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洗剑》

作者：逆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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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哀牢山地处云南境内，连亘千里，千年古木，万载沉瘴，就连当地的土著也不敢深入其中，谁知道里头有多少毒蛇异兽？多少死亡陷阱？

在群山的最深处，应该是渺无人烟的地方，却有七男四女十一个年轻人站在一个被藤萝遮住的洞口前。

忽然，藤萝一分，一道人影从洞里急如星火地窜出来。十一个人一齐迎上前去，纷纷地问：“阵里怎么样？有什么机关？”

从洞里出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着件灰灰淡淡的衣衫，此刻上头东一片、西一片沾满了血迹、泥水和其它各种各样的污渍，众人围着她追问，她却一言不发，突然抽出离她最近的粉衣女子腰间的短匕。

那女子大吃一惊，立即飞身疾退，叱道：“你干什么？”

灰衣女子反手向自己的右前臂划下，黑色的血水立刻染湿了衣衫，粉衣女子这才明白她只是借剑而非偷袭，问：“你的缅剑、匕首,还有三十六柄柳叶飞刀呢？”

“断了、丢了、全射完了。”

粉衣女子愣了愣，长长地吐一口气，“看来这一次的‘百关大阵’又比去年厉害多了。”

一个穿着金黄色衣衫的女子道：“芦影，要不要我给你解毒？”

灰衣女子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不必！我宁可让这支手废了，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若是别人好心好意要帮忙反而得到这样的污蔑，一定勃然大怒，那女子却不动气，仍是一副冷傲的表情。七男四女十一个人虽然都围在灰衣女子身边，但彼此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谁也不愿让别人靠自己太近。

灰衣女子待黑血流尽，用单手就利索地包扎好伤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兰灵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多余。

十一个人同时做一个动作，场面有点儿滑稽，芦影冷笑一声：“对一个明天就要过关的人来说，她还真不是普通的轻松悠闲。”

那个被抢走匕首的粉衣女子在一旁不凉不酸地道：“咱们过了十次关，哪次不是险死还生？死在阵里出不来的更多，唯有她每次过关都能全身而退，艺高人胆大嘛。”

芦影的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微笑，“但太自大的人是很容易摔跟斗的。”

深山有佳人

离那个山洞不远的山岭中，有一个小小的山谷，翠树红花，小河流水，景色十分优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件轻轻淡淡的长裙，默默地坐在茸丽青嫩的草地上，脸庞略显清瘦，有些纤不禁风的韵味，却更显得眉如黛画、眸如墨玉、嘴唇似鲜嫩的花瓣，气质如百合花一样纯净，但她的眼神却是慧黠多端、骚动不宁、灵活如电，以致于她全身都充满了一种飞扬灵动之意，即使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给人的感觉也象是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她的眼帘半垂，瞧着自己的鼻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等待。她在想些什么？是在感叹青春的寂寞，还是年华的易逝？

突然，一朵半开的木莲花出现在她眼前，一个少年从她身后转出来，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兰师妹，你在想什么？”

他是不久前等在那个洞的十一个人之一，长得还算英俊，气度也颇潇洒，应该是个很能讨人喜欢的少年，但他的眼睛里却偏偏有种灰色的、闪烁不定的光芒，仿佛是毒蛇的目光，让人一见就觉得全身不舒服。

少女瞟他一眼，冷冷道：“你找我有事？”

少年眨眨眼，“没事，只是一天没见到你，相思难耐而已。”

少女“噗哧”一笑，“少拍马屁！我看你是夜猫进宅，无事不来。”她的相貌本属于清纯之美，但一笑起来，却有种不可用言语比拟的诱惑与妩媚。

少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兰灵，你总是伤我的心，我对你可是由衷地敬慕啊。”

兰灵淡淡道：“这种话我已经听了不下五百次，你们这些人也该换些新说词了。”

她的话淡淡道来，仿佛这是件天经地义，再平常不过的事。少年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他们对你都不错。你明天就要过关了，怎么还在这里悠哉悠哉地数草叶？”

兰灵斜睨他一眼，“蛇师兄，说话别拐弯抹角的。你是来探我口风的吧？想知道我倚仗的是什么，竟不把过关的事放在心上，是不是？”

少年讪讪一笑，长揖到地，“师兄我资质愚钝，还请师妹指条明路。”

兰灵飞过去一道眼波，嫣然笑道：“你知道来求教我，还不算笨到家。师父现在只剩了十三个徒弟，咱们也都艺有所成，我想师父这次做关设阵应当斟酌咱们的修为，不会再有毒辣到能致咱们于死地的布置了，因为他已经损失不起。去年他设的‘百关大阵’就有许多手下留情之处。”

“但今天芦影过关就险些不能活着出来了。”

兰灵冷嗤一声，“她大概是想搞点儿鬼，给后头过关的人添点儿麻烦而导致分了心吧？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每次过关都能全身而退，就是因为从不捣鬼，毕竟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就算害了别人又有何用？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这次你是最后一个过关的，前头过关的师兄师姐们一定会象往常一样，每人都在阵里加点儿东西，他们设下的陷阱就未必象师父那么留情了。”

少年愣了半晌，喃喃道：“原来如此！我也常常在过关的时候给阵里添料，现在想起来，我受伤或失陷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前后，因为分神想它的事，所以才不能专心一意地对付接二连三而来的考验。”

兰灵眼波流转，腻声道：“蛇师兄，我为你指点迷津，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少年嘻皮笑脸，“大恩难以言谢，以身相许如何？”

兰灵的脸色猛地一沉，原本如醇酒般的妖娆风姿立刻变得冷如冰霜，“蛇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

少年不敢再嘻笑，“好吧，你想要什么？”

“听说你最近做出一个木牛，足以媲美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

蛇蟠的神色有些不安，“小小玩意儿，怎敢和武侯相提并论？”

兰灵“嗤”地一笑，“你一向爱吹牛，这回却说得这么谦虚，一定很宝贝那头牛吧？我也不要你的，只是拿来看看玩儿玩儿而已。”

蛇蟠苦着脸道：“上回你问虎威要他做的活动人偶，也是说借去玩儿玩儿，结果还回去时却是一堆破零件，他想再拼起来都拼不成了。”

“咳咳，你也知道我对于机关消息这一套不怎么行，难免失手。”

“你还拿菊冰好不容易才培育成功的毒菇玩儿，拿它们喂兔子，害我们差点儿把毒兔肉吃下肚。”

兰灵很无辜地道：“我哪儿知道那些毒菇的毒性发作那么慢？我连喂了两天，兔子们都安然无事，以为菊冰拿假菇骗我。再说，如果不是师父只吃一口就发现兔肉有毒，第二个吃进去的就是我了。”

“反正只要是别人的东西，到了你的手里就会闯祸。从小到大，这样的惨痛教训已经数不胜数了，我费尽心血才研究出来的成果可不能给你糟蹋。”

兰灵冷笑一声，“蛇蟠，既然得了好处，就得付出代价，这是咱们无心谷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你开始时可没说过这些话要付这么贵的代价！”

“谁让你一开始不先问清楚？”

“要是我偏不给呢？”

“无所谓，你不给我也照样拿得到，不过……如果等我亲自动手去拿……你就惨了。”

这绝不是虚言恫吓，也许兰灵的武功不是最高、易容术不是最精、安设的机关不是最灵、制造的毒药不是最难解，但只要是她想干的事，一定会想出些出人意料、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法子达到目的。这样的例子也是从小到大，数不胜数。同门中恨她、想杀她或对她有不轨企图的人不少，但十多年来她都活得好好的，反倒是害她的那些人，不是进了坟墓，就是连进坟墓的机会也没有，只能立衣冠冢了。

蛇蟠苦着脸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明晚我把木牛送到你房里。”

兰灵满意地微笑，“这还差不多，你还有什么要我指点的吗？”

蛇蟠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要的价钱太贵，我付不起，告辞了。”他急匆匆地走了，生怕兰灵又改变主意，提出更难的要求来。

一个声音在兰灵的耳边笑道：“能把蛇蟠吓得落荒而逃可不容易，他这人最死皮赖脸了。”

兰灵似乎吓了一跳，回身顿足道：“你这人真是！走到人家背后也不说一声，把人家吓死了！”她手抚胸口，脸上一片娇嗔，眼睛里却没什么惊吓的神色，“你偷听多久了？”

她身后的青年相貌豪逸，注视着她的目光却温柔如水，就象一株大树看着依存在它脚下的小草，“我刚刚到没多久。”

兰灵笑靥如花，抓住他的手问：“你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又发现了好玩儿的地方要带我去，还是又想出了什么绝妙的武功招式要教我？”

青年摇头笑道：“瞧瞧你一副孩子心性，真不知是怎么当上名花之首的。”

兰灵背起手，仰着脸儿道：“因为我最聪明、最有本事。”

青年忍不住大笑，“小小年纪就这么吹牛，也不怕脸红。”

兰灵笑道：“我当然不怕脸红，因为我的脸本来就是红的。”

她的脸的确红，白里透红，可爱得如同苹果。青年眼睛里忽然闪出既明亮又温柔的光芒，仿佛春夜里的星光。兰灵却扭过头去看草地旁盛开的鲜花，“今年的花期好象比往年长了。”

青年叹息着，“多少年过去，我们都长成大人了。”

“但我却宁愿做个孩子，因为一个人长大了，烦恼总比快乐多。”

青年久久地凝视着她，“可你终究会长大的……”

猛然，一个年纪更轻的弱冠少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抓住兰灵的手腕，“跟我走！”

兰灵还来不及向青年告别就被拉走，一直拉到一个凉亭里，她才用力挣脱那人的手，“狼野！你这是干什么？”

少年的相貌冷峭而英俊，犹如岩石雕刻出来的一般，冷然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兰灵怒道：“我不清楚！”

狼野也怒道：“别装糊涂！你和狮豪在这里干什么？”

兰灵气得脸色发白，大声说：“我和狮豪在这里说说话又怎么了？只准你和芍药、芦影她们勾勾搭搭，就不许我和别的师兄说话吗？”

狼野更怒，“谁说我和芍药她们勾勾搭搭？”

“你敢说没和她们说过话吗？”

“那也只是说说话而已。”

“难道我和狮豪除了说话外还干了别的吗？”

狼野语塞，无话可说。

兰灵的眼泪流了下来，气恨恨地道：“我知道芦影对你又温柔又体贴，你去找她好了，省得咱们一见面就吵架。你不痛快，我也难过。”

她一流泪，狼野满腔的盛气立刻泄了大半，闷声道：“芦影对我好是她的事，我可没什么，你别多心。”

兰灵道：“咱们俩是一对冤家，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好受。你想想，这几年咱们有哪次见面不吵架的？还不如分开了好。”

狼野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你休想！如果让我知道你又和别人好上，我一定杀了你！”

兰灵的手腕被捏疼了，眼睛却象晨星一般亮起来。

狼野凝视她这双眼睛，久久无语，半晌才长叹一声，“俗语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只不过，究竟我是你的对头？还是你是我的冤孽？”

兰灵嫣然一笑，“只要你别那么爱吃醋，咱们就不会每次见面都吵架了。我明天就要过关了，你也不关心关心我吗？”

狼野苦涩地一笑“我找你就为这事，刚才我去看师父和鹤逸下棋，师父无意中说漏了嘴，说这次过关后就让咱们都离谷自行发展，因此这次过关不同以往，你多加小心。”

兰灵吃了一惊，道：“离谷自行发展？不是象以往那样完成任务再回来？”

“对，永远离开，不再回来。”

兰灵愣了半晌，然后拍手大笑，“好极了！我在这深山老林里住了十六年，早就住腻了！”

狼野痴迷地望着她娇艳的笑脸，叹息着：“你这一出去，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了。”

兰灵嗔视他，“难道我很喜欢害人吗？”

狼野凝睇她薄怒轻嗔的脸，心驰神动，想拥抱她、亲吻她，但又怕她翻脸无情，到时候连现在这种暧昧的朋友关系都不能保持。他知道她和狮豪、雕迅、豹森他们之间若即若离、关系微妙，在众多的追求者当中，她对他算是特别的了。他是个感情激烈，很少顾及旁人感受的人，但唯独在兰灵面前，他总是不得不强自压抑下满腔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热情。

他再也不敢看兰灵，不敢再待在她身边，生怕自己下一刻会情不自禁地做出让兰灵生气的事，匆匆地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过关我在阵外等你。”然后象后头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落荒而去。

兰灵目送他的背影，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知是得意？还是忧郁？

耳旁响起掌声，兰灵头也未回，“鹤逸？”

一个年轻人转到她面前来，长得风神俊朗，潇洒飘逸，穿着雪白的长袍，襟上绣了一只玄鹤，“精彩！精彩！把狮豪狼野他们耍得团团转，不愧为名花之首。”

“你和师父下完棋了？谁胜谁负？”

“那还用问？输的当然是我。”

兰灵沉吟片刻，问：“鹤逸，芦影出阵时的情形怎么样？”

“兵刃暗器全失，还中了剧毒。”

“她竟然狼狈若此？那她所设的陷阱一定十分阴毒，所以耗损了她大量的力气和精神，导致她心力不足，无法顺利应付以后的险关。哼！我是继她之后过关的人，她苦心布置自然是专门为了对付我！我知道她一向看我不顺眼，没想到她恨我恨到如此地步，宁可冒生命危险也要在百关大阵里再给我加一道鬼门关！”

鹤逸忧心地望着她，“要不要向师父请求改换顺序？你之后过关的是虎威，他与你的关系一向不好，正好让他替你去送死。”

兰灵放声大笑，笑得既狂妄又放肆，“就凭芦影也想害到我？我倒要见识见识她冒那么大风险究竟设置了多么厉害的东西！”

“兰灵，不要太自大！”

兰灵的语气里充满轻蔑，“放心，我和她明争暗斗十几年了，她哪回不是我的手下败将？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一生一世连个敌人也没有就太无趣了，她能玩儿出什么高明的花样来？”

“兰灵，梅冷易容称绝，菊冰毒术第一，芦影精于机关，若单以武功而论，最强的是丁香，这些你虽然样样精通，但也不比她们强多少，我们这些男弟子中比你强的也有的是，只不过大家都喜欢你，所以让着你罢了，你不要把别人都看得太轻。”

兰灵微笑道：“好，我一定小心，行了吧？”

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没把他的告诫听进去，鹤逸叹了口气，兰灵什么都好，就是太骄傲，她的自信风采虽然招人喜欢，但也为她树了不少敌人，尤其是同性的敌人。

“百关大阵”顾名思义，里头少不了机关消息、迷宫、毒物和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类的玩意儿。天一亮鹤逸就到了“百关大阵”的入口，没多久其余十一个弟子也都到齐了，唯独不见主角兰灵。

众弟子等了半个多时辰还没见人，正在疑惑时，猛听阵内一声巨响，山摇地动，众人脸色大变，鹤逸、狼野当先掀开洞口的藤蔓抢着冲进阵去。

洞道不长，鹤逸等人几个大步就出了洞，眼前是一道幽深难测的深堑，隐约可见半崖嵯峨的尖锐岩石，再下则云雾蒸腾，不可见底。

洞口旁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仅供一人踏足，不过这条小道在半里处就被炸毁，崖壁深深地凹进一个洞。

虎威看着四周散乱的物体，吹了声长长的口哨：“符纸、蓍草、尖竹、白石……这么多的东西……师父怎么一开头就摆这么大一个奇门异阵？”

蛇蟠有点儿兴灾乐祸，“原来兰灵比咱们都来得早，可惜……连头一关也没过去。”太好了！他的木牛保住了！

鹤逸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厉，“这个阵不是师父设的！师父设关是要考验咱们的成就，而不是要把过关的弟子都杀了！今天如果不是兰灵过关而换了咱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必死无疑！”他冰冷的目光紧盯着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芦影，“这个阵是你摆的！你是昨天入阵的人，只有你才有机会在关内加进这个阵！”

芦影也不推托狡辩，“不错，是我干的！我早就看兰灵不顺眼了，这谁都知道。师父也允许咱们用各种手段排除异己，他一向主张汰弱存强，兰灵死在我手里，只能怪她学艺不精还偏又争强好胜，她要是知难而退，不就留住性命了？不过……连头一关也没过就认输退出，她的面子又往哪儿搁？”

终于除去了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芦影的心情畅快之极，虽然看见狮豪、狼野和鹤逸的脸色都因愤怒而扭曲，但她的心情太好，顾不得这么多了。

狼野听得忍无可忍，正要拔剑而起却被一声轻喝所阻，“住手！”

他虽不甘心但又不得不听，悻悻地放开剑柄，叫了声“师父！”

兰灵被芦影设的阵法杀死，每个人的心情都波动得厉害，竟谁也没发现师父是什么时候到他们身后的。

无先生气质潇洒、极有风度，虽然已是中年人了，头发半白，可相貌仍然很俊秀。他慢慢走过来，看了看地上四散飞落的阵法残迹，问芦影：“你摆的是什么阵？”

芦影被无先生平静的目光一望，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满腔兴奋之情如雪遇艳阳般刹时消溶得干干净净，“是……是外九宫、中五行、内两仪的三重阵，分一十七列、三十六行。”

无先生讶然不已，“你竟能设计出如此繁杂的阵法！还能把它这般紧密地排列在不足两丈的方园内！以前我太忽视你了！”

芦影不知师父是在夸赞她还是嫉才，身子不禁微微发起抖起来。

无先生拍了拍芦影的肩头，一脸赞赏，“你能抓住兰灵心灵上的弱点，而且设计了这么周密的计划，好！很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本门女弟子之首！”

芦影受宠若惊，又喜又惧，她虽然得到了一直向往的位置，但也深知这会招来多少嫉妒的冷眼和致命的暗箭，就如同她以前对兰灵时一般。

鹤逸看着无先生高深莫测的脸色，欲言又止，狼野抢先说了出来：“师父，弟子想到崖下去看看。”

无先生淡然道：“我看不必了，我在这里设置‘百关大阵’的时候就把周围地势都勘察过了，这个悬崖不仅高过百丈，而且下面是无数利突如狼牙的尖石，兰灵也许也崖底都跌不到，身体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狮豪、狼野等人尽都脸色惨白，不敢想象他们最喜爱的那个既清纯又耀眼，仿佛精灵一般的女孩子会变成怎样凄惨的一滩血肉。

无先生看了看他们惨然的脸色，语气缓和下来，“如果你们不死心，可以到崖下去找寻她的尸体，我会把你们安排在最后几天过关，不过我这次设的‘百关大阵’是历来最困难艰险的，如果你们因为精力消耗而在过关时遇到危险，也只能怪你们自己。怎么样？有谁要去找兰灵的尸体啊？”

雕迅、豹森迟疑不决，狮豪、鹤逸、狼野则不约而同地上前走了一步，“弟子愿去崖下找寻！”

七天七夜后，三个去寻找兰灵遗骸的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

无先生问：“你们找到什么了？”

三人沉默良久，由狮豪答道：“只有半幅衣衫和……许多沾血的布片，都是兰灵的衣物。”

无先生打量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有呢？”

这次三人沉默更久，鹤逸轻声道：“我们在崖下发现了豺狼经过的痕迹，还有很多山鹰在上空盘旋……”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也不必再说下去了，天上鹰、地上豺，都是禽兽中最贪婪、最凶残的，一旦发现猎物，别说一点肉渣，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而且这时正是这些动物们的繁殖期，就算兰灵留下比较完整的肢体，也被它们叼回巢去哺育后代了。

无先生的脸色也黯然下来，“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不必耿耿于怀，十年前我创建无心谷这个门派时有二十四个徒弟，现在连你们在内只剩了十二个，我不想再有人牺牲，从今以后，本门严禁同门相残，一经发现严惩不殆！你们绝不许去找芦影的麻烦！”

鹤逸、狮豪都没什么反应，狼野的神色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说什么。无先生道：“这次我免了你们的‘百关测试’，明天一早全谷弟子都跟我出山！”

幽谷遇双骄

莽莽群山，苍苍林海，峡谷纵横。一个白衣少女在幽谷的乱石中穿行，身上质料很好的衣衫破了好几处，沾着不少泥尘，头发微蓬，样子狼狈，但面容却美丽无比，一双眼睛慧黠多端、灵活如电。

峡谷快到尽头，少女停住脚步，长长地舒了口气，猛地旋身轻叱：“什么人！”

离她不远的乱石中走出一个锦衣青年，超不过三十的年纪，相貌比她的任何一位师兄都更英俊几分，前额宽阔、鼻梁高挺、轮廓优美如雕塑。他身着锦衣、金冠束发、气质高贵优雅，只应是到琼霄楼上赴御宴的皇子王孙，绝不该在这蛮荒的深山野岭出现。

锦衣青年也打量着她，衣衫不整又美丽无比的少女一个人走在荒山里，比锦袍玉带的他更惹人疑窦，“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少女转了转眼珠，“我姓吴，名兰心，是迷了路。你呢？”

“我姓曾，名天赐，是来游山的。”

吴兰心一撇嘴，“胡说！这方圆三百里都没人烟，游山会游到这里来？”

曾天赐道：“我已注意你一段时间，你走路时毫无慌乱惶惑之态，举步毫不犹豫，从不东张西望，不象是迷路的样子。”

吴兰心的眼里登时闪出两道冷厉之光，双手齐出，左取曾天赐的咽喉，右掌拍向他的胸膛，底下还加上一脚，出手又快又准、毫不留情。

曾天赐万万也想不到这个美丽得不象话的女孩子连一点儿先兆都没有就突然翻脸，而且还攻出这么凌厉的招式！他侧身险险避开底下那一脚，也双手齐出，直扣吴兰心双腕脉门。

吴兰心出手在先，但曾天赐的速度比她快了一倍，她还来不及变招换式，双腕已被制住，曾天赐十指一紧，吴兰心立刻全身酸软、失去了反抗之力。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栽在别人手上！

曾天赐沉下脸，怒道：“你一个姑娘家，心肠怎么如此狠毒！随随便便就对一个陌生人下毒手？”

他这一怒，既无杀气逼人，也不盛气凌人，却自然而然地露出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令吴兰心心中一寒——只有先天的气质遗传与后天的熏陶培养，才能形成这般自然流露的君临之风！这个青年究竟是什么人？

她强自按下心头的慌乱，昂然道：“你若看不惯，就杀了我好了！”她表面视死如归，心里却断定这人不会杀自己，他不是个随便杀人的人。这种看人的本事没人教她，而是她天生的本能。

曾天赐果然没动手，皱着眉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言不对就要杀人？”

吴兰心眼波流转，“你要问我话，应该先放开我再问吧？男女有别，你一直抓着我，成何体统？”

曾天赐放开了她，但在放手之前点住了她几处重要穴道，她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吴兰心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曾天赐淡然回答：“我做事一向谨慎，只好得罪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你是什么人？”

吴兰心气得牙痒痒，“我如果不说呢？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你身上没带干粮和水，也没带罗盘，如果不是住处离这里不远，就是对这一带森林十分熟悉，很容易找到水和食物，我只要在这一带仔细搜索，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吴兰心脸上神情如旧，心中却一惊。

曾天赐盯着她的眼睛，竟似能看到她的心底深处，“你难道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吴兰心咬牙不语，曾天赐道：“再过两个时辰，你被封的穴道就自行解开，姑娘就在这儿好好歇会儿吧。”

他不再逼问吴兰心的来历，转身而去，倒教吴兰心愣住了，他也不再追问她的来历、从什么地方逃出和为何逃出、就这么走了？就算不向她报偷袭之仇，也该有点儿好奇心吧？可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她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窝囊的亏，也从没这般被人看轻过，又气又恼、既不平也不忿，忍不住大叫：“姓曾的！你等着瞧！我绝不会放过你！”

吴兰心费了一个半时辰才自解开穴道，心中更恨：这个姓曾的不但人难缠，点穴的手法也这么难缠！

此时太阳已落西山，暮色与薄雾一起笼罩了山谷，她跃上一块尖耸的大石，用尽目力四望，见西北方向有一点微弱的昏黄光芒。

她见曾天赐时，他的衣衫整齐，袍上连一丝皱纹、一点儿尘埃都没有，一定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而且那地方离此不远！她跳下大石，向西北奔去。

光亮是从一个帐篷里透出来的，吴兰心小心翼翼的接近帐篷，对曾天赐的武功，她犹有余悸。

她接近到三丈之内时，忽听到帐内传出咳嗽声，剧烈而急促，接着一个瘦瘦的人影从帐里走了出来。

夜幕已降临大地，星月黯淡、山风冷峭，那影子在夜雾里飘飘地走着，仿佛是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幽灵，但当他仰起头看天色时，吴兰心借着星月微光看清了这个人，又几乎以为他是从天上偷溜下凡间的仙童。

与曾天赐如雕塑般的英俊截然不同，他是属于清秀的美，揉合了出奇的柔弱与出尘的清秀之美。清秀得过份，反而带了一种近乎不祥的凄清。如雪如月、如冰如水，带着说不出的魅力与光彩，叫所有见到他的人怦然心动！

吴兰心看得痴了，连那少年从她身边走过都忘了出手，直到少年把一方白绢藏在一道石缝里她才醒觉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出手如电，点上了少年的身躯。

少年应指而倒，吴兰心却愣了，从这少年的反应看来，他一点武功也不会，她该不会找错了人吧？

她顺手从石缝里抽出那方被少年藏起的白绢，立刻嗅到血腥气，仔细一看，丝巾上染着一块圆形的血迹。吴兰心怔立在那里，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是可惜、怜悯等等情绪的混合，这么一位绝世的美少年，却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她俯下身去，借以看清少年的表情，少年的神情有些惊讶、有些疑惑，却没有慌乱和惧怕，他的目光宁静、澄澈、深湛而清明，象清晨的阳光、象清澈的泉水。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无疑也有着过人的聪慧。

吴兰心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清冷而衰弱，“曾自珍。自我之自，珍惜之珍。”

吴兰心又不由为之恻然，这个名字起得真贴切，他病得这么重，除了自己好好珍重外，还能做什么？

“曾天赐是你什么人？”

曾自珍清澈得象寒塘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悟，“是不是他得罪了你，你来找他算帐？”

吴兰心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我一向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曾自珍道：“他出去还没回来，你可以在帐篷里等……”他话未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吴兰心急忙轻拍他的背，自责忘了山风是何等凛冽刺骨，曾自珍重病在身，怎能吹这么久？

她等曾自珍咳嗽平定便解开他穴道，柔声相询：“我扶你回帐篷里去，好不好？”不等曾自珍回答，就把轻手轻脚地他扶起来，慢慢走回帐里。

帐篷里空无一人，吴兰心一进帐就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一个大暖炉放在中央地上，与别的暖炉不同的是盖上有一条细铁管通到帐外。曾自珍见她盯着暖炉瞧，解释说：“我哥哥怕烟呛着了我，就在盖子上装了根铁管，把烟排到外面去。”

当时暖炉烧的都是木炭，几乎没有烟，这样还怕他呛着，他哥哥对他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暖炉旁铺了四五张厚厚的熊皮，熊皮上有两床锦被，吴兰心把曾自珍扶到熊皮上坐着，用锦被盖好他的双腿。

她这辈子还从没有这么自动自发、全无目的地服侍过人，尤其她本意是来找碴儿的，做完这一切，连她自己都有点儿吃惊，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也会象那些她瞧不起的师兄一般惑于“美色”。她抬起头时，见曾自珍苍白脸上浮着两抹红晕。

两人默然相对，帐内的气氛好像凝住了似的，突然一个优雅男音打破了帐内的宁静，“你是谁？”

二人同时一惊，曾自珍呛了一下，吴兰心急忙轻抚他的胸口，但手却被抓住了。

曾天赐的目标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手里那块染血的丝巾。他扬着丝巾怒目瞪着曾自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病情严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兰心的手一得自由就跳了起来，“你嚷什么！这么大声想吓谁呀？”

曾天赐这才看清她的相貌，“是你？你怎么来的？”

吴兰心昂起头，“当然是自己解开穴道走过来的。”

曾天赐看看她，再看看曾自珍，见他满面红晕，好像是做错事被抓住了的孩子一般，这种神情可真是平生未有。曾天赐再看向吴兰心时，目光已有些不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弟弟的？”

吴兰心道：“刚才。”

曾天赐微微一笑，“你能自己提前解开穴道，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幸好我弟弟的人缘不错，否则就要代我这个做哥哥的受罪了。”

他这次微笑不象上次那样淡漠，这一笑亲切坦荡自然温和，而且——含意很深。

再深的含意吴兰心也看得出来，嫣然笑问：“你带着抱病的弟弟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一定有重要的事吧？有没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

曾天赐还没回答，曾自珍已经抢着说：“没有！”口气很冲。

吴兰心一愣，回望曾自珍，见他脸上红晕已褪，脸色变得比月色还寒，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曾天赐在心里叹了口气，见吴兰心一愣之后，旋即又是一副笑脸，好象没看见曾自珍的脸色一样，他就又多叹了口气，这个女孩子可不是轻易就认输的人。

吴兰心道：“我对这附近三百里的地方都熟得象数自己的手指，一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曾天赐不由动容，“你知道附近哪儿有毒瘴聚集的深沼大泽吗？”

吴兰心道：“西北百里之外有一个黑水泽，毒气蔽日，无论人畜禽鸟都不敢接近。”

曾天赐击掌道：“好极了！那里说不定有九死菌！”

吴兰心讶然：“你们要找九死菌？那种九荣九枯后才成熟的毒菌？”

曾天赐也很惊讶，“你也知道九死菌？”

吴兰心冷哼一声，“不要小瞧我，不过就算黑水泽里有九死菌，你们又怎么安然进出？”

曾天赐看了弟弟一眼，笑道：“有自珍在，不成问题。”

吴兰心也看了曾自珍一眼，“那我就舍命陪君子，见见识识你们的手段。”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上路了，到达黑水泽时，朝阳刚刚升起，在稀薄的瘴雾毒烟中看来，新鲜得如同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橙果。

曾自珍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香炉，不知点的是什么药物，轻烟淡淡，与瘴雾混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清香。

吴兰心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香料？”

曾自珍答：“这里面有四十一种药物，一起燃烧可以中和瘴毒。”

此时他们已深入黑水泽，瘴雾更浓，遮住了阳光，四周深沉如暗夜，吴兰心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很多。人是非有光不可的，任何人进入到无光的地方心理都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

雾更浓，浓得几乎看不见五指，只有曾自珍手上的金炉发着朦胧的黄色莹光，轻烟袅袅，如丝如缕。

突然那缕缕上升的轻烟微微扭动了一下，曾天赐倏地发出一道寒光，象闪电一样划破浓雾，一闪即没。吴兰心近在咫尺，竟未看出这道寒光发自何种兵器。她鼻端嗅到一丝血腥，不是兽血，而是人血。

曾天赐沉声道：“想不到黑沼之中居然有人，能生活在这样的险恶之地，其人必是非常人，我们要多加小心。”

浓雾中忽闻笑声，“佳客自远方来，愚奴竟妄然得罪，真是失礼。”笑声清朗，如发自耳边。

吴兰心肩头一耸，正想扑向声音发出之处，却被曾天赐拉住。

曾天赐抓着吴兰心的胳膊，朗声道：“在下等远道而来，未经允许便擅自闯入，请恕不知之罪。”

那声音道：“不知者不罪，此地少有佳客，三位既然来了，就请入舍下一叙。”

前方亮起数盏灯火，灯光在浓雾中显得黯淡昏黄，照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也照出了小径两侧冒着水泡的沼泽，吴兰心的手心不禁沁出冷汗，自己方才若是扑出去，现在已遭灭顶之灾了。

小径弯弯，通向远方，远方仍然被浓雾与黑暗包围，吴兰心看不见小径尽头是什么地方，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当她到了小径尽头时，又不禁惊呆了。小径尽头竟是一座宫殿！弯曲的小径直达白玉雕就的台阶下。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殿堂还有好几重，地上铺着淡青的石砖，红墙黄瓦、白玉为栏。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常人难以生存的蛮荒深泽里建起这么宏伟的宫殿？

三人来到第一座大殿前，殿内铺着红毡，以碧玉做托的明灯将殿里照得如同在正午的阳光下，殿里却空无一人。三人走入殿中，正对着大殿当中镶满了美玉和宝石的宝座。

曾天赐微微一笑，对着空空如也的宝座深施一礼，朗声道：“在下等贸然而来，打扰主人清修了。”

他的态度恭恭敬敬，好象宫殿主人就在宝座上坐着一样，吴兰心忍不住要笑，只听主人的声音笑道：“果然不是俗客，请坐。”

曾天赐目光一转，同弟弟坐在两张最靠近殿门的椅子上，吴兰心却站着不动。

宫殿主人问：“那位姑娘为何不坐？”

吴兰心笑了笑，“我喜欢站着，尤其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人。”

宫殿主人又笑了，“站着的确比坐着容易应变，姑娘很聪明，也很小心。”

吴兰心也笑道：“谨慎的人总是活得比较长，我方才忘记了这句话，差点儿掉到沼泽里，受过一次教训已经足够了。”

宫殿主人道：“三位到这荒山野泽中来有何贵干？”

他的语声淡然平静，但吴兰心却心中一寒，只觉得他温和平淡的语音中隐隐有种令人不安的杀意。

曾天赐回答：“我们来此寻药。”

宫殿主人诧异道：“这里的草木生灵无不因吸取瘴疠之气而带有剧毒，你们要找什么药？”

曾天赐答：“九死菌。”

“九死菌乃天下至毒，你们要它做甚？”

“治病。”

宫殿主人诧异更甚，“九死菌只有与另四种奇药混合才不会害人，而成为救命的良方，主治先天至弱、六脉不续之症，常人若吃了定会血脉暴裂而亡。而先天至弱之人百中有九九会胎死腹中，生下来也活不过七日，能活到身体可以承受药力的成年更是万中无一，是谁有这么好的运气？”

曾自珍苦笑一声，“若是真有运气，就不会得此绝症了。”

宫殿主人道：“阁下的声音清而衰、浮而弱，呼吸若断若续，只怕已活不过两年。”

曾自珍默然片刻，“我知道。”

宫殿主人道：“另四味药是什么，你知道吗？”

曾自珍答道：“忘我花、菩提果、无根草和冰魄精英。”

宫殿主人的声音里有了几分赞许之意，“不错，这五种药以‘泪血龙珠’为引，才能治好你的病。”

曾氏兄弟脸上都不禁现出惊讶之色，曾天赐赞道：“阁下真是才学渊博。”

宫殿主人道：“我喜欢你们，象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世上不多。我有一株九死菌，可以送你们。少林寺有半颗菩提果，是百年前怀远大师炼大还丹时剩下的，一直用冰封存在一个寒玉匣内，放在罗汉堂最中心的大殿内。第十八尊罗汉的肚子上有个暗门，你们若能进入罗汉堂、闯过十八罗汉阵、打开那百年前宋大师所制的九巧连环锁，就能拿到了。”

曾氏兄弟面面相觑，天下有几人能在高手如云的少林寺任意来往？更别说破去十八铁罗汉阵，再打开那把号称“天下第一锁”的暗锁了。

宫殿主人继续道：“我刚才已吩咐下人将九死菌放在殿外玉阶上，你们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不妨到这里来找我。”

吴兰心一直走出黑水泽很远才敢开口：“那个宫殿主人一定是昔日江湖中很厉害的人物，而且一定有很厉害的仇家，咱们刚去的时候他就以为咱们是他仇家派来的，咱们刚才如果一句话答错，就很可能会死在他手里。”

曾天赐淡然道：“不论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是我们的恩人。”

吴兰心目光一转，“你们准备用什么办法去弄菩提果呢？”

曾天赐道：“我还没想出来。”

吴兰心眼波流转，“我有一个法子能拿到菩提果。”

曾天赐动容问：“什么法子？”

吴兰心悠悠地道：“一个很绝很妙的法子，只有我能做到，我当然不会白白地为你们做事。”

曾天赐沉住气问：“那你要什么？”

吴兰心的眼波瞟向曾自珍，忽地嫣然一笑。她这一笑，嫣然中有种近乎撒娇的放肆，说不出的狡黠、说不出的娇艳。无论是谁，只要一见到这样的笑容，就该知道碰上的是个又聪明又难缠的女孩子。

曾自珍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儿不安，只听吴兰心道：“我也有一群很厉害的仇家，希望你们能保护我两年。换而言之，两年之内，你们时时刻刻都不能离开我！”

巧取菩提果

少林建派已两百余年，虽然历尽沧桑，经过无数磨难，犹然屹立不倒。自古以来，没几个人敢大胆去捋少林寺的虎须。罗汉堂是少林精英荟萃之地，罗汉堂的弟子不论辈份都受到同门的敬重，少林寺最重要的武学经典和物品都放在罗汉最中心的殿里，屋外日夜有人看守，殿内设了十八铁罗汉阵，除了少数几个地位极高的长老，任何人也不能踏入这间独立的殿堂。

罗汉堂的主持是掌门大愚禅师的师弟大智，大智虽然只是第十七代弟子，但武功据说已不在辈份最高的三位长老之下。

正月二十八日，晚，大风雪。

大智禅师一身雪花，匆匆而来，对守在屋外、见到他便合掌施礼的不戒、不嗔两个师侄看也不看一眼，推开大殿厚重的铁门走了进去，又“砰”地把门关上。

不戒奇怪地道：“师叔今天神色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嗔道：“该让咱们知道的，师叔自然会告诉咱们，如果师叔不说，咱们最好也别问。”

过了将近两个更次，大智禅师才又匆匆而出，仍然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四更将近，东方微晓，大智禅师又回来了，居然只穿着中衣，在这寒冬腊月里还满头大汗。不戒不嗔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师叔就立在他们面前，先是吓了一跳，等到看清一向严肃的师叔竟如此狼狈，更是大吃了一惊。

大智用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珠瞪着他们，问：“这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戒不嗔同时摇头，大智禅师意犹不信：“真的？”

不戒道：“弟子们一直守在这里，除了师叔您来过一趟以外，谁也没来过。”

大智禅师就象被人抽了一鞭似的，失声道：“什么？我来过？”

不戒不嗔一愣，“是啊，师叔的确来过，在里面待了两个更次才走。”

大智禅师脸色发青，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他冲进大殿里，但一进去就又立刻退了出来，出来时脸色已比地上的积雪还惨白。

不戒不嗔忍不住往殿里瞟了一眼，见那十八个铁罗汉身上绕着一圈乌黑发亮的粗绳，仔细一看，竟是以人发编成！十八铁罗汉由机关操纵，生铁铸就、宝刃难伤。借着机簧之力，就算是牛筋胶索也一挣而断。但人发至柔至软，拉力之强胜过任何质料的绳索，所以有“一发千钧”之说。

一阵极轻极巧的脚步声传来，不戒不嗔扭头一看，竟是掌门人带着不色师弟和澄慧师侄而来。不色来这里还没什么，澄慧是最未一代的弟子，根本不够资格进罗汉堂，更别说到这个重地来了。

不戒不嗔向掌门施礼，大愚方丈顾不得理会他们，直入大殿，片刻后再出来时，脸色已比天边的月色还寒。

大智禅师颤声问：“丢了……何物？”

“第十八尊罗汉肚里的东西。”

大智禅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请掌门师兄责罚。”

大愚方丈苦笑，“责罚又有何用？”他转首问不戒不嗔，“假扮你们师叔之人是几时离去的？”

不戒答：“三更。”

大愚方丈叹息，“来不及了。”

大智禅师道：“我一冲开穴道，就解了不色师侄和澄慧的穴道，让他们去请师兄；又叫醒了大方师弟，要他紧急派弟子把守要路、沿山搜索。五十里方圆，不许一人走脱。也许还来得及。”

正月二十九日，晨。

依然是风雪漫天，一点儿停的意思也没有，一匹红马冒雪在大道上飞奔，红的马、红的人，火红的斗篷在风雪中飞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忽地骏马惊嘶，险些将马上的人摔下来。马上的骑士一个空心筋斗翻下马，脸上一片怒色，正待发作，见拉住这匹狂奔骏马的竟是两个小男孩，最多超不过十二、三岁，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四只小手仍揪着马辔头，这匹万中选一的骏马比他们高一倍，却被他们制得抬不起头来。

红衣人年纪很轻、眼睛很大、长得很漂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的去路？”她本想装得凶一些，但在这两个孩子面前却板不起脸来，这两个孩子非但长得可爱之极，而且相貌一模一样，一笑起来连两边的酒窝都是一样的，任谁见了都要喜欢。

左边的孩子眼珠一转，“不，你不是兰姑娘。”

红衣人一愣，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听右边的小孩说：“你又没见过兰姑娘，怎么能肯定她不是？”

左边的孩子道：“咱们虽然没见过兰姑娘，但兰姑娘应该知道咱们才对。”

右边的孩子反驳：“少爷认识兰姑娘没几天就走了，来不及说起咱们也很有可能呀。”

左边的孩子有点儿发火，“我说她不是兰姑娘，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右边的孩子眼珠转了两转，“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左边的孩子说：“她如果是兰姑娘，即使一开始不知道咱们是谁，听了咱们这一大堆话也早该明白了，可她现在还是一副糊涂样，就说明她不是兰姑娘。”他在右边孩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老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是大笨蛋一个。”

右边的孩子摸着后脑勺，嘻嘻地笑，“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幸好我聪明，没跟你打赌。”

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孩子糗来糗去，红衣人看得有趣，一时也忘了身有要事。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穿透风雪，听入耳中，仿佛是少女的欢笑声，她扭头望去，见一人一骑缓辔而来。

马是白马，人是白衣。

白衣人在三人面前住马，眼波一转，将三人打量一遍，双眸乌黑动人、灵活如电，声音比铃声更清脆，“你们是小健小康吗？”

两个孩子立刻欢跳起来，“兰姑娘！我们还怕……怕……”

白衣人笑道：“怕我来不了是吗？你家少爷呢？”

两个孩子一指不远处的疏林，“林里。”

雪中忽又出现了三个人影，人影一入目，红衣人就吃了一惊，“少林大通禅师？”

大通禅师看见她也一愣，“霍姑娘？”

红衣人急忙上前施礼，”大师冒雪出门，究竟有什么急事？”

大通禅师不答反问：“这位女施主是姑娘的同伴吗？”他指的自然是白衣人。

红衣人道：“不是，我们是刚刚遇见的。”

大通禅师打量一眼白衣人，见她漆发乌眸、黛眉朱唇，全身上下除了这四样再没有别的颜色，既冷漠又奔放、既纤和又孤傲，一双眼睛犹如光彩流溢的宝石，闪烁着变幻不定的光芒，虽然与她那高雅孤傲的面容不太相称，却有一种难言的魅力。大通禅师出家多年、清心寡欲，见了这样的女子犹有惊艳之感，若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见了那还得了？

大通禅师合掌施礼，“请教女施主尊姓大名？”

“我姓吴，名兰心。”

“由何处来？向何处去？”

白衣人笑了，笑得冷如冰刀，“大师敢情是要审我？”

大通禅师道：“职责所在，请施主见谅。”

以他的身份对一个小辈如此客气，十分难得，吴兰心不好不答，“我由桐柏山来，往太行山去。此行目的请恕不能奉告，师承来历更不能说。大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说了一大堆，等于没说，江湖中人最忌探人隐私，吴兰心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大通禅师若再追问就是强人所难了。他身后一个青年和尚眼珠一转，上前施礼，“小僧不名，曾在年前云游到桐柏山，受过一位东德先生的招待，不知女施主认不认得他？”

吴兰心嗤笑道：“桐柏山方圆数百里，我哪能人人认得？三位大师如果没别的问题，我可要告辞了。”

三僧一齐合掌，目送吴兰心带着小健小康离开，不名不胜虽然心有不甘，但师父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忍着。

红衣人没走，问：“大师，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大通禅师道：“不敢劳驾，请代老衲向令尊问好。”

红衣人拱手道：“我代家父谢过大师。”上马扬鞭，飞驰而去。

不胜问不名：“师兄，你这两年一直在寺里，什么时候去桐柏山云游了？”

不名道：“我只是诈诈吴兰心，想不到她那么滑溜。”

不胜道：“也许不是她。”

不名瞪他一眼，“咱们一路搜过来，只碰上她一个，不是她是谁？”

不胜道：“你怎么不怀疑霍朱衣？”

不名道：“不是我小瞧她，凭她还没这本事。师父，咱们为什么不把吴兰心留下？”

大通禅师苦笑，“你们运气试试，还能和人动手吗？”

不名不胜运气一试，发觉四肢一点儿力气也提不上，不禁大惊失色。大通禅师道：“此女用毒的手段极为高明，咱们刚才若要强留她，当下就得灰头土脸，现在赶快回去报告，发动所有弟子、动用一切关系，一定要把她的来历查清楚！”

吴兰心跟着小健小康走入疏林，林深处停着一辆马车，与其说是车，倒不如说是个特别宽大的轿子，只不过底下装着四个轮子罢了。吴兰心跳下马，打开车门，里面挂着厚毛毡做的帘子，吴兰心打起车帘，就看见了曾自珍。

曾自珍半倚半坐在一堆兽皮和被子之间，冷冷地看着她，“药呢？”

吴兰心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匣，匣子一拿出来，本就寒冷的空气更冷如冰窟。吴兰心道：“这匣子很冷，你受得了吗：”

曾自珍接过寒玉匣，没有半分畏缩，“你是怎么盗出来的？”

吴兰心道：“我只不过是点了澄慧的穴道后假扮成他去点倒了不色，然后再假扮成不色点倒了大智。大智武功虽高，却让我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最后我扮成大智的模样去罗汉堂，骗过了不戒不嗔，破了十八铁罗汉，就把药偷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曾自珍就象看什么怪物一样盯了她半晌，轻叹一声，“大智武功精深，是少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你能骗过他的眼睛，易容之术称得上出神入化了，那么你现在这张脸也不是真的了？”

吴兰心道：“你凭什么认定我这张脸是假的？”

曾自珍道：“你脸上血脉僵化，是张‘死’脸，以前我没注意，但有心之下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来。”他的脸色又一沉，“你孤身潜入少林去破十八铁罗汉，这么冒险的计划为何不先与我们商量？”

吴兰心眨眨眼，“我怕你们不同意？”

曾自珍重重地哼了一声，“如果计划失败，不仅你有危险，菩提果也会藏得更隐秘，这些你想过没有？”

吴兰心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嘟着嘴巴，“可是我已经把东西盗出来了，也没有出错啊。”

曾自珍冷笑，“没有出错？大通既然怀疑上你，今后一定会对你全力追查，我们兄弟做事总是力求不为人所知，此番只怕要被你拖累了。”

吴兰心头垂得更低，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健忍不住道：“少爷，兰姑娘也是为了早点儿治好你的病啊。”

曾自珍冷声道：“她不是为了我的病，而是因为进少林寺偷东西是件很刺激、很好玩的事。吴姑娘，你也不必装出这种委屈模样，你做戏的本事虽然不差，却骗不了我。”

吴兰心霍然抬头，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你……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曾自珍道：“我难道说错了？”

他的目光冷静而又敏锐，仿佛冬日的湖水、秋夜的寒星，清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人时，任何人都会被它慑服的。吴兰心对着这双眼睛，怒气竟发作不出，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神不知变幻了多少次，然后把目光从曾自珍脸上移开，转到一旁。

忽然，有两道灰色的影子在她眼角余光间一晃而逝，她的脸色登时一变。

霍朱衣缓辔而行，心中还想着方才那个白衣少女，那样一个绝顶美丽的女子能和少林寺有什么牵扯？

忽然，两道灰影轻飘飘地从她马侧闪过，拦在路中央。

霍朱衣勒马跳下来，握住腰间长刀，“你们是什么人？”

右边的人笑起来，声如银铃，但又有说不出的阴冷，“当然不是善人。”

这两个人的打扮一模一样，灰色的斗篷把全身遮住，斗篷上的头罩也遮住了大半张脸，风急雪紧，霍朱衣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你们想干什么？”

右边的女子又发出一阵笑声，猛地甩掉斗篷，露出一身火红的衣裳和一张美丽的脸。

红裳如火，和霍朱衣的衣衫同样颜色、同种样式、同等质料，她的脸也和霍朱衣一模一样、丝毫差别也没有。霍朱衣看着她，就象看着镜中的自己！

霍朱衣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女子笑道：“我是霍朱衣，大侠霍仲天的独女，庚未十月初六辰时出生，今年十七岁。”

霍朱衣又不禁后退了两步，只觉全身都在发抖，几乎想咬自己一口，看是不是在做梦。忽地用尽全身力气大笑起来，“你说你是霍朱衣，难道也会‘落叶斩’吗？”

她的笑声虽大，但听起来一点儿笑意也没有，笑到最后喉咙里只剩下“咯咯”的余音，倒象是在发抖。

那女子也笑了，笑声比她好听许多，“不会‘落叶斩’，又怎能做霍仲天的女儿？”

话音落，刀已在手。狭长的刀锋在风雪中闪着毒蛇毒牙一般的蓝光。

刀飞起，光似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有几片落在霍朱衣冰凉的手背上，竟然都齐中被分成两半！

那女子笑着，“你的刀只能斩斩落叶，我的刀却能斩断雪花。你说哪个才是真正的霍朱衣呢？”

风雪之中，这个女子身形飘忽，仿佛是从雪花里幻化出来的幽灵。霍朱衣看她持刀大笑，恍惚间只觉自己似乎裂成了两片！她并不是个懦弱的人，但乍逢此变，精神也几乎崩溃，茫然道：“那我是谁？我是谁？”

那女子面色一沉，“你只是一个死人！”

刀光席卷而来，疾如风、厉如电！

雪雾飞溅，打在霍朱衣身上、脸上，好象砂砾一样令她隐隐生疼。如雪的刀光向她当头劈下！

霍朱衣虽然了解这一招的每一个变化，但这一刀劈下来时，她发觉自己竟闪避不开，也无法抵挡！

她正闭目待死，突然急风一响，那女子的刀竟然劈空了。

霍朱衣没有移动位置，只是那把长刀断了。一截二尺八寸的长刀只剩一尺，够不到霍朱衣的身子。

是谁竟能以肉眼难辨的暗器击中这变化万端、其速无比的长刀？而且能击断这百炼精钢？

那女子转身一看，见道侧多了一辆半旧的小车和两个可爱的童子。她瞪着这辆神秘出现的车子，心中盘算着如何能将他们全部留下、杀之灭口，嘴里却恭敬地问：“车中是何方前辈高人？”

车中传出一个清弱温和的声音：“不敢当，在下年未弱冠，不敢称‘前辈’，长得也不高。”

他的语气冷冷淡淡，霍朱衣虽然心思如乱麻，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那女子的脸却已气青了，向腰间一探，抽出一柄软剑。霍朱衣心中一动：莫非软剑才是她的本来兵刃？

那女子一抖手，软剑挺得笔直，慢慢向车子逼去。霍朱衣的心越跳越快，知道她的招式一发，定然凌厉无比！

突地一道白影从道路另一侧的雪地里冲出，在飞扬的雪花中，挥剑直刺那女子的同伴！

变化突起，出乎场中所有人的意料。那个同伴虽然没想到遭偷袭的是自己，身手却十分敏捷，身形斜跃、反手抽剑，头也不回地就将那如疾风电闪的一剑化解。但白影的另一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拍出，仿佛幽灵鬼影，在别人还没有意识过来之前就点中了灰衣人左耳根的重穴。

这一点又快又准、无声无影，轻得宛如一个温柔的少女小心地摘下一朵玫瑰。灰衣人却如遭重击，身子猛地一震，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跄着倚倒在一棵枯树上！

斗篷的风帽滑落，露出一张原本是年轻英俊、此刻却已扭曲变形的脸，神情间充满了惊恐、骇异，用一种惊讶、痛苦、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白衣人，喃喃地唤了声：“兰……”

这个“兰”字伴着他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这个“兰”字一出，那女子就象被闪电击中，打了个哆嗦，脸色惨变，再也顾不得霍朱衣和车中人，斜刺里冲了出去，亡命般向远方狂奔。

白衣人仿佛毫未做势，手中剑却已化做一道长虹，人与剑一齐凌空飞起，直击而去！剑光如霆如雨、如狂风急流！

那女子旋身反手，软剑洒出一片剑光，如川如瀑，竟与白衣人是同一路数！

白衣人的剑势却突然变了，本是破空怒啸、挟着雷霆万钧之威的气概，转瞬间就从暴风雨中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极和谐、极恬静的世界。

这一刹那，仿佛风雷俱寂，周围的空气都似已凝结。

那女子一剑挡了个空，白衣人的剑刺到了她的咽喉前！

风雪中州道

那女子瞪着眼前的剑尖，脸色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突然放声大笑：“好！好剑法！想不到你的武功竟如此高强，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你隐瞒武功、诈死逃走，原来早就存心要对付我们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愤怒地声声质问，白衣人则神情悠然，“不错，我想摆脱无心谷，蓄谋已久。哼，我是何等样人？怎么甘心做人的工具或棋子？就算把我养大的师父也不能控制我！我也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放我自由，所以才故意去踩芦影所设的机关，其实我早就用厚而轻软的布料做了个大斗篷，能在风中滑翔，所以从百丈高崖跳下，依然安然无恙。我伪装高傲狂妄、伪装学艺博而不精，伪装了整整十年！你今日死于我手并不冤枉。”

那女子几乎是失神地看着白衣人动人美丽的脸，“是啊……我如果不是和你从小斗到大，一定以为你原本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这张面具……真是维妙维肖啊！我自愧不如，输得心服口服。”

白衣人问：“你为什么要假扮霍姑娘呢？”

那女子突又狂笑起来，“你自己去查啊！你比谁都深沉、比谁都厉害，何不自己去查？”

白衣人冷然一笑，长剑向前一送，刺入了她的咽喉。

曾自珍赶到白衣人吴兰心身边，问：“她是你的同门？还是你的姐妹？”

“不关你的事。”[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nkan.net]

曾自珍怒道：“你们既是一起长大的，竟还能下此毒手？”

吴兰心看着他，目光里杀气愈烈，但曾自珍连眼也不眨，避也不避。吴兰心忽地展颜一笑，杀气全消，“我也是不得已，我可以保证任何人杀了这两个人都不必后悔。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这一笑美如春花，和方才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判若两人，曾自珍还从未见过神情变化得如此之快的人，那种表情变化之迅速简直无人比得上，也无人能猜透她表情的变化规律，就正如无人能猜透她的心一样。

霍朱衣走过来道谢，看清了曾自珍，猛然一呆。她久走江湖，阅人多矣，却从未见过这般绝世的美少年。他的面庞虽是出奇的清绝秀绝，神情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轻的忧郁；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仿佛生命的火焰都已燃尽，但目光却柔和中带着坚毅。

——他给人的感觉虽然柔弱，但内心的力量却是坚韧的。

吴兰心正觉得霍朱衣的目光有点儿讨人厌时，曾自珍忽地身子一摇，向地上倒去。她急忙扶住他，发觉他的手比冰还冷，身体却热得象火，不由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曾自珍紧咬着牙，但身体仍忍不住发抖，“快……扶我到车上去。”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吴兰心急忙把他扶到车上。曾自珍伸手在车壁上一按，一个小抽屉就弹了出来，里面放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曾自珍拿出最小的那个，双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开。

吴兰心想不到他的病势发作起来竟如此凶猛可怕，既觉骇然，又有一种深深的怜惜之意，从他手中拿过瓶子，替他打开，曾自珍道：“两……两粒。”吴兰心倒出两粒丹药，轻轻扶住他的头将药喂下去，然后把瓶子放回原处。

曾自珍喘息渐定，吴兰心的心却往下沉，她发觉瓶子已经空了，这已是最后两粒药丸。

她凝视着曾自珍清秀苍白的脸，目光不停地变幻。终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和一个用整块碧玉雕成、只有拇指肚大小的瓶子，悄悄放在那个抽屉里。

闭目喘息的曾自珍突然张开眼睛，“大还丹和小还丹？”

吴兰心嫣然一笑，“这些东西和菩提果放在一起，我就顺手牵羊地全拿了，大还丹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可惜只有一粒了。”

曾自珍瞪着她，“《易筋经》呢？你该不会也顺手牵来了吧？”

吴兰心从怀里取出一本柔绢订成的书册，柔声道：“你想要就送给你吧，练练上面的内功对你的身体说不定有好处。”

曾自珍瞪了她很久，她竟然把少林四宝都盗来了！

吴兰心抿嘴笑着，垂着头，好象在等挨骂，又象在等着夸奖。

曾自珍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得来的东西，就随随便便送给我？”

吴兰心给他一个最最娇媚的微笑，“这些东西你比我用得着，反正我以后还有很多事要你帮忙，你不用怕还不了这个人情。”她娇笑着放下车帘、关上车门，“你好好休息吧。”

曾自珍叹息一声，他并非生来就性格孤僻，他只是怕别人对他好，因为他很可能永远也报答不了。

吴兰心转过身子，见霍朱衣仍立在原地看着这里发愣。她走到霍朱衣面前“喂”了一声，霍朱衣才吓了一跳，把神思收回来，勉强一笑，“那位公子身体好象不太好。”

吴兰心展开笑颜，笑脸就象春日枝头的花朵，“多谢提醒，我以后会更小心照顾他的。”

霍朱衣愣了愣，“你是他什么人？”

吴兰心笑得更亲切，“我是他的未婚妻。”

霍朱衣又愣住，半晌才涩然道：“原来如此……”

吴兰心扭头吩咐：“小健小康，去把我的马套在车上。”

小健小康一愣，小健道：“姑娘，这车子不用马拉……”

吴兰心冷冷道：“你家公子在睡觉，你们启动机关会吵醒他的。”

小健道：“那……姑娘你怎么办？”

吴兰心道：“当然是上车照顾他了。”

她上车去难道不会吵醒公子？但小健看着吴兰心冷冰冰的脸色，什么也不敢多说，乖乖地套车去了。

霍朱衣也觉得没趣，强自一笑，对吴兰心一抱拳，“多谢相救，大恩大德，定当有报！”转身走回自己的红马旁，上马后又忍不住望了小车一眼才策马而去。

她不知道他的姓名、他的来历，他有个美丽的未婚妻、两个可爱的侍童。小健、小康……那两个孩子的脸蛋红如苹果，他们的名字也许就是他起的，他一生中唯一的希望大概就是健康了。健康……对许多人来说是那么平常，但对他却是那么难得！

吴兰心目送霍朱衣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抬脚将两具尸体踢进道边的灌木丛，然后从怀里取出化尸粉弹在两具尸体上，用斗篷盖住。就算天寒地冻化得慢，半个时辰也足够把他们化得一点儿也不剩。她再将二人的刀剑远远掩埋，又在斗篷上堆上一堆石头，将来即使冰雪销溶，也不会露出痕迹。

小健扬声叫她：“兰姑娘，车套好了。”

吴兰心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雪屑走过去，“好，走吧。”

小健一愣，“姑娘不上车？”

“我上车去岂不要打扰你家公子休息？”

小健奇怪之至，刚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姑娘你又骑什么？”

吴兰心把脸一沉，“我又不是娇小姐，为什么非得以马代步不可？我走路就跟得上你们。”

小健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嘀咕：若论主意改变之快，神情变化之多的人，兰姑娘要是谦称第二，天下绝没人敢自称第一的。

吴兰心牵马走在前头，回首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小康嘴快地抢答：“去祁连山找冰魄精英。”

车里的曾自珍忽然出声：“不，咱们去洛阳。”

吴兰心一愣，“你还没睡？”

曾自珍淡淡回答：“到了洛阳找家客栈再睡不迟。”

吴兰心皱起眉，“咱们去洛阳干什么？”

曾自珍道：“我想看看霍家出了什么麻烦事？”

吴兰心立刻跳了起来，眼睛瞪着车子，就象目光能穿透车板看到曾自珍一样，“霍家的麻烦和你有什么关系？能让你连找药的事都耽搁下来？你自己的事难道还不够麻烦？”

她说得就象爆豆子一样又快又急，小健小康听得一愣一愣的，曾自珍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去不去随便你。”

吴兰心怒道：“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两年之内要跟着我的。”

曾自珍的语气依然是不冷不热、八风吹不动的调子，“我可以给我大哥送个信，他会来保护你。当初也是他答应你的。”

吴兰心觉得牙根痒痒，她从小就美丽绝顶，伶俐聪明，从没有人能压倒她。不论别人是恨她也好，还是爱她也好，她在别人心中都有着重要的位置，没人敢将她视如无物，今天她总算碰见了一个！在无心谷时，鹤逸曾半开玩笑地说：“你天生是个害人精，总有一天你会栽到一个男人手里，我等着看天谴。”

难道曾自珍就是她的天谴不成？

她恨恨地一跺脚，冲过去打开车门，钻进车里。

曾自珍一愣，“你上来干什么？”

吴兰心没好气地回道：“我的马在拉你的车，你好意思让我一个弱女子冒着风雪在外头走？”

曾自珍愣了片刻，把头转到另一边，和这个女孩相处的第一戒律就是：千万不能和她讲理。以不变应万变总不会有错吧？

只听吴兰心又说：“我在对你说话，你干吗把头转开？懂不懂待客的礼貌？难道我长得很难看，有碍观瞻吗？”

曾自珍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闭上眼，干脆来个装瞎作聋，耳中却听到小健小康在车外偷偷地笑。

霍家在洛阳郊外，霍朱衣之父霍仲天是两河一带的名侠，只不过家中人丁单薄，住的是一座中等宅院，排场不大，只有三五个老仆。他的妻子早逝，唯有霍朱衣一女。霍朱衣成年后总爱往外跑，很少回家，因此家里总是冷冷清清，偶尔有朋友们到访，才会热闹一阵。

霍朱衣远远望见风雪中的家门，心里涌起温暖之意，游子们纵然在天涯飘泊，但只要远方有个家在，心就仿佛有了归依。这是无论多煊赫的声名、多奢侈的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待到了近旁，她发现自家大门竟然紧紧关闭，心里又不禁打了个突：霍仲天的朋友虽然不是很多，但霍家大门却总是每日大开，不论狂风雨雪都不关闭。今日大门紧闭，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思及嵩山脚下那场胆裂魂惊的遭遇，霍朱衣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两个人高强的武功尚在其次，主要是他们的行为方式诡异难测，简直不象是“人”能干出来的，让人打心底里发寒。但她又不能不顾自己家人的安危。霍朱衣咬一咬牙，缩起脚在马鞍上轻轻一点，借力自马鞍上弹跃起来，掠上院墙。

她的脚刚刚沾到墙头，还没站稳，两道惊虹掣电也似的剑光已向她急袭而至！

霍朱衣经过嵩山下那番诡异的刺激后已经难得吃惊张惶了，拔刀迎了上去。她认定对方是侵入家中的敌人，是在半路拦截自己的那一男一女的同伙，对方武艺远胜于她，所以一出手就是最凌厉的杀招，只盼能夺得先机，再衡量形势，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刀光一出，那两道剑光立刻生生顿住，“朱衣？”

声音入耳，霍朱衣一愣，急忙收住刀势，见两个年轻人手提长剑，满脸惊喜，齐声道：“朱衣，你回来了？”

霍朱衣讶然道：“贺东？贺南？你们怎么来了？”贺东、贺南是霍仲天的结义大哥贺鼎臣之子。

贺东、贺南脸上的喜色不见了，贺东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你快进去吧，四叔正为你担心呢。”

贺南又道：“我们差点儿把你当敌人，幸好我及时认出你家的独门刀法，否则咱们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打一家人了。”

霍朱衣想起那个长相和自己一模一样，“落叶斩”使得比自己还精妙的红衣女子，不禁苦笑一声，这件事就算她说出来，贺东、贺南也不会信吧？“我爹在哪儿？”

贺东答道：“客厅。”

霍朱衣走进客厅，又是一愣。厅里除了父亲和贺大伯外还有两个人，舅舅纪端远和三伯田龙池。

贺鼎臣有两个妹妹，大妹贺惜红嫁给了纪端远，二妹贺泣红嫁给了田龙池，而霍仲天的亡妻纪蓝烟是纪端远的妹妹，他们四人不仅是姻亲，还是结义兄弟，年轻时他们一起闯江湖，如今天各一方，怎么竟然同时在寒冬腊月里聚到北国来了？

霍仲天见到女儿，脸上立刻现出喜色，“朱衣，你总算回来了！”

霍朱衣先向长辈见礼，然后问：“出了什么事？”

霍仲天道：“没什么，你先去后头见见你的婶婶、舅妈和哥哥、姐姐吧。”

霍朱衣满头雾水，糊里糊涂地走了出去，见贺东、贺南、纪西、纪霞衣和田翠衣都在外头等着。“你们都是全家过来的？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贺东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童陛这个人？”

霍朱衣的眼睛登时一亮，“当然知道！三十年前童陛号称‘帝君’，与天圣君、九鼎侯、倚天岛主齐名，笑傲江湖、纵横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惜我生得晚，他二十年前就携妻隐退了。”

纪霞衣见她满脸向往和遗憾之色，取笑道：“如果你早生三十年，说不定帝君夫人就不是海轻云，而是你了。”

霍朱衣一腔心事登时被勾了起来，沉下脸道：“别开玩笑！”想起那个风雪中荏弱、冷漠、清绝的少年，她的心中又一阵惆怅，唯有他未婚妻那般武功高强、美丽高贵的人才配得上他吧？

纪霞衣见她神色恍惚，问：“你怎么了？”

霍朱衣自遥想中回神，“没什么，你们举家而来和童陛有什么关系？”

贺东道：“当年童陛以‘千旋斩’刀法纵横于世，他不仅武功绝顶，文采也不凡，与当时的名士们都有交往。以‘书画双绝’著称的陈雪斋先生和他是莫逆之交，曾为他画过一幅《舞刀图》……”

贺南接着道：“‘千旋斩’每一旋一斩是三十六刀，每一刀的方位变化都经过最精确的计算，每一刀出手都能令使用者发挥出最大的力量。因为它的变化太多，出招极快，所以从来没人能看出这套刀法的路数变化，更没人能破了它……”

霍朱衣心中一动，“但雪斋先生却将之画了下来，虽然只是招式的一瞬间，但却能由此推出前后的几个变化！”她越说越兴奋，“这幅画现在在哪儿？”

贺南道：“三个月前还在三叔手里。”

霍朱衣一把拉过田翠衣，“那你一定看过《舞刀图》了！童陛长得什么样子？”

田翠衣摇摇头，“我爹把它收藏在密柜里，从不拿出来。我也没看过。我只是看到我爹由《舞刀图》上推研出的几式‘千旋斩’的变化，一时好奇，就偷偷练了。”她的目光悠远迷惘，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

有一天她到郊外漫游，在一家酒馆里被几个有眼无珠的无赖纠缠，一气之下把新练成的那几式“千旋斩”用了出来，将那些颇有两手的无赖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时，邻座有个少年走过来和她攀交。

他的相貌英秀，有双如一泓秋水般明澈的眼，长得既有男子气慨又有温柔清绝的美。她进酒馆时他就在座了，她不用本门武功而用姿态非常潇洒漂亮的“千旋斩”，下意识里也有向这个少年卖弄之意。只不过她嘴上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田翠衣讲到这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说他叫曾归尘，我看他不象坏人，就和他……交了朋友，还请他到我家……作客……”

她后半截话说得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到。可是别人却偏偏听得清清楚楚。霍朱衣问：“你也把《舞刀图》的秘密的告诉他了？”

“嗯。”

“后来呢？难道是他嘴巴不严，把这件事泄露了出去？”

田翠衣幽幽道：“不，他没说出去，他只是潜入我爹的书房，打开暗柜，把那幅画偷走了而已。”

霍朱衣差点儿被自己的唾沫呛住，干咳两声才顺过气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知道暗柜在哪里？”

田翠衣道：“是我告诉他的，我虽然从没开过暗柜，却知道它在哪儿，也知道怎么打开它。”

旁边五个人都瞪大眼睛瞧着她，贺东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详细经过。纪霞衣叹道：“我真想见见曾归尘，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男人，能让人不顾一切把心都掏给他。”

霍朱衣也叹了口气，“天底下的的确确有这样的男人，只不过你还是永远也别见到的好。”她的声音里也有了和田翠衣一样的幽怨，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清幽冷隽的身影，那双仿佛已将世间一切都看透彻了的眼睛……

雪，一直下到黄昏才停住。纪霞衣独自在后院练剑。

田翠衣一直落落寡欢，霍朱衣又被霍仲天叫去了，只落下她孤单一个。

霍家后院很大，院子最边有几棵梅树，梅花开得正艳，白雪红梅交相辉映。纪家赖以成名江湖的武功就是“梅雨落英剑法”。纪霞衣把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三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后院很静，除她之外空无一人，但她却忽然听到了掌声。掌声伴着笑声，掌声清脆，笑声更清脆：“好剑法！”

纪霞衣一惊，顺着声音望去，又吃了一惊。

一个少女坐在墙头不是件稀罕事，乡下很多女孩子都干过，城里的女孩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说不定都在半夜里爬过墙，只不过这堵墙太高了些，能瞒过纪霞衣的耳朵爬上这么高的墙，更让人吃惊。

墙头上的少女对纪霞衣一笑，“你好。”

对方向自己笑，纪霞衣也不好意思发火，只好沉下脸，冷冷道：“我不好。”

少女仿佛很惊讶，“你看起来很健康，一点儿病也没有，怎么会不好？”

纪霞衣道：“我虽然没病，但心里不高兴。”

少女道：“哦？是因为我偷看你练剑？”

纪霞衣道：“哼。”

少女又笑了，笑声有说不出的好听，“我瞧你顺眼才肯瞧两眼，若换了别人在这里练这套破剑法，请我看我都不看。”

什么！称雄江湖的“梅雨落英剑法”居然成了破烂！纪霞衣几乎忍不住要发作，那少女又一笑，忽然间人就已立在她面前，笑道：“你是不是有些不服气？”

纪霞衣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个少女的轻功令她震惊，而且这个少女非但貌美如花，一双眼睛更是灵活如电，她脸上的表情虽然顽皮、眉宇间的神采虽然慧黠，却有一种慑人的力量。她定了定神才问：“你是什么人？”

少女道：“我叫吴兰心，是霍朱衣的朋友。”

千灵百巧人

霍仲天的书房内，霍朱衣惑然地看着父亲严肃的脸色，“爹，你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霍仲天犹豫半晌，仿佛很为难，“朱衣，我把你急召回来是因为前些日子欧阳西铭派人来求亲，我已经答应了”

霍朱衣瞪大眼睛，“嫁给欧阳长天？”

“对，欧阳西铭的正室只生了这一个儿子，你嫁过去，就是欧阳世家未来的女主人。”

霍朱衣当下跳了起来，“这么大的事爹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霍仲天道：“欧阳西铭求得很急，我想你和欧阳长天自小认识，感情也不错，一定会同意的。”

霍朱衣顿足道：“我和欧阳长天只是朋友关系，半点儿儿女私情也没有！再说，就算欧阳世家求得急，你也可以把我叫回来再做决定，他们也不能说你的不是啊！”

霍仲天叹息道：“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女儿又气又急的神色，“你心里有人了？”

霍朱衣一惊，立刻否认：“不！没有！没有！”

霍仲天苦笑道：“就算有，也把他忘了吧。”

霍朱衣胸口一痛，就象是被什么东西把心生生地剜去一块似的痛苦，那个清弱少年的影子离她更远了……

吴兰心跟着纪霞衣走过庭院，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已经把纪霞衣哄得服服贴贴了。

纪霞衣道：“朱衣的朋友我差不多都知道，却没听她说过你，你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吧？”

吴兰心悠悠笑道：“是啊，我和她相识不久，未曾深‘交’！”最后一个“交”字，说得意味深长。

纪霞衣当然想不到这个“交”字是交手之意。

忽见一个少女从侧院的角门走出，绿衣绿裳，绿如幽篁林中的晨雾，碧波水上的寒烟。就连一双眼睛仿佛也是绿的，带着梦一样的轻愁。吴兰心不禁问：“这女孩子是谁？”

纪霞衣答：“我表妹田翠衣。”

“她看上去好象有很多伤心事。”

她既然是霍朱衣的朋友，又挺讨人喜欢，纪霞衣就咭咭呱呱地把田翠衣和曾归尘的事从头到尾说给她听。田翠衣当然也看见纪霞衣带着个陌生的少女，她从没见过象吴兰心这样气质光彩夺目的女子，不自觉地走过来问：“霞衣，这位姑娘是谁？”

纪霞衣向田翠衣介绍了吴兰心的“身份”，道：“翠衣，这些日子你总是闷在房里，不如咱们一块儿去找朱衣到洛阳里玩玩儿。”

吴兰心拉住田翠衣的手，笑道：“就算不出去玩儿，一起说说话也好。田姐姐，走吧。”她笑得象化开的蜜……面对着这样一张脸，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连身为同性的女人也不例外。田翠衣就这样被吴兰心拉到霍朱衣房里。

一进门就见霍朱衣坐在榻上垂泪，纪霞衣吃了一惊，田翠衣性情内向，爱忧郁感伤，掉几滴眼泪没什么。霍朱衣性子开朗刚毅，掉眼泪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霍朱衣急忙擦干眼泪，抬头一笑，“没什么……”猛地看见纪霞衣身后的人，登时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他……”

吴兰心笑道：“我有点儿小麻烦来请你帮个忙，我未婚夫住在别的地方，我怕和他在一块儿把他也牵连进去。”

她这一番话把霍朱衣要问的和想问又问不出口的问题都回答了，霍朱衣释然放心的同时也有被当事人窥破心事的尴尬，轻轻咳嗽一声，问：“你想让我帮什么？”

吴兰心道：“少林寺的和尚不知为了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所以我想在你家躲上十天半月，这个忙你非帮不可，反正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大侠君子们都是有恩必报的，我也顺便给你个机会报恩，省得你总是惦记着。”

霍朱衣哭笑不得，一旁的纪霞衣和田翠衣也觉得好笑，这位姑娘来求人，怎么说着说着倒象是施恩来了？霍朱衣苦笑道：“这几天我家里不太安定，只怕你……”

吴兰心抢着道：“没关系！没关系！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就这么说定了！我住哪儿？”

霍朱衣愣愣地看着她自说自话，怔了半晌才收回发言权，“客院都住满了，你就住在我的侧厢吧。”

吴兰心到霍家的当晚就出了状况。

夜色深沉，听不见任何声音。雪已停，今夜没有草虫低鸣，没有夜莺呢哝，一切都那么静，死一般的寂静。

吴兰心的心没来由地突然惊跳了一下，猛地醒来，随即听到细微的衣袂破空之声，绝不比一片飘零的落叶发出的声音更响。

她刚混进霍家，有消息自会去找曾自珍他们，所以来的一定不是小健小康，而是霍家的敌人！

吴兰心当下就破窗而出！

就算是在睡觉，她的衣服仍穿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

她一出去，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的屋脊上，冲自己招了招手。那人身着文士长衣，因为背着月光，吴兰心看不清他的面貌，如果不是那人的长衫影响到他施展轻功，她连那微弱的衣袂声都听不到。

人影向她招手后就转身而去，吴兰心随后追上，看样子这人是专门来找她的。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出了城，吴兰心越追越惊，她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傲，但这人的轻功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她怎么追，前面的人总是与她相距三丈左右。

吴兰心扬手打出一蓬细碎的晶光，在漆黑的夜里仅有微芒一闪，几乎看不见。她已经不打算再跟下去，此人将她引出城不知是何居心，她可不想睁着眼往陷阱里跳。

晶光去势如电，只一闪就到了那人背后，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招，一蓬暗器都被他的大袖卷收。

吴兰心又惊又怒，万万也想不到自己这种暗器第一次用来对敌就被破了！前面的人停步回身，笑道：“兰师妹，一别三月，你就用‘寒星碎’当见面礼吗？”

三丈的距离几下就到，那人还没说完，吴兰心就到了那人面前，注目之下，惊呼一声：“鹤师兄！”

淡淡的星光下，鹤逸俊秀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你虽然戴着面具，但我一看你穿窗而出的身法体态就认出来了，只是太难以置信，所以又引你追我，直到你发出独门的暗器来我才相信这不是做梦。我和狮豪、狼野在你坠落的崖下找了整整七天！只找到你的血衣，你可知道我们当时是多么伤心难过？”

吴兰心淡然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诈死叛逃又怎能事先让你们知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诈死欺骗师父，而且竟然把大家都骗过去了。你是怎么在芦花的三重阵里逃出来的？你早就知道她会来这手，所以借机诈死？甚至连血衣都准备好了？”

吴兰心冷笑一声，“她这两年一直在设计那个阵法，岂能瞒得过我？师父设‘百关大阵’时勘察周围地势，我早就跟在他脚后头也转了一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以为我真是个恃才傲物、狂妄自大的人？芦影两次过关我都偷偷跟着，就是为了确定她把自以为是的杀手锏摆在哪儿，她倒也沉得住气，研究了两年才把它摆出来，不过如果她的陷阱太不中看，我也就没这么容易骗过师父了。”

鹤逸惊讶地看着她，“原来你早就打算要叛门了。”

吴兰心道：“不错！我要摆脱被人控制的日子，我决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操纵！”

鹤逸默然片刻，问：“你既然和霍朱衣在一块儿，见到豹森和梅冷没有？”

“见了。”

“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死无葬身之地。”

鹤逸愣了愣，“是你杀的？”

吴兰心冷冷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鹤逸叹道：“是啊！你最了解他们的弱点，尤其是豹森，他一身横练功夫已入化境，你是除了师父以外唯一可能知道他练门的人，他对你一片真心，你也真下得去手。”

吴兰心冷笑一声，“两军相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我放过他，万一他把我还活着的消息报告师父，死的就是我了！”

两人对话时，吴兰心的脸色一直变来变去，她戴的面具精致之极，就连最细微的表情都能显露出来，鹤逸也一直很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过了半晌，吴兰心脸色平复无波，眼珠一转，对鹤逸嫣然一笑，鹤逸立刻后退三步，急摆双手，“慢来，慢来，我不会把你未死的消息泄露出去，如果我有出卖你的念头，刚才在霍家认出你时就不会现身相见了！”

他与吴兰心同门十年，从小看到大，对她的小习惯、小毛病熟悉之极，每当她一露笑脸，就有人要倒霉了。

——如今在这夜幕笼罩的荒郊旷野上、吴兰心的面前，除了他鹤逸还有谁？

吴兰心笑吟吟地问：“鹤师兄，你们怎么对霍家这么感兴趣呢？”

鹤逸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欧阳世家藏书万卷，其中一部刀法秘笈收录了一百零七种刀法，几乎把天下一流的刀法都一网打尽了，称得上武林至宝，欧阳西铭藏得非常秘密。”

吴兰心道：“既然藏得非常秘密，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鹤逸道：“我们原先打的是欧阳世家那些绝版珍本的主意，探知欧阳西铭最宠爱三夫人，三夫人仅有一弟，梅冷就去勾引他，手到擒来。他献宝似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我们在他身上下了三个月的功夫，得知秘笈藏在欧阳西铭书房中的秘室里。”

“那位堂弟现在还活着吗？”

鹤逸耸耸肩，“他为了帮我们探听消息，已经鞠躬尽瘁，我们就请他长眠休息了。”

吴兰心道：“但霍朱衣又与这事有何关系？”

鹤逸道：“欧阳西铭有意与霍仲天联姻，聘霍朱衣为长子欧阳长天之妻，前两天刚下了聘礼，十日后迎娶。霍朱衣身为欧阳世家的长房长媳，自然能随便出入守卫森严的书房重地。”

吴兰心斜睨着他，“你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让我入伙？”

鹤逸道：“为什么不？豹森和梅冷虽死，你却比他们强得多。”

吴兰心悠悠道：“他们两个虽然死了，但还有另外九个同门呢，你大可以再找几个来，如果一旦被师父知道我诈死而你知情不报，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笑容从鹤逸脸上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神情，“兰，十年前师父带着咱们到无心谷住下时有二十四个同门，经过十次过关、出任务、以及互相残杀，只剩下咱们十三个……”

吴兰心更正他的话，“现在是十一个了。”

鹤逸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们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同伴的血，这种被人操纵、受人摆布、没有自由的日子我也已经过够了！但咱们的武功都是师父教的，他清楚咱们每个人的弱点，咱们只有学了别门另派的武功，才有和他对抗的本钱！”

吴兰心这回是真心地露出笑容，拉起鹤逸的手，在他掌心一击，“成交！”

吴兰心不回霍家，直接到曾自珍住的客栈找他，打算和他打声招呼，不再帮他打探霍家的事，而去动那套刀法秘笈的脑筋，说不定还能把他也拉下水一块儿干。

她一推开曾自珍的房门，心就一沉。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如此深冬寒夜，一个病人和两个小童能去哪儿？

床上的被褥掀着，吴兰心伸手一摸，上面尚有余温，窗子紧闭，里面却没上闩。吴兰心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此刻天际仍然阴沉晦暗，只是雪光将天色映亮，吴兰心眯起眼，直视地上的雪光，终于在刺目的雪光中发现了一点银光！

她拈起这粒银珠，银珠只有米粒大小，可以藏在指甲里，是童自珍平常用的暗器，银中似乎还合了别的金属，比纯银重些，与她的独门暗器“寒星碎”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俯身细察，见两步之外又有一粒。

吴兰心顺着银珠一直追出半里多地，忽听有人喊她：“吴姑娘！吴姑娘”！她抬头一看，影绰绰有几个人朝她跑来，长久直视雪地，她的眼睛有些不适，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是霍朱衣、田翠衣和纪霞衣。

霍朱衣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我听见你撞开窗户，赶紧披上衣服追出去，你已经不见了，所以叫醒她们帮我来找，究竟出了什么事？”

田翠衣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满把的银珠上，“这是什么？”

吴兰心心念一转，这三个人武功还不错，可以做自己的帮手，“我未婚夫被人绑架了。”

霍朱衣大惊，“被谁绑架？”

吴兰心道：“不知道，不过只要顺着他留的暗记找，就能找到。”

霍朱衣立刻道：“我和你一起找！”

她既然如此热心，田翠衣和纪霞衣当然也得陪着她，于是三人就和吴兰心一起往前找。

天渐渐亮了，幸好这时她们已经远离城郊，没人一大早到这荒郊野外来，银珠还没被人捡去。

霍朱衣道：“如果按这路线一直走下去就到嵩山了。”

田翠衣问：“吴姑娘，你未婚夫和什么人结过仇吗？”

吴兰心摇摇头，她和曾氏兄弟现在虽然算是同伴，但他们从没开口问过她的来历，所以她也不能问他们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田翠衣以为她摇头的意思是没有仇人，皱起眉道：“难道是你们有什么奇珍异宝露了风声？”

吴兰心的神情猛然一变，倒不是因为她听见田翠衣的话而有所联想，而是看见前面一棵白杨树的树干上被人交叉着削去七道树皮，露出白色木质，形成一个奇异的图案，而银珠也就在那里失去了踪迹。

田翠衣见她神色大变，还以为自己猜对了，却见吴兰心飞身而起，跃上前面的一棵白杨树，如灵猴一般三下两下就猱升到树稍上。

霍朱衣三人看得又惊又羡，刚赞了一声“好轻功！”吴兰心已经飘然而落，手里拿着一朵绢花。

粉红色的绢花，结得非常精致漂亮，带着淡淡的香气，但吴兰心看它的目光却象是看着一条毒蛇。

纪霞衣拿过绢花，翻来覆去地看了老半天，怎么也找不到绢头在哪儿，“这个怎么解开？”

吴兰心把花拿回来，不知拽住哪儿往两边一拉，绢花就开了。粉红色的薄绢，用画眉的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人已到手，货未寻见。 芍

霍朱衣三人惊讶地望着吴兰心，田翠衣道：“吴姑娘，你认得这个标志？劫走你未婚夫的人你认识？”

吴兰心的脸上泛起连面具也遮掩不住的惨白之色，她太认得这个标志了，这是无心谷留讯的绢花，别人学结这朵绢花都学了一个月，她却只用了十天。

她纵然不将全天下的人放在眼里，却不敢小视无心谷的同门们，因为她与他们一起长大，她所有的生活习惯，对人对事的态度、反应，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知道该怎么对付她。

而且，在这条路的尽头，除了芍药还有谁？说不定师父也在……

一想起无先生，吴兰心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她心底生出，传到她全身每一个毛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从小就活在无先生的阴影下，十几年的积惧，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的，就算她已经逃出来了也一样。

纪霞衣推了推她，“吴姑娘，吴姑娘！”吴兰心霍然一惊，回过神儿来。

田翠衣道：“对方既然是为奇珍异宝而来，只要那些东西不在你未婚夫身上，对方就不会伤害他，一定会拿他当人质要挟你。”

吴兰心的眼睛陡然一亮，跳起来叫道：“我知道了！”她猜到芍药想要什么了！一定是她从少林寺盗出的四宝！

少林寺失了四宝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走漏了？吴兰心也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回跑。当务之急是要抢先拿到四宝！保住四宝就等于保住了曾自珍的命！

少林四宝就放在曾自珍那辆小车上！

吴兰心飞一般地掠过荒野、沟壑、树丛，在还没多少人迹的大路狂奔。眼看客栈在望，突然一辆马车迎面疾驶而来，她快车也快，险些两边撞上，吴兰心及时闪跃到道旁，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赶去死呀！”却也不想想她跑得这么急，别人又是怎么看她。

她骂了一句正想继续赶路，忽然想起刚才那辆车体积似乎不大，两下交错而过，速度极快，她没看得很清楚，但回想一下有点儿象曾自珍那辆！

吴兰心立刻返身去追，追近后看得更清楚，正是曾自珍那辆车！她毫不犹豫地加速上前，越过车身，拉住了马辔头。健马长嘶，再也挪不动半步！

赶车人惊立而起，喝道：“你是何人？为何阻住我的去路？”

吴兰心看清这人的脸后不由一愣，这是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高额浓眉，眼窝微陷，带着些许异国情调的俊美，一双眼睛亮如晨星，看上去朝气蓬勃，神采飞扬，应该属于那种自傲轻狂的少年，但在他闪亮的眼睛里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淡淡的忧伤，给人一种奇特而鲜明的印象。

他绝不是无心谷的弟子，吴兰心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化妆与易容的痕迹，如果他是芍药出谷后找的同伙，那她就得对这位昔日的同门师姐重做一番估量了。

年轻人看清吴兰心时也一愣，想不到力能拉住奔马的竟是个如此美貌的姑娘，这时霍朱衣三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她们身上的彩衣，脸色一变，“你们是不是‘四君子’的门下？”

“四君子”是贺鼎臣四兄弟的号，纪霞衣心直口快，道：“你认识家父？”

她话音还没落，吴兰心就觉得有一股逼人的杀气从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杀得了人的高手，才会发出这么锐利的杀气！

霍朱衣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倒退好几步，吴兰心挡在她们面前，对年轻人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年轻人冷笑一声，一道灿烂夺目的光华从他身畔飞起，直刺吴兰心，剑光就象是流星，又象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

这一剑太快！

吴兰心几乎是与他同时拔剑，把他这一剑拦住。霍朱衣三人只见两道剑光交击错落，四周寒气大盛，吴兰心和年轻人的影子闪了几闪，随后“叮”地一声，吴兰心倒翻出去，手里只剩下一个剑柄。她丢掉断剑，冷然道：“阁下的剑锋利得很哪。”

年轻人手中的剑剑光莹白，剑气砭肤如割，纪霞衣眼睛一亮，这是当世十柄名剑之一的“霜镡”！

尔虞我诈心

霍朱衣、田翠衣一齐拔刀出鞘，刀尖对准了年轻人，吴兰心却拦住她们，“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退到一边去。”

年轻人道：“你手上已经没了兵器，还想和我动手？”

吴兰心冷笑，“你只不过倚仗手中宝剑，有什么了不起？”她猛地回身夺过霍朱衣与田翠衣的刀，喝道：“你再试这个！”刀使剑招，飞身直刺！

她身如飞仙，带着两道长虹，非但姿态美妙，剑势更是奇幻莫测，年轻人的全身都在她的剑势笼罩之下，看得霍朱衣三人耸然动容。年轻人的嘴角却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也举剑飞身迎上，气势比吴兰心更凌厉霸烈，仿如风雷俱动！仿如天崩地裂！

两刀一剑将交而未交之时，吴兰心的右手刀由左至右划了一道圆弧，身形也随着刀势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本来要碰到一起的两刀一剑因这一转而错开。

年轻人正想随之变招追袭，吴兰心的左手刀向他飞掷过来，掷 出的刀遇上年轻人那浑厚凌厉的剑气，立刻被绞成几段，年轻人蓄势待发的劲气被这一刀触动，倾泄而出，剑势不由一顿，

“呛”地一声，一支剑鞘套在了他的宝剑上。

——无论多锋利的宝剑，一旦入了鞘，就等于是块废铁。

吴兰心在转身掷刀的时候就把腰间的剑鞘解了下来，年轻人剑势一顿，她也刚好转回身，趁着对方流畅的剑势阻窒之机套住了他的剑。

她右手还有一把刀，刀光一闪，刀锋已经指到年轻人的咽喉！

霍朱衣和田翠衣齐声喝彩，这一招非但匪夷所思，出人意料，更难得的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吴兰心的剑鞘如果出早了，年轻人剑上的余劲未泄，定能将剑鞘斩断；如果她右手那一刀刺晚了，年轻人只要换过一口气，就能震裂剑鞘，拔出剑来。这一招正在年轻人旧力泄尽而新力未生、气势最弱的时候，令他躲无可躲，挡无法挡！

瞬间弹指即过，眼看年轻人的喉咙上就要多出一道血口，纪霞衣禁不住惊呼一声。突然，一道晶冷的光华从车中飞起，把吴兰心这一刀击偏！

吴兰心凌空翻了两翻才落到地上，正好落到车子旁边，右手又只剩下一个刀把，左手的剑鞘也被震裂成两片。

年轻人也飘然落地，毫发无伤，身边多了一个人。霍朱衣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这个人不仅衣着打扮和年轻人一模一样，甚至连相貌也不差分毫，就连手里宝剑的式样都一样，只是剑光银白，与年轻人的宝剑剑光略有不同。

纪霞衣忍不住问：“这把剑是不是‘雪镝’？”她生于剑术世家，耳濡目染，对当世之名剑知之甚详，今朝见到神往已久的一对名剑，兴奋之余连自身的处境都忘了。

场中对峙着的三人谁也没心情理会她，年轻人的同伴紧盯着吴兰心，道：“我对天下所有的剑术名家都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说过有你这么一个人。”

吴兰心丢掉刀把和破剑鞘，“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那人的声音极冷，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冷漠难亲近的气息，与年轻人的气质迥然不同，“你手中无剑，我本不该相逼，但今日之争，不得不为，你们四人如果束手就擒，我们兄弟就不伤害你们，否则一旦动起手来，连我们自己也控制不住剑势的强弱。”

吴兰心冷笑道：“少假惺惺！你以为你们一定会赢吗？”她忽地一个倒翻，打开车门，随手切断套马的绳索，钻入车内。

那兄弟二人脸色齐地一变，同声惊道：“你怎么……”他们只说得三个字，车里就传出机纽的响动，车壁上倏然现出几十个小洞，一蓬又短又细、去势比暴雨劲风还急的弩箭向二人射到！

兄弟二人急忙跃起闪避，但车顶上也适时有一丛箭雨射出，象是早将他们的反应预算好了。

那个冷漠之人挥剑挡开乱箭，年轻人拉住那人的手，袍袖一拂，借力凌空飘退，落于五丈之外。

他们的脚尖刚一沾地，车底下突然射出七八支短矛，二人的真气已经用尽，来不及换气挡躲，只得就势卧地翻滚，只听“嗤嗤”数声，短矛擦着他们的身体，钉入坚硬的路面，如果射在他们身上，只怕要被射个对穿。

兄弟二人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若再有暗器，他们只能束手待毙。

吴兰心在车中冷笑，“你们的剑术不错，死了挺可惜，这次我就放过你们，如果你们今后再倚仗宝剑锋利欺负人，可别忘了今天的教训！”

年轻人大怒，正想跳起来和她再一较高下，却被一个力量扯住，低头一看，他的衣襟下摆被一支短矛钉在地上。他的同伴望着车轮自行转动，霍朱衣三女伴着车子安然而去，满脸的惊讶疑惑之色，喃喃自问：“她怎么会用这辆车？”

吴兰心却在遗憾。这辆车制作的太巧妙，昨天她与曾自珍同坐车中，凭着她对机关消息的知识也只能对车上的机关了解十之三四，如果她再能多了解几分，那对兄弟就休想活着！否则以她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脾性，怎么可能饶了让她吃了大亏的人？哼！总算他们对这辆车有所顾忌，没有紧追不舍。

这对兄弟的武功如此高强，芍药打哪儿找来这么两个人？

她打开暗柜，少林四宝还好端端地放在里面，吴兰心松了口气，那对兄弟大概没想到有人能把车子夺回去，所以东西还原样放着。只要东西还在，曾自珍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长长叹息一声，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褥上，曾自珍的气息柔和地包围着她。

他现在可好？

午时。

天寒地冻，就算是大中午，人人都宁愿偎着火炉待在屋里，霍家也不例外。大门紧闭，地上积雪也未清扫，北风呼啸着从院中穿过，整个大院就象是死的。

忽然一个人影在墙头出现，黑衣、蒙面，就连手上也戴着黑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射出狡猾与冷酷的光。

这双眼睛四下一扫，身子顺着墙滑下来，就象是条蛇一样，没发出一丝声息，也没有浪费一分气力。

寒冷的冬天，又是大中午，人们的警惕性反而不如晚上高，黑衣人落在院中，霍家竟没有一点儿反应。

按理黑衣人应该赶紧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他却偏偏走到院子正中，高声笑道：“有客来访，主人却躲着不见，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其实他一出现在墙头，隐在暗处的霍朱衣等人就看见了，本想不动声色，瞧瞧他意欲何为，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明着叫起阵来了，霍朱衣只得现身走出去，“不敲门反而越墙进来，顶多算是个不速之客，没赶你已经够客气的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的招待？”

黑衣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就是霍朱衣？”

“如假包换。”

黑衣人道：“你躲在院子四角的同伴怎么不一起出来？三方剑、三彩衣，还差五个人呢，怎么你们在自家地盘上还这么鬼鬼祟祟的？”

暗处的贺东等人一是受不住激，二来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隐身之处，再待下去也没必要，干脆一起走了出来，把黑衣人围在正当中。

黑衣人处于六面包围中，毫不慌张，笑道：“你们想以多欺少吗？”

纪西冷哼一声，按剑上前，正想说“我一个人对付你就足够了”，穿堂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脆冷傲的声音，“别上他的当，你们尽管一齐出手，他蒙面侵入人宅，非奸即盗，何必对他客气？”

黑衣人蒙着脸，谁也看不见他的脸色，但他的目光却起了变幻，大笑道：“这位姑娘满口漂亮话，其实是知道他们单打独斗都不是我的对手，才拐弯抹角地让他们一齐上吧？”

纪西大怒，正待开口反击，屋中人已经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他们都是名门子弟，怎会怕你一个小贼？只不过敌势不明，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纪公子，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问话说得婉转轻柔，纪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和其余五人一起拔出兵器。

黑衣人身形一转，蛇一般滑出刀光剑影的重围，摆手道：“慢来慢来，吴兰心姑娘在不在？”

穿堂内那冷而清脆的声音道：“我就是。”

黑衣人道：“在下此行是专为拜见姑娘而来。”

吴兰心道：“你想见我是见不到的，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倒不妨说来听听。”

黑衣人的目光又一阵变幻，笑道：“在下远道而来，姑娘为何悭于一见？”

吴兰心也笑道：“我也不愿失礼，只是发现你右手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所以又改了主意。”

黑衣人愣了愣，突地仰天大笑，“姑娘真是厉害，在下居然认为这点雕虫小技能瞒得过姑娘的法眼，真是可怜可笑。”他张开手掌，手心里有个小小的竹筒，“这里面暗藏迷香，我只要一按筒底，迷香就会射出，七步之内，中者必倒！”

霍朱衣等人都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心中诧异，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了？

吴兰心冷笑道：“方才他们六个人就在你身周七步之内，你为何不将错就错，把他们迷倒？”

黑衣人笑道：“姑娘既然敢点破我手中藏物，自然已经有了应付方法，我若贸然出手，非但会讨个没趣，还会给姑娘你留个坏印象，那又何苦？”

吴兰心道：“我对你的印象已经够坏的了，你用不着再绕弯子，也别想再玩儿什么花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黑衣人道：“痛快！那我就直话直说，你的同伴在我手里。”

吴兰心道：“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里。”

随着黑衣人的话音，墙头上又出现两个人，一个是曾自珍，身体瘫软，双目紧闭，另一人的装束和黑衣人一模一样，看身形体态是个年轻女子，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曾自珍的喉咙上。

穿堂里沉默了很久，吴兰心才长叹一声，“人既然在你们手里，要什么价就尽管开出来吧。”

黑衣女子“咯咯”笑道：“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辛辛苦苦把四宝从少林寺里盗了出来。我们也不好意思多要你的。只要那本《易筋经》就够了。”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这一惊都非同小可！敢上少林寺盗宝、而且居然还盗到了手的人，自古以来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完，霍朱衣更是恍然大悟，难怪大通禅师会不顾身份地位想强留吴兰心。

吴兰心道：“少林四宝？想必都是些好东西，少林寺高手如云，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怎么会去那儿偷东西？”

黑衣女子冷笑一声：“你少装傻！我从少林寺一个‘不’字辈的弟子那里打听到少林寺大前天丢了四宝，大通和不名不胜追到了你们，却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儿，让你们逃掉了。况且……如果你手里没有四宝，你同伴这条命就毫无价值了，这意思你懂吗？”

吴兰心默不作声，半晌方道：“我懂。”

黑衣女子放缓语气劝诱道：“《易筋经》你想必已经看过了，就算给了我们，你还可以记下口诀，一样能练，于你并无损失，而人若是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吴兰心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给你们《易筋经》，你们就放人？”

黑衣女子道：“决不食言！”

吴兰心道：“好！我给书，你放人！”

黑衣女子一愣，霍朱衣等人也一愣，《易筋经》是绝世无双的心法，吴兰心居然割舍得下，而且还答应得这么痛快！霍朱衣脱口叫了声，“吴姑娘，你……”

吴兰心声音淡然，“你吃惊什么？我未婚夫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既然早晚都得低头认输，何不干脆些早认，也让他少受些苦？”

黑衣女子笑了，笑声有说不出的柔媚动人，别人纵然看不见她的脸，听到她的笑声也足以心醉神迷了。“你既然如此痛快，我也就不再另生枝节，人已经在这儿，书呢？”

一个光彩照人的少女从穿堂里走出来，雪白的衣衫有如羽纱，飘扬的衣袖轻若飞燕。她一现身，连阴沉的天色仿佛都明亮起来。

吴兰心停在院子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本薄绢订成的书册，原本洁白的绢色已有些泛黄，黑衣女子立刻被吸引住，黑衣人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它上面。吴兰心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咱们一手交书，一手交人。墙头上的黑姑娘，你现在可以把我未婚夫带过来了吧？”

黑衣女子挟着曾自珍从墙头轻飘飘地跃下，好象只纸鸢一般，身形一闪就到了吴兰心面前。

吴兰心突然双手捧经往黑衣女子面门一送，这是一招极厉害的攻势，若是招式用实，就算她手里只是几张薄绢，内力到处，也与利刃无异。黑衣女子反射性地抬手一挡，吴兰心翻掌把《易筋经》塞进她手里，手势顺势下落，向黑衣女子抓着曾自珍的那只手的手腕脉门截去。

黑衣女子一只手抓着《易筋经》舍不得放，无法反击吴兰心的攻势，为了自保不得不放开曾自珍。吴兰心就拉着曾自珍退回了穿堂。

一切过程都很顺利，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突地，穿堂里传出一声男人的惨叫，院子里的双方人马都吃了一惊，霍朱衣等人一齐冲进穿堂里，“怎么了？”

曾自珍被扔出穿堂。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曾自珍衣服的年轻人，吴兰心不仅割断了他的咽喉，同时也揭下了他的面具，“好精致的面具，好高明的易容术，可惜再高明也骗不过亲近的人。”

那对黑衣男女互望一眼，眼神都又惊又怒又疑惑，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吴兰心道：“先来的那位黑衣仁兄如果对付不了我，黑姑娘你就押着这个冒牌货出现，故意只要一本《易筋经》，让我更有可能答应换人。等交换过后，这个冒牌货再出其不意地制住我，少林四宝就全到手了。算盘打得可真如意啊，差点儿我就上了当！”

黑衣女子愣了半天，又恨又恼，羞怒交加，恶狠狠地道：“你难道忘了？这个人既然不是你的未婚夫，你未婚夫当然还在我们手里，你竟敢杀我的人！不怕我也杀了他吗？”

吴兰心放声大笑，“黑姑娘，你给我的人是假的，我给你的《易筋经》又何尝是真的？”

黑衣女子的目光立刻变了，急忙取出那本《易筋经》，封皮上的“易筋经”三字墨迹陈旧，苍劲有力，是真迹无疑，她正是因为看清了封面才任吴兰心顺利地带走曾自珍的。她翻开封皮，里面的白绢都微泛黄色，绝对是年代久远之物，只是——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数页白绢，页页空白！

吴兰心笑得痛快之极，“我一拿到《易筋经》就照样做了个假的，否则刚才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黑衣女子气得连手都发抖了，用力将《易筋经》掷于雪中，厉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你未婚夫的命？”

吴兰心悠悠地道：“《易筋经》还在我手里，他的性命当然无恙。”

黑衣女子狠狠地道：“但我现在不仅要《易筋经》，大小还丹和那个什么菩提果我也要！”

吴兰心道：“东西现成，人在何处？”

黑衣女子跃墙而出。再进来时胁下又夹着一个人。她随手把人扔在满是积雪的地上，“喏，人在这儿。”

那人身上仅着中衣，一被她扔下就一动也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吴兰心神色大变，幸好她人在穿堂内，黑衣女子看不到，否则定会加以利用。她的口气也尽量淡漠，但仍然禁不住微微发抖，“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黑衣女子“噗哧”一笑，“他虽然长得绝顶漂亮，但身子病恹恹地，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断气。就算我想和他干什么，他也干不了啊。”

吴兰心的眼里掠过一抹深沉的杀机，霍朱衣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看得心中一寒。

黑衣女子道：“要不要我解开他的哑穴，让你们说几句话验明正身？”

吴兰心道：“不用，我只要他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黑衣女子道：“这好办。”她抓住曾自珍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道：“我只点了他的麻、哑二穴，他的神志完全清醒，你看他是不是真的？”

这里除了吴兰心外，只有霍朱衣一人见过曾自珍，一见到那双仿佛看透世间一切悲欢荣辱、充满了平静与超脱的眼睛，她就肯定这人正是昨天在洛阳道上见过的少年无疑。

曾自珍只睁了一下眼就忽然昏了过去，憔悴的脸色被淡绿的中衣映着，更显得黯淡无光。霍朱衣心里一痛，也同时在吴兰心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痛惜和焦虑。吴兰心拿出盛小还丹的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放入另一个空瓷瓶里扔到黑衣女子脚下，“给他服下去！”

黑衣女子捡起瓶子，“这里面会不会是迷香或毒药？我一打开毒气就会飘出来？”

吴兰心冷笑，“你可以捂住鼻子不闻！”

黑衣女子笑道：“就算是毒气我也不怕。”说着话把瓶塞打开，一缕清香飘入鼻中，她失声惊呼：“小还丹！”

吴兰心赞道：“你还有点儿见识，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黑衣女子的眼睛里发出一种娇媚又狡黠的光，语音也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我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别人服用呢？”

“因为我未婚夫如果现在出了什么事，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黑衣女子柔声道：“你既然怕他死了，就该赶快把四宝交出来，把他换回去。”

吴兰心道：“真四宝总比一本假《易筋经》难以割舍，咱们还没有讨价还价，在这过程中万一他有个好歹，别说四宝拿不到手，就连你们的人也别想再出这个门！”她严厉的语调忽然也变得很温柔，“我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到你的贪婪，它远远超过了我对于我未婚夫的生命的关心，你拿他的死来威胁我，我也拿他的死来威胁你。你为了得到四宝什么都肯做，甚至舍得用你手里的小还丹救他，对吗？”

她最后这一句“对吗？”说得温柔婉转，悦耳动听之极，黑衣女子默然良久，忽地发出一串笑声，似是嫉妒，又似是感慨，“兰灵死后，我本以为天下再无对手，想不到这么快就又遇上了一个！”弯下腰把小还丹喂入曾自珍口中。

切切天骄仇

墙外忽然传来兵刃交击声，黑衣女子和黑衣人都身子一动，吴兰心道：“稍安勿躁，贺东贺南他们进来时我就派他们绕道到墙外去探看，他们刚才向我报告，有一个你们的同伴在墙外守着两个小孩子，我让他们帮我救人，听声音你的同伴武功不错，还能支撑一阵子。”

黑衣女子一把掐住曾自珍的脖子，怒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吴兰心冷笑一声，“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命吧。”

黑衣女子一惊，“什么意思？”她边说边运气暗中查探，觉得自身毫无异状。

吴兰心道：“我在那本假《易筋经》里夹了毒粉，你查看真伪时正气急败坏，太大意所以没发觉。这种毒发作很慢，但一发作再救就迟了。”她的声音里充满得意，“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指和脚趾有些发麻？等这种感觉传到你胸口时你这条命就完了。”

黑衣女子的确觉得指尖和脚趾尖渐渐有种麻麻痒痒的感觉，蒙面巾下脸色大变，她知道越不易察觉的毒越厉害，如果一中毒就能觉察，立刻就能采取措施救治，还有什么厉害可言？黑衣女子嘶声道：“把解药给我！”

吴兰心道：“好，给你！”

一个玉瓶从厅里飞出，流星急箭般直射向院墙，如果没人在半路截住它，它势必会在院墙上撞个粉碎。黑衣女子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什么也来不及想，反射性地倒跃出去抓那玉瓶，纵然脚和手有些麻木，但仍然及时抓住了。

就在玉瓶刚飞出，黑衣女子身形倒跃时，黑衣人向曾自珍扑过去，意图重新控制住他，但一个人影比他更快，从厅中扑出，反手洒出一片银光。

黑衣人见眼前银光闪动，破空之声尖锐之极，急忙纵身斜退，抽出腰间软剑将身体护住。吴兰心发出的银珠大部分被他避开，剩下的被他扫落，发出如冰雹落地的“叮叮”声。等他出了一声冷汗，心有余悸地再看过去时，地上的曾自珍正被吴兰心扶起。

吴兰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只看了一眼。

黑衣人心中一震，他还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见过这样强烈的杀机！

他再也不敢犹豫，赶紧过去拉住服下解药还喘息未定的黑衣女子跃墙而去。

吴兰心没追，只是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算你识相。”她捡起《易筋经》对曾自珍笑道：“芍药如果知道这本已经落在她手里的《易筋经》竟是真本，一定会被活活气死！”

曾自珍的神色虽然憔悴疲惫，态度却仍然沉静，仿佛只是到别人家里做了次客，而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接过《易筋经》嗅了嗅，“这上面没有毒药，顶多有点儿麻药罢了。”

吴兰心笑道：“幸好芍药不象你这么高明，而且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如果她能沉住气，倒霉的就是咱们了。”

曾自珍问：“你给她的解药是什么？”

吴兰心明亮的眼眸里流泻出一股狠毒的杀意，“是我自己研制的剧毒！七天之后发作，那时就算有仙丹妙药也救不了她了！”

越是厉害的毒药潜伏越深，而发作之后就越难治愈，因为它早已暗暗地将你的神经和血液都浸透！

曾自珍凝视着她，问：“他们也都是你的同门吧？你为何对以前的伙伴如此怀恨？”

吴兰心把脸一沉道：“不过问彼此的过去。这是咱们在黑水泽时就约定好的。”

曾自珍默然无语，他一向不关心身外之事，在他短促的一生中有太多要做的事，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但为什么偏偏对吴兰心分外关注？打破了他自己立下的行事原则？

也许，是因为吴兰心的性情太奇异，表面上天真的象个孩子，行为方式却是个魔女。哥哥认为她本性未泯，可以加以劝诱引导，令之走上正途。可是这么个性情千变万化、爱恨无法测度的女子，会任人摆布吗？会甘愿让他们改变她吗？

吴兰心也凝视着曾自珍，她的心千灵百巧、水晶剔透，别人在想什么她只要心思一转就能猜个八九成，但她却猜不透曾自珍，他对她总是那么疏远，那么难亲近，若即若离的，好象很温柔，其实却冷淡，让她有时对他爱极，有时又恨极。

蛇蟠和芍药跑了不知多远，确定情况安全后才停下，蛇蟠问芍药：“解药对头吗？”

