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荡江湖》

作者：温瑞安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心刀与手刀

“到金顶去。”萧秋水说。

“去做什么？”萧开雁问。

萧秋水良久没有答。

“如果我告诉你，”他终于说：“你能不能不生气？”

萧开雁沉实地颔首。

“我答应了剑王临死前的要求，把无极先丹送到李沉舟手里；”萧秋水简单、扼要他说：“而今李沉舟正在峨嵋金顶之上。”

李沉舟是毁掉浣花剑派的元凶，也是武林中白道人物之首敌，更是族仇家恨的匪魁；—

—而今萧秋水却答应了一个毁灭萧家的首脑之要求，给李沉舟送上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瑰宝：无极先丹！

萧开雁没有直接回答。

他平实恳切的脸，横着浓眉，在遥望山谷远方，远方的山谷。

远方有云、有天光。

“峨嵋的云，真不同凡响。”他忽然冒出了这一句话来，萧秋水举目望去，高处不胜寒。

“从前武林中有对兄弟，姓姜，人人都知道姜氏兄弟一联手，天下难敌手。又说姜氏兄弟两人一心，如同一人：姜任庭是老大，运筹帷幄；姜瑞平是老么，决胜千里。”

萧秋水望定他的二哥，他不明白萧开雁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

说起这些。

“可惜后来姜二成名了，名气几乎要比姜大还大。他渐渐脱颖而出，做事不在他老大的影子之下了，自创了一套方法，而且扬名海外，很多姜大以前的旧部，都跟了他，于是，两人终于相互猜忌起来……”

萧开雁平静他说下去：“终于他俩为了彼比的自尊、权威、人手、利益，而引起争端。

姜二年少气盛，声名鹊起，姜大身边的高手，转成了姜二手下的红人，姜大心想：你既吃碗面翻碗底，我索性要你好看，究竟姜还是老的辣……为了证实这点，做颠覆姜二身边的亲信，并且遣人在姜二的组织里卧底，离间、挑拨、狙击，无所不用其极；他弟弟开始姑念其栽培之恩，一再忍让，但不甘被对方小觑，又怕退无容身之所，故挺身而战，所用手段之辣，亦不在乃兄之下……”

“如此；”萧开雁很快地结束了这个故事，“两兄弟拼斗不已，实力大损，姜二屡次要求复合，姜大碍于颜面拒绝，待姜大有意撮合时，姜二羽毛已丰，无意回头了……所以当权力帮倔起时，这兄弟，便被逐个击破，个别给消灭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做事的一套方法；”萧开雁凝视他弟弟，说出了他的结论：“只要你信任他，便由他做去。”他殷实渤黑的方脸坚毅无比：“你要送交东西给李沉舟，便去吧。”

“我信任你。”

萧秋水看着他这个沉实甚至太老实了的哥哥，眼中不禁已有了崇敬之色，他补充说。

“那无极先丹，其实是假的，而且有毒。”

萧开雁“咦”了一声，沉吟了一下，终于道：“我告诉你这个故事，倒不是指我们两个，而是大哥和你的性格，磨擦较易，从办‘十年会’一事上，便可看出。”他接着又说：

“他在点苍之败，引为毕生之憾，现处于失意期间，此刻不宜再刺激他。”

萧秋水急询：“大哥有消息了？”

“没有。”萧开雁望向山谷的云雾，老实的脸上呈现了担忧的神色：“不过我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我了解；”萧秋水答。他现在才正式感觉到这平时木讷的二哥，并不像一般人想像中那么鲁钝——这就是大智若愚么？“如果我见着大哥，尽可能会让着点。二哥不用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萧开雁道，他每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那般有力：“从前的权力帮，为了灭‘姜氏兄弟’一脉，折损了创帮立道的钱六和麦四两大高手；”萧开雁叹了一声又道：

“要是‘姜氏兄弟’不分开，当时权力帮倾全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也不会有今天权力帮坐大后的局面了。”

“我懂；”萧秋水连声低应：“我懂得。”

萧开雁平实的脸诚实地开心了起来：“你懂得就好。”

“我们上金顶去吧！”

“我们？”

“对。我们，一齐！”

峨嵋山以万佛顶为最高，次为金顶，再为千佛顶，但以景色幽境佳绝，仍以金顶称最。

在峨嵋，东可望二峨、三峨两山，南可眺枭湖诸名山，西见晒经山，北瞻瓦屋山，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们两人才走到天门石附近，便发现这两座灰黑色丈高的巨石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温文的青衫少年。

乍见有些儿像柳随风，然而又不是，下面的路狭窄，一下小心，就摔落万丈深崖。

萧秋水、萧开雁同时都思想起，近日来盛传的“战狮”古下巴之死；死前有一个温文的青衣少年跟踪，然后战狮等一众高手，都分别身首异处或被吓死等，无不能活着下山。

莫非这青衫少年便是……

那青衫少年向他们笑了。

“你们要上金顶？”萧秋水反问：“你是谁？”

那青衫少年还未答话，山哟处又出现了人，青衫少年飘身在一簇一簇迎风吹送的茅花之间，轻笑道：“奇怪，今天访客怎么特别多？”

萧秋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消：“哦，访客？”他说：“峨嵋山是你买下来的么？”

青衫少年好像没看见也没听出来他的讽刺似的，道：“便是我买下来的。”

萧秋水倒吃了一惊：“你真的买了整座山下来？！”

青衫少年笑了：“天下之地，莫非皇土；权力帮君临天下，这小小一座山，区区的一奇+書*網峰金顶，当然是我们的。”

萧秋水瞳孔收缩。戒备地道：“你是……”

青衫少年抿嘴一笑：“李大帮主座下一名小卒而已……”

话未说完，来人已欺近天门石，一现身，就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对青衫客展开包围。

原来这四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大天王属下：“三英四棍、五剑六掌，双神君，中”五剑“之四（”蝴蝶剑叟“已为剑王屈寒山所杀——见神州奇侠故事之《英雄好汉》）：断门剑臾、腾雷剑叟、闪电剑叟、鸳鸯剑叟等四人。这四人武功高强，原与萧秋水相熟，曾先后在丹霞岭上，峨嵋山下与萧秋水照会过；萧秋水还曾拯救过其中的腾雷剑吏，所以相交不恶。

只见这四人如临大敌，青年却洒然无惧，萧秋水大奇，惑然问：“他是……？”

青衫客却洒然一挥手，大石之后，立即有十八个眉情目秀的青衣童子走出来。

十八个稚童出来后，又出来十八个幼童，每个束壹冲辫的童子手上，都拿着个长方形的沉甸甸的匣子。

青衫客笑道：“开！”三十六个匣子一齐打开，一时寒光乱影。

映眼耀目，原来三十六个匣子里，有三十六柄不同形状的刀。

青衫客笑向萧秋水说：“你刚才问我是谁，现有你总该知道了吧？”

萧秋水嘎声道：“刀王？”

青衫客一笑，随手捻起一把刀，众人离青衫客虽远，但青衫客手一执刀，刀一横胸，众人只觉胸臆为之一塞，寒意越距侵入。青衫客道：“这是冰魄寒光刀，原藏于极北之处，深入地底，近年来被该爱极思剑魔人所掘发，现在落入我手中，用此刀者，每一刀劈出。俱是冰之魂、雪之魄、霜之灵、寒之胆，——这是一柄难得的奇刀。”

忽然一闪身，冰魄寒光刀已摆回匣子里，他左手又自另一童子匣中抄起另一柄刀，这刀平平无奇，但一拿在手中，刀身立即发出大漠风沙一般的嘶鸣以及隐漾红光，青衫客道：

“这是宝刀，名叫班超。”

汉时班超与手下三十六剑客，扬威异域，喋血万里，纵横大漠，功高日月，这把刀名叫“班超”，足可见其威，青衫客笑笑又道：“这刀就是昔年班超所用，三十六剑客用的是剑。他们的头领使的却是刀，好刀，快刀！”他随手一指再指，道：“那刀是‘割鹿刀’，秦时逐鹿中原，始皇帝令一代炼剑大师廉大师所镌，逐鹿中原，割而分之，便是这把刀。”

青衫客顿了顿又说：“那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富国强兵，师胡之长以制胡的贴身利刃，‘名叫’杀胡刀‘，这刀一旦露锋，杀势第一；”青衫客笑笑又道：“有些刀，单止一柄不为刀，要两柄合在一起，才算是刀，有的更要七，八柄，甚至十几把，加在一起，才为飞刀，你看！”说着又拍了拍手。

石门之后，又走出三十六名童了，他们手上也有匣子，但盒子较为宽大，打开来尽是亮光闪闪的刀刃，青衫客随便指了指，点了点，“哪，哪，哪——那是鸳鸯刀，两柄合为一把，要两柄齐施，才见功力；那儿的是‘七级浮屠刀’，要七七四十九柄一齐发出去，鬼器神号，方能见效……”青衫客一口气说到这里，吁了一口气，舒了舒身子，有说不出的倦意与潇洒，道：“不错，我便是刀王。”

他笑笑又道：“我告诉你们六个人这些，是要你们各自选择一把属于你们自己的刀——

我就用那把刀杀死你们，这便是我对你们最高的尊敬。”

他说“杀人”的时候，眼神充满了虔敬，仿佛能死在他刀下，是一件很光荣而庄严的事。

“我只诚于刀，我是刀王”。

断门剑叟“霹雷”一声，怒喝道：“什么刀王？！剑王尚且死于我们剑下，你装腔作势，到头来也免不了一死！”刀王脸色陡变，涩声道：“剑王死了？！”

腾雷剑叟傲然道：“朱大天王的人要杀你们。还有幸免的不成？！”

鸳鸯剑叟冷笑道：“兆秋息，你还是随屈寒山的冤魂去吧！”

兆秋息，就是权力帮“八大天王”中“刀王”的原名一一“刀王”兆秋息、“水王”公共工、“人王”官古书，都是李沉舟身边的爱将，也是权力帮中的重将。

——而“刀王”兆秋息和“剑王”屈寒山的感情又极笃，“刀剑不分家”。在权力帮来说，是两扇门神；在李沉舟来说，也如同左右双手。

而今屈寒山却死了。

近日来权力帮在波诡风云的江湖变化中，牺牲已然极大，兆秋息心里是难过的：——借强鼎盛的一个权力帮，是靠了多少努力，仗赖了多少人才，经营了多少次险死还生的血战，方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近日却屡失人手，损兵折将……

——而今居然连“剑王”都死了！

闪电剑叟见兆秋息呼吸急速，他的眼睛亮了。

高手对敌，越是愤怒，越容易导致疏忽，只要有大意，便有机可袭。

闪电剑叟道：“不但剑王，你们的火王，便死在峨嵋山下，鬼王，死在锦江之中，药王，也被斩杀在浣花溪畔……你们‘八大天王’，早已死得七零人落了，啊，哈哈，哈一一”萧开雁忽然冷冷地加了一句：“一双蛇王，也死在伏虎寺中。”

他加上这一句，是因为他也看出一个人在盛怒与悲痛中，连语音说话难免都会尖锐起来，武功必然打了个折扣——在这种情形下出手，很容易有机可趁。

萧开雁虽然老实，但并不古板，权力帮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他自然乐得与朱大天王的人共同歼灭当前劲敌再说。

萧开雁的话，连同“四剑史”的话说了下去，“刀王”全身就开始发抖：他不是怕，不是畏惧，而是悲愤。他武功高，但年纪轻。他还嫩。还很容易。很容易就激动。

他突然抄起了一把刀。

一把黝黑的刀。没有丝毫光彩的刀。

四剑叟与萧开雁诸人正在等着他出手。

一待出手，就全力还击。

兆秋息出刀。

刀劈天门石。

“轰隆”一声，丈高的天门石，分裂为二。

石破天惊，兆秋息口力横胸，大笑三声，满日是泪，但激动己平息。

他的伤悲与愤懑，已随着那一刀，劈进了山石之中。

他又回复了洒然。

一个刀法大家的眸眠群雄。

他屏息看自己的刀，几络乌发掉下来，与天地气息同度。

然后他又说话了：“这刀叫‘霹雷’，开天地，辟日月，中刀者，人焦裂……你们还是先选一柄能有全尸的刀吧。”

闪电剑叟这次倒是首先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一剑刺出！

剑迅若电！

喝声未闻，剑已刺到！

这剑侠比声音还快。

但就在这时，一点刀光，一明即灭。

刀光只一点而已。

可是剑未刺到，己从中被劈成两半。剑裂为二，剑劲全失，这一刀，正好击碎了剑的精气神。

闪电剑史的剑，便成了无用之剑。

兆秋息道，“这才是‘闪电刀’。”他手上有一柄刀，其薄如纸，乍然竟看不出手上有拿着东西。

这时又有两道剑光一闪。

两道剑光同时发自一人。

鸳鸯剑望的“鸳鸯剑”。

兆秋息暮然返身，返身时手中己多了两把刀。

然后鸳鸯就成了四把。

——两柄剑被斩成了四段！

“刀王”兆秋息说：“这是‘斩剑刀’。”

其余“腾雷剑叟”、“断门剑望”等纷纷怒吼，扑了上去。

兆秋息脸带微笑，以一敌四，瞬眼问已换了奇+書*網七柄刀。

他换到第七把刀时，四剑叟手中已无一柄剑是完整的了。

就在这时，忽然又加了两柄剑。

一柄其黑如墨，一柄白如洁玉的铁剑。

萧开雁的双剑。

双剑架住兆秋息的刀势。

兆秋息不再微笑；他又换了四把刀。

换到第五把刀时，萧开雁手上双剑只有招架之能。

四剑望和萧开雁，总共五个人，但只有两柄剑。

就在这时，兆秋息忽闻一个人说：“真正好刀，不是换来换去的这些，而是只有一把，上天入地，碧落红尘，只有一把。”

“心里的刀好，手中的刀才利。”

兆秋息大喝一声，又把萧开雁另一柄剑剁断，返过头来，只见山气淡淡，一个人长身说话，气态上竟似帮主，他吃了一惊，定睛再望，才知道是一个剑气一般的少年，怒道：“你也懂刀？！”

萧秋水说：“梁大哥曾指点过。”

兆秋息佛然道：“谁是梁……”

萧秋水答：“气吞丹霞‘梁斗梁大侠。”兆秋息恍然道：“哦，是他……”

萧秋水道：“他算不算得上是刀法大家？”

兆秋息道：“当然算得上。但他的刀，只有一刀，我的刀是千千万万的，每柄刀，都有它的性格，你会用千万把刀，就要熟习每柄刀的性格，使出来才集各刀之精，众刀之锐，方才是一流刀客。”

萧秋水反问：“你熟捻了千千万万把刀的特性，但你自己的特性呢？”

兆秋息一愕。萧秋水又道：“要是没有你自己的性格，你的刀又如何通灵？刀无灵性，不过是凡铁而已、纵是宝刀又何用？”

萧秋水双目如刀，盯住他说：“你身为刀中之王，但人却为刀驭，然而真正属于你的刀呢？究竟是你用刀，还是刀用你？剑上尚且有掌剑，掌剑即心剑，剑由心生，传入掌中，你呢？！”

兆秋息怒道：“我当然有！”他扬掌道，“我有‘手刀’！”

萧秋水冷笑道：“我是浣花剑派萧秋水，也学过蒙江剑法，梁大哥也传授了一些刀法给我，他出手一刀，却是刀中精华，招中神髓，这一刀，才是势无可匹的刀，属于自己的刀，‘心刀’！”

兆秋息额上大汗涔涔下，他自幼浸淫刀法，不信有人能在刀法上胜过他，但萧秋水又说得如此有声有色，条理分明，不由得他不信，不由得他不惊，当下喝道：“光说无用！使出你的‘心刀’来！”

萧秋水缓缓举起了手，五指进伸，宛若刀锋，冷冷地道：“我要使出‘心刀’了。”

兆秋息见萧秋水如此凝重，也不敢大意，暗蓄内力，右手淡金一片，冷笑道。

“你放心，我的‘手刀’必定剁在你心口上！”

第二章权力帮主

萧秋水的手，缓缓地平伸出去。萧开雁等莫名其妙，但见萧秋水煞有其事，便屏息以待。

兆秋息像盯着一条毒蛇一般，盯住萧秋水的手掌。

“心刀”，在刀学中，确比“手刀”还要高，兆秋息是听说过，但从未碰到过，他也知道梁斗的刀法相当高强，心里丝毫不敢大意。

然后萧秋水那看似平凡无奇的手忽然加快，戳人。

兆秋息心想才不上当，若轻易接下，定必中了对方伏下极厉害的杀着，所以运尽“手刀”之刀，一刀所出，以硬拼硬，要把萧秋水齐腕斩断，同时也封死了萧秋水所有的变化。

谁知萧秋水没有变化。

他那一招，师出无名，根本不能变化。

萧秋水运用的是不变化的变化。

他的手和兆秋息的手无可更改地触在一起。兆秋息要一手斩断他的“心刀”，故此用了全力。

全力的刀锋，如刀切去。

萧秋水的手如磁场。

没有刀气，但布满内力。

兆秋息一刀切下去，碰到的不是刀，而是浑密的内力。

那内力没有与刀锋发生碰击，反而吸收了对方的刀气，刹那间，宏厚无匹的内力，摧毁了“手刀”的锐劲。

兆秋息脸色变了。

他的手已收不回来了。他嘎声喝：“这不是‘心刀’——！”

萧秋水说：“真正的刀，又何必一定是刀？！”

萧秋水凭犀利的内力，化解了兆秋息的“手刀”，他不是以刀胜，而是以力胜。没有力，又如何发刀，真正的刀，也许只是力之巧妙锐利的运用而已；而真正的力，则是气的运聚发放。——萧秋水有气。正气。

他吸住了兆秋息的“手刀”。他的武功，远逊于“刀王”；但他的内功、却远胜于兆秋息。

兆秋息的内息被萧秋水的巨力所激散，再无法凝聚，所有刀学，刀法，刀艺，刀技上的方法，都用不出来。

他挣扎了一会，终于完全不动，脸惨白一片，双目如刀刃，冷冷地盯住萧秋水，一字一句地道。

“萧秋水果然名不虚传：“萧秋水淡然一笑，道：“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兆秋息双目冷冷地瞅着他：“什么问题？”

萧伙水道：“找是跟一行人一齐上山的，但昨天他门都失踪了，跟贵帮有没有关系？”

兆秋息瞪着他。反问：“是些什么人？”

萧秋水道：“大侠梁斗，海南邓玉平、东刀西剑等，昨晚全在伏虎寺失踪。”

兆秋息冷笑：“是我们的人干的。”

萧伙水内力顿盛，一摧之下，兆伙息大汗涔涔而下，厉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兆秋息咬紧牙根，却是连哼都不多哼一声：“我不知道。”

萧叶水知他也是一条好汉，遂减了力道，问道：“他们都是我生死之交、情急之下，刚才误伤兄台……请兄台指示明路。”

兆秋息冷哼一声，道：“他门不是我捉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萧秋水念及火王，鬼王等舍身救柳五的义勇，屈寒山拼死为主尽忠之举，虽有蛇王这等见利忘义之辈，但对权力帮而言，“八大天王”大多是号角色，也是人物，萧秋水生性本就并非对善，恶截然分明，只知道是对的，千山万水，赴汤蹈火也势在必行，心里对李沉舟手下“八大天王”的人，其实也有几分敬竟。

兆秋息道：“我知道抓他们的人是谁，可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断门剑叟在一旁瞧得不惯，一个肘顶了出去，“砰”地撞在兆秋息心口上，兆秋息一双手还是给萧秋水制使，无法闪躲，中肘后便血扣秽物齐吐，吐得脸肌抽搐…

萧秋水阻止道：“不可……”

腾雷剑叟冷晒道：“有何不可，这种人，不打不识相！”

说着飞起一脚，喘在兆秋息的肚里，兆秋息皱着眉，淌着黄豆般大的汗珠，吐得连黄胆水都咯了出来。

萧秋水喝道：“他也是一条好汉，用刑是万万不行的……”

闪电剑叟猛欺上，以剑愕“平”地撞在兆秋息的小腹上，哈哈笑道：“你小子心软，迫供不成，让老夫来吧！”

兆秋息全身痛得发抖区的已是脓血，但始终未发一声。

鸳鸯剑叟跃近又想拷打，萧秋水陡然松手。

兆秋息突然回身。他手上本来没有刀。

但就在他一问身的刹那，刀光一闪。

萧秋水虽然反对“四剑”如此对待“刀王”，但也不忍心见鸳鸯剑斐如此胡里胡涂丧命在兆秋息刀下，他及时一掌，“砰”地后在鸳鸯剑叟肩膀上，鸳鸯剑叟跌出七步，恰好避过一刀。

刀“唆”地自袖子里收回去。

萧开雁也不禁动容道：“袖中刀！”

鸳鸯剑叟怒叱：“萧秋水你……！”

闪电剑叟道：“萧秋水你助权力帮的人！”

腾雷剑叟因曾受萧秋水舍命相救之恩，即道：“萧秋水救了老五！”

二时各执异见。兆秋息抹揩了额上的汗，捂腹缓缓立起，袖中“唆”地刀光一闪即没，他惨笑着说：“这就是‘袖刀’。”

萧秋水点点头，道：“我看见了。”

兆秋息道：“那是我要让你看得见。如果我用它来杀你，它就快到你连看都看不见了。”他苦笑又道，“刚才我还在负痛，现在好多了。”

萧秋水淡定他说：“是。你现在好多了。”

兆秋息吃力地道：“刀快到你看不见，便无从捉摸它，捉摸不着，你的内力也无用了，是不是？”

萧秋水笃定地答：“是。”

兆秋息笑了：“你放了我，我曾上过你的当，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所以我再要杀你，就一定能杀得了你，你相不相信？”

萧秋水斩钉截铁地答：“信！”

兆秋息笑：“那我要杀你了。”

萧秋水摇头。

兆秋息奇道：“你不信？”

萧秋水笑了：“你不会杀我的。”

兆秋息问：“为什么？…萧秋水轻轻地道：“因为刀王不是这种人。”

兆秋息静止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也出来了，又骤地止往笑声，道：“你以为刀王是怎样一种人？”

萧秋水即答：“坏人。”

兆秋息变色道：“那我为何不杀你！”

萧秋水冷笑道：“但你是条汉子！”他笑笑又道。

“何况，刀王兆秋息不是为听阿议奉承的话而问人的。”

兆秋息沉默半响，大声反问：“坏人中也有好汉？！”

萧秋水的声音如一记记沉厚的钉缠：“不但有好汉，也有英雄！”他朗声道：“刘邦狡诈好险，善用智谋，却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楚霸王杀人不眨眼，血流成河，却是名垂千古的真好汉！韩信原为市井之徒，无赖之辈”但在角逐天下的争霸中，却是豪杰；曹操篡夺天下，挟天子以令诸侯，威震神州，却是不世之人物！“萧秋水一口气说到这里，旋又低声道：“问题是谁好。谁坏？好怎么分法？坏怎么评法……”萧秋水叹道。

“也许，也许好坏存乎一念之间，善恶亦然………兆秋息大汗涔涔而下，似乎比萧秋水扼制住他的”手刀“时还淌得多，终于大声道：“那你为啥不加入权力帮？！”

萧秋水笑着反问：“我为何要加入权力帮？”

兆秋息欲言、又止，隔了半晌，终于道：“我们是擒住了梁斗等人，但帮主素来对梁大侠等之为人，甚为敬重，有意招揽已久，故暂无生命之虞。”

萧秋水顿时松一口气，说：“不过梁大侠为人正直，绝不会加入权力帮的。”

兆秋息眉毛一挑，冷笑道：“昔日饮誉黑，白二道的‘大王龙’盛江北，以烈直称著，最终还不是投入了权力帮！”

萧秋水不答反问：“金顶上有些什么人？”

兆秋息脸色陡变。

他瞳孔收缩，目光又变得刀锋般锐利。

“你……你一定要上去？”

萧秋水说：“是。”

兆秋息跺了跺脚，恨声道：“我的职责是阻挡未受邀请而要硬闯上山的人……不过，你一定要去送死，我也由得你。”兆秋息冷笑一下又说：“何况……我适才败于你手……你就算是硬闯过关了。”

萧秋水一拱手道：“多谢。”与萧开雁返首欲行，断门剑受嚷道：“我们一道上去。”

原来“四剑望”适才暗狙兆秋息不成，怕他复仇，深知单凭四人之力，恐非“刀王”之敌，故欲与萧秋水结伴而行。

萧秋水侧首询问：“四位又因何事，非上山不可？”此刻萧秋水虽年纪最轻，武功也不高，但隐然气派，云停岳峙，萧开雁在眼里，心下暗暗称许。

断门剑叟道：“我们得悉章长老、万长老二位在六榕寺一带图拯救邵长老未获，却查出峨嵋金顶上燕狂徒的《忘情天书》出现江湖！二位长老赶去，天上特令我等来听候差遣。”

一闻《忘情天书》，萧秋水不禁一震，萧开雁也变了脸色，昔日章残金、万碎玉赴六榕寺，萧秋水有听邵流泪说起，当然是为了无极先丹，而今又爆出册《忘情天书》，武林只怕又要掀起巨波，已由此可预见。

兆秋息干笑两声，道：“嘿，嘿，不错，《忘情天书》就在上头，不过凭你们的本事，上去只是送死……”

腾雷剑受怒道：“你瞧不起咱们……”

闪电剑叟的大喝如半空中打了一个焦雷：“你想怎样？！”

兆秋息傲然道：“也没怎样。只是你要上去，不如先给我杀了。”他冷笑一挥手：

“……先过我这‘七十二刀刀大阵’再说！”

那三十六红衣童子及三十六彩衣童子立时转动了，每人提着刀，急旋起来，鸳鸯剑叟大笑道：“就凭这些小孩子……”

蓦然寒光一闪，饶是他避得快，胡须也给削去一络，只见刀光闪动，方位转移，快得令人目眩头晕，只见刀光不见人影，不禁为之胆寒，损人的话，则是不敢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苍穹之中，传来“岑岑”之声，悠扬悦耳，久久不歇；萧秋水曾听说过，金项上有一巨钟置于绝崖前，终年在云雾山壁之间，甚有来历。

兆秋息一听钟响，即令七十二童停止攻袭，脸容甚是恭谨，一直等到钟声全消，才敢稍动，腾雷剑室满腹疑云，怒叱：“你闹什么玄虚！”

兆秋息挥手道：“你们上去吧。”

四剑叟一愕，才明了金顶钟鸣原来是权力帮主给部下“刀王”的指令，想椰榆几句，但又忌于李沉舟君临天下的威名，有所惮忌，便只好迅步上山。

这时钟声又再响起，在峦峦群山之间，隐隐传来，远眺高峰遥处，气象遥远且森然，再回头时，已不见萧秋水。

萧秋水已上山。

钟声倏止。

萧秋水只见山意森然，山景幢然，金顶平台上的情景，令他倒j白了一口凉气。

原来山上黑压压一大片，竟聚集了数百个人。

萧开雁失声道：“权力帮在此开大聚会了。”

萧秋水道：“看来不像。”

只听一人站起来大喝道：“李沉舟，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快将《忘情天书》交出来，否则我普陀山的人，要你的狗命！”

他一说话，众人一齐嚷嚷，真是四方震动，这些人穿杂色衣服，装束不同，脸貌也丑俊各异，显然是从关内关外各处赶来聚集的。这些人都功力充沛，一齐起哄，真是山摇地动。

但他们虽敢起哄，却不敢近前一步。

面对他们而坐的，只有一人。

萧秋水一上来，就看到了他。

几乎只看到他一人……萧秋水之所以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是为那么多人在金顶，而是为他一人。

那人在萧秋水登上极峰时，似乎也扬了扬眉。

一个人，面对，一群人。

这是什么人？

这时置放在峰边的巨大铜钟，又“岑岑”地、柔和地响起。

那人坐在草堆石上，轻轻地弹指。

钟与他之间，相距十二丈余远。

他的指风，射在钟上，连铁锤都未必敲得响的巨钟，却声声响起。

钟声一起，盖住了群豪的语音。

只闻钟声，不闻人声。

萧秋水等在大门石旁所闻的只有钟声，便是这人，隔空弹指，所发出来的掩盖噪音的磅礴钟声。

这人是谁？

萧秋水却在千人万人中，只看见他。

这人也抬起了头，似越过千人万人，在人丛中望了他一眼：——那深情的、无奈的，而又空负大志的一双眼神！

萧秋水蓦然悟了。

他悟出当日之时，丹霞之战里，“药王”莫非冤因何误以为他是“帮主”，也了解了“白凤凰”莫艳霞等人，为何错觉他是李沉舟了。

也许，也许他和李沉舟，无一点相像之处，但就在眼神。就在眉字间，实在是太相似了：——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轻的忧惺，宛若远山含笑迷蒙，但又如闪电惊雷般震人心魄……

那人笑了。

那人笑得好像只跟萧秋水一人在招呼。

这时包围圈内七，八人已按搞不住，拔出兵器，纷纷跃出，破口大骂：“李沉舟，老子没时间跟你耗！‘快交出来，不交咱们就一起上！”只听身边的断门剑叟上“呀”了声，道：“万长老，章长老果然在这儿！”

只见两个老者，站得最前，一个宛若天神般高大，容貌如玉树临风，一个却十分狠琐，神色似老鸨般淫亵闪缩，在他们后边，紧站着四个人，一名就是刚才第一个跳出来破口大骂的头陀，还有一个宝蓝衣衫的老里，一个浑身像铁骨铁身铁铸成一般的道人，还有一个呆头呆脑的秃顶锦衣人，瞧群豪模样，似对这四人甚是敬畏。

萧开雁知道萧秋水不识得，便道：“那人大大有名，头陀便是普陀山九九上人，老者是华山神望饶瘦极，那铁衣道人是泰山掌门木归真，锦衣呆脸的便是天台山有名的‘扮猪食老虎’端木有，都是极犀利的人物。”

萧秋水却想到了浮尸在烷花溪水上的少林狗尾、续貂大师、武当笑笑真人、昆仑“血雁”申由子、掌门人“金臂穿山”童七、莫于山“九马神将”寅霞生、长老“雷公”熊熊、“电母”冒贸、灵台山掌门天斗姥姥，第一高手郑荡天、宝华山掌门“万佛手”北见天、副掌门“千佛足”台九公、阳羡铜官山“可弹隐人”柴鹏、马迹山七十二峰总舵主石翻蝉。雁荡山宗主驾寻幽……

他眼睛却仍是望着那人，那面对许多人的人。那人丝毫没有惧色、眼神温暖如冬之炉火……

那铁衣道人陡地一声怒喝，好像军鼓一样，一声一震，力盖万钧：“李沉舟，你究竟交不交出来，我木归真可没有空跟你蘑菇！”

他一说完，衣袖一拂，袖如铁片一般，“唆”地切在金项的一块岩石上：石如脆饼，割裂为二。木归真怒说：“李沉舟，十六大门派，给你杀戮得家破人亡者一大半，今日血债血偿，你再也逃不掉。”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自负，悲抑与讥俏。奇怪的是这三种迥然不同的人生情态，竞都在他的一个笑容里含蕴了。他说：“你来了。”

众人一呆，相顾茫然。萧秋水却知道李沉舟的话是对他说的。

千人百人中，只对付一人而说的。他居然镇静地口答：“我来了！”

李沉舟那眼神又变得这山般遥远，不可捉摸，但深情……他双指挟着一管茅草，说：

“你果然来了，我听柳五说过你，他遭你擒过一次，他很服气。”他笑了笑又道。

“要擒柳五，已经了不得，能使柳五服气，简直不得了。”他如故友相逢般熟络，随便指一指身边的石头，轻描淡写地道。

“坐。”

这时群豪甚为吃惊，纷纷回过身来张望，却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青人，淡定地越众人而出，自然得就像回到自己家居一般，就在李沉舟身旁坐下来。

李沉舟望定了他，微笑道，“好，好。”

萧秋水正侍答话，忽听一人破口骂道：“兀那小丑，在这儿目中无人，勾结好党，我储铁诚……”

萧秋水一听是“储铁诚”，霍然一震。原个“千变万剑”储铁诚是青城剑派的一流剑手，与萧秋水祖父萧栖梧可说是齐名剑客，不过为人不但不“诚”，而且甚是卑鄙，昔年内外浣花剑派之变，储铁诚便是其中鼓励，挑拨，唆教，离间的人。

萧秋水稍一皱眉，李沉舟淡淡地道：“此人说话，太过讨厌……就不要说下去了。”

那储铁诚不顾三七二十一，继续骂下去，突然李沉舟的手动了一下，储铁诚脸色一变，连忙掩往口，蹲下身去，大家探视了半天，却见他终于忍不住，“呕”地一声吐了出来，是两排被打落的牙齿，和一小片茅草的长叶；落叶飞花，均可伤人，在李沉舟手上轻描淡写使来，更非传奇，也不是神话！

李沉舟也没有多看，向萧秋水笑笑道：“他，不说话了。”

这时群豪哗然。很多人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却见一人，全身穿着金亮，遍身戴满金圈子，叮当作响，亮笑着前来，就像一堆火一般：“李帮主，我们天王有话要我禀告给你。”

李沉舟阴笑道：“你是朱大天王的左右手之一：烈火神君蔡泣神？”

蔡泣神一震，道：“帮主好眼力。”

李沉舟微微一晒：“在广西浣花分局卧底时，你就假借绝灭神剑辛虎丘之女辛妙常的名义行事？”

蔡泣神又是一怔，道：“是。”

靴舟道：“可惜啊可惜，祖金殿居然还会对你那未不了解，中了你的暗算而死。”

蔡泣神与雍希羽剿杀祖金殿的事，才不过一天，而且是在峨嵋山脚下得手的，其日、李沉舟还被群豪困于山巅，而李沉舟居然已全知悉此事，这才叫蔡泣神心服口服，一时答不出话来。

李沉舟淡淡地道，“我本可就在这里杀了你，但两军战陈，不斩来使，今日你的身份是使者，你有话便说，我暂且寄下你的人头、他日定偿祖金殿之命。”

蔡泣神听得勃然大怒。却又觉得李沉舟凛然有威，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去教人深信难疑，心下一寒，但想至今日围剿的高手不知凡几，自己也名震江湖，何况章、万两位长老都在，定必相护，暗想李沉舟再厉害，也无法对自己怎样，当下假装掏出柬函，骤然一扬手，打出一团火焰！

李沉舟宛若没有看见。

火焰照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光突然有了一种无法掩饰、无法抑制的，狂热的、焚烧的光芒。

连章残金、万碎玉二人全神戒备，准备李沉舟一旦出手，他们立即截击；群豪也期待李沉舟出手，看是否有机可趁，看这名动八表的英雄人物，是不是如传说中那般深不可测的武艺超凡。

可是李沉舟没有出手。

他炙热的眼神，一燃即黯淡了下去。他犹如日暮黄昏中的人，疲乏、而带讥消……

第三章李沉舟

李沉舟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懒得看。

他背后却蓦然出现一个人，一个文人，一个幽魂一般的人。

这个人一直就在李沉舟后背，但李沉舟在，惟也没有注意到他。

这人一出来，“刺”地打开摺扇，向火炉一扇，立即有一团水雾出来，掩熄了火焰。

火焰一灭，他又退回到了李沉舟的背后。

李沉舟甚至连动也没有动过。

章残金、万碎玉全身蓄力欲发的功力，却因李沉舟全然未动，不动就是最佳的守势，也是最住的蓄势，李沉舟就算一出手即杀了蔡泣神，总算也有理可袭，而今巍然不动，章，万二人，凝聚全身功力，旨在一击，对方却破绽全无，一时满腔真气，无处可泄。

“砰”地一声，两人站立之地，四分五裂。

就在这两大高手将真力宣泄的刹那，摹然眼前人影一闪，赫然竟是李沉舟！

两人此惊，非同小可，猛运内力，“残金”、“碎玉”掌，同时劈出！

李沉舟一个翻身，飘然落口荒草石上，端然坐下。

他嘴角多了一丝血丝，直淌了下来，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

然后他前面的烈火神君蔡位神，眼睛瞪得老大的，抚胸倒了下去，这一倒下去，就永不再起来。

众人再回望，章残金，万碎玉二人已不见，这两人适才所在之处，只留下两滩鲜血。

章残金、万碎玉是昔年朱大天王创帮立道时所设的“七大长老”仅存的，两位当日围攻燕狂徒之际，七大长老中“三棍一棒”祁十九、“东赢扶桑客”诸序中、“冷拳”居正、“塞外神卜”卞晓风全被杀死，“别人流泪他伤心”的邵流泪重伤被掳，独有章残金、万碎王二人逃出生天，其功力之高，也可想而知。

今日李沉舟被围于峨嵋之巅，朱大天王特命章残金、万碎王来对付李沉舟，以蔡位神吸住李沉舟主力，其他的“六拳”、“五剑”等，不过是派去寻找“无极先丹”之下落。

章残金、万碎玉的“碎玉残金掌”，一直是独门绝学，也是武林中掌法中的至尊宝，朱大天王本以这两大长老之力，加上围剿的四大掌门和各门各派高手，以为稳可歼灭李沉舟，但李沉舟用身后的人，一举灭火，使章、万二人，自行消去真力，再迅快无及地辞然出手，先杀烈火神君，再伤章、万二人。

