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魔传说》

作者：六翼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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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走出冈底斯

这是我在冈仁波齐雪峰渡过的第十二个年头了。 我记得当年我来到这儿的时候， 只有十三岁。

我这里学会的第一件本领就是在地图上找到师门的所在----因为我听牧民们说过， 沿着冈底斯绵延的山麓， 向天的方向走， 一直走----见到了白雪， 就来到了冈仁波齐。

对！ 这就是我半生从师学艺的地方， 被誉为魔法之都的冈仁波齐----这片终年被白雪覆盖的山峰。

和其他门派一样， 冈仁波齐有森严的等级之分。 从魔法公会的设置就可见一斑： 冈仁波齐林立的魔法塔共分五个级别， 虽然每年来自五湖四海的拜师学艺者络绎不绝， 冈仁波齐也一概来者不拒， 但是九成以上的门人只被允准在一级魔法公会的法师下学习。 能够进入三级以上的魔法公会对任何一个门人来说都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主持冈仁波齐四座五级魔法公会的传说是世间最伟大的魔法师----也就是冈仁波齐的四位执法长老。

我是幸运者， 因为父亲的威望和与冈仁波齐的渊源， 我从入门始便能投到一位执法长老的门下----虽然我绝大多数时间也是在一级魔法公会中历练自己的基本功。

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父亲叫他阿斯托， 当然我不敢如此放肆地直呼其名。 他使我一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即使在与他有过十二年的师徒之缘后......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自说自话地跑到五级魔法塔中去找他时的情景。 我听说门人说过光芒灿烂又威力强大的闪电魔法， 便求他教我。 他的回答我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你能够告诉我闪电是怎么产生的， 我就教你。”

我想了十二年， 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到答案， 所以至今没有学到如何施放闪电。

师父就是这样， 在门人的眼里他是如此地高深莫测， 我也就如此对魔法师这一类人留下了最初的印象。 门人中传说四位长老掌握着冈仁波齐最强大的魔法， 即使对于五级魔法公会中的弟子也从不轻易传授。

我是在乎不了那么多， 我猜想如果此生能够有一天学到这些法术的话， 可能都已经胡子花白了吧。 现在我学会的唯一一项法术就是魔法箭， 同门基本都会...... 我入门五年， 师父才将魔法箭的卷轴交给我， 这也是我魔法书中唯一记录的魔法。 在此之前， 我能够接触到的只有一级魔法公会内丰富的藏书， 这里收藏了太多同门的研究----当然都是那些不得志的同门。 研究的内容从花鸟鱼虫到种田放牧， 关于行军打仗什么的也不少， 不过几乎没有关于魔法的， 即使我苦思冥想的闪电的原理也找不到半点线索。 我真佩服他们怎么甘心将大好年华都荒废在这种事情上面， 我当然也惊叹冈仁波齐的钻研之广， 几乎包罗万象，不过我最担心的是我的命运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的师父是冈仁波齐万人景仰的长老阿斯托， 这种想法时时给我带来短暂的乐观豁达。

师父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他时常会从这些藏书的边角抽一些问题考我， 使我每次去五级魔法塔拜见师父的时候常常都是战战兢兢的。 如果我回答不出来， 他自然不会处罚我， 他的眼睛中甚至看不出一点生气的颜色， 可是这更令我不安， 我总有一种感觉， 每一次这样的考试都影响着师父教我更强法术的时限----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除了魔法箭什么都不会----这就是我十二年从师经历的全部收获。

另一个能够支撑我在冈仁波齐待上十二年的是我的家族， 尤其是我父亲。 父亲是故乡的祭司， 也是最资深的法师。 我对父亲有着无条件的信赖， 对于他送我上冈仁波齐学艺的决定， 我也深信不疑。 事实上父亲送我来到这儿完全出于对我的爱惜----我离开故乡的那一年， 故乡正遭逢战乱， 作为祭司的父亲自然不可避免地要担起指挥战争的责任。 父亲了解我的生性， 便不愿意让我和战争沾上一点边。 为了回报父亲的良苦用心， 不在冈仁波齐作出一番成绩我是不会放弃的。

正因为如此， 我时常强迫自己乐观地面对未来。 现在的我几乎能把魔法公会里的卷宗倒背如流， 听同门说即使日以继夜地记背想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 师父偶尔的提问对我已经不值一哂， 十二年的勤修对我改变最大的也许就是磨平了我个性上所有的棱角。

冈仁波齐最盛大的事件也许便是每月初一例行的朝拜了，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 冈仁波齐所有大小魔法师和炼金术士都将齐集向正对冈仁波齐的一座直插云霄的雪峰朝拜。 这座雪峰的上端始终埋在厚厚的云层中----根据冈仁波齐的记载， 这座冰冻山峰上顶端矗立着云之圣殿。 这是一座是天神建造的终极圣殿， 连师父也从来无缘瞻仰。 我不太在乎这个， 不过我还是非常翘首期盼朝拜之日的到来， 这几乎是我能够见到所有同门的仅有的机会。 我们每年都会送走一批同门， 又迎来一批新的师兄弟们。 由于平时我们各自修行， 也没有太多机会加深彼此的了解。 我最熟悉的是一位名叫霍维的炼金术士， 因为经常在师父的五级魔法公会走动， 也少不了和他打上照面。 即便如此， 他时常挂在脸上的严肃表情和沉默寡言的性格使我们也从来没有走得太近过。

这大概就是在冈仁波齐的十二年给我全部的回忆了， 平淡的修行和满目的白雪占据了这段回忆的绝大多数， 即是有多少花絮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点缀而已。 当我再度走向师父的魔法塔时， 这一幕幕翩然在我眼前掠过。 每次我参见师父的时候， 这种感觉一直不曾消减。

远远的便望见了师父的身影， 我感到一些意外。 师父很少走出五级魔法公会， 每次接见我都是在正殿中----我预感到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骏儿， 你可以下山了。”

这是寒暄之后师父切入正题的第一句话，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师父发现了我一脸的惊诧， 微笑着引我步入正殿。 看惯了师父面无表情的训示， 我对眼前师父的表情和举动显得有些不习惯。

“骏儿， 这是你在冈仁波齐的第十二个年头了吧...... 根据冈仁波齐的传统， 十二年便是毕业的年限。 所有门人， 到了第十二年就能够学成下山。”

“你一定很惊讶我今天对你提到的下山的事情， 我以前一直没有告诉你， 因为你那时候没必要知道。 骏儿， 十二年来你的勤奋修行你完成得很出色。 我在冈仁波齐传授魔法多年，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有如此恒心和耐性的弟子， 你具备了成为一位伟大法师应该具备的全部条件。”

“冈仁波齐的魔法虽然分为五层， 更分为水，火， 气， 土四系， 但是它们浑然一体， 触类旁通， 都是基于对自然力量的运用。 根据我为师一生的经验， 如果没有对自然本身充分的认识， 学习魔法就失去了其赖以立足的根本。 冈仁波齐的弟子中， 绝大多数都属于这种类型， 他们将来再难有更高层次的进步。 这便是我强令你博览群书， 对自然的现象了然于胸的原因----骏儿， 你完成得非常令我满意。 直至今日我才接纳你进入五级魔法公会的内殿， 因为你已经具备了领悟所有魔法精髓的条件。”

我又惊又喜， 没想到我等待多年的时刻终于到来。 师父继续说着。

“于是从今天起我将不再将你当成一位学生看待， 因为我能够教你的就这些了...... 我允许你下山， 也希望你下山。 因为你现在需要的是历练魔法的运用。 你在冈仁波齐学到的一切将陪伴你一生， 光会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

师父在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态， 在今日看来却是如此地和蔼亲切， 因为我在五级魔法公会中终于有了主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多少来得晚了一点。

于是我下山了， 我不再是当年那位喜欢在雪地里堆雪人玩耍的孩子， 当年带我上山的那条雪径也在我的记忆里不再清晰。 我听门人说过雪山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 面对新世界的想法让第一次下山的我心中久久荡漾着起难以平静的涟漪。

我来到吐蕃十二年， 却在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属于这高原之国的真实面貌！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荒原， 一望无垠的荒原。 看惯了雪地白色的我不禁赞叹属于这片荒原的独一无二的粗犷之美。 无论是突兀的岩石， 平坦的砂地， 还是牧人的高歌都将一种无法抑止的豪情充盈到我的胸口。 我策马在荒原上疾驰----这奇异的自然景象已经使我感觉不虚此行， 况且还身乘骏骑。冈仁波齐的雪地上不适合骑马， 但是魔法师们却收集了不少罕见的骏马， 这确实让人啧啧称奇。

黄昏时分荒原却笼上了一层萧瑟， 罕有生物的动静， 更听不到人声， 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交相应和。 我很幸运能够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一家客栈， 否则我将不得不露宿荒野。 我此刻多少领悟到了师父说的一些话----在家千般好， 出门一时难。 在荒原中行走本来便是一种不容易的历练。

我试着品尝他们用青稞自酿的烈酒----在此高原严寒之地， 人人都习惯于饮酒御寒， 尤其是在此严冬之际。 冈仁波齐虽然终年积雪， 但是由于各座魔法公会有非常完善的取暖设施， 也就用不上这个。 不过我第一次饮烈酒却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一眨眼功夫已经几碗下肚。 略有些醉意， 想要回客房过夜之时， 一个猎户打扮的大汉叫住了我。

“老兄， 你不是本地的吧。”

我笑笑点头。 “应该算是吧， 我是从冈仁波齐来的。”

在冈仁波齐多年， 见过来自五湖四海的同门， 我自然也学会听懂各国语言。 汉语， 藏语， 回文， 梵文都在其列， 虽然有时候交谈还不是那么利落。

“哦！” 他大声叫了起来， “那可是好地方啊， 不愁吃穿， 冻饿不愁。”

我不禁哑然失笑， 提到冈仁波齐他居然只知道吃穿， 在我看来不啻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小伙子。” 旁桌一位脸色黝黑的老人插话道：“你可能不知道， 我们惦记的就这些。 我放牧那么多年， 每到冬天草枯了， 牲畜都饿死了， 就轮到我们挨饿了。 这儿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上冈仁波齐， 不为别的， 就为混那一口饭， 一身冬衣。”

这显然是一位饱经风霜的牧人， 听他这么说我也敛起了不以为然的神情， 认认真真地和他们攀谈起来。 这儿一带的人显然都很健谈， 一会儿都打开了话匣子。

“在这儿住了几十年， 这些也都习惯了。” 那位猎户说道：“这边你别看都是平地， 冷着呢。 每年过了八九月份这儿就没多少野物可打了， 一年的口粮也就看夏天那几个月多积一些。”他指了一下边上几个牧人道：“不过我比起他们可就好多了， 别看这些人赶着一群群牲畜很风光的样子， 到了冬天全都得饿死。 还不是只能啃青稞干饼过日子。 今天运气好， 打到一头黄羊， 就拿这儿来叫伙计烤了大伙儿打打牙祭。” 他叉起一块烤羊肉给我道：“要不要尝尝， 这儿的烤羊可是一流。”

我谢了他的好意， 继续问道：“难道这片高原各地都是这样吗？”

“差不多啦， 我这些年来高原一带也没有少跑， 还不都是一个样？”猎户摊着手苦笑道。

“也不是啦，” 旁边另一个猎户插话道：“扎达山谷那边你敢情没去过， 那儿的大家伙可有的你打一辈子的。”

“你是不是脑子坏啦？ 哪种地方谁敢去？”

两位猎户的争吵一下子吸引了我。 我饶有兴味地问道：“扎达山谷是哪儿？ 是谁不让你们去？”

一位客栈的伙计听到我们的谈话， 忙不迭地凑了过来。 “唉， 老兄， 你是一辈子没下过山吧， 告诉你， 那个地方根本去不得， 那些大家伙那个叫恐怖啊...... 梭标斧头对它们都不管用。”

听上去那里好像有一种不知什么巨兽把他们都吓破了胆， 我问起那位刚才一直滔滔不绝的猎户，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你说得八九不离十啦， 我们就管那些大家伙叫巨兽。 哗！ 一头比这天花板还高， 看到它们逃还来不及， 哪敢打它们的主意。”

我又喝了一口酒， 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去扎达那边看看。 虽然巨兽在他们眼里是那么恐怖， 我的法术可能对付得了。 甩下一锭银子请他们喝酒， 我一个人便回房歇息了。

这是我十二年来在冈仁波齐外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有可能是旅途疲惫， 不久就睡着了， 没有像在冈仁波齐那边想许多心事。 第二天我是在日出时分上路的， 初升的太阳把荒原照得金灿灿的， 我的心情极好， 一路策马飞奔， 步履也感觉异常轻快。

我从几个牧人口中问到了扎达山谷的所在， 不算太近， 凭借快马在高原平地上的行进速度， 明天大概就可以到达了。 几位牧人听到扎达的名字时都是神色大变， 我预感到那些牧人和猎户们口中的大家伙不会太好对付。

按照牧人的指点， 现在我应该已经在扎达山谷中行走了。

这是一片和周遭没有多大区别的地域， 以至于我进来好久才确定我的所在。 粗犷和荒芜是这片土地的标志----也是吐蕃广大高原的标志。 我急切地想找到巨兽----如果我能够打到几头巨兽的话冈仁波齐周围几百家猎户和牧人可能就不用忍饥挨饿。 不过走了大半天却连一头黄羊或者牦牛的影子也见不着， 更不用说那些人口中谈而色变的庞然大物了。 我开始怀疑他们消息的正确性， 也许巨兽的传说根本就是他们庸人自扰的谈资。

我的坐骑突然高声鸣叫起来， 我看见它惊惶的眼神----顺着它眼神的方向我看见一个山洞。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山洞， 洞口里面若隐若无地散发着橙黄色的光芒， 洞口顶上更是呈现令人毛骨悚然的锯齿状。 我猜到了八成----这应该便是巨兽的巢穴了。 看来吐蕃的大小生物都对巨兽异常恐惧， 我的坐骑已经不肯听我使唤了。 也好～ 我将它拴在一旁， 便步行向那洞穴走去。

这真是无比惊险的一幕！ 当我奋力爬上峭壁，走近那个洞穴的时候， 从洞穴昏暗的光线中呼喇一声伸出一条爪子， 劈头盖脑向我抓来， 若不是我躲避及时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我提起十二分警惕， 猎户和牧人关于巨兽的各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描述和故事一一掠过脑海。

它就站在我面前----强大的扎达巨兽。 它有我两个人那么高， 它锐利闪亮的爪子比我的小腿还粗大！ 深褐色的棕毛根根直立----它显然已经被我激怒了。 我下意识地聚起一道闪电， 指着它直劈过去。 眼前这大家伙动作迟缓， 当然没有避过。 吃了一记闪电的它发出一声怪嚎， 旋即向我直冲过来。

我知道万一被他的利爪逮着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左手一边聚集第二道闪电， 右手已经施放了缓行术----这是冈仁波齐一种颇令我感到神奇的辅助魔法----被施法的对象将双腿有如灌铅， 行动也随之变得迟钝。 我刚刚学会这项法术， 当然也是第一次在对敌中使用----成功了。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我躲过了它的全力搏击， 闪身到它背后， 我聚集全力放出第二道闪电， 径直击中了它硕大的脑袋， 把这大家伙击得高声惨叫。 我不失时机地放出了魔法箭----我在冈仁波齐练的最纯熟的法术， 我坚信这一击能够结果眼前的这头庞然大物， 事实也正是如此。 一道强光直穿心口而过， 这棕色的巨兽终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可我没高兴上多久----满山遍野的巨吼声让我诧异万分地回头----果然满山遍野都是个头一样大的巨兽。 最初掠过我脑海的一个字便是----逃！ 我终于明白那些猎户和牧人为什么把这里当作鬼蜮了， 吐蕃从来就不缺少勇士----连他们也对付不了的蛮荒巨兽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岂是对手？！ 我感到有些后悔和惭愧----师父教诲我最多的----冷静和准确判断都被我扔到哪去了？！

我的真气有限， 已经不能和它们恋战。 我奋力释放出慢行术， 便即向我的坐骑飞奔过去。

一只爪子还是挡在了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抬头望见了挡住我去路的敌人----这是一头巨兽， 但和我见到的巨兽却又有不同。 它浑身灰白， 个头要比那些棕色的巨兽高出两头之多。 更加可怕的是它的行动显然更加敏捷， 即使是我祭出了慢行术， 它还是能够窜上来了。

我双手齐扬， 两道魔法箭向它射去。 那巨兽伸出爪子抵挡了一下， 两根利爪被强光击得粉碎。 但是它显然没有伤到要害， 张牙舞爪地向我逼近。 它巨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 每一步都让人感到地动山摇。 我已经乱了方寸----我的真气可能只允许我释放一道闪电，或是一个火球。 而我几乎确定这根本无济于事。

我生平第一次想到“死亡”。

当它的利爪向我头顶抓来时， 我几乎已经想不到自己有任何理由再活下去。 可是奇迹毕竟在此刻发生！ 我听到金石互击的脆响， 我看到一柄又粗又厚的战斧荡开了巨兽惊世神力的一击。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也是猎户打扮，衣不蔽体地穿着几张兽皮。 右手扬着战斧， 挥舞得虎虎生风。 眼前的景象加上死里逃生让我目眩了好久才意识到， 这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猎人方才救了我一命。 我从来不曾想到世间竟会有如此神力盖世的人， 能够凭借臂力对抗这两三个人那么高的可怕巨兽。 转瞬之间那巨兽撇下了我， 已然咆哮着向他攻击。 只听得叮叮当当的金属击打之声。

我环顾四周， 立刻意识到情况的紧迫。 满山遍野的巨兽正在向我们逼近----万一被它们包围， 则我们两人眼见着都难逃性命。 见到那猎人和眼前的巨兽一时不分高下， 我咬着牙关凝聚仅剩的真气， 聚起一道冰射线向巨兽背后袭去。 只见那庞然大物全身冻得一阵颤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那猎人左手一把拿住了巨兽的一条胳膊， 右手战斧急劈下去。

血光四溅！

我感到一阵眩晕， 真气损耗过度使我再也支撑不住， 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下仰天便倒。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 周围没人， 可我猜得到我应该是在那猎人的家里了。 帐篷四周挂的刀斧和野兽的头骨无不证明着这一点。 我挣扎着起床， 仍然感觉身体里空荡荡的。 揭开帐篷的帷幕， 我见到了被拴在一旁的我的坐骑。 我猜想那猎人杀死的挡路的巨兽， 然后救下我抢了马匹跑回来了。 刚才真是惊险到极致， 我对舍命救我的那位猎人感激之情当真难以名状。

“醒过来啦！”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那一定是他了。 回头望去， 果然是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汉子， 捧着一把草料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我刚想说些感谢什么的话， 他仿似看出我想法似的向我摆摆手。

“小意思啦， 别再提这个了。”

我领情地向他笑笑。

那天晚上我就在帐篷里领受了他的热情招待， 一样火辣辣的烈酒， 一样香气四溢的烤肉。

在跟他谈天说地中， 我了解到他其实和我年龄相仿， 只是一直在荒原上狩猎为生， 饱经风霜， 是以一脸胡茬， 看上去比我年长十几岁的样子。 他很健谈， 今天看来心情还特别好， 说起来滔滔不绝的。

“我看你一定不是本地人， 这儿不管是种地打猎还是放牛的人， 哪个敢闯到巨兽的老巢里去啊。” 他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是冈仁波齐那儿过来的，”我说道， “应该还算半个本地人吧。”

“哦， 我想也是， 难怪你懂得那么怪异的魔法。” 他笑道，“第一次下山吧， 怎么会想到去扎达那边呢？”

我告诉他我在冈仁波齐旁边那家客栈的经历，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见他脸上突然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我琢磨着他多半是在心里笑我自不量力。

他沉吟了片刻， 脸上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只见他举起酒坛， 倒了两大碗酒， 捧起一碗郑重地说：“壮士， 难得你关切我们高原百姓的生计， 甘冒生命危险。 我一生最钦佩的便是你这样义薄云天的豪侠。 我叫喀拉泽，诚心诚意地交你这个朋友。 来， 我先干为净！”

我还没回过神来， 他已饮了个碗底朝天。 我顿时豪情充塞胸臆。

“不胜荣幸！” 我朗声道：“在下杨骏， 将来我们同甘共苦， 风雨同舟！”

当下举起大碗， 一饮而尽----我这还是第一次一口气喝下这么多烈酒， 烧得我喉咙一阵发烫， 直咳嗽了好久。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

第二天清晨， 我们一齐登上一座山岗， 在那儿我们可以极目远眺， 扎达的全貌尽在眼底。 喀拉泽用他那粗重又充满磁性的嗓音， 向我诉说着扎达的故事。

“这就是吐蕃国两大圣地之一的扎达了， 另外一个就是冈仁波齐。 冈仁波齐被吐蕃国全国上下尊为魔法的故乡， 而扎达便是战神的故乡。”

没料到这片不毛的蛮荒之地竟会有如此响亮的名头， 我饶有兴味地听着， 对这个巨兽的山谷不禁刮目相看。

“扎达有着与外界独一无二的飞禽走兽， 不少都被吐蕃人奉若神明。”

此刻天空突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啸声， 我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眺去， 却见到一对双翼金黄的大鸟展翅飞过。 喀拉泽指着那对猛禽说道：“那就是雷鸟， 它们能够操纵天空的闪电， 因此被我们尊为天神之使者。”

听到闪电两字我不禁想起了我刚学会不久的闪电魔法， 我敢打赌如果问那两只鸟儿闪电的原理它们也不可能答出来。

“扎达的伟大之处在于扎达巨兽，” 喀拉泽继续说道， “就是昨天向我们攻击的那头灰白色的庞然大物。 我们都传说这种野兽自从太古时代一直世代聚居在这里一带。 扎达山谷中一共一千多头成年的巨兽， 还有几千头未成年的----就是昨天你打倒的那头棕褐色的。 扎达巨兽寿命很长， 大概有四五百年好活， 不过一头巨兽成年大概就要两百多年。 成年后的扎达巨兽毛色变为灰白， 威力胜过虎豹何止千倍！ 你大概也都听到看到了， 这儿的人对扎达敬畏如鬼蜮， 不敢踏入半步......”

前方没有山峦阻隔， 从这儿的山岗上一直可以眺望到很远。 我一眼望去， 不远处的扎达山谷中竟然大大小小有几百个如同我昨日看到一般模样的洞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橙色的光芒和洞口令人毛骨悚然的锯齿----扎达巨兽独一无二的标志。

“那你呢？” 我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选择到这儿来的？ 昨天你又是怎么会到扎达山谷中救我一命的？”

“哦， 是这样啊。” 他朗声道：“我喜欢这儿的风光。 这儿除了巨兽之外， 是吐蕃风景最好的山谷了！ 每天早上到这儿山岗上来眺望远处， 你就会有一种转世新生的感觉。 我不喜欢和那帮胆小如鼠的猎人一样在毛茸茸的草地上猎黄羊牦牛什么的， 也不喜欢和农夫牧人一样被绑在一块弹丸之地上。”

说到此处， 他回头望着我， 双眸中闪耀着自豪的光芒。

“你知道吗？ 这儿方圆几百里， 只有我一个猎人！ 昨天我正是在这儿看到你的。 哗！ 好家伙， 一个人想对付几百头巨兽， 你可真不简单啊。”

我笑笑， 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突然有些兴奋地对我说：“你想不想在这片广阔的天空中飞翔？”

我一怔， 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世间有一种飞行的魔法， 能够让人像插了翅膀一样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不过我在下山之前， 翻遍了整个五级魔法公会也没有找到这项法术的卷轴。 眼前这位完全不懂魔法的汉子自然更加不可能会这种高深的法术了。 可是我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只见他迎着风口一声长啸， 远方亦有一声长啸应和， 一对雷鸟展着宽大的双翼从天而降。

这对扁毛畜牲可能是我见过最大的鸟了， 它们停在地上的时候竟然高逾常人。 喀拉泽笑道：“就它们， 我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 和它们混的很熟， 这些雷鸟力气奇大， 一头驮上两三个人不在话下。”

我突然灵机一动， 说道：“我有更好的主意！” 也没等喀拉泽反应过来， 便拉着他直向他的帐篷奔去。 然后， 他便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拆了帐篷的地毯， 拖出一个硕大的木盆。 将地毯的四角系在木盆上。 随着我将大幕一般的地毯掷向空中， 同时在手心施放一个火球， 整个帐篷都向天空鼓胀了起来。

“就是它了， 我们坐着热气球周游扎达！” 我高声说道。

他眼看着气球升空， 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我们现在就坐在这个自制的气球上， 平稳地在扎达的上空飞翔。 喀拉泽唤来的两头雷鸟被我系在了气球的线绳上， 这确实是两头力气奇大无比的神鸟， 我们生平第一次感到了飞翔的快感。

视野从来没有如此广阔， 在天的方向眺望陆地， 高原的奇丽景象尽收眼底。 地平线分开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披覆着粗犷的土黄色， 棱角分明的山脊， 延伸到天边的荒原和三五成群悠闲自得的巨兽，是它朴实而又精彩的点缀。 另一个世界则被浸润在明丽的天蓝颜色中----光芒四射的太阳， 洁白无暇的云彩， 和偶尔从天边飞来又消失在天的另一边的雷鸟----是它最美丽的装饰！

天风荡荡， 如翼飞翔， 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神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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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生命祭祀

此后的岁月， 我和喀拉泽一起在这里渡过。 从月缺到月圆， 又从月圆到月缺。 策马在荒原上奔驰是我感到无比愉悦和荣幸的事情。 当然我们也有一起回到扎达山谷中去过， 别人不敢招惹巨兽， 我们却不再那么害怕----在这段狩猎生涯中， 我真真切切地领略到了师父“在实战中历练法术”的教诲。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 我们更喜欢在广漠中幕天席地， 一种原始而纯洁的人生----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给这一切划上了句号。

“杨骏， 我要走了。”

这是他再简单不过的道别之词， 那天清晨， 还是在那个山岗上， 他对我说出口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凝视了我片刻， 肯定地说：“我要回家了， 我在扎达的岁月就快要结束了。”

我感到很伤心， 说实话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已经使我们情同手足， 就差没有撮土为香来一场结拜了。 事实上我在这片荒原上也就只有他一个朋友。

“杨骏， 我也不舍得离开你， 可是我家族的责任我一定要勇敢承担。”

喀拉泽的话让我也想起了我的家族， 我来冈仁波齐的目的。

“我其实不是一个你所想象的普通猎人， 我来扎达也不是光为了欣赏什么风景。 杨骏， 我其实是藏南泽当部落首领的独子， 是为了下个月的生命祭祀到这儿来的。”

我第一次听到“生命祭祀”这个名词， 冈仁波齐从来没人向我提起过。 喀拉泽继续说道：

“正是因为生命祭祀， 这片扎达山谷才得到了‘战神故乡’的美名。 吐蕃人对巨兽的无比敬畏和崇拜使自从皇室以下直至平民所有人都坚信， 只有能够杀死巨兽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每三十年， 赞普便会召集吐蕃所有三十岁以下的成年勇士汇集逻歇， 在一场盛大的比武盛会中决出的冠军将被授予五百刀手， 到扎达屠尽所有的巨兽！ 能够成功通过这两道考验的勇士将被冠以吐蕃战神的尊号。 由于战神的诞生是以无数优秀勇士和巨兽的生命作为代价， 这项盛事被称为生命祭祀。

吐蕃历代的最高将领就是这样产生的。 吐蕃人民非常相信轮回转世这回事儿， 所以每三十年的生命祭祀总是万众瞩目， 胜利者将被吐蕃全民视为战神的转世。你这些天一直和我待在扎达， 所以不知道这个事儿。 其实在吐蕃各个部落都已经张罗得铺天盖地了。”

我听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我的经历， 像我这样学有所成的法师想要对付巨兽已经颇为不易， 更遑论普通的刀手， 我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魁梧的汉子。

“我将在今年的生命祭祀中成年， 所以我将全力争夺胜利和战神的尊号， 这是我将来能够继承部落的志向， 振兴吐蕃的唯一方式。 你如果早些天来到这儿可能会看到更多前来屠巨兽的勇士， 不过最近几个月他们都各自回部落做最后的准备了， 所以这儿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现在我也必须走了， 剩下的时间刚够我赶回泽当再去逻歇参加比武大会。”

我听着关于喀拉泽， 扎达， 还有生命祭祀的故事， 心中被一种无比的震撼笼罩着。 我突然感到一阵惭愧， 一想到眼前这位和我年龄相若的汉子， 为了部落的荣誉和国家的振兴甘冒生命危险走上这条九死一生之路， 而我同样作为我父亲----故乡最伟大的祭师的儿子， 却不负责任地一个人离家出走到异国他乡过这太平日子， 还找出“厌恶战争”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岂不问心有愧？！

“那么你有几成胜算呢？” 我一边想着心事， 一边喃喃地问道。

“不知道，” 他眼神中一阵迷惘一掠而过----仅仅是一掠而过而已， “那天我们在扎达对付那头巨兽的时候我其实还不是它的对手。 如果不是你放了冰箭从背后击中了它， 恐怕那天我们都要成为它的点心。”

我点点头， 他还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对这头巨兽还放过一个慢行， 我至今还惊叹这巨兽在慢行术的威力下居然还能够如此敏捷地挡到我的路中央。

“这段日子里我的武艺精进了不少， 应该能够独立对付巨兽了。 五百名刀兵不知道对我有什么用处， 恐怕到时候还得靠我自己。 我也不知道一头一头的能杀多少。”

我听着， 也想起我的法术水平在这些天着实长进不浅， 在我闪电的全力一击下未成年的巨兽恐怕得立刻毙命， 不过对付巨兽也不见得那么容易。

“不过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喀拉泽坚定地说道， “如果我因为胆怯不敢去参加这一届的生命祭祀， 那我也不配在这个家族中立足下去。 为此即使赌上性命也值得。”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我思虑再三， 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的法术可能帮得了你的忙。”

喀拉泽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提议， 不过看得出他还是很高兴。

“好啊， 杨骏， 我也不愿意就这么和你分手。 你能够到我们的部落做客我也感到很荣幸。”

他说道：“你不用害怕， 我和我的部族都会保护你不受伤害的。”

我摇头苦笑了一下----他显然是把我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少爷了。

于是我们上路了， 一样的风餐露宿， 一样的纵马奔驰。 一样的广袤荒原供我们欣赏。

泽当部落离吐蕃圣都逻歇不远， 附近的朝日山谷是吐蕃历代赞普的陵墓所在。 部落沿着朝日山的南麓建设， 不少房舍都斜倚在陡峭的山壁之上。 不过这不用说是一个相当发达的部落， 且不说山脚下部落的牧场牛羊成群， 人烟稠密， 山脊上的建筑也十分考究， 和普通吐蕃的茅舍大不相同。 更让人有些惊讶的是这儿的引水设施。 无论从不远的雪山顶上引雪水下山的管道还是从不远的河流中汲水上山的水泵都很具规模， 我想不到吐蕃竟然会有人设计出这种精巧的玩意儿来。

首领的府邸也坐落在这一片陡峭的山脊上， 门口种了好多绿树， 郁郁葱葱的， 盖住了光秃秃的岩石， 虽然扎根在这几乎垂直的峭壁上， 仍然生长得好不繁茂。 沿着峭壁向上的是平整的石板阶梯， 采石工人为了这座府邸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我惊叹这座部落宫殿的巧思异想， 虽然时时知道自己悬在悬崖的半路，但是却一直感到如履平地。 这种和大自然最险峻的风景融入一体的感觉是在荒漠的帐篷抑或是冈仁波齐的精舍里感觉不到的。 喀拉泽一路上不止一次向我描述他的这个家园， 但是我乍一见到， 仍然很是吃了一惊。

泽当部落的首领----也就是喀拉泽的父亲， 热情地接见了我。 他的府邸内打扮得更是气派， 虽然不比我在一些画卷中见到的中原宫殿的金碧辉煌， 但是在此苦寒之地已经殊为不易， 我甚至无法将此情此景和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和我在扎达朝夕相处的粗犷猎人喀拉泽相提并论----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必要。 我见到喀拉泽换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洗净风尘， 他还是如同他的爱好一般穿着一身兽皮， 他健硕的身姿， 棱角分明的脸孔和那一脸自信豪迈的表情却和那位荒漠勇士一般无二。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府邸被奉为上宾， 首领在席间很是夸赞了我一番， 不过还是把更多的夸赞留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我们部落最优秀的勇士----我的儿子喀拉泽。”他眉飞色舞地向部落的贵族们说着：“只有喀拉泽才可能在今年的生命祭祀中胜出。”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 我多少能够相信首领的话， 因为喀拉泽的超群神力我这些天已经领教得太多了。 不过我一直将师父的教诲放在心头----轻敌是一切失败的根源。 另外如果喀拉泽能够在半个多月后的比武大会中胜出的话， 他将带领一群刀兵去扎达面对上千头巨兽----一则更加凶险的任务。

“生命祭祀是三十年一次吧......”我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上次的冠军呢？ 就是上届的战神。”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战神，” 首领得意地说道， “五百个人去扎达， 结果带了几十个伤兵逃出来了。 简直是混帐透顶， 陛下还真的让他当了大将军， 结果不到五年便在战场上丢了脑袋。 他怎么能和喀拉泽比？！”

喀拉泽悄悄把我拉到他身边， 咬着耳朵说道：“这是父亲最得意的话题， 一天都要讲上十几遍， 每年都是这样。”

我笑了笑， 立刻想到我的父亲。 他对我和大哥要求甚为严格， 一般连夸奖的话都吝于给予。 更不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了。

“是吗？”我接道：“那是谁下的毒手呢？”

“还会是谁？ 唐王朝的汉人啦。” 首领有些气愤地说道，“最近自恃兵强， 一再得寸进尺， 边境就没有太平过。前些年两次同我们和亲， 将皇室唬得俯首贴耳。 现在倒好， 他们除了朝贡什么对策也想不出。”

首领的描述再次让我想起了故乡， 和大唐接壤的我们也一直没少受他们的欺负， 事实上我们部族的独立也多亏了父亲。 我在幼小的时候时常听到别人说起父亲和陛下当年的英雄事迹， 带领族人硬是打跑了汉人建起一个属于我们自己部族的国家----要知道在此之前我们民族在一个横征暴敛的汉人总督统治之下日子几乎没法过。

“吐蕃不缺勇士啊， 怎么会被欺负成这样的？”我不解地问道。

喀拉泽插话进来说：“是这样的， 汉人的兵力本来就数倍于我们。 最近的几十年里中原唐王朝正处于极度强盛的阶段， 边境的牧民没有少受他们欺负， 我们几次向边境派兵， 都吃了败仗。 唐军军容整齐， 调度严明， 更加上有不少幕僚懂得火烧水淹的邪术，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你不是就会许多奇奥的法术吗？”

我点点头， 仍然不解地问道：“你们没尝试过去冈仁波齐找那儿的法师帮忙吗？”

首领脸上浮现一阵怒气， 他鄙夷地说：“提到冈仁波齐我更是有气， 比起汉人那边， 陛下贡给冈仁波齐的牛羊钱粮更多， 那群混蛋竟然吃干饭不管事儿。 好像吐蕃整个国家跟他们沾不上边儿。”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手中的酒碗也差点打翻。 喀拉泽向首领使了个眼色， 首领蓦然醒悟过来， 马上脸上堆笑着赔礼道：“刚才我失言了， 请多见谅， 请多见谅......”

喀拉泽连忙把话题岔开， 这才避了一场尴尬。

筵席结束以后我一个人漫步在首领府门前的广场----其实是一个悬崖上的阳台， 清凉的高山夜风能够让我静下心来想很多事情。

一直以为自己在冈仁波齐正以一种远离战火和血腥的方式实现自己的价值， 成就自己的事业。 下山以来， 经过这许多时间的历练， 我却开始对这个我一直牢牢把持的理想开始怀疑。 尤其是在我邂逅喀拉泽之后。 他和我同样是部落贵族的后裔， 同样远离衣食富足的家庭到异乡学艺， 可是却出于完全相反的动机， 他是为了承担族人的责任， 而我却一心想着逃避！ 我一直对那些操纵战争的机器深恶痛绝， 难道我错了吗？

我又想起泽当首领对冈仁波齐的评价， 席间我一直认为对于我来说这种评价并不公正， 可是回头想起， “吃干饭不管事儿”正是我活了二十几年最恰如其分的写照。 除了看书， 背书， 学法术， 我又干过些什么？！ 即使是打巨兽这件事情我也没有完成。

多年来一直抱持的信仰一朝被动摇了， 人便会觉得很迷惘。

喀拉泽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苦思冥想的痛苦模样。

“杨骏， 你别把父亲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他说道：“父亲有时候就是这样口无遮拦， 他平时对人都是很和善的。”

“我们部落是距离都城最近的几个部落之一， 朝贡的责任也比较繁重。 这些年来部落的经营刚有点出息， 大部分牲畜和做种子的粮食却都要拿出去， 先送到逻歇， 再贡给中土大唐。 这儿你别看现在很繁荣的样子， 要是你早几年到这儿来的话看到的就是面黄肌瘦的族人和到处倒毙的饿死的牲口了。

所以父亲对这些事儿最敏感， 我这几年一直在扎达， 部落的大小事务都是父亲一手打理着...... 我很对不起他。”

我听着他的诉说， 一句一句都仿佛是刀子刺在我的心口， 我感到想哭。 想起我的父亲， 想起我远在他乡的家庭， 我再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喀拉泽发现了我神色有异， 突然又转回了他在扎达那时候的爽朗的声音。

“不过不要紧， 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我如果能够在生命祭祀中胜出的话， 我一定要夺到封魔球， 这样吐蕃的将士就不用那么害怕法术的威胁了。”

他突然提到了封魔球的名字， 多少转移了一些我的注意力。 我抬眼看着他， 眼光中分明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对啊， 封魔球，” 他说道， “就在扎达山谷。 大家都这么传说， 我想多半不假吧。 不过谁都没法夺到它， 这几届生命祭祀中，一直没有人能够通过最后的考验， 因此更不用说在扎达找寻封魔球了。 前一百多年的五届生命祭祀， 有四届比武大会取胜的勇士死在了扎达， 而三十年前那一届正如父亲所说， 他带了不到一成的残兵败将从山谷中逃了出来......”

喀拉泽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段历史， 我惊叫道：“那么你父亲怎么会放你去冒这么大的危险？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成功率啊。”

喀拉泽大笑道：“这也许就是你们和我们想问题方法的差别吧， 如果我真的丧生在比武台上或者巨兽的钢爪之下， 整个家族都会以我为骄傲。 吐蕃的部落最崇敬的永远是无畏的勇士！”

我“嗯”了一声， 却继续开始想一些心事。 封魔球只怕真的就在扎达也没准， 如果我还是像刚下山那时一样年轻气盛头脑发热的话， 恐怕早就重新回到扎达送死了。 我知道以我当前的法力进了扎达仍然是没法生还的。

第二天喀拉泽没功夫陪我游览泽当的部落， 我也不太在意， 随便走走感觉也不错。 其实我心头正是千头万绪， 极其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些问题， 因此首领提出的派个向导陪同的建议也被我谢绝了。 但是没多久， 到了晌午， 便有首领府的侍从告诉我冈仁波齐来人找我了。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对我的行踪一清二楚的。

首领府客厅里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我一眼就认出他是霍维， 师父每次召我考察学业都是派他前来的。

“师父有急事找你。” 霍维说道， 递给我一封信。

我没有拆开看， 我知道霍维不会骗我， 没有人会在冈仁波齐学会说谎。

于是我的藏南之旅就要如此草草收场， 不想和喀拉泽分手都不行了。

在泽当通往北方的山路上， 我们三个人驱马并肩行走着。 喀拉泽是专程来送我的，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分别之讯， 他也显得情绪很低落。

“你请回吧， 我们这就走了。” 我对他这么说， 这是我从他那儿学到的简单明了的道别方式。“我可能没办法参加生命祭祀了， 就在这儿祝你好运吧。”

喀拉泽点点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爽然大笑， 但是他目光中流露的坚定神色却从没改变。

“杨骏， 也祝你一路好运吧， 相信我， 这次生命祭祀我一定会取胜。”

我强颜笑了笑， 说句实话对喀拉泽的这句话我并不怎么相信。

我终于重新站在冈仁波齐的雪地上了， 一个多月的游历之后重回师们， 我有一种如若隔世的奇妙感觉。 霍维引我进入了师父的法殿， 我预感到这次又将有什么不同凡响的事情要发生。

“骏儿， 你回来了。” 师父熟悉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想告诉你件重要事情， 你故乡， 南诏， 出事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我得到了消息， 南诏发了大水， 前所未有的大水， 几乎所有的楼房都被冲走了。”

我感到一阵失望。 好像所有的天灾人祸都跟我故乡南诏过不去， 我听师父说过十年前那儿就发过一场大水， 然后旱了整整九年， 结束这场旱灾的不料又是一场大水。 哪天我把这个也研究一下说不定也能写出本像样的小册子放到魔法公会的藏书大厅里去。

“并且你父亲下落不明。”

我被惊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我在冈仁波齐多年修练养成的涵养， 我可能早就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我们通过观天术发现的， 很遗憾， 我们没有找到你父亲的下落。”

我知道观天术是冈仁波齐一门相当奇妙的法术， 施法者能够在一个沙盘上发现特定的人的行踪。 他们估计就是通过这个法子找到我的， 父亲因为来过冈仁波齐和师父打过照面， 因此找到他的行踪应该也不会太难。 我听师父这么说， 一颗心不停地往下沉， 按照师父的说法父亲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几乎就要下决心重回南诏， 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深刻的悔恨袭击了我的胸口， 像挨了两记重锤一样。

“师父， 我要下山， 我要回南诏。” 我站起身， 斩钉截铁地说道。 师父还是一如往常那般不露声色， 我知道他已经预料到我将给他的答案。

“我也是这个意思，” 师父说道，“其实一个月前我已经得到了消息， 我那时候会放你下山历练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其实冈仁波齐从来没有所谓十二年毕业这回事情----现在我相信你是下定了决心要回南诏了。”

说句实话听师父说起这个的时候我丝毫不怨恨师父瞒了我整整一个月， 我相信提前一个月告诉我南诏的灾难，我即使肯下山回国也必是三心二意的。

“骏儿， 跟我来吧。” 师父缓缓起身， 朝门口的雪地走去。 我知道师父此刻此举必有深意， 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骏儿， 你还记得你来到冈仁波齐以后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师父站在魔法塔的台阶上， 面朝着皑皑白雪这么问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个让我想了十二年都没想出答案的问题----闪电是怎么产生的。

“我知道你答不出来， 因为冈仁波齐只有我知道。” 师父缓缓说道， “因为我便是专攻闪电法术的。”

我听得心头一震， 没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竟有如此渊源。

“现在应该是告诉你答案的时候了， 闪电的产生是空气中带电元素的飞速移动。 这也是所有闪电法术的基础。 别人不知道这个原理， 闪电法术就永远无法施展最大的威力。” 师父转身朝向我， 说道：“现在你用闪电攻击这颗树， 让我试试你的功力。”

我应了一声， 然后认真地聚起一道闪电，全力向塔外一颗合抱来粗的针叶树劈了过去。 在轰隆巨响中， 树干从中折断， 树冠也斜斜地倒了下来。 师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做得很好， 骏儿，”他说道，“看来这个月来你的法术不但没搁下， 还精进了不少。”

说到这个， 我倒感到一丝得意， 当然我几乎肯定他们对我在扎达的经历一定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那里！” 师父说道， 然后左手向门前的石阶上一指。

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一阵耀眼的强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门口的石阶已然被击得粉碎， 下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我这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师父施展法术。 他手上闪电发出的无穷威力不由得让我感到有些气馁， 太远的距离经常会让人丧失信心。

师父继续说道：“世界， 自然都是有元素组成的， 组成世界的是空气， 水， 火和土四种元素。 空气元素便是闪电法术赖以生存的根源， 它们所带的电如果运用得当， 将成为威力无穷的攻击利器， 你把它记在脑海里， 闪电法术才能有登峰造极的可能。”

“另外， 法术分为两种， 可持续法术和瞬间法术。 你能回答我闪电法术是那一类的吗？”

“瞬间法术！”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师父微笑着点点头说：“对， 又不完全对。 闪电法术的确不像有些法术， 像冰环那样， 能够持续增加威力。 它更多的像魔法箭， 毕其功于一役是它的专长。 可是我说不完全对...... 你能用闪电法术攻击我一下吗？”

师父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否则我是绝对不敢对师父出招的。

这是我尽全力的一道闪电， 师父并没有向我想象的那样使用引力磁场荡开这道闪电， 而是迅速移步一旁， 任这道闪电打在台阶上， 直击得石屑翻飞。 我还没想通师父的用意， 师父早就挥手甩出一道魔法箭。

魔法箭的速度不快， 加上我在冈仁波齐练魔法箭练了这许多年， 早对避让魔法箭的步法一清二楚， 跨开一步躲开这道强光自然不难。 但刚当我站定， 一股强劲的电流已经贯穿了我的全身， 自然不足以致命，但是还是火辣辣的极不好受。 我费了好大劲才站稳， 一脸疑惑地看着师父。

“刚才击中你的电流不是来自别的， 正是你攻击我的那道闪电。” 师父告诉我答案。

“闪电法术在攻击结束后会立刻消失，但是闪电留下的痕迹却是在施法的地点汇集带电元素， 这些元素会在短时间内向四周流散。 这时候如果你双腿跨在它们流散的方向上的话， 自然是会被电着的。“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 从前在藏书大厅里读到的许多记载一一浮上脑海。

“我这只是向你举了个例子， 法术的威力并不是固定的， 法术的性质同样不固定。 每一个法术自会有其存在的原理， 只有了解了， 你才能够真正拥有这些法术。 实际中， 灵活的运用能够成全一个法术， 机械的运用只能使法术固步不前， 愚笨的运用更会毁灭一个法术。 我今天能够和你讲这么多， 因为我相信你能听明白， 你这十二年来在法术方面打下了比谁都坚实的基础， 因此你能够领悟到高深法术的精髓。”

师父说着， 递给我四卷法术卷轴。

“这是我能够教给你最后的法术----这是我和另外三位长老全部研究的精华。 你不必感谢我们，这是你十二年不懈努力为自己赢得的----否则即使你拥有法术卷轴也无法融会贯通。”

师父又从袍袖中掏出一件物事， 我仔细看， 却发现是一封未启的信笺。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他嘱咐过我， 等你成年了就给你。”

我心情激动地接过卷轴和信笺，在师父面前我还是能够忍住不立刻打开看个明白。

师父把霍维叫过来， 然后对我说道：“此去南诏， 路途艰险。 我让霍维陪你前去， 他跟随我多年， 行事稳重， 阅历广阔。 相信他能够对你有很大帮助。”

我向霍维行礼， 在冈仁波齐小辈对长辈永远保有一份尊敬， 尤其是像霍维那样久居五级魔法公会的前辈。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离愁----我感觉得到， 我和师父即将分别， 相见无日了。

我也能从师父那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不舍， 他说道：“骏儿， 冈仁波齐为你感到骄傲。 下山之后， 意想不到的事情很多， 你必须能够像在冈仁波齐一样随时保持冷静。我送你三句话， 就当是临别赠言吧： 不妄自尊大， 不妄自菲薄， 也不要满足于你已有的成就。 你的成就将会远胜于我。 祝你一路顺风......”

我深深地向师父鞠躬， 将我对师恩无尽的铭谢埋藏在心底。

走在冈仁波齐的雪径上， 我细细回味着法术卷轴中记载的一切......

第一卷记载的流星雨法术是朗德罗长老的专长。 这一种杀伤范围极其广泛的法术。 操纵漫天的陨石能够在大半个战场上袭击所有目标。 这大概就是师父所说的可持续法术类型的法术了， 师父还补充了一点， 流星雨法术并非用于单打独斗， 事实上单打独斗在很多时候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我对此深有同感。

第二卷记载的地狱火法术是哈龙长老的专长。 相比起我已经掌握的火球法术， 地狱火的玄妙之处是二次燃烧。 师父在卷轴中提到了这个， 在火焰法术施放的结尾空气中将弥漫着燃烧元素----这是新一轮的点燃将会引发夹杂着爆炸的大火----带着更高的温度和更具威力的杀伤力。 师父把这个叫做“闪燃”， 地狱火也就是因此而来的

第三卷便是爆裂法术----西奥多罗长老的专修。 是通过急速改变空气的压力实现的一门法术。 师父提示了这门法术的攻击范围虽然狭小， 但是却被公认是冈仁波齐最强大的法术。 虽然带着空气法术的表征， 却具有土系法术的实质。

我展开师父交给我的最后一卷法术卷轴， 上面赫然写着“连环闪电”四个字。 经过师父临别的教诲我已然领悟连环闪电的原理----便是利用那闪电释放后的剩余带电元素， 在恰当的位置轮番施放闪电， 将实现攻击范围完全不逊色于流星雨的强大威力。 师父在卷轴中还提到了些别的， 关于冰冻山峰和“云之圣殿”...... 按照师父的说法， 那里是雷电的故乡， 云之圣殿中有来自天庭的伟大法师， 掌握着操纵全世界雷电的大权。 师父对云之圣殿的描述结结实实地吊起了我的胃口----任何一个学业有成的法师对传说中的终极法术总有一种本能的向往。

我此刻越发感到在冈仁波齐十二年的学习生涯确实得益匪浅。 现在的我已经养成了用客观分析的眼光看待一切法术和现象的本能， 如果没有这种本能， 正如师父所说， 如此精深的法术我是怎么也领悟不到根本的。

不过我想的最多的还是父亲留给我的纸卷， 这是我相隔十二年后第一次拜读父亲的亲笔信。 上面印着拜月教独一无二的巫月标志。

“骏儿， 同作为杨氏光荣的后裔， 我有责任将有关家族的一切交付与你知晓。 我很清楚你的性格， 我也自豪能够有你这样一位天生睿智的子嗣——悟性过人， 且懂得以理性的尺度衡量现实。 相比起你兄长， 你将会是杨氏家族未来真正的希望。 因此， 在你长大成人， 学业有成的今天， 我将把你应该知道的全部对你和盘托出。

黑苗的祖先是当年英勇善战的九黎族， 我们同汉人自从史前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涿鹿一战， 我们被汉人夺去了土地， 夺去了无数族人的生命， 夺去了我们生存在中原的权力。 苗疆的这片丛林是我们唯一尚能保有的， 但即使是这片丛林， 汉人也吝于放手。 在南诏的大纛真正飘扬在苍山洱海之前， 我们拥有的不是自己的领土， 却是一块可笑的居留地。 汉人要将我们永远束缚在这片居留地上， 永远成为他们的奴隶。

拜月教是我一手创立， 诞生在当年苗疆独立的战火中。 汉人自诩天无二日， 我们便以月为图腾， 誓与汉人不共戴天。 合并六诏， 统一洱海， 南诏建国共历时十年， 拜月教始终是汇聚黑苗民心， 对抗唐王朝的一面屹立不倒的旗帜。 骏儿， 拜月教的历史便是在黑苗民族在血战中前行的光荣历史。 如果将拜月教短短二十几年历史中的英烈写出一分名单来的话， 这份名单永远不会有结尾。

因此， 没有战争， 便没有黑苗族成为我们命运真正主人的一天。 我们放弃屈从， 选择崛起， 原本就是选择了一条在战争中捍卫民族尊严的道路。 汉人尽管拥有中原沃野千里， 却始终不肯容我黑苗名正言顺地立于天地之间。 独立不是上天赐予的， 而是我们自己争得的。 捍卫得来不易的胜利成果将需要可能是永无止境的战斗。 骏儿， 如果作为一位少年， 你曾经惧怕战争， 现在你已成为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便不能够再逃避这一民族的重托。

一直认为我们的敌人只是汉人， 但是先王盛逻皮却以他不息的英灵在梦中将一个我始料未及的秘密对我告知。 当年涿鹿神战的前夕， 先祖蚩尤召集一班天才的铸剑师， 打造了一把夺天地造化的神剑， 名叫末日之刃， 象征着最强盛的冲天烈焰， 拥有焚尽天地的威力。 可是在涿鹿战场上， 一位名叫女娲的天神却召祭豪雨浇灭了末日的火焰， 也使九黎族的命数走到了尽头。

女娲正是黑苗族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怕的却是， 女娲的后裔却已经侵入到了黑苗的朝堂上。 她便是陛下的新后， 公主的母亲。 相比起汉人的盛兵高压， 这正在令黑苗改变颜色的势力对我们更切实的威胁。 骏儿， 我对你深表歉意， 从此， 不但在边疆上， 战火甚至将在南诏的王城熊熊燃烧。 我无法许诺给你一个和平安逸的童年， 因此我只能将你托付给阿斯托长老。 我无法给你的， 他应该能够做到。

杨骏， 现在你长大了，我于是这么叫你， 正是再度提醒你我们的家族， 我们的姓氏。 我们正是远古蚩尤的后裔， 先祖蚩尤九九八十一个子嗣中唯一在涿鹿生还并在历史的颠沛流离中顽强生存下来的蚩尤的后裔。 因此上天加诸黑苗族之上的任何责任， 我们都要一力扛起。

杨骏， 请允许我再度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你致歉。 告诉你这一切， 意味着为你的今生加上无法卸除的枷锁。 意味着你的生命不得不延续着先祖的轨迹， 在一条永无休止的征程上奋勇前行。 作为你的父亲， 我定将尽力完成我这一代的使命， 而当命运的交接棒向你接近时， 勇敢地握住它， 它上面铭刻着我们五千年光辉的姓氏！

父字”

感动和愧疚震荡着我的心灵， 父亲待我始终一片赤忱。 为了我能够如一个寻常孩童一样享有幸福殷实的童年， 父亲一力肩负了所有的责任， 所有的压力， 而将他能够给予我的都毫无保留地付出。 我回想十二年从师， 终得学有所成， 亦难以按捺心底的豪情和激动。 而对父亲安危的担忧和牵挂更是令我忧心如焚。 我已经恨不能插翅立刻飞回南诏。

但在离开之前， 我还有一件使命需要完成......

扎达峡谷， 巨兽的故乡！

这片昔日荒无人烟的大峡谷如今换上了一身迥异的装饰， 因为峡谷外已是人山人海。

吐蕃所有的皇族和臣下都来了， 今天正是生命祭祀之期， 比武大会的胜利者将带领五百刀手尝试征服扎达峡谷。

策马站在队列最前的大汉， 不是别人， 正是我亲如手足的朋友喀拉泽！

我从来不怀疑他能够在比武大会上独占鳌头，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吐蕃最出色的勇士们， 我们即将向巨兽的巢穴进军！ 这是上天每三十年才给我们一次的机会， 好好珍惜它。 在黄昏时分我们将在扎达峡谷中庆祝胜利！”

我再一次听到了喀拉泽豪迈的声音。

麾下的战士们受到如此激情的振奋， 一齐振臂高呼。 响亮的呼声响彻整个扎达山谷。

“很荣幸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战神阁下， 我们一定会赢的！” 一个声音从战士的队伍中发出， 喀拉泽略感诧异地回头扫视着他的部下。

说话的人正是我。

我们目光相交， 我看到他脸上绽放着惊喜的笑容。

这是我第二次闯到扎达峡谷的深处， 山壁上星罗棋布的巨兽巢穴已经不像以往那样让我害怕了。即使是见到被谷外的人声惊动而向我们逼近过来的大群庞然大物。

我示意喀拉泽暂时不要发动进攻的指令， 他显然对我言听计从， 因此我终于得以一展我在冈仁波齐学到的最精彩的法术----我念起口诀， 顿时漫天昏暗， 在狂风卷起的滚滚沙尘中， 无数硕大无朋的陨石向我的敌人袭去。

流星雨发挥其席卷战场的无穷威力！

我知道应该如何运用可持续法术， 对付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走兽， 不需要顾虑太多，

只要将流星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就行了。 在不断加强的流星雨的打击下， 倒毙在地上的巨兽越来越多。

我的信念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坚定， 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征服扎达山谷， 我便无法在苗疆有所作为， 在哪里曾经跌倒， 我一定要在哪里重新站起来！

四周似乎已经没有动静， 我缓缓地收起了法术， 只剩下天风呼啸着吹过， 满山遍野狼藉的巨兽尸体， 还有喀拉泽与他的战士们一脸惊讶的神情。

他们一定料不到我的法力会在短时间之内精进如此！

我突然有听到了一声低嚎， 我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却看到一头巨兽正从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洞穴中探出头来。

本能的， 我在掌心聚起闪电， 我知道依我现在的法力一道闪电足以要它的性命。

喀拉泽阻止了我， 他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来。”

我看着他下马徒步走向那个巨兽的巢穴， 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如果那头巨兽突然向他进攻他就有生命危险， 如果洞里还有其他的巨兽的话， 连我也救援不及。 可是喀拉泽始终展现在脸上的自信的神色让我竟然没有阻止他。

那头巨兽没有向他攻击， 它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我先前看到的那种嗜血成性的凶残， 此刻的巨兽看上去竟和普通的牛羊牲口没什么区别。 我感到惊奇， 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他显然看出了这大家伙已经不再有先前的敌意， 而我却始终将它们当作我要消灭的对象。

喀拉泽伸出他那粗糙的大手， 尝试着抚摩巨兽的爪子， 那庞然大物居然温顺地弯下腰来， 温顺地将爪子伸出......

周围山洞中显然还有大批没有丧生的巨兽， 此刻都三三两两地重新步出洞来。 喀拉泽执着巨兽的利爪高举过头， 五百名刀手一齐高声欢呼。 四下的巨兽似乎也被当前的气氛感染， 纷纷站立不动， 向天空挥舞着钢爪。

我至今难忘当时的动人景象， 就在这一刻我仿佛感到了人与其他寻常生灵的一种灵犀相通， 在那以前一直感觉不到的。

巨兽是吐蕃最强大的生物， 这儿成年的和未成年的巨兽大概有几千头， 它们能够令人难以想象地充实吐蕃军队的战斗力， 为此我甚感欣慰----也许这就是生命祭祀最美好的结局。

可是我们还不能出谷， 因为扎达山谷中还藏着封魔球， 一件具有不同凡响威力的宝物。 作为法师我对它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 可是我知道封魔球对吐蕃， 还有喀拉泽， 意味着什么。

扎达山谷周身披覆着坚硬的岩石外壳， 因此找寻宝物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我们循着一个个巨兽的巢穴搜索， 像巨兽这样的神兽通常都有收集宝物的习惯。 当然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了， 封魔球只是一个传说， 自然也就没什么藏宝图可以让我们按图索骥。 因此我们从晌午找到黄昏还没见着封魔球的下落。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比巨兽洞穴更高达倍许的巨大山洞， 根据喀拉泽的描述这里应该就是扎达峡谷的最深处了。 这个山洞应该不是巨兽的巢穴， 我没有看到那阴森的暗红色光芒， 也没有看到洞口林立的锯齿。

“进去看看。” 喀拉泽对我说道。 每搜索一个洞穴的时候， 都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喀拉泽一直叫那群刀手侍立在洞门口。

虽然这不是巨兽的山洞， 但是走在其中却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 一则是洞里没有光线， 喀拉泽也没带着火折子， 全靠我在手心里点了一团火才得照明。 另一方面则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洞里面究竟有什么奇形怪状的野兽。 按照洞穴的大小里面应该会生活着一些比巨兽更可怕的生物。

“站住！”

我听到清晰的人声， 立刻想到里面住着人----这可是大大出乎我意料的。

顺着火光向前看去， 我看到二十来个和喀拉泽一般高大的汉子站在我面前， 他们会说人言，可是我却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和我们同属人类， 他们没有头颅， 以乳为目， 以脐为口。 我即使不是胆小之人也被唬得心头一震。

“你们所来为何？” 站在中间的一个高声发问， 他应该就是这群怪人的头领了。

喀拉泽向他说明了来意， 我有些怀疑这么说的意义。 我几乎肯定在这个洞穴中也不会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所谓封魔球的传说可能只是一个闲人流传的神话而已。

“没错， 封魔球就由我们保管。” 无头巨人首领的话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你为什么要我们扎达的圣物？”

这是为了吐蕃的国运， 我们心中都是这样想的， 我们也这么对他说了。 不知道那些无头巨人究竟对吐蕃关心多少。

“原来是这样， 那么你又是谁？ 凭什么吐蕃要靠你来扭转乾坤？”

“我喀拉泽就是今年生命祭祀的胜利者，” 喀拉泽自豪地说道：“我们所以冒着生命危险闯到这儿来就是我们决心！”

“并且我们能够闯到这儿来就代表着我们的资格！”我补上了一句。

“哦？ 真是这样吗？”无头巨人首领大笑道：“我们不相信空谈， 你必须把你的武艺证明给我们看。”

看来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我暗暗地在掌心聚集法术， 准备随时援助我那孔武有力的朋友。

喀拉泽跨上一步， 手中的战斧孤独地放着寒光。

电光火石的一瞬， 二十几个无头巨人纷纷将手中的巨石向喀拉泽掷去。 他们真是一群与众不同的战士， 操纵飞石攻击敌人可能便是他们的专长了。 这些巨石无论从大小还是重量都相当惊人， 常人根本经受不住， 像喀拉泽这样天生神力之人挨上一下也是够呛。

担心朋友的安危， 我捻着口诀， 欲在他身前搭起一道力盾， 但这次我居然失败了！ 我瞬间想到这是封魔球的威力， 在这个山洞中我显然已经无法施放任何法术帮助喀拉泽了。

我正想着， 喀拉泽已经挥动起战斧， 一边避让， 一边劈砍着纷飞的巨石。 我一直钦佩他的力量， 那巨石大概有千斤来重， 喀拉泽一斧居然就能够将巨石劈得粉碎。 我多少还是低估了这位战神的实力。

可是那些无头巨人训练相当有素， 即使如此简单的投石攻击在他们的手中似乎也演练成了一种战斗的艺术。 二十几块飞石竟然都找准了喀拉泽全身上下各处必救的要害， 连他的避让方向也被封盖得严严实实的。 喀拉泽的武艺和身法虽然惊人， 但是在如此地攻击之下也只有招架之功。 堪堪三十几回合下来喀拉泽竟然不能抽身出来还上一招。 我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蓦然喀拉泽一声低哼， 显然已经被石块击中， 我心头一惊， 立时醒悟过来。 他当前的方位在我面前， 如果避让的话石块无疑将砸到我身上。 因此他只能硬接下每一块巨石----不能用战斧劈碎的便用身体来挡。

可是巨石并没有改变飞行方向， 我侧头避让， 才得避开这强力的攻击。 两半巨石皆从我脸颊不远处飞了过去。 卷起的强风把我脸颊刮得隐隐生疼。

在此生死关头， 在冈仁波齐曾经读到过的一点记载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我脱口而出：“各位壮士可是刑天的后裔？！”

无头巨人们的攻击突然停止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记起神话传说中关于无头判神刑天的记载。 据山海经记载， 刑天与轩辕黄帝争位、厮杀，最后被轩辕黄帝砍断了头，把他葬在常羊山麓。刑天虽断了头，却仍不泯志。他以乳头为目，以肚脐为口，操盾牌、大斧继续挥舞，与黄帝再决雌雄。 “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 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 前朝陶渊明的赞诗曾让我神摇不已， 不料在这里遇见了这一久已不见踪影的部族。

“同样饱受中原汉人欺凌， 为何自相残杀？！” 我冷静地说道， 再度想起几千年来苗族的惨痛命运。

洞穴中一片寂静， 那无头巨人的首领半晌再度开口说话， 语气却已经变得十分恭敬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说道， “先祖刑天穷尽一生功力和智慧制出封魔球， 便是一心为了对付轩辕黄帝赖以自恃的法术。 先祖殁时曾以此言代代相传----‘后世终有高人破关至此， 取封魔球灭尽轩辕氏’。 我们等待了无数代的英雄终于来了！”

他们恭敬地侍立一旁， 闪开一条道路让我们通过。

在道路的尽头我们看见了封魔球----一颗通体鲜红的水晶魔球。 它显然静静地躺在这儿等待它未来的主人很久了， 在黑暗中它散发着莹莹的红色光芒。

我们凝视着这得来不易的神器， 感到这一路走来如同梦幻一般。

“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 喀拉泽这样问我。

我笑了， 我终于能够如此自信地这样回答他。

“为了证明----冈仁波齐的法师并不全是吃干饭不管事儿的。”

我们如此在魔球微弱的光芒中对望， 一种惺惺相惜的豪情和生死与共的感动洋溢在我们的心怀。 我们忘情地相拥， 为这三十年一回的生命祭祀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我们走出扎达山谷的时候， 高原的夜幕已经降临了， 在峡谷之外仍然满是期待的人群， 我们顿时被雷鸣般的欢呼声包围了。

喀拉泽登上高台， 高高举起象征胜利的浩劫狼牙棒， 宣示着新一代吐蕃高原战神的诞生！

我又来到了泽当， 陪伴着生命祭祀的胜利者重返了他的部落。 可是我却再没有看见泽当首领， 喀拉泽平静地告诉我他已经去世了。 就在他前往扎达的当夜， 首领在他的府邸用一柄短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明显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的儿子能够史无前例地从扎达生还。 他希望儿子能够像一个英雄一样在终极的挑战中战死， 而在泉下追随自己引以为豪的爱子是他唯一能够做到的。

我再一次感到了震撼， 这一切都与我自从孩提时代一直保藏的理想格格不入。 我至今不明白， 是什么驱使高贵的泽当部落首领父子愿意抛弃安逸祥和的天伦之乐， 而愿意为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选择死亡。

我又想起了父亲的信笺， 我现在似乎能够理解父亲为了他所说的民族的命运奋斗一生的心情和志愿， 理解那一场场血腥的战斗确曾具有着我一直忽视的重要意义。 不过我还不能确然地说服自己， 将此生也尽数投入到这一在我心中方才初具雏形的追求中， 我现在想得最多的就是父亲的安危， 南诏的安危。

静静地月夜， 我翻开了我航行日志的扉页， 记下了这一大串问号。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 他的故友从长安带回来的精美宣纸装订的笔记本。

现在我终于能够了无牵挂地离开， 虽然我并不舍得这片浸润着我太多感动的高原。

骏马， 朔风， 直通天际的古道。

只有喀拉泽来送我， 他是这广漠荒原上我唯一的朋友 这是我最后一次策马在吐蕃的高原上奔驰了， 对于他也是一样...... 将来承担着战神的责任， 他将不会有太多时间独自欣赏高原的奇丽风光。

一路并辔行走， 我们没有说话， 言语此刻对我们都是多余的...... 直到道别之际我们也只是默默地用眼神表达着对彼此的祝福。

我的行囊中包裹着一柄战斧， 这是喀拉泽和我友情的珍贵见证。

除此以外只有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和霍维策马离去， 喀拉泽的身影越来越小， 终于融入远方绵延起伏的地平线。

长风掠空， 夕阳西下， 两乘飞骑驰向天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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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水火初聚

从吐蕃回到苗疆有两条路途----陆路和水路。

金沙江水流湍急， 但是经验丰富的梢公能够驱舟驶过最危险的滩涂。 我们选择的正是这条水路。 另一条陆路其实就是高原上相对平坦的地面， 吐蕃地处偏僻， 人迹稀少， 也没多少人有兴趣修建道路。

我很喜爱顺流而下的感觉， 从渡口上船之后， 一路上两岸皆是茂密的丛林----我在吐蕃的荒原上从来见不到这么大片的树林， 这多少能够让我想起我的故乡。

是啊， 南诏，苗疆， 我的故乡， 丛林的故乡！ 十二年从师岁月中， 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回忆尚在故乡时的往事了。

我初谙世事的时候， 拜月教已经很具规模。 所以我的童年是在许多人尊敬的眼光中渡过的。 建在太和城的南诏的王宫是我常去的地方， 从我七八岁起， 父亲便常常带着我觐见陛下。 他和陛下当年是最亲密的战友， 应该就像喀拉泽和我一样吧。 听说多年以前， 现在的南诏只不过是多个部落割据的一片丛林。 汉人在故乡设了总督， 因此各个部落的处境都很艰难。 我不记得父亲和巫王陛下是如何统一六诏， 打跑汉人的， 当时我对这些问题没想过， 也不感什么兴趣。 不过南诏刚刚建立的时候边境不那么太平， 主要也就是唐王朝对王国时不时的骚扰。 因此父亲三天两头去往宫里， 我知道他们谈论的多是和汉人开战的大小琐事。

就在那时起我开始渐渐厌恶战争， 正是战争将父亲从我和大哥身边夺走。 父亲一年到头很少有时间能够陪伴我们兄弟， 除了入宫议事之外， 他还要负责领兵打仗， 一出征就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大哥年长一些了， 便去教中和军中辅佐父亲。 于是在南诏的王宫中我通常都是形单影只。

就在那刻起我开始学会欣赏南诏的丛林和沼泽。 在被剥夺了绝大多数天伦之乐的时候， 自然的风光便会显得异常温馨。 我记得那满目的青翠和水流叮咚的声音， 这是我在冈仁波齐欣赏不到的天籁交响。 金沙江沿岸的秀美景致无疑将那份久已失落的记忆之珠一颗一颗地采撷起来。

父亲在南诏王宫的地下建了一个很大的水池， 我一直被禁止靠近半步。

这种与青山绿树相伴的孤独生活在我八岁那年告了一个段落。 那是巫王陛下的大婚之喜， 王后是来自离南诏不远的白苗部落的一位祭司。 南诏王宫为了这个事儿热热闹闹地张罗了好一阵子， 我在成婚大典上见到了我们未来的王后----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丽， 那种高贵典雅的气质我至今难忘。 一年之后， 公主便诞生了， 南诏洋溢在喜庆的欢快气氛中。我期待着百无聊赖的孤单童年能够早日结束， 宫中能够多个玩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是事与愿违， 我的梦想不久便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这门联姻的原因是父亲为了联合白苗一同对抗对苗疆虎视眈眈的汉人， 可是结果却是南诏莫名其妙地和白苗也结上了梁子。 此后父亲带兵出征多半都是冲着大理那边， 战争也比以往更加频繁。 最让我失望的是， 父亲不久便严令我进王宫一步， 我也就彻彻底底地和孤独结上了缘。 直到父亲送我离开南诏来到冈底斯。

一度对南诏感到陌生， 一度对父亲感到隔膜， 也曾经怨恨自己的出生给予我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童年。 那年父亲告诉我要将我送到异国他乡修炼时， 我当真有过一种解脱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我从师最初的两三年间始终陪伴着我。

我相信父亲一定对我心怀歉疚， 我相信父亲一定也不舍得与我分离。 诚然， 叶落归根， 倦鸟知归， 这份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和风雨同舟的民族凝聚力原本不能轻易从我灵魂中抹去。 随着我长大成人， 年少时的任性早已荡然无存， 虽然冈仁波齐山巅的积雪终年拒绝消融。 告别喀拉泽之后， 我便一直挂念着十二年未曾谋面的父亲----如果我能够与他重逢， 多少也是对我们彼此多年海角天涯离别之苦的补偿和安慰。

“杨骏， 我们靠岸了。”

霍维的一声招呼才将我从连翩的回忆中唤回现实。前方便是泸州渡口，下了船我们就到川南地界了。 按照我们的航行路线再往南翻过玉蟾山区就是苗疆。 当晚我们随便找了一个客栈歇脚， 如果真的要赶时间的话我们本来可以连夜赶路的， 可是我们商量下来还是认为不急在一两天， 另外在客栈中通常能够打探到不少宝贵的信息。

这是一家汉人的客栈， 饮食我们还算能够习惯， 这儿的酒和吐蕃那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对我来说用淡如饮水来形容并不过分。 我们一身法师打扮， 马上便引来不少酒客的注意。

“这位客官， 您是外地来的吧。” 店小二替我们又斟了一杯酒， 堆着笑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去苗疆。”

那店小二脸色一变， 我看在眼里， 追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店小二环视了一下四周， 坐下来小声道：“客官， 这阵子人都从苗疆往外逃， 哪有向你这样还往里面跑的啊。”

我苦笑， 看来苗疆那边情势确实不妙， 这点我也有所预感。 当我继续问道苗疆到底出了什么乱子时， 店小二却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客官， 这个我可不敢乱说， 被这儿的官府知道了我们可得担个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罪过。 总之一句话， 在这儿歇一宿， 然后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苗疆现下可千万去不得。”

我听得有点不耐烦， 叫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岂不是废话吗？ 霍维却经验丰富地掏出一块银子， 在手掌里把玩着。 我心领神会， 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想请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店小二瞅着银两， 说道：“好吧。”

店小二这下可打开了话匣子， 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 我们却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根据店小二的描述， 苗疆的确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水灾。 在洱海一带， 以太和府为中央的方圆数百里都成了泽国。 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南诏王国和外界的几条通路都被切断了， 没有人进得去， 也见不着人出来。 南诏王宫， 拜月教， 好像在一夜之间都蒸发了似的。 我想起师父在冈仁波齐告诉我的情况， 和这店小二说的一般无二。

苗疆的灾难传得很快， 这儿一带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也迅速传到了长安， 唐王朝立刻又把对苗疆的征服摆上了议事日程。 西南一带的几个藩镇和地方总督都接到了上峰的命令集结部队， 恐怕这一带再过个把月就不会太平...... 自从南诏建国， 这儿的百姓已经二十几年没有经历过打仗。 所以听闻这个消息逃得很快， 举家举户地朝中原迁移。

“两位客官， 你们可别对别人说这是小的告诉你们的，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这阵子客人少生意不好， 养家活口也不容易......”

我没功夫听他瞎掰这些， 当下招呼霍维离席。 霍维甩下了银子， 我们一起回到我们的客房去。 我知道霍维懂得观天术， 当天在吐蕃的时候就是他找到我的。

“霍维， 能不能替我搜索一下方圆两百里的唐军集结情况？”

他点点头， 然后掏出了沙盘， 祭起法术之后， 沙盘上弥漫着一层薄雾。 我们一齐看到了围绕着云南苗疆一带到处闪动的萤火都是军队集结的标志。 师父曾经向我提及观天术的要诀， 那就是搜魂。 每个人的魂魄都是能量幻化而成的， 因此能够被观天术的沙盘探测到。 一般来说，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到一个特定人的灵魂能量， 需要对该人进行标记， 我和父亲的灵魂能量都在师父那里有标记记录， 因此观天术对我们有用。 这里霍维使用观天术探测军队的行踪却是使用另一种策略， 就是探测几万大军集结的累积能量， 这种累积效应同样能够在沙盘上显示出来， 同标记有异曲同工之妙。 霍维使用五行中“金”系扫描， 将方圆两百里内披坚执锐的士兵部署方位一览无遗。

“我看这次兵力总和可能会有二十万之多。” 霍维告诉我他的结论。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父亲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最多也就三四万人， 这已经是南诏倾国的兵力。 现在南诏存亡未卜， 恐怕在苗疆还能够抵挡一阵的只有大理附近的白苗部落。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霍维沉吟了片刻， 道：“根据我的经验， 唐军如果要大举发动进攻， 不太会让地方部队各自为战。” 他指着距离苗疆最近的几个集结点说道：“从位置上来看， 这几支部队都是地方总督的部队， 就是我说的最近还会按兵不动的部队。”他随后指向了理苗疆稍远的一个光点：“如果唐要对苗疆用兵， 最可能采取的战略就是从剑南藩镇出兵。 这里位于成都西南近郊， 离剑南藩镇的总部不远， 如果我没有猜错， 这便是唐军的主力集结方向。 但是从这支部队的规模看来， 这很有可能是来自剑南藩镇的一支先头部队。 如果近期唐军要进攻， 这支部队可能最早发难。”

我仔细听着， 不禁啧啧称奇。 以前只知道他只会在五级魔法塔里当一名普通的炼金术士，不料他竟然对这个也有如此研究。 这下我当真感觉到师父派霍维来助我一臂之力的深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也就是说现在剑南藩镇及周边地方总督正在集结兵力， 正在向苗疆开拔这支的是唐军的先头部队？！”

霍维点点头：“他们还会有别的打算， 这几处地方兵力可能会先行对苗疆实施骚扰。 如果苗疆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将兵力分散出去的话， 可能先头部队就能够长驱直入， 那时候就不需要发动二十几万人那么麻烦了。”

我点点头， 霍维对战争的研究确实别具一格， 我敢打赌即使是父亲也想不出如此拐弯抹角的作战方案来。 如果霍维说的是事实， 苗疆八成会中计。

“这一切只是我根据唐军兵力部署作出的猜测， 真正要确定， 还要做更进一步的情报工作。 根据方位判断， 那么这支先头部队在三天之内肯定能够进抵苗疆， 随后的主力部队集结大概在一个月以后也能够完成。”

“这么说， 我们岂不是只有三天时间？”

霍维点点头：“这是对当前形势最坏的判断。 如果唐军从大路依法进军的话， 从成都过建宁和三江抵达大理需要七天， 进一步到达洱海需要八天。 可是如果他们同我们一样翻过玉蟾山过神木林直袭大理的话， 三天的强行军足够了。”

霍维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要时刻对突发事件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默默地在客房中踱步， 计算着我们剩余的时间。 唐军这支先头部队根据位置应该在离此一天左右路程的宜宾境内， 我们在他们前面， 如果日夜兼程赶路的话到达苗疆可能会比他们快一天一夜。 我怀疑一天一夜内我能做些什么， 虽然我在苗疆渡过了十三个年头， 可是和白苗族我却一直没多少渊源， 由于在南诏王宫中深居简出， 白苗族的人大概根本不知道南诏有我这号人。

“霍维， 这支先头部队大概有多少人？” 我突然如此发问。 霍维看了我一阵子， 点了点头。

“杨骏， 我也是这样的意思， 摆在我们面前的可能只有这么一条路。 这支虽然是先头部队， 但也有五千多人， 你的法术可能能行。”

我稍微放心， 唐军这一战术虽然很有些水平， 但是如果被识破了， 也就很脆弱。

“那么你怎么看待周围的地方部队？ 如果先头部队遭到挫折他们会不会提前发动进攻？”

“只可能延后， 不可能提前。” 霍维肯定地说：“我了解汉人， 多疑是他们的秉性。 如果他们的先头部队遭到迎头痛击的话， 他们的情报工作都要做上个把月， 然后在朝堂上那群朝臣和将军要争吵上个把月， 然后才会恢复军事行动。”

我很感谢霍维的提点， 现在剩下要做的事情应该就只剩下确认敌情一件事了。 没想到我刚离开冈仁波齐便要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泸州宜宾一带的盗贼公会非常发达， 我听这儿的人说十几年前有一位人称南盗侠的大人物到苗疆一带来过， 此后追随者亦不在少数。 这儿的盗贼公会也就不像流传中的那些打家劫舍欺负弱小的毛贼一般， 干了好些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义举。 他们另一个常干差使便是刺探小道消息， 在这点上他们可比官府管用多了。

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可是理论上已经足够搜集我们需要的信息。 我们在客栈老板的指示下迅速找到了盗贼公会在泸州的据点----这居然是一座豪宅。 这里的首领看来十分干练， 且不说训练有素的门卫和接引人， 就是据点的气派和品位也绝让人想不到这居然会是一伙盗匪的窝点。 经过通报之后， 那个信使很快就出来了。

“首领在书房等你----今天算你运气， 首领平时可是行踪不定。” 他说道。 我想递给他一锭银子的时候却被他坚决谢绝。 我和霍维都感到一些怪异， 这里的气氛根本哪里像盗贼公会的样子？！ 事实上在上午打听到这里来的途中， 我确实听到不少人对这位泸州盗贼公会首领的赞誉之词， 大抵是说这是一位仁者兼能人， 总言之是一位不简单的人物。

一踏进首领的书房， 我们便着实被墙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地图震惊了一下。 再看那首领， 同我年龄相仿， 剑眉凤目， 长相甚是英武， 但是身着布衣大氅， 却现出几分儒雅。 但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 都和我先前想象的盗贼公会首领的身份大相径庭， 如果是冒冒失失撞到这儿来， 任谁都猜不到这居然是掌控泸州全部匪盗的中心。 首领见我们来到， 神色间竟露出一种异样的欣喜， 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

“首领， 我们此次前来， 却有十万火急之事......” 寒暄过后， 我想即刻切入正题。 那首领挑了挑眉毛， 脸上却现出一丝诡秘莫测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前来所为何事----你们想要知道的我都能够告诉你们。” 首领道。

我和霍维对望了一眼， 但是心下的些许疑惑很快也便释然。 如果在川南地界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盗贼公会定是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关注。 这方面的消息， 恐怕不用我们前来催促他们搜集。

“唐军这次共有二十万集结， 主要是剑南， 广府两大藩镇的军队。” 首领很有经验地说道，“但是终于会参加战斗的可能只有十万。”

那首领刚说出的几句话便好不奇怪， 以至于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涵义。 但是首领很快就解答了我的疑窦。

“这次军事行动其实并不是当今圣上手谕发动， 而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命令。” 首领胸有成竹地说道，“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少时之交， 其实是狐朋狗友。 因此这次杨国忠料想洱海动荡， 南诏国衰， 故令鲜于仲通出兵建功显耀。 广府节度使何履光是被受命一同出征， 但是何履光一向看不起鲜于仲通， 因此不太会全力以赴。 再加上鲜于仲通想都霸其功， 故实际上广府军八成不会真正卷入战斗。”

首领一席话听得我目瞪口呆， 不料在这泸州偏远地方一位寻常的盗贼公会首领居然对行军打仗有如此精辟的见解， 对敌情更是了如指掌。

首领移步到地图前， 指着苗疆以东以北一带评论道：“现在唐军的行军有两个主要方向， 一者就是从姚州方向的剑南军， 另一者则是走交广的广府军。 剑南军是实， 广府军是虚。 这就是现在战局的情况。 可是......”