芍药点点头道：“我已经觉得手脚麻木的感觉渐渐没了。”她好象有话要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吴兰心很象一个人？”

蛇蟠说：“象兰灵。”

“不错。她待人的态度和对事的反应跟兰灵真是象极了。”

一直守在外头的菊冰道：“我没看见她的模样，不过如果她是兰灵，绝不敢在咱们面前现身，以免惹咱们怀疑，她不会让自己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就算是她亲生父母也不能——如果她有父母的话。”

芍药叹了口气，“说得也是，只可怜虎威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丫头手上，连我都替他觉得冤枉。”

蛇蟠冷冷道：“只要死的不是你我就好，如果把他换做你我，相信他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吴兰心把曾自珍和小健小康安顿在曾自珍的车里，又回到大厅，霍朱衣迎上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追？”

吴兰心道：“对方明面上有三个人，暗里还不知来了多少，如果贸然追出去只怕会吃亏，今早遇见的那对兄弟你难道忘了？”

田翠衣道：“我只奇怪那对兄弟怎么今天没来？他们如果来了，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这个问题吴兰心也早就想过，却想不出原因来。她对霍朱衣歉然一笑，“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霍朱衣道：“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何必这么见外？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吴兰心道：“刚才自珍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该连累你们，想另找住处。”

霍朱衣急忙说：“那怎么行？你孤伶伶一个人怎么对付那么厉害的敌人？”

吴兰心微微一笑：“我也不是好对付的。你家也正有麻烦，我就不给你们多添烦恼了，替我向四位前辈道谢。”

霍朱衣虽然百般不愿让他们走，却挽留不住，只得说：“你如果找到了落脚之处，一定要给我送个信来。”

吴兰心笑道：“我们以车为家、居无定所，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如果有缘，他日自会相见。”阻止了霍朱衣要送的好意，飘然而去。

出了霍家，吴兰心将车停在一个避风处，打开车门，见小健小康蜷成一团睡着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受了这么多的惊吓，已经累坏了。

曾自珍还清醒着，“什么事？”

吴兰心挤上车来坐到曾自珍身边，“你为什么非要离开霍家不可？四君子武功高强，正好可以借来做挡风墙，你该不会是怕他们也动少林四宝的脑筋吧？这倒也有可能，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想要四宝，咱们也可以居间利用，让他们和芍药两方面自相残杀，不然就算咱们离开了那儿，四君子难道就会改变主意放过你不成？”

曾自珍等她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后才道：“我只是不想连累别人。”

吴兰心嗤笑，“心肠太好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话一出口才发觉失言，急忙补救：“当然我不是说你，毕竟你老是压榨我，不仅让我做白工，还对我不理不睬的，心肠不算太好。”

曾自珍看她急着解释生怕自己多心的模样，不由失笑，难得幽默地说：“你是在提醒我连累了你呢？还是埋怨我不知感恩？”

他这一笑真清秀、真好看，就象是风吹花开、云破月现，连风都仿佛温柔起来。吴兰心愣愣地看着他，曾自珍说了什么话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曾自珍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吴兰心的眼眸深处盛满了激烈的情感，有那么多热烈的爱、那么多强烈的恨，象风、象火、象野生的东西，是他生命中最欠缺也最不敢拥有的。他的一生本打算安静平淡的度过，没有爱、没有感情，但吴兰心的热情却是浓云、是闪电、是雷鸣，让他招架不住。

也许在他冷漠的外表下、寂寞的心底深处，一直盼望着能拥有这么浓的深情。

吴兰心慢慢地向他倾过身去，曾自珍的手也不自禁地抬起来，突地一声“哈啾”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原来是小健在梦中翻身时打了个喷嚏。

虽然没人看见，曾自珍的脸也不禁有些发烫，吴兰心给小健盖好被子，对曾自珍回眸一笑，“咱们去哪儿？回原来的客栈还是另找一家？”

曾自珍轻咳一声，“洛阳城北有个守朴农庄，你拿上我的信物去见农庄主人，信物就在车顶暗柜……”

吴兰心不必他多做交待，很容易就找到了暗柜，不费吹灰之力打开机枢。暗柜里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吴兰心取出打开一看，脱口发出一声轻呼。

匣里放着一朵金花，不知是什么金属合成的，光泽幽沉，十二片花瓣薄而锋利，三十六根银色花蕊细如牛毛。

吴兰心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极为精巧的暗器，而且一定要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才能发射出去。这种金花一经打出，立刻崩散，花瓣、花蕊都小巧锐利，速度一定极快，一旦射中目标必定透骨而入，就算剜肉敲髓也未必挖得出来，金瓣、银蕊隐隐透出黯蓝之光，显然都淬上了剧毒，目标哪怕只中上一根花蕊都要一命呜呼。

吴兰心见识过的毒辣暗器比她吃过的白米粒还多，但没有一种比这朵金花更精巧、更厉害、更毒辣的了。

“这不象是你会用的这种暗器。”

——也不该是他用的暗器，这个暗器如果是她的还比较合乎情理。

曾自珍道：“这只是我的信物。”

吴兰心冲他眨眨眼，“那它是谁的？你为何用这种东西做信物？”

曾自珍闭上嘴不回答。

吴兰心看出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叹了口气道：“好吧，算我没问，你有什么话要交待那位农庄庄主？”

守朴农庄地方不大，但整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看得出主人是个很会经营的人。吴兰心用丝巾蒙着脸，象猫一样从屋脊上溜到后院，找到主屋，以“滴水式”倒挂在屋檐上，戳破窗纸往里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正在桌前翻阅帐册，象是曾自珍描述的主人模样。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挑开窗栓，一跃而入。

青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脖子上就抵了一柄匕首，一个黑衣女子厉声问：“你就是这农庄的主人？”

以一个咽喉要害被人制住的人来说，这位青年表现得十分镇定，“正是，女侠有何贵干？”

吴兰心喝道：“赶快把金银珠宝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好，我这就去拿。”青年慢慢地站起来，突然出手一掌击向吴兰心，出手又快又准，居然称得上是个高手！

吴兰心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取出木匣打开，把金花向青年一照，笑道：“且慢动手，你认得这个吗？”

青年随之进击的身躯一顿，讶然地看着她，“你是七公子的什么人？”

七公子是哪号人物？吴兰心撇过不多想，摇了摇手里的东西，“金花之主命你准备一个独院，不要让人来打扰，更不可泄漏消息，一切务必隐秘行事。”

青年躬身应命：“是！”

这位农庄主人心思颇细，发觉吴兰心和曾自珍之间关系微妙，便将他们安排在一间套房里。曾自珍睡里间，吴兰心睡外间，反倒把小健和小康挤到侧厢房去了。

吴兰心扶曾自珍上床，让他倚着床头半卧着，再为他盖好被子，就象个体贴的妻子一般，然后坐到床边柔声道：“芍药他们此次栽了个大跟斗，一定不甘心，还会卷土重来，你有法子退敌没有？”

曾自珍一笑，“你是怕他们熟悉你的行事方式，从你采用的手段上猜出你的身份来？”

吴兰心嫣然笑道：“就算是吧，反正我瞒不过你。”

曾自珍沉吟片刻道：“你懂不懂奇门阵法？”

“只懂些皮毛。”

曾自珍微笑，“你怎么突然变谦虚了？象你这样的人，只要想学什么就不会仅仅只懂皮毛而已。我在院中布个阵，再把诀窍告诉你，相信你很快就能掌握了。”

吴兰心知道无心谷的弟子个个精明无比，却想不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她刚刚在曾自珍的指点下摆好阵势，检查完没有谬误和失误后把曾自珍送回屋里，等她再走出来，就赫然见墙头上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院中有几株枯树杂乱地生着，地上积雪胡乱地堆着，还有几块假山石随意地摆放着。弟弟刚想跳下去，却被哥哥抬手拦住，“等等！院子里似乎有股杀气。”

弟弟失笑，“怎么可能？”说完就纵身跃下，哥哥伸手想抓住他却迟了一步。

弟弟的脚刚一着地，眼前突然涌起一片黑雾，除了他自己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心中登时一凛，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忽地，金刃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来势凶猛，他不得不侧移两步拔剑抵挡，但脚步刚动就觉得大地似乎旋转起来，四面无数道劲风袭向他！

哥哥在墙头看得分明，见弟弟一个在空地上舞剑乱挥乱砍，象是同时有七八个人向他攻击一样，脚步渐渐往院中心移去，心中大惊，这是奇门阵法！

五行八卦、九宫奇门无一不是倚恃天地间阴阳自然之道对付敌人，大多数奇阵是令人产生幻觉，再以人力或机关辅助将敌人或困或杀，而高明的阵法则全借天地之力、凭生克之理，不费自身半分力气，曾自珍的阵就是如此。那个弟弟越是抵挡抗拒，阵法的杀伤力就越大。

哥哥正急思对策，突然一剑袭来，一个清脆的女音轻笑着：“你也下去吧！”

他凌空一翻落到三尺外的墙头上，厉声问：“你倒底是谁？”

吴兰心笑道：“奇了，你们和芍药他们联手对付我，怎么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哥哥愣了愣，眼里突然闪过了悟的光，高呼一声：“七弟！”

吴兰心道：“叫八妹也没用，乖乖下去陪你弟弟吧。”执剑又攻过去。

院中被困的弟弟一剑削在一堆积雪上，雪花激飞，他忽然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刀光，而他再也无法闪避！

一道人影箭一般从屋中冲入阵内，反手折下右方枯树上一根短枝插在积雪上！

霎时，天光、院落、积雪、枯木，都出现在弟弟眼前，还有那个把阵法破去的人——曾自珍。

吴兰心跃下墙头对曾自珍怒吼：“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曾自珍刚一开口：“我……”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吴兰心雪白的衣衫上，犹如桃花！

吴兰心一把扶住他，大叫：“小健！”

小健迅速地从屋里跑来，乖巧地递上小还丹，吴兰心一把夺过，倒出一颗往曾自珍嘴里一塞。

小还丹是武林圣药，虽不敢说能活死人而肉白骨，但不论多重的内伤，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把命保住。可曾自珍吃下后却毫无起色，吴兰心不由得慌了手脚，紧紧地抱着他，喃喃道：“自珍，自珍，你可别吓我。”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兄弟俩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曾自珍终于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吴兰心欣喜若狂的脸和眼角挂着的晶莹泪珠，这一刻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勉强一笑：“哭什么？我没那么容易就送命的。”

吴兰心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流了眼泪，心中一阵恐惧：难道她真的爱上曾自珍了？无心谷十年岁月已经把她的血液变成了冰水，把她的心肠变成了岩石，她怎么还会关心别人？还会真心流泪？

人只要有牵挂就会有烦恼；有感情就会有痛苦。她绝不能爱上别人！绝不能对别人有感情！

曾自珍敏锐地发觉了她一瞬间的异常恐惧，直觉地想缓解她的情绪，“去见见我哥哥。”

这句话成功地转移了吴兰心的注意力，诧然道：“什么哥哥？”

曾自珍用眼一扫旁边的双胞胎兄弟，“那不是？”

吴兰心吃了一惊，“他们是你哥哥？”

“对，他们是我四哥五哥，还不过去见礼？”话一出口童自珍就觉察到说错了，这两个人是他哥哥，不是吴兰心的，他只要介绍让吴兰心认识就行了，干吗要吴兰心给他哥哥见礼？

吴兰心是玲珑七窍、水晶心肝，怎会不知道一个男子让一个女子向他家人见礼意味着什么？当下把曾自珍交给小健扶着，走过去对双胞胎盈盈拜下，“小妹吴兰心，见过四哥五哥。前番不知两位哥哥的身份，多有得罪，请两位哥哥见谅。”

双胞胎弟弟余怒未消，“你和我七弟是什么关系？”

吴兰心笑得灿烂，“我是他未婚妻。”

她的眼波媚然欲流，声音甜得象八月里的桂花糕。双胞胎今早见过她，见识了她的聪明，也领教过她的武功，反而她的美貌并没给他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但她现在这嫣然一笑，百媚千娇、画图难描，绝对是沉鱼落雁的美女、倾国倾城的红颜！当这样一个美女对你微笑时，不着迷的一定不是个男人，若非她说出的话太过惊人，双胞胎兄弟只怕也要半天回不过神。

“未婚妻？”双胞胎弟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称之为惊讶，而到了惊吓的程度，“你是他的未婚妻？七弟，你什么时候订的亲？怎么我们不知道？”

曾自珍暗叹一声，他就知道吴兰心会得寸进尺。他自幼就恶疾缠身，命如游丝，朝不保夕，他不愿别人对他有深厚的感情，免得自己死后别人为他伤心，因此对任何人都冷漠无比，连自己的兄长也不例外，可如今却允许吴兰心这么亲近自己，难怪哥哥们要惊讶万分了。他叹息出声：“外面风大，咱们进屋再说吧。”

悠悠帝子恨

四人进屋落座，曾自珍介绍，吴兰心才知道这对双胞胎哥哥叫曾冷，弟弟叫曾烈。

真是人如其名。

曾烈对曾自珍道：“我们大前天接到你要来洛阳的消息，可又不见你回家，就派人四处寻找，今早才得知你住在平安客栈。我和哥哥赶去却只见你的行李，差点儿吓坏我们，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既然来了洛阳，为什么不回家？”

曾自珍不回家的原因吴兰心明白，当下横了他一眼，“你不想让我知道，是不是？”曾自珍无言可对，只能等着吴兰心发作。

吴兰心却不怒反笑，“其实你可以对我明说嘛，我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不怪才怪！听她这酸溜溜的口气就知道她会把这笔帐记一辈子。

吴兰心又道：“原来你家住洛阳，不知父母可在堂？有多少兄弟姐妹？”

曾自珍叹道：“我父母双亡，家里别无姐妹，只有兄弟七个，早晚会介绍给你认识。”

吴兰心笑吟吟地道：“不再瞒我了？”

曾自珍苦笑摇头，“不了。”

曾冷曾烈反而搞不明白了，这两人不象是未婚夫妻，但曾自珍也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这女孩不仅生得娇媚动人，而且机灵狡黠，七弟聪慧有余而无心机，可不要被这个女孩儿骗了、受到伤害才好。

只听吴兰心问：“你们是自己找来的？还是这里的主人报告的？”

曾烈道：“我们在洛阳产业甚多，如果不是下面报上来，我们又怎能这么快就找到这儿？”

吴兰心斜睨曾自珍一眼，“你既然不愿让我知道你的身家来历，就自管回家吧，你这两位哥哥武功高强，又有宝剑在手，谅别人也害不了你。”语气里嘲讽之意甚浓，显然也没忘了今早的断剑之耻。

曾自珍问：“那你打算去哪儿？”

“当然是去想办法斩草除根啊，让阿蛇他们今后再也不能找我的麻烦！”她站起身来笑道，“你们兄弟想必还有些话要私下说，我就不在这儿碍事儿了。”笑语声里，出门而去。

曾自珍望着她的背影，眼波里不自禁地流泻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曾烈咳嗽一声，“咱们的仇人找到了。”

这句话立刻拉回了曾自珍的注意力，原本清澈柔和的双眸变得如刀锋一般森冷，“是谁？”

曾烈道：“六弟在田龙池家里盗得一幅《舞刀图》，大哥已经确认是真品。”

曾冷道：“但事关重大，不能轻易下结论。”

曾自珍冷笑一声，“要确定很容易，做贼的人永远心虚！”

贺、纪、田、霍四家人刚用过晚饭，聚在客厅里聊天，突听大门处一声巨响，急忙过去查看。见大门敞开，人臂粗的实木门闩被人劈成两段掉在地上，照情形看来是被人以利刃正劈在门缝当中而断的。

贺鼎臣捡起一截，审视断口处，脸色登时大变。

贺东等小辈们也好奇地拾起另一段，见断处平整光滑，象木匠用刨刀刨过的一般，不禁惊悚于利刃之快，却不理解长辈们因何神色惨变？

纪端远轻轻抚摸坚木上平滑的断痕，喃喃自语：“好精妙的刀法，好快的刀！”

纪霞衣觉得奇怪，“爹，你怎能肯定这是刀砍的而不是剑劈的？”

纪端远脸一沉，“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田龙池的脸色惨白如纸，忽然转身而去，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踉跄。他妻子贺泣红也脸色苍白，望着大敞着的门，神情复杂已极。

深夜，三更已过，田龙池带着妻女，牵着快马，悄悄打开霍家后院的角门。

贺泣红低声道：“咱们这一走，哥哥他们三家就真的没事了？”

田龙池道：“事儿出在咱们家，咱们走了，那帮人当然会跟着咱们，不会再找我三位兄弟的麻烦。”

他们出了霍家，田龙池怕马蹄声被结义兄弟们听见追出来，先牵马缓行一段才上马。他看着妻子女儿，目光里充满歉疚，“对方对我恨之入骨，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所以我不能把你们留在霍家牵累兄弟，对不住你们了。”

贺泣红避开他的视线，幽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反正这些年以来，我从没有一天快活过……”

忽然一个优美冷漠的男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田龙池，一别多年，你还无恙吗？”

田龙池的座下马陡然惊嘶一声人立而起，田龙池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以他的武功本可以一跃而下，但声音一入耳，他全身的力量就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就算马不立起来他也会自己摔下地。

贺泣红先是一呆，脸上旋即充满狂喜，“帝君！帝君！是你吗？你还活着？”

优美的男音问：“谁告诉你我死了？”

“我……”

田龙池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一声喊出，他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趴在地上不住喘息，贺泣红说了什么谁也没听见。

优美男音声音一冷，“田龙池，你想快点儿死是吗？”

田龙池试图站起来，腿却偏偏抖个不停，干脆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放声大笑道：“你不用装神弄鬼，童陛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不管你是谁，要报仇就尽管上来吧！”

他虽然竭力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在不住发抖，田翠衣此刻才回过神儿来，过去扶起父亲，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影。黑沉沉的暗夜里，不知隐藏了多少恶鬼幽魂！

夜雾中一人缓缓走来，疏星淡月下，一身锦衣，长身玉立，面庞轮廓优美如雕刻。庄严高贵的额、凛然不可侵犯的眉宇、骄傲又充满锋芒的眼睛……英俊得已接近这世间每一个少女的梦想。

田翠衣虽然心有所属，也不禁看得呆了，但她的视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双无比明亮的眼睛是那样冷冽、那样黑沉，里面盛满了仇恨与怨毒，正瞪着她的父亲，“田龙池，你为何要杀害先父？他老人家有什么地方亏负了你？”

田龙池无力地摇摇头，“他从未亏负过我，从来都只有人欠他而没有他欠人的。”

曾天赐厉声道：“那你为何要害他？”

田龙池嘶声叫道：“因为他处处都比我强！我越接近他就越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我又找不到他半个错处拿来当借口和他断交！我只有杀了他才能摆脱他的束缚！”

曾天赐声音冷如冰雪，“你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只因为你是个卑鄙的小人，见不得别人胜过你！”

田龙池惨笑一声，“不错，我是个小人，我心胸狭隘！”他忽然抬头直瞪着曾天赐，“我说这些不是要为自己辩白，我欠下的债也不是不肯还……你若想要，就过来拿吧！”

曾天赐冷冷地看着他，手慢慢放在腰间的刀上，刀弯如新月。田龙池的目光随之落到这把刀上，身子抑制不住地起了一阵颤抖。

他心中充满恐惧，但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怕这把刀。

因为他愧对它，所以才怕面对它。

田翠衣猛地拔剑挡在父亲面前，“我不管谁对谁错！反正谁要想杀我父亲就得先杀了我！”

曾天赐优美的嘴角泛起一丝轻微的、充满了轻蔑讥诮的冷笑，“杀你何难？”

话声落，刀光起。

刀身弯如十五的月亮，刀光起时，幻变出无数圆月般的光影，光影不住地旋转着。

曾天赐也在旋转，刀影生寒，人随刀转，田翠衣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曾天赐的的身影、身前身后都是弯刀的光芒，竟不知孰真孰幻？

她无路可走之下冲天而起，但人影刀光依旧，刀与人似乎成了她的影子，她的身形到哪儿，人与刀也就跟到哪儿。刀气侵肌，田翠衣再也躲避不开，她刚刚闭起眼睛等死，突听一声急叱：“住手！”

刀气倏消。

人仍是一个，刀还是一柄，刀锋正指着田翠衣的眉心。

田翠衣一睁眼就看见了这柄刀，第二眼则看见了喊“住手”的人，登时全身轻颤、嘴唇微抖，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曾天赐头也不回，“你为何要我住手？”

来人脸白如玉，眉黑清如鸦羽，一双眼睛带着三分清冷、三分薄愁、三分孤寂与一分轻傲，清淡闲远的风致如名家画出的一幅淡墨白描，纵然寥寥几笔，不着修饰、不事雕琢，却有一种自然动人的神韵。

那秋水般的目光悄悄瞟了田翠衣一眼，目光里的神色不知有多么复杂，“田龙池固然该死，他的妻女却是无辜的，你就饶了她们吧。”

曾天赐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突地放声狂笑，“我饶过她们？但十七年前有谁饶过我们？”

他狂笑时手里的弯刀也随之抖动，田翠衣只觉眉心微痛，一滴血珠缓缓滚落。

来人眼底闪过一抹心痛，反手拔剑挡开弯刀，厉声道：“大哥！这都是田龙池一个人的过错！你杀了他无辜的妻女，又与他有何分别？”

曾天赐一震，弯刀缓缓垂落。

田翠衣听见“他”叫出“大哥”二字，心头恍然大悟，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盗那幅《舞刀图》，一切一切……都明白了……

田龙池的目光自从曾归尘一现身就瞪着他，就是这个人挖掘出了这埋藏久远的秘密、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半生的基业！女儿和曾归尘之间的暗潮流动自然也落入他眼中，眼见曾归尘持剑而立，满天星光映着他清俊的容颜，其气度风采、动人心处，绝不在曾天赐之下。

这个优秀出众的少年，本有可能成为他的爱婿……

他当初为何就忍受不了童陛的优秀呢？

田龙池深深地看了眼妻子和女儿，种种追悔、自责、歉疚……都在这一眼里蕴含了，而后仰天长叹，一缕鲜血从嘴角流下。

田翠衣惊呼着扑上去，搂住父亲气绝倒下的身躯放声痛哭，不仅仅是为了父亲的死，也因为她明白父亲为何对她感到歉疚——就算童氏兄弟不杀她，就算她和曾归尘不成为仇敌，也绝无可能成为爱侣了……

曾归尘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安慰她，但犹有一丝理智尚存，只走了两步就停住，转开了头。

黑暗中曾自珍和曾冷、曾烈并肩而立，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曾自珍不愿回家，非要回守朴农庄不可，曾天赐拗不过他，只好派曾冷曾烈跟着照顾他。

三人刚踏进大门，吴兰心就后脚跟了进来，一身男装，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的俊俏儿郎。

曾自珍一愣，“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吴兰心笑盈盈地回答：“我睡不着出去溜溜，你们不也半夜不睡到外头去溜达吗？”

曾自珍脸一沉，“你跟踪我们？”

吴兰心笑得更灿烂，“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有那么闲的心情，反正我去了哪儿你的人都看在眼里，你何不去问问他？”说罢，把头一昂，十分气势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曾自珍转而瞪两位兄长，“你们派人跟踪她？”

曾烈急忙解释：“她这人看上去不太可靠，所以我才派人监视她，怕她跟踪咱们，发现咱们的秘密。”

曾自珍叹了口气，“你们该先告诉我一声，你们不知道她人有多机灵，手段多厉害，又多会记仇。”

只听一人苦笑道：“我如果早先请教七公子一下就好了。”农庄主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走了过来，“这位吴姑娘简直不是人，是个小狐狸！”

曾冷曾烈惊讶地看着他一身的狼狈，“她把你怎么了？”

农庄主人恨恨地道：“她换上男装出门，在城里整整兜了三大圈，进了八家门户，有民居、客栈、杂货店、铁匠铺……都是一进即出，第九次进了个绣庄，我见她老不出来就进去看看，谁想竟是个暗门子！”他越说越气、咬牙切齿，“我一进去就被几个女人围住缠着不放，说我弟弟已经付了双倍银子，想给我个惊喜，等我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这丫头已经没影儿了！”

以他的身份不该这么无礼地称呼主人的朋友，但他此刻却当着主人的面说了出来，可想而知被吴兰心捉弄得有多惨，曾烈眼尖地看见他脖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胭脂唇印，险些笑出声来，不过为了下属的面子着想，硬是忍住了。

曾自珍沉思道：“她夜半而出必有所图，不单只为了捉弄你，我去找她谈谈。”

曾冷曾烈来了以后吴兰心就不得不搬出曾自珍的屋子，住进隔壁厢房。曾自珍轻敲房门，听见吴兰心在里面问：“谁？”

曾自珍道：“是我。”

吴兰心笑道：“门没锁，进来吧。”

曾自珍推门而入，赫然发现吴兰心只穿着件单薄的内衣坐在床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已，急忙把视线移开，又发现一旁八仙桌底下有一小撮灰烬。

吴兰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看来我不该请你进来。”

曾自珍道：“你不会疏忽得忘了清除证据，你是故意存心让我看见的，是想向我炫耀我的手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还是向我表白你问心无愧？”

吴兰心道：“我今晚无论和谁见面或接到什么密信都与姓曾的无关。”

曾自珍撮起灰烬搓了搓，“这不是纸灰，象是柔绢一类的东西，如果不是信写得太长所以用了太多的绢布，燃烧后连这一点儿灰烬都不会有。”

吴兰心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纤细白净的手指上的余灰，“你怎么能分辨得出来？”

曾自珍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清淡而有余韵，发自他的身旁，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苦笑道：“这件事解释起来就话长了，你能不能先加件衣裳免得着凉？”

吴兰心笑吟吟地颀赏着他不自然的神色，“既然说来话长，你就不用解释了，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冷。”

曾自珍倒退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想义正辞严地教训她一番，但吴兰心只是捉弄他，并无半分淫秽放荡的举止，大道理讲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道：“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能不能端庄点儿？”

吴兰心道：“我现在这样子怎么了？总比你手下端庄得多吧？”

曾自珍道：“我两个哥哥派人跟踪你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你就别记恨了。”

吴兰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女人心，海底针。不管是针尖针眼，都是小得不能再小了！他们两个一来就把我赶到这间破屋子里，还防贼一样地防着我，我如果不让他们知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岂非对不起他们？”

曾自珍明白她是在借题发挥，怪自己对她冷淡，微笑道：“我想求你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吴兰心也明白他是有意转移话题，更清楚发牢骚要适可而止，以免惹曾自珍厌烦，于是顺着他转移话题，“你这么聪明，又有两个武功高强的哥哥，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话里酸意十足，兀自余怒未平。

她的脸颊被红红的烛光映着，更显娇艳，加上她轻嗔薄怒、神态动人，看上去美丽已极。这个女孩不仅绝顶美丽，而且更知道如何令自己更美丽，简直是专门为对付男人而生的，以曾自珍这样的人面对她，说不动心也是假的。他定了定神道：“我有六个哥哥，最小的哥哥只比我大两岁，性情温柔内向，凡事总是先为别人着想，有了痛苦烦恼的事却总埋在自己心里。”

吴兰心笑道：“哦？天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人？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曾自珍道：“他叫曾归尘，你想见他很容易，他现在就在洛阳。”

吴兰心惊讶地道：“曾归尘？你们兄弟和‘帝君’童陛有什么关系？”

曾自珍也一愣，“田翠衣居然连这种事也告诉你？”他们都是心眼儿动得极快的人，因此只交换了两句话就明白了许多事情。

吴兰心冷笑一声，“他把人家姑娘的心伤透，还说凡事先为别人着想？”

曾自珍语气沉重，“我们兄弟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复仇，他也是不得不那么做。”

“复仇？复什么仇？”

曾自珍平静地道：“我本姓童，‘帝君’童陛就是先父。”

吴兰心倒吸口冷气。

童自珍接着道：“十七年前，先父先母在洞庭湖双双遇难，随从婢仆无一幸免。”

吴兰心吃惊过度，反而不惊讶了，“令尊刀法绝世，令堂也是一流的高手，白云舟上的仆役无一弱者，什么人才能将他们全部杀死？”

童自珍道：“我父母是先遭人暗算，中了剧毒后才被众多高手围攻而死的。”

吴兰心整理一下思绪，问出第一个疑问：“既然无一活口，你又怎会知道事情经过？”

童自珍道：“随行婢仆虽然都死了，但我大哥却活着，他当时年仅十岁，被我母亲塞进一个石隙里，得以逃脱凶手们的搜索。”

“你们六兄弟那时又在哪儿？”

童自珍道：“我们七兄弟中只有我和大哥是先父的骨肉，其余五个兄长都是大哥在流浪江湖时认识结交的。”

吴兰心追问：“那你呢？事发时你在哪儿？”

童自珍沉默良久，“我母亲腹中！”

吴兰心失声道：“什么？”

童自珍道：“当时我母亲已经怀胎九个月，我已经在她腹中成形，而且那些凶手的刀剑兵刃幸运地没伤到我，那些凶手也伤亡惨重，急需料理，加上他们做贼心虚，怕有我父母的好友刚好来拜访而撞见他们，因此匆匆搜索一番后就弃尸而去。我大哥从藏身处爬出来要掩埋父母的遗体时忽发奇想，希望也许我还活着，就用刀剖开了我母亲的肚子……”他再也说不下去，吴兰心感到一阵恶寒，童天赐的身世是够悲惨，但手段也够狠辣的了！

她十岁时早就杀过好几个人，但仍无法想象，一个倍受双亲疼爱的孩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割开已经死去的母亲的肚皮的？

但愿人长久

童自珍幽幽地道：“我尚未足月，而且胎中又中了剧毒，所以先天不足、六脉俱虚，我大哥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流了多少血汗才保我活到现在。可他还是觉得亏欠了我，他认为如果他当时没一时冲动，让我在没出生前就死了，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吴兰心默然无语，童自珍如果还没出生就死了，固然不会受十七年的病痛折磨，但她今生今世就再也遇不见这么一个人了。

童自珍道：“我并不怪哥哥，我也是姓童的，父母既然蕴育了我，我就应该为他们报仇。”

他回望吴兰心，“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得到你的同情或怜悯，只是想让你了解我们兄弟的心情，我大哥其实心地很善良，但只要是有关复仇的事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不顾感情、不管道义、不择手段，他心里积怨太深，因此就算知道我六哥的心意，也不可能为我六哥安排。”

吴兰心问：“你那个六哥又是什么来历？”

童自珍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五个义兄都有不欲为人知的往事。相交贵乎知心，我们也不彼此探听，我觉得他们以前的遭遇也一定很凄惨，所以每个人都有很重的心事。”

七兄弟里面吴兰心只见过童天赐、童自珍、童冷和童烈，最正常的就算童烈了，但她也能感觉到他眼底深处的沉重，象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活得好艰难。

她忽然觉得屋里的气氛太沉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一件衣服披到她身上，是她放在床头的外衣。吴兰心转身凝视着童自珍，眼波幽柔，“你总是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就算诉说自身最悲惨的遭遇时也这么平静，难道你从未体味过人类的感情？没有爱，也没有恨，悲伤、痛苦、快乐……你都没有？”

童自珍淡然回答：“我如果一直被这些普通人的感情缠绕，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吴兰心心中涌起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感，混合了怜惜与敬佩，夹杂着感动与温柔。她展开双臂拥抱住童自珍，柔声道：“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童自珍凄然一笑，“我只要能活到我的仇人尽皆授首的那天就此生无憾。”

吴兰心幽幽道：“那我宁愿你永远也报不了仇。”

二人目光相对，童自珍恍如又回到了初见吴兰心的那个星夜。她那双眼睛比所有的星星都要明亮，当她俯望他时，满天星光都因之黯淡了光芒……他忍不住轻抚她乌黑光滑的秀发，“我六哥其实是很爱田翠衣的，只是童、田两家仇怨太深，阻碍他们不能结合。”

吴兰心道：“你们兄弟深夜外出是不是去找田龙池了？”

童自珍淡然回答：“他已经服毒自尽。”

吴兰心长叹道：“田龙池虽然不是你们兄弟所杀，但却是因你六哥而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又怎么撮合得了？连你都没办法，何况是我？”

童自珍道：“天理大不过人情，照常理而言，他们绝无机会，你却是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只有不依常情、不顾天理，才能使他们二人不致痛苦终生。”

吴兰心苦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童自珍微笑，“物无美恶，只看怎么运用它，只要目的是好的，管他手段是正是邪？”

吴兰心也展颜而笑，“你把身世泄露给我，不怕我传扬出去被你的仇家知道，对你们兄弟不利吗？”

童自珍道：“我相信你。”

这是真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他为何对这个看上去没半点儿地方能让人信任的狡猾女孩如此信任。

吴兰心撇撇嘴，“你只不过是看我还有点儿投机取巧的本事，想拉我入伙罢了。再说咱们相处久了，你们的事情难免会有那么一丁半点儿落在我眼里，所以索性先对我说了，以示大方，对不对？”

童自珍道：“你怎么总把别人想成是只知利害、全无真心的人呢？”

吴兰心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没听说过吗？小人总是以为周围的人和他一样都是小人，否则就不会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句话了。”

童自珍道：“世人都怕别人说他们不是好人，你却怕别人说你是好人。”

吴兰心目光空茫，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幽然道：“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严酷的环境里，那里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别人和被别人算计，每一张笑脸都是假的、每颗心都是黑的，只有最狡猾、最无情的人才能活到最后。”她耳边仿佛又响起同门们濒临死亡时的惨呼，想起无先生道貌岸然的脸，全身都不由得簌簌发抖，这是她终生的噩梦！

一个温暖的身体贴近她，驱走了她心底的严寒。她从恍惚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被童自珍搂在怀里，一时间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咳嗽，二人急忙分开，童自珍有些尴尬地叫了声：“五哥。”

童烈严厉地扫了吴兰心一眼，尤其看到她单薄的衣着时目光更是不屑。

不过，除了童自珍，吴兰心可不会忍受任何人的脸色，当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五哥，你三更半夜不睡，跑到弟媳妇的窗下来干什么？”

童烈一噎，当着童自珍的面，满肚子的难听话不好说出口，冷声道：“你和我七弟既无媒妁之言、也无长兄之命，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自称是我七弟的未婚妻。”

吴兰心堆起一脸假笑，“如果我不是令弟的未婚妻，那么请问五公子，你三更半夜跑到一个单身女子窗下，意欲何为？”

一口气险些憋死童烈，但偏又无法反击回去，只好厉声道：“七弟，出来！半夜三更的别再打扰吴姑娘！”

童自珍有些忧虑地看了吴兰心一眼，转身出去了。他目光里的含意吴兰心明白：她如果和童烈把关系搞僵，在这个集团里就不好待下去。

不待就不待，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除了童自珍以外的人，只要她看不顺眼就照整不误，何况童烈只是童自珍的义兄？

天刚蒙蒙亮吴兰心就溜出农庄。她昨夜按鹤逸给的地址找去时鹤逸已经走了，只给她留了朵绢花，说他已经混入欧阳世家，约她今天一早到城里德立酒楼去见欧阳世家的大少爷欧阳长天，一切行动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晨雾将散未散，薄薄地笼罩着大地，地上还有些未消的积雪，吴兰心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抖擞精神往前走。她一路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如果童氏兄弟派人跟踪她，一定会追到岔路上去。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她都有对付跟踪者的法子她。回头望望身后薄雾如烟的小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但她刚转正头来，微笑就僵在脸上。

前面不远一个女子正笑盈盈地望着她，双眸眼波流荡，纵不转目也有风情无数。

芍药！

吴兰心的目光再次扫向身后，见一人从道旁的树林里走出，拦住了她的退路，正是蛇蟠。

她心里一凛，脸上却绽开笑颜，“二位这么快就找到这儿来，本事可真不小啊。”

芍药笑得比她更友善，“你一见就知道是我们，眼力也不赖。”

吴兰心上下打量她几眼，“你中了我的毒，居然复原得这么快，解药吃得不少吧？”

芍药冷哼一声，“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你的手指只要动一动，以后就别想再动了！”

吴兰心真的不敢动。这两个人的手段她了解得就象数自己的手指头，有备之下她占不了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便宜，而且只要她一出手，这两个人就立刻能看出她的来历。

芍药笑盈盈地道：“你是乖乖地自点穴道跟我们走呢？还是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精妙武功？”

吴兰心也笑盈盈地道：“我如果自点穴道，你们不怕我使诈？还是你们自己来点吧。”

芍药警惕地看着她，招呼同伴，“蛇蟠，你去照顾吴姑娘。”

蛇蟠却一动不动，淡淡地回答：“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你上吧。”

芍药叫起来，“喂！你从无心谷一路来洛阳，坏了多少姑娘家的清白？怎么现在才讲起‘授受不亲’这一套来了？”

蛇蟠正待反驳，突然发现芍药身后多了个小孩子，眼睛大大、嘴巴小小，说不出有多么可爱。芍药也同时看见他身后多了一个小童。

人们常说双胞胎的心灵默契很强，小健小康几乎是同时开口：“不准动！”

他们各自手里端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说方不方、说圆不圆，有半尺宽窄、两寸来长，对外的那一面有象筛子般密密麻麻的小孔。

小健笑得分外天真善良，“两位大哥大姐，这是我家公子揉合了‘诸葛连环弩’和‘暴雨梨花钉’两大暗器之王的优点而创出的杰作‘天河雨’，比‘诸葛连环弩’还要疾劲；比‘暴雨梨花钉’还要密集，一发就是三百六十根淬毒金针，见血封喉，二位大哥大姐如果珍惜生命，就千万不要动手动脚，以免引起我和小康的误会。”

小康则冷笑着，“两位三更半夜用迷香暗算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落到了我们手里，不知有何感想？”

芍药和蛇蟠对于机关削器都不是外行，看“天河雨”的外形构造，这两个小孩八成不是虚言恫吓，相互一打眼色，突然分两个不同的方向窜入树丛中。

他们身形甫动之时，如果小健小康发出“天河雨”，一定会把他们射成刺猬，但吴兰心夹在他们之中也一定难逃劫数，小健小康只得眼睁睁看他们逃掉。

吴兰心对这两个人的安然逃逸倒没多大懊恼，有一件更严重的事她得先解决，“小健，小康，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如果连两个小孩子都能识破她布下的疑阵，那她在无心谷那十年就算白活了，真该去一头撞死干脆。

小健满脸诚实地回答：“我们只是刚好碰上。”

他话音刚落，身上七八处重要的穴道同时被制，刚走过来的小康也未能幸免。

小康吃了一惊，“兰姑娘，我们好心好意帮你解围，你怎么恩将仇报？”

吴兰心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只要你们说老实话，就不会吃苦头。”

小健提醒她：“兰姑娘，你如果打了我们，少爷一定会生你气的。”

吴兰心脸上绽开一朵最最娇媚的笑容，轻轻柔柔地道：“象你们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打呢？”

小健小康一看她笑得这么美丽温柔，同时打了个冷颤，兰姑娘笑得越好看，就表示有人越要倒大霉。他们原本是在野外的小径上，吴兰心一手一个提起他们，穿过灌木丛往更荒凉的地方走去。

小康心下惴惴，忍不住问：“兰姑娘，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吴兰心笑道：“这就到了。”

小健小康转目四望，前方是一片荒地，密布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土包，长长的枯草随风飘舞，一堆新土上还插着白幡——坟地！

吴兰心把小健小康放在新坟上，以手环胸，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小健小康的脸色可好看不到哪儿去，只觉一股冷气由下面坐着的坟包里升起来，经他们的尾骨直传到发尖。

小康结结巴巴地道：“兰……姑娘……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吴兰心道：“我要去办事，不想让你们跟着，你们既然不肯把跟踪我的方法说出来，我只好请你们先在这里歇歇了。”

小健小康的脸色都发白了，虽然是在大白天，但坐在一个新坟上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何况他们还只是十来岁大的孩子？

吴兰心笑得愈加亲切美丽，“我也许会因为事情麻烦而晚点儿回来接你们，不过别担心，最迟明天早上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健小康的脸色又转为铁青，明天早上？那岂非代表他们得在这荒郊野外的坟地里陪一群死人待一整夜？

吴兰心柔声安慰：“别害怕，这里来来往往的虽然都是鬼，但不是所有的鬼都会害人，说不定还有鬼见你们可爱，请你们到他家去做客呢。地底下冬暖夏凉，舒服得很。”

小健小康连嘴唇都青了，吴兰心还继续说：“象你们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也一定会讨那些烂肠鬼、无头鬼们喜欢，他们多半会摸摸你们、亲亲你们……”

坐在一个刚死的人的头顶，看着周围被白雾笼罩的荒坟，吹着阴冽的冷风，再听着一个漂亮得不象真人的少女娓娓诉说鬼的世界，就算是大人也要哧得落荒而逃，何况小孩子？小康的心里阵阵发冷，冬日的晨风冰冷刺骨，风里似乎有无数的鬼手在摸着他的脸蛋。突然，他确确实实地感到有根冰凉的手指划过面颊，满腔恐惧立刻爆发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把小健也吓了一跳，险些也跟着叫出来，扭头看向弟弟，见白幡上一根长长的布条被风吹得在小康耳旁不住飘动。

吴兰心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孩子变成青灰色的脸，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把这么可爱的孩子吓成这样，唉。

小康哀求地看着哥哥，小健苦着脸道：“兰姑娘，我们说出跟踪你的方法，你就放了我们？”

“当然！”

小健无可奈何地说：“我袖筒里有块雄黄，兰姑娘你拿出来吧。”

吴兰心从他的袖管里摸出一块雄黄。她当然认得雄黄，但这块雄黄却没有浓烈的药味，反而有股淡雅自然的芬芳。小健道：“昨天我家少爷就在你的茶水里下了一种药，半个月内你的身体都会散发出一种气味，人的鼻子闻不到，但这种气味一接触到雄黄的药味就会混合反应……”

他话说到这儿，吴兰心就完全明白了，“这种香气在空气里能存留多久？”

小健道：“半炷香的工夫。”

吴兰心笑道：“好极了。”

她伸手解了小健小康的穴道，小健小康立刻就想跳下来，但全身酸软，仍是动弹不得，不由大骇，“兰姑娘！你骗人！说话不算数！”

吴兰心道：“我解穴的力道轻了些，所以你们的穴道没有尽解，不过再过半炷香工夫，空气里的香气散尽时，你们就能行动自如了。”说罢，扬长而去。

德立酒楼是德立财团的产业。德立财团主号在长安，分号则遍及中原各大城市，以酒楼、客栈业为主，各行各业都插了一脚。但没几个人知道这亿万财富的主人姓甚名谁，德立财团的主人非但从不公开露面，甚至从不亲自出头和人谈买卖，全由下头忠心又能干的管事打理大小事务，而这些管事们也都个个守口如瓶。

吴兰心初到中原，这些情况她还不了解，不过她知道德立酒楼是洛阳最大最高级的酒楼，来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世家富豪，所以当她看见一个长衫落拓的灰衣青年居然坐在三楼最好的位子上细酌慢饮时，不由一愣，这个穿得比叫化子好不了多少的人是怎么瞒过那些眼睛比鹰眼还尖的伙计们上来的？

只不过这个人落魄归落魄，气质却好极了。在某种人身上，潦倒有时也是一种美，这个灰衣青年就是这种人，而且他长得很俊，不仅有俊秀男女才能衬托出来的忧郁之美，而且还带着只有智者才能拥有的忧患气质。

但这不是吴兰心一直盯着他看的主要原因，她一看到他，心里就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象对童天赐那样带点儿敬畏，也不是象对童自珍那样的心动，而是一种亲切的感觉、一种温暖的情意。

似乎感应到她的凝视，灰衣青年的目光向她看过来，对她笑了笑，笑得非常温和亲切，就象和煦的阳光抚慰着春天的大地，给人一种温柔的力量，熨平人心中的忧伤。

吴兰心那种奇异的感觉更强烈，就好象孤儿见到了慈母、幼弟见到了长兄。这时她听到鹤逸在叫她：“阿兰！”她顺声望去，鹤逸就坐在灰衣青年的邻桌上，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想必就是欧阳长天了。

鹤逸冲她招手，“阿兰！过来见见欧阳公子。”

吴兰心只好抑下和灰衣青年攀谈的冲动，走过去盈盈下拜，笑道：“拜见欧阳公子。”

欧阳长天急忙起身还礼，“不敢当，请坐。”

吴兰心一看欧阳长天的眼神就知道他在转什么念头，当下狠瞪了鹤逸一眼，这家伙不知在欧阳长天耳边编排了她什么，让欧阳长天一副她未来所有人的模样。

鹤逸笑脸相对她的白眼，“阿兰，我怕你上来找不到我，才在这里叫了桌菜，欧阳公子已经包了一间雅座，咱们移过去吧。”

吴兰心没好气地答道：“不必！我喜欢坐在这儿，人越多我越高兴。”她已明白鹤逸定下这个美人计的原因：再过六天霍朱衣就要嫁入欧阳世家，她没有充分的时间去模仿、了解霍朱衣的习惯和言行，鹤逸和豹森、梅冷的原定计划行不通了，唯有用‘美人计’这一着，而这一着也正是自古以来最通用也最容易见效的。

她在无心谷时经常玩弄这种手段，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但而今她却不由得想起童自珍来，他如果知道她做这种事，会不会不高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灰衣青年，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眸，象暗夜里的大海，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夹着一抹了然，仿佛已经把她和欧阳长天之间的情形看透了。不知怎地，她觉得一阵心虚。

欧阳长天注意到吴兰心的目光瞟向灰衣青年，心里不禁泛出酸意，仔细打量心目中的情敌：虽然形象落拓，但身上却有股特殊的气质，让人不敢轻视他。欧阳世家久居洛阳，这块地面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差不多都认识，但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心里也有些好奇，走过去对灰衣青年拱手道：“在下欧阳长天，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灰衣青年从容起立，“在下曾忧，曾经之曾，忧郁之忧。”

吴兰心心中一动：他姓曾？

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有个人一直在打量曾忧，此刻走过来一揖到地，“阁下可是有忧先生？”

欧阳长天吃惊不浅，听说近年江湖中出了一个有忧子，擅长铸造各式各样的兵刃，而且无一不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利器。

淮南大刀向云横和定远的郑江天一向不睦，但郑江天有柄上古流传下来的宝刀‘照雪’，所以每次比斗向云横都是惨败而归。一次比武之后，向云横到一个小酒馆里借酒消愁，遇上了当时仍是无名小卒的有忧子，醉后发牢骚，有忧子淡淡一笑，问清他的住址，三天后登门拜访，送上一柄大刀，道：“我生平最瞧不惯人有仗着宝刃利器压人，这把刀的锋利和坚韧程度与‘照雪’相当，两强相遇，定然同时折断，那时你们就能凭真本事分个胜负了。”

向云横本不怎么相信，但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再次约战郑江天，双刀相击，竟真的双双折断！向云横大喜之下一鼓作气赢了大惊失措的郑江天，有忧子就此声名大噪。

欧阳长天万万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落拓青年就是有忧子！

结交德立楼

曾忧问施礼之人：“你是何人？”

那人恭恭敬敬地回答：“在下伊枫，是双钩门下。”

欧阳长天也认出了那人背上的日月双钩，在洛阳一带双钩门也算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门派，门主杨寒彻在一对日月双钩上的造诣颇深。双钩门与另一门派金龙门一直为争地盘而斗个不休，这两方的实力相差无已，但因金龙门的兵刃金龙夺是日月双钩的克星，所以双钩门一直都被金龙门压得喘不过气来。

曾忧笑道：“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你们门主曾求我替他铸一把锋利的宝剑。”

伊枫道：“当时先生拒绝了，家师十分遗憾，但回去后对我们说先生是世外高人，不可强求，让我们如果日后见到先生，也一定要恭敬对待。”

曾忧淡淡道：“帮派之争死伤甚重，因此我一向不愿介入，但那晚我和你们门主分手后，金龙门下居然有人来杀我。”

伊枫急忙又一躬到地，“想必是他们听到风声，怕先生答应为本门铸剑。本门之事牵连了先生，实在抱歉。”

曾忧冷冷一笑，“他们却不知我是牛一般的脾气，谁想强迫或威胁我不让我管一件事，我就偏要管给他瞧瞧！”

伊枫喜出望外，“这么说金龙门反而帮了我们的忙，先生肯为我们铸剑了？”

曾忧却摇摇头，“我不打算给你们铸剑。”

伊枫不禁愣了，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曾忧微笑道：“我已经为你们铸好了一对日月双钩。”

伊枫又一愣，“但……但金龙夺……”

曾忧道：“我知道金龙夺能克制日月双钩，但我打造的这对钩不仅不会被金龙夺克制，反而克制金龙夺。”

他这番话说得响亮之极，只怕连酒楼下的行人都能听到，欧阳长天先是不明其意，但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果然曾忧接着说：“这酒楼四周应该有金龙门的人，我们不妨在这里等等，等金龙门的人来了，让你瞧一瞧这双钩的威力。”

伊枫却疑惑地看着他，“敢问先生，那双钩……在哪里？”

日月双钩中日钩长三尺三寸，月钩长三尺一寸，曾忧身无长物，虽然袍子宽大，但也装不下那么长的东西。

曾忧一笑，从袖里摸出两样一尺长、两寸宽的东西，好象有许多铁枝铁棍纠结在一起，他不知怎么一拉一弄，就成了一对日月双钩，虽然有些奇形怪状，但轮廓的的确确是钩的形状。钩刃又窄又薄，闪着幽冷的蓝光，轻轻一挥，坚硬的红木桌角就象豆腐一样被切下，而杯中满满的酒连一滴也没流出来。

欧阳长天看得呆了，伊枫更是连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曾忧的手指不知在钩柄的哪处一按，“叮”地一声，右手钩忽然变成了一个圈，钩刃向里。

伊枫几乎跳起来，“妙极！它的确能锁住金龙夺！”

曾忧道：“这对钩打造奇特，所以我特别创了一招钩法，趁金龙门的人还没来我把它传给你。”

伊枫大喜过望，想不到这么好的运气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立刻拜倒在地，“请先生教诲。”

曾忧又把脸一沉，“这对钩锋利无比，与钩法配合更是厉害，我只准你用它对付金龙门，自保即可，不得仗此欺压别人，你先发个誓来。”

伊枫毫不犹豫地发了个毒誓，恭恭敬敬地从曾忧手中接过双钩。

曾忧正色道：“现在天底下已经很少有人把发誓当回事了，但你如果真的违反誓言，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你，你可记清了？”

伊枫悚然正容，“弟子受教。”他的年纪和曾忧差不了几岁，但他对曾忧自称“弟子”却非常自然，旁人看了也觉得理所应当。

曾忧开始给伊枫讲解这对怪钩的用法，欧阳长天和鹤逸等人也不自禁地侧耳倾听，越听越是心惊。这对钩打造之巧妙、招式之精奇竟是闻所未闻，只不过这样的招式如果不是用在这对钩上也毫无用处。

曾忧足足讲了近半个时辰伊枫才算勉勉强强记了个大概，这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使钩的。

忽然楼梯一阵乱响，上来了十来个精悍的汉子，欧阳长天这才发现楼上的客人不知何时都悄悄溜走了。汉子们把曾忧和伊枫团团围住后，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对曾忧道：“阁下就是有忧先生？”

曾忧抬起眼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是金龙门主最小的弟子秦轻雷吧？”

那少年一愣，“你认识我？”

曾忧道：“金龙门下有三个领头的弟子，大弟子宋荒城、四弟子左闻道、六弟子秦轻雷。宋荒城一直游侠在外，与你的年龄也不符，四弟子左闻道那天要杀我，我已经见过，你自然是秦轻雷了。你也是来杀我的？”

秦轻雷摇摇头，“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杀你？我只是想请你不要把那对钩给双钩门，我四师兄得罪之处我这里代他致歉。”

曾忧道：“可惜我已经给了。”

秦轻雷的目光射在伊枫手中的双钩上，厉声道：“那就恕秦某放肆，要把它毁了！”

曾忧淡然一笑，“你不妨试试。”

秦轻雷抬手握住了背后的金龙夺。欧阳长天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本不是个沉不气的人，也曾看过不少高手之战，但从没象今天这么激动和好奇过。

金光一闪，金龙夺以万钧之势击向伊枫，伊枫双钩一扬，竟向金龙夺迎了上去。

夺沉钩轻，双钩纵然是利刃，但重物用力砸下仍不免会被砸弯，除了曾忧所有人都十分紧张，伊枫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怦怦乱跳。

金乌两道光芒相交的一刹那，乌光一旋，不知怎地就把金光绞住，“铮”然一声，金龙夺的前半截被绞断，乌光再闪，顺势一推，直削秦轻雷左肩！

金龙门的弟子都失声惊呼，眼见秦轻雷左臂就要和身子分家，一道白光疾射过来，正中伊枫右腕，那钩“当啷”落地，秦轻雷的左臂总算保住。

白光落地在地上滚了几滚，却是个白瓷酒杯。

楼上十几双眼睛谁也没瞧见这个酒杯是从何处飞来，又是怎样突破钩影，打中伊枫手腕的。

吴兰心笑盈盈地道：“这人年纪轻轻就丢掉一只胳膊太可怜了，所以我出手救他，曾公子你可别生我的气。”

众人这才知道那个酒杯是她发出来的，连鹤逸都吃了一惊。

秦轻雷惊魂初定，脸上阵青阵白，向吴兰心深施一礼，“多谢姑娘相救，他日定当报还。”

吴兰心娇笑，“不必这么客气。”

秦轻雷带着一干师兄弟们急急下楼回金龙门报信，伊枫觉出手里的这对怪钩的确是金龙夺的克星，也急于回去向师父报喜，谢过曾忧后也匆匆而去，酒楼上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楼上客人早就溜个精光，欧阳长天召来伙计打算赔偿酒楼因此造成的损失，却被曾忧拦住，“欧阳公子不用破费，这场架是我挑起的，那些未付的酒帐也应该算在我头上，此楼主人是我的朋友，不会在乎这区区之数。”

德立酒楼的主人当然就是德立财团的主人，欧阳长天的好奇心又被引起来，当下拱手道：“在下对德立财团主人仰慕已久，曾兄既然与他是素识，能否为小弟引见呢？”

按礼貌来说，二人是初识，欧阳长天不该这么冒昧，但他对曾忧以及德立财团的主人都实在太好奇了，而且错过今日也许就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曾忧脸上仍是笑意淡淡，“他这个人性子很怪，不爱见人，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尽力为公子说项。”

欧阳长天大喜，“多谢，多谢。我与曾兄一见如故，不知曾兄在哪里下榻？不如搬到敝府去住如何？”

曾忧道：“我今天刚到洛阳，还不知道住处在哪儿。”

旁边的伙计恭敬地道：“主人已经吩咐下来，请曾爷到怡园住。”

怡园是洛阳最高级的客栈，也可以说是洛阳景致最优美的园林，和德立酒楼一样同属德立财园的产业。曾忧笑道：“我每次来都住那儿，早就住腻了。”他转向欧阳长天，“欧阳世家藏书之丰天下闻名，能否让我见识见识？”

欧阳长天听见曾忧要住怡园时还以为自己也许笼络不住这位武林怪才了，闻言喜出望外，“当然可以！”

吴兰心看着曾忧脸上那温文平和、云淡风轻的笑意，心中一动，这神情、这气质和童自珍真象，比童天赐还象是童自珍的哥哥。

窗外天光已亮，屋里灯烛已残，霍朱衣仍痴痴地坐在桌前盯着熄灭的烛火，仿佛那就是曾自珍清绝的容颜。

霍仲天无声地走了进来，“想什么呢？”

霍朱衣一惊，脸上不由得泛起尴尬慌乱的潮红，“没……没想什么……”

霍仲天凝视女儿，“自从曾自珍和吴兰心走后你就魂不守舍，别忘了过几天你就要嫁入欧阳世家了。朱衣，咱们霍家在江湖上有头有脸，不能悔诺让人笑话。”

霍朱衣仰起头，脸上布满晶莹的泪珠，“我明白，我……我只是需要多点的时间去忘记他……”

霍仲天悠悠长叹，“我也不愿见你伤心，但曾自珍已经有了未婚妻，你再喜欢他也不会得到回应，还好你对他只是一见钟情，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基础，忘记他应该不会很痛苦。”

霍朱衣默默无语，纵然没有感情基础，但象曾自珍那样特殊出色的人又岂是能轻易忘得掉的？

霍仲天道：“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一会儿欧阳世家会派人来接你。”

霍朱衣吃了一惊，“为什么？”哪有婚礼前新娘提前住到新郎家的？就算是两地相隔太远，无法在一天内把新娘迎进门，也都是提前一天或几天把新娘迎到新郎的所在城市，安置在别处，等大婚当天新郎来娶。

霍仲天的脸色沉重而严肃，“不必多问。你舅舅有封信写给你公公，你一定要在四下无人时亲手交给他，不得出任何差错！明白吗？”

霍朱衣愕然地望着父亲，她只有一个舅舅，就是纪端远。霍家和欧阳世家走得很近，但纪端远和欧阳西铭却全无来往，怎么会突然写封密信给他？

吴鹤逸领着“妹妹”和曾忧一起到欧阳世家做客，欧阳长天在他所住的挹芳园的水阁里设下盛宴招待他们。

曾忧来欧阳世家令吴兰心不解，他看上去总是忧思重重，就算在人群中也仿佛是一人独处，而他对欧阳长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象他这么特立独行的人为何要主动与欧阳长天拉关系呢？只是她虽然疑惑，却没工夫想太多，欧阳长天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热烈了。她干脆置之不理，对桌上的精致菜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欧阳长天却只对她有兴趣，菜也不吃，饭也不看，眼睛从没离开过她的脸，她笑他就笑，她的目光只要稍稍转向他这个方向，他的眼睛就放出光来。

席上气氛正融洽之时，忽然一个高而苗条的身影走了进来，笑声爽朗，“长天，你又交了新朋友？怎么不叫我来认识认识？”

吴兰心抬头一看，见来者是个秀丽高挑的年轻女子，长眉入鬓，凤目有威，一下就猜到这人是谁了。欧阳长天虽然是直系长子，但在欧阳西铭的子女中排行是第二，欧阳长亭是长女，大欧阳长天两岁，精明达练，比欧阳长天还受欧阳西铭的倚重和宠爱。

欧阳长天勉强把目光从吴兰心身上移开，“姐姐，你怎么来了？”

欧阳长亭道：“我有事找你，底下人说你在这儿宴客。”她锐利的目光射向吴兰心，“这位姑娘是哪家千金？”

吴兰心看出她目光不善，本来就不痛快的心情更加恶劣，当下横了欧阳长天一眼，让他去解释。

这一眼过去，欧阳长天只觉吴兰心的眼神似嗔似怨，千万种风情尽由这不经意的一眼流露，已经去了一半儿的魂魄立刻整个儿都附到她身上去了，哪里还听得见他姐姐的言语？

欧阳长亭见弟弟一副痴迷样，心中恼怒，但当着外人又不能发作，鹤逸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在下吴鹤逸，这是舍妹吴兰心，我们与欧阳公子也是刚认识，还没来得及去拜见姑娘。”

欧阳长亭一进水阁目光就盯着目标吴兰心，虽然眼角余光扫到在座的还有二人却没分神注意过，此刻鹤逸站在她面前，温文尔雅，笑意盎然，欧阳长亭一见之下，心“咚”地一跳，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俊秀脱俗的人物？怎么自己以前没听说过？她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名门英侠，但鹤逸那漫不经心却又挥洒自然的倜傥风度却是许多人都比不上的。

她的神情自然没逃过吴兰心的眼睛，吴兰心是何等的机灵？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狡狯的微笑，“欧阳姐姐请坐下说话。”

欧阳长亭猛地回过神儿来。脸上不由泛起淡淡的红晕，觉得吴兰心叫得这么亲热，语气中好象别有含意似的，“不用了，长天你出来一下。”

欧阳长天不甘不愿走出来，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欧阳长亭低声埋怨：“你和朱衣就要成亲了，却还把一个大姑娘带回家！这算怎么回事？”

欧阳长天对这门亲事本来是无可无不可，但现在一想起来就心烦，“那又如何？反正人我已经带进来了。”

欧阳长亭沉下脸，“长天，你该不会是想悔婚吧？你要咱们欧阳世家在江湖上丢脸吗？还没过门就被休，你要让朱衣从此抬不起头来吗？”

欧阳长天道：“我纳吴兰心做妾总可以吧。”

欧阳长亭怒道：“媳妇过两天就进门，你却先纳了个妾，成何体统！而且他们的来历你问过吗？”

欧阳长天道：“问过，他们俩是孤儿，被一位老人收养，教了一身武功，但却不肯说出他们义父的名讳。”

欧阳长亭的眉头刚刚皱起，一个家人远远跑来大声传报：“老爷请吴公子兄妹到花厅一叙！”

水阁内吴兰心和鹤逸对望一眼，心里都是同样的念头：他们刚进府门欧阳西铭就来相请，只怕来者不善。

武林四大世家中武功剑法最高的是东方，最富有最会赚钱的是南宫，慕容家的人多才多艺，丝竹弹唱、琴棋书画是他们的必修课，但若论博闻广识，当数欧阳。欧阳世家藏书之丰天下皆知，涉猎广泛、应有尽有，其中不少是绝世孤本。如此珍贵的财富，觊觎的人当然不少，欧阳世家虽然不是每回都赢，但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也足可见欧阳世家的厉害。

欧阳世家的第六代主人欧阳西铭此刻正坐在花厅里，等儿子的新交好友来拜见。

小一辈的交际他一向不多管，儿子在外头的风流韵事他也不是没听说过，一向也睁一眼闭一眼，少年儿郎、翩翩公子，哪个不风流？但几天后就要成亲的人还把女人带回家，形止亲密，就有些过分了。

他有三房妻妾，却只生了一子一女，儿子还算聪明，才干气魄却不足，能不能担起欧阳世家这付重担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没信心，虽然欧阳长天是嫡系长子，但家族中的老一辈如果一致反对，他也无可奈何。唉，如果长亭生为男儿，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正烦恼时，仆人来报：“吴鹤逸公子偕妹求见。”

吴鹤逸俊秀潇洒、吴兰心明媚娇艳，一入花厅，连欧阳西铭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好一对男英女丽、神采照人的兄妹！鹤逸和吴兰心也打量了一下欧阳西铭，态度温和，乍一看似是个谦谦长者，但却有双精明厉害的眼，目光如闪电，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武林中人见面，不论男女通常都是抱拳为礼，鹤逸却一揖到地，吴兰心则盈盈万福，欧阳西铭起身相扶，笑道：“请坐请坐，贤兄妹真是瑶资仙质，人世难寻啊！”

吴兰心微微一笑，“前辈过奖了。”

落座后，鹤逸问：“前辈召晚辈们来此有何贵干？”

欧阳西铭笑得非常温和，“只是想请教一事，二位师承何人？”

“吴氏兄妹”一愣，没料到这个看上去绵里藏针的人居然开门见山地问他们，鹤逸道：“这件事我已经对令郎说过，他应该告诉前辈了吧？”

欧阳西铭道：“阁下当时说的是：兄妹皆孤儿，被义父收养，教以武功，但义父从不提及他的身份来历。”

鹤逸笑道：“前辈复述的一个字也不差，当时我还在令郎面前发誓，所说字字真实，绝无虚假。”他说的确实不是假话，他与吴兰心自小被无先生收养，而无先生也确实从没说过自己的来历。

欧阳西铭的脸色猛地一沉，冷笑一声，突然出掌向吴兰心击去，吴兰心吃了一惊却应变敏捷，当即掠过椅背斜飞出去，如秋雁划过长空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鹤逸清叱一声，左手拿向欧阳西铭出掌的腕脉，右手横击欧阳西铭的手肘。欧阳西铭那一掌闪电般地缩了回去，避过鹤逸的左手，伸指轻弹，正中鹤逸右手麻筋，鹤逸的右手登时无力地垂下。

吴兰心一脸惊怒，“欧阳前辈这是何意？”

欧阳西铭的脸色却由阴转睛，神色开朗，“哈哈”一笑，“你们别误会，我只是想试试你们的武功而已。”

鹤逸道：“哦？欧阳世家素以博学著称，前辈看出晚辈们的武功路数了吗？”

欧阳西铭微笑道：“贤侄所用的截脉手出自衡山派，江湖上会一招半式的人不少，令妹的‘平沙落雁’身法却是衡山派独有，外人不懂心法，学也学不到神髓，你们兄妹出自衡山门下是不会错了。”

鹤逸和吴兰心讶然相望，表情绝不是在做假。鹤逸编造身世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无先生曾提起衡山派有个弃徒，原是上代掌门最小的弟子，还没出师就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逐出师门，不知去向。他二人使出衡山派的武功本意就是要冒充这位弃徒的徒弟，愈是如此奇异的来历，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欧阳西铭才会愈相信。但听欧阳西铭说不懂衡山心法就使不出这式‘平沙落雁’，他们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无先生怎么知道衡山派的不传之秘？难道他说的衡山弃徒就是他自己？

欧阳西铭一直注意着他们的神色，忽然走出花厅，“你们跟我来，我领你们去见一个人。”

鹤逸和吴兰心只能跟着，不知欧阳西铭又要耍什么花样。

欧阳西铭悠悠然负手而行，脚步如行云流水，自自然然，全身上下没半分破绽。鹤逸和吴兰心骇然互望，往日轻视天下群雄的心理登时消减了许多。

三人一路走着，路上人迹越来越少，一直走到欧阳世家西角已经废弃了的旧宅里，停在一个门户紧闭的在大院前。欧阳西铭步上石阶，敲了敲门，先三后四。院门无声地开了，两个佩剑少年左右分立向欧阳西铭抱拳为礼，看到他身后的鹤逸和吴兰心，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院内一排五间大屋，两侧有配房，三人刚走到正屋前，一个中年道士已经急急迎出来，白面黑须，眉目疏朗，见了欧阳西铭客套话也不说，劈头就问：“有消息了？”

欧阳西铭答道：“消息没有，人倒是有两个，想让你见见。”

黑须道人看见鹤逸和吴兰心，眼睛一亮，赞道：“这是你家子弟吗？好出众的人品！”

欧阳西铭道：“我哪儿有这福气？这是你们衡山派的弟子。”

鹤逸和吴兰心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个黑须道人难道就是衡山派当代掌门人玉川子？

峰回路转处

黑须道人愕然道：“欧阳兄，你开什么玩笑？”

欧阳西铭转身看着鹤逸和吴兰心，微笑道：“他们的武功心法乃衡山派嫡传，我想也许是玉川道兄那位被逐出师门的小师弟的传人，所以就把他们带来了。如果他们是假冒的，那么在这个非常时期，来‘这里’冒充贵派弟子，用心不问可知。”

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吴兰心却心中一凛，欧阳西铭的话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明白，但看出他已经动了杀机。

玉川子先是一愣，脸上旋即充满激动之色，一步就到了二人面前，问：“你们师父是谁？”

鹤逸急忙躬身施礼，恭恭敬敬地把“身世”又复述了一遍。

玉川子接着问：“那你们师父有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子？”

这些无先生可没说过。衡山弃徒在武林中全无声名，无先生只是在讲“衡山”这一课时顺带提了一句，如果不是鹤逸记性好，早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他当初编造身世时又怎么想得到会在这儿碰上衡山掌门？如果他胡诌一通，又怎么骗得过玉川子？

鹤逸正无计可施、急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只听吴兰心幽幽道：“我义父年纪很大了，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背驼得很厉害，脸上有好几道伤疤，整天咳嗽不停，如果不是他重病去世……我们肯定不会抛下他下山来……”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眼圈儿一红，眼泪轻轻松松就掉了下来。

吴兰心这番话当然是有道理的：衡山弃徒被逐出师父已经有十几年，他以后的遭遇没人知道，如果碰见什么厉害人物被打成重伤也大有可能。唯有如此，他才会身材、相貌、声音全都改变，模样全非，甚而——死无对证！

玉川子神色惨然，他身边一个福态老实的中年道士当下哭了出来，恨声道：“臻师弟是本派最优秀的弟子，就算一个人流浪江湖也没多少人打得过他，一定是天杀的倚天岛害了他！”

鹤逸和吴兰心这一惊非同小可！倚天岛是四大奇门之一，与天圣宫、九鼎城、白云舟齐名，当年白云舟主童陛携刀渡海来到中原，几乎是天下无敌，衡山虽然也是中原名门大派，却不及七大门派那么实力雄厚，竟然敢惹倚天岛！胆子可真不小！

玉川子又问：“你们义父对你们提起过他是被谁伤的吗？”

鹤逸道：“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肯告诉我们，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玉川子黯然道：“他一定是怕你们听了以后要为他报仇出气，反而会死在仇家手里，所以宁可一个人把苦吞到肚子里，他一向都是这样……”

吴兰心忍不住问：“我义……前辈的师弟和倚天岛结了什么仇？”

那个福态道人擦去眼泪，恨恨地道：“十一年前，臻师弟奉师命下山办事，途中遇见一个恶少调戏小姑娘，他当然上去阻拦，两个人动上手，结果臻师弟把那小子的胳膊刺伤了，打完才知道那小子是倚天岛的。这件事本来就是那小子不对，可他居然还有脸纠集帮手找上衡山寻仇！当时天圣君不问世事、九鼎侯封城隐退，‘帝君’童陛也携妻渡海，不知所踪，倚天岛猖狂得很。先师为了保住衡山派基业，不得不忍痛把小师弟逐出门墙。”

这个道人是玉川子的师弟，在玉川子身侧随行，自然是衡山派中地位较高的人，居然不顾形象地当着门下晚辈弟子痛哭，可见那个弃徒的人缘一定很好，所以他师兄才会这么为他抱不平。吴兰心本就是个爱憎分明、容易冲动的人，感动之余冲口而出：“就算我义父不是你师弟，我也一定帮你出这口气！”

欧阳西铭温言道：“你们有这个志气就好，既然找到了你们的本来门派，你们就留在这儿吧。”

吴兰心和鹤逸当然不敢不同意。

玉川子对福态道人道：“玉真师弟，你替他们两个安排一下。”玉真道人当年与他小师弟感情最好，见小师弟的义子义女都相貌俊美、气宇不凡，心里早就喜欢，答应一声，欢欢喜喜地领着二人去了。

欧阳西铭与玉川子走进屋里，欧阳西铭问：“你能确定他们是你小师弟的传人吗？”

玉川子道：“罗师弟的事武林中知道的人很少，而且能将本门心法模仿得维妙维肖也得有极高深精妙的内功，他们如果不是罗师弟的传人就一定是倚天岛派来假冒的。但倚天岛如果想打探咱们的虚实，冒充谁不好？为何偏要用这么敏感的身份？咱们真的很有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宁可杀错了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你是倚天岛主，你会派这么优秀的人材来冒这种根本不必冒的险吗？”

“绝对不会！”

童天赐一身青衣走在积雪未消的疏林里，这儿是洛阳东郊的荒野，少有人烟。身着青衣的他少了些威严高贵，但英俊不减，反而添了几分文雅潇洒。

弟弟们都不在他身边。从他十六岁起就很少与弟弟们一起出现，他长得越来越象父亲，如果仇人们得知童陛还有后代，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他不能把弟弟们牵连上。

昨夜二弟来看他，得知吴兰心的事后建议他向吴兰心要张精巧面具戴上却被他拒绝。他是帝君之子，虽然为了复仇必须隐姓埋名，但绝对不能改头换脸丢了童门的颜面。就算不为童门声誉，他也不愿意把一张死人皮戴在脸上。想起当时二弟脸上生气又无奈的表情，童天赐不由得泛出温柔的笑意，在七个兄弟当中，二弟与他最亲，童门能有今天的成就有一半功劳是二弟的。

忽然衣袂与枯草的磨擦声传来，虽然微弱得如轻风吹过，却逃不过童天赐的耳朵。他回首望去，见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足有四十余众。哪个帮派能有这么多高手？

那些人走得更近了，当先四名少女手执拂尘、香炉开道，后跟八名护卫，再后是两乘软轿，各由四名少女抬着，八个老者左右相随，最后又是十六个护卫。无论男女老少，个个腰系彩带、佩着三尺长剑！

童天赐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儿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一行人离他只有两三丈远时，他猛地想起来了！这是倚天岛主！当他还是个幼童时倚天岛主曾拜访过他父亲，那种声势排场给小小年纪的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倚天岛世居南海，为了什么事千里迢迢地跑到中原来？

他看别人，别人也看他，尤其那十二个少女，目光都是水汪汪的，就连后面那乘轿子都微掀起一角轿帘，露出一双明媚得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眸。

前面那乘软轿中忽然传出一个冷峻的声音：“停轿！”整个行列立刻停了下来，前轿轿帘掀起，走下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衣青年。他一下轿，后轿的轿帘立刻放下，明媚的眼眸缩了回去。

青年的目光在童天赐身上打了个转，落在他腰间的弯刀上，抱拳一礼，“兄台姓童？”

童天赐无奈答道：“在下童天赐。”他现在佩的这把刀虽然不是父亲的‘弯月’，却是照‘弯月’的式样打造的，规格、大小分毫不差。

青年双眉一扬，“莫非是帝君长子？”

童天赐叹息一声，“正是。”

青年立刻满脸堆欢，“小兄李玉庭，先父倚天岛李公讳敬宏，与令尊是世交。”

童天赐苦笑，“我认得贵岛的仪仗。”他现在最不愿遇见的，就是四大奇门的另三家。

李玉庭道：“二十年前先父曾去拜见令尊，回去后对世弟你赞不绝口，当时小兄还颇不服气，今日一见才知先父所言不虚。”

他越说越热络，径自攀起交情来，童天赐也不好过于冷淡，“李兄过誉了，不知伯父几时过世的？”

李玉庭的神色黯淡下来，“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小兄此番千里远行就是要抓住害死先父的凶手，所以暂不带孝，以示决心，待祸首就擒祭于先父灵前才发丧治孝。”

他说得悲愤不已，童天赐却听得不以为然，就算他所言为真，但行止带着婢妾就大不应该。

只听李玉庭慨然叹道：“先父之死说起来让人痛心！先父有三子，小兄我居长，武功才智却都不及两个弟弟，所以先父对他们难免宠爱些，而他们年少轻狂，也有些恃宠生骄，四年前三弟一时冲动做了件大错事，先父一怒之下要将他以家法处死，二弟却帮着三弟抵抗，两人一起反出了倚天岛。”

他主动说出家门丑事，童天赐先是不解，但旋即明白他定有所求，先把隐秘之事说出来是让自己不好拒绝。

李玉庭继续道：“那次事件后先父就一病不起，我接下岛主之位，一来事务繁多，二来他们再不肖也是我的亲弟弟，所以一直任他们飘游在外，没派人追捕，可他们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潜回倚天岛偷走了‘扬眉剑令’。”

童天赐暗暗叹息，倒不全因为李氏一族的不幸感叹。‘扬眉剑令’是倚天岛的最高符令，性质就和少林寺的碧玉佛、武当派的银羽剑一样，那对兄弟把它盗来中原，只怕会给中原武林惹来一场大乱。“李兄何以认定扬眉剑令是令弟所盗？”

李玉庭道：“藏令的密室建在山腹中，只有一条通道、一扇石门，通道上机关密布，只有我们父子四人才知道通行之法和如何开启石门，不是他们盗的还能有谁？”

童天赐笑笑，“李兄以府上秘事相告，足见对小弟的信任，不知有什么地方是小弟能帮上忙的？”

李玉庭一揖到地，“若能得白云舟为助，舍弟无论有多硬的靠山都不足为惧了！在此地无意碰到世弟，真是上天助我！”

童天赐仔细观察李玉庭的神色，他说这番话似是出自真心，想必真不知道白云舟的劫难，所以想拉拢他以借助白云舟的力量帮自个儿的忙。看来父母的死讯只有那些凶手知道，而他们是绝不敢说出来的！他胸中不由涌起一种混合了悲痛与骄傲的情绪，

李玉庭正想问童天赐的住处，忽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远远地跑来，轻功居然很高明。那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童天赐面前，“大……大公子……不……不好了……”

童天赐微皱眉头，“把人跟丢了？”

那孩子苦着脸道：“这可不是我和小康的错。”

“自珍想的办法，即使是吴姑娘也不一定能察觉，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小健道：“兰姑娘进城去，半路有人找她麻烦，她好象居于下风的样子，我和小康当然要上去帮忙，结果……我们帮她赶跑了敌人，她却把我们丢到坟地里……”

童天赐见他小脸儿上一片委屈，想必被吓得不轻，不由失笑，“这事儿你们告诉自珍没有？”

小健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从睫毛底下看他，“少爷这两天精神不太好，我们不敢去烦他，小康进城找二公子和三公子了，我……我就跑到这儿来了……”

童天赐叹了口气，对李玉庭道：“李兄，只怕我暂时帮不上你了。李兄打算去何处？等小弟解决了自家的事，再去登门拜访。”

李玉庭道：“我打算在洛阳住一段日子，已经派人包下了城里最大的客栈怡园，世弟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帮忙。”

童天赐苦笑，“不用了，倒霉倒我一家就够，不敢把李兄也牵扯进来。”

李玉庭不由得对那位吴姑娘好奇起来，他和童天赐虽然只交谈数语，但看得出童天赐是个感觉敏锐、有心计又有担当的人，能让这种人头痛可不容易。“那位吴姑娘是世弟的什么亲戚？”

童天赐被他问得一愣，脱口道：“是舍弟的未婚妻。”

李玉庭“哦”了一声，心想：大伯子派人跟踪弟媳作甚？难道这位弟媳不守妇道？

童天赐告别李玉庭，领小健回自己住处。他的住处就在林中，茅草盖顶，竹篱绕院，篱下不仅有菊花，还有株红梅。菊花已枯，梅花却正怒放。

听小健讲完事情经过，童天赐悠悠叹息：“我刚遇见吴兰心时，她为了隐藏行踪，竟要杀我灭口，当时我就想她一定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七弟对我说劫持他的人是吴兰心的同门，以她的精明尚且还要易容躲藏，那些人的厉害可想而知！”

小健瞪大眼睛，“那咱们怎么办？”

童天赐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再回头时眉宇间尽是坚决果断之色，“你去通知三公子，让他找到吴兰心的行踪后不可轻举妄动，看她正在作什么。另外查一查吴兰心那几个同门的行踪，他们胆敢动我弟弟，就得付出代价！”

吴兰心和鹤逸被安排在一个有套间的屋子里，玉真子一走，二人立刻将门、窗、墙缝检查个遍，确定没有复壁和窃听装置，这才把窗户打开，光明正大地搬了两张椅子坐到窗边低声商议。吴兰心低笑，“想不到咱们编身世编出这么个结果来。”

鹤逸道：“倚天岛雄踞南海，咱们不知他们有多少高手，更不知他们的武功路数，你贸贸然就答应玉川子帮忙，实在太不谨慎。”

吴兰心道：“我道歉，以后决不再犯。”

鹤逸悻悻然地道：“少来了！你这人是勇于认错、死不悔改！”

吴兰心知道鹤逸埋怨归埋怨，但总会帮她，笑道：“咱们不替衡山派卖命，又怎能得到玉川子和欧阳西铭的信任？如果你表现得好，说不定还能在这儿招了附马呢？”

鹤逸沉脸低叱：“别开玩笑！”

吴兰心撇撇嘴，“欧阳长亭看着你的样子除非是瞎子才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欧阳长天的才干远不及欧阳长亭，如果你入赘，欧阳家的大老们说不定会推举欧阳长亭接掌欧阳世家。你无父无母、孤零一身，又是名门大派的弟子，正是入赘的好人选。”

鹤逸嗤之以鼻，“欧阳长亭太能干、太精明，虽然才智让人佩服，但有哪个男人想娶个压在自己头上的女人？”

吴兰心道：“就算有欧阳世家当陪嫁也不行？”

鹤逸正色道：“任何人都可以不择手段地去追求权势和富贵，唯有咱们无心谷的弟子不可以。”

“为什么？”

鹤逸悠悠一叹，“因为师父绝不会放过咱们，他培养咱们就是让咱们为他争夺权势，哪儿肯放咱们风光逍遥地过日子？咱们将来的权势越大，他对咱们控制得就越严密。”

吴兰心道：“你可以学我，也诈死易容，以另一个身份活着啊。”

鹤逸苦笑摇头，“我不敢，我怕师父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禁制，也怕诈死后碰到师父被认出来，我只敢背地里偷偷做些有限度的背叛，师父培植出咱们这几个徒弟不容易，只要我做得不过分他就不会严厉地处置我。说实在的，我佩服你的胆量和勇气，在咱们同门中你是最勇敢的。”

吴兰心的笑容也变得苦涩，“我有什么勇敢的？脸上时时刻刻盖着一张死人皮很好受吗？”

鹤逸正想设词安慰，却见玉真子神色严肃地匆匆而来忙，起身招呼：“师伯，出什么事了？”

玉真子走过来，“刚刚得到消息，倚天岛的人已经进城了！”

鹤逸动容，“往欧阳世家来了？”

玉真子笑道：“掌门与欧阳先生联手对付倚天岛仍是极秘密的事，倚天岛怎么会知道？他们住进怡园了。”

吴兰心道：“倚天岛世居南海，甚少履足中原，为什么突然跑到洛阳来？”

玉真子道：“谁知道？不过倚天岛主只带几个随从就深入中原，正是本派报仇雪耻的良机。”

吴兰心又问：“欧阳前辈与本派的交情很好吗？竟然帮咱们与四大奇门之一为敌？”

玉真子道：“欧阳先生和掌门只是泛泛之交，这次联手对付倚天岛还是他先找上本派的，反正掌门心里有数。”

吴兰心一笑，这位道长非但热心直肠，还有些糊里糊涂。“倚天岛主是一上岸就直奔洛阳吗？”

“对！中途没怎么停留。”

“那他多半是专程来寻欧阳世家晦气的。欧阳世家虽然实力雄厚，但单独与四大奇门之一对敌还嫌稍弱，武林中敢与四大奇门为敌的不多，而那少数的几派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倚天岛，唯有咱们衡山派和倚天岛有旧怨，欧阳先生也只有找咱们帮他。”

鹤逸击掌道：“不错！不然他与本派素来交情浅薄，怎敢贸然相邀？”

玉真子叹了口气，“也许真如你们所说，唉！欧阳世家的麻烦还真不少。”

吴兰心听他话中有话，“又出什么事了？”

玉真子道：“欧阳世家已经聘下两河大侠霍仲天的独生女霍朱衣为长房长媳，六日后就要迎娶，而霍朱衣今天居然找上门儿来了，我看这门亲事八成要泡汤。”

鹤逸向吴兰心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她在霍家住了半日，也许知道霍朱衣为什么突然到欧阳世家来。吴兰心回他一个白眼。

在欧阳西铭的书房里，霍朱衣无言地把纪端远的信递给欧阳西铭。欧阳西铭打开信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大变，看完之后脸色才渐渐正常，对霍朱衣温言道：“朱衣，这封信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霍朱衣默默点头，欧阳西铭的神色更是和缓，“我已命人去收拾客房，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

等到下人把霍朱衣带下去后，欧阳西铭用火石打着桌上的蜡烛，把信凑上点燃，看着最后一点纸角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然后大步走出书房，对迎上来侍候的仆人吩咐：“备马！”

欧阳长天和欧阳长亭就在书房外候着，一起迎了上来，欧阳西铭道：“我要去霍家一趟，你们好好招待朱衣，不许多嘴打听！”

欧阳长亭垂首应“是”，欧阳长天却嗫嚅道：“爹……那吴姑……鹤逸兄妹……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欧阳西铭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真是不长进的东西！怒道：“你就算不能帮我的忙，至少别添乱行吗？你未婚妻已经来了，你给我收敛点儿！”

欧阳长天还想追问，却被姐姐按住，眼见父亲越走越远，着急地道：“放开！”

欧阳长亭笑道：“你放心，爹不会把你的吴姑娘怎么样的。”

欧阳长天冷哼一声，“这可不保准。”

欧阳长亭道：“如果你和吴兰心是秘密来往，爹说不定会杀了她绝了你的想头，但他们兄妹是光天化日之下由你从德立酒楼请回家的，知道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杀她的。”

欧阳长天道：“那爹爹又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身旁忽然有人接口：“我知道。”

欧阳长天扭头一看，见堂兄欧阳长乐迈着方步负手而来。欧阳长天是长房长子，但在欧阳世家的年轻一辈中，最年长的却是他三叔之子欧阳长乐。

欧阳长乐悠悠道：“我看到伯父把吴姑娘兄妹带到西角废弃的旧宅里去了，从此再没见他们出来，你要找就到那儿找去吧。”说完又踏着方步走了。

欧阳长天转身要走，又被姐姐拉住，欧阳长亭道：“长乐和你一向面和心不和，他的话你也信？”

欧阳长天道：“但我如果不去看看又怎么放心得下？”

欧阳长亭道：“我替你去。”

柳暗花明时

西角住得都是些粗使佣人，人数又少，地方又偏，显得冷冷清清，旧宅更是没一个人影，杂草丛生，苔痕遍地。但欧阳长亭走到一座废弃的大院时，发现那里的台阶比别的地方干净得多，虽然杂草不少，却没有了青苔，心中一动：这里一定有人！因为怕脚印留在青苔上，所以把青苔都扫去了，只留下杂草遮人眼目。

她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试着推开院门，忽然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利剪般向她绞了过来！

欧阳长亭虽然觉得这院里有古怪，但万万也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里遭到突袭，两道剑光的来势翩若惊鸿、飘如流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刺到了她眼前！她手脚冰凉，脑海里连等死的念头也来不及升起，那两道剑光却忽然同时一转，“呛”地一声在她胸前不到半厘的地方相互架住，收住了剑势。

欧阳长亭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定了定惊魂、擦了擦冷汗才看向袭击她的人，赫然竟是吴鹤逸兄妹！吴兰心的眼里盛满关切，“欧阳姐姐，你没事吧？”

鹤逸却神色严肃，“欧阳姑娘，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是瞒着令尊来的，所以不知道暗号对不对？”

欧阳长亭讪讪一笑，“我弟弟不放心你们，让我来看看。”

四周猛然喝彩声大起，又让惊魂初定的欧阳长亭吃了一惊，见院中不知何时站着一群人，一个黑须道人满脸笑容，竟是衡山派掌门玉川子！

玉川子抚掌赞道：“好！好一招‘惊鸿掠水’！好一招‘流云飞渡’！剑势变化轻灵翔动、流转自然，毫无雕琢之匠气，若单论剑法，你们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我了。”

吴兰心笑道：“师伯太过奖了，弟子的剑法如果真能达到师伯所说的境界，就不会划破我哥哥的衣服了。”

欧阳长亭这才发现鹤逸的外袍左腰部位开了道三寸来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天蓝色的中衣。

早春寒风刺骨，不亚于严冬，他居然只穿一件夹衣，不嫌冷吗？

吴兰心眼波一转，从欧阳长亭脸上掠过，落到鹤逸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大呼小叫道：“哎呀！哥哥，我居然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怎么办？欧阳姐姐，你底下有没有丫环会做针线活？能不能给我哥哥补补？这件衣裳是我义父买给他的呢。”

鹤逸还来不及阻止，欧阳长亭已经答应下来：“好啊，事情毕竟是因我而起。”

“太好了！”吴兰心不由分说地扒下鹤逸的外衣递到欧阳长亭手上，“我是个笨丫头，连穿针都穿不好。那就麻烦姐姐了。”这下连“欧阳”二字都省了。

无心谷门下百艺皆通，不会做针线活才有鬼！鹤逸狠狠瞪了吴兰心一眼，他知道吴兰心为了达成某一目的，往往不择手段，此刻就是趁他不能反驳她谎话的时候制造机会，硬逼他上架。

欧阳长亭也不是傻瓜，怎会看不出吴兰心有撮合她和吴鹤逸之意？忍不住又瞟了鹤逸一眼，他的白色长衫在她手上，现在身上穿的是天蓝色中衣，上面用深色底线绣着数只形态各异的仙鹤，或起或落、或立或卧，虽然只是廖廖几笔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却生动传神，仿佛自有生命。

他穿白色长衫时潇洒飘逸，而穿这件衣服则更显俊美，欧阳长亭看着看着，脸上渐渐生出红晕，低声道：“那我就不打扰，告辞了。”逃一般地跑出大门。

鹤逸对玉川子施了一礼，然后抓着吴兰心的胳膊把她拉回房里，经过那些衡山派弟子身边时，听见他们对他中衣上的刺绣啧啧称赞，心里更是有火，这件中衣正是这位“不懂针线”的“妹妹”有求于他时做了讨好他的！

一进房门鹤逸就把吴兰心扔到椅子上，怒道：“你想干什么？如果我想追欧阳长亭还用得着你帮忙吗？”

吴兰心笑嘻嘻地道：“正因为你不想追她，所以我才要帮忙，让她来追你。”

鹤逸又好气又好笑，“你为何要害我？你一天不害人就不舒服是不是？”

吴兰心道：“你可以让我用美人计，我为什么不可以让你用美男计？”

鹤逸气到尽头反而不气了，不怒反笑，“原来你是想报复我。”

吴兰心道：“欧阳长亭的权力比欧阳长天大，知道的秘密也比欧阳长天多得多，你去追求她不比我引诱欧阳长天有用多了？”

鹤逸嘿嘿冷笑，“欧阳长亭可不比欧阳长天那个公子大少，你认为她是好骗的人吗？”

吴兰心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双管齐下总比较保险吧？”

鹤逸悻悻地瞪她一眼，“算你有理，不过以后可不准再这么拿我开心！”

吴兰心冲他眨眨眼，“现在火头已经点起来了，用不着我再多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看欧阳长亭还顺眼，你真的娶了她也不错。”

在欧阳长乐居住的松涛院、一间阴暗的复壁密室里，欧阳长乐坐在椅子上，一道幽灵般的影子垂首站在他面前。欧阳长乐问：“你看清了？真是衡山派的人？”

影子道：“小人看得清清楚楚，衡山掌门玉川子也在，吴氏兄妹其实是衡山弟子，使的衡山剑法极为高明，可惜小人不敢靠得太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欧阳长乐笑道：“这就足够了！咱们这就往醉馨楼走一趟。”

醉馨楼也是德立财团的产业，既非客栈，也非酒店，而是座比较特殊的妓院。里面的姑娘或通诗词、或精歌舞，都是卖色不卖笑、卖艺不卖身。不过如果哪个姑娘喜欢上某位客人，留他住一晚，管事的也绝不干涉，当然宿钱是要收的，而且贵得吓死人。

正因为醉馨楼如此特殊、如此高级、如此风雅，就算价钱贵些，名人巨富们仍然趋之若鸷，一掷千金毫不吝惜。如果能得到楼中姑娘的青睐，更是风光不过，那说明你不仅有钱财，而且有人才。

欧阳长乐今天来这儿却不是为了寻欢，而是因为醉馨楼与怡园同属德立财团，两家是隔壁。

他也算是醉馨楼的常客，一进大门就有人招呼：“哟！这不是欧阳大公子吗？您今天是先上楼欣赏歌舞呢？还是直接找翠影姑娘？”

欧阳长乐道：“今天不看歌舞了，你把翠影叫下来，我先去她住处等她。”

翠影是醉馨楼的红姑娘，自己独住一个小院，欧阳长乐在花厅坐下，丫头刚端上茶，翠影就带着一阵香风飞了进来，一进来就扑到欧阳长乐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娇嗔，“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人家？人家还以为你永远都不来了呢！”

欧阳长乐笑道：“才两天没见你就这么想我？”

翠影瞪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两天？你已经足足有七天七夜零三个时辰没来找我了！”

欧阳长乐大笑，拥她坐在自己腿上，“怡园被人包下了你知道吗？”

翠影道：“当然知道，听说那个客人姓李，刚住进怡园就叫人请我们姐妹过去。”

“那你一定见到那位姓李的客人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翠影噘起艳红的嘴唇，不屑地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下等窑子里的女人？大爷出条子我们就得乖乖去？我们主管只听了一句话就把来人赶跑了。”

欧阳长乐道：“店大欺客、奴大欺主，你们属于第一类，那位李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我看你们醉馨楼要有麻烦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远远传来吵闹声，这麻烦来得还真快。

醉馨楼前盛开的迎春花映着阳光，一片灿烂金黄。花前站着十来个青年武士，李玉庭站在最前边，年轻英俊、锦袍玉带，负手立于花畔，倒也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欧阳长乐带着翠影赶到时，醉馨楼的主管正从楼里出来。

欧阳长乐来醉馨楼的次数也不少了，但从来没见过这个最高阶的主管，只知道他姓罗。今日一见，这位罗主管居然还很年轻，看上去只三十来岁，和李玉庭年纪差不多，相貌虽然不是很英俊，但神情冷静而刚毅、目光明亮而坚定，只会让人联想到君子、侠客之类的人，怎么看也看不出竟是个妓院主管。

罗主管走到李玉庭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少岛主别来无恙？”

他一现身李玉庭就觉得有点儿眼熟，好象在哪儿见过，听他称呼自己的口气也认识自己，“我以前见过你吗？”

罗主管本来是一副随时准备开打的样子，见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脸上的冷笑更深，“少岛主乃大贵之人，在下一个无名小卒，难怪少岛主记不住。阁下屈驾敝院是来问罪的吧？”

李玉庭笑道：“非也，本岛主初到贵地，下边的人不知贵院的规矩，言行无礼，导致与贵院有所冲突，错在本岛，何来问罪之说？”

罗主管又一愣，暗忖：十几年不见，此人行事谨慎了不少，倒要小心应付了。当下微笑拱手，“原来少岛主已经继承了倚天岛的基业，恭喜恭喜，请楼上座。”李玉庭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醉馨楼。

欧阳长乐一推翠影，“你也去吧。”

翠影一怔，“你不要我陪你了？”

欧阳长乐微微一笑，“我现在很想看你跳舞的样子。”

将近午夜时分，李玉庭才兴尽而归。马蹄踏在路面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分外响亮。

转过前面路口就到怡园所在的街道了，忽然从街侧店铺的屋脊后飘起一团烟雾，顺着风势，转眼就将他们一行人马笼罩住！倚天岛的武士们临危不乱，迅速护在李玉庭身边，两个武士冲出烟雾，跃上屋檐举目四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烟雾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等烟雾散尽，无功而返的两个武士回报李玉庭，准备承受一顿大骂时，却见岛主神色平静，只淡淡地说了句：“上马继续走吧。”

李玉庭回到怡园上房，不急着更衣就寝，反而摒退侍女，从衣袋里取出一块两寸见方的银牌凑到烛光下。银牌两面都用尖利之物刻上了小字：倚天岛主阁下：衡山派藏身欧阳世家，欲知详情，请着即秘往醉馨楼后院东侧第三院一叙。

欧阳长乐独坐在花厅里，翠影和丫头们都被他点了睡穴，至少要睡明天中午才能醒。一个黑影幽灵般地出现在他身后，静立了片刻才开口：“阁下高姓大名？”

欧阳长乐象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才松了口气，“李岛主。”

李玉庭微微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句谚语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古人真有智慧。”

欧阳长乐讪讪一笑，“在下欧阳长乐，是欧阳世家旁系长子。”

李玉庭踱到他面前，“放烟雾是为了掩盖那块扔给我的银牌，如果不是银制的东西我或许会怕上面有毒而不去接，你想的蛮周到，还有几分小聪明。”

欧阳长乐恭声道：“多谢岛主夸奖。”

李玉庭道：“你向我通风报信想得到什么好处呢？”

欧阳长乐道：“我是有资格继承欧阳世家的人，如果欧阳西铭父子不在了，我很可能接掌欧阳世家，我做了欧阳世家的主人对岛主您也大有好处。”

李玉庭不置可否道：“你说衡山派藏在欧阳世家是怎么回事？”

欧阳长乐道：“岛主在南海登岸的消息是一个月前传到欧阳世家的，欧阳西铭立刻派密使去了衡山。三天前我的一个心腹密告：欧阳西铭派亲信打扫已经废弃的旧宅里一个院子，还送去了两车米面蔬菜。我今天用计查实，院中住的是衡山派的人，连掌门玉川子都来了。我偶然想起十多年前贵岛和衡山派有过一次小冲突……于是把几件事联在一起想了想……”

李玉庭猛地一击掌，“我想起来了！醉馨楼的主管正是罗臻那小子！难怪看着眼熟，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

欧阳长乐一愣，“罗臻？就是那个衡山弃徒？”

李玉庭道：“不错！一静那个老牛鼻子当年一听小徒弟说出事情经过，立刻把他逐出师门、赶下山去，害我到衡山去时扑了个空，既找不到人、也拿不着衡山派的错处，便宜这小子多活了十一年！”

欧阳长乐失色道：“那就糟糕了！罗臻认识我的随从，如果他跟踪岛主，多半会看见我随从向岛主传信！”

李玉庭问：“你随从的武功如何？”

欧阳长乐道：“他是下五门出身，武功不怎么样，但精于轻功和潜踪之术，就算武功高的老江湖也不一定抓得住他。”

李玉庭道：“只要罗臻抓不住你那个随从，欧阳西铭就没证据说你出卖他，又能奈你何？”

“但他们知道消息走漏……”

李玉庭冷笑一声，“我既然有了防备，他们就该先担心自己的死活了，我只拿不准德立财团是不是知道罗臻的身份。德立财团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名声打响还不过三、五年，分号却遍及中原各个重镇，发展速度之快前所未有，没有雄厚的资本、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撑着是不可能完成这一切的，我得搞清楚它的背景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欧阳长乐心中一动，“岛主如果想知道德立财团的情况，可以问一个人。”

“谁？”

“有忧子。”

此刻，在洛阳城中某个不知名的宅院的地下密室里，罗臻垂首肃立在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面前。那青年长得并不十分高大，也不是虎背熊腰、虬髯如戟的猛汉，但顾盼间双目生辉、棱棱有威，令人不敢因他的年轻而有所轻视。罗臻虽然年长，但在这人面前却神态恭敬。

青年道：“什么事这么急？让你三更半夜跑到这儿来？”

罗臻道：“老板，我其实不叫罗恨，而叫罗臻。”

青年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因得罪了倚天岛而被逐出师门的衡山弃徒？”

罗臻也一愣，自己居然这么有名吗？“老板，你听说过我？”

青年笑道：“久闻大名。今早李玉庭去了醉馨楼，他认出你了？”

罗臻摇摇头，“他没认出我，但今晚我抓到一个和李玉庭联系的人，他招出我师兄们带着门中精英藏在欧阳世家，与欧阳西铭合谋想杀掉李玉庭。现在这个计划被李玉庭知道了，为公为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管。”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箱，“醉馨楼的帐册卷宗都在这里，请老板点收。”

青年道：“你怕和李玉庭作对会连累德立财团，所以准备请辞了？”

罗臻无语默认。

青年冷哼一声，“德立财团可不是十一年前的衡山派，你的辞呈我不接。”他不让罗臻开口，接着道，“你进‘德立’有十年了吧？算是德立财团的老人了，咱们的实力如何你心里多少也有底吧？你说我会怕倚天岛吗？”

罗臻道：“但咱们财团才刚刚起步，为了我一人而树立倚天岛这样强大的敌人太不智了。”

青年道：“我是‘德立’的老板，利害得失我自会权衡，帐册卷宗我先收着，醉馨楼的业务我也暂时派人替你代管，你只管放手做你想做的事。”他拍拍罗臻的肩，“最要紧的是别丢了咱们‘德立’的脸面。”

罗臻眼里闪出激动的泪光，对青年深深鞠了一躬，所有的感激、谢意都在这一躬里。

欧阳世家，旧宅，衡山派住的院子。

夜色深沉，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值夜的弟子在院子四周来回巡视。

忽然，一团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主屋的台阶上，发出一声大响，巡视的弟子急忙赶过去察看。

但有两个白影比他们更快地到了掉下来的黑影旁边，一个白影弯身查看黑影，另一个却发现主屋的柱子上钉着一支白翎羽箭，箭杆上卷着一张纸条，当即飞快地拔下箭杆，打开纸条扫了一眼，然后伸指一划，指锋如刀般裁下了纸条末端的一截。

这一系列动作灵巧敏捷之极，玉川子闻声披衣出来时，割下来的纸尾已在白影袖中，纸条也重新卷回箭杆上。

玉川子问：“出了什么事？”

白影上前呈上翎箭，流利地回答：“有人飞箭传书，并送来一个人。”

玉川子接过箭，又看了眼象团烂泥一样瘫在阶下的人，“你们把人带进来，巡视的弟子照常巡视不要慌乱。”巡夜弟子应声而退，被响声惊醒而陆续赶来的其他弟子也都散了。

两个白影架起黑影进了主屋，玉真子也已经穿好外衣赶来。玉川子打开纸条一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玉真子凑过来想看，玉川子却合上纸条吩咐那两个‘白影’：“鹤逸、兰心，你们先去休息吧。”

等吴鹤逸兄妹走后，玉川子才把纸条递给玉真子，“你看。”

玉真子接过，见纸条上写着：欧阳长乐已经把你们的计划泄露给李玉庭，详情问此人。不由吃了一惊，“李玉庭知道了？”

玉川子道：“我要你注意的是这字条上的笔迹。”

玉真子仔细看了看，“字体怎么了？”

“象不象小师弟的笔迹？”

玉真子又吃了一惊，再次把纸条看了一遍，“是有点儿象，但小师弟的笔势飞扬，这上面的字体沉稳多了。”

玉川子道：“人的年纪大了，气质渐渐也就变了，写的字会随着本人的变化而逐渐成熟。”

玉真子道：“但吴师侄他们说小师弟已经死了呀。”

玉川子道：“所以我才把他们都支走了才问你呀。”

玉真子瞪大眼睛，“难道你怀疑他们是奸细？如果这是小师弟写的，为什么不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本派花押？”

玉川子到屋外把值夜的大弟子叫来问：“你们闻声过来时鹤逸和兰心在干什么？”

大弟子答道：“吴师弟正查看被扔下来的那个人，吴师妹从柱子上把箭拔下来，她刚拔下箭师父您就出来了。”

玉川子挥挥手，“你下去吧，我刚才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讲。”

大弟子惶然退下。

玉川子绕着地上昏睡的人走了两圈，道：“这人也是用普通点穴手法点的穴道，看来确实不是小师弟所为。”

玉真子松了口气，“这就好，我看那两个孩子知书达礼，挺招人喜欢，不象是奸细。”

玉川子道：“那这信和人是谁送来的？难不成倚天岛还有别的仇家暗助我们？”

玉真子一指地上的人，“师兄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只要问问他不就什么事都清楚……”

玉川子听他话尾语音有异，往地上一看，见地上的人仍然昏睡，但脸色已经变成青灰色，嘴角淌出一缕血丝，急忙伸手按在这人的颈侧动脉处，发觉这人已经死了。

倚天谁争锋

鹤逸和吴兰心回到自己的屋子。鹤逸问：“纸条上写了什么？”

吴兰心道：“欧阳长乐已经把你们的计划泄露给李玉庭，详情问此人。”她亮出割下来的纸尾，“还有这个。”

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个押，后面署了一个“臻”字，鹤逸脸色一变，“真是罗臻？”

吴兰心问：“那个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鹤逸道：“我见他是被衡山派的独有手法点住穴的，赶紧给他解开再用普通手法点上，然后以‘点血截脉手’点了他的心脉，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吴兰心松了口气，“还好咱们警惕性高，这次风险算是应付过去了，但罗臻在世是个隐患，咱们要想在欧阳世家平安地待下去，一定得杀了他！”

鹤逸道：“但咱们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如之奈何？”

吴兰心的眼珠灵活地转动着，“纸条上没提及咱们，说明他还不知道有人冒充他义子义女的事，咱们是最先发现屋顶有人而出来的人，他把那人扔下来的时候和咱们打了个照面。我明他暗，咱们虽然看不清他的相貌，他却能把咱们看得清清楚楚，肯定会以为咱们是他哪个师兄的徒弟，而他既然能得到李玉庭和欧阳长乐勾结的情报，一定一直监视着李玉庭，如果咱们去寻李玉庭的晦气而遇险，你说他会不会来救咱们这两个‘衡山弟子’？”

晨，多云，有风。

吴兰心和鹤逸一大清早就偷偷溜出欧阳世家到怡园门口转悠。他们两个男英女丽，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怡园门口守着的两个倚天岛武士的眼睛也一直在吴兰心身上打转。

鹤逸悄声道：“他们光是看却不来找麻烦，咱们怎么下手？”

吴兰心一笑，“麻烦不来找你，你不会主动去找他吗？”

有道理！鹤逸的眼睛往那两个武士身上转了转，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忿怒的表情，冲上去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下来！”

这次随同李玉庭来中原的都是他的亲信侍卫，在倚天岛上骄横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再加上这小子油头粉面地伴在美人身畔早就让人看不顺眼，居然还敢主动找碴儿？两个武士哪儿还忍得下去？一齐拔出剑来，“臭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里面住的是谁？敢来这里撒野？”

鹤逸哈哈一笑，“就算这里头住着玉皇大帝我也不怕！”拔剑就刺了出去。

那两个武士剑已在手，却不及鹤逸动作快，剑刚扬起要阻挡，鹤逸的剑锋已经轻盈地划过他们前胸，早春的寒风立刻吹开他们的衣襟，吹在他们裸露的胸膛上。

吴兰心拍手叫好，鹤逸这一剑是由衡山剑法中一招“轻云出岫”变化来的，如果不是对衡山剑法研究得很深的人绝看不出来，这样暗中的罗臻更会相信他们是衡山弟子隐藏身份来找倚天岛的麻烦，而倚天岛的人却不会把他们和衡山派联想到一块儿。

在美女面前出丑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难以忍受的，两个武士恼羞成怒，两把剑织成一个剑网把鹤逸困在其中，但他们的剑花不论有多密都沾不到鹤逸一片衣角、剑势无论有多急都削不着鹤逸一根毫发。

鹤逸和这两个武士纠缠这么久一方面是想引出李玉庭，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机观摩一下倚天岛的剑法。吴兰心与他心思相同，她在一边旁观，看得更是仔细。她忽然发现，倚天岛的剑法路数有许多地方和无心谷的嫡传剑法风格近似，和童冷、童烈的剑法就更象了。

这三者之间如果不用不谋而合、殊途同归来解释，其中就必然有某种联系。

一声含怒的叱喝惊动了她的沉思，“这是怎么回事？”

李玉庭正要出门去沧海楼，欧阳长乐安排他和有忧子在那儿见面，不料在大门口看见自己的亲卫竟被人象卖艺人耍猴子一样耍弄得团团转！

两个武士急忙撇下鹤逸向李玉庭抱剑施礼，李玉庭瞪了他们一眼，目光转向鹤逸，还没开口发问，忽然觉得眼睛好象被什么刺了一下，又象是有千百道阳光聚在一起，照进他的眼里。

天地间亮色虽多，最为刺眼夺目的却只有一种，而他瞧见的正是那最为刺眼夺目的艳色。

李玉庭看着走上前和鹤逸并肩而立的吴兰心，已经到了嘴边的叱喝全化为乌有，改成和缓的轻音：“不知敝人的属下因为何事得罪了姑娘？敝人一定重重惩处他们！”

两个武士脸色大变，吴兰心银铃般笑道：“他们没有得罪我，是我故意找碴儿的。”

李玉庭诧然问：“这又是为何？”

吴兰心眼波流转，嫣然笑道：“倚天岛号称剑法天下第一，所以我们兄妹想见识见识。”

她的话虽然任性，但笑容却如第一片出现在天空上的朝霞，眼波如第一阵春风吹过的绿水。这一笑毫不造作，所透出的轻盈自然的青春之美几乎令人觉得严寒的冬天都变成了春日！

青春的少女总是快乐无忧，世上万物在她们眼里都是友善的，在她们心里她们就是这片天地的宠儿，就算做错事也是应该被原谅的。

李玉庭阅人虽多，也不禁瞧得神魂颠倒，连吴兰心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忽然眼前闪起一道剑光！

这一剑来势之急、方位之刁、出手之毒竟令李玉庭也无法闪避！只能拔剑还击！

“呛”地一声，吴兰心的剑被削成三截，整个人都被震飞出去，鹤逸急忙接住她。吴兰心站稳身形，笑道：“好剑法！不愧为天下第一！”

李玉庭剑一出手就心中惋惜，认为这个少女不死也要受重伤，而此刻听她笑语如珠不禁大喜，“姑娘没事？”

吴兰心道：“多谢你手下留情。”

李玉庭道：“还未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吴兰心笑道：“等我们想出破你这一剑的方法再回头找你，那时再告诉你我的名字。哥哥，走吧。”

李玉庭没阻止他们离去，对身边一个武士打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跟了上去。

跑进一条僻静小巷，吴兰心立刻吐出一口鲜血，鹤逸大惊失色地扶住她，“怎么了？怎么了？那一剑伤了哪里？”

