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惨的刀口》

作者：温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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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伏杀一名恶贼

皓月当空，冰轮如镜，小镇上清光如画，一片安详。

小镇虽然不大，但就附近数十里而言，算是一个较为像样的市镇，居民多为庄嫁汉、猎户、贩夫等，虽然较为贫寒，但淳朴安详。

谁会料到这地方忽然之间变得杀气腾腾？

这天本是小镇每月一度赶集的日子，但此刻已经入夜，大部分摊贩已收摊，跟在络绎返家的队伍里，分别鞭着驴子，喝着马匹，趁道上还不太荒凉赶回邻近更小的村落去。只剩下十七、八家本来就原属这小镇的摊贩，点起油灯，聊着掌故，不进省起自己是在卖东西，才特别起劲的叫卖几声。

卷起袖子或翘起二郎腿抽烟杆子聊东家长、西家短的，卖的不外是皮货、鲜果、蜜饯、瓷器、腊肉和女人家用的粉状香盒等，当然还不不少猎户扛出山来兜售的貂皮、虎皮等货色。

摊贩们辛苦了一天，抽丰烟丝，话匣子一打开，聊个没完。也不在乎货物能再卖出多少。

只有一对又老又驼的哑马夫妇，无法讲话，但他们也用手势传情达意，在两人洋溢着安分平静而布满皱纹的脸容里，比会讲话的人不时爆出连串粗话还自得其乐。

却在这时，一轮快马如密鼓一样，由远而近，打碎了小镇的平静。

摊贩们和街上的乡民面面相觑，顾盼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二十余匹快马，已风卷残云般地簇拥而进小镇。

在铁骑迎风忽嘶下，大部分的摊子，都被打翻，众人走避不迭，惊惶退避，一时间，小镇中沙尘激扬，鸡飞狗走，一个幼辔小孩，正在玩着陀螺，回避不及，叭地仆倒，眼看一匹健马就要把他践踏于蹄下。

这时其中一匹快马上，“唆”地飞出一抹纤巧的影子，像箭一般急射到地，抄起小孩，又像燕子巧空帘一般飞回马背上。

乡民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孩的胖姐姐正见小弟要遭不幸，不禁掩目凄叫：“三毛、三毛！”睁眼时马蹄下并有血肉淋漓，小孩已不见。

小孩好端端的在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一个女子的怀里。

邓小孩只五岁，吓得忘记了哭，乌溜溜的一双大眼，正往上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自己忽然会飞，飞到一个好舒服的怀抱里。

乡民都张大了口，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既没有见过这样飞来飞去的人物，也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仙女。

这个女子穿萼紫色绸亮劲装，披翠绿色娑罗云肩，罗袜珠履，美得像烟花乍亮的金线流采一般，不是仙子是什么？

乡民都不敢多看，怕亵渎了仙女下凡。

那女子却说话了：“你们怎么这样不小心，踩死了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如山谷黄驾，十分清脆好听，但有一种刁蛮娇憨之气。

那二十余匹健马，都齐整地排在两匹骠马之后，这两匹骠马，全身墨黑，比后面的健马都高出一个头。

马上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虎面豹头，金睛金瞳，须发猥张，形似山魅，十分威壮。

女的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腰围粉红色莲花短裙，坐在马上，自有一种艳媚入骨的少妇风姿。

那女子正是对这一男一女发话。

那对男女分别怔了一怔，男的打个哈哈笑道：“温女侠，你是来抓强盗的，还是来布施行善的？”

那少妇也妖治的笑着道：“今夜我们是来抓罪无可赦的恶贼，自然要用非常手段，这些无知乡人说不定都是他的爪牙党羽，那贼子劫到金银就往他们身上塞，这些人自然为他效命了，踩死一两个意在立威，有什么要紧？”

那女子秀眉一蹙，看了看怀抱里的孩子，道，“不会吧……”

男的没好气的说；“温大侠，你出道不久，江湖阅历尚浅，别把大家的正经事儿搞砸了。”

说着扬声呼喝：“‘侠义堂’门人听喻：清理场地，布阵包围，遇有阻挡杀无赦！”

二十快骑上的剽悍汉子，翻笛下马，有些抽出利刃，埋付四周，有些潜匿树上，张弩搭箭，一角即发，其余的汉子，将呆如木鸡的乡民，赶猪回栏一般踢打着吆喝着赶回屋里去。

前后不过顷刻，场地已清理出来。

那女子也把小孩交回给那姐姐，教她带回屋里去。

虎面豹头的大汉跃下来，扬声道：“听着，我们是武林大侠，代表江湖正义，前来捉拿恶盗沈虎惮，谁要是通风报讯，发出一点声响，格杀勿论！”

说到这里一脚蹬去，一只又老又瘫的老狗，无力走避，顿时“汪”地一声，头壳被踏破而死。

那女子忍不住在后加了一句道，“杀狗的是大侠鲁山阴！”

鲁山阴脸色一变，却不发作，道，“我们是‘侠义堂’的人，特来为乡里锄奸除害的！”他的声音响若洪铡，小镇里二三十家人口聚居，竟无人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襁褓里的小孩以为雷公劈打，恶人来了，张嘴要哭，都给大人战战兢兢的掩住了口，有孩子的人家里是故响起来小动物怕冷时候一般的低呜。

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在破板隙缝里恐惧的张望，有的正后悔自己为何不把摊子上的货物早早收拾，以致血本无归。

鲁山阴语音一落，那少妇用一种微微沙哑的甜腻音接道：“鲁大侠，除了‘侠义堂’的人，除奸的可还有我丁五姑。”

鲁山阴冷笑了一声，道：“少不了你的，符会要是由你杀得了那恶盗，自然是你的功劳！”

丁五姑媚笑道：“只怕是抢了侠义堂的大功！”

鲁山阴道：“你抢得，尽管抢去。”

随后又大声道：“你们每家每户，都要点灯，谁出声张扬，谁就是贼党！我们是为民除害，擒拿恶盗，侠义堂作风，一向如此！”

这时一声少女惊呼，传入耳中。

鲁山阴整个人跳了起来，喝道：“什么事？”

他后面一名手下强笑道：“没事没事。”

原来那手下见那位肥姐姐抱回小童，迟走些，他趁没人，便上下用手摸一把，没料肥姐姐一声呼叫，他腆着脸只有涎笑。

鲁山阴还是不明白：“没事又叫？”

那手下尴尬地指指勿勿而去的肥女子：“不是我叫，是她叫。”

鲁山阴瞪了他一眼：“谅你也叫不出这等声音来！”

那手下唯唯诺诺道：“是、是……”情知师兄弟们嗤笑，尴尬地退了下去。

这时家家户户，各自点了油灯，却拴上了窗口门户，黄昏昏的灯光自板隙一丝丝地渗了出来，门窗紧闭，像在躲避煞星灾害一般。

鲁山阴烦恶地道：“这些野人，怎么这样愚呆，关起大门，像吊丧似的，只怕沈虎禅有所警惕。”

那女子忍不住说：“慢着！我们这样不是……不是有欠光明正大吗？”

丁五姑笑得花枝乱颤，一只柔荑嫩手搭在少女肩上，仿佛不这样就会笑断了腰肢：“对付奸恶小人，自要非常手段，难道还端茶敬酒，跟他说我们恭候指教吗？”

那女子说，“我们本来不是说好当面活抓吗？”

丁五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湖风波，险恶诡橘，变化多端，温女侠实在是……哎、真要笑断我的腰了。”那女子看看丁五姑的粗腰，实在不明白如何才能将这酒桶一般的腰笑折。

丁五姑随而向鲁山阴道：“山居宜早眠，沈虎禅当不知有诈，只是这些摊子，空晃在那里……”

鲁山阴截道：“四周陷阶，由侠义堂的人负责，但近身埋伏，则是由门大捕头负责。”

丁五姑微有沉思之色，望了望月色、道：“奇怪，门大捕头和郝老怪怎么还不来……”

突听一人冷笑道：“就算门大纶和郝不喜不来，凭我们‘侠义堂东西双绝’加上青螺峪丁五姑和小寒山燕温女侠，还怕拿不下那恶贼的狗脑袋么！？”

这声音与鲁山阴恰如其反，阴声细气，如蚊蝇低微，但字字清晰可闻，丁五姑只觉后颈如被人吹了一口阴风，回过首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到一个身着黄麻布长袍的中年人、生着三络黄须，面如纸白，脸上似笑非笑，表情永远一样。

鲁山阴一见，哇哈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就算别人不来，我的拜把子徐中兄弟定然不爽约的！”

丁五姑心知来人便是鲁山阴的拜把兄弟徐赤水。

“侠义堂”近年崛起江湖，东支由“五雷天心”鲁山阴掌管，西支则由“无音神雷”徐赤水主理，这两个高手，都非同小可。

徐赤水阴森森地道，“我就说了，对付那小毛贼，用不着闲人来，沈虎禅那贼头亢其量不过有一个病弱书生方恨少臂助，有何可畏？简直是蝼蚁撼树，杀鸡焉用牛刀？雷大先生还为他伟下了‘神火令’，实在小题大作了。”

丁五姑呢声反问了一句：“怎么？二侠觉得雷大先生下错了么？”

徐赤水虽自负不凡，心高气傲，但一听仍是吓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我可没这样说过……我们此番来拿沈虎禅那恶贼，也只是替雷大先生出口恶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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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山阴也忙接道：“这个自然，二弟和我，对雷大先生都仰之弥高，心服口眼，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我们怎敢胡说。”

那女子眨着眼睛问了一句，“要不德高望重，你们就胡说不忌了？”

鲁山阴和徐赤水脸色都沉了一沉，就在这时，夜里猎猎传来衣袂破空之声。

鲁山阴变色道，“来了。”

徐赤水第二个说话，已看清来势：“不是。”

丁五姑第三个接话，已望清来人：“是门捕头和郝老怪。”

来人一共三十余人，迅速掩近，其中半余是衙役差捕打扮，另外一半，则是披风大挂，一脸精悍之色，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好手。

前面二人，其中一具是瘦骨嶙峋的清矍老者，猿臂鸯肩，两道白眉，下垂及颊，但下巴光秃秃，额顶也是光秃秃的，相映成趣。

他们疾行而来，看似飘浮在半空，足跟不需沾地。

二人之间，拖着一个小孩。

小孩头上扎着三根冲天小辫子，紧抿着唇，约莫七八风，脸色苍白，神情痴呆，由于二人挽着他疾行，小孩子双脚离地，毫不费力，直似飞行一般。

二人率领三十余人，掩至丁五姑、徐赤水、鲁山阴近前，陡然停下，就像神仙驭着祥云一般说止就停，十分飘逸，小孩这时双足才告沾地。

那老者开口就道：“都来了？”丁五姑、鲁山阴齐声道：“恭侯多时。”

只听一人沉声道：“这件事情，全仗列位秉义挺身，在下代雷大先生谢过。”说罢顶礼作谢，这人说话极有份量，众人一齐回札。

这人长相也没什么特别，只是颧骨高高耸起，颧匀有力，眉骨也高高扬起，甚是有劲，加上太阳穴也高高鼓起，额骨突起，使得别人乍看过去，像见着了殿堂里一品大官一样。

丁五姑和鲁山阴一起行礼道：“门捕头。”又向那老者见礼：“郝掌门。”

那白眉老者微微一笑，双眉剔了一剔，道：“我郝不喜只喜人叫我郝老怪，你们又不是我雪山老魅的徒子徒孙，用不着当面就客气称呼我，背后老怪老怪的叫我不休。”

丁五姑和鲁山阴和知道郝不喜难惹，只变了变脸，没有发作。徐赤水冷哼道：“我便叫你郝老怪。”

郝不喜双眼发出逼人寒芒，一盛而敛，怪笑道：“如此最好。”

门大纶截道：“今日我们来，为的是对付那万恶的贼子，诸位，大敌当前谁也不许伤了和气。”

他的话极有份量，郝不喜点了点头，双手一挥，那十多名披风大汉，各自匿伏在民房木屋、小径荒草间，只见这些人衣袂间露出精铁蓝芒，显然各自带了箭弩流弹等淬毒暗器。

郝不喜布置好，巡视一番后，露出满意的神鱼，向门大纶道：“就看你的了。”

门大纶点头示意，好十几个公差，立即卸除身上外衣，露出猎户、乞丐、贩夫、走卒、屠工打扮，各自在野集上假扮起原来在小镇上的乡民，倒也像个十足。

门大纶看各人就人位，回首向郝不喜道：“怎么样？”

郝不喜道：“像极了。”

丁五姑道，“这次不怕沈虎禅飞了天，”

郝不喜冷哼道，“就算他插翅也飞不掉。”

那紫衣女子不禁问道：“门捕头，究竟要活捉，还是……”

门大纶目光注向那女子，微微笑道：“小寒山燕温柔温女侠也乘臂助，自是再好也没有，纵教那贼子见机溜得早，以温女侠‘瞬息千里’的轻功，也一定保管他逃不掉……”

语音一顿，又道：“我是吃公家饭的，以我立场，当然是希望生擒……不过，这贼人作恶大多，雷大先生的‘神火令’已下，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不必留活口。”

鲁山阴也接道：“而且那贼子凶狠悍毒，下手不必容情。”

温柔也学得他们的语气，笑道：“而且对付这等恶人，不必讲江湖道义，一下来就下杀手，对不对？”

丁五姑笑道，“对了。温姑娘学得真快。”

温柔叹了一口气，道，“跟你们在一起，想不学得快一些也不行。”

她估量了一下目前自己这边的情势：“雪山老魅”郝不喜、六扇门名手门大纶、青螺峪丁五姑、“无音神雷”徐赤水、“五雷天心”鲁山阴，连自己共六大高手，还有埋伏，乔装的五、六十然“雪山派”、“侠义堂”、六扇门的好手，沈虎禅这次可以说是死定了。

不知怎的，温柔反而有点替那沈虎禅担心起来。

她也没有见过恶盗沈虎掸，只知道正道传闻中，沈虎掸是个早该恶贯满盈的飞贼、恶寇刀魔。

现在该到的人都到了，只等沈虎禅来落网。

温柔的江湖阅历不多，这等阵仗，还是平生首次，不禁微微有些紧张起来。她一紧张，就全身发冷，那是因为她自小就在酷寒的小寒山长大之故，在四季如冬的地方倒反不觉冷，出了小寒山倒容易生起阵阵寒栗。

丁五姑道：“那么，我们该各自埋伏了吧？”

门大纶沉声道：“等一等。”

他用一种出奇缓慢，但一字一句似凿刻在磐石上的声音道：“各位今天晚上来，是为了武林正义，肃清江湖败类，捉拿恶贼沈虎禅。”

徐赤水阴阴地道：“这个当然了。难道大家没事聚在一起玩迷藏么？”

门大纶道：“我知道除了这除歼锄恶之外，请位来此，还别有原故，倒要诸位亲口说一说。”

众下默然，准也没有作声。

温柔奇道：“抓恶贼是抓恶贼，怎还有别情？”

门大纶嘴角一牵，算是笑了笑，“那是因为温女侠确是别无内情之敌。”

月色下，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第二章等待沈虎禅

在月下，一时为之寂然的众人，还是由郝不喜先一阵狂笑打破缄默。

“不错，我恨不得剥沈虎禅的皮，拆沈虎禅之骨，因为他使我的两名孙儿，一个断臂，一个断足！”

门大纶冷冷地道：“你的两位孙子，在武林中，也大有名头，称‘雪山双雄’，沈虎禅敢挑上，明着是冲着你来的。”

郝不喜冷哼一声，白眉一耸。

丁五姑瞥了不作声的数人一眼，道：“沈虎禅是个贼，他连我的‘红欲袋’也敢偷窥……我不好好整治他，这口冤气如何消好？”

门大纶道：“‘红欲袋’是你的独门兵器，昔年钓鳖矾一役，五姑的‘红欲袋’就收掉了五名年轻剑手的性命，沈虎禅连这也敢打主意，也算难逃厄运了。”

鲁山阴哈哈干笑了两声，道：“既然人人都说，我也说了，昔年我替雁荡派的宗老镖师义务押一趟镖，结果给沈虎禅同他的党羽方恨少劫了，我这番是来讨公道的。”

徐赤水接道：“我是冲着沈虎禅来的，主要是瞧他不顺眼！先闻‘血焰叉’戎飞虎败在他刀下，又听‘子母阴魂’涂静、涂动也在他刀下重伤，近来连黄山派‘毒手摩什’布十耳也为他所杀，我就不信他有这等厉害，偏要会会他不可。”

门大纶道：“好！大家来这里，各为其事，但目的都是要跟沈虎禅算帐！”

徐赤水冷阴阴地反问：“那未，门捕头又是为啥而来？”

门大纶忽然用手一指，指着那苍白孩童，一字一句地道：“诸位可知这孩子是谁？”

众人本都纳闷门大纶怎么在这等恶险场面搞一孩子前来，都想知道缘故。

门大纶的脸色像一块打造了五官的铁皮，月光下瞧得令人心里发毛：“你们知不知道雷大先生为何颁下‘神火令’？”

场中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武林泰斗雷肃桐雷大先生德高望重，五湖四海黑白二道听命于他的人自是不少，为何竟为沈虎禅而下“神火令”追拿格杀，这其中原委人人都应要问。

门大纶瞧众人不作声，双目发出炯炯寒光：“因为沈虎禅暗杀了‘东天青帝’！”

此语一出众皆失色。

“东天青帝”任古书是一代奇人。

一般人习武，都先扎好基础，按照顺序一直练上去，最后才是由动人静，从外转内，但是任古书练武功过程，不但向未投师，自辟一家，而且本未倒置，一开始就练成高深内功。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以精湛的内家掌功把少林寺“铁掌僧”取舍禅师败得心服口服，但在那时候，他连一招半式武功也不会！

这人接下去的事情，更为玄奇。他十七岁高中榜眼，但弃宫修道，在峨嵋潜修，十一年后改处佛门，出家成了和尚，三年后，破教出门，娶了七个老婆，但又在一夕间弃之如履，成了武林的一代宗主，创立“青帝门”。

那时候，任古书的武功已是高绝。单只他的掌、刀、棒三绝，连号称“会尽天下兵器，访遍武林高手”的天痴上人，也誉之为“当今第一，天下无双”。

“东天青帝”这绰号，乃来自任古书与人对决时，喜穿青衫，位东而立，战无不胜，败者无不服——任古书一生名战二百三十三，除了跟“长恨人”那一战之外，从未杀错一人，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其余败在他手上的人，也无不化敌为友。

“东天青帝”在七年前，他忽然喜欢上了作诗，在唐诗宋词里吟哦终日，在春日里赏花，在夏夜里观荷，在秋风里摘枫，在冬雪里咏梅，极尽诗情画意，了然一身，对燕子飞人谁家户、柳梢残月。暗香浮动的感情更甚于武功。

据说近七年来，东天青帝从未练过武，更不必说动武了。

他在十年前曾收了三个徒弟，其中一个徒弟，只学了三天，就被他逐出门墙，另外二位在武林中都极有名望。

这两个徒弟，一个就是雷肃桐雷大先生，另外一个，便是佛门神僧，深仇大师！

换句话说，雷肃桐正式在东天青帝门下学艺，不过二年半的时间，深仇大师入门要比雷肃桐早，但也只是三年，但在这短短三载光阴里，已足以使雷肃桐和深仇大师的武功，在武林中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富可敌国的东天青帝任古书近年来虽逸意行吟，皓首穷纶，绝迹江湖，但因雷肃桐及深仇大师在武林中的声名，使得他作为师尊的地位更为卓越。