他眼神暗了下来， 我看在眼里， 霍维却已经接上口去：“苗疆对敌情判断不清， 只怕已经将为数不多的兵力分散到交广方面布防， 大理的守备兵力可能根本经不起敌军先头部队的冲击。”

首领眼睛一亮， 他盯着霍维， 不无惊异地问道：“原来你也已经发现唐军先头部队的行踪！”

霍维淡淡地说道：“我只是用观天术发现从成都去往姚州的官道上有类似先头部队的大股军队， 但是看来你是已经证实了我的猜测。”

首领释然道：“大师果然神技不同凡响， 不错， 剑南军确实有先头部队在往姚州挺进， 带兵的大将叫王天运。 剑南军中能人不多， 李宓将军和王天运将军是其中两位。 李宓重政， 王天运重军； 李宓主守， 王天运主攻。 王天运将军长于奇谋， 这次以广府诱敌分散， 自带一支精兵强行入苗直取大理定然是他的主意。 鲜于仲通这个草包是想不出如此狠辣的战法。”

我沉吟了片刻， 还是问道：“根据首领探测到的情报， 王天运部有多少人？ 行军速度和路线如何？”

首领熟练地回答道：“五千步卒， 各人负粮六日。 他们没有走三江， 看他们的当前行动， 估计是要经姚州过玉蟾山直袭大理了。 姚州离此地不到半日路程， 是设在丛山峻岭中的一座要塞。 姚州是在南诏建国后唐朝在西南边疆专设的， 作为剑南向南诏用兵要道中重要的补给站。”

“也就是三天之内唐军先头部队就能够攻到大理？”我想起霍维的判断， 如此看来形势确实十万火急。

“应该说可能更少， 因为王天运部明天拂晓到达姚州之后， 换上山岳骑兵装备， 再过一天就能够到达神木林。”首领纠正道。

我非常感谢眼前的这位盗贼公会首领， 若不是他及时雨一般的情报我们几乎误了大事。 既然情报都已经到手， 我自忖也没有时间耽搁在泸州城里。 掷下一百两银子， 我们便欲离开， 却被那首领唤住了。

“我的手下有吩咐过收你们的钱吗？”他挑着剑眉问道。

我摇摇头， “你的情报太重要了，一百两银子是在不足相谢万一。 请首领千万收下

首领爽朗地笑道：“既然你如此说， 正所谓大恩不言谢， 你付这银两便更不合适。 只消记得我们这次算是联手对敌就足够了， 说实话我们也没有专程为你去办过事。”

我还有些踌躇， 霍维却作揖道：“首领既然这么说， 等我们破敌之后再来相谢， 现在时间紧迫， 倒不适合在此地多加盘桓。 我们先行告辞吧。”

首领突然神情耸动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姚州迎击王天运的先头部队吗？”

我点了点头， 在扎达施展流星雨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得， 五千唐军虽然比较棘手， 但却并不一定无法对付。 事实上这也是我们力挽狂澜的唯一机会， 须得得策辄行方可。

“兄台果然高义， 如果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首领显然被我的决定所感， 也显得信心十足， 豪情万丈。 我此次行动自然不需要他们出手， 谢过了首领的好意， 我们当即出城前往姚州。

若不是事出紧急， 我倒是想在泸州好好和盗贼公会及这位首领打打交道。 就这么离去我也感到些许遗憾，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盗贼公会总让我感到蕴藏了太多也太不简单的秘密。 这位首领何以对敌情了解得如此透彻？ 何以肯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却不收分文？ 甚至包括这首领为何会如此巧地恰好留在泸州据点里， 以及从这个盗贼公会的据点显露出的丝毫不像江湖组织的氛围， 一切都是如此疑云重重。 若是我尚有丝毫余暇， 我定会在泸州将这一切谜底揭开。

从泸州往正南偏东方向到达姚州就没什么平坦的大路好走了。 我们从晌午直跋涉到黄昏， 终于在密林中遥遥看到姚州的城门。 首领说的不错， 姚州从真正意义上说不是什么城市， 却是一座军事要塞。 我们当然也没有入城， 乘着落日余辉， 我和霍维将姚州城在成都方向的地形勘测了一遍。 好在这个方向上只有一条并不宽阔平坦的山路。 由于姚州是近几年方才建起， 整座城塞连同周边的道路都是新近修建的， 开山工人能够在密林中筑起这么一条砂石小道已属不易， 更不用说大规模的拓宽工作。

我们在城东寻了一间客栈歇脚，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 根据我和霍维说好的计划我们将到前日城郊选定的高地伏击经过的唐军。 可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霍维早就不见了， 他在桌上留了几句话， 大致意思是叫我按照原计划行事。 也行， 我相信霍维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不得不先行离开， 说不定已经在那个高地上等我了。 即使情况有异我也自信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解决这五千个官兵。

这座高地扼在唐军经过山路的必经之处， 我们之所以会选中这里， 原因是这里的树木及相关掩体比较稀疏， 有利于大规模法术的施放。 在高地上我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见到霍维， 不过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唐军却如期前来报到了。

我在高地上看到了整支军队的模样， 果然是五千多人----霍维说得一点都没错。于是我适时祭起了流星雨， 对付这整团整团的军队用流星雨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我也想象得到他们在这光秃秃的山地上挨着石块会是什么滋味儿。 原本在丛山峻岭中行军的部队最忌惮地就是突如其来的落石。 流星雨法术虽然挂着一个颇具魅力的名称， 其实根本原理就是落石， 是通过魔法能量幻化的虚拟石块攻击敌人， 比起寻常的落石计策来， 流星雨在我的控制下无论是方向的同一性和控制的机动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原本我厌恶这种无情的大面积杀伤， 总觉得残害生灵是一种罪孽， 可是首领向我提及的那些官军欺压平民的无耻行径打消了我对他们的怜悯。 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是应该尝尝苦头才对。

不过我必须承认我非常佩服唐军的战斗力， 在流星雨的攻击下竟然能够阵型不乱。 在几个军官的喝令下， 他们训练有素地执起钢盾和各种兵器， 形成相当严密的防护支架。 不久他们发现了我， 前面的几队弓箭手放出密集的箭雨向我射来----这么小打小闹的攻击我岂会放在眼里？！ 我顺手在我周围张起了力盾， 这是冈仁波齐出色的防御法术， 利用引力， 在周身一丈的空间根据敌人劲力的大小反射出同比增强的抗拒力场。 无论刀枪剑矢还是各种自然力都能够被顺利地挡下。

我在张起力盾的同时， 右手又聚起了连环闪电， 直朝着他们手上的兵刃放去----我要让他们知道用导电的兵器抵挡流星雨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顿时高地下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他们兵刃脱手， 再也无法抵挡流星雨不间断地袭击。 阵型立见散乱， 个个抱头鼠窜， 几个军官眼看着喝止不住。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狭窄的郊道上已是尸横遍野， 只剩下零星的幸存者四散逃生。

我淡淡地收起了法术， 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我回头看过去， 原来是霍维， 他身边跟随着的赫然便是昨天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泸州盗贼公会首领。 与昨日书房中的儒者不同， 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劲装， 他身后还跟随着几十个玄衣轻装的青年男子。

“干得好， 杨骏！” 霍维笑道，“恭喜你， 这是你走出吐蕃的第一战， 你没有辱没师们。”

我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人， 想见他们两人一定背着我做了什么手脚。

“是首领帮了我们大忙。 剑南前部王天运总共有两万兵力， 我担心你的法术应付不了这么多人， 因此另外作了分散诱敌的前哨工作。 首领一直跟着我们来到姚州， 今日子时我们会同盗贼公会的弟兄们去骚扰了唐军的驻营地。 因此王天运才会分兵搜索前进。”

我感到一阵惭愧， 看来我对敌情的研判还不够准确。 如果不是霍维和首领的帮助今晨的战斗结果就完全两样了。

首领严肃地对我说道：“杨少侠， 其实你不用自谦。 我昨天就说过， 今天的胜利是我们通力协作的结果。 王天运颇具韬略， 自然不会那么轻易上钩。 只是最近五六年间军营经常遭到盗贼公会的搅袭， 他们早已对此养成思维模式。 今天凌晨他们遭到骚扰， 本能地认定是盗贼公会又来骚扰。 他们总共兵分五路， 每一路都是五千人， 按照他们的判断五千人的部队应该不会输给任何规模的草寇才对。 只是他们没料到有你这位大法师在这儿候着他们。”

我知道首领说得全是事实。 我也知道在冈仁波齐之外， 当世懂得流星雨这种强大魔法的也就寥寥数人而已。 剑南军做梦也想不到就让他们倒了霉运撞上一个。 但是我此刻心中却没有任何一丝得意的感觉。 我觉得我缺了一课， 缺了重要的一课。

对付大唐正规军那样训练有素人数众多的敌人， 光凭单打独斗根本无济于事， 法术的作用也毕竟有限。 我不禁想起父亲， 父亲能够依靠洱海散乱的丛林部落积少成多， 化弱为强， 最终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翻汉人的强权， 凭借的到底是他惊人的权威和统御能力。 这种将一个数万人组成的教团及军队指挥得步调始终统一， 力量始终集中的才华是我全然未曾领略的， 想到这一层我多少对幼时不曾积极地学习行伍韬略感到些许后悔， 父亲当年一定也对我的漠不关心颇感失望。

不过此刻我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转移到这位令我无比好奇的首领身上。

“多谢首领高义出手，” 我抑住不平静的心绪恭敬地谢道，“如果让王天运的先头部队当真长驱直入， 后果不堪设想。”

首领点了点头， 却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两个玄衣打扮的手下牵上两匹鞍辔齐备的骏马， 首领道：“这里的残局我会打点， 按照你们的计划应该即刻赶回苗疆才是。 这是适应川南丘陵的山岳骑， 翻山越岭多少能够节省些时日。你我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当前形势刻不容缓， 我也就不多客套， 他日有缘重逢， 自当把酒言欢， 不醉不归。”

我对首领思虑如此周全有些意外， 这两天一直不曾问出口的问题此刻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请问首领尊姓大名， 缘何如此全力助我？”

刚问出口， 我便有些后悔。 这么发问倒有些怀疑对方动机的意味， 向恩人如此说出大是不该， 但是首领却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 毫不在意地回答道：“在下阁罗凤， 师出颖川。 同为苗人， 族人有难理当尽力相援。 倒是须得感谢少侠， 成全我救国之志。”

阁罗凤简短的几句对我的几个疑团一一作答， 我却诧异于眼前的泸州盗贼公会首领居然会是一个苗人， 无数新的疑团又在脑海中依稀浮现。 我确信如果要将阁罗凤身上的所有谜团揭开可能需要旬日方行，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所急切想要得知的却是火烧眉毛的战机。

“那么首领对苗疆发生洪水这件事情可有耳闻？” 我满怀希望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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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罗凤听我如此发问， 却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思。 我和霍维都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南诏洪水非天灾， 却是人祸。”阁罗凤缓缓地说道，“我能确切告诉你的只有这个。 本来我们对南诏发生的一切状况有十成的掌握， 但是在洪水之后南诏却突然出现一股神秘莫测但又无比强大的势力。 相信你也有耳闻， 所有通往洱海及太和府的通道都被截断了。 我们也从此失去了同南诏的联系， 因此我无法告诉你更多， 也不想妄加猜测误导你。 倒有一句忠告----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随时有凭借一己之力渡过难关的觉悟。”

阁罗凤的答案虚无飘渺， 让人感觉太不放心。 不过同他打过两天交道， 我相信他的答案中确实已经将所有信息和盘托出。 令我有些不安的是， 如果像阁罗凤这样的能人亦无法破解南诏的疑团， 全局便当真不容乐观了。

于是简短的道别之后， 我们便离别了姚州， 离别了阁罗凤----这位谜一般的泸州盗贼公会首领。 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我， 我们同阁罗凤必有重逢之日。

这是我离开吐蕃的第一战， 我也知道这必是有深远战略意义的一战----远不是消灭五千人那么简单。 我们很快打听到了前线最新的军情----剑南先头部队的余部已经向成都撤退并和主力汇合。 我们其实根本用不上对上唐军的全军， 断其一指足以敲山震虎。 按照霍维的说法， 我们赢得了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当然， 考虑到白苗族对我们的成见， 三个月时间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

不过现在至少我能够暂时将南诏的洪水， 剑南的侵略行动， 还有那神秘的阁罗凤这一竿子接踵而至的烦神事放下。 越过玉蟾山区， 前方便是苗疆的丛林了， 我至少可以暂时继续品味那在金沙江沿岸远远没有欣赏够的丛林风光。 我们的下一个落脚点将会是大理， 一路上向苗人打探到的消息都证实了阁罗凤的情报----南诏王国已完全与世隔绝。 选择大理作为重返南诏的前哨站也是当前形势下最好的选择， 如果剑南真的兴兵进犯， 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只有白苗族的正规军； 并且考虑到大理城对于洱海重要的战略意义， 如果大理陷落， 苗疆二十年前来之不易的独立成果将会全部失去。

这是我和霍维在丛林中行走的第三天， 到今天的黄昏我们就能够走出这片丛林， 大理城也就不远了。 我听这儿的樵夫介绍， 这片丛林名叫“神木林”，即使是树种也和别的地方大不相同。 我看得出来， 这儿大都是高耸入云的乔木， 而南诏那儿的热带森林却多时矮小的灌木。 在神木林中行走不让人感到云南特色的闷热潮湿----树木挡住了大多数太阳光。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在晌午， 周围的树木仿佛在一瞬间都开始移动起来， 无数的树枝藤蔓向我们包围过来。 我还没缓过神来， 我们的战马已经长声惨叫， 我们踉踉跄跄地下马， 瞬间两匹战马已经被碗口粗的长藤拖到旁边的树丛中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些藤蔓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 我知道万一被它们卷住便再难脱身， 不假思索地放出了地狱火。 火能克木， 这个我知道得很清楚， 用灼热的地狱火炙烤这群树精藤怪应该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果然在地狱火强大的烈焰炙烤下周遭的树枝藤蔓迅速缩了回去。

我惊魂甫定， 只听一声“放箭”的命令， 然后我就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嗖嗖”的羽箭破空之声。 再听得一声痛哼， 显然霍维已经中箭。 我迅速在我们身前张起力盾，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待到地狱火的烟尘散尽， 我竟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 这很明显是一批训练非常有素的丛林箭手， 专门躲在树杈树洞这些隐蔽的处所施放暗箭。 我检视我伙伴的伤口， 他是小腹中箭， 已经几乎疼晕过去， 拔出箭来， 我见到霍维的创口处伴着鲜血竟淌出黄白色的毒脓。

这么快就能够化脓， 箭上显然喂了剧毒。 我深知苗疆对毒理研究源远流长， 尤其是座落在丛林最深处的白描部落更是流传着众多不为人知的毒蛊配方， 只有逮住那施放暗箭之人才能够得到解药。 看霍维的伤势显然不能拖得太长。 一转念间， 我已有主意。

“坚持一下，”我对霍维说道。

霍维忍痛点了点头， 我们站起来继续朝前行走。 我知道这一定是白苗族安排在这里的一支卫队， 因此只要我们继续向大理的方向行进， 他们就一定会继续有所行动。

果然， 才走了不到十几步， 周围又有盘根错节的树枝藤条向我们包围过来。 我暗暗称幸， 顺手甩出地狱火， 我猜想那些伏击的箭手一定还会乘机施放暗箭， 因此同时准备好了力盾。 果然一阵更猛烈的箭雨向我们袭来。

我终于等到了机会， 奋力放出连环闪电。 这是我已经设想好的方案， 他们精铁箭蔟的羽箭正好是传递电流的最好媒介。 当羽箭向我们射来的时候， 闪电的威力正好可以逆着羽箭飞行的方向把他们揪出来。

这是一次成功的反伏击， 只听得四周惨叫声不断， 然后我听到一个个身躯从树上掉落下来的声音。 我恨透了这群卫兵暗箭伤人的伎俩， 因此下手毫不客气。 又给他们来了第二下， 虽然我没有用出全部法力， 但是我相信任何人中了这两下电击必会立刻丧失战斗力。

我透着地狱火刚刚散去的朦胧空气， 看见了本来空无一人的神木林中果然多了一百来个箭手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树上跳下一个青年白苗将军， 一脸怒色地盯着我。 他应该就是刚才发命令的人了， 因为刚才只有他没有放箭， 因此也没被闪电击中。

“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私闯大理禁地？”

他言辞中充满敌意。 我深恨他暗箭伤人， 低沉着声音说道：“把解药拿出来。”

那白苗将军怔了一下， 这才看见霍维脸色惨白， 已经支撑不住的样子， 这才明白我说得是什么。

“不说明你的来意， 便是白苗的敌人， 你就等着为你的同伴收尸吧。”

他略带着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

我自幼在苗疆长大， 自然知道苗人的高傲不服人的个性， 当然也知道如何对付他们。

“你要知道，” 我郑重地说道，“我本来可以采取一百种办法逼你交出解药。 刚才的法术我只使了三成功力， 否则现在除了我们你看不到一个活人！ 还有。” 我从地下抄起一支羽箭， 冷冷地说道：“我完全可以给你哪个部下这么来上一箭， 看你救是不救？！”

苗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我自然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他， 这么做只要让他感到欠了我的人情， 不愁他不乖乖交出解药。 更何况我所言不假， 眼下霍维伤成这样， 我真想让那群暗箭伤人的混蛋自己尝尝毒箭的滋味儿。

白苗将军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一时语塞， 我见他沉吟片刻， 慨然说道：“你说得不错， 我唐钰的确欠了你的人情， 我的卫队在这里没有阻挡你， 我认栽了。 但是你是我的敌人，欠你的我立刻奉还， 解药却决不能给你！”

说着， 竟从背囊中拔出一枝羽箭同样朝小腹刺去。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我直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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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丛林战记

我想不到那天晚上我竟然会成为唐钰营地的座上佳宾。 正教不打不相识， 现在我们俨然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了。 唐钰是白苗族最优秀的年轻将领， 虽然只有二十来岁， 却早已习得一手精熟的箭术。 他训练的白苗族子弟兵因为箭法高强， 军纪严明而成为白苗族出了名的精锐部队。 今天我很是领教了一番他们万箭其放的滋味， 如果是被那些树精藤怪先缠住了不能行动， 那可真要不明不白地在这儿送命了。

白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大概都猜到了， 我还是向他解释了我们的来意， 一方面是出于霍维伤势的严重， 另一方面也是我对这位白苗青年将军刚烈性格的由衷赞赏。 他让我能够想起和喀拉泽在吐蕃荒原上相交的情景。 唐钰似乎对唐军的行动早有准备， 自信地说：“我们早就得到交广边境唐军行动的情报， 族长和盖罗娇将军已前去布防。 盐城滇池一带地势险要， 唐军纵使数目几倍于我们， 恐怕也无法攻进苗疆。”

我听着， 心里感到万分沉重。 我打听到盖罗娇是白苗族实际的统帅， 如果白苗族长和盖罗娇都离开了大理， 那么白苗看来是完全中了唐军的声东击西策略。

“那么大理城现在主事的是谁？” 我试探地问道。

“阿奴少主，” 唐钰颇感自豪地说道，“阿奴少主虽然只有十五岁， 但是无论武功才智都已可独当一面。 这是少主第一次主持大理， 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有些眩晕， 大理军民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出于避嫌的考虑， 我实在不便对大理城的布防情况多问, 当下将阁罗凤替我整理的泸州官方文书递给了他， 我看到他一边读， 眼神中已经露出极大的惊惶。

“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的？ 我们每天都在往外面派探马， 也没听谁提起过这个来。”

我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我在南诏的时候早就看多了这种类型的“探马”， 在他们眼里只有“有敌军”和“没敌军”两个概念， 脑子不会多转一个弯。 父亲经常劈头盖脑地训斥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

“如果我说我在姚州曾经亲自与他们接战， 并消灭了他们五千人的分队， 你相不相信？” 我步步为营地问道。 我深知当前十万火急的形势下， 尤其容不得心浮气躁。 就眼下来说， 如果白苗不肯相信我这个外人， 一切都须免谈大吉。

唐钰的眼光中掠过一阵迷惘， 我理解作为一个肩负重任的年轻将军， 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 做任何一个判断或者决定都联系着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 万万轻忽不得。 唐钰多半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单刀直入地发问， 缺乏应急经验的他显得已经乱了方寸。 霍维看在眼里， 缓缓地说道：“唐钰将军， 此时的片刻犹豫只会意味着胜机的流逝啊。”

唐钰仿佛被霍维的话震了一下，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咬牙道：“少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赶来帮我们？”

“因为我也是苗人，”我答道， 这原本是再直接而充分不过的理由。 但是这似乎不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疑云。 唐钰试探地问道：“那二位的意思， 眼下应当如何应对？”

我和霍维对望了一眼， 还是决定将我们的想法相告。

“眼下唯一的救急之策便是立刻将白苗主力向大理集结， 在玉蟾山神木林一带依险固守。” 我说道，“盐城通往交广的东南要道可以留下一部以为疑兵， 掩藏我们的军事转移行动。”

我说完之后心下不免一阵忐忑不安----这是对白苗军事力量彻头彻尾的重新部署。 如果对于一般决策者来说， 这种战略安排是绝对不容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人妄加置喙。 也就是说， 我这番话在一般陌生人看来， 更像是一个别有用心的颠覆计划。

营帐中一片鸦雀无声之后， 唐钰终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决定相信二位， 二位若不嫌弃， 请在军中暂住一宿， 明日我们进城觐见阿奴少主， 再行商议。”

我在一丝意外中更感到喜出望外----这无疑是我重返苗疆的一个绝好的开端。 我冲着唐钰点了点头， 眼色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情。

“我至今还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我本能地感觉能够相信你们。” 唐钰坦率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大理的安危便须拜托二位大力相助了。”

我点了点头， 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对眼前这位白苗将领的钦佩：“这是当然， 在族长和盖罗娇将军返回大理之前， 就让我们这些年轻人确保大理的安危。”

唐钰一直棱角分明面无表情的脸孔， 突然浮现出一种初生牛犊不惧虎的豪情， 嘴角也绽放出朴实的笑容。

营帐外夜已深沉， 寒冬的水汽已经在空气中凝结， 不但遮蔽了星光， 连月色也显得朦胧。 这仿佛预示着黑夜笼罩下的苗疆， 何时方能迎接新的一天东升的朝阳？！

我们同这位唐钰口中年仅十五岁的阿奴少主从未谋面。 其实即便我们相识， 在这般战况急迫的时刻也当安守一个外族的本分。 唐钰进殿通报之时我和霍维便立候在白苗议事殿外。 同经营历年， 巷陌相连， 延数里不断的南诏宏伟的王都太和府不同， 作为白苗部落的中心， 大理却多半保留着丛林都市的特色。 细石道路， 椽木建筑， 连同墙壁上攀爬的藤蔓和城内随处散生的阔叶树， 处处透露出纯朴的气息。 白苗的议事殿却同普通民宅外观没有任何两样， 一圈竹栅栏简简单单地围成了这座宫殿的宫墙。 我们便被唐钰告知在栏外立候， 这与汉人精雕细琢的待客礼数却不可同日而语。 两位白苗卫兵知道我们是唐钰将军的客人， 对待我们神态也恭敬有加， 仿佛对于让我们站着干等颇不好意思。

唐钰风风火火地从楼上议事殿走了下来。

“阿奴少主有请，” 他有些兴奋地说，“今天碰巧圣姑长老也在， 大家正可好好商议一下。”

我们跟随唐钰上殿， 我依稀忆起圣姑在十二年前便是白苗部落的元老。 父亲和巫后娘娘都提起过圣姑曾经是大理的祭司， 在白苗部落中享有极崇高的威信， 想不到居然会在今天见到她。 在殿上我见到的是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妪， 自然我不会以貌取人地轻视于她。 见过阿奴少主之后， 我还是以对待一个长辈应有的礼数向她鞠躬。

经过唐钰简短的介绍， 我们是立刻切入正题了。 我很欣赏苗疆直截了当不讲客套的行事方式， 在同阁罗凤打交道的时候我便已经充分感觉到开门见山能够带来的极高效率。

我简单地陈述了军情和我来到苗疆一路的经历， 只是瞒下了泸州盗贼公会和阁罗凤的事情， 一并告诉了这两位唐钰口中的大理主事者。 阿奴听我说完， 脸色大变。

“圣姑婆婆， 您看这个......” 她求恳地问道。 我将眼光投向圣姑， 才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方才听唐将军说， 少侠是姓杨， 黑苗人士？” 她郑重地问道。

我点点头， 依稀明白她猜到了什么。

“那么， 杨教主......”

“便是家父了。”我肯定地回答道。 我感觉得到阿奴和唐钰眼神中流露出的惊讶， 我也知道如此透露自己的身份可能会引致多大的怀疑和敌意， 但是我知道对此我绝不会隐瞒。 一方面， 我一直认定将要并肩作战的朋友之间不应该有任何尔虞我诈； 更重要的是， 我根本不会拿我引以为豪的姓氏儿戏视之。 想到这一层， 我心下也感到一丝迷惘： 我深知此行返回苗疆原本是为了探听南诏水灾的究竟及找寻父亲的下落。 然而出于当前的形势， 我却不得不强行按捺住这两桩始终重压在我心头的心事， 卷入一场未曾预见的战争中去。

圣姑释然道：“这就是了， 我一直听说拜月教杨教主和石长老有两位出色的子嗣在外师从高人， 十多年不曾返回苗疆， 不想在此有幸得见。”

我心头一动， 不想石长老的独生子后来也离开了苗疆。 总的来说我和石长老之子打照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他和我年龄相仿， 不过当时年仅十三四岁便在拜月教中崭露头角， 很早便跟随石长老在拜月教大小事务中出谋划策， 与我当时浑浑噩噩殊不可同日而语。

“圣姑所言不假，” 我点头道，“我确实十二年未曾返回南诏， 不想现下物事人非， 不但家父音信杳然， 想找寻一个故人也不可能。 眼下苗疆急切有难， 剑南大军一旦踏入， 玉石俱焚， 无可挽救。 因此愿相助力挽狂澜， 故特来求见。”

阿奴问道：“圣姑婆婆， 如果汉人当真要进犯大理， 那么就必须马上让娘和盖姐带领人马回来。 只是她们会不会相信？”

圣姑沉吟了片刻， 歉然对我说：“实话不瞒杨少侠， 盖罗娇将军对黑苗成见极深， 族长又对盖罗娇将军言听计从。 再说她们都是极有主见， 不太为他人的意见左右之人， 恐怕让她们弃守盐城返师大理都不容易。 今日若不是族长和盖将军领兵在外， 杨少侠想上殿都不可能。”

“是因为巫后娘娘的缘故吗？” 我问道，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给我的信笺， 明确提到了女娲大神当年在涿鹿神战中同现今的苗族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我听闻巫后娘娘是女娲族的后裔， 这可当真？！”

圣姑黯然点头：“巫后娘娘已经仙逝了。”

我听得心头大震， 依稀已经感觉到黑白苗之间如此深仇大恨的由来。

圣姑和阿奴脸上皆已有泪意， 我也感到心头窒闷， 仿佛被压巨石。

“那么南诏的水灾？”我问道， 却已经不敢听圣姑的答案。 圣姑长叹道：“天道轮回， 报应不爽， 只是苦了上百万黑苗无辜百姓， 才脱了十年大旱之苦， 却又遭此飞来横祸。”

我想再多追问几句， 却还是忍了下来。 今日上殿是为共商拒敌大计， 而目前话题已经被我扯远了。

“南诏那边的事情只能先行放下，” 我决然道，“现在只怕让白苗向大理集结兵力抵抗即将到来的兵灾是唯一的生路。 唐军最快一个月， 最迟三个月一定会兵临城下， 我算过路程， 从信使派出到族长回师就要耗去半个多月， 也就是说最快的话我们也只有十来天时间布防。 时不我待， 如果族长和盖将军不能马上回大理的话， 我看就永远不用回来了。”

这番话虽然说得重了些， 却句句属实， 我其实应该庆幸族长和盖罗娇此刻居然不在大理城中。 虽然她们回师尚须时日， 但是毕竟令我有机会在白苗族的决策者面前传达如此紧要的军情。 如果她们此刻便在此地， 则应圣姑所言， 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开口。 阿奴道：“无论杨教主过去对我们白苗做过什么， 我终究很感谢你， 也愿意相信你。 我立刻会写信给娘， 如果一切真的像你所说， 你便是我们白苗族的救命恩人。”

我苦笑， 虽然眼前这位阿奴少主能够相信我， 但是她言辞中却同样已将黑白苗分了彼此。 忆起当年南诏建国之时， 开国大诏中明确宣称过黑白苗荣辱与共， 共延南诏基业----现在， 两个民族之间却哪还有这种手足兄弟一般的情谊？！

阿奴在大理城内的馆驿为我们安排了住处， 不过此刻我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南诏。 阁罗凤和圣姑的话， 连同一路上的道听途说， 令我一刻也不能安稳地留在大理城中。 如果从大理城出发走下关道去太和府的话， 大约有两天路程。 考虑到稍为缓和的战局， 我们次日便辞别唐钰向下关进发。 最令我吃惊的便是洱海竟然会被完全封锁----在我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下关道与寻常苗疆道路相同， 都是崎岖的山道。 只是在南诏建国之后， 父亲大力开发太和府的周边防御工事之时， 在太和府周近设置上下两关。 下关道是太和府距离大理最近的一条通道， 也稍为好走， 只是在道中有足以依险而守的关隘。 我们既然是探访前往南诏的通道， 自然选择走此正道。

途中在野外露宿了一宿， 第二天近午时我们已经能够远远地看见下关城雄伟的城墙。 也就在此时， 霍维和我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笼罩在下关城视野前红蒙蒙的光环----凭借深厚的法术修养， 我们很容易看出这并非寻常的自然现象。

“如果我猜得没错， 他们提到的封锁洱海通道的便是这道光环了。”我不无担心地对霍维说， “去看看吧。”

随着下关城在我们的视野中逐渐接近， 那圈红色的光环仿佛一直同我们保持距离。 我们感觉到的却是足下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最后甚至一步也无法迈出。

我试探地放出一道闪电， 却好似泥牛入海一般地融入光环之中。 弥漫的红色还是横亘在我们面前。

“力盾！”我骇然道。

诚如我知晓的力盾的原理， 这诚然是巧夺天工的防御大法。 利用特定距离内斥力恒大于引力的自然规律， 在周身扩展这一距离， 挡下任何自然力和机械力。 但是我也知道这是非常耗费功力的一种招式， 不到面临大敌， 我几乎不会施展。 即使如此， 我全力施展力盾的效果也只是周身一丈左右内的距离。 而从下关城到太和府的距离， 这道力盾的半径恐怕超过了二十里！

我想起阁罗凤说过的， 在南诏出现一股神秘的强大势力----如果当真如此， 那么施展力盾之人功力相比我超出万倍有余！ 这是令我最吃惊的。

霍维点了点头， 他看出我担心所为何事。

“这是火系力盾，”他有经验地说道，“应该称火盾才对， 令尊是不是有这样的功力可以撑起这么庞大的力盾？”

我摇摇头：“如果这道力盾当真是人为构建， 那么此人的功力远胜于父亲。” 我听明白霍维的意思。 力盾虽然是以力场为精髓， 但是支持力盾的却到底是水， 火， 气， 土等自然元素燃烧施放的能量。 我师从阿斯托长老， 所学以气系为主， 因此我的力盾呈现天蓝色的空气力场， 主要以闪电支持能量， 在冈仁波齐这种类型的力盾被称为引力磁场或者气盾。

霍维道：“根据我的判断， 另一种可能性便是这一力盾是由许多人一同施放。 我虽然不曾听说过会有多个人的能量可以累加构建力盾的先例， 但是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霍维的建议却有一定道理， 我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用火系扫描一下， 看看洱海一带擅长火系法术的敌人分布情况。”

霍维道：“试试看吧， 不过我不能确定观天术对此的效果如何， 因为多半能量都会被力盾屏蔽掉。”

说着， 他取出沙盘， 席地而坐。 祭起法术之后， 沙盘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我已经多次见他施展观天术， 虽然自己对此还是个门外汉， 但终究已经能够熟练地在沙盘上读出信息。 这次沙盘上标志洱海的一带果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不禁有些沮丧， 但是霍维却安慰道：“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原本我们判断令尊凶多吉少， 但是由此看来， 令尊可能尚在人世， 只是能量被这道力盾屏蔽而已。”

说句实话， 霍维的安慰之词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乐观。 我正在沉思在力盾中央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敌人， 霍维已经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呼。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也立时惊呆了。

原来根据沙盘上指示， 剑南竟有一支军队已经临近玉蟾山区， 看这样的行军路线是要直突神木林了。

“来得这么快！” 我大惊道。

霍维沉默不语， 我有些后悔在此军情瞬息万变之际居然做出决定来下关探路。 这一行除了替我们平添了许多担忧根本于事无补。 现下除了立刻赶回大理意外， 恐怕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当我们重新走进大理之时， 景象与我们初到此地时已经大相径庭。 不但城门盘查严格， 连普通百姓脸上也多挂着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 我猜想阿奴已经将当前紧迫的军情告知了大理城军民上下， 我们到白苗议事殿时已经夜幕降临， 白苗议事殿上灯火通明， 可以想象白苗已经得到了前线紧迫的军情。 卫兵见到我们， 立刻催促我们上殿， 像是阿奴或者唐钰已经吩咐她们让我们通行无阻。

“杨少侠， 你终于回来了，”唐钰见到我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现在不容得我们不相信， 汉人已经推进到神木林外围了。”

我点了点头， 示意已经对军情有所闻知， 然后我立刻注意到阿奴和圣姑脸上异常复杂的表情， 与临战前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唐钰倒是显得全神贯注， 忙不迭地从桌上拽过正在拟定的布防计划， 有些焦急地征求我们的意见。

“杨少侠， 洱海之行可顺利？”圣姑突然问出这么一个与战局毫不相干的问题， 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嗯”了一声， 这次下关之行其实糟糕透顶， 除了探得一道令我们无计可施的力盾以外， 根本毫无进展。

“我们是在路上通过观天术发现唐军动向的，”我回答道，“这次唐军数目大约有五万人， 不像先头部队的规模， 倒像是主力的一部。 不知道主将为什么要急匆匆地赶在其他部队之前发难？”

这是我和霍维一路上分析敌情发现的一个难解之谜。 霍维建议这支部队仿佛行动已经脱离在剑南主力之外， 很可能是剑南旗下的一支独立部队。 这种打乱整个全局行军计划的战法原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但是考虑到目前大理几乎是空城一座， 这种误打误撞的行动倒歪打正着地切中了白苗的命门。

“主将是谁？”霍维问道，“据我所知汉人藩镇中是很少出现这种独立作战的情况。”

圣姑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们两人， 半晌才叹道：“二位果然真知灼见， 敌军主将名唤林天南， 为江南武林盟主。 此番与官府一同兴兵入苗， 不图山川城邑， 却另有隐情。”

霍维继续追问道：“中原江湖各大门派与朝廷一向貌合神离， 尤其是掌门盟主等位高之人， 一向看不起宦海仕途， 很难想象江南武林盟主会与剑南藩镇联手。 莫非， 苗疆和江南武林结下了什么解不开的梁子。”

说着， 霍维看了我一眼， 住口不讲。 我也猜到了父亲一向主张极端， 同汉人水火难容。 如果苗疆真会同中原武林结仇， 父亲很难置身事外。 我深深吸了口气， 力图压制澎湃的心潮。

“圣姑前辈，”我一脸严肃地说，“关于南诏和父亲的事情， 本来我不想在退敌之前提及半句， 不过当前形势已刻不容缓。 请圣姑前辈将南诏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坦诚相告， 晚辈感激不尽。”

诚如我所言， 我已经认定南诏发生前所未有的水灾， 甚至整个洱海被力盾封锁； 同汉人大举兴兵来攻， 连江南武林盟主也居然领兵冲在最前面。 这一系列扑朔迷离的事件如此接踵而来， 便一定有至今不为我知晓的内幕无疑了。 我突然想起阁罗凤的临别赠言：“南诏洪水非天灾， 却是人祸。”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姑， 她和阿奴脸上复杂的神情从我一走进宫殿便始终没有逃出过我的观察。

“林盟主此番兴师入苗， 是为了找寻他的女儿......”圣姑迟疑半晌， 但还是开口了， “阿奴， 告诉杨少侠吧， 你对整个来龙去脉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看着她们越来越凝重的神情， 心头也如同被压了巨石一般沉重。 阿奴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 终于将这一段我从未知晓也从未设想会发生的往事全部告知。 关于南诏洪水， 关于江南武林盟主的女儿， 关于父亲， 关于公主，还有一位名叫李逍遥的青年汉人侠士。言者痛心， 闻者震惊。

当阿奴将一切都呈现在我们面前， 她脸上已经挂满了清亮的泪痕。

议事殿上鸦雀无声， 只有冬夜凛冽的寒风在殿外呼啸而过。

“这么说， 陛下， 娘娘， 公主， 父亲，兄长都已不在人世......”我默默地复述着这晴天霹雳一般的可能性， 心头一时空荡荡的， 好像一阵微风便能将我整个儿吹倒。 谁曾想，十二年前那一次分别， 竟是我同这些生平仅有的亲人和故人的永诀！ 十二年间， 无数次想象学成之后该当如何辅佐父亲， 辅佐陛下， 振兴南诏。 就在月前， 我尚心心念念地回忆着父亲往昔的抚育之恩， 启蒙之德， 憧憬着与父亲重逢的时刻。 眼下， 一切却如风一般离我远去， 不可望亦不可及。

“谢谢！”我轻轻地说着， 此时方才发现我的声音也已经哽咽。

一瞬间， 万种思绪涌上心头， 我觉得自己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而今父亲和兄长既已辞世， 我便义不容辞地将肩负起他们未竟的志愿！ 纵然始终未曾失掉长大成人肩负家国重任的觉悟， 我却从没料到这一天到来的如此之快， 快得令我感觉有些措手不及。

“当命运的交接棒传到你手上时， 勇敢地接住它， 它铭刻着我们五千年光辉的姓氏！”

这是父亲对我的殷殷寄望， 此刻， 它更是在我的脑海深处闪闪发光。 即使我杨骏不曾为战争而生， 但如今， 却必将迎着战争的硝烟奋勇前行！

“至少林月如应该尚在人世， 那么找到她， 林天南可能就会退兵。”我强制让理智主宰自己的思维，“圣姑说她后来同李逍遥离开苗疆了？”

圣姑点点头。 从她的神情， 我看出她估计从此便失去了他们两人的行踪， 而他们也自然没有回去林家堡， 不然林天南也不会前来兴师问罪。 我苦苦地思索着各种找到他们两人的可能性， 突然想到南诏神秘的势力和强大的力盾， 立刻紧张万分。

“他们会不会回去南诏了？” 我问道。

阿奴摇了摇头：“不可能，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南诏的。 在送走李大哥之后， 我还想回太和府找寻灵儿姐姐的下落， 可是那时候你说的火盾已经建立， 不可能再进得去了。”

“你们能够肯定李逍遥和林月如二人确实已经离开苗疆了吗？”我追问道。

阿奴和圣姑都摇头， 我感到一阵失望。 霍维此时却开口道：“如果按照人之常情， 李逍遥定然不会死心， 很长一段事件都应该盘桓在苗疆找寻他妻子的下落。 但是他也定然会躲着你们， 因为这种心领创伤愈合的时候， 任何人都是不希望被打扰的。 你们如果就此失却李逍遥的行踪， 倒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我们听霍维说得头头是道， 都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结论。 霍维继续说道：“但是林天南进兵神木林的情报既然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李逍遥他们如果尚在苗疆， 定会挺身而出消弭兵灾。 因此现在李逍遥和林月如确实已经离开苗疆了。 林天南身为江南武林盟主， 不可能在中原连一个人也找不到。 这次他之所以会不顾一切地兴兵来攻， 定然是他得到了林月如在锁妖塔底丧生的噩耗。 我估计李逍遥和林月如多半现在在蜀山上， 这是苗疆之外， 离林家堡最远， 但也是李逍遥和林月如很容易想去的地方。 无论是替林月如进一步治疗， 还是向师门求救一同找寻公主的下落， 返回蜀山仙剑派都应该是最正常的。”

霍维的话令我深有同感， 如果我遭到任何难以对付的危厄， 向师门求助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此外， 霍维歪打正着地提醒了我。

“我决定赌上这一个月， 去蜀山一行。”我决然道，“霍维，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你能不能替我回吐蕃求援？”

霍维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是按照冈仁波齐的惯例， 是不会允许门人大举下山参与别人的争斗。”

我摇摇头：“不是要你去师门搬救兵----我会修书一封， 请你务必带到逻歇， 交给喀拉泽。 从藏南行一趟来回， 时间上完全合理， 喀拉泽同我交情莫逆， 必然会鼎立相助。 还有， 我想到喀拉泽的封魔球也许能够破除笼罩洱海的力盾----拜托了。”

霍维眼睛一亮， 兴奋地说：“好主意， 我连夜便可动身。”

我谢了他， 然后歉然对阿奴说道：“形势紧迫， 我们无法留下同少主一同抗敌， 好在现在大理受到切实的威胁， 族长和盖将军无论如何也当迅速回师才对。 我会设法尽量拖延林天南入苗的步伐----如果林天南最终在族长回军之前攻城， 切不可硬拚死守。 弃城而去， 同族长会合， 徐图反攻方是上策。 白苗的兵力原本不多， 经不起这种以寡敌众的消耗。 要知道， 这次我们的对手是十几万剑南正规军！”

唐钰抱拳道：“杨少侠所言极是， 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 阿奴却有些担心地道：“你是要前去林天南的营地吗？”

我点点头：“晓之以理， 如果林天南不是个老糊涂的话， 应该不会说不通。 否则我也有脱身之策， 林天南的五万大军纵然我所不敌， 但是想全身而退一点难处都不见得。”

阿奴凝视了我片刻， 终于点头道：“就这么办， 唐钰， 我们即刻便去准备。 杨少侠， 霍大师， 这次大理安危， 就要多多拜托二位。”

这是一次太过特殊的军事会议， 一切行动竟然在半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感觉倒像是惊惶失措。 自从得知包括陛下， 娘娘， 父亲等南诏的主要领袖已经多半不在人世的噩耗， 我心里纵然悲痛， 却坦然了很多。 虽然一直都清楚这次对抗剑南地侵略多半要自力更生， 谁都不足倚靠， 阁罗凤临别前也特别叮嘱了这一点， 但却总是心存侥幸。 现在我已经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完全没有任何退路， 唯破釜沉舟， 凭靠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远远地我已经看到了神木林外林天南的驻营地。 灯火通明的营地内， 到处都是披坚执锐的兵士， 一派杀气腾腾的景象。 走出神木林原本需要两天多的时间， 为了在拂晓唐军拔营之前赶到， 我在一直提气疾进， 连传送术这种我通常只会在对敌中使用的法术也毫不吝惜地施展。

我选择了从大营正门口闯入， 倒不是因为我自恃法力过人， 实在是自己也不能确定林天南的帅帐究竟是哪一顶。 几个因我胆大妄为的举动而惊怒交加的士兵粗鲁地上前来欲图将我拿下， 被我一道闪电劈得倒地连声哀号。

“叫林天南来见我！”我肃杀着脸说道。 另几个卫兵哪里敢违抗， 拔腿便跑， 片刻就消失在营地中。 再过了片刻， 正如我所预料， 几个营幕后涌出了几百名兵士， 将我团团包围。 我远远地看见一队亲兵簇拥着一个长袍长须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根据圣姑的描述， 这应该便是江南武林盟主林天南无疑了。

“小子！” 林天南低沉着喉咙道，“闯我军营重地， 打伤我军中卫兵。 你是目无王法了吗？！”

我轻蔑地回道：“我是要找林天南， 你却是谁？！”

林天南听了我的挑衅， 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是我也料到林天南身为江南武林盟主， 绝没有那么容易被激怒。 林天南喝道：“老夫便是你要找的林天南， 你可是存心来我军中寻事不成？！”

“是吗？”我继续嘲讽地说道，“不曾想， 堂堂江南武林盟主， 何时高飞到朝廷谋求高官厚禄去了！”

我话音刚落， 林天南身边几个亲兵脸上已有羞愧之色。 我知道汉人江湖和官府界限相当清晰， 江湖中人一般都已委身朝廷为耻， 林天南若非爱女心切， 也不至于参加这次剑南侵苗的军事行动。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多半是林家堡的亲信， 听我如此辛辣地点破， 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林天南身后一个总兵模样的军官却脸色大变， 怒喝道：“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率土之宾， 莫非王臣。 林盟主忠君为国， 毅然从戎， 总好过落草为寇。”

我心里暗暗好笑， 汉人中果然有这等奉承拍马拍到马脚上去的蠢货。 连我身在苗疆， 也知晓林天南此次兴兵的真正用意。 这位草包总兵不失时机地捅出这么一句， 倒正合了我的企图。 只见军中一片议论纷纷， 林天南的一干亲信则眼含怒意地盯着那个闯祸的总兵。

林天南目光灼灼， 环视之下， 不怒自威， 立时重又军纪肃然。 林天南直视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老夫自贞观年间起行走江湖， 至今凡四十余载。 承蒙武林朋友抬举， 推为盟主。 所任二旬有余， 常恐有负同道重托，不敢不倾力以为， 惩强扶弱， 除恶扬善， 令江南地面路不拾遗， 夜不闭户。当今圣上雄才伟略， 德被苍生， 在位近五十载， 上应天运， 下合民心， 建太平盛世， 恩泽四海。开元二十六年， 老夫被当今圣上封为正二品， 食邑三千户， 所以欣然接受， 乃深感皇恩浩荡，万民景仰， 不敢不竭力以报， 非止高官厚禄而已。”

军营中一片鸦雀无声， 林天南以其过人的威望迅速平定了军心。 方才一回合较量， 我显然落了下风。 但我却反而心下大宽， 林天南既然明晓大义， 便能以言辞说动。

“承蒙赐教！” 我神色肃然道，“我小看林盟主了。”

“小子！ 你却还未招供为何夜闯我军营， 打伤我将士？！” 林天南冷冷地说道。

“此不得已而为之。” 我说道，“林盟主兴兵入苗， 眼见生灵涂炭。 在下窃以为不可， 欲当面禀明， 故出此下策。”

林天南点了点头， 霁颜道：“你所言在理， 且按下军法暂缓处置。 老夫就在你面前， 你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

我郑重地说道：“林盟主此次兴兵入苗， 有四不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将不可怒而兴兵， 军不可愠而致战。 林盟主为一己之女， 兴五万中国甲兵， 弃之死地， 此于理不可。 兵法云： 劳师远袭， 未之闻也。 林盟主自剑南出发， 强行五日入苗， 已为强弩之末。 苗疆以逸待劳， 兼之谙熟水文地理，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此于战不可。 现今太平盛世， 百姓安居乐业， 不幸朝廷却有杨国忠之流， 纠结鲜于仲通据重兵与剑南，欲求恩丰立边功， 每每在汉苗边境挑起争端。 林盟主助鲜于仲通出兵， 则是置百姓于不顾而助奸臣建功， 此于义不可。 苗疆北接大唐， 西邻吐蕃， 虽为边远之邦， 亦为四通之衢地， 若大唐执意兴兵来取， 苗疆唯有与吐蕃会盟， 云南恐非唐有， 此于势不可。 三国时昭烈帝为复结义之仇， 弃天下大义而以二十万蜀军伐吴， 一朝溃于彝陵， 断送汉室三百年江山。 前车之鉴， 望林盟主切三思。”

林天南被我驳得哑口无言， 有些惊讶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自苗疆而来， 自幼好学， 长了不少见识， 亦知林盟主乃天下豪杰。”我坦然说道，“今闻得林盟主竟统大军欲入苗疆， 不敢不前来相劝。”

我一说出我来自苗疆， 军中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究竟议论纷纷的是什么， 我猜也猜得到。

“阁下莫非是替大理当说客来的不成？！”林天南冷冷地道，“我听闻王天运将军报， 大理九成的部队都已经派到盐城一带设防， 大理只是空城一座， 你们如此虚张声势， 须瞒不过我。”

我心下一凛， 唐军的军情果然准确。 谈到知己知彼， 白苗根本不是对手。

“原以为林盟主会以我为苗人而称幸， 不料反遭见疑。 林盟主的见解却让我失望得很啊！” 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林天南盯了我半晌， 脸上多少现出些疑惑。 他没有摸透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我来自苗疆， 自然便知道令爱的下落。” 我缓缓地说出。 林天南听着， 脸孔因为惊讶而扭曲了。

“你说！ 月如在哪里？！” 一谈到他女儿， 林天南果然立刻乱了方寸， 他急促地追问着。 此刻他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像一个统领三军的将帅， 只是一个记挂自己女儿安危的父亲。 我心头油然而生一种同情， 我想到自己也是千里迢迢地赶回苗疆寻找父亲， 此情此景， 同眼前这位江南武林盟主何其之想象！

“不知道，”我叹道，“不过令爱还活着。 是一位白苗老人将她救了回来......”

林天南脸上不断变换着神情， 我甚至读不出来他究竟是放心还是担忧， 还是两者都有。 不过乘着他此刻心乱如麻， 我不失时机地继续说道：“王将军确实消息灵通， 他给你的苗疆布防情况一点不假。 大理城何止只有一成兵力， 其实仅有两千丛林卫队守备。 但是各守险要， 纵十万大军， 亦不能偷过。 林盟主明天率中原步兵闯进神木林， 实乃不明对方军情的鲁莽举动。 在神木林中， 一个毒阵便能够削去你兵士大半。 即使林盟主能够顺利杀到大理城下， 然大理城深沟险壑， 无一两个月不能攻下， 到时剑南援军未到， 大理各路苗军回师大理城， 内外夹击， 林盟主有没有想过？！”

我强作镇定地说着。 其实我对大理的布防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大理城原本不是一个适合作要塞的城市， 最根本的， 大理城内没有能够支撑超过十天的粮草。 神木林其实是一个乔木林， 行军其实不困难。 丛林卫队其实也只是一支弓箭队伍， 根本挡不住五万唐军的冲击， 甚至当天连我和霍维也没有挡住。 但是我见到林天南脸上愈发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便心下大宽----疑兵之计多半能够成功。

“总帅别信他满口胡言， 我看苗疆已经无人能战， 才派他来当说客。” 一个军官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当下转身， 朝向他的部队狠狠地施放了流星雨。 考虑到此行是为化干戈为玉帛， 我并没有注入十成的功力， 但足以砸得他两百多个手下头破血流， 满地挣扎，情状狼狈之极。

我再将目光投向林天南， 郑重地说道：“虽然被你们蔑视为旁门左道， 苗疆似我这般身怀一技之长之人不在少数。 当然我们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取胜你们， 能够化解这一场兵灾， 避免让这片美丽的丛林成为流血的战场， 对大家都有好处。”

“至于令爱， 如果林盟主信得过在下， 请允许在下全力找寻踪迹。 就在下所知， 令爱正与李逍遥大侠同在蜀山。 林盟主若肯许以一月为限， 在下定从蜀山寻回令爱， 让你们父女团圆。”

林天南脸色越来越复杂， 一时感觉更有痛苦的神色。 我凝视着他低沉的面孔， 当他走出思想斗争再次将目光投向我的时候， 仿佛已经下了决心。

“你有这个能耐找回月如吗？”林天南盯着我的眼睛， 像是要掏出什么秘密来似的。 我坚决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全然不确定林月如究竟生死如何， 人在何方。 事实上我与这位我承诺寻找的江南武林盟主的爱女素昧平生。

林天南又盯了我半晌， 突然大喝一声：“看准了！” 突然右手一扬， 一道雄浑的气劲向我袭来。

我知道林天南这是在试我的功夫， 便毫不犹豫地全力施放魔法箭， 一道强光在空中与林天南的七诀剑气撞了个正着， 顿时流光四溢， 气劲飞散。

林天南收手， 脸上露出满意之态。 “我就信你这回。 在总帅兵到之前，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总帅来到此间， 我还没有见到我女儿的话， 我便再不徇私情， 领兵踏平苗疆决不含糊。 你可听明白了？”

旁边有一位看来是剑南藩镇的监军听闻林天南这么说不禁大是着忙， 急道：“林盟主， 这么做不妥吧。”

林天南横了他一眼， 冷冷地道：“如果你们要我动手， 就让鲜于仲通快点出兵。 在这儿我是总帅， 行军大事轮不到你插嘴。” 直喝得那监军诺诺而退。

我感觉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一个月......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实现对林天南地承诺， 但是我终于为苗疆争得了重要的喘息时间。 一个月后， 白苗族长和盖罗娇的主力军队应该已经如期回师， 大理便有了可资一搏的实力。

离开了林天南的营地， 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 一夜未曾合眼的我却要马不停蹄地踏上新的征程， 直投蜀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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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巨魔现身

从云南出发， 凡十日可抵蜀山脚下， 只是这段时日像是老天也与我作对， 一连十几天的阴雨令道路泥泞， 车辆马匹皆行走不速， 进入蜀山区域已经耗去了半月。 我知晓蜀山仙剑派自从当年广成师尊建派， 已经传二千余年， 蜀山弟子皆身怀绝艺， 不过在山脚下打探到的消息却让我吃惊不小。

原来， 蜀山仙剑派警灯高悬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山顶的剑观这两个多月一直陆续有莫名其妙的死亡传出， 却至今不明了对手是谁， 也从来没有同对手正面交手----像是对手忌惮蜀山仙剑威名， 故以引而不发， 以待时机。 我自然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封锁洱海的神秘势力----那道晦莫若深的火盾始终困扰在我心头。 不过经过详细打听， 我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几家客栈中， 我邂逅了几个亲眼目睹仙剑派遇害者惨状的人。 他们多半是前些天上剑观拜山的朝圣客， 却也有几个私自逃下蜀山的仙剑派门人。 据他们叙述， 死者并无任何刀剑创伤， 也无任何中毒而毙的迹象。 他们不约而同地描述道： 死者皆四肢僵硬， 面色铁青， 尸身不出一时三刻已经冰冷----倒像是冻毙的！

我苦苦思索， 没有从记忆中搜索出普天下究竟有哪一种法术能够让这么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冻死。 不过我能确定的便是正在蜀山兴风作浪的凶手和在洱海搭筑力盾的绝非同一批对手， 虽然他们多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人能够相信如此非同反响的两桩变故居然会同时发生但却毫无关联。

不过我也探听到了令我备感振奋的消息----李逍遥确实在蜀山上， 实际上李逍遥现已是蜀山仙剑派的主事之人。 由于仙剑掌门独孤剑圣云游在外， 音信全无， 李逍遥肩头重担不轻。 我倒有些佩服这位从未谋面的年轻侠士， 在一场全然落于下风的持久战中能够苦苦坚持两个多月， 其志坚忍， 非常人可及。

作为一个在雪峰之巅渡过十二年的人， 我对于蜀山的雪径感到似曾相识的亲切， 尤其是严冬正隆， 山顶的积雪不见丝毫消融。 考虑到道听途说的关于近来仙剑派耸人听闻的各种传言， 走在通往剑观的山路上， 我一直绷紧着神经防备着随时可能来临的暗袭。 我依稀预感到仙剑派正在一个可怕敌人的窥伺之下----他们出于对仙剑派世传技艺的忌惮而不敢贸然发难， 消耗战是他们想到的阴毒手段， 借以蚕食仙剑派的战斗力量。

我回忆读过的卷宗， 猜测这多半是一种毒----一种以阴寒杀人于无形但却不留任何迹象的毒----显然和苗疆蛊师常用的烈性毒蛊大不相同。 由于仙剑派座落在严寒的高山之巅， 这种类型的寒毒能够发挥超出往常倍许的威力。 不过我却还是对仙剑派居然会两个多月一直追查不到凶手而大感意外， 也对施毒者的城府及能耐深感忧虑。

我的思绪被一阵骤然袭来的凛冽寒风打断， 一直保持着十成警惕的我立刻感觉到这阵寒风中不同寻常的阴毒气劲， 各种关于蜀山仙剑派可怕的传说一时间都回映在脑海里。 我以力盾奋力护住周身的同时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施放了一个火球。 由于对于敌人的底细我全然不知， 我完全凭借着常识抵抗， 对付寒毒最好的招数无疑是火焰。

寒风一掠而过， 除了被劲风拂过之后针叶树上簌簌的雪花积雪坠落的声音， 果然找不到丝毫痕迹。 我朝向寒风逝去的方向提气急追， 数百丈内哪里找得到敌人的踪迹？！ 我不禁心下骇然----方才若不是我早有准备， 并且懂得使用火系法术克制那事先全无征兆的暗袭， 恐怕此刻我的心脉已经被寒毒冻僵。 这对蜀山仙剑派普通的弟子确实是神出鬼没的威胁， 对我这个初来此地的外乡人， 他们也没有放过...... 我环顾四周， 蓦然发现不远处躺倒着一个人影。

没想到我这么快便亲眼目睹了遭寒毒暗袭的遇难者的模样。 这应该是一名仙剑派的弟子----身着一袭我猜测中的道袍劲装。 我仔细地翻检着这具尸体， 道听途说的关于仙剑派遇难者的描述一一回忆起来。 他显然刚死去不久， 四肢及额头犹温， 但心口一块却坚冷如冰。 这和寻常的冻毙相比大不相同， 难怪蜀山仙剑派能够即刻判断出是遭人毒手。除此之外， 倒真是看不出半点斧钺伤痕或者中毒的迹象。 除此之外， 这句尸体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 我站起身来， 细细地思索着可能的下毒方式。

正当我聚精会神之时， 耳边突然呼啸声大作， 三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剑当空向我刺来， 事先全无征兆！

我着实大吃了一惊， 来不及张开力盾， 只好祭起传送术躲在一边。 那些长剑眼看便要扎到雪地上， 却奇奥无比地再度凌空飞起， 追着我刺来。 我听说仙剑派赖以名扬天下的御剑术， 多半这就是了。

我扬起力盾， 通过力场被搅动的程度我能够轻易地判断出当前的对手并不是什么功力精深的高手。这些长剑触到力场然后散乱地落在地上。

我周围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与倒毙者差不多打扮的仙剑派门人，从他们眼神中流露出的怒火，我骤然意识到我可能已被他们视作杀人凶手。 一眨眼功夫他们便已经包围了我， 一口口明晃晃的长剑齐刷刷地直指着我。 我知道刚才我出手， 明显更加深了他们的警惕和敌意， 恐怕辩解是没什么用的了。

我暗暗维持住力盾。 虽然多少预见到此番蜀山之行可能要同仙剑派弟子动手， 我却仍然没有刻意地寻求避免冲突。 作为一个在四系法术颇有造诣的法师， 我本能地有一种愿望同顶尖的剑客较一番高下。

他们站好方位， 立刻发难。 不过他们身形不动， 长剑不发， 方才偷袭我的那三十几口剑却从地上有腾空飞起， 刺向我周身十几处要害。 经过刚才的对抗， 我已经掂量出他们飞剑的功力不足以刺破力盾，也确信我有闲暇出招向他们反击。 但是我还是闪动着身形躲避来自四周的飞剑， 有意要一窥这剑阵的全貌。

这个规模并不算大的剑阵着实引起了我不小的兴趣。 这些剑客的攻击手段全在那三十几口飞剑之中，飞剑的攻击章法相当严谨， 若不是有引力磁场的保护， 常人很难在漫天飞剑中全身而退。 他们手中所持的长剑多半用于防御。 我几次尝试冲出剑阵，皆被附近几人一齐出剑挡住， 这种将进攻和防御一分为二的战术着实让我开了眼界。 我听到关于御剑术一系武学的传闻， 功力高深的人能够同时御多剑齐发， 更高明的剑客则能够以一当十， 以一当百， 以一当千， 发出常人难以想象也难以抵挡的精招。 不过御剑术非常难以掌握， 一般资质之人能够御单剑自如已属不易， 这个剑阵显然就是为了弥补此不足而设。 几十人甚至几百人如果一齐出手， 这凌空飞剑的威力便能够抵得上任何一个江湖一流高手。

周旋了半晌， 我决定摆脱这些毫无意义的纠缠， 力盾也着实大耗我的法力。 眼见又有十几把长剑从前方向我袭来， 我余光扫视了我背后几个剑客的站位， 立即便有了主意。 我聚了一道闪电－－并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袭击， 而是击在剑阵中央。 师父对闪电的描述着实使我对这一法术达到真正灵活运用。 闪电放出后， 我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施展传送术避到一旁， 如果师父说的没错， 接近闪电中央的剑自会带电， 同样带电的金属自会互斥， 这些飞剑顿时变了方向。 身后的一干剑客正在聚精会神施展御剑术， 对此突如其来的变化当然措手不及。 只听得连声惨叫， 好几人已经中剑受伤。

此刻， 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喝止了剑阵。 我的对手们一个个停止出手， 不过还是仗剑把我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的眼神中尽是怒意， 要不是有人喝止， 他们眼看着就要上前和我拼命。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长身剑客。

“清凝师兄，” 他缓缓地说道，“你们的剑阵练的已相当纯熟， 但是比起这位兄台还是差得太远了。 刚才他已经对你们手下分外留情， 你们觉得还有再打下去的必要吗？“

气宇不凡！ 这是我从他声音和相貌中获得的第一印象。 他的话显然很有震慑力， 我周围那些比他年长不少的剑客纷纷收剑退后。 我已经隐隐猜到他是谁。

“你可是李逍遥大侠？” 我岔开话题， 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年轻剑客神色一动， 点头道：“正是在下， 可我不记得与你相识。”

“李大侠， 今晨清涟师弟遇害， 便是他下的毒手。” 那个被称为“清凝”的中年仙剑门人怒气冲冲地对李逍遥说道。

“清凝师兄， 撤开剑阵， 让这位兄台下山吧。” 李逍遥缓缓地说道，“你们定是误会了， 这位兄台若真实凶手， 不会守在清涟师兄尸首边等你们来抓。” 说着， 向我一个作揖道：“兄台法力高强， 李逍遥佩服， 如若无事， 便请下山。 蜀山今日妖孽横行， 此地凶险异常， 切不宜久留。”

我庆幸自己终于在蜀山上找到我要找的人， 即是如此我便绝不会轻易下山。

“拜月教和南诏王国拜李大侠之赐， 已经烟消云散， 苗疆亦危如累卵。 李大侠好闲情， 居然有心情耽在蜀山当你的掌门。” 我调侃地说道。

李逍遥闻言神色有些黯然， 但当即答道：“纵使兄台所言不假， 但我蒙故友重托， 守卫仙剑派， 绝非你所说在此空享安逸。 仙剑派亦危如累卵， 兄台必有耳闻亦曾亲见。 请恕李逍遥分身乏术。” 说着，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问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杨骏。” 我说道，“家父执掌南诏拜月教， 曾与李大侠有过数面之缘。 谅李大侠不会忘记才对。”

李逍遥闻言神色大变， 按剑道：“兄台可是上山寻仇来的？！”

我没有回答， 此时无论说什么就我看来都是示弱的表现。 虽说为了公主， 李逍遥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家仇。 再说， 我实在不愿放过同眼前这位中原顶尖剑客一较高下的机会。

“李大侠请尽管赐招，”我坦然说道，“杨骏矢志效忠陛下与公主， 断不敢因私废公。 但此番上山， 本便有同李逍遥较一长短的打算！”

李逍遥恍然点头， 肯定地说：“那就在此领教兄台的高招。”

锵然长剑出鞘， 一股无比强烈的剑气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我早听说李逍遥掌着上古神刃无尘剑，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李逍遥自身的剑术和内力修为。 只有登峰造极的功力才能催发出如此凌厉的剑气。

我们在雪地上对峙着， 可怕的沉默。 我感觉到对手的非比寻常， 当下全力聚起力盾。 隔着天蓝色的力场光芒， 我看见李逍遥也是神色极其严峻。 正是如此， 当此高手交锋的关键之时， 贸然出招只怕是再愚蠢不过的了。

李逍遥缓缓地划下了道儿， 然后无尘剑轻轻一抖， 剑尖的一点锋芒霎时化为万道银芒， 挟着令人窒息的森森剑气向我卷来。

李逍遥明显已经判断出我的功力， 因此一出手便是仙剑派的高招， 这应该同属御剑术一系的功夫， 不过无论气势， 速度还是力量同那个不值一哂的剑阵相比， 其精深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剑堪称狠快兼备。 我立刻感觉到力场被被剧烈搅动， 亦感觉到劲风拂面的微微刺痛。

我早已经在心中千万遍勾画了对抗御剑术的对策－－在以力盾抵御的同时， 施展传送术到他背后， 然后毫不客气地施放闪电－－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只在我身形急转之际， 李逍遥听风辨声， 判断出我的所在。 迎着我聚集全力发出的一道连环闪电， 他的御剑术再度出手， 银白色的光芒直冲着闪电袭来的方向迎去。

我一阵窃喜－－空气系的闪电法术是我专门为他的御剑术准备的， 我还记得在姚州城外迎击唐军先头部队和在神木林中与丛林卫队周旋的情形－－对付导电的兵器。 强大的电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闪电显然没有击中他－－他身形未动， 却轻而易举地挫败了我思虑良久的战术。

我心头大惊， 但是旋即想到了答案－－御剑术掀起的漫天飞剑构筑了一道完美的金属防线， 闪电在尚未击到他身上之前早已被屏蔽得一干二净！ 我暗骂自己蠢， 在布拉卡达枉读了这许多年书， 竟然连这个也没有想到。 我不禁对李逍遥刮目相看， 不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中亮出这招的。

此刻不容多想， 飞剑已经向我站立的地方飞速袭来。 我不敢硬接， 因为这些长剑都带着电。 在千钧一发之际， 我祭起传送之术险到极点地避到一旁。 传送术虽然能够实现瞬间的移动， 但是不论移动范围还是移动速度都有极限， 更加上耗费不少真力， 在对敌时并非是万无一失的对策。

果然， 我尚站稳身形， 李逍遥凌厉的剑气已经从四面八方袭来。 我已经无暇再度使出传送术避开他的全力一击， 无奈之下只得奋力支撑着力盾抵抗漫天剑雨。 力盾的防御效果只能持续短时间， 尤其是在无尘剑挟着御剑术强大威力的攻击下。

但是我在此生死攸关的关头还能够冷静地思考对策！ 我立时想到了李逍遥方才用御剑术屏蔽闪电的情景， 这必说明李逍遥在施用御剑术的时候无尘剑不在手中！ 并且李逍遥本人和漫天的飞剑之间一定隔了相当长的一段空间。 意识到这一点， 我拼着暂时降低力盾防御的力量， 向他站立的位置施放了流星雨。 作为师门独传的最大规模的攻击法术， 流星雨的施放不仅需要施法者的法力， 更重要的是流星雨的施放需要充分的空间----这段空间已经够我施放足以解脱我困境的流星雨法术！

刹那间天昏地暗， 无数巨大的石块气势磅礴地向他砸去。 这是我的围魏救赵计策， 他手中若无兵刃， 必不能在漫天巨石的袭击下全身而退。

李逍遥神色一变， 被迫收回他正全力施展的御剑术， 重掌无尘剑在手， 一声清啸， 已然腾身而起， 直向虚拟石块袭来的方向冲出， 剑芒闪烁在他周身上下，堪称身剑合一！

压制我的的剑气顿时大减， 我抓住机会， 仗剑在漫天剑网中刺开一道口子， 旋即腾身而出。

只听“叮当”两声脆响， 我和李逍遥在空中已经交上了兵刃。 然后我和我的对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跃开！

近身搏击本来就不是我所擅长， 方才在空中交的那两剑， 我明显落了下风， 若不是张着力盾的保护恐怕我逃不过这一劫。 即使如此，李逍遥的森森剑气还是震伤了我的脏腑， 我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站稳，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喷出一口鲜血！

不过李逍遥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近身交手时我拼着挨他一剑， 在千钧一发之际施放了爆裂术。 这是以空气压力的骤变实现强大攻击力的法术， 我早就看出爆裂术施放的时候并无任何征兆， 若非严加戒备根本无从防范。 方才李逍遥与我都是极惊险地逃过对方的精招， 交上的那一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哪有闲暇仔细辨别对方的招数？！

果然， 我看到李逍遥也是脸如白纸， 腾腾后退了几步， 同样喷出一口鲜血！

刚才我和李逍遥交手时， 站在一旁无法插手的一干仙剑派门人， 此刻纷纷长剑出鞘， 登时将我围在垓心。

我心下一惊， 知道自己重伤之下必然寡不敌众， 但此刻李逍遥却再一次喝住了他们。 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 他也必是受伤不轻。

“领教到了杨兄的不凡身手， 李逍遥佩服。”李逍遥嘶着嗓子说道，“无论你是否有意替父向我寻仇， 仙剑派皆不能以众凌寡。 李逍遥有护山重任在肩， 恕不能奉陪， 杨兄请下山去吧。”

看来李逍遥是要下逐客令了。 我却不能就此离开， 因为我此来蜀山的主要目的----寻找林月如的下落却根本没有眉目。 但就当我正设法开口询问之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流猛然袭来， 我直觉得一颗心要从腔子中跳出来似的， 而周围的一众剑客竟纷纷捧着心口倒下！

我们遭到了暗算！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一瞬间闪过， 我立刻醒悟到方才我同李逍遥交手两败俱伤的一幕已被一旁窥伺的敌人全部看见。 此刻只怕正合了他们渔翁得利的最佳时机。 我望了李逍遥一眼， 他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眼神中大有悔意。

我们尚不及多想， 随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 仙剑派一个多月来一直隐伏不动的大敌终于现身在我们面前！

我看到眼前黑压压的一大片， 让人一时有些目眩。 定睛一看， 这些披着黑色大氅的居然都是骷髅！一时间， 蜀山仙剑派神秘冻毙的罪魁祸首便已经一清二楚。

尸毒！ 我原本便怀疑过这一致死的可能。 只是根据我所研读过的经典， 尸毒主要以腐肉为媒引发， 根本不能通过空气传播， 这着实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环。 此刻看到眼前的上万骷髅僵尸， 我立刻心下释然。 尸毒本是蕴藏在骷髅僵尸的体质之中， 经过上万倍的程度放大， 便可以达到通过空气传播的强度， 难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于无形。 眼下我们都已经周身被尸毒的气息笼罩， 只得奋力凝聚真气抵挡这绵绵不断袭来的寒毒。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一个志得意满的声音从死灵群中传来。 我们凝视前方， 只见骷髅们散开一条通道， 两个同样身披玄色大氅的头目模样的身影走了出来。 我打量着眼前这两个罪魁祸首， 都长得极其高大。 说话的那个俨然也是一个死灵， 全身被黑布覆盖， 一张极其可怖的脸， 一边肌肉异常干硬， 散发着木质的色泽， 瞳孔中透着阴森的暗红色光芒， 另一边脸则是骷髅。 他身边的一个却呈人形， 不过也是形容枯槁， 脸色竟呈灰绿色。

李逍遥惊叫道：“天鬼皇！ 是你！”

我着实感到意外， 不料仙剑派的眼前大敌竟是李逍遥的旧识。

那被李逍遥称为天鬼皇的妖物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身边的那个极其狂妄的家伙却继续气焰嚣张地说道：“要不是忌惮你这个天鬼老兄一直挂在嘴边的李逍遥， 我早就下令铲平蜀山！ 现在你形同废人， 就等着和你的师兄弟们下地狱吧！”

“你究竟是谁？！ 同蜀山仙剑派有什么冤仇！！” 李逍遥愤怒地问道。

“我是谁？”那为首的死灵仿佛听到笑话似的哈哈大笑。 “天鬼兄， 告诉他， 让他们死得明白！”

天鬼皇缓缓地说道：“这位是截教教主下首座招魂使大人， 掌管截教落魂军。”

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追问道：“通天教主！！ 他是在南诏吗？！”

天鬼皇好像对招魂使非常畏惧似的不敢再说， 招魂使冷冷地道：“就让你们死个明白吧， 教主大人正欲大展抱负， 南诏太和府便是我截教的总坛。 蜀山仙剑派私藏了不该你们占有的东西， 加之你们老祖宗广成子乃教主旧仇， 故全派皆是死罪！”

我听得越来越心惊。 不料南诏被力盾封锁的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一股可怕的势力。 我也万没料到秘密竟然是在这么一种状况下揭晓。 现下我们俨然已是俎上鱼肉， 任人宰割。 李逍遥怒喝道：“天鬼皇！ 你如何通魔教同流合污！”

天鬼皇沉吟了片刻， 突然眉头一扬， 朗声道：“我天鬼皇原本便是截教门下， 为仙剑派昔日掌门擒入锁妖塔， 九百年暗无天日。 你纵是是我恩公， 但蜀山仙剑派却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于公于私， 我皆无放过蜀山的道理！”

李逍遥一时语塞， 招魂使大笑道：“天鬼兄， 说得好！ 今日我取你等性命， 将你等亦变为僵尸骷髅，同为教主效力， 岂不美哉！” 言毕狂笑， 气焰嚣张之极。

“你休想！” 我听到身后一人大喝道， 再看时， 却是方才那主持剑阵的剑道清凝。 他双眼冒着怒火挺剑直向招魂使刺去。 招魂使冷笑一声， 扬起一柄极大的镰刀， 我顿时感觉一阵沁彻心脾的极寒袭来， 清凝剑尚未刺到， 已然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招魂使毫不客气地挥起镰刀， 将清凝斫成两段。 我们惊骇地看见， 清凝齐腰而断的伤口已经连血浆也几乎冻成坚冰。

招魂使一招间展现了骇人的威力， 不仅对寻常仙剑弟子， 即是像李逍遥和我这样的高手也极具震撼力。 一时没人再敢上前反抗。 招魂使森然道：“还有那个不怕死的敢上来！”

我试着凝聚法力， 却感觉胸口数脉流转不畅， 只得长叹作罢， 黯然待死。

突然， 身后传出一个熟悉的响亮声音：“我敢！”

我和李逍遥一齐回头， 却见到一个年轻男子从后边的树丛中缓步走出。 我乍一看差点叫出声来----来人剑眉凤目， 甚是英武， 眼光中却自然地透出睿智， 真不敢相信就是月前在泸州见过的盗贼公会首领阁罗凤！

招魂使看着这个他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不禁大是疑惑。 恶狠狠地说：“不知死活的小子， 竟敢向我动手吗？”

阁罗凤笑道：“你的那几手在我看来不值一哂， 真要同你动手也未尝不可。 不过现在要对付你恐怕还用不着我亲自出手。”

招魂使听阁罗凤这么胸有成竹的口气， 不由得神为之摇， 片刻方才醒悟过来， 厉声道：“你弄什么玄虚？！ 这里除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谁还敢向我出手？！”

阁罗凤冷笑道：“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 寡助之至， 亲戚叛之。 你为什么不让你的部下现身说法呢？”

招魂使愣了半晌， 不知道阁罗凤所言何事。 我们却不约而同地看到招魂使身边的天鬼皇突然发难， 猛地一拳向招魂使胸口挥去。 招魂使显然没料到眼前的变故， 扬起镰刀挡了一下，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 那柄能发挥极大寒毒威力的镰刀已经断为两截。

阁罗凤抚掌大笑道：“真是可惜了你的一口好刀啊！”

招魂使向天鬼皇奋力挥出一掌， 借着反弹力跃出丈许， 恶狠狠地盯着天鬼皇道：“天鬼皇， 你胆敢背叛教主吗?”

天鬼皇凛然道：“截教没有你这样的败类！ 杀人为尸， 杀人为骨， 残害无辜生灵以扩充你的势力。 再说李大侠乃我再造之恩公， 我岂能与你同流合污！”

招魂使狂怒道：“我真是瞎了眼， 居然会被你暗算！ 你当我没了兵刃， 便打不过你了吗？”

天鬼皇一言不发， 即刻出手上前。 我们感到劲风扑面， 招魂使却被天鬼皇逼得连连后退， 每一招皆不敢出手硬接。 天鬼皇出手毫不迟缓， 一道道巨力直劈得雪花纷飞， 招魂使原本身材便不若天鬼皇魁梧， 此刻又丢失了趁手的兵刃， 刚一交上手便完全落于下风。

每一个略通武术， 即使是如我一般只在典籍上初阅皮毛之人， 在初看到天鬼皇同别人交手时都会一头雾水， 因为天鬼皇除了天生神力之外， 与武学一道全无章法。 他的拳掌与其说是招数， 更像砍柴打铁， 脚下步伐凌乱， 亦无任何轻功身法可言。 但此人体质禀异，除力大无穷之外， 更极难被别人所伤， 加之招魂使乃死灵之身， 甚是脆弱， 故而被天鬼皇一阵抢攻之下， 弄了个手忙脚乱。 如果天鬼皇于招数或身法方面有所造诣， 只怕早已将招魂使毙于拳掌之下。

然稍过片刻， 招魂使即缓过神来， 我感觉到他每出一招， 掌风间都挟着极强烈的阴寒内力， 天鬼皇渐渐落于下风， 他终究是血肉之躯， 尸毒便是他的克星。 我们看在眼里， 都大为焦急， 苦于重伤在身， 如何能上前相助。 而阁罗凤却静立一旁， 看得津津有味， 根本没有上前助战的意思。

招魂使突然对部下大喝一声：“落魂军听令， 发动死亡波纹擒杀叛逆天鬼皇， 开始行动！” 登时一股浪潮一般的寒流从前方黑压压的死灵群中奔涌而出。 我看得出这与先前暗算仙剑派弟子的寒流大不相同， 是极其汇聚的一股巨大的阴寒之流。 我们处于这阵死亡波纹的边缘， 却已感应付艰难。 天鬼皇好像被死亡波纹冻僵了似的立时动弹不得。 招魂使双掌齐发， 早已将天鬼皇震得粉碎。

李逍遥轻叹一声， 着实伤悼不已。 我有点责怪地看着阁罗凤， 方才天鬼皇大占上风之时， 他应当不失时机地出手相助。 眼下反倒送了天鬼皇一条性命。阁罗凤一切都看在眼里， 却反而颇有得色。

招魂使打败天鬼皇， 得意之下神色更是张狂无地， 冲着阁罗凤大笑道：“你难道就想凭他来杀我不成？ 真是天大的笑话！”

阁罗凤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话应该反过来说， 你想凭你这一干部下不成器的尸毒阵扫平蜀山， 也是痴心妄想！”

招魂使又愣了一下， 突然从周围的树丛中， 几千枝羽箭如雨雾一般， 直冲招魂使身后的死灵群中射到。 我看见每支羽箭箭蔟上皆燃着烈火， 凡射正一具骷髅， 皆立时焚为灰烬。 霎时怪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黑压压的落魂军， 大片大片地倒了下来， 片刻便被歼灭殆尽， 雪地上只剩下散乱的枯骨。

招魂使怒极， 紧盯着阁罗凤厉声道：“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阁罗凤微微一笑， 轻轻拍一拍手， 一群身着白衣的弓箭手从四周的树丛顶上攀下。 我依稀曾经见过他们， 李逍遥却已经交出声来：“唐钰将军！”

这些年轻的射手正是唐钰的丛林卫队， 不知他们如何也会来到蜀山。 他们定是在方才李逍遥和我相斗重伤之后才悄悄爬上周围树顶的。 他们常年在神木林中行军设伏， 攀树对他们来说乃家常便饭。 虽然冬天蜀山顶上的落叶松都是光秃秃的， 但是积雪和他们一袭纯白的装束显然提供了最好的伪装。

唐钰冲着我们笑了笑， 和两千多个弓箭手已经快速地护在我们身后。 形势立见变化， 招魂使一转眼间成了光杆司令， 两眼似乎要喷火似的紧盯着我们。

阁罗凤拾起一支扎在雪地里却仍在燃烧的火箭， 漫不经心地说道：“此箭浸火油三天三夜， 风干三天三夜， 如此反复浸制， 凡十五日可成。 一旦燃烧， 水扑不灭， 冰冻不灭， 遇阴寒亦不灭。 死灵皆含尸毒， 只因死灵全身冰冷， 故尸毒凝固不发， 不危及自身。 如若身中火剑， 则冰冻皆融， 尸毒害人亦能害己。 你的部下们便是被他们自己身上的尸毒毒杀。 正所谓作茧自缚，须怪不得别人。”

招魂使突然狂笑起来：“你即使杀光了我的部下又当如何？ 只要我仍活着在这儿， 你们所有人还是死路一条。”

招魂使言辞间颇为霸道， 令人不寒而栗。 阁罗凤却冷笑道：“不错， 我原本便没有妄想火箭也能克服你的阴寒内力。 我阁罗凤极少与别人动手，今天倒打算为你破例一次。”

我确是从没见过阁罗凤施展他的武艺， 但听闻得他要向招魂使出手， 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招魂使一怔， 咬牙切齿地说道：“好，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这个诡计百出的小子！”

阁罗凤郑重地踏上一步， 突然双掌一齐推出， 我听得隆隆巨响， 数道猛火挟着热浪向招魂使袭到。

李逍遥神色大变， 叫道：“气魔焰！”

我初见此招便已略觉眼熟， 待李逍遥一语道破， 更是恍然大悟----这不是当年父亲教下最得力的石长老的绝招吗？ 他----一个川南盗贼公会的首领----怎么会使这招？！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光地看着阁罗凤再挥出一拳。 火焰， 热浪， 气劲， 威猛无畴， 不是气魔焰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石长老有一位在外求学的子嗣， 难道会是他？！

招魂使更是大惊失色， 阁罗凤炽热之极的劲力原本便是他寒毒的克星， 哪里敢出手硬接？！ 挥出一掌阴风， 身体便朝着反方向腾空而出。 阁罗凤冷冷一笑， 毫不迟疑地又出一招， 滚滚热浪之下， 招魂使仍不得不骇然走避。

“你们认识？ 他是谁？！” 李逍遥大疑道， 殊不知我也是脑子里一片纷乱。

“他是我在泸州预见的一位朋友， 方才认识不久。”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 再看两人交手， 已拆了十来招。

李逍遥看着， 不无忧虑地说道：“他是想拼命吗？ 依他的内力如此出招， 再发不到十拳他必力竭不可！”

我心里格登一跳。 从阁罗凤同招魂使交上手的一刻起我便为阁罗凤暗暗担心----方才招魂使同天鬼皇交战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招魂使的身法和内力修为皆是一流， 阁罗凤虽然眼下大占上风， 我深知气魔焰作为石长老火龙拳法的最高境界， 着实大耗内力， 如此相持下去， 阁罗凤完全不利。 李逍遥更是身怀一流武学， 眼光何其锐利， 我哪会怀疑他的论断？

我同阁罗凤虽然相识不过数月， 但是已经数次领教了他天赋的聪慧和行事的慎重， 因此眼下虽然阁罗凤危机近在眉睫， 我却不若方才看天鬼皇与招魂使相斗时那般焦虑。 头脑中盘算的更多的却是阁罗凤这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阁罗凤好像完全没有顾及这一点， 一连十二次气魔焰出手， 每次都使上了十成功力。 阁罗凤原本功力修为相比当年的石长老便差了很多， 但是招招出手却皆不逊于石长老的水准， 顷刻间招魂使已经被逼到了一个土丘上。 阁罗凤使出第十三招时， 不知是否故意留下破绽， 力劲却与先前十二招不可同日而语。 招魂使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迎着气魔焰挥出双袖， 火焰触及招魂使发出的一股极阴寒的内力， 顿时流散无踪。 寒力反逼过来， 却将阁罗凤迫退丈许。

招魂使站在土丘上， 极得意地说道：“黔驴技穷！ 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我要让你死得服服帖帖！”

阁罗凤大笑道：“我阁罗凤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今日既然上得蜀山， 便有十成把握全身而退。 你可要看准了！”

阁罗凤的乐观不禁使李逍遥和我都平添了几分信心。 招魂使今番一连数次吃了阁罗凤大亏， 已是草木皆兵， 万分紧张地盯着阁罗凤， 不知他又有什么阴着出手。

陡然天际传来一声清叱：“招魂恶贼， 纳命来吧！”

紧接着清叱声后，半空中飘来两道身影，一道身影落地，一袭紫衣， 长剑胜雪， 赫然是个英姿飒爽的劲装少女。

少女笔直向招魂使挥剑上前。

招魂使也不敢怠慢，出掌相迎，两人登时战在一起。

随在那少女之后， 透过披风闪动的红色， 我竟看见公主的面容。

随着李逍遥失声大叫“灵儿， 月如”的名字， 我登时完全醒悟， 一阵惊喜激荡着胸怀。

“灵儿， 你......没死” 李逍遥狂喜地叫着， 挣扎着欲起身。 可重伤之下， 一口气提不上来， 又栽倒在雪地里。

我看见公主双眼中亦闪着激动， 可是她却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和李逍遥忘情相拥。 我再看阁罗凤时， 他也是一脸意外。 我们的注意力一瞬间全被眼前一场激斗吸引过去了。

林月如右手仗剑， 左手五指翻飞， 却以一道道凌厉的气劲向招魂使招呼过去。 我听霍维提到过江南林家堡的气剑双绝， 当真是狠快兼具。 加上林月如身法极快， 招魂使片刻间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虽然我们都看出林月如论真实功力还是逊了一筹， 但是想到招魂使被我们众人团团包围， 都是心下大宽。

招魂使抗了三十余招， 终于渐渐摆脱下风的窘境， 出声叫道：“赵灵儿， 快来帮我！”

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公主。 公主静立一旁， 神色平和， 丝毫不为所动。

招魂使叫了几声不见回应， 不禁心下大急， 大叫道：“赵灵儿， 难道你也要背叛教主吗？！”

招魂使虽然功力相比林月如胜出不少， 但是而今强敌环伺， 随时都可能出手， 已是方寸大乱。 被林月如抢攻数招， 弄了个手忙脚乱。

公主突然微微扬起右手， 掌心流溢出碧绿的光芒。 立时在山顶依稀可见的蜀山剑观中， 也是绿光大盛。 一件通体碧绿的物事从蜀山剑观破空而至， 转眼间已被公主轻轻执在手中。

我认得那是当年巫后娘娘的天蛇法杖， 如今骤然见到公主手执法杖的模样神态， 当真好似巫后娘娘再世！ 想到娘娘已然不在人间， 我不禁心头涌起一阵伤感。

“招魂使，” 公主缓缓地说道，“苗疆养育了我们世代， 这天蛇杖便是我女娲世族同苗民血脉相连的见证。 我岂能背弃他们而为通天教主效力。”

我看得见公主这番话对招魂使的沉重打击， 招魂使怒喝道：“不料今天我被你们这群小人暗算！！” 言毕， 恶狠狠地向林月如推出一掌， 借着反势便欲逃遁。

公主看得真切， 只见天蛇杖头的碧绿蛇儿双目中立时射出两道白光， 像长了眼睛似的从后直追上招魂使， 分别从他后心和后脑刺入。 招魂使惨叫一声， 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片刻变化为一滩黑水。

公主缓缓收起法杖。 眼前大敌既除，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我却呆立在雪地上不知道如何是好----今日一连发生这么多始料而未及的事情， 都让我应接不暇了。

“灵儿， 月如......” 李逍遥虽然重伤之下， 虽然已极度虚弱， 兀自口中唤着她们的名字， 突然一阵猛咳， 眼神中却尽是欢愉。 林月如也是面露不胜之喜， 叫着“李大哥”的名字提气奔过， 将李逍遥扶了起来。

我已听阿奴大致说过林月如和李逍遥交情已至同生共死， 又曾经犯险闯入锁妖塔救出公主， 心下亦对这位至情至性的少女大是感激。 眼见她同李逍遥终得重逢， 也是着实为他们高兴。 此外， 我亦庆幸终于能够履践同林天南的约定， 为他找到爱女， 苗疆之兵灾可大得缓解。 虽然眼下巨魔已然现身， 南诏内外交困， 我也只能姑且藉此给自己提点精神了。

然而我目光一转， 立刻发现公主执杖悄立一旁， 却脸上甚有落寞之色。 李逍遥已被林月如扶起， 喜极道：“灵儿...... 我知道你一定没死...... 太好了...... 我们三个人都还活着......”

我听得出李逍遥语气中的狂喜， 说到后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公主虽然也激动异常， 嘴唇亦微微颤动， 但终究大出我意料地没有迎向她的丈夫。 我看看公主， 又看看林月如， 忽然发现她的双目中也闪动着泪光， 心中不祥的阴影慢慢地扩大。

“逍遥哥哥......。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灵儿， 你我人鬼殊途， 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公主伤感地说道， 一行珠泪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滑落。

我们如遭电击， 个个都怔住了！ 我虽然对此事早有预感， 但是当噩耗被证实的时候， 却也难抑心中的悲痛。

“灵儿...... 你...... 你...... 我......” 李逍遥嗫嚅道， 两个月来独撑蜀山危局的坚毅和临危不惧的男儿豪情， 此刻却变得如此脆弱， 任一阵山风便能将他吹倒似的。

我能理解李逍遥此刻的痛苦， 师父告诉我父亲横遭变故之时我那五内俱焚的心绪至今记忆犹新。 何况李逍遥凭借一念不死终于能再见公主， 此刻亲耳听得噩耗， 不啻于至爱第二次离他而去。 这种大喜大悲的交替冲击亦非常人可轻易承受。

“逍遥哥哥...... 我的灵魂已被截教控制， 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爱你。 如今能见你一面， 也已是上天垂怜。” 公主继续说着。

从见到公主起， 我心中便一直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如今果不其然， 被一一证实。

“灵儿...... 你...... 和他们......”李逍遥看着雪地上散乱的白骨， 眼神已经狂乱。 我见他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前抱住公主， 可他伤势未愈， 哪能如此用力， 被林月如紧紧拉住。

“是截教执火使掌控了我，”公主道， “我的躯体已被火化， 现在支持我形体的只是执火使建造的一团能量。”

定睛一看， 我果然发现公主的身体仿佛漂浮在空气中， 确是无法触摸的了。 此情此景， 不禁令我重新想起在下关附近被力盾阻挡的情形， 也记得霍维当时极确定地断言那是火系构建的力场。

“执火使！” 我惊叫道，“那封锁洱海太和府的力盾？!”

公主将目光移向我。 严格意义上说， 我是第一次同公主视线交汇。 公主澄澈的双眼像极了当年巫后娘娘慈爱的目光， 那是我在南诏渡过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令我至今难忘的回忆。 公主看了我半晌， 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又浮现一片迷惘。

“你是......” 公主喃喃地说道。

“我是杨骏， 公主！”我迫不及待地回答道，“我回来了！”

公主恍然点头， 眼神一时间变得异常复杂----我知道是为了父亲。

“原来你也发现了......”公主叹道，“执火使操纵火焰能量的本领已臻化境， 南诏就是被他封锁起来的， 还有......” 公主迟疑片刻， 小心地说道：“杨骏， 你爹爹也......”

公主此言一出， 在场的每个人， 包括李逍遥， 阁罗凤和我都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心里一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甜酸苦辣乱作一团， 只得呆呆地听公主继续讲述。

“水魔兽撞破了地下的封印， 使通天教主得以重见天日。 那个魔头原来一直在地下培植势力， 眼看着就要重新为恶人间。 执火使和招魂使是他在地狱新得的部下， 招魂使能够操纵亡灵， 执火使能够操纵地火。 他们封锁了南诏王国，将太和正殿变成了群魔殿，意图在那里东山再起。”

此刻从公主口中， 我才知道南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与阿奴告诉我的那段故事前后相连， 果然丝毫不差。

“杨教主和我中了执火使的法术， 被强行带到群魔殿， 通天教主说杨教主是蚩尤的后裔， 我是女娲的后裔， 便要我们帮他一同对抗天庭， 对抗汉人。”

我听着， 父亲的信笺中也提到了我们杨氏祖先的来历。 不过我记得父亲的信中提到当年女娲是帮助汉人打赢了涿鹿之战， 将我们赶到西南...... 我骤然觉得这其中可能藏匿着惊人的隐情。

“我见情势如此， 只得隐忍答应， 以便暗中保护南诏的平民。 杨骏， 你父亲提议在南诏丛林中培植魔兽， 通天教主就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点了点头， 想起父亲十二年前便在南诏地下宫殿筑了一个大水池， 后来从阿奴口中我得知他是在培植各种各样的魔兽， 如此想来与公主的口述倒也不差。

“截教不久就决定进犯蜀山， 我担心仙剑派没有防备， 便举荐了天鬼皇担当此任。 天鬼皇虽为截教中人， 但与仙剑派颇有渊源。 逍遥哥哥， 我随后便带走了月如姐姐和忆如， 并留书让你马上去蜀山防备截教大举来犯。 月如姐姐和忆如待在我这儿最是安全， 我也从执火使那儿学到了用能量修补精神的方法， 治好月如姐姐的病。”

李逍遥回头看了看含泪点头的林月如， 凄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快乐， 他和林月如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天鬼皇在蜀山一连几个月没有动静之后， 招魂使变亲自前来主持， 此后两个多月发生的事情你们就全都知道了......”公主说道，“逍遥哥哥， 对不起， 我无法阻止他们。 这些天来我和月如姐姐一直伺机出手除掉招魂使， 我只能做到这个了。”

我听到这里， 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公主虽然年仅二十不到， 但是行事的思虑和果敢， 以及忍辱负重的魄力使我感慨不已， 若不是公主的勉力斡旋， 死在招魂使毒手下的冤魂便要多上数倍了。我凝视着公主的目光， 觉得她更与十二年前的巫后娘娘融为一体了。

现场死一般的沉寂， 大家都是心事重重， 我试探地问道：“公主，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公主坚定地说道：“消灭截教， 拯救苗疆。 这是我唯一能为我的族人做的事情了。”

我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豪情。 公主继续说道：“我不想瞒你们， 执火使性格坚忍， 淡薄权欲， 对法术更是精益求精。 他的法力远非招魂使可比， 他部下有一支火怪军， 都是火焰的化身， 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 厉害非常。 另外， 我被执火使操纵， 根本无法对他出手。 并且......他死去之日便是我魂魄飞散之时。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执火使是通天教主最主要的部下， 现在通天教主闭门潜修焚天魔功， 截教也都是执火使在运行。 我必须除掉他， 逍遥哥哥， 杨骏， 请你们务必助我。”

我内心万分矛盾地点头承诺， 李逍遥长叹一声， 眼中隐隐含着泪意。

“灵儿， 我了解你， 我也一定会帮你，” 李逍遥无奈地说道，“可是我必须告诉你， 如果截教的消亡要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话， 我是一万个不愿意它灭亡的......”

公主感动地望着李逍遥， 垂泪道：“谢谢你...... 逍遥哥哥...... 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支持我...... 我欠你太多...... 却直到今日仍然无法偿还......”

李逍遥同公主对望着， 此刻不需要更多的话语。 虽然只是在别人口中得知他们之间的那段绝恋， 但已是为之动心动容。 林月如也动情地说道：“灵儿妹子， 你的愿望便是我林月如的愿望， 赴汤蹈火， 我们都会永远支持你的。”

我突然想起一事， 插话道：“林姑娘， 恐怕你赶不及去群魔殿了。”

我此言一出， 实是大煞风景， 林月如投向我的眼神尽是错愕， 公主和李逍遥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是深悔不得不这么说， 虽然将他们三人生生拆开有些残忍， 但是我一直记得林天南给我的期限只有一个月。

“你父亲有五万军队驻扎在神木林外， 他是因为挂记你的安危才带兵入苗的。 林姑娘， 我此行到蜀山便是专程为寻访你而来的。” 我解释道。 林月如恍然大悟地看着我， 一脸失望的表情。 李逍遥显然也是吃惊不小， 他身在蜀山， 对于苗疆最近半个月才发生的重大变故显然一无所知。

“一个月......” 李逍遥惊道：“那我们得马上动身了。”

“不用这么着急。”我听到阁罗凤发话了， 方才公主讲述截教重现苗疆的来龙去脉时， 阁罗凤一直在一边保持沉默。

“林天南的五万人马已经被唐钰将军一把火烧回去了。” 阁罗凤道，“他们再度大兵压境以前白苗的主力一定能够回师大理， 唐军纵使十万人一齐上也绝占不到便宜的。”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外， 我盯着唐钰， 他点头道：“没错， 这是凤兄的主意， 他发现林天南依着神木林下寨， 就来找我商议火攻。 你方才看见的浸过火油的箭枝都是他一手准备的。”

我听着， 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发作好。 一方面， 白苗终得解围， 另一方面， 我竟不知不觉地已成了一个使缓兵之计的失信之人。 阁罗凤道：“杨兄弟，这次你确实思虑欠周详， 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在大理城眼皮底下放五万敌军！ 因此我只能权益从事， 破敌为先。”

我听他一番解释， 倒是句句在理， 指派不得半句过失， 也只好作罢。 再看林月如， 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 甚是尴尬。 阁罗凤注意到林月如的表情， 歉然道：“为化干戈为玉帛， 不得不行此非常之策， 林盟主平安无事， 请林姑娘放心。”

“阁罗凤！” 我盯着他的眼睛， 郑重地问道：“告诉我实话， 你究竟是谁？！”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一句， 从泸州城的邂逅， 歼灭剑南军先头部队， 之后竟然不约而同地上了蜀山， 他居然和唐钰在一起， 并且施展石长老的火龙拳同招魂使斗了十二个回合。 再加上方才阁罗凤的陈述， 他显然一直跟踪着我， 我的行动无一曾逃过他的眼线。

“现在是我以真面目示人的时候了。”阁罗凤道，“你们也许也已经猜到， 我就是拜月教石长老之子， 阁罗凤的名字是先王御赐。 我十年前离开苗疆， 于颖川一高人门下学习谋术韬略， 学成后在剑南藩镇李宓将军麾下当过两年差， 五年前来到川南结连当地草莽豪杰开创盗贼公会， 收集中原唐朝各方情报并历练自己。 今日在此得见公主和少教主， 阁罗凤当从此效死追随， 报效南诏！”

一切谜团都已揭开， 我不禁对今日接踵而来的奇遇唏嘘不已。 当然得知阁罗凤确石长老之子， 我心中实有不胜之喜。 相识方才短短一月， 阁罗凤已然数次施展其出类拔萃的智慧， 他的加入使我对战胜眼前南诏的内外大敌平添极大信心。

“阁罗凤......” 公主望着我们新加入的同伴， 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是你...... 当年我六岁离开南诏时， 你......”

