕了。你这是恭维我，说实话，我很感激。”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我保证下不为例。毕竟，这儿其他地球女……其他迷人的女人多的是，可以让我去，嗯，‘追求’。”

听了这话，她似乎并不高兴，反倒皱起了眉头。“喂，桑迪，别听风就是雨的，行吗？”她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是个好小伙子，我喜欢你。你的态度没必要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别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怔了怔。“可你不是说你已经结婚了吗？”

“是的。”她简捷地回答，然后拿起酒杯，沉思似地喝了一大口。桑迪傻愣愣地看着她。“只不过，”她补充道，“我现在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已婚女人，我已有三四个月没见到戴夫了。”

“戴夫？是你的丈夫吗？”

她想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不过，已经是过去时了。”她说，放下了酒杯，“我和戴夫是七年前上大学时结的婚。他那时是个足球运动员——如果愿意，他也可以打篮球，因为他有2.2米高。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作为女人，我的个子就太高了，没有多少男人喜欢我这个类型。你可能以为个头高的男人会挑选我。看看周围成双成对的人们吧，你会发现身高2米的男人身边的女人常常不会超过1.65米。”

“为什么呢？”桑迪很感兴趣地问。

“为什么？男人啊！这就是原因，因为他们是男人。不过，”她又公允地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就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戴夫请求我嫁给他时，我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碰到另一个机会。再说，我也喜欢他。当时我一直想参加宇航员训练，也许他以为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没有多少载人宇宙飞船能够发射，因此我们相处还算融洽，直到我和‘国安’签约。这时他感到了威胁。他不介意我个子太高，但想到和一个条子结婚就很不高兴。”

“条子？你是指像科茄克①那样吗？”

【①科茄克：美国同名电视侦探连续片中的人物，是个体格魁梧的秃顶侦探。】

她疑惑地问：“什么是科茄克？我指的是警察，要知道‘国安’就是个警察组织，是为所有共和国服务的一个总的安全部门，全名是（共和）国际安全部。戴夫和我勉强凑合了几年……大概在去年，实在维持不下去了。他问过我想不想离婚。”

“哦，”桑迪欣喜地叫道，“我知道离婚是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不，别说了。不管怎样，我喜欢你的诗，而且我想我也喜欢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好的。”桑迪热切地点点头。他知道电影里就是这样的，女人从来不会立刻答应，至少在他最喜欢的跳踢踏舞的那类电影里是这样。还有……

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一个步骤是必要的。

桑迪腹内的葡萄酒帮助他做出了决定，他斜过身子，试探地靠近她。她不安起来，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桑迪，”她开口道，“酒吧里的人在看我们呢……”

但是当他的手臂揽住了她时，她并没有反抗。

一个吻并不算什么，然而桑迪却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他一点儿没料到她的嘴唇竟会张开！这仅仅是迈向“最终目标”的第一步，已经带给他飘然若仙的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笑着挣脱开。“噢，桑迪，”她揉着脖子说，“你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吗？”

“哦，”他可怜兮兮地说，“真对不起——”

“哦，打住吧！我喜欢这个吻，只是下次别抓得我这么紧。你听说过形容人的身材结实得像砖砌的……呃……茅厕这种说法吗？要是形容你呀，那就不是砖砌的，而是花岗岩砌的。”

后面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下次？”他重复道，满怀希望地张大了眼睛。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胳膊。“我是提到下次。好吧，但是记住下次不是这次。别老想着这个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你身旁。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啊。”

他也叹口气，坐直了身子。“好吧，”他说，又喝了一口酒，这次体内那种暖暖的感觉更明显了，而且似乎惬意地一直传到了他的腹股沟处。他暗自微笑起来，突然发现玛芝莉正从眼角斜瞥着他。“什么？”他吃了一惊，忙问。他暗想，自己刚才一出神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明显的暗示。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问道：“那是怎么样的？”

他望着她，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什么是怎么样的？”

“在太空中啊。告诉我在太空中是怎么样的。求求你，我一直想知道。”

他端坐起来，仔细打量着她。她的样子十分严肃，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挑逗的，甚至不是友好的，两眼死死盯着他，等他说话，好像他知道什么她命之所系的秘密似的。

可他不知道说什么。“哦，”他挥挥手，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凶巴巴地说，“我想要知道。”

他愕然望着她。“对不起，”他说，“不过，关于这个没有多少东西可讲。如果你呆在一艘巨大的飞船上，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太空中。而且根本感觉不出自己在任何地方，只知道是在飞船上。发动机一直以固定不变的g速度驱动飞船前进，你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改变航向的时候，就像我们绕过太阳那次……”

“绕过太阳？”她低语道，忽地瞪大了眼睛。于是，他不得不告诉她有关这个的一切细节——他们在屏幕上看到的景象；飞船温度越来越高时他们的感觉；飞船最终到达环绕地球的轨道，主发动机关闭时的情景；还有最重要的，他们乘坐飞往地球的登陆船的感受，“是你驾驶吗？”她问，眼睛亮亮的。

“哦，不是，”他坦白地说，“他们不让我来驾驶，那是波丽的工作。其实我也会的。”然后他又得描述他在飞行模拟器里度过的那些时光。

趁着他还在讲，她对侍者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两杯酒水又摆在他们面前——这次给他的不是葡萄酒，而是一种不含酒精的碳酸饮料。桑迪喝了马上就打了个喷嚏。“祝你身体健康！”她说，带着做梦般的神情，“你知道吗？我也在那种模拟器里训练过。”

他朝她眨眨眼。“海克利飞行模拟器吗？你没到过飞船上啊！”

“不，我当然没到过你们的飞船，怎么可能呢？我们有自己的飞行模拟装置。现在仍有人志愿进入太空。”

“但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那个太空垃圾层……”

“对，”她苦涩地说，“我们不能穿过那层垃圾。但有的时候，无人卫星可以。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射一些卫星，大约1/35可以维持一年不被损坏，或者说，不被彻底地摧毁。对无人卫星而言，这还不算太糟，可要送人上去，这种情况就不妙了，人要脆弱的多。所以我一签约参加宇航员培训，戴夫就和我大吵了一架。他说我是个不要命的神风队队员——哼，他的原话其实是‘你这个不要命的神风队婊子’！”

“神风……？哦，你是指你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本自杀式飞行员吗？”

“对。他的意思是说志愿报名进入太空就是自杀，后来事情发展的结果竟被他说中了。头两艘发射的飞船真的让里面的船员有去无回，一共四个宇航员，每艘船上有两个，都是和我一起训练过的。所以他们取消了这个计划，我们剩下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太空了。”

“你仍然想去吗？”

她朝他发火了。“我们他妈的已经告诉过你我们的想法了，不仅仅是我！地球上有上百万的孩子愿意为了做你所做过的事而放弃一切，还有成百上千万的成年人恨不得立刻宰了你，以取代你的位置。”

“真的？”他骇然地问，“可这没用，玛芝莉。这是骗不过海克利人的，他们马上就能看出……”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因为她朝他大笑起来。“对不起，桑迪，”她说，“我的话你不能按字面理解。要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呢，也不对。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用担心有人会真的这样干，没有人。”

“我也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他让她放心，这句话几乎是真心话。

“但是别以为地球人对太空不感兴趣！实际上，下星期在约克共和国就将召开一个宇航会议。他们也许要邀请你们三个到会，这样他们就能看到那些照片，听你们讲话，我猜他们最盼望的就是亲眼见见到过太空的人。”

桑迪思索着啜了一口饮料，鼻子里麻麻的感觉恰到好处，并不疼痛。他发现自己蛮喜欢这种感觉，“玛芝莉？”他问，“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团糟？”

“一团糟？”

“地球上的混乱状态啊。太空中的垃圾，气温升高而使海平面上升，臭氧层的破坏，酸雨，所有这些。你们地球人是怎么让这一切变得无法收拾的呢？”

“我们地球人？那你是什么人？”她语气硬邦邦地质问道，“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吗？”他不解地张开嘴想说什么，她摇摇头。“别问了。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想了一会儿，“哦，我想惟一的答案就是，过去的人们不认为自己做的是错事，要么，明白这一点的人没有影响力，有影响力的人又不在乎。”

“他们不晓得战争是错误的吗？”

“这个嘛，”她疑虑地说，“我想他们是知道的，只是他们纷纷让自己卷入了一个战争区，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有个地方叫作近东……”

“离哪儿近？”

“桑迪，这是一个地名，就叫‘近东’。那里的人们进行了一场战争，原本只是小打小闹，但他们后来用上了一种‘战术核武器’。然后其他地方的人们卷了进去，再往后那些大国开始互相使用大型核弹。虽然轨道防御系统挡住了大部分核弹，可你知道吗？事态仍变得一团糟。”

“我真希望我知道，”桑迪忧虑地说，“我们那时再也收不到到你们的广播信号了。”

“是吗？好吧，那我能向你补充后来的情况。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还是了解大部分情况的。当时有5％的核武器击中了目标，一枚从核潜艇上发射的核弹摧毁了华盛顿特区，那是当时美国政府的所在地。还有一批落在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及其他地方。其实这不算是一场大的核战争。总共只有15枚核弹头击中了目标，造成的后果就是那么多。在那之后……”

她停了下来，向杯中凝视着，然后说道：“哼，事情变得很糟了。有许多人受辐射影响病倒了，人们很难往这些城市运送食物了。而这场战争的发源地，原本盛产石油的近东再也不出产任何东西了……再往后又是爱滋病。桑迪，爱滋病真是害人不浅呐。这种病在当时的美国各地大肆流行。许多地方的情况是，这么说吧，没过多久人就统统死光了。抗爱滋病的疫苗制造出来之前，人们就把感染者都送到非洲等死，反正那儿人人都要死了。不仅仅是因为爱滋病，还有疟疾、伤寒，甚至只是由于饥饿。”她的表情很悲伤。“原先的人口是现在的10倍。现在的非洲已是荒无人烟了，全世界也只剩下5亿人。而战前像中国或印度一个国家的人口就比这要多得多了。”

“你是说死了50亿人？”桑迪急促地问。

“桑迪，”她理性地答道，“哪怕他们当时不死，也活不到现在。而且……”她顿了一下，突然爆发了，“该死的，他们罪有应得！统统如此！我不能原谅他们的就是他们让我们与大空永远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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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由于人类在太空中的一些早期行为，他们一直被禁锢于地球表面，不能向外太空发展。人类最终被自己的成功击败了，这在他们的历史上是频频发生的。第一批火箭抵达地球低空轨道后，太空中就开始出现从火箭机身上剥落的碎片。到1980年，已形成固定轨道的就有7000多件物体，从太空行走的宇航员不小心掉的扳手，到汽车车厢大小的废弃燃料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体积最小的只有棒球那么大。当时，要想进行任何火箭发射，都要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用电脑计算出一条合适的轨道，以避免与某块急驰而过的大空垃圾发生灾难性的碰撞。大块物体的定位还算容易，体积过小而难以发现的小块物体才是真正危险的杀手。当时已知至少有五六颗运行当中的人造卫星被损坏或摧毁。地球低空轨道中的任何金属碎片，在高速飞行状态下，也能刺穿乃至摧毁一颗人造卫星。这只是个开端。后来又发生了星球大战。有些人认为主动战略防御系统发挥不了作用。不幸的是，事实刚好相反。战争结束后，成千上万报废的激光枪、被击毁的人造卫星、反导弹系统、爆炸后的导弹碎片充斥了低空轨道空间，形成高速运转、密不透风的垃圾雷区，太空航行当时刚刚起步，便不得不戛然而止了。有的地方垃圾的厚度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危险最小的地方是在地球的两极上空，可就算在最薄的地方，也只有全副武装的人造卫星才有望通过，并且，由于自身重量加大了，发射时又不能凭借地球自转之力，因此要消耗大量的燃料。就算是这些人造卫星，一旦其反射镜撞上金属、塑料或油漆的碎片被打得坑坑洼洼，从而使得仪器温度过高而损坏，它们的运转也会停止。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载人宇宙飞船进入过太空。这类发射从来没有成功过，并且，在五六十年之内，这种可能性都不会有，除非等到太空垃圾都分解掉了，而那需要几百年的时间。

元老们认识到人类对太空及一切与太空有关的东西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这对他们而言是个好消息，因此他们决定批准小分队前往约克共和国。

这个决定从登陆船上由谭亚转达给波丽，波丽的前臂开始躁动不安地抖动着，这是她接到消息时的一般反应。“可是元老们怎么没指示我们谁去谁不去？”她抱怨道。

“这个嘛，”谭亚自以为是地说，“看来要你来决定了。现在再去询问他们是不可能的了，飞船已经航行到地球的另一面，已经联系不上了。”

波丽关掉无线电，脸色阴沉地看着欧比耶和桑迪。“事已至此，”她宣布，“让我想想，欧比耶，你是我们的宇航专家，所以你必须去。”

“哦，讨厌！”欧比耶咕哝着，“你是说我要一个人去，和你们分开吗？”

“当然不是，要是你一个人去，做起事来就会不负责任，丢掉了成年海克利人的谨慎，我会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有个朋友一道儿去。”他用英语说，“我想让桑迪和我一起去。”

波丽怒目圆睁，拇指一夹，作出警告的动作。欧比耶直哆嗦，却仍针锋相对地坚持自己的立场。波丽想了一会儿，耸耸肩，煞有介事地宣布道：“我决定了，我们三个一起去约克。拉桑德，去通知你那个地球女人这个决定吧。”

“太好啦！”桑迪嚷道，忙不迭地赶到别人前面去找玛芝莉·达普。

这个消息让她挺高兴。实际上，人人都很开心。桑迪高兴是因为玛芝莉高兴。波丽则自以为做了元老们希望她做的事情而洋洋自得。至于欧比耶，他早就欣喜若狂了。他在马路边又喊又跳又叫的，以此显示他心中的喜悦。“纽约！纽约！”他喊着，一下子蹦到旅馆门口的遮篷上，又跳了下来。“哦，桑迪！我们可以到百老汇剧场玩个痛快！我们要向百老汇致敬，向哈罗德广场带去大家的问候——等一下，”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玛芝莉·达普身边，问道：“‘哈罗德广场’是什么？”

“它是纽约城的一个旧街头广场，”她说，“现在已经被水淹没了。”转过身，她对桑迪说：“我真的很高兴。哈德森市是个大城市，我在那儿自己有一个地方，到时候带你四处看看，肯定很有意思。”

“谢谢，”桑迪赶紧说，“我也认为会很有趣。不过……”他犹豫着，欲言又止。“不过，是不是非要乘坐你那架垂直起降飞机呢？”

她拍了拍他的胳臂。“不是。长途旅行我们不用这种垂直起降飞机。虽然它们用的燃料是氢气，也耗费太大了。我们这次坐软式飞艇去，路上要花24小时多一点。我保证你会喜欢的，就像一次游弋。”

“游弋？像‘爱舟’那样吗？”

她皱了皱眉头。“我不懂‘爱舟’是什么，你又来了，别这样，好吗？我们今天会很忙。你们如果全去约克共和国，道森这儿就会有100个{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人着急问你们问题，急得死去活来呢。”

欧比耶做了个鬼脸。桑迪没有这样，他不想在玛芝莉面前太没样子，但也抱怨道：“他们怎么没完没了的。不能让我们歇一会儿吗？”

“今天晚上，”她态度坚决地说，“在你们接受完所有采访之后，我们会在顶楼开一个告别晚会，怎么样？现在让我们忙起来吧。”

他们的确忙的够呛。上午的采访当中，他们三个应付了五六个彬彬有礼而又穷追不舍的提问者。瞧瞧他们提的问题！为什么海克利人把自己的卵冰冻起来而不马上孵化呢？放映给全体船员看的地球电影是什么片名？海克利语中“磁力驱动器”叫做什么？如果，比方说，一颗流星击中了星际飞船的驾驶舱，会发生什么事？波丽回答最后这个问题时也恐惧得发抖了。“那是很可怕的，”她说，一面把尾巴露了出来，希望有人能舔舔它以示同情（在场的地球人没人明白她这个动作的意思，而欧比耶和桑迪又离得太远），“会把整艘船给毁了。”

上午的提问带着这样一种令人不快的调子结束了。波丽郁郁不乐地嘟囔着说她都没心思吃饭了，不过，她和欧比耶当然还是吃了。桑迪没这么运气。玛芝莉有事走掉了，他只吃了个三明治，然后下午的提问又开始了。

这次他被单独提问，对方是三批不同的提问者。大部分人他都从未见过，尽管他们毫不泄气地一次次告诉他他们的名字，忍痛和桑迪握手打招呼，桑迪还是分不清他们。第一批人想听他的身世，从海克利人发现他父母的飞船开始，他们花了整整一小时，问清了有关他的童年，他的教育，以及他与小队其他成员，包括清泰奇·罗和玛莎拉之间的关系的种种细节。自从登陆船飞离星际飞船之后，这是桑迪第一次想起了玛莎拉，他亲爱的、不在人世的保姆，他又是难过又是羞愧，几乎要哭了出来。第二批人比较特殊。桑迪曾谈及在他的训练中有游戏和比赛。他们的问题是，这些游戏和比赛是不是带有军事性质的？（哦，没有，他肯定地回答他们；摔跤手们原先比赛时常常打斗致死，可后来也不再这样做了。）没有人使用过“武器”吗？（当然没有！海克利人为什么要对同类使用“武器”呢？）连“警察”都没有吗？（当然没有了！海克利人没有“警察”——要警察有什么用呢？元老们是不允许“犯罪”发生的，也没有海克利人会反抗元老们的意愿的。）

和前两拨提问者相比，第三批问的问题差不多像闲聊了。桑迪喜欢这一批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玛芝莉·达普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在他面前坐下，直截了当地说：“桑迪，我们想知道有关海克利人的一切。所以请你从头开始说，你觉得从哪儿开始合适，就从哪儿开始吧，告诉我们你认为我们应该知道的全部东西。”

这很容易。桑迪越看她，越觉得和她交谈十分轻松。他就坐在那儿，告诉她他能想到的有关海克利人的一切：关于提奇西克，关于磁力驱动器在他们降落时如何使登陆船向前跃进；还告诉她他的母亲，或者说他母亲身体的一部分，还活着，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活在星际飞船上的基因档案里。玛芝莉聆听着，听得非常认真，也不说话，除了时不时地哼上一声，或问一句“后来呢？”，鼓励他讲下去，可是她宽阔、坚毅的脸以及兴趣盎然的表情在替她说话。

有人敲了敲门，桑迪讲得正来劲，心里便一阵不快。汉密尔顿·博伊尔探进身来，告诉他们那两个海克利人已结束了下午的问答，要去吃“牛奶饼干”，问桑迪想不想一起去。玛芝莉替桑迪答道：“哦，我想不用了，汉姆。我和桑迪一会儿上楼去喝点东西等他们，如果桑迪不介意的话。”

他当然不介意了。相反，这再好不过了。“你想来点什么？”他们找到一张沐浴在下午煦暖阳光下的桌子，坐下后玛芝莉问，“我要来杯咖啡，你想试试吗？”

“好的。”他说，心里做好了再受一次折磨的准备。不过，他很高兴有机会为自己挽回那首男女不分的诗所带来的不良影响。女侍者端来了两个杯子和一个银咖啡壶，桑迪把手伸向口袋，刚想开口说话，波丽和欧比耶就出现在门口。他朝他们直皱眉。“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他埋怨道。

“要是地球人行为妥当一些，我们就不会找到这儿来了。”

波丽也没好气地说，走到露台的阳光下。她一副想要掐人的表情。

“什么事？”桑迪问。

她气势汹汹地冲玛芝莉紧逼过来。“刚才我和我们的队员通过话，你知道你们地球人有人在乱拿‘纪念品’吗？”

玛芝莉惊呆了，“你说‘纪念品’是什么意思？”

“他们偷了登陆船防护屏的一些零件。谭亚说，有人趁他们处于昏厥时间，把大块大块的防护屏给割走了。”

“对此我很遗憾，”玛芝莉歉疚地说，“你告诉汉密尔顿·博伊尔了吗？”

“发现这桩罪行后，我还没有见到汉密尔顿·博伊尔。你必须处理这件事。偷我们船上的部件是对海克利人的冒犯，必须加以制止。”

欧比耶插嘴道：“桑迪，我跟她说没关系，丢的不过是那块旧的防护屏，反正早晚要换了。”见波丽转向他，他连忙一闪，嘴里辩解道：“这是事实呀。”

玛芝莉坚决地说：“不，欧比耶，她说的对。这是件坏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波丽，我向你道歉。”

波丽猛地把身子转过来。“还没完呢。你们那个叫博伊尔的人整整一下午都在盘问我，登陆船是如何运行的，我们用的是什么燃料，我们是否不用补充燃料就能再次起飞——问这么多的问题，把我烦死了！另外有个人对欧比耶也是这样，谭亚、波顿、海伦和戴米也都被盘问过了。我们来这里可是为了友谊！不该像佩里·梅森似的遭到审问！”

“佩里·梅森是谁？”玛芝莉开口道，忙又说，“对不起，我们只是对你们，嗯，你们这些从外星来的高级人种太过好奇了。”

桑迪决定插上几句。“没关系，玛芝莉。这个我们理解。你要是还有问题，尽管问好了。”

玛芝莉迟疑着，咬着下唇微微笑着。“你肯定不会太累吗？”

“当然不了。”

“那好，”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歉意地笑着问：“有一件小事我一直在寻思。问起来很傻，是关于你们的名字。”

她又顿住了。桑迪等着那个问题，鼓励她道：“是吗？怎么样呢？”

“哦，这个问题是非官方的，只是我自己的好奇心，你们的名字听起来一点儿不像海克利人的名字，不是吗？你们从哪儿找的？”

“喔，我们的名字，”桑迪脸红了，“要知道，它们只是为了好玩。”

欧比耶跳了过来，因为波丽不再做出掐人的动作，他放松多了。“是的，是开玩笑取的，”他乐呵呵地说，“它们出自一部戏剧，一部地球戏剧，我们很多年前一起演的。是在全体船员面前演出！他们迷得不得了！那出戏是个巨大的轰动。当然他们听不懂我们说的语言，那是我们第一次用英语表演。桑迪，我们演给她看好吗？波丽？”

“给我看什么？”玛芝莉问，语气有点担心。

“不行，忒修斯不在这儿。”桑迪反对道。

欧比耶抗议地扭动着身体。“我们不需要他。我知道他的台词。而且我知道波丽还记得她演的那部分，也许你可以演伊吉斯——来吧，让我们开始！”

欧比耶哈哈大笑着蹦到露台边上的矮墙上，开始朗诵：

“美丽的希波吕忒，现在我们的婚期

已快要临近了，再过四天幸福的日子，

新月便要出来，但是，唉！这个旧的月亮

消逝得多么慢，她耽延了我的希望，

像一个老而不死的后母或寡妇，

尽是消耗着年轻人的财产。”

“波丽，下面该你啦。”他劝哄道。

波丽的脸色还很难看，可还是同意了。“好吧。”她叹了口气。

“四个白昼很快地便将成为黑夜，

四个黑夜很快地可以在梦中消度过去，

那时月亮便像新弯的银弓一样，

在天上临视我们的良宵。”

桑迪竭力回想着接下去伊吉斯的台词，刚想开口，玛芝莉惊诧他说：“这是莎士比亚呀！”

“对了！对了！”欧比耶快乐地嚷道，从矮墙上跳到她身边。

“名字叫做《仲夏夜之梦》。哦，我们当时演的真得很棒。继续好吗？”

但是桑迪能想起来的伊吉斯的台词只有“我怀着满心的气恼来控诉我的孩子，我的女儿赫米娅”，然后就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了。

“哦，再想想。”欧比耶诱导他，桑迪摇摇头。“我们可以用无线电让其他人来演。”他愁眉苦脸地提议道。玛芝莉摇摇头，她已是惊叹不已了。

“用不着，”她说，“我明白了。真的，你们演的很棒。这就是你们学习英语的方式吗？”

“这是其中一个方式，也是最好的。但是清泰奇·罗对玛莎拉让我们做这个感到很生气，他说我们在学习错误的方法。”

“其实不是这样，”桑迪说，他对玛莎拉仍是忠心耿耿，“我们知道其中的差别。”

“不过我们都保留了那些名字，”欧比耶说，“玛芝莉，这对你也是好事。算你走运，不用费力去记我们的海克利名字。桑迪，你还想再演几段吗？”

波丽反对地摆摆手。“我要回去告诉谭亚，你说了，这些破坏行径会被制止的。”她一脸阴霾地对玛芝莉说，“这样她可以向清泰奇·罗请示。你和我一起去吗，欧比耶？”

“不，不，我要留在这儿，和玛芝莉聊聊纽约，纽约——时代广场、哈勒姆、华尔街……”他留着泪，唱着歌，跳开了。

玛芝莉凝视着他的背影。“他提到的你们的真名是怎么回事？”她问桑迪。

他挪动着位置，目光追随着在空荡荡的露台上兴高采烈蹦来跳去的欧比耶。“哦，海克利人的名字里带有很多有关本人的信息。”他向她解释名字可以反映一个人在海克利社会中的血统和地位，名字后面的数字则标明他是由哪一批储藏卵孵化的。说到这儿，当然又要提到海克利人习惯于产卵之后立即把卵冷冻储藏起来，以免超出飞船所能容纳的极限。

“波丽说，你们人类要是也采取这种办法，”欧比耶隔着三张桌子喊，“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麻烦啦。”

“谢谢她这个好主意。”玛芝莉说。桑迪盯了她一眼，这句话的意思和她说话的语气不大一致。

“你在讽刺她，是吗？”他问。

她刚想回答，突然打了个喷嚏。桑迪吓了一跳，忙问：“你没事吧？”

“你应该说‘祝你健康’，知道吗？我没事，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说……”

“哦，我想起来了。”她打断了他，“是的，桑迪，我是在讽刺她。你的朋友波丽简直要把我的鼻子给气歪了。”

他张大了眼睛。“你的鼻子歪……”

“哦，我的天！我的意思是说她惹恼了我。对此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也常惹恼我，惹恼所有人。她在小队里最专横跋扈了。”

“真的吗？”玛芝莉似乎舒了口气，“哦，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可不愿意想到所有的海克利人都和她一样蛮不讲理。”

“什么？”

“我是说，呃，不讨人喜欢。说实在的，”她向露台的另一端望去，欧比耶正在那儿练习跳高，“我很喜欢欧比耶。他有点幼稚，对吗？但挺逗的。”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桑迪说，心里寻思要不要问她这句话里的“逗”是什么意思，想想又算了。“你知道，我和他，我们两个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他打了个哈欠。

“你没睡够吗？”

“我只是睡不了你们那么久，”他辩解道，“我们在飞船上一般只睡两个12日，时间再长就很难再呆在床上了。不过，我昨晚醒来做了件事情。”

“哦？”

“我又写了一首诗。”他说，一面将一张纸递过去。

这

是给

我

最亲爱的玛芝莉

我有很多缺点可是

仍深爱着她

真希望我和玛芝莉

常常会有许许多多的

美妙故事，我和她一起

快快乐乐共同分享

我爱是的！

我爱是的！

我爱是的！

我爱爱你！

爱你是的！

她眼神迷离地看了他一眼，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我想你这次总算没把性别搞错。”她评论道，把诗还给了他。

桑迪原本希望她还能说点别的。“你不喜欢吗？”

她望着他的目光中既有深情又有气恼。“哦，该死，我当然喜欢了。差不多吧。你够直截了当的。不过，每个女人都喜欢有人写诗给她，不是吗？”

“不知道，希望如此。”

“女人都会喜欢的，我也喜欢。只是……”她欲言又止，“你瞧，桑迪，现在一切都乱糟糟的，你明白吗？我要工作，不想让自己卷进感情里。”

“你是说我不能再吻你了吗？”桑迪怔怔地问。

她笑了，欧比耶突然跳到她身边，她连忙躲闪了一下。欧比耶从她肩头望去，说道：“他终于把诗给你看了。”