吴兰心苦笑一叹，“倚天岛的扬眉剑法果然厉害，咱们这回行刺，实在太看轻他们了！”说话时又吐了一口血，手却暗地里捏了鹤逸一把。

鹤逸放了心，吴兰心装得这么象，差点儿连他也骗了，表情却更忧急万分，“咱们快回去让大师伯为你疗伤！”

吴兰心倒在他身上喘息，气若游丝地道：“只怕来不及了……”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鹤逸转头望去，见一个青年人走过来，边走边将沾血的长剑还入鞘内，对他微微一笑，“你们是衡山弟子吧？我是罗臻，你们的师父应该对你们提起过我吧？”

鹤逸脸上的惊讶绝不是出于伪装！这个看上去才三十多岁的青年就是罗臻？他和吴兰心的“义父”？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吴兰心太吃亏。

吴兰心又口吐鲜血，罗臻见状加快脚步走过来，“我看看她的伤。”

鹤逸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迟疑着把吴兰心递过去。

罗臻伸指搭住吴兰心的脉门，发现她的脉息若断若续、弱如游丝，却查不出哪里有损伤。他正要用内力逼入她经脉中仔细搜索，吴兰心的手突然如游鱼一般从他掌握中滑脱出去，反手扣住了他的脉门，罗臻登时半身麻木、动弹不得。

吴兰心轻轻一挽鬓边散落的发丝，对着罗臻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杀了你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可还是非杀不可。如果你一直躲着不出头该多好？那样就不会莫名其妙地丢掉性命了。”叹息声中，纤纤柔荑向罗臻后颈动脉切了下去！

罗臻惊怒交迸，却挣不开吴兰心那三根扣住他脉门的纤细秀长柔美如削葱根的玉指，只能闭目等死。

突然急风一响，一道凌厉的劲风横向袭来，吴兰心猝不及防，只得把罗臻一推，用他的身体去挡那道劲风。

劲风击到罗臻身上透体而入，罗臻竟恍若无事，而吴兰心却觉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通过罗臻的身体、沿着她接触罗臻的手臂直攻她心脉，急忙运功相抗，但这劲力来势又猛又急，吴兰心全身一震，不仅抓着罗臻的手被震开，人也被这股力量冲得连退十来步，一口鲜血喷出来。

这口血可是货真价实。

鹤逸看到吴兰心的手切下去时，一个人影突然在巷中出现，还隔着一丈多远就一拳击出。接着就看见吴兰心踉跄倒退、吐血受伤，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吴兰心的武功在同门中虽然称不上第一，却也排行在上中，而且她无论出手对付谁都会预留三分余力保护自身，所以即使打倒对手会多费点时间，自身却极少受伤，因为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还有三分余力可以变换招式、抵挡攻击。此次伤得这么重，对手的强大可想而知！

他跃过去横剑护在吴兰心身前，那人却不继续进逼，抓起罗臻跃墙而去。

吴兰心喃喃道：“百步神拳，隔物传功，这人是谁？是谁？”

鹤逸为她拭去嘴角的血迹，心疼不已，“咱们回去吧，这人的来历以后再查。”

吴兰心苦笑，“回去？你糊涂啦？咱们行动失败，身份已泄，回去送死吗？”

鹤逸道：“但你的伤需要立刻治疗，洛阳是欧阳世家的地盘，倚天岛说不定也在找咱们，无论躲到哪儿都不安全，还不如索性回去，他们未必就立刻杀了咱们。”

吴兰心道：“有一个地方肯定安全，你送我到城北郊外、守朴农庄！”

罗臻被人提着领子掠过好几重屋脊，到了另一条僻静胡同才被放下，回头一看，又惊又喜，“老板？”

老板道：“你昨晚从我那儿走后回过醉馨楼没有？”

“没有，出了什么事？”

老板道：“我派去代理你职务的人被赶出来了。”

罗臻一愣，“怎么会？我已经跟底下的人交待过了，而且他们也该认得总号的文书印章和花押吧？”

老板道：“走，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这时朝阳破开云层，新鲜得象刚出笼的馒头，让人一见就觉得舒服，金黄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老板和罗臻一起赶去醉馨楼时，鹤逸也买了辆马车，亲自驾着带吴兰心去守朴农庄。

快到城门口时，鹤逸见一骑快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虽然马上的骑士穿着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欧阳西铭——精通易容术的人最注意人的相貌，对于人脸的每一部位和各人的特点都没人比他们知道得更多、观察得更细，就算是被观察者本人对自己的脸的了解恐怕都不如他们。

欧阳西铭神色疲惫地回到家中，玉川子早就在他书房内等候，看见他时吓了一跳，一夜未见，欧阳西铭象是老了十年，而且还带着种类似困兽的表情。“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欧阳西铭倒在椅中揉着额头道：“霍家出事了，霍仲天的义兄田龙池来洛阳参加侄女的婚礼，却于前天晚上暴病而亡。”

玉川子吃了一惊，“该不是走火入魔吧？”田龙池是练武之人，又正当壮年，实在没理由得暴病。

欧阳西铭道：“霍仲天他们已经把田龙池入殓，没说有什么异常。你一大早等在这儿又有什么急事？”

玉川子把昨晚的纸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欧阳西铭打开一看，脸色大变，“那个人呢？”

玉川子道：“死了。”

欧阳西铭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怒哼一声，“欧阳长乐这畜生！等不及我死就想造反了！”

玉川子道：“李玉庭已经知道咱们的计划，得另谋他策了。”

忽然书房外一阵骚动，玉川子身子一动，本想躲起来，转念又一想：李玉庭既然已经知道他在欧阳世家了，他还躲藏什么？

欧阳长天飞步而入，气急败坏地嚷：“爹！不好了！吴姑娘兄妹出事了！”

欧阳长亭跟着进来，“早上我接到报告，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怡园门口与李玉庭发生冲突，刺了李玉庭一剑，但无功而退。探子描述的那对男女和吴公子兄妹很象，我立即去旧宅查实，吴公子兄妹不在房中。我又派人去寻找那对年轻男女的踪迹，只在离怡园不远的小巷发现几滩血迹，巷内还有一个倚天岛武士的尸首。”

玉川子顿足道：“我严厉嘱咐过他们不要踏出院门一步，他们竟然私自跑去和李玉庭动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这可如何是好？欧阳先生。你得赶快派人把他们找回来！如果他们落到倚天岛手上就糟了！”

欧阳长亭道：“我已经传下命令，动员欧阳世家的全部力量去找了。”

欧阳西铭道：“你知道长乐现在在哪儿吗？”

欧阳长亭道：“他一早就和有忧先生出去了，说是要请有忧先生吃饭。”

欧阳西铭道：“马上去找他回来，如果他拒不回来，就把他抓回来！”

沧海楼后院客栈的一间上房里，欧阳长乐和曾忧相对而坐。酒已过三巡，曾忧微笑道：“欧阳兄请我来究竟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欧阳长乐道：“我有一事求先生帮忙。”

曾忧道：“欧阳兄想要一柄利剑？”

欧阳长乐摆手道：“我先给先生引见一个人。”举手在壁上敲了敲，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锦衣青年走了进来。曾忧一见这青年，全身都震了一下，如果他现在手中有酒，一定会泼出来。

锦衣青年笑道：“有忧先生为何失态？难道以前见过本岛主？”

曾忧的失态一瞬即逝，脸上又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表情，“小可不过是被阁下的气势所惊罢了。”

欧阳长乐抚掌笑道：“先生真有眼力，这位就是倚天岛当代岛主，李玉庭李岛主。”

曾忧“哦”了一声，“原来是四大奇门之一的当家，失敬失敬。”

李玉庭笑道：“本岛主虽然远处海外，却也听说过先生的大名，恨不能立刻见上一面，今日总算如愿了。”

曾忧的眼里掠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嘴角勾起讥讽的微笑，“岛主远在南海，小可只是近年才在中原露头，岛主怎么会早就听说我的名字？岛主今日找我究竟为什么？还请明示。”

李玉庭一愣，想不到曾忧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一愣之后哈哈大笑，“曾兄真是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听说曾兄与德立财团的主人交情甚深，而本岛主对他也十分仰慕，却无缘相见，想请曾兄引见引见。”

他说得爽快，曾忧答得更干脆：“不行！”

李玉庭又一愣，笑得已经有点儿勉强，“曾先生只要对令友打个招呼就行，见不见我由令友决定，屈屈小事曾先生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吧？”

曾忧沉下脸冷冷道：“敝友决不愿见你，岛主就别费心了。我与岛主一在中原、一在南海，两不相干，既求不着岛主什么也，用不着卖岛主面子。”

李玉庭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曾先生对本岛主好象很有敌意，不知本岛主在何时何地得罪过阁下？”

“阁下”在书信中是客气的称呼，但由嘴里说出来却不怎么友好，李玉庭一出生就养尊处优、一呼百诺，几曾吃过别人给的硬钉子？这声“阁下”充满了杀机。

曾忧淡淡道：“小可一介草民，哪配和岛主结怨？如果岛主没别的指教，小可就此告辞。”说完也不管欧阳长乐和李玉庭的脸色有多难看，扬长而去。

他刚出院门，险些和一个急步走来的人撞上，斜身一让时看清了对方，不禁一愣，“闵伯，你来这儿干什么？”

闵伯头发花白，满脸的朴实诚笃，看清眼前的人后急忙躬身施礼，“二爷，是四爷五爷让我送信来的。”

“送信给谁？”

“倚天岛主。”

曾忧又一愣，瞥了眼他手里拿的大信封，道：“他在‘碧’字上房，你去吧。”

闵伯又施一礼后去了。曾忧目光一扫，见四下无人，闪身跃上屋脊，小心翼翼地走到“碧”字上房的屋顶。沧海楼的上房都有天窗，曾忧屏住呼吸，凑在天窗边上往下看，正瞧见闵伯走进屋说明来意，并奉上书信。

李玉庭接信打开，展开信纸，曾忧看得清清楚楚，雪白的素纸上只有十个大字：倚天谁争锋？扬眉剑出鞘。笔锋如剑，森然如欲破纸飞去！

曾忧在上方看不到李玉庭的脸色，只见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猛地把信一揉，合在掌心，厉声喝问：“他们在哪儿？”

闵伯回答：“在醉馨楼恭候，”

李玉庭大笑三声，“好！好极了！我正要找他们，他们倒自动送上门了！”双手一分，信纸化为片片蝴蝶飘落。

曾忧心中一寒，李玉庭笑声中含着浓烈的杀机，那片片信纸落到地上不再象蝴蝶，更象是一地纸钱。他咬一咬牙，长身而起向醉馨楼赶去。

欧阳长乐一出沧海楼就被欧阳长亭带人拦住，觉得势头不妙，急忙又倒退回去

为了保密起见，他和李玉庭早就商量好，他先走，李玉庭隔一会儿出来，两人分头离开。李玉庭见他又跑回来了，奇怪地问：“怎么了？”

欧阳长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李兄！你可一定要救救我！”

李玉庭看了看带人追来的欧阳长亭，“欧阳姑娘意欲何为？”

欧阳长亭对他一抱拳，“家父有要事召我堂兄回去，请岛主行个方便。”

李玉庭看了满脸惶恐的欧阳长乐一眼，这人已经对他没用了，道：“既然是贵府私事，我岂能干涉？告辞了。”

欧阳长乐大惊叫道：“李兄！李兄！李……岛主……”

欧阳长亭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冷笑道：“出卖人者，人恒卖之。走吧。”

欧阳长乐心里发虚，强自镇定道：“我和倚天岛主来往是为欧阳世家结交强援，有什么不对？”

欧阳长亭冷冷道：“有什么话留着到家族大会上说吧。”

扬眉剑出鞘

华灯初上，正是醉馨楼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但今晚却门前冷清，只因一大清早大门口就挂出牌子：内部整顿，停业三天。

老板和罗臻到了醉馨楼，见大门虚掩着，二人推门进去，庭院里空空荡荡没一个人影。他们穿过穿堂到中院，主楼赫然在望，四周繁花照眼，但依然静悄悄的连鸟语虫鸣也没有。

老板向罗臻一打手势，二人由侧方绕过去，掠上醉馨楼的飞檐。

醉馨楼二楼是客人们欣赏歌舞的地方，大厅十分宽阔，此刻厅里的桌椅花架之类全被搬光，更显得空旷，大厅正中站着的两个人看上去也有点儿孤单单的。

老板看见这两人，不由一愣，这时罗臻也跳了上来，足尖刚沾到瓦面，楼内二人中就有一个转过头来，“是谁？”

罗臻只好翻窗而入，“四老板，五老板。”

童烈皱起眉，“你怎么来了？没人通知你三天之内不要到这儿来吗？”

罗臻道：“我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碰上，还以为出事了。”

童烈道：“现在你知道没事还不快走？”

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罗臻霍然回首，“李玉庭！”

李玉庭立在楼梯口，眼睛看着童冷童烈，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得意、有兴奋、有激动、有嫉妒、有怀恨、有感慨……良久良久，方自长叹一声，“几年不见，你们都长成大人了！”

童烈冷冷道：“我们兄弟久历风霜，当然比不上你意气风发。几年不见，你比以前更有派头了。”他的声音一向清朗豪爽，但这句话却说得冷涩之极，和童冷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罗臻差点儿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李玉庭叹道：“让你们在外流浪多年是我的不对，我这次来中原就是找你们回去的。”

童烈冷嗤一声，“回去？四年前你用那么卑鄙的手段逼走我们，今天怎么会好心请我们回去？”

李玉庭道：“咱们虽非一母所生，好歹也做了二十年兄弟，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啊。”

童烈道：“我们不回去！就算你现在良心发现也没用！”

李玉庭叹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你们既然不打算再回去，就把剑令还给我吧。”

童烈一愣，“什么剑令？”

童冷忽然开口：“是不是爹去世了？”他的声音更冷更冰，不含丝毫感情，罗臻这才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童冷道：“是不是爹过世了，你再也不能借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才不辞辛劳远来中原找我们？”

李玉庭避而不答，“当初你为了救三弟而反出倚天岛，爹气得中风瘫痪，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但你们不该连镇岛剑令也偷走。”

童烈厉声道：“追究？向谁追究？我为什么要被处决？四姨诬陷我调戏她，而她现在却在怡园你的房间里！”

童冷重复地问：“爹是不是过世了？”

李玉庭干笑两声，“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有意外。”

童冷突然放声大笑，把里里外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笑声里充满了讥讽、轻蔑、痛苦、悲愤，“李玉庭，只怕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你安排的吧？”

李玉庭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他已经中风瘫痪，等于是一具活尸，我顶着他的名义号令全岛只有好处没有害处，为什么要害死他？难道你们认为长老院那帮老狐狸是好应付的吗？”

童烈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李玉庭道：“你用不着怀疑，现在我没必要骗你。”

童冷道：“不错，八大长老、二十四侍卫都在外头，我们的命已经完全攥在你手里，你是没必要再骗两个将死的人。爹年纪已老，身体让毒侵蚀久了，比一般人更虚弱，即使毒药没到致命的份量也会出问题，这对你来说的确应该算是‘意外’。”

李玉庭心中一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童冷忽又放声大笑，笑得别人心里发毛、李玉庭身上发冷，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没有了方才那诸多感慨，而充满了森森杀气！“李玉庭，扬眉剑令是在我手里，却不是我私取的，而是爹亲手交给我的！也是爹叫我闯上刑台救走阿烈的！”

李玉庭和童烈都吃了一惊，李玉庭惊呼：“什么？！”

童冷道：“爹这么做只因他已觉察身中慢性剧毒，而岛上大半权力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们两个武功尚未大成，不是你的对手，你若诬陷不成改用别的手段，我们两兄弟的命终会丧在你的手里！他只有伪装中计，暗里把剑令交付与我，让我带阿烈先行逃走，以待时机！”

李玉庭还未有反应，童烈已经先跳了起来，“真的？”

童冷道：“我骗你干什么？”

童烈叫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童冷道：“以你烈火一样的性子，如果知道真相早就冲回倚天岛和他拼命了，等于去送死！倒不如瞒着你，让你因为气病了父亲而心中内疚，安安分分地在中原待着。”

李玉庭忽然也放声大笑，“原来如此！我本来还觉得老头子死得太早，有很多事我还没安排好，他早死了可惜，原来他早就该死了！”

童烈怒喝：“你这畜生！”拔剑就要冲上去，却被哥哥拉住。

李玉庭悠悠道：“雪镝霜镡是本岛镇岛之宝，只不知你们两个的身手配不配得上这两柄宝剑？”

童烈咬牙切齿，“配不配得上你马上就会知道！”

李玉庭“哈哈”一笑，“我乃堂堂岛主之尊，怎么会和你们两个叛岛之徒动手？扬眉剑士何在？”二十四个武士从大厅的十八扇窗户跃了进来。

罗臻见武士们由窗口跳入不由一愣，老板不是也在窗外吗？到哪儿去了？李玉庭自从一上楼就没正眼看过他，这时目光转向他，朝他微微冷笑，然后对剑士们吩咐：“厅中这三个人格杀勿论！”剑士们齐声应诺。

童烈伸手把罗臻抓起来扔出窗外，同时一剑挥出！雪镝宝剑划出一道长长的、匹练似的光华，向冲过来的武士们扫去！满室风生，所有人的衣袂都飘飘飞起！与此同时，童冷也拔剑出鞘，剑上光华比雪镝剑还要耀眼夺目！见到这种光华，就象是久困于暗室的人突然见到了正午的烈日！

等光芒闪过，李玉庭才发现二十四个剑士已经剩了二十二个，不由得耸然动容！

扬眉剑法气势磅礴，以攻为主，但无论多凌厉的攻击都要留两分余地防守。童冷这一剑却全为攻势，没有半分防守，攻势自然更凌厉。而童烈那一剑却纯为守势，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方位都封死。这两招如果由一个人单独使出定然全无用处，立刻是惨败的结局，但童冷童烈本是双胞胎，自幼同食、同寝、同练武功，心意相通、默契十足，双剑联手就象一个人同使双剑，两招齐发一样。

李玉庭见童冷和童烈武功进步得如此之快，不由得杀机大起，下意识地抚上剑柄，童冷童烈正和剑士们缠斗，如果他这时偷袭……

突然一道烈烈拳风当胸袭来，李玉庭举剑一挡，拳风打到剑上，竟发出一声悠悠长鸣，如金石相撞！李玉庭又吃了一惊，百步神拳！抬眼见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立于面前，惊问：“你是何人？”

青年答道：“曾无畏！你敢以多欺少欺负我弟弟！先吃我一拳！”话音未落就是一拳。

李玉庭差点儿招架不住，大喊：“住手！这里哪个是你弟弟？”

曾无畏——其实应该叫童无畏——大拇指一比被围攻的童冷童烈，“他们是我的结义兄弟，你打他们就等于打我！看拳！”

李玉庭恼怒无比，他堂堂倚天岛主在这里办事，这人却横来插上一脚，而且多半把他干的见不得人的事都听见了，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高手？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忽然又一道人影凌空飞来，直扑围攻童冷童烈的剑士。他们挥剑一削，正中目标。

这么容易就消灭了对手，倒教得手的几个剑士一愣，等到看清地上的人后登时惊呼一声：“夫人！”

李玉庭一惊，连出两剑逼退童无畏，跃过去一看，真是自己的爱姬！看样子是被人点住穴道扔过来的，身中致命两剑，早已气绝身亡，不由得惊怒交迸，心痛不已，“是谁？是谁干的！”

一条黑影幽灵般现身楼中，“是我，这种淫贱无耻的女人活着只会害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童无畏一愣，“六弟，你也来了？”

李玉庭瞪着那个青衣飘然的俊秀少年，杀机满腔：“我看你是存心找死，我就成全你！”

童归尘冷冷一笑，“我正想见识见识号称当世第一的扬眉剑法。”他缓缓抽出宝剑，举剑齐眉，“请。”

宝剑的光辉明如秋水，就象童归尘的眼睛，剑光与他清澈的双眸交相辉映，更衬得人如美玉、剑气如虹。

李玉庭斜踏两步，换个方向又走了两步，只觉得童归尘这个姿势看似随意，但手臂脚步摆放的位置、肌肉骨骼所处的状态都合适极了，敌人无论从哪个方位进攻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进行反击。

他绕着童归尘连转了三个圈子，竟有无处下手之感，不禁慨叹道：“想不到中原之地竟出了你这么一位剑术高手，而我竟毫不知情！”

童归尘不答腔。

李玉庭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长剑，“其实我若要杀你，百招之后就可以办到，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此种情形下，我绝不放过你！”

童归尘仍恍如未闻，说话的是童无畏：“他还年轻，剑术虽高，却不能运用自如，不象你凝神聚气后仍能轻松散去，说话言笑如同平常。但假以时日，他的成就一定在你之上，你当然想在他武功未臻大成时除此后患，以免他日后威胁你的地位。不过你就算杀得了他，功力也一定损耗极大，此时此地，有我们在场，你又怎敢与他放手一搏？”

李玉庭目光闪动，显然还在犹豫，童归尘忽地开口：“你别妄想那八个老人来帮你，我带罗臻去抓那个女人时，正好看见他们被人引走，所以才回来得这么快。”李玉庭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力量平衡过来，心中一凛，这个年轻人的武功犹在他的估计之上！

楼上突然“嘭”地一声大响，接着传来叱喝与兵刃交击声，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厉喝：“你是九鼎候的什么人！”

李玉庭听出说话的是他带来的八位长老之一，急忙跃上三楼察看。

三楼是客人们休息谈天、和姑娘们打情骂俏的地方，有大厅也有小间，装饰得美伦美奂。而今墙壁上破了好几个洞，名贵的红木桌椅、古董瓷器、精美玉器都四分五裂，一个老者仰躺于地，心口处鲜血泉涌而出。

楼上有九个人，动手的有八个，罗臻在一旁观战，倚天岛的七个长老正围攻一个蒙面女子。这么寒冷的天气，她只穿了件白色羽纱长衣，雪白的纱巾覆面，隐约可见她的面目轮廓十分美丽。举手投足衣袂飘飞，如画中仙子。

但仙子手中只会有鲜花而不会有刀。

而这个白衣女子虽然执着刀，给人的感觉却如仙女拈花一样，非但没有丝毫血腥味，甚至没有丝毫烟火气。

刀只有一尺二寸，薄如纸、淡如雾，经白衣女子的纤纤素手挥动起来，犹如一缕冷香缭绕的轻烟。

童氏兄弟也跟上了楼，见李玉庭直盯着白衣女子，脸上的表情古怪已极，惊喜、兴奋、爱慕、怨恨、激动等等情绪揉在一起，就象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情人一样。

七位长老见岛主来了，住手不攻，来到李玉庭身边，一人道：“岛主，她杀了廖长老。”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他一大把年纪了却为老不尊，想暗算别人，死了也活该。”

李玉庭痴痴地看着她轻纱下的面庞，柔声道：“轻梦，轻梦，竟然是你？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白衣女子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李玉庭道：“世上会‘红袖刀法’的就九鼎候一个，你若不是他女儿，难道还是他的姬妾？”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赵相岩只会把女人当玩物和工具，女儿也好、姬妾也罢，从不放在心上，又怎会把视若性命的刀法传给她们？”

李玉庭微笑道：“轻梦，咱们虽然有十一年没见，可我还是认得出你，尤其是你这副愤世嫉俗的声调。”

白衣女子道：“你少假惺惺了！你和赵相岩是一类人，是我最痛恨的那一种，说多少花言巧语也没用，看刀！”

淡淡的刀光，淡如黎明前的曙色，淡如将散未散的轻烟，淡如恋人离别时那种依恋不舍、宛转缠绵的离愁。

这么美、这么忧愁的刀光，美得让人宁愿醉死在刀光下。

身在刀光之中的李玉庭仿佛已经醉了。

刀的去势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怎地忽然就到了李玉庭胸前，李玉庭大喝一声，长剑闪电般劈出，刀剑交击，双方各退一步。

白衣女子的声音仍旧讥诮而冰冷，不过其中多了几分讶然，“你能躲过我这一刀，这十一年倒也没白过。”

李玉庭出了一身冷汗，只有他才知道刚才的情形有多凶险，也只有他才深刻地体验到人们常说的：红袖一顾，死而瞑目！

直到刀锋划破他的外衣，他的肌肤已经感觉到刀锋的寒意时，他的神志才清醒过来。如果现在是夏天，他没穿着厚实的皮裘，就无法使刀锋在触及他时停顿了一刹那；如果他练的不是快速凌厉的扬眉剑法，能在那一刹那间把刀挡住，那么他此刻已经被开膛破腹、惨死当场了。

小腹微痛，一缕温热的液体滑下他冰凉的肌肤，那一刀虽然没触及他的身体，但刀气已经伤到了他。

一旁的童氏兄弟都看得目摇神夺，白衣女子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双眸中的冰霜稍有溶化，但转回到李玉庭身上时立刻又凝结成冰刀霜剑，“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回倚天岛去！再也别踏上陆地半步！如果再让我碰上你，就没有今天这么客气了！”

李玉庭见对方的人越来越多，也一个比一个更厉害，再斗下去还不知会冒出什么什么人物来，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恨恨地道：“赵轻梦，你别得意得太早。”说完场面话后，带着手下和尸体离去。

童无畏正想向白衣女子致谢，白衣女子身形掠起，一式“飞燕穿帘”掠出窗户，童氏兄弟追出去时只见阳光朗朗，满院悄然，不见她的身影。

童归尘道：“这个女人神秘古怪，她和咱们没半点关系，为什么平白无故帮咱们的忙？”

童无畏道：“敌人之敌，可以为吾友。她和咱们虽然不是朋友，但却有个共同的敌人。”他回头看看童冷童烈，笑道，“我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能做倚天岛少主的义兄。”

童冷冷漠的脸上微现黯然之色，“倚天岛少主又有什么好光彩的？”童烈的神情却开朗不少，父亲过世的消息虽然令他悲伤，但知道父亲不是自己气病的，以往的心结就解开了。

童归尘责怪地看着童无畏：“三哥，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何要瞒着我和大哥？今天如果不是我恰好来找你，无意中听到底下人说醉馨楼无故停业，所以过来看看，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呢。”

童无畏很无辜地叫道：“冤枉啊！我也是碰巧赶上，不然也要被蒙在鼓里！”他瞪了童冷童烈一眼，“你们是觉得我们这些义兄义弟没资格管你们，这种事根本无须告知我们呢？还是以为自个儿的联手剑法天下无敌，和区区倚天岛主打架只是小事一桩？”

童烈苦笑，“这是我们兄弟的家务事，不想……”

童无畏打断他的话，“你还认不认咱们是兄弟？患难相守，荣辱与共。咱们结义时的誓言你们全忘在脑后了？”

童冷童烈都知错地垂下头，童烈道：“对不起，三哥，我们只是不想因为我们兄弟的私事把大家都卷进来。”

童无畏怒道：“分明就是不拿我们当兄弟！”

童归尘道：“算了，四哥五哥没事就好。四哥，我看李玉庭不是个心胸宽大的人，而且剑令还没拿到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打算怎么办？”

童冷默然良久，“大哥是一家之长，咱们应该把事情告诉他，请他定夺。罗臻，你也来吧。”

童氏兄弟带罗臻到童天赐的住处时童天赐不在，只留了张字条说去七弟那儿了，于是他们又赶往守朴农庄。

童无畏前脚刚进农庄大门，一剑斜飞而至，险些把他钉在门板上，他万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袭，惊出一身冷汗，等到看清执剑对他冷笑的人时又是一惊，“你怎么会在这儿？”

鹤逸一脸冰霜地看着他，“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农庄主人在一旁介绍：“吴公子，这是我们三老板。”

鹤逸一挑眉，“童自珍的三哥？”

“正是。”

童无畏问：“守朴，他是什么人？”

农庄主人道：“他是七夫人的哥哥。”

童无畏差点儿岔了气，急忙咳嗽两声才顺过来，“什么？！七弟成亲了？怎么我不知道？他竟然不告诉我！”

童烈瞪了庄守朴一眼，“别听他的！七弟根本没承认。”

童冷却淡淡补充了一句，“但吴姑娘这么说时七弟也没有反对。”

童无畏愣了半晌，回头去看童归尘，见他也是一副吃惊过度的模样。

童冷当先引路，道：“去见见未来弟媳吧。”

三人走进吴兰心的卧室，童天赐和童自珍都在，见他们进来一齐站起，但童自珍的态度却不象以往那么亲切，甚至连个温和的表情都没有。

童天赐皱眉问：“三弟，吴姑娘是你打伤的？”

童无畏叹了口气表示承认。

童天赐道：“她怎么得罪了你？你下手这么重？”

童无畏无可奈何地道：“她要杀罗臻，我为了救人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而且那时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童自珍沉着脸道：“那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力量啊，如果不是她的内功还过得去，纵然不死也成废人了！”

童无畏自打认识童自珍以来还从没见他发过脾气，此刻见小弟弟板起脸来居然也颇有威严，他本来有理也只能干咽回肚里，“她伤得重不重？”

童天赐道：“我已经为她疗过伤，七弟也给她用了最好的丹药，大概将养一个月左右就能复元了，当然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还得半年左右。”

移花接木手

童无畏闻言，更不敢去看童自珍现在的脸色，童归尘轻咳一声，“大哥，有件大事要向你禀报。”

童天赐早就看见他们身后的罗臻了，弟弟们把罗臻带到这个秘密地方来想必事情不小，“什么大事？”

童归尘把事情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四哥说要你拿主意。”

童天赐听到童冷童烈竟然是倚天岛少主时，虽然面露惊奇之色，但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对童冷童烈笑道：“咱们的父辈是好友，你们又做了我义弟，还真是有缘。这件事我想你们已经考虑过应对之策，先说出来听听。”

童无畏抢着说：“依我看，只有杀了李玉庭才能一劳永逸、一了百了！”

一向心慈面软的童归尘也赞成：“这个办法最好。”

童烈把眼看哥哥，童冷默然良久，道：“他终究是我大哥。”

童无畏道：“但他乱伦弑父、丧尽天良，你如果不杀他，早晚他要杀你。”

童冷不语，童天赐道：“我也觉得三弟说的是上策，你也用不着担心倚天岛实力太强，听六弟转述李玉庭的话，岛上的长老和剑士们也不都是李玉庭的死党。令尊只有三子，只要除了首恶，他们就只能拥立你为倚天岛主，到时你再逐步整顿、清除李玉庭的余孽不迟。”

童无畏击掌道：“不错！凭咱们兄弟七人，杀个把李玉庭不是难事……”

他说得极有自信，好象李玉庭只是个普通的阿猫阿狗，而非当今武林实力最强的四大奇门之一的派主。这是他对他们兄弟七个武功的信心，也是对他们兄弟七个情谊的信心。

童归尘看了看童冷的脸色，道：“还是让四哥再想想吧。”

童天赐颔首道：“这是件大事，是应该好好思量。你们辛苦大半天也累了吧？先下去歇歇，咱们慢慢合计。自珍，你留下来陪吴姑娘。”

他不说这句话也许童自珍会留下，他话一出口，童自珍就抿了抿唇，第一个走了出去。童天赐愣了愣，投给床上躺着的吴兰心歉然的一瞥。

等童氏兄弟都走了鹤逸才坐到吴兰心床上，正想试试她额头烫不烫，吴兰心忽然睁开眼睛，吓了他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吴兰心道：“我根本就没睡。”

鹤逸道：“那你装睡骗谁？你这副重伤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

吴兰心道：“我只要一睁眼，童自珍马上就会躲得远远的，哪儿还会象刚才那么体贴？他虽然医术精通，论起心眼儿却不是我的对手。”

鹤逸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儿担忧，“你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用装病来博人同情的地步了？你以往用来对付狼野、狮豪他们的手段都到哪儿去了？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童自珍了吧？”

吴兰心微微一笑，“童自珍心眼儿虽少却不是笨蛋，我如果象对狮豪、狼野那样对他，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哪儿能留到现在？至于我爱不爱他……刚见面时我只是为他的气质风采而心动，但相处越久我越为他的性格才华而倾情。”她说得大大方方，一点儿矫情的意思也没有。别的女人没勇气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她却敢。

鹤逸默然不语，吴兰心又一笑，“现在谈爱不爱的还太早，谈正事吧。罗臻既然是童自珍他们的手下，当然不敢拆咱们的台，咱们赶快回欧阳世家去！”

欧阳西铭和玉川子正在书房里研究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妥当。欧阳长天破门而入，“爹！玉川道长！吴姑娘他们回来了！”

玉川子又惊又喜，“快叫他们进来！”

欧阳长天道：“吴姑娘受了伤，吴少侠送她回房了。”

欧阳长亭也快步而入，“爹，玉川道长，倚天岛的人撤了。”

欧阳西铭霍地立起，正要去看吴兰心伤势的玉川子也停下脚步，问：“全撤走了？”

欧阳长亭道：“正是，活人死人一个也没留下。”

欧阳西铭一皱眉，“什么活人死人？你说清楚些。”

欧阳长亭平复一下高兴的心情，“我从头说起，今天一早李玉庭就出了怡园，在大门口伤了吴姑娘，然后去了沧海楼，和欧阳长乐、有忧子见面。不多久欧阳长乐和他一前一后出来，有忧子则不知去向。我拦截欧阳长乐时他没有阻挠，直接回怡园去了。而怡园隔壁的醉馨楼一大早就挂牌停业。今日巳时，李玉庭突然带着二十二个武士、七个长老抬着四具尸体从醉馨楼大门出来，而怡园的管事和仆役们居然把他们的行李还有那十二个侍女都搬到了醉馨楼门口，还附赠四口棺材，而李玉庭竟然也没发作，收拾东西、尸首入棺，就这么走了。”

欧阳西铭和玉川子互望一眼，都讶异之极，欧阳西铭道：“你派人去醉馨楼看过没有？”

欧阳长亭道：“我接到消息后亲自赶到醉馨楼，整个院子空无一人，别的地方都无异常，主楼的二楼、三楼有血迹和打斗痕迹，斗得很激烈，差点儿就把楼柱子拆了。”

玉川子喃喃道：“什么样的人能把倚天岛的人赶走？醉馨楼和怡园都是德立财团的产业，咱们该找它们的老板问问。”

欧阳西铭苦笑，“德立财团在洛阳立足也有三年多了，我曾想方设法要结识它的老板，可是至今还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

玉川子道：“李玉庭吃了大亏，军心涣散，正是杀他的大好时机！决不能放他回倚天岛！”

欧阳西铭击掌道：“不错！长亭你马上安排人手，我亲自走一趟！欧阳世家的一切事务全都交给你了！”

欧阳长亭道：“那长乐呢？二叔要是问起来……”

欧阳西铭道：“把他软禁在别院，等我回来再处置，不许走漏消息！”

玉川子道：“我回去看看我师侄女的伤势怎么样，顺便也安排一下。”

欧阳西铭道：“好，等我安排好了就通知你。”玉川子走出书房，欧阳长天急忙跟上。

鹤逸以“病人需要安静”为理由把闲杂人等到都赶了出去，然后坐到床沿，道：“我真不明白，你装成这样给谁看？童自珍可不在这儿？”

吴兰心懒得睁眼，闭目道：“现在衡山派已经用不着再隐慝行迹，由于欧阳长天看上我的关系，别人应该不会在霍朱衣面前提起我，但如果咱们跟着玉川子或玉真子到处乱走被霍朱衣看见可就要坏事了，她见我身边没了未婚夫，却冒出个哥哥来，又突然成了衡山弟子，不起疑心就是白痴了。”

鹤逸道：“当初到德立楼见欧阳长天时你为何不换个面具？”

吴兰心瞪他一眼，“说得轻巧，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一张上好的面具有多难，以欧阳西铭的眼力和经验，稍微差一点儿的面具怎么瞒得过他？你又为什么不弄张面具戴着？”

鹤逸讪讪一笑，“我自知手艺不行，骗骗愚人还可以，却骗不过高手的眼睛。只是你装做重伤垂危，怎么向欧阳长天下功夫打听秘笈的藏处？”

吴兰心轻轻松松地道：“还有你呀，你可以向欧阳长亭打听啊。”

鹤逸警觉地看她，“你‘重伤’的第二个目的不会是为了逃避用美人计，而逼我去找欧阳长亭吧？”

吴兰心一脸的无辜，“我是这样的小人吗？”

鹤逸冷哼一声，“女子和小人本来就差不多。”

吴兰心瞪他一眼，“是谁想要秘笈，求死求活求我来着？”

说得好象她不想要秘笈似的！

鹤逸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你厉害，你在这里歇着，却要我去跑腿。”

床头的小金铃忽然摇动起来，鹤逸立即跃起。他和吴兰心在这间屋子外缘的一丈外布置了几样精巧隐秘的机关，可以在来人踏入一丈内时向屋里的人报警。

玉川子和欧阳长天走进来时，闻到一屋子的苦药味，满脸忧容的鹤逸坐在床头，吴兰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黑黄。玉川子心里一阵难过，小师弟遭遇凄凉、英年早逝，留下这两个孩子，自己却没照顾好他们。欧阳长天更是心痛无已，忍不住走到床头，握住吴兰心露出被外的手。

鹤逸忽然咳嗽了一声，玉川子走过去拍拍欧阳长天的肩头安慰他，顺便把吴兰心的手解放出来，道：“贤侄不要伤心，先让我看看她的伤。”欧阳长天只好让开。

玉川子一搭吴兰心的脉就皱起眉头，吴兰心的脉息如游丝一般细而微弱、捉摸不定，他试着以内力顺着吴兰心的经脉探索，但内力一进吴兰心的身体立刻四下乱走、不受控制，玉川子吃了一惊，急忙加力试图控制住它，但越加力散得越快，吴兰心的脉象也就越乱，他如果强行收回，只怕吴兰心当下就会口吐鲜血而亡。玉川子只好硬生生地把这股内力切断，将之留在吴兰心体内，才摆脱这种乱象。长吁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冷汗问鹤逸：“你给你妹妹疗过伤吗？”

鹤逸道：“疗过，可我一输内力进去我妹妹就口吐鲜血，我就吓得不敢了。”

玉川子叹道：“她伤得太重，经脉再也承受不了外力，只能用药物慢慢调养元气，等气血旺盛、经脉稳定后再以内力施治。”

鹤逸请玉川子和欧阳长天到外厅落座，道：“师伯，李玉庭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我和妹妹去行刺他也失败了，现在该怎么办？”

玉川子把李玉庭已经退走和他准备与欧阳西铭去截杀的消息告诉鹤逸，鹤逸先是大喜，随后又黯然道：“可惜我妹妹身受重伤，我们不能为本门出力了。”

玉川子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别放在心上，兰心伤势虽重，但只要安静调养，不会有大碍的。”鹤逸露出感激之色送走了玉川子和欧阳长天，欧阳长天走得不甘不愿，一步三回头。

鹤逸回到内间，吴兰心道：“这是咱们的大好机会，欧阳西铭不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勾引欧阳长亭了。”

鹤逸皱眉道：“别说得这么难听。不过妹妹重病在床，哥哥却去寻花问柳，未免有些不合情理吧？”

吴兰心白他一眼，“你一向聪明风流，怎么突然变笨了？妹妹重病，哥哥心情不好，出去散步没什么吧？你只要到后花园去走一圈儿，还怕欧阳长亭不自己去找你？”

鹤逸摇头笑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风流韵事总是与后花园有关？难道就没有别的花样了吗？”

吴兰心道：“这是既定的公式，就象学艺必要深山古寺一样，想来一段风流韵事就要到小姐的后花园去。”

冬已过，杨柳还未返绿，但天竺、水仙和迎春花却开得繁盛热烈。鹤逸在花园里遛达了一圈儿半，就看见了欧阳长亭。欧阳长亭缓步走来，柔声道：“还在为你妹妹的伤势担心？”

鹤逸道：“令尊走了？”

欧阳长亭道：“刚走。”

鹤逸恨恨道：“如果我能去就好了！一定能拿回李玉庭的人头！”

欧阳长亭轻叹一声，“我只愿他们能平安 回来。”

鹤逸道：“你好象对这次行动并不赞成？”

欧阳长亭道：“倚天岛实力雄厚，人人武功高强，家父与玉川道长带去的人虽然多，但武功……”言中未尽之意自然是“差劲”二字了。

鹤逸道：“令尊与倚天岛有什么仇？”

欧阳长亭摇摇头，“据我所知，他们之间从无过节，更从没有过接触，我也不明白家父为什么要杀李玉庭。”

“我明白。”说话的是吴兰心，她斜倚着靠枕，听着鹤逸交待他和欧阳长亭见面的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全由童归尘盗走《舞刀图》引起，田龙池怕一个人不是童陛后人的对手，携眷潜逃至洛阳。他有三个结义兄弟，其中贺鼎臣、纪端远与他还是姻亲，而贺家更远在关外，正是避仇投奔的好去处，他为什么不逃得远远的，反而跑到霍家来？他一来欧阳西铭就突然向霍仲天提亲，以前霍仲天和欧阳西铭来往虽多，但这么仓促地就决定婚事实在突兀。而这时李玉庭为了扬眉剑令也追索着童冷童烈的行踪而来。外人并不知他所来为何，为了倚天岛的颜面和他的权力稳固，李玉庭更不敢把这事告诉心腹以外的人。四大奇门之间交往不多，唯倚天岛和白云舟同处海上，交情还算不错……”

鹤逸截断她的话，“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欧阳西铭和田龙池一样，是杀害童陛的凶手？所以田龙池来洛阳寻求旧日同伴的帮助，欧阳西铭借联姻为名与田龙池兄弟四人结为同盟，又听说二十年未履中原的倚天岛主无缘无故带人直奔洛阳，误以为是童陛后人请来的帮手，所以又把衡山派拉下水对付倚天岛？”

吴兰心道：“正是如此，但这只是推论，还缺乏证据。”

鹤逸吁出一口气，“欧阳西铭一听到田龙池死去的消息就立刻赶到霍家，而且不带随从，更一夜未归……你的推论很有道理，你对童氏兄弟讲过吗？”

吴兰心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讲，万一搞错了我岂不是自己往脸上抹灰、大丢面子？接着说你和欧阳长亭还谈了什么？”

鹤逸笑道：“说了一大堆风花雪月，她领着我在欧阳世家逛了一大圈为我消愁解闷，还带我去了欧阳西铭的书房欣赏名家字画。”

吴兰心眼睛一亮，“有没有发现暗室的门户？”

鹤逸道：“时间太短，而且她的眼睛总盯着我，我怎么有空闲察看暗室？不过我目测了书房内外的长宽，书房外墙南北长两丈四尺、东西长两丈七尺，书房内虽然有隔间，但以我心算大约南北长两丈二尺、东西长两丈七尺，西墙比另三面墙整整厚了一尺。”

吴兰心大喜道：“阿鹤！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机智、风流潇洒的人！”

鹤逸摆手道：“得了得了，少灌迷汤，动手要趁快，欧阳西铭截杀李玉庭不会去很久，最多七天、最少五天就会回来，严格地说咱们的安全时间只有三天。你有什么计划？”

吴兰心斜睨着他，“你一向自负聪明，怎么反要我出主意？”

鹤逸道：“但同门之中数你鬼主意最多，你就别拿乔了，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想出办法来了，只是不肯先说出来，非要我求你不可。”

吴兰心瞪他一眼，但转眼就笑了，道：“咱们应该感谢师父，他教给咱们的本事都是最有用的。”本来放在被窝中的手一扬，手里抓着一张面具，眉眼宛然是欧阳长天，“时间太紧，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过欧阳西铭不在，大部分高手也走了，只要咱们多加小心，应该瞒得过去。”

鹤逸道：“短短几日，你能把欧阳长天的神情举止和声音体态模仿象吗？而且咱们也不知道出入书房的口令。”

吴兰心道：“咱们不知道，欧阳长亭知道。我这方面你别担心，你只要施展大情人的手段，让她只看着你，别注意我就行了。”

第二天，欧阳姐弟早早来看吴兰心，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欧阳长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有个借口总不会让她太心虚。

鹤逸请他们在外厅落座，说了两句客套话后，欧阳长天就到里间去看吴兰心。

欧阳长天进去了老长时间还不出来，鹤逸脸上微露不悦之色。

欧阳长亭眼睛很尖，“吴兄为什么事不高兴？”

鹤逸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道：“如果你有个同胞妹妹，你愿不愿意她做人家的妾？”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让里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欧阳长天怎么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好垂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鹤逸起身道：“欧阳姑娘，昨天我在令尊书房里见到一幅吴道子真迹《释迦拈花图》，画上散花飞仙飘逸灵动，昨天匆忙，没能好好欣赏，今日不知能否再带我去看看？”言外之意欧阳长亭听得出，吴鹤逸非但不愿欧阳长天去看吴兰心，甚至不愿意让他待在屋里。

欧阳长天求助地看向欧阳长亭，但欧阳长亭却没有象他希望的那样巧妙地把这个话题带开，而是很爽快地点头道：“好啊。”

欧阳长亭心中自有一番盘算：衡山派在武林中虽然不象少林武当那样名高望重、实力雄厚，也算得上是名门大派，而鹤逸英俊聪明、讨人喜欢，只看玉川子和玉真子一见兄妹俩就笑咪咪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有多喜爱这两个小师侄，他在衡山派的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她和他之间不是没可能。但如果他妹妹做了弟弟的妾，情形就不同了，鹤逸的地位无形中就要矮一截，因此为了自己的未来幸福着想，她也不愿意弟弟与吴兰心有什么结果。

欧阳长亭和吴鹤逸在前，欧阳长天象霜打了的焉茄子一样垂着脑袋跟在后头，三人顺利地通过守卫进了书房。欧阳长亭笑对鹤逸道：“家父虽然喜欢收集书画，但并不精于鉴赏，我更不在行，墙上这些画倒底好在哪里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鹤逸走到《释迦拈花图》前，道：“世人都讲‘吴带当风’是吴道子的绝技，这画上飞天们的衣带褶纹的确飘然欲动，如风吹拂，但我最欣赏的却是释迦与龙叶脸上那会心的微笑。神秘、微妙，种种意境尽在不言中，真实得宛如就在我们眼前。”

欧阳长亭听他说得玄，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佛祖和龙叶的笑有什么妙处，背后六处大穴却同时一麻，登时昏倒在地。

“欧阳长天”拍拍手，笑道：“拈花一笑，默契于心。可惜大小姐你不明白。”

鹤逸以指压唇示意她小声，外面院中还有十个守卫。吴兰心会意地捂住嘴一笑，二人一齐来到西墙下。

设伏黑风口

当夜，鹤逸根据无心谷的暗记找到蛇蟠的住处，芍药的确已毒发身亡，他只见到蛇蟠和菊冰。他们见到鹤逸都一愣，菊冰问：“你怎么也来洛阳了？豹森和梅冷呢？你不是和他们一组吗？”

鹤逸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们出师不利，损兵折将。”

菊冰动容道：“谁能伤得了他们？”

鹤逸道：“比受伤还糟糕。”

蛇蟠吃惊地道：“难道他们死了？”

鹤逸道：“死在欧阳世家手上。”

蛇蟠、菊冰都心中一动，欧阳世家历史悠久，根基稳固，梅冷、豹森敢冒险去捋虎须，所图之物定然极有价值！菊冰眼波一转，“你们招惹欧阳世家做什么？”

鹤逸道：“为了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

菊冰和蛇蟠的四只眼睛全亮了起来，蛇蟠抢着问：“秘笈在哪儿？”

鹤逸道：“藏书院中的红楼上，楼内机关重重，还有七个绝顶高手把守。”

菊冰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有说不出的娇媚迷人。无心谷的女弟子都有同一个毛病：每当她们想算计谁时，脸上的笑容反而会更美。菊冰瞟着鹤逸，媚笑道：“梅冷和豹森死了，你一个人势单力孤，所以才来找我们是吧？”

鹤逸陪笑道：“大家都是同门，何分彼此？”

菊冰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对鹤逸摇了摇，“亲兄弟，明算帐。秘笈到手以后怎么分配？”

鹤逸道：“秘笈一分为三就没什么价值了，大家一起习练岂不好？”

菊冰道：“就算我们放心你，你又能放心我们吗？”

鹤逸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杀我易于反掌，不过咱们上头还有师父，如果咱们合作愉快，共练武功，这件事师父和别的同门就都不会知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不测……嘿嘿，消息自然有人送到师父那里，那时你们辛苦得来的秘笈就得拿出来与同门共享，而且暗害同门的处罚足够你们消受一阵子了。”

蛇蟠立刻堆起笑脸，“鹤逸，菊冰是和你开玩笑的，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诚意罢了。虎威死得糊里糊涂、芍药中毒也莫名其妙，她疑心病重些也情有可原。”

鹤逸摆手道：“我明白，说实话，如果不是我不能出面，也不会来找你们分一杯羮。”

蛇蟠道：“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吧。”

鹤逸对菊冰和蛇蟠说出计划时，吴兰心那里也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霍朱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几天不见，霍朱衣原本健康丰润的脸变得憔悴了，眼睛里也失去了以往活泼飞扬的神采，平添了几分哀愁幽怨。听到吴兰心惊讶的问话，霍朱衣笑了笑，但笑容恍惚得象一阵微风，只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就消逝无踪了。“昨天晚上欧阳长天去找我，请我和他解除婚约，说他喜欢上另一个女孩子。我和欧阳长天年幼时就认识了，我了解他，他有几分聪明、几分才能，但缺乏勇敢果断的气概。”她深深地凝视吴兰心，“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他变得勇敢。”

吴兰心也了解欧阳长天，也许是后天培养训练的素质、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她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了解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但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大少爷居然有胆量违逆父命退婚。

霍朱衣道：“他今天一天没露面，虽然仆人们都瞒着我，我还是从侍候我的丫头那儿逼出了实话，知道他昏倒在那个女孩子的闺房里，就想和那个女孩子见见面，没想到却是你。”

吴兰心叹了口气，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准人类的感情，不过……她也许可以再利用人类的感情来挽回。

霍朱衣道：“你怎么成了衡山弟子？还多了个哥哥？你未婚夫呢？”

吴兰心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又成别人的人质了。”

霍朱衣吃了一惊，“什么人绑架了他？”

吴兰心道：“你见过，就是图谋少林四宝的那些人，也就是嵩山脚下想杀你的那些人。”

霍朱衣“啊”了一声，道：“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救了我……”

吴兰心道：“他们找上我们是因为少林四宝，与你无关。”

霍朱衣道：“那些人是来找我们报仇的，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救我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不会被他们发现身怀重宝了。”

因为两方人马凑得太巧，也难怪霍朱衣把童氏兄弟和无心谷弟子连系在一块儿，吴兰心当然不会多事地纠正她这一误解，试探着问：“你到欧阳世家来是想求欧阳前辈帮忙吗？”

霍朱衣摇摇头，“家父不肯向别人求助，只是怕仇人斩草除根才让我躲到这儿来。”

吴兰心道：“霍伯伯为人宽厚，究竟和什么人结了仇？”

霍朱衣叹息道：“结仇的不是家父，而是我舅舅和三伯。三伯见仇人武功高强，怕连累我们，五天前趁夜举家离开，结果……就遭了毒手……”

吴兰心苦笑，“我本想求你帮个忙的，现在……算了。”

霍朱衣道：“你为什么到欧阳世家来？”

吴兰心道：“他们叫我到这里来偷取藏书院的秘笈，换他回来。”

霍朱衣道：“你那个哥哥吴鹤逸呢？”

吴兰心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除了自珍和小健小康外就没别人了。”

霍朱衣道：“你想求我帮什么忙？”

吴兰心叹道：“你现在正有一大堆烦心事，我又怎么好意思要你偷自家的东西？”

霍朱衣道：“欧阳长天不想娶我，正好我也不想嫁他，你救过我的命，无论要我做什么我也绝不推辞。”

吴兰心一把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等自珍平安归来，我一定让他亲自向你道谢！”

李玉庭带着大队人马从临汝至郏县一路南下，罗长老曾问李玉庭：“岛主，咱们买舟顺黄河而下岂不省事方便？为什么要走山路？”而且他们来的时候就是由黄河逆流而上的没道理回去是顺流反而要走路。

岛主只是回他淡然一笑，“咱们久居岛屿，熟于航海而疏于陆行，此次舍舟用马，下面有怨言的人很多吧？”

罗长老讪讪一笑，“岛主英明，底下人怎么有怨言？只是心里不明白而已。”

李玉庭道：“咱们这次满怀雄心而来，却败得窝囊无比，损失惨重，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大家怎么会没意见？你不要瞒我。”

罗长老不敢答腔，李玉庭也许称不上是枭雄，但心性冷酷，手段阴狠，在他手下当差可不能有半点疏忽。李玉庭在等着他的回答，他又不能不说，想了半晌才道：“大家只是没能快意杀敌，觉得败得不值罢了。”

李玉庭道：“我特意选这条路走，就是让大家出出闷气。”说罢，眼底深处浮现一抹阴沉的杀机。

倚天岛南下的这条路线虽是交通要路，但却得经过许多山地、丘陵、野林、荒郊，不仅常有野兽出没，也是伏击劫杀的好地方。欧阳西铭和玉川子就带人埋伏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

凡是冠以“黑风”的地方可想而知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它是这条路上最长也最曲折险峻的峡谷，四面山丘纵横，野林深密，还有条小溪顺着谷势蜿蜒流下，实际上这条峡谷就是山洪经年累月地冲刷出来的。

李玉庭一行人寅时由临汝动身到此，这时天际刚有灰蒙蒙的曙色，从谷口望去，狭长的山谷里弥漫着山霭岚气，深邃而又神秘。

罗长老走到轿边，低声道：“岛主前面地势险要，不如派两个人去探探路。”

李玉庭道：“不必了，大家赶路也累了，就在这儿歇歇脚吧。”

罗长老觉得岛主从洛阳出来后就有点儿不对劲儿，非但坚持要走陆路，又拒绝了他雇车的提议，只雇了两辆篷车拉行李和那四口棺材，让大家步行。哼，当然他自己坐在轿子里不觉得苦，别人却得挪动两条腿迈步。但他不敢反驳岛主，只能在心里埋怨，然后下去发布岛主的命令。

武士们听说可以歇息，闻言大喜，各自找地方坐了下来。他们久居海岛，出外就坐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两条腿都走酸了。晨雾迷漫雾中的小溪看起来分外可爱，琮琮水声听在疲劳的人耳中更象是音乐，不少人跑到溪边，有的饮水、有的洗脸。

倏忽间，浓雾中出现了数十条幽灵般的黑影，悄悄地接近倚天岛一行人。一个武士刚有所觉察，一柄长剑已经截断了他的咽喉。

黑影在雾中无声无息地掩近，直到杀死第三个武士才被发现，武士们又惊又怒，拔剑而起，但刚站起来就又摔倒，更有的人甚至立足不稳跌进溪里，都感觉到双腿麻痹，竟象不是自己的了！

李玉庭挑开轿帘看着最前面的两个黑影，“玉川子、欧阳西铭，罗臻呢？怎么没来？”

玉川子厉声道：“十一年前先师迫于形势，不得不逐走罗师弟，不仅害他孤苦一生，我们衡山派更是从此在武林中抬不起头来。此番我不仅要为罗师弟报仇，更要用你的血洗清你加诸于本派的耻辱！”

李玉庭道：“你们在我手下武士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玉川子道：“欧阳先生花了三千两黄金从黄石道人和青羊先生处购得整整二十五斤极品麻药，在谷口三里内外撒了十五斤，又命人在溪水上游每隔盏茶时分就撒一次。黄石、青羊乃绝世神医，他们特制的麻药无色无嗅，入口不辣不苦，由鼻孔吹入也一样有效，本来是为了对付不肯喝药的孩子和无法吞咽的垂危病患，对付你这等卑鄙小人一样合适！这两位神医的麻药只要半钱就能使一个壮汉全身麻痹，你们已经吸进去不少了，再喝了掺入麻药的溪水，有再强的武功也没用了！”

欧阳西铭一直盯着李玉庭，李玉庭既不发怒也不惊慌，静静地听着玉川子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按理说他应该趁麻药还没完全发挥作用时命令部下速战速决，但他却听任玉川子拖延时间。

玉川子也觉得李玉庭行为反常，麻药和毒药不同，发作时间长、不易迅速见效，但只要进了人体，药力行处，肌肉、骨骼、器官、经络统统都逃不脱，不论多深厚的内力也阻挡不了。难道李玉庭还妄想用内力把麻药的药力逼住不成？

不过既然被称为“奇门”，必然有些奇特之术，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儿解决为妙！玉川子和欧阳西铭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向各自的子弟发出了攻击命令。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那十二个少女和六个长老也投入战斗，他们和那些剑士们固然无一幸免，欧阳世家和衡山派也伤亡不少。倚天岛的人虽然行动已经不太灵敏，但凌厉的剑法、深厚的内力仍是衡山弟子和欧阳世家的部属们难以抵敌的。

玉川子和欧阳西铭以犄角之势钳制着李玉庭，防备他突然发难，但李玉庭却一直坐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罗长老还侍立在李玉庭身侧，他已经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右掌上，不论玉川子和欧阳西铭哪个先上，他这毕生功力凝聚的一掌都能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万万也想不到的是李玉庭竟会先出手，而且是向他出手！

李玉庭一把抓住罗长老的后颈，把他朝欧阳西铭扔了过去！

这个举动也出乎玉川子和欧阳西铭的预料，欧阳西铭来不及闪开，仓促中双掌推出，想把罗长老击落。

罗长老在李玉庭抓住他扔出的时候就恍然大悟：李玉庭已经看出他把功力聚于一掌，所以想用他的一条命换来欧阳西铭的重创！身体凌空飞去，敌人也扬掌击出，此时此刻已经由不得他选择，只得一掌推出，正中欧阳西铭扬起的双掌。

三掌相击，欧阳西铭“蹬蹬”倒退出十几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罗长老跌落在地，血吐得比欧阳西铭多得多，耳中同时听到几个老兄弟们临死时的惨叫。他挣扎着想看爬起来看看他们，但却看见那两辆本该装着棺材和行李的篷车忽然四分五裂，十六个青年手持长剑跳了出来，攻向那些已经带伤疲乏的衡山门下和欧阳世家的子弟，用的竟然是扬眉剑法！

罗长老本来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陡然又亮起一个火花，用尽所有的潜力半跪起来转向李玉庭，充满血丝的眼睛狂乱地瞪着面带得意微笑的岛主，“为什么？为什么？”

李玉庭微笑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和悦：“本岛之人久居海外，到中原后不明天时、不知地利、更无人和，要征服武林太困难了，如果用中原的人就会事半功倍，因此我不只一次悄悄离岛，暗中在中原训练了一批弟子，如果留着你们，新旧两党必然有争轧，为了大局着想，只有舍弃你们了。”

罗长老喉间咕嘟了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心里明白：李玉庭之所以做得这么狠决不只是为了霸业，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些人都听到了他弑父的秘密，而这秘密万一泄露会动摇他的地位。罗长老心中虽然有恨，但却不是恨李玉庭，跟了这样的主人活该得到这样的下场，他只恨自己跟错了主人。

玉川子心里一片冰凉，他已经明白自己和欧阳西铭中了李玉庭的圈套，今日只怕要全军覆没了。

李玉庭欣赏着玉川子和欧阳西铭脸上又惊又怒的表情，心里得意极了，此番不仅一举消灭了多年宿仇，还去掉了将来收服武林时的一块绊脚石，又处置了想灭口的部属们，可谓一石三鸟，自己运筹帷幄之中，诸葛亮、张子房也不过如此。

忽然一柄剑从侧方无声无息地刺来，仿佛出穴的毒蛇一般又滑、又狠、又轻、又准。

李玉庭虽然没听到破风声，但一个剑手的直觉却令他毫不犹豫地举剑一封。“叮”地一声轻响，偷袭者一个筋斗翻出去落在玉川子身侧，李玉庭觉得几点微尘随着两剑交击的火花落下来，不由自主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偷袭者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和一双狡黠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有点不踏实。李玉庭又疑又惊，这人的武功虽然还及不上自己，但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很惊人了，“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耸耸肩，“过路人。我本来还觉得他们暗算人不对，本想帮你一把，但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忠心部下都害，所以我决定帮他们。”

李玉庭见他穿着一身土黄又略带青灰的布衣，和峡谷两壁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往哪个角落里一躲，再加上晨雾弥漫，谁也发现不了。“你在这里躲多久了？”

年轻人道：“他们撒麻药时我就在了，一时好奇留下来瞧瞧，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不过学剑之人如果不会一会倚天剑法，岂非是终生遗憾？你刚才那一剑确实高明。”

李玉庭又一惊，这人明知他是倚天岛主，却好象并不怎么瞧在眼里，难道有什么大来头？口气不由得和缓下来，“你是白玉京中客？还是九鼎城里人？抑或是白云舟门下？”

年轻人嗤笑一声，“我的师门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你不用瞎猜。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我的毒药可比黄石青羊的麻药厉害得多。”

李玉庭思及方才令自己打喷嚏的微尘，急忙运气一试，果然已经身中剧毒，冷哼一声，“你以为这点儿毒药就能毒死我吗？”

年轻人笑道：“你功力深厚，逼出这些毒药来不是难事，但两方对阵，你敢抛开一切运功逼毒吗？”

李玉庭不敢。

年轻人道：“以你现在的实力也可以在杀尽我们之后再逼毒，但那样就得冒点儿风险了，如果你功力耗损多了，就不一定压得住毒性，这毒只要漏一丝出去，岛主这条宝贵的性命就难保全了。你是宁愿冒生命危险拼到底呢？还是暂且收兵，大家下回再见真章呢？”

李玉庭气得脸色铁青，知道此番放过玉川子和欧阳西铭，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就难了，但他无疑是个极爱惜自己生命的人，思量再三，只得咬牙下令撤走。

等李玉庭带人走得看不见踪影后，玉川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有风吹过，他手心里冷飕飕地都是冷汗。欧阳西铭走过来道谢，年轻人摆手笑道：“前辈不要多礼，晚辈也是适逢其会，顺手帮了个小忙而已。”

欧阳西铭见他穿的虽然是粗布衣衫，但言语有礼、谈吐从容，一看就知道很有教养，而且年纪轻轻就能挡倚天岛主一剑，不由起了延揽之心，“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年轻人道：“不敢当，晚辈姓贾名如龙。”

欧阳西铭赞道：“少侠年轻英俊，剑术超群，的确是人中之龙。”

贾如龙笑道：“可惜晚辈的姓不对，假的龙不就是蛇吗？”大家都不禁笑了，玉川子本来觉得贾如龙有些浮滑，但现在又觉得他言语诙谐，颇讨人喜欢。

欧阳西铭又问：“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

贾如龙道：“家师是个隐者，自号‘采薇’，下月十八是他老人家的寿诞，派我下山去请几位老朋友。我刚把信送完，正要回山。”

欧阳西铭和玉川子谁也没听说过“采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隐者，自然不求名闻天下。欧阳西铭道：“少侠如果身无要事，可否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请少侠游览洛阳风光，以报援手之恩？”

他说得客气又诚恳，贾如龙爽快地点头应允：“好啊，晚辈久闻欧阳世家藏书之丰冠于天下，长长见识也好。”

玉川子对欧阳西铭抱拳道：“这次行动失败李玉庭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去衡山泄愤。敝派历代祖师的灵位都供奉在派中祠堂里，不能被贼子所辱，我得赶快回去安排转移保护。敝派留在贵府的弟子和吴鹤逸兄妹还请欧阳先生费心照顾。”

欧阳西铭道：“这个不用你嘱托我也会做，你一路小心。”

二人拱手告别，收拾各自死伤的弟子，分道扬镳。

二月六日，黄昏。

欧阳珠送饭时遇见了欧阳西铭特批可以进入藏书院的外姓人——贾如龙。

贾如龙一见她就笑着招呼：“你是珠儿姑娘吧？我叫贾如龙。”口气热络得就象已经和她认识了十几年一样。

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笑容亲切又讨好，是很能得少女们好感的那种人，欧阳珠却连正眼也不瞧他，“我不想认识你。”

贾如龙拦住她，笑容不改道：“我听别人说，你虽然不是欧阳世家最漂亮的姑娘，却是欧阳世家最傲的人。”

欧阳珠冷冷地撇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我大伯的救命恩人，不过你如果以为凭一张好脸和一丁点不入流的武功就能让天下女人都恨不得跪在你脚下，就太无自知之明了。”满脸不屑地绕过他往前走。

贾如龙这次没拦她，只是在她身后笑道：“你是不是以前上过男人的当？所以才这么讨厌男人？”

欧阳珠停下脚步道：“我是讨厌男人，尤其是你这种自以为是、别有用心的男人！”说完再也不理他，径直进了红楼。

巧设连环计

欧阳西铭打量着菊冰现在这张中年男人的脸，赞道：“好精巧的面具！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明的易容术，了不起！俗话说：偷风不偷月，盗雨不盗雪。你们反其道而行，利用了人心的弱点，我如果稍有大意，今日就被你们逃脱了，有胆量！有头脑！”

菊冰喃喃地对蛇蟠道：“我早知道你是个霉星，谁沾了你谁倒霉。”

蛇蟠辩解说：“我仔细地探查过，这周围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菊冰道：“芍药跟你出了两次任务就一命呜呼，幸好第一次我没露面、第二次我没跟去才安然无恙到现在，可这回还是沾上了你的霉运。”

欧阳西铭身后的人都觉得奇怪：这两个人已经到了这种绝境，居然还有心情斗嘴？

欧阳西铭更和颜悦色，“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预先在这个地方等你们？”

蛇蟠和菊冰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欧阳西铭道：“只因欧阳世家的防卫体系十分严密，唯有这里有疏漏，是在设计防卫网时故意留下的。因为我如果把防卫网做得尽我所能的完美，敌人会想出别的办法，就非我所能把握，所以我特地留下这个破绽，敌人找到了这个地方就不会再找更费事的途径了。”

蛇蟠“嘿嘿”冷笑，“前辈真可谓老谋深算，只不过我们做事一向谨慎，你只要回头看看就明白了。”

欧阳西铭一怔，回头一看，登时大吃一惊。欧阳世家的东院墙外是条长长的巷弄，这一带处于城市中心，巷子两边都是豪门世家的深宅大院，对面的墙的高度和厚度不下于欧阳世家，一株老槐树枝桠横生，高出墙头，此刻有一男一女挂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竟是欧阳西铭至今昏迷未醒的一对儿女！欧阳西铭惊怒交集，“你们想怎样？”

菊冰“噗哧”一笑，“这你还看不出来？当然是一命换一命。”

欧阳西铭道：“但我的孩子一直昏迷不醒，都只剩下半条命了。”

菊冰眼波流转，“你想让我们救醒他们？”

欧阳西铭盯着她的假脸，“他们是你们制住的，你们当然也能解得开。”

菊冷和蛇蟠交换了一个眼色，蛇蟠笑道：“好啊，这样也公平。”

他的笑声一落，欧阳长天和欧阳长亭就同时睁开了眼睛。欧阳长亭把眼一扫，看清了目下的形势，闭嘴不语。欧阳长天则又惊又怒地叫道：“爹！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西铭仔细地看了看儿女，不象是易容假冒的，宽心大放，至少儿女已经清醒过来了。他正想暗令手下人抢救，蛇蟠笑道：“欧阳前辈，千万不要动抢人的念头，我的朋友既然能不动声色地解开令郎令爱的禁制，当然也能再不动声色地重新制住他们，或者他们的下场比仅仅被制住更糟糕。别的人不妨拿来冒冒险，但那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女儿。”

欧阳西铭一凛，仰天打了“哈哈”，笑道：“小友过虑了，只要你们放了我的孩子，随时可以走。”嘴上说得漂亮，双手却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蛇蟠朗声笑道：“多谢前辈网开一面！”笑声中欧阳姐弟齐声惊呼，从树上直摔下去！蛇蟠和菊冰飞身就跑。

欧阳西铭急忙掠上墙头去救儿女，在儿女没到手之前他还不敢拦蛇蟠和菊冰，但他刚才已经暗令手下布好包围圈，谅这两个贼人也跑不出去。

墙内是个大花园，欧阳姐弟摔在树下的草地上安然无恙，只是被摔得全身疼痛。一根坚韧的长绳系住他们双臂，绕过粗大的横枝，一直延伸到花园深处。不待欧阳西铭吩咐，已经有人沿着绳索追了下去，绳子七绕八绕足有二十来丈长，每个拐弯处都安着个小滑轮，使它运用更加灵活，另一端系在园中一座凉亭的柱子上，现在已经被利器削断。

想来那个暗中接应之人在解开欧阳姐弟的禁制后就退到这里，听到蛇蟠的大笑声就断绳而逃，欧阳世家的人力都集中在老槐树那儿准备救人，那人当然逃得轻松容易。欧阳西铭越想越恼怒，这时手下人来报：“这里是退仕的张侍郎的宅第，他们一家都去城外别庄游玩去了，家里只留了几个老仆。”

欧阳西铭没好气地道：“这是谁的房子我还能不知道？还有别的吗？”

那个手下急忙道：“接应的人是横穿花园，翻过另一头的院墙走的，已经派人追下去了。”

欧阳西铭怒哼一声，“现在早市已开，街上行人已经不少，那个接应的人只要跑到市集上，脚印杂乱，你说咱们的人还能追到什么？”

那手下不敢答腔，嗫嚅道：“园中的老仆们都被点了昏睡穴，要不要解开他们的穴道问问？”

欧阳西铭道：“不可，他们都不会武功，只怕醒来后连自己为什么睡得这么沉都不明白，问也是白问，惊动了张侍郎反而不好，都撤回去吧。”

蛇蟠、菊冰和鹤逸在约定的地方碰了头，蛇蟠笑道：“多谢多谢，欧阳西铭那老家伙着实厉害，你没携笈私逃而且真的照后备计划救了我们，够义气！”

鹤逸道：“少灌迷汤了，我如果不救你们，你们当场就会卖了我。你们也知道我明白这点，不敢不救你们，所以才在面对欧阳西铭时那么轻松。”

蛇蟠的脸红也不红一下，仍是笑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师兄何必揭开来伤和气呢？”

鹤逸道：“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我怕你又搞什么花样。”

蛇蟠道：“哪里哪里，师兄太多虑了……那些秘笈你带出来了？”

鹤逸道：“警铃一起，欧阳世家草木皆兵，那么个大包袱你想我带得出来吗？”

菊冰立刻叫起来：“你没把秘笈带出来？那咱们忙了这大半天有什么用？”

鹤逸道：“当然有用。秘笈在红楼时拿得多费力，而现在你一伸手就拿得到。”

蛇蟠道：“要如何伸手？”

鹤逸道：“回到欧阳西铭拦住你们的地方，再从墙上翻过去，东西就在墙根下的草丛里。欧阳世家的人都收队回去了，决料不到咱们还会回那个地方，此时回去再安全不过了。”

蛇蟠大喜，“那咱们还等什么？快走呀！”

长巷空空，只余地上凌乱的足印，鹤逸当先领路，眼看就要走到巷口，忽然瞥见三点银光一闪而过，立刻停住脚步，见三颗细小的银珠呈品字形整整齐齐地排在巷口。

蛇蟠问：“怎么不走了？”

鹤逸一笑，举手相让，“你先请。”

蛇蟠一愣，“什么意思？”

鹤逸笑道：“没什么，我还没问你们是怎么摆脱欧阳世家的追捕的，不过有咱们无心谷的毒中圣手在，能拦住你们的又有几个？我本该请菊冰先走的。”

蛇蟠又愣了愣，哑口无言，菊冰却笑了，“鹤师兄，你的毒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明了？”

鹤逸还没回答，巷中的白雪忽然全部溶化，没多会儿就渗入地下，只余那三颗银珠，但已经变成乌黑的了。

菊冰的脸色立刻大变，“什么人解了我的无形之毒？”她伸手一招，三颗银珠飞入掌心，看了两眼后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甚至用舌尖稍沾了一下，随后双掌交握，将银珠磨成了银粉。

“银珠上没有解药，解毒之人一定在附近！”她转而瞪住鹤逸，“你是看见银珠才知道雪中有毒的，是不是？这人是谁？”这个人解她的无形毒于无声无息中，手段绝不在她之下，世上有这么个人存在，她一定会睡不安枕。

鹤逸道：“我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害死她。”

菊冰瞪起眼睛正要发作，蛇蟠急忙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这事儿以后再说，咱们还是赶紧先办正事吧。”菊冰想起马上就可以到手的秘笈这才不再逼问，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问鹤逸。

墙内墙外皆空无一人，三人利用绳勾攀过高墙，鹤逸扒开墙根的浮雪，拔开乱草，白绫包赫然在目。

蛇蟠和菊冰都不禁喜动颜色，但鹤逸一提起包袱脸色就变了，就象突然被人在脸上砍了一刀似的。蛇蟠看出他脸色不对，立刻上前夺过包袱，只觉入手甚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杂草，上面压了块青砖，砖上被人以金刚指力刻了两行字：不告而取，惶恐惶恐；敬谢惠赠，惭愧惭愧。

菊冰在旁边也看得清清楚楚，犹如从云端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一般，揪住鹤逸的脖领子厉声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秘笈在这儿？是那个解毒的人对不对？”

鹤逸道：“不，不会的。”

菊冰怒道：“为什么不会？你这张小白脸比绝世秘笈可爱吗？”

一个清冷的女音接过她的话，“如果是我拿走秘笈，早在巷口就把你们都毒死灭口了。”

蛇蟠忙不迭地扔掉包袱，如果上面沾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毒，害他死得和芍药一样稀里糊涂就糟了。菊冰四下张望，“你在哪儿？出来！”

女音冷冷地道：“欧阳世家正在举府大搜，吴鹤逸你赶快回房去，你们两个也立刻离开！这件事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少不了你们那份。”

蛇蟠和菊冰虽然心有不甘，但惧于此女施毒的手段，又只闻其声却听不出她藏身何处，未明敌情前还是小心为妙，以后再找鹤逸算帐也不迟。

出谷时无先生就规定了无心谷门下一年后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大家都怕师父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谁也不敢不去，蛇蟠和菊冰料想鹤逸也明白根本就躲不了他们，所以一定不敢私吞秘笈逃跑。

鹤逸等蛇蟠和菊冰走远了才笑道：“兰灵，想不到你的毒术也这么高明，居然能解去菊冰的无形毒。”

吴兰心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我和菊冰的毒术半斤八两，她解不了我下在芍药身上的毒，我也解不了她的无形毒，如果我比她高明还会留他们两个活口吗？”

“解毒的不是你是谁？”

“童自珍，我让他替我杀了蛇蟠和菊冰，他却不肯为我杀人。”

鹤逸讶然，“他也来了？他不是身体不好吗？还一大早踏着大雪来找你？看来他挺关心你的嘛。”

吴兰心叹了口气，“可惜只在有事儿的时候他才对我好点儿。”

鹤逸道：“他们那边何时动手？”

吴兰心道：“父仇不共戴天，他们比咱们还急，等童自珍把咱们这边的消息带回去就会动手了。”

霍家刚开过早饭，一群人还留在厅中聊天，忽然发现四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到了庭院中，仿佛是从太虚中来，又似乎是自冥冥中出现，非但来得毫无声息，更没有半分预兆。

当先二人的相貌一模一样、俊朗之极，一个似冰山之巅的岩石；另一个如拂晓初升的朝日。第三个人衣衫破旧，看上去潦倒落拓，但即使如此依旧风度翩然、飘然若仙。

第四人站在最后，慢慢地往前走来，贺鼎臣和霍仲天一见到他，就象突然被人刺了一刀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纪端远却成了化石，僵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人身材修长，锦袍玉带，雍容尊贵，带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仿佛万物都在他掌握之中。晴朗的阳光照在他束发的金冠上，闪耀的光芒就象是神祗头上环绕的光环。

贺鼎臣喃喃地道：“帝君……”

童天赐的目光扫过贺鼎臣和霍仲天，沉声道：“这是我和纪端远的事，与你们无关。”

霍仲天刚要说话，纪端远一把将他扯了回去，自身迎上前道：“不错！这是咱们两家的恩怨，与他们毫不相干。”他凝视着童天赐腰间的弯刀，“你是童陛之子？”

童天赐道：“正是。”

纪端远道：“十七年来我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只怕有今日，但今日终于来临，我却反而觉得轻松多了。”他拔剑出鞘，“你动手罢。”

童天赐道：“等一等，我要问你两件事。”

纪端远道：“你说。”

童天赐道：“那晚的凶手除你和田龙池外还有谁？”

纪端远道：“我绝不出卖朋友。”

童天赐也不在意，道：“第二件事，先父与你有何仇怨？”

纪端远的脸色骤然一寒，厉声道：“你下地狱去问他吧！”

他挥剑正要冲上去，忽然一个迷迷蒙蒙的声音道：“等一等，你不说，我说。”

纪端远的神色更是暴怒，“回去！”

但说话的人已经走了过来，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衬得她苍白的面容更幽怨凄恻。她已经不年轻了，但仍然很美丽，目光空洞、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就象个美丽的幽灵。

她走到童天赐面前，静静地凝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美丽飘忽、完全没有生气，轻声道：“你长得真象他，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童天赐道：“你是谁？”

她道：“我叫贺惜红，是纪端远的妻子，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

贺鼎臣怒喝道：“惜红！你疯了？”

贺惜红看也不看哥哥一眼，自顾自地道：“有一回帝君临履中原，哥哥他们去拜见，我和泣红也好奇跟去了。”她空洞的目光里忽然有了感情，朦朦胧胧地带着缥缈的追思与柔情，“他真是人如美玉、神采照人，只要看过他一眼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当着这么多的人，尤其里面还有她的兄长、丈夫、子女，居然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么不守妇道的话来，二十年了！从她说话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心中仍然深深刻着童陛的影子，真是永生也不会忘记！

“我不象泣红那样认命，心里喜欢也不敢说出来，当夜就去找他，可是……他却连正眼也不看我一眼。”

贺泣红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纪端远则全身发抖，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愤怒。贺惜红接着道：“那时我又羞又恨又不甘心，就回去对我丈夫说童陛用暴力玷污了我，他相信了我的话，发誓要报仇。直到三年后，中秋前后他不知所踪，回来后才告诉我他已经为我报了仇……”她的声音一顿，“你可知道我当时的心情？那时我手中如果有刀，一定会一刀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

童天赐望着这个憔悴美丽的女人，想到她强烈而疯狂的情感造成的结果，心里愤怒之极，冷笑道：“那你为何不去死？”

贺惜红柔声道：“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还小，我不忍心丢下他们不管。”

童忧叹息道：“而今他们都长大了，我们兄弟也找到你丈夫头上，所以你才决心抛开一切，把实情说出来？”

贺惜红道：“我这一生从没有一刻快活，如今总算可以解脱了。”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在掌中闪着寒光。

每个人都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谁也知道不该阻止她，包括她的兄长和子女也都明白。

贺惜红最后对童天赐笑了笑，笑得那样美丽，又那样悲伤，“我马上就要见到你父亲了，只不知他愿不愿意看见我……”

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还站着两个人注视着这一切，风吹起他们的衣袂，他们看上去就象两株临风的秋枫，非但风姿秀美，气质更是飘然出尘。

童自珍看着贺惜红倒下，轻叹道：“她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对先父究竟是爱是恨？”

童归尘悠悠道：“你纵然聪明绝顶，却永远也不可能了解人心。”他的目光里也充满悲伤，“善恶在一念之间，爱恨也只在一念之间……”

他说的虽然是贺惜红，眼睛看得却是田翠衣，她现在对于他又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纪霞衣忽地尖叫一声“爹！”

两方人马都吃了一惊，闻声去看，见纪端远已经反手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纪霞衣当下就昏了过去，纪西用力咬住嘴唇，咬得出了血也毫无所觉。贺鼎臣失声痛哭：“二弟！三弟！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啊……”贺泣红转身跑进屋里。

童忧叹息一声，目光望向身边的童天赐，这是一张何等英俊动人的脸！这又是一种何等高贵而又优雅的风华？他会吸引多少痴情爱慕的芳心、牵动多少缠绵悱恻的柔肠啊！

霍朱衣接到舅舅夫妻双双暴亡的消息，又惊又悲又难以置信，等心情平静一点儿后正想去找吴兰心，吴兰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我听到令舅不幸的消息。”

霍朱衣道：“我得立刻回家，你放在我这儿的东西……”

吴兰心道：“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收藏，如果让欧阳世家知道红楼的事我有份参与我就完了，自珍也完了。”

“那可怎么办？”

“你把东西带回家去好了。”吴兰心对她笑笑，“我相信你不会昧了它。”

霍朱衣目光惘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良久才叹道：“好，我就再帮你这一次。”

吴兰心觉得她的态度有点儿怪异，她的脸虽然对着自己，但焦点却在遥远的不知处，话好象不是对自己说的一样，正想设词探问，房门“砰”地被撞开，欧阳长天闯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吴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把脸一沉，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欧阳长天急忙追上去，“吴姑娘，你听我解释……”

吴兰心现在是“重伤初愈”，自然不能走得太快，欧阳长天很快就追上了她，拦住她的去路，“吴姑娘，我……我……我有苦衷。”

吴兰心冷冷道：“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和你本来就没什么，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让开！如果被别人看见误会，传到令尊耳朵里就不好了。”

最后这句话正中欧阳长天的要害！即使他鼓起莫大勇气对霍朱衣说了要退婚的事，却还不敢告诉他父亲。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吴兰心决绝而去，毫无留恋。

欧阳长天一直望得再也看不到吴兰心的背影才收回目光，却发现姐姐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也望着吴兰心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与他同样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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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风雨骤

吴鹤逸一出房门就见欧阳长亭悄然立在门外，吓了一跳，“你来多久了？”

欧阳长亭不答反问：“你去哪儿？”

吴鹤逸抖抖袖子，“出去走走。”

欧阳长亭道：“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吴鹤逸只好跟上。

西院旧宅已经够荒僻，欧阳长亭带他更往西走，一直走到西后院欧阳世家的外墙下。吴鹤逸猛地顿住脚步，见半人高的蒿草丛中站着五个老人，正是看守红楼的五大高手！

欧阳长亭回过身来，脸上一片冷漠，“你是自行就缚？还是要我请五老把你拿下？”

吴鹤逸猜到必定是自己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落到欧阳长亭这精明人的眼里，他刚见到五老时虽然震惊不小，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只不过仍装出一副又惊又怒、诧异之极的神情，“你在胡说什么？”

欧阳长亭道：“我仔细调查过，今早警铃响起时你和令妹都不在房中，我们举府大搜时才回去，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见过你们，你们干什么去了？”

鹤逸吃惊地看着她，“你怀疑我和盗窃红楼的人是一伙的？”

欧阳长亭道：“我清醒过来后就一直在想书房中发生的事，虽然事后大家的推断很合情合理，但我仍然觉得似乎漏掉了什么似的，自从你们兄妹进府后府里就没太平过，件件事情都与你们有关。”

鹤逸冷哼一声，“原来你是把我们兄妹当扫把星看了，放心，令弟的婚礼一过我们就回衡山去，本来我还想有空就来看望你，现在看来已经用不着了。”

这时一个家丁跑来，在欧阳长亭耳边低声道：“没发现什么，吴公子的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好象是马上要走的样子，只是没见到吴姑娘。”

鹤逸扬声冷笑，“好话不背人，而且你们声音再小我也听得见，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那个家丁有些尴尬，欧阳长亭却神色不变，“你的手段虽然高明，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你交出秘笈和同伙，我一定向家父求情，决不为难你。”

鹤逸道：“大小姐，你把我引到这无人处问话，搜屋子也是暗地里干的吧？”

欧阳长亭的神情有点儿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哼哼，李玉庭还没死，你们欧阳世家还有用得着我们衡山派的地方，当然不愿得罪我们衡山派，但红楼里丢的东西又很重要，不能不找，所以你打算把我和我妹妹暗中扣起来，装我们突然失踪的样子，反正我们也是突然而来，再突然而去也有可能，我掌门师伯纵然疑惑也绝怀疑不到你们欧阳世家头上，我们有罪也好、被冤枉也罢，你都不会放我们去向掌门师伯诉苦。事实上，在我看到这五位老先生的时候就注定要死了，对不对？”

欧阳长亭哑口无言，五位老人也面面相觑，这个年轻人可真厉害，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鹤逸仰天打了个“哈哈”，“人人都说欧阳世家的大小姐精明冷血，如今我才算真正见识了！”

欧阳东生厉声道：“姓吴的！少逞口舌之利！事到如今你就认命吧！”并掌如刀，向吴鹤逸胁下切到！

他出掌快如闪电，眨眼就沾到了鹤逸的衣角，鹤逸动也不动。就在别人都以为他认命了，不想再反抗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变得象蛇一般柔软，整个身体扭成根麻花一样，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让开了欧阳东生这一击！

欧阳东生一掌落空，鹤逸反从他肘下窜了出去，反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另一只手则按在他的软胁上。

这式身法非但轻灵诡异，而且出人意料，五老包括欧阳长亭在内，在欧阳东生出手时想的都是鹤逸会如何防守闪躲和猜测他能撑过多少招，万万也想不到他竟反制住了欧阳东生！

鹤逸对欧阳东生笑道：“前辈大意轻敌，落在我手里也不丢脸，我想请前辈送我出去，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欧阳东生脸色铁青，还未答话，欧阳长亭抢先道：“好！你放了他我就让你走。”

鹤逸道：“我不信你的保证，你先在大门口备匹马。”

欧阳长亭毫不犹豫地吩咐还站在旁边的那个家人：“去备一匹快马！”

她这么好说话，倒让鹤逸心里没底起来，下意识地更扣紧欧阳东生的关节，猛然一股强劲的力量沿着欧阳东生的肩冲下来，从关节处吐出，把他的手一下子震开，欧阳东生本来受制的手臂直击他胸膛！如果鹤逸按在欧阳东生软胁上的手于此时施力，固然能杀了欧阳东生，但欧阳东生这一招也就结结实实打在他胸膛上了！

鹤逸只好撤掌疾退。

欧阳东生也退出一丈开外，“你能逼我用出同归于尽的招式，大可以到江湖上去吹嘘一番了。”

鹤逸展颜一笑，“那也得前辈们放了我，我才能到江湖上去吹嘘呀。”

原先的优势陡然逆转，一线生机就这样没了，他既没有后悔不迭，也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自暴自弃地干脆胡冲乱打一通拼得一个是一个，居然还能这么镇静地开玩笑，连见多识广的五个老人都不能不佩服，欧阳东生忍不住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连老夫都觉得杀了你真是太可惜了。”

鹤逸微笑道：“我没想到前辈竟然练了‘怒蟾手’，一时失误，现在又回到起点。想必前辈现在也不会再轻敌大意，我也没机会取巧了。”他抬手拔剑，插剑于地，然后脱下外袍，连袍子带剑鞘一起扔给欧阳长亭，“帮我拿一下。”

欧阳长亭不由自主地接下来，见他里面穿的正是那件绣着仙鹤的天蓝中衣，想起手里这件外袍还是自己给他补的，不禁感慨万分。

欧阳东生赞道：“有风度！有胆识！你先出招吧。”

鹤逸也不客气，拔剑刺向欧阳东生。他的剑一刺出，剑势就不停地变幻，如连绵流云，轻盈自然又变化万端，看的人都禁不住动容失色。欧阳临关喃喃道：“这是哪一家的剑法？”

欧阳士信道：“衡山剑法里没有这招。”

欧阳希坚道：“但这一剑如高空飞燕，剑意清远，与衡山剑法极其相似，说不定是罗臻后来自创的。”

谈话间鹤逸和欧阳东生已经斗了十余招，鹤逸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双臂展开、左脚微蹴，望之如一只苍鹰破云飞起！

欧阳临关脸色一变，“这是武当派的‘破云槌’！”

“破云槌”是武当派的绝学，乃死中求生、孤注一掷的招数，欧阳东生当然也认得。他虽然奇怪吴鹤逸怎么会这一招，却不慌张，他知道“破云槌”主攻的是那只蹴起的左脚，他有把握闪得开。“破云槌”虽然凌厉难当，却没有后着，只要吴鹤逸的攻击落空，就只剩下挨打了。

鹤逸本就轻功绝顶，又脱去了厚重的外衣，身形更轻盈灵活，这一跃用尽全力，竟有两丈来高，左脚在长剑上一点，借力再跃，这次就高出了外墙。宝剑落地，他的人也斜斜地飞掠出欧阳世家的高墙。

五位老人万万也想不到这么凌厉的一招竟是为了逃跑！更想不到的是鹤逸的轻功竟然这么好！

三丈多高的围墙，天下任何人都无法一跃而过，而五老都两手空空，连学鹤逸的方法跃出墙外都办不到，只好留一个人在里面给其他人垫脚，四个老人这才跃出墙外，只这么一下耽搁，吴鹤逸已经跑得没了影。

他们特地选在这个地方擒吴鹤逸就是因为这里后无退路，等于是个死地，没想到反被吴鹤逸利用阻挡他们！欧阳东生追在最前头，越想越窝火。

西墙外是个死巷，四人追出巷子，不知该往何处去追，向路过的行人打听也毫无结果，欧阳东生恨声道：“这小子脸孔英俊，穿得又那么花哨，怎么会没人注意到？”

欧阳临关道：“现在生气也没用了，相信大小姐已经命人在全城要路守着了，吴鹤逸一定逃不出洛阳城去。”

等他们绕大门回去后，却得到欧阳长亭突然晕倒、昏迷不醒的消息，四人急忙赶到欧阳长亭的房间，留下来的欧阳希坚道：“长亭不要紧，只是中了迷药，不久就会转醒，吴鹤逸那小子在外衣上做了手脚，就是要迷昏长亭，让她没办法及时布置人手追捕他。”

欧阳临关叹道：“秘笈还不知是不是他盗的，但他这一走，衡山派和咱们欧阳世家的关系就完了。”

霍朱衣拒绝了欧阳世家送她回家的好意，提着衣箱独自坐上霍家派来接她的马车离开了。

马车一路无阻地出了城，快到霍家时，突然一只野兔从道边田间窜出来，从马前闪过，马匹受了惊，登时狂奔乱跳，没出多远就撞在一棵大树上，马车轰然倾倒。

霍家的车夫惊吓过后正想去看看小姐有没有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以最五体投地的姿势摔趴在地上，再也没起来。霍朱衣自个儿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见车夫摔倒后就一动不动，急忙走过去想看看他伤了哪儿，一串如风吹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别担心，我只是绊了他一跤、点了他的睡穴而已，解开穴道后他也只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跌倒，晕了那么一下。”

霍朱衣回过头，就看见了吴兰心那双清亮含笑、活泼伶俐的眼睛。

吴兰心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她原本放在衣箱里的白绫包裹。

霍朱衣惨淡地一笑，“你怕我贪图你的东西所以才玩儿这一手？”

吴兰心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你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

霍朱衣看着她，目光深注，良久才道：“是你告诉他们的，是不是？”

吴兰心没听明白，“告诉谁什么？”

霍朱衣道：“我前些天才告诉你那帮仇人是来找我舅舅和三伯的，没几天我舅舅就被害了，正好是你托我保管秘笈的隔天、正好让我不得不回家而可以把秘笈从欧阳世家带出来，你叫我怎么能不起疑？”

吴兰心道：“那你为何不在欧阳世家就拆穿我、抓住我、为你舅舅报仇呢？”这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青苗短得只贴地皮，根本藏不住人，眼前只有一个武功和她差得远的霍朱衣，她不怕承认。

霍朱衣道：“我舅舅已死，即使杀了你也不能再复生，而我如果拆穿了你，曾公子就死定了。我虽然恨你，但知道你也是为了他。你为了他连少林四宝都敢盗取、连十八罗汉阵都敢进，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我若是你，也会象你这么做的。”

吴兰心吃惊地看着霍朱衣，发觉自己一直都看错了这个少女。霍朱衣虽然多情，却并不蠢钝，也并不懦弱。望着霍朱衣憔悴而又幽怨的容颜，她心里不觉有些愧疚。

当她脑海里冒出“愧疚”这个词时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前天她和鹤逸谈心时还没意识到，现在她觉得自己真是变了！在无心谷时她做事从不择任何手段、不问是非善恶、更别提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了，她根本连想都不想。她的良心从来不曾出现过，怎么自从出谷以后就越来越心软了呢？

只听霍朱衣叹道：“你目的全都已经达到了，如果你想杀我灭口尽管动手，我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不想杀我就赶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吴兰心看着她，也悠悠叹息一声，“但愿我们后会无期！”

她的确希望永远别再见到霍朱衣，因为她不想再害这个少女，她知道霍朱衣对童自珍有微妙的感情，如果日后见了霍朱衣，她一定还会忍不住想害一害这个情敌的。

守朴农庄的花厅里炉火通红，童天赐与庄守朴正围着火炉闲聊，一道灰影轻烟般从飞檐上掠下，落于他们面前。

庄守朴一惊而起，“什么人？”

来人年近四十，相貌平庸，身材微胖，上穿灰布粗衣，下着黑色布裤，乍看一点儿也不起眼，只不过仔细打量就能看出他裤子的用料居然比上衣好得多。

这人立定之后朗声一笑，声如凤鸣，清越无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身材立刻高了几寸、瘦了几分，再把灰色上衣脱下来反穿，内里竟是天蓝色的缎子，绣着深一点的仙鹤图案，然后又从脸上小心翼翼地揭下一张面具，恢复了鹤逸英俊潇洒的原貌。

庄守朴看得眼睛都直了，易容缩骨术能造成这么神奇的效果连童天赐也是第一次见到，赞道：“吴兄的易容术真是出神入化。”

鹤逸道：“哪里，当今活在世上的至少还有两个人比我高明，一个是家师，另一个就是兰灵，她回来了吗？”

童天赐道：“回来了，正在舍弟房中。”

鹤逸笑道：“那我就等他们说完话再找她吧。”

一串清脆活泼的笑语接过他的话尾，“我们已经谈完了。”

这笑声是吴兰心的招牌，鹤逸转身问：“你出来得顺利吗？”

吴兰心和童自珍并肩进门，“我故意和欧阳长天吵了一架，连房也没回就走了，你遇到什么事落得这么狼狈？”

鹤逸把经过叙说一遍，叹道：“想不到欧阳长亭这么快就找我的麻烦，连一时一刻都不耽误，的确厉害！”

吴兰心斜眼瞟着他，“我怎么觉得你的口气好像‘若有憾焉’呢？”

鹤逸苦笑，“少寻我开心，我有正事和你商量。”

吴兰心笑看童自珍一眼，道：“好，去我房里说。”

鹤逸和吴兰心出厅以后，童天赐问童自珍：“他们要商量什么？”

童自珍微笑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们？反来问我？”

童天赐道：“吴兰心答话时为什么先看你一眼？你一定知道。”

童自珍道：“刚才兰心对我说了他们在欧阳世家盗书的事，他们现在谈的一定是那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

听到结尾，童天赐耸然动容，眼睛里发出冷月寒星一般的光来，“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

童自珍道：“我亲眼确认，上面有爹做的批语。”

童天赐一把抓住弟弟的手，“东西在哪儿？”

童自珍态度沉静，“哥哥，你看一看可以，但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答应兰心，把这些秘笈送给她了。”

童天赐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就象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似的，“你把爹的遗物送给她？”

童自珍道：“如果她不说，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更不会知道欧阳西铭是咱们的仇人。她冒险把东西从欧阳世家偷了出来，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该从她手里抢秘笈，何况她也并不想永远占有它，只是想学上面的武功罢了，将来还会还给咱们。”

童天赐道：“一百零七套刀法，她要练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

“三个月。”

“三个月？”

童自珍道：“她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把秘笈背熟，然后就把秘笈还给咱们。”

鹤逸和吴兰心一出花厅，等不及到她房中，确定院中无人后劈头就问：“东西呢？”

吴兰心道：“东西好好地放在我屋里。我先问你，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鹤逸道：“当然是咱俩带着秘笈高飞远走。”

吴兰心道：“不妥。第一，咱们带着这么多秘笈奔波，万一有个闪失，岂非白费心血？第二，练这一百零七种刀法绝非一蹴而就的事，把它们融会贯通更是费时日久，你一躲几年师父难道不找你？”

鹤逸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立刻练它了？我只需要一段时间……最多三个月，就能把刀法背熟，你用的时间也许比我还少，然后咱们毁书灭迹，以后再慢慢练。而且我说高飞远走也只是形容而已，咱们一离开欧阳世家的势力范围，就找个隐秘之处躲三个月，岂不是既稳妥、又方便？”

吴兰心道：“你既然想得这么周到，我有个建议你一定不反对。”

鹤逸道：“你说。”

吴兰心道：“你在这儿住三个月，既不愁欧阳世家或师父找到你，也不用烦心食宿交际，安安心心、稳稳当当，就和闭关修行一样，岂不好吗？”

鹤逸立刻跳起来，“你的心被油蒙住了？我早警告过你，如果被童家兄弟知道那东西，哪儿还有咱们的份儿？”

吴兰心道：“反正你三个月后就要烧了它，何不做个人情呢？”

鹤逸警觉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替我做人情了？”

吴兰心伸出一个手指头摇了摇，鹤逸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吴兰心道：“我只是替你和他们做了个交易而已。”

鹤逸又跳了起来，象只竖着冠子的公鸡瞪着条大蜈蚣一样地瞪着吴兰心，吴兰心笑吟吟地回视他，欣赏他怒冲冲的神色，一点儿也没被他吓住。鹤逸不禁泄了气，无可奈何地道：“算你厉害，既然你做也做了，只有听你的了。”

反正木已成舟，没办法再反悔，而且这个交易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更可以卖给童氏兄弟一个人情，将来他保不准有用到童氏兄弟的时候。

欧阳长亭垂首走进欧阳西铭的书房，“爹，爹！”

欧阳西铭正靠在椅子上沉思，欧阳长亭连叫几声他才听见，“什么事？”

欧阳长亭把吴鹤逸逃走的前后经过讲述一遍，道：“是女儿轻信奸人，以致红楼被盗，二老一亡一伤，又计划不周，被贼人逃脱。”

欧阳西铭叹息一声，“你没有错，连五老都没抓住人，你就不必再苛责自己了。”

欧阳长亭道：“吴鹤逸逃走时仅着中衣，赤手空拳，门房报告说吴兰心离府时也没带任何包裹，被盗的书一定还在府里。”

欧阳西铭吁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被盗的秘笈绝不能流出去！你要好好地调查吴鹤逸兄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欧阳长亭应声而退，父亲一向信任她，她知道红楼被盗的是什么，遥望阴沉的天际，她觉得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了。

难解情和怨

纪西一个人在霍宅后院练剑，父母死了，而他却不能名正言顺地去报仇，心中的郁闷积愤只难通过练剑发泄。

一个人慢慢地走进后院，走到他身边，年轻美丽的脸上充满哀愁，是他的妹妹纪霞衣。

纪西苦涩地一笑，“你不在灵堂守着，到这儿来干吗？”

纪霞衣不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纪西觉得妹妹的手竟象铁钳一样扣住了自己的脉门，不禁吃了一惊，“霞衣，你干什么？”正要甩脱她，纪霞衣手指如飞，连点他八处要穴！

纪西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出了，纪霞衣挟起他，飞越院墙，直奔洛阳城。

她不入城，只到了城墙荒僻的一角。这里是贫困人们的聚居处，全都是用茅草和烂木片搭建起来的低矮小屋，满地泥泞，垃圾处处，恶臭扑鼻。纪霞衣捂着鼻子钻进聚居处外围一间烂木板钉成的屋子里。

屋内屋外真有天壤之别，花纹美丽的挂毯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屋内的器具件件都精致昂贵，空气里充满浓郁的香脂气。

纪霞衣把纪西扔到地上，长长地吸了口气，展了展腰，身材忽然变矮。纪霞衣本是高挑苗条的身材，而这人比纪霞衣更瘦了一些，她的脸仍是纪霞衣的脸，但除了这张脸，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半分和纪霞衣相似的地方。

纪西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虽然听霍朱衣说过嵩山脚下的遭遇，却一直不信天下真有能以假乱真的易容术，如今他是实实在在地相信了。

“纪霞衣”对他笑了笑，伸手在脸上揭下一张面具，面具下是张略嫌清瘦的秀丽面孔，但眼波却媚然欲流，含着种说不出的挑逗之意。她笑盈盈地坐到纪西身边，道：“久闻‘三方剑’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纪西道：“你是什么人？把我抓到这儿意欲何为？”

年轻女子笑而不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目光流离飘忽，荡漾如春水微澜。

纪西与她目光相视，心渐渐地也飘荡了起来，这女子的眼波就象深不可测的湖水，将他包围其中，满屋的香脂气息也显得格外温暖甜腻。

年轻女子凑近纪西在他耳边轻言细语：“你父母死了，是不是？”

想起父母之死，纪西本该既痛苦又悲伤才对，但此时此刻他心中一片迷惘，仿佛置身梦中，茫茫然地应道：“是，是死了。”

女子问：“是谁杀的？”

纪西道：“童陛之子。”

女子吃了一惊，失声道：“童陛之子！”

她一惊之后立刻又恢复了原先的娇媚温柔，见纪西因为她这一声惊叫有点儿清醒的模样，急忙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哼出一串无意义的柔软语音，纪西本来稍稍清醒了一点，但眼前一片黑暗，他的神智随着那串软语呢哝又坠入似梦似幻的情境中。

年轻女子又问：“童陛之子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纪西喃喃道：“名字……我不知道……长得……”

突然“砰”地一声，两面墙壁被人撞破，两道人影急箭般地窜了进来！

年轻女子大吃一惊，但临危不乱，往前一扑，接着一个翻滚，躲过人影的攻击跑到房门口。但她的手刚触到门板，一柄森寒的宝剑就横在了她脖颈上，剑气激得她脑后的头发都飘飘飞起！

她一动也不敢动，心中惊惧交集，慢慢转过身来，见用剑指着自己的是个英俊极了的年轻人，一身黑衣如暗夜里深沉的天幕，冰冷的双眸却似远山之巅亘古不化的冰雪。她的胆子并不小，但被这么一双眼睛瞪着，心里底也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黑衣人道：“你打探帝君之子有什么意图？”

年轻女子轻咳一声，决定还是讲真话比较好。与这人相对的这短短时间内，她的骨髓都已经冷透了，这个人虽然没说什么恐吓和狠毒的话，但全身上下都带着种奇异的杀气与自信。

——一种对方假如骗了他，绝对逃不过他的惩罚的自信。

——一种让对方都相信，一旦违反了他的意志就一定会后悔的杀气！

年轻女子再也做不出妖娆妩媚的情态，目光不安地四下乱瞄，却找不到第二个袭击者在那儿，嗫嚅着道：“是家师让我劫持纪西、打听消息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打听这些。”

黑衣人问：“你师父是谁？”

年轻女子道：“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他自称无先生，我是他养大的，只知听命行事，从不敢多问。”

黑衣人道：“你师父现在何处？”

年轻女子道：“我也不知道，一向都是他来找我，我却不知该如何找他。”她也知道自己的话难以取信于人，猛地跪在黑衣人面前，流泪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磕下头去，黑衣人急忙退了两步，喝道：“快起……”

这两步救了他一命。

年轻女子的头刚磕下去，背后“嗤”地射出七支短箭，急如闪电！若非他早一刹那后退了两步，就根本来不及闪开！

短箭射出的同时，年轻女子的身下冒出一团浓烟，转瞬就弥漫了整座小屋——她当然不会忘了袭击的有两个人，黑衣人在明，暗里还有一个呢。

黑衣人见烟雾起得奇怪，急忙屏住呼吸退到屋外与同伴会合，烟雾不断地从屋里溢出，连户外的寒风也吹不散。只闻那年轻女子的娇笑声飘忽难测、逐渐远去，“我还从没吃过男人的亏，黑衣裳的小子，咱们走着瞧！”

纪霞衣和田翠衣立在霍家西面一片广阔的田野上。才过了两天，纪霞衣就瘦了一圈儿。田翠衣更是憔悴，纪霞衣的悲伤还可以对人诉说，她的心事却绝不能向人倾吐，只能一个人煎熬着，一直到死！

虽然已是春天，但风仍然冷得刺骨，大地一片苍凉，只有极目远望才能在荒原上看出一点隐约的绿意。她们各怀心事，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田翠衣是被纪霞衣硬拉来的，见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天边的云彩发呆，忍不住劝道：“霞衣，回去吧，风这么大站太久会着凉的。”

纪霞衣依旧不言不动，风过处，空气里仿佛有远方的花香。

田翠衣猛地一惊！天寒地冻，田野荒芜，哪里来的花香？她心中警意方生，身边的纪霞衣突然倒地，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脑袋一阵眩晕，也昏倒在地。

三丈远处的一块地皮忽然动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披着张土黄色粗布的青年。他走到田、纪二人身边，各踢了她们一脚，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然后叠起那块黄布，把二人一边一个挟起来。

他刚要走时，突然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右边挟着的纪霞衣在他摔倒前就飞身跃开，手握一柄雪亮的匕首，笑盈盈地看着他。青年的右肋血流如注，怒目凸睛地看着纪霞衣，却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出就气绝身亡。

纪霞衣收好匕首走过去，把真正昏迷的田翠衣拉开，然后从尸体身上搜出一个淡青的瓷瓶，把瓶中的药粉尽数倒在尸体的伤口上。尸体冒出刺鼻的黄烟，渐渐地销溶。

两道人影箭一般飞奔而来，“吴兰心！怎么是你？”

假扮成纪霞衣的吴兰心头也不抬地道：“你们怎么现在才出来？如果雕迅不想掳人而是给我们一人一刀，你们出来得再快也晚了。”

来人一个豪气英发，一个清秀出尘，正是童无畏和童归尘。童无畏瞪起眼睛道：“如果你不化去这人的尸首我们还猜不到是你呢，你不老老实实待在农庄里背书，跑到这儿来掺和什么？”

吴兰心揭下面具，“我怕你们对付不了。”

童无畏的眼睛瞪得更大，“不要因为你闯过少林寺的罗汉堂就把天下人都看扁了！童门有现在这个规模也不是靠运气来的。”

吴兰心道：“我不是小瞧你，只是这帮人你们对付不了，不信等你四弟五弟回来问问他们，保准是一场空。”

童无畏正要反驳，童冷冷漠坚定的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纪西救下了，可贼人跑掉了。”

吴兰心笑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实话告诉你们，庄守朴之所以发现有可疑人物窥探霍家是我提醒他注意的，也是我让他向你们建议严密注意霍家这几个小辈。”

童烈道：“我说他怎么突然变机灵了，原来是你在背后捣鬼。”

童无畏道：“你和这帮人很熟？”

“很熟很熟，所以才怕被他们发现，调查跟踪都只能假手庄守朴去做。我这次假扮纪霞衣杀雕迅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童无畏见这具尸体已经成了一滩黄水，不由得为吴兰心的手段皱眉，“你与这帮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兰心道：“小怨有些，深仇全无。不过，如果他们中还有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我就会寝食不安。”

童无畏道：“你易容术精妙，又要躲人，这张脸会不会也是假的？”

吴兰心仰起脸，“你看呢？”

童无畏道：“我看不出。”

吴兰心笑道：“一件东西如果看不出假来，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童烈道：“你的易容术既然足以以假乱真，干脆就假扮纪霞衣住在霍家，探听我们另外几个仇人的下落，岂不比我们派人日夜监视霍家、调查每个进出霍家的人的身份来历方便得多？”

吴兰心“噗哧”一笑，“好五哥，你以为易容术无所不能吗？我之所以冒充纪霞衣，是因为她父母刚死，就算言语行动与平常有异，别人也只当她悲痛过度失了常态。就这我也万分小心。每个人的声调、语气、习惯动作都不相同，就算我扮得和她一模一样也瞒不过她亲近的人，你没见我都不敢和田翠衣说话吗？”

童烈泄了气，“那易容术也没多大作用。”

吴兰心道：“假冒别人虽然不容易，但如果只想隐藏相貌不被人找到，它的用处就大了。”

童无畏忽然伸出手来，道：“你还有面具吗？给我几个。”

吴兰心叫道：“几个？你说得真轻巧！你知道做一件精品得费多少精神、加多少小心？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

童无畏道：“你总有备用的吧？有没有男人相貌的？给我一张就够了。”

吴兰心道：“男人的面具我有几张，但你不能用。”

“为什么？”

吴兰心道：“因为面具是比照我的脸型做的，你的脸型和我差太多了，脸比我长、鼻头比我大、嘴角比我阔、额头比我宽，如果戴上我的面具，一定绷得紧紧的，别人一眼就看穿了。”

童无畏愕然道：“面具还有这么多讲究？”

