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作者：张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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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人生的岁月，如流水地一般过去。记得满街小摊子上，摆着泥塑的兔儿爷，忙着过中秋，好象是昨日的事。可是一走上街去，花爆摊，花灯架，宜春帖子，又一样一样地陈设出来，原来要过旧历年了。到了过年，由小孩子到老人家，都应得忙一忙。在我们这样一年忙到头的人，倒不算什么，除了焦着几笔柴米大帐，没法交代而外，一律和平常一样。到了除夕前四五日，一部分的工作已停，反觉消闲些啦。这日是废历的二十六日，是西城白塔寺庙会的日子。下半天没有什么事情，便想到庙里去买点梅花水仙，也点缀点缀年景。一起这个念头，便不由得坐车上街去。到了西四牌楼，只见由西而来，往西而去的，比平常多了。有些人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中间带上一个小孩玩的红纸灯笼，这就知道是办年货的。再往西走，卖历书的，卖月份牌的，卖杂拌年果子的，渐渐接触眼帘，给人要过年的印象，那就深了。快到白塔寺，街边的墙壁上，一簇一簇的红纸对联挂在那里，红对联下面，大概总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大砚池，几只糊满了墨汁的碗，四五支大小笔。桌子边，照例站一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这种人叫作书春的。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幅春联，让人家买去贴，虽然不外乎卖字，买卖行名却不差，叫作书春。但是这种书春的，却不一定都是文人。有些不大读书的人，因为字写得还象样些，也作这行买卖。所以一班人对于书春的也只看他为算命看相之流，不十分注意。就是在下落拓京华，对于风尘中人物，每引为同病，而对于书春的，却也是不大注意。

这时我到了庙门口，下了车子，正要进庙，一眼看见东南角上，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推推拥拥。当时我的好奇心动，丢了庙不进去走过街，且向那边看看。我站在一群人的背后，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向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附近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在那里写春联。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却在那里收钱，向看的人说话。原来这个妇人书春，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写好了，挂在那里卖；她却是人家要买，她再写。人家说是要贴在大门口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大门的口气的，人家说要贴在客堂里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客堂的口气的。我心里想，这也罢了，无非卖弄她能写字而已。至于联文，自然是对联书上抄下来的。但是也难为她记得。我这样想时，猛抬头，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行书一张广告。上面是：

飘茵阁书春价目

诸公赐顾，言明是贴在何处者，当面便写。文用旧联，小副钱费二角，中副三角，大副四角。命题每联一元，嵌字加倍。

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心想，她真有这个能耐？再看看她，那广告上，直截了当，一字是一字，倒没有什么江湖话。也许她真是个读书种子，贫而出此。但是那飘茵阁三字，明明是飘茵坠溷的意思，难道她是浔阳江上的一流人物？我在一边这样想时，她已经给人写起一副小对联，笔姿很是秀逸。对联写完，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抬起头来，微微嘘了一口气。我看她的脸色，虽然十分憔悴，但是手脸洗得干净，头发理得齐整，一望而知，她年青时也是一个美妇人了。我一面张望，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那个桌子一边的老妇人，早对着我笑面相迎，问道：“先生要买对联吗？”我被她一问，却不好意思说并不要对联。只得说道：“要一副，但是要嵌字呢，立刻也就有吗？”那个写字的妇人，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看，似乎知道我也是个识字的人。便带着笑容插嘴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字有容易嵌上的，有不容易嵌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眼面前的熟字眼，勉强总可以试一试。”我听她这话，虽然很谦逊，言外却是很有把握似的。我既有心当面试她一试，又不免有同是沦落之感，要周济周济她。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看见我将名片拿出来，都不由得把眼睛射到我身上。我拿着名片，递给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看了一看，又转递给那书春的妇人。我便说道：“我倒不要什么春联，请你把我的职业，做上一副对联就行，用不着什么颂扬的口气。”那妇人一看我的名片，是个业余新闻记者的，署名却是文丐。笑道：“这位先生如何太谦？我就把尊名和贵业做十四个字，行么？”我道：“那更好了。”她又笑道：“写得本来不象个东西，做得又不好，先生不要笑话。”我道：“很愿意请教，不必客气。”她在裁好了的一叠纸中，抽出两张来，用手指甲略微画了一点痕迹，大概分出七个格子。于是分了一张，铺在桌上，用一个铜镇纸将纸压住了。然后将一支大笔，伸到砚池里去蘸墨。一面蘸墨，一面偏着头想。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她脸上微露一点笑容，于是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下去。七个字写完，原来是：

文章直至饥臣朔。

我一看，早吃了一大惊，不料她居然能此。这分明是切文丐两个字做的。用东方朔的典来咏文丐，那是再冠冕没有的了。而且直至两个字衬托得极好。饥字更是活用了。她将这一联写好，和那老妇人牵着，慢慢地铺在地下。从从容容，又来写下联。那七个字是：斧钺终难屈董狐。

希望这下一联，虽然是个现成的典。但是她在董狐上面，加了终难屈三个字，用的是活对法，便觉生动而不呆板。这种的活对法，不是在词章一道下过一番苦功夫的人，决不能措之裕如。到了这时，不由得我不十二分佩服。叫我当着众人递两块钱给她，我觉得过于唐突了。虽然这些买对联的人，拿出三毛五毛，拿一副对联就走。可是我认她也是读书识字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样藐视文人的事，我总是不肯做的。我便笑着和老妇人道：“这对联没有干，暂时我不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回头我的事情完了，再来拿。如是晏些，收了摊子，到你府上去拿，也可以吗？”那老妇人还犹疑未决，书春的妇人，一口便答应道：“可以可以！舍下就住在这庙后一个小胡同里。门口有两株槐树，白板门上有一张红纸，写冷宅两个字，那就是舍下。”我见她说得这样详细，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点了一个头，和她作别，便退出了人丛。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句遁词。我在西城两个朋友家里，各坐谈了一阵，日已西下，估计收了摊子了，便照着那妇人所说，去寻她家所在。果然，那个小胡同里，有两株大槐树，槐树下面，有两扇小白门。我正在敲门问时，只见那两个妇人提着篮子，背着零碎东西，由胡同那头走了过来。我正打算打招呼，那个老妇人早看见了我，便喊着道：“那位先生，这就是我们家里。”他们一面招呼，一面已走上前，便让我进里面去坐。我走进大门一看，是个极小的院子，仅仅只有北房两间，厢房一间。她让进了北屋，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上十岁的男孩子，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向火。见了我进来，起身让坐。这屋子象是一间正屋，却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张桌椅，又仿佛是个小小的私塾。那个老妇人，自去收拾拿回来的东西。那书春的妇人，却和那个老头子，来陪我说话。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他说他叫韩观久。我道：“这里不是府上一家住吗？”韩观久道：“也可以说是一家，也可以说是两家。”便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我家姑奶奶，她姓冷，所以两家也是一家。”我听了这话不懂，越发摸不着头脑。那妇人知道我的意思，便道：“不瞒你先生说，我是一个六亲无靠的人。刚才那个老太太，我就是她喂大的，这是我妈妈爹呢。”我这才明白了，那老妇人是她乳母，这老人是乳母的丈夫呢。这时我可为难起来，要和这个妇人谈话了，我称她为太太呢，称她为女士呢？且先含糊着问道：“贵姓是冷？”对道：“姓金，姓冷是娘家的姓呢。”我这才敢断定她是一位妇人。便道：“金太太的才学，我实在佩服。蒙你写的一副对联，实在好。”金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去这样抛头露面。稍微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沿街鼓板一样的生活，哪里谈到好坏？本来呢，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因为托我妈妈爹去卖了一天，连纸钱都没有卖出来，所以我想了一个下策，亲自出去。以为人家看见是妇人书春，好奇心动，必定能买到一两副的。”说着脸一红。又道：“这是多么惭愧的事！”我说：“现在潮流所趋，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自谋生活，这有什么作不得？”金太太道：“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不过一个人什么事不能做，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我道：“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这又何妨？我看这屋子里有许多小书桌，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一来为教他，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其实也是有限得很，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我说：“这位是令郎吗？”金太太凄然道：“正是。不为他，我何必还受这种苦，早一闭眼睛去了。”便对那孩子道：“客来了，也不懂一点礼节，只躲到一边去，还不过来鞠躬。”那孩子听说，果然过来和我一鞠躬。我执着那孩子的手，一看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的蓝布棉袍，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积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金太太是个贤淑的人，更可钦佩。但是学问如此，道德又如彼，何至于此呢？只是我和人家初交，这是人家的秘密，是不便于过问的，也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就越发深了。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无法出手。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象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子手里。说道：“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罢。”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拦那小孩。笑着说道：“这个断乎不敢受！”我说：“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夕，决不能象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出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人，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子，忽然到我这里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子说：“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残破，请先生留下。”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口，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呢。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四块钱，就送你一部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待呢。”我就说：“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大家都说：“忙要怎样帮法？”我说：“若是送她的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和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里去，让她卖些稿子。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又过了几天，居然和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感激，便问：“东家在哪里？”我说：“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姐。”金太太说： “是江苏人吗？”我道：“是江苏人。”金太太紧接着说：“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 我道：“是的。”金太太听说，脸色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色对我道：“多谢先生帮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我道：“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金太太道：“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不好意思去。”她口里这样说，那难堪之色，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道：“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法子罢。”金太太道：“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绍的。”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你先生是个热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生，我一样地有个大家庭，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那头越发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点眼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抽出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我捧着茶杯微微呷了一口茶，又呷二口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末，你家庭里那些人，哪里去了呢？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道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我道：“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说完了这两句话，她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子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敲着那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约了过日再会。我心里想，这样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后来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地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道：“难道是她呢？她怎样还在北京？”我问道：“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我那朋友摇摇头道：“这话太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我道：“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看。”我的朋友道：“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了她以后，哪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沏一壶好茶，我们联床夜话，我来慢慢地告诉你，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他这样说，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到了次日，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作为三次拜访。不料到了那里，那冷宅的一张纸条，已经撕去了。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和我的朋友都大失所望。我的朋友道：“不用说，这一定是她无疑了。她所以搬家，正是怕我来找她呀。既然到此，看不见人，进去看看屋子，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更可以证明是她。”我觉得这话有理，便和他向前敲门。里面看守房子的人，以为我们是赁房的，便打开门引我二人进去。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一面把眼睛四周逡巡，但是房子里空空的，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朋友，望着我，我望着他，彼此微笑了一笑。只好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我的朋友，看见墙的犄角边，堆着一堆字纸。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你们把字纸堆在这里，不怕造孽吗？”说时，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象四盏折光灯似的，射在字纸堆里。他用脚拨了几下，一弯腰便捡起一小卷字纸在手上。我看时，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烧了大半本，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只有“零草”两个字。这又用不着猜的，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一点东西，但是故意寻找，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也就算了。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似乎很满意的，便对我说道：“走罢。”

我两人到了家里，什么事也不问，且先把那本残破本子，摊在桌上，赶紧地翻着看。但是书页经火烧了，业已枯焦。又经人手一盘，打开更是粉碎。只有那两页书的夹缝，不曾被火熏着，零零碎碎，还看得出一些字迹，大概这里面，也有小诗，也有小词。但是无论发现几个字，都是极悲哀的。一首落真韵的诗，有一大半看得出，是：……莫当真，浪花风絮总无因。灯前闲理如来忏，两字伤心……

我不禁大惊道：“难道这底下是押身字？”我的朋友点点头道：“大概是吧？”我们轻轻翻了几页，居然翻到一首整诗，我的朋友道：“证据在这里了。你听，”他便念道：铜沟流水出东墙，一叶芭蕉篆字香，不道水空消息断，只从鸦背看斜阳。

我说道：“胎息浑成，自是老手。只是这里面的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我的朋友道：“你看这里有两句词，越发明了。”我看时，是：

……说也解人难。几番向银灯背立，热泪偷弹。除是……

这几句词之后，又有两句相同的，比这更好。是：……想当年，一番一回肠断。只泪珠向人……我道：“诗词差不多都是可供吟咏的，可惜烧了。”我的朋友道：“岂但她的著作如此，就是她半生的事，也就够人可泣可歌呢。”我道：“你证明这个金太太，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吗？”我的朋友道：“一点不错。”我说道：“这个她究竟是谁？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朋友道：“告诉可以告诉你。只是这话太长了，好象一部二十四史，难道我还从三皇五帝说起说到民国纪元为止吗？”我想他这话也是，便道：“好了，有了一个主意了。这回过年，过得我精穷，我正想做一两篇小说，卖几个钱来买米。既然这事可泣可歌，索性放长了日子干，你缓缓地告诉我，我缓缓地写出来，可以做一本小说。倘若其中有伤忠厚的，不妨将姓名地点一律隐去，也就不要紧了。”朋友道：“那倒不必，我怎样告诉你，你怎样写得了。须知我告诉你时，已是把姓名地点隐去了哩。再者我谈到人家的事，虽重繁华一方面，人家不是严东楼，我劝你也不要学王凤洲。”我微笑道：“你太高比，凭我也不会作出一部《金瓶梅》来，你只要把她现成的事迹告诉我，省我勾心斗角，布置局面，也就很乐意了。”我的朋友笑道：“设若我造一篇谣言哩？”我笑道：“当然我也写上。做小说又不是编历史，只要能自圆其说，管他什么来历？你替我搜罗好了材料，不强似我自造自写吗？”我的朋友见我如此说，自然不便推辞。而且看我文丐穷得太厉害了，也乐得赞助我做一篇小说，免得我逢人借贷。自这天起，我们不会面则已，一见面就谈金太太的小史。我的朋友一天所谈，足够我十天半个月的投稿。有时我的朋友不来，我还去找他谈话。所幸我这朋友，是个救急而又救穷的朋友，立意成就我这部小说，不嫌其烦地替我搜罗许多材料，供我铺张。自春至夏，自秋至冬，经一个年头。我这小说居然作完了。至于小说内容，是否可歌可泣，我也不知道。因为事实虽是够那样的，但是我的笔笨写不出来，就不能令人可歌可泣了。好在下面就是小说的正文，请看官慢慢去研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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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迹。相传那个园子的建筑费，原是办理海军的款项。用办海军的款子，来盖一个园子，自然显得伟大了。在前清的时候，只是供皇帝、皇太后一两个人在那里快乐。到了现在，不过是刘石故宫，所谓亡国莺花。不但是大家可以去游玩，而且去游览的人，夕阳芳草，还少不得有一番凭吊呢。北地春迟，榆杨晚叶，到三月之尾，四月之初，百花方才盛开。那个时候，万寿山是重嶂叠翠，昆明湖是春水绿波，颐和园和邻近的西山，便都入了黄金时代。北京人从来是讲究老三点儿的，所谓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象这种地方，岂能不去游览？所以到了三四月间，每值风和日丽，那西直门外，香山和八大处去的两条大路，真个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这一年三月下旬，正值天气晴和，每日出西直门的游人，络绎于途。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来来往往，极是热闹。但是有些阔公子，马车人力车当然是不爱坐。汽车又坐得腻了。驴子呢，嫌它瘦小。先有一项不愿受的，就是驴夫送来的那条鞭子太脏，教人不敢接着。有班公子哥儿，家里喂了几头好马，偶然高兴出城来跑上一趟马。在这种春光明媚的时候，轻衫侧帽，扬鞭花间柳下，目击马嘶芳草的景况，那是多么快活呢！在这班公子哥儿里头，有位姓金的少爷，却是极出风头。他单名一个华字，取号燕西，现在只有一十八岁。兄弟排行，他是老四，若是姐妹兄弟一齐论起来，他又排行是第七，因此他的仆从，都称呼他一声七爷。他的父亲，是现任国务总理，而且还是一家银行里的总董。家里的银钱，每天象流水般地进来出去。所以他除了读书而外，没有一桩事是不顺心的。这天他因天气很好，起了一个早，九点多钟就起来了。在家中吃了一些点心，叫了李福、张顺、金荣、金贵四个听差，备了五匹马，主仆五人，簇拥着出了西直门，向颐和园而来。燕西将身上堆花青缎马褂脱下，扔给了听差，身上单穿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豆绿春绸的短夹袄。右手勒着马缰绳，左手拿着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两只漆皮鞋，踏着马镫子，将马肚皮一夹，一扬鞭子，骑下的那匹玉龙白马，在大道之上，掀开四蹄，飞也似的往西驰去。后面的金荣，打着马赶了上来，口里嚷道：“我的小爷，别跑了。这一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说时，那后面的三匹马，也都追了上来。路上尘土，被马蹄掀起来，卷过人头去。燕西这一跑，足有五里路。自己觉得也有些吃力，便把马勒住。那四匹马已是抄过马头，回转身来，挡了去路。燕西在驼绒袍子底下，抽出一条雪花绸手绢，揩着脸上的汗，笑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金荣道：“今天路上人多，实在跑不得。摔了自己不好，碰了别人也不好，你看是不是？”燕西笑道：“你们都是好人？前天你学着开汽车，差一点儿把巡警都碰了。”金荣笑道：“可不是！你骑马的本领，和我开车的本领差不多，还是小心点罢。高高兴兴出来玩一趟，若是惹了事，就是不怕，也扫兴得很啦。”燕西道：“这倒象句话。” 李福道：“那末，我们在头里走。”说着，他们四匹马，掉转头，在前面走去。燕西松着马缰绳，慢慢在后面跟着。