深仇大师疾恶如仇，黑道中人闻名丧胆，雷肃桐更是领袖群伦，正邪绿林都对之景仰万分，而人既是“青帝门”的执行者；而且还是江南刀柄会六圣之一，他这次便是动用“青帝门”的“神火令”捕杀沈虎禅，其力量可想而见。东天青帝有这两个高徒，就算他今后不再出山，地位也足以屹立不倒。

但东天青帝任古书居然死了！

而且竟是被暗杀的！

暗杀的人，竟然是沈虎禅！

众人暗抽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雷肃桐为何要下“神火令”追杀沈虎禅的原因了，可是仍不明白跟这名检色苍白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他们还没及问得出口，门大纶就说：“这个孩子，叫做任小时，他就是东天青帝的遗孤！”

众人都明白了，门大纶带任小时来，便是要目睹大家手刃他的杀父仇人，而且，这孩子也等于是各人为东天青帝复仇的发起人，使得这一场格斗，门大纶这一边完全是正义之师。

复仇之军。

温柔问：“东天青帝死的时候，门捕头在场？”

门大纶答：“不在。但这案，上头发下来给我办。”

温柔又问：“那么东天青帝死的时候，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师又在不在现场呢？”

门大纶道：“若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师在场，东天青帝又怎会遭此不测？”

温柔再问：“既然没有旁人在场，那又何以得知凶手是沈虎禅？”

“刀口”门大纶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道：“一道极凄惨的刀口。”

温柔不解。

“你们可记得当年沈虎禅初出道时，搏杀三大高手而成名的事吗？”门大纶反问。

鲁山阴讨好似的抢着道：“记得。当年，传说‘海眼帮’的三大高手，省无名、革动地，江方寸洗劫辱杀了他全家，那时候他还不谙高深武艺，但却能把三个对头仇人一一杀死……”说到这里，蓦想到待会儿对敌的便是此人，不禁机灵灵打了个寒噤，没有再说下去。

门大纶冷冷地道：“据说，他杀‘勾漏妖尸’革动地的时候，才十三岁，革动地做梦也不相信会死在一个才十三岁小子的手上……”

徐赤水冷冷地问：“革动地的武功，远在你我之上，怎会给他暗杀？”

门大纶道：“可怕的是：革动地并非死于暗杀，这十三岁的小孩子投书拜帖，道明挑战，革动地一面打着阿欠一面挥手要门徒赶这小孩走，没料一个呵欠没打完，五个门徒全趴地不起，小孩疯狂地冲向他，革动地的‘阴尸爪’伤他二十八处，但沈虎禅仍然只攻不守，最后革动地挨了他一刀，就……”

郝不喜道：“那么江方寸呢？这人武功虽不怎的，但门徒三百，谨慎小心，他要躲起来，沈虎禅绝杀不到他。”

门大纶叹道：“可是到最后一样逃不了。江方寸接到沈虎禅言明一个月之内取他首级书，逃遁三千里，连换十八行宫，调度四十九死士，终日夜镇守两侧，结果，他连身边的大劈刀尚未来得及抄起便死于非命……”

郝不喜双眉一耸道，“怎么说？”

门大纶道：“沈虎禅在宫外挖了一条长达二里的遁道，破土而出的时候，把江方寸自胯内刺入，再从地道遁去。”

郝不喜白眉一整：“这家伙端的是刁辣……但省无名在‘海眼帮’中武功最高，也是干杀手出身的，断没理由也死在那小子手下。”

门大纶叹了一口气，道：“按理说便是如此。沈虎禅在十五岁时下挑战书给四十二岁成名杀手王省无名，原就是一件疯狂的事。省无名终日等他来袭，有一日，省无名坐在轿子里，前后七十六个护卫，过松林溪的心月桥，结果轿下‘砰’地一支银枪，戳破矫底，刺入轿中——”

鲁山阴脱口道：“好厉害的沈虎禅！”

门大纶笑了一笑，继续说下去：“轿底下的猝击者的枪尚未抽回，假扮成护卫之一的省无名已跃落桥下，向水中杀到，那是一个高大勇壮神威凛凛几近八尺的青年……结果，省无名还是死了！”

郝不喜目光闪动，禁不住问：“沈虎禅的武功有那么高？”

门大纶摇首道：“沈虎禅就算敌得过省无名，也不是那七十七名高手之敌……但省无名一跃入水中，就死了。那青年根本不是沈虎禅，他叫做唐宝牛；真正的沈虎禅却像一条鱼一般匿潜于水里，一刀就要了省无名的命。……省无名一死，登时溃不成军，不战自败了。”

郝不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见他白眉像雪峰一般皑白，目光像发亮的寒晶，熠熠四射，没有再说话。

温柔问：“唐宝牛又是沈虎禅的什么人？”

门大纶缓缓道：“沈虎禅这个恶匪，除了死党方恨少之外，跟唐宝牛时敌时友，平时在一起，易生争执，吵到动武乃是常事，但一旦遇难遭危，唐宝牛一定不远千里而来相助沈虎禅。很是古怪。”

他摇头又说：“据说唐宝牛是昔年蜀中唐门之后，这个门派极为神秘，我也不清楚他武功底细；‘海眼帮’实在不奇*书*电&子^书该轻敌的。”

郝不喜阴阳怪气地接道：“所以不但革动地死了，省无名和江方寸也一概逃不掉，他们三人，都死在刀下。”

门大纶道：“而三个人都留有极凄惨的刀口：凡中刀处，骨貉断成锯状，肌肉反卷，被刀劲震成死肌，就算伤愈，那肌肉和骨路也变成僵硬麻木，这便是沈虎禅的魔刀所致。”

郝不喜尖厉地道：“我两个孙儿的伤口，服尽灵芝神药，涂尽妙膏秘方，都不见好，便是拜那厮所赐！”

徐赤水也点头道：“不错，涂静、涂动和布十耳的伤口，也都一样。”

门大纶望定温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东天青帝死时，遗体上便有着这样的伤口。”

众人都静了下来，温柔还是问道：“只是……只是凭沈虎禅的武功，能杀得了东天青帝吗？”

门大纶冷笑地掀了掀唇，道：“沈虎梯武功如何，不消片刻他就到来，你便可看到！”

他稍顿一顿，又道，“一个人若要暗杀另一个人。只要他够耐心，够狠够绝够时机，武功再高的人也防范不着。”

徐赤水冷冷地接了一句：“就像今天我们要杀他一样。”

鲁山阴道：“他快来了，我们伏起来吧。”

门大纶横了他一眼，道：“鲁兄如果害怕，何必要来？”

鲁山阴给这一气，气得鼻子部白了，分辩道：“我哪是怕？只不过布下这许多埋伏，我们自己倒没躲起来给他个出其不意，给他发现了那就……”

郝不喜冷冷地道：“给他发现了又怎样？他不过单人匹马，我们……嘿嘿。”

丁五姑忽道：“这个沈虎禅身边两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家伙，叫做唐宝牛和方恨少，刁钻古怪，不易应付。……”

徐赤水阴阴地道：“刚才我们不是说了吗？你又提来作甚？那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和一个莽汉，算得了什么，跟杀鸡屠狗，没什么两样。”

丁五姑脸色一变，正待发作，门大纶道：“我们现在却非得要先把一件事情作好不可。”

他那铁锅也似的高脸耸了一耸，算是笑容：“做好了这件事，沈虎禅不战自败，就算他逃得了也不敢多走一步，杀得我们也不敢多伤一人。”

丁五姑问：“什么事情？”

门大纶沉着脸，把手一招。

“砰”地一声，一间小木屋的门陡地打开，一灯如豆，背着昏暗烛影，两个彪形的差役，押着两个佝偻的老人、出现在破板门前。

众人一看，原来是那对哑巴夫妇。

这对老夫妇白发苍苍，脸皱如衣韬，两人眼神对话，关切对方还甚于惊惶。

鲁山阴道：“哦，这时哑巴也是贼党么？”

门大纶摇头：“这对老夫妇，曾有恩于沈虎禅，是故沈虎禅方才常常回到此地，大派金银，今晚是沈虎禅必至此地的日子，这对老夫妻，便是沈虎禅必见的人。”

鲁山阴柑掌道：“好！好极！挟持这两个老不死，不愁沈虎禅不人数！”

徐赤水却阴恻侧地道：“这对哑巴夫妇，不如杀了。”

门大纶道：“哦？”

徐赤水淡淡地道：“留着，是祸患；杀了，沈虎禅也不知道，照样中计，何下先绝了后患？”

郝不喜道：“说得也是。这对老家伙也七老八十了，又下会说话，赖活着痛苦，不如杀了。”

温柔整张俏脸都寒煞了起来，摇手拦前道：“不行，不行。他们又没犯罪，何故要杀了……”

丁五姑微叹一口气，对温柔稍有些维护劝喻地说：“江湖上的好汉杀人，从来不必为了什么理由原因的。”

郝不喜冷笑一声，道：“要说罪状，这对老废物勾结恶贼。便该死至极！”

徐赤水也冷笑道：“而且，他们又聋又哑，不死干什么？替他们一刀了决，干净利落，便是便宜了他们。”

那对老夫妇听了，脸上流露出恐慌哀告之色。

温柔忿然道：“谁说他们聋？他们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郝不喜右边白眉一剔，干咳一声道：“温女侠，你这样妇人之仁，怎能成大事……”

丁五姑忽道：“门捕头也在，你们若杀戮无辜，在门捕头面前可过下去吧？”

徐赤水却补充了一句：“我们可以在他后面杀。”

门大纶道：“在我面前杀也好，后面宰也好，总之，只要我没看见，便是没看见，这不成问题……不过，这二人，留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他扬声又道：“只要有一两位高手，伏在屋里，制住这对老哑子，待沈虎禅一来，万一拦不住，他也要先冲进屋里救得二老才走，这一来……”

徐赤水冷冷道：“这叫自投罗网。”

鲁山阴高兴地接道：“这也叫瓮中捉鳖。”

门大纶望向鲁山阴，笑道：“这捉鳖的人嘛，我看鲁兄是最适当的人选了。”

鲁山阴一愕，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门大纶说话自有一股叫人难以抗拒的威力：“你跟我衙里两位好手，制住哑巴夫妇，一见有人冲入，立即放倒来人；不然，挟持哑巴，威胁来人。”

“那你们……”鲁山阴在盘算自己这项工作是否太冒险。而领功机会又是否大少？

“我们伏在道中，与沈虎禅正面一拼。”门大纶仿佛瞧出他的心思，“你埋伏在屋里，外面局势大好，你便提这两个老残废出来，如果不妙，你也可以在屋里大声说出二人已在你手上任听宰割……便不愁沈虎禅不听后了。”

郝不喜加了一句：“总之今晚，你老多是不必动手，而且坐定等收账，赢定了！”

鲁山阴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门大纶道：“好了！时候也快到了，鲁兄押二个老残废人屋，我们各自埋伏，温女侠、丁五姑兼加保护任小时。”

鲁山阴本待咕噜几句，因不甘心刚才由他提出来要众人各自埋伏的时候，众人根本不理，但见门大纶这一吩咐，各人自守岗位如临大敌，再不敢有丝毫轻忽，鲁山阴有话也心知不是抗辩的时候，便跟衙里的两名高手，将哑巴夫妇又打又踢的押了回去。

那两名衙门高手，一个叫占飞虎，一个叫猿青云，都是岷山派好手，投入六扇门中，建过殊功，今是特助门大纶来缉拿恶匪沈虎禅的。

占飞虎和猿青云也是武林人，虽身属公门，但这碗饭必须要黑白二道三山五岳六大天柱首肯下才吃得安稳，缉杀沈虎禅，便是在公在私，官场江湖，都大大有利的事。

这种事，占飞虎和猿青云也是江湖上厮混出来的人，自不后人。

这时，小镇上已回复买卖场面，有老爹在门前抽烟杆上对着月亮喷白雾（其实便是郝不喜），妯娌二人正与一个看去浑身横气的猎户讨价还价（便是丁五姑，温柔和门大纶三人），以及有个吃醉了酒的懒农夫在茶居桌上打磕睡（徐赤水），其余的人，各司其职，一里半之内，草木皆兵，树上、草丛、木板屋里，不知有多少只精厉的眼睛盯着，竖起耳朵听着。

市集依样，但全无往日欢欣洋溢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等着一个人来。

——这个人怎么还没有来？

来的会是怎么一个人？沈虎禅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他的武功又如何？这个魔头煞星在武林中传闻极多，众说纷坛，温柔一面等，一面心里揣测。

月渐偏西，等的人还未来。

温柔正忍不住要问门大纶，忽见门大纶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轮快马蹄声如十指密击在蟒皮鼓上一般陡响了起来。

第三章奇门步法

——来了！

徐赤水、温柔和丁五姑不禁一齐侧首望去，郝不喜的两道雪眉，陡地扬了一扬，只有门大纶纹风不动，神色不变。

只听咯咯的蹄声风驰一般逼近，转眼间丛林官道上现出一匹泼刺刺的膘马，说时迟，那时快，已经冲入镇中，直逼市县。只见四蹄如风，马匹骠捷高大，通身墨亮，短毛如朝，马背上一截黑披风激扬起来，就似一面招风的旗帜！

丁五姑和徐赤水百忙中望了门大纶一眼，门大纶神色沉着，没有发下攻击令——也就是因为他没有发下攻击讯息，这马如人无人之境，直闯了进来！

徐赤水再不打话，他的右臂陡然弹下一弹。

就似弹了一弹之间，袖里疾射出三点蓝火，破空却毫无声息地划出三道灿黄的火花，打在马背上！

同时间，丁五姑也已经出手。

她一低头，后颈衣襟飞出一段碧光，像急电光炮一般“啸”地迎击在马背的披风上。

捉拿捕杀沈虎禅是件大功，谁都愿意比别人先立这个功。

只听郝不喜大喝一声：“不可！”但丁五姑的“碧血灭魂棱”及徐赤水的”无音神雷”

已同时射入披风里。

“蓬、啪啪啪”四声连响，黑披风炸得四分五裂，激扬起来，火花及暗器溅射在马背上，饶是神骏，也惊嘶一声，放蹄狂奔，泼刺刺地风卷残云似的离去。

马背上，并没有人。

只剩下那张吃“无音神雷”及“碧血灭魂梭”炸得粉碎的黑缎子披风，冉冉地随风落了下来。

每一片缎子，像一张嘲笑的脸孔，缓缓地飘降而下。

丁五姑倒不怎么，徐赤水一张白脸刹地成了紫胀，他们仿佛还听到被人讪笑的声音。

披风当然下会笑，不管好披风碎披风都一样——笑声飘飘晃晃的，像浮在水面一般，不知从哪里传来。

郝不喜白眉一弹，却向着镇前丛林一棵苍郁浓密的古树，扬声道：“沈虎禅，你弄什么虚玄，滚下来吧！”

只听那声音飘飘荡荡地道：“啧，啧，啧，人生一双脚，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滚的。

你这样说话，真有失斯文。”

又道：“这么晚了诸位还在这里做买卖，真是别有雅兴。乐此不疲，黄石镇的市集，可从来没闹得那么晚呢。”

郝不喜冷哼一声道：“难怪你瞧出来了，我们这单买卖就是买你的狗命！”

语音一厉：“你再不爬下来，我揪你下来！”

那声音作出一声甚没奈何的长叹道：“你这人说话，怎么粗俗不堪！”

话未说完，两道蓝芒疾地划出黄火，迅雷一般扣在树杆上，轰地一声，树身轰然而倒。

出手的是徐赤水。

他的“无音神雷”悄无声息，迅比光速，令人防不胜防。就算防着了也无法挡。

树坍倒的刹那，徐赤水的身子贴地掠出，似一只水鸟一般，掠到了树倒处，手中暗扣了七枚“无音神雷”，准备给树上的人致命一击！

就在他贴地掠出之际，旁边一棵老榆树，疾地落下一条白衣人影，手持折扇一合，向下闪电般点戳下去。

这星驰电掣之间，配合得巧妙万分，白衣人这由上而下的一戳，足可把徐赤水疾行身体，穿心而过的串在地上。

桓雪山老魅郝不喜这时却似脱晋之矢，飞弹而出，他的双手也在此时才陡地从袖子翻掣出来，只见十指如钩，指比掌长，最奇的是指甲长及绕身数匝，色泽如玉，但指甲一加动劲都直绷了起来，犹似十张利剑，中途有几只指甲又疾弹迭卷。变作了钩子！

白衣人如果要戳中徐赤水，难免就要给郝不喜的剑甲在身上刺穿几个窟窿钩破几个血洞，但白衣人并不愿硬拼，他们身形遵沉再起，他在一沉之间，足尖对徐赤水背上踩了一踩，藉力弹起。折扇变得迎向郝不喜。

两人一合即分。

各退出丈远。

“砰”的一声，原来徐赤水被对方借力一踩，他本来已贴地掠行，一下收势不及，砰一交仆在地上涂了一脸泥！

从人看去，只见月色下，白衣人本来一尘不染干净如玉的的袍上，已掀翻了几处，都是被刺穿或钩破的，却不见有血渗

可是白衣人折扇里却夹了一条亮晃晃的事物。

那是一片长达五尺余的指甲。

这电驰星飞的瞬间交手里，白衣入衣衫为郝不喜划破，但郝不喜十片剑甲中也有一只被白衣人以折扇硬生生切了下来。

乍看两人似乎平分秋色，但众人都知道，“雪山老魅”郝不喜的“剑甲”是留了四十多年且天生奇禀才有这般长度，可说是他的随身武器，如命宝贝，就像生长在他身上的十只手指一般重要，而今却给人撷掉一只，白衣人损失的不过是一件衣服，可以说已经是吃了大亏。

郝不喜光秃秃的额顶与下巴，忽然赭也似的紫涨起来，更加光可鉴人，那白衣书生却俯首翻看衣衫破处，甚为痛惜地道：“哎呀，有道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好端端的，你划破我的衣服干什么？快赔我衣服来！”

郝不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本来这时他九只指甲早已卷曲，就在这深吸一口气之际，指甲又陡似剑乾一般直挺：“好，好，你有本事，就过来，我赔给你。”

那书生上前半步，又稍有些迟疑，道；“君子言重如山，君子言之下出，耻躬之不逮也，哪，你说过赔我，可不能骗我。”

众人瞧夫，只见这书生神丰气朗，重瞳风目，发上挽髻，髻插玉簪，左手五指斯文白净，中指无名指戴了两只形状古朴的指环，是罕见的美少年，而且在说话时的神态，时常呈现一种骄气与稚气。

只听郝不喜气极反笑：“我骗你妈的……”

美书生脸色一变：“三辈下读书，不如一窝猪，你这般说话、敢情是连前世也没念过书，不知孔圣人之礼了——”

郝不喜双眉陡地一扬，双肩也同时一耸，他耸的是双肩，动的却是全身，已到了美书生面前，骤然之间，在他身前身后，身左身右、身上身下，多了九道剑光。

那是他九只“剑甲”所发出的剑气。

剑气纵横，一下子罩住了美书生。

温柔眼见这美书生神态朗扬，纯憨可爱，没想到名闻天下的恶盗沈虎禅竟是这般模样，心里既纳闷，但又替这书生微微担心起来。

忽听了五姑道：“这家伙会使‘白驹过隙身法’。”

