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大侠》

作者：董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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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爹，你回来啦？」随着珠敲玉铃似的声音响起，一道娇小的身影窜出门帘，夕阳彩霞中，粉团儿捏成的脸庞红嫩似成熟的蜜桃。

女孩七、八岁的年纪，长发不束不髻，随风飞扬，就像那观音座前的龙女，清灵不似凡间人物。

水灵灵的大眼一转，女孩见到自己爹亲身旁跟了个脏兮兮、像小猴子般的家伙，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道口水像瀑布一样滴了下来。

「爹爹，他是……」女孩名叫丁叮，其父人称白云剑客，武林谱上第一人。

如今，这天下第一的高手却一张苦脸，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地说︰「老头子倒了邪楣，不过上苏州城买酒，居然就招惹上煞星，这小猴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死跟着我不放，老头子也不知道他想干么？」

被叫作小猴子的曲笛是苏州城一个小混混，打出生就被丢在垃圾堆里，也不知自己爹娘是谁，是几个乞丐发现他，一时兴起便轮流乞讨几碗米汤来喂他。

岁月如梭，转眼十二年过去，曲笛没饿死，长到了现在，不过因为打小就有一餐没一餐的，所以个子比年仅八岁的丁叮还矮半颗头，人也瘦得像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为何曲笛会死缠着丁还呢？说起来还真的是桩乌龙事。

曲笛不过是街头一个小乞丐，偶尔剪剪几个过路肥羊的钱包，虽然没有正式加入帮派，但扒窃的功夫号称苏州第一，多少帮派想邀他入伙，不过他讨厌被人压在头上，所以只是跟各帮派混混周旋，见人就喊大哥，剪了钱包也常孝敬几个大帮派首脑，因此在各帮派间来去自如。

那日丁还进城买酒，曲笛一眼看出他荷包鼓鼓，一双贼手就伸进了丁还怀里。

他不知道天下有什么武林人士，想在丁还身上讨便宜，是万万不可能。

丁还武功号称天下第一，行事风格却很豪迈，从来不打理门面，横看竖看就是糟老头子一个。

他心肠很好，一看曲笛就知是个困苦人家的孩子，所以也不刁难他，见贼手伸来，他步伐交错，顷刻避开。

谁知曲笛生就一副混混脾气，他第一次扒窃，丁还若点破他，曲笛还会摸摸鼻子，自认倒楣，从此不纠缠。

偏偏丁还就只是闪来闪去，一句话也不说，曲笛只当丁还在戏弄他，混混脾气一起，下定决心非扒到丁还的钱包不可。

就这么着，丁还下山买酒三天，曲笛就跟了他三天，任丁还怎么甩都甩不掉，不知不觉就跟到了丁还的老窝——白云庄。

这白云庄名字取得好听，其实就是几块砖、木头架成的房子，立在苏州城外一座小山上。

曲笛刚跟着丁还入山，看见白云庄那穷酸样，本来已起心要走，谁知丁叮突然跑了出来。

他一见到丁叮啊！脑袋就像被雷打中似的，灵魂儿都出窍了。

天哪，他混遍苏州也没见过这么水灵动人的女孩，就像天上的仙女，不带半丝人间烟火气。

他的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脑海里回想着十岁那年，听说绣春楼的花魁多么漂亮又多么艳丽；天生天养的孩子早熟，便跟着几个小混混溜进楼子里，偷看花魁洗澡。

那花魁皮肤白皙，面如桃花，当下刺激得几个小混混心火频生，鼻血不知流了多少。

曲笛本以为绣春楼的花魁就是天下第一美女了，想不到这破木屋里窜出来一个小丫头，那气质、风韵比起花魁不知又美上多少倍。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美女啊！曲笛握紧了他黑抹抹的小拳头，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娶这小丫头做老婆。有了她，哪怕给小爷金山银山，他也不屑一顾。

当下，曲笛把膝一弯，噗咚一声跪了下来。「姊姊，仙女姊姊，求求妳可怜可怜协…」猛咬一下舌头，差点就泄漏混混气息了。「小子曲笛，打小没了爹娘，只能在苏州城里乞讨为生，有一顿就没了下顿，不知什么时候要饿死在水沟里。小子看这位老先生仙风道骨，肯定很有能耐，求他收留小人，为奴为仆都没关系，只求有一口饭吃，可惜老先生……」混混守则第一条，说话吞吞吐吐、半真半假，才唬得了人。「仙女姊姊，妳好心肠帮忙求求老先生，收了小子吧！」

这一番话可把丁叮听得泪眼汪汪，她这年纪正是爱心泛滥的时候，平常就老捡些受伤的小猴、小鸟回家养，更何况是个人呢？

立刻，她明亮的大眼看向爹爹。

丁还傻眼，这曲笛跟了他三天，从来没有跟他说上半句话，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想要来投靠，自己却不从呢？

「爹爹。」丁叮小脚一跺。「你平常不是常常教导叮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做人要有慈悲心，怎么你看见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也不肯帮上一把？」

「我……」丁还无辜啊！正想喊冤。

这边，曲笛已经耍起无赖，砰砰砰地，胡乱磕起头来。「仙女姊姊，妳帮帮我吧！仙女姊姊，小子给妳磕头，愿意一生一世跟在妳身边做牛做马，只请妳收留小子，给小子一口饭吃，仙女姊姊……」当然啦，在曲笛心里，这一生一世还包括同食共寝，耳鬓厮磨……「喂！」丁还发现曲笛不安好心眼，正想阻止女儿引狼入室，女儿却已自作主张拉了曲笛的手往屋里走。

「曲笛……嗯，以后我还是叫你小笛吧，这样比较不生分。爹爹不收留你没关系，我收，也不要你做牛做马，反正白云庄不差你一口人吃饭，你就做……」她看了看曲笛只到自己耳畔的个头，直觉便认为他年纪很校「做我弟弟吧，我从来也没有兄弟姊妹，很羡慕人家姊弟和谐的，你认我当姊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小爷才不要做妳弟弟，小爷想当的是妳的相公。曲笛心里这么想，嘴巴却甜得像灌了蜜。「小笛真是三生有幸才能有这么漂亮的仙女来做我姊姊，姊姊、姊姊……」说着，他脑袋就往丁叮怀里蹭去，把屋外的丁还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是……天底下居然有这么无赖的小子，当着人家亲爹的面前吃人家女儿的豆腐，虽然丁叮年纪还小，不解男女情事，但丁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被人这样轻薄啊！

他一个轻跃，微驼的身影已然闪现在曲笛与丁叮面前，大掌闪着轻风，转瞬间，曲笛的领子已落入他手中。

「爹爹，你要干什么？不许你欺负弟弟。」丁叮跳脚叫着。

丁还真是欲哭无泪啊！这是不是叫女生外向？

都是这混帐曲笛的错，他恨恨瞪了曲笛一眼，却舍不得骂女儿半句，他老婆就是为了生这个女儿过世的，这唯一的骨血是他的心中宝啊！

无奈之下，丁还只能长叹一声。「叮儿别紧张，爹爹只是想跟妳这位『好』弟弟聊一下天，妳先去做几样小菜，难得爹爹买了酒上来，今晚正好品尝一番。」他还特意强调那个「好」字，这曲笛还真是好到王八蛋过了头。

「真的？」丁叮面现疑惑。

想到日后还想娶丁叮，丁还就是他未来的岳父，曲笛笑嘻嘻地做起好人。「姊姊放心，看来老爷子是不会为难我了，」他装出委屈的表情。「只要能跟姊姊在一起，不管老爷子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丁还简直气到要喷血，想当年他仗剑江湖行时，也遇过不少歹人恶霸，却没见过如曲笛这般油条的，简直是集卑鄙、无耻、奸诈、狡猾于一身。

丁叮娇瞋丁还一眼。「爹爹说的圣人之道，叮儿可是一字不敢忘，还望爹爹说到做到。」

丁还被两个年纪加起来不到他一半的家伙彻底打败，百般无奈垂下脑袋。「爹爹真的只是想跟这小子说几句话，保证不会赶他下山，妳一定可以在晚膳时分看到他，如此可好？」

丁叮走过来，爱怜地摸摸曲笛的头。「弟弟，爹爹一向说话算话，既然做了保证，必然不会违诺。如果爹爹欺负你，你尽管大声叫，姊姊立刻前来救你，知道吗？」

「姊姊……」天哪，美人儿的手好香，曲笛被迷得头都晕了。

实在是妙极、妙极，虽然才八岁，却已生就美人胚子一副，待得长成，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曲笛真想为自己的幸运大喊三声万岁。

丁还拎着曲笛来到后山的水潭边，一抖手就将曲笛扔进水潭里。

咕哝咕哝，曲笛一时失察，喝了几口水，待得游上潭边，破口大骂。「他奶奶的死老头，老不死，该杀千刀的老贼……」

「你再骂啊！」丁还指风轻弹，潭边一颗人头大小的石头被震得粉碎。

曲笛轻咋一下舌，怪不得他摸不到丁还的钱包，敢情丁还还是个武林高手。

「喂，老头子，你既然有这么好的武功，应该早就知道我要摸你钱包，怎么你不抓我上官府？」

「老夫行走江湖二十余载，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事，老夫一眼便知。那日在城门口，你第一回向老夫下手，老夫看你的样子就知你是困苦出身，会干扒手一行，必有不得已之处，所以不忍心为难你。岂知……老夫处处忍让，你这小子却得寸进尺，跟着我上山，求一份温饱也就罢了，白云庄还养得起一口人，但你对叮儿……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存心祸害我家闺女吗？」

「啧！」丁还一番苦口婆心听得曲笛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我说老头子，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老好人耶！有人想偷你钱包，你还可怜他，这就怪不得小爷心黑巴上你了。」

「你你你……」这姓曲的是天生的恶霸吗？人家对他好，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简直无耻至极。

「老头子，教你一个乖。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以后做人千万别太好心，当心被人卖了还帮人点银子。」

丁还白眼一翻，就要晕了。

「再说你那闺女……嘿，小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漂亮的女孩，小爷决定了，将来一定要讨她做老婆，把她放在心坎里，死命地疼着她。」想象丁叮长大后将是多么娇娆动人，软玉温香依在他怀中，曲笛感到自己又要流鼻血了。

他赶紧把头往水潭里一缩，冷却一下发烫的脑袋，毕竟，鼻血喷太多对身体也是不好的。

丁还好气又好笑，这小乞丐才多大啊！

「好，你说要娶叮儿，我问你，你拿什么来娶她？要怎么养活她？将来让她住哪里？睡你的破狗洞吗？」

「老头子，你当小爷白痴啊？」曲笛眼睛瞟向那被丁还一指点碎的大石头。「看你刚才那一手，就知道你手底下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你就把你所有的功夫都教给我，待得小爷学全了，不就有本事讨老婆了。」

丁还气极反笑，想他白云剑客名头响彻江湖，多少人重金礼聘他为师，他不屑一顾，这小子居然这么无赖地巴上来？

「就凭你想学老夫的武功，你学得会吗？」

「老头子不要瞧不起人。」曲笛伸手抹一把脸，湿答答地从水潭里爬起来。「小爷天纵英才、聪明绝顶、人间罕见、俊秀无俦……」他自夸自褒了上百句，听得丁还都快睡着了。

「得了。」丁还从怀中掏出一本薄羊皮簿子，扔到曲笛脚边。「一个月内你若能学会这天星步，老夫正式收你入门，否则，你早早给我滚下山去，也别妄想我家闺女了。」语音犹在，他身影已杳。

潭边独留曲笛在那儿跳脚大骂。「糟老头子，老而不死谓之贼，随便扔下一本簿子就要小爷学。小爷是机灵巧智没错，但……也要小爷看得懂上头的字才行啊！」

不好意思，曲笛是个孤儿，又是被乞丐养大的，他不识字啊！

晚膳时分，丁叮牵着梳洗干净的曲笛来到饭堂。

因为曲笛原先的衣服实在太破烂了，而白云庄里又没有小男孩的衣服，所以他现在身上穿的是丁叮的旧衣。

本来男生着女装应该会很怪异才是，不过藏在一团泥灰底下的曲笛本相俊秀儒雅、眉目清灵，穿上女装倒也干干净净，若非眼里有怎么掩都盖不住的邪气，分明就是天上金童下凡尘了。

不说帮曲笛梳洗的丁叮吓一跳，就连识人多矣的丁还乍见曲笛面目，心里也是大大一动。

观曲笛五官，眉清目秀，鼻管挺直，双唇丰润，眉间一点清灵，分明［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聪明过人之相。

可惜啊可惜，他双眼明而不正，若不好好调教，将来必定为祸天下。

但曲笛厮混街头日久，流氓气息已经养成，想引他回正途得费多大的功夫？

丁还心头乍时乌云满布，不知该拿曲笛如何是好，他是心慈爱才之人，年逾五旬，却未收一徒，实在是好根骨的徒弟难求。

如今曲笛这般良材美玉就在眼前，一时就想收他入门。

可曲笛没练得一身好本领之前，已是如此奸滑刁钻，真让他习得高深武艺，他又不受教，将来祸害天下一定更甚……「爹，你看，弟弟好漂亮是不是？」丁叮对曲笛爱入心坎。

她自幼丧母，没有兄弟姊妹陪伴，山中寂寥；难得来一个粉雕玉琢的玉娃娃，还嘴甜如蜜，姊姊长、姊姊短，撒娇慰哄样样精通，怎不让她欣喜欲狂？

「弟弟、弟弟，你快坐下。」丁叮将曲笛按坐在几案边，顺手帮他添了碗饭，大鱼大肉、山蔬瓜果拚命地往他碗里挟。「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姊弟了，弟弟多吃一些，你现在就生得如此好模样，将来长大，一定更是英俊威风，姊姊想着就觉得好骄傲。」

曲笛看着碗里堆如山高的菜，不禁感到有些鼻酸。打从有记忆以来，何人曾对他如此好过？丁叮不愧是他看中的好老婆，性子果然温柔又善良。他更加坚定决心，长大后非丁叮不娶。

「弟弟，你生得这样好看，长大后可不能到处骗人家女孩子喔！我看书里很多英俊的男人都好没良心，处处留情，我最讨厌那种人了。」丁叮边给他布菜，口里边唠唠叨叨地，完全已经将他当成一家人。

曲笛心头温暖，脸上却是一副不屑样。「小爷才没耐心去应付那些无聊的女人。」他只要这个好姊姊将来嫁他做老婆就好了。

丁叮摸摸他的头。「弟弟，你口呼『小爷』的称号实在不雅，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好不好？」

她如果用命令的语句，曲笛肯定不理她，但她却是温婉的规劝，让曲笛一时竟拒绝不了，嘟了嘟嘴。「那小爷……唉呀，姊姊要人怎么说呢？」

「你可以自称在下、鄙人、小生，不然直接说『我』也可以啊！」

「好麻烦。」他本来还想称大爷的，若非三餐不继，个儿长不大，哪会屈居「小爷」这称号？现在竟连「爷」都不能称了，可是……丁叮好像很希望他改变，那……改就改吧！感∫唬俏摇歉鲦㈡ⅲ颐且黄鸪苑拱桑　?

「好弟弟，乖弟弟，你真是我的宝贝。」丁叮天真无邪，就像疼惜山中兽鸟一般，一心认了这个弟弟。

「嗯哼！」被冷落多时的丁还轻咳一声，拎着曲笛的后衣领，拉到自个儿身边，不再让曲笛有轻薄丁叮的机会。

「爹爹，你怎么对弟弟这样粗鲁？」丁叮不依了。

丁还这回却不顾女儿的娇嗔，双目如剑，直刺曲笛面庞。「曲笛，今年几岁了？」

「十二。」面对丁还，曲笛可没有对丁叮的那等好脾气，当下声音冷了三分。

「咦？」丁叮惊呼。「你居然长我四岁？可是个头……」她瞧曲笛瘦瘦小小的，还以为不过是个六、七岁的童儿，想不到竟有十二了。霎时，她眼眶泛出水雾。「这么一来我的弟弟可不是没有了吗？」

曲笛真心地喜欢丁叮，看她要哭，心都慌了。「姊姊莫哭、姊姊莫哭，妳不喜欢我十二岁，那我改……就八岁怎么样？」

这年龄可以随便乱改的吗？丁还真是啼笑皆非，但也从两人的相处中发现，丁叮似乎真是曲笛命里魔星，任曲笛奸滑狡诈，他对丁叮倒是一片诚心。

嗯……曲笛是匹野性难驯的良马，非给他找个笼头套上不可。若天意注定丁叮就是能制约他的人，那么成全他俩或许也是件好事。

「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我现在宣布收曲笛为徒。不过依规矩，入门者为先，所以曲笛虽然年长于叮儿，但按礼还是得称叮儿为师姊。曲笛，你磕头拜师吧！」

丁叮闻言，拍手叫好，她就是想找个人来疼啊！柑昧耍艿芑皇Φ埽残幸残小９允Φ埽憧彀莸鍪Ω蛋桑　?

就见曲笛坐在那儿，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久前丁还才说他没练好天星步，不肯教他武功，不过半个时辰，丁还又改口要收他为徒，世上有这样便宜的事吗？

一定有诈，日后对丁还得更加小心才是。

曲笛天生别扭，一副倔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因此对丁还的防备心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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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曲笛自拜进丁还门下，就没有一天不问候一遍丁还的祖宗十八代。

当然啦，丁还的后代——丁叮大小姐他可是喜欢得紧，别说骂她了，平常她说一，他绝对不敢说二。

只是喜欢丁叮是一回事，丁还混帐却是不假，想他曲笛天纵英才，在苏州府的帮派群里也是小有名气；他肯认丁还做师父，那是丁还烧了八辈子的好香。

可恨丁还不知珍惜也就罢了，只扔给他一本天星步，吩咐他一个月内练好。

丁还不知，苏州府的好汉都去学拳脚功夫了，没人读书的。

曲笛扯不下脸皮让人知道他目不识丁，只能拎着那本武林秘笈，日日夜夜咬牙切齿。

那羊皮簿子也不厚，三页而已，数数上头不过二百余字，加上十幅图像，想来应该不难练，奈何他看不懂啊！

他反复思考了半个月，认定了丁还在为难他，硬着头皮不向丁还示弱。

于是，他将练习目标专注在那些图像上。

这天星步其实就是丁还师门的入门武学，文字是内功心法，至于图像则是参照天上星辰变化得来的高明轻身术。

丁还师从玲珑门，也是一个古怪的门派，从来不向外招收门徒，讲求一切随缘。

行走江湖若遇着顺眼的人，能收便收入门下，否则也不强求，待自个儿百年后，寻个山洞将一身所学封存，留待有缘。

所以江湖上玲珑门徒说多也算多，偶尔几个人同时找到老祖先的埋身洞穴，一起练功，一同出师，从而轰动武林也是有的。但一、两百年间，无一有缘人得进玲珑门下，更是经常发生的事。

像近百年，唯一公开承认自己是玲珑门徒的就丁还一人……现在可能要再加上曲笛了。

这玲珑门也是妙极的门派，学武不先习高深武艺，而以轻身功夫入门。按照几百年前老祖先的说法就是：哪怕是头猪，让他在江湖上历练个三、五十年，也是可以成为一个二流高手的，但先决条件得是，他能活那么久才行。

江湖舔血的生活不好过啊！比起练习一流的指、掌、剑、刀去跟人家拚死拚活，不如先学逃跑的招数，反正保得有用身；君子报仇，三十年也不晚嘛！

其实丁还如果直接解释天星步的由来，曲笛定然将他崇拜上了天。他在苏州做混混时，最爱的就是朝人背后打闷棍，最不屑的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酸秀才。

曲笛看不懂书上的文字，只能按图练习；但天星步参考的是天上星辰，何其深奥，他这样胡练，难免天天跌得鼻青脸肿。

这一日，他刚学到第四幅图像，左脚踏上右脚，腰一扭，两手缠得像麻花似，整个人倒栽葱地滚了下去，直到与道旁一棵大树来上一回亲亲密密的接触，才停了下来。

「唉哟！我操你的辣块妈妈不开花……」他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臭老不死，该杀千刀的丁老头，这什么鬼天星步，肯定是骗小爷的，他娘的，哪有这等折腾人的功夫？」

「师弟，是你在那里吗？」一个温婉如清风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听闻呼痛声前来寻人的丁叮。

「不在不在。」曲笛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上，他也知道自己的武功烂，因此每次练习都避着丁叮，不让她瞧见自己的狼狈相。他好歹是个男人，很要面子的。

「哎呀！」奈何丁叮听音辨位，一下子就找到了他。「师弟，你怎么满头血，告诉师姊是谁欺负你，我去找他算帐。」

丁叮掏出怀里的手绢，轻柔拭去曲笛额上的血迹，眼里的怜惜满到都快溢出来了。

曲笛感到一股温暖从胸口升起。

「疼不疼啊？师弟，瞧你流了这么多血，待会儿我去溪里捉条鱼，晚上帮你炖碗鱼汤补补身子。现在你先跟我回去上药，然后再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你，让你……唉呀！」丁叮不检查他的身体不要紧，这一看，整张俏脸都刷白了。「哪弄的这么多伤？太可恶了，谁敢伤我师弟，师姊跟他拚命！」

「呜，师姊……」想他曲笛几时被人这样看重过，就只有丁叮会毫无条件地对他这般好；果然他眼光好啊！一眼就看中了如此容颜绝世、性格温婉的好娘子。

「师弟，你怎么尽是哭，也不说话，难道是怕仇人武功太高，师姊对付不来？没关系，师姊不行，我可以请爹爹出手，放眼天下，能当得爹爹敌手的人还没出生呢！」丁叮是气得理智尽消了，否则她定下心仔细一想，这深山密林中平日连樵夫都难得见上一个，又有谁会那么无聊，特地上山来就为了揍曲笛这么一个小孩子？

「师姊，我没事，我只是感动，妳对我真好。」他发誓一定要讨她做老婆；乘机又在她怀里蹭上几下，啊！这师姊老婆的身子真香，比苏州第一楼的叫化鸡还香……呸呸呸，怎么把老婆比作菜了呢？他真是的……「你是我唯一的师弟，我不对你好要对谁好？现在你把仇人告诉我，我们先想个法子帮你报仇。」哼，她丁叮的师弟可是不容人欺负的。

「师姊啊，那个……」饶是曲笛脸皮厚如城墙，要他自承天资太差，三页天星步练了大半个月也练不好，反而摔得全身伤；这样丢脸的事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怎么了？莫非你有难言之隐？嗯，爹爹告诉我，不要随便探人隐私，既然你不想说，师姊也不逼你，反正你只须记住一件事，谁敢让你受委屈，尽管来找师姊，师姊一定为你作主。」她是第一次做人姊姊，尽管曲笛年龄比她大了四岁，但看曲笛那瘦瘦小小的身体，也够她同情心泛滥，一味地护短到底了。

「师姊恩情山高海深，曲笛定谨记终生，永不相忘。」说着，他就跪下去，抱住丁叮的大腿。嗯，真香，这有便宜不占枉为人啊！

丁叮打出生还没在花花世界里混过，不知男女之防，也不知世上有如此无耻之徒，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其实旨在吃遍她的香豆腐。