这里正是两三丈宽的大道，两旁的柳树，垂着长条，直披到人身上马背上来。燕西跑马跑得正有些热，柳树底下吹来一两阵东风，带些清香，吹到脸上，不由得浑身爽快一阵。他们的马，正是在下风头走，清香之间，又觉得上风头时有一阵兰麝之香送来。燕西在马背上目睹陌头春色，就不住领略这种香味。燕西心里很是奇怪，心想，这倒不象是到了野外，好象是进了人家梳头室里去了呢。一面骑着马慢慢走，一面在马上出神。那一阵香气，却越发地浓厚了。偶然一回头，只见上风头，一列四辆胶皮车，坐着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追了上来。燕西恍然大悟，原来这脂粉浓香，就是她们那里散出来的。在这一刹那间，四辆胶皮车已经有三辆跑过马头去。最后一辆，正与燕西的马并排儿走着。燕西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向那边看去。只见那女子挽着如意双髻，髻发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越发显得发光可鉴。身上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用细条白辫周身来滚了。项脖子披着一条西湖水色的蒙头纱，被风吹得翩翩飞舞。燕西生长金粉丛中，虽然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这样素净的妆饰，却是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只见那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红色，疏疏的一道黑留海披到眉尖，配着一双灵活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玉雪聪明的女郎。燕西看了又看，又怕人家知觉，把那马催着走快几步，又走慢几步，前前后后，总不让车子离得太远了。车子快快地走，马儿慢慢行，这样左右不离，燕西也忘记到了哪里。前面的车子，因为让汽车过去，忽然停住，后面跟的车子，也都停住了。燕西见人家车子停住，他的马也不知不觉地停住。那个漂亮女子，偏着头，正看这边的风景。她猛然间低头一笑，也来不及抽着手绢了，就用临风飘飘的蒙头纱，捂着嘴。在这一笑时，她那一双电光也似的睛眼，又向这边瞧了一瞧。燕西一路之上，追看人家，人家都不知觉。这时人家看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低头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手上拿的那条马鞭子，不知何时脱手而去，已经落在地下了。大概人家之所以笑，就是为了这个。自己要下去拾起马鞭子来吧，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捡起来吧，那条马鞭子又是自己心爱之物，实在舍不得丢了。不免在马上踌躇起来。金荣一行四匹马，在他前面，哪里知道，只管走去。金荣一回头，不见了燕西，倒吓了一跳，勒转马头，脚踏着马镫，昂首一看，只见他勒住马，停在一棵柳树荫下。金荣加起一马鞭，连忙催着马跑回来。便问道：“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来了很好，我马鞭子掉在地下，你替我捡起来罢。”金荣当真跳下马去，将马鞭捡了起来交给燕西。他一接马鞭子，好象想起一桩事似的，也不等金荣上马，打了马当先就跑。金荣在后面追了上来，口里叫道：“我的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燕西的马，约摸跑了小半里路，便停住了，又慢慢地走起来。

金荣跟在后面，伸起手来搔着头发。心里想道：这事有些怪，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病了？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又走了一些路，只见后面几辆人力车追了上来，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金荣恍然大悟，想道：我这爷，又在打糊涂主意呢！怪不得前前后后，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我且看他，注意的是谁。这样想时，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就知道了。但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这一种神情，未免难看。便故意赶上一鞭，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只这一刹那的工夫，马已上了前。燕西会意，便追上来。金荣打着马，只管向前跑，燕西在后面喊道：“金荣，要我骂你吗？好好的，又耍什么滑头？”金荣回头一看，见离那人力车远了。便笑道：“七爷，你还骂我耍滑头吗？”金燕西笑道：“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金荣道：“我的爷，你还要我说出来，上下盯着人家，也真不象个样子。”复又笑道：“真要看她，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以看得到，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燕西笑道：“我看谁？你信口胡说，仔细我拿鞭子抽你！”金荣道：“我倒是好意。七爷这样说，我就不说了。”燕西见他话里有话，把马往前一拍，两马紧紧地并排。笑道：“你说怎样是好意？”金荣道：“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我还说什么，没事要找打挨吗？”金贵三人听见这话，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燕西道：“你本是冤我的，我还不知道？”金荣道：“我怎敢冤你？我天天上街，总碰见那个人儿，她住的地方，我都知道。”燕西笑道：“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你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认识你，凭空没事的，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金荣笑道：“我问爷，你看人家，不是凭空无事，又是凭空有事吗？好看的人儿，人人爱看。那样一位鲜花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狗看见，也要摆摆尾呢，何况我还是个人。”燕西笑道：“别嚼蛆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金荣道：“爷别忙，听我说，这一晌，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要吃蟹壳黄烧饼吗？我总怕别人买的不合你意，总是自己去买。每日早上，一趟单牌楼，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 燕西道：“说罢，别胡扯了。”金荣道：“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来。差不多时刻都不移。有一天她回来早些，我在一个地方，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我猜那就是她的家了。”燕西道：“她进去了，不见得就是她的家，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吗？”金荣道：“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燕西道：“在什么地方？” 金荣笑道：“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燕西道：“北京城里，离我们家都不远，你这话说得太靠不住了。”金荣道：“我决不敢冤你，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包你一定欢喜。先说出来，反没有趣了。”燕西道：“那倒也使得，那时你要不带我去，我再和你算帐！”金荣笑道：“我也有个条件呢，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要是再盯着，我就不敢说了。”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也就笑着答应了。

主仆一路说着，不觉已过了海淀。张顺道：“七爷，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今天又去吗？”燕西在马上踌躇着，还没有说出来。李福笑道：“你这个人说话，也是不会看风色的，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张顺笑道：“那末，我们全在外面等着，让七爷一个人在里面，慢慢地逛罢。”燕西笑骂道：“你这一群混蛋，拿我开心。”金贵道：“七爷，你别整群地骂呀，我可没敢说什么哩。”主仆五人，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将马在树下拴了，五人买票进门。燕西心里想着，那几个女学生，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所以预先进来，在这里等着。不料等了大半天，一点影子也没有，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无精打采，带着四个仆人，一直回家。11

刚一到大门口，只见刚停着一辆汽车，他的大嫂吴佩芳、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姨，都从车子上下来。翠姨一见燕西下马，便笑道：“闲着没事，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你瞧，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又算什么？回头上让你那白妹妹瞧见，又要抱怨半天。”燕西将马鞭子递给金荣，便和他们一路进去。问道：“一伙儿的，又从哪里来？”佩芳笑道：“翠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我们要她作东呢。”燕西道：“吃馆子吗？”佩芳道：“不！在春明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呢。”燕西道：“统共不过三个人，倒包了两个厢。”翠姨道：“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我说包一个厢得了，他们说：有好多人要去呢。后来，厢包好了，东找也没有人，西找也没有人。”燕西一顿脚，正要说话，在他前面的王玉芬哎哟一声。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道：“老七，你瞧，我今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你给人家踩脏了。”说时，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方，扭转头只望脚后跟。燕西一看，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可不是踏了一个脚印。燕西看了，老大不过意。连忙蹲下身子去，要给他三嫂拍灰。王玉芬一扭身子，往前一闪，笑道：“不敢当！”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各人房里的老妈子，早已迎上前来，替他们接过斗篷提囊去。

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翠姨一把扯住，说道：“我有桩事和你商量。”燕西道：“什么事？”翠姨道：“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你已经得了一张，出让给我？成不成？” 燕西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出什么让，我奉送得了。”翠姨道：“你放在你那里，我自己来拿，若是一转手，我又没份了。”

燕西答应着，自己出去了。一回书房，金荣正在替他清理书桌。金荣一看，并没有人在屋子里，笑道：“七爷，你不看书也罢，看了满处丢，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大家都不好。”燕西道：“要什么紧？在外面摆的，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送来？我两天没瞧哩。”金荣道：“怎样没有送来，我都收着呢，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再拿出来瞧罢。”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金荣道：“我不敢说。”燕西道：“为什么不敢说？”金荣笑道：“将来白小姐知道了，我担当不起。”燕西道：“我们做的事，怎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只管说，保没有什么事。”金荣笑了一笑，踌躇着说道：“对你不住。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瞎说的。”说着，对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十分不快，板着脸道：“你为什么冤我？”金荣道：“你不知道，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人家已经生气了。我怕再跟下去，要闹出乱子来呢。” 燕西道：“我不管，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找不到，你别见我了。”说毕，在桌上抽了一本杂志自看，不理金荣。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不敢说什么，做毕了事，自退出了。他和几个听差一商量，说道：“这岂不是一桩难事，北京这大的地方，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大家都说道：“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像真的一样。”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吓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两三天以后，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金荣见他把这事忘了，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偏是事有凑巧，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花，在街上雇车，讲的地方，却是落花胡同西头。金荣这一番，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目还要快活。让她车子走了，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到了那地方，那女学生的车子停住，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金荣的车子，一直拉过西口，他才付了车钱下来，假装着找人家似的，挨着门牌一路数来。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门牌是十二号，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写着冷寓两个字。那门恰好半掩着，在门外张望，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那院子后面，一带树木森森，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正在这里张望，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这可以断定，她是住在这里了。

金荣看在眼里，回得家去，在上房找着燕西，和他丢了一个眼色。燕西会意，一路和他到书房里来。金荣笑道：“七爷，你要找的那个人，给你找到了。”燕西道：“我要找谁？”金荣笑道：“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燕西道：“我挂心的是谁？我越发不明白你这话了。”金荣道：“七爷就全忘了吗？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燕西笑道：“哦！我说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是她，你在哪里找到的？又是瞎说吧？”金荣道：“除非吃了豹子胆，还敢撒谎吗？”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又笑道：“不但打听得了人家的地方，还知道她姓冷呢。”金荣这一片话，兜动了燕西的心事。想到那天柳树荫下，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宛在目前，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然后对金荣道：“你这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金荣笑道：“若是调查属实，也有赏吗？” 金燕西道：“有赏，赏你一只火腿。”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心里自是欢喜。他也等不到次日，马上换了一套西装，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手上拿着一根柔软藤条手杖，正要往外去，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应该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记得这顶帽子，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就丢在上房里了，也不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刚要到月亮门下，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怜搬了几盆兰花，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拿了条湿手巾，在擦瓷盆。她一抬头，见燕西探出半截身子，一伸一缩，不由得笑了。燕西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叫她过来。小怜丢了手巾，跑了过来，反过一只手去，摸着辫子梢。笑道：“有话说就说罢，这个样子做什么？”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厚厚地梳着一层黑刘海，越发显得小脸儿白净。便笑道：“这件坎肩很漂亮呀。”小怜道：“漂亮什么？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金燕西道： “可是你穿了很合身。”小怜道：“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金燕西笑道：“大少奶奶说，让你伺候我，你听见说吗？”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扭转身就跑了。燕西用手杖敲着月亮门，吟吟地笑。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那不是老七吗？”燕西便走进月亮门说道：“大嫂，是我。”佩芳道：“你又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说时，佩芳已走了出来。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耳朵边都是红的。佩芳在长廊上，燕西站在长廊下，佩芳掩嘴笑了一笑，燕西也勉强笑了。便道：“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丢在这里吗？”佩芳笑道：“趁早别这样说了。年青青的哥儿们，戴个什么绿帽子呀？”金燕西道：“现在戴绿帽子的，多着呢？”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故意呕着他道：“因为戴绿帽子的多，你就也要戴上头顶吗？”燕西笑道：“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没岔找岔儿啦。”佩芳笑道：“你听听，自己说话说错了，还说我找岔儿啦。”燕西道：“得了，你告诉我一声罢，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我等着要出去呢。”佩芳道：“你总是这样，东西乱丢，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乱抓了。这个毛病，有个小媳妇儿管着，就好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我看你待小怜很好，要不，我对母亲说一声，先让她去伺候你，给你收拾收拾衣服鞋袜吧？”小怜一撒手道：“大少奶奶也是的！”说着，一掉辫子就跑了。燕西道： “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也不怕人害臊。”佩芳笑道：“害什么臊？她还不愿意吗？”燕西道：“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佩芳道：“帽子没有，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你别处找罢。”燕西想着，二嫂那里是没有的。不在翠姨那里，或者就在三嫂那里，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

一转弯，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这柏树一列成行，栽着象篱笆似的。金燕西在这边，小怜在那边。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说道：“你找什么帽子？” 金燕西道：“刚才不是说了，你没听见吗？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小怜笑说：“我才不占你的便宜哩。”说时，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问道：“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 金燕西道：“是的。你看见没有？”小怜道：“你的记性太不好了，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走，白小姐留你打扑克，把帽子收起来了吗？”金燕西道：“哦！不错不错，是白小姐拿去了。她放在哪里，你知道吗？”小怜道：“她放在哪里呢？就扔在椅子上。我知道是你买的，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我怕弄掉了，巴巴的捡起来，送到你屋子里去了。”燕西道：“是真的吗？”小怜道：“怎样不真？在你房背后，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你去看看。”金燕西笑道：“劳驾得很！”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笑道：“你这一张嘴，最不好，乱七八糟，喜欢瞎说。”燕西笑道：“我说你什么？”说着，燕西就往前走一步，要捉住她的手，抢她的棍子。小怜往后一缩，隔着一排小柏树，燕西就没有法子捉住她。小怜顿着脚，扬着眉，噘着嘴道：“别闹！人家看见了笑话。”燕西见捉她不到，沿着小柏树篱笆，就要走那小门跑过来，去扭小怜。小怜看见，掉转身子就跑，当燕西跑到柏树那边时，小怜已经跑过长廊，遥遥地对着金燕西点点头笑道：“你来你来！” 金燕西笑道，就跑上前来。小怜身后，正是一个过堂门，她手扶着门，身子往后一缩，把门就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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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金燕西笑了一阵，走回书房，找了帽子戴上，自出大门来。他这个地方，叫来雀巷，到落花胡同，还不算远。他也不坐什么车，带游带走，自向那里走来。金荣已经告诉他，那冷家住在西头，他却绕了一个大弯，由东头进去。他挨着人家，数着脚步，慢慢地走去，越到西头越是注意。一条胡同，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在那路南，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冷宅的门牌吗？燕西一想，一定是这里了。但是双扉紧闭，除了门口那块冷宅宅名牌子而外，也就别无所获。踌躇了一会子，只得依旧走过去。走过这条落花胡同，便是一条小街。他见转弯的地方，有一家小烟店，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买了烟之后，又复身由西头走过来，可是看看那小黑门，依然是双扉紧闭。心里想道：来来去去，我老看这两扇黑门，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在一团。金燕西见机生意，背着手，拿了藤杖，站在一边，闲看他们哄闹。却不时地回过头，偷看那门。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已经开了。在这时，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心想，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他又怕猛然一回头，有些唐突。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这一看，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年纪总在四十上下。但是自己既然转身要走，若是突然停住，心里又怕人家见疑，于是放开脚步，向胡同东头走来。

刚走了三五家人家的门面，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对着这边一笑，这人正是在海淀遇着的那一位。燕西见她一笑，不由心里扑通一跳。心想，她认得我吗？手举起来，扶着帽子沿，正想和人家略略一回礼，回她一笑。但是她慢慢走近前来，看她的目光，眼睛望前看去，分明不是对着自己笑啦。接上听见后面有人叫道：“大姑娘，今天回来可晚了。”那女学生又点头略笑了一笑。燕西的笑意，都有十分之八自脸上呈现出来了。这时脸上一发热，马上把笑容全收起来了，人家越走近，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面地看人家，便略微低了头走了几步。及至自己一抬头，只见右手边一个蓝衣服的人影一闪，接上一连微微的脂粉香，原来人家已走过去了。待要回头看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这犹豫期间，又走过了两家人家了。只在一刻之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手扶着衣领子，好象想起一桩什么问题似的，立刻回转身来，装着要急于回头的样子。及走到那门前，正见那个人走进门去，背影亭亭，一瞥即逝。燕西缓走了几步，不无留恋。却正好那些打钱的小孩子大笑起来，燕西想道：他们是笑我吗？立刻挺着胸脯，走了过去。走出那个落花胡同，金燕西停了一停，想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她住在这里，是完全证实了。但是证实了便证实了，我又能怎么样？我守着看人家不是有些呆吗？这就回得家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想，那人在胡同口上那微微一笑，焉知不是对我而发的？当时可惜我太老实了，我就回她一笑，又要什么紧？我面孔那样正正经经的，她不要说我太不知趣吗？说我不知趣呢，那还罢了，若是说我假装正经，那就辜负人家的意思了。他这样想着，仿佛有一个珠圆玉润的面孔，一双明亮亮的眼珠一转，两颊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由红晕上，又略略现出两个似有似无的笑涡。燕西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下垂，不由得也微微笑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说道：“七爷，你信了我的话吧？没有冤你吗？”燕西抬眼一看，却是金荣站在身边，也含着微笑呢。燕西道： “信你的什么话？”金荣道：“你还瞒着我呢，要不然，今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这一趟，谁也没跟去，一定是到落花胡同去了。依我猜，一定还看见那个小姐呢？要不然，刚才为什么想着笑？”金燕西道：“胡说，难道我还不能笑？一笑就是为这个事。”金荣道：“我见你一回来，就有什么心事似的，这会子又笑了，我想总有些关系呢。”燕西道：“你都能猜到我的心事，那就好了。”金荣笑道：“猜不着吗？得了，以后这事就别提了。”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的话都是对了，我们又不认识人家，就是知道她姓名住址，又有什么用？”金荣笑道：“反正不忙，你一天打那儿过一趟，也许慢慢地会认识起来。前两天你还提了一段故事呢，不是一个男学生天天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学生，后来，就成了朋友吗？”燕西道：“那是小说上的事。是人家瞎诌的，哪里是真的呢？况且他们天天碰着，是出于无心。我若为了这个，每天巴巴的出去走一趟路，这算什么意思？”金荣笑道：“可惜那屋前屋后，没有咱们的熟人，要是有熟人，也许借着她的街坊介绍，慢慢地认识起来。”金荣这是一句无心的话，却凭空将他提醒，他手把桌子一拍，说道：“我有办法了！”金荣站在一边，听到桌子忽然拍了一下响，倒吓了一跳。说道：“办虽然可以那样办，但是那条胡同，可没有咱们的熟人呢。”金燕西也不理他，在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取了一根，擦了火柴，燃着火起来。一歪身躺在一张大鹅绒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不住地发笑。金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他，悄悄地走了。他躺在椅子上，想了一会，觉得计划很是不错。不过这一笔款子，倒要预先筹划一下才好。

