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巴克斯特中短篇科幻作品集》

作者：史蒂芬·巴克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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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

史蒂芬·巴克斯特继承了哈尔·克莱门特和罗伯特·L·福沃德的风格，这种类型的科幻小说尤合硬科幻读者的风味，因为它比较罕见，要求作者投入很多的精力，对已知科学了解得很透彻。硬科幻独具的、创新的形象化描述获得了巨大的成功。1991年的《木筏》是他较早的作品之一；1995年的《时间飞船》则是他为1985年H·G·威尔斯的《时间机器》所写的续集，只不过是在100年后。《蛛丝》最早发表在《科幻时代》上，这是一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最成功的新科幻杂志之一。他在科学基础上所产生的想象令人惊奇地准确和明晰，这也是他的小说为我们的消遣所提供的东西。

1

飞船颠簸了一下。娜娃从她的资料台上抬起头来，大吃了一惊。在飞船半透明的船身外面，充满在虫洞里的那此致兰白色的光线向她快速冲来，以一种她感觉是巨大的和无法控制的速度。

“我们出问题了。”戈比说。这个飞行员弯下腰看着她自己的资料台，瘦削的脸上眉头紧锁。

娜娃一直在听她的资料台上关于氮气层的温度递增层的合成低语；现在她关掉它。飞船是一个透明的电子管，让人感觉到温暖、舒适，但也让人感觉到一种讨厌的脆弱。“宇航员在太空中有麻烦了，”她想，“但不是我，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研究者。”娜娃二十八岁；当然没有想死的计划——至少在这个已被看成是人类八十年的例行工作的穿越普尔虫洞的四小时航程中，肯定没有。

她紧紧抓住她的资料台，指关节已开始变白。她不知道她是否应该咸到害怕。

戈比叹了一口气，把她的资料台推开，让它在她面前飘浮着。“扣上你的衣服，扣紧。”

“出了什么事？”

“我们穿过虫洞的速度加快了，”她套上她自己的紧身降落伞背带，“我们一分钟后就会到达终点。”

“什么？我们还应该再飞半个小时的。”

戈比看上去有点不耐烦。“我知道，我想分界面开始有些不稳定。中心洞正在颤抖。”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危险吗。”

戈比检查了一下娜娃的增压服，然后把她的资料台递给她。戈比是个高加索人，一脸的坚强，也许有五十岁。“好了，我们不可能往回走。几秒钟后，不管怎样，一切都会结束的。抓紧。”

娜娃现在能看到分界面——虫洞的终点了。它是一个兰白色的四面体，一个从无穷远的地方向她爆炸过来的带角的笼子。

闪亮的光线从飞船厂周围跳跃着掠过。

从坍塌的虫洞中，飞船猛扑出来。当受到压力的时空连续体在涌出的重粒子中屈服时，光线喷泉在逃出的飞船周围涌动着。

娜娃看到了一眼的星星，旋转着。

戈比把飞船拖也了能量的喷泉。

突然，一颗行星赫然出现了。

“这从哪儿钻出来的？”戈比说，“我将不得不压下她的火焰——我们离得太近了。”

娜娃看到了平坦的、复杂的地形，在升起的月亮的灰红色中。景色得暗淡，当飞船旋转时，它也失去控制似地摇晃。而且，在世界和月亮之间，她看到了……

不，这不可能。

幻象消失了，回到了黑暗中。

“它又来了。”戈比叫道。

泡涌也来，塞满了飞船。泡沫涌进娜娃的耳朵、嘴和眼睛里；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她还能呼吸。

一声碰撞，持续了几秒钟的挤压，她想像飞船开进了行星的地表。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倾斜，然后又弹了回来。

飞船终于停了来。

一个合成声音发出模糊的安全指示。当船身冷却时，有些嘀嘀嗒嗒的声音。

在突然的沉寂中，在泡沫造成的盲目中，娜娃努力回忆她刚才看到的东西：蛛网，一张蛛网，从行星一直延伸到月亮。

2

娜娃站在冥王星表面上，增压服的绝缘效果很好，但是还是有很多热星泄漏出去，在她的脚步周围产生一此致氮云，嘶嘶作响，她走过的地方，冰上的陨石坑就燃起来了。上面的引力只有地球引力的百分之几，娜娃出生在地球，感觉好象好会被吹走。

在她头上有云：飘渺的卷云、烟雾状的云团悬浮在氮气和甲烷气层中。云层也阻挡了灰白色星星的光线。从这里，太阳和月亮，查伦（冥王星的卫星）都被行星的大体积遮住了。天是黑的，黑色中的黑色，能看见的被破坏的地表就只有星光中的一轮郭。欲知后文，按下链接：我的音乐世界，我的地盘！

飞船在这个世界带着古风的表面上挖了一道一英里长、五十码深的沟，因此娜娃就在一个周围都是氮冰的山谷底。戈比从碎裂的飞船残骸中往拖设备：滑行艇、资料台、生命维持盒、娜娃的装备。娜娃看到大部分东西都用来让你也在巨大的碰撞中逃生，但不是她的设备。

也许一个地质学家可以用一个锤子和一套标本袋就可以在这上面爬来爬去考察。但是娜娃是个研究大气层的科学家，没有她的设备她能有什么收获呢？

现在她的恐惧已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不耐烦。她离太阳五个光时；她已经错过了光线的通信网。她踢着冰，她被困在这里了；她不能和任何人通话，这里甚至没有生成有效环境的加工能力。

戈比完成了处理残骸的工作，她使劲地喘着粗气。“来吧，”她说，“让我们离开这个沟，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她向娜娃示范怎样操作滑行艇，这是一个简单的平板，它不带自动的气流发动机，通过旋转升起的把手来控制。

肩并肩地，戈比和娜娃从倒塌的断层中升起来。

冥王星上的冰呈鲜红色，周围是有机物的紫色。娜娃隐约地辩认出冰的表面的格局；它们象线浮雕品，象午餐盘一样大小的圆盘，上面有雪花错综复杂的纹路。

娜娃笨拙地降落到倒塌的断层边缘。滑行艇的艇叶吱吱嘎嘎地划过表面的冰层，她应该感激低引力。滑行艇的重量和热量很快抹去了冰的形状。

“我们来到了赤道附近，”戈比说，“反照率在南极要高一些；我听说那里有一个甲烷冰盖。”

“是的。”

戈比指着太空中一处明亮的蓝色火花。“那就是虫孔分界面，我们就在那里出现过，在五万英里以外。”

娜娃眯着眼看那些星座，这和她在地球上成长时就看到的没什么两样。“我们搁浅了吗？”

戈比说，还算有耐心，“眼下是这样，飞船已经毁坏了，虫孔也坍塌了；我们就不得不绕道回到木星上去。”

三十亿英里……“十小时前我还在I0的一家旅馆房间里睡觉，现在却到了这里，真是难以想象。”

戈比笑了。“我已经向内部系统发出信号。他们会在大约五小时后收到。一艘单程的GUT飞船会来接我们。它会在这里加燃料，用查伦冰——”

“多久？”

“这取决于飞船的敏捷程度。比如十天准备，然后用十天飞到这里——”

“二十天吗？”

“我们没有危险。我们有一个月的供给品，只是我们将不得不住在这些衣服里。”

“这次施行本来应该持续七十二个小时。”

“是的，”戈比恼火的说，“你不得不打电话取消你的约会，是吗？我们只需要等在这里；我们不会很舒服，但是我们很安全。”

“你知道虫孔也了什么问题吗？”

戈比耸了耸肩，她盯着远处的蓝色的火花。“据我们所知，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认为是分界面本身变得不稳定，那又反馈到入口处……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掉到冥王星上。这讲不通。”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的轨道是象太空一样的，超发光体。”她斜着看了一眼娜娃，好象很尴尬，“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航行的速度比光还要快。”

“穿过正常的太空？那不可能。”

“当然是这样。”戈比伸出手来搔她的脸颊，但是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她的面板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我想我要到分界面上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3

戈比给娜娃示范怎样进入生命维持盒。然后她把她的资料台绑在背上，爬上她的滑行艇，从行星的表面上飞起，向着分界面的方向。娜娃看着她慢慢地变小。

只剩下娜娃一个人，她孤零零地，是冥王星上唯一的一个人。

在坠落发生后的十二小时内内部系统传来了回答。一个GUT飞船正从木星上发出。要花十三天时间整修飞船，然后花八天时间飞到冥王星上，接着在查伦上吸收新鲜反应堆有耽搁。娜娃对这个时间安排感到焦虑不安。

还有其它的邮件：从娜娃家里发来的担心她的情况的便条，从她的研究主动管人那里来的恼火地要求得到最新消息，还有戈比的，她的老板发出命令主她尽可能地在飞船残骸上作下记号，以便打捞和分析。戈比的船是一个商业性的虫孔经纬仪，被牛津租来——牛津是娜娃所在的大学——用于这次航行。现在看起来好象在牛津、戈比的公司和保险公司之间会有一场复杂的关于责任的斗争了。

娜娃，距离家五个光时，发现很难不周期地回复这些邮件。她感觉好象和人类的大脑切断联系了。最后，她起草了给她家里的回复，删掉了其余的信号。

她又检查了她的研究设备。真的不能用了。她想睡觉，衣服很不舒服，幽闭恐怖式的。她感到不安、厌烦，有一点害怕。

她开始系统地勘测表面，带着她的滑行艇在倒塌的断层周围加宽的螺旋形区域活动。

地形令人吃惊地复杂，星光照耀的轻软的山脊和细细的沟壑的刻蚀。她一直保持在离地面几百英尺的高度上；每当她飞得太低时，她的热量会从脆弱的氮冰上带起翻腾的蒸气，就会淹没古老的特色，这是她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内疚。

她还发现了更多象雪花的特征，一般是八个或十个一小簇。

冥王星和它的卫星双子座查伦一样，是一个岩石球状物，被厚厚的水冰和氮冰的地蔓覆盖，四周是甲烷、氨气和在机化合物。就象是一个巨大的、稳定的慧核；它几乎算不上是“行星”，还有比冥王星更大的卫星。

自从建立普尔虫孔以后，八十年中只有少数人来参观过。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费神在冥王星或查伦的表面上行走过。娜娃意识到，虫孔不是建来作为一个商业性质的企业，而是一种花招：最终把地球系统上所有的行星和木星上的快速经纬仪中心边系在一起。

她厌倦了她沉闷的勘测，她肯定她能找到倒塌的断层的地点，让滑行艇离于表面一英里，向着南极飞去。

4

戈比从分界面发出讯号，“我想我已以发现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提到过的超发光效果。娜娃，你听说过阿尔科比波吗？”她把图条输到娜娃的资料台上——虫孔分界面的画条，说明性的图表。

“没有。”娜娃没注意到输入的东西，注意力集中在滑行艇飞行上。“戈比，为什么虫局限性会变得不稳定？每天制造了成百上千的虫孔快速经纬仪，在整个系统中运行。”

“一个虫孔就是太空的一个瑕疵。它有内在的不稳定性。入口和出口都是靠有关外来物质的丝状体活跃的回线才保持畅通的。那和阴性的能量密度有关，一种反引力……”

“但是这个虫孔出了毛病。”

“也许是调谐不太完善。飞船体在入口的出现足以把虫孔送到边缘。如果虫孔过去使用得更频繁一些，这种不稳定性也许早一点就被发现了。然后修复……”

在灰白色的极地，娜娃飞过烟雾层，戈比的声音向她低语，很遥远，没有意义。

5

冥王星的日出：

太阳是一个光点，在娜娃展开的地平面上很低，复杂的卷云层莹绕在它周围。太阳光看起来比从地球上看要微弱一千倍，但是在地球的天空上比其它任何行星都要明亮。

内部系统是在太阳周围的光潭，一个倾斜的圆盘，小得连娜娃都可以用一只手掌遮住它。它包含了几乎所有无数的人类中的成百上千个人。太阳没有给她举起的手带来热量，但是她看风了由太阳投射到她的面板上的微弱的影子。

氮气层是动态的。在近日点——冥王星附近的到太阳最近的途径——空气扩展到三个行星的直径。甲烷和其它挥发物融入了变厚的空气，从行星的表面上升华。然后，冥王星从太阳附近转开，滑向它两百年的冬天，空中下起了雪。

娜娃希望她现在能有大气层分析设备；她感觉这种缺乏象一阵揪心的痛。

她穿过壮观的景色：布尔火山口，塔布高原、洛威尔山脉。她一一作了记录，走在它们上面。

过了一会儿，她的地球、信息和工作的世界好象变得很遥远了，成了闪闪发光的抽象概念。冥王星就象一条合成的、看不见的鱼，在它两个世纪的轨道上飘浮，逐渐和她相遇，也在改变着她，她怀疑。

6

离开倒塌的断层后十小时，娜娃到了被称作克里斯蒂的近——查伦点。她让滑行艇一直在附近盘旋，气流在冥王星和缓的引力中托着她。太阳悬在半空中，一颗光的钻石。查伦就悬挂在娜娃的头上，一个薄雾笼罩的圆盘，有从地球上看到的月亮六倍那么大。卫星被照亮的一半转过去对着太阳，娜娃看不见。

象月亮一样，查伦定时和它的母星球连接，在它沿着轨道运行时，对着冥王星的一直是同一面。但是，和地球不一样，冥王星还和它的双子座相连。

每隔六天各自的世界不停地旋转，互相面对，就象两个跳华尔兹舞的人。冥王星——查伦星系是唯一一个它当中的两个星座要定时相接的重要系统。

查伦的表面看起来有很多麻点，娜娃通过她的面板美化了这种形象。很多断层泥很深、很有规律。

她在这上面和分界面的戈比通话。

“普尔人大多是采用查伦的材料来建虫孔，”戈比说，“查伦只是岩石和水冰。尤其是更容易找到水冰。查伦没有大气层的不便，或者覆盖在水上的氮冰。引力也要浅些。”

虫孔的修建者靠一个巨大的GUT飞船飞离这里，他们把冰和岩石搬离了查伦，用它来建造外来物质的四面体。四面体是用来作为分界面的，虫孔的终点。一个分界面留在了冥王星周围的轨道上，另一个用GUT飞船很费力地拖回了木星，飞船上面装满了查伦冰反应堆。

用这种原始的办法，迈克尔·普尔和他的人民开发了太阳系。

“他们自己制造了查伦的混乱局面，”娜娃说。

她几乎都能看到戈比很有特色的耸肩。那又如何呢？

冥王星表面的地质特征很复杂，在这个最大的定时的压力点上。她飞过深谷和山脊；在有些地方，看起来大地好象被子一把巨大的榔头击碎，裂缝、断裂了。她想象在这里内部的材料和表面的冰有一个很大的混合。

在很多地方，她看风了她以前注意到的罕见的雪花堆积在一起，也许它们是起霜作用的一种形式，她不太清楚，她降落下来，隐隐约约地想到要收集些标本。

她在地表上几码的地方关掉滑行艇和喷气发动机，主这个小飞船在冥王星微小的引力下降落。轻轻地撞上下了冰，但没有因为热量影响几英尺以上的表面特征。

她走下滑行艇。冰吱吱嘎嘎地响，她感到地层在她脚下压缩，但是断裂的表面承受住了她的重量。她抬头朝查伦望去，红色的卫星很大、很圆、很阴沉。

她看见了一丝微光，弧形的，就在她头上。

很快它又消失了。她闭上眼睛，尽量想重新捕捉到它。一条线，慢慢弯成曲线，象一根丝，一个网。就悬浮在冥王星和查伦之间。

她又看了一下，她的面板设在最适宜的位置。她没能再看到刚才的景象。

她没有对戈比说什么。

“顺便说一句，我是对的，”戈比说话了。

“什么？”娜娃尽量想集中注意力。

“在我们附落的时候，虫孔的不稳定性。确实是它引起了阿尔科比尔波。”

“阿尔科比尔波是什么？”

“分界面阴性的能量区域从四面体往外扩展，就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阴性能量让相当大一部分太空时间变得不正常。这部分就容纳了飞船和我们。”

在飞船的一边，戈比说，太空时间缩短，就象一个典型的黑洞。在另一边，它却扩展——就象重新启动的继电器，在宇宙初期的扩展。

“阿尔科比尔波是太空时间的前部。分界面——我们被嵌在里面——被子带走了。我们被推离扩展区域，到了缩短区。”

“就象一个波涛的冲浪的运动员。”

“是的，”戈比的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这种作用在理论上早就有了，几乎是自从提出相对论以来。但我想以前没有人观察到过。”

“我们多幸运啊，”娜娃干巴巴地说，“你说过我们航行地速度比光速还快，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空时间内你的速度不可能比光速还快。虫孔就是做到这一点的一个办法；在虫孔里你经过的是太空时间的一个分支。阿尔拉比尔作是另一种方法。超光速就来自太空本身的失真；我们就在变形的天空内。”

“因此我们在太空时间的飞船中没有打破光速。但是太空时间本身已经变形，超过了光速。”

“听起来象欺诈。”

“我也这样想，或者去查查数学。”

“我们不能用你的阿尔科比尔作用来驾驶星际飞船吗？”

“不行，不稳定性和能量的消耗是可怕的。”

不一种雪花形状在部分还没被破坏，娜娃伸手就能够到。她蹲下去，凝视着它。这种雪花大约有一英尺宽，能看见清澈的冰中的内部结构，很对称，也很复杂。她对戈比说“这是一种给人深刻印象的结晶作用，如果这还是的话。”小心翼翼地，她伸出大姆指和食指，很快地从雪花边缘折下了一点。她把标本放在她的资料台上。几秒钟以后，分析出来了。“主要是水冰，有一些沾染物，”她告诉戈比，“但是是一种新奇的分子形式。比一般的冰要密集一些，和种玻璃。在很高的压力——几千个大气压下——水会象这样结冰。”

“也许这就是那些普尔人从那个地区带下次的内部材料。”

“也许，”娜娃现在更有信心了；这激发起了她的兴趣。“戈比，在几英尺外的地方有一个更大的标本。”

“别着急，娜娃。”

她向前迈了一步，“我会没事的，我——”

表层破裂了。

娜娃的左脚掉进了一个很浅的洞；在她的靴底下有什么东西噼噼啪啪地响。冰晶丝奇怪地交织在一起，向后转过来，在她腿周围划出很精确的抛物线。

这一摔好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冰对着她往上倾斜，就象一扇打开的门。她伸出手，也不能阻止自己往下掉，但是能缓冲一下，她一直让面板别碰上冰。最后她停下来时，冰到了她的背部；透过衣服材料她能感觉到臀部和小腿上一阵冥王星的冰的刺骨的寒冷。

“……娜娃？你没事吧？”

她发现她心跳得厉害。“我没有事。”

“你刚才在尖叫。”

“是吗？对不起。我掉下去了。”

“你掉下去了？怎么样的？”

“有一个洞，在冰里。”她按摩着她的左脚踝；好象没有受伤。“它是被盖住的。”

“让我看看。”

她站起来，小心谨慎地起到敞开着的洞边，举起她的资料台。这个洞只有几英尺深。“我想它被一种盖子盖住了。”

“把资料台移到离洞更近点的地方。”由戈比操纵的光从台上发出来，在浅浅的坑上闪动。娜娃找到了一块碎裂的盖子。它主要是冰，但在它的表面下有一个构造，是埋置的丝把冰凝固在一起。

“娜娃，”戈比说，“看看这个。”

娜娃把资料台拿到一边，往洞里看。四周很光滑。在底部有串球形的东西，很大。娜娃数了一下，有七个；只有一个没有因为她摔下来弄碎。她捡起这个完好的球体。放在手上转过来。它呈珍珠的灰白色，几乎是半透明的，里面嵌着什么东西，圆盘形，合成的。

戈比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的，“你和我想的一样吗？”

“是个蛋，”娜娃说，她急切往四周看了看，看了看敞开的坑，这个蛋、雪花的形状。突然她明白了这个情景的含义；好象从冥王星中射出一束光，启发了她。“雪花”代表着生命，她凭直觉知道；它们挖了这些洞，放了这些蛋，现在它们的硅酸钠身体处于休眠状态或者死亡状态，在古老的冰……

“我要下来了，”戈比很坚定地说，“我们必须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什么也不要对内部系统说；等着我回来。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意味着麻烦，娜娃。”

娜娃把蛋又放回被砸碎的窝里。

7

她和戈比在倒塌的断层处相遇。戈比把氮冰和水冰倒进生命维持舱的原材料加料斗中。她把她自己和娜娃的衣服用钩钩到舱里，为衣服的内部系统重新充电。然后她开始用飞船的船身来刻GUT驱动元件部分。飞船的中心总联合原理室还是很结实的，和一个蓝球差不多大，其余的驱动装置都差不多大。“我敢打赌我能启动这个，”戈比说，“尽管它不能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娜娃坐在一块破碎的船体上，告诉了戈比关于网的事情。

戈比站那儿，手放在臀部上，面对娜娃。娜娃能听到她从头盔里的饮料口吮吸饮料的声音。“冥王星来的蜘蛛？让我想一想。”