“是的，他给我看了。”

“我觉得这首诗真的不错，”欧比耶偏袒地说。“这还是用英语写的。如果你想要的话，他能用海克利语写出更好的诗。”

“你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桑迪呵斥道。欧比耶带着一副受伤的表情看了看他，就跳开了。桑迪抱歉地对玛芝莉说：“马上要去纽约，所以他太激动了。”

“桑迪，那地方现在不叫‘纽约’了。”

“好吧，约克，随便你们叫它什么。反正我们看过这么多有关它的老电影……哎，真的，欧比耶是太小了。”可笑的是，直到说出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已在自己脑中盘桓了好一阵子了。玛芝莉的评语真是一语言中的。他的海克利队友们那种喧闹、顽皮、冒失、有时颇为懒散的行为确实幼稚十足。不像他约翰·威廉·华盛顿，不仅成熟了，而且还“恋爱”了。这一点是海克利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欧比耶听到了他的话。“我不是小孩子，”他叫道，“瞧我能跳多远！小孩子能做到吗？”

于是，他眼睛盯着桑迪，跳到了电梯间的顶部，蹲在那儿，冲他们咧嘴一笑。

“我想他是太小了。”桑迪歉然地说。

玛芝莉点点头，没说什么。突然，她从桑迪肩头望去。“哦，在那儿！”她喊道，“往左，就在那片云上面，看到了吗？那是我们的软式飞艇。它在这儿停一晚上，我们明天就乘坐它前往约克。”

桑迪满心喜悦地伸长了脖子去看，听到背后欧比耶叫道：“我来了。”

他往下一跳，眼睛却没有看着他瞄准的矮墙，而是盯着天上的飞艇。

意外发生了。他对自己跳跃的路线估计错了，虽然只差一点点。他碰到了栏杆，但没有停住。玛芝莉尖叫起来，桑迪大喊一声跳过去，想抓住他，可太迟了。欧比耶惊恐地两腿乱挣，想让自己停下来。他撞到矮墙上，弹了起来，一下子就出去了。他们听见他一路尖叫着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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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个人若从一幢12层高的楼上掉下来，落地时的速度会达到110公里/小时，足以使他立时毙命。一个海克利人从同样高度坠落下来，落地的速度是一样的。不错，海克利人承受的重力要比地球人高出40％。他们在突然减速的状态下可以安然无恙，地球人则可能伤残甚至死亡。但什么事都有个极限，对海克利人来说也是如此。12层高的楼相对于欧比耶只有七八层高。然而，不管是地球人还是海克利人，从七八层楼上掉下来都是难逃一劫的，坠地时巨大的冲力足以致死。

“可他是我的朋友啊。”桑迪呜咽道。他怎么也不能把欧比耶粉身碎骨干道森街头的景象从脑海中抹去——那圆睁而空洞的双眼，血肉模糊的肢体。十几个地球人挤在那儿看，脸上交杂着惊讶和厌恶的表情。他们没有权利瞪视着欧比耶这种情景下袒露无遮的身体。

“他当然是你的朋友。”玛芝莉·达普安慰他，“桑迪？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想到这些事情，可是，你能告诉我，海克利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殡葬仪式？”

“殡葬仪式？”

“就是处理尸体的办法。”她说，“他们已经把欧比耶的尸体抬进一辆救护车里了。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这会儿告诉她海克利人“殡葬”的办法不是时候，而且在这里也不可能按照那种方式来做。“没关系，”他说，“问波丽好了。”

“可波丽不在这儿。”玛芝莉告诉他，“她在自己房间和什么人通话呢，我猜是飞船上的人。我们也问过她，她说无所谓。”

“她是无所谓，”桑迪喃喃道，“我想他们没人在乎。你们这里是如何处理这种事呢？”

“要视情况而定。死者的家属希望怎样就怎样，有时是土葬，火葬普遍些。”

“土葬？”这个念头让桑迪的心收缩了一下，把欧比耶的身体埋进土里，让它腐烂吗？他发抖了。“用你认为最好的办法吧。火葬也行——不过，哦，玛芝莉，这太可怕了！”

波丽终于从她的房间里气冲冲地出来了，她对处理欧比耶尸体的事丝毫不感兴趣。她关心的是将来。“太可怕了，”她说，这话和桑迪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霍切斯克·蒂科里·卡克是我们惟一的——什么？哦，我是说欧比耶。欧比耶是指派给我们的宇航专家。清泰奇·罗说元老们不打算再派一个人来。”

玛芝莉试探地问：“你是说，你们不想去约克共和国开会了吗？”

波丽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扭动着身体说：“才不是呢！元老们指示由我接替欧比耶的工作。毕竟，字航学的知识我也是很了解的。这样我认为我们可以继续这次任务。而且话说回来，”她又说道，脸色有片刻几乎变得十分友善了，“我觉得乘坐‘软式飞艇’一定很有趣。你说呢，桑迪？”

桑迪没有回答，他还沉浸于哀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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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如果一个20世纪周游世界的旅行者被带到今天，他会对地球的图景大为惊异。海岸线都面目全非了。旧金山和芝加哥原先从海湾和湖泊那里谋取的土地又被上涨的海水或湖水夺了回去。利比亚的盖塔拉洼地成了略带咸味的淡水湖，湖水一半来自雨水，一半则是地中海倒灌进来的海水。百慕大群岛已成为过去的记忆。荷兰围海而造的圩田重新成为北海的一部分。新奥尔良淹没在密西西比河下游缓慢的水流下，这条河流的主干道早已冲破了工程部队修建的水坝，从阿查法拉亚河夺路一泄而下。夏威夷失去了它吸引旅游者的宝地——怀基基海滩，尽管还有许多岛屿没有消失，但它们原先也只是些火山岛。北美洲东海岸那些地势较低的滨外沙岛现在都成了暗礁。大西洋城的卡西诺赌场里，鲨鱼在饥饿地嗅来嗅去。佐治亚海岛上的高尔夫球场上如今长满了珊瑚。纽约湾的面积是原来的三倍，布满了岛屿，自由女神像仍仁立着，脚踝已没入水下。北极的浮冰开始融化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这些冰反正一直漂浮在水面上，融化了也不会引起海平面上升。冰山的融化就不同了，可比起南极洲的罗斯冰架消失后的情景，就连这也算不了什么了。于是，各块大陆的沿海地区都浸没于水中，而大陆的中心地带却刮着灼热干燥的风，形成了一处处新的干旱尘暴区。

一上飞艇，波丽就在一张小沙发上蹲了下来，沙发被她压得吱呀直响。她从倾斜的窗子向地面张望着，看到什么都要发表一通尖酸刻薄的评论。“你们地球人真是浪费，”她向桑迪毫不留情地说，“看看下面那些空地，根本没人利用一下。”

桑迪没答腔。他没心思想地球人的缺点。他想的是他死去的朋友。飞艇已飞越原加拿大马尼托巴省的一半了，他还没有适应失去了欧比耶的事实。

但是……他是在一艘软式飞艇上，它将带他踏上体验人类世界的新历程。

这一定会有趣。乘坐飞艇一点儿不像他坐过的任何其他交通工具。它的艇身充的是氢气，能载300人，艇上有特等舱、音乐室、盥洗室和一间餐厅。在飞艇上乘客不需要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里，可以四处走动。不过，它也不像星际飞船，因为脚下能感到它在动，艇身随着发动机的轰隆声震颤着，在气流的冲击下上下跳动。并且，它还有舷窗可以向外一直望到地面。

飞艇缓缓升高到没有气流搅动的高度。桑迪开始适应自己的身体反应，心情慢慢开朗起来。玛芝莉·达普来敲门邀请他和她喝一杯，他马上答应了，很高兴能躲开波丽，更高兴能有玛芝莉做伴。

他们在一张柔软的浅色沙发上并排坐下，向外望去。玛芝莉说过旅途要花上一天半的时间。此刻第一个夜晚的暮色早早到来了，因为他们正朝黑暗降临的方向飞去，下面夜色笼罩的平原急速闪过。玛芝莉握住了桑迪的手。

“我对你的朋友欧比耶的事情感到很遗憾。”她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见她疼得直咬牙，忙又放松。“我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然后说道：“你想和我聊聊他吗？”

“哦，可以吗？”他这才发现这正是他想做的，非常非常想。这个愿望甚至比他想把萦绕心中的一首新诗写下来的念头还要强烈，甚至也比他想同玛芝莉·达普做的任何其他事情还强烈。于是，她静静地充满同情地聆听着他告诉她有关欧比耶的一切：他们在海克利飞船上共度的童年；他们曾一起陷入的麻烦事；在海克利人最粗野的游戏中欧比耶是怎样充当他的保镖，挡在他前面起缓冲作用的；他们两人有时会单独分享他们的“饼干牛奶”；处于发情期的欧耶那面见元老们时的滑稽场面，还有，他是多么骄傲能为四元老的卵受精。“我想念他。”他说，又握紧了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往回缩，也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停了一会儿，她说：“有件事令我很吃惊，我是说，其他海克利人看起来并不真的为欧比耶的死感到难过，是不是？”

“死亡对于海克利人来说，并不是件大事，”他解释道，“比如说我原先的教师，唔，也许该称她保姆。她叫玛莎拉，对我就像母亲似的。”他向玛芝莉讲述玛莎拉在检查出自己已经老化之后，是如何毫无怨言地自投提奇西克之口的。玛芝莉听得发起抖来，桑迪连忙说：“这就是他们处理这种事的方式。玛莎拉觉得她做的是对的，你明白吗？她这样可以腾出地方，让新的一个卵孵化出产。就我所知，没有人在自己的死期来临时提出异议，也没有人伤心难过。”

“可你伤心难过，桑迪。”

“因为我不是海克利人。”他骄傲地说。

门开了，波丽昂首阔步走进休息室。“桑迪，”她埋怨道，“该休息了，我要你和我一起上床睡觉。我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寂寞！”

“可我不想和你上床睡觉，”桑迪清楚地告诉她，“我要和玛芝莉呆在一起。”

波丽不高兴地舔舔舌头。“她会和我们一起睡吗？”

“当然不会，”桑迪的脸刷地红了。“波丽，你现在是在地球上，要学会地球人的生活习惯。地球人除了交配时都是单独睡的。”

“可我不喜欢一个人睡，”她抽泣着说，“我也想念欧比耶！”

桑迪改变了主意。他当然知道，波丽想念的无非是她和欧比耶挤作一堆睡觉时得到的温暖和陪伴。但是，她从未说过一句比这更让桑迪心软的话了。“我想我得去陪陪她，只一会儿，”他对玛芝莉说，“我会回来的，也许吧。”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自个儿也累了。地球上漫长的24小时对他同样有影响。躺在波丽的客舱里，他的手臂圈着她，她的胳膊搂着他，他感觉很放松。

他确实想回到玛芝莉·达普那儿去。一听到波丽发出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鼾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想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可没有成功。波丽嘟哝着伸出手把他拉了回来……

他的下一个意识就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波丽身旁，已经过去了好多个小时。

他动了动，波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般的鼾声，翻了个身。他赶紧挣脱开，往外挪了挪，才没被压在底下。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向四周看看，客舱的窗子还是黑压压的，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一会儿，他考虑是不是再在波丽身旁躺下，沉浸在她巨大而结实的身体的温暖中。可又一想，也许玛芝莉·达普还在飞艇的休息室里等着他呢。

这是个愚蠢的念头，当然也是错误的。飞艇狭窄的过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灯都熄灭了。休息室里空荡荡的。

桑迪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向外凝视着。漆黑的天空中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飞艇的轻微震动不再令他难受，而几乎让他感到舒服了。也许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于这种颠簸了。桑迪这么想着，突然俯身向前看去，有点糊涂了。有一阵子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外一个星座，它就在他脚下，一簇闪着红、白、绿色明亮的光点。

这不是星星。可能是另一艘飞艇，在距他们一千英尺以下的空中无声地滑过，于某地至某地的飞行中在此和他们的航线交叉了。

“先生？”

他做了坏事似地转过身，一个睡眼惺忪的机舱服务员从门口探头看着他。“先生，您想要一杯咖啡吗？”她问。

“哦，好的，谢谢！”他连忙说，“多放点奶油和糖。”

“马上来，先生。”她说，刚要走，却又止步，“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打开电视。要么您可以听听船上播放的音乐，座位上有耳机。”

“过一会儿吧。”他礼貌地说。他还不打算观看地球上的电视节目，甚至不准备同玛芝莉·达普谈话，就算她此刻在他身边。因为他有很多事要想。第一件事，也是最坏的事，当然是有关欧比耶的。他一想到欧比耶，就感到鼻子后面一阵阵抽搐，提醒他眼泪就要流淌下来了。他没有刻意止住眼泪。他意识到，也许自己是茫茫宇宙中惟一想为欧比耶哭泣的人。这个星球上肯定没人会哭。同样可以肯定，海克利飞船上也没人会哀悼欧比耶的死，也许有几个船员会出于好奇去查查霍切斯克·蒂科里-卡克5329的名字和血统，参照自己的，看看他们会有什么血缘关系。

可是欧比耶死了。

欧比耶不是第一个。桑迪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了——他出世前妈妈死了；玛莎拉自愿地去葬身提奇西克之腹；现在又轮到了欧比耶，因为愚蠢地卖弄自己而送了命！可他不是惟一为此付出代价的！桑迪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为欧比耶难过，更生他的气。

咖啡来了。桑迪把一杯香甜浓郁的咖啡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喝得太快，喉咙有点的痛，他又倒了一杯。咖啡里的糖分缓解了他一直没有意识到的饥饿感，并且提升了他的情绪——作用不是很大很大，却让眼泪不再成为威胁了。这是出于什么微妙的原因，他也不能肯定。他想也许是因为“咖啡”里含有“咖啡因”，而“咖啡因”是一种“刺激物”；也许是因为他心中为自己慢慢适应了地球上的饮食而感到骄傲。他决定下一次玛芝莉提议喝一杯时，他要再冒险一些，喝点比稀释过的葡萄酒更厉害的。他见过汉密尔顿·傅伊尔喝一种名叫“岩石上的苏格兰人”的酒。博伊尔能享用这种酒，他也能。

他记起了那个船员说的话，想到这儿还有别的地球上的享乐之物可供他试着享受一番。他找到座位上的耳机，把它尽量舒服地戴在头上，小心不压到助听器而挤疼他的耳朵。调试了一下，他找到了一个音乐频道，似乎还适合他此时的心情。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听着音乐，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逐渐一扫而光了。稍稍扭头，他就能看到空中明亮的星星，地面上经过的某个小城镇的忽明忽暗的灯光，耳边柴科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催他重新进入梦乡。

桑迪醒来时，听到自己微弱的哼哼声。

他立刻坐了起来，把缠绕在脖子上的耳机拉开。他看见汉密尔顿·博伊尔站在休息室巨大的电视屏幕前，桑迪看见屏幕上自己正在向一个看不见的采访者描述他和队友们20年来一直玩的问答游戏。

“哦，对不起，”博伊尔说，“我吵醒你了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事实说明了一切，但桑迪仍礼貌地回答：“没关系。”

“我只是想听听电视上的新闻，”博伊尔道歉说，“达普中尉一会儿就来。我们觉得你可能要吃点早饭。”

“哦，是的，”桑迪急切地说。身旁的舷窗充满了明亮的阳光，一团团羊毛般的白云飘浮在窗下，太阳暖融融地照在皮肤上，很舒服。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也想看看‘新闻’。”他说。

博伊尔咧嘴笑了。桑迪心想，这是个英俊的男人，很难相信他有62岁了，可玛芝莉是这么说的。他长着浓密的灰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五官的线条不够柔和，桑迪挑剔地想，而且他笑得太多，有时笑得毫无理由。不过，他似乎想表现得友善一些。“你是今天的最大新闻，”博伊尔说，“另外一条还算有意思的新闻是有一个旧的人造卫星就要脱离轨道，落回地球上，它可能会对降落的地点造成一定的破坏。然而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们仍不能确定。”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桑迪很有兴趣地问。

“很频繁。”博伊尔简短地答道，啪地把电视关掉了。他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桑迪便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昨天你们在房间里放了摄像机，就是昨天我在谈论飞船上的生活的时候。”

博伊尔沉吟着望着他。“你不介意吧？大家对你太感兴趣了。”

“尤其是你们警察。”桑迪指出。

博伊尔一下子为之语塞，但随即轻松地答道：“是的，我算是个警察。保护社会是我的职责。”

“就像科茄克？”

博伊尔的眼睛睁大了，接着咧嘴一笑。“我老是忘记你看过那么多旧的电视片。不错，是像科茄克，像任何好警察一样。我需要消息，而最好的消息来源就是某个内部的人。”

“什么内部？”桑迪问。博伊尔耸耸肩。“我对警察知之甚少，”桑迪继续道，“你们还通过刑讯逼供来获取信息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博伊尔厉声道，“也用不着。我承认有的警察有时会这样做，这也很自然，不是吗？难道海克利人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从来没有，”桑迪肯定地说，“我从未听说海克利人故意折磨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甚至从不采用威胁的办法吗？”

“用疼痛吗？不！要么你是指用死亡来威胁？这也不管用。”

他解释道，“海克利人不像你们——我们，这样怕死。”

“哦，你跟达普中尉也是这么说的，”博伊尔说，“这样……让我们假设有个海克利人发了疯，想要反对社会，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比如说，强迫他说出他不愿意说的话，怎么办呢？”

“我不这么想，反正不需要采取威胁或折磨的手段。”

博伊尔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我们的早餐怎么还不送来？”他说，然后微微一笑，“这么说，你不知道我们在拍你。”

桑迪耸耸肩。“其实，在我们着陆之前，还不清楚你们是有电视呢，还是已经没有了。许多年前，海克利人第一次来到银河系这片区域时，他们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无线电信号，广播啊，电视啊，应有尽有。而这次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以为你们出于什么原因中断了它们。”

博伊尔的表情看起来很压抑。“哦，从某种角度上讲是这样。地球大气层中飘浮着那么多垃圾，用人造卫星进行通讯联络不那么管用了，所以我们基本上改用微波或光缆。连地方电台或电视台也有定向天线，这样就不用浪费能量向天空发射信号了。”

“不是因为你们想保密吗？”桑迪大着胆子问。

这次博伊尔真的吃了一惊。“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们甚至不知道海克利人的存在。”他摇摇头，“不，全都是因为我们这里乱得一团糟。不仅有物理方面的障碍。原先旧的人造卫星有几个仍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射线，那次星球大战的影响还要持续很长时间。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战争进行之时的确是一幅美丽的光的画面。”

桑迪竖起了耳朵。“你见到了那场战争？”

“是的，当然见到了。我那时只有12岁。我自己没有看见多少，我是指亲眼目睹——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是看不到什么的，尤其是白天。星球大战是在克利夫兰时间下午两点钟开始的，到日落时分已经结束了。可是电视上播放了全部过程，相信我，这真是太空中蔚为壮观的焰火表演。”他顿了顿，看着桑迪。“难道你的父母从未跟你提起吗？”

“这怎么可能呢？”桑迪苦涩地说，“在我知道他们是谁之前，他们就死了。我从未见过他们，真的——只有一张我妈妈的照片。”

“哦？我能看看吗？”桑迪从口袋里抽出照片递给他，博伊尔仔细端详着这四四方方的小纸片，然后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你介意我把这张照片复制一下吗？”

“干什么？”桑迪惊讶地问。

“我想公众会很乐意知道你母亲长得什么样，”他说，一面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你有没有见过他们的飞船？”

“我父母的飞船？没有真的见过，也只是见过照片而已。”

博伊尔很快地点点头，好像他刚有了个主意。“让我来告诉你怎么办，桑迪。假如我们给你看我们找得到的当年所有飞船的照片，你能把他们的船认出来吗？”

“我想我可以试试。”

“我们所能要求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啊，达普中尉来了，还有我们的早餐！”博伊尔热情地说。

玛芝莉走进了休息室，后面跟着一个船员推着一辆小车。玛芝莉同他们打了个招呼。那个船员从桌下的加热器里拿出了覆着圆顶银盖的餐盘，准备好三份早餐。

桑迪的注意力首先被早餐的香味吸引了过去，不过，他还是留意到玛芝莉的穿着。她看起来漂亮极了，长长的红色发辨光滑亮泽，身上穿着和前晚完全不同的一套衣服——一条和她的头发同色的长未及膝的短裙，一件缀有流苏的白色皮夹克，一双长及小腿肚的明艳的蓝色袜子，袜边上是红、蓝、白三色绞股花边。桑迪这才发现博伊尔的衣服也和前晚穿的不一样，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天天老是穿着同一套衣服是不是不对劲。

不过，开饭的时间已经到了，桑迪的注意力立即被早餐占去了。“煎饼”味道不错，特别是上面一团团粘稠的、甜甜的“枫糖”。还有那一小碟“水果”拼盘也挺好吃。刚开始他只试着小口小口地品尝，可“橘子”、“葡萄柚”和“甜瓜”对比鲜明的味道和果肉实在令他难以抵抗它们的诱惑。波丽露面之后，一天的询问又开始了。等到波丽离开去享受她自个儿的午餐和昏厥时间，桑迪才有机会把汉密尔顿·博伊尔拉到一旁，问他这么频繁地更换衣服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原因。

他匆匆回到自己的客舱，脸一直涨红着。他钻进小小的沐浴间里，把热水浇在自己身上。

海克利人从未跟他说，他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这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海克利人也没人费神掩饰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他懊丧地告诉自己，他早该注意到地球人身上飘散出的好闻的气味几乎都来自一个瓶子里。

他洗完澡，擦干之后，试着用了点博伊尔借给他的装在玻璃瓶里的男士古龙水，它的气味闻起来的确芳香怡人。他倒了满满一手掌心，把它拍在自己身上。

桑迪又生气又惊讶的叫声把波丽从已接近尾声的昏厥状态中吵醒了，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气呼呼地告诉她，他涂在身上的这种东西蛰人，她却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也许你用的不是地方，”她说，“再说，这种东西是地球人的愚蠢玩意儿，你既是地球人，最好还是适应它吧。穿上衣服，我们好去再接受一些盘问。”

“这不是盘问，”他纠正道，“只不过问些问题。他们对我们感兴趣是很自然的。”

“不仅是对我们感兴趣，”她阴阴地说，“他们都问你些什么？”

他耸耸肩，穿上另外一条裤子，又在小镜子里紧张地打量着自己。“各种事情，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他们特别问到我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她用严厉的口气说，“关于飞船的历史，海克利人以前是否遇到过有智慧的生命，对他们做过什么，间到我们飞船发动机的技术，哪些是用‘稀有物质’作为燃料的——尽管他们知道我不清楚。特别是关于我们海克利人，为什么我们轮到自己时都心甘情愿地去死，我们储藏了多少卵，储藏多长时间，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他们不想知道的。”

“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桑迪高尚地说，一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想看看能否弄成汉密尔顿·博伊尔的那个发型。“这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交换信息。”

“对呀，是交换，”她表示同意，“可他们作为回报给我们什么信息了？”

“我相信，他们会把我们想要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告诉我们。”他肯定地说。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毕竟你是地球人哪，”她感叹道，“那么，请记住下次我们一块儿睡时，举止行为要像个地球人。”

他转过头注视着她，对她的语气感到吃惊。“希波吕忒，我惹着你了吗？”他问。

“昨晚睡觉时，你的行为很恶劣，”她生气地说，“你真该去死！你在做梦吗？梦见什么了？昨晚你把我弄醒了两次，我不得不把你推开，因为你好像想和我交配。简直是愚蠢，也令人恶心！拉桑德，把这种事情留给你那个地球女人，玛芝莉·达普吧。”

“难道我不想吗？”桑迪愁眉苦脸地说。

那天下午问题不如平时多，桑迪却感到很疲倦。波丽说的话有点败了他的兴头。他不喜欢被人盘问。他开始注意被问及的问题的数目和内容。

这很容易。答案是“一切东西”：从海克利人叫他们的太阳、宇宙飞船以及登陆船的名称，到为什么清泰奇·罗是“长者”而不是“元老”。汉密尔顿·博伊尔对于放映给全体海克利船员的地球电影，显示出和玛芝莉同样的兴趣。玛芝莉又再次提出，想知道登陆船的磁力驱动器怎样使太空中的垃圾碎片减速。桑迪的面孔绷紧了。尽管玛芝莉友善地称赞他换了衣服后很精神（并且，当他问及时，也表示他身上的气味现在很好闻了），此时和她在一起并不让他感到是一种享受。因此，他很高兴听到博伊尔宣布谈话暂时中止，电视上波顿正从登陆船所在地发表讲话。

登陆船四周不再是桑迪离开时的样子了。留在那儿看家的海克利队员一直没闲着，破碎的抵挡微小陨星的防护屏不见了，他们已经开始安装一个闪闪发光的新防护屏，以备起飞时使用。登陆船周围冒出了那么多的东西和人，简直是个完备的小镇了——三座巨大的带有轮子的长方形建筑（玛芝莉解释说它们叫做“拖车式活动房屋”）绕着小小的登陆船围成了一个弧形；五六个织物做的东西（“帐篷”）里住着几个在活动房屋里工作的地球人；此外，好些架直升飞机停在附近，有几架的螺旋桨还在不停地转动。伊纽特共和国在下毛毛雨，海克利人都呆在室内。桑迪瞟见了戴米从舱门向外看的一个镜头，然后画面一转，波顿出现在镜头里。他蹲在一个帐篷里，详细解释着“轨道炮”是什么样的，以及在哪儿建造。波丽和桑迪不得不看了一下午的电视，对波顿漏掉的一些细节进行解释。

漫长的一天结束时，桑迪又一次筋疲力尽了。他发现咖啡能让他保持清醒。“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该这么硬撑着，”玛芝莉关切地说，“你的身体系统完全不适应这样，不是吗？”

“没关系。”桑迪让她放心。他的身体系统不接受一下考验，他就不能和她单独地共度时光了。话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大哈欠。

玛芝莉露出担心的神情。“你没睡够吧？”

“我不能像你们睡得那么久。”他分辩道。

“好吧，要是你准备睡觉了……”

“哦，不！不，玛芝莉，我喜欢和你呆一会儿。”

她以地球女人特有的方式朝他嫣然一笑，桑迪完全不能领会。“你不是又打算写首诗吧？”

他摇摇头，不禁沉思起来。他写的那些诗到底有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呢？他说：“只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感到更舒服。不是说汉密尔顿·博伊尔不好，但是……我不知道，我想其实他并不信任我。”

“噢，他是个警察呀，”玛芝莉说，没等桑迪开口，又补充道，“当然我也是。不过他当了一辈子警察，我想，这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了。”

“玛芝莉，他会拷问我吗？”

“拷问？折磨吗？当然不会了！”她不情愿地又补充道，“除非他真的被迫这么做。你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桑迪耸耸肩没做声。“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秘密吗？”

桑迪思索着这个问题。“不是，”他说，“我已经讲了你们问的一切事情。”

她打了个喷嚏，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应该知道，却由于了解不够还没问到呢？”

“就我所知，没有。”他的眼睛逼视着她，“你认为有吗？”

玛芝莉缓缓地说：“实际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问吧，玛芝莉。我若是知道，会告诉你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怪怪地问：“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他吃了一惊，他很快地答道：“按地球的时间算，我大约22岁。”

“对，你跟我们就是这么说的。你还说，你是从一艘地球飞船上被救下来的，那时你尚未出世？”

“是的，不错。”他说，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但那是战争刚刚结束之后，是50年前的事了。”

“哦，是的。”桑迪说，高兴地咧嘴乐了。在碰到那么多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后总算能向她解释一件简单的事情，感觉真好。“那个嘛，”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开了，“是因为飞船大部分时间都以光速极快地航行。这造成了时间的膨胀，就像你们那个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相对论里预示的那样。因此在飞船上，时间相对于我就过得慢了。”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这么说，你出生到现在按地球时间算实际已经过了大约50年。也就是25年花在去半人马座α星的路上，25年花在回来的路上，对吗？只不过由于时间的膨胀，来回都只用了大约10年。”