阁罗凤点点头， 叹道：“我第二年便也离开了太和府， 那时主要是爹的意思， 爹明里是说让我广学天下绝艺， 实际上是为了不让我卷入南诏的宫廷争斗。 我们都不理解教主为什么会突然对娘娘下手， 爹当时一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将来南诏会出事， 因此让我避祸在外......” 言毕神情黯然。

我一言不发地从怀中取出父亲的信笺， 这个秘密父亲一定隐瞒了所有人， 十几年一直如此。 但是我终究决定将它公诸于众， 父亲为了这个秘密让整个苗疆因为他的复仇计划一连在灾害中苦捱十年， 连阁罗凤的背井离乡与公主的一生坎坷都是因此而来。 现下再瞒着他们显然不公平。

公主接过信函， 从头阅毕， 又递给了阁罗凤。 李逍遥，林月如，唐钰等一一阅完之后，一脸的错愕表情被我都看在眼里。

“这是父亲十二年前的手迹，我离开雪山之前师父转交给我的。” 我说道。 “十几年来父亲显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公主沉默良久， 李逍遥却愤慨地说道：“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托梦这件事情都可以当真的吗？ 巫后娘娘和灵儿有哪一点对不起苗疆， 竟落得家破人亡？！”

我无言， 李逍遥所言句句在理。 依他快人快语的性格， 若不是顾及我在场， 多半已经将父亲痛骂一顿。 而公主却为了这个做梦梦见的罪名一生颠沛流离， 父母双亡， 怎不让我惭愧无地， 歉疚不已？！

阁罗凤缓缓地说道：“少教主， 容我一言。 这件事情， 确是教主的不是， 辜负了娘娘和公主的。”

我一咬牙，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道：“事到如今， 大错已经铸成。 杨骏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只有在此承诺， 家父欠公主的， 家父欠南诏的， 家父欠黑苗族的， 都算在我杨骏身上， 必当竭力偿还， 至死方休！ 今世不足， 生生世世我都奉上！”

公主凝视着我， 澄澈的双眸中泪花隐动。

“谢谢你， 杨骏， 我一直都没责怪过你父亲......”

公主宽容的安慰之词更让我惭愧不已， 我居然感到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大哭一场。

雪峰上的气氛可怕的沉寂， 阁罗凤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可现在情势非常， 不是暗自伤怀的时候。 目前一切都对苗疆非常不利， 南诏被截教封锁， 剑南大军估计已经开始行动， 十万大军正在向苗疆腹地挺进。 我们却远在蜀山， 回苗疆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 大理城中就是凑足了数也只有两三万人防守， 我们须得使出浑身解数方能力挽狂澜啊！”

阁罗凤向我们点明了当前可怕的事实， 方才我们百感交集中都几乎忘了。 我一整颜色， 肃然对公主说道：“此战事关南诏生死存亡， 杨骏必誓死一搏。 但论及韬略， 阁罗凤胜我十倍， 恳请公主听他一言。”

公主点了点头， 阁罗凤道：“不敢， 现在我们远在蜀山， 在苗疆战况未明之前， 我不敢妄下决断。 少教主和李逍遥大侠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须得运息调理。 今日天色也不早， 我建议大家在蜀山上就宿一宿， 明日一早启程， 赶回苗疆。”

我们都深有同感， 阁罗凤顿了顿， 问道：“公主， 阁罗凤有一事不明。 截教为什么要出动两大股肱之一的招魂使， 志在必得地要拿下蜀山呢？”

公主道：“按照执火使的陈述， 仙剑派剑观中藏有一面邪光盾， 是通天教主拼聚一件太古神器的组件之一。 据说苗疆和仙剑派各存了一件， 故通天教主两方面都没有放过。”

“李大侠， 仙剑派有没有邪光盾这件东西？” 阁罗凤问道。 李逍遥摇头道：“我不清楚， 即使有的话， 也是仙剑派极重要的秘密， 剑圣前辈不会告诉我们的。”

阁罗凤点了点头， 又问道：“公主， 这件神器会不会是末日之刃？”

我心里格登一跳， 公主也摇了摇头。

“还有， 您说到苗疆也存有该太古神器的组件之一， 有没有听说过是什么？”

公主点点头， 道：“就是巫月神刀。”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拜月教镇教之宝巫月神刀的大名， 乍一听闻， 都是心头大震。

南诏， 截教， 群魔殿！ 这片扑朔迷离的鬼蜮中， 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我反复思量着， 仿佛已经嗅道了天空中弥漫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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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群魔殿

阁罗凤留宿蜀山的主意根本不高明， 蜀山剑观里面总共只有四百多位门人， 更没有那么多厢房容得下唐钰所部两千多个弓箭手， 他们只得在雪地中打帐下寨。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布帏干粮一应俱全， 只是仙剑派几个年长弟子再三关照他们不能在雪山上喧哗， 可把这群年轻人憋坏了。 由于仙剑派高手甚多， 我的内伤很快便痊可了个大概。 当天晚上， 心焦如焚的我辗转难眠， 到剑观外面溜达了几步， 被寒风一吹， 更是睡意全无， 踱步到远离唐钰驻军地的一处清净的所在， 望着星空烦乱地想着心事。

“少教主好雅兴， 一个人在这里赏月啊！” 我听见背后的脚步声， 然后阁罗凤的声音。 我坐起身， 拍拍身上的积雪， 朝他机械地笑了笑。

“我知道少教主睡不着， 也好， 白天有不少话当着众人的面不敢多说， 在这儿好好聊聊吧。” 阁罗凤这么说着。 坐在我身边的雪地中。 我心里一动，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聊些什么呢？”我试探地问道。

“唔！” 阁罗凤笑道，“聊聊你心里正在想的。”

我哑然失笑：“别开玩笑了，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关于教主， 关于公主， 还有关于我。” 阁罗凤早有准备似地一一报出。 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 继续问道：“愿闻其详。”

“我们即将回苗疆铲除截教， 你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遇见你父亲， 此其一。 你对公主心怀愧疚， 怕公主随着执火使离开人世， 此其二。 我这个人心计太深， 你觉得捉摸不透， 不敢交之以心， 此其三。 我说得对不对？”

我细细一想， 阁罗凤倒是说得一点不假， 不由收起了调侃之心。

“可是， 你有没有觉得我同你爹很像吗？”阁罗凤说了这一句， 见我神情有变， 忙笑道：“失言了， 没想占你便宜。”

我应了一声， 阁罗凤这么说倒令我始料未及。

“说真心话， 我一生最崇拜的就是杨教主。 整个苗疆贯穿几千年， 他是第一个有胆魄向汉人叫板的， 他也做到了， 现今的南诏王国便是明证。”

我听着， 阁罗凤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我通常都插不上嘴。

“说起来， 你爹也很不容易。 南诏王国其实是他铁腕一手建立， 可是建国后巫王陛下却一心想着同唐王朝称臣以偏安一域， 就我所知， 后来几次唐军侵入洱海， 杨教主在出兵抵抗这个问题上没有得到过巫王陛下多少支持， 甚至还翻脸过几次。 巫后娘娘嫁入太和府之后， 杨教主在实行他强硬军事政策时就越来越举步艰难， 这才是杨教主会和巫后娘娘积仇的真正原因。 所谓女娲助战涿鹿这一竿子事儿只是导火索而已。 杨教主是有大智慧之人， 哪里会因为一个梦就下这么大的决定？ 不过当局者迷， 身陷其中太久了， 看问题有时候会跑上极端。”

阁罗凤一番分析听得我连连点头， 他虽然久居苗疆之外， 却对苗疆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你根本不用担心会和杨教主在群魔殿兵戎相见。 如果杨教主当真如公主所言， 为通天教主所用的话， 他多半会同公主一般， 在截教背后拆台。 你记不记得公主说过你父亲后来干什么去了？”

我“嗯”了一声：“他说是去飬养魔兽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叫道：“难道是......”

阁罗凤微笑点头道：“他正是在为反攻培养奥援， 通天教主居然肯信， 看来是被封印在地狱几千年脑子都腐了。”

我恍然长叹， 阁罗凤果然体察入微， 一切蛛丝马迹都没有逃过他的双眼。

“可是， 阁罗凤。 你为什么会一离苗疆十年， 最近五年即使身在周近也不肯施以援手， 不出山辅佐父亲呢？” 我问道。

“精诚合作在于志同道合， 我与杨教主在战略上有较大分歧， 因此无法相谋， 只得另辟蹊径。” 阁罗凤道。

我示意他说下去， 今夜与阁罗凤的对话让我大开眼界。

“杨教主在南诏独立战争中建立拜月教以汇聚人心， 终于凭借苗民万众一心打赢了当时的云南总督。 可是拜月教建教后期， 杨教主法术修为越来越高， 尤其是其蚩尤氏世代相传的混乱系法术腥风血雨及群魔乱舞大成， 使他走进了凭借法术和魔兽包打天下的死胡同。 他不再如早期那般依靠苗民， 发挥最大的民族力量， 而是埋头在地下宫殿培植水魔兽。 很遗憾， 整个战略都错了。”

我听着阁罗凤一句句切中要害的评论， 自觉受益非浅。

“我在剑南军中时， 曾提任行军主簿， 乘机参阅过不少行军日志。 十几年前， 南诏国初建立之时， 云南周围根本没有现在那么多的军事力量集结。 事实上， 姚州， 越崔这几个封锁苗疆的堡垒都是最近五六年才建起来的。 南诏建国五六年后便已国内大定， 兵强粮足。 而当时的云南总督张虔陀乃一介无能无谋无勇之蠢材， 又兼征求无度， 数州百姓皆有怨言。 完全可以乘机向西川扩张， 何必钻水魔兽那个牛角尖？ 战斗毕竟是人打的， 打下的江山也是要人来居住人来治理的啊！”

阁罗凤说着， 神情已经有些激动， 兼颇有惋惜。

“我研习的兵法韬略既然不能发挥作用， 便没有必要回苗疆，”阁罗凤道，“即使回去了， 可能也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就像你大哥一样， 一身本领， 一腔愚忠， 只叹最后也走上一条不归路， 死在族人手中。”

我听到阁罗凤突然提起大哥， 心中也一阵悲哀。 大哥名叫泰卓南， 也是先王御赐之名，年仅十五岁便效力教中， 屡立战功。 我已经从阿奴口中得知大哥已经在南诏地下王宫中战死， 连尸骨也已随着南诏突如其来的洪水而不知所踪了。

“那么说说你自己吧，” 我尝试岔开话题，“你难道认为现在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正如我所料， 阁罗凤严肃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会对你说那么多。 我希望你能够了解我的决心， 将来阁罗凤愿辅佐少教主振兴南诏。”

“为什么是我？！” 我追问道。

阁罗凤道：“你我都曾亲眼见证南诏王国盛极而衰， 时至今日内外交困。你我同是亲身经历生身父亲被这地下宫殿卷来的洪流吞没的刻骨之痛。 若要说肝胆相照， 非你我二人不作第三人想啊！”

我望着阁罗凤异常严肃的面容， 隐隐感觉到我们今夜这番对话的份量， 和由此将引发的天翻地覆。

“阁罗凤， 你是想向剑南藩镇主动进攻吗？”

阁罗凤摇摇头：“我想得更多， 白天你给我看的那封信笺更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要让汉人偿还当年他们从我们手中夺走的！ 我要夺回中原！”

我被阁罗凤的豪言吓了一大跳。 阁罗凤发现我表情有异， 莞尔道：“今夜我只想向你说些心里话， 这件事情毕竟还很遥远。 我们不如谈谈如何从截教手中救回苗疆吧。”

我“嗯”了一声。 说道：“胜败难料， 生死未卜。 我只求放手一搏， 南诏的存亡便在此一举了。”

阁罗凤点了点头， 道：“是啊， 我们的对手是通天教主。”

我应了一声：“是啊， 截教的教主。 被封印之前， 截教的势力是能够对抗天庭的啊！”

“还有， 公主说起执火使， 你有没有记得？”

我道：“公主说他对火系法术炉火纯青， 远非招魂使可比。” 说着，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招魂使的可怖能耐， 今日虽然是趁李逍遥同我交手两败俱伤之际来袭， 但是最终集天鬼皇， 阁罗凤， 林月如和公主四人之力方得铲除。 执火使如果远在那招魂使之上， 又当如何应付？！

阁罗凤大笑道：“两个武痴难道还不好对付吗？”

我被他乐观所感， 也不禁欣然。

“少教主， 其实你的应对非常正确。 能说得林天南立下誓约一个月不进犯大理实如及时雨一般。 我之所以会献计唐钰将军火攻破敌， 实在是有别的原因， 只是现在不便说。 如果少教主执意要知道， 阁罗凤愿和盘托出。”

“不用了， 我不勉强你。” 我摆摆手。

阁罗凤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你让霍维先生去吐蕃搬救兵， 更是我们取胜极重要的一步棋。 我阁罗凤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之所以敢现在现身相助， 便是料定此战必定能胜， 而此战必定能胜的原因便是我们将拥有来自吐蕃的援军。”

阁罗凤日间轻描淡写的一句“回苗疆再议”曾经让我大是惴惴， 此刻听他一番分析， 显然是对全剧已成竹在胸。

“我虽然不确切知道截教的底细， 但是如果有杨教主照应， 力盾内南诏不会遭到太大破坏。 我们应当先期打败截教， 便可以发动南诏的军力。 回合吐蕃的强骑兵， 同大理守军内外夹攻， 唐军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你有没有发觉截教封锁洱海的同时， 等于是为我们做了绝佳的伪装吗？”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 一边勾画着即将到来的决战的情景。

“并且， 我可以做一个大胆的预测， 此战我们能够全身而退， 包括公主在内。”阁罗凤神秘地说道， 我听他这么说， 好似看到了无穷希望。

“为什么？ 公主不是已经？！” 我追问道。

“世事无绝对！” 阁罗凤笑道，“再说， 解铃还需系铃人， 只要执火使不死， 我们就不会绝望。”

我精神一振， 慨然对阁罗凤说：“承你吉言， 我相信你!”

阁罗凤含笑点头， 豪气冲天地说道：“我们一定有机会， 有机会为公主效命！ 拜月教欠公主的， 都要着落在汉人身上。 我浪费在川南的七年大好青春， 也要他们加倍奉还！”

我听罢， 忘情地一跃而起， 按着阁罗凤的肩膀说道：“我感谢你， 公主也会感谢你。 你我父辈未能完成的志愿， 我们义不容辞。 这次决战我们不会失败， 谁都能活下来！ 我们还有将来。”

阁罗凤望着我， 嘴角盈满笑意：“少教主， 你是不是想睡觉了？”

我惭愧地点了点头， 现下虽然形势仍然扑朔迷离， 但是我已有放下心头大石的踏实感觉。

“一起回去吧。”我说道，“明天我们还要启程赶路。”

阁罗凤摇摇头：“我还想多欣赏一会儿月色。 很喜欢在高山上， 离天空， 明月， 繁星这么近的感觉。 我还是头一次攀这么高的山呢。”

我点点头， 自知内伤初愈， 是当静心调养， 便即转身回剑观。

“阁罗凤， 我有一事不明。” 突然想起一事， 我停步转身问道，“白天你是怎么和公主还有林姑娘他们约好的？”

阁罗凤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她们会来， 这纯熟巧合。”

“那你能应付得了招魂使？”我想起白天大战招魂使的情景， 仍然感觉心有余悸。

阁罗凤笑道：“你应当对我更有信心， 白天那战， 我算无遗策能杀那厉鬼。 公主和林姑娘突然出现， 倒是省去了我精心布置的一道机关。 将来能派大用处了。”

罢， 我知道阁罗凤行事诡秘， 当下报以一笑， 也不多追问。

第二天大家不约而同地赶早上路， 蜀山之行就此划上句号。 公主有飞天之能， 于前日已经动身返回苗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 唐钰的弓箭队也下了山便解散各自返回， 他们定是同样地赶到蜀山来的， 普天下可能只有唐钰这支训练有素的部队能采用这种独特的行军方式。 他们同我们都约定好十日之后在唐钰驻扎在神木林中的军营中会面。

李逍遥， 林月如， 阁罗凤， 唐钰和我结伴同行。 川南直到蜀山这一带阁罗凤再熟悉不过， 因此屡辟捷径， 节省了至少三天行程。 沿途阁罗凤设下了多个接应点， 除了供应食宿之外， 还能得到最新的战场消息。 阁罗凤定是在苗疆遍布耳目， 采用飞鸽传书， 苗疆的战况不到一天就能够传到我们手里。

不出我们所料， 在林天南败回成都之后不久， 恼羞成怒的鲜于仲通便起大军合围大理。 但是从大理到成都的一个来回十来天的时间内， 白苗主力已经完成了大理及外围的布防。 算到我们预计抵达苗疆的日期， 剑南十万大军应该已经围攻苗疆超过二十天----当然， 二十天对如大理这般坚固的城池根本算不得什么。

另一方面， 算在同期能够大致抵达的援军在泸州一带却一直不见踪影。 对此我倒不是最担心， 对于霍维和喀拉泽我都有十足的信心。 如果我算在月内能够抵达的话， 他们行军的速度只会更快而绝不至于迟到。

在进入川南临近苗疆时， 我们已经感觉到连日鏖兵给当地平民带来的深重灾难。 就连三江平原一带原本密集的农舍业已大都人去楼空， 情景凄凉非常。 奇怪的倒是这一片被铁骑践踏过的土地上， 竟看不到一个作奸犯科之徒抢家劫舍， 阁罗凤果然已经将川南一带的黑道势力整治得服服帖帖。

十日之后我们果然如期抵达苗疆。 由于唐钰的驻军地原本便是座落在离大理城有半日路程的神木林中， 加上这一段丛林站队远赴蜀山， 唐军根本没有发现这个目标。 唐钰向我们大致陈述了一下当前的战况， 当然， 这一切由于阁罗凤周密的情报传递， 我们早已了如指掌。

“霍维还没有消息吗？”我焦急地问道。

唐钰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暗暗抱怨霍维竟在这个时候弄起玄虚， 将我们所有人都放在油锅上烤。

阁罗凤道：“霍维先生行事稳重， 绝不会出什么差池， 少教主请放心。 我看眼下最紧要的却是对截教立刻发难。 我们掌握任何有利条件， 这一决战的条件完全成熟。”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阁罗凤， 他现下的口吻与他惯常示人的不打无把握之仗的谨慎简直判若两人。阁罗凤注意到我的神情， 坚持地说道：“吐蕃虽然有援军， 但是只凭他们的军力也不能对抗十万剑南大军。 我们必须赶在吐蕃援军赶到之前打通洱海， 释放南诏的军力。 这才是现在刻不容缓的。 望公主和少教主明察。”

我还像多问几句， 公主却先开口了。

“阁罗凤， 我也同意先发制人。”公主说道，“执火使搭建力盾之时唯独忽略了一个他不知道的通道。 我们能够一路进到群魔殿而畅通无阻。”

我心头一动， 李逍遥问道：“灵儿， 你说的莫非是通神庙的无底深渊？”

公主然其说， 继续说道：“截教已经知道了招魂使的死讯， 只怕执火使也开始怀疑我。 我们只有马上动手， 趁他们立足未稳之时奠定胜局。 否则， 不用说通天教主同执火使的功力， 便是截教麾下的一干喽罗我们也应付不下。”

李逍遥道：“灵儿， 就这么办。 由此看来的确是得争分夺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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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公主， 我杨骏愿全力相助。” 林月如也道：“灵儿妹子， 算上我一份！”

阁罗凤突然插嘴道：“林姑娘， 很抱歉你还是不能同去。”

林月如回头看着阁罗凤的眼神， 有些失望地说道：“这么说爹还是来了？”

阁罗凤点了点头：“这次鲜于仲通倾巢出动包围大理， 林盟主仍然是军中重将。 如果林姑娘能够前往剑南军中一行， 林盟主必无不退之理， 则苗疆的危险就少一分。 林姑娘， 千万拜托。”

林月如点头叹道：“我明白了， 我会担起这个责任的。” 说着， 看看李逍遥和公主， 蓦地眼圈儿红了。

“逍遥哥哥， 千万小心。” 林月如握着李逍遥的双手， 万分关切地说道。 此刻的她身上， 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的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 当她走到公主身前， 却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我知道林月如心知此番同公主离别， 必是永诀， 相见无日了。 自古情义最无价， 生离死别更是入骨至痛。 林月如同眼前二人都已至常人无法理解的生死相许， 目送至爱赴极险却又无法出手相助， 这种苦楚竟令刚毅如林月如也方寸大乱。

我又望了阁罗凤一眼， 试图从他眼神中找到些许乐观的火花点亮我心中希望和信念的火炬。

“如果这样， 我们便应该立刻分头行事。 公主， 少教主， 李大侠请放心， 地面上的事情可以放心地交给我和唐钰将军。 包括抵挡唐军的围攻， 接应霍维先生及吐蕃的援军， 我一定一一做出样子来。 您们此去决定苗疆的生死， 我们在此等候佳音， 您们若有不测， 阁罗凤必自刎相随！”

我带着一丝好奇看着阁罗凤， 真不知他的信心从何而来？ 不过值此生死决战之际， 我还是感谢他的鼓励， 的确让我们也增添不少此战必胜的信心。

我们一行三人就此去往无底深渊， 此行对李逍遥和公主是故地重游， 对于我却是头一遭。 我赞叹女娲神庙终年不干涸的清泉， 想象着它如何在那十年炙干大地的旱灾岁月中维系着大理城中几万红颜白发相映成趣的生灵。 我感慨曾经是巫后娘娘的那具栩栩如生的石像， 感慨物是人非的苍凉和无奈。 我景慕那四方形的祭坛， 想象着巫后娘娘和公主都曾经手执碧绿的圣杖站在其上----每次都象征着和平的出典和生命的延续。 我默默地向祭坛起誓， 这个祭坛将来必不会空废， 必不可空废！

无底深渊是能合四五个人并肩而行的地下石路。 走进这条地道我们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怎么墙壁上有火？”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我们的行踪被截教发现了？ 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

李逍遥摇了摇头， 说道：“却是有些奇怪，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一点光线也没有。”

公主道：“这样的话大家千万小心， 我们决不能因此后退。”

我点了点头， 道：“这不， 敌人已经上来报到了。”

我们都注意到了前方涌过来的一群通体赤红手头生独角执长刀的妖怪， 大约有二十来个。 我当下出手， 一道力盾竖起在我们前方。 那些独角怪触到了力盾并不能前进半寸， 只在离我们几丈远的地方怪嚎。 李逍遥顺势施展万剑诀， 我们的第一批敌人便纷纷倒毙在面前。

“这是什么？”李逍遥问我，“这和上次来的时候遇见的怪物完全不一样。”

“不知道，” 我回答道，“不过我们得快走了， 不然这些怪物会越来越多。” 手往前一指， 果然看见又一团舞动的暗红色向我们接近过来。

我们三人在这狭窄的甬道前行， 如此空间之中我根本无法施展如流星雨这般的大型法术。 李逍遥的近身搏击能力是我们三个人中间最强的， 因此他行走在最前面。 以凌厉的剑气杀伤敌人， 我在我们三人周身维系了四成功力的一道力盾， 这种法力的消耗看来也是必须， 因为这里毕竟能见度低， 再加上空间狭小， 任何一个地方伸出一把刀来都能结果我们其中一人的性命。

前方不断有独角怪涌来， 不过每次总是二三十个一队地杀到。 这地道的大小大概也只容得这么大规模的同时进攻。 渡过了前一段的手忙脚乱之后， 我们渐渐找到了杀敌的规律， 我将力盾在前方布置成三角锐形， 敌人在我们前方十来丈远处便被逼到边缘靠墙壁的地方， 李逍遥则操纵着在我们身边盘旋地几十道剑气将敌人轮番砍杀。 说也奇怪， 这些独角怪的行动居然越来越迟缓， 我不久便注意到公主正在做法念咒。 女娲的圣力显然是这群来自地狱的喽罗的克星。 我们渐渐能在杀敌的同时维持全速前进。

在杀退了几队独角怪后， 前方涌来一群半人高， 长具三个头颅的狗形生物， 恶狠狠地向我们喷吐着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阵焦臭， 让人着实恶心。

“那是地狱犬，”我解释道，“我们必须主动出手， 如果让它们喷出的火焰弥漫开来的话我们会窒息而死的。” 说着一团地狱火出手， 这些旧居地下的妖怪全身皮毛肉骨皆已被烤得干燥， 极易上火， 一团火焰攻出之后， 它们立时被烧得只剩下一堆白骨。

我在力盾前架起了火墙， 足下却丝毫不敢停步。 前面小妖不断涌过来， 它们似乎是被操纵的一般， 机械地扑击到火墙上然后一大群一大群地被烧得焦臭倒毙在我们跟前。 公主以五气朝元维系着我们所有人的法力， 李逍遥则潇洒地御飞剑如砍瓜切菜一般地解决着拦路的敌人。

我不知道这条地道中究竟有多少这般的喽罗， 有可能数目上百万， 也有可能一个也没有， 却是被操纵者从别处通过传送术输送过来的。 无论如何， 想要全歼它们是不可能， 即使是能够全歼它们我们也会考虑留着足够的法力去对付通天教主。 我知道这些小妖其实只是因通天教主之故才重生的地狱妖怪， 如果我们能够击毙通天教主并把他重新送回地狱的话， 这些小妖会立刻在人间消失。

此刻， 从我们身后也已经 隐隐有动静， 不用回头细看我们便能肯定从我们背后也必有群妖涌来， 公主灵机一动， 照我们身后施放了泰山压顶， 真气幻化为一块巨石， 腾的一声砸在我们经过的通道上， 将路封得严严实实。

我赞同公主的做法。 虽然这样在截断敌人包抄的同时也断了我们的后路， 但我们从进入无底深渊的一刹那起便从没有想过后退半步。

究竟厮杀了多长时间我们已经无暇计算， 约莫在无底深渊中已经行到两个多时辰， 我们杀敌的动作都已经成了本能。 我的力盾和火墙， 李逍遥的御剑术和公主的五气朝元及偶尔向我们身后施放的巨石。 前方的敌人终于渐渐稀少， 按照李逍遥和公主的话我们便即将走出这段无底深渊到达太和府南诏宫殿下。

在全神贯注的厮杀中我也一直留意着这条地道的方向。 这竟是从大理城直指太和府的一条直线， 难怪前日行下关道时差不多花了一个白天时间走完的距离沿着无底深渊只用了两个时辰已经穿过。 可以想象父亲当年建造无底深渊是为了突袭大理， 今日却被我们利用以突袭座落在南诏王宫中的群魔殿。

“终于解决了！” 李逍遥心有余悸地叹道，“没想到截教居然有这么多喽罗！ 灵儿， 这些就是那执火使的火怪军吗？”

公主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截教中最低级的小妖， 不知道通天教主怎么会派它们来扼守这条要道？”

我一路打来， 也始终心存这个芥蒂， 总觉得虽然两个多时辰一直紧绷着神经对付敌人， 但是事实上无论是独角怪还是地狱犬都没有对我们任何一个人构成威胁。 真的很难想象这是截教对一条无力盾设防的地道的全部防御。

“这可能是佯防，”我沉吟道，“如果我猜得没错， 这应该是家父的里应外合之计， 这条路我们是走对了！”

李逍遥和公主相视点头， 似有同感。 此刻前方已经依稀能看见通往太和府地下宫殿的一线光亮。 突然前方人影闪动， 定睛一看， 倒像是一个黑苗族打扮的士兵。

他三两步便到了我们跟前：“公主， 杨教主令我在此恭候圣驾多时。 这是教主的亲笔书信， 请公主过目。”

我们听了都是心头一喜， 公主看了一眼信笺， 满面都是喜悦。

“灵儿， 信里写得什么？”李逍遥问道。

公主对我说道：“你父亲要我们马上去水魔池找他，共议破截教之计。苗疆有救了！”

我和李逍遥接过信纸， 上面果然只寥寥地写了这么一句。 为了谨慎起见， 我还从怀中取出父亲托师父交给我的信笺比对----笔迹一模一样。 我感到激动----且不说同截教的这场生死决战立见转机， 即使是能够时隔十二年重新亲眼见到父亲， 已尽够让我叩谢上天恩泽！

我们一齐望向前方的地罅， 那狭窄的缝隙中透下的一缕天光仿佛划破南诏无边黑暗的一缕曙色， 像是预见着这个饱受苦难的国度即将迎来的光明前程！

沿着地罅向上， 我们终于告别了昏暗晦涩崎岖不平的无底深渊， 按照李逍遥的说法我们已经到达南诏王宫的地下宫殿－－也就是我的故乡。 这是一个建造在水面上的迷宫， 建筑风格和我记忆中的南诏宫殿并无二致。 相比起大理那些大多用圆木， 干草和其他植物垒起的房舍， 南诏却更多地使用打磨平整的青砖。 我们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地下宫殿的一个尽头， 这是一片开阔地， 地上铺着大红地毯。 只有前方有路， 背后是一面石壁， 我认得石壁上的圆形图案正是父亲拜月教独特的巫月标记。 一时间我百感交集， 真是造化弄人----我十二年后第一次真正回到故乡， 却落脚在一个我从未踏入的儿时的禁土。 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我将与我此生唯一的亲人----父亲重新面对， 而他此刻却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快走吧，”李逍遥这么叫我，“水魔池就在前面， 我来过两次的。”

我“嗯”了一声， 便快步跟上他们。 李逍遥来过这个地下宫殿两次， 公主也来过一次， 就在那一次公主得知了巫王陛下已被父亲杀死的噩耗， 并就此同父亲一齐双双告别人世。

相比无底深渊一条直路通向太和， 现在我们脚下的这座地下宫殿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迷宫。 李逍遥显然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 走过每一个岔道时都毫不犹豫。 我们穿过了几道门， 大片开阔的水域便现在我们面前。 水池中， 到处都可以看到生有九个头颅的庞然大物悠然自得地游荡----我第一次见到的水魔兽----一个和父亲几乎如影随形的名字。

“没想到他又养起了这么多......” 李逍遥满怀厌恶地看着这些巨型的生物。

我点了点头：“大概这里有两百多头那么多。”

“截教入主南诏之后， 杨教主能够光明正大地在这里飬养他的魔兽， 截教会给他全力帮助的，” 公主说道， “可是杨教主再也看不到它们呼风唤雨的一天了， 它们要至少吸聚天地灵气二十年方能积聚足够的法力成为魔兽。 现在它们和普通的水兽没有两样。”

二十年...... 我默默念着这个数字。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这段时间足以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额头现出皱纹， 也足以让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无奈地步入风烛残年。 我耳边又回荡起阁罗凤犀利的批评----父亲啊， 您将后半生全都花在这不通人性的魔兽身上， 究竟为了什么？！

“没错， 这些都是幼年的水魔神兽！ 从现在看来和养普通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苍老但却雄浑的声音， 在我脑海中曾经回荡过千万遍的父亲的声音！ 当我惊回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我一眼就辨认出那在空气中飘动的黑色大氅， 和同样在空气中浮动的父亲的身形。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并且来的就是你们三个人！” 父亲说着， 我急切地向父亲站立的地方奔去， 公主和李逍遥也紧紧跟着， 但是当父亲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帘中时， 我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父亲的神色中还是透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之威， 让我也有些惧怕靠近。

“飬养一头水魔兽需要二十年！” 父亲朗声说道，“我虽然此生再也见不到它们成年的一天， 但是我还是要从头开始！ 这是我毕生的目标， 只要我有生在世一天， 我就要向这个目标奋斗一天， 在世一个时辰， 便要奋斗一个时辰！ 拜月教是我一手创立， 作为拜月教主， 我是永远不会认输的！”

说着， 父亲仰天长笑， 粗重的笑声在地下宫殿久久地回荡。

“父亲......”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杨骏......回来了。”

“当然！” 父亲看着我， 脸上露出笑意，“我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你！ 像李逍遥和赵灵儿这两个小辈都能闯到这儿， 我儿子没理由比他们差！ 生下了你杨骏， 我的一生就是成功！”

我听父亲大话说到这份上， 在李逍遥和公主面前禁不住感到有些尴尬。

公主凛然道：“杨教主， 你既然叫我们来， 我们也就此站在你面前， 你开门见山吧！”

“哈哈哈哈！” 父亲狂笑了一阵， 脸色中突然现出凌厉：“好！ 就先接我一招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父亲话音刚落， 我们已经感到四周都是真气鼓荡， 难道父亲要和我们来真的？！

片刻间我已经被父亲的真气压制得几乎窒息， 周围的空气中劈劈啪啪地爆出一团又一团火焰。 我听到李逍遥惊叫出“腥风血雨”的名字， 方才醒悟过来父亲确实是在全力向我们出手。

“我再不会被隐蛊迷惑！”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 父亲雄浑的声音清晰地破空传来，“丢掉任何侥幸心理， 全力接我这招。”

我们三人苦苦地支撑着， 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阿奴对那次与父亲决战时的情景。 他们是祭出隐蛊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父亲的全力进攻， 并使李逍遥赢得施展酒神咒扭转乾坤的时间。 隐蛊的作用并不能使人真正幻化无形， 只是借着隐蛊破裂时放出的一团烟雾使敌人不辨就里。 我想象的到那日公主突然祭起隐蛊时父亲便被袭了个措手不及， 当然也知道第二次对如父亲这般的高手使用同样的对策必然不能成功。

我依稀记得幼时父亲曾经不经意间向我提起过腥风血雨一招的真谛----它是混乱系的绝招， 原理在于打乱所有元素的有序排列。 任何形体都是由空气， 土， 水， 火四系元素构建， 我们的肉体也不例外。 腥风血雨正是以极强的能量将敌人的肉体拆成各种元素， 并与周围的空气元素混做一团。 因此我们方才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一时间爆发出极高的压力， 像是要刺入我们全身任何一处穴位， 又感觉身体像是要炸开， 瓦解在尘埃中。

“坚持！”我咬着牙关， 在全力抵挡的同时出声叫道，“这是父亲在考验我们的能力， 考验我们对抗通天教主的胜算！”

李逍遥和公主都在全神贯注地出招抵抗， 他们的护体神功“真元护体”和“金刚咒”皆已大有造诣， 父亲甫一出手， 护体真气已经盈满全身。 但是此刻被动防御中， 我们都感觉四周的压力越来越大， 另我们似乎任何时候都可能崩溃在搅乱元素的巨大能量流中。 更可怕的是我知道父亲混乱系的另一绝招“群魔乱舞”立即会出击----所谓“群魔乱舞”实际是将弥散在空间的所有能量和元素汇聚成一道集中攻击的劲力， 以此高度凝集的冲击力瞬间轰跨对手的防御。 我惊觉我们如此被“腥风血雨”的力劲逼在原地动弹不得， 实是成了“群魔乱舞”大举杀招的活靶子。

想到这里， 我拼着力盾强度的下降， 奋力放出冰环， 从我们三人周身炸开一圈白光----那是一团极低温度的空气。 被“腥风血雨”搅动得纷乱的空气一接触到低温， 各种元素漫无目的的穿行立时大大减缓， 我们也瞬间脱困， 各人不失时机地施展绝招反击。 李逍遥将无尘剑舞成一团剑幕， 以御剑术的最高境界“剑神气诀”的凌厉剑气冲出气幕， 公主则将法力凝聚至天蛇杖， 一道弧光破空而出----那是威力丝毫不逊于“剑神气诀”的“斩魔刀”。

我则不敢怠慢， 全神贯注地透过气幕留意着父亲的下一招。 同时全身真气集聚， 准备全力施展力盾以抵挡这足以致命的杀招。

就当公主和李逍遥的反击袭到， 父亲的“群魔乱舞”终于出手。 我看得出这一招出得有些勉强----从一个意义上说， 我们的反击逼迫他不得不被动出招， 否则“腥风血雨”的搅乱效果将荡然无存。 一瞬间空气中弥漫的形形色色的搅动----火， 电流， 噪音， 夹杂在呼啸的气浪中向我们径直袭来。

我们虽然被“腥风血雨”制住无法躲避， 但终于能利用方才赢得的闲暇全力防御。 我使出十二分的法力在我们三人前方架起力盾， 公主和李逍遥业已将防御提高到最高功力。 眼见“群魔乱舞”袭到， 在迎头击到的气浪和振聋发聩的巨响中， 我们被逼得腾腾腾退出十七八步方才奋力站稳。

地下宫殿的空气终于平静如初。 我只感觉胸口气血激荡， 烦恶异常。 公主和李逍遥都是脸如白纸， 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们身后， 岩柱和石墙已尽数坍塌。 再看父亲， 仍然不失威严地站在原地， 只是面色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他突然咳出一口鲜血， 身形也大晃了几下。

我们三人看在眼里， 都吃惊不小。 我急忙想上前搀扶父亲， 却被他伸手拦住。

“我不是伤在你们手里，”父亲缓缓地说道，“我是伤在自己手中！”

我对父亲的自负此刻感觉有些气愤， 这种时候竟然还如此自傲。

“今天你们终于把混乱双绝接下来了！ 你们马上还要面对这两招， 因为我已经把它们教给了执火使。 你们能够应付得了， 我才能放心。” 父亲继续说道。

这一句大出我的意料， 父亲又做出了让我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只传给他招数， 却没有告诉他混乱双绝的一个秘密！ 那就是此二招伤人亦伤几， 无论是空气的震动， 还是能量的汇击， 作为施招者， 都不能幸免。 你们同执火使交手的时候， 只要接得了他三招， 他必身受重伤， 任你们宰割...... 哈哈哈哈！”

说道这里， 父亲又大笑起来：“所以我说过，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有我在一天， 谁也不能在黑苗族头上撒......野！”

言毕， 一阵猛咳， 又呛出一大口鲜血。 不过父亲顽执地伸手挡住我们， 不让我们上前。 我看得一阵心酸， 眼眶已经湿润了。

“谢谢你， 父亲，”我喃喃地说道， 突然， 我一咬牙关， 慨然说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对巫后娘娘， 对公主...... 难道就是为了那封信？！”

父亲朝我猛摆手， 我凝望着他的双眼， 父亲又是一阵猛咳， 再度开口时整个嗓音都沙哑了：“不要同我为过去的事情纠缠不清。 你说得不错， 你甚至可以说得更严厉一些， 我有眼无珠， 我滥杀无辜！ 你我父子之间不要拘泥这些小节！”

我反而被父亲数落得哑口无言。

“可是， 我此生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我当时认为该做的， 做过之后， 我不会多想， 也决不后悔！”

这是我多么熟悉的父亲似的说话方式， 不禁令我神为之夺。

“将来已不属于我， 将来的路要你们年轻人去走。 如果你们认为我有什么不是， 就靠你们自己来弥补， 与我再多罗嗦也于事无补！”

父亲顿了一顿， 然后淡淡地说道，“我传授执火使混乱双绝， 是有条件交换的。 执火使必须为我保存这丫头的躯体， 他向来说话算话， 这次也必不会食言！”

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逍遥更是长大了口惊呆在当场。 父亲看着我们的表情， 又是一阵大笑。

“如果我死了， 你就不能死！” 父亲紧盯着公主说道，“记住， 你还算一个黑苗人。 拿出些与我同归于尽的勇气， 把这个国家继续下去。”

“那您呢？ 父亲！” 我刚一出口， 马上被父亲打断了。

“混帐！ 你都二十几岁的人了， 还事事都做不了主吗？” 父亲高声喝道：“杨骏， 接刀！”

说着， 父亲解下腰间的一口长刀。 只听一声金属脆响， 长刀出鞘， 锋刃上闪动着奇奥的五色光芒。 旋即收刀入鞘， 双手捧着递出。 我认得这把刀， 便是始终跟随父亲的----拜月教的镇教神器----巫月神刀！ 我思维一转， 便知道父亲的用意， 不由大是踌躇。

“杨骏！ 还记得我信上怎么说的吗？” 父亲厉声道。

我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两行铿锵有力的寄望----“当命运的交接棒传向你的时候， 勇敢地接住它， 它上面铭刻着我们五千年光辉的姓氏！”

我单膝跪下， 伸出双手郑重地握住巫月神刀。

“从我手里接过巫月神刀， 你，杨骏便是我拜月教第二任教主。 南诏和拜月教的历史才刚刚开始， 将来的兴盛强大全靠你们。 强我南诏， 兴我黑苗。 全力报效， 至死方休！ 你可要有此觉悟！”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父亲， 一切都交给我！”

父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连连的咳嗽声中， 脸上已全无血色。 他沙哑着喉咙道：“我夜观天象， 见众星聚于西南， 光芒直射东海， 此......吉兆......乃南诏必兴之象。 天意如此， 绝不可因人为而废之。 人生在世， 譬如朝露， 走到一生的尽头， 我才发现我将南诏带进了何等万劫不复之境......我原来是南诏的罪人...... 你们绝不可重蹈覆辙， 杨骏...... 公......主......殿下...... 一切都拜托了。”

我听着父亲这么说， 情知即将与父亲永诀， 相见无日， 因此看见父亲的身躯如烟雾一般飘散在空中也不感到太多伤感。这也许能够属于是父亲最好的结局， 他直到最后一刻仍然保持了一代枭雄的尊严和风范。 父亲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述， 我只怕还是毁多于赞。 这一切对我可能已经不在重要， 在我眼里他先是我的生身之父， 然后才是其他...... 此外， 南诏的人民也绝不应该忘记父亲当年辅佐陛下统一六诏的丰功伟绩。 如果曾经出生入死， 为后世创下基业的英雄的形象不再清晰的话， 试问历史又将如何延续？！

“他去了......” 公主这么说着， 紧闭着双眼， 像是在祈祷什么， 为了曾经同她不共戴天的世仇。

“走吧， 公主。” 我催促道，“我们只怕已经惊动了截教的老巢， 现在必须一鼓作气杀到群魔殿， 不可耽搁啊！”

公主坚定地点头， 李逍遥精神大振， 朗声说道：“走吧， 就让我们去会会这个通天教主和执火使！”

接下来的路， 我们走得异常轻快。 一则由于没有敌人阻挡， 这一带的截教喽罗估计都已被父亲支开。 令一则是父亲关于公主重生的承诺让我们所有人都倍感兴奋， 前面穿过两道石门， 再拐个弯就能通过垂直石梯升上地面----我真正熟悉的南诏宫殿， 现在的群魔殿。

刚跨进放置石梯的方形密室， 突然红光闪动， 周围出现了十二个长得同常人一般高大的怪物， 通体赤红， 手中握着一把剑， 又像是一团火， 应该说是一把燃烧的火剑， 一言不发地向我们扑击上来。

我们始终保持着对随即可能上前的敌人的一份警惕， 因此一见到突如其来的对手， 李逍遥扬起凌云剑气， 公主在天蛇杖头聚起法力， 我也一手筑起力盾， 一手操纵各种攻击法术， 同敌人战作一团。

才拆了几招便令我大为吃惊的是这些怪物同我们在无底深渊预见的喽罗大不一样----应该说， 是强大不知多少倍。 它们身法敏捷， 李逍遥沿袭一贯的思维模式， 轻描淡写的几记剑砍都被它们一一躲过。 它们的攻击力之强也不得不让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那些火剑除了锋锐之外， 极具灼伤力， 光靠护体神功根本无法抵挡。 加之敌众我寡， 一时间将我们杀了个手忙脚乱。 李逍遥在乱战中左臂已经被火剑划中， 鲜血不断淌下。 若不是李逍遥不顾自己危急替公主挡了几剑， 公主此刻也难免负伤。 三人中由于我懂得使用力盾， 防御力最强， 因此只有我暂时保得无事， 但也是左支右绌， 难有余暇还手。

“这些怪物是什么？ 怎么那么难对付？！” 李逍遥使开御剑术， 以一道剑幕护住周身要害， 一边问道。

“是火怪， 看来我们惊动执火使了。” 公主简短地回答。 我早猜到答案， 更是不敢怠慢。

“小心应付， 看来我们得联手了。” 我说道， 我心知在这里同这十二个火怪缠斗得越久越是不利， 真气耗损且不说， 只怕如同在无底深渊中一样， 敌人会越围越多----当然这些火怪可不会像父亲设置的独角怪地狱犬那般对我们客气。

所谓联手， 当然是我们各自发挥最强的法术协同作战。 在无底深渊我们已经略加演练， 我以力盾护住三人， 公主以五气朝元维持我们的功力， 李逍遥则用凌厉的剑气负责攻击， 各展所长， 威力顿时增加了数倍。

然而此刻另一桩令我们见之骇然的情状发生了， 李逍遥的剑气虽然连伤数怪， 但那些火怪似乎都能够立刻复原。 我们一连数次看见火怪被砍下的手臂从新长出， 更不用说普通刺伤， 倒像是刺上了棉花一般看不见任何反应。

“灵儿， 它们究竟是不是生物？”李逍遥有些焦急地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 执火使训练火怪很隐蔽。” 公主疑道。

我心念一动， 马上想到这些火怪可能如同现在的公主一般， 是由火系能量支持的形体， 漂浮在虚无飘渺的空气中， 因此本体的损伤消耗一部分能量就能够补回， 这样看来我们的对策还是有错误。

“先破除他们的兵器！” 我叫道，我看出唯一不是虚体的便是它们手中的火剑， 否则也不能将李逍遥砍伤。 如果不先将它们的兵刃击下， 这些火怪整日价在空中同我们游走相抗， 从我们前后左右都能随时发起攻击， 显然大难对付。 李逍遥心领神会， 砍向一头火怪手腕的剑在空中猛地一转弯， 已将一口火剑砍为两截， 只有剑柄握在那火怪手中。

六七个火怪兵刃脱手之后， 我们周围的威胁已大大减弱。 公主撤下五气朝元， 施放风雪冰天使整个石室飘满雪花。 这一以攻为守的战略登时立见效果， 火怪的攻击速度和强度不断下降， 显然是以能量支撑躯体的它们在寒冰能量的对耗下已大有不支之态。 我顺手甩出两道冰射线， 击中了两头火怪的心口，它们顿时惨叫着化为两团黑烟轻轻飘散----它们已经被耗竭了所有的能量， 丧失形体了。

“强弩之末！ 逍遥兄该我们一显身手了。” 我兴奋地喊道， 李逍遥猛然换招， 祭起天师符法顿时镇住了两头火怪。 天师符法虽然攻击力不如御剑术一系的招式， 但是其如影相随的针对性足以令敌人无处遁逃。 被镇住的两头火怪不多久便被李逍遥通过天师符吸尽能量， 化为灰烬。

另一边公主则更为轻松， 天蛇杖原本便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女娲圣力， 而此正是如火怪这一类地狱生物的克星。 加之此刻火怪的能量水平已经极低， 公主施展斩魔刀轻而易举地将数头火怪一一击毙。 片刻敌人便已被歼灭殆尽， 只剩下飘舞的灰尘散逸在空气中。

公主连忙上前替李逍遥止血包扎， 我对方才一场大费周折的较量仍然心有余悸， 这十二头火怪可能只是执火使所有部下中极少的一部分， 一是让我们杀得不遗余力， 李逍遥甚至还挂了彩。 火怪的能力比之在蜀山上见到的招魂使那群骷髅部下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一想到执火使可能怀藏的绝世功力便忧心忡忡。

“公主， 执火使的火怪军究竟有多少人？” 我问道。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公主回答道，“不过肯定远远不止这些。”

“那为什么执火使只派它们毫无胜算地来这儿阻挡我们？”李逍遥道。

“可能是执火使没时间准备了吧。” 我指着石室周围说道：“除了先前进来的通道之外， 这是一个密室。 它们可能是执火使通过传送术送到这儿来的， 目的是为了替执火使争取时间在上面布置。”

“那事不宜迟， 我们马上走！”李逍遥急切地说道。

公主下意识地拉了李逍遥一下， 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不急在这一时。” 我说道，“它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到了它们眼皮底下， 怎么狗急跳墙也无济于事。 我们赢定了！”

事实上我也需要这段闲暇细细地准备即将到来的决战。 我飞快地回味着在蜀山同招魂使恶斗的情景， 主要在于招魂使统领落魂军的能耐， 祭起死亡波纹毙杀了包括天鬼皇在内的许多人。 若不是阁罗凤使用火箭先行破之， 我们基本上难以抵挡。 我最担心的莫过于执火使使用同样的群体战术， 我实在想象不出如果大群火怪同时出手会是什么模样。

突然， 我想到一事， 脱口而出：“公主， 您是不是在下面等我们？”

李逍遥一惊， 随即也想到我担心之处， 是公主魂魄正受执火使控制， 同他根本当面对阵不得。 公主摇摇头说道：“我了解执火使， 放心， 我有办法应付。”

虽然不知道公主想到什么对策， 但是瞧她信心十足的神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逍遥的伤口方才包扎好， 已迫不及待地一跃而起， 抡了几下左臂， 大声说道：“灵儿， 杨兄， 走吧， 别让通天教主等得不耐烦了！”

“公主， 真的没问题吗？”我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得到公主肯定的答复之后， 便坚决地跨入石梯。 我知道在石梯的另一端， 执火使正在严阵以待。

李逍遥和我一起用力推开了南诏正殿的大门， 我知道通天教主一定会在这里等我们， 这里也注定将成为这场对决的战场。

正殿中央， 王座上的位置， 伫立的是一个通红的人影。

我们在离王座二十来步远的地方站定， 公主缓缓说道：“执火使， 你果然在这里。”

这位便是执火使， 我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对手----他只用背影对这我们。 身披同公主的披风一般颜色的鲜红大氅， 不过他的全身肤色也是血一般的颜色。 我知道他也是一位火怪， 同我们刚刚战胜的对手一样， 不过它们可能是眼前的执火使动用其深厚的火系能量贮备， 根据自己的身体复制的武士。

“赵灵儿， 久违了。” 执火使的声音也异常平和地传来，“自从你和杨教主来到群魔殿， 我便一直有预感有一天会同你们两人其中之一对阵， 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如此到来。 我真有些佩服你们。”

想不到执火使居然也会操持一口流利的汉语， 并且言辞辛辣， 实在出乎我意料。 不过从执火使的口气中听不出任何愤怒， 倒是一个涵养颇深的对手。

“在这种情形下， 我也无需再隐瞒。” 公主平静地道，“截教侵占了原来属于南诏的土地， 并打算永远占领下去。 我要阻止你们。”

执火使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说道：“你们既然已经走到这儿， 自然不会退缩， 我也已经做好准备同你们放手一搏。 今日之战后， 你我至少有一方会死， 趁现在何不把该说的话说个痛快？！”

“执火使， 跟他们罗嗦些什么？ 他们已经冒犯到我的跟前你难道还要让他们留着性命胡言乱语？”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王座背后的宫墙后传来。

“通天教主！” 我们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没错， 正是老夫！” 通天教主冷冷地说道， “没想到女娲和蚩尤的后裔都背叛了我， 否则你们岂能如此轻易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的言词中尽是怨毒之意。

“是你不该来这儿！” 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人世， 今天我们就要送你回去！”

“就凭你们？”通天教主突然仰天大笑，“幺魔小丑， 凡夫俗子，居然妄想和上界神明对抗？！”

李逍遥显然被通天教主的狂妄挑衅激怒了， 他厉声说道：“邪不胜正！ 你荼毒生灵， 残杀无辜， 坏事做绝， 人人得而诛之， 我们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替天行道！ 哈哈哈哈！～～～～” 通天教主突然发了狂似地暴笑着， 好像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你们居然有脸面提替天行道这四个字。”

宫墙后面的声音似乎冲着我说道：“你们苗人的祖先， 九黎族的英雄， 笃信自力更生， 自食其力， 不乞怜于天， 不求拜于神。 天庭就帮着向他们谄媚的汉人攻打你们， 镇压你们， 抢占你们的土地， 将你们赶尽杀绝， 将你们逼到这穷乡僻壤， 一代代被鄙为蛮荒！”

他又仿佛冲着公主说道：“你赵灵儿的祖先女娲圣灵， 悲天悯人。 当年天庭帮助汉人大战涿鹿， 连降三年零九个月瓢泼大雨。 女娲不顾天庭敕令降伏各处凶神挽救人类与水火， 却落得个永世不得返回天庭， 在凡间世代接受厄运惩罚！”

我直听得呆了， 通天教主一番慷慨陈词竟然让我找不出话来反驳。

“你们认为天庭当真那么圣洁， 当真那么崇高吗？！ 我可以告诉你， 那里是整个天地间最肮脏， 最卑鄙无耻的地方。 因此我宁可粉身碎骨， 也誓与它们对抗到底！ 如果我当年妥协的话， 现在也是在天庭享受人类的崇拜， 为什么我要选择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接受业火的炙烤， 两千年！ 两千年！！！！ 你们懂吗？！ 你们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冠冕堂皇地对我说什么‘替天行道’！”

我听着， 心中的震撼令我紧紧按刀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头脑中一片纷乱， 一半是通天教主高声的责骂， 另一半却是父亲的信笺。 难道在涿鹿神战中祈雨浇灭末日神火的不是女娲？ 难道相反， 女娲当年反而是治水伏魔， 拯救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难道， 那封信笺， 那个托梦却是一个别有用心的阴谋？！！！ 父亲一定也知道了， 通天教主一定将这个秘密告诉了父亲和公主， 虽然他不愿承认， 虽然他高傲的性格使他根本不会承认， 但是他此生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明白无误地证明了这个事实！

“你们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愚昧无知的生物！ 你们现在祭天参神， 都换来了些什么？！ 照样有人饿死冻毙， 照样有人颠沛流离， 照样有人衣食无着劳碌一生！ 你们人类本来应该是和我们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却竟然帮着天庭与我对抗！！”

“我们没想过为天庭立下什么功绩， 没想过哪一天会有人记住我们的名字。” 我强抑着心底的震撼缓缓说道：“我们要做的只是拯救那些正在遭到你部下无情杀戮的无辜人类！ 这就是我们到这儿来的唯一目的。”

我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逍遥， 他向我肯定地用力点头。 我们的目光又无比犀利地射向宫墙后声音传来的方向。

通天教主干笑了几声， 语气变得异常凌厉：“没错， 我太相信你们了， 这也许就是我最失败的地方！ 我甚至妄想和我同遭天庭无情迫害的女娲和蚩尤的后裔能够和我联手向天庭讨还我们失去的全部， 现在看来我竟是这个世界上最愚笨的混蛋！”

通天教主说着， 厉声道：“把这些都告诉你们， 好教你们死得明白。 我从此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我要一手重建截教的千秋功业！ 执火使， 除掉他们！”

执火使应承了一声， 终于转过身来。 他除了肤色通红之外， 也生着一张凡人的面孔， 五官端正， 目光炯炯。

“你们三个人一齐上！ 我要亲手打败你们， 让你们甘心伏诛！” 执火使的声音异常的冷。

“执火使！” 通天教主令人厌烦的声音又从墙后传来，“为什么不先取那丫头的性命？！”

我们听了都心里一荡， 执火使却冷冷地回敬道：“现在是我执火使与人交手， 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语气竟毫不客气。

言毕， 执火使盯着公主郑重地说道：“我会坚守同杨教主的承诺， 若要取你性命， 也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见个高下！”

我心头油然而生一种对这位对手的钦佩， 那目空一切的狂妄厉鬼招魂使哪能同他相比？！

“执火使， 你竟敢背着我同那拜月老贼做私下交易？！”通天教主气急败坏地叫道。

“教主， 有一点请你明白！”执火使毫不留情地反唇相稽，“你于我执火使从无渊源。 我肯站在这里替你抗敌， 原本就是一场交易。 我对你的为魔人间反抗天庭的计划没有丝毫兴趣， 我感兴趣的只是我的火系法术和火怪大军。 你没有权力剥夺我沿习精深的法术， 更没有权力剥夺我这同三位人间顶尖高手一决胜负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另外！”他的语气放柔和了许多，“请教主给予属下足够的信任， 今日决不辱使命。”

宫墙后面沉默了， 我们万分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执火使刚才那一番话使他在气势上先行压倒了我们。

“火怪军现身， 布烈焰阵！”执火使朗声道， 登时红影闪动， 二百来头火怪出现在群魔殿四周， 包括宫门口， 将我们围在垓心。

“腥风血雨！” 执火使高声向他的部下下达命令。 我看到二百多股橙红色的火系能量直冲空中。

立刻的， 漫天的空气向崩塌下来一样朝我们压来。

我惊叹执火使的法术才华， 腥风血雨说到要诀其实很简单， 威力全凭能量激发。 执火使同时动用二百多头火怪的能量， 等于是自身的功力加强了二百多倍。 虽然能够搅乱的元素量没有改变， 但是发难的速度便骤然加快了十来倍。 幸好父亲先前同我们演示了对抗混乱双绝的法门， 我们此刻才不至于束手无策。

说时迟， 那时快。 我一手放出冰环的同时， 三人一齐向执火使出招反击。 我施放了流星雨， 李逍遥和公主仍然祭起剑神气诀和斩魔刀。 我知道我们须得以最强力的攻击逼迫他未待功力蓄足便仓促出招。

执火使当然不明白元素乱流在极低温下能够被迅速遏制， 也就想不到我们有余暇出手反击。 虽然奋力将腥风血雨能量初及的少量元素乱流汇聚成一道， 但是这一招的冲击力却同父亲的“群魔乱舞”不可同日而语。 我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功力便轻而易举地架起力盾将执火使仓促发出的那道气劲荡开， 却将大多数功力聚成一道冰射线向执火使发出。 执火使哪敢怠慢， 忙不迭地闪避一侧， 只听轰然巨响， 我们三人的劲力已将王座震得粉碎。

“好险！” 执火使惊叹道，“原来你们早有准备！”

“班门弄斧！”我正色道，“还有， 奉劝你一句， 这种伤人伤己的招式最好少用。 你若再出此招两次， 用不着我们出手你便会伤重不治！”

执火使闻言吃惊不小：“原来这是你父亲杀我之计！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使我放弃父亲设计的大好破敌计划， 我只知道要我暗算眼前这位光明磊落的汉子实在有悖我的本性， 因此决然做不出来。 我也这么回答他了。

“承情之至，”执火使脸上异样的神情一闪而过， 随即又镇定自若地命令道：“烈焰旋风！”

二百多口火剑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指向我们， 我们看见剑尖的火舌猛然长了很多， 对我们直袭过来。 依我们三人的功力， 这种并没有伴带冲击波能量的火焰不难防御。 但是当我们各自出招将火焰卸除之后， 却惊讶地发现周围的空气如陀螺一般急速流动起来， 已然将我们包围， 并从各个方向吐出炽热的火舌， 无孔不入地寻隙钻入。 我除了施展力盾再度将我们三人包裹的严严实实之外一时别无良策。

此刻我方才猛然醒悟到， 先前的火焰直袭只是为了遮挡对手的视线并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它们必定是在此后便立刻施放了风系法术， 以二百多人之力带动气流旋转形成一圈强力流动的旋风----正所谓火借风势， 风助火威， 善使火系法术的火怪岂能不明风系法术？ 我们纵是提足了十二分警惕， 但由于烈焰旋风的伪装过于巧妙， 又同实击浑然一体， 终不免中其圈套。 此刻执火使的部下只消不断向旋风中注入火焰的灼热能量， 便足以围困我们。

我们毕竟是法术和剑术两道中的翘楚， 临此危局仍然不乱方寸。 我看出这个火阵虽然令我们全无还手之力， 但只消仔细防御， 其威力并伤不到我们。 我所担心的是执火使即将使出的下一招， 所谓先下手为强， 我们被执火使抢先发出烈焰旋风， 压制得已无余暇还手。 先求胜而后求战的先机已失， 执火使一旦变招， 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应付。

果然， 听到执火使发出“火龙卷”的命令， 我们承受的压力陡然增强。 我惊异地发现包围我们的烈焰旋风阵正在缩小成一个漏斗状， 我们三人正处于漏斗的底部， 眼看着便要被此阵最集中的火力包夹。此时看来， 方才的烈焰旋风阵竟只是一个困敌畜力的预备， 此刻执火使方才使出杀招， 欲取我们的性命。

“这儿我来应付， 你们先出去！” 我急喝道。 我留意到火龙卷在火力集中的同时， 于漏斗外已留下了一大段火系能量的真空， 而脱困的唯一指望便是如前番一样围魏救赵。 如果公主和李逍遥能逼得执火使出手招架， 我便能乘机从威力减弱的火龙卷中逃出。

言毕我奋力放出两道冰射线， 将火龙卷击出两个大洞， 公主和李逍遥领会我的意思， 当即借着兵刃从漏斗中冲出。 我在施放冰射线的同时， 力盾的强度一旦削弱， 便直感觉滚烫的热流直从我膻中冲入， 气血顿时一阵翻涌。好在火龙卷的力度果然立时大减， 我暗自称幸， 提气仓皇从火阵中遁出。

只见李逍遥已全力施展出剑神气诀， 漫天皆是剑影， 漫天皆是剑气， 笼罩住包围我们的火怪。 而公主正紧凑地以武神气诀同执火使周旋， 执火使竟不敢接招， 被斩魔刀的几番冲击逼得后退了好几步。 我想出手相助， 怎奈内伤在身， 才一提气便感觉胸口如遭重锤， 喷出一口鲜血。

执火使看得真切， 命令道：“架起火盾！”

此刻我看到的是似曾相识的景象----漂浮在空气中红蒙蒙的光环----火系力盾。 当时我在下关城见到的， 包围的是整个洱海， 此刻却将我们三人包围在群魔殿。 力盾依靠的是自然规律， 任你功力再高， 自会遭遇同比例上升的斥力， 哪里穿透得了。 形势急转直下， 公主和李逍遥的精招也难以伤及它们半点， 我看到周围的火怪渐渐向我们逼来， 火盾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执火使仿佛胜券在握似地长吁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顿地命令道：“联合进击！”

此时包围圈已经缩小成一个圆圈， 众火怪突然一齐侧身， 每个都用左手按住下一个火怪的右肩， 右手抬起， 火剑笔直地指向包围圈的中央----指向我们。 眼前耀眼的火光闪动， 于方才相比不知精深凡几的火焰夹着冲击波以泰山压顶之势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来。

我明白如此强大的攻击力是火怪之间传递功力并级联放大而形成的， 但此刻我们皆已一筹莫展。 明知这次联合进击的能量足以将我们灼成灰烬， 但逃避和抵抗都已经没有可能。

当我脑中才闪现要败的念头， 正全速冲向我们的致命一击突然消失无踪影， 空气中竟再看不到一点火星， 也感觉不到一缕振动！

噪音震耳欲聋的群魔殿也一时间变得异常静谧， 从宫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一清二楚地穿到我们耳中。 我诧异地回头望去， 所见却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林月如， 阁罗凤， 唐钰， 他们身边竟站着身披长袍的霍维和一身劲装的喀拉泽， 喀拉泽掌中闪现暗红色光芒的赫然便是封魔球！

封魔球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俨然救了我们一命。

执火使也傻眼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门口涌进一群面目狰狞的无头大汉， 以乳为目， 以脐为口， 竟然是在扎达峡谷的封魔洞穴中遇见的刑天后裔一族。 随着喀拉泽一声令下， 这些粗犷的战士从地下撬起一块块石砖向殿上的火怪砸去。

封魔球的出现令火怪当下失去了力盾的防御和以能量疗治创伤的能力， 一个个中石毙命， 化为一团烟雾。 其余的竞相奔走逃命， 群魔殿上顿时乱作一团， 执火使也无意喝止它们， 只是一脸黯淡地目视着这一切。

见到战局竟在瞬间被逆转， 我不禁一阵狂喜， 一直紧绷的意志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喉口一甜， 又呛出一口鲜血。 喀拉泽立时抢上， 和李逍遥一同将我扶住。

“执火使， 你可是已经解决了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宫墙后面通天教主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执火使神色极其复杂，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执火使，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们彼此对望， 不少人已经笑出声来。

宫墙后面沉默了好一阵子， 通天教主显然已经意识到情势有变， 怒喝道：“执火使！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阁罗凤大笑道：“好过你这个没用的主子！”

殿上又是一阵哄笑。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 宫墙破了一个大洞，一个黑影现身在殿前。

这便是曾经让我们无比敬畏的通天教主----截教的头目了。 身披玄色大氅的他， 长须长发也皆是漆黑。 他的脸色却正在迅速地变换着， 有苍白色变成青色， 一时间他便留意到了喀拉泽掌中的封魔球， 立时恍然大悟， 脸色由青色变成紫涨， 然后又变得通红。

“你们这群跳梁小丑！ 尝尝焚天魔功的威力！” 通天教主大吼着。 随着他真气流满全身， 通天教主须发皆张， 一根根直立起来。 脸孔也随之变得异常可怖。 他身披的宽大长袍， 此刻已经鼓胀成一个圆球。 骤然间， 他全身迸出血红的光芒， 射的我们有些睁不开眼， 随着耳边响起呼呼的劲风， 通天教主黑色的身躯挟着血红色的冲击波向我们扑来。

我知道这是通天教主困兽犹斗的全力一击， 不禁又感到微微紧张。 公主却镇定异常地说道：“逍遥哥哥， 用酒神咒， 这个时候不需要再保留了。”

李逍遥应了一声， 左手从腰间拔过酒囊， 一股雪白的酒箭从袋口冲出， 直喷在无尘剑锋刃之上， 连剑带酒雨霎那间变得雪白耀眼， 将整个宫殿已照得惨白。 李逍遥大喝一声， 沿着无尘剑挥出的方向， 原本无形的剑气此刻竟然幻化成一片雪白的剑光， 呈半月形如汹涌的海潮一般直向通天教主的焚天魔功迎上。

这是两股可怕内家功力的对冲！ 我尚不及细辨双方孰强孰弱， 耳边已响起炸雷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 一道天蓝色的闪电正吐着信子向通天教主的头顶击落。 我下意识地留意身旁， 果然是公主施放了她雷系法术中最高威力的“狂雷”。

我看到眼前的景象，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迷惑----为什么公主在封魔球的抑制下还能够施放五行法术？！

封魔球的威力我早在第一次面对它----也就是在扎达峡谷的深穴中同无头巨人厮斗之时已经深刻领教。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那多般能将几千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强大法术第一次无用武之地。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在封魔球暗红色光芒的镇压下， 我全身真气无法运转， 一筹莫展束手待毙的可怕经历。 我当然也早已看出公主与我所学实乃师出一门， 至于我的法术体系分四系， 公主的法术分五行， 只是分类尺度有所差异， 我的空气系法术合并了公主的风雷二系而已。 难道我们二人所学实质竟有天渊之别， 以至于封魔球对公主的法术毫无抑制力？！

我尝试着运行我的法力----一般的横遭阻滞， 我瞥了一眼身后， 喀拉泽手中的封魔球分明释放着幽幽的红光。 而霍维和喀拉泽此刻也均是一脸惊诧， 惊得我们一时都留意不到眼前的激斗了。

通天教主也绝对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他被闪电击中的一刹那身形大大摇晃， 已然被岔了内息。 而在他同李逍遥正施全力对冲之际遭到如此暗算， 后果如何绝不难想象。

只听通天教主高声惨叫， 顺着酒神咒剑光的冲击方向如一只鹞子一般被砸出了十几步远， 重重地跌倒在王座前的青石板上， 直见得鲜血狂喷， 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逼上， 通天教主软瘫在地上， 周身骨骼连同五脏六腑已被酒神咒震碎， 决然活不成了。 他的眼神中， 生命的光芒已迅速流散， 却始终充盈着怨毒之色。

“若不是我焚天魔功功败垂成， 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 他恶狠狠地说道。 这也就是通天教主最后一句遗言。

“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阁罗凤冷冷地回敬道。

通天教主的眼神已经涣散， 他不甘心的目光凶恶地扫视着我们每一个让他今日一败涂地的人类， 可是他的生命却已经燃到了油尽灯枯。

看着通天教主死不瞑目的尸体， 我们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回忆起一路征程遍布荆棘充满坎坷， 我当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终于下地狱了......” 李逍遥这么说道。

执火使长叹了一声， 将手中的火剑掷在地上。 淡淡地说道：“你们赢了， 我愿赌服输， 任凭你们处置。”

李逍遥突然想起公主的事， 眼神异常明亮地盯着他， 却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 执火使看在眼里， 点头道：“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 我执火使必不食言， 也不会以此为要挟向你们乞命。 你们无需领我的情。”

“各为其主，各显身手， 胜败乃兵家常事， 岂会因此嫉恨？！今天的事情到此结束吧。” 我缓缓地说道，“此后你是我南诏国， 黑苗族的恩人。 我杨骏先向你致谢了！”

林月如看着我们像打哑谜似的一问一答， 上前拉了拉李逍遥的衣襟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一个个神秘兮兮的。” 李逍遥沉浸在狂喜中， 一时全没留意到。

“公主回来了！” 我朗声说道， 向所有人传递着这个天大的喜讯。

群魔殿----现在已重见天日的南诏正殿上， 一片欢腾。 李逍遥和林月如更是双颊淌满了泪水。

执火使从怀中取出一个盛有鲜红血样液体的净瓶， 缓缓说道：“公主， 随我来吧。 这个躯体不属于您， 让生命之血护送您的灵魂回家！”

公主含笑朝执火使点了点头， 将天蛇杖递给了李逍遥。 执火使的生命之血净瓶口冒出五色祥瑞之气， 顿时满堂芬芳， 而公主那漂浮在空气中仿佛虚无缥缈的形体渐渐消散。

我看着这一切， 满心欢愉中不免夹杂了一丝落寞。 我还记得就在不久前， 父亲的身躯也是如此这般在我面前消散无踪， 当然， 他是不会再回来， 我也再也见不到他。 父亲一生追求黑苗的强盛， 南诏的霸业。 一生从未放弃过染指中原的雄心。 我的将来必将遵循同一条道路， 朝向同一个目标， 虽然将采取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父亲去世了， 他未竟的壮志将由我来实现。

我们终于又见到了公主！

我记得这便是公主当年的寝宫， 而她就如此安详地躺床上， 除了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以外， 她俨然与同我们一路并肩战斗的公主没有丝毫区别。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轻纱， 鲜红的圣灵披风覆盖着她， 长发如瀑而下， 再加上与当年巫后娘娘一般无二的融解冰雪的美丽容颜， 当真是“圣洁”二字最真实的写照。 我们凝视着仿似沉沉睡去的公主， 好像在一刹那间便忘却了一路战斗的惊险， 沉浸在只存在于诗篇和画卷中的浪漫的国度！

公主， 是您拯救了苗疆！ 现在， 该轮到我们来救您了！ 我这么对自己说。

执火使缓缓催动真气， 生命之血瓶从他双掌间升腾而起， 浮动在空中。 净瓶的鲜红之色渐渐褪去， 我看到公主的脸色渐渐红润， 嘴唇上也重新现出了鲜红的颜色。

我看到公主缓缓睁开她如点漆一般的双眼......

终于如释重负的我缓缓地步出了公主的寝宫， 轻轻地合上了木门， 阁罗凤， 霍维， 喀拉泽， 唐钰紧跟着鱼贯而出。 我们都知道李逍遥， 林月如和公主有太多离别衷情需要诉说。 为了南诏， 为了苗疆， 他们付出太多， 甚至于阴阳两道勇走一遭！ 没有人能够也没有人应该剥夺她们此刻劫后终能重聚的快乐！

况且， 在洱海之外， 等待我们的将是鲜于仲通统领的十万剑南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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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火龙大阵

出了公主的寝宫， 我们足不停步地疾向宫外走去。

“霍维， 喀拉泽， 你们都快把我等疯掉了。”我略有一丝调侃地抱怨道， 当然， 见到他们二位我不啻是喜出望外。

“少教主...... 我应该改口称您教主了吧......” 阁罗凤说道，他看见了我腰佩的巫月神刀。

“其实您一离开苗疆前往蜀山， 我便追上了霍维先生， 此后我们一直以互通联系， 互相保持对方的行踪。”阁罗凤道，“在蜀山上我便知道霍维先生和喀拉泽将军已经在来苗疆的路上， 并且下了蜀山三四天后便已经到达洱海外围。”

我对此早有预感----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果然又拿我开涮了。

霍维接口道：“我们商议好等你杀入截教的腹地， 便使用封魔球破除力盾前来接应。 你的行踪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忘了我会观天术么？”

至此我方才对阁罗凤同霍维的全局计划了然于胸， 难怪阁罗凤从头到尾一直显得自信满满， 也难怪霍维他们能够时间算得如此准确地来替我们解围。 我虽然在师门算是博览群书， 但是真的到了临敌设计我的这两位同伴显然强过我不知多少倍， 在姚州那战之后， 他们又联手背着我做了手脚。

但是他们做得完全正确！ 在如此大厦将倾的危急关头， 我真该感谢上天恩赐， 将他们送到苗疆， 送到我身旁。 除了他们， 我确信没有人救得了苗疆， 我不能， 李逍遥不能， 父亲和公主也不能！

“喀拉泽， 多谢你不远千里从吐蕃赶来。”我满怀感激地说道。 我沉浸在这份世间难得的友情----跨越千山万水的友情。 喀拉泽已不再是当天那个衣不蔽体的荒原猎人， 我也不再是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 他已经身居吐蕃战神之尊， 掌管倾国军权。 而我也将接过拜月教主之位， 带领这个对于苗疆对于南诏都举足轻重的团体迈向一个崭新的阶段。 但是此刻我们彼此的一颗赤诚之心却同最初没有任何改变----将来也不会改变。

“杨骏，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词儿。”喀拉泽的声音还是那么豪爽，“你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阁罗凤插嘴道：“叙别离之情也不争在一时半刻吧。 教主， 老教主有没有提到南诏的兵力部署情况？”

我摇摇头：“父亲没有说过， 不过我估计是已经化整为零， 不少还被父亲安排到地下宫殿飬养水魔兽。 只要在太和府周边公告召集， 很快就能够集结完毕。” 突然， 我一正颜色地对阁罗凤说道：“这是公主重返苗疆后的第一战， 一定不能输掉。 阁罗凤， 这次就由你来担任参军要职， 全权负责指挥。”

阁罗凤也肃然道：“必然不负所托！ 教主请放心， 此战阁罗凤知己知彼， 已有把握。 在南诏军力集结完毕之前， 可以依靠喀拉泽将军的骑兵破敌， 先胜而后战， 必可占尽先机。

唐钰说道：“我和喀拉泽将军的部队都已经在宫门外列队， 随时听候调遣。”

此刻我们已经依稀听见嘈杂的喧哗声。当我们走出宫门的时候， 惊讶地发现南诏王宫外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喀拉泽和唐钰的雄壮之师， 我还看见了农夫， 牧人， 老人， 小伙......

他们是被南诏王宫冲天的强光吸引过来的， 我们的身影一出现在宫门口便被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包围了。

我能够理解他们重获新生的兴奋和喜悦！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 生活在截教阴影下的他们被迫放弃了良田， 丛林， 甚至家园， 在截教穷兵黩武的震慑下过着暗无天日， 与外界隔绝的生活。 现在， 这段恶梦般的岁月终于能够告一段落。

我将象征拜月教无上威严的巫月神刀高举过头， 向他们宣示胜利！ 广场上雷鸣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此刻不禁想起历尽生死磨难的公主和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 如果不是他们勇敢而充满智慧地同截教展开周旋， 恐怕苍山洱海的大地上已经只存具具白骨。

公主正持着天蛇圣杖缓步走出宫门， 李逍遥和林月如都在她身旁。

公主眼含着热泪着向她的子民们致意， 我明白， 这竟是她在当年被逼离开南诏后第一次真正面对南诏的百姓----对于阁罗凤和我， 也是一样。

我凝视着她秀美， 坚强而又饱含慈爱的脸庞， 又想起逝去的巫后娘娘。。。。。。

“公主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响彻云霄。

我们一同见证了南诏的新生！

南诏全国的军力不到两天时间便全部集结起来了。 在那段梦魇般的岁月中， 他们果然解甲归隐， 融入洱海的各个角落， 军力得到了几乎完好无损的保存。 父亲向来重视治军， 南诏作为一个西南的军事强国， 拥有五万训练有素步骑结合的正规军， 此刻俨然成为苗疆向剑南反击的重要力量。 如果加上喀拉泽的两万吐蕃精骑和唐钰的弓箭队， 我们已经拥有了同唐剑南军旗鼓相当的实力。

另一方面， 林天南在得知爱女平安无事， 便偕同他在江南武林的一干同道辞军远去， 回那风光旖旎的姑苏水乡。 但是他没有带走唐军的一兵一卒----也没有带走他的女儿。 林月如连同她的心一齐留在了南诏， 留在了李逍遥身边。

我们再一次见识到阁罗凤过人的军事才华。 在南诏的军力集结异常隐秘地进行同时， 利用以吐蕃精骑为主体的骑兵部队对唐军太过疏散的军队进行了各个击破。 除了环大理城延伸至苍山一带的唐军主营之外， 剑南军夹西洱河的两个驻营地和神木林外围的接应驻地被闪电一般拔除。 顿失犄角之援的剑南军主力一片人心惶惶。

“敌我都是十万。”阁罗凤在军事会议上这么说道，“迅速打破力量平衡的僵局必须依靠各个击破。 先行剪除敌军两翼只是一个前奏， 敌军现在已经知道我们从洱海杀出， 却不知道我们兵力有多少。 军心不稳， 从鲜于仲通以下， 只怕大多数部曲将校都已经失去了战斗到底的魄力， 这正是我们用疑兵之计的大好时机！”

阁罗凤在川南经营多年的异常发达的盗贼公会此刻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不出三日， 南诏大军即将直取姚州， 越崔， 断剑南远征军粮道和退路的可怕传闻如瘟疫一般在剑南军中蔓延， 无疑刺中了已草木皆兵的鲜于仲通最敏感的神经。 当初来势汹汹， 如庞然大物一般的剑南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阁罗凤， 军情确认了吗？”我郑重地问道。 这是一个清晨，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全体军事会议。 南诏和吐蕃全军已在宫殿外的广场上集合----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

“反复确认无误。” 阁罗凤放心地说道，“唐将李宓部三万已经于日前开拔撤回姚州， 鲜于仲通不甘心就此铩羽而归。 不过细作报唐军中不少将校士卒已经对此战全无斗志， 打点撤退了。”

“他们回不去了！” 我咬牙道。 两个多月来趁火打劫， 将苗疆几乎逼到灭亡的边缘， 使百姓流离失所， 良田荒芜。 这一切决不能就此作罢。

从宫殿中走出， 我们站在广场前方， 吐蕃和南诏的勇士们军仗森严地在广场上列队。 我们即将向大理出发， 包围在大理东北， 西北两侧的剑南军驻军地将成为我们最后的战场！

“将士们！ 南诏的存亡， 苗疆的存亡就在你们手中！” 我朗声说道， 我的声音广场上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够清楚地听见， “我们的民族曾经在风雨中飘摇， 曾经在浪尖挣扎， 曾经在烈火中饱受煎熬！ 可是苗疆却始终屹立不倒， 南诏的大旗始终飘扬在这片土地上。因为我们是黑苗人， 这里是我们的家园！ 我们的家园永远不容侵略者的践踏和蹂躏！！”

“保卫南诏！ 保卫家园！” 士兵们被我的豪情感染， 一齐高声应和着。

“为了黑苗， 为了南诏， 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 此战我们必胜！” 我继续说道。

“必胜！ 必胜！ 必胜！” 将士们的士气空前高涨。

我对公主说道：“公主， 您是不是要对他们说几句？”

公主望着眼前庞大的军容， 眸子里闪动着复杂的心情。

“杨骏，”她幽幽地对我说道，“我从前一直害怕战争， 一直理想着这个世上不论妖鬼人神， 没有民族的界限， 所有的生灵都能够和平地在一起。 我直至现在还是没有放弃我的理想...... 不过长大以后看到的很多血腥的杀戮却让我越来越感到迷惘。 杨大哥， 也许你是对的， 我可以以宽容之心对待上天加诸我的很多折磨和坎坷的命运， 但是我不能剥夺他们争取生存的权力...... 被迫卷入战争的时候， 有时候我们没有选择......”

“杨骏， 你下命令吧， 我祝福他们......”

我表示理解地对公主点点头， 然后高声向着广场上的将士们喊道：“公主祝福大家， 祝福大家赢得胜利， 赢得南诏王国的未来！”

“公主万岁！ 南诏万岁！” 将士们齐声高呼！

“出发！”我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我站在高处， 望着联军军容严整地向前线开拔， 汇成了一条直通天际的巨龙。

我的胸口被豪情充塞， 我的身旁， 是公主， 阁罗凤， 李逍遥， 林月如， 唐钰， 喀拉泽----一个个曾经为南诏的今天出生入死殚精竭虑的年轻人。 我感谢上苍能让我们的努力终不致付诸东流。 这是一个英雄的国度， 属于黑苗族的英雄国度，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度强盛的理由。 我们一定能够胜利， 不仅是今天， 还包括今后的无数个旭日东升的时刻！

苗疆的战争结束已经有半年多了， 战争的硝烟如同梦魇一般被所有人试图忘记。

在大理的那场决战中， 我们终于毕其功于一役。 士气低落的剑南军有效的抵抗甚至持续不到午时。 在大理， 南诏， 吐蕃三路内外夹攻之下， 唐军伤亡八万余人， 尸首一直壅塞到苍山。 鲜于仲通逃跑了， 我们并不遗憾没有擒住这个草包主帅。 李宓撤退了， 他先于大部队撤回姚州， 因此得免于难。 王天运没能逃离， 我在下关道口看见了他的尸体。 他是自尽的， 我军的钳击终使他的部队身陷重围全军覆没。 公主没有下令追击， 唐残军因而幸免于难。 我理解她， 不得不亲眼见证这场罕见的杀戮已经加诸她太多的痛苦， 即使我们战胜的是几乎给苗疆带来灭顶之灾的侵略者。

剑南败了， 但是他们一定会再来。 经历过这场针锋相对的决战， 我将幼时一直作祟的厌战和侥幸心理的最后一缕阴影逐出了我的性格。 只要黑苗想不屈地站起来， 残酷的战斗便永远无法避免。 这迟来的觉悟， 同样残酷地宣告了我杨骏同少年时代的决裂， 从此将如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般统领拜月教，统领黑苗在中原西南的这片土地上刻下人生轨迹。

送走了喀拉泽， 我不得不又一次埋藏起这段纯朴的高原之谊， 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南诏战后恢复的工作之中。 由于连年遭遇天灾和兵灾的磨难， 此刻的南诏国相比起十二年前我离开故乡时的全盛时期， 已是土地荒芜， 国库空虚， 伤痕累累， 疲弱不堪。 饶是如此， 我们始终相信也看到了事在人为的力量。 公主留下来了， 李逍遥和林月如也一起留下， 加上阁罗凤， 霍维和我， 南诏史无前例地由一群年轻人领导运转。 在经历建国二十年的风风雨雨， 已经被磨平了当年创业锐气的国度， 此刻如同新发于硎的利刃， 重又迸发出蓬勃向上的朝气。

与南诏一齐重获新生的是拜月教。 作为在南诏拥有极高威信的信仰， 拜月教始终不曾失去其会聚人心的光泽。 阁罗凤众望所归地成为教中骨干， 霍维也跟随我加入拜月教， 使我终于拥有左膀右臂。 在得知拜月教当年艰苦创业的历史和建教的初衷之后， 作为一名军人， 唐钰摈弃黑白苗多年对立所留下的隔膜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拜月教同它效忠的国家一般， 绽放出初升红日一般的万丈光芒。

同父亲和巫王陛下在位时一样， 拜月教是南诏王室的主要参谋和具有相对独立性的军事实体。 事实上，公主孑然一身羁留在外多年， 南诏贵族中能够信任的只有我和阁罗凤等寥寥数人。对军争向来反感也毫无经验的她将南诏的军事全权委托给了我们。 经过这场力挽狂澜的战争， 我再不会怀疑一支强大的军队对于南诏安全和发展的意义， 阁罗凤对此的认识比我更深刻。 按照他在蜀山之巅的那个夜晚向我吐露的心愿， 我给予他充分发挥才干的广阔舞台。

是啊， 战争过去半年了。 半年前， 公主对绝大多数南诏的百姓尚只是一个陌生人。 但半年后的今天， 公主却已经以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日以继夜的工作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爱。 我想到了公主的祖先们， 也必曾经如此为苗疆鞠躬尽瘁。 我想到了巫后娘娘， 仿佛看到了已长眠地下的她给予公主的无穷力量。 此情此景， 我又岂会不理解？ 我的意志支柱， 本也少不了父亲临终寄望的支持。 父亲和巫后娘娘生前曾经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并因此将南诏几乎带入穷途末路。 我告诫自己， 绝不让同样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这一代身上。

那天， 我依然一如往常地批阅卷宗到很晚。 每天我都有很多东西阅读， 不止是那些零零碎碎的政务， 我还要阅读更多关于国计民生的各种文献。

突然， 我见到窗口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过， 异常熟悉的冷漠而狰狞的面孔。 化成灰我也认得。

“通天教主？！” 我大吃了一惊， 一把握起巫月神刀提气追出。

这是太和府郊外的一座突破。 通天教主仿佛飘在空中一般在土坡上驻足。 我看着他的背影， 四周闪动着蓝色和绿色的莹光， 饱含着神秘和恐怖的意味。

“通天教主？！ 你想干什么？！” 我万分紧张地按着巫月神刀。

“杨骏，我只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通天教主喃喃地说道， 他的语气中已经全然没有前次决战时的凌厉和冷酷。 我这才想起他已经毙命在李逍遥的酒神咒下。

“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为什么女娲和蚩尤的后裔会背叛我。。。。。。 他们难道忘记了天庭加诸他们世代的折磨和不公正待遇了吗？”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久， 今天我当然可以明确地给他答案：“因为， 家族的恩怨永远不能凌驾于民族的利益之上， 永远不能！”

“也许我们有曾经饱受天庭摧残的不幸的祖先， 但是我们现在却是苗疆的掌舵之人， 千千万万苗民黔首都将他们的幸福寄托在我们身上！ 我们必须先为他们着想，我们的利益必须服从于他们的利益， 我们的生命也随时准备为他们付出。 也许我们会为了某些极端的欲望不择手段， 但是民族的利益永远不会被拿来做交易！”

“这一点看似浑浊， 实则坚如磐石， 胜过世间一切利器！ 你尊为上界神明， 难道经过了数千年竟连这个也没有开窍吗？！”

我说着， 不禁想起父亲。 父亲被很多人鄙为野心家， 他行事向来不择手段。 但是父亲一生的追求不也是为了黑苗族能够堂堂正正地站立在天地之间吗？ 父亲在受制于执火使时所做的一切正是他毕生追求的延续。 如果连民族的利益也能够背弃， 那么对父亲枭雄的一生简直就是最可笑的讽刺！

通天教主沉默了， 然后他自嘲地干笑了几声：“可笑我通天教主一生不服于任何神明， 竟然连一个毛头小伙子的见识都及不上， 可笑啊！”

他言语的末尾已经带有了几分凄切。

“我失败了， 两千年后， 我还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你说得对， 这正是我通天教主的失败之处啊！”

我看到通天教主如此沮丧的神情， 倒不忍心再说一句挖苦的话。

“可是你， 杨骏， 你能够成功！” 通天教主突然转过身来， 他的双眼精光闪耀。

“我虽然命数已终， 但天庭也快完了！ 因为你是他们的克星， 毁灭天庭的非你杨骏莫属啊！”

我摇头。

“我没有想过复仇， 我和天庭也没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 通天教主， 你怕是找错人了。”

“不！ 你有仇恨， 你有债要向天庭讨还！你难道忘记你们黑苗族当年如何被汉人勾结天庭迫害到苗疆？！ 忘记你先祖蚩尤是被谁割下头颅抛尸荒野？！ 你难道忘记了你敬爱的巫后娘娘和公主是被谁逼得世代颠沛流离， 被鄙为邪魔外道？！ 你难道沉的住气看着这一切就此继续下去吗？ 杨骏， 不要欺骗你的感情， 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通天教主的双眼像是两面镜子， 将我心中所想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黄金甲给你！”通天教主高声道，“我死了， 这件至宝不能跟随我一齐长眠地下！ 我功亏一篑， 只差被广成子藏到蜀山上的邪光盾就能够让末日之刃重现于世！ 我现在成全你， 上蜀山夺到邪光盾， 加上巫月神刀和黄金甲就是末日之刃的全部碎件。 你先祖蚩尤曾仗此剑在涿鹿大战天庭大战轩辕黄帝， 这口神剑注定要在五千年后再现人世， 烧尽天庭！ 哈哈哈哈！”

通天教主的狂笑声中， 一时间疾风呼啸， 飞砂走石， 星月无光。

突然一阵我前所未见的剧烈金光在通天教主站立的位置猛然爆发， 直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冲击波迎面向我席卷而来， 我感到灼毁万物的强热， 我感到我的身体似乎被灼成灰烬。

......