“这只是一种类推，”娜娃防御性地说，“我是一个大气专家，不是一个生物学家。”她敲打着资料台的表面。“显然它不是蜘蛛网。但是那种物质如果有和真正的蜘蛛丝相丝的特点，也不是不可能的。”她从资料台上读道，“蜘蛛丝有钢的两倍大的张力，但它的弹性是钢的三十倍。它是和种液体水晶。它被用在商业上——你知道这个吗？”她用手摸着她的衣服，“我们现在都可以穿用蜘蛛丝织成的衣服。”

“那有盖的洞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美国有活动天窗蜘蛛，在地球上。我记得，在我还是个孩子时……蜘蛛挖洞，用丝牵线，用带着链的盖子。”

“为什么在冥王星上挖洞呢？”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这样这些蛋才能度过冬天。也许这些生物，雪花，只有在近日点时期，在大气层扩展和丰富时，才有活跃的生活。”她是经过思考才得出这个结论。“那样才适应。这也是为什么普尔人没有任何东西上作记号的原因。建筑队全在接近上次远日点时到了这里。冥王星的一年很长，所以我们现在只在到下一次近日点的中途上——”

“那他们怎么生活呢？”戈比急促地问，“他们吃什么呢？”

“在生态系统中肯定不止一个种类，”娜娃承认，“雪花——蜘蛛——需要硅酸钠。但是在地表上几乎没有。也许有一种生物圈——植物或掘地动物——从内部把冰和有机物带到地面。”

“这讲不通。水冰上的氮气层很深。”

“那么雪花从哪得到它们的有机物呢？”

“别问我，”戈比说，“这是你的愚蠢的假设。那网又是怎么回事？它的用途是什么——如果它是真的话？”

娜娃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站不住脚地说。尽管冥王星/查伦是系统唯一一个能在世界之间搭起蜘蛛网的地方。

戈比手里玩耍着一个驱动器上的零件。“你对什么人讲过这个没有？我是指，在内部系统。”

“没有。你说过你想谈这件事。”

“是的。”娜娃看见戈比闭上了她的眼睛；她的面部表情因为面板的微光变得不易察觉。“听着，我们要这样说：我们在这里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什么不能用结晶作用来解释的东西。”

娜娃感到不解了。“你在说些什么？蛋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要撒谎？而且，我们还有资料台中的记录。”

“资料台可以丢失，或者抹去，修改内容。”

娜娃希望她能看到戈比的面部表情。“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好想一想，一旦地球知道了这些，你的这些雪花——蜘蛛就会被保护起来，是这样吗？”

“当然，这又有什么不好吗？”

“这对我们不好，娜娃，你已经看到了普尔人反查伦搞成什么样子了。如果这个系统也有东西居住了，就不会允许一艘快速的GUT飞船来接我们。不会允许它在这里加燃料。如果它意味着进一步破坏这里的生命形式，就不允许。”

娜娃耸了耸肩。“因此我们就不得不等一艘慢一点的飞船。一艘班船，它就不需要在这里吸收更多的反应堆。”

戈比嘲笑她。“你对GUT飞船运输的经济情况不太了解，是吗？由于这个系统是由普尔虫孔交叉往来的，你主为象那样的班船还不多少在运行？我已经查看了舱单。能够往返冥王星的班船还只有两面三刀艘在营运。一艘正在干坞；而另一艘正开往土星——”

“在系统的另一边。”

“对，这两艘船都不可能到我们这里，我是说，用一年时间。”

我们只有一个月的供给，娜娃的胃里泛起一阵恐慌。

“你弄懂了没有？”戈比心情忧郁地说，“如果营救我们会破坏这里新的生态的话，我们就会成为牺牲品。”

“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戈比耸了耸肩。“有这样的先例。”

她是对的，娜娃知道，有过这样的先例，在这个系统的角落发现了新的生命形式：从水星到遥远的库伯尔物体。一旦生命——或者即使是可能出现的生命——被确认，无论如何这块领地都要用围墙圈好，当地的环境都要受到保护。

戈比说，“机智休再生的多样化，总的环境管理。这是问题的关健；关于保护太阳系所有的特种和栖息地的公众政策，一直到无限的将来。两个人的生命与它相比算不了什么。”

“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们不告诉内部系统这些雪花的事。”

娜娃尽力想恢复几天前的心境；当冥王星和她没有太大关系，当坠落只是一种不便。现在，突然，我们在谈论对我们生命的威胁，对生态的破坏。

什么样的两难境地：如果我不说雪花的事，在营救我们的过程中，它们的生态会被破坏；但是如果我讲了，GUT飞船不会来救我，我就会丧失生命。

戈比好象在等着一个答案。

娜娃想到了在黎明时，太阳光怎样俯瞰冥王星的冰地。

她决定拖延。“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现在。但是你提出的两种选择我都不能接受。”

戈比笑了，“还不什么别的可能吗？虫孔已经被破坏了；即使是飞船也不能用了。”

“我们还有时间。几天，在GUT飞船预期发射之前。让我们寻找另一个解决办法，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戈比耸了耸肩，脸上是猜疑的神色。

她这样是对的，娜娃想，很惊讶地探究她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后来我完全愿意说出真相，让GUT飞船转向，如果我不得不这样做的话。我会为了这个世界放弃我的生命。

我想。

8

在接下来的几天，戈比在修补GUT的驱动器，也飞到分界面去收集更多关于阿尔科比尔现象的数据。

娜娃在冥王星的表面漫游，让她的资料台处于完全记录状态。她开始喜欢卷云的缭绕，巨大的、薄雾笼罩的查伦，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的缓慢的、无边无际的脉冲。

在每个地方她都发现了雪花毫无活力的身体，或者它们出现过的迹象：蛋、有盖的洞。她没有发现其它的生命形式——或者，很可能，她自言自语，她没有作好准备去识别别的生命。

她被吸引回了克里斯蒂，近查伦点，那里的地形最为复杂也最有意思，在那里找到了雪花的最大密度。她想，好象雪花都有聚集在那里，向往它们上面巨大的、难以接近的卫星。但是雪花可能想从查伦那里得到什么呢？它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9

娜娃在倒塌的断层处碰到了戈比，正在用生命维持盒为她的衣服系统充电。戈比好象很安静。她一直用面板罩住她的脸，背对着娜娃。娜娃看了她一会儿。“你在逃避，”她最后说道，“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戈比想走开，但是娜娃抓住了她的手。“我认为你找到了第三种可能性，是吗？你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另外一个办法，不用毁灭我们，也不毁坏雪花。”

戈比挣开她的手。“是的。是的，我想我知道一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

“它很危险，该死的。也许还不可行。致命的。”戈比的手互相搓着。

她被吓着了，娜娃看出。她从戈比那边走过来。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她说，“我们的协议结束了。我马上就告诉内部系统关于雪花的事。就是现在。因此我们就不得不试一试你的新主张，不管它危不危险。”

戈比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戈比在估量娜娃的决定，也许[奇書網整理提供]不有她的体力。娜娃感觉她好象是一个被卸下来的资料台。时间在延伸，娜娃感到胸口很闷，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能够保护自己吗，从身体的角度？自己的意愿真的如此强烈吗？

我已经变了，她想。冥王星改变了我。

最后戈比向别处看去。“发出你该死的信号吧，”她说。

在戈比——或者娜娃自己有机会动摇前，娜娃拿起她的资料台，向内部世界发出了信号。她输出了所有善于雪花的资料：正文、图象、分析以及她自己的观察和假设。

“完了，”最后她说。

“GUT飞船呢？”

“我敢肯定他们会取消的，”娜娃笑了笑，“我也肯定他们不会告诉我们他们这样做了。”

“因此我们别无选择了，”戈比生气地说，“你看，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为了保护雪花。我只是不想死，就这么回事。我希望你是对的，娜娃。”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怎样回家。”

戈比透过她的面板咧列嘴笑了，“冲浪。”

10

“好了，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们脱离滑行艇。”

娜娃做了一个深呼吸，用两条腿踢开滑行艇；这个小装置翻滚开了，接收了太阳的光线，娜娃也在反应中打滚。

戈比伸出手，稳住了她。“你不能掉下去”戈比说，“你是在轨道上。你懂这个，是吗？”

“当然我懂，”娜娃咕哝着说。

“她们两个在太空中漂流，接近不再存在的普尔虫孔分界面。分界面本身是个导电的蓝色四面体，围住黑暗，它大得势不可挡；娜娃感到她好象飘浮在一幢巨大的、拆毁的大楼的架子旁边。

冥王星和查伦在她面前徘徊，象两个气球，它们的表面斑斑点点，也很复杂，它们的形状明显不是绝对的球形。它们的间隔只是冥王星直径的十四分之一。两个世界在颜色上是惊人地不同，冥王星是血红色，查伦是冰蓝色。这是在表面组成上的区别，娜娃不在意地想。所有那些在查伦上的水冰。

全景是极其美丽的。娜娃突然有了一种勇敢的直觉，针对不同的系统，当局呆板的总环境政策的正确性。

戈比把她的资料台绑在她的胸前；现在她在查看时间。“现在任何一刻，娜娃，你会没事的。记住：不管我们航行的速度有多快，你不会感到有加速度。在阿尔科比尔波的中心，太空时间是局部的平的；你还会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会不定时的力，但是一直都很不。只需要保持呼吸，还不——”

“别说了，戈比，”娜娃简洁地说，“我都知道。”

戈比的资料台在闪光了。“那里，”她吸了一口气，“GUT驱动器已经点火了。现在只有几秒钟了。”

一点光火花从冥王星的表面呈弧形升起，在完全静止中，在母世界的内部留足迹。这是飞船的GUT驱动器，被戈比打捞上来，并装上稳定器。火焰比太阳还亮；娜娃看见它的光反射在冥王星上，好象它的表面是个很大的、破碎的水镜。在火焰划过的地方，氮气火舌往上翻腾。

GUT驱动器经过克里斯蒂。娜娃把她的资料台留在那里监控雪花，它传送的图象显示在她的面板一角，上面是一个火花划过天空。

然后GUT驱动器朝北急转弯。直接朝着在分界面的娜娃和戈比。

“戈比，你肯定这个方法可行吗？”

娜娃能听见戈比很粗的呼吸声。“你看，娜娃，我知道你害怕了，但不用这些蠢问题来烦我不会起什么作用。一旦驱动器进入分界面，不稳定性开始只需要几秒钟。几秒钟，然后我们就到家了。在内部系统中，无论如何。或者……”

“或者什么？”

戈比没有回答。

或者不，娜娃替她把话说完。如果戈比设计对了这个新的不稳定性，阿尔科比尔波会送我们回家。如果没有——

GUT驱动器的火焰逼近了，变得令人眩晕。娜娃尽量使自己的呼吸稳，让她的四肢松松的垂下——

“娜娃，”戈比轻声叫道。

“什么？”娜娃问道。

“看一眼冥王星，和克进而斯蒂。”

娜娃往她的面板中看。

在GUT驱动器的热量和光线经过的地方，克时斯蒂象个酵素。氮气在翻滚。而且，在暗淡的喷泉中，很多洞穴正在打开。盖子折迭起来。蛋裂开了。婴儿雪花飞起来，四处翱翔，它们和丝类似的网拖在空中。

娜娃看到了丝，长长的，闪闪发亮，朝南一直垂到冥王星上——朝北向着查伦的方向。娜娃看到了，已经有婴儿雪花从表面朝着卫星飞过了比行星的直径还要大的距离。

“这是鹅的夏天（goosesummer），”她说。

“什么？”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年轻的蜘蛛结网时，爬到玻璃酒杯脚顶上去，在微风中飘动。鹅的夏天——‘蜘丝’（gossamer）。”

“噢，”戈比怀疑地说，“那么，看起来它们好象是为查伦而做的。它们靠大气的蒸了上升——也行它们没着去年的丝，到卫星上去。它们必须在每个近日点往外飞，每次都要重建它们的网桥。它们以为现在就到近日点了。这是因为驱动器的热量——这简直太不寻常了。但是它们为什么要到查伦去呢？”

娜娃的眼光都舍不得离开雪花。“因为水，”她说。好象这能说得通，既然她都看见雪花在活动了。“在查伦的表面一定有硅酸钠。婴儿雪花靠它来长身体。它们从冥王星内部吸取其它营养物。从查伦吸收有机物……它们需要两个世界的资源才能活下来——”

“娜娃！”

GUT驱动器从她们身边一闪而过，很突然的、认人头晕目眩，然后投入毁坏了的分界面。

11

导电的蓝光从分界面爆炸，掠过她。

有一个光球，可怕的，在她身后，前面是不规则的黑斑，就象太空中的裂缝。定时的力柔和地拽住了她的肚子和四肢。

冥王星、查伦和蜘丝消失了。但是星星，永恒的星星，照在她身上，就象她小时候在地球上一样。她看着星星，充满信任的，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很遥远地，她听到戈比在高喊，很激动。

潮水退去了。在她面前的黑暗结束了，露出太阳的光辉和温暖。

重力矿场

编译：吉木

在遥远而广袤的宇宙深处，漆黑一片的太空，在数亿光年的空间，那些明亮而辉煌的恒星，都不见了，再往宇宙深处而去，偶尔能见到几颗黯淡的红矮星，或者一些恒星死亡后的尘埃云。在一片曾经被叫做银河系的空域，再也看不到那些耀眼的千亿星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这是一个曾经孕育过辉煌文明的地方。一个叫做人类的种族从这里扩散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巨大的黑洞的外层，一簇绚烂的粒子云围绕着黑洞旋转，变幻着五彩的颜色，形成一条稀薄的环带，有如美丽的行星环，这道光流飞驰在中央黑洞的阴沉广袤的外层空间，逐渐靠近核心而到达视界，环面轨道漫长无边，粒子群在视界上映照出多重影像。

这道光流就是亿万年后的人类，他们已经进化成了粒子，按照人种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粒子洪流。围绕着银河系黑洞的这道粒子流，只是无数道黑洞粒子流中的一条小小支流，他们被隔绝在这个古老的废墟，精神密度已经非常稀薄了，到现在，他们已经接近光速，精神密度也拉伸到了临界点。

他们欢快的加速，光的红移和蓝移更加明显，于是他们的影子变成了蓝色、红色。

他们欢快的舞蹈和喧闹着：

“我们快乐——

我们歌唱——

我们从黑洞吸取能量。

我们奔跑

我们休眠

我们旅行了无数光年——”

在光流的中心，一团黯淡的粒子云渐渐清晰起来，它被光流簇拥着飞速向前，突然，它闪耀了一下。

“啊——”它懒懒的叫了一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哦——我们家来了个客人。”有人惊奇的说。

“是啊，一位客人，一名新客。”

“欢迎新成员，欢迎加入！”有人快乐的说。

……好象低级生物的出芽生殖一样，她在光流之中萌芽，出生。她的意识是不连续的，她把自己从智慧和记忆的洪流中分离出来，降低了速度——而其他人则自顾着飞速前行，形成环绕着枯竭的黑洞的耀眼的环带风暴——他们似乎正从睡梦之中醒来。

她打量着周围，看着四周和她一样的发光的粒子群，一片又一片的，簇拥着她，围绕着黑洞，延伸到无穷远处。

疑问从她质朴而稚嫩的心灵里喷涌而出：“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叫……对哦，你叫什么呢？”有人说。

“哦，你叫什么好呢？”有人附和说。

“你就叫安丽科吧。”一束白色的光流穿梭到安丽科的身旁，他的粒子云里充满了能量。

“安丽科……？那你是谁？你们……你们又是谁？”

“你可以叫我吉尔德，我是你的父亲之一，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你的父亲，因为你的身体里，有我们所有人的粒子。”

“我是你们的造物吗？”

“安丽科，你是黑洞的女儿，因为黑洞蒸发的粒子，随机量子爆发与我们的身体产生作用，造就了你。”

“哦，安丽科，我们的女儿！”

“女儿，你真美！”

绚美的光流围绕在这团新生的微弱的粒子群周围，好奇而热情的看着，于是光流的五彩纹路紊乱了。

安丽科有些不安，“我觉得很奇怪。”

“别担心，你才刚刚出生——”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安丽科不安的波动着。

“你是我们的女儿，你和我们一样。亲爱的……”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安丽科犹豫的动荡着，不愿言语。

“回到我们中间来吧。”他伸手抚摩她，她感到同伴们体贴的温暖，深沉的记忆，和曾经分享过的快乐。那温暖在吞没她，吞没她的疑问。

“不！”她咬着嘴唇，任性的溯流而上，往外穿出了环面轨道的稀薄的边界，虽然爬出扭曲的重力井非常困难，但是她很快就出现在结构外层的上方，这个地方曾经架设着紧密的电磁笼，象发电机一样从着旋转的黑洞抽取能量。漂浮着的紧密压缩的物质云团，被扔出了黑洞的能层，在复杂的轨道中运转，借以提取出重力能——那是古代的引擎，已经被废弃很久了。

她进入到空白的天空之下，时空的无尽拉伸使空间非常稀薄。“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认真看看。”他告诉她怎么做。

整个天空布满了暗红色的小点。

“它们是恒星的残骸。”他说。

他告诉了她有关“早晨”的事情：大爆炸之后短暂的，光亮的时期，物质聚成小块，然后燃烧起来。“那是一场大火，快的无以伦比，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结束了，那时的宇宙非常的年轻，它膨胀了10，000，000，000，000，000倍……不过，就在那个华丽的时代，人类诞生了——就是我们，安丽科。”

她搜索着自己的灵魂深处，寻找有关“早晨”的记忆，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她回头遥望重力矿场。在黑洞中央是一个黄白色的光点，光线从两极射出来，象磁力线一样被拉成封闭的弧形；中央光点被暗红色的云团围绕着，在拥挤的空间投射出瑰丽的阴影——是那么的美丽，就象红光与轻烟组成的雕塑。

“这是一号矿场，”吉尔德轻声的说，“也是人类开发的第一个矿场，它建立在原始银河系的废墟之上——那是人类最初发轫的银河。”

“第一银河系？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他稍微靠近她一些，温和的说：“很久以前，这个矿场就被采空了，并且蒸发干净。所以我们也不得不离开……”

但是历史仍然依稀的存在于记忆之中：人类从单独的一颗恒星出发，扩张到大半个宇宙；在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恒星不再发光。而人类已经学会了支配能量，他们从巨大的重力矿场——在他们的祖先从来没有想到的范围内——汲取能量。当然矿场会被采光的，就象这个废墟一样，但是还会有其他矿场的。即便当最后一个矿场开始枯竭的时候，他们也能想到生存之道。人类的未来向前无尽的延伸，恒久而荣耀，他们舍弃了肉体，告别了曾经亘古不变的生死轮回，告别了生物圈和高贵的血统，告别了机械和科技，只留下心灵与智慧的光芒，载于粒子之上，在意识的大河之中流淌。他们汇聚起来，形成巨大的光流，依靠从遥远的人猿时代留下的记忆和身份，维持个体的存在，那是他们的永生。每一个单独的心智，每一个汇成“洪流”的支流，都有它自己的本原——这本原就存在于那闪亮的遥远的时间上游。“洪流”在宇宙中自由穿梭，伴着星光，从一个星系到达另一个星系，无尽的旅行，直到无数辉煌的慷慨的星辰不再耀眼，直到宇宙老去。

在星星的光芒开始黯淡之前，一直都没有人出生。

是的，没有人——直到安丽科的诞生。

“安丽科，这一刻，我们已经等了许多年。”

“亿万年吗？”

“是的，亿万年……我的女儿。”

“回去吧，”吉尔德说。“我们可以一起歌唱，庆祝你的到来。”吉尔德期待的说，然后去牵她的手，但是她挣了一下，在光流的外侧盘旋着，形成一道美丽的光环。

她有意无意的抗拒让人不快，她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但是她不想显的多么与众不同，她不想显得不快乐。在恒久的时间长河中，没有人缺少快乐——那不就是存在的意义吗？

于是，她虽然感到疑惑，但是仍然放弃追问，而遵从了吉尔德的话，回到洪流之中。她拥有了自己的身份，她的疑虑和问题慢慢消散了。

“还有人吗？只有这些人吗？”

“还有，在仙女座，猎户座，天鹅座……都有我们的同胞，他们一样，也聚集在黑洞的周围。”

“那些星座都成了黑洞吗？在变成黑洞之前，是什么样子？”

“是的，在变成黑洞之前，它们非常美丽，”吉尔德回味着，“就像……高贵的女神。在我们还是原始海洋里的有机分子的时候，她们就在遥远的夜空向我们问候，向我们召唤。她们是那么的美丽，不可抗拒，所以我们的祖先才会告别小小的家园，去触摸她们的温暖。”

“哦，可是我的记忆里没有她们的样子。”安丽科有些沮丧。

“现在，她们变成了黑洞，却依然慷慨的给予我们能量。”

“她们真伟大，”安丽科说，“她们会永远存在下去吗？”

“不，黑洞也有寿命，她们不断的往外辐射能量，所以我们才能生存，当她们不再辐射能量，黑洞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吉尔德？”

“我们正在移动黑洞，我们的人们正在加速，在黑洞的附近制造一个虫洞。”

安丽科疑惑了，问：“虫洞？”

“通过虫洞，我们可以把黑洞搬运到另一个空域。其他星系黑洞的同胞也在做这件事情，我们把黑洞聚集到一起，合并成更加巨大的黑洞，产生更多能量，更持久。”

“真棒，吉尔德。”