温柔转首过去，只见丁五姑一双水溜溜的眼睛不往往那书生看，连温柔是个女子，触及这样子的眼波，也不禁神迷恍惚了一下。

原来场中郝不喜的九道剑光，虽如波涌涛叠，惊涛骇浪，一层复一层，一波复一波，但在剑锋眼看要命中前的一发间，书生总能及时避得开去。

而那避开去的身形，就像用拳掌打击一张悬空的薄纸一般，所掠起的劲风反“吹”走了物件；又像用手指抓蜻蜓一般，眼看要拈它的尾部，就在空气一震间它就飞走了。

所以郝不喜的剑光始终伤不了他！

徐赤水这时，往门大纶看了过来。

门大纶全无表情。

徐赤水蹑足前追了几步，忽然间，好像是昔肌作痒左臂拗转过去爬搔的举动，这一动之间，三道蓝光，夹着灿亮眩目的黄火，直射战团，分上、中、下三路，往书生身上打到！

这一下电掣星飞，霎眼之间，书生却移形换位，折扇陡地一展。

郝不喜一惊：这是书生第一招反攻，而且上一回那书生就在折扇一开一合问，使他断了一只“剑甲”。

所以郝不喜身形错步疾退！

这一下，徐赤水的“无音神雷”等于向郝不喜射到！

徐赤水的“无音神雷”，也是非同小可，出袭时不带一丝声音，侍郝不喜发觉时，三枚“无音神雷”、已一枚近须、一枚近襟、一枚近袂了！

徐赤水惊叫道：“郝老——！”

郝不喜一身造诣，也非同凡响，这电光石火间，已发觉来袭，闪避已无及，只见他右手五剑，仍向书生出袭，但左手一捉，竟已将三道“无音神雷”硬生生抓住！

若是别的暗器，郝不喜早已蓄内功于掌上，一定被他扣了下来，可是“无音神雷”是一性极尽歹毒的暗器，一着实物，定必爆炸，郝不喜一手扣住三枚暗器，待觉有异丢甩已不及。“波，波，波”三声，“无音神雷”爆炸！

郝不喜大吼一声，五指一紧，“兹”地一声，跟着是辛辣的臭味袭人，三枚神雷，竟被郝不喜的纯内家功捏熄，揸个粉碎，但神雷的爆炸力，仍然炸伤了他的手掌，尾指“剑甲”

也被炸得残碎破裂。

郝不喜怪叫一声，这时书生抢前一步，手中折扇又陡一展一收。

郝不喜右手的两片“剑甲”，在这一分心之下，又切断飞去，众目睽睽下谁也没有认清那书生是用什么手法击断“剑甲”的。

郝不喜一面怪叫．一面将剩下的六片剑甲舞得个剑光熠熠，风雨不透，但不是进攻而是疾退，退了七八尺，剑光乍停，怪啸未止，目眶欲裂的向徐赤水望来。

徐赤水心里暗叫了一声：苦也！事关郝不喜除了第一片“剑甲”一上阵就失利不提，其余三片“剑甲”，全因自己贸贸然放了三颗“无音神雷”分了他的心才致断落的，这是至明显不过的事。

但徐赤水心里使横，自忖：伤了你又怎样？你老妖怪拿不下沈虎禅，看我手到擒来！嘴里咆哨一声，忽然一优，又似一只大海鸥一般掠了过去！

通常轻功都是往上冲拔，但徐赤水的轻功，甚是古怪，却是贴地面上飞掠的。

所以徐赤水的武功，攻下盘的多于攻上盘。

那书生笑道；“哇！人望高处，水往低流，你这下白鸽往亮处飞，也真古怪。”

语未说完，徐赤水手上已多两柄点穴撅，急攻书生下三路。

书生的身法甚是奇特，就似一片树叶，遇到气流时忽“飘”。出去，或似一根羽毛，忽被劲风“卷”走，也像一颗石头，忽然被人“踢”了开去，又似陀螺般“抛”了过去。他的武功更是古怪，二十招中有十九招都是只守不攻的，但徐赤水始终占不了他的便宜。

只听那书生笑道：“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我这‘过隙奇步’如何？”

“白驹过隙，奇门步法”是武林中一种失传已久的诡异步法，温柔是听说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年轻书生身上出现。

更没想出那书生一语未毕，“砰”地摔了个交，“哎唷”了一声。

只见丁五姑突一伸手，一道长方红绢，像蛇游一般没声没息的滑了过去，书生一时没留意，吃红绢在足踝一卷，登时仆跌。

这一下出乎意料，郝下喜本要眼看徐赤水出丑，忽见书生摔倒，怪叫一声，手中六道剑甲，一齐往下刺出！徐赤水更不怠慢，点穴撅一口气连刺书生身上十二大穴！

丁五姑身形一晃，也掠了过去，一面叫道：“这人是我擒的！”

忽听门大纶雷轰也似的发出一声断喝：“沈虎禅，你还不出来？”

众人都是一愣。

地上的书生一阵翻滚，好不容易才避过剑甲点穴蹶的一轮猛攻，已甚是狼狈，一面呼叫道：“喂，喂，不好了，你再不出来，我就不好了！”

第四章天神般的壮汉

只听一个声音道：“统统给我住手！”

在这一声之际，门大纶的断喝，兵器破空交击之声，以及书生尖叫与各人呼喝之声夹杂纷扰，但这一句话，却把所奇*书*电&子^书有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丁五姑听来，像空中炸起一个大霹雳。在徐赤水听来，似是有人在他耳里大喝了一声。在温柔听来，好像有人在她心口里擂了一槌。在郝不喜的耳里听来，却像迎头给人劈了一记铙钹，几震得金星直冒。

这个声音，竟是人人听来感受不同，但威力一样。

丁五姑、徐赤水，郝不喜不由自主任了手，书生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怪叫道：“你可现在才来呀……”

话未说完，那声音“哈！哈！哈！”笑了三声，不单令书生下面的话讲不下去，众人也只觉得耳膜如同被布褪“隆！隆！隆”的擂了三下，隐隐作痛，呜呜作响。

只见一个人，自丛林中走了出来。

一棵腿粗的树挡着他的路。

他伸手一拔，树连根拔起，被他丢在一旁。

一颗大石碍着他的路。

他飞起一脚，大石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

然后是刚才那匹黑马，拦着他的路。

他略一迟疑，伸手自马腹下一托，竟把马匹四蹄离地托起，放到一旁，才大步走了过来。

每一步跨出，足有别人的四步之宽。

每一步踏下去，都在硬泥上镌下下一个深印一样。

这个人，满头乱发，颔绕虬须，以致发髭交扯一起，分不开脉络来，两道眉极是有力，一双深而大的神目，蓝电也似，光射数尺，突额丰颈，鼻如截筒，上身左臂偏袒，猿背虎腰熊肩，足足高人两三个头，身上的肌肉似榕树突露于地面蟠结的根一般，十指一屈一伸间，发出达达的响声，拳背上青盘宛若蚓曲。

最奇特的是，这样凶神恶煞的相貌过去。却令人一点也不觉得他粗野莽烈，反而有一种古人的豪态，啤睨群伦。

而他一双眼睛，却非常有感情。

门大纶瞳孔像猫见太阳光一般的收缩了起来，眯成了一线，使得他恃高的颧骨分外横张。

“沈虎禅？”

大汉只瞥了他一眼，却向温柔咧开大口，笑了一笑。

郝不喜又深深长吸一口气，他这一吸气，六指剑甲又全都绷直了起来。

大汉突然对他横眉瞪了一眼，两道电光也似的眼神，像冷铅一般自郝不喜双眸里直灌入他心头。

大汉道：“你‘大须弥剑障’雷风暴雨十剑回环，长虹串天首尾相御，现十仅剩六，剑障已破，还要出手？！”

郝不喜给这一喝，可谓喝破罩门．六道剑甲随着心头一寒，软了下去。

丁五姑正一低头。

她低首的时候，“碧血灭魂梭”就会比电还快的射出来。

但她忽然僵住了，就像一条鱼忽然嵌在冰星，动弹不得。

因为就在她要低首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沈虎禅双目神光暴长，已向她望来。

她立刻不敢再动。

因为谁也不知道发出“碧血灭魂梭”的后果会怎样？

只听沈虎禅冷冷的问她：“你想干什么？”

丁五姑没有回答，只觉心头有点发毛。

沈壳掸又道：“你的‘碧血灭魂梭’在我看来，像绿头苍蝇，连贻笑大方都他娘的谈不上！”

又问：“你听过‘赤阴神网’吧？”

丁五姑不敢贸然点头，只有眨了眨眼睛，沈虎掸又说：“赤阴神网不仅可以收了你的碧血灭魂梭，还可以令其倍力量反射原主，你要不要试试？”

丁五姑这次头是非动不可了。

她立刻摇了摇头。

沈虎掸浓眉一沉，又道：“那你还用‘五岳轻云练’扣往大方的脚不放做什么？信不信我用‘罗候血炎’烧了你的轻云练！？”

丁五姑连忙张袖一吐，疾地收卷回了红绢。众人这才知道那美书生叫做“大方”，敢情便是沈虎禅的生死之交方恨少。

就在这时，徐赤水的双臂像苍蝇落在牛皮上般抖了一抖。

沈虎禅何其警觉。一双锐眼，已望定徐赤水，粗声道：“你抖，你再抖！你敢再把‘无音神雷’抖出来，我包管一炸还在你嘴里，你信不信？”

徐赤水当然知道“无音神雷”的厉害，他自己就看过百次以上自己把别人炸得皮开肉绽支离破碎的场面。

所以他惨绿了脸，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的站在那里。

那天神样般的大汉眸脱在场众人之后，问：“你们之中，谁是领袖？”

温柔眼见自己这一群人，原来是为剿灭沈虎禅来的，现今却一个一个地噤若寒蝉，心里气不过，挺身出来：“沈虎禅，你已恶贯满盈，还威风什么！？”

大汉倒没料到一个娇俏俏、怯生生的紫衣女子，突然挺身出来向他指喝。只见这女子瓜子脸蛋几，目如点漆，两道秀眉像两把英挺的刀，使得娇俏的玉面无尽俏煞，但也有一种秀气的多情。最难得的是这女子让人有掌上明珠，小家碧玉的感觉，乌发如瀑，修长匀齐，而且红唇棱角极美，站在月光下，有一种令人不敢对视的清艳。

这个铁铮铮、威凛凛的壮汉，见着了温柔，只觉得一股欺花胜雪的秀气，逼人而来，面上容光更胜朝霞和雪，玉朗珠辉，壮汉突然仰天打了一个喷嚏。

这下倒是大为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沈虎禅也是人，自然也像正常人一般会打呵欠打喷嚏，但他一见到温柔，先前已咧开大口傻笑，而今给温柔一轮喝骂，怔怔地看丁一阵，竟打起喷嚏来，未免有点失去高手风度。

在旁的方恨少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纵是红粉，也要视作骷髅，你的毛病又犯了……”

沈虎禅苦笑道：“我……我是情不自禁呀……”语未说完。又望了望温柔，忍不住又“哈瞅！哈瞅！”两声。

温柔气不过，以为两人是在嘲弄她，没安着好心，娇叱一声，已到了沈虎禅身前。

温柔的武功，并不怎么高，但她的轻功，是独步天下的“瞬息千里”，她在小寒山恩师栽培下，虽只练得三成，但在场诸人，无人能及，只见眼前一花，温柔已在沈虎禅眼前，一扬手“啪”地打了沈虎禅一巴掌。

沈虎禅一愣。

温柔一怔。

沈虎禅没想到温柔会劈面给了自己一巴掌，温柔没想到自己能一击就中。

众人也为之一愕。

——沈虎禅出场的时候声势何其威猛，先拔树开石搬骠马，三言两语吓得了，徐，郝三大高手不敢动武，却竟然给温柔这小姑娘一巴掌打中！？

就在大家都呆了一呆之际，门大纶候然之间，振臂掠了上来。

他像怪鸟一般，到了沈虎禅头上，手中貂皮往下一盖，罩住了沈虎禅，就在这时，他的身形疾沉下去。他疾沉之时，左手握拳，擂在彼罩住脸孔的沈虎禅门顶上，击中门顶的同时，他的右手五指如戴，狠狠地插在沈虎禅的咽喉“七实穴”上；紧接左毛五指一开一合成鹤，啄中沈虎禅心窝口，右手反切。劈在沈虎禅左胁上；当门大纶双脚沾地之际，足才及地，左时撞在沈虎禅右膝上；右臂如鞭，回扫中沈虎禅的小腹。

这只不过一瞬间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即是旁人眼睛一眨的刹那，比怔一怔、愣一愣的时间还短促的时间里，门大纶已从静若处子变得动若脱兔，一口气以“奔雷手”击中沈虎禅的六处要害。

六下连中，门大纶已退了开去，回到了原来卖兽皮的摊档里。

如果在那瞬间有人霎了霎眼睛，便不曾看见门大纶曾经动过。

但是在场的都是武林高手，他们同时看见门大纶两手拳背上的两团烧炭一般的红印正在迅速褪去。

沈虎掸连中六击，如玉山倒柱一般，隆然而倒，却见他扯开了裹头的兽皮，茫然问：

“谁打我？”

方恨少跺足叹道：“是不是？色不迷人人自迷？叫你不要为色所误，你就被色所累了！

现在可装不成大爷成孙子了……”

沈虎禅气虎虎地一拍地而起道：“怕什么！我经得起打……”

两人对答虽然古怪突梯，但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甚至连温柔、门大纶五大高手无不骇然。

门大纶的外号是“奔雷手”．他因慕名捕“铁手”的双手奇功，浸淫苦练拳掌臂时三十年，以他的功力，不但可以掌开碑碎石，甚至可以指裂铁分金，何况，他一口气击中沈虎禅身上六处重穴。

但沈虎禅没有死。

而且还在说话。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受了重伤。

这次连门大纶的脸色也变了变，一字一句地道：“你究竟是谁！？”

沈虎禅吼道：“你暗算我，我撕你！”抡拳便要冲到市集来。

他往前一冲，便激起一股豪风，但是他并没有冲得过去。

丁五姑的“五岳轻云练”、徐赤水的点穴橛，郝不喜的“剑甲”已三面拦截了他。

他们三人毕竟是一流的武林高手，由于温柔和门大纶的出于，虽然没有击杀沈虎禅，但已使到他们知道这天神般的壮汉，虽有天神般的体力，近乎刀枪不入的硬功，但却并无过人的武功！

他们怕的是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人，而不怕一座会走动的大山。

三人全力抢攻，顷刻沈虎掸已左拙右支。

沈虎禅狂吼一声，震得三人一颤，他反手拔起一株白杨树，当作武器，飓轮电转的呼呼抡舞起来，以抗三人。

这人确有穿山开石之力，三人不敢樱其锋锐，只交错进攻，徐赤水手臂一弹，又射出三点“无音神雷”！

沈虎禅最伯这等会爆炸的暗器，一面走避一面怪叫，拼命用自扬树去挡，砰地一枚被树架着，爆炸起来，枝飞皮剥，另一枚被他闪过，另一枚吃树枝一拔，歪了准头，波地一声在沈虎禅腿边爆了起来，黄芒乍现，沈虎禅吃的下一下，大呼小叫地喊道：“大方，大方，你教我说的我都说啦，他们可真干上了，吃不消啦！……”

方恨少顿足道：“叫你别贪花好色，就是不听……”正要赶过去，眼前一花，一个俏如芙蓉艳若兰的女子拦住了他。

方良少叹道：“红颜祸水，唉，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温柔美目一瞪：“你说什么！？”

方恨少道：“女子要讲究三从四德，知书识礼，怎可像你这样，……”

温柔叉着腰问：“我怎样y？”

方恨少噎了一噎，道：“也没怎样……不过，有点像……”

温柔问：“像什么？”

方恨少嘻嘻一笑，幅襟一揖，道：“像父之相反，日之对比，还有你现在手的姿态……”说着一拧身，趁温柔怔怔地寻思的时候，已加入了战团。

温柔忖思：什么是“父之相反，日之对比，现在手势……”想了一会“父”之相反为“母”，“日”之对比为“夜”，手势嘛——顿时恍然大悟，秀眉一扬叱道：“你骂我母夜叉！——”这才发现方恨少早已不在她跟前。方恨少加入了战团，他的武功，只把折扇陡地一张，不过，这一下端的厉害，徐赤水一个不防，点穴撅也给他打掉一支。

不过方恨少的武功，只那么一下，要不是他身法奇特，每次都能在生死关头把腰一扭，及时“飘”了出去，早就死在三人手上了。

沈虎禅抢舞白扬树，加上方恨少从中作梗，三人一时也奈何不了。

可是温柔一加入局势就不同了。

温柔的武功不高，但轻功却是翘楚。

她只选定方恨少。

这一来方恨少就糟了，虽然温柔每一次出手，他都能及时以古怪的“过隙奇步”闪过，但他也无法突破得了温柔的阻拦。

他既闯不过去救援“沈虎禅”，温柔一时也打他不着。

“沈虎禅”那边可惨了。

饶是他铜皮铁骨，但对到三大高手，久战之下，吃郝不喜“剑甲”划中大腿一下，深入肌里，鲜血渗渗直淌。

而他更怕的是徐赤水那出手时无迹可寻的“无音神雷”。

更可怕的是“碧血灭魂梭”。

只听了五姑一面出手一面笑道：“你不是有赤阴神网来收我的碧血灭魂梭的吗？怎的不施出来？还有罗候血炎专破我的五岳轻云练，你快使出来呀！”

徐赤水也阴笑道：“你不是有本领使我的‘无音神雷’自爆吗？现在爆啊，爆给我看呀！”

三人越攻越快，但沈虎禅勇力威猛，只要给他稍微扫中，一定断线风筝一般震跌出去，三人也不敢贸然险攻。

沈虎禅气得哇哇乱吼，震耳欲聋。郝不喜知此人不堪激将，也加了把日道：“我的‘须弥剑障’十剩其六，你不是说垂手可破吗？现在破呀，大笨熊！”

沈虎禅正想回骂，冷不防又吃了一记剑甲，在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只听门大纶沉声喝道：“我知道你不是沈虎禅，你是‘铜皮铁甲’唐宝牛！”“沈虎禅究竟在哪里！？”

他这话一出口，突听背后木屋板门“砰”的震倒，烛光泄了出来，一人道：“我在这里。”

第五章真正的沈虎禅

门大纶霍然回身。

哑巴夫妇的木门已震倒，一个人走出来。

这个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目。

背后黄灯映在他影子轮廓上，使得他衣衫褶处像镶了一层灿金一般。

门大纶眯起了眼睛，像一只乍见强光的猫。“沈虎禅？”

那人道：“你不该叫人挟持我义父义母。”

门大纶隐约看见，那人并不很高，但他的背后插了一把比他的头略高的刀，露出了刀锷。

“你是说那对早该死了的勾结匪党的哑巴？”门大纶冷笑。

那人沉默。

这时两个战圈，包括唐宝牛，方恨少、温柔、郝不喜、徐赤水、丁五姑都停了手，望定这边。

这个沈虎禅究竟是几时突破了埋伏、防拦，进入了屋里，却是谁也不知。

沈虎禅忽然道：“门捕头。”

门大纶只是眯起了眼睛，拗起的嘴唇，像一只刺狠般绷紧自己向着敌人。

“你刚才说的话，使我原来对你尚存的一点尊重，也荡然无存。”

门大纶冷笑：“我是捕快，你是犯人，你要怕我，不必尊敬我。”

“我从来不怕人，更不怕我不尊重的人。”沈虎禅道。

门大纶忽改了话题：“哑巴呢？”

“走了。”

“你叫两个不会武功的家伙来捣乱，乘机救走哑巴夫妇？”

沈虎禅一笑。

门大纶冷沉地道：“可惜方恨少只晓得那一下古怪步法，和那一招折扇夺人兵器的武功，唐宝牛只有一份蛮力，充样唬人的把戏……”