梦醒了！

我汗流浃背地坐在案旁－－梦开始的地方。

我视线的尽头， 是一具金光闪耀的胸甲。

我双眼一下子睁得极大。

户外雷声隆隆， 几道闪电将夜空照得惨白。

“咿呀～” 门被推开了。

“谁？！” 我大叫道， 梦境的震撼让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教主， 是我。” 是阁罗凤的声音。 阁罗凤显然注意到我神情有异， 然后便瞥见了案上那具一看便知非同寻常的神器。

“我刚从公主那儿回来， 公主说你多半也没睡下， 想请你立刻进宫， 有要事相告。” 阁罗凤眼神中的惊异一闪即过， 说道。

我应了一声， 草草整了衣冠便要出门。 我握住了黄金甲， 却不知如何是好。 阁罗凤看在眼里， 情知有异， 轻声道：“回来再说吧。”

迎着这场连夜突如其来的雷暴雨， 我们一言不发地朝向宫殿的灯光走去。 我心乱如麻， 此刻的风声， 雷声， 及豆大的雨点砸在阔叶树上稀里哗啦的噪声， 令我更是感觉心烦意乱。

“杨骏， 不知道会突然下雨，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把你叫来...... 我有一事相托， 逍遥哥哥， 月如姐姐都想回余杭姑苏那儿探望亲人， 我也想去水月宫祭扫一下师父的灵位， 不日便要动身。 近几个月南诏的事务， 能劳烦你主持吗？”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公主这么说着， 心却一直萦绕在那具黄金甲上。 听公主说到最后， 顿时明白， 又一阵惊异让我几乎忘了回答。

公主走了， 李逍遥和林月如也走了。 仿佛所有大事都撞到同一天发生， 让我都有些不认得这个朝堂了。

“教主， 是为了那具金甲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一个黄昏， 群臣早已散去， 朝堂上空空荡荡。 我坐在案前， 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 突然听到阁罗凤的声音， 矍然而惊， 抬头看时， 宫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是阁罗凤和霍维。

我深恨那从天而降的梦境和黄金甲， 轻而易举地扫乱了我平和的心境和生活。 我也深恨自己性格的弱点， 居然被这平地而起的风暴追击得无从招架也无处遁逃。 我长叹着起身， 缓缓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其实我早就不该将这个秘密私藏， 尤其不应该瞒着阁罗凤和霍维。

言者动容， 闻者心惊。

我话音落下， 再看阁罗凤和霍维， 脸色已经极其严肃。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叹道，“这具黄金甲就如此放在我的案前， 我如何否认？ 但我有怎么能相信一个梦？！ 一个梦中的幻觉？！”

说着， 我想起父亲信上提到的“先帝托梦”。 父亲因为梦境而使南诏身陷二十年劫难的可怕教训历历在目， 让我一念及便心有余悸。

“世上确实有托梦这回事儿。”霍维缓缓地说道，“托梦是一种用能量直接联系精神思维的交流方式。 因此托梦也是一种法术， 需要法力高强且身具极高功力的人才能实现。 通天教主有这个能力穿透梦境， 而南诏先王盛逻皮的亡灵却不能。 杨骏， 现在更有黄金甲为证， 我认为此事确是属实。”

霍维看了阁罗凤一眼， 阁罗凤冲着我点头。

我缓缓地坐下， 对于魔法钻研已集大成的霍维的论断我不会怀疑。 细细想来， 通天教主不就曾经一出封印便志在必得地命令招魂使向蜀山仙剑派发难吗？ 如果将近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前后串起， 倒是完全能够吻合。

“霍维先生， 试试你的观天术吧， 用火系扫描。” 阁罗凤说道，“如果真是末日之刃的组件， 邪光盾的魔法力场应该火系的。”

阁罗凤这个建议果然绝妙。 霍维取出沙盘， 我已经看他施展过不下一次的观天术。 火系扫描之后， 在苗疆东北蜀山的位置果然现出一个亮红色的能量点。

事到如今我已经对此事再无怀疑， 叹道：“阁罗凤， 难道真的要上蜀山夺取邪盾吗？”

阁罗凤异常坚定地点头， 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教主， 当机立断， 勿弃天时！”阁罗凤郑重地说道，“夺取应属于我们的邪光盾， 重造我黑苗神器， 正是教主不容错失的英雄的任务。”

我大惊， 按照阁罗凤的说法， 我竟要在短短半年后反戈一击， 向蜀山仙剑派发难！

“那么公主......”我犹疑地说着。

“教主， 别忘了！” 阁罗凤重重地加上一句，“仙剑派曾经大胆囚禁公主！”

阁罗凤此言， 仿佛瞬间驱散了我心头最后一丝疑虑。 我凝视着阁罗凤明亮的双眼， 眼前的目标仿佛也越来越清晰。

“只要教主下定决心，” 阁罗凤道，“我有万全之策能拿下蜀山！”

我下定决心， 毅然道：“阁罗凤， 霍维， 我决定采纳你们的建议， 启动进攻蜀山的计划。 你们尽管全力施展， 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蜀山仙剑派御剑术冠绝天下， 虽然只有数百人仍然不可轻敌， 你们千万切记！”

“和我阁罗凤交手， 他们不会有机会施展的。” 阁罗凤信心十足地说道，“请教主给我两个月， 必不负所托！”

“嗯， 拜托了。”我说出这一句， 仿佛卸除了千斤重担似地感觉一身轻松。 阁罗凤一如往昔， 给予我无穷的信心。

“霍维先生和我都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 今日来， 便是向教主举荐一位未来我教的得力助手。 这次进攻仙剑派的行动， 正可令我教如虎添翼。” 阁罗凤突然剑眉一挑道。

“是谁？”我想不到他突然提起这个， 颇感好奇地问道。

“拜月教教众上万， 仙剑派门人却只有数百人， 但是仙剑派门人个个剑术通神， 其中一流剑士不下三百余人， 而我拜月教下多数只会粗浅的功夫， 靠他们进攻仙剑派必然会造成我无辜教众的大量伤亡。 因此充分扬长避短， 发挥我人多势众的优势， 是取胜的重中之重。” 阁罗凤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

“你就别卖关子了，”我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到底要向我推荐哪位高手？”

“教主其实对他印象很深。”阁罗凤笑道，“此人论功力可与教主媲美， 性格稳重， 精通整体战法。 加上大义凛然， 又于我南诏曾有大恩， 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听他不着边际地吹了一大通，猛然醒悟， 惊道：“你莫非说的是执火使！”

阁罗凤眼角尽是笑意：“教主果然好记性， 我说的就是他。”

我腾地站起身来。 宫门口， 衬着布满繁星的夜空， 转过的那个熟悉的暗红色身影， 果然便是我当天在群魔殿惺惺相惜的对手。

“执火使， 真的是你！” 我大喜过望， 直奔下案， 兴奋地上前执住他的火红色的双手。

“教主， 能为您效力， 我执火使三生有幸。 必当誓死追随！” 执火使那深沉又充满磁性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多谢教主不嫌弃我的出生， 今后请教主和二位长老多多指教。”

“因为霍维先生的观天术我们才能有幸同执火使重逢，”阁罗凤笑道，“执火使通晓整体战法，此刻加盟， 对于我教进攻仙剑派之大计， 无疑是及时雨！ 我也方才敢以两个月为期限。”

我激动地点头， 对阁罗凤道：“今日我们四人都在场， 将你的破仙剑派之策说出来大家商讨一下吧。”

阁罗凤的策略只有一个字----火！

精通火系法术的执火使和我， 火龙拳的传人阁罗凤， 欲以火攻蜀山， 夺取作为火系至高神器末日之刃组件的邪光盾， 不知是阴差阳错， 还是相得益彰。

阁罗凤仍如同他不羁的个性一般独断独行。 经过姚州和群魔殿两次背着我暗做安排后， 我对他的性格业已习惯， 也就任他放手施展。 阁罗凤的全盘攻击计划在两个月后的拜月教军事会议上方才浮出水面。

“火攻一策， 不拘常规， 若运用得当， 山， 林， 谷， 川， 皆可火攻。 昔日周公瑾烧赤壁， 是天火； 诸葛武侯烧盘蛇谷， 是地火；陆伯言烧连营， 是自然火。 此番我们火烧仙剑派， 却是神火！” 阁罗凤胸有成竹地说道。

“蜀山峰顶剑观处终年积雪， 仙剑派遂从不以火为患。 但我观仙剑派， 却有多处破绽利我火攻。 首先， 仙剑派常饮雪水， 没有大量的水源储备， 更没有干粉， 砂石等灭火之物。 第二， 仙剑派山顶多针叶林木， 我亲眼观察， 这些数目为了抵御高山严寒， 木质皆为油性， 极易着火。 除却这层冰盖， 蜀山剑观其实是一座天生的柴火库。 因此我们便可以以天， 地， 人三系神火， 先毁蜀山冰盖， 再焚尽仙剑派基业。 第三， 此番我进攻蜀山， 最大的目标便是邪光盾。 由于此盾为火系力场保护， 因此火攻之后， 唯此盾可存。 届时上山取之， 如探囊取物。”

阁罗凤在桌上展开了一幅相当详尽的蜀山地图， 道：“地图上显示的是蜀山仙剑派所在主峰距平原七千尺到七千二百尺最高距离的二百尺垂直高度平面地形。 这就是我拜月教此次蜀山作战的全部战场。 我已将这块区域以周天八卦之位一一标记， 用以作战部署。 我和执火使已经训练完毕三千火龙军， 届时摆开火龙大阵， 以天， 地， 人三个方向发动主攻， 全歼仙剑派。”

“蜀山仙剑派主峰西北， 正东， 正南各有三座雪峰， 高出蜀山剑观百余尺， 从这三座对峰可以居高临下， 尽窥仙剑派各处要地。 我们就在此处发动天火， 我军“天”部一千， 分别占领这三个山头，各架一百门火龙枪， 按照各自方位喷射火油覆盖蜀山雪原。 再设一百架霹雳车， 向仙剑派发射火弹。 此火油不惧冰，不惧水， 不惧寒， 一经点燃， 可强力燃烧。 烧去蜀山冰盖。”

“在天火发动的同时发动地火。 我在过去六年间多次遣盗贼公会部下已上山进香为名在蜀山上布置。 此物乃当年蜀丞相诸葛武侯曾用以火攻我黑苗藤甲军， 名曰“地雷”， 皆铁制火炮， 内置火药， 一炮中藏九炮， 三十步埋之， 中以竹竿通结， 引以药线， 凡一发动， 山损石裂， 仙剑派一干门人血肉之躯更不可当。 诸葛丞相逝后， 中原以为邪术， 不加钻研承袭， 何其愚蠢？！ 我在川南期间从一些民间术士手中学得炼制火药之法， 五年经营， 已大有积蓄。 此番正是用武之地。”

阁罗凤说到这里， 我恍然道：“原来你早有布置， 那么那日与招魂使交手之时， 你之所以有恃无恐， 也是因为这个？！”

阁罗凤笑道：“正是如此， 教主还记得当日我一连十二次气魔焰出手， 毫无保留， 便是要逼得那厉鬼退到土丘之上。 那里正好藏有三千担火药， 那时我只消向地上发一招火龙拳， 立刻引燃药线， 将那招魂使炸得粉身碎骨。 其尸毒必不利于火， 其腐骨更难堪铁炮飞砸。 不过那日公主和林姑娘突然出手， 倒让我隐藏了机关， 蜀山仙剑派做梦也想不到的。”

我嗟讶不已， 阁罗凤继续说道：“人间火由山脚下发动。 蜀山剑观下山共有四条主要通道， 各布置二百五十人， 带一百门火龙炮扼住。 火龙炮虽然所发之铁炮与“地雷”无异， 但是执火使已经在每一具龙炮中以火系法术能量加强， 从山下五千尺处准确地命中蜀山剑观。 带山上火起， 便可在山脚下四百门火龙炮齐发， 从中取事。”

“唐钰将军带领一千弓箭手， 各领火箭， 防住各处山口， 不得令蜀山仙剑派一人逃出。 此番火攻作战预期用时一天共六个时辰， 目标是全歼蜀山仙剑派， 决不能留下活口以为后患。 阁罗凤作战计划陈述完毕， 请教主定夺。”

我从头到尾听完， 不自觉地手心里冒出冷汗。 蜀山仙剑派剑客共有三百多人， 如果加上各种杂役， 大约也只有五百多人， 但是我对阁罗凤凡事慎重的性格已颇为了解， 阁罗凤对于进攻蜀山仙剑派竟然发动如此庞大的作战方案， 可见他对此役的重视。

“大家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问道。

“我补充一点。” 执火使道，“为了歼灭作战， 可以考虑使用火盾辅助。 在火起大约五个时辰后， 空气中就会有足够的火系元素和能量能用于搭建火盾， 阻挡仙剑派门人逃下山去。 如果教主能够允许， 这件事情可以交给我。”

阁罗凤道：“执火使说得不无道理， 可是此次火力恐怕不能搭起完全的火盾封锁蜀山， 如果不行的话， 部分范围或部分强度的火盾是没有意义的。 我建议另一种做法， 在作战范围内多个方向无规则地设置数道集中强度的火盾， 这样仙剑派门人会到处碰壁乱作一团， 更加有利于歼灭。”

霍维道：“我有一问， 阁罗凤有没有考虑到风向和气候的问题？”

阁罗凤道：“气候不是问题， 夏天如蜀山一般的雪峰之巅大多是多云天气。 说到风向， 我曾经去过不少雪峰实地勘查， 高山的风向同地面不同， 呈山谷环流。 清晨日出之时， 空气被加热升腾， 风向是从山谷吹向山峰。 我们就定在拂晓发动进攻， 充分利用。”

我接道：“我也说一句吧。 蜀山冰盖被灼烤汽化之后， 会升腾到空中成为云气。 不消三天， 水汽就足以凝成厚重的积云并下一场雷暴雨。 在这一点上， 阁罗凤有没有考虑到？”

阁罗凤笑道：“教主请放心， 云化雨需要水汽在高空遇冷凝结。 只消蜀山大火没有灭， 则空气就出于加热状态， 雨是下不来的。”

我释然点头， 阁罗凤的作战计划果然周密无失， 真不枉他要花两个月准备。 我环视众人， 都脸现满意的神色。

“如果这样， 就全体通过阁罗凤的作战方案， 火龙军随我们不日启程， 赶赴蜀山火攻仙剑派。” 我这么说道， 结束了这场军事会议。

阁罗凤站起身来， 慨然道：“先父一生钻研武学， 火龙拳造诣登峰造极， 却仍然不免身死人手， 含恨而终。 我阁罗凤秉承先父所学， 创立火龙大阵， 便是要验证整体战术终究能胜过个人修为。 正所谓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 此战计谋由我定下， 却要大家齐心协力赢得胜利。 在座的各位连同我们三千火龙军将是便是我拜月教之天， 多多拜托了。”

我听到阁罗凤突然提到石长老， 一时间明白这一战对于阁罗凤非同寻常的意义。 他正是要以中原剑术第一的蜀山仙剑派败在火龙大阵之下， 以祭他父亲在天之灵， 并向父亲证明自己终于青出于蓝， 全面超越父辈。 虽然阁罗凤从不曾在我们面前表露一句， 但他始终不曾淡忘父子血肉亲情， 并已他卓然出群的方式纪念九泉之下的生身之父？！

我们终于回到了蜀山！

这座山峰上曾经矗立着锁妖塔----一座象征仙界强权的堡垒， 公主曾经在其中经历过三个月暗无天日的煎熬。 锁妖塔倒了， 在它两千年生命的最终时刻， 它也见证了只属于人类的同生共死的真情。 天若有情， 必会为锁妖塔下的那一幕动容； 塔若通灵， 也不会遗憾它命数的终结， 因为它从此如同那突兀的山石和翻涌的云气一样， 都已经同这纯朴自然和人间浑然一体。 我们站在这座神塔曾经驻足的地方， 隔着朦胧的云雾眺望着对面的蜀山仙剑派， 正如它几千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我至今还不能确定为什么要蜀山仙剑派合派伏诛， 不留一个活口。 阁罗凤试图给予的理由都不能说服我----虽然仙剑派自以修仙之道自居， 从不理山下百姓疾苦； 虽然仙剑派门规森严， 并坚持一套与寻常人的思维方式截然相反的逻辑； 虽然仙剑派一直视公主为邪魔外道， 视苗疆为蛮夷之邦； 但是我知道此次出征仙剑派真正根本的原因却是邪光盾。 作为邪光盾的主人， 我没有理由坐视神盾旁落我蚩尤世族之外五千年后任不得重返故乡！ 而做到这一点唯一的方式就是让蜀山仙剑派为它殉葬！

阁罗凤打着十分精神做着最后的布置。 在锁妖塔未倒之前， 这里便一直是仙剑派的禁地， 锁妖塔倒塌后仙剑派几乎已经将这个山头弃置， 因此我们循小道攀上此处根本没有被仙剑派发觉。 趁着日出前的一丝天光， 霹雳车和火龙枪已经一一搭置完毕。

一道火红的光芒直冲尚未消散的夜幕。 我已是第五次看见同样的信号， 也知道这是对面山头的队伍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西北对峰已经准备完毕， 我们可以发动总攻。” 阁罗凤道，“今日一切都进行得比预想顺利。”

我点头应允， 即使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我一直没有下定过十成的决心发动此次围歼， 但是此刻作为行动的总指挥我绝不能优柔寡断。

“霍维， 最后确认一下火力部署。” 我道。 霍维取出沙盘， 检视着经过火系扫描的观天图， 我们一同将各个火力点的位置同原计划最后比对了一遍。

“没错，” 阁罗凤道，“所有分队都已经进入直袭状态。”

“好！” 我决然道，“燃三盏信号火， 向各分队下达进攻命令！”

随着执火使将三枚火筒射上天空， 三百枝火龙枪一齐发射， 火油极易挥发，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

霍维全神贯注地在沙盘上计算着火候。 火油如果同空气以一定比例混合， 在点燃的同时能够引发强大的爆燃， 火龙大阵能否成功实现围困， 最初的引爆将是最大的关键。 须得使蜀山临近上空的火油气达到临界浓度时不失时机地点火。

隔着拂晓的薄暮， 我看到蜀山上的骚动。 仙剑派此刻一定已经感觉到匪夷所思又难以忍受的火油气味， 整个剑观已经一片骚动。 当然，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难临头， 因为他们的敌人离他们至少有一百尺的垂直高度， 五里的直径距离。

霍维突然扬起头， 做了个手势。 我高声道：“霹雳车开火！”

一百架霹雳车一齐发射， 射出的是阁罗凤精心设计的火种----铁皮包制的松木球。 中有铁芯， 确保射程， 松木原本易燃， 更兼火油浸制， 一经点燃， 如一团团火球向山下飞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顿时响彻群峰之间， 三座夹峰包围着的蜀山仙剑主峰一时红光冲天， 滚滚热浪夹在劲风中肆虐， 连我们对着一个山谷都感觉到强劲的力道。

随着我们山头开火， 西北， 正南两座山峰也一齐发射， 漫天倾泻而下的燃烧弹已经幻化成三道火红的瀑布， 从剑观上空飞降。

如同妙笔绘成一般， 阁罗凤作战地图上的战场各处一齐被引爆了。 滚滚浓烟和冲天强光中， 蜀山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这是我从未领教的人间神火！

一切都在燃烧！ 石径在燃烧， 苍松在燃烧， 楼宇在燃烧， 即使那皑皑的白雪， 此刻居然也发了疯似的燃烧。 隔着熊熊烈火， 我依稀看见仙剑派大难临头的情景。 功力差一些的门人连同派中知事已经纷纷倒毙， 御剑术造诣高些的正顶着灼热奋力灭火。 不料剑在他们手中竟也能发挥此奇妙的功效， 强劲的剑气化为一环剑幕， 将肆虐的火舌顽强地抗住。 我看在眼里， 不禁替他们惋惜----即使如此也只可自保， 蜀山上空可供呼吸的空气只怕立刻耗竭， 他们也终究难逃随其一身所学全部葬在火海之中。

此刻， 山下四处要道的火龙炮也已同时发难。 火炮跨越十几里山路， 兀自余劲不衰地砸在雪原上， 每一发都成为一团耀眼的火球， 此起彼伏地在火海中绽放。

我们的敌人仍然在顽抗着。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焚烧， 山峰上腾起整整白色气雾， 标志着冰盖已被烧融煮沸， 正以可怕的速度化为水汽。 空气只怕已被全部耗竭， 他们赖以抵抗的是几十年修行的深厚内力。 我们依稀看到他们此刻可怖的情形----灼热已经侵入了他们赖以抵抗的剑幕， 衣服已经被烧糊， 杂乱地粘在身上。 他们一边御剑抵抗， 一边寻路下山， 但是执火使的火盾横七竖八地挡在去路上， 片刻间哪里能够脱困？！

突然， 剑观西南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一团火光冲得有十丈来高。 阁罗凤兴奋地握着拳头， 道：“冰盖已经被冲破了！”

我立刻明白， 正是冰盖被击穿，终于引爆了埋在地下的地雷！

药线一经引燃， 燃烧之势再不可阻挡。一时间， 满山遍野强光四起，遍地飞起铁炮， 凌空乱砸。 蜀山仙剑派有功力支撑到现在的不过二三百人， 皆已是精疲力竭，哪里在堪这毫无征兆的飞来横祸？！ 不少已被砸得头脸粉碎， 剩下的大多已放弃抵抗， 提足真气望山下落荒而逃。

我们一齐注意到了正西方向一支蓝色的信号箭射向空中， 蓝色的莹光透过重重火光显得异常清晰。

“正西方的拦截分队已经遇到敌人，” 阁罗凤解释道，“他们已经完全丧失斗志， 我们赢定了！”

我释然点头， 此刻， 东北方向也发出了信号。

“唐钰将军能够挡得住他们吗？” 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请教主放心，” 阁罗凤道，“强弩之末， 有何可惧？！ 况且箭蔟上都喂有剧毒！”

我悚然动容， 阁罗凤坚决地说道，“事已至此， 我们须志在必得！”

透着霍维的沙盘， 仙剑派上的活人一个一个地毙命在火海之中。 再过两个时辰， 竟然已经看不到一丝生命的痕迹。

“就这么结束了吗？” 我问道，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主持了这场如此残酷的杀戮。

阁罗凤道：“根据原计划火龙大阵共耗时六个时辰， 从拂晓寅时一直到黄昏。 我们还有一个时辰， 务必让火龙大阵威力尽显， 根本不需要保留。”

阁罗凤的声音此刻在我听来突然显得异常可怕， 这个火龙大阵在阁罗凤的胸中已经酝酿太久了， 这不像是一次任务， 更像是一场复仇。 甚至让我感觉阁罗凤与蜀山仙剑派有不共戴天的恩怨。

黄昏时刻， 我们终于走在了蜀山仙剑派的主峰山路上----片刻前还是我们的战场。

眼前是让人触目惊心， 一见难忘的惨状。

山上的确再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了！ 火龙大阵从天地人三个方向发动的全方位进攻使山上任何生命皆已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不再有人了， 连尸体都已经在火焰中被焚成灰烬。 不再有树木了， 曾经顽强地生活在这雪峰的， 与仙剑派同样年龄的参天古树， 业已在今天同这个拥有两千年渊源的门派一齐划上了生命的句号。 不再有冰雪了， 甚至连土地也已经被地雷炸的千沟万壑， 遍体鳞伤。 残阳如血， 令眼前的景象更添几分凄厉。

山上一片死寂。

我们心情异常沉重， 机械地向蜀山剑观的遗址迈着步子。 霍维确认了邪光盾的位置----只有它的火系力场在沙盘上点缀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 邪光盾----半年前， 为了它， 落魂军侵入了这个原本与世无争的门派。 渡过死亡波纹历劫的仙剑派， 终于再次因为它， 在今日难逃灭顶之灾。 我们可能从废墟中拣起它， 轻描淡写地掸掸灰尘， 放入行囊， 这一次蜀山之行便大功告成， 从此再没有蜀山仙剑派， 也再没有这些曾经为世人传送的神技入化的御剑高手。

“阁罗凤， 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近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们缓缓地走着， 我这么说道。

“你一直想对蜀山仙剑派下手。 五年前你便已开始启动今天的计划。 你几次三番地差人混上蜀山， 满山遍野地布置地雷。” 我低沉着声音说道。

阁罗凤点了点头， 脸上平静如初。

“半年前， 你先是火攻了林天南的军营， 然后又推脱军情未到， 不肯下山， 其实就是为了在蜀山剑观留宿一宿。 那天你夜里出现， 也不是为了找我， 而是要检视山前山后， 做最后的布置！” 我继续说着， 当日之事一幕幕飘过眼前。

“教主全猜对了。” 阁罗凤道，“那天我没有新的布置， 只是最后确认了火力点， 并检视了仙剑派的防火能力。 不过那天晚上， 我确实料到您会失眠， 和您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

我嗯了一声， 半晌没说话， 我们一言不发地并肩走着， 各自想着心事。

“那么说， 你火攻仙剑派的计划的确早有预谋？！” 我说着， 不禁心头大震，“难道， 邪光盾只是整个经过的导火索？！”

阁罗凤剑眉一扬道：“我不想否认这一点。 仙剑派立场和我苗疆向来水火难容， 这一场冲突是必须的。”

“那你有没有想到过公主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除了我教中兄弟， 所有活口都已被剿灭。 是死无对证， 公主不会对我们如何。” 阁罗凤回答道。

“你说是要瞒着公主？！” 我惊道。

阁罗凤看了我片刻， 点了点头。

我的脚步停住了。

“阁罗凤， 我问你一句话， 请你务必坦诚相告。” 我正色道。

阁罗凤也停住了脚步，知道我有发此问， 非比寻常， 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公主和我有一天反目， 你会站在谁一边？”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阁罗凤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道：“教主必是要我效忠公主，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一整颜色地说道，“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记住你我皆是南诏之臣， 君臣之礼万不可废。 这才是南诏立国之本， 请你千万记住。”

阁罗凤长叹道：“谨遵教主训示， 阁罗凤必当铭记。”

我继续说道：“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会由我一力承担。 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 你务必都要矢志不渝地站在公主一边， 即使公主要拿我问罪！ 想想石长老的一生， 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做！”

阁罗凤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教主， 我们快走吧。 山峰已被云气笼罩， 不久便是一场罕见的雷暴雨。”

阁罗凤岔开了话题， 我心有不甘地想再说什么， 阁罗凤已经迈步向前。

我望着他的背影， 将嘴边的话咽下了肚。 说实话， 整个南诏王国能有今日， 九成却还是阁罗凤的功劳， 我哪里有资格如此老气横秋地对他训话？

在蜀山剑观的废墟中， 我们终于找到了邪光盾。 独一无二的火系力场， 我们绝不会错认。

豪雨携着电闪雷鸣降临之时， 蜀山和逝去的仙剑派已经远在我们身后。 我望着东边的夜空， 每每被雷光映得如白昼一般的夜空，雨点连成通天的飞瀑倾泻在焦热犹存的蜀山之巅。 明天， 蜀山将会重新拥有华美的冰盖和皓洁的白雪， 但是仙剑派连同它逝去的两千年岁月， 将会被永远埋在积雪中， 冷却......

我心情忐忑不安地走在进宫的路上。 公主回来了， 她急着要见我， 我清楚为了什么， 我明白这一天终会到来。

“杨骏， 蜀山仙剑派出事了， 你可知道？”公主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留意到李逍遥的脸已经因为悲愤而变形， 林月如也正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也从没想过逃避。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我回答道，“我当然知道。 拜月教在两个月前对蜀山仙剑派实施了围攻， 整件事情是我主持的。”

公主脸上现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我看到失望， 震惊， 愤慨...... 公主一定也想到了是我！ 但是她在我坦然告知之后心里还是强烈地震撼了。

李逍遥踏上一步， 长剑出鞘， 剑气溢满整个朝堂：“杀人须偿命， 你明白吗？！”

我冷冷地回答道：“仙剑派藏匿我苗疆圣物长达数千年， 我们必须夺回。 既然针锋相对， 当须一较高下， 死伤在所难免。 如果杀人便要偿命， 那你李逍遥再多一百条命也赔不起！”

李逍遥大声道：“无论你有多少歪理， 我身为仙剑弟子， 绝不能视师门惨遭毒手而无动于衷。 今日不是你死， 便是我亡！”

我点了点头， 盯着李逍遥说道：“这还像句人话。 我既然做出灭仙剑的决定， 便不怕承担后果。 你难道要在此同我动手不成？！”

“哪里都一样！” 李逍遥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立刻将你碎尸万段。”

“且慢！”

洪亮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 我回头望去， 看见阁罗凤带着一队南诏士兵疾步走入。 大约有二十来个士兵， 都是挑选出的大力士， 每人都肩扛着一门火龙炮。

“歼灭仙剑派都是我的主意！” 阁罗凤朗声道，“与教主无关！”

“休得胡言！” 我叱道，“谁让你带这么多兵进来的？”

“他们手中拿的就是围歼仙剑派的武器， 整个歼灭仙剑派的计划制定准备到实施都是我一人策划， 因此一切责任应该由我承担。”阁罗凤凛然道。

“住口！” 我厉声喝道，“我是教主， 教中一切事务若不是我点了头， 谁做得了主？！ 你最好记住你的身份！ 把他们连人带炮都撤下！”

阁罗凤看着我凝视了片刻， 挥手让他们下去。 他是聪明人， 必然知道我一语双关， 指的是什么。

“阁罗凤，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我跟你说的话吗？” 我肃然道。

阁罗凤看了公主一眼， 回答道：“效忠公主， 至死方休！”

“如果公主有一天要处置我， 你当如何？”

阁罗凤迟疑了片刻， 说道：“立擒叛逆杨骏， 勿复多言！”

我满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凝视着公主说道：“我杨骏所作所为， 皆为南诏， 皆为黑苗。 公主身为南诏之首， 杨骏决不敢有半点违拗。 如果公主要我偿命伏罪， 杨骏可以立刻自行了断。 我没有父母兄弟妻儿， 士卒部下， 皆为公主之臣， 亦不徇私。 公主不需要有任何故虑。”

公主神情不由大见踌躇。 李逍遥大声道：“今天是我作为一个仙剑弟子， 为师门复仇， 没有你那般长篇大论。 今天也不需要任何人帮我， 灵儿， 月如， 你们都在一边看着， 我要亲自手刃仇人。”

“杨骏， 你亮出巫月神刀吧！” 他惨声道。

我冷笑着摇了摇头：“大概只有你放肆到带着兵刃任意出入南诏朝堂！”

李逍遥仰天大笑：“好！ 那也一样！ 今天你死我活， 绝不会因为你手上没有兵刃便放过你。 你接招吧！”

“李逍遥， 今日你既然执意要在此朝堂上了断此事， 我杨骏欣然奉陪！” 我严正地说道。

李逍遥无尘剑扬起， 剑尖直指向我。 无尘剑由于真气的充盈立时光芒万丈， 南诏朝堂也一时间被映得雪亮。 我业已将力盾充盈到周身， 准备全力同他一搏。

这是我和李逍遥第二次交手。 虽然同样的将全力施展， 性命相搏， 但是我们对双方招式的精髓已了如指掌， 同上回又有不同。

李逍遥明白若要胜我， 必须得正面突破力盾。 上番我力盾便几乎在他剑神气诀的冲击下崩溃， 然而此刻李逍遥同我剑神气诀和力盾相比当日都已有长足的进步。 天下武学之道向来是各擅胜场， 力盾和剑神气诀倘若修炼到登峰造极实乃伯仲之间。 此刻一攻一守相得益彰，堪堪平手而已。

李逍遥见计不售， 当下撤招换式。 剑神气诀的缤纷剑影立时收回化为一道， 以“天剑”的巨大冲击向我飞袭。 我看得真切， 撤下力盾， 换成传送术轻轻巧巧地避在一旁。

无尘剑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弯， 已被李逍遥重新握在手中。 我略带嘲讽地戏谑道：“李逍遥， 今日你剑法破绽百出， 还是停手为好， 我不想占你这个便宜。”

李逍遥神色中掠过一丝惊异， 但立刻布满杀气：“今日你我必有一人要死， 如果你能将我一并杀了， 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愿吗？”

言毕， 凌厉的剑神气诀又已攻上， 呈一团剑影向我头上罩下。

此刻李逍遥剑神气诀已大失往常的水准， 对这一李逍遥的得意之招已颇为了解的我立刻看出剑幕中几个巨大的漏洞， 当即不失时机的腾空而起。 借着力盾的笔直冲向这团剑幕， 登时剑气如浪潮一般撞击在力盾之上， 漫天皆迸出火花。 再看时， 我已经冲破剑神气诀向大惊失色的李逍遥欺身而上。

“住手！” 公主看得真切， 急声喝止。

我已占尽上风， 却在一时间收招不发。

李逍遥立解困厄， 抄回无尘剑， 顺势便朝我递出。

立时血花飞溅。

我离李逍遥距离又近， 方才又是强行收招， 对李逍遥突如其来的发难哪里避得过了。 只感觉一阵剧痛， 无尘剑已从我胸口扎入。

“杨骏， 你......”公主， 林月如和阁罗凤， 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怔住了。

李逍遥不料一击会如此得手， 握着剑同样僵立在当场。

我郑重地说道：“君命臣不敢违！”

“我没有......” 公主惊道。

我强忍剧痛， 右手全力出招，强光闪动，一道魔法箭重重地砸在李逍遥胸口。

魔法箭之快冠绝天下， 是一道强力的光波。 李逍遥神情恍惚之际， 遭此重击也是猝不及防， 流光四溢间， 已经仰身飞出， 撞在宫殿的阶梯上， 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上。

我飞点了胸前几处大穴， 然后“嗖”的一声将无尘剑拔出， 直指向李逍遥。

谁都想不到这场决斗竟然如此收场， 公主大声叫道：“够了！”

林月如已经抢上， 扶住李逍遥， 眼神中尽是愤怒地盯着我。

“杨骏， 你走吧， 苗疆不需要你这样嗜杀成性之人！” 公主惨声道，“无论你有多少理由， 都掩盖不料你屠尽蜀山仙剑派的罪孽。 离开苗疆， 走得越远越好，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再多辩解也是枉然， 颤颤巍巍地点头。

“阁罗凤， 继我教主之位， 一切都拜托了！”

我这么说道， 手一松， 无尘剑“呛啷”一声坠在地上。 我转身离去， 宫外已洒满落日的余辉。

是该上路了！ 我这么对自己说。

秋风满天， 落叶遍地， 剑门蜀道之上， 和煦的秋日映出一人一骑落寞的身影。

川北三条蜀道：金牛道、阴平道和米仓道，最重要的金牛道就是我足下的剑门蜀道。 沿广元至剑阁， 两侧的山峰被流水浸蚀切割，形成了峰脊高耸尖削的山岭。大剑山七十二峰，如利剑直插蓝天，断壁中间断裂的之处，两山相峙如门，故称“剑门”，因其山势巍峨，道路险峻，素以“天下雄关”著称。 三国蜀汉丞相诸葛亮在此依崖砌石为门，故名剑门关，并在大小剑山之间架筑飞梁阁道，剑阁也因此得名。剑门关峭壁如城墙，独路如门，成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古蜀道的咽喉， 当今剑南藩镇的北疆门户。

再往前行走不久便能到达剑阁。 很久以前便想到这西川的名胜一游， 不想重返苗疆十个多月后方才得此闲暇。 我无需为苗疆担忧， 阁罗凤雄才伟略， 一定堪当大任。 我也无需为自己担忧， 孑然一身来， 孑然一身去， 我不知今后当何去何从， 也无心预知。 此刻的我， 正可抛下一切军国大事的困扰， 在这奇峻的自然风光中荡涤心怀。

“噫吁唏！ 危乎高哉----蜀道之难， 难于上青天！ 剑阁峥嵘而崔嵬。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 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 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 不如早还家！”

一阵浑厚的吟诗之声从前方传来， 字字珠玑。

“磨牙吮血， 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 不如早还家......”我若有所思地默念着这几句， 定睛一看， 一匹瘦马正驮着一个醉道士蹒跚迎面而来。 他经过我身旁， 斜了我一眼， 眯着眼睛道：“这位少侠好气度！ 老道口渴难忍， 可否赐酒一口？”

我见他主动同我搭讪， 当下欣然， 结下腰间酒囊， 恭敬递上。

醉道士大笑接过， 仰天痛饮， 赞道：“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好酒， 好酒啊！”

我见他气宇不凡， 知道不是常人， 下马作揖道：“在下太和杨骏， 敢问仙长如何称呼？”

醉道士闻言大笑：“且乐生前一杯酒， 何须身后千载名。 我闲云野鹤， 化外之人， 贱名何足挂齿？！”

我知道大凡得道之人多是如此， 当下再不勉强。 醉道士又海饮了一阵， 方才将已空空如也的酒囊递环给我。 睥睨着笑道：“少侠情趣高雅， 气宇轩昂， 真乃当世英杰。 老道备感赠酒之德， 但有一偈相赠。”

我再拜道：“杨骏洗耳恭听。”

醉道士吟道：“仙家自解仙家怨， 何堪腥风降人寰。 拼将此生青冥祭， 换留正气天地间。”

我默记于心， 虽然不甚了了， 但仍然恭然称谢。 醉道士大笑， 口作长歌而去。 层峦叠嶂见， 回荡着他不羁的声音。

“御剑乘风来， 除魔天地间......”

声音渐渐远去。

我尚沉浸在与那醉道士的奇妙邂逅， 背后已经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几个身影在山路上越来越清晰。

我看见了阁罗凤， 霍维， 执火使， 唐钰...... 我忠实的部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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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青城易帜

我见他们一个个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我眼前， 直感到心潮彭湃， 不知当如何开口。

他们终于来了， 对此我不感到奇怪，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倒希望他们出现。 自己是不是从不曾放弃过领导拜月教为南诏建功立业的雄心。

“你们不该来......” 我喃喃地说着。

“我们已经向公主辞行，” 阁罗凤笑道，“教主需要我们， 我们就来了。”

我百感交集， 曾经决定痛下决心远离近一年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权力和相伴而来的责任。 曾经决定痛下决心将我的后半生托付给名山大川， 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游。 但当他们出现的一刹那， 我便知道这个朦胧的梦想已成泡影， 或者说， 他们的出现在我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一头加上了决定性的砝码， 使其不可逆转地倾倒。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被解职了。” 阁罗凤道，“杨国忠已亲领剑南节度使， 李宓就任剑南留后， 全权负责西川军务。 南诏将会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阁罗凤提供的可怕的军情让我心里格登一跳。

“南诏不能逃避战争。” 阁罗凤说道，“如果公主幻想着南诏能够安享太平盛世， 就必须有人挑起战争的重担。 这就是我们生存的意义， 也是拜月教存在的意义。 教主， 您还记得那天我在蜀山上说的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阁罗凤想要沿袭父亲的强权之路， 甚至想要图谋整个中原。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近一年来， 我也无时不在朝向这个目标努力。”阁罗凤正色道，“如果在苗疆无法施展抱负， 我宁可离开。 当年我为什么忍心近在咫尺却不入苗疆半步， 在川南苦心经营盗贼公会， 一连做五年的情报工作。 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听着， 眼眶中闪动着泪花。 心中曾经为之久铸的抵抗权力和战争欲望的防线开始土崩瓦解。

“教主， 您可以问问一直同我们一道出生入死的朋友们， 他们为什么愿意跟随教主！”

唐钰慨然道：“我是一个军人， 保卫苗疆是我毕生的职责。 虽然是一个白苗人， 但是我一直相信黑白苗进则唇齿相依， 败则唇亡齿寒。 教主回到苗疆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希望， 使我和我的部下能真正有用武之地的希望， 因此唐钰毫不犹豫地加入教主麾下， 此心此志， 从未有半点改变。 教主， 拜月教不能没有您， 苗疆也不能没有您！”

我看到霍维和执火使的眼睛里闪动着同样恳切的目光。 他们是因为我而加入拜月教， 团结成一个强大团体的。 此刻又岂能因我一时冲动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可是我已经再不能回苗疆......” 我神色黯淡地说道，“阁罗凤， 公主的话你在朝堂上都已经听到了。”

阁罗凤眼睛突然射出精光， 赫然已是豪情满怀：“教主， 我们都等着这一天， 终于让我们等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阁罗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拜月教雄图霸业， 为苗疆建立功勋， 真正的时刻才刚开始！”

我半信半疑地看他从背囊中抽出一卷物事， 展开之后， 却是一幅密密麻麻的地图。

“这是我五年川南经营的成果！” 阁罗凤道，“剑南西川的全部地形。”

我神色大变， 接过这卷沉甸甸的帆布地图， 不由大为震惊而感动。 只见上面山峦河流， 州域政区， 府库钱粮， 驻军官员， 甚至是统兵之将领的性情才干， 皆一一手绘， 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猛然抬头， 再看时， 立时觉得阁罗凤的身形高大了很多。

我岂会不知， 我手中的西川地形图背后， 蕴藏了多少辛勤的工作。 我仿佛看见阁罗凤徒步踏足每一个山头， 越过每一道沟壑。 我仿佛看见阁罗凤在无数个深夜秉烛夜绘， 直至雄鸡报晓。 我仿佛看见阁罗凤探遍西川一切大小城邑， 同一个个官吏耐心地打交道。 我想象着阁罗凤如何走过那怀才不遇的五年----若不是对南诏的深切眷恋和拳拳的强国之志， 又有什么能驱使这他数年如一日勤奋地钻营呢？

我双手按着他的肩膀， 眼眶已经湿润了。

“这五年中我还领悟到更多。”阁罗凤严肃地说道，“西川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 北出剑阁， 进可图谋中原， 南接洱海， 退可为南诏门户， 实乃千秋万世， 雄图霸业之地。 不似苗疆偏安西南， 丛林相连， 无险可依， 地域狭小， 绝非用兵之处。 我有此谋划已久----黑苗族若当真要图中原， 必先在西川建立基业， 而不是躲在丛林里面炼蛊制毒， 抑或是在南诏地下宫殿飬养什么魔兽----这也是我五年不回苗疆的原因之一。 此刻教主虽然见绝于南诏， 却诚乃柳暗花明， 若不失时机地向西川进取， 则前景豁然开朗， 黑苗幸甚， 南诏幸甚！”

阁罗凤终于向我坦白地告知了他的全盘战略， 我再一次见识到这位俊朗青年的惊世才华----这次， 更是一种经天纬地的雄才伟略， 如孔明隆中对策一般绘制出称雄天下的蓝图！ 为了一个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战略的诞生， 赌上五年青春， 一切从点滴着手。 更背井离乡， 尝尽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的辛酸。 我看着阁罗凤此刻异常明亮的双眼， 完全理解他此刻的兴奋和激动。 这番话， 他藏在心里整整五年， 因为五年中， 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知音----父亲不能， 石长老也不能。 今天他告诉了我， 显然已视我为知己， 对我交之以心。

我不禁回忆起蜀山之巅的那个凉风习习的冬夜。 阁罗凤的话音犹在耳边。

“精诚合作在于志同道合----若要说肝胆相照， 非你我二人不作第三人想啊！”

我再没有怀疑----阁罗凤对我始终坦诚， 前后如一。 我又岂能忍心将他埋藏了多年的抱负无情扼杀？！

“阁罗凤！” 我唤着他的名字， 已经认真地考虑着他的计划，“可是现在中原正值盛世， 宇内升平，我们若欲图西川， 进犯中原， 便主动挑起战争， 只怕会成天下百姓众矢之的， 于理难合。 再者，各处城邑皆有强将精兵驻守， 西川之地更是地势险峻， 易守难攻， 战术上我们也全然不利。”

阁罗凤自信地笑道：“中原大汉唐朝虽然此刻一片和谐之景， 但是实际暗流涌动， 危机四伏。 当今唐皇李隆基， 已是六十九岁垂垂高龄， 不复当年积极进取， 励精图治之风。居安忘危， 治无常治----贪酒色， 爱逸乐， 不理政事， 大权旁落。 投其所好者被重用， 忠言逆耳者被贬退。 法律规章尽遭权臣践踏， 闭目塞听不知天下大事。 最可怕的是， 由于李隆基疏于政事， 不加制约， 朝中宰相， 宦官， 边将三派各自结党， 相互挚肘倾轧， 矛盾日益激化， 已经到了兵戈相向一触即发的地步。 宦官一派中以高力士为首， 不学无术， 胸无点墨， 却代李隆基整日价处理九成的大小政务。 边将一派中以年初新任河东， 范阳， 平卢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势力最盛， 尾大难掉。 宰相一派中以当朝宰相杨国忠为首。 教主大概已经知道， 此次鲜于仲通发动的剑南侵洱海之战， 便是杨国忠授意， 完全架空李隆基。 因此盛世将终， 乱世将至， 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气， 教主不会没觉察到吧！”

我静静地听着， 阁罗凤对天下大事独具慧眼， 早已察常人之所不能察。。

“正所谓凡事预则立， 不预则废。 我们必须在乱世到来之前积蓄实力， 否则将尽失先机， 悔之莫及。”阁罗凤道，“诚如教主所言， 剑南留后李宓， 长于治军， 法度严谨，攻城掠地此刻殊不可行。 但是西川之地， 农重于商， 更兼资源极丰， 人口也集中在田陌之间，我们正可弃城而入江湖！ 西川无论朝野， 在民间皆恩信未立， 西川九成官员皆鲜于仲通张虔陀之辈， 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民间颇有怨声。 而西川江湖势力则以蜀山仙剑派与青城派为首， 这些名门正派自命清高， 从不理会民间疾苦， 余下多有打家劫舍之草寇，更不足道。 因此教主正可入江湖， 安西川----尽收民心， 扩充教众； 广兴农耕， 积蓄粮秣； 煮盐兴冶， 打造辎重----厉兵秣马， 韬光养晦。 待天下有变， 则可为南诏前翼， 出秦川， 平长安， 进取中原！ 正所谓人生能有几回搏， 昔田横不过一壮士， 尚誓死不降刘邦， 我南诏大好男儿， 岂可坐失良机， 抱憾终天？！ 请教主千万明鉴！”

阁罗凤越说越是兴奋， 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看见霍维， 唐钰， 执火使等皆面露赞同之色----他们同样被阁罗凤豪情冲天的战略深深感染。

“原来， 这便是你蓄谋已久歼灭仙剑派的真正原因！” 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阁罗凤肯定地回答，“现在不需要再隐瞒了。”

“那么假手招魂使除掉天鬼皇？！”

“这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阁罗凤道，“天鬼皇同我教素无渊源， 在蜀山又颇有势力， 部曲众多， 当然留他不得！”

“如果我们当真要进取西川， 当立足何方？” 我问道。

阁罗凤展开西川地图， 我顺着他直向的地方看去， 赫然有三个篆体大字----青城山！

阁罗凤道：“青城山位于都江堰南， 近邻成都， 南接三江平原。 共三十六峰， 群山环卫，碧翠四合，状如绿色城廓， 故得青城之名。 青城山不比蜀山， 经我实地勘查， 周遭良田万顷， 大有开发之资----但是青城派无视此节， 到处林立道观， 是有田而不得耕， 有矿而不得采， 着实可惜。 且青城山主峰天师殿高四千八百尺， 足可凭险而自依。 正是我们在西川建功立业的绝佳基地。”

我沉吟道：“可是青城派于此地世代经营， 势力根深蒂固， 我们千万不可轻敌！ 并且此番我们欲取青城山作为基地， 火攻之策是万不可再行了。”

阁罗凤笑道：“松月老道岂是我们的对手？！ 教主如果信得过我， 阁罗凤愿再以两个月为限期----十全无虞可必取青城。”

阁罗凤总是能在十字路口为拜月教坚定地指明方向， 这次也没有例外。 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种言听计从的信任和默契已经深深地根植在阁罗凤与我之间。

前方突然传来一片喧嚣， 在如此静谧的山道间显得异常显著。 我猛抬头望向前方， 蓦然发现我们已经到达了以天下第一险关闻名的剑门关。

我们催马登上剑阁。 陡如峭壁的山崖下， 黑压压地簇拥了几千人。

他们看见我们一行出现在剑阁壁上， 登时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教主， 唐钰将军和我带来了我们的部曲。 盗贼公会有七成是苗疆同胞， 唐钰将军的部下都是白苗的优秀年轻战士， 剩下都是南诏拜月教的拥护者。 他们虽然出身各异， 但是他们都是我们宏伟计划得以实现的坚实支柱。 他们抛弃了妻儿家小背井离乡， 将生命都投效给我们的事业， 教主难道忍心教他们满怀希望幻灭吗？”

阁罗凤感动地说道。

我坚定地向阁罗凤点头， 然后下马走到峭壁边缘， 忘情地向我们的拥护者们招手。

对！ 我们的奋斗才刚开始， 拜月教的兴盛才刚开始， 苗疆的腾飞也才刚开始！

未来由我们一同缔造！

江湖上， 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消息正在广为流传。

败亡的仙剑派有一批宝藏埋在蜀山剑观， 其中包括了传自仙剑派广成师尊的诛仙神剑， 邪光盾和一卷记载着历代掌门剑术精髓的御剑谱。 蜀山仙剑派虽然门人不多， 但是御剑术飞天入地， 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的神技早已被公认为中原武林之冠。 蜀山仙剑派挑选弟子向来严格， 门户观念又极强， 因此武林中人大都欲求御剑术而不得。仙剑派突然覆灭不啻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此刻仙剑遗物之秘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又一次一石激起千层浪， 引得各方雄豪欲取之而后快。

一时间川南大地暗涛汹涌， 武林诸路人马都神秘地现身在蜀山的层峦叠嶂中。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 大凡江湖之人， 神兵利刃和至尊武学无疑是最佳的诱饵。

阁罗凤当然深谙此道----诱敌之计是他定下的， 消息则通过发达的盗贼公会传出， 若不知道此间内情， 任谁都会深信不疑。

同我们的对手一样， 拜月教的主要首脑也都隐伏在蜀山之中， 所不同的是， 敌人的行踪全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在蜀山剑观的废墟中， 我们搭起了简易的临时指挥中心， 每天都有各路密探的信息在这里整合汇总， 每天也都有及时的指令从这里发出。

“教主， 八个方向的哨探都已经将昨天子时前的最新情报送到。” 唐钰递上一叠帛书。

我翻看着， 唐钰面有喜色地说道：“阁罗凤果然料事如神， 正东方向的敌人已经被毒阵困住。 估计三天都走不出来。”

阁罗凤“嗯”了一声， 问道：“他们是谁？”

唐钰道：“已经确认是巨鲸帮的。”

霍维沉吟着说道：“太湖巨鲸帮我知道， 帮主名叫赵天羽， 是个不怎么样的角色， 不料他们也会千里迢迢地赶来。”

阁罗凤问道：“这些江湖人的性情我摸的很清楚， 为了满足野心和欲望， 他们太容易头脑发热了。 尽管这些人不难对付， 但是也不能松懈。 让正东边不要放松跟踪。”

顿了顿， 问道：“想消息传出已经将近一个月， 连远在东边的朋友也送上了门。 青城派有没有消息？”

唐钰摇了摇头：“西北青城派一带的几路探马都没有消息， 我已经命令他们， 只要一有青城派的动向便即刻回报。”

阁罗凤应了一下， 托着下巴沉思着。

我问道：“阁罗凤， 有问题吗？”

阁罗凤摇了摇头：“不用担心， 青城派迟早会上钩。 我早就想到过青城派自命剑术不凡， 不会图谋仙剑派的遗物。 不过我终有办法把他们引下来。”

“唐钰！” 阁罗凤将情报递回给唐钰道，“向各地盗贼公会下达命令----将巨鲸帮和其他三教九流上蜀山的消息散布得越广越好， 尤其要让青城派知道。”

唐钰接令下去布置了， 阁罗凤欣然道：“教主请放心， 在蜀山各个方向的要道上我都做了迷阵一类的布置， 便是要延缓他们进山的速度。 如果我们不把迷阵撤掉的话， 这些脓包绝对寸步难行。” 他扬了扬手中的一叠文书。

我点了点头。 青城派同蜀山仙剑派同样以剑术见长， 但是与仙剑派注重以气御剑的剑诀不同， 青城派更注重于在身法上下功夫。 疏星残月二十六剑是青城派的绝技， 是一路快如流星的剑法， 虽然相比御剑术劲力大是逊色， 但临阵对敌， 倒也是各有千秋， 小觑不得。 再加上青城派门人众多， 因此阁罗凤并不主张强攻。 仙剑派遗下武林至宝的传闻当然是子虚乌有， 为的便是将老成持重的青城掌门松月道长引下山来， 我们便可在蜀山布好机关以逸待劳反客为主。 在通往蜀山剑观八个方向的几条要道上， 阁罗凤在荒弃的山麓上布置了多个迷阵。 其设置不拘一格， 平沼上则设毒阵， 密林中则设火阵， 山崖边则设落石阵。 如同直接操纵敌人一般令他们进退维谷。 之所以不下杀招取他们性命， 便是以他们为饵， 引诱同这些三教九流素来对立的青城名门正派下山----毕竟如果御剑谱和两口神器落入如巨鲸帮一等人的手中， 对青城派来说无疑是可怕的威胁。

阁罗凤向来算无遗策， 这次也被他言中----虽然我们为此耐心地等候了一个多月。

“教主， 青城派终于出动了！” 阁罗凤说道， 语气中尽是惊喜。

我接过情报， 知道这次全局战役关键的时刻已经来临。

“我们是要撤掉西北一侧的迷阵吗？” 唐钰问道。

阁罗凤点了点头：“不但是西北的迷阵， 八个方向的迷阵都应该陆续撤除。 我不想让松月疑心， 也需要其他几个门派同他们一个时候到达蜀山剑观。”

这是将在西川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的一天， 西川武林中各路豪强都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仙剑派昔日剑观前的雪地上。 连不少西川之外的武林中人也风尘仆仆地赶到。

从太阳在这个山头吐露出第一道光芒始， 便有一拨拨人陆陆续续地赶到。 混迹江湖多年， 他们对彼此或耳闻， 或亲睹， 互相皆不陌生。 但是此情此景下在蜀山剑观前见面， 都只是冷冷地打着招呼， 满怀敌意地打量着对方。

当几个人影出现在山路上的时候， 已经先期抵达的武林群雄尽皆变色。

来着正是太湖巨鲸帮的人马， 川中群雄断想不到他们远在江南， 竟也风尘仆仆地赶来。

为首的老者正是帮主赵天羽， 一旁的锦衣少年不用多说自是少帮主赵海了。

“赵帮主， 好久不见， 您老好兴致啊！” 一个声音说道， 这是川北汉中一带飞鹰帮的帮主鲜于孝德，“一直在水上混迹， 前回上了地不算， 这下子还爬上山来了。”

赵天羽低着喉咙应了一声， 他们和飞鹰帮在长安方才火拼了一场， 被地头蛇飞鹰帮打了个灰头土脸， 因此颇有积怨。 一旁的赵海却已经按捺不住。

“妈巴羔子！ 我爹上次没来算给你便宜！ 今天冤家路窄， 我们新旧帐一起算算！”

赵海在太湖养尊处优， 自是狂妄自大之极， 他这么说出口， 顿时对面飞鹰帮中有不少人脸色大变。

“你小子滚下去！” 赵天羽厉声喝住他的儿子。 现在蜀山上诸派云集， 皆为仙剑遗物而来， 是以大家尽皆僵持， 谁若先动手， 或者先露锋芒， 势必变成众矢之的。 难怪赵天羽对自己儿子的跋扈之词大是恼怒。

他上前抱了抱拳， 道：“犬子年幼无知， 鲜于帮主勿怪。 老夫第一次踏足蜀中， 不知道诸位朋友如何称呼？”

赵天羽这么说， 群雄脸色立时缓和了很多。 左首一人踏上一步说道：“不才彭羌。 道上的朋友抬举， 送给我和兄弟们一个‘岭南十三鹰’的名号。”

右首一个绿衣汉子则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下巴郡金刀门主上官狄， 赵帮主身后站着的想必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面煞星吧。”

上官狄此言一出， 在场多人立时动容。 铁面煞星武艺高强， 生性残忍， 且一向独来独往。 不料这次竟和巨鲸帮出现在一起， 着实大出意料。

赵天羽背后一个一脸虬髯的壮汉“哼”了一声， 并没有答话。 赵天羽道：“铁面煞星壮士与我是旧识， 此次得闻蜀山剑观有武林至宝现世， 故而结伴自江东而来。”

群雄中发出一阵骚动， 显然感觉到巨鲸帮此来绝不简单， 交头接耳地商讨着对策。

赵天羽道：“武林至宝， 非有缘者不足得之， 故而赵某不敢强求。 此来蜀山， 先为祭奠仙剑派诸位神侠----赵某瞻仰仙剑绝艺已久， 不想此生再无缘亲睹。 诸位旧居川中， 可知晓仙剑派究竟缘何合派尽灭的吗？”

赵天羽此言一出， 群雄尽皆哗然。 诚然他门曾经大大震惊于仙剑派突如其来的毁灭， 但是此刻夺宝的欲望早已占据了他们满脑子。 这下赵天羽重又提起， 尽皆心头大震。

然阁罗凤火歼之计当真实行得天衣无缝， 蜀山上不但没留下一个活口， 就连尸首也尽皆挫骨扬灰， 不留痕迹。 冰雪虽然被煮沸升腾， 但是随着一场雷暴雨又重新披覆在蜀山上， 并将所有痕迹都完美地埋了起来。 蜀山仙剑派好似在一夜间消失了似的。

上官狄道：“今日西川北边， 东边， 南边的英雄都已到齐， 不知西边道上的朋友会不会也来。”

彭羌恍然道：“上官兄说的可是泸州的凤首领？”

他们提起的自然就是阁罗凤了， 阁罗凤在川南经营盗贼公会五年， 在西川靠近苗疆和吐蕃的西南边陲早已蔚然成风， 西川各大门派都知晓阁罗凤的响亮名头。 另外， 由于阁罗凤行踪诡秘， 极少露面。 加上最近一年来阁罗凤虽然早归拜月教门下， 却仍然直接指挥盗贼公会的大小事务， 因此西川诸路雄豪仍然确信阁罗凤仍为泸州盗贼公会之首。

赵天羽道：“听闻凤首领才智过人， 若是他， 也许竟能一解仙剑派灭门之谜。”

群雄方才提到他， 只听一阵清亮的大笑从雪原上传来， 从剑观后闪出几个身影，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阁罗凤。

群雄万万料不到阁罗凤竟早已藏身蜀山之巅， 并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 尽皆变色。 只听刷刷刷几声响， 不少人已经拔出了兵刃。

“多谢诸位朋友抬爱， 阁罗凤幸不辱命。” 阁罗凤笑道。

众人被阁罗凤这番话一时说得一头雾水， 敌意未消地盯着他。

“你到这儿有多久了？！” 鲜于孝德道。

“半个多月前就到了。” 阁罗凤道，“一路上困住诸位的迷阵， 也是在下差人设置。”

阁罗凤此言一出， 登时群情耸动。 在场的群雄皆在迷阵中吃尽苦头， 一路上胆战心惊， 本道是蜀山地势险恶， 不料竟是阁罗凤所为。 阁罗凤一下子被团团围住。

“妈巴羔子， 早觉得有古怪， 不料是你小子在作祟！”说话的是赵海，“活得不耐烦了吗？”

阁罗凤大笑道：“怎么？！ 你们不感谢我， 反道要对我动刀吗？”

左首窜出一人， 大声喝道：“感谢你？！ 我岭南十三鹰有两位兄弟中了毒， 现在还昏迷不醒， 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阁罗凤眼神异常犀利地盯着他说：“不明就里就不要乱说， 你们今日大难临头自己尚不知道。 我好心来助你们逃出生天， 反倒被当成了罪魁祸首！”

阁罗凤此言一出， 群雄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彭羌喝下那人， 霁颜道：“这是我二弟庞越，一时冲动冒犯了台端， 实乃我四弟董万年和七弟宋元琪在沼中身中剧毒。凤首领方才说我们有大难临头， 愿闻其详。”

阁罗凤哼了一声， 道：“这才像话。 你们不自量力， 以为但凭一己之力， 便能染指蜀山至宝， 却不知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你们轻入重地， 已经命悬人手， 尚不自知。”

阁罗凤这番话俨然极具威慑力， 不少人脸上已露出惊恐之色。

阁罗凤横了众人一眼， 继续说道：“你们终于想到对仙剑派为什么突然全派尽墨打个问号， 虽然迟了些， 总还算能亡羊补牢。”

上官狄动容道：“难道凤首领已知其大概？”

阁罗凤点点头道：“蜀山仙剑派雄踞川南， 武学冠绝中原。 哪能如此轻易地合派遭遇全歼？ 你们且试想， 川中有此实力的门派有哪些？”

上官狄惊道：“青城派？”

川中各路黑道都知晓蜀山和青城二派是川中两大名门正派， 大名如雷贯耳， 也是寻常三教九流万不敢得罪的江湖强权。 此番众人上山寻宝， 一大原因也在于欲修得上乘武学， 从此不必畏惧青城。 听得青城派居然与此事大有关联， 大是惊骇。

“青城派门下数倍于仙剑， 但是由于其剑术大是逊色， 因此反倒是蜀山仙剑派数千年来一直被尊为西南武林泰斗。 青城派因此怀恨在心， 趁蜀山掌门独孤剑圣不在山中之际大举围攻， 倚多取胜， 并无不可。 然后以蜀山仙剑派至宝为诱饵， 引诸位上山好一举全歼， 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阁罗凤朗声说道。

由于这些外道之人早已潜意识地将如仙剑青城一类的名门正派视为大敌， 此刻对阁罗凤当下全无怀疑。 这番话无疑在当场每个人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 先前杀气腾腾的群雄大多数皆已收剑入鞘， 满怀期待地望着阁罗凤。

“这么说来， 所谓蜀山至宝也是他们杜撰出来的陷进了？！” 赵天羽说着， 眼神中尽是失望。

阁罗凤神秘地笑道：“不然！”

众人早已大是懊丧， 此刻听阁罗凤这么说， 不禁希望又起， 伸长了耳朵聆听着。

阁罗凤转身向剑观后走去， 众人丝毫不敢怠慢地跟上， 只见阁罗凤熟练地在山路中穿行，拐过好几个弯， 狭窄的山道尽头， 赫然是一座石壁。 群雄顺着阁罗凤的视线看去， 不禁都睁圆了眼睛。

原来这座石壁居然是透明的， 原来是被一块玄冰封住的岩洞。

透着透明的玄冰， 群雄看见里面闪闪发光的两口神器和一叠帛书， 当然就是剑谱了。

群雄一片哗然， 阁罗凤抚摩着洞前的一块山岩， 缓缓地道：“为了此事真伪， 我虽知奇险， 仍然上山一探， 此事即真相大白。 蜀山仙剑派原本真有此至宝， 大抵是遭到灭顶之灾前， 毁掉了入此洞穴的机括， 因此整座洞穴便被封闭。”

群雄看着阁罗凤抚摸着的一块山岩， 赫然是一个开启机关的机括， 不过手柄已被连根斫断。

旁边一人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上前， 众人看见正是铁面煞星。 铁面煞星功夫走的是刚猛路子， 只听他阁的一声大喝， 双掌齐击在冰壁上， 不料冰壁纹丝不动不说， 铁面煞星一张黑脸已涨的通红， 眉头深锁， 显然是双掌吃痛。

“门口封着万载玄冰， 比生铁尚硬百倍。 青城派破之不得， 并不已为意。 此刻洞中一切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自可徐图开启之方。 不过松月老道计上心来， 要以此为饵， 因诸位上山一鼓歼之， 却是用心异常险恶。”

阁罗凤说到这里， 群雄已是群情激愤。 上官狄却眼睛一亮道：“听凤首领口气， 像是胸有成竹， 能破此玄冰之壁了？”

阁罗凤大笑道：“上官门主果然好眼力， 阁罗凤确实有法取之。”

群雄一片欢呼， 阁罗凤拍了拍手， 涌上二三十人， 每人皆扛着一门火龙炮。 群雄满怀敬畏地看着他们一字排开。 一时间轰隆声不绝于耳， 眼前火光四射，火龙炮连珠价射出铁制炮弹， 直望玄冰洞壁砸去。 洞口之兵虽为玄冰， 但是经不起铁炮强力冲击兼灼热炙烤， 渐渐稀薄。

阁罗凤喝令他们停手， 转身对群雄笑道：“火能克冰， 自古常理。 青城派无计可施的这道冰壁， 在我阁罗凤看来却不足道。 现在此壁已十去其九， 剩下当可凭借诸位各显神通破壁而入。”

群雄又是大声欢呼， 不少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冲入洞中。 赵天羽却大声喝道：“慢着！”

他突然警惕地盯着阁罗凤， 道：“凤首领已到此地多日， 不但找到藏宝之地， 而且早已对破壁之法胸有成竹。 不知为何不私取之， 却甘心等我们一齐上来给台端添麻烦？！”

众人一听不假， 当下畏惧洞中有机关， 哪里还敢上前？ 只团团地围住阁罗凤。

阁罗凤哈哈大笑：“赵帮主观察入微， 阁罗凤佩服！ 不过可笑你鼠目寸光， 竟连这点粗浅的道理也不明白。”

赵天羽皱着眉头， 群雄连大气都不敢出， 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阁罗凤笑道：“你们看我的身手和松月老道相比如何？ 诸位的身手同松月老道相比又当如何？”

群雄默然， 大家都知道松月道长深得疏星残月快剑精髓， 任谁都绝不是对手。

阁罗凤道：“既然青城派设此陷进让我们钻， 我们谁要是贸然出手夺宝， 必然被青城派围攻。 到时功未成， 身先殒， 倒是应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古话！”

阁罗凤此言如警钟一般敲在每个人心头。

“我设迷阵困住诸位也是为了这个。” 阁罗凤道，“只有我们齐聚与此， 方能同青城派有一搏之资， 也方是破壁取宝之时。 我便是要你们同时到达此处， 与我回合。 诸位英雄身手过人， 这点小圈套应该伤不了任何一个朋友的性命。” 说着， 阁罗凤取出一个瓷瓶递向彭羌：“岭南十三鹰大名我阁罗凤久仰。 累得两位道友中毒， 我万分过意不去。 这里送上解药， 从权行事， 难以万事周全， 万望海涵。”

阁罗凤巧舌如簧， 片刻众人的敌意全然冰消， 反倒是感激涕零。

“那么依凤首领的意思， 取得至宝， 谁人当居之？”

“神剑名盾乃身外之物。” 阁罗凤道，“我无意取之， 大家向来也不会太过看重。 倒是御剑谱载不世绝学， 当真是武林至宝。 我有意与大家分享之， 共阅同修， 皆成正果，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群雄皆早有此意， 既能如愿以偿， 又可免去一场生死搏杀， 立时欢声雷动。[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阁罗凤正色道：“我辈之所以始终不能同名门正派分庭抗礼， 原因便是在于我们纷争倾轧， 自耗实力。 而今剑谱为我们所得， 我只怕诸位中有人竟欲独吞之， 到时再起杀戮， 今日之遭际反成祸事。 我以为， 大家皆非武学之奇才， 御剑术非十年八载不能成。 此期间， 我们须得唇齿相依， 共御强敌， 方有修成正果叱咤武林的一天。 不才经营盗贼公会之时， 始终与兄弟们荣辱与共， 团结一心， 方有今日成就， 望大家鉴之。”

此刻群雄已对阁罗凤的才干品德佩服得五体投地， 阁罗凤话音刚落， 群雄中又爆发出一阵拥护之声。 赵天羽作揖道：“多蒙凤首领提点， 当真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不才险些铸成大错。”

“一群邪魔外道， 竟然在此狼狈为奸， 图谋我名门正派之绝学， 真是胆大包天！”

一阵清啸从半空中传来， 其人内力之雄浑， 令在场群雄神色大变。

“原来青城派果然窥伺在侧！” 彭羌恨恨地说道。

几个青袍身影飘然降落在谷口。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身后四个持剑中年人环立， 皆道家打扮， 双目炯炯， 直直地盯着谷内。

阁罗凤冷笑道：“松月道长， 青城四宿。 果然都到齐了！”

阁罗凤此言一出， 群雄皆是大惊。 明晃晃的刀剑一时间直直向谷口的敌人。

“原来松月道长也未脱贪念， 想据仙剑至宝为己有呢！” 阁罗凤冷冷地说道。

“今日难得， 牛鬼蛇神都聚到一块儿了。 贫道替天行道， 岂容你们得逞！” 松月森然道。

“妈巴羔子， 你敢再说一句！” 赵海怒吼道。 阁罗凤横了他一眼，大是不满。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修炼御剑术， 就凭你们？！” 松月身后一个中年道士轻蔑地哼道。

阁罗凤身后的铁面煞星已经按捺不住， 提着一双吴钩跃出道：“我从来把你们名门正派当狗屁！ 有胆就上来同我较量一番！”

松月大笑道：“就凭你？！ 黄桐， 把他打法了！”

一个中年道士应了一声， 如一团青影一般飞出。 剑光闪动之际， 铁面煞星已被砍成两段。

群雄相顾骇然， 铁面煞星的功夫在这群人中已是顶尖， 居然抵不住疏星残月二十六快剑的一击。 哪里还有人敢上前送死？！

阁罗凤镇定地笑道：“好身手， 兄台想必便是四宿中白虎位的黄桐大侠了！”

黄桐哼了一声， 轻蔑地说道：“邪魔外道， 竟敢叫我兄台？！ 忒也不知羞！”

群雄听得大怒， 只是方才黄桐露了一手， 此刻竟然没有人敢上前出头。 阁罗凤丝毫不以为忤， 淡淡地笑道：“疏星残月快剑果然名不虚传， 我却未必放在眼里。”

黄桐大怒道：“你有胆量和我一决胜负吗？”

阁罗凤含笑不答， 松月喝道：“枉你修道多年， 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敌人一挑逗， 你就轻易上当！” 黄桐满面羞惭地退下。

阁罗凤笑道：“松月道长仙风道骨， 阁罗凤佩服！” 突然， 语气一变， 疾声道：“你们马上破壁取宝， 然后离开这儿。 记住我的话， 将来练成绝学， 便是一功。 这里有我顶着！”

群雄皆是一愣， 但立刻醒悟， 争先恐后地朝洞口飞奔而去。 阁罗凤挥手一招， 火炮手一字排开封住谷口， 严阵以待地盯着青城派五大高手。

青城派五人见状也是一惊。 松月喝道：“青城四宿， 阻挡他们， 不得令正派之宝落入邪魔外道之手。”

言毕， 松月欺身而上， 剑光闪动直指阁罗凤的眉心而来。 青城剑法以快而见长， 阁罗凤当然早有耳闻也早有准备， 双手猛力挥出， 三道火焰携着巨力直冲松月而去。

松月大惊， 不料阁罗凤竟身怀如此绝学。 不得已收回正待施展的快剑， 车轮似的闪在一旁。 阁罗凤“气魔焰”卷过的地方， 雪花和泥土漫天飞溅， 真是至刚至猛的一招。

就在此时， 四道青影已凌空跃过， 直冲洞口而去， 立时听到惨叫连声， 已有几人中剑毙命。

阁罗凤丝毫不顾身后发生的一切， 全神贯注地盯着松月。 松月迟疑片刻， 但立刻一声清啸， 身剑合一地攻来。 如果说刚才一招是为了掩护青城四宿， 对阁罗凤的真实本领也大有低估， 此刻却是再无保留， 凌厉的剑光点点闪动， 已经向阁罗凤双目， 咽喉， 心口等多个要害罩到。

不料阁罗凤却没有出招相抗， 而是身形灵动， 轻巧地避过了此招。 松月一击落空， 不等招式用老， 便即运上功力， 将全身要害守得严严实实。

阁罗凤论真实功夫远逊于松月， 但是他临敌机变， 两次都有惊无险地避过了松月的快剑。 松月却是心头大震， 再不敢小视眼前的对手。

此招一过， 阁罗凤和松月俨然变换了位置， 阁罗凤反倒站在谷口， 松月反倒站在了谷内。 阁罗凤眼光中闪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笑意。 猛然双手一齐发招， 还是他传自石长老的“气魔焰”。

松月如临大敌地准备迎击， 突然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清叱：“小心！” 声音娇嫩， 却似是个少女。

然而不待话音降落， 山谷中隆隆巨响， 连同玄冰古洞， 三教九流的群雄和青城派的众位高手都被冲天的火光， 滚滚的热浪和满谷翻飞的巨石铁炮吞没了。

不难猜到， 阁罗凤在出招的一刹那， 猛然手腕一转， 改变了方向， 三道火柱反而望着地面砸去。 先前阁罗凤已有一招出手， 将积雪泥土削去了一层。 此刻出手， 正对土地， 地下的药线立时被引燃， 整座山谷中早已布置了上万担火药， 顿时炸的天昏地暗。 上得山来的武林群雄， 尽皆被炸得粉身碎骨， 死无全尸地葬身在山谷中。

一个纤细的身影降落在谷口， 披风红光闪动， 已经飞身而上。

阁罗凤口称“公主”， 恭恭敬敬地拜倒。

公主横了他一眼， 纤手挥动， 祭起风雪冰天。 蜀山之巅原本严寒， 满谷的火光片刻便已熄灭， 直闻得浓烟滚滚， 尸横遍地， 焦臭不堪， 却找不到一个活人了。

公主长叹一声， 脸色一片黯然， 怒向阁罗凤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阁罗凤叹道：“亏得公主及时出现， 松月老道已然逃出生天， 将来必为拜月教大患。 死难之人， 泉下有知， 也必感激公主大德。”

公主凛然道：“我听到到处都在流传蜀山仙剑派有遗物现世， 便知道是你们的诡计， 可惜我还是晚来了一步。”

阁罗凤摇摇头， 毫不示弱地说道：“今日死在蜀山之人， 皆是该死之辈。 他们或作奸犯科， 或无事百姓疾苦， 死不足惜。”

公主大声道：“无论如何， 你没有权力决定哪些人该死， 也没有权利取他们的性命。”

阁罗凤耸耸肩， 不再争辩。 他缓步上前， 在先前的那块山岩上摩了几下， 冰壁“咿呀“一声升起。 公主看着阁罗凤取出剑盾， 一一弹断， 又扬起帛书， 上面没有一个字。

“公主， 请尽管转告李逍遥大侠， 仙剑派遗物全是杜撰， 请他勿以为念。”

公主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 道：“杨骏呢？”

阁罗凤得意地笑道：“这里的事情我就能打点， 因此教主已和拜月教的主力前去青城山了。”

公主冷冷一笑：“他们不会如愿的， 逍遥哥哥和月如姐姐会在青城山阻止他们。”

“是吗？”阁罗凤显得丝毫不出意外， “如果是这样， 阁罗凤有一物呈献。”

说着， 他取出一只白色净瓶， 双手递上。

公主接过， 疑惑地问道：“这是......”

阁罗凤挑挑眉毛笑道：“解药。”

公主猛然醒悟了什么， 看看净瓶， 又看看阁罗凤， 眼中掠过一丝惊恐。

正如阁罗凤所言， 我， 霍维， 执火使， 唐钰一行此刻已经到达了青城山脚。

阁罗凤调虎离山之计既然大获成功， 我们乘虚而入的第二步便当旋即展开。

离开蜀山之前， 我们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松月道长和青城四宿都已经出动， 青城山上再无能者， 我们几乎可以丝毫不遇抵抗地占领青城山。

在山脚下， 我们远远地看见了李逍遥和林月如的身影。 当然， 我们并不意外----我们在设计这个计划之前便早已预见到公主在苗疆得到消息之后不会无动于衷。 我们是全然有备而来的。

“李大侠， 林姑娘， 久违了！” 我们在他们面前站定， 我笑着上前作揖道。

李逍遥哼了一声。 今日再度见面， 我们二人都已伤势痊可， 当然， 也都有再全力一战的准备。 李逍遥恨恨地道：“早就知道你们贼心不会死， 迟早会窜出来重新为祸武林。 有我李逍遥在一天， 决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我冷笑道：“拜月教拜李逍遥大侠所赐， 两度土崩瓦解， 现在已经避出南诏， 离乡背井。 李大侠何以苦苦相逼？！”

李逍遥慨然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 是你们到处挑起事端， 竟然反咬一口！”

我深吸一口气， 道：“既然我们在这种状况下见面， 废话是不需要多说的了。 我们是一对一再决胜负， 还是你们两个都上？”

李逍遥沉吟不语， 林月如剔着柳眉道：“我和李大哥从来都是并肩战斗， 这次也不会例外。 无论是你一个人上， 还是你们一齐上， 我和李大哥都会携手对敌。”

我点了点头， 向身边的执火使投去一个眼色， 执火使心领神会， 当即欺身而上， 直攻向林月如。 林月如见执火使竟然不打招呼当即发难， 心下也是一惊， 舞开金蛇鞭， 同执火使战成一团。

李逍遥也料不到我竟然会抢先发难。 欲待上前相助， 看见强敌环伺， 却都没有出手， 当即按剑不动， 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们在蜀山上曾经亲眼目睹林月如同招魂使的一场恶斗， 那天由于招魂使乃死灵之身， 原本脆弱， 因此林月如持剑对敌。 此刻她使开了擅长的一条金蛇鞭， 举手投足之间更显招式精深， 变化莫测。 辅以七诀剑气， 十招中倒有七八招是凌厉的杀招。 执火使加盟拜月教后， 此番是第一次出手。 同他相处了三四个月， 我们对此人的沉稳冷静深有了解， 因此也全然放心地派他出阵。 只见他空手对敌， 但是雄厚的功力加上我们都曾经大吃苦头的火系力盾， 使他游刃有余地护住周身各处要害， 同林月如游斗。 稍懂一些武学之道的人， 便可以看出执火使实则有惊无险， 立于不败之地。

林月如虽然秉承家学， 气剑双绝大有成就， 然而毕竟年方二十， 加之身是女流， 功力自然有限。 那天她与招魂使斗了百余招， 到后来大有不支之态。 若不是当时招魂使孤身一人， 身陷重围， 出手皆有保留， 林月如恐怕终将不敌。 此刻情势反而倒转， 林月如和李逍遥以寡敌众， 我拜月教一干主力都环伺一旁， 加之执火使功力尚在招魂使之上， 因此林月如斗了片刻， 已左支右绌， 险象环生。 知道取胜无望， 便虚望执火使面门放出一道斩龙诀， 顺势脱出战圈， 俏立在李逍遥身旁。

执火使奉命出战， 便也不再恋战， 飞身退回。

李逍遥看在眼里， 面露为难之色。

我踏上一步， 笑道：“上两次交手， 李大侠不愿倚多为胜， 今日我也不想占这个便宜， 你我还是单打独斗决个高下， 李大侠以为如何？”

我令执火使出战便是要让他知晓拜月教能有第二人敌住林月如， 而他同我交手两次，皆两败俱伤收场，彼此知根知底，完全明白我二人功力实在伯仲之间。 我教人多势众， 他除了与我单独交手外更无任何胜算。

“如果李大侠能够赢我， 此番进攻青城之事就此作罢。 如果在下侥幸胜的一招半式， 但望李大侠和林姑娘网开一面， 莫管今日闲事。” 我继续说着。

李逍遥仰天长叹一声， 点了点头。 虽然他功力不逊于我， 但是如此被逼得同我一决胜负， 感觉大是两样。

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道：“昔日你我交手， 我都是以法术相敌， 同你的御剑术相较， 全然分不出胜负。 今日再重复一次也没什么意思， 我最近学了一套不成器的刀法， 愿凭借手中的巫月神刀同李大侠切磋一番， 李大侠以为如何？”

李逍遥盯着我， 脸上大有愠色----我这么说， 竟然放弃自己擅长的功夫， 显然是没把李逍遥放在眼里。 李逍遥低沉着喉咙道：“杨骏你别忘了， 你我有师门之仇， 我下手绝不会容情， 你最好不要太托大了！”

我仰天大笑：“好说好说， 多谢李大侠提点， 杨骏谢过----那么请赐招罢。”

我从鞘中拔出异光流溢的巫月神刀。 李逍遥看着， 脸上尽是疑惑， 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点了点头， 手上抖出无尘剑， 以“抱剑吞天”之势起手， 严阵以待。

我横着巫月神刀， 并不出手， 只是斜着眼睛轻佻地看着他。 僵持了片刻， 李逍遥脸上露出焦躁之色。

我笑道：“你我二人在此枯站着可不是办法， 若是如此， 我令教下兄弟们先行上山， 我单独在此陪你如何？”

李逍遥脸一红， 咬牙点头， 亮出御剑术向我头上罩落。

我感觉到剑光的强度， 便知道李逍遥心存疑虑， 未出全力。 这一招在御剑术中的功力只能到“万剑诀”的水平， 当即舞开巫月神刀， 严密地护住胸口顶门， 只听叮叮当当声响， 巫月神刀已同李逍遥的剑气数度交手。

李逍遥脸色一变， 立刻收起无尘剑， 这一次施展却是出了十成功夫。 我熟悉之极的“剑神气诀”向我招呼过来。

我沉着地应对， 一边辩察着李逍遥剑气的走向， 舞开巫月神刀全神贯注地抵挡， 一边足下连连后退----剑神气诀的威力之强实在不是我单凭巫月神刀便能硬抗。

李逍遥见我吃力地接下剑神气诀， 突然仰天大笑道：“我还道你真的学了什么厉害刀法， 原来全部都是在弄玄虚！ 方才你挡住我两招像是用刀， 其实你一直张着力盾， 却是在用你的陈芝麻烂谷子！”

我冷冷一笑， 毫不客气地说：“好！我这就让你见识一下巫月神刀的威力！”

说着， 只见刀光一闪， 我腾身而出， 直望着李逍遥扑去。 李逍遥轻蔑地一笑， 无尘剑一抖， 同样腾身而出， 身剑合一地朝我迎上， 使用的是御剑术中集中攻击的天剑一招。

只听得一声脆响， 李逍遥和我在空中兵刃相击， 旋即朝相反方向跃出。

我踉跄出好几步， 提气站定， 微微一笑， 将手中的巫月神刀掷在递上。

众人看时， 我手中的巫月神刀已经断为两截。

李逍遥突然一声闷哼， 跌倒在地。 林月如大惊， 忙上前将他扶住。 此刻， 谁都留意到李逍遥满头满脸都淌着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

“巫月神刀是假的。” 我淡淡地说道，“藏有机括， 能在刀断之时喷出我冈仁波齐独制的毒药。”

林月如听着， 脸上尽是悲愤， 圆睁着双眼盯着我。

我继续说道：“虽然巫月神刀是假， 却也是霍维选上好精铁， 费一月之功铸成。 虽然不如巫月神刀那般坚硬， 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宝刃。 方才我以力盾掩护， 接了李大侠的万剑诀和剑神气诀， 便是要在刀上撞出细微裂缝。 第三招时方才真正向刀刃中灌注真气， 全力对劈， 断刀射毒！”

林月如险些气晕过去， 李逍遥虽然神功盖世， 事先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我在那么近的距离突然发难， 他哪里避得过了？！

毒是霍维亲配， 威力何其惊人。 李逍遥提了一口真气强撑着， 脸已因为痛苦而扭曲。 林月如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握着无尘剑， 悲愤地喝道：“你这个卑鄙小人，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

我见她满脸皆是怨愤， 便要和身扑上， 面不改色地说道：“林姑娘， 如果想救李大侠的话， 最好把剑放下， 我们好好商量。”

林月如提着剑， 俏脸气得煞白， 却不知如何是好。 李逍遥颤声道：“月......如......， 我......我的怀......怀里有......有......毒......毒龙胆......， 能......解......能解百毒......， 你......不......不要求......求他。”

李逍遥说着， 牙关已经在打战。 林月如方要依言而行， 我又冷冷地说道：“毒龙胆只能解苗疆蛊毒， 可不是放之四海皆有成效的。”

林月如的手猛然缩回， 李逍遥看着， 想再说什么， 却颤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说一定不行， 林姑娘大可一试。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 如果未中蛊毒之人服了毒龙胆， 立时毙命无药可解。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幸灾乐祸地说道。

林月如不敢再动， 盯着我， 一双大眼中却已泪光盈盈。

我吩咐霍维递上一个瓷瓶， 说道：“拿去， 给李大侠服下。”

林月如迟迟疑疑地接过瓶子， 打开瓶盖， 里面只有一颗红色丸药。 林月如又看了我一眼， 终于撬开李逍遥紧咬的牙关， 将药丸喂下。

李逍遥突然全身一软， 不省人事。

林月如大惊失色， 哭喊了李大哥几声， 猛然提剑暴起， 将要向我刺到。

我淡淡地说道：“这是一粒麻醉药。 中毒之后如果像李大侠那般强项， 只怕神仙也救不了他。”

林月如一言不发， 两眼直盯着我， 提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先想说明一点，” 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是卑鄙小人， 今日之事本来和你们全无关系。 是你们来管我拜月教的闲事， 否则我也不至于要用计毒倒李大侠。 第二， 我无心取李大侠性命， 争端是你们挑起的， 只要你们肯放弃， 解药定然一并奉上。”

林月如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别横眉竖眼地盯着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说道，从霍维手中又接过一个瓶子，“瓶中有一粒丸药， 服下之后， 你须得寻一个安静之处， 用内功注入李大侠巨阕穴， 化开药力， 一个时辰后， 可保一日无事。” 我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幅绢帕， 道，“这是一幅地图， 你们沿着地图上绘出的道路回太和府， 途经十五座城镇， 每两个城镇间都是一日路程。 你进了城， 安顿好李大侠， 就去城里的药店。 那儿的店家都由我教吩咐， 会给你同样的一颗解药， 续李大侠一日之命。 十五日后， 便可回到太和府----阁罗凤已将最终的解毒之药交给公主。 你若依计而行， 其中不再生事端， 可保李大侠性命。”

林月如心有不甘地接过瓷瓶和绢帕， 扫了一眼， 脸色大变， 惨声道：“你好歹毒， 为什么要我们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因为只有这条路是爬山之路。” 我淡淡地说道，“否则你们到哪儿买一匹马然后就可以把我的地图扔在一边了。”

林月如眼神中露出绝望之色：“好！ 杨骏算你狠！！ 我警告你， 如果李大哥有个三长两短， 我林月如拼死也要找你报仇！！”

我看着她满是怨毒的面庞， 冷冷地笑了笑：“阁罗凤， 霍维和我都是孤儿， 此生来去再无牵挂， 尚且珍惜有为之身。 你小小年纪， 家中有父母尚待奉养， 便不知天高地厚----‘死’是能随口混说的吗？！”

林月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不由得怔住了。

李逍遥和林月如走了。 我们料到他们会这么来， 也料到他们会这么离去。 前方便是青城山， 我们最后的目标----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们了。

“教主， 是不是需要属下上山肃清留在山上的青城派弟子？！” 执火使问道。

我摇了摇头：“如果阁罗凤猜的不错的话，李逍遥和林月如应该早就料到今天多半敌不住我们， 必然已经采取好了第二对策----青城派的弟子应该已经被他们疏散干净了。”

执火使恍然点头。 我感慨地说道：“公主她们虽然不善奇谋， 但是行事稳重思虑周全， 着实也是当世英才， 南诏能有她们在， 我毕竟放心！”

“我们上去吧！” 我坚定地说道，“我们此行本来便不欲大开杀戒， 占领青城山， 为我们的事业奠立一个完美的开端！”

教众一片欢腾。

绕过龙隐栈道， 翻过百丈天桥， 气势恢弘的青城主殿----天师殿已经跃入眼帘。 我仿佛看见了拜月教二度重建的宏伟大厦！

拜月教终于在西川崛起了！ 武林中竞相纷传着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这个起源于南诏黑苗族的地方组织虽然早就存在于世间， 但这是它第一次涉足中原， 在汉人的领地飘扬起它的大纛!