“来吧，安丽科，我的女儿，加入我们的晚会吧。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安丽科听从了，她和她们一起欢乐，一起歌唱。一起围绕黑洞飞旋，加速。当他们加速到极端接近光速，就能在附近产生虫洞。但是她开始对这简单的欢乐厌烦了，尽管她的生命才不到一亿年。

“我要睡一觉，吉尔德。”安丽科伸了个懒腰，“我有点困了。”

于是安丽科沉沉的睡去了。

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宇宙又衰老了许多。而这次迎接她的却不是安宁和欢乐，却是恐惧与混乱。

“……跑啊！快跑！快！……”

“快啊。”

在洪流之中出现了不安的紊乱。在这场湍流中，到处都是从流体深处冲出来的单个心智，他们满怀着恐惧，然后，又落回到洪流之中。

其中有一个就是安丽科，她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紧抱着自己，不知所措的停了下来。

一些人围绕在她的周围，急切的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停下来？你会受伤的。”他们想要把她吸回去，但是失败了——因为她不愿意。

她所处的支流正在恐惧的溃逃，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她回头看。

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辨认出了昏暗的轮廓：深灰色的网格线夹杂在黑色的背景中，几乎超越她的辨认能力——那笼罩了天空的是一个整洁而规则的三角形巨网，在网格的空隙中间，有一个复杂的暗品红色的光帘，它的结构跨越了整个宇宙。

她震惊了，刹那间失去了方向感——一号矿场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一定穿过了一片时间的沙漠。而且，她发现当自己搜索内心深处时，她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

她呼喊起来：“吉尔德？”

这声呼叫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怀疑和震惊的波动：“……你是安丽科。”

“是吉尔德吗？”

“我是吉尔德，但又不是，我有吉尔德的一部分。”

肯定是这么回事——她愤怒的想——在社团里，物质相互交换，记忆和身份时刻都在流动，个性和记忆也交融和共享。“我们身处危险之中，安丽科，你必须跟我们一起！”

她固执的拒绝了，她指着那巨大的网问道：“那是一号矿场吗？”

“不，”他忧伤的说，“一号矿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孩子。”

“多久以前？”

“时间已经发生了嵌套……”

从他的回答可以推断，人类的第一个“黑洞王国”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不久，而“早晨”本身，即群星开始燃烧的最初阶段已经过去了，成为大爆炸的一个短暂细节。“这里发生了什么，吉尔德？”

“我们没有时间讨论——”

“告诉我，请告诉我。”

宇宙已经膨胀，在时间的作用之下，这一物理过程已经无情的向前推进了。当银河系的每一颗恒星都燃烧干净之后，遗留下来的残骸演变成了一个中央黑洞，于是星团崩溃了，残骸向内部落去，形成星团级别的黑洞；接着，星团崩溃成超星团黑洞——最大类型的黑洞，质量有几百万亿颗恒星那么大，这些就是人类拥挤在一起，赖以生存的能量之源。

“但是，”吉尔德说，“超星团黑洞正在以量子形式蒸发，就象所有的黑洞一样。恒星质量的黑洞最小，在宇宙现有年龄的一段时间之内就消失了，现在那个最大的超星团质量的自然黑洞，也快耗尽了，所以我们必须‘喂养’它。”

“看，那是城市。”他指的是那张宇宙范围的网，其内部是波纹粼粼的表面。

城市是一个网状球体，它包含着巨大的黑洞，质量相当于大型超星团，甚至更大。它们已经被人类刻意的聚集在一起，它们在合并，形成越来越大的级别的黑洞。人类生命就依附在城市的支柱上，以汲取最后的自由能量为生。

人类正在移动超星团黑洞，使它达到全宇宙的层次，为自己更长的寿命提供能源——这是个伟大的挑战。

太伟大了。

但是吉尔德非常忧郁，他给她作了进一步的展示——

巨网正在崩溃，看起来好象某种巨大的物体从中冲出来了，撕裂和扭曲了支柱；碎裂的支柱在发光，比周围网格的亮度更高，就象在燃烧一样。在破碎的网格后面，她能看见正在合并中的巨大黑洞，它们的地平线扭曲了，质量融合时凝固的引力波浪在表面清晰看见。

这是战争的时代：万亿年的记忆消失了——人类的身份正在燃烧，精神的长河正在蒸发和枯竭。

“人类早已经成为成为一体，怎么可能还有战争？”

吉尔德说：“我们正掌握着最后的能量源泉，我们肩负着人类的未来。这些责任给我们带来了紧张，争论和冲突。”从他的话语中，她可以感受到他温和的幽默和无奈的痛苦。“从早晨到现在，人类已经走了这么远，安丽科，但是在某些方面，我们和过去好斗的‘人猿’（即生物形态的人类）仍然有很多共通的地方。”

战争在一号矿场枯竭之后开始酝酿，能量不在充裕，人类必须更加靠近视界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和物质，许多人被黑洞巨大无匹的引力吸进核心，他们连喊叫都来不及发出，他们最后的身影和光华被永远的凝固在视界之上，在环面轨道的下方形成绚丽的死亡图案。

每一个黑洞，都供养着一个人类的群体，一个黑洞就是一个人类王国。当一些黑洞开始衰老的时候，它周围的居民，那无数的光芒，便从洪流之中逃逸出来，去寻找新的黑洞，他们和别的黑洞王国相互战斗，在视界的表面留下一片又一片绚烂的绚彩壁画。

然而这样两败俱伤的战斗，没有胜利者，人类在死亡，于是人类达成了协议，并且想出了办法，驱动黑洞与黑洞的碰撞融合。

新的宇宙城市开始被建造起来。

“安丽科，你就在这个时刻苏醒的。”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的身上有别人的部分，别人的血统，你是我，也是大家，我们已经是一体了。在你还在沉睡的时候，我们已经居住在宇宙城市，可是现在我们不得不离开了，也许是这种紊乱让你重新苏醒的吧。”

“哦——”安丽科长长的叹了口气。

人类奔向漆黑的宇宙深处，那里有黑洞吗？有能量吗？人类还有未来吗？

她不愿意思考这些，她的周围是满怀希望的同胞，她懒懒的说：“我还想睡一觉。”

于是她再次沉沉的睡去了，她只会再醒来一次。

如何定义时间的概念？以一秒钟为单位好了。地球的生命演化历史，从发轫到灭亡，将这段辉煌的时间嵌入到一秒钟内；然后把时间范围放大，放大到更遥远的范围——放大到地球的寿命，将这段时间也嵌入到一秒种内；然后再次嵌套，一次又一次……

当安丽科再次醒来——最后一次醒来，她的一秒钟有多长呢？没有人知道了。

安丽科的诞生，也许是因为一次偶然的量子事件，但只要时间足够长，诞生就是必然的。她的醒来同样是因为偶然，也是必然。

这里不再有死亡的恒星，也不再有流浪的行星，最后的固体物质在质子衰变中蒸发、毁灭了。在她的身旁，一束纤细的中微子流以光速飘过。黑洞引擎为了维持城市的运转已经工作了无数的时代——它收集更多的质量以取代那些已经衰变的物质，虽然曾经是那么宏伟，但是已经没有用处了——这奇迹般的构造最终也失败了。最后的黑洞已然蒸发，心智的洪流早已溃散，象漫过沙漠的水一样渗透进无边的宇宙空间，再也无踪可寻。

当然，宇宙并非空无一物，在她的周围是稀薄的不可想象的等离子体——从最后的大爆炸的氢元素中来的自由电子和中子，在巨大的轨道中，等离子体云缓慢的旋转——这个寒冷的能量汤是人类最后的难民营。

其他人象纤弱的云一样从她身边漂流而过，巨大而缓慢，成一光年长的粒子束流。甚至现在，仍然有许多人还聚拢在一起组成洪流，但那已经不是为安丽科准备的。

她沉思了很久，决定不再回到无尽的睡梦之中，在她理解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知道必须做什么，她寻找到一号矿场——人类最初银河的残骸，这次搜寻花了不知有多少个空洞的年代。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遗址。

它没有形状，也没有形体、颜色、时间或者秩序，但是这里有运动：缓慢的而隐匿的，无尽的真空的翻腾——不断的升起真空气泡，然后破裂，吐出质量和能量的碎片——这是一度潜伏在大黑洞的视界里的奇点，现在裸露出来了，形成耀眼的量子泡沫，大统一的时空已经沸腾为概然泡沫的汤锅。一旦发生剧烈的振荡，混乱而不可预知的疯狂湍流，就会在不小心接近这里的“游客”身边爆裂。但是奇点的能量已经分散在每一个那样的概然事件中——连奇点也衰老了。

能量中包含着沸腾的随机量子。有时，在那些喷出的碎片中，会偶然出现秩序的尾迹。

她需要结构和复杂性。

她等待着，置身于奇点的冷光之外。

自由能量衰减为零，时间也被拉伸至无穷。她花了更长时间完成一次思考过程，这段时间也许比物种在地球上发生到毁灭还长。但是不要紧，她有足够的时间。

她记得她和吉尔德的最后一次对话：有和我一样的人吗？……不，没有，因为时间还不够长。现在安丽科已经有了所有的时间，宇宙耗尽了所有的物质，时间无穷无尽。她等的时间越长，单一性中出现的复杂性的概率就越大。这些偶尔出现的复杂性，有许多都消散了，但是总有一些质－能片段能够拥有足够的复杂性，以收集和储存正在稀释的宇宙的信息，这对“成长”来说是足够了。

但目前仍然不够，她还得继续等待。

最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量子混沌辐射出一团“复杂”结构，足以反映出外部宇宙和内部状态。安丽科移的更近些，冷静的兴奋着。那是一种意识的闪光，它不属于从酣睡中醒来的“早晨”时代的人类，而是产生于奇点的随机量子挠曲。

跟她出生时一样。

安丽科等待着，养育、提炼和凝聚着这种“无根的存在”。它的数据和结构不断复杂化，逐渐完善起来。

终于，它（她）能提出问题了：“……我是谁？你是谁？为什么这里有两个人而不是一个？”

安丽科说：“有很多事情，我慢慢告诉你。”

她在这虚弱的灵魂中收集意识的闪光，于是母女二人飘开远去了。时间的河流缓慢的前进，进入了没有时间和空间坐标的海洋。

哥伦布号

最初的那声爆炸异常响亮，我被反冲进了坐椅，四肢似乎快被撕裂了。爆炸声很大，火箭升空引起的震动冲击得我的头部不停摇动。

紧接着又是一些爆炸声，一次接着一次，火箭的基部腾起一阵雾气，随着上升速度的增加，反弹的力量加大了。

我觉得自己有几次失去了知觉。

当我苏醒的时候，爆炸声和震动都消失了。我的头部肿胀，如中烈牺，吸气的时候，我的肺叶疼痛异常。

但当我推动身下的坐椅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慢慢漂浮起来，仿佛火箭里被灌满了液体，而我正漂浮其中。

我欣喜若狂。我的哥伦布号又没让我失望！

我叫英培·巴比克思，如果有人愿意听，接下来我就要告诉大家我第二次冲破大气层限制的经历——也就是我的第一次火星之旅。我的登月传奇故事获得了伦敦出版界人物G·刘易斯的好评，于是我很高兴地把它交给了一位美国出版商，但是由于与波尔人战争的不稳定因素，销售量令人沮丧。M·维思批评说我的书中重力装置的“不科学的缺陷”，可是事实上，我可以指出维恩著作中的缺点，而且很多天文学、天文物理学专家对我的书作出了肯定。

这些事并没有吸引我太多的关注。基普诞生了，在《半月观察》杂志上刊登了我的未来预言系列，这些更个人化的事情和世界大事一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很惊异地发现自己收到了一大堆来自巴黎的长信，信是由刘易斯转寄给我的，写信人字迹不工整，名字叫迈克尔·亚当，这个怪人表达了对我的书的仰慕之情，请我注意一下他附寄上的印刷品，那样我就会“发现与我的著作有惊人的吻合和共同之志趣。”

我不习惯于费事读完来信，但这个迈克尔·亚当不断地用更多的信来纠缠我。

最后，在我有空的时候，简正在楼上陪着基普，我拿起了亚当附寄上的厚厚的复印件。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想象，——或者说是我的想象的新生！

亚当寄来了一个叫柯罗尼尔·马斯顿的人在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三年间做的记录，也就是二十八年前记下的东西。那家伙是个美国人，已经死了。但他自称制造了一种仪器，能测定“电磁发射”。这种现象是由詹姆斯·克拉克·马克思最先发现的。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这个马斯顿还自称这种“发射”事实上是由电报信息方式译成的一种密码信号。

而这种信息——据马斯顿和亚当说——来于大气层之外的一个信号源，来自于火星！

我看到这儿不禁放声大笑。我写了一张便条给刘易斯，让他别再把这[奇書網整理提供]个人的信转寄给我了。

第五天。二千零九万七千里格。①①里格，古长度单位，一里格约为三英里。

此刻地球看上去只有满月大小，大气层只有一半在反射太阳的光芒，我还可以看到云层和极地的冰雪。

离地球不远是如同一只碟子一样大小的月球，跟着地球追随着太阳的步伐，让我遗憾的是我设计的轨道离那颗卫星太远了，我只能从七十万里格之外来观赏它。

这只火箭中设备齐全，只需我打开开关，就有火和光源，它们是由贮藏在几个大气压之下的气体供应的。我的食物是肉类、蔬菜和水果，被压缩成了极小的形状。我还带了白兰地和水，用高氨酸钾和氢氧化钙来维持我需要的大气：前者加热就变成了氯化钾，产生的氧气可以补充被我消耗的部分；而氢氧化钙经摇晃可以吸引氧气在我血液中循环后产生的碳酸。

这样一来，在星际空间，我感到无比舒适，如同在巴尔第摩联合广场的格昂俱乐部的长沙发上呆着一样。

迈克尔·亚当大约七十五岁，体格高大，但稍微有点驼背，留着大胡子，很明显他过去是红头发。他的眼睛长得令人惊奇，他总是习惯性地大张双眼，在黑眼珠周围总有一圈白眼仁，眼神清楚但无光，仿佛他是近视眼。

他在我的起居室里走来走去，翻起来的衣领在空中飘动，即使他已是一把年纪，但依然精力旺盛，不知疲倦，而我的房子虽然很空旷宽敞，但他看上去依然如同呆在笼子里一样。我担心他如同雷呜般的声音会吵醒基普，于是我邀请他和我一起上花园里去走走，我想，在户外也许他不至于这么失态。欲知后文，按下链接：炫酷世界，你的音乐地盘

这房子建在沙门附近的肯特海岸，面对着大海。亚当对这些很明显地不感兴趣。

他用一双大眼盯着我：“你没有回答我的信。”

“我没有。”

“我没有得到同意就到了这儿，先生，是想请您帮帮忙。”

我已经后悔让他进了我的房子——当然！——但他的热忱，他那些没有吸引力的信中奇怪的内容，使我向好奇心屈服了。现在，我站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他的最近的一封信。

“迈克尔·亚当先生，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把这种浪漫的胡言乱语之作寄给我。”

他大笑起来。“也许你认为这很浪漫，但决非胡言乱语！”

“也许你认为这种‘电磁发射’是真的，对不对？”

“当然，这是由英培·巴比克思和柯罗尼尔·马斯顿设计的通讯系统，他们以詹姆斯·马克思的电磁发现为基础，以典型的美国式的热情和想象创造了它——因为美国确实是一块未来之土，对不对？”

我对此不敢肯定。

“柯罗尼尔·马斯顿已经制造了一种反射镜，但是由传感电线来制造的，你明白吗？——用一种几何图形的原理，就是双曲线，哦，不，是抛物线设计的，它可以把所有分散的电磁射线收敛为一点，这样，就可以探测出最微弱的……”

“够了。”我还没有专业到能判断这种假设的装置的可能性的地步，另外，这种明显通过细节证明得出结论的方法我自己就经常在传奇小说中使用，用来使读者们相信最荒诞不经的小说谎言，我可不想自己被它骗了！

“你的这些记录——收信人为马斯顿——据称来自于一位太空外住在火箭中的居民，你说这只火箭从弗罗里达山侧安置的一只叫‘哥伦布”号的巨型大炮炮口发射进入了太空……”

“正是如此。”

“但是，可怜的迈克尔·亚当，你应该了解这仅仅是小说中的情节，是M·维恩三十年前写的，你的这位同胞至今仍在与我通信。”

他的双颊发红了。“维恩现在确实把他的那些又蠢又懒的书称为小说，他这么干很方便但它们不是小说！他得到了钱，我们付钱让他把我们神奇的旅程忠实地记录下来！”

“哦，也许吧，但请注意，M·维思关于火箭的描述是说它被发射往月球，而不是火星。”我摇了摇头。“这有区别，你知道。”

“先生，我请您不要以为我是个低能儿，我很清楚两者有区别。那只火箭第一次是被发射往月球的——那次我有幸也参与了……”

下午快到了，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对这个喋喋不休的法国人感到很不耐烦。“那么，如果这只火箭确实被制造出来过，也许你能好心让我一见。”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不在地球上。”

“哦！”当然不在地球上！它和那个巴比克思已经一起被埋进了火星的红土中了。

“但是……”

“什么事儿，迈克尔·亚当？”

“我可以带你去看那只大炮。”

这个法国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感到从身体深处升起了一阵寒意。

第七十三天。四百一十八万四千里格。

今天，从雾朦朦的玻璃往外看，我看到了地球行经太阳。

这颗行星刚开始就象那只火球边缘的一个黑子，不久，它就被那只火球笼罩了，看上去象一只圆盘，也许过了一小时左右，另一个小点出现了，显得比地球还小：那是月球，跟着它的主星绕日运行。

整个过程用了八小时左右。

我测量了地球和月球行经太阳的角度，由此判断我的航向是否发生了偏离。测定它们运行的时间让我了解这枚火箭是沿着我设想的绕日轨道往前还是后退。我算出来自己没有偏离预定的航向！

距詹姆斯·库克上校一七六九年驾驶他的“奋进号”到塔希提观察金星行经太阳有一个世纪了。这位伟大的探险家能想象到我的这次探险吗？

我是第一个亲眼目睹地球运行的人，我不知道谁会成为第二个。

乘船从新奥尔良到唐柏镇附近的厄斯皮瑞图·圣多湾用了我们两天时间。

亚当很明智地没有在这次不愉快的短途旅程中陪伴我。我不够幽默，自离开英国以来我已经无数次地诅咒自己和亚当，我居然会愚蠢到同意这次旅行！

但我们在早餐和午餐时无法避开对方，在这种场合，我们会发生争执。

“但是，”我坚持说，“枪弹的反坐力能把任何人压得血肉模糊。不论用多少水垫和白塞木筏都无法避免这一命运。”

“当然，”亚当说，“但当时M·维恩没有描写他们安排的细节。”

“是什么细节？”

“巴比克恩和他在格昂俱乐部的同伴们都预见到了这一点。那只巨炮哥伦布比维恩描述的挖得还要深，而且它里面没有装任何子弹散片，但沿着炮身却有很多。这是一个代数问题，可以计算得出乘坐者可以承受的压力，那种压力并不致命。”

“哈！维恩是怎么描述登月旅程中火箭装置的？他说火箭居民感到一种浮力，——只有在那一种状态下，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引力才相互平衡。你们在那段管子里制造了真空，你们通过这管子传送的物体，不管是灰尘还是谷粒，都以同样的速度漂浮。你，先生，在你的旅程中就会象罐头里的一粒豆子一样浮起来！”

他耸了耸肩，“确实如此。这是自然科学令人惊叹的一个发现。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感到舒服。我们为第二次旅行准备了一种装了皮带的坐椅，把它固定在墙上。至于M·维思不准确的描述，——我倒希望是你在执笔。也许他无法理解，也许只是他行文的需要，于是他把我们的状态用这种戏剧化的方式来表现……”

“噢！”我说。“这场争执没法说清。但是，迈克尔·亚当，用大炮发射的办法进入太空是不可能的！”

“这是完全可能的！”他看着我，“你知道的，——难道你不是描述过如何发射进入太空的吗？虽然不是从地球进入火星，但是是从相反方向！

“但是那是小说？”我叫了起来，“正如维恩的书一样！”

“不，”他摇着巨大的毛蓬蓬的头。“M·维恩写的是事实，只是这个怀疑论的世界坚持说那是小说。而这一点，先生，就是我的悲剧。”

一百三十四天。七百四十七万七千里格。

空气将变得稀薄，就象在地球的山巅上，我得承认是那些蔬菜和肉类提供给了我相宜的营养，使我能消化它们。

我带来了气压计，温度计，无液睛雨表，用这些东西可以测量火星表面和它大气层的物理特征。我还带了几只罗盘，以防磁力影响，还带来了帆布，斧子、铁锹、钉子、谷类、灌木和其他种子，用这些东西来在火星上建立我的小型殖民地，因为，就在那儿，我必须度过我的余生。

我梦想过我甚至可能会遇到智能生物！——人类，或是其他类似生物，火星居民会很高，长得很精致，是些聪明的家伙。他们长得很高，是因为他们受的引力很小，而他们的建筑则细长而漂亮……”

我用这样的推测来自我安慰。

我面临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境地，看不到地球，而火星还只是一颗红色的亮星。我悬浮于星光中——我无法测出自己的速度——只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太阳照耀着我。又有多少人象我这样孤单过？