章残金、万碎玉毕竟并非浪得虚名，也各击中李沉舟一掌，李沉舟是负了伤，章、万二人不敢再留，立刻就走。

李沉舟淡淡地道：“我不斩来使，但对刺客，又另当别论。”说着又溢出一些血，显然受伤非轻。

众人见李沉舟一出手问，便杀了蔡位神，赶走了万碎王、章残金，简直神乎其技，大部分群众，情知不敌，纷纷退走，一时间走了几乎一半的人。

至于四剑叟，眼见萧秋水与李沉舟居然似熟人般的，而李沉舟在举手投足问，竟然就杀了“双神君”中的烈火神火，又打退了章。万二长老，简直匪夷所思，看得连眼睛都直了。

李沉舟收回两只手，把手指一只一只，逐渐屈了起来，看着自己发白的拳头，低声地道，“章残金，万碎玉，名不虚传，好厉害的掌力，但他们中了我的拳头，已活不过今天。”

四大掌门：木归真，端木有、九九上人、饶瘦极，以及储铁诚等，眼见李沉舟也不知怎样的举手投足间，便在自己等面前，杀退了三大高手，一时也为之变色。

这时场中跃出一人，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扶着蔡泣神的尸体，一脸怒愤之色，怒视李沉舟，李沉舟淡淡地道：“你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朱大天王的人尽丧在这里，对朱大天王来说，不啻是个经不起的打击。”

雍希羽冷笑道：“你中了章，万长者的掌力，已是强弩之未。”

李沉舟一笑，“那你可以试试看。”

雍希羽抬头看李沉舟那深湛的，远漠的，深情而又空负大志的眼神……他经战无数，十荡十跌，向无畏惧，而今一见李沉舟双目，竟失去了出手的勇气……他叹了一声，咬了咬唇、道：“朱大天工本来要蔡神君来，是要告诉阁下一件事。”

李沉舟笑道：“同时也命他能杀我就杀掉；有万，章二位高手在，蔡泣神当然尝试，一旦杀了我，应该七十二水道的副总瓢把子，那非她莫属了。”

雍希羽无言，李沉舟又道。

“她既尝试失败，亦己死了，朱大天王的话，你宋代说，也是一样。”

雍希羽恨恨地抬头，狠狠地道：“天王说：阁下是陆上龙王。他是水道天王，至于谁是人王，谁是天皇，还要请阁下过去一趟，引证引证。”

李沉舟道：“很好，朱大天王早有与我决战之心，他约的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雍希羽答道：“天王说：凭李帮主身手，其实无须选择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李沉舟大笑道：“好，你告诉朱大天王，李某人一定会去，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雍希羽突然低头，竟向李沉舟叩拜。这下大出人意表，就在雍希羽叩首下去的当儿，于背项间骤然射出两道墨黑的水泉，直喷李沉舟。李沉舟没有动。他背后立刻喷出两道白色水泉，恰好抵住墨色水柱，四道水墙，半空落下，洒于地上，立时冒烟，岩石并作吱吱焦裂之响，雍希羽眯起了眼，瞪住李沉舟背后那人，恨声道：“水王”？！

李沉舟背后的人冷冷地道：“正是。”

众又哗然，原来李沉舟背侍的那人，正是名动天下“八大天王”中的“水上”鞠秀山。

只听李沉舟淡淡说：“柔水神君你莫要再出手了，再出手就活不回去传达消息了。”李沉舟一直好似是个很温和的人，用很温和的声音说话，但这平淡温和的一句话，却令柔水神君雍希羽深心感到颤惊。

李沉舟挥洒间杀退朱大天王的两名长老，更诛杀了烈火神君蔡位神，惩罚了储铁诚等人，真是君临天下。本来得知风声，在此剿袭李沉舟的群众，大部分斗志全消，只留待观望，部分己公然撤退。

若是单为了捕杀李沉舟，这些人早被慑伏，知难而退，但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为《忘情天书》而来的，这是武林瑰宝，谁能得之，使可拥有昔年第一大豪楚人燕狂徒之武功造诣，有谁能不动心？所以留待不走的，大半都是为了这一本足可令人舍死忘生的奇书。

只听华山一叟饶瘦极冷笑道：“李沉舟，要我们走可以，只要交出忘情天书，我们立刻就走。”

普陀山九九上人也接着道：“这忘情天书也不是你的，你武功又那么高，何需窥夺此书……还是交出来，让天下有缘者共睹，不是大家都好么！”

九九上人这般一说，正说中大众心事，君豪纷纷叫好，高呼响应，宛若雷动。

泰山木归真情知李沉舟武功超群，以一敌一，断无生理，但若大家都豁了出去一拥而上，就算李沉舟武功再好，也双拳难敌千手、当下大声道：“若这厮肯交出来，便是罢了，如若不交，咱们一齐上，对付这等奸恶之辈，无须讲究江湖道义，杀了为民除害便好！”

天台山端木有阴阴一笑道：“是呀，他武功再高、也没有用。当年燕狂徒就是给我们一拥而上，便杀得落荒而逃，生死无踪的。”

这一番说下来，众人又群情火盛，信心大增，纷纷联噪不己。

只许一人怒叱道：“好不要脸！昔日十六门派攻杀燕狂徒，哪有出过力，都是跟着后头走，真正出手的，是权力帮的四大护法，哪是你们这班鼠辈！”

说话的人是“刀王”兆秋息，因愤懑不平而涨红了脸。忽又听一个声音吆喝道：“胡说八道！围杀燕狂徒，权力帮只是帮腔作势而已，真正杀伤燕狂徒的，是我们天上的长老，我们七大长老都因此役而牺牲其五，居然轮到你们来认功不成？！”

大声说话的人是“四剑叟”中的断门剑叟，李沉舟偏了头，向萧秋水低声道：“这人倒蛮有胆魄的。”

萧秋水中心一凛，只觉李沉舟在这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中、依然悠闲自若，谈笑自如，还能观形察色，臧否人物，心中大是佩服。

只听一人冷笑道：“你们权力帮中争权夺利，鬼打鬼，人杀人，自家的事，当然跑在前边，朱大天王跟燕狂徒是两派对立，此消彼长、自然拼老命，那又有什么可说的！”

这发话的人是华山神叟饶瘦极。“柔水神君”雍希羽口骂了过去：“你们十六门派，就算侠义相助么？！当年你们若不合力歼灭燕狂徒，燕狂徒就会完把你们逐一灭了，你们是为了苟图安命，才趁这个热闹，居然在打杀中还落于人后，真是丢尽了颜面！”

饶瘦极怒吼一声，正长身而出，天台山端木有为人却极有城府，阻拦道：“天王的人听着，我们此番来峨嵋，一是为诛杀李沉舟，替天下除害，二是为求使武林至宝《忘情天书》，能重见天日。我们在此胡骂一通，同室操戈，不是中了敌人的计？”

众人一听，大以为然，一时又摆成阵势，围向李沉舟。兆秋息冷笑道。

“好哇，所谓武林正道人士，居然与朱大天王的人‘同室’起来了！”

在李沉舟背后侍奉的“水王”鞠秀山也椰榆道：“岂止‘同室’，简直‘同流’。”

端木有却脸色不变，笑嘻嘻地道：“就算‘合污’又怎样？‘下流’又何妨？如果必要，昔日我们黑白二道奇+書*網围攻燕狂徒，不是同样‘流’、同样‘污’！”

这时忽有一提双短朝的大汉朗声道：“端老君大，万万不可，所谓，盗亦有道，我们联朱大天王以制权力帮，总有一日，养虎为患、更何况又毁坏了我们持正行侠的原则……”

这人一说话，即有几人附和，萧秋水认得此人，这汉子是湖南一带的豪杰，也是少年创帮立道，仗义匡正，快意恩仇的侠士，外号“银戟温候”，姓唐，名洁之，跟唐门可没有任何渊源。

端木有温和地笑道，“唐老弟，这你可有所不知了，我们今番为是的《忘情天书》，只要李帮主肯交出来嘛……一切都好商量，我们跟朱大天王的人既然敌汽同仇，为何不‘并肩作战’？”

“银朝温侯”唐洁之道：“不对，我们今番来，为的是歼灭万恶之权力帮，再聚众瓦解朱大天王的组织，怎可本末倒置，为求夺主而来？”

唐洁之这一番话，说得很多人低下头去，萧秋水心下更大是赞赏。端木有些哭笑不得，道：“唐老弟年少，不知江湖事，并非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死牛一边颈就可应付的。”

唐洁之正色道：“汉贼不两立，江湖上同声共气的事，我也懂一些，只是有些原则，却颠扑不破，此乃大节也，大节不可稍移。”

部分武林人士，当真怀一腔热血而来，听得唐洁之一番话，激起了任侠心肠，不禁耸然动容。

饶瘦极知道场面不易控制，向唐洁之招手低叱道：“你，小兄弟，过来，来……”

他是想制止唐洁之说下去。但就在这时，骤然精光一闪，端木有一招手，一支蛇锥七寸长，全钉入唐洁之心胸之中。

唐洁之摔不及防，仰天而倒。他的弟兄急忙扶持，纷纷怒叱。

皆变了脸色，九九上人铲杖一扫，扫倒了几人，这些人显然都不是这四大门派的掌门之敌…

萧秋水霍然立起，对端木有这等所谓名门正派的人恼极，眼见唐洁之的一名义妹正冲了过去，端木有肥短的手一拿，己抓住了她的脖子，萧秋水忍无可忍，宛若见到他的弟兄受辱一般，贯力于手，一把抓落了坚硬的岩石，呼地全都以“浣花剑派”三大绝招之一：“漫天风雨”的招式发了出去。

端木有见萧秋水内力居然如此之强，砂石挟劈空呼啸之声，飞击射来，忙甩掉那女子，全神以待。

就在这时，李沉舟手中的茅草辞然射了出去！

射至一半，茅管分裂为三。

端木有正想拨开砂石，突觉左右时俱是一麻，正要退避，“跳环穴”又是一痛，“噗”

地跪倒，萧秋水的砂石，等于都打在他的脸门上。

茅管虽轻，却后发而先至。

砂石经由萧秋水的手上发出去，以他此刻的内力，是何等惊人，端木有脸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仆地而殴。

这时众皆哗然，木归真的声音越众人之声传来：“这浣花剑派的人做了权力帮的走狗！

不要放过他！”

很多人喧哗呼叫：“萧秋水杀了端木有！”萧秋水杀了端木有！“更有人大呼：“萧秋水杀了端木大侠！”萧秋水与白道中人为敌！“萧秋水一时百口莫辩，怒极啸道：“唐洁之的命呢！难道被端木有白白杀了，便是活该？”

此刻他功力十分充沛，一旦大呼，把全场噪音压了下去，但七八件兵器，己向他攻到，萧秋水十分愤怒，一时忘了闪躲，李沉舟在旁边用袖子轻轻一划，已把来袭的人都迫了回去。

这时唐洁之身边的弟兄，匡护着唐洁之的尸体，抢了过来，站在萧秋水的身旁，其中一人悲声道：“萧大侠，我知你向来正义，请你替我们大哥主持公道。”

萧秋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萧开雁尹那边已跟人打了起来，萧秋水感到既连累二哥，又使浣花剑派声名受污，罪孽深重，但又分辩无从，一时为之气极，只听李沉舟端然道：“在武林中，通常都会如此，他们说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不由你分辩的。”

萧秋水突然站了起来，倒立一会，翻了三个跟斗，双拳空击了两下，嘴里随便拉了个调，唱了几句小曲，但脸色平和，重新端坐下去，面对李沉舟。

这下子轮到李沉舟莫名其妙，摸摸鼻子道：“你在干什么？”

萧秋水道：“我要促使自己不致于太过拘泥于这件事中。”

李沉舟眼睛里有春水般的笑意；“好，很好。”

萧秋水道：“反正别人怎么看我，我还是我。”萧秋水也笑了，笑意像春山远处：“难道给他们说了，我就不是我么？”

李沉舟眼睛里更有欣赏之意。“哪有的事！要是这样，我早变成了天下第一怪物了。”

李沉舟“君临天下”，自是在江湖上，武林中被揣测最多的神秘人物，如果真如传言，不变成三头六臂，也非成了畸人不可了。

萧秋水不理众人喧嚷，望定住他道，“你的人，不像你的部下、左常生，康出渔，屈寒山这几人都十分卑鄙、狡诈。”

李沉舟点点头道：“我也十分狡诈。”

萧秋水道：“可惜他们简直不义。”

李沉舟眼神又有了那种空负大志般的萧索：“但在另一方面来说，他们是尽忠。”

萧秋水道：“这也是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李沉舟一晒道：“其实大英雄。真豪杰，也没什么由己不由己的，只是我们这等世俗人，才抛不开名、利、权欲，不由己也是活该的！”

这时兆秋息已率七十二童子护守着李沉舟等，李沉舟却继续与萧秋水对话，宛如未觉一样。

萧秋水沉思了一阵，接道：“屈寒山虽然卑鄙，但的确忠心；”他望着李沉舟说：“我就是为他所托来见你的。”

李沉舟双眉一扬，道：“哦？”

萧秋水道：“屈寒山死了。”

李沉舟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俯首看自己盘膝端放的手心。

重复道：“他死了。”

萧秋水隔了一会儿才说：“他是为了争夺‘无极先丹’才死的。”萧秋水说完了之后，定定地望着李沉舟，想观察这位当世人杰，听得这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丹药时，有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

一点表情也没有。

李沉舟只是淡漫地“哦”了一声。

萧秋水接道：“他抢夺‘无极先丹’，是为了送给你，那时他遭受烈火、柔水、五剑、六掌的袭击，已断一臂，但坚持要送交这礼物给你。”

李沉舟缓缓地摇首，眼神叟也不知道是怒哀，还是椰榆！“无极先丹”确是罕世之主，但为它而死，实是不值的。“萧秋水望定他道：“屈寒山获得它时已重伤，生恐朱大天王的人追杀，所以用人质来威胁我，要我把丹丸交给你，并希望你收丹药之后，能下山一趟救援他。”

李沉舟问：“他在哪里？”而没有问：“现有丹丸在哪里？”

萧秋水深心感动，正色道：“他把仙丹交了给我，就给人杀了。”

李沉舟一抬目，神目如电：“谁杀他的？！”

萧秋水道：“六掌。其时只剩五掌，后来也给屈寒山杀了一掌，现在四掌都不在了。”

李沉舟问：“为什么？”

萧秋水答：“给杀了。”

李沉舟紧接着问：“给谁杀的？”

萧秋水紧接着答：“蛇王。”

李沉舟紧迫盯人地问：“两条蛇王？”

萧秋水间不容缓地答：“老人与少女。”

李沉舟长呼了一口气，道：“这两人窥视先丹已久。”

萧秋水心下更是佩服：李沉舟观人于微，知“蛇王”等早有叛意，显然已有戒心。

这时群众一听“无极先丹”之下落，纷纷都停了手，引长脖子来路听，无疑《忘情天书》、“无极先丹”都是十分吸引人的事。

萧秋水又道：“你没看错，蛇王夺取先丹，后来少的杀了老的，女的又被我和唐方所杀。”

“唐方”李沉舟欣赏地笑了，“就是最近时常跟你一齐闯江湖的女孩子。”

“是的。”萧秋水眼前仿佛幻起了脸色苍白的唐方，受伤的唐方，不觉忧心怔仲起来。

李沉舟也看了出来，关怀地问：“蛇王把唐方怎么了？”

萧秋水怒吭地道：“咬伤了。”李沉舟“嘎”了一声，萧秋水接道：“后来给唐刚接回唐家疗毒去了。”

李沉舟吁了一回气，道：“这里总算离唐门个远……以唐家堡的运毒手段，要治疗蛇王之毒，当无问题，问题是赶得及……”

那边群众，只闻二人又不谈“无极先丹”，早已待下耐烦，一人暴喝道。

“喂，小子，无极先丹究竟在哪儿了？！”

其他的人也七口八舌，纷纷追问，生恐问迟一些，无极先丹便会飞了似的。

这时萧开雁也已回到场中，到了李沉舟。萧秋水的圈子之内；李沉舟也不去理会那些人，径自道：“你说得对，我部下中，本领是够高了，但品行良萎不齐，象蛇王这等劣行，更使权力帮声名万劫不复。”

萧秋水冷冷地道：“权力帮本来就万劫不复。”

李沉舟脸色变了变，旋又笑道，“你的话太武断。”

萧秋水断冰答雪地道：“我说真话，”李沉舟冷笑道：“没有了权力帮，单就仗这些贪活好功的君子，天下会更好吗？”

萧秋水道：“不会。”

李沉舟笑了，问：“所以说——”萧秋水切道：“但有了权力帮却更坏。”

李沉舟脸色变了。

萧秋水但然道：“他们是你的部下，你的部下品德良萎不齐，那便是不对，你要负责此事。”

李沉舟道：“不错，我应该负责任，但你也领导过一众兄弟，当初，组织一旦扩大，不可能事事控制得宜，你也不可能人人兼顾，样佯皆管。”

萧秋水断然道：“不能管，就该放弃。”

李沉舟沉默。然后他抬头，他说：“你知道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惟有你一个人，敢对我这样说……”

萧秋水望定他，真诚地道：“便是因为这样，我才说的。”

这时旁边的人都为萧秋水捏了一把汗。以李沉舟的个性与武功，杀萧秋水乃举手间事而己，而萧秋水居然敢如此一再顶撞他。

群豪更是奇怪纳闷，本见萧秋水坐于李沉舟身侧，认定他们是一伙的，尤其是萧秋水诛杀端木有后，更以为无讹，却是两人针锋相对起来，各持己见，完全下像是同路的。

良久，李沉舟静静地道：“柳五厉害。”

萧秋水道：“哦？”

李沉舟喟息道：“我是赞他好眼光。他没有看错你。”

萧秋水道：“哦。”

李沉舟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又有说不出的讥消与倦意：“你知道他怎么说？”

萧秋水默然。

李沉舟自己说了：“他说像你这种人，能收入权力帮，便赶快收了，如若不然，则赶快杀了，多留一天都不可以。”李沉舟认真地道：“柳五是世间人杰，他这样说你，是重视你。”

萧秋水也感动：“我怕他太看重我了。”

李沉舟疲倦地笑了笑：“你名不见经传，武功又差……”他忽然用一种很冗长也很特异的声调说：“不过。他并没有看错。”

李沉舟眼色一暗，道：“但是，他还是看错了。”

“他看错的是我。”萧秋水不明白。李沉舟解释道：“因为你虽可怕，我却不杀你，我要等你更可怕时，再来杀你。如果为了一个人将来可能是他的敌手便要先杀了，那我就不是李沉舟了，李沉舟不是这样子没信心的人。”

李沉舟又说：“现下武林两个最出风头的年轻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皇甫高桥；我不杀你们，除非他先杀了你，或者你杀他之后萧秋水沉思良久，良久没说一句话。他沉思的时候，显出一种犹如千古悲哀万古愁般的压力，连浮躁不安的群豪，一时也未敢干扰。然后他说话了。只说了一个字。”谢。“李沉舟很慎重的听了这个字，然后很沉重的应了一句，只有两个宁：“不谢。”

萧秋水肃容道：“我谢是谢你再让我有一次机会。”

李沉舟笑说：“其实你知道我是李沉舟，便不必谢我，纵败了也是我自找的。”

萧秋水道，“你知道我是萧秋水，便一定会谢你，你不用推辞。”

萧秋水年纪虽轻，但与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李沉舟坐在一起，谈笑自若，丝毫不见失度或失措。

李沉舟忽然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不是？”

萧秋水截然道：“是。”

李沉舟：“那我们还是不是知音？”

萧秋水毫不考虑道：“是。”

李沉舟双掌与萧秋水对掌一拍，大笑道：“可惜无酒，否则为了这个‘是’字，可以大醉三百杯。”

第四章争夺

萧秋水道：“其实英雄论交，亦不必非要有酒不可。”

李沉舟更为开怀，畅笑道：“是是是。老弟真合我心意。惟庸人才须杯酒在手，方能作快言豪语，哈哈哈！我等岂须如此！”忽然脸容一整，道：“我这是第二次见到你，你可知道？”

萧秋水倒怔住了。

“我没见过你呀。”

李沉舟笑了。萧秋水坚持道。

“若我见过你，一定认识。”

李沉舟笑得又似远山：“我见到你，你见不到我，因为相隔大远了。”李沉舟笑笑道：

“你的眼力当不如我好。”

萧秋水的眼睛亮了。“是不是……”

“是不是在大渡河与青衣江中……”

李沉舟微笑颔首。

——观音山一带，萧秋水等行边，其时细雨靠靠，江水气象万千，空檬中带过惊心动魄的浪涛，江心有一叶扁舟，始终在怒涛浮沉中不去。

——江河起伏，巨浪滔天，人在铁索之上，尚且为这排山倒海的气魄所震摄，人畏惧大自然的心理，也到了极点，然而这叶轻舟，就似一张残叶一般，任由飘泊，因本身毫不着力，所以反倒没有任何翻覆可怕。

——萧秋水乍看，还真以为是一片叶子。

因为要是人，不可能不伯大自然，旦能如此融汇在大自然中。

然而却不是叶子，而是舟子。

不仅是舟子，而且舟上有人。

人便是李沉舟。

遇，而不见。

真是如见真人，真人见而不知。

萧秋水笑了：“原来是你。”

他的眼睛又闪亮着兴奋的光采，“那未伏虎寺中，大侠梁斗等。乃为你所掳了？”

李沉舟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萧秋水的心开始沉了下去：“昨晚。”

李沉舟道：“可能。昨夜我己被围于山顶。”

萧秋水的心完全沉了，沉到底。他知道李沉舟不会对他说谎。

也没有理由要欺骗他。

李沉舟道：“这次我来峨嵋，为的是要搜捕那两条蛇干，却不料无端端来了流言，约齐了种种高手，咬定我在此地击杀燕某夺得《忘情天书》，因此困战了整整一天，真是莫名其秒………萧秋水忽然逍：“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李沉舟道：“无极先丹？”

萧秋水道：“我要把它交给你，完成我答允人家的诺言。”

一提到“无极先丹”，几乎在场中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直了眼珠子，握紧了拳头，要目睹这武林瑰主。

李沉舟淡淡地道：“这是屈剑王辛苦抢来的，我当然要收下。”

萧秋水爽然道：“好。”伸手一摊，赫然竟是五颗红色药丸。

就在药丸一现刹那间，数声沉闷如野兽般的低吼，人影倏闪。

飞扑入场中。

最先出手的是刚才粗声追问“无极先丹”之下落的鲜卑人，他一出手，右手夺丹，左手在刹那间递出了十二招，有九种武功居然是江湖上罕见甚至失传的奇招，其中一招居然是正宗少林“达摩指”。

但是李沉舟一出拳，那人就飞了出去。

飞出去很远很远，倒地时已没有了声息。

可是扑来的人很多，其中还包括饶瘦极，木归真和九九上人、储铁诚以及柔水神君等人。

李沉舟一扬眉，萧秋水却望定着他、摇首。

李沉舟略一沉吟，没有动作，萧秋水手上五颗药丸，己全教人夺走。

萧秋水正在说着话：“这丹丸原是邵流泪从燕狂徒那儿盗出来的。他把假的丹药，诱使雍希羽将之取去，献给朱大天王，想借刀杀人，可惜屈寒山不知，半途将之夺攫，想奉献给你，所以威迫我这样作……”萧秋水一面说着，场中己断喝连声，萧秋水径自说着不问断，李沉舟也耐心专意地聆听，但场里已死了几人，伤了十多人，为的是争夺这伪“无极先丹”，己无暇理会萧，李二人，哪还有功夫去路听他的话。

李沉舟故意问：“那么，这丹丸是有毒的？”

萧秋水大声道：“是的，这丹丸含有剧毒！”

这时只听“哎唷”，“哎唷”，“哎唷”连声，华山饶瘦极已夺得一枚丹药，连伤杀数人，生恐别人来夺，便一口吞服下去。

众人眼红耳赤，全在争夺这每颗可增进一甲子功力之药丸上。

哪还有功夫去听他们的对话？就算听得见，也不愿意相信。

萧秋水目睹此状，叹了口气，道：“难道这世界上，真话部不如假话能教人相信？”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那也许是因为真话比假话难听之故。”

又在这时，又几声惨叫，九九上人已击倒了几名抢夺者，拿得一丸在手，欣喜欲狂，哈哈一笑，吞服下去，一面揣想着他功力陡增一甲子的幻梦，边打边狂笑。

萧秋水只觉毛骨悚然，尽管眼前有着如许之多人，但在颇杀声中，萧秋水只觉自己乃在非人世界之中。

李沉舟很了解地看着他说：“你别自责，说什么也没有用，他们不会听的。”这时木归真与储铁诚已各夺得一颗，仰首吞下，储铁诚还边服边用双剑一扎，把一个抱着他伸手要拿丹丸的人，割得肠子都流了一地。

李沉舟偏首道，“那真的三颗，是让你给吃？”

萧秋水怔了怔，道：“是宋姑娘告诉你的吧？”

李沉舟笑道：“是”他忽然狡侩得有种眩人的俊美。

“我早知道这药是假的。”

萧秋水动容道：“你在试探我是不是在骗你？”

李沉舟望定他，说：“因为你不曾骗我。”

萧秋水沉默良久，才道，“幸亏我不会骗你。”

李沉舟微笑望定他：“幸亏。”

这时剩下的一颗“无极先丹”，你争我夺，但以雍希羽功力最高，他喷出毒水，击退众人，有些人沾上了，狂嚎打滚，十分痛苦，雍希羽抓住一丸，往四剑叟处一抛，疾喝道：

“我来断后，快回献天王！”

四剑叟中，鸳鸯剑叟一拿捞住药丸，断门剑叟，闪电剑叟。腾雷剑叟连忙组织剑阵，以抗强敌，众人因这是最后一粒丹丸，都全力相争，而柔水神君因被剑王盗去丹药，自知失职，伯朱大天王怪罪，更全力抗衡。

两方面交手下，因各门各派人多势众，朱大天王的人大感压力，就在这时，饶瘦极，九九上人，木归真等犹未满足，还要夺取此丹丸，包抄袭去，闪电剑叟首先遭了殃，被杀得身首异处。

萧秋水霍然而立，道：“他们曾跟我并肩作战过，我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这时，只见场中数人惊呼：“他，他吞下去了！”

“给他吃了，糟了！”

柔水神君正杀得性起，听如此说法，莫名其妙，返头一看，鸳鸯剑叟脸上一个诡异的笑意，雍希羽颤声怒问：“你……你竟然私自吞食了？”

众人见丹丸已无，皆颓然住手，鸳鸯剑叟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像偷吃了糖又怕被大人查觉的孩子，直勾勾地望着雍希羽。

柔水神君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杀将过去，才下到几招，鸳鸯剑吏己现凶险、忽而半空又多了两柄剑，因“五剑叟”手足情深。

总不愿柔水神君搏杀他们的兄弟，所以以三战一，竟与柔水神君雍希羽拼斗了起来。

其他的朱大天王党羽，见几个头领乱作一团，一时都不知帮谁是好，真是尴尬异常。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尖呼。

原来群豪中有一女匪，距离华山神叟饶瘦极很近，乍见饶瘦极的样子，不禁发出一声骇然的尖呼，一面还颤着手指指向饶瘦极，竟骇晕了过去。

众人因此都狞头望去，只见饶瘦极脸色又紫又蓝，五官齐溃，七孔流血，但他自身，犹未所觉，还带了一个极得意的表情。

这情景十分恐怖，众人都骇然说不出话来，饶瘦极见众人望着他，神容都很惊怖，还以为他因功力陡进，神光隐现，表情愈发得意。

九九上人本陶醉在他服得仙丹美梦之中，忽见饶瘦极如此，不觉心惊胆战，叫道：“饶兄你……”

话未说完，饶瘦极“凸凸”两声，两只眼珠子，竟自眼眶里滚了几下，竟连耳朵、鼻子都剥落了下来，嘴巴也裂了开去，众人尖叫，胆子小的人连手上兵器也握不住。

饶瘦极这才“咕哆”地倒下。九九上人心悸胆寒，忽见众人又望向他，神情又是跟望向饶瘦极相似，只是更为惊悸，他双手摸着自己脸孔。猛见自己双掌皮层剥落，血肉腐烂，他尖叫道：“我……我……我是不是也一一”说到这时，声音愈薄，愈是尖锐，到了最后，只有风声的嘶嘶之声，丝毫不成语音，“突突”二声，他的眼珠子也飞落出来。

那边的储铁诚怪叫道：“这是什么药！这是什么丹药！”一面叫一面吐，脸上已开始变色。

只听“呼”地一声，一铁衣人越过众顶，落在萧秋水身前，一把揪起他，嘶声道：“快拿解药来！”

萧秋水摇芦叹息，向木归真道：“没有解药。”

木归真扬掌要劈，李沉舟也叹一声道：“你去吧：“一拳击出、木归真的胸膛便陷了下去，鲜血狂喷，喷到一半，变作蓝色，众人急忙退闪，木归真却已身亡。他身死了，肢体才开始腐烂。储铁诚看在眼里，脚都软了，哭声道：“这是……这是什么药。”

他的牙齿已被李沉舟打崩，说起来口颤声之故、甚是可怖，有人己掩脸而逃，有人更蹲地呕吐起来，萧秋水道：“我也不知道，这药原来是朱大天王的长老邵流泪用来毒死他主子的毒药，现在邵流泪己死，解药也没有了。”

鸳鸯剑要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嘎声道：“为何你…你起先不说？！”

萧秋水叹息道：“我已经说了。”

众人细想了下，隐约记起，萧秋水仿佛有提过……但那时大家都杀得性起，你争我夺，哪有心听？

这时储铁诚已“嗖嗖”两声，也是眼珠子飞掉出来，许多胆魄比豪的人，也不忍看，掩目退避，鸳鸯剑叟长叹一声，大声道：“替我转禀天王，就说我临死前还对不住他！此刻代他身死，也算恩断义绝了。”

说罢、横剑自刎，尸身栽在他两个兄弟的臂膀里。

众人大感索然，纷纷退去，剩下的不到百人。

第五章铁骑银瓶·东一剑西一剑

李沉舟叹道：“你争我夺，到头来便是这样的结果。”

萧秋水蓦然反问：“若果你不知这些丹药是假的，是不是也投身于争夺之中？”

李沉舟沉思良久，终于道：“是的。”

萧秋水点点头道，“我吃了三颗”无极先丹“，一颗是给邵流泪逼服的，还有两颗，是宋姑娘顾全我……”

李沉舟颔首笑道：“这些药明珠都有跟师容说起，师容转告了我……她也服了一粒，一粒留给了我。”李沉舟笑意里有说不出的狡猾，又有说不尽的好看：“她还说你是个真君子。”

萧秋水正想说话，忽然山下远处，传来犹近在耳边的叱喝：“呔！权力帮的小子！快滚下来！”

萧秋水一听这语音好熟，李沉舟却微笑道：“赫！你们何不自己爬上来！”

他随便漫声一说，声音却是开扬悠悠地传了开去，这时山巅“飓飓”射入了两逍人影，又急又快，所带起的衣袂劲风，令在场中群豪眼都睁不开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场中多出现了两人，都身着白袍，一个银发金冠，一个白发银冠，都是道人，在场中年轻，中年甚至老年一辈，大都不识得，但有数名高龄高手，却脸色大变，有一名还“咕哆”一声跪了下去，颤声叫：“祖师爷饶命。”

众人不知所以。这两名老人也下去理会他，银发金冠的温然呼道：“谁是李沉舟？”

却见李沉舟也站了起来，态度甚是恭谨有礼，众人正奇怪这两人来头好大之际，忽听萧秋水上前行礼，毕恭毕敬地招呼道：“晚辈拜见两位前辈。”

原来这两人不是谁，正是在丹霞岭上，巧救萧秋水与宋明珠的武当名宿：铁骑道长，银瓶真人！

铁骑，银瓶两人，著名的是剑，掌，内功三绝，尤其是内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至高无上的阶段，但他们当日，因不知萧秋水己服“无极仙丹”，几丧命在萧秋水手里，一直到如今，他们两人，心里还暗暗感激萧秋水的手下留情。

二老一见萧秋水，想起丹霞之败，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铁骑笑道：“小子，你也来了，姑娘呢？”

萧秋水脸上一红，想起当日在丹霞谷中的荒唐事，旖旎情景，银瓶端详了他一下，即道：“唉呀，怎么还是内功好，武功不济呀！”敢情他一眼就看出了萧秋水的功力与武艺不调。

［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

萧秋水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是好，铁骑又嚷道：“这里有没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沉冷的站了出来，道：“我就是。”

铁骑打量了他儿眼，喃喃道：“很好，很好，”银瓶也叹了一声，向铁骑道。

“英雄出少年，这句活真是没错，看来我们早该退休啦。”

铁骑苦笑道：“不过还得办完此事才走。”

艰瓶也苦涩的道：“这事儿不好办吧？”

铁骑道：“就算办好，也要觅个好徒儿，单靠观里的庸才，怎能继承你我的衣钵？”

李沉舟从中截断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铁骑道，“你有无一个手下，叫做柳随风？”

李沉舟点点头。铁骑轩眉道：“那就是了。他在浣花萧家，杀了我派掌门太禅以及总观主持守阙；我要替我的徒孙们雪这个耻，报这个仇。”

银瓶道：“少林听说也丧了掌门天正。还有七大高手中排第四的木蝉。排第五的木蝶。

以及排第七的龙虎，据悉武功排第三的木叶和排第六的地极两人，也要前来金顶找柳五报仇雪恨……”

铁骑道：“又听说你在此地夺得《忘情天书》，你武功应已不错，加上《忘情天书》，那怎可以！……所以我们先赶过来，要先木叶和地极之前会会你……”

银瓶道：“你快叫柳五一齐出来。”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恰似春山般悠远，又似狐狸般狡猾，可是非常好看：“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拿到‘忘情天书’的？”

银瓶道：“一封信。”

李沉舟问：“一封信？”

铁骑肯定地道：“是一封信。”

李沉舟忽然扬眉问：“你们之所以得知我在这里，还有《忘情天书》的事，都是因为收到一封信？”

大多数人点头或应是，少数人因戒备而缄默。李沉舟笑意里有说不尽的椰榆：“为了一封神秘的信，我们莫名其妙的在峨嵋金顶，大杀一番……”

萧秋水忍不住问，“那未以前‘战狮’古下巴被杀的传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沉舟答：“古下巴那一行人，确是柳五和刀王等所杀的。我本来就把蛇王包围在峨嵋，古下巴等人假借游览之名，想救走他俩，而古下己原来是武林四大世家‘慕容，墨，南宫，唐’家中之慕容家门人，来意不善，似有意收揽蛇王，故我下令杀之。”李沉舟目中第一次有一丝毫，一些微的愤然：“所以，也因此暴露了行踪。”

银瓶奇道：“那未说，这里并没有《忘情天书》这一回事了？”

李沉舟笑道：“《忘情大书》却没有，‘无极仙丹’却是先闹了十几条人命。”

银瓶道：“不管有没有，我们还是武当派的人，武当那一宗血案，还是要血债血偿的。”

李沉舟笑道：“武林中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本就是常事…”

两位剑，掌，功力三大绝，在下早如雷贯耳，但两位也知下知道。

在我帮内，本有四大护法……“银瓶变色道：“九手神鹰”孙金猿和‘翻天蚊’沈潜龙早已死了……

李沉舟却紧接着说：“还有蓝放晴，白丹书二人……”

只听铁骑，银瓶二人一齐叫了出来：“东一剑，西一剑？！”

李沉舟笑道，“正是。”

铁骑、银瓶有他们的当年。他们年轻的时候，更好勇斗恨，所向无敌。但也有一对难兄难弟，像他俩一样，在江湖上大大有名。

那便是著名的“东一剑，西一剑”。

东剑蓝放晴，西剑白丹书，他们两人，在江湖上曾制造了不少血腥风暴，当然这一步步逼使东一剑，西一剑终于与铁骑，银瓶对决的到来。

他们就在天山一战。

这一战下来，真是惊天动地。四人都还活着，但从今以后，铁骑。银瓶束发为道，东一剑，西一剑也归属权力帮，不再似昔时之连袂闯荡江湖，肆无禁忌。

这一战对这四个人，影响都极大，使得他们都一度萌生退志。

但这两对人，却始终灌也没服过谁，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就不断地苦练下去，也许就是为了日后兔不了的一战。

而今这必届的一战，居然来了，而且就在今日。

这时忽听“空当”一声，置在金顶崖边的钟，突然飞起，里面出现两道电一般的闪光，飞夺铁骑，银瓶之脊梁！

蓝放晴，白丹书，几乎可以算是近百年武林中两个绝异的人。

他们剑法定诡奇，倏忽，快急一路，迄今邪派剑术之中，尚无人能超越过他们的。

铁骑，银瓶二人，出名的掌，剑，内功三绝，剑法乃得武当阴柔之正宗，掌法以得武当绵实的颠峰，至于动力，造诣之高，恐怕未必在当年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之下。