“太对了！”他面露喜色地说，对她快速的理解力感到满意。

她十分严肃地问：“半人马座的α星是什么样的？”

他眨眨眼。“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半人马座的α星是什么样的？对你来说，那不过是10年前，对吗？按你们的说法，你那时已经10岁左右了。”

他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哦，桑迪，”她不快地说，“我10岁的时候尽管很幼稚，可不傻。我不会对那样的事情如此健忘。如果我是你，我总会记得有关半人马座α星的一些事情，哪怕只记得当时大人们是如何的激动。你不记得吗？”

他眉头锁得更紧了。“我见过照片。”他最后说。

“是的，”她说，“我们也见到了。海克利人给我们看了录像。但是我没去过那儿。你呢？”

“我当然去过了。我应该去过。”他很有理地说，尽管他的双眉仍然蹙拢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我认为你没有去过。我觉得他们对你撒了谎。”

他雷击般地呆住了，又感到她的话有点伤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质问道，她竟然在说他最熟悉的朋友们的坏话。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她严肃地说，“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理由呢？比如，假设他们俘虏你父母时……”

“他们救了我的父母。”他打断了她的话。

“好吧，他们把你父母带上海克利飞船时，假设你父亲没死，假设你母亲根本没怀孕，假设飞船开始返回太阳系时你才出生，然后你父母出事了，海克利人这才把你养大……”

“我父母的确出事了，的确是海克利人把我养大的。”

“但你不记得有关半人马座α星的任何事情，所以，桑迪，情况根本不是像他们告诉你的那样。”她点明这一点。

他实在烦躁透了，厉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桑迪，我只想告诉你，他们对你撒了谎。”

“这太可笑了！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说谎，不是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叹气道：“我希望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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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优良的海港可以造就大都市，但是海港有一个难以避免的缺陷，那就是它们的海拔肯定是低于海平面的。海洋的不断扩张使纽约市浸在了水里。布朗克斯区在纽约的五个行政区中受到的影响也许最小；因武德和里弗戴尔周围的高地仍傲然挺立。布鲁克林区、昆斯区和斯塔腾岛区的大部分地区则成为一片浅滩，上个冰纪冰川作用产生的冰蚀山脉还剩下几块地方尚未淹没，形成了寥寥无几的几座山峰。曼哈顿岛就在这一片汪洋之中。有山突起的地方，哪怕是像默里山这样的小山，上面仍旧是干的。华尔街已成为又一个威尼斯，摩天大厦之间的街道上灌满了蔚蓝色的海水，巨大的桥梁一端从水中升起，另一端又没入水中。穿过原先的哈德森河——现在它己成为混杂了海水的下湾的扩展部分——河边的岩壁仍然兀立于海面上，这儿就是哈德森市崛起的地方。这座城市之所以成为一个重要的大都市，是因为它具有两大优势。一个是它的打捞业，纽约市中心那些被淹的大厦里还有许多财物可以抢救。另一个是伤感。没有一个老纽约人愿意接受一个没有纽约的世界，哪怕它被挪到了新泽西州。

软式飞艇在哈德森市降落时，桑迪还在睡梦中。他错过了看见这个曾是，或曾自以为是人类中心的城市的第一眼。他们驱车穿过哈德森市前往旅馆的路上，他仍是睡眼惺忪。在困倦且心不在焉的状态下，他仍注意到哈德森市比道森市要大得多，也繁忙得多。不过，他心中同玛芝莉谈话后产生的困惑很快就把他对这个巨大的人类聚居地的好奇心驱赶掉了。

他和波丽这次住的不是分开的两个房间，而是由三个相连房间组成的“套房”，一边一个卧室，中间是一个较大的起居室。其他人一离开，桑迪就跟着波丽进了她的卧室，拿玛芝莉说的话与她对质。

不出所料，她的回答气势汹汹。“对你撒谎？”她嚷道，“这是什么话？元老们当然没有对你撒谎。你是不是满脑子想着与那个地球女人交配而变得神志不清了？”

桑迪紧握拳头在旁边的墙上擂了一下。墙壁震得直颤，波丽吓得尖叫起来。“不许再说我和地球女人怎么样！”他叫道，“回答我的问题！她说的是真的。我不记得飞船到过另外那颗恒星，你呢？”

波丽嗫嚅着。“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她承认道，“但这能证明什么呢？地球人对时间的膨胀一无所知，不是吗？等我们回到飞船上，你可以向元老们询问以澄清你的疑问。”

他怒视着她。“谁说我要回飞船了？”

“好吧，”她让步道，“也许你不用回去。我不知道这个有没有决定。”

“也许我根本回不去。再说，谁有可能问元老们呢？”他用英语吼道。

“好吧，那你可以通过无线电去问清泰奇·罗。我今天上午要同他联系。等我讲完了，你可以亲自跟他讲话，不能比这再早。还有，和我说海克利语，别说地球话。”她最后补充道。

他眨眨眼。“这是为什么？”他问，不过还是改说海克利语。

波丽一副阴沉且理直气壮的神情。“拉桑德，你就是不知道留神。地球人随时随刻都在监视我们。看看你的房间，看看这儿……”她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个照明装置。“你看不见那个镜头吗？那是个摄像机。所有的房间都有摄像机。我早就看见过，这不是第一次。”

桑迪盯着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片看。“别这么看！”波丽命令道，“别让他们察觉我们已发现他们的秘密了。”

他把目光移开。“所有的房间？”他重复道。

“当然是所有的房间，而不是仅仅这一间，”她严厉地说，“你自己早该发现了。地球人随时都在观察我们，甚至睡觉的时候。现在你必须走了，一个1/12日内不准回来……”她顿了顿，看看手表又纠正道，“大约是地球上的85分钟，这样我就可以同清泰奇·罗单独谈话，不被偷听到。”

“为什么你们要单独谈话？为什么我要离开？”

“你必须离开，这是命令，没有任何理由。”她果决地说，“走吧，别让那个地球女人久等。”

桑迪下到旅馆大厅里，第一眼就看到了玛芝莉·达普。她精神焕发，见到她几乎让桑迪的心情好多了。他告诉她，波丽呆在房间里发无线电，她的表情也阴沉下来。“可汉姆·博伊尔想带她去见一些太空学家，他们要谈有关会议的事情。”她说。桑迪耸耸肩。“好吧，”她接着说，“我想这可以推一推。毕竟现在人人都在担心佩思。也许你愿意让我带你参观一下这座城市？”

“老是领着我参观这个，参观那个，我厌烦透了。”桑迪没好气地说。

她端详着他。“我想你今天早上起床时下错了地方。”她说。

“我懂这个比喻。你是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也许吧，原因可能是我正受到所谓‘文化震撼’的影响。反正原因多着呢。”

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是有可能，桑迪。那你想做什么呢？有人要见你，我想这可以推迟。”她想了一会儿，“你想去散步吗？”

“到哪儿散步？”

“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也许就在城里转转。我车里带着你的帽子和太阳镜。”

他噘起嘴巴。“不用被那些想见我的人提问了吗？”他同她讲条件。玛芝莉笑了。

“桑迪，亲爱的，”她说，“就我们两个。我不能保证我不会问你问题。不过，你想不想回答，完全由你决定。”

“真的？”他问，对这个提议感到惊讶。“那好，我想起码可以试试。”这时他才想起问：“‘佩思’是什么？”

他们沿着哈德森市的街道闲逛，在玛芝莉的提醒下，桑迪想起佩思是澳大利亚的一座城市。人们担心它是因为有一块重达150吨的巨型太空垃圾将要脱离自己的轨道，它的飞行轨道刚好经过澳大利亚佩思市上空。而它脱离轨道的时间不能十分精确地预测出来，因此澳大利亚的人们变得惶恐不安。其他地方的人们也跟着不安起来。

他们到达了一个小公园，公园俯瞰着不断上涨的哈德森河和海湾。“我想，我也很‘不安’。”桑迪说，

玛芝莉安慰他：“你会克服的。这个地方好就好在它能让人忘掉烦恼，看着这大片绵延的水面能让人神经放松。”

“是吗？”他思忖着她的话，发现她说的不错，他确实感到放松多了。他用手指着远处横跨水面的一片建筑物轮廓，“纽约市就在那儿吗？”

“那是纽约市仅存的部分，”她说，“你可以看见很多地方都淹没了。海平面开始上升时，人们试图在全城筑堤防护，可只抵挡了一阵子，后来暴风雨卷起的海浪一下子就冲过了堤坝。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去那儿瞧瞧。”

“现在？”他吃惊地问。

“什么时候都行。”她允诺。

他想起波丽要与清泰奇·罗联系的事情。“这会儿不去了。”

他说，连忙看看手表，发现才过了半小时，便松了口气。他倚着防护矮墙向下凝望。水面上，一些小船无声无息地随波上下漂移，正下方是一长溜沙滩，衣着暴露的人们在水边或坐或躺，有的在水里扑腾着。“下面那些人在干什么？”

她朝栏杆下望了望。“在游泳，”她说，“你想试试吗？”

“我？”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扭头向下望着水里的人们。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游泳，”他但白道，“我从未游过。”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玛芝莉劝慰他，“我想你一定没有游泳衣吧，买一件很方便的。”

“现在不了。”他敷衍道。他环顾了一圈下面宁静的海滩景色和纽约老城的远景。“也许午饭后吧，”他说，“我有点事要回旅馆去办，我们回去吧。”

“好的。”玛芝莉说。他们转身正要离去，一个戴着眼镜和太阳帽，穿运动短裤的年轻女人走近他们，向桑迪递过去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对不起，”她说，“你是那个来自太空飞船的人吧？能给我签个名吗？”

桑迪回到旅馆房间时已经晚了，没赶上与清泰奇·罗讲话。

波丽房间里的无线电已悄无声息，桌上狼藉一片，散落着她午餐剩下的食物。处于昏厥状态的波丽正打着呼噜。

“哦，妈的！”桑迪大声骂道。他凑近看了看波丽剩在餐车上的东西，连续吃了几天怪异的地球食品，这些食物熟悉的味道变得十分诱人。他挑了一些碎块，把它们堆在一个原本放花瓶的银色托盘上，拿回自己的房间。

吃完之后，桑迪向窗外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打着哈欠坐下来，开始为一首新诗打草稿。

他想好了这首诗要写成一首真正的人类的诗，暂且不押韵，因为他还对自己没有把握。但要像一首地球人的诗，也就是说，不再把诗句扭成某个物体的形状。波丽打着哈欠走进了他的房间，生气地抱怨他错过了同清泰奇·罗谈话的约定。桑迪笑了。

波丽没有笑。“你迟到了，不准时。”她用海克利语精确的方式责怪他。

桑迪毫无悔意地反问：“你有没有问他，我们为什么不记得自己是否去过半人马座α星？”

“我为什么要问？你可以自己回来问他的嘛。”

“你问了吗？”

波丽打了胜仗似地说：“我当然问了。他给了我一个回答。他说：‘这种事情要等元老们决定有必要讨论时再讨论，而非在此之前讨论。’”

桑迪接到玛芝莉的电话下了楼，发现“那些想和他谈话的人们”已聚集在旅馆的舞厅里。“怎么这么多人？”他不悦地说，一边向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将近100人坐在里面，闹哄哄地彼此交谈着。

“按我们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新闻发布会。”玛芝莉说，“大家不过是想认识一下你，仅此而已。你可是个名人。”

“我是吗？”他高兴地问。

“当然了。你感觉不出吗？不然人们为什么让你签名呢？”

听了这番话，他乖乖地被玛芝莉领了进去，站在房间前面平台上的一张演讲桌前。照明灯打亮了，摄像机眨着红色的眼睛冲他闪个不停。玛芝莉·达普简短地介绍了几句，人们就开始提问。他对哈德森市印象如何？下午在“海滩”过得怎么样？那个海克利人，希波吕忒，将要告诉地球天文学家们什么？飞船上会不会有更多的海克利人登陆地球？什么时间？确切的人数是多少？

桑迪对大部分问题只能回答“我不知道”，意识到玛芝莉·达普静静地坐在他身后，他已经尽力而为了。有些问题问得让桑迪只有拼命咽口水的份儿，比如说“你打算在哪儿定居？”他扭头求助地看看玛芝莉，她没有做声。“我的意思是，”那个记者穷追不舍，“你会留在哈德森市吗？更确切点，你是留在地球上，还是海克利人离去时和他们一起回飞船上去？”这问题真是难以回答。在此之前，桑迪还从未考虑过是否有一天海克利飞船会离开地球前往别的星球的这种可能性。他想着这个，不禁蹙紧了眉头。就在这时，有人提出了一个最刁钻的问题：“如果留在地球上，你会干什么？”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料到。

桑迪朝下面刺眼的灯光眨着眼，迷惑地重复道：“干什么？”

“我是指，你将做什么样的工作？”那个女人说。

桑迪搜肠刮肚地思索着，以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真的，他将做什么事情才算得上是一件地球上的“工作”呢？“我会驾驶海克利登陆船。”他试着回答。

四周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但是我们没有海克利登陆船。”那个记者向他指出。玛芝莉终于出面为他解围了。

“华盛顿先生有很多技能，”她对记者们说，“不过你们要给他时间来决定怎样使用它们。我想我们利用他的好脾气已经把会议拖得够长了……再说，我己答应下午带他去游泳！”

坐在玛芝莉的小车里，桑迪向她解释为什么那个问题如此难以回答。“玛芝莉，我不习惯决定这种事情。海克利人从不自己选择到那里居住或要做什么工作，都是元老们为他们决定。”

她安慰地拍拍他的手。“我们这里做事的方式不一样。”她对他说。她把车泊进了一个空车位，打开车门之前，她转身看看他。“你会留在我们这儿的，是不是？”

“哦，是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桑迪说。

“那海克利人呢？”她紧逼道，“他们会继续旅行吗？”

他挠了挠腮帮。“我想会吧。”

“你的语气并不肯定。”她说。

他摇摇头。“在我的记忆中，这种问题从来没有人考虑过。但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玛芝莉严肃地点点头。“这是个疑问，不是吗？不提这事了，瞧，这儿就是海滩。”她倾过身子，伸手去拿汽车后座上的一个包。“我在旅馆商场里为你买了一件游泳衣，希望能合身。”

“谢谢你。”他心不在焉地说，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你不能在这儿脱衣服，”她连忙说，“有专门的更衣室。我等你出来。”

桑迪再次碰到需要解决的难题，不过这次还算容易。他比葫芦画瓢地模仿着其他男人的做法，同时意识到他们也好奇地打量着他。对此他没多想什么，他的脑子里塞满了玛芝莉已经提出和不断提出的各种问题。

问题实在太多了，缺少的是答案。

20年来一切对他而言都再清楚不过了：他将要回到地球上，作为海克利人送给地球人的一件礼物，就是这样。他从未想过“在这之后”事情会怎样发展——对他自己或是海克利人。

桑迪离开那一排标着“男士”的更衣室，身上已换上一条游泳裤，腰围刚好够大。他一眼看到玛芝莉正在“女士”更衣室那儿等他，脑海中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费力地咽了下口水。穿着平常衣服的玛芝莉已经令他激情澎湃了，而穿着比基尼的玛芝莉让他的呼吸也为之停止了。她肩头披着一件轻薄的、几乎透明的宽松袍子，可它不比泳衣多遮住些什么。“你真美。”他对她说。

她朗朗地笑了起来。“噢，”她说，“桑迪·华盛顿，你可真会满足人的虚荣心啊。”然后她蹙了一下眉。“我忘了给你买一件浴袍，这样我们最好别在阳光下呆太久。来吧，让我们先湿湿脚。”

进入水中的感觉把桑迪脑中所有的思绪一扫而光。

他意识到人们在盯着他看，不过他们都朝他鼓励地微笑，一面拍照。他也高兴地朝别的游泳者咧嘴笑了。把身体完全浸入一种能浮起，或几乎能浮起他的重量的液体当中，真是太有趣了！这是一种飞翔的感觉。玛芝莉拉着他的手趟到及腰深的地方，在她的指导下，他试着把脚离地，却沉了下去。

他连忙站起，用脚撑住实地，冒出水面，又咳又呛，一面还大笑着。“对不起，”他说，“恐怕我一点儿也不会游。我觉得我的身体密度比水要大得多。”

她努起了嘴唇。“你长得够结实的。不过，这不是个大问题。你要是需要，我给你找个救生圈什么的。然后我紧紧跟着你，怎么样？”

“下次吧，”他谨慎地说，“我们就——那个词怎么说的，‘趟’一会儿水吧，好吗？”

“随你。”

他默然地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这水不是很冷。”他说。

她笑了。“并不是一直这样的。去年冬天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整个海湾都结冰了！”

理桑德疑惑地四处寻视。“你是说‘冰’？冻结的水吗？怎么会呢？”

“当然是因为冬天了。”她说，又跟他解释什么是“冬天”。“原先人们在这里可见不到这样的冰冻。”她有点骄傲地说。

“但是你说过现在气候变暖，而不是变冷了。”桑迪向她请教，“气候变暖怎么能让空气变冷呢？”

“去年冬天到这儿的冷空气并不是异乎寻常的冷，”她解释道，“只是它刮到了一个和往年不同的地方。”她眯起眼看了看头顶的烈日。“现在可不是冬天，而且恐怕我们晒得太久了。让我们去阳伞下坐一会儿，擦擦干。”

他跟着她走上小小的海滩，那儿有许多帆布凉篷可以为游泳者遮挡紫外线的照射。“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玛芝莉朝一个小吃摊的方向走去。回来后她递给桑迪一个纸杯，里面是嘶嘶冒着气泡的饮料。“喜欢吗？”她看着他尝了一口，“这是‘根汁汽水’。”

“喜欢。”他点点头。和地球上所有其他东西一样，它的味道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但他还是喜欢喝了之后鼻子里痒痒的感觉。“听着，玛芝莉，”他说，“对于冬天，我记得一些事情。我小的时候，玛莎拉告诉我海克利人曾经到过一个一年四季都是冬天的行星。”

他的话马上令她全神贯注起来。“真的吗？”她等待他的下文，可他讲不出更详细的了。

“我不记得很多，”他说，“不知什么原因，那次经历让他们非常失望。海克利人是不喜欢谈论令他们失望的事情的——我猜让他们失望的事大多了。这件事确实发生过，是玛莎拉说的。是在好几百年前。”他停下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记得就是这些了。下次和清泰奇·罗通话时，我会问他的。你愿意我这么做吗？”

“当然，”玛芝莉说，“我非常愿意。”

他们各自回去穿上自己的衣服。桑迪在口袋里发现了那张纸条。他把这完全忘记了，看到它让他的情绪明朗了许多。等他们回到她的红色小车上，他把纸条拿了出来。

“玛芝莉，我有东西给你。”他说，怯怯地笑着。

她看见了他的举动。“哦，上帝！”她说，“又是一首诗！”

“这首诗是按照地球诗歌的方式写的。”他骄傲地说。他没有把纸条立即递给她，而是拿着大声朗读起来。

“脆弱而纤柔的人儿，

没有尾巴让人欣喜。

双腿不是粗大、贯于弹跳的那般，

而是修长、柔滑、纤细且美丽。

我想沿着这双腿向上，亲爱的爱人，

我想沿着它们一直到达你我交融的地方。

因为你是我的另一半，

让我们融为一体。”

她久久地注视着他，然后把纸条拿了过来，也不说话，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她放下纸条，直视着他。“你可真够直截了当的。”

“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清楚地表达出来。”他抱歉地说。

“哦，”她说，“坦白地讲，你也许很清楚地表达出了你的想法，可你的做法太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他伤心地承认。

她大声笑了起来。“我也不知如何来教你，”她说，“哦，桑迪！”她默默沉思了片刻，突然转变了话题，问道：“你想看看真正的纽约城吗？”

他眨眨眼，朝远处河面上的建筑物轮廓挥了挥手。“我现在不正看见它吗？”

“我是说离近了看。如果能找到双翼形充气浮袋或其他东西防止你下沉，我们甚至可以戴上水肺潜入水底，到水下看看真正的纽约街道。”

桑迪思忖着她的话。他不明白这和他们前面的谈话有什么联系。他看过关于那个法国老人雅克·库斯托①的一些电影，模模糊糊知道“戴水肺的潜水”是怎么回事。在海克利飞船上看电影时，感觉这种潜水似乎挺吓人的。不过，要是玛芝莉和他一起，特别是她穿上美丽的比基尼泳衣——她肯定会的，那么……

【①库斯托（1910-？）：法国海军军官，海洋勘探家，发明水肺型潜水器。】

他抬头朝她笑笑。“我很乐意。”他说。

她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望着他。“希望如此。”她说，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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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如今，星球大战已过去了半个世纪，地球的低空轨道里仍有9万个踪迹可觅的物体。其中大部分体积很小，如果落向地球表面，它们很难闯过大气层这一关。因此这些物体不可能对地面上的人造成多大危害。它们中小的仅有一个螺丝扳手大小，大的有一个浮水气球那么大。如果脱离了轨道，它们肯定会和空气摩擦而燃烧殆尽的。它们对地球的影响最多不过是增加了一些难以觉察的落在地面上的陨星尘雨，而45亿年来这种陨星尘埃一直片刻不停地飘落在地球上。地球轨道中有7.2万个物体属于这个大小范围……可还有1.8万个物体。这些是地面上的人们无法忽视的，它们的体积有从电冰箱到火车头大小，有的甚至更大。当这些金属垃圾有一块脱离轨道，它就会以每秒几公里的速度砸在地面上，至少是它的碎片。其威力足以把建筑物夷为平地。这还不是最糟的。不幸的是，有些大块物体内部仍蕴含着能量，而且一般是核能。这样，如果它们砸落在地面上，具有杀伤力的就不仅仅是它们降落时的动能了。

桑迪朝波丽的房间走去，想看看她是否已经起来了，这时电话铃响了。是玛芝莉打来的。“桑迪吗？我在大厅里，告诉你，由于陨星脱离轨道的事件，会议要推迟一小时。对，就发生在这条轨道上。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拉蒙特-德赫蒂观看直播，或者你等我回来找你。随便你。”

“我过几分钟下来。”他告诉她，然后敲了敲波丽的门。

波丽已经起来了。她蹲在房间里的书桌前正在做笔记。他通知她会议推迟了，她厌恶地抖了抖身子。“这些地球人对一个城市的安危怎么如此大惊小怪，他们有成千上万座城市！不，你想去就去吧，我要留在这儿。”

“好吧，”桑迪说，“波丽？你记不记得飞船在半人马座α星是什么时候？”

她厌烦地做了个鬼脸。“拉桑德，你已经问过我了，为什么还要问？”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你呢？”

她抬头望着他，然后如他所料，又伏在桌上继续做她的笔记。过了一会儿，她居高临下地抖了抖身体说：“拉桑德，现在问这些关于海克利古老历史的愚蠢问题不是时候。我太忙了，没时间应付这种事情。我要准备我的演讲稿，这里面有一些让人吃惊的东西。我准备了一个对付他们目前小麻烦的方案。”

“什么方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流下了一小滴洋洋自得的眼泪。她又埋头于笔记中——桑迪站在那儿看到的字刚好是反的——还用她那长着两个拇指的手盖在上面不让他看她写的东西。好像不能让他看到似的！真是讨厌！

“你不是‘长者’，”他告诉她，“别把我当小孩看待。你说的是什么麻烦？”

“我说的是这个太空垃圾脱离轨道的问题，地球人自己解决不了。”她含糊地说，“我还要谈到许多其他重要的事情。这些我已从清泰奇·罗那里得到了完整的指示，并且是单独地。”

“又是单独地！”

她倨傲地轻轻打了个嗝。“对，是单独的，因为这是有关海克利人而不是地球人的事情。”

这话让桑迪惊呆了。“我的队友！我不是海克利人吗？”

“拉桑德，你当然不是海克利人，”她理智而耐心地说，“你是拉桑德·约翰·威廉·华盛顿，你如果不是地球人的话，你就什么也不是了，不对吗？拉桑德，赶紧走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用短租的尾巴在地毯上敲了一下以示强调。他快到门口时，她又说了一句话，止住了他的脚步。“不过，拉桑德，你刚才的话几乎说对了，并不全错。”

她愉快而恶毒地看着他，他不知她在讲什么。“我说的什么话？”他问。

“你说我不是‘长者’。我要再加个词儿，这样这句话就准确了，那就是，‘我还不是长者’。”

桑迪在去会议厅的路上一直很安静。他厌倦了谈话，每次谈话都引出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那些能够回答的问题则让他烦恼，不想回答。想像一下波丽把他当成孩子！想像一下她认为自己有一天能成为长者！而正是她自己的行为如此地孩子气十足！

他下了车，玛芝莉去泊车，他仰头看着他们准备进去的这座大楼。它建在岩壁的边缘，很高，外面是玻璃幕墙，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它的名字：

拉蒙特-德赫蒂科学中心

“拉蒙特和德赫蒂是什么人？”他问。“只是个名称罢了。这里原本是个地质学中心，直到人们把其他学科的东西从纽约城运出来，也搬进它里面。”她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他们所处的位置。巨大的水磨石地板的大厅内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一两个人正急急忙忙向一个楼梯走去。“他们在大礼堂观看脱轨实况。这边走……”

楼梯还没爬完，就听见他们要去的那个房间猛地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欢呼声。玛芝莉拖着他往前赶去。台子上有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幅电视图像，显然是从一艘轮船的甲板上拍的，因为画面令人头晕目眩地晃来晃去。有时桑迪还瞥见像是桅杆和天线一样的东西。但拍摄的目标不是轮船，而是天空。空中到处是急速向下坠落的一道道火焰，恍若一场流星雨。玛芝莉抓住身旁一个陌生人的胳膊问：“发生什么事了？”

“它已经落下来了，而且什么也没打中。”他笑吟吟地说，“它在马达加斯加岛上空附近开始进入大气层，20分钟前便差不多都碎掉了。这就是它的结局，现在所有的碎片几乎都已落下，而且是落在印度洋腹地。佩思不会有事了。”

“感谢上帝。”她真心实意地说。转过身看见桑迪，她居然有点吃惊，好像她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哦，”她说，“电视已经播完了。想喝杯咖啡吗？”

“乐意奉陪。”他说，然后好奇地问：“玛芝莉？你有朋友在佩思吗？”

“朋友？不，目前没有。我从未去过澳大利亚。”

“可你刚才看起来很焦急。”

她直视着他。“天啊，桑迪，你说的话真可笑。”她说，“我当然焦急了。澳大利亚人也是人类，不是吗？而且，天知道下一颗陨星会落在哪儿？可能刚好落在我们头顶！”

他想起波丽许诺要给地球人一个惊喜，心想是不是该向玛芝莉提及，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认真地说：“玛芝莉，依照统计学，某一个人被击中的概率是很小的。”

“概率？桑迪，你知道些什么？你从未在慢速闪电式空袭下生活过，它让你神经紧张。好了，我们去喝咖啡吧。”他跟着她回到走廊里。她的态度又缓和下来。“桑迪，抱歉我这么劈头盖脸地吼你。”

“什么头啊脸啊的？”问起这个，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还有，‘闪电式空袭’是什么？”

她笑了。“桑迪，我总是忘记你才来地球不久。”她说。他们一边排队等候进入咖啡座，玛芝莉一边向他解释刚才说的话，她忽然说：“瞧，我们现在还有点时间。你有没有看见那里？”

她指着走廊的尽头，他只看见一扇标着“太空搜索监测室”的门。“那是什么？”他问。

“就是门上标的呀。那个地方是他们专门设来密切监视地球附近的太空，监视太空中的一切东西，包括海克利飞船。你想看看吗？”

房间里人们正在忙碌着，玛芝莉压低了声音同其中一人交谈了几句，那个女人点点头，指指一个计算机终端。玛芝莉坐了下来，眉头紧锁地盯着键盘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敲击密码。