我不时把自己用带子固定在椅子上，消耗一点宝贵的气体，我沉浸在书本中，希望忘记自己的处境。

但我发现自己无法忘记自己远离了共同生活过的人类，而我的火箭像一顶脆弱的铅制帐篷，是我唯一的保护层。

我们在唐柏镇的弗兰克林旅店呆了一个晚上，那是个不干净、不舒服的地方，设施都很古老了。

下午五点亚当来叫醒了我。

我们乘上了一辆四轮敞篷马车，沿着被晒得又干又焦的海岸前进，然后进入了内陆。土壤开始变得肥沃了，种满了北部和温带特有的作物，菠萝、棉花、麦子、红薯。路修得很好，我仔细地思索着郊外原始景观和这里的对比。

我的身体不好，很快觉得燥热，不舒服，我的英国式的羊毛外套又重又笨，肺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而亚当却精力充沛，对我们的旅程显出很大兴趣。

“当我们回到地球的时候，我们落进了太平洋，我们雄心勃勃，想象着修建更多的哥伦布号，往返于地球、月球和其他行星之间，我们都期待着赞同。”

“正如维思所描述的。”

“但维恩撒了谎！——在这一点上，就象对其他事情上一样撒了谎！有一些庆典来祝贺我们，但是我们什么都没能带回来，甚至没能带回一包月球土壤。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我们到过那颗没有大气、死气沉沉的星球。

“哥伦布号的修建是由公众认购份额资助的，我们返回后不久，就感到了来自投资者的压力：我们的利润在哪儿？——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不近情理。”

“一些有影响力的作家认为我们根本没去月球，他们认为这也许纯粹是由巴比克思和他的同伴们设计的一场骗局。”

“也许是这样，”我严肃地说。“不过，格昂俱乐部的成员都是武器生产商，在内战之后就在设想这个计划，他们的目的在于扩大投资和刺激就业。”

“那不是真的！我们确实进行了绕月飞行！但是，我们确实陷入了困境，哦，巴比克思拒绝承认失败，他试图集资建立一个新公司来完成他的计划，但那个公司很快就濒临倒闭，投资人和法院都因为他的巨额负债到处找他。

“要是月球不是一颗无人居住的星球就好了！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世界，让人类梦想成真，那多好啊！

“于是巴比克思决定孤注一掷，他用最后一笔钱修理了哥伦布，并且准备好了火箭……”

我的耐心消失了，我对亚当的回忆并不感兴趣。

但这时亚当变得神思恍惚了，他开始描述飞往月亮时的感受，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眼神显得很空洞。

二百四十五天。一百二十万零一百二十五里格。

火箭以平行于阳光的角度靠近了那颗行量，火星呈凸圆形，带着夜色面对着我。赭石的阴影异常浓重，使这颗星球显得更圆：火星是一只小小的圆橙，是我所在的这个三百六十度的空间中除了太阳之外的唯一光源。

在一侧，比火星直径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颗发出浅光的小星，我观察之后发现它的运动明显地跟随火星而变化。于是我了解到火星有一位伴侣；一颗火星卫星，比我们的月球小，我怀疑离主星不远应该还有第二颗卫星，但我观察不到。

我还不能看到这颗星球的细微之处，所了解的只有从地球上用大型天文望远镜观察到的东西。我很容易分辨出南极点上的冰雪，但它们在火星的夏季酷热之下正在融化。

天气显得很清洁，我只能祈祷它的稀薄度能够使我顺利进入大气。

“我想我看到了油状物质从太空舱的玻璃上流下。

“我以为是火箭出了毛病，于是就提醒巴比克思，但我的眼睛发现了它们的深度，于是我意识到我看到了山脉。它们缓慢地经过了玻璃，拖着长长的黑色阴影，它们就是月球上的山峰。

“我们很快地靠近了，每一分钟月球都显得更大。”

“这个卫星看上去不再是扁平、浅黄色的圆盘，不象我们从地球上看到的那样。它呈现出苍白色，中心向我们凸出，在地球反射的太阳光中是一个三维立体。陆地表面结构复杂，但月球上面一片死寂。我的朋友，月球是一个小世界，我知道自己正绕着一个岩石构成的球体飞行，我们悬浮于太空中，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附。”

“我们进入了月球的背面，进入了完全的黑暗，没有阳光，没有地球反射的光芒，黑暗的球体在我们的火箭下飞速地运转。”

我问：“汉森假设过月球形状，因为地球吸引力的作用，大气层与球体分离得相当的远……”

“但我们没有看到！但是……”

“什么？”

“但是……当太阳隐身于月球轨道之后时，月球周围就泛起一圈亮光，如同一圈火焰。”亚当转身面对着我，他的双眼熠熠发光。“那美妙极了！哦！美妙极了！”

我们穿过了广阔的平原，平原上只有长得稀稀疏疏的松木，最后我们到了山地，它赤裸于阳光之下，傲然耸立。

二百二十七天。一百三十三万五千里格。

火星的物理构造显得很清楚了，非常地清楚！

在北半球和南半球中间看得到明显的分界线，南部的黑色土地如月球上的山峰；而北部的平原更平坦，而且显得更年轻。

沿赤道是一些巨大的峡谷，从百万里格之外也看得见。这些巨谷西面有四座巨型火山：黑色的巨型山体与月球上的山峰一样寂寂无声。在南半球我看到了巨大的山巅，浓雾笼罩。火星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些山地延伸进太空，笔直挺立。

我没有看到瑟希主教观察到的河道，运河或是其他很多人自称看到过的人力设施，当然我也没有看到生命的痕迹，没有牛群经过平原，没有农作物的绿色，我观察到的色彩只是一种地理特色，而不是人力所及。

于是我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火星是一颗死星，与月球一样死寂无人。

我们下了马车，步行经过被亚当称为石头山的高地。我看到这块荒凉的土地上有几条修得很好的公路，交通便利。这儿甚至还有铁路，但是铁轨已经生锈，早已废弃了。它向唐柏镇境蜒而去。

在平原上我看到了破烂的杂志，废弃的工厂、熔炉，还有工人们住的棚子。不论亚当说的是不是真话，很明显，这里曾经存在过一家大型工厂。

平原中部是一座低低的土丘。这座土丘被修得很规则的石头围住了，这些石头放在离山顶大约六百码开外，每块石头顶部呈圆形，其中有一些还显得很完整。

我走进了巨石围成的空地，方圆大约三分之二里，看上去是一块圆形方场。

“我的天，亚当！”我叫了起来。虽然我仍有疑心，但也深受震撼。“这如同史前巨型遗迹——运往美洲的巨石。天啊，起吗有好几百块这样的巨石！”

“一千多块，”他说。“它们是熔炉，用来熔化百万吨铸铁铸造巨人哥伦布。看这儿。”他指了指土壤中一些深坑。“这些坑道就是用来把铸铁运去铸造的——同时从一千二百只熔炉往外运！”

在山顶——是那些坑道汇聚的顶点——有一个圆坑，也许直径六英尺。亚当和我谨慎地靠近了这个洞穴。我发现它的圆柱形开口垂直插入地下。

亚当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硬币，把它抛进了这口深井的井口。我听到硬币在金属井(奇qＩsuu.cＯm書)壁上反弹好几次，但我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

我鼓足了勇气，走向井口。我发现它四壁平坦陡峭，铸得很精细，用的材料正是铸铁。但是那铁壁已明显生锈了。

从山顶往四面看，我看到了这块废弃土地的景象：熔炉、工棚，从山顶中心往四周抛散开，仿佛曾发生了一场大爆炸。我看到土层从中心向四面翻转过去。我推测从一只热气球上往下看这里的景象，就象从火箭上看月球山脉一样。

这种景象让人心酸：庞然大物曾被生产制造出来，而此刻它们静静地被毁灭，——被遗忘。

亚当在这只被遗忘的巨炮边上走来走去，他又变得烦燥不安，仿佛整个地球都变成了囚笼。“那多么伟大！”他叫了起来。“当时电光四射，大地动摇，空中腾起火焰，把旁观者和他们的马匹掀倒在地，……而那只火箭仿佛幽灵一般腾空而起……”

我望着空旷炎热的天空，想象着那位巴比克恩在他那帮已经上了年纪的朋友们的掌声中爬进了他的火箭。也许他会称之为勇敢，我推测。但是，飞进另一个无限的空间，把地球上的债主和没实现的诺言扔在一边，这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儿！巴比克思是在进行探险呢？还是在逃避？

当我进入火星大气层引力范围的时候——这时候我身下的贫脊更一览无余地向我展示得清清楚楚了，——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是不是太阳系中所有的星球都同我拜访的这颗一样荒凉？

这是我最后一次传回信息了。我希望表达对我忠实的朋友们最深的感激，尤其是柯罗尼尔·J·T·马斯顿和我在国家星际信息传播公司的伙伴们，他们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跟随着我进行这次跨越太空的无结果的旅行。

我相信，这次新的失败会成为一些人的笑料，正是他们使我的公司濒于破产；把一个死气沉沉一无所有的星球作为他的目的地，看来好几十年之后才会有人再次离开大气层了。

“先生，我非常欣赏您的诚实，但您让我了解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他用他惯有的热情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读过您的书，了解您是一位充满想象力的人。你得发表马斯顿的记录——告诉大家这个地方发生的故事……”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什么意义呢？普通人不为这种探险所打动，如果他把这种奋斗视为骗局，或是武器生产商们一种愤世嫉俗的活动，我又能与谁争论呢？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纪，迈克尔·亚当；一个社会化的世纪，我们得关注地球的需要——关注贫困，非正义，疾病，——只有当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成熟之后，才能放眼去看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亚当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他仍然握住我的手，我再一次从他那双老眼中看到了狂热——这双眼睛曾看到过多少东西啊！也许，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了。

“我会回去的！就是这样，我被重力埋住了，埋得很深，压得很痛，哦，让我回去吧！”

蓝色虚幻

我的破飞船在那个神秘星球闪烁的表面盘旋。那些爱克斯利飞船从几十亿光年以外的星球被这个神秘星球的巨大吸引力所捕获，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闪出如瓷器般的蓝光。

如果不是眼睛疼了，我可以一直盯着那蓝光。那成百的飞船在我的周围盘旋，几分钟内就可以靠近我。

我的手一刻不离那可以带我回家的操纵杆，但我知道那些魁克斯人正等在那儿要杀我，也正是他们把我派到这古怪的地方来的。真是倒霉！再想一想，这所有一切都出自这个国家。

当然，在我的代理人找到我之前，我该找一份工作，以免深陷旅行开支给我带来的债务中。但现在我却站在强力照明坑的边上，看着那架正被瘦削的机器剥离的完蛋了的飞船。风抽打着坑沿，夕阳的余晖已开始隐没，在远处影影绰绰中，H城的灯光已开始或明或暗的闪烁。那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但我不得不在那儿，因为他们那天摧毁的是最后一架人类的宇宙飞船，以及我的生活……

一道阴影向照明坑压过来；工人们停下来，抬起头向上看着那架有一公里宽的斯布林飞船傲慢地穿行于初升的星辰中。现在，正有一架斯布林飞船掠过每一座地球上的城市，它在不断地提醒我们那些飞船的新主人和我们新的主宰——魁克斯人的力大无比。就在我们返回宇宙时……就在我们开始同其他星球平等竞争时……魁克斯人侵入进来，夷平了许多城市，关闭了我们的飞船航线，把我们送回了起点。

那阴影继续移动，而粉碎机则进一步向我那飞船的残骸进攻着。将来人类要想离开地球只有搭乘外星球的斯布林飞船了。我开始想着找一家酒吧。

“喜欢看一个生命的死去吗？”

我转过身。一位优雅的陌生人跟我一起站在坑边的护栏外。他有一双闪烁的灰眼睛，鹰钩鼻子，富有磁性的声音。

“是的，”我耸耸肩说：“还有我的事业的终结。”

“我知道。”

“嗯？”

“你是吉姆·博尔得。”微风抚过他那微蒙灰尘的头发，他温和地笑着说：“你曾是一名飞行员。你会摆弄那些东西。”

“我不认识你，没错吧？”我警惕地审视他，他看起来好得有些假。他难道代表着某个代理人吗？

他挥了挥细嫩的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说：“别着急，我不想要你什么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是给你送来个机会。”

我转过身走开，“什么机会？”

“你又能飞了。”

我一震。

“我叫利浦斯，”他说：“我的……我的代理人需要一名优秀的飞行员。”

“你的代理人？他是谁？”

他扫一眼空旷的停机坪，平静地说：“是魁克斯人。”

“别再提了。”

他伤心地叹口气：“你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但他们不是怪物，你知道——”

“你究竟是谁，利浦斯？”

“我……是……一名外交官。联合国的。我帮助同魁克斯人协商签订协约。现在我正竭力同他们交易。”

低暗的灯光加深了他极具个性的脸上的线条。“我知道让你同意是很难的，但我想我们不得不实际些。你看，他们就跟我们一样。警惕一号，寻找爱克斯利人造飞船……”

我把两手揣进裤兜里，再一次转过身走开，“也许，但我没必要去为他们开他妈的斯布林飞船。”

“你不必开斯布林飞船。这么固执，甚至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吧？斯布林飞船可以自己飞。”

“那是什么飞船？斯魁姆？还是珊特兰？”

“爱克斯利，”他温柔地说，“他们想和你驾驶爱克斯利飞船。”他又笑了一下，确信已引起了我的兴趣。

爱克斯利人是宇宙的主宰。

到处都有他们，遍布我们这个星系的各个角落，甚至更远。远远地，他们掠过我们的星球去做那些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的事。

人类是那些在爱克斯利人阴影下挣扎的一百个弱民族之一。我们为争一架爱克斯利人废弃的飞船而打斗，这类偶发奇迹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一个民族的未来。没有人会忘记魁克斯人把地球夷为平地的武器就是在爱克斯利武器基础上改进的。

至于他们的飞船……在宇航员中，爱克斯利的夜间飞行器都是传奇。

“我不相信你。”我说。

利浦斯耸耸肩，让脸迎着渐起的微风。“有人发现爱克斯利战士飞走了——离这儿很远。况且魁克斯人给的钱很多。”

我笑了起来：“我打赌他们能。”

“他们会为你这次飞行付很多钱的。”

“相信这是真的。”

他偷偷地从软皮夹克里摸出一个塑料包着的包裹。“这是从国外发现的，看一看。”他说。

我把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用类似大理石的材料雕成。枪托用头发那么细的线圈缠着。精美的小扣子放在枪管里，对人类的手指来说太小了。

“这是爱克斯利制造的材料。”利浦斯的眼睛直盯着我的脸。“是那种爱克斯利的小型号。”

“那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当碰到最低的开关时，就会射出同步射线，所以魁克斯以为缠在枪托上的线圈是微粒子加速器。他们没有勇气去尝试较高的装置。”他的脸因此而短暂地一闪，把这个小东西收起来，然后又把衣服拉紧。“那飞船在环绕魁克斯人自己星球的轨道上。你到那儿后魁克斯人会告诉你其余的事。我有火箭正停在H城机场；我们可以直接离开。”

“就这些？”

他坦率地打量我：“你还想同谁告别吗？”

“……不，我猜你知道这点。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儿，为什么魁克斯人自己不去开那该死的飞船？”

他盯着我：“你见过魁克斯人吗？”

一百万年前，被我们称为斯布林人的人类作了一项战略性决策。

在那个时代，他们是生活在海里的像鲸一样的动物，他们有语言器官，而且已经是太空旅行者。

于是，他们又重新创造了自己。

他们给自己装上铠甲，又加固自己的内部器官……然后离开他们星球的表面，就像一米多宽，长着眼睛的气球升上了天。现在他们是活的飞船，靠星球间那些浮游物顽强地生存着。

从那以后，他们便受雇于其他50种人类，也包括魁克斯人；但是自从他们不再依靠任何世界，任何星球以及任何类型的环境，他们就成为了他们自己的主宰——而且将永远如此。

但是，也有后退者，其中大多数是他们以前的服务对象。

我们的飞行器是由斯布林的内脏挖成的壳。我们去魁克斯世界要度过腥臭阴暗的三天，就好像被活吞了一样。

接受我们这项任务的前提是卖给我们每人一个紧急状况下用的信标。那是一种软环。利浦斯说：“如果需要帮助按一下中间部位就可以了，斯布林人会保证你的安全，但救助的价格需另议。”

“我不需要。”

他耸耸肩，说：“还是带上保险，也许有一天你能用到。”

“也许。”我接过来，缠在手腕上，感觉那东西像活的一样。

恶心！我开始想念人类科学技术。

我们进入了环绕魁克斯星球的轨道。

我们通过那血管出了飞行器。星光皎洁，我感到离开地球以来第一次获得自由。

利浦斯的双人火箭由另一种括约肌制成，我们开始乘着它在魁克斯世界的上空盘旋。在下面的阴沉的空气中我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海，升出许多活山口像煤火似地闪烁，没有城市，没有灯光。“是一片该死的沼泽地。”我猜测说。

利浦斯点点头，专注于他那不专业的驾驶技术。“是的，像地球的远古时代。”

“那么，魁克斯人在哪儿呢？在海底吗？”

“等等再说。”

我们着陆了，那是一个金属质的岛，孤伶伶地立在沼泽地中，蒸气涌上我的脸。利浦斯一边拿出一个手提箱大小的翻译盒，一边说：“见见我们的代理人吧。”

他微笑着说：“这儿，你的周围。”

翻译器里发出了声音：“这就是我们说的那个飞行员吗？”

我一下跳了起来，转了一圈，除了沼泽什么也没有。

“是的，”利浦斯说：“这位是吉姆·博尔得。”他的语调低沉而确信。

“他真是你们最好的？”魁克斯低沉而暴躁地说。

我生气了，“利浦斯，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笑了，然后站在我身边一指：“往下看，你看到什么了？”

我瞪着眼睛，“汹涌的泥塘。”六边形的气泡，非常稳定：整个海像盛着开水的平锅。

利浦斯说：“众所周知，生命体是由细胞组成的器官构成的，但怎样构成是没有规律的……”

我想了想，“你是说这些常规细胞构成了魁克斯人吗？”

我盯着那海，竭力想看见那东西。我的脑海里跳过一种苍蝇似的新月形的东西。

“能继续吗？”那魁克斯人打断了我们。那盒子又发出了声音：一种低沉的腹音，像易怒的上帝。

我尽量集中精神：“让我看看爱克斯利飞船。”

“会的，你知道我们想让你做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银河系漂流吗？你们的天文学家曾在20世纪就观测到……”

星系是流动的。

我们的星球像一架大飞机，以每秒几百公里的速度在太空中穿行。也许你了解了其他星球后才会感到惊奇，我们视力达到的地方都有星球，而且分布在不同的方向，都在移动，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站在泥海中的那个岛屿上，我为之赞叹。在这广阔的宇宙中，那些星球像蚊虫向火围聚一样流动。

但那火焰又指什么呢？而又是谁来点燃的呢？

“我们称它为神秘星球，”那魁克斯人说：“我们知道些关于它的情况，它离这儿有三十亿光年远，而且体积巨大，是我们星球的十万倍。”

冷雾笼罩着我们，魁克斯人不停地翻动海生物似的肌肉，我感觉好像是河马在抖动后背的跳蚤。

“我们想知道那里都发生了什么，”他继续说着：“现在，我们有通过地方团签订的合约，而且我们已经对爱克斯利飞船进行了分析。我们想沿着它的基础射线跟踪——他们的原动力和活动中心。我们已经这样做了。”

我想通过……我的口有些干。我慢慢地说：“你该不是说爱克斯利该对神秘星球负责吧？神秘星球难道是他们建的吗？”

“我们想派个人去探一探，”他说：“我们捕获爱克斯利飞船是因为利用它才能飞那么远，到达神秘星球。”

“我该乘什么去呢？”

“你接受了这项任务了吗，博尔得？”

“是的。”我马上回答，紧盯着那个翻译盒。去驾驶爱克斯利战斗器去深入每个物体的中心……我只是怕被撞翻。

利浦斯很快打断：“当然是为了钱。”他像一个好的代理人一样笑了。

在初升的黑暗笼罩下，我们讨论起价钱来。

我们又返回利浦斯的火箭。

“利浦斯……为什么魁克斯要关心这些？什么促动了他们？”

“短期利益，”他简短地回答，“这是一个新星球，一切还都不稳定。热浪来了又走，人很快要被分裂了。”

“结果我们失去了自我，他们发现很难计划——甚至想像——未来。”他的脸充满思考：“你知道，他们只有一百个，而且每个都几米宽……但还要感谢他们的生物技术，他们的良知和材料，他们还保持在分子水平。他们已改进较高的，微观技术；但只是为了经济利益。当然，”他笑了笑，“他们是通过代理人来进行贸易的。”

我皱了皱眉，“我们被这个神秘星球威胁了几百万年了。如果他们那么短命，为什么还花那么多的时间收集它的数据呢？”

“利益。这一秘密可以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利益。”

我们同一个斯布林飞艇会合，这架斯布林是沿魁克斯星飞行的战斗飞艇。我们匆匆转过十米宽的高墙，我好奇地溜进藏着几百技武器的掩体中——然后穿过飞船长长的阴影，发现了爱克斯利飞船。