铁骑，银瓶二人，素知东一剑，西一剑犀利，如单打独斗，正面相搏，其结果未可预知。

可是这一刹，大变骤然来。

那口巨钟内，竟然就是东一剑，西一剑藏身之处。

两道剑光，微若萤火，但迅若急电，已刺人了铁骑。银瓶的脊梁内。

东一剑，西一剑两剑皆命中。

就在这瞬间，铁骑，银瓶内力的深厚，才完全显露出来。

他们一齐转身。

东一剑、西一剑“啪啪”两声，两剑齐折。

剑尖仍留在铁骑。银瓶背内。

铁骑，银瓶回身，出剑。

东一剑，西一剑运用断剑，一格。铁骑，银瓶出掌。掌劲“砰”地打在东一剑、西一剑胸口上。

然后东一剑，西一剑的身躯就飞了出去，飞过之处，溅洒了鲜血。

但二人身子尚未到地，突然一扭，又向山下掠去。

铁骑怒喝：“别逃——”声音忽哑。

铁瓶断喝：“追一一一”声音已噎。

两人跄跄踉踉，但身法依然十分迅快，直追而去。

场中只不过一下子，又没了这四人的踪影，就似一场来得快又去无痕的噩梦一般。

地上仍是留有触目惊心的鲜血。

有的是东一剑，西一剑两大高手的身上淌出来的，有的是铁骑。银瓶两老前辈身上淌出来的，更有的是武林群豪在舍死忘生的争斗时所流下的。

在场中眼光锐利的高手都看得出来——东一剑，西一剑虽施暗袭，但武功与银瓶，铁骑，绝不致相差太远。

现下东一剑，西一剑身负重伤，权力帮仅剩的两大护法，只怕难存了，但武当派的两个名宿，只怕也是一样。

对付这两名武功绝世的道人，李沉舟由始到终，都没有出过手。

萧秋水忍不住道：“不公平。这不公平！”

李沉舟偏首问：“怎样不公平？”

萧秋水跺足道：“这就是你的部下，偷袭铁骑。银瓶，算什么英雄好汉！”

李沉舟侧脸道：“东一剑，西一剑与铁骑，银瓶武功相仿，但稍逊半筹，这我是知道的，他们同时也是宿敌，白丹书，蓝放晴二人要杀两个老道，那绝对是力有未逮的，难道我硬要规定他们面对面一对一的交手吗？那岂不是置这二个替权力之过不少汗马功劳的人于死地？如果是你的兄弟朋友，你又忍心这么做吗？所以我既不鼓励，也不阻止；我不出手，已经是很好的了。如果是你的弟兄，眼看要死了，妨不论他们出手得光明不光明，但你能忍得住不插手吗？嗯？”

萧秋水一时无言。李沉舟笑笑又道：“其实要作为一个武林高手，首先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而且随时防患于未然，更常先置自己于绝地……铁骑，银瓶，武功虽高，但未免太天真，还不适合干这险诈江湖。”

萧秋水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目中闪耀着精厉的光芒：“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贵帮之所以腐败，子弟之所以声名极恶，也就是为了这个，随时可以为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改变了原则来迁就手段，并不惜弃信背义。”

李沉舟长笑道：“一门一派，是非曲直，岂有如此简单？闻少林一脉，门户森严，门规更是天下闻名，但也出了木蝉。木蝶这等卖友求荣的人……”李沉舟缓声道：“木叶、豹象两位大师，可以为然？”

他的声音虽平和，但悠悠地传了开去，只听山间传来了极深厚，端静的声音：“阿弥陀佛，人谁无恶，惟佛是善。”

只见山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名僧人。一名僧人，满脸皱纹，形同朽木，但双目湛然，背负长形布包。另一名僧人，十分精悍，黑须满络，但目光甚是慈和，腰挂戒刀。

李沉舟笑道：“这次峨嵋金顶，真是热闹，冲着我李沉舟的面子，竟来了这么多前辈高人。”

在场中的武林高手，听说是木叶、豹象两位大师前来，都纷纷为之动容。

原来少林寺除了行踪跪秘、不知尚在人间否的抱残长老外，还有七大名僧：他们师兄弟七人，在少林寺中各掌要职，名满江湖，天正便是大师兄，也是武功最高者，却已在萧家剑庐中，为权力帮徒所伏杀。

其他二师兄木叶，掌少林达摩堂、藏经楼要职，严然少林派副掌门人之势，三师兄木蝉，掌罗汉，忏悔二堂要务。四师兄木蝶、则掌诵经堂。后来这木蝉，木蝶二人，皆是柳随风之手下大将、终为武当太掸真人所杀。

五师兄地极，掌理少林寺监。六师兄龙虎。为少林掌刑。却为叛逆杀于川中。七师弟豹象，掌任普渡堂。现下天正，木蝉，木蝶、龙龙虎纷纷己逝，剩下的只有木叶和地极，豹象三人。

而今豹象与木叶，已经上了峨嵋金顶。

萧秋水忽然想到很多事情。

他想到几场他所经历过的大战役。

一萧家剑庐与权力帮之对峙，一公亭中：“四绝一君”，十九神魔和自己一组人之对抗。五龙亭里：两广十虎。权力帮和自己的一伙人厮斗，别传寺内：权力帮“八大天王”中的高手和朱大天王的手下之厮杀……

——还有重返浣花萧家时，古深，齐公子、八大门派高手、大侠粱斗等与权力帮“八大天王”中的四大天王之一役，到了后来，连少林关正，龙虎，武当太掸，守阙都出动了，还引出了柳随风，和他的“一杀、双翅，一凤凰……”

但今天的情况，更加剧烈。

峨嵋金顶上，聚集了四大门派掌门，以及各路豪杰，还来了少林高僧木叶与豹象，武当名宿铁骑与银瓶，朱大天王的长老章残余，万碎玉，甚至还有权力帮的两大护法：东一剑和西一剑。

一一好像有什么大气象，止在迫近……

萧秋水不禁挑上了双眉。

他发现李沉舟正在怪有趣地望着他。

大敌当前，李沉舟不去注意木叶与豹象，反而在注意他。

李沉舟问了一句更令他费解的话。

“你知道我最喜欢用的是什么武器？”

萧秋水摇头。

李沉舟微笑着，举起他一双拳头。

他的手秀气，他的手指有力，他的掌色红润：他的手指长而肤色白。

他那既像写诗，更像画画者的手，可是他握紧了拳头。

“我不相信武器。”他说：“我只相信我的拳头。”

“拳就是权。”

“握拳就是握权。”

“出拳有力就是权力！”

“小人物不可一日无钱，惟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所以我们比昔年的金钱帮更鼎盛，更强大更人才济济！”

“所以我只相信我的拳头！”

李沉舟握着拳转过身去，遥对豹象和木叶。

“少林寺对天正被杀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最主要是因为贵派方丈，武功可说已臻超凡入圣之境界，若不是死于暗算，是不可能败北的。”

木叶细聆到这里，低说了一声：“善哉。”

李沉舟笑道，“少林数百年来名震天下，独树一格，向未见什么门派能把少林的实力消灭，这次天正既亡，但仍有木叶大师在，确是少林之福。”

木叶道：“施主过奖。”

李沉舟道：“大师未出家时，是著名的‘心明活杀派’的才子，剑术已到了能卸剑，驳剑、心剑合一的地步，而且也是一代暗器名家，‘满天星’‘雨洒长街’这几位暗器前辈，都曾在大师手下吃过大亏。”

木叶谈谈一笑，“可惜后来遇上唐老太太，没一个照面就败下阵来。”

李沉舟笑道：“唐老太太绝足江湖，武功神秘莫测，大师能在她手下活命，己实属难得：“李沉舟定定地道：“所以在下要与大师过招交乎，定必要非常小心，非常的小心。”

木叶大师脸上紧皱的纹似乎松弛了一些，精悍的目色略带一丝蔼意，道：“李帮主尽管出手无妨，贫僧能不开杀戒、就尽可不造杀孽。”

李沉舟一揖，微笑道：“谢了…”

木叶大师双目仍如电光，盯住李沉舟，道：“今日我不找你，帮主也定找上少林，所以请恕贫僧放肆。”

李沉舟微笑，信步行入场内。

众人纷纷让出一大片空地来。

李沉舟衣袂飘飘，白衣悠然，微笑候于场中。

本叶大师长念：“阿弥陀佛。”向豹象大师深深一揖，豹象道：“方丈保重。”

木叶道：“如果不测，主持之职，还要师弟劳心。”

豹象惶然摇首。“师兄不可说这不吉利的话。”

木叶道：“无所谓吉或不吉，我有剑，乃慧剑，剑斩一切妄幻。少林基业，尚要师弟垂顾。”

豹象凄然道：“是。”

木叶缓步而入场中，沉静坚忍得就如一块木石。

风来。木叶的僧袍飘，李沉舟的衣袂飘。众人围观的心，也犹似被风吹送出了口腔。

木叶犹如朽木，朽木不动，任风吹过。

李沉舟却如个存在的事物一般，只存在于空无之中。

萧秋水；得手心发汗，他想，要是柳五柳随风在场，虽犹如一缕清风，但衣快，木叶，轻尘见处，尚可觉察人存身在；李沉舟的存在则如那青衣江上的一叶扁舟，已融入了天地之间。

他不明白李沉舟如何能达到这种高深的修为。

这是武林中极重要的一战。

白道中仅存的实力：少林寺代任掌门，佛法高深。武功渊博的木叶大师，要与名震天下，且执武林牛耳的第一大帮帮主李沉舟决战。

这一场战役，局面是如何，真不堪设想，但围观之人，无一不想目睹此场战役，无一愿意离开。

李沉舟微笑道：“大师，你的慧剑呢？”

木叶缓缓解上背肩的长包，一层又一层地，解开那极沉重的包裹。

他一面解开，一面说话。

“这剑是一流的剑，是从一位武林朋友处借来杀你的。”

“我以前练剑，后来能御剑，御剑时已鲜逢敌手。”

李沉舟虚心的应：“是。”

木叶又道：“未出家前，我己练得驳剑之术，创‘心明活杀’剑法，当时可谓剑术之翘楚，而当之无愧。”

李沉舟似乎毫不惊讶木叶大师的自赞自夸，反而唯唯称是。

木叶接道：“但我剑木的真正开始，乃在少林。在少林我练得慧剑，慧剑乃斩一切牵绊。即剑就是佛。”

这时他的包裹己解至最后一层。那长形的物体必定是极端珍贵的剑。这未出家前已是一流的剑客仰天喟然道：“后来我再得天正方丈大师兄的指点，又突破了‘慧剑’的阶段。成了‘无剑’。”

“无剑”两个字一出口，他的手突然伸出！

他的下发出了香火一般的光彩。

他的手融于火，调于水，溶透天地。

他的手就是剑！

甚至不是剑！

而是无剑！

那包裹有没有剑，己不重要。

木叶的手才是剑。

木叶一出剑，李沉舟就倒飞出去。

众人让出那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空有串串茅花飞过，煞是好看！

李沉舟的身形就如茅花，不像他自身卷起的，而是被风吹起的。

他突然倒后而飞，白衣遮住了太阳，成了黑的物体。

太阳被遮，木叶脸上笼罩了阴影。

他一面疾退，一面发出暗器。六七十种暗器。

但李沉舟没有追击。

太阳又是一亮，李沉舟己落了下来。

他落到人群的第一栏去，突然挥拳，打倒了一人。

倒下的人赫然就是豹象大师。

豹象大师踏地吐血，他手上已握着一柄闪亮寒芒的戒刀。

李沉舟在他出手之前击倒了他。

第六章木叶豹象·章残金万碎玉

李沉舟不先打击木叶，而先击倒豹象，就是因为他已看出，这少林新任掌门木叶大师的剑法，已臻化境。

所以他一说话，先赞美木叶，道出木叶大师的武功实力，让木叶。豹象等人俱错以为李沉舟必聚精会神，决战木叶，殊不知李沉舟第一个先要剪除的是豹象大师。

豹象大师，自幼投师少林，为少林和尚中，杀性最强、杀气最大的一人，但他为人品性剽悍，虽每造杀戮后，皆十分仟疚。他的一口戒刀．曾击退过十次以上对少林的迫犯，适才木叶向李沉舟出手之际。豹象已操戒刀在手。

但李沉舟辞然倒飞，不管他是否会为卫护木叶而前后夹击，先击倒了他。

豹象大师倒下。

这时木叶大师漫大的暗器纷纷落地。

李沉舟步如飞燕，凌空反抄，暗器如雨，落在他翻飞的双袖里、木叶大师见豹象倒地，目眺欲裂。

他猛剥开最后一层布帛，只有剑，没有鞘。

这已是真剑，不是无剑，而是有剑。

木叶杀心已起。

李沉舟忽然袖于一卷，已在围观的一道入腰畔抽出一柄长剑，这下鹊起鹞落，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奇书网·ＪＡＲ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Ｗ.ＱiＳuu.Ｃom］

道人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白衣倏飘，李沉舟已窜向木叶、木叶刺出一剑。

无空、无活、无生、无命。

这一剑尽是死机。

死气自剑锋带起。

可是死意陡止。

李沉舟手中的鞘，及时套住了木叶的剑。

木叶的剑有了鞘，等于裹起了层层布包。

这剑又回复了它“无”的状态。

它纵有力量，己发挥不出，所以一切又活了。

所以木叶只好死了。

木叶的确不同等闲，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打出暗器。

十六八种暗器。

李沉舟要杀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生命的代价。

可是李沉舟一摊手，也发出了暗器。

刚才他接的暗器，木叶的暗器。

一刹那暗器全部射了回去，有的回旋，有的急转，有的反弹，有的剧撞，全部打在一起，把木叶的暗器全打落。

然后李沉舟的拳头，就似闪电一般快、迅雷一般有力，击中了他。

木汁萎然倒下.

如同一张朽叶一般。

李沉舟轻松地拍手，没有丝毫骄态，但也不谦抑，只是悠闲地踱回场中。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地，木叶、豹象两位大帅自地上急跃而起.

木叶大师是藏经楼主管，他通晓无数心法内息的修练，所以李沉舟的拳头，虽已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却不能使他立即死亡.

豹象大师则练就一身铜皮铁骨。李沉舟搏打他时，仍存待大部份精神留意木叶大师的出手，并未用尽全力，李沉舟的一拳，只击裂了他的肺俯经脉，亦未能即刻使之毙命。

他们倒他，直至强提一口气，倏然掠起，力扑下出。

李沉舟回首时，他们已抢出了人群。

李沉舟没有追。

萧秋水却“咦”了一声。

原来木叶大帅适才踏地的所在，留有那柄剑。

那柄剑落地时，又与剑鞘脱离：那么好的剑，那道人的剑鞘根本罩它不往。

暂时使它消失了光芒的是李沉舟神奇的手，而并非剑鞘。

那柄剑斑剥，陈旧、古意，只有剑锋口一处，隐冷地闪着。一种似波光似水光但又如毒蛇蓝牙般的寒芒。

这柄剑萧秋水认得。

而且非常熟悉。

因为这柄剑就是宝剑“长歌".

萧家，剑庐，见天洞，神象前。

七星灯火晃闪，供奉拜祭的三牲礼酒，架有一柄剑，一柄萧家历代风云人物闯荡江湖的佩剑。

从架着的剑身之斑剥、陈旧、古意，可以见出这些己物化的英雄人物昔日种种风云事迹。

萧家祠供前所奉祭的，就是这柄剑。

古剑"长歌”.

古剑长歌！

萧家的镇门宝剑，竟落在少林代理掌门木叶大师的手上！

萧秋水马上闪过木叶大师适才的话语：

“这剑是一流的剑，是从一应武林朋友处借来杀你的.”

长歌宝剑既在木叶手中出现，莫非父母的行踪跟少林也有关系.

萧秋水因想到这甩，几乎忍不住跳了起来。

他真的一面跳起来，一边叫唤，一边追。

可是负重伤遁逃的木叶和豹象大师，又哪里能因他的呼唤而停止。

萧秋水见父母可能有消息，必急如焚，不顾一切，一手抄起地上的剑，狠命追去。

萧秋水内力虽强，轻功却不高，少林高僧大都在嵩山奇崖上下习过轻功提纵术，既发足在先，萧伙水就很难追得上，但萧秋水好不容易得到一点父母亲的丝索，怎可轻易放弃，于是发足力追。

萧秋水一路追去，开始犹见地上血迹，再追下去，只有凭直觉判断、他揣摸受伤者的情理与行踪，经过了来时的骑鹤钻天坡，到了著名的九老洞。

原来峨嵋山志上载：峨嵋山有七十二洞，其中以“九老仙府”称著，位于峨嵋最幽胜处，寺字依山峰而立，故名“山峰寺”，寺瓦是银制，并在万历时御赐大藏经全部，贝时经、菩堤叶经、均由印度迎来寺中.

相传轩辕黄帝未访广成于前，先遇见九老洞的九老、问其姓名，则为天堇、天任，天柱，天心、天辅，天冲、天宫、天莲、天因，轩辕因之题此洞名为“九老仙府”.

九老洞财神殿旁，有许多小洞，其中一洞，可通达洗象池甚至笔架山，并有“神水”可疗恶疾，但洞小非蛇行匍匐前行不可，并岔路极多，走错者极难回出，故尸骨填塞洞间者甚众。

九老洞又有冬西二入口，洞内黝黯，雾气蒸腾，蝙蝠飞翔，蛇鼠匿付，在当时很少人敢进去探索。

萧针水追到那儿。突然听到掌风和剑风的声音。

萧秋水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凌历的掌风和如此犀利的剑风声.

剑风又响起时．萧秋水的耳朵又有被撕裂的感觉，掌风回荡时，如同大锤敲击在心腔上.

萧秋水见讨龙虎大帅的"霹雳雷霆”，也目睹过屈寒山的"无剑之剑"，但前者与现在的掌风与剑风一比，都变成了如同小儿持木剑嬉戏追打一般。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场而。

洞中有八个人在竭力厮斗。

这八个人都盘膝而坐，头顶上白烟袅袅，虽都是一流武林高手的气态，但是都似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这八个人不是别人，都是萧秋水所熟悉的人。

这八人赫然就是：铁骑，银瓶、木叶、豹象以及东一剑、西一剑和章残金、万碎玉。

现刻的场面所形成的对峙是：武当的两名著宿和少林的两名主持当然联手，而朱大天王的两名长老和李沉舟的两名护法，也正在并肩作战。

共同点是：这八人，都受了伤。

东一剑、西一剑乃给铁骑、银瓶所掌伤；铁骑、银瓶背部亦为蓝放晴、白丹书二人所刺中背脊；章残金、万碎玉、木叶、虎豹四人则俱为李沉舟所伤。

现刻这八个人，亦即是雄霸一方的五宗大派中地位极高的老前辈：却因为各种不同的状况负了重伤，又因各所持的立场而拼搏起来。

萧秋水到的时候，拼斗己近尾声。

人人萎然垂坐，汗湿全身，显然无力。

萧秋水跪拜过去，扶着木叶，急问：

“大师、大师，你醒醒，晚辈有事请教……”

木叶的眼光。己缺了神采，勉强举目问：“你……施主何人……”

萧秋水正想答话，银瓶却一眼已瞥见了他，叫道：“小子……你……过来……”

萧秋水趋近过去，银瓶气喘吁吁地道：“你来得……正好……真好……我是受了伤，要不然……我和铁老儿的掌……剑……内功…三绝，天下无人能……及……”

萧秋水见对方气息若如游丝，知其难久于人世，黯然应道：“是……是……”

银瓶怪眼一翻，啐道：“是又何用！快……我跟你投缘，我把内功心法都传你，你要证实给……给后世的人看！”

萧秋水怵然一惊。铁骑接道：“我…传你掌功……剑法，你去跟我宰了他们！”

萧秋水慌忙摇首：“道长、道长……我……我不是武当弟子，怎能……？”

铁骑费力喝道：“胡说！传功全靠机缘，不一定同门同宗，武当近年来没有人才……你小子有才份，正好传我俩的衣钵……你…你不受也不成！”

萧秋水还想拒绝，但铁骑，银瓶二人，已不管一切，向他解说内功心法，剑气掌劲起来，萧秋水情知这是绝代奇功，而且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两位武林前辈眼看就要不支、盖世奇功眼看就要绝灭，萧秋水更不忍拂逆，所以他用心听，全神去记。

萧秋水记性强过人，但一直未曾好好练过武，但他因功力殊强，再修练其他武学。便是十分容易。可谓一点就通，开始只是存心不想忤逆铁骑、银瓶的好意，但一旦听的入神后、便浑然忘我，潜心进修.

如此约莫一十对时，铁骑，银瓶一面以一手抵住萧秋水之“命门穴”，“龙尾穴”，一面授以武功心法，萧秋水一面强记死背，一面设法融会贯通，又边感觉到内力源源涌来。

又过了一个对时，萧秋水大汗涔涔、犹如自大梦醒来，发觉铁骑，银瓶已经坐化，他大吃一惊、却听一人静静道：

“你本来为啥事找老僧？”

萧秋水一看，原来是木叶大师.

萧秋水马上记起他追来这里的目的，忙递剑恭问：“大师，晚辈是浣花剑派第三代弟子萧秋水……”

木叶“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萧施主之子……”他脸色惨白，遍无血色，唇边仍不断涌溢山鲜血。

萧秋水忙问：“晚辈目睹大师以此剑战李沉舟，但此剑原属家严所有，不知……”

木叶苦笑道：“正是，你父亲谐同令堂等人，自剑庐地道，脱困而出，潜来少林，本来……”

萧秋水急问：“本来怎样？！”

木叶叹道：“本来己逃脱仅力帮之追踪，却不知如何、让未大天王得悉，沿途截杀，浣花一脉，全军覆没……阿弥陀佛.”

萧秋水轰隆一声，只觉脑门一阵漆黑，真如金星直冒，只觉找遍了千出万水，忽然都绝了路，绝了路了。”

木叶叹道：“我与七师弟遇上令尊时，他已奄奄一息，告诉我‘天下英雄令’还留在剑庐，幸好没有携带出夹，否则心给朱大天王搜去，而岳太夫人……却己被西夏所掳……”

虎豹大师接着道：“令尊把浣花宝剑交给我们，嘱我们要寻回‘天下英雄令'我们赶到烷花溪，才发觉方丈大师兄、福建少林主持等皆已被杀，故赶来峨嵋，决意要李沉舟交还个公道，可惜……”

虎豹说到这里，一口气接不下去。

萧秋水呆立原地，也看不出特别的悲伤。

他静静地的看着木叶和虎豹，这两大武林高千，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李沉舟所重击，已濒临死亡边缘。

木叶忽然胆魄一寒，并不是由自他此刻身体的残弱，而感觉出一种从未遇到的骇人怖人的杀气，来自萧秋水没有泪的双眸。

萧秋水再望向倒于地上的铁骑、银瓶的尸首……能掌握武林力挽狂澜奋救天下的正道人物，难道都这么一个个……！”

萧秋水忽然跪了下去，“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木叶困难地道："我知道你想求我什么。”他向虎豹艰难他说：

“少林与武当，同为武林正宗，然各有归依，至多联手御敌，向未结合联盟，所奉所信亦自相异，无法合一同心，想是天意…只可惜两派武艺，博瀚深远，也因各持已见，未有融合会通。今日我俩既无望生回少林，不如……”

虎豹大师默然良久。“我少林及武当精英，尽殁于近日的江湖变动中，武林大局，确要人掌持……，就算背了门规，但为了天下人之福扯，我们也要违悼一次了……至于……至于两家所长，能否贯通合一，成一代宗师，则要看施主的天资福份了……”

木叶微笑道：“如此甚是。你起来.”

萧秋水茫然起立，木叶大师道：

“你杀性太强，易喜易怒，本不合于佛门子弟，亦不适于道教门人，但要对付权力帮、朱大天王这等人，则非要你这等人不可……”

木叶一只手轻按萧秋水额顶，语音低微，萧秋水聚神静聆，未几二入如贴合一起，身上飘升白烟袅袅……

虎豹大师默涌一阵，也柑掌往木叶之背贴去，并传少林练功绝技心法.

如此三人黏合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虎豹大师"咕哆”一声栽倒下去。

木叶大师长诵一声，圆寂端然。

只有萧秋水，瞑目未睁，依然在递增的内力与剧变的武功中沉洒忘返。

又过了很久、很久。

萧秋水一跃而起，居然收势不往，头顶“砰”地撞在洞岩上。

这一下吓得萧伙水一跳，全力猛收，但额顶依然撞中坚硬的岩石、扑簌簌一阵连响，数块岩石被撞得粉碎。

萧秋水跌撞几步，出得了洞，只见洞外优有微弱的叱喝之声。

萧秋水定睛一看，只见四人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奄奄一息中仍作殊死战。

这四人居然就是章残金、万碎玉，与东一剑、西一剑。

铁骑、银瓶因悉心戮力使萧秋水武功增进，所以早殁；木叶和虎豹也口心力交瘁，使萧秋水尽得真传后亡毙。然而东一剑、西一剑与章残金、万碎玉却拼搏至今，胜负未分。

萧秋水才出来的时候，这四人己奄奄一息了。

东一剑蓝放晴首见萧秋水，竭力叫唤上，“喂，你来。”萧秋水走了过去，蓝放晴嚷道：

“你给我过去，把他们给杀了，如果他往左闪，你走寅位，剑捏天子决，有"白虎奔雷”，剑尖取他‘保寿官’，如他往有闪，则‘五环鸳鸯步’，右‘采花灯’，左弓箭梢打，剑走中锋，若他退后，扶掌拦剑、你抹剑走‘天池势’，横扫他‘采听官’……”说到这里，蓝放晴叫道。

“这招就叫“东日飞升’！”

萧秋水听着，不觉模拟起来，蓝放晴等四人因已累倒．真所耗尽，故能指点，不能出招。

萧秋水深觉这一招高妙无穷，正在这时，那章残金气呼呼地道：

“喂．小伙子，要是你使那一招，我既不退也不闪，右掌作切，左掌使斩，向剑身剑腹施压力，反刺你的‘凌灵’、‘福堂’二穴，兼打‘好门’、‘天仓’．那老鬼所教的一招，不是全都破了？！”

萧秋水本觉东一剑那一招“东日飞升”，已是精妙无穷，如今一听章残金的拳招，才知道是破解得天衣无缝，而且反击得令人无法招架。

只听章残金叫道：“这招叫‘残金破兵’，便宜你了，小子！”

四人为争一时之意气，斗争方酣，这时听西一剑白丹书叫道：

“不怕。小子，你以右时反撞，问打‘中堂’，踏子午马、再转灯笼步，突然上路出剑，以九道剑花夺其‘山根’，记往，剑出要快直，但剑意如太极，意在圆先.”

白丹书一般一说，萧秋水忙深思默记。这时章残金一听之下，神色揪然。萧秋水豁然而论，几次喜得飞跳起来，这招的确是制住刚才那一招“残金破兵"的最好方法。萧秋水喜问。

“这招叫什么名堂来着？”

白丹书道：“书剑恩仇！”

原来东剑蓝放晴、西剑白丹书是权力帮的扩法，数十年来，跟朱大天王部的长老章残金、万碎玉斗得你死我活，也成了棋逢敌手，各人研究的招法，亦几乎即为克制对方的招路而设的，蓝、白二人着重剑法，章、万则注重掌式，止好打个棋鼓相当、都俱为剑掌之精华。

章残金一时惨然，万碎玉却在稍加思索后，即逍：“有了，他吸气退七尺闪开六尺……”

萧秋水不解，即问：“吸气又怎能先闪后避共十三尺呢？”

万碎玉被打断，甚是不喜，怒叱：“傻瓜，你气纳丹田的动作，分两次做，一次由鼻嘴吐纳一次由毛孔呼出，退时以踝运力，闪时则用趾步控制不就行了？只要有三十年以上的内力修为便得了.”

萧秋水十分聪明，一听就懂，但这种掌路身法却十分逆行倒施、萧秋水一时也无及多想，万碎玉接道：

“你再施分筋错穴手，拿他左腕，但沉肘反蹲，跳虎步上，右掌穿插他‘旗门穴’，右掌劈脸……这招叫"玉石惧灭”

萧秋水稍为一呆道：“不可能。既是‘虎跳’，如何取‘旗门’……”

万碎玉怒骂：“小兔患子，虎跳时沉膝走玉环步不就得了？！”

萧秋水一听，完全通晓，大喜谢道：“谢谢前辈指教，这招连消带打．确能破去‘书剑恩仇’！”

只听东一剑叱道：“胡说。我只要走卯位，起震位，出掌双锋贯耳……”

这四人轮流争讲下去，虽无法动手，但依然要在一个青年陌生人面前争个长短，也不顾别人学到了多少，到了最后，四人心生恐惧。怕自己无招解对敌招，萧秋水即可过来杀掉自己，所以更把家传法宝绝招都抬了出来，而萧秋水又天生聪悟，加上四大高手指点，只要一点不明，四人便争相纠正。四人犹如泥足深陷，越吐露越多的秘技。简直不可收拾。

这四大高手的剑法、掌法，确实是冠绝大下，萧秋水默记吸收，真是受益良多。

直至四人声音逐渐低微了下去，原来各已油尽灯枯，心力全耗，而他们大部分绝艺，已皆传授到萧秋水身上去了。

他们起初指点得非常之快，后来越说越慢，因一般或熟捻的招式都己使尽，他们必须公开绝招或再创新技，始能破解对方的高招。

但因此更是伤神。这四人已濒临死亡。章残金这时正要思筹要挡白丹书的快剑连袭，苦思道：“……我先以左手‘铁闩门’，再平睁破排，以全刚出洞逼走……至于最后三剑……

最后三剑嘛……”

白丹书的连剑共十七式，最后三剑尤其是“出剑如龙，收创若松”，气势无尽，章残金等一时想不到破解之法，其他三人亦然，章残金只好说；“我只好……用右鹤顶法拍打，右马提……提到左马之后，再起上…大庆刺虎势……拼个……拼个同归干尽……”

章残金这一说，其他三人，都“呀”了一声，但亦都无法可想，连白丹书出剑，纵然各自弃招，也无法自救。

四人脸色惨变。萧秋水一直在细听，并比作招式，以求准确，现下忽然道：

“为何不走丹阳势，以双剑切桥，脚踢游龙，向削来之剑势闯破，反而能置之死地而复生呢？”

四人一时大悟，都喃喃喜道：“是……是…”章残金侧了侧脸，皱眉道：

“晤？不对，要是双剑切桥，又如何游龙步势呢？”

萧秋水一笑道：“把少林扎铁桥马之稳重，融入武当圆形弧势发力于腰中，便可以完美无缺了.”

四人不禁都颔首恍悟。万碎玉倏然脸色惨变，涩声道：“你……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原来四人都沉耽于彼此比斗厮杀之中，毫不觉意萧秋水这年青小伙了的本身，而今乍闻萧秋水能斟悟破解他们的执迷处，尽皆失色！

但此刻萧秋水己兼怀少林、武当、朱大天王、权力帮八大高手之所长、已经不是任何其中一人所能敌，更何况这八人惧已接近瘫痪垂死之边缘呢！

萧秋水道：“我是萧秋水.”

东一剑蓝放晴脸色惨白，呆住了半晌，忽然问：“如果九子连环，剑走官位，一星抛月，左脚迫你右趾，剑取印堂，…你怎么破解？”

萧秋水毫不犹疑答：“抢在剑先，剑尖飞刺来剑剑身，即可破之，是为‘飞星刺月’，专破‘一星抛月’式。”

东剑蓝放晴忽然长笑三声，然后口吐鲜血，惨笑道：“很好，……。尽得我之真传……

没有想到我临死前……还不明不白……收了这么一个……天质聪悟的徒儿……”

蓝放晴说完了这句话，猛喷出一口血箭，缓缓仆地。白丹书沉雄地瞪着萧秋水，问：

“如果对剑法比你高强但胆气不如你之剑手，要用什么剑法对付？”

萧秋水不假思索，即答：“剑愕之剑.”

白丹书一怔，问：“何谓‘剑愕之剑’？”

萧秋水神速地道：“即以拼命剑术，不借以剑愕作为打击，如此神勇必能毁碎对方剑锋之剑的锐气.”

白丹书一拍大腿，断喝一声道：“好！可以成为我西一剑高徒而无愧……”

话未说完，己断了气。

东一剑、西一剑先后毙命，只剩下章残金和万碎玉二人。

二人相顾良久。

章残金问万碎玉：“我们要不要问问他，看从我们那儿学了多少？”

万碎玉道：“好.”

章残金道：“你问吧.”

万碎玉道：“真正的掌功，是掌的哪个部分？”

萧秋水爽然答：“真正的掌功，是全身，不限于手掌一隅.”

万碎玉满意点头。章残金紧接着问：

“若一双手掌被高手所制，你怎样？”

“连掌势于全身，反击！”

“如因掌受制以致全身无法动弹？”

“则弃剑.”

“剑？”

“弃剑即弃掌。”

“弃掌？！”

“是。弃掌如弃履.”

章残金望见万碎玉，一字一句地道。

“够狠，能果决，方才是掌法，他比我们还绝。”

万碎玉没有答，章残金见他双目紧闭，已没了声息，方才知道他已死了。

章残金抬头望向萧秋水，道：“这便是名震天下的‘残金碎王掌法’，你要好自为之.”

萧秋水道：“是。”

章残金望向万碎玉的尸身，又望向白丹书、蓝放晴的遗体，苦笑道：

“几十年来，一直到这凡日来……我们如生如死地拼斗……而今却有了一个共同的徒儿……”

他又笑了一下，笑意里有无尽讥俏。“你们先上路了，怎能留我一人？……这世间路上，我们已走得厌了……黄泉好上路呀……”

他说着眺望山谷远处的云彩，喃喃道：

“真是寂寞……”

萧秋水侧了侧耳，要向前去倾听清楚，然而章残金头一歪，却已死了。

萧秋水在云雾间的山坪上，缓缓拔出了古剑。

云雾渐渐透来，似浸过了古剑，古剑若陷若现，终于看不见。

萧秋水渐渐运真力于剑身。

剑身又渐渐清澈。

剑芒若水。

这剑身就似吸云收雾一般，把云雾都吸入剑之精华内。

“几时，它才能饮血呢？”

——杀不尽的仇人头，流不尽的英雄血！

萧秋水望着霜霭白云，想起很多很多的往事。父亲英凛、慈蔼。卒劳的脸孔，变得好太好大，罩住了天地，罩住了一切。他又仿佛，见到他慈慧的母亲，在绣着他的征衣。

…仿佛是炊烟直送，晚霜初莅，母亲在灶下煮饭，一道一道的菜看，总是几手操劳，平凡的菜色也成了好菜。父亲奇*书*电&子^书在咳声中磨剑，在某次他发烧的时候，用温厚的大手摸压他的额头。

……依稀是浣花一脉，众子弟在刷洗准备过新年，男男女女，喜气洋洋，并皆以不谣烧菜煮饭为耻。聚在一起小赌恰情，亚婶，阿霜逢赌必输，阿黄最烂赌，有次病得起不了床，还是要上桌来赌，可环、巴仔最不会赌，乱开乱下注，结果输到"仆街……"爆竹声响，一家欢乐融融，还有“十年会”的人，更是张灯结彩，帮忙打扫……

可是现有都没了。

权力帮来了，摧毁了浣花剑庐，朱大天王截杀，杀害了父母，就在少林寺不远处。

只剩下寂寥的萧开雁，失踪的萧易人，没有消息的萧雪鱼……

还有在这山头上——萧秋水和他的剑！

第七章英雄血！仇人头

人。斜飞入鬓的眉，深湛而悠远，空负大志的眼神！

剑。三尺七寸，古鞘，剑锷上细刻篆字“长歌”。

地。嵩山少林寺。

萧秋水跪在墓碑之前，没有恸哭，但泪流满腮。

雪已在树梢轻微消融。是雪来了吗？

一一是雪近了。

然而萧秋水却觉春寒料峭，忍不住抱紧双臂。

他背插的剑，也沾满了雪花。

古松旁，墓碑边，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他们知道，碑在，萧秋水只要未死，就一定会来拜祭的。

他们是曾与萧秋水“四兄弟”之一的左丘超然，以及广东五虎之一宝安罗海牛，以及珠江杀仔三人。

萧秋水缓缓自地上站起。

然后他向三人抱拳。

三人默默抱拳，向他行来。

杀仔还是不减当日威风，他小声说话犹音粗若北风怒吼：“萧大哥，我们两厂八虎，已经约好了帮手，总联络处就设在湖南，专门对付权力帮、朱大天王等狗贼的。”

萧秋水颔首道：“很好，很好。”目光即移向左丘超然。

珠江杀仔说得性起，继续讲下去：“我们就暂且把那组织称作‘神州结义’，乃沿用萧大哥所创的名字……”

萧秋水眼睛一亮，道：“神州结义’？”

杀仔“得”地一弹大拇指，搂着萧秋水的肩膀，道：“对！就是'神州结义’！我们这就去会合！”

萧秋水道：“我？要我去……？”

杀仔道：“是疯女、阿水姐她们要我和阿牛来接你的.”

罗海牛接着：“正是。他们现下就要开‘长江大会’，挑选盟主，萧大哥快去一趟。”

杀仔也甚得意道：“这些结集的人士，多是来自各地年轻武人，也有各派精英高手……

他们都有胆识，不畏强仅，但近日来敢于抗暴者，自然以萧大哥为最，你去，他们一定选你……”

“萧大哥是众望所归。”罗海牛长袖善舞他说，声音微带颤抖：

“萧大哥是人中豪杰，我等特来请您过去一趟，并愿为您效忠，至死不渝，如若违约，天打雷劈，横尸神州……”

杀仔浓眉一敛道：“阿牛你又何必出口那么重呢.”