唐宝牛不甘心地嚷道，“就算是光唬人的玩意，刚才不是一一把你们唬倒！”

门大纶的眼睛从没有在沈虎禅身上移开过：“鲁山阴和我的两个部下呢？”

沈虎禅回手一掌，又是一道木板坍倒，屋里桌上，扎粽子一般地绑三人，五花大绑像螃蟹一样，嘴巴都被塞得鼓鼓的，正是鲁山阴、占飞虎、猿青云。

门大纶脸色着实变了变。

沈虎禅乘乱潜入木屋，救了哑巴夫妇，再来对付诸人并不稀奇，可怕的是，鲁山阴、占飞虎、猿青云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却毫无声息地为他所掳，连鲁山阴的“五火神雷”都未及发出便着了道儿。

但可畏的不仅这些。

沈虎禅向后一伸乎，就推倒了木板。

木板在本屋前，木屋离沈虎禅足有十二三尺远。

沈虎禅回手一推，悠容淡逸，并没有发出什么凌厉的掌风来。

单止这一份内功，就够惊人。

门大纶心中震撼，但外表全无变化，甚至连眼睛也不多霎一下。

他只是好像不在意的，把一张狐皮，放在一顶毛帽子上。

沈虎禅忽道：“你这手势，是叫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暗器好手杀我？”

他随而摇了摇头：“适才老唐和大方吸引你们注意之时，我已全点了他们的穴道，你剩下的，是充作卖货和乡民的部下，其他埋伏在屋里、道旁、树上、草丛的人，天亮前不会站得起来的。”

沈虎禅停了一下又道：“所以你布下局，要用义父义母威胁我，用埋伏暗算我，都是行不通的。”

门大纶冷笑道：“好，好。”

沈虎禅道，“如果要杀我，只有凭你们的真功夫了！”

门大纶只能切齿道，“好，好！”人却没有动。

沈虎禅道：“你们若不动手，我们就要走了，”

他笑笑又道，“你们辛辛苦苦布下了这一切埋伏，就算白忙好了，”说着像要起步离去。

忽听一个声音清叱道：“慢着。”

沈虎禅看过去，模糊里只见到一个嫩得像可以揉出水来、而秀气明艳得羡煞尘世的女孩子，用一双英目腺着他戟指道：“究竟有几个沈虎禅？”

沈虎禅笑了：“一个。”

温柔气道：“谁才是沈虎禅？”

沈虎禅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温柔怒犹未消：“你又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说着用手一指方恨少，“他靠几下鸭脚步法唬人，”又用手遥指唐宝牛：“他凭几下蛮力大声吓人！”

遂又指向沈虎禅，“你就是靠隔空一扬推倒几块木板了事？”

“姑娘，”方恨少忍不住道，“你知不知妇道人家用手指着人家说话是很没有礼貌的事？”

温柔其实出身名门，极有教养，这次故意表现得有豪气一些，以为这样比较有江湖人的的气概，没想到老是给人纠正，气起来更不改正了，当下一只手叉着纤腰，一只手指向方恨少鼻尖：“没礼貌又怎样？要你小孩子来管！”

方恨少一伸舌头，往后一缩，道：“我可管不着……将来看婆家怎么管你！”

温柔气红了险：“你——”

沈虎禅微笑截道：“温女侠，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

温柔气恼恼他说：“你已罪无可恕，罪大恶极，快束手就擒！”

“哦！”沈虎禅道：“我犯了什么罪那么严重？”

温柔道：“我们这里，人人都是为锄好来的，可见得你罪有多重！”

沈虎禅道：“这可不一样。”

温柔问：“什么不一样？”

“他们既是问罪来的，怎么都不说话，只有温姑娘你一个挺身？”沈虎禅淡淡地道。

温柔一想也是，回身向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道：“你们说话呀！抖出这恶贼的罪状呀！”

没料谁都没有作声。

沈虎禅笑了：“我来替他们说吧。”他学着温柔的手势，遥向被五花大绑的鲁山阴指了指：

“他不能说话，我来替他先说吧。”

“他到处扬言说我当年劫了雁荡宗一仇宗老镖师得一趟镖，害得他名誉扫地，自杀而亡。但是，只有我才知道，到底是谁劫了宗一仇的镖。”

温柔怔住。沈虎禅问：“温姑娘想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他说着的时候还向着温柔，蓦然之间，他的身形已疾退至屋内，也没有回首，一手抓起鲁山阴，已回到原来的地方，伸手拔掉鲁山阴口中的塞布，鲁山阴张大口想叫但仍未来得及出声，沈虎禅已道：“你可以说是任何人，但不能说假话。”

鲁山阴张大了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沈虎惮的话，像阴风一般灌进他的口腔里，使他说不出一句话。

鲁山阴神情黯败，却是人人都瞧见了。

温柔呆了一呆，沈虎禅道：“宗一仇跟鲁山阴是世代相交。他一样可以下得了这种辣手，其余的可想而知……”

郝不喜双眉一剔，暴喝道：“你令我两个孙儿成为终身残废，可怜他们才十七岁……”

沈虎禅截喝道：“十七岁？！十七岁他们就干出什么样儿的事体来了？但家寡妇是怎样受辱后被逼投环自尽的？他们奸污一个才十一岁的女子，给我见得了，伤一手一足，我已是念上天好生之德了！”

郝不喜张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沈虎掸望向丁五姑，道：“你呢？你的‘红欲袋’不错是给我偷偷地毁了，袋囊是在你身上的，给我毁了尚不觉察，如我要杀你，你还能活么？你到处扬言说我偷了你的‘红欲袋’，但你的‘红欲袋’是用来吸取青年男子真元，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怎不见得说一说？”

沈虎禅逼视丁五姑。

丁五姑没有回答。

徐赤水却阴恻恻地道：“我纯粹是瞧你不顺眼，向你挑战来的。”

沈虎禅道：“那是因为我败了戎飞虎，又伤了涂动，涂静，再杀掉布十耳之故。”

徐赤水道：“为友复仇，理所当然。”

沈虎禅道，“可惜你却不是为友报仇。你们五人，为了控制冀东私盐，不惜大施杀戮，各作不少恶事，‘血焰叉’戎飞虎只劫财不伤人命，我只略作惩戒，‘子母阴魂’涂静、涂动劫财又劫色，我便在他们身上留下了记号。至于‘毒手库什’布十耳，杀人害命，连家眷也不放过，我不杀他，还留他在世上害人么？”

说罢目光一转，望向徐赤水：“至于你……”

徐赤水退了半步。沈虎禅道：“你虽不至滥杀无辜，但是，多次纠众欺压人少，这次夹在这些人中间来杀我，便是你的劣根性子！你明知我会找上你，所以伙众先把我做掉……”

忽把目光转向温柔，问：“温女侠，除你之外，这里人人都别有内情，你可是趁了淌浑水了。”

温柔没想到事实原来是这样的，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只好看门大纶。

沈虎禅眼一亮：“门捕头？”

笑了一笑道：“门捕头也自有门捕头的事！他在六扇门里，有很多案子破不了，严刑拷掠要人顶罪，其中两个，给我救了出来，以致门捕头的官衔，迟升了一年半载，他为公为私，都恨我入骨。”

门大纶忽冷冷道：“沈虎禅，今日我们来，纵全力的是私仇，但是——”说到这里，仲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一面非铁非玉，似石似藤的令旗，上面隐隐雕着三颗云腾雾飞的赤球，一字一句道：

“这是雷大先生颁下的‘神火令’，你杀死东天青帝，罪大恶极，江湖子弟人人诛你而称快，你还是受死吧！”

沈虎禅看见令牌，忽然一震。

门大纶扬着令牌又踏前一步，喝道：“沈虎掸，神火令已下，你还是自刎，省得我们动手吧！”

沈虎禅看看“神火令”，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门大纶又迫前了一步，“你还不受死！”

沈虎禅的声音诡异得不像他刚才说话的声音：“我……我没有杀东天青帝！”

门大纶道：“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

沈虎禅的声音显然有些激动，反问：“东天青帝是怎么死的？！”

门大纶道：“东天青帝手书诗集一十三卷，不知如何给你潜入，丢入丹炉里焚烧，东天青帝震开丹炉，全心救书之际，你埋伏在丹炉暗格里，用鱼皮湿靠将火焰隔升，一刀砍杀东天青帝！”

沈虎禅激声道，“有谁看见？”

门大纶指了指孩子，“青帝遗孤任小时。”

沈虎禅疾道：“他认出是我？”

门大纶道：“你已用鲨皮蒙面。”

沈虎禅道：“那何以见得是我？”

门大纶道：“刀口。”他双目眯成一线，瞪着沈虎神背后的刀：“一道凄厉的刀口。”

他一字一句地道：“武林中不少人领教你的刀法，都认为只有你的刀才砍得出这样惨厉的伤口来。”

沈虎禅道：“东天青帝精于刀法，更擅掌、棍、我的刀，断断砍不倒他。”

门大纶沉声道，“所以你就施加暗算！那样子的暗算。武林里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不错；”沈虎禅道，“但人却不是我杀的。”

“狡辩也没有用。”门大纶道：“雷大先生说，东天青帝死时，写下几个字。”

沈虎禅问：“什么字？”

门大纶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间里吐出来：“‘找沈虎禅’！”

第六章木鞘刀

沈虎禅一听，愣了一愣，重复道：“东天青帝临死的时候写：找沈虎禅……？”

门大纶道：“你还有什么好说？”

沈虎禅一笑，“我根本什么都不用说了。”

门大纶像盯一只正在他手臂上吸血的蚊子一般盯住他：“你认了？”

沈虎禅道：“我认什么？他写‘找沈虎禅’，又没写‘杀我者沈虎禅’，有什么证据说我杀他？”

温柔忍不住指着他尖声道：“沈虎禅，要是你做了，你就承认，少来拐弯抹角的诡辩。”

沈虎禅看了她一眼，反笑道：“女孩儿家，说别太大声，人家还以为……”

温柔嗔怒道：“以为什么？”

沈虎禅忽把话题一转：“我没有杀东天青帝！”

温柔用上排编贝似的皓齿，轻咬着红彤彤的下唇，道：“沈虎禅，要是你做的而又不敢认，就是乌龟王八蛋，不是好汉子！”

沈虎禅耸肩笑道，“温姑娘，要我真是乌龟王人蛋，自然也不会认的，你的诅咒对江湖人可不生效！”

温柔气得想上前像对唐宝牛一般给他一巴掌子，沈虎禅却道：“这件案子，我也要查出凶手来，东天青帝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而且从前他在武林中神龙乍现时，也屡建勋功，少施杀戮，谁杀了他，都该偿命。”

徐赤水阴阴地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方恨少回问他：“那是指东天青帝是耗子了？”

徐赤水倒吃了一惊，因为东夭青帝虽殁，但声誉却好，尤其他两大弟子雷肃桐与深仇大师，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有头有脸握有实力的人物，怎可开罪，忙道，“我是说沈虎禅就是凶手，犯不着惺惺作态。”

沈虎禅也不支理会他的话，只向众人团团一揖道：“诸位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要先走了。东天青帝的案子，我跟诸位一样会去探究清楚的；就此别过！”

门大纶沉声道：“你以为你不能活出黄石镇？”

沈虎禅道：“我不但要活出黄石镇，还要到青石镇，蓝石镇，把我怀里的不义之财，分他们一些。”

门大纶变脸道：“好哇？连你偷盗抢动的罪一并治了！”

沈虎禅微叹道：“抢不义之则，卖贪官的宝，偷污吏的金，窃劣绅的银，这些事，确系我所为，你是捕头我是贼，生下来便是官兵捉贼，这才是串对门子。”

门大纶迫前一步，这时，他已经离沈虎禅只有七步之遥，眼看就要出手了，突听他喝了一声：“来人，把他拿下！”

尚未被沈虎禅暗中制伏的六扇门衙差，雪山派、侠义堂的高手，一拥而出，一时间刀戟陡亮，包围沈虎禅。

就门大纶而言，他没有直接向沈虎禅出手，为的是先遣手下秤一秤沈虎掸的奇書網電子書斤两。

他的部下以及雪山派义堂的高手也并非不畏死，但见对方来了三个人，先一个装神弄鬼的书生，原来是号唬人，后来那个勇汉，原来连武功也是不会，那么两下子，只天生蛮力，众人都后悔适才为何不早些出手讨个大功回来。

而今这个沈虎禅，既不高大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背后、插着一柄刀。

刀有木鞘。

木鞘雕了很多朱篆书，颇有古风。

沈虎禅拔出了刀鞘，但没有抽出刀。

刀鞘发出一种淡淡的檀香味。

沈虎禅站在闪闪兵刃光中，像一座山般沉静，既没有寻找掩护，也没有找任何事物作为后盾。

围着的高手用一种出奇缓慢的节奏，在旋转着，野人杀戮前样般的围着猎物吆喝着。

每个包围的人都跃跃欲试，只要一举杀沈虎禅，升官发财，在所不难，——利禄永远是令人眼睛发红刀口见血的主因。

同一刹那间，一矛一盾一槊，同时刺向沈虎禅，分前、后、左刺到！

沈虎禅蓦然向右退了一步，在险不容哪间蹲身，刀鞘扫出！

三种狂曝之声，连续响声，使矛、盾、槊的三名高手，右腿胫骨全被打断，倒地不起。

沈虎禅缓缓站起，他本来一直背光而立，这一下身影移立，才见出他的容貌，只见他两条黑眉，挺拔如刀，两撇髭须，挺秀如刀，嘴唇也抿得像刀一样，眼光更锐利如刀，使他看来似有四把黑秀的刀在清俊的脸上。

他手上的刀，仍未脱鞘，三个攻击手，已倒了下去。

围攻者本待攻击一旦发动，一拥而上，但三个出击者一出手即刻遭殃，士气顿时大为受挫。

门大纶忽然大叫道：“雷大先生喻元：谁杀了沈虎禅，可得黄金百两，而且在‘青帝门’中任高位！”

此语一出，本来较低萎的士气，立即比先前还要高涨十倍！

两柄单刀夹着一支丈地槌如同雷轰电击，分上、中、下三路向沈虎禅攻到。

沈虎禅忽然就在这同武器中闯了进去。

“啪、啪、啪”三声，刀鞘击中三条肩骨，肩骨拍碎武器落下，沈虎掸退回原地，抱刀鞘而立，犹似未动过一般，两道眉毛、两道髭毛，更黑得发亮像除了一层黑漆。

三名攻击者哀呼退下。

沈虎禅沉声道，“不关你们的享，不要来送死！”

围攻者胆丧气浮，也不知进好还是退好，门大约喝道，“不许退！”

徐赤水也喊道：“杀了他，‘侠义堂’里可升统领！”

郝不喜也叫道：“给雪山派扬威！”

沈虎禅冷笑：“要扬名立万，你们怎不自己过来！”

话未说完，一个拿鼠棍的汉子，一棍击到！

鼠尾棍长一丈三尺六半寸，那汉子是雪山派掌门雪山老妖郝不喜的师弟，一棍戳去，已准备好后路，不中即退，而且两名门徒，已操刀护着他的退势。

但就在他往前戳的同时，左脚一麻，啪的一响，只见刀鞘已扫中了他。

他心头恐惧，多于创痛，怪叫得半声，一口血箭喷出，再无力气，连棍也撇了手，要两个弟子扶他才能退走。

这一来，七个攻击者，出手的不到半招全挂了彩。

没有人敢再攻击。

就算有更大的诱惑，还是性命重要。

沈虎禅的“攻者立伤”之气势，已慑伏了他们，他们亡魂皆冒的退了下来。

场中又只剩下沈虎禅一个。

一个人在冷清的月光下。

两条眉毛两撇胡子，向着灯光发着亮。

他没有杀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刀也没有出鞘，但他却吓退了一大群豺狼一般的狙击者。

他傲然立着。

他那种“谁攻击我，谁就受伤”的态度，对敌数十人如一人，在围战里迅速作决断，分出距离先后，大大挫了敌手的锐气。

他还是重复那句话。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们要走了。”

门大纶只说了一句话，徐赤水、丁五姑、郝不喜一齐分四个方向把沈虎禅包围了起来。

“今晚我们要是给我闯得出去，日后江湖上还挂得颜面？”

沈虎禅叹道：“你们既逼我动手不可，就怨不得我。”

丁五姑扬声向温柔叫道：“温女侠，你不是来锄奸的吧？怎么不过来动手？”

温柔怔了一怔，道，“我在想……”

郝不喜怒叱：“现在是动手的时候，不是动脑……”

温柔却道：“可是，如果沈虎禅没有犯下滔天罪行，我们又为问要向他动武呢？”

丁五姑冷笑道：“这贼子三言两语，你就信了吗？”

温柔道：“自然不尽信。但是光怀疑不是定人之罪呀。”

丁五姑道：“可是今晚我们若让这赋子逃出去，颜面何存？”

温柔道：“我们是为除暴安良而来，不是为了颜面而战的，”

郝不喜脸涨得通红，雪峰也似的白眉一耸，“好哇！不识廉耻的贱妇，跟贼人是狐群狗党……”

温柔气得柳眉一竖，寒了脸骂道：“你——原来你们就是这佯辨别忠奸的！”温柔嗔怒之际，粉脸如酥添上几分英姿，美目清扬，秀丽入骨，那大汉唐宝牛看似痴了，“哈嗽！哈嗽！”又连天打了两个喷嚏。

沈虎禅道，“阿牛，你的恶习未改——！”他的话未说完，在他身前、后、左、右的四大高手，一齐对他发动了攻势！

也许门大纶、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四人中任何一个心里都有些忌惮沈虎禅，不敢对他正面攻击，但四个人合在一起，好胆量决不止于四个豪壮的总和，每个出手的人都有着这样的自恃：四人合力出手，对手只有一人，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仁，万一回扑，死伤的也决不会是留有退路的自己。

这四人中，以门大纶马首是瞻，武功也最高，出手也最谨慎。

只见他双掌红筋陡现，“奔雷手”已裂石分金地叉了出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留下五分力量以图自保招架。

可是他错了。

四人出手的一刹那，一柄厉青色的刀光飞起，破除一切障碍，一刀，破空飞起一道血泉，一只手臂。

刀刃又回到木鞘中。

依旧有谈谈的檀香气味。

丁五姑的“五岳轻云练”，已击中了沈虎禅的右踝，还没有发力拉扯：郝不喜的“剑甲”，六支齐发，甲尖已戳破了沈虎禅的衣襟：徐赤水的点穴撅，离沈虎禅百会穴也不过三寸！

但谁都没有继续动作下去。

他们的动作像骤然结成了冰。

寒意来自他们的心中。

他们一招才递出，主帅已挂了彩，一只手臂，带着屈曲的骨骼，暴洒的血光，飞离了身躯，跄踉后退，脸白如金纸，出刀的人刀已回鞘，毫不在乎的站着，目蕴神光，但连望也不望他们一眼。

他们心中发毛的是：“如果这一招我们坚持要递下去……”

沈虎禅这时说话了。

他的活是以唐宝牛和方恨少说的。

“不管敌人多少，交手时都当是一人，以一剑杀一人，或伤一人为目的，不心浪费精神体力，敌人众多，反而耗费布阵，编排，行动，我们只要杀伤最近者或攻击者的战斗力，便已足够。”

