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太阳》

作者：[美]杰克·威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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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杰克·威廉森和他的《黑太阳》

姚海军

作为美国科幻小说的大师级作家，杰克·威廉森深受中国读者的喜爱。《潜在的异族》、《月亮孩子》、《智能机器人》、《天网坠落》、《星桥》、《海底世界》……他的作品一次又一次地给中国读者的想像力带来震撼性的冲击。

威廉森１９０８年出生于美国亚利桑那州，后来几经搬迁才在新墨西哥州东部的一个偏僻农场定居下来。１９２６年，威廉森怀着成为科学家的梦想高中毕业，但家庭的困难却迫使他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恰在此时，正在连载Ａ·梅里特作品的著名科幻杂志《惊奇故事》出现在他面前。威廉森完全被迷住了，开始试着为《惊奇故事》写一些梅里特式的故事，很快处女作《金属人》(Thc MetalMan)就出现在《惊奇故事》上。提到当初的写作动机，威廉森坦率地承认，除了喜欢科幻外，最主要的动机是为了钱。不过他很快发现：科幻对于他远非挣钱那么简单，它解放了他的创造力，成就了他的事业，还帮助他克服了因出身贫寒而产生的自卑。１９８４年他在《惊奇的孩子：我的科幻生涯》一书中对这段生活做了详细的回顾(这本书获得了１９８６年的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这些回忆再现了早期的通俗科幻杂志在它的第一批读者中所引起的轰动效应，使人们清晰地看到了威廉森这位大师级科幻作家的成长历程。

威廉森在写作上有着极强的适应性，他总是能够调整自己的创作方向与风格使之适应市场的变化(这正是他的创作力长盛不衰的秘诀)，其创作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１９４５年以前，他的创作集中在当时流行的“太空歌剧”上，被誉为“太空歌剧”的两大台柱子作家之一；１９４５年以后，他的创作则更加多样化，并开始关注科技发展对人物心理和社会所产生的影响。

威廉森第一阶段的长篇有十多部，它们大都以在杂志上连载的形式发表，包括《外星智能》(Alien Intelligence，１９２９)、《乌托邦要塞》(Fortress of Utopia １９３９)等等。他在这一时期最好的作品是“航时军团”系列中的《时间军团》(The Legion of Time，１９３８)，它表达了作者的未来观，即任何未来都有可能存在，但实际上能够存在的未来却只有一个。威廉森通过这部作品第一次提出了“平行宇宙”的概念。

随着坎贝尔黄金时代的来临，威廉森一夜之间成了老前辈，但他用令人赞叹的速度适应了新的环境，１９４０年他发表了《潜在的异族》(Darkcr Than You Think)，接着发表了“反物质系列”——这个系列包括《反物质飞船》(See Tee ship)和《反物质辐射》(See Tee shock)，分别于１９４２－１９４３和１９４９年在《惊奇故事》连载。威廉森在谈到他创作“反物质系列”的背景时说，他当初打算写一系列有关在小行星带开采新能源物质的故事，他把这种想像中的物质叫做“地物质“，后来是坎贝尔启发了他．从而创造出了“反物质”这一名词，

５０年代初，威廉森面临着自我超越的困境，一直到６０年代，都较少有独立的创作，更多的是与别人合作。虽然与冈恩合作的《星桥》(star Bridge，１９５５)再次证明了他在太空歌剧方面的非凡造诣，但他与波尔的合作却更长久。在第一个系列“海底三部曲”获得成功后，他们又接着创作了“星孩三部曲”和“布谷鸟”系列。前者是描写人类进化成为行星生命的壮丽史诗，完全舍弃了太空剧的结构；而后者，则在语言上进行了新的尝试。

威廉森是个标准的榜样式的作家，他在繁忙的创作之余，更以一种令人敬慕的精神不断地更新自己的知识。５６岁时．他获得了博士学位，并在新墨西州大学教现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直至１９７７年退休。这期间，他努力促使科幻成为一门正式的理论学科，为提高科幻文学的地位做出了贡献。１９７６年，他被世界科幻小说协会授予科幻大师奖，两年后又被推选为美国科幻小说作家协会会长。

７０年代和８０年代，威廉森以《月亮孩子》(The Moon children，１９７２)和《天网坠落》(Lifeburst，１９８４)等作品赢得了各方面的好评，尤其是前者，可以说是威廉森成功超越自我的象征。

进入９０年代，威廉森仍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不断有新作问世，《滩头堡》(Bcachhead，１９９２)、《月亮魔鬼》(Demon Moon，１９９４)、《黑太阳》(Black Sun，１９９８)均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它们充分证明了一个老牌科幻大师旺盛的令人敬畏的活力。

从１９２８年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至今，威廉森已经连续写了７４年。他是从事科幻小说创作时间最长的作家，其作品不仅想像宏大，更以生动新奇、让人欲罢不能的情节取胜。威廉森的这一特色在《黑太阳》中有突出的体现。

《黑太阳》的故事始于最后一艘“太空播种计划”飞船即将离开地球之际，这艘量子飞船将带着最后一群冒险家以波态的方式跨越广漠的宇宙星空，直到遇到足够大的引力使它恢复为正常的物态。人们原本想通过“太空播种计划”将文明的火种洒遍星宇，可是这一伟大计划的倡导者——太空播种组织，却已经被妄自尊大的赫尔曼·斯特克和他庸俗的助手欣奇异得一塌糊涂。发射场外，一群极端环境保护主义者想方设法阻止飞船升空。他们买通飞船的安检主管吉那斯·罗克，在飞船上安装了一枚炸弹。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终止“太空播种计划”。卡洛斯·蒙德拉贡，一个年轻的墨西哥非法移民，计算机高手，怀着他的星际旅行之梦潜入飞船，成了一名偷渡者。斯特克和欣奇在飞船起飞的最后几分钟接管了飞船。飞船发射升空，罗克的炸弹也被拆除。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量子飞船在一个已经死亡的恒星附近恢复成常态。醒来的人们发现，这颗恒星只有一颗行星——极端寒冷，毫无生气，但是在着陆的过程中，飞船的探测器却侦测到一个神秘信号。飞船上的乘员也发现在行星的冰盖中央有一组显然出自外星人之手的巨大建筑。

飞船着陆后，斯特克不顾专家们提出的在行星地表下修建生活区的建议，坚持将飞船上所有资源都集中到旨在使飞船再次进行空间跳跃的发射场上。当一些尸骨以及其它陌生的古器物被发现时，神秘的气氛开始在这颗行星弥漫，并愈来愈浓重起来。当前往神秘信号源进行探险的探险队失去联系之时，黑太阳行星上的人们已经没有多大选择的空间了……

一系列冒险使《黑太阳》的情节显得非常紧张。威廉森使用了许多早期科幻中常用的发明，并对它们进行了最新的改进。这部小说没有现代科幻小说的那种愤世嫉俗和悲观厌世的情绪，保持了高度冒险和对宇宙以及宇宙探险的惊奇感。威廉森在１９７５年曾对现代科幻小说中悲观主义大行其道表示惋惜，并宣誓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延续乐观的风格。约翰·库特在他著名的《科幻大百科全书》中指出，威廉森１９９２年的《滩头堡》在主题上与同时代的作品相比散发出“早期科幻的芬芳”。威廉森显然已经回归到他科幻之路的本源，并利用他七十多年的写作经验为那些有些陈旧的原料赋予了现代的风味，从而为今天的科幻小说带来了一股清新之气。

《黑太阳》正是这样一部实践诺言之作，它沿袭了太空歌剧式的宏大，重新拾回了早期科幻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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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初，受施洗时，母亲给他取了个又长又神气的名字：卡洛斯·科拉莱斯·卡瓦哈尔·圣地亚戈·蒙德拉贡。

稍长，刚懂事儿后，父亲对他说：“毛崽子，人不大，名儿可不小。长大了，可得出息，别枉了你的大名。”

小卡洛斯一家生活在墨西哥奇瓦瓦群山中一个叫“黄金角”的小山村。山村地处穷乡僻壤，远离都市。东北方有个烟雾城市华雷斯城，与美国隔河相望，算是离这儿最近的城市了，不过也还隔着好几百公里哩。这地方名为“黄金角”，其实一贫如洗。山里的黄金早在两百年前就被淘尽了，如今只留得一道道荒山秃岭。贫瘠的土地不长庄稼，只出石头。

小卡洛斯老觉得，自己顶着这么大个名儿，有一天准要做成大事业。为此，他一心一意地巴望着。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他听人讲起了有关太空的奇闻怪事。

那人名叫伊格纳西奥·莫雷洛斯。他是本村海客，常年在外做事，北上去过美国，领略过那儿喧闹繁华的花花世界，算得见过大世面的人，并且还在美国南方一个叫怀特桑兹的地方干着一份工作。每逢假日回乡探亲，总给父老乡亲们捎回些时兴礼物和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故事。那些故事在当地人听来，简直有如天方夜谭，耸人听闻。他说，在怀特桑兹，有好多可以在宇宙中四处飞行的“神鸟”。它们搭载人类，呼啸着腾空飞起，脱离地球，飞向茫茫宇宙，一去不复返。——伊格纳西奥所说的“神鸟”，谁都没见过，无法想像，还以为真是一种神奇的鸟呢。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鸟，而是一种先进的、比光速还快的量子飞船。

有一年，小卡洛斯居然也得到伊格纳西奥捎回的一件礼物，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个巨大的蜘蛛模样的金属怪物，长长的几条机械足上分别套着宽宽的履带。在漆黑的夜空下，明亮的岩石上，大怪物笨拙地向前攀爬着。“月球登陆车！”小卡洛斯用当地西班牙土语兴奋地叫起来。

“您真太好啦，伊格纳西奥先生。”他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去学赶那‘神鸟’，开那登陆车，到月球上去玩儿。”

“我的乖乖，就凭你？那怎么可能！”伊格纳西奥耸了耸干瘦的肩膀，并当街射出一口被烟草染成棕黄色的口水，“简直是异想天开，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月亮岂是你们这帮乡巴佬儿去得了的？想上那儿赶马放羊儿是不是？那也得有胆量，还得有学问。总之，得有大本事的人才去得。就说那登陆车吧，就连我，也只有在它的计算机设备感染病毒，或出现其它故障需要排除时，才有机会碰一碰。——对，计算机，听说过那玩意儿么？那可是登陆车的脑袋瓜，要紧的东西。”小卡洛斯听着，满脸谦恭，惊服不已。他心里暗下决心，一定得找机会学习宇航员的本事，有朝一日，自己也做一个响当当的太空人。

在村子的小学校里，小卡洛斯念书特别勤奋，各门功课都肯下功夫。后来伊格纳西奥回乡时，小卡洛斯又从他那里听说了一种更为神速的“神鸟”。这种神鸟的速度比雷电还快，只一闪，便飞入遥远的星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伊格纳西奥还讲到什么“太空播种行动”计划。据说，按这个计划，人类要建造１００艘量子飞船，而且艘艘都有大能耐，非凡了得。然后，再由它们搭载人类，飞越太空，飞越太空望远镜也达不到的茫茫宇宙，到达人类观察力和想像力都从未触及的星球，并在那里定居殖民，生息繁衍，等等。听到这些消息，小卡洛斯又一次受到巨大震动，他学习更加勤奋了。

如今，“太空播种行动”已经开始，几只“神鸟”已经搭载着几批地球的“幸运选民”，脱离尘世，脱离多灾多难的地球家园，向着太空，向着理想中的未知乐土飞去了。“神鸟”飞起时，雷声轰鸣，电光闪闪，天地失色，万物寒栗，听者失聪，观者失明，简直有如天国的战车驾临。

“那么，关于那未知的太空孤岛——或者，天国乐土——人类知道些什么呢？”小卡洛斯斗胆问道。

“一无所知。”伊格纳西奥摇了摇他那干瘪的脑袋，说道，“由于宇宙神秘规律的制约，返航是不可能的，因此，永远也别指望他们能回来，带回任何消息。然而，这并不能吓退一批又一批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志愿者，他们等待着，准备随时无畏地飞向太空。同样，‘太空播种行动’的倡导者们也总能鼓动他们的如簧之舌，为他们的冒险行动募集到充足的资金，继续支撑建造量子飞船的庞大开支。”

“那么，在那浩瀚的宇宙群星中，果真也有像我们一样的人么？”小卡洛斯无数次这样揣想。他是个牧童，一天的任务就是帮助父亲放牧山羊。多少个冬日的傍晚，夜幕降临时分，凶残的郊狼嚎叫起来，小卡洛斯和他的羊群还瑟缩地爬行在山坡上。那时，他总是满怀虔敬与恐惧之情，仰望苍穹，不住地遐想：“天上的人都该是天使吧？不，或许全是魔鬼，正等着从地狱的烈火中捕捉无奈的生灵呢。”

他也听到弗朗西斯科牧师布道。每当牧师讲到人的灵魂怎样受到上帝的惩罚，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呻吟尖叫时，小卡洛斯总是被吓得浑身发抖。然而，他依然与母亲虔诚地跪在做弥撒的人群中，满怀着希望，无数遍地祈求上帝帮助他逃离这“黄金角”的黄土、泥泞与贫困，让他飞向那遥远的星空，飞向那富足的天国。

在小卡洛斯幼小的心灵中，“太空播种行动”神圣无比，简直堪与耶稣下凡拯救人类于水火的壮举相提并论，给他带来无限的希望。他笃信“太空播种行动”一定能拯救他，犹如母亲和牧师笃信自己的灵魂来世必将升入极乐世界一样。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痴迷笃信，有一个叫“均分社”的组织，它的极端分子成员们就千方百计捣乱，破坏该行动的实施。在小卡洛斯看来，他们的行为无异于亵渎神灵，让他又伤心又气愤。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不用问，从小卡洛斯的目光中，伊格纳西奥已经看到了他的困惑与不解。

“那是歇斯底里的偏执！”伊格纳西奥愤愤地答道。话音未落，一口烟草唾沫又从他口中射出，准确地击中了一只苍蝇，把它淹没了。接着，他又说：“那帮偏执狂想当然地以为，天上的星星就是天使们的居所，地球人的闯入会惊扰并危及天上的神灵。因此他们指责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宇航员们为天堂魔鬼，并阴谋捣毁该行动所用的飞船，为行动的实施制造重重障碍。”

天上果真有天使和神仙么？小卡洛斯想不明白，心中惴惴不安，便到教堂寻求答案。在忏悔间里，他等待着向牧师诉说自己对未知天国的渴望与神往。

“人只有在死后才能进天堂。可是，在那天堂的伊甸园里，上帝愿为活人也准备一个家园么？要是那样，该多好。”小卡洛斯这样问牧师，“地上的人能不经历死亡的折磨活着就进天堂吗？能不能像我母亲盼望的那样，让我们既能摆脱地上的苦难，与众神一起享受天堂之乐，又能在上帝的伊甸园里新辟田园，栽种耕织，如在地上一样生活呢？”

“圣心不可妄自揣度。我主明鉴，普天万事，自有主张。上帝的问题还是留给上帝自己去解答吧。至于你，我的孩子，能做到解经明义，也就算尽到本分了。”牧师这样教诲他。

小卡洛斯只好将这些困惑求诸母亲。母亲一听，急了，担心那些亵渎神灵的邪念会毒化儿子的灵魂。因此，她哀告儿子，不论是搭人的“神鸟”，还是“均分社”的捣乱，都是魔鬼撒旦的阴谋，必须将它们从脑子里统统忘掉。还告诫他，凡人当乐天知命，不可妄作非分之想。

那时，小卡洛斯的父亲已经离开家乡，跨过格兰德河，到北方的美国找活儿干去了。为了学些本事，长大后能跟父亲上北方去，小卡洛斯一直刻苦攻读。在他就读的小学校里，他是最出类拔萃的学生。一有时间，就跟粗通英语的朋友学习英语。他还从伊格纳西奥用过的废旧书堆里，找出数学和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如饥似渴地阅读。后来，伊格纳西奥给了他一台废弃的电脑，他就自己找来有关说明书籍，一边学习，一边修理，居然把它给摆弄好了。

这样，计算机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这位机器朋友使用一种简洁的语言，全部的词汇只有两个：１和０。尽管词汇极少，表意却非常准确，既不会造成疑义，也不会引起歧义。慢慢地，小卡洛斯喜欢上了这种语言，因为它是那样纯粹而优美。计算机打开了小卡洛斯的视野，为他展现出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把他送上了通往太空的漫漫长路。父亲也寄钱回来了。母亲向小卡洛斯许诺，要供他念大学。

然而，没过多久，父亲没了音信，钱也不再寄来了。对小卡洛斯来说，这太不幸了。

“唉——”母亲一声长叹，“我的儿啊，看来你父亲要离我而去了，我感到害怕，也为你的前途担心。你的远大抱负如何才实现得了呀！”

伊格纳西奥回家度假时，母子俩前去打听消息。听罢母子俩的苦衷，伊格纳西奥大发感慨，对准一只蚂蚁唾了一口，叹道：贪财好利之徒，终将遭报应。就是这一警世之语，当年弗兰西斯科牧师也曾告诫过小卡洛斯。然而，狠心的父亲最终还是抛弃了母子俩。后来，母亲害了心脏病，无力救治，卧床不起，求助无门。就是在那段日子，小卡洛斯也没有得到过父亲的任何周济。

他绝望了。后来，多亏远在埃莫西约的姨母赶来了，帮他照料母亲。同时，伊格纳西奥也使他重新燃起了探索星空奥秘的希望。伊格纳西奥没有再上北方去，他在本州的奇瓦瓦城里开了一家计算机公司，并雇卡洛斯为他工作，同时，还保证卡洛斯有时间在附近的大学里攻读计算机专业课程。在伊格纳西奥的公司里，第一年卡洛斯还干不了什么工作，只能做些拖地板、开货箱之类的杂活，或在老板忙时，帮着接待顾客。可到第二年，卡洛斯已经是一个计算机专家了。他不仅能发现计算机的一般性机械故障，还能断定计算机是否存在芯片缺陷或感染病毒，并能设法及时排除。

卡洛斯即将大学毕业时，弗兰西斯科牧师突然来电通知他赶快回家。原来，照料他母亲的姨母自己也生了病，回埃莫西约自己的家去了，留下病重的母亲，独自躺在床上，无人照顾。她千万遍的祈祷和无尽的泪水没有能唤回绝情的丈夫。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卡洛斯悉心地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为她在乡村的小教堂里燃起一只小小的蜡烛。

母亲死了。弥留之际，她还在为儿子祈祷祝福，并把她的全部窖藏留给了儿子。那些钱都是卡洛斯父亲以前寄回的美元，她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全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深埋在地板下。怀着对上天神灵的笃信，怀着对探索星空奥秘的神往，卡洛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黄金角”，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格兰德河横亘在美墨两国之间，河上安装了各种先进的电子监视设备，越境偷渡已非常困难。身上的钱花去了一半，卡洛斯才办齐入境所需的各种证件，从华雷斯城过桥进入美国境内。然后，向着北方，一路走去。翻过几座山，来到拉斯克鲁塞斯。在那里，卡洛斯搭上了一个工程队员的便车，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怀特桑兹宇航中心，“太空播种行动”的发射基地。那地方四周围着高高的钢网墙，墙上到处挂着黄色的危险警示牌，入口处大门的穹顶上写着一行大字：

“我们把人类的火种撒遍太空”

这里是早先被西班牙探险家们称为“死亡之旅”的地方①，如今已完全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沙漠。

【① 包括此地在内的广大美国西南部领土在历史上属于墨西哥，１８４６－１８４８年，美国发动对墨西哥的战争，夺取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等地，占领墨西哥半数领土。——译者注。】

举目望去，沙漠上到处布满了一堆又一堆黑糊糊的焦木树桩。搭载卡洛斯的工程队员告诉他，这里原来是一片灌木林，由于多次发射量子飞船，火箭尾端喷射出的烈火把灌木林都给烧毁尽了。

卡洛斯问量子飞船在哪里，那人向远处指了指，只见钢网墙内十多公里开外的地方，灰色的天空下，矗立着一座细长的银色宝塔，状似子弹，昂首向天。

“那就是第九十九号量子飞船，”工程队员说，“今晚就要发射升空。”

车开到入口处，停下了。卡洛斯没有佩戴允许通行的特别证章，被卫兵拦下。工程队员把卡洛斯留在大门外，自己开车进去了。

卡洛斯四下看了看，只见一杆低垂的大旗在大门外竖着，旗下聚着一群抗议示威的人。原来他们都是“均分社”的极端分子。这些人大多是年轻人，像卡洛斯那样，他们显然也是远道而来，个个尘土满面，充满了旅途的劳顿和疲乏。他们手里握着各种已经破烂的标语口号牌，上面写着“保护外星人权益”、“拯救宇宙星球”、“一个地球足矣”之类的口号。

那个工程队员的车通过大门后，来了一辆废物回收车。接着，又来了一辆出租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出租车开到卡洛斯身边时，停下了。站在路边的卡洛斯一眼瞥见车里那个女人，一时呆住了。

呵！好一个标致的美人儿！金发白肤，青春艳丽，那摄人心魄的美貌把卡洛斯惊得透不过气来。美人身边的小女孩看上去挺乖巧，卡洛斯对她讨好地笑了笑，可人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是谁？卡洛斯暗自思忖。一时间，他心里充满了嫉妒。他嫉妒任何一个可能赢得那美人青睐的人，不论那家伙是富豪、学者还是官僚。伊格纳西奥曾警告过他，那些研究量子飞船的专家学者们，个个都是出色的科学家，对他们得谦恭卑贱，多赔些不是才行。尽管他们个个聪明透顶，且不乏和蔼友善，但他们通常自负傲气，对卡洛斯一类无名小卒，从不放在眼里，必视之为小花生米，落汤鸡，百般奚落。不定那美人儿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专家，在她的芳心里，又哪能有我卡洛斯的位置？卡洛斯一边想，一边目送那出租车穿过大门，开远了。

伴随着那几辆车的到来，“均分社”的极端分子们摇着手里的牌子抗议闹腾了一阵。现在车开走了，他们没了目标，又扔下牌子，缩进他们临时搭建的破营棚里去了。他们还邀卡洛斯也进他们的营棚休息，与他们共享简单的午餐。所谓午餐，不过吃几块陈面包，还有一些化得黏乎乎的巧克力。卡洛斯一边吃，一边听他们大谈“均分社”如何坚持长期斗争，抗议“太空播种行动”，如何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或延宕了量子飞船的发射升空。卡洛斯感谢对方的热情款待，不过，对他们的抗议行动，他也表示了不理解：量子飞船为什么就不该升空呢？

“好好回顾一下吧，我的朋友。”一个留着一撮脏兮兮小胡子的人板着脸孔对他说，“我们人类对自己的地球，对这颗星球上的森林、河流、民族及其文化都犯下了何等的罪行？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再去污染更多的太空星球呢？”

卡洛斯小心翼翼地告诉对方，自己到这里来，不过是出于好奇，想亲眼一睹量子飞船的神奇。

“如果是那样，你已经来晚了。”有人朗声嘲笑道。原来，是一个被太阳晒得满脸水泡的姑娘。她转过身来，对着远方那座高高耸起的银色宝塔，努了努嘴，不无骄傲地说道：“‘太空播种行动’彻底完蛋了。他们妄想再发射１００艘量子飞船的梦想已经被我们粉碎，就是前期计划的１００艘也被我们挫败了一艘。瞧，那就是第九十九艘，最后一艘了，再不可能有下一艘了，可它今晚就要发射，你就是想参观，也赶不上了。”

卡洛斯心中不快。

“还可能——？我还可能——赶着——登上这一艘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他的英语说得很生硬，因为他脑子里仍在用自己的母语西班牙语进行思维。

“你是说，偷偷混上去？”

“有这个可能吗？”

那姑娘大笑起来，不停地摇头。这时，一个身着工作服的男子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卡洛斯。

“怎么说不可能？”那男子眯缝着眼，看着那姑娘说道，“大男人，只要敢想，就不妨试试。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运气，外加一点点钞票就成。”

勇气和运气？自有上帝赐我。至于钞票，我哪里在乎？卡洛斯翻遍了身上的口袋，倾其所有，把剩余的美元都倒了出来，交给那男子。那人数了数，点头示意姑娘跟他出去。很快，他们又回到营棚来，对卡洛斯说，钱差不多够了。

“我一直在那里面做事，找机会破坏他们的‘太空播种行动’计划。”那男子瞥了一眼宇航中心的入口，压低嗓子说道，“我是个装卸工，具体工作是为九十九号量子飞船装载补给物资——也就是，推着移动板车，把货物装到飞船上去。我一直干这个工作，直到他们辞退我为止。如果你想要我的通行证章，我可以给你。我们何不做笔交易呢？”

卡洛斯需要的是通行证章，而那对方需要的是他的美元，就这样，交易做成了。除了通行证章外，那男子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工作服也一起给了卡洛斯，并为他勾画了飞船的内部通道草图，甚至还在上面标出了他可以藏身的地点。

“如果碰上盘问，就答是做清洁的，”那男子进一步交待说，“清洁工都穿这种工作服。卫生监工名叫奥哈拉，是个厉害的家伙，你最好躲着他些。上飞船后，立即乘电梯上到健身中心那一层，尽快按图找到藏身地，躲藏起来。然后，你就等着听发射倒计时吧。飞船发射以后的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如果还有失重感，说明你还没死，算你走运，平安无事。好自为之吧，我的朋友。”

“我们会设法让你搭上废物回收车，混进里面去，放心吧。”姑娘向着远方的飞船做了个鬼脸，对卡洛斯说道，“不过，要真正平安无事，你最好祈祷，让他们在飞船升空前就发现你，把你从上面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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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乔纳斯*罗克，一个基督教基要派牧师的儿子，出生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南部的一个小镇上。老牧师性情粗暴乖戾，家里时常风暴迭起，从未安宁过。为了一家人能相安无事，他母亲使尽了浑身解术，然而终是没用。就说罗克１６周岁生日吧，当初一切都还好好儿的，可一转眼，事情就坏了。应该说，那真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母亲为他做了巧克力蛋糕；罗克自己呢，刚通过了驾驶执照考试；更有奶奶寄钱来，表示祝贺。罗克用奶奶的钱买了一顶宽檐高顶的牛仔帽，往头上这么一戴，神气极了。后来的事实证明，问题偏偏就出在那顶牛仔帽上。当罗克戴着那顶帽子来到饭桌边时，该死的老牧师把一切都给搅乱了。

“把它摘下来！”罗克的生日蛋糕老牧师吃得高兴，就是看不惯他头上那顶牛仔帽，“你母亲为你做了这么好的蛋糕，你却还她这副行头，怎么对得起她？”

罗克没有理会。他一声不吭，自己给自己切下一块蛋糕。“摘下来！”老牧师咆哮起来。

那是一顶黑色的帽子，帽顶高高耸起。在罗克看来，简直是棒极了，配得上任何人。就是换了他心目中的崇拜偶像“小子比利”，那帽子也配得。听到父亲的咆哮，他仍不吱声，只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前额，然后咬了一大口蛋糕。

“听着！”老牧师站起来，满脸涨红，气喘如牛，“你以为你长大了？早着呐！就凭你这副样子！这种该死的东西要败坏德行的，趁早把它给我扔掉，否则老子叫你下地狱！”

“你爱怎样怎样吧，我不怕。”

“跪下！”老牧师一边解腰上的皮带，一边大吼，“求上帝饶恕你吧，你这个小畜生！”

“我不求上帝。”罗克摇着头，咧嘴嘲笑道，“要升天，我自有法子。大限到来时，赶往新墨西哥州怀特桑兹宇航中心，搭一艘量子飞船，就上天堂去了。”

“我的上帝！”老牧师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扯下皮带，就要打人，“你这狗杂种！”

“约瑟夫！求你了。”母亲扑上去，抱住老牧师的手臂，哀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在今天！”

好说歹说，老牧师终于忍了口气。“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今天暂时饶了你。”他咕哝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余恨未消。不一会儿，他又吼叫起来：“你这冥顽不化的贱骨头，休想碰我的新车！在你皈依上帝，跪倒在他面前，得到他的宽恕之前，你休想！想也白搭！”

罗克没有在上帝面前跪下。第二天天不亮，他偷了老牧师的钱包和那辆雪佛兰轻型货车的钥匙，便驾车西行，到赌城拉斯韦加斯闯运气去了。车开到弗拉格斯塔弗附近时，在一个拐弯处翻了车，崭新的一辆雪佛兰给撞了个稀巴烂。当警察把他强制解送回家时，老牧师不许他再进家门，叫警察把他扔进监狱去。经过母亲的一番苦苦哀求，警察才同意免予起诉，并把罗克送进一所工读学校，强制教养改造。

罗克在工读学校混了没几年，又旧病复发。一个教官愤怒地指控他行骗，违反校规。校长命令开除他的学籍。最初，罗克还赖在学校不走，可不久后，人们发现他冒用父亲之名开具支票，从老牧师的账户上支走了一大笔钱，就消失了。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校长那辆崭新的卡迪拉克轿车和他的宝贝女儿。几天后，警察找到那辆车时，发现它被抛在路边，油已燃尽。校长的女儿僵尸般仰卧在后座上，烂醉如泥。

没过几月，罗克终因被控贩毒而遭警方逮捕，并在得克萨斯一座监狱里坐了三年牢。出狱后，方知父母早已离异。老牧师已不再认他这个儿子，靠领取救济金过活的母亲倒还时时念着他，为他祷告，并许诺要尽其所能帮助他。可罗克仍无悔改之意。不久，他又伪造支票，把他母亲最后一点可怜的积蓄也给清洗干净了。然后，他给一个叫约翰尼·维加的人挂了长途电话。此人是他以前的狱友，出来后，回南方家乡埃尔帕索去了。

“嘿！约翰尼吗？还记得老子吧？”

“谁呀？”

“乔纳斯·罗克。过去大伙叫‘大鲸吃’的罗克呀。”

“出来啦？”说完，维加就要挂断电话。他不想多谈，更不愿重提过去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如今维加已开上出租车，成了新家，有了两个孩子，重新做人了。再说，他也无钱施舍过去那帮酒肉朋友。

“别挂别挂，我的老兄！”罗克哀求道，“就一分钟。还记得我们曾谈过的量子飞船么？你吹嘘说，经常看到发射的。我们不是有个绝妙的主意么？混上他妈的一艘量子飞船，永远逃过警察的追捕和牢狱的关押。这些，你他妈的都给忘啦？”

“飞船发射吗？现在也还能看到的，”维加回答说，“就在北边不远处。电闪雷鸣的情形，一年有好几次呢。”

“不记得我们的最后逃亡计划啦？”

“你又惹麻烦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对他妈的这个该死的世界，我已经烦透了。如果那飞船还在发射，我他妈的想换个星球活活！”

“你这个疯子！”维加大笑起来，“还和以前一样疯狂。趁早求亨特维尔监狱的牢头把你再收进去吧，该死的。”

不管疯没疯，总之，回头罗克就买了一张至埃尔帕索的车票，要去找维加。出发前，他又拨通了维加的电话。电话是维加妻子接的，一听是罗克，就断然警告他，让他滚远点，别来纠缠。罗克只得独自搭便车赶到拉斯克鲁塞斯，找到“太空播种行动”总部来了。在接待室里，一个忙碌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罗克说明自己的来意，对方一听，就拒绝了他，根本不招募他这样的人。对方还进一步解释说，除非具有某种高级专业技能，或经要人介绍，否则他永远也不可能搭上飞船，到太空中去。

罗克不死心，四处找“均分社”的纠察队员们打探情况。当晚，量子飞船就要发射，“均分社”正在组织一场示威活动，抗议飞船升空。罗克来到发射基地附近一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上，混在抗议人群中，等待观看飞船发射。刺耳的警报声划过夜空，警察封锁了大街小巷的交通，并不断警告人们戴上护目镜，避免飞船发射产生强光灼伤眼睛。人们纷纷戴上黑色护目镜，一分一秒地等待着发射时刻的来临。

发射架远在５０英里之外。发射瞬间火箭喷射出的巨大烈火被群山挡住了，只能看见不断上升的飞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线。许久之后，才传来沉沉的轰隆声。

罗克觉得，飞船发射本身也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然而，那壮观的景象，还是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与神往：要是飞船果真搭载人类，到达从未知晓的神秘星球，那……

“那是引诱无知小儿的把戏！”当罗克向一个“均分社”小头目打听，自己能否也有希望搭上另外一艘飞船时，对方这样大声嘲笑他，“想不到，居然有成千上万的傻瓜上当。你以为那帮宇航员真上天堂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在哪里毁灭，如何毁灭。或者，在那时间与空间都不存在的地方，他们早成了子虚乌有，哪里还谈得上存在？太空旅行么？说得好听！他妈的只有蠢人才会想这种蠢事！”

然而，罗克就在一本正经想那“蠢事”。他实在已经厌倦人世间没完没了的麻烦了。正巧，有工程承建商招募工人清理宇航中心发射场地，以备安装新的发射架。罗克前去应聘。面试时，对方并没问什么问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发给他一个通行证，请他上了进基地的汽车。接着，他就开始在沙漠里整天整天地干起苦活来，清除施工场地的石块和烧焦的树桩。新飞船高耸在发射架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辆又一辆重型卡车和起重吊车围在四周，不停地忙碌着。

在这里，罗克又燃起一丝新的希望。监狱的劳教人员曾向他保证，只要他真心改邪归正，勤奋学习，努力工作，他就还有救。他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想，“太空播种行动”组织或许真能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谁知道呢？

罗克决心为此搏一搏。

凭着在监狱里学会的一口西班牙上语，他与基地的一批操西班牙语的下层工头和同事们混得很好。可要接近那些量子物理学家们，那就难了。人家说的是专业行话，干的是专业活儿，罗克一概不懂。不能和那些人接近，又怎能搭上量子飞船呢？罗克有点泄气。就在他的梦想快要破灭时，他结识了莫特·纳宁，反“太空播种行动”的民间组织“均分社”的一个骨干，并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的帮助，情况终有改观。

纳宁短小肥硕，头顶光秃，是个精明狡猾、愤世嫉俗的家伙。他口袋里的钱都给买酒喝光了，嘴上总是叼一支劣质品牌的雪茄烟，终日无所事事，醉心于散布有关“太空播种行动”组织黑内幕的各种谣言。他说，“太空播种行动”是个阴谋，是由于一批别有用心的骗子煽动而搞起来的，而那帮煽动者则自己从中揩油，捞取好处。当然，参与该行动的科学家们可能倒是清白的，他们不过是些狂热分子，梦想自己真有能耐把人类送出地球家园，送到太阳系以外的其它星球去。

不过，煽动者也罢，狂热分子也罢，对付他们，“均分社”领袖阿龙·齐兰全不在乎。纳宁说，那班科学家狂热，可齐兰比他们更狂热。他们造得出什么，齐兰就能毁掉什么。作为领导反“太空播种行动”斗争的领袖，他有的是钱。如果罗克能在基地里面搞到什么情报，哪怕是小小的故障报告，只要有助于捣毁“太空播种行动”，无论要价多高，齐兰都能支付。

当初，罗克拒绝向他们提供任何情报。毕竟，那高高耸起在发射架上的量子飞行器是那样壮观神奇，威武凛然，让他感到三分敬畏，不敢轻易冒犯。可后来，看着它们一艘又一艘呼啸着飞去，没有一艘肯搭上他，他就灰了心。再说，他实在也需要钱。旅馆里那么多的漂亮姑娘，全等着伺候有钱的主儿，没一个肯委身于他。就这样，他开始与纳宁酗酒，并出卖他在基地内耳闻目睹得来的一些小情报。

靠出卖情报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消息，罗克挣不了几块钱，有时甚至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纳宁告诉他，要想挣大钱，还应该干得再好才行。首先，应该争取一份像样的工作。那样，就可以扩大在基地内的活动范围，刺探到更有价值的情报。为此，纳宁让他进了几个夜校班，补习数学和其它自然学科的基础知识，还重新给他编造了身世简历，再教他说些正式的英语。这样，罗克终于被雇用方提升为发射场巡视员。活儿轻松了，钱反倒挣得多了。恰在这时，他收到父亲老牧师的来信。原来，是他母亲去世了。不过，罗克一点也没有在意，他为自己的新差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关心他老娘。

“真是太棒了！”纳宁为罗克的新工作感到亢奋不已，带他驱车进了华雷斯城，先吃墨西哥风味的烧烤，再到酒吧饮酒作乐，庆祝计划成功。

“这下好啦！以后任何一艘量子飞船发射前，你都将登上飞船，检查核子聚变发动机和量子转换器了。在那里，你会碰上机长、机械师和其他工程人员，窃听他们的谈话。”

罗克仍有些将信将疑。他摇摇头，说道：“人家总会对我的工作起疑心的。”榜肮奥扒膀斑颁矮褒中国科幻案唉矮爸澳叭绑罢雹扒

“不会。只要你掩饰得好，没人疑心你的。”纳宁叫了两杯玛格丽塔鸡尾酒，接着说道，“我会教你些基本要领和飞船上常用的行话。”

“恐怕我……”

“放心吧，没问题的。”纳宁耸了耸肩，“记住，言多必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口。即使非问不可，也要表现出很内行的样子，装着一听就明白了。最马虎不得的是：赶在飞船发射前下船。只要下了船后，上面再出什么事，也伤不得你一根毫毛。”

刚开始干这勾当的时候，罗克尚感到几分恐惧。离得那么近，他真怕那飞船就爆炸在发射塔上，只敢躲在掩体里，看着一艘又一艘炽热的飞船火焰一般腾空而起，消灭在茫茫的天际。然而，爆炸事件从未发生过，慢慢地罗克也就不怕了，肆无忌惮地干起间谍勾当来。再说，他为此而获得的报酬也是十分可观的。由于他窃取的情报有价值，纳宁也舍得在他身上花钱。所以，罗克反倒乐得干这份差事，生怕第九十九艘飞船发射完毕后，他没事可干，财路也就断了。

“也许你的好运还在后头呢。”纳宁咧着嘴，诡谲地笑道，“齐兰在阿尔布开克等着见你，要向你布置一项特殊任务。”

纳宁带罗克乘一辆无人驾驶的卡迪拉克轿车来到阿尔布开克。在“均分社”总部的办公室里，一位腿脚细长的金发女郎向齐兰通报了罗克的到来。很快，一个身材肥大的男人走了出来，只见他皮肤白净细嫩，长着个光圆油亮的大脑袋，上面镶着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此人正是“均分社”大老板齐兰。他站在门口，好似从光线特别强的地方出来，一时不适应，使劲地眨着眼睛。转眼间，婴儿般灿烂的微笑一下子堆上他的胖脸。

“罗克先生，向你表示祝贺，你的工作干得漂亮。”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那声音一如那双温暖红润的手，柔和而绵软，“里面请。”

纳宁呆在外面，和那位金发女秘书一起喝咖啡聊天。罗克跟着齐兰来到一间三面临窗的大房间里。凭窗远眺，数英里外的桑迪亚山重峦叠嶂，起伏不平。长空下，雷云涌动，气象万千，蔚为壮观。室内的摆设更是神奇典雅，罗克被吸引住了，不住地四处打量。一面墙脚是一个用大鹅卵石砌就的巨大而考究的壁炉，壁炉台上陈列着各式墨西哥银器和普韦布洛陶器①，墙上挂着珍贵的稀世之物纳瓦霍②挂毯。一边还摆着一张宽大的大理石贴面办公桌，桌后的墙面上贴满了照片。照片内容各异，有消融崩塌的冰川，有被洪水淹没的城市，有尘土漫天的农场。

【① 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分布在美国西南部及墨西哥北部一带。——译者注。】

【② 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散居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及犹他州一带，其编织的地毯、挂毯以图案色彩鲜艳美丽著称。——译者注。】

“这副悲惨景象就是‘太空播种行动’的昂贵代价。”齐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照片，愤怒地说道，“那帮混帐把我们这个美丽的星球活活给毁了，自己却一撒手遨游太空去了。”

“这一切千不该万不该，可毕竟已成了事实。”罗克一边揣摸齐兰的心思，一边说道，“好在这第九十九号飞船是最后一艘了。”

“大家都这么说，可我还是不完全肯定。我要确定：再不会有下一艘了。”

“难道还不确定吗？第一百艘飞船已经因资金短缺而放弃，成了一堆废铁，而且废物回收公司的工人已经到了基地，正在拆卸搬运呢。可以说，整个‘太空播种行动’计划已到此完蛋了。”

“你敢肯定吗？”

“我就在那儿呀。”罗克盯着齐兰那张娃娃般光洁的胖脸，琢磨着它后面还藏着什么，“我一天竖着耳朵到处偷听，重要人物们都在谈论，说计划结束了。原因是行动组织的管理不善，经费一再短缺，工资拖欠，债务不能偿还。此外，还有关于其总裁赫尔曼*斯特克私自侵吞经费的各种谣传。”

“我们边喝边谈吧。”齐兰指了指屋子尽头的吧台，示意罗克到那边去。

齐兰如一头笨熊，慢吞吞地取出两杯冰块，一壶水，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罗克一边等着，一边仔细观看室内的各种陈列品：墨西哥银器，普韦布洛陶器，以及墙上的纳瓦霍挂毯，等等，哪一样不是值钱的货？想着那些分文不得、冒着烈日赶往沙漠基地游行抗议的志愿者们，罗克觉得，齐兰这家伙把自己照顾得倒是满不错的。

“我想知道什么呢？”齐兰给自己斟了一大杯酒，然后把酒杯推过去给罗克，“我想知道，关于赫尔曼·斯特克，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谣传？”

“我都是听说的。”

“不妨谈谈。”

“斯特克把‘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当成自家的独立王国，为所欲为，过着王子般穷奢极侈的生活，进出租乘豪华飞机，住高级宾馆，纵情享乐。而所有费用均从行动组织的经费里开销。”“不至于此吧？”绊跋苞中国科幻败熬伴氨

“情况真是这样，行动组织已被那家伙榨干了，没钱了。第几十几号飞船是最后一艘了。专家们原计划再建造１００艘，现在看来，那个计划更是遥遥无期了。”

“我只有制止它，才能真正达到断送它的目的！”齐兰板着脸孔，大叫起来，就像吸奶的婴儿奶瓶被人抢去了一样，齐兰红润光滑的下巴紧紧绷着，怒形于色，“让它不能成功发射，这就是你的新任务，罗克先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彻底断送整个‘太空播种行动’！”

“可是，‘太空播种行动’已经搁浅了。我敢保证，先生，千真万确。”罗克被齐兰的暴怒吓呆了，缩着脖子说道。

齐兰没有听他辩解，俯身拉开一个抽屉，伸手进去，犹豫了一下，手缩了回来，又把抽屉关上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凑过身来，两眼紧紧盯着罗克。

“我信任莫特*纳宁。”过了一会儿，齐兰终于低声咕哝道，“他掌握了你的历史，了解你。他说，他已经把你定为我们一项绝密行动的执行人了。”

“什么？”

齐兰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你知道‘均分社’成立的原因吗？”

“我读过一本老齐兰博士的书……对啦，他是你父亲吗？”

“不，是我叔父。”

“我知道，他在书中提出过这样一个理论：量子飞船的发射，导致全球升温……”

“理论？你以为那只是理论？”齐兰尖叫起来，“瞧瞧眼前的事实吧。飞船拖着烈火从大气层中穿过，打破上层大气的平衡，引发了全球气候异常。”他指着墙上那些照片，继续说，“两极冰川融化，海水上涨，沙漠化加速，飓风肆虐，饥饿蔓延，洪水泛滥……”

说到这里，齐兰突然打住，一把抓过酒瓶，顿了顿，又放回原处，急切地探过身来。

“罗克先生，是‘太空播种行动’使我成了孤儿！”齐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仇恨，“让我告诉你事情的原委吧。我父亲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叫哈里，他们兄弟俩都是天才，双双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还分到了同一个班上。后来他俩合作，成功地研制出了量子推进器，其巨大的推进力可使物体运动达到并超过光速。于是，他们提出一个大胆而愚蠢的天才设想：利用这种新型推进器，把人类送到银河系外的各个星系去，让人类的足迹遍及整个宇宙。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们倾尽了自己全部的精力。

“‘太空播种行动’组织最初是由父亲和叔父创建的，但事隔不久，该组织的实际大权就被另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攫取。那帮人到处鼓吹、兜售这项异想天开的计划，并以此作幌子，为自己谋取私利。第一艘量子飞船建成后，当权者只允许首航搭载两人。当时父亲和叔父都已成家，二人均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妻子，于是，就靠掷钱币决定谁家先行。结果我父亲赢了。这样，我父亲就与母亲一道搭乘第一艘飞船走了，把我留给了叔父哈里。

“当时，我求他们把我也带走，可是不成。那事件，差一点把我活活气死。我叔父也感到自己被人欺骗愚弄了，不久便离开行动组织，走上了反‘太空播种行动’的道路。他利用自己的学识，模拟出飞船发射对大气层，进而对全球气候的影响，并以此靶警告行动组织的当权者们，奉劝他们放弃计划。然而，那些一心只想殖民太空的梦想家，还有那些借机大发横财、中饱私囊的野心家，哪听得进他的忠告。他们甚至嘲笑他，攻击他。这样，他被迫成立‘均分社’，阻止这项自杀性计划。”

齐兰肥胖的脸涨得通红，话也越说越快，不想却突然语塞。他掏出一张白绸手帕，擦了擦脸。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提起这事，我至今仍余恨未消。慢慢地，我和叔父有了感情，理解了他从事的事业。就在他年事渐高、无力再参与‘均分社’事务时，我从他肩上接过了这副重担，发誓将继续领导这个组织开展活动。今天，我们能在这里见面，也正是为了这项事业。”齐兰喘了口粗气，又擦了擦脸，“我的经历就是这样，罗克先生。这经历同时也说明，我们所以给你布置这项新任务的原因。最后一次行动啦，罗克先生，以后，你再也没有机会为我们效劳啦。”

齐兰坐在那里，心潮难平。过了好一会儿，情绪平稳了些，他才站起身来，挪到吧台边取了些冰，又返回来。他拿起酒瓶，为自己斟满了酒，然后，又把酒瓶推到罗克面前。

“为了这项特殊使命，我们来干一杯！”

“等等。”罗克把酒瓶推到一边，“坦率地说，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想，你已经胜利了。毕竟，‘太空播种行动’已经结束……”

齐兰一听这话，勃然变色，血一下子又冲上脸来。他大声吼道：“我们几十年奋斗的目标，就是要彻底摧毁它！而你，罗克先生，可以让它一劳永逸地埋葬在那里！”

“那么，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你不是在发射现场吗？我要你在飞船飞出发射坑的那一刹那，炸掉它。那样，爆炸事件本身就会成为一种象征，它将昭告蚌颁伴鞍蚌敖拌笆中国科幻坝柏饱榜磅凹

世人：这就是‘太空播种行动’最后的可耻下场！”

罗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不住摇头。

“５万。”齐兰嘿嘿地笑着，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杀气，逼得罗克一阵眩晕，“整整５万。这里先付１万，一俟飞船爆炸，纳宁先生再付给你余下的４万。”

“先生……”罗克摊着双手，说道，“我不知道……”

齐兰又俯下身去，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沉甸甸的小东西，外面裹着一层油灰色的塑料膜。然后，他又将那东西轻轻放在罗克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安装了定时器和引爆器的两公斤烈性塑料炸药。你惟一要做的只是：对飞船作最后巡查时，把它装在自己的公文包里，带上船去。然后，调整定时器，把引爆时间定在飞船发射升空那一刻。最后，找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安放好，自己赶快下飞船。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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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租车开到登船口处，停住了。车门一开，一个年轻女人敏捷地钻了出来，正是卡洛斯在外面见到的那个标致美人。只见她身着宇航小组成员的统一服装，一条绿色紧身连衣裤，看上去整洁利落。她转身抱下车上的小女孩奇Qisuu.ｃom书，而小男孩已经自己从另一道门跳了下来。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玩具大熊猫。

“是维里利博士吧？”警卫人员仔细查看了她的通行证件后，笑着问道，“请到这边来一下。”

“里玛·维里利，生物组组长。”

警卫回头将证件与电脑核对了一遍，又转身盘问孩子们的情况：“这位是基普·维里利吧？”

“基普，”小男孩答道，“就叫我基普好了。”

“这一位是黛·维里利？”

“是的。这位是咪咪。”小女孩举起玩具大熊猫，说道，“可别忘了我的咪咪。”

警卫看了看玩具，皱起眉头，探询地看着孩子的母亲。

“对不起，宝贝儿。”里玛俯身把孩子和她的玩具搂在怀里，说道，“我告诉过你，飞船上没地方放咪咪。”

“可飞船那么大……”

黛生气了，急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抱着怀里的大熊猫。这时，出租车司机从车里提出３只行李包，警卫接过，放到台秤上，一一称量。

“唉，真是太不凑巧了。”称量完毕，警卫转过身来，尽量温和地对黛说道，“飞船看上去的确很大，可它还要容纳另外９９人。小孩子带的行李最多不能超过５公斤，可你的行李已经４.９公斤了，就是说，你的好伙伴只能等一等，不能赶这一艘飞船了。”

小姑娘转过身来，眨巴着眼，望着妈妈，一副求助无援的样子，看了让人不忍。里玛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可她狠了狠心，强自忍着，一言不发。

“求求您，先生。”小姑娘无奈地吻了吻大熊猫的鼻子，然后把它递给司机，并请求道，“帮我照顾咪咪，好吗？直到我们回来？”

“难道你不知道？”司机是想告诉她，这飞船是不可能返航的，可话到嘴边，还是给打住了。他把玩具放在座位旁，改口说道：“没问题，小妹妹。我家有个小姑娘，叫贝尔达，她会帮你照顾好咪咪的。”

警卫把行李包放在传送带上。里玛抹去眼里的泪，付了司机的车费，便牵着孩子们的手，踏上登船扶梯，来到发射基座上。

在那里，她们停了下来，最后一次回首，望了望就要永远抛在身后的大地。目光所及，遍地焦黑，一片荒漠，到处是烈火袭燎后留下的残痕。

“四周都看看吧，”里玛心潮难平，激动地对孩子们说道，“任何地方都别放过。”

“这有什么好看？”基普不在乎地咕哝道，“黑糊糊、丑兮兮的。”

“附近的地表给烧焦了，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可你们看那天边的群山，多么洁白、明亮，那是山上堆积的冰雪呀。多美的雪！再看看那天空，深邃湛蓝，一碧如洗。这就是我们的地球，美丽的家园！孩子们，如今我们就要离开它了，把它看个够吧，然后牢记在心上。”

基普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黛也没有理会妈妈，只望着那辆载着她心爱的咪咪远去的出租车，不住挥手。里玛正要转身，领孩子们登船，突然碰见机长阿尔特从船上走了下来。阿尔特是宇航界老前辈，德高望重，虽然鬓发斑白，但依旧腰板硬朗，精神矍铄，与行动小组一班青壮人员相比，不输他人。他刚受命从月球基地返回，担任此次“太空播种行动”飞行的机长。

“里玛！”阿尔特叫起来，十分激动。他抓住里玛的双臂，推开些，正视着她的脸，然后问道，“拿定主意啦？”

“拿定啦。”

“你能和我们一道参加这次行动，我真高兴，可你的孩子……”阿尔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盯着里玛，再次问道，“真拿定主意啦？”

“做这个决定不容易，花了我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里玛无奈地笑了笑，“可我别无选择。你知道我的处境，‘太空播种行动’完了，我的工作也跟着葬送了，可我还有孩子要照顾。

想了很多办法，最后还是觉得，带孩子们一起参加这个行动，还算上策。这事我和大孩子基普谈过了，他还当是一次伟大的探险呢。”

“那再好不过。”

阿尔特很高兴，抓着里玛的手臂，不肯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下了扶梯，朝一个临时搭建的新闻发布台走去。那地方围着一群新闻记者。

“机长先生，对‘均分社’及其主张，您有何评价？”一个声音从记者席后排响起，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已经接见过他们的代表。”阿尔特略一抬头，示意大家看基地的入口处，那儿正聚着“均分社”的抗议队伍，“‘太空播种行动’对地球环境的确造成了一定危害，但对整个宇宙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均分社’关注‘太空播种行动’对地球环境的影响，这是真诚的。但他们认为‘行动’将危及整个宇宙生灵，却是没有任何依据的。我承认，飞船将飞向危险的未知世界，但它决不会给宇宙带来‘均分社’所担心的那种‘危害’。我们之间的分歧在于基本假设与哲学观的分歧。‘均分社’假设，整个宇宙星系充满了类似地球的行星，上面居住着如人类一般的原始灵性动物。并认为人类的闯入会让他们遭受虐待和屠杀，就像美洲原住居民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遭受科尔特斯①和皮萨罗②的虐待和屠杀一样。

【① １４８５－１５４７年，西班牙殖民者，１５１８年率探险队前往美洲大陆开辟新殖民地，１５２３年征服墨西哥，其间，曾对当地土著居民阿兹特克人进行大规模野蛮屠杀。——译者注。】

【② １４７５－１５４１年，西班牙冒险家，１５３１年率远征队征服秘鲁，擒获并处死印加帝国皇帝，野蛮杀戮印加人。——译者注。】

“然而，我们并非当年的西班牙征服者。我们发誓，一定尊重我们可能发现的任何生命形态的生存权。不过，可以坦言，时至今日，人类还没有发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均分社’所假设的那种友好宇宙的存在。我们所以计划发射１００艘量子飞船，而不是三五艘，其原因就在于，我们不能保证，一定能发现并到达任何人类可能生存的星球。这是一个完全没有胜算的可怕的冒险行为，但我们所以这样玩命，正是为了人类在宇宙中的永久生存寻找新的栖息地。

“要说原始生命形态，那可能是很普遍的，尽管其中大多数也许很难算作生命。但是，所有证据均表明，灵性生命是罕见的。我们人类也许是惟一的。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迄今为止，除人类外，还没有任何生命形态掌握量子波技术。如果有，他们早到地球来了。如果我们能最终证明，除我们人类外，宇宙中不存在其他灵性生命，那么，宇宙也就自然属于我们人类了。”

“机长，呃……”一个前排的瘦高个儿迟疑地站起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提一个私人问题。既然成功的可能性如此微乎其微，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您参与这项冒险行动的呢？”

“为了实现我们的既定目标，为了人类的最终利益，我已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慨然接受任何风险。”阿尔特神色凝重，“我们的目标就是：挣脱地球引力的束缚。在量子飞行器出现之前，我们只能羁绊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星球上，注定逃脱不了经历兴衰变迁的命运，最后像三叶虫和恐龙一样，归于绝种。‘太空播种行动’的使命就在于，在我们可能登临的任何星球上，播撒下人类的种子。可以说，每一艘飞船，都是一个装满人类种子的豆荚，随时准备撒向太空。一个人如果能认识到这一点，即人类永久生存的问题，那么，他还惧怕什么风险呢。”

“您就没有感到一点遗憾？”那记者追问道。

“家庭、妻子和朋友，也为这个您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世界？”

“我为此感到难过。”阿尔特点着头，目光依依不舍地注视着远山，注视着山顶的积雪，“然而我对自己的抉择心甘情愿。我妻子已经去世，也没有任何儿女。至于我个人的财产，已全部花在了这最后一次太空旅行上。

“请看看吧，那就是我们的九十九号量子飞船！”

阿尔特转过身，指着发射坑里的量子飞行器。只见它高高耸立，如炮弹一般，正待发射。一时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充满了热切的笑意，分外生动。

“我的月球之旅刚刚结束，本打算去旅游度假，然后写部月球探险史，再打打高尔夫球。这样，后半生的光阴也就混过去了。然而，为了本次太空旅行，这一切我都放弃了。可以说，这个使命给了我新的生命，它让我激动不已。如果你们想知道我此时的心情，那就想想当年的率西班牙船队作首次环球航行的麦哲伦吧，想想首次登上月球的阿波罗号上的宇航员们吧。”

“我是珍尼·布莱克，国际社记者。”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的矮壮女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人长着一头杂色头发，肩挎一部全息摄像机，她的声音有如一只牛蛙，粗哑难听，“你们发射所谓的‘播种飞船’已快２０年，耗费资财无数，也使我们这个星球无端失去了许多精英人才。现在，你们是否准备承认，那些搭乘飞船的人员，大多数已经死去？”

阿尔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什么‘太空播种行动’，”女记者继续追问道，“在我和许多人看来，无异一场疯狂荒诞的游戏。现在，你是否可以用我们外行能听得明白的语言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游戏，以及玩弄它的规则和风险？”

“我试着讲讲吧。”阿尔特无奈地耸了耸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要说风险，我们无从估算。至于规则，更是没有定法，一切都得摸索着来。总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建立在现代物理学理论基础之上的。这些理论基础包括：相对论，碎片论，混沌学，量子物理，等等。”

听到这里，女记者不耐烦了，把摄像机镜头摇向旁边那闪着银光的飞船船体。阿尔特只好停下来，等着她拉回镜头。

“谢谢，不必停下。”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接着讲你的吧。”

“量子飞船在发射的瞬间，随着一道闪光，便消失了。为什么呢？其原因就在于，发射的一刹那，飞船变成了一种虚波，并以光速飞离了地球。”

“那什么是‘虚波’呢？”

“科学总是比较抽象，难于讲述，不过我尽量用浅显的语言，以便大家听得明白。”阿尔特又无奈地耸了耸肩，“简单说吧，量子力学认为，物质基本粒子的运动具有波的某些特性。发射升空的量子飞船，由于速度的极大提高，体积急速缩小，直至不可见。可以这样认为，它的物质微粒已被转化为一束量子波。作为一束量子波，它失去了原来的物质常态，其质量、速率及方位难于测量。到达目的地后，波态物质恢复到粒子态物质，重新获得动量和位置等物质特性。

“这样讲大家明白了吧。”

“本人不明白。有谁明白了吗？”女记者将镜头向听众一路扫过去，见到的是一张张皱紧眉头的脸孔。

“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可能是有些让人费解。”阿尔特强自笑了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而，我们的每一次发射都证明了这一理论的正确性。尽管它有悖常理，但从相对论的观点来说，这种波态飞行是完全可能的。根据相对论，时间随速度的提高而变慢；当速度达到光速时，时间便凝住了。相对于我们地球上的人来说，波态量子飞船的太空旅行也许要持续数千年，甚至百万年，但相对于量子飞船自身来说，不过是一瞬。”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尖声问道，“飞出去的人要是永远不飞回来，又有谁来证实你的话呢？”

“他们不可能返回。”阿尔特又微笑起来，那笑容让人感到一丝无奈，“因为，只有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波态的飞船才可能恢复常态。但那一时刻也许在十亿年之后。如果你考虑到各种不定因素，甚至可能在百亿年之后。总之，我们无从知道。因为时间的运动是单向的，已发生的事是不可能逆转的。”

“谢谢你，机长大人。”女记者一边冷嘲热讽地答话，一边把镜头从阿尔特摇向飞船，“你的话倒让我想起另一个问题来。如果时间静止了，飞船上的人也就凝住不动了，既然如此，他们又如何驾驶飞船呢？”

“他们既不可能驾驶它，更不可能停下它。”阿尔特答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方位所在。请联系刚才我讲过的相对论观点，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按常态意义上的人的定义来讲，他们已经不存在，更不必说身在何处。整个飞船以波的形态向前运动，无止无息。只有当波态飞船碰上另一强大引力场的吸引，抵消了自身的能量，回复到常态物质时，波态飞行才告终止。”

“你说的‘引力场’，是指某一行星吗？”

“不一定。恒星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其它天体没有足够大的密度和质量，也就不可能有足够大的引力，使飞船恢复到常态。”

“这么说，他们将着陆在一颗恒星上？如太阳一般的恒星？”

“我当然希望情况不是如此。”冲着女记者嘲弄的腔调，阿尔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飞船自身携带了核能火箭推进器，一旦脱离量子波态，火箭立即发动，可以将飞船推入邻近的行星轨道。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碰上一颗类似地球的行星，从而安全着陆，并生存下来。”

“设想他们没机会碰不上恒星，或其它更大的天体，情形又会怎样？”女记者压低镜头，乜斜着眼，问道。

“那种情况也可能发生。我想，那也正是我们计划发射１００艘而不是一艘的原因。”

“没有机会停下来的飞船，后果又将如何？”

“好不了。”阿尔特做了个鬼脸，说道，“我想，最终的结果大致是这样：由于不断遭受来自宇宙尘埃的干涉，波态飞船的能量逐渐消耗，最后发生伽玛射线爆发而归于瓦解。”

“祝贺你参加‘太空播种行动’飞行，机长先生。至于我，还是选择留在地上的好。”女记者紧闭的双唇间蹦出这么两句话来，一边不住地摇头，一边忙着收起镜头。

一架喷气式飞机飞来，降落在附近的停机坪上。跟着，一辆吉普车鸣着喇叭，向发射平台急驰而来，车后卷起阵阵冲天的黄尘。原来，“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总裁赫尔曼·斯特克来了。当他和一位随从匆匆忙忙从车里钻出，赶往这边来时，记者们一窝蜂围了上去。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他们，阿尔特也迎上前去问候。

与机长阿尔特相比，斯特克年轻多了。他一身猩红时装，模特儿似的，再配上一头长长的金色鬈发，风光极了。可他的随从却一副狼狈的样子，不仅衣着邋遢，而且行为怪异。那人头顶船形帽，鼻架太阳镜，在人群边上窜来窜去。后来瞅准一个空位，便溜进去，一屁股坐下来，龇着嘴，盯着斯特克，满脸嘲弄之色。

对阿尔特的问候，斯特克不屑一顾，径直跳上主席台，奔讲台走去。阿尔特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途。斯特克像面对无数镁光灯的模特儿一样，首先摆出个仪态万方的亮相姿势，然后示意大家安静，紧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荒原上又一次响起了他富于鼓动性的嗓音。

“宇宙的公民们……”有记者一听，嘲笑起来，斯特克忙伸出指头制止，“那就是我们，参加‘太空播种行动’的我们！我们已经不再是美洲人或亚洲人，不再是拉丁人或俄罗斯人，我们是人类这个种群的先锋，正在为挽救种群毁灭而奋战！”

他顿了顿，等待台下的热烈反应，可台下什么反应也没有。阿尔特独自走下台去，脚给台阶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跌倒。斯特克一耸肩，做了个夸张的惊慌动作，然后，随着一声做作的叹息，他的嗓门又提了起来，叫嚷着。那声音，盖过了一辆过路卡车的隆隆声。

“此刻，就在这个发射场上，我们跪倒在一个伟大梦想的祭坛前，一个何等壮丽的计划！我们将在其它星球上，甚至更为遥远的河外星系里，播撒下人类的种子！一旦我们成功，我们这个种群将万世不绝地生存繁衍下去，并最终统治整个宇宙！为此，我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包括资源的消耗，人力的投入，乃至宝贵生命的牺牲！二十年来，就是为了这项神圣的事业，我们已经付出了近百艘量子飞船和上万名英勇无畏的志愿者。

“如果我们失败……”

突然，一阵轰鸣声传来，淹没了斯特克的声音。一队满载废旧起重机和发射井架的卡车正驶离基地。斯特克的话被打断了。

他恼怒万分，然而无可奈何，只得等着卡车开过去。

这时，台下的记者珍尼·布莱克悄声对旁人说道：“这些内容阿尔特刚才不是讲过了么？人家讲得可比他清楚。”

斯特克大概听到了台下的咕哝声。总之，他窘态毕露，草草结束了讲话。接着，他登上发射台，跟在阿尔特后面，钻进了九十九号飞船。

停机坪上，飞机静静地停着，等着上人返航；发射台前，吉普车司机汗流浃背，等着接人。然而，总裁斯特克再也没有走出飞船来。

终于，有人走了出来，却不是斯特克，而是机长阿尔特。只见他双唇紧闭，神色木然，颤抖的手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吉普车，司机把他送到飞机旁。

新闻记者们已经散去。保安人员关闭了各处大门，开始清场，并广播发射前的注意事项，提醒大家戴好护目镜，以免被飞船发射产生的强光灼伤。“均分社”抗议分子们也已经拆下帐篷，卷起被褥，驱车而去，一窝蜂散了。现场发射人员不时向地下掩体里的各指挥站点报告情况。一时间，机器轰响，警报长鸣，飞船缓缓沉下了发射井。

就在飞船计划发射前数小时，发射中心突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称要找机长阿尔特。原来，电话是莫特·纳宁打来的。由于事出诡秘，他不敢通报姓名。接线员告诉他，阿尔特不在，并把电话转给了正驾驶格伦葛什。

“我是‘太空播种行动’的支持者。”纳宁在电话里说道，“我获得消息说，‘均分社’间谍已经混上了你们的九十九号飞船，正伺机进行破坏活动。”

“清楚间谍的身份吗？”格伦葛什急切地问道。

“名字尚不清楚，只知此人受雇于阿龙·齐兰。此外，我还获悉，齐兰正在策划一起恐怖行动，旨在引起社会轰动，一劳永逸地结束‘太空播种行动’。”

纳宁讲完就挂断了电话。格伦葛什立即接通了机长室的电话，要报告情况，可没人接他的电话。他等了足足半分钟，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那人叫杰克·欣奇，就是跟斯特克一块儿登船的那个神秘人物。他不问不答，只是听着，让格伦葛什干着急。末了，那人才应一声：“那又怎么样？”

“这是身为机长的斯特克必须解决的问题。”电话里，格伦葛什严词以对，并进一步陈述利害，“你告诉他，我们一直处于各种敌对分子的破坏威胁之中。尽管采取过一些防范措施，但决不可因此放松警惕，掉以轻心。现在距飞船发射还有几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对飞船进行全面搜索和安全检查。必要时，还可以推迟发射时间，直至排除隐患。当然，也可以不理会匿名威胁，按时进入发射倒计时。如何处置，我等候命令。”

又是一阵长长的等待。终于，电话里又响起的那个沙哑的声音。

“斯特克说了，这个问题由你看着办。他妈的，他不管这事儿！”欣奇粗声粗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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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登上九十九号量子飞船后，基普一家来到一个宽敞的舱室。那舱室呈圆形，像个巨大的馅饼。里面有张办公桌，桌边坐着一个大个子黑人妇女。基普被那女人吸引住了，不住地盯着她看。

只见她身着黄绿花制服，头发剃得精光，样子十分奇特。

“欢迎您，维里利博士。”黑女人起身招呼里玛。

接着，她一一检查了他们携带的提包。发现基普的游戏板，就把它取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带？”基普争辩道，“这是我的。我的行李没有超重。”

“但这属于违禁物品。”她转身对里玛解释道，“电子物品可能在核转换场中引发反常涡流，妨碍飞船正常发射，导致灾难发生。”

但她保证，飞船停止运行后，玩具可以送还。她还告诉他们一家，如何找到自己的卧舱。

“飞船发射时，呆在自己舱里别乱窜。”黑女人命令道。为了让基普听得明白，她特别提高了语调，但她的嗓音仍显低沉，不太像个女人的声音，“一旦听到倒计时，就请躺到自己床上去，系好安全带，注意观看监视器，收听里面发布的消息。飞船发射的瞬间，你也许会听到巨响，看到强光。然后，你还会感到身体突然失重。”

黛有些不安，抬头看着妈妈，问道：“我们走得很远吗？”里玛不知如何回答孩子才好，求助地看着黑女人，黑女人于是点头说道：“远。是的，很远。”

“我把咪咪留在家里了，还可以回去拿吗？”黛撇着觜，一副要哭的样子。

“不能……”黑女人突然打住，改口说道，“别去想那玩意儿了，现在你们需要的，是这几件东西。”

她为每人发了一副黑色护目镜，一个纸袋和另外一个小纸封。

“小纸封里装的是护耳塞。”她说，“倒计时开始后，把护耳塞塞到自己耳朵里，戴上护目镜。还要准备好呕吐袋，以防呕吐。”末了，她又问基普：“明白了吗？”

“我不会有事的。”他告诉她，“不过我倒有一个问题问您：既然发射出去的人一去不复返，你又如何知道发射时会有巨响和电弧光呢？”

“我们的确不知道。至少不能准确知道。”她转身对里玛说，“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在各次发射现场观察到的情况。我们，包括整个飞船，都将转换为波态物质。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外，一切都属不定数。我们只能希望，将来在飞船进入某一强大引力场时，能再次发生物质转换，还原回常态物质。”

基普问道：“什么叫引力场？”

“就是大质量物体自身具有的吸引力，譬如我们的太阳，它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引力场。我们要是碰上这样的引力场，那就幸运了。进一步假设的最佳情况是，受到那个引力场的吸引，我们的飞船在距那个引力中心足够远的安全距离内停下来，不至于跌进引力中心而遭毁灭。而且，附近还有一颗适于人生存的行星。更进一步，那行星正好在我们携带的火箭射程之内，可以把我们安全送达那里。”

“您刚才说‘幸运’？”基普眨巴着眼，看着黑女人，感到有些迷惑，“这么说，我们能否碰上那样的引力场，连你也不知道？”

“是的，谁也不能肯定。然而这正是‘太空播种行动’最刺激的地方。”是否真像她说的那么刺激，基普连这一点也拿不准。黑女人接着又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碰不上那样的引力场，从而始终处于飞船的惯性运动之中，永无回复常态之日。搭乘波态的量子飞船旅行，‘感觉’如何——假如还存在时间，还可以让人感觉——我们也无从知道。事实上，在波态下，时间已经静止，即不存在，因而，人根本就无从感觉。”

“我明白了。”基普点头答道，“一句话，我们是在冒险。”

“正是这样。”黑女人转过身，对里玛说道，“维里利博士，如有必要，您可以问医生要些镇静药……”

“不要镇静药，”基普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自己保持清醒。”

物质的波态转换与常态还原中的理论实在让基普感到难以理解，好在一家人忙着找自己的卧舱。安顿下来，基普也就不再多想，暂时把它给忘了。这时，他有机会看到飞船的整个内部结构。它像一座高高的多级宝塔，层层叠叠，宏伟壮观。中央竖直安设有一台快速电梯，沟通上下各层。从电梯里看出去，无论上到哪一层，都可以看见一些开有许多门的圆形小舱室。穿过G层的一道门，就到了他们的新家——G-９号卧舱。

卧舱很小，呈圆形，如一个小小的馅饼。里面有几个小床铺，几个座位，和一张小桌子，全都安装在墙壁上。不用时，这些东西可以折叠起来，靠在墙壁上，一点不浪费空间。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洗澡间在卧舱稍宽的一端。此外，墙壁上还安装了一个巨大的全息监视镜，里面景物不断变化，如一道移动的眺望窗口。通过它，可以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山顶的积雪，可以看到卡车和吊车正在驶离基地。当它朝向基地人员藏身掩体里的一台全息摄像机时，还可以看到飞船自身。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突然，伴着一声悦耳的铃声，一个洪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神秘莫测。

这时，墙壁上的监视器一下子亮了，上面显示出飞船的圆形控制舱，舱内到处装有灰色的控制台，闪烁不定的显示器。接着，一张男人的脸孔出现在屏幕上。那人身穿制服，神色严峻。

“我是正驾驶格伦葛什，向大家报告最新情况。船上指挥人员发生变动，阿尔特的机长职务由赫尔曼·斯特克接替。现在，由斯特克机长讲话。”

格伦葛什向新机长立正敬礼，然后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件最最令人遗憾的事变。”此时的斯特克一改他原来那套时髦打扮，脱去猩红时装，换上了一身黄绿花制服，奇怪的是，从他的语气里，基普却听不出一丝遗憾之意，“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使阿尔特机长病倒了。日前，他已被紧急送往拉斯克鲁塞斯医院，进行诊治。”

“阿尔特一点儿病也没有，”里玛一听，惊叫起来，“刚才我们见到他时，还好好儿的。”

“现在，病情诊断结果还没有出来。可飞船必须按时发射，不得延误。”斯特克的语气是轻快的。接着，他提高嗓门，继续说道：“我已经承担起指挥此次飞行的重任。发射前的最后检视工作已经结束。现在我宣布，飞船进入发射状态，波态转换将如期进行。”

说完，他便从屏幕上消失了。

“阿尔特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里玛呆呆地坐着，两眼盯住空空的屏幕，若有所失地自言自语道，“每当从月球基地返回时，他总和我们住在一起。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他会病倒。”基普发现，母亲的脸色难看起来。

妈妈说过了，小孩子应该呆在卧舱里，不能四处乱跑。可现在离发射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基普感到百无聊赖，心中不禁思念起那些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电子游戏人物来。

我的“彗星号”机长，我的“正义军团”的勇士们，勇于抗击紫太阳外星人侵略者的勇士们，我多么想念你们！

最后，基普实在耐不住了，就去请求妈妈。妈妈允许他出去走走，到处看看，条件是不得挡别人的道儿。

基普乘电梯来到下面几层船舱。那里一片忙碌景象：有人高声发号施令，有人四处奔跑受命，各种奇异的机器发出击鼓一样的咚咚声，运货台车从升降机里不停地开出来，什么地方传来钻孔机的呜呜声，还有人在乒乒乓乓地敲打金属。接着，基普又上到顶上几层。那里却寂静无声，与下面的情况截然不同。基普来到厨房和餐厅，里面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见到处摆放着各式厨具、餐具，有金属的、陶瓷的，有白色的、银色的，件件洁净明亮，闪闪发光。

再上一层，就到了健身舱。这里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清洁剂和汗污合成的怪味儿。舱里一片沉寂，空洞阴暗，森森然有些吓人。一排排的跑步器兀自立在那儿，一个个拉环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像游戏世界里的妖魔鬼怪一样，叫人毛骨悚然。“当——哗！”就在基普急急忙忙准备离开的当儿，突然听到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基普一惊，四下一看，只见一道闪着红灯、标着“紧急出口”字样的门打开了，闪出一个男子来。

“你好。”那人一见基普，忙用西班牙语招呼道。

基普脑子里闪过一念：快逃！但他没有。他注意到，对方穿着一身工人的蓝色工装，没有穿制服，心里就没了畏惧。他还发现，对方不仅没有怒容，反倒显得神色慌张，基普于是就更不感到害怕了。

“你好。”基普也试着用西班牙语回应道。

“我叫卡洛斯。”那人自我介绍道。然后，他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舱中央，压低嗓子急切地说道：“我是混上来的，只得藏在这儿。我只想搭乘这艘飞船，别的什么事儿也没干……当然，除了这块玻璃。”

“我叫基普。”

“认识你真高兴！”那人张开双手，恳切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把我的事说出去，劳驾你了。”基普注意到，对方蓬头垢面，满脸胡茬，工作服也沾满了油污和油漆，肮脏不堪，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流着血。总之，基普觉得，对面那人形迹可疑，应该立即报告。不过，他也觉得对方眼睛和善，不像坏人。再说，人家的手还受了伤，又没有绷带包扎，看着怪可怜的。

“好吧，我答应你。”基普终于作出决定，要替他保守秘密，“不过我听人说啦，这次旅途可是非常危险的。只要你不怕就行。至于我，是不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

“真够朋友！”那人高兴地说道，他想和基普握手，可手伸到半途，发现上面满是血，又缩了回去，“只要你不告诉别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祝你好运！”基普说。那人机敏地四周看了看，弯腰拾起几块大的碎玻璃，又退回到门后去了。基普看到，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氧气瓶，还有一套黄色的宇航服。随着“砰”的一声响，门给关上了。

基普从健身舱退出来，一路想着与卡洛斯的奇遇，惦记着他的安全，心中暗暗祝愿他藏好，不被人发现。很快，基普回到电梯里，继续探访之行。电梯在又一道门前停下了，门上写着“计算机通讯室”几个字。门紧紧关着，弄不开。基普只好再上一层。在那里，他看见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巨大望远镜，镜的下部还有一个显示屏。显示屏前，站着一个身着制服、满脸不耐烦的人，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那人开口了，警告基普赶快滚回自己的卧舱去。回到卧舱时黛还在睡觉，妈妈坐着观看监视器。看见儿子回来，她连忙调低了监视器的音量，并问基普感觉好些没有。

“我想……”基普犹豫不决地说，“如果你认为斯特克先生在撒谎，阿尔特机长没有病……”

看到母亲骤然绷紧的脸，基普连忙打住。

“我无从知道。”里玛答道，她的声音很低，“无论如何，斯特克现在是机长了，我们必须尊重他。当然，也没有必要一定得喜欢他。”

基普想对母亲讲讲遇到卡洛斯的事，不过他忍住了。他得信守诺言。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基普又说话了，他知道，这话会伤害母亲，可还是禁不住要往这上头想，“如果我们只知道自己一去不复返，此外，一无所知，甚至连飞船将飞向何方也不知道，那么，整个行动显得也太荒唐了，成了纯粹的冒险游戏。”

“是这样。”里玛咬着嘴唇，寻思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但是，孩子，实际的情况是：我们别无选择。”

里玛说不下去，她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儿子解释才好，不知道话该从何处讲起。长长的沉默。基普也不敢吱声。看到母亲如此为难，他后悔不迭，真不该重提这个话题。终于，里玛关了监视器，接着说了下去。

“一切都是你父亲引起的。”可话头刚一提起，又停下了。里玛低着头，轻轻拍打着黛，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良久，才继续说道：“我从未对你们过多提起过他。现在，也许我该给你们好好讲讲了。反正我们就要离开地球，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你想听吗？”

“你就讲吧。”基普一下子来了兴致，“你原来说过，他参加了‘太空播种行动’的第七十九次飞行。我一直在琢磨其中的原委呢。”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一提起他，甚至想起他，我就受不了。”提起往事，里玛不觉黯然神伤，语调低沉，一下子显得老了许多，“我爱过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和黛恨他。再说了，他也曾想过要好好待我们娘儿仨，也曾为此努力过，至少在他飞离地球前的那段日子，他是这样做的。”

睡梦中，黛轻轻哼了一声。里玛连忙打住，不再言语。替女儿拉好被子后，她就呆坐着，茫然地盯着空空的监视器发愣，似乎把对面的儿子也给忘了。

“爸爸后来怎么啦？”

“哦，对不起。”里玛回过神来，使劲耸了一下肩，似乎想要摆脱内心的伤感，“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还都很年轻，刚加盟‘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到遥远的星系去播撒人类的火种，是一项神圣无比的事业。我们相约，一同飞向太空，永不分离。不过，由于我是地质构造与生物工程专家，需要留在地上工作，与一批工到师设计一种能适应各种行星条件的着陆器。而你父亲也成了发射基地的一位指挥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俩都是基地的核心人员，脱不得身。因此，我们一时不能成行，去实现自己的理想。终于，机会来了。我们的工程设计任务完成了，而且准备发射的飞船也正好有人员空缺。当时你四岁，而黛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医生说，我应该生下孩子后再去参加飞行。就这样，你父亲就抛下我，独自走了。”

提起这事，里玛至今余恨未消，说不下去。直到儿子追问她原因时，她才勉强接着讲下去。

她伸出手去，轻轻抚弄着黛的头发。

“他迷上了另一个女人，霍莉·霍恩，一个量子工程技术员。”一提到这个名字，里玛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但马上平静下来。她耸了耸肩，极力显出轻松的样子，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昔日的情敌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她是个漂亮女人，金发碧眼，风姿绰约。在佐治亚理工大学念书时，我们曾经同住一间宿舍，是好朋友，以后也一直是。”说到这里，里玛气得嘴唇都发抖了，“当然，她向我表示了歉意，你父亲也说他感到难过。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他们把存在银行的全部积蓄都留下了，作为你和妹妹的抚养费用。我也一直想原谅他们，可是……”

里玛难过得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一些。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这也正是我们所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原因。他们留给我的钱也有限，早花光了。我自己又没攒下什么钱。现在‘太空播种行动’完了，我的工作没了，我所学的专业知识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留在这里，地球上，里玛两眼注视着监视器灰白的空屏幕，微笑起来，仿佛又看到了新的希望在向他们招手。

“未来的事儿，有谁料得准呢？我们现在搭上了最后一艘播种飞船，我感觉我们开始了一次伟大的行程，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次行程的终点。”她顿了顿，又说道，“也许，这对你和黛来说不太公平，我不该这样做，可这毕竟是一次机会……一个值得尝试的、激动人心的机会！我希望你能试着理解妈妈的苦心。”

“我会的，妈妈。别责备自己了。”基普站起来，紧紧地抱着妈妈，“参加这次旅行，我很高兴。”

基普一家还在静静等待。里玛再次打开监视器，里面还在重复播送着船上的规章制度和安全守则。有戴白帽的服务员进来，叫他们去用餐。一顿快餐，三明治加大豆汤。后来，基普困了，妈妈帮他安好床铺，让他上床睡觉。倒计时开始时，妈妈叫醒了基普，并把他的卧铺吊带扣加固了一下。黛没有睡沉，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低声叫着她的咪咪。

“现在离发射还有５分钟。”基普一边听着倒计时，一边把软塑料的护耳塞安放在耳朵里。“４分钟——３分钟——２分钟——１分钟——”妈妈提醒基普戴上护目镜。基普戴上了，然后一声不响地躺着，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会发生什么事呢？一道闪电么？也许是吧。“３０秒——２０秒—１０秒——５秒—”基普感到异常紧张，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４秒——３秒——２秒——１秒——”

“啪！”一个脆裂的声音响起。此外，什么事也没发生。基普取下护目镜，卧舱里一片漆黑。很快，监视器亮了，发着绿色的幽幽辉光。黛还在梦里说胡话，哀求着要咪咪。基普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从卧床上轻轻地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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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罗克比发射提前一天上了九十九号飞船，并在健身舱找到一个不显眼的贮藏间，把炸弹安放在里面。然后，他下到轮机舱，装模作样地开始了自己的“巡查”工作，听取轮机手们的报告。那些有关燃料储备、核聚变反应堆和量子推进系统情况的报告，充满了专业行话，在罗克听来，简直有如天书，可他却装出完全明白，十分内行的样子。只是在最后签署巡查项目清单时，才着实让他紧张了一阵子。原因是负责签字的那个大个子机械师，叫安德森的，很想和罗克聊聊，而罗克却生怕自己答不上来，露馅现形。