「师弟，师姊照顾你是应该的啊！哪里谈得上什么山高海深？来来来……」她把腰一弯，蹲在曲笛面前。「你既不要师姊帮你复仇，那师姊就背你回去疗伤。」

这若换成一般男子，基于面子第一，哪里肯让个女人背？

但曲笛不是君子啊！他是混混、无赖，又早认定了丁叮是他未来的老婆，那么有豆腐吃的时候为何不吃？

他手脚俐落地爬上丁叮的背，脑袋埋在她如云发瀑里。香，真是香，他如饮老酒，整个人都快醉倒了。

一个月期限转眼即到，曲笛练全天星步的十幅图，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清秀的脸庞上更是紫紫青青，不见半寸完好肌肤。

丁叮看他的模样心疼不已，奈何曲笛性子倔，不肯开口讨教，就这么闷着头练功，甚至不让丁叮知道他那一身伤原来是练功得来的，就怕丁叮误以为自己资质低，因此看不起自己。

其实是他多虑了，丁叮怜他是真心真意，不会因他聪明与否就变了心肠。

不过也难怪曲笛心眼多，他从小尝尽人间冷暖，虽对丁叮一见倾心，却也不敢完全开放心扉让她走进，就怕哪天她突然变心，自己要肝肠寸断。

他的狼狈样连丁还看了都吓一大跳，这天星步是玲珑门最初步的入门功夫，一般只要有点脑子的人，很快就能学会。玲珑门开宗立派数百年，还不曾有人练天星步练到如此凄惨不堪。

丁还不免心疑，难道他看错了，原来曲笛不是聪明过人，而是蠢笨入了心？

「曲笛，一个月到了，你也该把天星步演练一遍给师父瞧了。」若曲笛奇蠢如猪，他可不收这徒弟。只是他不想收，曲笛也不会乖乖走人，依照曲笛的无赖性，只怕他是赖定白云庄了。

「知道了。」在丁叮面前，曲笛虽然不敢对丁还大小声，却也没啥儿好脸色。他本来就看丁还不顺眼嘛，若在私底下，他早就开口骂了。

曲笛按着记忆，步步踏起那秘笈上的轻身步伐，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虽然没有天星步的变化莫测，却也有三分相像。

只不过丁还原先对他冀望太高，如今见他表现，脸上不免现出失望之色。

倒是丁叮看着曲笛好几回手脚交错，险些跌个四脚朝天，心底隐隐明了这些日子曲笛身上的伤是打哪儿来的了。

她疑惑，怎么曲笛踏起天星步，翻转腾跃间处处踬碍，不见灵敏，倒似困难重重？

这不应该啊！只要按照秘笈里的练气心法运转，心到手到，这天星步便信手拈来，根本一点都不难。

尤其玲珑门武功博大精深，拳脚及步伐都得配合练气心法，动武练拳间，内功运转不绝，奇*书*电&子^书等于练拳就是练功，成效比一般专修外家或内家功夫的武林人士都要快上数倍。

曲笛再怎么样也不该专习步伐，弃内力而不用。他难道不明白，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好不容易，曲笛踏完一遍天星步。

丁还已不忍再看，还是丁叮快一步捉紧又差点跌倒的曲笛，轻手轻脚帮他拂去满身的尘上。「师弟，你踏天星步的时候，怎么不运转心法？」

「心法？」曲笛一脸迷惑。

「就是那段练气口诀啊！难道……」丁叮面色不善地看向丁还。「爹爹，你只教师弟步伐，没教他内功心法吗？」

「冤枉啊！我可是整本秘笈都给他了，不信妳自个儿问他。」丁还好无辜。

「我没看到有什么心法啊！」曲笛从怀里掏出那本秘笈，恨恨瞪着丁还。

「胡说。」丁还抢过秘笈，指着上头的文字。「喏，内功心法，一字不漏，全在里头了。叮儿，我可没有冤枉他，是他自己不练的。」

「师弟，这天星步是要配合心法一起练的，你怎么光练步伐，不练心法呢？」

「我……」曲笛面色一时青紫黑白交错，精采无比。他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根本目不识丁，教他如何练那心法？

「师弟，你是不是不明白心法里写的意思？也对啦！那心法写得古古怪怪，什么天地原始，阴阳初分……没接触过武学的人确实很难看懂，这样吧！日后你就跟着我练，我逐字逐句地给你解释，这样你练起来就比较轻松了。」丁叮心肠软，看曲笛受窘，忙不迭出面替他缓颊。

曲笛直感动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全天下就丁叮对他最好了。

「师姊。」当下他一声低嚎就冲进了丁叮怀里，把她搂得死紧，心头暗暗发誓口，丁叮为他解释内功心法，她她说一句、他就记一句，哪怕废寝忘食，也要把那些字都背全了，刻入脑海里。

这样子不出几个月，他也能识个成百上千字，就能自己读书了。

他就不信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会学不通丁还的破武功。

混混脾气再度发作，他坚持非在丁叮面前挣回面子不可；否则以他天生的痞痞个性，就算丁还认真教导，他还不一定肯用功学习呢！

「走，师姊教你练内功。」说着，丁叮就牵起曲笛的手往后山跑去。

难得丁还这一次没有阻止曲笛吃丁叮的嫩豆腐。

他其实也被曲笛吓着了，这完全没练内功心法也能学成天星步？自玲珑门创派以来还没听说过，这曲笛到底是蠢笨透顶，还是聪明绝世？他竟也看不透了。

自丁叮开始教曲笛练武，曲笛就再也不认丁还作师父了。

反正丁还又没有教他什么，顶多是秘笈一本接一本地扔，然后让丁叮逐字逐句地解释给他听。

曲笛看过丁叮演练的天星步，玄异莫测、轻灵如仙，相比于自己的笨拙，真是天与地的差别。

他一时间驴脾气发作，咽不下这口气，男子汉大丈夫，将来是要保护妻子儿女的，岂能无力？于是他发愤图强，不过三个月便把玲珑门十八项心法、招式熟记于心，识字也已过千。

只是他一直不敢告诉人他不识字的事，所以虽看得懂书上文字，却从没实际拿笔写过，顶多拿树枝在泥地上照着文字的笔划描写，以致当他头一回拿起毛笔，那写出来的字真是……惨不忍睹。

丁还至此才了解，为何曲笛第一次演练天星步会表现得那么差，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内功心法嘛！

但因为曲笛一直狠瞪着他，所以他也识相地不揭穿曲笛的鬼把戏。

只有丁叮天真地相信曲笛那番：「我不习惯用毛笔，如果有炭笔我可以写得很漂亮。」的鬼话。

而曲笛就爱丁叮这样毫无怀疑地信任着自己，疼宠着自己。

如今，曲笛上山三个月，吃得好了，身体也逐渐健康起来，身高像抽竹子似地猛往上长。

丁叮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已经不再是帮曲笛解释那些武功秘笈，而变成帮他缝制衣裳了。

看着丁叮手拿针线，一针针缝着那件短外褂，虽然只是一件普通的青色衣裳，布料也是粗货，但有了丁叮温柔的心意，那外褂可比苏州府里最有名的珍品了。

「师姊，我去提水了。」曲笛嘻嘻笑着跑到丁叮身前，脑袋往她面前一凑。

曲笛进白云庄时，因为自幼困苦，虽年长于丁叮，但身材体型却远逊于她，被丁叮误认为六、七岁的小童，对他万般怜惜，时不时地摸摸他的头、抱抱他的肩。

后来误会虽解开，丁叮这个做师姊的还是对他百般爱护，听凭他在山上作威作福，万事都有她担待着。

渐渐地，曲笛就养成了习惯，做什么事都要先向师姊撒个娇，她的关怀，是他努力学习的最大动力。

而丁叮也是爱心泛滥的大好人一个，这么可爱的师弟对她撒娇，她能禁受得住吗？

「好师弟，你真乖。」说着，她摸摸曲笛的头，还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这可是曲笛费尽心思争取来的，说什么他从小没了娘亲，从未尝过亲情温暖，若丁叮能不时亲亲抱抱他，那才像真正的亲姊弟嘛！

丁叮打出生就没下过山，不懂得这些人性奸诈面，自然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喽！

曲笛晕陶陶地摸着额头，果然美人香唇滋味非凡，每天给她亲上一下，浑身上下都有了力气。

他欢快地跳起来，拎着水桶就往山下冲。「一刻钟，我便把水提上来。」

「唔！」丁叮刚点半个头，突然想起要从山下的溪涧将水提进庄，以爹亲的修为都要两刻钟，曲笛怎么可能在一刻钟内办到，莫非……「师弟——」她扔下缝到一半的衣裳，追着曲笛的脚步而去。

曲笛虽年长于她，但武功修为毕竟没有丁叮高深，不一会儿便被追上。

「师弟，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提水？」丁叮看他居然只是挠到庄后，就近从后山的水潭里提起两桶水，便要往回赶。

她苦笑着把那两桶水又倒回潭里。「爹爹不是跟你说过，提水要到山下的溪涧里提吗？」

「为什么这样麻烦？明明庄后就有水潭，还要下山提水，没道理嘛！」曲笛一直将丁还的话当屁话。

瞧瞧外头那些武馆教徒弟，谁不是先学蹲马步，然后对着木头桩子练拳头。哪里还要砍柴挑水？

要让曲笛说嘛！丁还若真有高深修为，干脆点替他打通筋脉，顺道输个二、三十年的功力给他，直接助他成为武林高手就是。

如今让他天天提水砍柴、坐在床上练习吐纳之术，摆明了是在整他。

他可不蠢，明知丁还不安好心，还乖乖上当。

丁叮摇摇头，温柔地说：「乖师弟，这提水嘛，师姊以前也是做过的。让你去山下提水，不是因为庄里缺水，主要是锻炼你的身体，磨练你的精神。待你能拎着五十斤重的铁桶在曲折的山林里行走自如，这轻身之术就水到渠成了。」

「铁桶？！」曲笛轻咋一下舌。「还要五十斤重？师姊……妳……」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能提得动吗？

丁叮也不说话，只把曲笛手里的木桶放进水潭里，装满了水，拎着水桶轻轻一跃，人立在尺高的树枝上，迎风飘摇，看似随时会从树上滚下来，偏偏她却随风荡漾，身姿轻盈可比万花丛中一粉蝶。

曲笛看得呆了，这功夫好厉害，比他偷看武馆教的那些武术都玄妙得多。

丁叮轻喝一声，跃下树枝。「现在你相信了吧？」她又把水倒回潭里。「咱们玲珑门的功夫别出蹊径，就从日常生活中着手，你运心法，脚踏步伐，日日山上、山下提水砍柴，不出两年，也能有这样的成就。」

「只要砍柴挑水，不必蹲马步、练拳招？」

「蹲什么马步？你马步立得再稳，打得倒敌人吗？再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厉害的招式，用久了也会被看出破绽。不如我们玲珑门的拳招、剑法、刀式，样样只具其意，不重其形，将来对敌如何应变，但看个人资质。我们不搞蹲马步、踏梅花桩那一套，死板板的，再练上个一百年也不过是个二流高手，登不了大雅之堂。」

曲笛第一次听到这种武学理论，不禁脑袋发晕。

「可是我听说书说的都不是这样啊，那……玲珑门练武就只需要做这些杂事，没其他的了？」

「生活处处是学问，何必特意去学，能够感悟到，那境界自然到达，否则你再打多久的拳也是没用的。对了，说书是什么？」丁叮不懂。

「说书，嗯……以后再跟师姊解释。我说的其他是指，玲珑门里有没有那种灵丹妙药，比如少林派的大还丹，一吃下去就拥有一甲子功力，或者请师父给我灌顶，帮我疏通经脉，助我早日武学大成？」

「呵呵呵……」丁叮掩嘴轻笑。「大还丹嘛！庄里有一葫芦呢！不过那东西治疗内伤是很有效，至于增加功力，我倒是没听过。而且，功力要怎么以岁月论？有人练了七、八十年，还是三流高手一名，想爹爹二十岁出道，已然打遍天下无敌手，难道爹爹的二十年就是别人的一甲子吗？再说到疏通经脉，凡人经脉骨骼都是天生的，除非自己苦练，否则靠外力疏通不仅痛苦难当，时日一久还会自行闭塞，根本毫无用处。」

曲笛张大了嘴，照她的说法，他要想成为一代武林宗师，除了苦练，就没有别的办法喽！

该死，他是拜进了什么变态门派里？

别人练武都有捷径可寻，就玲珑门没有，尤其练功的方法还那么诡异，要人砍柴挑水的，救命啊！他不要这么无聊的人生～～第三章「师弟，是你吗？」三更时分，丁叮被一阵从饭堂方向传出的碰撞声吵醒，披上外衣循声过来查看。

却见一道纤小的身影正埋首木柜边，嘴里咕哝咕哝着，不知正喝着什么？

丁叮就着朦胧月光细瞧身影的侧脸，微带着稚气的脸庞，五官虽隐藏在黑夜中，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正是丁还方收入门三个月的徒弟——曲笛。

怪了，他三更半夜不睡觉，躲在饭堂里做啥儿？肚子饿了吗？那应该去灶边拿馒头吃啊！虽然是冷的，但也能填饱肚子。

至于木柜那边，她记得里头摆的都是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吃的吧？

「师弟，你在干什么？」她定到曲笛身后，纤掌拍上他的肩膀问。

噗！曲笛本来偷喝得正畅快的酒分别从鼻孔、嘴巴里喷出来。

「咳咳咳……」天啊，救命喔！他快被呛死了。

「师弟！」丁叮吓得赶紧蹲下来帮他拍背顺气，可一靠近他，她鼻问立刻冲进一股浓厚的酒味。

要死了！甘Φ埽隳隳恪悴哦啻竽昙停趺纯梢院染疲俊?

曲笛拚命挥手，咳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不停骂娘，该死，他都喝得这样鬼鬼祟祟的了，怎么还会被发现？

而且，谁说小孩子不能喝酒？他三、四岁就会喝酒了，不喝点小酒，大冬天里，睡在那四面透风的破庙中，冻也给冻死了。

小时喝酒是为了御寒，及长……不好意思，那就变成嗜好了，三天不喝酒，头昏眼也花。

可上了白云庄，为了给丁叮留个好印象，他只能拼命忍住肚里的酒虫。

这样日也熬、夜也熬，好不容易忍了一个月，终于受不了，开始三天两头半夜爬起来偷丁还的酒喝。

也不敢多喝，每次都只小尝两、三口，才不会被丁还父女发现。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平安无事。

想不到今夜不过酒虫作怪得凶一些，他多喝几口酒就被丁叮看见了，真是倒楣透顶。

「嘿嘿嘿，师姊……」看着丁叮娇嗔的俏脸，曲笛待呛咳稍缓，拚命转动脑子，想着要如何装傻应付过去，把偷喝酒的罪赖到别人身上，以免破坏了他「纯良可爱小师弟」的形象。

丁叮不悦地抿紧唇，拿走他手中的酒瓶。「师弟，这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你年纪还小，喝酒会伤身体的。」生气归生气，看他的眼神还是充满了关怀。

曲笛傻笑地揉揉鼻子。「师姊，我……呃……其实……我只是好奇。对，我不过是好奇为什么师父总爱捧着酒葫芦，早也喝、晚也喝，连吃饭的时候都要来上一口，所以才想喝上一口试试味道，看看这酒是否真如天上仙液那般美味，绝对没有别的心思，请师姊明鉴。」

他喝得小脸通红，一双邪气的眸子明亮更胜天上银月。

丁叮看着却感到心疼。这小师弟啊，也许一开始她真当他是衣食无着的小可怜，但三个月的相处下来，难道她还看不透他那小小心思？

曲笛除了瘦弱的身子足以显现出他曾经历万般困苦外，那性子比牛更倔，宁折不屈，打死不认错。

她不知道是什么环境养成他这样别扭的性情，却可以从他隐约闪过眼底的乌云觑出一点他心底深处的重大伤痛。

这孩子是既坚强却又脆弱的。

她忍不住怜惜地说：「师弟，不管你是真喜欢喝酒，还是一时好奇，师姊只想告诉你，喝酒对身体不好，师姊不想看你因为喝多了酒而伤了身子，那样师姊会很心痛的，比自己受伤还痛，你能明白吗？」

曲笛低下头，心窝处被丁叮的温柔填得满满，前所未有的暖和气息充塞体内。

何曾有人对他这样全心全意过，只有丁叮。

「对不起，师姊。」在她面前，他再也无法谎言连篇。

「没关系，只要你答应师姊，往后再也不喝酒就好了。」丁叮是很宽宏大量的。

曲笛感到脑袋被人狠狠敲了一记。不会吧？让他从此戒酒，这……这让他怎么活？

他几乎是被酒养大的，一日不喝酒，吃饭都没滋味，一生不喝酒……得了，直接给他一刀还爽快些。

不行，喜欢丁叮是一回事，但戒酒……他无论如何都放弃不了这美妙的滋味。

怎么办？他飞快转动脑子，非得想个理由说服丁叮让他喝酒才行。

「师姊，酒真的是那么不好的东西吗？那为何妳说的圣贤书中，很多古人都对酒这种东西称赞有加？」感谢丁叮吧！她那么努力教他，不止武学心法，连经史子集都说了不少，他就记得她曾经念过几首诗。

「有吗？」她没印象。

他摇头晃脑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呃？」她迟疑了一下。「好像真有这几句，是曹操的短歌行之一。」

「还不止呢！」他继续念：「钟鼓馁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丁叮呆了。

曲笛再加把劲：「还有……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赢。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垣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丁叮长叹口气。「师弟，这些与酒有关的诗词你倒是背得很熟。」

当然啦！他从小就最崇拜那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仗剑江湖行的大侠。进了白云庄，识了字，会看书了，还不专找这些充满侠义情怀的诗词看？

读书还是很有好处的，起码编起歪理还能字字珠玑。

「所以说，师姊，酒非但不是种坏东西。还是大大的好玩意儿呢！否则哪来这么多古人为它写诗颂赞？」

丁叮歪着头长思起来。曲笛的话不无道理，酒若真的一无是处，何以流传千古？又怎会让无数名人圣贤拜倒其下？

「师姊，莫非妳从未尝过酒的美味，所以才一味地听信那些昏庸之人的说法，认为只要沾上酒就是坏东西？」

「呃？」似乎真是如此耶！

「师姊，妳这样就不对了，妳也教过我，凡事要眼见为凭、耳听为实。这酒究竟是什么东西，妳总要亲自品尝过了再来论它的好坏，连喝都没喝过，是不能说它不好的。」曲笛就像一只正试图诱惑猎物入网的老狐狸。

天真的丁叮点点头。「你说的也有理，这酒是好是坏，我应该亲自品尝才对。」

「师姊请。」曲笛欢快地找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酒恭恭敬敬递到丁叮面前。「这第一次喝酒一定要细细品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最好能再佐些干果、花生、核桃、肉干之类的小点心，这酒的滋味尝起来就更好了。」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她记得他刚才说过，今夜也是他第一回喝酒。

他灵机一动。「我瞧师父都是这样的嘛！他老人家喝了这么多年的酒，想必最了解如何品出酒的美妙。」

「有理。」她细细品了一口酒，汁液方入喉，一股热辣自小腹升起，在体内巡回九转，烘得她整个人晕陶陶，美目不觉漾起一层水雾。

曲笛强咽口唾沫，双目一瞬不瞬盯着她乍起嫣红的俏脸。古人云，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诚不欺人也。

他现在就觉得在酒意烘托下，丁叮美得更胜月宫中的广寒仙子。

「师姊，这酒好喝吗？」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嗯……」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我……头有点晕……分辨不出来……」

「没关系，一口不够，再来一口，总要尝出滋味，是不？」

「也对。」

她就这么被他半哄半骗的，将小半碗酒喝了个精光，醉倒了。

而趁她喝得半醉之际，曲笛加快速度将丁还的藏酒一次喝得涓滴不剩，憋了这么久的酒虫总算给喂饱了。临睡前还抱着有便宜不占不是男子汉的念头，将丁叮紧搂在怀里。

他是醉死了也要抱着美人儿一起走。

直到次日清晨，丁还进饭堂准备用早膳，看见醉倒在地、抱成一团的徒弟跟女儿，差点一脑袋撞死在饭堂的梁柱上。

他是引了一只怎么样的该死色狼进门？老爱对丁叮毛手毛脚就罢了，他们毕竟年纪还小，没那么多的男女之分。

可就因为他们年纪小，居然还能把他的藏酒都喝光！

他敢肯定，丁叮会喝酒必是受曲笛所唆使。

天哪，两个小家伙的年岁加起来也不过是他的一半，就已经变成酒鬼，照这样的喝法，他们还有长大的机会吗？

不行，他非得想个办法分开曲笛与丁叮不可，再让他们两个厮混下去，早晚闯大祸。

丁还下定了决心，只是……他能如愿吗？

时光转眼逝，曲笛进白云庄已经三年。

想他刚上山时，明明年长丁叮四岁，个头却矮了她半颗脑袋；可三年下来，他身子不仅壮硕了，还硬生生比丁叮高了半颗头。

丁叮每次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三年，你怎么就能长这样高呢？」

曲笛很是得意地抬起头。「我是堂堂七尺男子汉，怎么会长不高？」

「不要脸。」丁叮拿手刮他的脸颊。先别说丁叮说话变粗鲁了，任她是九天仙女下凡尘，跟曲笛这样的混混相处久了，长年累月受影响，仙女也要沾染上俗气的。「你再高也高不过爹爹啊！」

「老头在我这年纪还不一定有我强壮呢！」曲笛的自信倒是其来有自。也许他真的是习武奇才，短短三年，这山上已经没有他打不过的动物，哪怕是一头吊睛白额虎碰上他，也只有屈服称臣的分儿。「再说我跟老头儿比什么？我只要高得过妳，将来有力气抱妳进洞房就行啦！」

丁叮如今已是略晓人事的年龄了，一听他说这话，两指探出如分花拂柳，直伸向他耳朵。

「又来这招。」曲笛错步、侧身、弯腰，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满心以为躲过了「擒耳手」，奈何他武艺进步虽快，却还不是丁叮的对手。「唉哟，师姊，轻点轻点，耳朵快掉了。」

丁叮用力拧了两下他的耳朵。「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不敢了、不敢了。」他大声讨饶。

丁叮松手放开他的耳朵，曲笛一个纵跳，离她三尺远，回头高声喊道：「相公抱娘子入洞房，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说的？」

「臭曲笛，你给我站祝」丁叮手一拂袖，利剑出鞘，一道剑气如闪电划向曲甫。

「救命啊！谋杀亲夫噢！」曲笛口里不三不四胡乱喊着，身形却如狼扑猿跃，在山林间纵跳自如。

白云庄主屋的一扇窗户被打开，探出丁还那颗白花花的脑袋。「又开打了。」

打曲笛上山，前三个月还努力压抑本性，在丁叮面前装出一副乖宝宝样，直到最后实在装不下去，各样恶习尽露，想不到还带坏了丁叮。

丁还起初还立意要分开他二人，奈何丁叮是曲笛的命里魔星，克得曲笛死死的；而曲笛恰巧就是丁还的命中煞星，这一环扣一环，最后，丁还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看他两人时不时将白云庄捣出一个大窟窿。