拜月教是携着惊雷和滚滚狼烟降临中原的。 火歼仙剑和取代青城这两件事情做的太过轰动， 西川的中原武林势力仿佛在一夜间烟消云散。

但是没人胆敢对拜月教下手， 因为拜月教入主青城之后， 干了一系列同样轰动的大事， 尽收西川民心。

我们在青城山周边铲平了上百座道观， 开垦良田以广兴农耕， 青城山周边田户不到两个月功夫便逾过了一万， 在积蓄粮草军需的同时， 赢得了百姓前所未有的拥护。

阁罗凤深谙上兵伐谋的要领， 再加上他从前便曾是李宓的得力助手， 因此拜月教同近在成都的剑南藩镇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另外， 拜月教不再如同先前的江湖门派一般远离平民， 而是四处伸展着强力的触角， 令朝廷下派的贪官及江湖上游荡的豪强皆畏惧三分。

西川大地顿时呈现一派崭新的气象， 拜月教的势力如豪雨前的积云一般急遽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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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家国梦断

我喜爱青城山， 没有苗疆的闷热， 却有着同样一望无际的青翠。 我喜爱天师峰顶的日出----初升的朝阳将碎金一般的光芒洒在同山峦一起蜿蜒起伏的阔叶林间。

这是一段异常宁静的岁月， 我们远离着战斗， 远离着纷争， 以“青城天下幽”闻名的蜀中名山上同纯朴的自然做伴。 我知道这种一尘不染的生活终究不会长久----因为我知道自己来到青城山的目的。 但是我仍然能够安心欣赏这上天赋予的一切----更确切地说， 我正因此更加格外珍惜这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我猜到是霍维和阁罗凤。 每天我们都会起得很早， 不为别的， 但为欣赏青城山的日出和感觉扑面宜人的山风。 此后便是一天的例行工作， 尽管处于和平的岁月中， 但是未雨绸缪， 青城山及周边地区生产建设的大小事务还是让我们整日价忙得不亦乐乎。

“阁罗凤， 霍维， 今天你们起晚了！” 我笑道。

阁罗凤报以一笑， 走上几步， 和身俯在天师殿外的雕栏上， 极目眺望着远方。

“快三个月了吧，” 霍维感慨道，“没想到我们当真安分得下来， 在青城山上一呆就是三个月。”

“是啊！” 阁罗凤道，“不知不觉间， 早已冬去春来......” 顿了一顿， 突然冲着我一笑道，“只是委屈了教主， 一身绝艺， 却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垦荒开矿。”

我知道他是在和我开玩笑， 也不在意， 笑道：“论到身怀绝艺， 我又怎及得上你万一！ 再说， 当初不是你出的主意上青城的吗？”

阁罗凤神往地说：“当初的设想终于初见成果， 青城山周边的开发已经蔚然成风， 只等今秋麦熟， 便是一个不逊于成都的收成。 对了， 今天不说这些枯燥乏味的琐事， 霍维先生， 你不是有重要事情和教主商议吗？”

我看见霍维开口道：“教主， 我们取得邪光盾也有一段时日了。 而今三件神器已经齐备， 教主可想出拼聚末日之刃之方没有？”

霍维不提醒我差点忘了。 邪光盾当日从蜀山取得之后， 我们却都面对这一刀一盾一胸甲无计可施。 当初想必是末日之刃已被熔毁， 剑身金属被分铸成这三个组件， 如果当真如此， 能够发挥末日之刃无穷威力的符咒也多半一道遭毁。 我们不久便想到这一层， 立刻心下凉了半截----如果强行将三件神器重新熔聚到一起， 几乎也肯定不能使末日之刃重现于世。 霍维却一直不死心， 他始终坚持这三件神器中都蕴藏着极强的火系力场， 完全证明其法力犹存。 阁罗凤那日向我挑明了拜月教立足西川图谋中原的计划后， 大家都已清楚夺取邪光盾只是阁罗凤要我下定决心火歼仙剑派的一个借口， 此事便渐渐淡化。 现在霍维重又提起这事， 倒是让我重又记起。

“这阵子根本没时间去想它。”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难道霍维你有了什么主意？”

“我也没有把握，” 霍维道，“不过我有个建议。”

我兴味盎然地听着。

“凡天下事物皆有本源， 末日之刃也不例外。” 霍维道，“我们何不对末日之刃追本溯源， 探个究竟呢？”

我思索了一下， 便知道霍维所指为何， 心下颇无把握地道：“霍维， 你的意思莫不是去涿鹿古战场找寻线索？！”

霍维点了点头。 我大是迟疑， 涿鹿在河北之地， 离青城山路途太也遥远， 加上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成算， 这么往来跋涉一番不啻是大海捞针。”

“霍维， 这个主意太过虚幻。”我道，“涿鹿神战已经过去了五千多年， 当年的战争就是有什么遗迹， 也早已风消尘化。 再说涿鹿神战的参与双方都已长眠于地下久矣， 我们又去哪儿找寻线索呢？”

“教主，” 阁罗凤道，“霍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现在教中反正无甚大事， 教主正可以利用此闲暇， 走访四海， 将我黑苗神器的秘密探明。 我原本对法术这方面没什么兴趣， 但是既然教主机缘巧合已经集齐三项组件， 当然机不可失。”

霍维点头道：“况且， 教主！ 我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 运用观天术检视了河北----果然发现在靠近涿鹿一带有大片火系力场的痕迹， 其强度却也着实惊人。”

我一惊， 霍维的观天术我倒是不敢怀疑。 阁罗凤道：“霍维先生， 你何不在此显一显身手呢？”

我然之， 霍维取出沙盘， 正欲施法， 只听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我们回头看见唐钰正疾步走来， 面色异常凝重。

“唐钰将军这么早便找到这儿来， 一定是有大事了。” 我这么说道， 我们一齐迎上。

唐钰从怀中逃出一张纸， 递了上来：“教主， 剑南有向南诏方向的军事集结行动， 只怕要再度侵入苗疆。”

我接过军报， 细细地看着。 阁罗凤胸有成竹地说道：“从杨国忠自领剑南节度使那时起， 我便料定这家伙不甘心失败， 不久便会再度出兵。 这消息虽然紧迫， 却并不意外。”

我收起军报， 递给了阁罗凤， 道：“山下探知， 剑南藩镇起三万大军， 由都督贾灌统领， 已于日前启程开拔， 方向像是姚州。”

阁罗凤粗读了一下， 点头道：“贾灌是李宓的心腹， 此次兵发姚州， 定是对苗疆有所染指。 李宓只怕马上便会领主力跟进。”

霍维道：“我们是要像上次一样在姚州迎击他们吗？”

阁罗凤用力地点头， 斩钉截铁地说道：“前番我们势单力孤， 犹敢对王天运迎头痛击。 现在有军有地， 反倒怕了他们不成？！ 唐军现在已经到了何处？！”

唐钰道：“据探马口述， 唐军已经过了越崔， 正全速往姚州开进。”

“来得好快！” 阁罗凤脸上惊异之色一掠而过，“上次唐军被我们在姚州城外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次必然吸取教训。 贾灌定是连夜出兵， 欲图尽量缩短行军郊外的时间。 看来这次我们是来不及在他们抵达姚州之前布置伏击了。”

“那么......” 唐钰满怀期待地问道。

阁罗凤仰天大笑：“三万人马， 一座壁垒， 竟以为高枕无忧！ 这些汉人也忒把我阁罗凤小看了。 他们如果开进了姚州， 便在姚州城里歼灭他们。”

我惊道：“你的意思是要攻破姚州？！”

阁罗凤肯定地说道：“过了姚州， 他们三天之内便能急袭大理。 这座城塞终究是苗疆的心腹大患， 我早就想要将它拔掉。 这次乘他们大军开进之时发动突击， 更可一举两得， 敲山震虎， 教李宓再不敢小觑我黑苗族。”

说着， 阁罗凤将军报递还给唐钰道：“派飞骑加急入太和府通报公主， 我们立刻前去天师殿商议。”

唐钰异常兴奋地领命而去， 我有些迟疑地问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 拜月教中真正可以战斗的兵力只有火龙军和丛林卫队， 五千多人。 敌得过贾灌的部队吗？”

阁罗凤有把握地回答道：“姚州城虽然坚固， 但是在护卫他们的同时， 却也给他们带来了诸多不利因素。 只要计略安排得当， 我五千人足以袭破姚州。”

“你难道已有入城之策？” 我半信半疑地问道。

阁罗凤颔首道：“教主曾经向我提起在吐蕃同喀拉泽将军乘热气球环游巨兽峡谷的故事， 我却一直记得！”

我恍然大悟， 当初只是灵机一动， 让雷鸟牵着热气球满天飞翔。 不料阁罗凤慧眼早看到了此招可用于战争以为奇兵。 只听阁罗凤侃侃而谈道：“姚州城四周都有高地环绕， 剑南军在其上设置烽火台以为示警之用。 我们可以乘夜出动， 先执下烽火台守军， 高地上的火光正好可以掩护我军加热气球之的火焰。 姚州城纵然坚固， 毕竟是小小城塞， 驻军兵力无法展开。 敌军纵有三万， 也无用武之地。 我先锋潜入姚州城后， 打开城门， 接应主力攻入。 我们另派疑兵， 环城放火擂鼓呐喊， 敌军乘夜遭袭， 必然肝胆俱裂， 全军溃逃， 姚州可破。”

我听得连连点头。 阁罗凤笑道：“这是我们拜月教自从离开苗疆之后第一次为南诏建功立业， 这个机会可不容错失啊！”

我听罢， 不由长吁一口气， 道：“希望公主能因此明白我们的苦心， 南诏也因此能重新接纳我们。”

阁罗凤脸色一变， 但立刻平静如初。

战争终究是拜月教的使命， 此番平和的青城山居岁月嘎然中止， 我们在短暂的布置之后便启程赶赴姚州。 令我备感奇怪的是阁罗凤却没有如同他一贯作风那样强令急行军， 原本用四天时间便能够赶到的路程我们足足化了七天。

我们选择的战场是在姚州西北的一座高地。 现下正值初春， 朔风仍然极盛， 我们正可借助强劲的西北风力， 将热气球神不知鬼不觉地连夜送进姚州城内。

我们乘夜袭取了烽火台， 将守台的军士一一缚住。 从高地上， 我们遥遥看见了墙高壁坚的姚州城。 城墙上长蛇似地排开了一长串火把， 可知此要塞防御之牢固。

“我们这样空降入城， 剑南守军当真不会发现吗？”我问道。

阁罗凤笑道：“热气球皆已被涂成黑色， 加上今夜风力极大， 连风声也能替我们掩护。”说着， 吩咐道：“第一队五百人， 入城后， 直接去东， 西， 南三门放火。 唐钰， 你带第二队， 入城后打开北门， 接应我们。” 两人各自领命。

随着火焰的燃起， 庞大的热气球已经鼓胀起来。 此番我们共准备了五十个热气球， 每个可载二十人。 我仔细端详在风中缓缓摇摆的气球， 呈深湛的宝蓝色， 在夜空中当真辨别不出， 也就大为放心。

顺着呼啸的西北风， 五十只庞然大物飞离高地， 向姚州城方向飘去。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 阁罗凤却道：“教主， 事不宜迟， 我们马上下去整理主战部队。”

我仍有些不放心地看着热气球渐渐融入夜色， 姚州城上却不见丝毫动静。

我们在林木中焦急地等待着， 直到看见我们正对的北门， 吊桥咿咿呀呀地放下， 方才大喜过望， 心下坦然。

阁罗凤将手中火折点燃， 高高地擎在空中招动， 立时听得杀声大作， 三千名火龙军在我们的带领下直向城中冲去。

然才一进城， 我便被惊得如劈头被浇了一桶冷水----城中居然毫无动静， 连刀枪旌旗也全然不见。 我抬头望向城头， 发现城头竟然虚插着火把， 却是空荡荡的。

“我们难道中了埋伏？！ 难道敌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夜袭计划？！” 我惊问道。 再看时， 唐钰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阁罗凤却显得自信满满：“贾灌没那么聪明， 准备好， 敌人马上就要上来报到了！”

我这才注意到空荡荡的城墙上， 确实有几个大惊失色的唐军卫兵连滚带爬地奔走着， 显然是被我们突如其来地破城而入吓破了胆。 一时间火光四起， 是先期入城的第一分队已在三道城门大肆放火。 我们看见唐军营帐中一时灯火大作， 兵士乱哄哄地从四处营帐中匆匆忙忙地涌出。 他们显然措手不及， 大都甲胄不整， 睡眼惺忪， 一脸惊惶失措的神色。 我分明看见我们的奇袭计划已然大获成功。

阁罗凤一声令下， 早已一字排开的火龙军一齐开火， 乱作一团的唐军哪里敌得住这威力无比的铁炮齐轰， 纷纷被炸的血肉横飞， 惨叫声不绝于耳。

片刻间唐军的五处大营皆已陷入一片火海。 火焰， 炮声， 呐喊， 锣鼓， 是我教的突袭宛如神兵天降一般， 令唐军彻底乱了方寸。 剑南军纵有三万， 在狭小的营盘中根本无法列阵反击， 片刻间溃不成军。 大半已葬身火海， 剩余残军丢盔卸甲地逃命。

我们停止追击， 直望帅帐而去，任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帅帐内灯火通明， 阁罗凤和我掀开帷幕， 直觉一阵腥臭扑鼻而来。 仔细看去， 中军帐下端坐着都督贾灌， 赫然是愤怒之极， 目眦皆裂， 两眼好似要喷出火来。 大帐正中放着一只大圆鼎， 鼎下柴火劈劈啪啪地燃烧着， 分明是在煮着什么东西， 满堂恶臭皆是从鼎中散发出。

“你们苗人好卑鄙！”贾灌恶狠狠地说道，“一边派使者前来议和， 一边却施偷袭！ 我就让你们的使者尝尝郦食其的下场！”

我心头大震， 知道此典故----楚汉相争之时， 刘邦伐齐， 一边遣使郦食其前往临淄议和， 一边却暗令韩信出兵突袭， 郦食其终于被愤怒的齐王烹煮。 现下贾灌这么说， 鼎中煮的竟是南诏的求和之使。 我猛然抬头盯着阁罗凤， 突然若有所悟。

“我料定公主得知消息一定会派遣使者来姚州议和。” 阁罗凤淡淡地说道，“我拖延行军七天就是等待这一时刻。 你们料想南诏此刻必不会前来发难， 因此疏于防范。 岂知我教同南诏同气连枝， 公主做不出来的事情自然由我们代劳。”

“一丘之貉！”贾灌嘶声吼道，“不开化的蛮夷！ 早晚被我大唐铁骑踏平！！”

我听得怒火中烧， 呛的一声巫月神刀出鞘。 贾灌哈哈大笑， 我们见他横剑自刭， 立时气绝。

我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 不禁唏嘘不已。 这次夜袭姚州既已大功告成， 我却感觉不到一点喜悦， 反倒如同挨了一闷棍似的。

走出帅帐， 唐钰已经带领教众整装在外。

“教主， 唐军已经全军溃散， 姚州城被我们拿下来了！”唐钰喜道。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阁罗凤道：“将城中军需辎重全部带走， 放炮摧毁城墙。 我们要将这个威胁苗疆的毒牙连根拔掉！”

唐钰豪情冲天地答应。 我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要施偷袭之计？！”

“敌军六倍于我， 这是我们唯一的胜机！” 阁罗凤道，“我们宁可背任何罪名也决不能让汉人的铁蹄再踏进苗疆， 我们决不能把这个包袱甩给公主。”

“够了！” 我大声喝止， 疾步向城外走去。 阁罗凤一言不发地跟着。

“教主， 我知道......”阁罗凤想辩解几句， 我停住了脚步， 挥手制止。

“阁罗凤， 我不怪你......”我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会向公主解释清楚！”

方才我的脑子里纷繁复杂地绕了无数个弯， 终于指派不了阁罗凤任何错处。

“今后你应该对我更了解！”我说道，“如果你当初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的话， 我也是会采纳的。 今日你背着我布置了一切， 分明就是信我不过！”

阁罗凤凝视了我半晌， 才默然点头：“教主， 多谢您提醒！”

我们走出姚州城， 听见背后轰隆声不绝于耳， 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我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川南便没有姚州这个地名了。

作为剑南藩镇在苗疆最前线的堡垒， 姚州的覆灭对远在成都的剑南藩镇不啻是晴天霹雳， 剑南第二次侵苗行动就此惨淡收场。

然而， 我知道， 有一场更巨大的风暴在等待着我。

姚州破袭战后不久的一日午后， 我一如往常地每日伏案处理青城山周边一带的建设工作。依稀听到门口有急促的脚步声， 猛然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公主驾到！”

我心神一荡， 抬头看时， 公主火红的披风已经在门口飘动， 心跳立时加快。

公主迟早会寻上山来， 我自然早有思想准备。 天师殿的护卫认得公主， 不敢阻拦， 只得远远地便出声通报。

我慌忙站了起来， 便要走下正位， 侍立一侧。 公主见状， 叱道：“你站那儿别动！ 我说完了便走----我一刻也不想多待在这！”

我不敢再动， 机械地站着。

公主道：“实话告诉我， 你们是不是偷袭了姚州？！”

我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姚州破袭战后的情势我也有耳闻， 逃走的唐军纷纷向上峰报告南诏无信无义， 两面三刀， 施偷袭歹毒之计。 我了解公主定然不会计较这些身外之名， 公主自有痛心的缘故。

“果然......” 公主恨恨地说道，“又有三万条人命送在你手里！”

我鼓足勇气辩解道：“两军交战， 你死我活， 原本不是我们能够选择。 上一番洱海大战， 你不是亲口告诉大家的吗？”

“人心本善！” 公主愤然道，“我已经设法同汉人和谈， 化干戈为玉帛。 你却为什么丧心病狂地赶尽杀绝？！”

我听得出来， 公主虽不明说， 但是对自己遣使入姚州， 反而害得剑南三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大是自责， 只是当着我的面， 不好这么公开地替敌人说话。

我从案底取出一叠文书， 递向公主， 道：“这是我们从贾灌的帅帐中搜出来的， 剑南军的秘密谋划----他们打算借着和谈稳住南诏乘机进军。 化干戈为玉帛根本没有可能， 这仍然是一场事关南诏命运的生死决战啊！”

我望着公主的眼睛， 心怀无限期待， 但是公主却毕竟没有接过我给出的证据。 公主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来。

“你们每一次行事都有你们的道理， 我知道说不过你们。”公主轻叹道，“不过， 从此之后， 南诏同拜月教划清界限。 苗疆几千年来屹立西南不倒， 自然有求生之道， 不需要你们横加插手...... 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我一定处置你们！”

我听着， 心里越来越沉重， 手中的帛书也颓然落下， 掉得案上地上到处都是。

我最害怕听到的话终于被公主说出了， 我仿佛听到了死刑宣判！

从此我再不能回到家园， 再不能为祖国效命。 自从太和府殿上一别， 我从未停止过的重返南诏的努力和梦想， 在今日终于化为泡影！

公主已经一言不发地朝殿外走远。

“公主！” 我大声唤道。

公主停住脚步， 冷冷地扔下一句：“杨教主是要在此取我性命吗？”

我全然愣住了， 望着公主火红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心头被绝望笼罩了。

门口闪进一个人影。

“教主， 教主！” 阁罗凤叫道， 他也察觉到我神色有异。

我宛如没有听到似的， 颤颤巍巍地抚栏下阶。

“教主， 我已经差人去见过剑南留后， 解释了一切...... 教主！ 您要去哪儿？！”

“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我喃喃地说着， 朝阁罗凤摆了摆手， 行尸走肉般地望殿外走出。

都江堰旁的一个小镇上， 留下了我孤单的身影。 我头脑一片混乱----毋宁说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过什么----或许从来没有做对过一件事。 我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最需要什么----也许， 只是一壶烈酒。

我心乱如麻地撞入了一个酒肆。 我讶异自己缘何会选择借酒浇愁----举目无亲的孤寂， 一路战斗的艰辛， 见绝于家国的悲怆， 前路茫茫的苍凉， 一时间涌上心头。 我踉跄着上楼， 在最偏僻也是最冷清的角落里寻了张桌子便重重地坐了下来。

我一进酒楼， 便引得掌柜和众伙计面面相觑。 一个店小二走近我， 小心翼翼地说道：“客官， 今日小店整个儿被楼下的英雄们包了...... 小店收了他们的银子......”

我听得大是不耐， 顺手甩过一锭元宝。 店小二踌躇了半天， 却不敢收：“客官真对不住了， 虽然客官慷慨， 但是小店做生意毕竟得讲个信义。 他们先来， 客官后到...... 这个...... 小店可难办了......”

我听他罗嗦了半天， 望楼下一瞥， 这才发现楼下已经坐满了人。 方才我恍恍惚惚地进店上楼， 却是什么都没留意到。 我再仔细一看， 倒是心下大生警惕， 精神也为之一振。

原来下面是一大群江湖人。 看衣着， 分明是飞鹰帮和金刀门的人， 靠近柜台的桌子上坐着的两个人却是岭南十三鹰中的老四董万年和老七宋元祺。 那日他们被阁罗凤的毒阵毒倒， 没有跟随其余兄弟一起上到蜀山剑观， 也因祸得福， 免得一死。 这些门派在蜀山一战后皆元气大伤， 虽然阁罗凤行事慎密， 他们至今不知是拜月教痛下毒手。 但是而今拜月教在西川如日中天， 已使这些幺魔小丑脸面无光， 敌意毕竟还是有的。 只是不晓得他们怎么会不约而同地聚在这里。

我沉思了半晌， 不觉店小二尴尬地站在一边， 当即说道：“这锭银子你们先记在账上。 如果待会儿有英雄来没地方入座， 在下定会让出位子， 不会让你们为难。 行路之人， 口渴难耐， 请店家也行个方便。”

店小二收起银子， 满脸堆笑：“好说好说， 客官， 马上给您上酒。”

我原本从青城山下到这小镇上的寻常酒楼， 便是为了借酒浇愁。 此刻面临如此阵仗， 倒是片刻酒意全消， 只执着酒杯， 全副精神竟已放到了楼下。 楼下群雄也尽皆无心饮酒， 却是高声大气地喧哗着， 言辞每每污秽不堪。

我听了半天， 心下大是厌恶，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猛然注意到楼下突然喧嚣大减， 奇看去时， 楼下不少人却都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瞥过去， 也不由目光一炫。

只见一位身着洁白长裙的少女正款款步入， 大约十六七岁年龄， 长发如瀑， 举止娴雅。 同白衣交相掩映， 更显得肌肤胜雪， 容色清丽绝俗。 那些江湖人乍见之下， 不少皆长大了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久居冈底斯雪峰之上， 终日同一干中年法师打交道。 公主和林月如虽然也是秀美无伦， 但与李逍遥情深意笃， 我也从不以为念。 此刻却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咫尺方圆的一座酒肆中与一位正当韶龄的少女邂逅， 也禁不住心跳加速， 大是局促不安。

那白衣少女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见到楼下鱼龙混杂， 尽是些行止粗鲁的武人， 倒也气定神闲， 目光从他们中间一扫而过。 那些武人却仿佛不敢同她目光相交， 楼下也一时鸦雀无声。

白衣少女的目光在楼下扫视了一遍， 突然一抬眼， 猛然间同我眼神相交。 我见她冲我一笑， 更显得甜美动人， 不禁也是两颊发烫， 双眼垂了下去。

那少女此时却已经和掌柜轻声说着什么。 我正在心猿意马之际， 突然闻到一阵幽香， 再看时， 白衣少女已轻移莲步， 竟望着我的桌子走来。

“客官， 真对不起，” 先前那个店小二一脸讪笑地走过来，“酒钱分文不少全退给您， 您请另寻宝方吧。”

我心下大是踌躇， 先前颇为厌恶楼下的那些地头恶霸， 早打定了主意如果他们要撵我走， 便乘机寻事教训他们一通。 此刻面对的却是位妙龄少女， 无论如何都不好赖着不走。 正犹豫间， 白衣少女已经开口， 声音清脆动听。

“小哥， 不用了， 请告诉掌柜一声， 这位公子的酒资我请了。”

我听她这么说， 竟是要和我同桌对饮， 一时间手足无措， 抓起巫月神刀便要起座离去。 那白衣少女的声音已在我背后响起：“公子， 你这么急着要走， 难道连点薄面都不肯赏给我吗？”

白衣少女这么一说， 我倒心下坦然了很多， 心想自己经历过多少大阵仗， 从未畏惧退缩， 今日如何面对一个少女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我既然如此想到， 当即泰然坐下， 冲着她歉然一笑。 此刻店小二已吆喝着端上两瓶酒， 那少女接过一瓶， 却将另一瓶朝我递来。 我尚未回过神来， 白衣少女已经自斟了一杯， 平平端起， 冲着我调皮地笑了笑， 然后一饮而尽。 我犹犹豫豫地也斟满一杯， 回了一礼， 便自喝下。 白衣少女嘴角一直带着浅笑， 一言不发地又饮了一杯， 一双妙目直看着我。

我见她几下举动很是奇怪， 猛然醒悟， 却骤然醒悟那白衣少女竟是在同我比拼酒量， 心下立刻释然。 我虽然在下了雪峰之后方始学会饮酒， 然由于长期修炼之功， 全然不惧烈酒。 当日在扎达的游猎岁月中， 我曾经同喀拉泽痛饮青稞烈酒整夜不醉， 今日自当不放在眼里。

想到这层， 我心下踏实了不少， 再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双手端起， 仰头一饮而尽， 饮避只似笑非笑地瞧着那白衣少女。

我们便如此一言不发地对饮， 一时间两壶黄酒已经空空如也。 白衣少女唤店家换了两瓶上来， 轻轻一笑， 又将一瓶推给了我。

楼下诸人见我们两人举止怪异， 开始都交头接耳地留神着， 过了一盏茶功夫， 看不出端倪， 也便将我们撇在一边， 继续七嘴八舌地说他们自个儿的事了。

“他妈的， 那个少宫主把我们都召到这儿来， 等了大半天， 连个屁影儿都没有。”金刀门一个高瘦汉子怒声道。

“你嚷嚷什么啊！” 飞鹰帮那头有人喊道，“都等了四个时辰了， 还怕再等一会儿！ 你要是要走没人拦你。”

那高瘦汉子被这么一数落， 寻不出话来反驳， 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

我听出他们之所以齐集一堂， 却是应了一个他们称为少宫主之人的命令。 这些家伙虽然手头没什么亮的出来的功夫， 却都是地方一霸。 不知道那个少宫主是何来头， 却把他们呼喝得服服帖帖。

“我说你怎么这么没脑子，”一个金刀门老大模样的黄袍男子大声数落着那高瘦汉子：“龙当家的还没有回来， 那少宫主来了有什么用？ 见不到人他会把赏金付给我们吗？”

“妈的， 真是邪门！” 飞鹰帮那边响起一个声音，“还以为那个拜月教一群苗人好对付， 没想到半个多月过去了连个边儿都没沾上， 还赔上我们好几十个弟兄！”

我侧耳倾听， 听出他们竟然是被那少宫主用钱雇了来对付拜月教， 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些小人物小把戏我们纵不放在眼里， 但是不知什么地方蹦出个少宫主要和我们过不去。 立时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地聆听， 生怕听漏一句。

此刻， 那白衣少女却已经又满斟了一杯。 我们已经各饮了三大瓶黄酒， 她居然神色丝毫不见变化， 我却也啧啧称奇。 见她端着酒杯瞧着我， 我也不示弱地倒了一杯酒端起， 我们各自饮下。

酒肆半开着的大门突然被腾的一下撞开，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

“龙当家的回来了！” 金刀门一个声音叫道， 多人已经站了起来。

门口冲进一个虬髯汉子，衣不蔽体， 面如焦炭， 胡须头发皆已被烧得焦黑。 踉踉跄跄地跨了几步， 一头撞歪了七八条长凳。 这边已抢过数人将他扶起， 龙姓大汉几大口黄酒落肚， 脸上有了些血色。

“龙当家的， 抓到拜月教主没有？！” 飞鹰帮一个声音问道， 但是马上重重地吃了一记耳光， 却是那龙姓大汉揍的。

“你看我这副模样像抓到了吗？！” 龙姓大汉呼呼地喘着粗气。

我听他们对了几句， 突然发现这群人竟然是来对付我的， 心头一惊更甚。

“龙当家的， 别动气， 慢慢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黄袍男子问道。

“他奶奶的， 可怕， 太可怕了！ 拜月教那群人竟然会邪术！” 龙姓大汉惊魂未定地叫道， “我们百八十个弟兄才到了山脚下， 过一条河的时候，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众人紧张地听着， 龙姓大汉道：“前面树丛里面窜出十来个人， 端着几只大铁桶对着我们。 我的妈呀！ 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一整条河都烧得滚烫的， 我拼了一条老命跑了几十里路才逃回来， 不然就被他们拿来和王八一起煮了！”

众人脸上都现出惊恐。 我略一转念便猜到， 阁罗凤环山方圆百里之内都广插伏卡，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想上山寻事， 青城山上便等他们涉到水里， 然后浇油放火把他们烧得惨不堪言。 这样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烧到树林和良田， 另一方面也令得他们被瓮中捉鳖， 无路可逃。 想到这里， 我冷冷一笑， 突然听到银铃般的一声笑， 看见对面白衣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瞅着我。

“公子， 我们还喝不喝？”

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们这已经是喝了第五瓶酒， 那少女居然还是浑若无事。 我暗想人不可貌相----这少女看来文弱， 酒量居然如此惊人----喀拉泽虽然善饮， 但是这么空腹连饮五瓶也要皱眉头。 当下强笑了笑， 端起一杯酒喝下。

白衣少女一笑， 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郝老大， 我们这次可是满口话说在了前头， 恐怕这笔生意吃不下来了。” 龙姓大汉苦着脸道，“飞鹰帮这下子大伤了元气， 打死我我也再也不敢上青城山了。”

那个被称为郝老大的黄袍男子愤然道：“你吃了这么点亏就叽哇乱叫， 我们金刀门前几天一百来个弟兄被毒箭射得只剩下两个人回来报信你倒不说了！”

我明白那是唐钰的弓箭队， 郝老大话音刚落， 楼下众人面面相觑， 都一时没了声音。

“依我看， 当初我们就根本不应该接这笔生意。” 龙姓大汉恨恨地说道，“那个少宫主倒是轻巧， 遣一个老仆人送来一箱子定金， 便让我们这么替他卖命一个多月， 我真是脑袋发昏了。”

“难道待会儿少宫主来了， 我们交不出人， 就乖乖地把定金退给他不成？！” 郝老大心有不甘地说道。

“到口的肥肉， 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一边桌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岭南双鹰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大家看去， 说话的是老七宋元祺。

白衣少女听到这句话， 端着酒杯的手不禁震了一下， 酒液也翻出少许。 她见我注意到， 脸色立刻平复如初， 甜甜一笑， 又仰头将酒饮下。

我喝下一杯， 聚精会神地注意着楼下。

“宋兄弟的意思是？！” 龙姓大汉问道。

“少宫主玉虚符上说， 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 但是我们现在死活都拿不出来， 当然复不了命。 待会儿只有向少宫主硬抢。” 宋元祺道，“不但定金不能退回， 连剩下的那笔也不能放过。 不管怎么说， 我们赔上了那么多条兄弟的性命， 也算对得起他， 两不亏欠！”

宋元祺话音刚落， 顿时听得一片附和之声， 楼下群雄一时间变得杀气腾腾。

“我们这儿聚了一二百人， 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如果他感有丝毫强项， 一起抢过来剁了， 也走漏不了风声。”

楼下又是一片叫好。 我听着， 打心底里感到厌恶----尽管那少宫主挑明了要他们擒我， 但是似这群小人这般两面三刀， 全然不顾江湖义气， 我倒是看不过去。

白衣少女听在耳中， 若有所思地转了几下酒杯， 突然眼光又投向我， 微笑道：“小女子再敬公子一杯， 此盏饮完， 我就不能再陪公子了。 今后有缘再会。”

我听他这么说， 当下慨然道：“我也有此意， 如果方便， 在下愿送姑娘一程。”

白衣少女瞅着我， 尚未及回答， 楼下已经有一个粗重的声音喝道：“今天谁也不能走！”

我们望楼下看去， 说话的却是岭南十三鹰老四董万年。

“要是走漏了风声， 我们这里所有人只怕性命难保啊！”

董万年这句话极有震慑力， 登时楼下一干武人齐声应和。 几个大汉封住了门口， 更多人抽出兵刃， 重重地砍着桌椅。

我已经有些被激怒， 手掌下也隐隐积聚着功力。 那少女却是坦然坐下， 又自斟了一杯， 淡淡地道：“你们敢在这里光天化日地商量这些丑事， 倒怕让主子知道吗？”

宋元祺抱一抱拳道：“我们同二位远日无冤， 近日无仇。 只是今日兹事体大。 以防走漏风声， 只好委屈二位先留在这儿， 待少宫主来过之后， 即可放二位离开。”

白衣少女仍是脸如秋水一般平静：“可是风声已经走漏，你们的主子已经知道了， 又当如何是好呢？”

我被她此言吓了一大跳， 登时若有所悟。 宋元祺瞪着双眼问道：“你又不是少宫主， 在这里说什么鬼话？！”

宋元祺此言一出， 也恍然明白了什么， 张大着口怔在当场。

白衣少女浅笑道：“你还算脑子动的快， 我就是差人送信给你们的玉虚宫少宫主。”

白衣少女话音刚落， 楼下登时刀光剑影地一片， 几乎每人都使上了兵刃。

我在她稍露暗示之际便已经想到眼前这位清丽出尘的少女， 竟然便是雇他们死活不论要把我拿住的少宫主， 当真惊得难以名状。 看白衣少女眼光又向我投过来， 我幸好还算沉的住气， 脸色重又平复如初， 但已是如坐针毡。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们待如何， 真如这位宋壮士所说， 要把我抢过来剁了不成？”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嚷道：“剁了又怎样， 老子又不是这辈子头一趟杀人？！” 说着， 竟然腾腾腾地向楼梯上冲了上来。 那壮汉这么一带头， 我已经看见楼下几十张面孔跃跃欲试， 眼看就要向我们发难。

白衣少女仿佛全不在意地向自己的杯中又倒上了酒。 我紧张地看着， 只见那壮汉才上了四五级， 突然惨叫一声， 口吐白沫， 仰天倒下不省人事。

楼下众人脸色大变， 白衣少女笑道：“我原本便料到你们不会心怀好意， 便让店家在你们的酒水里下了玉虚散。 你们最好安安静静地不要用力， 否则和他是一样下场。”

我听她如此说， 不禁大惊失色。 白衣少女又是对我报以一笑， 将杯中的酒浆饮下。

白衣少女这么做， 分明是告诉我们二人方才喝的十几瓶酒没有玄虚。 楼下却已是一片惊恐， 几个不信邪的武人挥着兵刃想冲上来， 方才走了没几步果然也仰面一跤跌倒。 楼下众人哪里还敢怀疑， 一个个乖乖地掷下了兵刃， 面如土色。

我方才想到这白衣少女虽然此毒未取他们性命， 却等于是被散去了一身武功， 对这些恃强凌弱惯了的人来说同死刑没什么两样。 白衣少女轻启朱唇， 说道：“并且若无玉虚宫独门解药， 十日之后便全身瘫软， 连吃饭喝水也不能， 坐以待毙。” 说着又饮了一杯。

楼下众人眼中冒火， 却个个神色惊惶。 白衣少女叹道：“只可笑我所托非人， 奉上了一万两定金， 原本指望诸位英雄能替我努力分忧。 不料各位却一心盘算着害我， 却被那拜月教主吓破了胆， 还说打死也不敢上青城山了。”

龙姓大汉惨声道：“没错， 我们是收了少宫主的定金。 但是这半个多月来， 我们千里迢迢地赶到青城山， 兄弟也赔上了二三百个， 怎么说也算是替少宫主尽过力。 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时楼下众人皆是一般想法， 却没有人敢像先前那般嚣张地出声应和。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接了玉虚符， 收下了定金， 你们原本便是玉虚宫的人， 死伤原在情理之中。 上青城屡战屡败， 是你们自己无能， 如果真是好拿的差使， 我还需要花钱请你们吗？！ 你们今日反在此密谋害我， 我若晚来一步， 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还怪得了我么？”

白衣少女一番话将他们数落得鸦雀无声。 宋元祺道：“这么说， 少宫主是决计不肯给我们解药了？！”

白衣少女轻声一笑，道：“今日之事， 你是始作俑者， 当我还会给你解药吗？！ 不过你不要把旁人也一道扯进去。”

白衣少女此言不啻是重新给多数人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楼下七嘴八舌地嚷开。 “方才我可什么都没说。” “少宫主对我们仁至义尽， 我们哪敢有异心。” “我早说过少宫主是神仙样的人， 是决计加害不得的。” 云云

“你们都不要吵！” 白衣少女正色道，“我今天来， 不是来听你们卖弄嘴皮子的。 你们如果能够将功折罪， 我不但会替你们解毒， 连原先说好的佣金也会一毫不少地送上。 若是像现在这般只会逞口舌之利， 我拍手便走， 任你们自生自灭。”

楼下登时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出声。

白衣少女斜眼看了我一眼， 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我看着这人性丑陋的大暴露， 也不禁莞尔； 想到眼前这位玉虚宫少宫主专程前来对付自己， 却是心下惴惴； 而自己的举止心事每每都在那少女的意料中，又令我心生警惕； 发现白衣少女的机智过人， 丝毫不逊色于阁罗凤， 三言两语便把方才杀气腾腾的两百多个武人摆弄得俯首帖耳， 倒是打心眼里佩服；此刻见她语笑嫣然， 豪爽可爱， 更是心驰神往。 百般滋味交杂在一起， 倒不知当如何是好。

“公子， 我们继续喝酒如何？” 白衣少女笑道。

此刻的我， 已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匆匆作揖道：“姑娘今日一番盛情相邀， 在下感激不已。 只是今日诸事缠身， 不能久陪， 在下日后必当答谢今日赠酒之恩。”

白衣少女脸色微变， 道：“难道小女子有何事得罪了公子， 便再留下一个时辰也不愿吗？”

我暗恨自己下不了决心， 此刻被那少女如此软言一劝， 油然而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却硬不下心肠就此扬长而去。 只得重又坐下， 心底索性抱定了既来之则安之之心， 存心想看看今天这场活剧如何收场。

白衣少女见我坐下， 更是笑容满面。 回头冲着楼下说：“你们应当记得你们的使命， 当天你们许下二十日之期， 今天是最后一日。 我再给你们一个时辰， 如果你们能将拜月教主带到， 则今日之隙便一笔勾销。”

楼下每个人都傻眼了， 我知道他们自忖接连二十日全然无功， 一个时辰岂非痴人说梦？！ 白衣少女此言既出， 俨然是判了他们死刑。 我转念间， 猛然想到白衣少女既然如此说出， 莫非已是认出我来？！ 惊觉下， 我抬头猛然盯着她的脸， 白衣少女转过脸来， 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双颊微微一红， 但旋即报以颖慧的一笑。

我心里七上八下， 只感觉到一道阳光射进酒肆， 却是酒肆门已经打开。 楼下之人有几个迟迟疑疑地走了出去， 回头时不时地偷看着我们。 白衣少女却视若无睹， 任他们消失在酒肆门口的阳光里。 楼下众人见状， 便三三两两地离开， 片刻间， 原本沸反盈天的楼下已是空空荡荡， 只见得杯盘狼藉。 靠近柜台的桌子上， 岭南双鹰却是愁眉苦脸地坐着。 他们不如金刀门和飞鹰帮那样人多势众， 知道无计可施， 便横下一条心， 不做活命之想了。

“你们不想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吗？”白衣少女见他们一脸颓丧， 饶有兴味地问道。

“既然少宫主执意要置我们于死地， 我们便如少宫主之愿。”宋元祺神情黯淡地回答道，“不过少宫主若还想捉弄我们， 却是不必了。”

白衣少女听他如此悲观地说着， 笑得更是欢畅：“此番我让你们将拜月教主带来见我， 原本是完全不难办到之事。 即便是今日， 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们机会。 只是你们一叶障目， 不见泰山， 到了这步田地， 却是你们自取的。”

董万年和宋元祺听白衣少女句句奚落， 脸色极为难看， 相视长叹， 便望门外走去。

白衣少女笑道：“你们终于想通了？”

董万年回身抱了抱拳， 道：“既然上得青城了无生机， 在这里也落得被少宫主嘲笑， 不如在下兄弟就此离去， 找个清净之所自行了断， 省得零碎受折磨。”

白衣少女已然笑出声来， 道：“说你们个个愚钝不堪， 当真一点不假。 你们不妨问问这位公子， 要你们一个时辰内把拜月教主带来， 究竟是不是为难了你们？！”

我听得白衣少女说到这个地步， 心下的惊疑却也一扫而空， 反倒舒坦万分。 当下站起身来， 望着岭南双鹰笑道：“姑娘果然慧眼过人， 在下佩服， 只叹你们当真愚笨到了不可救药， 话说到这份上你们居然还不开窍！”

岭南双鹰听我们一言一语地打哑谜， 惊魂未定下， 哪里辨得出话外之音。 我回头望了白衣少女一眼， 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当即朗声道：“有眼无珠， 舍近求远！ 我便是你们要找拜月教主！”

我说完这句， 感觉心头一阵畅快， 坐下自斟了一杯， 朝白衣少女一敬， 当即一饮而尽。

岭南双鹰整个儿僵住了，他们决想不到拜月教主居然出现在这个偏僻的酒楼中， 即使亲眼看见也不敢相信。

白衣少女冷笑道：“当日我托你们办事儿的时候， 是怎么向你们描述拜月教主这个人的？”

“他是苗人......” 宋元祺喃喃地说道。

白衣少女道：“你们只认衣服不认人， 即使是苗人， 行走在西川谁会着装怪异引人注目？ 除非是戏班子！”

“他是拜月教主， 在青城山天师殿......” 董万年接道。

白衣少女道：“更可笑你们居然脑子不转个弯， 拜月教主也是人， 哪会整天待在山上！ 你们死脑筋只知道上山去把人家扛下来， 就凭你们这几手三脚猫功夫？！”

“他身怀绝世武功......”董万年道，“这位公子好像什么都不会......”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们有见过不会武功之人饮酒十斤面不改色的吗？！”

岭南双鹰脸色大变， 我也是心头大震， 不料这位白衣少女同自己比拼酒力是假， 却是在探自己的家底。 我自惭一时不察， 不知不觉间露了底细。

白衣少女继续道：“还有呢？”

宋元祺道：“执一口巫月神刀......” 突然发现我桌上摆着的那口长刀， 立时语塞了。

我慨然抽刀出鞘， 刀锋上放射出的五色异光立时溢满酒楼， 他们二人看着， 垂下头再也说不出话了。

白衣少女正色道：“我说向我复命并不困难， 其实你们只要挑几个眼力好些的， 在青城山周围的若干城镇中广布眼线。 发现可疑之人， 便一并跟踪， 看他是否会回去青城山， 很快便可以找到拜月教主。 我又没有要你们将他五花大绑捆给我， 只要见了他人， 你们自然也就完成任务， 岂不简单？！”

岭南双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显然是羞惭之极。

白衣少女见他二人如此颓丧， 不由心情大好， 笑道：“今日我既然已经见到了拜月教主， 便不会小肚鸡肠地和你们为难。 你们确实折了不少部下， 定金就当奉送。 你们没有替我找到拜月教主， 今日又密谋着谋财害命， 剩下的佣金自然不会给你们， 这可公平？”

我此刻对这白衣少女的聪颖惊羡不已。 虽然我对山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但按常规我的确每天都会到青城周边一带巡视考察。 他们如果在青城山外依那少女之言细加留神， 擒住我纵是不可能， 但终能够发现我的行踪通报给他们的雇主。 想到这一层， 我又禁不住朝那少女瞥了一眼， 不知玉虚宫是什么门派， 她花大把的银子雇人专为找我又是为何。

岭南双鹰听了， 却仍然愁眉不展。 少女猜到他们的心事， 笑道：“刚才在酒里下的只是寻常的迷药， 毒不死人也废不了内功的。 你们自可放心。”

岭南双鹰听少女说出此言， 突然脸色大变， 仰天一阵长笑， 旋即消失在酒肆门口。

酒肆中空荡荡地剩下我们二人， 我隔着一张桌子面对着神秘莫测的这位白衣少女， 迎面飘来阵阵幽香， 烦乱地想着心事。

“姑娘......我大概应该改口叫你少宫主了----你是从一开始便认出我了吗？” 我盯着她的双眼， 单刀直入地问道。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从我看到你手中的巫月神刀便猜到了大概， 但是真正确定无误却是同你对饮之后。”

我苦笑， 道：“我还是感谢少宫主， 陪我喝了一下午的酒！”

白衣少女笑生双黡：“同你喝酒， 我欢喜得很， 每一杯都是真心实意陪你喝的， 可不是为有所图。 你何必这么小心眼儿。”

我一敛笑容， 正色道：“多谢少宫主隆情， 可以告诉我你找我有何事， 还叫他们不论死活都要把我带到？！”

白衣少女轻笑道：“爹爹是西昆仑的商人， 一个年头八九个月都在中原奔波经营， 剩下我一个女孩儿家待在老大一个山庄里好不孤单。 两个月前听说西川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 便一个人跑了出来， 为的是见你一面呢。”

我被她一番诉说， 同发生的事情一较， 果然不差， 也就释然， 笑道：“原来如此， 你既然知道自己一个女孩儿家， 更不该独个儿出来乱跑。 江湖上人心险恶， 你全无阅历， 万一有闪失， 你爹爹岂不伤心欲绝？”

白衣少女格格轻笑道：“家里人都说我满脑子鬼主意， 到外面行走吃不了亏的。”

我笑道：“看来你爹爹也是满脑子鬼主意， 居然将你家庄园起名叫玉虚宫， 你当你是瑶池仙女吗？”

白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但旋即笑黡如初：“反正我家周围都没什么人家， 叫什么名儿谁来管呢...... 突然， 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道：“那你说我像不像仙女......”

“真像......” 我看得片刻， 不由得入了神， 发现那白衣少女也正冲着我笑， 大是尴尬。

白衣少女看着我， 也害羞地垂下了头， 眼角却仍含着笑意道：“公子， 你说我漂亮， 我真高兴......”

我不禁神往----这白衣少女的天资聪颖， 随机应变， 加上性格豪爽， 实在可爱之极。 欣然问道：“多谢你千里迢迢来西川找我，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少宫主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白衣少女微愠道：“我都跟你说了， 我不是什么少宫主， 你还这么叫人家...... 我姓孟， 叫晓竺。”

“孟晓竺......” 我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报以一笑道：“以后你也不用公子公子的叫我， 我自是姓杨， 单名一个骏， 骏骑之骏。”

“杨大哥......” 孟晓竺低眉道：“我想求你一件事儿...... 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心底格登一跳， 疑道：“你说是回昆仑？！”

孟晓竺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 神色有些黯淡地点了点头。

我不料她方一开口便是如此一个让我左右为难的难事， 当下踌躇不决。 孟晓竺已然站起身来， 洁白的长裙飘动之际， 人已拾级而下。

“若你不肯相送， 我便回不去了......” 孟晓竺黯然道。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紧紧跟在她身后。 下楼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门口已经黑压压簇拥了二百多人， 便是方才天鹰帮， 金刀门， 和岭南双鹰。 个个凶神恶煞， 怒目圆睁。 我登时明白为什么孟晓竺要求恳自己相送了。

“这些天来我们在你这个小妖女手里受尽了窝囊气， 现在便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 董万年恶狠狠地吼道。

孟晓竺转过脸来望着我， 眼中尽是哀求之意。 我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踏上前一步， 朗声道：“这位姑娘此次是专程来找我， 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任你们恃强凌弱。 各位英雄请行个方便， 将来我们在西川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要弄得不好说话。”

“罗嗦什么！”龙姓大汉厉声喝道，“今天轮不到你来出头。 我们飞鹰帮这阵子没有少受你们拜月教的气， 正好冤家路窄， 我们这笔帐也得好好算算！”

“对！ 把这两个狗男女千刀万剐！” 郝老大咬牙切齿地喊道。

“哼！ 那太便宜他们了！” 宋元祺冷笑道，“把他们剥光衣服， 一起吊在镇口， 让所有人好好瞻仰瞻仰！”

人群中爆出一阵狞笑声， 气焰已嚣张之极。

孟晓竺已气得脸色惨白。

我深吸一口气， 低声道：“晓竺， 靠到我身边来。”

孟晓竺顺从地依偎在我怀里。 我左手环抱着她， 右手聚起真气， 不遗余力地出招！ 这正是我长久没有施展的绝招----流星雨！

我深恨这群混蛋生性凶残， 气焰嚣张， 全无人格， 尽显兽性， 因此下手绝不容情！ 我的流星雨当年便曾经在扎达大破群兽， 在姚州痛击五千唐军， 眼前两百多人的阵仗我哪放在眼里。 霎那间天昏地暗， 无数真气幻化的虚拟巨石四面八方飞砸下来。

孟晓竺看见眼前的惨状， 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旋即紧闭双目， 将头埋到我怀里。

原来流星雨过后， 眼前的江湖人已经尽数尸横就地， 多半脑浆迸流， 另外断肢残腿， 尸首不全者大有人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

他们死一百次也是死有余辜！ 我这么对自己说，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之后感觉如此痛快。

我揽着孟晓竺的纤腰， 腾身跃起， 直望天师殿飞奔而回。

“晓竺， 我答应你， 送你回家......”

“真的！～～～”

“嗯， 我永远不会离开， 我会用这辈子陪着你！ 你想去哪儿， 我们就一同去！”

“谢谢你...... 杨大哥～ 你为何愿如此待我......”

“晓竺， 看着我的眼睛， 你有没有看见我此刻对你的感觉......”

“嗯， 杨大哥......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心情......”

我们靠得这么近， 满目青翠在我们两旁飞速后退。 我闻着晓竺的温柔气息， 迎面拂来清爽的山风， 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安喜乐。 我此生一直在两种人生的意义之间摇摆----远离战争， 或者面对战争， 甚至挑起战争！ 我感觉到我内心平衡的脆弱， 太容易被别人左右， 以至于从不曾属于自己。 我要下定决心， 回天师殿向所有人辞行！ 我要用我的后半生陪伴晓竺， 让那颗不安分的争战之心彻底冬眠！

当天师殿远远出现在视线中时， 我便看见了霍维和阁罗凤焦急等待的身影。

“教主， 我有要事禀报......”

“阁罗凤， 先听我说......”

我强行打断他。

阁罗凤略显惊异地打量了我， 这才发现跟随我一路而来的孟晓竺。

“教主， 冈仁波齐有信使来了， 说是阿斯托长老有要事找你回去......”

我听得怔住了， 已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辞行之词就此生生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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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师门情绝

“阿斯托长老有要事找你回去......”

阁罗凤这么提起， 我才注意到站在霍维身旁的一位身披淡紫长袍的中年人。

“杨骏，”那中年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这是长老的亲笔信， 请杨骏尽快回冈仁波齐相见。”

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收下信函， 有些为难地向孟晓竺抛去一个眼神。

“这位姑娘是......”阁罗凤颇疑惑地问道。

我和孟晓竺相视一笑， 我刚想开口介绍， 孟晓竺已经笑道：“公子想必便是名闻遐迩的凤长老了。 我叫孟晓竺， 今日方才同教主相识。”

我欣然道：“晓竺是我今天新交的朋友。 我们一见如故， 就带她上山来了。”

阁罗凤释然笑道：“晓竺姑娘过奖了， 我还真不习惯别人叫我‘长老’呢～”

我见他们相见投缘， 心下大安。 从和晓竺初识我便不自觉地拿她和阁罗凤相比， 一般的天资聪颖， 一般的能将我心中所想一眼看透。 阁罗凤正饶有兴味地想多问几句， 霍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教主， 我们是不是即刻启程？”

我拆开素笺， 扫了一眼， 对霍维说道：“师父并没有要求你一定也回去。”

霍维“唔”了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从吐蕃下雪峰一路回苗疆， 我同霍维一直结伴同行， 他也给予我莫大的帮助。 直至群魔殿战后， 拜月教二度重建， 我们也始终风雨同舟。 但是我却此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此次返回冈仁波齐另有蹊跷， 也许是那中年信使在我方才下定重大决心之时突然出现令我感到一种无巧不成书的意外。

我说道：“既然如此， 你何不留在青城山上？ 我会快去快回， 大抵三个月时间就能够打个来回。 也省去了你奔波操劳之苦。”将信笺递给霍维， 一面对阁罗凤说道：“阁罗凤你怎么认为？”

阁罗凤笑道：“一日为师， 终生为父----师父的吩咐万万是违拗不得的。 青城山上一切教主都可以尽管放心， 交给我们吧。”

霍维平静地道：“我还是同你一起回去罢， 恰好我也想念阿斯托长老， 毕竟此前从来没有一年半载地离开长老。”

我听他这么说， 倒也不便拒绝。 孟晓竺急道：“杨大哥，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我听孟晓竺这么说， 显然是对我已极其依赖， 一时倒没了主意， 低声说道：“吐蕃地处高原， 风大天寒。 冈仁波齐又是终年积雪的冰峰， 小心拖垮了身子。 你不如在青城山上暂住一段时日， 我答应过你的事儿， 难道还会反悔吗？”

孟晓竺轻轻一笑， 道：“杨大哥， 你不会忘了我也是在西昆仑长大的吧， 高山纵然苦寒， 我可是一点不在意的呢。”

我一愣， 心下倒是涌起一阵喜悦。 我甫一结识孟晓竺便一见倾心， 哪里愿意便此同她分别？！ 转念一想， 毕竟此行重返师门， 与师父和门下众多故友久别重逢， 本当是大喜之事。 如果凑巧， 还能赶往逻歇同喀拉泽好好重聚一番， 却是好事。 脸泛笑意， 道：“我当真是把你小看了。 你满脑子都是鬼主意， 说不定碰到什么状况我还要靠你帮忙呢。”

孟晓竺听我如此调侃地说着， 却是分明已经答应带她同去， 满面荡漾着笑意， 柔声道：“我也想见见杨大哥的师父和师兄弟们， 吐蕃望北面走不远便是昆仑山， 没准儿还能顺道去我家做客呢。”

我听孟晓竺这么说， 猛然想起一事----孟晓竺这句话， 岂不是暗示着要同我从冈仁波齐拜过师门之后， 便不告而别， 直接折回昆仑， 然后依照我们彼此的承诺厮守终生？ 我凝视着她的眼眸， 只见她点漆般明亮的双眼中闪动着调皮的笑意， 心底又泛起一阵涟漪。

我们第二日即辞别阁罗凤他们， 辞别青城山， 望吐蕃而去。 路上我们三人结伴同行， 却将冈仁波齐的那位素未谋面的信使早早支开。 由于初春金沙江附近冰雪消融， 水深势急， 我们改由陆路入吐蕃----从理塘登船过虎跳峡， 沿途经过中甸， 泽当， 逻歇， 再望西过二十二道班， 渡狮泉河， 便能到达冈底斯山麓。 一年多前喀拉泽也是从泽当直接出兵， 沿着这条捷径径直入苗， 二十多天便赶到了洱海。

我终于在时隔一年之后再度踏上了吐蕃的荒原！

怀着一份故地重游的温馨， 我擦亮眼睛重新打量着这片在我脑海中印象渐渐模糊的粗犷土地。 我其实和吐蕃的荒原只有一段不到一个月的匆忙记忆， 而那段记忆的每处都刻着喀拉泽的名字。 此行我们不会经过扎达----那顶朴素的猎篷可能早已湮没在风沙之中， 但是哪里的每一粒流沙， 每一片白云都是那段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我们会经过泽当----喀拉泽的故乡和部落， 我永远不曾忘记那一晚在泽当首领悬在峭壁上的府邸门前享受高原清凉夜风的恩惠----那一夜是我最初立志不再逃避家国的重任， 并指引我一路走到今天----但岂料天不遂愿， 物事人非， 而今我竟然已经身陷报国无门的囹圄难以自拔。

然而， 这份失落并没能长久地困扰我返回师门的旅途。 一路上， 我们三人始终谈笑风生， 却没有提到青城山和西川的战局一个字。 霍维虽说是个魔法专家， 但实对天文， 地理， 自然， 甚至历史几乎无所不知， 孟晓竺竟也是博览群书， 学究天人。 行路之时我们谈天说地， 好不畅快。 我颇感意外的时候， 当我们偶尔谈起法术的时候， 孟晓竺居然也能对答如流， 且颇多精深见解。 向她问起时， 她却淡淡一笑， 推说父亲酷爱藏书， 因此都有涉猎。

夜幕降临之后， 便是晓竺和我单独相处的静谧时光。 在那一个个金光遍洒的黄昏和星斗满天的夜晚， 荒原上到处留下了我们并肩漫步的身影。 吐蕃荒原上惯常见到的牧人唤着牛羊在荒原上缓缓走过， 远处炊烟袅袅， 零星地散布着几座纯朴的茅舍。 这才是属于这广阔荒原应该有的景色－－和平， 祥和， 安贫乐道...... 我感到不虚此行之喜， 仿佛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大地上始终有着为我欣赏的秘密有待发掘。 我可能太累了， 下山之后， 恍如奇峰迭起， 大事接踵而至， 令我应接不暇， 几乎没有功夫喘息， 更不用说静静地思索得失。 此刻我最愿意做的事情便是忘却----在这见不到半点战争痕迹的净土之上， 我睁开眼， 看不见刀剑的铮瞑， 合上眼， 也感觉不到令人窒息的杀气。

我又回忆起我儿时初来吐蕃时候听闻牧人讲述的－－沿着冈底斯绵延的山麓， 向天的方向走， 一直走----见到了白雪， 就来到了冈仁波齐。

前方终于到达了我的师门！ 冈仁波齐， 白雪的世界， 魔法的故乡。

远远地便看见奔驰在雪原上的骏马， 骑手皆身着淡紫色的长袍， 我远远地便认出了他们----不少甚至是曾经与我同门十二年的旧知。

而他们也远远地认出了我和霍维， 发出一阵欢呼， 便向我们迎来。

“杨师弟， 霍维先生， 真的是你们， 我们奉命巡山二十多天----长老一直盼着你们早日回来哪！”

我含笑向他们致意， 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回家的安乐----自从绝于南诏， 师门便实际成为我唯一的家乡。

我又看到冈仁波齐的五级魔法公会了----我的所有法术都是在这里学到的。 即使是我远在苗疆和青城山的岁月里， 我也时常在梦里回来。

师父站在门口迎候我们， 虽须发皆白， 但他矍铄健旺的神态和一年前丝毫无异。 见到师父， 想起浩荡的师恩， 我心中因感激而颤动不已。

“师父...... 我是杨骏...... 我回来了......” 我声音有些颤抖地唤道。

师父的神色也是相当激动， 看见我远远地走来， 也拄着法杖迎向我。

“骏儿！ 你终于回来了...... 你平安回来， 师父很高兴......”

我在师父面前站定。 冈仁波齐没有复杂而流于形式的礼仪， 从前我都是这么站着聆听师父的教授。

“骏儿...... 你们一路奔波已经很累了吧...... 我已经叫人整理了房间， 你们先歇着吧。” 师父关切地说道。

我问道：“师父， 您的信上说是有急事要找我...... 现在能说吗？......”

师父突然眼神中掠过一屡阴云， 道：“不急， 骏儿， 难得回来， 多住几天吧。 事情今后再说......”

我听见师父这么说， 禁不住心下微生一丝疑惑。 倒不是我多个心眼儿， 却是我同师父相处十二年， 对师父的性格早已习惯。 师父向来行事开门见山， 不喜拐弯抹角。 上回将我从泽当召回， 也是见面便告以真相， 这次师父的做法让我本能地感到蹊跷。

师父见到我脸色有异， 便将话题岔开：“骏儿， 这位女子是......”

我听师父问起孟晓竺， 心里暗生喜悦， 当下将那蛛丝马迹一般的疑虑抛在了脑后：“师父， 这是我回来前不久结识的朋友...... 晓竺， 这位长者便是家师。”

孟晓竺一直静立在一边， 听我们突然谈起了自己， 便微笑着行了一礼。

师父看了孟晓竺半晌， 突然问道：“孟姑娘， 你是......”

孟晓竺笑道：“长老， 我的家在昆仑山。 爹爹行商为生。”

师父仔细打量着孟晓竺， 眼光中露出异样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孟姑娘可学过法术？！”

师父这么说， 竟像是发现了孟晓竺身怀技艺。 孟晓竺却毫不在意地答道：“长老眼光好厉害。 我自幼博览群书， 确实学过一些弄玄虚的本领， 不过是无师自通， 长老见笑了。”

师父颔首释然， 道：“冈仁波齐是冈底斯主峰， 高于海面两万尺， 孟姑娘可住得习惯？！”

孟晓竺笑道：“我家住昆仑山上， 一年四季中也有三季大雪封山， 早已耐得严寒。 多谢长老挂念。”

师父笑了笑， 对身边一个炼金术士道：“你们去驿馆打理一间上房， 多备一床被褥， 招待孟姑娘歇下。”

孟晓竺听见， 脸色微变道：“那么杨大哥呢？”

师父笑道：“骏儿的卧房自从他离开后便一直空着。 现在已经打扫干净， 骏儿当然睡他原先的床褥。”

孟晓竺神色大变， 看着我， 眼神中尽是不舍。 我笑道：“晓竺， 我还算是冈仁波齐的弟子， 当然得守师门的规矩。 你不用在意， 我便在左近， 天天都能见面的。”

孟晓竺听我这么说， 脸上的失望表情一掠而过， 冲着我调皮地撇了撇嘴。

我们进到五级魔法塔之时本已是黄昏。 同师父一同在魔法塔偏堂里用了晚餐， 我将孟晓竺送到驿馆安顿好， 便即回房自歇。 晓竺倚在窗口， 看着我的身影一路消失在雪峰的夜色中。

冈仁波齐的路我时隔一年仍然耳熟能详， 再加上峰顶不灭的长明火， 我并不需要旁人带路便径直回到了我住了十二年的屋子----或者说是我的家。 轻轻推开门， 我不禁一怔。

原来师父竟站在我的房中。

“师父......” 我喃喃地唤着， 心中暗暗预感到要有大事发生。

“骏儿， 跟我来。” 师父淡淡地说道， 拄着法杖走出。 我不明就里地跟着， 心中忐忑不安。 师父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踏着夜色， 直望五级魔法塔走去。

不知道师父深夜将我唤出究竟是何缘故， 不过非比寻常是一定的了。 对此其实我早该猜到， 自从师父最初见我时那闪烁其辞的神情便给了我预感。

我跟随师父在魔法大殿中站定。 这是我先前蒙师父传授技艺或是接受考试的所在， 十二年来到此地来了几百次， 本当如自己的家一样熟悉才对。 但是在今日这种情形下深夜到此， 我却直感到阵阵忧虑， 不知道师父会对我做些什么， 说些什么。

“骏儿，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可怕的一阵沉默后， 师父的声音在鸦雀无声中传来。

“魔法大殿......” 我本能地回答道。

师父点了点头， 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这里也是执法大殿。”

执法大殿...... 我在心头默念着， 心中略微猜到了师父的用意， 心头一惊更甚。

“杨骏， 此番急召你返回师门， 不是为了别的， 是你下山之后， 杀人无数， 罪孽太深。 我正是代师门前来处置你的。”

我惊骇莫名， 师父继续道：“一年之中， 你造成了十几万条人命的断送。 将来， 不知又将掀起天下多少腥风血雨。 作为你的授业之师， 我感到万分痛心， 也深悔先前将技艺倾囊相授。”

我不敢正视师父的双眼， 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师父静立未动， 缓缓地说道：“这便是召你回山的原因。 杨骏， 当着冈仁波齐历代执法长老面前， 你可有要辩解的吗？！”

我惊魂稍定， 心底登时泛起一阵不平， 颤声道：“徒儿自认没有做错！ 两军交锋， 死伤从来难免， 况且， 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继父亲之志， 为了我的民族和国家啊！ 师父！ 一年多来汉人两次派大军攻打苗疆， 师父都知道了吗？！”

我说着， 脸上阵阵发烧。 我惊诧我的语气怎会那么像阁罗凤。

师父沉默了片刻， 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凶手都有杀人的理由， 但是这些理由从来都是不成立的， 除非你自己遭遇了生命危险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心中知道师父此言破绽甚多， 但是顷刻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师父说道：“何况是十几万条人命！ 杨骏， 他们难道都该死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 道：“师父之命， 徒儿从来不敢违拗。 师父如果认为徒儿行止不当， 徒儿情愿服罪。 只是您为何用这种法子将我从西川赚来！ 您可知道， 徒儿千里迢迢， 二十几天回冈底斯的途中一直是多么满怀希望， 满怀喜悦地想重新见到师父您。 而今您竟然告诉我， 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圈套， 您可曾想过我又当如何接受！”

师父默然不语， 片刻才缓缓地回答道：“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骏儿， 你已是一教之主， 雄霸西川。 我不愿意为此事将任何无辜之人一道牵扯进去。”

我冷冷地说道：“师父， 您太小觑我杨骏了。 我杨骏素来恩怨分明， 师父于我恩重如山， 就是开口要我性命， 杨骏也决无二言。 我现在就站在您面前， 您就明说要制我何罪吧。”

师父凝视了我半晌， 我们便如此在这浓黑的大殿中漠然无语地对峙着。 师父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认认真真地和我较量。”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惊道：“师父！ 你......”

师父肯定地点头道：“这是我对你父亲的交代。 你父亲当年把你送到冈仁波齐， 自是寄予了厚望。 你的功夫虽然是我传授， 但终究是你父亲重托。 我不能让你念及师徒旧情便毫不还手地束手就擒。 你若心中还有你父亲， 便认真地和我交手。 如果你胜了， 便可以带着你的朋友下山。 我也不愧对任何人。”

“那么师父！” 我颤声道，“你为何还要执意对付我呢？！”

师父淡淡地说道：“骏儿， 冈仁波齐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说了算的。”

我心头感到无比沉重， 不料我在见绝于南诏之后， 此刻师门竟也不能容我， 反倒要将我擒住处置。 自叹造化弄人， 惨声笑了笑， 已经心乱如麻。

“师父， 那我今日便遂您心愿！” 我惨声道，“我便用您教我的功夫向师父汇报了！”

师父长叹一声， 点了点头， 道：“杨骏， 师父身不由己， 望你能见谅。”

此刻再复多言又有何用？！ 我咬了咬牙， 聚起一道闪电便向师父挥去。

师父既然专修闪电法术， 我这招本来也没想能够得逞。 我只是凭借这道闪电向师父划下道来， 让它击碎我心中最后一丝留恋。

师父轻而易举地施展传送术避开这一击， 闪电砸在地面上， 火光四溅， 已经击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师父看着， 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骏儿，你没让我失望。 你现今的法力， 已经能够和我一较高下了。”

我一言不发， 只暗暗地提升着功力， 天蓝色的空气系力盾如云雾一般环绕在我周身。

师父见我这般神情， 点了点头， 法杖一挥， 也已扬起了力盾。

师父和我彼此太熟悉对方了， 我的法术都是学自于他， 他的法术业已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

我们对峙着， 我们都知道凡高手对决， 决不可焦躁冒进。 若未见破绽， 便盲目强攻， 先已输了一招。 师父和我都是四系自然法术的顶尖高手， 片刻间哪里寻得到半点战机？ 因此均慎于先行出手。

师父突然道：“看仔细了！”

我沉稳地应对着， 我们几乎是同时出招的， 出的又是同一招----流星雨！

我记得师父曾经教过我的----流星雨是四项顶级攻击法术中唯一的持续法术， 不用惧怕招式会用老的法术。 在全无战机之时， 我们不约而同地祭起了流星雨， 用持续的虚拟石块消耗对方的力盾， 待到对手的力盾现出破绽， 再用强力的瞬间法术加以击破。

一时间， 我周身皆遭到漫天虚拟巨石的疯狂冲击， 力场劈劈啪啪地搅动着。 我咬牙坚持， 因为我清楚这种战法同武林中人比拼内力一般， 半分取巧不得， 全凭个人修为的高低。 师父虽然修法多年， 毕竟年迈， 同我如此对耗端双方都全无胜算， 但舍此之外， 我师徒二人若要分出胜负没有其他方法。

一炷香功夫后， 我已是力场大大减弱， 周身蓝光的范围也渐渐缩小。 师父流星雨的功力已经有一小部分直接送到我的胸口， 心头也感到窒闷。 当然， 我了解师父定然情况只会比我更糟， 虽说此刻生死相搏， 我设身处地， 却不忍让师父已七十几岁高龄的身躯遭此重击， 便欲收起一部分功力。 骤然间， 我眼前强光闪动， 一道闪电竟然已经到了我头顶。

我大惊失色， 确定这道闪电定然不是师父出手。 师父的连环闪电法术冠绝天下， 我早就准备到师父会在对峙中突然抽出功力施放他这一得意绝招， 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师父的法杖。 令我一惊更甚的是， 这道闪电力劲之强， 甚至连师父的功力也全然不能及！

我惊魂不定间， 全身的压力突然一扫而空， 显然是师父已经收起了流星雨法术。 我哪敢怠慢， 也停下正在施展的流星雨， 全力聚起一道力盾集中在顶门。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被闪电法术击中的情形， 我曾经无数次看见在我的连环闪电下， 敌人全身抽搐气血翻滚四肢僵硬的惨状。 今日不料我竟然自己尝到了这种永生难忘的滋味。

我瞬间感到头顶一阵剧痛， 像是要炸开似的， 立时知晓这道神秘的闪电轻而易举地冲破了我聚全力的力盾防御！ 依我的功力， 剑术之强如李逍遥的剑神气诀， 抑或是法术之强， 如师父的流星雨， 皆不足以击破这道天蓝色的防线。 然而在这道闪电的凌空飞降之下居然瞬间土崩瓦解了！

我感觉一腔热血都快要沸腾起来， 眼前骤然变得无比耀眼。 我的神志也渐渐远去。

我醒来之时， 却是单身被锁在了一间二十来尺见方， 四面连同天花板都是石板建成的房间里。 方准备起身， 立时感觉头痛欲裂， 气血翻涌， 呛出大口鲜血。 这才想起我昏迷前同师父的那场交手， 才想起我遭到一道来历不明的强烈闪电的猛击而全无招架之力， 才想起我居然没有当场毙命， 倒是被关到了这里。

我正要出声喊叫， 又是一阵头痛， 让我险些背过气去。

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 巨石门大响着被推开了。 强烈的日光射得我一阵目眩， 门口闪进几个人影。

两个中年法师熟练地端进了饭食杯盏， 他们身后缓缓步入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 走进些， 避开了阳光， 我才认出是须发皆白的师父， 不由惊疑不定。

“杨骏...... 你醒了， 我就放心了......” 师父说着。 我听出他关切的语气， 心中不禁一软， 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师父伸出一手， 已经将我阻住。

“师父......” 我喃喃地唤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骏儿...... 你怪不怪师父......” 师父眼中写着发自内心的慈祥， 我看得出不是作伪。

我摇了摇头， 突然又是一阵猛咳。

师父缓缓地说道：“骏儿， 有些事情， 你应该知道了...... 你一定在疑惑那道闪电......”

我眼睛睁大了， 这正是我此刻最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那道闪电的突然降临却在其次， 令我最为骇异的是这道闪电中蕴藏的功力， 哪里是人能够练的成的？！

“骏儿， 你还记不记得我向你提起过的云之圣殿？” 师父说道， 脸色异常平静。

我心底大为震撼， 云之圣殿的秘密是师父一并写在下山前传于我的连环闪电魔法卷轴中。 师父说云之圣殿中居住着源自上天的伟大法师， 并能操纵全世界的雷电， 难道？！

“骏儿， 云之圣殿是雷霆圣使的宫殿。 雷霆圣使是冈仁波齐真正的主宰， 这次擒你归罪， 也是圣使的命令......”

我听完， 恍然大悟， 却又惊得说不出话来。

“雷霆圣使是天庭在人间的使者， 是雷电的主宰。” 师父看着我万分震憾的双眼道，“雷霆圣使的旨意便是天庭的旨意， 冈仁波齐上上下下都必须绝对服从？！”

“雷霆圣使是谁？！” 我大惊问道。

师父摇了摇头：“没有人见过圣使， 他传达旨意从来无需现身。 就像他远在云之圣殿， 照样能够出招击倒你一样。”

我直感到满腔的凉意。 没想到师父与我修炼一生， 竟是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天神肆意操纵的傀儡。 我骤然感到恐惧， 恐惧自己竟已不知不觉地坠入了一个天神策划的圈套中， 听任那我全然无法相敌的雷霆圣使摆布。

死， 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束手待毙的感觉，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浓黑的阴影。

“雷霆圣使要怎么处置我？！” 我颤声问道。

师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们只是奉命将你拿住。 雷霆圣使自会再有旨意， 现在你我都只能等待。”

我听罢， 全身入坠冰中， 连四肢形骸都凉了。 这一骇人听闻的秘密竟在此刻向我告知， 不啻是晴天霹雳， 让我方寸全乱了！

我出神地端坐着， 师父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骏儿， 既来之，则安之。 你不要多想了， 你的伤势， 切莫伤神......”

师父的声音渐渐变小， 我猛抬头， 发现师父的背影已经到了门口。

“师父！” 我不顾头痛欲裂， 大叫道，“你们不要为难晓竺和霍维啊！”

师父一言不发地离去。

我颓然坐倒， 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又过了半晌， 千头万绪都一齐涌上， 南诏， 青城， 蜀山， 公主， 李逍遥， 阁罗凤， 师父， 天神， 晓竺， 霍维， 执火使...... 脑袋一直像被人挤柿子一般拿捏， 痛得我直冒冷汗。 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中睡了多久， 我是被门口的一阵噪音吵醒的。 只听咣的一声大门已被撞开， 我用一手党着炫目的阳光， 辨出来人之后， 又惊呆了。

当先闯进一个魁梧汉子， 手执一根粗大的狼牙棒， 竟然是喀拉泽！

我听到一个娇嫩的声音急叫着杨大哥， 从喀拉泽身后闪出一个身影， 白衣飘飘， 却是孟晓竺。 霍维的身影也已在不远处依稀可辩。

我电光火石之际猛然明白， 孟晓竺和霍维定然是在得知我遭到毒手之后， 立刻脱困逃出， 然后即刻去逻歇向喀拉泽求救。 喀拉泽定是带着封魔球上冈仁波齐， 山上的法师除了法术多数手无缚鸡之力， 喀拉泽因此一路顺利赶来救我。

“杨大哥， 你...... 你没事吧......” 孟晓竺急切地唤着我的名字， 不顾一切地扑到我怀里。 我见她云鬓散乱， 花容惨淡， 双目泪光盈盈， 心中感动万分， 强忍着剧烈的头痛笑道：“没事～ 我那时就说没准儿倒要你来救我， 倒被我说对了～”

孟晓竺破涕为笑， 霍维踏上一步说道：“此地不可久留， 快走！”

我矍然点头， 由孟晓竺搀扶着我站起。 喀拉泽三两步走到我面前， 满面坚毅地伸出右掌。

我感激万分地挥出右掌同他紧紧握在一起。 我自明白在吐蕃贵族眼里， 冈仁波齐神圣不容侵犯， 喀拉泽如此杀上山来救我必然是拼着被治罪之险而来。 我纵然始终不曾怀疑我二人的友谊在彼此心中的地位， 但此时此刻仍是感彻心脾。

“杨骏，快走吧！” 霍维催促道。

我到了牢门， 却踌躇难决。 我既已知晓师父要擒我是雷霆圣使的授意， 自然知晓我若逃离， 师父等一干同门难免横遭雷霆圣使痛责， 是不是会有生命危险都难说。 但要我在此地等死， 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杨大哥， 为了救你， 霍维先生叛出师门， 喀拉泽将军擅自调动兵马， 你不要辜负他们的一番心意啊！” 孟晓竺急道。

我向孟晓竺投去目光。 从她的一双星眸中， 我仿佛看见她暗示我的一句：“你也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心意啊！”

我慨然点头， 我们四人同喀拉泽带上山来的吐蕃士兵便要往冈仁波齐雪峰下逃走。

但走到门口， 望外头一瞥， 我的目光便停滞了， 原来眼前白须飘飘， 师父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

“师父...... 我......”我低声道。

师父快步走上前来， 关切地道：“乘着没人发现，你们快走吧。”

我突然感觉喉咙干涩无比， 一句话也应不上。 师父继续道：“不是我徇私放你。 今日封魔球在场， 我原本就拦不住你们。 你不必考虑那么多， 记住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向师父重重地鞠了一躬，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们在雪原上越走越远。 我不时地回头张望， 师父就那么伫立在雪地目送着我们离去， 身影越来越小， 终于融入远方绵延起伏的地平线中。

我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知此生再见到师父是哪年哪月----或许再见不着了......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荒凉的道口。

远离冈底斯， 我们终于再度纵马漫步在这古道之上。 我尚记得上一回别离的情景， 喀拉泽， 霍维， 还有我。 今日， 还是我们， 只多了个孟晓竺。

我神情木然， 被雷霆圣使闪电击中的旧伤尚未消退， 头还是隐隐作痛。 可是相比之下， 心中的剧痛更让我难以招架。

“杨骏， 今后有什么打算？” 喀拉泽问道。

我苦笑了一声：“不知道...... 天下之大， 已无我杨骏容身之地。 还能有什么打算呢？”

喀拉泽见我黯然神伤， 同往昔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杨骏， 无论你身在何方， 都千万记得我喀拉泽永远是你的朋友。 若有何危难， 即便是千山万水我也一定赶来！”

我感激地点头， 下马同喀拉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喀拉泽同我的友谊已无法用言语表达， 或曰根本无需表达。

离开吐蕃， 我不知道我将往何方----但我终将走向未来， 未来也终将无情地向我走来。 我仍然没有时间舔舐伤口----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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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涿鹿浴火 水月惊涛

伴着得得儿的马蹄声， 我们眼前已经隐约浮现出金沙江畔的古老渡口， 耳边伴着朔风阵阵， 金沙江湍急的水流哗哗声也已清晰可闻。

我感慨万千， 一年多前， 正是在这个渡口， 我和霍维登船启航， 开始了重回苗疆的征程。 此情此景宛若昨日之事， 却不料当我此刻故地重游， 家乡和师门却皆已同我绝缘。 如梦如幻一般的， 我已不折不扣地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客。

“杨骏， 我们是回青城山吗？” 霍维问道。

霍维此言提醒了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 猛然记起自己还是一教之主。

那里是我的归宿吗？ 我苦苦地思索着。 从大理到蜀山， 从蜀山回南诏， 从南诏终于来到了青城山----这条轻描淡写的路线便是我一年中走过的路...... 这条道路见证了拜月教的新生和扩张， 见证了我报效南诏的雄心和建功立业的开端， 这条路堆砌了十几万敌人的尸体， 这条路却也带着我离南诏与师门越走越远----这条路， 我走对了吗？！

我不想暗自神伤， 也不愿空自悔恨。 我不能背弃家族的秉性----我们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当时该为的， 事后绝不会后悔！ 但是将来呢？

“我现在不想回去......” 我淡淡地说道，“近来发生那么多大事， 我想安静地考虑一下未来。” 对孟晓竺道：“晓竺， 我不是答应送你回家的吗？ 我们就此折而往北， 一起去昆仑山吧。”

孟晓竺闻言， 却不若我想象的那般喜出望外， 反而脸上大见焦急， 道：“杨大哥， 我......现在不想回去......”

我吃惊地看着她， 孟晓竺看出我心中的疑惑， 慌乱的神情立时一扫而空， 浅笑道：“杨大哥， 同你在一起， 我很开心。 我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你......”