“我猜一个‘国安’的警察差不多什么事都会做。”桑迪在她身后说。

“她要是和你在一起，就能做到。”玛芝莉说，研究着屏幕。“特别是如果她原本就是宇航员出身。看这儿。”

屏幕上一幅图像正在形成——这是一个明亮的、小小的物体，离得很远，就像一只盛汤的罐子。

“这是通过红外线望远镜看到的，”他说，“和跟踪进入大气层的陨星用的是同一种望远镜。你会看到图像上不时有一道光束扫过，别去注意它们，这些不过是地球低空轨道里的太空垃圾，和落在海里的那块一样。好了，我再把图像拉近点。”

桑迪瞪大了眼睛。这是海克利飞船，没错！它似乎自身在发光。飞船是如此地突兀清晰，他从未见过它这种样子。船上的每个细微之处都呈现在眼前，当它缓缓地转动时，甚至从太阳那儿折射过来的光，甚至飞船外壳上原先放置桑迪他们那艘登陆船的浅浅的痕迹都看得见。

“我不知道你们从地球上看得见海克利飞船。”他木木地说。

“天哪，我们当然能看见你们，”她生气地说，“你以为我们是无知的野人吗？我们监视你们将近有两个月。”

“两个月？”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我们不能进入太空不等于我们不能监视大空。两个月前他们按惯例搜寻太空时，发现了伽马射线。发出射线的物体明显移动得很快，他们很自然地就跟踪上了它。我想这些枷马射线来自你们的发动机。”

她又按了几个键，图像变得更大了。“你们的飞船当时还在黄道面以外，离地球有10亿多公里远。起初我们得不到清晰的光学图像，等你们绕过了太阳，我们就用雷达跟踪上了你们。”

“雷达？”

“我指的是霄达射线，”她解释道，“我们把它们投射在物体上，然后接收返回的射线。”

“噢，”他说，满意自己总算有一点弄清楚了。他点点头。“清泰奇·罗说收到了来自地球的一些射线，可海克利人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因为里面没载什么信息。”

“发出去的射线是没载信息，”玛芝莉表示同意，“但通过返回的射线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你们。后来我们用光学仪器也能看见你们了，至少红外线天文望远镜可以。你们的飞船在近日点吸收了大量太阳的热能，以至于它在太空中就像一只灯泡似的显眼。桑迪？你看见飞船一侧的那些凸起物吗？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他瞅了一下屏幕。“那儿五个一排的东西吗？它们也是登陆船，飞船上总共有六艘登陆船——你可以看见有一只少了，就是我们的。”他瞪视着她，“你们一直在监视我们？”

“当然了，难道你们不会这么做吗？”她耐心地说，“我们一直紧紧地盯着你们，还监听各个波段，想知道你们是否会发个信号让我们知道你们是谁。可你们没有。”

“哦，”桑迪歉意地说，“这是因为元老们不能确认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耸耸肩。“我们对你们同样不能肯定。登陆船一发射，我们就跟踪到它的着陆轨迹。桑迪，当时你根本不用在雨中四处乱转。你要是留在原地，我们一等暴风雨结束就能找到你。”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她又不情愿地加了一句，“事实是以前我不能这样做。我刚刚得到许可。”

“我明白了，”桑迪冷冷地说，“你现在获准告诉我一些实情。但我想不是全部吧？”她蹙起了眉头，没有回答。“这么说，除了充当我的看守之外，你现在可以向我透露片言只语的信息，来观察我对它们的反应了？”

“桑迪，我不是你的看守！”

“那你称之为什么？”

“那个词是‘陪同’。”她严肃地说。

“可你是个警察，女警察。”

“‘国安’不是警察组织，反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警察，哦，该死！”她火了，“你想怎么样？这只是出于谨慎，我们自然要弄清楚，我们将面对什么样的情况，所以……”她顿住了，扫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倔强地说，“所以我们一直监视着你们，正如你们监视我们一样。”她改变了话题，“你想再来点咖啡吗？”

“这是我的‘陪同’小姐要求我下一步做的事吗？”他尖刻地说，“在这之后我需要做什么来满足您善意的关怀呢？”

她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由你决定。”她说。

“哦，你肯定有指示的。”他不依不饶地说。

她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半晌，才叹了口气，看看手表。“差不多到波丽演讲的时间了。”她说。

“那么，我们当然要去那儿了，对吗？这就是你下达给我的指示吧？”

她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她却把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眼睛扫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人，然后才开口说话。“桑迪，”她几乎是耳语道，“你告诉我，你想去参观老纽约城。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今天下午去。”

她说话的腔调十分古怪，桑迪的态度也没有就此软化。“当然啦，”他吼道，“你说什么我都会丝毫不差的照办。我有什么选择吗？”

波丽迟到了。听众们差不多都坐好了，她才走进来，迈着海克利人特有的连跑带跳的大步，啪嗒啪嗒地穿过中心过道。汉密尔顿·博伊尔庄重地走在她旁边，竭力与她保持并排。走到第一排，波丽并不随着博伊尔转弯。博伊尔礼貌地指指旁边通往讲台一侧的楼梯，可波丽毫不理会，博伊尔只好独自转身向楼梯走去。波丽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轻轻一跳，就跃上了讲台。等他走到她身旁时，她已经在讲桌前蹲好了，研究着她的讲稿。

听众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这是波丽的典型作风——不，桑迪更正自己，应该是海克利人的典型作风。波丽抬起头，愉快地流下了一滴眼泪，接受了台下的笑声。桑迪坐在第一排，周围都是地球人，他不禁用地球人的眼光来看波丽，毫无疑问，在他们眼里她显得挺可笑的。汉密尔顿·博伊尔介绍了波丽，她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博伊尔按了一个按钮，一个屏幕在他们身后降下，她抬头望着，身体烦躁地抖动着。博伊尔最后说道：“我们尊敬的客人将给我们看一些海克利人在漫长的旅途中获得的天文学资料。”她转过身来。

“我一定要这么做吗？”她问。

博伊尔大吃一惊。“我以为你希望这样，你被邀请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提醒她。

她恼怒地抖动着。“哦，好吧。让我们赶紧把这部分结束掉，这是遥控器吗？”她不耐烦地看着博伊尔向她演示如何使用，然后一把夺了过来。“好吧，关灯。”她命令道，伸长了脖子看着屏幕。室内还没完全暗下来，她就开始快速地放照片。“这些是地球附近的一些星球，”她说，图像在屏幕上飞速闪过，半秒钟一幅。“第一组就是你们所称的仙王座γ星及它的两颗行星——没有多大意思；它们就是你们叫做‘棕矮星’的大体，一点用处都没有。按地球时间算大约50年前，我们离开仙王座γ了星星系，前往半人马座γα星的路上，发现了你们的无线电波，并从这儿经过。这就是半人马座α星，它没有什么体积较大，形状完好的行星，只有许多很像慧星或小行星的物体，这些就是。现在我放的是你们的星系……博伊尔，你干嘛打断我？”

他一只手放在她的前臂上，礼貌地说：“你可不可以放慢点？”

“为什么？这些照片你们的档案里都有了。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讲。这是你们的太阳，这是太阳系的一些行星……”桑迪眨巴起眼睛来。图像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他听到周围的人们在抱怨。波丽毫不在意。“地球、金星、水星、木星、土星、海王星和火星。我想你们感兴趣的是，这些照片大都是极轨道角度——是我们从仙王座γ星来的时候在黄道以北，以及去半人马座α星的路上在黄道以南拍摄的。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照片，以后再展示给你们看。这个话题够了，开灯！”她盛气凌人地命令道，然后自鸣得意地望着台下窃窃私语的观众。头顶的灯一盏盏亮了。

“现在，”她说，“我要讲到今天更为重要的部分。”说到这，她停住了，斜眼看着桑迪附近一个举手的男人，“你想做什么？”她问。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一会儿是否有机会提问。”那位天文学家喊道。

“我想会有的，不过要等我讲完。请你们所有的人注意。我的上级清泰奇·罗已经指示我通知你们，地球人应该马上开始建造一种磁力驱动的推进器，就是你们所称的‘轨道炮’。我们已选好了两个合适的地点，一个是在你们的波拉·波拉岛，另一个是非洲的乞力马扎罗山。我们的专家正在为建造轨道炮制定详细的计划，并已接近尾声，马上就可以传给你们。我们还准备派遣两队专家登陆地球，各管一个地点，他们将监管建造的过程及以后机器的运行。推进器最重要的用途是把必要的原材料发射上空以补充海克利星际飞船的储备。不过，清泰奇·罗已经决定，作为特殊照顾，头一批发射中可以有几次用来把一些自我驱动的物体发射到地球低空轨道中，它们可在人为控制下同短期内可能脱离轨道的太空垃圾相撞，使之减速，等垃圾飞到你们认为对地面上的人和设施威胁最小的地方就把它们击落。这样，”她胜利地结束了她的讲话，“我们就解决了你们的一大难题。现在你们可以提问了，不过，”她又补充道，扫了一眼手表，“不要拖得太久，快到我吃午饭的时候了。”

让桑迪吃惊的是，开始时没人提问，观众静悄悄的。波丽也感到惊讶，她一边等一边烦躁地抖动着。最后她指着后排中间的一个男人。“问呀。”她命令道。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拍天王星和冥王星。”那人喊道。

波丽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为什么不问我刚才讲的更重要的部分？我们只是恰好没有观测到天王星和冥王星。”

“但是如果漏掉了它们，”天文学家接着问下去，“你们怎能知道没有漏掉其他恒星的什么行星呢？”

“我们没有‘漏掉’任何行星，”她冷冷地纠正道，“我们不关心那些对自己可能没用的天体，它们离太阳太远了。照片当然还多的是。我们海克利人此次旅行中到过的星系有65个之多，而且还有别的飞船拜访其他许多地方留下的记录。”

另一个天文学家喊道：“你们仍能接收到它们吗？”

“你指来自其他飞船的报告吗？”波丽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说，“目前没有。”

“你们自己星系里的行星是什么样的？”

“我们没有自己行星的照片。我们的祖辈对此知道的很清楚，他们没必要用照片来提醒自己。”

“那你能否至少从我们的资料中认出你们星系的恒星吗？你说它离地球只有850光年远，如果它和太阳一样明亮，它至少是一个亮度为14或15的天体，所有这样的天体在我们的天文图上都有标注。”

波丽迟疑着。“能认出来。”她说。

“你能吗？”

她不情愿地说：“目前没必要由我来认。”

“你们不是迷路了吧？”

“我们没有迷路！我们只是尚未同老家重新联络罢了，因为距离大遥远了——你们也该知道，如果横穿800光年的距离进行联络，发出信号再接到答复，要花上你们的1600年。等我们完成了使命，就会通知我们的行星的。”

“你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她不禁张口结舌，蓦地发火了。“我们的使命是探测和学习！你们没有比这更好的问题吗？”

“你们没有比这更好的照片吗？”一个天文学家反诘道，“这些不过是普通的光谱照片，你们难道没有红外线、紫外线、X-射线、伽马射线仪器进行拍摄吗？”

“我们不习惯用别的拍摄。”波丽厉声道，显然她真的生气了。“你们没人提问有关磁力发射器的问题吗？”

场上静了一下，然后博伊尔凑近麦克风。“我有个问题，”他说，“是有关你提到的这些计划的。你以前利用它们建造过此类发射器吗？”

“我吗？当然没有。”

“那么飞船上有人建造过吗？”

“最近没有。”她承认。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是否有效呢？”

她又是惊讶又是气愤地瞪着他。“因为它们是海克利人的计划，”她说，“是得到元老们许可的！它们当然有效了。你们就没有更有意义的问题吗？”

波丽希望的问题似乎没有，她便一阵风似的去吃午饭了，并拒绝汉密尔顿·博伊尔的陪同。会议结束之后，博伊尔赶上了玛芝莉和桑迪。“午餐有什么打算吗？”他亲切地问。

玛芝莉为他们两人做了回答。“我们要去参观纽约城，”她说，“我想就买些三明治路上吃吧。”

博伊尔点点头，用敏锐的目光望着桑迪。“恐怕你的朋友对我们生气了。”他对桑迪说。

桑迪决定不告诉他，波丽很少有高兴的时候。“我想她很惊讶，没人愿意谈论她提议的轨道炮。”

“哦，”博伊尔挑起了眉毛，“是这样吗？那是提议吗？我听起来像是传达军令似的。”

“她说话就是这个样子。”桑迪说。

博伊尔点点头。“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

桑迪吃惊地看着他。“当然是好主意了，不是好主意，元老们就不会同意了。你们可以将成千上万的火箭发射上空，而且花费很少。把那些垃圾在安全的地点清除出轨道不好吗？你们不想把你们的城市从上次差点发生在佩思的那种灾难中拯救出来吗？”

博伊尔叹了口气。“是的，”他沉思地说，“这听起来的确很好，把太空垃圾铲除，并且避开城市。我担心的是硬币的另一面。”

“我不懂。”桑迪说。

博伊尔耸耸肩。“如果能让一个物体脱离轨道后不击中城市，你难道不认为使它击中一个城市同样轻而易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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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20世纪留给后人四件永久的遗产：核辐射、废气、有毒化学物和塑料，而塑料为四者之首。汉堡包是不能持久的，哪怕有100亿个汉堡包，也早就通过消化和排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它们留下的100亿个聚苯乙烯泡沫塑料包装盒却是永远无法消失的。塑料一般都很轻，能漂浮在水面上。被拖网渔船丢在海里的尼龙渔网会一直在海上漂来漂去，只要不散开，它们就会成为鱼类永恒的杀手。可口可乐的瓶子和洗发水的瓶子最终都汇集到海洋里，被海浪冲上全世界所有的海滩。洛基山脉总会坍塌，直布罗陀海峡也有消失的一天，然而一个塑料的六瓶装食品包装盒却永不消亡。钻石恒久不变，塑料也是如此。对动物王国的某些成员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比如说水母就可以从中受益。以水母为食的动物很容易由于误食一只漂浮的三明治袋子而死去，水母则逃脱了葬身敌腹的命运，大肆繁衍起来了。可对于海豹、海龟、鱼类、潜水觅食的鸟类……还有人类，这却是个坏消息。

在穿过宽阔的哈德森河前往老纽约城的路上，玛芝莉一直莫名地沉默且冷淡。桑迪却几乎没注意到，他自己也陷入沉思之中——说来奇怪，他不是在担心自己是否又要晕船了，尽管向南流去的河水和向北涌来的海潮迎头碰上，使得河流刚开始时比较颠簸湍急，而是在想汉密尔顿·博伊尔的话。

“再来个三明治？”玛芝莉问道，在她带来的盒子里摸索

桑迪看见自己手里第一个三明治几乎还没动过。“现在不要。玛芝莉？你认为海克利人会那样做吗？”

“你是说轰炸我们的城市吗？桑迪，我不知道，你呢？”

“不！这完全违背他们的原则，我敢肯定。”

她点点头，只是说：“把三明治吃了。”

他们驶出哈德森河水域后，旅途便如想像中那样令人愉快了。船向前滑行着慢慢停住了，小马达在惯性作用下发出低沉而柔和的隆隆声，玛芝莉说此处是西34号大街。

这里无“岸”可登。原先的河岸已没入水下了。两边都是楼房，它们阻断了海潮和哈德森河水流的冲击，因此这儿的水十分平静。并且，水是如此清澈，桑迪探出船舷向下看，可以看见水底——街道，丢弃的汽车和卡车，还有一些体积庞大的家伙，玛芝莉告诉他是巴士。

两人把小船拖到两幢高楼之间的空地上，一直拖到高潮位以上。人行道上到处是海浪带来的色彩艳丽的塑料碎片。玛芝莉随口提到它们是过去遗留下来的垃圾，桑迪厌恶地扭头望着水面。“你们就在垃圾里‘游泳’吗？”他问。

“哦，凡属有机物的垃圾早就分解消失了，”她让他放心，“水里没有任何让人生病的东西。反正这儿不会。要是再往南去一点，就真有问题了，那里原先的核电站淹没后，各种各样的有害物都渗漏出来。不过不是这儿。好了，你想去那幢大楼的顶部吗？”

桑迪斜着眼朝她手指的方向着了看，一边抖掉身上那件玛芝莉让他穿的滑稽可笑的橘黄色“救生衣”。“那是什么？”

“帝国大厦，”她简短地说，“从楼顶你可以眺望四周，怎么样？”

一层水浪从河里卷到了桑迪脚下，他连忙向后退。“哦，好呀，”他没精打采他说，“我们会玩得高兴的。”

他的话几乎是对的。要不是因为他情绪不佳，情况就会完全如他所说的了。毕竟他们做的和看到的正是他年少时所一直梦想的。此时，他就在纽约这个“大苹果”的中心，当然，它一点也不像他期望中的那样，可是它就在这儿，在他身边。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缥缈的白云，四顾所及皆是高楼大厦的窗户和墙面，就是这些建筑物使得纽约成为第一个摩天大厦之城。

这儿并不只有他们两个。再过去一个街区，河面上有一些小船，有的像桑迪他们刚才那样借助惯性滑行着，有的从水面上飞掠而过，氢气马达突突地喷着气，船上都载满了人，桑迪猜不出这些人来这儿做什么。河边有两座建筑物之间横着停泊着一艘巨大的驳船，起重机正把一堆堆东西吊人船舱：绝缘绞股电线、办公机器、照明设施。

“他们在‘淘金’，”玛芝莉解释道，“这些大楼里到处都是有用的东西，要是水再涨高一点，所有这些都要浪费了，很有可能啊……原先的人用掉了多少铜！所以人们随时需要什么就拿什么。”

“看起来很危险。”桑迪说，看着两个男人从一幢大楼很高的地方探出身来指挥吊车向下运送一捆好像是金属条的东西。

“唉，是有点危险，”玛芝莉说，“许多大楼的底部都朽烂了，这是因为河水的腐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座大楼坍塌。不过，你不用担心帝国大厦，它建造得非常经久坚固。”

桑迪抬头凝望着帝国大厦，仰得脖子都酸了，但他并不太关心它是否会倒塌下来，也不操心怎样才能到达楼顶。他认为这不是个值得他忧虑的事情，在海克利飞船上造就的一身肌肉能让他轻轻松松爬上300米左右高的地方，他倒是怀疑玛芝莉能否做到。走进大厦，楼底大厅里居然有水渍，他指给玛芝莉看，她严肃地点点头。“在恶劣的天气下，暴风雨卷起的巨浪能一直到达这里，”她告诉他，“并且情况越来越糟，我想地球大气仍然没有停止变暖。来吧！”

桑迪后来发现，他们用不着一路爬到帝国大厦的楼顶。从大厅往上他们走了四段楼梯，经过几层满是一堆堆杂物的楼层。有一层地板上堆满了嗡嗡或嘎嘎作响的发电机，它们以氢气为燃料，为以上的楼层提供电能。玛芝莉解释说城里的大部分地方都没有任何外来的电能，因为地下的电力网也也泡在水里了。不过，有了这些发电机，他们就能舒舒服服地乘电梯到达位于八十几层的观测平台了。

平台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哪怕他们不得不自己爬上来，这里的风景也完全值得这么做。尽管心情不好，桑迪还是发现自已被深深地吸引了。眼前是整个人类世界！西边和北边是哈德森市，横在宽阔的河面和海湾的那一边，南边和东边则是一大片连绵不断的海水，水面上只点缀着很少几个岛屿，那是在布鲁克林区和昆斯区早先由冰蚀作用堆积而形成的。岛上有老纽约所剩无几的几幢高楼，还有两座更高的建筑矗立于岛的顶部。此外，他还能清楚地看到，那片开阔的海湾中间举世闻名的雄伟塑像——自由女神像——的身体和高举的火把兀立于水面之上。

他高兴地说：“这上面真是太棒！”

玛芝莉没有吭声。她正在瞧天花板上的照明装置，转过头来，桑迪看见她的眼里布满阴霾。

“玛芝莉？”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

她摇摇头，环视着四周。破旧的观测平台上仍只有他们两人，不过能听见下面只隔一两层的地方有一群‘淘金者’在敲敲打打。她扫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是什么桑迪就搞不清了。她转向他，脸上突如其来地挂上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对呀，”她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个真是太好了，是不是？”

他诧异地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几乎在给他某种性的暗示了！他在心里诅咒着令他稀里糊涂的地球人的性爱习俗。他现在该做什么呢？是不是伸出双臂揽住她就在这儿做那件事呢？而这座摩天大厦充满阳光的观测平台上随时都会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似乎他应该这么做，因为她笑吟吟地向他走近了一步，甚至倾过身来，嘴唇凑近他只有一两寸远了。

桑迫生气地把脸凑过去，一面伸手去挽她。令他意外的是，她虽然让他抱住了她，甚至自己也搂住了他的脖子，却把脸扭开了。她的嘴唇擦着他的耳朵。桑迪想把脸转过去，她却扳住他不让他动。

他意识到她正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她口中呼出的气息让他明白了这一点，可这只耳朵听不见。

他向后一退，说道：“不是这只耳朵。助听器是戴在另一边的。”

她蹙起了眉头，立即又堆上了笑容。她把嘴唇凑近他那只听得见的耳朵，又低语道：

“桑迪，别说话。这很重要，我一会儿要问你是否想做一件事情，就回答是，然后我们就走。别和我争论。”

他迷惑地把头移开，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比开始时更明显地富于挑逗了。他更迷糊了。

“啊，桑迪，”她叹了口气，抚弄着他的后颈。“这个地方不算最好，你说呢？听着，甜心，我知道市中心有个干净的地方，到那儿得游泳去，不过肯定没问题。你的意思呢？你想不想找个更隐秘的地方，我和你可以在一起呢？”

她还朝他眨眨眼。

桑迪长吁一口气。不管发生什么事，肯定都会有点意思。“当然好了，”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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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纽约市中心的曼哈顿岛上没有多少山，许久以前那里倒有很多山。英国殖民者者，他们之前的荷兰殖民者，以及最旱的印第安土著——他们都常谈起丘陵、山谷、山脊、宽阔的溪流和大得足够划船的水洼，现在这些皆只剩遗迹可寻了。当纽约人开始在这个岛屿的各处兴建混凝土建筑，他们不愿岛上有任何太陡的坡，使得拉着一车砖的马爬不上去，或是后来的载有2O吨钢梁的18轮拖拉机开不上去。因此他们将所有的山头都削去，所有的沟壑都填平，所有的溪流都甩管子接入地下的下水道。他们没有考虑二氧化碳使气候变暖之后，这座夷为平地的岛屿的遭遇将是什么。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他们的后代试图在岛上筑坝修堤以阻挡越涨越高的海水。然而暴风雨稍大一些，就冲过了这些堤坝……而气候变暖的时代，暴风雨自然是很大的。

桑迪从屋顶的一个遮挡物后面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条鲜绿色的短裤，玛芝莉叹气道：“我应该把你的泳衣带来了。”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他。她的态度仍然莫名其妙的冷漠，几乎是严肃的——桑迪充满怨气地想着，而她刚才已经许诺过他那件事了。“我想你看起来还行，反正这儿没人看见。来，把这些穿上。”她说。

他接过她递给他的充气橡胶衣，把头从上面的孔里挤了进去；又照她的命令把腰上的拉襻系好。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幢低矮建筑的屋顶上，向下几米就是水面了。玛芝莉剥下身上的宽松长裤，桑迪见了不禁又神不守舍了。她在其他衣物底下已经穿上了她的比基尼泳衣，看来早有准备。

桑迪什么也没有准备——不管是为了什么事。身上的一套装备对他完全是陌生的，不知做什么用。他除了要穿上这充气的橡胶玩意儿，此外，要把一个氧气瓶在背上捆好，要学着通过一个面罩呼吸，还要在腰带上挂上一些重物，玛芝莉说这是为了“平衡浮力”。桑迪眉头一皱。“我们不能把气放掉一些吗？”

“不行，我可不想淹死你。”她简捷地说，“我们下水吧。这么靠南的地方，最好不要在阳光下暴晒。”

她在屋顶的边沿上坐下，松开手一跃；就浮在水面上了。“怎么样？”她喊道，等着桑迪。

桑迪深吸一口气，学着她的样子下去了。

不过，他可没有像她那样一下子跃入水中。他先紧紧抓着屋顶边缘的矮墙，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放下去。双腿刚一碰到水，他就惊慌失措地喘起气来，水太冷了。定了定神，他发现水并不是真的很冷，也不是真的不舒服，只不过刚开始突如其来地令他一惊。但是，他的腿毕竟是在水中，不是在空气里，水可以比其他任何气体更快地将他体内的热气吸掉。

玛芝莉能受得了，他也能。桑迪慢慢地把身体其余部分也浸入到这陌生的媒介物中。他狠了狠心，松开抓住矮墙边沿的手指。

于是他浮在水中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者说，是十几种不同的奇怪感觉，没有一种是他以前体验过的。他用胳膊在水中划了一下，身体立刻朝相反的地方移动了——就像飞船的主发动机一样。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也存在于这里！他的皮肤慢慢适应了周围的液体，起初冷的感觉便消失了。实际上他现在感觉好极了。他试着把脸埋进水里，嘴巴里立刻进了点水，咸咸的，但一点儿也不难受。

他朝浮在一米开外的玛芝莉喊道：“我喜欢这个！”

“我来把你的重物调整一下。”她说。

这没花多少时间。玛芝莉估计得不错，只须再加上两个小的重物就可以和救生衣的浮力持平了。这样，他的体重、救生衣、氧气瓶、重物，所有加起来刚好与水的密度平衡。

然后他必须学会用鼻子呼气，而通过含在嘴里的橡皮管吸气。桑迪呛了好几回，才终于掌握呼吸的窍门。

他朝水下望了望，这儿不如市中心的水清澈，或许因为水更深了。“下面是什么？”他问。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周围不会有什么伤害你，除了偶尔出现的鲨鱼。”

“鲨鱼？”桑迪惊叫道。

“它们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她安慰他道，“你只须注意一下那些小鱼，只要能看见它们，周围就不会有鲨鱼。”

桑迪很想相信她的话，他竭力去相信，可仍忍不住把头探人水中看有没有一个巨大而邪恶的灰色的家伙在下面。

她止住了他。“先别下去，”她想了一会儿，接着道，“我猜你已经准备好了。你的那个助听器防水吗？”

桑迪想了想。“不防水。”

“那就给我，”她命令道，“摘掉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沮丧地说：“不能。”

“那么，我一向你示意，你就像这样朝你的面罩上吐口唾沫……”她示范了一下。“……然后跟着我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把桑迪的助听器装进她的潜水衣上的一个口袋里。封好口袋，她勉强朝他微笑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说话，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你说什么？”他大声道。

她蹙起了眉头，耸耸肩，指指面罩。他学着她的样，朝面罩里吐了口唾沫，然后戴好。她好像在叹气，不过只朝他挥挥手，就向后一跃没入水中。

他们向下潜入了两旁大厦林立的华尔街那幽暗的水下世界。

她抓住玛芝莉的一只脚踝，任凭她拖着向前游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回周，几乎忘了正确的呼吸方法，结果弄得又咳又呛，好容易才恢复正常的呼吸。可这也值得！

街面上到处是丢弃的汽车，被潮水卷得横七竖八的。这儿很昏暗，日光越往下越微弱，可桑迪仍能辨认出一些东西：一辆消防车，一个扭弯的自行车，一辆漆得花花绿绿的手推车，上面有“椒盐卷饼·新鲜果汁·豆腐”的字迹，仍清晰可辨。

玛芝莉拍拍他的肩，朝一个巨大的入口处指了指。那儿原本有一扇旋转门，几叶门扇已倒掉了，她拖着桑迪游了进去。

他们进入的地方似乎原来是人类称作“银行”的地方。在这儿潜水既容易一些也更加困难。容易一些是因为里面有许多栏杆和柜台可以借力，这样桑迪就用不着三脚猫似地费力游泳了；更加困难呢，则是因为大厅里没有一丝阳光，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弥漫而灰暗的光线。