曲笛和丁叮越是玩得很开心，这本已破旧不堪的白云庄，越加摇摇欲坠，指不定哪天突然就塌了，变成碎瓦烂泥一堆。

「唉！」丁还抬头看见一群飞鸟「惊」过。「不好意思啦！累得你们须搬家避难，老头子压不住两个小家伙啊！」

想起年前曲笛和丁叮一路从山上玩「谋杀亲夫」的游戏到山下，再从山下直打到苏州城门前，真不知两个小家伙哪儿来的精力，打了三天三夜也不累。

最后倒累了他。因为曲笛和丁叮的打斗惊扰了苏州的城防军，被捉进了大牢。

他只得老着脸皮去拜托有力亲友，将两个小家伙从牢里弄出来。

本以为两个小家伙经过一场牢狱之灾，应该能学到教训，偏偏曲笛和丁叮都是胆大包天的主儿。

自从知道丁还的人脉好用到可媲美皇帝恩赐的免死金牌后，那放肆的程度又比以往更甚了。

丁还略微估算了一下最近三个月接到的投诉状，曲笛和丁叮打坏了两个猎人的家，破坏湖泊一处，捣烂船屋四艘；他已经赔钱赔到手软了。

「也罢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头管不了、管不了了。」他缩回脑袋，继续喝酒，就当作没听到外头的噼哩啪啦声吧！

另一头，曲笛在树上蹦窜，丁叮手持袖中剑长追不舍，一路劈荆斩棘，沿途的树丛被她破坏成狼藉一片。

「臭曲笛，吃我一剑。」

「有本事等妳追到我再说吧！」他拍拍屁股，还嚣张地对她扭了两下腰。

「臭屁！」她一剑挥出，左手在腰带上一抹，射出一点晶亮。

「啊！」曲笛但觉腰间一麻，扭头看去，却是一枚绣花针。

「小人，居然放暗器。」

「兵不厌诈，这可是你说的。」

「好，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眼睛利，瞥到树叶上十数条毛虫，袖子奇*书*电&子^书一卷，全部带走。「还妳！」

丁叮剑舞如风，森森利芒织成光网，将他射来的「暗器」全都搅得粉碎。

随着「暗器」纷纷被搅碎，竟发出阵阵噗哧的诡异声响，更有无数黏液喷出，把丁叮的衣袖沾染得点点蓝蓝绿绿。

「哈哈哈……」曲笛趴在树干上大笑。「我说师姊，毛毛虫的滋味不错吧？」

「毛毛虫——」丁叮尖叫暴走。

女孩子最怕的是什么？就是那些虫子、长蛇、老鼠嘛！

如果曲笛真拿些飞镖、金针来对付她，她还不怕，但是毛毛虫……「曲笛！」厉声直冲九霄，丁叮回头剑光再闪，比刚才更锐利三分。

曲笛所立树木被笔直劈成两半，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正入母老虎手里。

晚膳时分，曲笛一脸青红紫白地进了饭堂。

丁还看他被修理得这么惨，眼光瞄都不敢瞄女儿一下。真是怪了，他养丁叮也不是一、两年了，怎就不知她性情如此凶悍？

可说丁叮泼辣，瞧她现在给曲笛添饭布菜的模样，又像是个温柔的小妻子。

现在丁还已经不再干涉曲笛时不时地对丁叮的搂搂抱抱，大吃豆腐了。事实是，他也管不了，两个小家伙发起威来，那风暴连他都怕怕。

曲笛先扒了两碗饭，吃了个八分饱后，开始慢条斯理跟丁还算帐，他每次打输丁叮，总要找丁还麻烦。

「老头儿……唉哟！」他一句称呼才出口，就被丁叮敲了一记爆栗。

「你再说一遍。」在曲笛的日夜熏陶下，丁叮越来越具河东狮的架势。

「师父。」曲笛瘪着嘴瞪丁还一眼。

丁还真是无辜啊！不过这类事情发生多了，他也知道曲笛想说什么。

「你想问你练了三年功，怎么还是打不赢叮儿是不？」

曲笛一双毒眼瞪着他，里头分明写着：早知你这老头子偏心，教给女儿就是最好的，次品才拿来教给小爷。

丁还慢吞吞地喝口烧酒，咋咋舌道：「叮儿一天练几个时辰的功，你又练多久？叮儿三岁垫基，多年来勤练不辍，你又如何？」

曲笛咬牙。「我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练功了，还不够勤快吗？」

「叮儿跟你一样啊！她还比你多练了六年功呢！」

「难道小爷一辈子都打不赢自己的老婆？」曲笛一恼火，那混混气息又表露无遗。

丁叮自然不会留情，曲指又是一记响头敲下。「圣贤书读哪里去了，说话这样难听？」

曲笛高挺的胸膛瞬间垮下，哀怨啊！他温柔的小妻子几时变得如此凶悍，动不动就扭耳、敲头的，好不泼辣。

可是……这些坏习惯好像都是他传染给她的，呜……早知道这几年就忍着点，别贪玩带始四处厮混，瞧，好好一个天上仙女都给他教成母老虎了。

痛苦的不只曲笛，丁还现在的心情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有人制得住曲笛那浑小子，他可以少受很多折磨。忧的是，闺女悍成这样，将来恐怕除了曲笛，还真没人敢要了。

「唉，云娘，我对不起妳啊！」不知不觉想起已逝的妻子，眼看着又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他的妻子便是在这嫣红花瓣纷飞中，芳魂飘渺。

「爹爹……」听丁还提起亡母姓名，丁叮也面露忧色。

丁还挥挥手，拎了一葫芦酒，飞身穿出窗户，眨眼间消失无踪，唯独那浩荡的声音如雷击大地，久久不绝——「小子，想武功进步，不止要勤劳，还得动脑子，你就只会按本学艺，再给你练上三、五十年，成就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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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唉哟！」曲笛被丁还离去前的发声震得眼花花、头昏昏，一个不稳，栽倒桌下。

该死的臭老头，说话就说话嘛！用什么内力，存心震破小爷耳膜啊！他在心里暗骂，这回可不敢直接开口叫了，怕丁叮趁他头晕之际，再敲他几下。

不过……「师姊，老……呃，师父，好像每到春季，总会疯上一阵子喔？」

他上山也有三年了，年年看丁还在这时节发疯，初始以为他无聊，可年年定期发作，该不是有病吧？

丁叮弯下身子，把他扶起来，眼眶里水雾闪闪。「我娘就是在这时节过世的。」

「啊？」敢情丁还每到春季就癫狂，不是在发春，而是思亡妻成狂了？想不到老头子是如此深情之人。

「你别看爹现在满头白发，邋邋遢遢；我小时听人说过，爹当年刚出江湖时，可是有名的玉面公子，江湖上对他爱慕有加的侠女不知多少。但爹独对母亲情深不变，因为母亲名讳白云娘，为此爹爹还将武林谱上赠予的称号硬改成『白云剑客』，意指，白云娘专属的剑客。可见爹爹对娘亲用情之深。」

曲笛还真没料到看起来就是老疯子、烂好人一个的丁还，年轻时也有如此轰烈壮举，对他的印象不禁大为改观。

「那后来老……师父，」这恐怕是三年来，曲笛第一次心悦诚服称丁还为师。「师父既然曾经如此威风，现在为何变成这样？」

「因为娘亲的死。」提起早逝的娘，丁叮已是泪眼汪汪。

曲笛赶一步跑过去，搂住她的腰。「别哭、别哭，要哭就到我怀里哭。」有便宜不占，那就不是男人了。

「娘亲……」丁叮抽噎着。「五年前奶娘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爹跟娘本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恩爱侠侣，娘亲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很多江湖人士都发来信函向爹爹祝贺，那时白云庄要说多威风、就有多威风。奶娘告诉我，我还没出生，那些武林人士送过来的贺礼就已堆满庄子，只是……谁料得到沉寂百年的血杀宫突然再度崛起，好多江湖人都被杀害，那时爹爹是武林盟主，他们找爹爹帮忙。爹爹发下武林令，联合众人一同对抗血杀宫，那一仗传说打了三天三夜，死伤数百人，正邪两派都元气大伤。但邀天之幸，血杀宫总算被攻破，那令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吸血大法也再次消失了，只是……」说到这里，丁叮再也说不下去，呜呜哭声听得人肝肠寸断。

曲笛拍着她的肩膀，偶尔偷空在她颊边偷亲两下，虽然在她难过的时候偷吃豆腐有点不太道德，可男人嘛……世上有几只猫儿不贪腥？

「是不是有血杀宫的余孽没杀全，后来报复到白云庄头上来了，连累师娘？」

「咦？」丁叮抬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惊诧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就在娘将近临盆之际，那些混蛋找上门来，害得娘早产血崩而亡，也害得爹爹……奶娘告诉我，娘亲一死，爹爹几乎发疯，抱着娘亲的尸体夺门而出，历七日夜返家，满头乌发尽数转白。于是辞去武林盟主之位，长隐庄内，再不过问世事。」

「出头的梢子先烂嘛！」曲笛把肩一耸，看似轻松，其实心底却沉甸甸，如悬盘石。这世道真的是好人做不得，想当年那几个把他养大的乞丐，哪个得了善终？想乞一碗米汤都磕得一头血。

他小时候唯一做过的一件善事就是替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出头，帮她从地头恶霸手中逃出生天。

可这件善事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处？那恶霸心怀不甘，派人连夜烧了他和几个乞丐栖身的破庙。

那一夜火很大，五、六个乞丐拚命哭嚎求饶，可那恶霸领着家丁堵在大门口，眼看着大火烧着了乞丐们的破衣、眉毛、头发。

那时曲笛才五、六岁，一个乞丐冒险把他从天窗扔出去，窗子实在太小了，大人过不去，只有他这个小孩子才出得去。

他穿出窗户，身上还带着火星，一路从丘陵直往下滚，地上的石子儿、荆棘磨得他一身是伤。

他却连喊都不敢喊一声，就怕再被捉回去，扔进火里活活烧死。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有史以来多少的例证，那帝王将相脚下的骷髅堆得越高，权势跟富贵也就越大。

而那些心怀天下、处处为民谋福的人早就死绝了。

曲笛伸手抹一把丁叮的泪。「师姊、老婆、我的好娘子，记住师弟一句话，妳可以做好事，但千万别做好人，好人都不得善终的。」

「你怎么这么说？」丁叮不懂。「不做好人，难道要我做坏人？」

「我宁可做个大恶人，也不要做好人。」他其实想教她做个伪君子，既得好名声，又可以为所欲为。但这般耸动的话她是听不进去的，不如直接跟她说道理。「妳听我的准没错，师父就是人太好，才会被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人士拱着去做那劳什子盟主之位。那些什么武当、少林，他们怎么不发帖请武林人士帮忙诛除恶贼，非要师父出头？他们也怕血杀宫把火气发到他们头上啊！他们都懂得明哲保身，只有师父这个烂好人见不得苍生受苦，硬是去挑那个烂摊子，结果可好了，把野火招惹到自己家门口，何苦来哉？」

「可是……圣贤书中教导我们，为救民于水火，哪怕是九死也不后悔。你的说法……」

「很难听，但这才是享受人生至乐的真理。至于说那劳什子……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人，妳自己都看过那些书了，当知那些人最后的下场如何？」

丁叮浑身一颤，想起屈原，一片赤胆忠心，而结果却是……投河自荆难道爹亲做错了吗？如果他是对的，为何丁家落得这步田地？倘若他是错的，这十数年来，江湖上的风平浪静又是从何得来？

丁叮幼承父训，熟读圣贤书，本性纯良温顺；乍听曲笛之言，却是万万无法接受的。

「师弟，你这样……太自私了，师姊实在无法赞同。」

曲笛也知道要让丁还、丁叮这样视天下为己任的大好人，接受「宁可我负天下人，莫让天下人负我」的想法，是件极难的事。

但是……「师姊，不管妳信不信我说的话，我只想告诉妳，即使妳有天大的理想，都要有命在才能实行。所以你们行善之前切切记住，先求保住自己的性命啊！」直到这个关头，曲笛才真正了解，他对丁叮的一见钟情所为何来。

不单只是被丁叮的美貌所吸引，还有她的善良、天真，以及一往直前的义气。

丁还和丁叮都让他想起那些死在火窟里的乞丐，他们做了什么坏事？却因何都落得心伤结局？

要说什么因果报应，曲笛是不信的，他只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越是贪污的官儿，权势就越大，房子就盖得越漂亮。那些清廉自守的，要嘛不得上头欢喜遭不放，再不就穷得两袖清风。

所以说做好人有什么好处？一点好处也没有。

曲笛更加搂紧了丁叮，她天真、她善良，不懂得为自己打算没关系。他的心够黑、手够毒，一定会保护她。

「师姊，这辈子可千万别离开我，否则我怕妳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银子。」

「我有这么笨吗？」丁叮沉醉在他怀抱里的酥麻神思突然清醒过来，起脚就给他的膝盖来上那么一下子。

「唉哟！」曲笛疼得差点跪下去。

「爹爹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大坏蛋，连对师姊都这么没礼貌。」

「妳还没见过真正的大坏蛋呢！」曲笛撇撇嘴，突然笑得很诡异。「要不要我带妳去见识一下什么叫货真价实的坏蛋？」

丁叮难掩好奇，这师弟总有一堆鬼主意，尽管她功力远高于他，也常被他耍着玩。

可偏偏他又总能讨她欢心，带她四处见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对于他的提议，她还真是……心痒难耐啊！

「真的是带我去玩，不是骗我？」上过那么多次当，她也学会质疑了。

「骗妳的是小狗。」

丁叮又考虑了好久，还是挣不过心底的好奇。「好吧！我跟你去。」

「那妳先把眼睛闭起来。」

「为什么要闭眼睛？你不会又想诋我吧？」

「闭眼是为了培养气氛，等妳把情绪酝酿到最高点，我再给妳一个惊喜，包管妳终身难忘。」

「真这么神奇？」她总觉得曲笛笑得好贱，教人好想一拳挥过去。「如果你敢骗我，罚你抄论语一百遍。」

「我无所谓啊！反正信不信由妳。」

曲笛越是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丁叮心底的好奇越被勾得发涨，终于忍不住如他所言，闭上双眼。

「好了，我已闭上眼睛，你要让我看的大坏蛋在哪里？」

「就快来了。」哎呀，都跟这个可爱的师姊厮混了三年，他应该也教会她很多心眼，怎么事到临头，她还是这样天真呢？那就怨不得他再做一回坏事了。

学会武功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想吃丁叮豆腐，再不必装疯卖傻扮可怜；反正她本来就不懂这些男女情事，他只要手脚快一点，还有什么便宜是占不到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息交错，甚至连对方的心跳都一一入耳。

曲笛眼中只有丁叮，肤如凝脂，眉目如画，长发不髻不绑，披散肩后，乌木般跃颜色更衬出她颊若粉桃，香气扑鼻。

他情不自禁咽下一大口唾沫，这三年来也没少占过丁叮便宜，但要如今天的亲近……也罢！再过三年她便及笄，两人就可以成亲了。

而且他早认定今生非她不娶，又去在乎那些世俗道德做什么？

他俯下身子，双唇印上她的。

丁叮只觉得好像有一股电流从脚底爬上了背脊，然后窜进心里，她不禁全身颤抖，双脚发软。

这两人毕竟年岁还小，曲笛幼时虽偷窥过青楼花魁洗澡，但对男女情事也是一知半解，就这么吸着她的嘴儿，然后就不晓得该做什么了。

而丁叮更是纯洁，被他一亲，脑袋发胀、身体发热就算了，还情不自禁闭起了气息。

但这样长时间地对着亲、憋着气，哪怕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挺不了太久。

果然，一刻钟后，功力弱的曲笛先翻起白眼，接着丁叮也有了昏厥的迹象。

又过半刻钟，两人一前一后栽倒地面。

这第一次的亲吻居然是以两人一起昏迷作结，日后他俩若是成亲，说给子孙听，倒是一个可以永世流传的笑话。

今日天很蓝、风很凉，白云庄里一片清幽。

见鬼了，白云庄也会有清幽的一天？！

打曲笛拜进丁还门下，这庄子里就三不五时传来打斗声、呼啸声、房屋倒塌声……总之就是声声不绝于耳。

而今天，奇异地，曲笛坐在庄前的空地上绣花。

没错，他正在绣花，绣的还是超复杂的百鸟朝凤图。

这也是他吃多了丁叮绣花针的亏，虽然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拿针绣花不象样，可比起变成假娘儿们，他更受不了武学造诣始终不如丁叮。

既然玲珑门的一切武艺都习从自然，听雨可成花雨剑，观雪变成厉雪刀，赏柳可得拂柳手，绣花即成了十八穿脉术。

所以曲笛开始学绣花，甚至连烧火煮饭、做菜都学，下定决心要赢过丁叮。虽然这决心起意是不良的——武功学得好，想吃丁叮豆腐、占她便宜也顺利些嘛！

但就因为曲笛是狠下苦心之人，丁还断言不出十年，曲笛的成就定在丁叮之上。

当场，曲笛举起拳头把丁还揍成猪头一颗。让他再等十年才能偷着香、窃着玉？想得美咧！只要她一及笄，他立时便要将她娶进门，一刻都不容缓。

现在离他梦想中娶妻的日期只剩两年了，他非得再加把劲不可。

都怪那杀千刀的丁还，明明收了他做徒弟，还一天到晚往外跑，也不多花些时间留在庄子里指点他武学，像什么师父样嘛！

这回更夸张，一去一年，害他心里积了一堆疑问，却找不到人解答。以他目前的成就，丁叮已经很难给他太大的帮助。

「师弟。」丁叮端着两碗桂花汤团走出来，将其中一碗放在曲笛身边。「你说爹为什么一去经年？他以前从没这样过啊！」

「谁知道？打我进庄开始，他就三天两头消失无踪，短则三、四日，长则三、四月，到后来……」咦！现在想来，丁还似乎在躲他耶！否则离开的时间怎会越来越长？他有这么恐怖吗？

「唉，我前两天上苏州城，听酒楼的人说，江湖上好像又起风波了……」她还没说完。

曲笛抛下绣花针尖叫。「师姊，妳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进城玩也不叫我一起。」

「谁没叫你了？都叫了几百声啦，又是谁跟我说正绣花没空，要我自己去的？」丁叮双手插腰，颇有茶壶架势。

「呃？」他不记得有这回事啊！该死，最近练功练到脑袋发晕。看丁叮脸色不是普通难看，他小小惊慌一下，忙思考怎么移开她的注意力。「对了，师姊，妳说……江湖最近又起风波，是怎么一回事？」

丁叮白他一眼，曲笛这种小把戏她打小见惯了，还会不懂吗？当下「擒耳手」再出，扭住他耳朵。「拧掉你这没用的耳朵，敢忽略我说话。」不吓吓他，他还以为她可以招之即来、晖之即去尼！

曲笛拚命求饶。「对不起啦！师姊，那时绣昏了头嘛！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只要是妳说的话，我一定认真听，不敢有半点不用心。」

「不止要听，还得遵从、服从、跟从。」她又扭了一下他的耳朵，才放过他。

曲笛听得目瞪口呆。「师姊，妳……妳那些话是打哪儿学来的？」

「酒楼里啊！听说这是最新流行的三从四德呢。」

曲笛恨得想一头撞死在这绣花架子上。都怪他，什么不好教，教她上酒楼厮混、听说书，现在还学人家搞驭夫术！

天哪，再让丁叮这样「学坏」下去，他的将来会怎生凄惨？

「师姊。」好吧！希望他现在导正还来得及。「以后妳不管去哪里，都要让我知道，让我跟妳一起去好吗？」

「不都说了，以后我说的话你都要听从吗？不带你去，我要带谁去？」丁叮瞋他一眼，端起碗，吃起桂花汤团。

三从！唉，想不到他曲笛堂堂七尺男子汉，也得习那三从四德啊！也罢，谁让他娘子生得貌美如花，不时时跟着，万一哪天被人勾跑了，他想哭都没地方哭！

想着想着，他也吃起桂花汤团。

丁叮突来一句话。「师弟，青楼是什么地方？一间酒楼的名字吗？」

噗！曲笛口中的桂花汤团顿时喷了出来，桂花糖水弄湿整幅百鸟朝凤图。

「又是谁告诉妳『青楼』这字眼的？」他要去拧下那家伙的脑袋。

「富贵居的店小二啊！就他说最近那个什么……青楼有几个公子哥儿为了争花魁打起来，其中一个人被打死了，那死状之恐怖啊！好像被人在一招间吸去全身精血，变成干瘪瘪的人干一样，震动了整个苏州府衙。然后，一夕间，城里涌进无数携剑带刀的武林人士，搞得现在风声鹤唳。」丁叮搔搔头。「我就是搞不清楚，那青楼里的花魁有什么好争的？一朵花吗？是不是价值连城啊？居然会打到出人命！」

曲笛没把心思放在她的疑问上，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答。谁会跟自己未来娘子解释青楼和花魁的意思？又不是白痴。

他拧起剑眉，随着年纪的增长，昔日那俊秀如玉雕的小娃娃已长成翩翩佳公子。五官依旧潇洒，身形却因习武而挺拔，凤目锐而不利，精光闪烁问，偶尔可见几许邪气，反而增添几许魅人气质。

「不好！师姊，从今天起，我们别到城里去了，不……最好连这白云庄都不要踏出一步。」

丁叮心头忘忑不安。「你怎么了？难不成苏州要出大祸？不过是争朵花嘛……」

「不是花。」他怒颜截断她的话。「我怕是血杀宫重出江湖。」

「不愧是我丁还的好徒弟，一语中的！」接话者却是已消失一年有余的丁还。

曲笛大惊失色。「你为什么现在回来？难不成你还想插手这趟浑水？」

「这血杀宫的吸血大法阴毒无比，凡我江湖中人，人人得而诛之，我丁还虽已卸下盟主之位，但毕竟是武林一员，在这危急时刻，怎可不稍尽棉薄之力？」丁还为人最是正义无比，尤其血杀宫于他还有害妻之恨，他怎么可能不出手一管？

「尽你个大头鬼！」曲笛面色狰狞，幼时恶霸火焚破庙的景象又流转过心田。「上回你插手血杀宫的事，弄得自己老婆都没了，事隔十二年，你又想再来一遍吗？」

丁还闻言，也是全身一颤，十二年前的悲剧啊！历经十二年，仍然时刻啃蚀着他的心，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