“都快永别了，可还得和你道再见！你说可笑不可笑？”安德森热情地伸出一只厚厚的肉手，要和罗克道别，看样子，他把签字的事儿给忘了，“我在这儿都干了３年啦，正等着换个工作呢！可现在又被套在这里啦……”安德森抱怨道。罗克赶紧把钢笔递给对方。安德森憨厚地笑着，一点没留意，大大咧咧地划上了自己的签名，还说道：“抱歉，耽搁您啦！嗨，这一去，不就是彻底的永别么？”

“祝你好运。”罗克抓着对方的手草草地握了一下，说道，“上帝与你同在。”

这样的祝福话，罗克那死了的老牧师父亲是常说的，可罗克本人从未说过。他这辈子还没真心祝福过任何人呢。现在说说，不过应付一下而已。即使如此，也让他感到别扭难受。

得到机械师的签字后，罗克又匆匆赶回电梯。他还需要最后获得机长亲笔签名。一旦有了机长的签名，罗克即可在一小时之内下船，返回拉斯克鲁塞斯的“太空播种行动”总部。在那里，整理好巡查终结报告后，他便可领取工资了。此外，一旦飞船被炸毁的消息得到证实，纳宁还将为他摆庆功酒，并支付余下的全部酬款。

眼看５００００钞票就要到手啦！届时，去寻一家像样的海边汽车旅馆买下，自己经营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有相当进项，维持日常生活绰绰有余。还有闲暇钓钓鱼，有机会碰上几个新鲜女人。

中心控制舱设在顶层甲板上，是一间宽敞的穹隆形舱室。穹顶上安装了许多全息监视屏，显示出周围尘土飞扬的沙漠，连绵的远山，山上的皑皑白雪，以及更远的天际。今天值班的是托尼·克鲁兹，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说话略带些外国人腔调。

克鲁兹正坐在通话器旁，说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摇头。罗克只得站在一旁等着。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他假装欣赏监视屏里的风景，直到克鲁兹挂上话筒。

“只需签署了这份清单，你们就算履行了全部准备程序，驻拉斯克鲁塞斯的总部就可以让你们发射了。”罗克一边递上巡查项目清单，一边说道。

“你敢保证，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么？”克鲁兹瞥了一眼清单，又用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罗克，问道。

“是的，先生，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安德森先生对量子推进系统有充分的把握。”

“这还用说，他当然有把握。”

“只要你签……”

“总部需要的是机长的签字，我这就把文件送下去给机长本人。”

克鲁兹卷起清单，插进一个金属筒，然后投进电梯旁的信件传送道里，又转身坐回通话器前，专注地与人轻声说着什么，不再理会罗克。罗克无可奈何，紧咬着嘴唇，漫无目的地看着监视屏里的风景。充满眼帘的是飞船外各种景物：地上的土石掩体，散布于四周沙漠里的废弃发射台，等等。可对这一切，心烦意乱的罗克视而不见，无心欣赏。他等啊等，清单再也没有送回来。通话器还在嗡嗡地叫着，克鲁兹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似乎忘了罗克的存在。罗克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嚷了起来。

“对不起啦，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必须拿到签字的巡查清单。”

“知道，知道。”克鲁兹略表无奈地答道，“可是斯特克机长今天才上船，他要慢慢熟悉情况，你得给他时间。”

“那……唉！好吧。”

罗克咕哝着抱怨道。对此他毫无办法。他的目光又茫然地转向监视屏。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他嚷起来。

“克鲁兹先生，求求你了。你就不能催一催？我还有别的事得办呀！”

“机长先生何尝不忙？”克鲁兹扭过头，简短地答复道，“他知道你在等着，可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飞船下，工人们已经在拆除刚才机长召集新闻发布会用的讲台。飞船发射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罗克两眼直直地瞪看着工人们忙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木桩一样呆呆地站着发愣。(奇*书*网*.*整*理*提*供)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肩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一个头戴黑制帽的保安员已然立在身旁。罗克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早被吓得魂飞魄散。

“罗克先生，请跟我来一下。”保安员说道。

罗克被带到通讯联络舱，进了保安室。一个女警长已经等候在办公桌边，面前赫然放着那枚定时炸弹。女警长是个黑人，身材肥胖巨大，头剃得光亮滚圆。她在屋里这么一坐，让人直嫌屋子太小。

“这位就是乔纳斯·罗克。”保安员替他们介绍道，“这位是警长里芭·沃什伯恩。”

罗克一眼瞥见桌上的炸弹，抬起头来，瞅见沃什伯恩铁一样冷峻无情的脸孔，心里早已惊恐万状。但他仍故作镇定，尽量把腰挺得直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不明就里的样子。

“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不过你很快就会了解我的。”沃什伯恩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父母是传教士，到过很多地方。他们先在加纳……我就出生在那里，后来又到巴西、秘鲁等地传教。

我跟着他们，经历了许多世事。我看见过因气候变化而造成的各种灾难：洪水，干旱，饥饿和屠杀。

“我父亲也拜读过齐兰博士的大作，也谴责‘太空播种行动’所干的每一件事。他认为，如果有魔鬼存在，那就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了；而要挫败这个魔鬼，就要反对他们在大气层里释放各种量子波。他希望我能与这个魔鬼斗争到底。后来，我获得了一项生物学奖学金，进入佐治亚理工大学。改变我思想和命运的，不是上帝，而是这个入学机会。自大学毕业起，我就参与了‘太空播种行动’组织，时间可谓久矣，罗克先生。我上这儿来，不为别的，只为到上层大气层去看看：近一百年来人类排放的各种废气导致的温室效应是如何毁灭我们的地球家园的。我这么说，只是想说明，我了解‘太空播种行动’，了解他们所做的工作。”

说到这里，警长停了一下，她犀利的黑眼睛探寻地打量着罗克，观察他的反应。

“我们一直在查找飞船发射可能对环境产生实质性破坏作用的证据，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因此，罗克先生，‘均分社’对‘太空播种行动’的各种指责和颠覆，是污蔑诽谤，是犯罪行为，这个组织也是一个犯罪团伙。”

罗克尽量不看面前的炸弹。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警长放低语调，严肃地说道：“总之，我爱‘太空播种行动’，一如我信教的父母爱上帝一样。至于你，罗克先生，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们居然选择在这么个地方见面。你难道忘了，自己成为一名飞船发射巡查官时的誓言吗？”

“当然没有！”他大声说道，语气中故意带着一丝怒意，“如果你查看一下我的记录，你会发现……”

“你的正式记录我们早审查过了，罗克先生。但是，现在对你的审查要升级，你得接受更为严格的审查。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一个陌生男人打来匿名电活，向我们透露了一个‘均分社’的阴谋。现在已经查实，此人名叫莫特·纳宁，与‘均分社’有密切往来。”

“我与纳宁见过面，可这能说明什么呢？你们究竟要干什么？”罗克咕哝道。

“接到电话后，我们用化学嗅探器对飞船进行了全面检查，结果发现了这个东西。”

沃什伯恩说着，朝桌上的炸弹努了努嘴。

“你在控告我吗？”

“我没有控告你，罗克先生，暂时还没有，因为我们没有在炸弹上发现任何指纹。”沃什伯恩耸了耸肩，答道。紧身连衣裤下，她身上的肥肉在波动：“但是，有证据表明：你正在执行一项杀害我们的计划……事实上，杀人的事，你也有过前科，只是杀人未遂罢了。”

“证据？什么证据？”罗克大声问，显得怒气十足。

“你是最后一个滞留船上的外间人。而且，据克鲁兹先生证明，在他故意拖延你时，你显得焦虑不安。”沃什伯恩不紧不慢地说道。

罗克开始发抖了。

“我有自己的权利。如果我遭到你们的怀疑，我会为自己叫律师的。”

“地上的一切权利均不得带上任何一艘‘太空播种行动’飞船，这是船上的公约上规定的。我们所有人都签署了这个公约。在这里，权利只能由自己赢得，而不是靠法律赋予。”沃什伯恩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见机长！”罗克绝望地嚷起来。

“斯特克机长现在有要事在身，不能见你。你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不过要等飞船发射后再作处置。”女警长正告罗克。

罗克一听，吓得几乎气绝，顿感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你不能！”他嚎叫着，“你放我走！”

“太晚啦，所有的出口都已经封死。”沃什伯恩对守候在一旁的保安员点了点头，又说道：“克里克先生，请先把他带到禁闭室去吧，关起来。”

遭隔离对罗克来说已不是头一次了。当年，在亨特维尔监狱服刑时，他为一帮黑人服刑犯所不容，遭暴打。狱方为了他的安全，就曾将他隔离过。现在一听说又要隔离监禁，罗克精神全崩溃了，踉踉跄跄，走不成路。克里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电梯，押到禁闭室。禁闭室是一个小小的铁笼子，位于船舱最底层，正好在机械舱的下面。克里克取出文件夹，记下罗克的名字，然后将他推进铁笼子，径直走了。

那铁笼子约４平方米，里面除一只马桶、一张铁床外，一无所有。罗克一屁股坐在铁床上，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抹了一把。纳宁呀纳宁，你这个混蛋！为了私吞那剩下的４万美元酬金，竟把我罗克给卖了！

冷汗从罗克脸上涔涔地渗出来。他抹去脸上的汗珠，呆呆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奇迹发生，获得搭救。然而，奇迹没有发生。除偶尔听见一两声太空靴在甲板上缓缓拖动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外，他什么也听不见。后来，他倦了，身子一倾，瘫倒在铁床上，想睡上一觉。可是，巨大的恐惧啮蚀着他，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由自主又翻身起来，不安地来回踱着。牢笼太小，走上三步就得打转。

“当！”一声铃响。靶胞拜挨中国科幻啊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飞船按时发射。飞船按时发射。”船上喇叭开始广播。

罗克等在牢门边，可没人来放他出去。他没完没了地拍打着牢房铁栅。克里克终于出现了。

“必须停止发射！”罗克大叫着，“我安了两颗炸弹。只要你们停止发射，我立刻告诉你们第二颗藏在什么地方。”

“住嘴吧，沃什伯恩不会上你的当的。”克里克嘲笑道，“真要有第二颗，你怕早和盘托出了，还等得到这个节骨眼上？”

“我要见机长，有话对他讲。”

“你被拘押在船上的事，已经向他报告过了。不过，他见你不见，我就不得而知了。”

斯特克机长终于没有召见他。他只得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继续来回踱着，嘴里不停地咕哝着，咒骂着，咒骂“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咒骂纳宁。克里克又来了，送来一杯水和一碗不冷不热的鸡味大豆糊，放在铁栅内，然后转身走了。罗克不吃。直到饿得不行了，才端起碗来，凑合着吃起来。原来，那东西冷冰冰，黏乎乎，难以下咽。克里克回来取杯碗时，罗克还没有吃完。

“注意起飞安全，罗克先生。倒计时读秒已经开始。”克里克说着，交给罗克一副护耳塞和一副护目镜。

接着，克里克取了罗克吃剩下的食物，又走了，丢下罗克一人，孤零零地呆在铁笼子里。他一会儿踱步，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又起来踱步。刚才吃进去的大豆糊在他肚子里慢慢发酵。他开始胡乱揣想起量子波态飞行的情形来。

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呢？罗克无法想像。事实上，任何人也无从知道。因为，经历者没有一个返回的。发射时的闪电与巨响，也许有，也许没有；护耳塞和护目镜，也许管用，也许不管用；飞行也许有一个终点，也许压根儿就没有终点；等等。这些问题，罗克永远也想不出个头绪。不过，纳宁吃了他４万块钱，这一点他心里倒是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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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柯林·格伦葛什，一个典型的苏格兰大汉，高个子，大块头，那副不安分的钢筋铁骨是从老祖宗安格斯·格伦葛什那里继承来的。五代人前，老格伦葛什便离开了苏格兰高地的家乡，远涉重洋，来到得克萨斯，重新创业，经营起畜牧场来。本来，与阿尔特机长共同完成这最后一次“太空播种行动”飞行，格伦葛什非常高兴。可现在，突然的变故却使阿尔特不得不离开了飞船。为此，格伦葛什满心怨怒。新来的领导人不仅对技术一窍不通，而且越权干涉，赖在指挥舱里，指手画脚，争夺指挥控制权。对此，格伦葛什按住性子忍着，一言不发。

“给我简单介绍一下。”斯特克坐在指挥舱里，面对四周和头顶上各式各样密密麻麻红红绿绿闪烁不定的仪器仪表，看得都糊涂了，“我搞行政管理工作１０年了，从不过问具体业务，现在需要迅速熟悉飞船的起飞及飞行控制程序。”

“太晚啦，长官。”格伦葛什强压怒火，解释道，“在倒计时开始前，发射程序就已经编制并核查确定了。现在，一切都已交由电脑控制，我们什么事也干不了。就是想控制，也得等到将来，我们有机会再次从波态回复常态的时候。”

“你是说，我们只能躺在这儿，无所作为啦？”

“不是‘这儿’，是那儿！你自个儿该呆的地方！”格伦葛什大声吼道。他没法不气愤。如今，飞船竟然处于斯特克这等笨伯的操纵之下，而自己多年的好友、本次末班飞行的最佳搭档阿尔特却无端遭人排挤，被迫离开，叫他怎能不气愤！埃拔稗哎暗搬榜案中国科幻般把罢

“戴上耳塞，蒙上眼睛，老实呆着别动。整个倒计时阶段都别动！”格伦葛什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原来常听‘均分社’分子提到飞船的危险性，为了稳住人心，我们当然一概驳斥。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命运究竟怎样？”斯特克惊恐未定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天知道！”

“这个……一点胜算没有的事？当然……当然，我倒不是胆小。”斯特克咕哝道。他早已吓破了胆，可面子上还强撑着。案帮绑中国科幻昂板磅凹巴傍挨按阿

“你本来就是个十足的懦夫。”格伦葛什心想，“甚至更坏。一个在逃的窃贼！一个强盗！罗织罪名、诬陷机长阿尔特的强盗！斯特克和杰克·欣奇一帮人利用‘太空播种行动’组织，中饱私囊，借以自肥，把整个‘行动’都给毁了。如今，东窗事发，又逃到飞船上避难，继续为害。”

想当年，格伦葛什在阿尔特担任机长的“麦哲伦登月号”飞船上任职时，就做了正驾驶。此后，他一直是首辆月球登陆车“漫游者号”的驾驶员，月球远地点的测定员和探险队的保安员，直到后来被“太空播种行动”总部召回，参与量子飞船的设计工作。每当阿尔特休假从月球基地返回时，他们总要一起去荒野郊外远足，且每次必达人迹罕至处，才兴尽而返。昔日的美好时光一幕幕浮现在格伦葛什眼前，唤起他的思恋，也勾起他的伤感。

“为月球，让我们举酒干杯！”格伦葛什还记得阿尔特说过的一番话。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和阿尔特围坐在营火旁，举头望月，浮想联翩。阿尔特兴起，举杯说道：“月球的荒凉，让我们想起地球的美好。现在，我更加珍视这儿的天空与大地，山岳与海洋。如果我们能在宇宙中找到另一个行星，哪怕它只及地球的一半儿好，也算‘太空播种行动’的幸运。”

“抱美好的希望，总是可以的。”格伦葛什回答说。

实施第九十九号量子飞船的飞行计划，就是冲着这个梦想来的。筹划准备期间，他和阿尔特又一次畅想起他们梦寐中的处女世界来。也许，那个世界就存在于某个未知的星系里。相对于量子飞船的搭乘者，到达遥远的星系，不过一瞬的工夫，可以说近在咫尺；而相对于地球上的人，却是数十亿光年之久，远在时空的尽头。

现在，格伦葛什心情黯然，深感前景渺茫。他面对的，是斯特克和欣奇，两个被“均分社”小报称作“江洋大盗”的混蛋。他们上演的，是他们的世纪大骗局。以往，对外间有关斯特克等人的种种传言，格伦葛什和阿尔特总是将信将疑。直至目睹行动组织终因资金短缺而陷于破产，尚未建成的第一百艘飞船的龙骨被当作废物拆除搬走时，他们仍不肯相信。

“情况可能会怎样呢？”斯特克又没完没了地唠叨起来，“我是说，倒计时结束后的情况？再往后呢？”

“再往后？”格伦葛什应道，语气中含着几分讥讽，“我们要做的，是观察飞船周围情况，及所处的位置。可能的话，估算一下飞离地球的距离。重要的是，寻找可能着陆的行星。一旦发现目标，且目标在我们的火箭射程之内，那么，我们就可以转入常规的火箭推进状态。”

随着一声悦耳的铃声，绊按半帮岸中国科幻挨皑肮颁棒宝八

德森，并向他发出了倒计时口头读秒的指令。一旁的斯特克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格伦葛什没听清，也没在意。斯特克自感无聊，就各自闲在一边，整理自己的护目镜，不吱声了。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斯特克头戴通话器，面罩护目镜，死闭双眼，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等待着。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如树枝折断。

“发射了么？”斯特克自语，他并没有感到有光亮透过护目镜，“是不是出了故障？还在发射坑里么？”

终于，他感到失重了，吓得一把抓下耳塞，大声叫嚷起来。

“我们……我们……这是在哪里？”他惊恐的叫声穿过受话器传出来，让人毛骨悚然。

以前，斯特克也曾反复设想过这一刻。它意味着什么呢？瞬间的消亡与毁灭？或撞入某一巨大恒星，在它熊熊燃烧的烈焰里化为灰烬？或跌进某个不可见的黑洞，完全消失？或者，一抬头便碰上一颗太古时代的生命行星？那里，碧绿富饶的大地在招手，辽阔蔚蓝的大海在呼唤？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

斯特克深吸口气，结结实实地感到了自己的存在。好啦，无论如何，总算没有完蛋。

一种莫名的希望，又在失魂落魄的斯特克心头升起。他取下沉重的护目镜，看了看船舱顶上的环形全息监视屏。上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实际上，船舱外壳是坚硬的钛金属，上面并未开设任何窗口。全息监视屏只是利用虚拟现实技术，模拟出飞船外的现实世界。这样，给人的感觉是：整个船舱并无外壳，对外面的星空完全开放。斯特克看见的，正是这种模拟出来的船外星空。

看来，飞船是完好的，并未受损，人尚能系着安全带在其间飘来飘去。斯特克的目光，在黑暗里四处搜寻。他被护目镜扰乱的视觉，慢慢恢复过来。渐渐地，他感到了微弱的光亮。那是恒星的星光，它穿透黑暗，破空射来。开始，只是零星的几颗；后来，越聚越多；最后，他看到了灿烂的茫茫星海。遥远的，燃烧着，放着寒光，如一堆堆的钻石珍珠；稍近的，结成一片片星云，飘来拂去，云遮雾障，气象万千；最近的，一团团，成群结队，那是无数的太阳，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斯特克还可以操纵手中的键钮，卷动画面，更换视角，就像飞船本身在不断转向一样。

那是什么？猎户座？

又不太像，似乎有些变形。是的，一切都有些变形。那么，是猎户座α星？还是什么如烟如雾、似火非火的大星云？斯特克不愿多想，关掉了头上的监视屏。

自然，斯特克刚才看到的不可能是猎户座。由于飞船速度极快，当虚拟设备的摄像镜头一路扫过去时，摄入的星体太多，过分稠密，难于分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以及它所在的整个太阳系，早不在附近了。飞船可能已经飞出了数千光年。天上一日，人间千年；更何况目前飞船以如此快的速度飞行。如今地上，时间早过了何止千万年。斯特克所属的那个世界，留在那个世界的朋友，以及他所熟知的一切，如今早已化为尘土，不复存在了。对这一点，斯特克并不感到惊讶惋惜，倒是一阵失落感和孤独感向他袭来，使他浑身颤栗，不能自已。

“这是什么地方？他妈的，简直是地狱！”

杰克·欣奇沙哑的吼叫声，从电梯口处传来，格伦葛什感到一阵厌烦。那家伙原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财务审计员。按齐兰的说法，他是斯特克的“帮凶”。现在，又变成了斯特克的亡命伙伴。在电梯口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欣奇活像一只披着人皮的的鼠，蔫巴巴的，长鼻子，尖下巴，小胡子，鼻架深色墨镜，头顶黑色贝雷帽，脑袋老斜歪在一边，四下里窥视。这样的人，格伦葛什就是想恨也恨不起来，不值得。他干什么不可以，却偏偏跑到这里来，挤在探究宇宙奥秘的先驱者们的行列里。他压根儿就不配。

“地狱的魔鬼在哪里？到什么鬼地方啦？”欣奇大声问。也不知道他在问谁。听的人也不答理，只作没听见。

格伦葛什认识那家伙，还是在行动总部集结培训的时候。自打相识起，格伦葛什就鄙视他。鄙视他编造谎言，混进行动组织；鄙视他考场作弊，蒙混过关；鄙视他愚蠢无知，而居然被斯特克委以重任，担任行动组织财务审计员；鄙视他作假成性，公然抵赖合法欠账。

“他妈的，是什么混帐东西，把我们拦在这儿不走啦？”

斯特克整日周游各地，鼓动如簧之舌，四处游说行骗，为“太空播种行动”募集资金，多少还练就些斯文面子，学会些遮遮掩掩，需要抛头露面的时候，也还能显出些腻歪歪的风度，装出随和可近的假样子。欣奇可就不同了。他是个职业打手，地道的走狗，从来不要什么风度，只知道赤裸裸的暴力。现在，他双手紧抓电梯门，如一头受惊的饿兽，可怖的目光从两块黑镜片后射出来，带着凶残的敌意，四处扫射。

“下一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欣奇又咆哮起来。

“自己看着办吧。”格伦葛什解开安全带，一个秋千摆，站立起来，迅速将自己的速粘太空靴固定在速粘地毯上，然后，面对欣奇，僵硬地咧了咧嘴，反问道：“你有本事的话，问自己怎么办吧。”

“你不是说，要靠近一颗恒星才能停下吗？”欣奇一只手抓着把手，另一只手扯下墨镜，随便指着一颗不甚明亮的星，问道：“就是那一颗吗？”

“不可能。”格伦葛什耸了耸肩，答道，“我们没有时间准确观测，不过，那一颗显得太远，引力不足。”

“需要一颗巨恒星吧？”斯特克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有气无力地问，“巨恒星质量不是够大了么？”

“不错，质量当然是够大了。但我认为，应该是一颗光谱型为G２的恒星，也就是一颗与我们原来的太阳相近的恒星。当然，不会是我们原来那个太阳。原来那个太阳不在前面这片炫目的恒星里，它早被抛到后面去了。”

“那又怎么样？”欣奇离开电梯，东倒西歪地走过来。一双贼眼一会儿盯着监视屏，一会儿盯着斯特克，一会儿又盯着格伦葛什。他的话变成了命令和恐吓：“我们可不是三岁小儿！我想知道一切。告诉我！”

“我也一样。”格伦葛什顿了顿，克制住心头的怒火，解释道：“很明显，我们进入了某一天体的引力场。这个天体质量巨大，其引力足以使我们克服波态。但尚不能确定的是，它属什么样的天体。”

“是个黑洞吗？”午夜一般黑暗的星空，把斯特克吓得缩成一团，“你认为……”

斯特克沙哑的声音像断了气儿似的，接不上了。

“有那种可能，尽管我还没有发现任何碟形吸积体①。那种碟状物是一个明亮的等离子区，其中聚集着许多黑洞。如果黑洞只有孤立的一个，而周围又无其它天体与其相吸引，那么就不会形成碟形吸积体，我们也就无法看见它。如果碰上黑洞，它必定会对飞船的运行产生影响，必定有迹象被我们发现。不过，要对那种影响进行测定，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附近找不到相应的参照点。”

【① 因星际物质与天体间的重力吸引作用而在黑洞、中子星或其它天体周围形成的碟状气流或其它星际物质。——译者注。】

“那就赶快带我们冲出危险！”斯特克绝望地抓住格伦葛什的手臂，颤声叫道，“快去吧！”

格伦葛什生气了，猛力抛开他的手。

“长官阁下，怎能那样？那是不可能的。”

“你这该死的白痴！”欣奇也对格伦葛什大声吼道，“赶快想法子给我冲出去！怎么样带我们进来的，怎么样带我们出去。”

“马上行动！”斯特克厉声斥责道，“马上！”

“我无能为力，长官阁下。”

“无能为力？”欣奇回道，“他妈的，为什么无能为力？”

自掌管“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大权以来，欣奇和斯特克二人学会了演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会有办法的，格伦葛什先生。”斯特克说道，语气大为缓和，“都说你是个称职的量子工程专家。带我们重返波态，另外找个合适的行星着陆吧。”

“长官阁下。”格伦葛什无奈地举起手，“如果你还明白……”

“明白个狗屁！我们只明白，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鬼地方来的！”欣奇挥舞着瘦骨嶙峋的拳头，继续咆哮道，“要想保住你这正驾驶的乌纱帽，就赶快把我们弄出去。马上！”

“冷静点，杰克。”斯特克将欣奇一把拉到身后，对格伦葛什更加温和地说道：“我的阁下，我们非常尊重你在宇航领域的专业知识。我知道，我们经不起争执了。无论如何，飞船装备了紧急救生设备。再说，你手下还有几个专家小组可供使用。”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些，“因此，带我们重返波态，继续波态飞行吧。如果不行，也得说明原因。”

“如果你真不明白，那我就告诉你原因吧。”格伦葛什咧嘴笑了笑，冷冰冰地答道，“还记得当初发射时的情景么？我们躺在飞船里等着，是基地掩体里的地勤人员点火让我们升空的。现在，我们好比一粒射出膛的子弹，而射击用的枪却还留在地球上。我们总不可能把发射架也一块儿带来吧？就是到了这里，物体运动的铁定规律仍在起作用，就是说，仍存在引力。重返波态需要克服引力，而我们已经没有克服引力的发射器了。”

“哼？”斯特克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回想一下牛顿运行定律吧。”格伦葛什继续解释道，“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我们没有外在的发射器，就不可能重返波态。而此发射器须置于某一质量相当大的物体上，以便使发射产生的反作用力完全被吸纳抵消。因此，此支撑物体应当是一颗行星，起码也得是一颗质量巨大的小行星。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发现这样的星体。”

“如果我们不能冲出这……”斯特克咽下了“黑洞”两个字，“那该怎么办呢？”

“那就难说了。”格伦葛什转过身，扫了一眼布满红红绿绿各色指示灯的控制台，然后说道：“在弄清我们所处方位前，不能作出任何设想和计划。”

“什么时候……”斯特克擦着脸，瞪眼望着灿烂的星空，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弄清呢？”凹堡吧棒爸中国科幻案般蔼爸保叭绑罢板

“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欣奇又嚷起来，“马上行动！”

“听着，欣奇先生。”格伦葛什移到欣奇面前，一字一顿，坦言相告，“我本人及我的手下们是称职胜任的，我们知道如何在太空中航行。船上有训练有素的宇航员，有计算机软件专家。请给我们时间，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如果被某个该死的黑洞截住……”欣奇一把抓住斯特克的肩头，惊慌不已地嚷道，“我听过‘均分社’关于黑洞的打油诗，说什么‘黑洞引力大，一把抓住它。扯成片，裂为土，化作灰，吸干净，叫他有去没得回。’”

“没错，是这样，”格伦葛什点头道，“如果真是黑洞的话。”

“他妈的，我倒希望有个黑洞才好！”欣奇如饿狼般，张嘴嚎叫，那嘴边满是乱糟糟的胡茬，“那样，倒死得干净快活，免了痛苦。否则，困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四处乱飘，有什么好？等到哪天食物吃光，再相互杀戮，弱肉强食。到了那时，就是死也死得不清爽。”

“绅士们！求求你们，别说啦！”格伦葛什听不下去，伸手制止道。

绅士们？这个词他们可不配。格伦葛什心想。

“杰克，你最好离我们远点。”斯特克向欣奇挥了挥手，把他赶回电梯，“你又不是驾驶员。我希望格伦葛什先生能把我们带到某个安全的地方。我想让他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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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纳宁打来的匿名电话，引起了船上安全部门的警惕。为确保飞船顺利起飞，他们进行了一场突击检查。搜查人员很快在健身舱发现了血迹和破碎的玻璃，并打开了旁边的那道安全出口舱门。卡洛斯从里面蹒跚着走了出来。那藏身处又小又暗，他蜷着身子，在里面呆得久了，一下子来到光亮处，不觉一阵眩晕，身子僵硬，走不得路。

“什么？炸弹？”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卡洛斯更感到一片茫然，“绝对没有！”

他用生硬的英语，替自己申辩着。他说，关于炸弹的事，自己一无所知。所以藏身于此，只是因为想搭上“太空神鸟”，去到某一个崭新的世界，此外，别无他图。让他毁灭自己搭乘的飞船，怎么可能呢。

卡洛斯被带到禁闭室，关了起来，并被告之，斯特克机长要亲自审问他。可他始终没见斯特克露面。看守送来了食物、水和一种糊糊。喇叭里，有人在大声宣布，飞船已经进入发射状态。看守又出现了，送来了一副护目镜和一只小小的塑料袋，袋里装着些东西。

“什么？再见？向地球再见？”卡洛斯大声问道。他听到了什么，可又没听明白。

看守听不懂他说的西班牙语，又见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英语单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也就糊里糊涂地走了。卡洛斯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件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取出来，经过一番摆弄，他很快弄清了那东西的作用和使用方法。原来，那是一副护耳塞。他戴上护耳塞，再戴上护目镜。收拾停当了，就躺在铺位上，倾听着倒计时的读秒声。由于兴奋和激动，他的心怦怦狂跳。“多年的梦想就要成真了么？我真是万幸，他们居然没把我给扔下船去。现在更不会了，就是想扔也来不及了，没时间了。我终于搭上这闪闪发光的‘太空神鸟’，就要飞向那神秘的天国世界了。”

卡洛斯躺着，倾听着。耳边传来轻轻的嗡嗡声，那是各种机器设备发出的声音，由于经过了消音处理，特别低沉。

他就这样躺着。

很久以后，他终于听到了警报声，并感到船体在振动，并徐徐坠落。“啪”一声响，发生了什么事。紧跟着，卡洛斯的身体，整个儿从床铺上飘了起来。一时间，失去了全部的重量。

“好玩，好玩，真好玩！”黛的身体从床铺上飘起来时，她兴奋地叫喊着。

最后，她身体碰到天花板后，又徐徐下飘。

“亲爱的，小心点儿。等你习惯失重了，再好好玩儿吧。”里玛抓着她的脚，把她拉了下来。

不久，基普感觉到了一点重量，他差不多可以不需要抓住把手，就能站稳了。他们一家坐在一起，望着监视屏。可上面一片空白，什么信号也没有。过了好久，才听到播音员的声音。接着，正驾驶格伦葛什出现在屏幕上。

“现在发布飞船运行情况报告。”格伦葛什说道，声音有些紧张。基普觉得，他的表情也有些焦虑：“我们已经成功地从波态回复到常态，而且未发现明显不良情况。最初飞船以自由落体形式下落，现在已由火箭控制，正以每小时４万公里的速度飞行。我们正在观测周围环境。发现情况，再作通报。完毕。”

屏幕一闪，画面消失了。

“就这些？”基普失望地看着母亲，“究竟什么样的恒星产生的引力场把我们截住了？这儿有我们可以着陆的行星吗？”

“要学会忍耐，孩子。”母亲批评道，“情况弄清楚了，格伦葛什先生自会详细通报的。”很快，她又松了口气，轻松地说道：“格伦葛什先生和阿尔特机长是老相识，也都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当年，他们三人一有机会，就凑在一块儿，好得分不开。我敢保证，格伦葛什一定能让我们安然无恙的。”

基普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暗自揣度，母亲心中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后来，他倦了，可还挺着，坚持不睡觉，等着瞧是否有新情况出现。结果，什么情况也没有。格伦葛什没有再露面，通报新情况。黛睡了一觉，已经醒来，正吵着追问，是否回家拿她的咪咪。基普心里不安，肚子也饿了。

“耐心点儿，亲爱的。”妈妈安慰道，“从高速运动状态转到低速运动状态，身体需要一段时间进行调整，才能适应。不久，你就会习惯这种状态了。”

基普想起了被保安人员扣下的电子游戏板。真想玩玩呀。他这么想着，肚子也越发饿了。终于，那个戴白帽子的女服务员又来了，通知早餐时间已到。于是，他们便到下面的餐厅去用餐。早餐是几块面包状的东西和一杯豆浆。餐厅的师傅管那种面包状的东西叫“淀粉海藻糕”。

黛看着豆浆，做个鬼脸，不愿喝。挨了挨，才鼓起勇气，一口喝了下去。剩下那淀粉海藻糕，她说什么也不吃，一把推开盘子，吵着要她的咪咪。“这东西不坏。”基普对妈妈说道。他吃完了自己的一份豆浆和淀粉海藻糕，感觉还行。只是豆浆口感有些苦涩味儿，不像真正的牛奶。

“要紧的是，它们对身体有益。”里玛强调说，“这里的一切食物都经过特殊的压缩处理，目的是让飞船携带足量食物，以便在着陆并能自己动手种植粮食蔬菜自给以前，维持船上人员生存需要。”

基普心里盘算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种植粮食和蔬菜呢？

正当一家人起身离开餐厅时，基普一眼发现了卡洛斯。他和另一个陌生人站在一起，二人均穿黄色工装裤，身后紧跟着一个头戴黑制帽的保安人员。他们正等着用餐。那陌生人双唇紧闭，表情冷酷。而卡洛斯却显得十分高兴，他受伤的手已经缠上了绷带。他友善地对里玛点了点头，又冲基普笑了笑，并招呼道：“你好，小朋友！”

“那人是谁？我是说那个犯人。你怎么认识他的？”对方一走，里玛立即追问道。

“他叫卡洛斯，墨西哥人，专为赶这艘飞船来的。”基普告诉妈妈。

基普还把他在健身舱如何与卡洛斯邂逅的经过说了一遍。

“怎么不报告？”

“他又不曾伤害别人，不过想乘飞船旅行太空罢了。他不小心弄碎玻璃，手被划伤，还害怕被人发现被赶下船去，真可怜。我同情他，就没报告。再说，他的眼睛也很和善，不像坏人。”

“眼睛和善！怎么能凭相貌轻信他人！”里玛叫起来，“他完全可能伤害你，完全可能是‘均分社’间谍，被派上船来从事颠覆破坏活动。你应当告诉我，并及时报告船上保安人员。”

“我向他保证过，不告诉任何人的。”

“基普！你得学会如何对陌生人保持警惕。”里玛大声训斥道。

基普自知理亏，无话可说。不过，想着卡洛斯与大家同在船上，没被赶下去，他心里就挺高兴。

回到卧舱，基普一家又守在监视屏前，盼着格伦葛什先生再次出现在屏幕上，给他们带来新的消息。可等了很久，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基普倍感无聊，又思恋起他的那些电子游戏人物来：“彗星号”机长，“正义军团”的朋友们。咦，怎么不向保安员要回被扣压的电子游戏板呢？他们兴许会还我的。基普这样想，并征得妈妈允许，径直出门去了。３小时后，他带着游戏板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见到卡洛斯了，玩得真高兴。”基普兴奋地告诉妈妈，“妈妈，我喜欢他。”

“那个偷搭客吗？”里玛有些不愉快，皱着眉头问道。

“别这样，妈妈，他可是个好人。”基普试图说服母亲，“他的监禁被解除了，可仍得受管制。现在，他正带着手上的伤在仓储间工作呢。我的电子游戏板找到时已经坏了，就是他帮我修好的。”

“修游戏板？怎么修的？”

“他懂计算机原理。他说，飞船发生物质形态转换时，产生静电电涌，打乱了游戏板的读取程序，从而导致游戏板不能正常工作。后来，他帮我改写了读取程序，游戏板就能正常工作了。他还问起你呢。”

“我？”里玛感到有些诧异。

“还记得当初我们乘车进发射基地时的情景么？我们在大门口碰上一帮‘均分社’抗议分子。卡洛斯说，当时他就在人群中。当然，他不是‘均分社’的人，也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证章，无法混进基地，找他们了解情况而已。在我们进门时，他看到了你，印象好极了，很想认识你。当我告诉他，说你就是我妈妈时，他说，我有这样的母亲，真是福气。”

“别说啦，基普！”里玛看了看沉睡的黛，压低嗓子厉声说道，“你走后，格伦葛什先生来过。那两个穿黄工装的被监管分子的情况，我问过了。他说，他们是炸弹事件的涉嫌人员。飞船曾被人安放了一枚炸弹，幸亏及时发现，才没把我们都炸死。现在，罪犯究竟是谁，一时还没有查出来。”

“不可能是卡洛斯！”基普分辩道。他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替卡洛斯鸣不平，“他对我说过，他被监禁是因为一个‘均分社’分子帮他混上了飞船。他绝不可能带枚炸弹来炸自己，也不会想到要炸其他人。不会的！真正的罪犯是另一个涉嫌人。那人你见过的。瞧瞧那双眼睛，贼溜溜的，让人不快。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依我看，炸弹准是那家伙放的。”

“不见得。”里玛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那人叫乔纳斯·罗克，发射基地的巡察员，在基地工作了多年，而且一直表现良好。炸弹不可能是他安放的。倒是那个墨西哥人，值得怀疑。安全部门发现，一份‘均分社’的文件提到过他。因此，保安人员怀疑，他是‘均分社’间谍，受雇安放了炸弹。”

“那他为什么要躲藏，而且躲藏在船上？他想自杀吗？”基普反驳道。

“看来，他不太通英语。保安人员怀疑，他在炸弹安放好后迷了路，没找到下船的通道。惊恐之中，只好胡乱找个地方藏起来。基普，你知道，他是非法混进来的，是个偷搭客。按理，从他登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罪犯。”

“妈妈，你听我说！不错，要放回地球上，卡洛斯可能是个非法撞入者。可是，此时此地，我们所有的人，不都是外星人，都是非法撞入者么？我知道，卡洛斯穷，可他是个勇敢无畏的人。他全部的愿望就是：像伟大的‘彗星号’机长一样，去探索宇宙星空的奥秘。这才是他偷搭的真正原因！”

“看来，你不仅不了解他，而且拒绝了解。”里玛不耐烦了，提高声音说道，“他可是个危险人物，我希望今后你离他远些。”

就在这时，监视屏突然打开。基普的不快被驱散了。

格伦葛什出现在屏幕上，胡茬满面，一脸苦笑。

“现在发布最新情况报告。”他语气严峻，黑黑的脸上没有了微笑，“由于天文组同仁的努力，吸引飞船脱离量子波态的天体终于被我们发现了。”

接着，格伦葛什的画面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一片星空。星空中心，有一个小黑点不断膨大，呈现出一个圆形黑块。最初，黑块呈墨黑色；渐渐地，随着黑块逐渐变大，可以看见上面有一些暗红的斑点；最后，才看清那些斑点原来是一些交错的狭窄裂痕，呈火红色。

“大家已经看到了，”格伦葛什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是一颗黑色的矮星①。如果大家对矮星不甚了解，不妨回想一下恒星的形成过程。恒星诞生于气团的崩塌。夹杂尘埃的巨大气团在引力的强大作用下，出现内部引力失衡，发生崩塌，于是恒星便诞生了。如果这颗新生的恒星很大，那么，由崩塌而释放出的巨大热能便会引发核子反应——氢聚变为氦——这样，恒星燃烧起来，一颗闪闪发光的新星便诞生了。

【① 亮度小、体积小、密度大的的恒星，如天狼星的伴星。——译者注。】

“我们相遇的这颗恒星，由于质量太小，尚不足以维持氢的继续燃烧，从而形成了一颗矮星。但是，这颗矮星的表面下仍蕴藏大量的热能，而且深度一定很浅。安德森博士认为，当初，云团崩塌释放的热能，以及恒星内部不稳定元素引发的核子裂变，曾点燃过这颗矮星上的氢，使它燃烧过。如果它有行星，也一定向它们释放过大量热辐射。遗憾的是，目前尚未发现有行星存在。不过，即使有，哪怕就在附近，也消隐在黑暗中了，未必能被我们发现。目前，搜寻工作仍在进行。”

这时，黑色矮星的画面消失了，格伦葛什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说，一旦有新情况，将及时通报。

“就算他们发现了行星，”基普神色忧虑地看着妈妈，说道，“既然它不能从矮星处获取任何光热，它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只能等待。”里玛无奈地耸了耸肩，表情如格伦葛什一样，困顿不堪，“等等再说吧。”

他们等待着。

闲暇中，母子俩各想各的心事。里玛想把卡洛斯的事忘掉，而基普却对他越来越感兴趣。后来，监视屏上有人在谈论，要举办一个培训班，帮助大家适应低重力状态。里玛让基普去打听一下这事。基普去了。经过保安部时，他前去打听卡洛斯的情况。

“那个墨西哥偷搭客吗？”黑人女警长一耸肩，说道，“他已经走啦。”

“上哪儿去啦？”基普赶紧追问道。

“计算机中心。”对方答道，“他懂得计算机。”

“这我知道，”基普得意地说，“我的电子游戏板就是他给修好的。”

“他为我们的计算机系统排除了一个重大故障。”女警长微笑起来，显得很友好，“受飞船发射产生的静电电涌的影响，我们的计算机系统瘫痪了。天文组知道卡洛斯的情况后，就请示格伦葛什先生放了他，并把他要到自己组去了。”

卡洛斯真棒！基普想，要是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基普从低重力培训班回来时，黛已经睡着了。她醒来后，依然念念不忘咪咪。于是，里玛把她带到下面的娱乐室去玩，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基普一个人呆在舱里，玩起了电子游戏。他重返“正义军团”，参加了突袭钻石星的行动，从邪恶王后手里夺回了被俘的同伴。

里玛和黛回来了，她们守在监视屏旁，希望获得一些新消息，可上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不久，餐厅服务员又来呼他们下去用餐了。吃的依旧是些浓缩或压缩的食品，不合口味。他们艰难地吃着，慢慢学习享用。一同用餐的还有另外两个男子，他们走过来，举杯向里玛示意。不过杯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合成饮料。里玛介绍基普和黛认识了那两人个，一个是安迪·安德森，一个是托尼·克鲁兹。剥中国科幻班哀耙

安德森是个红头发、红皮肤、性情随和的大个子，担任登陆组组长。一旦发现着陆地，由他率队登陆。克鲁兹却是个脸色黄黑、表情严肃的小个子，戴一副金边眼镜。他原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首席天文学家，以前发射过的许多执行播种任务的飞船，其方向和目标星云都是由他确定的。如今，二人均形容憔悴，眼眶深陷，神态忧虑，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他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基普和黛不懂大人的心事，起身取自己的豆奶饮料去了。

“告诉你个坏消息，”孩子们走后，克鲁兹低声对里玛嘀咕道，“斯特克的情况很糟。他整日把自己和那个叫杰克·欣奇的家伙关在卧舱里，不出来。不是醉酒昏睡，就是惊魂不定，或二者兼而有之。他们住的舱内一片狼藉，空酒瓶、破碟子扔了一地。我去找他们，门敲了很久，欣奇才醒来。他居然问我，能不能帮他弄个女人玩玩。”

说到这里，克鲁兹不觉情绪低落。

“这段时间只苦了格伦葛什先生。”安德森一边搅拌合成饮料，一边犯愁地说，“由于斯特克不能接替他，他只好一人顶着。到现在为止，他在穹顶控制舱已经一连干了整整６０个小时，除偶尔在工作台前打一下盹外，从未睡过觉。他既要寻找下一步的去处，又要顾全大局，稳定人心，不能把船上指挥系统出现的问题公开化。真够难为他了。”

“在搜寻着陆点吗？”里玛问，“一颗行星？”

“我们都参加了搜寻小组，但行星是否存在，并不知道。在这黑茫茫的星空里搜寻，实在是一件艰难的工作。如果什么也找不到……”

说到这里，安德森心烦意乱，把咖啡都搅洒了。他忙伸手去擦桌子，忘了继续说下去。

“找不到又怎样？”里玛催他说下去，“前景如何？”

“不妙。”安德森低语道，“告诉你实情吧，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博。即使这颗矮星周围存在行星，它们也该是看不见的。现在可以确信，在我们的雷达探测范围内，一无所有。如果这颗矮星能自转，那么也可以根据其自转推断出它的轨道平面，它的行星也应该在这个平面内，这样，我们就可以缩小搜寻范围。不幸的是，它并不自转；即使自转，速度也太慢，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安德森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伸手去擦在桌上洒下的咖啡。

“发现了行星又怎样？”克鲁兹拉下眼皮，悲观地说，“就算我们碰巧撞上一颗，那也是一颗无光无热、冷冰冰的星球，拿它又有什么用呢？”

黛和基普取饮料回来了，里玛不便再说下去。

当天深夜，里玛突然被一阵信号铃声惊醒。

“维拉利博士吗？”副驾驶从控制舱打来电话，“有新情况。格伦葛什先生要求，所有小组负责人２０分钟后在控制舱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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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格伦葛什实在困得慌，头晕眼花，支持不住，只好把搜寻行星的工作暂时交给了副驾驶斯坦伯格，自己回寝舱歇一会儿。听碍到安德森的敲门声，他赶快揉着惺忪的眼，起身开门。

“发现新情况了吗？”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难说。”安德森一耸肩，“别说看得见的，就是看不见的，也没发现。不过有计算数据显示，附近似乎有一个行星引力场存在。只是这一情况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我马上就上来。”格伦葛什兴奋起来。

“咖啡味吗？”安德森似乎注意到了舱室里弥漫着的香味，那是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儿，“这么香！是正宗咖啡吧？”斑中国科幻傲把

“这可是斯特克的恩赐。”格伦葛什一边说，一边走到咖啡壶旁，为安德森灌了一杯，“早在登船前，他就让手下人欣奇偷运了一批美味佳肴，装在船上，以备他俩日后享用。”

“真是晦气，我们怎么就碰上斯特克和罗克这样的混蛋！”安德森恨恨地说道。

“是三个混蛋，要是算上欣奇的话。”

“是吗？那家伙我还不认识。”安德森皱了皱眉，“不过关在禁闭室里的那个罗克，我可领教过了。自他第一次在基地做巡查时，我就认识他，还和他下过棋。他可比我精，赢我的时候多。我原以为，他什么都会些，只是不精罢了。这样的人，我们探寻组大致还用得着。可后来才知道……”

“他受不了惊吓，神经出了毛病，成了个废人。”安德森一耸肩，接着说道。耙褒中国科幻斑唉把搬

“他声称，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只想呆在地球上过安稳日子，并不想到太空来冒险，却被无端阻在船上，无法脱身下船，结果才被带到这太空里来的。真如他所说，那倒真是不幸的事。换了别人，也会急疯的。”说到这里，格伦葛什突然沉下脸，继续说道：“可残酷的现实却是，有个杂种曾企图杀掉我们。”

“当然，也可能是那个墨西哥人。”安德森一边说着，却又一边摇头，“我真不愿那么想，因为我相信，他是不会干那种事的。”

“你是说卡洛斯？”格伦葛什眉头一抬，问道，“听说他在你小组里工作？”

“是的。他可比罗克强多了。同为丧家狗，毛色两个样。”安德森冷笑着说，“不管卡洛斯来历怎样，他都是一个极出色的人。可别凭他的蹩足英语下结论。比起罗克来，卡洛斯的脑子要好使得多。他与计算机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就连平日的思考，差不多也都是按二进制进行的。”

“你怎么把他弄到你的探寻小组去的？”

“那是保卫处克里克和沃什伯恩的功劳。他们把两个嫌疑分子都监禁起来，一起带到了太空。结果，罗克精神崩溃了，而卡洛斯却如鱼得水，高兴还来不及。就保卫处掌握的情况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卡洛斯属‘均分社’间谍，或是其他破坏分子。看来，他是清白的。他本人也积极请求工作。于是，沃什伯恩就让他帮着管理计算机设备。那些设备中，部分因受飞船发射电涌效应的影响而瘫痪了。卡洛斯修复了计算机，并恢复了丢失的所有文件。后来，沃什伯恩听说担任探寻任务的计算机也出了类似故障后，就把卡洛斯送到我这里来了。卡洛斯果然出色修复了计算机，以自己的工作证明了自己是个有用之才。”

“聪明人撒谎更高明。”格伦葛什还是不放心，反驳了一句。

“可卡洛斯说，他之所以喜爱计算机，就是因为它们从不撒谎。”安德森极力替卡洛斯辩护。

格伦葛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黑胡茬，然后问道：“这么说，你认为真正的罪犯是罗克了？”

“是的，不过没有证据。”安德森答道，“卡洛斯的确是混上来的。对此，他本人也供认不讳。而且还承认，他曾经得到过‘均分社’抗议分子的帮助。那身工装就是他们给他的，口袋里的那份‘均分社通讯’也是他们放在里面的。不管怎样，沃什伯恩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我倒觉得，卡洛斯只是运气背：自己既为偷搭客，偏偏又碰上有人阴谋炸船。两件事凑在一起，他如何辩解得清？

“至于那个罗克……”安德森皱着眉，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沃什伯恩指证说，当他发现自己被困在飞船上，下不了船时，就心神不定，沉不住气了。他除了在牢里踱步和蜷在铁床上睡觉外，什么事也不干。他还曾短时间绝食。总之，沃什伯恩不相信他。”

一阵呼叫里玛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基普。妈妈要去开会，基普答应留在卧舱里，照看妹妹。里玛乘电梯来到控制舱。跨进门来，仿佛一下子跌入午夜的星空中。只见布满整个穹形舱顶的巨大监视屏模拟出飞船外的景象，宏大深邃，煞是壮观。

“里玛！”黑暗中，格伦葛什热情地招呼道，“这两位是克鲁兹和安德森，你都认识的。这一位是新来的卡洛斯·蒙特拉贡先生。”

控制舱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各种控制仪表闪着昏暗的光。过了一会儿，借着监视屏里星星的微光，里玛才辨别出几个人的身影。

“维里利女士，您好！”有人在向里玛客气地打招呼，她分辨出是那个墨西哥偷搭客的声音，“我有幸认识您的儿子，一个聪明的孩子。”对方继续说道。

“呃——你好。”里玛勉强应了一声。儿子突然间与这号人交上朋友，实在是里玛极不情愿的事。不提便罢，一提她心里就是气。苞中国科幻败埃

“各小组的组长我都通知到了。”格伦葛什从控制台前转过身来语气严峻地说道，“沃什伯恩中尉和森博士不能到会，一个忙于保卫工作，一个要监视雷达探寻可着陆天体，都脱不得身。至于斯特克机长八五八书房，欣奇先生说了，他在睡觉，不得打扰。”

“不来才好！”安德森气愤地咕哝道。

“探寻着陆地？”里玛急切的问道，“找到了吗？”

“还在黑暗中继续寻找。目前已经发现行星一颗。具体情况由克鲁兹告诉大家。”安德森答道。他的声音低沉洪亮，像是被控制舱的穹顶放大过。里玛觉得，这嗓门很美，简直可以唱男低音。

“我们施放了一颗探测卫星。”克鲁兹说道，他的声音清晰、准确，像机器发出来的，不带有感情色彩，“跟踪这颗卫星，结果我们探测到一个引力反常现象。据此，推算出了这颗行星的位置。当年，海王星的发现，就是亚当斯和勒维耶①应用这种引力效应的结果。我得说，这一切应归功于计算机中心的卡洛斯，没有他负责的计算机运算，我们是不可能发现这颗行星的。”

【① １８１１－１８７７年，法国天文学家，曾任巴黎天文台台长，于１８４５年用数学方法推算出海王星的位置。——译者注。】

克鲁兹向卡洛斯点头示意，接着，又指着星空中的一个暗红色圆碟，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个雷达数据成像图。当然，这里的颜色是非真实的。事实上，行星朝向我们的一面完全被冰覆盖。如果有光照，那么它的颜色应该是白色或灰色的。正是由于这颗行星及其母恒星——那颗矮星的吸引，我们的飞船才得以减速，脱离量子波态而复归常态，并以每秒７０００米的速度向它们冲去。”

“可以着陆吗？”听到这里，里玛有些迫不及待了，忙问格伦葛什。

“也许可以。”格伦葛什看着克鲁兹和安德森，犹豫地答道，“这正是我们眼下要商讨的问题。事不宜迟，请大家发表意见吧。”

“我对那颗行星不感兴趣。那里肯定很冷，接近绝对零度（即-２７３。１５℃。最高温度没有上限，最低温度则只到-２７３。１５℃为止，再也没有更低的了。所以，这个温度被称为绝对零度。——译者注）。”安德森说道，还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寒噤。

“可以肯定，那里不是个好地方。”克鲁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我认为这颗行星曾经有过与地球一样的历史。它的质量比地球略大些。从其表面的山脉，还可以大致看出它的早期地质活动情况。公转轨道几乎呈圆形，距矮星约９００万公里。运行方式是潮闸式的②，即尽管它绕太阳公转，但它朝向太阳的始终是同一面，即背向我们的一面。”

【② 这有点像磨心与磨把手的关系，磨把手绕着磨心转，但它朝向磨心的始终是同一面，即站在磨心上，你永远只能见到磨把手的同一面。月球绕地球运行也属于这种情形。——译者注。】

克鲁兹指着图，继续说道。

“这些冰层告诉我们，它的地表曾经为海洋所覆盖。自然，大气层也是存在的。后来，随着恒星的衰亡，大海便消失了，或者说，冻结了。”

“另一个半球呢？会暖和些吗？”里玛问道。

“历史上可能暖和些，但现在两个半球都一样了。

“再靠近些观察，情况可能……”

“是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开会的？”一个嘶哑的吼声传来，里玛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欣奇。不知什么时候，他从电梯里钻出来，拖着那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幽灵般站在里玛的身后。厚厚的眼镜片后，一双贼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令人毛骨悚然。“你们必须征得斯特克机长的同意！”他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过，他在睡觉吗？”格伦葛什怨恶地回敬了一句，又转过身，继续对大家说道：“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因为飞船刚脱离量子波态，正在高速飞行。如果现在刹车，让它进入行星轨道，需要消耗大量燃料。但我相信，着陆是能够成功的。不过，一旦着陆，又不喜欢那个地方，要想离开，那就不可能了，因为我们再没有足够的燃料了。也就是说，着陆就意味着我们只能永久地呆在这颗行星上……”

“不要慌！”欣奇大嚷起来，“停止一切行动，等斯特克机长醒来再说。”

“在作出决定前，还有些情况需要告诉大家。”格伦葛什似乎没有听到欣奇的叫嚷，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克鲁兹接着讲下去。

“我们期望的东西这里一件也没有。”克鲁兹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里玛既焦急，又紧张。可在克鲁兹的声音里，这种情绪丝毫也没有。

“毫无疑问，这颗行星曾经十分温暖，甚至还可能出现过生命，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家知道，恒星的冷却是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的。大约在１０亿年前，我们前面这颗矮星就已经停止释放任何形式的热辐射了。这就是说，我们探测到的这颗行星，也已经有１０亿年时间没有获得任何形式的热辐射。至此，我们可以假定，它早已死了。

“不过，大家别早作结论，还是听听安德森的报告再说吧。”

安德森按动身后控制台上的键钮，屏幕上那个暗红色的小圆碟逐渐放大，充满了整个窗口。再进一步放大，巨大的冰盖的中央便出现一个浅绿色的点，继而绿点变成长条状的斑块，从一座山的山脊延伸出来，向冰盖扩展开去。棒凹扮吧棒盎版碍棒盎中国科幻保叭绑昂板

“安德森与马克·桑一直在通过望远镜对行星进行观察，他可以告诉大家……”克鲁兹说道。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什么？那究竟是什么？”紧靠里玛身后的欣奇又惊恐地叫嚷起来。

“你告诉大家好了。”安德森白了欣奇一眼，回敬道。然后，他转身对大家讲起来：“现在大家看到的是一幅雷达数据成像图。同样，颜色也是非真实的，仅表示高度差异而已。从图上看，高高耸起的是一连串高出冰面达２０００至３０００米的不明物，体积巨大。乍一看，酷似山峰，但其中几个具有极规则的几何形体。森认为，这些不明物只可能是非自然物。”

这消息太意外了。里玛一听，惊得喘不过气来。在场的人也都鸦雀无声，只听欣奇骂了句什么粗话，还有一台电扇在嗡嗡地响着。

“也就是说，它们是由灵性动物建造的……森相信，情况就是这样。”讲到这里，安德森停了一下，瞪眼望着那个闪着绿光的神秘怪物，惊骇不已。看来，那恐怖景象也把他吓坏了。

“它们出现在冰面上，可能是由冰构成的。真难以想像，灵性动物竟然能够建造如此巨大的建筑。是城堡，要塞，还是其它什么建筑？大家尽可想像。”

“也许是自然物？”里玛不愿往可怕处想，便这样解释道，“目前，对于那颗行星，我们既不知其地质构造，也不知其封冻过程，如何就下结论？大家知道，活动的冰川有时可能隆起，形成冰丘；有时则会断裂，形成巨谷。再说，海里出现巨大的冰山，也是完全可能的。”

“里玛，这好像是另一回事。”那些不明物究竟是什么，格伦葛什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他只好这么说，“总之，情况表明，那里的确存在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大家还是听安德森的情况通报吧。”

“在搜寻小组，森负责雷达跟踪，我负责望远镜观测。”安德森继续说道，“当然，我看到的不是行星本身，而是它投影到星空背景上的影子。一切都是黑乎乎的，观测效果很差。我原本并不奢望能发现什么。可是，就在那影子上，我发现了一道闪烁的亮光，位置大约就在这幅雷达成像图的中央。”

听到这里，里玛身后的欣奇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

“的确是一道光，灭了又亮。只是亮度很小，仅可分辨……要知道，现在我们距目标行星尚有百万公里之遥。发现情况后，我立即通知了克鲁兹。”

“当时，我曾设想，那只是一道闪电。可理论上，它不可能是闪电。”克鲁兹窄小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像是抱歉他不能作出圆满解释，“因为，在这样一颗既没有空气、温度又低至接近绝对零度的行星上，是不可能出现闪电的。如果说亮光是一个谜，那它的颜色的变化则更是一个谜。开始的时候，亮光呈红色，然后一闪，变为紫色，最后熄灭。稍歇片刻，亮光再度出现，并且总是出现在我们的雷达电波扫过之后。似乎那不明物接收到了我们的信号，并以亮光作为回答。”

“你说那不明物？”里玛追问道，“它究竟是什么？”

“‘冰神’？”安德森答道，既像在打趣里玛，又像在提出自己的猜测，“要不就是冰雪巨人？你说那冰上还能有什么生灵？亘古至今，除了星星永恒的照耀，还能有什么生灵可以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下来？”

“你……敢肯定吗？”里玛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再言语，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模拟星空背景上的那个神秘之物。只有欣奇突然转身，缩回电梯里去了。

“要对此作出正确解释，本人感到力不从心，”克鲁兹平静的声音又响起来，“安德森和森也不能。卡洛斯也看到了那个现象，同样感到茫然。我们一致认为：那种不明物，以一个人类的知识尚不足以解释。”

“如果决定实施登陆，我自愿参加。”偷搭客卡洛斯开口说道，他声音很低，里玛几乎没听见，“我们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从冰上给我们发出了信号。”

“登陆以前，我们的工作，更多应该是了解情况，而不是急于行动。”安德森补充了一句。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格伦葛什转过身，扫了大家一眼，说道，“如果不及时着陆，高速飞行的飞船将径直越过行星，到达接近矮星的轨道。因为，随着飞船不断接近行星，所受引力将逐渐增大，飞船速度因而大大提高，达到现行速度的两倍。而那样的高速度足以将飞船抛出行星的引力范围之外，冲向矮星，永无回返机会。”

“着陆，就意味着永远不可能再离开；不着陆呢，就意味着永远没有机会再着陆。不管怎样，机会都只有一次。”克鲁兹又加上一句。

“万一永无机会不着陆……那又会怎样？”里玛颤声问道。眼望着黑沉沉的星空，她心里有些害怕了。

“那就只能在这个矮星系里四处漂浮。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星系里还有第二颗行星的存在——”克鲁兹答道。

“四处漂浮？”欣奇粗声问道，原来他缩回电梯，却并没有离开，“那要漂到何时？漂到一伙人坐吃山空？漂到相互残食？漂到最后一个家伙完蛋？”

“我想还不至于此。”格伦葛什沉声说道，“好歹我们都是文明人。”

“要再研究。我去叫醒机长。”欣奇站在电梯里，瞪眼说道。

“随你的便。”格伦葛什冲他说道，“别忘了提醒你主子读读《播种行动成员公约》。每个人在登船前都在那个公约上签了名，他也应该签了的。他将明白，飞船一离开地球，他的地位就已经改变了。现在，我们是一个新的团体，依靠自律而非外力管理自己。在这里，一切旧有的法律和规章制度都不再适用。我不相信斯特克能履行诺言，但现实就是这样，由不得他。”

“白痴！”欣奇嚎叫起来，“什么狗屁公约，机长根本就没见过。如果你们以为他会受制于一纸空文，那你们就是他妈的一群白痴！”

电梯载着骂声不绝的欣奇降下去了。

“我们是受过教化的人，至少绝大多数如此。”欣奇走后，格伦葛什自语道。

“而且也是幸运的人，”安德森补充道，“我们幸运地从波态复归常态，而且人船两无损；又幸运地找到一颗行星。尽管它并不那么理想，我们也算幸运的了。”

说着，他冲屏幕上的行星努努嘴，自感知足了。

“那地方看上去环境恶劣。”里玛有些沉不住气了，强笑道，“好在我们所带设备齐全，不论到达什么样的世界，都可以改造出适于人类生存的环境。我们有望在冰层下面找到土壤，至少也能找到岩石，岩石可以磨细为土。冰本身也可派上极大用途，不止可以提供水源，更能提供核能必需的氢。再说，谁也没有许诺过，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伊甸园。”

“改造环境？那没问题！在藏身的地方，我看到了‘铁鼹鼠’挖掘机。”卡洛斯笑着说道。

对这位偷搭客，里玛一向不屑一顾，此刻也禁不住刮目相看。

欣奇走后再没回来。原来，他已和斯特克吵翻了脸。当服务员把早餐送到斯特克卧舱时，发现二人正在餐桌边大吵大闹，桌上、舱板上一片狼藉，碟子、酒瓶碎片扔满了一地。服务员收拾残物时，他俩暂时休战了一会儿，彼此怒目相向。服务员一走，两人又干上了。欣奇诅咒斯特克，说他诱骗自己离开地球，跑到这么个地狱般的冰窟世界来。

里玛返回卧舱时，基普已经醒了。他一声不响地听妈妈讲了会议的经过情况，然后问她“冰神”是什么东西。

“哪有什么鬼呀神的？”里玛回答说，“安德森博士借用这个北欧神话人物，不过是想表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那个发出信号的神秘物——如果它真能发出所谓‘信号’的话。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冰神’。”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看到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基普坚持说道，“假如冰上那些高耸的东西是座城堡，假如那城堡的塔楼高达２０００米，你说那神秘物该有多么巨大！如果它们不是‘冰神’，又能是什么呢？什么东西能建造那样的巨物呢？”

“不是说了吗？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里玛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说道。这样的回答，与其说是回答基普，不如说是安慰自己：“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停在这样的地方。真不知道还会碰上什么情况。”

“怕会碰上巨人吧？”基普认真说，“如果对方真是因为收到了我们的雷达波，才发出那道变幻的彩虹，那么，那彩虹就是某种信号，是要告诉我们什么的。可他们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只有上帝知道。”

“妈妈，您害怕吗？”

“是啊，我很担忧，格伦葛什以及所有的人都在担忧。”里玛点头答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安，“我想，我们必须着陆，不过不在朝向我们这一面，而在背面。那样，可以尽量远离那道神秘亮光。假如真有什么神秘物发现了我们，那么，最好避开对方，悄悄着陆。即使终将被对方发现，也最好在我们了解他们之后。好啦，现在什么也别想了，忘了安德森的‘冰神’，好好睡觉吧。”

基普躺下，不再言语了。

“妈妈？”基普突然问道，“您后悔吗？后悔上这儿来吗？”

里玛怎么想呢？无论如何，不该对儿子有所隐瞒。

“是的，为了你和黛，我真有些后悔了。”里玛答道。

“别后悔，妈妈。”基普对妈妈说，“我很高兴，自己能像‘彗星号’机长和他的‘正义军团’一样，到一个陌生世界来，进行真正的探险。现在，探险正式开始了，我正想弄明白，那‘冰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很快，基普就睡着了。里玛听着儿子均匀的鼻息声，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到了基普与黛的未来，并为此做了种种设想。他们将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呀！沉寂的冰层，光秃秃的岩石，数百万年不见日头照临的黑暗天空。在那里，她要生存下去，要为孩子们建造家园，要播撒人类的火种，等等，能做到吗？她没有信心。她想，儿子要能给她些信心，该多好啊。这样想着，她终于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们的说笑声吵醒了她。原来，孩子们早醒了。基普正忙着打电子游戏，黛在玩橡皮泥，仿咪咪的样子捏了一只小小的熊猫。橡皮泥是她从娱乐室带回来的。

“妈妈，”见妈妈醒来，基普兴奋地叫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我与‘正义军团’的勇士们进行了一次伟大的探险。我们驾‘鹰之星’号宇宙飞船着陆在前方行星的冰盖上，并在那里发现了‘冰神’。正如你所说，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神灵，不过一群状似雷雨云的怪兽。他们以冰凌闪电和冰雹为武器，攻击我们。

“我们以热辐射进行还击。它们的冰雹还没打到我们，就融化为水了。有个怪兽想用冰凌闪电攻击我，我一呼气，那道闪电就给热气驱散了。我们不断突进，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天响，释放出大量辐射，一路横扫过去。结果，怪兽统统被逐出了积冰区，我们大获全胜。“就这样，我们自己做了‘冰神’，统治着那个世界！”

“愿梦想成真。至少，我们还有希望啊。”听完儿子的梦，里玛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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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关在禁闭室的罗克请求面见警长沃什伯恩中尉，看守克里克同意了，把他带到了警长办公室。奇怪的是，罗克一见沃什伯恩，就想起自己的母亲。尽管这位女警长身材肥大，肤色黝黑，但那双褐色的眼睛、机警的眼神，那阔大而容忍一切的脸庞，无一不酷肖他的母亲。只是声音不太像，女警长的低沉得多，但语气中那份平静与通达，仍与他母亲一样。罗克想，当年在母亲面前，只要求饶告苦，总能如愿以偿。他准备故技重演，只不知能否获得宽容。

“罗克先生仍属嫌疑人员吗？”沃什伯恩问旁边的克里克。

“是的。有证据表明，他有犯罪嫌疑。他的公文包里装有一件开司米羊绒衫，而在炸弹上也发现了相同的羊绒纤维。而且，从炸弹定时器显示的启动时间看，罗克已在那之前上了飞船。”“什么炸弹？那事与我毫无关系！”罗克激烈争辩道。

沃什伯恩一声不响地打量着罗克，只见他胡子刮净了，头发也梳光了，身上还穿了一套黄色连体工装裤。这些都是看守关照的结果。不过罗克自己觉得，这身衣裤反倒成了一个明确无误的标记，让人觉得他就是罪犯。从警长探寻审视的目光中，罗克没有看到期待已久的宽容，知道事情不妙。

“请设想一下，这事让我多么震惊。”罗克提高嗓子说道，“当时我在做发射前的最后检视，完成工作后正准备下船，突然被扣留下来，完全不知情……”

“也请设想一下我们的震惊。”沃什伯恩打断他，说道，“如果没有人提前报信，我们全完蛋了。所幸我们及时发现并排除了炸弹。保安人员的出入情况登记表显示，在定时炸弹定时器启动以后，再没有人下船，”她压低声音说道，“也就是说，罪犯还在飞船上。”

“那‘湿背人’①……”罗克争辩道。

【① 美国口语，指偷渡格兰德河非法进入美国的墨西哥人或劳工。——译者注。】

“卡洛斯吗？”沃什伯恩又一次打断他的话，“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才。他为我们排除了计算机故障，现在正在探寻组效力。格伦葛什先生说了，船上有他，是我们的幸事。

“而至于你，罗克先生……”

沃什伯恩狠狠地盯着他，摇了摇头。

“给我一个机会吧。”罗克一副可怜的样子，哀求道。这情景，让他想起以前哀求母亲的情形：“至于炸弹上那开司米羊绒纤维，请问问您的手下人，他们是否将那枚炸弹与我的公文包放在一起过。总之，您没有理由扣押我，炸弹不是我带上船来的。

“我倒霉呀！”罗克望着女警长的脸，装模作样地惨笑着，“老实说，这事把我给吓懵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求努力工作，像别人一样，干出成绩来，将功折罪，以表明自己的清白。难道我不及那个墨西哥仔，不配享有这样的机会么？”

“那好，就照你说的办。”沃什伯恩转过身，吩咐克里克道，“给他一套工作服，然后带他到耶苏那里去。”

“对，耶苏·里维拉，船上主厨。他那里需要个厨房帮手。”警长又补充道。

“谢谢！谢谢！”罗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感激话，尽量显出高兴的样子，“真太谢谢您啦！”

从他嘴里说出这番感激话，可不容易。想当年，他在狱中厨房干活的时候，那景况，别提了：闷热，滚烫的油星，任人指使，忙乱，汗水，累死无人问的劳作，猪猡的苦工，黑鬼的劳役，一句话，不是人干的活儿。那种苦差，万不得已时，敷衍一周两周的，还能应付；时间一长，他哪里受得了？他自认为，像他这样的白种男人，生来就是要做监工、督人干活的，只有基地巡查一类的上等工作才配他做。

“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沃什伯恩对克里克说道，“不过，告诉厨房的耶苏，对这家伙要严加监视。”

无论这颗行星环境如何恶劣，远离地球家园的人类子民总算在太空中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现在，飞船如螺旋般环绕着它飞行，不断接近它。面对这个人类的新家，里玛想把它命名为“希望之乡”。对此，格伦葛什一脸苦笑，不以为然。他深感前景黯淡渺茫，十分悲观。

“现在，斯特克与同伙无视《播种行动成员公约》，操纵飞船指挥大权。”他说，语气中充满了气愤与无奈，“而我们的处境呢？除就近着陆外，别无出路。经我面陈利害后，他们勉强同意着陆。至于行星的名字，欣奇管它叫‘地狱冰窟’”。

里玛一听，不觉打了个寒噤。

“我们得满怀希望才是。除了希望，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她说道。

“不论希望还是绝望，现在都只能接受，因为飞船已经开始着陆了。”格伦葛什转过身，对克鲁兹说道：“雷达避开冰盖，一定要争取在行星的向阳面着陆。这样，可以远离那个神秘信号的发送地——如果那算信号的话。没有必要把我们的位置泄露给当地居民。”

说着，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监视屏。目标行星依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斑点，与它的母恒星——那颗矮星一般大小。

“当地居民？这么说，我已经假定那儿存在着生命了？”格伦葛什喃喃自语道，显然，那沉寂的行星已经唤起了他某种大胆的猜测，“不过猜测而已，可在我脑海里，它像扎了根似的，纠缠不清，挥之不去。”

现在，里玛也被调入了探寻组。飞船绕行星飞行的轨道逐渐变小，离目标越来越近了。里玛通过望远镜在冰面上仔细搜索，她要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居住地。同时，她还希望发现土壤、矿物和饮用水存在的蛛丝马迹。

“那冰是水，而非氮或甲烷的凝结物吗？”克鲁兹满腹疑惑，一遍遍低声自问，“如果是水，它被有害物质污染过吗？历史上，这里是否形成过土壤和有用矿物呢？”

“答案是肯定的。我敢保证。”安德森很有把握。转行搞量子工程以前，他曾潜心研究过地质学，因此，说起话来才这么肯定：“从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这颗行星在其母恒星脱变为矮星之前，情况大致与我们的地球相似，具备生命存在的一切条件。”

目标越来越近了，冰盖渐渐展现在眼前，一望无际。原来，那是一块冰封的大陆。它的边缘是一个辽阔浩瀚的大洋，已经完全封冻。整个大洋平坦如镜，没有任何起伏。偶尔可见一串串岩石嶙峋的小山，那是部分群岛伸出海面形成的。大陆的边缘耸立着一条条巍峨雄峻的山脉，巨大的冰川从山体迤逦而下，径直插入大洋中。

飞船继续飞行。在行星的向阳面，发现一个狭长的半岛，雷达和望远镜正在对它进行观测。半岛如一柄匕首刺入冻结的大洋，数公里长的冰盖把半岛中央的山脉整个罩了起来，越往山顶，冰层越薄，只有半岛边缘的侵蚀地区和狭窄的海滩尚裸露着，未被积冰覆盖。格伦葛什把指挥舱工作交给副驾驶斯坦伯格，自己来到安德森的探寻组，与大家一道研究新发现的情况。

“半岛东岸发现一些开阔地，是我们着陆的最佳选择。”安德森指着监视屏，说道，“那里，找到土壤、冰川水源及有开采价值的矿藏的可能性要大些。此外，也可以通过分离大洋中的冰，提取有用矿物质。

“好的。如果欣奇和斯特克不找茬儿，我们就在那里着陆吧。”格伦葛什同意了。着陆计划拟定后，他就回指挥舱去了。

飞船绕行星运行的轨道越来越小。目标就在眼前。现在，探寻组人员再分为两个小组，卡洛斯与安德森一组，里玛与马克·桑一组，轮流监测。那曾经发出“信号”的神秘大陆冰盖成为重点监测对象。每当飞船越过它的上空时，他们都要仔细观察。只见座座山峰刺破冰盖，兀自耸立。来自远古的冰川纵横交错，绵延其间。入海处，冰川断裂，形成巨大的冰崖和裂隙。当飞船最后一次绕行星飞行时，守在望远镜旁的卡洛斯突然发现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尖叫出来。

“城堡！巨人的要塞！”卡洛斯叫道。

安德森立即呼叫上面指挥舱里的格伦葛什，向他报告。

“我们正飞临神秘亮光发送地的上空，距离很近。不借助雷达，仅凭肉眼也可大致看清地上的情况。发现一不明物，状似城堡。城堡里面分布着一连串山一样的巨物，形状奇异，有长方形的、圆形的，还有星形的。不论什么形状，均线条规则、分明，绝非自然形成。不明物硕大无朋，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巨物四周还围有高墙，很高，定有２公里或３公里高。”

他停下来，看了看监视屏，接着报告。

“现在，我们位于不明建筑群正上方，高度约３００公里。看起来，整个建筑群建在一个坑里。原来，它周围那道高墙其实是道冰崖，向四周扩展至十几公里之外。这建筑群提醒我：本地居民可能掌握了某种抵御严寒的技术。”

“地上有活动吗？是否有迹象表明，对方已经发现了我们？”格伦葛什担心地问道。

“没有明确迹象。谢天谢地，对方没有冲我们再发射神秘亮光。”

飞船沿半岛上空，一路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克鲁兹再次开启雷达，向指挥舱报告飞船目前高度。卡洛斯守在望远镜旁，继续监测沿途海滩和大洋冰面。

“信号光！信号光！光谱完整的信号光！”卡洛斯突然用西班牙语惊叫起来。

就在远离半岛尽头的冰面上，黑暗中，一道彩光突然亮起来。开始是一个红色亮点，继而依次变为黄色、绿色和蓝色，最后消失了。克鲁兹和安德森闻声赶来。彩光再次亮起，继而熄灭，然后又亮起。

“看清了吗？你们敢肯定吗？”是格伦葛什的声音。他在指挥舱里，通过对讲机了解下面发现的情况。

“绝对肯定。”卡洛斯等人都齐声回答。

“关闭雷达。”格伦葛什命令道。

“已经关闭了。我怀疑……”安德森想说什么，又犹豫起来，“是否可以考虑放弃在此着陆？我们还有一些燃料，可以继续飞行，越过此地，到大洋中部去，找一个岛屿着陆。幸运的话，我们可能到达大陆另一侧的海岸……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这块大陆究竟有多大。现在飞船飞行速度很快，是否改变原计划，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做决定。”

格伦葛什皱着眉头，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但他马上镇定下来，果断作出了安排。

“我马上与其他各组负责人取得联系，征求他们的意见。你们立即通知机长本人。”他急切地说道。

安德森马上呼叫机长卧舱。对讲机呜呜地响了很久，不见回音。过了很久，传来欣奇不耐烦的吼声。

“机长病啦。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别吵吵嚷嚷的！”

“请报告机长，再次发现神秘亮光，位置在飞船前方数百公里外的大洋冰面上。格伦葛什考虑，是否放弃在此着陆？”

“他妈的，斯特克机长不管啦！”欣奇大声吼起来，继而又哭丧着自言自语道：“我们已经死啦，死啦！”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安德森冷冷说道，“此地情况严酷，但也并非绝地。运气好的话，我们还有机会……”

“去他妈的机会！”欣奇早以为自己死定了，哪里还听得进别人的劝告，“等到‘冰魔’追来时，一帮懦夫还不都得逃到大冰里去？数亿年后，他妈的全成了木乃伊，一堆白骨……”

“按原计划实施着陆！”半分钟后，格伦葛什宣布了他的决定，并进一步解释道，“在目前情况下，这是惟一的选择。一方面，前方岛屿或海岸的情况，我们没有详细调查，情况不明；另一方面，我们燃料有限，不能贸然向不确定目标飞行。”

最后，飞船徐徐降落在半岛的一个岬角上。格伦葛什关闭动力开关，火箭推进器慢慢熄火。待飞船完全停稳后，他召集各组负责人到指挥舱，商讨下一步行动计划。巨大的全息监视屏显示出船外的景象。黑暗中，一面是海岸峭壁，一面是大洋冰原。峭壁兀自耸立，直接顶上冰盖，然后向北向西延伸开去。向东向南，则是万古霜冻的冰原，反射出淡淡的星光，无边无涯。漆黑的天空如铁幕般，沉沉地罩下来。天地一片死寂。

“一切都是未知数。”格伦葛什盯着东方黑乎乎的地平线，感到有些茫然，“即使这行星当初经过人为冷冻学处理，后来者只需加热解冻，便可令其复活，我们也难有作为，因为我们不懂行星冷冻学①。不过，在这样的地方，我不能想像，还有什么生命形式可以继续存在。至于那道神秘亮光，我倾向于认为：它不是什么人为‘信号’，只是某种自然现象，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① 作者在这里套用了“人体冷冻学”一词。人体冷冻学是一门研究冷冻保存病死尸体待来日有了治疗方法后使其复活的学科。——译者注。】

“也许情况正是这样。对此，我是没有主意的。”克鲁兹咕哝道。

“可事实上，那亮光是由我们的雷达扫描而引发的，应该视为对我们的某种‘回应’。”安德森站起身来反驳道。他望着昏暗而平坦的冰面，眨了眨眼，明确表示反对：“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这种‘回应’就证明，此地有灵性动物存在，而且对方已经发现了我们。在弄清对方的情况前，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可能的。”格伦葛什说道，“如果真有灵性动物存在，我们自然不能轻举妄动，而要等待对方的反应，静观其变。任何形式的主动接近都可能招致敌视行动。”

“这我同意。”对大家的分析，里玛都表示赞成，但她更关心的，还是眼下的生存问题。她转身望着那向西延伸的岩石，迫切地说道：“我看这地方还行，就在这里住下吧。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如何生存下来。我想，应该立即着手进行实地勘测，全面调查可用资源，并选定地址，立即着手建立居住点。在地表搭屋居住可以，掘地穴居也可以。”

参加会议的人员中，一位叫杰姆·郑的，是个核聚变与行星工程专家。格伦葛什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个会议，就叫前敌会议吧，必须订出明确方案。”格伦葛什望着郑，语气沉重地说道，“目前我们处境险恶，而机长斯特克又身体欠安，不能履职。下一步该怎么走？有几个选择方案。我召大家来议一议，希望达成一致意见。”

“我曾经攻读过生命环境营建课程。在我看来，我们着陆这个地方就不错，很有希望建成生命环境。”郑望着半岛与大洋间的那片古老海滩，踌躇满志地说道。

“很有希望？如何营建？”克鲁兹盯着郑，反问道。

“当然，考虑到本地的不确定因素，一切都得秘密进行。首先，能源问题。这里有充足的水源，可以取得核聚变反应所需的氢。其次，种植问题。山脚沉积着山上冲刷下来的沙土砾石，加入适当有机质，就能得到土壤，从事种植业。最后，居所问题。这里的海滩地质稳定，适于挖掘洞穴隧道，营建地下设施。”

“海滩地质冻化板结，如基岩般坚硬，挖掘恐怕不易。”里玛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鞍蚌敖拌八佰中国科幻柏饱板艾白拜挨跋

卡洛斯站在一旁，听大家发言，心思却在别处。里玛近在咫尺，她那金黄灿烂的头发、窈窕绰约的丰姿、热情饱满的语气，以及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幽香，直撩得卡洛斯心儿慌慌，魂不守舍。他尽力克制着，不去看她。

那幽香是名牌香水“海玫瑰”的味儿。平日里，里玛舍不得花钱买那种奢侈品，只到了要永远离开地球的前夕，才肯放手花一次钱。那时，她除了留下一点钱作车费和零用外，便倾其所有，为基普买了几张游戏盘，为黛买了一套漂亮的紧身连衫裤，剩下的钱就花在那一小瓶香水上了。