吴兰心道：“我免费告诉你们认人的秘诀：第一，看眼。不论一个人的眼角是圆是尖、眼睛是大是小，他戴的面具眼睛之间的长度都不会变，因为一张面具如果眼睛那儿留的缝隙宽了，就不能与眼角缝吻合，容易被人看穿，而窄小了又会影响自身的视力。第二，看耳。高明的易容术也许能稍微改变耳朵的大小、厚薄，但绝不能在耳弧上加东西，因为即使再微小的修饰都会影响听力。”

童氏兄弟看着侃侃而谈的她，目光里都不禁带了几分佩服，童无畏道：“你能不能依我的脸型给我做几张面具呢？”

吴兰心做思考状，“我现在没这么多闲工夫，等等看吧，等我有空又高兴的时候再说。”言外之意，如果有人惹她不高兴，做面具的事就遥遥无期了。

童烈的脸登时沉了下来，童冷的脸更象是结了冰，童烈道：“你是记恨我三哥打伤了你，所以报复他来着？”

吴兰心摆手笑道：“这哪儿算报复？而且那丁点儿小伤哪儿值得报复？”

这句话又犯了众怒，当初看她伤势那般沉重的样子，害他们心里都乱愧疚一把的，没想到她却是诈他们！连大哥和七弟都被她骗了！

吴兰心眼波一转，“没事了，你们都回吧。六哥，你留下帮我个忙。”

童归尘一愣，他一直没开口说话，而且在几个兄弟中他和吴兰心也比较生疏，吴兰心为何单留他帮忙？

吴兰心等童无畏三人走远，蹲下身拂开田翠衣脸上的散发，叹道：“这么秀气的姑娘，真是我见犹怜，难怪你一直盯着她不放。”

童归尘白皙的脸色登时变得通红，随即又冷如秋霜，“如果你想拿我消遣，恕我不奉陪。”

他说罢转身欲行，吴兰心急忙道：“等等！等等！我当然有正事！”

童归尘又转了回来，“你说。”

吴兰心站起来一指田翠衣，“请你把她送回霍家去。”不等童归尘说出反对的话就一溜烟地跑了，转眼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童归尘怔怔地站着，良久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既然已经醒了，为何还不起来？”

田翠衣翻身立起，手握剑柄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童归尘道：“我看见你的手指颤了一下，想到吴兰心曾拂开你的头发，想必在那个时候就把你中的迷香解了。”

田翠衣冷笑，“你真聪明、真谨慎！”

童归尘凝视着她憔悴的容颜，心里象有几万把刀刺着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田翠衣瞪着他，眼睛里仿佛凝着冰，又仿佛燃着火，“我们姓田的先欠了你们姓童的一家人的命！我父亲也是负愧自杀的，这个仇我们母女忍了！但是……如果你这骗子还活在世上！我就死也不甘心！”她越说越大声，生象是怕声音小了会丧失勇气，与其说她是在骂童归尘，倒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

童归尘心里又酸又苦，道：“我……”

田翠衣不听他说话，厉声道：“我非杀了你不可！”拔剑而起，直刺入童归尘的胸膛！

这个结果田翠衣万万也想不到，鲜血涌泉般地从童归尘胸膛里流出来，长剑“当啷”落地，田翠衣道：“你……你怎么不躲？”

童归尘痴痴地望着她，“我有意结识你时没想到会爱上你，我如果不是真的爱上你……就绝不会对你说那些话……那些话……那些话我绝不是骗你……”

他原本充满血色的嘴唇已经变得紫白，年轻韶秀的神采迅速萎谢，忧伤的声音如残秋时的风。如果说田翠衣以前是伤心，现在就已经完全心碎了。以前支撑她的不过是羞辱与仇恨罢了，但所有的羞辱与仇恨都因这一剑而灰飞烟灭！她弃剑狂奔而去，在她抬步的时候，痛哭声就已经回荡在春寒料峭的田野上。

吴兰心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飞快地点住童归尘伤口四周的穴道，为他上药包扎，道：“想不到你看上去一副温柔沉静的模样，性子却这么多情刚烈，我本以为田翠衣会扑在你怀里痛哭，可她居然丢下重伤的你就这么跑了！她的性子也不象表面上那么和顺。”

童归尘的脸色苍白如纸，轻声道：“谢谢你。”

吴兰心道：“你现在身体里的血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这都是我害的，你还谢我？”

童归尘道：“我身上的伤虽重，心里却不再那么痛苦了。”

吴兰心道：“是啊，你的痛苦现在全到田翠衣心里去了。”

童归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对不起她。”

吴兰心道：“既然知道对不起她，以后就好好待她。”

童归尘黯然一笑，“我们还有以后？”

吴兰心道：“田龙池的脖子是你们兄弟割的？”

童归尘摇头。

吴兰心道：“童陛是你的亲老子？”

童归尘还摇头。

吴兰心道：“你只是童天赐的义弟，你们结义时童陛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田龙池虽然参与了袭击童陛夫妇的行动，但和你本身一点儿仇也没有，你和田翠衣只要彼此愿意，谁敢说不行？”

童归尘霍地抬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迸出一星希望的火花！

吴兰心笑道：“一切有我，你尽管放心。”

童天赐见到一身是血的童归尘大吃一惊，眼睛里立刻泛起杀机，“是谁干的？”

吴兰心抢先道：“田翠衣。”

童天赐一愣，“他怎么会和田翠衣碰上？”

吴兰心又抢着说：“是我安排的。”

童天赐勃然大怒，“你搞什么鬼？”

吴兰心悠悠道：“你这个大哥不关心弟弟的心事，我这个做弟妹的只好代劳了。”

童天赐皱起眉道：“我只同意你可以参与童门事务，你如果想嫁给自珍也得他自己愿意才行，以后别再说‘弟妹’什么的了，让自珍听见心里会更别扭。”

吴兰心笑笑，招手让庄守朴过来接手扶童归尘去歇息，然后话锋一转，“刺杀欧阳西铭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童天赐念及她替自己找出了一个大仇人，因童归尘受伤而起的火气小了些，“这件事不用你插手。”

吴兰心心想：无心谷又有人到了洛阳，你就是请我帮忙我也不敢帮。但她脸上却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叫道：“什么话？没有我你们能找到纪端远吗？能找到欧阳西铭吗？你父亲的遗物能回到你手里吗？现在又不要我插手了！明摆着是过河拆桥嘛！”

她不等童天赐开口解释，又道：“你不让我插手也行，不过得替我做件事。”

童天赐松了口气，吴兰心的确为他们兄弟做了不少事，几个弟弟不怎么喜欢她，多少也让她受了点委屈，这次行动也不同意她参与，他也觉得过意不去，为她做点事也是应该的，“你说。”

吴兰心道：“你四弟五弟没逮到人，我却早就让庄守朴在那一带布了好几个眼线，刚才我和六哥进门时他告诉我，那个劫持纪西的女人进了北门边上的牛家客栈。我要你派手底下最精干的人日日夜夜地盯着，不管那女人的同伙有多少人，他们每个人什么时候刷牙、什么时候吃饭都要详细报告给我，但切记一个时辰后就得换人盯着，而且监视的人不能重复，否则就要被他们觉察了。”

这个要求可不小，但以德立财团的人力物力来说不是太困难的事，因此童天赐很爽快地应允：“可以！”

相伴爱与忧

牛家客栈的一间上房里，蛇蟠、菊冰和芦影恭恭敬敬地立于无先生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无先生问菊冰：“你只问了两句话，那两个人就冲进屋了？”

菊冰道：“是。弟子怀疑他们其实在我抓住纪西时就跟上我了，因为想探明我的来历才一直没出手，只因纪西说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才不得不出面阻止，不然他们的不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巧。”

无先生“嘿嘿”冷笑，“童陛之子……难怪会几次三番坏了你们的事，芍药也死得不明不白。田龙池、纪端远……他们既然抓到了这根线头，就再也不会放过，连在线上的人迟早会一个一个地露出来。只不过……越往后的人分量越重，他们动得了吗？”

无心谷三弟子听着师父自言自语，不知他究竟在说什么，也不敢多嘴探问。菊冰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雕迅这么久也不回来，咱们要不要派个人去那边看看？”

无先生道：“童陛之子既然早就有防备，一直盯着霍家，雕迅也未必能得手，他这么久还没回来，我看是再也回不来了。死他一个不要紧，如果再派人过去打探，被童陛之子误以为咱们是他们的仇人就得不偿失了。”

“可如果雕迅没死而是被生擒，万一供出什么……”

“那也好啊，正好让童陛之子知道咱们与他们的仇恨无关。”

三个弟子奇怪地看着师父，今天师父怎么这么好说话？

无先生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了，“想不到童陛还有后人，而且武功才智不亚于乃父，武林中要有好戏看了！那些装模做样的伪君子们可要头疼了！”口气里充满了兴灾乐祸的意味。

蛇蟠道：“师父，鹤逸这两天一直没出过欧阳世家，而欧阳世家防卫森严，我装成送菜的进去，但也只能进到外院，无法到中层的客院去，所以现在还没联络上他。”

无先生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急，鹤逸打进欧阳世家，八成是在动藏书院的脑筋吧？欧阳世家那些过时了的书哪儿值得他冒险？我教你们的东西比欧阳世家的历代收藏的秘笈要丰富和高明多了。”

“是是是，谁知那小子打得什么主意？”蛇蟠嘴里应着，心中却惴惴不安：怎料到师父两天前突然带着芦影到了洛阳？为了那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他和菊冰统一口径，只说鹤逸和欧阳长天套上交情住进了欧阳世家，别的一概不知。怕只怕鹤逸找他们时循暗记来此撞见师父被师父问话，三人言语不一而被师父发现他们私下里搞鬼，那可就糟了。

只听无先生又问：“城里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吗？”

芦影道：“有，明天纪端远的子女和田龙池和遗属要扶柩还乡，欧阳西铭会去送行。”

“那咱们也去看看。”无先生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说不定能看到童陛的儿子。”

纪端远夫妇和田龙池归葬故里，霍仲天特地派人通知了欧阳西铭，请他过府一见，有要事相商。欧阳西铭也想问问纪端远夫妇暴病身亡的真相，因此当天一大早就带了护卫出门。

秘笈被盗、田龙池和纪端远也相继而死，欧阳西铭明白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复仇目标，所以这回出门格外小心，行经的路线和护卫的安排都经过周密布署。这时，他正穿过市内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两旁酒楼店铺林立，无先生带着三个徒弟在一间酒楼靠窗的座位上吃早餐，俯视欧阳西铭一行人缓缓流过街心……

猛然无数的砖石夹杂着燃烧的草把从两侧的酒楼上丢了下来，正好把欧阳西铭和前后的护卫隔开，欧阳西铭一惊之后，发现浓烟与土石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与此同时一道弧形寒光从上空劈下！

浓烟遮蔽了日光，欧阳西铭恍如置身暗夜，而这道寒光就象暗夜中那一弯冷月！

欧阳西铭几乎魂飞魄散，本能地拔剑一挡，正点在寒光内弧的一点上，寒光随着这一点一拨之势斜斜地滑开，但光芒一转又削了回来。连过三十招，弧光只在欧阳西铭身侧一两寸远处打转，却怎么也伤不了他。

烟雾渐渐淡去，一个年轻而豪气的声音叫道：“大哥快走！”

弧光一收，没入烟雾中。

欧阳西铭刚喘了口气，心神放松，眼角突然瞟见一点金光飘飘悠悠地飞过来。

好象一只金色的蝴蝶翩跹飞至，看似飞得很慢，但欧阳西铭的眼睛刚看到它，它就忽然碎了，变成了微小如灰尘般的点点金星，同时他最重要的五处致命穴道轻轻地刺痛了一下，身上有许多地方也都轻轻刺痛了一下，好象被许多蚊子同时叮了一口一样。

欧阳西铭遇袭时，他的护卫们也遭到了四个蒙面人的袭击，中间围着欧阳西铭的那一小片烟雾虽浓，但周围的烟雾却很淡，所以护卫们与蒙面人交手的情况旁观的人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坐在酒楼上、居高临下的人。

菊冰道：“师父，后面那两个使剑的蒙面人中穿黑衣的那个就是拿剑指着我的人，就算他蒙着脸我也认得出。”

许久她都回没听到师父的回音，扭头一看，见师父脸庞扭曲，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既激动又忿恨、既痛苦又回味，她从没见师父这么失态过。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正是那两个使剑的人。

三个弟子交换了一下目光，看师父的表情，他一定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但师父讲遍天下武功，却为何讲漏了这一章？而且……那两人的剑法路数和本门的剑法很相似……

这次刺杀行动迅如俊鹘，一击之后当即远走。街上的人们刚刚从突变中反应过来，尖叫奔跑如刚下炸锅的活跳虾一样时，袭击者已经飘然而去，留下一片狼籍的战场。受伤的护卫们呻吟不绝，而欧阳西铭却永远都呻吟不出来了。

童天赐领着四个弟弟闪进旁边的酒楼，刚扯下蒙面的布巾，就见罗臻走了过来，“大公子，吴姑娘说对面酒楼有人监视，你们不能在这儿停留，她已经在后门备好马车，快上车走吧。”

童天赐道：“什么人监视？”

罗臻道：“她的师父和三个同门。她说如果大公子不信她的话，不愿听她摆布，就让我郑重警告，请大公子想想三个她加起来会怎样，而教出她这种徒弟来的人又怎样。”

童天赐一惊，倒不是因为吴兰心的警告，而是发觉到吴兰心对她师父的深深恐惧。她敢孤身闯少林罗汉堂，又巧施连环计盗走欧阳世家藏书楼的秘笈，非但机智过人，而且无法无天，能令她连面都不敢露的人手段之厉害可想而知！他立刻道：“走！”

童氏兄弟撤走时无先生正要起身去追，却被伙计守住楼梯口，陪笑道：“欧阳老爷出了事，欧阳世家和官府都要来查问，大爷们委屈委屈，再稍坐一会儿，等官爷们问完了话再走，不然小店不好交待。各位大爷今天的酒帐都算本店请客，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无先生四顾一望，见客人们都重新就座，少数几个想发横的被“欧阳世家”的大招牌一压，再加上伙计们笑脸陪话，而且可以白吃一顿酒菜，都借坡下驴，“看在伙计们难做的份儿上”又坐了下来。酒楼又流水般送上美酒佳肴，就算真有气也消了。

蛇蟠低声道：“师父，怎么办？”

无心谷的弟子各有一柄软剑暗藏腰部，他们外表看上去不似武林中人，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武功修为不低，而且他们来历不明，被牵扯进这桩案子里就麻烦了。

无先生道：“你们三个去盯上那四个刺客。”

三个弟子答应一声，推开楼梯口的伙计径直去了。虽然直接跳下楼比较快，但非常时期，他们也不敢太招摇。

伙计没拦住人正要喊，无先生温言笑道：“年轻人性子急，他们有事得先走，等欧阳世家的人来了问我不就行了？”

人既然已经走了，伙计也没奈何，只得笑道：“也是，反正老爷子和他们是一起的，又是长辈，一样一样。”

等无先生回原位坐下，伙计却溜下楼把情况报告给掌柜的。掌柜挥退伙计走到内院，推开一扇房门，吴兰心和童自珍赫然在内。掌柜先对童自珍施了一礼，叫了声“七老板”，然后把情况说出。

童自珍有些担心地转脸看吴兰心，吴兰心道：“放心，他们虽然追得快，但我已经让庄守朴在城门口布置了一着妙棋，包管他们三个灰头土脸地回来。”

蛇蟠三人潜进童氏兄弟退入的酒楼，凭借气味、痕迹等等直追到后院，刚来得及看见童氏兄弟的背影上了马车，出了后门。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再快也有限，反不如蛇蟠三人用轻功窜房越脊走得快。蛇蟠三人渐渐地接近了马车，菊冰纤指一弹，将一篷粉末弹在车厢上。

马车到了城门口，往常这个时候城门口一定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今天却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蛇蟠三人放慢脚步，这里一片空旷，既无屋宇也无人群掩护，他们怕跟得太紧会被对方觉察。等到马车出了城门，两方视线都被城墙隔断他们才急步追上。

他们刚走到城门口，忽然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从城外涌了进来，卖菜的、挑水的……磕磕碰碰、拥挤不堪，三人武功再好也被人潮又推挤了回来，空自焦急却无可奈何。直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人流才渐渐稀疏，三人急忙飞奔出城，见那辆马车居然没走，竟停在城门外的一颗树下，车夫座位上空无一人。

蛇蟠正要冲上去，忽又改了主意，虽然他已经猜到车厢中现在必定是空空如也，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让别人打头阵比较好。

菊冰也料到可能把人追丢了，却没蛇蟠想得这么多，冲过去打开车门，里面果然人、影皆无。

她虽然把“千日香”弹到了车厢上，但人走车空，全无用处。一股檀香味儿扑鼻而来，车中人原先的体味就算神仙也嗅不出。菊冰怒火中烧，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个小贩，立刻扑过去揪住喝问：“车上的人呢？”

她原本是个美女，但此刻神情狰狞、眼露凶光，着实骇人，那小贩吓得浑身哆嗦，“不……不知道……他们丢下车子……刚刚进城……”

菊冰抖手把小贩扔了出去，那几个人定然是改装易容后和人潮一起挤进城的，不然他们衣着特殊、相貌英俊，周围人再多也如鹤立鸡群一般。而他们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为了遮盖住自身体味而熏的檀香味也沾到了别人身上，她的鼻子再灵也无法追踪了。

盗书被掉包、劫人差点儿送命、追人竟然也追丢了！她和洛阳城犯冲吗？怎么自从来到这里后，干什么都不顺呢？

蛇蟠走过来道：“这些人好象把咱们都摸透了，一点儿破绽也没有。”

一直冷眼旁观的芦影却忽然道：“有破绽。”

蛇蟠和菊冰都一愣，“什么破绽？”

芦影道：“就是你刚才说过的：这些人好象把咱们都摸透了。咱们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里，这就是破绽！对方如果不是极为聪明谨慎、把什么情况都考虑到了，就是对本门十分熟悉。”

蛇蟠道：“本门是初出江湖，武林中知道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熟悉的人了。”

芦影悠悠道：“我想……对方熟悉的是师父，对师父的手段了如指掌，咱们都是师父教出来的，当然也逃不出他的算计。”

无先生严厉地看着三个徒弟，“追丢了？嗯？”

蛇蟠和菊冰冷汗淋漓，芦影道：“我们问了城门口的守兵，他们说是有人用钱把要进城的人拦下，专等在我们追到城门口时蜂拥而进，每人给三两银子，以致当时有些出城的人也为此专门等着再回城一次。”

无先生道：“三两银子够小民百姓家一个月的花费，这么大方的财主，那些士兵应该印象深刻才对。”

芦影道：“那人穿了身再普通不过的细布青衫，面容呆板僵硬，别无特征。我想他是戴了面具，虽然只是二、三流的货色，但掩盖住真面目全无问题。”

无先生道：“后来他向哪个方向走了？”

芦影道：“他和众人一起挤进城去了，也许会在城中落脚，也许穿城而去，只要他拿下面具，谁还找得着他？”

无先生道：“策划这次行动的人思虑周详，而执行这次行动的人武功高强，未来你们想要称雄江湖，这些人将是你们最强的对手。”

蛇蟠和芦影默然不语，菊冰忍不住道：“师父，芦影猜测这些人也许是您昔日的故人，不然怎么这么巧？他们走的每一步都象是针对咱们追踪术的？”

无先生缓缓道：“她猜测得也有道理，那两个用剑的人就是我一个故人门下，也许他们中有人认出我了……十几年未履江湖，我想武林中已经没认识我的人了，想不到他们竟来了中原……”

他的语气里充满感慨，芦影试探着道：“那两个人的剑法路数和本门极其相似……是不是师出同门？”

无先生出神凝思，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倚天岛因扬眉剑法称霸天下，那二人剑法之凌厉、气势之磅礴，远远在扬眉剑士之上。扬眉剑法的内功心法不传外姓，这二人八成是李敬宏之子。他生性软弱，优柔寡断，想不到生出的儿子却气魄不凡。我和倚天岛虽然有渊源，但有仇无恩，你们日后如果再遇上这两个人，一定要不择手段将之除去！”

在无心谷时无先生讲过四大奇门，但语焉不详，此刻芦影等三弟子听他提起倚天岛时口气竟如此熟稔，心里都暗自猜测师父和倚天岛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先生道：“你们回房去打点行装，咱们即刻离开洛阳。”

三弟子又一愣，菊冰道：“那倚天岛……那童陛……那鹤逸……”

无先生道：“洛阳如今已经没有童陛之子的仇人了，田、纪两家的遗属也要走了，他们一定会追随这条线索而去，咱们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至于鹤逸，我身边有你们，不缺他一个，让他在欧阳世家待着吧。”

吴兰心接到无先生师徒离开洛阳的消息后一跃而起，抱住童自珍笑道：“太好了！太好了！他终于走了！”

童自珍见她高兴成这样子，不忍心推开她让她扫兴，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师父？”

吴兰心道：“我希望世上根本就没他这个人！”

庄守朴道：“要不要继续监视他们？”

吴兰心急忙道：“万万不可！城里各色人等混杂，德立财团的人又遍及各行各业，所以才能瞒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离开你们的势力范围，你们的人就没有很好的身份做掩饰，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庄守朴道：“但象无先生这样的人，应该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德立财团一向如此，只要发现了特殊的人物，就一定要设法了解他的一切。”

吴兰心道：“这个策略很好，但要择人而施。无论你的手下多么精明，都斗不过我师父，一旦被我师父捉住，再坚强的人也藏不住心里的秘密。你不想让他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吧？现在、立刻、把监视他们的人召回来！快！”

庄守朴听了她的话已经脸上变色，但脚却不移动，只看着童自珍，童自珍点了点头，他立刻退了下去。

吴兰心横了童自珍一眼，“你们兄弟规矩真多。”

童自珍拉下她还搂着他脖子不放的手，道：“这是大哥订的规矩，如果在场的还有我别的哥哥，庄守朴就得听最年长的人的。”

“哼，这个规矩摆明是为他订的，因为他是老大嘛。”吴兰心的胳膊又重新回到童自珍脖子上，“你用那朵金花杀了欧阳西铭，手法真高明，教给我好不好？”那朵金花的威力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却到现在才有心情问他。

童自珍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绝不和吴兰心讲理”的规则外又另加了一条：绝不能对吴兰心稍假辞色。因为她会得寸进尺。“那是先母的独门心法，是我大哥教我的，让他教你岂不更好？”

吴兰心赖在他身上不起来，撒娇道：“不要！不要！我只让你教，你教我才学。”

童自珍正拿她没办法，童冷忽然出现在门口，冷冷道：“你不学更好。”

吴兰心把脸一沉，暗骂一声“阴魂不散”！她和童自珍稍有进展并不容易，这些哥哥们还总是和她捣乱！

童冷的脸色比她的更难看，“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童自珍吃了一惊。“四哥……”

童冷道：“你放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吴兰心嗤笑道：“你就算想对我怎样，难道就怎样得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直走到后院墙根，童冷才停步回身，目注吴兰心，久久不语。

吴兰心道：“有什么难听话赶快说！要打架我也奉陪，我事儿还多着呢，没空儿和你耗时间。”

童冷道：“我七弟的身世很可怜，一出生就没了父母，而且身患绝症，所以我们兄弟六个都特别关心他，不想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吴兰心道：“只看你们兄弟对我如防大敌的样子就知道你们对他保护得有多严密，以你冷漠寡言的性情，居然和我这个你一直看不顺眼的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可见你对他的关心程度了。”

她话里带刺儿，童冷当然听得出，声音更冷，“七弟也自知命如游丝，所以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对我们这六哥哥也如此，因为他不希望他早逝后我们会为他伤心，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独独对你这么好？竟然还容忍你自称他的未婚妻？”

吴兰心一愣，在她看来，童自珍对她总是那么冷漠、那么不经意，不论她使出什么手段，都引不出他一丁点儿的情绪。这算是对她好吗？

童冷接着道：“我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你们总想迷住周围的男人，让他们拜倒在你们裙下以满足你们的虚荣心和胜利感。”他想起本是自己的继母、后来和大哥李玉庭通奸、陷害弟弟童烈的那个女人，眼睛里露出厌恶之色，“你的确能迷住很多男人，但我警告你，别对我弟弟有什么妄想！”

吴兰心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不屑、厌恶、轻蔑和讥诮，一股怒火直冲胸臆，冷笑一声，眼睛从下往上瞟了他一眼，“有本事，就别被我迷住！”

这下轮到童冷一愣了，他见识过的女人并不少，在刚才的情况下，若是聪明的，一定会用很圆滑的话轻轻带过；若是愚蠢的，一定会尴尬无措。但面前这个如此年轻、仿佛从没在风尘中打过半个滚的少女，却用这样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象是在挑战！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有这样桀傲的美！从没见过任何人的眼里有这样明亮的光辉！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吴兰心看出了他的那种感觉，她的本能对这种感觉最敏锐，嘴角的冷笑就更深了，也带着童冷刚才那种轻蔑、讥诮与不屑的表情，“看你现在这样子，好象也被我迷住了吧？”说罢再也不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黄叶言旧事

欧阳世家，满院似雪，书房的地下密室里多了一张长桌，欧阳西铭的尸体就放在上面。欧阳长亭眼圈儿红肿，但神情却十分冷静，目光一直盯着桌旁几位洛阳名医脸上的表情。

几位名医都恭立在一人身侧，这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身段颀长而略瘦，眼神精明锐利，名医里有两位已经白发皓然，但对这个人的态度却象弟子对待师长一样恭敬。

欧阳长天悄然而入，对姐姐低声道：“查过往下扔草把和砖头的四家酒楼，两家是德立财团的，一家是吴知府六姨太的表弟开的，还有一家是咱们欧阳世家的。四家酒楼的人都说有人三天前就包租了酒楼顶楼的全部席面，从昨天一直包到明天，说要等重要客人，因为不知那位客人什么时候到，所以要连租三天。”

欧阳长亭道：“来接洽的是什么样的人？”

欧阳长天道：“他们都说不上来。”

欧阳长亭冷笑，“包租一座高级酒楼的整个顶层得要多少银子？而且还是一租三天？这么大手笔的客人他们怎么可能记不住？”

欧阳长天道：“永叔赌咒发誓他当时对那人确实十分注意，但那人长得实在太普通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庞不圆不方、眼睛不大不小……总之是一丁点儿能让人记住的特征都没有，永叔当时强记住了，但现在想起来已经模模糊糊，什么也说不上来。另外三家的说法和他都差不多，永叔是咱们自家老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敢说谎欺瞒。”

欧阳长亭道：“那附近的店铺你有没有查过？找没找到线索？”

欧阳长天道：“全洛阳的武林人士都到郊外送祭纪端远和田龙池了，附近的酒楼店铺一个扎眼的人也没有。”

欧阳长亭恨声道：“好周密的安排！我就不信他们没露一点儿破绽！”

这时那中年人用白布盖上欧阳西铭的尸体，走过来道：“令尊死于一种极为细小淬毒的暗器，暗器深透入骨，所以除了十来个小红血点外再没有别的痕迹。要想取出这么小而又穿透力强的暗器只有剖开肌肉、切断骨头才行。”

欧阳长天立刻道：“不行！绝对不行！”

欧阳长亭则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用磁石吸呢？”

中年人道：“暗器太细小，又打得太深，就算是精铁所制，磁石也吸不出来。如果大小姐只想知道凶手的来历也用不着把暗器取出来。”

欧阳长亭眼睛一亮，“这么说先生知道这种暗器的来历？”

中年人道：“三十年前大魔头杨洪烈与少林派发生冲突，找上少室山大肆杀戳，少林寺武功最高的五位长老正在闭关，寺中无人能阻挡他，天幸帝君夫妇正好去少林寺作客，海轻云女侠见少林弟子死伤惨重，一怒出手，以一枚金花令将杨洪烈当场击杀。我那时也正好在洛阳，闻讯赶去，见到了杨洪烈的尸体。他身上的伤痕和令尊身上的一模一样。”

欧阳长天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我父亲是海轻云杀害的？”

中年人道：“我去时帝君夫妇还没走，海女侠给我看了这种暗器。它看上去是一朵金花，就象普通梅花那样大小，有十二片花瓣，三十六根花蕊，瓣缘、蕊尖都淬有剧毒。内有机簧，每个花瓣和花蕊都能分开，得用特殊的手法打出去，而这种手法可以控制它们分开的时间和散开的范围。金花暗器一旦发出就再也不能收回，而且十分霸道歹毒，所以海女侠出手极为慎重，只有遇见大奸大恶又十分棘手的人才会用它。她纵横江湖十余年，也只用了三枚而已。”

欧阳长天怒道：“难道我父亲是大奸大恶之人吗？”

欧阳长亭按住弟弟的肩制止他再说下去，对中年人道：“多谢先生赐告这件事，我们欧阳世家一定去找白云舟讨个公道。只希望今日之言出先生之口、入我姐弟之耳，不要被第四个人知道。”

几位名医都离得远，而且不会武功，他们三人说话的声音都低，因此不必担心那些人听见。中年人迟疑了一下道：“帝君夫妇侠誉卓著，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欧阳长亭道：“我们一定会谨慎处理。”

中年人道：“那我就放心了，告辞。”

欧阳姐弟将名医们送出门，欧阳长亭转回身就对身边一个面目平庸的年轻家人吩咐道：“去盯上他。”伸手一指中年人的背影，年轻人立刻脱下仆人的外套溶入人流，就象一粒沙子投进河流一样转眼就分辨不出来了。

欧阳长天不明白，“姐姐，你叫人盯黄叶先生干什么？”

欧阳长亭不答，“你叫候叔到爹的书房见我。”

欧阳候是统领欧阳世家外姓死士的人，武林中很少有人知道欧阳世家还有这么一支队伍，他接到传话立刻随少主人来到书房。

欧阳长亭道：“立刻挑选最精干的得力手下去杀一个人，那人武功很高，不可大意。”

欧阳候有点儿奇怪，以往他接受任务时目标都很明确，对方的来历、底细都清楚详细，而这次欧阳长亭交待得太含糊了，“目标在哪儿？”

欧阳长亭道：“我已经让小勇盯上他了。别管对方是什么人，也别听他说一个字，杀了他之后咱们这方面参与行动的也不能留一个活口！”

欧阳候毫无异议地接受任务退了下去。

欧阳长亭说出任务内容时欧阳长天就差点儿叫出来，但被姐姐严厉的目光所阻止，等欧阳候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姐，你为什么要杀黄叶先生？他是江湖三大名医之一，德高望重，杀了他会引起多大的轰动？而且要不是他，咱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仇人是谁呢。”

欧阳长亭沉声道：“就因为他知道咱们的仇人是谁才非死不可！只要咱们做得干净利落，又有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欧阳长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亲姐姐有些陌生可怕，几乎以为她是别人假扮的了。

欧阳长亭沉声道：“十七年前，爹和一帮朋友暗袭童陛，杀了他们夫妇和同行的所有婢仆。别人拿走了什么爹不清楚，他拿走的是童陛收藏的一百零七卷刀法秘笈，前几天红楼丢的正是那套秘笈！”

欧阳长天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一桶冰水，从头顶一直冷脚跟，颤声道：“那爹……那童陛……那吴兰心……吴鹤逸……”

听到吴鹤逸的名字欧阳长亭心里也一痛，“他们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童陛家的人虽然都死了，但他为人仁义，江湖中受过他恩惠的人不知有多少，这件事万一传扬出去，咱们欧阳世家非但声名扫地，只怕连这百余年的基业都难保全。”

欧阳长天失魂落魄地站着，茫然道：“爹为什么这么做呢？为什么？”

欧阳长亭知道他是怕与吴兰心成了生死仇敌，盗笈之怨虽然难解但也不是不能回旋，杀父之仇却是不共戴天。她惨然一笑，“我问过爹，他说是一时糊涂。事已至此，咱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纵然前面是条死路，咱们也只能走到底！”

黄叶先生在城东门“泰记”客栈包了个独院，他拒绝了欧阳世家用车相送的好意慢步从欧阳世家走回去时，天色已暮。洗手漱口之后，店家送上晚饭。黄叶先生身为名医，极注重养生之道，吃饭时间是固定的，因此店家早就做好晚饭，不等他吩咐就端了上来。

黄叶先生给过打赏，刚要举箸，眼前忽然闪过一点银星，落到他面前那盘青菜豆腐里。

他声色不动，筷子依旧伸出，挟起那粒碎银子，不过此刻已经被染成乌黑的了。

黄叶先生放下筷子道：“是哪位朋友示警？”

一个轩昂青年从梁上跃下，笑道：“先生精通医毒之术，区区小毒怎么瞒得过先生？晚辈多此一举只不过是想卖个现成人情，请教先生几件小事。”

黄叶先生听着刺耳，“阁下气宇不凡，怎地说话一副生意口吻？市侩气这么重？”

青年笑道：“晚辈本来就是生意人，我知道先生为人忠厚，一定不会泄露别人隐私，只好挟恩求报，因为我听说先生总是施恩于人，却不肯欠别人的人情。”

黄叶先生的神色更不豫，“阁下既然是有心算计，这个空头人情我不领也罢。”

青年道：“难道先生不想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黄叶先生道：“我自己会查，不劳阁下费心。”

青年道：“先生一出欧阳世家的大门就被盯上了，随后又来了三个人，现在他们都在我手里。”

黄叶先生道：“我若想知道他们的来历就得和阁下有所交换，是不是？”

青年道：“先生如果不做这笔交易，就永远别想找到这四个人。”

黄叶先生也不动怒，淡然道：“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不想和你打交道。天已晚了，恕我不留阁下用饭。”

青年愣住。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窗外传来，“三哥，菜中之毒无味无嗅、颜色浅绿，是毒神的招牌毒药‘择生散’，黄叶先生在不注意时也许会上当，现在想必已经认出来了。毒神的毒药千金难买，能搞到手的人不多，他只要去问毒神把‘择生散’给过谁就行了。”

青年皱起眉道：“你怎么来了？”

吴兰心轻巧地从窗外跳进来，眼珠灵活地转动着把黄叶先生打量一遍，嘴里同时回应着青年：“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童无畏道：“我是为了公事。”

吴兰心道：“我和你正相反，我是为了私事。”

黄叶先生对吴兰心一拱手，“请问姑娘是何人门下？”

吴兰心道：“你以为我是你哪位朋友的门下是不是？”

黄叶先生道：“毒神研制的毒药天下少有人知，能准确地辨识出来的人更少，除了我那几位老友，我想不出还有谁来。”

吴兰心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不过认出‘择生散’的人可不是我。”她对着窗外道，“喂，你怎么还不进来？”

窗外没有动静，童自珍从门口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对黄叶先生长揖到地，“晚辈童自珍，天忌门下，拜见黄前辈。”

他一进门黄叶先生的眼就一亮，对他端详良久，既赞叹又嫉妒地道：“廖兄真有运气，竟收得如此高徒，他还好吗？”

童自珍黯然道：“先师已经去世两年了。”

黄叶先生一愣，脸上也不禁露出悲哀之色，“令师聪明绝顶，才智无双，难道真是天嫉英才，越聪明的人越被造物所忌吗？”

吴兰心急忙岔开话题，“我们这次来是想向前辈打听几味药。”

黄叶先生道：“什么药？”

吴兰心道：“忘我花、无根草、和泪血龙珠。”

黄叶先生道：“忘我花又称‘驻颜花’，极其稀少。二十年前‘女阎罗’辛夷找到过一株，不过还没开花，不知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忘我花的幼苗很难活到开花，连我看了都没有把握养活它。”

吴兰心急忙问：“辛夷住在什么地方？”

黄叶先生道：“她住在云贵山区的深处，我不知详细地点。她是找上我家门让我看忘我花的，希望我能给她一点意见，可惜我没帮上她什么忙。”

“那无根草和泪血龙珠呢？”

黄叶先生道：“据说无根草能解百毒，但我只见于医书秘典，从没找到过活的无根草。至于泪血龙珠，只是传说中有这种东西而已，非但药性无法确定，连世上是不是真有这味药都没人证实。”

吴兰心一听这些话不由得垮下肩来，“说了等于没说！”

童自珍瞪她一眼，阻止了她接下来必会伤及黄叶先生自尊的抱怨，对黄叶先生拱手道：“多谢前辈赐告，往菜中下毒之人是欧阳世家的外姓杀手，至于他们为何要谋害先生晚辈就不清楚了。”

黄叶先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欧阳西铭死在海轻云的金花令下，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欧阳长亭姐弟，他们一定是怕我再告诉别人！”

童自珍也一愣，“先生怎么看出欧阳西铭死在金花令下？”

“三十年前我见过死在金花令下的人。”

吴兰心斜瞟童自珍一眼，喃喃道：“真巧。”

童无畏道：“欧阳世家想杀人灭口，先生打算怎么应付？”

黄叶先生道：“我人单势孤，扳不倒实力雄厚的欧阳世家，只有把欧阳西铭被杀的真相宣扬出去，一来气气欧阳长亭，二来消息走漏，他们灭口也没用了。”

吴兰心掩嘴一笑，“灭口是没用了，但他们恼羞成怒杀你泄愤也大有可能。”

黄叶先生道：“那依你之见呢？”

吴兰心道：“依我之见，你闭紧嘴巴找个名门大派作客一年半载就行了。”

黄叶先生诧道：“这是何意？”

吴兰心道：“杀手们有去无回，你又找了个名门大派庇护，欧阳长亭当然心中有数。一来顾忌对方的实力，二来怕你留了什么书信或告诉了什么人，再加上你也没把这件传扬出去，欧阳长亭自然不敢再冒险逼你，以免你急起来闹个鱼死网破。”

黄叶先生笑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考虑得倒很周全，只是这口气我怎么也咽不下去，我要到天圣君那儿去诉苦，包管此事传遍天下，而欧阳世家绝不敢到白玉京去杀我。”

童氏兄弟互望一眼，童无畏道：“我们能不能请前辈帮个小忙？”

“你说。”

童无畏道：“请先生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黄叶先生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想让白云舟复出的消息传得天下皆知。”

黄叶先生又一愣，“你们也姓童，你们和童陛是什么关系？”

童自珍面露为难之色，他不善说谎，黄叶先生却偏偏是冲着他问的。

黄叶先生见他为难，脸色一沉，“你信不过我？”

吴兰心道：“前辈你能保守秘密吗？”

黄叶先生傲然道：“当然能！”

吴兰心道：“我们也能。”

此话一出，黄叶先生的脸色当然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吴兰心笑道：“不是我们信不过先生，只是为别人保守秘密是件很难熬、很辛苦的事，先生少知道一点秘密，心情就多一分轻松。”她的笑脸如猫一般顽皮，却又带着春水般的温柔，对着这么一张天真烂漫的少女笑脸，黄叶先生又不好意思发脾气。

童自珍长揖于地，诚诚恳恳地道：“不是我们信不过先生，只是如果先生知道了内情，言语行动难免会露出痕迹来，也许会给先生带来麻烦，不如不知道得好。”

黄叶先生凝视他良久，叹道：“你若能一直保持着这种纯真坦诚的赤子之心，定有后福。我只问你，你们干的事童陛知不知道？”

吴兰心抢着回答：“他若是反对，我们还敢干吗？”

黄叶先生叹息一声，摇头道：“看来武林中又要有一场大乱了。”

童自珍道：“若先生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告辞了。”

“嗯，我也该用饭了。”[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童无畏愕然，“前辈，这菜里有毒！”

黄叶先生笑道：“我已经知道菜里有毒，如果还被毒死，那就是真的该死了！”

童无畏三人告辞出来，童无畏对童自珍道：“黄叶先生既帮不上忙，你还是先去祁连山找冰魄精英吧，你在洛阳耽搁的日子够长的了。”

吴兰心道：“我也去！”

童无畏皱眉，“你背完那一百零七卷秘笈了？”

吴兰心嫣然笑道：“背完背不完有什么要紧？以后我如果想看，你们好意思不借吗？”她挽住童自珍的胳膊摇晃，“好嘛好嘛，带我去吧，你哥哥们都在为复仇的事奔忙，分出一个人照顾你就少了一份力量，你说是不是？”

童自珍叹了口气，他虽然给自己立下了“绝不对吴兰心心软”的规矩，但坚持这个规矩却不容易。

吴兰心一听到童自珍无奈的叹息就知道自己赢了，心中刚一喜，耳听童无畏道：“不行！千里之遥，孤男寡女多不方便。”

吴兰心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谁说我们是孤男寡女！小健小康不是人？再说自珍都愿意了，你管得着吗？”

童无畏回瞪他一眼，把童自珍拉到一边，“有她跟着你真放心？”

童自珍默然片刻道：“但有她跟着我就会有好心情，怕只怕活得太高兴，到我死的时候会不甘心。”

童无畏不满地道：“别说这种丧气话。你以前从不让我们几个哥哥接近你，为什么唯独对她这么好？”

童自珍这次默然更久，“因为我知道她是个无情的人，如果我死了她也不会为我伤心。”

童无畏望着他惆怅的脸色，悠悠叹息，忍住一句话没有开口：吴兰心的无情既然让你放心，但你为何又若有所失呢？

月下腾杀机

“赵相岩，男，五十六岁，出身不详。二十岁单人孤刀搏杀凌云三雄，慑服罗霄山脉三十余股山匪；二十五岁得红袖宝刀，在泰山英雄会上技压群雄，与薛衣圣、童陛、李敬宏并称天下四大高手；同年在罗霄山千翠峰建九鼎城，三年才建成，自此开宗立派，自号‘九鼎候’。为人风流成性，姬妾无数，四十岁时不知为何封城隐退。”童无畏吹了声口哨，把手中简历扔在桌子上，“老子风流儿花心，如果我是苏云淡，决不把女儿嫁给他儿子！”

童烈手里也拿着份简历，“苏云淡，字仰山，号起川，又号玉尘。出身世家，祖上两代官宦，三代经商。他自小聪明过人，性豪爽、慕游侠，武功博采众家，自成一派。二十七岁时娶薛衣圣之妹薛衣香为妻，现年四十四岁，仅有一女，闺名‘轻君’。”

他们此刻已非在洛阳守朴农庄，而是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坐在一般精美豪华的画舫中。湖上这样的画舫还有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舟楫，人们关注的目光全投在湖心处一艘超大的画舫上。这艘画舫比湖面上最大的画舫还要大一倍，船上挂满红灯，每盏灯上都有“至宝楼”三个字。

童无畏望着舫上红灯和红灯上的字，叹道：“至宝楼这十几年收罗了不少武林高手，隐然已成为四大奇门之外的第五大势力，如果再和九鼎候结了亲，形势堪虑。”

童烈道：“武林大势自有那些名门大派、世家名宿去操心，咱们何必多管闲事？”

童无畏道：“不然。德立财团和至宝楼都是做生意的，许多买卖都有抵触，只不过咱们在中原，他们在江南，还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罢了，但随着两方势力不断扩张，冲突在所难免，尤其咱们的扩张速度太快，一定也引起了至宝楼的警戒。”

童烈道：“咱们有七个人，苏云淡只有他一个，发展速度当然比不上咱们了。”

童冷道：“三哥莫非是想破坏这门亲事？”

坐在另一侧船舷边、一直没开口的童归尘忽然道：“你们看那条小船。”童无畏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叶小舟远远飘来。

此时明月东升，挂在深蓝的天际，这只小舟仿佛是从月亮里飘出来的，舟上只有一个白衣女子，正倚在船头用手轻拔湖水，低头唱着：“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韵律婉转悠扬，令人荡气回肠。漆黑的长发直直地披下，好象给她加了件黑缎披风，更衬得她白衣胜雪、肌肤如玉。

明月清风，湖波浩荡，一叶孤舟上一个白衣少女依偎在船头……这是怎样一幅美丽的画面？又是怎样一种优美的意境？

不仅童氏兄弟看呆了，甚至连至宝楼的画舫也被惊动，一个执戈武士走出船舱，朗声道：“九鼎城主请姑娘上船一叙！”那小舟无人操纵，白衣女子也没有划桨，却忽然笔直地向画舫飘过去。

童氏兄弟都不禁动容，这个女子能以内力控船，武功之高世上少有。

小舟到了画舫下，白衣女子立起身来，自下而上，看了那武士一眼。

那般幽艳动人的眼睛！那般比酒还醉人眼神！

执戈武士只觉得身心都一荡，就象站在吊桥上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虽然没跌坐在甲板上，手里的金戈却拿捏不住，落入湖中。白衣女子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画舫，淡淡一笑，“九鼎候的手下都是这样的酒囊饭袋吗？”

童归尘神色一动，“这女子声音好熟……是那个在醉馨楼助咱们击退李玉庭的人！”

童无畏道：“她见九鼎候恐怕不是善意。”

童烈道：“她对咱们有援手之德，不可不报。”

童无畏道：“让船慢慢靠过去，如果她形势危急，咱们就出手！”

这时至宝楼的画舫中又走出一人，拱手笑道：“愚奴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白衣女子卓立船头，冰轮般的圆月正在她身后，她的白衣与长发随风而舞，犹如月中一抹飘忽流离的色影、一道光照湖波的飞艳。

几乎所有的人都陶醉在她的风采里，童氏兄弟却看着拱手长笑的人。隔着十来丈的湖水，童氏兄弟仍觉得有种英雄霸气惊涛般扑面而来！夜风吹拂，那人的须发与风共舞，莽莽之气逼人心魄！

童无畏喃喃道：“好一个九鼎候！”

白衣女子一步步走向九鼎候，微笑道：“贱妾久慕候爷大名，冒昧求见，请候爷见谅。”

以九鼎候阅人之多也被她笑得有些神魂荡漾，“得姑娘这般绝世美女的垂青，本候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这时白衣女子走得离他已经不足两尺，猛地脸色一沉，一抹淡淡的刀光破袖而出，直扎九鼎候的小腹！

九鼎候猝不及防，紧急中侧身一躲，刀身擦着他的肚皮划过去，在他小腹上割出一道寸许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流了出来。九鼎候大吼一声，左手斜劈下去，手中红光一闪，“叮”地一声，白衣女子的刀断为两截。

白衣女子丢掉断刀，又从袖中抽出把刀向九鼎候刺来。刀光象淡烟，象远山的睛岚，带着无穷的缠绵与依恋。似柳絮被风吹开，将散而未散；似月亮徘徊天际，欲坠而非坠；似情人离别，想走又不忍走。

这么美、这么忧愁的刀光，加上执刀的又是这么美、这么飘逸的女子，旁观的人们纵然未饮，也觉醉了。

九鼎候挥刀迎上，他的刀是深红色的，象盛开的玫瑰花瓣，刀光之缥缈流离与白衣女子这一刀如出一辙。旁观的人只听见一连串密如繁珠的交击声，白衣女子刀似轻烟、身如飘风，疾退数尺站到船稍头，手中的刀忽然成无数碎片散落。

虽然只有一招，但白衣女子与九鼎候都不知劈出了多少刀，她的刀在这一招中被红袖宝刀切成了无数片，直到现在才落下来。她扔开手中的刀柄，又拿出一把刀，别人都看直了眼，不知她身上还藏着多少把刀。

九鼎候喝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这招‘多情伤别离’？”

白衣女子悠悠然道：“你从何处学得，我就从何处学来。”

她的脸庞清丽如姣娟明月，手中刀光淡淡如月畔烟云，在湖上凄迷的水雾中如洛神仙妃，九鼎候眼里忽然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你……你是轻梦，你还活着？”

白衣女子眼里的杀气更森寒，刀锋轻颤，忽然流泻出一种清婉流丽的光华，宛如蓝天上飘过的一缕流云，春风里绽放的一朵鲜花。刀光飘忽流离，如诗如梦，如一曲婉转的歌。

湖上旁观的人们即使从没见过这招的，也猜出这一定是红袖刀法的第二招：相逢疑似梦。

这是诗中的梦？还是梦中的诗？

九鼎候也用这一招来反击，“红袖刀法”已是当今武术的顶峰，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闪躲抵挡。

刀光映月，人影纵横，刀锋相击，白衣女子的第三把刀又断成数截。九鼎候疾退数尺，只觉胸前冷飕飕的，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衫被割开好几道口子，布条随风舞动。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赵相岩，萧氏秘技的要诀我母亲并没全告诉你。总有一天，我母亲给你的这把红袖刀也保不住你的命！”翻身跃入湖中。

九鼎候又惊怒又羞惭又骇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云淡走到他身边，“赵兄，我已经派人下水守着，她跑不了。”

九鼎候缓缓摇头，“不，不用了，由她去吧。”

苏云淡注意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她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仇？”

九鼎候默然良久，“她是我女儿。”

苏云淡吃了一惊，“既然是令爱，为何对你如此痛恨？”

九鼎候仰首望天，“轻梦的母亲萧飞花是百余年前名震天下的雾灵宫主萧独飞的后人，她不仅把祖传的宝刀送给我，还把萧氏的两招绝世刀法传给了我，我却改不了多情的性子，总是惹她伤心。十六年前她一病不起，我封城隐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她。轻梦是飞花和我的女儿，一直不原谅我的花心，在飞花病逝后的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苏云淡惊讶不已，百年前萧独飞与毕连天并称“南侠北邪”，纵横天下。毕连天与其妻秋晓云合创了两招剑法，被誉为“剑中之绝”。后来秋晓云女侠把第一招“临风轻举”传给了东方世家，成就了东方世家百年不坠的声名。萧独飞与他们夫妇齐名，创出的刀法想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时一个穿着干净体面的人走来，在苏云淡耳边低语几句，苏云淡还没开口，九鼎候已道：“她走了？”

那人急忙施礼，有点儿尴尬地道：“是，我派下去十个人，水里功夫都是一流的，却三死七伤，被她逃走了。”

九鼎候大笑，“不愧是我赵相岩的女儿，很好！很好！”猛地笑声一停，又发起愣来。

苏云淡向那人投去一个询问的眼色，那人微微颔首，苏云淡挥挥手，那人躬身退下。

童天赐也在洞庭湖上，他坐在舟篷内，轻舟夹杂在各式各样的船只中，一点儿也不起眼，因此连他四个弟弟都没发现他。白衣女子行刺未遂、入水逃走时他划船向东，往君山而去。从湖心到君山不是太远，白衣女子的船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说不定也会朝那个方向游回去。

他的父母在此遇难，十七年间他常常到此祭奠，对洞庭湖一带水域十分熟悉。他的船快到君山岸边时，忽见一处茂密的芦苇丛中有个白影落入水中，急忙把船划过去，见一人分开及人高的芦苇走出来。双方一打照面，都愣住了，从芦苇里出来的竟是童忧！

童天赐诧异地问：“二弟？你在这儿干什么？”

童忧勉强笑笑，“随便转转，不小心转到这儿来。大哥你呢？”

童天赐愣了愣，也勉强一笑，“我也是随便转转。”

童忧跃上他的小船，“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童天赐依言划开，两人一时间都沉默无语。童天赐默然片刻后道：“你认识那个行刺九鼎候的女子，你先前你和她在一块儿，见有人来她就潜进水里，所以你要支开我，不让我在那儿停留。”

他不是在问童忧，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童忧也不否认，“她和九鼎候的恩怨绝不会牵连上童门的。”

童天赐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了解？”

童忧道：“但童门已经有了倚天岛这个大敌，不能再开罪九鼎城了。”

童天赐放下桨，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好兄弟，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一定支持到底！”

童忧展开笑颜，“好，如果我需要帮助，一定告诉你。”

他含愁时如梦如幻，笑起来却如神光离合，童天赐心弦颤动，忽然有些害怕和他在一起。只听童忧问道：“大哥，你一路南下，有没有找到合意的姑娘？”

童天赐想起第一眼看到白衣女子时感到的惊艳，不禁苦笑一声，“我只是惊鸿一瞥，心有所动罢了。”

童忧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哦？是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被大哥看上？”

童天赐还是苦笑，他能说就是那个白衣姑娘吗？他不想让童忧心里有任何疙瘩，“这事以后再说吧，先说你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帮她刺杀九鼎候？”

童忧抽回自己的手，淡然道：“这事也等以后再说吧。”

两人之间又回复之间的尴尬沉默。忽然岸上有一行人打着灯笼走过来，喝问：“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流连？”

童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洞庭湖又不是你家的私产，我们就算在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你也管不着！”

说话间那一行人已经走到岸边，在灯火的照耀下把他们兄弟二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一个象贵公子一个象流浪汉，深夜里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共处于一个小舟中，怎么看怎么可疑。前方领队的人道：“在下是至宝楼属下，二位是何时到此？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了？”

童忧道：“关你什么事？”

那人冷笑道：“今夜有人大胆行刺九鼎城主，刺客往这个方向逃来，两位最好老实回答。”语气里充满威吓。

童天赐见这些人末尾有两个穿水靠的，想必是从水下跟踪那个白衣女子而来，耳听童忧怒道：“苏云淡是什么东西？就算薛衣圣亲来我也不怕他！”童天赐暗叫糟糕，二弟一向性情温和，今夜却脾气阴晴不定，看来这场架是免不了了。

谁知那个小头目见童忧的口气如此之大，反而被唬住了，改颜相向，拱手陪笑道：“小的也是受上命差遣，不得已而为之，请两位公子见谅。”他变脸儿变得这么快，倒教童忧发不出脾气来，小头目又道：“今夜湖上的武林英雄们都被敝上请至君山别院素芳园去了，二位若枉驾一顾，敝上一定会竭诚以待。”

童天赐略一沉吟，知道这些人对他和童忧已经起疑，如果软请不成多半就要来硬的了，而他和童忧已经和这些人照了面，除非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以后才不会有麻烦！

他心中杀机刚起，突听一声凄厉的惨呼，转眼一望，见末尾那两个穿水靠的人仰天倒下，两支长箭分别贯穿他们的胸膛。因为他们是同时中箭，所以惨呼只有一声。

众人正惊愕间，暗处又有三支长箭破空而来，射倒三人。

箭来得如此疾劲，大家谁也来不及救援，但是都看清了箭来的方向，那个小头目振臂一挥，余下人的一齐扑杀过去，但刚扑到中途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地。

童忧脚尖一点，从船中跃到岸上，童天赐怕他有个闪失，急忙跟上。

那些朝箭来的方向扑去的人都仰面而死，咽喉被利器割开一道伤口，鲜血汩然，显然是被人迎面下手，一招毙命。如果说这些人都死于一个人的手下，那这个人的武功远在他们兄弟二人之上！童天赐心中凛然，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童忧，猛听到身侧有草叶微微磨擦的声音，立刻拉着童忧斜退出一丈多远，身形如风中飘叶，孤舟帆影，优美至极。一个女音喝彩道：“好身法！”

童天赐定睛一看，见一个瘦高的女子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裳立在芦苇间，头发也用同色的布巾包住，在黑暗中与芦苇溶成一片。女子的相貌十分美丽，对着童天赐笑道：“好俊的功夫、好俊的人品，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她本应属于那种清瘦高雅的美女，但笑起来却眼波流荡，妖媚之气尽露，把她的外表特色全都破坏无遗。童天赐皱了下眉，童忧已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笑道：“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我替你解决了跟踪的人，你该谢我才对。”

童天赐道：“姑娘如果能一招杀死这么多人，刚才我们兄弟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你偷袭不成才攀交情，我们不上当。你至少有一个使剑的同伴和你一起出手，再加上那个射箭的人，何不都站出来让我瞧瞧？”

女子笑容不变，抛给他一道十分春风的眼波，“好聪明的人。打架当然人越多越好，谈判嘛，我一个足够了。”

童忧冷哼一声，“我们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女子从身后的草里拿出个白色包裹冲童忧一晃，“我想用这个东西做筹码，你愿意接受吗？”

她一把包袱拿出来童忧就脸色大变，身子一动又止，象是想冲上去抢，但估计成功的希望不大，又生生顿住。童天赐用尽目力望去，但在黯淡的星月微光下只能看出包裹捆扎得十分紧密，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童忧沉声道：“你想怎样？”语气里有了些妥协的意味。

女子道：“我想知道你们刺杀欧阳西铭时撤退计划是谁负责的。”

这下连童天赐的脸色都变了，杀机大盛，“你怎么知道欧阳西铭是我们杀的？”

女子道：“那天我们恰巧在那条街的一家酒楼上，恰巧认得白云舟的武功路数。”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童忧一眼，“今夜我们又恰巧也在洞庭湖，跟踪那位姑娘一直到这里……”

童忧道：“你们为何对我们的撤退计划那么感兴趣？”

女子摇晃着手里的包裹，“你问得太多了。”

童天赐附在童忧耳边低声问：“那个包裹里包的是什么东西？对你真的很重要？”

童忧的脸忽然一红，把脸扭到另一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弄得童天赐莫名其妙。童忧轻声道：“包裹里没什么东西……虽然……我很看重……但他们这么想知道负责那次撤退的人，恐怕对八妹不利。”

童天赐恍然，“这个女子笑起来的样子、待人接物的态度和八妹真象，难道是她的同门？”

童忧道：“不要管那个包裹了，咱们走吧。”

童天赐道：“但她知道咱们的隐私，怎么能轻易放过？”

童忧道：“你想杀人灭口？别忘了她至少还有两个同伴。”

他们的耳力都很好，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不虑被对方听到，但那女子就好象听到了一样，笑道：“你们是不是在商量如何杀人灭口啊？只不过摸不清我的同伴在哪儿，不好下手吧？实话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识时务，就会象地上这些人一样，永远也别想走出这片芦苇地！”

童忧冷哼一声，“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我们留下！”拉起童天赐飞身便走。

他们身形刚起，就有两道剑光左右交击而来，来势迅如疾风，童天赐的右手被童忧握着，正要用左手拔刀，童忧袖中闪过一道淡淡的刀光，“叮叮”两声架开两剑，回刀反削，刀光淡如雾月，带着难以言述的缥缈凄迷。对方二人立刻以剑，护身纵身飞退。那女子拍掌赞道：“好一招‘多情伤别离’！刀法不在赵相岩之下！”

童忧心中大为震动，这一招出手几乎从无败绩，对手即使不死也要挂点儿彩，今日却被人轻易躲过了！

童天赐也心中一震，白衣女子竟将绝世武功传授给童忧，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童忧逼退截击之人，身形再展，又听见身后急风一响，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将袭来的银箭拨飞。

童天赐挣脱他的手，拔刀而起，飞身直刺暗箭射出之处！他早有杀心，又恨此人暗箭偷袭，这一刀含怒出手，刀风所至，芦草如摧！

闪烁的刀影寒光中只听“喀绷”一声，一条人影兔子般地窜出去两三丈远才站定，身上的衣衫被割成一条一缕的，手里只剩下半张弓，年轻俊秀的脸上尽是惊恐之色，眼睛流动的光芒阴狠如毒蛇、柔滑如黄鼠。

童天赐见对方能逃过这一刀也甚感意外，童忧飞奔到他身边，“你没事吧？”童天赐摇摇头。

这时那两个拦截的人也移动过来，形成包围之势。童天赐眼光一扫，见他们一个面容俊朗，目光锐利；一个相貌粗豪，眼神却比较温和。“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被削断弓的年轻人丢下断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狞笑道：“等抓住你们后自然会告诉你！”

童天赐心中一动，吴兰心也有一柄软剑，长短、式样和这个人的一模一样，这四人一定是吴兰心的同门！他看了童忧一眼，侧了一下头，童忧目光一闪，微微点了点首。两人猛然分开，各向左右方冲过去！

那四个人立刻分成两组拦截，却不想童忧身在半空忽然改了方向划出一道优美的长弧到了童天赐身边双刀齐出！

他们的刀法一快一慢、一刚一柔，他们又相处多年，久有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只一招就将那两个拦截之人的长剑削断。那两人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有，森寒的刀锋已经指到他们的咽喉！

夺宝群雄聚

这招快如闪电，出人意料，灰衣女子和断弓之人救援不及，眼看那二人就要命丧刀下，突然一人象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断剑的两人身前，抓住两人的脖领子，退出一丈来远。童氏兄弟怕招式用老而为敌所趁，只得收回双刀。

救人的是个面白无须、儒雅清癯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象是一个才识渊博的学者，对童天赐拱了拱手，“老夫谷无心，这是我大弟子狮豪。”他一指那个相貌豪逸的青年，再一指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他是狼野，那边的是蛇蟠和芦影。”

童氏兄弟都一愣，对方已经胜券在握，为何这个人却象交朋友似的介绍起自家人来？思及吴兰心那捉摸不定的性格正是眼前这位象个好好先生一样的人调教出来的，二人更是警惕。

谷无心温言细语地对童天赐道：“阁下用的刀法是‘千旋斩’，相貌与帝君童陛年轻时一般无二，童陛三代单传，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你一定不是他的亲戚。”

童天赐冷声道：“先生直接说我是他儿子不就得了？”

谷无心道：“你们刺杀欧阳西铭时出动了七个人。阁下用‘千旋斩’，这位……用的是流云飞袖和各派的散手，老夫眼拙，当时竟没看出这位……与九鼎城有关系。还有两个人用的是倚天岛的扬眉剑法，一人用百步神拳，一人的剑法博杂……老夫眼拙，也看不出他的来历……你们六个明着动手，欧阳西铭却死在第七人的金花之下。这件事我有点儿奇怪，童陛夫妻遇难时只有一子，如果你是童陛之子，那个用海轻云独门金花暗器的人又是谁？”

童天赐闻言如被雷击，瞪着谷无心道：“你怎么知道我父母双双遇难？你也是凶手之一？”

他原本相貌英俊，气度雍容，但此刻面庞扭曲，瞪着血红的眼睛，好象随时都会扑过去把谷无心撕裂，形象可怖至极。童忧急忙握住他不住颤抖的手，对谷无心道：“先生对帝君夫妇遇害之事知道多少？”

谷无心道：“知道不少。你们如果想知道就告诉我那次撤退是谁策划的。”

童忧道：“先生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看重？”

谷无心道：“此人布局安排件件出人意料，使我徒弟处处受制，好象专门是对付我似的，有这么个克星在世上，我怎么能不查清楚？”

童忧道：“如果我说是我策划的呢？”

谷无心一笑，“如果你的思虑有那么周详，就不会被我徒弟跟踪到这儿，发现你的秘密；童公子如果心机有那么细密，现在也不会被我困住。童陛曾有恩于我，我不会难为他的子孙。”他对童天赐笑笑，“今晚我带走你的同伴，如果你想把他要回去，就叫策划那次撤退的人亲自向我要人，我就会把所知的令尊令堂遇害的情况告诉你，你意下如何？”

童天赐愣住了，十七年来他在茫茫人海中苦苦搜寻，迄今为止只找到三个仇人，线索还又断了，沉埋十几年的深仇大恨也许今生今世都无法报复，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能知道他宁愿用生命换取的秘密，但他能用童忧的安危和吴兰心的生命去换取吗？他心中波涛汹涌，思想斗争激烈，难以断决。猛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童忧惊呼一声。扶住他急声问：“你怎么了？”

童天赐摇摇头，“没事。”

童忧低声道：“他只是想知道策划撤退的人是谁，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把七弟找来就行。”

童天赐明白他的意思：童自珍才智无双，单论才华尤在吴兰心之上，谷无心见了他后绝疑心不到他是冒充的。但谷无心会不会因忌才而起杀心谁也不能预料，童自珍也要冒险。童天赐心乱如麻，“如果他说一通假话骗咱们，你这险冒得岂非太不值得？”

童忧按住他的双肩直视着他，“既然有知道凶手的希望，这个险就值得冒！”童天赐还在犹豫，童忧却飘然而去，离开他到了谷无心身边，“走吧。”

童天赐叫了声：“等等！”他刚迈前一步想把童忧拉回来，但那四个人一齐拦在他前面，即使他和童忧联手都不易闯过的阵容，只剩下他一个更是无可奈何。

童忧回身对他一笑，“别担心，你也说过我看人一向很准，我不会有事的。”

夜风吹拂，童忧额上的乱发被风吹起，露出墨黑细长斜挑入鬓的双眉和漆黑深沉如夜色的眼睛。他的眸子仿佛暗夜里波光荡漾的大海，不停地变幻着。童天赐的心恍然一动，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一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就觉得心灵被触动，因为她的眼睛和童忧太象！不止眼睛，她整个人给他的感觉都象童忧。

她就象童忧的影子——确切地说，是他心灵深处所期望的童忧的影子！

祁连山深处，古木苍苍，古洞幽幽，阴寒的冷风不断从洞里吹出来。

童自珍已经从卯时初等到巳时末，足足等了三个时辰，等得心急如焚，几乎要冲进洞去找她了，终于等到吴兰心从洞里跑出来。她的发上脸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身上的皮裘也挂满霜花，手上拿着个四寸见方的小匣子，“冰魄精英在寒玉匣里，寒玉匣在翡翠匣中，最外面的是暖玉匣，一切都是按你吩咐做的。”

童自珍接过玉匣，轻轻拂去吴兰心脸上、鬓旁的霜花，冷如秋水的眼里现了一丝温暖的感情，“谢谢你。”

吴兰心展颜一笑，“谢什么？冰脉是你找到的，我只是替你进洞去拿，又不是什么难事。”她抖落身上的冰渣，“连吃了几天干粮，我去打点儿野味儿来尝尝鲜。”

吴兰心在森林中游荡，一路上惊动不少鸟雀和走兽，可她却一直没动手。她说要打野味，只是想逃离童自珍身边。她喜欢童自珍不假，但没想到自己好象越陷越深了，尤其童自珍对她越来越温柔，她的心就越来越不安定。

无先生从小就教育她：有感情就会受伤害，爱上一个人更危险，如果想一辈子活得快乐无忧，就要做到完全无情，那样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你的心，如果你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而无法自拔时，一定要立刻杀了他！

她正在胡思乱想，猛然看见七个人迎面而来。四个僧人，三个青年，其中一个青年是祝飞鹰，四个僧人是大方大智和不名不胜！

她看见别人的同时别人当然也看见了她，吴兰心正要转身往回跑，转念一想：自己怎能把七个高手带到童自珍那里去？当下逃入旁边的密林。

七人追上去在林边停住，大智对大方道：“师兄，深山古林最易迷路，我们贸然进去万一出不来了怎么办？”

大方微微一笑，“有昆仑派三位师侄在这里，你担心什么？”

三鹰中最年长的易潜鹰笑道：“师叔放心，弟子们久居昆仑山，祁连山和昆仑山的地理情况差不多，弟子们绝对迷不了路。”

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线阳光冲破重重枝叶的阻碍射到地上，但越往里走越黑暗。他们寻找着吴兰心留下的踪迹，脚印是新的，印在满是苔藓和小虫的积叶上，十分清晰。

大方忽然叫了声：“小心！”另六人悚然一惊，见一根巨木向他们当头打来，急忙斜身飞跃落在几丈之外，巨木重重地砸在地上。

七人方自松了口气，四周突然射出十几支用硬木枝削成的长箭，他们急忙再躲，不名行动稍慢，衣袖竟被一支木箭钉在树上！

大智又惊又怒，“这是怎么回事？”

易潜鹰道：“古树木质坚硬，树藤韧力极强，吴兰心无疑也是个十分熟悉森林的人，所以才能在短短时间内利用最现成的东西做出杀人机关来。”

大方道：“她能破去罗汉堂中二十八道机关，对于机关消息之道自然非常精通，这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机关等着咱们。”

易潜鹰道：“她的脚印如此清晰是专门诱咱们上当的，不然她做机关时怎么没留下半分痕迹？”

大智迈前一步，“我走前面。”既然这一路都是机关，昆仑三鹰年纪轻、功力浅，走在前面很危险。

大方却摇了摇头，“咱们不往前走。”

大智一愣，“那往哪儿？”

“往吴兰心的来路上去。”

大智的法号中虽然有个“智”字，但论才智却远不及他这位师兄，怔然道：“为什么要往后追？”

大方道：“吴兰心是两人同行，咱们只见到她一个人，另一个人在哪儿？”

大智也神色一动，“师兄之意是指她怕咱们找到她的同伴，所以故意把咱们引开？”

大方道：“不错，这是人类的本能，动物在保护幼雏时也如此。”

吴兰心已经在往回跑，边跑边诅咒：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居然追到祁连山来了！

她回到洞口时童自珍却不在，她正在奇怪，猛听见身后传来极细的风声，立刻翻身滚倒，三根白虎钉打在她原先站着的地方。吴兰心大怒，正要扑向射出暗器的地方，那个人已经笑着道：“你不用过来，我马上就出去了。”话音一落，一个人扭着童自珍的手走出来。

吴兰心脸色大变，“司空正！”

司空正笑道：“正是。”

吴兰心一脸怒色忽然换成了笑容，“司空前辈的追踪术真是绝世无双，我们几次改装易容都没甩掉你。”

司空正道：“哪里，我的追踪术远不及姑娘的易容术厉害。”

吴兰心笑吟吟地道：“前辈这么看得起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呢？”

司空正道：“你少装糊涂，快把少林四宝交出来！”

吴兰心把脸一沉，“那是少林和尚诬陷我！”

司空右手一扬，一个羊脂玉瓶在他掌中泛着柔润的光，“这是我从你同伴身上搜出来的小还丹，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吴兰心哑口无言，道：“但另三件宝物不在我身上。”

司空正一笑，“是吗？”手上一用力，童自珍的脸色立刻由白转青，大颗大颗的汗珠如雨般落下。

吴兰心急忙道：“等等！我给你！”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吃惊，因为这句话竟是出于她的真心！她真的宁愿牺牲一切换回童自珍！她一向任性，已得到的决不放弃，虽然把菩提果、大小还丹、易筋经和一百零七卷刀法秘笈都送给了童自珍，但都是施恩望报、别有居心。她平生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更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利益，但这一切却因童自珍而改变了！

司空正喜动颜色，童自珍却开口道：“别给他！”司空正大怒，真气一催，童自珍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绞起来一样难受。他身体虚弱，就算别人轻击他一拳都经受不起，何况司空正的真气是由他的脉门直攻而入？但他咬牙苦忍，就是不肯哼一声。

吴兰心厉声道：“司空正！你如果再折磨他，今生今世都别想再看见另外三宝了！”

司空正真气一收，童自珍全身虚脱，几乎昏绝过去，喘息着道：“四宝是少林的东西，咱们把它们偷出来本就不对，要还也该还给少林。”

吴兰心愣住，司空正看着他也象看一个怪物白痴一样，“你的命正捏在我手里，居然还有心情理论四宝该不该给我？”

忽然有人道：“阿弥陀佛，四宝本是少林之物，当然应该还给少林。”大方等七人从林中走出，大方对司空正合十施礼，“司空大侠如能将小还丹赐还，敝寺感激不尽。”

司空正握着小还丹犹豫不定，眼看就要到手的宝物却白白送出去他实在不甘心，但又自忖不是大方等人的对手。他正内心交战不已，吴兰心眼珠儿一转，抽出佩剑向大方七人攻去，扬声道：“司空正！你带人先走，咱们以物换人！”

她的剑法连出自倚天岛的童冷童烈都佩服，这次全力出手，剑势不仅仅是凌厉、也不仅仅是迅疾，而且诡异狠毒兼而有之，剑剑都充满杀机！大方暗暗念佛不已：这种剑法之快、之毒真是世所罕见。

司空正眼一亮，想不到吴兰心的武功这么高，竟能独挡七个高手，不由得贪心大炽，抓着童自珍往林中退去。

就在这时，昆仑三鹰忽然发现吴兰心的剑网露出了一点儿空隙，一齐朝这个方位攻到，吴兰心侧身一让，他们三个就冲过吴兰心，正好冲到司空正面前，三支明晃晃的剑尖一齐刺向司空正！

如果换了少林四僧也许不会这么无礼，但这三人都年轻气盛，哪儿管得了许多？司空正自知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而他们三个也不会因童自珍在他手里而有所顾忌，无奈之下只有把童自珍把三支剑锋上一推，转身往林中跑，只跑了两步就被大智迎头拦住。

昆仑三鹰气势如虹，虽然及时变招，但童自珍兀自半身酸麻，无法闪躲，免不了要受点儿皮肉伤。忽然一道人影冲过来，反手用剑架开昆仑三鹰的剑，另一只手圈住了童自珍。

吴兰心放过昆仑三鹰，随即跟在他们身后冲了回去，赌大方等四个和尚做不出背后伤人的事来。大方他们是有德行的高僧，果然不好意思向一个全无防备的女子出手，转而去堵截司空正，她才得以冲进昆仑三鹰的剑阵中救下童自珍。

大智只用两招就擒住了司空正，司空正成名在他的一双利眼上，武功却不怎么样。大智刚从司空正拿过小还丹，吴兰心已经在挡开昆仑三鹰后还剑入鞘，挟着童自珍冲过来，一口咬在他手腕脉门上。大智猝不及防，药瓶松手落下，被吴兰心接住，身形片刻也不停留地掠过他飞奔向密林。

大方和不名不胜在一愣之后回过神儿来急忙追上去阻截，吴兰心回头张口一喷，一大片乌光向他们射去，暗器细小而密集，他们看不出是什么暗器，但出自吴兰心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之口，一定非同小可，当下跃到一旁躲避，吴兰心趁他们停顿之机逃进林中。

乌光落地，大方他们才看清那是无数碎头发。吴兰心咬中大智的脉门后就含了一缕头发咬断嚼碎，刚好来得及吓唬他们。七个人看着一地碎头发面面相觑，大方叹道：“好一个机灵狡猾的女子！但愿咱们请来帮忙的人都安然无恙。”

吴兰心挟着童自珍在林中绕了无数个弯子才停下，“好了！他们绝对追不上咱们了。那块冰魄精英有没有被司空正搜去？”

童自珍声音虚弱地道：“冰魄精英对他没用所以没拿，幸好其它东西你拿着……”

吴兰心突然一把抱起他跃上身旁一株高大繁茂的古木，与此同时，一声弦响，一阵箭雨射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急箭如雨，但弦声只一响，显然射手都久经训练。

树林里有人鼓掌，“难怪姑娘能从少林重地盗宝，果然敏捷机警。”

吴兰心在古树浓密的枝叶里问：“你们是什么人？”

树林里的人道：“我们是祁连十九寨的人。吴姑娘，祁连山是我们的地盘，现在全天下会武的人都知道你身怀重宝，想抢夺它们的人现在全集结在祁连山脉，姑娘不如把四宝交给我，我们一定秘密护送你们出山。”

吴兰心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如果将四宝交出，你们是送我们出山，还是进鬼门关，那可就难说了。”

她的笑容又美又甜，可惜树林的人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明白那代表了什么，童自珍却看得心中一冷，以他对吴兰心的了解，每当她脸上出现这种笑容时很快就有人要倒霉了。

树林里的人干咳一声，勉强笑道：“姑娘说笑了。”

他嘴里干笑着，手却抬了起来，弓箭手都张弓搭箭对准吴兰心和童自珍藏身的大树。一丝狠毒的笑意掠过他脸庞，他知道只要他的手一放，这三十个箭手的连珠箭就会射出去，他们每个人都能连续不停地射出十几支箭，几百支箭足以把树上的两个人射成刺猬！

他的手刚要往下落，眼前忽然闪烁起一道飘忽流离的光芒，如浮云山影水辉，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捉摸。等到光华消失后他才发现三十个箭手都尸横于地，而一柄长剑正指着他的额头。

剑气森寒，但持剑人目光更冷，虽然她貌美如花，但脸上的杀机却不容人忽略。他只吓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连声道：“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吴兰心冷笑，“就凭你这种材料，也配和我作对？”

那人的眼珠骨碌乱转，“小人是不配和姑娘作对，但我们祁连十九寨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山路口，而且夺宝的人也都埋伏在各个路口要道，你们寸步难行。就算姑娘精于易容，但武林中几乎所有的易容高手也都聚集在此，你们如果想顺利出山就不能杀我。”

吴兰心道：“哦？你有什么用处？”

那人道：“我知道一条秘密小路……”

吴兰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寨里任什么职务？”

“内堂管事。”

吴兰心嫣然一笑，“看来你们对少林四宝势在必得啊，连内堂的人都派出来了。你入伙几年了？”

“两年。”

“咱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山峰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愣，“祁连山山头那么多，不是个个都有名字的。”

吴兰心冷笑一声，“这个山峰叫雪融峰，虽然在整座山脉中不是很高很突出，但因为地底有上古冰川，所以山顶白雪皑皑，十分醒目，当地人经常借它来辨别方向以免迷路，你连它都不知道，又能知道什么秘密小路？”长剑一送，刺进他的眉心。

童自珍叹息道：“你杀人太多了。”

吴兰心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想杀人的人都有可能反被人杀，如果哪天我被人杀了，那也是我活该！”

童自珍见她心情不好，把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你打算怎么应付夺宝的人？”

吴兰心道：“往北走山出最近，既然每条出路都被封死了，倒不如闯最近的这一条，只要出了山、混迹于大批人群中，他们想找到咱们就不容易了。”

童自珍道：“往北走必须翻越大雪山，你认为容易吗？”

吴兰心悠悠道：“我知道你虽然久病体弱，但内功却十分深厚，当日我从少林盗宝，把装菩提果的寒玉匣给你时，你连一点冷的感觉都没有，雪山的寒冷你应该也能挨过去吧？”

童自珍点点头。

“夺宝的人虽然多，但内功修为比得上咱们俩的却只有少数，咱们走这条路非但最近，而且遇到敌人的机会也小得多。”

坎路处处难

终日飞起玉龙三百万的大雪山。

吴兰心自幼生长在气候湿热的南方，早已冻得发抖，只不过童自珍的样子依然十分安详，她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前面有一堆风化的岩石，她走过去拂开积雪，坐在一块石头上，觉得吹在身上的风小了些，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真不想再站起来了！”

童自珍道：“你以前还没受到这样的苦吧？”

吴兰心道：“没这么冷过是真的，只是比这更苦更累的事我也做过，否则我早就死了。”想到那些没能活到现在的同门，她不由叹息道，“我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童自珍静静地凝视了她很久，忽然解下自己紧裹着的貂皮斗篷披在她身上。

吴兰心一愣，“干什么？”

童自珍柔声道：“你出了一身汗，如果坐着不动被风一吹，非生出一场大病不可。”

吴兰心道：“我生病没什么，你可病不得。”她连人带斗篷一起扑过去，把童自珍也裹进斗篷里，在他怀里轻笑，“咱们俩一块儿暖和怎么样？”

童自珍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来了！”

吴兰心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这套把戏太老了，再换一个。”

童自珍拉着她躲到一块竖立如屏风的岩石后，袍袖一拂，扫平附近雪地上的足印，又把积雪卷回到刚才吴兰心坐的大石头上，大雪不停地落下，他们来时的脚印早就模糊难辨。

这时吴兰心才听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道：“只有两个人，而且轻功极差，想必武功也平平，就算被他们发现也不怕。”

童自珍道：“听听他们的谈话，也许能知道夺宝的那些人的动态。”

吴兰心一想到那些夺宝人就咬牙切齿，“如果我不让这些人一辈子后悔曾经和我作对过，我就不姓吴！”

她是个不肯吃一点儿亏的人，无论谁得罪了她，迟早有一天要倒霉，而别人为何要得罪她，她的行为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可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听一个人欢呼道：“师兄！那个有个避风的地方！”

另一人叹道：“想不到雪山这么难走，真该死！”

师弟道：“应该说那个小妖女该死，累得咱们跑到这种见鬼的地方来，如果不小心冻死在这儿那才冤枉呢。”

师兄冷笑一声，“你要是知道那个小妖女身上有什么，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冤枉。”

师弟道：“不就是少林藏经吗？”

师兄“嘿嘿”一笑，“藏经也分好多种，能让少林罗汉堂倾巢而出的你想想会是什么经？”

师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该不会是《易筋经》吧？”

师兄道：“正是。”

师弟失声惊呼：“真的？”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明知四下无人，但在说隐秘之事时鬼鬼祟祟是人类的本能，“师兄你怎么知道？”

师兄道：“少林的大方禅师请祁连十九寨帮忙封山，那十九位寨主里面虽然有几个和少林有交情，但这么大的行动总得向其他寨主交待原因吧？十七寨主和师父是好朋友，暗地里请师父帮忙抢经，师娘的表弟和我交情不浅，露了点儿口风给我，我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热心地来帮忙。如今祁连山上这些夺宝的人大概都是这么拐弯抹角得到的消息。”

师弟道：“师兄带小弟上雪山难道是想瞒着师父……”

师兄笑道：“师弟真聪明，一猜就准。我就是看中你这点才打算和你合伙夺经。”

师弟连忙道：“小弟的聪明才智怎及得上师兄？”声音里充满谄媚。

师兄得意地道：“你的脑筋虽然不如我，但也相差不多，你猜我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专往雪山来？”

师弟蘧然醒悟，“莫非那个小妖女在雪山上？”

师兄道：“武林七大门派的高手差不多全在这雪山上，如果小妖女不在这儿，大方那个老和尚为何摆出这么强大的阵容来？”

他们坐在大石上歇息，吴兰心就在他们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以她和童自珍的体力想走回头路已经不可能，只能暗恨在心中：那个狡猾阴险的老秃驴！

师兄又道：“咱们在这儿休息半个时辰后上路，如果运气好碰上那妖女的话，暗吞了经书再毁尸灭迹，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清脆的女音道：“你们的运气好极了。”

二人闻声大骇，正待跳起，穴道已经被制。吴兰心转到他面前，先把他们的干粮袋摘了下来，笑吟吟地道：“你们想找我，我就恰巧在你们身后，运气不能说不好。可惜你们什么都算到了，偏偏没算到你们两个的武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这是不是就叫做‘利令智昏’呢？”

师兄弟俩脸色惨白，师弟哀求道：“姑娘……女侠……这……这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无关哪，女侠大仁大义、大慈大悲，饶了我吧。”

吴兰心笑容如花，“我又不是和尚，当不起‘大慈大悲’这四个字。”

她正要拔剑，童自珍道：“慢着！你把他们点了穴道放在这儿就行了，何必杀了他们？”

吴兰心道：“如果他们被人所救，一定会泄露咱们的行踪，如果没人经过这儿救他们，你说是任他们活活冻死仁慈？还是一剑杀了他们仁慈？”

童自珍愣住，无奈地转开脸，听到吴兰心拔剑又收剑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叹息一声，迈步往前走。

吴兰心急忙跟上他，“你不再歇会儿？要不就吃点东西？”他们逃得匆忙，所有的行李和干粮都丢在冰魄洞口了，逃亡了大半天还没进过食物和水。

童自珍头也不回，“我不饿。”

吴兰心拦住他，“你是不愿意吃死人留下的干粮吧？”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但这是我自己的干粮，你也不吃？”

童自珍讶然地看着她，“你随时随地都带着它？”

吴兰心微微一笑，“习惯而已。”

童自珍默默无语，看着吴兰心灿烂的笑脸，他却觉得心酸：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危险中，所以时时刻刻都预防着突如其来的急变。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伸手接过干粮，同时也握住了她的手。

吴兰心微微一颤，没有挣扎地任他握住。

在呼啸的风雪中，两人都感觉到一种微妙而又温暖的情意在两人间流动……

吴兰心和童自珍在天色将暮时登上了雪山之巅。吴兰心喘息着道：“看来今夜过不了雪山了。”她虽然很累很累却不敢停步，这里是雪山的巅峰，稍待一会儿就可能被冻成冰柱。

童自珍的情形比她好得多，虽然苍白虚弱，但他平时也就是这样子，差不到哪儿。他挽着吴兰心的手催促，“走快些，在大雪山过夜等于找死，雪山夜晚的寒气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把你从里到外都冻透。”

吴兰心依偎向他，“看不出你平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这么有韧性，好象一点儿也不累，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老实交待！”

童自珍突然顿住脚步，“有人！”

四下里积雪乱飞，十几个人从雪地上挖的洞里冒出来，从头到脚都裹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吴兰心却认得出他们剑上的标志，“泰山风雷剑客和十七护派剑手？”

为首的风雷剑客大笑道：“终于等到了你们！不枉我们埋在雪里大半天，我还打算如果再过半个时辰还等不到人就撤退呢，真是老天照顾我！”

吴兰心瞬间已经转了十几个念头，脸上又露出甜得象蜜一样的笑容，“风雷剑客侠名卓著，怎么也做出劫匪拦道一样的行为了？”

“明知故问！少林四宝呢？”

吴兰心恍然大悟，“原来你要那个呀，给你！”她一扬手，真的扔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风雷剑客虽然不信她这么容易就把东西交出来，但少林四宝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

包裹入手感觉非常柔软，包袱皮是一块极为光滑的丝缎，滑不留手。为了能灵活地运剑，风雷剑客他们手上都没戴手套，发觉包袱就要掉下去了，他本能地用力想把包袱抓紧，猛然手心一痛，好象有根针刺入了他手心！

风雷剑客怪叫一声抛开包裹，见一根细小的银针扎在手心上，除了刚扎上时痛了一下后就不再痛了，反而有种麻痒的感觉延着手臂缓缓升上。他立刻点了手臂上几处大穴，嘶声道：“针上有毒！”

吴兰心笑嘻嘻地道：“那当然，我难道会往针上涂香油吗？”

风雷剑客用衣襟垫着左手把右掌心上的针拔了下来，见针身白亮如银，针尖却闪着碧绿的光。

吴兰心问：“你想不想要解药？”

当然想！但他却不能明明白白地说：我想要，你开个价吧，只能咬牙道：“你想怎样？”

这句话既表示认输，面子上又过得去，真是有水平极了！

吴兰心道：“解药给你，你放我们过去。”

风雷剑客想了想道：“好！你给我解药，我放你们过去。”

吴兰心微微一笑，“我知道名门大派的人纵然不是一诺千金，但当着别人的面却都要顾面子，我相信你。”她掏出个小木瓶扔过去，“你把瓶中的粉末敷在针孔上就行了。”

风雷剑客用左手接住瓶子，打开瓶塞，每个人都闻到一股清香。风雷剑客把瓶中的粉末倒在掌心的针孔上，臂上的麻木感果然渐渐消失。他突然大笑：“吴兰心，你上当了！我答应的是我放你们过去，可没说让十七剑手也放你们过去！”

吴兰心也笑起来，“可是他们想不放我们过去都不行。”

风雷剑客矍然一惊，见十七剑手竟都有些站立不稳，而他也忽然觉得有点儿头晕。

吴兰心道：“毒是真的，解药也不假，但瓶口却抹着极品迷香，现在你们连站稳都困难，还能拦我吗？”

风雷剑客和十七剑手先后摔倒在地，吴兰心走过去拾起包裹和木瓶，“你们既然已经在这儿待了大半天，就继续待下去吧，雪山晚上很冷，你们如果能熬过这一夜不死，日后再找我报仇吧。”

吴兰心和童自珍终于在天快黑时走过雪线，前面是光秃秃的岩石，上面覆盖着褐绿色的苔藓和地衣。她一屁股坐在一块岩石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现在就算给我一百万两银子也休想让我再站起来！”

童自珍拂去岩石上的尘埃，慢慢地坐下来。

吴兰心望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奇怪地问：“你本来病得连走也走不稳，怎么在雪山上不仅能一直走到底，还能拖着我走？”

童自珍道：“如果我不坚持着走到底，咱们两个都得冻死在雪山上。”

他的脸上本来就毫无血色，现在更苍白得全无人色，但语气仍然缓慢而清晰，吴兰心望着他平静而又苍白的脸，怜惜之中又不禁升出敬佩之意，取出小还丹递给他，“你一定大耗元气，吃了药歇歇再走吧。”

童自珍接过瓶子，没有立即服药，用手摩挲着它，道：“兰心，祁连十九寨良莠不齐，闻风来夺宝的人意图不良，你对这些人下手我不阻止，但七大门派的人……你能不能手下留情些呢？”

吴兰心道：“为什么？”

童自珍叹息一声，“因为他们是少林寺请来的，咱们偷取人家的镇寺之宝本来就理亏。”

吴兰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天下万物唯有德者居之，他们保不住自己的东西，是他们活该。”

忽然有人缓缓道：“贫僧无能，丢失四宝，的确是活该，但既然天下万物，唯有德者居之，贫僧抢回四宝后，四宝仍是少林的。”这句话不短，说得也不快，但等到这句话说完，吴兰心还没找到说话的人在哪儿。

童自珍脸色一变，对着一块高大的岩石道：“是哪位大师在里面？”

那块岩石忽然裂开，大智带着十八个僧人从中走出，这块岩石做得极为逼真，再贴上苔藓和地衣，竟然骗过了吴兰心的眼睛。而这些僧人的呼吸声都能瞒过吴兰心和童自珍的耳朵，功力之深更非同小可！

十九双眼睛盯着吴兰心，每一双都亮如明星，吴兰心被十九双这样的眼神盯着，心里也有点儿发毛，勉强笑笑道：“这十八位大师就是贵寺罗汉堂的十八罗汉吗？”

大智道：“正是。老衲与另六大门派分别设伏，天可怜见让老衲等到了施主。”

十八个僧人忽然分散开，吴兰心还没看清他们的步法规律就已经被围在当中。

她眼珠一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裹作势欲击，“如果我把四宝毁了呢？”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人影一闪，一股劲风击到，大智宽大的袍袖卷住了包裹。吴兰心缩手虽快，也觉得手心一震，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

大智衣袖再抖，包裹散开，里面只有一件女子的中衣。空气中刚飘起脂粉的甜香，大智袍袖又一卷，连衣服带包袱皮都被卷起，“夺”地一声直直钉入冰雪之中。风从大智身后吹过，把他的袍袖吹得舒展开来，上面赫然钉着三根银针！

大智道：“吴姑娘，敝寺的人上过你不少当了，早已经万分小心，老衲站在上风头，纵然你用迷香或毒气也毒不倒我，这次你无论耍什么花样都没用了。”

吴兰心咬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颗黑黝黝、鸡蛋大小、如一个铁球似的东西托在左手掌心，“大师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大智只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地裂之珠？”

吴兰心冷笑，“如假包换，大师也知道它如果掉到地上会有什么后果吧？”

大智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吴兰心道：“如果大师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地裂之珠’就会在我手里好好地拿着，否则此弹一出，方圆二十丈皆成焦土。而且这里是雪山，倘若引起雪崩，大雪山上所有人畜可都是大师你害死的。”

大智的脸已经变成铁青色，猛然大喝一声，直朝童自珍扑去，十八罗汉也齐叱一声，十八根长棍都指向吴兰心，金风棍影把她左掌能出手的方位全部封死！

吴兰心大急，童自珍身患重病，过雪山又大耗元气，怎么对付得了大智这样的高手？但十八罗汉把她困得死死的无法抽身，她直到现在才相信七大门派百年不坠的声名毕竟不是轻易得来的！

忽听童自珍一声轻啸，仿佛凤鸣九天，手掌轻轻一引，大智觉得自己的内力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斜斜一推，不由自主地改了个方向，“砰”地一声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打得碎石激飞。

这一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万万也想不到这个病弱少年竟有如此高明的内功！童自珍闪身插入罗汉阵，十八罗汉的棍影看似密不透风，但他的身形偏偏穿了过去，然后又拉着吴兰心的手飘然出阵来，十八罗汉虽然竭力阻截，却招招落空。

他的动作就象高山之上的流水，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但当你的手伸出时空隙早就流过去了；又象天空中的行云，好象动得很慢，但一错眼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大智心中凛然：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武功已经到了化境，完全炉火纯青，与伟大的自然浑然一体。看似不出奇，但一动起来，却无人能遏止！

吴兰心被童自珍救出罗汉阵，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扭头看童自珍，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喜悦登时成了惊骇恐惧，抱起童自珍向山下冲去。大智和万万都料不到罗汉阵这么容易就被人破去的十八罗汉这才如梦方醒，急忙追赶。

忽然前方山崖岩壁后又转出一群人，拦住吴兰心的去路，喝道：“站住！”

吴兰心没心情分辨他们是哪一派的人物，用左臂挟住童自珍，反手拔剑。剑似闪电、身如流星，她全部的精神、力量、意志尽溶在这一剑之中！

这前进的姿势莫之能当！

万物为之必开！

大智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失声叫道：“好剑法！”

剑光如匹练般切入敌群中，拦截的人只要碰上它就刀折、剑断、人伤！

吴兰心如风般冲出重围，但突围后不急着逃跑，反而还剑入鞘，转身看着追来的敌人，眼底深处闪过一道冷峭的杀机。自己虽然闯过了拦截，但很快所有的人都会顺着这条路追下来！

她扬手把“地裂之珠”打了出去，落在那些追敌的脚下！

别人也许不清楚那是什么，少林众僧个个面色大变，大智嘶吼道：“快跑！快跑！她简直是个疯子！”

他的嘶吼声被巨大的爆炸声盖住，“地裂之珠”炸塌了山崖，当先追上来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天边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声音越来越大，似千鼓齐擂，万马奔腾！山摇地动，天越来越低，好象有一大幅黑幕向大地压下来！

吴兰心抱着童自珍如急箭般向前飞奔，座座雪峰在她身后一连串地塌下来，头顶的长天已经看不见了，代之的是一团团烟尘、乱石与大块的冰雪，天地似乎又回到了上古洪荒的混沌时代！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吴兰心扑倒在地不住喘气，回望来路，见乱石雍塞，不复旧容，一座座山峰都低矮了许多。她看着身旁的童自珍，脸上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咱们逃出来了！即使前面还有拦路的敌人，但后面却再也不会有追兵了！”

童自珍深深凝视着她，他的脸色更白，衬着漆黑的眉毛、乌黑的眼眸，虽然有些病态，气质却庄严而动人，“不知有多少人会丧命在这次雪崩里，你……你太冒险了。”他本想说“你杀人太多了”，但吴兰心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他又怎么能在她为他冒了这样惊心动魄的生死之险后责备她？

吴兰心是何等敏锐聪慧？童自珍话中未尽之意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而童自珍改口的原因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忍不住紧紧抱住他，“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去偷少林四宝，如果我不坚持一个人护送你到祁连山，你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童自珍柔声道：“你不要自责，换了其它的哥哥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忽然有人悠悠地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吴兰心骇然回首，见身后立着的竟是昆仑三鹰！祝飞鹰正看着她，目光不知有多么复杂。

生死相依情

易潜鹰沉声道：“吴姑娘，现在可以把少林四宝交出来了吧？”

吴兰心经过一路长奔，早就累脱了力，童自珍在雪山上为了救她而与大智和十八罗汉交手，动了真气、受了内伤，这三人中来任何一个都能轻易制服他们。吴兰心冷冷一笑，“四宝就在我身上，要杀要抓随你们的便吧。”说罢再也不看三鹰一眼，这三个人是怒骂也好，直接动手也罢，她都毫不在意了。寒风吹起她的长发，拂在童自珍脸上，她此刻眼中心中只有童自珍。童自珍也回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温柔之情，神色竟似乎很幸福。

祝飞鹰忍不住叫了声“师兄！”在三鹰中他年纪最小，也最容易被感动，易潜鹰与秦天鹰当然明白小师弟这一声呼唤中的意思，二人互望一眼，易潜鹰叹道：“你们快走吧，由此下山二十里外有个小镇，只要你们能过得了这个镇子，进入玉门关，就算闯出去了。”

吴兰心和童自珍都吃惊地转头看着三鹰，不敢相信这三个人竟然舍弃四宝放走他们。

祝飞鹰忍不住道：“你们还不走？”

吴兰心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感激”这种情绪，哽咽道：“谢谢……我……我……”她没再说下去，现在说任何感谢的话好象都是多余的。她挣扎着搀扶起童自珍，相互扶持而去。

三鹰目送他们的背影，心里的感觉纷繁复杂，无法理清。祝飞鹰紧握双拳，他知道今生今世自己都可能再也忘怀不了那双眼睛……

吴兰心和童自珍走到易潜鹰所说的小镇时夜已深了，夜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在寒冷的雪夜中看来是那么温暖亲切。

一点灯火就是一个家庭，父母儿女围坐在灯下桌前，那种其乐融融的天伦亲情又有什么比得上？

吴兰心和童自珍从没有过这种经历，他们虽然是成就非凡的人，却从没得到过家庭的温暖，本来他们从没觉得自己生活中缺少什么，但在历尽艰辛后忽然望见这寒夜中的灯火，心中不由得感触丛生。

忽然吴兰心看见几个黑影闪过，轻功并不高明。偷风不偷月，盗雨不盗雪，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夜行人？

她看见了，童自珍当然也看见了，道：“跟上去看看。”

吴兰心虽然不愿在逃亡时还多管闲事，但童自珍的话她更不愿违背，一路慢慢走过来她的气力也恢复了少许，追蹑几个小贼不成问题。

那几个夜行人走了不长的一段路后忽然四下散开，吴兰心发现这一带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想必是贫民聚居区。那几个夜行人围住了一间屋子，两个守望，其余的破门而入，屋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后就没了声响。吴兰心听见这声惊呼尖锐而娇嫩，好象是个年轻女子，不由得怒从心生，以举手之劳收拾了那两个望风的，也推门而进。

一个少女躲缩在角落里，相貌颇为秀美，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两人都吓得全身发抖。夜行人们举着钢刀对妇人狞笑，“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叫你生了个好看的女儿，又恰好被张老爷看到？好言下聘你不肯，只好请你到阎王老子那儿喝冥酒了！”

雪亮的钢刀向妇人劈下，突然“叮”地一声断成两截，折断的刀尖不知怎地就刺进了那个持刀人的胸膛。母女二人眼看着一个美丽非凡、宛如仙女一般的女子毫无声息地飘了进来，然后那些恶人就象面袋一样一个挨一个地软倒下去。

吴兰心对她们母女一笑，“你们别怕，我不是坏人。”

母女俩回过神儿后急忙跪地向吴兰心磕头，吴兰心拦住她们，然后把童自珍搀进来，扶他坐到床上，转头问这对母女：“镇上这几天有没有异常的事？”

母亲答：“前两天来了一大帮子人，守住镇上出山的道路不让人随便出去。”

吴兰心问：“所有能出山的路都封了？”

“是，听说整座山上都是人，都要抓一个本事很大的女贼……”她的眼里忽然闪出恐惧之色，吴兰心轻笑，“你看我象女贼？”母亲愣了愣，然后和女儿一齐摇头，少女的目光偷偷望向童自珍，脸上忽然一红，垂下头去。

童自珍虽然文弱，但俊秀清绝的面庞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十分醒目，再加上他才华绝世，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智慧之光，在这种偏僻的小镇上何曾有过这样的人物？

吴兰心目光一闪，问这个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小莲。”

吴兰心微笑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哥哥？”

小莲“啊”了一声，“他……他是你哥哥？”

吴兰心轻笑，“不是我哥哥，难道是我丈夫不成？”

小莲的脸又红了头，垂得更低，等她再抬起头时吴兰心已经不见了。

吴兰心悄悄潜到镇口，见出山的大路上灯火通明，几十个人冒着风雪站在路旁，路口有几间新搭的木屋和几座帐篷。木屋里漆黑一片，帐篷里却有灯光，吴兰心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绕到帐篷的正面，凑到帐帘的缝隙处往里看。帐里有三四个人，正对着帐门的是个气质温雅的中年人，相貌清癯却目光深鸷。

吴兰心全身的血液好象一下子都凝结成了冰，师父竟然也来了！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呼啸的山风掩盖了她发出的微弱声息，直到走到她认为已经安全的地方才发觉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吴兰心梦游一样地回到小莲家，还没进门，暗处忽然有人悠悠道：“你回来了？”她的双腿登时一软，差点儿坐到地上，手已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童自珍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了？好象后头有鬼跟着一样？”

吴兰心这才醒悟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松了口气后只觉得全身发软，如虚脱了一般，勉强笑了笑，“这么大的风雪，你不在屋子里休息，出来干什么？当心着凉。”

童自珍微笑道：“我没那么娇贵，一点凉风吹不死我。”

他这一笑中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点儿什么，就象草原上清爽的晨风拂过柔软绿草，给人的感觉平和而又浪漫，吴兰心痴痴地看着，“你笑起来真好看，可惜笑的时候太少。”

童自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说实在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几乎都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吴兰心深深凝视着他，慢慢地从脸上摘下面具，“你从没看过我真正的样子吧？”她把脸转向童自珍，“你看我好看吗？”

这张脸不如面具那般美得毫无瑕疵，眉毛稍淡了些、鼻梁稍矮了些，但肤色柔润白皙、轮廓细致秀雅，皎娟如天上明月、清雅似洁白百合。那张面具艳则艳矣，但美得咄咄逼人、艳得不留余地，一般的人甚至不敢多看她，但这副相貌却把她眼神与气质中散发出的锋芒淡化了、令她的锐气柔和了。

她戴起那张面具时只算是人间的绝色，而现在的她却如同是蒙天地之神眷顾、承日月之灵而生的精灵。

童自珍几乎看呆了，吴兰心的眼波深沉似海、迷蒙如雾，“自珍，我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好，即使惹你生气，也请你原谅我好吗？”

童自珍以为她指的是盗少林四宝，连累他被人追杀的事，微笑道：“我早就说过这不怪你。”

泪珠从吴兰心眼里沁出、流下，但她脸上却绽开笑容，仿佛凄迷烟雨中忽然盛开一朵美丽的鲜花，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童自珍，柔软的双唇吻上他的。童自珍全身一震，本能地想避开，但看到吴兰心凄楚的表情、含泪的双眸，本来要往外推的手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她的腰。以往吴兰心就象阳光一样明朗，从不曾这般彷徨无助过，他想安慰她，想让阳光一般的笑再重回她脸上……

缠绵中童自珍忽然尝到一丝咸味，意识到这是吴兰心的眼泪，迷失的神智立刻清醒，分开胶着的唇瓣问：“是不是走不了？”

吴兰心犹带泪痕的脸上露出微笑，“放心，你一定能出去，只是……你将来不要忘了我……”

童自珍刚刚觉出她语意不祥，背后几个大穴同时一麻，登时昏倒在吴兰心怀里。

吴兰心把童自珍抱进屋，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回头打量小莲母女，目光最后落到妇人身上，“我还不知道大婶怎么称呼？”

妇人惶然道：“我娘家姓梁，大家都叫我梁妈，姑娘……女侠就这么叫吧。”

吴兰心问：“你们在此地有没有亲戚朋友？”

梁妈叹了口气，“我们孤儿寡母的，家里又穷，就算有亲戚也跟没有一样。”

吴兰心道：“我们一走，那个张老爷又要来害你们，你们有什么打算？”

小莲母女不禁忧容满面，梁妈道：“张老爷是镇上最大的富户，我们顶又顶不住，逃也逃不了，除了听天由命外还能怎样？”

吴兰心道：“那个张老爷家有没有年轻的小姐？”

梁妈道：“有，有五个，张老爷有好几房小妾，偏偏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哼！报应！”

吴兰心道：“那几个小姐常出门吗？”

梁妈摇头，“张老头虽然好色，对女儿却管得很严，从不让她们抛头露面，小莲在他们家帮佣，也只见过两个。”

小莲接着道：“他家三小姐听说自幼就身子不好，即使是张家的丫头见过她的人也不多。”

吴兰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极了，真是天助我。”突然走到小莲母女面前跪了下去。

小莲母女俩大吃一惊，急忙也跪下，梁妈连声道：“姑娘，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可受不起。”

吴兰心道：“我想请大婶和小莲妹妹帮个忙，冒次险，如果你们成功，就会过上富裕的日子，终生衣食无虑，不知大婶意下如何？”

梁妈脸色微变，“那些人要抓的就是你，对吧？”

吴兰心道：“但我不是女贼，那些人想抢我们的东西，诬陷我们是贼。”

小莲松了口气，偷偷瞟了眼童自珍，“我看也不象。”

梁妈却还有些犹疑，吴兰心道：“大婶，你们在镇上无依无靠，那个张老爷迟早还会再派人来杀你，为什么你们不冒一次险，换来终生富足的生活？而且我的计划很周密，只要你们沉得住气就绝不会出岔子。”

梁妈反复思量，她们母女实在已是无路可走，只得把牙一咬，“左右都是死，就听你的！”

天蒙蒙亮时，一辆马车驶进一条小巷，停在一个大宅院的小角门边。小莲和梁妈跳下车，角门也同时开了，一个小丫头迎出来，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来？”把她们接了进去。

母女俩跟着小丫头走进后宅一个小院，小丫头问梁妈：“雇车时没出什么问题吧？”

梁妈道：“车夫是连车一起从骡庄雇来的，已经谈好了价钱，我们只说是把三小姐送到玉门关看病，一切都依你吩咐说的。”

“小丫头”吴兰心又问：“你们雇车时店里的人和车夫象不象熟人？”

小莲摇摇头，“我没注意。”

梁妈道：“骡庄伙计进去就把他找出来了，没多说一句嘱咐平安的话，是有点儿奇怪。”

吴兰心嘴角露出冷峭的笑意，只不过现在戴的面具不怎么精致，小莲母女看不出来。

小莲怯怯地问：“是不是这个车夫有问题？”

吴兰心以轻快的语气笑道：“他们对每个出山的人都监视，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你们只要稳稳当当地别露出马脚，这个人就会尽职尽责地把你们送到地点。你们来。”她领着小莲母女进屋，屋里炕上躺着一个清丽至极的女子，清逸如风，清幽如月，即使是在沉睡，全身上下都仿佛流动着光辉。

小莲母女都愣了，吴兰心道：“我们的对头就守在路口，我不敢给他易容，只能把他扮成女的。我给他喂了点儿迷药，他会一直睡到今天晚上，那时他就算想返回来也来不及了。”

梁妈道：“那……姑娘你怎么走？”

吴兰心道：“我另有办法。你们在咱们约好的地方等我三天，如果我三天还不去，就一切听我哥哥吩咐。”

小莲母女心知肚明她凶多吉少，眼眶都不禁红了，吴兰心转过脸去，“你们把他抬走吧。”她的语气十分冷峻，小莲母女不敢再说什么，各抓着锦被的一头把童自珍抬了出去。她们都是贫苦出身，有一身力气，因此虽然是抬着个大男人也抬得十分稳当。吴兰心跟出门，亲眼看着小莲母女小心翼翼地把童自珍抬上车，马车绝尘而去，强忍的泪水这才奔涌而出，沾满衣襟。

越来越近路口，小莲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马车果然被拦住了，她的手心里握了满把冷汗，梁妈跳下车去与人争论，小莲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沉睡中的童自珍，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勇气来。

车帘被掀起，小莲立刻发出一声尖叫缩到车厢一角，瞪大眼睛看着车外的人。

车外人很多，但她只看清了一个，一个长相很英俊却一脸奸滑气的少年，让人一看就觉得不舒服，就象在黑夜的山路上忽然看见一条毒蛇。

这个少年正在看童自珍。童自珍眼睛合着，呼吸轻而均匀，小莲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的弧度很美，如果不是他的鼻子又挺又直，他简直就太娟好、太纤弱了。她又发现那个少年的目光中竟有种奇异之色，就象……就象那天张老爷看着她时的眼神，难道这个人竟对童自珍起了什么情思不成？她忽然有点儿想笑。

只听那少年问：“你们去哪儿？”

小莲答：“送小姐去玉门关看病。”少年看了小莲一眼，小莲不自禁地畏缩了一下，这个少年的目光不仅冷酷阴森，而且锐利如刀，小莲只被他看了一眼就觉得脸上好象被割了一刀似的。

少年放下车帘，目光又转向那个车夫，突然飞身跃上车辕，急扣车夫的脉门！车夫吃了一惊，翻掌反扣少年的手腕。他的应变虽快，但不知怎地手就落到了少年手里，少年另一只手也不知何时按在他前心上，“你是什么人？”

车夫被他的武功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祁连第十一寨的人。”

一旁有人陪笑，“贾少侠，每一个出山的人我们都派人监视，他是我们派在车行的人。”

少年慢慢松开手，“这三个人有无可疑之处？”

车夫揉着手腕道：“没可疑的地方，车里这位确实是张小姐，我亲眼看着这两个下人从张家接出来的。”

少年笑了笑，“那你就好生把她平安送到玉门关去，回来时告诉我一声。”说罢跃下车辕，摆手道，“走吧。”

小莲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梁妈也上了车，母女对望，恍如隔世。

吴兰心在昨晚杀死的那几个夜行人中挑了个身材与童自珍相似的，穿上童自珍换下来的衣裳，易容成童自珍的模样，抱着尸体上了小镇北侧的山峰。

行不到数里，就有一大群人发现了她，吴兰心眼珠微转，突然放下“童自珍”转身逃走。那群人见她竟然丢下同伴独自逃命都一愣，自认为轻功高的飞身去追，剩下的人一窝蜂地围到“童自珍”身旁争相搜扯，乱成一团。

突然有人惨呼倒地，众人都吃一惊，见“童自珍”身上冒起缕缕黄烟，不多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滩黄水。众人骇极后退，刚才沾过童自珍衣裳的人相继倒地，惨叫两声，滚了几滚，就气绝身亡。那些因动作稍慢而侥幸活命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再也不敢回头。