他也曾千百次问自己，当年若不领那盟主之职，不率众攻打血杀宫，今日，他是不是娇妻佳儿在伴，其乐融融？

可是……「我辈江湖中人，侠义为先，大义所在，死不足惜。」话音未落，人影已杳。

曲笛的功力还是远逊于丁还，追他不及，恨得不住跳脚。「老白痴、笨老头，傻师父啊！你怎么就是想不开，你事事以天下人为先，天下人却将你置于何方？你回来啊！」

丁叮这才隐约了解到苏州城里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可她能说什么？她不觉得他们有谁错了，只是各人想法不同，天性所致，怨不得任何一方。

「师弟！」丁叮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以爹爹的武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曲笛摇头，过去凄惨的经历让他再也不会盲目相信人性，他宁可相信自己。

「师姊，咱们玲珑门里也有机关绝学是吧？我在书库里看过，我们去把那些东西搬出来，将白云庄布置得如铜墙铁壁般厚实，我要任何敢来白云庄找麻烦的人血溅五步！」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不，防患于未然，总比亡羊补牢好。」他是铁了心，一定要护住自己心底这最后一块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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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丁叮突然觉得她不认识曲笛了。他们师姊弟做了四年多，吃饭在一起、练武在一起，更小的时候，连睡觉都曾搂在一起睡过。

她曾经认为自己很了解他，那副痞痞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别扭的心；他天生热情，但生长的环境逼迫他必须冷酷，否则没有生路。

他用嘻笑怒骂来面对人生一切快乐与悲伤。

他的心藏得很深，深到有时连他自己都会找不着方向，以致错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其实他比谁都珍惜生命，比谁都重情重义。

她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观察他，自信这番结论与他的本性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但最近半年，他抛下武功，疯也似地研习机关阵法，将白云庄弄得好像龙潭虎穴，任何擅入者，哪怕只是一只小鸟不小心飞过，都要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常现在的白云庄再也不种花种菜了，改而种毒草、养毒虫。

曲笛捉尽了山上的野兽来试毒，每回看到自己研炼出来的毒药奏效，脸上都会露出一抹很阴沉的笑。

他本性里的善良与热情正在一天天消逝，现在不止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恐怕连那颗心都要变成黑色的了。

今夜，她又看到一只小狐狸哀嚎着死在曲笛脚下；曲笛冷酷地看着小狐狸抽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又笑了，仿佛得到心中至宝那样地笑。

丁叮感到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这还是她那可爱又可怜的师弟吗？她竟然有点儿怕他。

她哆嗦着想要逃回房里，将脑袋埋进被窝，期待一觉醒来，发现眼前一切不过是场梦……但是……「谁在那里？」年近十七，曲笛的声音也从稚嫩逐渐转为嗄哑，如沙纸刮地。

丁叮浑身一颤。「是……是我……」

「师姊。」曲笛鬼影般的身形一晃来到她身旁。「这么晚了，妳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他知道丁叮受不了他拿动物试毒、试机关，但如果不预做试验，他怎么知道这些机关、毒药是不是管用？

他晓得动物无辜，他也不愿意残杀牠们，可与丁家父女的安危比起来，再多的动物又怎样？

苍天从来对他就没有公平过，天下人待他更是凉保打他有记忆起，真正对他好的人，十根手指数得出来。

而今，这些好人也死得只剩丁还和丁叮了，他要用尽心思保护他们。

天下人死光就死光，他只求自己的宝贝能活得快乐。至于其他……他非神非圣，也管不了了。

只是，既然丁叮下看爱他拿动物做试验，他就避着她做喽！

不料今晚又被她瞧到，真是该死，看来又要害她作噩梦了。

「师姊，我不是说过近来江湖不太平，晚上若没事，早早睡了吧！不要随便乱走，妳怎么不听我话？」随着岁月流逝，以及他心里的不安急遽扩大，他与她之间，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迅速调换过来。

以前是她天天对他耳提面命，不要偏食、天冷了要添衣、练武得有恒心……现在嘛！曲笛是成日对着她叨念，白云庄的东面不能去、西面禁行、南面有机关、北面藏剧毒、上空张天网、地下藏火药……总之，他就是要她尽量待在房间里，三步不出闺房。

丁叮觉得现在的白云庄，比起说书人口中守卫森严的天牢也差不了多少了。唯一的不同就是，这白云庄的机关可以由内部自行决定开启或封闭，而曲笛也已将启封之法都教给她了。

像今晚，曲笛要试毒，就把阵法暂时关了。

也多亏如此，丁还的信鸽才能安然无恙来到她房里，让她得知爹亲目前舵悄况。

丁叮低叹口气，掏出一张小纸条。「爹爹有消息传来，他与各大派已成功歼灭死灰复燃的血杀宫，也得到其镇宫之宝——吸血大法。他有意毁去此魔功，可惜各大派不允，说毕竟是前辈高人的智慧结晶，就此毁损，大不义也。但他们同意将吸血大法永远封存，不让魔功有再现江湖的一天。爹爹任务完成，不日内就可以返家了。」

曲笛只在心里冷笑，什么叫前辈高人的智慧结晶不容毁损？分明是那些派门的主事者另存私心，所以才不愿毁去吸血大法。

至于封存？哼，存在哪里？由谁保管……慢着！

「师父的讯息里有没有说这吸血大法由谁保管？」

「当然是爹爹啦！他是武林谱上公认的第一高手嘛！又是人人称颂的大侠，由他保管再安全不过。」

「还是叮儿了解爹爹。」一阵长笑划过夜空而来，转瞬间，丁还的身姿已落在二人旁边。

「哇！」看到景况大变的白云庄，若非曲笛和丁叮就在眼前，丁还会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满屋子机关……」

曲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老头子，你不会真白痴到将吸血大法带进白云庄吧？」

「丁某受武林同道重托，自然是要将这魔功随身携带，以免落入不肖人士手里。」

曲笛感觉满天的星辰同时砸下来了，打得他头晕眼也花。「你有没有搞错？都这么老了，莫非不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魔功害人，若不仔细保管，难保哪天又要为祸人间，我自当尽力，这又有何错？」

「你有什么本事尽这份力，又凭什么只要你一个人去尽这份力？难道其他江湖人都是吃屎的，那少林的藏经阁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守卫森严重地，怎么不放那里？让你一个老头子去为天下人尽心尽力？」

「你这说法太自私，天下人若都只想要别人出力，自己受惠，那天下何以为继？」丁还是老好人，也许到死都不会改变。

曲笛恨恨一咬牙。「总之，我只能告诉你，人性本恶，绝不可信。照你这种性情，白云庄大祸不远。你这该死的糟老头子，小爷……他妈的，师姊，妳立刻带师父将那劳什子吸血大法封入密室。我去把所有的机关都打开，从今天起，我们就一起龟缩在庄里做乌龟吧！」话落，他一个转身，开启机关去了。

曲笛真是好恨，为何这些好人都如此迂腐容易相信人？他们就不能对人性多一点点怀疑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像丁还这样一味地牺牲奉献自己，那不叫好人，那叫笨蛋。

丁还纳闷地看着丁叮。「臭小子是吃了炸药啦，火气这样大。」

丁叮小声地将近半年来曲笛的一言一行都告诉爹亲，巨细靡遗的程度让丁还差点睡着。

原来丁叮如此关心曲笛，连他以前一餐吃几碗饭、近来少吃多少，过去一天睡几个时辰、现在只剩几个时辰，茅房多久去一次……凡是与曲笛有关的，她都放进心坎里了。

难怪人家说女生外向！看样子丁叮是嫁定曲笛了，小小年纪已对曲笛关怀备至，满心满奇*书*电&子^书眼都是曲笛，将来长大了，她眼里还能放进其他男人吗？

丁还一边感叹着为人父将送闺女出阁的悲伤，一边缓缓开解丁叮：「这小子嘛，收他进门后，我上了一趟苏州，调查过他的身世来历，真的是挺可怜的。」他把曲笛的经历简略地说了一遍。「也因此，那小子一心怀疑别人，可三字经里不也说了：『人之初，性本善。』为父的相信，这世间好人还是多于恶人的，曲小子是杞人忧天了。」

丁叮松了一口大气，原来曲笛近来的改变不是心性大变之兆，他纯粹就是因为太关心身边的人了，才搞得自己神经兮兮的。

「听完爹爹的话，我总算放心了。我真怕师弟会不小心走上歪路，万一入了魔道，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说着，她领着丁还进入新辟的密室封存吸血大法，同时也将机关封敌之道尽数解释一区。

然而曲笛万万没料到，灾祸并非外力所引起，而是自己人招惹进来的。

午夜时分，曲笛被浓浓的烟雾惊醒，眼见窗外火光冲天。

火，无边无际的火，烧得轰轰烈烈、似要连天都一起焚毁的火……他如遭电劈，童年惨境似走马灯般迅速流转过心头。到处都是人们临死前的惨嚎，但阎罗王最是残忍，命令一下，谁能不魂赴酆都？

只有那被留下的人……那被留下的人得独自品尝噬心蚀骨的滋味。

不！那种痛他尝够了，这回他万万不再做那被留下的人！

「师父、师姊！」曲笛尖声厉吼，如狼扑虎跃般冲出房间。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做好妥善的防备，是何方神圣，竟能突破层层机关闯进白云庄放火？

「师父、师姊，你们在哪里？」他心中的宝贝啊！他身边仅剩的两个可以称得上亲人的人，他费尽心思想要保护的对象，难道老天定要他再承受一次失去至亲的剧痛？

苍天待他何其不公，但是……银牙狠咬，他绝不屈服。

第一次惨剧发生的时候，他年纪小，没有力量阻挡，现在他已经不一样，拥有与昔年不同的能力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家人，谁敢阻碍，神来杀神、魔来屠魔！

「师父、师姊……」漫天的火光遮住了他的视线，将他的心熨烫得像烙铁那么炽热，都快冒出烟来了。

「曲笛，带你师姊走！」终于有人回应曲笛的呼唤了，是丁还；满面漆黑、白发散乱、一身布衣鲜血淋淋，他手里抱着似脱力而动弹不得的丁叮。

曲笛迅若鬼魅的身影一闪，来到丁还面前，伸手连点他胸膛数处大穴，为他暂时止血。「老头子，是谁干的？小爷一个一个把他们剁成碎肉喂野狗！」

叭地一声，这是丁还第一次打曲笛；只怕也是今生最后一次。

丁还笑得凄凉，那是英雄末路的景象。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带叮儿走，帮师父好好照顾她，同时毁掉密室里的吸血大法，妖物残害人心，绝不容再现人间。」他把丁叮交到曲笛手中。

「你自己老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这天下、这人间要怎么样？」曲笛嘶吼，感觉喉头甜腥腥的，一口热血就要喷出来似的。

「大义之所趋，虽九死其犹未悔。」丁还至死无悔。

曲笛却无法不恨。「笨蛋！天下人有你女儿亲吗？有你这样只顾苍生，不顾亲生女儿的爹吗？狗屁大义，人死了，什么都没有，大义能当饭吃吗？」

「混帐，你圣贤书都读哪里去了？枉费我与叮儿多年教导，仍化解不了你心中的戾气。」

「小爷管它什么圣贤书，告诉我，是谁胆敢冒犯我白云庄，小爷要活剐了他！」

「你你你……」丁还浑身颤抖着，情绪的激动引发内伤加剧，一口热血喷出来。

「老头子……」曲笛嘴里骂丁还，心里其实比谁都关心他，否则，何必花那么多功夫与他浪费唇舌。

「丁还，交出吸血大法，饶你不死。」眼看着两人的争论尚未得出结论，数十道黑影如流星电闪扑跃过来。

「王八蛋，你们都给小爷去死！」曲笛抖手投出一粒黑球，划过夜空，竟无火自燃，霎时爆裂开来，喷出无数毒液、细针。

毒液沾肤立即见血，吮肉蚀骨，反应稍慢者，一刻钟内便成血水一堆。

细针绵软，却遇缝即钻，直入人心窝，教人尝遍百苦，方得一死。

来袭者见曲笛手段歹毒，不约而同煞住脚步。

曲笛要的正是这种结果，他天纵英才，这般奇巧暗器他研究了半年，也仅得一丸，吓唬人可以，但要尽歼敌人却是万万不可能。

曲笛得此良机，一手抱着丁叮、一手拖着丁还朝密室方向奔去。

此密室可谓耗尽曲笛心血，以青石砖、配合天然寒玉砌成，内外再浇以铁汁，保证水火难侵、刀砍不伤。

众黑衣人立刻反应过来曲笛是在虚张声势，纷纷急起直追，剑气如长虹划过天际，直奔曲笛三人而去。

丁还眼见剑气无情，立时挣脱曲笛的掌握，运起剑指抵挡。「你们先走！」

曲笛衡量丁还武艺高强，应可抵挡片刻，他不如先送昏迷的丁叮到密室，再回来助丁还脱身。

「老头，你保重。」说完，他又朝那些黑衣人怒吼。「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别以为蒙着面小爷就不知你们的底细，知道吸血大法由丁老头保管的有几人？有此功力与丁老头对抗的又有多少？你们现在就走，小爷保证不跟你们追究，否则，你们就指望老天爷劈死小爷吧！一旦让小爷逃出生天，必让你们毁帮灭派，永世不得超生。」

此刻的他披头散发、脸孔狰狞，直若厉鬼，竟让那些在江湖中打滚已久的老油条们心头一颤。这小子年纪轻轻，却阴狠恶毒至此，今夜非将他赶尽杀绝不可，否则后患无穷。

数十名黑衣人分成两波，一半向丁还追讨吸血大法，一半将目标转向曲笛。

但曲笛别的武功或许不行，轻功却是一等一，他为人最重性命不过，这逃跑的功夫自然是用尽心力在学。

一时间，十来名黑衣人都追他不及。

丁还更是大发神威。「休伤我徒儿！」

他双掌环扫，如太极样，似缓实急，往外一推，强劲掌风连白云庄的屋顶都掀起来了，更遑论那些黑衣人。

曲笛顺利将丁叮送往密室，他启动机关，密室门缓缓开启……「小子纳命来！」双柄柳叶刀带着寒风凄雪的冷意，直扑过来。

本已昏迷的丁叮被寒气冻醒，见着曲笛就要伤在恶徒手下，想也不想就扭身硬挺着接下刀。

「师姊！」怀中突然一空，曲笛大惊。

「走！」丁叮大叫，将曲笛踢进密室。

「不——」曲笛凄嚎。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啊！为什么这些人满心就只顾着他，也不多想想他们自己，他不要任何人为他牺牲，他不要永远都做那个被留下来的人啊！

丁叮挥手封住机关，密室门合上的刹那，她回眸见着曲笛惊慌失措的眼神，就像那三岁小儿一般。

她想起第一次在白云庄见到他，黑抹抹、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小样；谁知洗干净了，却是个粉团儿捏就的可爱娃娃。

他穿着她童年的衣裳，却不显女气，小小年纪已有冲天之志。

初学天星步，他日日跌得鼻青脸肿，偏偏性子又倔，不肯低头向人讨教，她也只得佯装不知，费尽心思教他识字、读书。

他聪慧无比，经史子集看个两、三遍即可倒背如流，让她这做师姊的不知有多骄傲。

他打小就爱对她搂搂抱抱，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他这个做师弟的爱撒娇，可随着时日增长，她渐懂男女情事，才知他原是对她一见钟情。

她不了解爱情，只知道跟着这师弟一起玩、一起练功、一起读书……那日子比起自己一个人时，不知快乐上多少倍。

她是真心恋着那些与他相处的日子，那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今夜大火方起，她也是想都不想就直往他住的院落奔去，想保护他、想叫他赶快逃命。

偏偏那些黑衣人挡着她，她拚命砍杀，遥望他住的房间悄无声息，真担心他睡得太死，被大火烧着了。

她从来心慈手软，手下没沾过半点血腥，但今夜为了冲出重围去救他，她利剑斩下了两条人命。

但她毫不后悔、更无愧疚，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

她的师弟啊！同食共居了四年余，日日夜夜的相处，亲亲爱爱更胜姊弟手足；她原以为这般滋味是喜欢，可如今……想到两人这一分开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再无重聚之日，她心头突然痛得有如火焚，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喜欢是这般强烈的情感吗？她不知道，恐怕也没机会知道了。

「师弟，只怕师姊以后都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记得，要好好吃饭，别偏食，练功要勤、天冷了得添衣……」叨叨念念的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繁杂琐事，但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够。

密室门终于完全合起，丁叮痛哭失声，想到今生可能再见不到曲笛，她心头滴血。

不够啊！她还没叮咛完呢！她还想再看他一眼，她还想多听他说几句话，她还想……但是所有的愿望都是空想，为了保护他，她狠心毁去密室的开启机关。

那密室里收藏玲珑门典籍，加上干粮、清水无数，曲笛在里头过个三年五载都不成问题。

况且她有信心，以曲笛之才，要修复开启机关不过是两、三日的事，费不了太多功夫的。至于外头这些蠢材，哼，凭他们想要闯过这些机关，先留下半条命吧！

生死关头间，丁叮也悟透了，一味的良善不是好事。狗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

她不再手软，引诱黑衣人绕到密室后头，掠进凉亭内，启动庄内所有机关，反正这些来抢吸血大法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或许多死几个，也是为天下苍生造福呢！

机关一旦开启，白云庄顿成龙潭虎穴，十来名黑衣人先后成为机关下的亡魂。

丁叮一边闪着机关，一边往打斗最激烈的地方跑去。

她要去救丁还，她那一生仁义，却总遭背叛的老父。

丁叮终究是小看了曲笛，不过一个日夜，他已修复开启机关，离开密室。

眼看黄昏落日，一如残血悬在天际，恰如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白云庄——一座桃源仙境被大火焚成废墟一片。

他面无表情，心似刀割，一寸一寸搜寻着这成烟灰一片的庄子。

他在找，找那心中的宝贝。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地方，从日落搜到天黑，再从天黑找到天亮。

他找得仔细，但心头却不停祈祷千千万万别让他找到任何一个宝贝。只要不见尸首，就有那万分之一的生存希望。

无数的陷阱里躺了十数名被烧得焦黑的尸首，他却没兴趣收埋他们。

不是他残忍，而是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同情，连死后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曲笛最后的脚步停在一具被斩去手臂的尸首边，一眼就认出这具尸骨不是旁人，正是丁还。

原来，只要将一个人真真正正地放进心里，哪怕那人被烧成灰，也是认得出来的，这话一点都不假……历经一日夜的搜寻，两个宝贝，他找到一个，另一个却下落不明，或许有幸逃出生天，或许真的死无全尸，连找都找不着了。

但曲笛宁可相信丁叮还活着，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老天爷怎么忍心让她年纪轻轻就死去？他从来不信神，但此刻为了丁叮，哪怕是神、是佛、是魔、是妖，只要能护住丁叮平安，他都愿意去信。

「你说，大义之所趋，虽九死其犹未悔。而今，你真的不悔吗？」

他弯下身，捧起丁还尸骨，来到丁还生前最喜欢饮酒赏景的小湖边，徒手挖苦泥地。

「你为天下人半生奔波，得到什么？妻子枉死，女儿下落不明。如今你死了，天下又有几个人会记住你今日所做的一切？」

他挖得十指迸裂，鲜血淋淋。「你说人性本善，只要善加导引，天下是不会有罪恶的。可是你导引了一辈子，又导引出什么？白云庄的机关除了你、我、还有师姊，再无人能破解，那些黑衣人若非得你信任，引之入庄，又怎么可能在庄里杀人放火？」

他指肉模糊，烂成一片。「你信任那些人，那些人拿什么来回报你的信任？你说我冥顽不灵，可师父啊！你这一生不也是顽固过了头？」

曲笛小心翼翼捧起丁还的尸骨，放入泥坑内，以双手捧土，慢慢地将泥覆在那焦黑的尸体上。

会赖上丁还，也许真是天意，也或许他打心里就爱这样的蠢好人。炎凉世态，这样的人好少好少……他想跟着丁还，想练好功夫，想把白云庄变成铜墙铁壁般坚固，好保护这样的笨好人。

奈何苍天无眼，好人总是没好报，反不如那边一恶人活得逍遥快乐、享尽荣华富贵。

「对不起了，师父，曲笛有负你教诲，自此别后，我必当穷搜天下寻找师姊下落，这需要庞大的势力和金钱，所以今后我行事再不会遵守任何正道规矩，哪怕两手血腥，只要得到足够的力量助我寻找师姊，我都会去做。倘若让我知晓师姊已然命殒，我必让那些恶徒血债血偿，然后……」

埋好丁还，他在坟前磕了十几个响头，直磕得头破血流，满面鲜红。「师父，如果你看到师姊，记得捉紧她，上穷碧落下黄泉，徒弟一定会去找你们，到时，嘿嘿……我可不再喊你师父，要改叫你岳父了。今生今世，无论生死，我曲笛是娶定丁叮为妻了。」

他双眼通红，死瞪着顶上蓝天，原就死倔的个性，在这一刻更是发挥到极点。

「若是娶不到丁叮，我曲笛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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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虽然知道在白云庄附近找到丁叮不太可能，但曲笛仍然不死心地在这废墟一般的地方又待了一年，山上、山下，一寸土地不漏地又找了一回。

这一年里，他除了找人就是练功，没日没夜地找、没日没夜地练。

这一年，他满十八岁了，但看起来却像三十五岁那样阴沉。

这一年，他原本漆黑如夜空的发色，变成带着银光般的灰黑色。

这一年，他嗄哑的嗓音也因为成长完毕而变得低沉浑厚。

他过了一整年没有变化，完全只有黑色的日子。

终于，他死心了。他确定在这山上是找不到丁叮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女性尸骸，这证明丁叮存活的机会很大。

满十八岁的这一天，他走到了还的墓前道了声再见，决定下山一边寻思报仇的方法，一边寻找看看有没有丁叮的消息。

虽然天下很大，虽然他只有一个人，哪怕要寻上十年、百年，只要他不死，他就一定会持续不停地找下去。

他下山的第一站就是苏州，这里是昔日江湖风波扬起的中心点，他有预感，可以在这儿找到一些线索。

当然，正因为苏州府是吸血大法事隔多年后再度出现的地方，所以他在这里现身也很危险。

毕竟，那夜黑衣人血洗白云庄时他露过面，如果他们认出了他，恐怕第一个小命不保的就是他。

不过为了更有效率地找到丁叮，哪怕是火坑，他也跳了。他在赌，那夜他泥灰满面，青春年少，如今，他灰发童颜，年龄难辨，会有多少人记得他、认得他？但愿没有。

隔了那么久，再度回到生养他的地方，空气依然熟悉、环境照样眼熟。

「嘿！」曲笛居然在城门口就遇上一个摸人钱包的扒手，技巧真是……一个字——差。

「小贼，也不看看本大爷是谁，敢往我身上下手！」他两指轻拈，对方手中的细薄刀片落入他掌间，竟在那五指上跳起舞来。「告诉你，在苏州城里，老子号称掏包的老祖宗。」

把那扒手戏耍一遍，顺道摸走了对方今日所得，居然只有二两银，唉，收获这么少，真是丢尽扒手的脸。

他顺手将钱放入口袋里。「这就当我教你一堂课的费用，下次找肥羊，记得眼光好一点，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子这样有良心，只拿你的钱，而不剁掉你那只狗爪子。」