爱克斯利夜间战斗机是百米长的埃及榕子涂黑。机翼从飞行员座舱一直延伸到后部，逐渐展平变细直到尾部，设计精致，可以通过机翼直接看到外面的星星。

利浦斯紧抓住我：“别动它，你还什么都没看见呢！”

飞行员坐舱是一个正合我的高度的开放架。座位是人造粗布面的。我爬过外壳钻进座舱，一下周围变得漆黑，星星都看不见了。“有点散开了。”我说。

利浦斯在外面笑着，毫无同情心。“显然你在里面你不会感到眩晕的，是吗？”我按了一个在我头上面支架上的翻译器。这时魁克斯说：“博尔得看看你的控制器。”

“好的。”我抬起头看到边上有三个操纵盘，每个有公文包那么大，显示器告诉我像金币那个是操纵轴，表盘告诉我该操纵旁边的那个操纵盘，却没有第三个操纵盘。

“你边上的那个操纵盘是提示飞行系统的。”魁克斯说：“在你前面第三个是超空间飞行操纵盘。这三个操纵盘是这架飞船上唯一的装备——除了同步加速器手枪外。”

“我不歼可以反悔吗？”

“他们觉得那样的话，太危险了。”利浦斯平静地说。

魁克斯继续说：“我们已经制造一种装置，使你们从飞船中出来到达地球，按一下红按钮，在第三个操纵盘左边就可以了。再按一下就可以回来？”

我用戴着手套的左指按了一下第三个操纵盘，除了那个红按钮外，操纵盘都是半融化的……没用的。我问“什么呢？”

“当然，”魁克斯尖刻地解释道，“你永远都偷不到这样的宝贝，但是……”

我把手划向显示控制器，飞船动了。“告诉我，怎么驾驶这东西？”

机翼翻腾着，颤抖了一下飞出几百公里。

“其动力来自于自己的构造。”魁克斯解释说，“机器是空间终止片。空间的愈合推动飞船前进。”

我抽动了一下。机翼颤抖了，座舱猛地一颤，利浦斯和他的火箭消失了。“要尽量阻止你脉搏的干扰，你只飞行了半光秒。”魁克斯说。我飞起来了，非常快。

“现在，”魁克斯说，“你用食指按一下操纵钮……”

我所有的梦想就是飞。为了它我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我想……现在我正以一半光速的速度掠过魁克斯星球，我盯着那些冒泡的眼睛，高喊：飞船底擦出蓝色的火焰。

蓝光！我飞得这么快，以至于光就好像是掠过的懒散的火车。魁克斯指挥着我，可能飞船对事故具有免疫力……甚至我也是。

“爱克斯利超级驾驶是根据超常的规则，”魁克斯告诉我，“你返回的时候，我们会弄不清你在哪儿——但我们会知道你离太阳的距离。”

“飞船和太阳都是确定的因素，飞船群的数量越多，你就会离太阳越近。”

我冲出了魁克斯轨道，发现了一架斯布林战斗机，但并不奇怪，那带着武器的东西紧跟着我。沿着轨道是一架又一架的战斗机，我扫过那些飞机，还有更多的战斗机。魁克斯的太阳是他们自己造的，完全可显示出返回的轨道。“这一定花了你们不少钱，”我说，“为什么？”

利浦斯优雅地说：“他们不怕你，但他们不会像有几百只手臂的爱克斯利人，能代替你爬进坐舱里，不是吗？”

经过两个月的训练，我觉得差不多了。我飞出了斯布林卫士们的监视，合上了机翼。利浦斯再一次和魁克斯过来，绅士般地说：“祝你好运。”

“谢谢。”我按了一下红按钮。

——高速飞行的震动使魁克斯太阳熄灭了。我的脚下出现了暗黄色的星星，被星辰和灰尘簇拥着挂在天上。我开始意识到我周围的仪表喀嚓喀嚓地响着，开始显示这次快速飞行的奇观。

“哇！”我喊道。

“博尔德，”魁克斯说，“立即报告。”

“我想我在星系的中间部位了。”

“太好了，那是——”

——再一冲。

“——根据计划。”

“上帝。”那黄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我盘旋在哑铃形双星的后面，天在变黑；我必须穿过这个星系到另一边去——

——冲。

现在我悬在一颗星的下面；那是黄、蓝相间的西斯坦星，对比出奇地明显——

——冲。

这样的冲刺来得太快，我看到矮星急速掠过我的飞船旁边，那若隐若现的一定是我的星球——

——冲。

现在我在一个巨大星球中，事实上是在粉红色火焰中，但我喊出之前，又一次——

——冲。

——又一次。

——冲——冲——冲，冲，冲，冲。

我闭上眼睛，感觉都麻木了；偶尔地睁了一下眼睛，我看到天空像面纱一样被撕扯开了。

“……博尔德！能听到吗？博尔德……”我喘了一口气。“我很好，只是有点快。”我冒险又看了一眼，我正越过星群的起泡的火网。远处的星群像路边的树一样稳稳向后移动。我慢慢地说：“我一定是划出一道非常亮的光线，或者更多，一个小时了，以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旅行要用两个星期吧——”

然后，我又翻滚进阴油色椭圆星系当中，我呼喊着，又闭上眼睛。

十天后，那些沸腾的星辰不再干扰我。我猜想你会适应任何东西。甚至我面前那些越来越多的东西——神秘星球表面的星云——看起来就好像胳膊上生的疥疮一样。事实上，我一直感觉很好，直到我后边天空中划出一道瓷器蓝的光……

“我不明白了，”我说，“我后边留下的该是红光。”

“您的疑问根本没用。博尔德。”魁克斯解释说：“变蓝是引力倾向，你现在正在靠近神秘星球，外空的光开始被它的引力削弱。”

我检查我的仪器。“但多荒唐啊……我还在几百万光年以外呢。”魁克斯懒得回答。

过了两天，光开始变成深蓝的冰雹，我骤然跌进时空洞中，我进入了神秘星球的范围，它分解成一个一个的星星，看起来像许多的星系，浑浊的星光笼罩在我的飞船的周围，我的飞船开始晃动。我感觉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星光流动像一本慢慢翻动的书，最后它震动几下，停了下来。

“终于到了，”我嘟哝着，“我还在星云中。”我手抓着沙发的扶手，看了看四周。“我好像运行在小G型星的轨道上。”但是，天空布满了星星，呈现出一片蓝色的浑沌。

“现在——我能看到前面的东西了，星云前面有一道强光。”我被眼前的壮观震慑住。“那就是神秘星球吧。”

“我们告诉你再碰操纵杆，博尔得。”魁克斯小声说一句。

“什么？为什么？”

“你有同伴了，在你左侧……”

一群夜色中的飞船从那神秘星球呼啸而来，向外冲入星云。有些小的飞船像我的一样。我发现到处都是几公里宽的杯型怪物像海鸥一样巡航。天被这些飞船盖得黑压压的。

“爱克斯利，”我喘息着，“一定有上百万、噢，你对了，魁克斯……但是我相信这不是巧合。在那个地区我穿过一支爱克斯利飞船队时并没有发抖，那片星云一定遍布飞船。”

“跟上他们。”魁克斯说。

“什么？”

“加速。你最好装作他们中的一员。”

“……哦，好吧。”我展开我的机翼，一转身加入到飞船队中。很快我便歪歪斜斜地跟着他们，像天鹅中的丑小鸭，我在里面尽力掌握显示盘，手都渗出了汗。

船队飞向另一个新星球，通过我前面的飞船队，我可以看见那个星球的外壳，闪着紫色的光。就要临近那星球表面时，前面的那些飞船突然闪在一旁，就好像遇到了无形的障碍。我也停下来闪在别的飞船一边。

我们到达后的20个小时飞船队完成了他们的建设，像休息的兀鹰，他们合起机器包围住那个星球。

“现在怎么办？”我紧张地问。

“毫无疑问我们会发现什么。”

我希望我能揉揉我可怜的眼睛。“魁克斯……你知道，我自从进入超空间以来就没合过眼。”

“用点兴奋剂。”

突然，船队中每个飞船都射出一道蛇一样的刺眼的血红色光线。

从每一艘飞船射出了一个，除了我的。

那是一幅痛苦的画面：一个格雷维尔星，被上百只微型尖穿透。那星星的光芒神奇地闪动着。我开始意识到我周围的飞船骚动起来。

“他们开始注意我了，”我小声嘟哝了一句，“我该怎么打开我那束光线？”

利浦斯回答说：“你不记得那枝爱克斯利手枪吗？一定是在这种情况下用的。”那星球上爆发出一道紫色的烟虹。很快地火焰覆盖了星球表面；云朵被赶向鲜红的光。

就好像是看着神奇的动物死去。“他们把它毁了。”我说：“但怎么做的呢？”

“那手枪一定有强波雷射，”魁克斯慢慢地说：“缠在枪托上的线圈是同步加速器。小质点在那儿迅速移动，那东西就射出同步射线，它……”

“我想你需要大块才能获得特殊的射线。”

“不。只要你快速移动一小块……能量同样会从你的飞船中崩发出来——从宇宙自身结构中。”

“用手枪摧毁星球，是吗？”

一个阴影越过我的视野，我扫了一眼一打的爱克斯利滑过闪着蓝光的天空，而后又在我周围聚集起来。

“他们隆隆地围住我。”我迅速考虑自己的选择。我面前有那个可以安慰我的红按钮：我逃跑的命脉，如果情况恶化……但是，我很快决定，我没看见那神秘星球前不能回家。

我展开机翼，碎然尽可能远的离开他们。我鼓足劲，一下飞出包围圈，我的呼吸在我的头盔中呼呼作响。

“现在怎么办？”我喘息着。

“跑！”利浦斯说。

我跑了几个小时，躲避着几光分以外的星星，由于靠得太近，他们的表面扭曲得令人无法相信。

那灰色的光变得越来越亮——那爱克斯利舰队像枪一样一直地指向我。

最后，我终于突然冲出星云。前面一道蛇一样的光游来，我的心被猛地一震，突停了一下。我发现我自己在一个星光闪烁的废墟上，那一定有一万光年宽……另一边的星幕变得湛蓝一片。

所以我在正中，坑的底部——所有的星星坠入的地方。在它的中心地带，是那个神秘星球。

它……闪烁着。那像一个大结婚戒指，转动着。“魁克斯说，”我嘶哑地喊道：“对我说话。”

“一个大型转动器，”魁克斯嘟哝着，“有一千多光年宽，人造的东西。”

“但为什么，怎么办？”

魁克斯停了一下。“是我们设想之一，看看其中心构造，博尔得。”

洞中的光圈刺痛了我的眼睛。那是空间的一片帷幕，我看到那泥泞的空间，调得像咖啡中的奶油。

“你知道科尔吗？”魁克斯说，“不是吗？那神秘星球是一团转动器，转动极快。你拥有相对预言的理论。关闭太空航线和时间，例如——”

“再来？”

“时光旅行。或更多……博尔得，所有的可以定义我们宇宙的物理系数——像光速，负责电子的——是空间自我财富的反射，以高密度对称。而如果神秘星球打乱了那些对称——”

“新常数。新物理法则。爱克斯利不喜欢这种宇宙，所以他们建了另一个宇宙。”

“或这以外的另一个。”

那大戒指的光滑的表面被那些毁灭了的光反射回去；使那个集满灰尘的屋子闪烁着太阳一样的光，我把我的监视器集中在灰尘和飞船上——那里有无数的飞船。

在见光分以外，我看到一个特大的飞船，它的外壳一定有月亮那么大。杯形怪物安安稳稳地停在那外壳的表面，倒出获得的星星的材料，主船下面的孔不停地放出水晶块，就像滤器滤下的雨水。

我偷偷地潜入那飞船中，可以看见那些奇异的水桶链从大飞船上系下来，垂到神秘星球上，缩成许多点以抗拒那些坑中吸来的星星。我看到返回的那些飞船转向杯型怪物以便承受再负荷。

我开始观察其方式。“那硬壳船很大，是垃圾车，”我说，“他们向神秘星球垂下来，表面布满水晶般的星星。他们一层层地长，会延续几十亿年……”

外面有东西晃了一下。我的舰队来了，它们围绕我盘旋，想再次抓住我。

我收拢机器，准备按一下红按钮，“利浦斯，我看到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们已经能把这消息向其他九十多种人类散布，寻求防止他们毁灭宇宙的方法，他们还有时间去计划……”

他很抱歉地咳了一声：“啊——你看，博尔得，这消息是魁克斯人的经济财富。你知道。”

我迷惑了，“你撒谎。如果魁克斯人想自己保留这一信息，那我们都得死。”

他叹了口气，“魁克斯人不会为时代着想，他们不能，记住。他们现在考虑的是利益。”

我强迫自己的手硬生生从按钮上挪开；心猛地一紧。突然地这一切都不是在游戏。如果刚出发我就想回家，魁克斯人会把我扔在外层空间，但我觉得现在悬在这儿也不该，我周围的那些小屋子突然坏了……爱克斯利移了过来。

我不得不另找时间。在我的右侧，成群战斗机包围着我，我伸展开机翼，用手抓住操纵杆，一下逃了出去。那些战斗机在后面紧跟不放。

我飞行的时候，因缺睡眠而麻木的头脑不停计算。我该怎么逃过那些守候着的斯布林飞船呢？也许我可以改变飞艇操作系统——但怎样做呢？改变飞船的装置，改变到达太阳的距离吗？

当然在我到达魁克斯系统内部前，我不会放弃飞船的，又冲了一次，我有那个斯布林紧急状况装置；我会获救的，如果我保持安静，我会躲过魁克斯人，也许几年……

但该死，如果我那样做的话，人类和其他一百多种人类有一天会落入这爱克斯利坑中。所以藏起来并不是办法。

我藏在那垃圾车下，看着那些冰柱从卡车上落下来，打破那浓浓的灰尘……正当我紧盯着那尘雾时，我想了个办法。很愚蠢、很疯狂，几近不可行，但我只有一次机会。

“好的，魁克斯，”我说，“我这就回去，但首先……”

我俯冲下去，展开机翼，像海鸥一样飞进那水晶雨中。机翼迅速收拢，变得坚硬而沉重。

“博尔得，该死的你在干什么？”

“摧毁这漂亮的大飞船，”我很遗憾地告诉利浦斯。

那些爱克斯利飞船最后都停止了水晶雨再向我靠拢过来。

我按下了按钮。

爱克斯利包围圈消失了；我带着蓝色的星光往回冲，接着——

冲。冲。冲——冲——冲——冲冲冲冲。

天空成了一个点，我喘了口气。

我朝自己的星球飞去，终于慢慢降落下来，打开一(奇qＩsuu.cＯm書)个月来一直缠在我腰上的安全带，把翻译盒从头口的支架口拿下来。

利浦斯和我道别，我对他说：“帮帮忙，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不停地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我猜他那严肃的脸正朝着那沸腾的魁克斯海，“博尔得……我想你知道我很遗憾。”

“是的。”那飞船——冲——向哑铃双星、它正在闪烁；我靠得很近，比我来时靠得近，我握住拳头以示成功。就这么做——

——冲。

恰好那黄太阳在星系的中间，呼啸着靠近飞船，最后停了下来。该出去了。

我爬上我的座位，用肩抵住坐舱的水晶盘。短暂的令人心脏偷停的时刻，我觉得那外壳太硬——于是颤抖了几下，我冲了出去用手紧抓住我的翻译盒。

我的计划已经实施了。翻译盒被我加入足够能量以改变其飞行的目的地。现在我不得不依靠魁克斯做以后的工作——

——冲。

——飞船消失了，我被独自扔在废墟中；他们在星光中闪亮。

我在那儿游荡了一会，慢慢转悠。然后我按了一下斯布林手镯。它变得冰冷。

利浦斯开始从翻译盒中说话，他的声音嘶哑、无奈。我听着，寻找我周围有用的片来做个衣袋。

“博尔得，你还没到达我们预期的地方吗？”

“你引起了魁克斯人的纠纷，我告诉你……”

“你究竟在干什么？”

斯布林飞船像眼珠一样转动，冲入宇宙空间……

于是他们发现了我的飞船，无法理解地正靠近魁克斯太阳。

魁克斯人混乱了，他们派舰队冲向那太阳、能量流直击爱克斯利飞船；大翅膀像巧克力一样溶化了，拉出一道红线向太阳飞去。

正如我想像，魁克斯人在焦急与混乱中扔下所有给我的东西——包括唯一拥有的爱克斯利武器。当然那是唯一的破坏星球的武器，据说燃烧前用了许多天。

利浦斯死了，死在他们的愤怒中，但他在嘲笑他们，我听到了。

过了一天，一架斯布林怪物把我吸了进去。

斯市林把我卖给一家地球新闻频道。我想，那究竟是什么？由于我还没好，所以每一样东西，我都不必付款……

地球又生机勃勃了。魁克斯拥有的舰队从地球上消失了——从所有的地方团当中。在太阳恢复能量前，他们很难离开自己的星球，他们将被占领很长时间，当然无暇顾及我了。

一是我放出有关爱克斯利的消息，我们也忙了起来。一天，我们返回神秘星球，摧毁爱克斯利——

但同时，我得找份工作。我的冒险结束了，我面对用我的余生去还清斯市林的债——在其他人中间。我拿起我的外套，挖出那些神秘星球上的碎片，像冰一样凉，好像是无价之宝，依然像斯布林的血那样闪着光。

无价吗？

突然我想到那些熔入白金的石头和火焰，爱克斯利人造胶已是几百光年以外了。

也许我有办法还清我的债。我可以买一架自己的飞船，开一条小航线……

我把石头扔在一边又开始梦想了。

猎户座防线

邵莉敏译

《猎户座防线》获2001年度雨果奖提名及同年的《阿西莫夫科幻杂志》读者奖。这是一篇典型的我们所说的“硬科幻”，描写一个寒冷世界的文明用改变宇宙基本常数的方法，阻挡人类向银河系的另一个旋臂扩张。小说的场景宏伟壮丽，情节精彩，技术内容丰富，特别是对改变宇宙常数后的物质形态的描写十分有趣。

——刘慈欣

“短暂生命辉煌燃烧”号驶离了大部队。我们追踪着一艘幽灵巡洋舰，正在向它逼近。

“辉煌”号①生命舱是透明的。苔德船长坐在她的指挥椅上，她手下的军官正操纵着各自的设备，一些级别较低的水手——比如我——只能飘浮在空中。有些隐隐绰绰的光线照进舱内，那是附近一个年轻炽热的恒星星团发出的光，闪烁的点点星光勾勒出我们所驶离的舰队轮廓．更远处是新星的光，那是猎户座防线——长达一千光年，距离地球有六千光年，是一道沿着猎户座旋臂内缘延伸的前线．恒星的爆炸就是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战役所留下的印迹。

幽灵巡洋舰划过太空，没跑多远就回到了它们的地盘。巡洋舰的样子像是用镀了银的绳索缠绕成的鸡蛋，成百个幽灵就附着在绳子上，你能看见它们在上面滑来滑去，就这样暴露在真空中，却不受丝毫影响。

幽灵们的目的地是一颗古老的黄色小恒星，帕尔——这个好脾气的大学士——根据这颗恒星光的特点断定那是一颗堡垒星。我们的飞船又靠近了些，现在即便你不是个大学士也能看出那确实是个要塞。在“辉煌”号上我用肉眼就能看到幽灵们在这颗恒星的周围竖起了一道淡蓝色的栅栏——由支柱撑起的网状结构——长达五十万公里。

我有许多时间观察这一切，因为我是个水手，今年十五岁。

我在船上的职责并不明确。反正只要是有人需要帮忙，我就过去协助。主要还是在战斗前要做的基本体格检查中打打下手。现在惟一还在干活的水手只有海勒，她正在收拾帕尔晕船留下的呕吐物。那个大学士，是舰桥②上惟一的老百姓。

在“辉煌”号上的行动并不像模拟演习中看到的那样，气氛平静、镇定、从容，你能听见的只有船员的低语、设备运转的声音和循环空气流动的嘶嘶声。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安静得像个手术室。

船上响起一声柔和的警铃。

船长叫来大学士帕尔、大副迪尔和耶茹——一个被派到船上的代表委员，他们聚在一起商讨事宜。我看见新星的反光在迪尔的光头上闪烁。

我感觉自己心跳得更厉害了。

每个人都知道铃声意味着什么：我们正在靠近堡垒的警戒线。要么我们停止追踪，要么跟着幽灵的巡洋舰进入到它们无形的堡垒中。大家都知道还没有一艘海军的战舰穿越过敌人的警戒线，最多只能到靠近堡垒的中心恒星十分钟光速的位置，就都得撒回了。

不管哪个方案，都需要马上决定下来。

苔德船长结束了商讨。她身体前倾向全体船员讲话，声音非常和蔼清晰，仿佛就是在你耳边低语，却能让整艘船上的人都听得见。“你们都看到了，我们无法在警戒线前抓住这帮幽灵，你们也明白穿过警戒线的危险。但如果我们要找到破坏它们堡垒的方法就必须突破这道封锁，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进去。全体待命。”

底下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欢呼声。

我注意到海勒正朝我挤眉弄眼，她握起拳头朝船长的方向做了个击打的动作。我挺佩服她能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但从解剖学上讲，她的动作并不太正确，因此我竖起我的中指前后摇晃。