这个星期日，他们的同乐会，一定是要赌钱的，我何不插上一脚，若是赢了，就有得花了。这样想着，觉得办法很对。当时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按捺不住，脚又要往外走。于是戴了帽子，重行出来。走到大门口，只见粉墙两边，一路停着十几辆汽车，便问门房道： “又是些什么人来了，在我们这里开会吗？”门房道：“不是。今天是太太请客，七爷不知道吗？”燕西道：“刘四奶奶来了没有？”门房道：“来了，乌家两位外国小姐也来了。” 燕西听说，要想去和刘四奶奶谈话，立刻转身就往里走。走到重门边，又一想，这时候她或者抽不开身，我还是去干我的罢。这样想着，又往外跑。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街上的电灯，已是雪亮。自己因为在路上走，不坐车，不骑马，碰见熟人，很不好意思的，因之只拣胡同里转。胡打胡撞，走进一条小胡同，那胡同既不到一丈宽，上不见天，两头又不见路。而且在僻静地方，并没有电灯，只是在人家墙上，横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悬着一些玻璃灯罩。灯罩里面，放着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放出一种淡黄色的灯光，昏昏的略看见些人影子。那胡同里两边的房屋又矮，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看见人家屋脊，黑魆魆的，已经有些害怕。自己心里一慌，不敢抬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直撞。偏是心慌，偏是走不出那小胡同。只觉一个黑大一块的东西蹲在面前，抬头看时，原来是堵倒了的土墙。看明白了，自己心里才觉安慰些。偏是墙上又现出一团毛蓬蓬的黑影，里面射出两道黑光，不由得浑身毛骨悚然，一阵热汗涌了出来，一颗心直要跳到口里来。这时往前走不是，停住也不是，不知怎样是好。正在这时，那团毛蓬蓬的影子，忽然往上一耸，咪咪地叫了一声。金燕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只猫。自己拍了一拍胸口，又在裤子口袋里抽出手绢来，揩一揩头上的汗。赶快地便往前走，好容易走出胡同口，接上人家门楼下，又钻出一条大狮子野狗。头往上一伸，直窜了过去，把他又吓了一跳。这时抬头一看，面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敞地。因为刚才那胡同小，在那里不啻坐井观天。这时走出来，满地雪白，一片月色。抬头一看，一轮将圆的月亮，已在当头。四围的人家，在月色之中，静悄悄的。惟有卖东西的小贩，远远地吆唤着，还可以听见。燕西对这种情形，真是见所未见。心想，这城市里面，原来也有这样冷静的地方。踏着水样的月色，绕过这一片敞地，找到一个岗警，才知正是落花胡同的西头。记着门牌，只走过几家人家，便是冷家了。燕西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子，看那屋后的一片树影，在朦胧月色之中，和自己所逆料的一点不错。不觉自己一个人微笑起来，想道：我这计划，准有一半成功了。走到门楼边，忽然有块石头将自己的脚一绊，几乎跌倒。低头看时，原来是块界石，上面写着什么字，却也未曾留意。但是想道：白天那人站在这里，和那个老妈子说话时，手上好象扶着一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块界石吗？由此又想道：她那素衣布裙，淡雅宜人的样子，决不是向来所见脂粉队里那班人可比。自己现在站的地方，正是人家白天在此站的地方。若是这月亮之下和她并肩一处，喁喁情话，那是何等有趣！想到这里，简直不知此身何在。呆了半天，直待有一辆人力车，叮叮当当，一路响着脚铃过来，才把他惊醒。车子过去了，他趁着胡同里无人，仔细将屋旁那丛树看了一遍，见那树的枝丫，直伸过屋的东边。东边似乎是个院子，这大门边的一堵土墙。大概就是这院子后面了。这一查勘，越发觉得合了他的计划，高兴极了，出胡同雇了一辆车，直驰回来。到了家里，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走廊下，过堂下，电灯大亮，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便慢慢走到里面，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向里张望。一看里面时，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客人。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上面花瓶里碟新红淡翠，陈设得花团锦簇。分席而坐的都是熟人。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四只雪白的胳膊，自肋下便露出来，别有丰致。燕西想道：门房说是外国小姐，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正看得有趣，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捧着托盘，送菜上来。燕西连忙对他一招手，叫他停住；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撕了小半页，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交给厨子道：“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你认识吗？”厨子道：“那是乌家二小姐。”燕西笑道：“对了。你上菜的时候，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厨子道：“七爷，那可不是耍的，弄出……”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拿了一张一元的，塞在厨子手里。轻轻地笑着骂道：“去你的罢，你就不会想法子吗？”厨子手端着托盘，蹲了一蹲，算请了一个安，笑着去了。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却没有到乌二小姐身边去。心里恨道：这个笨东西，真是无用。一会儿厨子出来，燕西一直走到廊上，问道：“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厨子笑道：“七爷，你别忙呀，反正给你办到得了。”燕西道：“怎样办到？你说。”厨子回头一望，并没有人，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笑着问道：“七爷，这么

这时，大家已散了席，各人随便说话。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燕西已换了长衣服，套了小坎肩，头发理得光滑滑地。他听到窗子外面，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音，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似乎不是一个人。心里想着，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七爷。”燕西连忙道：“啊哟，密斯乌，请进请进。”门帘一动，乌二小姐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早是含着笑容，远远地一鞠躬。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而且见面多次，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便笑嘻嘻地道：“这是密斯邱，一向没有请教过，难得来的，请坐请坐！”乌二小姐笑道：“你们认识呀？”燕西道：“原是不认识的，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听见人说，那位就是邱小姐，所以我认识了。”乌二小姐笑道：“就是这样，二人也总算彼此认识，无须介绍了。”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眼睛却不由得对乌二小姐射了两眼。心里说，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乌二小姐也会其意，眼皮一撩，不免露着微笑。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自然要先敷衍她。便说道：“密斯邱，近来到白府上去过吗？”惜珍道：“常去的。那个新娘子，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感情很好的。”燕西道： “是，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说着，笑了一笑，然后说道：“这种风俗，中国学样的，也慢慢地多了。”邱惜珍没甚可说，只微微一笑。乌二小姐是个知趣的人，觉得燕西的话，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便道：“你猜我们作什么来了？”燕西想，你知我知，还要猜什么呢？答道：“我是个笨人，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心窍？”乌二小姐道：“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我们要来借着看呢。”燕西道：“有有有！”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现出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书房。屋的四周，全是书橱书架。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说道：“请到这里面去看。靠东边一带，三方书架，全是杂志。要什么，请二位随便拿。”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见里面除了一案一椅一榻之外，便全是书。看那些书，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其次是中外杂志，也略微有些传奇和词章书。大概这个屋子，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并不是象旁人的书房，是用功之地。邱惜珍翻一翻那外国杂志，名目很多，不但有电影杂志，就是什么建筑杂志，无线电杂志都有。邱惜珍道：“七爷很用功，还研究科学？”燕西笑道：“哪里，我因为那些杂志上有许多好看的图画，所以也订一份。好在外国的杂志，他们是以广告为后盾，定价都很廉的，并不值什么。”惜珍在那些杂志堆里，挑了一阵，拿了六七本电影杂志在手上。说道： “暂借我看几天，过日叫人送回来。”燕西笑道：“说什么送回来的话？”邱惜珍道：“我虽不是一个读书人的，但是读书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借他别的什么珍爱的东西，你不还他，他都不在乎。你若是借了书不还他，他很不愿意的。七爷，对不对？”燕西笑道： “从前我原是如此。后来书多了，东丢一本，西丢一本，又懒去整理，于是乎十本书倒有九本是残的，索性不问了，丢了就让它丢。”乌二小姐笑道：“这倒是七爷的实话哩。”邱惜珍道：“那我总是要还的，因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呢。”乌二小姐笑道：“你这人看也惹不得，第一回刚到手，又预定着借第二次了。”燕西道：“不要紧，有的是，尽管来要。” 邱惜珍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乌二小姐跟着惜珍后面，也一路地走出来，燕西一再把眼睛对她望着，意思叫她多坐一会。乌二小姐含着微笑，只当不知道。燕西只得说道：“二位何不坐一会儿？”惜珍道：“今天不早了，急于要回去，过日再来谈罢。”燕西道：“密斯乌也是这样忙吗？”乌二小姐回头对燕西一笑，说道：“说忙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忙呢，可也没有坐着谈天的功夫。”燕西道：“不是留你闲谈，我有一桩事和你相商呢？”乌二小姐停住脚，便回转头问道：“什么事？”燕西被她这一问，倒说不出所以然来。笑着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暂且不说，明天再谈罢。”目视邱惜珍后影，姗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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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这时，惜珍已走得远了，乌二小姐连忙也走开，燕西由走廊上一路跟了下来。说道： “我真有句话对你说。”一面说一面向前看，见惜珍已转过回廊去了。便道：“我那张字条，你看见吗？”乌二小姐笑道：“什么字条？我没有看见。”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不是看见字条，你怎么来着？”乌二小姐道：“我介绍密斯邱和你借书来了。”燕西道：“她何以知道我有电影杂志？”乌二小姐笑道：“那我怎样知道？”说毕，把两只雪白的胳膊竖将起来，抱着拳头，撑着左边的脸，格格的笑。燕西看见她这样子，笑道：“到我那里去坐坐，我有话和你说。”乌二小姐把手轻轻地对燕西一推，说道：“我对白小姐说去，说你喜欢交女朋友。”燕西将她两手捉住，说道：“交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乌二小姐将两手往怀里一夺，转身就走。她也不沿着回廊走，跨出小栏干，便闪到一丛花架子后面去。这花架子上，正安有一盏大电灯，见她将右手三个指头，在嘴唇上一比，然后反过巴掌来对燕西一抛，就转身跑进里院门去了。

燕西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木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呆呆地对里院望着。后面忽然有一个人喊道：“老七，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燕西回头看时，是他大哥金凤举。便道： “在屋子里坐着怪头晕的，出来吸一吸新鲜空气。”凤举道：“你出口就是谎。你要吸空气，你那屋门口，一个大院子，比这里就宽敞得多，何必还到这里来？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的影子一闪，又是一阵皮鞋响，不是有人在这里和你谈话来了吗？”燕西道：“分明你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凤举道：“我说句老实话，劝你不要和乌家两位来往。她两人的外号，不很好听。”燕西道：“她有什么外号，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我不必告诉你。我若告诉你，你一定说我造谣。”燕西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何必那样为着她，你只管说，她有什么外号？”凤举道：“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么？”燕西道：“自然是一点儿不知道，我要知道，何必问你。”凤举笑了一笑道：“她那个外号，可真不雅呢。叫她……”燕西道：“她叫什么？”凤举道：“咳！说起来真不好听，她叫咸水妹呀。”燕西听了这话，心里倒好象受了一种什么损失一样。说道：“你这话有些靠不住，我不敢信。” 凤举道：“我知道说出来了，你不相信吗，这也难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其实呢，你仔细一调查密斯乌的家境，你才知道这话有来历。你想想看，她父亲只那一点小差事，姊妹两人每月给的汽车费，也就去一大半呀。能够让她姊妹俩昼夜奔走交际场中这样挥霍吗？由此类推，我们可想她俩用的钱，决不出自家中。钱既然不出自家中，下文也就不必说了。我看你和她，感情还不十分浓厚，所以老实说出来。不然，我还不说呢。”燕西虽然不服他这话，但是他所举的理由，却极为充足。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旁人哪会知道呢。再说，这话果然对的话，今天请客，是大嫂的东，为什么你不拦阻，还让她请呢？”凤举道：“事先我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拦阻的，因为她请过你大嫂好几回了。我主张赶快还了礼，以后少来往些。所以我常说：几个熟人听听戏打打小牌还不要紧，一卷入交际旋涡，花钱是小事，昏天黑地，不分昼夜，身体也吃不住。据我所闻，他们这些交际明星，不是适用乌氏姊妹这种办法，没有不亏空的。前没两天，何家大小姐，私私地拿了一些珠子，托你大嫂和她卖。看那东西要值三千上下，她说两千块钱就卖了。你想，何家那种人家是什么体面人家，那他的大小姐至于把首饰出卖，私债应该到了什么地步？女人尚且如此，男人更何消说！”燕西道：“这事是真的吗？”凤举说：“你如不信，你去问一问你大嫂。”燕西道： “不是我不信，因为前天我还看见她在西来饭店大厅大请客，大概那一餐饭，总在四五百元。既然手头很窘。何必还要这样花钱？”凤举说：“惟其如此，所以亏空越闹越大呀。” 燕西听说，便去思忖他们所以如此的原故。凤举见燕西低头不语，自向后面去了。燕西抬头，不见凤举，也各自回房。一回房，便想起落花胡同那个女孩子，心想，老大的话，果然不错。若说交女朋友，自然是交际场中新式的女子好。但是要结为百年的伴侣，主持家事，又是朴实些的好。若是我把那个女孩子娶了回来，我想她的爱情，一定是纯一的，人也是很温和的，决不象交际场中的女子，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还要干涉你的行动啦。就以姿色论，那种的自然美，比交际场中脂粉堆里跳出来的人，还要好些呢。好，就是这样办。

主意想定，便按铃将金荣叫了进来。说道：“我挑剔你发一笔小财，你能不能办到？” 金荣笑道：“发财的事，还有不干的吗？”燕西道：“干，我是知道你干。我是问你办得到办不到？”金荣道：“这就不敢胡答应，得先请请你的示。”燕西道：“我要圈子胡同十二号那所房子，你去找拉纤的，把那房子给我买来。”金荣道：“七爷说的是玩话吧？你要买那房作什么？”燕西道：“我和你说什么玩话，你和我买来得了，你看那房子要多少钱？” 金荣道：“我又不知道那屋是朝东朝西，是大是小，知道要多少钱呢？”燕西也觉这话问得冒失了，便笑道：“我仿佛记得和你说过呢。好罢，你明天早上去看一看，再来回我的信。”金荣笑道：“七爷听见谁说，那房子出卖？”燕西道：“我没听见谁说。”金荣道： “那末，是在报上瞧见广告上出卖吧？”燕西道：“也没有。”金荣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你怎样会知道人家房屋出卖呢？”燕西道：“我并不知道，我想买就是了。”金荣道：“我的爷！你怎样把天下事情看得这样容易？这又不是什么店里铺里的零星东西，我们要什么，便买什么，人家并没有出卖的意思，我怎样去问人家的价钱？”燕西道：“我看那所房屋是空的，不出卖，也出租，你去问问，准没有错。”金荣低头想了一想，他为什么要置起产业来，这不是笑话吗？哦！是了。那里到落花胡同很近，大概就是为和那个人儿作街坊的意思。便笑道：“我这一猜，便猜到你心里去了。你要在那里买房，预备办喜事呢。可是在那里到落花胡同，还隔着一条胡同呢。”燕西笑道：“你别管，给我办去就是了。”金荣凑近一步，笑问道：“这自然是你私下买，要守秘密的。但是你预备了这些现款吗？”燕西道：“我的事，我自然有办法，不用着你多虑。我叫你去买房子，你就去买房子得了，别的你不用管。”金荣不敢再多说话，免得找钉子碰，便答应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一到门口，见关着两扇大门，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在门缝里向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悄悄地听了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声音，倒好象是一所空房。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好。心想，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奇#書*網收集整理一定里面有人，我且叫一声试试看，便将门敲了几下。接上听见门里面有一阵咳嗽声音，继继续续，由远而近，踢踏踢踏，一阵脚步响。到了门边，门闩剥落一声，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金荣看时，伸出一颗脑袋来，一张枯蜡似的面孔，糊满了鼻涕眼泪，毛蓬蓬的胡子里发出苍老的声音来，问道：“你找谁呀？”金荣赔着笑道：“我来看房的。”那个老头子道：“我这房子不出赁呀。”说毕，头望里一缩。金荣怕他关上门，连忙将脚望里一插，人也进去了。说道：“你这里不是空房吗？怎样不出赁？”那老头子道： “人家不愿出赁，就不愿出赁，你老问什么？”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不能和他硬上。便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你抽烟。”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便道：“你要取灯儿吗？”说着，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摸出几根火柴，将一根擦着，和金荣燃烟。金荣道了一声劳驾，将烟就着火吸上了。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金荣道： “你贵姓？”老头子道：“我叫老李，是看房的。”金荣道：“我猜就是。这种事，非年老忠厚的人，是办不来的。还有别人吗？”老李道：“没有别人，就是我一个。”金荣道： “你好有耐性，看得日子不少了吧？”老李道：“可不是！守着两个多月了。”金荣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一看时，是一重大院子，把粉壁来一隔为二。里外各有一株槐树，屋子带着走廊，也很大的。就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走进这重院子，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带假石山，抵住正面一幢上房，有两株小树，一方葡萄架，由这里左右两转，是两所厢房。厢房后面，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都郁郁青青，映得满院阴阴地。地上长的草，长得有三四尺长，人站在草里，草平人腹。草里秽土瓦砾，也是左一堆右一堆，到处都是。看一看，实在是一所废院。草堆里面，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这房子前前后后，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金荣心里很奇怪，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他为什么看中了一定要买过来？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不然，这一所破屋，还留着干什么？便问那老人道：“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老人道：“人家要盖起来，自己住哩。”金荣道：“什么时候动手呢？”老人道：“那就说不上。”看他样子，有些烦腻似的。金荣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毛钱票，递给老人道：“我吵你了，这一点儿钱，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罢。”老人道：“什么话！要你花钱。”说时，他搓着两只枯瘦的巴掌，眼睛望着毛钱票笑。金荣趁此，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老人将钱票收起，笑着说道：“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东家我也不认识。你要打听这里的事，找那王爷便知道。这几日他常来，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呆着。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准没有错。” 金荣道：“我怎样认得他？”老人道：“他那个样子容易认，满脸的酒泡，一个大红鼻子，三十上下年纪，说话是山东口音。那大酒缸，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正说话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听那响声，正在院墙外面，大概是小胡同里，铜匠担子过去了。金荣道：“这墙外面，是什么地方？”老人道：“是落花胡同。”金荣心里明白了，想道：我们七爷对于这事，真也想得周到。看这一所房子，连前门到后墙，都看了一周呢。既打了这个傻主意，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那老人道：“你要打听这事，是想赁这房子吗？”金荣便含糊答应道：“是的。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那是赁不成了。”老人道： “不要紧，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咱们都是和人家办事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便走出大门来。那老头还说道：“你若是再来，只管敲门，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呆着的。”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含笑答应去了。他想，既来一趟，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打听打听姓王的什么时候来。