“得先在各处打几个孔，取得岩样，测定地质结构，再确定居所兴建的地址。”里玛对郑说道。

大家争论着生命环境营建的问题，卡洛斯真想搭上几句，为里玛的主张争一争。因为，他知道储备舱里有一种激光挖掘机——安德森让他看过的。那机器可以用于兴建里玛所讲的居所，因为它是核动力驱动的，力大无比，能彻底掘开永冻层，使其化为灰，化为汽。然而，卡洛斯什么也没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里玛在乎他吗？人家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渴望着这个漂亮女人的另眼相看，别再把他当作乡下来的偷搭客，一文不名的墨西哥非法移民，或是其他什么恐怖分子。

可他如何才能办得到呢？

“里玛，你走得太远了，走到下一步的工作去了，”安德森比划着说道，“当务之急，是弄清那边的不明物：它们是什么？为什么发出那样的信号？”

“我何尝不想知道？”里玛转过身，蹙着眉头，望着东方黑沉沉的天幕，以及那颗低低地垂挂在陌生星空中的黑太阳，“不过，这颗行星既然在百万甚至千万年前就已经失去了太阳的光和热，完全冻结，我不相信它上面还有什么生命能存活到今天，并对我们构成威胁。”

“那么，那变幻的亮光又作何解释呢？”安德森反问道，“它的颜色变化与光谱完全一致，红色开始，紫色结束。那会是自然现象吗？不，那是有意识地使用某种复杂技术制作出来的，是指向我们的。”

“有那种可能，”里玛说，“不过，光谱的七色光也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彩虹就是一例。”败埃伴鞍败熬拔鞍中国科幻蚌柏

“当然，当然，”安德森耸了耸肩，不以为然，“但是，这里既无阳光，又无雨滴，哪来光线折射的条件？因此，我不得不设想，我们碰到了某种灵性生命，并被它们注意上了。”

“这么说，那无名亮光倒成了欢迎造访者的迎宾火炬？”里玛仍觉安德森的分析难以接受。

“也可能是引诱我们的圈套？”安德森补充道。

“无论如何，”里玛说道，“我还是坚持认为，应该立即着手开挖地基，兴建居所。其它工作应放到后面。”接着，她又转身对格伦葛什说道：“您同意吗？”

“同意开挖地基的人倒是有，不过目的不是兴建居所，而是兴建发射井，他们是后勤组的藤原和克拉索夫。他们希望离开这颗行星。”

“如何离开？靠一双脚？”里玛简直不相信居然有人持这种观点，气得眉头倒竖起来，“燃料箱空空的，还能上哪里去？”

“持那种观点的人，不是过分乐观，就是异想天开。”格伦葛什笑道，“他们还游说郑，企图说服他。他们声称，我们有能力挖掘发射井，建造量子发射器，重返太空，继续量子飞行。”

“问问郑就知道，我们缺乏基本的设备，绝对不能做那样的无谓尝试。”里玛扫了一眼其他组的人，压低嗓子又补了一句：“只有头脑发热的傻子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我得说，大家都有点头脑发热。不过，许多人甘冒风险，更多是由绝望逼出来的。”格伦葛什说道。

“可您是主管人，您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里玛差不多是在请求。

“只要斯特克醒来，一切还得听他的。”格伦葛什木然说道。末了，又转身面对安德森，认真说道：“在等待斯特克作出最后决定前，如果你和克鲁兹甘冒风险，去探究那道无名亮光，我同意你们下船。”

“我们甘冒风险！”安德森响亮地答道。

“阁下放心，我们万死不辞！”一听格伦葛什同意他们去探险，克鲁兹异常兴奋，愉快地笑着，没人见他这么高兴过。

他们从地球带来两辆登陆车，是专为恶劣环境下的探险而设计的。飞船主舱口外有一个气囊状的舱室，安德森先将它充了气，然后进入里面，开始组装一种８轮的登陆车。这种车，正是卡洛斯小时候听说过的那种“月球登陆车”。

“先生，我愿与您同行。”在安德森工作的机械舱里，卡洛斯见到了安德森，向他请求道。

“我很抱歉，卡洛斯，恐怕不行。”安德森摇了摇头，说道，“我很欣赏你，你的工作证明，你是个出色的计算机专家，可……”

“求求您了，先生！”卡洛斯哀求道，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考虑考虑一个可怜的墨西哥人的请求吧。人家叫我‘湿背人’、‘偷搭客’，仅仅因为我没有办理合法手续。可我能学。您看，我很结实，又有精力。维拉利博士提出，要在这里营建生命环境，我希望自己能助一臂之力。”

“实在抱歉，卡洛斯。”安德森停下手中的活儿，皱起眉头，打量着他，“我们这一去，会碰上什么样的情况，谁也说不准。我需要的是专门人员，一个登陆车驾驶员，一个经验丰富的机械师，如果可能，还需要一个有极地工作经验的人。你看，哪一项条件你都不具备。”

听安德森这么一说，卡洛斯伤心得嘴唇直哆嗦，转身走了。

“先生，”很快，卡洛斯在机械舱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不死心，再次摊手请求道：“我在这儿帮您干点活儿，总可以吧。我能搬工具，能扫地，什么活儿都能干。”

安德森想了想，终于同意吸收卡洛斯参加探险小组了。

“好啦，伙计，现在就开始干活吧。把那些金属废料都收拾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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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黛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发抖，向妈妈床上爬去。

“抱抱我，妈妈！”她惊恐地叫道，“紧紧抱着我。我快被冻死了。”

“你怎么啦，孩子？”里玛抱紧孩子，问道，“你身上一点儿也不冷呀。”

“我冷！我刚去找咪咪，有东西在追我。”

“好啦，现在没事儿啦。”里玛轻轻抚弄着孩子的头发，安慰道，“你刚才是做了噩梦。现在好啦，跟妈妈在一起，没事儿啦。”

“可咪咪给冻坏啦。她在外面，黑黢黢的，有黑怪在追她。”

“亲爱的，别大惊小怪的。咪咪不是被我们留在家里了吗？她和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在一起。那司机还说，他家有一个小妹妹，会帮你照顾好咪咪的。难道你忘了？”

“没忘。可是，妈妈，咪咪知道我们不能再回去，就跟来找我了。她就在外面的冰上，黑怪正在追她，她快死了。”

“亲爱的，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你得把它忘了。”

“可我忘不了。咪咪离不开我。”

黛就这样闹腾了很久，终于睡下了。可她紧紧偎在妈妈的怀里，老睡不踏实。没过多久，她又惊叫起来。

“咪咪！咪咪！听到我的话，就赶快躲起来。好好躲着，别出来，我会来找你的。”

登陆车像一只硕大的金属甲壳虫，样子十分古怪，伸着长长的八条腿，支撑着明晃晃的钢壳车厢，脚下装着巨大的车轮。头上还插着一根高高的杆子，杆子上安着高功率的热力灯，它释放出的巨大热浪，可以驱散车周围的酷寒。安德森和卡洛斯在气密室里，把登陆车组装好了，便开到下面的海滩上试车。几次调试后，安德森宣布，组装成功。接着，格伦葛什任命副驾驶斯坦伯格担任探险小组组长。

约瑟夫·斯坦伯格，五十多岁，略胖，一头灰色短发，身体依然结实硬朗，可谓老当益壮。他到任后，把大家召集到登陆车中间狭长的主车厢里。主车厢的前面是驾驶室，后面是一排分隔开的个人卧间。车厢壁上安有供人坐卧的便床。大家就坐在便床上。

“应该说，这是一颗早已死亡的行星，但它仍充满神秘的疑团。”斯坦伯格发言了，“我们甚至可能遇上敌对物。当然，但愿不会。无论如何，对这颗行星作一番彻底的探查，还是十分必要的。我很高兴能与大家一道参加这次行动。首先，我们依次作个自我介绍吧，相互认识一下。

“先从我开始。我曾经有过一段军旅生涯，担任航天飞机的试飞员，直到国会取消那项计划为止。后来，我父亲年老，身体垮了，我便退伍，继承了家庭的产业。我家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签约商，负责建造部分宇航用特殊设备。设计这种登陆车就是我家承揽的业务之一。后来，‘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破了产，无力支付设备建造费用，我家也在这辆登陆车建成后，跟着破了产。阿尔特机长是我的老朋友，是他邀请我参加了此次太空飞行的。”说到这里，斯坦伯格紧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思念之情溢于言表，“提起这人，心里就难过。真怀念他呀。”

接着，克鲁兹和安德森也作了自我介绍。克鲁兹的英语带有很重的口音，卡洛斯不太听得明白，便扭头看着窗外的星空。等到安德森一开口，卡洛斯便感到亲近可爱。这位红头发的德克萨斯工程师，既能听懂卡洛斯的家乡土话（奇瓦瓦西班牙土语），又兼性情豪放，笑对一切风险灾难，深得卡洛斯喜爱。

“现在轮到卡洛斯了吧？”斯坦伯格朝大家点了点头，一边打量着卡洛斯，一边说道，“格伦葛什先生要把可能的人员损失减小到最低限度，本来这次行动我们这三人已经够了，可安德森说你在这里表现得非常出色，到时候会派上用途的，因此执意要带上你。如果你执意同行，就请谈自己的特长吧。”

“能与大家同行，是我莫大的荣幸。”卡洛斯激动地说道。

尽管卡洛斯是个又黑又瘦的奇瓦瓦山穷小子，克鲁兹和安德森却从未因此小瞧过他。可这斯坦伯格是个刻板的美国佬，成见很深。要想上这辆他自己设计制造的宝贝登陆车，要想在这里赢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想得到他的一丝微笑，你也得拿出真本事来，让他信服，让他觉得你值。

卡洛斯向大家讲开了自己的经历，半西班牙语半英语，既结结巴巴而又迫不及待。他讲到了自己的家乡“黄金角”，讲到了自己的计算机技能，还讲到了那位家乡海客伊格纳西奥。正是那位见多识广的海客告诉他，量子飞行器如何快过光速，如何跑过时间，只一瞬间，便可飞到宇宙的尽头。

“你知道我们将要面临什么样的风险吗？”斯坦伯格问，“我们不知道会到一个什么地方，甚至有可能一去不复返。”

“我知道，但我不怕。”卡洛斯答道。板中国科幻叭绑饱

斯坦伯格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问安德森：“这人就是那……那事件的涉嫌人员之一吧？”

“是的，我被控告过，但炸弹不是我安放的。”卡洛斯回答说。

斯坦伯格还有疑虑，又继续问安德森：“我有印象，他的问题刚才已经交机长处理了，是吧？”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登陆车组装成功后，斯特克机长在欣奇的陪同下，下船来视察。他着装整齐，风流倜傥，神气十足，像个斗牛士。那形象，直让卡洛斯想起了当年的阿方索·马德拉——伊格纳西奥的一个朋友，曾随伊格纳西奥到过“黄金角”，饮酒作乐。阿方索可是个狡猾的无赖，喜欢烈酒和女人。他在当地的教堂里盗得一本古旧的账册，字迹都褪得看不清了。他用那些泛黄的破纸，做成许多地图，图上胡乱标出“黄金角”那些废弃的金矿井方位，然后兜售给外地游客，赚取钱财。他还在当地小酒馆里吹虚说，他有本事游说美国佬，让他们相信，婴儿的黄屎能变金子。

遗憾的是，机长自顾招摇，把卡洛斯的事丢在了一边，无暇过问。

“卡洛斯承认，自己的确是在得到‘均分社’分子的帮助后才混上船的。”安德森替卡洛斯解释道，“可在发现炸弹的现场没有找到指纹，也没有找到其它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卡洛斯与此案有关。再说，他懂计算机，是个有用的人才，我们需要他。”

听到这里，克鲁兹点了点头。

“行了，”斯坦伯格对卡洛斯点点头，“你就留在这里吧。”

“太棒啦！我们一定能到达那灯塔下的。”卡洛斯叫起来。

“灯塔？”安德森皱了皱眉头，扭头对斯坦伯格说道，“除非我们弄清那道无名亮光的起因，否则我们是不会有安全感的。不过，直到现在，我仍不希望那亮光代表某种信号。”

在飞船高高的指挥舱里，全息监视屏显示出船外的一切：一面是冻结的海滩，岸边是冰霜压顶的峭壁；另一面则是反射着星光的无边洋面，远远地延伸开去，消失在黑沉沉的地平线上。在这里，面对探险小组全体成员，格伦葛什正式下达了出发命令。

“随时保持联系，”他嘱咐道，“我们要的是外界的一切信息情报。要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风险，尽可能搜集情报，活着回来。”

“明白，长官。”斯坦伯格答道，“我们出发吧。”

大家转身一一与里玛握手道别。里玛是赶来商讨探险计划的。此刻，卡洛斯的心中陡然充满了嫉妒。他嫉妒所有与里玛握手的人。这些幸运儿，上帝赋予他们文化与学识，使他们有了接近她的本钱，不定其中有人还渴望赢得她的爱情呢。

卡洛斯只是嫉妒而已。至于自己心中的渴求，却只是压抑着，连想也不敢想。

大家纷纷离开飞船，进入气密室，准备上车。欣奇一人在气囊状的舱室里候着。他还是老样子，头顶黑色贝雷帽，蓄着乱蓬蓬的胡茬，满脸凶相。他虽和斯特克过从甚密，与其他人却形同路人。

“有机长命令在此，由我接替你的领导工作。”斯坦伯格走过来时，欣奇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那是一张“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便笺，上面满是污渍，潦潦草草地划着几个字，还有斯特克的签名。

“接替我？”斯坦伯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便笺：“能告诉我原因吗？”

“问斯特克去吧。”欣奇生硬地答道。

机长不在指挥舱里。打电话到他的卧舱去，又没人接。斯坦伯格只好叫一个保安人员前去敲他的卧舱门。终于，斯特克回电话了。斯坦伯格听着，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是，长官。”斯坦伯格懒懒地答道，“明白，长官。”末了，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望着安德森，神色十分沮丧，“我们的好机长，他又醉垮了。他说，他安排欣奇负责探险行动，是为了掌握真实情报。然而，我估计，就是对欣奇，他也未必完全信任。他不信任任何人。”

说完，斯坦伯格一转身，就要离开气密室。克鲁兹和安德森忙向他立正行礼。他回身与他们一一握手道别，并对卡洛斯耸了耸肩，然后经气密舱口返回飞船去了。欣奇提着一个提包，立在登陆车旁边，不耐烦地等着。

“长官，斯特克机长已经确认，由你指挥此次探险行动。请问你有什么吩咐？”安德森问道。

“随你们的便，”欣奇咕哝道，“按原计划进行吧。”

上车时，克鲁兹替欣奇拧过提包，突然听到包里有瓶子碰撞的声音，便对安德森做了个怪相，然后把欣奇引到车厢后部，他自己的卧室。欣奇一头钻进去，回手便拉上了罩帘。

对安德森等人来说，这登陆车可是个全新东西，不过他们已经在海滩上反复操练过，如今已能熟练驾驶了。安德森让卡洛斯驾驶。卡洛斯手握方向盘，把车慢慢开出舱口，来到地面上，然后沿海滩石坡，开到洋面上。

“朝太阳方向前进。注意靠右行驶。明白了吗？”安德森在一旁指挥着。

“明白，先生，靠右行驶。”卡洛斯兴高采烈，腔调都有些变了。

安德森调整空气发生器去了，只有卡洛斯独自呆在驾驶室里。他一边呼吸新鲜的空气，一边竖起耳朵倾听。他听见了涡轮发电机的嗡嗡声，别人低低的说话声，以及移动身体时衣服磨擦时发出的窸窣声。此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因为，这个沉寂的世界没有空气，声音缺乏传播的媒体。

车外的大功率热力灯明明地照着，照亮了半径数百米的冰面，更远处，则什么也看不见了。卡洛斯关掉车内顶灯，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自然星光。这时，他看到一个灰暗的世界，除热力灯放出的单调惨淡的红光外，没有任何色彩。热力灯为他们驱散了四周的酷寒。

卡洛斯伏在方向盘上，扫视着前方。只见冰面白骨般纯然一色，坦荡无垠；冰面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克鲁兹说，那是一层冻结的氩和氮，是行星大气层消失后留下的残迹。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冰面上方壮丽的天空。那里，一簇簇恒星镶嵌在陌生的星座上，异常明亮。他记得，孩提时代在奇瓦瓦群山中见过的星星，从未这么亮过。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冰原，群星，熄灭的黑太阳，构成了全部的物质存在。此外，别无他物。

在星空的背景上，那死亡的矮星只是一个圆圆的黑斑，既不升起，也不落下，它只在原地浮着，作一种克鲁兹称为“天平动”的运动：慢慢地略略升起，又慢慢地回复原位。群星在它周围燃烧，既不变色，也不闪烁，因为这里没有大气和云层笼罩。没有大气层的行星，就这样亘古未变地裸露着。这是一片平坦无垠的白色世界，前不见终结，后不见起点，只有登陆车留下的那一抹淡淡的车痕。

那是一道什么样的亮光呢？外星人发出的吗？

早在着陆时，这个谜一样的问题就萦绕在卡洛斯的心头，挥之不去。一道突如其来的亮光，从最深的红色，到最暗的紫色，依次亮起，包括了完全光谱的每一种颜色。不等人们弄清它的本来面目，又突然消失了。它似乎来自遥远的冰面上，大致在正东方向。

安德森说，那地方大致在前方５００公里处。克鲁兹心想，应该在近１０００公里处吧。雷达成像图曾经显示，那道亮光的周围，冰也很明亮，似乎是由于附近的反射更为强烈引起的。也许是岛屿上的一座山？克鲁兹在高清晰度望远镜下观察过，只见那无明物又高又细，不像任何自然山丘。

难道是冰神们的城堡不成？

所谓冰神，不过是安德森随口讲的一个玩笑，大家虽不以为然，却也想不出其它更合理的词儿。除了冰神，那又会是什么呢？而且那亮光出现在雷达扫描之后。那是一道警告么？一道来自灵性生命的警告？

它还会再次出现么？

克鲁兹来到驾驶室，接替卡洛斯驾车。卡洛斯也不休息，他爬到上面那间石英穹顶的气泡室，继续观测。困了，要打盹时，他就使劲摇头，保持清醒，不让观测工作停下。

冰原，群星，黑太阳。没有新发现。

安德森又来到驾驶室，接替克鲁兹。克鲁兹到主车厢的厨架旁，给自己弄些吃的。他在一杯开水里搅进一些干粉，调出一杯大家称之为“合成咖啡”的苦味食物，然后又打开一包多维威化饼干，吃了起来。卡洛斯也来弄吃的。他为自己切了一片冷冰冰的豆味饼。这东西味儿不好，有些难吃。于是，他想起了当年妈妈爱做的辣汁羊肉馅玉米饼。两人一边吃一边叫欣奇，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不吃！什么垃圾食品！我自己有。”欣奇躲在自己的卧间里，隔着帘子吼道。听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原来，他正在吃他自己带的瓶装食品。

安德森停了车，退到后面来吃东西。卡洛斯已经睡了几个小时，又开始驾车了。他一边开一边观测。一切依旧。冰原，群星，黑太阳。他的睡意仍浓，不时打着哈欠。实在受不了，就站起身来，活动活动麻木的双手，或离开方向盘，伸伸懒腰，重重拍打几下脸，然后又坐下。他双手抓紧方向盘，眨眨眼，又盯住了那道昏黑平坦的地平线。

咦，那是什么？

平坦的地平线上凸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没有七色亮光。距离么？可能很远。卡洛斯使劲揉了揉眼，调整了一下车的方向。是一座山么？抑或又一个“冰人”的居住区？大陆冰盖上有“冰人”，难道这大洋上也有？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正的“冰人”就住在这里，从这里向来访者发送七彩亮光信号。卡洛斯越想越感到情况严重，不觉紧张起来，呼吸也加快了。

需要电告飞船么？

“大洋上存在着某种神秘物，虽然看起来并没什么危害，但我同意把它彻底调查清楚。”临行前，格伦葛什曾这样交代，“一旦发现异常情况，无论是什么，都要立刻电告飞船。如果要接近目标，应尽可能小心谨慎。”

卡洛斯伸手去抓无线电对讲机，却又突然停下了。他发现那东西就在前面不远处。他驾车慢慢接近它。终于，热力灯光照亮了它。原来，那并不是什么巨型建筑，不过是块孤零零的大石头。

然而，对卡洛斯来说，这石头仍是一个谜。这儿远离大陆，石头是怎么飞来的？他把车开得更近些，这才看清楚，原来也不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块汽车大的冰，边缘部分都已经给碰碎了。就着热力灯的亮光，他把周围冰面仔细察看了一遍，结果只发现一些碎冰屑，都是大冰块坠落时震落下的，其它什么也没有。卡洛斯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块冰质陨石，一百万年、或是十亿年前落下的。

水平的冰面，黑色的太阳，永无止境的漫漫长夜，远古宇宙运动留下的残痕，如此而已。此外，一片空白。运动停止了，过程终结了。卡洛斯心里释然了许多。他耸耸肩，又驱车继续前进，向着黑太阳的右侧，向着东方。脚下是万古冰原，从未解冻过，并将保留到永远的未来；头上是永恒的星空，凝固了一般嵌在那里，一动不动。置身于这样的天地间，卡洛斯疲惫疼痛的双眼不时眨巴着，思绪却悠悠地飘回了他的故乡，奇瓦瓦群山中的“黄金角”。

他想起了故乡的集市，集市周围的平顶土坯房。想起了集市上的街道。雨天，街道上泥泞满地，车辙纵横；晴天，车水马龙，尘上漫天。想起了他和母亲常去的那个小教堂，石头砌就，年深月久。想起了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他。多少个冬日的清晨，他赶着父亲的羊群，赤足走在村边的山道上，满地的冰霜，麻木了他的脚，刺痛了他的骨。入夜，群星满天，他和他的羊群还走在那条山道上，归家不得。他无数次地遐想，那满天的星斗，该不就是镶在天堂之门上的颗颗明珠？

他还想起了那位激发他探索星空奥秘兴趣的伊格纳西奥先生。是他告诉卡洛斯，在北方的沙漠中，有一群无畏的人们，搭乘星际“神鸟”，飞越那道瑰丽的天堂之门，到达更富足的世界，去寻找新的生活。

“等我长大了，也要学开太空船。”那时，卡洛斯总爱对老先生这么说。

“不行不行，天上的星星可不欢迎无知的乡下野小子。”老先生总是摇着头这么回答。

卡洛斯一边回想，一边暗自庆幸。他庆幸的是，梦中情人里玛永远不知道他经历过的那一切，不知道“黄金角”的存在，更体验不到那里的痛苦，闻不到那里下水道污水散发的恶臭，不必拍打那里叮人的龌龊苍蝇，倾听那里婴儿饥饿的啼哭。她若知道那里的贫因与痛苦，定要谴责那里的人无能，耻笑他们无知……如此揣度心上人，不算唐突不恭吧？

卡洛斯还想起了她的儿子基普，那个可爱的少年。他在飞船发射前就发现了藏匿在船上的卡洛斯，发现他满手鲜血，行为可疑，可他还是忠诚地替他保守了秘密。如今，基普成了自己的亲密朋友，可她母亲仍是一个矜持的纯种白人，根本无视他卡洛斯的存在。但是，卡洛斯相信，终有一天，里玛会拿自己当人看的；自己也定能做出成就，让她知道，卡洛斯也无愧于星空探索先驱者的行列。

他渴望着自己能干得出色。一定的。

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了卡洛斯的思绪，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抬头一看，登陆车已经来到一片冰砾乱石之间。热力灯光所及之处，巨冰嶙峋，砾石累累。他使劲揉揉眼，借着朦胧的星光，发现远处的冰砾乱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目光所及的地平线上，在那里形成了一座森然的屏障。

又一个更剧烈的颠簸，车身摇摆起来，向下一堕。

“卡洛斯！撞上什么了？”克鲁兹在主车厢里大叫起来。

卡洛斯刹了车，仔细查看下面的情况，发现车坠到了一个约一米高的冰坎下。冰坎上积满了霜，不易觉察。

“我们跌到冰坎下了。我粗心了，没注意到。”卡洛斯指着冰坎，对走来的安德森说道。

“是个裂缝。”安德森俯在卡洛斯身后，看了看，然后说道，“这大洋的冰已经结到底了。发生地震时，大洋会像岩石一样断裂。这裂缝就是远古地震造成的。”接着，他又观察了一遍前方那道屏障，说道，“我想，那是由流星打击洋面溅起的冰砾乱石形成的。我们可以绕过去。不过……”

他突然打住，不吱声了。卡洛斯见他眼望前方，显得十分兴奋，那刀砍斧切般的脸也放出光了。

“这可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伟大探险。”安德森转身笑对克鲁兹，说道，“你知道，最初我是搞地质学出身的，后来转行投身天体物理学，是因为我们的地球已经没有什么新东西值得研究了。现在，我们又得了一颗新行星，一部全新的等待解读的地质史。就是说，我的专业又派上用场了。”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我们又得了一颗新行星’？你以为它真属于我们？你就这么自信？”克鲁兹站在他身边，凝视着遥远的东方，那神秘的七彩亮光出现的地方。

安德森到下面察看核发电机去了。

“该我来开了，你去睡会儿吧。”克鲁兹提醒卡洛斯道。

卡洛斯来到主车厢，爬进自己的便床。欣奇的呼噜声从帘子后的卧间里传来。那家伙睡得正死。可卡洛斯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的故乡“黄金角”美轮美奂，但那已是飘逝的风景。如今，自己的身体实实在在地处在这“冰神”的世界里，真真切切感觉到的，是寒冷、黑暗和陌生。他又爬上了气泡室。克鲁兹已经驾车转向北方，以寻找一条通道，绕过了陨石坑。结霜的冰面又变得洁白而平坦，黑沉沉的地平线又出现在眼前。

冰原，群星，黑太阳。一切依旧。

卡洛斯坐到仪表台前，眼望着前方深邃无垠的星空，沉思着。突然，手表发出“嘀-嘀！”的声响，提醒他该读取冰面温度数据，并填写行车日志了。他拿起六分仪，按安德森教他的方法，定下登陆车的方位后，在一张空白的地图上，接着原来的点线，又添上一个圆圆的黑点。然后，他开始呼叫飞船。

“这是里玛·维拉莉，格伦葛什的助手。”是里玛的声音，美人的声音。声如其人。她的美貌又一次摇晃在卡洛斯的眼前，让他陶醉，兴奋，又紧张。

“你好……”卡洛斯的西班牙土语蹦了出来，他马上打住。不能说西班牙语，这会让她联想起那个墨西哥野小子的。

“卡洛斯·蒙特拉贡报告。”卡洛斯改口说道。

“有异常情况吗？”对方明快而简洁地问道，语气温和而客气，就是缺少一种感情，一种卡洛斯渴求不得而又日夜煎熬着他身心的感情。

“报告，无异常情况。”卡洛斯也尽量使自己的回答简短明了，不带情感，“目前方位，距飞船东４７１公里，北８０公里。偏北原因，避开途经的一个大坑。安德森认为，那坑为陨石坑，系流星撞击行星冰面形成。冰面温度９开氏度。前方平坦开阔，不见异常景物。不见岛屿，山峰，也没出现七彩亮光。”

“谢谢，蒙特拉贡先生。我会将情况及时通报格伦葛什先生的。还有事吗？”

还有什么呢？他想问候基普，还有黛，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有着她母亲一样明亮的头发，为了她那个留在地球上的玩具熊猫，她一直在伤心。卡洛斯想念他们。他想告诉里玛，即使是没有教养的乡巴佬儿，也一样怀有人之常情。

“蒙特拉贡先生，还有事吗？”见卡洛斯不吭声，对方又问道。

依然是轻巧、询问的声音，没有一丝热情。纯粹的美国佬。

“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卡洛斯答道。

“保持联系。格伦葛什很关心你们的情况，他需要完整的报告。”对方最后说道。

“卡嚓”一声，信号断了。

在她眼里，卡洛斯算什么东西呢？小花生米。除了她儿子基普，没有一个纯种白人看得上他。然而，他依然无怨无悔地坐在这里，搜寻着冰面，关心着她的一切。他一遍又一遍无限关切地揣想着：里玛的梦想能变成现实吗？她的生命环境营建计划能否在这里实现？能否变魔术般把这死亡之星化为人类的居所，孩子们的乐园？在这９开氏度的地方，生命如何能生存下来呢？除了安德森戏称的“冰神”，还有谁呢？

莫非，这冰神果真存在？它们就是这行星的主人？

时间拖着沉重的脚步，迈过昨天，又踏入今天。前头，仍是无边冰原；“天平动”下的黑太阳慢慢爬高了些。与飞船的无线电联络不时中断。

“我们已经越出了直接收发无线电信号的范围，”安德森说道，“现在，我们收到的信号是通过第三者反射后获得的。我想，这颗行星的周围空间存在着一个断续的环状尘埃带，它时而出现在我们上空，时而又断了。我们收到的信号正是由它反射的。”

他们离飞船的距离越来越远，６００公里，８００公里，１０００公里。克鲁兹已经准备回去了。带来的食物——多维威化饼，豆味饼和合成饮料——都吃喝完了。前头是茫茫冰原，后面是漫漫来路。大家站在气泡室里观望着，深感照此走下去，目标渺茫。

“没有发现任何敌对物。我们追寻的也许是一座海市蜃楼，”克鲁兹说道。

“可你得相信雷达，它不会捕风捉影的。”安德森提醒他道，“我跟欣奇说了，继续走下去。他似乎乐于在此喝酒，不愿回去。斯特克老贼的魔掌，就是欣奇也害怕。”

“卡洛斯，你醒着吗？”

卡洛斯独自呆在气泡室里打盹，克鲁兹的叫声惊醒了他。

“这下不是醒了么？什么事？”他坐在椅子里，感到头晕眼花。

“看看前面的情况，呼叫一次飞船。”

卡洛斯抬起头来，四处察看。由于坐得久了，他的腿都已经变得僵硬。驾驶室里，克鲁兹放慢了车速。卡洛斯突然发现，前面几百米处，冰原上，星空下，赫然耸立着一道岩壁一样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道十几米高反射着星光的透明冰墙，向左右两边延伸开去，消失在目极处。

“上帝呀！那是什么？”卡洛斯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惊呼道。

“又是一处地质断层。安德森说过，历史上，这是一个地震多发地带。”克鲁兹平静地说道。

“可以翻过去吗？”卡洛斯问道。

“不必翻过去，爬到边上看看那边的情况就行了。”

卡洛斯继续观察着。

突然，一个炽热的猩红色亮点从冰中激射而出，宛如一颗新星升起。接着，亮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燃烧的光环。继而，猩红色的光环中心又崩出一个明亮的橙色亮点，迅速扩大，变出个橙色的光环。如此，依次变出绿色光环，蓝色光环，等等。这些光环组成一个与冰墙一般高的靶状图案。那图案停在那里，不再变化，约莫过了半分钟，光环中心开始变暗，最后颜色褪去，一切都消失了。

“这可是本地居民的语言。”对讲机里，克鲁兹用嘲弄的口吻说道，“表示‘欢迎，陌生人’？还是表示‘紧急刹车’，命令我们停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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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由卡洛斯等人组成的探险小组出发后，里玛立即召集生命环境营建计划的相关专业人员，到控制舱碰头，开献策会。依然是午夜的星空，一成不变的黑太阳。星光下，一群人身穿整洁的蓝色紧身太空服，站在里玛周围，目送登陆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无边的昏暗星光里。里玛召集的人，半数托辞不来；来的人也是满腹牢骚，争持不下，各执一词。

“请原谅，维拉莉博士……”藤原开口说道。他是营养液栽培专家，一个瘦削的小个子亚洲人，声音尖细，平日里操一口纯正的美国英语。他顿了顿，转身对里玛鞠了一躬，谦卑地微笑着，继续说道：“恕我直言，我们还在等斯特克机长的命令，而您现在就召集这样的会议，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我不这样想。既然我们碰上了这样一颗行星，又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那就应该接受它，然后学习如何适应它。现在召集大家，就是要为此出个主意，作些准备工作。我们应该开始……”

突然，罗克从电梯里钻出来。他满身油渍，带来一股汗臭味，还夹着股豆饼烤焦的糊味儿。

“对不起，维拉莉博士，我有要紧事耽搁，来迟了。”他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做了个鬼脸，“里韦拉先生在厨房给我派了超量工作，干不完。”

“没关系，”里玛说道，“我们刚开始。”

“罗克？”罗伊·艾森怒视着他，高声喝问道。艾森是个核动力专家，满头短发，声音粗哑，样子像个拳击手：“我以为你还呆在禁闭室里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罗克点头答道，谄媚地笑着，“那是我倒了霉运。当时我正在验收发射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机长突然得到消息，称有人在船上安放了炸弹。搜索炸弹期间，保安部门禁止船上所有人员下船。当他们找到炸弹和那个墨西哥仔时，飞船已经进入发射坑，我想下船也来不及了。那墨西哥仔一定是因为安了炸弹，心里惊慌，稀里糊涂迷了路，才没及时下船的。

“可以说，我跟大家是一条心的。移民太空虽非本人初衷，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也认了。以前虽没有专门学过生命环境营建，但我愿学着干，努力干好。”罗克说道，一副坦然的样子，还斗胆冲里玛笑了笑。

里玛是这船上最漂亮的女人，在大家眼里，也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此时，她身着紧身太空服，胸、臀各部曲线起伏，充满了诱惑。罗克心下卑劣，一双贼眼盯着里玛的身子，贪婪地溜来溜去。

“但愿如此。”里玛不冷不热地应道。

“这么说，你在指控卡洛斯了？还讲什么生命环境营建，你懂得多少？”艾森盯着罗克又问道。

“当然当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罗克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心中暗自庆幸自己那份伪造的资格证书早被抛在亿万里之遥的地球上，否则，如今被人揭发出来，可就蒙混不过去了，“我只是一名飞船发射巡察员。不过，做一名系统工程专家，我还是有资格的。”说着，他又谄媚地冲里玛笑了笑，“任何一项生命环境营建工程，都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各方面的专家。我想，本人的专长还是用得上的。”

“果真如你所说……”艾森略一点头，不情愿地说道，“只要有专长，那当然用得着。”

“在这冰面上营建生命环境，我看不可能。”英迪拉·辛格瓮声瓮气地说道。她个儿高挑，身材婀娜，手上戴着沉甸甸的金戒指、金手镯，头上厚厚的黑发草草盘成一个大圆髻。她原是学人类学的，后来，又读了土壤化学和生物工程两个学位：“别指望能在这冰面上活下去，我们得在永冻土下开挖洞穴。”

看着海滩上的岩石坚冰，她又显出一副苦脸，有些犯愁了。

“我以为，可以先让上层的坚冰解冻，”辛格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然后再进行作业。否则，下层坚硬的花岗岩不便使用机器挖掘。而且，我们首先要钻取岩样，并作地震探测，弄清地质情况。这一步不做，其它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步工作，我们正计划做。”里玛说道。

“在我看来，只是计划还远远不够。”内尔斯·诺尔金说道。他是挪威气象学家，是大气环流和气候控制方面的内行：“想一想这里的自然条件吧：没有空气，没有气象变化，水则完全被冻结了，接近零开氏度……”

他耸耸肩，摊着双手，感到无可奈何。

“不论有无困难，困难大小，我们都得在这里住下。这一点是不可能改变的。”马克·桑以权威的口吻，平静地、不容置疑地说道，“藤原和克拉索夫想重返波态，继续量子飞行，另寻理想之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敢肯定？”罗克问道，“斯特克机长也希望……”

“我敢肯定！”艾森打断他的话，“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即动手营建生命环境，要么等死。我以为，还是寻求活路要紧。”

“对，为了生存，这不正是我们到太空来的目的么？”里玛说道，“现在我们的确碰到了严重困难，让我们团结起来，想办法克服困难吧。”

“本人支持维拉莉博士。”罗克说道。面对艾森冷冷的、敌视的目光，他装作没看见，只对里玛傻笑着，然后又转向众人：“本人希望能助大家一臂之力，共同攻克难关。”

卡洛斯不断向飞船呼叫，希望听到里玛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什么回音也没有，只有阵阵杂音，那是来自遥远的银河系心脏的跳动声。突然，他听到了飞船的反应，但不是她的声音。

“……不清……信号不清……请求重发……”

“阿尔法呼叫，阿尔法呼叫。”卡洛斯又一次向飞船呼叫起来，“向你报告，发现一道冰墙……”

“卡洛斯吗？”是格伦葛什强有力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与焦虑，“情况怎样？”

“报告长官，一道冰墙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克鲁兹博士正在退车。”

“别冒险！”

“情况有些特别，长官。又在冰上发现明亮的五彩光环……”

“能说得详细一些吗？”

“圆形的，长官。圆形的光环从冰里一个个绽开，如水上的波纹一样。光环颜色依次变幻，呈现出光谱的各色光。我估计，随着我们逐渐退开，光环会熄灭的。”

“奇怪。”格伦葛什顿了顿，有些迟疑，然后又问道，“你能估计光环出现的大致原因吗？”

“不能，长官。不过，似乎是由于我们的接近引起的。克鲁兹博士认为，那是有意识的信号。”

“谁发出的？”

“不知道。也许是陆地上的某种灵性生命。”

“附近有山吗？”

“没有，长官。到处是冰，冰上覆着一层白霜，一直延伸到天边。”

“没山就好。你们有危险吗？”

“没有。现在车停了，停在距冰墙一公里外的地方。光环没有再次出现。”

“我要和你们的指挥官通话。”镑中国科幻摆凹扮爱百

“报告长官，欣奇先生在下面的主车厢里睡觉。”

“那就给我接通安德森先生。”

“我是安德森，长官，正通过对讲机与您通话。”安德森立即回答道。

“关于那道墙，你有什么想法？”格伦葛什的声音里仍有一丝焦虑。

“看起来，那完全是天然的，长官，地质年代自然形成的隆起断层。断层线呈南北走向，长得没有尽头。断层的发生年代无法确定，或许就在昨天，或许是数十亿年前的事了。不过，让人感到不解的是……”

由于困惑，安德森有些迟疑。

“这是一个哑谜，长官。它横亘在我们面前，像一道屏障，墙里还放出五彩光环。这很像一个警告，警告我们停止前进。”苞中国科幻镑翱啊疤镑

“对此，欣奇先生有什么反应？”

“他在主车厢里睡觉，可能又喝醉了。”

“明白了。”格伦葛什顿了顿，又说道，“他是个没用的多余人。我很奇怪，斯特克怎么会把他派去？他们之间肯定又发生过什么争吵，闹翻脸了。他给你们添什么乱子没有？”

“没有，长官。他只是叫我们一直往前开。”

“那你们就照办吧。时刻保持联系。对冰墙里的光环，你还有什么看法？”

“我无法解释，长官。许多光环组成箭靶一样的形状，一环环扩展开去，颜色与我们在大陆冰盖所见到的亮光完全一样。那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想警告我们，靠得太近了。”

“我想，你们也许是靠近了些。”接着，格伦葛什又授意道，“叫醒欣奇，通知他，机长命他立即返航。不要挂断电话，我要与你们保持不间断联系。”

“明白，长官。”

卡洛斯始终把耳机戴在头上，可是，与飞船总部的联系还是中断了。突然，他听到安德森在叫欣奇，接着，涡轮发动机又发动起来，登陆车继续退离冰墙。

“给我停下！”欣奇粗哑的吼叫声从身后传来，“如果能与格伦葛什通话，就告诉他，他的命令我接到了，可是，我们不能回去！他妈的，我还醒着，还没醉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卡洛斯一扭头，发现欣奇已经站到主车厢通往气泡室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支手枪。他的样子十分可怕，脸上的胡茬像蔓草一样疯长开去，憔悴的脸此时已胀成猪肝色。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卡洛斯不解地问道。

“对不起啦，各位！”欣奇语无伦次地命令道，“你们听着，三个都给我听着。让斯特克和他的飞船见鬼去吧，我们不回去啦，我们要一直往前开。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许停下，见山就上山，见地狱就下地狱。”

“可是，长官……”卡洛斯咽了口气，“欣奇长官，外面的情况，您看到了么？”

“我看到了，不就是一道断层冰墙么？”欣奇喘着粗气，显然已是害怕至极，握枪的手不住地颤抖，可他还是坚持说道，“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不就是几个他妈的什么光环么？也许是吓唬我们的，想让我们离开。可我欣奇不怕，我们要翻过那道冰墙……”

“长官！”卡洛斯请求道，“把枪收起来吧！”

“把枪给收起来！”欣奇挥舞着手里的枪，大吼着，“我可不是傻子。一句话，我们不能回去。”

“长官，我相信，如果不理会那信号，我们会有生命危险！”安德森大声提醒道。

“怕死？”欣奇大笑起来，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这儿又来了个什么魔鬼？我们不就是上这里来寻魔鬼的么？打这疯狂的飞船升空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谋杀了。呆在这冰面上挨饿，我们还可以死得慢些；要是回飞船去，大家死得更快。因为，斯特克老贼不愿呆在这颗行星上，他要再次发射飞船。天知道，又会飞到什么鬼地方去。就算这里有什么冰魔，我也愿与它们为伍。它们再坏，也坏不过斯特克老贼。”

“长官……”看着他手里的枪，卡洛斯有些害怕，尽力找理由说服他，“维拉莉博士说，除了死路，我们还有生路可走。她说，我们可以改造行星环境，营建一个生命环境，自创一个家园。她还说，无论在冰上生存，还是在冰下生存，有关的技术，我们都已经掌握了。”

“那吃什么？吃人！我们会变成人吃人的野兽！”欣奇大叫道。

“别这样，长官，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欣奇一挥枪，卡洛斯吓得弓下身子，可他还是继续劝解，“求您了，长官。这儿的主人究竟是谁，我们还要继续探索。也许，对方并无敌意。它们发送的光环信号，也并非就是要赶我们走，或许还是表示欢迎呢。”

“我看不出有谁在欢迎我们！”欣奇不相信卡洛斯的话。

“谁又说得准呢？”安德森平静地说道，“欣奇先生，可以告诉我们，你跟着我们一起出来的原因吗？是不是因为斯特克的缘故？或者说，你和他之间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分歧？”

“你要是真想知道……”听安德森这么一问，欣奇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退了两步，手里的枪也跟着垂了下去。不过，他眼里依然充满着绝望恐怖的凶光：“斯特克那老杂种是个什么东西，我来告诉你们吧。”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克鲁兹也在下面说道，“他玩弄卑劣阴谋，赶走了老机长阿尔特。”罢保剥蔼罢板艾凹疤拜中国科幻翱

欣奇一听，显得十分愕然，似乎并不知道斯特克还有欺骗老机长阿尔特一事。他一跺脚，歪着头，恨恨地诉说起来。

“这个流氓，他收拾我的手段更恶毒。我是遭他绑架才离开地球的。我根本不想上这儿来，是他将我骗上飞船，不让下去；还把我灌醉了，关在卧舱里。他之所以这样干，就因为我拿了他的短，知道他贪污‘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巨额款项的勾当，他怕我留在地球上，会出来指证他。”

欣奇越说越气愤，刚才涨红的脸，此时已变得铁青，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着。

“可我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我懂了，欣奇先生。”安德森表示同情地点了点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里没有秘密，要死的人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欣奇空洞的目光越过卡洛斯，看着远处的冰墙和星光，狰狞地笑着，“如果你们要听，我就告诉你们。关于这个下流坯的勾当，我掌握的情况多得足以将他送上绞刑架。他是个狡诈的窃贼，本世纪最大的骗子。他惊吞的公款多达数百万。就在行将被绳之以法之际，他跳上了飞船。你们奇怪，我如何知道得这么多，是不是？告诉你们，当年我就是他的爪牙。他那一系列勾当，都是经我的手干的。”

“啊？”卡洛斯等人惊呼道。

“当年的‘太空播种行动’，可是个大卖买，真正的大卖买！”说起往事，欣奇还有些向往，他话说得慢了，握枪的手也松了，“每艘飞船的花费都达数百万之巨，而且一次发射就是许多艘。大骗子斯特克的工作是负责筹集款项。他鼓动他那能将稻草说成黄金条的如簧之舌，号召‘太空播种行动’的信仰者们，还有那些不长脑筋的轻信者们，让他们慷慨解囊。那帮傻子，还满以为自己在为铸就人类命运的未来作贡献呢。至于斯特克本人，他一点也不相信什么‘太空播种行动’。他视那些捐资参与者为蠢猪，称他们掏钱为自己购买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他行骗手段高超，募得大量资金，”欣奇说得起劲，呵呵地笑着，“也为自己狠狠捞了一把。此后，他有财有势，身价日隆。他不仅在纽约和日内瓦买下了豪华公寓，还养了不少女人。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嗜赌如命。他常到世界各地的顶级赌馆去赌博，而且多半在醉后行赌。醉也罢，醒也罢，他总是输家。到后来，他输疯了，更是狂赌。结果欠下巨额赌债。于是，他开始染指公款。也就在那时，我被他拉下了水。”

欣奇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不时挥舞着手里的枪。卡洛斯吓得缩着身子，不敢动弹。蔼梆胺扳澳霸岸扳癌霸中国科幻岸搬皑坝剥捌榜

“当初我犯了个错误，不小心上了贼船，结果越陷越深，一干就是八年。后来，我不想干了，就离开他，改名换姓，想改过自新。可他还是找到了我，缠着不放。我只得伙同他又干了不少更为肮脏的勾当。最后，我实在厌恶了，便告发了他。为此，他就把我弄到这里来了。”

说着，他转过身，挑衅地盯着克鲁兹，一副好斗的样子。

“我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怕什么？我不怕他，不怕你们，也不怕什么‘冰神’。我不想回去，是因为我不想和斯特克那流氓在一起等死，让人家啃食我的骨头。你们懂吗？”

“明白，长官。”卡洛斯赶紧点头称是。

“谢谢你，欣奇先生。”安德森在驾驶室里，通过对讲机，平静地对欣奇说道，“这个道理我们都能理解。你反对斯特克，不再与他为伍，继续作恶，我们很高兴。可是，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越过这道断层冰墙？”

“那是你的事，”欣奇龇着牙，粗暴地回应道，“我又不是工程师。我不懂。”

欣奇发泄完，便咕哝着，回自己的卧间去了。接着，卡洛斯听到一阵瓶子的碰撞声，知道欣奇又在借酒消愁了。安德森将登陆车又退出一公里，然后停车进行大检修，以便顺利翻越冰墙。安德森检修核反应堆和涡轮发动机；克鲁兹则穿上宇航服，经气密室下到冰面上，检修裸露在外的车轮和转向装置。

“车体温度尚在安全范围以内，”克鲁兹在下面报告说，“车停下后，四周形成一圈霜雾，是由热力灯散发的光热引起的。冻结的大气分子受到光热作用，开始升华，飘散到更远处，又重新冻结起来，便形成了这圈霜雾。”

“都写到行车日志里去吧，”欣奇突然在卡洛斯身后说道，他不知何时也挤进气泡室，“要是你以为，还有哪个傻子还会上这儿来读的话。”

经过上次的对峙后，欣奇与大家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尽管他说话依然刺耳，连讽刺带挖苦的，可态度毕竟和蔼多了。他甚至把自己的威士忌酒也拿出来，请大家一起喝。卡洛斯调好了新鲜的合成饮料，又在微波炉上烤了一些多维威化饼。欣奇和大家聚在主车厢里，一同吃了顿饭。饭后，由克鲁兹驾车，沿冰墙北进，寻找适宜的翻越地点。大约北行了１０公里，墙高仍达４米。他们继续北行，来到一处地方，冰墙略微矮了些。

“停下看看吧，”安德森呼叫道，“我看可以从这里翻越。”

“如果你们能……”欣奇有些迟疑，转身斜视着安德森，“那就从这里翻越吧。”

车在冰墙边停了下来。安德森提了一个工具箱，经气密室下到冰面上。卡洛斯守在气泡室里观看安德森作业。只见他用激光刀在冰墙上钻了几个孔。激光打击冰墙溅起的冰屑立即被汽化，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团红色的雾气。钻好孔后，他又往孔里填了炸药，然后示意克鲁兹退车，带大家离开。

接着，是一场无声的爆炸。伴着一道耀眼的闪光，一股巨大的雾气和碎冰屑冲天而起。卡洛斯感到一阵目眩，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待他能再次看清景物时，星光下，断层处早已被炸出一道斜斜的豁口。安德森已经返回车上，克鲁兹驾着车，颠簸着缓缓驶过豁口，来到高层冰面上。

“卡洛斯，如果欣奇先生不反对，请立即呼叫飞船，向他们报告。”安德森对卡洛斯说道。

欣奇倒不反对，只是很不以为然。

“他妈的，有什么好报告的，”他在一旁咕哝道，“那老杂种再也碰不到咱们一根毫毛了。”

卡洛斯呼叫着。但没有回音，耳机里只传来一阵宇宙射线引起的嚯嚯声。

“我们已经驶出太远，来到了飞船发射的信号波直射范围以下的地方，信号从我们头上越过去了。”安德森告诉卡洛斯道，“这就意味着，飞船发来的任何信号，只有经过反射，才能到达我们这里；另一方面，此时我们的上方不存在反射物。因此，我们接受不到飞船发来的信号。”

“登陆车继续向着黑太阳的方向前进。卡洛斯呆在气泡室里，望着前方。前方景象依旧，一样的覆盖着白霜的冰原，一样的黑沉沉的地平线，一样的永恒的午夜星空。欣奇在车里到处转悠，一会儿探头窥视，一会儿登上气泡室，向前张望。最后，他缩回自己的卧间，再也不出来了。

安德森收拾好工具，打着呵欠，也到下面小睡去了。气泡室里的卡洛斯，只要听到时钟敲响，就读取一次六分仪上的方位数据和温度表上的温度数据，在行程路线图上标出一个相应的黑圆点。他几次呼叫飞船，都没有回音。正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到克鲁兹兴奋的叫声。

“看，前面！又是一道亮光！”

卡洛斯眨了眨眼，发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果然有一团亮光，正在不断变幻颜色。颜色依次为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然后是靛青色，逐渐变深，最后完全熄灭。数秒钟后，亮光再度亮起。

“又是一次警告。”安德森对欣奇说道，他们已经来到气泡室，“欣奇先生，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暗班哀坝中国科幻靶胞拜绊跋苞

“继续往前开。”欣奇生硬地命令道。他双眼发红，空洞无物。由于还有些醉意，说话吐字有些含混不清：“管他是什么‘冰神’‘冰魔’，我倒要看看，它们如何抵挡得了我们的强大热力。”

安德森转身对卡洛斯说道：“请再次呼叫飞船。”

耳机里依然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嚯嚯声。那是各种射线能量的总和，是宇宙的声音，博大而玄奥，卡洛斯无法领会。安德森下去接克鲁兹的班，继续驾车前进。跟着，欣奇也走了。气泡室里只剩卡洛斯孤零零一人。这时，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突然向他袭来，让他难以自持。他意识到，他们与整个人类的联系似乎被切断了，一行人被困在这小小的登陆车里，处于完全孤立状态。周围的一切是那样冷漠，可怕。冰的沉默，时间的沉重，包围着，压迫着，让人窒息。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死了。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深思。

“飞船呼叫……呼叫阿尔法……”

啊，是她的声音！这声音连着人的心，带着温暖，带着希望。那是维系生命的线啊。只是它太纤细了，拉不起；太遥远了，够不上。一时间，卡洛斯恍若置身梦里，依稀看见了她。看见她正站在故乡“黄金角”的山石上，怀抱孩子和咪咪，迎面向风。风儿撩起她头上的金发，卷起她身上的裙幅，衬出她优美的身躯。

“飞船呼叫阿尔法。”里玛的声音陡然放大了，“听见我的呼叫了吗？请回答。”

“我是阿尔法，呼叫收到。”慌乱中，卡洛斯口里冒出一句西班牙土语来。

“卡洛斯吗？你们在哪里？请回答。”卡洛斯有些心慌，不想对方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

“我们在断层壁上炸出一个豁口，顺利来到了隆起部分的冰面上。现在正向东开进。”

“已经命令你们返回，为何仍要前进？”对方不容申辩地申斥起来，“格伦葛什先生认为，你们处境危险。”

“也许他说得对，可这里的欣奇先生拒绝执行命令。”

“我要和他通话。”

“他不在这里，可能在下面睡觉。”

“去找他来。”里玛提高语调，大声说道，“斯特克机长有话对他讲。”

“他不会说什么的，我这里倒有情况需要报告。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神秘亮光再次出现，像一颗星，颜色按彩虹的色谱依次变幻，与我们以前从空中看到的亮光完全一样。”

“你们处境危险。我要和欣奇先生通话……”

突然，信号中断，里玛的声音消失了。生命之线断了。

卡洛斯叫安德森到气泡室里来，守在电台旁，以备里玛随时呼叫，自己则到驾驶室去，替安德森驾车。他驱车朝着亮光方向前进。原来，那亮光根本不是什么星星。随着距离拉近，它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大，出现箭靶状的光环，而且光环还在不断升高。最后，卡洛斯发现，光环的下面原来是一座山。其实，也不是什么山，而是一座黑色的独体庞然大物，其高无比，让人难以置信。卡洛斯停了车，大家挤在气泡室里，观看着，惊骇不已，唏嘘不已。

“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欣奇叫起来。

“别问它是谁，我不知道。”安德森低声说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绝非自然之物，而是由谁建造的。它是一座建筑物，只因太高了，看上去像一座山。也许，它是神造的，只有神才造得如此神奇之物。”

登陆车继续前进。他们开一程，停下研究一会儿；研究一会儿，又继续开一程。就这样且走且停，他们跨过了古老的海滩，来到小岛上。小岛隆起形成一座低矮小山，巨石黑塔就矗立在小山上。山体由于岁月的剥蚀，表面十分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现在，在七色光环的辉映下，通体银色。车靠得愈近，塔身愈显高大，上半截耸入星空。塔身上环绕着美丽的七色光环，流光溢彩，洒下的辉光，照耀着塔底下新来的拜谒者。那辉光，居然比登陆车的热力灯还要明亮。

“就到这里吧。”行至塔前２００米远处时，安德森举手示意停下，“已经靠得够近了。”

“那塔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我们还不知道呀！”卡洛斯喘着气，说道。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观望着。这神奇之物，要不是神自身，也是它的杰作，而且是巨神的杰作，卡洛斯想。他用手遮挡着变幻不定的光线，才发现，原来塔身由无数巨石组成，每块巨石高约２０米，有的更达３０米。塔身上光线较暗的地方，便是巨石间的接缝处。塔底下还有一个巨大的砾石堆。想必当初有巨石自极高处落下，撞击地面而碎裂，从而形成了这个砾石堆。

“那是什么东西？一道门吗？”克鲁兹皱着眉，让大家看一处地方。

大家一看，只见塔基处有一个方块状的阴暗部分，一半被那砾石堆遮住了。显然，那是一个通道。乍一看，通道很小，不及一块巨石的一半高，登陆车好像不能通过，但经卡洛斯目测后发现，那通道口并非那么矮窄，登陆车可以通过。借着塔顶发出的亮光，卡洛斯歪着头往通道里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安德森再次提醒道，“了解的情况也够多了……”

“够多了？”欣奇粗声打断他，“我还嫌不够呢。我要到怪物巢穴去，面见老怪，当面问问，他发那鸟信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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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探险小组已经出发很久了。现在，与他们的无线电联系也中断了。基普深为卡洛斯和他的同伴们担忧，生怕他们在冰面上迷路。后来，艾森允许基普到机械舱去溜达溜达，这让他高兴不已。机械舱里，几个机械师正在组装另一辆登陆车，“贝塔”号。在这里负责的艾森嗓门很大，而且谁要出了差错，便要遭他严厉斥责，不留情面。当初，基普有点怕他。不久，反倒和他亲热起来，因为艾森是个热情的人，不仅笑起来亲切，而且总有空闲回答孩子提出的各种大小问题。

“艾森博上，您做过承包商，是吗？”

“那当然。”

基普站在机械舱里，出神地看着舱面上摆放着的各种登陆车部件。他看到许多巨大的车轮，没打气时，也有两个人那么高。这些车轮要安装到登陆车的八条腿上，而那八条腿又要支撑登陆车的整个车厢。车厢是一个圆柱形长筒，里面容纳核发电机和车组人员。为了减少散热，它的外表被打磨得银光闪闪，能映出周围人的影子，只是奇形怪状的，像照哈哈镜一样。

“这东西是您造的？”

“没错。当年，建造这种车的合同很多，都被我赢得了。”

艾森曾经有咀嚼烟叶的习惯，现在没有烟叶，就改嚼一种他称为“提神片”的白色药片。由于登船时限制行李重量，他没带多少药片。有时，他还为此事犯愁：“提神片”嚼完后，又嚼什么呢？

现在，他取出一个小铁盒，从里面倒出一片“提神片”来，放在口里，用他的假牙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当年，我在爱达荷州开了一家小公司，就我与另一位合伙人在里面干。”艾森对基普聊起自己的往事来，显得十分神往，好像又回到过去似的，“我们从斯坦伯格博士那里买下了登陆车的设计专利权。制造登陆车有许多道工序，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可我们的车却卖得都很便宜，不赚钱的。我们的车好卖，在北极作业的几家公司买了几辆，月球基地也买了几辆。当然，最大的买主当数‘太空播种行动’组织，在它的最后十几次太空飞行中，所用的登陆车都是从我们那儿买的。他们还赊账买，不付我们钱。”

“如果……如果卡洛斯和他的同伴们遇险，能用这一辆搭救他们吗？”基普问道。这时，一个工人提着工具箱，攀着高高的舷梯，钻进了登陆车的钢铁车厢里去了。

“别指望这辆车能救他们。”艾森皱了皱眉，摇头道，“这车躯体庞大，我们只带了两辆来。没有它们，这儿的人就完了。因此，不能把两辆都拿出去冒险。这一辆只能留在这里，供飞船上的人使用。“阿尔法”号上的朋友们明白，他们是不能出麻烦的。”

“啊，是这样。”基普心里难受极了，可他不愿让别人看出来，低头看着地板，“那我们只能祈祷他们平安无事了。”

“他们会平安无事的。”艾森伸手拍了拍巨大的车轮，说道，“这车性能极好，不会出故障的。”

“谢谢您，艾森博士。但愿‘阿尔法’号能平安归来。”

“贝塔”号登陆车安装调试完毕后，艾森驾车把勘察人员送上了海滩。在那里，勘察人员开始调查地质，选择地址，挖掘洞穴和隧道，准备营建居所。里玛不许基普跟随前往。尽管艾森解释说，基普乖巧，不会碍事，里玛还是不同意。地址选定后，里玛要亲自前往察看。这时，她才同意基普与她一道去。

“声纳探测发现，下面的永冻土中含有许多大块的花岗岩石块，”里玛对基普说，“是行星封冻前，冰川活动带来的。花岗岩石块坚硬异常，不易挖掘。郑博士认为，直接在岩壁上开挖隧道，还要容易些。”

艾森在下面驾车，里玛带基普爬上了装有透明防护罩的气泡室。车行驶得很快，气泡室很高，远离冰面，微微有些摇晃，感觉像在动物园里骑大象一样。离开地球前夕，妈妈带他去动物园玩过，不仅看遍了所有的地球动物，还骑了大象。

不一会儿，吉姆·郑也踏着扶梯，来到气泡室。他清瘦，敏捷，不声不响，总是挂着一脸的微笑，对人十分友善。他父亲原是新加坡银行家，可他本人却厌恶银行业，改行做了宇宙学家，并加入了“太空播种行动”组织。

登陆车北行数公里后，在一个谷口处停了下来。山谷是由冰川蚀成，两面峭壁挺立。登陆车的热力灯比星光明亮，它投下的光照亮了一大片结霜的地面。探照灯照着兀立海滩的岩壁，十分清楚。岩壁下部呈灰白色；十几米高处以上，呈锈红色；再往上，就是冰盖线了。

“这是石灰岩。”艾森对岩壁一努嘴，说道，“辛格博士说，当初，气候暖和时，这部分岩壁淹没在海水下面。上部岩壁为沙岩，由封冻前洪水从大陆带来的泥沙堆积而成。表面的锈红色，说明里面含铁。”

接着，他又转身对里玛说道：“这可是个好兆头，你有矿可采了。”

“居所呢？准备建在哪里？”里玛望着岩壁，蹙着眉头问道。

“建在沙岩上。”艾森指点着说道，“沙岩地质稳定，干燥，也不太坚硬，便于使用激光钻挖掘。只是开工时，得搭脚手架。不过，随着工程的推进，不断挖出的碎石正好可以堆在下面，形成一个斜坡，进出洞口也就方便了。”

随后，里玛又让艾森驾车顺谷口开进去，在一个谷底平坦光滑的地方，停了下来。里玛用全息摄像机在各处录了像。

“看看，基普，”她对儿子说道，“这儿就是我们的新家。”

基普上下左右看了看。脚下，是铺满白霜的谷底；头上是深黑的夜空；周围则是光秃秃的岩壁。目光所到之处，除了冰，岩石和黑暗，什么也没有。基普不觉浑身一阵颤栗。

“我知道，这里的环境的确很严酷。”里玛满怀希望地微笑着，“可我们就是要在这岩壁上凿出一个新的城市来，把严寒关在外面。我们会有核动力，会有光明的。我们还兴建营养液养殖农场，能种出各种新鲜的蔬菜和粮食，小麦呀，玉米呀，大豆呀什么的，味儿可不是合成饼干比得上的。”

基普一边听妈妈说，一边再次抬起头来，打量着周围的世界。他想像不出妈妈描绘的那幅美好图景。他看到的，只有坚硬的岩石，古老的冰霜，和永远的黑夜。

“你要是喜欢火腿、鸡蛋、汉堡包和牛排，我们生产就是了。一切都会有的。”郑博士也在一旁说道，“我们带来了冷冻的动物胚胎。将来我们一旦有了空地和粮食，就可以饲养家畜了。”

“我们会习惯这里的生活的。”里玛把基普抱在怀里，说道，“这个山谷不久就要改天换地了，它会明亮如白昼。我们还要修筑道路，开采矿产，建造轮船，会有许多有趣的工作让你干的。我们能生活得很幸福。真的，基普，这可是一个伟大的创举。”

妈妈太急切了，基普不太相信她。为此，他感到一丝歉意，觉得有些对不住母亲。

“我等着这一切的实现。”他抓着母亲的手，“真的，妈妈，我等着。”

后来，这个充满希望的山谷被命名为日断谷。

母亲又到指挥舱值班去了，基普和黛呆在卧舱里。她回来时，基普早已等得急不可奈，巴望母亲能带回好消息。镑中国科幻棒榜案般矮

“卡洛斯他……”

母亲一听，面露愠色。基普知道又犯了她的心病，连忙打住。她到现在还不信任卡洛斯，这真让基普感到遗憾。

“探险小组的情况呢？”他改口问道，“有安德森博士和探险小组的消息吗？”

“没有。”母亲神色忧虑，“你知道，他们已经越出了信号波的直射范围，信号只有经外空尘埃带反射，才可能被接收到。而尘埃带又不连续，有时能反射电波，有时又不能。他们多次呼叫过，没结果。有一次联系上了，他们正报告说发现一道冰墙，墙里有彩色光环什么的，可信号突然中断了。所得报告的内容片言只语，不能说明问题。”

居所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施工。里玛又要上工地，基普要求同去，母亲同意了。到工地一看，二十米高处的红岩壁上，已经凿出一个大洞。岩下，一个身着黄色宇航服的工人开着推土机，把凿下的碎石推到一起，垒成一个斜坡，以便其它机器可以直接开进洞去。在洞里工作的辛格博士要搭车与他们一同回飞船。她一上车，就把宇航服扔在入口处的气密室里，径直冲上气泡室来。

“化石！我找到化石啦！”她两眼放光，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里玛说道，“可以帮助解释‘冰神’与七彩光环的化石！我原来就估计有化石存在，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下子就让我给找到了。”

“真的吗？快给我们讲讲。”里玛迫不及待地要求道。

“钙质骨头。”辛格急切地说，“在古海床上面的冲积沙岩层中发现的。”

“就是说，这些骨头，是被洪水冲刷带来的泥沙掩埋在下面的。”她见基普满脸困惑，就进一步解释说。

“我用小激光钻慢慢挖出来的。细致的活儿，当年我利用假期参加考古发掘学会的技术。”辛格转身对里玛说道。

辛格在加入“太空播种行动”以前，攻读过生物学。当然，那只是地球生物学。

“这是一具比较完整的骨骼。当然，如何解释，仍是一个难题，因为缺乏比照物，即有关此地生命进化历史的其它物证。不过，这至少可以证明，此地存在高级生命形式。也许，它们是一些像我们一样复杂的生命形式。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可以推断，这是一种脊椎动物，估计比人略矮些，大约有一米五左右。以后还要作进一步研究。有了新发现，再作报告。”

辛格博士把那具骨骼化石带回飞船时，基普也看到了。骨骼的一半还嵌在一块沉重的红沙岩里。那是一具头骨化石，很扁。长眼睛的地方留下两个空空的黑洞，牙齿微张着，像在笑。除完整的头骨外，石块里还嵌着另外一些碎骨残片。基普看着头骨，感到有些恐怖，不觉打了个寒噤，设想着它活着时的样子。

“差不多跟人一样，”里玛说道。

“是的，一样是两足动物，但我认为它还会飞。”辛格博士弯着腰，仔细地研究化石，“因为骨头不但轻，而且是空心的。从许多骨头都碎裂了这一点看，我估计它是从空中摔下致死的。臂骨很长，也许是长于飞行所致。当然，翅膀部分结构脆弱，没能保存下来。我还找到一些细小的骨头，可能指骨，一种有特殊用途的三指手上的。腿很短，末端不是足，而是鳍。我猜测，这种动物最初在海里进化，后来才成为飞行动物的。”

“真是神奇！”里玛惊叹道。她与辛格一起围着化石，仔细观看着。末了，她抬起头来，说道：“多亏有你这么个专家跟我们在一起。”

“谢谢。”辛格博士平静地说道，“有一段时间，我曾梦想掌握地球上有关生命的所有知识，可后来放弃了这个梦想，转而加入了‘太空播种行动’计划，到太空来寻找新的生命形式。”说着，她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打开来，“你们看，我找到了。”

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手心里。

原来，是六枚宝石一般闪闪发亮的黑石子，小巧精致，每枚六个侧面，约有铅笔头般大，形状大小颜色完全一样。辛格用手指轻轻一拨弄，六枚石头便粘在一起，像蜂房一样。基普低头仔细看了看，抬头望着辛格。

“卡洛斯也有一枚。”

“什么？”辛格望着基普，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敢肯定吗？”

“他从哪儿弄到的？”里玛也追问道。

“就在现在兴建居所的那个山谷里。他跟安德森先生穿着宇航服上那儿去过。他们在那里扒开冰霜，取过土样。”基普答道。然后，他又皱着头问辛格：“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呢？”

“也许，是作装饰用的？”辛格一边拨弄着石子，一边又摇头，“或者，作钱用？它们散落在化石旁边，一定是这个动物携带或佩戴的东西。总之，它们是什么，一时还不能断定。”

“它们粘在一起的方式也很奇特。”里玛伸手拿起那个蜂房状的东西，说道，“它们是磁石做的吗？”

“它们虽然相互吸引，但并不是磁石，”辛格博士说，“至少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种磁石。”

半夜，里玛突然惊醒过来，感觉情况不对，好像出了什么事。早些时候，黛睡不踏实，爬进她的被窝里来，呼唤着咪咪的名字，说它迷失在冰上了。里玛搂着她，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可不知怎的，被窝里现在只剩她一人了。她坐起来，听了听。只听见基普均匀、轻微的鼻息声，其它什么声音也没有。再听，还是没有黛的声音。里玛吓得浑身发抖，翻身起床。

黛的床是空的。卧舱里没有，浴室里也没有。

“黛！”她突然喊出声来，声音有些吓人，“黛，你在哪里？”

没有回音。

她转身拉开了灯。

“妈妈？”基普醒了，“出了什么事？”

“黛不见了。”

里玛抓起一件罩衣，冲出屋去。基普揉着惺忪的睡眼，也跟了出去，踉踉跄跄地跑在妈妈后面。电梯旁的环形通道找了，没有。大声叫喊，没有回音。整个飞船的人都睡了。里玛按下了电梯的开关。

“清晨４点以前，停止服务，”电脑自动说道，“紧急情况，请用舷梯，或呼叫保安人员。”

舷梯口敞着。里玛沿螺旋舷梯往上跑，基普也跌跌撞撞跟了上来。上一层船舱，依然空空荡荡，所有的舱门都紧闭着。里玛喘着气，继续往上跑。再上一层，依然没人。再跑，再找。最后，她来到顶层的指挥舱。指挥舱里静悄悄的，只有个别仪表发出轻微的声响。顶上的全息监视屏上，显示着一片陌生的星空。副驾驶斯坦伯格头戴耳机，坐在闪着绿光的半圆形控制台前。

“先生，看见黛了吗？我的女儿？”里玛喘着气问道。

斯坦伯格一惊，眨了眨眼，竖起一个手指，示意里玛安静。里玛站在原地，喘着气，浑身打颤。终于，斯坦伯格一耸肩，摘下了头上的耳机。

“欣奇和他的人出了麻烦，”他说道，“可又联系不上他们。你有事吗？”

“我小女儿，她……失踪了。”

“我没看见，叫保安吧。”说着，斯坦伯格又把耳机戴回头上。

“对不起，先生。”

裸着脚，披着罩衣，里玛又沿长长的舷梯往回跑，对着每一条走廊呼喊着女儿的名字。空旷，死寂，恐惧。仍无回音。里玛都快急疯了。

“妈妈，等一等！”基普在后面追着她喊，“不要惊慌。她不可能离开飞船，她一定在船上什么地方，没有谁会伤害她的。”

回想起黛平日的梦呓，里玛越想越怕。这行星死亡已久，太冷了，太冷了。她正要改造它，驯服它，可它一下子变得狰狞可怖，充满了可怕的梦魇和不解的死谜。现在，老恶魔又溜进飞船来，掳走了她的孩子。

里玛胸部憋得一阵阵痛。她跌倒了，摔在舷梯上，蹒跚着爬起来，又往前冲。她绕着螺旋舷梯，一圈又一圈地跑下去，对着每一条走廊呼喊着黛的名字。基普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叫被她远远地抛在后面。整个飞船空空的，死了一般，一如外面的冰与夜。最后，里玛来到下面的主舱。

一个头戴黑制帽的值班警官坐在安检台的监视器前，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按动键钮。机器里突然回放出一段录音。

“是，长官。”录音机里回放出偷搭客卡洛斯的声音，由于声音高度扭曲失真，变得十分陌生，“有情况。发现彩色光环。什么？信号吗？不知道。”

警官又按下一个键，声音又响起来。

“……一道很高的墙……”

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杂音。警官调低了音量。

“先生？您看见我小女儿了吗？”里玛提高嗓门问道。

“是维拉莉博士吧？”警官似乎没有听清里玛的话，他关了录音机，眨巴着眼，问道，“阿尔法传回的信号。他们发现一道屏障和又一道信号灯光。”他斜看着监视屏，缩着身子，好像已经感到了寒冷，“那该死的怪物又显灵了，让人感到恐怖。我真希望重返老家盐湖城，继续做警察，干我的老本行。”

“我的小女儿？看见我的小女儿了吗？”

“对不起。”警官一耸肩，表示歉意，“什么小女孩也没看见。”说着，伸手拿过一个记事本，“说说她的衣着长相……”艾柏拌爸摆瓣中国科幻绑

“妈妈！”基普在后面叫起来，“我看到她啦！她在外面的气密室里。”

只见黛身上仅穿一件睡衣，站在舱口处的一只工具箱上——箱子是她自己挪到那里去的——正抓着一把螺丝刀，踮着脚尖，去开舱门的控制开关，想要出去。里玛一看这情形，一头冲了过去。

“醒醒，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她边跑边喊。

一听喊声，黛瘦小的身躯触电般痉挛了一下。她转过身，自卫般地举起螺丝刀，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着大家。她的眼睛野兽一样大大地睁着，充满了疯狂和恐怖。里玛害怕极了，浑身发抖。

“宝贝儿，不认得妈妈啦？”

基普去抓她的手臂，她“喵——喵——”地尖叫着，像猫一样。还举起螺丝刀，朝基普劈头刺来。里玛一把将她抓起来，她生硬地挣扎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浑身发抖，呜呜地哭起来，还了自己的声音。“妈妈，让我走！咪咪在叫我。它在外头的冰面上逃命，有怪物在追它。它迷路啦，快冻死啦。”

“醒醒，宝贝儿！求你醒醒。那只是一场噩梦。”

“是咪咪！真的，是我的咪咪。它冷，它害怕。”

接着，又是一阵战栗，一阵哭泣。她靠在妈妈的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安检警官向里玛表示了道歉，说他一门心思忙于播放阿尔法的录音报告，希望有所发现，竟然连孩子经过安检台也没有注意到。他还说，这该死的行星不是人类生存的地方，没有任何条件能够满足高贵的人类的需要。他希望专家们能带大家重返量子波态，离开这个鬼地方。

“真是万幸，这孩子没能打开气密室的门，到外面去。否则，没穿宇航服的她，不出一秒钟，就会被冻死的；不出１０分钟，就被冻得钢铁一样硬了。”警官说道。

他找来电梯的钥匙，开了电梯，护送一家人返回卧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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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巨石黑塔四周的地面上，映着一圈又一圈的彩色光环。卡洛斯把登陆车开到光环边上。一行人望着巨石黑塔和塔顶上那一道又一道五颜六色的光环，目瞪口呆，惊骇不已。后来，欣奇的破嗓门打破了大家的惊叹。

“总算找到它们的老巢了。”他瞪眼望着安德森，两眼充血，放着凶光，大声嚷叫，“我要进去。”

“对不起，先生，我以为这不属我们的任务范围。”安德森摇了摇头，答道，“我们不是来冒险的。我们的任务只是考察，然后报告考察结果，并避免一切不必要的冒险。我认为，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该了解的情况也都了解了。对于这个新发现的情况，我感到震惊。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通过无线电或其它一切可能的手段，尽快把情况报告给飞船。”

“报告什么？”欣奇吼道，“有什么好报告的？”

“所有情况都该报告，先生。综合起来看，这些情况令人信服地证明了，此地至今仍有灵性动物存在。这是一种高度复杂的技术文明，其年代也许比这冰霜还要久远。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我们似乎并不善……”

“你不是有‘冰神’之说吗？”欣奇故意拉着语调，嘲弄道，“现在，你能告诉大家，‘冰神’是什么东西了吧？”

“我不知道，先生。”安德森克制着自己，“可是，我得说，我们已经发现了对飞船，对在此殖民的整个计划，都可能构成威胁的潜在危险。趁现在还有机会，我们得赶快撤退，至少撤回到无线电波通信范围以内……”

“如果你们胆小害怕，那就……”欣奇瞪着安德森和克鲁兹，顿了顿，说道，“可我不，我要进去。给我预备宇航服。”

安德森狠狠盯了他片刻。

“你不能，先生，”安德森耸了耸肩，老大不情愿地劝说道，“真的不能。当然，你是组长，由你决定。”

“长官……”卡洛斯咽了口唾沫，说道，“长官，您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您不能单独去。”

“那你愿意跟我去吗？”

“愿意，长官。”

卡洛斯为自己的回答吓了一跳。他看见安德森和克鲁兹眉头挑了一下，相互对视着，似乎在说，他是个傻瓜。可他没再说什么，跟着欣奇向下面的气密室走去。

还在飞船上时，卡洛斯就从储备舱里为自己挑了件合身的宇航服，并穿着到海滩上去过。贴身的特殊织物里，布满了各种导管，既可保证空气在全身循环，反复回收利用，又可吸干汗水蒸汽，保持体温恒定。供氧设备安装在背上，工作起来时有轻微的振动感。头顶还要佩戴一顶水晶一样透明的头盔。

现在，安德森帮他穿戴严实，并吩咐他检查调试身上的各种控制开关。

“注意查看自己的供氧设备，”安德森进一步交代道，“气囊里的空气可供你使用１０至２０小时。”

卡洛斯跟着欣奇，下到结霜的地面上。站在那里，仰视高塔，塔身如山岳鬼魅一般，遮去了半边星空。他打了一个寒噤，似乎外面的酷寒透过他的宇航服，进入了他的身体一般。上帝呀！要是真有所谓“冰神”存在，那它们的力量该有多么巨大呀！

那高入星空的塔顶绽放出一个又一个彩色的光环，洒下的辉光比星光明亮，在霜面上勾勒出卡洛斯与欣奇一个又一个的奇怪身影。这高塔的宏大与诡异，震慑着他，使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身陷死亡之手，这冰霜世界转眼成了阴森恐怖的地狱。弗朗西斯科神父的警告又在他耳边响起。这是地狱，阎王爷正等着收他的阴魂呢。

身边的欣奇，不就是一个恶魔么？只见他穿着紧身黄色宇航服，瘦得活像只蜘蛛；头罩着大头盔，里面还戴着黑帽子，帽子下是一张小小的极不相称的脸，死灰般憔悴；鼻子上架着一副笨重的眼镜，挡住两只空空的眼睛，瞎了一般，全没人样；手里握着枪，皮带上挂一把长刃刀，活脱脱一个地狱的阎罗王。

卡洛斯吓得直往后缩。突然，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在他的心间弥漫开来，故乡又一次那么亲近地出现在他眼前。啊，那间他出生的平顶土坯房，那道他曾经放牧过的山坡，还有那间母亲常去祈祷的小教堂，无一不温暖着他的心房。而他出走以来经历过的一桩桩事件，却突然间成了一场噩梦，让他害怕。死亡换了一个面孔，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梦魇般的世界。

一转瞬，飞船载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太突然，突然得来不及接受。寒冷的行星，死亡的黑太阳，永放光芒的陌生星空，神秘的主人及其伟大的杰作。这可不同于斯特克一类“太空播种行动”鼓动家们向其信奉者们许诺的那个美好世界。胞皑坝般中国科幻芭罢雹艾凹

然而，这儿有他的女神，有基普和黛。他虽然弄不明白什么“生命环境营建”计划，但这些建造量子飞船的专家们是值得尊敬和爱戴的。至于他自己，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了这些人的生存，他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

“胆小鬼，”欣奇在一旁嘲弄他，“不敢去了？还是让‘冰神’把你冻僵了？”

一股怒火冲上卡洛斯的心头，他握紧了拳头。但很快，愤怒散去，空余屈辱。毕竟，他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他没为自己的女神效过劳；没有干出任何值得标榜的业绩；他甚至感到绝望。猪狗一般的欣奇还要耻笑他，驱使他，让他在这冰面上转来转去，只等最后冻死。

然而，他不是懦夫，不是胆小鬼。

他跟在欣奇后面，大步向塔基走去。这地方很平坦，冰霜覆盖下的，似乎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一条平坦的大道。再往前走，路被砾石堆堵住了，其中，有大块的石头比房子还大。

越过砾石堆，就来到了塔下。欣奇回头看了一眼卡洛斯，然后向那正方形的门洞口走去。洞约有１０米高，开始几十米还可略见昏暗的星光，再往里走，则一片漆黑。卡洛斯停下，借助一把小电筒的微光，查看洞里的情况。他很快发现，前方的隧洞被一块巨大的金属板堵住了。由于岁月的侵蚀，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些疤痕。

“那是一道门吗？”卡洛斯自语道。

他用小电筒反复照射那金属板，希望能发现什么，可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旋钮，没有把手，没有锁，甚至连一道缝隙也没有。它与隧洞壁似乎天然地连在一起。没有任何特征可以表明，它就是一道门。门又如何，非门又如何，反正都没钥匙。

“没关系！”欣奇恨恨地说道，“安德森有管用的钥匙。”

卡洛斯松了一口气，毕竟可以出洞去了。尽管外面依然是无尽头的黑夜，但比洞里面好多了。他急忙跟着欣奇，退出洞来，返回登陆车。克鲁兹仍留在气泡室里监视，安德森到下面的气密室来接他们。

“有道墙把隧洞堵住了！”欣奇依然穿着宇航服，通过对讲机大声说道，“该死的怪物，想把我们堵在外面，不许光顾他们的老巢，没门！安德森，你怎么让我们过断层冰壁的，现在就用同样的方法，让我们过这道墙。”

“用高能炸药？”安德森摇着头，“你这不是有意激怒对方攻击我们吗？”

“他们要有本事，就来吧。”欣奇歪着头，斜眼看着安德森，好像车里的光线刺着了他的眼睛，“依我看，他们早死绝了，死了上百亿年了。要是还有活的，洞前那堆破石头还不早给他们收拾了？”

“我看，一定有活下来的。而且，人家还能看见我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克鲁兹在一旁反驳道。

“再考虑一下吧，”安德森再次劝道，“他们不会欢迎我们这样于的。”

“要么被他们杀了，要么不，如此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欣奇满不在乎地说道，“说不定，他们有什么好东西，还能为我们所用。我就是要去看看。”说着，他一昂首，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一会儿就要见分晓。”

“你疯啦？”

“我们不都是疯子吗？”欣奇尖叫道，“别忘了，我们都是已经死了的人，没什么东西值得留恋的，也没什么风险不敢冒。天知道，也许他们真有些好东西，我们正可以去抢一些来。”

“你真的疯了。”安德森对他说道。

“不管你怎么说，安德森，让老子进塔去！”欣奇戴黄手套的手抓着枪，命令道。

安德森皱着眉，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我去会给你安炸药。”最后，安德森勉强说道，“不过，我要安上定时器，让大家退到安全地带后，再引爆。”

卡洛斯拿着一盒炸药，又与他们一同返回洞中。炸药是一些包着锡箔纸的小方块。那道墙坚硬无比，安德森握着激光钻在那金属板上钻了钻，连一个疤也没有钻出来。只得转而在旁边的隧道石壁上钻孔。一道无声的激光打在石壁上，霎时间，粉末四溅，焦味刺鼻。

“在一旁警戒着，”安德森小声对卡洛斯说，“发现动静，立即报告我。”