他跟唐宝牛、方恨少之间的感情，可能介于一种师友之间的态度，在众敌虎视下悠然地道出战斗的秘决。

方恨少和唐宝牛也一反平时嘻谑的态度，很专心的聆听。

可是围攻者的阵势，已魂丧胆寒，失去了杀气，也全无动力。

沈虎禅一刀伤了这攻击队伍中的主脑。

整个攻击形势也为之瓦解。

门大纶虽断一臂，额上痛得如雨下，黄豆般大，始终不哼一声，抚臂咬牙苦忍，可是郝不喜、丁五姑、徐赤水三人，却再也不敢动手。

沈虎禅又说话了，这次他是向门大纶说话：“你记得金钟岛的冤案吧？兰氏三祖孙都属无辜，但为你残醋迫供，四肢俱废，你也算作孽多了，所不同的，你倒是以公事为撑腰，今日废你一臂，不过略作微戒而已。”

又道：“自作孽，不可活，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自己了自为之吧。”

忽听一人冷笑道，“沈虎禅，你终于出了刀，伤了人。”

沈虎禅回过头去，只见丛林里走出两排白衣披麻戴孝神情肃穆的人，托着一口棺材，以齐整而诡异的步伐行了过来。

第七章太白双刺简易行

沈虎禅注视着那口棺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雷大先生？”

一刹那间，丁五姑、徐赤水、郝不喜三人脸上都浮起了喜容。

雷肃桐是武林群雄的一方领袖，也是“青帝门”领袖，他来了自不愁收不掉沈虎禅！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沈虎禅原先走出来的那一座木屋，骤然粉碎，板木四迸。

在木片碎块飞溅当中，鲁山阴、占飞虎、猿青云也被一股大力，飞抛出来。

他们人在半空，突得身上所系的油浸牛筋，一齐松开，三人由空中翻身，飘然落地，竟然无碍。

但这三人只不过瞥见人影一冈，顿时屋碎人飞，而身上束缚尽去，也没看清楚出手相救的是谁。

沈虎禅道：“雷大先生既然来了，深仇大师想必也至，何不现身。”

这时木屋已坍倒，灰尘滚滚，檬檬一片，像起了场雾，雾中有一个瘦长的人仁立。

“我在这里。”方恨少本来正瞪视那震破木屋的和尚，忽觉得声音是从自已颈根传来，忙一个纵身，忙了个纵身，飞出丈二，半空中一个翻身，看清楚背后果像有一人，但人影一花，在自己颈后又响起了那声音：“我一直都在这里。”

方恨少怪叫一声，躲到唐宝牛背后去，倚他背脊而靠，汗涔涔下。

月光下，多了一人，也不怎么高大，貌相清古，羽衣星冠，似儒似道，微微笑着，背负双手，饶有趣味的瞧着沈虎禅。

沈虎禅抱卷长揖道：“可是雷大先生？”

这相貌清奇的老者笑道：“人说沈虎禅一人七刀，我已见着五把刀，未知另外两把何指？”

沈虎禅毕恭毕敬地道，“那只是江湖人讹传而已。”

雷肃桐道，“不过讹传往往有实据，沈老弟的双眉，确似两把秀刀；两鬓更有刀势，加上手中那一只刀，已是五柄刀了，另外两柄，只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沈虎禅道：“那是指在下掌中的玉柱纹，和人纹同走仓指下之乾宫，形成刀状，所以手心里多了两张刀。”

雷肃桐哈哈笑道，“人纹乃主一生平安凶吉健康体力，玉柱纹主事业运情气势际遇，阁下双手掌纹呈刀状，又冲乾宫，可得然声权位，不过一生之凶险跌宕，不可测而得知了。”

众人都莫然其妙，怎么雷肃桐和沈虎禅一见面就谈起掌纹和刀的事来，这样说着的时候，温柔不禁也悄悄翻开掌心，看自己掌纹里有无刀形纹。

没料又给方恨少瞧见，低声说：“温女侠，女孩儿家，手里掌纹宁有一朵花，不要一把刀啊！”

温柔疾地收了手掌，嗔道：“关你什么事！”方恨少伸了一下舌头，缩回头去，看见唐宝牛跟他作了个鬼脸。

雷肃桐道：“那么，阁下的七把刀，就是双眉、双鬓、双掌和这一柄手中刀了。”

沈虎禅道，“雷大先生为何问起这些？”

雷肃桐道：“那就没有错了。”

沈虎禅问：“什么没有错了？”

雷肃桐道：“沈虎禅的特征、一人七刀，确是如此，你也真是沈虎禅，沈虎禅也正是杀先师的凶手！”

沈虎禅一怔。雷肃桐道：“你也不必抵赖了，先师死时，遗孤在旁，见蒙面的凶手双眉似刀，灶墩上还留下一个血掌印，最大特异点是玉柱纹朝亡指下冲，有这种掌纺的人，实在不算太多，阁下也不必推诿了。”

沈虎掸反问：“凶手也留着我这样的胡髭么？”

雷肃桐一愣，道：“他行凶时蒙面，怎看得见？”

沈虎禅道：“那不能说玉柱纹斜冲和双眉如刀，就一定只有我一个啊！”

雷肃桐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不认，所以，我耐着性子，遣门捕头等人先来，挨到你出刀才现身来真是做对了。”

他严肃地道：“简公子、公羽大侠、薛前辈，有烦三们，作个见证。”

只见丛林中徐步走出三人。

“简公子”温文儒雅，貌相清奇，风渠夷冲，端的是一位贵介公子。

“公羽大侠”顾盼威猛，铁爪长臂，两耳垂纶，色如丹砂。

“薛前辈”则老态龙钟，脸上疤痕重叠，蜂窝也似的，紫酱色的橘皮扁脸，浓眉如刷，却未语先笑奇書網電子書，丑弥陀一般的神态。

丁五姑、徐赤水、郝不喜、鲁山阴等自是又惊又敬，惊的是这三大高手，一齐出现，自己等人枉费了那么多心思布下埋伏，这等高人来了竟全无知觉。敬的是来的这三人，是“太白书生”简易行、公羽大侠公羽敬，以及“不倒翁”薛东邻。

这三个人，虽然知自在名头上还及不上雷肃桐，但是在武林中备有其建树而且徒众甚多，丁五姑、徐赤水、鲁山阴三人更有自知之明，他们三人纵合并联手，也未必抵得上对方一人，无论在身份、地位、武功、人望上都如此。

而武林中其实身份威望，耍比真材实学更重要。一个年轻高手纵有才华、武术超群兼之忠肝义胆，但又能怎样？如果无势无名，给江湖上的人一个个挑衅卜去，纵不累死，也会给人骂死。

简易行、公羽敬、薛东邻都是在武林中甚有名望地位的人。

当然他们的地位也不是轻易得来的。

单只以简易行而言，不但文采风流，武艺更是超群，曾有一次在洛阳青楼中酒醉后被五十三名高乎袭击。

他以一对“太白刺”，左乎打出瘦金体的书怯，右手打出张癫的狂草，笔意纵横，刺势磅礴，左手写“明月松间照”，右手同时写“清泉石下流”。

眼看十个字写完，敌手尽倒，简易行仍写去，“照”之最后一点。“流”之最后一句，竟把匿伏在床底下图施暗袭的一名杀手钩了出来，更把藏于天花琉璃瓦板上的另一名杀手刺瞎了左目。

他把十个字写完，五十三名狙击手外加两名埋伏者，全都倒地不起。

这一役之后，简易行声名大噪，据说洛阳城里的青楼女子，无不欲与之亲近为荣，不惜以身相许。

简易行这一点，虽不能说名动天下，但至少惊动了雷大先生。

于是雷大先生执上宾之礼，三度拜会简易行，将简易行“请”了回来，“奉”为青帝门的“智囊”。

这“智囊”的身份，犹如供奉，但青帝门的“供奉”，可不止一人。

比起公羽敬和薛东邻，简易行在“供奉”中也只能勉强排个第三。

沈虎禅看到了薛东邻、公羽敬和简易行，但他还是不明白雷肃桐的话。

雷肃桐却立刻说明了：“那是先师的灵枢，惊动先师仙骸，我罪该万死……但为了替先师寻凶报仇，也不得已了。”

简易行道，“替青帝报仇，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俗礼不拘。”

雷肃桐道：“便是。我把先师遗骸奉此，为的是开棺验尸，对证之下，令凶手无可狡辩！”

他向门大纶一指道：“沈虎禅砍断了门捕头一条胳膊，谁都看见是沈虎禅用他的刀砍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先师致命伤，也是一道特别的刀口，请诸位法眼辨认，两者刀口，是否相同？”

说罢，双日吐出饱满的精光，射向沈虎禅：“如果相同，杀人偿命，罪无可恕！”

沈虎禅冷冷地道：“我的刀法和刀，造成的伤口，与众不同，诬陷不了我的。”

雷肃桐冷笑，忽听一个声音咬牙切齿地道：“雷……雷大先生，你……你遣我等先来，为的是给沈虎禅试刀，来证明刀伤是否相同？”

雷肃桐微笑反问：“不这样又如何找到活生生的证据，验符刀口？”

门大纶痛得脸色全紫，闷哼着道：“如果……如果沈虎禅那一刀不是断……臂，……而是……而是要我的命呢？”

雷肃桐即道：“如果你死了，也一样有伤口，有伤口就足以证明，目的一样达成。”

门大纶一听，脸色突浮起了青筋，像数条巨大的青蚓在肤上蠢动一般，“雷……你……

好……”

薛东邻忽然干咳了一声。

他咳声一起，门大纶就没有说下去。

恭东邻清了清浊喉，那橘皮般的瘤脸向着门大纶，笑了一笑，眼睛露出极其狡侩的光芒来：“门世侄……你一条胳臂，要是能换得破青帝之案，在上面，可是大功一件，你因公受伤，奋勇可嘉，单凭此功可以休息个三五十年，自有人供你调度，不必如此辛苦，奔波劳碌要自己辛苦办案了。”

薛东邻的话至为明显，门大纶完全明白。

这案子是破了，杀了沈虎禅，雷肃桐上奏，以他的身份地位，只人说一声，他这条胳臂，足以换来富贵荣华享不尽。

——但他还是少了一条胳臂啊！

这痛楚、

遗恨、谁也弥补不过来，何况门大纶还有一种深心的愤懑，一种受骗的不甘与愤怨！

但是他听了薛东邻可以称得上是他的上司，老上司。

薛东邻当年威震冀北成为“神捕头”的时候，门大纶还在小板凳上吵着姆嬷要卷麻花糖吃。

薛东邻到了晚年被江湖人称为“不倒翁”，那是因为他曾在宦途上五起五落，也就是说，薛东邻这个外号，是因为他倒的次数大多、才有“不倒翁”之称。

他每次倒得惨，但起得更风光。

由于他的办案能力奇强，很快便晋升高位。那一次大迁升，是因为他酪酊大醉后，在轶大人府中料醉，恰其时十六名刺客在花园狙击轶王爷，三十二名护卫尽丧，薛东邻醉中以一根结冰的梅枝刺杀对方十一人，然后手执火炭，当作暗器，炙伤了另外五人。

这一役之后，薛东邻立时成了王爷身侧带刀护卫统领。

可惜他升得快也跌得快。

他因醉而冷热随心，得心应手地击退了杀手，但亦因醉搂抱了轶王爷的爱姬。

爱姬被愤怒的王爷所斩，薛东邻下在狱中，备尝艰辛。

正好遇上有人劫天牢，眼看得手，薛东邻头手扣有枷锁，却冲人刀光剑影之中，擒下了劫牢的首领。

但他脸上的伤，也是当时因无法招架而留下的。

这一来，薛东邻再被释放，又获高位。

那时候他还年轻。

年轻人是傲气的，不怕打击是其长处，但过于傲慢又缺乏耐心的缺点，大部分年轻人都避免不了。

因为他脸上的伤疤，被一个极有势力的官宦女儿讥笑，他一了之下，竟奸了那千金小姐，这一次他可摔得更惨。

五年后，薛东邻又“站”了起来。

可惜不久后，又因过于抢功招人所忌，他并没有从上次的失败带来大多的惊语，反而重复了成功时的傲慢大意。

所以他又从可以指挥千名差役的位置跌到只在狱里当牢头、他一次比一次恢复得馒，而年岁是不饶人的，等到他第五次再爬起来的时候，他已学会了人生的教训，辞去了官职，在“青帝门”里当份闲职，主要是替雷大先生做事。

以他的五起五落的威望，和数十年成败的江湖经验，只要有他一句话，很多本来迂回曲折的事都变成捷径直达。

雷大先生身边当然需要像这样的人。

薛东邻到晚年也希望有雷大先生这样的庇荫：因为他知道他已没有资格再败——要是再跌下去，岁月的重压便足以令他永远起不来。

他虽然已没有了官职，但在六扇门里一样有威望。

江湖人是尊敬好汉的，何况是败后再成的好汉！况且薛东邻确是公差中的长辈，前辈里的长辈。

所以门大伦心里为自己断臂的事忿极，但仍不敢反驳薛东邻的话。

雷肃桐满意的点点头，道：“开棺，验尸！”

扶灵的人立即放下了棺枢，扳开了棺盖，代之熏人欲呕的臭味是醉人清芬的香味，一个白衣白眉的红脸老人，卧在其间，鼻如垂玉，唇似列丹，耳似凝珠，虽然已气绝多日，但看去竟似活的一般，只是在寝息间而已，腰间系有一把看去十分长大威烈的古刀，皮鞘雕有朱篆。

棺中布满繁花如锦，便是香气的来源。

郝不喜、丁五姑、温柔、徐赤水、鲁山阴，门大纶甚至方恨少、唐宝牛等，都从未亲睹过东天青帝的真面目，但对他早已名闻贯耳，都凑过去看。

但这凑过去一看，就看见东天青帝任古书自胸及腹的一道刀口。

骨骼倒错，肌肉反卷，盘肌尽成死蓝色，连内脏肠肺，也给这一刀砍中之力震得裂破，凝成一块一块的淤血。

一个这般道骨仙风的老人，却有这么一道令人无论如何都不想看第二眼的凄惨的刀口！

第八章大侠公羽敬

他们看到了东天青帝的致命伤，不约而同，都转过头去看门大纶的断臂。

断了的手在地上，怵目惊心。

门大纶也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血仍在淌。

众人看了，眼睛里都露出了一种神色。再无置疑的神色。

唐宝牛忽然大声他说：“这人决不是老大杀的！”

简易行只平静的反同一句：“那么是谁杀的？”

唐宝牛楞了老半天，粗声道：“我怎么知道？”

简易行笑着问：“你看青帝和门捕头的伤口，是不是都用刀砍的？”

“是”。

“他们两者的伤口，像不像？”

唐室牛只好说：“像。”

“那么，门捕头的手是谁斩的？”

“当然是沈老大了。”

简易行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唐宝牛仅是想了一想，一张脸除了密布胡髭的地方，都给涨红得发紫，只大声道：“沈老大绝不会害东天青帝！”

薛东邻问：“何以见得？”

唐宝牛瞪着厉目，“因为沈老大常跟我们说，青帝是个了不起的人。”

薛东邻橘子皮似的脸孔，布满了刀疤般的皱纹，皱纹般的刀疤，“什么地方了不起？”

唐宝牛挺起胸，鼓起腮帮子。努力去回忆沈虎掸对他说过的话：“他说……东天青帝武功真了不起，有次用一朵雏菊，击败了三名剑手的挑战，还有一次：老大说青帝在溪边遇伏，拿着了条游鱼，当作兵器，击退了来敌。……更有一次，强敌寰视之下，青帝拈了块冰，握在手心里，伸手探进了火炭之中，结果他的手既没烧炙，冰也不融解，仍在手心里，吓退了敌人……老大说，这种不伤一人尽慑敌心的退敌法，方才是仁者之道。老大还说他学不来，刀一出鞘，就要见血，死活都控制不得薛东邻冷冷地道：“所以他就杀了人。”

唐宝牛瞠目怒道：“胡说！老大如果要杀他，又何必赞他！？”

薛东邻笑了，这咧嘴一笑，使得满脸刀疤，横错竖倒的，狰狞可怖：“江湖上有句话：

过分称誉一个人就是一种蓄意的谋杀，你没有听说过吗？”

唐宝牛还是愤然道，“老大怎会——他要杀谁，都会先跟我们说明。”

雷肃桐忽道：“我倒奇怪，沈虎禅怎会对先师战役知道得那么清楚？”

沈虎禅淡淡地道，“青帝侠名震江湖，他生平事迹，早在武要传为佳话。”

雷肃桐道：“你既如此佩服先师，又因何下此毒手？”

沈虎禅道：“我没有杀青帝。”

唐宝牛大声道：“老大说没有杀，便是没杀。”

薛东邻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抱过女人？”

唐宝牛一愣。道：“没有。”

薛东邻古古怪怪地一笑：“那么，自渎过没有？”

唐宝牛挥拳赋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东邻笑容一脸道：“唐宝牛，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那么容易受骗？沈虎禅说什么你便信个十足，看来，你一定也以为自己是言而有信的好汉吧？但是，像今晚上你初初出来时，不是打着古灵精怪的武功名号充英雄，说的尽是荒话么？刚问你自读的事，你这么大个儿，自然是正常的，你也不一样佯怒而不答吗？所以就算你没有替代沈虎禅作假，但也可能给沈虎禅作假骗了你。”

唐宝牛还未及忿语，方恨少忽道：“青帝是在何时遇害？”

薛东邻道：“三日前。”

方恨少道：“那老大更不可能是凶手了。”他一个字一个字他说完了这勾话，“三天前老大正和我在一起。”

简易行笑道：“你的说法，对沈虎禅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笑笑又道：“因为你是他的朋友，说的话根本不可信，而且，就算你跟他确是在一起，杀青帝的时候，也难保你没有份。”

方恨少气得脸都自了，戟指骂道：“看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人之作孽，莫甚于口，甚于、甚于这个嘛……”

简易行笑道：“孙子曰：赠人以言，重如珠玉。伤人以言，甚于剑戟。”

方恨少“啊”了一声，道：“便是，便是，你用语伤人，极尽低毁之能事，孔圣人说过，人而无信，不知……不知，不知下面怎么说了……”方恨少搔着腮头。

简易行笑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方恨少高兴得跳起来道：“就是不知其可也，便是不知其可也。”

简易行笑道：“你连古人书都背不出，还来附庸风雅，这在俗语里倒有一句。”

方恨少最喜舞文弄墨，时掉一二句书袋，但偏生记不住，又没下过死功夫强背，一听简易行这样说，便生了兴趣，问：“哪一句？”其实他的武功也跟念书一样，虽然精奇，但常还未到家就放弃不练。

简易行笑着道：“不怕文人俗，只怕俗人文。”

方恨少怒道：“你——你骂我俗！？”

简易行只笑着摇手道，“那句不合你，还有一句，保管合个十足。”

方恨少暂抑制怒火，问：“哪句？说来听听？”

简易行笑时要整冠衣，才能说下去：“便：‘书到用时方恨少’。”

温柔首先忍不住，“嗤”地笑了起来。方恨少通红了脸，简易行忽向诸人团团一揖，扬声道：“俗语有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东天青帝他老人家急隐江湖多年，当年曾为武林正义匡力以扶，今遭人暗杀，诚可哀也，是故，这杀人的凶手——”

用手一指沈虎禅，朗目闪起厉芒：“应该按照武林规矩，就地处决，以祭青帝在天之灵。”

雷肃桐叹了一口气，目蕴泪光，道：“我特请三位来此，便是因为三位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在‘青帝门’里，更是可以拿得起主意的人。”

薛东邻即道：“雷大先生过谦了，其实不论在‘青帝门’，武林中的功勋威望，我们还不及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师。”

雷肃桐微微一笑，算是不敢当之意：“三位认为刀口吻不吻合？沈虎禅该不该杀，如果该杀，诸位大侠在场，可替‘青帝门’的理直理屈作个公证，如果都认为不该杀，沈虎禅的事，‘青帝门’决不插手。”