我边上的那个委员——耶茹，立刻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让我停止做小动作。“小笨蛋。”她训斥道。

“对不起，长官。”

结果因为道歉我又挨了一巴掌。耶茹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穿着普通僧侣式的长袍，据说在一千年前建立史实委员会时就规定了这样的穿着。有谣传说她在加入委员会前曾参加过许多场战役，根据她如此强壮的体格和敏捷的反应，我相信传闻是真的。欲知后文，按下链接：炫酷世界，你的音乐地盘

在我们接近警戒线时，大学士帕尔开始幽幽地倒数计秒。蛋形的敌舰和金属网包裹的堡垒恒星在拥挤的天空缓慢旋转着。

大家全都屏气凝神等待着。

战斗开始前的时刻总是最黑暗的。即使你能看见或听见正在发生的情况，你所能做的也只有思考。我们跨过无形的边界后会发生什么?会有一大群敌人的飞船包围我们吗?会有什么秘密武器把我们炸上天吗?我看了眼大副迪尔，他是个有二十年战斗经验的老兵了。很久以前——大概在我出生前，他的头皮在一次歼灭战中被烧掉了，如今他的头上留下了一圈令他骄傲的伤疤。

“让我们战斗吧，水手。”他慷慨激昂地说。

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我感受到了集体的力量，我们要孤注一掷了。我没想过死亡。

“是，长官！”

帕尔倒数到了零。

所有灯光一下全灭了。一阵天旋地转。

船被摧毁了。

我被抛进了黑暗中。泄漏的空气呼啸着。紧急舱壁放了下来，镰刀般从我身边割过。我能听见人们的尖叫。

我冲上了一堵弯曲的船壁，鼻子撞在了墙上。结果又反弹起来悬在了空中，然后惯性的运动渐渐停止。我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我能看见那艘幽灵的飞船——一堆纠结的绳子和银色的玩意儿，在堡垒恒星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们仍在向它接近。我也能看见生命舱的碎片，还有一个飞溅出去的引擎，“辉煌”号的残骸。就一瞬间，毁了，全毁了。

“让我们战斗吧。”我喃喃自语。

然后我昏了过去。

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把我从半空中拖下来。什么人在用力拍打我的脸，我逐渐清醒过来。

“凯斯，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是大副迪尔。即使是在令人眩晕的星光下，那圈伤疤仍是很醒目的。我看了看周围，这有四个人：迪尔、委员耶茹、大学士帕尔和我。我们挤在一个看似大副控制台的地方。我意识到空气泄漏导致的大风已经停止了。我在一个完整的船体里。

“凯斯！”

“有，长官。”

“报告你的情况。”

我动了动嘴唇：我的手上满是鲜血。现在你的职责是忠实全面地报告你的受伤程度——没人需要一个残废的英雄。“我想一切都好，可能有点脑震荡。”

“很好。系好绳子。”迪尔递给我一根绳子。

我看见其他人都把自己固定在支柱上，我也照着做了。

迪尔熟练地在空中游弋，我猜他是在寻找其他的幸存者。

大学士帕尔蜷缩着身体一言不发，我看见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一颗泪珠落了出来飘浮在空中，闪烁着晶莹的亮光。

我想，对一个从未亲历过战争的知识分子来说，一切都太突然了。

我看见，有双腿压在附近一堵紧急舱壁下面，毫无疑问，腿以外的其它部分一定已经被碾碎了，和“辉煌”号的残骸一起飘散进了太空。但我能认出那双腿——从右脚靴子底部鲜艳的粉红色条纹就能知道——那是海勒，她是惟一一个和我有过肌肤相亲的女孩，也是船上我惟一能得到的女孩。

我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

耶茹看着我，“水手，你认为我们该惊慌失措，像大学士那样吗?”她的口音很重，但猜不出是哪里人。

“不，长官。”

“不。”耶茹轻蔑地瞪了帕尔一眼，“我们在一艘救生艇上，大学士。‘辉煌’号出了事。圆顶生命舱在紧急情况下能够自动分解成多艘这样的救生船。”她哼了一声。

“我们有空气，还不算糟。”她又朝我眨眨眼，调侃道，“也许在我们死前还能再对幽灵搞些破坏，水手。你看呢?”

我笑了，“是的，长官。”

帕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们。“天啊，你的人都是怪物。”他说话的声调轻柔而文雅，“即使是这个孩子也一样。你们渴望死亡。”

耶茹用强壮的大手一下钳住帕尔的下巴，越捏越紧直到他痛得叫起来。“苔德船长救了你的命，大学士。在舱壁放下前，是她把你推进了救生艇。这是我亲眼所见。如果她不浪费时间救你，她就能活下来。难道她是怪物吗?难道她渴望死亡吗?”然后她松开手，把帕尔的脸推开。

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其他船员怎么样了——我的想象力总是很贫乏。现在，我感到有些茫然失措：船长死了?我问道：“对小起，委员。有多少救牛艇逃出来了?”

“没有其他的。”她的口气那么肯定，让人无法再存有幻想，“就这一艘。其他人全都牺牲了，水手。就像船长。”

听她这么说，我反倒轻松了。当然，她是对的。无论帕尔的性格如何，他都太有价值了，所以不能不救。至于我，我能活下来纯粹靠运气，只不过是在船壁放下时站对了地方：如果船长是在我的身边，她的职责只会让她推开我，而自己进救生艇。这不是人类价值的问题而是经济学：因为训练和培养一个苔德船长或一个帕尔所花费的投资要远远超过花在我身上的钱。

不过帕尔看起来似乎比我更加困惑。

大副迪尔背了一堆器材回来了。“把这些穿上。”他开始分发压力服。在训练时我们都叫它黏土装：它是种质量很轻的贴身太空服，后面有一个基因工程改造的海藻背包。“穿好压力服。”迪尔说，“我们的救生艇无法发动起来，四分钟后我们就会和幽灵的巡洋舰相撞，除了弃船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把腿塞进衣服里。

耶茹听从了大副的话，脱掉长袍露出伤痕累累的健壮身躯。她皱着眉问：“怎么没有重点的武装铠甲?”

作为回答，迪尔从他找来的装备中捡起一把重力波手枪。他突然用枪顶着帕尔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帕尔吓得直打哆嗦，不过什么也没发生。

迪尔说：“看见没有?船、武器，什么都不管用了。看起来只有生物系统还能运转。”他把枪扔到一边。

帕尔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

迪尔对我说：“试一下你的对讲机。”

我套上头盔放下面罩开始拖长声音数数：“一、二、三……”我什么也听不见。

迪尔轻轻敲打我们的背包，调整系统。他的头盔瞬间亮了一下，显示出淡蓝色的图形。然后，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逐渐传来：“……五、六、七，你能听见吗，水手?”

“是的，长官。”

那些图案是生物体发光形成的。在我们压力服的感光器上有很多探测器，它们的探头能捕捉到我们同伴衣服上发出的生物光，并翻译出其中蕴涵的信息。这是一个后备系统，专门为无法使用高科技的环境而设计的，但很显然它只能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才起作用。

“没有动力会使生存更困难。”耶茹说。很有趣，通过软件的翻译，她的话更容易让人理解了。

迪尔耸耸肩说：“顺其自然吧。”他兴致勃勃地继续分发更多装备，“有野外生存用的基本工具袋，还有些药、缝合工具、解剖刀、输血装置。你把西雷特皮下注射器③挂脖子上，大学士。里面含有止痛剂、各种基因改造过的医疗病毒……不对，你得把它们放在衣服外面，帕尔，这样你才能随手拿到它们。在这你能找到阀门，在你的袖子上，还有这里，腿上。”迪尔接着发武器。“我们要带上手枪，说不定它们能派上用场，以防万一。”他又分发格斗匕首。

帕尔缩回手，不想要匕首。

“拿着它，大学士。如果没别的，你至少能用来刮刮难看的胡子。”

我大声笑了出来，迪尔朝我狡黠地挤挤眼。

我拿了把匕首，它是一块很有分量的钢——固体的，很实在。我把它插进工具袋里，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离相撞还有两分钟。”耶茹说。我们没有计时针，她一定是在读秒记数。

“把压力服密封起来。”迪尔开始检查帕尔衣服的密封性，耶茹和我则互相帮助。

头盔密封圈，手套密封圈，靴子密封圈，压力系统检查，阻水活栓检查，净化系统检查……

密封完毕后我把头靠在迪尔的椅子上。

幽灵的巡洋舰充斥在我们眼前，这个横跨几公里的庞然大物让渺小的“辉煌”号相形见绌。那是一大团不知深度的复杂纠结在一起的银色绳索，遮蔽了星星和远处正在交战的舰队，在这绳团上悬挂着许多体积巨大的设备舱。

到处都有银色幽灵，像水银珠般滑动。我能看到救生艇上紧急信号灯的深红色光线反射在幽灵们没有特征的表皮上，犹如血滴喷溅在它们闪亮的外皮上。

“还有十秒钟。”迪尔说，“抓紧。”

猛然间，有三根树干这么粗的银色绳索突兀而起，出现在我们周围，直插云霄。

我们再次被抛进一片混乱中。

我听见金属扭曲的吱嘎声，空气的呼啸。船体像蛋壳一样被敲开，涌出去的空气立刻结成了冰晶。现在我能听见的惟一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声。

扭曲的船壳吸收了一些冲力，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但船的底部受到了重创，而且是非常强烈的撞击。

**着的椅子甩了出去，而我整个人被重重向上抛起。我的左胳膊奇$%^書*（网！&*$收集整理一阵剧痛，忍不住叫了起来。

用来固定我的绳子被拉直了，又使我反弹回来，摇晃着，让我的胳膊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从上面，我能看到其他人在大副那已经散了架的椅子周围，东倒西歪。

我向上看，船像支飞镖插在了幽灵船的外层。银亮的绳状物在我们周围弯曲缠绕，我们仿佛置身在一张巨网中。

耶茹抓住我把我从半空拉下来，碰到了我受伤的胳膊，我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

但她没注意到，又回去帮助迪尔，他躺在倒下的椅子下面。

帕尔从脖子周围的小袋中拿出一管止痛剂想为迪尔注射。

耶茹挡开他的手。“你先用伤员的，”她说，“不要用你自己的。”

帕尔感觉受到了侮辱，断然回绝了：“为什么?”

我能回答他的疑问：“因为，可能你自己也会需要这些药物。”

耶茹把一管针剂注射进迪尔的手臂。帕尔正透过他的面罩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我：“你的胳膊断了。”

我这才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曲着。即便有疼痛的提醒，我仍难以相信——在以前的训练中我可是连根手指头都没伤到过。

迪尔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一种小幅度的痉挛。鲜血从他嘴角涌出，血和着唾液形成一个泡泡。然后泡泡破了，他的四肢一下松弛了下来，停止了抽动。

耶茹向后坐卜去，喘着粗气，她说：“好吧，好吧，他是怎么说来着?顺其自然。”

她四下望了望，看了看我和帕尔。我看见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让我很担心。她说：“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我们必须找到个LUP——就是一个隐蔽点，大学士。一个藏身之处。”

我问：“大副他——”

“他死了。”她瞧了眼帕尔说，“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们不能再损失任何一个人了，帕尔。”

帕尔茫然地望着她。

耶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放松下来：“脖子断了，迪尔的脖子断了，水手。”

又一个死亡，只在刹那间就降临了。

耶茹改用轻快的语调对我说：“你的职责，水手，照顾那个书呆子。”

我挺起身问答：“明白，长官。”然后我就扶起毫无反应的帕尔，搀住他的胳膊。

由耶茹领队，我们三个开始转移，爬出了救生艇扭曲变形的残骸，进入到幽灵巡洋舰奇异的银色绳络中。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

它是在银色绳索密集的纠缠下形成的一块洼地，能为我们提供庇护，而且它看来远离幽灵集中的区域。我们仍然在真空中，整个巡洋舰都是处于真空中。我意识到自己一刻也不能脱下身上的太空服。

一挑选好落脚点，耶茹就让我们在周围筑起防护——一道360度的围栏。建好护栏后，我们有十分钟什么事都不干。

这是SOP——标准工作程序，我学过。你从“辉煌”号的毁灭和救生艇的撞击中逃出，在躲过了暴风骤雨般的灾难后，根据标准工作程序，先找到隐蔽点，再建起防御护栏，接下来就是让你的身体适应新环境，包括听觉、嗅觉、视觉。

在这里，除了我自己的汗味和小便的臭味什么也闻不到，除了我自己粗粗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而我的胳膊则火烧火燎地痛。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夜视镜上，它们要用45分钟才能完全起作用。5分钟后，我的眼睛就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已经能看清楚周围环境了。围绕着我们的金属绳索如丛林般密密匝匝，透过它们的缝隙我看到了星星，遥远新星的光芒，还有远方我们舰队那令人充满信心的亮光。但幽灵的飞船里是一片黑暗的地方，一团阴影，没有光线的反射，很容易隐蔽。10分钟过去了，帕尔开始低声讲话，但耶茹没有理睬他而是径直走到我身边。她抬起我断了的胳膊触摸了一下骨头。“对了，”她轻快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水手?”

“凯斯，长官，”

“你对你现在的新住处怎么看?”

“我在哪吃东西?”

她笑了。“关掉你的对讲机。”她说。

我照做了。

她突然使劲扳动我的胳膊，把它纠到位。幸亏她听不到我当时的嚎叫声。

她从带子里拿出个罐，在我胳膊上喷了些黏液：那是具有一定知觉的固定剂，会依附在伤口上，在我的伤口处形成一圈硬膜。等到我的伤口愈合它会自动脱落。

她示意我打开对讲机，又拿出了一管针剂。

“我不需要这个。”

“别逞能，水手。它能帮助你的骨头愈合。”

“长官，大伙都说这药会让人得阳萎。”刚讲完，我就觉得自己说了蠢话。

耶茹大笑起来，拽着我的胳膊说：“这是大副的，不管怎样，他已经不需要了，不是吗?”

我不能与之争论，就接受了注射，疼痛几乎立刻就消退了。

耶茹从工具袋中拿出一个信号灯，它是个拇指大小的橙色圆柱休。“我要到这些绳索的外面，试着给舰队发信号。即使信号灯能工作，我们还是不一定能被找到。”帕尔提出异议，但耶茹让他闭嘴。我感觉自己被夹在了争执的两方之间。“凯斯，你负责站岗，顺便告诉这个书呆子他的工具袋里是什么。我会按原路返回的。好吗?”

“遵命。”我们按照标准工作程序执行每一个步骤。

她穿过了银色的绳索飘向远处。

我盘坐在绳结中开始检查工具袋里的物品，有水、盐、压缩食品，都是通过食物管输送进我们密封的头盔里。我们还有指甲盖大小，用来提供动力的能量包，但它们和工具袋里的其它东西一样，都没法用。不过，工具袋里还有许多低科技的原始装备倒是可以在各种生存环境下使用，比如一个指南针、一个日光仪、一把手锯、一个放大镜、登山用钢锥、一捆绳子，甚至还有钓鱼线。

我必须告诉帕尔如何在他的压力服里处理大小便，窍门就是别管它——该拉就拉：这种黏土装能循环利用你的大多数排泻物，并把剩余的压缩。但这并不意味着穿这样一套衣服是很舒适的，因为它不能消除臭味。我还从没穿过一件可以吸收气味的太空服，我敢打赌没一个设计师穿他自己设计的衣服超过一小时以上——只有长时间穿着它的人才会明白里面的气味有多糟。

但我现在感觉很好。

毁灭，死亡如铁锤般接踵而至，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但我努力不去想它：只要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我就能转移掉那些念头。只有在你停下来时才会感觉到心灵深处的创伤。

我猜帕尔从没受过这样的训练。

他是个削瘦、纤长的人，深凹的双眼在他脸上形成一片深邃的阴影，而他可笑的红胡子塞满了整个头盔。灾难已经过去了，他看起来筋疲力尽，手脚笨拙地缓慢爬行。他蠢蠢地翻动工具时的样子真是很滑稽。

过了一会儿他问：“凯斯，就这些吗?”

“是的，长官。”

“你是从地球来的吗，孩子?”

“不，我——”

他没等我回答就继续说：“学院都建在地球上。你知道吗，孩子?而他们很少接受地球外的移民。”

我隐约感觉到了作为一个非地球居住民的愤慨。但我不怎么在乎这事。我也不是孩子了。我慎重地问：“那您从哪来，长官?”

他叹了口气。“是派卡斯51.1－B”

我从未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它离地球近吗?”

“一切不都是在仿造地球?不太远。我的家乡是被开发行星中最主要的太阳系外行星，至少是第一个被发现的行星之一，我在它的一颗卫星上长大。如果和地球相比的话，可以说我们的行星就相当于温暖的木星。”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离恒星较近的巨大行星。

他抬头看着我。“你是在哪长大的，那里能看到天空吗?”

“不能。”

“我能，在我们的天空上到处都是帆，你要明白，靠近恒星，太阳帆是很有效的。

我经常在夜晚注视着它们，那些纵帆船的船帆有好几百公里宽，在光线下轻轻摆动。但在地球上，在学院碉堡般的大楼里是看不到这样的天空的。”

“那么你为什么去那里?”

“我没有选择。”他苦笑着，“我的智慧是与生俱来的。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你那高贵的委员如此看不起我。我学习如何思考，但却不能拥有自己的思想，他们不会允许的……”

我背过身不再说话。耶茹可不是什么“我的委员”，我当然不想为此争论。另外，帕尔让我有点不自在，我总是对那些了解太多科技的人心存警惕。拿到一件武器，你所要知道的只是如何使用，它需要什么样的动力或弹药，以及在它坏掉时该如何修理。而那些懂得技术背景和统计学的人往往忽视他们自己的失误：他们根本没有使用它们的经验。

但帕尔并不是那种高谈阔论武器技术的人。他是个大学士：人类精英科学家之一。

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和他沟通。

我从纠缠的绳网中望出去，试图望到我们的舰队，我看到了舰队隐约闪烁的光线。

突然，浓密的绳索中有些动静。我转向那个方向，示意帕尔保持安静别乱动，然后拔出匕首用没受伤的右手紧握着。

是耶茹，她按离开时的路线匆忙回来了。对于我的警觉她满意地点点头。“信号发不出去。”

帕尔对她说：“你知道，我们的时间有限。”

我问：“是因为太空服吗?”

“他指的是那颗恒星。”耶茹沉重地说，“凯斯，堡垒恒星看起来不稳定。幽灵一旦放弃警戒线，就说明这些恒星离爆炸不远了。”

帕尔耸耸肩：“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最多还有几天。”

耶茹说：“好吧，我们必须离开这儿，离开堡垒的警戒线，这样才能给舰队发信号。也许还能找到破坏警戒线的办法。”

帕尔苦笑道：“那么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做?”

耶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的职责不就是告诉我们该干什么吗，大学士?”

帕尔身体后倾闭着眼睛说：“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显得如此可笑了。”

耶茹用咆哮回应了他。然后她转身问我：“你，对幽灵知道多少?”

我答道：“它们来自某个寒冷的地方，所以它们酷爱银色外壳。也因为这些外皮你无法用激光把它们打下来，因为激光全被反射回来了。”

帕尔补充说：“并不是全部反射。那些外皮由于零普朗克④的效应……每十亿入射能中有一部分会被吸收。”

我犹豫地插嘴道：“他们说幽灵拿人类做实验。”

帕尔对着耶茹嘲笑道：“委员，这就是你们的史实委员会向公众散布的谣言。把对手魔鬼化是人类惯用的老把戏。”

耶茹并没有不安。“那么你为什么不来告诉小凯斯?那些幽灵都在干些什么?”

帕尔说：“银色幽灵在修改物理法则。”

我不理解地看看耶茹，她也只是耸耸肩。

帕尔为我们解释，一切都和夸克玛有关。

夸克玛是在宁宙大爆炸时产生的一种物态，当物质升高到足够的温度，就融解成夸克熔浆——夸克玛——、也就是一种夸克胶子混合而成的熔浆。在这样的温度下物理学上的四种基本力统一成了一种超级力。当夸克玛被冷却，它的超级力会膨胀重新分解成四种力。

我有些惊讶，自己居然有点明白他说的话了。那正是GUT引擎的原理，飞船系统内的动力就是这么来的，就像“辉煌”号。

只要控制超级力的分解，你就能选择四种基本力之间的比率。而这些比率又控制着最基本的物理恒量。

诸如此类。

帕尔说：“幽灵非凡的反射外皮就是物理法则改变的实例。每个幽灵的外皮都被一层薄的空间层覆盖，在这层隔膜内被称为普朗克常数的基本数量低于正常值。这么一来，作用在隔膜上的量子效果就完全瓦解了……因为一个光子所具备的能量，光的粒子，是与普朗克常数相匹配的，一个光子撞上反射外皮时，由于外皮上的普朗克常数不正常，光子的大部分能量就被发散了。”

“是这样。”耶茹说，“那么它们来这里干什么?”

帕尔叹了口气：“堡垒恒星看起来被夸克玛和某种外星物质形成的开口外壳包裹着。我们猜测幽灵已经在防线的每个堡垒恒星上都罩上了这么个罩子，在这样的物理法则下时空都被扭曲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装备都失灵了。”

“可能。”帕尔回答。

我问：“幽灵想要什么?它们干吗这么做?”