卡洛斯在旁警戒着。可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安德森在金属板周围的洞壁上凿出３个深深的孔，装进方块炸药，安上定时器。然后，他收拾好工具，领着大家走出洞来。

走到砾石堆后面时，欣奇就不走了，等在那里。

“就到这里行了。”他咕哝道，“待会儿好冲进去，看那些怪物如何提着裤子，四处逃窜。”

“我可不想看人家穿不穿裤子。”安德森一边笑，一边与卡洛斯匆匆往回赶。

由克鲁兹驾车，他们一直退到下面的海滩上，约两公里外的地方。然后，挤在气泡室里，通过双筒望远镜观察。欣奇蹲在砾石堆后面，看不见。安德森默数着时间，最后说了句：“时间到！”

没有声音，卡洛斯只感到车身震动了一下①。那边，欣奇直起身来，站在原地四下里窥视了一会儿，然后往洞里冲去；这边，大家轮流用望远镜观察着。没发现任何动静。欣奇没有出来，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出来。

【① 没有伴随爆炸声，是因为这颗行星上没有空气，声音不能传播。——译者注。】

时间过去了很久。一切照常，天上的星星依然亮着，塔顶的信号灯依然变幻着颜色，就是不见欣奇的影子。安德森更新了行车日志，克鲁兹烧开了水，冲好了合成饮料。

“哎呀，这可不是好咖啡。”安德森喝干了杯里苦涩的饮料，做了个鬼脸，放下杯子，说道，“要不要进去找找欣奇先生？”

“我看没必要。”克鲁兹板着脸，说道，“我们可不是笨蛋。”

“我看也没必要。”卡洛斯也摇了摇头，“我们应该立即赶回去报告情况。”

“现在还不能走。”安德森看着自己的表，说道，“再给他８个小时的时间，到那时，他的氧才用完。我们现在走了，他万一还活着怎么办？”

３小时后，卡洛斯仍守护在气泡室里。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一时透不过气来。天空似乎一下子黑了。他蜷伏在座位上，抬头看见塔顶的巨灯突然变暗，摇曳着，最后熄灭了。星空下，巨石黑塔从底至顶，成了一个漆黑的剪影。

“出什么事了？我刚才睡着了，不知道。”安德森边走边问，走上气泡室来。

“好像是地震？塔上的灯也熄灭了。”

他们往外看去，只见塔影和白茫茫的冰面。安德森在行车日志上记下了这一情况，然后摇摇头，说道：“这行星已经冻到了深处，应该没有能量产生地震……”

“我的上帝呀！那是欣奇先生。”卡洛斯突然指着前方，大叫道。

只见欣奇赤着脚，发疯般从洞里冲出来。身上没有了枪，也没有了刀。他兀自狂奔，可身后并没有什么东西追赶他。他逃到砾石堆旁时，摔了一跤，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旋即又翻身起来，继续赤脚疯跑，两手在脑袋周围空空乱打，好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厮打。

“快去救他！把气密室的门也给他打开！”卡洛斯对克鲁兹大喊道。

“就去。”

下面传来一阵嗡嗡的马达声，车发动了。接着，“咔嚓”一声，气密室的充气门也打开了。车很快开到欣奇旁边。他两手还在空中一个劲地胡乱打着，情形也十分古怪。头上的头盔还在，里面的黑色贝雷帽却不见了；眼镜歪挂在一边的耳朵上。他一边逃，一边惊恐地扭头回望，忽而左，忽而右，一个劲乱冲，好像根本没看见身边的登陆车。

“长官！这边跑！这边跑！”卡洛斯通过对讲机急切地叫道。

欣奇好像聋了一样，一点反应没有，只围着车乱转一阵，然后，奔远方逃去，消失在黑暗中。

“跟上他，”安德森对克鲁兹说道，“等他精力耗尽时，自会停下来，我们再把他接上来。”

他们循着欣奇留在冰面上的脚印，向前追赶。脚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跑得很快，车开了好久，还没追上。大约追出６公里路后，卡洛斯发现前方冰面上，有一道很宽的冰缝。脚印到冰缝边时，就断了。

“停下！停下！”卡洛斯大喊道。

克鲁兹在距冰缝几米远处刹了车。那冰缝约有两米宽，边沿清晰锋利。

“就是刚才那一次地震裂开的。”安德森瞪着冰缝，面无表情地说道。

冰缝沿左右两边笔直地延伸开去，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安德森和卡洛斯到冰缝边查看了一遍。热力灯光下，冰缝边沿呈粉红色；几米深处，冰壁就变暗了；再往下，则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冰神’被欣奇先生激怒了，”卡洛斯说，“便裂开坚冰，把他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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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罗克在厨房整日里干苦活，汗污满身。他恨这里的一切，没完没了的苦工，熏人的蒸汽，残汤剩水的臭味。最最让他咬牙切齿的，还是主厨耶苏·里维拉。那满嘴脏话的家伙，简直拿他当奴隶使唤，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大声吼叫他，让他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稍有差错，哪怕只溅了一丁点油星在舱板上，也要咒骂不休，骂他是个死了大脑的白痴。罗克决计逃离这苦海。欣奇在冰上失踪的消息传来后，他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斯特克很少离开自已的卧舱。以前，由欣奇给他送饭。欣奇走后，里维拉另派了一个服务生去替他。斯特克不买账，满脸怒气，瞪眼望着菜饭，说是臭垃圾，抓起一碗豆汁杂烩汤朝服务生劈面砸去，吓得那服务生不敢再去。罗克于是主动请缨，问自己去行不行。

“怎么不行？”里维拉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拭着自已的一双胖手，斜眼盯着罗克，上下打量，“可我丑话说在前面，斯特克可是时常醉酒的，就是不醉，也乖戾刁顽，是个难伺侯的主儿。愿不愿干，可是你自个儿的事。”

“我愿干。”

“那请便。你这可是自讨苦吃。”里维拉一耸肩，同意了。

轮到罗克给斯特克卧舱送饭时，托盘里不再有豆汁饼、合成饮料之类的东西。他让里维拉打开斯特克的个人储藏柜，自己往托盘里放东西。他选了烤火腿、新鲜奶酪芦笋、法国春卷、奶油苹果布丁，外加一杯香喷喷的正宗咖啡。看着这些美味的食品。罗克自已也馋得直流口水。

“还是人家斯特克有眼界，”里维拉咕哝道，“早赶在飞船发射前一周，就往基地运来一卡车好吃的东西，装在船上。喏，就是这些宝贝。飞船降落在这么个地狱般的地方，他自己反倒乐得高兴，就因为他有机会消受这些宝贝东西了。他那样的人，就是吐泡口水在你脸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来到斯特克卧舱门前，罗克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斯特克才来开门。只见他赤裸上身，胡茬满脸，两眼深陷，咧着大嘴，一股臭气从嘴里散出来。他站在门里，瞪眼望着罗克。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

“飞船巡察员，长官。当初我在对飞船作最后验收检查时，飞船接到告密，说有人在上面安放了炸弹，于是封船搜查，我就滞留在船上了。算我倒霉。找到炸弹时。飞船已经沉入发射坑，我出不去了。”

“嗯嗯，是不巧。”斯特克喝着美味的咖啡，语气缓和了许多，“上这样的鬼地方来，是没什么好。你不想来，可以理解。瞧，现在不就给困住了么？”

“说得对，长官。”

罗克清理干净桌上的杂乱杯盏，放上托盘，揭开盖子。嗬！好家伙，斯特克一见，乐了，二话没说，一头扑在火腿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罗克立在一旁侍候。他注意地板上乱七八糟，到处扔着脏衣服、空罐头盒、摔碎的盘子，还有洒在地上的食物。

“对不起，长官。我可以给您收拾一下房间吗？”罗克讨好地问道。

“嗯？”斯特克嚼着一大块肉，含混不清地答道，“随你的便，老子不在乎。”

“那我给您收拾一下，您会感到舒服的。”

斯特克只顾埋头吃喝，也不理会，早把罗克忘了。罗克把脏衣服收集起来，找来扫帚扫走了玻璃碎片，又用抹布把地上的污渍也擦干净了。他还拿来干净床单，为斯特克重新铺了床。

“还有别的事儿要我干吗，长官？”

斯特克一口喝干咖啡，眨了眨眼，疑心地打量着罗克。

“是格伦葛什派你来的吗？”他问道。

“不是，长官，是我自愿来效劳的。我以前听过您在‘太空播种行动’集会上的演讲，棒极了。打那时起，我就很崇拜您。”罗克奉承道。

“这话我爱听。”斯特克一把推开托盘，吹嘘道，“去他妈的什么‘太空播种行动’，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也就是人家出钱，我耍嘴皮子，为人家鼓动鼓动，编些谎话骗点钱而已。瞧瞧那帮蠢猪有多傻，我不过信口开河，胡吹一通，什么高新技术啦，未来宇宙社会的乌托邦啦，他们全听进去了，全信了！嘿嘿，老子一丁点儿也不信。他妈的，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给弄到这么个阴曹地府来受罪，当初倒是没想到。”

说着，他用手擦着油嘴，打起嗝来。

“我完全理解您，长官。”罗克点着头，深表同情，“我和您搭的是同一条船。不过，出路还是有的。格伦葛什和那帮专家，都是懂量子技术的，他们既然能把我们弄到这儿来，也一定能把我们从这儿弄走，另寻个像样的地方，只要他们不热衷于在这里营建什么生命环境就行了。”

“这个该死的格伦葛什！”斯特克恶声恶气地骂道，提起这人，他心里就有气，“就因为老子搞掉了他的老友阿尔特，他就对老子怀恨在心。欣奇曾警告我，说他在密谋造反，想把老子关起来，或扔下船，由他自己独揽大权。”

“对对对，他与保安部暗地里互相勾结。”罗克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煽动，俨然自己成了斯特克的同党，“沃什伯恩就是他的帮凶。那个黑婊子，还把‘均分社’安的那颗炸弹栽到我的头上，不加审判，就把我投到牢里，后来又交给厨房的里维拉，当狗使唤。”

“这帮杂种，”斯特克浑骂起来，“都联起手来反老子。”

“您可以依赖我，长官。”罗克向斯特克伸出手去，想和斯特克握握手，可对方歪在一边，打起嗝来。

“我还会给您送饭来的，”罗克说道，“有事您尽管吩咐。”

“老子只想离开这个大冰球。”

“我也一样。您可以信任我，机长，记住，我可是您的人。”

“就你？”斯特克鼻子哼了一声，“你他妈的干得了什么事？”

罗克还想说什么，可斯特克瞧不上他，没心思听。

欣奇的死让卡洛斯感到几分害怕，几分难过。就算他是魔鬼，这惩罚也太严厉了。再说，他也是斯特克机长的受害者，是被斯特克引诱，才越变越坏的。末了，那老贼为了隐匿自己的罪行，又把他被骗到了这里。

然而，好人也罢，恶人也罢，对“冰神”来说都一样。为了保卫自己古老的家园，为了抗拒外来的侵略者。他们不得已而略施威力。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有加害登陆车。

上车后，他们看见克鲁兹在气泡室里。显然，下面的情况他也看见了。

“我们被困住了么？”他看着冰缝，焦急地问道，“能过得去吧？”

“必须过去。”安德森呆呆地站着，回头看着石塔，阴沉着脸，说道，“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向格伦葛什报告情况。现在，连无线电通讯也中断了。因此，一定得尽快回去，格伦葛什需要知道这里的情况。”

“我来开车。”安德森仔细打量了一下冰缝，说道，“裂口顶多两米宽。加大车腿幅宽，我想能够跨过去……”

突然，脚下的冰面又一次震动起来。

安德森一声怪叫，说不出话来。只见他浑身一震，便僵直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恐怖地张着。约莫过了半分钟，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卡洛斯和克鲁兹忙一把将他抓住，扶了起来。克鲁兹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

“死尸一样僵硬，”克鲁兹叫起来，“但心脏隐约还在跳动，赶快把他弄到车里去。”

安德森像个石头人，沉得挪不动。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搬到车里，放到床上。克鲁兹找来急救包，时他做了急救处理。

“血压在降低，”克鲁兹摇着头，忧心忡忡地说，“已经降到４０／２０了。脉搏紊乱而且微弱 。所幸的是，他还活着。”

他们一直守在安德森身边。两个小时后，持续下降的体温开始慢慢回升，心率逐渐恢复正常，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终于，他又恢复了呼吸，只是很困难，大声喘着粗气。有几次，他的身体突然痉挛性地扭动，想坐起来，可最后还是无力地瘫软下去了。卡洛斯扶起他的头，想喂他些水，可他推开了，只是躺着喘大气。

“他这是怎么啦？”

卡洛斯被这情形吓坏了，又难过，又害怕：一个无畏而能干的科学家，一个厚道的新朋友。在这里，卡洛斯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可安德森从不拿他当外人。

“是什么东西击倒了他？”卡洛斯颤声问道，“又是什么东西杀了欣奇？”

克鲁兹摇了摇头。沉默。

如果真有所谓“冰神”存在，那他们一定是一种与黑塔有关的东西，一种无声无形的东西，一种在黑太阳下生存了数十数百亿年之久的东西。他们是夜的幻影，冰的幽灵，冷的鬼魂。

“你在想些什么？”卡洛斯又问道。

“冰神”是什么，像克鲁兹这样杰出的科学家，是应该知道的。他偏爱数学符号甚于普通言语。往他眼里，任何世界不过一堆原子而已；身处这陌生的世界，他从未慌乱过，犹如呆在自己家里一样。在这神秘莫测的茫茫宇宙中，任何种群，为了生存都得竞争，人类不过是其中之一。可如今，就是这样的科学家，也深感黔驴技穷。只见他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两眼空空，不知所措。直到听见安德森的喘息声有些异样。他才回过神来，俯身去摸安德森的脉搏，并扭头看着卡洛斯，两眼闪着泪光。

“上帝！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喃喃自语道，“可上帝能看得这么遥远吗？”

安德森呻吟着，浑身发抖。他们急忙找来毯子，给他盖上。克鲁兹又量了他的体温。

“仍然很低，但在回升。”他说道。

卡洛斯冲了一杯合成饮料，扶安德森坐起来，让他小口小口地喝。

“……冰钻进了我身体。”安德森两眼大大地睁着，颤声说道，“还有……还有，另外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安德森的手抖得历害，弄洒了些饮料，溅在宇航服上。卡洛斯拿来毛巾，替他擦拭干净。

“你说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呢？好好回想一下。”克鲁兹追问道。

“没法设想。”说着，安德森抓过杯子，一口喝了，“既不是敌意的，”他声音有些嘶哑，“也不是友善的，只是出于好奇，查看我而已。而我自己呢，则像一只放大镜下任人观察的虫子。我知道的，就这些，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

“不，这说明问题十分严重。”克鲁兹点点头，“那它们想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只拿我当死人，做些尸体解剖一类的研究。我感到它们进入了我的身体，像在解剖室里研究塑料教具器官一样，研究我的各个器官及其工作原理。先是我的身体，而后是我的大脑。”

说到这里，安德森歇一歇，递过杯子，让卡洛斯给他加些饮料。

“谢谢，卡洛斯。”他贪婪地喝着，“我冷，需要热量。”

“大脑？”克鲁兹追问道，“它们把你的大脑怎么了？”

“它们干了些什么，怎么干的，我都不知道。”安德森移开目光，好像要到空中去寻找答案，“我只感觉到，自己是一只实验室里供实验用的老鼠。最初，它们斛剖我的机体组织，我因疼痛而抽搐；后来，又解剖我的精神世界，我的情绪被弄得波动起来，身体也不自主地开始摇摆。至于它们是如何控制我的情绪的，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只感到十分害怕。”

说着，他紧咬牙关，苦笑起来。

“更可怕的是，我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哪怕想轻轻动一下，也不可能。”说着，他身体又抖了一下，还感到后怕，“这真是经历十八层地狱，太恐怖了，永远也不想再回忆。谢天谢地，总算慢慢过去了。”

“还记得其它的事吗？”免鲁兹再次追问道，“只要想得起，都说出来。”

“对了，记忆，我的记忆。”他皱起眉头，回忆道，“他们要的，是我的记忆，有关我的一切，意识的，潜识意的。我早已忘记的往事，也被唤起来了：我儿时制作的小蒸汽机；阅读欧几里德①几何学的兴奋；我的小火箭在空中爆炸了，引来大批警察等等。再往后，就是量子工程，波态飞行器，‘太空播种行动’，以及上这里来的种种经历。”

【① 约公元前３世纪的古希腊数学家，著有《几何原本》１３卷，一直流传至今，关于光学和天文学也有著述。】

“他们读取了你的记忆数据。”克鲁兹似乎松了口气，“并以此断定，你不同于欣奇，从而没有杀你。但愿情况就是这样。”

“也许是这样。”安德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它们并没有完全读懂我。它们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忆往事。它们没有完全得到想要的数据，不满意，就放弃了我。”

安德森把杯子递给卡洛斯，让他再加些。他的手还在颤抖。

“简直是一场噩梦！”他又一口饮尽，咧着嘴对卡洛斯说道。

然后，他又转过身，对克鲁兹讲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的出现，让他们感到了不安。它们只是想研究对方而已。设想我们发现一只外星来的飞碟，上面有具绿皮肤的尸体，我们会如何处置它？我们对外星人有多好奇，外星人对我们就有多好奇，一样道理。只是我还不清楚，现在，它们急于通过确定我们的身体构成和思维意识，看看我们是否对它们构成威胁。此外，它们是否还想了解：我们是什么？为什么上这里来？我想，急于摆脱我们，才是它们放我一条生路的原因。”

说到这里，安德森又战栗起来。

“但愿它们已经掌握了想要的全部情况，不再来纠缠了。”

卡洛斯在祈祷。

“我们只能等待和观望，”克鲁兹喃喃低语道，“此外，别无他法。”

安德森微闭着眼，眼面躺倒在床上，沉睡了一般，呼吸均匀。半小时后，他坐起身来，说他感觉好了。虽然还有些冷，但的确没事儿了。大家仍然呆在一块儿，不忍分开，共同分享着大难余生的欢乐，并互致谢意，庆幸登陆车的铁甲保护了他们。

最后。克鲁兹不情愿地打破热闹，独自上了气泡室，想再试试与飞船的联系。

他去了很久，不见下来。卡洛斯等不及了，上去察看。只见克鲁兹一声不响地坐在电台前，专注得连卡洛斯叫他也没有听见。

“一点信号没有，”克鲁兹走下来，说道，“太远了，通过尘埃带反射进行联系也已经不可能了。”

“我们……我们会不会……”卡洛斯担心地问道。

看大家脸绷得紧紧的，卡洛斯没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转身烧水冲饮料去了。克鲁兹也来到餐桌前，做了些吃的。大家默默地吃起来，一点胃口也没有。饭后，卡洛斯清理台布，收拾杯勺。安德森费力地起身上厕所，出来后，他对免鲁兹耸了耸肩。

“再来试一试。”安德森说道，语气有些含混迟缓，“欣奇被拦住杀害。是因为他炸了人家的塔。现在，我们只发动机器，看看会怎么样。”

“好主意！”克鲁鲍点点头，“坐等总不是办法。”

克鲁兹进驾驶室开车，卡洛斯和安德森上气泡室观察。一见外面的景象，卡洛斯就直打寒噤。

一切依旧。冰面延伸至冰天交接的地平线上；陌生的星空放着光芒；黑太阳挂在天上，只觉略高了些；那“冰神”建成的、比地球生命还要古老的巨石黑塔森然耸市。一个黑夜、冰霜和死亡构成的世界，没有生命，没有时间，没有运动……

然而，这道深黑的冰缝却是一个例外。它为“冰神”所造，平空飞来，吞噬了欣奇。它比那黑夜还要黑，比那黑塔、黑太阳还要黑。它是无底的深渊，透着彻骨的寒气。“冰神”统治着这里，外星人的闯入，把它们激怒了。

卡洛斯听到下面传来涡轮发动机的嗡嗡声。克鲁兹开始退车，然后再沿冰缝北进，寻找较窄的地方跨越。

“没什么区别，到处一样宽，”车行一公里后，克鲁兹说道，“我们就从这里跨越吧。”

克鲁兹小心鬓翼地把车开到冰缝边缘，停下。卡洛斯穿上宇航服，下到冰面上，指挥克鲁兹跨越。他站在冰缝边上，向克鲁兹打着手势，车腿间的前后宽度拉开了，登陆车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终于，前腿的车轮跨到了对岸。卡洛斯示意克鲁兹停下，自己返回车上。克鲁兹开着车，成功地跨越了冰缝。

卡洛斯脱了宇航服，爬上气泡室。

“‘冰神’一定偏爱我们，”安德森高兴地向他祝贺道，“要不怎肯让我们安全通过？”

克鲁兹也上来了。他递过一瓶欣奇留下的法国科涅克上等白兰地。大家聚在一起，品着美酒，回望冰缝另一侧的黑塔、黑太阳和那方啄曲繁星的深邃天空，唏嘘不止，感慨万端。

“以后又会如何？”克鲁兹心有余悸地问道，“它们还会纠缠我们么？”

“走着瞧吧。”安德森耸耸肩，“现在的情况是，它们不喜欢欣奇及其爆炸行为，却放过了我们。继续往回赶路吧，以后的情况怎样，走着瞧。”

“我倒希望……”卡洛斯一时冲动，说道，“我倒希望我们不返回，而是继续前进，越过洋面，深入大陆内部。我知道，这一去路途遥远，可还是希望有机会爬上山去，一睹‘冰神’的城堡——那个同样发送过信号光的地方。

“如果我们……”卡洛斯不再说下去。

大家转过身，遥望着巨塔身后的地平线，只见星空下，黑沉沉、茫苍苍一片，物像不辨。

“到达那里，得绕行半周，行程达２．５万公里。”克鲁兹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继续向东行驶，越过这片大洋冰面，就有１万至１．３万公里的行程；到达大陆后，前往信号发送地，仍有１万至１．３万公里的大陆冰盖行程。而且，那一段行程更加困难，到处是冰川、冰崖和冰盖裂谷。而且，前方还会碰到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为此，我们还是放弃吧。”

他们循着来时留在冰面上的车辙，马小停蹄地向西行进。身后，巨塔渐渐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黑太阳慢慢向下沉去。一路上，卡洛斯或轮班驾车，或准备饮料糕点，或小睡片刻，一有机会，便上气泡室与飞船联络。登陆车驶离巨塔２００公里后，卡洛斯终于收到了回音。

“蒙德拉贡先生吗？”

啊，我的女神！卡洛斯的心飞速跳动起来。任何时候，只要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感到释然，感到满足。自然，她关心的是“阿尔法”号，是安德森和克鲁兹。可是，她也关心卡洛斯么？她该不会再拿他当偷搭客了吧？

“是的，长官。”卡洛斯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正在返回。”

“你们的报告……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对方一字一顿地问道。

“难说。”

她关心的是，是否发现危险物，是否会危及正在实施中的生命环境营建计划，是否能在这颗行星上立稳脚跟。这让卡洛斯怎么回答她才好呢？巨石黑塔，密封的大门，冰里的彩光，“冰神”的震怒，冰上裂缝，欣奇的被捕杀，还是附体安德森的魔力？碰上这么多怪事，卡洛斯一时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是好是坏，我不知道。”卡洛斯勉强用英语答道，尽管他的英语从来就没说好过，“我们碰到了无法理喻的现象。欣奇丢了，但我们的返回未遭阻拦。”

“‘现象’？什么意思？”里玛追问道。卡洛斯迟疑了一会儿，担心自己的英语未能准确表义。

“就是怪事，顶顶大怪事。”

卡洛斯顾不得语言了。他想告诉她一切，他的所见所感。黑塔的宏大及其建成历史的久远，安德森既遭擒又获释的诡异魔力。然而，他知道，他是不可能让对方明白的。

“我……没有什么要报告的。”他只好这样回答。

“欣奇先生？你是说他死了？”对方显然十分不耐烦，“我要和其他人通话！”

“请稍等。”

克鲁兹在睡觉，卡洛斯叫了安德森，自己替他开车。前面，来时的车辙仍清楚地留在冰面上，也许还会留到永远。车沿着车辙向前行驶。他想起了他的女神、基普和黛。基普会乐于他归去的，会乐于听取他讲述与“冰神”的奇遇的。黛则只在乎自己的妈妈和咪咪。

女神本人呢？她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女。如果卡洛斯能帮她找到或新建一个安身之所，她会感激他的。他渴望在她身边，听她的声音，分享她所属的那个正统白人群体，分享与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或者，他们之间的鸿沟太大？那是量子科学家与奇瓦瓦山中的放羊娃之间的鸿沟，一道深与冰谷相比的鸿沟。“冰神”就是凭借那样一道鸿沟，保卫着自己的城堡的。

克鲁兹来换班了。卡洛斯去弄了些吃的，大家停下活来，聚在主车厢里，胡乱吃了些东西。然后，由安德森驾车，卡洛斯自己睡了一觉。当他醒来时，又接着驾车。这时，半岛的白色冰盖已在天边露出一角，“家”遥遥在望了。

终于，登陆车靠了岸。卡洛斯驾着车，越过海滩，沿着崎岖的缓坡，向飞船驶去。安德森站在上面的气泡室里，哼着欢快的小调。

飞船气密室的舱门已经迎着他们打开了，车开了进去。接着，空气呼地一下子充盈了他们的周围。跟着，里面的各道舱门依次打开，最后他们来到宽敞的主舱，欢呼的人们冲过安全门，向他们拥来。“阿尔法”号原来的安装者们，还有制服笔挺的警官们也都来了，

卡洛斯看见了格伦葛什和桑，看见了系着围裙的里维拉和一位厨房小服务生。据说，那人还是一位深谙生命环境营建工程的营养液栽培专家。所有的人都笑着，盼着，急于知道他们带回的消息。

人群中，卡洛斯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女神。她怀里抱着黛，身旁跟着基普，正穿过安全门向他们走来。还有一个高大个子的陌生人，身穿蓝制服，臂戴警官黑袖标，也紧跟在里玛身旁。卡洛斯一惊，定睛一看。原来，那人正是乔纳斯·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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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基普与妈妈和黛坐在餐厅的一张小桌旁。突然，他看见卡洛斯端着自己的饭菜走了过来。

“妈妈，卡洛斯来啦！我要请他和我们一块儿坐。”基普说道。

另一张桌前坐着安德森和克鲁兹，他们正笑着招呼卡洛斯上他们那儿去坐。里玛注意到了。

“基普！”里玛提醒道，“你没看见……”

可是，基普已经跑过去，迎上了卡洛斯，并执意要帮他端餐盘。卡洛斯只得跟他走到桌边，面对里玛，勉强笑了笑。

“勒好，谢谢！”慌忙中，他的西班牙语又来了。

“跟我们一块儿坐不好吗？”里玛亲切地招呼道，并招手让他坐下，“不过得说英语：你的英语讲得非常棒哇。”

“谢谢，维托莉博士，只是我离开了家乡不久，口音很重。”

“没哟瓜系。”里玛故意用了句蹩脚的西班牙，笑着说道，“我喜欢你的口音。”

卡洛斯很高兴。里玛对他是那样的和蔼亲切。想着自己的拘谨，他解释道：“这里的一切，我还不太熟。”

“自发射那一刻起，我们大家的感觉就都是一样的。”里玛微笑着说道，卡洛斯就喜欢她这种微笑，“现在，我们了解的情况多一些了，但愿大家的心情也能轻松一些。”

说实话，对此卡洛斯可没有把握，但他没说什么。他不忍扫里玛的兴，他要她就这样笑下去。基普帮卡洛斯把杯碟从盘里一一拿出来，并一个劲地催他坐下。尽洛斯谢过基普，在他身边坐下来。啊，这种感觉多好呀！他从“冰神”手里平安归来了，与他心目中的女神坐在一起。里玛，多么神圣的名字，他甚至不敢用它，生怕玷污了它。他有些窘，不敢多言语，担心自己说出不得体的话来，破坏了这片刻的美好时光。里玛话却很多。

“我们非常欣赏你为大家所做的一叨，蒙德托贡先生，还有你的同伴们。”说着，她对安德森和克鲁兹点了点头，“他们俩的报告我听了。我认为，在这里营建生命环境是安全可行的。现在，我想听听你自己的经历和看法，”

“如果您已经和安德森先生淡过，那你知道的应该比我还多。”卡洛斯说道，“因为，他的经历最丰富，它们——巨塔的主人——仔细研究过他，那经历和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本来要把我们都杀了，就如杀欣奇一样，可后来又放了我们。这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

“啊，那不是重要的。”里玛认真说道，“我关心的是，这一来，生命环境营建计划就可望继续实施了。你们能平安回来，说明这里还是安全的。既然如此，斯特克应该会同意我们的计划，让我们继续开挖居所。”

“您叫卡洛斯吗？”黛吃着豆汁麦片，抬头问道，“您看见我的咪咪没有？”

“对不起，我没看见。”卡洛斯摇了摇头。

“它是我的玩具熊猫，在冰上迷路了。”

孩子美丽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晶莹的泪花。她是那样娇小可怜，让人看了不忍。卡洛斯真想把她抱起来哄她。“别担心，”他对她说，“我们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冰面，那里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想，你的咪咪不在那儿。如果在，我化早发现它啦。”

“我知道它就在冰上，卡洛斯先生。它……它……”黛哽咽着，快要哭了，可她努力忍着，“它在不停地叫我，要我去救它。”

”亲爱的，别难过，”里玛将女儿抱在怀里，安慰道，“你知道，我们把咪咪留在地球上了，有朋友照料它的。”

黛很固执，谁的话她也不信。

“她在犯傻，”基普对卡洛斯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拿她我么办。”

“我们走后，飞船上发生了许多事。”卡洛斯一边调饮料，一边满怀希望地问里玛，“你们已经开始挖掘居所啦？”

“是的，工程进展非常顺利。”里玛答道，情绪很高，“已经开挖出一个洞，作气密室用。明天就可以在洞壁上喷密封剂了。”

“太棒啦！”基普听了，高兴地说。“我们和格伦葛什先生去看过工地，在一道岩壁上。那地方与其它地方一样，又冷又黑。不过，居民区一旦建成，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会有自己的公寓的。格伦葛什先生说，还要建学校和衣场，学校里有大型娱乐室，农场上可以栽培花木蔬菜。”

“还有一个问题，蒙德拉贡先生。”卡洛斯吃完饭后，里玛又问道，“你们不是发现一个塔吗？它有多长历史了？”

“非常古老。”他说，“它的历史也许比这片土地上的冰霜还要久远，”

“敢肯定吗？”

“是的，可以肯定。它是用黑石头，或黑石头一类的材料建成的。”卡洛斯特别注意自己的口音，慢慢说道，“巨大的石块有数间房子那么大，砖头一般垒在一起。巨石坚硬无比，即使用激光钻也难在上面钻出孔来：此地没有风吹雨淋日晒，自然的变迁是很小的，然而，仍有巨石块从塔顶坠落下来，摔碎在地面上，形成砾石堆；而且有一半的砾石堆上已经覆盖上了厚厚的冰霜。由此，您可以看出其年代的久远。我们没有见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只发现一些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如塔上的光环和吞噬欣奇的冰震。”

“足啊，谁能弄得明白呢？”里玛把黛往怀里拉了拉，说道，“我所以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在开挖洞穴时，从岩壁上挖出一具动物骨骼化石来。辛格博士认为，那种动物会飞；而且可能是一种灵性动物。同时，他还在旁边发现了一些珠子状的神秘器物，也许是饰珠，也许是钱币……”

“跟你在海滩上找到的那颗黑石子一模一样，”基普打岔道，“你给我的那颗。”

“是，是。我记得。”

“这里有一个我们猜不透的谜。”里玛凝视着卡洛斯，良久，又说道，“辛格博士怀疑，那种动物可能极复杂高级，拥有高度发达的技术文明。也许，那塔就是它们在行星死亡前修建的；也许，它们的幸存者至今还活着。真实情况如何，我们无从知道，可我想听听你对此的看法。”

里玛如此信任他，他感到非常高兴，就大胆地观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还在空中未降落时，此处的某种存在物就已经发现了我们；它们先在大陆冰盖上，后来又在海岛石塔上，点亮了信号烟——如果我们把那种七彩亮光当成信号的话；同样的，也是它们，捕杀了欣奇。但这种存在物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卡洛斯看到，一丝愁云掠过里玛的脸。

“我们也可能并没什么危险，”卡洛斯立即安慰里玛道，“它们研究……”他顿了顿，想找个贴切一些的英文词语，“它们讯问过安德森，还查看了他的记忆，想以此获取关于我们的情况。但它们没有杀了我们，而是放了我们……”

突然，卡洛斯停下不说了。他看见四个戴黑制帽的保安人员朝他们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正是罗克。

“那是罗克先生。”基普压低嗓子，眯着眼睛，对妈妈说道，“我不喜欢那家伙。他诬蔑说卡洛斯安了炸弹，要炸死我们。”

“少多嘴，吃你的饭。”里玛警告儿子。

“我没有安炸弹。”卡洛斯感到委屈，强调说。“我不知道炸弹的事，那与我无关。只有罗克先生一人称，那事是我干的。”

里玛打量着卡洛斯的脸，也不相信他会干那种事。只是她没有儿子那样肯定。

基普也很气愤，忘了吃饭，替卡洛斯辩解。

“那事就是罗克先生自己干的。”基普瞪着来人，几乎叫了起来，“克鲁兹先生说，当初飞船接到电话封船搜查时，罗克先生大吵大闹，情绪十分反常。他就是那个炸船分子。”

“你不能这样说话。”里玛敲着桌子制止基普，“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人，但他是基地的发射巡察员，他的职责是保证飞船安全发射，而不是要炸死我们。再说，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炸弹系船上某人所为。那都是在地球上发生的往事了。如今，地球，以及什么‘均分社’，早成了九霄云外的东西。既然炸弹没有爆炸，也不再对大家的安全构成威胁……·”

里玛越说越激动。突然，她转过身，面对卡洛斯。

“我很抱歉，蒙德拉贡先生。格伦葛什先生说了，对你的怀疑解除了。你出色的工作已经证明，你是一个既勇敢又有才干的年轻人。希望你能原谅我……”

“您不必……”卡洛斯很激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我的确得到过一位‘均分社’分子的帮助，没有他，我是混不上船的，他还给我一套工作服，里面有一份‘均分社’通讯。但的的确确……”卡洛斯一眼瞥见基普焦急的脸，语塞了，“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我是清白的。”

卡洛斯长出一口气，不再言语了。

“谢谢你，蒙德拉贡先生，”里玛说道，“我相信你。”

这时，卡洛斯看到四个保安员到后面一张桌子去了。罗克看到了他们，并转过身来，对里玛挤出一丝微笑。

“维拉莉博士。”罗克对里玛招呼道，而对卡洛斯和孩子们，他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对不起，顺便通知你，我们要从你的居所营建工程里抽调出大部分人员和设备。”

“为什么……”里玛愕然，一时无语，“为什么要那样？”

“我们要在南面的海滩上挖一个坑。”

“干什么用？”里玛急切地说道，“你也许知道，我们对海滩进行过勘察，震波探测发现，冻土层中含有巨大的花岗石块，过分坚硬，无法挖掘；而且断谷的沙岩地质稳定且硬度适中，是理想的选址……”

“我们可不是为了这个。”罗克冷冷地打断她，说道，“许多人讨厌像耗子一样苟活在这儿的坚冰下。于是，我们也派人对这儿的海滩从北到南进行了勘察，结果在南方发现——个地方，有３００米深的黏土和沙石，十分松软，便于挖掘。

“面积正好够建一个发射坑。”罗克顿了顿，又说道。

“这不可能！我们没有能力再次发射。”里玛很激动。她喘口气，尽量克制着，但卡洛斯听得出来，她有些紧张：“你们该去问问格伦葛什先生。”

“反对意见我们听得多了。”罗克不以为然地说道，“谁不知道，修建发射设施要耗尽我们的人力物力；就是发射成功，也不一定能保证下一个目的地会比这个好。”

“这就够了。那为什么还要再次发射？”里玛追问道。

“那要看对谁而言了。”罗克得意地笑道，“我和斯特克机长，还有一些专家就认为，无论如何，冒险再次发射也比呆在这里强。”

“疯子！”里玛骂起来，“那是自杀！”

“这只是你的想法。斯特克机长可不这样想。”说着，罗克伸手拍了拍里玛的肩，“对不起了，里玛……”

“疯子！斯特克就是疯子！”基普在一旁大叫道。

罗克没有理他。

“我得提醒你，里玛，我们的发射坑修建计划差不多拟定好了。斯特克机长有新命令给你，命令你立即放弃你的洞穴开挖工程。”罗克俨然在向下级发号施令一般。

“斯特克！”里玛愤怒了，叫骂道，“一个整日闭门不出的醉鬼，一个白痴！他懂什么？有什么资格和权力指使别人。”

“别忘了，他还是机长。”

“那就告诉他真相！让他听听别人的意见。”周围的人都扭头看过来，里玛尽力克制着。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罗克挖苦道，“谁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绝境？这又不是秘密。问题是对策。斯特克机长采纳了克拉索夫和藤原的良好建议。事实上，“—大批量子专家都……”

“一群懦夫！”里玛火气又上来了，“一群嘲笑生命环境营建科学的外行。你该记得，从地球出发前，我们曾立誓，要在量子飞船抵达的任何星球建立人类的家园。播撒人类的火种。我们当中还有人记得自己的誓言(奇*书*网*.*整*理*提*供)。问问格伦葛什，问问安德森。”

里玛指了指坐在邻桌倾听的安德森和克鲁兹，二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直在提醒机长，”里玛有些绝椭，仍继续解释，“欲作长期生存准备，眼下惟一现实可行的选择，就是在此地安顿下来。首先，从营建居所和养殖场开始，一步步地来。我们会碰到困难，但可以边学边干。第二步，对此行星进行全面调查，勘探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并加以充分利用，逐步改善、拓展生存环境……”

里绿苦解释着，直到罗克等人离去。

“对不起，蒙德拉贡先生，我们该走了。”里玛站起来，余怒未消，抱起孩子，离开餐桌走了。

基普跟在母亲后面，边走边回望，不住摇头。

当天深夜，黛又爬到妈妈床上。抱紧妈妈，浑身颤抖。

“救救我，妈咪！”她哀哀地叫着，“我怕，我怕！”

“怎么啦，乖乖？”里玛拥着她，“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坏东西，”黛抽噎着，“冰上来了个黑乎乎的坏东西，是它把咪咪抓走了。现在，它又来追我。”

“它伤不到你的，宝贝儿。”里玛坐起来，轻轻摇着女儿，“你在船上，和妈妈在一起，又暖和又安全，不会有事的。”

“不，我们不安全。”黛挣扎着，妈妈怎么解释也不听，“我看见黑东西来了，来捉我了，没人能拦住它。”

“格伦葛什先生就能。”里玛说道，“还有安德森先生，克鲁兹先生，都能拦住它，他们到冰上去了，又安全地回来了。他们比所有的坏东西都勇敢，厉害。”

“没有那个黑坏蛋厉害。”黛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缓而奇怪，“黑坏蛋最厉害，因为它生活在黑夜里，只喜欢冰，不喜欢活东西。”

“别忘了还有卡洛斯。”基普突然说道。他穿着睡衣，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自己的床上钻了出来：“别犯傻，你已经不是婴儿了。你那些傻话，听起来像‘彗星’号机长的历险记一样，都是编的。卡洛斯在冰了走了几千里路，也没见过你的宝贝熊猫，更没见过什么黑怪。”

“你才是个大傻瓜。”黛坐在妈妈怀里，哭骂道，“你傻游戏打多了，才尽说傻话。那坏东西是真的，我看见它越来越近了，要来捉我，像捉咪咪一样捉我。”

“真没有想到，你这么愚蠢！”基普打着呵欠。鄙夷地说道，“我们在密封的船里，有钢筋铁骨的船体保护着，有勇敢的人们守卫着，像安德森博士，卡洛斯……”

“别说我愚蠢！”黛反驳道，“你才愚蠢。要不，你也该看见那东西的。”

“好，好，我们都找找，”里玛说道，“可我什么也没看见。能告诉我们它长得什么样吗？你要说清楚了，也许我们能帮你打跑它。”

“它长得……”

黛说不明白，抱紧妈妈，呜呜地哭了起来。

“抱紧我，妈咪！再抱紧点！别m岜把我抓走！”

“好好，抱紧点。只要你告诉我们它长什么样，我们就会保护好你的。”

“像一个人。”黛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弱，没有力气，“它原来是一个人，可现在变了，它是欣奇先生。”

“‘傻子达比’！‘傻子达比’！”基普在一旁嘲笑道。

“别这么叫她！”里玛厉声斥责基普，“你难道不知道妹妹讨厌‘傻子达比’吗？”

黛在妈妈的怀里颤抖着，慢慢地、费劲地吸了一口长气，然后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可怜的欣奇先生！”黛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古怪，像绵绵不绝的低回吟唱，“我看得更清楚了，就是他。穿着紧身黄色宇航服，帽子和眼镜都掉了，胡子和头发都结了冰，脸也冻住了，样子好可怕，身上到处都是冰，像个冰人。他在走，硬邦邦的。走得很慢，因为他已经死了。”

“傻啦！”基普叫起来，“傻……”

突然，黛连声音也发抖了，充满了恐怖。基普一听，吓得不敢言语了。

“妈咪，他来了。来提我跟他一起到冰下面去。来得比什么都快！”

“我可怜的女儿！”里玛使劲摇着她，“那只是个噩梦。你不能醒醒吗？醒了就好了。”

黛平静下来，只疲惫地喘息着。不一会儿，她的身体又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进来了！进船来了，上舷梯来了，”黛喃喃低语道。

“他不可能进来，”基普说道。“气密室关上了，任何东西也别想进来。”

“可他进来了，他来捉我了。妈咪，别让他……”

这时，黛口里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叫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突然，又给什么东西卡住，声音一下子断了，身体也跟着瘫软下来。里玛又轻轻摇了她一会儿，就把她放倒在床上了。

“她死吗？”基普问道，“样子跟死了一样。”

“不！不！她不可能死。”里玛伏在黛身上听了听，“心脏还在跳动，鼻子也在呼吸。”

“那是怎么回事？”基普问道，“噩梦会这样吗？”

“不知道。”里玛摇摇头，“真把我吓坏了。”

黛整个身体都瘫软在床上，奇怪的是，一只小手还紧紧地攥着。基普发现了，便用力扳开，一颗闪光的黑石子掉了出来。

“石子，那颗六面体的石子！”基普拾起来给里玛看，“卡洛斯在海滩上抬到的，就是现在开挖洞穴的那段海滩。黛说这石子很漂亮，我就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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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格伦葛什领大家乘电梯来到主舱的会议室。室内黑乎乎的，格伦葛什打开全息显示屏，让星光照进来。大家心情沉重，一言不发，在一张长长的弧形桌子旁各自找座位坐下来。桌子沿圆形的舱壁安放着，大家都选了靠舱壁一边的座位，即弧形桌的外侧。格伦葛什坐中间，其他人在左右两边坐下，安德森、克鲁兹和卡洛斯坐右边，里玛、沃什伯恩和杰米·郑坐左边。

大家都扭头望着电梯门，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

“偌大的难题，就留给我们几个了。”等了好久，不见有人来，郑开口说道。

郑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近视的双眼几乎贴到显示屏，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舞蹈般跳来跳去。里玛在织毛衣。她刚学会的，先给黛织一顶红帽子。要在这里长期生存上上，这种手艺用得着的。

不经意间，里玛抬头瞥了一眼卡洛斯，不觉心里一惊。只见他正用手指拨弄着一颗小石子，神色十分不安。里玛猛然想起，那石子就是从黛小手里滚出的那一颗，六面体的。现在，里绿到，石子已经磨得圆了，呈蓝色而不是黑色。看来，也就是古海滩上的一颗普通石子。这样一想，里玛放心了。

黛出现那一次反常的表现后，里玛就把那石子交还给了卡洛斯，并把黛做噩梦的事也告诉了他，请他拿去处理掉。

“黛的噩梦也许是由这石子引起的，也许不是。”里玛对卡洛斯这样说，“辛格博士在那具两栖动物骨骼化石旁也发现了几颗，很古老，像饰珠什么的，与这一颗一模一样。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一个谜。黛哭闹着要留着它玩，可她拿着，我总感到害怕。”

“我把它交给辛格博士吧，”卡洛斯说道，“告诉黛，我再到冰上去时，会帮她找咪咪的。”

大家就这样在会议室里等着，最后，格伦葛什坐不住了，看了看表。

“已经过了２０分钟，”他说道，“按斯特克的话，２０分钟前他就该将他的人带到这里来了。”

又过了２０分钟，电梯门终于打开了，克拉索夫和藤原从里面走了出来。藤原默默地对大家鞠了一躬。他是个小个子男人，满口金牙，戴一副金边眼镜。他在弧形桌的内侧坐下，低着眼，不时用一张黄手帕擦着汗津津的额头，显得局促不安。跟在藤原后面的克拉索夫是个大个头，行动小心翼翼的，显得有些迟钝。他也在桌子内侧坐下，盯着安德森和克鲁兹瞅来瞅去，好像棋手在掂星对手的分量一样。大家也不搭话。

又过了５分钟，罗克和斯特克来了，后面还跟着克里克。格伦葛什朝他们打招呼，斯特克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气氛越来越紧张，里玛停下了手中的毛线活儿，开始打量对方，揣度事态。与罗克的目光相遇时，发现他正对自寄谦亵地傻笑着，里玛感到十分羞愤。克托索夫样子很凶，里玛打量她时，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扭头瞅着格伦葛什发愣。藤原一只手不安地摆弄着手帕，展开来，擦擦脸，又揉成一团，使劲地捏着。

斯特克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裤，外披一件织有金线的夹克衫，又脏皱。他脸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须，十分邋遢；肥大的身躯瘫在椅子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里绿着这人，直感到恶心。

克里克身子坐得笔挺，眯缝着蓝灰的眼睛，扫视着里玛等人身后的显示屏。这人身材高大，相貌粗犷。灰白的长发远远地梳到后面，露出有棱有角的额头，活像个戏里的加勒比海盗。里玛想，这人年轻时一定很英俊，可如今脸上疤痕处处，刀砍斧凿过一般，鼻子扁平得都快变死了。

里玛向身边的里芭·沃什伯恩打听克里克的来历。

“大家都很想知道，可谁也说不清楚。”里芭蹙着眉，摇头说道，“飞船发射前夕，欣奇突然把他送到我们这里来。他还带着斯特克的命令，调他担任船上保安员，可没有附任何档案材料。他说自己原来做过拳击手，当过雇用兵。我们暗里调查过，找到一些材料，发现此人经历十分复杂。他曾有多个名字，持有多同护照，有挪威的，有智利的，还有南非的。我估计他还处于服刑期。他是斯特克雇用的打手。”

现在，他两眼盯着船外景象，对周围的人一概漠然。

“好啦，现在大家都到齐了。”斯特克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打了个嗝，说道，声音十分沙哑。然后，他身子前倾，清了清嗓了，板起脸盯着格伦葛什，问道：“这是要干什么呀？”

“斯特克先生，我们要解决大家的分歧。”格伦葛什挺着腰，迎着双方的目光，说道，“我们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在这远离地球的宇宙中，地球的法律不再发生效力。你应该记得出发前，我们大家都在《太空播种行动公约》上签了字。”

“我什么也没有签。”

“我也没签。”罗克也在一旁附和道，“我是被绑架强迫来的。你们忘啦？”

“那没关系。”格伦葛什扫了一眼对面的５个人，说道，“斯特克先生，无论签与没签，只要是这里的人，无论你，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受此《公约》的制约。问题在于，当我们一踏上此地，你的身份就变了。”

克鲁兹和郑点了点头。

“阿尔特先生！”安德森发言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不平，“一位宇航界的老前辈，老朋友。斯特克先生，就是你，掠夺了他，掠夺了他的飞船，以及他为之献身的宇航事业。你那样做等于杀了他。”

斯特克眨着眼，转过身，求助似地望着罗克，似乎在提醒罗克，该发言了。

“那还只是我们之间的感情问题。”克鲁兹一字一句，有条不紊地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感到，你根本不像一个称职的领袖，一个能带领大家在此生存下来的领袖。而对眼前的严峻形势，我们需要一位更称职的领袖。”

“哼——”斯特克坐不住了，喉咙里发出声来。接着，他又打了个嗝。

“斯特克先生，”格伦葛什又继续说道，语气庄严而沉重，“如果你不了解《公约》的内容，那么我告诉你。《公约》规定，如果碰到目前这样的局而，它将赋予全体船员召集选举，并选举出新的领导人的权利。现在，我们就在召集这样一个选举。”

斯特克耸了耸肩，又扭头去看罗克。

“小心自己的言行！”罗克吼起来，“你们也应该知道，斯特克先生是‘太空播种行动’组织的董事长，按国际公法，他对组织的经营运作拥有完全自主权。阿尔特因涉嫌贪污盗用行动组织资金而被斯特克先生调换，那只是他的份内职责。他有权行使自已的权力……”

“他在说谁？”格伦葛什惊愕地盯着斯特克，问道，“究竟谁是贪污犯？”

斯特克被羞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斯特克先生仍然是你们的机长。”罗克不理这些，继续嚎叫，“他可不受你们的什么《公约》约束，谁要不服从，他将严厉惩罚。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牢骚？”罗克挑衅地问道。

“维札莉博士？”格伦葛什朝堡玛点点头，希望她发言。

“你应该记得，”里玛犀利的目光直逼罗克，“我们离开地球，到这太空中来，目的是要在我们到达的任何行星建立人类的殖民地：这颗行星虽然环境险恶，充满敌意，但我们拥有在此生存下来的技术与经验。总之，在此生存下来，并建立人类永久的家园，这是我们对子孙，对整个人类的所肩负的神圣使命。”

“能不能在这里生存下来，谁知道？”罗克咕哝道，“也许那不过你个人的白日梦。”

“我们会遇到各种困难。”里玛耸耸肩，没有理会罗克，“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有‘牢骚’，那就是反对你们从生命环境营建工程调出人力和设备，投入发射坑的挖掘。你们想重新发射飞船，那才是彻头彻尾的白日梦，不折不扣的自杀。”

“一家之言。”说着，罗克扫了藤原一眼，吓得后者直用手帕拭脸，“这里有专家相信，我们极有可能重返量子波态。是这样吧，博士先生？”

“是的，有可能。”藤原缩在椅子里，表情一片茫然，“我们还有一些储备资源可用，但是否足够保证发射成功，需要进行计算。通常，要对量子发射工程进行计算是很困难的。我们舍去了一些不确定的重要参数，得到一个估计值。我认为，我们有一定的概率……”

“‘一定的’？”安德森追问道，“你考虑过各种意外情况了吗？”

“考虑过。”藤原不满地答道，“往好的方面想……”

“不！”克拉索夫突然失态地叫嚷起来，“我不住地下！”

接着，待自己稍稍平静一些后，克拉索夫讲出了怕住地下的原因。

“我父亲是西伯利亚的煤矿工，煤尘毁了他的肺。后来，他死于一次瓦斯爆炸。那时，我还是一个核子。不久，一个工运分子把我们带到煤矿。我本来害怕去，可老师要求我们了解矿井的情况。升降机罐笼把我们沉到一个矿坑下。那是一个湿乎乎的小洞，到处滴着水，可怕极了。

“突然，电断了。一些同学已经到了井上，我和另外几个同学被困在了黑洞洞的井下。突然降临的黑暗让人感到窒息，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臭昧，如死尸腐烂了一般。可怕的寂静。有人突然嚎哭起来，气氛十分紧张恐怖。大家都盼望着罐笼能早一点下来，把我们接上去。

“罐笼没有下来一老师叫我们唱歌，可许多人却哭了。老师好不容易制止了哭泣的同学，可接下来的发静更为可怕。当时我听到的惟一声音就是滴水声。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巨大，一声一声，直灌耳鼓。我恍惚觉得，那水就像滴在我父亲的脸上。水滴声在黑暗中回响着。我害怕极了，以为自己会淋着水滴，像父亲一样死去。”

克拉索夫尴尬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当然，后来灯亮了，罐笼也塞塞率率地滑了下来，我们终于活着出来了。可自那个事件以后，我再不到地下去了。辛格发现怪物化石的那个山洞我也不去。”说到这里，克拉索夫停下，冷冷地看着格伦葛什，又继续说道，“你不是要原因吗？喏，这就是。我一定得离开这个黑黢着的地狱。这里的一切，几十亿年前死光了。只有那些怪物还活着，在冰上，在地下。”

说完，克拉索夫捏着拳头，傲然地怒视着里玛。

“辛格发现的只是一具化石，并没有发现地下有什么怪物活动迹象。”里玛朝克拉索夫点点头，同情地说道，“我知道，你受过惊吓。你可以不必到地下生活，就留在船上，等地上建筑修好以后……”

“不！”他又大叫起来，“与其慢慢死去，不如一下子了结。死也要死得痛快。”

“只要你们企图再搞发射，重返量子波态，你会死得更快的。”安德森冲他说道，“你们必须制造量子波转换器，因为我们没有带来；你们不可能获得充分的动力。只要你们搞，那就注定要失败。”

“不错，也许我们会死于一场核爆炸，但那是我们最好的出路。”克拉索夫点点头，铁青着脸说道。

“要是想死，那就不必劳神了　”罗克转身对克里克说道，“把真相告诉他们吧。”

“大家还记得那枚炸弹吗？别管它是谁安放的。”克里克对卡洛斯狞笑道，当初，机长和欣奇先生需要一位炸弹专家拆除它的引信。我就是炸弹专家，接受过军事爆破和民用爆破的专门训练，你们大可以称我为这方面的专业人听。”

克里克两眼如石片，木然无光，其中一只有些毛病，不能聚光，而且眉骨上方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剩下的一只转来转去，一会儿盯着里芭·沃什伯恩，一会儿盯着格伦葛什。

“我的确拆除了炸弹的引信，并作了仔细检查。那炸弹可是行家里的高技术杰作，做得漂亮，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连制造商是谁也看不出来。检查完后，欣奇先生让我们把它锁到了保安部的保险柜里。沃什伯恩警官还给找了个合适的食品盒把它装了起来。”

听到这里，沃什伯恩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别紧张，你的盒子还在那儿。”克里克恶意地瞟了她一眼，说道，“然而，本人不幸是安全行业的两面手，既是防爆专家，又是行窃老手。我与安装保险柜的伙计有些勾当，掌握了开柜的技巧。炸弹已经被我们取走了。”

他那只警惕的眼睛来回扫着格伦葛什和他的同伴们。

“我们又重新安放了炸弹，这一次就干得更专业了。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们炸弹安放的地点，但可以让你们知道，它安放在_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而且这次把它设置成了‘一触即发’式炸弹，就是说，一旦有人接触它，它就立即自动引爆。”

克里克讲完了，自呜得意地对罗克和斯特克点了点头。

“谢谢，克里克先生，”罗克扭过头，冷冷地面对格伦葛什，说道，“尊敬的先生，我来告诉你，这就是你不能召集机长选举的理由。克里克先生是个内行，你完全可以信任他的专业技能。只要你们服从机长和我的命令。规规矩矩，飞船不会有危险的。如果胆敢违抗……”

说到这里，罗克得意档了耸肩。

“现在轮到你走棋了，格伦葛什先生，”斯特克咆哮道，“好好考虑考虑吧。”

“请大家好好想一想，”格伦葛什说道。顿了顿，他恳切地望着对面那一张张敌视的而孔：“在这里，大家永远是自主的按照《公约》，我们该在到达的任何星球建立民主制度，自主选举，机会平等……”

“哼？”斯特克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青则，我就把你们炸到九霄云外去！”

“威胁是无济于事的。”格伦葛什说道，“让我们理智一点吧。”

“我们早就不理智了。”克里克用他那只好眼挑衅地斜视着众人，“炸弹能将我们炸死；发射坑里的一个小故障能将我们炸死；量子飞行过程中的任何差错能让我们死；碰巧撞上一颗中子星，我们也得死。我们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一切靠运气。”他越说越激动，差不多在怪叫了，“惟一不想干的，就是在这黑黢黢的鬼地方挖掘自己的坟墓。”

“先生们——”格伦葛什转向克拉索夫和藤原，说道，“难道你们就看不见……”

“我们看见了，看见了危验的警告信号，”藤原心神不定地看着安德森和克鲁兹，手不停地搓揉着手帕，“还有巨石黑塔，杀害欣奇先生的奇怪地震，等等，我们不想死，不想坐在这里等死。”

沉默：大家面而相觑，一言不发。藤原一直动个不停的手指头，此时也停住了；斯特克在打嗝；克拉索夫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监视屏上的船外景象。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斯特克鼓着眼睛，斜睨着格伦葛什，说道。

格伦葛什扭头去看里玛。里玛摇了摇头，面无人色。

他又看了看安德森和克鲁兹。他俩板着脸，耸了耸肩，不吭声。

“你们都傻啦——”罗克又在一旁说起来。

也没有人听他的。大家起身往外走。

“等一等。”罗克举起手，大声说道，“格伦葛什先生继续留任正驾驶。”说着，他扫了一跟斯特克，“这样行吧，机长？”

“行。继续留任吧。”斯特克不自然地挤出一丝干笑，点头答道。

“谢谢，机长。”说着，罗克又转身面对格伦葛什，换了一副盛气凌人的口吻，命令道：“你要继续维持飞船与船上人员的正常秩序，支持兴建发射设施的工作，确保我们重返量子波态飞行，明白吗？”

“明白。”格伦葛什痛苦地答道。

“你们这群懦夫，蠢货！”里玛气愤得大骂起来，“把我们惟一可能的机会给毁了。”

“对不起，亲爱的，让您失望了。”罗克对她嘿嘿地笑着，得意地说道。

“太令人失望了。你们这样干，等于判了大家的死刑。”安德森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是这样吗？”罗克嘲讽地反问道，“我得提醒你，自离开地球起，我们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判了死刑，量子飞行不过缓期执行罢了。而现在，这颗死亡行星连个缓刑期也不给我们奇_-_書*-*网-QＩＳuu.ｃＯm。再次发射可以让我们获得又一个上诉期……”

“又一个上诉期？”安德森嘲笑起来，看着藤原，冷笑道，“这位量子专家，能费指教，这话如何讲？”

“有屁就放给他听呀！”罗克对藤原狂叫道，“你和克托索夫不是说，能够让我们重返太空吗？”

“准确地说，不是这样。”藤原摇着头，说道，“我们只是答应试一试。答应试一试，是因为别无选择。我们给你讲过，成功与否，那得看情况。如果有时间，如果在这黑暗、寒冷且没有空气的地方工作能顺利展开，如果能挖一个充分大的坑，坑底有稳固的基岩，吸纳后坐力，如果能备齐发射器所需零部件……”

藤原的话有气无力，说不下去。

“克拉索夫和我……”顿了顿，藤原又半信半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都是持有证书的量子工程专家，但我们能力也有限，不可能知道一切。”说着，他回头望着罗克，“先生，你知道，我们的能耐也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帮助……”

“你的要求被批准了。”罗克于是命令道，“安德森博士，克鲁兹博士，你们有我们需要的技术知识，调你们到发射组，在藤原博士手下工作。明白吗？”

“明白。”安德森咕哝道。“不明白，也得明白。”

“谢谢你们，先生们。”罗克一推椅子，说道，“会议就到此结束吧。”

眼看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斯特克松了口气，带领自己的人马进了电梯。罗克走在最后。他回过头，以胜利者的姿态瞅着里玛。里玛迎着对方的目光，怒目而视。双方对峙着。最后，里玛还是在对方放肆的目光下，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漂亮婊子。”进电梯时，罗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她是老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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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家乘电梯上行，跟格伦葛什到他的卧舱去，一路上情绪低落。

“他说您的话我都听到了。”从电梯出来时，卡洛斯低声对里玛说，“他要斗胆碰您一下，我杀了他。”

“不！你不能那样。”里玛厉声说道。

“卡洛斯，不能蛮干！”走在他们后面的格伦葛什抓着了洛斯的手，说道，“绝对不能杀人！我也想除掉他，可那样干会引发暴乱的。没有了秩序，我们都会死的。”

“我母亲一辈子向神灵祈祷，可到了这儿，才知道没有神灵。”卡洛斯难过地说道，“我们还得靠自己。”

“是的，我们得靠自己。”格伦葛什略一点头，说道，“但我们要用正确的方式，用文明的方式。”

格伦葛什的卧舱处于飞船的上部，由于飞船船头呈圆锥形状，越往上去，船舱就越小。里玛站在舱里，环顾四周，发现舱室虽小，但由于主人的用心，里面干净整洁，有条不紊。一时间，里玛感到一种熟悉的舒适与温馨。舱壁发着柔和的白光，隔断了外部的漆黑。靠床的沙发既可坐又可躺。还有这样几件东西：几把椅子，一张书桌，几层书架，以及挤在书架上的书和录像带。

里玛的目光在舱室里四处留连游荡，仔细寻找那些来自地球的大小物器，亲切地赏玩着。她发现一帧小照，一对年老的夫妇站在一幢农舍前，背景是一座高高的发射井。是他的父母吧，里玛想。还有一方小小的库尔德地毯铺在地板上。最后，里绿到一个玻璃储藏柜，里面摆放许多东西，有一对中国陶瓷花瓶，一本磨破的《圣经》，一个破车轮的火车头玩具，一个海螺，一块三叶虫化石，一尊骑手与飞马的铜像。

里绿得高兴。可一转身，见大家神色阴沉，她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去。大家紧紧地挤坐在一起，默默地望着格伦葛什，而后者却凝视着阿尔特的一张全息照片，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里芭·沃什伯恩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双唇紧闭。

格伦葛什转过身，询问地看着她。

“保险柜里，食品盒还在，”她臃肿的身躯散了架似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空的，可里面的东西没了。没错，他们果真拿走了炸弹。”

“克里克！”格伦葛什嘴里吐出一个名字，像吐出一件肮脏的东西，“显然，他说的是真话。好哇，真是个行家里手。”

“既然情况如此，那我们采取什么对策呢？”杰姆-郑问道。

“只有听他们的。至少目前只能这样。”格伦葛什无奈档了耸肩，妥协地说道，“他们要是绝望了，会把所有人都杀了的。”

“要想重新发射，重返波态，他们有……哪怕一线希望吗？”里玛问道。

格伦葛仆抬头看着安德森和克鲁兹，一言不发，目光充满了询问。

“一线希望也没有。”克鲁兹摇摇头，答道。

“我也认为，希望为零。”安德森忧郁地点点头，说道，“我们不能把力量耗在那上面。我们还不知道，本地主人会对我们作再什么样的反应，它们可能容忍，也可能拒绝。总之，我们没有弄清对方的明确态度。”

第二天下午，英迪拉·辛格来找格伦葛什，要求继续在日断谷的发掘工作。

“那是一个不寻常的遗址，”辛格说道，“位于一个古湖泊或古海岸边。那里，洪水带来大量的动物尸骸，埋藏于沉积泥沙中，形成了今天的化石。我已将它保护起来，请允许继续发掘。”

格伦葛什立即与机长室通话汇报。罗克接到电活，不耐烦地听着。

“不同意她的要求。”罗克一口回绝了，态度十分粗暴，“她要发掘就得要一辆车，而两辆车都用于挖掘发射坑了。”

于是，辛格只好亲自去找罗克本人。

“我们应该深入了解本地土著居民的情况。”辛格申辩说，“两柄动物骨骼化石的发现就证明了，此处曾经出现过高等生命形式。即使要推迟居所的兴建，也应该对半岛进行全而考察。”

“考察什么？”

“化石遗骸、器物、废墟、遗址，或者又一座石塔。”

“对不起，亲爱的。发射坑的挖掘占去我们全部的人力物力。”罗克猥亵地笑着。辛格十分气恼。

辛格不死心，她又去找安德森和克鲁兹求助。他们正在与克拉索夫和藤原一起干活，勘察清理发射场地。

“我去帮你游说一下。”安德森答应支持辛格，“先游说藤原吧，这家伙整日里诚惶诚恐的，相信外星人就藏在周围的黑暗里，观察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对半岛沿海一带进行一番全面考察，看看有没有外星人，他心里会踏实一些的。”

辛格把克托索夫和藤原带到格伦葛什的船舱。提到要对半岛进行考察，腾原战战兢兢的，怕得要死，而克拉索夫却不在乎。

“外星人就是要杀我们，那又怎样？”克拉索夫大笑道，“被外星人杀死，死得还有意思些，总比被炸死在发射坑里好，比坐飞船十亿年后在另一个世界里撞入黑洞好。”

他们与罗克通了话。开始，罗克大骂不允，称斯特克不容忍拖延发射工程，后米，克拉索夫向他保证说，不会拖延发射工程，因为现在安德森和克鲁兹在设计发射架，在这一工作完成前，他和藤原也无事可做。这样，罗克才同意他们的要求。

“你要高兴，那就花几天时间去吧。”罗克说道，“沿半岛走走，然后赶快回来干活。”

后来，辛格要求一同前往，为克拉索夫和藤原开车，罗克也同意了，条件是，不得耽搁时间，不得到处发掘化石。

里玛自告奋勇负责与探险小组的无线电联络。她把黛交给阿尔玛·斯坦伯格照料。斯坦伯格夫人既是营养液栽培专家，又是保育员。黛时常与她的孩子们一同玩耍。不过，近来玩得开心的时候少了，因为她思念咪咪的心情更急切了。

基昔跟妈妈来到指挥舱。舱里光线较暗，因而可以较好地观察外面的世界。基普带来了游戏板，可他把它搁在一边，一门心思想着船外的情况。那里，大批从居所上地转移过来设备器材，再加上从飞船搬出去的，一起装在雪橇上，由车拉着，向南方的发射坑工地滑去。基普的目光追循着车上的热力灯光，看着它在结霜的冰面上或冻结的海滩上一晃一晃的，直至消失在黑沉沉的地平线下。

“呼叫他们，问问有没有新发现？”基普迫不及待地要求妈妈。

接收机里传来嚓嚓的静电杂音，不一会儿，辛格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冰面出奇地平坦，克拉索夫说，原因在于，在大洋冻结前，行星的内转早已停止，并且日渐冷却的太阳所发光热甚少，不能引发风和海浪。边缘地区不时遇到断裂现象，但裂缝不宽，可以绕过去。”

“辛格小姐吗？”基普问道，“你在陆地上发现什么没有？”

“海滩上到处是冻结的岩石与鹅卵石，”辛格答道，“更远处是光秃秃的峭壁。越往前走，峭壁越低。没有发现生命活动迹象。”

突然，辛格的声音断了，接收机里一片杂音。

“他们在找什么？”基普急于知道辛格等人此行的收获，就问妈妈，“可能找到什么样的有用东西呢？”

“要是知道，他们就不必去了。”里玛答道，“我希望……”她停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孩子，毕竟他已经不小了，“我希望，他们找到某种能让我们在这儿生存下来的东西。”

“这么说，你不相信罗克的计划？”

里玛点点头，说道：“是的。我不相信。”

基普默默地点着头，伸手拿起游戏板，又放下了。

“我想帮着干点什么，”他对妈妈说，“教教我如何使用望远镜和无线电台吧。”

里玛给儿子一一做了讲解，并问他懂了没有。

“没问题了，”基普高兴地告诉妈妈，“这比玩我的电子游戏简单多了。”

基普和妈妈坐在一起，盯着全息监视屏，看着登陆车热力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红点越来越远，渐渐向地平线下沉去。辛格再次呼叫，报告她已离开冰面，驶向古海滩，并沿海滩继续前进。距半岛末端越近，海滩越显宽阔、平坦，远处的上峭壁也越来越低，最后变为破碎的岬角。没有发现遗址，灯塔，或其它任何灵性动物存在的迹象。

后来，里玛让基普守在电台旁，自己下去照看黛。

她回来时，看见基普不安档着舣眉，

“热力灯与无线电信号都消失了，”基普说道，“而且是同时消失的。当时辛格正在报告，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兴奋不已，可还没来得及报告完毕，信号就中断了。我反复回呼她，可没有回音。很抱歉，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别着急，”里玛对儿子说道，“急也没用。除监视信号，祈祷他们平安外，我们什么事儿也干不了。”

他们盼望着，等待着，终于，监视屏上的红点又出现了。

“阿尔法呼叫飞船，阿尔法呼叫飞船，”辛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飞船呼叫阿尔法，信号收到，信号收到。”像“彗星”号机长呼叫他的“正义军团”一样，基普对着电台大声呼叫起来。

“刚才‘信号中断，是因为我们进入了一道断裂峡谷。尽管探照灯照不完全，我们还是看出一个显著特征。当初我们以为是一个两岸峭壁的自然海峡，后来发现，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两岸岩壁异常垂直规则。我认为冰川活动不可能到达这里，不可能是冰川蚀成的。车在裂谷中行驶了十多公里后，被滑入谷中的山石挡住了去路。

“克拉索夫有一种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克拉索夫的乌克兰腔调响起来。他说得很快，语气中充满了神奇。

“裂谷将半岛拦腰斩断，像一刀砍下去似的。很可能是一条运河。这意味着，在大洋封冻前，这里的土著民数量已经相当大。这里有高度发达的技术文明，有繁忙的海上商业贸易。”

“商业？”里玛问道，“买卖什么？”

“很难猜测。也许半岛一带太阳很低，然而太阳永不落下，它的光芒仍能越过数千公里的大洋，照到这里来①。土著民可能从事捕捞业，也可能在未封冻的海岸上开采矿石。因此，它们可能有交换鱼虾矿石之类产品的必要。”

【① 作者在前面提到过，这颗行星的运行方式是潮闸式的，即尽管它绕太阳公转，但它朝向太阳的始终是同一面。——译者注。】

辛格在一旁嘟哝着什么，基普和里玛听不清。

“地质？”只听克拉索夫问了辛格这么一句。然后，他又提高声音报告道：“裂谷两岸的岩壁很说明一些问题。裂谷所在的半岛山脊是在冰期到来以前，由地壳运动产生的隆起断层，后经侵蚀而形成的。奇怪的是，自山体滑坡封住运河以后，再没有任何地质变化。这一现象意味着，这里的一切活动结束得非常突然。当然，这里所说的突然，是相对地质时间而言的。”

“你是如何推断的？”

“这颗太阳是一颗矮星。它在一定时期内发光发热，是氢核子聚变的结果；而此聚变又依赖于不稳定元素的核子裂变。当这些不稳定元素耗尽时，聚变也就停止了。于是，矮星不再发光和发热，成了黑太阳；它的行星相继死亡，成了冰星。这个过程是很短暂的——这个短暂，当然也是相对于地质时间而言的。我相信，经过如此漫长的年代，冰星上不可能有任何生命幸存下来。”

“我们继续向前考察，搜寻线索。”辛格又接过来报告道，“半岛未端还存前方。如果那些土著民是渔民，他们一定在前方的海边建有灯塔。等着瞧吧。”

卡洛斯整天帮着克鲁兹和安德森干活，驾驶“贝塔”号登陆车，牵引雪橇，运载机器设备到发射场坑工地。下班后，他又来换里玛的班，替她看守电台。里玛带着基普到下面去，接黛和斯坦伯格的孩子们吃饭。饭后，基普又返回指挥舱来陪卡洛斯，并给他带来吃的，两个柠檬卷。

柠檬卷是用一种突变形海藻制成的，并不含天然柠檬，但吃起来居然有一股柠檬昧，又酸又甜，_上分可口。基普喜欢吃这种卷饼。卡洛斯也吃得开心，只嫌两个太少，吃不过瘾。指挥舱里星光微明，他俩坐在一起，望着监视屏上遥远的“阿尔法”号的灯光，说起了知心话。

“你妈妈——”卡洛斯问道，“她提起过我吗？”

“只有当我问她时，她才说到你。她知道我喜欢你，不过……”基普有些尴尬，沉吟着，不愿直说，“她忘不了你上船的背景。她知道我喜欢你，因此不多提此事。我知道，那炸弹不是你放的，可她仍有些疑虑。”

“我很难过。”卡洛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很难过，因为我太崇拜她了。”

“她知道你崇拜她。”基普认真地说道，“可我觉得，她对你还有些顾虑。”

“我如何才能向她表白……”

基普不能回答卡洛斯。卡洛斯调整了一下望远镜，又与基普一道坐着，在黑沉沉的地平线上搜索“阿尔法”号的灯光，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突然，接收机里，一阵静电杂音响过之后，又传来了辛格的声音。

“……我们已经接近半岛末端，不久即掉头返回，除非……”

就在这时，信号突然中断了。

基普与卡洛斯崦听了很久，直到里玛通过对讲机唤他下去睡觉，也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第二天，里玛与斯坦伯格次匏轮流值班监听。安德森和克鲁兹从发射坑工地下班回来后，又来接她们的班，但他们始终没有收听到对方的呼叫。

第三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请求格伦葛什立即派出营救小组，组织营救。

“我已经向机长，至少是罗克，报告了情况。”格伦葛什说，“他们对我说，忘了它。我告诉他们，应该调查清楚，辛格及“阿尔法”号上的其他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急于知道的秘密。然而，他们仍不同意营救，担心再丢掉‘贝塔’号。”

第四天，没有消息。

第五天，里玛让基普替她值班，监视电台，她去照料黛和斯坦伯格的孩子们。基普只听见“嘈坞”、“咔咔”、“嚓嚓”的星际静电杂音，此外，什么也没听到。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就玩玩电子游戏，在游戏里实现自己的冒险营救行动。

他与“彗星”号机长一起，开始了从“食铁人”手里营救“白银皇后”的冒险行动。基普驾驶全能飞行器，穿过电磁风暴，降落存“食铁王”的行星上，准备发起攻击。正在这时，基普突然听到接收机里又响起了杂音，以为“阿尔法”号传来信号了，立即扔下手里的游戏。跟着，对讲机的铃声也响了。

“好消息，基普！”格伦葛什叫道，“告诉你妈妈，罗克和机长例意派出搜索营救小组了。他们本不想停上发射坑的工作，可安德森逼他们就范了。”

基普立即通过对讲机告诉了妈妈。几分钟后，里玛与克鲁兹、安德森等人来了，后面还跟着卡洛斯。

“你是如何得手的？”里玛问安德森。

“耐心说服。”安德森微笑道，“我提醒他们，兴建量子飞船发射场这样的工程，就是在地球上，也是巨大浩繁的，需要运用各种人力物力。在这冰星的永冻层下搞这样的工程，更需要一支强大的技术队伍。

“失踪的专家都是我们的骨干，藤原博士是量子学专家，克托索夫是系统工程专家——这可是罗克本人讲的——需要他们对栏个上：程作整体协调。我还暗示他，我和克鲁兹干不了那么多的工作。没有克拉索夫和藤缘的参与，我们永远也别想离开此地。”

“罗克刚通话说，”格伦葛什说道，“斯特克机长同意你俩去，你和克鲁兹。卡洛斯自愿前往，为你们开车。”

一听卡洛斯要去，里玛下意识地抬起头，紧盯着卡洛斯，卡洛斯也抬头迎上去，四目相对，良久无语。基普看在眼里，心中纳闷。突然，里玛转身面对安德森，神色有些紧张。

“有危险吗？”她问道，“考虑危险没有？”

“哪儿都不安全，这话可是卡洛斯自己说的。”安德森亲切地望着卡洛斯，说道，“这一去安全与否，谁也不知道。我们保证，不作任何无谓的冒险。辛格和她的同伴们也不会轻易冒险的，到目前为止，她也没发现什么危险预兆。”

说完，他转身郑重地问格伦葛什，“可以出发了吗？”

“尽快出发吧。”格伦葛什说道，“行前请认真检修机器，储备充足的给养。”

基普站在妈妈身边，羡慕地看着大家——离开指挥舱。

“卡洛斯……”基普声音颤抖，有话说不出。最后。他还是憋着劲儿，说了出来，“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大家盯着他，无不愕然。

“最好玩你的游戏去吧，”格伦葛什严肃地对基普说道，“这可不是孩子的事儿。”

“真不是游戏。”卡洛斯笑了笑，认真地对基普说。末了，他又说道：“不过，要是你妈妈允许，以后你会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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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二天一大早，搜索营救小组出发了。这里的所谓早晨，是指飞船的钟表时间，这些钟表还按地球上的时间走着。安德森守在核发动机和供氧设备旁，克鲁兹站在气泡室里，卡洛斯驾车，循着“阿尔法”号的车辙，向南进发了。探照灯摇曳着，扫过沿途海岸。

“阿尔法”号留在霜层上的车辙清晰可见。辛格一行选择离海岸较远的光滑冰面行车，径直向南，直到运河处，才掉头西行，进入运河。卡洛斯等人也来到运河纵深处。安德森开始向格伦葛什报告。

“运河的建筑师一定是优秀的工程师，仅这选址就是明证。半岛在这一带的山脊，正如我们在空中时绘制的地图一样，低矮而且狭窄。更兼此地岩石坚固稳定，连洞穴也没有一个，只有一处山体滑波，封住运河。运河河道深而干净，它们一定将碎石倾到海里去了。”

“太久远了！”格伦葛什说道。突然，他语气一变，低声问道：“要紧的是，他们的后代可能存活至今吗？”

“至少做航海家是不可能了。”安德森半开玩笑地说道，“太阳的熄灭过程是漫长的。这些大洋可能在地球诞生以前就已经冻结了。与运河、石塔等谜搭上关系的灵性生命，存在的可能性实在太渺茫。”

“可这里有太多的谜呀！”说完，格伦葛什沉默了，只听他的心在怦怦跳动。末了，又听他说道：“现在，是需要解开谜底的时候了。”

“我们正在寻找？”

“继续寻找。眼下，飞船上人心惶惶，矛盾四起，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稳住。”安德森说道，“一定要稳住形势。”

匆匆吃了些欣奇留下的食品后，安德森爬到气泡室来，在行车日志里记录下了在运河一带的考察情况。跟着，克鲁兹接替了驾车的卡洛斯，让他去休息。

“要是想睡觉，就去睡一觉吧。”克鲁兹这样对他说。

他睡了，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里玛，还有她的希望——为基普和黛谋求一个安稳的未来。他还想到了罗克。那家伙声称，“漂亮婊子”是属于他的。为此，卡洛斯感到不安。他还想到了失踪的登陆车，想到了此行可能取得的成就。

一小时后，他从床上起来，煮了一壶咖啡，装在隔热杯里，分别给安德森和克鲁兹送去。然后又接替克鲁兹，继续驾车。飞船上的亮光远远地退了，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在这陌生的星空下，在这比时间还要古老的寂静里，他循着“阿尔法”号的车辙，一边驾车，一边不住遐想。

运河的挖掘者长得什么样？还有那些冰封前航行在大洋上的水手们？卡洛斯企图设想出一个完整的形象来。两栖动物果真统治过这颗行星么？果真建造过辛格推测的灯塔么？也许，早在运河开挖前，灯塔早就已经建成了？灯塔里怪物出没，历经亿代，至今仍在防范着不速之客的到来，是么？

卡洛斯不敢设想“阿尔法”号的命运。他真想回到故乡“黄金角”去，存那里哪怕一贫如洗也不在乎，只要里玛和孩子们能与他在一起就行。这颗行星太寒冷了，太黑暗了，沉寂得太久了。里玛想要征服这冰，这黑暗，现在看来，这个梦想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渐渐地，幻觉开始在卡洛斯脑子里产生。那些曾在沉积岩里留下骨骸的灵性动物，那些发送七彩亮光以示警告的神秘物，它们的阴魂鬼影在卡洛斯眼前来回晃动。后来，陌生的机器闯来了，四处倾轧，还带来野蛮的爆炸，于是，它们被激怒了。透过微明的星光，卡洛斯观察着它们，感觉着它们。

“贝塔”号失去了与飞船的无线电联系，呼叫也没有回音。一次又一次的呼叫均告失败，卡洛斯来到气泡室，发现克鲁兹坐在控制台前，凝视着半岛山脊上方的夜空发呆。

“你瞧那些星星。”听到卡洛斯进来的声音，克鲁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然后转过身来，“随着冰星不停地绕矮星公转，我们看到，那一片星星在慢慢升起。”克鲁兹一边说一边指点着，“由于星星比较稠密，因此可以推断，那个方向就是银河系的中心。”说着，他做了个鬼脸，“我们在冰星上遭遇了如此多的神秘现象，相比起来，这浩瀚无边的神秘星空反倒显得简单易懂了。”

吃饭时，大家一声不响，忧心忡忡。安德森更是心事重重，连克鲁兹问他要不要黄油，他也像聋子似的，听不见。

“我在想事儿。”安德森笑了笑。说道，仍在无限神往地回味着，“想一个相识的女人，我曾经爱她爱得发疯。就因为一次无谓的争吵，以后就分手了。要不是那场争吵，现在我一定还在科罗拉多大学做工科教授，或搞些研究工作，或与她一起在洛基山上滑滑雪，尽情地享受生活的乐趣。”

大家都没胃口，只吃了一些欣奇留下的烟熏鲑鱼和芦笋，连他的核桃奶油大蛋糕也没人想吃。

卡洛斯睡了几个小时，又开始驾车。

崎岖不平的山影愈见破碎，一些地段甚至全部沉入冰下，什么也看不见了；凸起在冰面的，成为一个又一个的小岛。乍洛斯靠星星引路，驾车穿梭在小岛间，选平坦的冰面行驶。车又开出了几公里。突然。他听到克鲁兹在气泡室里呼叫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发现‘阿尔法’号的热力灯！大约在前方２０公里处，我正在通过无线电呼叫。”