玛芝莉并不以此为意。她摆弄了一下头圈上的一样东西，一束光射了出来。她向前游去，示意桑迪跟着她，进了一个保险库，穿过一扇扇门。桑迪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保险库里有一间间小房间，门都已破了，东倒西歪的，里面空无一物。保险库的尽头是一个蛛网般盘旋交错的螺旋楼梯。玛芝莉沿着楼梯向上，桑迪紧随其后，到了楼梯的顶端……

玛芝莉不再游泳，而是走上了楼梯。水面到保险库的天花板为止，楼梯的出口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没有淹水的房间。

桑迪把头探出水面，跟着上去，看见玛芝莉已把呼吸面罩摘掉了。他心中揣测着，一面也脱去了面罩，看见房间里有很多沙发和椅子，都破朽不堪，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玛芝莉四处走动着，摸索屋内的东西，头上的照明灯扫在墙上，天花板上和室内装置上，突然一盏落地灯亮了。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刚好被洪水挤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气室。灯光一亮，他看见玛芝莉正扭头向他说话，可他什么都听不到。“我——听——不——见。”他说。

她停了下来，打开腰上的口袋，取出那纽扣大小的助听器，在桌上的一块布上擦干，递给了他。他一把它塞进耳朵里，她就问：“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他四下看了看。“这是哪儿？”

“这是原来的人们保存贵重物品的地方，这些都是保险箱，”她把手朝四面墙壁一挥，墙上有一排排小门，多数都开着。“他们把钱、珠宝、遗嘱、离婚证书或者任何不想遗失的东西都存放在这儿。他们可以到这儿，在那些小房间里剪他们的息票，或是做任何事情。”

“什么是‘剪他们的息票’？”

她笑了起来。“哦，这说来话长了。这些人都有‘股票’和‘债券’——他们都是有钱人，有钱人才用得着这种地方——他们有钱的话，这些‘股票’和‘债券’就为他们赚更多的钱。每过一段时间，他们需要剪下一张‘债券’凭证寄出去，就可以拿到钱了。”她一边说，一边从一个架子上拿下几条毛巾，扔给桑迪一条，自己用另一条擦干头发。毛巾已经发霉了，但比他的身体要干燥些。桑迪发觉自己在发抖，玛芝莉也注意到了。

“啊，等一下。”她说，她按了一个按钮，地板上一个圆圆的金属反射器上，一圈橘红色的光亮了起来。“这儿总是很潮湿，”她说，“可我还是挺喜欢。这个电加热器可以把我们烘干一点。每过一段时间我都要给电池充电。现在还可以再用上好几个小时呢。”

“你为什么要用‘电池’呢？”

“因为没有其他电能可用，这里与外界是完全隔绝的。”

桑迪在皮沙发上坐下，先试了试它能否承受他的重量。沙发吱呀作响，但还算是件结实的家具。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你拿这儿做什么用？”

她迟疑着。“哦，”她缓缓地说，“这主要是我的隐蔽所。”她看了他一会儿，又道：“这儿大概是世界上惟一让我确信没人监视或监听我的地方。把你的氧气瓶递给我，好吗？”

他解下它递过去，她把自己氧气瓶上的阀门稍稍打开一点，里面的气体嘶嘶地漏出来。“我们需要不时地增加点氧气。”她说，“除了我刚才说的，这里还是家以外的一个真正的家。你不认为吗？”

桑迪没有回答。他希望自己对人类表情和说话语气的理解能力再提高一点就好了。玛芝莉看上去有些不一样——讲话有点不自然，动作也很快。

“我不知道你经常呆在这座城市里。”他看着她说。

“‘国安’的总部就在哈德森市，”她说，“我只是想有一小块自己的私人地盘。”

她看上去十分躁虑不安，桑迪想，几乎和他原先在她面前的感觉一样。

地球女人和海克利人是否可能没有太大的差别呢？她是不是对他体内愈来愈强烈的欲望有所反应了？

要想找出答案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有点冒险，可是此时此刻，桑迪想知道的愿望超出了他害怕再次被她拒绝的恐惧。他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搂住了她。她的身体登时变得僵硬了。“等一下，桑迪。你以为我把你带到这儿是为了寻求什么浪漫吗？”

他吻着她的耳朵。“以为？不，”他说，思索着恰当的词，“应该是‘希望’。”

她别开身子。“停止吧！你和海克利人一样的孩子气。”

他被触怒了。“海克利人并不孩子气。”他抗议道。

“哦，那怎么说呢？就像少年军营，或者……！”她顿了顿，“你知道，我们原先有被称作军队的组织。”

“当然，我听说过军队。”桑迪说，试图再次靠近她。

“你是听说过，也许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可我的祖父曾经参过军。在我看来，他们在军队里的行为举止很像你们海克利飞船上的人{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那样。在军队里，人们听到起床号便起床出操，然后解散吃早餐，一整天做什么事都是这样，都是听命令行事。我爷爷称之为一板一眼的机械化行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像把所有的士兵当成孩子来对待一样。因为他们被当做孩子，他们的行为就变得孩子气十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桑迪说，又用手臂揽住了她。“海克利人没有军队。”

“但是他们的行为很像，不是吗？”

“算你对。”他说，吻着她的嘴唇。

她几乎立刻闪开——几乎。“可真的……”她开口道，他又一次吻她。

这次她回吻了他，又突然抱住了他。作为一个地球人，她真够强壮的，他很惊讶地感觉到她拥抱的力度。

“哦，见鬼！”她在他颈畔低语着，“为什么不呢？”

这一点点也不像他所知道的交配；有更多的动作，正如桑迪原先在电视上看到的毯子一上一下的镜头所暗示的那样。

也不太像手淫的感觉，比那要好得多。桑迪感觉实在太好了，禁不住在高潮时像头被宰的胡西克似的嗷嗷直叫；玛芝莉也呢喃不已。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沙发上。这张破旧的沙发既潮湿又发霉，在桑迪看来却像撒满了玫瑰花瓣般的美好。

桑迪心中充满喜悦和平静，他扭头凝视着那个他刚成功地与她做爱的女人。他仔细地研究她的脸，他从未在性交过后立刻注视一个女人的脸，不知如何理解她的表情。她的脸并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满是汗水（不像他的），脸颊上有一块原先没有的红斑。

他在自己对此类情形知之甚少的脑海里搜寻着恰当的话语。

“你还好吧？”他焦虑地问。

她的反应让他吃了一惊。她先是用锐利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好像想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等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她便放声大笑起来。

“亲爱的，”她用充满爱意的口吻说，“我要是像头母牛似的哞哞直叫，就等于说：‘是的，先生，妙极了。’只不过下一次不要这么用力地攥紧我。”她最后补充道，歪过头察视她的肩膀，看有没有伤痕。

桑迪当时太兴奋了，一点也没想起自己比一般的地球人要强壮许多。他连忙看了一下，的确有伤痕。这是他的错！“对不起。”他说。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吗？”她站起来，身体稍稍缩在一起，伸手拿了一条毛巾裹在身上。“把那个氧气瓶递给我。”她命令道。

桑迪拣起氧气瓶，发现它已不再嘶嘶作响了。玛芝莉从他手里拿了过来，瞥了一眼容量表，摇了摇，露出恼怒的神情。她四处翻找，直到找到另一只氧气瓶，它还在向外放气。

她把它关上，咧嘴笑了。“我想把它们开着是件明智之举。”她说，“我们可能用掉了好多氧气。反正我能闭气很长时间，足够出去了。”

“闭气？”桑迪大为震惊。

“我以前做过。”她说。然后她坐了下来，看着桑迪。“刚才发生的事，虽然感觉很好，并不是我带你到这儿的原因。我原本打算和你谈谈。”

他盯着她。微弱不定的灯光下她脸颊上的红斑更红，更大了。

“我们这些天不是一直在谈话吗？”

她摇摇头。“我们是一直在谈话，”她严肃地说，“可我们说的每个字都被‘国安’录音了，不管我们在哪儿，在做什么。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不让任何人听到，因为有些事我还没有获准向你提起。”

他十分诧异，刚想开口说话，她把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因为我告诉你我们监视海克利飞船的事，已经被训斥了。可我还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呢。”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脸染上了红晕，神情却很坚定，继续说道：“最早发现海克利发动机伽马射线的人一报告，大家便开始查找旧的天文照片，我们循迹一直查到‘300埃’——我也不懂，他们是这么叫的。他们立刻就知道了这肯定是一艘飞船。他们开始分析你们飞船排放物的光谱。我们知道你们的发动机用的是什么燃料，他们称之为‘稀有物质’。我们还知道它的密度、体积和所有的一切。你们的登陆船飞向地球时，我们就准备好了与你们碰面。要不是因为那场飓风，我们在20分钟内就能赶到，用不着10个小时。”

桑迪做爱后的热情在一点点消失。“你没有告诉我们。”

“是的，没有。我们决定监视你们，从到了那个奶牛场之后，你就无时无刻不处于监视和摄像之中。”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我。”桑迪哭了。

“该死，桑迪，你难道看不出我喜欢你吗？我会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做爱吗？我可不是玛塔·哈里①那种人。”

【①玛塔·哈里（1876-1917）：荷兰舞女，名妓，1917年，因充当德国间谍而被捕，被法国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玛塔……”

“哦，别问这个了，”她不耐烦地说，“让我们说正经的。我要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向波丽讲起我告诉你的事情？”

“你是指为什么我记不起半人马座α星的事吗？”他一脸又迷惑又讨厌的表情，好一会儿才答道：“对，是跟波丽讲了。她说她和清泰奇·罗谈过，我没有。”

“啊，”玛芝莉很高兴，“你为什么不和清泰奇·罗谈呢？”

桑迪心中美好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开始想和她顶嘴了。

“我一定要有一个不这么做的理由吗？反正没和他谈，就是这样。”

她满意地点点头。“我希望你没有，桑迪。”

他很有逻辑地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告诉他们，那你为什么不这么跟我讲？”

“我想看看你能否自己这样做，因为……”她顿了顿，不舒服地换了换位置，接着不情愿地说：“因为我还有别的事想和你谈。”

他关注地望着她。他所了解的关于人类性爱的知识告诉他，此时她应该轻松快乐，但她却一副不安而且难受的样子。“你没事吧？”他问。

“我当然没事了！为什么会有事呢？只不过……”她咧嘴一笑，“也许因为你太强壮了一点，我还不习惯。你懂我的意思吗？”

桑迪认为这是一句称赞的话，不禁有些得意。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他委屈地说：“其实你不必监视我们，只要问我们就行了。”

“我们问了，桑迪。我们仍然在问。我现在就在问你。可如果有的事情海克利人不想回答呢？”

桑迪耸耸肩。她用一种哄劝的语气讲下去，几乎像在请求宽恕了。“所以我们只不过采取了正常的谨慎做法。不管你们到达何地，都在你们的房间里安装窃听器。你说的每句话都被录了下来。我们还窃听登陆船发往飞船的无线电……”

桑迪震惊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们这也能做到。”

“实际上，差一点做不到。海克利人发出的电波很密集，离登陆船超过一公里就收不到了，不过我们在那里有自己的地面站。而且，为了万无一失，我们派了一架高空飞机在上空盘旋，以窃听发出的信号。”

“可他们用的是海克利语！”

“对，是海克利语，”她严肃地说，“这使得事情很棘手，我们录了你的一些话，找了一大群语言学家来分析和找出联系。我们看不懂全部的内容，可那么一点就足够我们担心了。”她瞟了他一眼，“我们事出无奈，你理解吗？海克利人难道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桑迪想起飞船上有成百上千的海克利人几十年来什么别的事情都不做，专门研究地球电波资料的每个片言只语，试图深入到人类活动的各个隐秘之处。“哦，也许是吧，”他不情愿地说，“这没关系，反正你们找不到任何不好的东西。”

“找不到吗？”玛芝莉悲伤地说。

她的语气触动了他，他蓦地怔住了。“你想说明什么呢？”他问。

她郁郁不乐地说：“从你的母亲开始说吧。那张汉密尔顿·博伊尔从你那儿借的照片。”

“怎么了？”

“嗯……”她犹豫着，“你一点也不记得你的母亲吗？”

“不，我告诉过你，我出生时她就死了。”

“但你却有她的照片。汉姆把照片登了电视，想看看是不是能有人认出来。许多人都认识。可桑迪，照片上那人不是一个宇航员，而是上个世纪的一个电影明星，她的名字叫玛莉莲·梦露。”

“这不可能！”

“是真的，桑迪。还有更多的事，你说她和你父亲是美国宇航员，他们是因为战争而滞留在太空中的。”

“是的，我说过。是真的！”

她叹口气道：“桑迪，事实并非如此。‘国安’十分仔细地查找了记录，每一艘飞船的航行都是有记录的，甚至在那场战争中。我们确信无疑，战争进行期间没有任何美国的载人飞船停留在太空中。”

“可是，”桑迪振振有辞地说，“肯定有的。海克利人就在那儿找到我的父母。”

她摇摇头。“记录表明，当时确实有一艘飞船在太空中，只有一艘。那是一艘火星轨道飞行器。他们放了一个探测仪到火星表面，然后就在那儿等它采样后返回。但那不是美国的飞船，是俄罗斯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俄罗斯的？哦，不，肯定搞错了。海克利人告诉我，我的父母是美国人。元老们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海克利人的飞船到那儿的时候，他们已经监测地球的电波有50年之久了，他们知道美国人和俄罗斯人的区别。”

“不错。”玛芝莉表示同意。

“那么我的父母不可能是俄罗斯人！”

“哦，”她难过地说，“我很想同意你的说法。当时只有那艘俄罗斯飞船在太空中，并且里面只有两个人。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是你的父母，因为‘国安’反复核实了记录，那两个宇航员都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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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地球上的国家现已分裂为许多面积很小的共和国，小得不能再被称作“国家”了。这些共和国想尽一切办法来消除政府的权力，特别是跨国的权力。但是他们知道如果什么都没有也不行。他们还是需要某种组织来对付罪犯——窃贼、谋杀犯，以各种方式破坏他人的和平及安全的人——这些人擅长从一个共和国逃到另一个共和国去（其实人人可以如此，因为现在根本没有“护照”或“签证”之类的东西）。现在的罪犯没有过去那么多了，哪怕按照他们在己大幅减少的世界人口当中的比例来计算。然而毕竟还存在着犯罪，必须加以解决。这就是“（共和）国际安全部”设立的目的。但它设立的目的中没有追踪来自太空的外星来客这一条……可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做这件事呢？

“‘国安’的记录是错误的！”桑迪大喊道，“这是不可能的！”玛芝莉没有回答，她看起来疲倦极了，只是摇摇头。

“假如他们是对的，我是什么人？”他吼道。

玛芝莉按照这个问题的字面理解回答：“你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我非常喜欢的男人——你难道看不出吗？”

“可是……”

“可是我们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成为一个人的，”她说，“对，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她咳了起来。“我真的感到不舒服了。”她沉思地说。

他压根没听到她的话。“我不能相信你所说的关于我母亲的事。”他闷闷不乐地说。

玛芝莉耸耸肩，费力地想表示同情。“我真的好累，”她抱歉地说，“这些天真是不好过——你不睡觉的时候要一直陪着你，等你休息了，我又要去布置任务和汇报情况。还要了解发生的其它一些情况，这样我就知道该问你什么问题了。”她摇了摇头，又说道：“也许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一切的原因。我简直不能相信我所做的事情。我没有同我监视的嫌疑人做爱的习惯。”

“嫌疑人！”

“就是指我被指派监视的人，”她说，“桑迪，我并没有料到会发生后来的事情。汉姆一定会非常恼火的。”

“那不关他的事！”桑迪咆哮道。

“桑迪，亲爱的，什么都关‘国安’的事。”她摇着头，样子又倦又乏。

桑迪一下子崩溃了。“哦，玛芝莉，”他哽咽着，两只手盲无目的地向她伸去。他们彼此相拥着，桑迪浑身颤抖。慢慢地，他触及到的光滑、柔软、富有弹性的女性身体唤起了他的某种意识，他改变了拥抱的姿势。

玛芝莉阻止了他，虚弱地微笑着。“亲爱的，现在不要。你几乎让我承受不住，知道吗？刚才你已经把我弄疼了。”

她突然松开了他，打了个喷嚏。“实际上，桑迪，”她用一个人有了不好的发现时的口气说，“不知什么原因，我感觉不是很好。”

桑迪关切地看到她的嘴唇都肿了，惶惑地皱紧了眉头。他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知道海克利人交配之后都无一例外地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球人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他们之间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吗？如果的确有这样的差别，并且玛芝莉的这种反应是正常的，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呢？

她已重新穿上了泳衣，把两条湿毛巾都裹在身上，坐得尽量靠近电加热器。可她还是在发抖。她朝桑迪挤出了一个微笑，说道：“也许我们最好离开这儿。但这是我们能够单独交谈的唯一机会。我还有一些事要问。”

他的心一沉。“还有什么？”他问。还会有什么事呢？

“哦，亲爱的，我不是指与你有关的事情，”她竭力想安慰他，“还有一些是海克利人没有告诉我们，而我们不知如何应付的。比如说那些虫子。”

“我不知道任何关于虫子的事。”他肯定地说。

她解释道：“守在登陆船那儿的人捉到三只新的昆虫——其实他们说确切地讲，它们并不是昆虫，反正是虫子吧。三只都是一样的，昆虫学家说，它们和任何一种地球物种都没有丁点儿的联系。有人看见，其中一只是在一个海克利人站在门口时从登陆船里飞出来的。”

“它们什么样？”

她做了个手势。“像我拇指这样大，会飞的。”

“哦，”桑迪明白了，也放下心来，“我知道了。它们是鹰蜂，没什么危害，除了对其他虫子。我们在登陆船里是关了几只鹰蜂，不过你们不用担心，里面没有蜂王，全都是不能生育的雄性。”

她没有回答。他关心地看着她，她呼吸急促，双目紧闭。突然，她也不睁开眼睛，咯咯笑道：“不能生育的雄性，嗯？让你想起了什么？”

他朝她直蹙眉。“你在说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但她没有听见，而是不停地说话。至少是似乎她以为自己在说话，因为她的嘴唇在动，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桑迪把戴着助听器的那只耳朵凑近她，几乎碰到她的嘴唇了，还是听不出什么连贯的话。

桑迪明白“谵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警察竭力要让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人说出谋杀他们的凶手的名字时，碰到的情形就是这样。但以前从没有这种事情在他眼前发生。

她应该尽快地得到医治。可怎样做到呢？

房间里没有电话，没有通向水面的出口。要让玛芝莉领路再穿过水下的通道回到安全的地方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们仍有两只氧气瓶。

他们没有两只氧气瓶。

他又碰了碰她，玛芝莉的皮肤滚烫，呼吸也断断续续了。更糟的是，她的一只眼睛不能闭上，半睁着，瞳孔向上翻转。她这副样子就像是……就像是……桑迪能找到的适合这种情形的只有一个词：“死了”。要不是她还在费力地喘息着，很容易让人相信这是真的。

必须让她离开这里！

这是毫无疑问的，她需要的是医疗救助；而桑迪自己无法提供。

只有一个氧气瓶，他该怎么办呢？更不用提他不会游泳了。离开是不可能的，又是十分必要的。桑迪愁眉苦脸地把呼吸面罩戴在昏迷不醒、不停呻吟的玛芝莉脸上，又笨手笨脚地把它连到那只充满的氧气瓶上。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像他们一路上进来的那条路。下了螺旋楼梯，穿过银行门厅，出去就到了开阔的水域，然后游到水面上。

他想，他们进来时只用了5或10分钟。那是有玛芝莉领路，她知道要做什么，他出去就要用上15分钟。好，那么，他能屏住呼吸大概三分钟，为安全起见就算两分半钟。这就是说，他需要换气六次。

这可能吗？

惟一的办法是试一下。他屏住呼吸，将手伸到玛芝莉毫无知觉的脸上，把面罩拉开，他用巨大的手掌很容易就盖住了她的嘴巴和鼻子，自己则一面尽量呼出肺里的气体。用另一只手，他将面罩盖在自己脸上直到肺里重新充满了气。然后他把它戴回玛芝莉的脸上。

随即，他气馁地蹲了下来。他完全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防止水灌进玛芝莉的肺里。这还不是最糟的部分，更糟的是，这样出去要花大多的时间。每隔两分钟呼吸一次，他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他的手不够用。他需要一只手来阻止水进入玛芝莉的鼻子和嘴巴，一只手拿面罩让自己呼吸，要有第三只手来抓住不管是什么栏杆或家具来稳定住他们，还要有第四只手来抱住玛芝莉。

整件事都是不可能的。他们需要两个氧气瓶。

突然，桑迪又惊又喜地大叫了起来，让昏迷不醒的玛芝莉动了动身子，呻吟起来。他们有两个氧气瓶！惟一的问题是有一瓶是空的。

等桑迪想出如何把满的那一瓶里的一些氧气灌到另外一瓶里，玛芝莉的呻吟声也停止了。她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他摇摇她，她还是没有醒来。

桑迪帮她把潜水衣穿起来，戴上自己的面罩，开始了漫长的水下爬行。沿着来时的路，他用手抓住螺旋楼梯的扶手一点点挪下去。下去之后，他就能看见外面阳光的照射了。

三分钟后，他已到达水面，向一只路过的工作艇上看见他的人们狂呼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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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人类的身体随时处于周围环境里各种有机体的侵袭之中，其中大多数都对人体有害，因此人的身体具有一个复杂而十分有效的防御系统。一旦发生情况，抗体首先形成。腺体向整个系统输送预防性因子，随后，身体全体总动员；抵御入侵者。这个防御系统十分有效，这就是为什么生命在地球上存活了40亿年的原因。不过，有时候防御系统自身的这种活动会引起发烧、疼痛、打喷嚏，形成丘疹、水疤或红斑，甚至是昏厥，有时乃至死亡。这种症状被称作“过敏性反应”，它有可能比外未有机体的侵袭更加严重。

有一个空中急救医疗人员停下来向桑迪解释了一下情况，他才大致明白。他最清楚的就是玛芝莉的情况十分严重，因此医护人员们忙个不停。直升飞机向哈德森市飞去，10分钟后便迅速降落在一个标有四方形红十字的房顶上。玛芝莉被裹在毯子里，鼻子里插着一根管子，另有一根管子的顶端与一个插入她胳臂血管里的针头相连，她的脸整个都被一个面罩遮盖住了。

她不再说话，哪怕是胡言乱语。她一直昏迷不醒。那些医护人员也不说话了，至少是不跟拉桑德·华盛顿说话了，除了刚开始向他解释了几句。没有人注意他，直到他们把玛芝莉躺的滑轮床推进一架电梯，把拉桑德匆匆赶进另一架电梯，才有人指示他等在急救候诊室里。随后注意他的，就只有周围的人们了，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怀里抱着婴儿，有的似睡非睡，有的焦虑地踱来踱去，等待里面的朋友或家人的病情通知。

候诊室的座位都是轻而薄的铝管做的椅面，帆布的椅背。桑迪可不相信它们能承受得住他的重量。他更愿意加入那些踱步者的行列，因为整件事情对他来说既可怕又神秘，他不禁认为整件事都是他的错，可错在哪里自己也想不出。

也没有人告诉他任何事情。

一个穿着运动短裤和网球鞋的小女孩本来在候诊室的电视前看情景喜剧，此时被桑迪吸引住了，直朝他看。她手里拿着从自动售货器那儿买的一盒爆米花，没有在吃，却把拇指噙在嘴里。她把手指拿出来了一会儿，问道：“先生，你是那个太空人吗？”

他朝她皱起了眉头。现在他没有心情聊天。“不是，”他撒了个谎。他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撒谎，为什么他要讲真话呢？“我么，嗯，只是个普通的地球人，我在等我妻子生孩子。”

“你说的不对，”孩子揭穿了他的谎话，“生孩子要到医院的另一边。我在等我弟弟，医生在从他鼻子里取一个弹子，他太蠢了。你想吃点爆米花吗？”

他摇摇头，走到喷泉式饮永机那儿。他朝医院闲人免进的走廊里窥视，走廊漆成灰绿色和白色，停着一些小车，车上装着拔去插头的仪器和一堆堆的衣物。穿着灰绿色工作服的人们急匆匆地来来去去。他也不管那个小女孩还在注意他，又走到接待台前。“你能告诉我玛芝莉·达普的情况吗？”他哀求道。

“医生一有空就会来告诉你的。”接待员说，好奇地看着桑迪，“大厅那边有个电影室，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到那儿一边等，一边看电视。”

“那儿有合适的椅子吗？”他不客气地问。

接待员打量了一下他的体格。“那儿有沙发，我想够结实的。”她说。

“那我就去吧。”桑迪咕哝道，不过他决定先去趟男厕所。

他一直沉思着。这个世界到处是出人意料的危机！他已厌倦了一次又一次的吃惊。这不是他长这么大所一直习惯的生活方式；在星际飞船上你至少总能知道你身在何处，从来不需要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元老们会告诉你。

他不想再面对候诊室里这些人们的好奇了。他找到了电影室，那儿的沙发似乎足够坚固来支撑他。等他坐下向屏幕望去，不禁又大吃一惊。屏幕上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是他的老队友波顿！和波丽那次一样，他站在一个讲台上，同样也面对着一群屏幕上看不见的观众在演讲。当然不是关于天文学，他的题目是对于放射性和有毒物的生物控制。他放了一些微生物的显微镜照片，说明这些微生物专门以有害物为食，可以把有害物集中到自己体内，然后人们可以捕获它们加以处理。结果是：干净的水和土壤。

猛地看见一个老朋友引起的震惊刚一消退，桑迪便感到这个话题枯燥无味。和队友们一起度过的青春成长期里，这些东西他早就听够了。不过他仍然惊讶地发现，地球人对此也不感兴趣，至少电影室里只有他独自一人。他终于呆不下去了，回到候诊室，电视上还在放映情景喜剧。

那个小女孩还在等他。“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太空人，”她用胜利的口吻说，指着门口，“不然，为什么那个吓人的家伙在到处找你？”

不错，波丽正从门口朝他大踏步连跑带跳地走来，旁边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医院服务生，一副自信的样子。他心想，她也许比平时更自信些，因为现在快到她临睡前吃“饼干牛奶”的时间了，她当然不会在这儿吃的。

“拉桑德，你又干了什么蠢事？”她粗鲁地问，说的是海克利语，以避免旁边全神注意他们的地球人听懂。“为什么你惹了麻烦，我要一路跑到这个医院来？”

“我没惹麻烦，”桑迪说，希望自己说的是真的，“我没做什么，是玛芝莉生病了。”他难受地说出最后一句。

“怎么生的病？我听说你强迫她到水下去，靠氧气维持生命的人在水里是活不了的。你做错了，一点儿也不对！你为什么那样做？”

“我根本没强迫她！而且也不是我的主意。”

“那么是她的主意了。真是这样，为什么？”

“因为她想找个隐秘的地方，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刚刚发现你们一直在对我撒谎！”

波丽没有被触怒，而是很感兴趣。“你为什么这么说？”她好奇地问。

“因为你们告诉我有关我母亲的事都是假的，没有丝毫正确。她不是美国人！当时太空中只有一艘飞船，是俄罗斯的。”

波丽对此嗤之以鼻。“你就为了这个微不足道、毫不重要的问题难过吗？这有什么区别？俄罗斯人，美国人，中国人——他们都是地球人，不对吗？”

“区别是……”他拉长了脸开口道，又顿住了。他觉得隐瞒自己知道的东西，会有某种策略上的优势。他决定不提那两个俄罗斯人的性别，只是说：“区别是你没有告诉我真相。”

她轻蔑地看着他。“我？”

“不，你们。”他修正道，“你们海克利人！我的队友，还有所有其他人，包括元老们，你们都对我撒谎。”