帕尔看着我：“你被训练杀死它们，难道他们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耶茹只是对他怒目而视。

帕尔说：“幽灵并不是由竞争演化而来，它们是共生物种：在它们的世界变冷后它们聚集在一起集体合作这才导致了今天的生命形态。它们扩张的动机和我们不同，它们并不想要获得领土，它们所渴望的是要了解整个宇宙的微调科学。为什么我们和幽灵都在这儿?你看，年轻的水于，对于任何一种可能的生命，物理恒量限制下的空间范围都太狭窄了。我们认为幽灵正是通过推进边界，以及修补我们赖以生存的物理法则来研究这个问题。”

耶茹说：“一个敌人如果能随意支配物理法则，意味着他掌握了一种令人生畏的武器。不过最终我们会打败它们。”

帕尔冷冷地说：“哼，人类进化的命运多可悲。我们在络尔协定下曾经和幽灵和平共处了一千年。我们是如此不同的物种，带着完全不同的动机——就像一座花园里的两种鸟，为什么要争斗?”

我从没见过鸟或花园，所以没去想这些。

耶茹瞪着他，最后她说：“我们还是回到实际问题上。它们的堡垒是如何工作的?”

帕尔还没回答，她又问，“大学士，你已经在堡垒的警戒线内待了一个小时了，你就没有观察到什么新的内容?”

帕尔不高兴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耶茹又问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水手?”

“我们的设备和武器都不能用。”我机敏地回答道，“‘辉煌’号被毁掉了，我的胳膊断了。”

耶茹补充道：“迪尔的脖子也断了。”她握了握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是什么使我们的骨头这么脆弱?还有其它的吗?”

我耸了耸肩。

帕尔说：“我还感觉有点热。”

耶茹问：“我们这些身体变化有些奇怪，它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不知道。”

“那么找到它。”

“我没有设备。”

耶茹把剩下的武器装备和信号灯倒在他的大腿上。“你有眼睛，有手，有头脑，用上它们。”她转向我，“至于你，水手，让我们做次小小的侦察，我们仍需要找出路离开这里。”

我不放心地看了看帕尔说：“那就没人放哨了。”

耶茹说：“我知道。但没办法，我们只有三个人。”她用力抓住帕尔的肩膀，提醒他，“注意着点周围，大学士。我们会原路返回，到时候，你要知道是我们回来了。

你明白吗?”

帕尔朝她弓着背，专注于他腿上搁着的小玩意。

我担心地看着他。他那个样子，就算一整排的幽灵掉在他身上他也不会注意到。但耶茹是对的，我们别无他法。

耶茹检查了我的伤势，捏了捏我的胳膊问：“你现在抬抬胳膊看，能动了吗?”

“我没事了，长官。”

“你很幸运。知道吗?一辈子只能碰上—次精彩的战斗。这是你的战役，水手。”

听起来就像是阅兵仪式上鼓舞士气的演讲，随后我开玩笑地回答道：“那么我能用您的配给吗，长官?你很快就不需要它们了。”我模仿了一个挖墓的动作。

她身子后仰剧烈地大笑起来。“好吧。不过等你死的时候，在我把太空服从你僵硬的尸体上扒下来前，得先把你衣服里的臭屁放出来。”

帕尔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是真正的怪物。”

我和耶茹都回瞪了他一眼。我们不再说话，竭力掩饰着各自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我握着匕首，我们俩遁入了金属丛林的黑暗中。

我们希望能发现类似舰桥的地方。即使我们找到了，我还是不能想象下一步该干什么，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尝试一下。

我们在密密麻麻纠结缠绕的绳索中飘行，这些缆绳般的东西很坚韧，强度比得上刀锋。但它们又相当柔软：如果你觉着碍事尽可以把它们拨到一边，但因为害怕留下踪迹，所以我们尽量不这么做。

我们使用的标准工作程序很适合现在的境况。我们移动了十或十五分钟，攀过了这些纠结，然后休息了五分钟。我感觉很热，就吸了点水，含了一片葡萄糖片，检查了我的胳膊，调整了我的衣服让自己更舒服些。这都是生存策略。如果你一味地拼命赶路，用尽体力，那么在到达目的地前你就会累死。

我始终保持着警觉，保护着我的夜视镜，对地形做判断：我离耶茹有多远?如果从我的前面、后面、上面、下面、左面、右面受到攻击怎么办?我在哪里才能找到隐蔽点?我对这艘幽灵巡洋舰有了初步的印象，它大致是个蛋形，有几公里长，基本上由这些不知名的银色缆绳构成。房间、平台和其它设备附着在上面，似乎是被随意扔在一堆纠结中，就好像老头胡须上的食物碎屑。我想这样的结构是为了可以灵活轻易地改变形状。在纠结不太密集的地方，我瞥见更加坚固的核心，一个绕轴旋转的圆柱体。也许它是飞船的动力装置。我不知道它的机能，也许幽灵的机器被设计成可以适应堡垒警戒线内各种变化的情况。

这里到处都是幽灵。

有些沿着我们看不见的路径飘浮着穿过蔓连的绳索，有些在绳结上聚集成一团。我们不知道它们正在做什么或说什么。在人类看来，银色幽灵只是个银色的球，只能通过光线反射才能看见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在空间挖出的一个洞，没有特殊的设备甚至都无法把它们和周围的事物区分开。

我们尽量隐蔽自己，但我相信幽灵已经发现了我们，或者至少在跟踪我们。毕竟我们是撞在了它们的船巳但它们对我们并没有采取任何明显的行动。

我们接近了飞船的外壳——绳索向外延伸的地方——它们又在我们看不见的位置折回纠结中。

在这里我可以没有阻碍地看星星。

那些新星的焰火依然在整个太空中燃烧，那些年轻的恒星依然像灯笼般闪耀。我看到在堡垒的中心，那颗恒星更亮了，也更炽热了。我可以把这个发现告诉学者。

但最惊人的景象是远处的舰队。

无数艘战舰在空中悄无声息地前行，舰队规模如此庞大，即便是光速也要行进数月才能横跨整个队伍。编队形成复杂的网状结构充斥在三维空间：战舰的灯光纷然涌出，不同的颜色表明不同的级别以及船的规模。斑斓的色块和灯光交相辉映，在秩序井然的队形中不规律地闪烁着。这是人类飞船和敌人交战的地方，是人类战斗和牺牲的地方。

这是多么宏伟的景象。在空旷无垠的太空，堡垒的恒星像个怪诞的侏儒套着它那诡异的蓝色围栏。我被这些奇异的景致吸引着，越飘越远，似乎三维空间也在运动，在我上面，在我下面，在我周围……

恍惚中我的右手抓住了一根银色的绳索。

耶茹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等我放开手，她拽紧我的胳膊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我抓到你了，你差点掉出去。”然后她把我拉回进浓密的绳幔中，太空的美景渐渐在我眼前消失。

耶茹靠近我，这样我们衣服上的生物光就不用发射很远。她有双淡蓝色的眼睛。“你不习惯到外面，是吗，水手?”

“我很抱歉，委员。我是受过训练的，可——”

“你毕竟是人。我们都有弱点，关键是要了解它们并且承认它们。你从哪来?”

我笑了笑：“墨丘利，卡罗瑞斯-普兰尼帝亚。”墨丘利是围绕着恒星——也就是我们的太阳——的一个铁球，受很强的太阳引力作用。墨丘利本身就是座大铁矿，一个奇特的物质工厂。巨大的太阳像个盖子罩在它的上空，所以大多数地表都覆盖了用于收集太阳能的装置。我们生活在地下，那是个布满隧道、地洞的拥挤之地，孩子们必须和老鼠争抢生存空间。

“所以你才要参军?为了离开那里?”

“我是被征用的。”

“得了。”她揶揄道，“在墨丘利这种星球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如果你不想被征用，是没人能抓到你的。你是不是生性浪漫，水手?你想看看星空?”

“不是为了这个。”我坦直地说，“是因为我相信生命在这里更有价值。”

她打量着我：“短暂的生命应该辉煌地燃烧，嗯，水手?”

“是的，长官。”

“我来自丹那芭⑤”她说，“你知道那儿吗?”

“不。”

“它距离地球1600光年，是在第三次扩张刚开始时建立起来的，距今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它和太阳系太不一样了。对它的开发组织得有条不紊。从第一艘飞船降落到丹那芭，开采技术就始终很有效率。从初步的勘探到制造飞船建立次级殖民地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丹那芭的资源来自于它的行星、小行星和彗星，甚至它本身也被用于开采以获得建立更多殖民地所需的资金，更进一步的扩张。当然，我们支持和幽灵的这场战争。”

她的手在空中挥舞。“考虑一下，水手。第三次扩张：从这里到太阳，方圆六千光年除了人类没有别人，这是一千年开疆拓土的成果。所有一切由经济相联系。老的星系比如丹那芭，甚至太阳系都耗尽了资源。他们需要扩张外围的星系来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原料。开辟数千光年长的贸易线路——它们即便再长也在人类的领土范围内，由数公里大的飞船来往运输。但现在幽灵挡了我们的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战斗！”

“我明白了，长官。”

她看着我：“你准备好继续行动了吗?”

“是的。”

于是我们继续按原来的路线前进，穿梭在纠结绳索的下面，仍然根据标准工作程序按部就班。

我很高兴再次行动，因为谈话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我从没有自在地和人交谈过，当然更别说和一个委员了。但我想即便是委员也有想聊聊天的时候。

没多久，我们看到一群幽灵正排成两列纵队行进，就像许多跟着领队的小学生，正往船头方向走。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所见到的最有目的性的行动，因此我们跟在了它们后面。

走了几百米幽灵开始潜入纠结深处，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也赶紧跟上。

大概下到50米深，我们来到一间附着在绳上的大房间，它的样子像个圆溜溜的豆荚，大得足够放下我们的救生艇。它的表面看起来是半透明的，也许是为了能让阳光照进来。我能看见一些阴影在其中游走。

幽灵聚集在“豆荚”的周围，掠过它的表面。

耶茹向我做手势，我们穿过绳索到了“豆荚”的另一头，那里的幽灵似乎少些。

我们滑向“豆荚”的表面。在我们的手掌和脚掌上都有吸盘可以帮助固定。我们开始贴着豆荚的外壳纵向爬行，看见幽灵过来时就趴下。爬在透明的外壳上感觉就像爬在玻璃天花板上一样。

“豆荚”里是个密闭增压的环境，在它的一头有个巨大的褐色泥球悬在空中，样子很黏稠。这个球好像正在从里面被加热：它慢慢沸腾，黏黏的水泡不断涌上表面，咕咚咚地冒着蒸汽。在失重状态下不会有对流，可能幽灵是在用泵之类的机器使水蒸汽飘动。我还注意到有紫色和红色的斑纹在泥球的表面流动变幻。

从泥球里延伸出一些管子插入“豆荚”的壳内。“豆荚”里的幽灵聚集在管口，吸吮泥球里流出的紫色黏浆。

我们利用生物光“秘密地交谈”。幽灵在吃东西。它们的星球太小而无法保持足够的内部温度。但是，在它们冻结的海底或岩层的深处，少许的地热仍会泄漏出来并引发地壳深处的矿物喷流。和地球的黑暗海底一样，依靠这些矿物和缓慢泄漏的地热，微生物得以生存，而幽灵就是以微生物为食。

看来这个泥球是个天然厨房。我仔细看那些紫色黏液，对幽灵来说这可是一顿美餐，不过我是尝都不想尝它。

这里没有更多的发现了。耶茹又向我打了个手势，我们滑向更远处。

接下来的这个“豆荚”有些……奇特。

它是个充满闪烁亮光的房间，里面到处是银色的碟状物，也许是更小些的、扁平的幽灵。它们活跃地在空中窜上跳下，或趴在其它幽灵上面，或挤作一团像个软软的大球持续几秒种后又散开。它们扭动着身体四处乱闯。我看见墙上有喂食管，还有一两个大个的幽灵在这些碟状的小东西间穿梭，像在照顾一群喧闹孩子的大人。

正看着，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阴影。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我自己有些变形的脑袋的倒影——张大的嘴，弓着身体趴着的四肢，瞪大的眼睛——离我的鼻子就几厘米。

是个幽灵。它就在我面前。

我慢慢离开“豆荚”的外壳，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最近的绳索。我知道自己拿不到匕首，它插在了我背后的工具袋里。我不知道耶茹在哪里，也许幽灵已经把她带走了。

即使没被抓住，我也不能呼叫她或寻找她，那样只会暴露她。

这个幽灵的中间绑了根挺有分量的带子，我猜上面那些复杂的结状物是武器。除了它的带子，圆球似的幽灵没任何特征：它能够纹丝不动，也能够一分钟旋转一百圈。我看着它的外皮，想找出帕尔所说的隔离层——物理法则被改变的地方，但我所看到的只有自己惊慌失措的脸孔。

就在这时耶茹从幽灵的上方扑下来，她四肢张开，两只手上都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我看见她在怒吼，嘴大张着，眼睛圆睁，但她下来时完全没有声音，她把对讲机关了。

耶茹把脚固定在上面一根银色绳上，身体倒挂下来。她像鞭子一样灵活地弯曲，两把刀都插进了幽灵的身体，如果说幽灵身上的那圈带子是赤道的话，那么刀就是插在了靠近北极的地方。幽灵颤动起来，复杂的波纹在它表面荡漾开。

幽灵开始旋转，试图把耶茹甩下来。但她紧攀住枝条，并不断把刀子戳进奇$%^書*（网！&*$收集整理它的外皮。在幽灵的上部裂开了两道很深的伤口，热气冲了出来我看到了里面红色的东西。

有那么几秒钟我定在那儿，愣住了。

你被训练对敌人的袭击采取正确的反应，但当你面对一个旋转跳动的异形时，脑子就一片空白了。你除了一把匕首什么武器都没有，你只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被注意，也许它会走开。但最终你明白它不会走开，你必须采取行动。

因此我拔出匕首扑向那个幽灵。

我在耶茹割出的伤口处横向地砍。幽灵的皮肤很坚韧，像一团厚橡胶，但你只要瞄准一点还是很容易割开的。很快我也割开了一块，我掀起它的皮肤，让里面的深红色暴露出来。水蒸汽冒了出来，结成了闪烁的冰晶。

耶茹从她的固定点过来和我一起干，我们把手伸进它的伤口，又割，又砍，又剜。

虽然幽灵疯狂地旋转，但却无法甩掉我们。

很快我们拉出了一大堆肠子似的温热肉条，还有像人的心脏和肝脏一样搏动的厚块。一开始，里面的物质喷射出来在我们周围结成冰粒，但当幽灵失去了所有生命贮藏的热量后，喷射就停止了，在伤口和撕开的肉上结起了霜。

最后耶茹拍了拍我的肩，我们俩从幽灵身上飘移开。它仍在旋转，但我能看出那不过是一堆死掉的物质具备的惯性：幽灵已经失去了它的热量，它的生命。

耶茹和我曲面相觑。

我气喘吁吁地说：“以前我从没听说过有人和幽灵肉搏。”

“我也没听说过。见鬼，”她看了看她的手说，“我有根手指断了。”

这并不有趣。但耶茹望望我，我也望望她，然后我们俩都笑了起来，我们的太空服上跳跃着粉红和蓝色的图案。

“它是在站岗。”我说。

“是的，也许它以为我们对托儿所有威胁。”

“就是那个有银碟子的地方?”

她看着我说：“幽灵是共生体，水手。在我看来那像个托儿所，都是独立的个体。”

我从未想过幽灵也有孩子，我从没考虑过我们杀死的幽灵也许是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我可不是什么深刻的思想家，以前也不是，但这个想法仍让我不舒服。

耶茹开始移动。“好了，水手。回来工作。”她把腿固定在银绳上想要抓住仍在旋转的幽灵尸体，让它停下来。

我也固定好自己帮她。幽灵块头很大，像个大型机器，由奇特的元素构成。一开始我都没能抓牢它，它从手里滑过了。在我们忙碌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热得难受，似乎从空隙中渗进的阳光霎时增强了。

不过，在我全心投入工作时也就忘却了那些不适。

最后我们控制住了幽灵。耶茹把它的工具袋子剥下来，我们把手伸进尸体尽可能地把拉出来的物质再填回去。

这是项可怕的工作。缺少了内部的支撑，它的外皮变得皱巴巴的，它的内脏开始变得硬，不时有些污秽的东西从伤口喷出来，溅在我们脸上。我只好强忍住内心的恶心。

总算，我们还是尽力完成了工作，干得还不错。

耶茹的面罩上全是黑色红色的污迹。她汗流浃背，满脸通红，但她在微笑，因为得到个战利品——幽灵的带子就挂在她的肩上。我们开始从来的路线撤退。

当我们回到隐蔽点，我们发现帕尔学士已经不省人事。

他双手捂着脸缩成一团。我们扒开帕尔的手，他的眼睛紧闭着，脸涨得绯红，面罩里滴着水汽。好像是中暑了。

在他的四周散着不少零件，其中还有拆散的破星枪的部件，这些零件中我认出了棱镜、镜子、衍射光栅。除非他醒过来，否则我们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

耶茹朝周围看了看，堡垒中心恒星的光已增强了很多。我们的隐蔽点现在完全暴露在炽热的强光下，旁边缠绕的绳索只能留下一点点阴影。“有什么主意，水手?”

“没有，长官。”我很高兴侦察行动结束了。

耶茹满是汗水的脸看起来紧张不安。我注意到她正在摆弄她的左手，在“托儿所”

那边她提起过断了一根手指，但之后她再没提过自己的伤，也没治疗过。“好吧。”她放下幽灵的工具袋从头盔里的管子喝了一大口水。“水手，你站岗，并且为帕尔挡住阳光。如果他醒了，问问他发现了什么。”

“是，长官。”

“很好。”

然后她离开了，消失在金属丛林的深处，仿佛她就是从那里出生的。

我找到一处可以有360度视野的位置，并尽量为帕尔挡点阳光，我怀疑这对他并没太大帮助。

除了等待我无事可干。

当幽灵的飞船以它神秘的路线行进时，从绳索纠结的缝隙中射入的光影也在转移变化。靠在绳结上，我能感到震动，一种缓慢、深沉、和谐的震动传遍整艘飞船。我不知这是否就是幽灵们深邃的声音，在这艘大船的一头呼唤另一头的同伴。它让我想起自己身陷在外星人中，而家乡遥不可及。

我试着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想算算一秒种有多长。“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计算时间是人类的特性之一，时间给予了基本的方位，能让你意识清晰，面对现实。但我厌倦了数数。

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法阻止沮丧的思想涌入脑海。

在和幽灵接触的整个过程中，你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只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考虑伤痛。一旦我停了下来，浑身的疼痛立刻潮水般向我袭来。我的头、后背，还有断了的胳膊都疼得厉害。我还感觉在我握刀的手上有很深的擦伤，也许还有割伤。我好像还扭伤了原来没事的那只胳膊。我的一个脚趾在不断抽搐，我可能还弄断了其它的骨头。在这个怪异的环境里，我就像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一样容易骨折。我的腹股沟、腋窝、膝盖、脚踝、胳膊肘的皮肤都被磨破了。我穿惯了太空服，通常，我要比它耐磨，不过现在我的皮肤却娇嫩起来了。

强烈的光线炙烤着我的背，我感觉置身在了一个大烤炉里。我感到头疼，胃里一阵恶心，耳朵里一片轰鸣，眼前还有一圈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许我只是累了，有点脱水，但情况也可能更严重。

回想刚才和耶茹对幽灵干的事，我心里感到很内疚。

好吧，当我面对幽灵时我没逃跑也没有暴露耶茹的位置。在我犹豫的紧要关头，是她出手救了我。如果我再坚强些，委员也不至于要一个人带着受伤的手又钻进绳索的丛林中。

我们受到的训练很全面，他们教你如何在平静的片刻时间里，预见到未来的痛苦，克服它，改善自己的状态。但一个人待在这诡谲迷幻的金属丛林，我发现这些训练对我没什么用。

更糟的是，我在考虑我即将面临的结果。这是个错误的举动。

我不相信大学士和他的这些小零件能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们侦察的所有结果是：我们没发现任何类似舰桥或其它易受攻击的点，我们只带回来一条我们不了解的工具袋。

头一回，我开始严肃思考这样—个可能性：我会熬不下去，等到我的太空服能量耗尽或恒星爆炸时我就会死掉，而且这些情况在几小时之内就会发生。

短暂生命辉煌地燃烧——他们是这么教导你的。长寿会让你变得保守，胆怯、自私，以前人类就犯过这样的错误，现在我们不再在延长寿命的研究中相互竞争。人们放纵地生活，因为你并不重要，除非你能为整个物种做出贡献。

但我不想死。

如果我再也回不了墨丘利我不会为此掉一滴眼泪，但如今我在海军有自己的生活。

这有我的弟兄，有和我一起受训和工作的伙伴，就像海勒甚至包括耶茹。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友谊，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它，我害怕孤独地坠入黑暗——化为虚无。

但也许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耶茹回来了，她拖了块银色的毯子——是幽灵的外皮。她把它抖开。

我跳下去帮她，“你把我们杀死的幽灵带回来了。”