语音一顿，转目望向薛东邻、简易行、公羽敬三人，沉声道，“请三位为先师遗孤拿个主意。”

简易行与薛东邻相互望了一眼，简易行先道：“证据确凿，杀人者死。”

薛东邻咳了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刀口伤处，完全一样，凶徒连一个息隐的老侠士尚不放过，罪当立诛。”

忽听公羽敬道：“杀不得。”

在方恨少的心中，觉得雷肃桐请动了“青帝门”下三个供奉来，无非是定沈虎禅之罪而杀之，就算门大纶、丁五姑、徐赤水、鲁山阴、郝不喜、占飞虎、猿青云等人也是这么想。

所以公羽敬说“杀不得”的时候，他们都一怔。

连雷肃桐和简易行、薛东邻也一怔。

公羽敬的脾气他们知道。他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任何阻挠和挫折，他都一定会做到。在他十七岁血气方刚之时，一个敌人觑准他的脾气，和他打睹，要他赤足走在尖锐的一千三进口狼牙刺上去取一件事物，如果成功，敌人便自刎当堂，若在进行间被狼牙刺戳死，也与人无关。

敌人显然用的是激将法。

但是公羽敬居然眉也不皱一下的答允了。

在尖锐至极的狼牙刺上疾行，非要有渡水登萍的轻功不可，就算是轻若羽毛，也难保不为尖刺所断。

何况当时公羽敬习的是“金石为开”的“大力金刚神法”。轻功甚是低微。

公羽敬贸然答允在狼牙刺上行走，敌人心里嗤笑，以为必逞，可以目观他溅血在自森森的刺刃上。

岂料公羽敬完成了步程。

儿每行一步，以脚趾夹着刺锋，等于是以脚趾夹着利刀尖锋平面上，一步一步地把全程走完。

敌人的讪笑冻结，变成了恐惧：他走完了一千三百口狼牙刺后，再把敌人追杀于七里之外。

公羽敬在武林中和青帝门的位份也比简易行、薛东邻来得高。他不是雷大先生请回来的，而是东天青帝生前之密友。

公羽敬在江湖上被目为一代大侠，使的是万人敌的大刀，据说要三个武夫才使得动，但由他用来，像举柳枝一般自如。

但此刻刀不在他身上。

他的活锋却冷利如刀：“仅仅是两道眉相像，不能作准；留下的血掌更不似周虑谋杀者应有的疏忽，反似故意嫁祸。而且，青帝身上的刀伤，是不是真的为沈虎禅那口刀所伤，我们都不能判断。”

简易行和薛东邻都没有料到公羽敬会如此说，互觑一眼后，简易行强笑问：“公羽大侠认为谁人才能判断？”

公羽敬沉声道：“天下间凭伤口判断为何种兵器所伤者，除‘神判’祖浮沉外，只怕再无第二人了。”

祖浮沉是个奇人，据说他可以蒙着眼避开七十三种暗器的同时，可以一件无误的判断其名称形状及出处来；他也可以凭呷一口药材熬成的浓汁，可以识别出这口浓汁里有多少不同的药草和名称。有一次他掘着一具骸骨，已经死了十一年，但还叫他一眼看出死者的小腰上一根骨节上有个小小的伤口，从中判断出为什么武器所伤，而逮到凶手。

这就是“神判”祖浮沉。

祖浮沉也是东天青帝的后辈。别的事可能请不动他，但东天青帝的事，只要通知到他就一定不会袖手不理。

所以公羽敬说出租浮沉的名字，虽是人人都不悦，但却无可驳之处。

“不过，”薛东邻道：“沈虎禅杀死青帝，乃是至为明白不过的事，又何须劳师动众，要那么多佐证作什么？”

“如果不需要服天下人心，雷大先生又何心请了门、郝、徐、鲁，丁、温六位，以及还有我们三人，并且连青帝遗骸也移米验尸作证？”公羽敬反问。

薛东邻无言。

简易行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公羽兄有何打算？”

公羽敬道：“依我说，把沈虎禅一千人扣押回去，待租浮沉印验过后，在青帝门及武林同道前开坛议定。”

简易行笑道：“古之有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我说，公羽兄这样做法，不嫌麻烦一些了吗？”

公羽敬突然逼视简易行，问：“你的意思不是不叫我既然在雷大先生荫庇下，就应该草率大意，判定此案？”

雷肃桐即道：“公羽大侠误会了，我相信简公子没有这种意思。”

“我也相信简公子不会说出这种话：”公羽敬依然迫视简易行道：“因为我既然投身入青帝门中讨口饭吃，这口饭就一定吃得光明正大，一丝不苟，方才对得起青帝他老人家。”

只听两声大喝，一声如雷乍起，一声如琴韵清扬：“好！”喝的是唐宝牛和温柔。

方恨少也忍不住大声道：“公羽大侠持正秉公，明镜高悬，这才是真正的大侠。”

方恨少的赞语引起简易行的冷笑，薛东邻橘子皮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雷肃桐道：“依公羽大侠高见，是先把人犯带回，侦察后才能定罪？”

公羽敬道：“是。”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人的赞许及冷笑。

雷肃桐扬起了半边眉毛：“公羽大侠这样建议，未知当事人看法如何？”

沈虎禅道，“既然如此，我愿随公羽大侠返青帝门。”

简易行截道：“你是待罪之身，理当受缚前往。”

沈虎掸目注公羽敬，一字一句地道：“如果公羽大侠能保我不受人暗算、伤害，受缚又有何难？”

公羽敬在思考，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是一个不易回答的问题。

如果简易行、薛东邻等人真的要杀沈虎禅，公羽敬是否能以个人之力阻挡得住？

却就在这时，那个出现时曾以一掌震碎本屋，刹那间，于半空中切断鲁山阴、占飞虎、猿青云身上牛筋绳的枯瘦僧人，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必了。”

他的声音如同干柴撕裂，沙哑难听。

“我们决一死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第九章深仇大师修罗掌

世间原是按照律法的，什么人犯了罪，查明真凭凭实据，经过探究会审，便可以依照罪行轻重，施以刑法。

但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

江湖上的规则不外还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以牙还牙，以血洗血，百不离其宗，江湖上仍然讲究恩怨分明，只不守更粗率一些，但也更直接一些。

武林中刀头敌血的英雄好汉、土匪强盗还有一种自形的律法：以决斗定生死。万一技不如人，输了，因而送掉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样子的决斗，介平于世问王法之外，只要武林双方愿意。谁也阻止不了。

僧人说出这种话，已经不是还恩报师仇，而是明挑生死战。

这个僧人形如槁木，头挂一百零八颗玉一般的念珠，灰色净衣，头上长有一蓬钢载似的短发，口中念念有词，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僧人就是东天青帝第三名弟子，雷大先生的师弟，脾气如霹雳燥雷，掌力摧金碎铁，在武林中和青帝门俱极有地位又疾恶如仇杀人如草芥的深仇大师！

深仇大师用火焰一般的眼神盯住沈虎禅，踏前上步，道：“你知道老僧是谁？”

沈虎禅双眉一扬，如两柄漆黑的弯刀，向上挺了一挺，没有回答深仇大师的话。

深仇大师又踏前一步，“我叫深仇，深仇大恨的深仇。”

沈虎禅道：“我跟大师无仇无怨。”

深仇道：“你只有两种选择，说真话，我叫你死得干脆一些，不承认的，我保证要你遍尝一百零四根骨节被捏碎的滋味。”

沈虎禅淡淡地道：“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

“哦？”

“我只有一条路，承认是杀青帝的凶手然后乖乖的受死。”

深仇大师冷笑：“算你聪明。”

沈虎禅叹道：“可惜你却很笨。”

深仇怒道：“你——”

沈虎禅截道：“说不定你才是谋杀青帝的人，故意诬陷我，逼我于死地，好让有人替你顶罪！”

深仇大师气得全身骨节格格作响，目中爆出精光，“你、你、我、我为什么要杀我的师父，你才——”

沈虎禅悠悠然道：“理由么？你杀青帝，便可夺得‘青帝门”大权！”

深仇气得咬牙切齿，呼喝道：“胡说！胡说！师父他老人家仙逝，青帝门的大权，是落在师兄和三位供奉手里，怎会轮到……”说到这里，陡然住口。

他住口的原因，可以说是至为明显的，那就是因为他讲到一半，猛然想起，师父死后，的确是对大师兄雷肃桐与三大供奉甚为有利，对自己确是一无利处。

深仇大师疾恶如仇，好杀成性，以除魔降妖为名，着实开了不少杀戒，后来虽被迫入空门，但一样无法戒杀，后为青帝收录门下，传予掌法，才功力大进，无惧于仇家追杀。他对“青帝门”的一切，可说是志不在此，也意不在此。

而今给沈虎禅这么一提省，倒令深仇大师心底里微震了一震。

但他只是在心里震荡了一下，立即向沈虎禅吼道：“你这恶贼，杀我恩师不算，还要来抵毁青帝门！”

沈虎禅苦笑道：“诋毁？你也知道被诬陷的滋味！”

深仇大师咆哮道：“拔你的刀！”

沈虎禅双眉一剔，脸上杀气陡现，但一抹而这，随即平和地道：“大师，亏你是出家人，妄造杀孽不怕入地狱堕入轮回么？”

深仇双掌微一合十，道：“我这是斩妖降魔，为人世除恶务尽，正是执行佛法！”

沈虎禅冷笑道：“天下人杀人，总会捏造一些名目，秉大义之名而杀人。你这佛，已经不是佛了，不要被魔降了才好！”

深仇咆啸：“拔你的刀！”

沈虎禅冷冷地道，“我的刀锋一现，生死都无法掌握。”

深仇冷笑道：“你没有信心？”

沈虎禅道，“我是不想杀你。”

深仇怒喝：“可是我要杀你！”

沈虎禅道：“我不能因为你要杀我奇$%^書*（网！&*$收集整理，我就先杀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行事心狠手辣，但仍是正道中人，我不能杀你，你不要逼我。”

深仇怒笑道：“说得倒好听！今天下管你拔不拔刀、杀不杀我，死的是你！”

他蓦然跨出一步。

沈虎禅离他本来足有十七尺以外的距离，但深仇一个跨步，已跟沈虎禅衣炔相连一般贴身对立。

肩膀一沉，已然出手。

沈虎禅却没有动，刀仍在他背后。

深仇双掌一拍，三枚“五火神雷”，没入他的掌心里，犹如蚯蚓落入大鱼的口中，又像星微的火花浸入池塘里，完全没了影踪，连轻微的爆炸也没有。

深仇拧身，双目发出寒光，向偷施“五火神雷”暗算的鲁山阴一下一句地道：“我要出手杀一个人的时候，你们谁也不许插手。”

转身身沈虎禅道：“你再不拔刀，可没有机会再碰你的刀了。”

沈虎禅仍是道：“我不想杀你。”

深仇大师暴喝一声：“好！”左手倏地劈出。

深仇大师离沈虎禅本来就近，这一掌陡然推出，必然命中，但就在手掌要触及沈虎禅身子的刹那之间，几乎是千钧一发之差，沈虎禅已先他掌力推动而翻跃而出！

深仇大师的掌击了个空。

但飞跃在半空的沈虎禅立时感觉到如洪涛裂浪的学风已追袭过来。

沈虎禅猛吸一口气，拔身上升七尺，但掌风紧接激升七尺，沈虎禅遽然以“千斤坠”之力下沉，但掌风陡地随而下击，沈虎禅足未点地，人已往斜侧窜了出去，但掌风跟着斜劈过米，沈虎禅就地一滚，轰隆一声，尘土四扬，沈虎禅又掠身而起，地上被击陷一个大窟窿。

深仇大师的掌力果然非凡！

沈虎禅人在半空，深仇大师长啸一声，又发出了第二掌！

方恨少、唐宝牛禁不住一齐大叫出声：“老大，出刀！”

沈虎禅自己也极不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出刀一途。

不出就破不了深仇大师。

——阿难刀的禅魔刀，一旦离鞘，就非他所能控制。

不在这一迟疑间，沈虎禅如断线风筝，弹飞丈外，深仇大师几乎已可以感觉到他的“修罗掌”力，如同平时击杀大敌的时候，生起那一种得心应手而微妙的快感，自掌中传来经过全身。

深化大师真的像一块燃烧着的干柴，因愤怒之火而致全身劈啪作响，向前跨上一步，右掌疾地拍了出去！

他这往前跨上一步，竟然越过了几张摊子到了沈虎弹身前，沈虎禅才站起来，掌已击到胸前！

在这间不容发的电光火石的刹那，沈虎禅的胸膛前，突然多了一件东四！

刀！

带鞘的刀！

深化大师的右手，击在本鞘！

“卜”地一声，像一个球被木棍击飞一般，沈虎禅倒飞出去！

可是深亿大师半空中已追上了他，衣袂掠起铁扇风一般的尖啸！

这次他是双掌齐出，也是他全力以赴的两半掌！

他练的是“修罗掌”，东天青帝“掌、刀、棍”三绝中教给深仇大师的是掌功，而这两掌是深化大师毕生功力所聚。

这时，方恨少、唐宝牛，甚至连温柔也禁不住大叫“出刀呀！”

谁都可以看出来，沈虎禅再不出刀，绝对接不下深仇大师这两掌！

沈虎禅大喝一声，半空一刀劈了下去！

刀是刀鞘，也仍在鞘中！

这一刀气势浑宏，但并非无坚不摧，深仇大师骤撤回一掌，格往刀势，另一掌已结结实实击在沈虎掸胸腔上！

“蓬”的一声，如中败革，沈虎禅随着方很少、唐宝中、温柔的惊呼声中，跌落在三丈开外．

方恨少身形疾掠、唐宝牛飞奔过去，拦在深仇大师与沈虎禅之间。

他们是怕深仇大师再下毒手．

深仇大师只一合十：“阿弥陀佛。”再也没有追击。

他已不用迫击．

无论是谁，挨了他一记“修罗掌”，五脏六腑都要震碎移位，铁打铜铸的人也活不了。

沈虎禅虽是死定了，但深仇大师却没有平时杀人的那一种快感。

因为他知道沈虎禅由始至终，都没有出刀，而他那用刀鞘击下的刀，已足够让他的左手五只手指，完全震析，痛入心脾。

深仇大师性格刚强好胜，虽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大为震动，对方以刀鞘便已震破他的“修罗掌力”，如果是刀锋，那还得了？

就在地想到这里的时候，却看见沈虎禅又站了起来．不过沈虎掉这次巍然而立，但脸色白似纸，嘴角有血，胸膛起伏不止．简易行一见，叱道；“除恶务尽，杀了！”

唐宝牛发出一声狂吼，天神般拦在沈虎禅身前，咆哮道。“谁杀老大，先杀我！”

简易行冷笑道：“你的武功低微，要杀你有何难哉？”

简易行目光一闪道；“好，就一并杀了！”

温柔忽然抢身过去跟唐宝中、方恨少等站在一起。道：“杀不得。”

简易行见是温柔，双眉一剔，道：“怎么了？温女侠，今尊德高望重，令师名动武林，何等高洁，你可不能听信邪言妄语啊。”

“小寒山燕”温柔的父亲与师父，都是武林中极有身份地位而武功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之罕见高人，简易行虽未把温柔看在眼里，但对她却不敢得罪。

温柔道；“他刚刚明明可以出刀，他都不想为救已而伤人，怎会杀害青帝！”

简易行冷笑道：“那是他故意惺惺作态！”

温柔抿了抿美丽而有孤度的红唇；“拿自己性命来作态？”

简易行这下可看清楚了温柔，只见清秀艳美一齐雕琢在她和身上五官，巧盼倩中美得令人目眩神驰，一时色接魂销，脱口吟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原来温姑娘真是、真是绝色丽人！

方恨少却不服气，“你怎可以祸国殃民的杨氏姐妹比拟温女侠！？温女侠是：面目姣好，眉色望加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

简易行冷冷了调侃道；“你可荒谬了，这是史家对卓文君的形容，你怎可以把温姑娘比作为一曲《凤来凰》而私奔、后来当护卖酒的卓文君呢！”

方恨少更不服输，骂道；“你才——”

温柔气得白玉般的脸颊泛起了绯红，唐宝牛却打岔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唐宝牛气呼瞎的道：“温姑娘不错是美如天仙、美死了……美就像一朵花，一碟不够吃的小菜、河里的一条小鱼儿……你们那一大堆形容，我可不懂。”

薛东邻突然道：“现在我们是来替青帝报仇，还是来品评温姑娘的美色？”

唐宝牛居然答：“命是要排的，美丽的女子更是拼了命也要看！”

沈虎禅道；“温女侠。”

温柔返身过去，只见优虎禅两道后毛和两撒胡子，黑而亮，有力而挺秀．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两道挺拔的秀眉．想到这里，不禁脸红了一红．“我这边，不关你的事．”沈虎禅这样地道。

这句冷酷的话可激怒了温柔，她粉脸都彤红了起来；“什么不关我的事？！要是你不是杀青帝的凶手，我们杀错了人，怎么不关我的事！”

深仇大师忽道：“温女侠是因为他不出刀而认定他不是凶手，其实，沈虎禅不出刀的原因有两个；”

他冷冷地道：“第一，他怕再一出刀，更现了原形。证实了刀口。”

“第二，”他接着又道：“他出刀只有死得更快，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敌手．”深价大师神色如同傲岸的槁木，这样地说。

沈虎禅苦笑，胸口一阵激荡，嘴角又溢出了鲜血。

“看来。”薛东邻道：“且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理由不出手都一样，反正他现在已无法再还手了。”

简易行冷峻地道：“他现在所欠的就是还没有断气。”

公羽敬忽然遭；“他不能断气。”

简易行对公羽敬三番四次的阻挠已感不耐；“公羽兄，你一再偏帮凶徒，岂不有失大侠身份！”

深仇大师双掌又缓缓举了起来，道；“让我再补他一掌，便谁也阻拦不了你。”

公羽敬道：“你不能杀他．”

深仇大师怒：“谁说不能？！”

公羽故道；“谁杀他，谁就脱不了杀青帝之嫌。”

公羽敬如丹砂的红脸神光炯炯，语音沉重地说了下去：“如果我没有猜错，沈虎禅不出刀，是因为怕人从他的刀法从出他的师承来。”

众人都是一怔。深仇大师脱口问：“他是什么师承？”

“沈虎禅在八年前才出现武林，而且一出道便是高手，八年前，青帝还未收雷大先生和大师之前，不是还收了一位徒弟吗？”公羽敬缓缓地道：“青帝只教了他三天刀法，不知为了什么原故，使将之逐出门墙。”

他火眼金睛一般的目光望定沈虎禅：“沈虎禅用的也是刀，与传说中当年青帝的刀法十分相近。”

深仇大师震愕莫名：“你怀疑他就是……？”

公羽敬冷冷地接道：“你们的大师兄。”随即又道：“如果他真的曾是青帝门下，那么他为何要杀恩师？当年为何被逐出门培？杀死青帝，对他又有何好处？”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像岩壁一般硬挺，用寒电也似的眼神迅速巡睨了一下，道；“在他永说明真像以前，谁迫不及待的要杀他，只怕灭口成分远大于报仇。”

他冷笑又道：“凡是关键人物，要说出凶手之前，总难免要身遭不测。”他笑着问薛乐邻，“薛兄想法然否？”

薛东邻曾是捕头，六扇门的老将，衙里的高手，吃公门饭的名人．一个知道得太多秘密的要犯，常在他未说幕后人物前惨遭毒手，几乎已经是屡见不鲜的事．他吃多年的公家饭，自然已司空见惯。但他不直接回答公羽敬的话。