罗海牛淡然道：“因为我问心无愧.”

萧秋水一直被二人七口八舌地缠得腾不过来，好不容易才抢了这个机会问左丘超然：

“你不是与梁大哥等一道吗？他们呢？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找，找上了金顶……

左丘超然木然。

萧秋水再问：“左丘，你……”

倏然之间，左丘超然出手。

一出手，左手拿住萧秋水尺挠二骨上的“曲尺穴”，右手拿住肩部扁胛骨与锁骨之“肩井穴”，左膝顶往左肋尾端之“笑腰穴”，右脚踩使足部之“涌泉穴”，一下子，制使萧秋水四处要穴。

萧秋水嘎声道：“为什么……”

左丘超然冷冷地道：“我不是权力帮的人.”

萧秋水哑声道，“你究竟是谁？”

左丘超然道：“我是朱大天王义子，我要拿的是‘天下英雄令’.”

宝安杀仔一听，怒眉上扬，眼睁得铜铃般大，“呀”了一声，大步踏来，伸手往左丘超然后襟上一揪，骂道：

“你妈的王八兔崽儿子，你居然是朱大天上的伙计混出来的卧底？！你他妈的孬种孬到咱‘神州结义’来了？！你有没带眼识人呀你？！我宝安阿杀只要在，就捶扁你的猪脑袋……

左丘超然默然，依然只用手擒住萧秋水，既没避，也不挡格。

萧秋水心中闪过一丝不祥之感觉。

就在杀仔大手触及左丘超然刹那，罗海牛闪电般拔出杀仔腰挂的石锤与秧钉，在阿杀愕然回身之际，他一钉就插在杀仔心口，血溅如雨，杀仔怵不敢信，罗海牛森冷着白脸，一锤就钉了下去。

杀仔的惨叫，动地惊天。

萧秋水就算还能出手，也看得出杀仔已无活命之望了。

杀仔捂胸喘息着，说一个字，流一口血：

“你们……你……”他两边都狠狠地瞪着，终于带血的手指骂向罗海牛。

“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鲜血流湿了一大片，整大片的青苔和冰屑。

萧秋水冷然。

罗海牛阴毒的眼神望向萧秋水，满手沾血，一手持锤，一手执钉，向萧秋水一步一步走来，并且嘿嘿笑了起来。

萧秋水觉得那笑声好像那已死去的唐朋，他幽魂而且全是恶的一面呈现在面前一一可是他并没有毛骨悚然。

他冷冷地望着他，比他随便望着一条狗的眼神还冷冽十倍。

罗海牛桨棠笑刚了口，万分得意地道：

“你又猜我是谁？”

萧秋水忽然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人？”

罗海牛见萧秋水居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坯间得出这样一句话，真是吓了一跳，向左丘超然打了个眼色，左丘超然表示已拿得稳实时，他才敢答话：

“我怎知道.”

萧秋水道：“我最喜欢的人，是仁、义、忠、信之士。最恨的人，是不忠；弃义、背信、无仁之徒，”萧秋水又补充了一句：

“但这些都不是你。”

罗海牛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萧秋水在赞他。

可是萧秋水也没有骂他，所以他笑道：

“原来你不恨我.”

萧秋水也笑道：“我当然不恨你。”他笑着又加了一句：

“因为你根本不是人。”

他微笑望着因气而惨白了脸斜着鼻子的罗海牛，又轻轻问了一句：

“杀害自己兄弟的人，能算作人吗？”

罗海牛忍无可忍。他一紧张，全身就抖，这可能是因为小叶候有年癫症之故。他很想长袖善舞，却总是舞不开来，他好久才从牙龈中进出几个字：

“左丘，杀了他！”

然而左丘超然没有立刻下手.

罗海牛气得抖得像只冷冻了一夜的秃毛狗，忿然叫：

“杀了他才搜‘天下英雄令’！”

左丘超然还是没有做.

罗海牛怒极，抖着声音叱喝：

“你不忍做，我做！”

他拿着钉锤，大步走过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左丘超然眼色有些不对。

左丘超然在制着俯秋水，但他的眼神是哀怜的。

萧秋水却眼神悠远。

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左丘超然松软如一团面粉般散垮下去.

罗海牛第一个意念想走，但因离萧秋水已太近，手中又拿着武器，而且他见过萧秋水出手，以为一定制得住对方，所以大喝一声，钉锤齐凿一一就在这刹那一一

罗海牛的腰背上‘突”地凸露了一截剑尖。

明亮的剑尖。

如雪一般的剑尖。

发着水波一般的漾光。

血溢出，掉落在草地上，腥红一片，但剑的本身，却丝毫没有沾血。

只是雪化恰在这时飘落在剑尖上，剑尖上有雪。

只沾雪，不染血。

一一宝剑“长歌”。

罗海牛的咐咙里格格有声，也许他还想强笑“嘿嘿”几声吧，然而此刻已经丙也笑不出来声音来，反而笑出血来了。

萧秋水冷冷地望着他，道：“这是你出卖兄弟，所得的报应。”

他”嗖”地抽回长歌剑。剑身依然一片清亮，“我杀了你来祭我的剑。”萧秋水又说：

“它第一次就饮你这种非人的血。”

罗海牛似乎拼命想挤出一种笑容，使他死得漂亮一点，但就在他刚想展开一个笑容的刹那，他的神经已不能控制他脸部的表情：

他死得像追侮什么似的，甚是痛苦。

萧秋水在看着他的剑。雪亮的剑。

然而他想起昔日在五龙亭上的故事：那些勇奋救人，大声道出“永不分离的广东五虎”

的英雄好汉们。丹霞山上，在烈火熊熊中勇救罗海牛，守望相顾，可是现在…

血、洒遍了他父母坟上的青草。

以人血来悼祭，这算是血祭吧？他想。

一一杀不尽的仇人头，喝不尽的英雄血。

一一斩尽天下无义、不忠、背信，忘恩的人，交尽天下热血的好汉、洒血的英雄！

想到这里，萧秋水忍不往大喝一声，震得松针如雨落。

“杀。””

萧秋水变了。

他有了他自己的剑，他自己的武功。

显然他不见了唐方，失去了唐朋。

他变了。

左丘超然卧倒在地上，不敢发出一声呻吟。

他竟对这曾朝夕相对的"大哥”，发出了第一次有生以来的强大恐惧。

他的骨节，就在他要发力折磨压制在萧秋水四处要穴上的时候。对方本无蓄力的躯体上，忽然自本来人体的最脆弱点，崩发出极其强大如排山倒海的功力，迅速且无声息地将他的劲道吞灭，击散了他全身的关节骨骸。

他全身已散，是萧秋水揪往他，是以才不倒下。萧秋水放手，他就松脱在泥地上。

“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萧秋水看着地上的罗海牛尸身，这祥地问。

他问的当然是还活着的左丘超然；既然已死了的罗海牛不会作答，左丘超然只好答话了：

“他跟我一样，都认朱大天王作干爹.”

萧秋水冷笑：“他要那未多干儿子来干嘛？”

左丘超然一笑，有说不出的暖晦与苦涩.”因为他没有老婆.”

萧秋水忽然了解了左丘超然那苦涩的笑容指的什么了。

朱大天王喜欢的是年轻男子。那么罗海牛等在他麾下的身份、乃跟蛮童没有什么分别了。萧秋水于是也明白了：左丘超然为何与权力帮作战时十分卖力，偏又在生死关头不肯救他，

两帮人马比起来，反倒是权力帮光明磊落，正当正面。

攻击浣花剑派时，权力帮在攻，并与白道正面冲突，对消实力，不若朱大天王，暗中进行狙杀与抢夺“天下英雄令”的企图。

萧秋水暗中叹息。"你们愿意这样做？”

左丘超然没有摇头，他不能摇头，因为颈骨已扭伤，但他能说话。

“罗海牛自大，认为他长袖善舞，从善如流，地位应在其他几头小老虎之上，所以不惜出卖，第一个就先要格倒你，再由朱大天王另立首领，来取代你的地位，夺得领导‘神州结义’的宗主权。所以他要暗算你.”

萧秋水湛然的眼神望定他，“但是你呢？"他紧紧迫问。

“你又是为啥呢？”

左丘超然苦笑。“我的师父是项释儒……养父是鹰爪下雷锋……父亲是左丘道亭……我不忍他们死！”

萧秋水皱眉问道：“难道……令尊等亦在朱大天王的威胁之下？”

左丘超然因筋络之疼痛而不能言，萧秋水改换话题，急问：

“梁大哥、老铁，小邱等……是不是在你们掌握之中？！”

左丘超然想点头，但稍动之下，痛渗出了眼泪。萧秋水接近他的背心，一股热流，周游左丘超然全身，左丘超然强撑一日气，答：

“是.”

萧秋水又问：“他们在哪里？”

就在这时，闪光突现。

萧秋水跳开，飞剑居然一折，双双射入左丘超然眼中。

左丘超然惨叫，折断的手，兀拼命想抚脸。

那人飘然下来，剑光一闪，断了左丘超然一双手，左丘超然嚎叫，全身不发抖，声音如濒死的野兽低呜。

那人听了却笑了，好像左丘超然的鸣咽是说给听的笑话一般好笑。

就在这时，剑光一闪，左丘超然就没了声息。

剑芒是萧秋水手中发出来的。

但他的剑，就似全没出过鞘一般。

他的剑，刚才确是为了提早结束左丘超然的痛苦，而发出来的。

那人很年青，一双长目却很锋锐，开始敛住了笑，眯起眼看萧秋水腰间的古鞘剑。

“我叫娄小叶，”他眯起眼睛笑道，“我是一个很有名的杀手，你大概听说过吧？”

他道。

柳随风在走出浣花萧家的时候，曾记起适才在剑庐，感觉到一个少年高手的存在，然后他寻思索遍，有几个初崛的少年高手，包括了东海林公子，蜀中唐宋、唐绝，还有一人：就是这天山剑派的后起之秀娄小叶。

在当时，权力帮总管柳五脑中飞快闪过的资料是这样的：

——娄小叶，用柳叶剑。好斗，喜一切斗争、杀戮、骗诈、狙击。

但是在柳随风的档案里，他不知道娄小叶是朱大天王的义子，而已是义子群中的头领，最凶悍的一名。

天山剑派传到了“飞燕斩”于山人，己经到了鼎盛之际，不但门徒众多，连剑法也到了顶峰时期。

关山剑法向来擅讲究轻、灵、快、捷，但到了于山人手中，擅使长剑"如雪”，据说他曾以这一柄剑，攻得十六名使剑高手，一剑都来不及还。

而他练剑，在天山的壑谷绝崖间斩落飞燕，百试不爽，故名"落燕斩”。

这剑法厉害，还是其次，但在天山绝岭上向天空飞掠的燕子跃起斩落，轻功更要卓越，于山人的剑法，可以说已无懈可击，娄小叶是他的高足，却能自创一套巧妙的剑法。

这就是“柳叶剑”。

向来只有“柳叶刀”，无“柳叶剑”。

柳叶刀着重灵、轻、快、捷，娄小叶便把柳叶刀的打造方法与攻守招法，全都移注到剑上来。

柳叶剑法不斩飞燕，斩柳叶。

风中的柳叶，轻、飘、无依，更无处着力，比飞燕更难斩。

娄小叶则是站在水上出剑。

能足踞于水上以借力，比于仅穿掠于绝壁危崖间，又巧妙了许多倍，所谓“水上飞”，是极高深的轻功提纵术。

也只有在足尖能借水之柔力时，才能斩落水边之柳叶。

娄小叶一旦学成，杀生无数，奸淫、盗掳，无所不为，武林中也难有人制得住他。

萧秋水听说过这个人，是从他的好朋友林公子处得知的。

那时候东海林公子正是要找娄小叶比武。

林公子与娄小叶齐名，但林公子转述给萧秋水知道为何要追杀娄小叶时，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因为那时娄小时已在十日里杀了三十七名无辜的人：“其中泰半是不曾练过武，娄小叶仅是为了要研究他的剑法怎样才可以更完善无缺而杀人，并且尽量让他剑下亡魂的鲜血不致溅及自己衣襟上。他有洁癖。

第八章第一次决斗

萧秋水道，“很好.”

娄小叶皱眉问道：“哦，很好？”

萧秋水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做林公子，听说过吧？”

娄小叶眯起眼来笑道：“哦。他嘛，刀剑不分的家伙，想必也男女不分——为什么’很好’？”

萧秋水说：‘他想杀你，‘很好’的意思是：我可以代他杀了你。”

娄小叶一怔，旋又哈哈笑道：“你就为这点杀我？”

萧秋水道：“不止。”

娄小叶问：“还有的原因呢？”

萧秋水道：“因为左丘.”

娄小叶奇道：“你要代他报仇？！”

萧秋水肃然道：“正是。”

娄小叶诧异地道：“你忘了他出卖了你么？”

萧秋水穆然说：“可是他曾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一”

“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弟兄。”萧秋水补充地加了这一句。

娄小叶怔住，隔了好一会，又哈哈地笑起来.

“这点我倒没料到。”娄小叶边笑边道：

“不过我杀他，倒不是为了他出卖你，而是他想出卖朱大天王.“娄小叶敛住了笑，盯住萧秋水道：

“他适才的话，有对天王不满之意.”

萧秋水冷冷地望定他道：“你是朱大天王的人？”

娄小叶点头，然后眯起了眼睛。“刚才你闪躲飞剑，身法好快.”

“你刚才说要代林公子杀我，想必是要以浣花剑法来领教天山剑法的神妙了？”

萧秋水摇头。伸出一只手指：

“我用浣花的剑，未必用浣花的剑法。如果真的是浣花剑法，那我的人是浣花子弟，就算用一根指头杀你，你也是死在浣花的剑下.”

娄小叶冷笑道：“天山剑派的真义，可从来没有光说不练.”

萧秋水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拔出长剑。

剑鞘斑剥，剑身雪亮。

古剑“长歌”。

“好剑。”娄小叶不禁脱口赞道。

然后他就拔出了他的剑。

真是一把神奇的剑。

这剑轻薄如纸，但美如仙物。

这柄剑竟似是明珠镶造的。

单只剑愕的钻石柄子，就已价值不菲.

娄小叶无限珍惜这柄剑，这柄淡弯如眉月的剑。

这剑不似用来战场上用的，而是应在家里当作瑰宝珍藏的。

这柄剑能在比斗中发挥多大的效用？

娄小叶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这柄剑的价值，你的眼睛不盲，当然能看得出来.”

萧秋水点点头。娄小叶骄傲地道：

“它不但漂亮而且还是一柄最能杀人的剑。”

一说完他就出了手。

一下子便分出了胜负。

而且分出了生死。

一下子是极快。

但在这极快的瞬息间里，有许多变化。

至少六七个变化，两三个心理转折。

娄小叶先出招。

他一剑斩出。他的剑招虽与师父于山人迥异，但仍是“斩”字诀多于“刺”字诀。

萧秋水横剑一格。

他用的是武当剑法的“横江势”拦住。

但在他的"长歌”剑才触及“柳叶剑”时，柳叶剑就”叮”地断了。

断掉的一截，约半尺长，恰好飞落在娄小叶的左手里。

娄小叶一手抄住，闪电一般，以断刃向萧秋水当头斩至.

其中已经包含了几个微妙的心理变化，即是娄小叶算准了萧秋水知道他重视这柄价值不菲的主剑，所以必用削铁如泥的"长歌”剑去抵制它。

而"柳叶剑"其实只是十分易折的，一经大力挡格，必定断裂，娄小叶趁对方得意于震断敌手宝剑之际，左手施真正的“柳叶短剑法”搏杀之。

这必能将萧秋水杀个措手不及。

这计划前部分完全成功。

萧秋水确用剑挡架，柳时剑确然中断——可是萧秋水看出了这一点，才故意去冒这个险。

——对敌最好是以奇兵出击，否则：不防将计就计。

这就是将计就计。

首先，萧秋水断定不可能是浪得虚名之辈的娄小叶，不可能用一柄中看不中用的剑来自毁性命。

一一会用剑的人，断无可能用一柄不能用之剑。

——除非是无用之用、方为大用的剑！

所以萧秋水故意中计，去震断对方的剑。

一一但他的心神并未被那剑的华丽所吸引。

断刃飞出，萧秋水己悟到娄小叶的计策。

就在娄小叶左手抄住断刃的时候，萧秋水已一掌劈了出去。

萧秋水的左掌切在娄小叶的断剑剑身上。

断剑极脆"崩”又飞折一截。

就在娄小叶的断刃劈至萧秋水额顶前一霎那，停往——因为另一断剑已飞射入娄小叶咽喉中。

这断剑插断了娄小叶的气管，摧毁了他的力量.

娄小叶动作顿住，败。

他倒下，死.

娄小叶想用那“柳叶刀"易脆的特性来杀他，他就用同样的特点来杀了娄小叶。

娄小叶等于死于他自己的剑下。

战斗只有一下子，但变化转幻无穷。

稀稀落落的掌声，自松林那边传来。

松林里走出一个人，淡青衣，沾雪花，微笑。

萧秋水目光收缩，感到亲切，也感到震奋。

一种如临大敌的震惊。

这人正是柳五。

柳随风。

柳随风一面拍手，一面笑着走出来，碎雪花在他走动时簌簌落下，他一定是站在松林里好久了。

“好.好剑法。对方用第一截断剑对付你，你借他第二截断剑杀了他，他临死时还握着第三截断剑……好，好，单止此役，已可列武林第一流高手榜上无愧.”

萧秋水看着这个人。这个传说纷异的人，曾经神奇地从和尚大师、天目、地眼以及一干武林高手的制伏与围困下神秘地消失。

这是一个武林中为头痛的辣手人物，行踪至为飘忽。

这人的可怕，甚至还在李沉舟之上。

柳随风笑了。

“我不是找你比斗的，帮主有令，待你和皇甫高桥分出胜负后，他才准我，甚或他自己，来跟你或还是皇甫决战、这才比较有意思.”

萧秋水缓缓收剑，没有答话。

柳五说：“我有三大绝技，这是武林人所共知的。其中一项，是杀和尚大师的暗器，想你必还记得，另外两种，我还没有施展过。”柳五笑了笑又道。

“你的武功：精进奇快，现在的实力，恐不在和尚大师之下。我本极想与你一战……但不敢个遵守帮主的命令。……帮主要我看你如问傅杀娄小叶、把情形告诉他.”

萧秋水道：“我也见过李帮主对敌之场面。他造成声势，使章、万两位前辈以为他要出击烈火神君，是故蓄聚平生之力，然而他却平静若定，并不攻击，致使章、万二位将体力全泄一就在这刹那，他才袭击，先伤章、万二人，再杀蔡位神。”萧秋水此刻侃侃而谈，与数月前于剑庐论剑时之相比，他前属武术之热心者，后者已是武学宗师之雏型。

“然后李帮主又搏杀木叶、豹象两位大师。他与木叶对峙，卸开木叶大师攻击的主力，却先击倒场外的次要对手豹象大师，井以此打击木叶大师战斗信心，再伤退木叶。……李帮主的出手、策略、兵法、斗志、武功、运用都是我平生首见，钦服之至.”

柳五深表同意地点头，道：“不管是与帮主为敌或为友，没有人不佩服他，除非是连佩服的程度都谈不上的人.”

萧秋水淡淡地问：“你来只是为了观战？”

柳随风笑着淡淡问了一句：“你说呢？”

风轻轻吹过，萧秋水却鸡皮疙瘩般一一凸起。

柳随风的话说得很轻，比风还轻，但在萧秋水的感觉里，柳五一说了那句后，连风都沉重若擂鼓。

柳随风曾失手被萧秋水擒过；但萧秋水的感觉中，他以前所见过所斗过的人，任何一人，只要跟柳随风一比，都不知落后到了哪里去。

萧秋水与人斗争，向未生过畏惧心，如今对站在对面随随便便的柳随风，却真正有了惊虑。

柳随风忽然一耸肩，道：“我也很想。”他的话如风送刀锋，他接着道：“可惜我不能。”

萧秋水感觉到风势都平和了下来，柳随风又说：“帮主不许。”萧秋水顿感如释百斤重负，全身都轻松了下来，

“不过……"柳随风笑道：“总有一日的，只要你还在……”

萧秋水冷冷地问了一句：“只要你不死.”

柳随风笑了，笑意有隐忧如刀锋，他突然问：

“你想不想知道梁斗等人的下落？”

萧秋水一震，道：“当然想.”

柳随风笑道：“左丘死了，不能告诉你：我却知道他们在哪里，”

萧秋水狐疑地道：“是你们干的，还是朱大天王的人做的？”

柳随风笑道：“当然不是我们.”

萧秋水道：“那你怎么会知道……，”

柳五哈哈一笑，神秘地道：“因为他们抓走的人中，有我们的人，我们的人留下线索，我就知道了……”柳随风一面笑一面说。

“我的答复不知能不能令你满意？”

萧秋水冷冷地道：“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柳随风大笑：“你到陕西终南山看看吧，只要在灞水销魂桥上，找到一个没有钓丝的渔人，你就可以问到你想找的人下落了.”

萧秋水还在设法记注地名的时候，柳随风已随一阵风过而不见。

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带着笑意。

“我这样的轻功，你会是我的对手吗？”

——昔日地眼大师等十数高手包围，柳随风身负重伤，也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一一风过处，柳随风就消失了。

——这样的轻功，恐怕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因为没有第二个柳随风了。

但是萧秋水静静地自忖回答了柳随风的活：

“轻功不代表武功。”

第九章大雁塔里的秘密会聚

终南右城在长安。

李白咏终南山时云：

“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

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

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

心中与之然，托兴每不浅。

何当造幽人，灭迹栖绝献。

这是诗人李白在怀才不遇的寂寞生活中，只能托志于秦岭浮云。在天际自由舒卷。

长安古城中谪仙楼，是当年三大诗人所到之地，李白、社甫、贺知章都曾来过此地。

萧秋水虽寻人心切，但路过长安，总是会来缅怀一番，他准备在午膳之后，就赶去灞桥。

就在他细尝古城名菜之际，忽然楼上一阵骚动、嚣嚷，萧秋水大感奇怪。

只见两个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彪形大汉，一个手拿拐子棍，一个白蜡杆方天载，走了上来。

谪仙楼的几名伙计走上前去劝阻，那两人轻轻一拨，伙计们都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老半天爬不起来，咿咿呀呀地呻吟着。

萧秋水看得大皱眉头；这时那二掌柜的也上前劝阻，恳求道：

“大爷，两位大爷，小店是小本生意……求求你俩行行好事，约战摆在别处……”

那使方天戟的大汉喝道：“住口！我们约定对方决战的地方”，怎可以随随便便更改的！”

这时老掌柜也跑出来劝解，那两人就是不听，比较胆大的几个城里的长辈，也劝说道：

“不行呀。…这里是有名之地，你俩看看，墙上还留有李白的题诗呢……不能在此决斗呀.”

又有人劝道：“在别人店里打杀，把人家楼店都砸了，叫人家吃什么来着……”

那使拐子棍的"啪”地反手一已，把说话的人打了出去。其他的人纷纷惊呼而退，哭丧着脸呜咽：

“天啊……这个年头王法去了哪里？……天理何在呀！”

萧秋水着实按耐不住，拍案而起。

那使拐子棍与使方天戟的，稍闻异动，即有所觉，两人向萧秋水处望来，犹如两道森冷的电光。

萧秋水正待说话，突听一人怒叱道：

“吠！你们两个狗徒，在这里作威作福，目无王法么？！”

说话的人非常年轻，眉清目秀，背插长剑，他身旁的人，年约三十，是衙门差役打扮，腰挂长刀。

那使方天戟的回骂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

使剑的少年竖眉怒道：“你有眼不识泰山，我是终南剑派第十一代弟子原纹瘦，他是我堂兄，长安名捕快'手到擒来’牛送之，你们还不走，就抓你们到衙府里去.”

那两名恶客一齐哈哈大笑出来声来。原纹瘦怒不可遏，他是血气方刚，怎能忍受此等辱笑，“涮”地拔出剑来，一耸肩，即跃过三张桌面，“呼”地划出一道剑花，叱道：

“要你知道讪笑的代价.”

说完剑花一飘，如白云舒卷，直取拐子棍大汉的脉门。

萧秋水稍皱了一下眉头，心忖这少年出剑好狠，同时深心暗佩终南剑法的变幻与意态。

那使拐子棍的冷笑一声，辞然一夹，一双拐子棍，恰好把剑夹住。一脚踹出，“砰”地把少年原纹瘦踢飞出去，“砰”地飞出了窗口。奇*书*电&子^书

那衙役牛送之脸色大变，“雪”地拔出腰刀，站了起来。使拐子棍的冷笑道：

“这等三脚猫功夫，也来唬人.”

那牛送之倒是毫不畏惧，大喝一声，一刀砍了下去！

哪知半途突出一记方大朝，架住大刀，反手一扳”"格登”一声，大刀折断，那大汉以朝尾白环杆回扫，“砰”地一声，又把这差役扫出窗外，落下街心去，窗外行人哗然。

这时楼下又"咯哆咯哆咯哆”赶上四名公差，想必是楼上发生事情：衙里派人巡视的，这四名差没，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都是缉拿悍匪的老经验，一上来就摆明阵势，拔出腰刀，楼上局势，一触即发。

萧秋水本待出手，既见官府有人出来，也一时不好贸然插手，免遭误会，正在盘算细想，忽见楼下唉呀连声，被挤出一条路来，人人都嫌恶地望去，只见一高大的黑汉，排开众人，大步地走上楼去。

这黑汉威风凛凛，人未到，声先到，大声喝问：

“喂，幽州双鬼，我黑煞神来了！”

萧秋水心中大奇，这两人在众人围困之下，毫不变色，而今黑煞神一出，倒是十分戒备；想必黑煞神是难惹之辈。

黑煞神怒喝道：“你们还不下来迎接！”

那楼上两人又交换一个眼色，使拐子棍的道：“你自己上来呀.”

使方天戟的大汉道：“这儿有人阻挡我们的比武哩！”

黑煞神怒叱道：“谁？！是谁！好大的胆子！”

四名差役，一时相顾不知如何是好。那黑煞神大步走了上来，一双大眼睁得暴涨，呼噜呼噜地喝道：

“是谁？！谁敢如此？！”

然后上得了楼，这人头几乎触着了楼顶，四名牛高驮的差仇还不及他的胸高，黑煞神大声喝问：

“你们是么？！是不是你们？！”

四名差役连回答都来不及，己有一人，被他一抓一丢，丢了出去，半晌爬不起来。另一人被他拎住，一甩飞了出去，一人拿刀来砍，被他一脚连人带刀踢出。剩下一人想溜，被他一张桌子砸过去，荤七素八，晕倒当堂。一时间四个差役，全部解决了。

黑煞神拍拍手掌，整整衣衫，向那原先两人道：

“好了。这儿干干净净，正合我们决一死战.”

这时长安城的人们已不知来了多少，全都聚集在谪仙楼下观看一面怨恨这些人的无法无天，一面生怕他们毁掉那些珍贵的文物，但却无人敢上前干涉。

那使天方乾的眼睛骨碌碌一转，郝然道：“好，咱们就打。好好在这里打一场.”

使拐子棍的也一吞口水，干笑道：“咱们这一战：非打个天翻地覆不可.”

萧秋水忍无可忍，正要出手，忽听一人道：

“等一等.”

说"等一等"的人也是在楼上，不过是偏于屏风后阁子里一角，这是一个颀长的年青人，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九环刀，威风八面.

他身边左右都有人。左边一人，又肥又矮，五短身材；右边一人，又高又瘦，竹竿一般。

萧秋水深觉纳闷，只好静观其变，到必要时才出来，只听黑煞神大骂道：

“你是什么人？！不怕我黑煞神拔你的舌头吗？！”

只见那颀长青年挺身而出道：

“你听过皇甫公子未？”

“皇甫公子？"—这名字在萧秋水心里一闪而过：这名字怎的好熟？

只卫那黑煞神、使方天戟、使拐子棍三人俱脸色一变，愣然问道：

“皇甫公了……皇甫高桥是你什么人？！”

长安城中的人，听得皇甫高桥这各字，也引起纷纷骚动。有些人正七口八舌在说话：

“皇甫高桥……就是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行侠仗义，这次有他出来……”

“一切问题可都解决！”

“皇甫公子的人，一定能好好教训这三个煞星！”

那颀长青年含笑团团向楼下众人一揖，有礼地道：

“诸位放心，皇甫公子吩咐过，任何人敢欺压民众，我们都不会放过他！”

楼下民众又自是人人道好，纷纷喝彩四起如雷，有人争相传诵道：

“这人就是皇甫公子的拜把弟兄，叫做齐咋飞，旁边的是皇甫公子近身护卫，一个口做'竹竿’黎九，一个叫作‘冬瓜'潘桂，三人武功都很高.”

“唉，不知是不是那三个煞星的对手！”

这时黑煞神哼声道：“喂，齐大管家的，我们三人没惹你，你也少来惹我！”

齐昨飞脸色一沉，道：“滚出去！长安城岂是容你撒野之地？！”

黑煞神大怒，哗哗叫道：“我是给面子皇甫高桥！你小子不知好歹，我先宰了你！”

说着“呼”地一声，全力掠起，带起一股凛然的劲风，袭得人喘不过气来，眨眼民到了齐昨飞面前，砰砰两拳击去，拳刚击出，臂骨已发出“啪啪”的响声。

齐昨飞一扬掌，双掌似无骨无力，却接下了两拳，突然一蹲，抄起九环刀，一刀回环拦扫。

这一刀之妙、之快、之准、真是不可想像，黑煞神狂吼一声，喷血，倒纵而出，排开众人，亡命地逃，街上人们唬得尖叫不己，只见地上一列血迹，才知黑煞神已受刀伤.

齐昨飞扶刀挺立。长安民众，爆出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使方天乾戟与使拐子棍的，双双飞袭。

但同时间，那“冬瓜”和“竹竿”都动了。

黎九一扬手，手中多了一支白蜡杆，潘桂一动手，多了一支金瓜锤，在屯光石火的一刹那，方天戟拐子棍未击中之前，他们的武器已抵住了对方。

那两名穿着花花绿绿的"幽州鬼”顿住，大汗涔涔而下。那黎九冷笑道：

“公子有令……放你们一条生路.”

两人缓缓把手中兵器抽出，转身行去，街心的人们看得一清二楚，正欲欢呼拍手，忽变作骇呼，原来那”幽州二鬼”凶性大发，方天戟与拐子棍，义向“竹竿”"冬瓜”二人背心刺出。

这连萧秋水也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大喝道：

“小心！”

但在尖呼声中，那一高一矮两人，宛若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尚未回身，便出手，金瓜锤顶在使拐下棍的腹腔，白蜡杆点戳在施方天戟的喉头上，"幽州鬼”喉核滚动，良久不能动弹，更不能进一步用武器攻击，静了好一会，楼下才又欢声雷动，喝彩连天.

潘桂又缓缓取了武器，道：“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了.”

“幽州二鬼"，才知对方不杀自己，两人怔了一会，竟然“呼噜”一声跪下去，“咚咚咚”叩了几个响头，大声道：

“皇甫公子圣明，幽州二鬼得饶以不杀，日后必当报答，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在长安百姓的力皇甫高桥喝彩之声中，使方天戟的与使拐子棍的，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

“好！好！皇甫公子座下高手果然要得！”

“这次幸得三位前来，否则小店不堪设想……”

“三位能不毁一椅一桌赶走三个凶徒，确是神乎其技……”

只见齐昨飞等团团揖拜道：

“我们只是作该作之事而已……”

“这一切都是皇甫公子对我们耳提面命的……

“就连武功，也是皇甫公子亲传……

萧秋水心头一震，他记起这“皇甫公子”是谁了。

李沉舟说过的话：

“现下武林中最出风头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皇甫高桥；我不杀你们，除非他先杀了你，或者你杀了他之后……”

这“皇甫公子”，就是皇甫高桥！

萧秋水目睹这场闹市中的格斗，一方面感到敬佩，一方面却感到一种在他光耀、振奋的一生里，突如其来的一种阴影和滋味：

那是一种近乎自卑的心情。

——皇甫公子那么有名，自己怎能跟他相比？

——他武功好、人缘好。单只是手下出来，就如此轰动……

——李帮主实在错爱自己……

一下子，萧秋水觉得普天之下，李沉舟反而亲近起来，好像知音一般……

一唐方，还有唐方，如果唐方在，就好了。

萧秋水又记起在高山之役杀仔的催促：催动自己赶快到湖北去，“神州结义”的各路英雄豪杰，正在选拔新的盟主，而他和皇甫高桥呼声最高……”

——可是自己又哪里及得上皇甫公子？

于是他决定先不去管选拔盟主的事，先找到他失踪的兄弟们再说。

有了这种决意，他又踏实了起来。

一一世间的名和利，都来自于比较，争强好胜，都来自干不服气、但这一切，都不如他找到了他的兄弟，再过他那跃马乌江、神州结义的日子。

萧秋水定过神来时，齐昨飞第三人已在百姓簇拥欢呼声中，离开了现场。

萧秋水追上去：比刻他的心意无他，既无自惭或并比之心，只想和这几个可敬的人一交朋友，或者请他们代向皇甫公子问一声好，他萧秋水很服膺，绝不与皇甫公子竟争什么盟主之位。

开始是人潮汹涌，民众看完热闹之后，相僵散去，萧秋水不敢乱挤，所以赶不过去。

等到一出大街，人潮稀落，三人却显得有些张惶，急速疾驰，萧秋水大感纳闷，于是一直尾随，没有发声招呼。

越到后来，三人行迹闪缩，张望不已，萧秋水好奇心大作，所以也匿伏跟踪起来。他小时本就极调皮，谈起尾随跟踪，方法巧多，谁都比不上他。

又到一条巷子，那三人跟另三人碰在一起，稍为一聚，即又往前疾定，这下方令萧秋水好奇心大起，不得不一直跟踪下去了！

因为后来那三人，竟然就是被齐昨飞、黎九、潘桂三人打垮的黑煞神和使方天戟及用拐子棍的三名大汉！

为什么在长安城里，约定拼斗的三个敌人，却如故友般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在谪仙楼上，打得不可开交的六名高手，却如负重任地巧聚在这儿？

他们还要去哪里？

一一这些都是萧秋水满腹不可解的疑问。

这一行六人，到了长安大小两雁塔。

名诗人岑参曾有诗云：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奄临出世界，蹬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视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雁塔亦就是当年白乐天一举及第的题名处：“慈恩塔下题名处。七十人中最少年.”

大雁塔几乎可以说是长安的标志，一一这六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大雁塔，要做什么？

当六人闪人了门帽时，萧秋水也掠上了塔层，倒挂金帘，如一尾无声之游鱼钻入了水草之中一般，萧秋水潜身于殿内梁上。

六人进到塔内，向中间原在塔里的一个胡须灰白的老头子行礼后，团团围坐。

七人容色，似对彼此都十分熟捻。

好一会，那老头儿长嘘一声道：

“辛苦你们了。”

其他六人，都客气地欠身，其中“冬爪”潘桂道：

“应该的，为公子爷做这件事情，我们可心里服气.”

大家又客气了一番。白胡老头和齐昨飞显然辈份较高，两人隐然是要角。齐昨飞笑道。

“……只不过下手重了些，要七阿哥吃亏了.”

黑煞神笑道：“也没什么。那些是猪血，一路洒过去，倒吓着了行人。齐老大也是为了公子爷，我蒲江沙还有什么话说.”

萧秋水心头一震：原来谪仙楼上的比斗，都是假的，只是唱一出戏而已。但他们的用意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皇甫高桥？

随着心里又是一动；蒲江沙却是大大有名之辈，外号可不叫作"黑煞神"，而是绿林上有名的“七阿哥”，他来客串这套戏，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使方天戟的也接着赔笑道：“…七阿哥都不埋怨，我们刁家兄弟，吃的更是公子爷的饭，哪里有话好说的.”

萧秋水也是心头一悟，刁家兄弟——武林中确有一对刁家兄弟：刁怡保与刁金保十分有名——原来便是这一对所谓“幽州双鬼”的人物！

那老头儿呵呵笑道：“大家都是为了少君做事，甭客气——我们先后己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唱了许多出戏，只是少君不知道罢了.”

萧秋水心也闪过一个人物：江湖上有一名高手，也是有名的智囊：在皇甫世家做事，后来四大世家，即：南宫、慕容、墨、唐，问鼎江湖，皇甫家人材凋落，这人也未现江湖。

——这就是外号人称“九尾狐”叠不叠，叠老头儿。

刁怡保有些担心地道：“公子爷知道我们这么做，不知会不会怪罪我们呢？”

齐昨飞笑道：“哪会！他不知道不就得了？！我们这般都是为他好，他不像那萧秋水，凡事出来自己闯，公子爷智能天纵，但极少出外，多在大本营里运筹帷幄，所以名声可能反而不及现在到处打击权力帮的萧秋水，——我们这样做，正是为他的名声呀。”

刁金保接道：“可是公子爷若知道我们这样做，恐怕他会不高兴的.”

叠不叠叠老头几道：“少主知道，的确会不悦。我们的做法，是为了少主能在湖北'神州结义’选拔中获盟主之位，光宗耀祖，重振门榻，击败萧秋水，建立实力，对抗权力帮与朱大天王，如此苦心，一旦他知道了，应不会怪责我们的.”