克鲁兹没有接听到任何回音。

“略向右转，对准灯光方向前进。”克鲁兹在上面指挥道。

上面的卡洛斯没听得太明白，可他还是把车的方向稍微调整了一下，并注意观察着前面黑沉沉的地平线。车继续向前行驶。渐渐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随着车不断靠近，红点越来越明亮。距目标不足一公里时，“阿尔法”号的红色车身在微光中显现出来。克鲁兹再次呼叫，没有回答，只听到一些“嘶嘶”的杂音。距“阿尔法”号２００米远时，安德森叫车停下，然后打开探照灯，利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照明灯没开，”安德森低语道，“除热力灯外，里面一切都关了。不像出什么故障，倒像……死了。”

留下克鲁兹控制探照灯，安德森穿着宇航眼，经气密室下到冰面上，卡洛斯紧跟其后。二人踏着冰面，一步步向“阿尔法”号走过去。“阿尔法”号的气密室开着，舷梯也放了起来。卡洛斯在舷梯边停下，指了指脚下的冰面，好像发现了什么。

“脚印！脚印！”卡洛斯惊呼起来，弯下腰，用手电筒仔细察看，“这是辛格的，这是克拉索夫和藤原的。”突然，他站起身，瞪着安德森，惊恐地低语道，“他们没穿皮靴，赤脚走的。”

二人踏上舷梯，进入气密室，转入车内。三套宇航服还挂着。皮靴和紧身衣抛在地板上。安德森拾起一只皮靴，仔细看了看，摇摇头，难以置信。卡洛斯从安德森面前走过去。发现里面床铺整洁，发动机呜呜地空响着，电脑荧光屏上，还显示着绿字符的行车日志，最近一次的记录如下：

方位，距飞船南９４４公里，海岸３公里。前方仍有长迭数百公里的小岛、暗礁，但离半岛末端已经很近了。探照灯发现越地上有异样目标，可能为意料中的灯塔废墟。停车，进一步考察。

安德森也歪过身去，扫了一眼行车日志。

“这不能说明问题。”安德森摇摇头，困惑地说道，“什么东西让他们精神错乱了？不穿宇航服，赤脚在冰上行走而没被冻死，哪来的魔力？没有线索可以说明。”安德森又看了看显示器，转身对卡洛斯说道，“试试电台，如果正常，呼叫‘贝塔’号的克鲁兹。”

电台正常。

“什么？”一听情况，克鲁兹的反应远不止是惊讶，“他们到哪里去了？”

“天知道。”安德森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悄悄话，“我想跟上脚印，看个究竟。”

“别走着去！”克鲁兹表示反对，“让我开车送你们。”

“跟踪脚印，得步行去。”安德森解释道，“辛格等人正是在‘阿尔法’号的铁甲保护下遭袭击的，这已经是一个警告。因此，你别把车开得太近。”

“等等！”克鲁兹提高声音，“等等，再考虑一下。辛格等人失踪已经５天了，我们还不知道原因。不能再增加损失。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开着两辆车逃吧。”

“‘来得及’？如何来得及？那是你想当然。”安德森嘲笑道，“就算能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就算能逃，没弄清情况，又有什么用？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我们拉索夫和藤原，更是不可能。往前走，至少能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担心……”

“你就打探照灯给我们照路吧，照得越远越好。”安德森一边吩咐克鲁兹，一边示意卡洛斯跟上。

安德森和卡洛斯从“阿尔法”号下来，重新出现在冰上，开始行动。卡洛斯在前面引路。他像当年循着羊的足迹寻找羊群一样，循着辛格等人的足迹朝前走去。探照灯拉起来，向东面的的冰面一路照过去，远远的地方出现一座黑乎乎的东西。探照灯停那里不动了。

“看见那东西了吗？”克鲁兹的声音住安德森和卡洛斯头盔下的耳机里响起来，“我从望远镜里看，要大得多，可还是辨不出它是什么……”他低声自语道，“会是什么呢？”

“灯塔吗？”

“要是灯塔，那也是一座未完成的，或坍塌了的废墟。然而，既无高高的塔身，又无堆积的砥石。我倒看到……”克鲁兹声音因惊讶戛然而止，随即又说道，“又一个奇怪的东西！这一带陆地低矮、狭窄，我看像一条路，或是一个坡道，从海里出来，通向高处那黑乎乎的建筑物。建筑物的另一面还有另外一条同样的路，通往海里。”

“有意思，”安德森说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克鲁兹又把探照灯拉回来照亮卡洛斯和安德森而前的冰面。冰上脚印更清楚了，辛格的窄而小，藤原的长些，克拉索夫的则要宽得多。从脚印看，三人是并排径直往前奔。前面，正是那条从冰里伸出的坡路。

“天啦！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卡洛斯头盔下传来安德森的声音。听得出来，安德森喘着粗气，既紧张又害怕：“光着脚，暴露在真空里，暴露在零下二百多度的低温下。”

卡洛斯突然想起了童年时祖母讲过的有关还魂尸的故事。他一面踩着失踪人的脚印，一面想那故事，吓得浑身发抖。脑子里老浮现几具僵硬的尸体，横躺在冰面上。赤脚踩出的小路真长，老走不完。赤脚有力踩出的小路，不弯不偏，径直伸向远处的坡道。

克鲁兹又把探照灯拉高，照着前面的坡道。惊讶与不安中，安德森和克鲁兹且走且停，慢慢靠近坡道。那是一条宽约百米，黑石料铺就的坡道，两边围着低矮的栏杆。栏杆也是用相同的黑石料打制的。或许，它还不仅仅是一条路？

“没有任何侵蚀的痕迹。”安德森用手套擦着栏杆，说道，“这是冰封前的建筑，目的是为出水上岸的两栖动物所用。但这石头，你瞧，光洁如新，像刚安上去的一样。”

顺着脚印，沿着坡道，来到一个正方形的平台上。平台四周围着同样的栏杆。二人停下，仔细察看，克鲁兹已经把灯光打到了平台上，只见平台边长约３００米。中央出现一片巨大的黑影。当探照灯拉高时，才发现是一座硕大无比的方块形建筑，高约５０米，宽约２５米。

卡洛斯正疑心，辛格等人是不是进那建筑里面去了，可马上发现，建筑物的墙面上没有入口。他正准备沿脚印绕过墙去，突然注意到，安德森停上不动了，瞪着墙壁发呆。原来，当探照灯光打住墙壁上时，有一个地方反射出异样的光。走近一看，是一块镶嵌在墙上的椭长宝石，蓝莹莹，亮晶晶。安德森用手套擦了擦宝石。

“马赛克！”安德森突然回身，抬头向上望去，“上面镶嵌着动物！”

克鲁兹散开探照灯灯光，让它照遍整面墙壁。原来是一幅巨大的全景画，描绘的是海滩、坡道及建筑物本身。画面上，有许多两栖动物，有的刚从海波中爬上岸，有的走在坡道上，更多的成堆地挤在建筑物前的平台上。

“两足动物！”安德森喃喃低语道，“它们是一种两栖两足动物。”

怪物们长着两条短粗的腿，直挺挺地站立着。卡洛斯觉得，它们有些像出水的企鹅，笨拙可笑。手臂是很短的鳍状肢，有蹼，走路时伸展着，维持平衡。头上有冠，一双奇怪的绿眼睛，又圆又亮，海豹眼一样。一些蹒跚着走在坡道上，更多的则已经到达平台，停在那里，眼望面前前的高墙。

“它们出生在海里。”安德森一边说，一边打手势让克鲁兹调整探照灯光，“我想，它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要完成从水下到空中的蜕变。”

克鲁兹将探照灯光沿墙脚一路慢慢扫过去，看到的，依次是这样几幅图景：几上只两栖动物沿坡道爬上来，它们的身体开始膨胀：再往前，它们的身体从膨胀的皮壳里挣脱出来，长出了一对玫瑰色的翅膀；到墙边时，它们已经展开双翅，飞向天空。

“在这里，它们完成了身体的蜕变，达到生命的顶峰。”安德森说道。克鲁兹又将探照灯拉向高处，顶部的画面变成一片蔚蓝的天空，“这地方，定是一处圣地。”

“蜕变升天的机会是平等的，还是少数首领的特权？”卡洛斯不解地问。

“不知道。”安德森答道，“仅这么一幅全景图，还不能告诉我们人多。”

安德森指点着冰上的脚印，与卡洛斯绕过墙角，来到建筑物的侧面。这一面墙壁是一方空白的黑石，没有拼嵌画。往上，墙壁凹进，形成一阳台，边缘装有栏杆。阳台后的墙壁上有椭圆形窗口，但没有门。也许，飞禽是不需要门的。

脚印继续朝前延伸，绕过又一个墙角，来到背面。这里也有一个坡道通向海滩，伸入海的另一侧。探照灯光照不到这一面，因此墙壁愈加漆黑。卡洛斯用手电简在上面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只有一个地方呈黄色。

走近一看，是一只眼睛！

眼睛镶嵌在一只巨大的怪物头上，怪物的头则雕刻在石墙上。再凑近些，还看见更多的怪物头。卡洛斯惊骇不已。

“魔鬼！”他叫起来，“这里有魔鬼！”

“如果说，前面墙上刻画的是天堂，”安德森说，“那么，这面墙表现的就该是地狱了。”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他们继续摸索前行。很快，又发现了什么，二人停下来。

“瞧，这儿有画面，表现‘魔鬼’的，”安德森低语道，“一幅两栖动物的地狱受难图。”

墙脚，雕刻着许多起伏的曲线，代表大海的波涛。稍高的墙上，圆滑线条表现的，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搏杀场面。两栖动物在水里四处奔逃，黄眼睛、半爬行的巨怪潜入水中，张牙舞爪，大肆捕杀。

“魔鬼！”卡洛斯转身对安德森说道。

“不，是一种肉食动物，”安德森说道，“它们以捕捉两栖动物为食。”

“魔鬼！魔鬼！”卡洛斯固执地反复叫念着。

显然，这黄眼杀手并不是什么魔鬼，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食肉动物。难道它们进化成了冰上的魔鬼？那在黑暗中窥视、等待陌生来客的幽灵莫非就是这黄眼巨怪？这些可怕念头在安德森脑子里一晃过，吓得他直打寒噤，宇航服疑下佛再无法抵御外面的酷寒。

“走吧，别呆在这儿。”安德森气喘吁吁地说道，声音有些僵硬。

“你看！他们！在那儿……”

手电筒的亮光已经照到辛格等人的身上。只见克拉索夫分开两腿，站在地上，藤原站在克拉索夫的肩上，辛格又站在藤原的肩上。一个黄眼巨怪从海波中跃起。辛格的手指紧紧抓着它的头。看来，他们打算进建筑物里面去，可没有门，便开始翻墙，于是，惨剧发生了。

他们一个个早已冻成了冰棍，嘴张得老宽，牙齿发出惨白的光，眼睛大大地睁着，眼球成了玻璃珠子，痛苦和恐惧还留存脸上。这恐怖的情景吓得卡洛斯缩成一团，哆嗦的手拿着电筒，光柱沿尸体——扫过去。

突然，电筒的光柱停了在辛格的脸了。只见辛格的两眼之间，有一个闪光的黑点。

“黑石子！”安德森叫起来，“辛格在日断谷的化石遗址旁找到的黑石子。我想，他们是被这些石子杀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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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安德森和卡洛斯将司伴的尸体从墙上轻轻取下来，放到结满冰霜的地上。三人的额头上都贴着六面体的黑石子。安德森用力抠下一颗，“唰”一声拉开胸前的口袋，装了进去。

“魔鬼的妖术！”卡洛斯愤愤说道，“他们是因为魔法缠身中了邪，才跑到这儿来送死的。”

“‘魔鬼’究竟是什么？我们仍不知道。”安德森说道，“因此，工作还没有完。”

再绕过一个墙角，二人回到探照灯光下。耳机里传来克鲁兹的声音。

“安迪？安迪？你们还好吗？”

“还好，没死。”安德森答道，“我们马上离开，你过来接一下吧，滑坡道上来，我们在建筑物后面等你。”

他们等在尸体旁。很快，克鲁兹开过车来，停在他们旁边。克鲁兹穿着宇航服，从车上下来，也不说话，只久久地盯着墙上的怪物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地上的三具尸体。透过头盔，可以看到他脸色铁青，安德森和卡洛斯说什么，他只听着，不答理。末了，他机械地挥挥手，示意大家上车。

卡洛斯想把尸体掩埋了。

“我们不能扔下他们，一走了之。”他说道，“他们是为大家死的。”

“没有时间掩埋了，”安德森说道，“再说，冻土这么硬，也没工具挖坟坑。”

“给他们盖上毯子吧，”克鲁兹说道，“他们会被永远盖着的。”

他们给尸体盖上了毯子。卡洛斯呆呆地站立着。脚边是尸体，头上是巨怪的雕像，他站在亡者与掠杀者之间，向亡者深深鞠躬致哀，口中默诵着当年在母亲葬礼上的默诵过的祷词。

之后，克鲁兹驾着车，按原路返回，又一次绕过那座漆黑无门的方形巨石建筑，绕过傲然的椭圆形窗户，绕过两栖动物们出水、蜕变并展翅升天的全景画。

卡洛斯站在气泡室里，回首来处，手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低声念出一段段儿时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祈祷经文。

卡洛斯与安德森驾驶“阿尔法”号，克鲁兹驾驶“贝塔”号，开始了北返飞船的行程。进入无线电通信范围时，他们叫通了格伦葛什。

“感谢上帝！”格伦葛什高兴地说道，“这里需要你们。”

接着，安德森向格伦葛什报告了辛格等人遇害的情况。

“这真让人害怕。”格伦葛什低声叫道。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尽一切努力火速赶回，否则，所有人都得完蛋。”

安德森等人回到飞船。走下登陆车踏梯时，里芭·沃什伯恩从气密室迎了上来。

“大家正在主舱等你们。”她急切地说道，“快去，马上。”

来不及洗漱，安德森等人随她跨进电梯，来到主舱会议室。

只见斯特克机长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杯子。他大腹便便，脸色发白。卡洛斯觉得，几日不见。这家伙又长肥了些。他的右边坐着罗克和里维托，中间还有一个空位，沃什伯恩坐了进去，三人都戴着保安员的黑色制帽。

卡洛斯一行走进去时，格伦葛什默默地站起身来，与他们一一握手，并示意他们与斯坦伯格、杰姆·郑和里玛等人坐在弧形会议桌的内侧。

卡洛斯注意到，当他们一行从电梯走出来时，里玛的眼中闪

过一丝轻松的笑意。他真希望，那笑是冲自已来的。

“坐下。”斯特克面无表情，挥挥手，示意他们在桌子对面坐下，“谈谈经过吧。”

“说完整明白些。”罗克又补了一句，“要是辛格和其他人都失踪了，就说清楚怎么失踪的。”

“他们都死了。”安德森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冻得像岩石一样坚硬。至于他们是怎么死的……”说着，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那就谈你知道的。”罗克在一边命令道。

“先生？”克鲁兹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说道，“我们累得都快死了，能喝杯咖啡么？”

“耶苏，去给他们弄一点来。”罗克气冲冲地对里维拉叫道。

“是……是！”里维拉身子一挺。一溜烟跑进电梯去了。

“继续说吧，”罗克转向安德森，不耐烦地说道，“没时间给你磨。”

“谢谢大家。”安德森转过身，面对格伦葛什及其同伴们，说道，“这是一次让人难受的可怕经历。不过，对于本地土著居民的了解，倒是更进了一层。首先从运河讲起吧。运河的发现，证明此地曾经存在高度发达的工业技术文明，和繁忙的海上商业贸易。然而，运河在冰封前相当长时间之前就已经被废弃了。过了运河……”

“既然有人死了，那就先讲形人的形因吧。”罗克打断安德森，说道。

“稍后就要讲到。在你听完全部情况之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死的。”

“好好好，照你说的，讲吧，讲吧。”

“……无法通过无线电进行联系，”安德森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我们继续前进。此后往南，没有重大发现。接近半岛末端时，发现一座神殿——权且这样叫吧。辛格认为，她发现的那具骨骼化石来自一种飞禽，而那种飞禽出生在海里。本人相信，她所说的那种两栖动物，就是这颗行星昔日的土著居民。或者说，就是建造神殿的那种动物。我们不妨称之为两栖人。”

“嘿？”斯特克不耐烦地叫起来，举起空杯子，又放下，“什么叫两栖动物？”

“一种既会在空中飞，又能在水中游的动物；两栖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灵性动物。神殿的发现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当然，这同时也提出许多我们一时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讲吧，讲吧，”罗克咕哝道，“讲你们的所见所闻。我们又不是在猜哑谜。”

“我讲的正是我们的所见所闻，”安德森平静地答道，“但这里的确存在一些我们不能解释的奇怪现象。其中之一是：这座神殿保护完好，如新建的一般，而原来在岛上发现的巨石黑塔却因年久失修，残破不堪。”

“别再提什么黑塔。”

“好吧。”安德森点点头，沉声说道，“在神殿的正面，我们见到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全景画，画面上有许多两栖人，正从液态的海水里爬上岸来——由此可见其年代的久远。神殿，包括附近的栏杆，却丝毫没有损毁和侵蚀的痕迹。这一现象引发一种猜测：是否仍存在某种神秘物，神殿的维修保养工作就是他们做的。请注意，前面提到的两栖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神秘物’呢？”

“那跟辛格等人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安德森说道，“在离海岸线几公里的陆地上，我们发现了辛格等人抛下的登陆车，人却不在，弃车走了。请注意，他们没穿宇航服，赤脚走在冰上……”

“赤脚？”斯特克一听，一下坐直身子，大惊道，“简直是疯啦！”

“的确是这样，长官。”安德森漠然点点头，说道，“但是，这种疯狂之举的原因，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赤裸的双脚在冰霜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从登陆车延伸出去。不穿宇航服。完全暴露在酷寒里，他们居然步行数公里，到了前面提到的那座上神殿下。为了寻找入口，他们绕到神殿后面。然而神殿没有门，至少在靠近上部的地方没有。

“于是，他们人叠人，准备翻墙进去。就在那时，长官，他们突然死了……”

“什么什么？”斯特克叫起来，旋即转身，瞪着克鲁兹和卡洛斯，“你们以为我们竟然相信……”

“我们也不愿相信，长官，”克鲁兹轻摇着头，说道，“但安德森先生讲的，全是事实。他们把宇航服留在了车上，裸着身体，光着脚，步行了至少３公里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已被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

“克拉索夫和藤原呢？我的好朋友。”杰姆·郑垂着头，呼唤着亡友的名字。他盯着安德森，颤声问道：“他们遭了什么魔？”

“有一条线索，也许能说明些问题。”安德森回头看着格伦葛什，说道，“您还记得辛格在骨骼化石旁发现的那些饰珠一样的六面小晶体石子吗？他们的额头上，全都贴着一颗那样的小晶体。”

听到这里，里玛的脸都吓白了。

“那种小石子我小女儿也玩过一颗。”她说道，并责备地盯了一眼卡洛斯，吓得后者直往后缩。然后她转向安德森：“孩子带着那颗石子，做了许多噩梦，你认为……”

她吓得不敢说下去。

“你的猜测也许是对的。”安德森耸耸肩，神色严峻地说道，“我想弄清事实真相，所以把珠子带同来了，准备拿到实验室进行彻底检查。”

“报告长官，”卡洛斯紧张地瞟了里玛一眼，举手说道，“黛玩的那颗石子与辛格的相同，但不是辛格的，而是我在日断谷外的海滩上捡到的。因为看样子无害，我就给了维拉莉博士的孩子玩。她还回后，我就把它交给了辛格。”

“那根本不是什么玩具！”里玛狠狠盯了卡洛斯一眼，转身对格伦葛什说道，“那颗石子在黛身边的那段日子，她总是做噩梦，梦中行走，甚至想下船去。她的玩具熊猫早留在了地球上，可她却说它就在外面的冰面上，并为此难过悲伤。”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斯特克不安地转着眼珠，问道，“一个该死的玩具会怎么样？”

“孩子想救它，”里玛说道，“她相信——或是什么东西让她相信——她的玩具熊猫跟到了这儿，在外面的冰面上迷路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发现她企图打开飞船气密室的门，到外面去找她的熊猫，她跟辛格等人一样，什么防护服装也没穿。不论那些小晶体石子是什么，我怀疑，此事与它们有关。”

“拿走不就得啦！”斯特克对安德森大声说道。

“我会拿走的，长官。不过首先得检查。它们或许确有危险，但我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或许它们根本就无害。既然它们如此神秘，那就更应该研究，或许能获得什么信息。以前我就想对它们进行研究，可辛格自己保存着。”

斯特克拿不定主意，扭头看了看罗克。后者耸耸肩，没吭声。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斯特克咕哝道。

“我们一定能解开这个谜，弄清它们的真面目。”安德森保证道，“我要对它们做Ｘ光透视，研究其反常吸力，并编制样本存档，以备将来进一步研究；还要做其它一切可能的实验。届时，我将向大家报告实验结果，并全部销毁。”

里维拉和一名服务员从电梯里走出来，端来几杯咖啡和一盘糖果，克鲁兹和卡洛斯感激地接着。斯特克用他那褪了色的长指甲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杯子，服务员走过去取走了。

“我们的营救经历就这些，长官。”安德森把别人递给他的咖啡推在一边，看着格伦葛什，说道。

会议室里沉默了半分钟，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东西我不喜欢听，”最后，斯特克说话了，他大声问安德森，“它们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很难说，长官。”安德森顿了顿，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所了解的，大多数是非常遥远的历史。两栖人可能主宰过这颗行星，可他们也碰到了对命的对手——黄眼怪。神殿的一面有一幅雕刻，描绘了一种体形极大的猛禽捕食两栖人的情景。那种猛禽就是黄眼怪。

“自行星封冻以来的漫长历史中，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但我想，在这一历史过程中，某种灵性动物存活了下来。正是这种灵性动物，当初就探知到了还在外太空飞行的我们，并从冰盖上发出了彩光信号；同样是他们，在海岛灯塔下杀害了欣奇；现在，他们又……”

安德森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又怎样了？”斯特克问道：

安德森耸耸璃，没同答。

“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办。”斯特克说道。他看了看罗克，想让他发言。可罗克坐着不吭声。斯特克于是继续说道：“我们得离开这颗行星，越快越好。”

“长官……”杰姆·郑发言了，显然有些迟疑，“没有克拉索夫和藤原，不能设想，我们还能发射……”

斯特克一惊，问道，“那又为什么？”

“克拉索夫是发射系统设计人，”邡说道，“是发射小组的领导人。藤原是高级量子工程师。您也许知道，波态转换运算涉及六大参数：引力场，磁力场，角动量，空气压力，质量平衡，量子矢量等，这些参数均要在飞船发射前进行反复计算。任何函数计算中的一个小小误差，都将导致飞船炸毁在发射坑里，或受本恒星系矮星吸住，撞毁在上面。

斯特克张口想说什么，又哑了；一双小眼睛绝望地四下张望，没了主意。卡洛斯觉得，他活像一头掉在陷阱里的困兽。最后，他只得转向罗克，示意后者收拾残局。

“格伦葛什先生——”罗克不知说什么，顿了顿，提高嗓子，生硬地说道，“斯特克机长不放弃发射计划。这里，你是有经验的驾驶员，克鲁兹博士和安德森博士也都是合格的量子工程专家，由你们重新组织一个小组，继续完成发射设施的设计兴建。”

“我尊重杰姆的意贾，我们没有能力再发射飞船。”格伦葛什说道，并打量着克鲁兹和安德森。二人相视，不断摇头。

“目前情况下，再强行实施发射计划，无异自杀性睹博，”安德森说道。“发射设施的兴建需要时间和人力物力，而这一切我们都已经不具备。”他提高声音，又说道，“长官，我和克鲁兹倒是讨论过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对于我们的邻居，我们仍然一无所知。请分析一下这些情况吧：当欣奇炸毁塔门时，被杀了，而其他人则得以脱身；当辛格等人企图攀墙、进入神殴时，同样被杀了。请注意，这里，欣奇与辛格等人的行为，都构成了一种冒犯，而对方正是在遭此冒犯的情况下，才采取衍动的。对方的行为，一定具有某种暗示意图，只是我们尚不知道罢了。”

“那又怎样？”

安德森转向克鲁兹，让他来回答。

“长官，我们纤明一个猜测。”克鲁兹点点头，平静地说道，“我们还在空中飞行时，发现了第一道信号光，那道光自大陆冰盖的一个地方发出。当飞船飞临发光源上空时，我们又发现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建筑群。那是什么？城堡？要塞？大家各有猜测，莫衷一是。然而，比较合理的猜测是，它可能是一个王国的中心。我们打算去拜访这个地方……”

“你们疯啦？”斯特克瞪着他们，叫道，“到那地方还得绕半个行星，两万多公里，而且一半的路还在大陆冰盖上。就算到达那里，你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比欣奇和辛格好？”

“至少我们不会胡乱炸毁人家的东西，”

“你们究竟希望得到什么？”

“需要的一切，”安德森耸耸肩，说道，“或者，一无所获。这个没法预料。对方没有明显的欢迎迹象，也没有确定的敌意表示。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去拜访那个地方。如果确有某种灵性动物存在，并且不欢迎我们留在这里，也许他们能帮助我们离开。谁知道呢？”

说完，安德森伸手之拿自己的咖啡。斯特克的咖啡杯也已经被服务员冲满了，他抓起杯子，一口喝下大半杯，然后，扭过头去，指望罗克拿主意。

“无论如何……”

安德森正品着咖啡，罗克已在对面对他大嚷起来。

“刚才斯特克机长已经说过了，你们发了疯，居然相信有什么友好邻居会帮助我们兴建发射设施。你们俩尽可以去想如何探险，可这里需要你们，你们得与所有人一道，呆在这里好好干活，完成发射计划。”

他又放肆地扫了里玛一眼，补充道，“包括所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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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早些时候，基普曾要求一套自己的宇航服，可里玛说，他爪年幼，不同意，卡洛斯知道这件事后，便请在后勤组工作的杰姆·郑专门为基普裁剪了一套小孩装。里玛虽觉得儿子对那墨西哥人未免太钟情，心下不快，可也没反对，让基普留下了那套宇航服。

“妈妈，我穿上出去试试吧，”基普从郑那里拿到衣服时，便迫不及待地要求道，“你一直在开着陆车，安迪和托尼又在实验黑石子，“阿尔法”号闲着没用，我们就把它开出去溜达溜达吧。”

“小孩子应该尊敬大人，不许这样没大没小地称呼安德森先生和克鲁兹先生。”里玛摇头对儿子说道，“他们可都是船上的官员和量子工程专家，”

“可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相处得很好。妈妈，我们到海滩上去吧，到你们挖过洞穴的地方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里玛沉着脸说，“那项计划被扼杀了。”

“情况是会变的，”基普试图提起母亲的兴对，“安迪和托尼都是聪明透顶的人，他们会有办法的，你别担心。”

“也许是的。”里玛想了想儿无的话，点头说道，“没有了克拉索夫和藤原，发射计划即使能完成，也得花相当长的时间。大家都吃腻了脱水合成食物，只有机长例外，他有好东西吃。也许，可以说服机长，让他允许我们把已经挖掘好的那个洞室改造成一个营养液栽培菜园，种些新鲜的蔬菜。”

“那就赶快行动起来吧：”

里玛又想了想，一抬眼，决定了。

“好吧，就这样干。我去叫上郑博士，一道去把洞穴的尺寸丈量一下。”

登陆车来到日断谷，紧挨着洞下的砾石堆停了下来。郑帮基普穿戴宇航服。刚穿上时，有些僵硬，感觉怪怪的，供氧器压到头盔来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闻着让人不舒服。不过，基普也感到几分神气，仿佛跟“彗星”号机长和“正义军团”在一起，登上了某颗无名星球似的。

可是，当基普转过气密室，沿踏梯来到地面上时，那急迫的兴奋劲就慢慢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赤裸感与孤独感。立在这黑沉沉的天地间，没有了飞船的屏障，没有了舱壁的护佑，周同黑幕似铁，天边星光如萤。低头一看，已经踏上海滩结霜的地面。这就是卡洛斯拾得黑石子的地方。基普猛然记起，那石子在黛和辛格等人身上施放过可怕的魔力。顿时，他身子一阵颤抖，如寒冷一下无穿过宇航眼，进入了身体似的。他急忙抓紧妈妈的手，握着不放。

“来吧，”妈妈说道，“来看看挖出的山洞。”

郑走在前面，他头盔上的照明灯一晃一晃的，照亮了高低不平的洞室四壁。挖掘机留下的齿痕，清晰可辨。

“我想看看辛格挖到骨骼化石和黑石子的地方。”基普说道。

里玛带他离开洞室，来到另一处狭窄的小山洞。她用电筒照亮了洞壁上的一个小平台，上面还放着辛格的发掘工具。在那里，基普看见一块形状古怪的海贝，一段露出岩石的黄色骨头。

“这一带原是一个湖盆的底部，此处证好位于洪水入湖处，”里玛解释道，“被洪水裹挟而来的动物尸体被泥沙掩没，最后变为化石。辛格说，这是一个理想的发掘遗址。发掘工作被勒令停下时，她又伤心又失望。”

里玛与郑到一边干自己的工作去了，基普仍站在原地不动，拿着电筒，在那贝壳和骨头上照来照去，想像着冰封前的古海古湖，以及生活在里面的动物。卡洛斯说过，这里有一种恶魔，早己死亡，可幽灵还在，就游荡在四围的黑暗里。尽管如此，基普相信，这里一定有过一个美好的世界。

基普赶过去追上妈妈。

“……通过在上方冰盖上安装热力灯，融化积冰，可能取得水源。”里玛对郑说道，“至于土壤，可以从下面的永冻层取得。此外，还得在洞壁上涂一层密封剂，安装能源管道，再在洞口建一个气密室。这样，我算过。还有３００平方米的可用空间。”

“能否得到批准还是个问题。”郯皱着眉头，说道，“罗克的想法是，把全部人力物力都投入发射坑的兴建工程中去。”

说着，郑把里玛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地说道：“首先得说服罗克那家伙。他眼睛常在你身上溜来溜去，对你心怀鬼胎。也许，你可以诱他同意……”

一想到自己被宇航服勒出的体形，里玛不觉有些脸红。“不，我绝不与罗克做这样的交易。”

开会。

斯特克，罗克，还有他的黑帽子保安小组，又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子旁。他们一边等待安德森与克鲁兹，一边悠闲地喝着欣奇留下的杜松子酒加汽水。

一眼瞥见二人从电梯里出来，斯特克便大嚷起来：“那些黑石子怎么样啦？”

两人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格伦葛什与里玛旁边，找座位坐下。克鲁兹两眼深陷，疲惫不堪，安德森则长满了一腮的红胡子。二人漠然地冲对面的斯特克等人笑了笑。

“那些黑石子呢？”斯特克再次问道，“研究出什么结果啦？”

“没多大结果。”安德森答道。

“在实验室整整呆了４０小时，”克鲁兹沙哑着嗓子说道，“困死了，能不能弄杯咖啡来？”

“白浪费４０小时，”罗克咕哝道，“本该在发射坑里干活的时间。”

但他还是让里维拉去弄咖啡。斯特克叫人给自己加满了酒和汽水。二人都不耐烦地扭头看着安德森。

“那你们究竟发现什么了？”

“发现它们均属非自然物。”安德森皱眉说道，“还发现一大堆解不开的谜。”

“别拿什么谜来搪塞我们，讲讲实验结果。”

安德森略一思索，考虑如何措辞才好：“光谱图显示，黑石子是一种晶体，由绝大多数的炭、少量的金及另外十几种微量元素组成，其硬度和密度远大于金刚石及一切自然物。”

说着，他转身看着格伦葛什，神色沉重。

“长官，它们是人为生产出来的。”

“生产的？”罗克尖酸地接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显微镜下，它们呈极薄的金刚石片状，由一种极细的线连在一起、那细线为金，或含金合金。我估计，像芯片一样，黑晶体的薄片及细线里也搀入了一些其它元素，但我们无法确定。”

“既知道它们是芯片，你还有什么不解的谜？”罗克直问道。

“不，它们不是芯片，只是像芯片而已；不含硅，不是电子元件；像磁石一样相互吸引，可又不是磁石。事实上，它们似乎不受磁场影响。另一个更大的谜，是它们的年代。我们的人造物是不可能保存上亿年的，即使放在这样冰球的环境下也不可能。也许大家会认为，时间已经改变了它们原有的属性，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可我相信，它们原有属性至今仍保留着。至于那属性是什么，这里不加讨论。”

“那又怎样？”

“总之——”

看见里维拉和另一个服务员捧着小车从电梯里出来，安德森打住话，与克鲁兹感激地接了咖啡。斯特克却没心思喝，一会儿紧张地望着罗克，一会儿狠狠地瞪着安德森。

“总之，”安德森继续说道，“那些晶体不受磁力干扰，而且绝热，它们没有温度，拿在手里，既不感觉冷。也不感觉热。放在坩埚上灼烧，不熔化；再放到冰上冻，不损坏；放到铁砧上猛力捶打，依然完好无损。一切方法都无法改变它。”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安德森看了看克鲁兹。克鲁兹耸耸肩，不言语。于是他接着说道：“我想，我们面对的，足一种未知科学的产物。”

“就这些情况？”

“这些只是事实部分，还有几种推测。这种小石子，辛格在化石旁发现６颗，卡洛斯在海滩上也捡到一颗。这提醒我们，对两栖人来说，它们即普通又重要。那它们是什么呢？装饰品？钱币？还是宗教象征物？我们手里掌握的线索太少，无从推测。”

安德森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伸手去端咖啡。

“把它们放在船上，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吗？”罗克问道，“辛格等人真是被它们杀的么？”

“那只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而已。提出假设，是为了便于提出问题。”安德森又耸了耸肩，说道，“事实如何？我们还不知道。”

“长官，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里玛问道。斯特克恶狠狠地瞪着眼，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哼？”他叫了一声，仿佛是说他根本不想听。

“什么？”罗克放肆地打量着里玛，“你有什么问题？”

里玛不退缩，盯着斯特克的脸。继续说道“你知道，长官，长时间食用脱水合成食品，大多数人都已经厌恶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照此下去，大家要挨饿的。我想，我们可以利用已经开挖出的那部分洞穴，种植蔬菜，解决部分食物问题。”

斯特克一听，恼羞成怒，把杯子推到一边，瞪着里玛，粉白的脸涨得通红。

“那地方面积近８００平方米。”里玛不顾斯特克的反应，继续往下讲自己的计划，“我打算把它密封起来，安上核发动机和热力灯，融化积冰，取得淡水。然后，利用供氧系统产生的二氧化碳废气……”

“你又回过那地方？”斯特克吼起来，“那个辛格和墨西哥人捡到黑石子的地方？我真奇怪，那珠子怎么没把你吸到外面冰上去，活活冻死。”

“是啊，我不仅没被它们杀死，还要想办法对付它们呢。”说着，里玛摊开手，请求道，“长官，我们真正的威胁还不是那些黑石子，而是即将面临的饥饿。”

“你违抗我的命令，”斯特克大声吼叫起来，“我不会同意的。”他回头又对罗克说道，“你告诉她。”

“对不起啦，里玛。”罗克微笑着说道，可里玛听得出他语气中带着嘲弄，“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些重要人员。斯特克机长和我不断听到不幸的消息，心情可没有您那么轻松愉快。发射坑的兴建是我们离开此地逃命的惟一希望，是一项压倒一切的工作，需要动用所有资源。因此，忘了您的什么菜园子吧。”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基普和黛到娱乐室去玩。斯坦伯格夫人又给孩子们讲起了地球的故事。如今，地球已经成了大家永世不得再见的仙境，梦中的香格里拉。黛要求讲一个熊猫咪咪的故事。听完后，她摇摇头，不满意，说结尾讲错了。她说，咪咪在竹林里一点也不高兴，而且现在根本不在地球上了。基普不愿听这些傻话，他一心想溜到健身舱去玩，在那里，他可以碰到检修车辆回来的卡洛斯。可基普没把这个想法告诉妈妈。

里玛独自呆在卧舱里。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原来，是罗克。

“你好，美人。”罗克讨好地笑着，“可以和你谈谈吗？”

里玛让他进来。他环顾一眼舱室，同情地摇着头，说道，“太窄啦，太窄啦，一个女人还加上两个孩子。看来，我得给你们另外安排个像样的地方住。”

也没人邀请他，他便一屁股在里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们凑合着住吧。”里玛站在门边，等着罗克说正经事，“现在大家都很挤。”

“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挤嘛。”接着，他又看了看基普和黛眯头的小照，说道，“啊，多漂亮的孩子。”

“谢谢，罗克先生。”里玛僵硬地答道，同时把门开大了些。

“就叫我乔纳斯吧。”罗克说道，“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里玛没吱声。

“关于你那菜园计划，”罗克笑嘻嘻地说道，“我真想帮助你的，可是……唉，不提啦，也许以后有机会帮上忙的。斯特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得和他打交道，那可不容易。那些个古怪的黑石子把他给吓傻了。一心只想着赶快离开此地，不让大家干别的事儿。

“当然，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些。”

他舒坦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孩子的小照，嘻嘻傻笑。

“这小姑娘，穿上这身红色弹力装，真漂亮。”说着。他转过身，盯着里玛，“可是，到了这么个地方，就是土著人不杀我们，我们也会困死。我们得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呀。”

“我在为此努力。”

“让我来帮帮你吧，里玛。”罗克一双贼眼在里玛身上扫来扫去，弄得里玛十分恼怒，“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这小姑娘、小男孩着想呀。一切为了孩子嘛。”

“我们能凑合着住，”里玛又重复了一遍，可罗克装着没听见。

“失去辛格小姐是个可怕的悲剧。”罗克这样说道，可在里玛听来，他一点儿悲伤也没有，“不仅是一个损失，也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只有在这飞船上，我们还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辛格原来住着两间卧舱，多余的一间放她的书籍与工具设备。你要愿意，我就让你们搬过去，一间给孩子们，另一间……”

罗克不说话了，色迷迷的双眼在里玛身上滚来滚去，嘴边挂着淫笑。

“我不和你做交易，罗克先生。”里玛提高声音说道，“我们就住在这里，哪儿电不去。”

“里玛，亲爱的，你得正视现实，”罗克指着里玛，居高临下地责备道，“我们习惯的那个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小小的飞船成了我们的独立王国，谢尔曼·斯特克就是国王。我知道，你讨厌他；我和他也有矛盾。他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下流坯。格伦葛什那帮人想推翻他，失败了，我担心斯特克会威胁到……”

“够了，够了，罗克先生。”里玛打断他的话，“我没什么要指望你的。”

“亲爱的……”罗克口气缓和了些，咧着大嘴嘿嘿地笑着，“我们的处境比你想像的还要险恶。公开场合，我与斯特克站在一边；可私下里，我是完全同意安德森的，就是说我们永远别再想离开这颗行星了。可是，斯特克有炸弹。我帮助他负责船上保安，就是要确保飞船的安全。现在，里芭都学乖了，成了我们的人了。”

”她真倒霉，上了贼船。”

“正相反，亲爱的，你应该向她学习。如果你仍然执迷不悟，我可以把底牌亮给你，我可不仅仅是替斯特克当门面的人物。他也许认为，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玩游戏而已。可我告诉你，游戏规则是由我制定的。至于你，我的小姑娘，你只管按规则玩游戏得了。”

“我不玩什么游戏。”里玛叫起来，怒气冲冲，“滚出去。马上。”

“遵命。”

罗克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来，走到里玛身边，紧挨她站着。他的呼吸和身体散发着一种男人的臭味，里面既夹着斯特克的威士忌味，又带有欣奇的柠檬雪茄味儿。那臭味笼罩着她，熏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直想呕吐。她后退着，挥手让他出去，可他却靠得更近了。

“滚出去！”里玛咆哮起来，“马上滚出去！”

“好好好，听你的，宝贝儿。”罗孔忍了口气，尴尬地耸耸肩，“等你学会游戏规则再说。”

那天晚上，里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睡不着。胆颤心惊，想着罗克那个流氓，以及儿女们的安危。她苦苦地想着，一会儿醒，一会儿又迷糊，直到天亮，也没想到逃避的出路。最后一次醒来时，她发现卧舱里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悄悄的，令人不安。再听听，仍没有基普和黛的鼻息声。她吓得浑身发抖，猛一下打开了灯。孩子们的床空空的。卧舱里没有，浴室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电梯已经停电了，她赶紧呼叫在指挥舱值班的格伦葛什。格伦葛什通知保安人员打开电梯，上上下下四处寻找。依然不见孩子们的踪影。他们失踪了。后来，又发现安德森和克鲁兹的卧舱也是空的，他们也失踪了。大家来到主体舱，里芭·沃什伯恩正在那里值夜班，

“长官，他们干什么您不知道吗？”里芭揉揉眼，不解地看着格伦葛什，问道，“安德森博士说，他得到了您的批准。”

“批准什么？”

“试车呀。”里芭打了个可欠，眨着眼，“他说，明天上班，大家要用车。因此，他们早些起来，把‘阿尔法’号开出去，试试新装的热力灯。他还说，维托莉博士同意，两个孩子也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玩……”

“玩玩？”里玛叫起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从未听说这事儿。”

“别着急。”里芭又打着可欠，说道，“他俩兴奋得不得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忘记告诉您了。只要车闲着，安德森博士和克鲁兹博士总是可以自由使用的。他们说，一会儿就赶回来吃早饭。”

“你是说……”里玛松了一口气，“我的孩子跟他们在一起。”

“是的，高高兴兴的。”里芭说道，“小女孩有些困，好像起得早了些，基普却兴奋得很。他还说，他和妹妹在飞船上关得久了，现在要去探险，像什么‘彗星’号机长一样。”

值班官员打开了气密室的门，让他们进气囊状车库去瞧瞧。里面空空的，只有灯亮着。他们大喊，没有人应，只有穹顶传来阵阵回音。

“阿尔法”号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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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里玛与格伦葛什呆在指挥舱里，通过全息显示屏，反复在冰面上查找，直找到远方的地平线，一无所获。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叫“阿尔法”号，没有回音。又用双筒望远镜，再用遥控望远镜，把冰面搜索了无数遍，就是找不到热力灯的亮光。

突然，卡洛斯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我吃早饭时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吗？基普和黛随登陆车一起失踪了？”

里玛惊慌地点点头。

“这怎么可能呢？”卡洛斯望着里玛，惊得目瞪口呆。

里玛的脸色发白，肌肉不住抽动。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一点线索也没有。”里玛告诉他。

“没有？有准绑架了他们吗？”卡洛斯自言自语道。

“绑架？”里玛不解地耸了耸肩，说道，“安德森博士也失踪了，还有克鲁兹博士。他们告诉沃什伯恩警长，得到格伦葛什批准，要开‘阿尔法’号出去试车。还声称，带孩子们出去也是经我同意了的。”她咬着发抖的嘴唇，又说道，“可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时间不长，不可能走太远的。没发现热力灯的亮光吗？”

“没有，”她答道，“也许他们忘了开。”

“不可能。安迪知道，外面的寒冷会让金属碎裂的。”卡洛斯凝视夜空，说道，“他绝对不会忘记的，除非……”话刚说到半截，打住了。他想起了辛格等人的遭遇，“除非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我也担心，”里玛摇着头。颤声说道，“他们失去自控能力，身不由己了。”

格伦葛什通过对讲机呼叫罗克和斯特克，没有回音。

“昨晚深夜，有服务员听到他们在大吵大闹。”杰米·郑告诉他，“他们喝醉了，相互咒骂。现在可能还在呼呼大睡呢。”

格伦葛什派沃什伯恩去通知他们。一个小时后，二人才来。斯特克两眼红肿，喘着粗气，罗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右眼眶边挂着一大块青疤。

“出什么事啦？”斯特克大声问道。

“出了一桩怪事，”格伦葛什答道，“用卡洛斯的话说，出了‘鬼’，我们得设法对付。”

“卡洛斯？”罗克鄙夷地问道，“那个墨西哥仔？”

“此事与他无关。”格伦葛什扭过头，对斯持克说道，“长官，是这样的，安德森和克鲁兹乘‘阿尔法。号失踪了，还带走了里玛的两个孩子。我看，他们很可能又中了那些黑石子的魔法。除此之外，不能设想……”

说着，他看了看里玛。

“凶神恶煞的魔法！”里玛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嘶哑了，“我担心……”

“长官？”格伦葛什提高声音，向斯特克问道，“你难道没叫安德森销毁那些黑石子？”

“做完试验后，他尝试过，要销毁它们。”斯特克一双混浊的眼睛不住地眨着，摇了摇头说道，“或者，他这么说过……”

“实际上，”罗克说道，“他根本就没有销毁。他说它们太神秘了，想留着继续进行试验。后来，我们说服他放弃了试验，斯特克机长还命令他立刻销毁石子。”

斯特克不安地眨着眼睛，接着罗克的话说下去：“可他销毁不了，他是这么说的。最后，他把石子交了回来，还说，各种方法都用过了，不能奏效。烧过，烧不烂；放在铁砧上捶打过，捶不扁；用各种强酸腐蚀过，毫无损伤：他把石子给了我，我又给了罗克，叫他找安全地方放妥，不让它们伤人。”

说着，他回头瞪着罗克。

“问问里芭，”罗克不安地咕哝道，“我把石子交给了她，让她保管，并说，找到办法后，再作处理。”

格伦葛什叫通了保安组。

“长官？”几分钟后，里芭·沃什伯恩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来，充满了震惊，“我把石子放在了保险柜里。我原以为……”

“怎么，不见了吗？”

“是的，长官。不见了三颗。”

“怎么丢的？”

“不知道，长官。七颗我都密封在一个褐色信封里，六颗是辛格发掘的，一颗是卡洛斯拾得的。信封还在保险柜里，依然密封着，没有撕破的痕迹，至少没有我看得出的痕迹。我刚打开看过，奇Qisuu.ｃom书有三颗不翼而飞了。”

“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我没法解释，长官。我原以为是安全的。因为，自从炸弹失窃后，我就更改了密码，没有任何人知道新密码。我还在信封盖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名字也还在。信封显然是同一个，没有更换。”

“保险柜有撬损的痕迹吗？”

“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再说，我在办公室里派了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的报告。这失窃……太蹊跷……我没法解释。”

所有人摇着头，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只丢三颗？”最后，里玛低声问道，“可我们有四个人失踪。”

“只丢了三颗，维拉莉博士。”

罗克和斯持克退到一边，咬着耳朵喃咕着什么。

“我们下去了。”罗克突然回头说道，“机长要吃早饭了。”

“等一等，长官，”就在他们快进电梯时，格伦葛什在后面叫起来，“我们该派出‘贝塔’号和一个搜寻小组，是吧？”

“我愿前往，长官。”卡洛斯冲动地说道。他环顾左右，大家都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我们必须寻找他们，”他激动地要求道，“安德森博士和克鲁兹博士是这里最优秀的工程师。还有您的孩子们……”他转身看着里玛，“我喜欢那小姑娘，你儿子更是我的好朋友。”

但是，从里玛的脸上，卡洛斯看得出来，现在不是谈论友谊的时候。可墓普就是他的好朋友，发现了他藏身船上而未告密；还给他修坏了的电子游戏板，让他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计算机特长；只要见面，基普总对他微笑。

“长官，我希望得到您的允许，去寻找他们。”卡洛斯看着斯特克，哽咽地说道。

“我也愿去。”杰米·郑自告奋勇地说道，“没有安迪和托尼，发射场的工作什么也干不了，”

斯特克打着嗝，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罗克。

“热力灯都看不见，你怎么去寻找？”罗克问。

“可以寻找他们留在冰面上的车辙。”卡洛斯答道。

“胡说八道。”罗克摇着头说，“登陆车到处走过，冰面上车辙叠车辙，如何分辨得清？”

“我放过羊，知道如何分辨地上的痕迹。”卡洛斯说道，“我能找出最新的车辙。”

斯特克盯着卡洛斯，恼羞成怒，拳头捏得咔咔响，脸涨得通红。他抓着罗克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谁也没听见。

“机长说了，忘了这事儿。”罗克转身对格伦葛什大声嚷嚷道，语气蛮横粗暴，“我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再拿‘贝塔’号去冒险。再丢了这辆车，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长官？”格伦葛什看着斯特克，试探着问道，“小心寻找，我看也不会有什么新危险。”

“有危险！”斯特克叫道，“罗克都给我说过了。”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又打起嗝来。

末了，斯特克又对郑说道：“事情简直糟透了。挖发射坑吧，为了我们的老命而挖。让‘贝塔’号工作起来，就干这一件工作。把所有的人都给我调动起来，挖坑，挖坑，挖坑！”

“好的，长官。”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这就开始。”

“干你的事去吧，格伦葛什先生。”斯特克一边说，一边示意罗克跟上自己，大步朝电梯走去，“这里的工作还是让你来负责。”

“啊？”斯特克走得不见了人影，格伦葛什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里玛又回到指挥舱，坐在望远镜旁，开始对冰面进行新一轮搜索。后来。格伦葛什好歹把她叫了下去，跟他一起吃早饭。餐厅里，气氛十分紧张，吃饭的人，三五一群，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刚刚发生的怪事。里玛正在给自己点菜，豆味烤饼和合成咖啡。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盘上加了盖，朝他俩走过来。

“真正的火腿和鸡蛋。”服务员揭去盖子，说道。可！好家伙，一大盘精美食品！

“这是科纳咖啡加正宗奶油，特供食品。这是机长和罗克先生的奖赏，从他们的私人储柜里取出来的。”服务员接着说。

“啊，伟大的朋友！”

格伦葛什做了个鄙夷的鬼脸，吩咐服务员转告机长，他不胜感谢。然后，他吃起火腿和鸡蛋来，神色凝重，一言不发。里玛一点胃口也没有，什么也不想吃。最后，她勉强喝了一小口咖啡，起身告辞，又返回指挥舱来。斯坦伯格先生正着值班，看见里玛回来，放下了手中的双筒望远镜。

“仍没有发现热力灯，”他告诉她道，“什么信号也没有。”

里玛自已又坐回遥控望远镜前，开始了又一轮搜索。这个望远镜安装在船体外，其视野内的景物被反射在舱内的巨型全息监示屏上。里玛把放大率调到了最大，即使是遥远的半岛上的一块石头，也如同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她列块分条地逐一搜索，从半岛南面的海岸，到北方的冰盖，凡是映在监示屏上的景物，无论是冰面，还是星空，她的目光都要过一遍。

一无所获。一种因担心和害怕而产生的疼痛，在她的胃部隐隐发作。她不灰心，一遍完了又一遍，不停地搜索。后来，格伦葛什来换斯坦伯格的班，才把里玛送下去休息。可是，卧舱里空空的，孩子没了。里玛触景生情，哪里能安心休息。半小时后，她又回到指挥舱来。

“灯！”里玛大喊起来，把格伦葛什叫到望远镜前。时间已是当天的傍晚。

“红光，位于地平线上。”

“几乎在正南方向。”格伦葛什读着方位刻度，“与辛格南下半岛的路线完全一对。但愿他们不是……”

格伦葛什打住话，没有再说下去。

千真万确，那就是半岛末端发现神殿的方向。那里，曾有两栖人浮出海面，蜕变，长出翅膀，飞向蓝天。辛格等人就死在那里，赤身裸体，被冻在刻满怪物头像的墙壁上。

里玛浑身颤抖，极力摆脱那挥之不去的恐怖景象。

“别闷闷不乐，胡思乱想了。”格伦葛什在一旁安慰道，“我们又不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情况的确让人担心，可我们总该希望他们平安才对，别老往坏处想。再试试用无线电联络一下吧。”

里玛将呼叫信号对准南方红灯亮起的方向，发送出去。回音来了，是一阵又一阵宇宙射线引发的嚯嚯声。

“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得弄个水落石出。”里玛既为难又无奈，只得再次向格伦葛什求助，“既然发现了他们出走的路线，你是否可以说服机长派出一个营救小组？”

“别指望这个了。”格伦葛什无奈地摇了摇头。

“郑和卡洛斯都积极要求去，”里玛说道，“我自已也在学习驾车。”

“我已经又一次请求过罗克与斯特克了，可他们不愿再拿贝塔号去冒险。”

里玛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向“阿尔法”号发出呼叫。没有回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色亮点慢慢向地平线下沉去，最后，红点一晃，完全消失了。然而，她仍旧坐在望远镜前，搜寻着。闪着星光的微明的冰面与黑暗夜空之间，只剩一条空空的地平线。她就在那条线上不懈地搜寻着。最后，格伦葛什又该下班了。

罗克要来接班。

“你已经尽了力了，”格伦葛什对里玛说道，“我们去吃晚饭吧。”

“不，我要留在这里，跟罗克先生谈谈。”

格伦葛什狠狠盯了她一眼，独自进电梯去了。

“里玛？”罗克急不可奈地问道，“想和我谈点什么呢？”

面对罗克不怀好意的笑脸，里玛顿了顿，才鼓足勇气：“我们需要找回‘阿尔法’号。格伦葛什先生说了，没有安德森和克鲁兹，我们绝对修不好发射设施。”

“那又怎样？”罗克眯着眼问道。

“难道——”里玛停_了一下，真难说出口，“难道你不能跟机长说说？说服他同意让郑和卡洛斯去找找么？”

“也许可以。”罗克这么一说，里玛松了一口气，“可我们得好好谈谈吧。”

里玛一边听，一边吓得身子发抖。

“我知道，你在乎的是你的孩子。”罗克的眼睛狡黠地转着，“我给机长讲过，我们的处境是多么的绝望，不能再派‘贝塔’号。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可以说服机长派车，派营救小组嗯？怎么样？”

“什么……交易？”

罗克不吭声，只瞅着里玛打量。

“我不是傻子。”罗克说道，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里玛感到心惊肉跳，“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不论是福是祸，我们这劫后余生还得在一起度过。我们还得相处，还得合作，是吧？只要你听我的，嗯？”

“恐怕只能如此。”

“我的条件就是这样。”他得意地耸耸肩，“我可以让斯特克同意组织营救。运气好的话，车，人，包括你的孩子，都给找回来；不过，最大的可能性是，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赤裸裸地冻死在两栖人的神殿墙壁上了……”

他看到里玛的身子在发抖。

“这不是吉利事，不去想它。以上是我能为你干的事；你呢，你为我干点什么呢？”

里玛身体不自主地颤动着，她一分一秒地挨着。一声不吭。

“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里玛，你都是这船上最有魅力的女人，自从飞船离开地球，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崇拜着你我想与你一起共度余下的时光……”

“没门！”

“求求你，亲爱的，给我一次机会吧。”罗克哀求道，“我知道，你是重礼仪规矩的，我尊重你的意思。我可以让机长宣布我俩为夫妻。要什么仪式，随你挑。”

这家伙一定在地球上就学会了这套腻歪歪的求欢本事，里玛想。

他说完了，等着里玛的回答。里玛冷冷地看面前前这个男人。一头黄发盖在头上，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副冷酷残忍的表情，两片厚厚的嘴皮，一撮黑毛从鼻孔里钻出来，一道窄窄的蓝疤从妙头上跨过去，外加一股难闻的体味儿。

“你的意见呢？”罗克再次问道。

“不！”

“不管你的孩子啦？”

里玛气得直哆嗦，她紧攥着拳头，怒火中烧，可她爆发不出来。她尽力克制着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我自然爱我的孩子。”里玛的声音都变了，很难听。可她还是·呸持说下去，“可是，如果我屈服了，结果孩子又没找回来，那我得到什么？”

“你不是就想弄个水落石出么？难道现在又不在乎啦？”

“你知道，我在乎。”里玛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踉踉跄跄地朝电梯走去，“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她喘着气，“你……你这个卑鄙的魔鬼！”

“里玛，求求你！”罗克冲她说道。他摊着双手，厚颜无耻地哀求着：“这是现实生活的苦怪，我们得学会吞下。我会尽自已所能，让你的苦果变得甜一些的。”

里玛全身无力，站立不稳，靠在电梯门上直喘气，

“你要是占我的便宜，我杀了你！”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罗克耸耸肩，嘲笑她道，“我现在不强迫你。我得花时间去说服机长：什么‘贝塔’号需要检修，补充核能啦；什么郑和卡洛斯刚从发射坑工地上班回来，需要休息啦；等等。一句话，在你答应我的条件前，车是不会派出去的。好啦，我看你也累垮了。我给你时间，再考虑考虑，明天回答我吧。”

“你以为我还有心思睡……”

“你得休息。”罗克摇着头，半嘲讽半同情地说道，“去睡一睡吧。我把时间推到明天早上吃早饭，好好想想吧。想好了，明天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罗克呲着牙，满脸狞笑，巴巴地望着里玛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餐厅里，里玛取了菜饭，看到格伦葛什与斯坦伯格坐在一起。他们也发现了她，并向她招手。里玛于是端着托盘，朝他们的桌子走去。

“乔给我透露过一个情况，”格伦葛什压低嗓子说道，“是关于我们的处境的。”

“这个情况让人胆颤心惊。”斯坦伯格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又继续说道，“原来，斯特克和他的喽啰们已经激起公愤，民怨沸腾，随时可能爆发哗变。我们就像坐在火药桶上一样。”

“自‘阿尔法’号失踪后，情况更为紧张，火药桶的引线都已经点着了。”格伦葛什点头说道。

“郑把他的工程小组拉到了发射坑工地上。”斯坦伯格凑近些，说道，“郑说，他们不过拉来拉去，敷衍一下而已，根本没干什么实质性的工作。飞船上正在酝酿一场哗变。斯特克与罗克要是没有炸弹相威胁，只怕一分钟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和罗克谈过了。”里玛把一肚子的苦水倾诉了出来，“我求他允许把‘贝塔’号派出去，组织搜索营救工作。他保证……”说到这里，里玛的声音都发抖了，“条件是。我做他的情妇。”

“这个畜生！”格伦葛什愤愤地骂道，“别信他的。”

“千万别听他胡扯。”斯坦伯格也看了看周围，“斯特克根本不会同意的。他早被吓破了胆，一门心思想的是当形势对自己不利时，如何利用‘贝塔’号逃命。”

“罗克……”

她气得说不下去，一把抓住桌子边儿，撑了撑，才艰难地站立起来。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抱歉……”

“里玛，”格伦葛什站起来，关切地说，“需要我扶你一把吗？”

“我……我没事儿。”她咬着嘴唇，轻摇着头，“只是……只是太疲惫。对不起，我回房休息去了。”

里玛和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罗克那沾沾自喜的、金牙缝里吐出的奸笑，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她既摆脱不了罗克，又看不到找回基普和黛的希望，真是绝望极了。她早已习惯了听着孩子们睡觉时的鼻息声入睡。现在，卧舱里形一般寂静。她脑袋痛得不行，就像要爆炸一样。

夜，是那样漫长。终于，里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砰！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里玛被惊醒了，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又听了听，外面走廊上有咒骂声，才知道出了事。她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这时，又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有人凄厉地尖叫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叫喊声，喝令声，响成一片，什么也听不清楚。最后，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爆发哗变了么？

莫非斯特克绝望了，要引爆自杀的炸弹了？到了这步田地，她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呢？她打开监视器，上面一片白，什么信息也没有。听，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前，停下了。接着，响起了低低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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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孩子们失踪的经过，原来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基普去了健身舱，盼着与卡洛斯在一块儿运或锻炼。可卡洛斯不在。也许，他开着“贝塔”号接郑博士去了，或是运送人员和器材到发射坑工地去了。基普十分沮丧，只好去了娱乐室。那里，黛和另外几个孩子正在听斯坦伯格夫人讲童话故事。桌上放着豆味小甜饼和豆奶，可基普一点儿也不想吃。期坦伯格夫人又在讲一个自编的有关咪咪的故事，一点意思也没有。黛听得磨皮擦痒的，十分难受。基普一直陪着妹妹，直到故事会结束。

回到卧舱时，妈妈正凝视着一片空白的监视屏发愣。她疲倦地对孩子们笑笑，问他们玩得高兴不高兴。孩子们告诉她说，故事会乏味极了。她听了，一点儿也不在意。然后，一家人到下面餐厅去吃晚饭。

又是一成不变的合成豆制品。要放在平时，里玛总是吃得很香，并和孩子们逗趣，告诉他们一定要学会澄意种食品，因为它们含有身体所需的各种营养成分。可今晚情形不一样，里玛一点胃口也没有，她把盘子推在一边，什么也不吃。基普疑心妈妈心上又有了什么烦恼事儿，可他忍住没问。由于担心妈妈，那天晚上，基普睡得不踏实。半夜，他被一阵哭泣声吵得半睡半醒。

“咪咪？”

迷糊中，基普感觉到，什么东西从隔帘边摸索过去了。是什么呢？要不，是梦？接着，基普又听到黛的隔帘也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还传来她的梦呓声。

“咪咪？等等我！”

基普从床上翻起来，刚拉开隔帘，看见舱门大开，黛一阵风冲了出去。妈妈的隔帘后传来均匀的鼾声，她正睡得沉。妈妈需要睡眠。基普没有叫醒她，自己追了出去。

电梯周围的环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基普往电梯冲去，突然想起此时正是深夜，电梯早已停电，忙改道朝步行旋梯跑去。转过电梯，一眼瞥见黛身穿红色紧身衣的背影，在旋梯口处一闪，消失了。

“傻子达比！”基普大喊道，他恼怒妹妹的时候，总足这样叫她，“醒醒！等等我！”

黛哪里肯听，只管往前跑。难道我还追她不上？基普心想，撒腿追赶起来。他沿着旋梯一路往下跑去，跑过了一层又一层船舱。可始终追不上黛。终于，他气喘吁吁地来到主舱明亮的灯光下。在那里，他看到安德森和克鲁兹正站在对面的安检台前。黛与他们在一起。

“黛！”基普远远地叫了起来，“跟我回去，回妈妈那儿去。”

“不。”黛摇摇头，看着安德森，笑着说道，“我们要去找咪咪。”

“她好好儿的，基普。”安德森扭头对基普说道。“我们昨天检修过‘阿尔法’号。现在正要把它开到海滩上去试试车呢。”

基普看了看安德森，有些疑心。这时辰，也太早啦。而且，也没听妈妈说过有什么试车的事儿。不过，也许是因为妈妈太乐，忘了提这事儿。安德森和克鲁兹都是优秀的量子工程专家，还是妈妈信得过的朋友。再说，黛深更半夜溜出舱来，到处梦游。找她的咪咪，也不是头一次了。这样一想，基普放心了许多。他又仔细看了看黛，见她拽着安德森的手，也真是好好儿的。

“可妈妈没有告诉过我们，有试车的事儿，”基普说道，“而且我们又没有穿外套。”

“不碍事的。”安德森笑起来，“我们可以把车里的温度调得高些，再说，一会儿就可以回来了，还赶得上早饭呢。”

值班的里芭·沃什伯恩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们让她把气密室的门打开。

“怎么这么早哇？”她问道，“还没人起床呢。”

“我们这不起来了？”安德森冲她轻松地笑了笑，“我们得到机长批准，要开‘阿尔法’号出去试车，请开门让我们出去吧。”

“怎么我不知道这事儿？”里芭皱着眉头，看了看电脑终端的显示屏，“两辆车都调归郑使用，要到发射坑工地作业呀。”

“我知道。”安德森点头说道，“我和托尼就在郑的小组。就为这个，才要早些试车呢。”

“真要如此，应该通知保安部门呀。”

“机长事儿多，怕是给忘了。”安德森耸耸肩，说道，“要不，你给机长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吧。”

“他还在睡觉呀。”

“试车很紧急。”安德森又解释道，“可别让‘阿尔法’号拖延了工程进度。”

“那好吧，我给你们开门。”里芭还是有些疑心，但她还是伸手拿出钥匙，并自我安慰道，“我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基普跟着大家走进气密室旁的衣帽间。里面，挂着许多宇航服，郑为基普裁剪的那件也挂在其间。他看着自己的服装，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牵住安德森的衣袖。

“我可以带上它吗？”基普请求道，“我的宇航服？”

“为什么不可以？”

安德森似乎不在意，可基普得意极了。要是穿上宇航服，再出去试车，那就成了真正的宇航员，别提有多带劲了。他一把抓下自己的宇航服，模仿郑博士的平日的姿势，往上这么一甩，搭在肩上。

随着一声轻微的声响　一那是金属撞击泡沐塑料发出的声音，气密室慢慢打开了，一个气囊状的舱室出现在面前，像一个巨大的洞穴，大家走了进去。黛一边走，一边紧抓着安德森的指头，基普跟在后面。这里灯光阴暗，气温也比飞船里面低。基普身穿一件破旧的紧身衣，感到有些冷，打了个寒噤。可一想到乘坐登陆车的那股美劲，身上一下孜奕乎起来。

没有告诉母亲，总有些不应该，好在安德森和克鲁兹都是妈妈信得过的人。要是凑巧的话，还能和黛在妈妈醒来之前溜回自己床上去。基普这样想着。他踩着踏梯，进了“阿尔法”号车内，像别人一样，将自己的宇航服挂在车上的气密室里。

呜——砰！一声闷响，踏梯收起，靠在车壁上，气密室的门关上了。基普听着那声音，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仿佛又要跟“彗星”号机长开始一次新的星际冒险行动。安德森让黛跟自己到前部的驾驶室，克鲁兹留在下面检查核发动机及供氧设备。基普没人管，独自上了气泡室。刚站定，车就开出了囊状舱。

安德森驾车，迅速驶下海滩，来到冻结的海面上。哇！这一切，都是真的！游戏里“彗星”号机长的“征服者女王”号登陆车也没有这么棒。基普觉得，登陆车像一艘轮船，又像一匹骆驼，行驶起来，大度气派，高傲昂然，左一转，右一弯，不论巨石挡道，还是坚冰拦路，“阿尔法”号如履平地，游刃有余。

基普所在的气泡室是用一种比玻璃还透明的特殊材料制成的。视觉上，它与外界之间不存在任何遮拦之感。室外，就是黑暗的冰星，比“正义军团”所到的任何一颗，都要古怪而神奇。这个世界，没有云，没有雾，也没有尘埃，一切都是寒冷、洁净而完美的。天空永远是子夜的天空，像个巨大的穹庐，缀满繁星。太阳是黑太阳，一个静止的、圆圆的黑影。这里的一切从未曾变化过，也将永无变化=这行星让基普惊恐和害怕，但这里冰霜的壮丽与宏大，也让他迷恋陶醉。回去后，如果妈妈不是太生气，他要向她描绘，他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美丽。

奇怪，登陆车的热力灯为什么没亮？

基普记得，上次与母亲同车出行，去日断谷辛格博士的遗址发掘点时，热力灯是亮着的。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冰霜世界里，热能的重要性，它意味着，登陆车的钢铁和轮胎不会因寒冻碎裂。事不宜迟，基普立即通过对讲机，向安德森博士报告了热力灯没亮的情况。

“我知道。”安德森不在乎地说道，“也许是接触不良。这正是我们要试车的原因：找出故障，确保车况良好。没关系，不等到温度降到冻坏机器，我们就已经回到飞船了。”

安德森驾车朝正东方向高速前进，前方，就是地半线上那颗永远升不起来的黑太阳。很快，飞船及其附近的海岸峭壁就已远远退去，消失在一片星光里。基普一直在等着登陆车掉头返回，可安德森根本没有掉头的意思。基普急了，又在对讲机里呼叫起来。

“安德森博士，怎么还不返回？如果我们不能在早饭前赶回，妈妈会着急担心的。”

对讲机星回话了，可不是安德森的声音，而是黛的。

“‘傻子威利’，我们不回去。找不到咪咪就不回去。”

“安德森博士！”基普对着对讲机大叫起来，“您居然听她的！她在梦里说胡话，赶快把她弄醒。”

安德森没有回答。对讲机里又传来黛的声音。基普一愣，她怎么这样说话？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腔调说话，古怪，生硬，冷淡，完全不是她的声音。

“现在转弯向南。”

“向南？”安德森问道，声音也一下子变得陌生，像黛的一样，“为什么？”

“向东是错误路线。”黛的口气有些迟疑，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正确的方向是西方，咪咪在西方的大冰盖上呼叫。不过，现在向南开。”

基普还在等安德森回话，可人家根本不理他：空调器的风扇开始呼呼响起，车内暖和起来。基普突然感到一阵害怕。

“别听她的！”基普大吼起来，声音从喉咙一冲而出，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似的，“她疯啦！她的玩具已经在１０亿年前就留在地球上了……”

基普的话卡住了。原来，他突然感到车开始急速转向，向南方驶去。

冰面依然坦荡无垠，依然反射着淡淡的星光；星空却变了样。低矮的黑太阳转到了车的左面星光依然灿烂，星群构成的图案却变了，像一座瘦的金字塔形，或一个箭头形。

基普向下面冲去：黛的古怪声音又从驾驶室传来。

“再向右转，”地说道，“６度，避开暗礁周围的裂冰。”

暗礁？裂冰？她怎么知道这些东西？

一时间，基普惊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喘口气，踮着脚尖向驾驶室轻轻走去。只见黛高高坐在全息监视器上，高与安德森齐头。二人的脸像瓷人儿的，没有一点表情；黛看上去好像还在睡觉。

这情形让基普一下子想起了那些黑石子，那些让黛着魔、患梦游症去找咪咪的黑石子。他立即抬头，端详妹妹的脸。还是耶张光洁的娃娃脸，上面什么也没有。母亲说，那些石子让里芭·沃什伯恩锁在保险柜里，伤不到任何人了。可黛的情形还是让他害怕。

“再转，”黛说道，还是那种古怪的声音，“转一点儿。”安德森转动方向盘，“好，好，就锁定这个方向开。”

基普抓住安德森的衣袖使劲地摇。

“安德森博士　”基普叫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请——听我说！”

“基普！”安德森转过头来，愣了一会儿，才惊讶地笑起来，恢复了常态，“我把你给忘了，原来你也在这儿。什么事儿？”

“我妹妹——”

“你妹妹怎么啦？”

“别听她的话！您难道不知道她又犯了病，正在说梦话吗？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她居然有这样的愚蠢念头，以为她的玩具熊猫就在这儿，在外面的冰上，迷路了。可那熊猫不可能在这儿。”

说着，他又扭头对黛大嚷起来：“你醒醒，‘傻子达比’！难道不记得，你的傻玩具留在地球上了吗？”

黛一动不动地坐在监视器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由她去吧！”安德森耸耸肩，笑道，“管她想什么呢，她可是在给我们引路呀。”

“引什么路？”基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惊呼道，“要去哪里？”

“还记得当初我们着陆前绕行星飞行的情形么？”安德森语气轻松地说道，完全恢复了原来的他，“绕最后一圈时，我们在行星大陆冰盖的中央发现一道彩色亮光，好像是对我们的雷达扫描作出的回应。”

“我只是听说过。”

“我和托尼一直想弄明白，那亮光是不是发送给我们的信号。可机长害怕，不让我们深入考察。幸亏有你妹妹，她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基普愕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么样的机会？”

“你妹妹与那发送信号的不明物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心灵沟通。也许，信号发送者想借此与我们建立某种联系。果真如此，我们就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

“这么说，我们要到大陆冰盖上去。”

“是的。信号来自大陆冰盖中央的一群巨型建筑。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行程太长，路途艰险。不过，有你妹妹的帮助，我们会成功的。”

“安德森博士……”基普声音有些哑，说不出话来，“安德森博士，那我妈妈呢？她会担心形的。你们应该告诉她呀。”

“可是我们不能。”安德森似乎不太在意，“罗克先生和斯特克机长不允许我们进行此次探险。因此，我们只得秘密离开。”

“我们不是有无线电台可以联系吗？”

安德森没有回答。基普一眼看见了控制台上的麦克风，又问道：“可以让我呼叫飞船吗？”

“对不起，”安德森摇了摇头，说道，“那样会暴驴四：，我们的行动不能受到任何干扰阻拦。”

“求求您了！”基普酌声请求道，“妈妈会急坏的。就让我向她报一声半安吧，如果我们真的平安……”

基普突然停下，不再说什么。，他端详着安德森的脸，发现那张脸依然长满着红胡茬，眼眶深陷发黑，充满了倦意。眼珠却有一种异样的变化，似乎被钉在了某个遥远的目标上，一动不动。

“我们……”基普迟疑地问道，“我们没事儿吧？”

“除了你，这儿所有人都在干他该干的事儿。”安德森狠狠地盯了基普一眼，摇头说道，“我们当初就没打算带你出来，结果还是让你来了。我为此感到抱歉，也对不起你母亲。”他的声音又变得古怪，不再是他自已的，“这真是件不幸的事，但我没办法补救。我们不能送你回去……”

这时，黛又尖着嗓子，唧唧呱呱地发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声音，像另外一种语言。安德森居然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也说了一通上同样奇怪的话，算是回答。那话既不像西班亚语，也不像法语，是一种基普从未听过的语言。

基普的手阅潜域抖，又去扯安德森的衣袖。可安德森根本就不理他，一心开车。他俯身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小心地绕过一块突起的冰，然后突然加速，登陆车颠簸着，向前飞速驶去。

基普看看黛的脸，又看看安德森的脸，没有发现两栖人的黑石子。

“安迪？”基普又使劲扯着他的衣服，叫道，“安迪，听不见我在叫你吗？”

安德森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感觉到别人在扯他。

“多远？”基普又问道，“走了多远了？”

仍没有回答。安德森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两眼凝视着前方那串箭头状的灿烂星群。黛坐在监视器上，一双朦胧、无神的眼睛只盯着安德森。基晋正看着，黛忽然扭过头，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古怪话。就在那一刹那间，基普发现，她耳后的头发里藏着一颗发光的黑石子。安德森回头回答黛时，基普在他耳后也发现了一颗同样的黑石子。

基普被这一情景吓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不敢再吭声。他只默默地站着，观望着，任凭安德森驾车南去。

冰面上反射着星光，前方的天空悬着那个金黄的箭头，登陆车证朝着它指引的方向前进。

黛塑像般坐着，一动不动，只偶尔发出一些如兽嚎、如鸟啼的古怪声音。

基普久久地站立着，胆颤心惊，连动也不敢动一下。终于，他感到了寒冷，感到了肢体的僵硬麻木，感到了困乏和饥饿。毕竟，他起得太早了。早饭的时间早已过去。肚子空空的，疼。

“安迪？”他鼓起勇气又一次叫道，“安迪，你们怎么啦？”

黛又吱吱地对安德森说起来，安德森用一种咔嗒咔嗒的声音回答她。他们依然没有理他。基普实在没有力气了，肚子又饿，便离开他们，独自到下面面的机械室去。这里的地板呈Ｕ形，是圆柱形车厢的底部厢壁。一端是发动机，正工作着，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另一端是供氧设备，风扇呼呼地响着。克鲁兹正跪在核发动机旁的控制台前。核发动机内，氦３和氘正在发生聚变反应，释放蒸汽流，推动涡轮机工作。

“托尼？”基普轻声地叫唤着，生怕打扰了他，“托尼？”

克鲁兹没有心答，冀至连动也没动一下。他的眼睛呆呆地定在仪表盘上，和黛一模一样，暗淡，无光，如玻璃，如瓷器。靠近些，基普发现他的右耳后面，也有一颗同样的黑石子。

“克鲁兹博士？”基普提高声音喊道，“你好吗？”

克鲁兹僵硬地跪着，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一般。

基普又感到一阵惊讶，一阵无奈，只好返回主车厢。他想尿尿，到处找洗手间，结果在主车厢后部一个罩帘子的地方找到一个。然后，再找吃的。第一次乘着陆车出行时，安德森就让基普看过厨柜的位置。他走过去，一把拉开门，门倒下变成一张桌子。旁边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小小的洗碗槽。基普发现厨柜里有一些塑料杯和大豆威化饼干，还有一个从地球带来的红苹果。

基普喝了一杯水，就着苹果吃了一些又干又硬的威化饼干。饼干不太好吃，苹果却是汁多味甜，可口极了。吃了东西，感觉好一些了，他又往下面的机械室去看了看。克鲁兹仍跪在那里，大理石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僵硬的手指伸开，放在控制台上。

驾驶室里，安德森仍站在原地，驾着车，向那个星星构成的金色箭头方向驶去。黛依然坐在监视器上。在一旁观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像个蓝眼洋娃娃一样呆呆地坐着。基普又对他们大叫了一声，可他们仍然没有丝毫反应。他只好又到气泡室。这时，他突然发现周围的冰面上出现一圈红光，原来，热力灯打开了。登陆车离飞船一定很远了，船上的人发现不了他们了，基普想，否则，安德森是不会开热力灯的。

那圈红光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基普在旁边的观测台上找到一个双筒望远镜，拿起来往外看了看，依然什么也没看见。看起来，他们的车正往天边的金色箭头驶去。可事实上，前方的冰面上，什么目标也没有。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出去，都一样是泛着淡淡星光的冰面，光滑，平坦，微微泛白，直到远方冰面与星空相接处。

黑太阳永不升起，永不落下。基普将望远镜聚焦在黑太阳表面上。它像一个破裂的黑盘子，又像一张愤怒的脸。上面纵横交错地分布着几条黄色的细纹线，像人脸上的皱纹。安德森曾告诉他，那些裂缝，是黑太阳内部尚未冷却的炽热岩浆透过表面硬壳发出的光。其中有一个点异常红亮，像一只愤怒的眼睛，正盯着他。

基普不喜欢黑太阳上那些黄色的裂纹，也不喜欢那只愤怒的眼睛，把望远镜放回台上。当他再次抬头时，天边的金黄箭头已经偏到了右方，不一会儿，又慢慢偏回来，重新挂在了正前方的上空。基普心想，安德森刚才一定在绕避障碍物。那障碍物一定很大，大得一眼都看不过来。

一路行车，没有其它意外发生。基普困极了，想睡觉，但他不敢睡，担心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他什么事也不干，一心想着他的电子游戏板。“彗星”号机长与他的队员们，在许多行星上有过无数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然而没有一次有他赶上的这一次这么糟。基普独自点点头，与瞌睡抗争着。突然，他又听到黛叽叽呱呱地说起古怪话来，安德森的回答则像一只受伤野兽的尖叫。接着，黛又说出几句基普能听懂的话。

“向右转，１８度。”

前方的金色箭头果然开始向左方慢慢滑过去。

黛又说话了：“好！好！就锁定在这个方向上。”

安德森说了句什么，基普听不懂，但一定是一句问话。

“再行车２１公里，”黛说道，“我们就可以到达古渡口处的群岛，然后向正西方向行车５６００公里，即可抵达大陆冰盖。”

她怎么知道“群岛”、“大陆”和“冰盖”这样的词语？我么知道某地间的距离？基普感到既神奇，又害怕。时钟报时的声音敲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在意。基普想，若按飞船时间计算。现在该是晚上了。基普又感到了饥饿与口渴。一想到黛，他不觉心疼起来。她早饭、午饭没吃，午觉没睡，现在一定又饿又困了。就在这时，基普又听到她对安德森说起古怪话来，不像人声，倒像鸟语。

登陆车继续前进，金色箭头已经偏向左方。基普在观测台边坐得久了，身体都僵直了。他站起来，继续观察。终于，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物。慢慢地，星空衬托出一个巨大的方形黑影。

安德森驾车朝那巨型黑影驶去，爬上一条宽敞的坡道，来到黑影前面。基普这才看清，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黑石建筑。在登陆车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黑色的墙壁上雕刻着许多巨大的怪物。辛格等人就是在企图攀援那些墙壁时被杀害的。

登陆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基普听到黛轻轻的吱吱声和安德森嘶哑的嘎嘎声。他疑心黑石子的魔力会以同样的方式杀害安德森和克鲁兹，也许，连自己的小妹妹也会被杀？基普攥紧了拳头。可他没有武器，没有法子保卫自己的妹妹。

一阵恐惧袭来，基普感到背心都冷透了，这才想起了自己。他没有黑石子，他会是安全的吗？他们会全部死去，只留下他孤零零一人么？他能自己开车回去，把消息带回去给妈妈么？路途那么遥远。可是，尽管充满了危险，尽管他害怕，至少也应该试一试……

黛像饿狗一样叫了一声：安德森咕哝了一句，然后驾车向建筑物后面绕过去。车速很慢。基普的目光沿高高的黑墙根一路扫过上，搜寻着辛格等人的尸体，并极力揣测自己这一行人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在攀援墙壁时，死在这里。

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墙太长，灯光照不到尽头，基普没有发现尸体。再看看，终于在较远处发现了三条毯子。但毯子平平地铺在霜面上，显然，下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安迪？”基普吓得浑身发抖，在对讲机里大呼起来，“尸体怎么不见了？辛格的，还有克拉索夫和藤原的？”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涡轮机的呜呜声大起来，登陆车开过建筑物前的平台，向另一条坡道冲下去，下面是又一个封冻的大洋。

基普还在发抖，想着那几具神秘失踪的尸体。但心里到底还是轻松了许多，毕竟，至少到现在为止，黑石子并没有杀害他们。

“向西。”黛又叫起来，很慢，梦呓一般，但说的毕竟是基普听得懂的人话，“方向，天鱼座。”

安德森咕哝了一句什么，基普听不懂，反正又是一句问话。

“右转１８度，”黛答道。“朝向那个星座。”

登陆车开始转向，最后朝向了一片蓝白色的星群。那星座的图案像一顶礼帽。车越过海滩时，遇到几块破冰，摇晃颠簸了几下，来到平坦的大洋冰面上。

安德森把车开得更快了，目标是５６００公里外的大陆冰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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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里玛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待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声音更大。对方显得有些不耐烦了。环顾四周，没有武器可用。没有退路可走。

“谁……”里玛问道。可她喉咙发干，发不出声来。她提高了声音：“你是谁？”

没有回答。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急促的敲门声，对方已经等不及了。里玛开了门。

“维拉莉博士？”

卡洛斯一步跨进来，旋即转身关上门。只见他一手流着血，一手握着一块厚厚的长钢板。手握的一端钢板缠着黑带子，另一端是折断后留下的钳齿状断口。

“卡洛斯？”看着那长钢板，里玛吓得直哆嗦，“你要干什么？”