山路上立刻一片死寂，吴兰心象幽灵一般地出现。追她的人想不到她逃走后又拐回这条路来，前面就算有埋伏的人，碰到那些逃命的人后也就改向别的路去搜寻了。

日升中天，小莲母女正在车中打盹，忽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车旁。一人问：“郝升，你这是去哪儿？”车夫叫了声“少寨主”，然后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车帘一挑，一个男人探进头来，目光一落在童自珍脸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郝升，把车赶到寨里去。”

小莲骇然道：“不！我家小姐要去玉门关看病！”

少寨主从童自珍身上收回目光，盯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别担心，到了山寨我为你家小姐请个天下名医，保管治好她的病。”说完放下车帘吆喝郝升，“还不快走！”

小莲又气又急又怕，险些昏过去，如果车到山寨后童自珍露了相，一切就全完了！

吴兰心也被截住了，为首之人竟是大方。

大方叹息道：“女施主竟在令友身上下销肌蚀骨的剧毒，也未免太无情了。”

吴兰心冷笑一声，“反正他已经死了，无论我把他怎么样他都不在乎了，你竟然算到我会重走这条路，无愧‘智者’之名。”

大方道：“女施主机智多谋，又喜欢做出乎常人预料的举动。东去之路已经重重封锁，这条路西入大漠，是除了东去之路外出山最短的捷径，其余的路不仅遥远，而且曲折迂回，不熟悉道路的人很可能迷失在群山中再也走不出去，相较之下还是这条路比较安全，所以老衲算准女施主不论布下多少疑阵，还是要走回这条路来。”

吴兰心笑了，笑容美如春花，目光却冷如冰雪，“大师是武林闻名的智者，你如果守在这里不动，别的人唯你马首是瞻，也一定会回到这条路上来，看来这条路我已经走不通了。”

大方双掌合十道：“只要女施主把四宝交出，敝寺一定既往不咎，并且送女施主出山。”

吴兰心放声大笑，“我本来只想逃走，不想多杀人，但你如此相逼，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她脚下突然腾起一股白烟，瞬间就把她的身形完全遮住，大方等人用掌风驱散白烟后，发现吴兰心已经不见了。

陡然右侧的山林中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急忙赶过去，见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一击致命。

一剑三命！见识过吴兰心绝命剑法的人都被“地裂之珠”引起的雪崩活埋，侥幸逃命的也因道路被阻无法追到这儿来，这里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个年轻美丽的少女剑法竟如此高明狠毒，都不由得暗暗倒抽一口冷气。

只听吴兰心的声音远远笑道：“大方，即使我逃不出祁连山，给我陪葬的人也少不了！”银铃般的笑声在高山的寒风中回荡，如摄魂之音！

大方顿足道：“快追！此女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又机警狡猾，这次孤注一掷，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森林里黑暗、冰冷、安静，处处都藏着危险。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敢涉足深入的地方却正是吴兰心的家园。她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被放在比这更险恶十倍的环境里，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痛苦代价、经历了多少惨痛教训才能活到现在，而且——反过来掌握别人的命运。

山上到处是贪图少林四宝、闻风而来的人，吴兰心杀出一条血路后却又悄悄地绕回原路，大方说的没错：对于她来说走这条路有比较把握，而大方却被佛门的慈悲心所误，从她杀出的血路上追过去，只想阻止她杀人，许多相信大方智慧的人也都跟了过去，这条路上已经没有阻挡了。

爱恨别离苦（修改）

马车改道往祁连十一寨驶去，小莲母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喂，施少寨主，你又在干什么坏事了？”

少寨主陪笑道：“有霍姑娘时时刻刻监管着，小可怎么敢乱来？”

女子冷哼一声，“没有就好，你素行不良，如果再让我碰上你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饶不了你！”

小莲突然放声尖叫：“救命！救命！”把梁妈吓了一跳。

那女子厉声问：“车里是什么人？”

小莲叫道：“这人要抢我家小姐……”

她的话还没说完，车外少寨主脸上就挨了一鞭子，“你好大的胆子！你爹在这里立寨时对我庄伯伯许下什么话来？不准奸淫掳掠、骚扰良民！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抢人！”

少寨主只是求饶，女子厉喝一声，“滚！”少寨主捂着脸，哼也不敢哼一声地调转马头落荒而去。

小莲掀帘往外一看，见外面多了匹马，红色的马，红色的人，有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孔。

少女笑问她：“小妹妹，你们去哪儿？”

小莲道：“去玉门关。”

红衣少女的目光落在童自珍身上，笑道：“这么漂亮的姑娘，难怪那家伙要抢……”她的笑声忽然一顿，神色变得很奇怪，“这真是你家小姐？”

小莲的心一跳，“你见过我家小姐？”

她毕竟年纪小，见识又少，只要稍有头脑的人就能听说她话里的心虚，但红衣少女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看着童自珍，好象她的生命和灵魂都附在那儿了似的，呆看了半晌，忽地拔转马头，“这一路上坏人很多，我送你们去玉门关！”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车旁掠过，拦在前方笑道：“不必了。”

红衣少女吃了一惊，“什么人？”

小莲认得是镇口那个少年，心里暗觉不妙。少年笑道：“在下贾如龙，在洛阳曾到过贵府，图谋令友身上的少林四宝，霍姑娘难道忘了？”这少年正是无心谷弟子蛇蟠。

红衣少女脸色大变，“是你？你想干什么？”

蛇蟠道：“没什么，我只是想亲自把张小姐送到玉门关而已。”

红衣少女冷笑，“原来你也对这位姑娘意图不轨！”

蛇蟠道：“就算意图不轨又怎样？霍朱衣，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识相就滚到一边去！”

霍朱衣脸上阵青阵白，咬了咬牙，拔刀出鞘，厉声道：“我决不许你沾这位姑娘一根手指！”

蛇蟠也把脸一沉，“你非要找死不可我就成全你！”

霍朱衣对郝升喝道：“快赶车走！”举刀劈向蛇蟠。她自知武功远远不及他，只希望能把他缠住一会儿好让童自珍脱身。

蛇蟠笑道：“‘落叶斩’本来是一流的刀法，可惜你内力不足，又不注重培养气势以补不足，把一套好刀法使得乱七八糟。”说话间已经闪过三十六刀，就在霍朱衣余力已尽、新力未生、正要变换招式的那一刹那屈指弹中刀身，霍朱衣虎口剧震，刀脱手飞出，正钉在车夫的座位上，离郝升不足一寸远！

郝升刚刚策马要走，被这一下吓得急勒马缰，马车戛然而止。蛇蟠看也不看马车一眼，只冷声道：“你若想活命就老实待着别动！”郝升吓出一身冷汗，乖乖地一动也不敢动。

霍朱衣又急又怒却又无计可施，蛇蟠眯起眼睛瞅着她，“你长得虽然不如张小姐和我小师妹那么美，但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女了，杀了你有点可惜。”伸手去勾她的下巴，霍朱衣虽然把他手掌的来势看得清清楚楚，但偏偏怎么躲也躲不开。

“叮”地一声，三点寒光直打蛇蟠的面门，速度快如闪电。蛇蟠身躯后仰，寒星几乎擦着他的鼻梁飞过去。蛇蟠惊出一身冷汗，定神一看，车帘不知何时已经掀起，“张小姐”凛然而坐，面如冰霜。

蛇蟠又惊又疑，“刚才的暗器是你打的？”

童自珍冷声道：“滚！”他从生下来到现在不知道吃了多少灵丹妙药，吴兰心的迷药虽然厉害，对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因此提早醒过来了。

蛇蟠干笑一声，“想不到一个深闺中的小姐竟然是个武林高手。”

童自珍曾被蛇蟠和芍药抓住过，认识他是谁，内心厌恶之极，双手一扬，细长的十指如花盛放，七道寒光直射蛇蟠。蛇蟠凌空翻跃，跳到一旁。他脚刚落地，两道寒光已袭至胸前！他躲闪不及，大骇之下只得来了个“懒驴打滚”才算避过。两道寒光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回旋而去。如果他刚才滚倒得慢一点儿，身上已经多了两道口子。他一向欺软怕硬，吓得爬起来飞奔而逃，就象被饿狼追着的兔子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霍衣旁观者清，见童自珍发出的是七把弧形飞刀，第一次没击中目标后各划着圆弧撞在一起，倏地向四个方向分射，轨迹如花盛放，就象刚才童自珍的手势一样。有两柄飞刀冲着蛇蟠闪避的方向飞去，速度比童自珍初发时更快，另五把飞刀落空后飞旋而回，那两把飞刀削破蛇蟠的衣服，也飞旋回来，童自珍伸手接住，拢回袖中。

霍朱衣看得目摇神夺、敬佩不已，“想不到你的暗器功夫这么好，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武功。”

童自珍一愣，“你能认出我？”

霍朱衣幽幽道：“自从在嵩山下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再也不能忘记。”

她的声音凄凉而又幽怨，但童自珍此刻想到的却是昨夜风雪里那更凄然的声音，还有那双含泪微笑的眼眸。他沉声问小莲：“兰心呢？”

小莲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咱们走时她还在镇上，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童自珍脸色惨变，蛇蟠敢离开路口自然是因为要抓的人已经被抓住或被发现，不需要再守在路口了！吴兰心把他扮成女人交托给两个半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女人送出来，可见形势危急到何种程度！“回去！快回去！”

小莲母女不知所措，郝升当然已经猜出了童自珍的身份，但惧于童自珍的暗器，连头也不敢抬，生怕童自珍杀他灭口。霍朱衣柔声道：“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还要回去？”

童自珍道：“兰心还在那里！”

——只因为她在那里，他伤病缠身却还要回虎穴中去。霍朱衣心里不是滋味，“吴姑娘聪明机警，一定能逃出来。”

童自珍叹息一声，“她纵然千灵百巧，但还是有克星。”

森林渐渐稀疏，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草地，吴兰心知道离出山已经不远了，正加快脚步赶路，忽然冒出几个人拦在路前方。吴兰心一见这几个人，脸色不由大变，想逃走腿却发软，想装出笑脸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那几个人正是无先生和他的徒弟。

无心谷出山的弟子本有七男六女十三人，但兰灵诈死而逃、梅冷与豹森在少室山下为吴兰心所杀、虎威在霍朱衣家易容成童自珍欺骗吴兰心被识破后杀死、芍药被吴兰心毒死、雕迅打算劫持纪霞衣和田翠衣而死在易容成纪霞衣的吴兰心之手、鹤逸还藏在童门没出来，而今无先生身边的弟子只剩芦影、菊冰、丁香、狮豪、狼野、与蛇蟠六个人了，现在站在无先生身后的弟子少了蛇蟠，却多了个童忧。

无先生打量着她，微笑道：“很好，你很识时务，知道逃跑也没用。你虽然骗了不少人，甚至装出孤注一掷的样子骗了大方和尚，但骗不了我。只因我知道越是聪明机智、意志坚定的人，所处的环境越险恶，越不肯放弃挣扎。”

吴兰心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忽然发现童忧的眼神儿有点儿奇怪，好象向她示意什么。她顺着童忧的视线望去，见他示意的是右方的森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方等人还在森林中搜寻她，只要她还没交出四宝，别人就不会杀了她，而且她无论落到哪一拔寻宝人手里都比落到无先生手里好！

她回给童忧一个眼神，童忧突然出手，击向无先生的后心！他的内力早就被无先生用手法禁制住，就算击中了无先生也造不成伤害，但出于一个武人本能的反应，无先生侧身闪了一下。

在童忧出手的同时，吴兰心用尽全力向森林飞奔而去！

她刚才不言不动，骗过了无先生的眼睛，但此刻身形一展开，无先生立刻认出了她的身法，又惊又怒又难以置信，大喝一声：“兰灵！”吴兰心头也不敢回地亡命奔逃，她虽然有一肚子的狡计和障眼法，但都是她师父教出来的，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使足力气能逃多远是多远！

无先生认出兰灵时就要追她，一个弟子却比他快了一步追上前，身形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虽然反应甚快，一掌把人打开疾追而去，但被这个弟子阻了一下，起步已迟。

狼野虽然预料到无先生出手可能不轻，但仍是被这一掌打出几步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众弟子跟在无先生身后追了上去，只有丁香看了他一眼，停了下来，狼野向她伸出手，“带我一程。”

丁香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出口，只是叹息一声，握住他的手。

她正想助狼野一臂之力赶上大家，另一只手也被人抓住，扭头一看，童忧对她微笑，“请姑娘顺便也捎我一程如何？”

他的手白皙、有力，手指细长，手掌与指节都没有明显的硬茧，实在不象是一双打铁人的手，丁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柔软和关节的柔韧，心中不由一动，仔细看了他的脸几眼，也微微一笑，“乐意效劳。”

吴兰心横越草原到了森林边缘时无先生追上了她，伸手抓向她背部，忽然横里伸来一只手把他这一招化解了。

无先生一看，竟是大方禅师，不由暗骂一声：这老秃驴这么快就回过味儿来了！

大方虽然化解开了无先生的擒拿手，但觉得触手生痛，不由暗吃一惊：此人内功精深，远远胜过自己，当世比得上的没几个，可自己怎么从没听说武林中有这么一个人？他合掌问讯：“请教施主高姓大名？”

无先生见吴兰心已经被大方那一边的人围住，这些人都是七大门派的高手，想从他们手上抢人不太可能，只好摆出一贯的温雅风度答道：“老夫谷无心。”

大方道：“请恕老衲孤陋寡闻，竟没有听说过施主的大名。”

无先生暗道：这老秃驴想试探我的来历。当下潇洒地一笑，“老夫生性淡泊，很少出门，若非因小徒胆大妄为闯了大祸，老朽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

这时他的徒弟们和童忧也赶到了，大方见这些少年男女个个容貌出众、气宇超群，心中暗暗称奇，“若是施主之事与敝派无关，老衲就告辞了。”这人的来历虽然奇特，但自家宝物要紧，不宜另生枝节。

无先生笑道：“老夫之事与贵寺大有关系，因为老夫追捕的逆徒就是她！”他伸手一指吴兰心，沉声道，“兰灵！还不过来！只要你肯痛改前非，师父一定既往不咎。”话意自是暗示：如果她带着少林四宝重回本门，那么诈死逃跑和残害同门之罪就可以一笔勾销。

大方等人心中大震：只一个徒弟就破了十八铁罗汉阵、盗走少林四宝，师父的本领可想而知，而且他的徒弟还不止一个！

童忧忽然拦在无先生面前，“谷先生，你还记得在洞庭湖畔对我大哥的许诺吧？”

无先生扫了吴兰心一眼，“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童忧道：“她是我义妹，就是策划撤退行动的人，现在她人就在你面前，你应该遵守诺言，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无先生“哈哈”一笑，一掌击在他右肩上，“你此刻禁制已解，已经自由了。只不过我只说把那件事告诉你大哥，可没说告诉你，只要你大哥能找到我，我一定奉告！”

童忧一愣，想不到他竟真的放了自己，但他既然都肯大方地放自己走了，为何还要赖帐不说？

吴兰心招呼他：“二哥，你过来。”童忧走过去，旁边的人都露出戒备之色，但没有阻止他，大方更是已经被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搞糊涂了。吴兰心翻了翻童忧的眼皮，轻敲他颈侧，然后道：“好象他没在你身上搞什么花样，只是他知道了你们和我的关系对你们可不好。”言下之意是童门又多了个可怕的敌人。

童忧一笑，“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怕什么？咱们毕竟还有那么点儿小小的势力，你师父要对你不利时也得多考虑考虑。”

吴兰心道：“我这儿你帮不上忙，‘七妹’在玉门关，你快去找他。”

童忧犹豫了一下，吴兰心压低声音道：“没拿到四宝之前七大门派的人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倒是他身边无人……”童忧脸色一变，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道：“好！我们一定去少林寺救你！”一展袍袖，飞掠而去。

无先生冷哼一声，“这家人对你还挺体贴，你既然找到了这么好的靠山，当然不想再回来了是吧？”

吴兰心鼓足勇气道：“是！”

此字一出，同门们尽皆变色，惊异中有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但即使是幸灾乐祸的人也或多或少都有些敬佩之意。无先生目光复杂，既有惋惜，又有赞赏，还有那么一丝丝骄傲。忽然转过身对弟子们道：“走吧。”竟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吴兰心，带着惊疑不定的徒弟们走了。

霍朱衣劝阻不住童自珍，只好陪他一起回那个小镇。刚到半途，见一道比风还快的人影迎面而来，见到车子，放慢脚步望过来，童自珍挑起车帘，“二哥！你怎么也来了？”

童忧见他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口气，叹道：“一言难尽！我是被阿兰的师父抓住带来的。”

他无心多说，童自珍也没心情多问，“你见到兰心了吗？”

童忧神色黯淡下来，“她被她师父截住，暗示我你改了女装，让我到玉门关找你。”

童自珍见他神色不对，心不由得抽紧了，“兰心呢？被她师父捉住了？”

童忧摇摇头，“她逃走的时候落入少林派手里。”童自珍刚松了口气，又听童忧迟疑地说，“我放心不下，暗蹑了一段路，亲眼看见她趁人不备，跳下万丈深渊。”童自珍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来，昏了过去。

童自珍醒来时已是黄昏，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一个青衣老人正为自己把脉。霍朱立在一旁，一脸紧张之色，“庄伯伯，他的病情怎么样？”

老人道：“他先天有奇疾，只因多服良药才能活到现在，但近日却劳累过度，又和人动武，造成内息紊乱，兼之情绪激烈，大悲大怒，犯了这个病的大忌，只怕……”

童自珍忽然开口：“只怕已经活不过一年半载是不是？”

老人一愣，“你也通医理？”

童自珍淡淡一笑，“如果不通医理，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他笑得平淡而又从容，就象要死的人和他没半点关系，老人深深地凝视着他，“老朽认识一个人，也和公子一样幼患奇疾，但他医理精深，隐居山中恬淡度日，活得虽不容易，却也安乐。”

童自珍道：“前辈说的是三大名医中的天忌先生吧？”

老人道：“你也听说过他？”

童自珍道：“他正是先师。”

老人大吃一惊，“先、师？令师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

老人道：“以令师的才慧与医术怎么会盛年而殒？”

童自珍悠悠叹道：“他虽然精通医术，但一直忧郁难解，七情所感，郁结于心，非人力和灵药所能挽救。”

老人默然良久，“令师曾得到一张古方，据说可以治这种病，你知不知道？”

童自珍道：“知道。”

老人问：“你找到了几味药？”

童自珍道：“菩提果、九死菌和冰魄精英。”

老人叹息道：“你比令师幸运！”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小布包，“我与令师虽然交往不多，但相知甚深，我知道药方之后，在穷山中搜寻了十几年才找到这一味无根草。我给令师送药去时天忌谷已经人去屋空，我没想到天忌兄已经过世，还以为他只是搬家了，你既然是他的弟子，又是朱衣的朋友，这药就算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吧。”

童自珍接过无根草，感激不尽，“多谢前辈。前辈姓庄，莫非是三大名医中的青羊先生？”

老人拈须一笑，“老朽正是庄青羊。”

童自珍忙要下床行礼，被青羊先生拦住，“我听说‘女阎罗’辛夷养过‘忘我花’，令师曾去找过她，却无功而返。”童自珍有点奇怪：他怎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青羊先生继续道：“你不妨再去找找她，辛夷住在苗岭东麓、红水河上游，你打算去找她时别忘了叫上我。此举虽逆天而行，但老朽年已六旬，无亲无故，没什么可在意的。”

童自珍又一愣，“什么逆天而行？”

庄青羊道：“当初我要帮你师父找药时，他说：生此奇疾之人注定夭折，非要活下来不可就是有违天命，也许会有祸患，因此他不愿我帮他的忙，连去找辛夷都没有找我同行。但我觉得上天不会绝人之路，也许真诚所感能改变命运也未可知。”

童自珍内心如波涛汹涌，九死菌、菩提果和冰魄精英都是吴兰心帮他找到的，难道就因为她逆天而行才绮年玉殒？庄青羊见他脸色剧变，立刻伸手按在他前心上，沉声道：“贤侄，如果你清心寡欲，也许还能支撑个一年半载，但要是还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许连两个月都活不过去！这点你应该清楚！”童自珍默默点头。

庄青羊道：“你好自为之，我住的地方朱衣知道，你想找我时叫她来一趟就行。”他的笑容里别有深意，童自珍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和霍朱衣的关系，但如果当着霍朱衣的面向他解释会伤了霍朱衣的自尊心，只好默默不语。

霍朱衣急忙把青羊先生送出去，回屋来对童自珍道：“等你身体好些咱们就去苗岭找‘女阎罗’。”

童自珍摩挲着手中的“无根草”，目光里露出痛苦之色，“你不能跟着我。”

霍朱衣道：“为什么？”

“我已经害死了兰心，不能再害死你了。”

霍朱衣脱口道：“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算是死我也愿意！”

童自珍一震，抬眼望着她，“霍姑娘，令舅纪端远自尽时我二哥就在场，你既然见到了他，难道还没猜出我是谁？你我之间即使不成为敌人，也绝对成不了朋友。”

霍朱衣无语，她心里虽然清楚明白，但人如果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了。

房门开了，童忧走了进来，“七弟，我已经通知了咱们在玉门关的联络人，让他传书兰州分舵，你在这儿好好歇几天，等分舵的人来接你。”

童自珍道：“你要走？”

“是啊，我还有点儿别的事。”

“去找兰心的尸首？”他的语气十分尖锐，童忧被他说中，不由一愣，童自珍道，“你怕提起这件事又惹我伤心，更怕我坚持要亲自去找，所以想抢先把她找回来是不是？”

童忧叹了口气，“对。”

童自珍道：“但兰心是为我而死，我如果不亲自找回她的遗体，又怎么对得起她？”

童忧再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个小弟弟会有这种反应，“现在咱们更值多事之秋，大家需要你的地方很多，你可不能自暴自弃，为了儿女私情把身体给毁了。”他深知童自珍的性格，只有为了兄弟之情和复仇大事才会咬牙撑下去。童自珍默默垂下头，沉吟半晌才道：“大哥他们在哪儿？”

“他们追着纪、田两家的行踪，现在正在东方世家。”

“二哥，你能不能替我办件事？”

童忧道：“你说。”

童自珍道：“你找回兰心的遗体后带回洛阳，在我的天心斋药室西壁有一排药橱，上面的抽屉都有编号，你把从十一到三十号的药都拿出来。那些药粉和药液撒入食水中都无色无味，祁连十九寨刚好一寨一种。”

童忧吃了一惊，“你想把祁连十九寨里上万口人都毒死吗？”

童自珍冷冷一笑，“这十九种药虽然都是剧毒，但分配给上万人不会致命，顶多让他们永远失去武功，再也不能踏足江湖！”他一向不喜欢杀人，但此时此刻他眼里的杀气连童忧看了都觉得心寒，“这次事件中少林寺和他们请来的六大门派也就罢了，祁连十九寨却横插一脚，招来这么多人搜捕我们！兰心从来不肯吃别人的亏，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死不瞑目，她不能再报复，我就替她报复！”

海外洗沉冤

倚天岛离南海海岸有五百里之遥，东面是一大片平缓的沙滩，西边高崖耸立，崖下激流湍急，其中最高的一个悬崖如一片云般斜伸到海面上，顶上是一大块平坦的开阔地。现在，正当朝阳从海面升起时，平台边上人头涌涌，众多目光都投在平台中心坐着的人身上。

平台中心伞幢纷纷，排着两列长桌，而那斜伸到海面上的悬崖尽头摆着棺椁、供案，香烛果品堆满桌案，一旁的纸人纸马和金山银山多得象小山。两列长桌的上位上首坐的是九鼎候赵相岩和至宝楼主苏云淡，对面是李玉庭，他的下首桌上坐着童冷和童烈。

赵相岩看着童冷童烈，面沉似水，“你们身负弑父之罪，偷潜入岛，本该严加讯问，但今天是你们父亲出丧之日，不能耽搁，你们虽然不孝，但好歹是他的儿子，也应该哭灵送行，希望你们安安份份地把令尊送走，别再节外生枝。”

童冷童烈是得到李玉庭邀请赵相岩和苏云淡到倚天岛的消息后追踪而来的，他们怕李玉庭又耍什么阴谋诡计，联合九鼎城和至宝楼与德立财团为难，没想到这天是父亲出殡之日，更没想到一上岛就被发现了，他们大概是又中了李玉庭的圈套，而赵相岩摆明了站在李玉庭那边。

童冷抿紧双唇一言不发，童烈却按捺不住，冷笑着道：“不知城主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们？如果说是长辈，先父和你没那个交情，如果以武林排行高低论，四大奇门平起平坐，你九鼎城也管不了我们倚天岛的事。”

赵相岩大怒，他成名三十余载，只有他横行的份儿，几曾被人这样讽落过？

有人比他发作得更快，他的大儿子赵世杰拔刀而起，指着童烈喝道：“你好大的狗胆！本少城主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童烈一跃拔剑，跃在场中，“看倒底谁教训谁！”

赵世杰在九鼎城里受奉承惯了，怎么受得了童烈这么桀傲不驯的口气？连招呼也不打就一刀劈过去。

悠远的刀光，轻得象风，快得象闪电。

但童烈的剑却更快，赵世杰才出了五刀他就还了七剑，倚天剑法之凌厉霸烈为天下剑法之最，再加上这么快的出手，不出二十招赵世杰就已经手忙脚乱。赵相岩见儿子左支右绽，连连后退，不禁皱起眉头。眼看赵世杰就要伤在童烈剑下，只好上前一拂袍袖，卷住童烈的宝剑。

他原本是想把童烈的剑夺下来，但童烈用力一挣，宝剑虽然被荡开却没有脱手，反而把赵相岩的衣袖划开一道四寸来长的口子。

这一刹那，赵相岩脸上的表情任谁也描述不出。

童冷怕赵相岩恼羞成怒对弟弟痛下杀手，急忙来到童烈身边警戒着，但赵相岩却没有发作，只是抬手看着衣袖上的裂口一言不发。

苏云淡笑着解围，“二哥，你一时大意失手，算得了什么？李四哥竟能调教出如此佳儿也出乎我意料之外，李贤侄，这是你倚天岛的家务事，由你们自个儿解决吧，我们只是来送李四哥的，只要不误了时辰就行。”

李玉庭站着不动，如果只有童烈一个人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上去，但加上童冷他可不敢去送死，如果召集部属以众欺寡，当着这么多客人未免让人瞧不起，可是此时此地，身份地位与他和童冷童烈相当之人又有谁是童冷童烈其中之一的对手？他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妥善之策。

苏云淡见他站着不动正觉得奇怪，忽然有人在他身旁笑道：“玉尘你也真是，李贤侄武功虽高，但也不能以一敌二呀。”

苏云淡一愣，“香妹，你怎么上来了？这里风大，当心着凉生病。”再一看不仅妻子来了，后头还跟着女儿苏轻君。

薛衣香微笑道，“我们坐在车里怪闷的，看见这儿有人动手，轻君就想来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扬眉剑法。轻君，你还不上去向三少岛主请教请教？”

苏云淡又一愣，旋即明白了妻子的意图：赵世杰连童烈的二十招都接不下来，妻子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但赵相岩亲自来提亲，当面拒绝的话不好说出口，所以她想让赵相岩自己知难而退。

苏轻君一拂衣袖，袅袅娜娜地走过去对童烈敛衽一礼，“小妹得罪了。”

她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就象古筝弹奏出来的天籁音乐一般气质清新幽雅、惹人怜惜，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她身上，暗暗为她担心。童烈也不相信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女能练出多高强的武功来，竟然问了一句：“你真要和我动手？”

苏轻君温温柔柔地一笑，“小妹从未与人动过武，失手之时请李兄手下留情。”

明明是她要与他为敌却还要他手下留情，童烈又好气又好笑，“对不住，宝剑本是凶器，我的剑一旦出鞘就见血方归，不可能手下留情。看剑！”宝剑化为一道寒光刺向苏轻君，如霆如电，霸气森然，就算有一块岩石在前面只怕也要被这一剑分为两半！

众人脱口惊呼，想不到他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居然用如此凶狠的剑法对付那般美丽纤弱的苏轻君。

苏轻君在众多的惊呼声中飘然后退，仿佛一望无际的水面飘过一片孤帆、辽阔无边的天空掠过一只飞雁，那杀气严霜的一剑竟被她躲了开去。

童烈心知这一战关系重大，如果自己输了，哥哥和李玉庭就连比也不用比了。大喝一声，全力运剑追袭而去，苏轻君一路退他一路追，宝剑扫过之处桌翻、椅倒、石崩、树折。众人恐被剑气波及都躲得远远的，十招下来这片开阔地上只剩下赵相岩、苏云淡夫妇与对峙着童冷和李玉庭。

那边是动如脱兔，这两个人却是静如磐石。

苏云淡看着童烈跃动的矫健身影叹道：“纵然李敬宏复生也不过如此！”

赵相岩道：“他年纪还轻，功力不及他父亲深厚，就算使得出这样的剑法也不能持久，只要令爱再支撑二十招，等他力气用尽就能轻松反攻取胜。令爱一开始就后退，想必从他和小儿交手的情形看出了这个缺点，真是个聪明姑娘！”他的口气充满感慨，眼看别人的儿女都出类拔萃，自己儿子虽多，却没半个争气的，心里的懊恼就不用提了。

谈话间二十招已过，但童烈的剑势丝毫不缓，苏云淡变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相岩也耸然动容，“这是‘千旋斩’的心法啊！生生不息、循环无已！”

苏云淡和童陛没什么往来，对“千旋斩”所知有限，但知道它走的也是凌厉刚烈的路子，极耗力气，不过这套武功能借力生力，内息循环，永无匮乏。他正想不顾面子地去替下女儿，薛衣香已经比他先一步地扑了出去，解下腰间丝带，抖得笔直如剑，直刺童烈的手腕！

这一“剑”又快、又准、又急，破开了童烈的剑势，童烈不得不回招自救。薛衣香厉声道：“‘千旋斩’心法是谁教你的？”

她本来风姿婉约、美丽温柔，但此刻却面容狰狞、形如恶鬼，把童烈吓了一跳，“不！不！我用的不是‘千旋斩’。”

薛衣香怒道：“你用虽然是扬眉剑法，但运劲的心法却是‘千旋斩’的，如果你不老实交待我就要你的命！”

童烈硬着头皮道：“我确实没用‘千旋斩’心法。”

薛衣香横眉怒目，展开“剑”法攻向他。苏云淡看得皱眉，薛衣香的招式不仅诡异恶毒，攻取的又是偏锋要害，用这种招数对付一个后生晚辈实在有失风度。

童烈的武功在同辈人中可说是数一数二，但比起薛衣香却犹有不及，二人交手了三十余招，被薛衣香一掌击中左肩，身子被打得直飞出去，撞在一棵古松上。

薛衣香追击过去，忽听女儿尖叫一声：“娘！别杀他！”

她一愣回首，见女儿一脸乞求之色，心中不由一动，再回头去看童烈，见他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出手有多重，不禁暗赞一声：好硬的骨头！

谁都不能否认童烈是个极为英俊的少年，纵然此刻疼得满脸冷汗、五官扭曲，但脸上仍布满倔强傲岸之气，那种英华、那种神采，当世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薛衣香轻咳一声，放缓了声调：“你只要把得到‘千旋斩’心法的经过告诉我，我就放过你们兄弟两个，而且如果你们真有冤屈，我一定帮你们查明。”

这个条件优厚至极，别人都奇怪她的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童烈虽然也觉得奇怪，但没心情思索其中缘故，他刚才中掌受伤，童冷心神波动，李玉庭乘虚攻击，抢得先机，短短时间内已过了四十余招，剑剑快如闪电，有时剑到中途发现对方已经摆出化解之势就立刻变招。

这种近乎肉搏、以快打快的打法凶险无比，剑光虽然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却没有一下兵刃相撞的交击声。

童烈心中大急，想赶过去帮忙，身子一挺，左肩断骨处绝痛，冷汗如雨般落下。但他如果不过去，童冷即使赢了李玉庭也是惨胜，而且童冷面冷心热，不象李玉庭那样心黑手狠，关键时刻倘若犹豫一下就会万劫不复！他只有咬紧牙关，忍着钻心的疼痛冲了过去。

他的宝剑一到，童冷的剑法立刻随之改变，双剑合璧，宛如游龙般绞住李玉庭的剑，任李玉庭怎么左冲右突都无法摆脱。

这回换李玉庭出冷汗了，如果他收剑回防，雪镝霜镡双剑必然随着跟进，直取他的空门！他现在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虽然尚能支持，但时间再长一点儿他非惨败不可。

薛衣香喝了声：“住手！”

李玉庭立刻停手，如果童冷童烈不听薛衣香的话，他身上一定会多上两个窟窿，但这是他唯一能摆脱童冷童烈双剑的机会，他只有赌一把了！

童冷童烈也随声住手，薛衣香走过来瞪着童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童烈不知该如何回答，童冷插言：“我们的心法是先父所授。”

薛衣香不相信，“令尊怎么会‘千旋斩’的心法？”

童冷道：“四大奇门之间往来不多，但先父与帝君童陛却颇有交情，多次切磋武功，甚是相知，他们把武学心得彼此交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千旋斩”心法明明是童天赐传给他们兄弟的，童烈想不到哥哥撒起谎来比吃白菜还容易，面不改色心不跳，绝不在吴兰心之下。

李敬宏和童陛有交情大家都知道，对童冷的谎言不由信了七八分，薛衣香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问的还是童烈，回答的还是童冷：“因为先父没有告诉他这套心法的名称，因为他心直口快，先父怕我大哥知道。”

李玉庭怒道：“胡说！一样是儿子，他为何不传我武功，反而怕我知道？”

童冷讥讽地瞟他一眼，“他连剑令都不肯传你，更何况这绝世的武功心法？”

李玉庭又羞又恼、又妒又恨，但对童冷的谎言也信了。

薛衣香转而问童冷，“你说剑令是令尊给你的而不是你们兄弟偷取的？”

“正是！”童冷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绫布包双手奉上，薛衣香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绿玉做成的令牌，玉质晶莹碧透，上面刻着两行字：倚天谁争锋，扬眉剑出鞘。字迹龙飞凤舞，透出一股昂扬之气。

苏云淡和赵相岩走过来一看，确实是扬眉剑令。

李玉庭惶然道：“他们诬陷小侄，两位前辈千万不能上当！”

童烈怒道：“我是以‘调戏姨娘’的罪名被赶出岛的，但姨娘后来却做了你的妾！是谁诬陷谁？”

李玉庭冷哼，“我和宜姨之间清清白白，此去中原也是因为她想见识见识北地风光才带她同行，却不幸被你的同伙杀害！”他与姨娘暗中来往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他带去中原的人又都被衡山派和欧阳世家杀了，所以他讲话气势很壮。

童烈气得脸色铁青，断骨处更是阵阵剧痛，苏轻君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能不能让他包好伤口再说话？”她的声音虽轻，但足以让任何人听得清清楚楚。

薛衣香见童烈的肩膀已经肿起老高，点点头道：“你去把伤处处理一下。”

童烈有些讶异地看了苏轻君一眼，这个和他素未平生、刚才还与他为敌的千金小姐为何替他说好话？童冷拉着弟弟走到一边为他矫正断骨和包扎，不管苏轻君有什么意图，给弟弟疗伤最要紧。

苏云淡向赵相岩征询意见：“这两方各执一词，你认为孰是孰非？”

赵相岩道：“两方都没有真正有力的证据，无法决断。”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接口：“我有证据。”

众人都一愣，举目望去，见崖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少女，凭崖临风，衣袂飞舞。她一手揽着蒙面的轻纱，一手执着飘飞的衣带，几乎不是人间所能有的美丽和妖娆！

在场的人都不禁被她的绝世风姿所惊，更惊讶于她竟能令赵相岩、苏云淡等当世顶尖高手都毫无察觉就登上了崖头。

少女姗姗而来，盈盈施礼，“晚辈萧慧，拜见赵城主、苏楼主。”

她敛衽时双手放下，于是海风就吹起了她覆面的纱巾，露出一张清艳至极的脸庞。

清得好似冬夜里的冷月。

艳得仿佛蕴育千年才盛开的桃花。

赵相岩是最会欣赏美女的，但见了这般的绝代容光却象被雷劈中，“你……你……是哪个萧家？”

萧慧轻轻淡淡地回答：“雾灵萧氏。”

苏云淡动容，“原来是雾灵宫主萧独飞的后人，失敬失敬。”把眼一瞟赵相岩，见他脸色惨白，好象失了魂儿一样。雾灵山萧氏一族因“北邪”萧独飞而闻名天下，其子萧寒梦也是一代名侠，但后人却湮灭无闻，苏云淡还是听赵相岩说才知道萧氏上一代只有一女萧飞花，而萧飞花嫁给赵相岩也只生了赵轻梦一个女儿，这个萧慧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萧慧道：“两位前辈为倚天岛主的死因烦心，晚辈有愚者一得，也许有用。”

苏云淡道：“你说来听听。”

萧慧道：“李老岛主既然让两个儿子保命待时，在岛上自然也会安排接应他们的人，只要两位前辈对岛上众属许诺会公平处理，说不定那人会站出来。”

苏云淡道：“李岛主之死既然有疑点，我和赵兄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决不枉袒！”

他话音刚落，平台上的仆人中就走出一个人，跪到赵相岩和苏云淡面前，“小人名叫张大用，是老岛主交托遗书的人。”

李玉庭大喝一声，“张大用！你一个小小杂役，也敢在这种场合捣乱！”

张大用道：“小人不是捣乱，小人身份卑下，脑袋又笨，手脚也不麻利，不知道老岛主怎么会看中小人，但老岛主既然相信小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小人，小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为他老人家办到！”

萧慧笑道：“正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如此重大的秘密竟掌握在象你这样的人手里，老岛主才偏要交给你。”

张大用从头发里取出一小卷黑帛双手呈上，“这是老岛主的血书，遗命让二少岛主继承家业，大少岛主乱伦弑父，应该以死赎罪！”

李玉庭脸色惨变，猛然挥剑直刺张大用！

童冷在一边为童烈包扎断臂，薛衣香、苏轻君在他们不远处，现在场中央只有赵相岩、苏云淡、李玉庭、萧慧及张大用。萧慧就站在张大用身边，李玉庭一剑刺到，她随手把张大用推开躲过这一剑，“你想灭口？”

赵相岩和苏云淡本想出手相救，但萧慧的身形却把他们俩挡住了，李玉庭趁机闪电般抢过张大用手里的黑帛用内力震碎。

萧慧怒道：“你以为毁灭证物就没罪了？欲盖弥彰！”

李玉庭冷笑，“就算我有罪，但先父既然没有遗嘱指定别人继承，我就是顺理成章的倚天岛主，即使是长老院也无权废立岛主！你们若想对付我，就是与整个倚天岛为敌！”

赵相岩这才明白他铤而走险的目的：既然事情已经败露，索性扯下面具准备以势压人。虽然这样做得不到九鼎城和至宝楼的支持，但倚天岛还是他的。

童冷和童烈飞奔赶来，可惜迟了一步，童烈怒道：“剑令不在你手！你还不是倚天岛主！”

李玉庭洋洋得意，“我经营多年，现在岛上大部分都是我的人，现在我等于是实际上的掌权人，只不过还差个名义而已，剑令不要也罢。如果有人不服，大可以追随你们走啊，你们在中原的事业也不小，二弟三弟，你们难道真想让倚天岛来个大火拼，毁了先人留下的基业？不如把它让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童烈气得咬牙切齿，“无赖小人！”他虽然恨极，但不可否认他和童冷的确不愿倚天岛内乱，即使血战后他们能讨回公道，倚天岛也必然实力大损，在四大奇门中的位置说不定就得让给至宝楼了。

萧慧却娇笑道：“三少岛主用不着生气，那封遗书是假的。”

众人都愣住，萧慧一指已经被童冷和童烈拉到身后保护的张大用，“他是被我买通的，遗书也是我伪造的，一验笔迹就会漏馅。”她冲李玉庭一笑，“大少岛主，你刚才要是沉得住气，你两个弟弟仍然会含冤莫白，你也不用和九鼎城以及至宝楼翻脸了。”

李玉庭差点儿气晕过去，厉声道：“我杀了你这个贱人！”举剑扑去。

萧慧一闪身躲到童冷身后，“刚才我是故意让你抢到假遗书，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嘴里虽然这么说，手却一推童冷，“你自家的事自己处置吧。”

童冷被推前两步对上李玉庭，李玉庭看看童冷坚定的眼，又看看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赵相岩和苏云淡等人，再瞧瞧离得他远远的众宾客，把剑还入鞘内，冷声道：“先父出殡之日，我不想弄得血流成河，待先父崖葬之后各位就请回吧。”

谁都知道他其实恨不得把大家都杀光灭口，但够资格参与倚天岛主葬礼的都非易与之辈，更何况九鼎城和至宝楼两派之主都在这儿，他没有把握才故做大方。

童冷童烈虽然也心有不甘，但自知势单力薄，赵相岩等人也不会为了他们而倾力相助，而今冤屈既然已经洗清，他们但求能平安离开倚天岛，以后再找机会对付李玉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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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伤别离

李敬宏的葬礼草草结束，童冷童烈带着张大用和一些忠于老岛主、愿意弃岛相随的部属来到海边。

宾客们来时是由倚天岛派船接来，而今大家却不敢坐倚天岛的船回去。如果李玉庭吩咐人在船上动些手脚，船在茫茫大海上出了问题，他们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还好九鼎城和至宝楼是自备船只而来，众人分别上了这两家的船，赵相岩特别邀请童冷童烈一行人和萧慧上了九鼎城的船。

他自从见到萧慧的脸后就一直心神不定，离开倚天岛后怎么也忍不住了，终于找到她问：“萧姑娘，不知令尊令堂的尊姓大名？”

萧慧轻笑一声，“先父先母在武林中寂寂无名，说出来候爷也不会认识。”

赵相岩总觉得“候爷”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那么刺耳，“你还是叫我‘前辈’吧。据我所知，萧氏一族一向人丁单薄，上一代萧氏一族只剩下萧飞花一人，她嫁我后也只生了一女……”他话尾语音拖长，言外之意是问：你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萧慧笑笑，“我只是旁支，不足为道，只不过萧氏除了稀少的几个远房旁支外，第四代本家有姐妹二人，因为姐妹俩的母系也只单传一女，所以姐姐姓萧，而妹妹随母姓了徐。”

“姓徐吗？”赵相岩声如蚊蚋，与其说是问萧慧，还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萧慧忽然问：“萧飞花为你生的女儿现在何处？”

赵相岩一愣，“我不知道。”

“看来城主不是个尽职的父亲。”萧慧似笑非笑地，表情带了几丝不屑与轻蔑，“听说令爱曾在洞庭湖刺杀你？”

赵相岩看着她，目光奇异，“正是，她叫赵轻梦。”

“如果我跟着你，说不定就能见到她了吧？”萧慧向舱房走去，海风吹得她白衣飘飘，长发飞扬，直欲乘风飞去。她走到船舱口时冲赵相岩回眸一笑，“那我以后就要一直跟着你了。”

赵相岩的心“怦”地一震，近乎呻吟地呼唤一声：“若仙……”

那完全是她的笑容！她的气质！她的风姿！

萧慧走进船舱，在过道里被童冷童烈拦住，“忍不住了？想问我是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帮你们？”

童冷道：“非亲非故，你这么帮我们有何目的？”

“我是受人之托，等咱们上了陆地你们就能见到他了。”萧慧穿过他们，挥挥手要回自己房间。童烈追上她问：“你和赵相岩之间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吗？”

萧慧回身道：“暂且还没有，不过你们如果真的很感激想报答我，能不能做个承诺，将来会满足我一个要求？”

童冷童烈互望一眼，要求可大可小，她会做什么要求？

萧慧道：“这个要求不违背天理人情、不违反道义公理，不然你们可以拒绝履行。”

“好！我们答应。”童冷说得干脆利索，“如果是符合公理道义的事，不用你要求我们也会去做。”

萧慧轻笑一声，笑声甜美悦耳之极，“大丈夫一诺千金，可不能反悔哟。”笑着转身回房。

童烈皱起眉，“哥，你有没有觉得一种掉进陷阱的感觉？而且……她那一声笑……我听得怎么那么耳熟？”

七日的航程终于结束，两艘大船停泊在南海之滨，众人换乘小船登上陆地。童冷童烈还未下大船就看见岸上在几个人飞奔而来，为首的竟是戴着面具的童无畏。他们乘小船上岸，童无畏看见童烈的左臂用布巾吊着，不由大怒，一等他们踏上沙滩就抓住童冷问：“是谁伤了五弟？”

童烈赶忙道：“只是小伤，不碍事。”

童无畏哼了一声，“回去以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六弟呢？”

童冷童烈一愣，“六弟？没看见？”

童无畏也一愣，“可他是跟着你们去的呀，还是我派船送他去的。”

三人正面面相觑，苏云淡和赵相岩一齐走来。童无畏戴的面具虽然貌不惊人，但他隐然气派，渊停岳峙，这么雄浑的气魄即使在老一辈人中也不多见，更何况他是童冷童烈的同伴，更加引人注目，让人焉得不好奇？

苏云淡对童无畏一拱手，“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要是换了别人被至宝楼这般客气地垂询，早已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但童无畏却连一丁点儿谦恭之意也没有，拱手回礼，“在下曾无畏。”完全一副与苏云淡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气势。

赵相岩打量着童无畏，“你脸上带着面具。”他与苏云淡武功绝世，目光锐利，在强烈的太阳光下，再精致的面具也瞒不过他们去。

童无畏自知否认无用，只能承认：“不错。”

苏云淡和赵相岩心里虽然好奇，但又不能强行要求童无畏把面具摘下来，正要设词探问，这时一个中年人从海滩尽头远远跑来，不多时就到了童无畏面前，“三……三爷，不好了！”

童无畏皱眉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人道：“七公子来了。”

童无畏吃了一惊，“他不是在祁连山？怎么又不远万里跑到南海来？”

那人苦着脸道：“一定是本门里的人走漏风声让他听到了，听护送七公子来的总管说，七公子是兼程赶来的，而且他在雪山上受的内伤还没痊愈……”

童无畏和童冷童烈一齐跳了起来，齐声叫道：“他现在在哪儿？”

那人道：“已经往这儿来了。”

这人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众目侧视，在沙砾遍布的海滩上想要奔跑本就比在坚硬的地上更费力，但这人却跑得轻松自如，显示出的轻功极为高妙，但这么多人无一不是见多识广的老一辈高手，却没一个人看得出这人属于何门何派。有这样的手下，童无畏的身份更令众人好奇。

忽然从那人跑来的方向又来了一辆小车，由一匹肚皮雪白的小黑驴拉着。小黑驴的皮毛溜光水滑，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看上去既可爱又神骏，由两个小童牵着。两个小童有一模一样的粉红脸颊、一模一样的高挺鼻梁，眼睛就象小驴的眼睛一样又大又黑，让人一见就心生喜欢。

车子不大，但精致结实，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车旁傍着一匹红马，马上是个美貌的红衣少女。

童冷一见这少女就皱起眉，霍朱衣？七弟怎么和仇人的亲戚在一起？吴兰心又到哪儿去了？她居然放任七弟和别的女人同行？

童烈可没想这么多，他险中逃生，又洗清了冤屈，喜悦之情急于让兄弟们分享，冲过去掀起车帘笑道：“七弟……”注目之下大吃了一惊，“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童自珍除了脸色比以往更苍白以外表面上好象没什么变化，但他眼睛里的聪慧与沉静、敏锐与深情全都消失了；他身上那种安详与柔和、坚定与淡泊的气质也完全不见了。

童冷看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禁骇然，“出了什么事？吴兰心呢？”

童自珍道：“死了。”他的声音空空洞洞，有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无痛也无怨、无悲也无恨。

三位兄长不敢再追问，童烈见萧慧走过来，急忙转移话题：“七弟，这位是雾灵山萧氏家族的萧慧姑娘，我和四哥的救命恩人。”

童自珍一见萧慧身子就一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道：“你能不能拿下面纱让我看看？”

他三个哥哥齐吃一惊，这实在不象是童自珍会说的话，太无礼了！

萧慧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不行！”

童自珍道：“姑娘很象我一个故人。”

萧慧道：“哦？是哪家的姑娘？”

童自珍道：“她叫吴兰心。”

他三个哥哥都把目光投向萧慧，她全身上下没一点儿与吴兰心相象的地方，个头儿比吴兰心高，身材比吴兰心瘦，更不象的是她高雅华贵、清而不艳的风华。她不是美女，却是令美女都折服的丽人。

萧慧道：“我也久闻吴姑娘的大名，难道这位不是吗？”目光投向霍朱衣。

霍朱衣在童氏兄弟过来时就下了马，但童氏兄弟一直没搭理她，她只好在一旁站着，此时萧慧问及，她才有机会见礼，盈盈拜下道：“小妹霍朱衣，拜见姐姐及三位公子。”

萧慧讶然道：“你是霍仲天的女儿？七公子为何与仇人的亲戚走在一起？”

童自珍目光一闪，“姑娘对我家之事很了解？”

萧慧道：“我若与你们兄弟毫无关系，就不会大老远赶去倚天岛救人了。”

童无畏问：“姑娘和我们兄弟中哪一个有关系？”

萧慧道：“童归尘。”

童无畏“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刚才的问题还没问完，又问童冷童烈：“六弟确实去了倚天岛，你们真没看见？”

童冷童烈一齐摇头。

萧慧道：“等你们回到春明园自然就见到他了。”她环顾四方，“你们总不会想在这个地方商讨家事吧。”

这次去倚天岛祭奠李敬宏的都是武林中极有名望的老一辈，但他们从没见过象童氏兄弟这么杰出和神秘的年轻人，以致本应该互相分手告别、各奔东西的众人都站在原地向这边观望。

童无畏沉吟一下，“萧姑娘，你对舍弟有救命之恩，请一起去舍下，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童门的活动十分隐秘，甚至于和在明面活动的“德立财团”也很少联系，童门的南海分舵春明园表面上是分舵主的私人产业，与武林江湖完全不沾边，萧慧竟然知道这个地方，在没有见到六弟证实她的身份和安全性之前绝不能放她走。

萧慧很干脆地道：“我还有事，有负公子盛情了。”

童氏兄弟还没开口挽留，不知何时走到童无畏身边的张大用叫了声：“萧姑娘……”

童无畏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站了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慧瞪了张大用一眼，纵然隔着面纱，那冷厉的目光也让张大用屏息噤声，不敢再言语。萧慧这才哼了一声，翩然而去，身形轻灵得童氏兄弟都来不及阻拦。

童氏兄弟没拦住萧慧，目光一齐投到张大用身上，尤其是童冷童烈疑心更重，他们少年时虽然见过张大用，但从未与这个毫不起眼的仆人有过接触，这个人和萧慧之间好象有一些秘密，而萧慧名不见经传又与他们素昧平生，为何突然出现在倚天岛帮了他们一个大忙？这其中有什么内幕？

张大用对着他们疑惑与不信任的目光苦笑，低声道：“有话到春明园再谈。”

童氏兄弟齐吃一惊，张大用的嗓音忽然变了，变得清润而有韧性，柔和而又低沉，竟是童归尘的声音！而眼前这个人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与童归尘不同！

童自珍的眼亮了起来，脸庞上又有了阳光与色彩，眼睛里又有了清风与生气，“她是阿兰对不对？对不对？”

张大用叹了口气，低声道：“回春明园再说。”他的语气急迫，好像要有大难临头一样，童自珍一愣，又见萧慧走到赵相岩身边，只说了三五句话就与他一起回到九鼎城的队伍里，只好暂且压下焦急的心情和兄长们一起回漳州城郊的春明园。

萧慧遥望他们离去，虽然面纱掩盖了她的表情，但依然让人感觉到她心中怅然。

赵相岩道：“你和他们很熟？”

萧慧冷冷道：“不熟。”

赵相岩吃了她的冷眼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姑娘既然是萧氏族人，一定知道红袖刀和凄艳剑吧？令祖萧独飞大侠多才多艺，不仅精于技击，琴棋书画也样样皆通，还精通毒术与冶炼之道，曾铸过一刀一剑，锋利无匹，不知它们有没有缺陷？”

萧慧道：“当年我曾祖父得玄铁之英，先铸剑而后铸刀，因材料略有不足，所以红袖刀中身略虚，不过也只有象凄艳剑那样的神兵利器才能斩断。”

赵相岩恍然大悟，“难怪轻梦与我交手时每一刀的落点都在红袖刀的中段，两招下来就把红袖刀斫出了一个小缺口，原来如此。”

萧慧道：“我也听说她与你在湖上一战，连换了三把刀。凄艳剑不在她手上，她只有用利器接连不断地打击同一个地方才能奏效。”

赵相岩问：“凄艳剑倒底在谁手里？”

他本来没指望萧慧会回答，萧慧却失笑，“城主何必装糊涂？当年城主苦苦追求徐若仙，不就是为了凄艳剑吗？”

赵相岩一震，失声道：“什么！凄艳剑在若仙那儿？她……她怎么会？”

萧慧冷哼一声，“城主不用装出这副震惊的模样，徐若仙虽然从母姓，但仍是萧氏的嫡传子孙，那一代萧氏直系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姐姐已有红袖刀，凄艳剑不传给她给谁？”

赵相岩对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心中暗道：是了！是了！若仙得知我从她姐姐那儿得了红袖刀，误以为我追求她是为了那把凄艳剑，所以才一怒而去；飞花知道我又追求她妹妹，也以为我是为了那把能克红袖刀的宝剑，连带以为我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得到红袖刀，所以才郁郁于心、含恨而亡。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凄艳剑能克红袖刀，更不知道若仙是飞花的妹妹！

他心中百念杂陈，又酸又苦，却偏偏说不得吐不出，因为他就算说实话也没人信，只能长叹一声：“造化弄人！”

萧慧冷笑，“如果你感情专一、不风流花心，造化又怎会弄到你头上？”

童氏兄弟到了春明园，童自珍一进大厅就问：“萧慧是不是阿兰？”

童归尘把脸上的易容物一块块地剥下来，“不是。”

童自珍紧追着问：“那又是谁给你易的容？”

童归尘用手帕擦去残留的易容物，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再从手上撕下粗糙的假皮，露出白皙纤长的手，“七弟，天底下会易容术的人不止阿兰一个，萧慧的的确确是雾灵山萧氏的后人，她曾祖父萧独飞大侠与当时的易容名家梁上君是生死之交，也许梁上君曾把易容术传给他。”

童自珍喃喃道：“可是……我看见萧慧，就好象看到了阿兰的灵魂。”他呆呆地凝视着虚空，“你们说，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吗？”

霍朱衣一进春明园就被客气地请到别处歇息，厅里只有童氏兄弟五个人，四位兄长见他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不禁面面相觑，想不到弟弟如此情痴。

童归尘干咳一声，找了个话题，“大哥二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童自珍道：“我托二哥去洛阳帮我办件事，大哥去找他了。”

有童门的消息网，大哥找二哥很容易，可是他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回阿兰了……

PS：不好意思，改名没有事先通知各位大人，抱歉抱歉。有看官说这篇文文的名太平常，俺朝思暮想，最终决定去掉“录”字（无办法，俺是个懒人，实在懒得再死脑细胞了），各位大人对这个新名字有什么看法，请多多指教，请多多写回贴支持俺。

相逢疑似梦

忽然有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道：“你不用这么伤心，萧慧就是阿兰。”

门外亭亭玉立着一个淡紫衣衫的少女，相貌虽非绝美，但脸上那种温婉娴淑的微笑和她那种特出的、朦朦胧胧的神情却使她有种春水一般的柔美，“我叫丁香，是阿兰的师姐。”

童氏兄弟齐吃一惊，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在他们耳根子底下来到大厅外，而他们都没有觉察！

童自珍道：“你刚才说萧慧是阿兰？”

丁香道：“不错，她现在这副模样就是她的本来面目，身材气质也是她原本的样子，我就算只看影子也能把她认出来。”

童自珍扭头怒视童归尘，童归尘高举双手表示无辜，“别怪我，她逼我发誓不准把真相告诉你，连任何暗示都不许有。”

童自珍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去找她！”

丁香却道：“我劝你谨慎些，阿兰可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更要多加小心。”

童自珍一愣，“小心什么？”

丁香道：“小心她杀了你和霍朱衣，她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童自珍道：“不，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

丁香道：“我和她共同生活了十六年，你又和她相处多久？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童自珍哑口无言。他和吴兰心没相处过多少日子，而这些日子里吴兰心还一直戴着假面，连身材气质都是伪装的。

童无畏咳了一声，“丁姑娘，你特意到这儿来给我们忠告，不会是毫无用心吧？”

丁香嫣然一笑，“无心谷弟子从不平白无故地给别人好处，我当然也不例外。”

童氏兄弟都觉得这一笑和她的气质很不相称，她露出笑容说出这句话时给他们一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几乎要以为她是吴兰心易容的了。

——但她没有吴兰心那种聪慧狡黠的灵性，也缺少吴兰心那种生动飞扬的神采。

丁香又对童自珍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柔美温婉，就不象吴兰心了，“是不是觉得我刚才有点象阿兰？我们无心谷的女弟子都或多或少有这种不自觉的习惯，因为阿兰最得师父宠爱，所以大家为了讨师父欢心，不知不觉地都学阿兰的样子，只是不知道这样子是她的本性？还是她故意做出的假象？”

童自珍道：“阿兰对令师很顾忌，你到这里找我们不怕令师恼怒？”

丁香轻笑，“那是以前的事了，托阿兰的福，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什么意思？”童自珍心里一紧，“令师对阿兰做了什么？”

丁香道：“我也不清楚，以后你如果有机会可以问问阿兰，她对师父做了什么。现在咱们能不能谈点儿正事？”

童无畏道：“你说。”

丁香道：“我可以阻止阿兰对你们不利，条件是你们得帮我一个忙，我保证这件事不违反公理正义、不违背天理人情，否则你们可以拒绝履行，怎么样？”

童烈苦笑，“现在我相信你和阿兰同出一门了，你们不仅说的话一模一样，连说这句话时的语调都一样。”

童自珍却道：“阿兰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童无畏也道：“如果能向吴兰心解释误会……”

丁香打断他的话，“我可以骗你们说包在我身上，但为了以后的合作无间我得实话实说。不要以为阿兰真的爱你弟弟，无心谷的弟子绝不会爱人，如果不幸爱上了，就一定会杀了那个人！因为我们不愿意被别人影响和控制，更不愿意自己有一个弱点存在于世上！”

童氏兄弟都默然，他们能理解丁香这番话，他们也不敢爱人，虽然理由与无心谷的弟子大不相同。

童自珍相信丁香不是骗他，但他更相信在祁连山那个风雪中的小镇上紧紧拥抱住自己的吴兰心，“我想至少和她谈一次。”

丁香看着他，叹息一声，“沉溺在爱情里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愚蠢？”

九鼎城、至宝楼以及远赴倚天岛参加李敬宏葬礼的人们包下了漳州所有的大小客栈，这个城市从没有这么热闹繁荣过。

萧慧和赵相岩同住一家客栈，他的儿子可真不少。

赵相岩去萧慧住的院子看她时见到的是这么一副场景：萧慧支颐坐在窗前的案几旁，一双明媚清澈的乌黑眼眸灵彩飞扬，注视着院中柳树梢头栖息的一只灰色小鸟，把一屋子的人都视如无物。而他的大儿子赵世杰以长兄的身份不顾众兄弟都一脸不满硬是占去了萧慧身畔的风水宝地，在她耳边大谈九鼎城的富贵荣华；二儿子赵世英退而求其次地坐在萧慧对面，眼睛象是抽了筋一样地盯着萧慧眨也不眨。

案几上插着一瓶茶花，白花绿叶映衬着萧慧的面颊。她正是所有诗人才子梦想中的仙女、是他们笔下描写的最美丽动人的女神、是传说中才有的倾国倾城的佳丽、是男人们宁愿败家亡国也要博她一笑的红颜。

萧慧转动目光，看见了伫立在门口的赵相岩，对他绽开一个微笑，眼波流转、双眸生辉，在这一刹那，就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失去了光华！

赵相岩的心却一阵刺痛，她真象徐若仙，象十八年前的徐若仙，纯情似水、笑靥如花，花也无瑕、心也无杂。

他木立当地，喃喃低语：“君不见，天上月，清光乍圆还又缺；君不见，枝上花，芳华一刹落尘沙……”

萧慧睁大眼睛，“城主在对我说话？”

赵相岩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象我一位故人，一时有所感慨而已。”

儿子们看见他急忙纷纷站起，垂手恭立，赵相岩坐到萧慧对面，“苏云淡夫妇邀我到岳阳做客，你意下如何？”

萧慧道：“我跟着城主，你去我就去。”

突然急风一响，一支紫色小箭破窗而入，直射萧慧！

萧慧抬手用食中二指轻轻一挟，就挟住了。

赵相岩本想出手相助，但萧慧已轻轻松松夹住了它，对他一笑，“不用担心，是一个朋友相召。”收箭入袖，跃出窗外。赵相岩向外看去，见院墙上立了一个淡紫衣衫的美丽少女，与萧慧相视一笑，连袂而去。

丁香抓着萧慧的胳膊疾奔，萧慧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有什么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丁香抓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又高又厚的青石砖墙。

萧慧猛地止步，“这条巷子是通的还是死的？”

丁香回转身，“死的。”

她们进巷才一丈来远，萧慧正待倒纵回大街上，一辆小车阻住去路。

萧慧叹息，“丁香，我一向都很信任你。”

丁香道：“我知道，否则你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我拉进绝地，天底下能被你信任的人五根手指都数不完。”

萧慧冷眼瞪她，“出卖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丁香笑意盈盈，看着她的目光柔如春水，“好处多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你绝不会为此而恨我。”

这时，一双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萧慧的右手，萧慧回过头去就看见了童自珍，那张清俊柔和的脸上有激动、有惊喜、有希冀、有担忧、有肯求……她从未在童自珍脸上见过这么多的表情。

童自珍道：“阿兰，那天你把我送出小镇，半路遇到点儿麻烦，是霍朱衣帮了我，所以……”

萧慧冷冷道：“所以你知恩图报、以身相许！”她甩脱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怒吼：“我在玉门关驿站等了整整七天！老婆死了丈夫可以另找新欢，可是你不该找得这么快！古人寡妇再嫁还要先拿扇子把丈夫坟头的湿土扇干，我的坟还没起你就已经佳人在抱了！”

童自珍心里虽然有很多解释的话，无奈面对着生气的吴兰心却干着急也说不出口，只迸出一句：“我和霍朱衣什么关系也没有。”

吴兰心道：“如果你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她，她还会从祁连山一直跟到南海来吗？你心里有鬼所以才态度暧昧，让她觉得有希望！”

童自珍急得不知该如何说起，“我……我……她……她……”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吴兰心的白衣上，象画了满幅的桃花！

吴兰心赶紧扶住他，还来不及检查他的情况，又有一个人冲过来扶住童自珍，叫道：“自珍！”

霍朱衣！吴兰心的眼眯了起来，她居然跟也来了！还叫得这么亲热！她反手狠狠给了霍朱衣一巴掌，一个字也没说，怒气冲天地走了。

丁香不阻拦，童自珍现在连站也站不稳，更不可能追得上她。

童无畏从墙头跳下，责怪丁香：“你为什么不拦住她？”在而今的情况下也只有身为师姐的丁香能拦得住吴兰心。

丁香不答反笑，看着童自珍道：“我曾经说过你愚蠢，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童自珍苦笑，“何必收回？我是愚蠢，不然就不会又惹阿兰生气。”

丁香道：“这件事你处理得虽然一团糟，但你没有自作多情，阿兰竟是真的喜欢你。”

童无畏冷言冷语：“是啊，那巴掌打的是霍姑娘而不是我弟弟，看来她还有点儿舍不得。”

丁香道：“不，不是因为这个。”她问童自珍，“霍姑娘平时不直呼你名字吧？”

童自珍点点头。

丁香悠悠道：“霍姑娘故示亲密，是想气走阿兰，让她对你的误会更深，这点我都看得出来，更别说阿兰了，所以她只打霍姑娘而不打你。但她恨你明知霍姑娘对你有意还让霍姑娘留在你身边，所以才一怒而去。”

童自珍一直没看霍朱衣，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看过去霍朱衣一定觉得更难堪。

丁香也没看霍朱衣一眼，“阿兰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只要她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她易名萧慧和你见面，显示出她是阿兰的迹象却又否认，故意让你七上八下的拿不准，这固然是气你身边另有女人，却也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我为她安排了这么个机会，你也如她所愿地向她陪不是了，她应该顺水推舟地留下来再想办法把霍姑娘赶走，但她居然一气之下走了，一点都不理智，以你温吞的性格很可能会因为愧疚和怕再惹她生气而不敢再主动找她，而如果她主动找你，这一回合的感情战就落了下风。以前的阿兰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由此可见她对你确有真情，所以才这么冲动。”

童无畏道：“这么说咱们还要再安排一次见面让她下台阶？”

丁香道：“而且霍姑娘不能再跟着你弟弟。”

霍朱衣怒道：“你凭什么赶我走？”

丁香淡淡地扫她一眼，“凭我是阿兰的师姐，阿兰是童自珍的未婚妻，而且她不喜欢看见你。”

霍朱衣的脸色由红转青，吴兰心是童自珍的未婚妻又怎样？自己可是童自珍的救命恩人！可她不能据此和丁香争论，那样显得她太小家子气。

丁香温温婉婉地相劝：“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如果硬要留下，一定会没命的。”

霍朱衣冷哼，“那好，让她来杀。”

丁香轻笑，“你以为我说的是阿兰吗？她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甚至指使或示意别人动手，有的是抢着想讨她欢心的人，只要这些人知道她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自会有人杀了你来让她开心。我相信赵相岩的儿子们一定很乐意做这点儿区区小事。别人为讨好她而主动做的事总不能怪到她头上，童家兄弟若是在你死后与阿兰决裂或找她为你报仇就太冤枉她了。”

霍朱衣的脸色阵青阵白，她和吴兰心相处过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她了解吴兰心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望着童自珍，他是她最后的希望，“如果我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做？”

童自珍叹息一声，“我会杀了那个凶手为你报仇。”

霍朱衣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明白了……你……保重……”掩面跑出小巷。

童自珍有些歉意地目送她离去，心里却不无松口气的感觉。他的心地仁慈宽厚，不愿伤害别人，霍朱衣又有恩于他，因此明知霍朱衣的居心却无法赶她走——吴兰心也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宽仁的性格缠上他的，只不过吴兰心的手段更高明，对他也更深情。

童无畏叹了口气，“丁香，无心谷的弟子都象你和阿兰这么厉害吗？”

丁香摇摇头，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我们都不如阿兰，我们谁也没她那么大胆。”

童自珍知道她指的是吴兰心诈死叛门那回事，“再找个什么时机安排我们见一次比较好？”

童无畏道：“苏云淡请四弟五弟去岳阳做客，此次去倚天岛的宾客们都在被邀之列，听说赵相岩已经答应要去，咱们可以一起去凑凑热闹。”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渚者！流者！峙者！锁者！此中之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这里正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洞庭湖，滕子京谪守重修、范文正为之做记的岳阳楼。苏云淡在千古名楼上大排宴席。

赵相岩环视满座宾客，感慨万千，“自从泰山论技大会后，就从没有过这么多英雄豪杰济济一堂的盛大场面了！苏兄，弟当年泰山论技，你内兄薛衣圣技压群雄，自号‘天圣’，万千豪杰，无一不服。那时的豪情逸气现在不会有了，咱们都老了！”

苏云淡微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现在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赵相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下首席上童烈与苏轻君同坐，似乎很谈得来，再看自己的大儿子正向萧慧献殷勤，又是挟菜、又是劝酒，忙碌得跟一只老母鸡似的，不禁叹了口气，与至宝楼联姻的事只怕要吹了。

苏云淡笑道：“小弟请了本地最有名的凤舞楼的歌舞班，二哥如果看中了哪一个，不妨带回去试试宝刀老未？”

赵相岩也笑了，“儿女们都这么大了，哪还有寻花问柳的心情？”

苏云淡轻拍一下手掌，帘幕后的乐师们弹奏起来，五个素衣美女翩然而出，高髻云鬓细腰长袖，仿佛广寒宫中的仙女，齐声歌道：“水殿风来暗香满……”

这一句齐声低唱，如软玉柔金，红飞十丈，武林群雄俱是饱经风霜、出生入死、心肠似铁之人，歌声入耳也不禁心中一荡，有的人竟连手里的筷子都拿握不住，掉在地上。

美女们舞动长袖，香尘抖乱，纤腰一握，继续歌道：“倚枕钗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见疏星渡河汉……”

赵相岩神魂俱醉，叹道：“难怪楚灵王偏好细腰，果然别有风情。”

这时乐声忽停，唯有箫声一缕若有若无、若断若续，游丝般萦绕在厅中。

舞女们舒腰展袖，伏在地上，两个舞姬象天鹅在水面上滑行一般滑进五个舞女组成的花形图案中心。

这两个舞姬都穿着湖水绿的长裙，戴着白色面纱，她们的身材都纤长苗条，配着宽大的袖子、宽长的腰带，显得高贵而又优雅。

丝竹声陡又扬起，两名舞姬旋飞如荡漾的碧波；翩然如飘落的翠叶，各向两旁滑了开去。五个舞女慢慢起身，齐声唱道：“试问夜如何？已三更，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众宾客掌声如雷，两个舞姬愈转愈急，渐渐舞到了主席前，猛地一道淡如轻烟的光华从身材稍高的那个舞姬手中射出，直击赵相岩！

“叮”地一声，这一击被挡住了，出手的却不是席上任何一人，而是另一个舞姬。

赵相岩一见那淡如轻烟的光华就知道是谁，大喝一声：“轻梦！”

高个儿舞姬扯下面纱，露出赵轻梦那张清丽的面庞和醉人如酒的眼眸。

赵相岩怒道：“赵轻梦！你太过分了！”

赵轻梦的表情平静如无波的湖水，“我为母复仇，有何过分？”

赵相岩道：“我是你父亲！”

赵轻梦的声音淡然而又轻蔑，“你不配做我父亲。”

赵相岩一怔，这句话好熟悉！他在什么地方听过？对了！在海船上！萧慧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字语不同，但那表情、那声调简直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向萧慧望去，见萧慧也正望着赵轻梦，脸上的表情兴奋、激动而又喜悦——一种异乎寻常的喜悦，站起身缓缓向赵轻梦走去，悠悠道：“人们在红尘之中不断地寻求、追逐，却不知人生短促，一切的爱恨情仇、离合悲欢都无法挽留生命逝去的脚步，一切如红尘月影，镜中、水中，尽是虚幻……但若生命中没有了这些追逐，生命又有何意义？又怎样才能证明生命的价值？”

她的双眼如湖水般清澈宁静，散发着睿智的光辉；她走路的姿态安祥端庄，带着独特而又高雅的魅力；她的声音柔和悲悯，仿佛远空传来佛的柔音，渺远而又庄严。赵轻梦转身面对萧慧，眼里放出明亮至极的光辉！

童无畏戴着面具与童自珍和童归尘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喃喃道：“她真是阿兰？我现在有些不敢信了。”

赵世杰不识趣地凑上去问：“慧妹，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好象在说禅。”

回答他的是赵轻梦：“她在说剑，凄艳剑法的第一招‘红尘逐月’。”

萧慧从袖中抽中一把剑，长不及二尺，颜色鲜红，剑光凄艳而又神秘。

赵相岩失声道：“凄艳剑！你……”

萧慧冷冷一笑，忽然一剑向他刺去！

那一抹红，如美人吐的一口飞血，看见它的人仿佛身处于月色凄清、夜凉如水的花林，看到繁花似锦、落英成阵！剑光织成的网，带着尘世间绝无的凄美，剑声里也仿佛带着花瓣凋零的轻泣！

绝美的剑光，绝世的剑法，绝情的剑！

赵相岩拔出红袖刀挡住了这一剑！

萧慧清叱一声：“第二招！刹那芳华！”

在座的人们只见一道深红耀眼的光华，如虹如电，刺向赵相岩。剑至中途，突然爆出一团光芒，就象一枝朱红的花梗上绽开一朵深艳的鲜花！

刀剑相交，赵相岩倒退两步，红袖刀齐中折断！

众人哗然色变。

萧慧冷冷道：“凄艳剑法与红袖刀法是相克的，城主你若不负飞花姨，她就不会对你隐瞒刀法的精华；你若不负先母，她也不会遗命我用凄艳剑来对付你。是你自己种的因，不能怪这必然的果。”

赵相岩的脸色苍白如纸，“你是若仙的女儿？若仙死了？”

萧慧道：“先母十七年前就已过世，你的宝刀已断，自以为绝世的奇招也已经不是举世无双，你的九鼎城根基不稳了。”

赵相岩呆立不语，苏云淡却更难堪，他举办的宴会、他请来的舞姬，在满座英雄的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种事，他做为主人面子往哪儿放？他拍案而起，怒道：“你们二人逆伦弑父！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动手？来人！把她们拿下！”

四道人影自人丛中直扑向赵轻梦姐妹二人。

赵轻梦与萧慧同时出手，使出同样的招式。

扑向赵轻梦的两个人兵刃折断，全身而退；扑向萧慧的两个人却右手筋络俱断，就算接好痊愈，今生也不能再动武了。

苏云淡脸色一变，“好狠毒的手段！”

萧慧冷笑：“你还是自己亲自上吧，别让手下人送死。”

童自珍皱眉，“阿兰想干什么？故意激怒苏云淡，当着这么人让他下不了台。”

童无畏苦笑，“我现在又相信她是阿兰了，这么莫名其妙又无法无天，除了她没别人。”

苏云淡脸色铁青，离席而出。

童冷童烈同时站起身，赵轻梦和萧慧都对他们有恩，他们不能眼看着她们伤在苏云淡手上。

赵轻梦虽然不理解萧慧为何要激怒苏云淡，但她也不愿丢下萧慧置身事外。萧慧是她姨母与生父的女儿，除了她们都拒绝相认的生父外，她们是对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萧慧迎视苏云淡，目光毫不退缩，“楼主世居岳阳，每年中秋苏氏一族的成年男子不论本家分家都会携带妻儿泛舟于洞庭湖上，这是苏氏一族的传统，但十八年前的中秋之夜您与新婚夫人却缺席了，不知是为什么？”

苏云淡在她话说到一半儿时脸色就由铁青转为惨白，颤声道：“你……你是童陛的什么人？”

他话一出口，童冷、童烈、童无畏与童自珍俱都一震！

童无畏当先冲到苏云淡面前，厉声道：“你也是凶手之一？”

苏云淡心神不定一时失言，改口已经来不及，但他终究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稳定住情绪，道：“这句话只有童陛的后人才有资格问我。”

童自珍颤抖着走上前，“我……我……”他本想说“我就是童陛之子”，但他的情绪太激动，心跳太剧烈，不仅全身在发抖，连嗓音也抖得说不清楚，喉咙又泛出一丝腥意。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温暖而柔软。他心中一震，转头一看，望进萧慧充满情意的双眸，他的颤抖忽然停止，心底里升起一股温柔甜蜜之意，在这一刻，非但他心中的仇恨被冲淡，甚至楼上噪杂的人声也似乎离他很遥远了。

忽然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在众多噪声中清清晰晰地响起：“我是帝君之子，有权利问你吧？不过，我想我已经不用问了。”

冷淡而优美的男音，发自楼中央。

一个青衣人不知何时负手立于宴席中心，雕像一般的俊朗面庞发出白玉般的莹光，甚至其它露出衣外的肌肤也都发着白玉般的光辉。

这个人竟象是用大块白玉雕刻出来的。

——玉是好玉，匠是大师。

——玉若非极品，怎能有如此动人的光泽？

——匠若非大师，又怎能雕刻得这么完美无缺？

偌大的楼厅静寂如死，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是老一辈曾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曾见过那个秉绝代英姿、具稀世俊美的人，眼前这个青年就象是那人的影子。

PS：感谢推荐俺文文的朋友，大家喜欢看就是俺的快乐，至于简介为什么那么少……呵呵……不好意思，对于俺来说，把脑袋里想出来的故事写出来容易，但写篇中心思想就难为死俺了，上学的时候俺语文就最头疼这一点，如果哪位朋友替我写篇精采的简介就太感谢了。

寻仇忆往昔（修改）

吴兰心道：“十八年前中秋之夜，苏楼主你从一条偏僻的水路去了君山，而当夜帝君夫妇在君山之阴被袭击，你能说毫无干系？”

苏云淡看着童天赐，表情奇怪之极，“我不能说毫无干系，今年中秋我会在君山之阴令尊令堂遇害之处摆酒宴请天下英雄，给你们一个交待。”

童天赐道：“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一段时间？”

苏云淡伸手一指童自珍，“凭你的亲弟弟。”

他答得古怪，别人都不明所以，童天赐却象被尖针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和苏云淡一样古怪，“好！我相信你。”他举手招呼弟弟和吴兰心等人，“咱们走。”

忽然一个大嗓门从楼梯上响起来：“谁要走了？别走！别走！”话音未落，一个满身风尘的中年人走上楼来，目光落在童天赐兄弟一行人身上，登时看呆了。童天赐和童自珍都少与人来往，被人这么毫无忌惮地盯着看都不怎么高兴，不约而同地扭转脸。

童无畏问：“你是什么人？”

他们几个不论男女虽然十分年轻，但都气宇不凡，或雍容、或高贵、或威武、或沉健，那个人不敢因他们年少而看轻他们，抱拳施礼道：“在下解双九。”

童无畏道：“哦？就是那位号称‘风尘过客’的解前辈？”

解双九道：“不敢当，只是在下一向游戏风尘，居无定所，蒙朋友们抬爱，以此戏称罢了。”

吴兰心见他外表虽然粗豪，谈吐却文雅，对他稍稍有了点兴趣，“你拦住我们有什么事？”

解双九道：“在下刚从云贵回来带了一件大消息，途经岳阳，听说老一辈的英雄们会聚于此，急忙赶来，刚才在楼梯上听见有人说要走才开口阻拦。”

吴兰心道：“武林中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解双九看一眼主席上的苏云淡和赵相岩，按理他应该先去给他们见礼再说明来意才对，而眼前这个少女按理也应该让开路让他先见过主人，但奇怪的是她如此喧宾夺主，苏云淡与赵相岩居然毫无不满，这几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他的心思能瞒过吴兰心的眼才怪，“你瞧不起我，我还不爱听呢。”她让开一点儿地方让解双九过去，赵相岩也在这时开口：“解兄带来什么消息？但说无妨。”

解双九听赵相岩话中之意颇袒护这位少女，可这位少女却一副不领情的样子，他心里更诧异好奇，道：“‘女阎罗’辛夷之女廖烟媚邀请大江南北、两河流域的各路英雄，以及海岛蛮荒、塞外大漠的高人，无论正邪黑白，务于六月十五参加她二十岁的生辰宴会。”

这一句话拉回了童门一行人欲走的脚步，吴兰心回身问：“女阎罗？‘黄石青羊天忌子；毒神蛊鬼女阎罗’里的那个‘女阎罗’？”

解双九道：“正是。”

吴兰心问：“你见过她？”

解双九道：“我只见过她女儿廖烟媚。”

吴兰心道：“廖烟媚住哪儿？”

解双九道：“云贵山区、苗岭东麓、红水上游、蒙江源头、落日峰、断鸿谷。”

他说的这些地点大多数人都毫无所知，连自小在哀牢山长大的吴兰心也只知道红水河和蒙江而已，却不知落日峰在何处，“她既然要请各路英雄为她庆生，总要告诉人家怎么走吧？”

解双九从怀里抽出一张大红请贴双手奉上，“请柬上有路线图，姑娘想带多少人去都可以，只要能到达断鸿谷，就是廖烟媚的客人。”

吴兰心接过请贴，迅速地把路线记在心里，然后转交给童天赐。

童无畏凑过去看，“这么荒远的地方，有谁肯为了一顿酒饭不远万里到穷山恶水去？廖烟媚这么大手笔地请客又有什么用意？”

用剑挡住赵轻梦那一击的另一个舞姬本来站在吴兰心身后，也跟着请柬移到这边来，“廖烟媚是辛夷之女，想必不甘心托庇于母亲的余荫，想自己闯出个名号来，因此才要闹得举世皆知吧？”

她与童无畏头挨着头，童无畏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吹拂在自己耳根，急忙退开。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只不过走的时候吴兰心拉着她一块儿走，表示她是吴兰心的人。练武之人绝不会让不知底细的人离自己太近，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靠他这么近的？

他忽然退开，舞姬看他一眼，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童无畏耸耸肩，“请你先看。”

赵轻梦见那舞姬挨到童天赐的肩上看请柬，眼里闪过一抹似寒冰又似烈焰的光芒，冷声问：“你是什么人？”

舞姬掀起面纱，笑容温婉如水，“我是吴兰心的师姐丁香。”

吴兰心瞟一眼姐姐森冷的脸色，赶紧挡在丁香前面，“姐姐，她刚才挡你那一刀是我授意的，咱们可以毁了九鼎城，却不能杀他。”

赵轻梦默然片刻，“我明白。”

丁香把吴兰心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地问：“你为什么突然要我对童天赐表现得亲热点儿？”

吴兰心微笑，“为了验证我的眼力。”

解双九走过去向赵相岩和苏云淡见了礼，他在江湖中人缘极佳，不少人和他打招呼，有人问：“解兄，那个廖烟媚这么大手笔的请客是为何缘故？”

解双九道：“她久处蛮荒之地，除了想见识一下天下英雄外，还想借此机会，比武择婿！”

立刻又有人问：“解老，她长得怎么样？”

解双九道：“绝代佳人，国色天香，我敢以性命发誓我还从没见过比廖烟媚更美的姑娘……除了那两位以外……”他眼睛看的是赵轻梦与吴兰心。

吴兰心眉梢一扬，一个以美貌自负的女人如果听到有人能与她匹敌，那急切好奇之心比好色的男人还要强烈，“这位廖烟媚姑娘择婿的条件只要武功好就行吗？”

解双九道：“当然不是，除了武功外，还要年纪在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家世清白、教养良好、没有妻妾、相貌英俊……不过条件不符的人也不用泄气，廖烟媚还准备了许多奖品，只要武功高强，得到一定的名次，就有奖品。包括十柄宝剑、七把名刀及另外二十几种曾在武林称雄一时的兵刃，还有七十六件珍玩宝器、三十三副名家书画和其它各式各样的稀世珍宝，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我解某人都一一目睹过，绝无虚言。”

他在武林中不仅人缘好、见识广，而且从不说谎，许多人都深知他的品性，楼上立刻响起嗡嗡的低语议论声。

吴兰心轻笑一声，低声道：“廖烟媚好高明的计策，几乎把天下英雄都一网打尽了，声名、财富、美人有谁不爱？”

“这也不一定。”反驳的是赵轻梦，“也有人不慕名利、不贪美色。”

吴兰心道：“但这么盛大的热闹，即使不慕名利、不贪美色，难道就不想去长长见识？而到了那里看见不如自己的人技压群雄，能忍耐住不出手吗？好奇与好胜之心，只要是有血气的人都抛不掉。”

赵轻梦道：“能抛开好奇与好胜心的人虽然稀少，但也不能说没有。”

吴兰心微笑道：“这样的人不外两种：一是隐居世外的高人，这种人早已厌倦红尘，盛世也好、乱世也罢，都不放在心上；另一路人则是过于高傲，认为世上再无及我之人，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天下第一的名声也没什么了不起，何必委屈自己与一帮低贱之人争来夺去？对廖烟媚来说，有威胁的是第二种，如果她有法子让第二种人也去断鸿谷，我就佩服她。”

解双九一直注意着他们，吴兰心与赵轻梦声音虽低，他却听得清楚，走过来问：“如果换了是姑娘你，会用什么办法招来第二种人？”

吴兰心道：“高僧、名士、智者。第二种人自视极高，只有他们认为才华可以与自己匹配的人才能得到他们的注意。”

解双九瞠目道：“廖烟媚想到了！她请了六位高僧，两个来自天竺、三个来自西藏，还有一个是宫廷供奉的白石大。另有十一位智者名士，其中有三个曾官居一品，一个甚至还当过先皇的宰相。还有五个诗人、三位书画大家、两位著名棋师，还有一些精通杂艺的人……我刚才是觉得这些人与武林人没多大关联才没提。”

丁香轻笑，“阿兰，天底下终于有能与你匹敌之人了，我真想马上见到她，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吴兰心回她一笑，“我更想会会她。”挽起童自珍的手走下楼去。

众人下楼后童天赐才问吴兰心：“你怎么知道苏云淡与我父母被害有关？”

吴兰心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童自珍倒抽口气，与她相握的手不由一紧。他知道吴兰心一向极怕她师父，而且她诈死脱离师门，她师父找到她后定然对她不利，虽然吴兰心好好的就在他眼前，他还是不由得把心提了起来，“他没对你怎样吧？”

吴兰心轻叹一声，“我在祁连山跳崖后，师父找到了我，当我看见他竟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本以为必死无疑了……”

她在无心谷时就暗自用结实的布和细绳缝了一张大伞，布是她自己选丝织成，绳索也是她自己编的，非但结实，而且轻软，叠合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包袱。她跳下山崖后降到一定高度就拉开伞绳，减缓下降速度，再凭借她高超的轻功，足以安全落地。她在过百关大阵时诈做中伏落崖，也是用这个方法脱险的。

可当她正找路要去玉门关时，却见到无先生带着弟子们幽灵般出现在她面前。她如被霹雳劈中，呆了半天才叹道：“怪不得人们常说：聪明人对于同样的花招绝不耍弄两次。”

无先生脸上却不见怒气，反而是满脸欣赏赞叹之色，“你竟然能想到做一个大伞，好新奇大胆的点子！简直匪夷所思！”

吴兰心苦笑，“全凭师父平日教导得好。”

无先生“嘿嘿”一笑，“祁连山上万千豪杰都抓不到你，你的手段胜老夫多矣！”

吴兰心道：“但最终还不是又落回你手上？”她口头虽然死鸭子嘴硬，但无先生向她缓步走去时，她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突然狮豪和狼野从无先生身后跃出，挡在吴兰心身前，同时拔剑出鞘，指向无先生。

无先生既不惊讶，也不愤怒，甚至脸上笑容依旧，“你们想造反吗？不怕身上的禁制要了你们的命？”

狼野冷冷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狮豪道：“早在一出谷我就该走了，只因为勇气不够，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我还这么苟且下去做你的工具，连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无先生大笑，“好！好！有了兰灵带头，你们一个个都不安份了！”他冷眼一扫，身后的弟子们，芦影、蛇蟠等人忙垂首恭立，无先生冷哼，“总算还有几个本份知恩的。”

他回转头看着面前的吴兰心三人，他们曾是他最得意、最心爱的弟子，叹息道：“也许正因为我以前太宠你们，才养得你们胆子这么大。”

吴兰心推开狮豪、狼野的防护，走到他们前面，“师父打算清理门户吗？我们可不会乖乖束手待毙，要想收拾下我们，师父您这边也得付出代价，您的身边只剩四个弟子了，再少下去就不好看了。”

无先生冷嘲：“口气不小，狮豪和狼野有几两重我还不知道？倒是你跟着童陛那两个儿子混了这么久，大概学了不少东西吧？”

吴兰心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怎么知道他们兄弟里只有两个是童陛的儿子？你……你也是……”

“我也是凶手之一？”无先生嗤笑，“对于童陛那个老好人，我还是有点佩服的，他又没碍我的事儿，我杀他作甚？不过我虽然知道内情，却也没那么好心去救他。十八年前中秋之夜，活下来的凶手只有四个，田龙池、纪端远、欧阳西铭，剩下的那个你去问苏云淡吧。”

吴兰心讶异，“你让我去问苏云淡？你……肯放我们走？”

无先生大笑，“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你怎么样，只不过想试试剩下的这几个徒弟罢了……丁香，你的袖剑可不可以收起来？我现在只剩下三个听话的徒弟，忠心也好、畏惧也罢，总算还对我恭恭敬敬的，我可不想再少下去了。”

从无先生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丁香闪电般地从蛇蟠和菊冰中间跃了出去，跳出四五尺远，两支精钢短剑从袖中滑落掌中。

蛇蟠和菊冰都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们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相信，随时随地都保持警戒状态，但丁香剑法居众弟子之首，若是在他们中间这个位置突然发难，他们两个很可能会受重伤。

吴兰心看丁香小心翼翼地移到自己身边，而无先生全无动作，心中诧异更浓，“师父，你既然不想对我怎么样，又费力在这千沟万壑中找我作甚？”

“既然你不愿意再跟着我，我想将你母亲的遗言向你做个交待。”

这番话听在吴兰心耳朵里无异惊雷！“你说什么？你认识我母亲？她是谁？”

“你母亲姓徐名若仙，是雾灵山萧氏一族的直系后人，只不过随母姓徐，别人都不知道她的家世。”

“那我父亲呢？”母系的出身已经够惊人，父系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吧？

“罗霄山、千翠峰、九鼎城、赵相岩。”[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吴兰心真正地呆住了，“不可能……怎么可能……”这身世……也太出奇了吧！

“姓赵的生性风流，花言巧语欺骗了徐若仙的姐姐萧飞花，得到萧氏祖传的红袖宝刀和刀法，又找到妹妹，想得到凄艳剑和剑法。徐若仙虽然一时情迷心窍，但偶然发现赵相岩竟身怀红袖刀后毅然离去。她只恨自己一直离群索居、年轻识浅、不知人心险恶，所以特意找我，请我把她女儿教成世上最聪明、最机警、最伶俐、天下谁也骗不倒她的人。”

“能让我母亲托孤，你也不是藉藉无名之辈吧？”

“我本名是端木入云。”

“就是那个三十年前以狡诈邪滑名动江湖的端木入云？”吴兰心难以置信，“我母亲把她亲生女儿托付给你？”

“我也很难以置信。”无先生对她的态度不以为忤，“我坑蒙拐骗、杀人越货，什么样的事没干过？被我害得家破人亡、把我恨之入骨的人遍及天下，徐若仙竟敢找我托孤？”

他当时就问徐若仙是不是快死了所以才头脑不清，徐若仙却说：“我送件好事上门给你做，看你能不能抵挡得了天下无双的宝剑和剑谱的诱惑而把它们据为己有？托孤之事既无文书，也无旁证，只有我这个快死的人和你知道，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昧下它们而不必担心有任何后患，我这个女儿尚在襁褓，随你怎么处置她都没问题。这些东西如此有诱惑力，得到它们又如此容易，对任何人说都是个绝大的考验吧？你想你能不能超越举世之人，做到这件人所不能为之事？”

这段话正说进当时的端木入云的心坎，他虽然无恶不作，却自视极高，最看不起那些道学君子，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伪善罢了，等到真的面临生死关头或富贵淫之、威武逼之的时候，还不知是怎样的嘴脸呢！

徐若仙又道：“对于我来说，这几乎是个必输的赌注，干脆就押在你这个天下公认最狡猾无情的人身上！你平生坏事做尽，但还没做过一件好事吧？你要不要试着做做看？”

于是端木入云动心了，反正这事对他有益无损，而且他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更随时可以反悔——但也正因为“随时可以反悔”这个诱惑使得他不愿反悔，他不愿自己象红尘中的碌碌众生一样落入这个诱惑，正因为天下人都做不到，他才想非做到不可！

无先生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放在吴兰心面前的石头上，“十七年了！我日日夜夜都看着这个包袱，想着要不要打开它看看，看这里面是不是真有徐若仙所说的凄艳剑和剑谱，但随即又想到这是天底下最艰难的试炼，即使自诩世上最刚正不阿的君子都不可能做到，如果我做到了，是何等的骄傲自豪？你一天天地长大起来，我却一天天地受此煎熬，反反复复，熬得头发都白了，竟然也忍了十七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又想到：如果我不把它给你，即使永远都不打开它，仍然不算做得完美，又有何自傲于世人之处？”

“所以现在你决定把它给我？”吴兰心看看包袱，再看看无先生，“师父，你说的不对，即使你把包袱还给我也算不上非凡之人，如果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后还能不动心，这才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无先生愣住，他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这番话又让他回转身来，“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这里面真有凄艳剑法和剑谱，绝世的武功就在我眼前，你想我忍得住不杀你而夺了它们吗？”

吴兰心的目光虽然紧张，但依然坚定地看着他没有回避，“我宁愿如我母亲一般，与你赌这一把！”

说到这里，吴兰心久久无言，童无畏忍不住问：“后来呢？”

吴兰心叹息一声，“我打开包袱，凄艳剑和剑谱赫然醒目，师父呆呆地看着它们，站了很久很久，忽然放声大笑，转身就走。我上他问师兄师姐们身上的禁制怎么办，他大笑着说，‘我随口胡诌吓他们，他们信你也信？’而后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听众们听了都沉默不语，半晌后童自珍才叹道：“由魔入道是何等艰辛，顿悟却在一刹间！”

赵轻梦却责备吴兰心，“你也太大胆了！万一你师父经不起考验，你岂不是要白白丧命？”

吴兰心微笑，“我确实很犹豫要不要冒这个险，但想到他能十七年不动那包袱，已有成道之心，我感谢他把我养大，又把我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岂能有恩不报？我母亲都敢把女儿的未来押在他身上，身为女儿的我为何不敢拿自己的命赌一赌？总之我赌赢了，丁香他们也自由了。”

“后来呢？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们怎么办？”

吴兰心沉默下来，半晌才道：“蛇蟠他们一见师父走了，后脚就溜得没了影儿，我请狼野他们随我回童门，可狮豪和狼野都不肯，只有丁香答应和我一起走。”

童无畏恍然道：“这么说丁香来找我们、以及她去赵相岩那儿带出你，都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

丁香轻笑，“那时霍朱衣一直跟着童自珍，如果兰师妹直接回来不就在霍朱衣面前落了下风？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只不过兰师妹一气之下打了霍朱衣跑了，倒真让我吃了一惊。”

童自珍默然无语，狮豪和狼野没跟着吴兰心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但那两个人真就甘心把吴兰心拱手相让？他接触了不少无心谷的弟子，这些人是多么地目中无人又多么地无法无天他了解得深刻至极，他身边就有个最突出的例子。就连性子最和顺的丁香也免不了心高气傲的毛病，狮豪和狼野就这么认输了？

童天赐道：“七妹，你一直跟着赵相岩，不止是因为他是你生父，也是为了找苏云淡的破绽？”

吴兰心冷笑一声，“赵相岩只不过是一个制造出我的男人而已，于我无恩无德更无感情，理他做甚？我只是为了借他来接近苏云淡，当然顺便帮我母亲报复他一下也不错。我得到苏云淡要请凤舞楼的的人来歌舞的消息后就请师姐制住一个舞姬，冒充她出场，伺机制造混乱，让苏云淡心神不宁，而后再奇峰突起问他十八年前的旧事，观察他的反应，想不到姐姐也来了，还冒充了另一个舞姬，乱子闹得比我预想的还大，以致苏云淡一时失言露了口风，证明我师父说的不假。”

童天赐道：“你师父对这件事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他也参与了？”

吴兰心道：“他既然已以由魔入道，大彻大悟，自然不会因为怕你报复而说谎，应该是没有参与。只是你刚才在楼上和苏云淡打的是什么哑谜？为什么苏云淡会知道自珍是你的亲弟弟？”

童天赐默然半晌，道：“我弟弟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如何出生的？”

吴兰心点头。而其他的人则一齐摇头。

童天赐道：“变故突起，先母匆忙把我塞进一道石罅里，其实那个地方并不是很隐密，只不过凶手们的当务之急是追杀我父母，无暇搜索我。我听见外面打斗声越来越远，正想爬出来，忽然一个黑巾蒙面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自思必死，但那人却没有伤害我，只是点了我的穴道，把我抱上山。快到山顶时，我看见了先母的遗体，她被一剑穿心而死，身上没有别的伤痕。”

他的声音虽然力持镇定，但紧握的双拳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那人放下我，把先母遗体抱到灌木丛后，挖了个坑，嘴里嘟哝了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又把我抱过去，解开我的穴道，说：‘给令堂磕个头，送她走吧。’他的声音很温柔，而且行为好象对我没有恶意，我就问：‘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他摇摇头，我又说：‘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他回答：‘白云舟已经满门覆灭，你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又举目无亲，只要能活下去，留住童氏一脉香烟，就对得起你九泉下的父母亲了。’”

吴兰心叹了口气：“那个人是苏云淡。”

童天赐：“他那一句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提醒了我，先母正怀胎九月，虽然身亡了，但刚死不久，而且胎儿无伤……”他话犹未尽就听到了大家的抽气声，脸上不禁浮现出惨淡的凄笑，“先母的金花还嵌在她腰带上，八枚金花一个不少，她因为有孕而无力发出暗器，否则那些凶手想杀她可没这么容易。我解下她的腰带，请那人帮我剖开她的肚皮……”

在场的都是极为聪明的人，早在上段话未尽时就猜出童天赐干了些什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仍觉得心底透寒。童天赐看着他们的脸色道：“当时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和你们现在一模一样，半天也没说话。我说如果他不愿意帮忙就把剑借给我，我自己来。他又死盯了我半天才说：‘你日后复仇时说不定会找到我头上来，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日之事，答应我一个请求。’”

吴兰心道：“是他亲手把自珍接到这个世上的？”

童天赐道：“对，所以除了咱们几个，只有他知道自珍是我的亲弟弟。”

吴兰心喃喃道：“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谢谢他。”

童天赐道：“他救了我，也救了自珍，就算他要我把这条命还回去我也不能拒绝，何况他只是要我暂缓一段时间？”他回视吴兰心，“你帮我找到了他，谢谢你。”

吴兰心抿唇一笑，“不必感激，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你……

求药赴南疆

众人继续往前走，吴兰心和童自珍渐渐落到后面，她抬头看童自珍，童自珍的眼波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的微微涟漪。“老实说，你对我这么温柔，是觉得欠我的恩情太多？还是真的喜欢我？”

童自珍迟疑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性格忍耐而坚毅、聪慧而慎言，与吴兰心激烈任性、锋芒毕露的风格截然相反，水火不容，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对吴兰心的情意是不是衍生于她在祁连山上舍身相救而被感动。

他的迟疑连一弹指的六十分之一都不到，他想开口时吴兰心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笑道：“你不真心爱我也没关系，就算是基于责任、基于感恩，你也不会抛下我再去爱别的女人。”她对他眨眨眼，“而我有的是时间让你真心爱上我。”

她的笑容娇媚，目光流盼，风情而不妖冶，有三分娇美、四分妩媚、五分天真，童自珍一颗总是紧缩着的心就象揉皱的纸团铺在水中伸展开来一般，一种难言的轻松与愉悦在他胸中蔓延。也许他真的有点喜欢她，她是这么可爱的女子——就算有点儿坏心眼儿也可爱。

童烈不识相地凑过来问：“七弟，你想去断鸿谷吗？这个月你由北到南劳苦奔波，再走这么远的路身子能撑得住吗？”

童自珍道：“我和阿兰去，你们对廖烟媚感兴趣的只有忘我花吧？我和阿兰走一趟就行了，用不着大家都去。”廖烟媚举办天下英雄会似非善意，如果不是他深知吴兰心绝不肯听他的劝阻，他连吴兰心也不想带。

童冷道：“不行！我们不放心。”

童自珍道：“廖烟媚费尽心机安排这么盛大的英雄会，一定别有用心，咱们七个可不能全军覆没在断鸿谷里。”

童无畏道：“我不会去。”

童烈道：“为什么？你难道不好奇？不好胜？”

吴兰心看着他，满脸惊讶，“想不到，真想不到！”

童烈莫名其妙，“什么想不到？”

吴兰心道：“早知道你笨，却想不到你这么笨！如果不是楼上这群人里有三哥怕见的人，他何必一直戴着面具不肯摘下来？在这儿他都如此紧张，更别说去天下英雄云集的断鸿谷了。”

童无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大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吴兰心的话正中他心事。

童自珍急忙转移话题：“大哥，听说你为了找二哥一直追到洛阳去，怎么没见到二哥？”

童天赐长叹一声，“我追去洛阳，二弟已经走了。我总是追在他身后，却怎么也追不到他。”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赵轻梦，这个女子应该知道二弟的下落吧？

赵轻梦感觉到他的注视，有点儿不自在地把头转开了，他只能看见她侧面的轮廓，她的轮廓线条优美，有种特出的高贵气质，他忽然觉得赵轻梦的侧脸和童忧很象，他该不会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觉了吧？

“大哥，大哥。”吴兰心连叫几声才把童天赐的注意力拉回来，童天赐恍然回神，见弟弟们脸上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吴兰心笑道：“大哥终于动心了？”

丁香也笑道：“姐妹配兄弟，倒也是一段佳话。”

童天赐脸色一沉，“别胡说！”赵轻梦是童忧的心上人，他岂能夺兄弟之所爱？

吴兰心走到赵轻梦跟前问：“姐姐，你去不去断鸿谷？”

赵轻梦思索了一下，“我也许去，但不会和你们一路，你不用管我。”

吴兰心轻笑一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以什么面目去？我姐姐？还是我二哥？”

赵轻梦一震，倒退两步，吃惊地看着她。

吴兰心低笑道：“姐姐，以我眼光之利、易容术之高，以前竟没看出你是女子！你一定是从小到大就一直扮男人，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女人了，所以才装扮得那么自然，要不是你换回女装，洗净了脸，被我认出几个特征，我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赵轻梦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低促：“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吴兰心定定地看着她，“姐姐，你很喜欢大哥对不对？既然喜欢他，又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赵轻梦悠悠叹息一声，“我是很喜欢他，但他这个人对兄弟比对情人好，我宁可当能得到他全心全意关心爱护的兄弟，也不想做只能全心全意关心爱护他却得不到回报的情人。”

吴兰心也叹息一声，“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又为什么要爱上他呢？我自打认识他起就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虽然样样完美无缺，有外貌、有才干、友爱兄弟、关心朋友、信任下属……但却没有‘真心’。没有喜、没有怒、从不对人敞开心房、也就不懂得什么是幸福……爱上这样的人，太苦太累了。”

赵轻梦茫然一笑，眼波如暮雾一般凄迷，“是啊，是很累很苦，但我跟随他的时间太长太久了，日久生情，久到就算身边是块石头我都能生出感情了。”

“那你就去追啊，只你一个人伤心烦恼太不公平，应该把他也拉下水，就算打不开他的心，也要让他知道！”

赵轻梦苦笑，“阿兰，咱们俩性格不同，对事情的反应和结局也不会一样。你是那种勇于争取的人，而我早就没有这种热情和勇气了，更何况大哥和七弟的个性也不同，你为七弟做了那么多，他即使是出于感恩之心也会尽心尽力地回报你的感情，而大哥却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做兄弟可以与他相交一世，做女人却只能得他怜爱一时。”

吴兰心想了想道：“也许你是对的，只不过你换回女装后心情与以往一定不同了，再做回童忧是否会不自然？万一让大哥发觉到这两个人的相似，你想他会猜不到这是怎么回事吗？他虽然不象我一样受过易容术的训练，但眼光之利犹胜于我。”

赵轻梦叹息，“但我只有做童忧才能和他自在地相处，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童天赐见赵轻梦和吴兰心说了几句话后就翩然而去，急忙过去问吴兰心：“她去哪儿？”

吴兰心回他一个甜蜜的微笑，“去找她心上人了。”

童天赐心一沉，“她心上人在那儿？”

吴兰心笑得诚实无比，“我不知道。”

童天赐冷冷地盯着她，“撒谎！”

吴兰心叹了口气，唯有他和童自珍能看透她，不知道这种本事是遗传自童陛还是海轻云？幸好只有他们兄弟俩有这本事，否则她在无心谷学艺的那十六年算是白活了。“我是撒谎了，但谎话总比真话好听吧？”

童天赐道：“真话是什么？”

“我姐姐不让我告诉你。”

童天赐道：“不能告诉我？还是谁也不能告诉？”

吴兰心道：“除了你们兄弟我还能去告诉谁？总不会无聊到满街逢人就说吧？”

这句话避重就轻、半真半假，童天赐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断鸿谷大会她去不去？”

“一定去！”这句话再真不过，赵轻梦不去，童忧也会去。

童天赐盯着她看了半天，嘴角掀起一丝微笑，“好！咱们这就去断鸿谷！”

他的神色坦荡温和，气度从容沉静，笑起来优美高贵。他的相貌太完美无暇了，而且从不把喜怒哀乐流露出来，即使笑容也是淡淡微微的，以致于吴兰心常常怀疑这张脸是不是由血肉组成的——也许这就是赵轻梦不敢相信他的缘故。不过这一次童天赐的笑脸却给了吴兰心一种“凡人”的感觉。

也许事情不象她和姐姐想的那么悲观。

童门一行人进入云贵山区时已经是初夏时分，处处青山绿水、野莺飞翔，山花漫野，草过人膝。

吴兰心自小在哀牢山长大，这里的地理气候风俗人情与哀牢山很相似，到了这里就好象回到无心谷一样。她发现她虽然恨那个地方，但也怀念那个地方，不管她对那个地方的回忆是痛苦还是恐惧，毕竟那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奠定了她生命基础的最重要的部分。

吴鹤逸凑近她问：“喂，听丁香说你三哥的修为已经超越世间众生，不仅不争名夺利、贪财好色，甚至连好奇和好胜之心都没有了，打死都不去断鸿谷，怎么现在又跟来了？”他终于从守朴农庄出关了，正好碰上这个热闹，岂有不看之理？

吴兰心噗哧一笑，“丁香和三哥结了什么仇？要这么损他？”

吴鹤逸道：“童门七子的来历个个不凡，只剩下你二哥三哥还没露真相，你猜他们有什么背景？”

吴兰心笑得高深莫测，“我敢肯定，等到了断鸿谷，天下英雄尽在，一切都会见分晓。”

这时前方探路的人飞马而回，对童天赐报告：“前面十里处有个小溪。”

童天赐道：“好，咱们就在那儿扎营，老三，你先去那儿准备。”

吴兰心、吴鹤逸、丁香和坐在车里的童自珍同时出声：“且慢！”

刚要走的童无畏被他们四个的异口同声吓了一跳，“怎么了？”

丁香道：“这里的溪水和山泉不能随便喝，许多泉水的源头都流经毒虫毒兽盘踞的山谷，各种毒花毒草落入水中，腐化销溶，中了这些奇毒连解药也没有，不如我去看看……”

吴鹤逸抢着道：“我去！我去！我已经闷了好几个月了。”

丁香无奈，“那就让给你好了。”

吴鹤逸和探子到了那条溪边，探子见这个贵公子一般的人拿了根象是挖耳银勺似的东西沾了滴溪水，刚刚凑到嘴边，忽然手抖了一下，水珠落地，猛然一把将他推到一块大石后面，以紧迫的口气嘱咐：“待在那儿别出来！”

“别紧张，是我。”

探子听到一个年轻的男音，嗓子不错，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但听在耳中却不知怎地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从石头后探出头来，见吴鹤逸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吴鹤逸正转过身去，冷冷地道：“正因为是你，才要加倍小心。”

年轻人道：“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你这么紧张，难不成是因为心里有鬼？”

吴鹤逸道：“我刚露面你就找到我了，难不成你一直盯着童门？”

“哼！我就知道，只要紧盯着童门，一定能找到你！”

“这么急着找我干什么？”

“少装糊涂！在祁连山当我知道童门老七身边的女人就是易了容的兰灵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们俩利用我和菊冰盗出秘笈，再耍诡计甩了我们，童门杀了欧阳西铭后也是你和兰灵协助他们撤退的吧？哼哼！你能在欧阳世家严密的搜查追捕中安然无恙，也是因为有童门保护着吧？”

吴鹤逸一见蛇蟠就知道他是为了秘笈而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天自己大概讨不了好去。他心里虽然紧张，脸上却仍是一派轻松，耸耸肩道：“那些秘笈是童陛的遗物，早就让童门七子拿走了，你找我要我也没有。”

蛇蟠冷笑，“你一藏就是几个月，区区一百零七卷秘笈，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吧？你给人了也好，自己烧了也罢，只要你的记忆还在就行了。”

吴鹤逸仰天打了个“哈哈”，“蛇蟠，不是我看不起你，在无心谷我就不怕你，现在的我就更不怕了。”

“是啊，你得了一套绝顶的秘笈嘛。”蛇蟠的口气酸溜溜的，“一个我你不放在眼里，再加上他们呢？”他打了个响指，两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吴鹤逸两侧，好象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吴鹤逸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狮豪？狼野？你们怎么和蛇蟠同流合污了？不怕阿兰知道了生气？”

蛇蟠嗤笑，“兰灵对童门的老七死心塌地，两位师兄对她再好都没指望能得到芳心，又何必做劳而无功的事？鹤逸，男人的嫉妒心有时也是很可怕的。”