不过他这种行为好像叫做抢劫吧，这样算有良心吗？

可谁教白云庄里各式秘笈、宝剑、珍奇物品众多，独缺银两呢？他要进城，那城门守卫可不收珍珠玉石，他身上一文也没有，只好向别人「借」喽！

顺利交了入城费用，他走上大街，就见人潮似水，笔直往同一个方向流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元宵迎花灯？都三月了，花灯早撤了吧？」反正他一时也还想不出到哪找丁叮，就跟着人群去凑热闹吧！

他一路走，一路看，直入朱雀街，却见万头揽动，一个偌大的比武擂台立在街心中。

此时，擂台上正有两个男人在打斗，那武功看在曲笛眼里真是……好烂。

眼见没啥儿看头，曲笛正想离开，但脚步却被一段话给吸引住了。

「唉，想当年要不是我家老爹坚持要我十年寒窗苦读，期待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知，现在上台争取千两黄金的就是我了。一千两啊，哪怕我做五十年县令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啊！」这是一个酸书生的叹息。

听了那话，曲笛脑子飞快转动起来，要找丁叮、要替丁还报仇，单靠他一人要完成可说是极其困难。

但如果他手中有一笔银两，再有一票忠心耿耿的属下，那么……大事可成矣。

当下，他有了决定，他要夺得这擂台主的宝座。

待上头两个年轻人分出胜负，曲笛身若流云地飘上了擂台。

「这位兄台有礼了。」他躬身行礼的同时，一记指风点向青石搭就的比武擂台，自他的脚边开始，青石擂台裂出一道细缝，直接从对手的双腿间划过，整座擂台就这么转瞬间，被一记指风划成两半。

原本的胜利者见曲笛上台就露出这么一手，脸色顿白，想他练拳也有二十余年，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如若曲笛将矛头指向他……一个寒颤让他飞也似地逃离擂台。

台下有自知之明的人，见曲笛功力高深若此，自觉难敌，纷纷离去。

而那没有自知之明，或心高气傲非比个高低不可的人，也在曲笛阴狠的手段下伤筋断骨，不过半个时辰，青石擂台被鲜血浸润成红色。

这会儿，再没人敢上台挑战了。

所谓比武较量，多半点到为止，谁像曲笛，一出手就是最歹毒的招式，与他交战者，全都是直着上来、被抬着下去。

台上就见他灰黑色的长发飘飞，衬着那俊美面容，带出丝丝寒气，让春暖花开的三月天平空添了几点冷意。

他站在血红色的青石擂台上，双目环视台下诸人，淡淡的笑容恰如方化未化的春冰。「请问诸位，可还有人愿意上台给小弟一点指教？」

那些人看他身上的蓝色布衣洗得泛白，干净得纤尘不染，相反地，他的脚下却染了层层鲜血。那模样说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当下，余留下来看热闹的数百民众尖叫而逃。

不过片刻，擂台方圆十尺，只留下几只被踩掉的鞋子，却是半个人影也不见了。

这时，一个老管家欢快走上擂台，向曲笛长长一揖到底。「恭喜姑爷、贺喜姑爷，请进王府，老爷和小姐正候着您呢！」

曲笛登时呆了。

王敏，号称苏州第一美女。十指纤纤，面如桃花，肌肤似玉，不笑的时候，清灵雅致似临江水仙，一旦勾起唇角，星眸含醉，却又此牡丹娇艳三分。

她可以说是曲笛十八年的人生中看过最美丽的女人，就连他心底念念难忘的丁叮，比起王敏也逊了三分。

当曲笛被老管家引进王府，见过王家老爷子，再见到王敏，他才知道原来今天这场比武不是一般的武功较量，选的是王家的女婿，挑的是将来要继承王家产业的二把手。

曲笛年幼时就曾听闻这王府是苏州第一名门，王家的长女入宫封贵妃，兄长封国舅，父亲因不愿为宫，封称号为逍遥侯。

但他从未听说王家还有第二个女儿啊！

别问他怎么对王家如此熟悉，那还真是巧呢！昔年火烧破庙的恶霸，正是王家的好儿子、当今的国舅爷，王纷。

当年王纷对他可是恨不能食其肉、啃其骨的，而命运居然这样捉弄，让王府意欲招他做女婿。

曲笛看看那低垂螓首，嘴含羞怯笑容，眼底却冰霜一片的王敏，再瞄一眼笑得像尊弥勒佛的王老爷。

外地人也许会被王老爷这副慈祥面容所骗，奈何曲笛却是苏州土生土长的，早知这姓王的一家子是如何蛮横恶霸，任王老爷百般示好，他是半点也不领情。

他淡淡地笑着。「只怕小可要辜负老爷的美意了。小可上台之前，只知赢了擂台可得黄金千两，却不知得与贵府千金联姻。小可本为金银而来，这亲嘛，很抱歉，恕小可无法接受。」

闻言，王老爷也不恼，仍是笑得和蔼。「莫非曲公子嫌弃小女难登大雅之堂？」

曲笛摇头。「贵千金貌美无双。」奈何王敏不是他心目中的「她」啊！

「那曲公子因何不愿联姻？可知你一旦入赘王府，莫说金钱、美人双得，那权力、富贵更是逼人而来，曲公子真不动心？」

曲笛相信，以王府在官场上的势力，一旦他成为王府的女婿，随便弄个七品宫儿当当，那是不成问题的。

若他不想为宫，去经商，王府偌大产业，也够他发展出一片滔天势力。

再加上王敏这样容颜如花的女子，是男人，谁不心动？

但是——

他脑海中转起了在白云庄里的点点滴滴。

「师弟，你要每天洗澡啊！怎么可以说洗澡伤元气？不洗澡才会生臭气呢！」

「师弟，小孩子不可以喝酒的，喝酒伤身体。」

「师弟，不要偏食，会长不大的。」

「师弟，天冷了，记得多添件衣服。」

丁叮，他好想她！多希望两人在白云庄的生活可以长长久久，直到两人头发白白、脸皮皱奇www書qisuu網com皱的，还是可以手牵手，一起在那树林里散步。

可如今一切皆成泡影，都是那些该死的黑衣人，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他一定饶不了他们。

情不自禁地，他眼眶溢出热气，只得暗自运功抑住波涛翻腾的心绪。

他努力维持轻淡的浅笑。「王老爷，无论小可对你的提议有多动心，也是有心无力啊！小可习练的是一门阴寒功法，这功法嘛……嘿嘿嘿，是不能亲近女色的。」他宁可把自己说成太监，也不愿亵渎了心目中的女神。

砰地，王老爷大掌拍桌，终于翻脸。「你不能近女色，还来打我王府的招亲擂台，这是故意与我王府过不去吗？」

「王老爷莫怒，小可今日方进苏州，不知贵府今日摆的是招亲擂台。所谓不知者不罪，况且，嘿嘿嘿……王老爷，以小可的武艺，你不认为我正是贵府摆出擂台欲拔擢的人才？」

王老爷眼珠子转了两转，挥挥手，先让王敏离开，复令下人清场，独留下空旷的大厅和曲笛四目相对。

「你是何人，来我王府意欲为何？」

「王老爷，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小可名唤曲笛，久历江湖，途经苏州盘缠用尽，这才去打擂台。至于为何提出小可比谁都合适你的说法……嘿，江湖走久了，谁没有几分识人的眼力，恕小可直言，王老爷面白无须、鼻翼丰润、人中绵长，分明是大富大贵之相。至于那位王姑娘，美则美矣，却是薄福贱命，她的出身不离歌伎、舞伎之流，断然不可能与王老爷有任何血缘关系。可王老爷却要为她招婿，又开出优厚过人的条件，因此小可妄自猜测，你要的只是一名武艺高强的人上，至于是否要娶王姑娘，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老爷低头沉思片刻。「你真的不能亲近女色？」

「您老自可派人验身。」武功练到极处，缩阳也不是问题，曲笛才不怕人查。

「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高深的功力，为何会落魄江湖？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王老爷，嘿嘿嘿，我们都是追求实际利益的人，就不讲那么多场面话了。这江湖嘛……要在这里赚大钱，说简单也很简单，说难也颇难。最根本要求的就两样东西，金钱和人脉。有了金钱，人脉自来，这手底下有了人，要寻找赚钱的良机还会难吗？你看小可的外貌，认为小可今年几岁？不不不，你也不必猜了，我直接告诉你，小可今年十八。你也别奇怪我怎么练十八年的功，足可顶别人六十年的努力；小可的师父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自然传给小可的就是武林中排行前三名的魔功之一，葵花宝典。」

王老爹差点昏倒，这世上真有人肯自残身躯去练那葵花宝典？哪怕葵花宝典素有「葵花在手、天下我有」的传言，但要一个大男人自宫去练这等武学，也是丢尽祖宗十八代的脸吧？

「王老爷一定很疑惑小可怎肯练这等魔功吧？」曲笛深谙鼓动人的方式，一条舌头就像那最毒的青竹丝一样，笔直咬在王老爷心上，让他既痛，又舍不得放掉这样一件好武器。

「小可是个弃儿，您老认为一般的武林大派会收我这样的人吗？正派中人最讲究的就是门户之见了。如小可这般的出身，能投身的只有那些绿林黑道、魔宫邪派。而武林中有三大最易速成的魔功，其中吸血大法得靠吸食精壮青年的精血加深功力，阴阳神功则是吸化他人的内力为己用。练这两种魔功者，算是损人来利己，害的人多了，自然不会有好下场，全都被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围而歼之了。独葵花宝典，习练得法，十年内可登一流高手之列，又因残的是自身，哪怕为天下人所不齿，只要我不犯忌讳，谁能奈我何？至于旁人笑，也只是笑在心里，面对我，他们敢笑吗？实力才是真正重要的，而且我又没有把柄落入那群日日口呼道德的人士手中，他们想灭我都没借口。如此算来，我还是大占便宜呢！」

王老爷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听到曲笛的想法，暗喜自己捡到宝了，真是知心人啊！他送女入宫，外人笑他卖女，可他也从一介商贾晋升为皇亲国戚，这笔买卖能不划算吗？

这一刻，他已认定了曲笛。

「你不娶敏敏更好，那丫头可花了我千两白银才到手，我也不想便宜了别人。至于你……你很合我的胃口。这样吧！以我的势力，给你弄个小小七品官做也不是问题，不过我更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好好辅助我，让我在有生之年，为王家的富贵立下千秋万代的基矗」他会想找帮手，就是因为很多事情周旋不来，偏偏儿子又不争气，才思索着收个义女，再招个义女婿以为臂膀。

「当然，我可以给你相对的报酬，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更高深的武学？还是入宫做内侍？不管是哪一样，我允诺将来都能满足你。其实我更建议你入宫，以你的资质，大内总管的职位肯定跑不掉，这可是个见官大三级的好位置啊！」

「入宫嘛，我暂时没那打算，这天下我还没看遍呢！过几年再说。我在江湖上流浪了十八年，也有点腻了，现在学学怎么做个富家翁，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曲笛没有直接要钱，但富家翁也是有钱才做得起来的。同时，他也在拐着弯儿告诉王老爷，他只对赚钱有兴趣，无意于权势，以减轻王老爷对他的忌惮之心。

王老爷很欣赏他这种优雅的狡猾，这才匹配得上王府这种官尝商场两得意的人家。「很明智的决定，你不会后悔的。」

曲笛呵呵轻笑，心里暗自冷哼：当然啦！我不会后侮，但你绝对会后悔莫及。

这回王老爷可真是亲自开门，引进了一头凶猛的大老虎。

王敏……其实不姓王，她甚至根本没有姓。她也是个弃儿，正如曲笛所说，歌伎出身，花名就叫敏敏。

但她不是普通的歌伎，她原是宫里御教坊最有名的歌伎。若非数月前不小心得罪了王贵妃，也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

她心里恨死了王家人，无论是那个仗势欺人的王贵妃、这个拿她当物品卖的王老爷，还是那位成天打她歪主意的王纷。

她多想将这一家子尽数铲除了，可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

曲笛打赢擂台的时候，她曾希望幸运之神眷顾她，让这个本领高强、俊秀无俦的男人成为她最坚实的依靠。

但曲笛一口就拒绝了她，难道她真如此不堪？

坐在铜镜前，她凝视着镜中那如花美颜，曾受万众瞩目，如今却……「难道是我老了？还是变丑了？为什么他不要我？还是……啊！」叹息到一半化成了惊呼，因为她在镜中看到了另一张面孔，正是曲笛。

「你怎么进来的？」门窗紧闭，他却如鬼魅般出现，莫非……她娇颜顿成一片惨白。

「姑娘莫慌，小可有影子，不是妖物！」曲笛笑着，却不再是上午那睥睨天下的讽笑，而是那种柔若春水的温暖微笑。「姑娘之所以没发现我进来，是因为我身法迅速，而姑娘却心不在焉。」

她想起他白日里打擂台的英勇之姿，像极了青莲剑歌里描写的剑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原来这些诗词没有吹嘘，江湖上实有无数高手，奈何……她不禁黯下面容。「公子白日已拒绝小女子，今夜又为何寻上门来？难道以公子之勇，也是恃强凌弱之辈？」

「非也、非也。」曲笛依然唇含浅笑。「小可来只为两件事，第一，我拒绝姑娘非因姑娘之罪，实在是小可心中早已有慕，不敢亵渎姑娘……」

她抢口急道：「我不在乎为妾。」

「姑娘何苦轻践自己，以姑娘的芳姿才华，为何甘于屈居人下，而不愿做那人上人？」

她娇躯轻颤，一双魅若秋水的明眸漾满雾气。「人上人？说得容易。我有什么能耐？写写诗、绘绘图、弹唱几首乐曲……这些能耐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做个人上人？」

「想那王纷，大字不识几个，一肚子草包，不过有幸投了个好人家，便能横行半个天下。如此姑娘还会轻视自己之才吗？」

「我没有那种好运投生在好人家，没有一个贵妃姊姊、一个逍遥侯爹爹，我除了受制于人，还能怎样？」她不曾骄傲过吗？她年轻貌美，才华绝世，礼乐射衔书数，六艺精通，昔年皇后犹在时曾言，以她之能，若身为男子，必是鼎甲之材，对她百般怜宠。

奈何皇后弃世后，王贵妃独霸后宫，她从高高的凤凰枝上摔落，变成一项供人买卖的物品。

她再如何骄傲，也在这一关又一关的艰困中被磨消了。

「那是因为姑娘没有利用自己的优点，一味只想寻个依靠。妳说服自己看开了，顺应潮流过活，奈何妳心里又不甘心，于是妳长吁短叹，每每心神不宁。」他自顾自坐到桌边，倒上一杯茶，悠然轻啜。「姑娘也许该换个想法了，这世上没有永久的靠山，人生在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这便是我今夜来寻姑娘的第二个原因。」

也许是因为曲笛容貌生得太俊美，或者他的话声太醉人，也可能是他太擅长蛊惑人心……敏敏听着他说话，胸膛撞得厉害，体内有一股热气不停地流窜、累积。

这一瞬间，曲笛仿佛变成太阳，笔直撞进她阴暗的人生，为她指点出一条明路。可是她又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好事，天上也会掉下馅饼，还是砸在她这种出身的人头上？

「我……我不明白你的话，你……或许你该走了……」

「姑娘不必怕，我对妳没恶意，更有甚者，我们还可能成为好伙伴呢！王纷欠我一笔血债，当年我还只是个孩子，无力讨债，但孩子总会成长，小乞丐有一天也会变成一只大老虎……妳了解我的意思了吗？」

原来他是来找王家晦气的。敏敏情不自禁走近曲笛身边，捉住他的手。「你有什么办法，告诉我。王家目前权倾朝野，气焰逼人，我们……」

曲笛打断了她的话。「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妳看那皇帝老爷多大年纪了，还能坐多久龙位？王贵妃的气势又能维持到几时？王老爷年岁也高了，至于王纷，草包一个，更加不足为惧，难道姑娘还怕这些人？」

敏敏想起了皇帝，她离宫时皇帝已病倒，传闻现在是太子在监国，一旦旧皇驾崩，新皇登基，向来目高于顶、得罪人无数的王贵妃，其下场不言可喻。而依仗着王贵妃的权势而横霸朝野的王家，那最终的结局又能好到哪里？

天哪，她居然会害怕这样的人？

「我原以为自己聪明，想不到却愚蠢至此。」

「送姑娘四个字——自立自强。」曲笛依旧是那么淡淡地笑着。

敏敏回味着他的话，静思片刻，那一身的轻愁似朝阳下的露水，迅速蒸发，代之而起的是光明与自信。

「那么也请问公子，我们就坐视事情『慢慢』演变吗？」她特意强调「慢慢」两个宇。

「岁月是一项残酷的磨练，所以老年人的精气神必不如年轻人，而同样是年轻人，一个被酒色掏空身子，另一个却日日苦练强身，姑娘以为这番比较之下，谁会活得久？」而他自有万般法子，让「岁月」、「酒色」更加残害某些人的性命。

敏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定下了心神。「我明白了，多谢公子一番良言，小女子知道日后该如何过活了。」

也就从今夜的恳谈开始，日后遍布大江南北的情报组织「灭天」有了雏型，并且在百年内独霸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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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还好，但已够很多事情演变；比如：王府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苏州有名的天宝坊，专营天下奇珍。

曲笛迈着方步走进城里最大的客栈——富贵居。

「曲老板。」四周人群纷纷向他拱手为礼，尽管心里对曲笛多所不齿。

他借着打擂台进了王府，受到王老爷重用，却唆使王老爷利用皇帝丈人的身分独霸盐市，让王府财富在短短一年内，暴增十倍不止，因此也引起了无数仇恨与怨言。

导致老皇帝死后，新皇一登基便下诏书让王贵妃做了先皇的陪葬；王老爷为逃避新皇的迫害，抢先自尽；王纷被捕下狱，经大理寺审查，翻出一条条杀人放火、欺男霸女的恶行，被判腰斩。

王府一门死绝，偌大的家业全都便宜了曲笛和敏敏……噢，她现在不叫敏敏了，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曲敏儿。她对曲笛的心思全在那新名字上头，奈何曲笛心底早住了人，是没有半块方寸之地容得下她了。

全苏州的人都知道，曲笛侵吞了旧主子的家产，可他手段阴狠，本身武艺更是超绝。所以哪怕人人都耻于与他交谈，但一看到他，还是得抑住心底的愤怒，乖乖行礼问好。

就像曲笛当初和王老爷说的一样，哪怕天下人都在心里骂他，又怎么样？他不痛不痒。相反地，他非常享受眼下手中的权势与富贵。

他淡笑着与周遭人一一回礼，缓步上二楼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显然正等着他来。

「曲老板，好久不见，近来安好啊？」曲笛一进门，一个白胖矮子立刻笑嘻嘻起身行礼。

「托福，托福。曲某看张老板、江老板、刘老板面泛红光，应当也是财源滚滚、人逢喜事。」曲笛拱手还礼。

三位大老板不约而同尴尬一笑，做生意嘛，赚大钱自然是第一要紧。但曲笛贺他们人逢喜事，分明是知道他们又都纳了新妾，唉，早听闻天宝坊主人曲笛消息灵通，想不到连这等私密事也瞒不过他，果然是个厉害人物。

「三位老板何须介意，这英雄本『色』嘛！娶妻纳妾是好事，还怕人知道吗？」曲笛往怀里一掏，摸出三只白玉瓶，在三个老板面前各放一只。「曲某小小薄礼，谨祝三位新婚志禧。」

三位老板心里的疙瘩立刻尽消，内行人皆知，天宝坊除了专卖天下奇巧珍宝外，也卖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比如眼前这三瓶「春风玉露丸」。

这可不是一般下三流的春药，仅供人春风一度；而是真正调理男人身体的妙药，使其由内而外达到圆融平和的境界。倘使常年服用，不仅于闺房一事雄风无限，还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称之为仙丹也不为过啊！

就可惜了，这春风玉露丸太贵，一丸就要黄金百两，哪怕是巨富之家，也无法日日眼用，大概就只有当今圣上有这本钱天天拿它当糖球吃。

曲笛以此为礼，比送上什么奇珍异宝更让三位老板欢喜。

「曲老板果然是个妙人。」刘老板大笑，收起了白玉瓶子。「曲老板大老远把我们邀来，又送这么贵重的礼，应当不是特意恭贺我们纳妾吧？」

江老板同时也抢过一只白玉瓶。「曲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江某办得到，断无问题。」他耍了个小手段，事先说了，曲笛的要求他办得到就做，就算到时来上一句「恕江某力有未逮」，曲笛也拿他没办法。

只是曲笛并不在乎这小小心计，他从来也没想过对他们提出任何要求，不过是想藉由此次的会面，布置他接下来的行动而已。

「呵呵呵，三位老板何必紧张？曲某不过是听闻六年一度的华山论剑将在两个月俊举行，这武林盛事嘛，参与者众，必有许多商机，曲某不才，想分杯羹。但众所皆知，华山方圆百里俱是江、刘、张三位老板的势力，想上华山做生意，必得经过三位同意，这才邀三位前来一聚。」

张老板就不懂了。「曲老板，你专营的是天下奇珍，这武林大会……参加的人是很多，可能做的不过是些住宿，饮食、服饰、马匹之类的生意，这些都不是你擅长的啊！」

「张老板，这天下奇珍，也包括不世名剑吧？天宝坊近一年来也搜罗了不少天下宝剑，如太阿、鱼肠、青冥……等七口，于是想藉由这次的华山论剑小小发笔财，还请三位不要介意。」曲笛笑答。

三位老板互视一眼，曲笛做的生意跟他们的完全搭不上边，也不侵占到他们的利润，让他参一脚也无所谓，不过……「曲老板，这一点小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了，你这样花这么大的本钱，也太客气了。」江老板拍了拍怀里的白玉瓶说。在他想来，三颗春风玉露丸就值三百两黄金，至于那些剑卖出去的利润……恐怕还高不出这个数字。

「曲某不敢与三位说假话。这剑嘛，对真正识货的武林世家来说，是可以当作传家宝的，一口卖他们千两黄金，他们也会争着要，所以利润绝对高。当然，曲某在三位的地盘上发财，也不会亏待三位，这收益的三成就让三位平分，如何？」

那三个完全只在商场上打滚，不了解武林事务的老板真的呆了，什么剑这么了不起，柄柄价值千金？

可曲笛开出的条件又很优渥，他们没道理不接受！当下，四人欢欢快快签了合同，叫了满桌酒菜，开怀畅饮起来。

曲笛不停地向他们敬酒。「三位老板不弃，曲某先干为敬，这笔生意还请三位先替曲某多多宣传，能让更多江湖人知道，这宝剑的价钱才能抬得高，到时……呵呵呵……」这会儿，他就像一名真正的好商，谁也不知道在他那张欢笑的脸皮下，藏着山高海深的恨火。