也是事有凑巧，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自外面来。金荣看他那样子，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金荣见他一进门，连忙站起身来相让。那人看金荣样子，猜是同道朋友，也就点了一个头。金荣道：“尊驾贵姓王吗？”那人道：“对了，我叫王得胜。尊驾认得我？”金荣道：“倒好像那里会过一面，只是记不起来。”说着，便让王得胜一处坐下，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他就一喜，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的。只谦让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金荣道：“我和你打听一件事，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子，是贵东家的吗？”王得胜道：“是的。”金荣道：“现空在那儿呢，为什么不赁出去？”王得胜道：“东家要翻盖新的呢。”金荣道：“我也知道，不过那房子老空着，到什么时候才赁出去呢？反正盖好了赁出去，是得钱，不盖好了赁出去，也是得钱。若是现在有人要赁，我看赁出去也好。”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便道：“这话也是。不过房东他要盖了新的再赁，他有他的算盘，我们哪里知道。”金荣道：“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圈子胡同办，一刻儿工夫，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没有办法。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所以很想赁过来。至于房钱要多少，那倒好商量。”王得胜想了一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赁这房子不可。便道：“敝东家房子有的是，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金荣道： “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不必相瞒。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作一大半主，只要你能凑合凑合，一定可以办成功的。再不然的话，这房子也很狼狈了。若是贵东家能出让，价钱一层，只要酌乎其中，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要买这房子，心里倒很诧异起来。心想，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于是就丢了房子不谈，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为什么喜事不办？从头到尾，盘问个不了。金荣一想，若是不把话说明，王得胜一定要当作一种的发财买卖做，一辈子也说不拢。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的话说明了。至于要住的目的呢，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作外室。王得胜喝了几杯酒，未免有些醉意，笑着问道：“我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金荣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王得胜想了一想，笑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的。这两条胡同，就要算她长得标致。她住着的屋子，也是我们的，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房子了。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有的是钱，只要你舍得价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劝敝东卖了。”金荣道：“那末，你看要多少钱？”王得胜道：“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金荣笑道：“这所房子，屋是没用了，就剩一块地皮，哪里值得许多？”王得胜道：“要以平常论，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现在你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不出大价钱哪行？再说，我还是白说一句，东家的意思，我还不知道呢。”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越发钉着往下说。约了明天上午，再在此地相会。今日各人告诉东家，商量此事。

当时会了酒钱，走回家去，对燕西一头一尾说了。燕西大喜，马上就叫金荣分付开车，带着金荣坐了汽车，就到圈子胡同来看房子。燕西进去看了一遍，觉得屋子实在太旧。但是一到后院，他一看看隔壁，脸上忽露出笑意，好象记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带着金荣，绕道走到落花胡同那屋后身来看了一会，果然前日晚上所看的那一排树，正是后院。那屋和冷家紧隔壁。冷家门那边，记得有一块界石，这时一看，正是在墙转角处。一看那界石上的字，和这边墙脚下界石上的字，恰是一样，同是三槐堂界四个字。燕西笑对金荣道：“那姓王的，不是说冷家住的房，也是他的吗？这一看，果然不错。你告诉他，我全买了。”金荣道： “那边一所破屋，他就要一万，这边屋虽然很小，却是好好的，怕又不要三四千吗？”燕西道：“哪要你和我心痛花钱，你只把事情弄得好好的也就得了。”燕西看了一遍，正是高兴。心里盘算着，就派他一万吧，反正总值个六七千，那吃亏也有限，只当一场大赌输了。我那存款折上记得还有六七千块钱，各处凑着借三四千，也不值什么，这事就妥了。看了一遍，计划一遍，甚是高兴。回得家去什么也不过问，一直就回卧室，去盘自己的帐。可是在床底下那小保险箱子里，将存折拿出来一看，大为失望，只有二千多块钱了。自己好生疑惑，心想，我怎样就把钱花去许多？便从头至尾，将帐看了一看，觉得也差不多。这时，玻璃窗上，发出一种磨擦的声音。猛然一抬头，只见窗子外，一个花衣服的影子一闪。燕西问道：“谁？”窗子外有人笑着答道：“是我。”燕西笑道：“小怜，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小怜道：“我不进来。你有什么事？”燕西道：“真有事，你进来。”小怜道：“巧啦！我来了，你就有事。我不来呢，你这事叫谁做去？”燕西道：“你不信，我也没法，我自己做罢。”小怜道：“真有事吗？进来就进来，你反正不能吃我下去。”说时，笑着进来了。燕西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蓝竹叶的印度布长衫，笑道：“骇我一跳，我怕是南海观世音出现了呢。”小怜笑道：“这是我新做的一件衣服，你看好不好？”燕西道：“好！好得很！我不是说了，象观音大士吧？”小怜道：“你是笑我，哪是说好哩？”燕西笑道：“你别动，让我仔细看看。”说着，站起身来，歪着头对小怜周身故意仔细地看。小怜道：“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事吗。”说毕，掉转身子就要跑。燕西一把将她衣裳拖住，说道：“真有事，你别跑。”说着，就把扔在沙发椅上的存折，捡了起来，递给小怜道：“劳你驾，给我细细地算一算，帐目没有错吗？”小怜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算？”燕西道：“我是个粗心人，几毛几分的，我就嫌它麻烦，懒算得。可是不算几毛几分，又合不起总数来。我知道你的心最细，所以请你算一算。”小怜笑着把一只左眼睛目夹铝鞯哪了一下，又把嘴一努，说道：“别灌米汤了。”燕西道：“怪呀！这灌米汤一句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说时，握着小怜一只手，笑道：“我为什么要灌你的米汤？”小怜的手一挥，说道：“别闹，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要我算不要我算？要我算，你就坐在一边不许动。不要我算，我就走了。”说完，身子一扭，脸朝着外，就有想走的样了。燕西连忙抢上前，挡住门，两手一伸开，说道：“别走！别走！就让你好好地算，我坐在一边不动，这还不行吗？”小怜道： “那就行。”便坐在桌子边，用笔算法一笔一笔的，把那存折上的帐算起来。她算帐时，依旧不住地用眼睛瞟着燕西，看他动不动。燕西只是微笑，身子刚一起，小怜扔笔就跑。跑到窗子外，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要动手动脚呢。”燕西在屋子里说道：“叫你算帐，你怎样不算完就跑了？”小怜道：“我都算完了，没有错。”燕西道：“总数是多少？”小怜道： “那存折上不写得清清楚楚吗？还问我作什么？”说时，人已走远了。燕西自言自语道： “这东西，喜欢撩人，撩了人，又要跑，矫情极了。哪一天我总要收拾收拾她！”猛一抬头，只见张顺站在面前，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进来作什么？”张顺道：“不是七爷叫我吗？”燕西道：“谁叫了你？”张顺笑道：“你还按着铃呢。”燕西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手按在电铃机上。笑道：“我是叫金荣。”张顺道：“七爷不是叫他出去了吗？”燕西道： “那就算了罢。”张顺摸不着头脑，自走了。燕西捡起存款折，把数目又看了一遍，心想，这个数目和预算差得太多了，怎样能够买房呢？现在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到银行里去透支一笔，第二个法子是零碎借去。不过第一着，怕碰钉子，还是实行第二着罢。他主意已定，于是实行第二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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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燕西所想的第二个计划，不能到外边去，还是在家里开始筹划。家里向男子一方面去筹款谁也闹饥荒，恐怕不容易，还是向女眷这一方面着手，较为妥当。女眷方面，大嫂三嫂翠姨，大概均可以借几个。母亲那里，或者也可以讨些钱。主意定了，也不加考虑，便先来找翠姨，走到院子里，故意把脚步放重些。一听翠姨一人在里面说话，大概是和人打电话。燕西便不进去，在院子里站着，听她说些什么。只听翠姨操着苏白说道：“触霉头，昨涅子输脱一千二百多洋钿。野勿曾痛痛快快打四圈。因为转来晏一点，老头子是勿答应格。”燕西一想，这不用去开口了。她昨晚输了一千多块线，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的。这样想，便来找他三嫂王玉芬。这一排屋，三个院子，住的是他父亲一妻二妾，这排后面两个院子，是大兄弟夫妻两对所住。中间一个过厅，过厅后进，才是燕西三个姐姐和老三金鹏振夫妻分住两院。

燕西由翠姨那边来，顺着西首护墙回廊，转进月亮门，便是老二金鹤荪的屋子。一进门，只见二嫂程慧厂手上捧着一大叠小本子，走了出来。一见燕西，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老七，我正要找你。”说时，把手上那一叠小本子，放在假山石上。另外抽出一个本子来，交给燕西道：“你也写一笔罢。”燕西一看，却是一本慧明女子学校募捐的捐簿。便笑着说道：“二嫂，好事你不照顾兄弟，这样的事，你就找我了。我看你还是去找父亲罢。”程慧厂冷笑道：“找父亲，算了罢，别找钉子碰去！前次我把妇女共进会章程送上一本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皱着眉毛说：这又是谁出风头？保不定要来写捐。我有钱不会救救穷人，拿给他们去出风头作什么。我第二句也不敢说，就退出来了。”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翻那捐簿，上面有写五十块钱的，有写三十块钱的。五姐敏之六姐润之，都写了五十元。程慧厂自己独多，写了二百元。便笑着说道：“从大的写起，不应就找我，应该找大哥。从亲的写起，也不应先找我，应该找二哥。”慧厂道：“我本来是去找大哥的，碰见了你，所以就找你。”燕西道：“二哥呢？”慧厂道：“他有钱不能这样用，要送到胡同里去花呢。”说时，燕西二哥鹤荪，在里面追了出来，说道：“我没有写捐吗？我给你钱，你把它扔在地下了。”慧厂道：“谁要你那十块钱？写了出来，人家一问，叫我白丢人，倒不如你不写，还好些呢。”燕西本也想写十块钱的。现在听见二哥写十块钱碰了钉子，便笑道： “两个姐姐在前，都只写五十块。我写三十块罢。”慧厂笑道：“老七，你倒很懂礼。”燕西笑了一笑。慧厂道：“不是我嘴直，你们金家男女兄弟，应该倒转来才好。就是小姐变成少爷，少爷变成小姐。”鹤荪笑道：“这话是应该你说的，不是老五老六，多捐了几个钱吗？”慧厂道：“他们姊妹的胸襟，本来比你们宽阔得多。就是八妹妹年纪小，也比你们兄弟强。”鹤荪对燕西微笑了一笑，说道：“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好，很能制造空气哩。”燕西急于要去借钱，不愿和他们歪缠，便对慧厂道：“二嫂，你就替我写上罢。钱身上没有，回头我送来得了。”说毕，就往后走。走在后面，只见王玉芬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背对着穿衣镜，尽管回过头去，看那后身的影子。他三哥金鹏振，在里面屋子里说道：“真麻烦死人！一点钟就说出门，等到两点钟了，你还没有打扮好，算了，我不等了。”玉芬道： “忙什么？我们怎能和你爷们一样，说走就走。”鹏振道：“为什么不能和爷们一样？”玉芬道：“你爱等不等，我出门就是这样的。”燕西见他哥嫂，又象吵嘴，又象调情，没有敢进去，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玉芬回头一看，笑道：“老七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所谓。”燕西笑道：“三嫂听戏的程度，越发进步了，开口就是一套戏词。”玉芬笑道：“这算什么！我明天票一出戏给你看看。”燕西道：“听说邓家太太们组织了一个缤纷社。三嫂也在内吗？”玉芬对屋里努一努嘴，又把手摆一摆。说道：“我和他们没有来往。我学几句唱，都是花月香教的。”燕西道：“难怪呢，我说少奶奶小姐们捧坤伶有什么意思，原来是拜人家做师傅。”玉芬道：“谁象……”鹏振接着说道：“得了得了，不用走了，你们就好好地坐着，慢慢谈戏罢。”玉芬道：“偏要谈，偏要谈！你管着吗？”燕西见他夫妻二人要出去，就笑着走了。燕西一回自己屋里，自言自语地道：“倒霉！我打算去借钱，倒被人家捐了三十块钱去了。这个样子，房子是买不成了。”一人坐在屋子里发闷。过了几个钟头，金荣回来，说道：“已经又会到了那个王得胜。说了半天，价钱竟说不妥。”燕西道：“我并不一定要那所破房，我们就赁住几个月罢了。可是一层，不赁就不赁，那两幢相连的屋，我一齐要赁过来。”金荣道：“那幢房子，现有人住着，怎样赁得过来？”燕西道：“我不过是包租，又不要那房客搬走，什么不成呢？”金荣想了一想，明白了燕西的意思，说道：“成或者也许成，不过王得胜那人，非常刁滑，怕他要敲我们的竹杠。”燕西不耐烦道：“敲就让他敲去！能要多少钱呢，至多一千块一个月罢了。” 金荣道：“哪要那些？”燕西道：“这不结了！限你两天之内把事办成，办不成，我不依你。”金荣还要说话，燕西道：“你别多说了，就是那样办。你要不办的话，我就叫别人去。”金荣不敢作声，只得出去了。

第二日，金荣又约着王得胜在大酒缸会面，特意出大大的价钱。开口就是一百五十元，赁两处房子。说来说去，出到二百元一月，另外送王得胜一百元的酒钱。王得胜为难了一会，说道：“房钱是够了。可是冷家那幢房子，我们不能赁。因为东家一问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包租，我怎样说呢？”金荣道：“你就说我们为便利起见。”王得胜道：“便利什么？一个大门对圈子胡同，一个大门对落花胡同，各不相投。现在人家赁得好好地，你要在我们手上赁过去，再赁给他，岂不是笑话？”金荣想着也对，没有说话。王得胜忽然想起一桩事，笑了一笑，对金荣道：“我有个法子，你不必赁那所房子，我包你家少爷也乐意。”如此如此，对金荣说了一遍。金荣笑道：“好极，就是这样办。”王得胜道：“房钱不要那许多，只要一百五十就行了。不过……”金荣道：“自然我许了你的，决不缩回去。照你这样办，我们每月省五十，再补送你一百元茶钱得了。但是我们少爷性情很急，越快越好。”王得胜道：“我们屋子，摆在这里，有什么快慢。你交房钱来就算成功。”金荣见事已成，便回去报告。燕西听说也觉满意，便开一千块钱的支票，交给金荣去拾掇房子，购置家伙。限三日之内，都要齐备，第四日就要搬进去。金荣知道他的脾气，不分日夜和他布置，又雇了十几名裱糊匠，连夜去裱糊房子。那房子的东家，原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最会盘利，而今见有人肯出一百五十元一月，赁这个旧房，有什么不答应的。那王得胜胡说了一遍，他都信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燕西坐着汽车，便去看新房子。那边看守房子的王得胜，也在那里监督泥瓦匠，拾掇屋子。燕西一看各处，裱糊得雪亮。里里外外，又打扫个干净，就不象从前那样狼狈不堪了。王得胜看燕西那个风度翩翩的样子，豪华逼人，是个阔绰的公子哥儿。便上前来对燕西屈了一屈腿，垂着一双手，请了一个安。金荣在一边道：“他就是这里看房子的。”燕西对他笑了一笑，在袋里一摸，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道：“给你买双鞋穿吧。”王得胜喜出望外，给燕西又请了个安。回头对金荣笑道：“那个事我已经办好了，我们一路看去。”说着，便在前引导。

刚刚只走过一道走廊，只听哗啦哗啦一片响声。王得胜回头笑道：“你听，这不是那响声吗？大家赶快走一步。”走到后院，只见靠东的一方短墙，倒了一大半，那些零碎砖头，兀自往下滚着未歇。墙的那边，是人家一所院子的犄角。接上那边有人嚷着道：“哎呀！墙倒了。”就在这声音里面，走出来两个妇人，一个女子。内中一个中年妇人，扶着那女子，说道：“吓我一跳，好好的，怎样倒下来了？”那女子道：“很好，收房钱的在那边，请他去告诉房东吧。”说着，拿手向这边一指。王得胜早点了一个头，从那缺口地方，走了过去，说道：“碰巧！我正在这里，让我回去告诉房东。”那中年妇人道：“你隔壁这屋子，已经赁出去了吗？”王得胜笑道：“赁出去了。”那中年妇人道：“那就两家怪不方便的，要快些补上才好呢。”王得胜道：“都是我们的房，要什么紧？人家还有共住一个院子的呢。”他们在这里说话，燕西在一边听着，搭讪着，四围看院子里的树木，偷眼看那个女子，正是自己所心慕的那个人儿。这时，她穿一套窄小的黑衣裤，短短的衫袖，露出雪白的胳膊，短短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子，脚上穿一双窄小的黑绒薄底鞋，又配上白色的线袜，漆黑的头发梳着光光两个圆髻，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处处黑白分明，得着颜色的调和，越是淡素可爱。那女子因燕西站在墙的缺口处，相处很近，不免也看了一眼。见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钮扣，戴着灰绒的盆式帽，帽箍却三道颜色花绸的。心想，哪里来这样一个时髦少年？一时之间，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想不起来。燕西回转身来正要和王得胜说话，不觉无意之中，打了一个照面。那女子连忙掉转头，先走开了。王得胜对燕西道：“金少爷，这就是冷太太，她老人家非常和气的。”燕西含着笑容，便和冷太太拱了一拱手。王得胜又对冷太太道：“这是金七爷，不久就要搬来住。他老太爷，就是金总理。”冷太太见燕西穿得这样时髦，又听了是总理的儿子，未免对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王得胜从中介绍，便对燕西笑了一笑。燕西道：“以后我们就是街坊了。有不到的地方，都要请伯母指教。”冷太太见他开口就叫伯母，觉得这人和蔼可亲，笑道：“金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我们不懂什么。”说时，又对王得胜道：“请你回去告诉房东一句，早一点拾掇这墙。”王得胜满口答应：“不费事，就可以修好的。”