“我亲爱的拉桑德，”她刻薄地说，“听听你都说些什么呀？你说的话自相矛盾，元老们怎么会撒谎呢？元老说的就是真理。如果有个元老说胡西克不是胡西克，而是‘罗’一级的海克利人，那这就是事实，不然元老是不会这么说的。”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宣布道：“这种谈话毫无用处。还是讲讲你自己令人不满意的行为吧。你怎么没有听波顿关于消除土壤毒质的演讲？”

“你也没有听。他现在还在讲呢。”

“我知道他讲的内容，你不知道。”

拉桑德耸耸肩，“我刚才看了一点，没什么意思。”

她谴责地嗤了一声。“你怎么能如此评判呢？不过，”她的语调几乎有点悲哀，“地球人好像也不感兴趣，我真不懂他们。你知道吗？几乎没人来问我关于推进器的事，好像他们并不感激海克利人送给他们的这份大礼。”

“哦，”拉桑德提醒她，“也许他们并不认为这是礼物。毕竟，你告诉他们，要有海克利人监督，而不仅仅由地球人来负责。”

“当然必须有海克利人监督了！不然谁知道地球人会干出什么事来？拉桑德，他们可是非常野蛮，没有完全文明进化好的！想想你原来学过的！他们太擅长把所有的技术转化为武器了。”

“轨道炮怎么能用作武器呢？”他理智地问。

“那再容易不过了！他们可以把一只大型火箭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去，撞击我们的飞船！你能想像如果那样，会发生什么事吗？我们的飞船是来不及躲避的，因为主发动机目前都完全熄火了。”她生气地嚷道，“还有更糟的！他们可以发射核弹，就是他们总是用来互相攻击的那种武器。”

“他们好多年没用什么核弹了。”

“好多年！”她模仿着他，“仅仅是好多年而已！而且，说不定让他们觉得，又是使用这种武器的时候了。”她将目光掠过桑迪肩头向他身后扫了一眼，做了个鬼脸。“你要是愿意，我们下次再谈这个。现在我要走了，我那只警卫狗又来了，我可不想跟他说话。”

她怒气冲冲地蹒跚着走了。但让桑迪感到意外的是，汉密尔顿·博伊尔似乎对他比对波丽更感兴趣。他只对她点点头，就径直朝桑迪走来。

“玛芝莉会没事的，”博伊尔说，一面安慰地拍拍拉桑德的肩膀，“情况看起来很糟，也确实如此。你把她从那里带出来，无疑救了她的命。她只是有些过敏反应，他们已经使用了组胺抗过敏剂。玛芝莉已经苏醒过来了。我刚从她那儿来。”

“我要去看她，”桑迪说，转身朝急救室门口走去。博伊尔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现在不行，”他说，“她呢，呃，现在看起来还不算太好。她宁愿等自己好看一点了，再让你见她。”

桑迪抬头盯着他，嘴里发出了一种介于“哦，该死”和“哇！”之间的又喜又恼的声音，喜的是玛芝莉想为了他好看一点，恼的是他不能进去，“什么是过敏反应？”他问。博伊尔解释了之后，他又奇怪地问：“她对什么过敏？”

博伊尔磕了磕烟斗，沉思着。“可能有很多东西能引起过敏，”他最后说，“比如说霉菌孢子，那个保险库已被水淹了好多年了，里面可能到处都是霉菌孢子。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有没有什么过敏的症状？像打喷嚏、疼痛、头晕、声音嘶哑之类的？瞧，你既然在医院里，为什么不让医生检查一下呢？”

“我觉得没必要做检查。”桑迪说。

“可玛芝莉会喜欢你检查一下的，”博伊尔劝他，“采样只要一分钟，也不疼。”

采样花的时间比一分钟长多了，如果算上脱掉裤子，脸朝下躺下的时间；博伊尔告诉他不疼也是假的，一个穿着那种浅绿色工作服，嘴里嚼着口香糖的年轻女人用手在他肉实的臀部上戳着，寻找一块柔软的地方。这个女人手指的轻戳让他恼火——不，应该是“心烦意乱”，因为桑迪强烈地意识到她是个女的，他则暴露着身体；再说，除了玛芝莉，他从未被任何其他地球女性如此亲密地触摸过。等她终于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只听“扑”地一声，什么东西扎了进去，随即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钻心的疼痛，桑迪感到好像一条响尾蛇在他屁股上咬了一口。

他本能地翻到一旁，又惊又痛地喊了起来。他抬头一望，只见那个女人手里拿着有他拇指第一个关节那么长的一根针管。“请不要动，”她生气地命令道，“只是一个细胞采样嘛……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桑迪满心懊丧地回到候诊室。他看见汉密尔顿·博伊尔就站在一张很大的“禁止吸烟”的标志下吞云吐雾，脸便拉得老长。

“不算太难受，是吧？”博伊尔和蔼地问。

“够呛。”理桑德嘟囔着，揉着他的屁股。“我现在能见玛芝莉吗？”

博伊尔遗憾地摇摇头。“恐怕不行，她睡着了。他们不想让人打扰她。”

桑迪眨了眨眼，突然担心起来。“可他们不是说她好起来了嘛？”

“她是好起来了，我的孩子！只是她刚刚侥幸脱险，他们要她留院观察直到拿到化验结果。明天早上她可能就好了，我能肯定，你那时可以见到她，甚至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桑迪顿时感到一阵欣喜，“那太好了。”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鲜花！地球人有送病人鲜花的习惯，是吗？在哪儿能买到鲜花？”

博伊尔感到好笑，宽容地摇摇头。“桑迪，太晚了，”他说，“花店都关门了。你可以明天早上再去买，不过现在我想该送你回去了。我的车就停在车库里。”

他们上了车，博伊尔开车既快又稳，到了旅馆，他下车前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好奇，桑迪，”他说，“你有没有看你的朋友波顿在电视上的演讲？”

“没怎么看。我没太注意。”

博伊尔点点头。“他讲的大都是老一套了，你别介意我这么说，我们自己已经做了很多针对土壤和水质解毒的研究。你知道，这是不得不做的。有件小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波顿说，海克利人要亲自进行现场实验。”

“是吗？为什么不行呢？”

博伊尔努起了嘴巴。“我也讲不出什么理由。不过他说想和他们让我们建造的轨道炮项目配套进行，地点在非洲。”

拉桑德耸耸肩。“为什么不呢？反正对那里没有什么危害，不是吗？”

“但也没什么好处，桑迪。非洲大概是受酸雨、重金属之类污染最少的一块大陆。海克利人似乎对它很感兴趣，你知道原因吗？”

拉桑德摇摇头。“这个你要问清泰奇·罗啦。”其实，他相当清楚答案是什么，比汉密尔顿·博伊尔能从清泰奇·罗那得到的答案还要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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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爱滋病”这种疾病可能最早产生于非洲，其实它的发源地始终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在那里结束的，并且它的终结伴随着整个非洲人口的湮灭。星球大战爆发的时候，全世界每天有1万人死亡。一年以后，死亡人数达到每天10万。后来，疫苗及时出现，挽救了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剩下的几百万人口。然而非洲却没有足够的必需品来抵御爱滋病。那时，美国正疯狂地在它的海岸线上筑坝垒堤，来对付不断上涨的海水，欧洲则想方设法要从暴风、寒潮和紫外线的烤之下挽救他们的庄稼，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帮助第三世界的发展中国家。他们只有完全依赖自己的力量，但却力不从心。现在，非洲幸存的“居民”只有大象、大猩猩、犀牛和舌蝇了，它们重新占领了自己失去的领地。它们不用再和偷猎者或农夫们竞争，因为人类都灭绝了。爱滋病没有杀死非洲人，冷漠才是真正的杀手。

自从来到地球上之后，桑迪头一遭睡了整整一个晚上，醒来时天已大亮。要不是波丽弄醒了他，他肯定还能再睡一会儿。她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她一边摇晃他，一边冲着他的耳朵凶霸霸地大喊大叫。“拉桑德，起来！清泰奇·罗想马上和你讲话。不能耽搁，赶紧来！”

拉桑德不慌不忙地睁开眼睛，看着她。“我会来的，”他说，“我正好有问题要问清泰奇·罗。告诉他我过几分钟就来。”

“告诉他？问他问题？拉桑德，是你回答问题，而不是‘长者’！他对你很不高兴。”

拉桑德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我也正不高兴呢，”他用英语说，“你走吧。”

“你会有好果子吃的。”她诅咒道，说完，怒气冲天地急匆匆回自己房间发无线电去了。

拉桑德也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到洗手间方便了一下，又洗了洗脸，才过去。等他走到波丽的房间，心中已打定主意说什么了。波丽趴在无线电上，向里面低声说着什么。桑迪一进来，她满脸恶意地抬起头来。“你出去，我要和清泰奇·罗单独谈话。”听桑迪这么命令道，她惊愕地倒吸一口气。

“你这么跟我说话是愚蠢而不恰当的！”她嚷着，“我为什么要出去？”

“因为你不出去，”他对她说，“我就不和清泰奇·罗讲话。”

他耐心地等着，直到她恼怒而疑惑地伸着舌头出去了。然后他转向无线电。

他用的是英语，而且省掉了对方名字里的尊称。“清泰奇，”他说，“为什么我不知道海克利人要在非洲登陆？”

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到，清泰奇·罗的声音冷冰冰的。“说这些事情要用海克利语，不准用地球语言！”他命令道，“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被封锁了消息，对有的事情毫不知情。”桑迪说，“难道我总要从地球人而不是海克利人那里得知海克利人的计划吗？”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要比实际需要的长。然后清泰奇·罗缓缓地说：“拉桑德，你以前和我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为什么变了？”

“也许我长大了一点。”拉桑德说。

“也许你变得更地球化了，”清泰奇·罗沉思地说，“拉桑德，听说你和一个地球女人交配使她受了伤。你为什么那样做？”

拉桑德的脸刷地红了。“只是暂时的伤害。和地球女人交配不是地球男人的特权吗？我不就是地球男人吗？”

“的确，”清泰奇·罗叹气道，“你看起来是的，你不再是真正的海克利人了，海克利人是不会用这种语气和‘长者’说话的。”

“也许海克利人用不着像我这样争取自己的权益，”桑迪厉声道，“你们没有告诉我有关非洲的任何计划。”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非洲？”清泰奇·罗振振有辞地说，“非洲对地球人有什么价值呢？”

“那是他们的非洲！”

拉桑德能听见无线电另一端发出的责难的嗤声。“但非洲现在没人利用。”清泰奇·罗固执地说，“我们对地球人提出的要求很少，一点也不多。我们要他们提供一个岛屿建造轨道炮，这样可以为海克利人和地球人双方服务，可他们答复说不行，因为当地的居民反对。他们现在不会告诉我们不能使用空无一人的非洲，因为大象们反对吧？”

拉桑德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他说，“非洲对海克利人有什么价值？”

清泰奇·罗用严峻的口气说：“这要由元老们决定，而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无线电里沉寂了一会儿，才又传出清泰奇·罗的声音，语气十分沉重。“拉桑德，我本想给你一些教诲，但这是不可能了。我没什么话跟你讲了，现在我要和希波吕忒单独谈一下。拉桑德，好好想一下你做的事情，记住，是海克利人给了你生命，不是地球人！”

拉桑德到了医院，玛芝莉不在自己的房何里。一个护士把他领到一个日光浴休息室，玛芝莉正在打电话。她已经穿戴整齐，显然准备好要走了，可是她放下电话之后，却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她询问地望着他。“桑迪，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一

他笑了。“你想听哪一件？”

“随便。”她说。于是，他告诉她与清泰奇·罗不愉快的谈话。她专注地听着。今天她看起来不太一样，他想，不是生病，不是敌意，也不是疏远，但比以前显得更严肃了。等她说完，她评论道：“似乎他们对于非洲的打算比告诉我们的还要多。他有没有提到；要在那里建造什么？”

拉桑德大吃一惊。“建造？没提啊。他们要建造什么东西吗？”

“好像是这样。”她说，犹豫了片刻，她问：“拉桑德？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窃听海克利人的无线电，你愿意帮我们翻译一些吗？”

这个要求令他皱起了眉头。“他们之所以要说海克利语，就是不想让地球人听呀。”他点明这一点。

“那是自然。可如果他们没做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知道他们讲的内容呢？”

又是一个费思量的难题。桑迪沉思不语，玛芝莉又轻声补充道：“也许，就算帮我一个忙？”她看到他的脸上突然现出痛苦的神情。“怎么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我不明白，我们是在恋爱，还是什么？”

她十分严肃地答道：“我想，若要知道，惟一的途径就是边等边看了。”

“是的，可是……可是现在真是一团乱麻！我们算是朋友吗？还是情人？我们会结婚吗？或者，发生的一切只是因为你被派来吸引我的注意，以便刺探我？”

她朝他发火了。“是的，那是我的任务，起初是这样。这有什么错？你不是派来刺探我们的吗？”

他蹙起眉头。“我想是吧。”

“所以我们扯平了。桑迪，亲爱的，”她说，把手盖在他的手上，“我们现在有两件不同的事情要决定。一件是你和我的关系，不管结局如何，都要靠它自己发展。另一件紧急一点，就是地球人和海克利人的关系，你必须决定支持哪一边，就现在。”

他愠怒地看着她。“为什么我要选择立场？”

“因为我们是对立的双方，”她不容置疑地说，“中间没有余地。你愿意帮我们翻译吗？”

他沉思了许久，最后做出了决定。“如果海克利人的通讯联系里没有任何不好的内容，那我翻译了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损害。如果有的话……好吧。”他站了起来，“我答应了。现在我送你回家。”

她也站起来。“这才是我的好桑迪，”她夸奖道，“不过我们现在先不回家。”

“可我到这儿，就是为了送你回家。”

“亲爱的桑迪，”她半是柔情半是严肃地说，“你晚点再送我回家吧。也许以后机会多的是呢。但是现在我们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这“另外一个地方”是一座没有窗户的灰色花岗岩建筑，正面的墙壁上刻着下面的铭文：

国安

约克共和国

刑事部

拉桑德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感到不高兴。他们在一个车库的坡道上停了一下，玛芝莉打开车窗，向一个警卫出示了一枚大勋章。然后他们就开进一个地下车库。

汉密尔顿·博伊尔在电梯旁等着他们。“从这儿穿过去。”他命令桑迪，指着一个平顶的拱门。玛芝莉一语不发，只是示意桑迪先走。他穿过拱门时，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在仔细观看门旁的一个屏幕，这才明白刚才是在检查他是否携带武器。

“这是干什么？”他质问道。

“你会明白的。我们要去三楼。”博伊尔说。

还好，玛芝莉在电梯里握住了桑迪的手。博伊尔看见了，没说什么。电梯停在三楼，一个腰间佩枪、身材高大的老女人站在一个控制台前。她朝博伊尔点点头，掀下一个按钮。左边的一扇金属栅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博伊尔示意桑迪进去。

一个持枪警卫！一扇牢门！桑迪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些，可他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他松开玛芝莉的手，转向博伊尔。“你要逮捕我吗？”他质问。

博伊尔很不友善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希望如此。”

“那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点东西。”博伊尔严肃地说，示意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会议桌；几乎占满了当中的空间，旁边有五六把椅子，其中一面墙上是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坐下。”博伊尔命令道，自己在控制台前坐下。

室内的灯光暗了下来，拉桑德看了一眼玛芝莉，她给了他一个无力的、并不让人宽心的微笑。屏幕亮了。

拉桑德又一次看到了海克利飞船。和上次一样，它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但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拉桑德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飞船上多了点东西，一个正在成形的构架物，可以看见一些舱外作业的海克利人正在用小拖车把一块块凹形的金属壳运送到位。

“拉桑德，就是这个，”博伊尔说，“他们昨天开始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拉桑德摇摇头。

“你以前从未见过吗？”博伊尔再问。

“没见过，怎么可能呢？它看起来很不结实。飞船航行的时候，外壳上不可能带着这么一个东西。必须要有各种支撑或加固物，否则会散架的。”

“也许以前他们不需要这个。”傅伊尔分析道。

玛芝莉不安地欠动着身体。“也许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说，“别忘了海克利人说过，要将微波能量传送到地球上来。这可能只是为此安装的天线。”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博伊尔转身凝视着她。“你相信吗？”

她耸耸肩，朝拉桑德望去。

“我不这么认为，”桑迪说，“能量传输不是我的专业，但我知道一些。那需要另外一种天线。”

“那这是什么呢？”博伊尔问，“拉桑德，它的体积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甚至比阿雷西博天文台①那架望远镜的抛物面无线还要大。”他顿了顿，突然粗声粗气地问：“这是件武器吗？”

【①阿雷西博天文台：位于波多黎各阿雷西博市以南16公里处，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单件射电望远镜。】

“武器？”拉桑德震惊地叫道，“当然不是！我从未听说海克利人拥有过武器。他们常说，地球人最坏的一点就是他们——我们——总是使用武器。我不相信他们会自己使用这个。”他拼命地摇头。“我不信。也许玛芝莉的猜测是对的，这只是一个微波发射器，只不过和我见过的样式不同。”

“但是拉桑德，”她叹气道，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就算是微波发射器也能成为武器的，不是吗？你能想像要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光束击中哈德森市、巴西利亚或丹佛，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我们已经录下了他们通讯联络的内容，”博伊尔说，“为什么还要猜来猜去呢？只要你愿意把它们翻译出来。”

拉桑德看看他，再看看玛芝莉，又望望屏幕。“你们知道吗？”他答非所问地说，“那些舱外作业的海克利人生来就比其他人更高大，更强壮，这样他们就可以胜任这种工作，可惜他们的寿命都不长。我小的时候真有点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博伊尔和玛芝莉没有接腔，只是一直注视着他们。

“你答应过我的。”玛芝莉提醒他。

拉桑德叹了口气。“关掉它，”他说，“好吧，我来翻译你们的录音。”

这件工作并不那么容易，至少肯定没有那么快。海克利飞船航行到伊纽特共和国上空时，地球上的海克利人似乎一直和飞船保持联系。就算减掉那些桑迪已经听过的和那些用英语讲的谈话，还有将近12小时的录音要听。有些只有声音，有些则全是图片。

没多少有用的信息。

拉桑德翻译了半小时之后，转过身来。“先停一下，”他说，“你们有没有听我翻好的那部分？”

“当然，”博伊尔说，“等一会儿。”他按了几个键，一个扩音器嗡嗡地响了起来，然后传出了拉桑德的声音。

“清泰奇·罗说他们将开始实施第三方案，波顿说他们已经重新安装了防护屏，可以随时待命起飞。清泰奇·罗说也许有必要补充燃料，这样他们可以穿过大气层飞往12号地点，波顿说他们会向地球人索要燃料。”

“他们确实要了，”博伊尔证实道，“我们告诉他们，需要他们的酒精和过氧化氢的样品，以便依样提供。但‘第三方案’是什么？”

“不知道，”桑迪抑郁地说，“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第三方案，也从未听说过12号地点。”

博伊尔思索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我有点事要办，你继续干吧。后面可能会有点有用的东西。”

拉桑德就继续干呀，干呀，干了整整一大。博伊尔和玛芝莉轮流陪着他。他们给他拿来了三明治，他就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对着录音设备翻译，嘴巴里还塞得满满的。还好，没有太多的东西要讲。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件事，问道是否要打电话给波丽，让她知道他没出事。“没关系，”玛芝莉告诉他，“汉姆已经告诉她，你和我在一起。”

“哦，可她会猜想我们这么长时间在做什么。”他反对道。

“桑迪，”她说，这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微笑，“她以为自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让我们继续吧。”

这话让他的情绪松弛了一会儿。其他没有大多值得高兴的事。等最后一盘录音放完了，他向后一靠，揉着眼睛。“我不知道海克利人究竟在做什么。我不愿去想他们在做什么邪恶的事情，可有好多好多事他们从未告诉我。”他闷闷不乐地说。

玛芝莉安慰地抚着他的肩膀。“没事的，桑迪。”她说。

“我可不这么想。”他说。

“好了，”博伊尔高深莫测地说，“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的要比原先多。”他看见玛芝莉向他抛来询问的一瞥，点点头，咧嘴笑了。“拉桑德，我想应该告诉你，我们的语言学家零零星星地搞懂了几个海克利词。你会很乐意知道，他们说你的翻译看来真实可信。”

“你以为我会向你们撒谎吗？”拉桑德质问道。

博伊尔的脸顿时严肃起来。“我们必须确定。”他说，“拉桑德，这不是闹着玩的，而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们会为此去做任何不得不做的事。”他还想说下去，却改变了主意。他的脸上重又浮起了微笑。“好了，今天干的已经够多了，”他温言道，“我要下班了。”

“我们也是，”玛芝莉说，站了起来。“桑迪？你真想送我回家的话，就现在吧。”

玛芝莉的公寓在一幢旧的摩天大厦的35层，俯瞰着一个湖泊，玛芝莉叫它泽西湖。“这儿过去是一片沼泽地，”他说“后来人们把它填平了，在上面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瞧，你可以看见一个旧的足球馆，就在那边。可海水一升高，这儿又被淹了。”

桑迪点点头，环视了一下这套公寓。他尽管忧心忡忡，还是很惊讶地发现，一个独居的地球人为自己准备了这么多的空间：一个“厨房”，一间“浴室”，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他在卧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带着特别的兴趣四下打量。其实整个公寓里的东西都很有趣。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一个真正的地球人真正的家中——不算那户农场人家。

玛芝莉抱歉地说：“这房子挺旧的。当然啦，这也是它之所以为摩天大厦的原因。我们现在不再建造这么高的房子了。我没有任务时才回这里。你不想坐下吗？”

他正有此意，但巡视了一圈，估摸着起居室里所有椅子的承受能力，觉得大部分都不保险。玛芝莉看见了，微笑起来。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这个应该够结实了。”他在她身旁坐下，她抬头带着期望的神情望着他。他不太肯定她的意思，但真的觉得她的表情好像是想让他吻她。

他便吻了她。这个吻显然令玛芝莉不太满意，片刻之后她便往后一退，问道：“你怎么了？”·

桑迪向后一靠，思忖着心中所有让他不安的事情，从里面挑选了一个。“我饿了！”他说。

“我不大会做饭，我们可以订一份比萨饼。”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这真是烦扰你的事吗？”

“只是其中之一，还有100万件其他的，包括我背叛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们，那些挽救了我的生命的人。”

“你并没有透露任何东西呀。”

“你是说，我没帮上你们什么忙。这更糟了，我甚至不是一个有用的叛徒！”

玛芝莉想了一下，说道：“桑迪，你对我很有帮助。”她犹豫片刻，接着说，“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是否接受得了。”

“哦，见鬼！”他呻吟道，“你已经决定我们不能成为爱人了吗？”

她笑了起来。“不，是别的事情。嗯，你知道他们让我住院观察一个晚上所做的那些检查吗？亲爱的，其实他们不是在检查我。”

“不是？”

“他们是在等待你的检验结果，”她解释道，“他们在医院不是取了你的细胞标本吗？检查的结果显示了我对什么过敏。桑迪亲爱的，我对你有强烈的过敏反应。”

他愕然地瞪着她，然后身子动了动，想要挪开。她制止了他。

“你没有仔细听，”她责怪道，“我用的是过去时。我原先是对你过敏，可这个问题他们能够解决，他们已经给我使用了组胺抗过敏剂和所有这类药物。我想你不会再令我打喷嚏了。”

她坐在那儿，平静地凝视着他。拉桑德微蹙着眉梢，想弄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给他提示，只是默默地坐着。桑迪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不说话的原因，他伸出手揽住她，两人再一次接吻，这时他才完全清楚了。

她把头移开，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比萨饼可以先等等。”她明断地说，“不知道我的床够不够结实。不管怎样，我认为我们应该确定一下那些抗过敏剂究竟起不起作用。”

抗过敏剂起了作用，床也足够结实，玛芝莉打电话订的比萨饼也很好吃。拉桑德不太喜欢比萨饼上涂的奶酪和番茄酱掺油的混合物，但挺喜欢其余的部分。

只穿着丝制袍子的玛芝莉比他见过的她的任何其他模样都要可爱。她起身去拿盘子、牛奶杯和盛橄榄油的小罐，他几乎忘了近来充斥于他生活中的一切缠人的问题，仔细地观察着她。他想不起刚才她有没有像母牛般地呻吟了，但印象中，她的确露出陶醉的样子。此时，她在小厨房里走来走去，看上去或许有些心不在焉，仍然是快乐的。

玛芝莉早就吃完了，桑迪还在吃。她坐在他对面，啜着一杯咖啡，带着评判的眼光看着他。“这次差不多都吃完了，”她说，“你现在要昏倒了吗？”

他想这肯定是个“玩笑”，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哦，不，只有海克利人才那样。”

“哦，那他们处于昏厥时间时，真的是昏睡不醒吗？我是指，是不是完全没有了知觉呢？”

他听不懂这还是不是玩笑，答道：“对，他们是睡着了。像你说的，没有知觉了。海克利人一旦处于昏厥状态，是怎么也叫不醒的。”

“哦，我猜得不错。”她沉思地说。

“但是我不会这样，因为我是地球人。”他最后说，等待她再说点玩笑话。

然而没有。玛芝莉怀疑地看着他，然后说：“你真是地球人吗？”

他咧嘴笑了。“难道我们刚才没有证明这一点吗？”

她没有报以微笑。“不，没有。如果情况朝坏的方向发展，怎么样呢？你会站在地球人一边反对海克利人吗？”

“我已经这么做了！”

“你为我们翻译了一些信息，”她承认，“这是个暗示。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证明。”

比萨饼的味道变得糟糕起来。拉桑德咽下了嘴里正在咀嚼的一大口味如嚼蜡的食物，把剩下的放下。“你知道吗？”他漫不经心地说，“听起来似乎你又要开始盘问我了。”

她坐直身体，盯着他。就连坐着，她也比他高出一头。“我确实还有问题，”她承认，“你愿意回答一些吗？”

“十分乐意。”他吼道，显示他已经学会了冷嘲热讽的艺术。她没有在意。“好吧，关于海克利人在冷藏室存放的卵，他们迟早想把它们都孵化出来的，是不是？”

“当然了，只不过他们不能罢了。”

“为什么？”

他刻薄地说：“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们的卵有成百上千万个，有的已经冷冻了几个世纪，甚至上千年了。它们不能被孵化，就是因为飞船上没有足够的地方。”

“非洲有地方。”她严肃地说。

“又是非洲！”他叫道，“你们这些人对这个问题简直没完没了！海克利人不会占领非洲的！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

她把头扭开，好一会儿才转过来，他震惊地看到她的眼里噙着泪水。“那么，他们认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拉桑德？”

他迷惑地摇摇头。“你说话像打谜语，”他责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真希望知道这些谜语的答案。听着，拉桑德，你告诉我，海克利人每周一次向全体船员放映地球电影……”

“每隔12日。”他纠正道。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你还告诉过我是什么电影。《斯特雷恩拉夫先生》、《遥远的桥》、《不列颠之战》，这些片子听起来很特别，所以我们查了一下。拉桑德，你还记得其他的电影是什么吗？”

他皱起了眉头。“有成百上千部呢！让我想想，我记得一部叫做《布尔枷之战》，里面都是坦克啊，枪毙战俘的镜头，还有《西线无战事》、《幼狮》，哦，对了，还有一部叫做《希特勒青年组织里的汉斯》，讲的是杀死俄罗斯人和美国人的事，因为他们都是罪大恶极的战犯……”

“拉桑德，”她温和地说，“这些电影难道不都是战争片吗？海克利人给他们自己人放映的不都是把地球人描绘成战争疯子的电影吗？”

他瞪视着她。“可是，在我们自己的舱区，我们能看各种电影，有许多舞蹈片，还有家庭情景喜剧……”

她并不理会这个。“我不是指他们光给你们看的那些电影，我是指他们放给全体船员看的片子。拉桑德，我觉得他们好像在{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做什么宣传，想让海克利人相信人类都是杀人狂。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拉桑德，海克利人认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是杀人狂，他们会不会觉得先下手为强只不过是为了防范万一？”

他惊骇地看着她，缓缓道：“我不能相信元老们会做这样的事。”