“对不起，吓着您了。”卡洛斯转身把钢板放在基普的空床上，然后又说道，“维拉莉博士，船上出事了，打起来了。你有危险，我是来救你的。”

“谢谢你。”里玛松了一口气，找地方让卡洛斯坐下，问道，“我听到了枪声，还有一声惨叫。出什么事了？”

“出了‘叛乱’——斯特克机长是这么说的。”卡洛斯不安地瞥了一眼舱门，紧挨自己的武器坐下，“哗变是从餐厅开始的。当时罗克和斯特克正在享用欣奇留下的牛排，被从工地干活回来的人员撞见了，他们要求享受相同待遇；罗克便叫来保安人员，可他们拒绝开枪。结果……”

说到这里，卡洛斯摊开双手，满脸无奈，不再说下去。一滴血滴在了床单上，他忙用手擦拭。

“我听到的枪声是怎么回事？”里玛问道。

“谁知道？”卡洛斯耸了耸肩，答道，“斯特克把自己和罗克锁在卧舱里，不敢再出来，并威协说要引爆炸弹，杀了所有人。格伦葛什呆在指挥舱里，那个区域已经被保安人员保护起来，防止暴民冲击。”

“我听到有人在外面的走廊上打斗。”

“我在地板上看到了血迹。”卡洛斯摊开双手，一副绝望的样子，“到处都有打斗。”

“谢谢你，卡洛斯，”里玛突然双膝一软，跌坐在床上。她看着卡洛斯流血的于，皱着眉头，说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一点擦伤。”卡洛斯耸耸肩，说道，“一颗子弹从手边掠了过去。”

正在这时，外面走廊上又响起了枪声。沉重的脚步声震得舱门直响。接着又是片刻的死寂。里玛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紧张地听着。

最后，卡洛斯打破了沉寂：“现在情况险恶，维拉莉博士，我真替您担心。”

“我替所有的人担心。”里玛勉强笑了笑，说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卡洛斯沉吟片刻，然后抬头打量着里玛，说道，“也许……也许这倒是一个机会。‘贝塔’号还在车库里。”说到这里，卡洛斯停住，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我是说，这阵子车库可能没有人看守，保安人员忙其它事去了，我们可以把车偷出来……”

“然后去找‘阿尔法’号？”里玛紧张地问，“是吗？”

“是的，我们可以试试。”卡洛斯耸耸肩，“如果您希望……”

“我马上换衣服。很快就好。”

里玛回身拉上罩帘。卡洛斯坐在外而，一边等一边皱着眉头看手背上的血。伤口开始凝结了。里玛拉开罩帘，重新走出来时，身穿一件橘黄色紧身服，手提一个小包。

“一切都没有把握。”卡洛斯低声说道，“试试看吧。”

“别说了。让我先看看你的手吧。”

“没事。”卡洛斯说道，“就一点擦伤。”

但他还是让里玛看了伤手。

“果然伤得不太深。”里玛点点头，说道，“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里玛取下挂在舱壁上的急救包，在伤口上喷了药水，用药棉签拭净，然后包上药。

“太好啦，”卡洛斯感激地低声说道，“现在……”

说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又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没什么动静，这才把门打开，一步窜了出去。里玛心脏怦怦地跳着，紧跟其后，来到空荡荡的走廊上。卡洛斯看了看电梯门，警觉地朝里玛轻轻地摇了摇头，带着他来到旋梯口，蹑手蹑脚地朝下面走去。在一个旋梯平台处，里玛看到一大滩黑血，和尸体拖走后留在地板上的一条长长血痕。一路上没听到声响，也没看见人，他们顺利来到主舱出口处。卡洛斯突然停下了。

“沃什伯恩，”里玛在后面听到卡洛斯惊慌的声音，“她还在值班。”

卡洛斯警觉地从门道处退下来。

“我还以为她与罗克和斯特克等人呆在一起，不想她在这儿。”卡洛斯低声说道，“她可不是朋友。”

“那基普和黛……”里玛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不能就此退步。”

“那……那试着闯一下看吧，”卡洛斯耸耸肩。

里玛跟在卡洛斯后面，来到明亮的主舱安检台前。里芭·沃什伯恩坐在那里，两眼发呆。她的左眼眶乌黑，肿得老高，上方一块血疤，下方一道血印。

“沃什伯恩警长？”

听到卡洛斯的声音，她惊了一下，转过椅子，眯起好的那只右眼，上下打量着卡洛斯。

“什么事？”

经他这么一看，卡洛斯心里直发慌。要知道，她曾经怀疑卡洛斯安放了炸弹，并警告过格伦葛什，说卡洛斯不可信任。

“上面打起来啦。”看着对方那张被打伤的脸，卡洛斯不知说什么好，“维拉莉博士害怕……”

“里芭，我很绝望。”里玛来到卡洛斯身旁，说道，“我的孩子失踪了，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又害怕罗克加害。”

“是呀，你说对了，”一提到罗克，里芭气得脸都变死了，“他可是个肮脏的下流坯！”

“罗克？”一听里芭也恨罗克，卡洛斯倒不解了，“我还以为……”

但他对里芭仍存有戒心，忙闭了嘴，不敢往下说。

“畜生！”沃什伯恩骂道，“他把我骗到他的卧舱，诱我跟他上床。我不从，他便用炸弹威胁我……”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一只眼睛斜着盯了卡洛斯一眼，“他用那枚炸弹到处恐吓，完全控制了飞船。他还以此拉拢我，许诺让我做他的王后。我愤怒已极，便给了他一巴掌。喏！瞧瞧，这就是他干的。”说着，里芭摸了摸脑门上的血疤，“他抓起机长桌上的一盏铜制台灯就朝我劈面砸下来。”

里芭咧着嘴，一缩身子，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我被砸倒在地。可我不怕他，爬起来大声嘲笑他。这时，他告诉我说，那枚炸弹是哑弹。他说得对，炸弹就是哑的。”里芭认真地对里玛点了点头，又说道，“当初，机长交给我保管时，我就把炸弹的引爆器破坏了。”

“那炸弹？”听里芭一说，卡洛斯吃了一惊，“已经失效了？”

“罗克发怒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可他又说，他的一个炸弹专家同伙，已经找出炸弹故障并用他带来的备用引爆器作了替换。我看，很可能又是一个谎言。不过，只要他和斯特克不下手引爆，我们永远也没办法证实。现在，他们正好拿炸弹当王牌，龟缩在卧舱里恐吓别人，扬言随时可以引爆炸弹。”

“他们真会那样干吗？”

“如果他们真要有那点勇气，那倒好，死得又快又无痛苦。”沃什伯恩一耸肩答道。

里玛一听，吓得身体直往后缩。

“要是我救不了孩子们，我也豁出去了。”她说道。

“可如果能救……”卡洛斯看了看沃什伯恩的反应，说道，“我们一定得救。”

里玛也挺了挺腰，仔细打量着沃什伯恩的脸。

“里芭，我们有个请求。”里玛摊着双手，颤声说道，“卡洛斯说，‘贝塔’号停在车库里。我们想将它开出去，寻找孩子。要是您能让我们出去……”

“为什么不？”沃什伯恩笑起米，一副苦脸开朗了许多，“罗克和斯特克一直在谋划，一旦飞船上赖不住，他们就乘‘贝塔’号逃命。现在车上已经装满了他们的私人物品。”说到这里，里芭得意地起来，“你们要是把车开走，我正求之不得呢。”

突然，舱面震荡起来，紧接着，上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里玛吓得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一切又安静下来。里玛出了—口长气，心神不安地对卡洛斯笑了笑。

“我能不让你们走呢？”沃什伯恩一边摸索皮带上的钥匙，一边又嘀咕道，“没了车，活该罗克倒霉！”

她把钥匙插在身后控制台的某个地方，扭了一下，气密室的门便徐徐开了。里玛朝沃什伯恩挥挥手，急忙跟上卡洛斯，穿过门，钻进黑暗里。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嘶——砰！气阀门在身后相继关上。灯亮了。冷，里玛直哆嗦。一抬头，看见登陆车。那车蜷缩着，蹲在几条高高的弹簧一样的金属腿上，巨大而粗陋，陌生而怪异，正如脚下的这颗冰星。里玛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慑服了，一种对来自冰和黑暗的怪物的恐惧。

“里玛？维拉莉博士？”

卡洛斯的轻呼声打破里玛的惊恐。他已经爬上了踏梯。里玛急忙跟上去，进到车里。她站在卡洛斯身后，见他按动控制台上的键钮，关了气密室的门。跟着，气泵轻轻地轰响起来，把囊状舱里的空气尽数抽出，瘪气的帆布搭托下来，挂在支撑架上。宽大的出口打开了，一下子涌进一片星光。

“好啦，一切正常。”

卡洛斯坐在方向盘前，回头朝里玛笑了笑。接着，她听见涡轮机嗡嗡地响起来。里玛感到有些冷，又有点怕，缩着脖子。卡洛斯却显得熟练、自如，驾着车，轻轻地驶下去，来到海滩上。里玛望着他，一种多日不见的安稳与舒适感重新在她身体里弥漫开来。

她在卡洛斯身后久久地站立着，不忍离开。后来，她独自爬上了气泡室。在那里，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冰面泛着星光，穹庐形的天空群星灿烂。后面，银色的飞船远远退去，融入一片黑暗中；前头，惨淡的冰面没完没了地延伸着，平坦得乏味，看久了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卡洛斯像知道方向似的，轻快地开着车，急速前进。

“贝塔！斯特克呼叫贝塔！”突然，电台里传来呼叫声，里玛一惊，“蒙德拉贡！维拉莉！你们犯了反叛罪。盗窃！背叛！立即驾驶‘贝塔’号返回，接受死罪惩罚……”

斯特克挂断了。片刻的沉默后，又传来杰姆·郑嘶哑紧张的声音。

“里玛！卡洛斯！请听我说，机长通知，他抵挡住了叛乱者的进攻，可我们的处境极其困难。你们没有危险……至少我们不会以你们为敌。可是，你们的出走却让我们处于绝境，完全被困在飞船上了。两辆登陆车都没有了，我们下不了船，什么也干不了。你们在自取火亡。请把‘贝塔’号开回来，我们不予追究……

“啊，上帝呀！”

一声惊呼。接着，又是枪声，又是咒骂声。郑的声音又响起来：“格伦葛什电话。”郑在叫嚷，声音十分慌乱，“叛乱者正在猛攻斯特克卧舱，他就要引爆炸弹……”

啪！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信号中断了，只剩沙沙的杂音。

卡洛斯来到气泡室，指点着，与里玛一道回首来路。只见远方，大约是飞船所在的地方，一个红色火球突然升起，膨胀开来，火光映红了冰面，映红了顶着冰盖的岸边悬岩，转瞬间，火光消退，熄灭，　一切又都归于永恒的黑夜。

里玛揉揉眼，眨巴着，望着卡洛斯。

“感澍上帝！”卡洛斯划着十字，低声说道，“我们走得正及时。”

“可格伦葛什还在里面，”里玛说道，两腿发软，跌坐在观测台前，“还有杰姆·郑，里芭，所有的人。”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卡洛斯，这下孤单单就剩我们两人了。”

“不，还有’阿尔法’号。”卡洛斯耸耸肩，说道，“还有孩子们，我们还可以去找他们。”他认真地望着她，“这儿有斯特克的威士忌，要来一点儿吗？”

“咖啡。”里玛点点头，感激地说道，“我要咖啡。”

她跟卡洛斯来到主车厢，坐在铺位上，看着他煮斯特克的科纳咖啡，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刚才看见的可怕情景：一团大火球，燃起，熄灭；再燃起，再熄灭……咖啡煮好了，她轻轻地呷了一口。

“结束了。”卡洛斯喝完了咖啡，站起身来，“上帝有眼，没让炸弹把我们炸死。”他一边说，一边划着十字，“让上帝继续为我们引路吧。”

卡洛斯又坐回驾驶室，涡轮发动机重新新嗡嗡地响起来，登陆车又开动起来，向前滑去。

里玛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杯咖啡。想着自己拥有卡洛斯的忠诚，不觉心下踏实起来，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重新发射、返回太空的梦想破灭了；炸弹爆炸了，可没伤到他们一根毫毛；以后，他们再也不受它的威胁了。里玛决心面对她必须面对的现实。她把杯子放到洗碗池清洁液里，又回到气泡室。

有一阵，里玛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思乡情愫，不能自已。恍恍惚惚中，什么也看不见。真想地球呀！过了好久，她才清醒过来，又见冰面，又见黑太阳。在这里，惟一可以确定方位的，只有天上的星座。她看见它们忽而右，忽而左，忽而又转回右方去了。那是因为，卡洛斯在循着“阿尔法”号留在冰面上的车辙驾车前进。终于，黑太阳悬在左方的天空不动了；由星群组成的那个金色箭头出现在正南方的天空。登陆车沿着那个方向飞速向南驶去。里玛走下气泡室，来到卡洛斯身后，看他驾车。只见他一双褐色瘦削的手稳稳当当地放在方向盘上，头不时俯下去，查看冰面上的车辙。那车辙太模糊了，里玛根本看不见。

“你能找到那车辙？”里玛问道，“告诉我，怎么找到的？”

“我当年放过羊，知道怎么分辨羊的脚印。”

里玛从她的肩头望过去，除了一成不变的平坦冰面外，什么也没看见。

“凑近些看，”卡洛斯说道，“在霜层上找。那霜层是这颗行星留下的最后的一点大气，已经被冻成一层毛毛状的东西。车轮辗压时，会留下模糊的印记，借着热力灯的光亮，就可以看见。”

里玛皱着眉头，凑近驾驶台前厚厚的石英玻璃挡板，看了又看，仍然不住摇头。

“能学会的。”卡洛斯鼓励道。

“我慢慢学罢。”她又试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车辙实在太模糊，不易辨别出来。

末了，她问道：“你不饿？”

“可以吃一点。厨柜里有东西，你去找吧。”

里玛来到厨柜边，打开一看，里面东西堆得满满的。不少是豆制太空食品，不过，更多的还是斯特克的私货。有油晶晶的火腿和腊肉，有牛排和猪排；更有新鲜水果，鸡蛋，蘑菇，脆嫩芦笋，等等，均用保鲜膜包裹着。嘿！斯持克真会过日子。没有面包，里玛烤了一些大豆饼，又弄了火腿和鸡蛋。拉下折叠式厨柜门，一张小餐桌就做成了。

“卡洛斯，”里玛叫道，“停下车，来吃点东西吧。”

“我闻到咖啡香味儿了。”卡洛斯说道，“给我拿杯咖啡和一块三明治来，我边开边吃。”

里玛走过去，发现他正俯在方向盘上，仔细察看冰面。

“为了救孩了，就是牺牲生命，我也在所不惜。”里玛说道，“可我们首先得保住自己。好啦，停下吧，你需要休息了。”

卡洛斯停了车，回到主车厢，与里玛坐在一起。

尽管既疲乏又担心，但有卡洛斯坐在对面，里玛的心平静下来，一阵阵暖流漫过她的全身。卡洛斯的睑上长满了短短的胡茬，胡茬间点缀着一些小小的雀斑。就是这样的一张脸，挂着开心的微笑，看着她倒咖啡。她觉得，这张脸是那样的生动、耐看。

“里玛——”无意间，卡洛斯竟然叫出里玛这个名字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请便。”里玛疲倦的脸兴奋得放出光来。

他们呆在一起，单独一对，舒适安稳，怀揣着共同的心愿。她在手掌心里摊一块饼，熟练地把斯特克的黄油涂抹在上面。他喜欢那手指的灵活与优雅。抹匀了，她就递给他，然后空着手，盯着他的脸，呆呆地端详着。

“卡洛斯，”她说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才好。多么可怕的经历，我们居然平安地闯了过来，真是幸运。我还以为自己完了，是你救了我的命，让我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真谢谢你。”

“幸运的是我呀。”

听里玛这么一说，不知怎的，卡洛斯的眼里突然要涌出泪水来，他使劲眨眨眼，忍了回去。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刻，即便在那一个个放胆的梦中，他也不曾奢望过：他忙喝口咖啡，掩饰自己的冲动。

“卡洛斯……”里玛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她感到坦然了许多，又才说道：“你知道，我们素昧半生，虽然在一起呆了这么久，可谁也不了解谁。谈谈你的情况好吗？”

“当然，只要……只要你愿意听。”

卡洛斯答道，有些迟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不介意吧？”里玛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充满了赞许与鼓励，“当然，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只要你愿听，我怎会不愿说？”卡洛斯急切地说道，接着，他讲起自己的身世来：“我在一个叫‘黄金角’的矿区小镇长大。家里很穷。一无所有。可我好学，抓住什么读什么，碰到什么学什么。后来，我听说了宇宙飞船，就梦想乘坐飞船，遨游太空……当然，梦中的太空世界比这儿要美好得多。”

说着，他不无又遗憾朝旁边全息监视器上的黑太阳摇了摇头。

“在我母亲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我在她身边照料她。母亲去世后，我便跨过格兰德河，越境北上，来到美国。在飞船发射基地，我看见了你……”

说到这里，卡洛斯放下手中的刀又，沉浸在对过去的美好回忆里，忘了继续说下去。如今，她就坐在他面前。由于过度的劳顿与忧心，她眼窝深陷，秀发纷披。即便如此，她依然光彩照人，美得让他心痛。强烈的爱怜与冲动如阵阵海潮，向他袭来，将他吞噬，淹没……

里玛不解地审视着卡洛斯。忽然，她的目光越过他，惊愕地向他身后望过去……

“我的科纳咖啡，”乔纳斯·罗克的声音，“给我倒一杯来。”

卡洛斯猛一回头，只见罗克正从机械室爬上来，龇牙咧嘴地笑着，一脸得意，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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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这是在哪儿？”

有人在问话。

基普正站在厨柜下的小桌旁，往一片豆饼上涂酱。那酱瓶上贴着草莓标签，十分诱人，其实也是合成食品，口味苦涩难当，基普担心，自己永远也吃不惯这种东西。然而此时，他实在饿了。

“妈妈呢？”那人又问道。

基普抬起头来，看见黛正从驾驶室溜过主车厢来。她浅色的头发未经梳理，纷乱地披在脸上。两个眼睛围着一圈黑。只是眼神已恢复常态，没有让人害怕的玻璃珠般的呆滞。

“我们在飞船外的冰面上，”基普告诉她，“在登陆车里。”

“对了，想起来了，我们在找咪咪。”黛点头说道，“我快饿死啦。”她盯着基普于里的烤饼，“可以吃一点吗？”

“给。”说话间，基普偷偷看了看黛的耳后，发现那颗黑石子还在那里。一时间，基普吓得不知所措。可她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呀，基普心想：“吃完了厨柜里还有。”

“那得感谢机长和罗克先生。”有人说道。

原来是克鲁兹博士。只见他正踏着梯子，从气泡室走下来，耳后依然贴着那颗黑石子。他对黛微笑着，还问她要不要水果，就着烤饼吃。接着，他一边轻轻地吹着口哨，一边忙乎起来，用一种黄色粉末做成了炒鸡蛋，又在微波炉里烤了几大块火腿。一切准备就绪，安德森停了车，过来一起吃东西。

克鲁兹又为黛调了一杯豆奶，为基普做了一杯合成橙汁。那东西的味儿不比酱强多少，基普不想吃。克鲁兹又为他冲了一杯原汁原味的醇香咖啡。大家都饿坏了，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大吃大嚼。

吃完饭，克鲁兹站起来，喝完自己杯子里的饮料，打着可欠，要想睡觉。黛突然汪汗地对他大叫起来，声音像一只狗。

“好吧，好吧。”克鲁兹一下认真起来，恭恭敬敬地对黛点了点头，说道，“我来为大家开车吧。”

黛皱着眉头，样子十分古怪，看着克鲁兹走进驾驶室。接着，发动机的嗡嗡声响起，登陆车一颠，又开动起来。

“我们得赶快些，”黛对安德森说道，“咪咪需要我们。”

“是，是，我知道，”安德森答道，“我们正在尽力往前赶。”

“咪咪说……”她揉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咪咪……”

突然，她头一歪，枕在桌上，睡着了。安德森把她抱起来，向车厢后部罩帘子的卧间走去。把黛安置好后，他又回来收拾桌子，洗刷碗碟。

“安迪……”基普开口想说什么，突然停住了。原来，就在安德森回头的当儿，银光一闪，基普发现了他耳后贴着的黑石子，“您别介意，我想说，这儿发生的事儿我不明白。”

“我想你是不明白。”安德森皱着眉，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真希望，当初你就不要跟着来。”

“可我来了！”基普有些激动，大嚷起来，“黛是着了魔！她疯了！我知道，她是想她的玩具熊猫想疯了。当初，在飞船发射基地，安检官员让她留下熊猫时，她就大哭不从。可熊猫最终还是给留在了地球上。它现在不在这里，在地球上。”

“也许你是对的。”安德森耸耸肩，点头说道，“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托尼正设法赶到彩光信号的发送地去。”

“怪物的城堡？”

“或其它什么城堡。”听口气，安德森好像十分肯定，“那地方我们只是从太空飞过时掠过一眼。虽然它巨大如山，可的确像一连串庞大的建筑群。建筑物也许有山一般巨大的。”

“这么说，现在我们正往那地方去？”基普眨巴着眼，看着安德森。在他瘦削发黑的脸上，基普发现了一种令人小安的神色，那是一种兴奋，其中又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冷漠。他感到不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就是说，我们要走上万公里的路？到达大陆冰盖的中部？”

“是啊，这可是艰难的行程。”安德森平静地点点头，“不过你妹妹知道该怎么走。”

就她？这让基普难以置信，他真想问个明白。就算黛知道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要真是向导，那些如鸟鸣、狗叫或猪哼哼一般的声音，安德森和克鲁兹又是如何听得懂的？那些黑石子在她身上，以及在安德森和克鲁兹身上，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尽管怀着这么多的疑惑，可基普什么也没问。他不是不想知道，他是不敢知道。这神秘的表面现象背后，一定隐藏着可怕的真相。

“我妈妈，”基普说道，“她一定急坏了。我可以通过电台呼叫他们吗？”

“没用，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安德森皱着眉，摇了摇头，“由于半岛山脊的阻拦，我们已经位于电波直线辐射面以下，无线电波从我们头顶上越过，不能直接到达我们这里了。”

“可格伦葛什先生说，信号电波可以从事空反射回来，我们还是可以接收到电波的。”

“是这样。不过，通过空间尘埃带反射接收电波，并不总能成功，只在极少情况下才能奏效。”安德森点头说道，“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尘埃带物质太稀薄，而且不连续，成功反射电波的情况很少。八五八书房再说，即使碰巧呼叫成功，斯特克也不会让人来找我们的，他需要‘贝塔’号留在发射坑工地。”

“我可以试着呼叫一下吗？”

“当然可以。”安德森耸耸肩，答道，“去吧，电台在气泡室里。”

晚着，安德森长伸一个懒腰，打着呵欠，躺倒在床上。基普一转身，直奔气泡室。身后，已传来安德森的呼噜声。

呆在气泡室里，基普如坠地狱。天空铁幕般沉重深黑，只有星星燃烧着，永不减清辉，永不眨眼睛，仿佛要永远燃烧下去。车底发动机传出的嗡嗡声，似有若无。登陆车周围是一片孤零零的亮光，此外，四围沉沉，周遭寂静，黑暗一直延伸到茫茫的地平线上。往任何方向看出去，景致都一样，无陆标可寻。登陆车虽然高速行驶，可因为没有参照物，基普感觉不到任何运动。

一时间，方位感的失落让基普感到巨大的惊恐。稍后，才慢慢安定下来。因为，他发现黑太阳依然挂在身后的天空中；而前方，金色的箭头已经消失，如海的群星重新构成一顶高顶的礼帽——那是银河系中心的方向；低头下看，车轮在霜层上划出的痕迹如抛在身后的长长带子，隐约可见。

基普打开了电台。

“阿尔法呼叫飞船，阿尔法呼叫飞船。”他呼叫，收听，再呼叫，再收听，　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我是‘阿尔法’号，正在呼叫飞船。”

没有回音。基普逐渐加大音量。突然，扬声器受到干扰，呜呜大叫起来。干扰可能是由发动机，或骄动车轮的电动机引起的。他立即调小音量，继续呼叫，直到困得不能再坚持为止。也许，飞船上的人正忙于干活，挖掘发射坑，无人值班看守电台，他想。没有飞船的回音，也无从知道母亲的消息，基普有些泄气，最后，他走下气泡室来。主车厢里没有人，他上过洗手间，倒床便睡了。

第二天，基普还在睡梦中，黛来推他的肩头。

“起床啦，懒家伙。克鲁兹博士做饭啦。”

基普一翻身，闻到一股香味，比大豆食品香得多。只见克鲁兹在厨柜前忙碌着，自得其乐地吹着口哨。

“基普，你好。”克鲁兹叫道，“我们已经走了５００公里啦，一切顺利。”

安德森停了车。

“这一路上，我们走的一直是半坦的冰面。”安德森从驾驶室出来，边走边说，“只碰到一两处地震形成的断层，很小，构不成障碍。”

基普揉揉眼睛，看了看三个人。此时，他们又都成了正常人，只是那黑石子还在他们耳后贴着。基普想，这下他们该正视现实，想想前头的长路、身后的飞船了吧。可令他不解的是，他们似乎把这一切部给忘了。

基普美美地啃起牛排来。

“这是机长的私货，上好的牛腰肉。”克鲁兹说道，“大家就吃这么一点，其它的留着。厨柜里的东西有限，我们得节省着吃，以后的日子还长。”

牛排很少，基普吃得心欠欠的。这可是他离开地球以来第一次享用肉食品。要能放开肚子吃，他不知能吃下多少。可第二道菜土豆泥也不赖，是克鲁兹用土豆粉做的，味儿像妈妈做的一样美。饮料是柠檬水，克鲁兹专为他和黛调制的。最后一道甜食是香草牛奶冰淇淋泥，味儿像真牛奶一样。

“要紧事！”安德森正用豆饼揩着盘子上的剩肉汁，突然回想起什么，抬起头，惊慌地对克鲁兹大叫道，“托尼，你忘了呼叫飞船啦！”

就在这时，黛的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安德森一听，吓得张口结舌，乖乖起身，返回驾驶室去了。黛跟在他身后。

“傻子达比，”基普冲黛的背影生气地大嚷起来，“妈妈在为我们担心，难道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黛转身说道，又恢复了她本来的声音。同时，泪珠从她光洁的脸蛋上滚落下来：“我想她，可咪咪更需要我们。”

说罢，她转过身，快步冲进了驾驶室：克鲁兹坐在桌子对面不动，小口地喝着自己的第二杯咖啡。

“我为你感到难过，基普。”克鲁兹摇摇头，同情地说道，“我知道，这一切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可当初谁也不曾料到，事情会是这样。我们不是故意的。你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了。”

克鲁兹的语气，一改以前的阴冷与怪异，恢复了本来的友爱与仁慈，充满了人情味。

基普于是放胆问道：“到达那里后，我们会见到怎样的情形呢？”

“我们将看到，那里的一切都是粗大无比的。”克鲁兹耸耸肩，神色严峻地说道，“从空中看，简直就是一系列大陆高原上的山脉。安迪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巨型建筑的主要集中地区。不过，我们还要克服路途上的千难万险，才可能达到那里。数千公里的大陆冰盖，要翻高山，跨冰川，过深谷，以及经历种种未知的危险和灾难。”

接着，他一边轻松地吹着口哨，一边向基普示范如何使用微波炉，如何把用过的杯盘放到清洗槽里。突然，口哨声戛然而止，克鲁兹不吱声了。呆立片刻后，他转身朝上面的机械室跑去。

基普自觉十分孤单，便走到前面，探头往驾驶室里面看。只见安德森直挺挺地坐在驾驶台前，黛如小鸟一般坐在旁边的监视器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小眨地注视着地平线上的星空，注视着那顶由星星构成的礼帽。她上下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边挂着机械的笑，怎么看都更像一个安着玻璃眼的洋娃娃。她耳后仍贴着那颗黑石子，发着蓝莹莹、阴森森的光。基普感到害怕，身体微微发抖，不敢和他们搭话，独自悻悻地走上了气泡室。

在那里，基普呆呆地望着车后带子般不停抽出的车辙，消磨时光，一望就是老半天。也许，前方的星星升高了些，后面的黑太阳也落下去了些，可基普没有感觉到。毕竟，没有参照物可以表明，他们运动着。长夜无尽头，等不来破晓的黎明。遥望天边那顶礼帽，想起自已的太空探险电子游戏，基普不觉浮想联翩。

安德森与克鲁兹在驾驶室与机械室之间轮流换班，车始终不停地开动着。他们戴着那黑石子，似乎就不需要多少睡眠，黛睡得稍微多些，可她大多数时间也坐在监视器上，查找前进的路。除了大家在一起匆匆吃顿饭外，登陆车从来就没有停下过。就是吃饭时间也相隔很长。时钟一次又一次地敲响，他们似乎没听见。

只要车一停下，安德森和克鲁兹就恢复常态。又说又笑，和蔼可亲。他们谈论着走过的行程，似乎在进行一次伟大的冒险。可这样的时间不长，很快，他们又得去驾车，又变得阴冷可怕，总没有时间与基普多呆一会儿。

基普饿了的时候，只要有东西，他就自己吃一些，末了自己清洗杯盘。有时，他憋在驾驶室里，独自站着东张西望。驾车的不是安德森，就是克鲁兹，黛总是小鸟一样坐在他们旁边。有一次，基普跟克鲁兹来到机械室，克鲁兹也不和他说话，只向他指了指一个闪着红光的标牌，上面写着：高压危险，请勿靠近！

基普只好不靠近他们，各自到气泡室去。大多数时间，他都独自呆在那里，或看车后的车辙，或看引路的星星。想妈妈了，就呼叫飞船。当然，除听到一阵宇宙杂音外，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有时他想，飞船是不是已经派‘贝塔”号寻找他们来了。不论派出与否，都无关紧要了，因为，“阿尔法”号太快，就是追也追不上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黛的怪叫声。很快，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很急迫。

“不！安德森博士！不能绕过去。我们得在那儿停下，取一件咪咪需要的东西。”

基普这才发现，原来礼帽星座图已经略微偏左。不一会儿，它又慢慢滑回正前方来了。

“那儿！”黛又叫起来，“停在那儿。”

“好吧，”安德森说道，“就停那儿吧。”

车在继续前进，前方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有那个礼帽星座挂在地平线上方的天空中，渐渐地，一个嶙峋的黑影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高高的山峰。车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半，登陆车颠簸起来，吃力地行驶在破裂起伏的冰群上。原来，车已经到了岸上，正行驶在一片乱石累累的海滩上。最后，来到一座黑乎乎的高山脚下，停住了。

黛的怪叫声又响起来，基普一点也听不懂。安德森的回答倒很明白。

“我看不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接着，黛又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汪汪汪，叽叽叽，喵喵喵，基普听来，像是在念天书。

“都是为了咪咪，”基普听懂了黛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一件咪咪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太难爬了。”安德森咕哝道，“不过也只得试一试了。”

咔嚓一声响，气密室的门关上了。紧跟着，传来一阵嘶——砰、嘶——砰的声音，气泵开始抽气。后来，基普看到安德森上了车，站在山前。他身穿宇航服，显得又高又瘦，头盔上的照明灯明晃晃的亮着。只见他来回探了探路，就开始爬起来。

对讲机里又传来黛的叫声。

“我就换衣服，”克鲁兹告诉她道，“马上下去。”

黛又叫起来，好像在问什么问题。

“车开得太久了，”克鲁兹说道，“前面还有山路难行，我想检查一下发动机和轮胎。”

接下来是半分钟的沉默，黛没有回应。

“倒是个谨慎的做法。”黛终于同意了，说道，“咪咪说，你可以去了。”

又是一阵气密门和气泵的声音。

安德森沿着光秃秃的黑岩石，尽力向上攀登。岩石表面覆盖着冰，滑溜溜的，什么也抓不住，他只好用手摸索任何可以抠住的东西，一条冰缝，或一道岩棱，抠牢了，然后慢慢向上爬去。基普观看着，可安德森究竟抠住了什么，却难于看清。有一次，他的手没抠牢，身体一下子滑了下来。幸亏他抓到了什么，稳住了，并慢慢退下来。他退得很艰难，一英寸一英寸地往下挪，跟上去时一样。退到地面后，他重新选了一个地方，又开始爬。这一次，他成功了，并且越爬越高，最后看不见了。

基普正等着安德森的灯光再次出现时，听到上面的气密窒门又响了。对讲机里传来克鲁兹的嘀咕声。黛也在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基普听不懂。

“已经很久了。”克鲁兹的声音一下无高了起来，“安迪遇到麻烦了，我上去看看。”

“不！”黛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凶狠，“咪咪说，安迪很好，正忙着做咪咪叫他做的事。”

“回来啦！安迪回来啦！简直是飞人！”克鲁兹急切地叫起来，打破了基普的遐想。原来，基普等得倦了，不觉又与他的电子游戏人物“彗星”号机长到遥远的红色星团去神游了一番。

他急忙抬起头来，只见那个瘦长的黄色身影又出现在岩壁上，慢慢往下滑，皮带上系着一个鼓囊囊、沉甸甸的塑料袋。不知有多少次，他都差一点摔下来，但都稳住了。歇一歇，再下。终于，他的脚重新踏到了地面。硕早跚着，向登陆车走来。基普听到气密门的声音，便溜到主车厢来。

“骨头！”

安德森把黄色塑料袋扔到地板上。

“捕食者及其猎物的骨头。成年的，未成年的；鱼的，虫的；两栖人的圆形头骨，黄眼怪的尖下巴头骨。捕食者是一种猛禽，在峭壁上掘穴而居，高不可攀。这颗行星的历史都被记载在这些骨头里，只要我们能解读它们，就能弄清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基普没有看到什么骨头，可当他把口袋倒提起来时，一堆黑乎乎的、崎形怪状的骨头滚了出来，还闪着光，像大快的黑色水晶石一样。

“黑石子？”克鲁兹叫起来，“两栖人的黑石子！”

只见化石堆里有一个蜂巢状的东西，由许多发亮的小黑晶体组成，头接头，尾连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克鲁兹从中取出一颗来，在腿上擦亮了，用一个袖珍放大镜仔细察看起来。然后，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安德森。

“有新发现吗？”安德森笑道，“每一个两栖人头骨旁都有一颗黑石子。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比金刚石还硬；像磁铁一样彼此吸附，可又没有磁性；而且，且属性随行星冻结数亿年而不改变。”

黛嘎嘎叫着，抓起一颗珠子，拿在手里看。

“不！”黛失望地嚷道，“这颗没用。”

她随手扔回去，又一颗一颗地试起来。终于，她找到一颗如意的，放到耳边，歪着头听起来。

“咪咪的声音！”她看着安德森，得意地笑了，“声音清楚极了，就像和我们在一起一样。它认识路，要我们赶快一点儿。”

克鲁兹和安德森俯身在珠子上，挑选一颗适合自己的，替换原来戴的那一颗。他们选好了，满意地站起身来。

“咪咪需要我们，”黛在催促起来，“太需要我们了。”

“别这么急。”安德森摇了摇头，倦容满面，“我累垮了，需要来一杯威士忌，再长长地睡一觉。”

“还得吃东西，是吧？”基普在一旁要求道，“我已经饿了。”

大家看着黛。只见她两眼望着远方，仔细聆听着什么。终于，她点点头，同意了。

“咪咪说，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实在坚持不了，也可以停上休息一会儿，可不能浪费时间。”

安德森为自己倒了一杯威七忌，再调入一些水，一个人坐在卧铺上，睡眼惺忪地喝起来。克鲁兹烤了一大块牛排。

大家吃过东西后，安德森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往自己的卧间走去。

黛大叫着，拦住了他。

“咪咪在呼叫，”黛晓道，“要我们赶快上路。你要真困了，也得等有人替你开车后，才能去睡。”

“我来开吧。告诉咪咪，我们已经上路了。”克鲁兹说道。

安德森提起那个装着骨头和石子的口袋，径直睡觉去了，黛跟着克鲁兹进了驾驶室，留下基普一人呆在主车厢里。他把杯盘收拾起来，叠在清洗器里。做完事后，他也来了瞌睡，想去睡觉。突然，他发现地上有一颗黑石子，是刚才黛扔下的。

“托尼！”基普一见珠子，就吓了一跳，冲驾驶室大嚷起柬，“黛！你们把珠子掉柱地上了。”

没人回答他。他走到驾驶室一看，只见克鲁兹坐在方向盘前，正在把车从山前退开；黛坐在一旁观看着，眼睛又成了玻璃珠。基普对着他俩的耳朵又大声说了一遍，二人仍没有反应。

基普既孤独又无聊，只好又来到顶上的气泡室。热力灯高高地挂着，发着红红的光，但那光亮是那么渺小，没照多远，就被周围黑暗吞噬，黑暗如重帷铁幕，撕也撕不破。

他坐在观测台前，听着发动机的嗡嗡声，看着车后留下的淡淡车痕，又想起那些骨头来。两栖人还活着吗？还守卫着自己的星球，向陌生来客发送着警告信号吗？或许，它们早已在行星封冻前，就设巨大凶狠的猛禽黄眼怪捕杀尽了。这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基普想。

安德森和克鲁兹要揭开这个秘密，至少在黛睡觉不知时，他俩这么说过。黛呢？她要干什么？黑石子是什么东西？基普无从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他也不知道。他想啊想，脑袋都想疼了，也没个结果。

后来，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电子游戏板和“彗星”号机长。与它们一道经历的那些冒险总是那样刺激，让人难忘；更要紧的是，只要不想玩了，按一下退出键，一切就结束了。可现在这场奔赴大陆冰盖的冒险行动呢？早不想玩了，可还得玩，你有什么办法呢？电子游戏板忘在飞船上了，就是在这里，也不可能按一下退出键，就解除黑石子的魔力。

登陆车还在开，发动机还在响。基普所能见到的，只有无边的冰原、淡淡的车痕和满天的星星。基普昏昏沉沉从椅子上站起柬。就在这时，克鲁兹上来了。他一声不吭，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基普似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望远镜，察看起冰面来。

基普觉得很尴尬，独自离开了气泡室，来到驾驶室外面。只见安德森直挺挺地立在方向盘前，看着面前的控制键钮和仪表。黛坐在旁边的监视器上，像个洋娃娃一样，一动不动，一双玻璃般木然的眼睛形形地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地平线。

“安迪，我饿了。”基普说道。安德森没回答。基普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我们可以停下吃点东西吗？”

“前方２００公里处的冰面上有裂谷。”黛说话了，声音冷冰冰的，平淡乏味，一点儿也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从此处右转２７度，继续前进，绕过它。”

这就是自己的妹妹么？她怎么知道前面有裂谷？而且就在２００公里处？她不可能知道，一定是她耳后的那颗黑石子在说话。一想到这里，基普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看，退回到主车厢。基普被妹妹和那些黑石子吓坏了，什么也不敢做，只感到肚子饿得不行。他在厨柜里找到一盒饼干和一些合成橙汁粉，便自己动手调制了一杯橙汁饮料，并就着饮料吃了一些饼干。味道还不错。

突然，他感到睡意来了，便小心翼翼地绕过地板上那颗黑石子，钻到罩帘后的小床上，背对着黑石子，躺下来。可那颗石子还时时在他眼前晃动，搅得他不能入睡，挥之不去。前途无定，凶吉未卜，基普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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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坐着别动！”罗克挥舞着枪，恶狠狠地吼起来，“只有听从命令，才不会吃子弹。”

说话间，卡洛斯手照正握着一把切火腿的餐刀。罗克拿着枪点了点他，他把刀放下了。里玛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感到意外吧？”罗克一只充血的眼睛斜视着里玛，得意地说道。他的形象真是糟透了，长长的头发结成块，扭成团，半边脸呈猪肝色，满唇满腮长着乱糟糟的胡茬，他得意地狞笑道：“连我都感到意外。你们带我离开了飞船上那帮疯子，真他妈的让我高兴。”他一边色迷迷地斜睨着里玛，一边用枪指着卡洛斯，“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的大美人儿，我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找我的孩子。”里玛低声答道。

“别做梦了，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了，”罗克大声嘲笑道，“我可不像安德森和克鲁兹那样疯狂。我既不去大冰盖上找他们，也不返回飞船，与那帮发了疯的蠢猪为伍。我看。我们哪儿也不去，呆在这里就很好。”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主车厢，把枪顶在卡洛斯和里玛头上。

“好哇，斯特克的科纳咖啡。”他扣了一眼桌子，对卡洛斯大嚷道，“小儿。快给老子倒一杯来。”

“我可不是孩子……”卡洛斯正欲分辩，罗克的枪又挥舞起来，他只好作罢。

“好吧。”卡洛斯一边咕哝道，一边给罗克倒了一大杯。罗克喝了一口，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转身对着里玛。

“宝贝儿，真可惜，你不太喜欢我……”

“我鄙视你！”里玛凶狠地回敬道，“我恨不得杀了你。”

“是吗？你怕还做不到吧。”罗克狞笑着，一脸的得意，“现在，我还管得往你们，却没人管得了我，连斯特克也管不了啦，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对站在里玛身边的卡洛斯努了努嘴。又对里玛说道，“要想保住你这条墨西哥哈巴狗的小命，就叫他放老实点，规规矩矩给我坐着。”

卡洛斯气愤地耸耸肩，坐回椅子上。

“好啦，看看这地方。”罗克用枪朝周围挥了挥，说道，“这就是我们继续苟延残喘的小世界。它是我的。”接着，他又朝卡洛斯摇了摇头，警告道，“我不想杀任何人，你们也别胡来。”

他喝了口酒，脸上又是一阵痛苦的表情。

“事实上，有你们在这儿，是我的幸运。我倒了霉，如今已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说着，他一耸肩，身体突然痛苦地缩了一下，就像耸肩的动作拉动了他的什么痛处似的，“告诉你们实情吧。原来，斯特克机长的对讲机不通了，让我传命令给沃什伯恩，那个黑婊子！”

他绷着脸，看了看咖啡杯，放回桌上不喝了。

“她朝我开枪，还派手下打手追我。我逃到车里，有幸死里逃生，可这玩意儿太复杂，我不懂怎么驾驶。正愁无人开车，你们就送到车上来了。你们说，我有多幸运？”他冷冷地看了看卡洛斯，问道，“现在开出多远啦？”

“４０公里。”

罗克皱着血痕脚斑的眉头，盘算起来。

“够远了，”他说道，“那帮杂种没有车，光穿宇航服追不上这么远，搅不了我们的蜜月。”

里玛听了，浑身上下直哆嗦，罗克却得意地笑着。

“甜甜的蜜月，亲爱的。”罗克浑浊的声音充满了奚落和猥亵，让里玛感到羞愤万分，“你看，这里有如此多好吃的东西，随时可以享用。这可都是斯特克让我装上，预备他自己逃生用的，现在归我们啦。你朋友可以做我们的下人，可供随便使唤。”

他厌恶地看着卡洛斯，侧耳听了听。

“把发动机给我关掉，”罗克突然吼起来，“不许你们呼叫飞船，也不能让他们跟踪我们。”

“最好还是让我把涡轮机开着吧。”卡洛斯提醒道，“至少空开着，让发电机工作起来。否则，热力灯不能供热，供氧设施不能启动，我们都得冻死，谁也别想呼吸。”

罗克犹豫了一会儿，半信半疑地认可了。

“那好吧，”他咕哝道，“看在女士的份上。可别耍花招。”

“不会的，放心吧。”卡洛斯顺从地说道，“我去改动一下车的电脑控制程序，解除行驶状态，否则，既处于行驶状态，车又不开动，那会产生强大的后坐力，要出危险的。”

卡洛斯在撒谎，不过罗克是个外行，给蒙骗过去了。

罗克手里的枪一直跟着卡洛斯，直到卡洛斯进了驾驶室，他才转过身来，对里玛嘿嘿地笑着：

“这里就三个人，亲爱的。”罗克嘲弄地笑着，里玛吓得直往后缩，“也许你不喜欢这样，不过你是聪明人，知道如何学会适应的。”

这时，里玛从眼角的余光中，瞅见卡洛斯从驾驶室走了出来，轻手轻脚，手里握着一块长铁片。

“乔纳斯·罗克，你这个天生的蠢货！”里玛提高嗓门，对罗克说道，“死到临头了，还要逞能作恶。你胆敢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

卡洛斯来到罗克身后，突然抡起了铁片。从里玛的瞳仁里，罗克发现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知道身后有变，旋即转身。可是已经晚了，铁片从他的头顶上砸了下来。砰！一声枪响，震得里玛耳朵嗡嗡直响。子弹不知打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见枪在地板上直打转。罗克哼了一声，身子笨重地朝里玛倒下去。卡洛斯一个箭步冲上去，拾起地上的枪，转过身来。这才发现罗克的背部，黄色的宇航服上有一大片血污。卡洛斯大惊，瞪眼看着。

“这是什么？”卡洛斯走到他身边，大声问道。罗克狗一样趴在地上。

“里芭！那个贼婊子！”罗克说道，他试图站起来，又像断了脊骨似的，无力地缩了下去，“她伤了我，狠狠地伤了我。一枪打中了我的肚子。”说着，他扭着脖子，抬起头来，望着里玛，哀求道，“救救……救救我，你得救救我。”

卡洛斯厌恶地退了几步，枪依然握在手中。

“里玛，求求你！”罗克还在哀嚎，“别让我死。”

里玛只觉双膝发软，一个趔趄，差点站立不稳。

“这有什么好说的？”卡洛斯看着里玛，问道，“我们欠他什么？”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里玛恨恨地说道，“我们该把他扔出去。可我们是人，即便处于这步田地，我们依然是人。”

卡洛斯轻轻点了点头。罗克头枕在地板上，又呻吟起来。卡洛斯和里玛合力将他弄到卧间的小床上。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肋，”里玛说道，“正巧在心脏下面。子弹没有穿出来，还留在里面，可能已经伤及肺部，也许还引起了大量的内出血。”

卡洛斯拿来了急救包。

“不过是些镇静药和抗菌注射用药，”里玛打开急救包一看，摇了摇头，说道，“还有一些消炎药和十几张止血贴。这些药只能缓解疼痛，救不了命的。”

罗克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昏迷过去。里玛替他拉上了罩帘。这时，卡洛斯已经调好了热咖啡，她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我帮不了他什么忙。”里玛端起咖啡，摆了摆手，说道，“车上没有外科手术用的器械。”

“要监视他吗？”

“不用了，他都快死了，”里玛说道，“伤不了人。”

喝过咖啡，两人缓过劲了。

“他冒出来时，可把我吓坏了。”里玛看着通往机械室的门，心有余悸地说道，罗克原来就藏在那道门后面，“现在我们还得花精力照顺他。”

“是的，也许是不该把他扔下车去。”卡洛斯咕哝道，“可也别忘了，我们还得找孩子。”

“只要我们还能动，就继续开车找吧。”里玛答道。

大家没有胃口，匆匆吃过早饭。卡洛斯进驾驶室把车发动起来。里玛到后面去，拉开罩帘，摸了摸罗克的脉搏，越来越弱了。然后，她又到前面驾驶室去学习驾车。

“只要学会借着光亮分辨出冰面上的车辙，就容易多了。”卡洛斯鼓励说，“注意看，前方地半线上方那一簇金黄的星星，它们组成一个箭头状的星座，指向正南的方向。他们的车正是沿着那个方向开的，留在冰面上的车辙也是指向那个方向的。”

卡洛斯让里玛自己掌握方向盘，并透过车窗，指出车辙，让她辨认。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两条浅浅的平行线，从车底一直延伸出去，消失在前方的星光里。由于车在运动，车辙变得模糊。不易辨认。

“你已经训练过自己的眼力，不会有问题了。”卡洛斯在一旁兴奋地说道，“直对着那个金黄色的箭头星座就行了。”

终于，里玛觉得自己能分辨出车辙了。于是，卡洛斯便让她独自驾车，自己转身听了听后面的动静。没有听到罗克粗声大气的喘息声。

“没声音，”他说道，“我到后面去看看。”

卡洛斯一去不回。里玛大声叫他，也没有回音，便扭过头去听。等她回过头来时，车辙找不到了。

他们迷路了。四周是一色灰白的冰面，平坦无垠。黑太阳依然挂在左边的天上，金黄色的箭头星座依然出现在前方低矮的地半线上，午后是自己的车留下的车痕，车前却什么也没有。里玛大惊，直感身体发冷。她关了发动机，坐着直哆嗦，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突然，卡洛斯叫了起来。

“里玛？出了什么事？”

“我找不到车痕了。”

里玛起身离开了驾驶室，在主车厢里碰到了卡洛斯。

“上看看罗克吧，”他说道，“我看他已经没有气了：”

“我们迷路了。”

“没关系，”卡洛斯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能找到的。”

“如何找？”里玛摊着手，说道，“这万古冰面黑乎乎的，又没个标志物可寻……”

“没问题。”卡洛斯微笑道。那微笑让里玛心里踏实了许多，“我父亲的羊群既不按星座行走，更不会留下平直的足印，我还不是照样找到了。他们是沿半岛向南行进的，往神殿方向去了。”

“那座两栖人的神殿吗？”里玛吃了一除，凝视着卡洛斯，问道，“辛格一行就是在那里被杀的！我的孩子会怎么样呢？”

“那只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你不看看罗克？”

里玛进了卧间，俯身看了看。一股熏人的臭味传来，她急忙背过身去。

“没呼吸了。”里玛说道，又摸了摸罗克手上的脉搏，“只剩一丝脉搏。很弱。他还没死，不过，我得给他更衣了。”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就做吧。”卡洛斯俯身看了一眼，走开了，“我去开车。”

涡轮机的嗡嗡声响起来，登陆车又徐徐前进了。里玛找到一只盆子，弄来热水，擦洗了罗克毛茸茸的身体，又替他换了衣服。

“我找到路了！”卡洛斯在驾驶室里叫起来，“你去睡一会儿吧。”

经他这么一提，里玛突然感到，睡意一下子浓得抵挡不住。她拉上罗克卧间的罩帘，在主车厢的卧铺上躺了下来。沉睡中，她做起梦来，是一个噩梦。她梦见黛在冰面上迷路了，怀抱玩具熊猫，四处狂奔，自己在后面追赶。可怎么也追不上。突然，车子轻轻颠了一下，把她惊醒了。她感到车速慢下来，车往一边倾，很快又向前开动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涡轮机的嗡嗡声减弱了。卡洛斯在呼叫她。

“维拉莉博士，到气泡室来。我们已经到了半岛末端地峡，你可以看见古老的神殿了。”

里玛一下子睡意全消，翻身起来，奔向气泡室。到那里一看，只见登陆车已经停在神殿前的平台上。辛格等人就是在这里被害的。卡洛斯把探照灯拉起来，沿马赛克墙壁一路照过去。里玛看到一幅幅反光的拼嵌图案，描绘了两栖人的生活与蜕变图景：从两栖人浮出海面，到膜拜一般俯卧在地，脱壳蜕变，最后展开玫瑰色的翅膀，飞向蔚蓝的天空。

“阿尔法号呢？”里玛没有看见她要找的车，失望地问道，“找到没有？”

“还没有，”

卡洛斯又把车发动起来，绕过墙角，停下来，又用探照灯在墙面上扫了扫。里玛看到一面无门的黑墙，高处有阳台，阳台后有椭圆形的窗口。接着，卡洛斯又驾车绕过一个角，停下来。在这里，里玛看到，平台空空荡荡的，地面结满了十亿年之久的冰霜，远处的平台边上有一条向上的坡道，尽头处，又是冰面。

“不在了。”卡洛斯咕哝道，“他们开走了。”

“去哪儿了？”

里玛知道不会有答案，可她还是绝望地等待着卡洛斯的回答。

“大陆冰盖，”他说道，“安德森一直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了我们在空中见到的那道彩光信号。可斯特克不让他去，他的想法一直没有机会实现。我看，他最终还是去了。”

“还带着我的基普？我的黛？”里玛喊道，又痛苦又害怕，“为什么这样？”

沉默。过了一会儿，卡洛斯问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吗？”

“还能怎样？又不能回去。就是想回去没有地方可回了。”

“可你想想，里玛，”卡洛斯提醒道，“即使他们往大陆冰盖方向去了，我想他们也未必能到达。至于我们，恐怕永远也到不了。你看，要横跨数千公里的大洋冰面；靠岸后，还要翻越５０００公里的山脉、冰川，才能抵达信号发送地。更要紧的是，我们连张地图也没有。”

“这我知道，”里玛坚定不移地答道，“可我们还得走下去。”

“好吧，”卡洛斯顿了顿，点头说道，“为了孩子。”

“好极了。谢谢。”里玛松了口气。

车继续前进，绕到神殿的最后一面墙壁下。卡洛斯停了车，把探照灯拉起来。里玛看到一些巨大的水晶眼睛，镶嵌在黑石墙里，发着黄色的光，像幽灵一样盯着人，煞是可怕。随着灯光的移动，她还看到许多雕刻在墙里的巨大的怪物，一种吓人的猛禽，它们一个个从天而降，一头扎入海中，张开猩红的利爪，把两栖人从水里抓起来。

“我疑心……”里玛让那血腥的捕杀场面吓坏了，心有余悸地说道，“如果这里有生命幸存下来，它们会不会就是这种食肉动物的后代？”

“这还是个谜，”卡洛斯平静地答道，他那种处变不惊的沉稳让里玛感到宽慰而踏实，“我们碰到许多不解之谜，都充满了敌意，几乎没有发现任何友善的迹象。”

他把探照灯拉回地面上，来回扫了两圈。

“尸体呢？”他低声惊呼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惊恐，“辛格和两位专家的尸体到哪儿去了？”他收拢探照灯的比圈，又找了一遍，最后停在几块蓝色的毛毯上。毛毯平平地铺在地上，下面什么也没有。

“尸体就是放在这里的，现在消失了。”

“安德森？是不是安德森和克鲁兹把它们装车带走了，”

卡洛斯又用灯光扫了扫地上的冰霜。

“不可能。他们的车还没有我们的开得近。也没有新的脚印。”

“那谁把尸体搬走了？”

卡洛斯没有回答。车存那里停了很久。终于，他又把它发动起来，慢慢开下坡道，来到另一个茫茫无边的大洋冰面上。

沿着“阿尔法”号留下的车辙，卡洛斯和里玛驾车向正西方向开去。黑太阳转到身后，并慢慢沉下去。前方出现另一个星座，一组明亮的蓝色巨恒星构成一个倒置的图案，像茶杯，又像一顶高顶礼帽。里玛又叫卡洛斯教她学习在冰面上辨别车辙。这一次，她终于学会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车辙好像一下子就奔眼底来了。”她告湃卡洛斯，“８个车轮印，清清楚楚的。也不知我是怎么学会看的。”

“感谢主，也许是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昭告于你的。”

“你一定得去睡觉了，”里玛示意卡洛斯起身，“我来开吧。”

“要是你能行……”

“我能行。”

卡洛斯起身睡觉去了，里玛接着开车。前面，车辙向礼帽星座伸展出去；后面，黑太阳缓缓下沉。卡洛斯醒来时，叫里玛停车休息一会儿，自己去弄咖啡。里玛到后面去看罗克。

“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里玛说道。“他的枪伤伴有大量的内出血。”

“你尽了力了。也许他是人，可也不全是人。”

他俩摆好桌子，胡乱做些东西吃了。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斯特克留的牛排和火腿有限，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限量食用。”卡洛斯说道。

罗克多活了３天。３天后，他微弱的脉搏终于停止了跳动。卡洛斯穿上宇航服，打开气密室，把尸体搬了出去，放在冰面上，然后又盖上破旧床单和毛毯。还为他默念了一通祷告词，并在旁边放了一个废氦瓶，作为标记。

“这也是一种不朽，”回到车上后，卡洛斯不无厌恶的咕哝道，“那氦瓶也许可以保存数十亿年，会比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久远上百万倍呢。”

这下，他俩感到轻松愉快了许多，重新开车上路。

第二天，里玛驾车。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静电杂音，接着是基普急切的呼叫声。

“阿尔法呼叫飞船，阿尔法呼叫飞船。”

“基普？”她立即关了发动机，惊喜地叫起来，“基普，你在哪里？”

“妈妈？妈妈，是你吗？”

“我是妈妈。你好吗，基普？”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

“黛呢？我小女儿？”

又是一阵长长的杂音，什么也听不见。

“我……我不知道。她看上去还好，可中了黑石子的魔法了。”

“你们在哪里？”

“在一道高高的黑崖下面。悬崖高处有一个山洞，我想，是那种猛禽栖息过的地片。安德森爬上去过。带回一大堆黑石子。妈妈，我不喜欢那些珠子，也不喜欢安德森所做的事。而且我感到害怕……”

一阵杂音后，信号中断，电台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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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随着一阵震动，基普醒了。

他感觉自己出事了。

车不见了。人呢，躺在露天里，连宇航服也没穿。不过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只是全身不适，僵硬得很，连抬头也费力。西边的天空，星星还亮着；头顶上，却是一抹黑；再往东，天空又明亮起来，太阳周围一片血红。

那太阳——

不再黑了，像一块炽热的铁，发着红形形的光。体积也膨胀了，要比原来从摸倍。上面斑斑驳驳地分布着一些不规则的黑块，像一片片黑色的大陆。最大的一片点缀着一些火红的斑点和裂纹，像一张难看的脸。然而，它发出的光冷冷的，没有热。基普就躺在它的辉光下，瑟瑟发抖。

基普感到身体又冷又笨，站不起来。他把手臂枕在身体下面，勉强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想弄清自己究竟在哪里。他发现自己脸朝上趴着。身体下面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只觉得平而且硬。尽管那东西颜色古怪，黄绿相间，但很可能是块金属板。它浮枉黑色的水面上，水池四面围着错落的冰壁，原来是一个冰窟。在东方猩红光亮的映照下，冰壁闪着寒光。

头再抬高些望出去，越过冰壁，充满视野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平坦冰面。他转过僵硬的身体，再往西面望去。发现远处有一座高台，台上巍然耸赢着一座方形的黑色建筑——

通天门神殿！

蜕变升天者的圣地。

基普在慢慢忘掉原来的自己，变成一个新的非我。有一阵，他感到糊涂，看到通天门神殿时。他的脑子下廓清了，原来，自已实实在在地老了，又迟钝又笨拙。他当然知道通天门神殿，从来就不曾忘记过，那是圣地，最神圣的地方。自大海封冻至神殿前面的坡道时，它就被废弃了，空空地立着，直到如今。但在封冻以前，已经有上万代的两栖人来到这里，完成了变形升天的蜕变。他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通天门神殴，不过他父亲看过。那还是在父亲蜕变的时候。后来，父亲又飞回来，被它的神奇迷住了。

那是坡道。当年，曾经有数百万两栖人浮出海面，爬到这里来，蜕去了身上适于海洋生活的厚皮。

那是神殿的高墙。上面，有宝石镶嵌的马赛克全景画，显示了两栖人变形蜕变的全过程。

那是高墙上的阳台，飞天——升天后的两栖人——栖息的地方。

那高高在上的椭圆形窗口，是飞天进入神殿的通道。

还有后墙上的那些大块的黑石头，上面雕刻着刚长出新翅膀的飞天，以及那些扎入水中、捕食它们的凶猛黄眼怪。

他原来称问天，离飞天也就一步之遥了；如今他改称观海，只能巴巴地守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了。他呆在这地方，担任警戒，防止黄眼怪袭击他的伴侣。黄眼怪是一种厉害的食肉动物，大冰封以后，它们觅食的海域被冻结，断了食物来源，便逃到这一带来。它们饥饿绝望，见什么吃什么。观海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了，每当发现黄眼怪在他躺的筏子附近潜水，他便钻到水下，警告在那里捕鱼的妻子。妻子称逐波，那还是很久以前用的老称号了。那时，大海还在流动，四处翻着浪花。

然而，除了警戒，观海还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守候着飞天的归来。他殷殷地盼望着，盼望有一天，一个飞天归来，给他们衔来长生石。他及他的同类出生在海里，生活在海里，然后经历蜕变，长出翅膀，成为飞天，最后飞往太阴大地。刚变飞天的两栖人都许诺，要为留在海里的同伴们衔回长生石。然而，没有一个飞天给他衔来长生石。现在他的蜕变期已经过了，他只担心着妻子逐波和他们的儿子远游。他盼望着，有飞天为他的妻儿衔来长生石。

现在，妻子和儿子绝望了。他自己呢，也因为他们的绝望而感到绝望。妻子一直在捕鱼，可由于长期封冻，大多数鱼类已被冻死，无鱼可捕了。随着海面结冰，空气阻隔，需要直接呼吸空气的海生动物便绝迹了；虽然深海还未冻结，可深海鱼类却越来越少，就连银鳍鱼也十分罕见了。远游总是潜到极深处的淤泥中，寻找那些不幸溺水身亡的飞天的骨骸，希望借此找到飞天们戴在身上的长生石。

“观海！天神的恩赐！”

寻声望去，只见逐波的头破水而出。观海连忙赶过去，心疼地将妻子拉上坡道。由于过度疲劳，她的冠已经失去光泽，但大大的眼睛和精巧的颧骨仍昭示着她的秀美。和她靠在一起时，可以感觉到她的一根根精瘦的肋骨，但在他眼里，她依然毛色光鲜，乌黑发亮，光彩照人。一家三磕切，就数她捕鱼的本领高，可她把自己的所得差不多都给了儿子，自己总是吃得太少。

“银鳍鱼！”她兴奋地上叫着，“我还以为它们全死光了，不想在石缝里还能找到这么几条，我只发出一束声波，便将它们全击倒了。”她看了看筏子四周，突然焦急地问道，“远游呢？他没回来吗？”

“还没有。他潜得太深了，要呆很久的。”

观海把妻子拉近些，听她呼哧呼哧地呼吸声。她在水下呆得久了，此时上来，正贪婪地呼吸着。稍微缓过气来后，她便骄傲地从喉囊里吐出三条小鱼来。

“这真是天神的恩赐！”逐波说道，前鳍虔诚地垂着，“天神知道我们困苦，特地给我们每人送来一条鱼。”

她选出一条最大的，放在一边，给儿子远游留着。

“这是给我们的好儿子的。”她一边说，一边又把中等大的一条分给了观海，把最小的一条留给了自己，“儿子是天神赏赐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可他让我操透了心。他太自恃自己年轻力壮，不惜身体，过分劳乐；太自恃自己的胆量与勇气，不惜到冰下潜水，下到极深处，寻找失事飞天的遗骸。更让人担心的，是他的不幸。多少年了，他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配偶。”

“希望总会有的。”观海在一旁鼓励道。

“永远不可能了，”她痛苦地低语道，“因为再没有别的幸存者了。”

“是的，也许在海里是没有了。不过，现在他想要的是长生石，是到达太阴大地的机会。”

“我记得……”她闭上眼，靠着观海，慢慢叙说起来，“我记得儿子见过他爷爷的长生石。那时，他还是个小蝌蚪，不及我的鳍长，但是他被那黑石子给迷住了。他摸着它。向爷爷打听起长生石的情况来。

“爷爷告诉他说，那是飞天的第二脑，可以让他的肉身永远活在虚空里。还说，他自已那颗长生石是在占代一个飞天的船只失事地点找到的。儿子又问，长生石是如何做成的。回答是，飞天自己长出来的，从肉冠里长出来的。爷爷还告诉他，长生石是两栖人生命的最高阶段。两栖人一生要经历三个阶段：鱼——鸟——石。

“儿子当时就说，将来他要像爷爷一样，潜到冰下去，找到自己的长生石，然后跟爷爷一起到太阴大地去。”

观海紧紧搂着她，一同沉浸在对过去时光的回忆里。

“自那时起，”逐波继续说道，言语中充满了伤感与忧愁，“他从未忘记过寻找长生石的事。为了找到长生石，他潜水比谁都潜得深，钻在淤泥里。把找到的任何一艘腐烂船只都翻了个底儿朝天，寻找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也将永远找不到的长生石。”

偎依在观海的怀里，呼吸着寒冷的空气，逐波不觉微微发抖。她睁开眼来，抬头望天，目光从东方一直扫到西方。东方，满天血红，太阳欲灭；西天，通天门神殿上空，早已是午夜星空，群星闪烁。

“是的，儿子永远找不到长生石了。”逐波喃喃低语道，“因为我们的世界正在灭亡。我想，我们恐怕是海里的最后三个幸存者了。至于飞天——”说到这里，逐波的前鳍因疑惑而颤抖起来，“自孩提时代起，我就目睹朋友们一个个升天飞去，耳听他们的一个个诺言，说要为留在海里的我们衔回长生石。可他们一去不复返，没有一个回来，包括你父亲。”

“是啊，现在的确是一个艰难的时期，”观海略一抬头，朝那个血红的、已不再温暖的太阳方向指了指，说道，“寒冷和饥饿伴随着我们。可远游依然保持着一颗我们早已失去的年轻的心，充满了勇气与信心。漫长的寒冻也许永无尽日，然而他将继续寻找，游得更远，潜得更深，呆得更久，直到找到他的长生石。”

“但愿如此。”逐波叹了口气，说道，“我为他祈祷。”

“我找到啦！”一个声音突然从水里传出来，充满了成功的喜悦，“一颗完美的长生石。”

远游从水里一跃而出，逐波赶紧奔过去拉他。不等她赶到，远游已经爬上筏来。只见他冠子高高地挺立着，亮闪闪的，上面戴着一颗亮晶晶的黑石子。

他一下躺倒在筏子上，长长吸了口气，冷得直哆嗦。

“你可把我们急死了。”儿子缓过气来后，逐波责备道，“你在下面呆得太久了。”

“我找到一艘失事船，”远游边说边喘气，“离这儿很远，远得不可能再去第二次。那船是很久以前沉没的，船身全腐烂了，只剩下些船上装载的货物，如玻璃、陶瓷和黄金等不会腐烂的东西。”

“孩子，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找到长生石的。”逐波睁大眼睛，急切地问道。

“先讲那些遗迹吧。”远游用冠轻轻抚摸着母亲，说道，“我在那里发现许多精美的瓷器，瓷器上有图画，图面里描绘着一种奇怪的人，没有翅膀，生活在没有冰霜的陆地上。陆地上到处散落着一座座绿色的塔，在阳光下闪着碧绿的光泽。据说，那塔便是山，遍及塔身的绿色便是树和花。那里的太阳又大又亮，时而高，时而低，时而又消失了。我想，那是因为世界还在运转的缘故。”

“那长生石呢？”逐波问道。

“就是在那儿的淤泥里发现的。我在那里又挖又找，直累得精疲力竭，什么也没发现，没有骨头、石头，连锚也没有，就在我所带空气已经不多而要返回的时候，在淤泥中的一簇珊瑚礁上，我发现了预想不到的东西，一大堆骨头。有黄眼怪的头骨、爪骨和长着利牙的颚骨，还有一副飞天的骨骸。”

“长生石在哪儿？”

远游从喉囊里吐出来，递给父亲。

“爸爸，这是我献给您的。”

老观海感动得眼皮直动，快要流下泪来。他轻轻闭着眼睛，沉浸在惊喜和幸福里。过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睁开来，重新端详着儿子，又是骄傲，又是羡慕。因为，他看到，尽管饥饿和劳累让儿子消瘦了许多，可他依然那么英俊漂亮，匀称结实，力大无比，完全有能力继续从事潜水，捕鱼寻宝。

是的，他依然年轻力壮，有望蜕变升天。

“这一份最珍贵的奉献。”老观海低垂着的冠，轻轻挥了挥，拒绝接受儿子的礼物，“你有这份孝心，能找到这样的宝物，天神会保佑你的，没有辱没你神圣的名字。只是我老了，过了蜕变期，早已升天无望了，你把宝石送给你妈吧。”

远游把长生石递给母亲。

“给您吧，我亲爱的母亲。这也是父亲的愿望。”

逐波没有接，只伸出手一般的双鳍，轻轻捂住长生石。

“我的好……好儿子。”她双鳍颤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这礼物太珍贵了，我不能接受。它是你的生命，是你飞往太阴大地，到达飞天国度，做飞天人的希望。我爱你，我的孩子，可我不能接受这么沉重的礼物。再说，我也丢不下你父亲，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等形。宝石是你的，你留着，等你将来有力量蜕变的时候再用吧。”

可远游不愿意只身升天，抛下父母。

“我的孩子，你走吧，既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母亲说道，“你能到达太阴大地，在那里生活，就是你送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也是你对天神应尽的神圣义务。”

“只要可能，我会回来的，把一切都给你们带回来。”

远游吃过父母为他省下的鱼，躺在太阳冷冷的光照下，长长地睡了一大觉，以恢复体力。有一阵，在睡梦中，他划水的双鳍下意识地拍打了几下。然后，他又安静地睡一阵儿。再后来，他又痛苦地大叫了几声。

“他一直在做梦，”逐波说道，“现在醒了。”

可他没有起身，安静地躺着，一会儿又做起梦来。末了，他才抬起头，完全醒了。

“我做了一些怪梦，”远游说道，“梦见了自己的蜕变。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冰还没有封住通往通天门神殿的路。我的蜕变期来临了，朋友们设宴为我饯行。太阳升起时，我离开大家，游到了通天门神殿。在那里，我蜕去了两栖人的躯壳，长出了新的翅膀，脱胎为飞天。然后，我挥动翅膀，开始学习飞行。最后，向西天的太阴大地飞去了。

那时，太阳又大又热，而且差不多整天挂在天空中。随着我向西飞行，太阳慢慢升起，并在我到达大陆时，升到了正午的天顶。当晚，下了一夜的雪。然而，只有高山上有积雪，其它地方的雪都不见了。巨大的山谷中到处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

“那时，我累了，也饿了。低头下头，我看到了辽阔的农场，四周散落着高墙围成的城镇。后来，我降落在一座城中，飞天们热情地欢迎了我，向我打听各自留在海里的家人和朋友的消息。我在那里住了很久，学习陆地上的生活，耕作放牧，挣钱养活自己。

“飞天的生活富足而快乐，然而他们仍然高墙坚垒，处处设防，因为他们有一种猛禽天敌，就是我们所称的黄眼怪。对飞天来说，成年的黄眼怪并不可怕，因为它们是一种水禽，靠在海里捕鱼为生；可怕的是它们的幼虫。黄眼怪像我们两栖人一样，也是一种变形动物，　一生有两个阶段，幼虫阶段和成虫阶段。幼虫是一个无翅、爬行的巨大毛虫，长着猛兽般的颚骨，贪食。它们一出生，便成群地蜂拥至陆地上，碰到什么吃什么，吞食途经的一切动物，植物。

“我到达那里时，城中的飞天们已经开始坚壁清野，到处一遍忙乱，工作十分紧迫。因为凶猛的爬虫来势极快，说到就到。小久，它们果然来了，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横扫一切。它们吃尽了田野的禾荐，只留下一片赤裸裸的黄土；吃尽了所有的树叶，只留上一座座光秃秃的荒山；捕食了能围住的所有动物；最后，它们相互残食起来。

“那情景把我吓坏了，好在城池坚固，没有被爬虫攻破。彼幕降临前，爬虫们纷纷蜕变，长出翅膀，飞回大海去了。来不及变形的，都被夜晚的寒气冻死了。当时我自愿当兵，参加了守卫城防的战斗。不过，大家告诉我说，天国城堡更需要我这样的人。

“天国城堡是飞天国最大的要塞城堡，建在大陆心脏的一个高原上，四周高山围绕，高墙环抱，守卫森严，固若金汤。城堡还有无数层建在地表以下，直达底层花岗岩。无数高塔更是耸入云天，雾气不及，冰霜不达，那地方由于深居内陆，地势险峻，爬虫天敌威胁不到，它们既不可能爬那么高，也不可能深入大陆那么远并及时赶回大海。其实，天国城堡是设计来抵御更大的危险的，即在太阳熄灭、酷寒降临后，用以保留生命、延续种群的。

“为了完成这个浩大工程，已经有百代以上的飞天工人在那里苦干过。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在一个采石场工作。采石场是在一座花岗岩山上凿出的一个巨大石坑。我驾驶一种可以克服重力的起重机器，利用它，把巨大的石块吊起来，装到搬运车上。

“后来，我又被调往天国城堡。在那里，又将搬运车上的石块卸下来。那些石块还不能用于垒墙，因为普通的花岗石太脆，容易破碎。还要将它们打磨成分，混入其它原料，再用模子做成一种巨大的、比钢铁牢固、比金刚石坚硬的特殊砖块。那种砖块就可以作建筑材料了。

“我整天都在那里工作，学会了飞天的生活，并学会了欣赏并享受那种生活。我结交了许多好朋友。尽管飞天不生育孩子，可他们原米的情感并未丧失，仍需要爱情。事实上，长生石作为第二大脑，从各个方向拓宽了我的认知范围。这其中的奥妙，我简直无法描述。总之，我的智力更高强了，感觉更敏锐了；我记忆中的知识量、技能技巧更是成倍增长，是以往戴过这颗长生石的所有人的知识量和技能技巧的总和。

“我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女性。叫好望。她在我出生前就已经从通天门神殿来到天国城堡——不过这没关系，要知道，飞天的寿命是极长的。我们深深地相爱，并希望我们的爱情永恒。事实上，我们计划利用飞天的科学技术，让我们真正实现长生不老。我们准备到宇宙的某一个角落去实现这个愿望。因为，我们的太阳正在熄灭，而且它只有我们这一颗行星。飞天国的公民们希望在宇宙中寻找环境更好的世界，把飞天国整个迁移出去。于是，他们利用重力技术，建造星际飞船，开始了探索外部世界的进程。

“好望和我自愿申请参加首次飞船外太空飞行，并被批准了。我们完成了各种飞行训练，通过了所有考试，一起登上了飞船。飞船发射升空了，我们的行星向后退上，消失了。我们成功摆脱引力，来到太空，来到一片星星的海洋里。就在这时，我突然醒了。刹那间，我意识到我的爱人好望原来只是一个梦，永远破碎、消失了。巨大的失落感让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疼痛，现在还痛着呢。”

远游无限忧伤地叹了口气，不言语了，头上的冠也失去了光泽。

“我想，这是一个预言性的梦。”观海说道，“在我们两栖人世界里，逼真的梦从来如此：来自长生石，预示着未来。这可是有传统的。”

“的确够逼真的。”远游转身望着母亲，孤苦伶仃地说道，“好望就像妈妈您一样真实，亲近。”

“你的叫声我们都听到了。”母亲对他说道，“那是痛苦的哭喊。”

“意识到她不见了的时候，我的确痛苦至极。”远游说着，轻轻合上眼，划水的双鳍在颤抖，“梦醒后，我迷糊了一会儿，又接着做了一个，一样让我震惊不已。”

他静静地躺着，回想着：

“这个梦就是上次我从这儿离开筏了下水时开始的。我又找到了那个古代船只的失事地点，淤泥里同样埋着黄金、玻璃和瓷器，就在我所带氧气所剩不多、开始上浮返回时，发现了珊瑚礁上的骨骸——黄眼怪的和飞天的。不过，这一次，我在飞天的胫骨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脚环。那脚环是通天门神殿的一个门卫送给我的。我想，那具骨骸就是我自己的。”

“一个噩梦。”逐波用鳍轻轻抚摸着远游，安慰道，“我们真该早点叫醒你，省去这场噩梦。”

“再往后，我继续睡，又做了第三个梦。这是不是也预示着什么呢？”远游眨了眨眼，望着观海，继续说道，“太可怕了，我真希望自己永不知道才好，当然，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这期问，行星依然运行着，只是更加慢了，太阳上的黑斑越来越大，遮盖了大半个太阳。大海继续冻结，依然没有飞天衔回长生石。留在海里的少数几个人依然不得不躲在冰下，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尽的黑夜，有时在坚冰上砸开几个洞，上来透透气。

“鱼类大多死完了，我们缺乏食物，整日处于饥饿中。我和三个朋友一道，梦想着希望中绿色的土地，梦想着可以让我们逃离冰海、进入天空自由飞翔的长生石。于是，我们四处潜水寻宝。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一颗长生石。大家打赌，谁赢了谁就得长生石。结果，我赢了，得到了宝石。朋友们把我抬到一块冰上，开始蜕变。他们还为我祝福，愿天神保佑我蜕变成功。

“我终于飞了起来，高高地升到天空中，然后，向西天飞去，布满黑斑的太阳和我身后慢慢沉下。我飞呀，飞呀，一直飞到寒冷的黄昏。我飞在天上向下看，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后，海面上的坚冰融去了许多，可整个世界依然空空荡荡的，连黄眼怪也没有看见一只；也许，它们没有猎物可以捕食，也灭迹了。

“梦中的绿色山坡没有了，巨大的冰川从山上延伸下来，把整个大陆盖在下面。也不见飞天飞起，前来迎接我。山谷中的城池消失了，围攻城池的凶猛爬虫也消失了。越往西方的大陆高原飞去，气候越寒冷。终于，我飞到了明亮的星空下，飞到了天国城堡。

“那真是巨人的杰作，小小的飞天的确堪比巨人。城墙没有大门，高耸在冰盖之上。它是那样的高，以至于顶上空气过分稀薄，几乎托不起我的翅膀。城里，堡垒处处，高塔如林。我在一座高塔上停下，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发现，高塔里满满盈盈装着的，全是废弃的长生石，堆得比外面的围墙还高。上面盖着塔顶，遮避冰雪。高塔完全封闭着，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既看不见灯光，也看不见人的活动。那里凝固着的，只有尘封的岁月。

“我继续向西飞行，飞过太阴大地，飞过整个背阳半球，重新返回向阳半球。依然没有看见一个飞天，或一只黄眼怪。直至回到半结冰半解冻的海上时，才有一只黄眼怪俯冲下来，追赶我。它太饿了，飞得很笨；我也太累了，逃不快。后来，它终于抓住了我，却再没有能力把我叼走。于是，我们双双坠落到海上。”

远游讲他的梦时，眼睛闭着，平平地躺在筏子上。现在，他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冰面。天上，残阳如血。

“真是吓人的怪梦。”母亲的冠轻轻摇了摇，黯然说道，“我一点也不懂。”

“那些，都是别人的记忆，”观海说道，“在你之前戴过这颗长生石的飞天们留下的记忆。对吧？”

“也许是吧。”远游的冠点了点，“要不，怎么会那么真实？”

“那些梦吓着你了吗？”逐波问儿子，“你对蜕变升天感到害怕了吗？”

远游回身，翘首观望。前方，是通天门神殿的方形神殿，神殿上方的天空布满了若隐若现的星星。

“我的确被这些梦吓着了，不过没关系，我承受得了。”远游身子一挺，说道，“我们呆在这里没希望，到哪里都没希望，除非我到天国城堡去，找到我们的同类，找到还活着的人。离开你们让我感到难过，但我必须走。”

紧紧拥抱过父母，远游把长生石戴在冠上，冠顿时明亮起来，火一样闪闪发光。接着，他躺在筏子上，呻吟着，扭动着，开始了痛苦的蜕变过程，父母退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儿子挣脱身上的鳞甲躯壳，浑身上下如一团火。他爬到神殿的栖息高台上，俯视着观海与逐波，两眼迷茫，认不出自已的父母。

“他成了陌生人，”观海低声叫起来，“不认识我们了。”

“他是我们的儿子，”逐波说道，“他会回想起来的。”

远游翅膀上的湿气很快被寒冷的空气蒸发干了，阳光照着他的一双新生翅膀，发出血红的光。逐波看了，吓得直哆嗦。远游飞起来，晃晃悠悠的，在他父母的头顶上盘旋着，大声说着一定要再回来的话。然后，一展翅，飞走了，消失在西天茫茫的星海里。

“我的好儿子，”逐波哺哺自语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也盼望着他能回来，”观海说道，“给你捎回一颗长生石。”

除了儿子，他俩再没有任何别的希望，一心只盼着儿子早日归来。尽管观海说他不饿，逐波还是潜入水中，到深海捕银鳍鱼去了。回来时，她依然两手空空。长时间的饥饿使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靠着老观海的帮助，才勉强爬上岸来。

“没关系，过会儿我再最后下去一次。”逐波低声说道，“唉，银鳍鱼都绝迹了。”

正说着，她看见老观海朝水边走去。

“别下去！”她大声叫起来，“你的力气还不及我、”

“我只是在浅水处的淤泥里寻些虫子，”观海说道，“它们虽然一肚子泥沙，难吃，但好歹可以暂时充饥，”

他沿岸边的浅滩一路搜寻过去，结果，连条虫子影儿也没找到。最后，他只得两手空空地爬上筏子。

“远游！”逐波一级陨夫回来，就兴高采烈地大叫道，“远游回来了！我看见了！他从通天门神殿上空飞过。”

她把观海扶上岸来。观海抬头一看，果然看见远远的通天门神殿上空，远游在低低地飞着，阳光下，一双红翅膀一闪一闪的。

“我们了不起的儿子！”逐波兴奋不已，“也许给我们带好消息回来了。”

也可能儿子遇到了麻烦，观海想。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他不忍扫逐波的兴。只见远游飞得很低，很慢，似乎在空中支持不住，要掉下来。突然，逐波惊慌地大叫起来。

“不！不！天神保佑，救救我的儿了。”

只见一只黄眼怪如一支黑箭般，从远游上空俯冲下来。远游急忙转身闪避，可是太晚了，动作也太无力了。黄眼怪的利爪抓住了他的右翅。他们扭打在一起，往下坠落。

“胜负一时难定。”观海低语道，“那黄眼怪看来也饿得没力气了，远游还有机会取胜。”

两个对手的身体终于分开了，但远游的翅膀绞在一起，展不开，也跟着下坠。最后，两个对手的身体先后落在冰面上。

“那个梦，”观海颤声道，“那个关于珊瑚礁上两具骨骸的梦，原来是个预言。长生石已经向他提出警告了，”