冷太太这才自回屋里去。一进门，他的女儿冷清秋，便先问道：“妈，你认识那边那个年青的人吗？”冷太太道：“我哪里认得他？”清秋道：“不认识他，怎样和他说起话来了呢？”冷太太道：“也是那个收房钱的姓王的，要他多事，忙着介绍，那人客客气气的叫一声伯母，我怎能不理人家？据姓王的说，他老子是金总理。”清秋道：“看他那样一身穿，也象公子哥儿，这个人倒很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冷太太笑道：“你哪里曾看见过他？这又是你常说的什么心理作用。因为你看见他穿得太时髦了，你觉得和往常见的时髦人物差不多，所以仿佛见过。”清秋一想，这话也许对了。说完，也就丢过去了。下午无事，和家里的韩妈闲谈。韩妈道：“大姑娘，你没到隔壁这幢屋子里去过吗？原来是一所很大的屋子呢。”清秋道：“好，我们去看一看。我在这边，总看见隔壁那些树木，猜想那边一定是很好的。不过那边已在搬家，我们去不要碰到人才好。”韩妈道：“不要紧，人家明天才搬来呢。”清秋笑道：“我们就去。回头妈要问我，我就说是你要带我去的。”韩妈笑道：“是了，这又不是走出去十里八里，谁还把我娘儿俩抢走了不成？”说着，两个人便走那墙的缺口处到这边来。清秋一看这些屋子，里里外外，正忙着粉刷。院子里那些树木的嫩叶子，正长得绿油油地。在树荫底下，新摆上许多玫瑰、牡丹、芍药盆景，很觉得十分热闹。往北紫藤花架子下，一排三间大屋，装饰得尤其华丽。外面的窗扇，一齐加上朱漆，油淋淋的还没有干。玻璃窗上，一色的加了镂雪纱。清秋道：“这种老屋，这样大，拾掇起来，有些不合算。要是有这拾掇的钱，不会赁新房子住吗？”韩妈道：“可不是，也许有别的原故。”说时，推坛门进去一看，只见墙壁上糊的全是外国漆皮印花纸，亮灿灿地。清秋道：“这越发花的钱多了。我们学校里的会客厅，糊的是这种纸，听说一间房，要花好几十块钱呢。这间房，大概是他们老爷住的。”韩妈道：“我听见说，这里就是一个少爷住，也没有少奶奶。”清秋道：“一个少爷，赁这一所大房子住干什么？”韩妈道：“谁知道呢？他们都是这样说哩。”两人说话时，只见一抬一抬的精致木器，古玩陈设，正往里面搬了进来。其中有一架紫檀架子的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孔雀开屏，像活的一般。清秋看见，对韩妈道： “这一架屏风，是最好的湘绣，恐怕就要值一两百块钱呢。”韩妈听说，也就走过来仔细地看。只听见有人说道：“有人在那里看，你们就不要动呀。”清秋回头一看时，正是昨天看见的那个华服少年，现在换了一套西装，站在紫藤花架那一边。清秋羞得满脸通红，扯着韩妈，低低地说道：“有人来了，快走快走。”韩妈也慌了，一时分不出东西南北，走出一个回廊，只见乱哄哄地，塞了许多木器，并不象来时的路，又退回来。那少年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都是街坊呢。那边是到大门去的，我引你走这里回去吧。”说着，就在前引导。到了墙的缺口处，他又道：“慢慢地，别忙，仔细摔了！”韩妈说了一声劳驾。清秋是一言不发，牵着韩妈的手，只是往前走，到了家里，心里兀自扑扑地乱跳。因埋怨韩妈道： “都是你说的，要过去玩玩，现在碰到人家，怪寒碜的。”韩妈道：“大家街坊，看看房子，也不要紧。”冷太太见他们说得唧唧咕咕，便过来问道：“你们说些什么？”清秋不敢隐瞒，就把刚才到隔壁去的话，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去看一下，倒不要紧。不过那一堵墙倒了，我们这里很是不方便，应该早些叫房东补起来。况且听到说，这个金少爷，只是在这里组织一个什么诗社，并不带家眷住，格外不方便了。”清秋道：“这话妈是听见谁说的？”冷太太道：“是你舅舅说的，你舅舅又是听见收房钱的人说的。”

一言未了，只见韩妈的丈夫韩观久，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一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和合饼，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冷太太道：“呀！哪里来的这些东西？”韩观久道：“是隔壁听差送过来的，他说，他们的少爷说，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送来的一点东西，请不要退回去。”冷太太道：“是的！我们家乡有这个规矩，搬到什么地方，就要送些东西到左邻右舍去，那意思说，甜甜人家的嘴，以后好和和气气的。但是送这样的礼，从来是一碟子糕，一碟子点心，或者几个粽子。哪里有送这些东西的哩？”

正说时，冷清秋的舅舅宋润卿从外面进来，便问是哪里来的礼物，韩观久告诉了他，又在提盒里捡起一张名片给他看，宋润卿不觉失声道：“果然是他呀！”大家听了，都不解所谓。冷太太道：“二哥认得这人吗？”宋润卿道：“我认得这人那就好了。”冷太太道： “你看了这张名片，为什么惊讶起来？”宋润卿道：“我先听王得胜说，隔壁住的是金总理的儿子，我还不相信。现在这张名片金华，号燕西，正合了金家鸟字辈分，不是金总理的儿子是谁？人家拿了名片，送这些东西来，面子不小，我们怎样办呢？”冷太太道：“照我们南方规矩，这东西是不能不收的。若是不收的话，就是瞧人家不起，不愿和人家作邻居。” 宋润卿道：“那怎样使得？这样的人家，都不配和我们作邻居，要怎样的人家，才配和我们作邻居呢？收下收下！一刻儿工夫，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回礼，明日亲自去拜谢他吧。”冷太太道：“那倒不必。”宋润卿不等冷太太说完，便道：“大妹主持家政，这些事我是佩服你。若说到人情世故，外面应酬，做愚兄的自信有几分经验。人家拿着总理少爷身分送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白白受下了，连道谢一声都没有，那成什么话呢？”马上在身上摸索了一会，摸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观久，说道：“你去对那送东西的人说，就说这边舅老爷，明日亲自过去拜访，现在拿名片道谢。”又对冷太太道：“你应该多赏几个力钱给他们听差。”冷太太见宋润卿如此说，就照他的话，把礼收下了。

到了次日，宋润卿穿戴好了衣帽，便来拜谢燕西。他因为初次拜访，不肯由那墙洞过来，却绕了一个大弯，特意走圈子胡同到大门口，让门房进去通报。燕西一见是宋润卿的名片，想起昨日送东西的金荣来说，这是舅老爷，马上就请到客厅里相见。宋润卿在门外取下了帽子捧着，一路拱手进来。燕西见他五十上下年纪，养着两撇小胡子，一张雷公脸，配上一副铜钱大的小眼镜，活象戏台上的小花脸。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绸的，都是七八年前的老货，衫袖象笔筒一般，缚在身上。心想，那样一个清秀人儿，怎样有这样一个舅舅？就是以冷太太而论，也是很温雅的一位妇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弟兄？但是看在爱人分上，决不愿意冷淡对他。便道：“请坐，请坐！兄弟还没有过去拜访，倒先要劳步，不敢当。”宋润卿道：“我听说金先生搬在这里来住，兄弟十分欢喜，就打算先过来拜访。昨天蒙金先生又那样费事，敝亲实在不过意。”燕西笑道：“小意思。我们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哩。宋先生贵衙门在哪里？”宋润卿拱拱手，又皱着眉道：“可笑得很，是一个小穷衙门，毒品禁卖所。”燕西道：“令亲呢？”宋润卿道：“敝亲是孀居，舍妹婿三年前就去世了。”燕西道：“宋先生也住在这边？”宋润卿道：“是的。因为他们家里人少，兄弟住在这里，照应照应门户。”燕西笑道：“彼此既是街坊，以后有不到之处，还要多多指教。”宋润卿连忙拱手道：“那就不敢当。听说金先生由府上搬出来，是和几个朋友要在这里组织诗社，是真吗？”燕西笑道：“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兄弟不会做诗，不过做做东道，跟着朋友学做诗罢了。”宋润卿道：“谈起诗，大家兄倒是一个能手，兄弟也凑合能做几句。明天金先生的诗社成功了，一定要瞻仰瞻仰。”燕西听他说会做诗，很中心意，便道：“好极了。若不嫌弃的话，兄弟要多多请教。”宋润卿道：“金先生笑话了。象你这样世代诗书的人家。岂有不会做诗之理？”燕西正色道：“是真话。因为兄弟不会做诗，才想组织一个诗社。”宋润卿道：“兄弟虽然不懂什么，大家兄所留下来的书、诗集最多，都在舍亲这里。既然相处很近，我们可以常常在一处研究研究。”燕西道：“好极。宋先生每日什么时候在府上，以后这边布置停当了，兄弟就可以天天过去领教。”宋润卿道：“我那边窄狭得很，无处可坐，还是兄弟不时过来领教吧。”燕西笑道：“彼此一墙之隔，都可以随便来往的。”宋润卿不料初次见面，就得了这样永久订交的机会，十分欢喜。也谈得很高兴，一直谈了两个钟头，高高兴兴回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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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宋润卿拜访了燕西，这就犹如白丝上加了一道金黄的颜色一般，非常地好看。由外面一路拍手笑着进来道：“果然我的眼力不错，这位金七爷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和我一说气味非常地相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了这样一个朋友，找事是不成问题。”说着摆了几摆头。冷太太一见，便说道：“二哥到人家那里去，还是初次，何以坐这久？”宋润卿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无奈他一再相留，我只得多坐一会儿。”说着，一摆头道：“他要跟着学诗呢。我要收了这样一个门生，我死也闭眼睛。除了他父亲不说，他大哥是在外交机关，他二哥在盐务机关，他三哥在交通机关，谁也是一条好出路。他在哪个机关，我还没有问，大概也总是好地方。他也实在和气，一点少爷脾气没有，是个往大路上走的青年。” 冷太太见他哥哥这样欢喜，也不拦阻他。

到了次日上午，那边听差，就在墙缺口处打听，舅老爷在家没有，我们七爷要过来拜访。宋润卿正在开大门，要去上衙门，听到这样一说，连忙退回院子来。自己答应道：“不敢当，没有出去呢。”说着，便分付韩观久，快些收拾那个小客房，又分付韩妈烧开水买烟卷。自己便先坐在客房里去，等候客进来。燕西却不象他那样多礼，径直就从墙口跨过来，走到院子里，先咳嗽一声。宋润卿伸头一望，早走到院子里，对他深深一揖，算是恭迎。燕西笑道：“我可不恭敬得很，是越墙过来的。”宋润卿也笑道：“要这样才不拘形迹。”当时由他引着燕西到客厅里去，竭力地周旋了一阵，后来谈到做诗，又引燕西到书房里去，把家中藏的那些诗集，一部一部地搬了出来，让燕西过目。燕西只和他鬼混了一阵，就回去了。到了次日上午，燕西忽然送了一桌酒席过来。叫听差过来说：“本来要请宋先生、冷太太到那边去才恭敬的。不过新搬过来，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听差，不会招待，所以把这桌席送过来，恕不能奉陪了。”宋润卿连忙一检查酒席，正是一桌上等的鱼翅全席。今年翻过年来，虽然吃过两回酒席，一次参与人家丧事，一次又是素酒，哪里有这样丰盛。再一看宴席之外，还带着两瓶酒，一瓶是三星白兰地，一瓶是葡萄酒，正合脾胃。一见之下，不免垂涎三尺。当时就对冷太太道：“大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他备的拜师酒呢。”冷太太觉得他这话也对，便道：“人家既然这样恭敬我们，二哥应该教人竭力做诗才是。”宋润卿道：“那自然，我还打算把他诗教好了，见一见他父亲呢。”清秋在一边听了，心里却是好笑，心想，我们二舅舅算什么诗人？那个姓金的真也有眼无珠，这样敬重他。宋润卿却高兴得了不得，以为燕西是崇拜他的学问，所以这样地竭力来联络，索性坦然受之。

倒是冷太太想着，两次受人家的重礼，心里有些过不去。一时要回礼，又不知道要回什么好。后来忽然想到，有些人送人家的搬家礼，多半是陈设品，象字画古玩，都可以送的。家里倒还有四方绣的花鸟，因为看着还好，没有舍得卖，何不就把这个送他。不过顷刻之间，又配不齐玻璃框子，不大象样。若待配到玻璃框子来，今天怕过去了。踌躇了一会子，决定就叫韩妈把这东西送去，就说是自家绣的，请金七爷胡乱补壁罢。主意决定，便把这话告诉韩妈。寻出一块花布包袱，将这四方绣花包好，叫韩妈送了去。那边的听差，听说送东西来了，连忙就送到燕西屋子里去。这时屋子都已收拾得清清楚楚，燕西架着脚躺在沙发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正在想心事。听说是冷家派个老妈子送着东西来了，马上站起来打开包袱一看，却是四幅湘绣。这一见，心里先有三分欢喜。便对听差道：“你把那个老妈子叫来，我有话和她说。”听差将韩妈叫进来，她见过燕西一面，自然认得，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道：“冷太太实在太多礼了，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韩妈人又老实，不会说话。她便照实说道：“这不算什么，是我们小姐自己绣的。你别嫌它糙就得了。”燕西听说是冷清秋的出品，更是喜出望外。马上就叫金荣过来，赏了韩妈四块现洋钱。这些做佣工的妇女，最是见不得人家赏小钱，一见了就要眉开眼笑。你若是赏她钞票，她还不过是快活而已，惟其是见了现洋钱，她以为是实实在在的银子，直由心眼里笑出来，一直笑到面上。如今韩妈办了一点小事，就接着雪白一把四块钱，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这一快活，朝代都忘了，连忙趴在地下，给燕西磕了一个头。起来之后，又接上请了一个安。燕西道：“你回去给我谢谢太太小姐，我过一两天，再来面谢。”韩妈道：“糙活儿，你别谢了。”燕西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务必给我说到。”韩妈道：“是，我一定说到的。”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燕西将那四方湘绣，看了又看，觉得实在好。心想，我家里那些人，会绣花的倒有，但是从春一直数到冬，谁是愿意拿针的？二嫂程慧厂满口是讲着女子生活独立。我看她衣服脱了一个钮绊，还要老妈子缝上。佩芳嚷着要绣花赛会，半年了，还不曾动针。[奇qinkan.net书]冷家小姐，家里便随时拿得出来，我们家里人，谁赶得上她？他越想越高兴，便只往顺意一方去想。莫不是冷家小姐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不然的话，为什么送我这种自己所绣的东西？马上就把纸剪了一个样子，分付张顺去配镜框子，又分付汽车夫开车上成美绸缎庄。这绸缎庄原是和金家做来往的，他们家里人，十成认得六七成。燕西一进门，早有三四个伙友，满脸堆下笑容来道：“七爷来了。怎样白小姐没来？”于是簇拥着上楼。有两个老做金家买卖的伙友，知道燕西喜欢热闹的，把那大红大绿的绸料，尽管搬来让燕西看。燕西道：“你们为什么老拿这样华丽的料子出来？我要素净一些的。”伙计听了说道：“是！现在素净的衣服也时兴。” 于是又搬了许多素净的衣料，摆在燕西面前。燕西将藕色印度绸的衣料，挑了一件，天青色锦云葛的衣料挑了一件，藏青的花绫、轻灰的春绉又各挑了一件。想了一想，又把绛色和葱绿的也挑了两件。伙友问道：“这都是做单女衣的了。现在素净衣服很时兴钉绣花辫，七爷要不要？”燕西道：“绣花辫罢了，你们那种东西，怎样能见人。”伙友还不知其所以然，笑着说道：“给七爷看，很好的。”燕西道：“不用看了。老实说，拿你们那种东西给人家看，准要笑破人家肚子呢。”绸缎庄里伙友，无故碰了一个钉子，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含着笑说：“是是。”燕西也没问一齐多少钱，只分付把帐记在自己名下，便坐了汽车回家。

金荣见他买了许多绸缎回来，心里早就猜着了八成。搭讪着将绸料由桌子上要往衣橱里放，便问：“是叫杭州的老祥，还是叫苏州的阿吉来裁？”燕西道：“不用，我送人。”金荣道：“七爷买这样许多好绸料，一定是送那家的小姐。就这样左一包右一包的送到人家去，太不象样子。”燕西道：“是呀，你看怎样送呢？”金荣道：“我想，把这些包的纸全不要，将料子叠齐，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送去，又恭敬，又漂亮，那是多好？”燕西道： “这些绸料，要一个很大的匣子装，哪里找这个玻璃匣子去？”金荣道：“七爷忘了吗？上个月，三姨太太做了两个雕花檀香木的玻璃匣子，是金荣拿回来的。当时七爷还问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们何不借来用一用？”燕西道：“那个怕借不动。她放在梳头屋子里，装化妆品用的呢。”金荣道：“七爷若开一个字条去，我想准成。”燕西道：“她若问起来呢？”金荣笑道：“自然撒一个谎，说是要拿来做样子，照样做一个，难道说是送礼不成？”燕西道：“好，且试一试。”便立刻开了一张字条给金荣。那字条是：翠姨：前天所托买的东西，一时忘了没有办到，抱歉得很。因为这两天，办诗社办得很有趣，明天才回来呢。贵处那两个玻璃匣子，我要借着用一用，请金荣带来。阿七手禀