我听得心里颇为感动， 柔声道：“你出门在外多日， 你父亲一定焦急得很， 你可忍心？ 放心， 杨大哥也不愿意离开你， 我先送你回家， 向你父亲禀明， 我们便可天涯海角， 同行作伴， 不是很好吗？”

我此言倒不是作伪。 林天南两次带大军来苗疆兴师问罪， 就‘血浓于水’这一箴言对我好好言传身教了一番。 设身处地地想， 我也能理解子女在外杳无音信时父母心焦如焚的心情。

孟晓竺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我已飞鸽传书报信回家， 说我同你在一起， 很安全也很高兴， 家里都很放心。 再说， 爹爹大半日子都在中原做生意， 回去也找不到他啊。”

晓竺这么说， 我倒是一时没办法， 回头给霍维使了个眼色。 霍维却心有旁骛， 没有留意我的暗示。

“杨骏， 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你还记得我向你提起过的末日之刃的事情吗？”

我“唔”了一声， 很快想起。 霍维个把月前便提议去涿鹿找寻拼聚末日之刃的秘密， 我们那时正要认真地商量这个事儿， 适逢军探飞报， 剑南大军出动， 方才暂时搁下。 姚州城破后， 我一直神情恍惚， 霍维也没有向我提起。 此时他说到， 登时让我眼前一亮。

“杨骏， 我确实在涿鹿一带搜索到了相当强规模的火系力场。 你如不信，现在我就可演示一番。”霍维说着， 竟要卸下背囊。

“不用了， 霍维。”我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果然是个好主意。 我们过了金沙江，便径直去河北吧。”

我这么说， 也由于我心中矛盾非常。 我不想立刻回青城山， 但是又不愿不告而别地带着孟晓竺远走高飞， 更不愿意就此同孟晓竺分手。 霍维提到去涿鹿， 的确是一个各方面都可兼顾的好主意。 我奇怪我自己， 根本没有如霍维那般看重此去涿鹿的初衷----探秘末日之刃。 对于此刻的我， 这更像是一次全无挂碍的度假旅行。

“晓竺， 涿鹿远在河北， 此去路途遥远， 大概要花上两个多月。 你捱得住吗？”我关切地问道。

孟晓竺听我们提起去涿鹿， 立时笑逐颜开， 雀跃道：“晓竺早就说过， 杨大哥你去哪儿， 我就跟去哪儿。 没准儿到时候还能帮你大忙呢。”

我被她俏皮的话语逗乐了， 能与这样一位冰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少女一路同行， 我当真求之不得。

几乎是不假思索便下定的决心， 使我们不远千里地从吐蕃出发， 赶往远在河北的涿鹿。

一路上， 所见所闻却大抵同阁罗凤的判断----唐王朝中央大权旁落， 地方贪官污吏横行。 大多数城邑百姓皆生计艰难， 再加上地痞猖獗， 同官府相勾结， 直令得雪上加霜。 哪像是路不拾遗， 夜不闭户， 太平盛世的光景？ 分明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由于一连两个月在唐王朝汉人的领地中穿行， 我们严严实实地隐藏了各自的身份。 我们三人都相当有涵养， 因此从不曾激愤出手， 至多散些金帛， 供一些年老力衰的乞丐一时糊口之用。 如果换成李逍遥， 林月如或者唐钰， 只怕早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我明白这不啻是杯水车薪， 但即使我们出手铲奸除恶， 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表面工作。 我有时候会认真地考虑阁罗凤独具慧眼的主张----如果我们当真取得了中原， 便能够依照我们的理想供给百姓富足安逸的生活， 才是拨云见日的盛举。 我们在青城山周边十几座大小城邑中不已经初步实现了这一理想么？！ 想到这一层， 我总能够说服自己， 过去一年从未休止的战斗未必没有其正义的理由。

我们已不再能够从而今的涿鹿找到一丝当年惊天神战的痕迹。 这里已建了一座同中原北方建筑风格一般无二的小城镇， 在大同， 北平， 石家庄三城正中， 宣化近旁， 东邻康西草原， 北连长城， 在望东边骑马行走大约两天功夫便能到达秦皇岛出海。 唯一与众不同的特征便是涿鹿城周旁遍立着各式各样的黄帝神庙。 我们午后入城， 下午一连走访了好几座， 其中清一色地都一旁搁着青面獠牙的蚩尤石像。 见到汉人如此丑化我始终引以为豪的祖先， 我怒得几乎发作。

“霍维，”我说道，“依我看来， 时隔五千多年再回到涿鹿， 哪里还找寻得到当年的古战场？！ 你当时说过扫描到此处有大片火系力场， 就是在这儿附近吧。”

霍维摇摇头道：“这里的火系力场相当诡异， 同我先前所探测到的力场大不相同。 并且只在晚上才能探测到。”

我皱着眉头应了一声， 听霍维的语气， 像是对此自己也不是那么有把握， 这倒是难办了。

纵然涿鹿古战场见得全无头绪， 但怀着前来度假的轻快心情， 我们还是没让这个下午白白浪费。 官厅湖， 东灵山一一游遍， 直到日落西山方欣然回城， 寻了家客栈下榻。 晚餐后， 我们聚到霍维的房中， 看他取出沙盘， 搜索始终令他万分神往的涿鹿古战场。

霍维神情凝重地发动着观天术， 火系扫描一过， 我们凑上前去细看， 在涿鹿城西二里左右， 果然模模糊糊地现出一大片云雾状的红光。

我这下子相信霍维所言不假了， 不过这片火系力场却同我从前在观天图上看见的力场大不相同。 这片力场显得模糊， 边缘不清， 甚至有些式微。 我向霍维表达了我的疑惑。

“今天下午我专门打听了这儿，” 霍维道，“这是一片丘陵， 位于涿鹿以西二里， 名叫矶山。”

我们仔细地听着。

“今天下午我留意问了一下， 农夫和拾荒者在那里经常发现大量陶片，” 霍维说着递上一件。 我认出这是白天他在集市买的粗陶挂件， 那时候我还心疑他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除少量夹砂粗红陶外，大部分是泥质灰陶、黑陶、器物残件。 我还听说有时可拣到完整的石杵、石斧，石凿，石纺轮、石环等。这里出土的丰富的陶石器，大多数是五千多年前的物品。”

我不禁打起精神仔细地听下去。 我为霍维对此次涿鹿探秘行动的重视和认真所感， 稍稍收起了那份无所谓的度假心情。

“由此可见， 那里当真有涿鹿神战的遗址也不一定。”

我问道：“那么你可曾听到关于遗址的传闻？”

霍维摇摇头， 指着观天图道：“杨骏你看， 这团力盾的痕迹如日月晕环， 边缘模糊， 范围扩散。 依我的经验， 却是埋藏在地下极深处。”

我心里格登一跳， 霍维继续说道：“如果我来估计， 倒是地下三四百尺那么深。”

我大吃一惊， 道：“那么哪里够得到？”

霍维听我这么发问， 一时托腮沉思。 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 孟晓竺突然说道：“杨大哥， 我有办法。”

霍维比我一惊更甚， 惊问道：“孟姑娘， 你当真有法子？”

孟晓竺咬着嘴唇， 沉思了片刻， 终于突出两个字：“土遁。”

我从来没有学到过名叫土遁的法术， 也不记得曾经在冈仁波齐的卷宗里读到过详细的解释， 一脸茫然地瞧着孟晓竺。

霍维大惊道：“孟姑娘， 你会土遁？”

孟晓竺点了点头， 轻轻地应了一声。

于是我们乘着朦胧夜色向矶山出发， 竟是径直前去探察涿鹿神战的遗址。 对于孟晓竺精通而霍维也曾有耳闻的土遁之术， 我始终不甚了了， 虽然一路上孟晓竺向我解释了不少。

“土遁术是一种用能量转变元素的法术，”孟晓竺道，“能够将土元素转变成空气元素， 那么在土中穿行便如登堂入室一样简单。”

我揣测着土遁大概的模样， 冈仁波齐研究的一系列法术被成为自然系法术， 原因在于它们都是基于组成世界的四种基本元素----水， 火， 气， 土之上。 但是元素竟然能够彼此转换倒是我第一次听到。

在接近矶山----我们的目的地之时， 我果然发现遍地散布的残碎陶片， 好端端的土地也被撬得遍体鳞伤。 想是涿鹿镇民想到有利可图， 便争相前来开挖， 有模有样的瓷器早已被搜刮一空， 剩下散落在地上的都是各种碎片， 但即使是这些碎片数量之多， 范围之广已经令我对涿鹿古战场遗址确有其事又多信了一分。

如果是埋藏在地下的寻常秘密， 只怕经历几千年周而复始的开挖， 早已公诸于世。 但是依霍维所言， 可能指示着涿鹿古战场的火系力场却隐在地下三四百尺深处， 不用说那些寻常百姓， 即使是如我们这般身怀绝技的法师也难以探到。 我们怀着期待的目光看着孟晓竺缓缓祭起土遁法术。

孟晓竺从袖中掏出两张白纸， 轻轻巧巧地折成了两只纸鹤， 然后轻轻点亮火折， 已将纸鹤燃起。 我们惊奇地看见纸鹤流溢着金黄色的火光竟已翩翩飞了起来， 在空中潇洒地飘动着。

“我用纸鹤儿传递能量。” 孟晓竺道，“纸鹤儿将会飞入前面的石壁中， 将其中的土元素屏障撤出， 杨大哥跟着纸鹤儿， 就能轻而易举地直接穿过土石进入地下了。”

我惊叹不已， 没想到孟晓竺平素看来文弱， 居然身藏绝艺， 这等土遁穿石的妙法我哪里想的到过。

霍维眼神中也是一般的惊讶， 我尚不及多多细想， 纸鹤已经缓缓地向前方的石壁飞去。 孟晓竺宛若莺啼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杨大哥， 纸鹤儿上有符咒， 因此烧不毁， 你千万留意不要让它熄灭。 我在这儿等你平安回来。”

我冲着她点了点头， 见到纸鹤拖着长串的火光已经消失在山石中， 便即足下不迟疑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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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 我触到山石， 居然感觉不到丝毫阻力， 片刻整个人已经同嶙峋的乱石融为一体。

山石中另有一番静谧的好处， 两只纸鹤像是活的一般在空中翩翩展翅， 垂下星子一般的金黄色火花。 我感觉自己呼吸一如平常， 才想起此刻周围的山石已经被转换成为空气， 因此行走自如， 同在夜风中行路无任何区别。 更奇妙的感觉是脚下踏上去软绵绵的， 原来足下的山石也已经转为空气， 倒同凭空施展轻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尝试着凝神屏气， 身子一沉， 旋即缓缓下坠。 那两只引路的纸鹤仿佛感知了我的动作， 也振翅一转， 跟着向下。 我既然已了解这种控制升降的法子， 胆子便大了很多。 我知晓火系力场在地下三四百尺处， 便控制着自己踏开步子循着一个圆圈行走， 并不断下降， 头顶的月光星子渐渐模糊远去， 我知道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便如此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我突然感觉到周围开始弥漫一种奇异的气息，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像是隐隐杀气， 又像是阵阵灼热， 总之令我心跳加快， 却浑然不明所以。 再向下走一些， 我已看得见脚下红光浮现， 像是鲜血， 又像是火焰。 我只觉得心头开始感觉烦恶， 只硬着头皮向下越走越深。

我终于置身在这片鲜红色的幻境之中， 虽然我仍然不明白见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触觉仿佛麻木了一般， 我想到临界元素的转换可能导致感观的麻痹。 土遁的符咒能够将土元素转变为空气元素， 但是其他类系的元素却不受影响。 因此这些似血又似火的物质清晰无比地显现在山石之中。 我闻到阵阵血腥之味， 又感到全身如遭炙烤， 几乎便欲转身脱出这个人间地狱。

蓦然间， 我在一个方向发现了亮光。 虽然是朦胧地闪现在充塞在整个空间的红色物质中， 但已令我万分好奇地走去。 这团亮光究竟离我多远我不得而知， 因为它始终朦朦胧胧地在眼前不远处晃动， 但又始终未曾见得清晰。 我正疑惑间， 这团亮光骤然变得亮如白昼， 我大惊失色， 正待和身退出， 哪里还来得及， 转眼见我全身已经笼罩在亮光之中。

我神智恍恍忽忽的， 红光流溢着奇幻的色彩从我周身掠过， 我听到沙沙的响声， 辨别不出是风声还是水流声。 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身子正在急速地移动， 还是周围的红光正飞流而过。 眼前红光越来越亮， 我已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黄昏的战场边缘， 残阳如血一般地凝眸注视着眼前这个恢弘的战场。

我猛然醒悟过来我方才正趁着夜色同霍维和孟晓竺一道前来探访涿鹿神战的遗址， 寻觅拼聚上古神器末日之刃的秘密。 难道眼前是...... 我转念一想， 不禁怔住了。

山坡下广阔的平原上， 两支庞大的部队正杀声震天地战在一起。 我打量着交战双方的装扮， 一方身披兽皮， 裸着上身， 舞着石刀石棍。 另一方却披坚执锐， 操着明晃晃的斧钺刀枪， 铜盔上皆竖着一对尖角。 这是一场无比惨烈的交战， 几万大军在方圆不过百里的战场上拼死肉搏， 到处皆是鲜血飞溅， 惨叫声， 喊杀声交混得振聋发聩。 披甲戴盔的一方兵刃精良， 已是占了上风， 另一军则且战且退， 被逼到了自家阵地前， 只凭着阵中密集的箭雨苦苦地维持着。

“冲啊， 他们不行了！ 把轩辕族杀得一个不留！”

一个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号叫着， 我留意到他的面孔， 已是满脸血污， 大抵是这场激战已经持续了许久， 每个战士都带着同样的可怕神情。

早已占尽上风的角盔士兵在对方阵地前被弓箭射住急切难下， 听到指挥官的命令， 登时喊杀声大作， 如潮水一般地冲向他们的敌人。

此刻我已再无怀疑， 自己居然已经跨越五千年时空， 正站在当年涿鹿神战的战场上！ 足下不正是涿鹿城西的矶山， 同那轩辕族对阵的强悍大军， 头戴牛形角盔， 不正是世代以神牛为图腾的九黎族----黑苗族吗？

但见得轩辕族一边的山头上， 纹龙大旗招展之下， 两个目光炯炯的男子并辔而立。 其中一个大约四十来岁年纪， 蓄着一头长发， 胡须漆黑发亮， 身材极其高大， 另一个大约三十来岁， 眉目间颇见清秀， 眼神中却闪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应龙， 现在可以让他们行动了吗？” 长发男子出声问道。

“秉陛下，” 青年男子回答道：“王亥将军已经训练完毕五万精骑， 必然能冲得九黎族一溃千里， 况且， 我们尚有奥援。 现在时机未到， 等他们全数越过河谷， 再夹击包围他们。”

听他们一问一答， 我更是再无怀疑。 这两人便是五千年前轩辕族的领袖轩辕黄帝和他麾下的著名大将----应龙----一个因涿鹿神战而光照千古的名字。

我心底大骇， 自己为什么会回到五千年前？！ 他们相隔我上百里远， 如何说话的声音我听来如此清晰？！ 难道一切都是幻觉？！ 我将目光投向战场的另一边， 穿过滚滚沙尘， 一个仗剑挺立的伟岸身影映入眼帘----他也是四十余岁， 竟和父亲长得一般无二。 我心头刚浮现“蚩尤”这个名字， 旋即便注意到他掌中一口长逾四尺的剑， 竟通体放射着金黄色的异光----难道这便是末日之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但觉今夜所遇每每离奇， 令我应接不暇。

正在此时，但闻得轩辕黄帝一声令下， 左右高高擎起纹龙大旗。 只听八百面夔牛大鼓一齐擂鸣，声震数百里不绝。 从山坡后骤然涌出大群身跨骏马的骑兵， 当真如神兵天降， 肆意砍杀，杀声不绝， 冲得九黎族军阵七零八落， 混乱不堪。

满目的血光， 满耳的惨叫， 合着血样的夕照， 冲击得我感官几乎麻木！

眼见得九黎族的前线一下子溃退了五六里， 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哪里肯就此罢手。 一个个凶神恶煞般地持刀抡剑冲上， 直望马腿马肚乱砍乱刺， 眼前残肢乱飞， 两军又缠了个难分高下。 眼见得整个战场皆已被鲜血浸透了。

我突然听见似曾相识的地动山摇的隆隆声， 一种可怕的预感闪电般地涌上脑海。 定睛看时， 果不出所料， 大群的庞然大物从两侧的山谷中冲出， 涌向吓得肝胆俱裂的九黎族士兵。

“刑天将军！ 来得好！！” 应龙大声喊道，“陛下正看你的巨兽大军立功哪！”

那些通体灰白二十来尺高的可怕生物正是我深为敬畏的扎达巨兽， 我早就知道它们世代为刑天的后裔飬养， 不料竟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巨兽大军由一群膀大腰圆的巨人指挥----或者说是膀大腰圆的巨人一族。 那正是当年刑天和他的族人----自然， 此时的他们都长者硕大的头颅， 挂着一张凶神恶煞的神情。

九黎族的军队彻底溃散了！ 曾经如排山倒海之势压向轩辕族阵地的强攻潮水在精锐骑兵和巨兽大军的夹攻下已溃不成军， 溃退中， 战场上又留下了上万具尸体！

蚩尤脸色震怒， 突然， 我见到他已狂吼着挥舞起手中的长剑， 划出一道炫目的金色剑幕。 我心头大震， 已感觉到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天空霎那间变成血样的红色，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已从远处传来， 不绝于耳。

这俨然是世界末日一般的极端恐怖， 整个天空已经变得同那一轮夕阳一般的血红----也许是夕阳已经融入到血一般的天空中， 也许再没有人看得到它明日东升的曙光！

蚩尤仗着金色的长剑， 发了疯似的狂笑。 金剑爆发出炫目的强光， 将整个战场照成了异样的眼色。 金光中， 我看见每个士兵大难临头的惊惧， 我看见一张张极度扭曲的面孔。

然而我却没有机会领教金剑全力出击的景象， 因为漫天的血红如同来时一般飞也似地消退了。 我仰望天空， 发现大片乌黑的积云在高空疯卷着， 吞尽每一丝有光线的空间。

血红的战场， 瞬间被无尽的黑暗笼罩。

我感到胸口一阵凉意， 再看时， 却是一粒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了下来。

骤雨瓢泼而下！

战场上片刻已是浊浪排空， 两军在一片泥泞中翻滚着打杀着， 殷红的鲜血杂在浑浊的泥浆中到处流散。 九黎族的步兵在沼泽中行走得更见缓慢， 被抡着巨大石棒的轩辕族骑兵恶狠狠地连头骨带角盔砸得脑浆迸裂， 更被发了兽性的巨兽成片成片地踩死在淤泥中。

蚩尤脸孔上露出的表情与其说是暴怒， 更乃疯狂。 只见他一挥手， 簇拥着他的上万名亲兵一齐抽出牛角大号， “呜呜”地吹响！

大地轰然裂开， 一头浑身碧绿的巨兽如梦魇一般地现身， 首尾通天， 九个狰狞的头颅向四面八方剧烈晃动。 立时狂风大作， 满战场的滚滚浊浪向轩辕族的营盘铺天盖地卷来。 直冲得人仰马翻， 四散奔逃。 士兵们用恐惧得难以形容的声音号叫着：

“水魔兽！！ 水魔兽！！”

我虽为蚩尤后裔， 虽然近在咫尺， 但此刻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水魔兽带来的令人肝胆俱裂的终极恐怖。 蚩尤显然是已经使出了全身解数， 志在必得地要拿下此战。 他在漫天豪语中挥舞着手中金剑， 九黎族的阵中杀声大作， 却是蚩尤将他最后的后备部队都已遣上阵去。

轩辕族原本已见得占尽上风， 哪料得横生变故， 在海啸一般杀来的九黎族铁甲精兵面前纷纷后退， 刑天前来助阵的大群巨兽才一见到水魔神兽在战场上现身， 已骇得魂不附体， 反而往本军大营冲去， 刑天族的巨人们哪里喝止得住。 一时间人马践踏， 在泥沼中血花四溅， 浓重的血腥已经溢满空气之中。

“应龙， 是时候了吗？” 轩辕黄帝神色却出乎意料地泰然自若。

“是！ 陛下。” 应龙冷冷地回答道，“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应龙语气之冷酷令我感到透心凉意。

一幕我永远不会忘怀的景象此刻间出现了！ 应龙全身骤然射出无法逼视的雪白强光， 刹那间， 应龙的法象----一头生着一对遮天蔽日的长翼， 通体碧蓝的巨龙飘然飞在空中。

战场上正在厮杀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停手了， 射入眼帘的景象惊得他们一时间忘了自己正身处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之中。

随着应龙一声清啸， 双翼狠狠地向地面扑动， 雪白的巨雷好像决心要将大地粉碎一般无情地砸下！

地动山摇！ 我虽身在战场之外， 但已是再无法站稳， 狼狈之极地一交跌在地上， 一时间哪里爬得起来？！

雪白的雷光闪耀在方圆百里的战场上空， 将地面层层裹住。 雷电的力道将大地劈得血水翻滚， 石屑飞扬， 余劲未衰地击入地下上千尺深。 战场各处， 像是大地已被击碎一般， 火红的熔岩已到处喷涌， 和血水融为一体， 鲜红的液体满地肆虐。

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九黎族士兵了， 身披铜盔铜甲的他们在巨雷落下的一刻便注定了必死的命运。

再也找不到完整的水魔兽了！ 在雷光一掠而过后， 原先水魔兽矗立的地方， 只见到血浆喷溅， 碎骨飞扬， 纷纷坠落尘埃。

我目睹着眼前这千年难有的残酷杀戮， 蓦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登时好似又遭了一次雷击一般， 整个儿震撼了。

我想起了在冈仁波齐暗算我的那道闪电----世上能放射出如此骇然超尘的闪电法术之人， 除了眼前的应龙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人？！

我眼前一阵眩晕， 片刻间只听得喊杀声再一次响彻战场。 原先固守在己方营盘的轩辕族士兵踏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踏着遍地的血水， 雨水， 朝呆立在对面山头的蚩尤包围过去。

我眼见蚩尤便要落入轩辕族大军之手， 心下一凛， 立刻提气急行， 抢在轩辕族大军前飞身跃上山头， 几下腾跃便已到蚩尤面前。 近距离看得更是真切----蚩尤眉宇间的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雄豪之色， 同父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大王， 再不逃就来不及啦！” 我大声叫道。 蚩尤腾的一惊， 回头看见我， 脸上尽是错愕之色。

“你是谁？！” 他问道， 我听他的声音雄浑， 竟也同父亲一般无二。

我一愣， 知道此间蹊跷， 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过来， 急道：“你别管我是谁。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蚩尤听我说完， 一脸疑惑。 我突然醒悟古早人哪懂得这些拐弯抹角的成语， 大声道：“你不能死， 将来还要找他们报仇！”

蚩尤方才眼见大势已去， 全军覆没， 一时绝望出神。 此刻被我横插一搅， 立刻警醒， 冲着我点点头， 我拽着他便望后山飞奔而去。

五千年前， 矶山以东根本没有什么城市， 我们在漫天豪语满地泥泞中狂奔了不知多少时候，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上坡下坡， 蚩尤年迈体衰， 一跤跌倒在泥浆中。 我想也该摆脱了轩辕族的追兵， 也坐倒在淤泥中， 呼呼地喘着粗气。

蚩尤道：“你究竟是谁？ 我九黎族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此刻身穿一身浅蓝色棉布长衫， 却是孟晓竺在路经长安时选了布料为我亲手缝制。 五千年前的人类全无如此文明， 九黎族甚至还是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 一见我一身行头便免不了起疑。

“您是我祖先......” 我平静地说道，“您是我五千年前的祖先！ 我是鬼使神差穿越了五千年来到这里的。”

蚩尤大惊。 我料到如此----如果有人没来头地这样跟我说我也不会相信。

但蚩尤凝视了我片刻， 神色却大为缓和， 猛然挣扎着站起身来， 扯开胸口的铁甲。

我看到的是一头青牛的纹身。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胸口也有这么一个纹身。 牛是九黎族的图腾， 也是我家族的符号。

蚩尤看见我胸口的纹身， 突然哈哈大笑：“想不到我蚩尤居然有子嗣能活到五千年后！ 哈哈哈哈！”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蚩尤显得极兴奋， 方才的萎靡颓气一扫而空， 大声道：“不用多说， 你长得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一看就知道你和我一定有渊源！” 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我看见蚩尤军旅丧尽， 此刻居然以我为唯一的精神支柱， 不由大生恻隐。 蚩尤大笑道：“只要有你在， 我九黎族就没有败， 将来总会卷土重来！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哈哈哈哈！ 你叫什么名字？”

“杨骏。” 我简短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那时候这两个字有没有被造出来。

蚩尤却不在意这些， 道：“你父亲可健在， 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心下一恻， 不忍伤他之心， 勉强地回答道：“家父建在， 家中有一兄长。 此次前来涿鹿， 便是奉父命而来。”

蚩尤大笑道：“好好好， 我蚩尤一族果然人丁兴旺， 轩辕老贼， 你看到了没有！ 哈哈哈哈......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盯着他手中垂着的金剑道：“父亲要我寻访末日之刃的秘密。”

蚩尤神色一变， 瞅了瞅手中的金剑。 我缓缓地打开背囊， 取出巫月神刀， 邪光盾和黄金甲。

“根据家谱记载， 末日之刃在涿鹿之战后被轩辕族缴获， 拆成三个组件流传于世。 感念家族庇佑， 在我这一代终于将三件集齐， 却不知蚩尤先祖是如何将末日之刃铸就的。”

蚩尤抓起刀， 盾， 胸甲， 一一检视， 突然高高扬起末日之刃， 仰天大笑：“哈哈， 轩辕老贼终究没有得到末日之刃， 哈哈哈哈！”

冲着我说道：“你知道这些是什么？ 都是些没有生命的金属！ 我告诉你， 末日之刃的真正核心在于火系转换门， 轩辕老贼尽管要得了我的命， 终究拿不回火系转换门， 哈哈哈哈！”

我听他猛然提起“火系转换门”这五个字， 惊异万分， 我隐隐感觉到‘火系转换门’将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杨......骏！ 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咳咳咳～ 你父亲还对你有什么吩咐？！ 是我蚩尤做的到的必然帮你实现！” 蚩尤急问道。

我点头道：“还有就是关于我们的仇人。 父亲说是女娲大神祭起豪雨浇灭了末日之刃的火焰， 帮助轩辕族取胜。” 说着， 环视了一下周围， 倾盆大雨正排山倒海一般地泻下。

“无知的蠢材！” 蚩尤突然大怒道，“是轩辕老贼丧心病狂地滥开水门， 他居然......”

蚩尤话未说完， 我们猛地被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惊觉。 抬眼望去， 前边山坡后转出一个巨人， 面目狰狞， 身材有我的两倍那么高。

“刑天！” 我和蚩尤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哈哈哈哈！ 想不到你蚩尤的人头和末日之刃， 最终全归我所有！ 哈哈哈哈！” 巨人刑天放肆地大笑着， 气焰极其嚣张。

“混蛋！” 蚩尤盯着他， 两眼似要冒出火来，“没想到你同轩辕老贼狼狈为奸， 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你！”

蚩尤暴起， 握着末日之刃便向刑天扑去。 蚩尤也是力大无穷之人，但又如何是刑天的对手？ 早被刑天一把夺过末日之刃， 将蚩尤重重地推倒在泥浆中。

刑天神刃在手， 更是狂放无忌， 伸出末日之刃直指向蚩尤：“末日之刃！ 哈哈哈哈！ 老家伙----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我见蚩尤势危， 奋力想祭出法术相救， 此刻却不知如何再度感觉全身像是虚脱了似的什么也发不出来----同封魔球抑制下的状况一模一样， 不仅全然手足无措。

说时迟， 那时快，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跳梁小丑， 竟然还敢觊觎末日之刃。”

话音刚落， 眼前白光一闪，刑天巨大的头颅已经凌空飞起， 啪嗒一声掉落在泥浆中。 只见颈子里鲜血狂喷， 刑天硕大的身躯便向一边缓缓躺倒， 连同末日之刃也落在泥沼里。

刑天的背后， 出现了一个令我无比畏惧的身影。

应龙！

“陛下早就料到你狼子野心， 绝不会让你得逞的！”还是那般冰冷的声音。

我上前扶住蚩尤，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应龙毫不客气地逼上， 冷笑道：“蚩尤！ 你自不量力， 竟敢反抗陛下天威。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蚩尤突然破口大骂：“我料不到你们丧心病狂， 不择手段。 明明知道水门已经崩毁， 竟然还敢发动。”

应龙冷笑道：“取胜就是全部理由！ 元素之门瓦解之时， 你们抢走了火门， 我们拿到了气门， 土门不翼而飞。 末日风暴同雷霆圣翼原本就分不出胜负， 你们又会冶铁之术， 我们没有胜算， 只有依靠崩毁的水门搏一下。 你不是也为了水魔兽下了大功夫吗？！”

蚩尤绝望地吼道：“这场大雨永远都不会停， 轩辕老贼和你们的族人也难逃淹毙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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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哈哈大笑道：“你不用担心， 这个烂摊子自有女娲收拾！”

蚩尤惊道：“你们把女娲娘娘怎么了？！”

应龙冷冷地说道：“没怎么， 她自己下了天庭。 从今以后陛下就是天庭的主人， 你应该改口称他天尊！”

蚩尤大吼道：“做梦！”

应龙带着一丝嘲笑的眼神看着怒火中烧的蚩尤， 道：“你要怎么发泄就请便吧，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陛下要我先斩后奏取你性命！”

蚩尤狂笑道：“今日你杀我， 安知我的子嗣将来不会杀你！！！”

应龙冷笑道：“不可能了， 涿鹿之战当事之人已全部丧命， 消息再不会走漏。 将来你的后代只会知道是女娲擅开了水门， 永远也想不到我们！”

我听毕， 心头如遭两记重锤一般！ 天哪， 父亲和先祖同女娲世代火拼， 居然都是天庭的阴谋！！ 一时间， 巫后娘娘， 父亲， 公主， 一个个亲人故友的名字和悲惨命运一齐涌上脑海。 我发狂似地暴起道：“应龙， 你和你的主子是天下最卑鄙无耻的野心家！！”

应龙斜了我一眼， 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小子是谁？！”

蚩尤又是一阵狂笑：“他是我五千年后的子嗣！ 你们的阴谋他已经全都亲耳听到了， 你们再也不能得逞了！ 哈哈哈哈！ 你们等死吧！”

应龙惊异地听完，像是立刻相信了， 眼光凌厉地投向我， 已经布满了杀机。

“那么就一个也不能放过！” 应龙冷笑道， 右掌中已隐隐闪动着雷光。

我在冈仁波齐挨过他一招， 知道我即使尽全力也抗不住， 此刻又是一身法力瞬间冰消， 眼看着任人宰割， 心底浮上一阵死亡的恐惧。

但就在此刻， 倒在地上的刑天的无头尸体突然一跃而起。 我们骇然看见他从背后一把抱住应龙， 应龙如此近的距离遭到刑天突然发难， 也弄了个手足无措。 不得不停下正待施展的雷霆圣翼， 全力挣脱拼死缠斗的刑天。

蚩尤见状， 凛然道：“杨骏， 我今天英雄末路， 一切真相你都看见听见， 今后就靠你为我们所有战死的九黎族战士报仇。 记住了！”

我听蚩尤突然这么说道， 倒像是临终嘱托， 心下不舍。 此刻听得扑通一声响， 原是应龙已经挣脱了无头刑天， 将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泥浆中。 只见刑天犹不甘心地跃起， 几个跟头， 已经消失在土坡之后。

应龙不去追赶， 却将无比冷峻的目光投向我们。

“应龙！ 放马过来吧！！！” 蚩尤大吼道，

我眼前猛然红光闪烁， 像是在大雨中骤然焚起了冲天烈焰。 我的感官一时间失灵了， 我不知道我身处何方， 应龙和蚩尤又在何方----他们已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看到的尽是红色， 红色的川流在我周围浮动着， 像火...... 像血......

眼前的幻境消失了， 我猛然开眼， 却发现自己分明躺在我们下榻的客栈厢房中。 我看见了孟晓竺和霍维关切的眼神， 他们见我醒转， 像是放下心头大石似的神色大安。

“我...... 回来了......？”我恍恍忽忽地问道， 隐隐想起自己是在借着孟晓竺的土遁术深入矶山地下探寻涿鹿遗址， 却遭遇了一场如梦一般的奇幻时空经历。

孟晓竺破涕为笑， 眼圈儿却已是红红的。 霍维释然道：“谢天谢地， 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们那夜一直等不到你出来， 便山前山后的找， 在后山一座土坡上发现你躺倒着昏迷不醒， 就立刻带着你回来。 你一连三天三夜不省人事， 孟姑娘便也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我见孟晓竺花容清减， 一双大眼睛满布着血丝， 大为感动。 挣扎着坐起身来， 抚着她的脸颊， 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晓竺见我一脸歉疚， 嗤地轻轻一笑， 又恢复了那副调皮可爱的表情：“杨大哥， 我又帮上你了～”

孟晓竺每次都把我的心事猜得一毫不差， 此时见我心怀愧意， 便已毫不在意地将话题扯远。 我点点头轻声道：“晓竺， 谢谢你......”

孟晓竺笑道：“杨大哥， 此行可曾如愿？”

我神色重又变得凝重， 点了点头。

霍维和孟晓竺见状， 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是他...... 原来是他......” 我喃喃地道。

“谁？” 霍维道。

“应龙， 就是他！” 我惊魂未定地说道，“雷霆圣使！ 要杀我的是应龙......”

霍维和孟晓竺听着， 神色为之凝固了。 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迫不及待地道：“霍维， 把背囊给我。”

我接过霍维交给我的背囊， 匆匆忙忙地打开， 炫目的金光扑面射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都惊呆了。

巫月神刀， 邪光盾和黄金甲都消失了，

我看到一口光芒闪耀的神剑， 带着金的璀璨和黄的炫目！

剑柄上， 火红色的光芒如年轮一般一圈圈闪烁着。

我无比敬畏地握起了长剑， 喃喃地念诵着属于它的名字。

末～日～之～刃！

在离开涿鹿的前夜的黄昏， 霍维将我一个人叫到了矶山。 他很少这样做， 我认定他必然有极重要的话要单独对我说。

“杨骏......”霍维神色凝重地说道，“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我不能不说了。”

我聆听着， 心中有如惊涛即将来临一般忐忑不安。

“杨骏， 此次我随你下山， 一方面是长老的意思， 让我尽力帮助你。 另一方面却是我自己请求，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万分严肃地示意他说下去。

“我是一个炼金术士， 终身以钻研法术为己任。 但是在我心里， 却一直有一个谜团百思不得其解。”霍维低沉着声音说道，“杨骏，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通过那几句简单的符咒， 我们的法力能够化为风， 化为火， 化为雷电， 进而发挥出各种强大的威力呢？”

我心下一惊， 不禁暗自惭愧。 的确， 尽管一直以来都使用师门传授的自然法术破敌制胜， 却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此我更满怀企盼地听下去。

“我懂得观天术， 能够探测空气中的各系力场。”霍维道。

我点了点头， 霍维的观天术始终是我和我教谋事决策的有力依据。

“正因为此， 在冈仁波齐时我就发现， 每次当我们施展法术的时候， 总有一道能量流从北方传来----每次都是这样， 我绝不会弄错。”

能量流......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下山之后， 我在苗疆， 青城， 蜀山各个地方都观察你使用法术时的情况， 也同样观察到了能量流。 几天前， 孟姑娘祭起土遁法术时， 也不例外。”

我神色越来越凝重， 我预感到霍维想揭示一个惊天秘密。

霍维从袖中取出了一幅卷轴。 打开一看， 却是一个简易的地图， 范围却很广， 从西北的天山一直绘到了东南的崖州一带， 我看见上面乱七八糟地画了无数条线。

“这些线都是我在各地探测到的能量流的方向， 杨骏， 如果将这些线条无限延伸， 它们会相交在哪一点呢？”

霍维此言一落， 我登时醒悟， 稍稍在地图上比了一比， 惊道：“昆仑？！”

霍维点了点头， 我也感觉事有蹊跷了。

“没错， 昆仑！” 霍维道，“因此我怀疑， 昆仑山上有一个容量无限巨大的能量贮存库。法术的能量直接来自昆仑， 施法者的符咒只是一道通过精神传播的信息流， 每一个法术的符咒都是一个代码。 施法者的信息流能够通过能量贮存库的信息解码， 调用同本身法力修为成正比的不同形式不同强度的能量。 如果我判断的不错， 这就是法术的全部秘密！”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不料我研习法术一生， 却竟根本不具备施放法术的能量！

霍维继续道：“我这一假设的另一个证据是封魔球。”

我听他提到封魔球， 心下一动。

“我第一次见到封魔球的时候便发现封魔球其实没有其他秘密， 它的功效是能够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发射一种强力的干扰场。”

霍维话音刚落， 我本能地接道：“信息流被阻断， 能量也因此无法调用？！”

霍维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封魔球在场的时候， 我察觉不到一丝能量流的痕迹。”

我恍然点头：“那你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霍维道：“因为最近同昆仑山有关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

我悚然道：“你是说晓竺？”

霍维点头道：“孟姑娘深藏不露， 你也都看见了， 不过更令我担心的是你涿鹿的时空经历。”

我听得越来越惊骇， 仿佛感觉有一只无形的魔爪正试图将我笼罩----或者已经将我置于控制中。

霍维道：“据«山海经»、«史记»等文献典籍记载，轩辕族发祥于昆仑山，沿黄河上游逐渐东向迁徙至阴山、河套、太行山北麓、燕山一带，终至定居涿鹿。 昆仑山也许是轩辕黄帝的本源， 应龙所说的天庭也许同样在昆仑。”

我听得心头大震， 如果轩辕黄帝当真已经主宰天庭， 那我们黑苗族真正的敌人居然会来自昆仑----而我当前全部法术竟然被他们完全控制定夺！ 我想起在涿鹿对阵应龙时那法力全部封闭毫无还手之力的恐怖情形， 心底一阵毛骨悚然， 在敌人面前我竟然只有任人宰割！

“还有， 这次应龙授意师门擒杀你......” 霍维道。

“我们蚩尤世族和女娲世族的世代对立是天庭阴谋造就的......” 我低声说着， 不知是告诉霍维还是告诉自己震惊非常的心，“天庭见到我同公主冰释前嫌通力协作， 并侵入汉人领地， 于是对我起了杀念。 应龙是天庭的走狗， 师门是应龙的属下......”

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通， 暗自感到后怕。 如果不是霍维从法术的本源这一突破口看出端倪， 进而破解昆仑和天庭的秘密， 我至今竟完全被蒙在鼓里。

霍维看见我惊惶出神， 安慰道：“这都只是我的猜测， 也许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挥手止住他说话， 紧盯着他的双眼道：“霍维， 谢谢你。 我会深切留意你今天所说的， 我相信你。 如果真是天庭要置我于死地， 置苗疆于死地， 那么我们需要做的远不止盲目战斗。 今天我们的对话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霍维点点头， 继续说道：“可是， 杨骏。 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的法术不受封魔球的影响？”

我“嗯”了一声， 道：“你是说公主。”

霍维道：“我因此特别加以留意----公主施展法术的时候， 我就不曾探测到能量流的痕迹。”

我点了点头， 霍维的观察当真细致入微。 公主那日在群魔殿顶着封魔球对通天教主施放狂雷的情形我太难忘了， 同样难忘的是霍维那日惊得僵立不动的模样。

“杨骏， 你还记得公主从师学艺的地方吧！” 霍维继续道。

“水月宫？” 我问道。

霍维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是， 水月宫一带我探测不到任何力场的痕迹， 这同一个传授魔法的场所完全不能吻合！”

我慨然道：“霍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们立刻去水月宫探个究竟----虽然形势千头万绪错综复杂， 也只好从点滴做起了。”

霍维赞许地点头， 又犹豫地问道：“那么孟姑娘......”

霍维提起晓竺， 又让我心下一沉。 霍维的言辞间赫然已经表达了他对晓竺来历的怀疑。

“晓竺救过我，”我平静地说道，“这次又帮了我大忙， 我不相信她会害我。 如果晓竺不负我， 我也决不会辜负她。”

霍维盯着我的双眼凝视了半天， 我心底微微发毛， 知道我的心事同样瞒不过他。

辞别涿鹿， 我们买船南下， 循着大运河直望江南而去。 我的行囊中少了巫月神刀， 代之以末日之刃。 末日之刃当年定是落入了应龙手中， 并最终因法力已失而被融铸成三样组件流传后世。 但末日之刃的核心----火系转换门， 却跨越五千年终于重新回到我----蚩尤世族的后裔手中。 我的心中少了些许感伤和失落， 代之以如临大敌的专心致志和对苗疆， 对拜月教的深切牵挂。

水月宫在余杭近海的仙灵岛上， 曾经同公主无意间聊起， 据说是个莲叶满池， 桃花流水，景色宜人的地方。 晚春的江南无疑是最美的， 碧水绕青山， 群芳争华年， 连空气中也弥漫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我后悔在这种情势下带着如此心情来到江南， 无心欣赏大好春色不说， 还要一颗心远在天边地记挂着南诏和青城山， 记挂着公主和阁罗凤。

我们在余杭最大的客栈定了房间。 这爿“逍遥客栈”由一位年过五十的老板娘打理----虽其貌不扬， 却精神抖擞， 浑然不输于年轻人。 我们都看出她身怀不俗武艺， 我们也都不意外， 因为她的身份我们原本就知道。

“三位客官， 你们要去仙灵岛啊～” 当我们向她问路的时候， 老板娘眉飞色舞地道，“您算是问对人了。 仙灵岛可是个神仙样的地方， 也住着神仙样的人物...... 客官三位仪表不凡， 上仙灵岛是求仙进香的对不？ 实话不瞒， 老婆子前两年得了场痨病， 险些就没福分抱外孙了， 多亏了岛上仙女赐下的仙丹才捡回一条命...... 您知道不？ 那个仙女便是我侄媳妇儿， 真是美若天仙， 半年前回来， 还抱回个外孙女， 让老婆子喜欢的真是...... 咳， 不过这阵子就不听说岛上有人住了， 每准儿我家逍遥和他媳妇儿过一阵子还会回来， 你可得好好见上一见...... 嗯， 老婆子待会儿就叫水生渡你们过去， 水生大半辈子泡在这村子里， 方圆几百里什么海岛他都找得着......”

我们耐了老板娘半天罗嗦， 塞了她五十两银子， 总算打发了。 听那位名叫水生的中年船家说， 仙灵岛从前曾经是这儿一带老少船夫都不敢前去的地方， 大抵说是仙灵岛周边一带暗流涌动， 邪乎得很， 一不小心连人带船都会被卷到海里去。 霍维和我相视矍然， 不约而同地对水生的描述留上了意。

弃舟登岸后， 我们径往岛内步行。 稍稍穿过几条狭窄的山间小道， 眼前豁然开朗， 却是一片碧绿的莲池， 中央石阶的尽头立着一块书写有“仙灵洞天”四个鲜红行书大字的石碑。 按照公主的描述， 此中便是水月宫的地域， 也就是公主曾经修炼十年五行法术的地方。

水月宫是一座由纯白云石建筑， 连同周围郁郁葱葱的果树林和清澈见底的净潭皆是如仙境一般的景致。 但是我们并没有寻到我们专程前来探访的信息， 包括水月宫中竟都是空空如也， 找不到一个人。 若光从正殿中供奉的观音像或是后厅摆放得密密麻麻的丹药净瓶来看， 水月宫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道观。

绕到到道观后， 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地上， 整齐地竖了十几块墓碑。 我想到这些都是当年为保护公主惨遭父亲手下毒手的岛上道姑， 心底隐隐作痛， 想来这些竟又是断送在天庭阴谋下的无辜生命。 我肃然向她们行礼， 不知是致谢还是致歉， 还是两者兼有之。 凝视着正当中的一块墓碑， 我的目光停滞了， 喃喃地念着灵月宫主的名字。

“杨骏......” 背后传来霍维的声音，“水月宫中探测不到任何力场， 也找不到一个人。”

这么说来，这竟是一座久已荒废的道观...... 我心头默念着， 缓缓地说道：“霍维， 你有没有留意到我们穿过荷花池进来之时池中六座被击碎了上半身的阿修罗像？”

霍维点了点头。

我将手上的一炷香插到灵月宫主的坟前， 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积土。

“这座道观已经被弃置很久了，” 我说道， “如果真要找寻端倪， 必须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这下子霍维倒是被我难住了。

我点了点头， 道：“李逍遥曾经有意无意间向我提起过当年他进仙灵岛求药时的情景， 是击碎了六座阿修罗像， 才破除了幻境。 我想， 这六座铜像可能是支持水月宫周边幻境力场的六个支点所在。”

霍维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要重建六个支店， 进而重建幻境力场， 并探测力场的性质。”

我然之， 转过身对孟晓竺道：“晓竺， 你能不能尝试一下用能量转换元素， 在六座阿修罗像的位置重建水系力场？”

孟晓竺欣然答应。 我们走到仙灵洞天石碑旁立定， 孟晓竺点燃了六只纸鹤， 轻轻抛在空中。 我看着纸鹤翩然向六座缺了上半身的石像飞去， 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将会发生的变化。

果不其然， 随着六只纸鹤齐齐拖着金黄的火尾在六座残像上驻足， 眼前一派和煦安详地景象全都变了----隔着我架筑在我们三人周围的力盾天蓝色的光芒， 我们看见晴朗多云的天空刹那间被大片的乌云吞没； 瓢泼的大雨倾斜而下； 而水池中， 莲花， 荷叶， 石阶， 芦苇， 一时间尽数消失。 我们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惊涛， 此起彼伏地望着我们驻足的位置冲击着， 我们感觉仿佛身处一叶扁舟中， 在狂暴的汪洋中无助地随波逐流。

这份感觉， 我太熟悉了。 上一次我拥有同样的感觉， 却是在五千年前的涿鹿古战场。

晓竺熄灭了纸鹤， 让一切惊涛和幻境尽数消散。 我神色平静， 因为我对此早有准备。

“果然......” 我恨恨地道，“天庭连公主也没放过......”

我们在余杭弃舟登岸。 远远地， 我便看见一个苗人打扮的男子正朝我们走来。

“杨骏， 他是阁罗凤的信使。” 霍维道，“自从我们离开青城山后阁罗凤同我始终保持第一手联系， 以便及时传达信息。”

我点了点头， 对于阁罗凤的各种周密安排我已经习以为常。 那信使向我们行了一礼， 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封信。

我地打开信函， 看毕， 又淡淡地塞回信封递给霍维。

“阁罗凤已经得到消息，”我说道，“武林盟主林天南集合中原武林各派即将围攻青城山。”

霍维和孟晓竺听着， 脸上浮现出意外神色。

“他们已经得知我得到末日之刃的消息。” 我冷冷地道，“不料消息传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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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末日神风 漫卷青城

“是该回去了！” 我自言自语道。

想起当天辞青城山离去， 曾经怀着一种终获解脱的轻松愉快。 从青城山出发， 凡七月有余， 我在吐蕃， 河北， 江南走了一遭， 不料这条旅途的终点又是青城山。

然而， 这条旅途中发生的种种却已让我下定决心不再逃避！ 祖先流传给我的不仅是末日之刃， 更是我们黑苗族五千年苟安西南遭人欺凌的根源与轩辕黄帝掌控天庭控制整个中原的野心！ 更可怕的是， 天庭的魔爪已然不知不觉间探到了苗疆， 阴影笼罩， 杀机暗藏！

阁罗凤的情报无疑是令人震惊的， 林天南此番发起前来围攻青城山的武林各派总共将有四千多位高手， 青城山上的教众全然无法匹敌。 林天南召集了中原四方神剑----蜀山独孤剑圣， 武当山真武神君， 崆峒山玄鹤真人和黄山始信仙尊。 他们是当年大破截教万仙阵的四四位剑仙----广成子， 赤精子， 道行天尊， 玉鼎真人的传人----也就是天庭的传人！ 此番他们便将随同久未在中原现世的四口仙剑----诛仙剑， 戮仙剑， 陷仙剑， 绝仙剑在青城出现。 随同林天南一道前来发难的还有基业被夺的松月道长， 自从阁罗凤告诉我他在蜀山剑观逃脱之后， 我们就认定松月一定会卷土重来。

平心而论， 他们欲对付拜月教已经很久了。 但是由于拜月教建教之后在青城山周围广收民心， 德望甚高， 因此始终不曾找到师出有名的借口。 这次末日之刃重现于世无疑遂了他们心愿， 终令得这些平素远在天边的中原武林名门正派联手向拜月教发难。

我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末日之刃。 霍维在前来余杭的路上寻精铁为末日之刃打造了一副剑鞘， 但饶是如此， 末日之刃深不可测的火系力场和通体灿烂的金光依然透过剑鞘四处流溢。 我得到了末日之刃， 却没有掌握通过末日之刃施放末日风暴的法门， 五千年前的缘分， 留给我和蚩尤的时间太短了， 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不过尽管如此， 我坚信林天南的武林同盟已经失却了战机----如果他们在末日之刃尚未落入我手中便抢先对立足未稳的拜月教发难， 情况便完全两样了。

阁罗凤， 唐钰， 执火使率领教中主要首脑下到百丈天桥迎接我们的归来。

“教主终于回来了......” 阁罗凤笑道，“教主的气色比起当日不可同日而语啊。”

我惭愧地笑了笑， 我们的行踪和一路上发生的大事阁罗凤也定然知晓。

“阁罗凤？” 我有些疑惑地问道，“接到你的急报， 说林天南统领武林同盟即将攻上青城山， 可是我们入川之后却没看见什么端倪， 像是平安无事的样子。”

阁罗凤欣然笑道：“消息定是确切的， 不过这次围攻青城计划尚在酝酿过程中我已先期向教主通报。 如果等到他们把青城山团团围住了才来告急， 那我这个青城山留守干得也太过失职。”

我了解阁罗凤便是通过经营盗贼公会起家， 对情报比谁都重视。 拜月教重建后， 凭借雄厚的人力物力， 阁罗凤更是将他的情报网络覆盖到整个中原， 他这么说我倒也不意外。

“说一下现阶段的情况吧，”我们一边回天师殿， 一边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向阁罗凤问长问短。

“林天南此人作风古板简直不可理喻。” 阁罗凤道，“居然发英雄贴让武林同盟赶去林家堡集结， 然后再明目张胆地入川攻向青城山， 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道：“在这种情形下， 这也是林天南不得不采取的选择。 西川不但遍布拜月教的耳目， 几乎没有一处不是拜月教的势力范围。 如果他们不先行集结而是分头入川的话， 被各个击破的可能性太大了。”

阁罗凤点头道：“这也不是不可能。”言毕颇有得色。

川中拜月教的势力其实是阁罗凤一手奠立的， 能够光凭名声便令得一向目空一切的中原各大名门正派不敢独自闯入， 阁罗凤完全有理由为自己骄傲。

“那么现在呢？ 林天南可已提众入川？”

阁罗凤摇摇头：“我是在林天南广发英雄贴的时候便得到了消息， 然后立刻飞鸽传书同江南那边的信使联系。 因此现在只怕他们的武林英雄大会还没有开， 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那我们呢？” 我继续问道，“你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是已经做好了万全应对之策？”

阁罗凤诡秘地笑着摇了摇头：“战术方面细枝末节的变数不难制订， 我们正急切等教主回来定夺战略方向。”

我怔了一下。 此刻我们已到了天师殿大门口， 于是立即入殿详加商议。 拜月教的一干首脑都是在生死与共的并肩战斗中汇集到一起， 因此彼此都不在乎繁文缛节。 围到铺展在大案上的西川地图前， 我已经做好准备时隔近一年后再次聆听阁罗凤充满睿智的作战计划。

“这次林天南统帅武林同盟围攻青城山， 对我们是一次生死存亡的考验， 因此我这次不敢再擅作主张。” 阁罗凤肃然道，“全局不能有一处失算。”

我将目光投向铺展开的西川地图， 见得几个鲜红色的粗线圆圈， 却是被阁罗凤不知重描了多少回。 我想见阁罗凤必是视其为战略要冲， 并为此大费思虑。

“阁罗凤， 这里是成都， 长安， 太和...... 逻歇？！” 我有些意外地问道，“他们也同此番武林同盟围攻青城山的行动有关？”

阁罗凤伸出食指摆了摆， 道：“如果只将目光放在眼前， 不留意到周边的变数， 那就会对突发情况应对无措。 此次看来是中原武林同盟围攻青城山， 其实牵一发而动全局， 形势错综复杂。 我们不得不将周边其他势力的敌我情况考虑周详方能应对无误。”

阁罗凤竟出此言， 令我肃然起敬。 我虽然也算熟读兵法， 深知“伐交”， “伐谋”对一场如此这般生死决战的意义， 但是真正说起学以致用， 比起阁罗凤差得太远。

“我们周围的江湖势力有中原武林和西川武林，”阁罗凤道，“西川武林已尽为拜月教覆荫， 是我们的羽翼； 中原武林被林天南召集， 是我们眼前大敌。 这两处势力敌我分明， 不需多加考虑。”

我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那几个大圆圈， 开始理解阁罗凤想说什么。

“剩下就是周边的三个政权的正规势力。”阁罗凤道，“唐， 吐蕃， 和南诏。”

我凝神屏气地听着。

“吐蕃兵马大权都在喀拉泽手中， 喀拉泽将军同教主是莫逆之交， 只会援手， 不会拆台。”阁罗凤指向成都，“唐王朝最近的兵力部署是成都的剑南藩镇， 如果再说远一些， 杨国忠可能还会从长安出动援军。 不过他们是同我们对立的， 不但不能指望依靠他们作为支援， 还要时刻提防成都和长安猛然发难。”

我“嗯”了一声。 诚如阁罗凤所言， 我若真的无视这些周边力量的存在而只目光狭窄地应付正面敌人， 很有可能落得个措不及防。

阁罗凤最终将目光驻足在南诏这块， 叹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

“南诏虽然是我们的根本， 但是很难想象公主会施以援手。” 我接口道，“并且由于李大侠和林姑娘的缘故， 可能最终还会同武林同盟站到一起。”

阁罗凤点了点头， 凝视着我的双眼道：“喀拉泽将军为一段刻骨铭心的友谊， 肯数度不顾吐蕃赞普的戒令出兵帮助教主， 公主她们可能也一样。 武林同盟的盟主是林天南， 已经败亡的蜀山仙剑派掌门独孤剑圣是其中骨干， 因此李大侠和林姑娘相助他们是水到渠成之事。 教主， 我斗胆妄言一句， 您同公主的交情远不如李大侠和林姑娘， 再加上年前教主同公主方生芥蒂， 只怕天平不会倾向我们这一边。”

我听得连连点头：“阁罗凤， 那么按照你的意思？”

阁罗凤道：“教主莫怪， 我还是要重提旧计。”

我“嗯”了一声：“你说是要瞒住公主。” 脸色平静之极。

阁罗凤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虽然我们仍然自认南诏之臣， 但是形势紧迫不容多想， ‘行大礼不辞小节’----教主应该能理解吧。”

我肯定地道：“阁罗凤， 你不用多向我解释了。 我此去师门辗转涿鹿的经历你都知道了， 我不会再如往常那般优柔寡断。 不过这汉苗边境每天都有上万人出入， 要封锁消息谈何容易？”

阁罗凤点头叹道：“这正是令我踌躇难决的关键， 我倒是有一策， 不过全然没有把握。”

我深知阁罗凤行事诸多谨慎的性格， 不肯打无把握之仗， 欣然道：“阁罗凤， 将你的计策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吧。 我既然已经回到青城山， 便当直接参与决策， 你不必顾虑什么。”

阁罗凤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道：“如果形势重又回到两年前， 消息就不会透入南诏。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

我惊道：“你是说再让剑南大军包围南诏？！”

阁罗凤抿嘴点了点头。 我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层， 阁罗凤突然说出倒把我弄了个左右为难。

“只要有人能够自由出入苗疆， 那么消息难保走漏， 防不胜防。” 阁罗凤道， “只有两国交战， 边境戒严， 那当真是一直麻雀也不能偷过， 消息封锁才能严密。 况且， 剑南大军如果合围苗疆， 就抽不出余暇来兼顾青城山， 我们也就能够专心致志地对林天南一战。”

我凛然道：“你知道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阁罗凤----我们此次离开苗疆来西川创业， 原本便是为了南诏图谋中原的大计。 青城山原本便是南诏国的一个分支。 现在若是因青城山之故让苗疆生灵涂炭， 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大逆不道？！”

阁罗凤摇头道：“教主此言差矣， 南诏虽然偏安西南， 但是始终保有相当雄厚的军事力量。 再加上在本土御敌，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唐军纵有十万之众， 如何能轻易攻破？ 这一招虽然行险， 但是非行大险不可取大功。 教主可曾想到， 如果我们成功击退林天南， 旋即回师苗疆， 再同上番结连吐蕃夹攻唐军， 则唐军反可被围而歼之， 岂非上上之策？！”

我终于明白阁罗凤此次战略的原委----通过引剑南大军合围南诏， 一方面封锁南诏边境， 令青城山即将发生的大战消息不致传入太和府， 即使传入太和府也令公主她们无暇援救。 另一方面却是将剑南藩镇的军队调离堡垒以围歼吃掉。 我细细将前因后果思考了一遍----诚如阁罗凤所言， 非行大险不可取大功， 尤其是在当前强敌环伺的紧要关头。 但是撇开这一层， 阁罗凤的提议实际是一个夺天地造化的神谋， 片刻间将纷繁复杂的战局全盘消减， 令我们能够集中全力对付林天南。

“如果我同意你的想法，”我道，“你可由办法令得剑南大军出动？！”

阁罗凤眼色又是一阵黯淡：“这一方案的实施也不是那么容易。 剑南留后性情稳重， 又从不主张汉苗开战， 因此不是那么容易引诱上钩。 如果是鲜于仲通， 就会简单很多。”

我“唔”了一声， 陷入了沉思。 施展奇谋一向是阁罗凤擅长， 此刻他尚且思绪卡壳， 更遑论我。

夕照下的青城山， 更有一番清幽仙境的风姿。 离开青城山后的每一个黄昏， 我少不了神往在天师峰凭栏远眺， 一览金光遍洒满目青葱的胜景。 是时处暑已过， 山风遍送清凉，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 正是静心思考的好去处。 当然，此刻我已不若从前那般对得失和未来百般迷惘----此刻我的全身心都倾注在事关拜月教----或者是整个黑苗族未来的这场决战之上。

我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随即一件布袍轻轻地披在了我的肩上。

回过头， 我看见晓竺关切的眼神， 轻轻报以一笑。

“杨大哥......” 晓竺轻声道，“山高风寒， 我见你衣衫单薄， 就...... 我没打搅你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 凝视了晓竺半晌， 朦胧的夕照下， 晓竺清丽绝俗的面庞更显得眼波流转， 娇柔动人， 我不禁看得出神。

算起来， 我同晓竺的那场邂逅已是近一年前的事儿了， 此刻想起， 却宛如发生在昨日。 我心中油然而生时光如梭的感慨， 人生天地间， 匆匆数十载， 与天地之长相较， 无异沧海一飘萍， 即使在涿鹿神战绵延至今的五千年里， 也显得那么渺小。 这段岁月中， 晓竺始终陪伴着我浪迹天涯， 而今我们终于能够并肩欣赏青城的落日， 心中却还得惦记着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得失----战斗， 难道真是我杨骏人生全部的意义吗？

“晓竺， 对不起，” 我满怀歉疚地说道，“一年前就答应送你回家， 不料却反让你陪着我到处飘泊。”

晓竺浅笑着摇头：“杨大哥， 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浪迹天涯也无所谓......”

说着， 她轻移莲步， 也轻轻地倚在了栏上， 若有所思地远眺着群山。

“如果永远都能这样， 那多好啊......”她喃喃地吟道。 我听她此言中似有千般愁绪， 声音凄婉欲绝， 不禁怔住了。

“杨大哥， 你永远不能离开青城山了， 你永远不能送我回昆仑了， 对吗？” 晓竺转过脸， 凝视着我说道。 我突然发现她双颊隐隐闪着泪痕。

昆仑...... 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方才平静的心潮又泛起了涟漪。 涿鹿...... 蚩尤...... 黄帝...... 应龙...... 末日之刃...... 天庭...... 又在我心头翻滚。

“我不知道......” 我迷惘地道，“我预感我总有一天会去昆仑， 即使你从没有出现过......”

“离开我吧， 晓竺......”我万分痛苦地道，“这一生我不能许给你什么。 我的生世决定了我一生的使命。 我的生命不能交付任何人， 也不能交付自己...... 我的命运属于我的家族， 属于五千年来从来不曾停息的恩怨纠葛...... 这段恩怨也许还会永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千年， 万年...... 子子孙孙， 都逃不过。 因为这是我的宿命， 我一生下来就已经加诸我肩上的宿命。”

晓竺凄然看着我， 两行清泪正顺着双颊淌下。

我心中不禁想起了公主----女娲的后裔， 一个命运同我不可分割的族裔。 涿鹿神战无情的豪雨， 天庭冷酷的阴谋， 注定了她们也将同我们一样飘泊在苍莽的乱世中， 历尽千灾万劫。 我此刻终于能够理解公主对李逍遥那种满怀爱意又难以启齿的痛苦， 因为我此刻也正经受着同样的煎熬。

就让一切由我来扛起吧！ 世上有一个不幸的家族已经够了， 两个悲剧绝不能同时在天地间上演。

“我多么希望我从没有去过涿鹿， 这一切永远都是秘密多好......”我沉痛地道，“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当末日之刃握在我手中， 当家族的秘密跨越五千年飞入我的脑海，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杨骏， 我也永远不能像一个平凡人一般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幸福！”

父亲信上的话语如同千钧巨石一般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口：

“当命运的交接棒传向你的时候， 勇敢地握住它， 它上面铭刻着我们五千年光辉的姓氏！”

......

“晓竺， 一个多月后， 我将同中原武林顶尖高手生死一搏， 可能我会死...... 即使我能够生还， 等待我的将是无数次残酷的战争！” 我心情激荡地说道，“我的对手是中原的汉人， 我的对手是天庭！ 晓竺， 同我在一起你不会有幸福。 离开我吧， 把我忘记......”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因未到伤心时。

我已是泪流满面。

晓竺也是......

她凄苦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那是同样苦涩的笑。

“杨大哥， 谢谢你......” 晓竺凄然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终此一生， 我都守定了你...... 无论生死， 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我感动万分地凝视着她。

“我理解你的选择， 杨大哥。 我不怪你， 我永远都会支持你......” 晓竺的声音震撼着我的心灵，“可是我也有我此生的选择， 和你同甘共苦， 生死都在一起， 就是我的选择...... 杨大哥， 这也是我的宿命......”

我聆听着， 激动， 感伤， 铭谢， 满怀怜爱， 一齐涌上心头， 我嗫嚅着， 不知该如何回答。

晓竺显然注意到我痛苦万分的神情， 突然又俏皮地撇了撇嘴， 脸上浮现出我始终为之着迷的甜美笑意----虽然那笑容掩盖不了她心底的哀愁。

“杨大哥， 别忘了， 晓竺还帮的上你。 这次也一样。”

我听她这么说， 心头格登一跳。 再看晓竺时， 那张挂满泪痕的俏脸上， 依然荡漾着诡异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 我突然被匆忙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 侧耳一听， 却是阁罗凤异常兴奋的声音。

我和衣起身， 有些疑惑地开门， 阁罗凤显然是一路奔跑过来的。 他喘着气， 但脸上惊喜的神情我都看在眼里。 我从来没有看见阁罗凤如此惊喜失态， 他比划着说了半天， 我才听出个大概。

“真不可思议， 教主！” 阁罗凤道，“剑南出兵了！”

我一惊， 旋即想起孟晓竺前夜神秘的话语和奇鹬的笑容。

“长安的密探连夜飞鸽传书向青城山通报，” 阁罗凤稍稍缓过了神， 道：“李隆基半夜召见群臣， 突如其来地商讨出兵。 长安的密使已经于今天一早出发加急赶往成都！”

我正在吃惊眼前突如其来的军情， 只听得一个婉转的声音唤着杨大哥， 晓竺的笑脸已经出现在阁罗凤身后。

“杨大哥， 我猜到你今天会早起， 就下厨做了早点。 凤长老肯试试我的手艺吗？”

晓竺脸上绽放着颖慧的笑容。

剑南出兵的消息瞬间如闪电一般传遍了整个青城山， 除了我略略猜到了大概之外， 这对谁都是一个天大的意外。 当然， 由于阁罗凤早就向全教上下公开了这个战略设想， 大家都以此为天降之喜而不胜庆幸。 既然万事具备， 对抗即将到来的青城山决战的全面准备就此按部就班地展开。

成都西郊， 岷江之畔， 都江堰旁。 一个青城山初秋标志性的晴好天气。

这是剑南藩镇誓师出征之日。

长安确切的军报已经全为我教掌握----这是声势远远强过前两次的大举军事行动。 除了剑南留后李宓将倾剑南藩镇大军以外， 广府节度使何履光和中使萨道悬逊也将率众联合出兵， 唐军总兵力将有二十万之多。

可是岷江之畔的广阔平原上， 却看不到一丝志在必得的英雄气概。 没有高昂的士气， 没有整齐的旗仗。 却见得亲人前来送别， 都江堰下哭声震野， 竟是一派生离死别的惨象。

正对都江堰的灌口山头， 两个年轻人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幕。

“没想到， 唐军的士气如此低落......” 我难掩心底震惊地说道。

阁罗凤点了点头：“剑南军两次在南诏全军覆没， 丧师十几万， 此番剑南留后又是奉杨国忠心血来潮的命令出征。 唐军将士， 都是提着头前去苗疆， 谁还会有必胜的决心？！”

我感慨地点了点头， 叹道：“人苦不知足， 既得陇， 又望蜀。 每一出师， 皆见得伏尸数万， 百姓流离， 真是无以复加的滔天罪孽啊！”

我们沉默了片刻， 阁罗凤道：“教主， 剑南一日不灭， 西南的兵灾便一日不能平息。 教主曾经对我教杀孽太重耿耿于怀， 可是教主， 毕竟每每对苗疆苦苦相逼的却是剑南的强权， 他们不仅是对南诏存亡的巨大威胁， 也是西川十几万将士殒命的根源啊！”

我默然无语， 山下剑南大军已然开拔。 但见得三军疲敝， 军容不整地往西南开进。 前来送别的妇孺， 呼兄唤弟， 寻子觅爷， 哭喊声不绝于耳。 就连得即将出征的士卒， 也一个个脸孔扭曲， 神色凄苦。 骑马的军官挥着皮鞭， 在乱作一团的军仗中往来穿梭着， 口中不干不净地挥动着长鞭抽打着不舍离去的士兵。 直看得我也心如刀割， 神色怆然。

“教主， 我们回去吧。” 阁罗凤劝道，“我们不是天神， 主宰不了所有人的生死...... 我们必须先对他们负责！”

我顺着阁罗凤的指向看去， 那是青城山一望无垠的青翠。

对！ 我不是天神， 主宰不了人的生死， 但也决不能让人的生死为天神左右！ 我暗暗地对自己说， 坚定地下了决心。

在剑南大军出动后不久， 在巴郡的哨探便已经传到了林天南武林同盟大举入川的确切情报。 林天南并不在意我们知道， 因此他们毫不掩藏他们的行动， 一时间西川人人皆知即将在青城山爆发的决战。

然而， 远在太和府的公主连同李逍遥， 林月如是绝不可能知道了。 剑南大军不消十天便团团围住了洱海， 正北边的萨道悬逊， 正东和东南的何履光， 同东北方向的剑南留后主力， 层层叠叠的警戒线令得人流和情报被完全切断。

当然， 我们不会对此过于担忧。 阁罗凤早就遣使入太和府飞报， 霍维也已先期出发前往逻歇。 同上次一般， 喀拉泽将会同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能够泰然处之的原因不仅在于此----剑南军送别的一幕都已被我们看在眼里， 这样的军队不可能取胜！ 果然， 汉苗的前线方才接触， 便不约而同地停滞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僵持， 一连二十几天毫无进展的僵持。

同样的僵持也发生在青城山。 阁罗凤冷静非常地施展着他灵活机变的战术。 武林同盟攻到的地方， 一座座分舵被迅速撤空， 青城山脚下的农民也被井然有序地疏散。 我们不可能让我们各自为战的属下毫无把握地在武林同盟锋芒毕露的冲锋下送死， 也不愿意无辜的百姓成为这次汉苗江湖势力生死对决的牺牲品。

武林同盟始终寻不到我们的主力， 虽然知道我们定会在青城山巅迎候他们， 可是他们永远也到不了我们的腹地。 这座青城山已经被阁罗凤整整经营了一年！ 从山脚下直到天师殿的各条要道遍布着伏卡， 再加上山上总计七百门火龙炮的威力， 拒险固守。 令杀气腾腾的中原武林群豪在山下僵持十几天无任何进展。 诚然如此， 拜月教也不显得轻松， 谁都知道， 山上的火药贮备有限， 而如此四面遭围的消耗战对于我们被围的一方是绝对不利的。

“阁罗凤， 山上的火药还能支持多少天？”我在军事会议上这么问阁罗凤。

“大约还有十五天......”阁罗凤说道， 他脸色一如往常地凝重。

我答应了一声， 说道：“阁罗凤， 我想请你向武林同盟下战书， 立下决战之期， 地点由他们定！”

阁罗凤抬眼大惊， 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坚决地道，“武林同盟中武艺最高的是四方神剑， 我正想同他们四人约下战期， 一决胜负。”

阁罗凤动容道：“教主可有想过， 我们当中原武林同盟之强， 支持了这么多时日， 难道此刻反沉不住气了吗？ 虽然山上处境不利， 但是武林同盟也是异乡作战， 诸多不便。 教主可不能妄自菲薄才是啊！”

我点头道：“阁罗凤， 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 不过对付江湖人便要用江湖上的办法， 武林同盟不是剑南正规军， 想得更多的是各凭技艺同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四方神剑此来， 不就是跃跃欲试想同我末日之刃过招吗？ 此刻他们十几日不见进展， 绝大多数人难免心底烦躁， 我此刻邀战， 四方神剑断无不允之理。”

阁罗凤为难地道：“可是...... 教主有把握取胜吗？”

这个问题我也在这些天想过无数次， 早就预感到我同四方神剑必然有这么一场决战。 我同李逍遥的三次交手中并没有占到什么上风----前两次皆是两败俱伤， 第三次虽然取胜， 却是凭借霍维安排的计策。 独孤剑圣作为李逍遥的师伯一辈， 功力深湛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况是四个同样修为的高人联手？！ 然而我自信两年来颇多遇合， 法术修为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新得末日之刃， 如虎添翼， 虽以一敌四， 却仍不失信心。

“阁罗凤， 你不用担心，” 我幽幽地说道，“我杨骏身负国仇家恨， 绝不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言毕， 蓦然抽出末日之刃， 强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雪亮。

“末日之刃是先祖蚩尤铸就， 穿越五千年时空终于传到我的手中， 我绝不会让这口铭刻着家族荣耀的神刃第二次抱憾而终。” 我斩钉截铁地说。

阁罗凤仿佛为我的豪情与信心所感， 用力地点头应允。

决战的那天， 我的心情相当平静。

我一早便辞别天师殿， 前往我同四方神剑约定的决战地点----朝阳洞！

这竟更像一次武林上再平凡不过的高手比试， 虽然它背后关系着几千人的生死。 四方神剑欣然接受了我的挑战， 并将决战地点选在青城山上离天师殿不远处的朝阳洞中， 他们不想在地点这一环上占我的便宜。 我吩咐教众撤下朝阳洞周边所有伏卡， 我也不屑于暗箭伤人的卑鄙行径。

我在黑暗中静候着----决战约在午时。 决战将在朝阳洞中一个高达五十几尺， 三十几丈方圆的空地上展开。 洞壁上每隔五步便安着一盏长明火， 此刻却全被我熄灭----我需要决战前的绝对冷静。

一道阳光从我背后射来， 我知道这一刻终于来到了。

我转过身。 正午乳白色的阳光从洞口泻入， 垂下四个高瘦的身影。

我轻轻地运劲一挥， 劲风扑面处， 四周的长明火已被尽数点燃。

洞门轰然关闭。

我看清了我的对手----四个道家打扮的长者。

“四位仙长赏脸上我青城山， 杨骏不胜荣幸。”我冷静地说道， 微微作了一揖。

四人漠然回礼， 自报家门。 我听得其中身披深紫色长袍， 袍上绘满白鹤的便是崆峒山玄鹤真人， 道袍竹冠是武当山真武神君， 生着黑色长髯的是黄山始信仙尊， 剩下一个青衣老道便是独孤剑圣无疑了。

“杨骏！ 拜月教滥杀无辜， 野心吞天， 我们此行便是前来铲除你们的！” 说话的是独孤剑圣。

我默然不语。

独孤剑圣盯着我， 冷冷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淡淡地回答道：“此刻还有必要多说吗？ 光凭三寸不烂之舌能让你们罢手吗？”

四人一时语塞， 玄鹤真人行了一礼道：“那杨教主先欲同我们哪一位交手？”

我冷笑道：“怎么不是你们四个一起上？”

四人一怔， 真武神君道：“我们长你数辈， 自然不能以众凌寡。”

我厉声道：“你我都是识大体之人， 做什么表面文章？！ 我若把你们一一打败你们肯作罢吗？！ 你们能代林天南作主吗？！”

四人又是默然， 我冷冷地说道：“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你们既然已经到了这儿， 就请放手施展。 我杨骏奉陪到底。”

我说的倒全是实话， 在成名已久的四方神剑耳中却不啻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独孤剑圣低吼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就先教训教训你！”

言毕一声清啸， 一口漆黑色的长剑从背后脱鞘而出， 片刻间幻化为一道银光向我眉心射来。

我冷冷一笑， 独孤剑圣居然以为单凭“天剑”便能够一击成功， 还不用上全力！

我右手一挥， 魔法箭激射而出。 两道白光在空中对撞， 立时火星四溅， 周围空气也为之剧烈振动。

诛仙剑已经回到独孤剑圣手中， 他脸色略微一变。 我从来没有同他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个交过手， 甚至连林天南或者松月也不曾同我对阵， 此刻着实是他们头一回见识我的真实功夫。

说来知己知彼， 拜月教显然尽占先机。 就以我来说， 曾经三次同李逍遥交手， 御剑术对于我早不再神秘， 也不再会有第一次同李逍遥交手时的手忙脚乱。 四大神剑原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此番肯跟随林天南前来青城山， 倒不如说是为拜月教连灭仙剑青城两派的威名所撼。 这也是此四人肯欣然允战的原因之一。

我方才同独孤剑圣的一次凌空对招显了功夫， 四人皆为之神色一震， 不约而同地增强了功力， 我感到剑气如云， 溢满整个洞室。 若是功力稍低一些之人， 遭遇如此内劲相迫， 连寻常行止都将不便， 更弱者竟无法动弹。 我缓缓地聚气，天蓝色闪烁的力盾飘扬在我周身。

四方神剑见到力盾的奇幻色彩， 面色更是凝重。 真武神君道：“三位道友且退下， 我来领教这少年的功夫。”

我明白中原武林极重辈份。 不过到了现在生死相搏之际竟然还不肯放下架子， 这等食古不化我终算是领教了。

我眼见着真武神君缓缓拔出戮仙剑， 手腕微震， 却轻抖了一下。 这一抖却不打紧， 一阵龙吟般的声音登时回响在洞室中， 四边石壁连同洞顶仿佛都被震得颤动起来。 我惊叹中原武林果然高手如云， 各怀绝艺， 从毫无异处的一口长剑居然能够使出剑， 气， 光， 音各种奇幻招式， 只得毫不怠慢地将力盾充盈， 一边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对手下一续招。

却闻得龙吟之声越来越强。 纵使我有力盾相护， 声音传入耳中也嘈杂异常很是不好受。 真武神君见得我脸色不变， 神情自若， 叫一声好， 猛地腾空而起， 仗剑身前， 向我刺到。

我注意到真武神君戮仙剑于空中兀自震颤不已， 知道有异。 果然长剑未到， 力场已经剧烈地搅动起来。 我一惊， 方才醒悟真武神君正是以剑操纵满室的音波出招， 音波之速虽不及光电， 但是震动强劲， 大开大阖。 若听任刺入感官， 竟可碎五脏， 断心脉， 可立时置人于死地。 更有甚者， 此刻音波漫溢空中， 被真武神君信手使来， 一剑竟有十剑之力， 力盾再难硬抗片刻。 我不得已使起身法， 飞退七八步， 方才躲过了真武神君的起招。 只听滋滋作响， 我回顾骇然， 但见得音波击到我背后的洞壁， 石屑翻飞， 却是被钻了一个大洞。

真武神君一招占得先机， 便手下毫不停歇地抢上。 真武神君剑招平淡无奇， 只是携了音波功力， 功在剑先， 让人颇为不适。 更兼我在正面迎敌之际， 还要随时留意周围无孔不入的音波。 只见真武神君仗剑在手， 削， 刺， 挑， 劈， 万般招式皆有法度。 我反被逼得无法抽招还击， 极为窘迫。

我与真武神君素未交手， 对他这一套音波剑法也不曾料到， 方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心头大震。 想到同眼前大敌缠斗已大为吃力， 而四大神剑之三环伺在侧， 玄鹤真人与始信仙尊尚未出手， 必然也是鬼神难测的精妙招式， 如果四人终于联手， 如何敌得过？ 万幸另三人自重身份， 只按剑立于侧， 因此我尚立于不败之地。

再斗得片刻， 我已被逼得满室游走。 百般无奈之际， 猛然想到真武神君绵绵不绝的利害招式， 却皆是手中戮仙长剑发出， 心念一转， 立时将力盾减弱， 更凭身法腾挪， 躲避真武神君音波的攻势。

真武神君见得我力盾大为减弱， 以为我已是强弩之末， 手下进招更是毫不迟缓。 剑光闪闪， 音波隆隆， 已包绕在我全身上下。 我轻身功夫本来便不擅长， 随着力盾减弱， 被真武神君音波剑法所迫， 立时频频遇险。

我咬牙苦苦坚持， 终于将力盾的范围缩小到仅护住头脸， 咽喉和心口。 忽然，在真武神君剑光闪动处， 血花翻飞， 我感觉左臂一阵刺痛， 却是音波尖锐的前缘已然刺入。

但此刻却是我等到了一击制胜的机会！ 我拼着左臂受创， 末日之刃已然出鞘， 一时间金光满堂， 我迅如闪电般地望真武神君持剑的右手手腕削到。

我之所以要减弱力场， 便是要逼得真武神君仗剑近身。 我一开始便失了先机， 被对手完全逼住， 若不出奇制胜摆脱被动， 再过三十余招我非得力竭不支。 因此拼得中剑受伤奋力反客为主。

真武神君自然不曾将我此招放在眼里。 右臂猛短， 轻而易举地避开， 我手腕轻抖， 末日之刃径取真武神君心窝直送。 真武神君再回剑挡格时， 只听火花四溅， 是末日之刃充盈的火系力场已将戮仙剑斩为两段。

真武神君大惊， 只见末日之刃金光大盛， 已罩住他全身十几处要害， 哪里还敢恋战？不得不收回正全力施展的音波剑法， 飞身后退。 我感觉耳中一阵宁静， 空中的音波也随之消散无踪。

我冷冷一笑， 抚了抚左臂的伤口。 真武神君手腕又是一抖， 却见半截断落的黑剑凌空飞回， 竟同连柄的半截合于一处。

真武神君神色黯然， 收剑入鞘道：“杨教主手中所仗， 便是末日之刃了吧。”

我木然点头， 知道方才一战反败为胜， 全仗手中末日之刃----武林同盟围攻青城山的导火索。

四人相顾骇然。 他们四人皆是上古剑仙传人， 所仗四口仙剑， 非铜非铁， 是天下罕见的乌金所铸， 哪想到竟被末日之刃轻而易举地一击斩断？ 我转念一想， 明白火能克金， 末日之刃蕴藏的火系力场俨然正是任何金属兵刃的克星。

始信仙尊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教主身怀绝艺， 更兼神刃在手， 若为祸武林， 天下尽无瞧类。 贫道虽是化外之人， 却也不能坐视。 贫道恭请教主赐招。”

我方才被真武神君一开始便使开了音波剑法， 逼得苦不堪言， 最后竟不得不负创取胜。 此刻面对始信仙尊， 再不敢坐失战机。 右手末日之刃横在胸前， 左手一挥，放出集中全力的一道闪电。 始信仙尊腾身而起， 轻轻避开此招， 却已无闲暇抽剑。

令我吃惊不已的是始信仙尊竟已空手向我递招。 我一怔之下， 不明所以， 一时间感到剑气漫天飞舞。 但见得始信仙尊周身真气充盈， 竟连道袍也已鼓胀， 长袖飘飘， 每一寸布衣都透着凌厉剑气。

始信仙尊的剑气之道与独孤剑圣和真武神君大相径庭， 长剑无需出手，乃是以内力浸透衣衫，使衣衫坚硬得有如剑刃一般， 剑气自可透骨而出， 攻起来有如水银泻地一般。 内力到了这般田地， 飞花摘叶无有不若利剑。 我对敌手判断稍有失误， 只第一招交换便又失了先机， 不得已骇然走避。

经过方才同真武神君那场几乎性命不保的较量， 我临敌应变不再如先前那般迟钝。 右手挥起末日之刃， 舞成一团金光， 护住自己； 左手却连番送出闪电， 直取对方周身各处大穴。 同始信仙尊一时斗了个难分上下。

始信仙尊同我才过第一招， 已然见识到我闪电法术的精深功力， 又旁观末日之刃削断戮仙剑不费吹灰之力， 哪里敢存小觑之心？ 一边施展剑衫心法， 一边提气游走， 不敢近我一丈以内。 始信仙尊开始便心存忌惮， 故而数十招一过先机又行易手。

我周身剑气的压迫一减， 即有闲暇反击， 右手舞开了末日之刃， 令得满室金光烁烁； 左手更出招越来越快， 临了五指翻飞， 电光流溢， 招招紧凑。 闪电和魔法箭两项法术是瞬间法术中的速度的极致， 被我此刻使得趁手了， 如何守得周密？ 转眼见我已连攻数百手， 始信仙尊躲避不及， 不得已凭借自身功力硬接了一招。

令我不胜骇异的是始信仙尊遭到我闪电重击， 居然浑若无事一般。 我转念一想， 立刻忆起在蜀山上初会李逍遥时的情景----李逍遥施展剑神气诀之时， 同样能够屏蔽掉电流。 此刻始信仙尊以气化劲， 以衫为剑， 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全身充盈的道袍， 俨然便是一道闪电的绝佳屏障。

始信仙尊见我一击不成， 仿佛也意识到这一点， 对闪 电法术戒心大减。 瞬间长啸一声，反守为攻， 长袖翻飞， 剑气凌云， 已冲破漫天电光， 欺身而上。

只听独孤剑圣高叫：“道友留神！”

我见到闪电法术全不奏效， 转念何其之快？ 不等始信仙尊发难攻到， 已撤下闪电， 凝聚功力施展传送术闪身避开。 传送术虽为有瞬间转移功能的奇幻身法， 但毕竟属自然系法术， 须得凝聚至少七成法力才可发动， 因此方才我对阵真武神君之时， 力盾充盈周身， 全无闲暇施展。 始信仙尊只道我身法迟滞， 却待全速抢攻一击制胜之时， 已然着了我的道儿。

始信仙尊见我身形一时幻化无踪， 大惊失色， 一时手足无措， 剑衫心法更施展得密不透风， 道袍被真气充盈， 已然鼓成一个圆球。 剑衫心法攻守兼备， 攻时寓剑气于方寸布衣， 全身皆是剑锋， 全身皆可毙敌； 守时却如中原广为流传的铁布衫气功一般， 如被千层钢甲， 刀枪剑戟皆不可破， 水火电光亦难近身。

殊不料我自下山来， 所遇阵仗无数， 胸中所学已融会贯通， 竟已到了临机应变不假思索的境界。 对于全神贯注充盈内力的对手来说， 使用爆裂术强烈改变气压更会造成不下一倍的强大伤害。 大凡修炼上乘气功， 必得清静无扰， 故常得闭关历年， 更须有人把关护法。 否则外扰一至， 全身气血逆流， 立时筋脉寸断无可救药。 始信仙尊纵然此刻神功已成， 剑衫心法以臻化境， 可收放自如， 然则爆裂术的威力岂是一般心魔可比？ 始信仙尊既已被我窥破了致命弱点， 眼看将如走火入魔一般， 重则立时毙命， 轻则武功全废。

正在此千钧一发之际， 我眼前感觉异光闪动， 耳边嗖的一响， 一道七彩奇幻的剑光向我面门袭到， 却是玄鹤真人已出手相救道友。

我正待施放爆裂术时， 已料到这一层， 此刻本能地收回功力换成力盾挡住面门， 同时和身跃开。

“玄鹤真人！” 我冷笑道，“你终于耐不住出手偷袭了。”

始信仙尊侥幸逃生， 惊魂未定地闪在一边。 玄鹤真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脸上却有惭愧之色。 显然是方才不得已施以援手， 却也实际上全无征兆地偷袭了我。

“你其实也无需自责！”我冷冷地道，“今日你我性命相搏， 招数上见高下却在其次。 四方神剑前辈的高招我已经都领教了， 请恕我旧事前提， 你们一齐上来决个高下吧。”

“年轻人， 你也未免太目无尊长，”玄鹤真人凛然道，“正如你所言，今日不是争夺天下武功第一， 却是我中原武林同道替天行道。 你我水火不能相容， 本来便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当真到了须得我们四位老朽一齐出手之时， 我们决不会手下容情， 只怕你终究还没有这个能耐！”

“是吗？”我冷峻地笑道， 不知不觉地将手中的末日之刃握得更紧，“我候教了！”

经过方才两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我对四方神剑的功夫了解更深一层， 心中丝毫畏惧之心也已烟消云散。 尚未见识到玄鹤真人出招， 对见机拆招已经信心十足。

玄鹤真人神色与其说是慎重， 不如说紧张。 同始信仙尊一般， 他并未抽剑出鞘， 而是两手空空地扬起， 奇幻的七彩异光如水银泻地一般悠扬地流溢而出， 倒是洞室中凌空飞起两道彩虹。

我多少已经看出玄鹤真人的剑气寓于这七彩光芒之中， 知道这一道剑光倘若袭来， 必是气势澎湃非同小可。 正思考见， 眼前七彩闪动， 是玄鹤真人右手平平挥出， 七彩剑光向我射来。

我无意施展传送术躲避， 而是欲接他一招试试底细。 奇才剑光片刻已射到了力盾前沿， 我直感到玄鹤真人的剑光中不若此前三人那般杀气凌云， 倒蕴藏着一种平静祥和之气， 意劲绵绵不绝。 我心知有异， 凝神屏气地驻足原地同他对峙， 剑光在接触到力盾的一瞬不但没有立即消退， 劲力反而见长。

玄鹤真人功力精纯， 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方才甫一出手， 只是试探我的力场强度， 旋即劲力源源不断地加上----如山洪， 如海啸，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我只试探了片刻便确认力盾终究抗之不住， 一个转身脱出战圈。 此刻玄鹤真人叫得一声好， 左手剑光业已送出， 却是料得我腾跃方向半点不差， 剑光追身疾至。

我方一驻足， 不及扬起力盾， 灵机一动， 发出一道魔法箭针锋相对地迎上。 魔法箭虽然为自然法术， 同玄鹤真人的七彩剑光本源不同， 但都采用了光波的形式， 两招在空中对撞， 立时光芒四溢， 恰如当空开了一朵礼花， 煞是好看。 虽然魔法箭挡去了玄鹤真人七彩剑光大半功力， 余下的气劲冲到我跟前， 还是让我感到胸口一窒， 劲风拂面， 退后一步方才站定。

如此两招一过， 我们彼此都已摸清了各自的底细。 玄鹤真人当下双掌纷飞， 将一套七彩剑掌使开， 我也毫不怠慢地全力递送魔法箭相迎。 只见洞室中， 霎那间两种光波如梅花间竹一般交相纷舞， 双方你一掌来， 我一手去， 凌空对决不仅惊世骇俗， 更显得七彩缤纷赏心悦目。

同玄鹤真人一转眼见以过了百来招。 我感觉玄鹤真人的剑掌虽然属剑术一流， 实则同苗疆广为流传的“一阳指”气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若武林盟主林天南独门家传的七诀剑气， 只是功力雄浑实不可同日而语。 寓剑锋于气劲之中， 恰如执了两口无限长的利刃。 玄鹤真人知晓我手执末日之刃， 又通晓多般奇幻法术， 方才真武神君同始信仙尊皆是同我近身相搏才措不及防败下阵来， 此时只与我远远地施用气劲相拚。 再斗得三四十招， 我们彼此反而退出了三十来步， 在如穹庐一般的广大洞室中遥遥对招， 然每一招皆出尽全力， 实是聚毕生功力紧紧缠斗。

我方才连战两大高手， 真气已见耗损， 相斗一炷香功夫， 渐渐感觉不支， 心下暗惊。 再看玄鹤真人， 正足踏罡步， 面如朱砂， 头顶氤氲笼罩， 白雾腾腾， 也在吃力地凝聚真气。

蓦然， 见玄鹤真人突然一声清啸， 双掌骤然互击。 登时锵的一声大响， 七彩剑光撞在一起， 却恰似两口利刃相击， 不过声音听来不知为何刺耳异常。 我心头一惊， 只感觉这一声音中竟好似蕴藏了世间万般杀气， 同剑掌功夫的宁静祥和简直有天渊之别。我直觉得一阵气血翻涌， 好像一颗心也要从腔子里跃出一般。

刹那间玄鹤真人“灭绝神音”已经数度施展， 每一击仿佛便如径直砸在我心肺之上。 我心神一时大乱， 手下招数也随之大失章法， 破绽百出。 一时间我只感觉全身周围一片七彩斑驳， “嗖嗖嗖”几声轻响， 肩头， 肋下， 小腿已数处被七彩剑光扫中。

正值此万分危难之时， 末日之刃金光大盛， 片刻间我已感到难以逼视。 说来也奇怪， 这片金光却在此刻令我脑海中浮现出我曾经无比激赏的青城山和煦的朝阳和旖旎的日落， 浮现出阁罗凤壮志凌云的神色和晓竺情深意笃的双眸。 浮现出我世代的仇恨和未竟的壮志！

对！ 我不能死， 我的生命关系着太多太多， 跨越时空， 横贯古今！ 我心下一凛， 已然汹涌滔天无可压抑的心潮顿时平静得不起一点涟漪！ 伴着一声长啸， 我已然凝神还招， 右手末日之刃一挥， 天蓝色的力盾伴着末日之刃炫目的黄金色眩然凌空架起。 我左手着力甩动， 耀眼的魔法箭破空而出。

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玄鹤真人大惊失色， 当末日之刃的金光绽放的一瞬间， 他苦修六十余年的七彩剑掌同灭绝神音的能量攻入融合末日之刃浩瀚能量的力盾， 竟已如石沉大海一般横遭吞没，魔法箭已从绚烂的光幕中冲出， 来得何其迅速？！

玄鹤真人不及抽招换式----事实上他也没有其他精招可发。 魔法箭的光芒扫过之际， 玄鹤真人痛哼一声， 再看时， 只见玄鹤真人右掌正缕缕冒着青烟， 掌心竟已被魔法箭的强光钻了一个径一寸的大洞。

另三位剑仙齐声唤着玄鹤真人的名字迎上。 玄鹤真人眉头紧锁， 右臂却在微微颤抖。

实际上， 此刻的我仍然未曾破解末日之刃的秘密。 虽然我在近几天修炼法术时曾屡次发现末日之刃能时不时地金光乍现， 但是末日之刃的符咒对我却始终是一个谜。

我肯同四方神剑约战， 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阁罗凤也明白。 谨慎是阁罗凤的天性， 因此他定是反对我此刻出战的。

但是我却怀有信念， 我不知自己的信念从何而来， 我坚信属于我蚩尤世族的末日之刃定会在这场生死存亡的对决中助我一臂之力！

这一刻我终于等到了！

四方神剑目光投向金光万丈的末日之刃， 眼神中已露出惊惧之色。

他们定会觉悟！ 凭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胜不了我， 其实是胜不了末日之刃！ 实际上他们已然一一败下阵来。

“出手吧！”我森然道，“此刻再无需犹豫了。”

我一言已毕， 毫不留情地向对方四人站立的位置施放流星雨。

我胆敢迎战他们四人联手， 除了末日之刃在手， 我还有尚未施展的大规模法术----流星雨， 连环闪电， 地狱火！ 这些法术不是用于单打独斗的， 因此我一直雪藏着它们， 此刻， 是时候了！ 我无需再作保留。

四方神剑当感觉到整个洞室都已如同地震一般剧烈晃动时， 脸上尽皆变色。 随着轰隆巨响从天而降， 巨石已如雨一般坠下， 他们错愕的神色也顿时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砂石中。

我冷静地注视着我的对手们， 注视着四个身影蓦然从流星雨的纷乱石影中冲出， 我明白终于到了同四方神剑一决胜负的时刻。

当年四方神剑为天庭四位上仙----广成子， 赤精子， 道行天尊， 玉鼎真人所执之际， 于潼关大破万仙阵， 令通天教主经营得如日中天的截教一朝溃灭。 这是四方神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身世间。 不过， 只那一番惊世骇俗的杀戮已为四方神剑赢得了盖世威名和天下人的敬畏。

这是四方神剑时隔两千多年后再度联手， 对手却是我----一个原本便与天庭水火不能相容之人， 岂非命中注定？！

面对各显神通的四大高手， 面对四象齐动的剑， 气， 光， 音。 我毫无惧色。 但随一声清啸， 我真气已充盈满身， 力盾挟着末日之刃的锋芒直向四方神剑凌厉的杀招迎上----带着金的璀璨和黄的炫目， 更蕴涵着红那火一般的激情。

震天的巨响响彻在朝阳洞中， 洞壁的巨石已被对冲的边缘所震， 喀喇喇地剥落下来。

四方神剑在接触到力盾的一瞬， 急切难以强攻而入， 不待招式用老， 便即翩若惊鸿一般地跃开。 只听独孤剑圣大喝道：“三位道友， 布四绝诛仙阵， 今日我们要拼死一搏了！”

独孤剑圣的声音从我耳边飞过， 片刻间我以看见四方神剑身形闪动， 已占定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正东是执诛仙剑的独孤剑圣， 正南是执戮仙剑的真武神君， 正北和正西的玄鹤真人与始信仙尊， 方才一直空手同我过招， 此刻也均仗剑在手。 四人的神色却是一般无二地如临大敌。

但听得四人不约而同地出声长啸， 雄浑的啸声震得整个洞室隆隆地颤动起来。 我但见四道黑气腾空升腾而起， 片刻间竟环成一片漆黑的帷幕， 从四面八方向我罩下。 但见黑气中， 处处皆是飞腾的剑影， 处处皆是凌云的杀机。 我已亲临当年万仙阵内截教群仙面对这密不透风罩下的剑幕无处逃生尽数殞命的可怕情境！

剑幕离我尚有十丈多远处， 我已感到近似绝望的窒息！ 我不知道融入末日之刃能量的力盾是否能够挡住这举世无双的一击， 我只有放手一搏！

我深吸一口气， 却待凝聚功力之时， 却立时如堕冰窖一般。

原来我的法力运转又失灵了！

我的脑海中， 霍维关于法术本源的猜测如梦魇一般地浮现。

法术的能量来源于昆仑山神秘的能量贮存库！ 所有法术的本质竟都是一道换取能量的信息！

力盾也不例外......

难道......