“——剥了它的皮。”她喘着粗气说，“我只用了匕首就把它剥下了，零普朗克层剥起来很容易。你看……”她在银亮的薄皮上割了一刀，皮被划开了。然后她又把两边粘起来，用手指顺着接缝处按压了一遍，再给我们看。我几乎看不出哪里被割过。“自动缝合，自动缝合。”她说，“记住它，水手。”

“是，长官。”

我们把这张皮串上绳子拉起来作为天篷遮挡阳光，尽量让帕尔躺在阴影下。一些长条的冻肉还挂在皮上，看起来像精致的闪光金属薄片。

有了突然的阴凉，帕尔逐渐苏醒过来。他的呻吟被转化为生物光图案显示在他的衣服上。

“扶住他。”耶茹说，“让他喝点水。”在我照顾帕尔的同时，她从工具袋里拿出喷雾罐，为自己断掉的手指喷上固定剂。

“是光速。”帕尔说。他蜷缩在角落里，膝盖贴着胸脯。他的声音很虚弱——这让他太空服上的生物光图形显示得断断续续，不太完整。翻译软件尽力推断出他的话语。

“快跟我们讲讲。”耶茹温和地催促。

“幽灵找到了在堡垒里改变光速的办法。事实上是增速。”他又开始谈夸克玛、物理常数、卷曲的时空维度，但耶茹急躁地打断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帕尔开始把棱镜和光栅熔补在一起。“我听取了你的建议，委员。”他招呼我，“过来看，孩子。”

我看到从他的棱镜折射出一束红光，穿过衍射光栅”在后面一小片光滑的塑料板上形成不规则的圆点和线条。

“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睛搜索着我的表情。

“对不起，我还不太明白，长官。”

“光线的波长已经改变了，它增大了。红光的波长，哦，应该比这个显示的波长短五分之一。”

我试着去理解他的话。我抬起手，看着正变化着生物光颜色的手套。“难道这个手套的绿色没变成黄色，或是蓝色?……”

帕尔叹了口气。“不对。因为你所看到的颜色，并不在光子的波长上，而是它自身能量的颜色。即使在幽灵正改变物理法则的地方，能量守恒定律仍然是适用的。因此每个光子仍具备和以前一样的能量，所以能量的颜色仍和以前一样。既然一个光子的能量和它的频率成正比，这说明频率并没有改变。但既然光速是频率乘以波长，如果波长增加了……”

“光速也就增加了。”耶茹说。

“是这样的。”我并不太明白。我转身抬头看着从天篷漏下的光线。“这么说我们看到的颜色和以前一样，但恒星的光到这里变快了些。这意味着什么呢?”帕尔摇摇头：“孩子，一个基本常数——比如光速——是构造我们宇宙深层结构的基础。光速是精细结构常数比值中分母的一部分。”他开始絮叨电子的电荷，但耶茹打断了他。

她解释说：“凯斯，精细结构常数就是电磁力相互作用的强度。”

我有点明白了：“如果你增大光速……”

“你就减小了力的强度。”帕尔站了起来，“想一下，人体的每个细胞都是靠分子键联电磁力聚集在一起。但在这里，电子组合成原子的速度变慢了，原子组合成分子的速度也慢了。”他轻轻敲打我的手臂说，“所以你的骨头变脆弱了，你的皮肤也更容易刺破或磨破。你明白了吗?你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我年轻的朋友，你所受到的影响也越大。从这些简单的实验看这里的光速一直在不断增加，所以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脆弱。”

这太奇怪，太可怕了：构成世界的基础原理居然能被人随意操纵。我双臂环抱着自己，感觉不寒而栗。

“还有其它的影响。”帕尔继续冷静地说，“物质的密度也会随之下降。也许我们的身体结构最终会分崩离析，全部散架。另外分裂温度也降低了。”

耶茹问：“这意味着什么?”

“熔点和沸点都降低了。毫无疑问我们的身体正越来越热。有趣的是，我们的生物系统比机械的更加有耐力。但如果我们不赶快离开这里，我们的血很快会沸腾……”

“够了，”耶茹问，“这对堡垒恒星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颗恒星由气体构成，正因为巨大的自身重力而趋于塌陷。但由于核心的热熔反应提供的热量产生了向外喷射气体和放射线，它们喷射的压力中和了重力，恒星仍能保持稳定。”

“如果精细结构常数改变……”

“那么平衡就打破了。委员，现在重力占了上风，所以堡垒星正变得更亮，旋转得更快，这也解释了我们在警戒线外观测时就得到的不寻常数据。但这情况不能持久。”

“新星。”我说。

“是的，新星爆炸，恒星物质抛射向太空，这是不稳定的恒星寻求新平衡的征兆。

这颗恒星接近灾难时刻的速度和我所观测到的光速相一致。”他微笑着闭上眼睛，“一个变化导致这么多影响。从美学角度看，这将是无比壮观的—幕。”

耶茹说：“至少我们知道飞船被毁的原因了。飞船所有控制系统都受微调电磁作用的影响，进入警戒线后，改变的电磁力让飞船完全失控了……”

我们想起“短暂生命辉煌燃烧”号是一艘杰出的GUT飞船，它的基础设计几千年来都没改变过。生命舱是坚硬的半透明泡，能容纳20名船员，它由一公里长的脊柱形廊道和GUT动力舱连接。

在我们穿过警戒线时舰桥上所有的灯都灭了，控制系统完全瘫痪了，所有动力都消失了。狭长的脊柱形廊道插进了生命舱，就像一个钉子戳进了脑壳。

帕尔出神地说：“如果光速变快一点，整个宇宙的氢就无法熔合成氦，只存在氢，无法聚集成恒星，无法产生化学反应。相反，如果光速变慢一点，氢的熔合就变得过于容易了，氢将全部熔合成氦，不存在氢，也不存在恒星或水。你看它是如此微妙！毫无疑问，幽灵的微调科学在猎户座防线上发展得相当先进了，虽然它们只把这种技术用在军事防御上……”

耶茹不屑地看着他。“我们必须把这个聪明的家伙带回委员会。如果幽灵能在它们的世界存活，我们也能。我们正处于历史上的关键时刻，先生们。”

我知道她是对的。史实委员会的主要任务就是收集、运用来自敌方的情报。那么我和帕尔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耶茹找到数据交给她的组织。

但帕尔却嘲笑她。

“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了整个人类。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委员?你可真伟大，然而你带着可笑的无知在这里跌跌撞撞地乱跑。你在这艘巡洋舰上唐·吉诃德式的寻觅是无济于事的，这艘船上可能根本没有舰桥。幽灵的整个形态，它们的进化方式，都基于合作共生的基础上：为什么幽灵的船就非要有个脑袋呢?至于你带回来的战利品——”他拿起幽灵的工具袋说，“上面没有武器，只有传感器，工具，没有能产生具杀伤力能量流的设备。这条袋子比一把弓箭还要安全。”他放开手让它飘走了，“幽灵不想杀你，它只想挡住你。那是幽灵的典型战略。”

耶茹面无表情，“它挡了我们的道。这就是杀死它的充分理由。”

帕尔摇了摇头，“你这种思想会毁了我们的，委员。”

耶茹怀疑地看着他，然后她说：“你有办法。是不是，大学士?有办法让我们离开这儿。”

帕尔本不想回避，但耶茹的目光太锐利，他不得不把视线移开。

耶茹的口气很严肃：“先不说三条生命正陷入危险，难道职责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大学士，你是个智慧的人。你看不出这是场关系人类命运的战争吗?”

帕尔嗤笑着反问道：“到底是关系命运还是经济?”

我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有些困惑不安。我认为这时候我们不该耍嘴皮而是去战斗。

帕尔看着我说：“你看，孩子。只要勘探矿藏的舰队和殖民船向外推进，只要第三次扩张继续，我们的经济就运转着。财富能继续流入，输送进我们已经贫瘠的星系，喂饱比星星还稠密的游牧人口。但只要发展有阻碍……”

耶茹沉默不语。

对此我有些了解。第三次扩张已经延伸到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系旋臂内缘的所有角落，现在第一艘殖民飞船已经要穿越空间抵达另一个旋臂了。

我们的旋臂——猎户星座的旋臂，是一个圆滑的短弧。但人马座的旋臂才是星系里最有特色的一个。比如说，它有个巨大的恒星孵化场，是整个星系里最大的孵化场之一，无限的气体和尘埃能产生无数恒星。它蕴藏着真正的价值。

但那是银色幽灵居住的地方。

在我们无情的扩张中它们的出现是个威胁，并不是因为它们神秘的形态而是它们保卫家园星系的行动，幽灵开始反抗我们。

它们建立了封锁线，被人类战略家称之为猎户座防线：它由一大片堡垒恒星组成，横跨猎户座的旋臂内缘，使得海军和殖民飞船都无法穿越。它是极具破坏性的有效工事。

这是一场建立新世界的殖民战争。在一千年里我们稳定地从一颗恒星扩张到另一颗恒星，用上一个星系勘探来的资源，在下一个星系上建立移民殖民地。在这个连续的扩张过程中如果有一个步骤被严重打断，整个事业都会崩溃。

幽灵阻挡人类的前进有50年时间了。

帕尔说：“我们已经被压制了。其实战争早就发生了，小凯斯，人类在贫瘠的星系内互相残杀。幽灵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着我们自己毁灭自己，让它们继续做更有价值的事。”

耶茹飘近他，“大学士，听我说。我在丹那芭长大，能看到天空中宏伟的纵帆船，是它们带回星际的财富使人民生存下来。我有足够头脑理解这个历史的逻辑——我们必须继续扩张，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所以我加入军队，然后又进入了史实委员会，因为我了解委员会成立的重要意义。我们必须每天工作维持团结统一和人类的信念，因为一旦我们停滞不前我们就会灭亡，就这么简单。”

“委员，你对人类进化命运的信条是在阻止人类变得天真淳朴，让我们卷入毫无意义的战争，还要剥夺我们相爱、成长乃至死亡的时间。”帕尔说完看看我。

“但是，”耶茹说，“这个信条让我们团结了一千年。它让无数亿人类跨越了上千光年开创了新世界。它让人类在演化中生存了下来……你认为自己能有足够力量对抗它吗?得了，大学士。我们无法选择在战争中出生，我们必须为彼此，为其他人类尽全力创造生存机会。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碰了碰帕尔的肩膀，他退缩了一下。我问：“大学士，耶茹说得对吗?我们是不是有办法离开这儿?”

帕尔颤栗着，耶茹悬浮在他上方。

“是的。”帕尔最后说，“是的，有一个办法。”

意见变统一了。

耶茹和我制定了个计划，实施起来并不难。它基于一个简单的设想：幽灵没有侵略性。但我得承认这个行动很卑鄙，我能理解为什么帕尔对参与这个计划表现得如此痛苦。但事实上没有更好的选择。

耶茹和我用了几分钟休息，检查装备和查看了我们浑身的伤，尽量让自己在压力服里舒服些。然后，再次根据标准工作程序，我们回到幽灵养育孩子的地方。

我们从绳幔中出来飘向半透明的“豆荚”。我们努力避开幽灵集中的地方，但也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因为这样做没什么必要：幽灵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和我们要干的事。

我们在柔软光滑的“豆荚”壳上打下钉子，用钉子上的绳子固定好自己。然后我们拿出刀在壳上锯起来。我们刚一开始行动，幽灵就开始在我们周围聚集，仿佛是一大群抗体。

这些奇异无形的东西在周围盘旋，在真空里晃悠，好像被微风吹拂着一样。我抬起头时，看到一排自己的瘦脸在它们身上的扭曲倒影，我感到一种毫无理由的厌恶，尽管你会想到那都是些想保护孩子的家人。我顾不了这么多，人生来就有的憎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驱赶的。我一心一意地工作。

耶茹第一个锯穿壳。

空气如一股快速冷凝的喷泉汹涌而出。“豆荚”里的幽灵幼儿骚动起来，它们的痛苦显而易见。幽灵开始聚集在耶茹周围，像无数发光的巨大圆球。

耶茹看着我命令道：“继续干，水手。”

“是，长官。”

过了一会儿我也锯穿了。“豆荚”里的气压已经下降了。我们在屋顶上锯开了一扇门大小的口子，里面的气压几乎为零了。我们把割开的壳向后卷起，打开了屋顶。最后一点水汽冒了出来在我们头顶结成闪亮的冰晶。

幽灵的幼儿抽搐着，因为还没成熟，它们对于突如其来的真空毫无抵抗能力。虽然在它们长大后都要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不过现在它们和我们一样容易死亡。

银色的幽灵幼体由于真空作用被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顶的洞口吸了出来。我们像拽住飞腾的纸片一样抓住它们，用匕首在它们身上戳个洞，用绳子串在一起。我们要做的就是坐在那等着它们飘过来。它们足足有好几百只，这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我并没指望成年幽灵会坐视不理，没有一点反应。我的想法很快得到证实，一大群庞大的银色幻影迅速向我聚集过来。

每个成年幽灵都是巨大结实的，行动时的惯性力量很大，如果让它们在背后打你一下，你就明白我当时的感受了。它们不停地用力撞我，力气大得足以把我压扁。一次我被撞了出去，固定用的绳子都绷直了，紧紧地勒着我的脚，我差点以为自己脚上的骨头又断掉了几根。

同时，还有比这更糟的，我感到晕眩、恶心、身体过热。每次被打到后背上总是紧跟着受到更厉害的一击。我正在快速虚脱，我想像着体内那些分子在这个幽灵控制的世界里正慢慢分解。我头一回开始相信我们要失败了。

就在这时，幽灵突然快速地后撒。它们停止了对我的攻击，转而向耶茹靠拢。

耶茹正站在屋顶上，脚缠着固定绳，两只手握着刀。她疯狂地向幽灵乱砍，幽灵的幼体从她身边飘过，她没工夫去捕捉，只是一味刺杀毁灭她能碰到的任何一个幽灵。我看见她的一条胳膊无力地悬荡着——也许是脱臼了，甚至可能已经断了，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仍在继续劈杀。

幽灵聚集在她周围，巨大的球体撞击着她脆弱的身躯。

和苔德船长一样——在“辉煌”号的最后时刻，她为了救帕尔而牺牲：现在耶茹为了救我，为了让我能完成任务，也正在牺牲自己。

我不停地刺着串着，那些柔弱的小生物从洞里飘出来，慢慢死去。

到最后，再没有东西出来了。

我抬起头，眨着眼除掉流进眼里的汗水。还有几个幽灵幼体仍在壳里盘旋，但它们没有移动，我够不着。还有一些躲开了我们逃进缠结的银色绳幔中，它们都离得太远太分散，不值得去追赶。我手中捕获的已经足够了。

我从屋顶上撤离，回到纠结的金属丛林中，我要到撞毁的救生艇处，帕尔应该已经等在那了。

我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幽灵仍然汇集在屋顶。在那里，耶茹还在战斗。

我有股难以压制的冲动，想要回去救她——没人应该独自死去。但我很清楚自己必须离开，去完成任务，要让她的牺牲有价值。

因此我还是走了。帕尔和我在幽灵巡洋舰的外层继续完成工作。

把幽灵的皮剥开和耶茹讲的一样容易，把零普朗克层拼在一起也很简单，用拇指按一按就可以把它们缝合在一起。

我不断重复着，把剥下的皮拼合成一张帆，帕尔则用长绳把从救生艇上拆下的一块甲板固定。他干得很快也很有效率；毕竟，帕尔来自一个人人都在假期用太阳风帆航行的星球。

我们工作了好几个小时。

我没理会满身的伤痛和磨破的皮肤，虽然脑袋、胸口、胃里的痛感在不断增强，那条断掉的胳膊一直没愈合仍在抽搐，断掉的脚趾骨也在折磨我。

除了手头上的工作，我和帕尔一句话也不说。帕尔没问我耶茹怎么样了，一次也没有：似乎他已经预见到了委员的命运。

我们没被穿梭而过的幽灵打扰。

我尽力不去考虑失去孩子的银色幽灵此时的心情，以及关于无形波长的绝望争论。

我只想着要完成一项任务。其实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我坚持着，忘掉疲惫，把全部身心专注在工作上。

最终我们完成了，这让我自己也很惊讶。

我们做了张几百米宽的帆，全是用幽灵幼儿的薄皮做成的。它是张粗略的圆形，用一打牢固的细绳与甲板上的桅杆连接，甲板因为撞击已经扭曲了。帆竖在空中，在它闪烁的外表上隐显着淡淡的波纹。

帕尔教我如何撑帆。“拉这根绳或这个……”巨大的风帆在他的操纵下轻轻扇动。

“我已经调整好了，所以你不用动什么，没必要抢风航行。船会驶出去，到达警戒线边缘。如果你需要放下帆只要割断这些绳子。”

我试了一下。帆很灵活，它似乎知道该如何驾驶小船。我隐隐感觉到帕尔说的话有些不对劲。

在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时，他突然把我推上甲板，迅速把船推离了幽灵的飞船。让人惊诧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看着他渐渐后退。他翘首攀附在一个银色绳结上。我没法跨越正在快速加大的距离，我够不着他。但我的太空服读到了他衣服上的生物光，就像白昼一样清晰。

“在我长大的地方，天空上满是风帆……”

“为什么，大学士?”

“没有我的拖累，你能走得更快更远。我们老了，应该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你不这样想吗?”

我不理解他说的话。帕尔比我重要得多，我是那种可以随意抛弃的人。他这么做简直是在贬低自己。

复杂的图案在他的衣服上显现。“不要直接受阳光照射。它更强了。当然，这也正好能帮你……”

然后他不见了，进入了银色纠结中。幽灵船在后退，巨大的蛋形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

我头顶的风帆在慢慢扇动，聚集了强烈的阳光。帕尔设计得很好，绳子都拉紧了，银色的帆上没有丁点裂缝或折皱。

我站在船帆的阴影下。

12小时后，我离开了警戒线的范围。我口袋里的信号灯开始呜叫，我的耳机里也出现了各种混乱的无线电信号。我衣服里的辅助系统切断了，电脑控制的维生系统重新开始运作，我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不久，一束光从舰队方向照来，越来越亮。最后我看清那是一个镶了蓝绿色四面体的金色子弹形状，是自由人类的标志。是一艘叫“灵长类统治”号的补给船。

又过了一会儿，幽灵巡洋舰逃离了它们的堡垒，恒星爆炸了。

我向船上的委员做了正式报告，在“统治”号的医务室做完检查后我要求见船长。

我走上舰桥。我的故事已经传开了，被人添油加醋地增加了许多传奇内容。我不得不先应付那些热情的船员。“伙计，听说你已经死了，我就拿了你那份工资。”他们调侃着。每个水手用握起的拳头在下身处上下挥动。这是水手间惯用的动作以表示尊敬。

动作虽然粗俗，却反倒更能表现他们诚挚的敬意。

船长是个头发斑白、身经百战的老兵，一侧脸颊上有道激光灼烧留下的伤疤。她让我想起了大副迪尔。

我告诉她如果健康允许我希望能尽快回到部队。

她不解地打量着我。“你肯定，水手?你有许多选择。你已经为扩张做出了贡献。像你这么年轻，你可以回家去。”

“长官，回家做什么呢?”

她耸耸肩。“种田，采矿，生孩子。做任何普通人做的事，或者加入史实委员会。”

“我，做委员?”

“你跨过了警戒线，水手。你和幽灵近距离接触过，你所提供的情报比委员会五十年来所获得的任何信息都重要。你为什么还要待在军队里呢?”

我考虑着。我记起耶茹和帕尔的争论。对我来说这是个令人讨厌的前景，我在一场和我毫无关系的战争中，被耶茹所说的历史逻辑牵着鼻子走。不过，我打赌在人类血腥的悠长历史中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你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抓住生命闪耀的瞬间，和你的同伴并肩作战。

我，做个农夫?不可能。至于委员会，我当委员还不够聪明。不，我没什么可犹豫的。

“短暂生命辉煌地燃烧，长官。”

船长嗓子有些哽咽，“这是不是表示你仍想要继续参加战斗，水手?”

我不顾伤口的阵阵疼痛，挺直腰板，“是的，长官！”

注释：

①“辉煌”号：是“短暂生命辉煌燃烧”号的简称。

②舰桥：舰船的驾驶舱上横跨的平台或封闭部分。

③西雷特皮下注射器：带含有一次剂量的药的皮下注射器，针管可套缩。

④普朗克：（1858-1947）德国物理学家，量子论确立者，曾获191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⑤丹那芭：即天津四，天鹅а星在天鹅座最亮的一颗恒星，距地球大约有1，630光年。

⑥衍射光栅：一般为玻璃或光亮的金属面，面上刻有很密的很精细且互相平行的沟槽或狭缝，光线通过它或被它反射时就形成光谱。

作者简介

S·M·巴克斯特是伦敦一家银行的计复机分析员，白金汉郡人。他的妻子桑德拉是一名注册会计师。在三十刚出头时，巴克斯特便早已从剑桥获得工程学博士学位和数学学位，并著有一部名为《声学中的角分布分析》的学术专著。

《蓝色虚幻》是他发表的第三部科幻小说，已在英国各大出版物上登载，包括著名的科幻小说杂志《环球》。

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说“爱克斯利花”就是在这家杂志上发表的。《蓝色虚幻》是被他称为《爱克斯利系列》的一部分。

广袤而神秘的宇宙的接触把他带入了科幻世界。这也是科幻值得赞誉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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