吴鹤逸左、右、前方都有人，背后则是湍急的溪水，不禁在心里苦笑：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背水一战了。“菊冰呢？她怎么不出来？她也有份参与，难道她不要秘笈？”

蛇蟠道：“她……”

他刚吐出一个字，吴鹤逸骤然发动，身如急箭，直扑狼野！

狼野闪电般地拔出剑来拦住他，他却对雪亮的剑锋视而不见，只是轻笑了声“阿兰来了！”狼野脸色一变，动作为之一顿，吴鹤逸趁机冲过他心神一乱时剑势露出的缝隙。

蛇蟠怒喝一声“笨蛋！”衔尾直追，狼野一愣之后也和狮豪追了上去。

无心谷的男弟子中狮豪内力最深，狼野剑术最好，而鹤逸轻功最高，眼看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蛇蟠又急又怒，好好的计划全让狼野那个白痴破坏了！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剑，挡住了他的去路，当他看清持剑人的脸时不禁大吃一惊，“欧阳珠！”

欧阳珠一身素白，面如冰霜，冷声道：“没想到我被你灌下毒酒还能活着吧？”

蛇蟠道：“谁给你解的毒？”他的毒术在无心谷虽然平平，但放眼江湖能超过他的人可不多。

欧阳珠厉声道：“你死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扬剑便刺。

她久蒙祖父和叔祖们薰陶，武功博杂，以往心高气傲瞧不起人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与蛇蟠相比还差一截，蛇蟠在她的招招紧逼中仍应付自如，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既然没死，咱们叙叙前缘也不错。”

欧阳珠对他的调笑充耳不闻，又剌出一剑。这招是华山派的“听风入松”，顾名思义，剑意应该是悠闲、高远、清扬，但欧阳珠这一剑却十分犀利，反而减了不少威力。

蛇蟠不假思索地轻松侧身避过，不到万不得已，纵然是比他弱的对手他也不与之硬碰硬。

欧阳珠手臂一圈，剑反刺回来，疾如电闪。

蛇蟠吃了一惊，这一剑来势极快，把他上下左右的去路完全封死，纵然欧阳珠此刻胸前空门大露，是他杀掉这个心头之患的良机，但这一剑他若置之不理，不死也得重伤。他可不是个为达目的可以酌情牺牲自己的人，在他眼里天下什么事都比不上自己的身体要紧，被逼无奈，只得挥剑硬挡这一剑。

他与人动手，不论对手强弱总是预留三分余地预防万一，但形势逼人，他此刻不能不出尽全力，如果他震不开欧阳珠，身上就要多一道伤或一个洞了。

“呛”地一声，两剑相击，欧阳珠的剑飞得老远。

蛇蟠觉得有些不妥，欧阳珠的剑不象是被震飞，倒象是她自己主动放开的，但他这一招用尽全力，再想变化已无可能，欧阳珠的动作比闪电还快，扑身上前，紧紧地抓住他的两臂，制止他可能有的挣扎，同时张口在他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破皮见血。蛇蟠狂吼一声，运力震开了欧阳珠，狠狠一剑刺入她的胸膛。

欧阳珠血如泉涌，却放声大笑，“你死定了！我唇上的胭脂里掺了毒箭木的树汁，见血封喉！吴兰心说这连环三招一定可以杀死你！她果然没有骗我！”

蛇蟠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已经变成青黑色，喉咙里“咯咯”地响，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就直挺挺地倒地身亡。

吴鹤逸的脸色也不禁变了，连他都不知道吴兰心是什么时候偷偷去救了欧阳珠的。她借蛇蟠引诱欧阳珠，又借欧阳珠的手杀了蛇蟠，这招“连环毒计、借刀杀人”玩儿得真是炉火纯青！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个地方没走，是因为有人拦住蛇蟠他们三个人的同时也包围住了他，为首的年轻女子一身素服，面容苍白，坚定的眼眸里仍然充满了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冷静与骄傲。

吴鹤逸看了看布满四周的欧阳世家的高手，叹了口气，“你想现在就杀了我？还是把我捉回去做诱饵，引吴兰心和童门七子上钩？”

欧阳长亭一言不发。

狮豪和狼野突然迅速地移动到吴鹤逸的侧后方，形成犄角之势，明显地摆出要与吴鹤逸合力抵抗欧阳世家的架势。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吴鹤逸落到欧阳世家手里，那一百零七卷秘笈就再也没指望了，先帮吴鹤逸一把，其它的以后再说，只要吴鹤逸活着，他们总有机会得到秘笈。

他们的行为让欧阳世家的人都一愣，不明白他们怎么莫名其妙就化敌为友了，但却在吴鹤逸的意料之中。他对欧阳长亭笑了笑，“听说你出动了欧阳世家所有的明桩暗探在洛阳找我，看来真是恨我恨得彻底了。”

欧阳长亭撇了撇嘴，“即使你易容术再高，也不可能戴着面具过一辈子，总有找到你的时候！只要盯着你，就一定能揪住童门的尾巴！”

吴鹤逸笑得很复杂，“我也不想戴着面具过一辈子，所以一直在等你找上我。只不过今天你找上我的时机不对。你应该再有耐心一些，等到我与童门大队离得更远、他们接应不上时再展开突击，肯定一击必中！可惜你心切父仇，太性急了些。”

欧阳长亭如磐石般平静无波的眼里倏然爆发出激烈的情感，厉声道：“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调侃！”

这个可恨的人！虽然身处劣境，神色却还这么从容自在、潇洒镇定，真真让人看了碍眼刺心！

吴鹤逸看着她，眼神并不象脸上的表情那样潇洒，“要动手就赶快，你想摆平我们三个可不容易，时间拖长了童门的大队人马就到了。”

欧阳长亭的脸色冷如冰霜，但心情却乱七八糟。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了替父报仇、为了报复吴鹤逸才发了疯似地要把他揪出来，但等到她真正面对这个人时，才发现自己对他竟然还有余情！

如果没有情，她的心就不会这么乱，感觉也不会这么悲伤……她虽然恨这个人欺骗了她、利用了她，间接导致了父亲的被害，但他是第一个打动了她芳心的男子，他的温柔、他的才情、他的风采……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从她心里抹去的……

忽然四面哨声四起，欧阳世家布置在外围的人来报：“大小姐！童门的人上来了！”

吴鹤逸一愣，“来得真快。”他还以为得苦战一场才能等到援兵呢，“大小姐，童门与你们欧阳世家积怨极深，两方照面八成要打起来，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欧阳长亭冷笑一声，“打起来又怎样？难道我就怕了？”

吴鹤逸叹道：“你们决不是童门的对手，光是童门七子你就对付不了，何况他们所带的高手不比你少，那些人的武功也不比你带的这些人差，你还是快点儿走吧！”

欧阳长亭咬住下唇，她率人暗中跟踪童门已久，自然知道吴鹤逸不是虚言恫吓，只是他曾经虚情假意地欺骗过她并被她揭穿，而今为何还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温柔关切的话来？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自己明知吴鹤逸的温柔不可信，言语不可靠，但心依然因为他的关怀而悸动，一时间柔肠百结，又酸又苦。

欧阳临关走到她身边相劝：“现在不是动手的良机，咱们还是撤吧。”

欧阳长亭转开头，目光不再与吴鹤逸的相对，“就依……叔祖……”

设关请客过

欧阳世家撤走得十分利落，狮豪和狼野也不敢久留，童门的人到时只见吴鹤逸一人立于山丘，神情竟是无比的萧索。吴鹤逸简单说了说经过，大家一起来到溪边与探子会合，吴兰心与丁香检查水质后认为不可饮用，一行人随即又上路出发，压抑的气氛一直弥漫在队伍中。

童无畏本来就有心事，被这种气氛弄得更是心烦意乱，对吴兰心道：“你能不能劝劝你师兄，别再吊着那张好象全天下人都欠他十万两银子的脸？”

吴兰心瞪他一眼，“他和欧阳世家有怨无仇，并非无可化解，若不是有你们童门夹在中间他也不会愁成这样。”

童无畏道：“但事情可是因为你们贪图秘笈引起的，不要把罪过都推到我们童门头上。”

吴兰心叹了口气，“我本来有样东西想送你，看你现在这态度，我也就别自讨没趣了。”

“什么东西？”这个义妹虽然人品有待观察鉴定，但只要是她拿出手的东西，都不是寻常之物。

吴兰心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团又软又薄的东西。

“面具？我现在戴的不就是你送的？还送我一张干什么？”

吴兰心道：“我送你和六哥的面具虽是精品，但因时间紧凑没多费心，瞒不过高手，而这张面具是我所做过的最精致的一张，比你现在脸上戴的精巧百倍，我敢担保天底下能看出这张面具破绽的人连五根手指都数不完。”

童无畏眼一亮，但又疑惑地看看她，“你为什么要特意为我做这么精巧的面具？”眼前这个女孩可是个不见好处绝不伸手的人。

吴兰心悠悠道：“我劳神费力地做出这张面具，可不是让你更好地当缩头乌龟，而是想让你了却心愿、解开心结的。小时候我被师父逼着学武功，那时我最讨厌练剑，因为我师父对这一项要求最严，于是每到练剑时我总是出各种名目推托。后来我师父对我说：如果你遇到一样困难，千万不要躲避它，因为困难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它总会在那里等着你，你迟早都得面对，因此越是令你恐惧的事物你越要迎上去打破它！”她盯着童无畏，锐利的目光象要刺穿他一样，“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童无畏愣愣地看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想不到从你嘴里还能听到这么义正辞严的道理。”

吴兰心又瞪起眼睛，正要把手里的面具收回去，前方探马又回转来报告：“断鸿谷的第一个接待站到了。”

请贴上的地图注明断鸿谷的第一个接待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茶楼，用粗大的青竹搭成，分上下两层。童天赐等人气宇不凡，自然被迎上二楼，仆从们则在楼下歇着。

吴兰心上了楼，用眼一扫楼上的人，轻声道：“咱们动身算晚的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与咱们同行？”

吴鹤逸道：“你难道不知道而今江湖上最出名的就是你们童门？人家特意等在这里，当然是想见见你们。”

他们人多，只能分成两拔落座，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风韵万千地走过来，盈盈地道了个万福，“各位公子想用点儿什么？”目光在这些个风采各异的男子身上溜来溜去，一时间竟不知落在哪个人身上最养眼。

她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童自珍看，吴兰心也不高兴，把脸一沉，“你只管拣好的端上来就可以了。”

少妇的目光转向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却被她冷眼一瞪，目光立刻缩了回去，躬身退下。

庄守朴走上楼，与少妇擦肩而过，向童天赐施礼，低声道：“公子，楼下供应的茶水里有毒。”

童天赐脸上平静无波，“什么毒？”

庄守朴递过一方润湿的手帕，“查不出来。”

童天赐接过手帕转递给童自珍，“咱们的人喝下毒茶的有几个？”

庄守朴道：“五个，包括南海春明园的刘总管。”

童自珍用舌尖舔了舔手帕上沾的毒茶，“这种毒会令人肠胃痉挛抽搐，某些成份类似牵机，但这么轻微的份量，就算喝下十大杯也死不了人。”

这时那少妇又来了，手捧茶壶，把众人面前的茶杯一一斟满，笑道：“饭菜马上就来，各位请先用茶。”

吴兰心、吴鹤逸、丁香和童自珍一齐端起茶杯，以茶沾唇，互相交换了个诧异疑惑的眼色。吴兰心眼波一转，放下茶杯，接过妇人手里的茶壶道：“我们自己来，你不用侍候了。”

少妇笑道：“姑娘不用掂量了，这是普通的茶壶，不是鸳鸯壶。”

吴兰心被她看穿意图，脸色也不变，“这是廖烟媚开的小玩笑？还是下马威？”

少妇道：“过得去是小玩笑，过不去就是下马威了，我家小姐不屑见笨蛋。”

吴兰心道：“你是廖烟媚的侍女？”

少妇敛衽重新施礼，“奴婢青衣，见过吴姑娘、丁香姑娘、吴鹤逸公子与诸位童公子。”

丁香和吴鹤逸心里一凛，知道童门不稀奇，他们两个在武林藉藉无名，廖烟媚竟也知道他们的姓名！

童天赐道：“我以为廖烟媚对群雄的考验在断鸿谷，没想到在半路就开始了。”

青衣道：“武林中人何其多，断鸿谷岂能都容下？况且那些不入流的小脚色又怎么配到断鸿谷去？”

童自珍道：“我们的茶里为何没下毒？”

青衣道：“童门七子是何等人物，这第一关一定拦不住你们，我何必枉做小人？只是没想到公子们的属下也非寻常之辈，竟这么快就发现茶里有问题了。”

吴兰心道：“凡是被请上二楼的都是你认为能通过第一关的？”

青衣道：“楼下的人只要能识破茶水中有毒，也可以继续前行。”

吴兰心笑道：“你看人的眼光蛮准的，不愧是‘女阎罗’的侍女。”

青衣道：“青衣、红袖、紫织、金缕，我还有三位妹妹守在前途，姑娘遇上她们时还请手下留情。”

吴兰心一扬眉，“你为什么认定我会下手无情？”

青衣定定地瞅着她，“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和我家小姐很象，我家小姐爱憎分明、一意孤行，从不轻饶错待她的人。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干戈。”

童烈道：“那岂非与暴君差不多？”

吴兰心却听得大为激赏，据青衣的描述，廖烟媚我行我素，其实是任性之极，而吴兰心大加赞赏的却也正是这种任性，因为她本身也是个极其任性的人，虽然近来被童自珍潜移默化，改正了很多，但骨子里的本性是怎么也改不过来的。

童自珍看一眼吴兰心发光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的属下识破茶中有毒，可以随我们上路，但别人的属下若喝了毒茶呢？”

青衣道：“所中之毒三日即清，在此休养三日后请君回头。”

吴兰心环顾楼上衣着光鲜的同路人们，“嗤”地一笑，“如果侍候的仆从们不在了，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爷们岂非要自己照顾自己？往后路上可要有热闹瞧了。”

经过青衣这一关的打击后，那些世家子弟、大侠豪雄们狂傲的态度收敛了许多，数天后到达第二个接待站时，许多人心里仍然都有些惴惴不安。

第二个接待站是座金碧辉煌的大酒楼，突兀地立在荒山石坡上，怎么看怎么碍眼。吴兰心喃喃道：“如果这座楼是出于廖烟媚的设计，我对她可要失望了。”

这时一个清秀干净的小厮迎上来，“各位请随我进楼，不要乱走。各位带来的随从可以在山坡下安营搭帐，无须进楼。”说罢，引着众人往酒楼走去。

丁香轻声道：“酒楼就在眼前，小孩子也知道往哪儿走，为何还要派人领路？”

吴鹤逸垂头凝视脚下的土地，“‘女阎罗‘是三毒之中名声最响亮的，要多加小心。”

童天赐命随行的管事与下属在山坡下择地安营，他们兄弟几个与吴兰心师兄妹三人跟着小厮进了酒楼。一踏进酒楼，他们的脚步都不由为之一顿。

丁香喃喃道：“少林罗汉堂的大智禅师、武当真武院的子冥道长、霹雳堂堂主、唐门门主、华山掌门、昆仑派主、峨嵋掌教、南宫世家的公子、慕容世家的少爷、东方家的长老、欧阳家的大小姐……这简直是个小规模的武林会嘛。”

武林中历史最悠久、声望最高的七大门派和四大世家，纵然是四大奇门、医毒六异纵横江湖的时候，这十一家门派在武林人心目中的地位仍是不可替代，这些人怎么会恰好聚在一起？

大智禅师一见他们就站了起来，直直地走到吴兰心面前，合掌施礼，“幸会幸会，老衲与女施主数番交手，时至今日，才有幸一睹真颜。”

吴兰心笑道：“小女子只是以诡计小胜过大师那么一两次，大师到现在还不能释怀吗？”

大智道：“为了敝寺四宝，吴施主远避千里，大闹雪山，折腾了这么久，牵连了许多人，现在也该把四宝还给敝寺了吧？”

吴兰心道：“我也很想把东西还给你，免去以后的麻烦，可惜药早已经吃进肚子里去了，就算开膛洗肠也找不出来，如何还法？”

大智脸色铁青，“你……”

童自珍上前一步，长揖施礼，“大师请了。”

大智急忙侧身不受礼，“公子乃‘帝君‘之后，如此大礼老衲受不起。”

童自珍道：“三十年前先父先母曾去贵寺做客，与贵寺的前任掌门交谊深厚，晚辈怎可失礼？”

大智叹道：“提起此事，老衲更不敢受礼。令尊令堂去敝寺时，正逢大魔头杨洪烈趁本寺五位长老闭关之机上门挑衅，本寺弟子伤亡惨重，若非令堂出手相助，本寺定然深受劫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童自珍一提起三十年前，吴兰心就猜到他的用意，所以大智的话音一落她就冷哼一声，“‘帝君‘夫妇已经去世，人走茶凉，还提这段交情作甚？”

大智正色道：“帝君夫妇对敝寺有大恩，当年敝寺的前任掌门曾说过：白云舟若有用到敝寺之处，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童自珍道：“晚辈幼患奇疾，阿兰心急之下，不知轻重，盗走了贵寺四宝，药已入腹难以还回，《易筋经》尚在，就此奉还，还望贵寺看在两家以往的渊源上不要多加怪罪。”

大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套住了，但当着满座英雄他还能说什么？如果四宝还在少林，童自珍以“帝君”之子的身份去求，他们也许会设词推托，但对方先斩后奏，事已至此，这个顺水人情不做已不可得，只能苦笑着接过《易筋经》，“公子若早表明身份，何至于此？”

童自珍道：“晚辈身负深仇，晦言身世，以致事情越弄越大，还请大师见谅。”大智叹了口气，也只得收起《易筋经》返座。

小厮刚要引领童门一行人入座，忽又有人拦在前面，童无畏走在丁香前头，她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猛然绷得紧紧的。

拦住他们的中年人高大雄壮，但神态温文，虽然外貌粗豪，给人的感觉却象是个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身后跟着的少年和他有几分相像，身形却嫌单薄了些。中年人抱拳道：“老夫雷阵，这是犬子雷霖，有事想要请教童大公子。”言语虽然还算客气，神色却不太友善。

童天赐微笑还礼，“原来是江南霹雳堂堂主，有话请尽管问。”

大凡长得美貌之人，不管男女，多半因得天独厚、受人宠爱以致变成骄傲自私，而眼前这个英俊到极点的青年却这么温文有礼，着实难得，雷阵的态度不由得缓和下来，“老夫是想问‘地裂之珠‘的事。”

吴兰心迅速地看了童自珍一眼，她在雪山上炸毁山路、引起雪崩的“地裂之珠”是童自珍的，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她可不晓得。

童自珍走上前对雷阵深施一礼，“晚辈童自珍，堂主问的莫非是在祁连雪山上造成雪崩的那样东西？”

雷阵道：“正是。”

童自珍道：“那不是‘地裂之珠‘，而是先师生前一时兴起研制出来的玩艺儿，后经晚辈加以改良，效果看似是‘地裂之珠‘，其实不是。”

雷阵问：“令师何人？”

童自珍道：“先师的名号上天下忌。”

雷阵心中一震，别人若说出这番话来他也许不信，但天忌先生聪明绝世，研究出一种可与“地裂之珠”相媲美的火器也不是不可能，心里不禁半信半疑起来，目光在童门诸子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童无畏身上流连甚久，盯了他的脸半天，而后转向童归尘，“六公子，两个月前你在东方夫人的小楼下曾用过本堂的烟弹，那时与公子同行的人是谁？”

童归尘毫不犹豫地道：“那是本门的属下。”烟弹乃属寻常火器，霹雳堂卖的多得多，他用不着否认那不是。

雷阵又盯着童无畏的脸看了半天才道：“那也许是老夫弄错了，贸然打扰，尚请见谅。”

童天赐道：“不妨事。”

等雷氏父子走回他们的座位，童无畏才松了口气，对吴兰心道：“多谢。”

吴兰心道：“多谢我的面具？那颗‘地裂之珠‘是你给自珍的？不是他自制的？”

童自珍道：“学有所长、各有专精，我不是万事通，什么都懂。”

吴兰心道：“三哥，你和霹雳堂有什么关系？”

童自珍轻声责备：“阿兰，不要打探义兄的过去。”

童无畏道：“没关系，她不问我也打算说出来了，等有空……”他的语声忽顿，苦笑一声，“咱们只是进来吃顿饭而已，怎么连想走到桌子那儿去都这么难？”

童归尘迎上第三拔拦路人马，叹息一声，“二长老……”

东方胜道：“晓鸿，长老们已经一致同意罢免东方云山族主之位，让你来接替。跟我们回东方世家吧。”

童归尘默然半晌，目光在众兄弟与长老们的脸上来回扫过，最后还是叹息一声，“能不能让我想一想？过一段时间我再答复好不好？”

东方胜和其它长老也看了看童门众人，东方胜道：“好，我们不逼你，不过英雄大会过后，你一定得有个答复。”

“我明白。”童归尘避开了长老们希冀热切的目光，却正好对上了刚刚进门的几个人的视线！

三男三女六个年轻人跨进门来，竟是贺东兄弟、纪西兄妹、田翠衣和霍朱衣六人！他们进门后也看到了童门诸人，神色都不由得一变。

童自珍看见霍朱衣心里只有歉疚，童归尘的反应却大得多，双拳紧握仍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再不敢往那边看一眼，吴兰心在他耳边轻笑，“真是冤家路窄啊。”

童归尘有些生气地看了她一眼，童天赐也给了她一个白眼，童自珍低声喟叹：“阿兰，洛阳城外田翠衣那一剑并没斩断他们之间的情丝，你得再想个办法。”

吴兰心道：“其实我很早就想出了办法，只是缺少好的材料与适当的时机，如今倒有合适的机会。”

童自珍问：“什么办法？”

吴兰心道：“不顾天理、不择手段，这话虽是你先提出来的，但我若是真的做了你一定会阻止，所以还是等我做出来后再让你知道吧。”这时又有一人在门口出现，她的眼睛一亮，如飞燕投林般扑进这人怀里，“二哥！”

童忧微笑着抚了抚她的乌发，与他一起走到童天赐面前，叫了声“大哥”。

童天赐的目光象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而后转动眼珠看向门口。那里自童忧以后再无人进来，半晌以后他才微露失望之色，叹了口气道：“坐吧。”

这时一个彩衣少女象飘的一样旋舞着来到他们这张大桌前，盈盈下拜，“公子小姐们想吃点儿什么？”

她长得虽非绝美，却正值青春年华，脚步轻捷，黑发飘扬，眸光清澈，笑容灿烂，看上去既天真又媚然、既无邪又妖娆，气质和吴兰心有点儿象，童自珍不禁问：“你是红袖吗？”

少女道：“不是，红袖是我大姐，我叫彩袖。”

童忧笑道：“好名字！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彩袖按拍低和：“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霄剩把银杠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她提起酒壶倒了杯酒捧到童忧面前，“公子思念的人是谁？今朝又与谁重逢？”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仍然搂着童忧不放的吴兰心。

吴兰心与童忧如此亲热，童自珍并无不悦，童天赐的脸色反而难看，伸手一拉一推，童忧就坐到了他身侧，而吴兰心却被他推倒在童自珍身上。

他突兀的举动让弟弟们都一愣，童自珍咳嗽了一声，“彩袖姑娘，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你就看着张罗吧。”

彩袖盈盈施礼，“是。”把酒杯放到童忧前面象，来时那样旋舞着走了。

丁香道：“这个女孩不简单，我猜她就是红袖。”

童自珍拿起彩袖倒的酒嗅了嗅。吴兰心道：“这是人家姑娘倒给二哥的，你抢什么？”

“我只是看看里面有没有下毒而已。”童自珍又将酒杯放了回去。

吴兰心调笑道：“二哥这么气质优雅、风度翩翩，哪个女孩忍心毒死他？”

童忧警告地瞪她一眼，“别开玩笑！”

童天赐面沉似水，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童氏兄弟面面相觑，不知大哥为何突然如此反常，只有吴兰心心里暗笑，第一次觉得姐姐坚持扮回男装不是个坏主意，童天赐爱的竟不是赵轻梦，而是童忧！

也许连童天赐自己都没发觉他之所以对赵轻梦那么在意，是因为他在一个女子身上感觉到了童忧的特质，他不能去爱身为男人的童忧，所以下意识地拿赵轻梦代替。

忽然一道人影立于席前，面目俊秀、风度翩翩，笑吟吟地对童忧举杯，“在下慕容凤翔，世居京陵，排行第三，对有忧先生仰慕已久，能否有幸请童二公子喝一杯？”

童忧一愣，下意识地举杯还礼，“当然。”

慕容凤翔一饮而尽，无视童天赐尖锐的视线，在另一张桌子边拉了个椅子过来坐到童忧旁边，道：“童兄虽然穿着落拓，却偏偏带着种优雅气质，如同文采风流的名士，实在不象是冶刀铸剑的名师。”

童忧微微一笑，“多谢慕容公子抬爱。”

慕容凤翔却又一叹，“只可惜童兄之风采如岭上之月、绝巅之花，虽然美丽，却过于高洁，难免孤寂。”

童忧心中一震，想不到这个好似玩世不恭的纨裤子弟竟有一双利眼，能看透自己的心事；而且也有胆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自己等人攀交。

虽然童门的势力不小，但目前与至宝楼恩怨难料，两相权衡之下，别人当然更顾忌至宝楼和它的后台天圣宫。

抱歉抱歉，写错了吴鹤逸的名字，谢谢CC大人提醒，否则阿鹤要找我算帐的，我会改正的。

另外：现在我只要一开机桌面上就先出现一个窗口，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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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lation Window Name:

Translation Message:

这是什么意思？俺的电脑水平很差滴。

摆阵任君行

吴兰心微笑插话：“久闻武林四大世家中，最富有的是南宫，高手最多的是东方，最博学渊闻的是欧阳，但最多才多艺的却数慕容。而当今慕容世家的三公子风流倜傥，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样样皆精，乃是慕容世家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倚马斜桥、一掷千金的名声，也是武林皆知。”

慕容凤翔笑道：“过誉，过誉了，在下虽然略通小技，但哪里比得上童门七子当世人杰，秀出群伦？姑娘智取少林四宝、计盗欧阳藏书，易容潜踪远遁千里之外，视绿林群豪如无目；纵横雪山，悠游重围之中，跳万丈深崖而无恙。岳阳楼头，更是剑断红袖刀、技压九鼎城，更兼言锋锐利，语惊四座，将天下英雄的心理都看透，在下对姑娘的胆识才华早就敬佩万分、仰慕不已。”

吴兰心噗哧一笑，“公子出口成章，吹溜拍马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

二人一搭上话，你来我往，说起诗词歌赋、品评时人文章，越谈越投机，童忧被勾动谈兴，也不时插上两句。她出身于九鼎城，自幼耳濡默染，对风花雪月、声色犬马之类懂得也不少。童天赐幼失怙恃、流浪江湖，虽然创立了童门，但对于有闲有钱人的消遣却半点儿不通，见三人言笑甚欢，心里越发气闷。

眼看大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喝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个弟弟都暗自惴惴，唯童忧没注意到，童自珍则是不动声色等着看吴兰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时彩袖手上托了个大托盘又旋舞而来，满满几盘菜连一滴汤水都没溅出来。

童忧鼓掌赞美：“彩袖姑娘，你的轻身工夫真好。”

彩袖将菜一一摆放在桌面上，眼波流转、巧笑嫣然，“我只是喜欢跳舞，平衡掌握得比较好而已。”

吴兰心凑兴道：“既然如此，你就给我们跳一支舞如何？”

“好啊。”虽然回答的是吴兰心的问话，彩袖的目光却笑盈盈地看着童忧，“如果跳得不好，请公子不要见笑。”

“哪里。”几杯酒下肚，童忧的兴致也提了起来，一指慕容凤翔腰间别着的青笛，“慕容公子，不如你也献技吹奏一支如何？”

“既然童兄有兴，兄弟当然愿意献丑。”慕容凤翔爽快地应允，举笛就口，吹出一串婉转流丽的音符。彩袖按拍低和，舒衣展袖，真就在桌前舞了起来。

他们这一桌的热闹吸引了众多目光，慕容凤翔笛韵雅致，而彩袖的舞姿却柔媚万端，举手投足、扭腰甩袖，莫不柔若无骨，偏又和笛声配合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两者格格不入，而且无论是弯腰还是旋转，明媚的眼波都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童忧。

吴兰心鼓掌喝彩，对童忧笑道：“跳得真好，是不是？”

童忧也含笑点头。

吴兰心又道：“我姐姐跳得比她更好，可惜二哥没看到。”

童忧一愣，阿兰明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又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下意识地瞟了童天赐一眼，见他一脸阴黑地举杯狂饮，手边还倒着几个空酒壶，不禁吃了一惊，“大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童天赐一向自律甚严，没什么酒量，且不说酒喝多了伤身，如果在这个场合醉倒，那可真是给全武林当笑话看了！

童天赐也自知有点儿失态，勉强一笑，“兄弟们好不容易又聚到一块儿，我心里高兴，你们继续乐你们的，不用在意我。”

怎么可能不在意？童忧伸手抢下他手里的酒杯，“别喝了！”

童天赐酒被抢走却没有生气，脸色反而比刚才好了许多，拍了拍童忧的手道：“请彩袖姑娘过来坐吧，咱们跟她打听打听廖烟媚的事。”

弟弟们都松了口气，大哥脾气不好时也只有二哥能制住他，吴兰心却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的，一得到姐姐的注意力马上就又恢复成那个英明神武、好象无所不能的臭模样了，简直幼稚得象个小孩子！

因为童天赐和童忧兄弟间的小小争执，慕容凤翔的笛和彩袖的舞都不自觉地停了，童忧就招手让彩袖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童天赐目光闪动了一下，对彩袖微微笑道：“彩袖姑娘，你能经常见到你家姑娘吗？”

“当然能。”彩袖傲然道，“我们这些人里姑娘最喜欢我了，常说我的脾气禀性和她最象呢。”

童天赐道：“你家姑娘家学渊源，毒术一定很高明吧？”

“当然高。我家小姐如果想毒死谁，就算这人知道我家小姐想毒死他、就算我家小姐明明白白地站在他面前、无论他怎么小心防范都逃不过我家小姐的毒术，甚至在他死的那一刻，都意识不到自己要死了。”

在座的人都不由得耸然动容，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就能至人于死，倘若廖烟媚的毒术真有彩袖说得这么厉害，那真是天下无敌、无孔不入了。

这时受到慕容凤翔的行动鼓舞，旁边的桌上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一人当先抱拳见礼，“在下南宫少城，久仰诸位的大名。”

童氏兄弟也起身还礼，童天赐道：“我等也久闻南宫六公子之名，今日幸会了。”

后面的人也上前见礼，俱都是少年有为的年轻人。大家各自落座，南宫少城开门见山地问童天赐：“童兄对这一次的英雄大会有何看法？”

童天赐淡然道：“前古未有的热闹，也是前古未有的凶险。”

南宫少城击掌道：“童兄说得真是一针见血！且不说廖烟媚想方设法把天下英豪都召集于此意图为善为恶，单只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结仇有怨的、沾亲带故的，纷纭复杂、纠葛缠绕，牵一发而动全局，如同一大堆干草，只需一点点火星就能烧成燎原大火，想必连廖烟媚都无法完全控制，人人都如危巢中卵，岂是一个‘险‘字形容得来？”

慕容凤翔道：“话虽如此，但我辈既是武林中人，逢此盛会，岂能不至？倘若只顾惜自己的生命，干脆做个平常的小民百姓，一辈子不要出头算了！”

这话如果是从一个刀口舐血的江湖草莽嘴里说出来并不奇怪，但慕容凤翔仍世家子弟，一生养尊处优，即使经历过风浪危险，也不能和成天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一般武林浪客相比。四大世家生活富足，仆从如云，可以说是武林中的贵族，慕容凤翔能有这般舍生的勇气，着实难得。童氏兄弟都不仅对他投以佩服的目光。

别人的眼光还罢了，但看见童忧对着慕容凤翔颔首微笑，童天赐的心情又坏了起来。

吃罢饭，酒楼在楼上安排客房给他们歇息，这一天陆续到了不少人，都被留了下来。

吴兰心和丁香进到客房，发现房间的布置固然豪华，但却一个窗户也没有，丁香到走廊上转了一圈，吴兰心上三楼看了看，都是没有一个窗户、甚至没有一道裂缝。

丁香道：“这个楼有些古怪。”

吴兰心道：“这里既然是第二关，没有古怪反而奇怪，不过这么大一座酒楼，顶多弄些机关翻板之类，总不会一夜之间整个楼都陷到地底下吧？廖烟媚如果能做到这点，她就是神仙了。”

丁香沉吟，“她若是想一网打尽与会群豪，不必让楼陷入地底，十几斤炸药就能让这么大一座楼飞上半天。今晚咱们还是轮流守夜的好。”

吴兰心打了个哈欠，“用不着，这种事童家那几个兄弟自然会做。”

丁香讶然睁大她那双柔波般的双眸，“他们做，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丁香定定地看着她，笑了，“阿兰，你真的变了不少，你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信任人了？即使他们的人品让你信任，但你能信任他们的能力吗？”

“他们的心眼儿虽然比咱们少了点儿，但论起脑袋瓜的聪明比咱们只强不弱，在这种情况下，再心眼儿少的人也会变得多疑，他们丝毫也不敢大意的。你若信我，就安心睡觉。”

丁香久久地看了她半晌，轻笑一声，“我信任你，你既然都信得过他们，我还有什么信不过？”

她们不管不顾，倒头睡了一夜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梳洗过后到了一楼大厅，赫然发现大厅变成有八道楼梯，分八个方向排列，酒楼内所有的厅柱、画屏、桌椅等等也分八方，陈设一模一样，就连大门都多了七个，和昨日的景象大不相同，让人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往门外看去，只见一片浓雾弥漫，外面的山石树木丝毫也看不见，也分不清自己昨天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厅内的人已是济济满堂，众人都摸不透这第二关在弄什么玄虚。吴鹤逸早已在座，她们走过去与他同桌，丁香问：“怎么你一个人？童家的兄弟们呢？你不是和童无畏住一个房间？”

“他们晚上轮流值夜，也许会多睡一会儿，我走时童无畏还在睡，我没叫他。”

“这个大厅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童天赐说我是童门的客人，不肯让我值夜，难得他好意，我就没推却，晚上睡得很熟，什么也没感觉到。”

“寅时这座楼摇晃过一会儿，好象还有点儿旋转，有不少人出房看，那时大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慕容凤翔走过来插话，说完了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能做出如此庞大的机关，吴兰心不能不对廖烟媚刮目相看。

丁香问慕容凤翔：“慕容公子一夜没睡？”

“不，我下半夜没睡，我和南宫少城同屋，他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我们是世交，他又是个精细的人，我信得过。”

辰时报时的云板响起，一个水红衣裙的少妇从一道楼梯仪态高雅地走下来，停在倒数第三级楼梯上，微微俯视着众人，“诸位，外面的浓雾半是天生、半由阵法生成，雾中不仅有阵法，还有机关和毒虫，不过请放心，这只是一个迷阵，机关不足以杀人，毒虫也不会致命，不论尊、卑、主、仆，谁能安然通过，谁就继续上路。”

有人问：“如果过不去呢？”

红袖夫人道：“那就请君回头，不必去断鸿谷了。”

丁香低声对吴鹤逸道：“奇怪，咱们一路走过来，怎么从没遇见第二关走回头路的？”

吴鹤逸瞟了眼离他不远的桌子上坐的欧阳世家一众人等，欧阳长亭也正向他望来，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他和丁香挨着的肩上，他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一下，离丁香远了些。丁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露出恍然的神色。

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大厅里，一个清悦优美的男音道：“第一关过得那般轻易，为何第二关如此艰难？”

厅中人一齐抬头往声音的来处望去，见七个年轻人站成整齐的一排立在楼梯上，阶梯式地排下来。

这是童门七子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外人面前，童天赐的高贵、童忧的飘逸、童无畏的豪迈、童冷的冷峻、童烈的英爽、童归尘的隽秀、童自珍的清幽，虽然气韵不同，但风采之卓绝不相上下，真是一副如画的美景。

童天赐当先下楼，八道楼梯他们兄弟偏偏就选了红袖夫人站着的这一道，红袖夫人不得不让路。童天赐走过她身边时问：“红袖夫人，此阵方圆多少？”

红袖夫人虽然有些不甘心被他的气势压住，咬了咬嘴唇，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方圆三里。”

群雄面面相觑，谁也不动。他们都成名已久，深知谋定后动、后发制人的道理，都希望别人替他们先探探路。

良久良久，恒山铸雪观观主静元师太起身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尼先行一步。”

吴兰心低笑对丁香道：“这个尼姑说话挺有趣的，我去帮帮她。”见静元挑了离她最近的那个门往外走，急忙扬声道：“观主且慢！”

静元一愣，“施主有何贵干？”

吴兰心走到大厅中央，跺了下脚，二尺之外的地面突然蹦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碎晶，吴兰心拾起它，一指它正对着的门，“这个门才是咱们昨日所入之门。”

红袖夫人脸色一变，“这个记号是姑娘昨天做下的？”

吴兰心笑道：“不错，这座楼的机关虽然精巧，能改变楼中的所有陈设，但却不能连地基都搬动了。”

红袖夫人勉强笑笑，“江湖上传说姑娘心眼儿多得象蜂窝，果然不假。”

“哪里，我想在这座大厅里和我一样做过记号的人多得是，只是我年轻沉不住气，先露出来罢了。”

静元向吴兰心道了声谢，从她指引的那道门走出去，身形没入浓雾之中。

很久很久，楼外寂然无声，静元师太就象石沉大海，连个“扑通”声都没有。

吴兰心回到座位悄声问童自珍：“你能看出这是座什么阵吗？”

童自珍的神色有点儿恍惚，吴兰心连唤两声他才回过神儿来，“什么事？”

他一向都是从容沉静的，从没这么神思不属过，吴兰心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童自珍道：“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吴兰心道：“你看得出这是什么阵法吗？”

童自珍道：“这与我在守朴农庄摆的阵法类似，主要是倚靠五行生克之理，只不过我当时摆的是死阵，而这个是迷阵罢了……据我所知，天下能摆出先天阵法的只有我们天忌子这一派。”

“天忌这一派岂非只剩了你一人？”

“是啊……”童自珍望着门外白雾喃喃道，“此阵是何人所设？真想见一见。”

吴兰心道：“你索性破了此阵，设阵之人自然会来找你。”

一旁的童天赐道：“不可，咱们是为忘我花而来，与廖烟媚弄僵了不好。”

吴兰心默然良久，忽然道：“自珍，如果廖烟媚看上了你，非要嫁你不可，你怎么办？”

童自珍失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青衣夫人和彩袖都说她的脾气禀性和我差不多，她和我喜欢上同一个人也不稀奇。”

童自珍道：“你的同门师姐们也有几个见过我，为何没有喜欢上我？她们的脾气禀性和你更象。”

吴兰心冷嗤一声，“若是你健康强壮，你看她们会不会为你发疯？她们目光太浅薄，我相信廖烟媚不会这么没眼光。”

童自珍道：“我既然已经有了你，就绝不会再沾惹别的女人。”

他说话很简单，语调也平平，吴兰心却知他不会轻易说这种话，说出来就更不会改口，心里甜甜的，嘴上却故意说：“但她如果被你拒绝，以她的性情，一定会成为童门的大敌，想得到忘我花就更难。”

童自珍做势沉下脸来，“你想把我让给她？”

“休想！”吴兰心用力搂住他，“我宁可和你一起去死，也不把你让给别人！”

童自珍紧紧回抱住她，沉声道：“别把‘死‘字挂在嘴边！在祁连山上那一次已经把我吓够了！”

童烈突然咳嗽一声，童自珍这才发现满楼的目光全都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急忙放开吴兰心让她坐直身子，吴兰心却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童自珍低声道：“别人都在看……”

吴兰心不以为意，“那又怎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爱死你了。”

童自珍拿她没法儿，童忧轻声责备：“阿兰……”

吴兰心举手做投降状，“好啦好啦，我最怕二哥你了，咱们车马都在阵外，我和自珍出阵到车上说话总没人看了吧？”不待童氏兄弟出言阻止，拉起童自珍就象风一般地冲出门去。

他们一入阵，陡然风声四起，流雾飞窜，与静元师太入阵的情形大不相同，楼中人尽皆变了脸色，童氏兄弟霍然而起，一齐要冲出去，却被红袖夫人苦苦拦住，“令弟仍天忌门下，屈屈小阵只是试一试他，诸位如果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令弟分心。”

童冷厉声道：“闪开！”一剑刺出，杀气逼人，迫得红袖夫人不敢摄其锋芒，只得避开，童冷童烈同时冲入阵中。

童忧一把没抓住他们，急忙回手抓住也要冲出去童天赐，“不能去！你不通奇门术数，去了也没用！”

童天赐挣脱不开，顿足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丁香轻笑一声，“事不关己则可，关心则乱。大公子不要着急，我和师兄进去看看。鹤逸，走吧。”吴鹤逸潇洒一笑，二人连袂而出。

童天赐目光如剑般地瞪着红袖夫人，“第一关那般轻易，第二关却如此艰难，原来是专为舍弟准备的！现今阵中主持阵法之人莫非就是廖烟媚？”

红袖夫人道：“诸位一向蹈光隐晦，我们并不十分清楚诸位的来历，待查出令弟是天忌门下时诸位已在来谷的半途中，那时三关早已建好，我家姑娘临时撤了第二关，加紧建起这座酒楼，以先天五行阵相试。”

童天赐冷笑，“为了降低我们的戒心，还拖了这么多人陪着一起试。”

红袖夫人道：“所以过不了此阵的人我们也不会真的请他走回头路，只是没想到令弟这么快就进阵了。”

童天赐渐渐冷静下来，发现童忧仍紧紧抓着他，他拍拍童忧的手，“我不进阵了，你放开吧。”

童忧却不肯松手，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一丝不易觉察的抽搐掠过童天赐的嘴角，童忧这么紧张他，令他心中涌起一阵甜极却却又是至酸的滋味。童忧看似软弱，其实却很坚强，是属于既冷静又果敢的人，十年来他几乎没见过能令童忧失控的人和事，当一个人被人如此关心着时，说不感动是唬人的，但这种感动却让童天赐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许会做出十分疯狂的事来！

他近乎粗暴地把手从童忧手中抽出，不敢接触童忧惊愕中带着伤心的眼神。

这时西方一溜火花窜起，在浓雾中也能看清它的光亮；东方则腾起两道剑气，纵然有阵法阻隔也能感觉到它们的激荡！

童无畏道：“四弟五弟在东，七弟他们在西，没会合到一起。”

童归尘道：“四哥五哥在守朴农庄被七弟的阵法困住过后就向七弟学了不少奇门遁甲和术数之道，如果他们心里没底也不会贸然冲进去。”

童无畏冷哼一声，“奇门术数之道博大精深，他们学了半吊子又有什么用？别看四弟平常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冲动起来比五弟还糟糕！你以为吴鹤逸和丁香是去救谁？七弟和阿兰进阵时他们坐得四平八稳，四弟五弟进去了他们才进去。”

童归尘忧形于色，“那怎么办？”

童无畏紧盯着如受惊飞鸟般四散流窜的雾气，喃喃地道：“听天由命吧。”

问情因何动？

童冷想也没想就冲进阵去，进去以后才醒悟自己的行为着实莽撞，但既然已经进来了，他也并不后悔。

童烈的想法比哥哥乐观得多，既使从七弟那里学来的半吊子奇门知识没有用，凭他们兄弟的双剑合璧也足以把这个破阵弄个七零八落了。

童冷沉声道：“阿烈，别忘了上次在守朴农庄的教训，千万不要轻易出手。”

童烈应了一声，突然身侧“嗤”地一响，风声尖锐。他们兄弟虽然身处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都感觉到有十支利箭由前方左侧射来，同时翻身跃开，十支飞箭插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他们刚刚站稳，猛地脚上一紧，已被钢钩铁夹之类的东西夹住。二人默运内力想把脚上的东西震断，但与此同时，无数支弩箭攒射而至，他们的脚被紧紧夹住不能跳跃闪避，无奈之下只能挥剑抵挡飞弩。

飞蝗般的弩箭被双剑的剑气绞得粉碎，二人得空急忙震断脚上的钢夹，忽然几缕斜风吹过，“嗤”地一声在童烈的手上划了道浅浅的伤口，童冷用剑一挡，“叮当”一响，竟有如实物！

一道小伤童烈并不在意，道：“这个阵场面虽然不小，但雾气半由天生，机关尽是人工，虽然带了点儿先天生克，但比起七弟设的阵来还是差得远了。”

忽闻一声冷笑，风倏止、雾倏静，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单论阵法我当然比不上天忌门下，但阵中夹毒，天底下过得去的能有几人？”

童冷双眉一扬，“廖烟媚？”

身周两丈之内的浓雾忽然散开，一个紫衣女子立于两丈之外的依稀雾气里，犹如一枝艳静的花，“我此次发动的机关暗器无一不毒，那些弩箭中空，里面藏有‘凌烟’之毒，令弟被风刃所伤，飘散在空气中的毒素会侵入伤口，他现在虽无异样，但三刻之后，必死无疑！”

童冷心中一凛，见弟弟眉心果然有一缕黑气，急怒交加，一剑向廖烟媚刺去！

他的剑快如闪电，廖烟媚根本无从闪避，但剑刺中廖烟媚时，那里却只有个空影。

廖烟媚笑声如银铃，“人说‘童门七子，四郎如冰’。童四公子冷峻孤傲，寡言沉默，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连真人和影子都分不清？”

童冷的脸色变了数变，收回宝剑走回弟弟身边。童烈已盘膝而坐，运功逼毒，他持剑立于童烈身侧，似是在保护弟弟，但却闭上了眼睛。

廖烟媚道：“你莫非想借‘听声辨位’之术找我？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我既然有办法把影子投在你面前，又岂会不设传音的装置？”

童冷恍如未闻，闭目如故。

雾气里忽然有一股细微的暗流波动了一下，童冷长身而起，剑光如长川之流，如飞如翰，如江如汉！

剑光刺破浓雾，停在一个紫衣女子的咽喉前。

这么疾劲的力量要一下子收住并不容易，但童冷停得轻松且稳定，手指没有丝毫颤动。

紫衣女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惊讶诧异之色，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回答她的是一个柔美的女音：“是以‘心’发现的。剑术也好、刀法也罢，最重要的是炼‘心’，以‘心’感受万物。武功到达极境的人，与万物共一息。童冷虽未达到那个境界，但我们两个的到来引起你的注意，分散了你的心神，所以被他感应到你的存在。”

紫衣女子看着扶童烈走过来的丁香与吴鹤逸，“你们是故意弄出声息引我注意，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丁香笑道：“纯属凑巧，我也没想到童四公子的剑法已经到了这么高的境界。”

童冷道：“废话少说！廖烟媚，快把解药拿出来！”

紫衣女子道：“我不是廖烟媚。”

童冷道：“你明明说……”

“那是我骗你的，我家小姐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守这第二关？”

童冷大怒，吴鹤逸急忙拉住他的手臂，怕他盛怒之下把紫衣女子杀了，“那你是谁？”

紫衣女子道：“你们没看见我穿的衣服颜色是紫色吗？”

丁香恍然道：“你是廖烟媚的四侍之一紫织？”

紫衣女子道：“正是。”

童冷见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怒火更盛。宝剑一紧。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若非吴鹤逸在旁边阻挡了一下。这道伤口还会更深几分，“没有解药，留你何用！”

紫织急忙道：“我有暂时的解药！可以让你弟弟撑上三天，你跟我去问我家小姐要解药，为了我的性命，我家小姐一定会给。”

童冷手上的剑又紧了紧，厉声道：“暂时的解药在哪里？”

紫织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树根雕成的小瓶子，不敢有半点让童冷误会她搞鬼的动作，这个男人确如其名，又冷又硬，一点怜香惜玉的心肠也没有，“这药内服一粒就够了，多服无用。”

童冷不去接她递过来的瓶子，只叫了声：“吴兄……”

吴鹤逸知道他怕伸手接药，宝剑一动，会给紫织可乘之机。“女阎罗”身边的人，怎么小心防范都是应该的。因此替他把药接过来，递给又坐地逼毒的童烈。

童烈刚要伸手去接，吴鹤逸猛地收回手，哑声道：“瓶上有毒！”身子一摇，也坐到了地上。

丁香吃了一惊，童冷怒上加怒，紫织的脖子上又添了一道血痕，“你不要命了！”

紫织不怕也不慌，“这个瓶子是用一种叫‘寒汀’的毒木树根制成，本身就有剧毒，可不是在瓶上涂毒这种三流伎俩。”

童冷道：“解药呢？”

紫织道：“也在我家姑娘那儿。”不等童冷发火，又急忙道，“瓶子虽然有毒，但药是真的，里面有一层银壳内胆，药粒不会沾上毒，吃下瓶里的药，无论什么样的毒都能被抑制住三天。”

丁香用白绢裹手打开瓶子，以手轻扇，嗅了嗅药味，确定是抑毒之药，便给童烈和吴鹤逸各喂了一粒。

童冷手腕一振，剑光错落，点住了紫织七处重穴，“丁香，你照顾他们。”

丁香急忙回首道：“等等！等……”她回过头去却发现童冷和紫织已经不见了，“等你七弟破阵后看了再说”这句话只好又咽回肚子里去。

紫织领着童冷出了阵，中途居然没有玩儿花样，回首对童冷笑道：“你能走出这座阵，纵然是逼我带你出来的，也足以称傲群雄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幽又媚，与在阵中的声音大不相同，童冷诧然望去。阵中雾气既浓，又处于生死交关的时刻，他看不清也没心情去看她长得如何，而此时朝阳初升，阵外天气明媚，他看得清清楚楚。

紫织的身材略略丰腻了些，却别有番成熟之美，她的眼睛细长微挑，显出一种撩人的媚意，鼻梁稍嫌高了些，嘴唇稍嫌厚了些，但却有无法言述的诱惑。抬手投足、一颦一笑，自然而然浑洒出万种风情，竟然媚到了令人疑有魔法入骨的境地！

童冷忍不住问了句：“你真是紫织？”

紫织眼波流转，“我比青衣红袖漂亮多了，是不是？”

童冷皱起眉，不止是漂亮，她的气质、她的言谈语态都与青衣和红袖不在同一层次上。“我在你身上施的禁制是我独创出的手法，天底下除了我以外无人能解，如果你不想在三日内吐血而亡，就不要玩儿花样。”

紫织摊开双手，“我一直很乖呀，你不是顺顺当当出阵了？”

童冷沉着脸不再答理她，走到童门车马歇息之处，命留守的庄守朴和罗臻牵来两匹快马，对紫织道：“上马。”

紫织耸耸肩，顺从地上了马。

半个时辰以后，童自珍破解阵法，浓雾散去，阳光普照，山谷峰峦尽都清晰在目。一眼望见童烈和吴鹤逸盘坐于地，不禁大惊失色，疾奔过去问：“怎么了？”

丁香叹着气把经过叙说一遍。

童自珍脸色更变，顿足道：“什么紫织！她一定是廖烟媚！”

丁香道：“何以见得？”

吴兰心道：“我和自珍的本意是出阵既可，不想破阵。但入阵之后却发现阵法随着我们的行动而发生变化，有人主持这座阵非要困住我们不可。自珍逼不得已打算破了它，主阵之人也变动阵法和我们对抗，没想到自珍破到半截，主阵之人却忽然停手了，阵法再无变化。我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她走了。”

童自珍道：“后天之阵只要依阵图摆设就可以了，不察地理、不计天时，是死的阵法。先天之阵却是活的，随机而变，我与主阵之人交手，她的阵法学识只差我一筹，如果廖烟媚教出来的侍女都有此能耐，她岂不是成了半仙？早可以称霸天下，还开这劳什子的天下英雄会做甚？”

童烈变色道：“那我哥哥把她当成侍女，有轻敌之心，岂不是很危险？”

这时童氏兄弟都赶了出来，童天赐先走到吴鹤逸面前问：“你感觉怎么样？”

吴鹤逸虽然脸色不好，但笑容仍很轻松，“你弟弟是天下第一神医的传人，我不会有事，只是童冷和廖烟媚在一起，只怕大有危险。”

童天赐道：“我去追他回来！”

庄守朴和罗臻在童冷与廖烟媚走后就已将所有的马匹都上鞍备好了，牵马走过来，“大公子，我们已经派人跟上四公子，会沿路留下记号。”

童天赐上马要走，童忧也上了一匹马，“我和你一块儿去。”童天赐一愣，童忧不在身边时他百般想念，但人在眼前时他又心里烦乱，正要设词拒绝，吴兰心一推童无畏，“你也去啊，现今全天下都知道大哥是帝君之子了，万一落了单被仇家暗算怎么办？”

童无畏一想有道理，对童归尘道：“这里交给你了。”也跃上一匹马，“大哥，咱们一起去。”

吴兰心不等童天赐开口，一掌拍在他胯下马的屁股上，马儿立刻撒开四蹄跑开。吴兰心抛给童忧一个只有她们二人才能意会的眼色，童忧脸上微微一红，与童无畏一起追上去。

童自珍查看了吴鹤逸和童烈的情况以后松了口气，“他们中的毒毒性不烈，解毒之后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害。”这时楼里的红袖夫人和与会群雄们也都走过来看情况，听到童自珍的话，欧阳长亭暗暗松了口气。

吴兰心也放了心，问丁香：“你有没有在廖烟媚身上动手脚？”

丁香道：“童冷带她走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动手脚，不过鹤逸碰过她。”

吴鹤逸道：“我接解药的时候在她手腕上摸了一把，下了三种追魂香，她当时狠狠瞪了我一眼，只当我轻薄她，应该是没发觉。”

吴兰心振衣而起，“好！我去追她！”

童自珍道：“大哥他们已经去追了，你还去干什么？”

吴兰心笑道：“你以为廖烟媚会那么容易让人跟踪？别忘了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手下一抓一大把。”

童自珍瞪她一眼，“那你为何不早些提醒大哥？”

吴兰心道：“因为我不想被别人破坏了我刚想出的计划。”她环视周围，“你必须留下来解毒救人，六哥必须保护你们，还有谁能跟着阻止我？”

童自珍苦笑，“原来你把二哥三哥都打发走是怕他们干扰你，你又想出什么惊人点子了？”

吴兰心道：“有关咱们未来幸福和童门前途的点子。”她轻亲了一下童自珍的脸庞，跃上一匹骏马绝尘而去。

童自珍手抚脸颊，怔怔而立，自从二人相识以来，吴兰心从没主动离开过他——当然千里至祁连、雪山被困时她不得已离开时例外——她究竟想干什么？

红袖夫人好奇地问吴鹤逸，“你接药时既然还不知道瓶上有毒，为何又要在我家小姐身上下追魂香？”

吴鹤逸淡淡地道：“习惯而已，我们无心谷弟子的疑心病都很重。”

原来如此……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想到吴兰心在大厅的地上预置碎晶的事，他们都还如此年轻，竟能把疑心病养成习惯，他们是从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

童冷与“紫织”各骑一匹马向西急驰，山势越发险峻起来，道路两旁山上的树木更加繁茂，林深草密，看上去更有险恶的味道。

快近午时，他们到了一道峡谷前。峡谷险峻狭窄而深邃，夹道开满了杜鹃花，大朵大朵的花儿如锦簇一样密集，景色美丽之极。

廖烟媚跨下的马忽然扬蹄轻嘶，跪下一条腿再不肯站起来。童冷下马过去一看，见马的右后踝骨处红肿起来，触之则痛嘶，摸上去骨头似乎还完好，大概是扭伤了。

童冷皱起眉头，他们已经赶了半天的路程，如果回去换马再走就要耽误一天时间，而如果自己和廖烟媚共骑一匹马，危险性且不说它，单马要驮两个人的重量势必也会拖延行程。

廖烟媚道：“我们不如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马的情况好些后咱们共乘一骑，牵着它走。出了这道峡谷不远有个大村庄，那儿可以换到马。”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长篇大论打算说服童冷，没想到童冷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啊。”反倒让她愣住了，因为不管怎么看，童冷都不象这么好说话的人。童冷不管她惊讶不惊讶，甚至把两匹马的马鞍都卸了下来，让它们能好好休息，并取下马鞍后的干粮和水袋，扔了一份给她。

廖烟媚满腔疑惑地接过，尝试着咬了一口干粮，竟然香酥可口，“这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我们童门有位管事厨艺很好。”

听说童门四郎象冰又象石头，不到必要从不开口说话，更不爱搭理人，看样子他现在心情还好，竟肯和自己搭话，廖烟媚试探着问：“是哪位管事有这么好的手艺？”

童冷很干脆地拒绝了她，“童门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吃了个硬梆梆的冷钉子，廖烟媚哼了一声“小气！”泄愤似地狠咬一口干粮，“不就是个会做饭的管事嘛！有什么神秘的？”

两人默默无语地吃着干粮、喝着清水，童冷很快就吃完了自己那份，坐在石头上等着廖烟媚。

廖烟媚慢慢地嚼着干粮，心里奇怪，这半天童冷一直是急得要死地催她赶路，怎么这时候却不急了，可别说童冷是体贴她还没吃完，打死她都不信这个冰人能有一丁点温柔的感情。

好不容易吃完了，也休息够了，廖烟媚还是坐在石头上，故意不提赶路的事，看童冷能等多久，童冷看了她一眼，“歇够了？”

“差不多吧。”

童冷又看了看峡谷里，“你放出去的那几条蛇也该回来了吧？”

廖烟媚倒吸一口冷气，“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放蛇的？”

“你放出一条绿色小蛇咬伤马后蹄，坐到石头上的时候又放出一条小红蛇游进峡谷里。”

“你为何不阻止我？”

童冷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我为何要阻止你？我也觉得这个峡谷里的气流有些肃杀，正好你放出小蛇进去试探，我为何要拦？”

廖烟媚愣愣地看着他，“你倒底是心地坦荡、凡事想得太少呢？还是心机深沉、故意提起蛇的事警告我要安份？”

童冷睨她一眼，开始给马上鞍，“你真是和吴兰心一样多疑，每件事都能想出那么多问题来，难道从来也没觉得累过？”

一红一绿两条小蛇在草丛间飞速游过来，廖烟媚袖子一扬，将两条小蛇收回，起身道：“咱们上路吧。”

两人分别上马，那匹受伤马儿的后蹄伤肿已经消褪，完全恢复了正常。廖烟媚能将蛇训练到这种程度，让它咬重就咬重、让它咬轻就咬轻，童冷不能不佩服，同时也暗自警省，他在廖烟媚身上以剑气下的截脉禁制除了他、童烈和童自珍，就连他大哥童天赐都解不开，因此不用担心廖烟媚会寻机逃走，但如果她给自己下点儿毒什么的好反制于他是大有可能的，他一定要小心防范才行。

他们一路无言地通过峡谷，谷内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就连流动的空气都带着死气。

他们经过后没过多长时间，又有蹄声打碎峡谷的寂静。

吴兰心策马飞驰而来，刚一进谷口就猛地勒住马缰，反手打出一粒银弹，打断了一根粗如成人手臂的树枝，一团色彩鲜艳的东西掉落下来。

那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死人，穿着身比新娘子的嫁衣还要花里胡哨的衣裳。她下马走到死尸跟前，翻弄了一下尸体，尸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唯有脖颈后有一处暗色红斑，圆形小巧，仿佛是热情的情人留下的吻痕，但吴兰心却眼尖地注意到圆斑上有两个比针孔还细小的洞。

沉思片刻后，她跃上附近一棵花树，那株杜鹃生得茁壮繁茂，枝叶深处藏着一个人，也穿得花花绿绿，趴在一根横枝上象是睡着了，向前伸出的手腕上有一个绿色的斑点，和前一具死尸上的红斑大小相仿，只不过颜色迥异，绿得苍翠欲滴。

“毒蛇至尊，绿丝红线……”吴兰心喃喃道，“廖烟媚能驯服这两种蛇，难怪敢孤身一人留在先天大阵里，也幸亏拿剑指着她的是四哥，那两条蛇被剑气镇住，换个人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迷迷糊糊。”

可是她就要去面对这个可怕的人了。就象一物克一物的链节一样，童冷拿她千变万化、花样百出的武功套数没辙；但他摒弃杂学、专精剑术，已经练到意动剑动、剑心相通的地步，却可以制住廖烟媚；而廖烟媚无孔不入的毒术却让吴兰心头疼。

吴兰心叹息一声，跳下树重新上马，不论与廖烟媚见面是多么危险的事，她都得去，看能不能找出一条和平之路。毕竟童门的敌人已经够多，来头也一个比一个大，如果再加上廖烟媚这一门，形势就更糟糕。廖烟媚对童烈下毒，对于兄弟情深、患难与共的童门七子来说，更是触犯了他们最大的忌讳，所以她明知童天赐他们很可能会追到岔路上去也不提醒，就是怕他们一个谈不拢动起手来，再想挽回就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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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爱由何生？

出了峡谷走了几十里之后，地势越来越开阔，逐渐有果园和农田出现，道路也越来越平坦宽阔，路旁还有三三两两的小贩，向他们兜售奇异的水果。童冷看也不看。廖烟媚道：“这些水果都是中原见不着的，就算是在这里也颇难得，你不想尝尝鲜吗？”

“我从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廖烟媚嗤笑，“我们如果想给人下毒，怎么可能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我若要毒死你，就算你亲手从河里抓条鱼、亲手剖了它、亲自捡柴把它烤熟，照样会中毒。”

“我指的不是你。我们童门仇人很多，再不入流的手段他们也使得出来。”

“峡谷里埋伏的人难道也是冲你来的？”

“武林各大派与世家的代表都在第二关，峡谷里的杀手未必是针对我们，不过童门倒底有多少仇家连我们自己都算不清楚，小心点总不会有错。”童烈给她的座下马加了一鞭。

因为廖烟媚的马后蹄受了伤，他们从峡谷里出来以后一直缓辔而行，顶多让马小跑几下，此刻马一受惊，放蹄急奔，廖烟媚惊叫一声，被带得身子往后仰，差一点儿就从马背上摔下去！怒道：“你干什么？！”

“歇够了，该走了。”童冷也放马跟上来。

廖烟媚迎风大声道：“你不是要换马吗？”

童冷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这匹马情况很好，不用换了。”

骏马急驰时马上的人交谈不易，廖烟媚见童冷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琢磨：都走到地头了才突然改了主意，真是如他所说是见马的状况良好不想耽误时间呢？还是怀疑村里有陷阱埋伏，故意临时变更计划呢？这个童冷倒底是运气好赶巧碰对了？或是老谋深算却还在她面前装样？

两匹马放蹄奔驰，很快就把村庄甩在后面，廖烟媚的马一直没再出问题。他们一直跑到日落西山，童冷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廖烟媚忍不住问：“你累不累？”

童冷看也不看她一眼，“不累。”

廖烟媚又问：“不饿？”

这回童冷连理都不理她了。

廖烟媚道：“我又累又饿，实在骑不动马了。”

童冷淡然道：“如果你现在下马歇息，就再也不愿回到马背上了，我不想再多耽搁。”

廖烟媚咬着牙道：“如果你把我折磨死了对你也没好处。”

“我曾在海上漂流过三天两夜，没吃没喝也没死，你长年与毒物为伍，生命力应该比我更强韧，死不了的。”

廖烟媚怒气冲天，“你……你……”一忍再忍后小姐脾气终究按捺不住，“臭石头！死木头！你是不是人？这么欺负一个女人你好意思吗？”一骂出口她就知道这场意志之争自己落了下风，更是气上加气、怒中添恼，干脆勒住马道：“我不走了！你杀了我也好，打骂我也好，我就是不走！”

童冷也停住马，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廖烟媚就觉得全身骤然一冷，仿佛从江南三月柔软的春风里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一股寒意霎时传进心底，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眼前忽有寒光闪过，童冷长剑一挑，把她从马上挑放在自己马上，动作比别人用手还要灵巧，而后策马急奔。

廖烟媚被颠得头昏眼花、胃肠翻搅，若非这一天没吃什么东西，早就吐得乱七八糟了，叫道：“停下！停下！算你赢了！”

童冷再用剑将她丢回原来的马背，冷声道：“很多事说说容易，真正加诸到身上能不能忍受就是另一回事了，下回你再吵闹，我就不象这次这么客气了！如果你敢放蛇或干别的弄伤马，我还有很多手法可以用在你身上。”

廖烟媚气得浑身哆嗦，她从小到大都象女王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凭她的聪明才智也从没有一样事情是她无法掌控的，想不到一时大意轻敌落到这个臭男人手里！恨恨不平、咬牙切齿地道：“但愿有一天你落得象我一样受人摆布！我看你还能不能保持住这张死人脸！”

太阳终于完全落入西山背后，夜色渐渐笼罩大地，沿途的人迹越来越少。廖烟媚的背部和腰都被颠簸得酸痛不已，两条腿更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从小到大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累，忍不住道：“童烈，前面是个小村庄，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不过夜总可以吧？我累坏了你可以不在乎，但如果你累坏了，可没人替补。”

童冷不敢停下歇息和吃喝最大的原因是怕被人下毒，这里是廖烟媚的地盘，明枪暗箭他都不怕，但毒就防不胜防了，因此对廖烟媚的话他只当没听见。

这时他们正经过一片瓜田，卖瓜的瓜棚搭在路边，棚里只有个少妇看瓜，见了他们便扬声吆喝：“瓜甜汁多，清凉解渴，两位客人要买瓜伲喏？”说得虽是官话，却夹着浓浓的柔软乡音。

童冷不自觉地勒马停下，他的确又饿又渴又累，虽然带了水袋和干粮，但一天的马背颠簸，精神十分劳顿，吃口瓜也许能提提神，“这瓜怎么卖？”

“一斤三个铜板，很便宜啦。”那少妇见他有意买瓜，生怕他反悔似地急忙在瓜堆里挑出一个，敲敲打打，搁在洗得发白的木桌上，运刀如飞，转眼切成厚薄均匀的十几块，动作纯熟之极，显然卖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童冷下马看了看，红瓤黑子，确实是好瓜。他掏出一小块碎银丢给她，“再给我挑个大的，我自己切，钱不用找了。”少妇喜笑颜开，立刻挑了个大瓜奉上。童冷接过来放在地上，用自己的剑剖开。

廖烟媚也下马过来，嘲讽道：“你可真小心，啧啧，可惜了一柄稀世名剑，竟用来切瓜。”

童冷不理她，坐到地上吃瓜，只是把一块大的往她那里推了推。

廖烟媚一愣，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回嗔作喜，低声笑道：“想不到你这个木头人也有体贴的心，看在这么难得的情意上，就算瓜里有毒我也吃了。”抓起那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童冷道：“谁能把毒下到瓜果里？”话音未落，猛觉头晕目眩，心中警讯方起，人已经无力地倒在地上。

廖烟媚惊慌地叫了一声“童烈！”伸手似乎要去推他，但身子晃了晃，也躺到地上。

卖瓜少妇见两人都倒了，轻盈地走过来，先把两匹马儿牵进瓜田深处，回来后收拾起地上的剩瓜丢到田埂里，这才把二人一边一个挟起来走到挂着布帘的瓜棚内间，把他们扔到地上。

童冷嗅到她身上淡淡却新鲜的血腥气，“你杀了那两匹马？”

少妇道：“难道我要留着它们引人生疑？你与其担心那两头畜生，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声音清晰，字正腔圆，再也没有丝毫乡音。

童冷问：“你是谁？和我有什么仇？”

少妇蹲到他旁边，很小心地从脸上揭下一张面具，“你还认得我吗？”

童冷认得，“你是在洛阳劫持纪西，被我用剑指住过的女人。”

“好记性。”女子的笑容得意又邪恶，“想不到吧？你也有落入我菊冰手里的一天。”

童冷心知落在这个女人手里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干脆闭上眼不再理她。但他等了好久也没有棍棒皮鞭落下来，反而有一根柔软的手指轻划在他脸颊上，不解地睁开眼睛。

菊冰轻佻地道：“兰灵运气真好，居然找到一个美男窝，真不懂她怎么放着你不要，反而看上那个病秧子。”

童冷全身僵硬，忽然明白她想干什么了，只觉四肢发冷、指尖冰凉，却偏又无可奈何。

菊冰轻巧地解开他前襟的钮扣，“换了别人曾经那样对我，我一定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舍不得。”

童冷厉声道：“你若一刀杀了我，我毫无怨言，但你若要羞辱于我，只要我不死，一定令你的下场奇惨无比！”

菊冰啃咬上他裸露的胸膛，嘴里咕哝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童冷恶心欲呕，冷汗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偏偏全身酸软、动弹不得。突然菊冰动作一顿，倒在他身上，而本来同样躺在地上不能动的廖烟媚反而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不禁瞪得贼大，“你没中毒？”

廖烟媚嗤笑，“我明知有毒还敢吃，当然是不怕这种毒。”

童冷松了口气，虽然廖烟媚也是敌人，但总比落在菊冰手里好，“多谢相救。”她明知瓜中有毒却没警告他固然令人恼火，不过二人处于敌对状态，她的作法也没错。

廖烟媚一脚将菊冰的尸体从他身上踢了下去，“端木入云的毒术甚为了得，这个女人据说是他徒弟中毒术最好的，竟连红线的小小一口都抵挡不住？”

童冷听得稀里糊涂，“什么红线？”

廖烟媚从袖子里拿出一条艳红的小蛇，只有两三寸长，颜色形状都美丽无比，正是曾放进峡谷里为二人开路的两条蛇之一，“这条小蛇是我采天下十六种最毒的毒蛇杂交培育而成，其毒无比，中人立毙。”她把小蛇在童冷眼前晃晃，“想不想尝尝它的滋味？”

童冷脸色不变，“别忘了你被我下了禁制，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廖烟媚收起红线蛇，“让它咬死太便宜你了，我可不想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你还记得你把我横杠在马背上我说过什么话吧？”

童冷苦笑，他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她的诅咒还真灵验。

廖烟媚道：“你看这个。”她摊开手，手心是一根三寸来长的金针，细如发丝。

童冷眼睛很尖，发现这么细的金针上竟然还有一道深槽。

廖烟媚道：“这是下毒的一种工具，凹槽可以存储毒液，把针刺进物体里再拔出，只会留下一个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痕迹，若非有意地仔细寻找绝对不会发现，菊冰就是用这个东西在瓜内下毒的。”她将金针抵在童冷的颈侧动脉处，“这个东西还有个用处，就是放血，把这根针插入大血管，血就会一滴一滴地流出来，不间断、不凝结，象你这么大一个人，两个时辰足够放光一身血液了，成为一具名副其实的干尸。”

她笑眯眯地凑近童冷，“怎么样？想不想体会一下血液一滴滴流光的感觉？”

童冷心中一寒，这种死法的确恐怖，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仍旧镇定如恒，“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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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烟媚却收起金针，“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折磨你你都不会求饶，壮士不怯死以苟免、君子不毁节以求生。我本来一直不相信天下真有美人在前不动心、威武加身不变色的人，今天算你让我开了眼界。不过……”她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不让你吃点苦头，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气？”

童冷心里起了不妙的感觉，因为她的这个笑容给人的感觉和吴兰心相似之极。

只听廖烟媚道：“如果我想做完菊冰没做成的事，你会不会求我？”

童冷有些苍白的脸色霎时涨得通红，倒教廖烟媚看得愣了，“菊冰调戏你时你的脸白得象死人，怎么现在却红得象喷血？”童冷的脸更红了，虽然明知廖烟媚只是要逗逗他，就象平时吴兰心对他七弟童自珍那样，但他此时此刻衣衫不整，两人间情形暧昧，他又怎能不尴尬？

廖烟媚一把扯住他衣襟两边，恶狠狠地道：“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你要是再摆着一张冰块脸不理我，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童冷叹息道：“你究竟想怎样？”口气里包含了许多无奈，就如同童自珍对吴兰心的口气一般。

廖烟媚展颜一笑，“我到村里去要辆车来，把你运到断鸿谷去。你放心，你七弟童自珍是天忌门下，你弟弟和那个登徒子中的区区小毒难不倒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就走了出去。

外面繁星闪烁，夜风清凉，廖烟媚伸臂展腰，深吸口气，突然一个悦耳动听的女音响起：“你该怎么谢我？”

廖烟媚一口气险些走岔，霍然转身，见瓜棚一侧站着位白衣少女，一双眼眸灵活如电。她一下子就猜到这个人是谁了，“吴兰心？”

吴兰心看着廖烟媚，廖烟媚也打量着她，两人目光相接，眼波都同样明亮敏锐、带着相同的逼人气势！两人目光相接，就如刀锋相击一般！

空气似乎已在此刻凝结。

终于，吴兰心一笑，敛衽施礼。廖烟媚也微微欠身。

吴兰心缓步走上前，在廖烟媚一丈之外站定，脸上笑意更深，“你们吃瓜中毒后我就追到了，但没有出面救童烈，反而把大好人情送了你，你怎么谢我？”

廖烟媚不答反问：“我已经用暗号命令手下沿途布下假线索，把追兵引上岔路，就算你识破假局也会耽误许多时间，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

吴兰心很诚实地解开她的疑惑：“你刚才对童冷提到的那个登徒子在摸你手腕的时候下了他特制的追魂香，我顺着香气追来，根本就没走冤枉路。”

廖烟媚立刻用手帕擦拭被吴鹤逸摸过的那个手腕，吴兰心道：“不必了，我不会再跟了。”

“为什么？”

吴兰心悠悠道：“见了你对我四哥的态度，我还有必要追着你保护他吗？”

廖烟媚看着眼前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冰清皎洁如霜花；飘逸高雅如神妃。但她知道，在这优雅气质掩盖下的是不知是非、胆大妄为的性情，那清澈的双眸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狡黠诡诈、思虑深远的计谋。“你怎么就能算定我会看上童冷呢？”

吴兰心道：“象他这样的人，借十个太阳去找，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没人喜欢才奇怪。”

廖烟媚道：“你拿未婚夫的义兄做人情有什么意图？”

吴兰心道：“和你做朋友，好处多多有，不用我一一细述吧？而且我四哥也不讨厌你，否则在你戏弄他时他就开骂了。”她丢过去一个纸团，廖烟媚接住。“这是什么？”

“解开禁制的手法，可别对人说是我给你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死心塌地爱上童冷？”

吴兰心道：“这是赌博，既然赌了就把赌注押大些，赢得才会多。”

廖烟媚悠悠道：“说不定我会玩腻了他再把他毒死，你岂非要输得一塌糊涂？”

吴兰心双手环胸，斜倚在棚架上，“青衣说你和我很象，如果换了我处在你的位置，一定不肯步步被人料中、按别人的安排走，说不定会杀了童冷以求赢过这一局。”

她见廖烟媚的脸色和缓了些，继续道，“我并不想和你争个高低上下，你今天连连失利并非你本领不够，而是一出头就遇见了棘手货，心理上一时调整不过来，我刚出无心谷遇见童天赐兄弟时也是如此。我从南疆到中原走了一个月，重新定下战略，步步为营，才打进童门的核心。这次有我帮你，又在你的地头，应该更容易成功。”

廖烟媚诧然道：“你和童门是敌是友？”

吴兰心道：“当然是友。不过我为他们做的打算他们未必领情，也未必同意，所以不得不按照对待敌人的方法对他们。”

廖烟媚失笑，“你这人真有趣。”

吴兰心飞身上马，“连赶了一天，咱们应该赶上前一天过关的人了，我给你禁制的解法是想你能更好地保护我四哥，童门的仇人不但多，而且个个棘手，你纵然毒术精深，但失去武功总不大妥当。”

廖烟媚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轻敌了。”

吴兰心笑道：“我四哥就拜托你了。”

廖烟媚道：“等等！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童冷在我手里你真的放心？”

吴兰心大笑，“我刚认识童自珍时，童冷和童烈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挑我的刺儿，我也不是善男信女，怎么可能有仇不报？他多吃点儿亏也好。”

廖烟媚也笑了，“你果然和我很象，我也不是吃了亏不报复的人，回去以后让童自珍给你把把脉。”

吴兰心一怔，然后又笑了，“不愧为‘女阎罗’，连我都没发觉你何时下毒，这笔帐等我以后和人情帐一起讨吧。”策马返转来路而去，夜风中爽朗欢悦的笑声与廖烟媚柔脆轻媚的笑一起回响，都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童冷在瓜棚中等得有些昏昏欲睡，忽觉身子被人抬了起来，睁眼一看，他已被人放在张软榻上，由两个人抬出瓜棚。廖烟媚等在外面，把手里的锦被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夜里风凉，你现在身体虚，万一病倒就不好了。”

抬榻的二人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真是他们家姑娘？

童冷没好气地道：“你解了我中的迷药比给我盖十床棉被都顶用。”

廖烟媚笑道：“迷药一解你肯定扭头就走，岂不要我伤心，也让别人失望？”

童冷听不明白她话中的隐喻，“你好象话中有话似的，能不能说清楚些？”

廖烟媚叹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运气太好，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人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只管坐享其成就行了。”

君心意如何？

一行人一直走到村里，来在一户大宅门前，一个紫衣少女立于阶下相迎，对廖烟媚施了一礼，“姑娘。”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童冷。

廖烟媚道：“情形怎么样？”

紫衣少女道：“今天过关者有三分之二，对于这些人的评价我已经传书雪宁阁，却不想姑娘居然亲自来了。”

童冷一震，看向廖烟媚，这个少女对她的态度如此恭敬，又口口声声叫着“姑娘”……

“你是廖烟媚？！”

廖烟媚笑笑，一指紫衣少女，“她才是紫织。只怪你无识人之明，你的七弟媳妇可没认错人。”

童冷一愣，“吴兰心？你碰见她了？”

廖烟媚道：“今天我们俩交锋了一回合，她胜出一筹，可我也没一败涂地。”

童冷道：“她人呢？”

“走了。”

“走了？”童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倒不是不相信吴兰心居然敢丢下他不管，而是吴兰心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人，她想干一件事时也决不会半途打退堂鼓，“她怎么走的？”

廖烟媚道：“她为了和我做朋友，把你送给我当人情，我则奉送给她一丁点儿毒药当见面礼，让她赶快回去找童自珍解毒，免得她不放心你，还偷偷跟在后面。”

自己竟被两个女人当成比试的工具！童冷气不得笑不得，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只能暗暗磨牙。

廖烟媚转头问紫织：“村外卖瓜的少妇是什么人？”

紫织道：“是村西韦家的二儿媳。”

廖烟媚道：“有人假冒顶替她。让韦家到瓜田里去找找，也许她的尸体还没被处理掉。”

紫织吃了一惊，“她死了？”

廖烟媚道：“端木入云教出来的徒弟能有什么善心？不可能留她活口。但就算易容术再精深，言谈举止和本人也有差异，你去韦家查一下，问清他家媳妇在什么时候开始有异常表现，从那时开始往前一天至今，路过这里的武林群雄大概都着了道儿。你把名单通知金缕，让她暗中查验，看那些人都中了哪些暗算。”

童冷被抬进一间幽雅的房间，屋内的装饰摆设色彩柔和，垂帘幔帐，香炉紫烟，无一不透出“闺秀”的味道。“这是谁的房间？”

廖烟媚答：“我的。”

童冷一惊，“你开什么玩笑？”一个未婚少女把一个大男人放到自己的床上，这可不是件小事！

廖烟媚俯身和床上的他对视，“你看我象是在开玩笑吗？”

就是不象才糟糕。

童冷初见吴兰心时常常暗怪童自珍不能疾言厉色地打消吴兰心的念头，如今这种事落到自个儿头上，看着廖烟媚认真却不严谨、玩味却不轻佻的神情，也觉得骂也不合适、笑也不合适，只能无奈地叹气，“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报复的对象？还是消遣的玩物？”——和当时童自珍对待吴兰心的态度一模一样。

廖烟媚转动眼珠，眼波欲流，“我若说爱上你了未免为时过早，你也不会相信，不过我有点儿喜欢你。”

童冷道：“你这么摆布我能叫喜欢我？”

廖烟媚微笑，“非常之人，当然不能以常人待之。”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就转身出去了。

童冷又气又窝火，他以前连做梦都没想过会落到这种地步，左思右想，暗暗咬牙，可恶的吴兰心！居然拿我做人情！如果我得了自由，就算有七弟护着，我也不饶你！

吴兰心飞骑赶回第二关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童氏兄弟和吴鹤逸、丁香他们一直守在楼外等着。

等吴兰心来到近前，童自珍发现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明显是中毒的征兆，大吃一惊，心脏骤然紧缩，急步迎上去，“你追到廖烟媚了？”

吴兰心没好气地道：“废话！没追到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除了她还有谁能毒到我？”

她想跳下马，脚却有点儿不听使唤，一下子摔了下来。童自珍飞身过去接住她，喂给她三颗救急保命丹，号脉之后才放下心来，接着问：“四哥呢？”廖烟媚既然能对吴兰心施毒，一定是脱离四哥的掌握了。

“四哥在廖烟媚手里，不过不会有生命危险。”

童自珍抱起她往酒楼走去，怒道：“廖烟媚也欺人太甚了！我绝饶不了她！”

童归尘自打认识童自珍以来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本来伸出去想替七弟抱吴兰心的手又赶紧缩了回去。童烈冷哼一声，“谁让她支走大哥他们独自去追的？不然大哥他们早就把我哥哥救回来了，她也不至于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吴兰心虽然躺在童自珍怀中，仍然不安份地反驳：“那样自珍就要多救三个人了，对于毒术和暗算的学问，你认为大哥他们三个比我强吗？”

童自珍柔声道：“你别动气，好生歇会儿养养精神，你中的毒毒性剧烈，很伤身的。”

吴兰心咕哝道：“一山不容二虎，她没当场毒死我已经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了。”

童自珍听不清她嘟嚷的是什么，他抱着吴兰心进了昨日她住的房间，轻巧地把她放在床上，拉下幔帐。

丁香在帐外道：“七公子，你打算怎么治？要我帮忙吗？”

童自珍道：“我先以针炙疏通她已僵滞的经络并导引毒血，再以药汤浸泡，将毒气发散到药汤里。你让红袖夫人准备两桶洗澡水。”他嘴里说着，手上已经把吴兰心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

帐外的人一听他的话就知道帐内是什么光景，丁香和吴鹤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再说什么，丁香下楼找红袖夫人去了。

从线条优美的肩到浑圆的胸部、细韧的腰肢自最细处向下扩散开来，形成极有曲线的臀、修长笔直的腿……因为勤于锻炼的关系，手摸上去感觉每一寸肌肤都紧绷而富有弹性，但看在眼里，却如白藕般鲜嫩得似欲滴出水来，嫩红的娇颜更如桃花初开。吴兰心还没什么，童自珍却先红了脸，不敢多看一眼。

“你难道配不出对症的解药？”他越不自在吴兰心越觉得好玩儿，几乎忘了自己不着寸缕、躺在床上的事实，用单纯而又妩媚、诱惑而又大方的态度对着他微笑。

“调配出解药要两三个时辰，而且两种剧烈的药性在你体内挥发对你身体损伤较大。”童自珍苦笑着回答。自己喜欢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似水做的骨肉，却有火做的灵魂。早知道吴兰心脑袋的结构和一般女子相差甚远，但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如此大方。

他虽然心里不自在，但并未影响手头的动作，打开一个装满银针的黑匣，运针如飞，转眼就下了四十九针。

吴兰心见他的鬓角沁出汗珠，深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自己，胸中不由得漾起一股暖流，“这次中毒本就在我意料之中，你这么为我着急，就算中毒再深我也觉得值得。”

童自珍握住她的手，“傻瓜！明知可能中毒，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吴兰心道：“以后咱们在断鸿谷这段日子再也不用担心被廖烟媚暗算了。”

童自珍道：“你和廖烟媚达成了什么协议？”

吴兰心道：“这个协议哥哥们一定不喜欢，四哥一定更生气，不过他最终会感谢我的。”她打了个哈欠，“日后他找我麻烦时你可要帮我。”

童自珍微笑，“那要看你究竟干了什么事。睡吧，醒来后你就会觉得好受多了。”他放下吴兰心的手，走到床帐外，对童归尘道：“六哥，你去我车里把第六、十一、十三、二十八号抽屉里的药丸和散剂拿来好吗？顺便告诉谷总管，把准备好的车马卸下，咱们得在这儿歇一天。”

童归尘道：“大哥他们一定沿路留了标记，咱们应该派人追上去把情况报告他们，看他们是想原地等待，还是返回来。”

“就照六哥你的意思去办吧。”

童天赐、童忧与童无畏按照断鸿谷布下的假线索追到了另一条路上，弯弯绕绕，连追了三天两夜，一直追到第三天午后，在一个集镇外失去了所有的线索和踪迹。童天赐勒马沉吟道：“难道四弟反被廖烟媚所制？所以廖烟媚除去了所有的痕迹，不让咱们追上她？”

童忧道：“咱们追到断鸿谷不照样能见到她？她何必多此一举？”

童无畏道：“这个镇子不小，在边远蛮荒有个大点儿的村庄已经很难得了，怎么会有个集镇？”

童天赐道：“进去看看，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个镇子里。”

三人策马入镇，一进镇就看见一座酒楼，三层的酒楼，规模宏大，比第二关的酒楼更奇突、更让人觉得不协调。街上行人不少，其中有许多武林人物。三兄弟彼此交换一下眼色，一齐策马来到酒楼前。

酒楼飞檐如钩，铺着琉璃彩瓦，雕梁画栋，匾额上写着“蓝月楼”三字，楼下停满车马。

童无畏用肘一碰童天赐，“大哥你瞧，有九鼎城的车马，还有至宝楼的，那边那辆车上有倚天岛的标记，李玉庭也来了。”

童天赐下马往门里一瞧，一楼已上了六七成座，“他们一定在最高的三楼，咱们也上去。”将马缰丢给迎上来的伙计，大步入内。童忧虽然有些不情愿，也只能同童无畏一起跟上。

三楼上，赵相岩高踞首席首座，身畔有美女相陪，苏云淡一家与李玉庭分别在左右靠窗的桌子旁，他们三家的仆从都在二楼，另外还有十来个武林闻名、地位极高的人物散坐四方。

童氏兄弟一上楼就招来了各方注目，李玉庭和赵相岩看了他们一眼后就把目光移开，苏云淡对童天赐微一点头，童氏兄弟也微一躬身，倒教楼上的人都愣了，童门与苏云淡不是有杀父之仇吗？怎地双方如此客气？

这时赵相岩身边的美女翩然走来，娇笑道：“哎哟，这是哪家的少年儿郎？”三兄弟本来没注意她，此刻凝目一瞧，童天赐一怔，童忧则是一震！这个女子正是曾在洞庭湖畔袭击过他们的芦影！

芦影盈盈万福，“妾身是秦淮河醉花舫上的芦影，日后公子们若去金陵游玩，可别忘了捧妾身的场。”

童忧的脸上现出一个微笑，芦影故意来打招呼，是怕他们泄了她的底，所以先行暗示警告——她既然要装作不认识他们，自然也不会揭破自已的秘密。他微笑拱手，“久闻芳名，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芦影轻抛一个媚眼儿给他，举杯相敬，“二公子真是心思玲珑，善解人意，妾身敬你一杯。”

童忧却一笑，“你的酒我可不敢喝，你赶快陪客人去吧，再耽误下去他就要发火了。”

芦影轻啐一声：“小心眼！”又象花蝴蝶一般转身翩然投入赵相岩的怀抱，“候爷，你生气了？”

赵相岩本是豪放风流之人，但对着赵轻梦与萧慧那两个女儿的朋友却不能象以往那样不在意，勉强笑了笑，“怎么会呢？”

童忧冷笑一声，“是啊，往断鸿谷参加英雄大会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搁在一边，先跑到秦淮河找你，这么情深意重，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赵相岩脸上有些挂不住，怒道：“童忧！你敢在长辈面前如此放肆？”

童忧冷笑一声，斜了芦影一眼，“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尊为长辈？”

赵相岩脸上阵红阵青，恼羞成怒，女儿对他不敬还则罢了，这个一脸哭相的臭小子也敢嘲笑他？自岳阳楼事件后，他在武林中的声望一落千丈，如果今天再忍下去，这个武林大会他也不必参加，干脆打包回千翠峰九鼎城，从此再也不用出头了！思忖到此，赵相岩拍案而起，李玉庭脸上现出一抹喜色，苏云淡的神情却有些担忧。

童天赐下意识地跨前一步把童忧护在身后，冷声道：“城主既然自尊为长辈，难道还要与小辈动手不成？”

赵相岩本要出手，被他说得一愣，这才发觉自已气过了头，如果他亲自动手，就算杀了童忧，名声也不好听。当下喝道：“世英！去教训教训这臭小子！”口气虽然轻松，但让武功最强的次子出马，也可看出他对童忧的重视。

童忧拔出刀来，刀色淡如轻烟。这种式样的刀曾在赵轻梦手上出现过，而且被赵相岩毁了好几柄，不过童忧就象个变魔术的，这种刀层出不穷，不知他袖子里还有多少。

童天赐看着童忧持刀的动作，还有他对待赵相岩那种讥诮的态度，恍眼间几乎以为是赵轻梦立在眼前！

童忧凝视赵世英，悠悠道：“听说你是赵相岩最宠爱的儿子，兄弟中武功最高。”

赵世英傲然道：“不错！”

童忧微微一笑：“那好，我就试一试你的红袖刀法！”纤长的手指一弹刀身，刀劈了出去，刀影如织，正是红袖刀法的第一招“多情伤别离”！

赵相岩使过这一招，赵轻梦使过这一招，吴兰心也曾用凄艳剑使过与这一招异曲同工的“红尘逐月”，都是光影迷离飘转，让人感觉凄然伤怀，如见繁花似锦、落英成阵。

但而今童忧这一刀，迷离之中却带着凄厉之意，令人如见冷木枯林，万叶飘落，美则美矣，却充满肃杀！

凄艳！

杀人的凄艳！

这一刀，满座群豪都耸然动容！

这一刀这样肃杀，又这样飘零！这样无奈，又这样从容！

这一刀出手时，持刀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相岩急拨身畔赵世尘的佩刀，迎了上去！“叮”的一声，满座风生，杯盘叮当作响，这一刀被他架住。

赵世英手脚冰凉，面如白纸，如果父亲没有及时相救，他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童忧倒退了两步，道：“我一直奇怪，你内功深厚，浸淫刀法三十余年，纵然阿兰天资绝顶，凄艳剑法是绝世武功，也不可能一招之下削断你的红袖刀，原来你是心中有愧，故意容让，故意让她削断。”

赵相岩轻叹一声：“我的名声因红袖刀起，罪孽也由红袖刀生，慧儿削断了它，我心里反而轻松许多。”他目注童忧，“若单论刀法，你已不在我之下，远在轻梦与慧儿之上，你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没有二三十年的研究与苦练，你的刀法决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童忧淡然道：“凄艳刀法是萧氏的家传绝学，城主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呢？”

赵相岩愣住，萧飞花与徐若仙不是他正式的妻子，赵轻梦和萧慧也不认他这个父亲，他的确没立场质问童忧。不禁黯然轻叹：“你说的不错，萧氏的事我无权过问，你请吧。”

童忧收刀回袖，跟着童天赐越过赵相岩这桌，在一个角落里落座。

三人坐下后，童天赐赞道：“二弟，你刚才那一刀真是绝世无双，足可纵横天下，咱们在洞庭湖畔遇见谷无心师徒时你的刀法还没达到这么高的境界。”

童忧道：“咱们十年潜踪隐迹，虽然无意间将三大奇门的武功互授融汇，但从没有与高手试过招，这一年来却应接不暇地遇到许多武林中顶尖的高手，经过实战得来的经验自然比独自摸索习练领悟得多。”他轻叹一声，“所以说绝世的高手，必定历尽艰辛。在红尘之中洗剑，不仅磨炼了手中的剑，更磨炼了人的心灵。只愿无情者能够懂爱、绝望者愿意奋斗、迷惑者可以警醒、恨世者也能重新学到信任和宽容。”

童天赐一愣，觉得童忧这段话语里隐含着许多深意，忍不住向他望去。凝视他那张被灰尘与乱发遮掩的美丽面庞，还有那双无论多少灰尘都遮掩不住的幽深双眸。那双幽幽黑瞳是如此深邃，深沉得连黑夜都要叹息，即使在欢笑之时，亦不减黯然之色，如神秘的未知，吸引人们沉溺其中……

他知道这个看上去倦眼清眸、似月般皎柔、让人见则心痛的男子其实是如何的意志坚定、百炼不移，无论心中有多少痛苦悲伤，表面上仍是温柔平静。虽然兄弟间有互不打探彼此隐私的默契，但自从认识童忧的那一天起，他就极想知道这个弟弟的过去。

想知道他的来历、他的身世、他的感情……想知道他的一切，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忧郁、更想让他不要再这么忧郁……

感觉到童天赐的视线，童忧也转过脸正视着他，“怎么了？”

对着他澄净信赖的眼眸，童天赐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清澄的眼、幽幽的眼神、如湖的清澈和如夜的幽黯所形成的光影艳色攫住他的呼吸、令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个小伙计送上茶水手巾和菜单，童天赐这才能移开视线，摆脱这种令他心悸又令他恐惧的感觉。

童无畏接过菜单问：“这是什么镇？”

小伙计一怔，“什么什么镇？”

童无畏有些不耐烦，这个小伙计一脸机伶相，怎么脑袋瓜子这么蠢？没好气地再问一遍：“我问你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看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一脸聪明却奇笨无比的人，“这里是断鸿谷啊。”

三兄弟齐吃了一惊，“什么？断鸿谷？”

小伙计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不见了，“三位不是依循接待路线来的？”

三兄弟惊讶莫名，万万想不到一路急追竟追到了断鸿谷，而断鸿谷竟是座镇子！

小伙计道：“三位尊姓大名？过了几关？”虽然三人是偷渡进来，他也没有立即反脸动手，“女阎罗”有此手下，盛名无虚。

童天赐道：“在下童天赐。”

小伙计一怔，瞬即一脸恭敬之色，“原来是白云舟少主驾到，敝楼已接到了谷主命令，以贵宾之礼相待，三位请稍候，贵宾席顷刻就上。”弯腰施礼，退了下去。

三兄弟面面相觑，莫名所以。隔桌一人笑道：“你们的面子真不小，连李玉庭都没有受到这么恭敬的招待呢。”

童无畏扭头看见隔桌的人，一怔道：“黄叶先生？您老也来了？”黄叶先生侧坐在一根立柱旁边，被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因此童无畏上楼后没注意到他。

黄叶先生道：“我是跟着天圣君来的，只是他不爱热闹，偏要在房里用饭。人好是好，就是性子太孤僻了。童门怎么就来了你们三个，你弟弟和那个小丫头呢？”

童天赐道：“舍弟舍妹在后面，前辈可曾见过廖烟媚？”

黄叶先生道：“没有，我来了四天，连她手下的侍女也没见到。她有四个侍女，路上却只有三关，应该有一个侍女在这里主持才对。”

童天赐道：“这座蓝月楼的老板是谁？”

黄叶先生道：“没有老板，只有两个老管事。”

这件事透着古怪，三兄弟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光，这时美酒佳肴已流水般送上来，童忧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慢慢再打探。”

三人慢条斯理又小心翼翼地吃着饭，直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吃完，招呼伙计结帐，那个小伙计走过来道：“公子们是本门贵宾，衣食住行一切免费，公子们的住处安排在镇南的荻园，三位公子现在动身吗？”

黄叶先生道：“咦？我们大家都被安排在楼后客栈，怎么偏把他们安排到别处？”

小伙计道：“因为童门是谷主特许免去三关的人，所以安排在那里，如果公子们想凑热闹，住在客栈也无防。”

童无畏凑到童天赐耳边低声道：“把咱们和天下英雄分隔开，提防有诈，不能去。”

童忧在童天赐另一只耳朵旁边低声道：“不妨将计就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童天赐沉吟一下，对小伙计道：“我和二弟住获园，三弟住客栈。”

小伙计应声道：“小的就去安排。”躬身退下。

童忧道：“大哥，咱们的对手不止廖烟媚一个，你把三弟一人留下……”他瞟了李玉庭那边一眼，显然是不放心童无畏的安全。

童无畏笑道：“二哥，天下英雄在此，就算是廖烟媚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是他？”

童忧道：“不如换我留下来。”

童天赐断然道：“不行！”

童忧一怔，“为什么？咱们三人中三弟功力最弱，和你相互照应最恰当不过。”

童天赐不语，童忧说得虽然是实话，但他内心深处最放心不下的却是童忧，在这敌友莫测的险恶环境里，只有时时刻刻把童忧带在身边他才能安心。

此情复长驻

安排好童无畏的住处，兄弟三人坐着马车到了荻园，三人从车窗往外看，见庭院宽广，花树杂生，修剪得疏落有致，花色叶色绝不相同，看过去不仅视野开阔，一览无遗，而且不论穿什么衣色的人站在院里，都象一块黑泥掉进白米那么清楚。

童无畏忍不住问：“这院子是哪位高人布置的？”

陪他们前来的酒楼老管事道：“是谷主布置的。”

马车穿过庭院停在客院阶前，老管事道：“这是为公子们准备的客院，公子们如果不满意，老朽再另行安排。”

客院里花园锦簇，小桥流水，睡莲满池，令人恍如到了江南。二兄弟在院里和房里转了一圈，童天赐颔首道：“这里很好，不用再安排了。”

童无畏道：“看来没什么问题，我就回客栈去了。”

童天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对于自已比较偏心童忧一事，他觉得有点对不住三弟。童无畏不经意地挥挥手，原车返回蓝月楼。

童天赐回头见童忧立在花丛前发呆，道：“累了三天两夜，你不想歇歇吗？”

童忧闷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会儿心事，你先去睡吧，晚饭时我再叫醒你。”

若在以往，童天赐一定会询问她有什么心事，自已能否帮忙，但这次见面，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道无形的阻障，他欲言又止，叹息一声回了房。

此时火红的夕阳正沉入远山，薄薄的雾色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很快天地间就一片苍茫。

童忧怔立花间沉思，她的心思细腻，当然发现了童天赐对她的反常，但她无法判定这种反常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她该告诉童天赐实话吗？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惊动了沉思的她，童忧回首一看，不由一愣，“彩袖姑娘？你不是在第二关吗？”

彩袖笑道：“我早就回来了，你们还走在我后头呢……只是没想到你们会住到这里来……”她手指转动衣带，脸蛋晕红，看着童忧欲语还休。

这几乎已是个“经典”的动作，一个女孩子如果这样对着一个男人，如果那个人还猜不出她的心意，简直就是白痴了。但彩袖眉目送情的人却偏偏是童忧，当然是白送。童忧对彩袖的示意毫无所觉，仍是温和地笑问：“你也住这里吗？你是荻园的管事，还是女仆？”

彩袖第一步示情失败，有些失望，“你猜。”

童忧道：“管事。”

彩袖笑道：“有眼力。”

童忧道：“你既是红袖的妹妹，为何做了金缕的下属？”

彩袖嫣然一笑，“我可不是下属。”

童忧一怔，彩袖这一笑美极媚极，无限艳冶，嗓音里含有磁性般的魅力，目光中有野性的火辣，有惊奇的探询，还有种意味不清、深不可测的柔情。她一怔之后，神色就平静下来，“想不到‘女阎罗’一派不仅精于毒术，而且精于媚功。”

彩袖讶异地看着她，“你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彩袖姑娘，别开玩笑……”陡然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冲入鼻腔，童忧猛然一惊，急忙屏住呼吸却已迟了，“这是什么？”

“绮罗香，一种媚药。”

童忧又惊又怒，“你……你竟……”

彩袖傲然道：“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们汉人只要占了姑娘家的清白，不都要负责她一辈子的吗？”

童忧啼笑皆非，这个小女孩的功夫虽然厉害，但为人处世却半点也不通！忽觉一股热焰从小腹升起，向四肢蔓延开去，即使用内力也压制不住！她心念百转，猛一咬牙，一掌拍向彩袖！

彩袖料不到“他”中了这么厉害的媚药竟然还能保持清醒，还有力气动手，险险侧身避过，打算拖延时间等“他”药力发作，童忧双袖一卷，身畔的繁花猝然分崩四散，千万片花瓣利刃般向彩袖兜去！彩袖吃了一惊，急忙飞退数丈，挥袖护面。四支花梗夹在花瓣中无声无息地飞至，射中她的左右环跳、曲池四穴，她立刻软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童忧象旋风般离去。

童天赐在半梦半醒之间心灵忽现警兆，一惊坐起，见床前立了个白衣女子，满面潮红，灿如晚霞，碎玉般的牙齿紧咬下唇，似是强忍着什么痛苦，不禁十分惊讶，“赵姑娘？你怎么了？”刚要下床招呼她，肩头却被用力按住。

赵轻梦把他按倒在床，颤抖着道：“你……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童天赐不解，“什么忙？”

赵轻梦回手拉下幔帐，轻声道：“我中了媚药。”

童天赐猛然明白了她的意图，急忙推开她道：“阿忧就在隔壁，你应该找他救你。”

赵轻梦眼波如梦，压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颈，喃喃道：“我只找你……只要你……”

童天赐极力想制住她乱动的身躯，厉声道：“阿忧是我弟弟！我不能……唔……”

赵轻梦吻上他的双唇，神智已有些模糊，轻唤道：“大哥……大哥……”

童天赐心中一震，全身的力气象被陡然抽干一样再也推不开她，这声音、这语调真象童忧……他闭上眼睛，就象是听着童忧的呼唤。一股甜甜的香气由赵轻梦呼出来，他吸进去，神思也不由得飘荡起来，伸手圈住赵轻梦，呢喃道：“阿忧……”

有人轻敲房门，“大哥，大哥。”童天赐从甜密的梦中惊醒，霍然坐起，刚一坐起，忽觉身上空空荡荡，冷意侵肌，身上竟是不着寸缕。

刚才不是一场春梦！他瞪着床单上的血迹，脑袋一片空白，生象是要瞪上一万年。

持续的敲门声拉回了他的神智，他匆匆穿上衣服，问道：“谁？”

门外的童归尘一愣，大哥怎么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出了？“是我，归尘。”

童天赐拉开薄被盖住床单上欢爱的遗迹，正要去开门，门已被推开，吴兰心笑着走进来，“门根本就没闩上，六哥你还在外头敲这么半天。”

童天赐一见吴兰心就一阵心虚，他刚刚才占了她姐姐的便宜。

吴兰心看见童天赐的样子不禁一愣，童天赐即便在睡觉时也能做个行止标准完美典范的人，而眼前的他衣衫狼狈，头发凌乱，更加可疑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心虚神色。

锐利的目光扫向童天赐试图挡住的床铺，被子虽然是拉开的，但上面没有皱痕，不象是被人盖过；床单上皱痕却很多，太多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被子，只看了一眼，就象被人用定身法定住了一样。

童自珍凑过去一看，也吃了一惊，“大哥，你……”大哥根本不象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连身为他的亲弟弟有时候都觉得他好象没血没肉没感情，不仅没有恶习甚至没有嗜好，哪个女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大哥心动？

吴兰心一把揪住童天赐的前襟，怒道：“是谁？”可恶！以童天赐的性格推算，他就算不喜欢那个女人也一定会娶她，姐姐可怎么办？

童天赐低声道：“是你姐姐。”

吴兰心两眼圆瞪，张大嘴巴却哑然失声，怎么可能？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换了她做这行为还合理些，“我姐姐？赵轻梦？”姐姐是以什么身份投怀送抱的？赵轻梦？还是童忧？

童天赐垂下头，“是她。”

吴兰心道：“二哥呢？”

童天赐头垂得更低，“我刚起床，还没见到他。”若换了别的女人，也许他还能冷静自持地处理这件事，但赵轻梦是童忧的爱侣，他还有什么面目再见最亲近的弟弟？

吴兰心皱起眉，姐姐想干什么？都到了这种地步还不说出实情？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能以童忧的身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大哥面前吗？

童天赐迟疑道：“阿兰，自珍……这件事……就托给你们解决，好吗？”

吴兰心忽然笑了，“你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吧？你为什么不敢面对？你怕见的人是谁？你怕见谁伤心？赵轻梦？还是童忧？”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象根针一样刺进了童天赐心底深处，刺出了血来。他头一次感觉到被人看透心事的恐惧。

这时一个下人到了门外，“童大公子，第四关就要开始了，请几位公子一起过去。”

童烈问：“我二哥呢？”

下人道：“已经过去了。”

兄弟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童天赐，童天赐咬一咬牙，该来的总是要来，“咱们也去吧。”

蓝月楼客栈的前院搭了个半尺高的平台，帘幕重重，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台下三百张席面几乎坐得满满当当，唯有最前排的四、五张桌子还有空位，是为四大奇门或与之齐名的人物留下的。

为天圣君预留的桌上空无一人，赵相岩的儿子们都已到齐，白云舟那桌只来了一人，灰袍散发，风致萧然，看见了他，满眼繁花都成了秋色。

有人轻声道：“童门七子，天赐天忌，有忧无畏，冰火归尘。那位就是七子中的二郎有忧，他的冶炼之技据说现今江湖没有人比得上。”

听他说话的人都不由得看向童忧的手，童忧单手持杯，手指纤长、有力、白皙，月光下根根如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居然能打铁？”

“他们七兄弟一个比一个英俊，待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你说廖烟媚会不会看中他们兄弟里的一个？”

嘈杂的话音有些随风传入童忧耳中，但他仍一动不动，只是慢慢啜饮杯中之酒，思绪比刚到断鸿谷时更乱。他一径儿沉浸在自已的情绪之中，殊不知这般孤独漂渺的气质更令人心动。

忽有一人坐到他身畔，“童兄好象有心事？”

童忧淡然地扫了他一眼，“慕容公子想喝酒请自便，不要打扰我。”

慕容凤翔的笑容僵在脸上，幸好他们声音不大，会场嘈杂，旁人未必听到，不死心地又道：“怎么不见令兄令弟，只童兄一人在此独酌？”

童忧默然，童天赐猜出自己与赵轻梦是同一个人了吗？不论猜没猜到，心里都一样尴尬。但童天赐绝不会为了尴尬有愧就不到场。“他们就快来了。”话音未落，童门一行人自场外走入，引来无数称羡和嫉妒的目光，而七子中四郎如冰没有到场，又让人们有些失望……

一行人落座后，童天赐锐利的目光射向童忧身边的慕容凤翔，这小子又来凑热闹，还和童忧靠这么近！

这时丝竹声自平台那边传来，四围帘幕缓缓拉开。

一个女子俯趴在黄金色的台上，一轮明月静照着，台上除了这名女子再没半个人影，不知乐声自何处发出。而这名女子除了长长的黑发和满身缠绕的璎珞外，再也没有别的遮掩的东西。

悠远的丝竹，微弱得象自天外传来，似清晰，又模糊。

黄金台上的舞姬慢慢昂起身，月光照着她青春无邪的脸，但她的舞姿却充满媚意，那种动态的美，一纵即逝却令人百看不厌，它飘来忽去，难以捉摸，难以形容，却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到动人的魅力无处不在地流动。

场中寂静无比，只听闻到有些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少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少女渐渐舞到了台下，到了白云舟桌前、童忧身边。童忧尚无动作，慕容凤翔已经禁不住伸出手，摸上少女的面颊。

童忧轻轻叹息了一声，宛如佛门的钟声。慕容凤翔终究是四大世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倏然神智一清，急忙把手收了回来。

少女目注童忧，见他的目光深沉如海，水波不兴，心中一震，那股流绕在周身的媚意立刻崩散，再无踪影。

群雄们也都霍然一醒，仿佛自一场迷醉的美梦中惊醒，再也不觉得少女有刚才那般美得动人心魂。

童忧轻叹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我一直都没注意到你的彩袖上绣着金线，你应该叫金缕吧？”

彩袖以手环胸，抚着自己冰凉的臂膀，低应道：“是。”

童忧道：“为何那般对我？”

金缕道：“我久闻童门七子的大名，一直想亲眼见见，等不及你们到第四关来，就先到路上迎你们，终于在第二关见到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对我说话时温柔的微笑，那么有文采，那么多情体贴，我……我……我实在没办法不喜欢你……下午我对你用了‘绮罗香’，你却仍不理睬我，甚至我跳的天魔销魂舞你都能无动于衷……”

落音未落，她的胳膊猛然被人掐住，童天赐厉声道：“绮罗香是什么？”

“能令人动情之药……”

童天赐缓缓松手，看了童忧一眼，童忧的身子不由得缩了一缩。

他知道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童天赐一把抓起童忧，“走！”不顾场合地把他拉出人群。