他只县转首过去，问门大纶：“门辅头以为然否？”

一个人苦头吃多了，自然就懂得怎么保卫自己。恭东邻虽然撤悟得迟一些，但毕竟是体悟到了。

他已看出这场面不好主持，所以他把这烫手芋毫不考虑的就传给了负伤的现役捕头门大纶．

第十章雷大先生如意棒

门大纶闷哼一声道：“我四肢健全的时候，当然是捕头，但现在我只有一只手．”他摇着断臂，咬牙忍痛道：“我因公受伤，要休养一段时候，所以此刻我已经不是捕头。”

深仇大师骇然向公羽敬道：“你说……他就是……”“大师兄”三个字却叫不出来．沈虎禅如果真是青帝百徒，以入门先后论，应该是他和雷大先生的“师兄”。

公羽敬道；“你们为什么急着要把沈虎禅杀死？因为沈虎禅杀一死，这件案子便已成定局，雷大先生便坐稳了青帝门门主的位子。”

雷大先生脸色不变，道：“公羽见何出此言？”

公羽敬道：“雷大先生早已计划好要杀青帝的事，与简公子和薛捕头密室商议，却恰好让在下听去，尚未及通知青帝，青帝已然遭毒手了。”

雷肃桐模睨了简易行和薛乐邻各一眼，道：“好，原来教你给听去了。”

深化大师怪叫道：“师兄你！你胆改谋杀恩师——”

雷肃桐截道：“师弟也别装模作样了，你曾三次谋害师父不遂的事．何必五十步笑一百步！”

众皆悸动，没料到“青帝门”竟然互相指责谋杀青帝，各有阴谋，本来助拳的徐赤水、鲁山阴、丁五姑、都不喜等人倒是全怔住了。

雷肃桐见深仇大师变脸，他冷冷地道：“你杀师是为了怕师父嫌你造戮太多，准备把你逐出门墙、你也有自知之明，在江湖上没杀过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没有青帝门为人撑腰，你要逃避仇家追杀报仇，怕也没有躲藏之处！如果师父公然驱逐你，你哪有命在？哪里还能如此猖撅？所以你不惜杀师……”

深仇大师全身骨骼格格作响，咆哮道：“你胡说！你胡说！”

蕾肃桐洒然一笑，道：“没有胡说，一次是在紫金山上，师父坐观天象，你先施迷药，后加突袭，当晚青帝门的雪唇及时发觉，逐走了你；另一次是在青帝门里，你趋师父沉迷于炼丹制药易容之术时，在丹炉里看毒物，闻着即中了毒，可惜当晚师父忽诗兴大发，到书房作诗去了，毒死的是两名丹童……”

深仇大师只一叠声道：“你……”也不知道是气，还是害怕，抑或是要阻止雷大先生把话说下去。

公羽敬道：“还有一次，是在‘灵峧仙府’作客的时候，大师曾率七名黑道人物突击青帝，但因在下与胄帝一起，大师没有胜算，不敢动手。”

深仇大师忽像豁出去了一般，戟指骂道：“要不是你得宠于青帝，一天到晚跟他在一起，我早就得手了！”

公羽敬目光一扬，冷笑道：“就算我不在，以青布出神入化的武功，你能得手么！”

转身向雷肃桐道：“这是你比较聪明，先行夺权后再杀人，把青帝的实力、近亲—一籍故除掉，剩下都是你的亲信，又在武林建立了声望，巩固了地位，加强了实力然后再用各种方法，吸收了简公子、薛神捕两位强助……佩服、佩服。”

遂注目向简易行、薛东邻看去：“青帝任命二位为黄帝门供便生不如死。”

薛东邻淡淡地道：“青帝却没有着错你。”

雷肃桐忽然道：“青帝错看了他。”

公羽敬微笑道：“哦？”

雷肃桐大声道：“师父既不是死在深仇的手上，也不是我们杀的，那么能近身杀他的人，只有你！”

公羽敬冷笑道：“别忘了，还有一位。”他向沈虎禅看去，继续道；“如果他真的是青帝从前的弟子，能在他不备时一举搏杀的能力，毫无疑问。”

雷肃桐道：“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事，全都抖出来了，今晚的人，只有两条路走。”

简易行接道；“一条就是的投靠雷大先生，秘密就是共同的秘密，青帝门的好处，也就是大家的好处。”

薛东邻冷冷加了一句：“另一条路我已不用说了。”

雷肃桐向公羽敬道：“看来公羽兄在此地公然揭发此事，并不见得聪明，因为今晚青帝门来的，全是我的人，剩下的人，过了今晚，一样是我的人，当然死可以例地。”

公羽敬笑容似有些涩；“看来确是如此。”

深仇大师在看看、右望望，站出来大高道：“香师兄，既是大家都有杀青帝之心，那么，就是同一条阵线上的自家人了。”

雷肃桐微笑着走过去，用手拍拍深仇大师的肩膊：“我们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人了？”

沈虎禅忽道：“我只后悔一件事．”

雷肃桐问：“什么事？”

沈虎禅道：“后悔我刚才为何不把地一刀杀了！”

深仇大师呵呵笑道；“可借你现在连杀一只鸡都没有办法。”

雷肃桐忽道；“有办法．”

深仇大师道；“先杀了他，教他化成厉鬼找洒家报仇么？”

雷雨桐立刻摇首：“不是。”

深仇大师仍笑道；“那么是何办法？”

雷肃桐大笑道：“我可以替他办到。”

他一说完，手里忽然多了一口针。

这口针蓦然变大，两头尖梭，青光闪闪，似铁非铁，雷肃桐手一按、针形果长，见如尖棒，上绘符篆，生动灵活、说时迟，那时快，“嗤”地一声，棒尖已刺入深化大师胸膛！

深仇大师暴喝一声，人往后退，棒尖已没入了他的胸膛，他的脸容，也出现了一种既愤然又骤然的神色来。

棒尖已没入他的心坎里。

深仇大师往后疾退，棒尖已向前疾伸。

但棒长有限，深仇大师暴退之势未止．

刺入肉里的棒尖．在深仇大师暴退的身形中，等于是倒拔了出来！

深化大师一面看见棒尖上溅迸的血珠，一面发出怒吼，只要他一旦退及安全距离，纵然负伤，也要运“修罗掌”之力将雷肃桐劈于掌下。

却就在此时，他身形蓦然一顿！

同时他的左右手臂，一起给后面二人搭住。

左边是简易行、右边是薛东邻。

深仇大师的身形像一块木板的边角给两口巨钉钉死了．所以雷肃桐的棒尖，就刺破了这块木板，刺穿了深仇大师的心窝，棒夹带着血珠在背肌里“疾”地露出了一截尖头，又“嗖”地收了回去，回到了雷肃桐手里．雷肃桐手里的棒子，忽然又变回长三寸的两头尖梭的小针，像一只普普通通的针一般乖巧无奇。

但深仇大师已经死了。

就死在这一口针之下。

雷肃桐杀了深仇大师之后，回过头来跟沈虎禅说；“我已替你完成了心愿，你该感谢我才是。”

沈虎禅双眼望定雷肃相手上的小针：“这就是‘青帝三绝’的‘如意棒’？”

雷肃桐笑道：“‘修罗掌、如意棒、绝灭刀’，你也会一样啊。”

沈虎禅淡谈地道：“但不似阁下的棒能伸缩自如。”

雷肃桐闻言怔了一怔。

公羽敬忽道：“深仇大师实在太愚呆了。”

他笑笑又道：“雷大先生既知道他会杀师父，又怎会让他有杀师兄的机会？再说，青帝门的权力，一人享尽总好过分庭抗礼。”

简易行冷笑道；“所以他非死不可。”

薛东邻却道；“而且公羽兄也不必来这套离间挑峻的说辞。”

雷肃桐扫视众人一眼，微微笑着道：“现在局势已非常明朗，诸位若奇$%^書*（网！&*$收集整理愿意加入我‘青帝门’，共守秘密，自有好处。”

他笑了一笑又遭：“诸位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定知道怎么做。”

唐宝牛怒道：“我宁可做辈人！”

简易行笑道：“你本来就是笨人！”

方恨少道：“你莫欺人采，今天你们打着旗号捉贼。结果你们自己却是内贼！”

温柔站过去，跟方恨少、唐宝牛等在一起，清叱道：“杀师灭同道，这种事情，亏你们做得出来！”

简易行邪笑道：“如果温姑娘觉得这样的事已骇人听闻，那么我们还有些事足令你差不欲生！”

方恨少怒道；“姓简的，枉你是读书人——”唐宝牛听简易行出语辱及温柔，浑忘了一切，愤怒中将双举挥舞得风车也似的急旋，扑击简易行！

沈虎禅蓦喝道：“老唐！”

唐宝中猛然止住，问：“啥事？”

沈虎禅的双眉双髭，在月色下看来黑得深沉发亮；“你不是那厮的对手！”

唐宝牛不管了，舞拳挥出，一面喊道：“谁叫他唇及温姑娘，不是对手就拼命！”

眼看他那比海碗还大的拳头就像击中简易行，简易行忽然一矮身。

矮身的同时，他左右手已备执一根亮晃晃的“太白刺”。

太白刺如同电掣星飞，急刺唐宝牛下盘！

唐宝牛大喝一声，双手一捉，要硬抓住太白刺，凭变力夺过来．但简易行却往后一缩，唐宝牛还待再扑，简易行灵动的双脚却沿着一棵大树干疾行了上去。

唐宝牛以为对方胆怯而逃，而他正恨不得能在温柔面前吐气扬眉，大出风头，巨喝一声，攫身扑去！

他这一扑，却扑了一个空，抱住了树干，简易行却在树干上籍力一蹬，半空一个筋斗，灵动无比但也歹毒万分的，双刺直刺唐宝中头顶。

如果不是方恨少，唐宝牛早就死了．

方很少在这瞬息间，折扇一张，在刹那间及时夹住了一枚太白刺！

方恨少的折扇非常奇特，除左右各一非玉非铁的扇骨外，就再没有支骨，扇纸亦非纸非絮，任何兵器一旦被夹中，嵌在里面，难以挣脱。

可是如果没有温柔，唐宝牛仍是一样死定了。

因为太白刺一共有两支，方恨少夹住一支，仍有一支直戳唐宝牛的门顶！

温柔身形疾闪，如燕子一般飞惊起来，拔下玉簪，“叮”地格住了太白刺！

显然温柔的武功远比众人想像中人一个靠帅门威风行走江湖的娇滴滴小姑娘来得高，但是凭他们三人之力只怕仍未必是简易行之敌。

可是简易行根本没有再打下去．

他突然从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飘起，舍弃了被分恨少折扇所灾的太白刺，蓦然扑向公羽敬！

他手中仅剩一根太白刺！

但就在他扑击的刹那之间，这支太白刺，远比刚才对唐宝牛攻击时更凌厉十倍的大量，刺向公羽敬。

这一刺与刚才相比，犹如柳条跟鞭丝所卷起的力量相较；公羽敬清啸一声，忽然举起地了一块大石。

石为之裂

太白刺仍刺下。

公羽敬已不在原地。

他本来可以在简易行裂石的电光石火间还击的，薛东邻双手忽然发出一种奇特的蓝绿阴惨之色，自后攻到！

这游手攻到之后，震起漠漠金光，公羽敬大喝一声，以三十年真氯交熬炼就的“大力金刚神法”，与薛东邻的“金光蓝手”。强对了一招！

“砰”的一声，薛东邻、公羽敬各自一晃，雷肃桐的“如意棒”，骤然暴长三尺，“嗖”地刺到！

公羽敬运起“大力金刚神法”，沉时一怔，展开“如意棒”，但薛东邻、简易行的太白刺与金光蓝手又已夹攻而至！

第十一章金光蓝手薛东邻

在帝现战的方恨少、唐宝牛、温柔等互觑一眼，方恨少道：“以一敌三，只怕公羽大侠难有胜算。”

唐宝牛道：“公羽大侠帮老大说话，我们帮他去！”

温柔道：“不行，要有一个人守护你们的老大。”

沈虎禅捂胸道；“不必管我，你们只管出手。”

郝不喜、徐赤水、鲁山阴、丁五姑、占飞虎、猿青云早听了雷肃桐和等人那一番话，心想：这自是他们投身“青帝门”献功的好时刻，各自长身窜出，郝不喜阴阳地吟笑道：“谁也不准去。”

温柔等见公羽敬已情势危急，清叱一声：“让开！”就要动手，郝不喜等人也纷纷展开了截击，场中战局却已大变！

公羽敬的“大力金刚禅法”与薛东邻的“金光游手”一撞，两人俱觉得血气一阵翻腾，但简易行闪电般的一刺，仍给公羽敬双臂夹住。

“大力金刚神法”跟一般内功发源于丹田不同，是在门顶了聚气，小臂聚力，公羽敬这一夹，足可摧金裂石，但简易行的太白刺乃是以西方太白金星的精英炼成，饶是“大力金刚神法”，也拗之不折，太白刺却似炙铁销一般，软而拉长，简易行一扯之下，太白刺暴长六尺，竟似麦搓就的一般！

如果此刻雷肃桐的“如意棒”不适当胸刺到，公羽敬就可但“如意棒”已夹着尖啸向咽喉刺到！

公羽敬小臂一交，用俗称“桥手”格开棒尖，但雷肃桐的棒尖，突然改了方向，“嗤”

地利人公羽敬的小臂里！

公羽敬运聚于双臂的“大力金刚神法”，仍挡不住雷肃桐的一刺。

接着下来雷肃桐的打法，更为奇特，竟然不住在敌人前后左右跳跃刺撅，却并不攻向要害。

这种攻击无疑比一击致命更可怕，因为一击必杀的打法只要能够封架，就可以给予痛击，但雷肃桐的“如意棒”只求伤敌，只要敌人的血流到一定的程度，那就根本不必再战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刺法专炼身上不重要部位攻击，如脚、耳垂、手指、臀侧，这些部位往往难以防范又不易防备的。

很快的公羽敬身上就多了三道血泉。

薛东邻蓝撂一扬，发出淡金色的光芒，打在公羽敬背上！

公羽敬运“大力金刚神法”，硬挨一掌，冲出“如意棒”棒影之外！

“格”的一声，原来郝不喜正乘虚偷袭，六片“创甲”，刺在公羽敬背后，但公羽敬却把“大力金刚神法”之力，将击在身上的“金光蓝手”巨动，倒灌了出去，郝不喜六甲齐折，迸射回身上，穿了六个血洞。

公羽敬余势来休，背部“砰”地撞在都不喜身上，郝不喜半声来哼，倒飞丈半，整个身子被懂得嵌入一棵大树干里！

这下才是“大力金刚神法”的沛然巨大！

但公羽敬毕竟也被郝不喜阻了一阻。

这阻了一阻的瞬息间，香肃桐的如意棒又发出了厉啸，仿佛一棍棒子变作了七八十支尖外，向公羽敬倏忽刺来！

这时薛东邻也倏地跨前一步，双手更发出幽幽蓝光，蓝光以外，有一种极浓烈腾动的谈金之色，无疑薛东邻也准备尽全力协助香肃桐一举枪毙公羽敬。

雷肃桐大喝一声，如意棒正要刺出，蓦然之间，如意棒被人执住！

金光蓝手！

雷肃桐一震，背上“嗤”地一声，“太白刺”已没入他的背脊。

他怪吼一声，仍待反击，但么羽敬张臂抱住了他。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似钞栗子和肌的爆响，那是他骨节逐报逐根碎裂的声膏．香肃桐强自呼吸着，但一股血泉，堵塞了他的气孔，他暴睁着眼睛，眼眶却已爆裂，看到的只是一片血红。

“你们……”正面的话没有说完，喉间已喷出了渗和内脏碎片的血块。

简易行看着他，惋惜地道：“三大供奉，本就是一路的。”

薛东邻放开了抓住如意棒的手，因为如意棒现在对雷大先生而言，已没有什么用处了；“不这样，我们又怎能放倒你？”

雷肃桐全身骨节发出极响“卜”地一声，也发出一声厉吼，公羽敬就在这时放开了手，他“叭”地摔到了地上，像一块烂泥．

公羽敬审查一下身上的伤。道；“杀他忒真不容易．”

薛东邻笑道：“累公羽见受伤了。”

简易行脸有得色地道：“杀了这个心腹大患，挂点彩有什么要紧？怎么样？我的计划不错吧？”

岂知他刚问了这句话，地上的雷肃桐，遽然像一支箭般扑起，如意棒全刺入简易行的咽喉里去。

简易行在刹那之间，至少给了雷肃桐二十记重击。

雷肃桐已经不需要这些重击。

他一击得手，精力耗尽，生命已告终了，仆在而殁。

但他濒死一击，已足够手刃一大仇。

简易行“咿咿呀呀”了老半天，终于口里口外，都灌溢满了血水，倒了下去，血已倒流得他满脸都是。

这场中的突变，令方恨少、唐宝牛、温柔及鲁山阴、徐赤水、丁五姑、猿青云、占飞虎等都目定口呆，说不出话来。

——原来公羽、薛东邻、简易行竟是一路的

——他们相斗只是“做戏”。

——他们引雷大先生刺杀了深仇大师，再合力狙杀了雷肃桐，而简易行也在该行动中丧生。

江湖险恶，这句话人人都知悉，但江湖人险恶一至于斯，就算邪派高手如丁五姑等也为之咋舌。

不过不管惊诧也好、错愕也罢，雷大先生死了，深仇大师死了，东天青帝死了，简易行也死了，“青帝门”的大极，自是落到薛东邻和公羽敬的身上。

所以公羽敬问出那一句，“诸位是聪明人，要投入青帝门，效忠薛兄和在下的，此正其时！”

鲁山阴第一个慌忙跑出来，大声道，“我。”

公羽敬用手招了招，笑道：“你真是聪明人。”

鲁山阴走过去，一脸忠诚地道：“我待公羽大侠，忠心不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公羽敬道：“看人是第一个出来的勇者，我就任命你为‘青帝门’的总堂主吧！”

鲁山阴感激得几乎立即下跪：“属下鲁山阴，万谢公羽门主擢拔之恩，日后任何遣唤，万死不辞！”

公羽敬伸手扶他起来，笑道：“何需万死呢……”

公羽敬的双臂正搭在鲁山阴的双肘上，鲁山阴的身子，突然剧颤抖起来，神色也自惨变，嘶声道，“门主，你……”

话未说完，便已噎声，在全身上已发出刚才公羽敬的抱住雷肃桐身上时候那种“啪啪”

的竹子爆裂一般的声音来。

公羽敬柔声道，“一死便可以了，死一万次，那太辛苦了。”

鲁山阴脸容痛苦已极，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来。在一旁扔薛东邻却笑道：“这怨得谁来？刚才和简老三假意和雷大先生合攻公羽兄的时候，你们不一样死尽忠心，恨不得立毙公羽兄的模样？这教公羽兄怎会放过你们？”

徐赤水人虽险诈，但跟鲁山阴份属结拜，两人共掌“侠义堂”东西两宗，甚有交情，当下袖袍一展，七枚“无音神雷”激射而出，人也掠去，准备待得公羽敬接得暗器，他已救下盟弟逃跑。