燕西又对金荣道：“你要快去快回，就开了我的汽车去罢。不然，又晚了。”金荣答应一声，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便回公馆来。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叫她将字条递进去。这胡妈是苏州人，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不过脸孔黑一点，一双水眼睛，一口糯米牙齿，却是最风骚的。金家这些听差，当面叫她胡家里，背后叫她骚大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就是她骂起来，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还乐意她骂呢。胡妈接了字条问道：“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们，上哪儿去了？”金荣笑道：“我不能告诉你。”胡妈道：“反正不是好地方。若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人？”金荣笑道：“自然不是好地方呀。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干涉不了我的私事。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我倒真愿你来管呢。”说话时，旁边一个听差李德禄，正拿着一把勺子，在走廊下鹦鹉架边，向食罐子里上水。他听说，便道：“金大哥，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半斤对八两，要不，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胡妈道：“你瞎嚼蛆，说些什么？什么叫喝冬瓜汤？”李德禄道：“喝冬瓜汤也不知道，这是北京一句土话，恭维和事佬的。要是打架打得厉害，要请和事佬讲理，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胡妈道：“那末，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金荣早禁不住笑，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又把一只左眼目夹了一目夹。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说道：“别挨骂了。这话老提着，叫上面听见，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胡妈看他们的样子，知道喝冬瓜汤，不会是好话。便问老听差道：“他们怎样骂我？”金荣笑道：“德禄他要和你作媒呢。”胡妈听说，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便对金荣身上泼来。金荣一闪，泼了那听差一身。胡妈叫了一声哎呀，丢了勺子，就跑进去了。她到翠姨房里，将那张字条送上。

翠姨一看，说道：“你叫金荣进来，我有话问他。”胡妈把金荣叫来了，他便站在走廊下玻璃窗子外边。翠姨问：“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怎样两天也不回来。”金荣道：“是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翠姨道：“都是些什么人？”答：“都是七爷的旧同学。”问： “光是做诗吗？还有别的事没有？”答：“没有别的事。”翠姨拿着字条，出了一会神，又问：“借玻璃匣子做什么？”答：“是要照样子打一个。”问：“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西？”这一问，金荣可没有预备，随口答道：“也许是装纸笔墨砚。”翠姨道：“怎么也许是装纸笔墨砚？你又瞎说。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翠姨原是胡猜一句，不料金荣听了脸色就变起来，却勉强笑道：“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翠姨道：“拿是让你拿去，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说着，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来，让金荣拿了去。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就到了圈子胡同。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很是欢喜，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一叠一叠地放在玻璃匣子里。放好了，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金荣道：“现在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不好送去。”燕西道：“又不是十里八里，为什么不能送去？”金荣道：“不是那样说，送礼哪有个晚上送去的，不如明天一早送去罢。”燕西一想，晚上送去，似乎不很大方。而且他们家里又没有电灯，这些鲜艳的颜色，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也要减少许多趣味。但是要明日送去，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因为要一送去，让那人看了欢喜，三点钟以前，那人又不在家。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只得搁下。

到了次日，一吃过早饭，就叫张顺去打听，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去了几时回来。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十分为难，心想，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我这不是找嘴巴挨。但是，燕西的脾气，要你去做一桩事，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口处，等候机会。偏是等人易久，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又不能直走过去问，急得了不得。他心想，老等也不是办法，只得回里面去，撒了一个谎，说是上学去了，四点钟才能回来。燕西哪里等得，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当面要去问。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人家已将破门抵上大半截了，又扫兴而回。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再耐不住了，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去。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这时和她母亲捡着礼物，见那些绸料，光艳夺目，说道： “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韩妈在旁边，看一样，赞一样。说道：“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送了四幅绣花去，这又回我们的礼吗？”冷太太道：“我们就是回他的礼。这样一来，送来送去到何时为止呢？”冷清秋道：“那末，我们就不要收他的罢。”冷太太道：“你不是看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说是十分好看吗？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给你做一件长衫罢，要说和你买这个，我是没有那些闲钱。现在有现成在这里，把它退回人家，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了。韩妈拿一柄尺来，让我量量看，到底够也不够？”及至找来尺一量，正够一件袍料。清秋拿着绸料，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她自己还没有说话，韩妈又是赞不绝口，说道：“真好看，真漂亮。”清秋笑道：“下个月有同学结婚，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罢。”冷太太道：“既是贺人家结婚，藕色的未免素净些，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罢。”清秋笑道： “最好是两样都留下。我想我们受下两样，也不为多。”冷太太道：“我也想留下一件呢。你留下了两件，我就不好留了。”清秋道：“妈要留一件，索性留一件罢。我们留一半，退回一半罢。”冷太太道：“那也好，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商量了一会，竟是件件都好。冷太太笑道：“这样说，我们全收下，不必退还人家了。”清秋道：“我们为什么受人家这样的全分重礼？当然还是退回的好。”结果，包了两块钱力钱，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谁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送来的人早走了。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去了一会儿，东西拿回来了，钱也没有受。他们那边的听差说，七爷分付下来了，不许受赏，钱是不敢受的。冷太太道：“清秋，你看怎么样？他一定要送我们，我们就收下罢。”清秋正爱上了这些绸料，巴不得一齐收下。不过因为觉得不便受人家的重礼，所以主张退回一半。现在母亲说收下，当然赞成。笑道：“收下是收下，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冷太太道：“那也只好再说罢。”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清秋道：“妈，你闻闻看，这匣子多么香？”冷太太笑道：“可不是！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的。你闻闻那些料子，也沾上了些香味呢。有钱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也是讲究的。这个匣子多么精致！”清秋笑道：“我看金少爷，也就有些姑娘派。只看他用的这个匣子，哪里象男子汉用的哩！”

他们正说时，宋润卿来了。他道：“哎呀！又受人家这样重的礼，哪里使得？无论如何，我们要回人家一些礼物。”冷太太道：“回人家什么呢？我是想不起来。”宋润卿道： “当然也要值钱的。回头我在书箱里找出两部诗集送了去罢。”冷太太道：“也除非如此，我们家里的东西，除了这个，哪有人家看得上眼的哩。”到了次日，宋润卿捡了一部《长庆集》，一部《随园全集》，放在玻璃匣子里送了过去。宋润卿的意思，这是两部很好的版子，而且曾经他大哥工楷细注过的，真是不惜金针度人，不但送礼而已。谁知燕西看也没有看，就叫听差放在书架子上去了。他心里想着，绸料是送去了，知道她哪一天穿，哪一天我能看见她穿？倘若她一时不作衣服呢，怎样办呢？自己呆着想了一想，拍了一拍手，笑起来道：“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立刻叫金荣打一个电话到大舞台去，叫他们送两张头等包厢票来，这两个包厢，是要相连在一处的。不连在一处，就不要。一会儿，大舞台帐房，将包厢票送来了。燕西一看，果然是相连的，很是欢喜。到了次日，便借着来和宋润卿谈诗，说是人家送的一张包厢票，我一个人也不能去看，转送给里面冷太太罢。这戏是难得有的，倒可以请去看看。宋润卿接过包厢票一看，正是报上早已宣传的一个好戏，连忙拿着包厢票，进去告诉冷太太去了。那冷太太听说金家少爷来了，看在人家迭次客气起见，便用四个碟子，盛了四碟干点心出来。燕西道：“这样客气，以后我就不好常来了。我们一墙之隔，常来常往，何必费这些事？只是你这边把墙堵死了，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同一个门进出呢。那个管房子的王得胜，性情非常怠慢，我早就说，赶快把这墙修起来。他偏是一天挨一天，挨到现在。”宋润卿道：“不要紧，彼此相处很好，还分什么嫌疑吗？依我说，最好是开一扇门，彼此好常常叙谈，免得绕一个大弯子。”燕西道：“好极了！就是那样办罢，我就能多多领教了。”这是第一日说的话，到了第二日，王得胜就带着泥瓦匠来修理墙门，那扇门由那里对这边开，正象是这里一所内院一般。开了门以后，燕西时常地就请宋润卿过去吃便饭，吃的玩的，又不时地往这边送。冷太太见燕西这样客气，又彬彬多礼，很是过意不去。有时燕西到这边来，偶然相遇，也谈两句话，就熟识许多了。时光容易，一转身就是三天，到看戏的日子只一天了。清秋早几天，已经把那样藕色的绸料，限着裁缝赶做，早一天，就做起来了。到了这天晚上，燕西又对宋润卿说，不必雇车，可以叫他的汽车送去送来。宋润卿还没有得冷太太同意，先就满口答应了。进去对冷太太道：“我们今天真要大大舒服一天了，金燕西又把汽车借给我们坐了。”韩妈笑道：“我还没坐过汽车呢，今天我要尝尝新了。”清秋道：“坐汽车倒不算什么，不过半夜里回来，省得雇车，要方便许多。” 冷太太原不想坐人家的车，现在见他们一致赞成，自己也就不执异议。吃过晚饭，燕西的汽车，早已停在门口。坐上汽车，不消片刻，到了大舞台门口。燕西更是招待周到，早派金荣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到了，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那栏干护手板上，干湿果碟，烟卷茶杯，简直放满了。那戏园子里的茶房，以为是金家的人，也是加倍恭维。约摸看了一出戏，燕西也来了，坐在紧隔壁包厢里。冷太太、宋润卿看见，也忙打招呼。燕西却满面春风地和这边人一一点头，清秋以为人家处处客气，不能漠然置之，也起身点了一点头。燕西见清秋和他行礼，这一乐真出乎意外。眼睛虽然是对着戏台上，戏台上是红脸出，或者是白脸出，他却一概没有理会。冷太太和清秋，都不很懂戏，便时时去问宋润卿。这位宋先生，又是一年不上三回戏园子的人，他虽然知道戏台上所演的故事，戏子唱些什么，他也是说不上来。后来台上在演《玉堂春》，那小旦唱着咿咿呀呀，简直莫名其妙。这出戏的情节是知道的，可惜不知道唱些什么。燕西禁不住了，堂台上还未唱之先，燕西就把戏词先告诉宋润卿，作一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的样子。冷太太母女，先懂了戏词，再一听台上小旦所唱的，果然十分有味。直待一出戏唱完了，方才作声。因为这一出戏听得有味了，后来连戏台上种种的举动，也不免问宋润卿，问宋润卿，就是表示问燕西，所以燕西有问必答。后来戏台上演《借东风》，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黑布旗子，招展穿台而过。清秋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宋润卿道：“这是一个传号的兵。”清秋道：“不是的吧，那人头上戴了一撮黄毛，好象是个妖怪。”宋润卿笑道：“不要说外行话了，《三国演义》里面，哪来的妖怪？”燕西见他二人全说得不对，不觉对宋润卿笑了一笑，说道：“不是妖怪，和妖怪也差不多呢。”宋润卿道：“怎么和妖怪差不多？当然不是神仙，是鬼吗？”燕西道：“不是神仙，也不是鬼，他是代表一阵风刮了过去。一定要说是个什么，那却没法指出，旧戏就是这一点子神秘。”清秋听了，也不觉笑起来。燕西见她一笑，越发高兴，信口开河，便把戏批评了一顿。这时他两人虽没有直接说话，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免偶然搭上一二句。

等戏将要唱到吃紧处，燕西便要走。宋润卿道：“正是这一出好看，为什么却要走？” 燕西道：“我想先坐了车子走，回头好来接你们。”宋润卿道：“何必呢？我们都坐这车回去好了。你那汽车很大，可以坐得下。”冷太太道：“是的，就一道回去罢，这样夜深，何必又要车夫多走一趟呢？”燕西道：“那可挤得很。”宋润卿一望，说道：“一共五个人，也不多。”燕西见他如此说，当真就把戏看完。一会儿上车，清秋和韩妈都坐在倒座儿上。燕西道：“不必客气，冷小姐请上面坐罢。”清秋道：“不！这里是一样。”燕西不肯上车，一定要她坐在正面。于是清秋、冷太太、宋润卿三人一排，韩妈坐在清秋对面，燕西坐在宋润卿对面。宋润卿笑道：“燕西兄，大概在汽车上坐倒座儿，今天你还是第一回。”燕西道：“不，也坐过的。”说话时，顺手将顶棚上的灯机一按，灯就亮了。清秋有生人坐在当面，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抚弄手绢。燕西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就跟着把头低了下去，在这个当儿，不觉看到清秋脚上去。见她穿着是双黑线袜子，又是一双绛色绸子的平底鞋，而且还是七成新，心里不住地替她叫屈。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漂亮的长衫，鞋子和袜子，这样的凑合，未免美中不足。只这一念之间，又决定和她解决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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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燕西坐在车上，他由清秋的鞋子上，不觉想得糊涂了，只管看。清秋先是自己低了头，不曾知道。及至偶然一抬头，见燕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子，自己明知鞋子太不高明了，于是把脚相叠着，向里缩了一缩。燕西这才醒悟。一抬头，这汽车也停止了，正是圈子胡同燕西屋子的大门口。燕西就请他们下车，请他们穿屋而过。到了里面，一定留着冷太太吃点心。说道：“这已经算到了家里了，早一点儿回去，迟一点儿回去，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冷太太笑道：“花费了金先生许多钞，这样夜深，还要吵闹。”燕西道：“并不费什么，我向来是喜欢晚上看书的，厨房里天天总给我预备一点面食。今天也没有别的，大概是一点汤面。这个厨子是南京人，倒是江南口味，冷太太何不尝尝他的手段？”宋润卿听到说吃面，先有三分愿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实一点罢。”清秋对此，却有些不愿意，便轻轻地对韩妈道：“那就我们先回去罢。”燕西道：“随便用点面，不必客气，马上就分付厨子送上来，并不耽搁的。”冷太太道：“那你就也坐下罢，让韩妈一个人先回去得了。”清秋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留下。一会儿，厨子送上东西来，摆了一桌子荤素碟子。燕西请冷太太一家三人入了席，亲自给他们斟酒。斟到清秋面前，她也站起身来，捧着杯子相接，目光可射在手上，不敢正视。燕西也就恭恭敬敬，现出庄重知礼的样子。各人只喝了一杯酒，厨子便送上面来。清秋向来食量不大好，而且又是半夜，不敢多吃。只挑了几根面吃，呷了两口汤。燕西看见，便问道：“冷小姐，何以不用，嫌脏吗？”清秋笑了一笑，说道：“言重了。向来是量小，请问家母便知道。”说着，便坐在一边，抽闲一看这屋子，一色紫檀雕花的小件木器，非常精巧，不象平常的木器那样大而且笨。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绣垫，两边两座镂云式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曲，随着格子，陈设了一些玉石古玩，文件花盆。总而言之，屋子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仿古的。就是电灯这样东西，也用宫灯纱罩，把它笼着。门边两个铜刻的高烛台，差不多有一人高。上面用红玻璃，制成红烛的样子，却在里面安了百支光的电灯。最高的是蜡烛头上，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金属的东西，做成光焰的样子。她便轻轻地对冷太太道：“妈！你看这一对蜡烛真好玩。”冷太太看了，也是赞不绝口。燕西道：“既然说这东西好，我就可以奉送。”冷太太笑道：“我们家里那个房子，不配放这东西，况且也没有电灯。”燕西道：“现在住家没有电灯，是不很方便的。而且电灯的消耗费，和煤油灯相差也无几。”宋润卿笑道：“虽然相差无几，但是那起首一笔装设费就不算了吗？”燕西道：“宋先生要不要电灯？若是要的话，可以在我这里牵了线过去，极是省事。”宋润卿见他要送电灯，又是占便宜的事，虽不好马上就答应，也不肯推辞，便道：“过两天再说罢。”吃完了面，略坐了一坐，冷太太一行三人，辞了燕西，从他后院回去。

燕西这一场欢喜，着实不小。心想，既已认识，又曾说话，更又同席，从此一步一步做去，前途便不可思议了。回头又想到她的鞋子袜子，太不高明，要替她送些去，一来是孟子上说的，不知足而为屦，使不得，二来是无缘无故，怎样送去？盘算了一阵，竟没有法子。心想，金荣知道事太多了，这回不要问他。便叫了张顺进来，问道：“我问你，有送人鞋子袜子的规矩吗？”张顺摸不着头脑，便道：“有的。”燕西道：“送这种东西要什么时候送，才合宜，要用些什么东西相配？”张顺道：“这是北京混混儿干的。若是要谢谢人家，就送人家一两双鞋，不要什么配。”燕西道：“怎样知道人家脚大脚小呢？”张顺笑道： “这是体面人不干的事，七爷不明白，其实送鞋子，并不是真送鞋子，是送一张鞋子票给人，随人家自己去试呢。”燕西道：“我们那家熟铺子安康鞋庄，他也出这个票子吗？”张顺笑道：“这是做生意，他为什么不出？”燕西听说，就拿了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张顺道：“你去和我买一张票子来。票子上面，一定要注明是坤鞋。”张顺道：“这个铺子里不拘的，不过票子上载明多少钱。回头拿票子去，只要是他铺子里的东西，在票子上价钱以内，什么都可以拿。”燕西道：“你糊涂！什么也不懂。我要怎样办，你给我怎样办就是了。”张顺碰了钉子，拿钱自出去了。到了次日早上，便到安康鞋庄，买了一张礼票来。燕西他已想好主意，便用一个红封套，将礼票来套上。签子上用左手写字，来标明奉赠金七爷，随便就压在桌上墨盒底下。

这几天，宋润卿是天天到这边来的。他来了，一看红纸封套，便问道：“燕西兄，有什么喜事？不能相瞒，我也是要送礼的。”燕西笑道：“哪里是，因为我介绍一家鞋庄做了两三笔大生意，大概有千把块钱的好处。他还想拉主顾呢，就送我这一张票。”说时，将票子抽出来，给宋润卿一看，说道：“你看，我又不能用。”宋润卿见那上面注明，凭票作价二十元，取用坤鞋。笑道：“果然无用。这鞋庄上送男子的礼，何必注明坤鞋呢？”燕西道： “他以为我要拿回家去呢。不知道我家一些人，正和他们把生意闹翻了，我要拿张票回去，他们还要怪我多事，是给鞋庄介绍生意呢。”宋润卿道：“这样说来，他这个人情，竟算白作了。”燕西笑道：“我还可以作人情呢，我就转送给宋先生罢。宋先生拿回家去，总不象我，会发生问题的。”这与宋润卿本人，虽没有什么利益，但是很合他占小便宜的脾气，便笑谢着收下了。他拿回去给冷太太看，冷太太倒罢了。这一来，正中清秋的意思。不久同学结婚，时髦衣服是有了，要一双很时髦的鞋子，非五六元不可，不敢和母亲要钱买。而今有了这张礼票，这问题就解决了。心想，真也凑巧，怎么这姓金的，他就会送这一张礼票给我们？无论如何，她却没有想到燕西是有心送她的。燕西那边心里却不住着急，她将鞋子取来了没有？