除了吴兰心和丁香知道底细、童自珍猜测出一二外，别人都莫名所以，童无畏道：“大哥怎么了？”

吴兰心悠悠道：“这件事的结局是喜是悲，就看你大哥懂不懂哄人了。”

童天赐拉着童忧到僻静处，用一种崭新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她，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的身体竟是如此白皙而纤细，柔软的腰肢宛如婀娜的垂柳；低垂的脖颈如白玉般润滑，仿佛水中倒映着的天鹅。

童忧垂着头任他打量，心中有喜有惊、有忧有惧，不知该如何应对。

童天赐半晌方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眼前所见的均匀纤细的肩，让他有一种想好好怜惜的感觉，乌黑柔顺的发丝飘在莹白如玉的皮肤上，更有种诱惑的力量。

童忧抬起脸，表情浮着一丝苦笑，“告诉你又如何？我长得还不丑，漂亮的女人麻烦多；我背景复杂，恩怨牵绊；而且我武功不错，不是个安份的人。你的娶妻条件我没一样符合。”

疲倦的声音、凄凉的神情、微颤的手，童天赐心的很痛，不是第一次为童忧心痛，但这次的心痛里多了以往不敢有的怜爱，伸手握住她的，“一个人可以设想将来要找什么样的伴侣，但感情却不是理智所能决定的，我也是刚刚才想通这个道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是胡说，好吗？”

一股热力从他的手掌传到她的手上、传遍她的全身，童忧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仰望童天赐眼里比灯火还温暖、比夜色更深沉的情意，她的心狂跳，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怎地，泪水已如泉涌，“你真的爱我？真的吗？”

“真的，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童天赐轻柔地把她搂在怀里，语气是无比的坚定。童忧紧紧拥抱住他，只觉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满腔的幸福似乎要炸了开来，与童天赐紧紧相拥，不肯分离，仿佛生而为人，等得就是这一刻！

廖烟媚也带着童冷回到了断鸿谷，这几天她与童冷同起同卧，共食共寝，除了没拜天地和洞房花烛外就跟真夫妻差不多。也不知是因为菊冰的迷药太厉害，还是廖烟媚做了手脚，童冷虽能行动却无法运用内力，而且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他对廖烟媚当然很怨恨，但廖烟媚没有用药物或别的手段强迫他就范，他心底深处也有一丝感激，廖烟媚虽然禁锢了他，却没有打击他的尊严。

院内百花争艳，媚丽已极，童冷一种也不认识，更不敢去碰。烈酒最香，毒花最美，看见这些花就让人想到廖烟媚。一只手伸过来，摘下他面前的一朵花，十指纤纤，肤若凝脂，仿佛白玉雕就的一般。他一回头，便看见了廖烟媚那张极为妩媚温柔的脸，和脸上那种极为善解人意的表情。

廖烟媚把花递给他道：“不用这么小心，这些花虽有剧毒，但现在已毒不了你了。”

童冷道：“为什么？”

廖烟媚道：“我既然已决定嫁给你，未来的丈夫又怎能畏毒？”

童冷一怔，决定先忽略掉她的第一句话，“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廖烟媚道：“你每日所用的饭菜、瓜果、饮水中无一不加入了珍奇已极的药物，我封住你的内息，让你无法过度用力，就是怕会引动药性冲撞，你只要再忍七天，就能象往常一样挥剑纵横了，而且天下也几乎没有毒药能毒倒你了。”

童冷道：“也包括你制的毒药？”

廖烟媚道：“也包括我制的毒药。”

童冷心中一震，“你这么对我，不怕日后我仍对你无情，而你再无法反制我吗？”

廖烟媚娇媚至极地一笑，“吴兰心要和我赌博，我怎么可以不迎战？而且我也有法子让你甩不掉我。”

童冷正想问问她是什么法子，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喧闹。院门紧闭着，看不到外面，他是在睡梦中被移进这座小院的，不知外面有什么，只是觉得喧闹声中依稀有个很耳熟的声音。

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门里门外面面相对！

门外的李玉庭先看见的是媚艳绝伦的廖烟媚，眼睛大亮，然后就看见了他的兄弟、天敌、这世间他最耿耿于怀的心头刺！他脸上的五官都不由得挪动了位置，谁也描述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童冷的心情也同他一般复杂，扭身要走，被廖烟媚挽住了手臂，“去哪儿？”

“我不想看见他。”

廖烟媚柔软情似水地一笑，“我马上赶他走。”转身面对院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童冷好不容易对她和颜悦色，李玉庭又把他的好心情搅黄了！

守门的两个仆役一见她的脸色都打了个哆嗦，立刻缩身弓背躲到墙后，祈求姑娘的怒气千万别波及到他们身上。廖烟媚的目光射向李玉庭，登时变得冷如冰霜，冷笑一声，“李岛主，你敢到‘女阎罗’的禁地撒野，胆子不小啊！”十指一弹，撞开院门闯进院的两名剑士突然倒地，露出衣外的皮肤瞬间变成青黑色。

李玉庭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倒退三步。

廖烟媚厉声道：“你若再如此放肆，这招‘十丈飞毒’就请你受用了！”

李玉庭不由自主地退出院子，院门无风自关，那两个仆役松了口气，姑娘没责怪他们办事不力、有亏职守，他们总算平安无事。

PS：大家喜欢童忧和童天赐是悲剧还是喜剧？给个建议。

谷中结良缘

院内重新恢复寂静，童冷甩开廖烟媚快步走回房中。不可否认，廖烟媚当着他的面教训李玉庭令他心底有一丝虚荣的满足，而他为自已竟因此而满足虚荣感到惭愧。

廖烟媚跟进来问：“怎么了？”

童冷本来坐在椅子上，见她过来又躲到内室，恶声恶气地道：“别理我！”

廖烟媚偏要站在他面前，“我教训李玉庭，你不高兴？”

童冷偏过头，又从短榻上转移到床上，“我若想教训他，自己会动手。”

廖烟媚不气反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道：“童天赐雍容高贵，雄才大略；童忧聪敏多思，气质优雅；童无畏气度豪放，容通达变；童烈雄姿英发，年轻热情；童归尘善解人意，情真意厚，童自珍更是才华绝世，俊秀无双。我为何没看上他们，单单爱上你这个石头？”

童冷想摇头却摇不动，只好道：“我怎么知道？”

廖烟媚道：“因为你这个人表里不一，个性十分别扭。”

童冷哼了一声，“听起来不象是在夸我。”

廖烟媚道：“你明明很关心你的义兄义弟，却偏要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之所以忍受我的禁锢 ，不反抗、不逃跑、也不说激怒我的话，只是怕我一怒之下会对他们不利吧？”

童冷冷笑，“你以为你是神，能猜中别有的心事吗？”

廖烟媚道：“你不愿让你关心的人知道你其实很关心他们，因为你被同胞大哥伤过心，所以总是下意识地要与你关心的人保持距离，不让人亲近你，就是怕再次伤心。”

童冷怒道：“住口！住口！”

廖烟媚直视着他，毫不畏惧他的怒气，“我说对了，是不是？”

童冷的心刺痛起来，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心中最痛的伤口。他用力攥住廖烟媚的手腕，象要把它生生折断似的，怒吼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猛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廖烟媚的袖子上，竟是深绿色！

“嗤”地一声，溅血的衣服冒出青烟，被蚀出一个大洞。

童冷吃了一惊，急忙撩起她的袖子检查她的手臂，见肤若凝脂，竟连一点儿伤痕或斑点也没有。

廖烟媚柔声道：“现在你的血对于普通人是致命毒药，对于我却没什么。你现在心口感觉什么样？”

童冷道：“有点气闷，而且抽痛……”话音未落，又有鲜血涌上，急忙紧闭嘴强咽下去，但仍有一缕自嘴角溢出。

廖烟媚脸色一变，突然俯身吻住他，把他压倒在床上。

这两天童冷与廖烟媚一直同榻而寝，软玉温香已是十分熟悉，从无所动。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情绪刚刚爆发，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自制，明净通透的“剑心”已经裂开一道大缝，心灵再也无法象平常那样冷静坚定，挣扎着道：“你……你干什么？”

廖烟媚道：“‘种毒归真大法’尚未完成，你方才情绪过于激动，药力冲撞，激发了毒性，只有把毒过给我才能没事。”

童冷只觉全身火热，不知是被廖烟媚用媚术挑起情欲，还是毒性发作的缘故。自从他带弟弟逃出倚天岛这六年来，廖烟媚是第一个打破他自筑的心墙而贴近他的女子。

这样绝代的美人、似水的柔情，谁能真的不动心？也许他一直说不喜欢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廖烟媚摘下发饰上的两粒珍珠弹出，击断帐钩，床帐流水般泻下……

激情过后，童冷心脉平和，脑筋清醒了些，重新拾回他的冷静，仰望着帐顶，漠然道：“你是故意激怒我的？”

廖烟媚道：“我本以为你个性冷静自制，纵然被说中心事也能控制住情绪，想不到你激动起来这么厉害。”她从童冷的胸膛上撑起身来，瞪着童冷的眼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变得象童自珍一样，伤病缠身、朝不保夕。”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异常的悲哀，只是童冷心里千头万绪，没有注意到，“刚才在花园，你说你有法子让我甩不掉你。”

廖烟媚打开床头的暗柜，取出一个小裴翠玉匣递给童冷，“打开看看，认得是什么东西吗？”

童冷打开一看，见深碧的翡翠里嵌了一朵白玉雕就的玉瓣花朵，在日光的照耀下，花上仿佛笼着七彩毫光，他不自禁地伸手轻触，才发现这朵花竟是真的，“这是什么花？”

廖烟媚拈起这朵花，花在五根如玉如雪的纤指中透明如冰雕，莹莹中泛出五彩晕光，那五根手指也仿佛白得透明，仿佛也散发着幽幽的光华。童冷鼻端闻到淡淡的异香，不知是花香？还是手香？廖烟媚道：“这朵叫做‘忘我花’，你弟弟的续命方里有这一味吧？我若拿它作嫁妆，你娶不娶我呢？”

童冷苦笑一声，“你早就料想到了，不是吗？”他合上匣子，“我想见见兄弟们，把匣子给七弟。”

帐外忽然有人笑道：“多谢记挂，我们先来找你了。”笑声如银铃，充满调侃之意。

童冷和廖烟媚齐吃一惊，“吴兰心！”

吴兰心道：“客人已登堂入室，主人却还高卧未起，待客之道也太差了吧？”童冷急忙丢下玉匣匆匆穿衣，吴兰心又道：“你们慢慢收拾，我不着急，我们在客厅等你们。”

童冷着衣下床，见廖烟媚仍躺着不动，“你怎么了？”

廖烟媚淡然道：“你们兄弟说话，哪有我这外人插嘴的余地？你身上大法未成，又药力冲撞导致损精伤神，还要再多经四天的治疗和补救，切不可与他们一同回去。”

童冷停步回身，“你在生气？”

廖烟媚转过脸去不理他。

童冷道：“刚才我冤枉了你，现在向你道歉，好吗？”声音比起平常人虽然仍冷静得过分，但对于他本人来说，却比以往多了许多柔和的腔调。

廖烟媚道：“哼。”

童冷伸出左手与她十指交缠，脸上露出笑意，“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不该去见见我兄弟吗？”

廖烟媚与他相缠的手指倏然一紧，“你是说真的？”

童冷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个食言背信的人？”

廖烟媚道：“你是真心喜欢我，还是觉得要对我负责？”

童冷道：“我现在如果说爱你，你一定不相信。不过我既然要你做我的妻子，不论爱你与否，都不会再去爱别的女人了。”

这番话虽不动听，却很真诚。廖烟媚抬起头看着童冷的面庞，他笑起来时，就象春风吹融寒冰，象一泓静水漾起微波，笑得真好看。她突兀地问：“有几个女人见过你的笑脸？”

童冷道：“六年以来你是第一个。”

廖烟媚终于展开笑颜，“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出去。”

童冷从内室走出来后，童氏兄弟吃了今天的第二大惊，这个人的表情敏锐而且生动，是如此开朗又富有青春活力！他是童冷吗？童烈险些以为又回到了六年前在倚天岛的生活，脱口叫了声“二哥”。

吴兰心抚掌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不知四哥打算什么时候把四嫂娶进门？”

童冷瞪她一眼，眼角余光扫到她右边坐着的那个人时吓了一跳，“二哥？”

童忧仍然是男装打扮，但换了身白色长衣，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脸上再无风霜尘埃之色，一看就知是女子。

童无畏搭上童冷的肩头，“没想到吧？二哥是我们今天吃的第一大惊，你是第二个。”

童天赐皱眉道：“四弟，你和廖姑娘的事打算怎么办？”

童冷的口气毫不犹豫，“我要娶她。”

童自珍仔细打量他的五官，道：“她在你身上下毒你还要娶她？是为了我们吗？”

“他血中有毒是因为我在他身上施行‘种毒归真’大法，尚差最后一个阶段就成功了。”廖烟媚打扮得齐齐整整地走出来。

童自珍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敬佩之色，“你能施行‘种毒归真’大法？”

廖烟媚道：“他方才过于激动引发了毒性，你能不能先替他看看？咱们稍后再讨论一下如何补救更合适。”

童自珍本来有许多问题要问她，不过义兄的身体更要紧，当下先给四哥把脉。

童忧起身牵住廖烟媚的手笑道：“想不到四弟这么个石头一样的人，居然有这么好的艳福。廖姑娘，令尊令堂住在何处？我们该赶快提亲下聘礼才是。”

廖烟媚道：“我这‘女阎罗’的称号承自先母，她两年前过世，至于我父亲，童七公子最清楚。”

童自珍的手一颤，自童冷腕上滑下，“令尊真的是先师？”

廖烟媚道：“二十年前，他为求取‘忘我花’来到这里，娶了先母，但太激烈的情绪对身体有损伤，几次发病，不得不离开我们母女。”她看了吴兰心一眼，“有这个前车之鉴，我劝你们在童自珍病未痊愈之前，不论有多相爱，也别做过激的事情。”

吴兰心虽然大胆，脸上也不禁一红，“多谢赐告。”

童自珍道：“既然是先师之女，难怪能摆出先师之阵，只是你以阵相试，知道我是你师弟后，为何当时不相认？”

廖烟媚一瞟童冷，“因为当时我看上了他，想拿‘忘我花’当嫁妆，如果和你相认，‘忘我花’就不好意思不给你了。”

吴兰心“嗤”地笑了出来，惹来廖烟媚和童冷两双大白眼，“四嫂，你现在用不着它钓丈夫了，该给我们了吧？”

廖烟媚拿出翡翠匣给她，“喏。”

吴兰心打开一看，转手递给童自珍，“续命方上的五味药算是都找齐了，只差药引……四嫂，你知不知道泪血龙珠是什么？”

廖烟媚悠悠吟道：“‘百兽之长，神龙匹双，一朝失雄，千年感伤，涕泣泪尽，继之以血，血泪凝珠，是为泪血龙珠。’千百年来，医者发现的药物不下千万，药引更是千奇百怪，但泪血龙珠只有这一个传说，谁也没亲眼见到过，至于有什么效用更是没人知道。先母曾求教过毒神蛊鬼以及苗疆各族的祭司或巫师，也是一无所获。”

吴兰心喃喃道：“黄石、青羊两位先生也不知道，那天下还有谁可以请教？”

廖烟媚道：“天下之大无名的奇人异士不知还有多少，也许这个天下英雄会能请到几个。”

吴兰心一把拽住她往外走，“过来，我有话问你。”

廖烟媚被她一直拉到院子当中，笑道：“这一重小院里布了阵法，而外院除了种植的毒花毒草外，还下了十七道剧毒，你们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抵达这里，的确盛名无虚。”

吴兰心道：“这全是你师弟的功劳，阵是他破的，毒是他解的，你要佩服就佩服他吧。我问你，你费这么多心力筹划这次英雄大会，不会只为了帮这个同门师弟寻找奇人异士打听药引吧？”

廖烟媚道：“只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他。”

吴兰心道：“大部分原因是想当个女霸主？”

廖烟媚傲然道：“以我的才干、我的毒术、我的势力，难道不能称雄天下？难道比那些臭男人差？”她看着吴兰心，“难道你从没这么想过？”

吴兰心道：“当然有想过。直到在祁连雪山我决定以身诱敌、让自珍平安入关，就知道我再也成不了一个霸主。因为我对他的情太深，不再是从前以利益为优先的我了，又怎能成就雄图霸业？”她凝视着廖烟媚，“如果利益与感情相冲突，你会选哪个？”

廖烟媚道：“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只有事到临头我才会知道答案。”她忽然叹息一声，“咱们相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你对我却很不错，我和童冷的事也多亏了你帮忙，我实在不想让你为难，但这件事我不得不说。”

吴兰心见她神情郑重，不由得收起了轻松的心情，“什么事？”

廖烟媚道：“在第二关我没在近处看我师弟，今天仔细一看，他的情形比我预计的还要严重得多，如果你再留在他身边，他连半年都活不过去。”

吴兰心一震，“为什么？我若走了，他难道不痛苦？不伤心？”

廖烟媚道：“太浓的爱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纵然对他的精神意志有好处，但对身体无益。如果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他虽然伤感，但只要不剧烈、能保持平静的心灵就无碍。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安定，情绪过度的起伏涨落对他都是伤害。”

吴兰心木立当地，久久无语。半晌后忽然一笑，“为了不毁灭一样东西而不得不放弃它，真是可笑的逻辑。”

廖烟媚道：“一点儿也不可笑，如果你放手，也许有一天会重新得到，如果死抓着不放，那就要永远失去了。当然，也许你放手后他仍然会死，这是场冒险，也是个赌局。”

吴兰心心里倏然感到一阵空虚，就仿佛在海洋中挣扎逃生的人终于踏上了陆地，却又发现这陆地只是一条大鱼的背脊，最终还是落入了无边的大海。她惨然一笑，“以爱情为代价，拿生死当赌注，真是场豪赌啊！”

廖烟媚道：“你愿不愿意拿你们可能仅有的一段幸福时光，赌往后数十年的幸福？”

吴兰心茫茫然道：“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看着吴兰心茫然无助的脸，廖烟媚忧然凄笑，“这是先父常常挂在嘴边喃喃自语的句子，不知他这样叨念时，是什么一种心情？”

PS：投票表决，大家想让童自珍死还是活？

天意苦难知

童门一行人走出廖烟媚居住的院落，经过一座白墙绿瓦的小楼前时，童烈的脚步突地一顿。

他身边的吴鹤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楼前一株白茶花树下，立着一个素衣少女，眼晴朦朦胧胧，忧忧郁郁，带着种特出的温柔，银白的丝裙被风吹得悠然飘起，如一片轻盈的云。吴鹤逸道：“你们俩认识？她是谁？”

身后的童归尘道：“她是苏轻君，在倚天岛上和五哥交过手。”

丁香笑道：“苏云淡对童门有恩。五公子若喜欢苏轻君，又有何顾忌？”

童烈回转目光，冷声道：“苏云淡在洞庭湖事件中行为诡异，是恩是仇尚未定论。”

丁香道：“他帮过你大哥，救过你七弟，若是仇人，斩草除根还来不及，又怎会帮忙？是不是，阿兰？阿兰？”

一直神思恍惚的吴兰心猛然一惊，“什么事？”

丁香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吴兰心摇摇头，“没事，你叫我做什么？”

丁香道：“五公子对苏轻君好像有点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吴兰心道：“当然希望有情人成眷属。”她一把拉住童烈，“过去见见她。人生在世，际遇无常，既然有情，就该好好把握，以免日后后悔。”

丁香一怔，看一眼同样愕然的吴鹤逸，道：“阿兰有些不对劲儿。”

吴鹤逸道：“一定是她单独与廖烟媚说话时听了什么不好的话，自打那时候起她就神思不属，再没说过话了。”

吴兰心拉着童烈来到苏轻君面前，道：“苏姑娘，你们一家不是被安排在雪意园吗。怎么到寒石院来了？”

苏轻君脸色微红，敛衽施礼，“小妹见过童五公子、萧姑娘，小妹是陪父母来探望舅父的。”

吴兰心道：“你别这么客气，我姓吴不姓萧，你叫我阿兰吧。”

这时一人道：“你就是赵相岩与徐若仙的女儿？”声音深沉温和，带着种任何人都能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

吴兰心扭头一看，见苏云淡夫妻伴着一个中年人站在旁边，那中年人的气度柔和风雅，又有侠客之洒脱谦冲，脸上带着一丝亲切温暖的笑意，象晴空的明月，象大地清风，那么平和宁静，无懈可击！

她是何等样人，在此人面前也不敢放肆，盈盈拜下，“晚辈吴兰心，见过天圣君前辈。”

这时其他人也已赶到，一齐施礼，薜衣圣颔首还礼，目光掠过童氏一门，叹道：“天地灵秀之气所钟，尽萃于童氏一门，竟不肯分润些给别人！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年轻时强得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吴兰心脸上，“你长得真象令堂，我第一次见到令堂时，是在二十多年前，我们四大奇门的几个年轻人相约到滇池游玩，赵相岩，李承肇，童陛，海轻云与舍妹都在，还有承肇的异母弟端木入云。那时正上秋天，日暮时分，我们在滇池旁的一个树林边见到了她。她的面容清艳，气质高雅，竟盖过了秋水夕阳之丽，漫天落叶，象春日的落英飞花般在她身后飞舞飘卷，她就在这飞叶如花的背景中向我们款步走来，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动人，让我们几个都得看呆了……”

众人都很惊讶，想不到天圣君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薜衣圣道：“我立志要达到武术的巅峰，不愿意被儿女私情所干扰；童陛与海轻云已是一对爱侣，且有了儿子，童陛更不是负心之人；李敬宏虽然花心，但已有一妻一妾，自知配不上这位女子；只剩赵相岩与端木入云。他们后来留在滇池半年之久，之后你来我往，过了数年，徐若仙属意赵相岩，端木入云伤心之下，不知所踪。而徐若仙在半年之后也离家出走。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情场得胜的是端木入云，令堂也许会活得很幸福。”

吴兰心目光明亮，“前辈对先母似乎有相怜之意，当初若前辈改变初衷，未必输给赵相岩，先母也许就不会那般结局悲惨。”

她的口气就象在谈论不相干的人一般坦然直率，薜衣圣对她不禁更加了一分注目，“我这一生少有朋友，你是我故人之女，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吴兰心盈盈施礼，“多谢前辈赐告往事，今后若有空闲，晚辈定当常来拜望。”

吴鹤逸在一旁忽然开口，“天圣前辈，端木入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薜衣圣道：“他乃李敬宏的庶弟，随母姓端木，因母亲不被宠爱而倍受冷落，少年时就离开了倚天岛，博采诸家，精研旁门，尤精易容。”

无心谷三弟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吴鹤逸道：“多谢前辈指教。”

众人向薜衣圣告辞，与苏云淡一家同行出蓝月客栈，分道扬镳后，吴兰心才苦笑，“原来师父和我母亲早就认识，他在祁连山也没对我全说实话。”

吴鹤逸叹道：“师父对你不仅平时宠爱，即使你叛门私逃他也手下留情，并交还徐前辈的遗物，未尝不是心中对徐前辈犹有情衷。师父对天下名派人物，武功如数家珍，唯有对四大奇门提及甚少，我也一直在暗暗奇怪，咱们无心谷一派的剑法与倚天剑法的路数怎么那么相近？原来是因为同出一门。”

丁香也叹道：“天下真小，咱们的师父是童冷童烈的叔叔，咱们是不是要改称他们‘师兄’呢？”她话音未落，见李玉庭率领手下拦在前方，不禁又加了一声叹息，“是不是也该对这个人叫声‘师兄’？”

“李岛主半途拦路，有何贵干？”童天赐用愉快万分的语调打着招呼。自打昨晚知道童忧就是赵轻梦以后，他再也不为喜欢上兄弟的爱人而烦恼，更不再担心自己有什么样毛病，心情一直好得不得了，而刚才与廖烟媚定了姻亲，又得了弟弟需要的奇药“忘我花”，情绪更佳，因此即使面对敌人，他仍然是一副笑脸。

李玉庭看到露出本来面目的童忧，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目光掠过吴鹤逸，盯在吴兰心脸上，脸色更青，“洛阳怡园门外刺我一剑的人是你吧？”

吴兰心耸耸肩，“没错儿。你想找我翻旧帐吗？”

“李玉关呢？”

“当然是在温柔乡里，你又不是没见到？”

李玉庭冷笑一声，“童门？哼！童门有什么好？白云舟已经尽毁，就凭几个毛头小子，根基浅薄，能成为天下霸主吗？跟了他们有什么出息？”

吴兰心也冷哼一声，学着他的语气：“霸主？霸主有什么好？你以为人人都稀罕吗？”

李玉庭道：“不想当霸主，廖烟媚为何要召开这天下英雄会？不想当霸主，李玉关怎么会去讨好女人？他不是一向讨厌烟行媚视、不端庄的女人吗？装得一副清高的圣人嘴脸，还不是伪君子一个？”

童烈大怒，“你放屁！”按剑就要冲上去，却被童忧拦住。童忧以目示意他注意街道两旁渐渐聚集的人群，这些人大多是赴会的群雄，如果在这个时候动手打架，很容易被卷入风波里。

李玉庭大笑，眼神里充满恶意，“你们姐妹俩对他们兄弟可真是尽心尽意啊！可是如果你们以为从此就能和他们双宿双飞、过神仙眷属的日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吴兰心一挑眉，“你的口气大了点儿吧？你在童门手下吃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吗？”

李玉庭瞪着她，“你一路势如破竹而来，短短一年之中就名动江湖，荣耀得不能再荣耀了，甚至被武林各派、绿林豪杰们围捕于祁连雪山都能逃脱而出，的确有无所不能的感觉，但一个人活得太荣耀，总有乐极生悲的时候，等着瞧吧！”带着属下恨恨而去。

丁香推了推发愣的吴兰心，“阿兰，你怎么了？不会是被李玉庭几句虚言给吓住了吧？”

吴兰心道：“李玉庭并不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吹嘘的纨裤子弟，他当着天下群雄说出这番话来，必定有因。”

丁香失笑，“你一向自信狂妄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踩扁，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这可不象你的为人。”

吴兰心叹道：“我以前心比天高，总以为只要我想做、只要付出努力，就没做不到的事。但近来我却越来越觉得命运难知、天意难测，与之抗争胜机渺茫，我以前之所以事事顺利，只不过它没有认真对付我罢了。”

丁香吃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么颓废悲观的话是从一向狂妄的吴兰心嘴里说出来的。

童自珍搂住吴兰心，柔声道：“你想得太多了。你的心思太繁杂、太细密，很容易把自个儿绕进去，杞人忧天。你难道没听说过‘多思易乱，过诡易失’这句话？”

吴兰心默然无语。

吴鹤逸道：“阿兰，你还记得师父特别在每一个人成年后叮嘱的话吗？他警告咱们千万不能涉足情关，不论友谊还是爱情，都会让人患得患失，这些都是令人心志软弱、容易受伤的东西。”语声似叹非叹，别有感慨。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童无畏忽而也叹道：“可惜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就算你一心想要避免，仍然会有伤害。不伤自己，就伤别人。”

丁香觉得他这话里有很深的含意，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三个衣色不同的女子正立在街角注视着这边，眼睛里的悲伤都那么深、那么重。“三彩衣？”霍朱衣和田翠衣伤自有因，纪霞衣怎么也这么伤心？她的目光从童门七子脸上一一扫过，让纪霞衣伤心的人是谁？

前面又有人拦路，却是东方世家的长老们。东方胜一脸严肃地对童归尘道：“家里有人来急报，说我们动身来南疆的三天后被勒令闭门思过的东方云山父子逃走了，我想他们也许会来找你报复泄愤，你要小心些。”

童归尘点点头，“您也要小心，伯父对您也一直很不满，我有兄弟们保护着，伯父就算找来也到不了我身边。”

东方胜“嘿嘿”冷笑，“他找我又怎么样？杀了我也得不回东方世家族长的宝座。但你如果出了事，我们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老奸巨滑，能瞒我们这么多年，可不能大意了。”

童归尘悠悠一叹，他实在不想和东方云山弄到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地步，他露出那招“顿月迟回”也只是要为自己洗冤，并无意要夺走东方云山的地位，可是局势却不能依照他的心意做到尽善尽美，“如果伯父一定要视我为仇敌，我也无话可说……”

告别东方世家的长老们，童门众人终于回到荻园。刚刚踏上大门口的台阶，猛听身后有暗器破空之声，大家几乎都同时扭身向旁边侧跃开，一边闪躲暗器，一边察看身后是何种情况，好做下一步的应变准备。

唯有一个人没有闪避，反而转身迎向暗器。

五颗弹丸般的暗器两前三后，如“品”字形疾射而至，眼看就要打到那人身上，那人张开双手，十指如花般绽放，姿态美妙之极，只一晃眼间就将五颗弹丸夹在指缝当中。

童天赐脱口叫了声：“三弟！”他在跳开时看见袭来的暗器是弹丸形状，心中就隐隐约约有所预感，此刻见童无畏不闪不躲，转眼就破了暗器，心里更加肯定：这五粒弹丸必定是霹雳堂威镇天下的火器。

童无畏看着从暗隅走出的雷阵、雷霖父子，面沉如水，“只为了试我的武功路数，就用‘雷星火弹’偷袭人？假如我没有接下这五颗‘雷星火弹’，这方圆十丈的人与物岂不都要化为齑粉？”

“自从吴兰心在祁连雪山以‘地裂之珠’炸断山路，我就开始调查童门，疑点渐渐集中在你身上。你的来历只有从你的武功‘百步神拳’上看出是出自百破大师门下。但百破大师一向云游四方，又厌恶红尘，总在深山古寺歇足，很少露迹于城市集镇，所以霹雳堂的探子们直到半个月前才找到他。百破大师口风很紧，可惜他身边随侍的小沙弥却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经过几次收买后说了实话：你是带艺投师，而且他以前不小心听到你和百破大师说话，知道你是霹雳堂出身。”雷阵目注童无畏，目光是稳操胜券的笃定，“这个消息今早才到，我用‘雷星火弹’一试，你果然不得不使出‘凤凰于飞’手法！只有咱们家手法，才能破咱们家的暗器！”

童无畏缓缓抬手，从脸上揭下面具。他气质一向豪放不羁，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冷漠得令人心寒，好似换了人般，一点儿都不象他了，“试出了是我，那又如何？”

雷阵看着童无畏，眼光是骄傲的、甚至是赞叹的，“唯有你仅凭弹丸破空之声就能听出是什么火器、唯有你能将‘凤凰于飞’练得这般出神入化！”

童无畏冷笑一声，“无论你再怎么拍我的马屁，我也是不回去的。”

雷阵脸色一沉，“你说什么浑话？你是霹雳堂的长房长子，将来霹雳堂就是你的，你抛下未婚妻一走就是五年我都不怪你了，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旁听的众人都吃惊不浅，在断鸿谷第二关雷氏父子向童无畏打探时他们都猜到童无畏和霹雳堂关系非浅，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雷阵的大儿子！

童无畏口气淡淡地道：“我回去以后，是不是还得和东方世家联姻啊？”

雷阵道：“东方晓雁还没有成婚，你如果愿意，当然可以继续履行婚约，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再强迫你。”

大家呆看着这奇特的父子相认的一幕，看他们之间的对话应答，着实不象是父子间该有的情形。如果他们还有亲情，就不该这么生疏；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怨恨，也不应该这么冷静。

童无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五年前我走了，你又想方设法又把霖弟和她拉在一起，你对东方世家如此执着，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因为我六弟童归尘的关系？因为利用他比利用东方晓雁更好？”

雷阵怒道：“你胡说什么？！”

童无畏收住笑声，摆了摆手，“胡不胡说大家心里有数，我既然出了雷家的门，就没打算再回去，父亲你用不着再在我身上打主意了，还是按照你的原计划，让霖弟去娶东方晓雁吧。”

雷霖忍不住叫了声，“大哥！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根本不是当家做主的料子，霹雳堂堂主的位子只有你坐才最合适。”

童无畏摇摇头，“错了，你比我更合适，因为你能够为了霹雳堂牺牲你未来的幸福，我绝对做不到这一点，什么家族延续、什么雄图霸业，在我眼里全是狗屁！”

“你掌管‘德立财团’，隐然是两河一带的霸主，甚至还把势力往南扩张。”雷阵冷冷地说，“你可以为童氏效命，却不愿意替自己的家族谋福，连父子亲情都没有了？”

童无畏笑得涩然，“人以知己、兄弟待我，我自当以国士、兄弟报之，你把妻子、儿女全都看做是工具，又怎么能期望工具对你有感情？雷堂主，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感情。请回吧，我而今兄弟友爱、朋友知心，平生从未过得如此幸福，以后请堂主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雷阵愕然无言，童无畏转身进门，童门中人也随之鱼贯而入。

大家在花厅落座后，一齐看向童无畏，摆明是等着他老实交待。童无畏叹了口气，“我本名雷霆。”

童归尘补充道：“雷阵的长子、霹雳堂少主雷霆，五年前为了逃避和我堂姐的婚事而离家出走。只是我从未见过，不然当初一见三哥就能认出来。”

童无畏道：“因为婚事而离家出走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家母是在三十年前嫁给家父的，因为我外祖父有一座质地优良的乌铁矿。这桩婚姻虽是出于利益关系，但我父母生活得还算美满，直到我八岁那年，他们成亲十年之后，我父亲又要迎娶第二个妻子。注意，是‘妻’，而不是‘妾’，因为这位女子的家族里出了好几位铸冶名师。”他看了童忧一眼，“虽然比不上萧氏家传的技术，但在行业中也是一流的。这些技术对霹雳堂很有帮助。在新人入门的前一天，家母愤而出走。”

他又看了看童归尘，苦笑一声，“五年前，家父无意中看到东方云山以家传绝学‘临风轻举’对敌，发现这一招剑法竟能克制霹雳堂的火器！霹雳堂的火器都是触物即爆，一旦火器出手，对方除了立刻躲避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它爆炸——当然，霹雳堂的‘凤凰于飞’手法除外。但‘临风轻举’这一招轻如风、柔如云、快似电，家父认为如果这一招剑法对上霹雳堂的火器，绝对能将火器削成两半而不引爆它！因此他要我娶东方云山的二女儿东方晓雁，冀图通过她得到‘临风轻举’的秘诀，好改善火器的发射手法。”

吴鹤逸道：“于是你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童无畏笑得更凄凉，“武林中的世家大派为了本派的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包括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幸福、自由、尊严、爱情、仇恨……这是它们之所以能延续至今的原因。身为大家族中一分子的悲哀，就是无时无刻都要考虑到家族的利益。为了整体利益，什么都要牺牲。越古老的家族越如此，因为这样他们才能生存下去，不致一、二代后就分崩离析。你不是很喜欢欧阳长亭吗？一直为不能和她结合而苦恼？我告诉你，只要你带给欧阳世家的利益远远超过欧阳西铭之死造成的损失，那些长老们绝对毫无二话地把她嫁给你。”

他看见吴鹤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你别不相信，六弟对此也一定了解。”

童归尘默然颔首，证明他此话不假。

童无畏道：“我母亲出家其实不完全是恨我父亲，她能够理解我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不能忍受这样的苦。我父亲心中虽然也不好受，但当他处在家族族长的位子上时，就不得不逼我走他的旧路。”

厅内有片刻的沉默。童天赐道：“伯父已找到咱们头上，你打算如何处理？”

童无畏道：“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回去！”

童天赐点点头，“既然你有这决心，就不用再为这事烦恼，只要你不想回，咱们就绝不让令尊把你带走。”他接着转向童归尘，“你和东方世家的恩怨应该算是两清了，如果东方世家的长老们一定要请你回去作族主，你怎么打算？”

童归尘摇摇头，“我也不想回去，如果我回去了，东方云山一家人就必然不能再待在东方世家，他毕竟曾于我有恩，我不想逼得他太绝。”

童天赐道：“那田翠衣的事呢？你和她之间的纠缠还没了结清楚？”

童归尘勉强笑笑，“这件事太复杂，一时间理不清，不过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童天赐微一皱眉，这番话有些底气不足，不象对东方世家的口气那么坚决。

忽然门口仆人来报：“大门外有位纪霞衣纪小姐求见六公子。”众人都一怔，她来干什么？

纪霞衣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翠衣被抓走了。”

童归尘立刻跳了起来，“被谁抓走了？”

纪霞衣道：“他蒙着脸，我不知道是谁。不过，他让你到镇外东山山顶去见他，只准你一个人去。”

童忧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童归尘，“别冲动，想想谁会这么做，你有几个仇人？”

童归尘道：“我没什么仇人，除了田龙池一家外，就只有东方云山父子了， 东方云山不会这么冒失，一定是东方晓鹗！”这是大有可能的，东方晓鹗对付不了他，也许会转而对田翠衣不利，他不能让田翠衣冒一丁点险！他甩脱童忧冲出了花厅，“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你们别跟来。”纪霞衣扫了厅内诸人一眼，也匆匆而去。

田翠衣立在东山绝顶的风中，绿衣若舞，长发如帜，看着眼前的蒙面男子道：“你这招没用的，我和他是仇人，我若死了，他心里反而轻松些。”

她得到的是一声冷笑，“仇人又怎样？欧阳长亭和吴鹤逸也有仇，不照样发了疯似地找他？童归尘这人我清楚得很，别说他爱你爱得要命，就算是个不相干的人，甚至一只猫儿狗儿，他也不愿让它因为自己而送命。”

田翠衣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你究竟是谁？”

蒙面人不答，淡然道：“他来了。”

田翠衣回首一望，看见半山腰上童归尘疾奔而来的身影。她从未见过他剧烈运动时的样子，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动武是阻止童天赐杀她那回，而她正闭目待死。他一向温文而雅，行动象风吹草偃一样从容自如而有风度，而眼下的童归尘却象豹一样敏捷、迅速，又带着一种难言的柔韧而优美的动感。

很快地，童归尘就到他们面前，叫了声“东方晓鹗”。

蒙面人道：“聪明，怎么猜到是我？”

童归尘道：“除了你们父子，我没有别的仇人，而且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如果你们不除掉我，我永远是你们心头的一根刺，是你们生命中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

东方晓鹗道：“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既老实又窝囊的废物，每回欺负你都觉得胜之不武，却想不到咬人的狗不叫，竟然连我爹都栽在你手里！”

童归尘道：“我只想洗清自己的冤屈，而且我也已经离开了东方世家，只要你们诚心悔改，一定有被大家重新接受的一天，你们还想怎么样？”

东方晓鹗一把抓下面罩，脸上神色狰狞，“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们父子的名声全被你毁了！晓雁和霹雳堂和婚事也吹了！秋氏的后人竟连‘顿月迟回’也教了你！让那些老家伙念念不忘！东方世家哪儿还有我们的生路？”他拔剑架到田翠衣的脖子上，声色俱厉，“如果你把右手砍下来，我就放过你心上人！”

童归尘的声音仍然柔和温文，“你是我堂兄，我一向让着你是不想让人看东方世家的笑话，但你却把翠衣牵扯进来，做得太过份了。”

田翠衣心中一震，知道他动了真怒。无论他心里有多么愤怒激动，说话都永远是温柔平和的，因为他不愿在人前失礼，不论这个人有多卑鄙、多令人痛恨都一样，但别人若以为他柔弱怯懦，就大错特错了。

东方晓鹗道：“过份又怎样？你敢杀了我？”

一阵山风吹过，风中有寒光一闪。

东方晓鹗开始并无感觉，直到童归尘上前将田翠衣从他的剑下拉开，搂入怀中，他才发现自己已无法阻止。

长剑落地，他两只手腕上各出现一丝极细的血痕，只沁出几滴鲜血，却令他再也无法自如地使用双手了！

童归尘淡然说明：“你双手的筋络已经被我挑断，今生今世再也别想使剑了。”

东方晓鹗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发出困兽一般的惨嚎，但仍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脱险的田翠衣也不敢相信自己真在童归尘怀中，反手紧紧抱住童归尘，如果这是梦，但愿不要醒，但愿不要醒……

又一阵寒风吹过，童归尘搂着田翠衣倏然移退三尺，“大伯，背后偷袭，有失剑客之道吧？”

这话如果由吴兰心说出来一定充满尖刻，童归尘的语气却很平和，甚至很诚恳。

东方云山执剑而立，咬牙切齿，“小畜牲！你父母早死，是我把你养大，你竟然忘恩负义！”

童归尘仍旧表情柔和，“你养育过我，却也曾谋害过我，如果不是我武功还过得去，早就死在你们父子手里了，四年来我背负冤名而不澄清、流亡江湖而不申诉，足够报答你了，我用‘临风轻举’废了鹗堂兄的双手，伯父，请你接第二招，‘顿月迟回’！”

话罢，他的人和剑都有了一种非常优美、非常和谐的动作，仿佛是在舞蹈，这一剑刚一出手就不停地变化，变化飘忽不定，似乎无穷无尽，好象天外一朵云飘过的轨迹、甚至是一阵轻轻吹过的微风。

隐蔽处传来忍不住的轻咦声，那些在场外看着这一切的高手们心里都在想：这招是“临风轻举”啊，怎么童归尘却说是“顿月迟回”？

风已吹过，剑意已尽，因穷尽变化而停顿的剑尖忽然一颤，剑光忽地散开，如瀑击石，水珠四溅；又似满天繁星，如雨坠落，所有见到这副美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美丽倏然凝固了。

观者们还没回过神儿的时候，童归尘已经还剑入鞘，而东方云山跌坐丈外，剑断、人伤，鲜血从他双肩渗出。

他一直搂着田翠衣，因此不管是明观还是暗窥的所有人中，她是唯一将这一招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她所处的位置与童归尘相同，这一招出手的方位、落点、在何处有何种变化、甚至于每一个变化时内气在哪条经脉中流转，她都因紧紧贴着童归尘的身躯而感受得清清楚楚！

一招既毕，她惊讶地抬头看着童归尘，他有意教她！他竟把这两招举世无双的绝技传给她！秋氏的后人不会因此而责备他吗？

树林里传出清脆的掌声，童氏兄弟与东方长老们鱼贯而出，当然，暗中偷看的并不止他们，不过那不是值得在意的事。童忧温柔地看着童归尘，“想不到秋氏剑法与萧氏刀法竟然如此相似！只是秋氏剑法充满超脱飘逸之气，萧氏刀法却抑郁凄凉，若单论武道之境界，秋氏在萧氏之上，今后二十年内，剑术的天下是你一个人的！”

东方胜道：“晓鸿，我们住在镇外的客栈里，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

忽然远远有人跑来喊道：“童公子……”

童门诸子一齐回首，见金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苏云淡被杀了！我家姑娘让你们赶紧过去！”

PS：大结局快到了，现在是表决时间，同意让童归尘和田翠衣在一起的请举手！

情深奈何路

苏云淡死在他的寝室里，屋内没有任何搏斗甚至是挣扎的痕迹，致命伤在前心，被利器刺入心脏而亡，但流出的血却不多，童氏兄弟赶到时，廖烟媚和童冷带着青衣、红袖和紫织也赶到了。

廖烟媚检查完尸体后道：“杀死苏云淡的凶器一定十分锋利，而且凶手的出招快如闪电，因此血液还未涌出凶器已经拔走，伤口随即闭合，血液全流在体内，渗出的鲜血只有一丁点儿。”

童归尘道：“当今天下武功这么高的人找不出几个来。”

童自珍道：“凶手一定是苏楼主认识而且熟悉的人，他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顶尖儿高手，凶手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面对面地一招就杀了他，而且还令他毫无招架甚至躲避的余地！”

一直呆立一旁、好象失了魂儿一般的薛衣香忽然道：“你们不用猜测了，我知道凶手是谁。”

众人都一愣，不约而同地问：“是谁？”

“赵相岩！”

大家都吃了一惊，童天赐道：“九鼎侯为何要杀害苏楼主？”

薛衣香道：“因为他怕玉尘揭露他以前干的丑事，所以情急之下，杀人灭口！”

童天赐的心渐渐往下沉去，忽然非常不希望再问下去，但嘴巴却自有主张地开了口：“他以前干了什么丑事？”

薛衣香道：“十八年前、中秋之夜，设伏杀害令尊令堂。”

童忧与吴兰心一齐叫道：“胡说！”

薛衣香道：“那个中秋之夜，玉尘和我发生口角，不想参加家族聚会，便一个人上君山散心，刚好撞见这件事，念在与赵相岩交情深厚，一直隐忍未发。后来你们找上了他，他想劝赵相岩坦言认罪、保全一点脸面和名声，以尽朋友之谊，所以当时没有说出来。昨晚他去找过赵相岩，今天就出了事，除了赵相岩还有谁能干出来？你们不妨去问问赵相岩，十八年前的中秋之夜他人在何处？”

吴兰心扭头去看童忧，童忧的脸色惨白如纸，直直地望着童天赐，童天赐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童忧幽幽道：“她的话你信不信？”

童天赐道：“我会去向赵相岩查证。”

吴兰心冷笑一声，“她既然敢让你去问赵相岩，必然已有所布置，你问也是白问，就算问出什么，大概也很难令人相信。”

童天赐无语。如果童忧仍是他的生死兄弟，他也许念在赵相岩是童忧生父的份儿上会忍下仇恨；但童忧现在是他的情人，他的心情好象就不一样了，为什么会不一样他也说不清，人的心中那种微妙的情感本来就是谁也猜不透、说不明的。

童忧凝视着童天赐，她与他相处了整整十一年，童天赐就算动动眉毛她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她扯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我早就明白你对兄弟比对情人好，当你的情人只会伤心受苦。”

她转身黯然离去，童天赐动也不动，童无畏等人欲拦又止，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兰心瞪着童天赐冷笑，“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没确定，你就把我姐姐赶走了，真亏她跟了你那么多年！”

童天赐看也不看她，她又转目瞪着童自珍，“你呢？”

童自珍深深地望着她，“我不会……”

吴兰心的脸色好看了些，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就算九鼎侯真是凶手，我也绝不许你抛下我！你等着我！我会回来！”

童自珍凝视着她明澄坚定的双眸，刚才因薛衣香一席话而绞痛起来的心淌过一股暖流，他深知她坚强的性格，尽管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障碍，也能使自身经得起考验。绝不承认失败！绝不停止奋斗！他轻抚她的秀发，“多加小心。”吴兰心展颜一笑，放开他也离去了。

苏轻君已哭得昏倒，早就被送回她房里歇息，与会的群雄们因廖烟媚全力压下消息，知道这里发生变故的人很少，这间房里只有薛衣香、廖烟媚主仆、童门七子和吴兰心师兄妹。吴兰心离开时吴鹤逸和丁香一齐跟了出来，廖烟媚也追出来，“阿兰！”

吴兰心淡淡一笑，“今天早上你才让我好好思考该如何选择，现在我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廖烟媚道：“你打算怎么办？”

吴兰心道：“先去找我姐姐，随后再去你的住处找你商量。”

廖烟媚道：“令姐刚才走时我暗令人跟着她，让红袖陪你一起去找吧。”

红袖带着吴兰心按手下人留的信息，在东山绝顶、童归尘与东方云山父子相斗的地方找到了童忧。翻滚的云雾、铁色的远山，纤细的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绝顶的风里，让人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吴兰心赶紧走上前，“姐姐，你打算怎么办？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这么一走了之？”

童忧叹息一声，“即使事情清楚了，我也不想再留在童天赐身边，这件事让我看出来，我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罢了……”

吴兰心劝道：“姐姐，你很小的时候就敢孤身一人从九鼎城逃走，怎么现在却变得怯弱了？”

童忧道：“你以为我是伤痛欲绝、想逃避现实吗？”她的眉宇间虽然有些轻愁、有些忧伤，却没有深刻的痛苦，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有些嘲弄、有些黯然、有些失望，“对于这纷纷扰扰的红尘纠缠我厌倦了、疲乏了、灰心了，童天赐恨我也好、爱我也罢，我都不再去想了，我只想找回自己宁静的心。”

吴兰心道：“你虽然对童天赐失望了，我却不愿离开童自珍，我不相信命运就是如此！就算命里注定，我也不甘心让它摆布！”

她的喊声那么大，就象是在宣誓，又象是在挑战！童忧凝视着她倔强的脸庞，“但你又有什么本领能改变命运呢？”

“不顾天理！不择手段！”吴兰心脸上现出一个狂烈的、甚至是狰狞的表情，“就让我来和命运打一仗吧！”

认为不该的，她就要反抗！决心要做的，就绝不回头！

童冷随廖烟媚回去，剩下的人心情沉重地回到荻园，谁也没心情开口说话。

童无畏枯坐半晌，看着兄弟们灰沉沉的脸色，再也坐不住，道：“我回房了，吃午饭不用叫我。”他宁可在房里自己吃也不想在这么沉重的气氛中、看兄弟们难看的脸色。

童烈左看看童天赐、右看童自珍，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也闷声不吭地回自己房间，花厅里只剩童天赐、童归尘和童自珍。

童归尘的心情并不比童天赐和童自珍好多少，田翠衣温柔而又哀愁的眼波犹然在他脑海里浮动，他的前襟上还留着她未干的泪痕，他怎么能舍得从此与她天涯相隔？如果他回到东方世家，长老们一定会为他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如果留在童门，横在他们之间的仇怨纠葛更令他们无法在一起。

为什么情与仇要牵连在一起？他如此，大哥和七弟也如此，他们七兄弟中能有几个可以得到好结果？

等他从沉思中回醒，花厅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仆人悄然来到他身边，“六公子，这午饭……”

童归尘道：“送到各自的房里吧……但只怕他们谁也吃不下吧？”

他又呆坐了一会儿才回房，饭还没送来，但房里却有一人在等着他，他看到这人，不觉一愣，“红袖夫人？有事吗？”如果廖烟媚找他们有事，也该去找大哥吧？为何要专门在他房里等他？

红袖夫人道：“奴婢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她持起茶壶倒了杯茶给他，“这是敝谷特产的香茶，请公子品尝。”

童归尘急忙双手接过，“夫人千万不要客气，我们只是贵谷的客人，哪儿敢让夫人自称‘奴婢’？有话请讲。”

红袖夫人问：“今日在东山绝顶，你将‘临风轻举’和‘顿月迟回’暗自传给田翠衣，不怕被秋氏责怪吗？”

童归尘道：“家师之所以把剑法传给我，只因她认为我的性情适合这套剑法，不因为我是东方世家的人，也没有吩咐我不可另传外人。”

红袖夫人道：“你回到东方世家后，事务繁杂，而且身分地位更是大变，与田翠衣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你担心她被人欺负，才将剑法传给她，是不是？”

童归尘默然不语，轻呷一口香茶，不愿回答红袖夫人的问题。

红袖夫人道：“你宁愿此生与她斩断情缘，认命地煎熬到死？”

童归尘握紧手中的茶杯，声音仍然平静，“想不到夫人词锋这般锐利，你追问我这些事有何用意？”

红袖夫人一笑，“这些话是吴姑娘让我代她问的，还有一件事，是她拜托我代她做的。”

童归尘警戒心升起，吴兰心又想算计他什么？“她拜托你什么事？”

怀里突然多了一具柔软温香的身躯，红袖夫人轻笑着反关上房门，“她中了‘绮罗香’，下面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童天赐在房里整整想了一下午，赵相岩不比别人，虽然复出的这段时间在他两个女儿手下跌了好几个大跟斗，但九鼎城几十年经营，根基深厚，不易撼动。若薛衣香所言属实，赵相岩自知再也瞒不过去，杀了苏云淡后只怕就要布署对付童门了。

以往遇上大的难题，他都会找弟弟们商量，但如今兄弟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阂，他连亲弟弟都不敢见了。童天赐在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后决定：如今兄弟当中只有童烈心事最少，先找他谈谈吧。他刚打开房门，就见红袖夫人当门而立，微笑道：“我家姑娘在花厅等候公子。”

童天赐来到花厅时，童无畏、童冷、童烈、甚至童自珍都在，一向守时有礼的童归尘却反而缺席，他不禁问：“六弟呢？”

红袖夫人坦然答道：“他房门锁着，好象出去了。”

童天赐一皱眉，兄长俱在而不告外出，这不象童归尘的作风，而今童门一团混乱，六弟可别再出什么事，“我先去找找他。”

廖烟媚等童天赐出去后问红袖夫人：“怎么样？”

红袖夫人道：“没问题。”

童冷奇怪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烟媚，你想算计谁？六弟？还是大哥？”

廖烟媚笑得轻松无比，“你自己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童天赐发现童归尘的房门虽然是外锁，但锁却挂在锁扣上没有锁死，当下摘掉锁进屋，险些被屋里的情景吓倒惊呆，回过神儿以后差点儿气炸了肺，怒吼道：“童归尘！你在干什么！”

童归尘急忙先用被子盖住也是刚刚清醒、还弄不清楚状况的田翠衣，然后披衣下床。事已至此，他无须再说什么、再辩解什么，他现在的心情是无法言喻的甜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田翠衣一眼。

田翠衣也完全清醒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清楚她为什么处于这个境地，只不过无论是谁让她落到这个境地的，她都不会怀恨。

童天赐见童归尘非但毫无悔恨焦虑之态，反而与田翠衣含情相对，怒火更炽，揪住他的脖领吼道：“你还有心情眉来眼去？你们俩一时冲动，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你……你……”

一个又幽又脆又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你冤枉他了，田翠衣是我让人下药迷昏带来的，茶壶里的‘翠黛春藤’也我给红袖，让她下的。”

童天赐拿过桌上的茶壶一看，里面泡着半壶茶叶，茶叶鲜挺翠绿，叶形如眉，“‘翠黛春藤’是什么药物？”

廖烟媚道：“是制造‘绮罗香’的原料。”

一句话就够了。

童天赐的脸都气绿了，想到自己和童忧的关系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尴尬，金缕向童忧下“绮罗香”也得负一部分责任，怒火更不打一处来，“你……你这个……你怎么……”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四弟的未来老婆，如果他此时此刻不是站在这个女人的地盘上，他一定已经把她掐死一百次了！饶是如此，他也是费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廖烟媚对他的暴怒视而不见，一径地笑道：“童归尘做出这等事来，你这个当大哥的该怎么说？”

童无畏见大哥头顶上都冒出烟来，再让廖烟媚说下去，说不定真会失去理智，急忙把大哥拉到一边安抚，扭头问廖烟媚：“你设计出这个局，想要个什么结果？”

廖烟媚悠悠道：“你弟弟欺骗人家感情在先、又占了人家的身子，说不定人家已经怀上了你弟弟的孩子，不给人家一个交待怎么可以？不过仇人之女怎能嫁入童门？不如干脆杀了田翠衣，彻彻底底、一了百了。”

童归尘怒道：“你敢！”

童天赐的脑子本来就乱，被廖烟媚左一个“人家”、右一个“人家”说得更是头疼无比，也吼道：“闭嘴！”

廖烟媚道：“这样恶毒卑鄙的念头，纵然大哥想到了也不敢做，所以我还有第二个办法。”

童无畏知道她这才要提到正题，“你说。”

廖烟媚道：“令弟可以和田姑娘学毕氏夫妇，隐居到一个山青水秀、少有人烟的地方，忘掉以前伤心的事。当年毕连天大侠与秋晓云女侠是真真正正不共戴天的仇敌，经历许多波折才终于结合，而六公子并不是帝君的亲子，田龙池又是自裁的，非你们兄弟亲手所杀，你和田翠衣的处境比他们好多了，等你们有了孩子后一定会更幸福。”

童归尘转头去看田翠衣，见田翠衣的眼里迸出了光辉。

廖烟媚接着道：“不过这样做你就不得不退出童门、更要舍弃东方世家主人的地位和尊荣，你可舍得？”

田翠衣眼里的光辉又迅速黯淡下去，童归尘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对廖烟媚道：“请四嫂帮我向东方世家的长老们送一封信好吗？我如果当面向他们辞行，他们一定不放我走。”

廖烟媚此时此刻才露出真心的笑意，“你真是个情深意重的人，田翠衣看上你也真有眼光，不枉她伤心难过这么长时间。”

童归尘也温柔一笑，“谢谢你，也谢谢阿兰的好意，其实‘翠黛春藤’这种东西是你编出来的吧？我虽然不懂毒术，也不了解药物，但起码喝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对身体有无影响还是分辨得出的。”

廖烟媚摇摇手指，“关于‘翠黛春藤’我没说谎话，只不过你壶里的茶叶只是敝谷特产的香茶，和‘翠黛春藤’毫无关系就是了。”

田翠衣忍不住问：“那我中的‘绮罗香’……”

廖烟媚笑得更欢畅，“你也只是中了普通迷香而已，而且份量很轻，事情的后继发展都是出于你们自己的意志。我本想制造出一个‘口实’就可以，没想到童六公子还做得真彻底。既然你的理智清醒无比，为什么还愿意将错就错呢？”

童归尘俊秀的脸庞微微一红，“我只不过是忽然想通了。”

这句话虽然简单，但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失眠的夜晚、承受了多少心灵沥血的痛苦，才能在今天站在这里说出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来。

廖烟媚感慨长叹：“真希望你的兄弟们都能象你这样，即使不顾一切，也不让手中的幸福溜走！”

童天赐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她没有对着他说话……

童归尘终于带着田翠衣走了，他将“顿月迟回”的剑法写了下来，请童天赐转交给东方胜，相信东方世家的长老们即使会因他的离去而难过，但也不会太失望。

童天赐独立在东山绝顶，独立在风中，这里是红袖夫人最后看到童忧的地方。

风从双肩掠过，没有人知道它要去的方向，是不是载着一样的愁怅……

他的心虽然因为十八年的仇恨郁积而变成了铁石，但童忧的柔情就象流水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岩石般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他一直不愿意去正视、更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那蚀骨铭心的痛苦是由何而生？如果这是缘？为什么情不能续？如果爱是苦，为什么情不能免？

一直紧紧压抑在心底在情感洪流终于喷发出来，童天赐在绝峰之巅放声高呼：“童忧……”声音悠悠地在暗沉的苍穹下散开，空谷回音，却听不到应答，唯有轻风吹过林梢，仿佛是叹息，也仿佛是轻泣！

雨来风满楼

红袖夫人走到蓝月客栈最里层的一重院落，轻叩门环，不一会儿院门开启，吴兰心当门而立，问：“童归尘走了？”红袖夫人点点头，“一切如你所料。”

吴兰心让她进院，二人走到屋中落座，吴兰心道：“天下英雄聚此，稍有风吹草动都难以瞒得住人，因此那个凶手不会急着下手，一定会等童归尘和田翠衣远离断鸿谷后才动手。”

红袖夫人道：“有胆量和实力杀害帝君夫妇和苏云淡的人不是好对付的人，我担心即使派出了我与青衣下面的全部人手也不能保护好童六公子。”

吴兰心道：“用不着劳动你的人，半年前李玉庭四处劫掠德立财团的财产，因此我姐姐下令童门所有明面上的产业全都关门停业、转移财物，并将所有精干的人手全集中到洛阳。这次英雄大会童门七子倾巢而出，唯恐有所闪失，所以把这批人全带来了，只不过为掩人耳目，没有与我们一起走罢了。”

她取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吴鹤逸，“师兄，里面有五十个人所住的院号和房间号，还有一枚金花令，你带上他们与青衣夫人一起在暗中保护童归尘，相信绰绰有余了。千万注意别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向外通讯或请示，青衣夫人的人会负责掩饰他们的行踪，这样凶手和荻园两处都不会知道这次行动。”

红袖夫人道：“童归尘意图归隐，凶手若还想杀他，未免多此一举。你确定凶手会这么做吗？”

吴兰心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童归尘虽然不是童陛的亲生儿子，但与童天赐做了那么多年兄弟，仍是个隐患。我之所以强留住我姐姐不让她走，一方面是希望她能与童天赐重归于好，另一方面就是怕她人单势孤，被人暗算。”她转向丁香，“师姐，你明天去荻园，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童无畏送到雷阵面前，并劝雷阵赶快带着他回霹雳堂。”

红袖夫人道：“又是一个诱饵？再调五十个人去保护他？”

吴兰心一笑，“霹雳堂乃九大门派之一，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何必多事？”

丁香笑骂：“小狐狸！你想把霹雳堂也拉下水，让他们不得不帮着童门复仇，是不是？”

吴兰心悠然道：“如果雷阵受袭之后能忍下这口气不报复，我当然算计不了他。”

红袖夫人迟疑着，终于问出一直隐忍在心中的问题：“吴姑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真是九鼎侯呢？”

吴兰心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影响心情，“他与我无丝毫亲情，我姐姐更是一直想杀了他，我决不会为了一个这么薄弱的理由而离开自珍。”她拂衣而起，走到窗前，凝视着深沉如墨的夜色，“天圣宫、九鼎城和至宝楼这三方面没什么动静吗？”

红袖夫人道：“非常平静，甚至连薛衣香都没什么动作，好象忘了杀夫之仇似的。”

吴兰心淡淡一笑，“九鼎城几十年的基业，根基深厚，不是容易对付的，薛衣圣按兵不动我不奇怪，但薛衣香却不象是个深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也能沉得住气？红袖夫人，调查、监视这些方面要多劳你了，这次如果不是有你们帮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红袖夫人道：“我还从没见过我家姑娘对谁这么信任、这么帮过谁……除了童四公子以外。如果不是因为她为童四公子施行‘种毒大法’不能分心，多半也要掺一脚进来。”

吴兰心笑道：“她这么帮我，一是为了借我的计划打击那些她早就觊觎的势力，二来也是为了帮童冷。如果我这次是要对童门不利，你看她还会不会帮我？”

红袖夫人半开玩笑地道：“如果你真想毁了童门，有几分把握？”

吴兰心道：“六成。”

红袖夫人吃了一惊，“这么多？”

吴兰心道：“如果廖姐姐再袖手旁观，我就有八成把握。”

红袖夫人不信，“童门七子都是极有才华之人，想毁了他们谈何容易？”

吴兰心道：“世间之事绝没有十全十美、没有弱点的，童门七子也一样。一郎天赐，性格刚毅，冷静果决，却无情过甚，易伤人心；三郎无畏，外表粗豪，心思却细，但内心并不坚强，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总是逃避；四郎如冰，冷峻孤傲，难以亲近，不易相处；五郎似火，正直热情，却缺乏防人之心，容易上当；六郎归尘，善解人意，却拿不起放不下，优柔寡断，害人害已；七郎天忌，才华天纵，但身患奇疾，难有作为。”

红袖夫人道：“他们虽有缺点，但都重情重义，十分团结，可以彼此互补，宛如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何以攻之？”

吴兰心淡然道：“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七个人了，而是六个。童门七子牢固的结合现在已经破了七分之一。我的姐姐可以说是这世上最了解童门的人，其次就是我。童门的机构、人员、工作运程等等地方有什么弱点；童门七子在困难来临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们姐妹都一清二楚。我们已经完全溶入了童门的核心，了解他们的一切，所以唯有我们两个，才能对童门一击致命！”

红袖夫人和丁香都脸色微变，她们明白吴兰心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而且以她不依常理而行的性格也未必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吴兰心悠悠叹道：“现在我姐姐去了、童归尘也走了、童冷武功未复、童无畏再被送走……荻园中就只剩下童天赐、童烈和童自珍三个人，正是千载难逢的下手时机。这么大的诱饵放下去，如果鱼儿还不吞钩，我就佩服他的定性！”

童烈在房里看书。上午他们兄弟四个商议了一下应该如何查探九鼎侯在十八年前的行踪以及该做的防范，大计已定。但他心里仍不平静。他看书本来是想宁定心神的，但他眼睛看着书，心里却一片空白。

忽然耳边有人笑道：“书拿倒了。”

童烈悚然一惊，想要振臂而起，但还没来得及动作，“气海穴”上已经挨了一指，刚提起来的真气立刻散去。

那根手指片刻不停地一路点下去，童烈每一条经脉上都被制住了七、八个穴道，他别说站起来，连坐也坐不稳了，象滩泥一样地滑到地上。

童无畏也在房里看书。他已经从蓝月客栈搬到了荻园。

他眼中有书，心中也有书，但耳中却听到脚步声向这间房走来。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他此刻心灵一片空明，根本就听不到。

一般只有来意非善的人，才会这么小心。

脚步声在门前停止，接着房门被敲了三下，光明正大得出乎童无畏意料之外，搞不清来者是敌是友，“是谁？”

一个悠然从容的男声道：“在下吴千，特来拜访童三公子。”

童无畏拉开门，见一个年轻男子当门含笑而立，虽然貌不奇特，却有种内在的秀质风华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你我素不相识，贸然来访，有何贵干？”

吴千伸出手来张开，掌心里托着一块碧玉，“你认得这个东西吗？”

童无畏认得，这是童烈霜镡宝剑上的饰物，心中一惊，“你把我五弟怎么样了？”

吴千道：“他毫发无伤，但你如果不合作，那就难说了。”

童无畏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只要我高声一呼，不用我们童门的人动手，你就走不了。”

吴千微笑道：“为了你五弟的安全着想，你应该希望我平安无事才对。”

童无畏虽然怒气填膺，但投鼠忌器，不敢发作，心念百转，终于顿足一下，“算你赢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吴千悠然道：“我想要你……”话刚起头，童无畏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来他想不到对方在占足上风时会使暗手，二来对方施药的手法极为隐蔽巧妙，下的药又无色无嗅，以至于连他都着了道！

童无畏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想坐起身却全身酸软提不起力气。

身边一个清脆柔婉的声音道：“你醒了？廖烟媚说她的迷药能令人昏睡两天两夜，你早醒了一个时辰。”

童无畏艰难地转动头部，见旁边坐的是吴千，但对方的声音却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你是丁香？你为什么要易容设计我？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丁香掀起一角车帘，让他能看见队伍前骑马的身影，“你瞧。”

童无畏一眼就认出父亲的背影，不禁又惊又怒，“你……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我父亲？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吴兰心的？”

丁香道：“是阿兰的主意，不过我也赞成，这个计划有好些地方还是我和阿兰一起研究商订的呢……”

童无畏怒道：“二哥去了、六弟走了、四弟现在不能动武、你再带走我……童门几乎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正是大敌当前！这种情况有多危险？”

丁香道：“当然想过，我们想造成的正是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

丁香道：“你没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吗？”

童无畏一愣，还没想明白她话中之意，耳中就听到一片兵刃交击之声。丁香掀开车帘，目光一扫，笑道：“来了这么多高手，看样子是想连霹雳堂都一并毁了，好大的野心哪。”

她反手弹出一蓬粉末，童无畏吸入鼻中，顿觉功力渐复，眼角瞥见又有一拔人加入战团帮助霹雳堂，领头的竟是红袖夫人，急忙拽住要跳下车的丁香问：“怎么红袖夫人都来了？这计划连廖烟媚都有份儿？你们设计好要引蛇出洞、分而歼之，趁机查明这些人的主子是谁，对吧？如果对方真是九鼎侯，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么快就明白了她们的计划，丁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童无畏最后一个问题。她回过头，望进童无畏那双明亮炽烈、锐利又深沉的眼睛，脸上绽开一个微笑。虽然脸上戴着男人的面具，她这一笑给人的感觉却温馨而又深情，“那我就和阿兰一起，同命运战斗！”

蓝月酒楼几乎天天坐无虚席，难得有机会聚齐这么多英雄豪杰，怎么能不好好交际应酬一番、拉拢拉拢感情？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当然少不了互通有无，交换些小道消息，其中最为人们所关注的就是廖烟媚何时选婿。

一人道：“都来了好些日子了，廖姑娘怎么也不出来和咱们见见面？”

他的同伴嗤之以鼻，“你算老几？堂堂‘女阎罗’的后人哪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品头论足？象四大奇门或是九大门派那般出身的人才配得上她呢。”

另一个同用手肘拐了他一下，“嘘，倚天岛主来了。”

李玉庭目不斜视地走进蓝月楼，一楼坐的人在武林中都是一流的人物，但还不配让他用眼角扫一扫。

二楼上为倚天岛特设的偏厅里，已有人在恭候，见李玉庭进来，急忙站起来，垂首行礼，“岛主。”

李玉庭道：“情形如何？”

那人道：“童无畏被霹雳堂的人带走，荻园中只剩童天赐，童烈和童自珍了。”

李玉庭道：“哦？难道童无畏出身霹雳堂？有意思。”

那人又道：“至宝楼的苏轻君派人给童烈送信，约他黄昏时分到西郊百花林游玩，童烈覆信同意。”

李玉庭的目中闪过深刻的妒意，冷笑道：“我这两个弟弟倒都是风流情种啊。”

人约黄昏后，却没有细柳，只有香花满枝头。[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苏轻君屏退随从，与童烈并肩走入十里百花林中，明亮闪动的双眸比天边的启明星还动人。

童烈笑道：“我接到你的信时，真是又惊又喜，以为自己在做梦。”苏轻君乃是大家闺秀，居然有勇气给一个男子去信约会，着实令他惊讶，这么大胆的事应该只有吴兰心那种不顾旁人眼光、鄙弃世俗礼法的人才做得出，尤其苏轻君的父亲刚被杀害，她还有这种心情。

苏轻君脸颊一红，垂下头轻声道：“是我母亲让我写的信，她说我这两天过度伤心，精神不好，应该找个说得来的人谈谈心。”言中之意，自是薛衣香很赞成他们二人结为连理。

童烈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倒也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苏轻君，而是薛衣香太主动，太积极，依情依理，不该这么没有矜持，难道她想拉拢童门对付九鼎候？但既使她不拉拢，童门也会不遗余力对付仇人的，她不必这么着急把女儿和他送作堆。

吴兰心和金缕隐身在一侧观察他们，低声骂道：“大笨蛋！象这么笨的人是怎么混进童门当上七子之一的？我现在才发现童天赐的眼力不象我以前认为的那么好，在这么波诡云异、敌友难测的时候，童烈这笨蛋竟然一个人跑出来和疑凶之一的女儿谈情说爱！尤其他才被人暗算过没多久！这么快就忘了教训！”

金缕道：“美色当前，谁不着迷？你总不能否认苏轻君是个绝世美女，绝不在你和令姐之下，而且童烈单独外出不也正合你意？”

吴兰心道：“若有人想趁这个机会杀他，现在也该出来了。”

林外响起一连串的兵刃交击和人体倒地声，李玉庭的身影映入吴兰心和金缕的视野。

李玉庭充满妒意的目光扫过童烈和苏轻君，冷笑一声：“小弟，你艳福不浅哪。”

童烈警戒地将苏轻君拉到身后，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李玉庭仰天打了个“哈哈”，“小弟，你不是个笨人，难道还猜不出？”

童烈道：“你如果伤了轻君，至宝楼与天圣君岂能饶你？”

李玉庭道：“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办法应付，你想不到我敢冒着得罪这两方之险趁机杀你，童天赐当然也想不到，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苏轻君高声叫着：“来人！来人！张总管！”

李玉庭道：“林外的人早被我的手下制住了，你家的张总管一早就在这片花林四周设下至宝楼的标志，今天谁也不会来这个花林。毕竟是至宝楼的大小姐和童门五郎在这里谈情说爱，天底下谁敢来打扰？”

这时林外鱼贯走进二十二人，正是李玉庭在中原训练的剑士，原本应该有二十四个，但在前些天被廖烟媚毒杀了两个，现在只剩下二十二个了。

童烈心中一凛，心知李玉庭并不是在吓唬他，今日这十里花林只怕就要做他的葬身之处了。只是，李玉庭会不会也把苏轻君杀了灭口？

李玉庭右手一抬，似乎是要拔剑，童烈斜退三步，霜镡剑振出一道剑风，封住了门户。但李玉庭只是做了个动作，并未拔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外流浪这么多年，警惕性变高了。”

童烈冷哼一声，“这得多谢你曾经给我的那个教训。”

忽然身旁的苏轻君身子一沉，童烈急忙揽住她往下滑的身躯，怒视李玉庭，“你刚才抬手时撒了什么？迷香还是毒药？”

李玉庭道：“我怎么敢毒死她？等我杀了你后会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去。可惜没迷倒你，还得多费我一番手脚。”

童烈在心里叹了口气，苏轻君自小养在深闺，就算外出，周遭也有人替她打点一切，她的武功高强是高强极了，但对于江湖诡诈、人心险恶、她大概比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都不如。

金缕悄声问吴兰心：“你不去救他？”她们与李玉庭相隔甚远，但仍心有所忌，声音压得更低。

吴兰心道：“我也未必是李玉庭的敌手，而且我一露面，那凶手必有所警惕，我以前的所有布置就要付诸流水。该死！怎么出头的会是李玉庭呢？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他怎么有这么大胆子敢得罪天圣宫和至宝楼？”

金缕见童烈将苏轻君安放在一颗树下，回身面对李玉庭，急忙催促道：“你再不出去他就死定了！”

吴兰心道：“别着急，我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我插手了这件事。”

金缕咬牙道：“你不出去，我出去！”

吴兰心一把抓住她，“你疯了！李玉庭知道廖姐姐和童冷两情相悦，他敢杀童烈，一是有把握不让廖姐姐知道；二是他有所依恃、不怕廖姐姐找他麻烦。不论是哪个原因，你一出头，他都不会留你的活命！”

金缕道：“可我如果眼看着姑爷的亲弟弟死在眼前，就算姑娘饶了我，我也饶不过我自己！”

吴兰心见童烈被二十二个剑士团团围住，而李玉庭则负手站在一旁观战，苏轻君躺在远离战场的树下……心中一动，“金缕，你暗中解开苏轻君所中的迷药，我去林外看看她的随从，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露面！”

金缕答应一声，二人分开。

吴兰心到了花林边缘，见苏轻君带来的随从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至宝楼的总管也不例外。她逐一将他们检查了一遍。

迷香大致上有三类：一是中了之后昏睡不醒的；二是思想清楚但全身无力的；第三种是神智不清但能行动的。江湖人常用的大多是第一种迷香，或为粉剂、或为尘末，或以空气传播、或下入饮食，各不相同。

按张总管等人的情形看，中的是也第一种。

吴兰心愈看愈皱眉，张总管名银山，以前在武林中不仅是一流的高手，也是个老江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暗算了？她心中疑惑，也没多想，拔剑就在张银山的右臂上划了道口子。

伤口只有二分深，但划得很长，张银山仍旧一动不动。

吴兰心的心骤然猛缩，她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是实，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握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她经历过的生死之险不止一次，但这次不仅关系到她的生死，还关系到十七年前那件凶案的真相，她现在是童门之中唯一明白了真相的人！

中了迷香的人纵然昏睡不醒，但痛觉犹在，吴兰心划出的伤口虽不严重，却足以造成无比的剧痛，肌肉不可能没有本能的反射反应，而张银山却一丁点儿的抽搐和颤抖都没有，除非他是神智清醒，所以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经和肌肉，保持一动不动！

童烈是苏轻君约出来的、张银山又与李玉庭串通作戏、再加上李玉庭毫不担心得罪苏轻君后至宝楼和天圣宫会与他为难……种种迹象都表明薛衣香大有可疑！

吴兰心心念电转，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如果张银山醒悟到自己露了馅，一定会杀她灭口。她刚刚突然刺了张银山一剑，张银山现在一定很警惕、很紧张，她绝不能再做出任何能招致他疑心的举动！

忽然，一点幽微的声息传入她耳中，她看见一个绛色衣衫的倩影，眼睛登时一亮！张银山一直闭着眼睛装睡，不可能知道刺他一剑的人是谁，眼前来的这个人大有可利用之处！

一语破迷雾

童烈的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虽然他都避开了要害，但行动不免受到影响，形势更加危急。

他自顾不暇、李玉庭得意忘形，因此谁也没发现树下的苏轻君突然睁开了眼睛。

苏轻君看见眼前的情形不禁一愣，一时间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童烈的危险处境她看得清清楚楚，不假思索地拔剑而起，攻向包围圈外围的一个武士。那武士猝不及防，差点儿被她刺中，剑阵登时一乱，童烈趁机突围与苏轻君会合。

李玉庭见苏轻君竟突然醒来也吃了一惊，喝道：“是谁捣鬼？出来！你能解开黄石先生的‘安息散’，必是‘女阎罗’门下，别藏了！”

金缕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她一救醒苏轻君就换了个方向，并退得远远的躲起来。若非童烈是姑爷的弟弟，她早撒手就走了。

李玉庭一打手势，四个剑士跃出场外，分四个方向往林外搜去。

金缕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一个武士越来越近，心中暗暗诅咒，就算自己能出其不意地搁倒这个武士，藏身的位置也必然暴露！吴兰心怎么还没动静？

猛然，朝另一个方向搜索的武士惨呼一声，叫声十分响亮，场中之人都被他的惨呼吓了一身冷汗，金缕趁机施出弹指飞毒，那武士连哼也未及哼一声就毒发身亡。

一个绛衣少女从惨叫传来的方向缓缓走来，手上的长剑兀自滴着血。

李玉庭变色道：“你是谁？”

少女答：“纪霞衣。”

李玉庭道：“江南纪家？‘梅雨落英剑’的传人”

纪霞衣道：“正是。”

李玉庭冷哼一声，“梅雨落英剑法在百来年以前刚刚创出的时候也许是绝顶的武功，但再好的剑法过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创新与更改，也差不多变成破烂了。”

纪霞衣也不生气，淡然道：“这种破烂还劳岛主费心记住，实在荣幸。”她的目光扫过场中之人，仍是一副淡然的口气，“你纡尊降贵和我说废话，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让你那几个手下把暗里藏的人解决后赶回来。你放心，我是一个人来的。”

苏轻君这才发现场中的剑士又少了六个，连用同刚才派出的四个，现在围着她和童烈的剑士只有十二个了。

李玉庭被她说破心思，更是恼羞成怒，童烈却有些惊讶，眼前的少女是纪霞衣没错，但在他印象里，她似乎没这么精明利害。他们打过几次照面，除了第一次她认出“雪镝”、“霜镡”宝剑，让他注意了一下以外，其它几次都没什么特异的表现，难道她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花林一侧忽然响起兵刃交击声，一道金影连窜带跳地跑到纪霞衣身边，喘息着道：“扬眉剑士名不虚传，果然厉害。”

纪霞衣道：“你杀了几个？”

金缕比出两根手指，“两个，还是出其不意地暗算才得手，只暗算了两个就被其他人发现了。”

纪霞衣伸出长剑，“在我的剑上施毒，要见血封喉、无药可救的那种！”

金缕依言施毒，“还有十九个剑士，你能对付吗？”

纪霞衣低声道：“待会儿一开打你就带着童烈跑，如果被追上了，你大可以丢下他逃命，只要能活着回去告诉廖姐姐我怀疑对了，她决不会怪你。切记！这件事关系到童门存亡，比童烈一个人的命更要紧！”说罢一握长剑，向场中走去……

扬眉武士们各各神色凝重，李玉庭甚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女阎罗”威名赫赫，金缕是廖烟媚的贴身侍女，这柄长剑上的毒定然非同小可！

纪霞衣眼里闪过一丝冷笑，见血封喉的毒药她不是没有，但单论威赫作用，怎么也比不上“女阎罗”的门下。她走到童烈身畔低声嘱咐：“待会儿一开打，你就跟着金缕走。”

童烈断然拒绝：“我怎能丢下苏姑娘和你……”

话未说完，纪霞衣左掌一翻，掌心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随即又握起，动作快得连近在咫尺的苏轻君都没看清她掌心里有什么，只见到一溜金光。

童烈却认得这道颜色与众不同的金光！金花令的花瓣上淬有剧毒，因此光芒奇特，天底下除了七弟童自珍外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拿到它，那就是吴兰心。金花令的花瓣锋利无比，吴兰心能将之握于掌中而不惧被割伤中毒，当然是掌握了用法之故。原来这个“纪霞衣”是吴兰心改扮的！难怪他觉得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极为眼熟。想不到七弟竟连金花令的用法都教给了她！

吴兰心道：“李玉庭不敢伤害苏轻君，所以你还是顾你自个儿的命要紧。”

童烈道：“我若丢下你而自行逃走，又有什么面目回去见七弟？”

吴兰心横了他一眼，“我的命也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要乖乖照我的话做就是帮了我的忙了。”

童烈道：“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吴兰心道：“我没那么容易就让人杀了！”

童烈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弃你于不顾，自己逃命！”

吴兰心气得顿足道：“你非要我说老实话吗？我逃命的本事比你高得多，你在这里碍手碍脚，咱们不一起走我反而更方便！你明不明白？”

童烈不语，脸上的神色依然固执无比，吴兰心不由得按了按额角，她知道童门七子都极重情义，但别人都还理智、懂得变通之道、分得出轻重缓急，偏偏童烈不仅行事冲动、还生了副榆木脑袋，连斧头都劈不开！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道：“算我求你，求求你先走好不好？”

童烈还在迟疑，吴兰心见扬眉剑士已经布好阵势，慢慢地围过来，再迟就谁也走不成了！当下抓住童烈的腰带往金缕那边一扔，喝道：“快走！”童烈冷不防被又急又快地扔出去，虽然极力想要稳住重心，落地时仍是险些摔倒，金缕一把抓住他腕上脉门，他就身不由己地被拉着飞奔而去。

他们一举步，李玉庭就率人截击，吴兰心轻叱一声，长剑一展，剑影缤纷，如花雨飘零、落英成阵。

李玉庭万万也想不到“纪霞衣”的剑法竟然如此高明！尤其她手中的长剑涂着剧毒，剑士们都十分小心，不敢被她划开一道伤口，自然更受牵制，而“纪霞衣”又好似十分了解倚天剑法，所攻之处剑士们必得回救，再加上她出手如电，别人向她攻出一剑，她就能回十剑过去，因此连苏轻君都只拦住了两个剑士，她却缠住了五个。

童烈被金缕强拉着跑，不断地挣扎，“等等……等等……金缕……”

金缕头也不回，“李玉庭要的是你，不是‘纪霞衣’，他会集中力量追你的。”她一手抓紧童烈，一手不停地往后挥洒，大把大把的毒粉、各式各样的暗器、以及千奇百怪的毒虫象变魔术般源源不断从身上掏出来。

李玉庭撇下被吴兰心和苏轻君缠住的七个剑士，率剩余的十二个追击童烈，但金缕的毒药毒虫不停地洒出来，他们不敢追得太近，不禁暗暗后悔没先解决掉金缕，如果先派几个剑士围住她、让她拉不开距离施毒就好了。

童烈与金缕跑出十里花林，道上静悄悄地没有人踪，金缕忍不住大骂：“在自家地盘儿上居然让人封了道！回头让我查出这片儿的总管是哪个混蛋，我非杀了他不可！”嘴里骂着，脚步不停，拉着童烈由一条小道狂奔下去。

童烈边跑边问：“这条路通向哪儿？”

金缕道：“救命的地方！我带的毒药根本撑不到回镇上，只能求别人帮忙了。”

李玉庭见金缕的毒越撒越少，大喜道：“她的毒快用完了！追紧点儿！”

一个剑士道：“她如果是欲擒故纵、让咱们上当呢？”那些毒粉、暗器还则罢了，毒虫却防不胜防，因为它们是活的，万一不小心被咬一口，死得就太冤枉了。

李玉庭见小道快到尽头，尽头处是一座白墙绿瓦的小院，心中大急，喝道：“就算她是在用计也要赶紧追上！别让他们逃进那院子！”剑士们只得快步追上。

金缕待他们追近，忽然放开童烈的手，脱下外面罩着的金缕衣，反手向后掷去！

衣服在半空中化成无数薄薄的碎片向剑士们兜头罩下！

剑士们辗转腾挪、抵挡闪避，一个剑士手慢了一点儿，脸上被碎片划出几道浅浅的伤口，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颜色，脸颊伤口中流出的血竟是乌黑发亮的！

剑士的尸首“砰”地倒地，剩下的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劫后余生的冷汗不停地流出来。那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竟然把淬了剧毒的衣裳穿在身上！

金缕和童烈趁着这一下余暇，跑到那座小院前，翻墙而入。

一翻过院墙，金缕就顺着墙滑坐在地，“总算逃出生天了！”

这时，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件青布长衫，看见二人的狼狈相，吃惊地问：“金缕？出了什么事？怎么弄得这副模样？”

金缕露出一个苦笑，“要命的事。”

中年人道：“谁这么大胆子敢要你的命？”

金缕有气无力地道：“倚天岛主。他现在就在外头。”

中年人眉锋微微一皱，“李敬宏的儿子？你放心，他一时半刻进不来，我这儿有你家姑娘送的信鸽，你写信求援，我给这位小兄弟看看伤。”

金缕向童烈介绍：“他是我叔叔金钟，是黄石先生的师弟，医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年人打了她的头一下，“你也捧得太高了，我哪儿能和我师兄比？”

童烈从没听说过黄石先生还有师弟，但进屋之后就信了七八分。屋里的陈设简单而有序，四壁都是竹架，摆着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罐，和童自珍的药房相差无己。

金缕走到桌前磨墨写信，金钟先生则剪开童烈的衣服，为他处理伤口。童烈问：“这里的信鸽有几只？”

金钟先生道：“三只。”

童烈道：“不够，以我的剑术就能一招斩下三只飞鸟，李玉庭的功力还在我之上，你放出信鸽只是让它们送死而已。”

金缕脸色一变，顿足道：“叔叔！你怎么不问姑娘多要几只？”

金钟先生又好气又好笑，“我是因为懒得出门、又不愿意被人侍候，才问廖姑娘要了三只信鸽，用以传递一些杂事或研究心得，平时足够用了，哪儿想得到你会被倚天岛主追到这儿来？”

金缕急得团团乱转，道：“那怎么办？你院外那些毒花毒草、蝎子蜈蚣挡不了他多会儿。”

金钟先生沉吟片刻，问童烈：“外面的人里只有倚天岛主有此功力吧？”

童烈道：“对。”

金钟先生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蓝色药瓶给金缕，“你给鸽子吃下这个，先放出一只，半刻之后两只齐放。”

金缕问：“瓶里装的是什么？”

金钟先生道：“此毒名为‘蓝血’，中了此毒的生物会精力旺盛，只要及时解毒就不会危及生命，好生休养一段进间即可。信鸽吃了它会飞得更高更远，难以劫获。它还有另外一个特性：那就是中毒的生物全身血液皆成剧毒，一旦受伤，毒血会变成雾状喷出，人只要沾上一丝毒血都会中毒。魔教赫赫有名的‘化血大法’其实就是倚仗这类药物。如果前一只信鸽被李玉庭所伤，他就有可能被毒血喷上，顾不上找后两只信鸽的麻烦了。”

金缕大喜，一把抢过药瓶道：“这瓶药我要了！”笑嘻嘻地去了。

金钟先生无奈地摇摇头，“她每次来这儿都要抢我点儿东西走。那件金缕衣是我专门为她做的，很不错吧？”

童烈承认：“是很不错，你对她很好。”那件衣服救了他和金缕两条命。

金钟先生叹道：“可惜她只有惹上麻烦或是想揩我的油时才会来看看我这个叔叔，在她眼里廖烟媚比我重要得多。我虽然不爱出门，不喜欢热闹，但偶尔也想有个人陪我聊聊天啊，清静虽然好，但清静过头就太无聊了……”

他一边唠叨，一边将童烈身上的大小伤口干净利索地处理完毕，“不是我吹牛显摆，我在断鸿谷埋首研究医术十几年，敢说天底下没人比我更高明了，经我手治的伤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童烈道：“这有什么？我弟弟也能做到。”

金钟先生道：“平直的伤口只要技术熟练、治疗细心，都可以使其不留疤痕，但要治弯弯的伤口就需要绝顶的技巧了。”

童烈随口问：“弯弯的伤口每根肌肉的断裂点都不同，你真有这本事？”

金钟先生道：“不信你就去问薛衣香，她有一回受了伤，伤口弯如新月，就是我给她医治的。”

童烈心中一震，脑海里象风车在转：薛衣香？弯如新月的伤？他猛地跳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竹几，药粉、清水撒了一地。

金缕放完信鸽正走进来，惊叫道：“你怎么了？”

童烈呆呆地立着，冷汗淋漓而下。“千旋斩”造成的伤口就是弯如新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涩地问：“金钟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遇见薛衣香的？”

“中秋之夜、洞庭湖畔、十七、十八年前？我也记不太清了。”

童烈道：“她知道是你救她吗？”

金钟先生道：“她那时昏迷不醒，我救了她后本想把她送回家，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她的新婚丈夫，就把她交给苏云淡了。”

童烈喃喃道：“你能活到现在，真该感谢苏云淡守口如瓶。”

金缕也听明白了，“薛衣香是你们真正的仇人，怕苏云淡把实情告诉你们，干脆就杀了她丈夫再嫁祸给九鼎侯。今天苏轻君约你出来而李玉庭埋伏了要杀你，也是她安排的。”

见童烈失魂落魄地呆立着，金缕叹了口气，为什么情与仇偏偏要纠缠在一起呢？她转移话题：“我刚才躲在墙头后面，看见李玉庭被鸽子的毒血喷中，已经率人撤退，现在大概正躲在哪个地方运功逼毒，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吴姑娘怎么样了？”

童烈心乱如麻，“好吧。”

金钟先生道：“不可，倚天岛主虽然受了伤，但他手下的剑士仍不可小觑，还是等廖姑娘来了再去吧。”

金缕道：“但是吴姑娘如果出了事，姑娘饶不了我。”

听了这话，童烈本来因为震惊而六神无主的意识霍然一醒，吴兰心是七弟最心爱的人，而且她是因为救自己而陷入险境，他不能弃之不理，“金缕姑娘，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金缕急忙道：“不行不行，我若让你一人涉险，姑娘更饶不了我！”

金钟先生见二人一齐往外走，叫道：“等等，等等，我若没看好你，大哥大嫂的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我。”胡乱抓了几个药瓶紧跟出去。

他们赶到花林时，远远就看见一个如淡烟、如霞霓的影子在绚丽璀灿的繁花枝头纵跃飞翔，仿如天外飞仙经过此地，把这花林误认成一片彩云，在上面嬉戏，而追在她身后时不时踏折花枝而歪斜倾跌的五个剑士却象是陪她玩耍的小丑。

金缕本来打定了要以救难使者的姿态冲入重围、进行英勇伟烈的战斗的念头，见到这出乎意料的一幕不禁目瞪口呆。童烈倒没多大吃惊，反正只要事关吴兰心，再出人意料的局面都是正常的。

金钟先生赞叹道：“好轻功！真是高霞孤映，白云谁侣？飘飘随长风，袅袅如云烟。”

金缕道：“叔叔，先别忙着做诗，先把那些讨人厌的家伙处理了再说。”

金钟先生道：“着什么急？那个红衣服的丫头安全无虞，绿衣裳的姑娘嘛，人家根本没打算伤她，让她多打一会儿长点经验也好。”

金缕哭笑不得，这时人在高处的吴兰心发现了他们，踏着花枝向他们走来，“你们怎么回来了？”

童烈见她翩然飞来，那种风姿、那种神采，如火舞艳阳，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她究竟是纪霞衣？还是吴兰心？这种飞艳的风神是吴兰心为求逼真而假扮出的纪霞衣的气质呢？还是出自吴兰心本身内在的风采？

吴兰心停在他面前，问：“李玉庭呢？”那五个剑士衔尾追来，见势不对，都停止不攻，严阵以待。

金缕快嘴地将大概情况说了说，吴兰心向金钟先生敛衽施礼，金钟先生笑道：“姑娘你身处刀丛犹似游戏，危机四伏中仍不失礼，佩服佩服。”

吴兰心道：“我戏耍了这么久，也该换换手了，请问前辈打算怎么收拾这几个人呢？”

金钟先生道：“你先把那个绿衣裳的姑娘叫过来。”

吴兰心眨眨眼，“如果先生不打算毒死他们，不妨连她也一起搁倒吧。”

金钟先生一愣，“她不是你们这边的？”

吴兰心道：“她在这一事件中也许是无辜受人利用，但她母亲却是我们的仇人和对头。”

金缕在旁边解释：“她是薛衣香的女儿。”

金钟先生恍然大悟，一扬手，一团流烟般的雾气从他袍袖中飘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团烟雾，那五个剑士立刻跃开闪避，但刚一跃起就全都“砰砰”倒地。

童烈怔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兰心道：“这团烟雾只是烟幕，真正的迷药早就撒出去了，只要对方一运用内力就会发作。”

金钟先生赞赏道：“姑娘真是聪明伶俐。”这时稍远的苏轻君和另两个剑士才倒下。

童烈有些愧然地对吴兰心道：“阿兰，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咱们一起回荻园吧，自从你走以后七弟的精神一直不怎么好。”

吴兰心道：“我们虽然知道了薛衣香是凶手，但还是让她以为计谋没有败露比较好，我会暗地里回去见自珍。”

童烈道：“你为何要假扮纪霞衣？”

吴兰心道：“因为我在洛阳时假扮过她，面具还留着，凑巧危急之时看见她也来了这儿，为何不利用？”她边说边往花林深处走，“张总管和李玉庭碰头后一定以为对他起疑而划了他一剑的是纪霞衣，咱们得把她藏起来让张总管找不着，也防着李玉庭对她报复。”

说话间已到了花林外缘，吴兰心从一丛茂密的长草中拖出被制昏迷、仅着中衣的纪霞衣，“五哥，你把她带回荻园吧？”

纪霞衣是童门的仇人之女，带她回童门当然要得到童门七子的同意。不过吴兰心用的虽是商量的口气，把纪霞衣塞进童烈怀里的动作却强硬决断，“我在形势危急时看见了她，真象是上天特意送来给我的，她居然不顾至宝楼的标识禁记闯进花林，胆子也不小。等我到了荻园，要好好问问她为什么冒险进来。”

她又回身对金缕道：“张总管他们在花林东边，八成还在装死，你去救醒他们，让他们送苏轻君回去，只说你是正好碰上李玉庭带人偷袭童烈和苏轻君，所以插手救了他们。谅他们还不敢明着和断鸿谷翻脸，把你怎么样。”

金缕笑指金钟先生道：“有我叔叔暗里跟着我，他们又能怎么样得了我？”

吴兰心悠然自得地踏进荻园大厅时，童天赐和童自珍等候已久，廖烟媚和童冷也在。童天赐自打她进来就一直盯着她身后，吴兰心道：“别看了，我姐姐没来。”

童天赐道：“她在哪儿？”

吴兰心道：“在天涯。”

童天赐怒道：“你胡说什么？”

吴兰心道：“我怕真正的凶手趁她人单势孤时加害于她，所以请廖姐姐派人跟踪保护她，结果那些人都被她发现后点了穴道，眼睁睁看着她扬长而去。不信你问廖姐姐，我说的是真是假？”

童天赐望向廖烟媚，廖烟媚点点头。童天赐的心一寸一寸地发冷，虽然他已经有思想准备，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吴兰心的证实，他仍是难以接受。他虽然早已后悔，但现在无论他多后悔、多愧疚、多痛苦都挽回不了什么了，“我会去找她，不过得先应付了当前的危机，如果我能报了大仇而不死，必定走遍天涯海角，不找到她誓不罢休！”

童烈道：“至宝楼高手如云，天圣宫更是深不可测，咱们兄弟七人已经走了三个，四哥还要过三天‘种毒大法’才能完成，就算有嫂子帮忙，咱们和仇人的实力仍是相差很远。”

吴兰心道：“最迟五天，你三哥六弟就会回来了。”

童烈恍然大悟，“你……他们……都是你安排的？”

他虽然问得语无伦次，吴兰心却听得明白，点头笑笑，“是我安排的，我可不象我姐姐那么认命。”

童天赐心中一痛，更是默然。

廖烟媚道：“薛衣香不知道咱们已经清楚她就是凶手，这点对咱们有利，咱们可以出其不意，进行奇袭。”

童冷道：“你说暗杀了她？这件事非但不易，而且也不光明正大。”

吴兰心道：“正不正且不说它，如果咱们暗杀了薛衣香，薛衣圣一定会辅佐苏轻君接掌至宝楼，这样非但对天圣宫和至宝楼的实力没多大影响，反而让它们两家行动更统一、更合作无间。”

廖烟媚道：“那就索性连苏轻君一起杀！让至宝楼没了继承人，它就非乱不可！”

廿载情恨埋

众人闻言都心中一震，童烈当即阻止：“不行！苏轻君什么都不知道，十八年前的事更与她无关，不该杀她！”

吴兰心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至宝楼能有今日之规模，多仰仗天圣宫，就算薛衣香母女俱亡，薛衣圣一样可以把至宝楼的主力纳入天圣宫，对实力影响不大，而且没有苏轻君隔在中间，他指挥起来更方便。”

童烈明白她是替他说话，不禁回她一个感激的眼色。

吴兰心又道：“不过我赞成奇袭，就算薛衣香以为咱们还被她蒙在鼓里，但她心里也一定想尽快除去咱们这几根眼中刺，绝不会给童门逐步坐大、增加实力的机会。眼下碍于在廖姐姐的地盘，远离她的根据地，她有所顾忌，等英雄大会一散，她回到中原自己的地盘儿上，咱们就只能等着挨打了。”

廖烟媚道：“说不妥的是你、赞成的也是你，你倒底是什么意思？”

吴兰心道：“不奇袭则已，一动手就要将至宝楼来此的人全部连根拔除！”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好狠的心！比廖烟媚更不留情！

童自珍道：“那些人贤愚不等、有善有恶，哪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全数杀了？”

吴兰心道：“谁说要把他们全数杀了？以廖姐姐的手段，让他们一年半载无法动武并不难吧？”

廖烟媚道：“不难，我可以给他们下一种不致命的慢性剧毒，就算黄石、青羊、毒神、蛊鬼一起出手救他们，他们也得瘫痪一年半载才能痊愈。”

童天赐道：“这不是件轻易的事，倘若一击不中，薛衣香就会明白咱们已经知道真相，两方就会正式对阵，咱们的情势就更不利了。”

吴兰心道：“廖姐姐既然提出奇袭的主张，一定已经有安排了。”

廖烟媚笑道：“你真是一肚子的转轴和心眼儿。”

吴兰心道：“你召开英雄大会本是为了武林霸业，在招待贵宾住的地方岂会不动手脚？”

廖烟媚承认：“四大奇门、九大门派所住之处不仅仅有机关、密道，而且还预伏了毒物，只要听到特定的召唤就会出来。”她见童氏兄弟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急忙解释，“不过我在半路遇见了童冷，就把招待童门的地方改在荻园，这里可没有什么机关、毒虫。”

吴兰心笑道：“若是有，即使瞒过了我，也瞒不过你的好师弟吧？”

童自珍笑笑，他不喜多言，大家聚在一起时也很少发表意见，不过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管，自从住进荻园，他就先行检察过一番了。

童天赐道：“九大门派历经几百年风雨而不衰，自有过人之处，天圣宫、九鼎城、倚天岛和至宝楼更是藏龙卧虎，你的布置只怕奈何他们不得，说不定他们早就发现而有所预防了。”

廖烟媚道：“我不敢自称天下无敌，世上更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不过这至少是咱们手中有利的筹码。”

童天赐道：“你在至宝楼的住处有什么布置？”

廖烟媚从袖中限出两张图来铺在桌子上，道：“天圣君住的寒石院有五条地道、七个暗窖、三十八种毒虫、六十四处机关。至宝楼所居雪意园有五条地道，其中一条就在薛衣香现住的卧室里，还有四个暗窖、二十二种毒物、五十七处机关，都在图上标注着。”

几颗脑袋一齐凑过去，见图上各种标注都清楚而详细。吴兰心嘴里啧啧有声：“廖姐姐，为了霸业，你费的心血可真不少。幸好你看上了我四哥，和我们是友非敌。”

廖烟媚啐她一下让她闭嘴，道：“天圣宫和至宝楼的盛名并非虚致，其中必有能人，这些秘道与机关我不能担保他们没有发现。”

这时金缕进来禀报：“大公子，九鼎侯想见你，就在外面……一个人。”

厅中的人们都一愣，九鼎侯杀了苏云淡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竟敢孤身前来，为的是什么？

童天赐道：“咱们去迎他。”

童氏兄弟和廖烟媚到了院门外，见赵相岩昂然而立，果然只是单身一人。童天赐上前施礼，还没开口问安，赵相岩就道：“我是你杀父仇人，你想不想趁我人单势孤时杀了我？”

童天赐一愣，“怎么会？”

赵相岩冷哼一声，“你若是英雄心理作祟，认为这么做不光明正大，那你就是个笨蛋！”

童天赐道：“晚辈曾暗袭欧阳西铭，手段并不很光明正大。”

赵相岩道：“如果你因为我是轻梦和慧儿的生父而不好意思下手，那你就是个傻瓜！”

童天赐叹道：“晚辈并没有这么想。”如果薛衣香撒下大谎时他脑子里有这种傻瓜念头就好了，童忧就不会被他气走。

廖烟媚在一旁插言：“如果我们一拥而上，围攻前辈呢？”

赵相岩暴跳，“那他就是个蠢货！被人三言两语一撩拨就信了！”他的手指几乎指上了童天赐的鼻头，童天赐也只能乖乖地站着不动听着。

大家这才明白他何以满口带刺，童冷道：“敢情侯爷是来为令爱讨公道的。”

赵相岩道：“哼！”

廖烟媚眼波一转，“侯爷若真如此关心令爱，应当知道她去了何处吧？”

赵相岩眯起眼，“你们想把她找回来？”

童天赐道：“是。”

“知道薛衣香撒谎了？”

“是。”

赵相岩不喜反怒，又指住他的鼻子骂道：“如果你一直误会下去，是不是就要对我女儿始乱终弃？”

廖烟媚叹道：“侯爷，你来为令爱讨公道，令爱也许不会感激。”

赵相岩道：“这是我的家务事，用不着你操心！今天我要把这小子带走，你们如果不愿意，尽管向我动手！”

童氏兄弟还没发表意见，吴兰心的声音插了进来：“悉听尊便，我们不拦。”

赵相岩看着缓缓走来的小女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慨，随即又转向童天赐，“小子！你怎么说？”

童天赐道：“我跟你走。”吴兰心支持、童天赐同意，别人纵然不放心，也只能由他去了。

过了两天，童无畏和童归尘都回来了，童天赐还没回来，连童自珍都有点儿着急了，问吴兰心：“咱们是不是猜错了？大哥走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连句话也不递回来？”

吴兰心仍是不急不慌，“你要是担心，可以到九鼎侯那儿去找啊。”

童烈霍然立起，“我去找！”

金缕从厅外走进来，“不必了，大公子已经回来了。”

童氏兄弟一齐向前迎上童天赐，看见他的模样，全都吃了一惊。童天赐跟在金缕后头，一脸没精打彩、迷惘忧伤的样子，他们自打认识童天赐以来还从没见他这么消沉过。

童烈紧张地道：“大哥，你怎么了？九鼎侯对你……”

童天赐截住他的话，“他没对我怎样。”他的声音也有些软弱无力，而且带着深沉的忧伤，“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吴兰心头也不抬地道：“我姐姐不肯和你回来？”

童烈一愣，“二哥在九鼎侯那里？”他和几位兄弟虽然都知道了童忧是女子，但十来年叫惯了的称呼一时改不过来，就连童门的下属提到童忧，仍口称“二公子”。

吴兰心耸耸肩，“九鼎侯气势那么壮地找大哥讨公道，一定有所凭恃。他既然关心我们姐妹，派几个人盯着我们也是很自然的事，廖姐姐的属下被我姐姐甩开了，却未必甩得开九鼎城的人。大哥一去就是两天，当然是那儿有某种事物留住了他，除了我姐姐在那儿以外，我还能想出什么别的解释？”

金缕瞪大眼睛，崇拜地看着她，“吴姑娘，你真是活活的女诸葛亮！”

吴兰心道：“我可不想象他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姐姐与九鼎侯积怨颇深，若不是受了伤或中了毒，绝不会留在他那儿。”

童天赐长长地叹息一声，“她受了伤。”

童氏兄弟都神情一紧，童无畏道：“重不重。”

吴兰心道：“若是很严重，大哥一定不肯回来。”

童天赐道：“她受了好几处伤，虽然都不严重，但失血过多，将养了几天，现在能下床走动了。”

童无畏道：“是九鼎侯不让她回来，还是她自己不肯回来？”

童天赐道：“是她自己不肯回来，她的气还没消。”

“错！”吴兰心坐在太师椅上，对着童天赐摇晃着手指头，“她并不是气没有消，而是对你失去了信任。”

童天赐脸色更差，这比她生他的气还糟糕。[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吴兰心一副不凉不酸的口气，：“她对于你们之间的感情失去了信任，更对你会不会真心去爱一个女人失去了信心，她灰心了、也看开了。”

童自珍见哥哥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急忙阻止吴兰心再刺激他，“阿兰，你有办法让二哥回心转意吗？”

吴兰心冷嗤一声，“又不是我把她逼走的，凭什么要我负责把她弄回来？”

童自珍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吴兰心也在生气，也许在童忧伤心离去时她就在生气了，只是一直没显露出来，自己是她深爱的人，又气虚体弱，她不能也不愿意对他发泄怒火，所以只有拐着弯儿骂大哥消气。他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既不能帮着她数落大哥，也不能为了大哥而难为她，他从未有过安抚女人的经验，而且吴兰心也不是一般的女人。

吴兰心见童自珍的脸色变来变去、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展颜一笑，起身扑到他怀里，“别愁眉苦脸了，我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童自珍拥抱住她，轻声道：“我宁愿你和我吵一架，也不愿你把心事藏起来不让我知道。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希望分享你的心情，而不要你总是担心我的身子，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

吴兰心把头埋在他怀里磨蹭着，“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要你心里有我……”她抬头凝视童自珍充满柔情的双眸，“只要你常常这样看着我，只看着我，这就够了。”

童天赐愣愣地看着他们，吴兰心的柔声细语在耳边回荡，他猛然冲出门去，他终于知道他和童忧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童天赐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入，上回九鼎侯也是这么带他进来的，为了对付薛衣香，他坚持要瞒人耳目，所以九鼎侯不得不陪他爬自己住处的墙。

西园是九鼎侯住的地方，守卫的都是他的亲信，童天赐并无躲避之意，因此一进来就被发现，但守卫们知道他是谁，所以没现身阻拦，只是在心里奇怪：这人半个时辰前才刚走，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童天赐穿过两道门，来到中庭花园。一个人白衣如素雪，立于鲜艳的花朵中分外醒目，正是童忧。

童忧见他去而复返，微微一愣，没有多大的激动，淡淡地道：“你又来干什么？”

“来向你道歉。”

童忧道：“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不必了。”

童天赐道：“这次我不为气走你道歉，而是为这十来年我种种对不起你之处道歉。”

童忧身子一震，迅速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童天赐叹息一声，“阿忧，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相见吗？”

童忧不语。

童天赐道：“我带着才七岁的自珍到关外，想寻找几种珍贵的药材，却先在雪地里捡到了你，你那时都快冻僵了，我抱着你在火堆旁坐了一夜才把你暖过来。你对我发誓说你这条命从此以后就是我的，自那以后你跟着我走遍天下，一点一滴地建起了童门，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每当我需要你时，你都在；而你需要我时，我却总让你失望。我习惯了你对我的好，把那视为理所当然……”

童忧缩紧肩头，泪流满面，强忍着不哽咽出声，童天赐从背后拥抱住她，柔声道：“原谅我，阿忧，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总是忽略你的感受。你离开之后我才醒悟，在我心里，你比所有的人都重要，甚至比仇恨更重要……”

他转过她的身子，柔情的双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深处，“请你原谅我，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弥补你、陪着你、照顾你、只看着你，好吗？”

童忧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住地流下来，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颜。

暗处的赵相岩和吴兰心都松了口气，吴兰心道：“想不到大哥甜言蜜语的本领这么高明，比自珍强得多了。”

赵相岩道：“童自珍对你好吗？”

吴兰心道：“好得不能再好了，几乎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她明亮的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因为他自知命不长久，所以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爱都在这一段时间里全给我。”

赵相岩道：“他不是有个续命方吗？药搜集齐了没有？”

吴兰心道：“药是找全了，但找不到药引。”她长长地叹息一声，“百兽之长，神龙匹双，一朝失雄，千年感伤，涕泣泪尽，继之以血……泪血龙珠究竟是什么东西？当初写下这个方子的人为何不写清楚些？”

夜色深沉，薛衣香一身疲惫地从哥哥天圣君那里回来，刚踏进她的卧室门口，忽然一个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你回来了？”把她吓了一跳，险些拔出剑来刺过去，幸好及时听出是女儿苏轻君的声音。她取出火石打着，点燃桌上的蜡烛，见女儿坐在床上，用一种奇特而悲哀的眼神望着自己。

苏轻君道：“这两天你都在舅舅那里？”

薛衣香皱起眉，“当然了，你怎么了？怪怪的。”

苏轻君接着道：“你们商量该怎么杀了童门七子？”

薛衣香手一抖，手里的火石掉在地上，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苏轻君脸上的悲哀之色更浓，“爹爹是你杀的，是不是？是不是！”