可惜公羽敬根本没有理会“无音神雷”。

薛东邻一长身，左“金光蓝手”以分光捉影的功夫一阵疾闪奇+書*網，七枚雷珠已然抓住，右“蓝手金光”凭空一抓，抓住了徐水衣邻，再一捏，捏住了徐赤水的颈脉。

徐赤水“哑”了半声，张大了嘴，薛东邻反惬枚神雷，全拍入他的口里，然后放开了他。

徐赤水的下场，真是可想而知。

一时血肉横飞，令人不忍卒睹。

公羽敬一时没让鲁山阴死去，要他目睹徐赤水的惨死，鲁山阴真是惊骇若绝。

而公羽敬的“大力金刚神法”却由不得他作任何挣扎。

薛东邻笑首在鲁山阴身上胁旁措了一搭，道：“让他死吧，我们还有手尾要收拾起。”

“手尾”系指仍活着的沈虎禅、方恨少、唐宝牛、温柔、丁五姑、门大给、占飞虎、猿青云诸人。

鲁山阴给薛东邻的“金光蓝手”一拍，自是断了气，可是，自他口中却陡地射出一口血泉！

血泉喷在公羽敬的脸上！

第十二章绝灭刀

沈虎禅道：“青帝教了你三天，就能炼出这样子的刀法，了不起。”

公羽敬道：“其实教多不都一样，只要明白刀理，顿悟刀意，剩下的便是苦练。青帝教会我刀法后，见我权欲过重，怕我武功愈高贻祸愈深，便不再教。我跟他本是师徒，后来却成了朋友。”

沈虎掸点点头道，“被朋友所杀，总好过被徒儿所杀。”

公羽敬却摇首道：“我没有杀青帝。”

沈虎禅一愣，在现刻的局势下，公羽敬实在再也没有必要做了不认账的。

公羽敬道：“当然，我跟青帝常在一起，一方面是监视他，一方面是想趁机下手，但我总怕一击失手，以青帝武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迟迟不敢下手……”

他望定沈虎禅道：“设想到给你捷足先登。”

沈虎禅微叹道：“我也投有杀死青帝。”公羽敬闻语也是一愣，他也深卸此时此境，沈虎禅亦毋须再作隐瞒。

“那么，是谁杀死青帝？”

“重要的是武林中还有谁有这样的刀法？”沈虎禅反问。

公羽敬苦笑道：“说实在的，我倒一直以为是你杀的，而我虽知你不是青帝首徒，我才是，不过青帝死前，就算没有写下了你的名字，我还是以为，能使这样的刀法格杀青帝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沈虎禅道：“原来‘找沈虎禅’四个字，是你的手笔。”

公羽敬道：“这倒不是，但血掌却是我盖下去，我特别留意青帝一举一动，所以青帝死时，也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沈虎禅道：“所以你故意留下了模仿我的血掌印，让雷大先生等来找我麻烦，让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之际，你调度了青帝门中的亲信来，好从中取利。”

公羽敬笑道：“岂止从中取利而已？这叫一网打尽。”

沈虎禅道：“偏生雷大先生、深仇大师都不知道你原来就是青帝弃徒，还当了门里供奉，而且深谙‘绝灭刀法’！”

公羽敬道，“不错，哪你可知道为何我阻止深仇大师那蠢驴杀你？”

沈虎禅道，“一方面，你是想抖出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师的秘密，好让他们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如果青帝确如你所说，非你下手的话，你也很想知道是不是我杀的。”

公羽敬哈哈笑道，“不错，一点也不错。”

他眯着眼睛又道：“可惜青帝不是你杀的，否则的话，我真该谢谢你才是。”

沈虎禅冷笑道：“你既然做下了这种事，自然想把我们都杀了灭口是不是？”这句话也正是惊惧惶惑中的门大纶、占飞虎、猿青去、丁五姑想问的。

公羽敬笑笑道：“凭我武功，杀光这里诸人，又有何难？不过，我也正值用人之时，说不定会考虑一下……那要看你是否真心诚意了。”

猿青云和占飞虎互觑一眼，刹那间，他们同时决定了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先求得保住命再说！

——何况投入“青帝门”，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就不定从此青云直上，远比在衙门里吃刀口饭更有前程远景！

当下两人心意已走，上前躬身拜道，“我们愿投效青帝门，做牛做马，任凭差遣！”

“我俩忠心不贰，只听公羽大侠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公羽敬喝道，“好！”

两人心中一喜，公羽敬又道：“你们大有前途！不守，要人我们，先立一功才行。”

猿青云道，“公羽门主令下，我等无有不从！”

公羽敬道：“你俩去先把门大纶杀了，提首来见，即任你们为青帝门‘白虎、朱雀’堂主。”

占飞虎惟恐落人之后，拔出铁尺，向断臂负伤的上司门大纶扑去，一面大声应道：“遵命！”

猿青云见占飞虎掠去，怕他抢了功，也抽出铜铐，夹击门大纶。

沈虎掸见状冷笑道：“你就算把这里的人杀光，或全变作你的部下，但三大供奉中已死其二，两个当家的也身亡，你独当门当，也不怕人起疑？”

公羽敬哈哈一笑，“有什么好疑的？我才不当门主，门主由任时去充当，我挟天子以令诸侠，不是比虚有其位的好！”

“何况，任小时其实是我亲儿，只是过继给青帝，人人都以为青帝嫡子，其实，我早已伏好了安排，只欠那一刀罢——”

“那一刀，却不知是谁倒抚替我做了。”公羽敬嘀咕道。

方恨少怒叱：“狗贼，还有我们哪，你休得意过早！”

公羽敬笑道：“你和他那两三下唬人把式，对我可不管用。”

那边门大纶的情形，已十分危险。

门大纶的主要武功一双“奔雷手”还剩下一半，因为，一个人在受伤用血流如注的情况下，武功剩下的不到四分之一。

何况猿青云及占飞虎教都是武功相当不弱的六扇门好手。

这些六扇门中捕头，逮人时都有一套歹毒难防的方法，门大纶在吃痛强持的情形下，已支持不了多久。

公羽敬将手中七尺长刀晃了上晃，登时”唬”地一声，在空气里剪出一声刀风。

这柄刀，长、大、沉重，要是旁人，只怕连提都提不起，但握在公羽敬千里，就像一根羽毛一般。

方恨少立刻护在沈虎禅身前。

唐宝牛又拦在方恨少身前，喝道：“你要干什么？”

公羽敬道，“瞎子都知道我要干什么！”

温柔抢前道：“要杀，先胜了我再说！”

公羽敬笑道：“那么标致的人儿，谁舍得杀了？”

他说着，还笑着，忽然飞起一刀，这一刀之威，无可匹御，尖呼半声，在旁的丁五姑已被他一刀两段！

温柔吓得花容失色：“好卑鄙，你！”

公羽敬一刀斩杀了五姑，尚未回身，只觉刀锋的寒气，浸入脊骨。

他没有立即回身，鼻际已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人在回身的刹那，也就是防守最弱的瞬间，他知道敌手的刀，非同小可，他不敢轻试。

他双手紧握着刀，汗涔涔淌下，人未回身，但全身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准备在敌人刀锋再有寸进，他立时全力回身劈杀！

敌手没有动作。

他的人也似凝住。

只听方恨少惊中带喜地叫道，“老大你——”

沈虎禅已神奇般的站了起来。

他的刀已递了出去，离开公羽敬的背脊不过半尺。

他并没有再递半分，连刀也未曾出鞘，可是刀意如寒冰一般进了公羽敬的背肌，使他衣服下的肌肤起了一阵寒栗。

公羽敬握刀的手和稳如磐石，但却不能使心头狂跳谩下来：“看来，我是低估了你。”

沈虎掸道：“我没有中掌？”凡是挨了“修罗掌”，绝对不可能有再战之能力。

“修罗掌确是厉害非凡，不过，我是故意挨这一掌，情形自当别论。”

公羽敬道，“哦，”他是在等沈虎禅说下去。

“这件事，有人在陷害我。我跟青帝虽非师徒，但在五年前，却见过他一次，对他很是钦仪。我没有杀他，我也在奇怪他为什么要在死前留下‘找沈虎禅’四个字。我听得你诬赖我是青帝徒，更使我决心把这件事追查下去。

他笑了笑，道：“要探查此事真像，最好的方法，是让别人当我死活都一样，没有戒心，所以，我决心挨这一掌。”

公羽敬冷冷地道，“不过，修罗掌掌力摧肝裂肺，你吃了这一掌，只怕也不是好玩的吧？”

沈虎禅笑道：“一点也不好玩。不过，你给薛神捕以‘金光蓝手’点了腋下重穴，不能施展‘大力金刚神法’，一样不是好玩的。”

公羽敬沉下了脸。

沈虎禅忽道：“我现在是占了点上风。”

公羽敬冷然道：“你未必杀得了我。”

沈虎禅道：“我这一刀至少有八成把握能伤得了你，你回身这一刀，至多只有两成希望。”

他忽然收刀而立、道：“我这样纵赢了你，也胜之下武。”

“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公羽敬开始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子的便宜事，所以他并没有立即回身来。

及至他终于回身过来，沈虎禅并没有出于，他才道：“人总要做一些自己会后悔的事。”

公羽敬冷笑，“不过，你不会后悔很久的，你已经没有机会再后悔了。”

公羽敬举起了长刀，刀尖向着沈虎禅。

沈虎禅的刀横持，刀仍不出鞘。

公羽敬狞笑道：“我劝你还是拔刀吧，绝灭刀可不是修罗掌、能够硬挺的。”

沈虎禅道：“让我挺挺看再说。”

公羽敬大喝一声：“看刀！”一刀劈下，骤然之间，刀锋改向，斩向温柔！

温柔猝不及防，无法闪躲。

眼看一刀命中，“当”的一声，沈虎禅的连鞘刀，抢架在公羽敬刀锋下。

沈虎禅接过这一刀，步法已经乱了。

公羽敬即刻回刀，飞斩沈虎禅！

沈虎掸居然能回刀架住，身法诡异，令公羽敬大为吃惊。

但这一刀之力，仍将沈虎禅震得倒飞丈余，背脊“砰”地撞在铜棺上！

公羽敬提刀逼近。

温柔、方恨少、唐宝牛三人一齐扑前，公羽敬一刀旋斩，刀风将三人扫跌出去，再一刀当头向沈虎禅斩落！

不过逼退三人缓得一缓的瞬刹之间，沈虎禅又站了起来，硬架住这一刀。

这时，仍是势均力敌的形势。

沈虎禅虽被逼退至棺枢前，但刀未出鞘，公羽敬处处抢攻，但未奏效。

就在这时，公羽敬猛然有了一个决定。

同时间沈虎禅已抢得主动，一刀反劈过去！

这一刀之威，除了公羽敬的“绝灭刀”或能架得住外，不作他想。

但是公羽敬居然回斩了一刀。

在这种情形之下，双方抢攻，只造成一种结果：同归于尽！

可是公羽敬仍能够封架。

他是力图运一些残余的“大力金刚神法”，以右臂来挡格。

“吓”地一声，公羽敬的臂骨断折。

公羽敬的刀眼看就要斩入沈虎禅的脖子里！

沈虎掸骤然坐倒，刀落空，刀势紧接下沉，要把握机会斩杀沈虎禅！

这刹那间，沈虎禅跌倒上望，公羽敬沉刀下瞰，两对眼睛发出了刀锋尖交击般星花飞散，死生存亡，全在瞬间！

公羽敬牺牲一条胳臂，自是非要把沈虎禅斩杀不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疾逝里、公羽敬的眼光。忽然凝在沈虎掸背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是惊惶、是恐惧、是哀告、是不信，不可思议而又难以宣言的眼神……

这时，“叮”地一声，沈虎禅刀已出鞘。

刀已没人公羽敬腹中，穿过胸膛，在背肩上凸露出一截尖刃来。

突出来的尖刃青森而不沾血，这时刀鞘仍嵌在公羽敬的左臂膀上。

“嗖”地一声，沈虎禅收刀。

刀回到鞘中，谁都不曾看清楚他的刀。

连公羽敬也未曾看见。

他瞪着目，张着口，十指箕张，脸肌扭曲着惊骇与荒庭，倒不是因为震讶于自己为何竟死在沈虎禅刀下，而是神魄欲飞于沈虎禅背后出现的那人。

沈虎禅背后是棺材。

人，就自棺村中升起。

公羽敬哑嘶倒地。

沈虎禅回过身去，就看见棺村里缓缓立起奇+書*網的人。

这棺是用来停放东天青帝任古书的尸体的，现在自棺中站起的当然也是“东天青帝”任古书。

只听任古书叹道：“绝灭刀，到头来，绝灭了他自己。”

他微笑着测览一下人人看他的表情：“怎么？见到了鬼刀么？”

方恨少好久才能舒一口气：“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不是鬼、你只是死了的人复活而已。”

唐宝牛喃喃地道：“妈呀！”

任古书笑道：“你叫我？”

唐宝牛道：“一个人被剖腔裂腹死了多日不害你面前问你话，叫他什么都一样。”

任古书笑道：“我其实未死。”

沈虎禅一直看着他的“伤口”，终于道：“你也没有伤口。”

任古书道：“这道凄惨的刀口，实在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弄上去的，看来算是有点像。”

方恨少忍不住道：“何止像。”

唐宝牛道：“简直是直的一样。”

任古书笑道：“这样的伤口，只有一人制造得出来。”

沈虎掸试探着问：“‘神判’，祖浮沉？”

任古书道：“聪明。”

沈虎禅，“真要是聪明，就不会被人骗到现在。”

任古书笑道，“聪明人小事被人骗，大事装胡涂，才是真聪明。”

沈虎禅道：“所以，我没有斫你一刀，公羽敬也没有斫你，人是自己斫自己一刀。”

任古书抚髯笑道：“我也没有斫自己一刀，而是请祖浮沉替我画了一道刀口上去。”

沈虎禅道：“他是各种伤口的‘神判’，自然能胜任。”

任古书微笑道：“何况，近斯我也精于药物易容。”

沈虎禅道：“所以你就诈死。”

任古书道：“我不诈死，就得真死。近年来我虽浸诗书之中，但毕竟看得出来，三大供奉三个劣徒，无一不想杀我。”

他苦笑一下又道，“人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不是滋味。”

沈虎禅瞪目道：“奇怪？”

任古书道：“奇怪什么？”

沈虎禅道：“凭你在青帝门的武功地位，实在可以亲手清理门户，何需如此？”

任古书长叹了一口气，道：“如果由我来清理门户，那首先被清理的便是自己。”

他摇头叹息：“自我专注诗书，不理门户之后，实权已为两个劣徒三个居心叵测的供奉夺去，忠于我的人，早被剪除。”

他苦笑又道：“至于我的武功，早因我近年弃武就文，久已疏练，等到发觉情形不妙想急加练之际，因年迈力弱，心意不专，导致走火人魔，一身武功，等于全废了。”

“谁说高手不须苦练？越是高手，练得越苦，我这一荒疏，下场便如此。”东天青帝任古书摇头叹息。

他这番话委实惊人，雷大先生雷肃桐得其武功之一“如意棒”，深仇大师又得其一”修罗掌”，公羽敬亦得其一“绝灭刀”，武功都有如此造诣，而他本身，居然中晚年走火人魔，失却了武功。

“其实我这失去了武功，一半也起自于心神不定，很想将过去无谓的武功所造成的杀伐血腥驱去，心神不能一体，才致功力散失的，亦可以说有一半是自愿的。”任古书这样的浩叹。晚年的他，确在唐诗宋词中的留连忘返，余无他念，才致“青帝门”部下夺得太权，而武功日渐荒疏的。

“所以你故意写下了我的名字？”沈虎禅问。

“我在五年前见过你，对你为人，有一定的了解。我装死，要装得像，就要有可以杀我的人，而且这人还得要肯为我报仇。我在他们监视之下，亦无法向外求助，迟早会死在他们手下，所以我先遂了他们的心愿、这个帮助我的人，武功要高，至少可以敌得住他们，而且要使他们找到你，我才可以脱困。”

任古书补充道，“我设下了这道刀口，他们以为你是我的弃徒，一定会假借为我报仇的名义来我你，把你杀掉，好让你不会回去分薄他们的权势，同时也可藉此澄清了他们的嫌疑，而惟一知道你不是我旧徒的公羽敬，也不能说出真相。我就藉此让他们鬼打鬼一番。”

沈虎禅冷冷地道：“所以他们都来找我的麻烦。”

任古书笑道，“不过这麻烦你都应付得来，我没有看错。“沈虎禅道：“幸好你没有看错，不然我这条命就出错了。”

任古书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跟你只一面之缘，但遇生死大难即以性命相托，也算对得起你了。”

沈虎禅静了半晌，道，“祖浮沉既知此事，你应该要他出面救你才是。”

任古书笑道：“祖浮沉在‘青帝门’是我仅剩的心腹，我死后，他是下一个被剪除的目标，他自顾尚且不暇。”

沈虎禅问：“你纵横江湖数十年，相交满天下，患难无一人相救？”任古书道，“我今日是无权无势无武功的东天青帝，谁来救我？”

他话音一顿，道，“我虽选着了你，实在也不该让你知道这秘密的。”

沈虎禅道：“怕我见有机可趁，一刀杀了你。”

任古书看着他道，“正是。”

沈虎禅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这些？”

任古书笑道，“我一生已看错了不少人，才至有今天，再看错一两个，又有何妨？”

沈虎禅笑了。

“一个人看错了别人，次数越多，越知道怎样才看对了人，”沈虎禅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任古书笑着拉过了神色木然的任小时，道：“这孩子虽不是我的骨肉，但他却是无罪无辜的，也不知公羽敬这狠心狗肺的家伙给他吃了什么，弄得他痴痴呆呆的，不过近日我精研岐黄之术，给我些时日，自信还治愈得了。”

他笑笑又道，“我带他去，云游四海，也望他能忘了这杀父之仇，至于‘青帝门’，我撒手不管，交给祖浮沉了，如果你要——”

沈虎禅立即道：“我不要。”

说罢，回身，向方恨少、唐宝牛道：“完事了。”

只见门大纶和占飞虎及猿青去仍厮拼着，沈虎禅大喝一声。“还不住手！”

三人停下手来，见地上尸骇狼藉，连公羽敬都死了，任古书却复活了，都停了手，不知如何是好。

沈虎掸冷冷地道：“亏三位还是公门中人，想当年‘四大名捕’，何等威风持正、你们……”

转过头对“东天青帝”任古书道：“让在下等送前辈离去。”雷肃桐、深仇大师、公羽敬、简易行、薛行邻、鲁山阴、徐赤水、丁五姑、郝不喜等虽已亡毙，但“青帝门”，“侠义堂”、“雪山派”、六扇门中仍有不少好手伺伏其间，沈虎禅要护送武功全失的东天青帝安全离开。

沈虎禅乍然接触到那小孩任小时其自如纸的脸色，心头也是一震，只觉得小孩茫然乌亮的眼光，令他感到沉重。

——有朝一日这孩子长大，会不会报仇呢？

——冤冤相报，又何时方了？

东天青帝似看出沈虎禅所思，叹了一声，道，“此事因老夫而起，当尽力化解。”

沈虎禅微微一笑，豁然道，“既然人在武林，仇杀误会，在所难免，也不必回避了。”

东天青帝任古书微喟道：“虽是如此，若事因老夫而种下祸胎，总觉不安。”

沈虎禅淡淡笑道，“前辈急流勇退，放下屠刀，不必为这些凡尘孽缘介怀。”

转身望向方恨少、唐宝牛：“走了。”方恨少吟道：“天下既无有不散之筵席，也不会有打不完的仗。”

唐宝牛却向温柔不舍地看了一眼，走了几步，再看一眼，又跟前了几步，再回头来望。

温柔想叫住他们，樱唇微启，脸颊却飞红了上来。

那一轮明月，早已渐西，清光依然，只不过小镇上已平息了杀伐，又回复了宁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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