就让所有的武林人士都来抢这些剑吧！越多人抢，江湖就越乱，越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就是昔年白云庄的漏网之鱼，他便越有机会找出当年火烧白云庄的主谋者，他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四年了，他已经过了一千多个没有丁叮在身旁的日子，时时刻刻都像被烈火炙烤着身子那般疼痛，他受够了，也绝望了。

完全的孤独与彻底的寂寞快将他逼疯了，他差不多可以确定丁叮不在人世了，那么他还活着做什么？

在这世间仅剩一件事值得他浪费心力去完成——那就是为丁还和丁叮报仇。待得所有仇人尽皆伏诛后，他就要上穷碧落下黄泉去寻找那心中的宝贝了。

江、刘、张三位老板都是滑得出油的人物，自然听得出曲笛的话中意，这拍卖会的名声打得越响，宝剑就会有越多人抢着买，卖的价钱越能抬得高，他们能得到的利益就越多了。

「好好好。」三个人拍着胸口向曲笛保证，定将这场宝剑拍卖大会宣传得人尽皆知。

四个人直吃喝了一个时辰才迈着摇晃的脚步下楼，喝得最醉的江老板还差点一脚踏空阶梯，从楼上滚下来。

「啊！」楼下，一对正准备上来的男女吓了一跳，女子惊呼一声。

曲笛一双眼珠子就此定在那女子身上不动了。

丁叮！他大吼，以为自己叫出声了，但事实上，他紧张得全身僵硬，喉头不过发出了一些嗄哑声。

他一箭步冲到那对男女面前，盯着那女子瞧，那美丽的容颜一如他这四年来日思夜想的对象。

想起他们分别前最后一面，她舍身救他，在密室门合上的瞬间，她含泪的叮咛——「师弟，只怕师姊以后都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记得，要好好吃饭，别偏食，练功要勤、天冷了得添衣……」

当时，她的神情比风柔、比云软，无尽情意化作春水，点点渗入他心扉。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耳畔回荡着她的话，每每从睡梦中惊醒，双手在空气中猛抓，想要挽回那已然发生的悲剧。

但事实就是事实，满腔恨火直烧得他心头生疼，银牙紧咬到快流出血来。

她不知道，他根本不愿独活，哪怕要被碎尸万段，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他都觉得那是人间至乐。

天下最悲哀的是什么？对他而言，那是目送自己喜爱的人一一入了黄泉，而自己却被留了下来。

偏偏他身边尽是这样的蠢蛋，幼年时的那群乞丐、及长后的丁还和丁叮全一个样。他们这样拚命救他，到底有何意义？

所有他亲近的人都死光了，独剩他一人于世间，他会快活吗？

不，没有丁叮，即便让他天天锦衣美食，他都觉得人生是一片阴暗，如地狱般凄寒。

「你是谁？为何这样看着我的未婚妻？」那男子被曲笛含带侵略性、独占意味浓厚的眼神激怒了。「忘忧，妳认识他吗？」

那女子纳闷地看着曲笛，心头咚咚乱跳。他是谁？她搜遍记忆也想不出来，但是他眼底的惊讶、悲恸却让她心生不舍，她居然有股冲动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折「忘忧？」那男子又问了一句。「妳识得他？」

女子咬咬牙，强忍住将曲笛拥进怀里，轻轻安慰他的冲动，缓缓摇了摇头。

曲笛只觉得胸膛好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火炙般的剧痛焚遍全身，一股甜腥直冲喉头。

丁叮不记得他了？她成了别人的未婚妻了？怎么可能，他不信，他无法相信。

「曲老板，我们快走吧！」江、刘、张三位老板似乎识得那男子，拉着曲笛快步离开富贵居。

曲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天宝坊的，他脑袋一片混乱。

他找到丁叮了，但他还是被抛下了，依旧是独自一人。

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注定一辈子的孤独？

「丁叮、丁叮、丁叮……」他茫然若失，下停呢喃念着这两个字。

店里的客人、员工，看到向来以精明狠辣著称的曲笛忽然得了失心疯，俱皆慌乱起来。

直到有人去通知曲敏儿，才由她出面安抚了浮动的人心。随后她从送曲笛回来的三位老板口中得知今日发生之事，心下立刻有了盘算。

在曲笛的日夜熏陶下，曲敏儿已不再是三年前那毫无主见、任由命运推着往前行的弱女子。

她学会了心机，学会了手段，学会了利用自己的本钱和命运搏斗，以争取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如今她是曲笛的左右手，因而知道了曲笛许多秘密。当然，这些秘密不是曲笛告诉她的，只不过曲笛让她掌管他手下最大的情报机构——「灭天」，每天处理那么多情报，曲笛的来历与他深藏的心事，自然也不是秘密了。

但她从来不说，也没特意向曲笛求证，就当自己不知道。曲笛不喜欢人家探查他，她不愿惹怒他，于是把满腹的秘密藏得深深的，甚至欺骗自己，她从来没发现过那些东西。

她晓得，倘若有一天曲笛千方百计调查的线索浮出海面，很可能，那便是他俩缘尽之时。

她一直祈求那一天晚一点到来，然而……时间还是到了。

从曲笛失魂落魄回到天宝坊那刻，她清楚，她能跟他在一起的日子不长矣。

从送曲笛回来的三位老板口中得知曲笛今日的全部行踪后，她细心留意，着人凋查，很快，完整的情报送到她手中。

但是她捏着那张纸，实在不想给他，如果那个叫「丁叮」的女人永远都不出现，她会有机会陪在他身边一辈子的。

可是曲笛怅然若失的神情让她心痛，她不想失去他，却更不愿见他心伤；看他难过，她比他更悲哀。

她抱着绝望的心情，将那份情报送到他面前。

然而，为丁叮伤透心的曲笛并未发现曲敏儿的举动，除了口里呢喃念着「丁叮」的名字外，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

曲敏儿闭上眼，两行泪水滑了下来。得到这份情报后，她偷偷地去看了那个让曲笛魂萦梦牵的女子。是很漂亮，却也比不上她的娇颜倾城，为什么他偏偏就是爱那个女人？

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缘分？她与他就是有缘无分，而那个女子和他却是幸运的天生一对。

她心如刀割，开口缓缓道：「忘忧，不知其真实姓名，四年前为御史柳怀犀所救，柳怀犀对她情有独钟，推却先皇赐婚，坚持要娶她为妻，因此遭贬。至新皇登基，再获重用，今朝南下苏州，表面上是光荣返乡祭祖，迎娶忘忧为妻，但传言他另负机密任务，然而无人知其所以。」

曲笛瞬间回神，茫然呆滞的眼珠子灵活转动起来。

忘忧？丁叮为什么改名忘忧？不知其真实姓名，也许是她自己都忘了呢！那夜白云庄惨剧，烈焰冲天、血溅三尺，丁叮想必也受伤不轻，丧失记忆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丁叮不记得他，并且将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一事，便都有了解释。

「哈哈哈……」曲笛蓦然狂笑起来。「我痴了、我痴了……」

那一口从富贵居出来就被他强逼在喉头的热血狂涌喷出，落得他一张白玉面庞艳红点点。

「为什么要管她记得与否？难道她忘记了，我就甘心收手？她是我的，从我头一回见到她开始，她就注定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哪怕是阎王爷想跟我抢人，也得踏着我的尸体走过去。」曲笛双眼圆瞪，散发出浓厚的杀意。

连曲敏儿都感受到屋里突然冷了许多，忍不住打个寒颤。「柳怀犀不是普通人，若传言属实，他身负密旨南下，身边必然有高手相随，你想从他手上抢人，没有那么简单。」

「会有多难？」曲笛张狂地一跺脚，身边一张茶几就像一块冰落入水中，缓缓地化开，一阵风吹来，那实木所制的茶几下是变成碎屑，而是彻底灰飞烟灭了。

天哪！这样高深的功力……曲敏儿在曲笛的指点下也学了三年的武功，但她从来没有想到，世间有如此神乎奇技的武学。

曲笛笑得就像天上的云那样的轻淡。「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因为恨得太深，所以他苦练武功，拚了命地提升自己的实力，这样要还不进步就有鬼了。

曲敏儿只见眼前黑影一晃，眼中残影犹存，他的人已离开天宝坊，远远地没入了夜空中。

曲笛离开天宝坊，一路往西行。

情报上并没有详述柳怀犀一伙人落脚何处，但他凭着心头一丝直觉，隐隐能感觉到丁叮身处何方。

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并非虚言。

忘忧……其实她的真名该叫丁叮才对。

她是四年前柳怀犀回乡祭祖，在前往苏州的路上，于官道边捡到的。

当时她身怀十八处刀伤，鲜血淋漓，除胸口一点余温犹存外，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认为她已经死了。

但柳怀犀不是普通人，他虽在朝为官，但祖辈却是开医馆的，他除了满腹经纶外，还有一身的好医术。

他用了七天的时间救醒她，又费了半年的岁月为她调理身体。

后来他祭祖完毕，回京复职，皇上有意招他为驸马，他委婉拒绝。旁人都以为他钟情丁叮，其实他是放不开礼教规范，认定在为丁叮治伤时，他几乎将她全身都看遍了，为了她的名节着想，他势必得负责。

然而皇上却不能接受他的说法，将他贬到海宁做县官。

丁叮与他一路相随，两人朝夕相处，柳怀犀这才真正爱上这温柔善良的姑娘。

未久，先皇驾崩，新皇登基，柳怀犀获重用，又重回帝都，并且接了一道密旨再往苏州。这次他除了祭祖外，的确也准备要与母亲商议娶丁叮为妻。

柳母也不是势利之人，见儿子与丁叮两情相悦，自然无阻拦的道理，许了两人的婚事，并决定下月成亲。

奈何今日丁叮在富贵居遭一名莽汉冲撞后，忽尔变得怅然若失。就连柳怀犀的细心关怀，也无法拉回她迷走的神智。

她没用晚膳，独自躲进房里，想着白天那个在富贵居里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男人，那样霸道、充满独占欲的视线，光用想的，就让人毛骨悚然。

拥有那般恐怖的眼神，其人心性必阴沉诡谲、狠毒蛮横，若在朝为官，必是一代奸臣；倘涉江湖，定是掀起漫天血雨的一大魔头。

她应该是厌恶这种人的，偏偏……她心底有一块地方就是惦着他不放。

她反复思量，越想，越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头升起，泪珠就如断线的珍珠笔直往下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偏偏泪水狂涌不绝，怎么也停不下来。

莫非那男人与四年前的她有所纠葛，以致她就算失忆，仍对他念念难忘？

但没道理啊！如果真的难忘，怎么会搜索枯肠，依旧想不起他姓啥名谁？

「为什么哭？」一个低沉的声音蓦然自她背后响起。

她诧然回头，看见一个男人……

烛火摇曳中，他俊秀斯文的脸上溅着点点鲜血，红艳艳的唇衬着那苍白中微带铁青的脸庞，显见刚受重大刺激，内腑遭到创伤。

他应该很年轻，白皙面庞没有一丝皱纹，约二十出头。但他的头发却黑中带着银光，两鬓间夹着点点星霜，看似又像三、四十岁。

他凝视她的眼神就像焰火那般炽烈，哪怕是太阳都远远逊之。

但他却对她笑得好温柔。

她情不自禁走近他，但内心隐隐有种感觉，好像靠近了这个男人，她平静的生活将起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因此她每踩一步，心就抖一下，脚步重达千斤。

她忍不住害怕，脚步变缓，担心再走下去将迈进一团狂风暴雨中，最终打得她飘摇零落、生死不知。

他看着她，温柔的笑容中渐渐渗入悲凉，唇边那抹嫣红又增加了。

她感觉芳心似被重鞭一抽，疼得头晕眼花。

于是再也控制不住地小跑步到他面前，想掏出手绢为他拭去唇边的鲜血，却发现身上根本没有丝帕。

她紧张地看着鲜血滑落他的唇角，更多的血又涌了出来，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她举起袖子，轻轻拭着他唇边的血。

「为什么这样折腾自己？」大悲大喜是对人最大的伤害，他莫非不知？像他这样极端的性子，若不改上一改，必然早夭。想象这双火般眸子紧紧闭上、再也睁不开，她的心瞬间冰冷。

闻言，他如火般炽烈的眸子里进出了两抹欣喜，灿亮得就像那正午时分的烈阳，令人不敢逼视。

她不觉有些慌张，仿佛自己的心连同身体，就要在那烈焰眸光中消融。

忽尔长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整个身子都揉进他体内。

「师姊、娘子，我终于找到妳了。」他眼角泛出了水光，雾气中甚至含带着淡淡的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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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昏迷前，丁叮的最后一段记忆是，有个男人含住她的耳垂，低声呢喃着：「我的亲亲好师姊，我们回家了。」

「师姊」前头是可以加上「亲亲」那种形容词的吗？况且，男女授受不亲，那男人怎可以对她做出如此亲昵的行为？

但他完全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在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就点了她的昏穴，将她劫出柳家。

待丁叮再度苏醒，她身处的地方已不再是柳家那样文雅细致的环境，而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只有一张木桌、木床、木柜，加上三张木头椅子。

这样的房子可以称之为简陋了，但偏偏，她觉得很亲切。

她忍不住下床，摸摸桌子、椅子，做它们的人很认真，而奇www書qisuu網com且极具天赋。她看得出来，这房里的所有家具中，床是第一个被做好的，那时，做的人的手艺还很生疏，刀法僵硬，缺乏灵性，但当那人做到桌子时，像是想通了什么，雕工由刻意的琢磨一变而为精细。

然后到了木柜，这刀法已浑然天成，每一刀、每一削都契合了木头的纹路，并且展现它们最自然美丽的风采。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跳跃着，一张模模糊糊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她不自觉地开口：「……武学没有所谓的招式……师从自然……了解了心，这世上就没有学不会的武功……」

「这些话，妳以前每天都要揪着我的耳朵说一遍。」曲笛捧着一只汤碗走进来。

原本在丁叮眼前跳跃着的模糊面孔突然炸碎，变成了冲天而起的火光。

「啊！」她脑袋一阵暴疼，踉跄地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师姊！」曲笛焦急地放下碗，走过来扶住她。

丁叮闭上眼，不知道刚才闪过脑海里的是什么，好熟悉……偏偏，她现在要回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师姊，妳哪里不舒服？」说着，他伸出手就要诊她的脉。

「你干什么？」她吓一跳。「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可以随便碰我？」跟着柳怀犀这四年，她日日读着圣贤书，一言一行莫不符合女戒之规矩。「还有，你叫我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他忍不住仰头大笑，他十二岁初进白云庄，一身泥灰，还是她帮他洗的澡呢！其后……好吧！他承认，他是有点懒，觉得天天洗澡很麻烦，就告诉她，澡洗多了伤元气，男子汉大丈夫，一年最多洗两次澡，那才叫真正的有「男人味」。

结果是她把他揍得很惨，天天拿着刷子追在他身后，总要将他别得一清二白才肯放过他。

他们之间早就无分彼此了，他身上有几根毛、她大腿旁边有两颗痣，他们心里是清清楚楚；又何来如今的男女授受下亲？

「我的好师姊，我正是妳最心爱的小师弟、日后的亲亲相公、将来孩子的爹爹。」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不认得你，况且，我早有未婚夫了。」

「妳的未婚夫是最近两、三年才冒出来的，可我早在妳八岁那年便将妳定下来了，哪里轮得到那姓柳的娶妳？」

他知道她八岁时的事，这么说……他该也晓得她的出身来历喽！改愕降资撬磕阏娴那宄夜サ氖拢俊?

「不是说了吗，我是妳最心爱的小师弟、日后的亲亲相公、未来孩子的爹爹。」

这人说话好不正经，而且又爱胡搅蛮缠，分明坏蛋一颗。

丁叮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手指头抖了两下，下意识就想揪住他的耳朵扭上两扭。「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姓啥名谁？做何营生？祖籍何处？」

「嘻嘻！」他就知道她的大家闺秀风范维持不了太久，因为她骨子里根本没那玩意嘛！他们都是热爱自由的人，只有那茫茫山林才是他们的道遥之所，至于道德礼教……让它们下地狱去吧！肝医星眩Ω檬撬罩萑耍滥兀糠凑乙怀錾捅蝗釉谒罩荩劣谧婕绻幸惶鞀呌行艺业脚灼业牡铮梢匀ノ仕且簧Ｖ劣谖易龅穆蚵簟骼铮沂翘毂Ψ坏睦习澹档乩铮沂翘煜碌谝磺楸ㄗ橹好鹛臁坏氖琢臁！?

曲笛！这两个字让她心头闪过一阵颤栗，刚才在她眼前跳跃的模糊身影又鲜明起来，她努力想要捉住那个人影，看清「他」的面容，偏偏……「唔！」她的头又开始痛了，可恶，好疼。

「怎么了？妳头疼是不是？」他紧张地跳到她身边，手掌抵在她的背心上，由于两人武功同出一脉，所以他很清楚她内力运行的规则，只是想不到……该死，她的经脉处处阻塞，有一些甚至已经萎缩，当初那些黑衣人到底伤得她多重？而那救治她之人分明是脓包一个，治伤居然只医一半，让她落下这样一个病根子，难怪记忆不复。

「别怕，听我的话，气从丹田，走下关……」他缓缓引导着她虚弱到近乎消失的真气流转，她的经脉阻塞得非常严重，让他的内力走得极为辛苦，不过短短的一遍行功，就累出一身大汗。

自他的武功由后天步入先天之境后，这还是第一次让他有种差点脱力的感觉。

但他的努力却不是徒劳无功，当他引导她的真气流转过一遍后，她的内力就开始自发性地循着他刚才为她开发的渠道游走起来。

曲笛总算放心地松开了紧贴在她背心的手。

丁叮依稀感觉到自己似乎做过这类似的行为几千次了，尽管已遗忘它四年，可一旦再被唤醒，真气不用她亲身引导，自动运行。

真气每运行一遍，她的头疼就减轻一分，原本沉重的身躯又更舒缓一些，她沉浸在这畅然的欢快中，一遍又一遍地行功运气。

曲笛看着她渐渐入定，也盘腿坐在她身边，为她护卫。

这期间，曲敏儿来找过他十二次，他都没发现她。

当丁叮在他身旁时，他眼里，心底就只容得下她，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曲敏儿悲哀的泪水不知浸湿了几条手绢，对他有怨、有愁，但更多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恨不了他，更放不了他。

所以不管他是否注意到她，每到用膳时刻，她还是准备好膳食来恭请他享用。

只是三天过去，他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就只是痴痴地守着丁叮，仿佛只要看见她，他肚子就饱了，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他是如此地疯狂，弄得曲敏儿到最后不仅怨不了他，还为他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她日夜烧香拜佛，好不容易，终于求得丁叮从入定中清醒，曲笛的神思也返回了自身。

曲敏儿又开心地为他准备吃食。

曲笛仍是没发现她，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丁叮不放。「感觉如何？」

丁叮眨眨眼，感觉自己似乎作了一场好长的梦，但梦里到底有些什么，真让她说，她也说不清。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一跺脚，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像是要飞起来，但是……人怎么可能飞上天？

「师姊，妳可真是忘得彻底啊！连妳最擅长的轻功都不记得了，从前的妳可是登萍渡水，如在平地行走呢！」

「登萍渡水？」她张大了嘴。

太不可思议了！她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身怀那等本事，又被追杀得身受重伤，若非柳怀犀伸出援手，她恐怕尸骨已寒。

丁叮承受不住地抱着头，它现在是不痛了，却被曲笛的话弄得不停地发胀。

「师姊，妳入定了三天，体内阻塞的经脉已打通八成，要完全复原不过是十数日之事。也不必太心急，还是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我入定三天？」她猛地跳起来。「也就是说，我离家三日未归，怀犀……」

「亲爱的师姊。」曲笛温和若春风的面容瞬间化成寒霜一片。「师弟希望妳口中，心里、眼里只存在着『曲笛』一人，再无其他。」

「你在说什么？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不在乎杀了他，只要能将他从妳的生命里彻底抹去，我很乐意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咦？」看他满怀杀意的眼，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她立刻发觉不对，难道她以前跟他很熟吗？

她和他……不行了，一回忆往事，她的头又胀得像要爆开。

她皱着眉，两手按着太阳穴。

他缓步到她身后，轻轻地帮她按摩。

她应该拒绝的，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出现诡异、行为偏激、手段狠辣，她最好离他远远的，以保平安。

但在他靠上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却迅速地软化，很自然地把自己交给他。

他默运玄功，双手带着一股热流，揉按着她僵硬的太阳穴和肩颈部位。

慢慢地，她的神思开始飘渺，身体好像躺在柔软的云朵上，浓浓的睡意笼罩而来……曲笛一直等到她彻底睡熟了，才停下按摩的工作，打横抱起她，放在木床上头，为她盖上锦被。

「不是我不告诉妳事实，只是……我说了妳就会信吗？」他皱眉看着她一身华丽宫装、头上珠钗环绕、俏脸薄施脂粉……最最恐怖的是，她原本行走便如的玉脚竟缠着两条长长的裹脚布。

该死的柳怀犀，把他可爱的仙女变成什么样子了？一个俗世的庸脂俗粉？

柳怀犀根本不了解她。丁叮是山涧里一抹清泉，自高高的悬岩边荡下，清澈、无垢。那才是真正的她。

他要抹去柳怀犀留在她心里的所有痕迹，但不能用太强硬的手法，必须保持耐性，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起一切。

感激老天，他刚才诊过她的脉了，她的伤基本上已无大碍，之所以失忆，全是经脉受损阻塞引起。

只要他不惜耗费功力为她疏通，加上一些外力刺激，他有信心，半个月内让她恢复如初。

安顿好丁叮，他随即将那摆满一桌的饭菜尽数收起，走出房间。

曲敏儿还等在房门口，痴痴地看着他。

他不是笨蛋，她的心思他如何不懂，奈何，他的人是偏激的，爱同样也偏激。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至死不改。

「对不起。」他把饭菜递还到曲敏儿手上。「以后她和我的饭菜由我一手负责，这后院妳就别再进来了。」

「为什么？」曲敏儿慌急地扔掉饭菜，拉住他的衣袖。「我并不想跟她争，只要让我可以看见你，哪怕叫我做奴婢也行。」

曲笛一记掌风切断了那截袖子。「妳忘记三年前我跟妳说过的话了，一个人想要活得好，唯有依靠自己去争龋」

「而我现在想要争取你。」

「问题是，妳没有我偏激、没有我执着、没有我心狠手辣、没有我武功高强，所以妳争不过我，也争不到我。」曲笛指着自己。「倘若今天妳处于我现在的位置，因为一场悲剧，妳与心爱的人分别，四年后再相逢，她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不，假设她已经嫁了人，连孩子都生了，与她的相公也是和乐融融，妳会怎么做？」