蒲江沙七阿哥道：“希望如此就好了，免得我们做恶人做了那么多之后，到头来得不到公子爷的原谅。”

“竹竿"黎九笑道：“我服侍少主已一段日子，知道少上脾性，他视兄弟们如至亲，无论如何，他都下会因此而与大伙儿不睦的.”

“冬瓜”潘桂也接道：“我们反正也没伤人嘛！客串一下，替少主打响名头，又有什么不好了.”

刁怡保脸有难色：“话虽那么讲，但公子爷的脾气……”

刁金保比较想得开，敲击拐子棍道：“哎，另管了，反正都作了嘛…”让什么萧秋水的当盟主，我刁老二不服气，捧公子爷上来，总是应该；咱们公子爷可不是像人家靠运气乱闯出名堂的，咱……”

齐昨飞笑着补充道：“咱公子爷是行大事不留名，十年如一日的哩……所以咱们就替他留留名！”

众人听得哄然大笑。并且继续谈下去。萧秋水在屋粱，终于明白他们聚在此地，所为何事，心里十分伤感。

——这也许是因为看见，别人家有一群朋友，正在为他们所敬服的人做事吧。

萧秋水也曾经有过兄弟、朋友。而今他们都不在了，死了、或者失了踪、背叛、或者在远方。

萧秋水看到他们，也了解他们的若心——虽他们的手法未免接近欺骗，但用心却是十分良苦。

——萧秋水欣赏他们，他欣赏有忠义的汉子。他不愿去揭穿他们。

他只想悄悄离开。

他正要离开，突听一声冷喝：

“是谁？！”

这人又急、又快，声自梁下响起时，人已到了梁上，一股狂飙之气，己飞袭萧秋水背项。

萧秋水不用回头，已知来人是叠老头儿。

叠老头儿这一出手，便可知他武功比那六人中任谁都还要高。

萧秋水切掌一引，借力一纵，撞破窗楼、窜落飞掳，飞逸而去。

齐昨飞第一个掠出屋外，见萧秋水之背影，猛出一剑，但被对方一拂撞开；这时黎九、潘桂也掠了出奇*书*电&子^书来，潘桂跌足道；

“糟糕，给他听去了！”

黎九道：“这家伙似在茶楼上那人……”

齐昨飞顿足道：“此人容貌，传说中与萧秋水酷似；如是他，给他听到了，传出去可糟透了！我轻功好，我去追他，你们守在这里！”

齐昨飞一说完，便如弹丸般射出。这里蒲江沙也自塔中跃出，叠老头儿也带刁恰保及刁金保自屋瓦上掠落。

潘桂道：“齐老大去追去了，他要我们留守.”

黎九道：“那人轻功好，只怕惟有齐老大和叠教师才追得上.”

叠老头儿沉吟了半晌，望向远方，终于道：“我们进去塔里再说。”

萧秋水此刻的内力充沛，从中提升了轻功，发力急驰，早把齐昨飞抛出老远。

他本来想早点离开长安，到灞桥看个究竟——可是走到半途，伸手向怀里一摸：——天下英雄令还在，古剑长歌也在，朱大天王的秘谱还在，独独是那本梵文真经遗失了。

——遗失在哪里呢？想必是在屋梁上。

——会不会给叠老头儿他们取走了呢？应该不会的。

那本真经，对凡人来说，根本是无用之物，但对少林而言，却是珍宝.

萧秋水决定返去取回。

——他料定叠老头儿等意想不到他还敢回转。

——说不定回去时他们也离去了呢。

——就算遇上了，却也不妨一战，因为以他现在的武功，足应付得来，只要不杀人，不伤人，也不致酿成什么祸患。

所以萧秋水就回去了。

第十章塔里的血案和灞桥上的械斗

萧秋水做梦也想不到他回去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他行近大雁塔里，己格外小心，特别绕过正路，往矮灌木丛中走去，再想掠上石塔，窜入大殿，取回真经。

他一面留视塔里动静，一面匍伏而行。

他突然踩到一样东西。

他踢在上面，几乎摔了一交。

可是此刻他武功何等厉害，稍为一跌步，即刻稳注。

他凝睛一望，即骇了一跳。

地上的”东西”是人。

是死人。

人、死得很惨。

由眉梢至下领，几乎被人一剑劈为两片。

死的人居然是“冬瓜”潘桂。

——绝对错不了，因为尸旁还有他的奇门兵器“金瓜锤”。

萧秋水此惊，非同小可。

这时塔内有人跄跄踉踉，跌步出来。

萧秋水顾不及其他，抢步出去，一把扶住，却正是“竹竿”黎九。

“竹竿”黎九瞠住他，口咯鲜血，肋骨给全部打得折碎，无一根是完整的。

萧秋水推力于掌，输予真气，黎九怪眼一翻，居然问了一句：

“你……你是……谁？……”

萧秋水疾道：“我是浣花剑源萧秋水。快告诉我，里面发生什么事情？”

黎九双目一瞠，喉头一阵抽搐，呕血道：“你……你……萧秋……水……杀人……凶手……”

萧秋水正莫名其妙，黎九却已倒毙。

萧秋水只好再定入塔里，未入门檄，即闻一片血腥，地上倒在血泊中的，正是习家兄弟。

萧秋水正是惊疑不定，才这么一下子，是谁下的毒手，心念一转。掠上石梁，见真经还在，稍为放心，收入怀中，又掠落了下来，见尸首群中，有一稍稍会动，即澄过去。

那人正是叠老头儿，背心正中一掌，伤得甚重。

萧秋水急摇撼问道：“是谁干的？”

那叠老头儿勉力睁开无力的眼睁，艰辛地道：“是……萧……萧秋水……”说完又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这一句话对萧秋水来说，可谓惊撼莫大，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总不能见死不救，便决意救活叠老头儿，再问个水落石出，于是推动掌力，灌输真气，以保住叠老儿的命脉。

这时大殿中另一角落，血泊中又有人呻吟，萧秋水因要全力救护叠老头儿，也没法兼顾。

这在这当日子时间里，忽然有人一面骇呼着一面掠进塔内来，腋下还挟了一人，正是黎九的死尸，一返塔里，完全呆住，目眺尽裂。

萧秋水见来人是齐昨飞，知他是为了追逐自己，方才幸免遭杀手，心中暗自替他庆幸。

齐昨飞却眶毗欲裂，见自己所追逐的人却在塔内，当下呼嚷道：

“究意发生什么事情！”

连呼三声，十分凄厉，塔内层层回响。萧秋水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齐昨飞遥指萧秋水颤声道：“你……你是谁？……这里是谁……谁干的……？”

萧秋水感觉到叠老头几心脉已渐渐回复，稍为把真力一敛，道：

“在下萧秋水……”

齐昨飞厉声道。

“你是萧秋水？"突听殿角的一人“哎”了一声，齐昨飞掠了过去，扶起那人，原来是七阿哥蒲江沙，膀膛至背门．被一剑贯穿、因天生魁梧，始能支持到现在不死。

齐昨飞垂泪问：“是谁……下的毒手？！……”

蒲江沙嘶声道：“是……萧秋……水，”

齐昨飞“嘎”了一声，蒲江沙却头一歪，饮恨逝去。

萧秋水这时透纳真气，己在叠者儿能支持生命的状态之下、撤力收回，这时齐昨飞轮舞九环刀，虎虎作响，嘶声厉问：

“萧秋水！…你卑鄙下流！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一可是萧秋水并没有“这样做”。

萧秋水想要解释，对方的刀风已掩盖过他的声音。甚至掩盖过一切、遮盖过一切，一刀当头壁下。

若萧秋水换作未获“八大高手”悉心相传之前，就算功力深厚，反应过人，亦未心能在不能还手、不想伤人的情形下避得过这一刀.

这一刀劈下，萧秋水脸一仰，双手闪电般一拍，挟住九环刀，右脚已躁往对方左前屈膝之脚背。

轮舞生风的三十六斤九环刀，硬生生陡被定住——这使齐昨飞意想不到：而且左子午步给蹬住。一时进退不得，在这瞬间，萧秋水至少可以攻杀自己十次以上。

可是萧秋水没有攻击。

他只是飘然飞到塔梁上。

齐昨飞厉声问：

“为何留下我？！”

萧秋水在第二个纵身之前，留下了一句极端无奈但又令齐昨飞无法领悟的话：

“因为我根本不想杀你.”

离开了大雁塔，虽已寻回了少林真经，但萧秋水心头更是沉重。

——为什么濒死的人，都一口咬定我是凶手？

一一是不是有人冒充我，狙杀皇甫高桥的部属？

一一这样做，是什么居心？有什么用意？

一一究竟是谁冒充我？

萧秋水不管一切，决定先到灞桥再说。

灞水汹汹，萧秋水心却沉沉。

他坐在消魂桥下，人却消魂。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自己的亲属朋友、自己的梦想……

然而再儿十年，再在桥个坐看的又是什么人？千百年后，是谁家年少坐此寻思？这些路过的行人，是不是换了又换，故事也是翻新又翻新吗？

萧秋水望着悠悠流水，如此端想着。

就在这时，几个人匆匆，走过桥上。

第一个人走过，萧秋水心神还没有回复过来，如生命的天空正一片空白，片思微情只是一只小鸟之影偶尔掠过而已。

紧接着第二个人走过，再度提醒了萧秋水的省觉——这人好熟。

这人也即在接蹬的人海里消失。但看三人的背影紧随又出现。

一一对了！

是他们。

这三个人当然是萧秋水认识的人。

但既不是兄弟，更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这三人竟可以说是处心积虑，要整治甚至杀死萧秋水的人，但也可以算是萧秋水的恩人。

这三个人便是朱大天王麾下“长江四条棍”中留存的三人：字文栋、孟东林、常无奇。

这三个曾在漓江巧救跃落崖下的萧秋水——但却要折磨他，并擒他交予朱大天王，其中监视萧秋水的金北望却为一洞神魔左常生的弟子所杀，其他三人终被“剑王”屈寒山所擒，之后竟对权力帮臣服，在浣花剑派萧易人与蛇王在点苍山一役中，致使萧易人因这三人在现场而误信祖金殿为”烈火神君”，结果惨遭败亡之局；这三人虽说武功并不高，但所占的功劳，还令李沉舟也为之侧目。

但却今朱大天王震怒不绝。

朱大天工原遣部下之“双神君，五剑六掌，三英四棍”中的“六掌”(即六杀）出来，要在剑庐中当着少林方丈天正大师之面来收拾萧秋水，乃为报复主北望被杀之辱，亦显然是起自朱大天王对“长江四棍”的重视，如今“四棍”中其他三人公然背叛，且为权力帮立了他们原在天王部属时前所未有的大功，使得朱大天王无法下台，气得七孔生烟。

萧秋水见这长江三棍走过，微微一怔。

然而三人并未发觉在江畔沉思的少年就是萧秋水。

三人匆匆而行，十分闪缩，似正在走避什么强仇一般。

就在这时，这李白诗中的“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的消魂桥。蓦然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断魂桥。

忽然所有的行人，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健全的、残缺的、商人。农夫、妇女、工人，全部变成了刺客。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兵器，例如一个妇女，一扬手，花篮打出，花篮边缘都是蓝汪汪的刀片！

一个老农夫，挥舞着锄头；一个书生，招扇上”叮”地弹出锐刃；一个老鸨母，踢出的布鞋上，吐出三叉尖刺的机簧。

一刹那间兵器。暗器全向孟东林、字文栋、常无奇三人攻到。

也就在同这一刹那间，萧秋水不但惊觉出此情形、还发现了另一种情形。

不知何时，桥上那端、已出现了一个端坐着的人。

身着蓑衣，但裹身一片紫殷殷的劲衣，还可以透视得出来——草签低垂，似在专心钓鱼，钓竿却是无钓丝的！

常无奇、孟东林、字文栋三人武功虽不俗，但无法抵挡这些来如潮水般无匹，愤怒的人群或刺客。

字文栋已倒了下去，他是中了三次重创才倒下的，才一倒下，立被分尸，身上至少被切成三百多块，连耳条都切碎成四片，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常无奇已负伤。孟东林有惧色。刺客中也倒了两名。

局势非常紧张。其中一个烧炭打扮的工人挥舞铜牌高呼：

“叛徒！今日教你们知道背叛天王的下场1”

常无奇与盂东林自知难以活命，但又十分恐惧落在这班朱大天王的人手里，所以死战。

在背水一战的情况下，常、盂二人，又杀了一名对手，但对方人多，常无奇忽给一人抱住，他脸色惨白，全身瘫软，惨呼道：

“我……我知错了！我……愿到天王面前认错……”

那烧炭工人模样的人冷笑道：“还有你说话的机会么？"他将手一挥。

立即有一人，取出牛耳尖刀，割掉了常无奇的舌头，常无奇疼得惨嚎不已，又有一人，一脚踩住他咽喉，居然像杀鸡一般，掏出一张刀片，细细地割！”

鲜血一直涌喷，常无奇要挣扎，另四人扳掣住他的手，又有四人，拿木钉凿穿他的手背与脚腔骨，钉在地上。

常无奇的惨呼，真是令人心惊魄动。

孟东林瞥见，更不敢投降，虽惧得魂飞魄散，但无论怎样，都不肯就擒，反而振起威风，一棍砸碎了一人脑袋，却给那领袖模样的人，从背后撞中了一牌，口吐鲜血。

常无奇犹未死绝，喉管“格格”有声。

萧秋水既怵自惊心，也觉狙击者手段太过残忍，忍无可忍，忽听那渔夫悠然道：

“上钓哟.”

只见他竹竿一挥，一尾鱼则自水中跃出，自动落入他的鱼篓里。

萧秋水心中暗惊：这人没有鱼丝，居然以一引之力，挑起水中游鱼，落人篓中，这种动力、手法、准确，皆非叠老头儿等人所能及。

这时常无奇已断气，孟东林又着了一刀，情形十分危急，萧秋水顾不了这许多，一反手，双手一抱，用力一拔，竟拔起了一株杨柳树，他大喝道：

“呔！就算是处置叛徒，下手也太辣！”

他这一喝，果然都停下手来，萧秋水连根拔起杨柳树，本要吓退这干如狼似虎的恶徒，现在他们人人都住了手，可是无一吓退，反而向萧秋水迫近来。

那烧炭模样的人尖声问：”你是谁？干什么的？！"管什么闲事！”

萧秋水见对方来势汹汹，只得横树当胸，道：“我是萧秋水.”

那人大笑道：“哦，这样正好，我是天王的义子，叫做杭八，外号"铁龟"，你听说过未？”

萧秋水一愣，这名字倒是听说过。

杭八之所以有名，是他做过的事不敢承认出了名，而且他手上的铜牌，进可攻人，退时只要往牌里一缩，根本让敌人攻不着他，非常古怪。

至于这人如何当上了朱大天王的义子，萧秋水可从来没有风闻过。萧秋水倒不怕杭八，杭八武功再高，也不会高过左丘超然。只是敌人个个都杀红了眼睛，要制住他们，是件麻烦的事。如果以杀止杀，杀害那么多无冤无仇的人干嘛？

就在萧秋水沉吟当中，至少已有四个人飞跃过来，挥舞兵器，要乱刀砍死他。

萧秋水在桥之这一端。

杭八的人在桥的那一端。

桥中有那渔夫。

那四人要飞越那渔夫，才能过得来攻杀萧秋水。

就在那四人跃起的同时，他们四人的额头，突然都多了一个洞，血洞。

然后他们跃落的所在，便成了桥下滔滔流水。

那渔夫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埃。

然后他用一种出奇好听的声音道：

“又四条鱼.”

杭八等哗然。不断有人冲过去。

那"渔夫”迎了上去。

开始时萧秋水还担心，那“渔夫”势孤力薄。

所以他想冲过去——但他一直只看到“渔夫”的背影，那“渔夫”似一直杀了过桥那端去，井没有人可以绕到“渔夫"的背后来。

然后他看到那“渔夫”一直杀到了桥的彼端——而桥上都是尸体。

一一至少二三十具尸首。

跟着下去是桥那端更多的尸体。

那些凶徒都拼红了眼睛——结果只染红了他自己身上的衣衫。

那“渔夫”的鱼竿，不断发出“啸，啸"的急风。

然后对方的人不住地倒下去。

“你是谁？！”

“一一难道是那妖妇？！”

这语音凄惧无限。

“不成，真的是她啊！”

“我们拼了！”

“不可以，太厉害了！”

“决逃！”

杀到最后，地上又多了一、二十具尸首，其余的人一轰而散，那“啸啸”的急风终于停了。

那“渔夫”顿住，回身，他竹签低垂，萧秋水看不清他的脸容——只见他转一个花巧，再把竹竿轻巧地插在他腰带上。

这时桥上寂寂，桥下流水依旧。

桥中横七竖八，倒的都是尸体，而且都是一招毙命的。

萧秋水抱拳搭问：“敢问一一”

这时孟东林惊魂未定，扶桥栏巍巍立起，惊恐无限地问：“你是——”

这在这时，忽然桥下冲起一道水柱。

水柱升起时，阳光照指下，五彩斑澜。

水柱里有一个人，也在同时间出了手。

“啪”地渔夫的竹笼被打飞。

但渔夫的竹竿也刺了出去。

水柱一闪而落，落回水中，水柱已一片殷红。

一人快若游鱼，已向下游迅速游走。

萧秋水认得那人，脱口叫道：“雍希羽！”

“柔水神君”雍希羽！

朱大天王座下两大神君之一雍希羽，竟然在这人手上竹竿下一招败走。

那人被打飞掉竹签，露出瀑布似的乌发。

那人干脆一甩，把身上的蓑衣都扔掉，迎着阳光下，抬头，那人身上一片蓝如晴天，眼若秋水，朱红的唇，健康的肤色……

一一原来是个女子！

只听盂东林惊呼道：

“是紫凤凰！”

萧秋水只见过红凤凰，白凤凰，没见过紫凤凰。

权力帮柳随风柳五大总管麾下，有“一杀，双翅，三凤凰”。

萧秋水已在丹霞绝岭见过“红凤凰”宋明珠，旋又在剑庐，见过“一杀”卜绝，“双翅”：左天德与应欺天，也遇到了“白凤凰”莫艳霞。

是役，卜绝终殁于天正大师之“拈花指”下。左天德与应欺天则死于太掸真人手下。莫艳霞亦为救柳五而死。

柳随风的六名得力手下，现此只剩下了“红凤凰”宋明珠跟这位“紫凤凰”高似兰。

——宋明珠是辣手而热情的凤凰；莫艳霞是冷做而真情的凤凰；高似兰呢？

高似兰仰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

“我不是为救他的，而是想趁此伏杀朱大天王的人的。”

萧秋水微唱道：“朱大天王惩罚叛徒，手段也未免太刻毒一点下.”

高似兰昂然道：“权力帮惩罚叛逆，也不会好多少.”

萧秋水一笑道：“其实别人服你或叛你，全因为你自己的态度而定，不必如此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高似兰冷笑道：“你自己呢？当你兄弟背叛你时，你做得到吗？”

“……”萧秋水默然。

高似兰说：“我其实已在很多地方听说过你。你的弟兄背叛你，因为你也不能维持他们任何的生活条件——无论名、或利，金钱或地位，你都要靠闯，他们就更惨了——有多少人能靠理想活一阵子？能能够永远凭理想活下去？！等到事情真的来了，生存、家人、爱情、事业等等诱惑，他们要走，你且由得他们，难道你能做什么？你既不像权力帮这么有组织，也不像朱大天王那么有势力！”

萧秋水涩声道：“……我一向部且由得他门去……只要他们不反过来出卖我们的人.”

高似兰仰着脸，甩着乌发，一笑，很妖媚。

“我喜欢杀人，就杀人。看不顺眼的，就杀，不像你，很多感情。造成了很多无奈。一个人要闯荡江湖，就得要洒脱点。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本色！”

萧秋水沉吟半晌，道：“高姑娘，就算你说的有理……我还是想先知道我兄弟朋友们的下落.”

高似兰露齿一笑，开朗地道：“你知道了他们的所在，就得去找他们……那儿是龙潭虎穴，你去了，只有送死，那你满怀大志的一生，可能就屈不得伸了.”

萧秋水沉声道：“如果一个人连'明知不可为而为’的勇气都没有，那么虽生犹死。爱身以欺心，廉者不为，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则虽死优生.”

高似兰怔了一怔，清脆地如银铃地笑了一阵，眼波抛向萧秋水道：

“好，你去死吧，你的弟兄为朱大天王所部的费家人所掳——”

萧秋水脸色大变，惊惶道：“费家？！”

高似兰冷笑肯定地道：“对，费家。”

萧秋水大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母亲就是费家的人……”

高似兰每一句话冷如剑锋：“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的识见也未免太落后了。费宫娥是要阻止朱大天王对付浣花萧家，但是孙天庭杀了她。没有孙天庭，又如何得知浣花剑派的地道？……没有费家其他的人出手，萧西楼、萧夫人也不可能全军覆没了。”

萧秋水骇然不信：“但我外祖父，他，他，他怎会做出……”

高似兰道：“我是柳五公子部属中负责传递讯息的，我的传闻部有根据，一定正确，你毋怀疑。……费家势力，早已没落，没有朱大天王撑腰，势必坍台，或给权力帮灭了。他们要求朱大天王支恃，朱大天王要得到‘天下英雄令’……费宫娥不从，孙天庭只好把她杀了、孙夭庭后来也后悔了，费家老大把他也杀了……”

萧秋水悲愤若狂：“我外祖父、祖母……他们……都已……”

高似兰颔首道：“父子相残，夫妻相杀……这在武林中，没什么稀奇的，为求权利，不择手段，你感到不习惯，便无资格当一武林人……你试想想，没有费家老大费渔樵亲自出手，就算朱大天王加权力帮联手，你们那干讲义气的朋友，能一声不吭跟着就走，而不战死或一拼吗？不可能。”

萧秋水恨声嘶道：“他们……他们抓走梁大哥他们……是什么居心……？”

高似兰淡定地道：“他们既杀你父母，得不到'天下英雄今'，即怀疑它仍留在剑庐。但我方权力帮己包围浣花溪一带，有柳五分子坐镇，他们也不敢轻入，便鼓动白道中人与权力帮先拼个玉石俱焚，他们再捡便宜——可惜互拼结果，是一把火，烧了浣花总舵，于是他们认定'天下英雄令’，定必在你们身上，因你们从剑庐听雨楼等地活着走出来的……”

萧秋水想想；也极是有理。要不是那晚自己和唐方走去洗象池一带，恐怕也必然无幸。

费家身列三大奇门之一：即"慕容、上官、费”，却作出这等卑鄙下流的事情来。

高似兰一甩长发，继续道：“梁斗等就是不知，所以才误中途香，束手就擒。但他们一身硬骨头，就是不说出‘天下英雄令'的下落。因为只有你和唐方逃得出来，费渔樵怀疑是在你身上，所以四处捕你，又对他们严刑迫供……”

萧秋水嘶声道：“你……你又怎知道这些……？！”

高似兰"格格”笑道：“我当然知道。因为你朋友中，恰好有我们布下的一个伏子。费家的人捉了他们，而他就用极特殊的方式把事情都通知了我们，而他如今还落在费家的人的手里。这答案你满意未”

萧秋水握拳道：“而今费家的人把他们藏到哪里？！”

高似兰眯起了大眸子，问。

“你真的要去？”

萧秋水斩钉截铁地答：

“去！”

高似兰摹然转身，一竹竿飞去，刺穿了在旁听得愕住了的盂东林之喉咙。

萧秋水怒道，“你——”

高似兰平淡地道：“他知道得大多，留他不得——要想活下去[奇書網整理提供]，在武林中求存，就得心狠手辣，这点你们仁人侠士，可真的说不清楚.”说到此处，昂首高翘，真如一只仰首倔澈的蓝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出光耀。”"他们就被囚在终南山东峰，华山'老君庙'内。"高似兰稍微颔首又说：

“费渔樵一家高手，都布伏在华山各路

第十一章终南山上

“费家”——这名词在江湖上，不仅代表一个家族，而且还代表一种特殊的势力。

姓费的人家，每个大城里都常见，但一直到隋唐时“饮马黄河双枪大将军”费耿正出来时，费家才慢慢在江湖人心中，建立了独特的形象。

直到宋初费天清，武功高强，又在西土一带练得各种异术，尽悉传予其子；费盂亭、费弗亭、费季亭三人，自此之后，“费家”逐渐成为一个武林人心目中相当不可思议的家族。

到了费渔樵的曾祖父费玫，不但精通天文、数理、医术、相学。卜卦，还在东瀛一带练得忍术、剑道，但他回到中土时，己然垂老，将绝技悉传费金人后、即撒手尘寰。

费金人即费渔樵之祖父，并有四个儿子，即费飞天、费晴天、费殷重、费仇。四兄弟继其父，正式创立“费氏世家”在武林中熔赫一时。尤其是老四费仇，武功最高，在一次武林盟主竞技赛中，连败十七名一等高手，几乎跃登室座，后被慕容世家中的慕容世情打败，差点活活气死了费金人。

慕容世家除武功高绝，有名的“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外，对易容等杂学，也十分渊博；费仇被慕容世情所击败，心怀不甘，因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两家斗争。

慕容世情是时虽然年轻，但惊才羡艳，这一场两族之争，继续了整整二十年，结果费、慕容两家俱元气大伤，费殷重、费飞天早年战死，费金人因要苦练绝技，结果走火人魔，全身瘫痪，

而费家嫡系仅存的费晴天与费仇，又起阅墙；费仇锋芒过人，费晴天忍无可忍，终于成仇，于是费家分裂，费氏力量大力削弱。

故此届年选拔的武林四大世家中，只选了“慕容、墨、南宫、唐”，费家只名列三奇门中的“慕容、上官、费”之未。

费晴天与费仇苦斗的结果，要到下一代解决。费晴天有一子一女，男的叫做费骨送，女的叫费维维；费仇却有两子，一个叫费耕读，一个就是费渔樵。

费家的人依然拼斗不休。费耕读与费骨送，就是这样互拼身亡。费晴天巧施暗狙，斩掉了费仇一只脚，却误信了费渔樵的投诚，终于被这年方二十岁的冷毒侄儿所毒杀。

更荒谬的是费晴天之女费维维，竟下嫁杀父仇人费渔樵，于是两家合并，又成一家，不从者皆被费渔樵的人诛杀。

费渔樵在二十五岁统一了费家。于是费家声望又告大增。费渔樵在三十岁时，名气如日中夭，使得费家重振声威，并角逐“武林四大世家”，而且野心极大，欲居座首。

这次他横扫武林，先后击败上官、南宫世家，再险胜墨家代表，却命运不济，遇要了唐老太太之得意传人唐尧舜，终于一败涂地。

这下对费渔樵打击甚大，三十五岁后，全心掌理门户，一旦牵涉江湖时，多下手狠辣，动辄杀人，而且钻研异术，费家的人变成了武林中的一个“神秘帮派”，据说有十二件巨案、惨事，可能都是费家一手策划的。

这个费渔樵有二子二女，长子费逸空，次子费士理，都在江湖上令人闻名色变的人物；女儿的名望也不低，长女费鸦子，下嫁长安封家，次女费鸣儿则早夭。长子费逸空丧妻，次子费士理已娶妻，并且是皇甫家的后嫡：“摘叶飞花”皇甫漩。费宫娥则是费渔樵之远亲。

费家的旁支、分系不算，门徒弟子也除外，单止嫡系的高手，就有费渔樵本人，费逸空、费士理、费鸦子、皇甫漩、封十五等。而费逸空有两子：费洪与费晓，虽然年青，在武林中也大是有名。费鸦子亦有二女一子，江湖人称“封家费氏，二剑一刀”，亦是相当难惹之辈。还有一个费家中极有实力的年轻高手：费丹枫。

也就是等于说，萧秋水欲要救大侠梁斗等，则等于与费家为敌。

要与费家为敌。至少也得与以上那么多不易惹的高手为敌。

——这种梁子，就算权力帮，也未必愿意挑。

也许就是因为不愿挑，而费家又加入了朱大天王的背景，柳随风等人正要藉费家来除去萧秋水，或藉萧秋水来除去费家。

无论是哪一方面获胜，对权力帮都大大有利。

萧秋水苦笑。

他感觉到连阳光罩下来的光线，也是苦的。

紫凤凰临走时，头还翘得高高，她人也高，就像一只很倔傲的凤凰。

“你要与费家为敌，我也不阻你，我在这儿等你，是柳五公子要我完成的责任。”

“你的死活，本就不关我事。”

“反正费家现在正要到处引你出来。你只要去到终南山，就会遇到费家的人。”

“也许……我也会去终南山，或者上华山，亲眼目睹你怎么死去吧！”

萧秋水终于上了终南山。

终南山云烟围绕，宛似仙境。

萧秋水想起：他一生中很多重要的战役，多在山中或水边进行。

山是名山，水是名水，山水能留名千古，但他那些战役呢……随着山的风化、水的流逝，如人的消殒般逝去……

——他在水边望见唐方渐小的身影在崖边……

——他在山上目送唐刚带走了受伤不知生死的唐方……

他真想折回川中去找唐方。

可是他还是到了终南山。

而且往华山翻越。

到目前为止，他还未遇见所谓的“费家的人”。

萧秋水往长安南行约五十里，经“弥陀寺”后至“流水石”，再转至“兴宝泉”“白衣堂”、“大悲堂”、“甘露堂”“竹林寺”“五佛殿”，但见山中森林蔚绿，清石灵泉，秀发莫已，类近江浙山水。

然后再经“朝天门”，景色至此，仰望可见三峰并峙，高耸云端，云烟围绕，有说不尽的舒情与苍寞。

过“五马石”后，即登“一天门”。“一天门”虬松苍藤，石隙奇状。岸岩奇突，与“胜宝泉”的“漱石枕泉”各具奇胜。

然则萧秋水却无心赏胜，只从“圆光堂”的沙弥处得知，近日在终南岱顶，亦即北五台（就是“文殊台”“清凉台”“灵应台”“舍身台”与“岱顶”共列五台，另岱顶之西有“兜率台”“太乙台”等，不在此列）、常有陌生人来往。此乃自岱顶“圆光台”所传达的消息。

萧秋水于是决心上岱顶。

如果费家的人匿伏在华山，那终南山就是他的前哨，欲图攻到中心，先毁了前哨再说。

上访顶的险道上，一直有两个人，跟在萧秋水不远处，高谈阔论。

萧秋水初以为这两人是为跟踪他来的，所以十分留意，后来听他们的谈话，知并无恶意。

“你看，一路上来的寺庙，挂满了什么御赐的匾牌，每个皇帝都有，好像替他们供奉长生殿位似的，真是无聊。”较为高爽利落的男子说。

“简直讨厌死了。小时候母亲强迫我念《论语》，啊呀呀，一个字，七八个意思，五六种读音，什么古今字呀、考证呀、注释呀，真是我的妈。孔子的话，很有道理，这点我承认，就是文章太刁难人了。”另一个精明精悍的女子接道。

“胡说，”那高的男子道：“你真没念过书，孔子是‘述而不作’，书不是写的，而是他说的，他弟子来誊抄，就是手抄本啦。”

“嘿”那矮的女子说，“那么文字艰深，势不于孔老夫子的事了。我知道了，孔子可能写作慢，讲话快，他就请人来当他的文书，他来说，别人来写……”

“是了。孔子写作不擅长，这点倒是发人所未见呢……”

“说不定他在创作上还有挫折感呢……他弟子促他成书之后，还到七十二国去周游，定必是推广他的著作……”

“喔，当时他的名声一定是不够响，各路关系没有搞好……反观老子，就聪明得多了。”

“何解？”

“老子的道德经，人人朗朗上口，都不是‘道德’两个字吗？！”

“有道理……没料你我两位大学问家，在此明山秀水间，研究得出一段学者们皓首穷经未解的公案！”

——诸如此类的无聊对话，实令人喷饭，而两人犹津律乐道；萧秋水心下里倒有点觉得，这两人的疯疯癫癫，有点像死党邱南顾和铁星月。

不过他为求小心起见，一路上还是用他母亲一路上所教的易容法，化妆易容，扮成一个镖头打扮的人。

费家跟萧家原有渊源，但费家既心狠手辣，杀死萧秋水之祖父。母在先，萧秋水也与之情断义绝，即准备与之展开一场舍死忘生之战。

登顶后但见大气沉沉，俯视群山，如浪波之折叠，真不知是俯视海洋，还是尽瞰群山。

萧秋水心头感慨，眼界空阔，但心中依然有蔡回。那两个“怪人”即行去圆光寺，萧秋水尾随，进得了寺里，香客、杂人、游旅都非常之少，萧秋水忽闻一似甚熟悉的声音在问：

“请问大师，近日来可有见到一名姓萧的青年施主谪居贵寺？”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敝寺并无此人。”那僧人又道：

“真是奇怪，近日来常有人来此间起萧姓檀越，不知所为何事？”

萧秋水听得心里一动，返转头去，只见探问的人就是那两名两女。

只见那两名男女十分失望、怅恫的样子，一个大声道：“萧秋水是位好汉，我们是闻其名，负长剑、背行装、带一腔热血，来找他的，大师若知道，请赐告。”

另一人也道：“我们久闻萧大哥令名，所以来投，可惜一路找下来，萧大哥似已不出江湖，直到长安，才得一渔人指点，说是先行赶到终南，或可遇见，所以才前来……”

那老和尚歉意道：“阿弥陀佛，世俗事之欲望，贫僧久己绝缘，不知世间出了这么个人物……可惜贫僧并未见过。”说着作礼离去。

这两人十分懊恼。萧秋水本已隐绝失意了一段时间，现听得二人闯关万里，前来寻找自己，心下十分感动，一腔热血都贫腾起来，在这沁凉的灰蒙山间空气里，直想长啸作龙吟。

这时忽听一人冷笑道：“萧秋水有什么了不起？”

另一人冷笑道：“他只配替我倒洗脚水。”

还有一人慢条斯理地道：“只有猪才会找他，供宰。”

三人说毕，哈哈大笑。

有三人几乎在同时间霍然回首。

其中一人，就是改装易容过后的萧秋水；另外两人，就是那两疯疯癫癫的男女。

只见在膳食堂的桌上，斜里歪气地坐了三个人。

三个年青人。

一人十分桃达，一脚屈惭挂在长凳上，一眉既高，一眉既低地望昔对方；一人一脸煞气，一手卧案，样貌十分威凛。

另一人则双目垂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似场中发生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这时五人对峙，所散发出的杀气，顿令全场都蓦然感受到，截然静了下来。

那高挑长发青年一拱手道，“在下人称秦风八，这位是义妹陈见鬼，请问有何得罪之处，阁下何必出语伤人？”

那较矮的女子也正色道：“你伤我们不要紧，要骂萧大哥，却要交待则个。”

那桌子上三人中的两人，又哼哼嘻嘻地笑起来，愈笑愈忍俊不住，终于抱腹哈哈大笑起来。

那两名青年，气得鼻子都白了。

而且笑声越来越响，原来他们背后，也有一男二女，在捏着鼻子嗤笑。

秦风八怒问：“笑什么？！”

那两个女子中，浓妆艳抹的那个嗤笑道：“这么怪的名字呀，男的却似女的，女的却似男的！”

另一个装模作样的女子道：“——找他？萧秋水是你干爹么？”

那个阴阳怪气的男子也道：“你们要找萧秋水，不如找我们：费家”一一”

他接着说下去：

“萧秋水的冗弟朋友，全在我们处作囚中客哩。”

费家的人！

萧秋水立起警惕。

猜这两女一男的形貌，显然便是费鸦子的一子二女，“二剑一刀”。

而那在座中的三人又是谁？

萧秋水此番首度与费家的人接触。

费家的人显然不知道那镖客打扮的人就是萧秋水。

陈见鬼怒道：“你们擒萧大哥的兄弟朋友，有何居心？！”

那浓妆艳抹的女子道：“你这是多问！”

陈见鬼瞪眼道：“就算是多问，因为是我的事，我是要问的——”他昂然接下去道：

“我虽未与萧大哥谋面，但私下当他作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装模作样的女子道：“那你就先在黄泉路上等萧秋水好了。”

一说完，“刷”地抽剑。

同时间，另两人，一人拔剑，一人猛拔刀。

在拔刀剑的刹那，阵势己布成。

三人双剑一刀，已围住秦风八与陈见鬼。

三人包围，气势凌厉。

秦风八兀自笑道：

“没想到未见着萧大哥，却先打了这一场。”

陈见鬼哗道：“也好，先杀这一场，好给萧大哥作个见面礼。”

萧秋水听得热泪几乎夺眶而出。而“二剑一刀”阵势，即要发动，就在这时，只闻一个女音呼道：

“慢着！”

另一个女音叱喝道：

“萧秋水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要打架，算我们一份！”

萧秋水一听这语言：好熟。蓦然回首，只见两人已掠入场中，正是：

“疯女”刘友与紫金阿水！

广东五虎中的两名女虎将！

萧秋水一见心中大悦，但他们却认不出萧秋水来。

只其见疯水跳入场中，劈面对秦见八、陈见鬼就“嗨”了一声，道：

“我门也是从老远来找萧秋水的。‘神州结义’盟主的事，萧秋水非去不可，但至今仍未露面，我们也是得一蓝衣女子指点，上山来找……恰好碰见你们，哈！可真是同一道上的啊。”

阿水想挤上来说话，一不小心，却给炉角绊了一交，“叭”地跌得荤七素八，刚齿怒道：

“可恶！”