“我的宝贝孩子，”逐波一边往水边爬，一边说道，“我得去救他。”

“你不能！”观海抓住逐波的鳍，说道，“太远了，你不可能……”

她挣脱他，纵身跳入水中，向远处游去。游到覆冰处，冰壁滑溜溜的，上不去。她向上一跳，才跳起一半高，又落入水中，溅起许多水花。她潜下去，重又跳起。这次稍微高一些，半截身子搭到了冰层的边上。她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爬到了冰层上面。喘了口气，她艰难地站了起来。

观海朝水边走来。

“别过来！”逐渡使劲摇着冠，制止他道，“你没力气，吃不消的。”

她说的是真的。观海沮丧地坐回岸边，为自己的年老体弱而羞愧不已。他难过地闭上了眼睛。睁开眼时，他看见妻子还在那里，默默地向他挥手。直到他也挥了挥手，她才转过身，奇_-_書*-*网-QＩＳuu.ｃＯm踏着冰面，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老观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挣扎，却帮不上忙。远游摔在远远的地方，要跨过长长一段冰面，才能到达那里。逐波在那段冰面上走了很久。她饿得太久了，没有一点儿力气。再说，她一直在水里生活，体型只适于游泳，不适于步行。她跌倒了，站起来，又跌倒了。休息一下，再一次站起来。终于，她来到儿子的尸体旁，身子一晃，又倒了下去。这一次，她再也没能站起来。

老观海孤零零地躺在筏子上，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过。他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与饥饿，痛苦与忧伤；再也不想动一下；他的记忆与情感泯灭了；他的世界彻底完结了。

基普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眨眨，又揉揉。咦，筏子，冰，血红的太阳，都不见了。他半是自己，半是观海。一方面，他还沉浸在失去亲人波与远游的痛苦里；一方面，他又开始感觉到登陆车车厢的存在。罩帘脚边。一颗两栖人用的黑石子躺在那里，发着闪闪的亮光，更让他切切实实地回到现实中来。

那是一颗长生石。基普看着它，吓得浑身直哆嗦。在那个藏有飞天骨骸的洞穴里，它存在了也许有百万年之久，甚至十亿年之久，然而，它依然活着。是什么魔力让它活着的呢？基普想。一时间，他突然感到害怕，他害怕的，正是那种神奇的魔力。正是那种魔力，在通天门神殿杀害了辛格等人，后来又攫取了安德森博士和克鲁兹博士的脑子，并控制了自己的小妹妹。

“皋普？好玩吗？”

安德森从驾驶窜里出来，黛软软地躺在他怀里，睡熟了。安德森停了一下，又抱着她穿过主车厢。拉开卧间的罩帘，把黛放在里面的小床上。他显得轻松愉快，眼睛里那份令他痴迷呆滞的专注神情也没有了。

“好玩？”基普指了指地上的黑石子，说道，“没有那东西就好玩了。”

安德森抬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扔进了卧铺上的一个盒子里。从山洞里捡回的其它石子也放在里面。

没有了那石子，基普便恢复了自己的本来，老观海的悲伤也离开了他。他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

涡轮机的嗡嗡声停下了，只听克鲁兹不成曲的口哨声在愉快地吹着。他在厨柜旁一边做早饭，一边吹。

“感觉还好吗，基普？”安德森问道，“看样子你有些疲倦。”

“还行，”基普说道，声音缓慢嘶哑，像老观海说话似的，“至少我感觉是好的。”

“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不愉快的事。”安德森微笑着，关切地问道，“自已从未料到的事。可你想想，我们正在奔赴大陆冰盖！前面有高山、冰川要攀登！还有神秘的光谱信号！”

“你认为，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些什么？”

天国城堡？基普梦中所见的飞天国的要戎？当初修建时，意在保留到永远，现在还挺立着吗？那里还有活物存在，并以长生石为武器，保卫着自己的冰星吗？

“你不认为很刺激么？”安德森问道，“比你玩游戏，与‘彗星’号机长的冒险更富刺激么？”

“也许，”基普说道，“也许是的。”

这可不同于游戏，这是真正的冒险；不想玩也得玩，无退出键可按。安德森的耳后，黑石子还在闪亮。过不了多久，自己的妹妹就会醒来，重新发号施令，带着他们奔大陆冰盖而去。

关于那场梦，基普决定什么也不说。

好在他已不再是老观海，而是他自己。他还活着。车里暖暖的，也不感到冷。安德森和克鲁兹时痴时癫，但差不多也还是人，不是其它什么怪物。炸火煺的肉香一阵阵飘来，他早已经忍不住唾津横溢了。他们正在前往天国城堡的路上。啊，一次真正的伟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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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前面，有峭壁兀自耸立。星光映衬下，森然横亘着一片巨大的黑影。尖削的山峰，漆黑的岩壁，形成一道屏障，阻隔在冰面与海岸间。卡洛斯在半公里外停了车，与里玛登上气泡室。

“那里有个山洞。”里玛扫视了一遍峭壁，然后把望远镜递给卡洛斯，说道，“看见了吗？岩壁高处那个深黑的地方。基普说，安德森曾从这里爬上去过。”

“太险，难爬。”他察看着峭壁脚下的海滩，说道，“地上有许多脚印，是安德森留上的。也许他在上面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许他找到了什么呢。我们有必要知道，他们在这里停车的原因。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还掉得很远，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卡洛斯皱着眉头说道，“当然，只要你认为有必要，我就下去试试吧。”

里玛拿过望远镜，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

“的确有困难。”里玛点点头，说道，“不过，我父亲曾经喜欢在假日从事登山运动，我也随他登过不少大山。阿尔卑斯山、安第斯山，等等，我都登过。这道峭壁我肯定能登上去。”

“你不能……”

“把车开近些。”里玛的语气不容置辩，卡洛斯只好不吱声了，“我要下去。”

卡洛斯把车开到洞穴正下方的峭壁下，然后爬到气泡室去观望着。里玛身着黄色宇航服，修长而敏捷，动作轻灵优美，像只小鹿一样。她从气密室出来，在峭壁前停了一下，观察岩壁，然后选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处，开始攀登。有十多次，卡洛斯紧张得简直透不过气。终于，里玛爬上去了，消失在洞穴里。

接下来是等待。卡洛斯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充满他眼睛的，只有星光下的岩石，有的风化过，有的碎裂过，有的被侵蚀过。但那些都是大封冻前的历史了，是那时气候与侵蚀作用留上的产物。大封冻后，气候没有了，侵蚀作用停止了，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终于，里玛的身影又出现在洞口。她抛下一根黄色的细绳。然后抓住细绳慢慢滑了下来，经过气密室，又回到车内。

“一无所获！”她做个鬼脸，摊着双手说道，“洞穴简直是个坟场，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骨头，是那种宽翅膀的食肉猛禽的巢穴。洞里的骨头就是它们捕食的各种动物留下的。其中，许多动物就是那些不走运的两栖人。安德森把那些骨头都翻遍了，我想他是寻找两栖人戴的黑石子。他把找到的东西都拿走了。”

“为什么那样？”卡洛斯问道，“拿去干什么？”

“要是能追上‘阿尔法’号，你可以直接去问他。”

那岩石是一座沉入海里的大山的山峰。他们驾车绕过山峰后，继续沿高顶礼帽星座方向前进。里玛又爬上气泡室，呼叫了一通“阿尔法”号，结果只听到一阵杂音，没有回答，她下来做了一顿便饭，然后叫卡洛斯停车吃饭，

随着他们向西绕行星前进，礼帽星座渐渐升高了。现在，它的下面又出现了另一片星空，其中一颗红色星星，特别明亮。卡洛斯说，那一片星星构成的星座像一匹不规矩的公野马，那颗红色单星就是它的眼睛。而上面那几颗星星呢，正巧像个坐在马背上的牧童，正骑马横空过呢。也许脚下还有仙人掌。要是不小心跌下来，牧童准给仙人掌扎着。

“你在说梦话了，”里玛对卡洛斯说道，“都是因为车开得太久，累坏了的。让我来开车吧。”

里玛驾车至一个地方，发现“阿尔法”号的车辙突然北折，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停车叫醒了卡洛斯。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转向？”

“为什么呢？”卡洛斯揉揉眼。登上气泡室，察看前方的情况，“视野尽头，冰面都是平坦的，而且，转弯后的车辙也是直的。”他耸耸肩，说道，“不明白。”

他们轮流开车，又来到一个地方，车辙突然折转南归。卡洛斯又仔细查看了冰面，依然找不到转弯的理由。

“也许他们知道基普在呼叫我们，因此故意转弯，想抛掉我们。”卡洛斯破着眉头，满腹疑惑地说道，“否则，断不会如此绕弯子，多走路程。”

里玛躺在床上，做了个噩梦、她梦见自已赤身裸体，光着脚丫，奔跑在冰面上，罗克呼哧呼哧地贴在她身后，鼻孔里喷出一股腐尸般恶臭的热气。突然，罗克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头，她惊恐地大叫起来。

“怎么啦？”

原来，是卡洛斯的手在拍她。她翻身坐起，松了口气，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我做噩梦了。”她哆嗦着，“情况小好吗？”

“出问题了。”

卡洛斯领着里玛，沿着狭窄的台阶，来到气泡室，无声地指点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半截已经埋在一个冰坑里。

“安德森博士把这种东西称为火山喷发物。”卡洛斯说道，“火山爆发时，将火山口上处的岩石、冰块冲起，抛投到远处。这块巨石就是这样来的。他们转大弯，一定就是为了避开更多的喷发物。这喷发物不是冰，而是石块，是从陆地上抛投来的。我们一定接近陆地了。”

“能追上他们吗？”

卡洛斯摇了摇头。

“看看再说吧。看远一点。”

里玛放眼望出去，只见巨石周围除了遍地的砾石碎冰外，并没有其它异常现象。她感到莫名其妙，回过头来，看着卡洛斯。他又指点她看砾石碎冰以外的远处，甚至更远处发着幽光的陆地。所指处，冰面光溜溜、黑乎乎的。

“没有了霜层，”卡洛斯说道，“火山喷发的炽热气浪把霜层融化了。没有霜层，登陆车就不能留下车辙。”说着，他摊开双手，“我们走丢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卡洛斯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没办法。”

“继续往前开吧，”里玛说道，“往大陆方向开。也许还能重新找到他们留下的车辙。”

这次里玛开车，卡洛斯守在气泡室里指挥行车方向。他们左拐右转，穿行在大块的石头与裂冰间。有许多次，因为路走不通，又退回来，另找去路。

“停车，关了涡轮机。”卡洛斯在上面叫起来，“前面发现新情况。”

里玛很怏来到气泡室，卡洛斯说道：“我们已经过了火山爆发的波及范围，”他一边说，一边指点着，“瞧，大陆就在前面。”

西方，冰面与星空之间，从南向北横亘着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带状物，遮去了野马星座和大部分礼帽星座。过了一会儿，当里玛的眼睛适应星光后，她发现那带状物原来是由冰构成的，是一道约１０００米高，向两侧无限延伸出去的直立冰壁。

“那是冰川。”里玛说道，“冰川头入海时，受海水浮力的抬升作用，发生断裂，头部折断，浮在水中形成冰山，断裂处便形成冰壁。冰壁脚下那一大片累累之物，就是冰山。我与父亲飞越南极大陆边缘时，见过类似景象。”

“真是壮观极了。”卡洛斯一耸肩，在一旁提醒道，“别高兴得太早，只怕我们的路已走到尽头了。而且，‘阿尔法’号的西去之路恐怕也到此为止了。冰壁那么高，翻越是不可能的。”

里玛注意到，卡洛斯的脸色十分沉重。她问道：“那他们可能去哪里呢？”

“反正他们不可能过那道冰壁。”卡洛斯瘦削的肩头耷拉着，望着远方直摇头，“别说过冰壁，就是冰壁脚下他们也没到。他们不可能穿越前而那片错乱层叠的冰山。”

“你能找到他们的去路吗？”

卡洛斯只是耸了一下肩，不说话。

“这么说，我们被将了军，困死了？”里玛厉声问道，说什么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瞪眼望着远方的冰上，呆呆地站立着，口中喃喃自语道：“终究还是两栖人的石子赢了这盘棋。”

里玛突然趴在观测台上，一阵哆嗦，然后失态地大笑起来。卡洛斯连忙抓起她的手臂。她止住笑，无力地抬起头，坐了下来。

“对不起，卡洛斯。”里玛一边喘气，一边用衣袖擦着泪痕满面的脸，歉意地说道，“我只是受不了折样的捉弄。捉弄者不过几颗不起眼的小石子，而遭捉弄的竟然会是我们。”

“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玩笑。”卡洛斯说道。

“没意思。”里玛一撇嘴，不屑地说道，“一点意思也没有。”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才站稳。卡洛斯扶着她，来到主车厢的卧铺边坐下。她呆呆地看着卡洛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石像一样。卡洛斯甚至疑心，她是不是也中了黑石子的魔法。他起身找来一瓶威士忌酒，调和了满满两大杯，挨着她坐下。

“我们找不到路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她愣了一会儿，换口气，又说道：“看看我们的遭遇吧，太可悲了，太让人难以接受了。飞船炸了，我的孩子也丢了，就剩我俩，孤零零地留在这颗该死的大冰球上。”

“可我们还没有完蛋。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没有完蛋。”卡洛斯伸出手去，想摸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敢去摸。他依然是个墨西哥的乡下野孩子，而她，虽然现在成了异地的陌生人，饱受磨难，可依然是他心中尊贵的女皇。

“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没有完蛋。”

里玛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小口地喝着杯里的残酒，脸上挂着挤出的笑。

“天哪，我刚才失态了。”里玛低声说道，神色十分激动，“是你让我安静下来，找回了自己。真谢谢你，卡洛斯，为我，也为我的孩子们。”

“我爱他们，愿上帝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卡洛斯展开厨柜旁的小桌子，让里玛做饭，自己到下面的机械室去检查发动机和供氧设备。里玛开始在厨柜里仔细翻检起来。等卡洛斯回来时。已是满屋肉香。里玛已经布置好了饭桌。吃的是用斯特克的私藏牛排做的炖牛肉，外加大豆饼干。

“吃够了吗？”碗里的东西吃光后，里玛问道。

“差不多了。”卡洛斯点点头，“本来可以多吃一些，只是机长的私藏有限，得省着吃。”

洗刷完毕后，他俩就躺下睡了。里玛睡在带罩帘的卧间，乍洛斯就睡在外面的卧铺上。卡洛斯没有睡意，又登上气泡室，拿起单远镜，察看冰面和前头的那道冰墙，希望找到“阿尔法“号的去向。结果，他一无所获。放下望远镜，站起身来，他感到了一种失落，失落在一个陌生、恶劣的环境里：天上，是灿烂的群星，但它们属于另一个人类陌生的星系；前头，是高高的冰壁，锁住了一个世界的秘密。在那个世界，时间停止了，生命和希望都已经不复存在。霎时间，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恐怖向卡洛斯袭来。

“卡洛斯？”

一个声音叫起来，他吓了一跳。原来是里玛端着两大杯咖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冰面，然后瞪眼望着前头的冰壁。

“一个奇怪的地方……”她颤声说道，“一个奇怪的死亡之所。”

“可我们没有死。”卡洛斯勉强笑了笑，“还没有呢。”

里玛依然冷冷地望着远处，良久，才同头看着卡洛斯。

“我睡不着。”里玛说道。两大杯咖啡在她手里摇晃着，她全然忘上了。卡洛斯赶紧接过，放在观测台上。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叫人如何睡得着？”

卡洛斯一听，感伤万分，柔肠千结，同情与爱怜裹挟着，一齐涌上心头。他不能自已，不觉一把将里玛抱在怀里。

里玛一愣，突然呜呜地哭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卡洛斯。

“里玛！里玛！”

他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动。她簿薄的紧身服下的身体是那样坚挺而温暖，她喷在他脸上的鼻息是那样香甜醉人。卡洛斯颤抖着，轻轻吻住了她的嘴唇，吮吸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在她身上滚动着。突然，里玛身子一僵，卡洛斯被吓坏了。

在家乡齐瓦瓦念书时，他曾经随一个同学上夜总会去，可他害怕女人和一切不认识的人，便借口到一边独自喝啤酒，直到同学回来。里玛的反应吓得他像木鸡一样，生怕冒犯了老玛。

“不能！这儿不能！”她突然推开他，“现在不能！”

卡洛斯吓得直往后缩，不知所措，痛苦、渴望与羞愧交织在一起，顿感无地自容。

“对不起，卡洛斯！”里玛哀求道，“我不是有意想伤害你，更不是嫌弃你，只因这地方，还有我的孩子：”

“我只知道，我爱你。”卡洛斯喃喃地说。

“这就是够了。”她一憋气，高兴地笑起来，“我们趁热喝咖啡吧。”

卡洛斯从里玛颤抖的手中接过杯子，两人就站在那里，彼此离开了些，小口小口地喝起咖啡来。慢慢地，他们平静了下来。

“卡洛斯，你不介意吧……”她顿了顿，看着他的脸，想找话说，“我父亲离开我已经２０年了，可我仍然爱着他。我母亲却差不多被我遗忘，没有印象了，只在父亲的一张照片里见过，是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她在我５岁时便离开了我们，我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那时，我们家就父亲和我两个人。后来，他抛下我，参加了‘太空播种行动’，搭飞船走了。”

说到这里，里玛有些激动，鼻翼抽动着，落下泪来。

“父亲又高又瘦，就像你一样，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他是个工程师，随着工作的变动，带着我在世界各地到处跑。多数时候，我们是去拉丁美洲，我的西班亚语就是在那里学会的。父亲喜欢那里的人民和文化——他常去那里，一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搭乘的那艘飞船上的同事们，大多数也是拉丁美洲人。他希望帮助他们谋求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我至今还思念着父亲。”

里玛停下来，脸上溢露出无限的爱戴之情。

“父亲抛下我，独自出走了。那件事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曾经请求他带上我，可他说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等待着我的自立。我长到１６岁，进了大学时，他又为我在信托公司存了足够的钱，并委托他们监督我完成学业。然后，他就走了。

“与父亲在一起的那个美好世界一去不复返了。”里玛感慨地说道，“回忆和思念是没有用的。”

“可我……我是要回忆的。”卡洛斯开口说道，他听里玛一席话，感动得眼睛都湿了，“当初，在发射基地的大门外，我正与‘均分社’的抗议分子站在那里，你的出租车开来了。”卡洛斯望着里玛，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那一刻，永远值得回忆。我们就是一无所有了，至少也还有回忆。”

他扭过头，伤感地看着外面：冰壁天险，空荡荡的冰面，遥远的星星。

“这是一个可怕地方。”卡洛斯平静地说道，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我们也许真会死在这儿。可它也还有几分壮丽。你看那天空。”他指点着，“那些星星，就比地球上见到的要明亮不知多少倍。再看那冰川，就像从大陆上奔腾而下的巨大瀑布，突然凝住了。再看——”

“那里！”卡洛斯突然惊叫起来，指点着冰川的顶上，“看见了吗？”

里玛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消失了。”卡洛斯失望的说道，“刚才的确在那里！最南面，冰壁高处。一个红色的亮点摇曳了一下，便消失了。”

“是‘阿尔法’号吗？”

“是它的热力灯！　‘阿尔法’号找到上冰壁的路了。他们一定会留下车辙，我们可以找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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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只要黛一睡觉，基普就感到高兴。因为那时，安德森和克鲁兹就像被解放了一样，恢复了自己。这颗冰星让他们着迷。一个又一个的谜激发起他们探究谜底、揭露真相的欲望。他们不是说笑，就是检查发动机和供氧设备；不是做饭，就是洗澡，然后小睡一会儿。他们因缺乏休息，眼眶深陷，又困倦，又邋遢。然而，他们似乎有着无穷的乐趣。

让人不解的是，即使黛睡觉，他俩也不取下耳朵后面的黑石子。有时，安德森也用手去挠一挠，像被讨厌的苍蝇叮过似的；有时，石子也滑到一边，错了位置，或滚到后面的头发里，或落到下面的脖颈上。总之，他像忘了自己还戴着石子似的。然而，只要黛一醒来，他们便一本正经地把石子戴到耳后，等待着她的吩咐调遣。

这时，基普的日子就难熬了。没人跟他说话，连个听话的人也没有。也没人给他做饭，好像他不存在似的。电子游戏扳没带来，没事可以打发光阴。多数时间，他独自呆在气泡室里，或站或坐，望着前方的地平线，希望发现什么新东西。再不，他就睡觉。

有时，基普站在驾驶室了门外，观看黛如何坐在监视器上，指挥驾驶员开车。黑石子对黛产生了可怕的作用，它支配着她。基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想哭。只有当他想到“彗星”号机长和他的“正义军团”时，想到他们面临艰难险阻，不气馁，奋斗并最终取得胜利的英勇历程时，他才坚强起来。

只要黛一睡觉，基普就感觉好多了。

安德森和克鲁兹日益苍白黑瘦，但他们就像到达未知星球的“彗星”号机长一样，醉心于探索行星的奥秘。安德森了解地球的地质，能够合理地解释这里碰到的许多地质现象。他急切地盼着见到大陆冰盖，因为，对于它，他知道许多。

“前面不远，就是大陆冰盖了。”安德森说道。

有一次，黛睡了，基普问起了冰盖的事。

“整个行星一半的水都堆在这里了，当太阳还发光的时候，海水大量蒸发，并被暖湿气流带到寒冷的背阳面，形成冰雪降水。降水又凝成冰川，流回大海。最后，气温越来越低，冰川不流动了。”

“那冰盖……我们果真要去那里么？”基普问道，心里有些紧张。对“彗星”号机长及“正义军团”来说，这种探险也许很刺激，毕竟是游戏嘛。可现在呢，是动真格的，不那么好玩了。

“是的，要到大陆中部的高原上去。”安德森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说道，“到光谱信号的发送地去——我们降落时发现的光谱信号。”

“那太远了，”基普说道，“我们到得了那儿吗？”

“有你妹妹引路，我们能到的。”说着，安德森倾耳听了听。黛还在帘子后面安静地睡着。安德森回头看着基普，兴奋得两眼放光：“有那么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冰盖占了这个世界的一半，就在前面。那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其中的奥秘正等着我们去探索！”

“要学的东西太多啦！”克鲁兹在一旁说道。他一向沉稳安静，不论遭遇什么，总是默默接受。但此刻，他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像安德森一样，有些迫不及待了：“我想马上到信号发送地去，看看那些庞大的建筑群。无论它们是什么，我都想看看。我还想会会它们的设计建造者们呢。”

“那些两栖人吗？”基普战战兢兢地问道。

看着他们耳后的黑石子，基普禁不住浑身打颤。现在，他已经知道，那就是他曾经梦到过的长生石。但他仍然害怕提及。他不想像黛一样，也中它们的魔力。

安德森一耸肩，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它们怎么样？”基普试探着问道，“你相信它们来自大海吗？相信它们在冰上建造了类似要塞的东西吗？相信它们至今还活着吗？”

“它们有聪明的脑袋，”安德森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优秀的工程师，建造了穿越半岛的运河，建造了岬角上的通天门神殿，建造了海岛上的灯塔，但还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冰盖上的山一样的东西，是那样庞大，让人难以相信它们是人工建造的？但它们又是那样的规则，怎么看也不像自然形成的。我不能设想……”

他又耸了耸肩，一脸的茫然。

“如果两栖人意识到自已生存的世界正在逐步冻结……”基普迟疑地说道，只字不提他梦中的所见所闻，“难道他们不想拥有一个可以永久安全生存的地方么？”

“有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安德森沉重地说道，“不过，只要想一想他们那脆弱娇小的身躯，又觉得不太可能。当然，由于受到黑翅猛禽的攻击，面临绝种的威胁，环境的压迫也可能迫使它们释放超常能量，创造出奇迹来。总之，类似的问题正是我们希望解答的。”

“你相信——”

正说着，传来了黛大声叫咪咪的声音。她醒了，催大家赶紧上路、安德森站起身，准备听命行动。他还有其它什么想法，基普就不得而知了。

黛从罩帘后出来，满脸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一只耳后戴着一颗黑石子。安德森央求她洗洗脸，把自己的豆饼和豆奶吃了，可她不听。她两眼发直，声音尖厉阴冷，又进入着魔状态了。

“咪咪需要我们，”她说道，“催我们赶快。”

“我饿了，”基普说道，“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么？”

没有人理他。黛拽着安德森的手，到驾驶室去了。克鲁兹下机械室去检查发动机。登陆车颠簸着，又向前开动了。基普吃了为黛烤制的豆饼，喝了豆奶，又像往常一样，上气泡室来观望外面的冰景。他困了，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腿脚麻木了，忙沿梯子上下跑了几趟。恢复正常后，躺在值班室的卧铺上睡了。

一个又一个的天日就这样过去了——这里所谓的“天日”，是按吃饭睡觉的次数来记的。时钟虽然依旧按时报着钟点，可谁也没有注意到它，按它行事。后来，他们终于离开开阔的冰面，深入到一个乱石冰块密布的地区。安德森认为，那些乱石冰块是由一颗小行星与冰行星撞击产生的。

黛总是坐在安德森身边，她木然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星光。她把大家准确地引到这里来，似乎早在数公里之外，就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在那样的地方，安德森就是借助望远镜，也别想在幽微的星光下看到这一幕。无论何时何地，对周围的环境及经由的路线，黛都了如指掌。

基普有了任务，驾驶着“大黄蜂”号反物质飞船，运送“彗星”号机长的突击小分队，前去搭救一艘遇险太空航班的旅客和机组人员。原来，那次航班遭到了臭名昭著的太空海盗“猩红杀手”的袭击，失去控制，陷入一个黑洞的巨大引力场中。“猩红杀手”躲在失事班船附近，向“大黄蜂”号发射了一枚巨夸克太空鱼雷。基普发现后，立即转了向闪避。可是已经迟了，“大黄蜂”号的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基普醒了，发现自己正趴在气泡室的观测台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差一点跌倒在地上。刚才的遇险原来是一场梦。他觉得，这个梦虽可怕，可比那个关于老观海的梦好一些，至少，它与两栖人的黑石子没有关系。

突然，登陆车摇晃了一下，跟着，涡轮机的声音也渐渐减弱了。

“在小睡吗，基普？”

克鲁兹和安德森先后走上气泡空来，拿起台上的望远镜，反反复复地查看着黑夜中的什么东西。

“我们被陷在这里了。”克鲁兹皱着眉头，把望远镜递还给安德森，说道，“除非登陆车长出翅膀，否则，断难出去。”

“是啊，往前已不可能，根本看不见路。”安德森耸了耸肩，说道，“除非黛能找到一条路。”

可是黛还在睡觉。基普真想安德森和克鲁兹趁这段时间做饭吃，可两人急得焦头烂额，没有工夫做饭。他们呆在气泡室里，拿着望远镜，看一阵，摇摇头，又接着看。基普眨眨眼，借着星光望出去，朦胧中，隐约看见一块块巨冰，巍然耸立。

“看这儿，基普，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安德森把望远镜递给他，说道，“前面就是大陆冰盖了。”

经过望远镜的高倍放大，冰块清晰了，如近在眼前。原来，那是一块块高耸在冰面上的巨冰，嶙峋崎岖，森然傲立，它们构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屏障。他想，这一定是大海冻结前漂流到这里来的大块浮冰堆积形成的。这一道屏障的后面，则是一座座更为高大的冰山，它们是直接从冰川头上断裂下来的，裂口处便形成了那道高不可攀的冰壁，

“那是冰陆，”安德森一边指点，一边说，“那是从冰川上断裂下来的冰山。”

远游梦中的飞天就曾飞越这道巨大的冰壁，并继续往前飞，越过无数崇山峻岭，冰川巨谷，直达天国城堡。可“阿尔法”号没有长翅膀，如何越过这一路的重重险阻呢？基普没有把他梦中的经历告诉安德森和克鲁兹。他害怕。

克鲁兹不断调整望远镜角度，继续研究冰壁。

“冰壁沿地平线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他把望远镜放回台上，气馁地说道，“我看，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留给黛去解决吧。”安德森微笑着，胸有成竹地说道，“她能为我们找到路的。”

“也许，”克鲁兹一耸肩，“那我们就做饭吧。”

基普跟他们来到主车厢。二人把厨柜翻腾了一通，找到一些鸡味海藻粉和豆腐条，做了一锅粥。大家都吃得很香，吃完后还把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安德森不等饭吃完，就已经呵欠不止，饭后便倒在床上，舒舒坦坦地睡了。克鲁兹没有睡，他穿上宇航服，到车外去检查轮胎和车轮马达去了。

基普把杯碗收拾干净，返回气泡室，继续察看那道令人生畏的冰壁。他一边看，一边回想他梦中的飞天在冰壁那边所见到的一切：重重相连的高上；冰原的荒漠，荒漠上的冰丘；河流切出的深川巨谷，以及那躺卧其中的冰川。

他拿起望远镜，又察看起冰壁来。看过冰壁，又看前面的冰山。直看到眼睛发酸，也没看出什么地方有可翻越的迹象。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主车厢。气密室的门一响，克鲁兹回来了。基普看见他取了那只装有许多两栖人珠子的塑料袋作枕头，躺在地板上呼呼睡了。

基普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气泡室，拿起望远镜，坐在椅子上，又看了起来。他没有想要发现什么。自他梦中的飞天飞越这片冰原、到达死亡了的天国城堡后，这里的一切就已经静止了，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或许，这冰星只是一时睡着了？人类飞船的到来又惊醒了它？

基普就这样久久地坐着，想着前面的路，想着久别了的母亲。后来，他垂下头，进入梦乡，又梦到他的“大黄蜂”号飞船了。一直都是他做驾驶员开飞船的，可这一次黛却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开着飞船，向那个黑洞冲去。眼看巨大的引力就要吞噬他们，把他们撕得粉碎。他哀求她，叫她赶快转向，把飞船开出来，可黛根本不听。

“一切为了咪咪。”她睁着一双盲人般木然的眼睛，厉声叫起来，“咪咪需要我们。”

登陆车一晃，又开动起来，基普被惊醒了，他溜上梯子一看，地板上的人已经走了，装长生石的口袋也不见了。安德森又回到方向盘前，黛依旧坐在一旁，指示行车方向。基普在厨柜里翻了翻，找到一听苹果大豆粉，便为自已调了一杯饮料，端着又回气泡室去了。

黛引着他们，把车从林立的冰山丛中退了出来，直退回开阔的冰面上，然后顺冰山前沿慢慢向南驶去。基普一路观看着，只见冰壁长得没有尽头。他看得眼睛疲倦了，就到主车厢活动一下身体，又回去继续观看。他发现，这一路南去，冰壁也不见变矮。突然，他感到饿了，下去弄吃的。他找到一些威化饼，就着合成黄油胡乱吃了些，便躺在卧铺上睡了。

“喂！基普。”

安德森站在面前，看着他微笑。登陆车已经停了。克鲁兹在厨柜前做饭，一阵阵芬芳的咖啡味扑鼻而来。

“你妹妹睡了。”安德森伸出拇指朝卧间指了指，“她已经为我们找到了一条上冰川的路，一道伸入海中的山坡。山坡是一条山脉的末端，上面没有覆冰。”

基普坐起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一时间，他发现安德森身上那颗珠子没有，正高兴，突然发现安德森的后颈处什么东西一闪，定睛一看，正是那颗珠子，埋在他的红头发下面。

“没有冰？”克鲁兹正倒咖啡，抬头望着安德森，“为什么？”

“因为风，”安德森答道，“太阳熄灭前刮的风。由于太阳光热的作用，海岸地区气温较高，内陆冰盖上的气温则较低。海岸地区的暖空气上升，内陆冰盖的冷空气回填，于是这一地区便形成了较强的Jx。当时气温适巾，既可保证冰川流动，又可使积雪保持干燥，不致融化。这样，山石上的干松积雪便被风刮走了。”

黛醒了。她进盥洗间转了一圈又出来了。胡乱洗了几把浮肿的脸，蓬乱的头发也被往后拢了拢，两颗珠子依然戴在耳后。她咬了几口克鲁兹用鸡蛋和火腿专门为她做的炒鸡蛋，喝干一杯豆奶，又口口声声地叫起来，说什么咪咪等不及了。

安德森跟她到驾驶室去了。紧跟着，涡轮机的声音大起来，登陆车又向前开动了。基普收拾好杯碗，跟着也上了气泡室。克鲁兹已经提前到了那里，正拿着望远镜，搜寻前方。见基普走来，便把望远镜递给他，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透过望远镜，一座座错乱的冰峰呈现在眼前。黛的怪叫声通过对讲机传来，指挥着安德森驾车在冰峰间穿行。终于，登陆车来到一道石坡前。石坡又高又陡，直连着顶上的夜空。登陆车越过乱石累累的海滩后，在黛的引导下，进到一条窄窄的峡谷里。

在热力灯的映照下，峡谷里到处是闪光的小冰晶，山石上却没有积雪。登陆车摇摆颠簸得厉害，速度慢得像在爬行，然而仍在顽强地向上攀臀着。峡谷渐渐变深，两边岩壁高耸，把头上的星光也遮断了；而且有许多岔沟。原来，峡谷是由无数条小溪流冲刷而成的。

那些小岔沟像迷宫一样让基普困惑，甚至连安德森也常常拿不定主意，究竟该走哪一条。可黛总是知道，哪道沟岔是正确的路。或者，又是那些黑石子在帮她？基普困极了，懒得想，也懒得看，独自回到主车厢，吃了黛剩下的炒鸡蛋，躺在卧铺上睡了。

“到山顶了，基普！”

原来是安德森在叫。他和克鲁兹站在厨柜前的小桌边，面容憔悴，疲惫不堪。克鲁兹还勉强刮了一下胡子，安德森则一脸卷曲的大胡子，样子十分吓人。克鲁兹正往杯子里盛咖啡。

“我们已经来到大陆冰盖上了。”安德森向基普举了举杯了，乐可叫地笑着说道，“你妹妹把我们领上来后，就去睡了。前方景色棒极啦，基普，快起来看呀。”

基普随他们来到气泡室。登陆车停在一道高峻的山脊上。身后，就是上来时经过的那条峡谷，两面的陡坡直逼谷底。前方，山峦起伏，重岩叠障，首尾相随，连绵不绝，一座高过一座，直连接着天边的星空。放眼望去，座座山峰，尖如齿，白如霜，好一片雄奇瑰丽的景色，

“多么壮丽的气势！”安德森大手扫过，指点着眼前风光，不觉心潮越伏，感慨万端，“想想吧，前头还有整整半个未知的世界！”

基普打了一个寒颤。他想起了梦中的飞天曾经飞越的那座由无数山岳冰川组成的迷宫，心中不禁害怕起来，一点希望也不敢奢想。

“下一步去哪里？”

“大陆冰盖的中央。”安德森举起咖啡杯，仿佛在举酒壮行，“去寻找光谱信号的发送地。”

“我们永远到不了那里……”基普激动地说道。话还没有说完，忽见安德森变了脸色，基普不敢再说下去。他本想解释一下这样说的理由，可他知道，没人会信，于是改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路太远，登陆车恐怕到不了。”他支吾道。

“相信你妹妹吧，”安德森说道，“她知道该怎么走。”

“她管这路叫‘天路’。”克鲁兹把望远镜递给基普，说道，“自己看看吧。”

“黛说，我们就沿脚下这条山谷走。”安德森在一旁指点着，并作些必要的解释，“这山谷是Ｕ形的，因为它是由冰川蚀成。河流只能切出Ｖ形的谷地，就像我们刚经过的那条峡谷一样。”

“那冰川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一方面，暖气流使气温上升，表层积雪融化；另一方面，下层积雪又使融化雪水重新冻结。此过程不断重复进行，冰川便形成了。”

当远方的景象通过望远镜头突然奔到眼底时，那庞大的气势把基普震慑得透不过气来。转瞬间，一切景物都变得那样明亮、巨大而迫近。山峰下，铺满了一道深厚洁白的积雪屏障，那是昔日的降雪在暴风席卷下，越过山峰，风力减弱后，堆积形成的。雪坡下，冰壑万丈，深不见底。

“太深了，”基普对安德森摇了摇头，说道，“下面没有路的。”

“黛说了，下面有一条路，我们可以通过。”安德森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望远镜，“我们只需小心，不引发雪崩就行。”

黛醒来了。克鲁兹为她做了一碗稀粥，可黛从洗手间出来后，来不及喝，便直奔驾驶室，指挥安德森又开车上路了。

安德森驾着车，沿雪坡缓缓地向上驶去。过了雪坡，来到悬崖边上。悬崖异常陡峭，无法前行。在黛的引导下，着陆车居然在峭壁上找到一条窄窄的盘山裂缝，来到谷底。

“这又是一个谜，基普。”停车后，安德森说道，“那盘山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一条人工小道。问题是，它是谁修的？修来干什么？”

当然是飞天囝的农夫，基普想。他们住在这条山谷里，这山路便是他们通往大海的通道。可基普没有说，他害怕提及飞天。因为，他看到，就在安德森的红鬈发下，依然戴着那颗闪闪发光的黑石子。要知道，那可是飞天的又一个大脑。

“前面呢？”基普不安地问道，“这路一直穿过前面群山么？还是在什么地方被冰雪阻断了？”

“别担心。”安德森耸了耸肩，“要相信你妹妹。”

克鲁兹对一些合成食品做成了三明治。黛还没吃完，便一头倒在桌子上，睡着了。安德森把她抱去睡下，自己回到主车厢，打着可欠，也躺在卧铺上睡了。克鲁兹穿上宇航服，又下车检查轮胎去了。

基普无趣，只得又来到气泡室，拿了望远镜，漫无目的地观看着悬崖上的古道。梦中的观海又悠悠地飘进脑海里。他纳闷，这么小的动物，是如何在这险峻的峭壁上凿出道路的？他们又是如何建造海岛灯塔、岬角神殿以及前方的天国城堡的？

毫无疑问，他们是杰出的建筑大师，聪明的工程师。而且，他们英勇顽强，敢与黄眼怪斗争。可是，他们的智慧，能战胜冰霜与岁月吗？他们仍在天国城堡里生活着吗？能探测到外太空的飞行器，并发出警告信号吗？甚至能杀死欣奇与辛格吗？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安德森与克鲁兹正拼命往前赶路，而基普呢，却连那答案是否值得知道也感到怀疑。

突然，无线电台响了起来，

“阿尔法吗？”是妈妈的声音！基普惊呆了，“贝塔呼叫阿尔法，请回答。”

“妈妈吗？我看见你们的热力灯啦！”基普发现，不远处，雪坡与天际之间，有一盏灯，正缓缓地移动着。

“基普！”他听见妈略傥又的呼吸声，“你好吗？黛好吗？”

“她在这儿。”基普只能这样回答，天知道，她是好还是坏，也许还好吧，“你呢，妈妈？”

“我很好，找到你们我就好了。等着我们！”

这时，基普发现，那盏红灯移动得更快了。

“小心！”他大叫起来，“小心积雪，可能发生雪崩——”

活还没说完，电台里便传来妈妈的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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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突然，卡洛斯感到车下的大地在震动。登陆车左右摆晃起来。

“地震！”

顶上气泡室里传来里玛的惊叫声。但怎么可能是地震呢？这不是地球，这行星是死亡了的，是不该发生地震的。然而，岩石开始飞离峭壁，纷纷下落。

“基普在通话！”里玛告诉他，声音十分紧张，“他正想警告我们……”

登陆车又颠簸了一下，卡洛斯感到车下的积雪在移动。原来，发生了雪崩！表层硬化板结的雪坡整个地开始向下滑动，速度慢慢加快，直奔山下深谷。登陆车被带动着，一起下滑，情况十分危急。这时，卡洛斯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巨石，挺立不动，如中流砥柱一般，把崩塌的积雪层撕为两半。他急忙转动方向盘，向那块巨石靠上去。刚要靠上，又滑开了。再靠。突然，车轮又打滑了。几经努力，登陆车终于开上了巨石——雪崩区惟一安全的小岛。他停了车，来到气泡室。

“我的孩子就在下面呀！”里玛哀哀自语道，“难道是我们引发了雪崩……”

里玛不言语了。他们无声地望着。破碎的积雪和冰块从他们周围冲过去，越来越快，裹挟着冲天的威力，铺天盖地，汇到谷口。大块的坚冰碰撞着，坠入深谷。卡洛斯发现，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远远的深谷中有一盏红灯。那是“阿尔法”号的热力灯。

“他们在逃跑。”他低声说道，“也许……”

他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里玛紧挨着他，战粟不已。谷底的红灯缓缓地爬行着，与那飞速奔涌的雪崩前锋相比，它开得太慢了。谷底光线昏暗模糊，透过望远镜，可以看见明亮的雪崩前锋挟着破冰积雪，如滔天的洪水，势不可挡。那可怕的洪流迅速追上“阿尔法”号，淹没了它，然后继续向前冲去。

“他们完啦！”里玛抓着卡洛斯的手敝，哆嗦着说道，“我们……我们杀了他们吗？”

“不，不是的。”卡洛斯望着她，摇了摇头，“雪崩发生以前，我就已经感到了震动。这是妖术作怪，冰神作怪，与杀害欣奇的手段如出一辙。它想以此阻挡我们。”

“为什么？”里玛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们没有炸它们的任何东西呀。”

“这行星的魔力，我们还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知道。”

“阿尔法呢？”里玛拿着望远镜，一边察看，一边颤声问道，“我们可以下去找找他们吗？”

卡洛斯伸手接过望远镜，看了很久。充满眼帘的是一片赤裸裸的山坡和光溜溜的峭壁，积雪没有了，山坳里的冰川没有了，乱石块也没有了。

“太陡了。”里玛说道，“无路可下。”

“可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居然下去了。”卡洛斯不解地摇了摇头，把望远镜递给了老玛，“真不知他们是怎样下去的。”

“是啊，我们要下去，除非沿这雪崩道出的槽沟滚下去。”里玛看了看，又把望远镜还给了卡洛斯。

“让我找找他们的车轮印吧。”卡洛斯自语道，“他们向左转弯……”

他仔细扫视着峭壁。

“瞧！那儿！”卡洛斯兴奋地叫起来，“那儿有条路。你信吗？一条路。”

“路？”里玛皱着眉头，望着卡洛斯，“这儿不会有路的。”

他把望远镜给了老玛。她果然发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峭壁上，有一条细小的痕迹，盘旋着，直到谷底。

“要是能开上那条道……”

雪崩把山石上的积雪冰霜全卷走了，留下光秃秃的岩石，在谨陆车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卡洛斯返回驾驶室，开动登陆车，小心翼翼地离丌了避难的那块岩石，向悬崖上的山道开去。途中打滑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登陆车终于来到山道边。山道窄窄的，凿在被冰川道蚀得光溜溜的山石上。太窄了，登陆车过不去。幸而卡洛斯在控制板上找到了相应的控制键，把登陆车的腿收拢起来，才勉强开上了山道。就这样，头重脚轻的登陆车颤巍巍地向谷底驶去。

约莫开了两公里，路突然开阔了，并通向山腹。卡洛斯停了车，来到气泡室。

“出事啦？”里玛问道。

“前面有个隧道，我要进去看看。”卡洛斯指点着，说道。

里玛果然看到一个洞口。

“还有时间看这个？我孩子埋在……”

“我要下去。”卡洛斯打断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它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我想弄个明白。”

里玛本想再说什么，可卡洛斯说话的态度让她感到十分惊诧，她不言语。

卡洛斯下去了。紧接着，下面传来气密室开关的声音，卡洛斯身着黄色宇蛊庀服，出现在车外。他借着头盔上照明灯的光亮，迅速敏捷地进入洞里，好像他以前来过此地，熟悉道路似的，很快，照明灯的亮光消失在洞里。

里玛不安地等待着。她用无线电台向“阿尔法”号呼叫了几次，没有回音。又拿起望远镜，察看起山谷来。雪崩冲下来的冰雪在这里堆积成一个分外洁白的巨大扇形，把“阿尔法”号埋在下面。它的红色热力灯也消失了，无法确定它的方位。

终于，卡洛斯沿隧道走了出来。随着一阵气密室开关的声响，他已来到主车厢，只去了头盔，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一个铜矿井。”卡洛斯简短地说道，“凿路就为了这个。在洞内几百米远的地方，发现一具两栖人骨骸，井下塌方致死的。身旁散落着一些翠绿的孔雀石，很美丽。但我还找到一件更珍贵的东西。”

接着，他拉开胸前的口袋，掏出一颗闪闪发光的黑石子来。

“太美啦。”

卡洛斯仔细端详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它放在自己额头上。黑石子像有吸力一样，一上就粘住了。只见他身子一挺，一时间，表情冰冷，脸上充满了刚毅。

“另外那辆登陆车碰到麻烦了。”

“卡洛斯的声音一下无变得沉闷，冷漠，不再是他自己的。

“卡洛斯——”里玛吓得倒退一步，浑身直哆嗦，“你……你怎么啦？”

“我们得立即出发，”他说道，“前去营救。”

“能营救就好啦！”里玛忙不迭说道，“能营救就好……”

“你上气泡室去，”卡洛斯伸出手，僵硬地指着气密室，说道，“用望远镜仔细查看，务必找到‘阿尔法’号。”

登陆车开动了，

“找到了吗？”对讲机里传来卡洛斯一遍又一遍的追问，“找到‘阿尔法’号了吗？”

“没有。暂时还没有。”

“继续搜索。”卡洛斯大声命令道，“务必找到。”

登陆车继续前进。两度碰到山上滑下的巨石，车倾斜得厉害，里玛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卡洛斯只得开开停停，终于绕了过去，来到路面较宽的缓坡上。下了缓坡，登陆车便迷失在一片崩塌物中，大块的石头和冰块，大堆的积雩，直铺到远远的岩脚边。

“找到了吗？”卡洛斯又大声问道。

“没有。正在搜索。”

车颠簸着，在乱冰块中穿行。

“停车！”里玛终于兴奋地叫起来，“找到啦！”

碎冰堆里，歪歪斜斜地伸出一根杆子，那是“阿尔法”号的灯柱。灯已经灭了。

卡洛斯来到气密室，拿起望眼镜，仔细察看起来。

“灯柱突出。”他的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像机械发出的声音，“倾斜６０度。车身在积冰３米以下。”

“３米！”里玛盯着灯柱，叫了起来，“还能挖得再……”

看到卡洛斯吓人的脸色，里玛不吭声了。

“有人在呼唤黛，”他说道，“说需要她。”

“还有基普！两个都要！”里玛一边说，一边看着卡洛斯那张僵硬陌生的脸，完全没有了原来那副熟悉的友善表情。

“他们吓坏了。热力灯灭了，上面一定断了电，供氧设备也不能工作了。他们闷在里面，会窒息而死的。”

里玛哆嗦起来，“我们能挖下３米……”

“营救工作重要，”卡洛斯又机械地说起来，“现在开始。”

车开到被埋的“阿尔法”号旁边。里玛急不可耐地换上宇航服，又返回气泡空。她看见车的两个前轮移动起来，两条亮晶晶的长腿远远地伸了出去。随着一阵气密室的开关声，她看到卡洛斯已经出现在车外，手里拧着一个工具箱。正疑惑间，看见卡洛斯已经把车轮取下，并用螺栓把两条腿连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卡洛斯返回车上后，里玛通过对讲机问道，“要是需要我帮忙……”

卡洛斯没有回答。车开始倒退，拧在一起的前腿紧紧地压在冰雪上。于是，地上的堆积物被刨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原来，卡洛斯把车的前腿改装成了挖掘工具。就这样，他开着车，一进一退，把“阿尔法”号上的堆积物一点点地刨到一边去。渐渐地，一个车轮露了出来。最后，车身也可以看见了。

“车身出现，”对讲机里，卡洛斯的声音像机器人发出的，“里面人员情况不详。可直接通过敲击与里面联系。”

此时的里玛，只要能帮上忙，无论干什么，她都高兴。她在卡洛斯的工具箱里找到一把榔头，匆匆忙忙地经气密室来到外而。车身虽然大部分仍埋在积雪下面，但已有一侧露在外面。里玛用榔头轻轻敲了敲车身，又趴下身子，将头贴在车身上，再敲。透过厚厚的车壁，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老面传来的敲击声，紧接着，里面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

“他们还活着！”里玛返回车上，告诉卡洛斯道，“他们急于出来，可气密门被冰雪埋住了，打不开。”

“冰雪可以扒开。”

卡洛斯开动车，把气密室外的堆积物扒去了。突然，气密室的旋转外门一动，打开了，安德森走了出来。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足足半分钟，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在黑暗中呆得久了，眼睛连星光也经受不了。然后，他模模糊糊看到了满地的冰雪和谷地边缘的峭壁，还有面前这辆从天而降的登陆车。最后，他踉踉跄跄地朝“贝塔”号走来。里玛听到了气密门开关的声音，忙走下主车厢来迎接他，替他解下了头盔。

“里玛吗？”安德森问道，然后又茫然地摇了摇头，一双深陷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惊讶的样子，“我们这是在哪儿？”

里玛瞪眼望着他，无言以对。他这是怎么啦？她自己的惊讶并不亚于安德森。

“对不起。”他环顾四周，喃喃说道，“我……我出来啦？怎么回事，我什么也记不起了。”

他立在那里，眨着眼，审视着里玛，一只手摸着前额上的一个大青包，满脸的大胡子已经变成茶色。太阳穴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半边脸上挂着渐干的血迹。

“基普呢？黛呢？”里玛机械地问道，“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他反复叨念着。

“是真的吗？”

“是的，我想是的。”他摇了摇头，说道，“可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卡洛斯从驾驶室出来，径直从安德森身旁走了过去，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气密室的门开着，”他说道，“我要到‘阿尔法’号上去。”

他的手似乎变得十分笨拙，头盔老戴不上去。里玛赶过去，帮他戴好。然后，她取下自己的头盔，准备穿戴好后就跟他一道出去。可还来不及跟上，他就已经从气密室出去了。她只好与安德森一起呆在“贝塔”号上。

“我好像记起点什么来了。”安德森气馁地摇摇头。说道，“那……那好像一场梦。我们开着‘阿尔法’号，翻越大陆冰盖。你的小女儿做我们的向导。”说着，他困惑地摊着手，“一个来自地球的孩子，她是如何知道这死亡行星上的道路的？这地方可是从未有人类来过呀。”

早玛又惊又怕，只是哆嗦，不答话。

“梦中……”安德森环顾主车厢，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知道，你们在驾车追赶我们。这是‘贝塔’号吗？”

“是‘贝塔’号，”里玛答道，“这不是梦，是一段可怕的真实经历。”

安德森咕哝着什么，又蹒跚着回气密室去了。出来时，他已经脱下宇航服，身上只穿着蓝色紧身服。他在卧铺上坐下来，紧盯着里玛。

“这是真的吗？我们已经到冰盖上了吗？”

“是的，是真的，”

他就那样坐着，像酒醉人似的，胡乱嘀咕不休。里玛撇下他，只身来到气泡室。她看到“阿尔法”号的气密门又开了，卡洛斯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件鼓囊囊的宇航服，好像除了空气，里面什么也没有。后面还跟着克鲁兹。她赶快到主车厢来迎接。

“孩子。”卡洛斯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老玛。她取下空空的头盔，里面传出孩子的抽泣声。她一惊，一把拉开了拉链。

“妈咪？”黛从里面露了出来，“妈咪，是你吗？”

“宝贝！”里玛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我可怜的小宝贝！”

“妈妈，你好。”基普突然从气密室钻出来，身上穿着自己的黄色宇航服，一手夹着头盔，一手抬起，正向她打招呼，“你来得正及时。”

基普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当他扔下头盔，紧紧抱着妈妈时，里玛感到他全身都在抽动。他哭了。

克鲁兹摸索着取下头盔，四下打量着，像安德森一样，似乎晕头转向，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维拉莉博士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不过你救了我们。”

“喝咖啡吧。”里玛对他说道。

“渴死我了。”

“任务尚未完成。”卡洛斯站在一边，突兀地说道，好像大家都是陌生人，那颗黑石子在他额头上发着怪异的光，“阿尔法号上的物资和设备需要紧急抢救。”

“我去做帮手吧。”里玛站起来。

“不！妈咪。”黛紧紧地抱住妈妈，哀求道，“你得留在这里，我要你陪我。”

“那你就留下吧。”基普笑着对妈妈说道，然后弯腰拾起地上的头盔，“让我去吧。”

基普与大家一道出去了。里玛抱着黛，轻轻哼着催眠曲，她很快就睡着了。基普一行回来时，搬回许多东西，有大包小袋的食品，有成堆的氧气盒，还有一箱斯特克的肯塔基产的波旁威士忌。

“行啦，都搬完啦。”

安德森一面说，一面摘头盔。卡洛斯立即伸手示意他别摘，自己弯腰翻检着搬来的东西，像在盘点存货一样。

“还缺一件要紧的东西。”他大声说道。

他旋即转身，又出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黄色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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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黛突然醒了，她挣脱妈妈的怀抱，朝卡洛斯冲去，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塑料袋，倒提起来。基普以为，滚出来的准是那块由黑石子粘成的蜂巢状东西。可他错了，一古脑儿滚出来的却是一些灰色的小石子，下雨一般，哗啦啦，洒了一地。

黛捡起一颗，看了看，生气地叫起来。

“死的。”她一挥手，把石子扔回地上，“给杀死了。”

“宝贝儿……”里玛心疼地望着女儿，欲言又止，“你中什么魔了？”

“那石子……”黛突然指着卡洛斯的额头，叫道，“把它给我。”

卡洛斯取下那珠子，黛一把夺过，随手贴到自己耳后。随即，她身子一挺，小手高高举起，一副发号施令的样子。

“听着，咪咪等不及了。”她转身对母亲说道，脸上挂着洋娃娃似的傻笑，一双眼睛空空地睁着，谁也不认识了。声音很大，但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发出来的：“我们得向前赶路，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奇Qisuu.ｃom书。维拉莉和卡洛斯继续开车。”

“我的孩子！”一看女儿成了这样，里玛惊恐万分。不住摇头，“我的宝贝……宝贝女儿！”

基普伸手抱着母亲。

“她就是这个样，”他说道，“自离开飞船以来，她一直就是这样。这不，她又来了。”

黛径直朝驾驶室走去。她步态僵硬、笨拙，像机器人似的。突然，她又转过身来，看着安德森和克鲁兹。

“你们俩吃饭睡觉，作好准备，为咪咪效劳。”

“是。是。”安德森紧张地一耸肩，点头答道。

“卡洛斯，”黛又吩咐道，“现在由你开车。”

里玛坐在床边，望着他们的背影，伤心欲绝。涡轮机的嗡嗡声突然加大，车又颠簸着前进了。

“加速。”黛的叫声从驾驶室传来，“左转弯２０度。”

“我可怜的孩子！”里玛眼里闪着泪花，转身问安德森，“她究竟怎么啦？”

“都是因为那颗石子，”安德森回答道，“她被它控制了。我们所有的人，也都被它控制了。至于原因嘛——”安德森一抿嘴，说道，“就是咪咪需要我们前去拯救。”

“咪咪？”里玛摇着头，说什么也不相信，“你该不是说，我们绕了半个行星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早已丢在地球上的洋娃娃吧？”

“可黛相信，咪咪就是这里，迷了路，遇到了麻烦，需要我们去搭救。”

“这么说，你也信她？”

“不完全信。”安德森耸耸肩，说道，“不过，既然我们被黑石子控制了，那就听天由命吧。”

“安迪！”里玛紧盯着安德森，叫起来，“你疯了吗？”

“也许是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的确，现在我们一心服从。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是的，是这样。事实上，有黛的帮助，真太好了，我非常满意。”

“帮助？她能帮助什么？”里玛一耸肩，叫道，“你真疯了！”

“别忘了，我们被流放在这里，无依无靠。”

“‘流放’？”里玛苦笑着，绝望地说道，“岂止被‘流放’？简直就是被判了形刑，上这里来执行的！”

“情况也许就是这样。”安德森摆了摆手，反驳道，“但也要看到光明的一面……”

“在这该死的黑暗里，哪里还有什么光明？”里玛难过得面部肌肉直抽搐。

“可是，里玛，你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初衷。”安德森极力解释道，“‘太空播种行动’从来没有许诺我们着陆的地方一定是天堂。没有，从来没有过。我们的出路，只能是充分利用现有条件，适应本地环境，生存下来。这颗行星环境险恶，向我们提出了严峻挑战。然而，这里存在着无数不解之谜，让人兴奋、着迷。黛如何想她的熊猫娃娃，你别在乎，只要……”安德森耸了耸肩，说道，“反正我和托尼很高兴，希望就像现在这样，由她引路，继续前进。”

“高兴？看看黛的样子，还有那些该死的黑石子，你们居然还高兴得起来？”

“至于那些黑石子，当初我也害怕，”安德森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可不论它们是什么，曾经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它们乃神奇之物，”

泣着，安德森弯腰把散落在地板上的灰色小石子一一拾起，放在手心里，不停地拨弄着，想让它们重新粘在一起，可是不成。他又取出袖珍放大镜，仔细看了看，选出一颗，用一把小刀刮了刮。

“瞧瞧这些东西，”

他把珠子向里玛递过去。

“这不是一个有趣的哑谜么？”里玛吓得身子直往后缩。安德森没有在意，继续说道，“对两栖人来说，这些珠子是干什么用的呢？行星死亡了数亿年，它们又是如何保存下来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无从知道。以前我研究过，它们坚不可摧；然而，现在它们突然丧失硬度，并失去了光泽。你女儿说，它们已经死了。”

“她知道些什么？”

“比我知道得多。”

“这些该死的东西让黛着了魔，如今又让你也着了魔！”里玛激动地叫道。

“那又怎样？”安德森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不是好好儿的，正一路向前挺进么？”他皱起眉头，看了看手中的珠子，“我想弄明白，是什么东西把它们摧毁了，怎么摧毁的，理由是什么。”

基普在一旁听着，不觉想起了他梦中见过的观海。原来，那些石子是宝贵的长生石，两栖人用来存储记忆的；有了它们，两柄人才得以脱离大海，飞向飞天国度，他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妈妈和安德森，可他没有。当年观海经历过的恐怖与绝望再次让他浑身发冷，他害怕了。他知道，这些石子拥有神奇的力量，令人难以置信；安德森提出的问题，是难以找到答案的。

基普偏过头去，看了看安德森手中的石子。它们已失去了昔口的黑色光泽，彼此粘在一起的吸力也没有了。那种存储生命记忆的能力，也可能永远丧失了，基普想。他感到一种悲哀，为观海，也为所有的两栖人；同时，一阵由恐惧引发的寒噤也从他的后颈掠过。

克鲁兹把从“阿尔法”号上搬过来的东西，工具呀，氧气回收盒呀什么的，收拾存放妥当后，回到主车厢，疲惫地坐在卧铺一端，看着里玛，嘿嘿地笑着。

“黛向我们保证过，会有食物的。这不，你们果然给送来了。”克鲁兹说道，“我们正需要食物呢。”

“这可是你们自己挣来的，值。”里玛心里感激，勉强笑了笑，“因为我找回了自己的孩子。”

她为克鲁兹和安德森倒了两大杯咖啡。

“那些食物，我们可以吃吗？”基普问道。

见妈妈点了头。基普马上打开厨柜门，拽到一听弗蒙特枫树汁。那可是斯特克的窖藏货。里玛又调合大豆粉和鸡蛋海藻粉，做了煎饼，再加上火腿片，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吃饭前，里玛想让卡洛斯停车，这样，他和黛就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黛不会让他停车的。”基普告诉妈妈。他说对了。

感谢妈妈的好手艺，基普美美地吃了一顿饱饭。安德森和克鲁兹酒足饭饱后，到罩帘后的卧间躺下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他们均匀的酣声。里玛没有胃口，什么也没吃，独自走到驾驶室门口，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伤心看着女儿。只见她正坐在监视器上，不时发出一些非人的声音，向卡洛斯指示行车方向。

“妈妈，我看你太累了。”基普拽着她的手，把她拉开了，“你该睡个觉。”

“我不能。”她紧绷着脸，痛苦地说道，“黛成了这个样子，我怎么睡得着？”

她与基普一起来到气泡室，沉重地坐在观测台前，茫然地看着前方。基普指点着峡谷对面的山梁，长长的，连绵不绝，其间不时有巨石巍巍地耸起，景象十分怪异。

“好一道奇特的山梁！”

里玛淡淡地笑了笑，勉强打起精神来，回应道：“安德森博士管这叫冰碛。”

“什么叫冰碛？”

“冰川活动会留下大量的石头沙砾，它们构成的山梁，就叫冰碛。”

说完，她又一声不吭，沉浸在自己的忧伤里。基普站在一旁，望着远方。登陆车开上那道冰碛山梁时，又重新找到了古代的道路。路沿着峡谷边缘的岩脚，向远处延伸开去，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基普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心想，前方定会有什么意外之物出现。

“妈妈，看看吧！”他把望远镜朝母亲递过去，想提起她的兴对，让她高兴起来，“看看，我们在往什么地方开！两边高高的峭壁，夹着一片小小的空间，像一道天然的大门。妈妈不想看看山梁那边的景象么？”

“我不在乎。”她无力地答道，没有接基普递过来的望远镜，“我还有什么在乎的？”

“妈妈！求求你，别这样。”基普抓住妈妈垂着的手臂。说道，“你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她皱起眉头，异样地狠狠盯了基普一眼，疑心儿子是不是也中了那石子的魔法。

“来吧，不看别的，只看看我们此刻在这个陌生世界上所处的位置吧。’

里玛没有反应，屏住气，憋足了劲。基普感到不安。

“我知道我们在哪里。”她说道，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基普担心，她会大声哭出来。

“我们已经孤立无救，只有在这冰上等死啦。因为，飞船没了……”

“什么？飞船？”基普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道。

“我本不想告诉你，飞船被斯特克炸毁了。”

一时间，外面的寒气好像一下子涌进了气泡室，基普一阵战栗，顿感浑身乏力，站立不稳，忙伸手紧紧抓住观测台沿。他想起了留在飞船上的杰米·郑，他为自己做过宇航服：还有艾森，他曾经教自己驾驶登陆车；还想起了游戏板、“彗星”号机长及其“正义军团”的勇士们。

当基普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时，发现妈妈头枕着观测台，已经睡着了。他轻轻推了推她的手，把她弄起来，扶着她，跌跌撞撞下了气泡室，来到主车厢的卧铺上躺下。基普发现，妈妈的手臂变得那样的精瘦细小，让人惊心；她躺在床上的身子更是孱弱不堪。基普可怜妈妈，心里涌起阵阵酸楚，伤心不已。

是的，她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打击：爸爸离开了她；钱也用光了，连房子也抵了出去；“太空播种行动”计划取消，工作也丢了；黑太阳截住飞船以来，在这行星上的种种遭遇，就更不幸了。基普站在卧铺旁边，想着妈妈，思绪万千，心里难过，如鲠在喉：他怨自己年幼无能，要是能干点什么，帮帮妈妈就好了。突然，登陆车颠簸起来，打断了基普的思绪。

飞船没有了，许多人死了，可大家不同头，依然无畏地向前挺进。基普相信，等妈妈一觉醒来时，她的情绪一定会好起来的。其实，他自己也已经十分疲乏了，肩上还有一大块碰伤的青疤，那是发生雪崩时在“阿尔法”号上碰着的。但他一想到安德森，想到他对探究大冰盖的那份热情与执著，就忘了身上的疲乏与疼痛。他又返回气泡室，观察着前面的道路。

道路沿岩壁伸展出去，把他们引入一条更深的峡谷里。峡谷向东逐渐倾斜，通向冰冻的大洋。刨蚀谷地的冰川早已消去，Ｕ形谷地里留下一堆堆的冰碛。此处道路突然转向西去，深入大陆内部，直通高缘冰盖，直通天国城堡。

还可能通过别的什么地方吗？

基普就这样胡乱想着，只是不想杰米·郑、艾森和飞船上的其他人。他们的不幸让他伤心，他受不了。通过望远镜，他一刻不停地察看着前面的道路。眼睛痛了，就使劲揉一揉。峡谷越来越深，两面峭壁越来越高，把星光也遮去了。不用望远镜，什么也看不见。登陆车一路向前行进，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下面传来的涡轮机声也跟着时高时低。基普挺挺身子，站起来。站累了，又坐下。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想着他的电子游戏板。这里的一切太漫长了。要是与“彗星”号船长在一起，时问会过得快一些的。

“喂，基普，怎么样？”安德森声热情的招呼声惊醒了他，“快起来看看，我们到什么地方啦！”

基普头枕在观测台上，身子都睡得麻木僵硬了。他勉强站起身来，发现安德森和克鲁兹早已来到气泡室。

往外面一看，基普不觉呆了。原来，登陆车已经驶出峡谷，来到一个巨大深长的坑道里。那巨坑像一处墓室，埋藏什么巨物用的，呈长方形，坑壁直立，规则光滑，直抵顶上冰盖。

车停在巨坑起点处。这里地面异常平整。基普看到，车后留有车辙。顺着车辙件后看去，发现来路消隐在黑色峭壁间的一道窄窄的缝隙里。

“真是怪事！”安德森拿起望远镜，站着观看了很久，然后又翘起头，望着顶上的冰盖。末了，他把望远镜递给克鲁兹，不停地摇着头：“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没有见过这样的自然物。可什么东西有能耐挖掘出如此巨大的坑道呢？我想像不出了。”

基普回想起了梦中的飞天曾在采石场工作，把巨大的花岗石块吊起，制成规则的巨型石材，用于天国城堡的兴建。如果把那梦中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他们会嘲笑他呢，还是相信并感激他呢？他心里想着，话实在憋不住了。就在他屏住呼吸，大着胆子要把事情说出来时，克鲁兹拿着望远镜示意安德森，想要说什么，打断了他。

“安迪，你对此如何解释？”克鲁兹问道。

安德森把望远镜接了过去。基普不用望远镜，仅凭肉眼，借着星光，就已经发现巨坑前方约一公里处，有一道长长的巨大山丘。也许又是冰碛？不，不像，冰碛丘哪有如此奇怪的形状？

“废墟！”安德森低声叫道，声音中充满了惊叹，“一座雄伟建筑的废墟！”

安德森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把望远镜给了基普。

“给你，基普，想看看吗？”

基普急忙一把抓过来。

“正是修建这条道路的人，”克鲁兹说道，“修建了这座城堡。”

山丘上倒塌的石堆全是巨大的花岗石块，大多光滑规则，有的呈正方体，有的呈圆柱体。瞧，这是坑壁的一角；那边呢，有一根残破的巨型圆杜，高高耸起在废墟上。

“那是什么？”克鲁兹指着更远处的什么东西说道，“那一定是一处摩天建筑的残留遗迹。”

当初，这座摩天建筑呈锥形；现在，顶部已经坍塌，在残柱周围留下一堆堆的砾石。残柱高处可见椭圆形的开口。基普想，那一定是飞行动物出入的门道。安德森拿着望远镜，回身朝后面看去。原来，身后高高的岩壁上，分布着一排排的黑洞。基普就是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

“那是什么？栖息地吗？”克鲁兹看了看那些黑洞，又转身指着前面的废墟，进一步分析道，“两栖人使用过吗？是的，他们一定使用过。他们果真长有翅膀，迁徙到了这儿的话。这么说，矿井是他们开采的，道路是他们修筑的。这城市——如果算城市的话——也是他们兴建的了。”

安德森没说话，只困惑地耸了耸肩。

基普知道，他们是飞天，是采石场的上人，在这里开采修建天同城堡所用的花岗石料。可是，黛怎么会把大家引到这儿来？难道是黑石子在起作用，让她相信咪咪被囚在天国城堡里了吗？这太离奇荒诞了，没人会相信的。

这样一想，刚才还是满肚子有话要说的基普，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巨坑的尽头位于数公里之外，消失在一片星光之中。克鲁兹指点着。

“黛说了，我们将走这条路线。可是，我们如何爬上那高达６公里的坑壁呢？”

“她既能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也一定能带我们离开。”安德森一耸肩，答道。

基普与他们一起来到主车厢。那里，妈妈与卡洛斯正坐在小桌边，就着斯特克的弗蒙特苹果汁，吃着煎饼。黛已经吃过一碗饭，喝了一杯含藻果汁，现在正坐在妈妈的腿上睡觉。卡洛斯捡起桌上的一颗石子，递给安德森。

“最后一颗石子。”他说道，“失效后从黛头上掉下来的。我在地板上看见的。”

安德森皱着眉头，掏出望远镜，将珠子仔细察看了一遍，又用小刀刮了刮。

“跟其它珠子一样，也被毁了。”安德森低声说道，“可它们是如何被销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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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里玛把黛抱到卧间的床上，与女儿一道睡了。卡洛斯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向安德森道过晚安后，也躺在卧铺上睡着了。克鲁兹继续驾车，开到残柱前停下，便和安德森穿上宇航服，准备下车。基普一见，忙问自己能否同去。

“怎么不能，基普？”安德森笑道，“最棒不过的事，比和你的‘彗星’号船长一道登陆新星刺激多了。”

在他们的帮助下，基普系好头盔，穿戴停当，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车外。地上是大块破碎的花岗岩石块，从锥形塔顶上坠落下来的。他们围着石堆转了一圈。

“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高塔给毁坏了？”基普问安德森。头盔下，他的声音发出嗡嗡的空响。

“也许是地震吧，行星冷却过程中发生的地震。”安德森的声音通过安在头盔内的无线对讲机传出来，变得遥远而怪异，“也可能是其它什么原因，谁知道呢。行星冷却后的１０亿年中，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看看这个！”克鲁兹停下脚步，一边说，一边指着一块躺在地上的石料。那石料比他高出一倍，一面摔破了，一面仍十分光滑。他有些不解：“这石块一定重达１００吨。而两栖人个头比我们还小，如何搬得动？”

“地球人也小大，不是照样能搬动巨大石块么？”安德森一耸肩，说道，“没有忘记我们人类建造的巨石阵①吧？”

【① 英国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史前巨石建筑又址。——译者注。】

“可这比巨石阵大多了。”克鲁兹反驳。

“你们相信……”基普大着胆子问道，“你们相信两栖人有能力控制重力吗？”

“那不可能！”凫鲁兹断然否定，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傻问题，“控制重力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人类利用量子技术也没能成功办到。”

“显然，石料不是通过空运而是经陆路运输的。他们修筑这条路就是证明。”安德森指点着眼前穿过废墟，继续向远方延伸的路，“眼下，我们的目标是要弄清这路究竟通向何处。”

登陆车又前进了，安德森亲自驾车，基普回到气泡室，继续观察。巨坑内部宽敞，四面岩壁深黑，顶上是一线天。废弃的建筑物建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与地面有坡道相连。地面异常平坦，积着白霜，映着星光。

“这里原来是一个湖，”克鲁兹来到气泡室，“只有封冻的湖泊，才可能有这么平坦。”

基普想，那是因为天国城堡建成后，采石场被又弃，又被洪水淹没的缘故。封冻后，仍有两栖人到过这儿。基普记起了那个梦里惊魂的飞天，梦见自己戴着心爱的长生石，一展翅飞太空中。难道两栖人都已离开了这颗行星？难道黄眼怪的后裔如今成了这儿的主人？它们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令人生畏。基普心里害怕，不敢细想。

“你妹妹……”克鲁兹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解地说，“她指示过，我们就沿这条道路前进。可现在没路了，她却不来指示行车方向。”

克鲁兹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坑壁上方的冰盖，良久，才收起望远镜，失望地耸了耸肩。

“奇怪，路在哪里？黛可没说过，我得像两栖人一样，插翅飞出去。”他说道。

这时，安德森在下面嚷起来，叫克鲁兹去检查一下涡轮机。基普自己拿起望远镜，四处查看起来。他真想登陆车能长出翅膀，飞出去。坑壁垂直立起，如刀切面包一样整齐，光滑深黑，高达数千米。再往上是浅色的石灰岩和沙页岩，顶上则是白色的冰盖。

看不到出路。

登陆车继续静静地向前滑去，没有一丁点儿颠簸。涡轮机的声响有如蜜蜂在远处振翼，低得几乎听不见。基普坐在观察台前，出神地想着“正义军团”的朋友们，设想他们碰上这样的困境时，该如何设法逃脱。不论他们多么绝望，“彗星”号机长从不允许他们放弃努力。

“智慧胜于勇气！”基普总是这么说。可此刻，他想不出任何可以拯救大家的主意，再说，他连大胆设想的勇气也没有了。睡意又袭来了，基普低垂着头，打起瞌睡来。这时，一颗新星突然从岩壁上探出头来，放着光芒。

那是星星吗？这儿的星星可是既不升起，也不落下的呀！因为这颗行星早已停止了转动。那亮点呈紫色，正巧位于巨坑上方的边上。基普正看着，亮点突然变色，呈靛青色、蓝色。基普兴奋得于都发抖了，忙拿起望远镜仔细察看。原来，那亮点是从坑口的冰里发出来的。

“安迪！”他通过对讲机大叫起来，“前方发现亮光！”

得陆车停下了。安德森冲上气泡室来，克鲁兹紧跟其后。安德森一把抓过望远镜察看起来。亮光已经呈黄色，很快，又变成了绿色。

“完全光谱色！”安德森惊呼道，“与以前从外太空发现的亮光完全一样……”

基普更是惊得透不过气来。

“现在正在形成靶形图案。就是我们曾经在大洋冰面上见过的那种，在灯塔上也见过的……”

克鲁兹伸手要拿望远镜，安德森握着不放。

“等等，托尼。蓝光正在变红。好，稳定了。”安德森交出望远镜，“变化停止了。”

基普不戴望远镜，只能看见冰盖边沿上有一个不太明亮的光斑，看不出什么变化。

“与以前所见图案完全相同，”克鲁兹说道，“都是各色光环围成同心圆，中心红色，最外面是紫色光，光谱中的七种颜色一种不少。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人为的信号灯。”

“谁干的？”

“这儿有路！”克鲁兹兴奋地高叫起来，他握着望远镜，来回扫视着巨坑的尽头，“沿着岩壁蜿蜒而上，直到彩色光环下。那里有一片黑乎乎的地方，可能是一个洞口。”

安德森伸手要拿望远镜。

“你相信……”克鲁兹瞪眼望着他，不安地说，“你相信他们在给我们指路吗？”

“也许。”安德森耸了耸肩，举起了望远镜，“也许是的。”

“为什么？”克鲁兹向来小动声色，但此刻他的声音也不觉低了下去，显得有些信心不足，“他们要我们干什么？”

“就快有答案了。”

很快，他们来到彩色光环下面。涡轮机的声音高扬起来，登陆车向前隆隆驶去。

基普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起前面的路来：只见道路如一条细黑的线，穿过高处光环投下的晕圈向上攀去。上到阴暗处时，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在顶上冰盖与岩壁相接处，道路再次出现。那里，在明亮的光环下，有一片黑色的地方，道路通到那里便终止了。

那真是一个隧道口吗？隧道会把大家引到冰盖下的什么地方去呢？那地方怎么样？基普一面遄想，一面禁不住激动起来。这真是一次伟大的冒险，就是换了“彗星”号机长，也会兴奋不已。基普一会儿看道路，一会儿看光环，一刻也不肯停下。

安德森上来了，要看看隧道口。

“洞口正巧在冰层底下，也许它曾经是一条露在外面的路，只是到后来才被冰雪覆盖的。可那彩色光环又是怎么回事？”基普摇头问道，“我想知道……”

他耸耸肩，笑了笑。

“我想知道的问题太多。”他说道。

接着，他不吭声了。心里又想起了那个梦。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它讲出来。

“有什么高见，基普？”

安德森一定从基普脸上看出了他有心思。可基普还是不敢把梦里的见闻讲出来。

“我只是胡乱想想而已。”基普摇摇头，“一切都太让人兴奋了。”

安德森到下面开车去了，登陆车再次快速行驶起来。约莫大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岩壁下面。原来，道路只是在岩壁上凿出的一条平缓的小道。太窄了，安德森和克鲁兹担心车过不了，亲自到地面上进行测量。

“我看能通过。”经过一番测量，安德森显得信心十足，“只要我们把车轮收拢起来，小心驾驶，再加上前面没有塌方堵塞，应该能行。”

他们收拢车轮，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上了岩壁小道，转过一道又一道弯，一路向前。路还算顺利，没有碰上塌方。最后，终于开到岩顶，进了隧道。安德森和克鲁兹下车查看，同时把基普也带了下去。

“真是巨大无比啊！”克鲁兹望着头上的穹顶惊叹，“宽度足有５０米，高度则是登陆车灯杆的两倍。为什么两栖人的东西都是这般巨大？”

安德森用头盔上的照明灯扫着前面的隧道。隧道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他皱着眉，不解地回头望着十几公里下的坑底。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冻结的湖泊。

“这该是个什么地方？你只管大胆设想。”安德森问克鲁兹。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的地方，”克鲁兹点点头，拧着嘴唇说，“不可理喻的世界。”

安德森无言地望着下面的巨坑，许久才开口说：“这么多的花岗石被挖空了，足有数百平方公里。我想，开采的石料就是经这个隧道搬运走的。这里原来可能是一个采石场。我不明白的是，他们用这些石料去十什么？”

修建天国城堡，基普心里明白。

“车！车！”基普突然听见克鲁兹的叫声，“登陆车开动起来啦！丢下我们……”

车原来停在隧道口，此时却独自向前滑去。车下的路面，刚才还是黑乎乎的，现在已经变得赤红。基普和克鲁兹立即追上去，跌跌撞撞冲进了气密室。安德森没有注意到车已离他而去，依旧跪在路边，用手套擦拭着路面，观察着什么。

“安迪！”克鲁兹在气密室里大叫着，“快来。快！”

安德森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被远远地抛在后面，知道情况不对。立即起身冲刺，追上了车，克鲁兹一把将他拉了上去。

“谢谢！我没注意到，车和人都运动起来了，而且车比人的速度快。”

一行人返回主车厢，摘下头盔。

“怪路！”克鲁兹低声说，“在这路面上，位于中间部分的物体比位于两边的运动得快。这就像一道激流，中间的水比两边的流得快。”

安德森点点头：“高科技。极其先进的高科技。道路本身并不移动，驱使我们前进的是一种表面动力。我猜想，这种表面动力是由道路所承受的重量激活的。刚才登陆车比我运动得快，就是因为它的重量比我的大。”说到这儿，他眯缝着眼，依然大惑不解，“以前，一个叫克拉克的科学家曾提出过类似的思想。我真希望自己能弄清它在物理和数学方面的原理。”

基普跟着他们来到驾驶室。他站在方向盘前透过车窗向外望。在登陆车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隧道壁呈蓝灰色，很光滑，上面不时出现一道黑色的直立接缝，隔数米就有一道，不断地从车旁缓缓滑过。

沉默中，大家站着不动，观望很久。

“托尼，”安德森终于打破沉寂，“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这速度太慢了。”克鲁兹皱着眉头说，“我一直在观察洞壁上那一道道接缝。粗略估算一下，我们前进的速度大约为每小时６—９英里(１英里≈１６公里——译者注)。照此速度，我们到达目的地——大陆中央的信号发送地，得需要很长的时间。”

“看来，当年的建筑家们有的是时间，他们一点儿也不急。”安德森眯着眼瞧那些从车旁滑过的接缝，“从采石场搬运石料也不用急。不过，我们怎么不可以开得快一点儿呢？大家来试试看吧。”

克鲁兹到下面的发动机室去了，安德森去驾驶室，基普呆在气泡室里。登陆车开动起来，在隧道中央飞速前进。洞壁上的黑色接缝一道道闪过，迎面而来的道路闪着灰白的光，瞬间消失在远远的车后。涡轮机发着平稳的嗡嗡声，灰黑的洞壁飞逝而去。车外的景象始终如一，单调乏味。基普看得久了，不觉疲倦起来，于是离开气泡室，回到主车厢。卡洛斯坐在卧铺边，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怎么样？我们这是在哪儿？”

“已经出了巨坑，”基普告诉他，“正行驶在冰盖下的一个隧道里。”

行驶在通往天国城堡的路上，基普这样想，只是没有说出来。他渴了，到厨柜前用合成橘子粉调了一杯果汁。这时，妈妈和黛也从卧间出来了。

“咪咪呢？”黛揉了揉眼睛，然后边环顾主车厢，边焦急地问，“咪咪在哪里？”

“我不知道，”里玛答道，“别着急，亲爱的。无论它在哪里，都会平安无事的。我保证。”

“可我急着呐。”黛抢白道，“咪咪遇到麻烦了。它被黑怪追赶，正在逃命。它哭了，因为它逃不掉了，快被抓住了。”

“我们会尽力帮助它的。不过，现在我们该吃早餐了。鸡蛋、烤面包，外加橘子汁，怎么样？”

“不行，我要收听咪咪的消息。”黛摇了摇头，“它太需要我了。”

里玛用鸡蛋粉和豆饼做了早餐。卡洛斯去开车，换安德森和克鲁兹来吃东西。

心里悲伤的黛不吃饭，满面涨红，一声不响地站着，倾听着咪咪的声音。

登陆车沿隧道永不停息地开着。男人们轮流驾车，里玛留下飞伴黛。黛几乎不吃什么东西，很少睡觉，也很少说话。基普在气泡室的一块泡沫垫子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又起身看着车外的隧道，一看就是几小时，可除了路面上迎面而来的灰白辉光外，什么也没看见。

无聊之中，基普想起了游戏中“正义军团”的老朋友们，并为失去他们而难过。他曾经与他们一道经历过多少的冒险啊。基普追忆着哪些最富刺激的冒险，仍感自豪不已。他还自己设想出一些奇特的陌生世界，与“彗星”号机长一起去探险。可他从来也不曾想到，天地间会有如此怪异的冰星世界，会有黄眼怪这般恐怖的怪物。