薛衣香脸色惨变，“你越说越胡扯！”

苏轻君直盯着她，“爹爹表面上看着和九鼎侯交情很好，但其实看不起他花心风流，根本不把他当朋友，九鼎侯就算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也不可能害得了爹爹，我心里一直在怀疑……直到你让我约童烈去花林，‘正巧’碰到李玉庭……真是太巧太巧了……”她的声音黯如叹息，“为什么你要杀了爹爹？他对你那么好……为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无比，几个仆人被她的大叫声惊动赶来，薛衣香喝道：“你们下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里！”仆人们偷眼看了看这对母女之间的奇异情势，依言退下，掩上房门。

苏轻君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薛衣香，只是反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薛衣香的脸色变来变去，终于一咬牙，道：“因为暗杀童陛的主谋是我！苏云淡要我向童陛的儿子认错，说能保我不死，哼！我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认输的人！”她看着女儿惊愕悲伤、难以置信的脸，冷笑一声，“你喜欢童烈对不对？是不是想把真相告诉他？你想做田翠衣第二吗？”

苏轻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喃喃道：“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薛衣香走过去轻揉她的秀发，柔声道：“轻君，天底下好儿郎多得是，将来娘给你找一个比童烈更好的。”

突然一声尖叫响自床底，“不！”薛衣香陡吃一惊，与此同时一道寒光从苏轻君手里发出，直没入她的小腹！

薛衣香大叫一声，一掌击向苏轻君，苏轻君侧身一躲，这一掌落在她右肩上，把她打得翻滚出去，跌到墙角。

铺着丝被锦褥的大床倏地翻起，一个骨秀神清、人美如玉的少年冲到苏轻君身边扶起她，急声问：“伤到哪儿了？重不重？”

薛衣香吃惊得瞪圆眼睛，“童自珍？”她转向苏轻君，“你……你是吴兰心？”

“苏轻君”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揭下脸上的面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淋漓，勉强笑笑道：“虽然是在烛光下，但能骗过你的眼睛，我的易容术在当今天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薛衣香扭头看向翻开的床榻，见地面上开了个洞，童氏兄弟与廖烟媚鱼贯而出，童烈扶着自己的女儿在最末尾，这个女儿应该是真的。

廖烟媚对薛衣香道：“这边的地道入口只有在里面才能打开，另一个出口在我住的雪宁阁，所以你虽然发现了别的地道，却漏了这一条。”

薛衣香见女儿的嘴角有一缕血痕，忍着腹部的剧痛道：“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

廖烟媚道：“我们只制住了她的哑、麻二穴，刚才你自陈罪状，她听得太激动，气血自行冲开了哑穴，以致于受了内伤。”

吴兰心冷哼一声，“若非她叫了那一声，我也不会提前动手导致受伤！”她狠狠瞪了童烈一眼，“真不该让他动手点穴，早知道他舍不得下手太重！”

童烈脸色阴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放在苏轻君身上。

苏轻君泪流满面地看着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暗杀‘帝君’？”

薛衣香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压抑着腹部的剧痛，明知必死之后，心情竟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比海轻云更早认识童陛，也曾谈婚论嫁，可他最终却娶了海轻云！我不甘心！”她转眼望向吴兰心，“你也是个性情激烈、爱恨分明的人，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吴兰心的右肩骨被薛衣香的掌力击碎，童自珍已经迅速地为她上药包扎妥当，脸色好了许多，斜眼一瞟童自珍道：“他若负我，我不会杀了他，只会把他关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陪着他一生一世！”

童自珍温柔地对她笑着，二人含情相对，几乎忘了置身于什么地方。

薛衣香凄然一笑，“就算他不会负你又怎样？他活不长！你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场空！”她反手拔出小腹上的匕首，鲜血象喷泉一样射出来！她用染血的手指指向童烈和童归尘，“你、还有你！你们的后辈子也不会快活！等我到了下面，一定要向童陛问清楚！他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苏轻君瞪视着母亲倒地身亡，满地鲜血象能淹死人一样多，可她却哭不出来，目光微转，却没放在童烈身上，而是看着童归尘。他现在和田翠衣在一起了，可是看上去也不是很快乐，田翠衣一定也和他一样不快乐，她难道也要象田翠衣一样，虽然和爱人在一起，却要远离尘世、永远怀着那椎心入骨的痛苦活下去、永远摆脱不了亲人死在面前的噩梦？

她一定会疯的！

她的手似乎是无意识地触到了童烈腰间的雪镝宝剑，猛地拔剑出鞘，反手让剑锋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谁也没想到她竟突然自杀，童烈凄厉地惊呼：“轻君！”紧紧抱住她软软滑倒的身躯。

雪镝宝剑落在血泊之中，那么多的血，几乎把整个房间都要染红！

故人惊犹在

童烈死死抱着苏轻君不放手，童门七子只好将苏轻君的遗体也带回雪宁阁，找棺木装殓。

天蒙蒙亮时，大家刚聚在厅中吃早餐，金缕来报：“天圣君在院外。”

廖烟媚讶然道：“来得这么快？他带了多少人来？”

金缕道：“十来个随从……不过，跟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连树上都满了。”

众人都一皱眉，童无畏道：“听着不象是来寻仇的。”

丁香却道：“他明知薛衣香是咱们的仇人，薛衣香被杀，除了咱们以外还有别的疑凶吗？他不来寻仇，难道是来叙旧？”

童无畏道：“他如果要为妹报仇，应该稳住阵脚、筹划妥当后再动手，就这么带人匆促而来，实在不合常理。”

童天赐起身道：“他来意如何，咱们出去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迎出门去，见薛衣圣站在阶下，脸色铁青，一见廖烟媚劈头就问：“今晨至宝楼的下役发现舍妹被杀于卧室，我甥女苏轻君也不知去向，至宝楼上至总管、下至护卫不是死于非命就是中毒瘫痪！廖姑娘，在你的地盘上出了此等大事，你怎么解释？”

童门中人都一愣，薛衣圣的反应不是他们意料中的任何一种，吴兰心最先反应过来，“他是在装糊涂！”

吴鹤逸恍然道：“不错，他怕坏了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清白名声。”

丁香道：“他想先撇清与杀害帝君一案的关系，然后暗里对付咱们！哼，伪君子！”

童无畏冷笑一声，“咱们就偏要扯开了明说！让他下不了台！也让天下英雄心里都有个底！”

童天赐上前几步，拱手施礼，朗声道：“天圣前辈，苏夫人乃在下所杀！”

此言一出，大众哗然。

薛衣圣吃了一惊，“是你？为什么？”

童天赐道：“因为十八年前，先父先母被暗杀身亡，乃是令妹的主谋！”

薛衣圣暴怒：“胡说！”

金钟先生越众而出，深施一礼，“圣君还认得在下否？”

薛衣圣看了他一眼，“未曾识荆。”

金钟先生道：“二十年前，在下曾随师兄到贵宫一游，敝师兄贪恋贵宫的美酒，后来经常到贵宫去讨酒喝，成了圣君的座上客，在下却为了精研医道而远赴苗疆，从此再未见过圣君了。”

薛衣圣喃喃道：“令师兄常向我讨酒喝？你……你是金钟？”

金钟先生道：“正是。我在来苗疆之前，曾在洞庭湖畔碰到过令妹。”

天圣君一震，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金钟先生道：“那是十八年前，正值中秋佳节，圆月高挂、明亮如镜，虽然不敢说照得人纤毫毕现，但相貌五官绝对能看得清清楚楚。令妹当时负伤在背后，伤口弯如新月。这种伤口每丝肌肉的断裂点都不同，那时我的医术未臻大成，令妹背上纵然没有留下深疤，也一定有痕迹。圣君，你当然知道什么样的武功才会留下弯弯的痕迹吧？”

薛衣圣当然知道，天下会武功的人谁不知道只有“千旋斩”才能造成弯如新月的伤痕？

他的脸上阵青阵白，厉声道：“不！不可能！我不信！”言下之意自是金钟先生说谎了。

金钟先生还没发作，旁边已经有人不高兴了，“圣君，咱们是老交情了，我知道你心里难以接受事实，不过我敢担保我师弟从不撒谎。”

黄石先生走到金钟先生面前沉声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你敢发誓真的确认无误？”

金钟先生笑道：“当然敢，你师弟我这双眼尤其在看漂亮女人时更清楚。”

黄石先生怒瞪他一眼，“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他话中虽然带着责备，心里却有些佩服。说笑，说明师弟心情轻松，而此时此刻仍能保持轻松的心境，连他都做不到，他再看看师弟身后的那些年轻人，神色都十分镇定，不由暗道一声“惭愧”。

童天赐道：“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兄报妹仇，也理所应当。圣君若要对晚辈如何，童某也在这里接下了！”一句话里，换了两个自称，俨然有与天圣君分庭抗礼之势。

薛衣圣的脸色变来变去，沉声道：“轻君呢？”

童门中人都向童烈看去，童烈回答道：“她已自杀身亡，我会好好安葬她。”

薛衣圣脸色更沉，“非亲非故，不敢劳烦，请将她遗体还来！”

童烈握了握拳，却想不出能留下苏轻君的理由，童冷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圣君是苏姑娘的舅父，有权处理她的身后事，把苏姑娘还给他吧。”童烈看着哥哥，目光起初充满了抗拒，但终究还是黯淡下来，扭头走入院中，不多时，托着一具棺木走出，沉重的红木棺材捧在手里，却似轻如无物。

薛衣圣一打手势，两个随从快步走出，接过棺木。

童烈脸上肌肉抽搐，如果不是童天赐抢先紧握住他的手，他也许就忍不住冲上去再将棺木抢回来了。

薛衣圣的目光在七子脸上一一扫过，“这件事倒底是真是假，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告辞！”

他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杀妹仇人，围观的人们都很奇怪，当然也有赞他深明大义、没弄清事实真相绝不妄动的，但童门诸人却知道他一定会借机离开苗疆，回到中原，然后暗里对童门和断鸿谷进行报复。可他们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阻止。

忽然一个优美之极、悦耳之极、纵然只短短几个字也象是充满了感情的声音道：“请等一等。”

如果不是这个声音太富有感情，大家都会以为是童天赐说的，薛衣圣全身一僵，脸色剧变，“是谁？”

围观的人们让出一条路，一个独臂大汉推着一辆精致的轮椅缓缓入场。

轮椅上是个英俊极了的男子，看上去顶多三十来岁，额头宽广光洁如玉雕，头发漆黑乌亮如墨染，神情间带着种深邃的智慧。一个人只有在历尽了沧桑、饱受了磨难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智慧、这样的忧患！

薛衣圣脸色惨白如纸，用颤抖的手指住他，“你……你是人……还是鬼？”

那人道：“我是人，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他说的话虽然不客气，但语调依然温和仁慈而且诚恳，几乎让人认为他是真的为此而抱歉。

童门中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然后再回头看看童天赐，再看看那个人、再看看童天赐……来回看了好几遍，除了年纪与气质有些相异外，他们在外貌上看不出任何不同来。

在场的人中就算不认识这个人也猜得出他是谁了。

童天赐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跪到轮椅前，“爹！”

童陛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抚摸儿子的脸庞，但摸索半晌才摸上童天赐的头。

童天赐一惊，“爹！你……你的眼睛……”

童陛道：“十八年前，我被人下了毒，力战之后掉落湖中，虽然侥幸逃得性命，但眼睛却瞎了。”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而且仍然悦耳温柔，童天赐却恨得咬牙切齿，两只温柔的手搭上他的肩头，让他绷紧的肌肉又松驰下来，一只是童忧的，另一只是童自珍的。

童天赐抓起父亲的手，让他握住童自珍，“爹，他是您的小儿子，当年母亲肚子里的孩子。”

童陛全身一震，抓紧童自珍的手想说什么，却又一愣，手指搭上他的脉门，诊脉之后忽问：“你们一年前去过哀牢山的黑水泽没有？”

童氏兄弟讶然道：“您怎么知道？”

童陛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我听天赐的声音觉得耳熟，可惜我眼睛瞎了，你们进黑水泽时在雾中伤了老耿，他到后面包扎去了，没能看见你们的相貌，以致咱们父子三人失诸交臂。”

童氏兄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万万也想不到送他们九死菌的那个黑水泽神秘宫殿主人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童陛道：“老耿是白云舟上唯一逃生的仆人，天赐，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童天赐道：“我知道，我现在也认得他，如果不是黑水泽的毒雾太浓，当时我就能认出耿叔，也不至于伤了他。对不起，耿叔。”

老耿木石般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不好看，却代表了一个忠心诚恳的人的衷心喜悦。

童天赐道：“爹，你怎么恰好在这个时候赶来了？”

童陛道：“‘女阎罗’以重宝邀聚天下群雄，消息都传到了深山野林，被外出采购的老耿听到，我想见见故人，就带他赶来参加。路上听说了不少童门的事，更急着想见到你们，只是身子不济事，拖延了行程，以至现在才赶到。不过万幸没有来迟，正好赶上这最重要的时候。薛兄，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薛衣圣冷哼一声，刚才童天赐等人诉说薛衣香的罪状时，他神情变化剧烈，但现在脸上却静如止水，什么情绪都没有浮现。

童陛道：“十八年前，中秋之夜，若非你暗里给了我一剑，我纵然身中剧毒，那些人也未必奈何得了我。你虽然黑衣蒙面、藏头缩尾，但那一剑刺中我时我就认出你来了。”

薛衣圣道：“我也没妄想侥幸你认不出。”

此言一出，满场大哗。

童陛的声音在喧哗中依旧清晰无比，“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薛衣圣道：“赵相岩风流花心、玩世不恭；李敬宏犹柔寡断、难成大器。四大奇门之中只有你能与我一争长短，而你又比我年轻，假以时日定会取我而代之，我岂能不先下手为强？”

童陛叹息一声，“你认为我是个争名夺利之徒？”

薛衣圣道：“当然不是。但你侠骨仁风，盛名不求而自得。说实在的，我虽然嫉妒你，却也不能不佩服你。”

童陛默然片刻，“你为何这么爽快就承认了？辛苦几十年搏来的名声竟如此轻易就舍弃了？”

薛衣圣道：“你既然未死，我再狡辩也无用，反正你已经是废人一个，赵相岩宝刀也毁了，就算我不要侠名，也可以凭强势建立霸业，天下谁敢不服？”

“我！”一个字出于众多人之口，除了童门七子、吴兰心师兄妹和廖烟媚外，看热闹的人里也有不少人，因此这一个字答得分外整齐响亮，连说话的人们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到异口同声的人这么多。

童陛沉声道：“天赐！”

童天赐应声道：“在！”

童陛道：“你可有把握？”

童天赐道：“我一个人当然不是天圣君的对手，但如果和阿忧联手，纵然不胜，也不会输给他！”

他的话充满了信任，童陛微微一笑，“童门七子，二郎有忧？”

童天赐温柔地看了有点儿害羞的童忧一眼，“对。她是雾灵萧氏的后人，您的大儿媳妇。”

童陛既觉得惊讶更觉得糊涂，“他不是你二弟吗？”

童天赐道：“童门的详细情况待会儿让弟弟讲给您听，薛衣圣还在等着呢。”

童陛道：“等等，这个东西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弯刀，刀鞘银白，刀身弯如新月。

童天赐又惊又喜，“弯月宝刀？”

童陛道：“我执它纵横江湖，唯一的一次败绩是在泰山英雄大会上，输在薛衣圣手里。希望你能不负此刀！”

童天赐双手接刀，“是！”

薛衣圣看着童天赐和童忧并肩而来，停在他面前，冷笑道：“可惜‘红袖刀’已毁，赵相岩没法儿传下来，否则就更热闹了。”

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波动，留在寒石院的天圣君属下尽皆赶来，廖烟媚一见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脸色为之一变，“毒神蛊鬼？你们如何潜入断鸿谷的？”

毒神道：“我们是圣君的随从，当然是随他一起来的，你没发现只怪你的手下眼力太拙。”

童天赐看着天圣宫盛大的气势，也心中暗惊，“天圣君，看来你早有准备，就算家父不出现，你也要将虚名换霸业了。”

薛衣圣道：“不错，只可惜我没想到你们能查出十八年前的往事，而廖烟媚又偏偏看上了你义弟，和你们联成一气，成了我的大碍！”

雪宁阁的院子外是个大花园，但与会群雄尽集于此，再加上天圣宫的人加入，更是拥挤不堪，廖烟媚道：“这里不是动手之处，不如至东郊搭建的英雄擂台上去，也好让天下英雄看得清楚。”

薛衣圣道：“不必，谁知道你在擂台上动了什么手脚？这里人多，让他们离远点儿就是。”一打手势，毒神蛊鬼四袖齐扬，无数条毒蛇、蝎子、蜈蚣、以及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活物纷纷落地，都是体积细小而色彩绚丽，一落地就迅速四散爬开。

人群立刻向后退去，有的人甚至从别人头顶飞跃而过。毒神蛊鬼的东西还是离远点儿好。

毒虫们迅速清理出十丈方圆的场地，被挤出园外又无大树、墙头可供攀爬的人只好自叹倒霉，希望看得到的人能不时透点儿消息给他们。

忽然人影闪动，有三队人马由不同的方向飞越过毒虫设下的界限来到雪宁阁院门前。一队是李玉庭带着剩下的十八个剑士，另一队是赵相岩和九鼎城的属下，第三队人数最少，打头的是个一身青衣、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贺东贺南等人跟在他身后。

童自珍脱口叫了声：“青羊先生！”

庄青羊走过来笑道：“路途遥远，我又好管闲事，这会儿才赶到断鸿谷来，幸好没错过这场最后的热闹。”他对童陛深深一揖，“帝君，一别二十年，恍如一梦啊！”

童陛也叹息道：“是啊，自珍，你让人搬张椅子来请庄先生坐。”

庄青羊道：“不急不急，我先给你引荐几位小朋友，他们是贺鼎臣四兄弟的后人，贺鼎臣的结拜二弟纪端远……你还记得吧？”

童陛一笑，“昨日种种，恍如一梦，陈年旧事，与后辈何干？”

庄青羊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童兄，我最佩服你的就是心胸宽大。朱衣，过来见过童伯父。”

霍朱衣走上前垂首施礼。

童陛微怔，“这位姑娘是……”

庄青羊道：“她是霍仲天之女，也是我的义女，和令郎也有很深的交情，在祁连山……”

一个又甜又软的年轻女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了他的话，“庄先生请坐。”

庄青羊扭头一看，见几个小丫头搬来四、五张椅子，一个美丽极了的少女立在童自珍身旁对他微笑，笑容甜蜜灿烂，让人一见就喜欢。他心中暗忖：她想必就是吴兰心了。

吴兰心笑得亲切无比，“庄先生，有话坐下慢慢说，童叔叔，您也让耿叔坐下吧，他跟了您这么多年，也算是我们的长辈，自珍身子不好，不能久站，耿叔不坐，他也不好意思坐下。”话锋一转，就把童陛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童陛回首吩咐：“老耿，你也坐吧。”

老耿道：“老奴站着就好。”

童陛也不强求，转头向着吴兰心的方向道：“老耿就是这种脾气，你和自珍都坐吧。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你是上次天赐他们去黑水泽时陪同的人，是不是？”

吴兰心轻笑，“那时晚辈初出师门，戒心过重，冒犯叔叔之处，还请见谅。”

童陛微笑道：“对着一个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的主人，理应如此。”

吴兰心道：“叔叔记性真好，一年前我说过的话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们俩谈起话来，庄青羊想向童陛介绍霍朱衣自然而然被打断了，霍朱衣脸上阵青阵白，再看到童自珍温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吴兰心，心中更是又酸又苦。

吴兰心把自己和姐姐的身世来历向童陛交待个清清楚楚以后，童陛恍然道：“想不到你们姐妹年纪轻轻，经历的事情却这么多，你姐姐面临强敌，你犹能谈笑自若，了不起。”

“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她。”吴兰心笑得轻松自在，“我相信她纵然落败，也绝不会受伤，童叔叔你心忧长子，却还能如此镇定地与我说话，才真了不起呢。”

童陛诧异地道：“你怎么能肯定你姐姐不会受伤？”

吴兰心道：“萧氏后人嫁的是九鼎候，虽然他与我们姐妹关系不好，但此时此刻他不顾毒神蛊鬼的怪虫，一定要进到场子里来，难道只为了凑凑热闹、或是想做个见证？”

童陛想明白后“啊”了声，“赵兄为了你们宁愿得罪天圣君，纵然他以前有对不起你们之处，但毕竟是你们的生父，你们就原谅他吧。”

突然“呛”地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童陛脸色一变，“动上手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童天赐与童忧飞身而起、满场风生，他听得清清楚楚。

童天赐与童忧一刀如烟、一刀如月，身如飞仙、刀光若虹，绕着薛衣圣起跃纵落，而薛衣圣却似激流砥柱，巍然不动。吴兰心担忧地道：“童大哥和我姐姐他们轻功虽好，但‘动’终究不如‘静’持久，如果让薛衣圣先攻，情势倒转过来，胜算就大得多。”

童陛叹道：“你小小年纪能看出这一层道理，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这个道理天赐他们岂能不懂？只不过薛衣圣内力之强当世无双，面对这般高手的强大压力，他们能撑到现在才动手已经大为不易，如果他们再硬撑下去，气势一弱，就要未战先输了！”

童天赐与童忧二人身形极快，银光雾影绕着薛衣圣打转，薛衣圣手中也是一柄宝剑，寒光凛冽，绝不在“弯月宝刀”之下。所有人都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这场恶斗，天下英雄聚此，竟是静悄悄没有半点儿杂音，看不到这场打斗的人只听见双刀破空尖啸之声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动如鬼魅，虽然气血沸腾，极欲知道场中情形，也竟然不敢开口问站在高处的人，生怕影响了这肃穆凝重的气氛。

挥刀碧血寒

吴兰心眼望斗场，却不象别人看得那么全神贯注，眼珠子转来转去。

童自珍低声问：“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吴兰心也低声道：“你大哥和我姐姐联手，武功与薛衣圣相差得不是很远，如果七子之中再加进一个人去，强弱之势立易，薛衣圣必败无疑。”

童自珍一皱眉，“大哥二哥是小辈，以二敌一无可厚非，再加一个就是以从凌寡，非君子所为。”

吴兰心瞪他一眼，“他当年对你父亲的手段就是君子所为了？你是童叔叔的亲子、我是他亲儿媳，就算咱俩一齐上去，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童自珍道：“就算别人不说，咱们自己心里也有疙瘩。”

吴鹤逸在一旁道：“你们争这个有什么用？阿兰你右肩受伤，根本不能动武，而七公子如果再动用内力，更会危及生命，就算上去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吴兰心道：“不能明帮，暗算总可以吧？”

童自珍道：“阿兰！你不……”

吴兰心又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大哥和我姐姐死在仇人手里？”

童自珍左右为难，吃吃地道：“但是……但是……”

童陛忽然沉声道：“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光明磊落！”

吴兰心没想到自己已经特意站远些了，他竟然还能听见自己与童自珍的对话，嘴里虽然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却大大地不以为然，向吴鹤逸打了个眼色，对着院门口那儿努了努嘴，吴鹤逸立刻会意，慢慢地朝院门处站着的廖烟媚等人踱了过去。他们俩挤眉弄眼童自珍当然看得清楚，但吴兰心瞪着他，他也只能装没看见。

吴鹤逸走到廖烟媚身边嘀咕了几句，廖烟媚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起身回院，不一会儿就又走出来，对着吴兰心比了个手势。

童冷低声问廖烟媚：“你们在搞什么鬼？”

吴鹤逸笑道：“你的口气和童自珍真是一模一样。”

廖烟媚道：“四郎，你现在如果去和李玉庭动手，一定能杀了他！”

童冷一愣，“你这么有把握？”

廖烟媚道：“‘种毒大法’改变了你的体质，你现在的功力已经远远高于李玉庭，尤其现在这里四周毒物环绕，你丝毫不用在意，他却要大受影响，就算毒神蛊鬼给了他什么避毒丸之类的东西他也绝不敢压着一只蝎子或是踩到一条毒蛇！”

童冷道：“你进院子里去转了一圈儿和我与李玉庭决斗有没有关系？”

廖烟媚干笑两声，“我只是讨厌毒神蛊鬼在我的地盘上张扬，想教训教训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

童冷打断她的话，“你把雪宁阁里的毒虫也放出来了？”

“对，全放出来了。”

童冷她一眼，“两边的毒虫打起来的话，我根本不用管，李玉庭却要手忙脚乱，也许用不着我的剑他就会被一只毒虫咬到毙命，是不是？”

廖烟媚见他面色不豫，知道他是嫌这种手段不正大光明、胜之不武，便道：“他当初陷害你弟弟时计谋比我的更卑鄙，而他用慢性毒药残害生父，今朝再被我以毒虫害回去，岂非公平之至、报应不爽？”

童冷想起父亲死得凄凉悲惨，悲愤之情不禁涌起，廖烟媚顺势一推他，“李玉庭一死，薛衣圣就不一定沉得住气，这也是为了救你大哥二哥，快去吧。”

李玉庭见二弟向自己走过来，握剑的手不由得颤动一下，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在面对童冷时突然变得这么紧张起来？

童冷来到他面前，也不废话，拔剑道：“请。”

李玉庭虽然有不祥之感，但也不能在天下英雄面前示弱，挺起胸膛，对身边的剑士们道：“你们退到一边。”

十八剑士依言退下，李玉庭也拔出剑来，冷笑一声道：“童冷，你是我手下败将，若非我看在同胞手足的份上，早就杀死你好几回了！你要再不知好歹，我就真不客气了。”

童冷也回报一声冷笑，“你从来都没对我们客气过，却总是在口头上虚情假意，你不觉得自己脸皮厚，我却替你害臊！”宝剑一振向李玉庭刺去，剑光如风中飞瀑，气势磅礴，灿烂的朝阳照在剑气边缘散落的光点上，竟幻出一道彩虹！

李玉庭举剑一挡，“铛”地一声，两剑相击，他被震出去两三步，低头一看，脸色大变，手中银泉一般的剑锋上竟被嗑出一个缺口！

童冷持剑而立，冷冷一笑，“你一定很少去岛西那座高崖吧？”

“什么意思？”

童冷道：“惊涛拍岸，退而继之，周而复始，永无停止，直至将坚硬的礁石摧毁。李氏的始祖就是从这副雄壮磅礴的景象中触发灵机，创出‘倚天剑法’。爹爹多次去见帝君童陛切磋武功，就是想把‘千旋斩’与本门心法结合起来，使它更完美。以前我不能胜你，是因为内力非一朝一夕可以蹴就，你毕竟大我十岁，我努力追赶，虽然缩短了你我之间的差距，但十年修练却不是容易追及的。若单论剑法，你不如我和阿烈。”

这是事实，李玉庭心里明白，嘴上却绝不承认，想到这个二弟的内力突然增长了不少，必定是廖烟媚的手段，更是又妒又恨，厉声道：“少耍嘴皮子！看剑！”

倚天剑法以气势见长，他们这一动上手比童天赐和童忧那边更激烈，树折、柱倒、墙毁、石翻，桌椅、花木更是满地狼藉，所过之处不仅人人走避，就连那些毒虫也忙不迭地唯恐避之不及。

吴鹤逸对廖烟媚道：“以他们剑气之盛，不论什么东西碰上了都会被摧毁，你无论放出多少毒虫都帮不上忙。”

廖烟媚笑笑，“倚天剑法重气势、发易收难、不能持久，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缓下来了。”

童陛一直倾听着场中的动静，沉声道：“过刚易折、过柔易乱、过诡易失。‘千旋斩’与‘扬眉剑法’失之过刚、‘红袖刀法失之过柔，唯有薛衣圣的剑法最平正博大、无懈可击！’”

吴兰心冷嗤，“一个人如果心术不正，剑法再平正博大也没用，因为那与他的心性不合，还不如去练诡异阴险的剑法，一定事半功倍。童叔叔，你如果抛弃家传的‘千旋斩’而去练薛衣圣的剑法，成就一定在他之上！”

童陛若有所悟，“天赐的刀法远在当年的我之上，是因为他的本性适合这套刀法？”

吴兰心道：“正是。我姐姐的‘红袖刀法’远胜于我，不仅仅因为她比我年长、功力比我深，更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好象刚烈、其实柔韧，比我更适合这套武功。”

她的眼波从场中的争斗上移开，转向院门处站着的童门诸人身上，“童冷外冷内热，正直刚强，比李玉庭更适合练扬眉剑法，但将来在扬眉剑法上成就最高的却一定是童烈，因为他刚烈热情的性格与扬眉剑法如出一辙。”

童自珍低叹一声，“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忧。情太深了对他没好处。阿兰，我怕他因苏轻君之死就这么消沉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吴兰心也望着意气萧索的童烈，除了对战斗中的哥哥的关注外，他好象遗世独立，纵然周围有不少人，看上去仍然有种遥远的感觉。“为什么有关你们兄弟的感情问题总是要往我身上推？”

童自珍道：“世间唯有‘感情’这件事是智慧解决不了的，因为它全然不受理智控制，尤其我兄弟几个都是爱钻牛角尖的人。”

吴兰心道：“又要我不顾天理、不择手段？”

童自珍道：“对。”

吴兰心失笑，“咱们自从刚认识起，你们兄弟就都看我不顺眼，我以为你们会想尽办法打压我、力图改变我的性格，却想不到你们会这么利用我。”

童自珍道：“你有什么好主意能救我五哥？”

吴兰心眼里光芒闪烁，“你们兄弟都是责任感很重的人，如果童门大仇得报，李玉庭也死在童冷剑下，童烈没了牵挂，必然消沉下去。我得给他找点儿事干，让他放不下！”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李玉庭和童冷的剑气渐渐弱了下来，廖烟媚打了个唿哨，雪宁阁里忽然涌出一大片爬虫，穿过童门诸人身边，向前涌去，大大小小足有上万只，稀奇古怪，什么样子都有，每一只的颜色都十分鲜艳，看上去美丽无比，但却让见到它们的人寒毛竖立。

童门那些人居然都脸色不变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让旁观的天下英雄们都钦佩不已，换了他们也许也能坚持不动，但脸上的表情却未必能这般从容自若了。

吴鹤逸看着脚下涌动的毒虫，毛骨悚然，喃喃地道：“我在哀牢山深处长大，自认见多识广，对于毒草毒虫也是个行家，到现在才明白有多自大。”若非廖烟媚就在身旁，他笃定自己就算被毒虫咬了也能立刻得到救治，早就一蹦三丈高，跳到院墙上去躲了。

廖烟媚道：“你若有意学习毒术，不妨拜我为师，以你的资质最多七年、最少五年便可大成。”

吴鹤逸头摇得跟拔浪鼓一样，“让我整天在毒蝎子、毒蜘蛛、毒蜈蚣堆里打滚，一天我都受不了，何况五年？”

李玉庭在负隅争斗中瞥见毒虫涌来，这一惊非同小可，“童冷！你真卑鄙！”

童冷冷哼，“比不上你卑鄙。”毒虫们流水般经过他身边，大部分自动滑开，向毒神蛊鬼放出的毒物爬去，两方撕咬缠绕在一块儿，有一小部分却停了下来，守伺在二人剑势范围之外。

李玉庭愈加心惊，他与薛衣圣成为同伙时，虽然曾向毒神蛊鬼要过五毒易辟的药物随身携带，但天下之大，总有几种不在五类毒种之中，“女阎罗”乃毒宗之首，她养成的毒物又岂是区区五毒包蕴得了的？

他本来就处于劣势，一心二用就更手忙脚乱，终于在第一百七十一招上被童冷击飞了手中之剑，人也被震翻，本能地用双手撑地不让自己摔到地上，右手正压在一个形体扁平、有五角、似星状的东西上，只觉得掌心一麻，好象被蚊子叮了一口，抬手一看，只这一瞬间右手已经黑得发亮，象是上了一层黑漆，那星状的东西兀自附在他手心上不放！

李玉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一把抓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愣而一时反应不过来的童冷的左手。这时他的手腕也呈漆黑色了，被袖子遮住的手臂虽然看不见，但想来也是一路漆黑上去，此时童冷若是一剑刺出，杀死他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童冷做不出这种事来，只想把李玉庭甩开，但李玉庭抓得死紧，急切间挣不脱。毒神蛊鬼顾不得他们和廖烟媚的毒虫大战居于劣势，飞速赶来救援。

天下英雄只见李玉庭低头在童冷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都不由得倒吸口冷气。李玉庭身中剧毒，如果咬得童冷见了血，毒素会立刻侵入童冷体内，童冷也就死定了！

李玉庭松口、退身，黑色已经漫上颈部，此刻他上半脸白、下半脸黑，形如恶煞一般，脸上更带着一个恶毒的狞笑，看上去可怖之极。

童冷的手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什么异状也没发生，反倒是李玉庭上半脸犹白，下半脸的黑色却忽然转绿，喉头“咯咯”地响了两声，倒地身亡。那个星状毒物也从他手掌上掉下来，滚动到一边，僵直不动。

跑过来的毒神蛊鬼也僵住了，看看李玉庭和那只毒虫，再看看毫无异状的童冷，惊骇、恐惧、激动、兴奋……等等混杂在一起的表情令他们两人脸上的五官都错了位。过了很久，毒神才吼了一声：“种毒归真大法？”

毒神和蛊鬼一齐冲到童冷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十来遍，就象一个画匠突然看见了渴慕已久的大师真迹，嘴里赞叹连连。

童冷锁紧眉锋，“两位有何贵干？”

毒神一指李玉庭尸体旁边那个僵死的星状毒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童冷摇摇头。

毒神道：“它叫‘星毫’，身上生满细锐的毒刺，虽然不属五毒之中，却也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毒物，李玉庭如果不咬你一口，我们绝对能救回他一条命。但他却咬了你一口，你血中的毒素比‘星毫’更毒百倍，发作也更快，立刻就要了他的命，甚至连还附着在他手上的‘星毫’都连带着毒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不知道自从我喊出那声‘种毒归真大法’到现在，我和蛊鬼向你施出多少种毒了？”

童冷吃了一惊，因为他丝毫也没觉察他们向自己施毒，但他的脸色却变也没变一下，答道：“不知道。”

毒神道：“一百二十七种！每一种的分量都足以毒死一匹马，而你却安然无事。”

蛊鬼接着道：“除了毒，还有三十种蛊虫，但它们刚沾到你身上就全死了。”

童冷忙往身上和脚边看去，却没发现什么死物。

蛊鬼道：“别找了，我施的蛊若能让人瞧见，就不配称‘蛊鬼’了。”

毒神道：“如今你可称得上是万毒不侵，而你又不是毒宗之人，不能从长期与毒为伍的日子中自然而然产生抗体，除非有人给你施行了‘种毒归真大法’。”

童冷道：“你们说这么多废话，究竟想干什么？”

毒神道：“是廖烟媚为你施行‘种毒大法’的？”

童冷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蛊鬼咕哝了一声，“是啊，除了她还能有谁？”

毒神道：“你没感觉到什么不适吗？比如时不时觉得全身鼓胀，非要出许多力气发泄一下才会平复；或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脉骤缩，十分痛苦；要不就是……”

一个脆媚婉转的女音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扈先生，你对我未婚夫的健康很关心啊。”

毒神蛊鬼齐吃一惊，“你未婚夫？”

廖烟媚道：“我们门当户对，年纪相貌也相当，有什么不妥？”

毒神道：“‘种毒归真大法’深奥无比，而且施行期间瞬息万变，我穷心竭力研究了十几年仍然只有三成把握，你小小年纪，竟敢在自己未婚夫身上施术，难道已经十拿九稳不成？”

廖烟媚冷笑一声，“你们此番倚仗天圣宫和势力和我作对，就是欺我年轻，以为我的毒术再厉害也比不上你们两个积年老手，是不是？”

蛊鬼打了个“哈哈”，“贤甥女说的是哪里话？我们绝无此意、绝无此意。”他们虽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面对一个能施行“种毒归真大法”的人，无论这个人有多年轻，他们也得小心防范着。

毒神深沉地看了童冷一眼，“十几年来，我总共在三十个人身上施行过‘种毒归真大法’，二十个未及完成就死了，十个挨过七天的人中有六个成了白痴、两个成了疯子，都在不到一个月内死去，剩下的两个人也只活了不足三个月。我深知施行此法的艰难，就算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我也难以相信。”

廖烟媚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毒神一指童冷，“让我检查他三天，如果他确定被施行过‘种毒归真大法’而且‘归真’成功，我就心悦诚服，奉你为毒宗之主。”

廖烟媚“嗤”地一笑，“扈先生，你在做梦？堂堂倚天岛主能让你摆来弄去、验血测毒吗？”

毒神被“种毒归真大法”冲昏了的头脑霎时清醒：李玉庭已死，童冷现在就是倚天岛主！他一生浸淫毒中，见世上竟有人能施行“种毒归真大法”成功，登时忘了世俗间的一切，此时脑筋清醒过来，尘世中种种利害牵绊、得失计较，一齐涌上心头，急忙转头去看薛衣圣的情形。

薛衣圣已经不象刚开始那般沉稳，剑法一变，如狂风骤雨，童天赐和童忧的身形再也不能飞纵自如。直到这时，双方才相互有守有攻，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打斗”。

童冷与李玉庭交手时如天崩地裂，声势浩大，他们三人动手却寒气森森，逼得靠前观战的人们不住后退，连那些毒虫恶物都逃得远远的，圈子越拉越大，但薛衣圣和童天赐还有童忧三人只在三丈之内趋避纵落，连三丈外鲜嫩的花儿都完整无缺。

三人已经从朝阳初升斗到日正中天，他们刚动上手时，还有人在暗数招数，但现在每个人都觉得有种沉重的氛围压抑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来，哪儿还有空数招？

吴兰心动容道：“我把薛衣圣看得太轻了！把大哥和我姐姐也估计得低了。”

猛然刀剑之气大盛！剑气刀光所过之处，石亭石柱、石桌石凳全崩塌下来，却没发出多大声响，也没扬起多少灰尘，坚硬的石料就象刀割豆腐一样被切成瓦砾般的小碎块，甚至有些变成了细砂。

石犹如此，处在剑影刀光中心的三具血肉之躯又如何？

童自珍喃喃道：“现在他们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发出的力量，等到四周最柔弱的花朵都被摧毁时，胜负就要分出了。”话音未落，院外的花树俱折、柔草如摧，碎枝残叶雪片般四外飞溅！童天赐踉跄后退，薛衣圣举剑向童忧当头劈下！

童天赐和童忧因为年轻，功力与薛衣圣尚有差距，但了正因为他们年轻，精神体力远胜于薛衣圣，薛衣圣深知如果再缠斗下去，他不输在武功、内力上，却会输在持久的战斗力上——功力越深的人并不代表体力越好，他毕竟老了，唯今之计只有以绝对强势的内力击破对方较弱的一环，才有胜的机会！

成败在此一剑！

赵相岩按刀而起，天圣君的下属们一拥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如果让自己的下属也一齐涌上硬闯，不是闯不过去，但这样就会引发一场天圣宫与九鼎城的混战，他就算胜了也会损失惨重，令九鼎城实力大减。

在这一瞬间，赵相岩心念百转，僵立未动，薛衣圣剑如闪电，童忧来不及腾挪闪避，只得以刀封架，“叮”地一声，刀断为二，薛衣圣的宝剑直劈下来！

童天赐在刚才那激烈的一招中被薛衣圣以强大的内力震退，内息滞阻，无力赶上前救护，眼睁睁看着剑劈下去，险些急得昏倒在地。

吴兰心低咒一声，箭一般冲上前去，半途上左腕却一酸，手中的凄艳剑被人取走，紧接着身子被斜推一把，卸却了她急奔之势，她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子停住了，定睛一瞧出手的人，失声惊呼：“自珍！”

童自珍的身形比她更快，她刚喊出声，童自珍已经到了场中心，一抹清艳的红光飞起，拦住了薛衣圣的剑锋！

两剑相触，却没有撞击之声，凄艳剑顺着薛衣圣的剑锋滑下去，薛衣圣只觉得一股柔和的牵引力量把他倾注在剑上的内力一引一带，扯偏了他内力进行的方向，而且两股力量合而为一后，他竟再也掌握不住手中之剑！

一红一白两道剑光同时飞起，斜斜插入数丈外一座已经毁坏的石亭基石上，深没至柄。

童自珍飞跌出去，吐出一口鲜血，薛衣圣倒退几步，刚站稳脚跟，眼前闪起数点金光！

飘忽流离的光芒，如梦中之景，一闪就不见了。

——这是他在人间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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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归宗阵

这个结局谁也料想不到，就连发出“金花令”的吴兰心自己也不敢相信，刚才还气势磅礴的天圣君竟然死得这么容易！

天圣宫的属下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声音，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弄不清这一声中想表达什么含意。

吴兰心定下神后，急忙去看童自珍，若非他那一剑，她也不会得手，他可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才好。忽听廖烟媚叫了声：“兰！小心！”她抬眼一看，天圣宫的人就象蝗虫一般向她和童自珍扑来！

童门中人同时赶去救援，童自珍此刻受伤昏迷，吴兰心右肩有伤，虽然她的左手和右手同样灵活，但行动终究会受影响。

吴兰心撒出一把“寒星碎”阻却了敌人一下，随即挟起童自珍退向雪宁阁，厉声道：“别靠近他们！”

此刻天圣宫的下属们就如同没了头的苍蝇、受了惊的兽群，毫无理智可言，如果童门与他们陷入混战，毕竟势单力孤，绝对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就算李玉庭的十八剑士袖手旁观、断鸿谷的人倾力相助，也是两败俱伤之局，九鼎侯刚才就没有救童忧，现在也绝不会为了她们姐妹而冒实力大损、动摇九鼎城根基之险。

童天赐冲到父亲身旁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廖烟媚抢先布下一道毒网护住众人，叫道：“退回雪宁阁！”

童门中人以及关系人物潮水般退入雪宁阁院中，敌方有几个跃过毒网到达阶前的，还没来得及抬步上阶就扑地身亡。廖烟媚冷笑，“我的毒如果如此容易破解，就不配称‘女阎罗’了！你们如果能连破三关，我们就会在雪宁阁下恭候！”大门霍然而闭。

这几下变故如兔起鹘落，闪电一般，等群雄们回过神儿来，已经成了两方对峙之势。

如果往常武林中出现这种局面，通常会推举一位德高望重、或是势力雄厚的人物出来调解，但现在火拼的却是四大奇门之二，连九鼎侯都唯恐避不及，还有哪一个敢插上一脚？但要任他们斗下去，刀剑无眼、毒物无智，万一连旁观的人也一股脑卷进去，岂不冤枉？此时此刻，溜之大吉才是上策，但这般精彩难逢的场面、又事关今后武林的大局，又有谁舍得离开？

天圣宫的属下不敢再轻率攻击，转头找毒神蛊鬼开路。毒神蛊鬼是近期才被薛衣圣延揽的，并非他的心腹亲信，薛衣圣一死，他们就想抽身不趟这浑水了，但他们在武林中有头有脸，此刻若是走了，一是怕别人说他们薄情寡义，二了怕人说他们怕了廖烟媚，因此不得不留下来，被天圣宫的人推到最前线。

蛊鬼不满地咕哝，“他们想报仇泄恨，却要咱们打头阵。”

毒神冷哼，“哪儿有报仇泄愤这么简单？如今天圣宫群龙无首，谁能杀了仇人，谁就是今后的天圣宫之主！”

蛊鬼看看几丈之外紧闭的院门，“如果廖烟媚真能成功施行‘种毒归真大法’，我们绝非她的对手。”

毒神沉声道：“她的本领究竟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他打了个响指，他带来的弟子中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走了过来，他吩咐一声，“去把院门打开！”那弟子脸上的表情既喜又惧，走到廖烟媚布下的毒网前，开始验毒解毒。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这个弟子身上，但见他进展迅速，不过片刻工夫就到了大门前，伸手推开院门，回首朗声道：“师父，连同院门算上，廖烟媚共布三十二种毒，徒儿已经清出一丈宽的通道，可以放心通行。”

毒神满意地微笑颔首，这个徒弟很给他挣面子，“好了，站到队伍最后，今天没你的任务了。”

那弟子脸上露出大喜之色，迈步走下石阶。他过去时一路并无陷阱机关，但他回来时踏到倒数第二级石阶时，院墙上突然现出无数个圆洞，射出一阵箭雨！

箭雨来得又快又急，笼罩了院门前三丈方圆的空地，那弟子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射成了一个刺猬，本来已经迈步上前的天圣宫属下们全都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又退回来。

院门内忽然响起一串乐声，一个白木牌子从地上升起来，上写两个大大的黑字：请进。

毒神和蛊鬼互望一眼，蛊鬼招过一名弟子再去探路，那弟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一直走到大门口再走回来，没再触发什么机关，也没再碰上什么毒物，等回到师父身边时，脸上不禁露出如死里逃生一般的庆幸和余悸。

蛊鬼向毒神做了个请的手势，毒神冷着脸当先上前，踏上石阶、走进院门，均无异样，大家这才小心翼翼地跟进，一直围在李玉庭身边的十八剑士忽然起身……跟在毒神蛊鬼和天圣宫几个总管之后。

院内地方开阔，尽是一垄垄整齐的花畦，种着颜色形状都稀奇古怪的花草。西北角上，花树掩映着一座三层楼阁，有三条手掌般宽的小径自院门起始，穿过花田，到达那个楼阁下。毒神正在犹豫，蛊鬼用肘拐了他一下，示意他看那块白木牌，毒神这才发现“请进”二字下方还有两个小字：右走无机关。

毒神心念百转，又打了个响指，弟子中原本排在第二、现在是当头第一个的徒弟战战兢兢走过来，他一指右边的路，“前面开路。”

那弟子脸色惨白却不敢违逆，只得抖着腿往前走，刚走不到两步，又一阵乐声响起，把那弟子吓得惊跳起来，见旁边又升起一块白木牌，上写：算你识相。

毒神看得清清楚楚，真想把这块木牌一脚踢烂，但这块木牌连有机关，他不敢妄动。廖烟媚固然可气，但如果因一时之气而引起麻烦更糟糕。

那弟子叫道：“师父，木牌背面还有字。”

毒神道：“念出来。”

弟子念道：“园中百草繁花，皆剧毒无比，君由此过，能安然无恙否？”

蛊鬼皱眉道：“廖烟媚摆关设阵上了瘾了？来断鸿谷的路上设了三关，连自己住的院子都要搞怪。”

毒神沉着脸道：“小小年纪就如此狂妄，我就不信她能高明到哪儿去，不过是多弄几番玄虚罢了。”对那弟子挥挥手，“你继续开路。”

那弟子虽然心里害怕，却不敢违逆，旁观的人们只见他一面走一面不停地洒出各种东西，有的是色彩绚丽的水雾、有些是各式各样的药粉药粒，每洒一种，路边的花草就有一种或几种枯萎干瘪，成了干柴烂草。

童门众人退入雪宁阁内，童自珍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软倒在吴兰心怀里。众人齐声惊呼，廖烟媚急忙为他把脉，脸色变得十分沉重，“他内息散乱，不能再自行支撑调整自身的经脉。”

童陛道：“那就是要别人每天用内力为他调理经脉续命了？”

廖烟媚道：“对，一天至少要三次。”

童天赐道：“咱们人多，可以轮换施为，就算内力有所耗损也无大碍。”

廖烟媚道：“就算咱们轮流为他续命，他虚弱的身体也不能长时间地承受外力。”

吴兰心声音生硬地问：“能撑多久？”

廖烟媚道：“最多十天。”言罢，屋内一片沉寂，十天时间怎么能找到花了十八年还找不到的泪血龙珠？

吴兰心一把将童自珍塞进童忧怀里，转身冲出门去，带着一身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童忧急忙喊：“快拦住她！”廖烟媚赶紧追出去。

天圣宫一行人费了半个时辰，牺牲了毒神蛊鬼各两名弟子，终于在毒花毒草中开出一条路，到达雪宁阁下。这才发现雪宁阁还被一圈儿高墙围着，院门大开，门内一块白木牌上写着：颠倒五行、奇门之阵，有进无出，若君惜微命，由原路退回即可。

这番话非但口气狂妄，而且轻蔑至极，天圣宫的人看了都不禁大怒，一人怒声道：“姓赵的丫头枉为一派一之首，这样藏头缩尾的，干脆嫁人抱孩子去算了！”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宏亮，带起一缕微风，路边盛开的花树上飘下一瓣残花，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登时凝固，脸色变成了青黑，身躯也立刻变得僵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在一个同伴身上。那个同伴惊呼一声后，脸上也立刻冒起一层黑气，倒地身亡。众人悚然散开，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只觉得脖颈凉飕飕的，脚也有些发软。

半晌后，毒神轻咳一声，“各位也看见了，里面是阵法，这可不关我和蛊鬼的事了，你们中谁精通此道？请往前行吧？”

众人彼此互望，视线集中在几个著名的机关高手身上，那几人看看院中的假山亭榭、花竹村木，面面相觑。一人道：“廖烟媚的先天阵法已臻化境，我等竟连一丝阵法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忽然一个人影映入众人眼帘，衣如霞霓，相貌美丽，倚天岛的十八剑士认了出来，“是纪霞衣！我们在花林袭击童烈时就是她坏了事！”

至宝楼总管张银山道：“看来她和童门真的是一伙，她与童氏有杀父之仇，怎么会帮他们？”他本是薛衣香的心腹，童门暗杀薛衣香那一晚虽然在至宝楼的食水下了慢性剧毒，但也有一些个漏网之鱼，就都随着张银山投靠了薛衣圣。

天圣宫的二总管江晋风道：“纪霞衣的武功没有多高明，怎么可能从扬眉剑士手上救人？吴兰心精于易容，说不定是她假扮的。”他仍是武林中有名的智士、薛衣圣的军师，一猜便中。

张银山恍然大悟，“定是如此！吴兰心姐妹俩故意装成和童氏兄弟闹翻离去，是为了松懈我们的警戒心，但童烈遇险，她不能不救，所以假冒纪霞衣出手，可惜我家夫人未能及时识破，以致被她所乘！”

院中的纪霞衣也发现了门口这一大群人，吓了一跳，那天她暗蹑着童烈去了郊外花林，刚刚进到林子里就遇袭昏迷，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除了有些饥饿乏力外倒没有别的不适。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屋子，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院落中，四下张望着想找个人问问，却一下子看见了四五十个。

蛊鬼道：“此女绝无易容，她的表皮肌肤透着一股生气，绝没有戴着死人皮！”他是蛊道至尊，对于死气、生机这类学识，就连毒神都得自认不如。

张银山道：“此女若是真的纪霞衣，一定是被吴兰心抓来囚禁的，以免闹出双包案。”

纪霞衣见这些人只站在原地嘀咕而不进院里来，心里奇怪，就向他们走过去。那几位机关高手们都紧盯着她的脚步，看了半晌，一位黑短胡须者道：“她的脚步虚浮不稳，步伐全无规律章法，如果院中有阵，必定早就触动了，我看廖烟媚摆的是空城计。”

一位白面长须者嗤笑，“这里是断鸿谷重地，她怎么可能摆空城计？”

黑短胡须者道：“她料不到会有兵临城下的一天，临时无计可施，摆个空阵吓吓胆小者而已，说不定她和童门的人早由密道逃跑了。”

他暗讽白面长须者胆小，谁都听得出来，白面长须人怒道：“你既然认定是空城计，何不亲自去走走看？”

黑短胡须者被他一激，禁不住道：“去就去，有何惧哉？”一个箭步窜入院中，扣住纪霞衣的右肩。

纪霞衣已经快走到门口了，突然那群人里冲出一个制住了她，不禁失惊，“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黑短胡须者道：“我乃天圣宫天机院总管寒哲，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纪霞衣怔怔然，“我……我也不知道。”

寒哲眯起眼睛看着她，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忽然寒哲露出一个笑容，“看样子你没撒谎，今日借你一用，如果我能破了雪宁阁，成为天圣宫宫主，少不了你的好处。”纪霞衣听得半懂半不懂，身子被他一推一转，不由自主地被推着往回走去。

院门口那些人的眼睛瞪得贼大，看着二人一步步走向紧闭着门的雪宁阁，毒神不凉不酸地叹道：“如果那位平安过了这个院子，到达雪宁阁下，天圣宫宫主的宝座就有一半儿落到他手里啦。”众人一听有理，又见寒哲一路安然无事，再走几步就能踏上雪宁阁前的台阶，大半的人全都迫不及待地涌进了院子。

蛊鬼把声音低得极低，“毒神，你想干吗？廖烟媚此阵若非空阵，定然厉害无比，这些人只怕都难逃活命。”

毒神的声音更低，“这两方无论哪边有了损伤都对咱们有利无害，怕只怕他们打不起来。”

他的话音未落，花园另一头的寒哲只差一步就能到雪宁阁阶下，猛地四下风生、园内响声如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不知从哪里升起，转瞬笼罩住了整个院子，院门口站着的人除了白雾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三层楼高的雪宁阁都看不见了！

异变突起，寒哲大惊失色，用力一扳纪霞衣，厉声道：“你敢陷害我？”

纪霞衣肩痛如裂，脸上却露出一个苦笑，“我如果陷害你，还会让自己也落到这个境地吗？”

寒哲精通阵法，深知如果陷入先天的奇门之阵中、在未弄清阵法规律时万万不能乱走乱撞，只要自己不动，阵法就不会针对自己。

只可惜院子里不仅仅有阵法，右侧急风一响，他急忙跃开，三支簇亮的铁羽箭钉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发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过毒的。他倒吸口冷气，四周暗箭飞弩不住地射来，逼得他不得不腾挪闪躲，脚下也不时碰到陷阱、翻板或是突然弹出的利刃和铁夹。他明知自己的处境越来越不利，却无法停止，挟制着纪霞衣使他的身手更不灵活，干脆把纪霞衣一推，去挡射来的数支劲弩。

纪霞衣身不由己，自忖必死，但身子猛地被一股大力扯动，避开了弩箭。

寒哲见纪霞衣身子一斜消失在浓雾里，吃了一惊，一把抓去却晚了一步，恍然大悟自从阵法发动时起就一直有人伺窥在侧，思及这人如果想置他于死地易如反掌，不由出了身冷汗，旋即又大悔：这人一直没出手，无非是顾忌纪霞衣在自己手里，如今他再也没有依恃，等于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纪霞衣被人拉着疾奔，四拐八弯，跑得跌跌撞撞，只看见一个婀娜的背影，十分陌生。四周浓雾弥漫，她看不清身在何处，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即视野一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园中小屋，刚才绊了她一下的是门槛。屋中一人端坐相候，正是吴兰心。

蛊鬼看着风雾狂涌的阵法对毒神低叹：“廖烟媚真沉得住气，如果你没有怂恿这些人入阵，难道她就真的让寒哲进雪宁阁？”

毒神道：“童门高手如云，寒哲单身一人，就算进了雪宁阁还不是死路一条？她有何不敢？而且寒哲到了雪宁阁外也未必敢进去，一定会招呼大伙儿一块儿进，这些人就算不被我怂恿，也照样会进去送死。”

张银山回顾白面长须者，“方先生，你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从阵法发动时起，白面长须的方先生眼睛就瞪得大大的，脸色变来变去，听到张银山的问话，颓然长叹：“廖烟媚能移气变象，已有夺造化鬼神之功，吾不及也！”

他身后一人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进了阵的人都没救了？”

方先生躬身应道：“恕属下力有未逮。”

张银山认得问话之人是天圣宫大总管王雪鸿，他跟随薛衣圣多年，未进阵去的天圣宫属下大部分是他的人。

王雪鸿沉吟片刻，“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等既然无法攻进雪宁阁，不如暂且退回中原，不信童门七子就此一直龟缩在断鸿谷里不出头！”

这话说得有理，而且冠冕堂皇，张银山却在肚里冷笑，大部分的对手都进了阵，有去无回，就算杀不了童门七子、报不了天圣君的仇，天圣宫也是他的天下了。只不过二人并无利害冲突，自己日后也难免不会有求助于他的时候，所以也不拆穿他的心计。这时王雪鸿向他望过来，“张总管意下如何？”

张银山躬身答道：“唯王总管马首是瞻。”

众人当即退出内院到毒园花圃，从毒神蛊鬼的弟子们开出来的那条来路走回去。但就在路走到一半时，圃内突然有十几处火苗同时窜起！毒神蛊鬼的脸色全都大变，急忙从怀里掏出七八个瓶子，倒了一堆药丸吞下去。

浓烟很快冒起来，弯弯曲曲的路径已经看不清，毒神想起这条路是三条路中最曲折弯绕、难以记忆的，心里更是暗咒不已。一股毒烟扑来，毒神蛊鬼各打出一蓬晶彩，将毒烟暂且压下，顾不得弟子们的性命，一齐展动身形，从毒花毒草中直线前冲！

廖烟媚、吴兰心和纪霞衣幽灵般出现在第二关的木牌处，院门早已命侍女们关上，而天下群雄谁都不敢在女阎罗的住处墙头驻足，偌大的花圃四周只有她们三人悄然而立。

吴兰心见圃内烟雾只生不散，犹如被一口透明的大锅倒扣住一样，一丝烟气也未溢出，道：“廖姐姐，你在花圃中也设了奇门阵法？”

廖烟媚道：“不错，但因范围过于广大，阵法只能支撑一刻时间，半刻之后，园内暗埋的水枪就会启动喷水，将毒烟化去，那帮人如果不能在半刻之内逃出，毒烟被水一淋，化成毒雨，任他们有多大本事也难逃生天！”

吴兰心看着她极其冷静的脸庞，“这些毒水渗入地里，这块地就算废了，如此多的剧毒足以把它变成死地，寸草不生、虫蚁绝迹，为了杀这些人，你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难道不心疼？”

廖烟媚一笑，“这片毒园几乎已经把天下剧毒囊括尽了，能让它们相安无事地共同生长在这一方土地上，已经达到了当今毒术的巅峰，想再求突破只有另辟蹊径。万千种剧毒燃烧混合、渗入土地，将来这里每寸土里含蕴的毒都不相同，而且都是世上所无，我有这么多种毒可以研究，必能超越前人，开创毒宗更高的境界，所失虽重，所得也多。一个人想要有多大的收获，就要预备付出多大的代价，有什么好心疼的？”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纪霞衣忽然出声：“有人出来了。”

话音未落，园圃中突然喷起几十道水泉，形成一副颇为壮观的极美景致。与此同时，毒神蛊鬼急奔而出，扑倒在三人脚下不住咳喘。廖烟媚眼一眯，起身掠了过去，吴兰心和纪霞衣急忙跟上。

毒神蛊鬼毫发未伤，但模样却狼狈万分，自打成名以来，他们还从没这么凄惨过，惊魂渐定之后，心中的怒火恨意旺盛之极，这时廖烟媚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毒神当下就要冲上去动手，却被蛊鬼拼命扯住。毒神回首怒道：“你为何拦我？”

蛊鬼低声道：“你想送死吗？”

廖烟媚冷笑一声，“不管他是不是想动手杀我，你们都非死不可。”

毒神看见她脸上冷诮的杀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他和蛊鬼都精疲力尽的此刻，就算两人联手都不是她的对手，心念百转却苦无良策，热汗未褪就又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蛊鬼猛然跪下，大声道：“大瑶山伏蛩谷‘鬼蛊’一门，愿奉苗岭断鸿谷主廖烟媚为毒宗之主，指本门祖师为誓，效忠终身，绝不反悔！”

廖烟媚一愣，毒神大惊，怒道：“你疯了！亏你还是一门之主，竟如此贪生怕死！”

毒宗之人最忌指本门祖师为誓，此誓一立，若有违反，不仅人人得而诛之，更要命的是毒蛊之宗派们都有各式各样难以理解的玄妙手段，谁知道当初入门时师尊师祖在自己身上下过什么咒符秘术？如果对本门心生叛意，会有什么凄惨下场等着你？因此廖烟媚听到蛊鬼竟指本门祖师为誓，也不禁愣住。

蛊鬼道：“这一路行来，我已经见识过廖谷主的毒术，绝不在你我之下，而她的胆魄更令我佩服，这才是我甘心奉她为尊的原因。”他反问毒神，“这座花园非十年心血不能培育成这样的规模，换做是你，就算是为了消灭强敌，舍不舍得把它付之一炬？”毒神哑口无言。

这时水势渐小，烟雾已消，满园深绿色的毒水荡漾，却流不出先天阵法划出的无形界限。除了毒水以外，地上再也找不到其它的东西了。饶是吴兰心一向冷血无情，也不禁连打了几个冷颤，喃喃道：“真正是尸骨无存啊……”

纪霞衣脸色惨白，虽然极力抑制，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起来，幸好她一天都在昏睡，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吐的只是胃中的酸水。

毒神也双膝跪地，“六诏山红鹰峰血毒门愿奉断鸿谷主廖烟媚为毒宗之主，指本门祖师为誓，效忠终身，绝不反悔！”

千劫不悔情

雪宁阁的一间卧室内，童忧和童天赐守着昏睡的童自珍，童陛和其他人都被童忧劝去休息了。童自珍缓缓张开眼睛，童天赐急忙凑上去，“你觉得怎么样？”

童自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没事。”

童天赐沉下脸，“有没有事你心里清楚，别拿好话安慰我们！”

童忧道：“自珍，趁着阿兰不在，我有些话对你说。你的身体状况自己应该很清楚吧？你有什么打算？”

童自珍默然。

童忧道：“我和阿兰虽然不是自小相处的姐妹，但她毕竟是我亲妹妹，她的心思我能猜出几分，她心高气傲、貌美多才，普天之下能入她心里的只有你一个，你如果不幸去世，她必然追随而去。”她紧盯着童自珍苍白的脸颊，“你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童自珍怔忡地重复：“让她活下去……”

童忧道：“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让她不得不活下去！”

童自珍的目光与童忧相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一副古怪之极的表情。

廖烟媚带着毒神蛊鬼还有吴兰心和纪霞衣由密道绕过毒园花圃回雪宁阁，吴兰心对纪霞衣歉然一笑，“拿你做饵，真是对不住。”

纪霞衣苦笑，做都做了，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她叹息一声，“弱肉强食，自古即如此，你何必道歉？”

吴兰心道：“田翠衣是你表妹，已经做了我六嫂，咱们也算是一家人，现在她恐怕已经知道我瞒着她把你弄到阵里的事了，一定很生气，你如果不原谅我，她就更不会原谅我了。”

提起田翠衣，纪霞衣心里更是苦涩，幽然道：“她总算有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也不枉她以前受的悲伤痛苦。”

吴兰心道：“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纪霞衣凄然一笑，“不必了，天下有许多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生死亦然、感情亦然。”

吴兰心脸色一变，“没有试过又怎知没有用？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我就绝不认输！”

廖烟媚走过去轻拍她的肩头，“别激动，咱们还有十天时间。”

吴兰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若是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她一向表情生动、光彩照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沉忧，纪霞衣猜想童自珍的情况可能不好，想这吴兰心虽然千灵百巧、诡计多端，从未在别人手里栽过跟斗，却也奈何不得天意，心中更增酸楚。

五人由密道回到雪宁阁，田翠衣当先扑上来，拉住纪霞衣的手，“你没事儿吧？”

纪霞衣摇摇头，“没事。”

田翠衣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因为事情太多太乱，我想起要把你带进来时，你已经被移到阵里去，阵法也发动起来了。”

吴兰心一进门就去看童自珍了，廖烟媚拍拍田翠衣的肩头，“阿兰怕你怪她让你表姐陷于危险之中，答应为你表姐做一件事，这个机会也不是经常有的。”

田翠衣眼一亮，问纪霞衣：“阿兰真这么说？”纪霞衣点点头。田翠衣立刻把她远远拉到一边，低声道：“霞姐，你的心事瞒不过我，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让阿兰帮忙呢？说实话，她的主意还蛮多的。”

纪霞衣苦涩地道：“但万一不成呢？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如果没有结局，我和他之间就完全毫无希望了。倒不如一直暗恋下去，至少还可以自欺。”

田翠衣道：“霞姐，以往你是咱们三姐妹中最开朗、最有勇气的人，从不畏首畏尾，怎么如今连这点儿勇气也没有了？”

纪霞衣幽幽道：“我和你不一样，童归尘爱你，而他……他……并不爱我……”

廖烟媚站在一边没有跟过来，心思似乎没在她们身上，却忽然悠悠叹道：“花不多情，也会枯萎；人不痴心，难免憔悴。何不多情，就让心碎；何不痴心，且教泪垂？”

纪霞衣全身一震，田翠紧紧握住她的手，“表姐，难道你就甘心白白这样憔悴下去？而他根本对你的心意毫无所知？”

吴兰心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童自珍斜倚在床上，正看着门这边，不禁讪然，“你没睡？”

童自珍温和地笑笑，“我睡不着。”

他向她伸出手，她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他本来身体就单薄，现在变得更瘦了，白皙的肌肤变黄了，原本给他增添魅力的深眼窝凹得更深了，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可怕，只是那双眼睛仍如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般清澈。吴兰心紧紧地抱住他，把头埋进他怀里。从小到大，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生死关头，从没有象此刻这般绝望与恐惧。脸颊贴着的是单薄的胸膛，可以感觉到心脏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动，并不是很有力。

什么时候这代表着生命的鼓动会消失？这胸膛的缓慢起伏停止？她将再也看不见他嘴角眉梢温柔的微笑，再也看不见他温和愉悦的目光？

感觉到吴兰心把自己越抱越紧，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自己胸前的衣裳，童自珍平静的面容上也现了一抹悲情，柔声道：“阿兰，人各有命，我活了十八年，已经是向上天偷来的，够了。”

吴兰心呜咽道：“可是我和你在一起才一年，不够、不够……永远都不够……”

童自珍道：“如果有来生……”

吴兰心抬头凝视着他，凄然而笑，“今生咱们都不能够聚首，来世的事又有谁知道？而且生是不知死的，谁知道死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就象生前一样，一片虚无……你的意识里不再有我，甚至也许连‘童自珍’这个意识都没了……就算有来生，你已不再是‘童自珍’，我也不再是‘吴兰心’了。”

她的目光是那般悲痛、又那般依恋！童自珍的心象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险些又吐出血来。一旦自己死了，她还能不能活下去？就算她不有意寻死，这么深重的绝望悲伤也足以压垮她。

吴兰心瞪大眼睛，瞠然地看着童自珍俯下来吻上她的嘴唇。这是童自珍第一次主动亲近她，太不符合他的禀性了，他想干什么？感觉到他的手在解自己的衣衫，吴兰心全身一震，猜到他想干什么了，但童自珍心地善良，凡事都先为别人着想，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明知自己死期将近的情况下还要占有一个女孩子的清白？

她心念急转，猛然想通了，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走？”

童自珍的脸上充满了万般不舍的悲伤，“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浪费了上天赐予你的美好生命。你既聪明、又美丽，才智武功都是当世少有的，注定要活得意气风发、多姿多彩，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死！”

“所以你要给我一个责任，让我不得不活下去？”吴兰心倏地冷笑起来，“我还打算用这个法子对付童烈，没想到却被人先用在自己身上！”她一把揪住童自珍的衣襟，厉声道：“你要我用一生的时光来回味这十天、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和悲伤的回忆里，不觉得太残忍了吗？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该死该活？”

童自珍柔声道：“我们的孩子会陪着你，你可以用一生去爱他，他必然不会象我这样，永不能回报你的爱……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可以令你忘记我的人……”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童自珍异常苍白与绝世清俊的脸上，吴兰心在他耳边怒吼：“不要摆出这种大慈大悲的面孔！我最恨最恨这种自以为是的好意！我这辈子全部的爱都给了你！你让我再拿什么去爱别人？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阿猫阿狗我都能喜欢上吗？”

童自珍默默地抚摸着脸上的五指印，声音依然平静而温柔，“对不起，这是我的私心，我祈望上苍能给你一个代替我的人，代替我补偿你和安慰你……说到底其实是想让自己的心减少些歉疚，却没有为你着想……对不起……但我真的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愿意你这么鲜活、这么美丽的生命就如此这般随我湮灭……”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比得知自己无药可救还要痛苦……”

吴兰心眼里含泪，胸脯剧烈起伏着，终于再也忍不住又抱住他痛哭起来，泣不成声！她有多么地舍不得他，多想和他就这么拥抱着，一直相守到老！她为此费尽了心力、算尽了机关，可是上苍却以它无敌的强势和无情的冷酷摧毁了这一切！

童自珍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用力抱紧她，“原谅我……原谅我……求求你答应我……如果咱们没有孩子，那就是天意要你随我一起走，我保证到时不会有人再拦你。”

吴兰心抬头痴痴地望着他，“那你答应我，如果冥冥中真有黄泉、真有阴间，不管我有没有孩子，你都要等着我，即使我过很久才能下去找你，你也得等！”

“好，我会一直等，一直等……”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心中交织着悲伤与甜蜜、深情与痛苦……

大家围坐在雪宁阁侧厅里吃晚饭时，吴兰心还没下楼来，廖烟媚微微笑道：“不用等她了，咱们先吃，也许明天的早饭她和七弟也都顾不上吃了呢。”这是句开玩笑的话，但在座的谁也笑不出来，吴兰心委身于童自珍虽然是两情相悦，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却是一种苦涩的结合。

童天赐道：“世上药方之药引大半是大夫们故弄玄虚或是牵强附会，这味泪血龙珠会不会也是如此？如果把它撇开，单熬方子里的药材不行吗？”

廖烟媚道：“药引是古人用药时辅助之用，来自有因，只是后人卖弄，越传越离谱，失了原先之真义。我听先母说，先父是从一本古籍上找到这个药方的，药引一定有它的用处，可惜古书已残、有方无解，否则也许就知道‘泪血龙珠’是什么了。”

童天赐沉声道：“反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破釜沉舟试一试。”

童忧轻叹道：“这件事等和自珍、阿兰商量后再说吧。纵然要试，也得等十天以后完全绝望了再试。”

童天赐喃喃道：“十天……十天……”众人皆默然无语，心情沉重，嘴里虽然嚼着饭菜，却不知是何滋味。

廖烟媚眼波一瞟饭桌旁的人，有意无意地问：“五弟呢？”

童冷叹了口气，“他喝酒太多，现在还在睡，等他睡醒再给他送饭吧。”

廖烟媚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眼睛却飞快地瞟向田翠衣，丢了个眼色过去。

田翠衣看了身边的纪霞衣一眼，纪霞衣自从在花林被吴兰心带回来后一直昏睡着未进粒米，因此到雪宁阁后用了几块点心，现在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发呆。

廖烟媚道：“纪姑娘，饭菜做得不可口吗？”

纪霞衣急忙道：“不，不是。”连扒了几口白饭。

田翠衣放下筷子，牵起她的手，“我吃饱了，霞衣，你要是没胃口，就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纪霞衣无可无不可，就这样随她去了。

等她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回来，人们都已经吃完饭各自散去了，厅里只剩下廖烟媚一人，见她们回来，向纪霞衣递出一支香，和一粒药丸，“此香名‘醉生梦死’，闻到它的人会产生幻觉，恍如梦中，趁童烈酒还没醒，你点上这支香，想对童烈做什么都可以，他绝对不会有反抗的意识，这支香能支持两个时辰，你服下解药，这就去吧。”

纪霞衣默默地接过香，手指触到廖烟媚的手时，廖烟媚可以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童烈正睡得迷迷蒙蒙、似醒非醒，模模糊糊地听到开门的声音，这个地方是女阎罗住地，绝对安全，他的情绪又极不稳定，警戒心已经降到最低点，所以即使闻到了可疑的香气，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香气神秘而缥缈，童烈闻了一阵，醉意竟消褪了不少，但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神智不太清醒，勉强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仿若晚霞一般的绯红。

他含含糊糊地问了声：“你干什么？”嘴唇就被一样柔软温热的东西堵住。

这个梦真奇怪……童烈完全顺从本能地抱住眼前的人，入梦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轻君呢？但以往想起轻君就会产生的刻骨悲伤在这个梦里却只有一丝惆怅。怀里搂着这个女孩，感觉并不讨厌，她是叫纪霞衣吧……

房门外放了两把椅子，端坐着田翠衣与廖烟媚。田翠衣喃喃道：“我以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干出帮别人‘霸王硬上弓’这种事来，而且还在外头守门。”

廖烟媚道：“童烈并不是个好算计的人，万一他酒醒得早，那香就奈何不了他，他的情况不同于童归尘，童归尘与你是两情相悦，只要找个口实，自然而然就顺水推舟地成了。对于童烈，一定得做得彻彻底底，让他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不得不认帐才行。”

田翠衣脸更红，轻声道：“你这么设计童烈，不怕四哥知道了会生气？”

廖烟媚笑了起来，“如果没有他的同意，我怎么敢这么对他亲弟弟？”

田翠衣真的吃了一惊，“你是说他知道？”

廖烟媚道：“吴兰心给他们兄弟出的就是这个主意，恰好纪霞衣喜欢童烈，也省了我们花心思去找合适的人。”

她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现在我却有些后悔，这样对阿烈真的好吗？事后他心里一定更痛苦吧？”

廖烟媚头也不回，象是早知道童冷到了身后，“你们要的不就是让他痛苦、让他牵挂、逼他负责、迫使他非活下去不可吗？”

田翠衣身后也响起一声叹息，“我也有些后悔，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毕竟这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有权选择生或死。虽然四嫂你和阿兰也这么设计过我和翠衣，但并没有真的下药啊，我们做的事都是出于我们自己的心意。”她吃惊地回视身后的童归尘，他也是同谋？

廖烟媚凝视房门，听着从门里传出来的细微声音，语气低沉：“现在，他已经无权选择！”

（PS：偶前思后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童烈拉郎配了，因为偶喜欢直来直去的童烈，单纯得象个孩子，不想让他孤老一辈子。）

（另PS：偶已经在努力撒土了，看在偶即将结束大家蹲坑之苦的份上，来几个长评先？）

生死悲欢事

第二天一早纪霞衣打开房门走出来，看见门口坐着的廖烟媚和田翠衣，不由一愣，立刻满脸潮红，“你们……一直在这儿？”

廖烟媚道：“怎么可能？”纪霞衣刚松了口气，只听她说：“我隔一个时辰就得去看看我师弟，只有你表妹一直守在这儿。”不由得连脖子都红了。

“好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廖烟媚拍拍手掌，“等童烈一醒咱们就逼他负责，纪姑娘，你放心，有我们为你做主，绝不许童烈赖帐！”

纪霞衣却道：“我不想逼他……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他的错……”她轻轻轻叹息一声，“我想回洛阳去。从这里到洛阳骑快马大概要一个来月，如果他……想见我，就到霍家去找我，我等他两个月……不！一个半月，不……我等他一个月零七天，如果他七天之后才想要见我，就请你们告诉他，不必再去找我了……”

廖烟媚凝目深注，看了她好久，最终也叹息一声，“老实说，以前我并没把你放在眼里，现在却有些佩服你了。”

纪霞衣苦笑，“我有什么值得你佩服的？”

廖烟媚道：“我佩服你拿得起、放得下，你能把时间从一个月改为七天，不让自己沉浸在毫无意义的幻想里，如果换了是我，绝对做不到这般决断！”

纪霞衣苦涩低语：“长痛不如短痛，这颗心既然注定要碎，何不省却一个月在希望与绝望中苦苦熬煎？”

廖烟媚叹道：“你也不要想得这么悲观。”

纪霞衣抬起头，脸上现出一个幽微的笑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多谢你们……”

童烈醒时已是第二天中午，虽然醒了，仍闭目躺在床上，柔软的床铺，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香气？！他腾地坐起身来，昨晚的点点滴滴象潮水一样涌到他脑子里，他急忙朝床上一看，旁边的铺位空荡荡的，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虽然醒来后没有哭哭啼啼逼自己负责的尴尬场景，但纪霞衣哪里去了？童烈翻身下床着衣，心中既愧疚又懊悔，当前首要的是找到廖烟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半天，没看见一个人，一直找到三楼童自珍的房间，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在这儿。

廖烟媚收回把脉的手，对童自珍正色道：“这些天你心情起伏剧烈，加上损精伤神，原本我估计你能支撑十天，如今已经不可能了。你要不要舍弃泪血龙珠这个药引，直接喝药，今天就得下决断！”

吴兰心不由地握紧了童自珍的手，她虽然明白如果不背水一搏童自珍也是个死，但就是无法选择，接触到廖烟媚投过来的目光，她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

别说是她，童陛与童天赐等人也都无法决断。

反倒是童自珍坦然道：“反正也是个死，就这么办吧。”

吴兰心全身一抖，眼泪登时流了下来。

童自珍笑笑安慰她，“哭什么？我还未必会死呢。”童陛打个手势，示意大家退出去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众人都退出房间。

童烈考虑到现在廖烟媚正为童自珍的病忙着，不该让她分心，自己的事不妨等一会儿再问，正要走开，廖烟媚却拦在他面前，“你醒了？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不找她，她却自己送上门来，“你为何要那么做？”

廖烟媚一笑，“我看你情绪太低落，想让你放松放松。”

“放松？”童烈气得发抖，如果不是怕惊了房里病弱的童自珍，他肯定已经大声咆哮出来，“用这种方法放松？”

廖烟媚道：“既然纪霞衣不反对，有何不可？”

童烈问：“纪霞衣呢？”

廖烟媚道：“发生了这种事，她一个女孩子家当然不好意思留下来。”她斜视童烈，目光别有深意，“你想见她？”

童烈摇摇头，“我要好好想一想。”

廖烟媚暗暗叹息一声，转身而去，“你是该好好想想，但可别让人家等太久。”

房间里，童自珍和吴兰心静静相拥，良久良久，童自珍道：“陪我到园中转转吧。”

内院的天机大阵早已经收拾干净，院里百花争艳。夕阳正落向西山，童自珍站在群花之中，远望夕阳，回首对吴兰心一笑，“我很喜欢夕阳，每当看到晚霞托簇着这温暖的一轮红日，心中有些孤独、有些温柔、也有些伤感……”

吴兰心随着他也望向夕阳，她能了解童自珍为何会喜欢它，因为夕阳就象他这个人一样，多姿多彩、绚烂无比、却即将坠落。

童自珍在望着夕阳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瞧着那温暖而又灿烂辉煌的夕阳，忽然想落泪。

夕阳慢慢地往下沉去，终于完全落下，吴兰心回首望向童自珍。他微笑的样子很美很美，因为卧病在床的关系，发髻未梳，长发长衣，夜晚的风带动袖角、衣袂、发丝略略地飘，一种非常人所能有的安详从容的意蕴犹如光晕似的围在他四周，带着脱离尘世的超脱与清灵，仿佛随时可以随风而飞。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衫，生怕他就这么突然飞走了。

童自珍回首凝望着她忧伤的丽颜，声音里充满了苦疼的温柔，“你一向要强好胜，从不承认失败，但这回是天命如此，奈何……”

“自珍……”吴兰心忍不住紧紧抱住童自珍低声啜泣，她嘴里虽然一直不肯承认，但心里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失败，她一向认为天下无难事，没什么能难倒她的，她也一直无往而不利，但此刻却遭到了平生第一次失败，而且失去还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任她有再坚强的性格也撑不下去了。

多少殷切的期待啊！多少深宵的美梦！如今都归于幻灭！

一个计划如果从头就失败，也许反倒好些，最痛苦的是明明眼看着它已经到了成功的边缘，才突然失败，这种打击才最令人不能忍受！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人都活着，偏偏童自珍要死？吴兰心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裂，恨不能将这个世界都毁灭！将世上每一样东西都砸个粉碎！

童自珍瞧见她眼中突然出现一种疯狂的仇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吴兰心此刻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他那玲珑剔透的心能猜得明明白白，自己如果死了，吴兰心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自己答应童忧让吴兰心活下去会不会错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悠悠地道：“阿兰，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你点了我的穴，我摔在地上，当你向我俯下身时，满天的星光衬在你身后，映得你好象天上的仙女一样，那时我就想，这一定是天上最美的仙女……那时我就心动了。但我虽然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却也自知迟早会有如今这么一天，所以不愿意让你接近、不愿意你日后伤心，但……终究还是抗拒不了想接近你的渴望……”

落日已沉，天边闪出了几颗星星，晚霞燃烧过后的天宇已冷却作一派明净澄澈的湛蓝。凄清的风吹过，童自珍瑟缩了一下，吴兰心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而且微微颤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脸上那悠远的、怀念的笑容，心中一痛，更觉悲凄。

“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你，但我的生命就象北风中的秋叶，根本不能也不敢去爱你，但你是那么的聪明可爱、美丽热情，我怎能不爱你？我爱你爱得都要恨你了，我本来很知足认命，只求能在有生之世找到仇人，让他们俯罪授首，以慰父母在天之灵，你却让我不愿意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不甘心离开你踏上黄泉路！你令我的心……煎熬，令我本可以平静度过的生命充满了痛苦！我想陪伴你却又怕见你、想逃避你却更怕失去你……”

“别说了！”吴兰心再也听不下去，泪如泉涌，“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对我说这个？”

童自珍道：“我已经爱过、恨过、欢笑过、哭泣过、彻悟过……只要真正活过，死又何妨？”

“可是我呢……”吴兰心颤抖地望着他，“你纵然死亦无憾，我的一生却在要失去你的痛苦里度过……”

她的目光是那么凄楚、惨苦、悲伤与无奈，嘴里虽然说着不在意的话，但他又何尝真的舍得弃她而去？童自珍的心一阵绞痛，口中忽然吐出血来，染在雪白的衣衫上，恍如桃花！

吴兰心惊惧地扶住童自珍滑倒的身子，放声大叫：“姐姐！大哥！廖姐姐！”[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nkan.net]

童门诸人几乎是瞬间齐至，廖烟媚出手如电，解开童自珍的上衣，在他前胸、后背连插四十九根银针，沉声吩咐吴兰心：“扶他回房，药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熬好，万万不能让他再激动。”

吴兰心和童天赐一边一个将童自珍架回房间，放到床上，童自珍喘息稍定，轻声道：“阿兰，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都叫‘惜之’。不求他有出息，也不必他富且贵，只要他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就足够了。”

他这句话等于是在交待后事，大家的眼圈儿都不禁红了。吴兰心胸口一酸，眼泪又几乎掉下来，怕再引起他激动的情绪，硬是忍了下去，涩声道：“好。”

半个时辰的等待对于众人来说仿佛只有一瞬间。终于，廖烟媚捧药而入，经过童陛和童天赐，无言地把药碗递给吴兰心。吴兰心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药汁熬得很浓、很红，红得象沉淀后的血……两滴清泪落在碗里，漾起两朵小小的水花，旋即消失了……

把碗递到童自珍唇边，吴兰心手禁不住地发抖，虽然她极其明白这件事的必然和无奈，但事到临头，她仍是受不了，她想砸了这碗药、想带着童自珍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离去……就在她脑海里充斥着一大堆疯狂念头的时候，一只冰凉但稳定的手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碗。她眼睁睁地看着童自珍将药汁一饮而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注在童自珍身上，似是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寿命由目光注进他体内一样。屋里寂静如死，连呼吸声都没有。

“咣啷”，药碗落地，化成碎片。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见童自珍倒在床上，鲜血不仅仅从口中，还从其余六窍里一齐冒出来，身躯也紧紧抽成一团，在床上痛苦翻滚。童氏兄弟一齐扑上去压住他，廖烟媚急忙去把他的脉搏，而吴兰心则木立着，看着童自珍挣扎片刻后身躯就颓然放松……

廖烟媚扣住童自珍的脉门只有半刻时间，但在众人感觉上却仿佛过了万年。然后，她放开手，黯然摇头，男人们的怒吼和女子的哭声立刻充满整间屋子，唯有吴兰心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肯哭出声，只怕哭出来以后会再也无法控制地崩溃！大家都围在床边，她却一步步向外退去……

床上那具无主的躯壳已经不再是她心爱的童自珍，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已经不会再睁开，那张脸上总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也不复存在，他心情愉快时如风吹花开、云破月现的微笑更是再也看不见了……

她慢慢地退出房间、退出楼外，雪宁阁外是晶莹的皎月，月亮很圆，亮得让人不忍看。但那个有如月色般光明清净、温柔空远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空寂的庭院，水清夜静，月白花香，万籁俱绝，万缘俱灭……

多少哭哭笑一场空！多少恩恩怨怨一场梦……

纪霞衣倚在道路旁的一棵大树上，遥望着南方的路尽头。夕阳已西下，令她断肠的人是否还远在天涯？

忽然，一个影子引起她的注意，旋即又失望了，来人白衣白马，不象是童烈。但当那人越来越近后，纪霞衣的眼猛然大睁，飞奔迎上，“吴兰心？你怎么来了？”

吴兰心露出一个更象是在哭的笑容，脸色煞白，太阳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匝满了眼圈，眼神里充满了孤寂、忧伤、软弱、无依、空虚……就象是个迷了路的无助孩子。

纪霞衣不敢相信如此颓丧、如此绝望、如此悲伤的色彩会染在吴兰心身上，但她马上就想到了原因，小心翼翼地问：“童自珍去世了？”

吴兰心突然从马上直扑向纪霞衣，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一直哭到纪霞衣把她带回霍家、带进自己住的客房、打水拧毛巾给她擦脸以后，兀自抽噎不止。

纪霞衣看着她把脸把入毛巾里抽泣，她得到了心上人的爱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自己虽然没有得到爱人，但却知道那人仍好好地活在人间，相比较起来，谁幸谁不幸？想到这里，一直强抑着的焦虑、惶恐、悲伤、酸楚一齐涌上心头，也陪着吴兰心哭起来。

仆人悄悄送来晚饭，又悄悄退下，霍仲天也体贴地没来打扰，二人一直哭到月上柳梢，吴兰心才抹干眼泪，对纪霞衣勉强一笑，“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纪霞衣关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吴兰心摇摇头，“我既然答应了自珍要好好活下去，就一定要做到。”

“你……后悔吗？”纪霞衣迟疑地问，这也是她这些日子来一直自问的。

吴兰心决然道：“我不后悔爱上他，就算明知会有这个结果、就算再让我重来一回，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爱过、被爱过、有过欢乐、也有过痛苦，纵然命运多变坎坷，我却没有虚度一世！没有空负此生！”

纪霞衣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道：“你为何不留在断鸿谷，反而来找我？”

吴兰心道：“我如果留在谷里，满眼都是与自珍有关的人与物，我受不了，我连看着他下葬的勇气都没有。可我又怕独自一人撑不下去，想找个可以信任的人陪着我。”

纪霞衣苦涩地道：“能得你的信任，真是荣幸。不过你的运气不错，如果你再晚一天来就见不到我了。”

吴兰心惊道：“啊，已经过了一个月零七天了吗？我一路上浑浑噩噩的，走得太慢了，差点儿就和你错过了。”

纪霞衣突然握起她的手，“咱们一起到一个绝对听不到‘童门’两个字的地方，怎么样？”

吴兰心反握住她的手，“好！”

隔天中午，日夜兼程的童烈赶到霍家时，见到的只有霍仲天严厉的双眸。

童烈有些虚软地坐到霍府台阶上，一方面是日夜兼程、千里跋涉的疲惫所致，一方面是因为霍仲天的回答。

纪霞衣走了？她竟然连一天、甚至一个时辰都没有多等！一大早就走了！这般刚烈、这般决然，他虽然为此感到懊恼，却也不能不佩服。

霍仲天回答完他的问题走来想拂袖而去、把他关在门外的，但仍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霞衣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吧？”童烈闻言，如五雷轰顶！

辗转在红尘

断鸿谷里，距英雄大会已有两个多月，金缕飞奔入厅，扬着手上的信，“小姐！小姐！五公子有信来了！”

腻坐在童冷大腿上的廖烟媚从丈夫怀里抬头，童冷则赶紧把新婚妻子移到旁边的椅子上，一齐张口问：“找到纪霞衣了？”

金缕摇摇头，“听送信的人说没找到。”

童冷接过书信，打开念道：“此去未见霞衣。一日未找到她，一日不回童门。阿烈他搞什么？”

廖烟媚凑过来看，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金缕叹了口气，“晚明白总比不明白好，纪姑娘总比吴姑娘好找吧？吴姑娘的易容术在天底下数一数二，她如果想躲起来，谁能找得到她？”

童冷没好气地道：“谁叫她沉不住气，她如果多等一刻，就不会弄成现在这种局面。”

“谁想得到自珍会死而复生？”童氏兄弟听到金缕的叫嚷纷纷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童忧瞪了四弟一眼，“她逃走是因为伤心过度！不要心情不好就迁怒阿兰，没她你那儿来这么好的媳妇？”

“你这些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心情比四弟更糟。”童天赐叹息着搂住她，“至少阿兰还活着，自珍也没死，只要人活着，就有找到的希望，这事儿急也没用，不要急坏了身子。”

童忧顿足道：“如果真象你说得这么轻松就好了！自珍又何必急成那样？他是怕阿兰要是没有怀孕，真的举剑自刎，就无法挽回了！如果他现在能下床，早就象五弟一样天涯海角地去找人了！”

廖烟媚道：“我想，如果阿兰要自杀，一定会回来死在七弟身边，如果她不回来，就说明她有了孩子，想找个远离童门、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孩子养大。”

金缕听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回来让大家一起养，偏要找远离童门的地方？”

廖烟媚悠悠一叹，“因为她怕触景伤情，自己会承受不住悲痛。以她爱童自珍之深，哪怕听到一点和他有关的消息可能都会崩溃，再也不想活下去。”

田翠衣幽然叹息，“本来好好的事，为什么偏偏弄成这样？”

童忧也叹息：“怨苍天偏爱捉弄人，越多情偏越要在红尘翻滚……”

春去秋来，十易寒暑，童门挟倚天岛、九鼎城两大奇门，联东方、欧阳两大世家以及江南霹雳堂、毒宗断鸿谷，纵横武林、威镇天下。三郎无畏回归霹雳堂、德立财团换了七郎天忌子主事后，买卖更是各行各业无所不至、分号遍及天下，甚至开到了外境异域。

黄河九曲十八弯，河套一带良田肥沃，草畜兴旺，不仅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商家也一向竞争激烈，百业兴旺，所以有“黄河百弯、唯富一套”之称，但河套以西却尽是大大小小的沙漠。

桌子山耸立于西部黄河滨。时值初秋，桌子山已是寒气逼人，日暮黄昏时，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一行人风尘仆仆走在山道上，他们有男有女，身着华服却行色匆匆，既不象游山玩水，也不似探亲访友。山路崎岖，走在最后的少女越走越慢，忍不住叫了声：“四师兄，咱们歇歇再走吧？”领头的虬髯大汉停步回身，目光扫过气喘吁吁的同伴们，脸上浮现一抹黯然之色，“咱们到前头那块草地再歇。”

这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到了草地，立刻歪倒在上面，落日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们身上，和着清爽的凉风，有些人甚至昏昏欲睡了。忽然一阵人声传来，所有人立刻跳起来，犹如惊弓之鸟。

夕阳将两大两小四道影子拖得老长，小的是两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一男一女，穿的虽然是粗布衣服，但长得粉妆玉琢，可爱之极。他们身后跟着两个提篮少妇，貌仅中人之姿，但身材却十分苗条，尤其右边的褐衣少妇，走路的姿态优雅动人，和她的模样着实不相衬。

两个孩子见草地上有人，脚步一顿，两个少妇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约而同地伸手拉住了各自的孩子。

褐衣少妇拉住的是女孩，柔声道：“梦儿，这儿有人了，咱们换个地方歇歇。”

女孩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小声说：“娘，他们的样子好奇怪哟。”

男孩也回望灰衣少妇一眼，“我们去跟他们玩玩儿，好不好？”

灰衣少妇双眉一挑，看了同伴一眼，褐衣少妇微微摇头，灰衣少妇道：“姐姐，孩子大了早晚要出去，让他们先见识见识也好。”

褐衣少妇道：“看这些人惊慌警惕的样子，不是保红货的暗镖就是被追杀的亡命者，和他们在一块儿只怕会有麻烦。”

灰衣少妇发出一串清脆如风吹银铃般的笑声，“我平生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褐衣少妇道：“但咱们如果搅进江湖事中，走露了风声怎么办？”

灰衣少妇道：“只要咱们出手巧妙些，不会露出行藏的。这些人里有我一位故人，我曾经救过他一条手臂。当年他对我十分恭敬，这时候又正好让我碰上，也许是天不绝他们呢。”

褐衣少妇惊讶万分，“你也救过人？”身旁这位的脾气禀性天底下无人不知，害人时多、助人时少，何况是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灰衣少妇道：“他叫秦轻雷，是洛阳金龙门下。”褐衣少妇“噢”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前因后果。她当时也在洛阳，有忧子为双钩门打造了一对“日月神钩”克制金龙门的兵刃金龙夺的事她知之甚清。

金龙门的弟子们见那两个少妇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后就牵着孩子走过来，虽然觉得她们不象是双钩门的追兵，仍然警惕着。

灰衣少妇和褐衣少妇没朝他们走去，而是走到草地另一头的一株大树底下坐地，掀开篮盖，火腿和腊肠的香气立刻飘散在空气里。金龙门的弟子们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们半个月来都昼伏夜出，避开人迹，吃的是易携带的干粮，喝得是清水，几乎都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最小的女弟子马金萍挨近秦轻雷，轻声道：“四师兄，咱们拿银子和她们换点儿吃的行不行？”

秦轻雷道：“不行，她们来得太凑巧，而且样子可疑。这里百姓都十分穷困，不是逢年过节，谁有钱买火腿腊肠？”

六师弟道：“师兄怀疑她们的食物里有毒？”

九师弟道：“双钩门只要追到咱们，要杀咱们轻而易举，何必用这种手段？”

秦轻雷道：“还是小心一点儿好。”

草地边缘坐着的五师妹突然起身，“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十几道人影已经从山道转弯处扑过来，把金龙门弟子团团围住！秦轻雷脸色惨变，“伊枫！”

伊枫背负日月双钩，悠悠然走上前，“秦轻雷，你能带着这么多人跑这么远，我着实佩服你，如果不是有这群人拖累，你也许真逃得掉。”

秦轻雷一看对方这阵势，自知逃走无望，惨然一笑，叹道：“天意如此，奈何！奈何！”

伊枫长笑道：“不错，天意如此！要怪你只能怪左闻道，他十年前不该去暗袭有忧子，致使有忧子一怒之下为本门铸造了这对‘日月双钩’！”

“呛”地一声，双钩出鞘，在暮色与薄雾里发出两道幽蓝的光，空气里的寒意立刻又加重了两分。

秦轻雷道：“本门一让再让，基业已经被你们一点一点蚕食殆尽，落得背井离乡流浪的地步，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们？”

伊枫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年就是你们顾及仁义的名声才给了我们双钩门一个翻身的机会，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让你们有机会东山再起！”

秦轻雷颊上肌肉抽搐，带动一脸大胡子不停地抖动，霍地回身从包裹里取出金龙夺，咬牙道：“伊枫！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伊枫冷嗤一声，“你拼得过我吗？你们已经走投无路，还是认命受死吧。情急拼命，死得可能不会太痛快，不过如果你们谁说出宋荒城的下落，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褐衣少妇低声道：“卑鄙小人！”

灰衣少妇也冷哼一声，“当年他蛮谦恭有礼的，想不到却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这时秦轻雷和伊枫已经动上手，十年磨练，秦轻雷显然对这对日月双钩进行过一番研究，没象十年前在德立酒楼那样一上来就落败。褐衣少妇看着灰衣少妇道：“你不上去帮忙？”

灰衣少妇道：“再等等。”

十招过去，秦轻雷落了下风，金龙夺被锋利的钩刃削去几块，招式更加不成套路，伊枫的右手钩疾劈而下，眼看就要将秦轻雷的脑袋劈成两半，猛听急风一响，伊枫右腕一麻，钩“当啷”落地。

伊枫低头一看，脚边有三样东西：一片树叶、一根草棍、一粒银珠。

秦轻雷死里逃生，又惊又喜又觉得这情景有点儿熟悉。

伊枫怒道：“谁？是谁？出来！”

一个人不知何时静立在一旁，穿着一身淡青的长袍，象雨过天青后的颜色，十分清爽悦目。他的人长得更是清俊秀雅，带着种天高云远、不沾尘俗的气质，唯有眉宇间淡淡的忧郁轻愁使他清逸的光辉蒙上了一层阴影。

伊枫乍一见此人，差点儿以为是有忧子，吓得魂不附体，定下神儿来才想到十年过去，有忧子不可能还是以前那个模样，这个人也比有忧子当年更清秀干净了许多，气势重新又壮了起来，“你是何人？”

两个黑衣少年跃到青衣人身后，对着伊枫嘲笑：“傻子，你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吧？这是我家少爷，童门七子，七郎天忌。”这对少年大约十七、八岁，长得十分俊秀，而且相貌、身材、动作、声音都一模一样，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时机、语调都相差无已。

他们一现身，只说了半句话，伊枫就猜到他们是谁了，“童健童康？”这两个人只侍候童门七子中的童自珍，眼前这个骨秀神清、人美如玉、飘逸得似天上谪仙的年轻人真的就是童自珍？

伊枫只觉头脑一阵眩晕，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种小门小派的小事怎么可能惊动童门七子？怎么可能？”

童健道：“宋荒城夜闯白云舟，我们一问之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童康叹息：“要不是罗臻被衡山派拉回去做掌门，欧阳长亭又丢下欧阳世家嫁到白云舟上，我们也不至于被你们瞒了这么久。”

童自珍向秦轻雷长揖道：“童门急于扩张，家业又大，难免有顾及不周之处，伊枫买通敝门在洛阳的两个主管，欺下瞒上，致使贵派受了多年委屈，在下深感歉意，敝门一定会对贵派加以补偿。”

金龙门的弟子们兀自呆立，情势急转直下得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师妹马金萍直勾勾地盯着童自珍看，“你真是童门七郎？天赐天忌、有忧无畏、冰火归尘里的七郎天忌？”

童门七子成名于十年前，那些如传说一样壮烈的往事，一直出现在行走江湖的说书人口中。壮悲而奇艳的故事、忧伤而缠绵的情怀、英男丽女血火柔情……都已经成了武林中最惊心动魄又最浪漫缠绵的传奇，尤其童自珍与吴兰心的故事更是曲折离奇、多姿多彩。对于现在江湖中的少男少女来说，他们两个就象是神话中的王子与公主一样。

那即使海枯石烂也不变的情感、那历尽千劫也不悔的情缘，不知引出多少春闺少女的眼泪、扣动多少激昂男儿的心扉？

如今这个最最传奇的王子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童自珍微微一笑，如山间清风、如江上明月，虽然温柔却有着不可捉摸的遥远，在场的人都不觉心弦一颤，虽然觉得他的笑容平和而又悦目，却不不由自主地生出崇敬之心，不敢直视。

伊枫却无心欣赏这样的笑容，眼珠转来转去，突然斜身一跃，到了那两个少妇身侧，伸手拽起最靠外的男孩，左手钩架上他的脖子，狞声道：“童自珍，你若起誓放我一马，不伤我毫发，我就放了他，否则这个小男孩就等于是死在你手里的！”

小男孩一脸惊骇，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甩得伊枫身上到处都是。

童自珍不怒反笑，笑容依旧柔和，“伊枫，打中你手腕麻筋的东西，银珠是我的，草梗却是那位灰衣夫人的，她既然能以一根草梗伤了你，又岂会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所以你扑过去时我没拦你，只不知这位夫人任孩子落入你手有什么用意罢了。”

褐衣少妇叹了口气，“她什么用意也没有，之所以没拦伊枫，是因为看见你居然还活着，已经高兴得傻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童自珍一愣，他一向十分注重礼教，因此没有多看这两个已婚少妇，此刻凝目细望，见灰衣少妇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发亮的眼神里有激动、有辛酸、有后悔、还有难以置信的惊喜……种种苦辣酸甜，复杂得连他也看不透，不觉怔然，“你……你……你是……阿兰……”他的身躯忽然也颤抖起来，是她吗？是他十年的追寻？一生的期待？

灰衣少妇颤巍巍地站起来向童自珍走去，象是遗忘了世间和周边的一切！此时此刻、眼中心里，只有童自珍！多少挂牵！多少恋念！多少刻骨铭心的相思！而今竟真在她眼前！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抚上童自珍的面庞，生怕他又是她午夜梦回时的那个幻影！

看着那双含泪、但却是热烈地凝望着自己的眼睛，童自珍伸手抚上她的脸，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在这一刹那，他感觉仿佛天气已从秋天变成了春日，周围呼啸的风也仿佛成了鸟语，贫瘠的黄土也好象开满了鲜花！

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些惶惶不安的双钩门弟子也不例外，想不到自己竟有幸能见证这武林中最浪漫、最传奇的两个人阔别十年后的重逢相见！

这两人间，曾有多少惊涛骇浪荣辱悲欢、多少生死缠绵恩仇爱恋！

伊枫万万也想不到自己随手一抓竟抓到了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质，哈哈一笑，“七公子，原来这位小公子是令郎啊，好极了！好极了！”

吴兰心懒得理他，童自珍还没说话，褐衣少妇已嗤笑出声，“就凭你？你也能挟持得了阿兰的儿子？”

她女儿也从她衣袖底下探出头来，“惜之哥哥，你哭得那么假，别装了。”

童惜之立刻放下双手，埋怨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玩儿的角色，你就不能让我玩儿痛快吗？”

伊枫这才知道这孩子竟一直在装样，厉喝道：“你敢耍我？”

童惜之对他呲牙一乐，“有本事你砍我呀？”

伊枫大怒之下就想给他点儿小伤，让他尝尝苦头，但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又酸又软，竟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童惜之用两根手指挟住钩刃，轻轻地移开，而后大摇大摆走到父母身边，伊枫的身子摇了两摇，这才砰然倒地。

童惜之扯扯童自珍的衣角，“你是我爹爹吗？”

回答他的是含泪带笑的吴兰心，“是，他是你爹爹。”

童惜之欢呼一声，跳起来搂住父亲的脖子，“爹爹，我对那个坏人下的迷香是用娘的‘风香散’和‘醉心粉’调配成的，是我自己调配的，很好用吧？”

童自珍看着用一脸期待夸奖的表情望着自己的孩子，含笑抱起他，眼睛里却闪出泪花。

褐衣少妇斜睨一眼她们原本背靠的大树，“戏已演完，树上的君子是否可以下来了？”

童自珍讶然地看她一眼，“能看出有人以一片树叶击中伊枫的手腕不难，但能分辩出树叶的来路却不容易，夫人的武功眼力称得上是一流高手了，能与阿兰为友，必非常之人。”

褐衣少妇淡然一笑，“山野村妇，不足挂齿，倒是树上这位仁兄很沉得住气，到现在也不肯下来。”

浓密的枝叶间响起一声叹息，“我只是有些触景伤情，怕见故人罢了。”

话一入耳，吴兰心觉得耳熟，褐衣少妇神色大变，童自珍惊喜交加，“五哥！”

一个紫袍乱发的人从树上跳下，吴兰心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人就是一向注重仪表的童烈。他那一身紫袍虽然还算干净，但已经十分破旧，满头乱发未梳，覆在面上，简直比当年的童忧还要潦倒邋遢。

这十年中童自珍和童烈也见过几面，已经见怪不怪，“五哥，你怎么也正好在这儿？”

童烈的声音平平淡淡，“我流浪到鄂托克旗，刚好遇上金龙门的这些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既然事关童门，就跟了下来。”

吴兰心看着他，喃喃道：“十年光阴，变化可真不小啊。”

童自珍道：“别人还都是老样子，只有五哥变得最多。”

吴兰心展颜笑道：“我比较喜欢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比以前成熟稳重多了。”

童烈举手将乱发拢起，在脑后扎起来，露出英俊的面庞，飞扬的墨黑剑眉、耀眼的灿烂双眸，本来对这个童门五郎有点儿失望的人眼前都蓦然一亮。童烈对童自珍和吴兰心郑重地拱手道贺：“恭喜。”

童自珍虽然心中兴奋已极，但却不敢太过表露让五哥难过，勉强一笑道：“希望你也早日找到五嫂。”

吴兰心眼珠一转，“哪个五嫂？是不是纪霞……”

童自珍还未答话，褐衣少妇已经抢先说：“阿兰，你和七公子十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这里的人和事也需要处理，我想回家，你随七公子去吧。”也不等吴兰心回答，牵起女儿就走。

童烈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天色已暗，天边原本绚烂鲜艳的彩霞逐渐加深了颜色，深沉、浓艳、神秘——就好象这个少妇的背影……他一个箭步窜过去拦住她，“等等！”

褐衣少妇身子一僵，“有何贵干？”

童烈盯着她，自己也说不上刚才怎么会有拦下她的冲动，讪讪地垂下视线，正对上小女孩儿灵活的目光。他觉得这女孩儿的五官也有点儿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不自禁地蹲下身，平视小女孩儿伶俐的眼睛，“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褐衣少妇抢着道：“小野孩子哪有什么名字！”

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又大，但童烈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小女孩儿的回答：“我叫纪梦怀，九岁了。”

童烈全身一震，她姓纪？九岁了？纪梦怀转动着大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我娘说她是在做一个美梦时怀上我的，为了纪念这个梦，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童烈霍然立起，瞪住眼前这张平庸粗俗的脸，想要从中找出十年前那个梦中少女的影子。

这十年来他把她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隐匿的办法都想遍了，却没料到她竟然和吴兰心在一起，受吴兰心的掩护！若非他刚好遇上金龙门弟子、童自珍也刚好为此事而来、刚好碰见她们两个、引出吴兰心和童自珍相认、他又心血来潮地问一个小女孩儿的名字、这才猜测出是她，那么他与她就算擦肩而过也找不出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倔强？这么刚烈？他欣赏的一向都是苏轻君那种高雅美丽、温柔得如同小鸟依人般的淑女，纪霞衣的出身、纪霞衣的容貌、纪霞衣的气质……无论人才、武功都不及苏轻君，但从什么时候起，她在他心头的刻痕竟比苏轻君更深？

纪霞衣自知躲不过了，干脆自行揭下面具来，板着脸道：“说吧，你想怎么样？女儿说什么我也不会给你！”

童烈道：“你和她都得跟我回去。”

纪霞衣道：“如果我说‘不’呢？”

童烈张了张嘴，纪霞衣本以为他会说“你非回不可”，但听见的却是：“那我就一直求到你肯跟我回去为止。”

纪霞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的耳朵没出毛病吧？以前的童烈是何等自负骄傲、意气昂扬？怎么会说出这种示弱的话来？就算是为了责任、为了他的亲骨肉，也不必当着这么多人向她低头啊？

童烈看着她毫无掩饰的惊讶，不禁苦笑，“童门在这十年中极力扩张，全是因为我和七弟要找你们，七弟认为只要童门的声名传遍僻野边荒、让阿兰知道他还活着，阿兰自然会回去找他；而我则认为：如果童门的属下无处不在，找到你就更容易。这十年来我踏遍天涯，从未停歇，只希望能补偿你当年七日的期待和十年的伤心。”

纪霞衣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说。”

“如果那两天陪你的人不是我，你会不会也为她这么做？”

“我会！”童烈的声音很诚恳，直视着纪霞衣僵硬的表情，“但我很庆幸是你。”

纪霞衣的身子微微一震，眼泪泉涌而出，童烈搂她入怀，她的痛哭声就响彻在山间日暮时凉爽的秋风里。

童自珍和吴兰心同时松了口气，童自珍道：“小健小康，双钩门的弟子就交由你们处置了。”他反手丢出一块银色令牌，“把洛阳城内德立财团的产业全移交给金龙门！”

金龙门的弟子们都吃了一惊，童自珍又道：“另外，我暂时和阿兰留在这里，你们回白云舟上请大哥二哥出来，请他们将德立财团的产业清算转卖，压缩到十年前的规模。”

小健小康也大吃一惊，“少爷！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童自珍朗声一笑，“我们兄弟都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还要这么大的基业拖累么？”

吴兰心瞟他一眼，“十年辛苦建立的霸业，你真舍得？”

“为何舍不得？”

“那其他的人呢？也舍得？”

童自珍道：“童门威镇天下，大哥光大童门的心愿已了；四嫂廖烟媚也自知世上无永久的霸主，只要南疆毒宗无人敢轻犯也已经很满意了；其余的人更是只想携侣遨游、赏吟烟霞。风光了十年，大家都倦了，不想再把生命浪费在虚名浮利中。”他语气微顿，凝视吴兰心，“难道你还想……”

吴兰心摇摇头，“我刚出无心谷里，的确有争雄武林的野心，但我早已经明白，人生而有限，把握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光才是最重要的。”

童烈搂着妻子、抱着女儿走过来，笑道：“往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说话的工夫，走吧。”

吴兰心和童自珍相视一笑，两家六口人一起飘然而去，剩下小健小康两个看着手中的令牌，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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