萧秋水看见为这两个不速客而犹在莫名其妙、愕在当堂的陈见鬼与秦风八，不禁暗笑，顿忆起昔日的风云人物——

——大肚和尚之奇特、铁星月之放屁、邱南顾之歪理、李黑之古怪、洪华之朴实、施月之急直、林公子之自命风流……

终南山绵亘不知若千里，兄弟、朋友，——你们都在哪里？

那浓妆艳抹的女子叫费心肝，装模作样的女子叫作费宝贝，那阴阳怪气男的，就叫费澄清。

这二人都是费家之后，除了精干刀剑之术外，都有一两手绝艺、他们眼高过顶，本就没把中原武林高手放在眼底里。

费澄清膛然问道：“……你们……是一伙的？！”

疯女刘友道：“既都是萧秋水的朋友，当然是一伙的！”

秦风八“得”的一弹拇指，道：“对！既是萧大哥的兄弟，自然是同一路的！”

——萧秋水在江湖上名气大，但武功本来不高，有这么多人矢志同心追随，不依靠势力的支持、或世家的撑腰、更无钱财的力量做后台，他的倔起，全凭是志气、侠气、正气的感召，才使到素不相识的人服膺。

费澄清大喝一声，一刀扫了过去。

刀锋本来砍向秦风八，中途一回，反扫疯女。

疯女陡遭此变，急危不乱，张口一咬，竟咬住刀身。

费洽澄甫动，费心肝与费宝贝的长剑，也就动了。

两柄剑如两柄闪动的银蛇，直向秦风八、陈见鬼背心刺来。

阿水怒叱一声：

“让我来！”人已如旋风，抢了过去，起时，撞向费心肝，抬膝，顶向费宝贝。

于是阿水与疯女，跟费家“二剑一刀”就打了起来，反令原先的陈见鬼、秦风人二人，有无从插手之感。

这“二剑一刀”配合起来，至少已经变幻了二十六个阵势，随时因情况而改换，对疯打狂斗的刘友和阿水说来，是无比的压力。但刘友和阿水奋勇闯阵，也是这“二剑一刀”的克星。

陈见鬼、秦风八见五人打作一团，难分高下，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座上三人，举上轻桃的，也引颈张望，样貌威煞的，也凝视场中，惟有中央那年轻汉了，身裹锦衣，依然不抬头，不举目，望着桌上他前面的一双筷子，宛若那双筷子长了对翅膀似的，任何事物，都换不掉他的专注。

第十二章秦风八与陈见鬼

费家三姊弟的刀剑之阵，一波三折，原本是冲杀千军万马之中，而又能回身互救，首尾呼应的战阵、普通都是在以寡敌众的情形之下施用，费家姐弟，一向自恃过高，所以此战阵换作敌寡我众之时，围杀一、二人之战术，反而无从发挥。

疯女的疯癫泼辣拳法、阿水的跌撞碰砸拳路，把费家三姐弟打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情势又变。

费澄清的刀身，“嗖”地逐然遽长，成了扫刀，费心肝与费宝贝的剑身，也骤然加长，变作长刺，刹那间兵器机簧发动而变形，使阿水与疯女猝不及防，身上都挂了彩。

但是这两人不挂彩倒好，一旦受伤，更加凶猛：“两广十虎”，无一不是从市井中一层一层打上来的，身经何止百战，所以越战越勇，疯女使出“疯癫拳”，阿水则使出“跌撞拳”。

“疯癫拳”的秘诀就是“疯疯癫癫”，“跌撞拳”的秘决也就是跌跌撞撞，这本来都是犯兵家之大忌，但在最险中求胜却是兵家之上策，这两种拳头，故意破绽百出，但因以绝对个人意旨为中心，反而把对方千变万幻的攻势，消解于无形。对方只能打起十分精神，以应付这种疯狂的拼决。

疯女为人甚是大路，不像一般扭忸女子作风，所打法大开大合，眼看几次要被刺中，可是对方也怕与之拼个同归于尽，只好跳闪逃开。

阿水天生残缺，马步浮摇，她却利用这个特点，碰撞顶靠，连消带订，反而逼住了敌手。

一时之间，费家“二剑一刀”，大力吃蹩。三人忽然长呼一声，刺、刀骤折为二，三人俱变成双剑双刀，展开奇异刀剑之阵，砍划而至。

但也在同时间，阿水和刘友同时长啸一声：

“破锣！”

这一声长啸过后，两人猝然抢攻。阿水一头撞入费澄清怀里，费澄清双刀不及封锁，“砰”地被撞得口喷鲜血。

费心肝挥剑求救，疯女大喝一声，双脚飞起，费宝贝双剑一拦，反斩疯女双腿，但突然间“嗤嗤”两道飞快的影子“啪啪”地打中了她的脸颊上，只觉臭味难闻，人却金星直冒，一交坐倒。

原来疯女在刹时间，踢出了所穿的鞋子，击倒了费宝贝，费心肝疯病女阻得一阻，阿水己返转过身，却一交跌了下去，费心肝只觉前人影空，双腿却已被人紧紧箍住：疯中“嗖”

地一口沫液，吐在她脸上，一时不能见物，“砰”地挨了一拳，飞了出去，半晌爬不起来。

一时间，费家二姊一弟，尽皆倒地不起。

原来阿水与疯女的“破锣”一句，是彼此的暗语，此语一出．两人就将平时配合无间的“疯癫拳”与“跌撞拳”得精华发挥，力挫强敌。

两人虽已击倒“二剑一刀”，但受伤亦不轻，气喘吁吁。这时场中忽又多了两人，原来是那座中三人，也没见他们怎么动，却一下子来到了场中。

那两人自报姓名，浮滑的青年说：“我是费家费洪。”威猛青年道：“我是费家费晓。”费洪嘲讽地道：“你俩居然汀败了费家的三个没用的人、就让我们教训教训你们。”

原来费家成员，也各有成见，费逸空、费鸦子两系，因承继费家衣钵问题，也闹得颇不愉快；但费渔樵昔日深受家庭分裂之苦，所以全力压制，才不至酿成分裂，但也成势成水火的现象。

“不公平！”只见一镖师打扮的黄脸汉子道：“她俩已战累，你们此时挑战，不公道！”

费洪、费晓相顾一眼，心中都暗想：此人易容！但都不知这两撇胡子的堂堂大汉，是什么来路，费洪当下冷笑道：

“什么公不公平！看所谓的广东侠女是不是盛的！”

真是吹胀不如激胀，阿水第一个憋不住，跳起来大呼道：

“好哇！小兔崽子，就算是车轮战，老娘也挑下了！”

阿水一跳出来，疯女当然没理由让她独战，也跃了出来，叱道：

“呸！有胆放马过来！”

费洪嘻笑道：“这就对了。”

一说完，手上多了一柄剑。

这柄剑也没什么奇特，但费洪眼睛不瞧敌人，只盯着他自己的手中剑。

阿水、疯女因此也戒备起来，全神贯注。

费洪忽然将剑迎风一抖，剑身居然寸寸断裂、又似被一条细链穿在一起般，变成了千蛇百星，犹如暗器，又如千百道剑，向两人罩来。

就在此时，费晓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十字抢。

阿水、疯女惊退，十字枪就拦在她们背后。

阿水一弯臂，一闪身，箍住了十字枪，正想运力一锄，扳断枪身，但十字枪一抖，旋转“嘶”地割入了阿水的胁下去。

疯女那边也同时遇险，那口“千蛇百星剑”突然却似有什么力量一般，迸喷了出来，千身点剑片，扫向疯女身上。

才一照面，疯女、阿水已然不敌。

费逸空嫡系的高手，果然比费鸦子外系的子弟强多了。

就在此时，一声断喝，一条人影飞来，一阵急抓乱拨，居然以一双空手，把剑片尽皆扫落，铿锵落地。

也在同时，另一条黑影一闪，一出脚，不偏不倚，把十字枪予尖挑起，血肉飞溅，另一脚却阿水踢走。

疯女与阿水死里逃生，犹有余悸，回首一看，却见陈见鬼、秦风八二人，心里都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费洪、费晓二人脸上却变了颜色。

费洪这才重视起来，怒问：“你们……究竟是哪一帮哪一派的人……？”

陈见鬼冷笑直：“你总听说过‘丐帮’吧？”

秦风八冷冷地道：“那你也听说过‘丐帮’有两大护法吧？”

费洪变色道：“两位可是……可是外号‘阎土伸手’和外号……”‘钟馗伸腿’的……

两位高人？”语态上已不知客气了多少倍。

陈见鬼道：“我就是‘阎王伸手’。”

秦风八道：“我就是‘钟馗伸腿’”。

费晓插口道：“我们费家……跟丐帮素无怨隙，两位因何来汤这趟浑水？”

秦风八脸无表情地道：“因为是你们先惹上我们。这两位……姑娘……是因为救助我们，所以才伤成这个样子的。这原是我们的事，我们当然不能坐视。”

——他讲到“姑娘”时，目光斜瞥阿水、疯女两人，邋里邋遢的，凶巴巴的，真是有些尴尬，几叫不出口。

费洪暗笑道：“那我们赏面给两位兄台，也不对付这两个婆娘，这下两不相欠，可得了吧？”

陈见鬼板了脸孔：“不行。”

费晓勃然问：“为什么不行？！”

秦风八道：“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已刺了人一枪，又有千奇百怪的剑狙击，差点都害你们弄出人命——就这般算了？”

陈见鬼接口道：“更何况……你们刚才语气中侮辱了萧大哥……”

费洪诧问：“萧秋水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陈见鬼断然道：“没有关系。”

秦风八道：“家帅裘无意，对萧大哥的印象很好，这趟西来，也无非为了劝萧大哥角逐‘神州结义’盟主一事。”

裘无意是丐帮帮主。——但萧秋水却不认识裘无意。裘无意如何得知萧秋水可敬之处，倒教萧秋水费解。

——但是在权力帮未崛起前，丐帮属天下第一大帮，声势骇人，现在虽然声威大减，但费氏兄弟依然不敢随便树此强仇，

费洪强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对萧秋水，也并无什么渊源，不如就此算了。……”

只听秦风八冷冷地道：“如果费兄这番话，在咱们亮出字号之前说的话，那一切都好商量……”

陈见鬼斩钉截铁地道：“等到现在才说，不过是趋炎附势——投人情讲！”

费晓佛然道：“他妈的的王八羔子，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下成？！拼就拼吧！”

一说完，十字枪“呼”地一划，戳了出去！

陈见鬼闪电一般，双手已扣了十字枪的交叉点上。

就在这时，十字枪突然断了。

原来不是断了，而是从中折而为二，费晓左手执另一端，端尖突然弹出一截棱形铁刃，直捅了出去！

这下变化极快，棱刃己刺入陈见鬼的左肩。

陈见鬼却丝毫不觉痛苦，右拳己挥击，打中费晓。

“嘶”地棱刃撕下陈见鬼丘臂一截衣衫，才看出陈见鬼的这只左手，是铁铸的：

费晓被打飞出去，咯了一口血，可是他手上的兵器，又有了变化。

十字枪的枪尖猝然离柄飞出！

陈见鬼飞起，仍被枪尖钉中大腿。

在电光石火一接触间，费晓被打得重伤倒地，但陈见鬼也伤了一条腿。

只听秦风八冷冷的道：“费家的兵器，神奇得紧呀！”

费洪皮笑肉不笑地道：“费家的暗器，也不逊色！”突然，一掌拍出，秦风八一拦掌，格开一招：费洪又一招手，打出四颗琉璃球！

费洪一出手，秦风八已跳起，霎时间他已踢十四脚，把琉璃球都踢了回去。

本来他这一下是反守为攻，但可怕的是，那四颗琉璃球才一触及他的脚尖，便炸成烟雾。

浓雾红色。

“不要呼吸！”秦风八一面捂住鼻子，一面大呼，他是怕庙里的香客吸着了，会不得了，谁知刚呼叫完，脑中一阵昏眩，只听费洪桀桀笑道：

“倒也，倒也。”

原来费洪这琉璃球，是没有毒的．但与秦风八先前所对的一掌，却含有剧毒，烟雾一起，秦风八要捂住鼻子，便中了他手上沾有的迷药，全身发软，费洪得意地笑着走近。

就在这时，秦风八忽然跳起，踢出。

费洪早料到秦风八会濒危反击，所以早有准备，一杨手，又打出六道晶光。

这六道晶光，有快有慢，有的呼啸、有的问光、分六个角度，攻击秦风八。

但是秦风八却并不是向他跳来。

所以费洪的出击落了空。

秦风八是跳向那烟雾袅袅的大香炉，一脚踢过去。

香炉夹着灰与烫辣的香火，迎头罩下来。

费洪大叫闪身，因吞着香灰，声音一哑，眼不能视，秦风八一脚喘出，刚好命中，费洪一面捂脸，一面咯血，情形甚是狼狈。

但是秦风八已然力竭，萎然软倒，想是毒药发作了，无法再支撑下去。

费家费澄清、费心肝、费宝贝、费洪、费晓与阿水、疯女、陈见鬼秦风八力拼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玉石惧焚。

这时在战斗中、烟雾中，一直没有抬过脸来的青年，忽然抬头，目光如上，大喝，桌子粉碎，拔刀，飞跃十上人，到了秦风八身前，一刀斫下去！

这下突变，陈见鬼、阿水、疯女三人鼓全力截击，但三女虽分三道防线分袭来人，但在同时却被反弹了出去，伏在地上，喘息不己。

到第三道防线，来人才稍停下，只见目光锐厉，一张脸不知怎的，就是不像人的长相，全脸发黄，目光发黄，像患了黄疽病的人一般．可是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稍停着，双手抱刀，竖与眉齐，

费洪忍痛笑道：“这是我们费家年青一代第一高手：费丹枫。”

陈见鬼等听到这名字，知道：“自己真的快要见鬼了。

费丹枫在江湖以及世家中的地位、类似昔日费家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费仇。

费仇连挑十九高手，几乎重振费家声威，差点就跃登“武林四大世家”首座——如果不是遇到了慕容世情。

费丹枫是六十年后，费家最出色的后代。

费渔樵最赏识的就是费丹枫——虽然费丹枫并非嫡系所出，但他却是在费家子侄中，最具才华及最有杀伤力的一人，就像一颗大海中的明珠，虽非人造的夺目抢眼，却自具连城价值。

但这几年来，费丹枫因练奇门杂学，不但人心大变，连容貌也大为变更，——也许他一心想承继费家的衣钵吧，但这点利欲也唆使他成为费家中杀人夺权取名获利最凶最狠的一人。

然而费丹枫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他十七岁即击败大行山之王薄小天、二十岁在一夜之间，连败“长山四四义”，而且在诗坛上，被称为“诗鬼”，诗风淬厉狂诞，在书坛中，也被誉为斧笔，每一笔俱有大点刷下来，如惊天地，位鬼神一般的厉烈。

费丹枫主掌在终南山，就是等于守住了费家在华山的咽喉。

而他阵守的三年来，从来没有人，能过得了他这一关。

他决定要杀死秦风八，再杀陈见鬼、阿水、疯女这一干人。一个活口也不留。

他不希望与整个丐帮为敌。裘无意的威名，虽略不如少林天正、南少林和尚、武当太禅，但绝对在其他十四大门派掌门人加起来之上。费丹枫还想闯荡江湖，且还要崭头露角，这还得要“神行无影”裘无意的提携，他野心愈大，愈不想开罪裘无意。

所以他更加决心要杀人灭口。

杀掉丐帮两个护法，也许有一日，这使到他更容易当上丐帮的长老。

——这就是费丹枫无所不在的野心。

就是费丹枫踌躇满志的时候——他每次杀人，因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这个意念而兴奋得全身发抖——忽然有人喝道：

“住手。”

费丹枫勃然冒火，他慢条斯理地斜盯过去，其实要掩饰自己被人所阻的愤怒——只见一两撇胡子的黄脸汉子。

费丹枫马上意识到：这人是经过易容的。

易容的手法，是费家的，而且十分粗陋，令人一看就看得出——但是这人却令费丹枫感觉到，此乃平生劲敌！所以他又兴奋得全身微微抖着。

“你是谁？”

那人掀开了易容之物，好一个眉清目秀但英悍神气的青年！

费狄不希望多结怨隙：今天上终南山来的人，看来都不怎么好惹。于是问道。

“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不跟你有关。”

那汉子道：“跟我有关。”

费丹枫冷冷地，冷冷冷冷地，再问了一次：

“你，是，谁？”

那汉子静静地，静静静静地，回答这句话：

“我是萧秋水。”

——萧秋水来了！

——萧秋水终于出现了！

受重伤的阿水和疯女，忍不住雀跃欢呼，但都不能宣泄心中的喜悦。陈见鬼与秦风八却直瞪了眼。

——这人哪，原来就是我们要我的人！

费丹枫目光收缩，一字一句地道：

“你，是，萧，秋，水？”

萧秋水没有答这一句话。他反问：

“我的朋友呢？”

费丹枫一脸狠色，道：

“闯得过了我这一关，再到华山去找吧。”

费丹枫说完，心里却一凛，怎么能这样子说话！好像这人已能过得了他这一关似的，自己已透露出他朋友的困囚处！他转眼一看。萧秋水眼睛里己有了笑意。

可恶！

——不能愤怒。愤怒易败。

费丹枫立即这样告诫自己，可是他又因自己意识到“败”而懊恼着。

然而秦风八、陈见鬼都亮了眼睛。萧秋水果然是萧秋水！一上来第一句后，就是问他朋友的下落！

第十三章第二次决斗

费丹枫信任他自己的刀，他的刀有十六种变化，任何一种，都足以使一流高手丧命，费家的所谓“变化”．不是招式上的“变化”而是致命、恨辣的、融合各种奇门异木的“绝招”。

“你既是萧秋水，便活不下终南。”

萧秋水淡淡地道：“我不下终南。我上华山。”

费丹枫怒道：“把‘天下英雄令’拿出来！”

带秋水眼光注视远处，仿佛只有终南那山、那水，方才值得他一看得。

“你配吗？”

费丹枫一下子愤怒得全身抖了起来。

一一不要生气，费丹枫，不要生气！

他暗自警告自己，一面抑制愤怒。

偏偏萧秋水的眼里又似乎有了笑意，仿佛以为[奇書網整理提供]他的发抖是闲为惧怕——

一一我才不怕你！

费丹枫终于按捺不住，一刀劈出！

刀风霎时间布满了狭厌的膳堂。

萧秋水的身形已飘出了膳堂，到了神殿。

刀风立刻又追到了神殿，且充斥了神殿：

萧秋水又逸上了神殿，到了门槛、

刀风又粉碎了寺前门阶的宁溢。

萧秋水义飞了出去，到了摆在天坛前，那一日极大的、六人合抱宽的繁茂香炉边缘上。

——你这岂不是找死！

费丹枫心忖。他跟着也飞上了香炉边缘。

寺里的人都追出来看：只见灰蒙山景，两人宛在天边，衣快飘飘，来往闪忽，背后是一片空茫的天色，好像连沁凉的空气，袅升的香烟，也是一般无情。

大家却没有注意到围观的人丛里，多了五条戴竹签的鲜衣大汉，静静地默视着。

费丹枫一刀劈下去，这一刀尤腾虎势，不但可把人劈成两半、也可以把铁炉斩成两半。

但是到了中途，刀势全改。

刀改由刀背拍落，击在香炉里！

“逢”香灰激扬，全进喷向萧秋水1

然后费丹枫的刀横扫，却在刀柄间，忽忽二声，喷出大量的毒液。而他空着的左手，也打出四、五种不同的暗器！

有些已经不可以说是暗器，而是毒物——活着的毒物。

随便任何一样毒物，或一件乓器，只要沾着萧秋水，——萧秋水必死。

可是萧秋水没有死！

他突然脱下镖客的披风，一张一罩，便把费丹枫连人带刀带暗器包住。

——当然连香灰也裹了进去。

费丹枫才挣扎了一下——才挣扎了那么一下子，便不动了。

萧秋水打开布包，费丹枫七孔流血，“砰”地倒在香炉里，身子炙着了香灰，“吱吱”

地烧响了起来。

——也许他以刀拍香灰，亵渎了神明吧？死了后连香都要烫他。

费丹枫中了自己的毒，——连香灰给他那一拍，都是有毒的。

所以他死得很快——虽然死得双目凸露，死得不服气！

这是萧秋水第二次决斗。

——其实应该说，萧秋水得“无极仙丹”之助，受武当、少林、朱大天王一系及权力帮一脉“八大高手”相传后，第二次单打独斗，面对高手的对决。

——萧秋水是用了章残金、万碎玉连使“残金碎玉”掌法时的“金五游龙”身法，退出寺内，而在香炉上乃运使“东一剑、西一剑”的“东忽西候”轻功与之周旋——但这一战最令萧秋水愉悦的是：他在博杀强敌时，用的却是他自己的手法。

他已经越过前人，有了他自己。

他在与娄小叶一战中，以对方断剑绝招搏杀对手，已经稍具雏型：而这与费丹枫的一战更能确立他的未来趋向。

他望着空蒙的天色；大意无情、是在人心。每一个人都有他特殊的形式，而也有特殊的安身之地，所以也有特别适应他的生存方式和死门。

只要运用高超的武艺与智慧，找寻那安命之所，就能无敌，就像蛇畏硫磺，大象惧鼠，蝴蝶都知道季节流变飞往一个地方一佯。只有天地是阔大宽逸的，所以无理可袭。

萧秋水站在香炉上发怔，远眺苍白的天色，加上深锁的剑眉，袅袅上升未灭的香烟，倒在脚下的尸首，使萧秋水看来犹如诛杀恶魔的天将，在替天行道后又生了大慈悲，故有忧色。

要不是有这样的感觉：阿水、疯女、秦风八、陈见鬼等必定已欢呼。

费家的其他五个人没有上前来收尸，他们已不见了。

费丹枫一死，他们就溜了，逃得一个也不剩。

这尸首后来还是萧秋水亲自挖的，亲自埋的。

他在墓碑上用剑刻了几个字：

“费家的人”。

——生为费家人，死是费家鬼。

他以为费丹枫会喜欢。

——他当然不知道费丹枫是因为不想仅止作为费家的人，所以才野心勃勃，自诩高明，结果死于横逆，成为费家的冤魂之一。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反正终南山多雾，不久墓碑即生青苔，连那几个字，也被蔓长得看不见了。只是那青苔不似一般绿茵，反倒是生得一片惨黄，长在墓碑上，乍看来就似一张人脸，不，像费丹枫生所的脸一样。

萧秋水决意上华山。“我也去。”陈见鬼说。“我们一齐去。”秦风八道。

“我们本来赶到陕西来，是要接萧大哥过去，参加‘神州结义’同盟盛会。我们皆一致认为，这领导非萧大哥莫属，故此才要萧大哥去一趟。”疯女道。

萧秋水这时再没有谦让。因为他已看出了这武林的情形，要一个年轻的“盟主”出来，一定要能代表的正道力量，而不只是“荣誉”而已，更重要的是“责任”。以及负担起这个“责任”的“责任心”。

所以他只是问：

“是在哪一天？”

“三月十二。”

陈见鬼即道:"那天阴雨。”

秦风八皱眉道:"腥风血雨。”

这两人是丐帮的重将，在裘无意严训之下，对星象,卜卦、气候.时令等都有特殊了解的异能。

“我会去的，”萧秋水道：“但是我要先办完这件事再说。”

“那未我们一起去，”阿水说。

“反正要回去，就一道回去。”刘友也道。

“一齐去闯荡也好，”萧秋水对阿水等笑着调佩道，“可别又摔交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一行五人，同上华山。烟雾空蒙,山风飒烈，他们自终南山发。

到了玉泉书院，萧秋水等人虽艺高胆大，但也素闻西狱华山的。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他们在这“千古华山一条路”下，酣饮清泉，然后才背上行囊出发.

所谓行囊，秦风八与陈见鬼二人，大大小小的麻袋背了十七八包，也不知是什么物事。

萧秋水等人都知道丐帮门户中有许多奇文异规，所以并不过问。

阿水，换上一袭朱赭劲装，膝上还是照惯例，开了两个洞，以免摔交时把裤子磨破。刘友，还是疯疯癫癫，神经兮兮的，不过也有几分姿色僚人。萧秋水心想：要是那好色的林公子在，一定过去打情骂俏，那说不定会被忽发花痴的刘友咬上一口。

他心里想着，不觉暗笑。旁人看去，只见他眉带优色，却精悍过人，穿白衣长衫，介于文秀与英气之间，很难捉摸。

“萧大哥，如果你当上了‘神州结义’的盟首，你有什么打算?"这时阳光照在松林中，一络一络的阳光，好像到了树枝遇到了弹性似的，反照下来，洒在人的身上，好像细雨一般舒畅。萧秋水仰着脸好像在鹊饮蓄无私的和照的阳光。阳光好金好亮，当华止的风挥过，全座山的松树都摇首摆脑，发出“呵呵”的声音。这就星华山有名的松涛。

“没有打算。”萧秋水答。“我是从一座山，走至另一座山。"萧秋水笑得温照如春阳：

“我不是去打猎的，我爱这些山。”

疯女和阿水都似懂非懂，好像松风在诉说些什么，是华山上那秦宫女玉姜的故事吧,还是齐天大圣打翻太上老君炼丹炉的传说……她俩不懂。

陈见鬼说：“不过一般的领袖都是先有所允诺，他出任后要做什么做什么的……"萧秋水望着对面的山.这边的山柔静阴郁，对面的山被金色的阳光洒得一片亮晶。

真是好象仙境一样，有什么喜乐的事，如升平的音乐，在那儿树梢间荡跌着、回乐着的……

“我不是领袖，我只是决斗者，或宁写诗、给画、沙场杀敌。”

秦风八道：“那你跟什么决斗?"

萧秋水脸中掠过李沉舟那空负大志的眼神……他说。

“我跟自己决斗。”

“我不懂。”连秦风八也嚼咕着。

“要跟自己决斗……”

萧秋水笑了，“首先要择剑,排除万难、找到自己……”他诵咏着两句：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他信步前行，走上千尺幢。石上写“回心”两字。还有石壁右书“当思父母”，左书“勇猛前进”。这千尺幢扶摇直上，不知深远，仅一铁练供手攀扣，上天开一线，几至爬行，始能宜立，是谓万夫莫开之势。萧秋水微笑，把他头上的儒中濒掉，绑在"回心石"上，然后洒然前行。四人茫然相顾，只有跟着过去。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少年脆弱的萧秋水，进入成熟生命的伊始……

回心洞夭插壁立，登华山仅此一道。

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级，既陈且长，阴森逼人，阴凌凌空，出口只有一个，圆若盘盂，古称天井。

在此狭厌的洞口，有一块铁板，只要一经封盖，即与山下的人断绝了。

此刻“天井”没有封盖。

萧秋水的身子几与蹬道梯级平行，昂首望去，犹可见一丝天光～但萧秋水望不到“天井”旁的事物。

所以更不知道那儿匿伏着有人。

四个人。

费洪和费晓。

费洪和费晓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费洪与费晓身边的两人。

一个人，书生打扮，但脸色惨青，一柄扫刀，就搁在从千尺幢登百尺飞峡的蹬石上。

这人不曾抬头，但没有人敢走近他：连费洪、费晓都不敢。

在“天井”隘道上，有一妇人，高大，挽髻，长脸，高颧，双手高高举起一柄劈挂大刀。

刀漆黑，至少重逾七十来厅，而妇人脸上凝市之煞气，却至少重若万钧。

他们正在等待。

等候萧秋水一步一步走上来。

萧秋水扶级而上。千寻的壁谷，群山深远处，那么静静的翠谷，真该有唐方迎照在阳光下，吹首小笛……萧秋水是这般想。

仰头可眺重蟑叠翠，奇峰丛峙的高山；俯视则可见潺潺长流，清可鉴底。那高山是我，那流水是唐方……不知是什么乐曲，给萧秋水改了歌词，这样地唱。

然而危机布伏在蹬道的尽头。

那是必杀之机。

那一男一女，是夫妇，而且是费家的要将。他们就是费鸦子与封十五。

费鸦子是费渔樵的长女，她专霸之名，传遍武林，使高傲慢倔的没落世家子弟封十五，也有平常之癖。

封十五就是那惨青脸色的汉子。“封家扫刀”本是天下闻名的“八种武器”之一，后来封家败落，为唐家所摧毁，封家使扫刀的高手，只剩他一人。

他向自负做岸，又不肯将绝技授人，“封家扫刀”于是没落，他也因此入赘费家，心里有怀才不遇的志魄，所以出手就似每一刀每一扫都要别人以血来洗他的耻辱一般狠绝。

费鸦子的劈挂马，封十五的扫刀……在江湖上、武林中，是二绝。但他们骄傲得从不肯合击过。所以费鸦子守着“天井”，封十五则望着山谷。

费鸦子的劈接刀高高举着……

还有十来步，就到“天井”之处了，萧秋水俯手仰着，看过去，望不到什么。

然而那首歌，遥在萧秋水心里蒙回不绝。那松风籁籁地吹过林子，催动了萧秋水的衣角：是要细细地告诉我什么吗？萧秋水没有听见，他想，一定是唐方寄溪流，传山风，写在云上、水上的话语。

他真懊恼他未曾听见。

然而风，是逆着吹的。

也就是说，风是钻过“天井”，吹送下来的，风穿过费鸦子高举挂刀的衣角，费鸦子全神贯注，双手高举，所以不能捺住衣袂。

“来的确定只是萧秋水和丐帮的人吗?"

“还有广东五虎的人。”

“那不打紧。肯定上官族的人不在吗?"

“不在，他们的人,都出来了?"

“你们二个，去通知山上，”费鸦子道，“你们四个，留在这儿。”

“几个小毛贼，还用这般阵仗?"

封十五冷冷地、毫无表情地讪嘲着，

他被费渔樵安排到这山隘上截杀上官族的人，他本就觉得大材小用，很不服气。所以他就采取个合作的态度，把扫刀放在一旁,闹着没理。

费鸦子也没理睬他。她也自信她应付得了，不过她是费渔樵爱女，遇事甚有分寸，先嘱她自己的子女费澄清、费宝贝、费心肝等人先上山报告去，却把哥哥费逸空的一对儿子：费洪与费晓留下来。

“能杀丹枫的，多少有些能耐。”费鸦子道:“不可以轻视。”

她明知一个萧秋水没有什么了不得，但她定是要在这隘厌的进口里施狙击，除此强敌，这是她的本性。

费洪与费晓目睹过萧秋水的本领。他们知道萧秋水并不好惹，所以弄了一块巨大石头，对着瞪道，准备姑母一击不中时，再推落石块，瞪道如此狭隘，石块滚下时，一个也躲不掉。

——其实谁能躲得忏姑母那百发百中,且意想不到的一击呢！

——如果躲得过，也成为这石下冤魂罢了！

——就算连石也砸不死他，还有姑父的扫刀——他们虽是费家的人，但敢知道谁也躲不过封家的扫刀。

所以萧秋水是死定了。

萧秋水离石蹬隘口只有几步路了。

然而他心里还是在响着他认识唐方时的那首歌……

郎在一乡妹一乡；

有朝一日山水变……

第十四章第三次决斗

萧秋水踏上了最后一步石阶。

下一步石阶，该通向哪里呢？

就在这时，萧秋水突然感觉到一件怪事。

风自“天井”的缝隔里吹来，本来渐次强动，使他的眼有些睁不开来。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想着唐方，冥想着走上来的。

但是风势忽然弱了。

迎面的风势陡然终止，但两侧与下摆的风劲依然。

萧秋水心念一动：洞穴那边，有物事在挡路。

但在窄狭的蹬道上，不可能植有树林：如果有人，也该有声音就在这瞬间，他边思想着，头手已穿过“天井”。

也在这瞬间，费鸦子尖喝一声：

“暖呀一一"

以泰山电砸之势，直砍而下！

这下间不容发，萧秋水无可退，闪电般出剑。

他拔剑的动作与出剑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

出剑的动作与收剑的动作也是在同一刹那间。

费鸦子掣刀的手停在半空——仅差萧秋水额前不到半尺，萧秋水的剑己闪电般刺入费鸦子的胸脯，又拔了出来。

在费鸦子背后的费洪和费晓，只见姑母高举起劈挂刀，只到一半，忽见她背后“突”地露出一截剑尖，又“嗅”地缩了回去——。

然后姑母的劈挂刀就止住在半空。

费洪十分机警，他知道姑母完了。

他立刻与费晓招呼，两人推动巨石，直滚落了下去。

就在费晓与费洪一怔之间，萧秋水的身子已完全穿出了隘道，看清了当前的情势。

费鸦子却完全看不清。

她不相信她已中了剑。

但是事实上她不但中了剑而且对方已经把剑抽了回去。

她的体能力量已被这一剑粉碎，但精神力量未死，她还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而诧异着。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自背后撞上了她。

当她省及，这股莫可形容的大力就是两个子侄推动之巨岩时，她已经被辗在石上，直向蹬道撞落！

萧秋水乍见那妇人还凶神恶煞向他扑来，吓了一跳，马上发觉她背后有块大石。

萧秋水原来得及跳避，因他己穿出“天井”；但他知道他背后的人，在狭窄的蹬道，这大石滚滚，无论是谁，都死定了。

所以他没有避，反而迎上去，双掌拍出！

就在石块仅开始滚动，但未带起长距离的飓力之际，他已以深厚的内力，双掌极力镇住了巨石！

他顶住巨石的瞬间，头上白烟直冒，陈见鬼，秦风八这时己双双穿过“天井”！

巨石顿住，费洪，费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竟有此神力！

可是封十五已确定了一件事：他妻子死了。他铁青着脸，比什么都还快地抄起了地上的扫刀！

这时疯女与阿水也掠过了“天井".可是因为太急，阿水因一个不留神，在石瞪上摔了一跤。

萧秋水大吼：

“快跑!"

巨石轰然滚下，萧秋水似游鱼一般，在电光石火刹那，已自岩石沿侧穿了出来。

费洪、费晓两人，立时迎上了他。

惊魂未定，内力耗尽——正是除掉对方的好时机。

所以费家兄弟要把握这个绝好时机。

同时间，封十五己横执扫刀，冲了过去！

秦风八，陈见鬼二人要拦，全被这铁青脸孔的人凌厉逼人的心魄和气势震开。

疯女也不敢挡，封十五冲人四人之间，疯女尖叫：

“阿水小心一一！”

但是已迟。阿水刚刚起身，封十五一刀横中，阿水哀号倒地。

封十五回刀，摆起架势，正要再斩，忽然背后碰到一人的背后。

两人同时回身，眼睛里交击着夺人的精光！

背后的人是萧秋水。

费洪、费晓已倒下：萧秋水同样用“东一剑、西一剑”的快招迅雷不及掩耳地杀了他俩。

可是他背部触及一人，回头，只见一铁青脸色之汉子，横是着扫刀，疯女撕心裂胆的呼号，而阿水已倒在血泊中。

他日中坚定地发出必杀的厉芒：

他知道他与这铁青脸色的汉子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风势很大。

群树在远方哗然。

但封十五却无法利用风势。

因为他平时太高傲：明知费家的人，很会利用天时，气候，地势……等等环境，但他总认为一个高手，必不屑学这些……

就算是利用风势，使萧秋水无法全张目瞳，乃至于费鸦子利用“天井”地形暗算，——

封十五都以为无此必要。

现在他认为必要了：因为他的拦腰扫刀，气势还完全无法化解萧秋水的端然。而且山风直往他眼里吹…

他稍微有些后悔的时候：萧秋水就出了手。

千尺幢上，是百尺峡。

百尺峡高高耸峙，远较千尺幢力险，不攀石壁上的铁索，根本无法登步。

蹬道犹如直上青天。

这一行人哀伤地上去。

这广东五虎中的女虎将之一阿水，未咽气前流着眼泪，很是脆弱。

萧秋水凑过去，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替你报了仇了。”

阿水也流着泪说一句。

“我这一交，摔得好重……是我自己没有走好……”

她断气的时候，封十五被萧秋水打落深崖的身体，大概也落到了崖下，作为了豺狼虎豹的午宴。

——华山，还是要去的。

——尤其因阿水之殁，更是矢志要上去。

——待解决的问题是，何处埋葬她的尸身？

四人默默地前行，而景色渐渐迫入华山精毕之所在,奇峰怪石，苍松青藤，山色叠翠，重嶂千峰。可是四人却怀了四颗哀伤的心。

群山似在远处，又似在近处，在这孤寂的山谷里，却像哀伤的笛韵，流露出人间侧排的哀息。不知萧秋水此刻经过山里的迎着阳光或者躲在松荫里的小花，招招曳曳，有没有想起唐方？

在寂静无声，大气薄凉里，萧秋水没有回头，却说了后。

“在我们后面，跟有五个人，不知什么来路。”

三人俯视下去，从百尺峡望千尺幢的细路上，果然有姗姗而行，头戴竹笠的五个人，穿鲜花色泽的衣服，正停在适才“天井"一战之所在，“不知是谁。”陈见鬼喃喃自语。

在其他人俯瞰的时刻，刘友却抬头，只见萧秋水冷静深沉，精悍的体魄，衣袂随风飞扬。

——这跟昔日在五龙亭救拯的萧秋水，有多大的不同呀。

疯女心里边如此寻思。

千尺幢，原来的瞪道上，站着五个人，他们各穿红、蓝、黄、绿，黑五种颜色的鲜衣。

“好厉害。”黄衣人判视现场，这样说。

"萧秋水方面，也死了一个同伴，只不过已给他负走。”绿衣人指着地上有一滩鲜血无尸首处道。

"连被打落悬崖的封十五，一共四个人，全死于萧秋水一人的剑下；萧秋水这个人，诚如老大所说，不可轻视。”红衣人凝重地道。

“封十五掉落山下至一半，攀住岩石，却恰遇我们经过……我补他那一轮，他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哈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萧秋水替我们打前锋……”

黑衣人用拳顶起竹笠，仰脸，阳光照在他纵横刀疤的脸上，他截断了蓝衣人的话语。

“萧秋水也不简单，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在上面已发现了我们。”

“车箱入谷无多路”一是杜工部的诗。

萧秋水等人这时己到了车箱谷。

华山雄奇严峻，共有五峰，分东峰,南峰，中峰，西峰。北峰，五峰笔立，高出云表，远远望去，如指微张，这五峰亦宛若莲瓣，故名华山。华山虽属秦岭山脉，但却孤耸于太平原上，千切峭壁与但但平原眉目分明。

秦风八由是问：”华山有五峰，费家的人，把梁大侠等，掳去哪一峰?"萧秋水当然不知道。

"唯有从最近的山峰开始找起。”

陈见鬼瞠然道：“如果都没有呢?"