“你不能？或者只是你不想？”她怒视着他，突然她跳了起来，从桌子上俯过身去，用手臂揽住了他。她用力地吻着他，桑迪感到她的脸颊被泪水打湿了。

他从她的怀里挣脱开，用哀求的口吻说：“玛芝莉？我们究竟在玩什么游戏？是‘我和间谍’的游戏，还是‘我爱你，你爱我’的游戏？”

“有时，”她凄然道，“这两种游戏是混在一起的。”

他们默然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拉德叹气道：“我宁愿玩后一种游戏。”

她立即答道：“好的，就让我们谈谈做爱这个话题吧。”拉桑德眉头紧锁，愈加迷惑不解了，她脸上的表情和她选的这个话题并不相称。“对于这个，我也有一些问题，”她说，“关于海克利人做爱的方式，你曾经告诉我，他们的女性随时随刻准备着，不管什么时候哪个男性也准备好了，他们就可以马上开始。”

“对。”他说，又是尴尬又是生气。在做爱的时候谈论做爱还可以，为什么她要如此一本正经地谈论呢？

她提问的更不假掩饰了。“男性海克利人有和你一样的‘爱情的拐杖’吗？”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愿相信自己听懂了她的话。“爱情的拐杖？”

“好吧，就是指阴茎。”

“哦，你是指性器官。你知道，我没有很近地观察过……”其实如果一个男性海克利人进入发情期，周围没人看不出它的模样的。他向她描述了一番，而玛芝莉想知道每个生理上的细节，所有的细节：关于外翻的男性器官，女性的肉质凹槽；关于交配行为本身，发生时是怎么样的，持续多长时间；飞船上的女性海克利人是多么乐意并多么有能力进行交配，因为产卵是她们最大的快乐。

玛芝莉听了似乎很不以为然，却仍奇怪地穷追不舍。“女性海克利人如何知道男性进入发情期了呢？通过外激素①吗？还是仅仅看到他的勃起？”

【①外激素：生物体释放的一种化学物质，能力一定距离外的同种生物所察觉并影响其行为。】

玛芝莉向他解释了她提到的术语之后，他疑惑地摇摇头。“我想两者都不是，”他说，“这还是因为她们随时都行。我是说，这对她们来说没什么麻烦，你知道吗？她们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之类的，可以马上进行交配。女性的卵受精之后半小时，她就产卵了。就是这样。”

“我明白为什么男性海克利人感觉那么良好了，但女性从中得到了什么呢？”

“我告诉过你！她们可以产卵呀。”他解释道。

玛芝莉沉思着。“听起来，对她们而言，产卵似乎比交配还重要。”

“嗯，我想是的。可以说，卵是女性真正在乎的。”他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对一个女孩子所能说的最差劲的话就是，比方说，你打算偷她的卵，再把它们在厕所里冲掉。她们会气得发疯。甚至这种话你也不能随便乱讲，除非你自个儿也疯了。再说也不敢，如果你对波丽那样的人说这话，她非把你的肚子踢扁不可。”

她把这话思忖了一会儿，然后神情似乎轻松起来。“哦，很有意思。”

拉桑德没有回答，他在等待下一个古怪的问题。但玛芝莉那股奇怪的迫切劲儿好像消失了。她朝他粲然一笑。“你想再来点咖啡吗？”他摇摇头，她也没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她开口道：“在某些方面，我觉得性交更适合地球女人。”

“是吗？”桑迪问，这个观点令他有些怀疑，因为就他所知，人类承担着抚养孩子的重任，而海克利人只须将卵冷冻起来，养育之事自有专业人员来处理。“为什么呢？”

“你说对于女性海克利人重要的只是卵，这样她们必须等待新的一批卵形成之后才能再次，呃，再次进行交配。”

“对，但这用不了多长时间。其实关键还在于男性。至于女性，她们体内每天都有一些卵形成。一次交配之后，不管隔一个星期，还是一年，她都随时可以进行下一次。”

“可是地球女人哪，”玛芝莉轻叹道，“一次之后立即就可以进行第二次。只要男人有这个能力。”

她的眼神令他难以自禁地兴奋起来。虽然话题的迅速转变让他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吧，”他说，“你要是对此特别感到好奇，我对男人具有这种能力是毫不怀疑的。”

他的确做到了，并且为此感到骄傲。开始之前，玛芝莉先去了一下浴室，留给他几乎没有尽头的等待。他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好像还能听见她的声音，非常微弱。不过，谁知道在交配之前、进行之中或两次之间地球女人私下里要做什么呢？他打算问问她，想到这儿不禁咧嘴笑了。她终于出来了，看上去如此迷人，让人的呼吸都为之停顿——不，这个词用得不当，正确的词不是“迷人”，而是“准备妥当”——他忘掉了所有的烦恼。

还有一个惊喜。

拉桑德·华盛顿对于人类性生活有许多事情都不了解，其中之一就是地球上的男女习惯于相拥而睡，度过剩余的良宵。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发现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玛芝莉躺在他身边。他刚动了动，她就喃喃道：“别走。”然后用双臂圈住了他。

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他们又一次做爱了。虽然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他们还是享受到了其中的乐趣。当他再次醒来，天已大亮，玛芝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微笑，但这笑容有点不一样。她仍旧把脸凑近桑迪，让他吻她，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有一个包裹给你。”她说，指了指桌子。

他好奇地看了一下，不错，厚实的棕色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今天早上到的，”她告诉他，“这是你昨天做的口译的磁带和草稿。汉姆想让你再听一遍，复查一下有没有错的地方。我来教你怎么使用录音机。”

他不高兴地拿起包裹，很重。他本来希望今天会过得有趣一些。“也许我最好先回旅馆，”他试探地说，“波丽会担心的。”

“不，”她阴郁地说，“波丽不会担心的。”她扫了一眼手表，“哦，都几点了！我还有一个电话要打。”她很快地说。

桌上有一部电话，可玛芝莉没有用。她钻进了浴室，砰地把门关上。

拉桑德立刻听到了水的哗哗声。这又是一件令他吃惊的事，也令他不悦。原来她前一天晚上不是在浴室里哼歌，那儿有另一部电话——显然是私人线路。

玛芝莉从浴室里出来，他准备好听到一个坏消息。

的确如此。“我有些事要办，”她面无表情地说，“恐怕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留在这里。来，我教你怎么使用这台录音机。”她没有撒谎。她的确离开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长得足够拉桑德按照命令听完了差不多所有的磁带，在草稿上做了所有那些毫无意义、猜谜似的小更正，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三次，而她的冰箱里却空空如也。

终于，他听见她的钥匙在门里转动的声音，这时他的情绪已从生气变为沮丧了。玛芝莉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她也同样沮丧。她默然不语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遮阳帽和眼镜，也不放下。她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讲话，语调十分悲伤。“哦，见鬼，拉桑德，我希望你知道的事情多一些就好了。”

“什么事？”他猛一惊。

“恐怕我们现在玩的就是‘我和间谍’的游戏了。”她叹气道，“来吧，我们得去指挥部一趟。汉密尔顿有东西给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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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成长的过程对于宇宙中任何地方的任何有机体来说都是不容易的。昆虫用茧把自己包裹起来，破茧而出时己是羽翅具全，它们的幼虫阶段被遗忘了。甲壳类动物必须痛苦地经历换壳这一关，常常在新的甲壳长成之前，就被天敌吃掉了。蛇类蜕皮，鸟类离开自己安全的巢案，幼小的食肉动物被母兽从身边逐开，成长的过程通常都是痛苦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对于人类，这个过程也好不了多少，尽管生理上的变化只是其中一部分。一个人类的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和任何软壳蟹一样痛苦，一样危险。从幼稚走出向成熟对任何人都是艰难的，但对那些自以为早已成熟的人，比如拉桑德·华盛顿，也许尤为艰难。

拉桑德发现他们来到“国安”的大厦时一点也不惊讶。“你们要给我看那个海克利架构物的其他图片吗？”

“这次不看了。”玛芝莉说，把勋章向警卫亮了一下。“不过它仍在建造之中，进度很快。”

“你认为那是武器吗？”

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我不再这么认为了。拉桑德，先别提这个了，你以后会知道的。汉姆·博伊尔来了。”

汉密尔顿·博伊尔也有点不一样，这次他见了桑迪笑也不笑。他那擅长微笑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坚定不屈的神情。例行检查，开门，坐上电梯，他一直不讲话。拉桑德注意到电梯没有上去，而是下去了，而且不止一、两层。玛芝莉和汉密尔顿一直盯着电梯层数显示屏上闪过的数字，好像它们是熊市时的股票指数似的。

“我们到了。”博伊尔最后说，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房间。拉桑德警惕地走进来，注意到这个房间不比一间牢房大多少。“坐下。”博伊尔命令道，朝房间里看起来最结实的一张椅子一指。它旁边另有一张小一点的椅子玛芝莉可以坐，但是她没坐。她看也不看桑迪，径直穿过房间走到一张有键盘和显示屏的桌旁站定，后面是一面装有板条的墙壁，像是他们称作百叶窗的东西。板条都放下了，没有光从另一面透出。不过也不会有光的，桑迪暗想，因为这些建筑物没有朝外的窗户。

桑迪紧锁眉头。他的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惕状态。这是个充满敌意的地方。时不时地，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哀号，令他十分不安，又不能确定他听到的是什么。

“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海克利人知道？”他发难道。

博伊尔惊讶地直眨眼睛。“你搞反了。我们要谈的是海克利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他们谋划攻击我们。”

尽管此类想法玛芝莉已向他灌输了很多，博伊尔的话还是让拉桑德觉得荒谬之极。“他们没有任何这样的计划。”他肯定地说。

“可是，桑迪，”玛芝莉插言道，“他们确实有的。他们想留在这儿，还想占领非洲大陆。他们会先提议，要在地球上空的轨道里建造居住舱，但这只是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这儿定居。起码作为开端，要在非洲定居下来。”

“你说‘居住舱’是什么意思？”

“是指太空中巨大的金属壳状物，”博伊尔脸色阴沉地说，“和宇宙飞船相像，但体积大的多。拉桑德，他们有成百上千万的卵等待孵化。他们想找个地方来孵卵。”

“我一个字也不信！”桑迪喊道，身子向前探着。椅子警告似的吱呀作响，他也不管。“就算是真的，这有什么错？只要他们呆在太空里，就不会伤害到地球上的任何人或物，不是吗？”

“但是，桑迪亲爱的，”玛芝莉柔声道，“他们不会只呆在太空里的。一旦那些孵化的卵长大了，他们就会转移到地球上来。这是波丽告诉我们的。”

拉桑德瞪着她，完全惊呆了。这是他们两个说过的最谬不可及的话。有些事他们必须搞清楚。“波丽？不可能！她永远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不该说的事——如果真有什么秘密的话。”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玛芝莉抑郁地说。

他瞪视着她。“你在说什么？你强迫她说，她是不会说的。你怎么办？威胁她？折磨她？可我告诉过你这些都不起作用！”

玛芝莉叹了口气。“但你还告诉过我什么起作用。”她的语调十分沉重。她站起身，拉了拉百叶窗上的一根绳子。

百叶窗后是一面窗户，窗户上装的显然是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正是波丽。

拉桑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波丽！活生生的波丽！但他以前从未见过波丽现在的这副模样。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蹲在一个通讯屏幕前。玛芝莉打开了一个声音开关，桑迪一进房间便注意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哀号声变大了，这是波丽的声音，她轮流用海克利语和英语哀求着：“求求你们！我的卵啊！别毁了它们！”

拉桑德惊愕地颤抖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扶手在他用力一撑之下也裂开了。他一个踉跄，抬头怒视着博伊尔和玛芝莉。“你们这些畜生！”他喊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做？”他找不到其他的词来一泄心中的愤怒。这么说，连玛芝莉也背叛了他；这么说，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信赖了！

博伊尔面对着桑迪的怒火有片刻的畏缩，但马上又强硬起来。“我们别无选择。”他尖锐地说。

他什么都没否认。桑迪听着波丽的哀号声，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无比地震惊。以毁掉受精卵来威胁一个海克利女人——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残忍！但是，没有男性海克利人，他们怎么做到使卵子受精的呢？

玛芝莉面色苍白、毫无表情的告诉了他答案。“桑迪，我们有一个男性海克利人，就是你的朋友欧比耶。”

这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也更恶劣！“欧比耶死了！”

她点点头。“可尸体还在。我们当时没告诉你真相。我们没有将他的尸体火化，而是送到一个实验室做检查。好吧，就是解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必须掌握一切能了解到的东西！”她哀求地望着桑迪，可他心中已没有什么柔情留给她了，她继续道：“我们保存了他身上所有的组织标本，包括精子。等波丽吃完饭进入昏厥状态，我们——我们就把抓她起来，带到这儿，对她进行了人工受精。”

“给他看录像。”博伊尔命令道。

想像中的恐怖并不比真实的夸张。屏幕亮了，桑迪看见的情景比他猜测的还要恶心。首先是受孕后的波丽醒未的镜头，她已经开始产卵了，一团又一团。刚从昏迷中醒来，她仍然迷迷糊糊的，发现这个后更是糊涂了。这是拉桑德见过的最令人难受的产卵。

随后他听见博伊尔的声音通过一个麦克风向她讲话。“希波吕忒，听我说，你现在是我们的战俘，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了。我们会给你食物，但你不能离开，也不能与外界联系。”

桑迪将目光从屏幕转向玻璃后面悲伤的现实。“波丽！”他喊道，“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他们这样对待你的！”

“她听不见的，”博伊尔冷冷地说，“你也帮不了她。听下去！”

屏幕上，波丽正勇敢地说：“……我们的人马上就会知道！”博伊尔的声音说道：“我们会告诉你们的人，你坚持要独自一人去潜水，结果淹死了。你的尸体找不到了。”

“他们不会相信的！”

“他们会相信你干了一件愚蠢而冒险的事情，希波吕忒。想想欧比耶，他们也不会怀疑的。”

拉桑德看见屏幕上波丽恐惧而愤怒地颤抖着。她疯狂地喊道：“我的卵！”

汉密尔顿·博伊尔冰冷的声音：“冷冻箱旁准备了一些营养液，你可以对你的卵进行必要的处理，然后把它们储藏在冷冻箱里。我相信我们的设备和飞船上的一样好。你的卵会没事的——只要你说出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

“关掉它！”桑迪喊道，“玛芝莉！你是个卑鄙小人！”他愤怒而冷冷地瞪着她。她迎着他的目光，默然不语。博伊尔挺身而出为她辩解。

“孩子，她是个地球人，”他沉重地说，“要尽一个地球人的职责。你不是地球人吗？你不想保护人类免受伤害吗？”

“什么伤害？海克利人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博伊尔摇摇头。“在你说出更愚蠢的话之前，听听波丽讲了些什么吧。玛芝莉，把带子快进到重要的那部分。”

图像闪烁不停，嗡嗡作响地向前快进着。然后桑迪听到了波丽的叙述，越听越感到胆寒心惊。

她承认了玛芝莉提到的一切事情。是的，元老们决心把非洲占为己有。是的，所有冷藏的卵都要孵化出来，占满非洲大陆。是的，如果这一计划不可行的话，他们就会坚持利用小行星建造许多巨大的太空居住舱，波丽还承认，这只是个权宜之计。等到卵都孵出来，长大了，准备好了，地球人怎能阻止海克利人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呢？这一切在拉桑德听来都是如此可怕……

然而，当波丽疲倦地讲到那些登陆船正准备进入地球低空轨道，他震惊地坐直身体。他困惑地向博伊尔扫了一眼。“可是——他们打算在那儿做什么？”

博伊尔简捷地说：“轰炸。”他关掉了录像带，等待桑迪说话。“你是指像轰炸广岛的轰炸机那样做吗？但是海克利人没有任何炸弹之类的东西——这个我能肯定！基本上能肯定。”他纠正道。

博伊尔又摇起了头。“拉桑德，他们不需要炸弹，炸弹已经在那儿了。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在科学中心谈到的那种可能性吗？地球低空轨道里有1.8万个巨大物体，海克利人可以调整方向让它们统统击中城市。”

“就像阿布圭基①，”玛芝莉赞成道，“像上回发生在佩思的事。”

【①阿布圭基：美国新墨西哥州中部一城市。】

“如果这也不能令我们屈服，”博伊尔说，“你知道他们的储备是什么，整个小行星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直视着桑迪。“你要是愿意听，还多着呢。”

“我不想听了，”桑迪痛苦地说，“一天之中我听到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

玛芝莉谨慎地说：“要知道，并不全是坏消息。记不记得那个他们正在建造的东西？那只是个通讯天线，波丽说，他们有几百年没有收到老家的任何消息了。他们希望通过一个大的天线至少可以听到些什么，如果他们自己星球的人还在发射信号的话。”

“要知道，他们迷路了，”博伊尔粗声粗气地说，“也绝望了。拉桑德，这个消息怎么样？现在轮到你采取行动了。下定决心吧，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我有什么选择吗？”拉桑德气呼呼地问。

“没有多少选择。正如我警告过希波吕忒的那样，你若是想碰上什么事故，是很容易的。但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干什么？”

博伊尔迟疑了一下。“我们有一个计划，”他说，“不管有没有你的帮助，我们都能实现它。当然了，有你的帮助，情况肯定会好的多。那艘星际飞船现在是不堪一击的。但我们的时间不多，海克利登陆船很可能现在正准备移动大块物体瞄准西雅图或哈德森市呢。”

拉桑德看看博伊尔，再看看玛芝莉，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玛芝莉身上。她的脸上读不出任何东西。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等他说话。

“告诉我是什么计划。”拉桑德最后说。这是他向狡诈的成人世界迈出的冒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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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3000年是一段漫长的历史。3000年前地球的历史才刚刚开始。那时，人类的文明是由两河流域新月沃地上众多小公国集合而成的，而华夏文明和古希腊文明都还没有成形。对海克利人而言，3000年的历史同样漫长，其源头是同样迷雾笼罩的。海克利人知道，3000年前，他们的祖辈居住在一个行星联合体中的某颗行星上——这个行星联合体共由四颗行星组成，分别位于三个不同的星系。海克利人的祖辈拥有巨大的聪明才智。比如，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发射十几艘像他们这样的星际飞船，在银河系为海克利民族搜寻新的家园。他们知道那是他们的黄金时代。他们还知道的是，飞船出发漫游太空之后的3000年历史不再是黄金般美好了。这段历史所有的只是单调乏味的旅行和毫无收获的探索。更确切地说，这是一段长达3000年、没有间断的失败史。

他们返回登陆船乘坐的不再是缓慢舒适的软式飞艇，因为急着赶路。他们的飞机是一架高能量的超音速飞机，它在距地面20公里的空中飞行，只花了1小时40分钟就跨越了北美大陆。这并不是一次惬意的旅行。飞机起飞和爬升时的加速力很大，连桑迪也被这股力紧紧压在座位上，其他的地球人乘客更是动也动不了，直到机身恢复平衡。

机身平稳之后，机舱内仍旧没有什么轻松的谈话、玛芝莉·达普陷入自己的沉思当中。拉桑德伞在小小的舷窗旁，大部分时间都向外凝望着机身下方一闪而过的乡村景色。

汉密尔顿·博伊尔为了这次任务，特意穿上了他的“国安”制服，以及皮靴、佩有枪套的手枪、帽子等全套东西，好像他需要藉此来确定他的官衔似的。飞机差不多平稳了之后，他转向拉桑德，粗声粗气地问：“你知道自己该说的话了吗？”

拉桑德从窗口转过身来。“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已经告诉我一遍又一遍了。我的任务是把海克利人从登陆船里引出来，让你逮捕他们，然后我把登陆船移交给你。”

“是移交给人类，桑迪。”博伊尔纠正道。

“你还没告诉我，”桑迪说，“登陆船到手之后，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我们要研究它，伙计！我们必须了解自己将要对抗的是什么样的技术？”

桑迪点点头，好像他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他点头，不是表明他接受了博伊尔的解释，只不过表示他本来就没有期望被告之以事实。他翘起了嘴巴，用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博伊尔。“你知道，”他说，“一个多疑的人也许会猜想，这其中定然别有原因，比方说，你可能想用登陆船去撞海克利飞船吧。”

博伊尔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桑迪他想知道的一切。他扭头看看玛芝莉·达普，她神色黯然。“哦，该死！”她说，“汉姆，我们最好开始信任彼此吧！桑迪，你猜的差不离。‘国安’藏有几枚热核弹，以备不时之需。你把登陆船移交给我们之后，汉姆打算在登陆船上装备一枚热核弹，然后让它起飞。不过，桑迪，不是去撞飞船！除非迫不得已，我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不会？那你们打算做什么？”他礼貌地问。

“桑迪，只是威胁一下他们！就是这样。他们必须投降。那艘星际飞船的主发动机都关上了，它在空中动弹不了。”

“我明白了。”拉桑德说，也不表态，就不再说什么了。

博伊尔等了10秒钟，不见他说话，便问道：“怎么？你认为这个计划不行吗？”

拉桑德认真地想了一下。“我从未听说有哪个海克利人投降过。”他说，“不过，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嘛。就像你说的，他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不是吗？而且，”他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你们也许用不着使用炸弹这样麻烦，就对着飞船一头撞上去，如果正好撞在驱动系统附近，就可以摧毁整艘飞船了。想像一下‘奇异物质’在船上四溢的情景！当然，驾驶登陆船的人也活不了。”

“你以为这会是个问题吗？地球上是不缺充满爱国之心。愿意为国捐躯的人的。”

“这我也听说过，”拉桑德表示同意，“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博伊尔粗鲁地问。

桑迪耸耸肩。“只不过，我不明白你们下一步做什么。海克利人投降之后，你们怎么处置他们呢？”

“我们将俘虏他们！”

“哦，这个我见识过了。然后呢？”

“然后，这将由官方决定了，”博伊尔厉声道，“拉桑德，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枪毙他们，处置战俘是有规定的。”

“对，你们可以把他们关进集中营，”桑迪点头道，“你们打算把他们关多长时间呢？”

“需要多久就关多久。”博伊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桑迪把这话思量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没提到，”他指出，“可以让他们去访问别的星球。不过，你可能已经考虑过这个了，觉得没有可行性，我这个猜测对吗？”

“对，”博伊尔从嘴里蹦出了这个字。玛芝莉不理会博伊尔生气的表情，向桑迪做了一番解释。

“桑迪，他们去不了别的星球，”她告诉他，“不记得我们说海克利人已经绝望了吗？他们的驱动系统已开始老化了，这是波丽告诉我们的，支撑架因为常年遭受辐射变得不再结实。她说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支撑架也许还能坚持几百年，也许10年内就会垮掉。”

“所以他们进退两难。”博伊尔补充道。

“我明白了。”桑迪点头道，“可怜的家伙们！好了，还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现在讨论一下？”

“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是否知道自己将要做的……”

“我知道的，博伊尔。你认为登陆船里只有两个海克利人吗？”

“通常只有两个，他们轮流有两个人出来和我们谈话，两个呆在舱内。”博伊尔迟疑起来，“至少，我希望如此。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还有什么事你没有告诉我吗？”拉桑德彬彬有礼地问。

“我现在正要告诉你，”博伊尔尖锐地说，“他们与星际飞船的联络已中断了大约10个小时，因为我们采取了干扰措施。”

“你说干扰是怎么回事？”

“我们派了一艘高空软式飞艇到登陆船的上空，发射干扰信号。这样，他们就不能和飞船通话，飞船上的人也不能和他们通话。别这样看我，拉桑德！我们不得已这样做。我们不想让他们因为从希波吕忒或你这儿得不到回音，惹出什么麻烦来。所以，有可能的是，他们对此十分关心，都呆在舱里。不过，他们也许会把这个归于什么自然因素，比如太阳黑子的影响。”“希望如此，”桑迪说，“但是，都呆在舱里不会很舒服，可能的话也许他们就出来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想你要求的，我能做到。要是我单独进去呢，事情可能会更容易一些。”

“不，必须按我说的做，玛芝莉和你一起去。”

桑迪耸耸肩。“他们一出来，你就抓住他们？”

“当然。”

“好吧，”桑迪说，“还剩一件事。我需要这么一个东西。”

他指指博伊尔腰间的手枪。

博伊尔的一条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你不会威胁海克利人吗？”

桑迪朝他甜甜的一笑。“但是可以杀死一个海克利人。”他说，“现在你能给我一支铅笔和纸吗？我将不胜感激。请暂时不要打搅我，我要写首诗。”

喷气式飞机降落了，他们暂时还看不见登陆船和它四周冒出来的那个小定居点。在闷热的机舱内，只有飞行员拥有最清晰的视野。

越过飞行员的头顶，桑迪瞥见外面的云彩、天空、丘陵，然后又是云彩。随后，飞机沿着一条跑道向前直冲，反向推力使飞机减速时，喷气式发动机的嚣叫声更尖利了。减速力把桑迪抛向前方，安全带被绷得直直的。

然后颠簸停止了。

拉桑德迅速地解开带子，伸手去开舱门。博伊尔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要的这个。”他说，递上了自己佩带的手枪。拉桑德好奇地在掌心转动着这个平平的、沉重的家伙。它这么小，却如此地邪恶。“这能杀死一个人吗？”

“你是指杀死一个海克利人？它能杀死一头大象，桑迪。里面有一个锥形装药。”

“给我示范一下怎么用。”桑迪说。博伊尔不太情愿地领着他，绕到飞机朝向开阔的跑道的另一头。桑迪只瞥见了一眼登陆船，它竖立在那儿，色彩鲜艳的防护罩已安装就位。它很像一只作圣诞礼物的包裹好的螳螂。

博伊尔没花多长时间就向桑迪解释完怎样使用枪上的保险、准星和扳机。在他的提醒下，桑迪稳住胳臂，试着开了一枪。尽管如此，枪的反冲力还是吓了他一跳。枪声并不大，只是短促的“啪”的一声，并非他想像中的巨大的爆炸声。不过，当子弹击中目标时，又发出了一声响，这次要响得多。被击中的跑道变得坑坑洼洼，都有一尺深。

拉桑德摇摇头，转向博伊尔。“这不行。我要是打错了地方，会把整艘登陆船轰掉的。”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给你固体子弹，换下高爆子弹。但我不知道它们能否杀死海克利人。”

就算一个恪尽职守的海克利人也不愿在登陆船里呆上许多天，甚至许多星期，哪怕他能强迫自己做到。舱里太窄迫，太空空如也，大不舒服，当然也太无聊了。地球人帮了个忙，空运来一种简易的小屋，它比海克利队员们在飞船上共用的休息室要小一点。但是，桑迪伤心地想到，现在小队的人也少得多了。他看见波顿正从登陆船舱门向外张望，舱门就在他们用作梯子的一根杆子上方。桑迪朝他挥挥手，但没有说话。他走到海克利人的小屋门口，站住，朝里望去。

谭亚和海伦挤在一台电视机前。幸运的是，电视机不是处于通讯联络状态，他们只是在观看枯燥乏味的地球联播节目，而这些电视节目经过审查，早就不再播放任何可能令海克利人不安的消息了。谭亚一扭头，惊讶地看到桑迪。“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带你们看点东西。”他用海克利语说，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

“看什么呀？我们刚才听到的响声是什么？”海伦嘟囔道。

桑迪遮遮掩掩地说：“我不知道。我猜是地球人干的什么事吧。别浪费时间了。”他朝门外瞟了一眼，“跟我来，别让人注意。还有你，谭亚。别用联络器，就跟我来吧。”

他没有等待她们的答复，径直走出小屋，向登陆船尾部走去，故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炎炎夏日午后的太阳把影子拖得老长老长的。根据地面上的影子，他不用看就知道两个海克利人跟着他来了。

玛芝莉站在登陆船的尾部，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朝上看着什么。谭亚登时停住了。“你怎么把这个地球女人带到这儿了？”她质问道，疑心地伸出了舌头。

桑迪轻松地说：“你看那儿。”他朝防护罩上一个毫无瑕疵的地方一指，“就在那儿。”