曲敏儿陷入沉思，眼神在曲笛和房里的丁叮间来回游移。

「我告诉妳我会怎么做好了。」曲笛阴冷的声音就像十二月的大雪。「我会给她下忘忧草，让她遗忘一切，并且杀掉她的相公和孩子，不择一切手段夺回她。」

曲敏儿俏脸煞白。

「觉得我很残忍？」似乎为人所害怕是一件很痛快的事似的，曲笛笑得更是诡异。「自我诞生的那一刻起，苍天待我就没有好过，我被亲生爹娘丢弃，虽然被几个乞丐收留，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人物，讨的东西有多，才分口汤让我喝喝，讨的东西少了，我也就只有饿肚子的分。当然，他们还是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仍然感激他们。至于我的师父，他认为我心肠狠毒，虽然待我不错，却还是有一层防备之心。很遗憾，他若能彻底信任我，他不会死得那么凄惨。在这世间，唯一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待我好的只有丁叮，所以我也只要她，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她，谁也不能阻挡我。敏儿，妳也一样。」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亲手杀我吗？」

「我会。」他回答得毫不迟疑。

至此，曲敏儿对曲笛终于彻底死了心。「我懂了，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心中所爱的人。但念在共事三年的分上，可以给我保留一个朋友的位置吗？」

这一次，曲笛真正扬起了温柔的笑。「我再送妳两句话。第一：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第二：不要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说完，他转身走了，去准备他和丁叮的饭菜。

曲敏儿虽然没听懂他的暗示，小心经营天宝坊，却仍心满意足地望着他欣长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知道曲笛拒绝了她的情意，但从这一刻起，她成了他生命中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朋友。

该知足了，毕竟他没有骗她。他对敌人也许很残忍，但对身边的人，那是完全掏心掏肺的。

打丁叮被曲笛幽禁后，日子就过得浑浑噩噩。

起初，她偶尔还会想起柳怀犀，要求回柳家，再不然，总要通知柳怀犀一声她的下落，不能教柳怀犀在那里为她空着急吧！

但他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或使了什么手段，让她时时刻刻脑袋里幻象频频，不过十来天，她已渐渐搞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假。

她的记忆多了一个叫「丁叮」的女孩，从小在山林里长大，有一个武林谱上排名第一的爹爹，还有一个师弟，长得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偏偏，一张脸俊秀到了极点。

曲笛这浑小子，打她八岁就开始吃她豆腐，骗她喝酒，拐她偷钱溜下山玩。

他们每天都在山里为非作歹，不是戏弄猴子就是追逐老虎……臭曲笛明知她伯毛虫，又偏爱拿虫子吓她，惹得她发火，总要狠扁他一顿出气。

但可笑的是，每回她出完气，她老爹就要受气。因为曲笛总认为自己会打输她，全都得怪丁还这师父不会教，不然以他过人的聪明才智，哪可能打不过她？

曲笛真是笨，也不想想她习武几年，他又练了几年？拿马脚跟象腿比，根本是自讨苦吃。

不只如此，曲笛还一天到晚都说喜欢她，长大后一定要娶她做娘子。

奇怪，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每次她一想起这个问题，另一个她：「忘忧」就会回答——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会很平和，就像听着柳怀犀的读书声时那样。

柳怀犀是个彬彬有礼的读书人，举止有度，言谈斯文，他们认识四年，连手都没牵过几回，因为他说男女授受不亲。

他有着远大的理想，一心为国为民，哪怕得罪权贵，他也不在乎。

那宁折不屈的性子让他在仕途上屡经颠簸，就拿这次南下苏州来说，皇帝是正经八百给他发了密旨，但事实上吩咐他的事却只是买一样东西，一种传闻可以让男性雄风大振，并兼具养生长寿的丹药。

这等杂事明明谁都可以做，偏偏皇帝硬是指派了柳怀犀这个御史来干。她从柳怀犀的叹息声中了解，皇帝特意派他来买东西不是因为宠信他，纯粹是受不了他的忠言逆耳，所以遣他远离，让那双龙耳好好安宁几天。

柳怀犀受重用的日子不可能持续太久，毕竟没人喜欢一天到晚被纠正。而明知这一点，柳怀犀仍坚持不改耿直的性子。

「唉，怀犀这样的脾气，没有我在一旁开导着，岂非要憋着一肚子的郁闷？不行……」她抚着微带晕眩的脑袋站起身，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曲笛站在走廊上，对她弯起一抹亲切又兼带三分戏谑的笑容。

「师姊早啊！昨晚睡得可好？」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一转，却是一笼包子，热腾腾的，还冒着白烟。「今天早膳吃山笋包可好？」

「山笋也能做包子？」她的注意力不小心被他转移了。

「山笋配上香菇、木耳、豆皮，再掺些小川椒，味道可鲜了，保证师姊一尝就上瘾。」因为当年她做过一回给他吃，他念念不忘多年，自己研究了很久，才重现昔日风味。

「真这么好吃？」她不太相信，忍不住拿了一颗轻咬一口，没有肉包子鲜美的汁液流出来，却溢出一股清冽的芳香，她细细咀嚼一小块切丁的山笋，鲜嫩的味道在川椒的衬托下，更显甜美，而且……这味道……好熟悉。

一个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闪过，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竹林里上下蹦窜，利用晨雾正浓、朝阳未起之际，挥舞着手中的绣线，收割那一小截一小截方冒出头的嫩笋。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女孩的欢喜，心想这玩意儿保证可以让家里那只小馋猫，吃得连舌头都一起吞下肚。

「如何？师姊，我没骗妳吧！这山笋包确实足难得的人间美味。」他笑嘻嘻地拿起一颗包子，也跟着吃起来。

丁叮看见他肩膀上一大片湿润，微微讶异。他是一大早就去竹林挖笋子，沾得一身露水吗？就像方才闪过她脑海里那个小女孩一样。

就为了做这一笼包子，费如此大的心思，值得吗？

她下意识地轻抚他肩上、发尾的水渍。「还是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话犹末落，她大吃一惊，为什么她会对他说出这种话？仿佛他们之间非常的亲近……不，那不只是亲近，而是比亲近更深切一点的亲密。

最最起码，她在面对自己的未婚夫柳怀犀时，第一件事必是请安问好，互相关怀，不会动手动脚。

可对着曲笛，她就是那么自然地碰了他，完全没有那种应该存在的男女之防。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再也压不下满心的疑虑，捉住他的袖子。「我晓得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告诉我。」

他微微一侧身，闪开了她的手。「能告诉妳的我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得由妳自己去想。」说着，他将那笼包子递到她手中。「也许一边吃一边想，妳会想得快一些，至于我……抱歉，目前我是个商人，有很多事得做，恕难奉陪。」

「曲笛，你……」这个王八蛋，真是气死她了。「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妳的家。」

「我说的是我未婚夫的家。」

「噢，妳是指柳怀犀吗？嗯，让我想想，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到我的店里与我商谈一笔生意。他想买些药，大量地购买，但那药非常珍贵，我正考虑是否要跟他做这笔买卖，毕竟，他出的价钱并不高。」

她气炸了，他完全清楚柳怀犀奉旨南下的目的，却拿这件事来威胁她？倘若她坚持回家，他肯定二话不说拒绝与柳怀犀交易，而任务失败的柳怀犀一旦被皇上降罪，那后果……该死！她恨恨地转回房，砰地一声踢上房门。

「啧啧，好泼辣！不过我喜欢。」曲笛快乐地吹着口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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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丁叮踢上房门后，也吓了一大跳。

「喝！我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她看看自己的脚，却像见到鬼一样地跳了起来。「我的绣花鞋呢？我的裹脚布呢？」

直到此刻，她才猛地发现自己脚下穿的是一双锦缎做的靴子，柔软舒适，比起之前她缠着小脚硬塞的绣花鞋……真的不能怪她迷糊，连被换了鞋袜都没发现，因为现在的靴子实在太舒服了嘛！

她原地蹦跳两下，然后欢快地绕着房里的桌子跑了起来，一开始速度很慢，然后逐渐加快，最后变成一抹流星，所过之处，余下残影片片，在影子尚未消失时，她人又已回到原地。

「哼！凭你也想留下我。」她得意地抽抽鼻子，三两下解决掉竹笼里剩下的包子，拍拍鼓鼓的肚皮，动作完全不像个大家闺秀。

但她却没有发现。当一个人真正做回自己的时候，心里只会充满无限的欢喜，是不会察觉其中的异变的。

她吃完包子，打开门，探出头左右张望两下。

没人。看来曲笛没骗她，他的确是个很忙的生意人。既然他不在，就别怪她跷头了，只要她能走得无声无息，不惊动任何人，应该就不会影响柳怀犀与天宝坊的买卖了。

曲笛想以此威胁她、幽禁她？门儿都没有。

她轻飘飘的身影，化成落花，随风荡出了简陋的房间，一跃上了屋顶，直朝她心里的家奔去。

待得她身影消失，曲笛从暗处行出，身旁跟着曲敏儿。

「你还会回来吗？」曲敏儿望着曲笛的眼神充满不舍。

「有机会吧！」曲笛拍拍她的肩。「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她点点头。「尽量给柳怀犀方便嘛！我晓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递到她手上。「招待柳怀犀的时候，放进他的茶水里。」

「你想毒死柳怀犀？」

「我要弄死他，直接让他完成不了任务，回去被小皇帝砍头就是，干么还下药？这是让他暂时不能人道的药。」

「啊！」她张大嘴。曲笛对付柳怀犀的手段也太恶毒了吧！

他耸肩。「没办法，我太了解我那可爱的师姊，她虽然被我教导得很精明了，但骨子里还是带着三分我那死鬼师父的愚善，哪怕她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不爱柳怀犀，她也不会一定了之，一定会求得柳怀犀的原谅，确定解除婚约，才肯跟我走。偏偏我很讨厌那种书呆子，与其求他应允放我师姊走，不如让他自己自卑，不敢留下师姊，这样对大家都好。」

是只对曲笛好吧！要柳怀犀暂时不能人道，是很残忍的。但曲敏儿能说什么？曲笛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是从来也没有失败过的。

她也只能点头答允了他的要求。

曲笛接着说：「我离开后，妳立刻接手天宝坊，并放出消息，说我突然暴毙或者出海……不管什么都好，就是尽量让天宝坊跟我撇清关系，有什么事妳再派人跟我联络，明白吗？」

「那拍卖宝剑、大闹武林大会的事？」

「不干了，妳把那些剑送给柳怀犀，让他转送皇帝去。万一剑出事了，让姓柳的自己去烦恼，妳千万别强出头。」他之前制定那一长串与敌俱亡的计划，是因为他找丁叮找太久，久到他已丧失希望，才想用最激烈的手段和敌人同归于荆但现在他都找到丁叮了，白痴才会跟那些敌人一起死，他还想留着大好岁月跟丁叮一起畅游山林，共享欢乐呢！

至于那些毁了白云庄的仇人，没关系，他还年轻，有大把岁月跟他们耗，他多得是手段折腾他们……正想着，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敏儿，妳跟柳怀犀谈完生意后，不妨借着赠送宝剑时，稍微跟他提一下吸血大法的恐怖。」

「他不过是个读书人，与他谈论江湖事有何用处？」

「正因为他是个读书人，还是个正经无比的官儿，他会很清楚这邪功对于国家、社稷、百姓的威胁。」

「你想藉肋官府的势力对抗血杀宫余孽？可这对你的报仇大业有何用处？」

「用处在哪里呢？嘿嘿……日后便见分晓。我走了，妳也保重奇$%^書*（网！&*$收集整理。」他走了几步，想一想，回过头望她一眼。「妳如果要嫁人，记得眼睛睁大一点，那些脸白白、嘴花花的英俊小子是万万不能挑的，知道吗？」

说完，他真的毫无悬念地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两行泪滑下。

「你不嫌说得太迟了吗？我的心早在三年前就被一个脸白白、嘴花花的英俊小子给勾走了，呜呜呜……」呢喃着，她再也忍不住以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丁叮一离开天宝坊，笔直往西行。

她一心只想快赶回家，却没有发现，她心底日思夜盼的家并非「柳家」；因为柳家是在天宝坊的南方。

她走的方向是朝着白云庄去的。

完全是无意识地行动，在大街上、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众人发现她的存在前，已滑溜地跑了开。

她行色匆匆，越是赶路，一颗心就跳得越快，却不是因为累，而是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想要蹦出来。

那股子海啸般的情绪在她奔近苏州城郊的山头时，累积到最高点。

「啊！」她张嘴，发出一记长啸，如凤鸣九天，清越激扬，直入云霄。

而伴着啸声的是她轻灵若凌波仙子的身姿，脚尖轻点着山石，一路曲折，直上山顶。

「啊！」须臾，一记龙吟加入丁叮的啸声中，龙吟长空，雄壮威武，身形是笔直的，就好像一支脱弦而去的长箭，一气不换，直时山顶。

丁叮欢快的脚步一直奔到一片灰黑的地面上，猛然煞祝她讶异地看着满地的残砖废瓦、焦黑的土石，原本失控的神思突然间就这么回到了现实。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应该是要回家的，回到柳怀犀的身边……原本在脑海里纠缠着的画面突然像褪去了伪装，变得清晰无比。

她往前踏一步，一段记忆回到脑中。

「爹爹，你回来了？咦？那是谁？」

她看到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子。

他一开口就叫她「姊姊」，她从来也没有兄弟姊妹，这偌大的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生活既无聊又无趣。

她好想要一个弟弟，而这个弟弟好可爱，嘴巴又甜得像涂了蜜。当他洗干净后，她真是吓了一跳，这世间怎么有这样俊秀的孩子，就像天地的灵气都集中到他身上了，他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后来，他变成了她的师弟，她也慢慢了解了他的出身来历。

但是她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更加怜惜他，把他当宝一样地捧在手心上疼宠、呵护。

爹爹说他性情偏激，需要好好教导，否则难保哪天不小心走入魔道，那就是玲珑门的罪孽了。

她却不以为然，师弟或许性情稍微极端了一点，但他的心肠其实是很好很好的，看看他在山里这么久，几时胡乱杀戮那些鸟兽了？除非对方先冒犯了他。

照师弟的说法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抱歉了，犯我一分，我必十分回报。

师弟主张人性本恶，因此除恶务荆

爹爹认为人性本善，凡事必留余地。

她则觉得他们两人都有道理，不妨择中庸而行。

他们三人就在这里……对了！她想起来了，这地方就叫白云庄，是她真正的家啊！

一只大掌无声无息拍上她的肩，以她目前的功力该是躲得开的，但她没有躲，一双泪眼回望过去，盯住那黑发中夹着银光，容颜如雪的男子。

「师弟……」泪水滑下，她软软地倒进了男子的怀里。

曾经，他瘦瘦小小，足够她完全抱进怀里呵疼着；如今，他抽长的身子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宽阔的胸怀紧紧地拥着她。

他的身体在颤抖，四年啊！多么漫长的时光，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等到了，她必是死去了，否则怎么会任他翻遍天下，仍然遍寻无踪。

他本已下定决心豁出这条命，为她报完仇，就下黄泉去找她。

然而，上天终究没有绝了他的生机，终是让他找到了她。

他小心翼翼护着她，不惜耗费大半功力为她打通阻塞的经脉，餐餐灵药，佐以昔年他俩在山上最喜爱的东西，用最平和的方法，总算勾回她的记忆，令她重入他怀抱。

好久、好辛苦的一段岁月啊！

他抱着她，指着左前方一块黑抹抹的地面。「就是在这里，我第一回见到妳，我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娶妳做我娘子。」

丁叮一阵沉默。当时的她年纪太小，不了解他口中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于他的亲近、搂抱、甜言蜜语，根本不解风情，索性什么也不做，一切随他，直到那一夜……他扶着她，引她走遍那曾经存在、如今却成废墟一片的白云庄。

他们曾经在丹房里打架，在书库里读书，在厨房偷喝酒……好多好多的小事她已不复记忆，但他却记得一清二楚，仿佛在白云庄那段岁月，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用烙铁直接烙进他的骨子里，任凭岁月无情流转，刻痕始终如一。

他们的脚步最终停在密室前。

当年曲笛建这密室，为的就是在紧要关头保护自己跟丁还父女。却想不到，正是这间密室引得他与她生离四年之久。

「妳知道吗？师姊，我爱了妳近十年，从我们第一天见面开始，我就知道我爱妳，这一辈子仅会爱妳一个。但只有一次……我几乎是恨妳的，我想问妳，那夜，妳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抛下我？我宁可和妳死在一块，也不愿独自偷生。」

她抬头，模糊的泪眼看着他清俊的容颜，面白如玉，若非那一头泛着银光、夹着点点星霜的头发，他跟过去完全没有变。

是什么原因让他显得如此苍老，又如此深沉？

她心好痛。「我一直不懂你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直到那一夜，我看到那两柄柳叶刀差点搅碎你的身体，我突然懂了。我舍不得你受伤，我想你好好活着，但愿你一生平安到老……我要你快乐，师弟，我衷心祈求上苍能赐给你幸福，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我可以做任何事。」

霎时，曲笛心底像翻起了涛天巨浪，紧紧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记亿中，这辈子他没有真正地拥有过什么东西，他总是在追寻、掠夺，然后失去。

小时候，他没有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那几个尚可称为「亲人」的乞丐，被王纷活活烧死。

长大后，他有了一身本领，也使尽手段想要保护丁还和丁叮。

但丁叮不认可他的做法，丁还也不信任他，所以白云庄还是被大火烧成废墟。

一个人一生可以承受多少次的生离死别，曲笛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受够了。

如果他真是那么差劲的人，注定无法守护自己心爱的人，那么，就让他抱着敌人一起下地狱吧！

打从丁叮下落不明后，他的生命就已经跟死亡划上了等号。

直到此刻，她完完全全记起了过去，并且回应了他的感情，他才感觉到那已停止跳动四年的心脏又开始有了律动。

「师姊，娘子……叮儿……」他的宝贝啊！肝也皇窃谧髅危瑠呎娴陌遥俊?

丁叮回抱着他，从他颤抖的身躯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心情的激动。

他浓烈的感情像水一样流淌进她的心，点燃起一股庞然火势，直烧得她心头发烫。

如果她曾经以为爱情就是平淡如水，那现在这种激烈有如怒涛狂啸的感觉又是什么？

她想要紧紧地拥抱曲笛，爱他、怜他，一刻也不愿意与他分开。

为了他，她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这已经完全脱离了众所公认最好的夫妻相处模式——相敬如宾。

她有点怕，却有更多的兴奋与期待。跟曲笛在一起，她的生命会是无限的多采多姿……「我爱你。」她很用力地点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因为你打上山就每天在我耳边说喜欢我，将来要娶我做娘子；也可能是因为我习惯了身旁有你的日子，更或许……反正原因太多了，我也搞不清楚，我只晓得我要跟你在一起，没其他的了。」

「好好好。」真正的爱是说不出口的，存乎一心，他懂。「我带妳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起她的手，往后山的小湖方向走去。

景色依旧，但小湖边多了一个土坟，没有立碑。

「这是？」她心头隐隐明白底下埋了什么人，浓浓的伤痛激红了眼。

「老头的坟。」他说。

她忍不住横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叫一回师父吗？」

「不能。」他拖着丁叮跪在坟前。「老头，我要娶你女儿了，以后就不叫你师父了，反正你也没真教过我什么，我的功夫八成以上都是师姊教的呢！从现在起我就改口喊你岳父啦！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三拜。」这个礼他倒是做足了。

她翻了个白眼。「我还有婚事没退呢！这么容易就能嫁你吗？」

「难道柳怀犀坚持娶妳，妳就肯嫁他？」如果在她未表明心意前说那等话，他还会稍稍担一下心，但现在，他完全不在乎了。

「呃……」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所以喽！我们干脆点，在岳父坟前拜了堂，其他事就别管它了。」

「柳公子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么做岂不是恩将仇报？」

他长叹口气。「早知道你们姓丁的都是木头脑袋，幸亏小爷早有准备。」

「你说什么……啊！」她脑筋一转。「莫非你对柳公子做了什么坏事？」

「妳放心，我不会伤那位柳公子半根寒毛的，毕竟他也是个朝廷钦差，虽然身负的使命是有些奇怪，可我也没必要跟官府斗上啊！」他自己的确没让柳怀犀掉半根头发，不过是让曲敏儿给姓柳的下了点不太好的药罢了！

「真的？」

「总之我跟妳保证，柳怀犀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可以了吧？」

「我就信你这一回。不过……你好像对柳公子的事情非常清楚，那份密旨连我都是到了苏州才知晓的，怎么你却全知道了？」

「天下第一情报组织『灭天』的主人就是我，我没跟妳说吗？」

她恨恨地瞪他一眼，两根手指化成两道虚影，拧住了他的耳朵。「你从来没说过，而且……你取的名字也太难听了吧！」

「那我现在说啦！」说实话，好久没被她拧耳朵了，时隔四年再重温旧味，真是……痛与乐并俱啊！富褂校胰〉拿帜睦锬烟耍刻斓夭蝗剩酝蛭镂还贰Ｓ谑俏乙浴好鹛臁晃写笠逯伲揖醯煤芎冒。　?