此刻岂容我多想？ 四绝诛仙阵顷刻间眼见着便要将我斩为齑粉。 我全身被剑气所困， 哪里还能够动弹半分？ 竟落得束手待毙。

我听到轰隆的一声巨响， 一侧的洞壁居然被轰开一个大口。 我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暗红色的人影， 旋即身子被一阵大力拽住， 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带同那拽住我的暗红色人影一起颓然倒地。

我看见的分明是执火使的身影， 他的头脸肚腹连同四肢已被四绝诛仙阵铰得一片血肉狼藉， 如蜂窝一般鲜血喷溅， 已然活不成了！

我一阵心酸， 突然想起群魔殿的经历----执火使的火系法术亦已为着突如其来的魔法抑制力量压住， 此刻同样也只是血肉之躯...... 他分明是舍命救我！

四方神剑的身形已然在我们二人跟前站定， 他们是在执火使出现的一刹那急速收招的， 否则凭借执火使的区区肉体如何挡得住四绝诛仙阵罕绝古今的一击？！ 饶是如此， 我心脉已被四绝诛仙阵前沿的森森剑气划伤， 此刻竟郁闷欲绝。

“教主是永远不会失败的......” 执火使吃力地说道， 他的血肉模糊的脸上浮着满意的笑容。

四方神剑为执火使的气势所撼， 竟临时不敢上前一步。

一阵莫名的悲愤激荡着我， 我右手紧紧地握着末日之刃， 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剑柄生生折断！

末日之刃始终流散着炫目的金光， 此刻竟变得更为耀眼， 仿佛同我的怒火相应和， 吐出另四方神剑也不胜骇异的汹涌光芒！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一般地闪过， 我猛然醒悟到这是末日之刃正在向我传达信息！

我咬紧牙关将毕生功力注入神刃之中。

一种淡黄色的惊天光芒从末日之刃爆出， 呈一圈光环向周围飞速扩散。

我感觉到灼毁万物的强热， 满耳皆是轰鸣， 整座山峰仿佛都在上下剧烈颠簸， 令我几乎站不直身子。

带到周围平静下来， 我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脑海中不啻又爆发了一场地震。

强烈的阳光直刺得我双目生疼。 洞壁没有了！ 几丈来宽的巨石岩洞一刹那间纷纷崩塌， 满地乱石狼藉。 一股强热余劲未衰地漫溢在方才战场上， 四方神剑已尽皆跌落尘埃， 衣衫连同皮肤片片焦烂， 浑然成了血人。

我怀着敬畏的神色凝视着末日之刃， 简直不敢相信它正被握在我手中。

末日之刃暴起发难， 武艺之高如四方神剑， 正在心有旁骛之间， 如何能够抵挡？！ 早已被末日风暴的冲击波冲砸得骨骼粉碎， 筋脉寸断， 哪里还有活命？！

独孤剑圣提着最后一口气盯视着我。 我缓缓放下执火使的尸身， 提着末日之刃向他逼近。

“看见眼前了吗？！” 我怒吼道，“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邪魔外道， 舍己救人， 蹈死不悔！ 看见山下了吗？！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邪魔外道， 覆荫百姓， 不畏强权！ 你们名门正派干过些什么？！ 自命清高， 党同伐异， 只敢杀那些不能让你们坐牢的人！”

我的声音因盛怒而变得疯狂， 全然不顾所受内伤， 口角鲜血涔涔而下， 神色更显得恐怖。 独孤剑圣已经再无法出言反驳， 因为他的生命之灯已然燃到了油尽灯枯。

我木然地站着， 透过犹未散去的热浪和浓烟， 我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向我涌来。

我矍然而惊， 定睛一看， 走在人群最前头的赫然是林天南和松月。

“果然是你！”林天南恨恨地道。

我第一次同林天南见面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次我擅自闯进了林天南兴师问罪的军营， 并许下承诺替他寻回女儿。 只消一次邂逅， 我已将林天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固个性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他的原则， 绝不可能被只字片语动摇； 他的信仰， 也决不可能被良言相劝而扭转。 这一次， 也不会例外。

“卑鄙无耻！”林天南怒喝道，“竟敢暗算四位前辈！”

我冷冷一笑：“究竟卑鄙的是谁？！ 今日我同四方神剑光明磊落地在此决战， 你们竟然乘此机会偷袭上山！”

松月大声喝道：“今日我青城派收回基业， 本是天经地义。 你们鸠占鹊巢， 居然还敢大言不惭振振有辞？！”

松月话音刚落， 他身后几百名青城派弟子齐声鼓噪， 气焰万分嚣张。

我“哼”了一声， 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这次青城山生灵涂炭， 罪魁祸首就是你！ 你为了一己之私， 竟然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 纠集这么多毫无干系的人上山， 已经是冲昏头脑不择手段了！”

林天南凛然道：“青城派久驻西川， 德高望重。 此番被你们西南蛮帮夺去基业， 武林同道， 哪个不想啖你之肉， 饮你之血， 岂能说全无干系？！”

松月道：“今日势已至此， 我们必将你碎尸万段而后快， 否则将来天下武林皆落入你手， 正派人士， 皆死无葬身之地。 就说眼下， 我们也对不起遭你毒手的四位前辈！”

松月这一番话果然极具威胁， 登时群情激愤。 我观眼前， 自己已被武林同盟几千人包围， 即使在功力完好之际也不确定能否取胜， 更何况此刻身带内伤功力无法发挥？ 而末日之刃在方才惊世一击之后已光芒尽失。

但是当前大敌显然对此刃恐惧非常， 因此众人只见得鼓噪， 却无一人敢冲上前来。

“松月， 你说得没错！” 我分明听见阁罗凤的声音。

阁罗凤从洞穴后的山石中闪出， 我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藏身在那儿的。

“今日势已至此， 我们也必将你们歼之而后快， 否则我们也对不起惨遭你们毒手的执火使！”

阁罗凤将松月的话狠狠地回敬过去， 语气森然， 令松月和林天南皆神色大变。

“你们已黔驴技穷！” 林天南肃然道，“你们山下七十几道伏卡， 圈套连同你们的几百名火炮手已经被一一铲除， 少在此虚张声势！”

拜月教虽然崛起中原方一年多， 但是手段之厉害以令各大门派闻风丧胆。 方才听到阁罗凤正色相胁， 众人皆有惧色。 此刻林天南的话却让他们吞下一颗定心丸， 脸上又纷纷浮现出跋扈的表情。

阁罗凤仰天大笑道：“如果你认为我教的能耐就这些， 那你太小看我黑苗英豪了。”

阁罗凤一阵大笑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林天南迟疑不定， 他在神木林便吃过阁罗凤一次火攻， 虽然那战未亲眼见到阁罗凤， 已对苗人的手段深怀畏惧。 松月盯着阁罗凤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他低声对林天南道：“小心这小子能放出火柱， 千万不要让他出招。”

林天南点了点头， 脸色更是紧张。 阁罗凤突然高高将手举起， 我直看见满天缤纷， 四处密林中羽箭如雨点一般射出， 尽朝向惊魂不定的武林同盟群雄的头脸射去。 我马上明白那是唐钰的丛林卫队， 早已在朝阳洞山路两侧的密林中设伏， 此刻山路呈羊肠小道一般， 群雄摩肩接踵地壅塞在其中， 纵有千般本事， 如何施展得开？ 再加上箭蔟上皆浸过剧毒， 群雄武功差点的已经惨叫着倒下一大批， 其余人舞着各种兵刃护住要害， 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转眼见林天南所率群雄已经退到了一个四面光秃皆是巨石的谷中， 见两旁并无丛林， 再无埋伏之险， 心下大安。 林天南冷笑道：“只有一群放暗箭的家伙， 这就是你说的能耐吗？”

阁罗凤冷冷地道：“你看到我真正能耐的时候， 便是你们所有人的死期！”

阁罗凤声音阴恻测的， 群豪听到更是惊疑万分。 只见阁罗凤再度将右手高高举起， 林天南和松月只紧张地留神着。

毫无动静！

阁罗凤脸上一直挂着诡异的笑容， 手却只高举着， 也没有使出绝招气魔焰的架势。

双方对峙了片刻， 松月怒道：“你搞什么......”

但是松月的话音未落， 只听得峡谷中隆隆巨响， 竟是几万担火药毫无征兆地被引爆了！

我眼前一阵凌乱， 峡谷已被烈火吞没。 阁罗凤猛然从腰间拔出弯刀， 大叫道：“大伙儿快上， 看到没死的就补上一刀， 决不容一个人生还！” 我尚未反应过来， 峡谷前后涌出大批拜月教众， 杀声震天地冲入火场， 在火场中到处寻觅断腿残肢的武林人，立时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又见证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我们在山道旁的一个乱石堆中找到了林天南。 此刻的他早不复昔日不怒自威的丰采， 须发皆被烧得干干净净， 已被炸断了一条左腿， 满身血污， 只是双目仍然喷射着怒火盯着我们。

阁罗凤脸上一片森然， 怒喝道：“我拜月教同你们中原武林原本井水不犯河水， 你身为武林盟主， 不但不约束部下， 反而大兴无名之师----连同执火使， 被你们害死教中七百多个兄弟， 杀人偿命， 你知道吗？”

林天南双眼直盯着阁罗凤， 怒喝道：“卑鄙小人！ 我竟然会中你的诡计！”

阁罗凤冷笑道：“今天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得知你们约战朝阳洞以后我就在这里布置火药， 松月老道对青城山了如指掌， 一定会乘教主同四方神剑决战的时候偷袭上山。 你们只知道我会用火龙拳引爆火药， 我这次就把引线一路拖到山下。 我现身以前已经命令点火， 引线烧到朝阳洞需要一段时间， 我就让唐钰将军放箭分散你们的注意力。 这块地方两边都是秃壁， 你们只当不会有埋伏， 不料我就选在这儿送你们上西天。 教主义薄云天， 比你们中原假仁假义之徒强过百倍， 我就以牙还牙， 是你们自找的！”

林天南被阁罗凤抢得哑口无言， 只狠狠地瞪着我们。

阁罗凤吁了一口气， 问道：“教主， 如何处置林天南？”

我叹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阁罗凤凛然点头。

正当此刻， 一阵悠然自得的长吟声从远方传来。 我们不禁好奇地抬头， 却见一个道士的身影正从山路中现身， 腰间系着一只黄绿斑驳的葫芦。

“仙长， 是你......” 我有些意外地叫道， 不禁想起了离开南诏后的那个秋日， 同眼前的醉道士在剑门蜀道的邂逅。

阁罗凤见我们认识， 愣了一下， 当下开口问道：“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我之道醉道士还是会像前番一样对姓名讳莫如深， 不料他开口吟道：“除魔天地间， 唯我酒剑仙......”

酒剑仙...... 我沉吟着， 不禁眉头紧缩。 我知道酒剑仙是李逍遥的授业恩师， 独孤剑圣的师弟， 而今独孤剑圣方才死在我手中， 这却难办了。

“酒剑仙前辈，” 阁罗凤谨慎地问道，“不知大驾光临青城山， 有什么敝教能够效劳的吗？”

酒剑仙看着满目尸横遍野的惨状， 戚然叹道：“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 能否让贫道带林天南大侠下山。”

我生怕此番酒剑仙若是出手向我寻仇， 我如何对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前辈高人动得了手？ 听到酒剑仙竟无此意， 心里踏实了不少。

“酒剑仙前辈......”我小心翼翼地道，“蜀山仙剑派是为拜月教所灭......”

酒剑仙漫不经心地报以一笑。

“独孤剑圣前辈也是死在晚辈剑下......”我犹豫道。

酒剑仙突然仰天长笑， 我和阁罗凤面面相觑， 浑然不知所以。

“晚辈对酒剑仙前辈深感歉意......”

酒剑仙笑道：“我虽师出仙剑， 然早已遁出红尘之外， 世间诸般， 已与我无干。 现下拜月教已退强敌， 何必赶尽杀绝......”

我恍然道：“谨遵前辈所言， 晚辈定当从命......”

我目送着酒剑仙扶起已晕死过去的林天南亦步亦趋地走远， 心底浮起一阵感伤。

“人生在世， 譬如朝露......”悠扬的长歌声渐渐远去......

“仙家自解仙家怨， 何堪腥风降人寰......”这是酒剑仙当天送我的偈语， 此时想起， 我不禁唏嘘不已。

“阁罗凤， 将死难者的尸骸好好安葬，”我缓缓地说道，“我们立刻前去南诏。”

我抬眼凝视着西南的方向：“不论公主如何看我这个人， 我也决不会坐视不理。 我们的命运是世代相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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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夜幕永远降临

苗疆的雨林同青城山的阔叶林相比， 又有一份别样的景致。 纵然我已经习惯于欣赏“青城天下幽”的万种风情， 习惯于日出日落的青城山薄雾轻锁金光淡洒的婀娜， 我却永远记得， 我真正的家园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一个近在咫尺又杳远的角落。

我和阁罗凤策马在山道上疾驰， 满眼的翠绿飞快地后退。 我终于要回家了， 公主当日永不得再回苗疆的敕令曾令我如同感到天将倾覆的绝望， 但此刻我必须回去----即使天真的会塌下来， 我也必须将它一手擎起 。

与我们同时正在向南诏飞速挺进的是远在吐蕃的霍维和喀拉泽， 离开青城山之前我们已经确认了喀拉泽毫不犹豫出兵的消息。 他是我命中的生死之交， 我衷心感谢他几次三番风雨无阻的援手， 更为即将同他重逢而雀跃不已。

阁罗凤向我提议背着公主在李宓的背后施以暗袭， 终于被我否决了。 一年前偷袭姚州的情景始终如警钟长鸣， 我决心光明磊落地面对公主， 向她挑明我们的全盘计划。 正如我坚信的那样， 公主和我的家族是命运相连的， 我们能够不约而同地繁衍生息在中原西南的这片丛林中， 更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般----生死与共， 风雨同舟。

我们对苗疆周遭一带的地形谙熟于胸， 更兼都怀有一身上乘功夫， 因此轻而易举地溜过了唐军的封锁线。 望前方经过下关城， 便可以直去太和府。 我将再次面对公主， 还有李逍遥， 林月如...... 青城山上刚发生的一切如梦魇般压在心头， 我想象不出将如何面对她们----我只知道我必须面对。

“杨教主， 凤首领，”驻守下关的黑苗将领好似一直急切地等待着我们，“公主请二位立刻前去太和府， 有要事相商。”

我和阁罗凤对望了一眼， 眼神中一样的错愕， 这真是令人颇感意外的开场白。 不过我的双眼中赫然闪动着激动与喜悦----我终于能够回去了！

太和府， 宏伟的南诏王城！

我们在卫兵的带领下穿行在曲曲折折的宫殿中， 一个我无比熟悉， 此刻却又感到些许陌生的宫殿中。

遥遥透过开启着的朝堂大门， 公主鲜红的披风已经跃入眼帘。 公主单独地伫立在朝堂上， 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高挂在王座上方的“恩济六诏，泽被三苗”的青漆匾额， 四旁空无一人， 见不到一个大臣， 竟然也见不到李逍遥和林月如。

公主沉浸在满怀思绪之中， 以至于当卫兵通报我们觐见之时， 公主竟微微地打了个机伶。 转身见到我们二人， 公主浅浅一笑， 笑容却显得那么无奈。

“公主殿下......”我小心翼翼地道，“杨骏和阁罗凤前来觐见公主了......”

“逍遥哥哥和月如姐姐不想见你们......” 公主凝视着我们， 半晌才轻叹一声， 幽幽地道：“青城山上发生的事情， 我们全都知道了......”

我一言不发， 阁罗凤在决战之后便吩咐手下飞鸽传书向南诏报讯。 这是我的意思， 若非是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 我绝不会把这么大的事情瞒住公主。 青城山决战又吞噬了五千多条人命。 若非在酒剑仙相劝之下我终于留下了余地， 对林天南网开一面， 恐怕李逍遥和林月如将同我们结下永不可能化解的仇怨。

“太晚了......” 公主叹道，“我们全都被瞒住了......”

我“嗯”了一声， 阁罗凤道：“青城山上的拜月教众有七千人之多， 其中七成是忠心追随我们的黑白苗同胞， 不少尚有父母妻儿在苗疆遥遥相望。 此战事关他们的生死， 我们别无选择， 只得行此下策。”

公主凝视着我们， 郑重地道：“瞒住我们的不是你们， 而是林伯父和武林同盟的前辈们！”

公主突出此言， 我心头猛的一动， 下意识地向阁罗凤抛去一个眼色。

公主凄然道：“此次武林同盟虽然联合攻上青城山， 但是拜月教行事无情， 杀戮甚多， 他们岂会不知？ 此战对他们原本便无胜算， 可能还会身殒青城山上...... 林伯父疼惜女儿， 剑圣和酒剑仙前辈挂念弟子， 哪里忍心将我们牵扯在内？！”

公主几句分析， 句句剧烈地拨动着我的心弦。 我惭愧始终只将林天南他们当成威胁拜月教存亡的生死大敌， 却对几位老人对子女徒儿的关爱之心视若无睹。 我不禁想起父亲， 为了让我远避纷争将我送到千里之遥的魔法之都冈仁波齐， 我又想起喀拉泽的父亲， 更为了爱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还想起师父， 拼着违抗雷霆圣使应龙的圣命将我放走！ 杨骏啊杨骏， 这份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 你难道全都忘了吗？！

我心头大震， 动情动容地听着， 公主有些哽咽地说道：“汉苗交战， 虽然边境严加封锁， 以武林同盟诸位前辈那般的高超武艺， 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若不是他们关照了武林同道， 不得将消息漏进苗疆， 我们又岂会被瞒到现在？”

“公主......”我不知道此刻当说什么好。 想不到阁罗凤封锁苗疆的计策居然是趁了林天南， 酒剑仙怜惜后辈的眷眷之心， 方才收得的效果。

“阁罗凤，”公主突然将目光投向他，“你神通广大， 不会连这一点也没想到吧。”

阁罗凤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醒悟阁罗凤早料到事情会如此演变。

“但你还是要诱使剑南出兵， 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将剑南的主力诱出成都消灭！”公主犀利地说道。

我听得越来越心惊， 此刻公主明亮的眼眸仿若明镜一般， 将阁罗凤心中所想照得一清二楚。

阁罗凤突然抬起头， 神色坦然地道：“公主说得全都没错！ 这便是我此次行此计谋的真正原因！”

公主盯着他， 朝堂一片死寂， 我们静静地聆听着阁罗凤说出这一惊人的谋划。

“剑南， 广府是包围苗疆威胁南诏的两大藩镇，” 阁罗凤道，“他们只要在这个世上一天， 苗疆就不会安宁！ 我当年还在泸州经营盗贼公会的时候便下定决心要铲除他们。 这次武林同盟围攻青城山， 只是我行此计谋的一个契机。 现在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唐军军无斗志士气涣散， 加上吐蕃的强援在半月之内便能抵达苗疆， 我们此战有十成的胜算！”

公主听着， 嘴唇微微颤动着。

“歼灭李宓大军，” 阁罗凤激动地道，“剑南便主力尽去， 再无能者， 中原武林同盟业已烟消云散， 不复犄角之援。 自成都往长安诸路关隘， 形同虚设。 我们当同吐蕃协同作战， 围歼剑南主力之后， 旋即挥师北上。 届时拜月教愿为南诏前翼， 率我黑苗子弟兵循剑门而北， 出秦川往东， 一举袭破长安。 吐蕃则兵出河西七州， 直攻临洮。 则潼关以西， 朔方， 陇右， 河西可一鼓而定。 然后往东进取中原， 奠我南诏不世霸业！公主， 此时机千载难逢， 错失实在可惜， 请公主定夺！”

我心潮澎湃， 回首前尘， 自从在泸州同当时还是盗贼公会首领的阁罗凤初遇之后， 阁罗凤所做的每一次决定， 施展的每一次奇谋都是为了这个最终的目的。 歼灭仙剑， 青城， 拜月教挺进西川广收民心， 直至今日破中原汉人朝野主力， 阁罗凤一步一个脚印， 正朝向他的目标坚实地迈进。

公主淡淡地一笑， 好似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似地， 道：“阁罗凤， 看来你已经下定了决心......”

阁罗凤慨然道：“是的， 公主！ 夺取中原， 终结我黑苗偏安西南世代受人欺凌的命运， 始终是我阁罗凤毕生追求的志愿。 我原先的计划是挺进西川， 积蓄实力， 等中原一乱， 天下有变， 便乘虚进军。 但是天佑我南诏， 最近接连诸多遇合， 使这个目标的实现竟已近在眼前！ 万望公主下定决心， 这是事关我黑苗族千秋万世的盛举啊！”

阁罗凤说的遇合， 我明白是指我获得末日之刃， 中原武林同盟联伐青城山以及剑南突然出兵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大事。

阁罗凤自从出山以来， 纵然行事坚忍， 手下从不留情， 更造成了十几万人的丧生。 但平心而论， 阁罗凤毕竟光明磊落， 行事坦荡， 更没有滥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我此刻仿佛耳边又回响起在蜀山之巅的那个清凉的夜晚， 阁罗凤说过的。

“我一生最崇拜的就是杨教主...... 你没有觉得我同你爹很像吗？”

阁罗凤那天这么说的时候， 脸上一直荡漾着笑意， 任谁都不会拿他的话当真。 那时南诏内忧外患， 自保已属不易， 更没人奢望着在近在眼前的未来看见南诏飞黄腾达。 但今天， 他竟然一步步走了过来， 连同他当天数落父亲的过失也已被他一一言中。 我凝望着阁罗凤的身影， 好似当真看见了父亲的影子----行事果断， 不顾小节， 更不忌留下身后骂名。

公主神色黯然， 缓缓地拾级而下， 走到我们跟前， 打量了我们半天， 道：“既然你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阁罗凤道：“我们都是南诏之臣， 所作所为也全都为了南诏。 天下人都知道公主是南诏之主， 只有公主的诏命才是为南诏人心所向。 只有公主亲自下令出征， 我们才能师出有名。 否则， 拜月教便成为天下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师出必败！”

公主突然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阁罗凤和我都是一愣， 公主道：“说笑的...... 好吧， 我就让你们如愿。”

阁罗凤万分惊喜的神色被我们一览无余， 见他便要叩谢， 公主轻轻地挥手制止了他。

“我会让你们有师出之名......” 公主淡淡地说道，“逍遥哥哥， 月如姐姐和我都已经打点好行装。 走出这个宫殿， 我们便将离开苗疆远走高飞。 南诏之主的位子， 便交给你们拜月教。 今后你们想干什么都不必再顾虑着向我请示。”

我们听见公主这么说， 犹如遭遇晴天霹雳一般， 立时连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公主毫不在意我们的惊异神色， 一直藏在背后的左手轻轻伸出， 手中竟是握着一卷帛书。

我们见状， 心底不禁凉了半截， 这卷帛书， 定然是传位诏书无疑了。

“公主， 你千万不......”阁罗凤惊惶失措地叫道， 公主轻轻挥手止住。

“我并不看重这个王位......” 公主神情自若地道，“我们世代看重的一直是天下苍生的福祗和平安， 娘当年是这样， 我愿意留下来两年， 也是为了这个......”

我们心潮汹涌， 愣愣地听着公主继续说着。

“可是事与愿违，”公主沉痛地说道，“我不但不能做到这一点， 反而成为你们实现野心的工具。 我努力尝试了两年， 终于力不从心。 我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你们， 也没办法阻止你们， 更因我而令成千上万的生命断送在你们手里。”

“可是， 公主！”阁罗凤急道，“拜月教从不滥杀无辜， 他们都是切实威胁着南诏的啊！”

公主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今天我不想再同你们争辩， 也不想同你们商量些什么。 也许你们是对的， 南诏真正想要的， 我无法给予， 却要靠你们。”

公主这么说着， 星目中掠过一丝迷惘。

我们整个儿怔住了。 公主的话语毅然决然， 眼见是无法挽回的了。

公主左手一直递向着我们， 淡黄色的帛书在空中垂摆着。 我们神情木然， 谁也没有伸手去接。

公主凄然一笑， 手一松， 帛书“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公主嘴唇又微微颤动了一下， 终于毫不犹豫地迈步， 直望宫外走去。

“公主！” 我们不约而同地叫道。 我们不知道此刻当出何言， 我只知晓公主此去决绝异常， 但恐再也不会回头。

公主突然止步， 鲜红色的披风在微风轻拂下飘动着。

“好自为之吧～” 公主轻声道，“如果哪一天你们滥杀无辜， 涂炭生灵， 我定是会回来阻止你们的。”

这是公主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听得脚步细碎， 公主的身影立时消失在宫外乳白色的阳光中。

我和阁罗凤愣愣地站着， 简直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我们满怀着心事回到了青城山， 公主下诏传位的消息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唐钰他们问起此次回苗疆的经过， 阁罗凤也只是含糊其辞。 阁罗凤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眼神中尽是迷惘， 像是久已把持的信念遭到了剧烈的动摇。

青城山的深夜另有一番恬静。 我坐在案前， 特意将两扇大窗敞开， 任略带着清秋凉意的夜风吹入， 让深沉的夜空和满天星斗映入眼帘。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我好久方才意识到。 机械地站起身来， 我缓缓地开门， 却看见一袭白衣的孟晓竺。

“晓竺， 是你......”我喃喃地说着， 孟晓竺的神色令我心头一惊。 从她脸上， 我已经看不见曾令我心动的甜美俏皮的笑容， 却代之以浓重的哀愁。

我心中满怀着对晓竺的无限爱意。 在我最困顿迷惘的岁月里， 晓竺一直以她如阳光般灿烂的开朗微笑鼓舞着我， 更不止一次地助我度过难关。 我心中满怀着对晓竺的深深愧疚， 一直以来， 竟都是她温柔地付出， 我却始终未曾给她真正的幸福， 这一天可能遥遥无期。 我望着晓竺写在清丽容颜上的无限哀愁， 心潮一阵又一阵地翻滚着。

“杨大哥，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晓竺轻启朱唇说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月前方才立下的生死相依的誓言， 怎么会......

“杨大哥， 这一天终于会来到的......”两行晶莹的泪珠已从晓竺的明眸滚落。

“晓竺，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惊惶失措地道， 曾经面临无数强敌从来不曾畏惧的心， 不知为何一下子变得没了主意。

“杨大哥， 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晓竺凄然道，“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没有未来的......”

我感觉心一直在沉， 又沉， 像是要坠入无底深渊中再也无从采撷。

“晓竺， 你不是说我们生死都在一块儿的吗？” 我急道， 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已哽咽，“天大的事情， 我们都会一同面对， 你忘了吗？”

晓竺凄然摇了摇头：“不成的， 杨大哥...... 这次不一样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 告诉我， 晓竺， 告诉我！” 我绝望地叫道。

晓竺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颤声道：“杨大哥， 你......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 你说我是瑶池仙女......”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

晓竺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低声道：“你猜对了。”

我猛地一惊。 虽然晓竺曾经三番四次地施展出令我们叹为观止的奇幻法术， 霍维也早已有此预感， 但此刻这样的话从晓竺口中吐出， 却仍然令我难以招架。

“晓竺， 你......”我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到， 心中不祥的阴影扩大着。

“玉虚宫就是天庭......”晓竺低声道，“天庭之主元始天尊正是五千年前你见到过的轩辕黄帝。 我原本是奉天尊之命来对付你的。”

我一惊难以名状， 同晓竺最初邂逅时的情景一幕幕飘过眼前。

“天庭没有瑶池， 只有一个能量贮存池， 我们都叫它能量天池...... 我是天尊用能量造出的， 拥有天庭的法力， 但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晓竺凄苦地说道。

我此刻已经完全惊呆了。 霍维的判断果然不同凡响， 昆仑果然真有这么一个能量贮存天池。

“杨大哥， 你施放的所有法术能量都来自能量天池。”晓竺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一记一记砸在我心头，“不光如此， 能量还能够联结精神， 用凡人的话说， 这就叫托梦。”

我听着， 不知晓竺还将透露多少惊世骇俗的秘密。

“天尊一直能够用托梦的方式， 操纵着人类的精神。 你们家族同女娲都被天尊视为敌人。 天尊于是也用同样的方式迫得你们世代对立， 水火不容。”

我惊怒交集， 应龙冷酷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 “将来你的后代只会知道是女娲擅开了水门， 永远也想不到我们！”

我又一霎那间想到了父亲的信笺：“在涿鹿战场上， 一位名叫女娲的天神以整整九天九夜的暴雨浇灭了末日的火焰， 也使九黎族的命数走到了尽头。”

我头脑中已经仿佛响了无数次炸雷。

“如果女娲和蚩尤的后裔能够因内讧而令苗疆两败俱伤， 在天尊影响下始终视苗疆为蛮族的汉人就可以乘虚而入， 让苗疆重新臣服。”孟晓竺继续说道，“后来杨大哥同圣灵公主冰释前嫌， 南诏的势力越来越大， 甚至占领青城山， 覆盖了西蜀， 天尊便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

我不料这看似一平如水的两年， 背后竟涌动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竟有一只来自天庭的魔爪始终笼罩着自己。

“我就是这样被天尊派下天庭的，”晓竺低声道，“我的使命便是把你带回昆仑， 带回天庭。”

“所以你要我送你回家， 其实是去天庭......”我强抑着内心的震惊说着。

晓竺默默地点头：“但是杨大哥， 红尘有爱， 道昧无情， 我一见到你就无法自拔...... 我无论如何也硬不下这个心肠让你去天庭送死。 你待我又是一片真心， 我何忍害你......”

我动情动容地点头， 想起在离开吐蕃时， 我提起要送晓竺回昆仑时她惊惶的神情。

“还有， 杨大哥， 你师门便是被应龙的下属， 应龙就是雷霆圣使， 你师父突然召你返回冈仁波齐， 也是天尊的命令。”

这一点我早已想到， 此刻听晓竺说出， 无疑被十成十地证实了。

“我知道应龙会对你不利， 因此说什么也要跟你去。” 晓竺道，“你被应龙擒住后， 我去见了应龙， 骗他说天尊有用你之心， 因此他们不敢伤你性命。 霍维先生趁机带着我去逻歇求救。”

我感动地点头， 晓竺那日果然救了我一命。

“后来你在涿鹿机缘巧合， 得到了末日之刃。 消息也是天尊通过能量天池直接向中原武林各派掌门散布， 因此不到一个月便发生了武林同盟围攻青城山的事情。”

我听得怒火中烧， 岂料到我从来没有摆脱过天庭的魔爪， 两年来这十几万人生灵涂炭， 根源竟都在天庭！

“剑南出兵， 是我施了法术。”晓竺道，“我用同样的托梦方式， 擅动了能量天池的能量， 在梦中嘱咐李隆基兴兵伐苗。 李隆基年事已高， 对神佛之事深信不疑， 因此立刻就下诏出兵了。”

我恍然大悟， 晓竺那天神秘的笑容， 果然是为了这个缘故。

“可是我们逃得了一时， 逃不了一世！” 晓竺凄然道，“天尊已经震怒， 可能马上就要出动天兵天将前来对付你。 天兵天将也是能量幻化的军队， 通过能量天池能够瞬间造出无数， 杨大哥， 我们绝对敌不过的！”

我全身如堕冰窖一般， 晓竺凄切地说道：“若非事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我只想一辈子瞒着你， 一辈子陪伴在你身边。 但是我不能再瞒下去了， 杨大哥， 在我走之前， 我一定要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

“晓竺， 你要去哪里？！” 我悲愤地叫道， 已经隐隐预感到了晓竺的答案。

“我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晓竺万分不舍地说道，“我背叛了天尊， 我不但没有按照天尊的命令去做， 而且几次三番地帮你。 我只有回昆仑， 向天尊伏罪。”

“不！ 晓竺！ 绝不！！”我心如刀绞， 泪水夺眶而出：“一切都是你为了我， 我又如何能放任你一个人回去？！ 晓竺， 我答应过送你回家， 就一定会做到。 晓竺， 我们一起去昆仑， 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我恨恨地咬牙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我一定要和元始天尊决一死战！”

晓竺凄然摇头道：“没用的， 杨大哥， 你的法术需要的能量都来自能量天池。 天尊要截断你的能量易如反掌。 在天尊面前， 你是绝没有抵抗之力的。”

我头脑中又是一阵轰鸣， 霍维果然说对了。 我想起同四方神剑决战时的情景， 我一霎那间法力运转失灵， 定是天尊在那生死关头掐断了我的能量供应。

“我还有末日之刃！”我咬紧牙关道，“如果那也不行， 我即使留在这里也终究难逃一劫。 晓竺， 答应我， 我们一起去！”

晓竺眼神中闪动着感动和凄楚的光芒， 却一个劲地摇头。 只见她突然紧咬嘴唇， 夺门而出。

我生怕她此去， 便再也见不到她。 猛然一个箭步抢上， 一把拽住她的左臂， 紧紧地将晓竺环抱在怀里。 晓竺的脸颊埋在我怀里， 双肩轻轻地颤动着， 我隐隐听见她抽泣之声。

“晓竺，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我抱着晓竺， 感觉着属于晓竺的淡淡清雅， 突然感到一种平生未有的安全和快乐， 我仿佛揽住了我一生最重要的想念， 错过了她， 我的一生就不再有意义。 她现在就这么真实地在我怀中， 永远也不会失去。

“晓竺， 答应我， 我们一起回昆仑！” 我喃喃地说道， 排挤着心中一切杂念。

......

第二天的清晨， 我们平静如常地前去向阁罗凤辞行。 我曾经想过不告而别， 终于还是将这个怯懦的念头压下。 我明白在公主离去之后， 我若也离开， 对雄心勃勃的阁罗凤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但是我没有选择。

“为什么......” 阁罗凤听完我面无表情地说完， 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一样。 怔立了半天， 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一句。

“人生原本诸多无奈，” 我淡淡地说道，“有些事情， 你永远不知道可能更好......”

阁罗凤同我灵犀相通， 一眼便能看穿我的心境。 此刻他看出的， 分明是我已下定决心， 不可能挽回了。

“其实我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阁罗凤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 自嘲似地说道，“想不到就是今天。”

“教主是要去哪儿？”阁罗凤轻声问道。

“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沉思了片刻， 终于硬下心肠连此一并瞒下，“可能我永远不会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 你就接任教主， 或者干脆解散拜月教。”

阁罗凤木然站着， 脸微微地颤动着， 看不出他是点头还是摇头。

“接下公主的诏书吧！”我深吸一口气道，“南诏全拜托了！”

我不敢正是阁罗凤的眼神。 阁罗凤同我皆是南诏热血男儿， 即使在此诀别之际， 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 但是阁罗凤眼中浓浓的绝望和落寞， 却令我一般的肝肠寸断。

我牵住晓竺的手， 向阁罗凤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是苗疆最纯朴的礼数， 此刻又饱含着我的多少感激之情！

我毅然转身， 带着晓竺向天师殿外迈开脚步。

阁罗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教主不想见霍维先生和喀拉泽将军最后一面了吗？”

我只当作没听见， 足下毫不迟疑。 喀拉泽...... 我命中的手足！ 霍维...... 我风雨同路的伙伴！ 是啊， 如果再耽五天， 或者四天， 就能够等到他们从吐蕃回来。 但是一旦真到了那一天， 我知道自己就再也走不成了。

莽莽昆仑， 浩浩乾坤！

一个多月的跋涉， 终于将我们带到了这被世人尊为“万山之宗”的雄伟山脉！

这一个多月， 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不知道到天庭之后又当如何， 我也不想去考虑那么多。

我偕着晓竺， 遍赏每一分山色， 沐浴每一缕天光。 留给我们的时间或许不多， 正因为此， 我更珍惜每一个瞬间， 若流走了， 便不会再来！

但我们并无心逃避， 也不含多少畏惧。 我们一天天向昆仑山接近， 心情确始终一如既往地平静。 因为我的心中， 另有一番思量：

如果我能胜得天尊， 从昆仑山凯旋而回， 我将以我的后半生报答晓竺对我的付出； 如果我败了， 却因此能救回晓竺的生命， 我也当含笑九泉。 此刻的我， 不想再考虑得太多， 尤其是家国的责任， 世代的仇怨， 此刻已被我抛诸脑后。

大丈夫有所不为， 有所必为。 行万事但求无愧于心， 事后悔之何用？！ 我不想明辨家国同晓竺在我心中究竟孰轻孰重， 因为我知道我辨不明。 我不是上古的圣贤， 也不屑于用一杆教条的标尺衡量一言一行， 这正是我此生甚为不屑的伪君子的行径。

我想起公主， 想起她同水魔兽同归于尽时的一瞬。 现在的我最能理解公主那时的心境， 苗疆万千生灵和至爱在公主心中也根本不能拿一个天平衡量。 公主的决定， 完全遵循心中本能的指引， 何曾诸多犹豫？ 想到这一层， 我更是心池一平如水， 五千年的风尘纵能卷起巨浪滔天， 也再不能激荡我心池半点涟漪。

从格尔木南行三百里， 山势陡升六千尺， 一时间， 我只感觉从酷暑突然进入严冬！ 但见得昆仑巍峨， 气势磅礴， 银装素裹；万仞高耸， 直插云霄。

天庭便位于昆仑山玉虚峰巅。 当我们踏着皑皑白雪离玉虚峰越来越近， 但感觉腾云驾雾。 再行得二十几里路程， 直感觉云气蒸腾， 漫空纷舞； 放眼望去， 尽是雪白， 更闪动着能量天池流向四方的灿灿光芒。 视线全被遮蔽， 看不清路在何方； 我甚至感觉整个人已同云气融入一体， 分不出你我。

“这儿就是天庭了？！” 我问道。

晓竺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感到心跳开始加快， 全身热血沸腾， 更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末日之刃。 我心头涌动着一种异样的感觉， 是留恋， 是难舍。 我难舍已然逝去的快乐时光， 难舍同我朝夕共处的晓竺----我至爱此生的少女， 难舍即将交付给未知的自己的生命。

晓竺如惯常地取出两张白纸， 折成纸鹤。 当纸鹤儿从晓竺掌上翩翩飞起的时候， 我感觉到自己也似乎失去了重量一般， 同晓竺一道在四周翻腾的云气中飞翔。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飞起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强， 我仿佛感觉自己是在朝向太阳的方向飞去， 却告诉自己， 那是在寰宇间支承天庭无上权威的能量天池。

冲出云层， 我终于看清了传说中的天庭的模样。

只见碧空无云， 旭日当头。 我和晓竺正站在能量天池之上， 那原本是一个同寻常所谓天池没有两样的火山口湖。 然而， 五千年能量的积聚已经令这一潭清水改变了颜色。 能量天池中的水从碧绿变得雪白透亮， 一眼望去， 竟如同日光直射下的金属一般放射着炫目的白色光泽。 天庭的空气中亦微风吹拂， 在能量天池的水面上泛起阵阵轻波。 能量天池的深厚积淀一眼便可看出----每一朵浪花都向天空中吐着乳白色的能量流， 另整个池面上仿佛云雾腾腾， 更层层叠叠地卷向远方， 构成了我们方才穿越的， 径达二十几里的闪闪发光的云层----能量幻境！

在我们视线的尽头， 俯望能量天池， 耸立着一座尖削的雪峰。 雪峰大约高出能量天池两百来尺， 峰顶绽开着一个冰雪洞窟， 正悠然自得地向外吐着雪白晶莹的能量流， 竟同能量天池的白色云霭融为一体。

“那是......” 我被眼前的奇幻景象震撼， 惊异地问道。

“那就是玉虚峰了，” 晓竺异常平静地回答，“峰顶的天然洞宫就是玉虚宫， 也就是天庭的中央， 天尊的宫殿。”

我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敬畏， 竟令我按剑的双手也微微颤抖。

“孟晓竺， 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虚无飘渺的苍老声音， 骤然在空中响起。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也不知将消逝在何方， 只在满目的能量， 冰雪， 云层中久久的回荡。

但我乍一听见便知道他是谁， 这个声音我永生不会忘记。

我和晓竺齐声叫了出来， 她叫的是“天尊”， 我叫的是“轩辕黄帝”， 当然我知道这是同一个人。

“孟晓竺， 你做得很好......”那个声音志得意满地道，“把他带到我面前来吧......”

孟晓竺垂着头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看出她内心的忐忑不安， 毅然道：“既来之， 则安之。 晓竺， 我们去吧。”

晓竺微微地点了点头， 两只纸鹤已经飞舞在我们眼前。 我直感觉踏在能量天池的水面上， 如履平地一般， 身轻如翼地向玉虚宫斜斜地飞上。

我看到了玉虚宫的全貌----这是一个极其高大宽广的天然洞室， 全不如神话中所描述的金壁辉煌， 遍饰奇珍异宝。 洞壁的岩石如同冰雪一般泛着纯白的光泽， 洞中没有点灯， 我所看见的是洞室尽头一面雪白耀眼的石壁， 光芒更比能量天池强过何止百倍？！

站在石壁前的是一个身披白色长袍的老人， 他已然转身， 目光如炬地射向我们。 我认出他的面孔， 赫然便是五千年前那个身披甲胄的轩辕黄帝， 此刻他已须发皆白。 目光炯炯有神， 凛然不可侵犯。

我强行说服自己他已不是当年的轩辕黄帝， 他现在的称谓是元始天尊！ 他已经背弃了他的出生， 背弃了人类， 他现在是天神， 对天下苍生皆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天神。

“天尊， 我回来了......”晓竺低声说道， 不敢抬头看天尊。

天尊森然道：“虽然你将蚩尤余孽带到， 可是此次下山， 你帮着他干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可知道？！”

晓竺跪倒在地， 我看不见她的脸， 只见到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元始天尊！”我厉声道，“我就是杨骏， 你死对头蚩尤的后裔。 这是我们之间的世代恩怨， 与晓竺无关！”

“是吗？” 天尊哈哈大笑，“孟晓竺， 我要你亲口说出， 你是不是当真同这个蚩尤的余孽一点关系都没有？！”

天尊的狂笑让我感到透心底的凉意。 晓竺却已经倔强地抬起头， 面无惧色地将目光投向天尊：“我的生命确实是您赋予的。 可是从我一见到杨大哥的那一刻起， 我的生命就不再属于您， 也不属于我----只属于他一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心甘情愿为杨大哥所为， 此情永不变！”

我听着晓竺无畏而率真的表白， 已心痛得无以复加。 天尊冷笑道：“既然如此， 我留你何用？！ 来人， 将她带下去。”

我眼前金光闪动， 两个金甲天兵现身在玉虚宫中， 面无表情地便一左一右地向晓竺逼去。

我咬牙切齿地向金甲天兵放出魔法箭。 两道强光凭空射到， 那两个金甲天兵被魔法箭击中， 白光流溢间， 已闷哼着消失在空气中。

天尊面色不改， 冷冷地道：“妖孽， 看来你是胆大包天， 要在天庭对我动武了！”

“是的！” 我毫无惧色地抗道，“我既然已经知道你的阴谋， 便一定会找你复仇。 我既然敢来到这里， 便不会惧怕和你交手！”

天尊仰天大笑， 好像听到了一个异常荒诞的笑话：“你凭什么同我交手？！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交手？！”

天尊的狂笑听得我心底一惊， 暗暗运气， 却果然发现我的真气运转又完全失灵了。

我心头无比沉重， 待欲拔出末日之刃， 猛然发觉我的四肢突然间变得僵硬， 居然连运动都变得困难。

天尊看见了我脸上的惊恐， 得意地道：“愚蠢的妖孽， 你赖以耀武扬威的法术， 能量都是我赐予的！ 你居然还敢用这些不成器的雕虫小技来对付我？!”

我绝望地听着， 发现自己原来是多么渺小。 发现自己为家族复仇， 为南诏效死的志愿， 竟是如此可笑。 我竟然渺小到连自己的至爱都无力保护。

天尊冷冷地看了半天， 霁颜道：“孟晓竺曾经欺骗应龙说我要用你， 看在你还有些英雄气魄， 我就给你这次活命的机会。 如果你肯从此死心塌地归附于我， 为我元始天尊效忠， 今天我就连你带这贱人的性命一起饶过。 你如何答复？！”

卑鄙无耻...... 我在心头暗暗地骂着。 天尊既然曾经是统领中原汉人的轩辕黄帝， 已然对人性的弱点了如指掌。 此刻居然利用晓竺为要挟， 逼我就范。

此刻晓竺的声音却已经在我耳边响起。

“天尊， 没用的......” 晓竺平静地说道，“杨大哥不会因为儿女私情放弃他的信念， 背弃他的世族。 否则， 他就不再是我认识的杨大哥！”

我心下一凛， 晓竺此言分明是说给我听。 诚如晓竺所言， 我杨骏如果当真如此轻易便屈服于强权， 如果我和晓竺的爱情要以自己世代的风骨， 民族的脊梁为代价， 那我杨骏在晓竺的心目中还剩下什么？！ 这段被玷污的爱情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天尊怒喝道，“杨骏， 你和孟晓竺的生死便在你的一念之间， 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我一言不发， 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天尊冷笑声中， 右手中已多了一口长剑。

“如果你还是个男子汉的话！” 我大声道，“就放过晓竺！ 她始终对你忠心耿耿， 从来不曾想过背叛你的啊！”

晓竺猛然回头， 凝视着我的双眸中已尽是泪水。

天尊没有回答， 只见他手中剑光猛长， 长剑流散着寒芒破空向我心口飞至。

我无法动弹， 眼看便将毙命于天尊的剑下， 心中一瞬间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一生就将如此结束...... 我这么对自己说。 晓竺...... 永别了......

银光闪耀， 鲜血四溅！

我惊异又无比伤痛地看见晓竺不顾一切地扑到我怀中。 天尊的长剑从晓竺的后心扎入， 余劲未衰地刺穿了我的心窝！

我感觉我们的热血正喷出腔子， 正融于一体。

我紧紧地环抱住晓竺， 将她的体温连同鲜血一齐拥入怀中。

晓竺的脸色雪样的惨白， 淌着鲜血的嘴角微微带着一丝笑意。

“杨大哥...... 如果......有来世......，晓竺......只......只想做......做一个......平......凡......平凡的女子......， 永远......永远......陪......陪伴......”

晓竺已是气若游丝， 说到后来竟已无法听清。 我看见晓竺的眼神已经涣散， 心中剧痛， 更甚于利剑穿心的痛楚。 我唤着晓竺的名字， 可是她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我觉得一颗心顿时空荡荡的， 好似失掉了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浓黑的绝望笼罩着我， 让我感到透体的凉意。

我惊叹太阳的势力消逝得如此之快， 仿佛满天星斗已浮现在眼前。

夜幕......永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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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告别愚勇

每个人一生都只有一次生， 但那不会在任何人记忆中留下痕迹。

每个人一生也只有一次死， 那却是任何一个活在世间的人都不愿经历的。

而此刻， 我正感受着死亡。

我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也可能是我的视觉已被封闭。 我甚至感觉自己的感官一时间都用不上了， 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像是在飞， 不停歇地飞。 对！ 正是这种感觉， 我蓦然记得不到一个时辰前， 晓竺同我飞越能量幻境的感觉同现在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 我身处完全的黑暗中，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 还是当真置身其中。

我想起了晓竺， 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我脑海里千万遍翻滚着刚流逝的过去----元始天尊无情的一剑， 将晓竺和我一齐刺透...... 然后，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便将我们分离...... 心痛仍然煎熬着我， 我不知是心口的剑创， 还是同至爱永别的伤痛。 不过， 我已感到幸运----我仍然保留着全副的记忆， 我的记忆里有晓竺， 永生的至爱； 有喀拉泽， 情同手足的生死之交； 有阁罗凤， 志同道合的战友； 有霍维， 风雨同舟的伙伴； 有父亲， 高傲的拜月教主； 有公主， 与我世代命运相连的女娲圣灵的后裔...... 我的记忆里有仇恨， 有感动， 有真爱， 也有未竟的志愿。 这是我世间走一遭为自己留下的最宝贵的遗赠， 永远也不能失掉的...... 我心底又涌起一阵恐惧， 前面， 是什么？ 果真有奈何桥？ 孟婆汤等着我？ 我果真将如其他死去的人一般忘却前尘辗转来生？ 来生， 我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到晓竺吗？

心乱如麻的思索不知持续了多久， 我朦胧地看见前方隐隐传来同样幽暗的光芒， 才知道自己并未失明。 我好似是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穿行着， 通往死亡之旅的另一端----另一端， 又会是什么？！

我就这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左右着， 飞翔， 不停地飞翔。 我感到困了， 感到眼皮有万斤沉重。 我又感到惊慌不知所措， 我害怕睡眠， 我害怕双眼这一闭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 我最珍视的记忆便会无情地离我而去。 孤独和无助的阴影更甚于眼前无尽的黑暗， 笼罩着我全身， 笼罩着我心灵， 笼罩着我的神志， 直到它终于离我而去......

当我睁开双眼， 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已居身于那团幽暗的光芒之中。 这是什么颜色的光芒？ 褐色？ 灰色？ 赭色？ 我又是在什么地方？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阴间？ 我苦苦地思索着，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人声， 吓了我一大跳。

“你终于醒了......”

声音甫一传入我的双耳， 我的头脑里就仿佛响开了一团炸雷。

这个声音我早已深深刻在脑海里， 哪里会忘记？ 涿鹿之野， 玉虚之巅， 不是他又会是谁？

元始天尊----轩辕黄帝！

我腾的一声跃起， 双目直瞪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我看见的一张老人的面孔， 长须长发， 正是天尊无疑了？！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 手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 呛啷一声金光灿灿的末日之刃已经在我手中。

老人看到我满怀敌意的表情， 却只是释然笑了笑。 我惊疑不定地仗剑在手， 却发现眼前的老人虽然同天尊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却完全挂着两副神情， 少了一分威严， 多了一分祥和； 少了一分冷峻， 多了一分宽容。

“你究竟是谁？！ 晓竺呢？！”我警惕地问道。

“你已经心中有了答案， 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老人神秘地微笑道。

“那么说， 你正是天尊了......”我心头一片混乱， 愤怒， 悲伤， 迷惘， 疑惑， 一时间搅得我不知如何应付。 我试着运转了一下真气， 感觉运转无误， 心下稍安， 却又多了一层疑虑。

“是， 又不是......”老人还是那种神秘莫测的语气。 我眉头一皱， 想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眼前老人已经从我身边走过， 直望混沌中走去。 我这才发现我周围都是一片昏暗的混沌， 连头上脚下也一样， 我的身躯却像是浮在这团混沌之中----或许早已同它融为一体。

“元始天尊...... 前辈...... 你......” 我忙不迭地跟上， 却结结巴巴地不知从何说起。

老人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来郑重地凝视着我。

“我是元始天尊的反物质，” 老人缓缓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冥王......”

冥王...... 我心中默念着，“这么说， 我是已经死了......”

老人笑道：“这里的确是人死之后魂魄归宿的地方， 你也确实可以把这里叫做阴间。”

老人显然话中有话， 我侧耳聆听着。

“可是， 不是所有人死去之后会到我这儿来，”老人幽幽地说道，“自从两年前送走通天教主， 你是第一个前来陪伴我的人......”

我听老人这么说， 如堕五里雾中， 惊问道：“晓竺呢？”

“是那位姑娘吗？”老人轻叹道，“她去另外一个地方了......”

我一听大急， 追问道：“冥王前辈， 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告诉我吗？”

我说完突然发现自己失态， 大为窘迫。 冥王却仿佛全不在意似地笑道：“说来话长， 我会慢慢告诉你。” 说完竟自又往前走去。

我一步不敢拉下地紧跟着他， 冥王一边自若地走着， 一边已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 你叫杨骏， 是蚩尤的第二百二十四代后裔。 我一直在等， 等待你们的族裔有一天会来到我的阴间， 今天终于等到了......”

我听得还是万分糊涂， 却不敢打断。

“杨骏， 你去过玉虚宫， 可曾注意到洞室尽头的那扇闪光的石壁？” 冥王突然这么问道。

我“嗯”了一声， 那道石壁放出的比能量天池更加灿烂的光芒我哪会忘记。

“那道石壁， 就是能量之门......”冥王缓缓地说道。

我记起来了， 在五千年前的涿鹿， 我曾经听见应龙和蚩尤提到过一扇已经崩毁的“元素之门”。 难道“能量之门”是同一件事物？

“能量之门先于天庭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冥王道，“同它一起降临世界的是元素之门。”

我“嗯”了一声， 元素之门果真同能量之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是六千五百万年前，”冥王道，“那个时候， 世上没有人类， 统治这个世界的是龙族。 那一天， 一颗彗星撞击了这个世界， 并化为席卷整个世界的流星雨。”

冥王突然说道六千五百万年的史前世界， 我吃惊不小， 隐隐预感这又是一桩惊天秘密。

“龙族在这一场天降横灾中灭绝， 但这颗彗星尚未释放的能量和星体降临到现在的昆仑山， 其中包括这颗彗星的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冥王说道，“其实每个星球的诞生， 都有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能够将简单如四系的元素带同宇宙能量合成构成星球的千变万化的组成部分。 从每一块岩石， 每一粒沙尘， 直到山川河岳，大漠海洋，风霜雨雪，电闪雷鸣， 也包括所有奇幻的生物。 我们居住的世界其实也是一个星球， 只是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被掩藏在上万里的地下， 故而无法探知。 天外飞来的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既然降临在世界， 却留下了被个人操纵整个世界的隐患。”

我早就知晓世间万物皆是能量和物质组成， 物质又分为气， 土， 水， 火四种元素。 却从来不知所有这些背后， 竟有如此奇幻的秘密。

“当时的世界上， 飞禽走兽， 鱼虾蚊蚋， 皆无智慧， 因此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的秘密在昆仑之巅一直沉睡着。 直到二百万年前， 一个人面蛇身的智慧生物偶然来到昆仑， 发现了这一后来令世界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秘密。 杨骏， 你应该已经猜到， 那个人面蛇身的生物是谁了吧......”

“女娲！”我大惊道， 顿时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这必然是一个已经沉睡了几千年的秘密， 乃至同天庭的阴谋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 原先就遍闻女娲创造人类的传说， 并对其深信不疑。 在五千年前的涿鹿， 我曾亲身耳闻女娲在轩辕族阴谋的诱使下离开天庭， 使天庭从此易主， 不料这背后， 竟有更源远流长的故事。

冥王点了点头， 继续说道：“说起女娲大神，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智慧， 是她第一个破解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的强大功能， 然后便有了女娲造人！”

“女娲果然创造了人类，”我暗想道。

“女娲正是通过这来自天外的秘密创造了人类。 她在人类这一新生的生物中凑合了属于自己的外形和智慧， 却赋予人类直立行走的本领。 这是生物进化的一个飞跃， 如果不是女娲大神的智慧和博爱， 人类这种具有如此高智能和高度适应特征的生物可能还需要几千万年才能出现。”

我听得热血沸腾， 女娲造人的传说虽然早已流传于世， 但今日在冥王口中第一次被证实， 仍然令得我有如醍醐灌顶一般。

“女娲大神关爱她亲手创造的人类， 关怀着他们代代繁衍生息， 并每每动用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的法力掌控气候， 斩除猛兽， 保护人类的安全。 人类就是这样从昆仑起源， 在之后的上百万年中， 朝向各个方向迁徙， 终于足迹踏遍了东西南北， 缔造出无数灿烂的古文明。”

“女娲大神同样也是血肉之躯， 非不死之身。 过得数十年， 女娲大神原本的精神能量早已耗尽， 躯体业已还归自然， 但是由于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的功效， 女娲大神的生命得以无限地延续下去， 永远保护着人类， 生生世世。”

我恍然点头， 想到女娲之后的命运， 不禁嗟讶万分。

“但是， 大凡智慧通常伴随着野心， 女娲大神创造出的人类也不例外。 女娲知道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 自己终将从历史中退出， 因此她将两个当世最伟大的部落首领召集到昆仑， 透露了元素之门和能量之门的秘密。”

我听到这里， 一阵紧张， 仿佛已经预知了将发生什么。

“这两个部落便是掌握农耕车骑之术的轩辕族和掌握冶铁之术的九黎族， 当时两个氏族都已在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根深蒂固， 并都拥有十几万部众， 上万顷良田。 那时轩辕族的首领是轩辕黄帝， 而九黎族的首领， 便是你的先祖蚩尤。”

“但是， 事与愿违， 女娲原是一番殷殷企盼， 希望他们能够承继昆仑山巅的秘密， 并带领全人类迈向崭新的未来。 不料反倒成了两个原本便酝酿着独霸中原的氏族交战的导火索。”

我听冥王说到关键处， 更是全神贯注地倾听。

“轩辕黄帝和蚩尤来到昆仑， 被女娲告知秘密之后不久， 便带领随从欲将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偷下山去， 并在昆仑山巅大打出手。 能量之门由于浑然一体， 坚不可破， 逃过这场浩劫； 但是组成元素之门的水， 火， 土， 气四道元素转换门却分崩离析。 蚩尤抢到了火系转换门， 黄帝抢到了空气转换门， 土系转换门在这场争斗中失却了踪迹， 而水系转换门更是惨遭崩毁， 成为一道无法控制的转换门。”

“女娲得知此事， 失望之极地将黄帝和蚩尤赶下了昆仑。 女娲大神一时心软， 未将他们两人处死， 不料却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人类自创始以来最惨痛的浩劫。 蚩尤和黄帝分别回到部落中， 立刻纠集部属准备战斗， 两大氏族不久便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

“涿鹿神战......” 我低声说道。

“没错，” 冥王道，“擅长冶铁的蚩尤立刻召集部族中最好的铸剑师， 精选天下至刚的金属， 硬是将火系转换门铸了进去， 成为一口能够操纵世间一切火系能量的神刃！ 它就是你腰间的末日之刃。”

“末日之刃......”我喃喃地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完整地得知它的来历。

“轩辕黄帝则将空气转换门全权托付给了部族中最出色的勇士应龙， 应龙得此神器相助， 立时炼成一门名叫雷霆圣翼的法术。 空气转换门的威力能够在应龙施法时瞬间将他变为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龙， 双翼蕴涵雷电， 直可击穿地壳， 无法抵挡。 雷霆圣翼同你修炼的闪电法术不同， 并非使用昆仑的能量发动， 而是直接来源于空气转换门， 因此威力也全不可同日而语。 杨骏， 你应该早就试过了。”

我点头， 在涿鹿我曾亲眼目睹， 在冈仁波齐更曾经亲身经历， 那份震撼心魄的威力如何忘记得了？！

“但最后， 决定这一场决战胜负的却是那崩毁的水系转换门。 黄帝将已然遭到毁坏的水系转换门带下了昆仑。 虽然水系转换门已一发而不可收， 但黄帝却同应龙酝酿了一个惊天阴谋。”

我听冥王说道这里， 不自觉地接上了口：“用水系转换门发动豪雨灭火， 破除末日之刃， 同时逼女娲下昆仑压制洪水， 乘机取而代之！”

这个阴谋， 早在涿鹿我已经知晓。 只是此刻， 串在前因后果之中， 更显得这个阴谋之无情与可怕。

冥王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蚩尤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水能克火这一点， 因此使族中驯兽师驯养了一头具有太古龙族血统的九头魔兽， 能兴风作浪。 为的是万一轩辕族不择手段地发动水系转换门， 这头水魔兽便能够掌控战场。 但蚩尤疏忽了一点， 那就是水能导电----应龙在修炼雷霆圣翼之时却早就发现这个破绽， 因此最后一击奠定胜局。”

我将冥王所言同自己亲眼看见的涿鹿神战全经过相合， 果然分毫不差。

“涿鹿神战圆了轩辕族的阴谋， 九黎族除了极少数逃生之外， 几乎全族战死在涿鹿。 女娲不出所料地下了昆仑， 她此后花了三年零九个月的时光集齐了散落在各处的水系转换门剩余的碎片， 并止住了这场豪雨； 又花了整整三十年时光治理水患， 扫清四方涌现的凶獠猛兽， 终于令得中原大地重新现出了生机， 人类的命运又一次被女娲大神挽救。”

“然而， 得志的轩辕黄帝不但没有做出分毫的治水行动， 反而同一班党羽躲到昆仑山上并占据了能量之门。 先前能量之门凝聚的能量都被女娲无私地花在人类身上， 此刻却被轩辕黄帝他们囤积在玉虚峰下的一个火山口湖中， 这就是能量天池的来历。 当女娲终于平定水患之日， 能量天池的贮备已颇具规模， 玉虚峰外更是已经包绕了几十里的能量幻境， 等于是断绝了女娲大神返回昆仑之路。”

我至此终于完全明白了轩辕黄帝窃取天庭的来龙去脉， 心中更是义愤填膺。

“从此， 昆仑便成了天庭， 一个与人类隔绝的禁地； 轩辕黄帝便俨然成了元始天尊， 成为全天下之人生杀予夺的主宰； 应龙则成为雷霆圣使， 是天尊下派在人间的卫道者。 天尊和应龙同当年的女娲大神一般， 经过几千年， 原先的肉体早已消逝无踪， 他们的形体正是因为有能量之门与空气转换门的支持方能不朽。 而女娲大神在离开昆仑之后， 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能量。 当她终于完成拯救天下苍生于洪水的伟业之后， 不久即撒手人寰， 只留下一脉单传长流至今。”

“巫后娘娘...... 公主......”我血脉贲张， 被沸腾的怒潮冲击得全身颤抖。

“女娲娘娘后来来到了苗疆......”我自言自语着。

“当年涿鹿幸存的九黎族族人， 不少被女娲大神救下， 从此便跟随女娲辗转天下治理水患。 这一份雪中送炭的浩荡恩情胜过世间万般， 他们此生再也没有离开过女娲大神， 直至女娲终于在而今是苗疆的一片西南丛林中过世， 他们从此世世代代定居下来， 世世代代以女娲为他们唯一的信仰。”

冥王说到了三苗的来历。 我感彻心脾， 原来女娲原本便同我们的民族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此后五千年一直都是这样。

“元始天尊入主天庭之后，曾经打算将人类全部消灭， 独自成为世界的主宰----可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这又是一个从来不为人知的秘密。”冥王突然语锋一转， 我满怀期待地听着。

“原来， 天尊发现， 凡是信仰天庭的人类， 精神能量便能够被能量之门感知。 人死后， 他的精神会穿越无限远的空间被能量之门吸收， 最终融入能量天池， 成为属于天庭的能量。 随着人类的代代繁衍， 生生死死， 属于他支配的天庭的能量将能够无限膨胀。”

“只有人类能够替天尊做到这一点， 因为只有人类有思维， 有信仰。 天尊察觉到这一点， 便将全天下的人用作他积累天庭能量的工具。 五千年来， 几乎所有人都将信仰交付给了天庭， 几乎所有人都不曾怀疑天庭和天尊的存在， 因此几乎所有人死去之后， 精神化为能量， 融入昆仑之巅浩淼的能量天池中。” 冥王道。

“这么说， 晓竺也......”我心底泛起一阵绝望， 难道晓竺的音容笑貌， 生死相随的爱恋， 竟都已化为能量天池中没有生命的朵朵浪花了吗？

“杨骏， 接受这个事实吧。”冥王宽慰道， “孟姑娘同你生前便是属于两个不同世界。 她心中虽然爱你超越一切， 但是她却不可能有如此的智慧和决心同天庭决裂。 孟姑娘只是五千年来天庭强权掌控和信仰垄断下无数无辜的受害者中的一个......”

对！ 是天庭造成了这一切！ 是轩辕黄帝----元始天尊造成了这一切！ 我怒火中烧----不但将我们拆散， 竟在死去之后仍然不能在一起！ 我感觉眼眶有些湿润----我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已再也没有晓竺， 连灵魂业已无处找寻。 虽然这个事实是如此的残酷， 如此的令人绝望。

“那我呢？”我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想起了冥王音犹在耳的神秘话语：

“这里的确是人死之后魂魄归宿的地方......可是， 不是所有人死去之后会到我这儿来......孟姑娘......她去另外一个地方了......”

冥王和颜悦色地看着我， 微微笑道：“还记得我说过吗？ 我是天尊的反物质。”

我当然记得， 对“反物质”这种提法我也是头一次听见。

“天尊接连五千年无限制地在昆仑山颠----天庭积聚能量， 的确拥有了足以操纵万般天象， 操纵人类精神的全副能力。 但是， 正所谓物极必反， 每当宇宙中有如此不加节制的能量集结， 反物质就会应运而生——正反物质如果对冲则会湮灭， 将各自的实体化为相应强度的光能。 这是自然的规律， 天尊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冥王道，“我降临到这个世界时便身处于这一片混沌之中， 便生得同天尊一模一样的相貌， 便拥有天尊的全副记忆， 便知道这长流到今天的史前故事。 当然， 我的信仰同天尊截然相反， 我不但无心于掌控世界， 凌驾于全人类之上， 甚至对这种野心感到厌恶， 因此我不怕告诉你一切， 不怕走漏天尊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恍然， 对眼前这位俨然便是天尊的老人终于有了些许了解。

“从此之后， 人的生命终结之时有三种归宿，”冥王道，“一心要升天的人， 精神， 知觉， 思维都化成能量通过能量之门传入能量天池， 终究遂他心愿； 痛恨天庭并誓死与之抗争之人， 如你一般， 就会到我这儿来； 其余人等， 则精神同形体一起消散， 融入广阔的自然。”

说着， 冥王如同自嘲似地笑了笑：“可惜这茫茫中原， 遍寻任一个角落， 每个人都挖空着心思死后升天， 因此从来没有人来这儿陪伴我。”

我缓缓点头， 一边道：“那苗疆呢？”

冥王道：“苗疆便是属于第三种， 人死之后魂魄散兮， 不归天亦不归地。 你的祖先， 蚩尤的历代后裔也是一样， 他们将仇恨都倾注在女娲大神的后裔身上， 却从来不曾想到同天庭决裂。 这一切， 我已经亲眼目睹了五千年！ 我方才说一直以来都等着你们族裔能有一天来到这里， 就是希望你们终能从天庭的阴谋中醒悟， 摆脱这一条牵引你们世代误入歧途的锁链。”

我眼含着热泪点头----没想到， 天庭的一场阴谋， 欺骗了我们家族整整五千年， 直至今日才走到这条愚勇之路的尽头！

“我终于明白天庭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臣服苗疆！” 我恨恨地说道，“因为天尊也要控制苗人的信仰， 将女娲大神从他们的信仰中剔除， 换以所谓的天庭乐土。 天尊想让我们苗民死后也去那万恶的能量天池报到！”

冥王点了点头， 长叹道：“人苦不知足， 权力中人更是如此...... 想天尊已将中原几千万汉人操纵于股掌之间， 却还要觊觎西南偏远民族， 这当真是被野心冲昏了头脑。”

我默然， 女娲大神从化育人类的祖先却被鄙为邪魔外道； 我黑苗族从雄踞冀北的伟大部落却沉沦为偏安西南的蛮邦异族， 整个来龙去脉终于全部揭晓。 我心中登时一片雪亮， 原因只有一个----天庭！

“天尊为了掌控人的信仰思维和死后的精神能量， 在人间流传仙术----你们修炼中人则叫它‘自然法术’。” 冥王突然说到‘自然法术’， 令我又打起了精神。

“如果抛开善恶不说， 这当真是一条夺天地造化的计谋。 一方面， 自然法术出神入化的功效让凡人更对天庭深信不疑， 对升仙孜孜以求； 另一方面， 掌握强大自然法术的法师俨然成为天庭在人间的卫道者， 却无法运用这些法术反对天庭， 因为法术赖以发挥的能量被天尊牢牢攥在手里。 杨骏， 这些你应该已经听说并亲身体验过了。”

我喟然长叹， 不禁后悔自己花了整整十二年时光修炼自然法术。 它们虽然曾经助我赢得了无数生死一线的战斗， 但是我却一生受制于能量天池， 在最关键的时刻， 它们从来帮不上我。

“我这一生， 究竟是在干什么啊......”我神情颓丧地说道，“居然在应龙的眼皮底下修炼天庭的法术， 竟还奢望着靠它们来为家族复仇......”

言毕， 我自己也觉得一阵好笑， 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冥王神色肃然地道：“杨骏， 你的一生确实太多失误， 法术只是其中之一。”

我听冥王语气突然一变， 也一整颜色地听着。

“从你返回苗疆的那一刻起， 你同你的伙伴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指对着汉人， 你的历代祖先也一样。”

我心头大震， 一言不发地听下去。

“然而汉人同黑苗族一样， 都只是渴望和平渴望生存的人类。 他们对天庭的来历， 天尊同应龙五千年前的阴谋一无所知， 却同黑苗族一样都是惨遭天庭摆布的无辜受害者。 天尊不会在乎他们的生死， 反而会欣欣然于他们生命的终结。 因为天尊所看重的， 只是他们生命的能量终究汇聚到能量天池， 成为属于他的财富！”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料拜月教奋勇创业两年， 杀死了近二十万汉人， 居然成了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元始天尊的帮凶！

我感到身子一阵摇晃， 曾经令自己无限引以为豪的一身绝艺和不世功绩， 此刻被冥王一言道破， 竟变得如此可笑。 这就是我的一生， 二十七年被仇人牵着鼻子走的一生！ 舍此之外， 阁罗凤同我殚精竭虑构画的雄图中原的蓝图， 又有什么意义？！

“仙家自解仙家怨， 何堪腥风降人寰。 拼将此生青冥祭， 换留正气天地间......”我想起酒剑仙送我的偈语， 是时不明， 此时回想起， 居然分毫不差！ 难道酒剑仙慧眼如炬， 早已看出这隐藏在朗朗乾坤的阴谋与杀机了吗？

“谢谢你...... 冥王前辈......”我凄怆地道，“谢谢你告诉我一切...... 可是， 一切都太晚了......”

我勉强地说出口， 心如刀割一般。 冥王却宽容地笑道：“亡羊补牢， 为时未晚。 现在的你， 还是杨骏， 还有回忆， 还有未来。 何必如此黯然神伤， 顾影自怜？”

我心头腾的一跳， 惊道：“我还有未来...... 我真的还有未来吗？”

冥王点了点头， 让我心中升腾起无限希望， 但是冥王随即到来的话语却让我从兴奋的峰顶又跌到失望的谷底。

“你已经失去了支撑生命的能量，”冥王道，“但是在这个阴间， 随着时光的推移， 你能够重新获得它。 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 但你离开这里重返人世的一天终究会到来。”

“要多久？”

“几千年......”冥王道，“可能更长， 两千年前曾经有一个名叫通天教主的人来到我这儿。 同你一样满怀对天庭的仇恨， 两千年后他走了。 虽然我提醒他此刻的能量不足以实现他的雄心， 但是他没有听。 终究他失败了， 并且将最后一点精神能量化为一场托梦给你， 从此再没有回来......”

冥王说这些的时候脸色一平如水， 因为这些都是我曾经亲身经历的。 我心头好像灌了铅似地沉重。

“几千年......”我骇然思索着。 从这世代恩怨的开端----涿鹿神战至今， 也不过匆匆五千载。 难道还要我再等上五千年？！

冥王显然意识到我错愕的神情， 欣然道：“杨骏， 既然你意将复仇天庭当成平生己任， 何须畏惧悠悠数千年时光？ 难道你害怕此志不坚， 终会被这茫茫时光的风尘冲淡销蚀吗？”

我一阵惭愧， 肃然道：“多谢冥王前辈指点迷津。”

冥王淡淡一笑， 道：“其实数千年也并非那么难熬， 我便是孑然一身这么走过来的。 如果寂寞了， 我就会眺望满世界的风景， 看滚滚红尘中， 痴昧的人类究竟在做些什么。 对于每一个走过了一生， 经历了死亡的人来说， 这却是异常轻松愉快的经历......

我尚在迷惑冥王说着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然朝向一片亮光走去。 我感觉这片亮光不像属于阴间的朦胧光泽， 却又一种太阳的明丽色彩。 在我死去的那一刹那， 我曾经多么留恋在我眼前消逝的日光， 和日光普照下的尘世。 但此刻， 当日光又一次进入我视线的时候， 我却不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探险者看见光明一般兴奋雀跃。

“那是......” 我疑惑地问道。

“那时阴间的窗口，”冥王温和地说道，“透过这个窗口， 你能看见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 和活在世界上的每个生命。”

阴间的窗口...... 我思索着， 心生无限遐想......

日出日落， 花开花谢。 我无法相信， 仿若弹指一挥间， 我在这只属于我和冥王两个人的阴间， 笑看天下风景， 笑谈世事变迁， 竟已飘过了整整十五年！

我看到的是无休止的战争！

在我离开之后， 阁罗凤果然遵从公主的诏书， 可能也是由于我的嘱托， 继承了南诏王位。 并联合喀拉泽的吐蕃大军在西洱河的决战中全歼了二十万唐军。 李宓沉江自尽了， 剑南藩镇业已名存实亡， 但阁罗凤却没有如他向公主慷慨提议的那般挥师长安。 在此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中， 他却同喀拉泽， 霍维一道在青城山等待， 等待我的归来。

在希望终于破灭的一个清晨， 喀拉泽黯然返回逻歇----他的大军已先于他四个多月离去。 阁罗凤神情木然地解散了拜月教， 将这座目睹了冲天豪情和血腥杀戮的名山重新交还给祥和的大自然。

中原大地， 风起云涌。 平卢， 范阳， 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在李宓兵败后的第二年便兴兵叛乱。 这一场叛乱， 整整席卷了中原八年不绝， 也卷走了唐王朝太平盛世的最后一缕韶华。 数以百万计的士兵和无辜的平民在浩劫中失却了他们的生命， 流离失所者更是司空见惯， 俯仰皆是。 原本一派繁荣气象的中原大地， 但见得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 如此剧烈的变迁， 任谁见得都会触目惊心， 痛心疾首。

河北的叛乱终于结束了， 但战争的硝烟却一直弥漫下去。 叛乱造成了中原边防失控， 吐蕃不失时机地向陇西大举进军。 而在中原更广阔的地方， 皇室失威， 藩镇割据， 各地强豪， 自相拼杀。

但此刻的阁罗凤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在西洱河那场残酷的战争结束后， 阁罗凤厚葬了战死的近二十万汉人士兵， 并筑墓立碑年年凭吊。 此后， 更将他的一腔进取中原的凌云壮志生生按下， 却把后半生的心血尽数浇灌在苗疆的丛林之中。

我怀着无比的沉痛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我突然感觉人是那么脆弱和渺小， 仿佛整个天下只是一个棋盘， 而人却只是为对弈者信手操纵的棋子。 那掌控一切的无形力量， 正是元始天尊和属于他的天庭。 当我看见每一道白色的能量如箭一般投向昆仑的时候， 我就知道那是有一个无辜生命的终结， 我便会想起晓竺， 想起永别的刻骨伤痛， 想起天庭今世同我的恩怨， 和对我祖先犯下的滔天罪行！

“冥王前辈， 我想回去......” 有一天， 我这么对冥王开口。 这是我按捺了十几年的一句请求， 我知道终有一天会忍不住向冥王说出。

“虽然我知道自己还要等待几千年， 但我的心已经回到这个尘世。”我说道，“那里有太多我该履践却没有完成的使命......”

冥王似乎毫不意外地看着我， 眼神还是一如往常地温和：“你还是要向天庭寻仇吗？”

我坚定地点头， 冥王仍是一脸平静地问道：“你有这个能力吗？”

我听到这个问题， 不禁迟疑。 十五年来， 我并没有修行到更多绝技， 反而，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忘却----忘却我十二年修炼所学到的， 天庭予取予夺的自然法术。 除此以外， 我还剩下什么？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末日之刃----凭借它， 我能成功吗？

冥王微笑道：“天尊掌握了能量之门， 并拥有五千年积聚的能量天池浩瀚如海洋的能量积聚。 你能够成功吗？”

我哑口无言了， 我十五年前前往天庭的那一幕犹在眼前。 我在天尊面前无力还手也无力抵抗。

冥王凝视了我半天， 大出我意外地说道：“好， 我成全你吧！”

我一阵惊喜， 又带着些疑惑。 冥王缓缓地道：“我不知道你将来吉凶如何， 但我会全力帮助你， 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能够对抗能量之门的只有元素之门。”冥王道，“元素之门早在五千年前已经分崩离析， 气， 土， 水， 火四系转换门天各一方。”

我用力地点头， 想起当时四系转换门的去向。 空气转换门正掌握在应龙手中， 火系转换门蕴藏在我腰间的末日之刃， 水系转换门与土系转换门不知所踪， 其中水系转换门据称已经毁坏， 一旦发动便不可收拾。

“你必须找到四系转换门的下落， 重建完整的元素之门功能，”冥王道，“这是破除能量幻境的唯一方式， 也是对抗能量之门的唯一可能。”

“真的能行吗？”我急切地问道。

冥王点了点头：“从前我一直以为能量之门积蓄的能量采用着光的形式， 能达到世间最高的速度。 可是五千年在黑暗混沌中的思索， 却令我发现了元素之门能够达到比光更快的速度！”

我一惊， 一颗心都被悬了起来。

“那就是元素力场，”冥王道，“元素力场的速度比光更快！”

我早阅读过关于力场的多种典籍， 此刻冥王一旦提点， 立时豁然开朗， 接道：“元素力场是一种相互作用， 只要一方改变了， 无论相隔多远， 元素力场传播都是瞬间的。”

冥王听我立刻答了上来， 双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采：“不错...... 就像满天的繁星， 光从那里穿到我们眼中， 可能需要上百万年， 但是力场的传递永远是瞬间。 这个论断， 即使上千年后人类可能也无法完全理解， 天尊当然不可能想到......”

我万分激动地听着， 突然看到了战胜天庭的希望。

“那么， 冥王前辈可知晓水系和土系转换门的下落？”对于冥王的卓越见识我敬佩不已， 不由得满怀希冀地问道。

冥王却没有说话。 却郑重地对我说道：“杨骏， 把你的右手递给我。”

我一脸迷茫地伸出右手。 冥王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 突然将他满是皱纹的右手伸出， 同我掌心合在一处。

我惊异万分地看见我们合并的掌心中隐隐放出橙黄色的光线， 我感觉一阵暖流从手心涌入， 激荡着我的四肢形骸。

“冥王前辈......” 我惊叫道。

“别说话，”冥王祥和地道，“闭上眼睛， 均匀呼吸， 听我告诉你......”

我听出冥王的语气中竟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庄重， 竟顺从地闭上了双目。 冥王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

“我就是土系转换门的主人...... 从我有知觉的一刻起， 我就知道当年神秘失踪的土系转换门掌握在我手中...... 我的形体和精神是由土系力场维系的。 今天我将土系转换门同属于我的力场全部交付给你， 你就能够返回人间......”

“从此你将拥有同天尊， 应龙， 当年的女娲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的通过元素力场支承的身体。 你拥有火系和土系转换门， 你的形体就能够自由地转变成火， 转变成土……”

“不要问我为什么， 这是直觉， 我一直预感到会有一个人来到阴间， 继承土系转换门， 并用来终结本源自天外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的天庭。 从你在阴间出现的那一刻起， 我便知晓这一天终于到来。 天庭和阴间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天尊和我也不应该介入人类浑然天成的和谐生活。 杨骏， 这不仅是你家族的梦魇， 更是全人类的梦魇...... 结束这一切吧......”

我听到后来， 无限感动和激情充塞在胸口。 我大声唤着冥王睁开双眼， 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四周已不再是属于阴间的朦胧和昏沉， 却赫然是阳光明媚的大千世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发觉自己已经返回人间。

冥王...... 我突然发现我的手掌正触着什么， 定睛一看， 冥王仍然伫立在我对面， 仍然满是慈祥的脸上， 却已经带有了泥土的光泽。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触冥王的脸颊， 却分明看见几颗砂土正索索地滚落， 我顿时明白了！

冥王将支撑自己生命的土系转换门和土系力场全无保留地托付给了我， 他的躯体也因此化为了尘土。

我翻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 分明看见如年轮般圈圈闪动的橙黄色光芒——土系转换门的光芒！

我突然感到发自心底的心酸， 甚至想嚎啕大哭一场。

如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会不会因此放弃返回人间， 进而向天庭复仇的志愿？ 我不知道。 其实， 这个世界本不应该有如果----既然我已经回来了， 我便当毫无畏惧地肩负起向天庭复仇的使命！ 我想起与我永不能再相逢的晓竺， 想起涿鹿无情的杀戮， 想起女娲和我两大家族世代坎坷的命运， 想起五千年来一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下芸芸众生...... 我再没有理由放过天庭和罪魁祸首元始天尊！

我在冥王的泥像面前虔诚地下跪叩首， 感谢冥王为我指明前路， 助我告别愚勇的隆恩和那以生命为代价的殷殷寄望。 我是因为冥王而重生的， 我也必将无悔地沿着冥王给予我的方向奋勇前行！

告别了冥王， 告别了阴间。 我， 杨骏， 重又步入十五年前早已走过一遭的滚滚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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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再谒水月红尘绝

虽然十五年来中原和边陲之地发生的一切我早已知晓， 但是当我亲自踏入惨遭战争蹂躏而满目疮痍的人间时， 心潮依然难以平静。

我花了半天功夫才确认自己正在长安附近的丘陵中行走。 这条名叫“褒斜道”的长安入川要道， 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帝都高贵的气派， 即便同十五年前川南青城一带也完全不能相比。 且不说两侧田地荒芜， 蔓草丛生； 人迹稀少， 百姓羸弱。 我居然走了二十几里山路也找不到一家茶馆酒楼可以歇脚， 只得口干舌燥地望长安埋头前进。

再行了十几里路， 我心下稍安， 想到终于能赶在日落之前进城。 从阴间重生之后， 我一直心怀一种异样的感觉， 毕竟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 接触到凡尘的一草一木都不免心生恍若隔世的奇异感觉。 此刻想到即将进入中原唐王朝的帝都， 这种感觉更加厚重。 当然， 我能预见到此刻长安城也定已不复昔日盛世时的风光。

我突然感觉足下微微振动， 耳中旋即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我虽至阴间走过一遭， 对这声音的印象哪里曾淡薄过半分， 立时感到又惊又喜。

原来这声音竟是我在扎达峡谷和五千年前的涿鹿战场上听过多次的扎达巨兽庞大身躯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大惊于在长安帝都旁竟会出现巨兽的踪迹， 但转念一想， 马上预感到喀拉泽可能竟在左近， 又是大喜过望。

我心念如此一转， 立刻提气赶去。 由于我的躯体已是元素力场构筑， 便已然具备了转化为元素形态的能力， 再加之自己早已下定决心同曾经花了十二年在冈仁波齐学到的自然法术决裂， 根本不会考虑使用传送术。 我稍一运劲激发火系转换门， 身体已然幻化成一团火焰， 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飞去。

再靠近一些， 夹杂在粗重的脚步声中， 我已经听见巨兽发力攻击时的嚎叫， 经伴着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却像是有人正手持兵刃同巨兽搏斗。

当灰白色的庞然大物身躯进入视线的时候， 同时出现的竟是两口矫若游龙的长剑。

我看清是八头巨兽在一块稍为平坦的坡地上围困了一男一女二人， 男子着一袭蓝色劲装， 女子则一身红衫。 看得出那二人都甚为年轻， 大约二十岁不到的模样， 却皆修得一手上乘剑法。 虽然巨兽刚牙利爪， 体形力道都远胜虎豹， 不过被那一对少年男女将剑诀使开了， 两口利剑好像有生命一般满天疾飞， 时而俯冲， 时而扭转。 但见得几头巨兽周身上下笼罩着点点银芒， 竟然一时无法近前。

我初见战阵便暗暗心惊， 原来那对少年男女所使功夫， 竟像极了当年我曾多次亲眼目睹更三次亲身领教的李逍遥的御剑术。 只是眼前二人年纪尚幼， 修行亦未抵上乘， 因此数度可一击脱困的机会都一一放过， 连我看了都暗叫可惜。

那八头巨兽明显是经过人为严格训练。 斗了一盏茶功夫， 它们皆已全身多处被剑划伤， 虽说巨兽体形甚大， 皮肉粗厚， 这些剑伤并不足以致命， 然而业已是血迹斑斑， 看来相当可怖。 若说是一般觅食的野兽， 此刻早已知难而退， 但那八头巨兽兀自缠斗不休， 吼声隆隆， 像是已经发了兽性。 仿佛连这八头巨兽围困敌人的战术也已经过专门训练， 连同庞大的身躯在内， 八头巨兽漫天挥舞的爪影构成了一道极严密的包围圈， 飞剑叮叮当当地击打在包围圈上， 却击不出一个缺口。

再缠斗片刻， 那对少年男女看得出气力渐渐不支， 驾驭飞剑亦远不如初始时那般得心应手。 包围他们的巨兽却力气越斗越长， 嚎嚎大叫着向他们逼近， 片刻间利爪竟已在他们面门心口要害之处虎虎生风地舞动。

那红衫少女突然出声叫道：“小虎哥， 你用‘天剑’， 先冲出去吧！”

我听到“天剑”二字， 又是一惊， 那名唤“小虎”的男子却急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红衫少女急道：“被这些畜牲围上来我们就都只有等死了。”

言毕， 我眼前闪动起雪白色的电光。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红衫少女一个拧身， 右手轻轻巧巧地将长剑抄回， 左掌中竟然同时聚起一道闪电， 直冲着挡在身前的两头巨兽劈去。 那两头巨兽陡然遭遇电击， 像是被吓了一大跳， 不由自主地向两旁躲去。 说时迟， 那时快， 蓝衣少年乘此时机， 凌空接住长剑， 旋即身子腾在空中， 围绕着长剑如陀螺般地旋转起来， 片刻间连人带剑向包围圈因此空出的缺口冲去。 眼看着蓝影翻动， 已落地在包围圈外。

那少年既已脱困， 竟不离去， 却眼神万分焦急地转回正在独自奋力同八头庞然大物拼斗的少女。 一声大喝， 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剑影， 腾身又照着包围圈杀回。 首当其冲的一头巨兽一声痛叫， 正是蓝衣少年一剑刺入右肋下， 直没至柄。 蓝衣少年这一下猛然发难， 两三头巨兽都怒不可遏地朝他围上， 原本进退有度的包围圈已是破绽百出。

红衣少女立刻压力大减， 一声娇叱， 乘着点点剑光护住头脸， 也提气冲出包围圈。

我尚待为二人叫好， 猛然发现照着二人脱困而出的方向， 两边山石草木中陡然钻出五十几个吐蕃军人打扮的武士， 却纷纷从背后抽出两尺来长的飞刀径朝尚未着地的那对少年男女齐齐攻到。 我一惊， 那陡遭偷袭的二人自然一惊更甚， 疾收回正待施展的身法， 挥剑奋力将五十几口明晃晃的飞刀一一格下。 正是此一刻的耽搁， 令他们失却了脱围而出的可能。 随着呼呼的劲风声， 七八只磨盘大的巨掌连同着牛角一般长达的利爪已朝向他们的背心和后脑砸落。

眼看着那两个少年男女便要毙命在巨兽的钢爪之下， 八头巨兽眼前突然炸开了一团耀眼的金黄色火焰。 大凡野兽皆惧火， 此刻又是乍逢一团能量胜过寻常火焰何止百倍的神火， 片刻间火焰热量已穿透巨兽皮肉。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巨兽一头头眼露恐惧， 哀嚎着飞奔逃走， 腾腾腾脚步声消散在山陵之中。

透过火焰灿烂的光辉， 一个人影已站在惊魂未定的少年男女和惊怒交加的吐蕃武士之间。

那正是一直将身形幻化为火焰的我。

“你是谁？” 为首的吐蕃军官怒喝道，“竟敢阻拦我们执行军务！”

吐蕃军官说的是藏语， 不过我久居冈仁波齐， 听起来一点不会有问题， 当下用藏语回道：“不知这两位朋友如何得罪了将军， 故而苦苦相逼？”

吐蕃军官一扬眉毛道：“现正是我吐蕃大军围攻长安的紧要关头。 战神大人有令， 戒严长安郊外， 不许放一人一马通过。 我们无意同这两个小子为难， 只是他们恃强硬闯， 还动手伤人， 故而必须将他们拿回军营交给战神大人。”

我听他说完， 心中又一阵惊喜交集。 惊的是不料吐蕃正出动大军竟已围攻到长安， 难怪到长安一路上见不到什么人影， 喜的却是喀拉泽当真在吐蕃军中。 我又想到眼前情势， 不禁暗暗发愁， 顺着吐蕃军官手指的方向， 有两个一般打扮的吐蕃武士躺倒在地。 立刻明白定是他们见到那对少年男女要硬闯过警戒线， 出声喝阻， 不料少年男女皆怀绝技， 动辄将他们打倒了。

我几步走上前去， 看见两个武士脸色甚为痛苦， 却明显还活着。 检视了一番， 看出他们都被挑断了脚筋。 我既然已深谙元素力场之道， 这点小伤哪里难得倒我？ 我右手轻抚二人的伤口， 稍为催动土系力场。 须知四系元素力场中， 土系犹与人类形体生命息息相关。 当年女娲运用元素之门和能量之门创造人类之时， 所动用的最主要也是土系力场， 后人流传女娲抟土造人， 并非全无道理。 因此我轻描淡写一抚之间， 二人伤势立时痊可， 痛苦也尽数消失。

吐蕃军官见属下已然伤愈如初， 站立行动无碍， 一脸惊异。 我躬身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在此向二位军爷赔个不是。”

吐蕃军官和众武士慌忙收刀入鞘， 纷纷回礼。 吐蕃军官有些为难地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可是军令如山， 不敢不从。 如果那二位小爷肯退回长安， 我们决不为难......”

我注意到吐蕃军官欲言又止， 显然是猜到那对青年男女定不肯就范， 略有些不知所措， 当下慨然道：“我和喀拉泽将军是至交。 你们回去， 如此禀报人是我杨骏放走的， 喀拉泽将军必不会责怪你们。”

吐蕃军官听我这么说， 为难之色稍去， 又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我心道须得留下一手， 方令得他们退去。 只见万丈金光陡然从我腰间射出， 原来是我已抽出了末日之刃。

吐蕃众武士不由自主地以手遮目。 我挥剑轻轻在地上划了一道， 又是一片金光灿烂不可逼视的光幕从地面上被划开的裂口喷射而出。 我在出剑划地的一瞬间已借末日之刃催动了土系力场， 只听如炸雷一般的崩裂声过后， 地壳被硬生生劈开， 一道百来丈深的山谷已横空出世。 吐蕃众武士与我已经被分割在深谷的两侧， 且不用说出手攻击， 就是连声音也传不过来了。

那些终日和斧钺刀枪打交道的吐蕃军人何曾见过如此气势磅礴的劲力？ 眼见得一个个都傻眼了。 过了片刻， 他们才纷纷回过神来， 发一声喊， 连滚带爬地逃走。

我淡淡地收剑入鞘， 转过身来， 却发现那对少年男女也都惊得呆立在当场。 我再细看一眼那红衫少女的脸庞， 不禁心头大震。

原来她竟生得同公主如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一般。

那红衫少女自然也被方才我施展出的惊天动地的功夫震撼， 一脸心惊胆战的神色。 过了一阵， 发现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一惊之下， 脸色微微一红。

那蓝衣少年见状， 上前抱拳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我师兄妹， 承情万分。”[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我应了一声， 发现那蓝衣少年虽然语气极其恭敬， 神色间却略带一丝不安。 我也是经历过情爱之人，一眼便看出那蓝衣少年同红衫少女关系非同一般， 我如此盯视着她， 难免那少年心下不豫。 我轻轻一笑， 便即将目光移开， 却在心中仍然打量着她。

太像了！ 我还记得在十七年前在蜀山剑观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公主的情状， 我一般地感慨她同巫后娘娘的酷似。 这位少女看来年纪不到二十， 难道是......