“那儿怎么了？”海伦咕哝道。

谭亚不耐烦地哼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腿尽量向高处伸直，一面抱怨道：“我什么也看不……”

话未说完，她就脸朝下栽倒了，桑迪这才听见气枪“嗖”的一声响。海伦虽然来得及转身，看见了博伊尔安排的神枪手，却来不及救自己了。这是一种速效的麻醉弹，不一会儿，谭亚和海伦就失去了知觉。

桑迪蹲在飞船的一侧，向枪手们挥手，示意他们走开，然后朝扶梯杆点点头。“你一定要跟我来，就来吧。”他用命令的口吻对玛芝莉说。

他们向舱门爬去，波顿又一次探出头，好奇却毫不疑心地望着桑迪。接着，他看见了桑迪身后的玛芝莉。波顿用海克利语喊道：“你为什么带这个地球女人上船？”

“谭亚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桑迪答道，他已经爬到和门平行的地方，“给我让条路，好吗？”他把波顿推到一边。等玛芝莉安全地进入舱内，他命令道：“你自己听一下嘛，听！”

戴米出现在波顿身后。博伊尔的人藏在登陆船下面，开始播放博伊尔准备好的磁带。舱外传来断断续续、一遍又一遍的哀求声和哭泣声：“求求你们！救救我！”说的是海克利语。

“那是波丽的声音！”戴米叫道，向门口跳去。“来呀，波顿，我们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玛芝莉探出门外。“他们下去了，”她报告说，“他们用麻醉枪把他俩撂倒了。好了，桑迪，我想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要做的……”

“从门口退开。”他命令道。

“什么？你说什么？”她不解地眨着眼睛。他拨弄了一下舱门开关，门滑动着关上了，她连忙跳开。“桑迪，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用带子把自己固定在这个座位上，”他不动声色地说，“你可以在那边的椅子上坐下。”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不照办，”他条理清晰地说，“我们起飞时，你会受伤的。”他打开预热器，几股微弱的热气几乎立刻从发动机里喷了出来。他不安地在驾驶座上欠动着身体，希望起飞时加速产生的冲力不会太过强烈。驾驶座对于波丽刚好合适，当然足够装下两三个桑迪了。

这也没办法。

他按了按点火器，尽量把油门开到最小的一档。他听见冒出的火焰发出了刺耳的白噪音①声，不过，油门开在这么低一档，飞船动也没动。他也不打算让它动，只是想警告博伊尔和其他人，主发动机马上就要启动了，希望在他补充能量之前，他们能明智一点，不要挡路，并把麻醉倒的海克利人也拖开。

【①白噪音：喷气发动机等工作时可听到的全部声波频率范围所发出的音响效果。】

“桑迪！关掉发动机！”玛芝莉喊道。

“我告诉你系上安全带。”

“停下！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吗？我不允许！”

他将那只扁平而沉重的手枪摆在膝头，瞄准了她那个方向。他的手指扣着扳机，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你阻止不了。”他告诉她。

她惊恐地瞪着他。“你要向我开枪吗？”她急促地说。

“不能这么说，只不过朝你那如此可爱的腿上开一枪，防止你袭击我。但是，玛芝莉，我的枪法可不准，很容易打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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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尽管地球低空轨道中有9万多个可以确定行迹的物体，太空看上去并不十分拥挤。毕竟，地球低空轨道覆盖了大片的空间。它完全包裹着地球，大约有32公里厚。轨道之中，某个具有一定飞行轨迹、体积较大、容易发现的物体，例如一个报废的自动核激光器，与另一个物体，比如一艘正在升空的海克利登陆船，它们二者相距仅有两公里的可能性，不管何时都是非常小的。但是，轨道中物体运行的速度迅如闪电。上面提到的激光器只须1/34秒，就能飞掠过1.6公里的路程。而体积大小、难以察觉的物体，其速度是同样快的……并且它们数量众多……成千上万颗这样的物体是同样致命的。

驾驶飞行模拟器的感觉跟驾驶真正的登陆船是完全不同的。拉桑德不得不把自己那一点飞行技术用到了极致。惟一使他们幸免于难的，就是没碰上过于困难的事情。起飞要比降落容易，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你不需要有特定的目的地，只要升空就行了。

登陆船一起飞，桑迪就被一股大力压得倒在巨大的蹲伏式座位上，几乎碰不到专为海克利人设计的控制仪。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是太困难了。他们飞离地面后，他不得不解开安全带，身子向前抵在合拢的座位扶手上，把磁力推进器发动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使每块肌肉都付出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大的努力。最后，他向后一倒，直喘粗气。

玛芝莉在身后急促地问：“桑迪，你在做什么？”

“我在驾驶这艘海克利登陆船，”他骄傲地说，“请不要离开座位。”

“好像我可以似的！”

“现在你当然不行了，”他说，“但等我们处于轨道速度后，我就要切断驱动力。到时候你必须呆在原地。”

“否则你就会朝我开枪。”

“哦，不，玛芝莉，你想阻止我起飞，已经太晚了，不是吗？如果现在你还要捣乱，你很有可能使登陆船坠毁，我们俩就都完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喘着气。然后她提高嗓门，压过远处发动机的轰鸣声喊道：“你真的会向我开枪吗？”他没有回答，只是扭头朝她笑笑。她换了个策略。“我要是想去洗手间，怎么办？”

“海克利登陆船上没有洗手间，”他告诉她，“你后面的小房间里靠右边有废品袋和海绵可供使用，如果你确有这个需要。不过现在我想——嗷，”他叫道，因为登陆船突然斜刺里猛冲了一下。他揉着擦伤的肩膀。“我们刚才一定躲开了一个大家伙！也就是说，我们已进入垃圾层。抓紧了！”

登陆船躲躲闪闪地穿过垃圾层，花了一个多小时。飞船一直不停地飞行着，他们两人被禁锢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们是从北极上空穿出的，那儿危险物的密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都要小。不过也够危险的，并且无疑是一次颠簸的飞行。时不时地，一块小得难以躲避的人造物体打在防护罩上，立即化为等离子粒重重撞击在船身上，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玛芝莉不禁咬紧了嘴唇。有的撞击声骇人的响……但是控制面板上压力警报的蓝灯一直没亮，也没听到逃逸气体的嘶嘶声。

这艘小型飞船的规避动作把他俩毫不留情地抛来抛去。等躲过了最危险的情况后，连拉桑德也在处理身上的伤口了，玛芝莉则疼得不住地呻吟。拉桑德计算了一下从他们现在所处的环极轨道转入星际飞船所处的赤道轨道的矢径，又进行了一些修改。“我要减速了，你现在可以松开自己了。”他叫道，斜眼一瞥之下，突然饶有兴趣地发现驾驶仪显示屏上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无声地大喊大叫。

“多谢，”玛芝莉嚷道，“屏幕上看着我们的是谁？”

拉桑德研究了一下那张脸。“这是清泰奇·罗，不过他不是在看我们，至少他看不见我们，因为我们向外界的信号发射是切断的。他看上去很生气，是不是？”

“真是令人吃惊！”她厉声道，“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拉桑德向后靠在宽大的座位里，揉着身上的擦伤。“我一会儿就告诉你。”

“该死的，到底是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打算做我想要做的事，它会是一件新奇之举，我还没怎么练习过。首先，我要做在我一生当中海克利人一直想让我做的事情。然后，我要做你想要我做的事。所以说这是一次新的经历，很有可能我会把事情搞砸，但我们怎么也得试一下。”

“该死，拉桑德！”她诅咒道，马上又换了一副口吻，“求求你，拉桑德，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好吧，”他通情达理地说，“第一件事是确定前往海克利飞船的航线，这就是说会有很多的速度变化，因此我必须小心从事。我们没有很多燃料储备，不，”他摇摇头，纠正道，“这不是第一件事。首先是要找到飞船。”她刚想开口说话，他礼貌地做了结语，“亲爱的玛芝莉，请你闭嘴。我要集中注意力。”

这件事让拉桑德集中了很长时间的注意力，他细细地搜寻了横跨三个时段的赤道轨道，才终于发现那艘星际飞船。他拨动放大仪，直到屏幕上海克利飞船的图像变得很大，然后启动了航线计算仪。

最后，他长吁一口气，轻轻地扭转了一下航向，然后给了登陆船一个小小的驱动力。“情况还算可以，”他宣布，“我们应该能在6小时内抵达。哦，看呀，玛芝莉！海克利飞船上那个巨大的天线建造的速度很快嘛。”

“很好。”玛芝莉简短地说。

“我要问问清泰奇·罗，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接收信号。”

拉桑德兴高采烈地说。

“问呀，干嘛不问？他看起来很想和你说话呢。”

拉桑德迟疑了片刻，不情愿地拨动键钮进入通讯状态。“喂，清泰奇·罗，”他愉快地说，一面打开屏幕上的声音开关。“你好吗？”

清泰奇·罗暴跳如雷地用海克利语吼叫着。“约翰·威廉·华盛顿，你为什么做出这种事？为什么不做点正确的事情？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你耽搁了我的休息！元老们命令你，立即停止这不恰当的、违反指示的行为！”

“说英语，”拉桑德命令道，“我想让玛芝莉听到我们所有的谈话。”

这一要求清泰奇·罗怎么接受得了，气得他拇指直颤。“这是愚蠢而不谨慎的，拉桑德！要是说英语，听到的就不止玛芝莉·达普一个地球人！”

“我说过了，讲英语！”

“哦，好吧，”清泰奇·罗愤怒地让步了，“那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对给予你生命的海克利人的感激之情到哪里去了？是我们救了你！”

拉桑德坚定地摇摇头。“我认为，我并不欠你们什么。你们并不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而是为了你们自己。而且，你们还向我隐瞒事实的真相。”

“拉桑德！你危害了元老们为了海克利人子孙后代所做出的慎重计划。想想那些尚未出世的7300万个卵吧！”

“清泰奇，”拉桑德犀利地说，“我想到的是入侵非洲大陆的7300万海克利人。”

他故意略去了表示尊敬的“罗”字。老教官的神气不见了，只是说：“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要侵略地球！”

“不，不是的，”清泰奇·罗叫道，“我们不是‘侵略’地球，你为什么用这个词？”

“那你管你们打算在非洲做的事情叫做什么？”

清泰奇·罗紧张地向周围望了望，好像在寻找射向他的地球人的目光。他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们在非洲不会造成什么危害。非洲的空间多的是，地球人也没有加以利用。”

“但这是他们的地球，这是他们的行星。你不该先问问他们吗？”

“拉桑德，你说话怎么不用脑子呢？在我们还不知道有无可能住在那里之前，去征求他们的同意有什么用处？不，拉桑德！现在不是你质疑元老们的决定的时候！你还是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袭击四位队友，并且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窃取了这艘登陆船？”

“哦，”拉桑德饶有兴致地说，“你怎么会知道的，清泰奇·罗？”

“你认为呢？”教官刻薄地说，“刚才这一小时内，他们一直在跟我讲这件事，你的队友们遭到你卑鄙的袭击，他们一苏醒过来，立即要求地球人为他们发射信号。他们现在还没说完呢，还有几个地球人，他们也想让你回去！”

拉桑德惊奇地眨眨眼，他没有料到他们反应这么快。“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对话？”

“因为登陆船上没有接收地球信号的接收仪，蠢货！”清泰奇·罗咆哮道，“你不相信我？好，等着，我要让你自己看看。”

他斜过身子离开镜头，用海克利语飞快地下达了几个命令。不一会儿，登陆船上的屏幕平行地分为两半，上面是清泰奇·罗的脸，下面则是一大群人——有博伊尔和另外几个地球人，还有戴米和谭亚，他们统统看上去怒气冲天。此外，他们看起来还有点不一样。博伊尔似乎比上次见到他时头发要短一些，而且，他脸颊的一侧烧伤了，包扎了起来。戴米也裹着绷带，表情更加气愤怨恨。他大声责骂道：“拉桑德，你威胁了我们的生命！要不是这个地球人在你开足马力前，把我从排气口那儿拉出来，我早就死了！”

“我很抱歉你们两个都烧伤了，”拉桑德彬彬有礼地说，“不过你们似乎都没事。”

“这个就不需要谢你了，”汉密尔顿·博伊尔嘎声道，“你马上回来！”

“对不起，”拉桑德说，“我没有燃料了，也没有这个愿望。”

“拉桑德，那就平平安安地直接回到飞船上吧，”清泰奇·罗请求道，“我们会接纳你们，不会伤害你们！”

“你会这么做，才叫见鬼呢！”博伊尔嚷道，“你不过想把达普中尉押做人质罢了！”

“海克利人从不抓‘人质’，”清泰奇·罗咆哮道，“是你们现在还关押着我们的四个人！我们不像地球人那样热衷战争，那样残暴！”

“我们既不热衷战争，也不残暴！”博伊尔说道。没等他说完，拉桑德便插进了他们的对话。

“博伊尔，”他说，“你有没有告诉清泰奇·罗你们这些热爱和平、温文尔雅的人对波丽做了些什么？”

博伊尔顿时语塞，他迟疑着，瞄着旁边的海克利人，然后期期艾艾地说：“她很好。”

“不，”拉桑德纠正道，“她不好。博伊尔，你不知道你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另一半屏幕上，清泰奇·罗雷鸣般地吼道：“如果你们地球人胆敢伤害一个海克利人……”

“请你闭嘴，”拉桑德柔声道，“希波吕忒现在的情况一点儿也不好，但她会克服过去的。你们所有人都给我闭嘴，我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办。首先——哦，见鬼，”愤怒的声浪越来越响了。他伸出手，把声音开关关掉了。

“好了，”他舒舒服服地对着寂然的屏幕说，“你们可以听见我说话，我可听不见你们说的一个字，所以还是闭嘴吧。我一直在想，你们海克利人是不可能拥有地球上的某一部分的，因为地球人不答应。你们地球人呢，也不能把海克利人赶出太阳系，因为他们做不到。所以答案很明显，你们必须互相妥协。”

他向后一靠，严肃地点了点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些面孔。他们现在至少都安静下来了，虽然地球人的面部表情，还有清泰奇·罗捻着拇指的样子，表明他们的火气都还没消。

身后的玛芝莉试探地问：“拉桑德，怎样妥协呢？”

“我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拉桑德说，“给海克利人一颗别的行星。火星。”他扭过头，递给玛芝莉一个愉快的目光，“你们看，这方法很容易吧？”

玛芝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朝下凝视着他。他平静地回望着她。

“你是认真的吗？”她问。他点点头，她反对道：“但是没有人能在火星上生活。”

“哦，但是他们可以，”他对着屏幕，也对着玛芝莉说，“这只是个能源的问题。海克利人向火星发射微波，同向地球发射是一样简单的。他们可以把飞船泊在一个环绕火星的轨道里，开始殖民。”

“但是……倘若他们不想这样做呢？”

“大家必须开始信任彼此，玛芝莉，”他热切地说，“而且，我们可以互换观察员，或者说，人质。派几百个地球人到海克利飞船上，等他们到火星上之后，再改派到那儿。同时，留几百个海克利人在地球上。这些人可以作为你们所称的‘大使’，如果哪一方耍花招，他们立刻就能得知。”他摇摇头，“我已经全盘考虑过了，这是可行的。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也许50年吧，等我们清理了地球上的乱摊子，并把火星变成适宜居住的地方。但是一切都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你们不明白吗？每过一年，事情都会变得好一点，而不是变糟。”他笑呵呵地凑近玛芝莉，飞快地吻了她一下，又回到屏幕前。

“现在，”他舒了口气，把声控开关打开，“让我们看看我们的朋友们对此有何想法。”

清泰奇·罗头一个开火。“约翰·威廉·华盛顿，”他叫道，“你算老几，敢向元老们发号施令？他们从不屈服于压力！你这是让我们打自己的嘴巴！”

汉密尔顿·博伊尔也吼道：“拉桑德，你没资格做出这样的决定！忘了它吧！海克利人已经证明他们不值得我们的信赖！”

“撒谎的是地球人！”清泰奇·罗嚷道。

“哦，停止吧，”拉桑德疲倦地说，“我说设立那些‘大使’就是为了阻止这种情况，不然你们肯定要撒谎欺骗对方。”他明断地点点头，“当然这种事你们才是专家。你们双方都对我说了这么多的谎，我现在再也不相信你们的任何话了。”

博伊尔急切地从他那一半屏幕里对拉桑德说：“我们并不是真的对你说谎……”

拉桑德粗鲁地大笑起来。“并不是真的说谎，”他模仿着博伊尔的腔调，“这也是个谎言！博伊尔，我知道你在说谎，我知道，地球人骗起人来既轻松又拿手，瞧我自己学得有多快。”

“可你不是……”博伊尔蓦地顿住。飞船里，玛芝莉的手一下子蒙住了嘴巴。

拉桑德看看她，目光又回到屏幕上。“我知道，还有谎言没有揭穿，”他阴沉着脸说，“是什么，清泰奇·罗？”

高大的海克利人不安地抖动着他的拇指。“问你的地球女人吧，别问我。”他用海克利语嘟哝道。

“我在问你！用英语说！”

“你不会希望我用英语说出来的，”清泰奇·罗真切地说，“这个你要相信我。”

“我不管，你用英语说！你没有在飞船里发现我尚未死去的父母，是不是？我不是一个美国女人所生。飞船里只有俄罗斯人，而且两个都是男的！”

清泰奇·罗细声细气他说：“不错，拉桑德。并且，他们两个都死了，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因为飞船里没有空气。根本没剩下多少能够生长发育的组织细胞，可以让我们利用。”

拉桑德感到了恐惧，却仍坚持着。亲耳听到事实是可怕的，但自从那次水下事件之后，他就预料到了这样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说，”他嘎声道，“我是海克利人了。你们对我做了基因改变，是这样吗？”

但是清泰奇·罗摇着他的下巴，表示否定：“不，拉桑德，你不是海克利人。”

身后，坐在那儿几乎被遗忘的玛芝莉低语道：“不，拉桑德，你连海克利人也不是。”

拉桑德听到过玛芝莉·达普各种说话的口气，但从未听过她现在这样。他扭头用目光搜索着她的脸。“真的吗？你知道？”他哑声道。

她点点头，很悲伤，也很温柔。“自从我们检查了你的细胞采样，就知道了——最早先检查了你的排泄物，我们把你的厕所下水道改道了。后来就是他们在医院里采的样，还有你的精子……”

“没人采过我的精子！”

她挤出一抹微笑。“有人这么做了，亲爱的桑迪。是我。”在这种情形之下，他的脸还是红了。她继续说：“他们一开始研究你的脱氧核糖核酸（DNA），就发现其中某一部分不具备人类的特征。很自然，我们就与从欧比耶尸体上采来的细胞样本做了比较，尽管海克利人的DNA与之更接近些，但也不是。它和我们捕到的鹰蜂的DNA也不一样。哦，我们实在想不出它究竟是什么。不过，我们还有别的细胞样本……”

“不可能还有别的细胞样本！没有其他活的东西来自飞般！”他尖叫道。

她摇了摇头。“拉桑德，我没说是活的。剩下的组织样本就是波丽和其他海克利人吃剩的食物碎屑。就是那些肉。”她痛苦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然后转向屏幕。“请你告诉我，清泰奇·罗。”他哀求道。

他的教官用沉重的语气说：“是真的，拉桑德。我们不得不采用其他的DNA来源。进行基因裂变以保留尽可能多的地球人特征是非常困难的——而且，还需要一个代孕母体来产下你。拉桑德，你是从胡西克的子宫里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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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从居住方面考虑，火星并不是一个直接可以居住的地方。在房地产用语里，这被称为“需房客自己装修后才能居住的出租房”，但这种房产具有良好的前景，假如入住者愿意修葺一番的话。火星上缺乏的东西是空气、水和适当的温度，大量拥有的则是土地。它的陆地面积比地球大的多，因为它不像地球那样，大量宝贵的星球表面都被海洋占去了。对于海克利人而言，这正是它的优点。他们的飞船上以奇异物质为燃料的发动机可以向它发射能量。这些能量能够把水从结晶岩中加热出来，从氧化物中提取氧气，把铁矿石炼成钢铁来修建他们需要的住宅，用岩石制造玻璃装在住宅上，让阳光照射进来。这些必需的能量正好海克利人有。火星可以提供空间让他们把那7300万冷冻的卵解冻、孵化、养育长大。

登陆船里，拉桑德两眼空洞地望着寂静的屏幕。寂静只属于登陆船上通讯的这一端。屏幕上的那些人，既有海克利人也有地球人，一点都不安静，他们在大喊大叫，从他们争吵时挥动手臂以及嘴唇和下巴鼓动的样子可以确定这一点。不过拉桑德已经把声音关掉了。

玛芝莉看也不看屏幕，她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拉桑德身上了。她第一个冲动就是紧紧抱住他，安慰他。如果世上有人需要安慰的话，那就是他了。可是她不敢。他的脸僵硬地好像混凝土一般。她试着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感到他的皮肤下有一块肌肉在跳动。

拉桑德避开她手指的触碰，他的脸扭曲了。他开口说话，但是声音太低，她没有听见，直到他询问地扭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拉桑德？”

他用铅一般沉重的语调问：“我是什么？我还算不算是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亲爱的桑迪，”她说，“你是约翰，威廉·华盛顿，这就是你。生物学家说，你能做一个地球人做的任何事情。你可以思考，可以走路，可以做爱……”

“做了却让你得病！”

她摇摇头。“如果我用了组胺抗过敏剂，就不会这样。我们试过的，还记得吗？他们甚至……”她犹豫了一下，“他们甚至说，你有可能生育孩子。”

他用自尊而又轻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不可能！”

她坚定地说：“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有一定难度罢了。”

“我不相信你，”他犀利地说，“为什么人人都要欺骗我？这么多年就连玛莎拉也这样！”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脸，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滚烫而潮湿。他看了看这只手，笑了起来。“至少我还能像人一样流泪。”他说，声音颤抖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真正的人。”玛芝莉告诉他。他沮丧地摇着头。她思索了片刻，转移了话题：“桑迪？你还记得在飞机上，你说要写一首诗吗？”

他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在口袋里摸索着。“我放在这儿了，你可以看看。”

“好的，我当然想看，不过我想说的是……”他根本没在听，已经把那个纸片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递给她。纸是折叠的，几乎磨烂了。她一打开，不禁大惊失色。“这是一具棺材吗？”她问。

“这是一首诗，”他黯然地说，“你知道诗是什么吗？它是见诸于纸端的一个人的感觉。这首诗就是我的感觉。”

“是的，我理解，但是桑迪亲爱的……”

“你要是不愿意，不用读出声。”他忧伤地说，“我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玛芝莉顺从了他的意思。她展开纸片，仔细地看了一遍。

我是人类所生

还是空旷的太空中

什么古怪生物交媾的种子？

我究竟是自然之子还是制造的产品？

也许一切都一无所知反而倒更好

因为我所了解的卵生或胎生的

人们并不令我嫉妒更不令

我凭生钦羡之情；他们

鲁莽邪恶，作尽坏事

我为他们感到羞耻

祈愿上天降罪于

他们，我真切地

希望双方都失败！

她低头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拉桑德，这首诗太灰暗了。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凡是仔细观察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就能！这是一个灰暗的世界，你没有注意到吗？玛芝莉，看看那些人！”他谴责地指着屏幕上那些无声的比手画脚的人们。

玛芝莉向屏幕望去。但看到的情景令她大惑不解。博伊尔正举着两只手臂在脸前晃动，他看上去像是一个足球迷，想要吸引在大看台上卖花生的小贩似的。“他在做什么？是不是想跟你讲话？”

拉桑德摇摇头。“为什么？没必要跟我说话，他们需要跟对方沟通，但他们又不愿意。”

登陆船突然轻轻地倾斜了一下，然后就自由漂浮在太空中了。

拉桑德迅速地扫了一眼控制面板。“我们现在是靠惯性飞行，”他说，“这会持续大约一个小时。但你最好先回座位上坐好，发动机重新开动之前，登陆船要调个头，这样我们可以减速。”

玛芝莉低呼了一声。他抬头皱着眉看了看她。“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要去撞海克利飞船呢。”

他难以置信地端详着她的脸，半晌，笑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会死的。”

“亲爱的桑迪，”她认真地说，“听你这么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但是你为什么要偷登陆船呢？”

“当然是为了阻止你们的人这么做，”他吃惊地说，“后来我想，我可以回飞船上和元老们去理论。”

“同我一道吗？”

“我没打算带着你，玛芝莉，”他指出，“你自己要来的。”

她有点明白了。“那现在呢？”

“还能做些什么呢？”他问，“也许我们两人能给他们一个当头棒喝，让他们清醒一点。这对你会是一次冒险，对吗？你愿意成为拜访海克利星际飞船的第一个地球人——第一个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吗？”

玛芝莉想了一下。“这……挺吓人的，”她说，“不过，我想我愿意——和你，桑迪。”

他眨眨眼。她继续道：“瞧，刚才我问起你的诗，不是想看它。我是想告诉你，我自己也写了一首。”

“你从未说过你会写诗。”

她笑了。“可能这一首也不算是诗。看看吧，然后告诉我你的意见。”

他不敢相信地注视着她递过来的那张纸，又抬头看看她。

“哦，上帝！”

“该死，看呀！”

他遵从了。

甜蜜桑迪

身躯结实好似砖墙

心肠敏感又善良

你说你爱我，

我想我也爱你。

你若求我嫁给你

我会说我愿意！

“你肯定吗？”他急促地问。

“傻子，”她含情脉脉地说，“别问问题了。吻我吧。”

于是，他吻了她，一遍又一遍。突然，玛芝莉从眼角瞥见了通讯屏。屏幕上的人们似乎不再争吵了。汉密尔顿·博伊尔正高举着两只大拇指。清泰奇·罗一脸和气地流着眼泪。戴米和波顿咯咯笑着，互相握手致意。

“桑迪，”她声音颤抖地问，“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他们已经达成协议了？”

他没有松开她，伸长了脖子去瞧。“我不相信。”他说，但是他的口气也不肯定。

“还能是什么呢？他们肯定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一天之中有两件好事发生在我身上，是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他们决定合作了。”

“傻瓜，”她娇嗔道，“也许是真的呢。你为什么不确定一下呢？”

他直摇头。“我不相信。”他固执地说，不过随即打开了声音开关……

玛芝莉猜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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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现在，约翰·威廉·华盛顿——别人还是经常叫他桑迪——和他那已不再是“中尉”的妻子玛芝莉·菲利斯·达普成为人类派往海克利星际飞船上的54名代表中的成员了。

飞船正围绕着火星飞行，修建于火星表面的第一个定居点已逐渐成形。

第一批12×12×12个冷冻卵己解冻孵化了，作为对地球代表们的特殊表示，其中六个是欧比耶的后代。玛芝莉和拉桑德回过地球两次。第一次短暂的停留期间，玛芝莉离了婚，接着他们两人结婚。

第二次回地球，玛芝莉关掉了她的旧寓所，处理掉主要的财产，因为他们很多年不会再回地球了。此外，他们借此机会接受了对他们俩人生育方面的一些帮助。（他们的确需要一些生物物理学方面的帮助，但是他们相信，结果会是值得的。）

在地球上，头一批的两个轨道炮已经可以使用了，把最具威胁的大块大空垃圾清除出轨道的项目也进行顺利。下一步是发射一些装备有海克利式磁力驱动器的轨道飞行器，尽量扫尽剩余的小块垃圾。不管是地球人还是海克利人，要想穿过太空中的那圈垃圾层，仍旧是不容易的，对于脆弱的生命体来说，极地上空的出口仍然是惟一安全的通道。但是有了轨道炮，其他任何东西都可以弹射出去。太空旅行的人被封锁将成为一个令人不快的记忆，这一天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至于拉桑德和玛芝莉，可以用很多字眼来形容他们。他们忙忙碌碌，他们各尽其用，他们充满希望。而且，他们正期待着新的生命的降临。总而言之，他们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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