「偏激、偏激。你圣贤书都读到屁股上了，恶事都是人在做，与天何干？况且先人有云：人善人欺天不欺。你不敬天地，不服五常，又岂能为人？」

「妈的人善人欺天不欺啦！我说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拿岳父来说好了，他一辈子干过什么坏事吗？穷一生之力为武林谋福，他得到了什么？再说先前被我弄垮的王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好货，却享尽半生荣华。妳说说，老天还有长眼吗？不该灭了它吗？假使凡人皆有百岁之龄，行善者得辛苦九十九年，方得最后一年的安稳。那为恶者却可安享富贵九十九年，最后一年才得报应，任何有脑袋的人都知道是为恶较划算啦！」

能这么算吗？好像很有道理，但却……大违常理。要说对人情冷暖的体会啊！十个丁叮也辩不过曲笛。

曲笛赶紧拉她拜堂。他现在学聪明了，不像十二岁时那样笨，明明看准了一个爱人，还傻傻地等着她长大，等啊等的……差点把人给等丢了。

他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赶紧把人抱进怀里先，至于其他的礼教道德方面……让它们全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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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丁叮直到全身衣裳被脱去大半，才猛然醒觉，她似乎又上了曲笛的大当了。

「你又拐我！」她再度习惯性地拧他耳朵。

「唉呀！」曲笛闷哼一声，停下扯她腰带的手。「堂都拜完了，接下来不就是洞房吗？怎么说我拐妳了？」

「我说过，没与柳公子退婚前，不能跟你成亲的。」

「反正他一定会退婚的，我们早一天成亲、晚一天成亲又有什么关系？」没真正拥有她，他心不安啊！

「这是道义上的问题，尤其柳公子又救过我的性命，好师弟，我一定会嫁你的，你别逼我这么紧好吗？」算她求他了。

他恨恨地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再松开，足足有半刻钟那么久，他长叹口气，翻个身，躺到草地上，仰望那蓝蓝的天空，清凉的风拂过树梢，带着几许草木清新的气味。

这片林子是他们小时候最喜爱游玩的地方，春天，他们在这里掏鸟蛋；夏天，他们爬到树上捉蝉；秋天，他们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击剑；冬天，他们拿来丁还的藏酒在树洞里偷偷地喝……每一景、每一幕都是那么样地欢乐、平和，宁静到他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会持续到永久。

奈何，天下间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一场惨剧结束了他的梦，毁去的不止是他的生活，更是他对人生全部的信念。

他再也不敢相信世间的一切人事物，哪怕它们曾经美好到极点，也终有一天会消失无踪，他一个渺小的凡人又能真正捉注守护得了什么？

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地享受那得来不易的幸福啊！

「师弟，你生我气吗？」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谓柔地亲吻。「我爱你，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份爱永远不会改变。只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处理过去的那些麻烦。」

他叹口气，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轻轻地吻着她的唇。「我相信妳，只是……我担心……妳晓得的，人生中总有无数意外，倘若四年前的悲剧再度重演，我们对抗得了吗？」他摇摇头，甩开那恐怖的画面。「好吧！我给妳时间处理柳怀犀的问题，但就这么一回。我对什么富贵荣华都没有兴趣，只想跟妳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我不要任何人事物打扰到我们；之后倘若再有不轨之徒妄想破坏我的生活，我会不择手段毁灭他们。师姊，妳能够承诺我，假使真有那么一天，妳会全心全意信任我吗？」

看着他玉般的容颜衬着那泛着银光的乌丝，上头闪着点点的星霜，她终于知道一直以来他在怕些什么了。

曲笛其实是个很热情的人，他爱这个世界，从一个人到一株小草，一旦投入了惑青，他都会全心全意去维护。

然而，命运的捉弄让他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他没有父母，小时候甚至连三餐温饱是什么滋味都不晓得，因此养成了他掠夺的性子，只要看上一件东西，就一定要紧紧揽在手上，不能有丝毫的松解。

他努力爱着他所爱的人事物，奈何长久以来，从来也没有人回应过他，哪怕是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她，也不曾全心全意去感受他那既深刻又悲痛的爱情。

「对不起。」她感到无比的心痛，要多少的绝望与失去，才能将一个大好青年变成这个样子；而这些都是她不曾替他想过的。「也许你说的对，人生总有无数的意外，谁也不敢保证下一刻会怎么样。而我既然已经嫁给了你，就不该再执着那些礼教道德。」

「呃！」他眨了眨眼。「妳是什么意思？」

她抿唇，轻轻一笑，如桃花盛开，迎着春风，送来阵阵芬芳的气味。

他感觉浑身一颤，脑袋瞬间变成一团浆糊。

她低下头，吻上他的唇……应该是这样做没错吧？天知道，她从来也没做过啊！不过在柳家的时候，听一些下人们提起过男女情事，不外乎亲亲小嘴、拉拉小手，所以……接下来就是牵起他的手了，然后……她不知道了，疑惑的眼望住他。

他呆愣住，对于男女情事，他其实也没有任何经验，毕竟，他拜师之前还太孝而且太穷了，去哪找女人教他这等事？

后来结识了丁叮，一心认定她就是他未来的娘子。

曲笛又是死心眼的性子，决定了一件事就死活也扭不过来，这辈子就只要丁叮一个女人，哪怕曲敏儿貌若天仙，对他又情深意重，他始终不动心。

这……既然是两个情事上的初手，那么该如何行这周公之礼，就只好……一切依循本能了。

四唇交接，用力地猛吸，某个人一个不小心让牙齿与另一个人的唇瓣发生了太过亲密的接触。

「好痛。」

「啊，见血了。」

「怎变办？」

「没关系，呃……舔一舔吧！J

这舌头一舔，就像在火炉中添了炭，情焰轰地一声烧了个惊天动地。

两人的衣服一件件地抛飞，赤裸裸的身体在晴空下、草地上翻滚着。

一切完全就是本能，不讲浪漫、没有温柔，只懂得用自己最大的力道去揉捏、吸吮、抽动……云散雨歇，曲笛和丁叮并肩躺在草地上仰望顶上蓝天。

两人赤裸裸的身体上都布满了青紫瘀痕，有些地方还因为抓咬过力而破皮、渗出点点血丝。

他们看着天空，一朵云飘过去，接下来又一朵、再一朵……不知道飘过了多少云絮，他揉着破皮红肿的唇，哑着声音开口：「感觉如何？」

她想了好久，声音同样的沙哑。「好痛，而且好累，真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做这种事？」

嗯，好神圣的问题，值得探讨一下。

他思考片刻。「大概就像动物每到春天就会发情一样吧，人也是会发情的，所以要做这种事。」

「可是我以前听说书人说过，很多男人几乎是天天上青楼的。他们每天都做这种事，难道是因为他们每天都发情吗？」

「这个……青楼我也去过几回，都是同人谈生意时去的，大家一起喝喝酒，听几个小姑娘唱唱曲子、跳几支舞，然后……生意谈成大伙儿就散了，没见过有那种天天发情的人啊！」幸好四周无人，否则让之前在商场上被曲笛的阴险手段坑过的人听见，非吐它三大口鲜血不可！

「也许改天我们应该一起上青楼看看，为什么他们每天发情都不累？我们还是练过武的，身体理当比一般人强壮，却搞得这样疲倦，太没道理了！J「我想想，苏州最有名的青楼应该是锦绣坊，我们不妨去那里看看。」他也认同了她的提议。

就不知道这天下间有没有哪家青楼是肯接受一对小夫妻观摩，学习这房中术的？

「唉！」她抚着酸疼的腰，懒洋洋坐起来。「虽然还是觉得好累，但一些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办什么事？」一日夜的洞房搞得他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虽然睡了一天，但他还是倦得很，啥儿事都不想干。

「你少来。」她玉腿横伸，踹他一脚。「陪我上柳家退婚。」

「有必要这么急吗？我现在很累耶！」

「我已经无声无息离开柳家快一个月，再不捎个信息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我让人去通知一声不就得了。」

「难道退婚的事也要别人代说？柳公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他已失义在先，绝不能再失礼于后。」

「知道了、知道了。」他长叹口气，跟着爬起身。丁叮不愧是丁还的女儿，一样的老学究啊！

「那你还不快点儿？」

「再快也没用啊！」他苦笑地拎着那已成片片碎屑的破衣。「我们总不能穿成这样去见妳的救命恩人吧？」

「那怎么办？山上可没地方买衣服。」

「妳忘了四年前我在庄子后院建构的密室啦！里头不仅饮水、干粮、衣物俱全，就连玲珑门历代的典籍、我们一起炼的那些丹药、小机关也都保存完好。我们先去洗个澡，然后进密室吃点东西、换好衣服，再去找妳那位柳大公子退婚喽！」

「那密室没遭破坏吗？当年……」忆起那夜惨剧，她至今仍感心神震荡。

她就快满十八岁了，不再是昔日的无知小儿，自然清楚能让丁还打开机关，相迎入庄的都是些什么身分的人。而凭着他们的实力，以及吸血大法的强烈诱惑力，他们在焚尽白云庄后，难道还会放弃这唯一可能收藏典籍的密室，而没试图劫掠？她不信。

「就凭那几根废柴想破我的机关，再等一百年吧！」他成功离开密室后，葬了丁还，并在山里搜寻她整整一年；期间也遇过几波不明人士用尽各种手段想打开密室，但皆无功而返，反被他的机关、毒药弄得损兵折将。「告诉妳，这里现在已经变成武林众所周知的鬼域了，任何想谋夺密室宝藏的人都会不得好死。」

她跟着他走到密室前，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什么新的机关啊，你又做了什么手脚？」

他指着她脚下一株小草。「西域有名的金龙草，本性至阳，沾上丁点，焚筋毁脉，再配上苗疆的蛊毒、南洋的黑美人……嘿嘿嘿，哪怕是少林十八铜人亲至，也要让他们全部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那如果人家用火药炸呢？」看他这么嚣张，她就是忍不住要为难他一下。

「我其实很希望有人可以想到这一点，毕竟，我在这密室底下埋了五百多颗的霹雳子，想想，一点火药、加上五百多颗的霹雳子一起爆炸，那场面……我敢保证，哪怕是宫里一年一度的烟花节都没这画面壮观雄伟。」至于密室会不会受到波及而损毁？不必担心，这密室可是他用尽心思建造的，一层铁、一层寒玉、一层砖……全部加一加，总共搞了十来层，这整座山头都被炸崩了，密室也不会完蛋。

她只有两个字送给他：「疯子。」

「感谢。」

她伸手，狠狠拧住他的耳朵。「你这个笨蛋，你把密室弄得像龙潭虎穴，我们怎么进去？」

「很简单啊！」他咬破舌尖，喷出一点鲜血。「那些毒草、毒虫都是用我的精血喂养的，牠们只要闻到了我血液的味道，自然会让路。」

仿佛是奇迹一般，随着那点鲜血的滴落，丁叮脚下的草枯了，灰黑色的密室四面外墙也恢复了它原本的青蓝色。

敢情墙壁变色，不是因为大火焚烧，而是因为这些毒物？

她忍不住打个寒颤儿，望向曲笛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古怪。武林谱上曾传，丁还是数百年来玲珑门第一奇才，年仅双十，已仗手中三尺青锋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这个记录到了曲笛身上……也许是需要改写了。

曲笛大步踏向密室，在那青玉砖上连拍三下，力道三次都不同。密室门洞开，奇异地，没有霉味传出，反而是冲出一抹寒凉气息。

曲笛微一耸肩。「一年前，我偶然得到一块万年寒冰，传闻它避尘、避水、避火，可保物品万年不坏，便拿来这里放着，看来功效不错。」

丁叮理解地轻点头，跟随他的脚步走进密室，里头果然纤尘不染，各式杂物收拾妥当。甚至……她还看到几块自己绣的帕子，旁边是曲笛绣了一半放下的百鸟朝凤图，一枝竹笛、一只草扎的蚱蜢、两只风筝……无数的童年回忆闪过心头，它们被好好地放在那块万年寒冰上。反而是玲珑门一些珍贵典籍、吸血大法的秘笈、几把宝剑，是被随意地扔在墙角。

丁叮的手不禁抚上那些小玩具，人生当中什么是最宝贵的？不奇$%^書*（网！&*$收集整理是那举世无敌的武功秘笈、不是稀世珍宝；这些充满欢乐回忆的东西，才是人生无价宝啊！

曲笛取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小心点，这万年寒冰的冷气可是很强的，妳别着凉才好。」

她借着回头的瞬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伸手拧住他的耳朵。「废话，你这么大块寒冰……都可以做一张床了，往一间小小密室里放，里头能不冷吗？」这傻瓜，真的傻，这样的稀世珍宝啊！却用来保存这些无用的小玩意儿。但是，她好喜欢、好喜欢他这份傻劲儿。

「我找不到小块的啊！」他无奈地大声喊冤。

丁叮一直以为得费很大的工夫才能说服柳怀犀与她解除婚约，毕竟，柳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他俩的婚期都发布了，却突然取消，对于柳家的名声可是莫大的伤害。

偏偏，柳怀犀却二话不说地应允了她的要求，甚至，他脸上还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

丁叮不免怀疑，柳怀犀是不是撞到鬼了，又或者……她询问的视线抛向一旁的曲笛身上。

曲笛却是很干脆地把肩一耸，脸上就只写了「无辜」两个字。

他其实比她更讶异柳怀犀会这么干脆地解除婚约。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由曲敏儿对柳怀犀下药，让他暂时变成太监一个；当然，药性不会立刻发作，以免柳怀犀怀疑到曲敏儿身上，并且药力也不会持续一辈子，最多一年，柳怀犀的男性雄风自然恢复。

根据柳怀犀的为人品性，他一定会因自惭而决定解除与丁叮的婚约。

只是……就算柳怀犀不想连累无辜女子独守空闺，甘心放丁叮离去，他也不会表现出这般欢快的表情吧？除非……一定是敏儿干的好事。曲笛暗猜，也就只有曲敏儿那自小承受御教坊的教导，一举一动无不媚态尽显的奇女子，才能迷得这以迂腐出名的柳怀犀欢快送走前未婚妻。

只是……这未免太委屈曲敏儿了。

丁叮又和柳怀犀互道几句珍重，便与曲笛相偕离开柳家。

这一踏出柳家大门，丁叮两只纤细的手指又「亲密」地爬上了曲笛的耳朵。

「你老实招来，你到底对柳公子干了什么好事？」

「天地良心，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师姊我吗？别忘了，我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干了什么坏事。」

「真的与我无关。」他长叹一声。「罢了，我带妳去见一个人。」

「谁？」

「到了天宝坊妳就知道了。」

就这样，曲笛带着丁叮回到了那个他曾说过短时间，起码一、两年内都不会回去的地方，见到了曲敏儿。

是女人都重视自己的容貌，哪怕是从小就在山林里长大，于世事所知无多的丁叮也晓得，容貌于女子那是仅次于贞节的东西。

她打懂事以来，也听过不少丁还的知交好友夸她漂亮、可爱，对自己的容貌当然也有几分自信。

但见了曲敏儿后，她才真正体会什么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

曲敏儿不止是容貌生得好，姿态、举止、言谈，莫不充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媚态。她的一个眼神，连身为女子的丁叮都觉心颤神摇，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怎么可以美到这种程度。

「曲敏儿，天宝坊主人。」曲笛为丁叮和曲敏儿做介绍。

曲敏儿瞋目、摇头、轻笑，三个动作，三种媚态，一身上下，真只有一个「美」字可以形容。

「是天宝坊半个主人，大哥，别忘了，这天宝坊有一半是你的。」她喊曲笛大哥，显示了她对曲笛没有异心。「还有这位……是我未来的嫂子吧？」她笑嘻嘻地，明媚中又带三分调皮。

曲笛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要做他的妹妹吗？比朋友更亲近的一层关系。也好，对于天下的万事万物，能引起他执着的很少，目前丁叮是唯一的。但他不在乎多个妹妹，反正他从来也没有兄弟姊妹，奢享一下亲情也无所谓。

「丁叮，我的师姊兼亲亲好娘子。」说着，他在丁叮颊上偷香一下，惹得她又伸出双指拿他耳朵出气。「要死了，大庭广众之下你也敢做这种事，要不要脸？」

「这夫妻相亲，天经地义，有什么丢脸的？」他的脸皮可比城墙厚了。

「哼！」丁叮懒得跟他说，转向曲敏儿。「妹妹……我叫妳妹妹，妳不介意吧？」

「我很高兴有个大嫂呢！」

「我也很喜欢妹妹妳呢！没看过妳，不知何谓绝色佳人，妹妹，妳真的好漂亮。」丁叮诚心地称赞她。

曲敏儿尽管心底对曲笛有着万般不舍，但听得丁叮这诚挚话语，心里也是愉悦的。

「姊姊太夸奖我了。姊姊才是英姿飒爽、令人心仪的女中豪杰呢！」她的一言行温和若春风、举止坦荡而潇洒，难怪曲笛为她痴迷。

「得了，妳们两个别一个夸过来、一个赞过去。」曲笛插口道：「敏儿，那柳怀犀是不是对妳有意思？」他直接点出了柳怀犀欢快与丁叮解除婚约的原因。

丁叮恍然大悟。

曲敏儿娇媚一笑，她是为了成全曲笛与丁叮，才特意诱惑了一下柳怀犀，想不到那书呆子这么不禁勾引，她一记媚眼，他魂儿都飞了，连自己还有个未婚妻都忘了。果然，天下男儿皆薄幸，曲笛例外。

「他有意思是他家的事，与我何干？大哥、大嫂既然来了，也快午时啦！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我让下人多准备些饭菜。」

「顺便带一瓶西域来的葡萄酒让妳大嫂尝尝鲜。」曲笛说，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皮册子扔给她。「把这玩意儿印个几千份，然后想办法流通到市面上去。」

「知道了。」曲敏儿接了书，欢快地跑出去准备午膳。

厅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丁叮一直望着曲敏儿离去的背影，良久，低喟口气。「她喜欢你。」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曲笛知道丁叮所指何人。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他只有一颗心，只能爱一个人。

但丁叮却不禁为曲敏儿感到心疼，她特意装开朗、特意为了成全他们去引诱柳怀犀，她做那么多事，全是为了曲笛。

「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她可以帮你很多，而那些是我所不及的。」丁叮看得出来，曲敏儿爱曲笛爱到愿意为他舍去生命。

「师姊，妳应该换个方向想，像敏儿这样惊世绝艳的女子，理该拥有一份专属于她的感情，让她与别人共享一份情，那是对她的一种亵渎。况且，妳认为没有妳打小教我读书识字、习武练功，我能成就今日的功业吗？爱情没有谁帮谁多的道理，要计量到利益，那就不算真爱了。」

她偏着头想了很久。「你说得有道理，但愿日后敏儿能找到一个真心诚意只对她好的男子。」

「她会的。」

「对了，你刚才让敏儿印的是什么东西？」

「吸血大法。」

「什么？」她大叫。「你让她将这魔功印上数千份，流通市面，天哪！你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吗？」

他耸耸肩。「也许几百、也许上千。但我可以保证，经此一次，吸血大法将永不复存，再也不会有人因它而受害了。相比之下，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不可能，这魔功太吸引人，三、五年就可以造就一名顶尖高手，那是任何武林人士都克制不了的诱惑，所以才会闹得江湖数百年来腥风血雨，爹爹为了毁灭它，穷尽一生之力都没有做到，如今你妄想以一人之力阻止？太困难了。」

「谁说我要自己干了？妳不觉得岳父的做事方法太迂腐了吗？这吸血大法要大成，至少得牺牲千名青壮的精血方能达到，所以自有此功以来，鲜少有人大成过，皆因练功初期就杀戮太甚，被武林同道诛灭了。偶有一、两人侥幸练成，也会被各大派合力诛杀，但那又会让各大派实力大减，以致此功再落不轨人士手中，如此反复数百年下来，江湖死伤者众，却仍对此功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想过，千名青壮对于国家是何等重要的存在？那代表一千个有力兵士、一千个可以生产出大量粮食的农夫，甚至这一千人中也许可以出一个状元、一个将军。倘若太多人因贪念而习练此功，则国本必遭动摇，这朝廷还会不加以管制吗？哪怕让一人练成魔功，朝廷派下十万大军清剿，十万枝利箭齐发，天上的神仙都可以射下来一个，又何惧那练成魔功的恶人？再则，朝廷对此魔功一旦有了忌惮，必令各地官府严加戒备，全国上下一起防卫，岂非比小小动员一个江湖人士更有力量，更能防堵此功流传？」

「但是江湖人一向不太与官府中人有所来往啊！」

「我非江湖人，况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按他的想法，此魔功一面世，天下心怀贪念者必暴露无遗，包括昔年火焚白云庄者。到时再让朝廷派大军去镇压，不费他半分力气，得报大仇，又能消灭吸血大法，何乐而不为？「况且师姊也不希望我只身一人，为了一本书去跟人杀得血糊糊的吧？」

「千万不要。」只要论到曲笛的生死，丁叮可就啥儿伦理纲常都不讲了。「全照你说的做就是。」

「如此甚好、甚好。」他笑得那个贼啊！就像黄鼠狼看着一只小母鸡一样。

丁叮忍不住又是狠狠拧一下他的耳朵。「丑死了，以后不准再这样笑。」

「我一向这么笑的。」

「总之我说不许你笑就是不许，你有意见吗？」

「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他的耳朵还在她手上呢！

「算你听话。」丁叮放过他的耳朵。「那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他想了一下。「去锦绣坊吧！我记得以前看书、还有跟人谈生意的时候，都听说过夫妻间的闺房之乐，没道理我们俩做起来这样又累又乏，肯定其中另有秘诀，咱们去找个高人请教一番。」他没说，他还在做小乞丐的时候，也偷看过楼子里的姑娘与客人欢好，那表情是很快乐的，怎会轮到他身上就变了样？肯定有问题，他非解开这个疑惑不可。

「这个好，我也想给你生个娃娃，但如果要这么辛苦才能有娃娃，我可得好好考虑一番。」

「那么待会儿我们用完午膳，休息片刻，待华灯初上，就去锦绣坊寻访高入学习房中术。」

万幸万幸，四周无人听见这对小夫妻的对话。行周公之礼还得上青楼学习才行，唉……这等事恐怕是古今未闻啊！

【全书完】

后记

古装耶、古装耶！好快乐。隔了……有一年多、快两年了吧！妮子终于可以再重温古装旧梦了。也不是说我不喜欢时装啦，只是写久了，总会想换换口味。不过这本古装过后，我又会回到时装，接回原先的档期。简而言之，这本是个意外。它本来不在今年的档期内，但可爱的小编送了我一个快乐的新年礼物，就是它了。

因为写得太快乐，今年过年除了上麻将桌外，我全部精神都放在这上头了，以至于……它好像又提前完工了。

我本来答应等小编忙完书展再给她的，但……想来小编不会在意提前收稿，虽然会让她更忙一点，但是……小编乖，不哭喔！我只是写得太兴奋，所以不小心让它提前完工了，也只差了两、三天嘛，不要太在意喔！

这次我写了一个变态；一个独占欲超强，只要自己和所爱的人好，哪怕全天下人都死光了，他也不在乎的变态。

说实话，在写曲笛的时候，我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些因爱成恨的新闻憾事。

像曲笛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可怕的；但假设一个人从小就缺乏感情的滋润，一旦有人给了他那份温暖，他会死死捉住不放，也是必然的吧？

而幸好他爱上的是丁叮这样心仁手慈的女子，她的良善制约了他的残暴。

丁叮的良善是源自于其父丁还的教导。

对于丁还，在写这个人的时候，尤其是白云庄灭门的这一段，我差点掉下眼泪。

「大义之所趋，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句话正是了还这个人的写照。

这样的忠臣烈士在中国的历史上，乃至于现代，从来也没有缺少过；可惜，他们从不为当政者所喜，以至于其下场真的是九死难得一生。

战国时的屈原不悔、汉末的卢植不悔、南宋的岳飞不悔……但他们的忠义却换得了什么下场？

屈原投江、卢植为中官所害、岳飞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斩……最后，他们的执着、他们的努力都成了一场空。

而他们倾尽心力所想要保护的江山、百姓，也在他们死后遭受到更大的迫害。

越读历史，越忍不住要想，这样的执着、宁折不屈，是好？是坏？

如果所有有理想、有抱负、有能力的人，都因为对当政者的失望而选择独善其身离开，或硬着头皮让人害死，国家政务被一些无能、贪心者掌控，导致最后国破家亡。则如此的忠心，是不是可以称为「愚忠」？

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理想与现实圆融地妥协，创造出更美好的结果？

我不知道，对于人生的体悟我毕竟还不够深切。

只是在这个故事中，我很清楚，如丁还这般耿直，并且毫不知变通的人是难以长生的。

所以，虽然我很喜欢丁还这个角色，我还是狠心地给了他一个必然的结局。

故事结束了，可我的游戏还没结束。

也许已经有读者朋友发现妮子最近的小游戏。

从席惜开始，颜妍、金金、姚瑶、辛欣、丁叮……发现其中的秘密了吗？

只是一点小小的恶作剧，至于会持续多久？我正努力读着百家姓，至少也能凑成十个吧！希望啦！最后祝大家看书愉快，咱们下本书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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