卡洛斯休息时，基普便和他呆在气泡室里谈起地球老家。关于基普妈妈及其一家在拉斯克鲁塞斯家中生活的任何话题，卡洛斯都爱听。基普呢，则喜欢听卡洛斯讲什么“黄金角”、拉美狂欢节之类的东西，当然还有伊格纳西奥先生那些有关“太空神鸟”的海客奇谈。

“卡洛斯，难道你就不后悔？”基普问，“不后悔离开自己的家，跟我们上这儿来么？”

“一点儿也不！”卡洛斯干净利落地答道，“能跟你母亲、你和黛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后悔？不管在这里的结局如何，我永不后悔。”

有一阵，克鲁兹开车，安德森睡觉，卡洛斯则闲着无聊。他发现里玛怀抱着黛，满面愁容地坐在主车厢里，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黛坐在母亲腿上，空空的两眼大大地睁着，警觉地抬着头，一声不吭，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你看上去太疲倦了，”卡洛斯说，“我来抱抱孩子吧。”

“谢谢！”里玛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突然说道，“我已经死了——想睡而不能，困倦死了；神经一刻没有松弛过，紧张死了；为应付这个疯狂的地方发生的疯狂的事和物，操劳死了。”

卡洛斯在她身边坐下，双手伸出去，要抱孩子。

“请让我……”

黛扭过身去，紧紧抱住妈妈。

里玛一耸肩，叹了口气，显出彻底的绝椭，精神都快崩溃了。

卡洛斯难过极了，不觉一把抱紧了她。里玛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接纳，也不拒绝。卡洛斯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憋得难受。他咽了咽口水。

“我……我爱你，里玛，永远。”卡洛斯感到里玛的身子抖了一下，“自从离开穷乡僻壤的奇瓦瓦小山村，第一次看到你的微笑时，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他又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求求你，里玛，让我爱你。”

里玛长长地吸了口气，干燥的嘴唇抽动了几下。

“对不起，卡洛斯。”她难过地望着他，无力地说道，“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一切真要命，我再也受不了啦，哪里……哪里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卡洛斯在她身边无声地坐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用仅存的一点咖啡粉为她和孩子冲了一杯咖啡。

基普坐在气泡室里打瞌睡。睡梦中，他找回了自己的电子游戏，重新玩了起来。这次玩的是“小人国行星奇遇”。“彗星”号机长成功包围了“僵尸人”的警卫部队，并挫败了它们。突然，黛的尖叫声惊醒了基普。

“咪咪！”声音从主车厢传来，“咪咪，我们就要到啦！”

他揉揉眼，然后定睛一看，发现奔驰的路面辉光前，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星光！”他对着对讲耳机高叫起来，“前面发现星光！”

卡洛斯在开车，安德森和克鲁兹冲了上来，急不可耐地研究起那片微弱的亮光来。克鲁兹抓着望远镜不放，安德森伸手要，他也不给，口里还小声说着什么。安德森愁眉紧锁，不住地摇着头。车在飞速前进，那亮光越来越亮。终于，他们冲出隧道，来到一片巨大的废墟中。

“我的上帝！”克鲁兹惊呼起来，“我的上帝呀！”

原来，这里又是另一个巨坑。身后，冰峰耸立，高接星辰；四周，一座又一座坍塌废弃的巨石建筑，如楼，如塔。突然，前方数公里处，孤零零地立着的一座金属熔就的高塔，挡住了去路。

“这里曾发生过剧烈的变故，”安德森喃喃低语，“一种比寒冷和黑暗更为可怕的东西，毁了这颗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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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望远镜在克鲁兹和安德森手里转来换去，他们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山一般高大的巨型建筑废墟，还有后面的冰崖。冰崖高高耸立，越往上，颜色越白，直接黑暗的天空。

“这果真是怪城堡吗？”克鲁兹放下望远镜，盯着安德森问，“当年不知有多么奇伟瑰丽！”

这就是天国城堡，飞天们为了生存、为了适应行星的恶劣环境而设计建造的坚固要塞，基普想。在他眼前，是一片巨石城堡的废墟，断壁纵横，残柱林立。前面的道路上，还横亘着一堆山一样的废铁，扭曲着，撕裂着，形态狰狞。那是一座倒塌的钢铁建筑。面对这一切，基普不觉一阵战栗。

“瞧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击过，”克鲁兹伸手去拿望远镜，“是坠落的不行星撞击的结果吗？”

“不像，没有行星撞击形成的陨石坑呀。”安德森摇头说，“不过那地方显然被高温灼烧过。”

“是的，非常炽烈的高温。”克鲁兹点头表示赞同，“冰盖都给融出了一个大洞。”

“或者是因蒸发汽化而成的。”安德森说道，“这儿不存在液态形式的水。”

“金属熔化了，岩石成了岩浆。”克鲁兹指点着近处烧焦的巨石堆，“不过不是火烧的。这儿不可能有火，因为没有空气。”

恐怕是由高热射线引发的吧？基普想。在他玩过的游戏中，有“正义军团”营救被劫“匿踪星”使者的冒险行动。当时，太空海盗“杀手康”以一种秘密射线向军团发起了射线战，“彗星”号机长以“太空镜”为武器还击。结果，“杀手康”被反射回来的射线化为灰烬。

“该不是战争造成的吧？两栖人怕是遭遇过来自太空的袭击吧？”基普试探着问。他依然没有把直接梦见飞天的事告诉大家，现在不是时候。他等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事说出来。

“说得对，基普，也许是这样。”安德森笑着说，“想用望远镜看看吗？”

基普接过望远镜。放眼望去，只见焦黑的巨石堆充满视野，近得几乎向他压下来。阻断道路的残骸堆后面，有一道巨型石块垒成的黑墙，高高耸起，遮断了半边夜空。看上去，高墙完好无损。这让基普松了一口气：天国城堡到底还残留着一部分，没被完全摧毁。

“我想看看这一处！”克鲁兹说。他拿过望远镜，反复扫视着一个破碎残片垒成的小山丘，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地伸出些扭曲的粱柱和变形的金属块

“也许这是工厂区？机器设备被倒下的石墙压在下面了？”克鲁兹猜测道。

“可能还有其它作用。”安德森指了指身后隧道口处高与山齐的堆积物补充，“你们看，从采石场运来的石料就堆放在那里。”

基普记起来了，他梦中的飞天就曾在这里工作，将新开采的石料从运输车辆上搬下来，打磨成分，再制成一种比石头还坚硬的材料。那种材料是做什么用的？基普不知道。也许是用来修筑天国城堡的围墙吧，他想。

“那又是什么呢？”安德森指着堵在道路中间巨大的金属物残骸丘，把望远镜递给了克鲁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你是说，从太空中掉下来的吗？”克鲁兹看了看，又把望远镜递了回去，然后皱着眉头说，“我简直不能想像。”

“我能想像，”基普忍不住插嘴，“我想，那是一艘战列舰的残骸。”

安德森和克鲁兹惊讶地看着他。

“当年，在‘幽灵星’的那场遭遇战中，‘彗星’号机长用射线击落‘巨人铁’的战列舰‘战月’号时，其坠落的残骸就是这样的。那情形，我在电子游戏中见过。”

这种战列舰本来是圆形的，像橘子一样。但由于从高空坠落，已砸得四分扛裂，成了一滩废铁。里面的金属内核散落四周，外面的铁甲或扭曲，或烧化，露出一个个奇怪的窟窿，丑陋不堪。

“真是一种飞行器？”克鲁兹不无疑惑地问安德森。

“也许是的。这地方也真像个战场。”安德森耸耸肩，然后又拿起望远镜观看起来，“不论它是什么东西，这个大坑总是它砸出来的。”

安德森看着基普，半开玩笑地说道：“要是你说对了，‘彗星’号机长一定会授你一枚奖章的。”

这儿的道路不再发光，也不再推着他们前进。安德森命卡洛斯开动登陆车，朝前面的残骸丘驶去。到达丘前时，丘后面的高墙被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角。这里到处是碎石和金属残片，车艰难地向前开进。最后，一个房子般大小的巨石挡住了去路，车停了下来。安德森放下孥远镜，和克鲁兹一起走了下去，基普跟在后面。

卡洛斯从驾驶室出来：“前面石头和其它残骸物太多。我看，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

“咪咪呢？找到咪咪没有？”黛的声音。原来，里玛和黛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后面的卧间走了出来。黛正抓着妈妈的手，焦急地望着卡洛斯。

“还没有。”

“我知道，它就在附近。”黛满怀希望地问安德森，“我们就不能找找吗？”

“我们正在尽全力寻找呀。”安德森告诉她。

“快一点！”黛叫起来，声音都有此发抖了，“咪咪太需要我们帮助啦。”

“安迪？”里玛皱着眉头问，“刚才我们还在睡觉，车突然停了，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拦住了我们？”

“难说。”安德森耸耸肩，不安地说，“路被堵死了，周围到处是残骸物，有的太高，无法翻越。”

“陷在这里了！”克鲁兹低语道，“一点也动不了。”

“求求您啦，安德森博士。”黛哀求道，急得都快哭了，“我们得继续往前走。”

“我们会有办法的。”安德森对她笑了笑，安慰道，“我想，我们可以丢下车，徒步爬过这座残骸丘。山丘那边会有路的。”说着，他转身征求克鲁兹的意见：“如何，托尼？可以试一试吗？”

“我看可以。”克鲁兹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别再说什么了。卡洛斯，”安德森回头对卡洛斯说，“你与里玛和孩子们留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用无线电与我们保持联系。我们要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

卡洛斯为安德森和克鲁兹准备好了绳索和小斧头。基普在一旁看着他们检查了自己的供氧器，穿上宇航服，进到气密室里。然后，他和卡洛斯来到气泡室，继续观看。安德森和克鲁兹已经到了车外，一头钻进了残骸丛中，头盔上的照明灯照着他们前行的路。

不久，他们来到不明物坠落时砸出的环形山前。这里的路越发难走了。他们系好绳索，相互拴在一起，一前一后开始爬山。几经滑落，几经摔倒，他们终于到达山顶，举目向前望去。

这时，黛也来到了气泡室。

“卡洛斯，和他们联系一下，”她请求道，“看看他们找到咪咪没有？”

“安迪？”卡洛斯呼叫道，“发现新情况没有？”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安德森气喘吁吁地回答，“过了环形山丘后，路面整洁，直通前方那道高墙。你可以设想墙上有门之类的东西，可是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好像路已经到了尽头，这让人感到疑惑。”

“这是着陆以来最大的疑团！”克鲁兹插嘴道。

接着，他们又回身张望。

“我们继续往前走，找个近一些的地方，仔细察看。”安德森又说话了。

“去会两栖人，还是你所谓的‘冰神’？”克鲁兹打趣道。

“我只想弄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说着，安德森又转身对着登陆车的方向，“高墙约有２０００～３０００米高，青黑色，由４层楼见方的块状材料构成。从我们所站的地方，看不出有门可以通过。”

“有，有门，直通到我们送死的地方！”克鲁兹无忌地奚落道。

突然，他伸手死死抓住安德森的手臂。二人呆呆地瞪眼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什么？”卡洛斯急切地问，“出现什么啦？”

“亮光！”安德森惊魂未定，低声说道，“高墙上出现了亮光，正巧在道路的尽头。环状七色光，跟以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在邀请吗？”克鲁兹喃喃自语，“邀请我们去受冻，像辛格等人一样，冻在高墙上……”

“也许情况没那么糟。”安德森说，接着他又提高声音命令，“卡洛斯，你就守在那里，准备接应我们。我们这一去，命运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过，在氧气用完前，我们将尽力争取赶回来。”

星光太暗，辨不出颜色。基普接过望远镜一看，才看清安德森和克鲁兹的黄色宇航服。只见他们沿山丘顶部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看，直到环形山丘的最远处。最后，他们从那里下了山，看不见了。下山时，他们依然用绳索相互联在一起，一前一后。

基普和卡洛斯继续守在气泡室里，观望着远处的山丘和高墙。它们阻断了半边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墙顶一线，星星依然明明地照着。这是要塞的高墙吗？墙上是否留有小孔。孔里是否藏着厉害的武器？要是“彗星”号机长在，他会首先查找那些武器的。基普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的时刻真是难熬，卡洛斯一遍又一遍地看表。后来，他到下面去了一会儿，回来时，端着一杯咖啡。他将杯子往观测台上一放，继续等待，忘了喝。

“呼叫他们一遍吧，卡洛斯。”基普不耐烦地说。

卡洛斯呼叫了，没有回音。

“联系被阻断了。”卡洛斯说，“因为前面的山丘上有金属，屏蔽了无线电波。”

卡洛斯觉得这种等待让他不安。于是，他便检查发动机和供氧设备去了。基普一人呆在气泡室里，看着眼前的废墟，想像自已是“彗星”号机长派到死亡行星上的秘密间谍，负责刺探一种超级武器。一旦获得这种武器，就可以战胜“灵性杀手”，拯救字宙。

基普又想像，由于遭到那次突然袭击，两栖人已被完全消灭。但在上临死前，他们进行了英勇还击。他们的超级武器击落了“灵性杀手”的战列舰。前面这座山丘就是那艘战列舰的残骸。现在，他的使命，就是在这残骸堆中寻找两栖人曾经使用过的那种超级武器。但他又不知道那武器是什么样的，也不愿设想它与黛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想像让基普感到害怕，他决心忘掉这一切。他有些渴了，便到主车厢找水喝。他看她妈妈在后面的卧间里抱着黛轻轻地摇着，诓她睡觉。基普不忍吵着她们，轻手轻脚喝了些水，又返回气泡室。

他坐在观测台前的椅子里继续等待。卡洛斯从发动机室回来了，基普立即起身，给他让座。可他摇摇头，一心只看着前面的山丘和高墙。基普等得无聊了，请卡洛斯给他讲讲当年的事，如果遇上干旱年月，羊群无处觅食时，他父亲是如何请神，代求雨水和牧草的。

自然，雨水没有求来。卡洛斯满心忧虑，也不想再讲下去。基普又想起了自己的电子游戏，便给卡洛斯讲起“正义军团”擒获“巨人铁”的冒险经历。后来，他发现卡洛斯不断看表，根本没听，也就不再讲了。

“有多久啦？”基普问。

“才９个小时，”卡洛斯说，“不过感觉要长得多。”

这时，里玛唤他们下去吃饭。饭后，卡洛斯提出由他来抱黛，换里玛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里玛说，“这种时候更睡不着。不过，黛确实需要睡觉了。你要能让她睡，就抱吧。”

里玛上气泡室观察安德森和克鲁兹的情况。下面，卡洛斯尽力讨好黛，让她坐在自已腿上，给她讲故事。他讲他当年如何放羊，夜晚大灰狼叫起来时，他如何被吓得发抖。开始，黛还微笑着，认真地听，后来，她从他腿下滑下来，站在一边倾听咪咪的呼唤。

“就是可恶的黄眼怪，”她气愤地说，“它们不让它呼叫。”

卡洛斯皱着眉头看表。

“他们的供氧瓶怎么样？”基普问，“还能维持多久？”

“设定时间为１２个小时。他们已经出去１１个小时了，本该回来……”卡洛斯心里不安，没再说上去。

“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玛仍怀着一线希望，“再说，供氧瓶不是还有一个安全剩余量么？”

“也许……”卡洛斯突然提高声音说，“我母亲常说，要相信上帝，也要相信自己。我想，他们遇到麻烦了，我得去找他们。”

“卡洛斯——”里玛紧张地叫起来，“如果他们需要帮助，就尽力救助他们，可别……”说到这里，她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别走得太远。要知道，我害怕单独留在这儿。”

卡洛斯检查了自己的供氧瓶，穿上宇航服出去了。基普与妈妈、黛一起，上了气泡室，大家交换着望远镜，跟踪卡洛斯，看着他一步步向山丘顶上爬去。到达山顶时，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着，看了很久。最后，耳机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从山丘顶上看下去，是一个陡坡，坡上布满了砾石废铁。大约１公里外，便是平地，很整洁，道路从那里直通到高墙下。便到了尽头。”

“看见安迪没有？还有托尼？”里玛问。

“没有。没有见到任何活物的影子。”

“信号光呢？”

“也没有。”卡洛斯答道，“只有星光。我再走近些看看。”

“你说什么？”里玛的声音陡然升高，含着怒气，“你难道忘了危险？”

“我前面的陡坡，障碍物太多，难以通过，我担心他们给困在坡上了。”

“如果他们确需帮助……”里玛没说完，忽又改口说，“无论如何，你要小心，卡洛斯！赶快回到我们身边来。”

望远镜在妈妈手里，可基普看得见卡洛斯头盔上的照明灯。只见它闪了一下，消失了。卡洛斯下坡去了。他们静静地守在气泡室里，耐心地等着。黛爬到妈妈腿上，看着洒满星光的车外景色。

“咪咪就在那里。可恶的黄眼怪把它锁在里面了，需要我们前去搭救。”黛指着山丘那边的高墙说。只见星空下，高墙顶部有许多锯齿状的Ｖ形凹槽。

“亲爱的，你知道，我们正在尽力。”

他们就这样等啊，等啊。基普不耐烦了，通过无线电呼叫了几次。然后，又对黛讲起他在电子游戏板上的冒险经历：跟随“彗星”号机长，通过一条神秘隧道，进入“巨人铁”的巢穴，并在那里发现了被盗的密码……

黛不愿听，叫基普闭嘴，自己则从妈妈腿上滑下来，站在一边，瞪眼望着远处的高墙，一声不响地倾听着。突然，耳机沙沙地响起来，接着，传来了卡洛斯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

“前面下山丘的路很险，”卡洛斯报告，“但他们安全地通过了。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脚印，一直向前，往高墙那边去了。”他头上的照明灯又出现在山丘上，基普看见了。

“就是信号光环出现的地方么？”

“不知道，没有看见什么信号光环。”卡洛斯摊着手说，“也没有他们两人的踪影。”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们失踪了。”

基普看着照明灯一晃一晃地下了山丘，往登陆车方向摇了过来。后来，他又听到气密室的门砰地响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嘶嘶声，卡洛斯回来了。他望着里玛，失望地耸了耸肩。

“咪咪呢？”黛奔过来，眼里含着泪花，急切地问道，“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还在继续找。”

“咪咪失踪了。我听不到它的声音了，恐怕我再也找不到它了。”黛嚷起来，接着她的身子一歪，跌在妈妈怀里。

基普注意到，卡洛斯在看手上的表。

“安迪呢？”基普感到不妙，他不愿听到不幸的消息，可他还足问了山来，“安迪和托尼呢？他们都死了吗？”

卡洛斯沉重地望着基普，然后又扭头去望着里玛。久久不语。

“也许他们没死，”终于，卡洛斯说话了，“总之，他们的情况还没弄清楚。”

“我们不能放弃希望，”里玛说道，“无论如何，必须抱有希望。”

后来，她做了咖啡，可卡洛斯只喝了一小口。他满面愁云，又看了看表，然后站起身来，拖着疲乏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到后面的卧间睡觉去了。临走时，他告诉大家，一旦碰上情况，无论大小，都要叫醒他。里玛自己喝完咖啡，就在主车厢的卧铺上坐了下来。黛抽噎着，爬到妈妈腿上。不一会儿，她就睡去了。

基普返回气泡室，拿起望远镜，又察看起坠毁的飞行器及其残骸来。他看了很久，直到手酸得连拿望远镜的力气也没了才放下望远镜。他又裸眼看了一会儿。终于，头一歪，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突然，下面传来气密门的闷响声，基普被惊醒了。安迪和托尼回来了么？基普翻身站起，就往通道口跑。不经意间，他瞥了一眼窗外，没想到发现一团亮光正往山丘上移动。他立即转身跑回来，一把抓起望远镜。

啊！居然是黛！

又犯夜游症了么？基普被这一情景吓傻了，辛格博士及其同伴们的悲惨遭遇又浮现在他眼前：他们赤裸的身躯被冻结在通天门神殿的墙壁上。他又急又怕，重新拿起望远镜，再一次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黛！只见她独自一人，在可怕的黑暗中，如卡洛斯放牧的山羊一般，敏捷灵巧地向山丘顶上奔去。她身上没穿宇航服，只着一件薄薄的红色紧身连衣裤，可现在连红色也看不出了，通体上下，发着白光，明晃晃地照耀着周围的巨石和金属残片。

“妈妈！”基普害怕极了，扯着嗓门大叫起来，“妈妈——”

没有回音。旋即，他看到了她。原来，她也在车外，身着黄色宇航服，拼命地追赶黛。

“妈妈，等等！”基普通过无线电大叫道，“我就去叫卡洛斯，一起来追你。”

“不行！”里玛回头看了一眼，“就留在车上，等候安迪和托尼，也许他们需要帮助。”

里玛继续往前跑。

卡洛斯被基普叫醒了，惊慌地从卧间冲出来，喊着里玛的名字。

“妈妈和黛……她们……都跑出去啦！”基普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卡洛斯，“黛还没有穿宇航服！”

“什么？”卡洛斯一听，顿时懵了，“你在说什么？”

“我妹妹！”基普喘了口气，“她通身放光，像一盏灯。”

“在外面？”

“往山丘上去了，走的是安迪和托尼走过的路。”

卡洛斯直奔气泡室，一把抓起望远镜察看起来。基普跟在其后，也上了气泡室。透过淡淡的星光，他看见那个白色的亮点还在山丘顶上摇晃。黛，那就是黛，还在放光，还在移动。一转眼，那白光便消失了八五八书房。远远的山坡上，还跟着另一团光亮，那是妈妈身上的照明灯。

“里玛，我就来了！”卡洛斯对着无线话筒大喊起来，“马上就到。”

“不，卡洛斯！不！”远处星玛突然停下，随后叫了起来，“不能把基普抛下！”

说完，她又前进了。

“我的上帝呀！”卡洛斯狠狠盯着基普，大声问，“单独留在这哩，怕吗？”

“我跟你一起去，”基普答道，“可得给安迪和托尼留张便条。”

“他们不会回来了。”卡洛斯扫了一眼表，“早超过时间了。”

但他还是草草画了一张条子，放在观测台上。

“我的供氧器！”卡洛斯从挂钩上一把扯下宇航服，正要穿时却突然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供氧器，叫道：“一定得换氧气瓶了。”

“快点快点！”基普摧促道，“她们快跑不见了。”

终于，氧气瓶换好了，头盔也戴好了，二人从踏梯上奔下，来到地上。基普感到，自己一下迷失在黑暗中。等视觉不适稍微调整过来后，基普便跟着卡洛斯，高一脚矮一脚地朝山丘冲去。山丘外，是那道高墙的黑影。抬头一看，妈妈的照明灯光已经到了山顶上。接着，灯光摇曳了一下，便消失了。

“快，跟上！”

卡洛斯一直跑在前面，不时回头拉一把跌跌撞撞跟在身后的基普。不一会，二人来到山顶上，望着下面的山坡，直喘粗气。

很快，基普找到了坡下的路，那是一条铺在地面冰霜上的灰色带子。路上没有移动的灯光，尽头的高墙上也不见彩色信号光环。

“他们不见了。”卡洛斯瞪着眼低呼，“被什么东西掳走了。”

无尽的黑夜似乎变得更黑了。

“也许……”卡洛斯犹豫道，“也许我们该回去了。你妈妈关心你，怕你出事。”

“我也关心她。”

“好样的，”卡洛斯喘了口气，“那我们继续朝前走吧。”

下了山坡，来到路上。卡洛斯发现了脚印。

“这是你妈妈的脚印。”卡洛斯指点着，“这是克鲁兹博士的，还有安德森博士的，你妹妹的。”

脚印大多很模糊，不太看得清楚。惟独黛的小脚印不一样：深而且黑。卡洛斯心里纳闷：让黛通身放光的力量，也正是融化地上霜冻的力量。可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所有的脚印都伸向高墙，消失在一块青黑色的巨石前。

“看不出什么迹象……”

卡洛斯话没说完，那巨石中央便出现一个紫色亮点，就在他们头上几米处，并迅速扩大，成为一个紫色圆碟。继而，圆的中央又出现一个蓝色亮点，再变为一个新的蓝色圆碟，形成碟中碟。接着，绿色圆碟、黄色圆碟、橙色圆碟、红色圆碟等等依次出现，整个彩色光环不断扩大，一直延展到下面的路上。结霜的地上洒满了道道彩虹，五光十色。

这壮丽的景象，把基普震慑住了。他浑身哆嗦，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那块放光的巨石。

“别碰！”卡洛斯吼道，“别忘了辛格……”

基普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奇怪的是，他没有摸到石头，手径直穿了过去，空空地，什么也没有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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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基普伸手摸了个空，身了一倾，跌入黑暗里，身后的卡洛斯将他一把抓住。翘间，星星消失了，他们置身一片黑暗的天地里。正要摸索着打开头上的照明灯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脚下有路，正闪着淡淡的光。微光中，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巨大的通道里，头上是高高的穹窿形墙壁，比通往采石场的隧道还高大宽阔。

突然，脚下的道路开始推着他们向前移动。基普感觉到了。

“主啊！这是怎么回事？”卡洛斯在胸前划着十字，“基普，你怎么样？”

“真棒！”基普兴奋地叫起来，“这样的历险，比电子游戏还刺激！”

他们移动的速度，开始很慢，后来渐渐加快，并越来越快。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宽广的地方。那地方太空阔了，令基普难以置信：足有１０００米宽，３０００米高。在脚下道路的推动下，他们沿这个巨型通道继续前进。前方，似乎没有尽头。

“太快啦！”卡洛斯说道，“我们靠边些吧。”

离开道路中央，靠向墙边时，移动速度果然慢了下来。这时，基普发现，就在他们的头上，布满了无数的亮光，星星点点，层层叠叠，直至似明非明的最高处。每一个亮点下都有一块黑影。再走近些，才发现那些黑影原来是一个个壁龛，凿在隧道壁上的。他们还没有走到墙边，脚下的路已经停止移动了。卡洛斯走上前去，查看那些壁龛。

“两栖人的骨头！”

基普也走上前来，发现甓龛呈正三角形，底部长约１米，往上逐渐变窄，成为一点。他用头上的照明灯一照，看见里面放着几根尘封发黄的白骨，其中一根的上端放着一颗六面体形的石子，泛着淡淡的红光。旁边的壁龛里也有白骨、石子，也发着微光，依次呈绿色、蓝色和其它颜色。其中，许多石子则已经死亡，灰白无光。

长生石，跟飞天们戴的一模一样，基普想。

卡洛斯随手抓起一副发黄的骨骼，拿在空中细看。一根是中空的，骨壁很薄，两端长着关节一样的尔西；一块是弯曲的，又薄又硬，像块塑料片，比手臂还长；顶部骨头隆起，呈圆形，有两个大大的窟窿，那是长眼睛的地方。

抬眼望去，壁龛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尽头。

“这是坟墓。”卡洛斯说，“千百万个坟墓。原来，两栖人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葬身之所的。”

基普站在那里，又想起了他梦中所见的光景。长生石有神奇的力量，现在，它似乎更神奇了。

“我母亲曾见过幽灵。”卡洛斯紧紧抓住基普的手臂，“她说，我父亲的幽灵曾经回来看过她，而据伊格纳西奥先生说，那时我父亲早已死了。”

听了卡洛斯的话，基普不觉毛骨悚然，连连后退，尽量离那些壁龛远些。它们太多了，满墙满壁的，数不胜数，这规模本身就已经让基普感到不安。如此多的两栖人死了，却留下他们自己佩戴过的长生石，至今还放着吓人的光芒：

“全是幽灵……”卡洛斯瞪眼望着高高的墙壁，心有余悸地说，“他们不断作祟，纠缠我们，附体你妹妹，还杀害了辛格和她的伙伴们。”说着，他突然转过身，“我们继续赶路吧。”

当他们离开墙壁，靠近道路中央时，道路又开始放光，并载着他们继续前进：基普感觉，这旅程太过漫长，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一个更为宽广的地方。这是一个巨型的圆厅，方圆数千米宽，高也数千米，洞穴似的，幽森可怖，四周没有拱门，通往一个又一个与其相同的大厅。

“他们体格比我们小，”基普呆呆地看着那一个个阴森森的洞穴，不住摇头，“可住房为什么要修建得如此巨大。”

“也许他们需要更广大的空间，”卡洛斯答道，“毕竟他们与我们不一样，他们是飞禽。”

高高的厅顶上，是一片明亮的星星。

“全是陌生的星座。”卡洛斯伸长脖子，仔细察看，“没有一个是我们见过的。”

“而且比我们见过的都要明亮。我疑心……”

突然，基普一阵战栗——他发现了自己熟悉的星星。那是观海熟知的、位于西天晨昏线附近的几个星座。脚下的路载着他们继续前进，可此时的基普，早被惊得目瞪口呆，只瞪眼看着四周的拱门、穹顶的星星和身旁的卡洛斯。

“我的上帝！你看那里！”卡洛斯突然挥手一指，大叫起来。基普抬眼望去，只见远远的地方，昏暗之中，有几个细小的人影。

脚下道路放出的微光慢慢消去了，他们停了下来。

“快来，基普！”卡洛斯一面打着手势，一面叫喊着。

他们大步向前走去。地板再次放光，开始呈红色。往前，红色褪去，走进一片橙色亮光里。再往前，亮光依次呈黄色，绿色，等等。这些彩色光带组成一个个的圆圈，所有的圆圈组成一个同心圆。

“安迪！”卡洛斯大叫起来，“安德森博士！”

安德森走出来，迎接他们。他头上光光的，没戴头盔。来到他们身边时，示意他们摘下头盔。

“……十分安全。”当卡洛斯帮基普摘下头盔时，他听到了安德森的声音，“他们也呼吸氧气。”

“他们”？谁是“他们”？基普糊涂了。

不等基普发问，安德森便不由分说地领他们往里玛和克鲁兹走去。只见空空的大厅里，中央穹顶上，紫光圈中，摆着一张大大的圆桌，桌边围着一些Ｔ字形高架，里玛和克鲁兹就坐在那样的高架上，像鸟一般，样子有些古怪滑稽。他们的头盔就放在自己旁边，而黛则坐在妈妈面前的桌子上。

“喂，呆子。欢迎你到咪咪家里来做客。”黛向基普打招呼。她知道他讨厌这个绰号，可偏这样叫，存心要气一气基普。

她两只耳朵都戴着长生石，一颗是红宝石的，另一颗是绿宝石的。此时，她显得异常高兴。看来，当初她不穿宇航服，直接暴露在酷寒里，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基普的目光扫了扫她的周围，想看看有没有那只玩具熊猫。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妈妈从Ｔ形架上下来，紧紧抱着基普，扶他爬上了Ｔ形架，高高地坐着，也像只鸟一样。

那些架子飞禽栖息用的，便于鸟类爪子蹲踞，而不适于人坐。

“你们能自已找到路来，真是太好啦，”克鲁兹问候道，“省得我们再出去走一趟，接你们。”

“饿了吗？”安德森问道，“托尼说，他们会养活我们的。”

“我不明白。”里玛皱着眉，迟疑地说，“他们身体的化学构成一定不同于我们的，因此，他们的食物可能是不安全的，不适于我们食用。”

“听听托尼怎么说吧。”

安德森略一点头，示意坐在对面的克鲁兹。基普见他前额上戴一颗蓝宝石，他梦中所见的飞天们也把长生石佩戴在额头上。

“作为样本，他们已经研究过我们的好几个人了，”克鲁兹说道，“首先研究的是欣奇，然后是辛格等人的尸体，最后是罗克。绎过研究，他们发现，我们的ＤＮＡ与他们的一致，可以相互兼容；并且确定，他们的食物对我们无害，适合我们食用。”

他们为什么要研究我们？他们想要我们干什么呢？基普自问道。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基普想。这时，卡洛斯指着克鲁短头上的蓝宝石说：“这些石子呢？能告诉我们，它们是什么吗？”

“遗物，死去的两栖人留下的。这一点可以确定。”安德森说道，同时朝克鲁兹点点头，“托尼，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的见解？”

克鲁兹眯着眼，动了动额头上的宝石，像是在作某种调整，然后又摇了摇头。

基普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些石子用处可大啦。梦中的飞天们随时使用它们，就像我们使用电话一样，而且更为频繁。这些石子可以把年轻的水生两栖人演变成能上天飞行的飞天；还能保存记忆，数千万年前溺水身亡、葬身海底的飞天的记忆也能通过它们保存下来。

“安迪——”基普想说什么。

他想，要是现在把自己梦中的所见所闻都讲出来，安德森一定会相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想一古恼儿全讲出来，可突然发现大家都扭过头去，看着桌面。

原来，桌面上又出现了熟悉的彩色光环。亮了一会儿后，光环消失，桌面中央留下一个黑点，黑点不断扩大，成为一个圆洞。一个水晶盘子从洞中缓缓升了起来。

“什么事，基普？”安德森扭回头询问道。

基普没回答。他刚才想说什么，现在已经忘了。

“魔法大餐！”基普叫起来，“就像‘骷髅城堡’里的死亡宴：‘夺命女’摆下毒酒，宴清‘紫袍大帝’。”

没刃雾会基普，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盘子上。只见上面满满堆着的、像金字塔一样的东西，是一些脆黄的薄酥饼，饼的四周还围着一圈泡状物，谁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谢谢你，咪咪。太谢谢你了。”黛说道。她双手合十，凝望着布满繁星的大厅穹顶。接着，她转身对妈妈说，“这些东西，都是咪咪为我们预备的。”

盘子放得远，黛够不着里面的东西，就干脆站起身来，从桌上跑过去，抓起酥饼，转着圈散发给大家。里玛取了一块，拿在手里，蹙着眉头，怀疑地看着，不敢吃。

“尝尝，妈妈，尝尝吧。比我们的合成食品好吃多了。”

里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尝了尝，满意地笑了。基普也拿了一块黛递过来的酥饼，咬了一口。饼在口里沙沙直响，十分酥脆。那味儿，像烤面包片，更像他牛肉干——就是拉斯克鲁塞斯街头杂货店里出售的那种。当年，他放学后常去买来吃的。

“很好。”基普笑着对黛说道，“真想不到，一个玩偶也做得出这样的食品。”

“这些泡泡都是水。”黛又开始分发那些泡状物了，“飞天像我们一样，也需要喝水。他们的水就是这样盛装的。”

基普接过一个，吸了一口，沁凉甘洌的水一下子涌进口里，感觉棒极了。

“妈妈！妈妈！”突然，黛兴奋地指着穹顶，大喊起来，“那就是咪咪！”

基普张大眼睛，向上望去。只见穹顶下，漂浮着一个小小的黑影。黑影逐渐变大，并螺旋下滑，速度很慢。

“真是咪咪！”黛两眼放着光芒，激动地观望着，“这下，黄眼怪再也抓不到它了。”

被黛称作“咪咪”的东西滑翔着，慢慢地飞下来，蹲在基普对面的一个Ｔ形架上。原来，那是一个精灵一样的动物，身上长着一对长长的透明翅膀，紫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它的头很古怪，长着冠，冠上有一颗金光灿灿的宝石。眼睛大而圆，闪闪发亮，直勾勾地望着黛，同时，里面放出一个个彩虹一样的光圈来。

“咪咪！咪咪！”黛回头望着妈妈，高兴得哭了，“她就是咪咪！”

这神奇的小动物把里玛吓坏了。她不敢出声，身子不住往后缩。

“跟她讲几句话吧，妈妈！”黛一面说，一面站在桌面上，向那动物跑过去，“我们终于找到了她，你瞧，她有多高兴！”

里玛一声尖叫，伸手左抓黛，想拦住她。可黛一闪，里玛扑了空，没抓着。黛扬着手，跑到那小动物面前。只见它嘴里伸出一根红信子，游动着，绕住黛，把她举了起来。

“停下！”里玛见状大惊。从架上跌下来，绕桌边冲过去，边跑边叫，“救救我的孩子，卡洛斯！救救她！安迪，托尼……”

“妈妈，别害怕，”黛说道，“我没事。”

“咪咪”并没有伤害黛，只搂着她，让她贴在自己胸前。它的胸前长满了光滑的褐色羽毛。里玛站住了，浑身发抖，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要是忘了她，她也不会在意的。”黛笑着，欢喜地望着那小动物放光的眼睛，“她长大啦，可她还爱着我。”

小动物又一次抱了抱黛，然后把她放在架上。接着，它的信子缩了回去，宽宽的翅膀也收拢来。

看着它，基普不觉暗想：它的身体真像逐波，流线型的身体，光滑流畅，这些特征都是长期适成海洋生活的结果。它在架上左右移动了一下，站稳了。然后，一双大大的眼睛扫向里玛，突然闷声闷气地叫了一声，声音空空的，很怪。

“她在打招呼呢，向大家问好，”黛在一旁说道，“想让大家高兴。”

里玛惊魂未定，有气无力地回到自己的架上。

“那是什么东……东西？”里玛害怕那动物，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安德森，“它想把我的孩子怎么样？”

安德森耸耸肩，示意克鲁兹让他解释。

“他们的确需要黛。”克鲁兹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自己额头上闪光的宝石，“自从发现我们的到来以后，他们一直试图与我们对讲。你女儿似乎充当了我们彼此之间的沟通纽带。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因为她年幼吧。”

“什么？它究竟是什么？”里玛仍然不明白，摇头追问道。她两眼紧紧地盯着黛和所谓的“咪咪”，只见黛仍然站在那动物面前，轻轻摩挲着它丝绒般的胸脯。

“她是一个雌性两栖人。”克鲁兹处变不惊，见怪不怪，平静地说道，“既然她没有英文名，我们不妨就叫她咪咪吧。她是经历了那场袭击而幸存下来的少数幸运儿之一。”

“袭击？什么袭击？”安德森插嘴道。

“我们在洞外见到的那个残骸堆，就是袭击者的飞行器之一，”克鲁兹说，“被两栖人击落的。两栖人最终将袭击者打败了。不过那是一场险胜，两栖人几乎丧失殆尽，只有几个人得以逃生。后来，就那几具幸存者，也被随后面来的酷寒冻结了，只有他们的神经网还处于活动状态。正因为那张无所不知的神经网侦察到了我们的到来，咪咪才复活过来的。”

“慢点，”安德森又插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网’？”

克鲁兹略一皱眉，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这得从那些过去被我们称作‘小石子’的东西说起。它们是两栖人身上的一种特殊器官，用于扩展记忆，扩大交流的时间和空间范围。作为信息库，它们彼此相通。形成网络，记录和保存着整个种族的信息数据，充当种族的大脑。即使这些特殊器官所依附的那个个体已经死亡，它们仍能继续生存。我们不妨称其为记忆石吧。”

长生石，那就是长生石。基普暗点头。

“黛！我的宝贝儿！”里玛伸出手臂，动情地叫道，“来，到妈妈这儿来。”

“求你了，妈妈，再等一会儿。”黛说完便转过身对着咪咪，“咪咪，你饿了吗？”

咪咪又叫了一声，声音十分低沉，如天边传来的雷声。黛转手拿了一块橙色的饼递它。它伸出红信子，叼起饼，轻轻放进嘴里。它张嘴时，露出一口漂亮精致的牙齿。然后，它又伸过信子，亲吻着黛的脸。黛愉快地笑着，里玛却感到毛骨悚然。

“可那些袭击者呢？”安德森继续追问鲁兹道，“它们又是谁？”

“它们的来历不明。”克鲁兹皱着眉头摇头，“许多记忆石，或受损，或被毁，没有留下这方面的完整信息。只有一些零散记忆。大致情况是这样……”说到这里，克鲁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自已额头上那颗如蓝宝石一般的记忆石，重新整理记忆，“当年，两栖人找到自己的太阳正濒临死亡，于是，为了在未来的寒冻世界里永久生存下来，繁衍种群，他们制定了庞大的生存计划。营建这个地宫城堡，便是计划之一。而后来的城堡遭袭击事件，则是一场具有讽刺性的悲剧……”

克鲁兹的话又中断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咪咪放着异彩的双眼，好像等待着从对方那里接受某种信息。接着，忽又开口，继续说起来。

“他们的庞大生存计划始于自建，终于自毁。话还得从头说起。原来，这个城堡建成后，两栖人仍不满意。便开始了殖民邻近星球的计划　他们未能发现并利用量子波的推动力，但发明了一种利用重力推进的飞行器，与我们的量子飞船相比，这种飞行器要慢得多，执行星际飞行需要数千年时间，搭乘者只能处于休眠状态。前面提到的袭击者，就是这些外太空殖民者的后代……”

克鲁兹伸手推了推额头上的记忆石，停住不说了。原来，他发现对面那两栖人的一双眼睛正凝视着自已，正向自己传递信息。于是，他便微笑着，端详着那双眼睛，开始接受对方传来的信息，一时忘了说话，直到安德森提醒他。

“托尼，接着讲好吗？”

“好的。”克鲁兹的眼睛眨了一了，好像获悉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现在，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当时，一共派出了１２艘搭载殖民者的飞船。在最初的一段距离里——大约是我们所说１光年——派出的飞船与行星还通过记忆石保持着联系，但后来，飞船飞出了信号范围以外，联系中断了。又过了不知多少个年代，就在那些太空殖民者们几乎被遗忘时，袭击事件发生了。”

克鲁兹一脸不解，又不言语了。

“谁发动的袭击？”安德森追问道，“为什么？”

克鲁兹摸弄着记忆石，头歪在一边，似乎在倾听咪咪说话。咪咪呢，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也真像在说着什么。突然，克鲁兹转身面对安德森，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这是个永恒的谜，没人知道答案。”克鲁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短促而尖厉，基普知道，这是对面的两栖人的声音，她正通过克鲁兹说话，“殖民者也许丢失了自己的记忆石，也许原有记忆出现了混乱，错误地以为我们会进攻他们。总之，他们成了偏执狂。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突然返回，作好充分准备，要彻底消灭我们，并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发起了进攻。他们利用热辐射武器和原子弹，打击我们，给我们造成巨大损失。你们在城堡外已经见过被他们摧毁了的设施。”

“我们最有效的防卫武器来自对手……”克鲁兹望着咪咪，眼里充满了不解，“那武器是对手派来的一个间谍泄露给我们的。原来，当他了解我们的情况后，才认识到他们的人犯了大错，干了蠢事，于是他向我们告了密。”

“关于那武器的情况，我刚才打听过了。”克鲁兹摸了摸记忆石，对安德森说道，声音又恢复了自然，“听起来，那武器似乎能引起神经错乱，并相互感染，毁坏敌人的记忆石，并最终杀死敌人。总之，与病毒引发电脑瘫痪的情形大致相同。”

接着，克鲁兹的声音又变了，不再是自己的。

“那武器有效地击溃了敌人，可我们自己的防御设施也被摧毁了，成千上万的在壁龛中睡觉的人无辜死去，数以百万计的宝贵的记忆石被毁坏。我们都相信，我们完蛋了，并担心还会再次遭受袭击。于是，我们绝望了，开始进入休眠状态。现在，有极少数人还活着，可谁也不想再醒来。”

“妈妈，听见了吗？”黛隔桌子叫起来，“是我们的到来唤醒了它们。”

黛站在咪咪旁边，身子被她的红信子绕着。忽然，咪咪把她举到眼前，吓得里玛喘不过气来。黛看着咪咪大发异彩的眼睛，高兴得直叫唤。末了，咪咪放下她，又紧紧抱了抱，然后嘟哝着对她说了一通什么。黛回过头来，高兴地看着妈妈。

“妈妈，咪咪在感谢我们呢。我们唤醒了她，她高兴得不得了。没有我们，她会永远沉睡下去的。”

那两栖人柔声地对黛说着什么，还伸出红信子，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神态安详友善。

基普看了，心里放松了许多。他长舒一口气，大着胆子，开口问活了：“你要不介意，我有一个问题。”

咪咪眼里的光环闪动着，她唧唧咕咕地对基普叫了一阵。基普弄不明白那种语言，只好转身求助于安德森。

“当年，‘彗星号’机长在‘动荡国’与‘地震怪’激战时，突发地震，引起雪崩。那场地震就是两栖人制造的么？”

“是吗？托尼？”安德森转问克鲁兹道，“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想是的。”克鲁兹看着咪咪的眼睛，等着里面的光环变化，以寻求答案。末了，克鲁兹对咪咪点了点头，转身对安德森说：“太阳熄灭时，两栖人掘地穴居，以获取地热资源。他们学会了控制地震，或通过制造小地震来防止大地震的发生。”

咪咪与黛分吃着一块酥饼，它用灵巧的红信子舌头卷起一片送到黛口里，又卷起另一片送到自己口里。里玛目睹这情形，直觉背脊发凉。克鲁兹摸着额头上的蓝宝石，又开始说话了。

“在洞口时，我们碰到两种怪事，一是所收集的记忆石信息被毁，一是遭遇地震。原来，是我们无意中闯入了两栖人布防在洞口的环状防卫体系。要不是黛及时与对方取得联系，还会爆发更强烈的地震，直至封锁洞口。”

黛与咪咪吃完酥饼后，彼此兴奋，相互对视，几近癫狂。末了，黛又放声唱起来。唱的什么，大家也听不懂，只觉节奏诡异，迷离费解。咪咪也跟着唱和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字句腔调居然与黛的一模一样。忽儿，她的红信子伸出来，吻吻黛，又缩了回去。

“你们告诉我！”里玛突然站到地上，歇斯底里地对安德森和克鲁兹叫起来，“他们究竟要把我们怎么样？”

“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克鲁兹耸耸肩，说道，“咪咪一直在地下掩体内休眠，现在刚醒来，她跟我们一样，又惊愕又困惑。对这周围的世界，我们有多么陌生，她也就有多么陌生。她还得找回自己的记忆，从两栖人祖先的记忆网络中恢复已经丢失的信息。”

“那我的孩子们呢？”里玛望着安德森，颤声说道。那目光，已近于哀求了，“他们会怎么样？”

“无法预料。”

“我的上帝！难道你们一点儿也不在乎吗？”

“不是不在乎，只是不知道。”安德森摇了摇头，神色黯然，“现在，我们处境险恶，进退两难，我们所熟知的一切，全淹没在了身后的时空里。在这里，我们是孤独的。在这个星系里，以至在这我们所知的整个宇宙中，我们也可能是孤独的。”

“那如何是好？”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克鲁兹答道，“充满希望，并努力抗争。”

“如何等待？如何希望？如何抗争？”里玛一听克鲁兹的回答，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Ｔ形架上，不知如何是好。

“出路得靠我们自己去寻找，”克鲁兹说，“即使在地球上，我们也无法把握自己的未来，因为未来是一个变数。前途可能一片光明，也可能死路一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只能尽力去做，无论结果如何，都只能接受。这就是生活。”

这时，卡洛斯来到桌边，站在里玛身旁。

“怕什么？我们还活着，”他低声说，“我们还在一起。”

里玛他淡淡一笑，拉住了他的手。基普也走了过来。

“妈妈，”基普说，“我想，我们不会有事的。”

基普的话，里玛好像没听见，倒是安德森赞赏地对他笑了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说是不是，基普？”

“是的，我想是的。”基普踌躇满志地说。他抬起头，看了看咪咪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一个个不知通往何处的拱门，心想：这里有多少难解的哑谜等待人去破译，又有多少诱人的知识等待人去掌握啊。

咪咪注视着克鲁兹，又瓮声瓮气地说起米。克鲁兹略一点头，摸了摸头上的蓝宝石，又清了清嗓子。

“对我们的到来，两栖人热烈欢迎，并致衷心的敬意。”克鲁兹一板一眼地说，有如宣读文告一般，“我们将他们从昏睡中惊醒，他们无限感激，并迫切希望与我们携手合作，共同开辟美好的未来。”

然后，他回头望着安德森，想听听后者的意见。

“你就说，感谢他们。”安德森说道，“我们可以向他们学习，他们也可以向我们学习，相互借鉴。我们的前途难以预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将在一起生活，永不分离，”

“这是我们大家的共同愿望。”克鲁兹说道。

“咪咪想开始新的生活，”黛说，“她想学习，想帮助我们。现在，她要带我参观熟悉附近环境。”

咪咪伸出红信子抓起黛，一展翅，带着她飞了起来。卡洛斯听到里玛“啊”地叫了一声，一只手不由得缠在自已身后，便伸手紧紧抱着她。二人一声不吭，望着咪咪带着黛，经一道拱门出去了。

安德森仰着头，观察着巨厅高高的穹顶。克鲁兹则弯腰拾起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头盔，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基普又爬上Ｔ形架，将手长长地伸了出去，在盘里抓了一块酥饼。

不久，咪咪又带着黛飞了回来，并在里玛身旁停下，把黛放到她怀里，自己径直飞走了。

“谢谢，咪咪！再见。咪咪！”黛冲着咪咪的背影，大声说，“别离开我们太久。”

大家在一旁目送着远去的咪咪，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立的古老建筑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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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这个神奇的地方，中央大桌上会冒出稀奇的食物，地板可当床。一帮人饿了吃，困了眠，不觉过了一个星期。所有人都戴了一颗明亮的黑石子，大家称为记忆石的，连基普和里玛也戴上了。这种珠子让他们彼此成了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了，只埋头没完没了地干着各种活儿。对这一切，卡洛斯深感困惑不解。

黛常盘着双腿，坐在大桌中心，其他人围坐在周围的Ｔ形架上。桌面既像一块黑板，又像一个显示屏，可以用笔或指头在上面任意写画，也可以将勾勒出的草图转换为一幅幅图画，或显示其它新画面。

大家时而讲英诰，时而叽叽呱呱怪叫，让人迷惑不解。没人管基普，他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有时上洗手间，有时在周围的巨厅里闲荡，更多时候则守在大桌前，观看桌面上显示出的各种画面和地图。他发现，在外面冰天雪地里，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座巨型高楼。画面显示，高楼的楼顶打开，里面伸出一簇巨大的球形物来，升向天空。

“这是一艘引力飞船。”黛说话了，但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预计搭载另一批两牺人移民太空的。”

“这个出身大海的种族，”安德森接口说道，“由于行星封冻，已濒临灭绝。他们原希望寻找另一个可以生存的星球，然后移民到那里去。可他们运气不佳，先期移民的两栖人反倒折回来，与自己的同类打起来，毁了整个种族。”

“可这一艘飞船没有毁于战火。保存了下来。”黛说道，“现在，它已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处于待命状念。”

准备什么？还有什么好待命的？基普的心不禁为两栖人的悲惨命运难过起来。为了生存，他们不惜牺牲，世代奋斗，却一无进展，只留得堆堆白骨，至今阴魂不散。他们发明建造的引力飞船，也许不及人类的量子飞船那么棒，可看上去也够壮观神奇的。

一想到自己的飞船，基普就更加难过。他又一次怀念起那些与飞船一同毁灭的昔日的朋友：第一位是杰米·郑，一位为自己裁剪过宇航服的老朋友。他总是微笑着，任何麻烦和不愉快到了他那里，都会变成开心的玩笑。第二位是里芭·沃什博恩。乍一看，她是个冷漠严厉的人，可了解她后，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事实上，后来她加入格伦葛什一方，展开了反对斯特克机长与罗克的斗争，并救了他们这一行人的命。还有斯坦伯格夫人和她的孩子们，以及其他小朋友们。他们曾与黛一道玩耍，直到黛因中记忆石的魔法而疯疯癫癫为止。

思念与怀旧，引发伤感与悲哀，更让基普想起了地球上的一处人类遗址——玛雅废墟奇钦伊兹。就在离开地球前的那个夏天，母亲带着他和黛游览了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参观了那个著名的文明遗址。当时，母亲想，就要告别地球了，要让孩子们记住自己的星球，记住它曾经拥有的辉煌。然而，那处人类文明遗址留给基普的，是一片黯然的心绪。从此，他更坚定了要离开地球、到太空中另寻家园的决心。

他在那处废墟上所见到的，不过是几座石头垒成的神庙和金字塔，散布于原始丛林间，残破不堪。

在那里，基普目睹了一个文明的凋落和终结，心中顿感凄凉悲哀。不过，那个逝去的文明尚且是可感的，具体实在的，远不似眼前这个两栖人的文明遗址这般匪夷所思。毕竟，古玛雅人尚属人类；而且，当时他们的后代还活着，还在道旁向过往的游客兜售着各色明信片和其它小饰物。当然，量子飞船上的时间虽然只一瞬，地球上却已过了数千万、甚至数十亿年。现在，地球及其生命早已灭亡了；那些做小贩的古玛雅人的后代。也随之消失了。

一种深深的悲哀笼罩着基普，为妈妈和黛，也为卡洛斯、安迪和托尼——不用说，也包括他自己——现在，整个宇宙中最后的人类就只剩他们了。而他们呢，也终将变成一堆白骨，与两栖人的骨骸为伴，永远留在这冰霜之星上。想到这里，基普不觉一阵颤抖。这个念头太可怕了，他恨不得早点忘掉它。

一周后，基普的情绪稍微振奋了些。原来，咪咪在一个大厅里专门收拾整理了几套房间，安排大家住进去。

大厅真大，比基普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人一走动，大厅墙擘便发出柔和的蓝光；停下时，又复归幽暗的灰色了。墙壁上还凿有无数椭圆形的壁龛，层层叠叠，直到穹顶。

“我想，大家也许管它们叫鸟巢。”安德森说道，“其实，它们是为新蜕变为飞天的大海老乡们准备的，只是他们不能来住了。”

沿大厅墙角有一些小门，通往他们的各自的房间。房间不算大。但每个房间都有床和洗澡间，跟飞船上的一模一样；还配有一个小小的厨房，简直就是登陆车厨房的翻版，后来，又有人回登陆车搬回了剩下的食物。有了人类自己的食物，基普十分乐于享用。他也乐于享用床和淋浴带来的舒适。可不久，黛匆匆赶来，把大家召回了中央大厅：

“我的咪咪！”黛叫道，那声音热切清脆，如抱着她自已的玩具熊猫一样，“我老早就知道，咪咪在冰上遇到了麻烦。现在好啦，黄眼怪再也捉不到她了。咪咪说，黄眼怪全都死了。”

“那黄眼怪是什么东西呢。宝贝儿？”里玛问道，“它们把你吓成那样，真让我担心。”

“就是追杀过我们的魔鬼。”黛颤声说道，“它们长着可怕的爪子，和宽大的黑翅膀。以前，我们走到哪儿，它们就追到哪儿。现在好啦，它们全都死了，”

“我想，黛所讲的，是关于一个动物种群的历史。这个种群属猛禽，跃有巨大的黑翅膀，凶猛可怕，四处捕食两栖人。因此，那种被黑翅猛禽捕食的可怕经历，至今仍梦魇一般纠缠着每一个记忆石。”

“咪咪说，黑怪不会再来了。”黛高兴地点着头，说道，“她很高兴，我们的到来惊醒了她。更让她高兴的是，我们能留在这里，因为她需要我们，正如我们也需要她一样。”

“需要我们？”基普不解地问道，“她如何需要我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咪咪就要下来了。”黛说道，“也许，她会告诉你的，”

大家围坐在桌边，等待着。

仰头张望，透过穹顶，只见陌生的星空放着幽暗的光。不一会儿，那两栖人张着闪亮的翅膀，盘旋着，飞了下来。她在黛身旁歇下，伸出红舌头，轻轻卷起黛，亲昵地贴在自己胸前的羽毛上。然后，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那声音，像鸽子的啼叫声。基普记得，他在白沙发射基地听到过。那时，他们还没登船。

末了，咪咪又把黛放回桌上。基普竖着耳朵仔细听，想弄清两栖人什么地方也需要人类的帮助。可听咪咪的话，对基普来说，简直如听天书，人家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压根儿没听到。可事实上，妈妈和其他人显然都听懂了，他们还不时提问，咪咪依次回答。大家时而微笑，时而点头，享受着交流的愉快。自始至终，基普一句也没听得明白。

基普感到不耐烦了。终于，咪咪的话也说完了。这时，她又吐出舌头，伸到腹部。原来，那里有一个类似袋鼠的袋囊一样的毛绒状口袋。从那里，她取出一串黑石子，交给黛。然后，一展翅，飞走了。黛站着，不住挥手，恋恋不舍，直到咪咪的身影消失在穹顶的星空中。

“这些是咪咪送给我们的记忆石。”黛说着，欢天喜地地将石子依次分给妈妈和其他人，“它们是不同的两栖人留下来的。这些人掌握不同的技艺，有工程师，有老师，有数学家，还有诗人。咪咪说。我们可以从他们那儿学会很多东西。”

黛也拿了一颗给基普。

“给，这是咪咪送你的生日礼物。”她说道，

“我不要。”基普向后一缩，忙不迭说道，“再说，这里连天日都见不到，我又有什么生日。”

“得了，咪咪还以为你会喜欢呢。”黛说道，“因为，这颗记忆石来自一个你认识的人——观海。你不记得他了吗？他就是大海里那位最后的两栖人呀。”

“把它拿走！”基普叫起来，“它会让我做噩梦的。”

“基普？”安德森问道，大家都不解地看着他，“究竟是我么回事？”

“对了，就是这些石子。”基普指点着说道，“还记得当初你从山洞里捡回的那些石子么？你不小心掉了一颗在地板上。就在我睡觉的时候，不知我的，那石子找上了我，使得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两栖人，名叫观海，年老体弱，奄奄一息，躺在海边的一个筏子上。”

“基普！”里玛厉声问道，“你以前怎么不说？”

“当时我害怕，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见证了这颗行星的死亡过程，基普！”克鲁兹兴奋起来，“那是一段历史，我们正力图弄明白的历史！不过，这些记忆石又是如何跑到山洞里的呢？”

“咪咪说，后来，观海死在了筏子上。”黛说道，“再后来，一只觅食的黄眼怪发现了他的尸体，便把它叼到这儿来了。”

“其实，这些记忆石并非什么邪堆郛物。”安德森说道，“两栖人蜕变为飞天后，他们的大脑里便产生这种记忆石。它们是一种记忆器官，有一点像电脑的芯片。当然，对于它们的工作原理，我们还有待进一步了解。令人费解的是，这些石子虽然互不相连，却彼此相通。”

“我们会揭开其中的秘密的！”克鲁兹瞅着黛给他的那一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谜：记忆石还具有遥感功能。我们还在外太空时，就已经被它们侦察到了。它们彼此相通，共同组成了一个种群的大恼，就像一个巨大的信息库。不过，随着大量记忆石或衰、或毁损，这个信息库中的大部分信息已经永远地丢失了。”

“戴上它试试看。”黛又劝说道，“不会让你难受的。”

基普战战兢兢拿起那石子，慢慢放到耳后，石子一下子脱手，紧紧贴在他的头皮上。大家注视着他，看他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感觉。”基普松了口气，摇头说道，“一点也没有，啊——不，好像——”基普突然瞪眼望着黛，惊讶不已，“我又回到了那个旧梦里，变成当年的老观海啦！是的，一切都想起来了：观海如何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可他已年老体弱，不中用了，再无力潜水捕鱼供养家人，只得眼看着妻儿挨饿。那时，他是多么伤心难过。”

说完，基普伸出手去，调整了一下石子的位置。

“真的一点儿也不难受。”基普看着黛，笑了，“它让我回忆起许多往事。不过，我还是我，没有被改变。”

“真是太好啦！”安德森拍着基普的肩，兴奋不已，“我们正有许多情况要问你呢，关于观海的，关于行星衰亡方式的……总之，你能记起来的一切。”

大家仍围坐在桌旁，不停地问黛和基普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从绵数问题是问黛的，都是有关咪咪告诉她的情况。那些问题，基普既不感兴趣，也不大明白。他不想再回顾往事，关于观海，关于山洞中发现的骨骸，以及那些骨骸是如何落到那里的，如何历经数亿年而不变的，等等，他一概不想再深究。他关心的，只是他那失去的电子游戏板。

基普不耐烦地等待着，好不容易挨到讨论结束了。妈妈和卡洛斯肩并肩，手拉手，只顾相视微笑。安德森和克鲁兹从Ｔ形架上滑下来，伸长手，取桌上的东两吃。那些泡泡水，泡泡汁，还有奇味糕点，口感味道都不错，比他们自己的合成宇航食品要好得多。

“嘿！呆子！”黛从桌上走过来，指着基普，大声问道，“与咪咪在一起，你难道不高兴吗？”

“不，一点也不。”基普答道。

“可咪咪就希望我们能高兴呀。她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我们。”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离奇了，一时难以接受。”

“开始的时候是有这种感觉，”妈妈点头说道，“但是，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很幸运么？我原以为我们只能在这冰的世界等死了，可咪咪出现了，她救了我们。” “与两栖人的相遇，对我们来说，真是天赐机缘。”安德森补充道，“当然，对两栖人自己来说，也获得了一个复活的机会。”说着，他转身望着大家，“关于两栖人的秘密，我们正逐步解开。他们的记忆石几乎是长生不老的。由于行星封冻，两栖人面临种族灭绝的灾难威胁，于是，他们想尽各种途径，挽救种族生存。首先，他们寻找种种方法，保存种族的全部文化和记忆信息，记忆石的发明便是其中之一。其次，他们在冰上兴建城堡，抵御寒冻。最后，他们还派人搭载特殊飞行器，飞向太空，移民更年轻的行星。

“不幸的是，留守的两栖人与先期派出的太空移民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先期移民突然返回，袭击了这儿的留守人员——而那场火并几乎毁灭了整个种族：幸存者由此进入休眠状态，只有受到其他灵性生物的刺激，才可望重新苏醒。我们的到来，使他们受到某种刺激，于是醒来了，咪咪发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彼此利用，相互振救，求得生存，形成一种生物学上所谓的‘共生状态’。”

说到这里，安德森顿了顿，迟疑地望若里玛。

“要是我们可以……可以……”他说道。

“不妨大胆试一试。”里玛沉着地点了点头，面露喜色，望着黛，“两栖人已经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信心，因为海洋封冻，他们的后代的出生之所消失了，种族的延续中断了。而我们却可以带给他们新的希望，新的生活。”

“愿天遂人愿。”卡洛斯低着头，沉重地说道。

“再加上运气，我们会成功的。”安德森笑着对卡洛斯说道，“基普和黛正在长大，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你说呢？”

“情况完全没有这么乐观。”基普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不得不这样想。你看，这里的一切都是……都是死的，正如我们留在飞船上的那些朋友们。我们所能找到的，除了骨骸，还有什么呢？再说两栖人，自大海封冻以来，他们就一步步地、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这时，基普取下了耳后的记忆石。

“这东西一戴上，我就变成了老观海。数十亿年前，就在耶开始封冻的大海边，老观海在饥饿与寒冻中死去了。今天的我，也正像当年的他一样，在一步步走向死亡。”说着，基普把那石子朝黛递过去，“我不要什么记忆石，我讨厌被它纠缠。这颗行星的往事，我一件也不愿回顾。”

“基普，不许胡说！”里玛满面怒容，责备道，“我相信，两栖人会重新复兴的。要知道，他们种族延续遭遇危机，是因为他们不懂基因工程。现在好啦，我们可以相互学习了。我们的智慧加上他们的知识，新一代两栖人一定会诞生的。”

“到哪儿去诞生？所有的海都已经冻成了铁板一块……”基普反驳道。

“这个问题倒不难解决。”克鲁兹对黛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是黛而不是基普在提问似的，“现在两栖人就在从行星内核抽取热能。我们在来路上经过一个巨大的水库，只是已经封冻了。可以把那个水库上面加盖，密封起来，然后利用从行星内核抽取的热能，将其溶化。这样，一个两栖人出生成长的环境就建成了。”

“我们不能放弃努力。”里玛又说话了，“尽管前面的道路充满荆棘，吉凶难料，我们仍然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努力。要学的东西的确很多，可我们有咪咪帮助。通过她，我们会学得很快的。她说过，一旦条件成熟，她就能让更多两栖人教师复活。凶此，振作起来，基普，不要气馁。”

说完，里玛转向卡洛斯。卡洛斯正握着她的手，望着她微笑呢。

“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幻觉吧。”卡洛斯也劝说起基普来，“上帝与我们同在。你看，你活着，黛也活着，你们能帮助大家在星球上生存下去的。”

“基普，不妨大胆设想一番，”安德森友善地在基普的腋下捅了一下，说道，“设想你与‘彗星’号机长一道着陆在这颗星球上，一个需要你们前去拯救的世界。你看，又一次伟大的冒险行动开始啦！前面，有艰难的工作要做，有新的语言要学，有新的科学、新的文化要掌握。一切都是新的，闻所末闻，见所末见，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富于刺激性和挑战性呢？你说是吗，基普？说呀！”

“也许是的。”基普将信将疑地答道。

他不想被人看成胆小鬼，只是这眼前的任务太艰巨了，就是换了‘正义军团’的将士们，也绝对干不了的。

“往后的重任就要落在你和黛的身上了。”安德森神色严形。说道，“我们一直在拼命工作，咪咪也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可现在我开始感到，我和托尼都老了，干不了太多的工作了。”说着，他又转过身，对所有人说道，“对于我们人类来说，无论是语言的学习、文化的获取，还是其它技能的掌握，都是有一定年龄阶段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习的能力就慢慢消退了，最佳时期出现在少年儿童阶段。你看你妹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说着，安德森朝黛点了点头，只见她正在桌子中央的大盘子里找自已爱吃的东西。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半个两栖人了，而要做到这一点，对于年长的其他人来说，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说到这里，安德森叹了一口气，回头望着里玛，说道，“就是基普，恐怕也非易事。唉，要是再多几个孩子，那就……”

“别担心，要孩子，那是小事一桩。”黛抬起头来，一边吸着一个小小的饮料泡，一边说道，“会有许多孩子的。”

基普回头，看着妈妈和卡洛斯，皱了皱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

“别忘了飞船上还有孩子，”黛愉快的吸着饮料，说道，“包括斯坦伯格太太的孩子，还有克罗斯·赞恩、凯利·科维克等。想想，船上还有其他妇女，如里芭·沃什伯恩……”

“疯子！”基普嘲笑道，“你知道，飞船已经被炸毁了，上面所有的人都完了，死了。”

“可他们并没有死。”黛一口吸干饮料，随手将泡壳扔回盘里，然后，站起身来，将耳朵后面的记忆石往上推了推，说道：“我刚才还收听到有关飞船的消息呢。”

“什么消息？”克鲁兹急切地问道，“飞船的情况怎样？”

“炸弹的确爆炸了。”黛答道，“原来，斯特克机长和克里克先生把炸弹安在了飞船顶端的控制舱里，并威胁说，一旦有人不服从他们指挥，便要引爆炸弹。可斯坦们格先生和郑博士没有屈服，他们关闭了通往控制舱的安全门，同时打开了那里的紧急出口。这样，如果炸弹被引爆，强大的气流便可经紧急出口排到船外，而关闭的安全门又保证下面各舱免遭爆炸冲击波的打击。后来，斯特克终于引爆了炸弹。结果，只有飞船顶部被炸毁，他本人和克里克先生被炸死，而下面各层船舱均完好无损，其他人员也安然无恙，”

大家一听，惊讶得从Ｔ形架上滑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真的吗，黛？”里玛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就是通过刚才咪咪给我的这颗记忆石知道的。郑博士在新发射场挖掘地也找到一颗记忆石，而我这颗可以和他那颗通话。就这样，他们的情况就被我掌握了。当然，他也掌握了我的情况。”

“这是真的吗，黛？你没弄错吧？”卡洛斯瞪眼看着黛，喃喃低语道，同时，拥抱里玛的手收得更紧了。

“千真万确。郑博士现在正戴着那颗记忆石，驾驶着一辆登陆车，越过冰面，向我们赶来了。”

“什么？登陆车？”基普追问道，“他们一辆登陆车也没有了呀。”

“我的聪明先生，这次你又错了。”黛望着基普，嘿嘿地笑着，得意极了，“他们现在就是有一辆登陆车，是他们新装配的，一半的零件是斯坦伯格先生找来的旧货，另一半零件是郑博士现造的。”

咪咪来了，给黛送来一件宇航服。所有的人也都来了，大家一齐等候在隧道口前的坡道边。突然，一辆登陆车从隧道里慢慢驶了出来。车刚停稳，气密门一下子开了。郑博士出现在踏梯上，后面跟着里芭·沃什伯恩警长，再后面是斯坦伯格夫妇及其孩子们。

“喂，基普先生！”郑亲切地招呼基普，“这里有件小礼物，我们带着它，横跨了半个行星，专门送给你的。”

原来，那礼物正是基普留在飞船上的电子游戏板。

“谢谢您，吉姆。”基普接过游戏板，紧紧抱在怀里，“我老早就想念‘彗星’号机长和‘正义军团’的朋友们了。现在，他们回来了，我真高兴。不过，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成天玩游戏了。”

突然，基普注意到了斯坦伯格的孩子们。只见他们穿着郑博士为他们裁剪的宇航服，只是衣服太大了，不合身，穿在他们身上，显得很滑稽。他们愉快地笑着，与黛紧紧拥抱。

“我原以为我们完了，”基普说道，“没想到你们还活着。现在好了，只要大家太平无事，就还有希望。”

【全书完】

书评１ “我们需要的科幻”

刘慈欣

如果您想做一个终身难忘的梦，我可以介绍个经验：在一个冬夜（最好是我们北方的冬天），到一间没有暖气温度接近冰点的空荡荡的黑暗的大仓库中，睡在一个硬板床上，盖的越少越好，刚刚不至于冷得让你睡不着为止。这一夜的梦肯定是高质量的，寒冷中的梦最逼真，而且当你醒来时，寒冷又会令你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黑太阳》就是一个这样的梦。

在这个梦里，你站在一个黑白两色的宇宙中，白的是脚下无际的冰原，黑的是上面深不见底的太空，更黑的是那个死太阳，但就在那个比太空更黑的圆盘上，有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交错的裂纹。你们几个人在这冰原上梦游般地走着，眼神呆滞，控制你们意识的小黑石在脑后反射着星星的寒光。你们看到了亿万年前留下的黑色的高塔和庙宇，庙宇的黑墙上怪兽的黄眼睛在盯着你们……这里距地球可能有百万光年，这个时间距我们的现实已有十亿年之久，在那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球故乡，人类文明早已消失，可能地球本身也不存在了。整个冷寂的宇宙中，中剩下你们，几个在黑太阳下的冰冻海洋上呆滞梦游的人类……这就是威廉森为我们创造的世界，一个令人战栗又着迷的世界。

为什么要读科幻小说？对于普通的读者，这是个１＋１=２的问题，但同样是这个问题，对于中国科幻界却是科幻文学的哥德巴赫猜想，在中国如游丝般漂忽不定时隐时现的百年科幻史中，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答案，至今，中国科幻人仍在为这个问题感到迷惑，这也是科幻小说的一个根本问题，是这个文学种类存在的基石。《黑太阳》虽不能为这个问题带来明确的答案，却给了我们许多启示。

这个问题最早的答案来自于鲁迅先生，他认为科幻小说能在中国普及科学，驱除愚昧。不可否认，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是一个伟大的见解，对于当时的中国，它可能比后来那些更合理的见解具有更大的意义，事实上在那个时代，科幻文学在中国如果选择了其它的目标是愚蠢的，甚至是不可原谅的。这个理论一直持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这个本该完成其历史使命的理论，却变得更加牢固，也更加功利化，科幻小说成了孩子们学习科学知识的一个工具，现在在社会上，科幻在许多人的眼中仍是这个形象。那么，读者能从《黑太阳》中学到什么科学知识呢？也许能学到一些，但更多得到的是误导。即使从不太严格的科学眼光看，波态飞行中那些遇到恒星的引力场而由波态恢复到常态的飞船、黑太阳行星上那些历经十亿年仍能控制不同星球物种的思维的长生石，都经不起起码的推敲。

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什么要读科幻小说问题终于出现了第二个答案：为了在科幻的背景上更深刻地认识社会。不错，《黑太阳》中真的有不少人性和社会的内容，那艘飞船就是一个人类社会的缩影，自私、狭隘、贪婪，勾心斗角、贪污腐化等等都能在其中找到影子，同时，在众多的九十年代未的西方科幻作品中，这部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也较为鲜明。但如果您在几十年后还能记得这部小说的话，那记住的肯定不是这些东西。如果真的有人为了这些而看《黑太阳》，那他最好去买一套《人间喜剧》，对于人性和社会，巴尔扎克拉下的那点儿也比这本书深刻。事实上几十年后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你可能一个都记不起来，但你绝对不会忘记人类做为一个整体在这个黑太阳下的冷寂世界中的恐惧和迷茫。

对于为什么要读科幻小说还有一个答案：它能使我们对人类面临的各种各样的未来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以使我们能够提前预防，或至少是从容面对未来的灾难。《黑太阳》描写的确实是未来，也确实是灾难，但那是在距今十亿年之后的未来里，距地球百万光年之遥的世界中的灾难，从我们的太阳的质量等级看，它在那时将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结束生命，如果那时地球上仍存在着文明的话，它将终结于火海中而不是严寒里。描述那样的未来灾难以增强我们的心理承受力，多少有些牵强附会。

但尽管如此，为什么《黑太阳》还是让我们着迷？答案很简单，我们想去那里，想去威廉森为我们创造的那个百万光年之遥的十亿年之后的黑太阳下的世界，我们自愿把威廉森递过来的这颗黑色的长生石贴在脑门上，以便在它的控制下梦游。

有时候我们怀疑，上帝可能是一位科幻小说家，因为科幻小说的任务就是创造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尽管对于科幻而言这些世界仅能存在于想象之中。事实上，早期的科幻小说并没有试图去创造完整的世界，而只满足于创造某种东西，比如凡尔纳的那些大机器。后来，科幻小说由创造大机器发展到创造世界，标志着科幻文学由工程师向造物主的飞越。但这造物主的活儿并不好干，科幻史上留下的能称之为经典的想象世界是屈指可数的，就像文学史上留下了哈姆雷特、唐吉诃德这些人物形象一样，科幻史上留下了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克拉克的拉玛飞船和郝伯特的沙丘行星。《黑太阳》诞生不久，我们当然无法断言它的世界能成为经典，但可以肯定这个世界是创造得极为出色的。

你为什么登山？因为山在那儿；你为什么读科幻？因为科幻中的世界不在那儿！是的，科幻大师们创造的想象世界之所以吸引我们，是因为它们的疏离感，或者说是因为它们与现实的距离。在日复一日灰色的生活中，我们深感现实的乏味与狭小，渴望把自己的生命个体以几何级数复制无数份，像雾气般充满整个宇宙，亲自感受无数个其它世界的神秘与精彩，在另一些时间和另一些空间中经历体验无数种不同的人生，只有想象和幻想能够使我们间接地实现这个愿望，这就是科幻小说吸引力的主要来源。

在以住的科幻理论中，对于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主要是强调两点：一是其逻辑自洽性，要使想象世界自成一个在逻辑上能够完好运行的封闭系统。这几乎是科学家干的活儿，比较明显的例子是非欧几何，虽然这种几何后来大量应用在地理制图学和理论物理学中，但创造它们的数学家们当初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在逻辑上自我满足的几何学世界；二是想象世界的超凡和奇特，要使这些世界与现实拉开距离，以其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使读者受到震撖。科幻史上的许多经典之作做到了这两点，但引进之后在国内并没有产生很大的反响，其原因，可能是这些作品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第三点：对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的把握。

首先要对这里提到的“距离”进行说明，这不是物理的距离，而是指想象和幻想的力度和自由度。《星球大战》系列显然是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的故事，用卢卡斯在电影小说开头的话说是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但他描述的不过是加上了激光剑和宇宙飞船的地球中世纪，所以说，这是与现实距离很近的科幻。哈尔.克莱门特在国内读者不太熟悉的《临界因素》中描写了这样一种假想的生物，它们呈液态，没有形状，在地层中渗透流动，在流经一个地层空洞通过洞顶的滴水发现了引力……小说中这种生物就生存在地球的地层中，但这个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是很远的。

科幻小说中的想象世界肯定不能与现实太近，否则就会失去其魅力甚至存在的意义；但想象世界与现实的距离也不能太远，否则读者无法把握。创造想象世界如同发射一颗卫星，速度太小则坠回地面，速度太大则逃逸到虚空中，科幻的想象世界只有找准其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平衡点才真正具有生命力。而《黑太阳》在这一点上做的尤为出色。

把组成《黑太阳》的世界的各个因素分开来看，它们与现实的落差并不太大。首先那个黑太阳，如太空中一块正在熄灭的火炭，比起另一种死亡的恒星——黑洞来要直观得多；冰星表面的景观我们可以在地球两极找到对应，两栖人蜕变的过程对地球人来说既不陌生也不新奇……所有这些意象，读者都能依托现实在大脑中真实地构建出来，这就给了读者一个现实的拐杖，使他们能够无障碍地在那个想象世界中梦游。但由这些因素构成的那个世界，却与现实有着巨大的落差，是那么超凡，那么令人战栗，使我们真切感受到了那广漠而深邃的寒意。《黑太阳》的这个特点，对于科幻阅读经历相对较少的中国读者尤其可贵。

中国的科幻之火是由西方的作品点燃的，至今，我们的科幻迷记忆中最优秀的科幻小说仍来自西方。但近年来事情发生了变化，西方（主要是美国）的现代科幻在中国干起了相反的事。以前，中国读者阅读的西方科幻大多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的作品，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国内科幻出版界翻译出版了相当数量的外国近期的科幻小说，大部分是美国科幻近年来的顶峰之作。国内的科幻迷们欣喜若狂地先读为快，结果是热脸贴到凉屁股上，从这些装潢精美的小说中，他们再也感受不到昔日从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和克拉克的作品中感到的那种震撖和愉悦，他们看到的只是晦涩的隐喻和支离破碎的梦境，科幻的想象世界变得阴暗而朦胧。在《站立桑给巴尔》、《星潮汹涌》、《高城里的男人》这类作品面前，国内的读者大都有一种阅读的障碍和挫折感，这也可能使后来者远离科幻。

但《黑太阳》是个例外，它１９９８在美国首次出版，可以说是很新的作品了，却带给我们一种久违了的科幻黄金时代的愉悦，它的叙述流畅自然，意像清晰鲜明，使读者能够毫无障碍地走进那个想象世界。

《黑太阳》使我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科幻作品？对于目前美国科幻小说的状态，国内的科幻界是持赞赏态度的，认为这是科幻做为一种文学成熟的标志，这些美国的顶峰之作在中国没有市场，只是由于我们的读者水平太低。孰不知，美国的年轻读者也看不懂那些作品，因此他们的年轻人已很少读科幻小说了。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对于美国的科幻读者年龄偏大这一事实，我们的科幻界仍持赞赏态度，并向住着中国的科幻读者群有一天也能变成这种状态。难道没人想想，当美国这些四十岁以上的老科幻迷都死光后（这好像用不了多长时间了），他们的科幻小说还有谁去读？事实上，国内科幻读者的低龄化正是中国科幻的希望所在，却被我们当做一件愦憾的事，这不能不说是很愦憾的。对于这样的读者群，我们需要的是像《黑太阳》这样既有内涵又有可读性的小说。

去年，在雨果奖的领奖台上威廉森接过了那个火箭状的奖杯，他因一部《最后的地球》荣获这项科幻小说的诺贝尔奖，这是一部与《黑太阳》具有同样清晰明快风格的作品。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威廉森未必能去领奖，因为他这时已九十岁了。这使我想起有人对科幻迷说过的这样一句话：常常接触科幻小说的人往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请不要惊奇。

书评２ “科学的探索”

如果太阳是黑的，那是因为它死了。黑色的太阳不发光，不发热，失去了太阳对人类的意义。黑太阳代表了冷寂和灭绝。如果让人选择，那一定是逃离它。但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无法选择，飞船把他们带到这里，回头无岸。

这艘飞船仅仅是“太空播种计划”九十九艘中的其中之一。九十九艘飞船就这样几乎是没有任何保障地向着太空发射，它的着陆带着极大的偶然性，降落到这个黑太阳下的行星上并不是最糟糕的结局，人类真是疯狂啊！不禁想到人类是怎么一步一步进化的？怎么会从树林里的猿猴进化成能使用工具、乘坐飞机、运用互联网的人？

为了理想不惜抛弃已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面对困境不轻言放弃……不正是有了疯狂的、敢于冒险的先辈们，才有了今天的人类社会吗？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冒险的精神是深深地扎根在人类的骨子里的。

渡客卡洛斯就是这样的代表。他出生贫寒但思维敏捷头脑灵活，难得的是有狂热的理想，更难得的是为了理想会积极采取行动。明明没有资格，没有可能上飞船的，但他通过偷渡的方式上了。被人发现后怀疑他是放炸弹的人，却一点都不苦恼，积极地寻找自己能尽力的地方。为了自己的理想他一直在努力，当知道飞船降临的地方绝不是天堂，更可能是地狱的时候，没有透露出一点点的迟疑、胆怯，而是兴致勃勃的开始了探险，“‘求求您了，先生，考虑考虑一个可怜的墨西哥人的请求吧。人家叫我湿背人、偷渡客，仅仅因为我没有办理合法手续。可我能学。您看，我很结实，又有精力。维拉利博士提出，要在这里营建生命环境，我希望自己能助一臂之力。’”因为他的聪明，因为他的好学，他很快学会了驾驶登陆车。在船上发生暴乱地时候，他和心爱的里玛坐着登陆车逃了出来。此时，他们以为后面飞船已经完全炸毁，前面又找不到另一辆登陆车。“天上，是灿烂的群星，但它们属于另一个人类陌生的星系；前头，是高高的冰壁，锁住了一个世界的秘密。在那个世界，时间停止了，生命和希望都已经不复存在。”可是，“我们也许真会死在这儿。可它也还有几分壮丽。”太阳会熄灭，而人的探索精神可以永不泯灭。

科幻小说的场景往往是虚构的、想象的，但其中的人性是真实的。科学的探索一直走着曲折的路，但我们知道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挡我们继续探索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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