又过了四天，这日燕西拿着一本《李义山集》，到这边来会宋润卿，恰好他不在家，便一个人坐在他小客室里。原来冷家这边院子虽小，却有三株枣树，丁字式的立着。这枣花开得早，四月中旬，已经开了一小部分。这日天气正好，大太阳底下，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荫，一小群细脚蜂子，在树荫底下，嗡嗡地飞着，时时有一阵清香，透进屋里来。树荫底下，一列摆着四盆千叶石榴。燕西正在窗子里向外张望，只听见韩妈笑道：“哎呀！我的姑娘，真美！”燕西连忙从窗子里望去，只见冷清秋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云葛的长袍，下面配了淡青色的丝袜，淡青色的鞋子。她站在竹帘子外面，廊檐底下，那种新翠的树荫，映着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真是飘飘欲仙。燕西伏在窗子边，竟看呆了。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说道：“燕西兄看什么？”燕西回头一看，乃是宋润卿。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连忙说道：“你这院子里三株枣树，实在好，清香扑鼻，浓翠爱人。我那边院子里可惜没有。我看出了神，正在想做一首诗呢。”说着，便将手上拿的《李义山集》随便指出两首诗，和宋润卿讨论一顿。正在这时，听清秋笑语声音由里而外，走出去了。燕西隔着帘子，看见她穿了那身衣服，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坐着那里出神，宋润卿指手划脚地讲诗，他只是含着微笑，连连地点头。宋润卿把诗的精微奥妙，谈了半天，方才歇住。燕西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我谈话都谈忘了，还有人约着我这时相会呢。”于是便赶忙回去，将那本诗往桌上一丢，自己便倒在躺椅上，两只手，十个指头相交，按在头顶心上，定着神慢慢去想。以为惟有这种清秀的衣服，才是淡雅若仙。我这才知道打扮得花花哨哨的女人，实在是俗不可耐。

正在这里想时，电话来了。金荣道：“是八小姐来的，请七爷说话。”燕西接了电话，那边说：“七哥，你用功呀，怎样好几天不回来？”这个小姐是燕西二姨母何姨太太生的，今年还只十五岁。因她长得标致，而且又天真烂漫，一家人都爱她，叫她小妹妹。她的名字，也很有趣味的，叫做梅丽。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缘故，又因为从小把她做个洋娃娃打扮，就索性替她起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了。现在她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读书。每天用汽车接送。国文虽然不很好，英文程度是可以的。尤其是音乐舞蹈，她最是爱好。学校里有什么游艺会，无论如何，总有她在内。燕西在家里时，常和她在一处玩，放风筝，打网球，斗蟋蟀儿，无所不为。这天梅丽回来得早些，想要燕西带她去玩，所以打个电话给他。燕西便问： “有什么事找我，要吃糖果吗？我告诉你吧，我昨天在巴黎公司，用五块钱买了一匣，送在姨妈那里了。”梅丽道：“糖我收到了。不是那个事，我要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去玩哩。” 燕西道：“哪里去玩？”梅丽道：“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燕西在这里，除了到冷家去，本来是坐不住的，依旧一天到晚在外面混。现在梅丽叫他回去，他想家里去玩玩也好，便答应了。挂上电话，便坐了汽车，一直回家来。

燕西到了家，知道梅丽喜欢在二姨妈房子外那间小屋里呆着的，便一直到那里来。一进院子，便听到二姨妈房里，有两人说话，一个正是他父亲金铨的声音，连忙缩住了脚，要退回去。只听见他父亲喊道：“那不是燕西？”燕西听见，只得答应了一个是，便从从容容地走了进去。金铨躺在沙发椅子上，咬着半截雪茄烟，笼着衫袖，对着燕西浑身上下看了一遍。说道：“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声，说是你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诗社，这是你撒谎的，还是真的？”燕西道：“是真的。”金铨道：“既然是真的，怎样也没有看见你做出一首诗来？不要是和一班无聊的东西组织什么俱乐部吧？这一程子，我总不看见你，未必你天天就在诗社里做诗？”燕西的二姨妈二姨太太便道：“你这话，也是不讲理。你前天晚上，才从西山回来，共总只有昨天一天，怎样就是一程子了？”燕西被他父亲一问，正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二姨太太这一句话，替他解了围，才醒悟过来。便道：“原不天天去做诗，不过几个同社的人，常常在社里谈谈话，下下棋。”金铨道：“我说怎么样？还不是俱乐部的性质吗？”燕西道：“此外并没有什么玩艺。”金铨道：“你同社是些什么人？”燕西便将亲戚朋友会做诗的人，报了几个，其余随便凑一顿。金铨摸着胡子笑道：“若是真做诗，我自然不反对，你且把你们贵社里的诗，拿给我看看。”燕西一想，社都没有，哪里来的诗？但是父亲要看，又不能不拿来。便道：“下次做了诗，我和社友商量，抄录一份拿来罢。”金铨道：“怎么这还要通过大众吗？你们的社规，我也不要做破坏，你且把你做的诗，拿来我看看。”燕西这是无法推辞了，便道：“好，明天拿回来，请父亲改一改。”金铨喷了一口烟，笑道：“我虽丢了多年，说起做诗，那是比你后班辈强得多哩。”二姨太太道：“梅丽刚才巴巴的打电话找你呢，你见着她了吗？”燕西道：“我正找她呢。”说着，借此缘故，便退出去了。原来金家虽是一个文明家庭，但是世代簪缨，又免不了那种世袭的旧家庭规矩，所以燕西对于他父亲，也有几分惧怕。现在父亲要他的诗看，心里倒是一个疙瘩，不知要怎样才能够敷衍过去。

正自低头走着，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到正屋外面来了。这个地方一列是三间大楼，楼上陈设完全西式。有时候，大宴来宾，就可以在此跳舞，也可以说是个小小的跳舞厅。燕西听那琴声，又象在楼上，又象在楼下。那拍子打得极乱，快一阵，慢一阵。心想，这种恶劣的琴声，不是别人打的，一定是梅丽。寻着琴声，轻轻地走上楼，心里想着，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走到楼上，偏是没人，原来又在楼外那个月台上。这地方，四周是杨柳和梧桐树。这个时候，柳树上半截，拖着长条，正披到平台上来。只听见有人说道：“别再站过去，掉下去了，仔细摔断了腿。”又一个人道： “你看我这样子象不象呢？”燕西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梅丽，先说话的，却是白小姐白秀珠。这白小姐是金家三少奶奶王玉芬的表姊妹，因为玉芬的介绍，所以她和燕西认识了。认识以后，两人慢慢就发生恋爱。从前是隔不了一天便见面的，不过现在才疏远了些。这时燕西隔着玻璃一望，只见秀珠穿了一套淡绿色的西服，剪发梳成了月牙式，脖子和两双胳膊，全露在外面。背对着这面，正坐在钢琴边下。梅丽穿了一套白色的大袖舞衣，蓬着头发，两只手抓着柳条，把脚时时悬了起来，打秋千地一般摆动。燕西看见哈哈地笑道：“别动，我去拿快镜来，照一个像。这是爱情之神呢？还是美术之神呢？”秀珠站起来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哎哟？吓了我一跳。你几时来的？”梅丽也跑了过来，执着燕西的手道：“七哥，你看我扮得象不象？”燕西笑道：“象是象，但是神仙有穿黑皮鞋的吗？”梅丽一看，果然自己还穿的是一双漆皮鞋，笑道：“我忘了换呢。”燕西道：“穿这种舞衣，应该打赤脚，至少也要穿和衣裳一色的鞋子。穿这样美丽的衣服，配一双漆黑的鞋子，比老太太的小脚还寒碜呢。”梅丽道：“你等我一会儿罢，我去换衣服就来，回头我们和秀珠姐一块去玩去。”说着，连跑带跳地走了。秀珠见梅丽走了，便笑着问燕西道：“你忙些什么？我怎样两天不见着你？”燕西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和朋友组织了一个诗社呢。”秀珠冷笑道：“你不是那样能斯斯文文玩儿的人，不要骗我。”燕西道：“你不信，我把我们做的诗稿，送给你看。”秀珠道：“我不要看。我又不懂，我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呢？”燕西见她两只雪白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秀珠使劲一摔，将手摔开。却掉过脸，手攀着柳条，用背对着燕西。燕西道：“这个样子，又是生气，我很奇怪，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所以人家一见我，就要生气吗？得！我别不识相，尽管招人生气罢。”说毕，掉转身也就要走。秀珠连忙转过来，说道：“哪里去，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吗？”燕西道：“你瞧，正是你把话倒说。分明你不愿理我，还要说我不理你。”秀珠笑道：“我若是不理你，我到府上来是找谁的？”燕西道：“那我怎样知道？”秀珠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哪里还用得着梅丽打电话请你回来。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在这儿，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你都不上楼了。”燕西道：“我们又不是冤家，何至于此？”秀珠道：“不是冤家，将来总有成为冤家的一日。”燕西含笑执着她的手，往怀里便拉，说道：“这话是真的吗？从哪日开始呢？” 秀珠道：“别拉拉扯扯，一会儿梅丽来了，又给人家笑话。”说着，将手往回一夺。燕西道：“我不和你闹，你把钢琴按一个调子我听。”秀珠道：“好！我按一个进行曲给你听。”于是绷冬绷冬，便按起来。

只听楼下有人问道：“楼上是秀珠在那里吗？”秀珠答应道：“是我，楼下是表姐吗？”说时，王玉芬和着燕西的五姐敏之，一路上来。敏之是个美国留学生，未曾毕业回来的，秀珠醉心西方文明，对敏之是极端地崇拜。看见敏之上楼，连忙上前，和她握手。笑着问玉芬道：“表姐，你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玉芬抿嘴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位钢琴圣手。一位是八妹，我们在楼下已经碰见她了。还有一位，就是表妹。刚才我们听那段琴，既知道八妹不在楼上，自然是你了。”秀珠举起拳头，在玉芬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你这小鬼，把话来损我，我不知道吗？凡是一桩事，总要由浅入深，谁也不能生来就会呀。”又对敏之道：“五姐，你看这话对不对？我想，你既在美国回来，钢琴一定是好的，能不能够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燕西笑道：“你这话，就不合逻辑，难道在外国回来的人，都应该会弹钢琴吗？”秀珠道：“人家又没有和你说话，要你出来多什么事？”敏之笑道：“我倒真是不会。密斯白要学钢琴的话，我路上有一个外国朋友，他倒是很在行，我可以介绍你去和他学。”秀珠道：“那就好极了。看你二位，是要出门的样子，上哪里去玩？”敏之道：“我要买点古董，送几个回美国的朋友。你也去一个吗？”玉芬对敏之丢了一个眼色，说道：“她刚来，哪里能就走？”秀珠道：“我不奉陪了，我还约着梅丽去玩呢。”玉芬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不能走呢。”秀珠道：“要走就走，有什么不能去呢？”玉芬拉着敏之，说道：“走罢，走罢，不要在这里打搅了。”说毕，拉着敏之一阵风地走了。秀珠道：“燕西，你真不客气，当着人面，就笑我。”燕西道：“要什么紧？都是一家人。”秀珠道：“我不姓金，怎么是你一家人呢？”燕西笑道：“你还不打算姓金吗？我今天非……”

一语未了，梅丽哈哈大笑，从玻璃格扇里钻了出来。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也学得这样坏，又吓我一跳。”梅丽道：“我什么也没说，我只笑了一笑，就是坏人。这坏人怎样如此容易当呀？”说着，便对燕西道：“我告诉你实话，今天不是我要你回来，是秀珠姐她……”秀珠抽出手绢，走上前，将梅丽的嘴捂住，笑道：“你乱撒谎，我不让你说。”燕西解开道：“不要闹了，我们上哪里去玩？”梅丽道：“看电影去。”燕西道：“白天看电影，没有意思。”梅丽道：“逛公园去。”燕西道：“公园里去得多了，象家里一般，没趣味。”梅丽道：“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玩什么呢？”燕西道：“我有一个玩法，咱们自己开汽车，跑到城外去兜个圈子，比什么也解闷。”秀珠道：“自己开汽车罢了。上次，也是你开汽车，一直往巡警身上碰，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燕西道：“这样罢，车夫送我们出城。出了城那里人稀少，我们再自己开，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这个倒使得，我们就去。”燕西就按了电铃，叫了听差，分付开一辆敞篷车，他们三人坐了车子，出得阜成门，向八大处大道而来。出城以后，燕西叫车夫坐到正座上去，自己三人却坐到前一排来，燕西扶着机子，开足马力，往前直奔。梅丽道：“七哥，这里没有人，你让我开着试试看。”燕西道：“没有人，就可以乱开吗？一不留心，车子就要开地里去的。车子坏了是小事，弄得不好，人还要受伤呢。”他们正在说话时，秀珠哎哟了一声，果然出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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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当时，秀珠哎哟了一声，燕西手忙脚乱，极力地关住机门。汽车嘎吱一声，突然停住。大家回头一看，路边一头驴子，撞倒在地，另外一个人倒在驴子下，地下鲜血淋漓，紫了一片。梅丽用手绢蒙着眼睛，不敢看，藏在秀珠怀里。秀珠也是面朝着前，不敢正眼儿一视。汽车夫德海口里叫着糟了，一翻身跳下车去，燕西也慢慢地走下车来，远远地站定。问道： “那人怎么样，伤很重吗？”德海看了一看说：“驴子压断了两条腿，没有用的了。人是不怎么样，似乎没有受伤。”燕西听说人没有受伤，心里就放宽了些，走上前来，叫德海把那人扶起。那人倒不要人扶，爬了起来，抖了一抖身上的土。他一看那驴子压死了，反而坐在地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身上受了伤没有？”那人道：“左胳膊还痛着呢。”燕西在身下一摸，只有两张五元的钞票。便问秀珠道：“你身上带了有钱吗？”秀珠道：“有，多给他几个钱罢，人家真是碰着了。”说着，在钱口袋里，抓了一把钞票给燕西。燕西拿着钞票在手上，便问那人道：“这头驴子是你的吗？”那人道：“不是我的，我借着人家的牲口，打算进城去一趟呢。”燕西道：“你说，这一头驴子，应该值多少钱？”那人道：“要值五十块钱。”德海听了，走上前，对那人就是一巴掌。说道：“你这小子，看见要赔你钱了，你就打算讹人。”说时，牵着他身上那件破夹袄的大襟，一直指到他脸上。又道：“你瞧！你这个样子，不是赶脚的，是做什么的？你说牲口不是你的，你好讹人，是不是？”说着，又把脚踢一赐倒在地下的驴子，口里说道：“这样东西，早就该下汤锅了，二十块钱，都没人要，哪值五十块钱？七爷，咱们赔他二十块钱得了，他爱要不要。”那人本是一个乡下人，看见德海的凶样子，先有三分害怕，哪里还敢说什么。燕西喝住德海道：“打人家做什么？谁让咱们碰了人家呢？”又对那人道：“也不能依你，也不能依他。现在给你三十块钱，赔你这一头牲口。你也跌痛了，不能让你白跌，给你十块钱，你去休养休养。这驴子已死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卖它的肉，把它埋了罢。”乡下人对一个钱当着磨子般看待的。他见燕西这样慷慨，喜出望外，给燕西连请了几个安。燕西对秀珠道：“开车真不是玩的，我们还坐到后面来罢。”于是依旧让德海去开车。德海坐上车，对那人骂道：“便宜了你这小子，今天你总算遇到财神爷了。”燕西听见汽车夫骂人，这是看惯了的，也就付之一笑。