萧秋水淡淡地道：“那就一寸一寸的，找遍华山。”萧秋水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失踪的是我们，梁大哥也会这样来寻索的。而且……”

萧秋水领首引了引向山下，道：

“山下跟踪我们的人，已经发现我们发现他们了。”

三人随而望去，山下的路道上寂寂，果然已不见了五人的踪影。

——那五人躲到哪里去了？悄然身退？躲在松林里？还是伏在峭壁上？他们到底是谁？

“不管他们是谁，但都不是费家的人。”萧秋水说。

“为什么?"这两个在裘无意座下相当足智多谋、博学广识的人，也不禁迷糊了。

“我把封十五打下山崖，他的叫声到半途，好像攀着了什么，没有再叫，变作呻吟……”萧秋水回忆道：

“然后又一声惊骇欲绝的惨嚎。是那五人杀死了他。”

秦、陈二人，这才省及，适才在蹬道上，萧秋水把封十五打下山涧，好一会仍默立，原来是随风仔细地聆听，从封十五堕崖的讯息来辨识来人的意图。

“不过，要我们打前锋的，也绝不是我们的朋友。”萧秋水冷然道。

这时来到几处，瓦舍几槛，很有山水画的意境。岭上还有群仙庙，建筑清丽，真令人感叹其建筑材料是怎样运上山来的。

但是到了一处：只见迎面飞来一道白练，如万丈银河，泻入深谷，若似静止一般，不闻其声。这刻情景，如图画里万壑千谷，壁上一道飞瀑，云烟处茅舍几间、小桥一抹，画意诗情。

四人看待怔忡。萧秋水忽向刘友问：

“就葬此处了，刘女侠您看……”

刘友抚然道：

“好。”

萧秋水横抱阿水，走入瀑下碧绿的深潭中。如此一步一步下去，寒沁也愈渐甚深。直到没顶，萧秋水一沉即起，阿水已然不见。萧秋水喃喃地向周遭苍葱的绿茵满壁道：

“就葬在这里吧……”

此时风至，瀑布半途忽然如花雨散开，没有直接垂下来，而变成雾雨，洒落在水边哀悼的三人身上，疯女把手往脸上一抹，也不知是雨是水还是泪。

萧秋水此时却想唐方有一种暗器，叫"雨雾”……他休在瀑布下，心中的哀伤如同那置放的尸身，沉入潭底……而心头的志向、却如纷飞白瀑、散飞如雨……

萧秋水在泉水中闭目。乍然张目，只见云上又一徘石壁，峻雌若削，壁中有一裂缝，直如引绳，凿石为梯，高入天庭。

在这一片几百丈刀削般的绝壁半腰上，用铁索挂着一巨大的铁犁，便是传说中太上老君所用的开拓华山之犁。

这就是著名的夭险“老君犁沟”。

在阳光下，这尖壁上有一道人影。

萧秋水缓缓走出了水潭。他虽不知这人是谁，但却直觉到，这必是他第三次决斗…

背着闪的的阳光，那人的黑影硕大无比……

那人手上也有一张犁，却举重若轻。

那人就在这“老君犁沟”的蹬道上，充满了必杀的信心。

背后的山影犹如幢幢魔影，一夫当道，万夫莫开……

可是他看见萧秋水慢慢拾级而上；从眼中间望过去，萧秋水渺小的人影，越来越大，就在距离他还有十一个蹬阶之遥，止住。

那人忽然望见了自己的鼻尖布满细微的汗珠。

“你是萧秋水?"

那人用他一贯傲慢的声音问，就像问一个后辈小子。可是这对萧秋水没有生效，他没有答。

于是那人几乎用愤恨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就是费逸空，”看到萧秋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喊道：

“我派去的人呢?"

“他们暗算我。”这次萧秋水答了：“已经给我杀了。”

费逸空几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费鸦子的三个怪物——费逸空常这样叫．因对这脉“外嫁女"的歧视——回来报说萧秋水居然在终南山杀了费丹枫，已够令他不信，而今萧秋水居然抢得过“天井”，杀得了……？！

费逸空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秋水的确是穿过了百尺峡与千尺幢，上到“老君犁沟”来了，而且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怒极。可是他很快地抑止了自己的愤怒。

他当然已经看得出来：在这青年面前愤怒莫抑，只有速死一途而已。

他毕竟是费渔樵手下第一人。

所以他反笑，拔出了一根竹简，厉笑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

萧秋水当然不知道。

费逸空也当然会说下去。

"这是信号。你杀了我儿子，我一燃引信，峰上的人便杀光你有朋友，哈哈哈……"他大笑，却姿态不动，眼睛全无笑意，只要萧秋水也躁急稍动，上来抢爆筒，他就即可惜此有利形势，一举击杀萧秋水。

可是萧秋水没有动，因为他自水中上来，经阳光一晒，使他身上升起蒸腾的白烟，令人看不清楚。于是他决定燃起了竹筒，

这地方群峰如剑，天绝地险，是有名的地方，就叫做“猢狲愁”。

火花一旦放上去，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飞身去颓。

——除非萧秋水不关心梁斗等人死活。否则一定得分心。心意一乱，即置死地，如果萧秋水不关心，便不必来华山硬闯了。

——就算萧秋水不为所动，但先把梁斗等诛杀，以防万一,而且无疑给萧秋水心理上一个重击，也是好的。

费逸空作如此想。

萧秋水勒然未动。

但火花忽敛；原来萧秋水背涉张出二面小网，撒向半完一左一右，收入竹筒，抽了回来。

原来萧秋水背后有人！

也不知怎的，费逸空的心神，像给萧秋水的气势吸收过去似的，而且他自蹬道一直延蔓上来，角度刚所遮去了藏在萧秋水背后的人物。

而在萧秋水背后一直匿伏着三人，一字成行地拾级而上，且没让费逸空发现。

其中两人在萧秋水后说：“不要怕他燃起信号。”“我们有办法。”

——所以萧秋水才不急的，才不动的。

这两人当其时打开其中一个麻袋，即放出小网，套住竹筒，收了回来。费逸空的讯息，费家的人是收不到的了。

这两人是裘无意座下的高手——丐帮的有袋弟子，向来都有很多出人意表的法宝与绝技的。

萧秋水就在此时冲了上去。

风势向下，极厉，故此陈、秦二人向萧秋水低声说的话，位居其上的费逸空丝毫听不见。

但上冲之势因此而稍慢。

这一慢正在费逸空因竹筒被网心神震动时。

两人所处地利在这瞬间恰好扯平。

萧秋水冲上，挥剑，费逸空一犁劈下。

“蒙"的一声，星火四溅，连太阳乌金亦为之失色。

阳光本来照在萧秋水的脸上，萧秋水要眯起奇書網電子書眼睛，才隐约可以见敌。

但星火四溅的一刻，两人皆目不能视物。

这下又恰好把天时之利扯平。

萧秋水就在目不能视的这一瞬间，以原来认准地形的直觉，闪身而上。

他间不容发地在费逸空挥舞犁锄的缝隙穿了过去。

费逸空再睁目时，只见下面石蹬是三个陌生人。

萧秋水已不见！

糟糕！费逸空猛回身，山风扑脸，阳光耀眼，费逸空用臂遮眼，就在这刹那间，他看到了萧秋水就在自己上面。

也在同时间，萧秋水猛蹲身，费逸空只觉金阳乱舞，而“嗤”的一声，萧秋水的剑自下胁刺入他胸里！

他狂嘶，一犁击下！

这一下开山劈石，势无可匹！

萧秋水斜飞，落于山壁所谓半个足尖的“鹞子翻身”之处，贴壁稳住。（在此石壁悬有一铁轭，凿有石孔，传为老君挂犁，乃由太上老君骑青牛附会而成，谓触此铁犁者，可获莫大幸运也，但历经万难始获幸福之寓意却是甚好。只容半足之石孔，乃供人攀登之途径。）

费逸空挥犁乱挥乱舞，追上数尺，倏失萧秋水踪影。乱挥数十下，眼前一片金垦，铁犁飞脱，落入涧中。

费逸空摇摇欲坠，萧秋水飘然而下，“刷”地抽回他体内的长剑，鲜血乍然狂喷，萧秋水轻轻叹道：“你去吧。”

费逸空想说话，却喷出一口血箭，终于错踏一步，呼——地坠落到万丈深崖去。

这时阳光罩在秦风八等人的脸上，只见萧秋水高大黑沉的身影，配合着远处背影耸峙如魔峰的峦嶂，脸目甚不清楚，只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语音：

“这是第三关。”

第十二章秦风八与陈见鬼

费家三姊弟的刀剑之阵，一波三折，原本是冲杀千军万马之中，而又能回身互救，首尾呼应的战阵、普通都是在以寡敌众的情形之下施用，费家姐弟，一向自恃过高，所以此战阵换作敌寡我众之时，围杀一、二人之战术，反而无从发挥。

疯女的疯癫泼辣拳法、阿水的跌撞碰砸拳路，把费家三姐弟打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情势又变。

费澄清的刀身，“嗖”地逐然遽长，成了扫刀，费心肝与费宝贝的剑身，也骤然加长，变作长刺，刹那间兵器机簧发动而变形，使阿水与疯女猝不及防，身上都挂了彩。

但是这两人不挂彩倒好，一旦受伤，更加凶猛：“两广十虎”，无一不是从市井中一层一层打上来的，身经何止百战，所以越战越勇，疯女使出“疯癫拳”，阿水则使出“跌撞拳”。

“疯癫拳”的秘诀就是“疯疯癫癫”，“跌撞拳”的秘决也就是跌跌撞撞，这本来都是犯兵家之大忌，但在最险中求胜却是兵家之上策，这两种拳头，故意破绽百出，但因以绝对个人意旨为中心，反而把对方千变万幻的攻势，消解于无形。对方只能打起十分精神，以应付这种疯狂的拼决。

疯女为人甚是大路，不像一般扭忸女子作风，所打法大开大合，眼看几次要被刺中，可是对方也怕与之拼个同归于尽，只好跳闪逃开。

阿水天生残缺，马步浮摇，她却利用这个特点，碰撞顶靠，连消带订，反而逼住了敌手。

一时之间，费家“二剑一刀”，大力吃蹩。三人忽然长呼一声，刺、刀骤折为二，三人俱变成双剑双刀，展开奇异刀剑之阵，砍划而至。

但也在同时间，阿水和刘友同时长啸一声：

“破锣！”

这一声长啸过后，两人猝然抢攻。阿水一头撞入费澄清怀里，费澄清双刀不及封锁，“砰”地被撞得口喷鲜血。

费心肝挥剑求救，疯女大喝一声，双脚飞起，费宝贝双剑一拦，反斩疯女双腿，但突然间“嗤嗤”两道飞快的影子“啪啪”地打中了她的脸颊上，只觉臭味难闻，人却金星直冒，一交坐倒。

原来疯女在刹时间，踢出了所穿的鞋子，击倒了费宝贝，费心肝疯病女阻得一阻，阿水己返转过身，却一交跌了下去，费心肝只觉前人影空，双腿却已被人紧紧箍住：疯中“嗖”

地一口沫液，吐在她脸上，一时不能见物，“砰”地挨了一拳，飞了出去，半晌爬不起来。

一时间，费家二姊一弟，尽皆倒地不起。

原来阿水与疯女的“破锣”一句，是彼此的暗语，此语一出．两人就将平时配合无间的“疯癫拳”与“跌撞拳”得精华发挥，力挫强敌。

两人虽已击倒“二剑一刀”，但受伤亦不轻，气喘吁吁。这时场中忽又多了两人，原来是那座中三人，也没见他们怎么动，却一下子来到了场中。

那两人自报姓名，浮滑的青年说：“我是费家费洪。”威猛青年道：“我是费家费晓。”费洪嘲讽地道：“你俩居然汀败了费家的三个没用的人、就让我们教训教训你们。”

原来费家成员，也各有成见，费逸空、费鸦子两系，因承继费家衣钵问题，也闹得颇不愉快；但费渔樵昔日深受家庭分裂之苦，所以全力压制，才不至酿成分裂，但也成势成水火的现象。

“不公平！”只见一镖师打扮的黄脸汉子道：“她俩已战累，你们此时挑战，不公道！”

费洪、费晓相顾一眼，心中都暗想：此人易容！但都不知这两撇胡子的堂堂大汉，是什么来路，费洪当下冷笑道：

“什么公不公平！看所谓的广东侠女是不是盛的！”

真是吹胀不如激胀，阿水第一个憋不住，跳起来大呼道：

“好哇！小兔崽子，就算是车轮战，老娘也挑下了！”

阿水一跳出来，疯女当然没理由让她独战，也跃了出来，叱道：

“呸！有胆放马过来！”

费洪嘻笑道：“这就对了。”

一说完，手上多了一柄剑。

这柄剑也没什么奇特，但费洪眼睛不瞧敌人，只盯着他自己的手中剑。

阿水、疯女因此也戒备起来，全神贯注。

费洪忽然将剑迎风一抖，剑身居然寸寸断裂、又似被一条细链穿在一起般，变成了千蛇百星，犹如暗器，又如千百道剑，向两人罩来。

就在此时，费晓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十字抢。

阿水、疯女惊退，十字枪就拦在她们背后。

阿水一弯臂，一闪身，箍住了十字枪，正想运力一锄，扳断枪身，但十字枪一抖，旋转“嘶”地割入了阿水的胁下去。

疯女那边也同时遇险，那口“千蛇百星剑”突然却似有什么力量一般，迸喷了出来，千身点剑片，扫向疯女身上。

才一照面，疯女、阿水已然不敌。

费逸空嫡系的高手，果然比费鸦子外系的子弟强多了。

就在此时，一声断喝，一条人影飞来，一阵急抓乱拨，居然以一双空手，把剑片尽皆扫落，铿锵落地。

也在同时，另一条黑影一闪，一出脚，不偏不倚，把十字枪予尖挑起，血肉飞溅，另一脚却阿水踢走。

疯女与阿水死里逃生，犹有余悸，回首一看，却见陈见鬼、秦风八二人，心里都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费洪、费晓二人脸上却变了颜色。

费洪这才重视起来，怒问：“你们……究竟是哪一帮哪一派的人……？”

陈见鬼冷笑直：“你总听说过‘丐帮’吧？”

秦风八冷冷地道：“那你也听说过‘丐帮’有两大护法吧？”

费洪变色道：“两位可是……可是外号‘阎土伸手’和外号……”‘钟馗伸腿’的……

两位高人？”语态上已不知客气了多少倍。

陈见鬼道：“我就是‘阎王伸手’。”

秦风八道：“我就是‘钟馗伸腿’”。

费晓插口道：“我们费家……跟丐帮素无怨隙，两位因何来汤这趟浑水？”

秦风八脸无表情地道：“因为是你们先惹上我们。这两位……姑娘……是因为救助我们，所以才伤成这个样子的。这原是我们的事，我们当然不能坐视。”

——他讲到“姑娘”时，目光斜瞥阿水、疯女两人，邋里邋遢的，凶巴巴的，真是有些尴尬，几叫不出口。

费洪暗笑道：“那我们赏面给两位兄台，也不对付这两个婆娘，这下两不相欠，可得了吧？”

陈见鬼板了脸孔：“不行。”

费晓勃然问：“为什么不行？！”

秦风八道：“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已刺了人一枪，又有千奇百怪的剑狙击，差点都害你们弄出人命——就这般算了？”

陈见鬼接口道：“更何况……你们刚才语气中侮辱了萧大哥……”

费洪诧问：“萧秋水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陈见鬼断然道：“没有关系。”

秦风八道：“家帅裘无意，对萧大哥的印象很好，这趟西来，也无非为了劝萧大哥角逐‘神州结义’盟主一事。”

裘无意是丐帮帮主。——但萧秋水却不认识裘无意。裘无意如何得知萧秋水可敬之处，倒教萧秋水费解。

——但是在权力帮未崛起前，丐帮属天下第一大帮，声势骇人，现在虽然声威大减，但费氏兄弟依然不敢随便树此强仇，

费洪强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对萧秋水，也并无什么渊源，不如就此算了。……”

只听秦风八冷冷地道：“如果费兄这番话，在咱们亮出字号之前说的话，那一切都好商量……”

陈见鬼斩钉截铁地道：“等到现在才说，不过是趋炎附势——投人情讲！”

费晓佛然道：“他妈的的王八羔子，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下成？！拼就拼吧！”

一说完，十字枪“呼”地一划，戳了出去！

陈见鬼闪电一般，双手已扣了十字枪的交叉点上。

就在这时，十字枪突然断了。

原来不是断了，而是从中折而为二，费晓左手执另一端，端尖突然弹出一截棱形铁刃，直捅了出去！

这下变化极快，棱刃己刺入陈见鬼的左肩。

陈见鬼却丝毫不觉痛苦，右拳己挥击，打中费晓。

“嘶”地棱刃撕下陈见鬼丘臂一截衣衫，才看出陈见鬼的这只左手，是铁铸的：

费晓被打飞出去，咯了一口血，可是他手上的兵器，又有了变化。

十字枪的枪尖猝然离柄飞出！

陈见鬼飞起，仍被枪尖钉中大腿。

在电光石火一接触间，费晓被打得重伤倒地，但陈见鬼也伤了一条腿。

只听秦风八冷冷的道：“费家的兵器，神奇得紧呀！”

费洪皮笑肉不笑地道：“费家的暗器，也不逊色！”突然，一掌拍出，秦风八一拦掌，格开一招：费洪又一招手，打出四颗琉璃球！

费洪一出手，秦风八已跳起，霎时间他已踢十四脚，把琉璃球都踢了回去。

本来他这一下是反守为攻，但可怕的是，那四颗琉璃球才一触及他的脚尖，便炸成烟雾。

浓雾红色。

“不要呼吸！”秦风八一面捂住鼻子，一面大呼，他是怕庙里的香客吸着了，会不得了，谁知刚呼叫完，脑中一阵昏眩，只听费洪桀桀笑道：

“倒也，倒也。”

原来费洪这琉璃球，是没有毒的．但与秦风八先前所对的一掌，却含有剧毒，烟雾一起，秦风八要捂住鼻子，便中了他手上沾有的迷药，全身发软，费洪得意地笑着走近。

就在这时，秦风八忽然跳起，踢出。

费洪早料到秦风八会濒危反击，所以早有准备，一杨手，又打出六道晶光。

这六道晶光，有快有慢，有的呼啸、有的问光、分六个角度，攻击秦风八。

但是秦风八却并不是向他跳来。

所以费洪的出击落了空。

秦风八是跳向那烟雾袅袅的大香炉，一脚踢过去。

香炉夹着灰与烫辣的香火，迎头罩下来。

费洪大叫闪身，因吞着香灰，声音一哑，眼不能视，秦风八一脚喘出，刚好命中，费洪一面捂脸，一面咯血，情形甚是狼狈。

但是秦风八已然力竭，萎然软倒，想是毒药发作了，无法再支撑下去。

费家费澄清、费心肝、费宝贝、费洪、费晓与阿水、疯女、陈见鬼秦风八力拼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玉石惧焚。

这时在战斗中、烟雾中，一直没有抬过脸来的青年，忽然抬头，目光如上，大喝，桌子粉碎，拔刀，飞跃十上人，到了秦风八身前，一刀斫下去！

这下突变，陈见鬼、阿水、疯女三人鼓全力截击，但三女虽分三道防线分袭来人，但在同时却被反弹了出去，伏在地上，喘息不己。

到第三道防线，来人才稍停下，只见目光锐厉，一张脸不知怎的，就是不像人的长相，全脸发黄，目光发黄，像患了黄疽病的人一般．可是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稍停着，双手抱刀，竖与眉齐，

费洪忍痛笑道：“这是我们费家年青一代第一高手：费丹枫。”

陈见鬼等听到这名字，知道：“自己真的快要见鬼了。

费丹枫在江湖以及世家中的地位、类似昔日费家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费仇。

费仇连挑十九高手，几乎重振费家声威，差点就跃登“武林四大世家”首座——如果不是遇到了慕容世情。

费丹枫是六十年后，费家最出色的后代。

费渔樵最赏识的就是费丹枫——虽然费丹枫并非嫡系所出，但他却是在费家子侄中，最具才华及最有杀伤力的一人，就像一颗大海中的明珠，虽非人造的夺目抢眼，却自具连城价值。

但这几年来，费丹枫因练奇门杂学，不但人心大变，连容貌也大为变更，——也许他一心想承继费家的衣钵吧，但这点利欲也唆使他成为费家中杀人夺权取名获利最凶最狠的一人。

然而费丹枫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他十七岁即击败大行山之王薄小天、二十岁在一夜之间，连败“长山四四义”，而且在诗坛上，被称为“诗鬼”，诗风淬厉狂诞，在书坛中，也被誉为斧笔，每一笔俱有大点刷下来，如惊天地，位鬼神一般的厉烈。

费丹枫主掌在终南山，就是等于守住了费家在华山的咽喉。

而他阵守的三年来，从来没有人，能过得了他这一关。

他决定要杀死秦风八，再杀陈见鬼、阿水、疯女这一干人。一个活口也不留。

他不希望与整个丐帮为敌。裘无意的威名，虽略不如少林天正、南少林和尚、武当太禅，但绝对在其他十四大门派掌门人加起来之上。费丹枫还想闯荡江湖，且还要崭头露角，这还得要“神行无影”裘无意的提携，他野心愈大，愈不想开罪裘无意。

所以他更加决心要杀人灭口。

杀掉丐帮两个护法，也许有一日，这使到他更容易当上丐帮的长老。

——这就是费丹枫无所不在的野心。

就是费丹枫踌躇满志的时候——他每次杀人，因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这个意念而兴奋得全身发抖——忽然有人喝道：

“住手。”

费丹枫勃然冒火，他慢条斯理地斜盯过去，其实要掩饰自己被人所阻的愤怒——只见一两撇胡子的黄脸汉子。

费丹枫马上意识到：这人是经过易容的。

易容的手法，是费家的，而且十分粗陋，令人一看就看得出——但是这人却令费丹枫奇書網電子書感觉到，此乃平生劲敌！所以他又兴奋得全身微微抖着。

“你是谁？”

那人掀开了易容之物，好一个眉清目秀但英悍神气的青年！

费狄不希望多结怨隙：今天上终南山来的人，看来都不怎么好惹。于是问道。

“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不跟你有关。”

那汉子道：“跟我有关。”

费丹枫冷冷地，冷冷冷冷地，再问了一次：

“你，是，谁？”

那汉子静静地，静静静静地，回答这句话：

“我是萧秋水。”

——萧秋水来了！

——萧秋水终于出现了！

受重伤的阿水和疯女，忍不住雀跃欢呼，但都不能宣泄心中的喜悦。陈见鬼与秦风八却直瞪了眼。

——这人哪，原来就是我们要我的人！

费丹枫目光收缩，一字一句地道：

“你，是，萧，秋，水？”

萧秋水没有答这一句话。他反问：

“我的朋友呢？”

费丹枫一脸狠色，道：

“闯得过了我这一关，再到华山去找吧。”

费丹枫说完，心里却一凛，怎么能这样子说话！好像这人已能过得了他这一关似的，自己已透露出他朋友的困囚处！他转眼一看。萧秋水眼睛里己有了笑意。

可恶！

——不能愤怒。愤怒易败。

费丹枫立即这样告诫自己，可是他又因自己意识到“败”而懊恼着。

然而秦风八、陈见鬼都亮了眼睛。萧秋水果然是萧秋水！一上来第一句后，就是问他朋友的下落！

第十三章第二次决斗

费丹枫信任他自己的刀，他的刀有十六种变化，任何一种，都足以使一流高手丧命，费家的所谓“变化”．不是招式上的“变化”而是致命、恨辣的、融合各种奇门异木的“绝招”。

“你既是萧秋水，便活不下终南。”

萧秋水淡淡地道：“我不下终南。我上华山。”

费丹枫怒道：“把‘天下英雄令’拿出来！”

带秋水眼光注视远处，仿佛只有终南那山、那水，方才值得他一看得。

“你配吗？”

费丹枫一下子愤怒得全身抖了起来。

一一不要生气，费丹枫，不要生气！

他暗自警告自己，一面抑制愤怒。

偏偏萧秋水的眼里又似乎有了笑意，仿佛以为他的发抖是闲为惧怕——

一一我才不怕你！

费丹枫终于按捺不住，一刀劈出！

刀风霎时间布满了狭厌的膳堂。

萧秋水的身形已飘出了膳堂，到了神殿。

刀风立刻又追到了神殿，且充斥了神殿：

萧秋水又逸上了神殿，到了门槛、

刀风又粉碎了寺前门阶的宁溢。

萧秋水义飞了出去，到了摆在天坛前，那一日极大的、六人合抱宽的繁茂香炉边缘上。

——你这岂不是找死！

费丹枫心忖。他跟着也飞上了香炉边缘。

寺里的人都追出来看：只见灰蒙山景，两人宛在天边，衣快飘飘，来往闪忽，背后是一片空茫的天色，好像连沁凉的空气，袅升的香烟，也是一般无情。

大家却没有注意到围观的人丛里，多了五条戴竹签的鲜衣大汉，静静地默视着。

费丹枫一刀劈下去，这一刀尤腾虎势，不但可把人劈成两半、也可以把铁炉斩成两半。

但是到了中途，刀势全改。

刀改由刀背拍落，击在香炉里！

“逢”香灰激扬，全进喷向萧秋水1

然后费丹枫的刀横扫，却在刀柄间，忽忽二声，喷出大量的毒液。而他空着的左手，也打出四、五种不同的暗器！

有些已经不可以说是暗器，而是毒物——活着的毒物。

随便任何一样毒物，或一件乓器，只要沾着萧秋水，——萧秋水必死。

可是萧秋水没有死！

他突然脱下镖客的披风，一张一罩，便把费丹枫连人带刀带暗器包住。

——当然连香灰也裹了进去。

费丹枫才挣扎了一下——才挣扎了那么一下子，便不动了。

萧秋水打开布包，费丹枫七孔流血，“砰”地倒在香炉里，身子炙着了香灰，“吱吱”

地烧响了起来。

——也许他以刀拍香灰，亵渎了神明吧？死了后连香都要烫他。

费丹枫中了自己的毒，——连香灰给他那一拍，都是有毒的。

所以他死得很快——虽然死得双目凸露，死得不服气！

这是萧秋水第二次决斗。

——其实应该说，萧秋水得“无极仙丹”之助，受武当、少林、朱大天王一系及权力帮一脉“八大高手”相传后，第二次单打独斗，面对高手的对决。

——萧秋水是用了章残金、万碎玉连使“残金碎玉”掌法时的“金五游龙”身法，退出寺内，而在香炉上乃运使“东一剑、西一剑”的“东忽西候”轻功与之周旋——但这一战最令萧秋水愉悦的是：他在博杀强敌时，用的却是他自己的手法。

他已经越过前人，有了他自己。

他在与娄小叶一战中，以对方断剑绝招搏杀对手，已经稍具雏型：而这与费丹枫的一战更能确立他的未来趋向。

他望着空蒙的天色；大意无情、是在人心。每一个人都有他特殊的形式，而也有特殊的安身之地，所以也有特别适应他的生存方式和死门。

只要运用高超的武艺与智慧，找寻那安命之所，就能无敌，就像蛇畏硫磺，大象惧鼠，蝴蝶都知道季节流变飞往一个地方一佯。只有天地是阔大宽逸的，所以无理可袭。

萧秋水站在香炉上发怔，远眺苍白的天色，加上深锁的剑眉，袅袅上升未灭的香烟，倒在脚下的尸首，使萧秋水看来犹如诛杀恶魔的天将，在替天行道后又生了大慈悲，故有忧色。

要不是有这样的感觉：阿水、疯女、秦风八、陈见鬼等必定已欢呼。

费家的其他五个人没有上前来收尸，他们已不见了。

费丹枫一死，他们就溜了，逃得一个也不剩。

这尸首后来还是萧秋水亲自挖的，亲自埋的。

他在墓碑上用剑刻了几个字：

“费家的人”。

——生为费家人，死是费家鬼。

他以为费丹枫会喜欢。

——他当然不知道费丹枫是因为不想仅止作为费家的人，所以才野心勃勃，自诩高明，结果死于横逆，成为费家的冤魂之一。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反正终南山多雾，不久墓碑即生青苔，连那几个字，也被蔓长得看不见了。只是那青苔不似一般绿茵，反倒是生得一片惨黄，长在墓碑上，乍看来就似一张人脸，不，像费丹枫生所的脸一样。

萧秋水决意上华山。“我也去。”陈见鬼说。“我们一齐去。”秦风八道。

“我们本来赶到陕西来，是要接萧大哥过去，参加‘神州结义’同盟盛会。我们皆一致认为，这领导非萧大哥莫属，故此才要萧大哥去一趟。”疯女道。

萧秋水这时再没有谦让。因为他已看出了这武林的情形，要一个年轻的“盟主”出来，一定要能代表的正道力量，而不只是“荣誉”而已，更重要的是“责任”。以及负担起这个“责任”的“责任心”。

所以他只是问：

“是在哪一天？”

“三月十二。”

陈见鬼即道:"那天阴雨。”

秦风八皱眉道:"腥风血雨。”

这两人是丐帮的重将，在裘无意严训之下，对星象,卜卦、气候.时令等都有特殊了解的异能。

“我会去的，”萧秋水道：“但是我要先办完这件事再说。”

“那未我们一起去，”阿水说。

“反正要回去，就一道回去。”刘友也道。

“一齐去闯荡也好，”萧秋水对阿水等笑着调佩道，“可别又摔交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一行五人，同上华山。烟雾空蒙,山风飒烈，他们自终南山发。

到了玉泉书院，萧秋水等人虽艺高胆大，但也素闻西狱华山的。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他们在这“千古华山一条路”下，酣饮清泉，然后才背上行囊出发.

所谓行囊，秦风八与陈见鬼二人，大大小小的麻袋背了十七八包，也不知是什么物事。

萧秋水等人都知道丐帮门户中有许多奇文异规，所以并不过问。

阿水，换上一袭朱赭劲装，膝上还是照惯例，开了两个洞，以免摔交时把裤子磨破。刘友，还是疯疯癫癫，神经兮兮的，不过也有几分姿色僚人。萧秋水心想：要是那好色的林公子在，一定过去打情骂俏，那说不定会被忽发花痴的刘友咬上一口。

他心里想着，不觉暗笑。旁人看去，只见他眉带优色，却精悍过人，穿白衣长衫，介于文秀与英气之间，很难捉摸。

“萧大哥，如果你当上了‘神州结义’的盟首，你有什么打算?"这时阳光照在松林中，一络一络的阳光，好像到了树枝遇到了弹性似的，反照下来，洒在人的身上，好像细雨一般舒畅。萧秋水仰着脸好像在鹊饮蓄无私的和照的阳光。阳光好金好亮，当华止的风挥过，全座山的松树都摇首摆脑，发出“呵呵”的声音。这就星华山有名的松涛。

“没有打算。”萧秋水答。“我是从一座山，走至另一座山。"萧秋水笑得温照如春阳：

“我不是去打猎的，我爱这些山。”

疯女和阿水都似懂非懂，好像松风在诉说些什么，是华山上那秦宫女玉姜的故事吧,还是齐天大圣打翻太上老君炼丹炉的传说……她俩不懂。

陈见鬼说：“不过一般的领袖都是先有所允诺，他出任后要做什么做什么的……"萧秋水望着对面的山.这边的山柔静阴郁，对面的山被金色的阳光洒得一片亮晶。

真是好象仙境一样，有什么喜乐的事，如升平的音乐，在那儿树梢间荡跌着、回乐着的……

“我不是领袖，我只是决斗者，或宁写诗、给画、沙场杀敌。”

秦风八道：“那你跟什么决斗?"

萧秋水脸中掠过李沉舟那空负大志的眼神……他说。

“我跟自己决斗。”

“我不懂。”连秦风八也嚼咕着。

“要跟自己决斗……”

萧秋水笑了，“首先要择剑,排除万难、找到自己……”他诵咏着两句：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他信步前行，走上千尺幢。石上写“回心”两字。还有石壁右书“当思父母”，左书“勇猛前进”。这千尺幢扶摇直上，不知深远，仅一铁练供手攀扣，上天开一线，几至爬行，始能宜立，是谓万夫莫开之势。萧秋水微笑，把他头上的儒中濒掉，绑在"回心石"上，然后洒然前行。四人茫然相顾，只有跟着过去。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少年脆弱的萧秋水，进入成熟生命的伊始……

回心洞夭插壁立，登华山仅此一道。

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级，既陈且长，阴森逼人，阴凌凌空，出口只有一个，圆若盘盂，古称天井。

在此狭厌的洞口，有一块铁板，只要一经封盖，即与山下的人断绝了。

此刻“天井”没有封盖。

萧秋水的身子几与蹬道梯级平行，昂首望去，犹可见一丝天光～但萧秋水望不到“天井”旁的事物。

所以更不知道那儿匿伏着有人。

四个人。

费洪和费晓。

费洪和费晓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费洪与费晓身边的两人。

一个人，书生打扮，但脸色惨青，一柄扫刀，就搁在从千尺幢登百尺飞峡的蹬石上。

这人不曾抬头，但没有人敢走近他：连费洪、费晓都不敢。

在“天井”隘道上，有一妇人，高大，挽髻，长脸，高颧，双手高高举起一柄劈挂大刀。

刀漆黑，至少重逾七十来厅，而妇人脸上凝市之煞气，却至少重若万钧。

他们正在等待。

等候萧秋水一步一步走上来。

萧秋水扶级而上。千寻的壁谷，群山深远处，那么静静的翠谷，真该有唐方迎照在阳光下，吹首小笛……萧秋水是这般想。

仰头可眺重蟑叠翠，奇峰丛峙的高山；俯视则可见潺潺长流，清可鉴底。那高山是我，那流水是唐方……不知是什么乐曲，给萧秋水改了歌词，这样地唱。

然而危机布伏在蹬道的尽头。

那是必杀之机。

那一男一女，是夫妇，而且是费家的要将。他们就是费鸦子与封十五。

费鸦子是费渔樵的长女，她专霸之名，传遍武林，使高傲慢倔的没落世家子弟封十五，也有平常之癖。

封十五就是那惨青脸色的汉子。“封家扫刀”本是天下闻名的“八种武器”之一，后来封家败落，为唐家所摧毁，封家使扫刀的高手，只剩他一人。

他向自负做岸，又不肯将绝技授人，“封家扫刀”于是没落，他也因此入赘费家，心里有怀才不遇的志魄，所以出手就似每一刀每一扫都要别人以血来洗他的耻辱一般狠绝。

费鸦子的劈挂马，封十五的扫刀……在江湖上、武林中，是二绝。但他们骄傲得从不肯合击过。所以费鸦子守着“天井”，封十五则望着山谷。

费鸦子的劈接刀高高举着……

还有十来步，就到“天井”之处了，萧秋水俯手仰着，看过去，望不到什么。

然而那首歌，遥在萧秋水心里蒙回不绝。那松风籁籁地吹过林子，催动了萧秋水的衣角：是要细细地告诉我什么吗？萧秋水没有听见，他想，一定是唐方寄溪流，传山风，写在云上、水上的话语。

他真懊恼他未曾听见。

然而风，是逆着吹的。

也就是说，风是钻过“天井”，吹送下来的，风穿过费鸦子高举挂刀的衣角，费鸦子全神贯注，双手高举，所以不能捺住衣袂。

“来的确定只是萧秋水和丐帮的人吗?"

“还有广东五虎的人。”

“那不打紧。肯定上官族的人不在吗?"

“不在，他们的人,都出来了?"

“你们二个，去通知山上，”费鸦子道，“你们四个，留在这儿。”

“几个小毛贼，还用这般阵仗?"