“不敢当......” 我若有所思地笑道，“请教姑娘芳名。”

我此言一出， 那对少年男女尽皆脸色一变。 我立刻发觉自己才一见面便单刀直入地问人家姑娘的名字， 难免引起误解。 慌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姑娘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姑娘可是姓李？”

少女释然笑道：“原来是这样...... 我叫李忆如。 大哥哥， 你认识我爹娘吗？”

我听到她居然叫我大哥哥， 愣了一下， 转念之间便想到自己居于阴界整整十五年容貌没有半点变化， 仍是当年二十来岁的模样。

“你果然是忆如......”我喃喃地念着， 十五年前的凡尘经历如万花筒一般翻覆在眼前。

“忆如， 我们还是回长安吧。”蓝衣少年道，“吐蕃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似的， 我们也不放心把你娘一个人扔在这危城内啊。”

那篮衣少年显然对我的出现大是不欢迎， 我哪里会听不出来？ 此刻听到他说的， 我倒是心底格登一跳。

“忆如......姑娘， 你娘现在在长安？”我惊问道，先是喀拉泽， 后是公主。 不料我方一回到尘世， 竟立刻能够同这么多故人重逢。

“对啊，”忆如笑道，“大哥哥， 你是我娘的朋友吗？”

朋友...... 我细细地思量着。 公主是我的朋友吗？ 虽然， 我同公主世代命运相连， 此生也立誓效忠公主， 但是直至今日我也不能确言公主是否理解我做的一切， 更遑论以我为友。

“我和你娘很熟......”我迟迟疑疑地说道，“天下再没有比你娘更好的人， 她愿意以任何人为友， 也不会对任何人记恨......”

我这么含糊地回答着， 心想此言倒不是作伪。 公主始终宽容地待别人， 宽容地面对这个世界加于她的悲惨身世和坎坷命运， 甚至对父亲也从未心生半点仇恨。 公主可敬的人格魅力也是我此生矢志效忠的原因之一。 忆如听了， 浑然未觉我心池的波澜。 听到我夸赞自己的娘亲， 不禁笑逐颜开。

“大哥哥， 不如我们一起回长安吧。 娘见到你也一定会很高兴呢。”忆如突然颇兴奋地道。

“忆如...... 这...... 不太好吧......”一旁的蓝衣男子听到此言脸色大变。

忆如秀眉微蹙道：“小虎哥， 今天我们多亏了人家搭救！” 一边冲着我笑道：“他叫王小虎， 是我邻居，也是我师兄。 对了，大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骏，”我听到忆如邀我同回长安， 也是心中矛盾万分， 半晌才发现她在问我名字， 答道，“白杨之杨， 骏骑之骏。”

“杨大哥～” 忆如道，“我能这样叫你吗？”

我出神地点了点头，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晓竺清丽的面容。 杨大哥...... 当年她就是这样叫我的。 音犹在耳， 芳魂已逝， 我一想到再也没有同她重逢的一天， 那份至痛的哀伤又袭上心头。

“太好了， 杨大哥～” 忆如兴奋地道，“你的法术真厉害。 现在吐蕃人正在围攻长安， 长安的兵将都束手无策， 娘也想不出法子只好让我和小虎哥去叫爹来帮忙。 现在杨大哥如果肯帮忙， 我们就不用千里迢迢地回去叫爹了， 我们一起回长安吧。”

我听忆如这么说， 显然是李逍遥不在长安。 出声问道：“那你父亲可是在余杭？”

忆如点头道：“是啊， 原来你也认识我爹。”

我对忆如笑道：“你娘哪是要让你回去找你父亲， 只是想让你和小虎兄弟逃离这场战争罢了。 你想想， 从长安往余杭打个来回少说也要四五个月。 那时候这场仗说什么也打完了， 你爹哪里还来得及赶回来。”

忆如和王小虎听我说完， 都是大惊失色。 忆如惊道：“那我娘呢？！”

我叹道：“天下父母， 心中想的只有子女的安危， 每每都会把自身置之度外。 忆如，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虽然为曾为人父， 但是此生已亲眼目睹了太多血浓于水的感人故事。 巫后娘娘， 泽当首领， 林天南， 师父， 还有父亲...... 哪里还可能对这一份人间至情熟视无睹？！

忆如大急道：“我真糊涂！ 我们非马上回长安不可了， 大哥哥， 求求你， 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看见忆如神色焦急， 一双星眸竟像快要掉下眼泪似的， 语气间又好似对我大是依赖， 不禁一惊。 自从晓竺去世之后， 我早就下定决心紧缩心门， 拒绝一切情爱的纠葛， 此刻见到忆如对我神色如此， 心下不自觉地提起了警惕。 不过转念一想， 我的确有万分重要的事情非得见到公主， 当须此行， 便欣然点了点头。

忆如大喜， 我们三人当下启程， 直望长安而去， 片刻间身影便消失在密林环绕的山路中。

我们如愿在黄昏之前进了长安城， 我也如所料一般遍赏了此刻长安的满目凄凉。 街巷空空自寂寥， 屋舍人去楼空。 见不到五湖四海的艺人当街表演各种杂耍， 也看不见小贩推着小车叫卖汤水薄饼。 倒是骨瘦如柴的老乞为这座帝都平添一分凄恻， 如临大敌的巡逻兵为这座帝都平添一分肃杀， 昏黄黯淡的斜阳好似赶来凑热闹似地再添一分日薄西山的萧瑟。

忆如引着我们穿过这座大都市迷宫似的街巷。 按照忆如急切的指示她们的住处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这是一座常见的中原大户人家的气派宅邸， 在长安这般的大城市中更是司空见惯。 我们走进大门的时候， 大红灯笼下站着的两个门卫都是脸色大为慌乱。

“小姐， 王少侠，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呢？！ 这位少侠是？......夫人？ 她在！ 我这就进去通报～～”

忆如三两句打发了那个门卫， 牵着我的手急切地沿着昏红的廊道一路小跑地行走着。 拐过一个弯， 我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同先前那个门卫一道疾步走来。 忆如唤了一声娘， 便朝向她奔去。

我站在离那女子十来步的地方怔住了。 女子见到忆如， 脸上露出又惊又喜之色， 待看到我， 神情却一时间凝固了。

她身披一袭淡粉色的长袍， 生着一张甚是清秀瓜子脸， 眉宇间则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英武之气， 不是公主， 却是林月如。

我一见到她， 一时不知当如何开口。 林月如----一个和公主一般， 同李逍遥有刻骨铭心的爱恋的女子， 当年却与公主共尝患难， 更同李逍遥一道为了公主离开家庭留在在苗疆整整两年...... 公主为了见证这段弥足珍贵的友谊给女儿起名忆如...... 我记得曾经向她父亲林天南许下承诺找寻她， 并因此上了蜀山， 遇见公主和阁罗凤， 从此开始了我在苗疆和西川决不寻常的两年...... 我更记得林天南后来率领武林同盟攻上青城山， 并因此断了一条右腿...... 林月如同我有诸多恩怨纠葛， 我甚至不知当如何整理所有头绪。

“杨骏......”林月如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真的是你吗？！”

我点了点头， 我理解林月如见到我时的震惊。 且不说我失踪十五年毫无音信， 便是此刻我仍然二十几岁的相貌足以令任何见到我的故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林姑娘......”我缓缓地说道，“我该叫你李夫人了吧......”

林月如笑了笑， 双眼中却闪动着喜悦的光芒：“没想到你当真还在人世...... 叫我月如吧......”

“月如......”我喃喃地道，“林盟主...... 还好吗？”

我此刻突然发现林月如的眼圈儿红红的， 隐隐含着泪意。 林月如有些哽咽地道：“可能是天意...... 爹爹快不行了， 他一直说想最后见见你。”

我矍然而惊， 断想不到林月如会这么说， 也不料林天南竟也在长安， 更料不到他临终前竟然想见我----一个曾经同他针锋相对的对手。

在林月如的带引下， 我见到了病榻上的林天南。

我见到的已经不是昔日叱咤风云统领群雄的南武林盟主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 眼前病体孱弱， 须发雪白， 满身皆是皱纹的老人便是十五年前在青城山同拜月教大战的那位雄风巍然， 不怒自威的领袖。 我方才留意到十五年过去了， 此刻的他业已年近七旬， 风烛残年！

我心中泛起一阵感伤和人生苦短的苍凉。 我轻轻跪倒在他的病榻前， 林月如唤醒了他。 林天南听到我的名字时脸上微微一动， 待到看见我时， 整个一双无神的眸子放出惊喜交加的精光。

“杨骏......”林天南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身来， 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林月如轻轻地将他扶起， 林天南伴着一阵咳嗽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死， 一定能来见我， 咳咳咳......”

我心念一转， 想到自己确是已经死过一回， 见他咳嗽得厉害， 轻声道：“是我， 我就是杨骏。 林盟主， 请您好好保重身体， 等病养好再说吧。”

林天南激动地伸出右手道：“不......不...... 我一直等着今天。 今天不说， 将来就再没机会了。”

我伸出双手握住林天南的右手， 心中矛盾万分。 林月如含泪道：“杨大哥， 你就让他说吧。 爹爹撑不了多久了。”

我怆然点头， 林天南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杨骏...... 那天，在青城山......”

我听到林天南说到青城山， 心下一阵后悔， 低声道：“对不起， 林盟主。”

林天南干笑了几声， 摇头道：“不， 杨骏...... 我不怪你。 我还要感谢你， 感......谢你。”

林天南此言却让我大感意外， 我一言不发地聆听着。

“你说得对， 杨骏......”林天南道，“我自夸名门正派， 除了自命清高， 党同伐异， 什么也没做过...... 只敢杀不能让我坐牢的人......”

我记起来了， 这是那天在青城山上我是对独孤剑圣愤然说出此言， 林天南一定都听见了。

我沉默不语， 林天南喘着粗气道：“拜月教， 在青城山下...... 做的一切， 我都......都看到了。 杨骏！ 你做......做得好！ 我林天南......自谓一生......伸张正义， 却不如......不如你！”

林天南说到这里， 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林月如按着他的后心， 奋力输送着真气， 一边泪珠已经扑簌簌地落下。

“林盟主， 您不能在作贱自己的身体了！” 我急道， 想扶着他躺下， 林天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 突然一把猛抓住我的手臂。

“杨......骏......”林天南气若游丝地说道，“若......若不是你......你， 我......我是......要......糊......糊涂—......一......一辈子......一辈子啊。”

说完这句， 林天南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使命一般， 奄然气绝， 紧抓着我的双手也渐渐软垂下去。 我和林月如大声呼唤着他， 可已然无法将他已经失却的生命唤回。

一阵悲伤激荡着我的心灵， 我万没有料到回到尘世的第一天， 看见的却是一个故人的逝去......

兵荒马乱的时候， 尸骸能安然入土已属不易， 哪还奢望什么风光大葬？

在葬了林天南之后不久的一个黄昏， 我和林月如并肩散步在长安城空荡荡的街道上。 我们各自想着心事， 就这么踏着落日余辉默默地走着。

“谢谢你......”林月如突然开口， 这么说道。

我“嗯”了一声：“是为了林盟主吗？”

林月如点了点头：“下了青城山之后， 爹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再过问江湖上的纷争， 也不再理会朝廷的政事， 而是将后半生交付给姑苏的百姓。 他遣走了门下众多武师， 并散了不少家产， 连同俸禄， 为姑苏一带的平民添田置业， 关怀得无微不至。 青城山一行的所见所闻对父亲的触动很大。”

我喟然长叹， 不料世间风景竟会如此瞬息万变。 当初有谁能料到一向固执己见观念如顽石一般的林天南竟会如此度完他的后半生， 我又岂料得到那天我听从酒剑仙之劝放过了林天南， 竟成为造福姑苏百姓的一大善举。

林月如见我出神的表情， 笑道：“你在想什么？”

我报以一笑道：“我是在感叹人性的奇妙。 人言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信念有时候牢不可破， 可能伴随人一生一世， 有时候却会发生突如其来的巨变。 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但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林月如一叹道：“应该说这个世界变得让人无法理解， 爹爹当年被那时的玄宗陛下封为二品大员的时候， 正是励精图治， 百废俱新的盛世， 爹爹因此对朝廷满怀誓死以报的忠心。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谁也想不到就十几年的功夫盛世便成了乱世， 原本那些体恤百姓的父母官就换成了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 爹爹早就对这种变化不习惯， 只是一直凭着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死守着原来的信念。 青城山的那一趟， 他发现大唐的子民竟然生活得比不上一个苗疆组织统治下的民众， 这种反差太强烈了， 以至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立刻崩塌。”

我听着林月如这么诉说， 心中又生感慨， 林月如也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将前因后果想得如此透彻。

“也为了忆如。” 林月如突然这么冒出一句， 我一转念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用为了忆如谢我。” 我笑道，“即便看见一个与我毫无相干的人类遭到生命威胁我也是会毫不犹豫出手相救的。”

我说着， 讶异自己为什么已经习惯于用“人类”这个词。

林月如笑了笑， 幽幽地说道：“还因为我自己。”

林月如这么说倒是让我颇感意外。 我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一天， 也是在青城山......”林月如说道。 我思索着十五年前， 我唯一一次同林月如在青城山上碰面， 应该是拜月教上青城的时候， 那天李逍遥和林月如一同前来阻止我们。 后来我依霍维之计毒倒了李逍遥， 并以李逍遥生命为胁迫逼林月如离开----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地方可以谢我的。

“杨骏， 你忘了吗？”林月如若有所思地道，“你那天说， 我有高堂尚待奉养， 不能轻言生死......”

听林月如这么说出， 我倒有了些许印象。 那是我当天脱口而出的一句感慨， 没想到林月如居然一直记在心里。 我既已想起， 当下冲着她会心一笑。

“有时候朝夕相处反而会让人忽视很多珍贵的东西，”林月如感慨道，“骨肉亲情就是一种。 爹爹是武林盟主， 既有名望又有基业， 我一直以来都把他看成拥有一切， 却一直忽视自己原来是爹爹唯一的骨肉， 是爹爹暮年唯一的依靠。 ”

“姑苏城内， 连普通的人家都一直企盼着膝下有子， 我也一直对这种重男轻女深恶痛绝。 但是我却一直不曾留意爹爹只要我一个女儿， 连添丁的念头都没动过！”

林月如说到这里， 声音已经哽咽。 我想到她此刻又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父亲， 和再也无法偿还的养育之恩。

“我离开青城山之后， 就一直后悔为什么骨肉之情要等到失去了才会珍惜， 为什么只有孤儿才能体会。 后来爹爹在青城山残了一条腿， 我就毫不犹豫地回去， 我绝不能让爹爹连最后的依靠都失去。”

林月如动情地说着， 我听得心潮澎湃。

“那么， 公主和李大侠呢？”

林月如欣然笑道：“人长大之后总会增添诸多烦恼， 诸多牵挂， 不若年少轻狂。 同我一样， 李大哥有远在余杭的婶婶， 而灵儿妹子虽然是孤儿， 毕竟有放不下的苗疆。 太和府一别之后，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一起， 年少时携手闯荡江湖只是一句不负责任的戏言罢了。”

“月如，”我感动地说道，“太委屈你了。”

我知道林月如同李逍遥感情深挚， 并早已立下终身相随共闯江湖的宏愿。 我真的难以想象， 依她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豪爽， 为了父亲， 也为了公主， 终于硬行放弃了她少年的梦想， 转而将爱分给所有人。 不过转念再想， 在这个传统礼仪根深蒂固的汉人世界， 若是如公主， 李逍遥， 林月如三人一般想要保有这一份超出世俗不顾名分的情谊， 原本注定了这条辛苦的人生之路。

“别这么说，” 林月如笑道，“我讨厌出嫁从夫或者入赘从妇那一套----两个人好端端相爱， 却偏偏有一个人要离开家人。 再说这些年来真正委屈的倒是李大哥， 两头奔波， 却没多少时候留在余杭陪他婶婶。”

我释然一笑：“那么这次你们怎么会到长安来的？”

林月如道：“灵儿妹子这阵子一直在苗疆。 我原本是想带着忆如回姑苏看爹爹， 想到李大哥一年到头少有时间陪他婶婶， 就想一个人快去快回。 不料， 到了家才知道吐蕃出动大军侵犯西疆， 眼看着长安就要不保。 爹爹担心百姓安危， 便拖着病体先期赶去长安， 我也就从后追去了， 忆如和小虎一定要跟着来， 我根本劝不回去。”

我接道：“后来你们赶到长安的时候， 吐蕃已经四面围城， 你就说让忆如和小虎回余杭找李大侠来助阵， 实际是哄他们回去。”

林月如点了点头：“这些你都亲眼看到了。 不料吐蕃竟然封锁得那么严， 我们来的时候畅通无阻的褒斜大道也已经布了伏卡， 多谢你搭救了忆如， 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向她爹娘交待。”

我笑了笑。 即使我没有赶到， 忆如和小虎若是被拿住， 喀拉泽多半不会加害他们。但是像那天的情形， 忆如转眼间便要毙命在已经发了兽性的扎达巨兽爪下， 倒是生死攸关。

“可是，”林月如说着， 神色有些黯然，“爹爹本来有病， 一路颠簸着到了长安， 没多久就病倒了......”

我听她说得悲从中来， 有心岔开话题道：“月如， 那么今后你怎么打算呢？”

林月如有些茫然地摇头道：“不知道， 原本我是该立刻返回余杭， 再过两个多月灵儿妹子也会从苗疆回来， 我们三人就能好好聚聚。”

我“嗯”了一声：“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公主师父的忌辰， 公主多半是不会错过的。”

想到这里， 我仰望天空， 又想起了那件极重要的事情。

“可是现在吐蕃大军围困长安， 只怕不日便要攻破。 我自然不能让吐蕃蛮夷杀进城来毁坏爹爹的灵位......”林月如无奈地说道。

“放心吧，”我胸有成竹地对林月如道，“我既然来了， 就不会坐视不理。 退敌之事可以包在我身上。”

林月如凝视着我， 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杨大哥， 娘，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 林月如柔和地笑看着在我们跟前站住的忆如， 轻轻地掠了掠她略显散乱的云鬓。

“我和小虎哥比赛谁先找到你们，”忆如笑黡如花，“他居然去城门那儿瞎折腾了。”

我和林月如相视一笑， 林月如道：“瞎胡闹， 现在正打仗， 在城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像什么话！”

忆如被林月如数落了一番， 微微撅了撅嘴， 旋即又笑道：“娘， 我说杨大哥能帮我们打赢吐蕃人， 没说错吧。”

我们又被逗乐了， 我笑道：“算你这句说对了， 吐蕃蛮夷就交给我解决吧。”

忆如大喜， 冲着我一笑道：“杨大哥， 谢谢你，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我们看着忆如调皮可爱的模样， 尽皆莞尔， 方才同林月如一阵长谈带来的忧郁和苍凉被一扫而空。

林月如上前替忆如理了理衣衫， 笑道：“晚上风大天寒， 快回去吧。 我和你杨大哥还有重要事情要谈， 一会儿就回来吃晚饭。”

忆如雀跃地消失在将要降临的夜色中。 我们含笑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忆如真像当年的你，”我笑道，“倒不像公主。”

林月如道：“忆如从懂事到现在， 一直有父母在身边， 当然性格会和我年轻时比较像。”

我叹道：“也好， 世族的仇怨不应该把子孙一代一代地折磨下去。”

林月如奇道：“你说什么？”

我知道又陷入了自己的心事中， 匆忙一笑道：“没什么......”

林月如倒也不在意， 突然说道：“杨大哥， 忆如好像很喜欢你。”

我当然早就发觉了， 此刻被林月如一眼看出， 却也有些汗颜。

“不会吧，”我遮遮掩掩地支吾道，“说来我也是她长辈， 怎么会？”

“我不会看错，”林月如道，“女孩儿家的心事我一看就能明白， 忆如同小虎子在一起十来年，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 也没有今天这种神情。”

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我说道，“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 你应该感同身受......”

“我的那一次已经结束了......”

我说着， 怀着满腔的愁绪走进浓重的夜色， 只留下林月如怔怔地看着我落寞的背影。

......

策马沿着渭水缓缓行走， 前方是没有阻挡的视线。 吹拂着呼啸的长风， 感觉着广野中卷起的阵阵尘土， 我仿佛回到了曾经梦见过千百次的吐蕃荒原。

是的， 这是长安郊外最能让我勾起那段纯洁回忆的地方， 我于是约在这里同喀拉泽会面。

我听到背后呼唤我的粗犷声音； 我回头， 看见卷着滚滚沙尘而来的一乘飞骑； 再近些， 我终于能将眼前那张惊喜莫名的面孔同我记忆中的形象合在一起。

“喀拉泽......”我喜道， 兴奋地纵马迎上前去。

我和喀拉泽双双跃下马来， 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久久不能松手。

扎达峡谷的最初邂逅， 纯朴原始的游猎生涯， 生命祭祀的并肩战斗， 穿越天涯海角， 风雨无阻的誓约！ 这是天地间能够见证的最纯洁， 最坚实的友谊！

我最后一次见到喀拉泽是在我永别师门的那一个午后， 在那一条古道之上。 我原本能在苗疆同他重逢， 是我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却在阴间的窗口看见他满怀期待的神情在青城山四个月的枯等中被绝望代替。

“我虽然回去了，”喀拉泽道，“但我一直坚信我们终究还会重逢。 我听他们描述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你， 也知道你一定会约我出来相见！”

说着，喀拉泽突然放声长啸， 仿佛要将十五年的失落尽情发泄。

我满带笑意地看着。 喀拉泽苍老了， 十五年的风尘虽然没有在我面容上留下痕迹， 却没有放过喀拉泽。 他的鬓角已略带灰白的颜色， 皱纹也不经意间爬上了他的额头， 但他仍然是我记忆中的喀拉泽----满怀豪情， 血气方刚！

“杨骏， 这十几年你去哪儿了？”喀拉泽突然问道，“我差人到处打听不到你的踪迹。”

“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我若有所思地说道，“远到凭两条腿永远走不到， 即使插着翅膀也够不着......”

喀拉泽听我这么说， 不禁愣了。

“有些秘密， 如果被人知道了， 就会给他的一生套上永远无法卸除的枷锁，”我接着说道，“甚至会令他的生命不再属于自己。 知道这种秘密的人不会忍心让它摧毁旁人原本和谐的生活， 更遑论是他最好的朋友...... 喀拉泽， 你能理解我吗？”

喀拉泽凝视了我半晌， 认真地道：“自从你叛出师门， 我一直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我不勉强你。”突然， 他的目光霎那间亮了很多，“杨骏， 你一定要答应我。 如果你要孤身犯险， 请千万告诉我， 对我立下这个承诺吧......”

我感动地注视着他， 颤颤地点头。 生平第一次， 我说谎了， 我欺骗的是我命中的生死之交， 我不可能让他跟我去天庭， 也无法拒绝他情义深挚的请求。

“喀拉泽， 我有一事相求， 可能会令你为难......”我犹豫地说道。

“是要吐蕃退兵吗？”喀拉泽顺口接上。

我点了点头， 不敢正视喀拉泽的双眼。 我同喀拉泽此生相交， 一直是他无私地帮助着我， 甚至不惜违抗王命。 我欠他也就越来越多， 令我此时更羞于启齿向他提出这么一个让他进退两难的要求。 我心底感到一阵愧疚， 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我岂会不知因我一言而让吐蕃此番倾尽国力的侵唐大战就此铩羽而归的份量， 和喀拉泽将为此承担的责任。

“我是总帅， 我有权作主...... 可是赞普......”喀拉泽有些迟疑地说道。

“不要勉强......” 我低声道， 我自惭对喀拉泽又说了一句违心之言。

“我知道了......”喀拉泽点头说道，“杨骏...... 你能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吗？”

第二天的这个时候， 我却已经同林月如， 忆如和小虎一道踏在了返回余杭的路上。

晴明时分， 探马已经飞报吐蕃大军连夜撤围而去了...... 我怀中有一封信， 是喀拉泽托一名唐军俘虏带给我的。

“杨骏， 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 我已经走上回家之途， 我的部下， 我的士兵们也一样。

不可否认我曾经在家国同友情上进退两难， 但是当我把一切想通， 才发现答案是如此简单。

我对中原的汉人原本没有仇恨， 如果有的话， 那却是因为你----杨骏， 我永远的朋友！ 在青城山四个月的枯等留给我的不仅是深深的失望， 还有蠢蠢欲动的仇恨的火苗。 我相信你的失踪， 当时所有人都已认定的死亡， 是因为唐朝， 是因为汉人。 虽然我理性的思维提醒我不能做出这么轻率的联系， 但是我的感情却将它始终保留在本能之中。

这， 也许是我领命出征的真正原因。 我此刻才发现， 促使我来到这里的不是赞普的命令， 而是你的召唤， 信守友情的召唤。 我此刻才发现， 我这一趟带兵出征， 不是为了攻城掠地， 却是为了同你冥冥之中注定的相会----只此一会， 我已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已可欣然返回家园。

杨骏， 你不必对我说抱歉。 我原本便无意侵犯中原， 曾经在汉人高压下苦苦挣扎的我更理解战争给无辜百姓带来的伤害， 我不愿意让同样的悲剧降临在另一个民族身上。 士兵们也无意侵犯中原， 他们拥有他们沿袭了几千年的平静游牧生活， 这种平静和纯朴的生活不应该也不愿意被打扰。

杨骏， 这是你远在高原的朋友临别的问候。 请相信这份友情， 只要有它在， 即使远隔千山万水， 终有一天， 我们还会重逢。”

我将这喀拉泽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整整齐齐地折好， 熨帖在怀中， 也将这份永志不忘的友情深深地藏在心底。

我终于来到了余杭， 这是我第二次造访这个风景秀美的东海渔村。

一样的花开季节， 一样无心赏鉴的江南春色。

沿着大运河在江都登岸之后， 林月如推说要先回姑苏安置林天南的牌位， 托我带忆如和小虎先行返回余杭。 她说在姑苏办完了事就会赶来余杭， 我却怀疑自己是否等得到她回来。

我在一个清晨敲开了逍遥客栈尚未敞开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 却不是李逍遥。 他见到忆如和王小虎平安回来， 大声叫着老板娘， 一个猛子便扎进了尚未点灯而略显昏暗的客栈之中。

老板娘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上下来。 我知道她就是李逍遥的婶婶----他唯一的亲人， 我在十五年前也曾经同她有过一面之缘。 老板娘多半已经将我的面容埋没在整日价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见到忆如的她眉开眼笑， 满面的皱纹也为之舒展。

“忆如，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让我看看...... 嗯， 半年不见人又长高了， 也变漂亮了。 小虎子， 多亏你一路上照顾我们家忆如...... 咦， 你月如阿娘呢？ 她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这位相公是......”

欢天喜地地唠叨了一通， 老板娘终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定是发觉我似曾相识， 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外婆，”忆如道，“这位杨大哥是我在长安认识的， 本领可大了～ 月如阿娘有事要先去一趟苏州， 就让我们跟着杨大哥先回来了。”

“噢～”老板娘尴尬地笑道，“多谢杨相公送我外孙女回来。 她爹娘都不在余杭， 真不巧了...... 如果不嫌这儿简陋， 要不先住几天， 等我家逍遥回来了当面向您叩谢。”

我一惊道：“李大侠不是这阵子一直在余杭的吗？”

老板娘道：“两个多月前， 有几个京城来的客人说吐蕃蛮人打进中原围住了长安城。 逍遥听到后就大叫不好， 然后扔下老婆子一个人离开余杭了。 也不知去了哪儿， 现在还不见踪影。”

我一听就明白， 定是林月如说好去姑苏快去快回， 却耽了两三个月不见音讯。 李逍遥听到军情紧急， 便料想林月如会去长安， 关心她的安危， 也就匆忙追去， 此刻却不晓得他是在苏州还是在长安。

此刻， 但听得三记轻轻的敲门声， 然后木门“咿呀”一声被打开。

“娘～ 我回来了。” 我听到一个不能再熟的声音。

我听到老板娘惊喜异常地叫道：“灵儿， 是你回来了吗？”

我心头突的一跳， 回头看去， 忆如却早已欢快地叫着“娘”， 雀跃地迎上前去。

我怔怔地凝望着公主满面笑容地挽住忆如， 右手熟练地替她梳理着鬓边。 眼前有浮动着多少难忘的往事，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这几个月， 有没有听你月如阿娘的话？”公主说着， 对老板娘释然笑道，“娘， 请您放心， 长安已经解围好久了， 逍遥哥哥不会有事的。”

忆如突然颇感自豪地指着我说道：“娘， 外婆， 是杨大哥把吐蕃人吓跑的。 那天我们在长安城外相遇， 杨大哥只拔出剑在地上划了一下----你猜怎么啦？地上就裂开了一条几千丈深的山谷。 没过几天吐蕃人就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忆如眉飞色舞地说着， 浑不觉公主的视线已经在我的脸上停滞了。

老板娘发觉气氛有异， 对我笑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杨相公， 她就是我家逍遥的媳妇儿， 忆如的亲娘。 前一阵子一直在南诏国， 你信不信， 她还是南诏国的公主呢...... 灵儿， 你也回来太好了...... 真是太辛苦你了， 又要顾着云南那边， 又要挂念着这里......”

老板娘絮絮叨叨的话只在我们耳边不经意地擦过。 公主凝视了我半天， 不无惊讶地轻声问道：“你......是杨骏......吗？”

我点了点头。 我看见公主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故人重逢的惊喜。

“灵儿，” 老板娘颇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公主含笑点了点头：“娘～ 我们是朋友， 好久没见面了......”

我们是朋友...... 我们真的是朋友...... 我听着， 好像遂了一桩极重要的心愿一般， 感到莫名的感动。

桃花流水， 绿草如茵， 公主同我一齐散步在我们都不陌生的仙灵岛， 水月宫中。

再过数天就是灵月宫主的忌辰， 公主每年这个时候都必然会回水月宫拜祭。 我来到此地， 却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公主......”我感慨道，“你原来一直没有放下南诏...... 你决然离去的那天， 我还当你再不会回苗疆了。”

公主笑着摇摇头：“我们女娲族的根在苗疆， 也一直是苗民企盼着我们， 爱护着我们。 我哪里能够一走了之呢？”

“就像巫后娘娘......” 我触景生情， 不由得想起已不在人世的公主的娘亲。

公主脸色略微现出一丝哀愁。

“巫后娘娘为苗疆奉献了一生......”我动情地说道，“整个苗疆都覆荫在她的恩泽下。 而今， 苗疆也应该一样感谢您......”

公主只淡淡地笑了笑， 却没有回答。

“连阁罗凤也该感谢您......”我肃然道，“直至今日， 我才想通那天你决然传位离去的真正原因。”

公主脸色微变， 抬眼看着我。

“公主， 您虽然知道拜月教牢固地秉承着沿袭自父亲的侵犯中原的激进信念， 却一直没有放弃改变我们的努力。”我平静地说道，“即使是我们在西川建业， 您已经鞭长莫及的时候。”

公主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您放弃王位， 让拜月教入主南诏， 并不是您对南诏， 对拜月教已经心灰意冷。” 我继续说着，“却恰恰相反， 您对您一直坚信的人性的美好， 渴求和平的本能尚余一念不死。 您实际是要让我们站在您的位置， 真正感受苗民需要什么， 南诏需要什么......”

到今天真正明白公主的苦心， 我化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中， 我虽然未能如公主所愿那般高高站在南诏的王座上， 却以另一种超然的方式看清了一切。

“杨......大哥，”公主感动地道，“谢谢你终于能够了解我， 虽然我从来没有这么奢求......”

“从蜀山初次同凤王和你见面， 以及战后的半年多时光中， 我早已坚信你们对南诏的拳拳报国之心。 我将你们赶出苗疆， 是一直令我深深自责的一个错误。 我竟疏忽了你们远离苗疆背井离乡地渡过了童年， 没有给你们真正接近苗疆， 真正了解他们的时间和机会。 不留后路地把你们赶出南诏， 并使得你们越走越远， 细细想来错全都在我。”

我感谢命运能赋予自己同公主吐露彼此心声的今天， 让各自都能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言语一吐为快。 当年我和公主有太多的分歧， 甚至已经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 但是， 时光终究证明我们所思虑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民族， 这个国家， 原本是合二为一的。

“离开南诏， 将王位托付给拜月教， 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一次决定，”公主有些欣然地说道，“在那时也是一次赌博。 我猜不到结果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南诏真的被拜月教变成一个被仇恨浸透的国度， 我应该怎么面对； 我更不敢想象如果中原因我的决定而被南诏卷起的战火荼毒， 我又如何自处。 我犹豫了一年多， 让我最终下定决心的是信心----我相信你们， 相信族人，也相信人性。 我很高兴十五年后我终于看到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也衷心地感谢凤王。”

“公主， 您说得对。”我感慨万千地道，“当年， 我和阁罗凤年少气盛， 一心想凭借一身本领为南诏赢得一切----土地， 财富， 权势， 却唯独不曾亲身体察南诏究竟需要什么。”

“南诏不需要出于任何理由的战争， 却是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南诏需要属于自己的几千年的生活方式。 在那十年漫长的大旱中， 苗民们最珍视的不是别的， 正是女娲神庙那一泓清泉！ 后来我们都终于明白， 青城山的雄心扩张， 不但不能为南诏赢得什么， 反而剥夺了苗民们已经拥有的瑰宝。 阁罗凤才华盖世，哪里会看不清这个关节， 哪里会不理解公主的苦心？ 他绝对不会令您失望的。”

我说完这些， 突然若有所思地仰天长叹了一声。

公主笑道：“你怎么了？ 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笑叹道：“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故人们一个个都让我几乎不认得了。 先是林天南， 又是阁罗凤。”

公主“嗯”了一声， 问道：“你可是在长安见到了林伯父？ 他还好吗？”

我摇摇头：“林盟主已经过世了， 他走的时候我就在他身旁。”

公主点了点头， 眼神中掠过一丝哀愁：“我离开苗疆不久便听到长安被吐蕃围攻的消息， 想到逍遥哥哥和月如姐姐可能也会在长安， 往北赶了几天路。 后来得知吐蕃撤围而去， 就折回余杭， 终于没有进城。 没想到林伯父他......”

公主神色黯淡了一阵子， 看着我， 好像下了颇大决心般地说道：“杨大哥， 凤王......也去世了。”

我如遭晴天霹雳一般， 阁罗凤......怎么会？！ 那剑眉凤目的英武面容， 谈笑定江山的雄才伟略， 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旺盛精力， 难道就这么消失了？！ 我如闻炸雷般地听公主继续说道：““就在我这次回来前…… 凤王为了南诏国一生操劳， 积劳成疾…… 他去世的时候， 阿奴妹妹和我都在他身旁。 凤王弥留之际迷迷糊糊地唤着你的名字......”

我一阵心痛， 泪水忍不住淌了下来。 阁罗凤心比天高， 他与我不同， 从离开苗疆从师学艺的那一刻起便早已立志将此生交付给南诏国和黑苗族。 如果说当年我是为了逃避南诏密布的战云去往冈仁波齐， 阁罗凤却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的抱负放弃了童年的幸福和一生的光阴。

他后来认定我是值得他报效， 实现自己宏伟志愿之人， 并将他的学识和生命都托付于我。 十五年中， 我始终深深愧疚于离他而去， 我确然完完全全地辜负了他， 虽然我当时也身不由己。

更令我痛心的是， 我同他从此相见无日， 便想说一句道歉或者慰问的话业已不可能。 我能同公主相对吐露心声， 能在病榻前见林天南最后一面， 但这所有对于我和阁罗凤都已再无可能。 命运， 你是何其残忍啊！

“杨大哥， 别太难过了......”公主看见我怆然欲绝的神色， 心下略有不忍， 笑着岔开话题道，“十五年前你突然失踪， 音讯全无， 我们这些年一直都在打听你的下落。 你究竟去哪儿了？”

我心下一凛， 一整颜色道：“说来话长......”

凝望着公主越来越讶异的神情， 我将十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坦诚相告。 从涿鹿到天庭， 从天尊到冥王， 连同能量之门和物质之门的来历， 女娲造人直至沦落凡间的始末， 元始天尊和应龙的惊天阴谋...... 无一遗漏， 无一不详。 这是我原本应该永远对自己私藏的秘密， 因为得知了它意味着被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意味着失去自己的生活甚至生命。 但是我唯独不能隐瞒的便是公主----这是属于我世代的秘密， 也是属于公主世代的秘密， 我们世代的命运都是在一起的。 这也是一条同属于我们世代的枷锁----虽然我已下定决心将它一力承担。

公主听我说完， 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天才喃喃地问出一句：“杨大哥...... 这......都是真的吗？”

我肯定地点头：“有人能够证实我所说的全部。”

公主又是一怔， 我深吸一口气， 朝着满眼碧绿的莲池平静异常地道：“到了这个地步， 您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吗？ 灵月宫主， 请现身吧！”

我话音刚落， 陡见得公主神色大变， 我静静地看着一团水雾从莲池中缓缓地升腾， 终于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中年女子的曼妙形状。

她头戴轻纱， 身着一袭碧绿的轻罗道袍， 神色安详， 飘飘然有神仙之态。 公主失声叫道：“师父， 你不是已经......”

我的声音淡淡地响起：“灵月宫主， 其实我早该猜到您就是水系转换门的掌有者。 您的生命早已结束于数千年前， 此刻您的形体和精神均有水系力场维系， 断是不会死去的。 只不过您近二十年来一直隐伏在这莲池中， 从来不肯现身同公主相见， 即使她每年都会到您坟前暗自伤怀。”

公主听得我一番话， 难以置信地问道：“师父...... 真是您吗...... 杨大哥说的...... 都是真的吗？”

灵月宫主黯然点了点头。

“杨公子，”灵月宫主轻叹道，“十五年前在水月宫见到您， 我就预感您终将破解一切， 我的身份和行踪也终究瞒不过您......”

我点头道：“十五年前我的确来过， 并且那时已经确定水月宫有强大的天庭势力。 如果不是那时有急事匆匆离去， 可能我当时便会想到您尚在人世。 在冥王前辈告知关于元素之门和能量之门的典故之后， 我更加确信那天我亲眼目睹的水月惊涛正是源于您的水系转换门！ 灵月宫主， 您始终摇摆在天庭和人性之间进退两难， 并将全部隐秘都瞒住了公主。 今日， 您能否开诚布公地说出一切呢？”

灵月宫主凝视着我和公主， 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最初只是天尊----轩辕黄帝的一个寻常婢女， 之所以成为水系转换门的主人， 完全是机缘巧合的。 天尊根本不看重这道已经毁坏而无法控制的水系转换门， 当时由于知晓我性格懦弱素无野心， 便将水系转换门交于我保管， 一直延续至今。”

“我之所以会成为灵儿的师父， 也源自天尊之旨。 在南诏建国之后， 天尊的权威在西南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因此他授意应龙和我主动接近蚩尤和女娲的后裔， 当时的拜月教杨教主和巫后娘娘。 他的目的是让蚩尤和女娲的世族放弃他们世代绝学， 改而修行能被天庭完全掌控的自然法术， 将来以被天庭用作削弱甚至毁灭苗疆的工具。 天尊后来如愿了， 巫后娘娘将灵儿送到我水月宫， 杨公子， 您父亲也将您送到了冈仁波齐。”

我和公主听得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巫后娘娘在一场天庭一手策划的同拜月教主的生死冲突中牺牲了生命， 那年灵儿只有六岁， 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我将她娘已不在人世的消息瞒着她， 却无时无刻不为她母女陷入天尊摆布的命运感到心酸。 我不忍心眼看着灵儿将来面对天庭无力抵抗， 因此没有遵从天尊的话做。 我十年来一直教诲灵儿用自身的女娲圣力催动各种法术， 因此不必受制于能量天池。”

霍维当年提出的关于公主法术不受封魔球抑制的神秘特性之谜终于揭晓。 我早有预感， 此刻从灵月宫主口中亲耳得到了证实， 公主却是第一次明白整个来龙去脉， 我从她的双眼中瞧得出她内心的震撼。

“直到后来天庭发现了我执行命令的不决， 屡次对我严正警告。 我终于在进退两难中选择远离这个尘世的纷争， 躲避在莲花池中保护灵儿。 拜月教后来有数次遣人上仙灵岛欲加害公主， 都被我发动水系力场驱走。”

公主听着， 想到昔日的一幕幕， 泪水已经扑簌簌地落下。 我问道：“那么后来公主怎么还是沦落尘世， 历尽磨难？”

灵月宫主叹道：“也许这是冥冥中早有注定。 李逍遥这年轻人第一次上岛之时， 我虽然知道他受了拜月教的蒙蔽， 但却领悟他终将带走灵儿， 因为他十年前曾经为了灵儿回来…… 我左右为难之际在莲花池的水系力场中设了六处破绽， 以此将灵儿托付给命运......”

“那六座阿修罗像？”我颇有把握地问道。

灵月宫主点了点头：“后来李逍遥破除了我的符咒， 带走了灵儿， 直至今日已有十八年， 其间发生的种种您们都亲身经历过了。”

“谢谢你...... 师父！”公主有些哽咽地道，“谢谢您一直保护着我......”

灵月宫主却叹道：“其实， 灵儿～ 师父一直对不起你。 师父一生优柔寡断， 一直不敢把所有真相告诉你，害得你受了太多苦......”

公主声泪俱下， 唤着师父忘情地扑到灵月宫主的怀中。 我看着她们师徒二人二十年后喜相逢， 彼此各有前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 尽化在无声的拥抱中。

我凛然道：“灵月宫主， 其实您也无需自责。 没有您十年的悉心照料和苦心教诲， 就没有现在的公主。 您将公主托付给李大侠， 更是给了世代坎坷的公主一生的幸福。”

我说着， 不仅想起晓竺----我已失去的至爱。 属于公主的幸福， 此生再不会属于我。

“并且， 这也绝不是公主和我一代人的悲剧。”我继续肃然说道，“只要天庭的强权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 悲剧就会反反复复地发生。 就像在我们祖先身上重复了五千多年的那样......”

“杨公子...... 您是要......”灵月宫主仿佛听出我语中含义， 动容道。

“仙家自解仙家怨， 何堪腥风降人寰。 拼将此生青冥祭， 换留正气天地间。”我盯着一脸惊异的公主和灵月宫主， 一字一句着重地说出，“就让这一切在我们这一代结束。”

灵月宫主神色异常复杂， 我继续说道，“灵月宫主， 您可看见过公主的女儿忆如？ 如同当年的公主一般天真烂漫， 满怀对这个尘世的美好憧憬。 您既然痛悔当年因为您的优柔寡断， 既知天庭为祸人间， 却又不敢同天庭决裂， 令得公主一生坎坷历尽折磨， 难道忍心再因为同样的错误而让悲剧在忆如身上重演吗？！”

灵月宫主仿佛全身遭了电击一般震了一下， 我此言显然切中了她心底的痛处。

“杨公子...... 我明白了......”灵月宫主喃喃地说道，“但是您有把握胜得过天尊吗？”

我肯定地点头。

“为了破除能量幻境， 对抗能量之门， 我必须掌握全部四道元素转换门。 我坚信事在人为----一旦水到渠成， 此战必定成功！”

灵月宫主久久地凝视着我， 仿佛经历过内心痛苦的挣扎， 终于庄重地点头。

“我相信你！”灵月宫主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能成功， 我一直相信我的直觉， 就像十八年前那样......”

“把左手伸给我。”灵月宫主毅然道。

我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我知道这么做对她意味着什么。

公主疑惑不安地看着灵月宫主同我对立着， 左掌掌心相对， 紧紧合在一起。 碧绿色的水系力场的光芒从掌心边缘的缝隙隐隐地流散而出。 当公主发现情势有异的时候， 灵月宫主的身形已然消失， 化为一团水雾在空气中渐渐散去。

公主急切地大声呼唤着师父， 两眼泪光盈盈。

我心知灵月宫主的归宿----同冥王一样。 已经目睹了太多悲情时刻的我已不会为此落一滴眼泪， 只默默地将这份哀思埋到记忆深处。

“对不起......”我望着神情绝望怔立的公主， 只想得出这句话来安慰她。 这种大喜大悲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方才同生离死别二十年的师父重逢， 却片刻又要永诀， 恰如一把锯子将心拉扯得鲜血淋漓。

“我没有选择......”我低声说道。

公主深深地呼吸， 像是要硬行压下全部的哀恸：“杨大哥， 你当真要再上昆仑吗？”

我斩钉截铁地用力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公主咬着嘴唇决然道，“这既然是你我家族共有的世仇， 就断没有我置身事外的道理。”

我万分凝重地说道：“公主， 您不但不能同去，而且在我离开之后， 要立刻焚毁水月宫， 和李大侠， 林姑娘带着忆如一起远走高飞， 避得越远越好。 天庭很快就会察觉， 一定会对你们不利。 我不想因为你们的缘故而减少任何一分胜算！”

我这番话说得很重， 但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在言辞上精雕细琢根本没有意义了。

“还有，”我郑重地道，“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抓住属于你的幸福， 在它还没有离你而去的时候！”

我此言说出， 公主神色一动， 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感激。

“杨大哥， 那......你呢？”

“我已经将属于我的幸福挥霍完了！”我凄然道，“这个尘世对于我已再无留恋...... 正因为这样， 我才会格外珍惜， 格外看重...... 公主， 我羡慕您， 您有李大侠， 有林姑娘， 有忆如...... 有爱情， 有友情， 有亲情。 而我， 却举目无亲， 孑然一身！”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不幸的人已经够了， 这段历史有一个不幸的家族也已经够了。 公主！ 您从来不是为了仇恨来到这个世界----就让我来终结这两个家族的世仇吧！”

“杨......”我们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唤着我， 我们一齐转身， 看见忆如手挽着一根柳条儿， 脉脉含愁， 却不知何时跑上的仙灵岛。

“忆如......”我喃喃地道，“刚才你都听见了......”

“杨......叔叔， 谢谢您......”忆如幽幽地道。 她脸上的愁容忽然一扫而空， 我看见她绽放着阳光明媚的笑容， 双手一齐将柳枝递给我。

“杨叔叔， 我和娘亲还有爹爹都会等您回来。 您一定不会输的～”

我接过柳枝， 含笑冲着她点头， 心头仿佛涌上一阵久已失落的年少轻狂的豪情。

公主双眸一阵黯淡， 她知道终究劝不动我了。

“杨大哥......”公主低声道，“还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吗？”

我“嗯”了一声， 展开左掌， 掌心翻动着如年轮一般的碧绿色光芒。

“这是一道已被毁坏的水系转换门，” 我道，“当年轩辕黄帝丧心病狂地发动它， 造成了三年零九个月豪雨成灾。 所幸女娲娘娘悲天悯人， 不惜流落人间， 四处集齐了水系转换门毁坏的碎片， 终于重又寻回对水系转换门的控制......”

“公主， 您能将圣灵珠交给我吗？”

公主面露恍然之色， 她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递到我面前。

公主掌中赫然便是碧绿晶莹的圣灵珠， 通体泛着柔和的水系力场光芒。

“这样， 就差空气转换门了......”

我默默地告诉自己，仿佛又看见了应龙那令人一见难忘的冷酷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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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回 天雷狂歼

一抔黄土， 一座新坟。 几许哀思，几分离愁。

独自跪在坟前仿佛在虔诚祈祷的是一位白苗打扮的女子。 听到背后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她本能地回头向我望来。

“阿奴， 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轻声说道， 我们的脸上都现出复杂的表情。

“杨......大......哥，” 阿奴嘴唇微微颤动着，“凤王一直相信你没有死...... 你终于来看他了。”

我缓缓走上几步， 青石墓碑上刻着“南诏神武王阁罗凤之墓”一列隶书大字， 笔势遒劲有力， 好像应和着阁罗凤生前百折不回的凌云壮志。

“我来晚了。”我心情沉重地说道，“原本应该我和阁罗凤一同承担的国事， 却是他独自扛了十五年......”

阿奴强颜笑道：“杨大哥， 你不要责备自己。 凤王一直说你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不得已离去的。”

我默然， 阁罗凤始终最了解我的心思， 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也许阁罗凤自从同我第一次在泸州见面起就早已注定了殚精竭虑的一生。

“阿奴，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伴他， 照顾他，”我感激地说道，“让阁罗凤终于有个依靠。”

我说着，将目光投向墓碑。

“无论拥有多少抱负， 人心终有软弱的一面。” 我若有所思地说道，“挑着江山社稷的心弦更是脆弱。何况阁罗凤同我一样， 都是孤儿......”

我心中隐隐作痛， 感觉我像是在感慨自己的人生。 虽然肩负着为人类挣脱天庭强权的巨任， 虽然将自己的意志长城铸得如钢铁一般， 但是失去了晓竺之后， 我的心便失去了停靠的港湾， 永远在命运的风尘中飘摇。 当感伤的寒流袭来之时， 它竟无从招架， 也找不到地方躲藏。

“自从南诏国建立以来......”阿奴道，“白苗的祭司都将成为南诏的王后。 当年的巫后娘娘是这样， 我也一样...... 这是为了苗疆， 黑白苗原本便是紧紧相依的。”

我凝望着阿奴----当年尚是一位对未来充满无限好奇的少女， 愧疚油然而生。 通过阴间的窗口， 我亲眼看见了阿奴如何走过这段一个人生命中最闪亮的十五年。 她嫁给阁罗凤之后， 我无情抛给阁罗凤的家国重担也沉沉地压在了阿奴肩头。 无数应当属于她和她这段青春岁月的自由自在的追求终于离她远去， 只留下褪尽光彩的平淡和黯然。

“你是不是还藏着对李大侠的那段感情？”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提起李逍遥， 阿奴瞳子闪过一阵黯淡。 她撇了撇嘴自嘲似地道：“逍遥哥哥是一个情深义重的好人， 我从没有忘记他， 这些年也时常在苗疆见到他。 但是， 我对逍遥哥哥也从没有非分的奢求......”

我静静地听阿奴诉说着心声。

“逍遥哥哥和灵儿姐姐她们相知于患难， 经受过生与死的考验。 这份感情应该完整地属于他们， 我绝不应该打扰的......“阿奴叹道，“其实从最初我就有这个预感----我从小在苗疆长大， 将来也不可能离开我的故乡， 而逍遥哥哥却终究会走----他是一个插上翅膀就能飞的人。”

说道这里， 阿奴突然一脸郑重地看着我说：“这十五年来， 我心中只有凤王----他才是我命中的同路人。 我们的命运都属于这片丛林， 即使是终日的操劳也是属于我们的幸福。”

一阵慈爱的温柔突然浮现在阿奴脸上， 我顺着阿奴的目光看去， 见到一个十二三岁黑苗打扮的男孩正蹦蹦跳跳地走来。

他脸如冠玉， 眉宇清朗， 竟有一股阁罗凤当年的英武之气。

“娘，”他扯着稚气未脱的嗓音这么叫着，“您还在想念爹爹吗？ 迦异已经长大了， 将来一定会代爹爹照顾娘亲的。”

我们不禁莞尔， 男孩言语间流露的豪气令我由衷地喜欢， 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同阁罗凤一齐纵横西川的峥嵘岁月。

“他叫凤迦异，”阿奴柔声道，“凤王的独生子， 南诏将来的君王。” 轻轻唤道：“迦异， 快来叫杨叔叔， 杨叔叔是你爹最好的朋友。”

“原来您就是杨叔叔，”迦异惊喜地道，“爹爹一直跟我说您的故事， 说您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我笑了， 抚着迦异的后脑微笑道：“你爹爹也是英雄， 你长大以后， 也要像你爹爹一样， 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迦异满脸的欣喜， 阿奴微笑着道：“我答应过凤王， 也答应过自己， 一定要把迦异养大成人， 成为一个杰出的君王。 凤王泉下有知， 也会欢喜......”

我心下一凛， 想到阁罗凤是绝不会泉下有知的， 一时满脸笑容凝固了。 阿奴却没有留意到我神情的变化， 向迦异招呼道：“迦异， 来， 拜一拜你爹爹吧。”

我看着她们二人在墓前缓缓拜倒的身影， 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似的， 即化为一片水雾飘然离去。

如此， 红尘真的于我再无挂念了， 我这么想着。

我感谢冥王， 让我十五年后重入凡尘。 虽然只是那短短的三个多月， 我早已遍览了人性的美好与善良， 让我对人类， 对世界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我看见林天南战胜他曾经牢不可破的偏见与信念， 真正成为一个万民景仰的武林盟主。

我看见阁罗凤熄灭锋芒冲天的争战雄心， 转而将一份和平与自强不息还给他深爱的民族。

我看见公主， 李逍遥， 林月如执着地固守着她们超凡脱尘的情谊。

我看见喀拉泽同我的友情横跨千里，穿越历年， 依然熠熠生辉。

这就是人类----女娲大神亲手创造的奇迹！ 是人类让这个世界充满美好与感动， 虽然野心和战争永远蠢蠢欲动地窥伺着， 有时甚至无情地撕开伤口， 但是想往友爱憧憬和平的人类终究会扑灭一次又一次战火， 治愈一个又一个伤痕， 推动历史和文明的车轮滚滚驶向未来。 人类的诞生就是为了主宰这个世界， 也只有人类才能主宰它----不需要天庭， 不需要神明， 不需要那双在幕后掌控一切的魔掌。

十五年后在红尘走一遭， 我终于想通了一切， 从此心中雪亮， 前行的步伐无比坚决。

我幻化为水雾， 和蓝天白云同行。 前方是冈仁波齐， 冈底斯不同凡响的魔法之都， 曾经是我心中最圣洁的地方。

即便到了今日， 当应龙的阴影已经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仍怀有对冈仁波齐的眷恋。 那里不但有我十二年青春的回忆， 还有师父----一个对我满怀关爱从不曾改变的老人。

我轻盈地在师父的魔法塔前降落。 凝望着那扇我出入过无数回的拱门， 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唤着师父的名字， 没有回应。 我轻轻地推门而入， 黑洞洞的魔法大殿空空如也。 我环顾着这个属于师父的殿堂， 浮想联翩地翻阅着每一处壁龛， 每一根廊柱上留下的记忆。

“叛徒杨骏， 你还敢回来吗？！”

我感到四下一暗， 像是有人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然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严厉地训斥着， 却不是师父。

我回头， 看见三个手持法杖， 长髯雪白的老人从魔法塔门口步入。 他们皆身着淡紫色的法师长袍， 装束同师父一般无二。

“西奥多罗长老， 哈龙长老， 朗德罗长老......”我恭然行礼道，“我回来看望师父...... 他不在吗？”

我说着， 略微感到疑惑。 冈仁波齐修行的自然法术同中原各大门派修炼的武术不同， 却是个脑力活。 师父为了钻研法术， 九成时间都不会走出魔法塔， 另三位长老也是一样。 今日师父不在魔法塔中， 反倒是西奥多罗， 哈龙， 朗德罗却同时在此地出现， 太反常了。

西奥多罗脸如寒霜似地道：“阿斯托知情不报， 一直向雷霆圣使隐瞒你重现人间的大事， 死有余辜。”

我大惊， 立时明白师父早已通过观天术测知了我的踪迹。 他生怕天庭得知后会对我不利， 就始终将消息瞒下。

“你们刚才说什么？！”我厉声问道，“你们把师父怎么了？！”

“阿斯托徇私护你， 便同样成为冈仁波齐的叛徒。”朗德罗森然道，“已经伏罪了！”

我如遭惊雷。

又一位对我恩情浩荡的故人撒手人寰。

我的右手已经按在了末日之刃的剑柄上， 强忍着悲痛道：“那么三位长老看来今天是要把我的性命也留下了？！”

三人齐齐踏上一步。 哈龙肃然道：“阿斯托与我们三人同门六十余载， 交际非比寻常。 但是我法门中人， 唯忠于圣使， 断不敢废了法度， 今日也不例外！”

“够了！ 废话少说。”我冷冷地道，“念在你们是我长辈， 又受应龙摆布， 今日我不想同你们为难。 你们绝不是我的对手， 应龙视你们性命如草芥， 只想利用你们来消耗我的功力。 你们让开， 我自会去找应龙算帐！”

我说了半天， 突然想起冈仁波齐并不知道应龙便是雷霆圣使。 三位长老也是一脸疑惑， 不过连同我整个几句话却也不难推测出来。 当听到我要他们让开， 不但不退， 又一齐踏上一步， 一刹那间天蓝色的力盾已将魔法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冈仁波齐有我们几把老骨头在， 就严禁你冒犯圣使！”

哈龙决然道， 我看见他法杖挥动， 右手连同宽大的袍袖已隐隐泛出火光。

哈龙长老的专修是火系， 地狱火更是炉火纯青。 我哪里会容他抢先出招？ 只轻轻地将末日之刃出鞘寸许， 登时金光满堂。 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扑鼻的血腥和迎面的热浪已充斥着魔法大殿。

我趁着哈龙催动地狱火法术， 从能量天池激发的火系能量充盈在他周身的时候， 不失时机地催动了火系力场。 能量虽然由天庭传来， 毕竟采取火系的形式， 而掌握火系转换门的我拥有支配全部火系元素的至高无上的能力。 只在瞬间， 哈龙全身已经被凝而未发的火系能量炸得粉身碎骨， 力盾又哪里抵挡得住？ 但见得满天飞扬着血肉碎屑， 被烧得焦黑的布片纷纷落下。

朗德罗和西奥多罗看得呆了， 方才醒悟凭借他们的法力完全阻挡不了我。

我看见一位垂垂高龄的老人顷刻间殒命， 心底浮起一阵悲哀， 想到他们毕竟只是同受天庭蒙蔽的无辜人类， 稍稍放低声音说道：“我掌握了元素转换门， 自然系的法术对我完全无效。 二位长老请让开一条路， 我不想同你们为难。”

神色已万分恐惧的朗德罗和西奥多罗听我这么说， 眼中又掠过一阵迷惘。 我叹他们将一生都扑在这雪峰上修炼法术， 却到头来全然不知法术的真谛----不知道元素之门和能量之门也不知道能量天池， 心下一阵恻然， 颇可怜这两位老人。

但是他们却全无畏退之意， 朗德罗愤然道：“杨骏！ 你既然杀了哈龙长老， 就干脆把我们也一并收拾了！ 否则我们拼上两条老命， 也决不会放你这叛徒去亵渎圣使！”

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确信事已至此全然无法回旋， 微微颔首， 却径直冲着他们朝门外走去。

他们被我气势所慑， 连连后退。 但见我即将破门而出， 出声怒斥， 绝招齐齐攻到。

朗德罗的专修是流星雨， 西奥多罗的专修是爆裂。 我烂熟于心的两项法术， 十五年前也是我纵横江湖的绝招。 流星雨是持续法术， 爆裂是瞬间法术； 流星雨从外攻入， 爆裂由内震出。 两招齐施， 相得益彰， 威力更甚十倍。

但殊不料他们的法术尚未及到我的身体， 两人已各自颓然跌出， 重重地撞在地上。

西奥多罗喘着粗气， 盯着我道：“你......居然已经修成了......魔镜？！”

我看着两位老人迷茫的眼神，心中更是感到可怜。 我知道冈仁波齐几位大法师一直费尽心力想创出一门名叫“魔镜”的法术， 功能是如同一面反弹法术的镜子一般将敌人的法术原封不动地反射攻击他自身。 在弄清法术的真相后， 我很清楚凭借现有的符咒无论以什么方式结合都不可能创出这么一门法术， 因为自然法术只能调用能量， 却无法使能量转向。

我方才之所以能弹回他们二人各自的法术， 哪是学会什么“魔镜”， 只是运用土系转换门操纵了两人同属土系性质的法术能量， 仅此而已！ 我不欲再伤他们的性命， 于是没有再加上分毫功力， 眼看着朗德罗和西奥多罗委顿在地， 却再提不起真气对我出招。

我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便头也不回地朝向塔外走去， 蓦然听得两声闷哼。 我一惊， 猛回头看去， 却见两位老人苍白的胡须已染上了点点鲜血！

我悲愤地想到， 他们既然知道拦不住我， 竟自绝经脉， 凭一腔愚忠为天庭殉死！

我咬牙看着血肉狼藉的魔法大殿， 料不到片刻间冈仁波齐四位执法长老已尽皆辞世。 师父是应龙处死的， 而另三人的死也全然出于天庭的愚弄和摆布， 直至最后也不知自己已然成为天庭的工具！

元始天尊！ 我在心中默念着----你又对人间犯下了四条人命的罪孽！

我没有功夫安葬他们的遗体。 既然已动开了手， 对面冰冻山峰之上， 云之圣殿中的应龙一定已经察觉， 我没工夫耽搁了。

我待要转身离去，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魔法大殿后缓缓地走出一个法师打扮的中年人。

“霍维！” 我惊喜地叫道。 重生之后我一直没有打听到他的下落， 不料却在此地相见。

“十五年了，”霍维道，“我一直等在这里， 别人到处寻找你， 我却只认准了这座魔法塔。 如果你还在人世， 就一定会回来。”

我释然， 叹道：“霍维， 刚才发生的， 你一定都看见了。”

霍维默不作声地点头。

“你没有出来阻止......”我喃喃地道。

“没用的，”霍维叹道，“你们四个人都有铁铸的决心， 我劝不了任何一个......”

我叹息。 霍维说的一点不错， 三位长老效死天庭的信念和我终结天庭的志向， 当真是坚若磐石， 百折难回。

“杨骏， 你做的对，”霍维缓缓地说道，“方才应龙之所以一直不出手， 便是想等机会偷袭。 你如果一念不坚， 很可能就会中了毒手！”

霍维说着， 将目光投向门外的天空。

天空中云气翻滚， 雷声震耳欲聋。

“快去吧，”霍维道，“你没时间耽搁， 这里交给我吧。”

我颇难舍地道：“霍维， 你将来打算......”

霍维盯着我的眼睛道：“冈仁波齐将不复存在。 失去了能量天池， 自然法术的历史就将从此告终。 更有甚者， 没有云之圣殿空气力场的维持， 这座高于海平面十几里的山峰将终年冰封， 没有人能够居住。 我会将冈仁波齐的同门一齐遣散下山， 从此成为一个平凡人。”

我凝视着他， 感到些许欣慰。 霍维的见识一直高人一筹， 如果他当真能够平淡渡完余生， 我应该祝福他才对。 只是......

“可惜这雪峰上几千同门， 不知有多少不愿下山， 却甘愿身殉于此！” 我叹道。

我方准备转身离去， 霍维突然像想起一事似地道：“杨骏， 喀拉泽一个多月前来过这儿。”

我心头一荡， 想是喀拉泽在长安同我一会， 得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于是不放心地寻上冈仁波齐。 我转念一想， 却正是他寻上山来， 透露了我重又现身人间， 竟不经意间使师父惨遭杀身之祸。

“我明白了......”我叹道，“我不会怪他。 嗯， 霍维， 你怎么回答他的？”

霍维道：“我告诉他你可能会上昆仑。”

我仰天长叹， 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情， 我的确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不该告诉他！”

抛下这一句， 我淡淡地转身离去， 头也不回地走出魔法大殿。

穿透层层积云， 迎着隆隆闪电， 我化作一团水雾， 直冲着闪电奔腾而来的方向----云之圣殿飞去。

“蚩尤余孽， 你终于来了。” 浓厚的云层中， 一个声音这么对我说道， 这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应龙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心中怒火升腾， 一言不发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加速飞去。

我终于踏上了冰冻山峰之巅。 四下仿佛笼罩着大雾一般云气腾腾， 这便是应龙云铸就的城堡----云之圣殿！ 我望着应龙身披白袍的瘦削背影，想到近在眼前的决战， 反而出奇的平静。

“应龙！” 我冷冷地道，“五千年前我就记住了你的脸和你的声音！ 五千年来， 你一定日思夜想要置我于死地， 可是你杀不了我， 也拦不住我！”

应龙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伴随着那张苍白的脸， 是一双血红的眸子。

“我命令那群不中用的脓包干掉你！”应龙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酷，“但是我从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他们身上！ 我应龙从来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 今天我就亲自动手！”

当我和应龙在云之圣殿面对， 谁都不会心怀侥幸能避免这一场生死决战。 那两句话已经把该说的都说绝了， 我毫无保留地将全身功力冲入末日之刃。

这是一场迟来的决战！ 末日风暴与雷霆圣翼其实早在五千年前在涿鹿就已经应该决一高下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豪雨无情地倾覆了胜负的天平， 并终于毁掉了那场决战。

这是两大元素转换门的决战， 也是我蚩尤世族和应龙的复仇决战。 五千年前， 正是应龙亲手杀害了先祖蚩尤， 五千年后的今天， 曾经亲眼目睹一切的我将偿还这笔家仇！

我志在必胜！ 连两败俱伤或同归于尽这般的中间选择都不能采用！ 因为我还要留着这条性命去昆仑！

我看见巨龙的鳞爪在云层中陡现， 我看见那隐隐闪动雷光的一双巨翼， 我仿佛看见了涿鹿古战场上那击碎地壳岩浆喷涌的惊世威力和灭绝杀戮！ 我扯开末日之刃， 让火焰颜色的强光如决堤一般喷薄而出。

末日风暴和雷霆圣翼是几乎同时出手的！ 片刻间冰冻山峰之巅， 天空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一半如血样的红， 一半如雪样的白， 却一般无二的光耀万丈， 一般无二的声震千里！ 至高威力的火系与空气系力场在云之圣殿全力对冲！

......

我缓缓地将末日之刃收入剑鞘。

......

应龙身子大大晃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胸口连到肚腹穿了一个大洞， 怒血狂溅！

在末日风暴同雷霆圣翼对冲的那一刹那， 我已抢先发动了水系力场， 将整个冰冻山峰的冰雪化成一道径长数里的晶莹冰罩， 凌空飞架在应龙法象与我之间。

兵贵神速！ 末日风暴的攻击速度不如雷霆圣翼， 但是正如冥王慧眼洞察， 光电的速度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瞬间发动的元素力场！

“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我冷冷地道，“你只懂雷能克水， 却不知高山万年积雪不带半点杂质， 不能导电的！”

他当然不会明白！

元始天尊和他的部下不但背弃了人类， 同样背弃了自然。 他们目空一切， 自以为能量天池能征服一切， 浑不知永远征不服万古不变的自然规律！ 冈仁波齐在他们的摆布下向天下传播自然法术， 却也代代孜孜不倦地钻研着自然的奥秘， 那魔法塔中堆积如山的典籍就是人类智慧和辛勤的明证！

我岂会不记得枯读群书的十二年？！ 我那时又岂会料到我习得的正是天庭失落的， 天庭又岂会料到人类竟会拿起自然规律为武器， 对天庭的权威反戈一击？！

纯冰罩不但完全隔绝了雷霆圣翼的终极威力， 更如同一面透明的棱镜一般， 将末日风暴的光芒聚成一束， 以千万倍的会聚的强度击中了应龙！

应龙也无需明白了， 因为他被杀戮和霸权充斥的五千年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缓步上前， 枭下了位于他胸口的空气转换门， 任他的身躯化为空气飘散在层层叠叠的云霭中。

我如还愿一般地仰望天空。 五千年前那场火雷决战中， 助应龙取胜的是水。 而今朝助我复仇的却仍然是水----这， 难道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我毫不犹豫地发动空气转换门， 让身形化为一道闪电， 直投昆仑而去。

我终于又站在这一片熟悉的能量幻境前。 我知道能量幻境的彼岸是玉虚峰， 是能量天池， 是天庭！ 十五年前， 晓竺曾经用她源自天庭的能量法术带我飞过这片雪白闪耀的朦胧幻境， 而今天， 我将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破除这道天庭的屏障。 这道屏障曾在五千年前断绝女娲返回天庭， 更在此后数千年中让天庭成为人类无比敬畏的高高在上的强权禁地。

随着我同时催动四系转换门， 支持能量幻境的各种元素带着明灭的能量光芒纷纷流散。 片刻间已是玉宇澄清， 映入眼帘的只有万里无云的晴空和如万道银剑直插蓝天一般的巍巍昆仑。

我的视线驻足在尽头那白晃晃的能量天池， 标示着玉虚峰----天庭的所在， 我复仇征途的终点。

我心无杂念， 我只知道我将在玉虚宫中终结元始天尊。 理由太多， 多得让我理不出头绪。

幻化为闪电的我飞越浩淼的能量天池， 飘然飞入玉虚宫中。

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景象， 高峨的洞室， 乳白色的洞壁， 如日光直射下的明镜一般光耀不可逼视的能量之门。 不同的是晓竺已不在我身边， 我孤身一人凛然无惧地伫立在玉虚宫中央， 目光如炬地射向天尊。 如同第一次见到冥王一样， 此刻我亦强行劝服自己眼前的不是冥王， 而是元始天尊----我的仇人， 公主的仇人， 黑苗族的仇人， 全人类的仇人。

“真没想到，”天尊恶狠狠地道，“你竟然没死， 竟还敢闯到这儿来！”

我听出天尊已经怒极， 五千年来天庭的权威何曾遭到如此放肆的侵犯？！

“真是对不起了！” 我嘲讽一般地说道，“我杨骏生下来就注定要和你作对， 只能让你失望。”

天尊突然怒极狂笑：“就凭你一个人？！ 哈哈哈哈， 真是螳臂挡车！”

我平静地说道：“你阴谋吞天， 五千年前已经背弃了人类。 全人类都想除你而后快， 岂止是我一个人？”

天尊仰天狂笑：“好！ 我今天就告诉你， 我是元始天尊， 天庭的主宰， 全世界的主宰。 你看到我身后的石壁了吗？ 这就是能量之门， 全部人类都是我的奴隶， 他们像猪狗一般对我俯首帖耳， 我叫他们向东， 他们就不敢往西。 他们死后能量就从这儿留进能量天池， 成为天庭的财富！ 你看到了吗？！ 这个世界上就你一个人自不量力地跟我作对！”

我哼了一声， 冷冷地道：“亏得天下人都奉你为神明， 还企望着死后升仙享福。 你竟然硬得下心肠做这种勾当， 卑鄙无耻可谓古今无双了～”

天尊狞声笑道：“升仙？！ 享福？！ 哈哈哈哈， 若不是看着这些凡人能为我积聚能量， 五千年前我就已经要把这些女娲造出来的生物杀得一个不留。 他们承我活命之德， 哪里还有资格提这些非分之想？！”

天尊言毕大笑， 却不料我也同时大笑起来。 天尊惊疑住声， 狠狠地盯着我说：“你笑什么！”

我冷笑道：“真可惜啊， 人类再也不会被你愚弄了～”

天尊一惊， 猛回头一瞥， 却惊诧地发现能量之门早已黯淡无光。

天尊这一惊非同小可。 玉虚宫中一片可怕的沉寂， 我们隐隐听见天尊方才飞扬跋扈的声音在洞室外满天空地回荡。

“我是元始天尊...... 全部人类都是我的奴隶...... 五千年前我就已经要把这些女娲创造出来的生物杀得一个不留......” 一句句， 一遍遍， 越来越清晰地重复着。

天尊两眼喷火地盯着我， 我冷笑着说道：“你们掌握了空气转换门五千多年， 居然蠢笨到不知道能通过电波顺着空气传播声音。 我这就给你演示一下， 让天下人都听听你这个天庭主宰究竟是怎么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天尊几千年来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当面冒犯， 更因得意忘形亲口吐露真相， 一上来就着了我的道儿， 一张脸更愤怒得可怖。

“好！” 天尊切齿道，“你当断绝了天庭的能量来源， 就能够得逞了吗？ 今天不仅你该死， 全部人类都不能留下活口！ 是你送了他们的性命， 怨不得我！”

天尊满脸秋霜地挥手， 我顿觉金光闪动， 却是五十几个金甲武士凭空出现在殿前， 一个个目射精光地盯视着我。

这种金甲武士十五年前我就在此见过， 也知道是能量天池的能量幻化的能量人。 由于能量天池已经经过了五千年积蓄， 储备早已大得无法估量， 如果让天尊将这些能量人接二连三地召唤出来， 我必定是经不起这种消耗战的。 想到这里， 我默不作声， 思忖着对付眼前困局的方法。

正当我苦思冥想间， 突然听到天尊厉声喝道：“把你的剑放下， 否则就先送你的朋友上路！”

我闻言大惊， 再看时， 只见那群金甲武士居然扣着三人， 赫然是公主， 李逍遥和林月如。

我头脑“嗡”的一声， 猜到是天尊得知我重现人间的消息， 又得知灵月宫主的水系转换门被我获得， 立刻派遣大队金甲天兵前往水月宫擒我。 那时我已经投苗疆而去， 而李逍遥和林月如恰好从苏州赶回， 因此反而同公主一道被天尊擒下。 我看到他们被能量锁链制住了脉门， 根本无法反抗。

天尊仿佛胜券在握似地冷笑着， 厉声道：“把剑放下！”

公主三人虽然神情委顿， 却并未失去知觉。 李逍遥大喊道：“杨兄弟， 这辈子我最佩服的就是你！ 拿出当年敢作敢当的魄力， 不要在这个时候优柔寡断啊！”

我早已下定了这个决心， 听到李逍遥此刻所言， 更是坚定无移。

“今天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生死的问题，”我决然道，“元始天尊， 只怕你是痴心妄想！”

天尊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只见他挥手一招。 我骇然看见忆如竟也被一群金甲天兵制住带了上来。 忆如全身被制， 但乍一见到我， 又惊又喜地“杨叔叔”叫出了口。

我怒得咬牙切齿， 大叫道：“元始天尊， 你卑鄙下流！”

元始天尊厉声再喝道：“把～剑～放～下～！！”

我全身一颤， 虽知此刻断不容犹豫， 虽知若是屈服每个人都是死路一条， 但是我如何忍心看见曾经哺育全人类， 多次拯救人类于水火， 五千年来更是无悔为苗疆付出的女娲族裔在我眼前断绝？！

公主她们竭力劝阻的声音， 我浑然当没听见似的。 目光如电一般地盯着天尊， 我缓缓地俯下身， 将掌中这口元始天尊万分忌惮的末日之刃连鞘放在地上。

天尊得意非凡地狂笑着。

突然， 一个粗犷雄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杨骏， 把剑捡起来！”

我分明听出是喀拉泽的声音。

我惊回首， 跃入视线的喀拉泽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身后跟着三十来个无头巨人----刑天的后裔， 再后面， 我隐隐看见雷鸟扑动的金黄色翅膀。

我登时醒悟， 喀拉泽在被霍维告知我可能来昆仑之后， 当真立刻带着刑天的后裔望昆仑山赶来。 他这些天来一直在昆仑山一带， 不过被能量幻境阻挡而无法进入天庭。 当我破除能量幻境之后， 喀拉泽立知我已到达， 即刻偕同部下跨雷鸟向特征鲜明的能量天池飞来。

我瞥见喀拉泽掌中封魔球的暗红色光芒， 突然有所醒悟， 再往金甲武士那边看去， 喀拉泽已然下令攻击。 一时间飞石如雨， 那些金甲天兵本是能量人， 在封魔球的强镇下根本手无缚鸡之力， 纷纷被飞石击中， 形体凭空消散。

公主四人立时脱困， 连同制住她们的能量锁链也土崩瓦解， 毫不迟疑地提气飞奔到我们一边。

随着天尊一声怒吼， 右臂翻动， 一道亮白的光柱挟着举世无双的冲击波朝我们直冲过来。

天尊的功力本属能量一系， 再加上五千年浩瀚的储备， 攻击速度能如光一般迅捷， 更具有无可匹敌的冲击力。 此刻他被先后断绝了从能量之门和能量天池汲取能量的可能， 便横下一条心， 凭借自身功力同我们一搏了。

天尊光波来得好快， 哪里闪避得过？！ 我提起末日之刃， 倾尽全力地发动火系力场， 扬着万丈金光迎了上去。 李逍遥三人也觉察到天尊发难， 各自全力出招合击。 我们四人联手的功力撞上天尊的光波， 似乎犹未卸除全部。 流光肆虐间， 天尊光波剩余的冲击力如飓风一般将我们卷得踉跄着退了十几步。

我甫一立定， 直感觉气血翻涌， 难受异常， 不禁骇异天尊的功力果然非同小可。 苦思应对之策时， 隔着流散的光雾， 天尊的脸上竟然也满满地写着惊骇。

我顺着天尊的目光回头望去， 一颗心立时被悬到了嗓子眼儿。

原来玉虚宫外的能量天池被方才一次惊世骇俗的全力对冲激荡， 已如海啸一般翻滚得白浪滔天。 原本封魔球的出现， 不仅阻断了信息流调用能量天池的贮备， 更在此刻阻断了天尊对能量天池的控制。 眼看拥有足以毁灭整个世界十几遍的能量贮备的能量天池即将失去控制， 后果不堪设想！

天尊定是想见了这个玉石俱焚的可怕结局， 一时万念俱灰。

“元始天尊！”我凛然道，“是你丧心病狂的野心， 堆砌了这个能量库， 今日便要你亲自尝到它的滋味！”

天尊怒目相视道：“如果我灭亡了， 你们一个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我嘿嘿嘿几声冷笑， 不经意间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 待得天尊发现， 我已手仗末日之刃奋力往地上滑了一道， 土系力场喷薄而出。

但听得“喀喇”一声巨响， 一片炫目的光幕从裂开的地罅绽放出， 将我的视线完全挡住了。

“喀拉泽， 公主， 李大侠， 林姑娘， 忆如， 永别了......”我默然对自己说，“回到人间， 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 不懈地生活下去！ 记住你们是人类----女娲大神最伟大的创造。”

如同在长安城外初遇忆如时一般， 我借助末日之刃发动土系力场劈开地面。 不同的是今番我尽施了全力， 高于海平面两万多尺的玉虚峰生生裂为两爿， 片刻间已相距十几里。 哪里还听得见公主她们大声呼唤我的声音？ 连身影也已消失无踪！

红色和黄色的力场光芒从深谷中一阵阵地喷出， 映照出天尊和我截然不同的神情。

刹那间， 一圈熟悉的暗红色跃入视线， 我定睛一看， 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那不是封魔球么？ 封魔球幽暗的红光映照出一张坚毅如钢铁的面孔。

喀拉泽？！

喀拉泽在长安领军时听过手下描述过我劈裂地面的手法， 也许是因为灵犀相通， 独有他在我出手之际立刻破解了我的意图， 并决然跨过地罅， 与我一同留了下来！ 喀拉泽知道我需要封魔球， 但即使不是如此， 他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杨骏， 记住我们生死与共！”喀拉泽朗声道，“什么时候都不会撇下你一个人！”

我感动地冲他颔首，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们凌厉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天尊。

天尊的脸已经因为盛怒和绝望而变形。

“如果要死， 我也要所有人类为我陪葬！”

天尊狂吼着， 只见他双臂齐挥， 两道汹涌的光柱射出， 不是冲着我们， 竟直冲能量天池而去！

他已经丧心病狂， 想要引爆他一手建立的可怕能量库。

当是之时， 我的思维如明镜一般清晰， 将冥王临终的教诲一一映在脑海里。

“光不是最快的， 更快的是元素力场......”

我当机立断地将四系元素力场瞬间提到最高强度。

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冲破了临界作用！

我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引力将我的身子轻飘飘地带着， 径直冲向天尊， 我看见天尊的身体也向我直冲过来。 漫天白光照得他已惊恐失色的面孔映更加可怕， 我们的双掌瞬间已牢牢地粘在一道。

源源不绝的白光循着掌缝四处流溢。 我听冥王描述过的， 正反物质湮灭的光芒！

瞬间， 一切全部被白光笼罩了。 白光包围着我们， 充盈着玉虚宫， 笼罩着能量天池， 环绕着整座山峰。

我感觉整个人一时间好像重了很多， 我知晓自己已被加上了直冲天空的加速度。

竖高一万多尺的玉虚峰， 连同惊涛万丈的能量天池， 已如同被加了助推一般， 越来越快地飞离地面， 朝天空的方向冲出！

我的视线已完全被白光挡住了， 看不见天尊， 看不见喀拉泽， 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不断放大的引力令我和天尊双掌黏在一道， 直到我们的形骸化为烟尘， 融入浩淼星空。

我怀藏着一种更真切的感觉， 那是属于牵系我和喀拉泽的真情纽带， 即使神形俱灭， 这一份友情仍不会消亡。

我眼前， 仿佛浮动着父亲的手迹：

“而当命运的交接棒向你接近时， 勇敢地握住它， 它上面铭刻着我们五千年光辉的姓氏！”

我耳边， 似乎回响着酒剑仙的偈语：

“仙家自解仙家怨， 何堪腥风降人寰。 拼将此生青冥祭， 换留正气天地间......”

我脑海中， 久久地飘荡着冥王的殷殷寄望：

“这不仅是你家族的梦魇， 更是全人类的梦魇...... 结束这一切吧”

这样......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告诉自己， 像是完成了毕生使命般的轻松。

我的一生骤然如一幅画卷一般极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中。 曾经因忧惧战争的阴云而远避到异国他乡， 曾经面对喀拉泽激流勇进的人生抉择深深折服， 曾经在那段遍洒青春无悔的岁月中同阁罗凤为了苗疆奋勇开拓， 曾经为了祖先为了民族辗转几万里， 穿越数千年。

我深知， 我等了整整二十七年才寻到自己应循的奋斗征程， 寻到末日之刃应当剑指的方向。 然而此刻想来， 这条人生旅途仿佛从最初即早已注定， 恰似我整个人生， 唯一的意义原本只是这一趟使命！ 完成了， 我就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去，

能量天池...... 玉虚峰...... 天庭...... 与我一同远离世界， 划着一道绚烂的白虹， 投向无边无际的浩瀚宇宙......

六千五百万年前， 正是伴着一颗彗星不经意间降临世界的能量之门和元素之门改变了历史长河的轨迹， 将尘世化为人间， 令蒙昧换上文明。

而今， 这源自天外的奇迹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重归天外， 重返星空， 亦是属于它的归宿。

因为， 这个世界已有属于它的主宰者----人类！

纵然杀戕不会绝迹， 纵然争战终究难免， 纵然江湖纷争， 宦海沉浮， 总有人孜孜于功名私欲。

然而， 同样是卓而不群的人类， 克服这人性的弱点， 传播着美好的心愿， 探索自然的奥秘， 运转着这个世界， 谱写着属于他们的将来......

朗朗乾坤， 将永驻几许真情， 浩浩天地， 亦不会失却一分感动。

......

笔者诗赞曰：

水魔提剑上昆仑， 末日风卷万年尘。

涿鹿残阳红胜血， 千世未改烁到今。

君本冀北豪雄资， 辗转西南自飘零。

强龙岂甘陷囹圄， 金鳞何堪困方寸。

千难万险皆荡平， 八荒六合任纵横。

青冥浩荡再无憾， 恩怨尽酬慰平生。

神佛天颜何所惧， 自古成事尽在人！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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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仙剑后传----水魔传说》终于完成了。 这部小说真正开始动笔是今年年初二三月份的事情， 但是酝酿创作则开始于三年前。 从构思的最初我就决心延续仙剑奇侠传的精髓， 然而具体把握方面却徘徊良久， 几经周折方才拨云见日， 寻到真正的创作方向。

如果说到《仙剑》的精神， 大家都不会否认《仙剑》颂扬的是情。 其中有爱情， 李逍遥和赵灵儿穿越人妖界限百折不回的爱情， 李逍遥和林月如无视父母之命今生无悔的爱情； 有友情， 赵灵儿和林月如冲破传统礼教离经叛道的友情； 有博爱之情， 女娲后裔覆荫天下苍生不惜奉献生命的博爱之情。 仙剑的悲剧不止是灵儿的悲剧或是月如的悲剧， 其震撼人心之处在于“情灭！”， 仿如属于人性最美好的瑰宝被活生生砸碎在我们眼前。

一直将悲剧的缘由归咎于锁妖塔的一块八卦石， 或者是拜月教主吞天不灭的野心。 一直沿着这个死胡同钻， 结果始终见不到曙光。 后来前人作品读得多了， 才终于领悟出仙剑的悲剧其实是它传统爱情故事基调早早奠定的。 以中国古代为背景的传统小说中， 憧憬幸福的年轻主人公头顶上永远压着两座大山----大汉族观念和封建传统礼教观念。 而作为神话故事的仙剑奇侠传中， 更多了象征封建最高权威的神权至上观念。

主人公追求的如许人间至情正是触犯了这三座大山， 因此注定遭际坎坷。 林天南最终能不顾名分将林月如托付给李逍遥， 已是开明中的开明， 饶是如此他仍然从苏州一直阻挠二人追到长安。 赵灵儿独特的身世更是令她注定“在滚滚红尘中历尽千载万劫”。 在大汉族观念和神权至上观念的重压下， 身为女娲后裔的她被鄙为异类， 独孤剑圣敌视她， 镇狱明王压迫她， 拜月教主更是以此大做文章迫害并千方百计除掉她。

如果林天南松口了， 锁妖塔倒了， 拜月教主败亡了， 是不是一切压迫就结束了呢？ 答案是否定的， 三座大山依然存在， 主角三人一心追求的叛逆式的爱情和友情仍然不会为世人接受。 轻言之， 他们为了维系这份情将永生背负世人异样的眼光， 甚至还会殃及他们的亲人和子女； 重言之， 三位主人公将来会遭受无数如镇狱明王拜月教主之类的残酷迫害， 因为这种情违逆了传统， 决不会为神权所容！

狂徒没有想那么远， 可能狂徒下意识里不敢想那么远。 结果狂徒为整个爱情故事设计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结局----灵儿如自己母亲一般为了拯救苍生献出生命， 李逍遥怀着对亡妻的深深怀念同死而复生的月如一道将忆如养育成人。 这是对所有煞风景的现实问题的一个完满的解决， 因为随着灵儿的死， 她和李逍遥的越界之恋， 她和林月如叛逆式的友谊， 连同她需要肩负的对民族的责任就此划上句号。 李逍遥和林月如的爱情从此也能够光明正大地获得名分， 为世人所认可。 换句话说， 主角再不用反抗三座大山， 一切世俗的阻力都迎刃而解了。

这就是《仙剑奇侠传》的结局----一个令无数人为之扼腕并如痴如醉的结局。 但在我眼里， 这是妥协， 是逃避----狂徒未能将这为了追求真情而不畏世俗不畏强权的抗争的延续下去， 而是选择了与神权和传统观念寻求妥协以将一碗水端平。

是中华漫漫两千年的封建历史造成了这种惯常到几乎本能的思维模式。 根深蒂固的封建观念，和在东方神话故事中集中体现为不可动摇的神权， 通常让人感觉无法逾越， 无法战胜而无奈放弃。曹雪芹放弃了， 男女主人公的“木石前盟”终于“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他的逃避； 吴承恩放弃了， 曾经豪言“皇帝轮流做， 明日到我家”的孙悟空戴上紧箍咒成为孙行者是他的妥协； 更不用说白蛇传天仙配等无数个传统神话故事。

正是这种妥协， 让我们看到了仙剑结局的情灭， 看到了感人至深的凄婉悲剧。 但是这种妥协却同时为所有的情宣判了死刑----承认了它们在三座大山的压迫下不可能有生命力， 终究还得枯死。 或许喜爱浪漫和遐想的朋友会陶醉于这残破的美丽， 但我的心潮却不可能在这惨然失败的抗争面前平静。 我要的， 不是所谓“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的哀思， 而是“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的茁壮生命力。 我赞赏的， 不是“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的无奈， 而是“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的凌云斗志。

因此在我的作品中， 我决心让主人公生存下去。 我要延续的不止是灵儿和月如的生命， 更是情， 是不屈的抗争， 是仙剑的神髓， 是一切感人至深的精华。

这就是我在迷惘中找寻到创作方向的真实历程。 我终于选定了反抗三种压迫----集中体现为推翻神权作为本作的中心思想， 借以延续仙剑颂扬的不畏强权的人间真情。

为此， 我重新诠释神话体系， 建立一个以人为本， 以自然为本的天庭和一个轩辕黄帝演化的天庭之主。 进而以人类的智慧破解所谓不可预知的天机， 以自然的力量摧毁号称无法逾越的神权。 如此才能真正继承《仙剑奇侠传》的神髓， 让抗争延续并胜利， 让人间诸般真情不受束缚地流溢于天地之间。

本作中塑造的终结天庭的主角不是李逍遥。 因为人类能够赖以战胜神权的不是武艺， 不是法术， 不是魔神兽， 而是智慧----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的根本。 李逍遥不具备这种洞悉天地的智慧， 因此无法依靠他来破解天庭的阴谋和秘密。 我最终将自己心目中的完美人性和智慧一分为二， 赋予了本作的两位主角----杨骏和阁罗凤。 这两者不能合二为一， 因为天下从无完人， 否则人物的塑造将令人感觉不真实和违背传统小说创作理念。

以上记叙的是本作《水魔传说》从最初构想到终稿的真实历程。 最早接触仙剑是早在三年前， 那时我尚在国中网GIVEME论坛以vesinger为名发表文章， 也结识了不少至今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曾经承诺他们， 承诺自己， 精心诠释一部仙剑后续作品。 然而真正动笔了， 方才领悟到创作的艰辛， 这一句承诺， 我终于化了三年时间履践。 三年间， 我经历了考托， 考G，大学毕业， 申请出国， 为现实奔波， 仙剑的梦想只浮动在可望而不可及处。 但是， 我永远不会忘记仙剑曾带给我的那一分纯洁唯美的感动， 即使远隔重洋， 即使历转多年， 这份感动依旧驱使我完成当年的心愿， 并带着它重谒这梦想开始的地方。

《仙剑奇侠传》于我再无遗憾了！ 我终于可以这么大声宣告， 为了今天， 我等待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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