封十五冷冷地、毫无表情地讪嘲着，

他被费渔樵安排到这山隘上截杀上官族的人，他本就觉得大材小用，很不服气。所以他就采取个合作的态度，把扫刀放在一旁,闹着没理。

费鸦子也没理睬他。她也自信她应付得了，不过她是费渔樵爱女，遇事甚有分寸，先嘱她自己的子女费澄清、费宝贝、费心肝等人先上山报告去，却把哥哥费逸空的一对儿子：费洪与费晓留下来。

“能杀丹枫的，多少有些能耐。”费鸦子道:“不可以轻视。”

她明知一个萧秋水没有什么了不得，但她定是要在这隘厌的进口里施狙击，除此强敌，这是她的本性。

费洪与费晓目睹过萧秋水的本领。他们知道萧秋水并不好惹，所以弄了一块巨大石头，对着瞪道，准备姑母一击不中时，再推落石块，瞪道如此狭隘，石块滚下时，一个也躲不掉。

——其实谁能躲得忏姑母那百发百中,且意想不到的一击呢！

——如果躲得过，也成为这石下冤魂罢了！

——就算连石也砸不死他，还有姑父的扫刀——他们虽是奇$%^書*（网！&*$收集整理费家的人，但敢知道谁也躲不过封家的扫刀。

所以萧秋水是死定了。

萧秋水离石蹬隘口只有几步路了。

然而他心里还是在响着他认识唐方时的那首歌……

郎在一乡妹一乡；

有朝一日山水变……

第十四章第三次决斗

萧秋水踏上了最后一步石阶。

下一步石阶，该通向哪里呢？

就在这时，萧秋水突然感觉到一件怪事。

风自“天井”的缝隔里吹来，本来渐次强动，使他的眼有些睁不开来。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想着唐方，冥想着走上来的。

但是风势忽然弱了。

迎面的风势陡然终止，但两侧与下摆的风劲依然。

萧秋水心念一动：洞穴那边，有物事在挡路。

但在窄狭的蹬道上，不可能植有树林：如果有人，也该有声音就在这瞬间，他边思想着，头手已穿过“天井”。

也在这瞬间，费鸦子尖喝一声：

“暖呀一一"

以泰山电砸之势，直砍而下！

这下间不容发，萧秋水无可退，闪电般出剑。

他拔剑的动作与出剑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

出剑的动作与收剑的动作也是在同一刹那间。

费鸦子掣刀的手停在半空——仅差萧秋水额前不到半尺，萧秋水的剑己闪电般刺入费鸦子的胸脯，又拔了出来。

在费鸦子背后的费洪和费晓，只见姑母高举起劈挂刀，只到一半，忽见她背后“突”地露出一截剑尖，又“嗅”地缩了回去——。

然后姑母的劈挂刀就止住在半空。

费洪十分机警，他知道姑母完了。

他立刻与费晓招呼，两人推动巨石，直滚落了下去。就在费晓与费洪一怔之间，萧秋水的身子已完全穿出了隘道，看清了当前的情势。

费鸦子却完全看不清。

她不相信她已中了剑。

但是事实上她不但中了剑而且对方已经把剑抽了回去。

她的体能力量已被这一剑粉碎，但精神力量未死，她还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而诧异着。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自背后撞上了她。

当她省及，这股莫可形容的大力就是两个子侄推动之巨岩时，她已经被辗在石上，直向蹬道撞落！

萧秋水乍见那妇人还凶神恶煞向他扑来，吓了一跳，马上发觉她背后有块大石。

萧秋水原来得及跳避，因他己穿出“天井”；但他知道他背后的人，在狭窄的蹬道，这大石滚滚，无论是谁，都死定了。

所以他没有避，反而迎上去，双掌拍出！

就在石块仅开始滚动，但未带起长距离的飓力之际，他已以深厚的内力，双掌极力镇住了巨石！

他顶住巨石的瞬间，头上白烟直冒，陈见鬼，秦风八这时己双双穿过“天井”！

巨石顿住，费洪，费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竟有此神力！

可是封十五已确定了一件事：他妻子死了。他铁青着脸，比什么都还快地抄起了地上的扫刀！

这时疯女与阿水也掠过了“天井".可是因为太急，阿水因一个不留神，在石瞪上摔了一跤。

萧秋水大吼：

“快跑!"

巨石轰然滚下，萧秋水似游鱼一般，在电光石火刹那，已自岩石沿侧穿了出来。

费洪、费晓两人，立时迎上了他。

惊魂未定，内力耗尽——正是除掉对方的好时机。

所以费家兄弟要把握这个绝好时机。

同时间，封十五己横执扫刀，冲了过去！

秦风八，陈见鬼二人要拦，全被这铁青脸孔的人凌厉逼人的心魄和气势震开。

疯女也不敢挡，封十五冲人四人之间，疯女尖叫：

“阿水小心一一！”

但是已迟。阿水刚刚起身，封十五一刀横中，阿水哀号倒地。

封十五回刀，摆起架势，正要再斩，忽然背后碰到一人的背后。

两人同时回身，眼睛里交击着夺人的精光！

背后的人是萧秋水。

费洪、费晓已倒下：萧秋水同样用“东一剑、西一剑”的快招迅雷不及掩耳地杀了他俩。

可是他背部触及一人，回头，只见一铁青脸色之汉子，横是着扫刀，疯女撕心裂胆的呼号，而阿水已倒在血泊中。

他日中坚定地发出必杀的厉芒：

他知道他与这铁青脸色的汉子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风势很大。

群树在远方哗然。

但封十五却无法利用风势。

因为他平时太高傲：明知费家的人，很会利用天时，气候，地势……等等环境，但他总认为一个高手，必不屑学这些……

就算是利用风势，使萧秋水无法全张目瞳，乃至于费鸦子利用“天井”地形暗算，——

封十五都以为无此必要。

现在他认为必要了：因为他的拦腰扫刀，气势还完全无法化解萧秋水的端然。而且山风直往他眼里吹…

他稍微有些后悔的时候：萧秋水就出了手。

千尺幢上，是百尺峡。

百尺峡高高耸峙，远较千尺幢力险，不攀石壁上的铁索，根本无法登步。

蹬道犹如直上青天。

这一行人哀伤地上去。

这广东五虎中的女虎将之一阿水，未咽气前流着眼泪，很是脆弱。

萧秋水凑过去，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替你报了仇了。”

阿水也流着泪说一句。

“我这一交，摔得好重……是我自己没有走好……”

她断气的时候，封十五被萧秋水打落深崖的身体，大概也落到了崖下，作为了豺狼虎豹的午宴。

——华山，还是要去的。

——尤其因阿水之殁，更是矢志要上去。

——待解决的问题是，何处埋葬她的尸身？

四人默默地前行，而景色渐渐迫入华山精毕之所在,奇峰怪石，苍松青藤，山色叠翠，重嶂千峰。可是四人却怀了四颗哀伤的心。

群山似在远处，又似在近处，在这孤寂的山谷里，却像哀伤的笛韵，流露出人间侧排的哀息。不知萧秋水此刻经过山里的迎着阳光或者躲在松荫里的小花，招招曳曳，有没有想起唐方？

在寂静无声，大气薄凉里，萧秋水没有回头，却说了后。

“在我们后面，跟有五个人，不知什么来路。”

三人俯视下去，从百尺峡望千尺幢的细路上，果然有姗姗而行，头戴竹笠的五个人，穿鲜花色泽的衣服，正停在适才“天井"一战之所在，“不知是谁。”陈见鬼喃喃自语。

在其他人俯瞰的时刻，刘友却抬头，只见萧秋水冷静深沉，精悍的体魄，衣袂随风飞扬。

——这跟昔日在五龙亭救拯的萧秋水，有多大的不同呀。

疯女心里边如此寻思。

千尺幢，原来的瞪道上，站着五个人，他们各穿红、蓝、黄、绿，黑五种颜色的鲜衣。

“好厉害。”黄衣人判视现场，这样说。

萧秋水方面，也死了一个同伴，只不过已给他负走.

首处道。

连被打落悬崖的封十五，一共四个人，全死于萧秋水一人的剑下；萧秋水这个人，诚如老大所说，不可轻视。”红衣人凝重地道。

“封十五掉落山下至一半，攀住岩石，却恰遇我们经过……我补他那一轮，他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哈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萧秋水替我们打前锋……”

黑衣人用拳顶起竹笠，仰脸，阳光照在他纵横刀疤的脸上，他截断了蓝衣人的话语。

“萧秋水也不简单，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在上面已发现了我们。”

“车箱入谷无多路”一是杜工部的诗。

萧秋水等人这时己到了车箱谷。

华山雄奇严峻，共有五峰，分东峰,南峰，中峰，西峰。北峰，五峰笔立，高出云表，远远望去，如指微张，这五峰亦宛若莲瓣，故名华山。华山虽属秦岭山脉，但却孤耸于太平原上，千切峭壁与但但平原眉目分明。

秦风八由是问：”华山有五峰，费家的人，把梁大侠等，掳去哪一峰?"萧秋水当然不知道。

唯有从最近的山峰开始找起。”

陈见鬼瞠然道：“如果都没有呢?"

萧秋水淡淡地道：“那就一寸一寸的，找遍华山。”萧秋水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失踪的是我们，梁大哥也会这样来寻索的。而且……”

萧秋水领首引了引向山下，道：

“山下跟踪我们的人，已经发现我们发现他们了。”

三人随而望去，山下的路道上寂寂，果然已不见了五人的踪影。

——那五人躲到哪里去了？悄然身退？躲在松林里？还是伏在峭壁上？他们到底是谁？

“不管他们是谁，但都不是费家的人。”萧秋水说。

“为什么?"这两个在裘无意座下相当足智多谋、博学广识的人，也不禁迷糊了。

“我把封十五打下山崖，他的叫声到半途，好像攀着了什么，没有再叫，变作呻吟……”萧秋水回忆道：

“然后又一声惊骇欲绝的惨嚎。是那五人杀死了他。”

秦、陈二人，这才省及，适才在蹬道上，萧秋水把封十五打下山涧，好一会仍默立，原来是随风仔细地聆听，从封十五堕崖的讯息来辨识来人的意图。

“不过，要我们打前锋的，也绝不是我们的朋友。”萧秋水冷然道。

这时来到几处，瓦舍几槛，很有山水画的意境。岭上还有群仙庙，建筑清丽，真令人感叹其建筑材料是怎样运上山来的。

但是到了一处：只见迎面飞来一道白练，如万丈银河，泻入深谷，若似静止一般，不闻其声。这刻情景，如图画里万壑千谷，壁上一道飞瀑，云烟处茅舍几间、小桥一抹，画意诗情。

四人看待怔忡。萧秋水忽向刘友问：

“就葬此处了，刘女侠您看……”

刘友抚然道：

“好。”

萧秋水横抱阿水，走入瀑下碧绿的深潭中。如此一步一步下去，寒沁也愈渐甚深。直到没顶，萧秋水一沉即起，阿水已然不见。萧秋水喃喃地向周遭苍葱的绿茵满壁道：

“就葬在这里吧……”

此时风至，瀑布半途忽然如花雨散开，没有直接垂下来，而变成雾雨，洒落在水边哀悼的三人身上，疯女把手往脸上一抹，也不知是雨是水还是泪。

萧秋水此时却想唐方有一种暗器，叫"雨雾”……他休在瀑布下，心中的哀伤如同那置放的尸身，沉入潭底……而心头的志向、却如纷飞白瀑、散飞如雨……

萧秋水在泉水中闭目。乍然张目，只见云上又一徘石壁，峻雌若削，壁中有一裂缝，直如引绳，凿石为梯，高入天庭。

在这一片几百丈刀削般的绝壁半腰上，用铁索挂着一巨大的铁犁，便是传说中太上老君所用的开拓华山之犁。

这就是著名的夭险“老君犁沟”。

在阳光下，这尖壁上有一道人影。

萧秋水缓缓走出了水潭。他虽不知这人是谁，但却直觉到，这必是他第三次决斗…

背着闪的的阳光，那人的黑影硕大无比……

那人手上也有一张犁，却举重若轻。

那人就在这“老君犁沟”的蹬道上，充满了必杀的信心。

背后的山影犹如幢幢魔影，一夫当道，万夫莫开……

可是他看见萧秋水慢慢拾级而上；从眼中间望过去，萧秋水渺小的人影，越来越大，就在距离他还有十一个蹬阶之遥，止住。

那人忽然望见了自己的鼻尖布满细微的汗珠。

“你是萧秋水?"

那人用他一贯傲慢的声音问，就像问一个后辈小子。可是这对萧秋水没有生效，他没有答。

于是那人几乎用愤恨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就是费逸空，”看到萧秋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喊道：

“我派去的人呢?"

“他们暗算我。”这次萧秋水答了：“已经给我杀了。”

费逸空几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费鸦子的三个怪物——费逸空常这样叫．因对这脉“外嫁女"的歧视——回来报说萧秋水居然在终南山杀了费丹枫，已够令他不信，而今萧秋水居然抢得过“天井”，杀得了……？！

费逸空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秋水的确是穿过了百尺峡与千尺幢，上到“老君犁沟”来了，而且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怒极。可是他很快地抑止了自己的愤怒。

他当然已经看得出来：在这青年面前愤怒莫抑，只有速死一途而已。

他毕竟是费渔樵手下第一人。

所以他反笑，拔出了一根竹简，厉笑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

萧秋水当然不知道。

费逸空也当然会说下去。

这是信号。你杀了我儿子，我一燃引信，峰上的人便杀光你有朋友，哈哈哈……

他大笑，却姿态不动，眼睛全无笑意，只要萧秋水也躁急稍动，上来抢爆筒，他就即可惜此有利形势，一举击杀萧秋水。

可是萧秋水没有动，因为他自水中上来，经阳光一晒，使他身上升起蒸腾的白烟，令人看不清楚。于是他决定燃起了竹筒，

这地方群峰如剑，天绝地险，是有名的地方，就叫做“猢狲愁”。

火花一旦放上去，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飞身去颓。

——除非萧秋水不关心梁斗等人死活。否则一定得分心。心意一乱，即置死地，如果萧秋水不关心，便不必来华山硬闯了。

——就算萧秋水不为所动，但先把梁斗等诛杀，以防万一,而且无疑给萧秋水心理上一个重击，也是好的。

费逸空作如此想。

萧秋水勒然未动。

但火花忽敛；原来萧秋水背涉张出二面小网，撒向半完一左一右，收入竹筒，抽了回来。

原来萧秋水背后有人！

也不知怎的，费逸空的心神，像给萧秋水的气势吸收过去似的，而且他自蹬道一直延蔓上来，角度刚所遮去了藏在萧秋水背后的人物。

而在萧秋水背后一直匿伏着三人，一字成行地拾级而上，且没让费逸空发现。

其中两人在萧秋水后说：“不要怕他燃起信号。”“我们有办法。”

——所以萧秋水才不急的，才不动的。

这两人当其时打开其中一个麻袋，即放出小网，套住竹筒，收了回来。费逸空的讯息，费家的人是收不到的了。

这两人是裘无意座下的高手——丐帮的有袋弟子，向来都有很多出人意表的法宝与绝技的。

萧秋水就在此时冲了上去。

风势向下，极厉，故此陈、秦二人向萧秋水低声说的话，位居其上的费逸空丝毫听不见。

但上冲之势因此而稍慢。

这一慢正在费逸空因竹筒被网心神震动时。

两人所处地利在这瞬间恰好扯平。

萧秋水冲上，挥剑，费逸空一犁劈下。

“蒙"的一声，星火四溅，连太阳乌金亦为之失色。

阳光本来照在萧秋水的脸上，萧秋水要眯起眼睛，才隐约可以见敌。

但星火四溅的一刻，两人皆目不能视物。

这下又恰好把天时之利扯平。

萧秋水就在目不能视的这一瞬间，以原来认准地形的直觉，闪身而上。

他间不容发地在费逸空挥舞犁锄的缝隙穿了过去。

费逸空再睁目时，只见下面石蹬是三个陌生人。

萧秋水已不见！

糟糕！费逸空猛回身，山风扑脸，阳光耀眼，费逸空用臂遮眼，就在这刹那间，他看到了萧秋水就在自己上面。

也在同时间，萧秋水猛蹲身，费逸空只觉金阳乱舞，而“嗤”的一声，萧秋水的剑自下胁刺入他胸里！

他狂嘶，一犁击下！

这一下开山劈石，势无可匹！

萧秋水斜飞，落于山壁所谓半个足尖的“鹞子翻身”之处，贴壁稳住。（在此石壁悬有一铁轭，凿有石孔，传为老君挂犁，乃由太上老君骑青牛附会而成，谓触此铁犁者，可获莫大幸运也，但历经万难始获幸福之寓意却是甚好。只容半足之石孔，乃供人攀登之途径。）

费逸空挥犁乱挥乱舞，追上数尺，倏失萧秋水踪影。乱挥数十下，眼前一片金垦，铁犁飞脱，落入涧中。

费逸空摇摇欲坠，萧秋水飘然而下，“刷”地抽回他体内的长剑，鲜血乍然狂喷，萧秋水轻轻叹道：“你去吧。”

费逸空想说话，却喷出一口血箭，终于错踏一步，呼——地坠落到万丈深崖去。

这时阳光罩在秦风八等人的脸上，只见萧秋水高大黑沉的身影，配合着远处背影耸峙如魔峰的峦嶂，脸目甚不清楚，只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语音：

“这是第三关。”

第十五章没有脸目的人

华山北峰即为云台峰，东西皆绝壁，峰顶有北极阁，既雄丽，又秀美。真是天苍地茫，雾云飞散，群山尽失，好似到了绝境。

北峰上，没有人的踪迹。

萧秋水从费逸空要放烟火向“山峰上”的人示意诛杀梁斗等人，断定被掳的人必在华山五峰上，可见究竟在哪一峰呢？

北峰没有，即赴中峰。

北峰以南，有岭中间突起，形同鱼脊，谓之苍龙岭。岭左凿有小道，阔不及尺，下临绝壑，深不可测，行人至此，缓扶壁过，耳可触石，故名“擦耳崖”。

如果在这隘道上埋有伏兵……

没有伏兵。

却有血迹。

斑斑的血迹，令人怵目惊心；但没有尸体。

尸首必在格斗后给扔落山涧。

——是谁先来过？

萧秋水等人越山脊而上，两崖深不见底，凡险峻处，如身置太空，肝摇胆撼，即名“阎王硫”．乃华山绝险之地，行人视为生死关头。在这绵豆三里的“苍龙岭”中，孤壁绝悬，非莫大勇气无法前行。

萧秋水等虽艺高胆大，但见此天险，也不禁人豪莫如天之豪。

苍龙岭龙脊山脉之尽处，乃最高处，倘再前进，但从崖下折身反度，亦称“龙口”。龙口之上，有峰“五霄”，即为中峰。再上为“余镇关”，关额题曰“通天门”，杖子美诗所谓”箭指通天有一门”，即指此门。

相传当年韩退之登此“龙口”．道途未辟，陡险更难，并此而豪气尽，在“龙口”逸神原处，刻有“韩退之投书所”，而韩昌黎也有诗云：“悔狂已咋非，垂戒仍镌路”。在这婉蜒如龙，石色正黑，镇守东、西、中、南峰四崖的金锁关上，缓缓定下两人。

两个头戴笠桅，身着华衣，腰系金兰袋的两个人，自上而下，和寂无声地走来。

就像两上幽灵般的人。

到了此时，费家的高手可谓伤亡过半，这走下来的一男一女。却又是谁？

这两人从鱼脊般的山坡上走下来，且无风自动，衣袂卷起。

秦风八和陈见鬼都要冲上前去，萧秋水拦住，大声道：

“在下萧秋水，来意是找回我的兄弟朋友，请两位前辈示予明路。”

那男子阴阴地道：“你能来得了这里，想必已过了三关。武功必然了得……”

那女子幽幽地道：“你跟上官望一族，多少都有些关系的？”

萧秋水一怔：上官望族？萧秋水不能理解，他只知道“慕容、上官、费”是武林中三大奇门，至于上官族跟费家有什么瓜葛，他可不晓得。

但是陈见鬼知道。陈、秦两人对武林掌故，似比他们的武功更要高明一些。

他立即悄声告诉萧秋水：“上官族的族长就是上官望；据说昔年费家之所以与慕容家为敌，就是为了上官望。结果上官望出卖了他们……以致费家孤立无援，节节落败。”

秦风八也道：“这两人很可能就是费家的‘亡命鸳鸯’，费渔樵次子费士理和其妻皇甫漩。”

只听那男的森然道：“不错，就是我们两个。”

那女的黯然道：“我们都是没有脸的人。”

他们说着，各反手一拳打飞自己头上的竹笠。

笠飞去，出现在萧秋水等人面前的，是令人颤栗的情境。

这两个人，脸上一片模糊，竟全无脸目。

——两个穿华衣，但失去五官的人！

连艺高胆大的秦风八，陈见鬼都惊得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不错，我们是没有脸目的人。”

“我们要候到手刃仇人，才能恢复脸目”

乌云密集，涌盖卷积。这两人在桀桀笑声中，长空飞来，一人执雉刀，一人持眉尖刀，飞斩过来。

萧秋水的心亦如乌云盖涌，起伏不已，怎会有人真的没了脸目！

……就在这一迟疑与优虑间，先势尽失，两柄长刀，比风云还要密集，飞卷萧秋水。

萧秋水立即稳若大树，无论对方两柄刀如风雨交加，他仍旧老树盘根，不为所动。

叱喝连声，这一对夫妇，华衣飞闪。出尽浑身解数，抢攻萧秋水。

如果萧秋水此时反攻回去，在这雷电风雨的刀法下，只怕很难有活命之机一但萧秋水一开始就用守势，抱定决心：“等”。

在他还没有完全摸清这对夫妇的攻势时，“死守”是一种最好的应对方法。

萧秋水专心全意，发挥着铁骑、银瓶的武当剑法，这跟蓝放晴与白丹书的疾迅候忽剑法，又大相异趣——它只是用最少的精力，最少的身法，却以“黏”、“带”、“按”、“封”等字诀，借力打力，使敌人为之筋疲力尽。

此刻费士理。皇甫漩就有这种感觉。

而且越战下去，这种感觉越深。

“亡命鸳鸯”简直已气喘如牛。

但他们也立即改变战略，一阵快刀后，忽以宽袖一遮脸孔。

萧秋水依然镇定以剑招化解来势。

他们袖子一挪，张口一喷，只见一团火和一道黑水，直射萧秋水。

就算萧秋水退避，也来不及；扑前去，则只有送死——就在这时，萧秋水不见了。

费士理夫妇只觉眼前一空：萧秋水己不见。

就在这一愣之际，”呼”地一声，萧秋水双脚钧住岩石边缘，又整个人“荡”了回来。

费士理、皇甫漩急忙伸手入腰畔的金兰袋中去。

已不管他们所拿出来的是什么兵器和暗器，萧秋水已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他双掌拍出，正是“残金碎玉掌”，这闪电般的一击，在两人未将手掏出袋子之前，已按在他们额顶上——

可是没有拍下去。

然后萧秋水一个跟斗，翻落在丈外，飘然落地，抱拳道：

“承让……”

费士理、皇甫璇二人“幸而”没有脸目，否则一定是脸色极为难看……，对方以一人之力，击败了他们两人。

又过了好一会，天微微下着小雨，费士理才涩声道：“你……你究竟是惟？”

萧秋水不想多造杀戮，所以仍然恭敬地道：“晚辈萧秋水。”

皇甫漩仍然惊疑地道：“你……真的不是上官一族的人么？”…那……那你又来此做什么？……”

萧秋水情知事有蹊跷，于是道：“在下跟上官一族，素下相识。在下来此，不过是因好友兄弟，全力你们费家的人所掳，所以上华山来讨人……可是沿路上都遇至！截杀，在下不得已为求自保，搏杀多人……”

费士理听到此处，长叹一声，向他的妻子痛忱地道：“错了！错了！这次者爷子错了！

既要对付上官族的人，何苦又惹萧秋水！”

皇甫漩凄婉他说：“老爷要激萧……萧大侠出来，是为了‘天下英雄令’，有了这面令牌，朱大天王才会帮助我们，恢复家声，并且对付上官族的人……”

费士理悲声吭道，“现在对付个屁！旧仇未雪，却又惹强仇，反让人乘虚而入……事已至此，朱大天王又哪里有半分支援！靠人打仗要失败，靠人吃饭是混帐！爹！你怎么这般糊涂呀！我们已错了一次，还不够吗？！”

皇甫漩扯着她丈夫的衣袖也哭道，“天——费家的灾难，怎么没穷没了……？！”

这可把萧秋水、秦风八，陈见鬼，疯女都愣立当堂，不知这对“没有脸目”的夫妇，在搞什么玩意，总之让四人如同丈八金刚、摸不着脑袋。

萧秋水恳地道：“两位……我们真的不是上官望族的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费士理毅然又坚决地，向他同样没有脸孔的妻子说。

“……上官族的人定必到来赶尽杀绝，又何必再害人？我们不必守在这里，让爹一个死守东峰。…

他妻子凄然点头。费土理向萧秋水道：“你的朋友们就被困在南峰老君庙中……”

他拿了一大串锁匙，道：

“因有敌来犯，该处已无人把守，你们自个儿进去，…我已经毁掉那奇$%^書*（网！&*$收集整理儿的机关，救人无碍……”

萧秋水接过锁匙，其他人都很欣然。但心里已被这对“没有脸目”的人之伤情所吸引着。

“究竟是为了什么？……“

“费家与上官族有什么过节……？”

他们七嘴八舌他说。萧秋水诚恳问：

“这释友之恩，秋水铭感五中。但无功不受禄，我等一路上山，都发觉有人跟踪，似是与费家为敌。……”

话未说完，费士理悸然疾道：

“是不是五个身着不同颜色，头戴竹笠的人？！”

“是。”

只见费氏夫妇两人身形为之摇晃，蹭蹭蹭退了三步，对视嘶声道：

“他们来了！”

“爹危险！”

便急欲掠出，萧秋水作势一拦，费氏夫妇把身形一凝，目光甚有故意。萧秋水说：

“究竟怎么一回事……？两位对我有释友之义，请告诉在下。或可尽微薄之力。”

夫妇俩对一眼、两人却见识过萧秋水的功夫，皇甫漩颤声问：

“你……你愿相助我们？”

萧秋水断然道：“那要看我们的朋友是否无恙。”

皇甫漩急道，“无恙，无恙……老爹擒他们，只是要逼你出来，旨在‘天下英雄令’……绝对没有伤害他们。”

费士理叹一声，道：“诸位，我夫妇俩之所以没有脸孔，不是天生如此，而是易容之术……”

萧秋水颇首道：”我看得出来。可那是为了什么？”

费土理道：“只因我俩奇耻大辱未雪，血海深仇未报，便誓不以真脸目见人。因望将功赎罪，怕使到费家更势孤力单，才不敢求一死。”

皇甫漩道：“这真是血海深仇……”

费士理道：“如侠士肯相助，我则尽情相告。二十年前，祖父费仇为慕客世情所败，黯然西返，郎专心训练门人，望我爹爹……就是外号人称‘一线牵’费渔樵能重振家声。我爹费尽心机，将篡夺家产的伯父……费晴天……毒杀后，联合全家，那时我家声势如日之中天。……那时却是上官族面临被唐家灭族的时候……”

费十理声音里无限感慨：

“那时是上官望一族为唐门所迫，博杀过半，上官家高手，只剩下‘四小绝’，即是上官望、上官予、上官景龙及上官泰山四人…那时他们来投靠我们，说是两家联合，求费家助他们一臂之力，始不为唐门所灭，那时候是上官望族长亲自来求，我为之心动，所以与阿游一齐去恳求爹答应的……却不料……！”

费士理悲吭他说着，皇甫漩也激动得全身抖哆着：

“我们把上官家灭族之危，挽救过来了，却也得罪了唐门的人，……所以在武林十年一度世家争夺赛当时，唐门专以第一高手唐尧舜出手，击败家父…而上官族此时已投靠‘权力帮’，趁费家人心大沮之时，撬墙挖角，骗走了我们不少人，……待我们发觉时，已很迟了，上官望还带人施杀手……那时‘四小绝’已成了武林中的‘四大绝’了……杀了我们七，八名重要高手，然后才扬长而去……

费士理激动得全身颤抖

“于是费家又一既不振，而上官望人脸兽心，不断前来骚扰我们。他们有权力帮撑腰，更有恃无恐……我们不得己，只好投靠朱大天王，以求自保，这样却又得罪了权力帮，唆使上官族速灭我家。……这才引起了夺‘天下英雄令’之心，望得此令便可号令群雄来援，却不料又因而得罪了少侠，成了朱大天王的利用品与牺牲物。……”

萧秋水感喟地叹道：

“哦，原来是这样的，那我们也受了上官族的利用，来作前锋，破了你们所设的阵势……”

“便就是这样，而上官望得乘而入，全因我们夫妇推荐；所以我们恨绝了他。”费土理悲愤莫已：”我们自知是费家罪人，罪孽深重，不望有谅，只求留得残生，手刃上官望……

而我们在费家中。亦无脸目做人，所以把膜皮蒙在脸上，不再以真脸目示人；实无颜对天地、父母、友朋……”

皇甫漩悲声道，“但家里也不见谅。…所以我夫妇俩地位尽失，从此家人不屑与我夫妇说话，并起了疑心，这一次固守华山……仅把镇守俘虏一责，交予我们而已。……”

费土理截北道：“那是应该的！谁再愿意相信我们？！谁肯信任我们？！……我们作了对不起费家的事，却死留不走，因知费家虽然看来人情冷漠，但极需要人手，我们生为费家人，死为费家鬼……我们不能走！”

萧秋水感喟地道：“能有贤伉俪这等将功赎罪，死守不走的心意，确属难得！举世天下，宫贵近之，贫贱去之，说不定还老羞成怒，返回头咬一口，洋洋自得，可恨至极！…单为两位悲惨遭逢，萧秋水原尽绵力，助两位以报此深仇！”

费氏夫妇大喜过望。费士理喜道：“那少侠是先救贵友，还是……？”

萧秋水疾问：

“令尊而今身在何处？”

皇甫漩抢着回答：

“就在华山东峰‘博台’。”

萧秋水仰望天色，负手摇晃着锁匙。

“那五人想必已赶过头去，救人如救火，非急不可，我们先去看令尊大人再说！”

第十六章二胡、琴与笛

“博台”又名“棋亭”，传说是宋代赵匡胤和陈传老祖变棋处。赵匡胤大败，将华山输给了陈传老祖。至今亭内铁铸的残局犹在。在这铁铸高二尺余方亭内，有一面铁棋抨，铁棋子二百余颗，但多为人所取去，尚存数子，圆径逾寸。

另一传说是秦昭王令工施钧梯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王与天神博于此，故谓为卫叔卿之“博台”。

华山一带，有陈传老祖传说甚多，如“十字院”与“雪台观”，便传另者祖隐居之地，常一眠数月不起，及闻赵匡胤陈桥嗣位，遂告人日：“天下从此定矣。”

然则天下是不是真的就“从此定”了呢？

东峰（朝阳峰），西峰，南峰鼎足而立，是为天外三峰，中峰。北峰则俯瞰如培堰，不能并媲。

朝阳峰气象万千，气势挺拔，真是清山秀水，昂然于天地之间。

华山志上有云，往老君犁沟要“敛神一志，扔索以登，切忌乱谈游说，万一神悸手松，坠不测矣。”但往东峰下棋亭，更为凶险。

至棋亭处虽由东南隅悬崖，两手攀铁锁，垂直而下，至崖石稍微凹处，立足翻身，扔崖腹而过。时铁锁斜横，其下凿孔，仅容半趾，以手攀锁，须移数十步，稍一不慎，即粉身碎骨，是名‘鹞子翻身”。

“鹞子翻身”之后，崖腹尽处，尚有铁锁一条，但悬空攀锁蹈孔，在乱草滑石间，度过两座山峰，才到“博台”；可谓历尽艰辛，险上加险。

萧秋水、费士理，皇甫漩，秦风八，陈见鬼、疯女等一行六人，匆匆赶到了“鹞子翻身”之处。因知“前路险恶”，费土理深诸山势，故说：

“我先过去。”

当下迅如猴猿，攀爬过去，皇甫漩则道：

“我殿后。”

六人中以萧秋水武功最高，即随费士理之后过去。

这时山风虎虎，云雾笼罩，时见山不见顶，岩山湿冷。只见游雾纷纷而过，有时清时晦，连艺高胆大的萧秋水，也不觉有些呼吸急促起来。

费士理在前边攀爬，一阵浓雾飘来，恰巧翻身迫人了另一凹壁，萧秋水顿失其所在。

就在这时，没头没脑的半空间，忽闻衣袂之声，原来是飘落了三道人影。

衣影飘飘，而且脚底如有磁性而岩壁如似铁铸一般，竟斜飘而黏于壁上，萧秋水心头一凛，以为是上官族的高手，又乍以为是费家的暗算，就在这时，忽闻一声情穆的琴韵：

然后是悠远的笛声，之后是幽伤的二胡韵律！

“是你们！”

这在萧秋水闯荡江湖过程中的，不断神奇地出现又不断神秘地消失的三个人。

三个人，三种乐器，曾启发他三种不同的境界，不同的考验！

——二胡、笛子：琴。

这三个人每一次出现，武功一次比一次高，而萧秋水的武功与心境，也是一次比一次拔高；上一次他们出现的时候，就是唐方出现的时候……

笛声更为悠扬，好像在车马蹄声寂寥里，有个少女在青石板的临街圆窗后思量……唐方！

萧秋水顿忘了攀索，失声叫唤：

“唐方！”

他的语音充满丁切盼。他的眼眶如雾样潮湿。唐方，唐方……你该来了，唐方。

就在这时，“嗖嗖嗖”，三柄快利的剑，如同前次一般，凝在萧秋水的咽喉上！

“还是一样，”白衣年青的温艳阳冷峻地道：“你一想唐方，就方寸大乱，不能作战。”

“再要是这样，”黄衣女子江秀音道：“你不但不能做一个剑客，而且也失去了当杀手的资格。”

“做剑客和杀手都是无情的。”黑袍的登雕梁说：“否则只有天下人负你，而你也不敢负天下人。”

“你们是谁？”萧秋水的情绪还在唐方的幻失里，“你们……究竟是谁？！”

萧秋水的脖子上已炸起了一轻轻鸡皮疙瘩，那三柄剑比山中泉水犹寒。

那三人望视一眼，洒然缓缓抽回了剑。

“你们是谁？”

“你们究竟是谁？！”

萧秋水禁不住加问了一句：

“唐方究竟在哪里？！”

陈见鬼，秦风八，刘友，皇甫漩等都听到了萧秋水声声的厉问。

白雾茫茫中，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想翻过山壁去，但一股凌厉的剑气……不，也许是沛然的天地之气，隔断了他们前进的勇气，粉碎了他们趋前的步伐。

这种精气之无所不及在凌厉，为众人平生首遇。

费士理在前头，也是同样，他想回头救援，但冲不破那无形的劲气。

就在前后两方都在踌躇急叹之际，那三人慢慢地与浓雾混在一起，变成忽隐忽现：

“你们不要走！”

萧秋水挥剑怒斩厉问：

“唐方呢？！”

——琴声，笛声，二胡声依旧。

只是人世间一切，都如白云苍天。人世一切，都是易变的，好像这些来来去去的悸雾，随手抓一把，都是没有实质的。萧秋水青。少年时期的战役、弟兄、地方、故事，无一不历历在眼前。那“听雨楼”前，水葱花树下的跟友朋练武，要澄清天下的一群歃血为盟立定大志，死里逃生的九龙奔江前之格斗，初遇唐方时那美丽温柔的夜晚……

此刻上不见天，不下到地，所触的只有岩壁，四周都是迷蒙……

上不到天，下不到地。

萧萧剑气。

萧秋水豁了出去。他剑气纵横，掌吐八方，在闪灭、迅奇、飘忽的乐音与剑法间穿梭。

——他反正已无天无地，长空间只剩下个自己。

他竭尽所能地发挥了武术的淋漓尽致。

万古云霄一鸿毛。他只是一个仗剑的决斗者，要完成他的生命，要突破他眼前的一切阻挠。

衣袂飞飘，韵乐游走。忽而三柄剑，一齐压住他的剑身。

二胡、笛子、琴，却一，齐向他递袭而来。

背后是坚实的岩壁，上不通天，下不抵地……萧秋水想出掌，但对方是乐器，不是兵器呀……

——什么兵器乐器，都是一样！

他一掌拍出，打碎了三件乐器。

——音乐候止。

阖寂山崖上，犹如传来乐声陡止的悠悠握媚余韵。

只听温艳阳清叱道：

“好！”

江秀音清脆的语音道：

“若问我们是谁，且待下次见面。”

登雕梁说声道：

“我们走！”

这三个字一响起，只见一黑、一黄、一白，三道人影，在山崖间斜掠而上，瞬间消失不见。

萧秋水尤自怔忡。

……乐韵似来尽消……

当皇甫漩等可以踱得过这一片岩崖时，萧秋水已“鹞子翻身”。到了对崖。

费士理急得满头大汗，扶注了他，正要问个究竟，只见萧秋水脸色一片白，眼色奇异但深不见底，反而先问了费士理一句话：

“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费土理一时没有听懂，

“棋亭。”

“哦，就在前边。”

“好，到前边去。”

萧秋水望着费士理那没有五官、五官要等待复仇后才能再次掀现的脸，这样他说下了这句话。

——究意发生了什么事情？

费土理心中嘀咕着：

——难道就在适才，崖那边发生了什么令萧秋水再世为人的事情？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