车夫兜了一个圈子，一直开到西山旅馆脚下。只见亭子上的西崽，眼睛最尖，一看汽车的牌号，是金总理家里的，早是满脸堆上笑，走到亭子下来迎接。等燕西走到面前，闪在一旁，微微地一鞠躬，说道：“你来了。”燕西走进亭子去，只见男女合参，中西一贯，坐满了人。正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出城来游的人很多。燕西便让梅丽、秀珠向前，走过了亭子去，在花边下摆了一张桌子坐下。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密斯脱金，密斯白，密斯金。”莺声沥沥，一大串地叫了出来。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和两个西洋男子坐在那里喝啤酒吃冰淇淋。一句话说完，她已走过来，和秀珠、梅丽握了一握手，然后再与燕西握手。乌二小姐道：“我和两个新从英国来的朋友，到这里玩玩，一会儿我就过来相陪。”秀珠笑道：“不要客气了，我们两便罢。”燕西在一边，只是微笑一下。三人在亭子外坐着，正和亭子里，隔了一层芦帘子，彼此都不看见。秀珠道：“密斯乌真是知道讲究妆饰的。和中国朋友在一处，穿西装，和外国朋友在一处，又穿中国装。你不看她那件金丝绒单旗袍，滚着黑色的水钻辫，多么鲜艳夺目！”梅丽轻声道：“妖精似的，我就讨厌她。”秀珠用手摸着梅丽的头发，笑道：“小东西，说话要谨慎一点，不要乱说，仔细有人不高兴。”说毕，眼睛皮一撩，眼睛一转，望着燕西。问道：“你说是不是？”燕西皱眉道：“何必呢？人家就在这里。让人家听见，也没有什么意思。”秀珠道：“我卫护着她，还不好吗？据我说，你那个心，可以收收了，你不看看，她爱的是外国朋友哩。外国朋友，有的是钱，可以供给她花。将来要到外国去玩，也有朋友招待，你怎样比得上人家？比不上，你就不配和人家做情敌。”燕西道：“你这话，是损她，是损我？”说时，脸上未免放一点红色。秀珠把燕西为人，向是当他已被本人征服了看待，所以常常给他一点颜色看。燕西那时爱情专一，拜倒石榴裙下。秀珠怎样说，他就怎样好，决计不敢反抗。现在不然了，他吃饭穿衣以至梦寐间，他都是记念着冷清秋。而且冷清秋是刚刚假以词色，他极力地往进一步路上做去。这白秀珠就不然了，耳鬓厮磨，已经是无所不至。最后的一着，不过是举行那形式上的结婚礼。在往日呢，燕西也未尝不想早点结婚，益发地可以甜蜜些。现在他忽然想到结婚是不可鲁莽的，一结了婚就如马套上了缰绳一般，一切要听别人的指挥。倘若自己要任意在情场中驰骋，乃是结婚越迟越好。既不望结婚，可以不必受白秀珠的挟制了。所以这天秀珠和他闹脾气，他竟不很太服调。这时秀珠又用那样刻薄的话，挖苦乌二小姐，心里实在忍不下去，所以反问了一声，问她是损哪个。谁知秀珠更是不让步，便道：“也损她，也损你。”说时，脸上带着一点冷笑。燕西道：“现在社交公开，男女交朋友，也很平常的。难道说，一个男子，只许认识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只许认识一个男子吗？”秀珠道：“笑话，我何尝说不许别人交朋友。你爱和哪个交朋友，就和哪个交朋友，关我什么事？”燕西道：“本来不关你什么事。”燕西这一句话，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出来；在白秀珠可涵容不了，鼻子里嘿了一声，接上一阵冷笑，把坐的藤椅一挪，脸朝着山上。在往日，决裂到了这种地步，燕西就应该陪小心了。今天不然，燕西端着一杯红茶，慢慢地呷。又把牙齿碰茶杯沿上，时时放出冷笑。旁边的梅丽，其初以为他们开玩笑，不但不理会，还愿意他两人斗嘴，自己看着很有趣。现在见他两人越闹越真，才有些着急，便问燕西道：“七哥，你是怎么来？秀珠姐说两句笑话，你就认起真来。”燕西道：“我不认真。什么事，我也当是假的。可是白小姐她要和我认真，我有什么法子呢？”秀珠将椅子又一移，忽地掉转身，说道：“什么都是假的？你这话里有话，当着你妹妹的面，你且说出来。”燕西道：“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我随口就说出来了，没安着什么机巧。你要说我话里有话，就算话里有话罢。我不和你生气，让你去想想，究竟是谁有理？是谁没理？”说毕，离开座位，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上大路，要往山上去。梅丽对秀珠道：“你两人说着好玩，怎么生起气来？”秀珠道：“他要和我生气，我有什么法子？你瞧瞧，是谁有理？是谁没理？”梅丽想着，今天，实在是秀珠没有理。但是燕西是自己的哥哥，总不能帮着哥哥来说人家的不是。便笑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过一会子，你要问他说了些什么，我包他都会忘了。你和别人生气，那还有可说，你和我七哥生气，人家知道，不是笑话吗？虽然有句俗话，打是疼，骂是爱，可是你还没到咱们金家来，要执行威权，还似乎早了一点子哩。”秀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小东西，一点儿年纪，这些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要不，给你找个小女婿罢，让你去打是疼，骂是爱。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胡闹混扯，对我瞎说些什么？你两人今天那一场闹，没有我在里头转圜，我看你俩怎样好得起来？”秀珠把脖子一扭，说道：“不好，又打什么紧！”梅丽用一个食指，对着秀珠的鼻子，遥遥地点着笑道：“这话可要少说呀。”秀珠道：“为什么要少说？现在和他

一进门，只见许多卖花的，一挑一挑的尽是将开的芍药，往里面送。燕西道：“家里几个花台子的芍药，都在开了，这还不够，又买这些。”旁边早有听差答应说：“七爷，你是不很大问家事，不知道呢。总理就定了后天，在家里请客看芍药，总理请过之后，就是大爷大少奶请客。这些花都是预备请客用的。”燕西听说，很是欢喜，便问梅丽道：“你怎样也不告诉我一声？”梅丽道：“我猜你总知道了，所以没对你说。这个事你都会不知道，也就奇了。”燕西道：“请的是些什么人？自然男客女客都有了。”梅丽道：“这个我不晓得，你去问大哥。”燕西一头高兴，径直就到凤举院子里来，偏是他夫妇二人都不在家。一走进院子门，里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妈子，手上拿着一片布鞋底，带着一道长麻线，坐在廊檐下打盹儿。小怜一掀门帘子，从里面刚伸出半截身子来，看见燕西，哟了一声，又缩进去了。燕西问道：“小怜，大爷在家吗？”小怜在屋子里道：“你别进来罢，大爷大少奶奶都不在家。”那老妈子被他两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七爷，说道：“你好久也没上这边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替他掀帘子。燕西一面进来，一面说道：“好香！好香！谁在屋子里洒上这些香水？”小怜在里面屋子里走出来，说道：“你闻见香吗？”燕西道：“怎样不闻见？我鼻子又没有塞住。”小怜道：“糟了！大爷回来，一定要骂的。”燕西道：“屋子里香，骂你做什么？”小怜笑道：“告诉你也不要紧，是我偷着大少奶奶的香水，在手绢上洒了一点，不想不留神，把瓶子砸了，洒了满地。”燕西道：“砸了的瓶子呢？”小怜道：“破瓶子我扔了，外面的纸匣子，还在我那里。”燕西道：“你拿来我瞧瞧。”小怜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当真拿来了。燕西一看，乃是金黄色的，上面凸起绿色的堆花，满沿着金边。花下面，有一行花的法文金字。燕西道：“我猜呢，就是这个，你这个乱子大了。这是六小姐的朋友在法国买来的，共是一百二十个法郎一瓶。六小姐共总只有三瓶，自己留了一瓶，送了一瓶给大少奶奶，那一瓶是我死乞白赖要了去了。你现在把这瓶东西全洒了，她回来要不骂你，那才怪呢。”小怜笑道：“你又骇吓人，没有一瓶香水值那些钱的。”燕西道：“法国值整千法郎的香水还有呢，你不信，就算了，等大少奶奶回来，看她说些什么。你洒了她别样香水，洒了就洒了。这个洒了，北京不见得有，她不心疼钱，也要心疼短了一样心爱的东西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小怜道：“你这话倒是，怎么办呢？”燕西便对老妈子道：“你去看看六小姐在家里没有？”老妈子答应着去了。小怜道： “你叫她去看六小姐作什么？”燕西笑道：“让她走了，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小怜一顿脚，说道：“嘿！人家正在焦心，你还有工夫说笑话。”燕西笑道：“你自己先捣鬼，我还没说，你怎就知道我是说笑话呢？我告诉你吧，我那瓶香水，还没有动，我送给你，抵那瓶的缺，你看好不好？”小怜道：“好好！七爷明天有支使我的时候，一叫就到。”燕西道：“你总得谢谢我。”小怜合着巴掌，和燕西摇了两下，说道：“谢谢你。”燕西道： “我不要你这样谢，你送我一条手绢得了。”小怜道：“你还少了那个？我的手绢都是旧的。”燕西道：“旧的就好。你先把手绢拿来，一会儿你到我那里拿香水就是了。”小怜红着脸在插兜里掏出一条白绫手绢，交给燕西道：“你千万别对人说是我送给你的。”燕西道：“那自然，我哪有那样傻。”说时，隔着竹帘子，已见老妈子回来了。燕西道：“六小姐不在屋子里吧？我去找她去。”说着，便走了。

一会工夫，小怜当真到燕西这里来，取那瓶香水。燕西给了她香水之外，又给了她一条青湖绉手绢。小怜道：“我又没有和你要这个，你送给我做什么？我不要。”燕西道：“你为什么不要？你要说出一个缘故来，就让你不要。”小怜道：“我不要就不要，有什么缘故呢？”燕西就把手绢，乱塞她手上，非要她带去不可。小怜捏着手绢，就跑走了。燕西再要叫住她时，忽听得后面有人叫了一声老七。燕西回头看时，乃是大嫂吴佩芳，从外面回来了。燕西道：“我正找你呢，你倒回来了。”佩芳道：“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走这里过去了，是不是小怜？”燕西道：“我刚从房里出来，没留神。”佩芳笑了一笑，也就不往下说，只问：“找我为什么事？”燕西道：“听说你们要大请客呢，请些什么人，怎样请法？”佩芳道：“这关乎你什么事？你要问它。”燕西笑道：“自然我也要加入，给你招待来宾。”佩芳道：“我们是双请的，招待员应该也要成双作对。秀珠妹妹能来吗？”燕西道：“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千万别请她，你请了她，我就不到。”佩芳道：“这个样子，小两口儿又吵嘴了？人家没过门的小媳妇，比蜜也似的甜，没有看见你两个人，总是闹别扭。”燕西道： “不是闹别扭，人家本和我没有关系。”佩芳笑道：“这好象是真生了气呢。是怎样吵嘴的？你说给我听听，让我来评评这个理。”燕西道：“没有闹，也没有生气，我说什么呢？”佩芳道：“不能够，若是你两人没有生气，你不会说这个话。”燕西道：“你去问梅丽就知道了。”佩芳笑道：“可不是！我猜你两人，又打起吵子来了。”佩芳说时，见走廊上的电灯，已经亮着，便道：“你别走，回头咱们一块儿吃晚饭，我有话和你说。”原来他们家里，上学的上学，上衙门的上衙门，头齐脚不齐，吃饭的时间，就不能一律。金太太就索性解放了，叫儿女媳妇们自己去酌定，愿意几个人一组的，就几个人组一个团体，也不用上饭厅了，愿意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这样一来，要吃什么，可以私下叫厨子添菜，也不至于这个人要吃辣的，有人反对，那个要吃酸的，也有人反对，总是背地大骂厨子。所以他们家里，除了生日和年节而外，大家并不在一处吃饭的。结果，三个太太三组，金铨是三个太太的附属品，一处一餐，三对儿媳三组，三个小姐一组，七少爷一人一组。他们有时高兴起来，哥哥和妹妹，嫂嫂和小叔子，也互相请客。今天佩芳叫燕西吃饭，也就是小请客了。燕西皱眉道：“照说大嫂吩咐，我不能不来，可是大哥那个碎嘴子，吃起饭来，不够受罪的。”佩芳笑道：“我早就猜到你心眼里去了，你必定要推辞的。你大哥今天晚上公宴他们的总次长，不在家里吃饭了。”燕西道：“那我一定来，请你赶快叫厨子添两样好吃的罢。”佩芳道：“那自然，你一会儿就来罢。”

佩芳回到屋子里，只闻见一阵浓厚的香味，用鼻子着实嗅了一阵，便说道：这又是小怜这东西做出来的。我出去了，就偷我的香水使。这也不知道洒了多少，满屋子都香着呢。” 小怜在屋里走出来答应道：“香水倒是洒了，不是少奶奶的，是我自己一瓶呢。”佩芳又嗅了一阵，说道：“你别瞎说了。这种香味，我闻得出来，不是平常的香味，你不要把我那瓶法国香水洒了吧？”小怜道：“没有没有，不信，少奶奶去看看，那瓶香水动了没有？”佩芳见她这样说，也就算了。便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招呼厨子添两样时新些的菜。

一会子工夫燕西来了。小怜却捏着一把汗，心想，不要他送我香水的事，少奶奶已经知道了。燕西进来，坐在中间屋里，隔着壁子问道：“大嫂，你说有话和我说，请我吃饭，有什么差事要我当吧？”佩芳在里面道：“照你这样说，我的东西，非有交换条件，是得不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我说的，原是你言明有话说，请我吃饭呢。”佩芳道：“话自然有话说，不见得就支使你当差事呀。”说时，佩芳换了一件短衣服出来，一面扣着肋下的钮扣，一面低着头望一望胸前。燕西道：“大嫂也是那样小家子气象，回来就把衣服换了。其实时兴的衣服，不应该苦留。我看见许多人，看见时兴什么，就做什么，做了呢，以为是称心的东西，舍不得穿，老是搁着。将来动还没动呢，又不时兴，只好重改一回，留在家里随便穿，另外做时兴的。做了时兴的，还是照样办，这一辈子，也穿不了改做的衣服呢。” 佩芳道：“我倒不是舍不得衣服，穿着长衣服，怪不方便的。我们的长袍，又不象你们的长衫，腰身和摆都要作得极小。走起路来，迈不开步。穿短衣服，就自由得多了。”燕西道： “这倒是实话，不过长衣服，在冬天里是很合宜。第一就是两只胳膊省得冻着。”佩芳笑道：“我看你很在这些事上面用功，一个年青青儿的人，不干些正经事，太没有出息。”燕西笑道：“这是大嫂自己引着人家说呢，这会子又说人家不正经了。”说时，厨子已经送着菜饭来，小怜就揭开提盒，一样一样，放在小圆桌上。两对面，放着两份杯筷。燕西道： “又要杯子做什么？”佩芳道：“我这里还有点子香槟酒，请你喝一杯。我也不能为你特意买这个，是你哥哥替部里买的，带了两瓶回来。”当时小怜拿着酒瓶子出来，斟上了一杯，放在左边，对燕西道：“七爷这儿坐。”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佩芳道： “老七这样客气。”燕西道：“到你这儿来了，我总是客，当然要客气些。”佩芳点头微笑，便和燕西对面坐着饮酒。对小怜道：“你去把我衣服叠起来，不用你在这里。”小怜答应着去了。佩芳问燕西道：“你看这丫头，还算机灵吗？”燕西道：“知臣莫若君。你的人，你自己应该知道，问我作什么？”佩芳道：“我自己自然知道，但是我也要问问人，究竟怎么样？”燕西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自然是好的。”佩芳端着酒杯，抿着嘴呷了一口，一个人微笑。燕西道：“大嫂什么事快活，由心里乐出来？”佩芳道：“我乐你呢！” 燕西道：“我有什么可笑的？”佩芳回转头望一望，见老妈子也不在面前，便对燕西笑道： “你不是喜欢小怜吗？我说叫她伺候你，也不止一回了。她呢，那不必说，是你刚说的话，由心眼里乐出来。现在是两好并一好，我叫她去伺候你，你看好不好？”燕西笑道：“大嫂，是这样说笑话，真成了《红楼梦》的宝二爷，没结婚的人要丫头伺候着。恐怕只这一句话，我够父亲一顿骂了。其实你误会了，我不但对小怜是这样，对玉儿、秋香都是这样。因为她们都是可怜虫，不忍把他们当听差和老妈子一样支使。你就在这上面疑心我，不是冤枉吗？这个话，我原不肯说出来，因为你一再地挑眼，我不得不说了。”佩芳道：“你以为我请你吃饭，是和你讲理来了吗？你才是多心呢。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不愿留着她了，因为你心疼她，所以我说让你去支使。你若是不要，我就要把她送走的。”燕西心想，这为什么？莫非就为的那瓶香水吗？可是她一进门碰着我，就请我吃饭，并没有知道这回事啦。便笑道：“我看你主仆二人，感情怪好的，她有什么事不对，你说她两句就得了。她很调皮的，你一说，第二回就决不会错了。”佩芳正伸着筷子，拣那凉拌笋里面的虾米吃。于是竖拿着筷子，对燕西指点着笑道：“听你这口气，是怎样地卫护她？”燕西笑道：“我这是老实话，怎么算是卫护着她？这个我也不要去多说，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送走？” 佩芳道：“傻子！连女大不中留这句话，你都不知道吗？”燕西道：“既然不中留，送到我那里去，就中留了吗？前两年呢，她是一个小孩子，说让她给我做做事，那还说得过去。现在她十六七岁了。”佩芳道：“十六七岁要什么紧？我没来的时候，你大哥就爱使唤丫头。”燕西笑道：“那倒是真的，那个时候，老大有些红楼迷，专门学贾宝玉。父亲又在广东，家里由他闹，母亲是不管的。”佩芳道：“可不是！我就为他这种脾气，不敢让小怜在我这院子里呆着。我本来想叫她去伺候母亲，她老人家有个小兰呢，或者不受。”燕西起先是把佩芳的话，当着开玩笑，现在听她的口音，明白了十成之八九，原来他们主仆，在那里实行演三角恋爱。她是故意做圈套气凤举的。从前对小怜有意无意之间，还可以怜惜怜惜她，而今明白了内幕，还应该避嫌才是呢。当时燕西，低头喝酒吃菜，没有作声。佩芳笑道：“心里自然是愿意，只是不好意思答应罢了。其实只要你答应一句话，我给你保留着，等你结了婚，再让她伺候你也成。你不要以为你哥哥会怪你，这是我的人，我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燕西一时是心里明白，口里苦说不出来，只得笑笑。恰好老妈子、小怜都来了，两人就把谈锋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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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

过了两天，金铨大请其客。又过了一天，便是金凤举夫妇所举行的芍药会了。起先原是打算一双一双地请。后来有些客，实在是无法可以双请。因此双请的也有，单请的也有。他们的那个洋式客厅里，许多张大餐桌子联接起来，拼成一个英文Ｕ的字形。桌子铺着水红色桌布，许多花瓶，供着芍药花。厅外，院子里的花台上，大红的、水红的、银白的，那些盛开的芍药，都有盘子来大；绿油油的叶子中间，一朵一朵地托着，十分好看。此外廊檐下，客厅里，许多瓷盆，都是各色的芍药。门上，梁上，窗户上，临时叫花厂子里，扎了许多花架，也是随处配着芍药。正是万花围绕，大家都在香艳丛中。客厅大楼上，也是到处摆着芍药花。中间的楼板，擦得干干净净，让大家好跳舞。两屋子里，一排两张紫檀长案，一面是陈设着饼干酪酥牛乳蛋糕等类的点心。一面是陈设着汽水啤酒咖啡等类的饮料。平台上请了一队俄国人，在那里预备奏西乐。凤举是外交界的人，最讲究的是面子。特意在家里提了几个漂亮的听差；穿了家里特制的制服，是清蓝竹布对襟长衫，周身滚着白边；一个个都理了发刮了脸，也让他们沾些美的成分。凤举夫妇，那是不消说，穿得是极时髦的西装。燕西也穿了一套常礼服，头发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插着一朵新鲜的玫瑰花，配着那个大红的领结，令人一望而知是个爱好的青年。他受了大哥大嫂的委托，在楼上楼下，招待一切。

到了下午三点钟，宾客渐渐来到。男的多半是西装，女的多半是长袍。尤其是女宾衣服，红黄蓝白，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不能把言语来形容。今天白秀珠也来了，穿着一件银杏色闪光印花缎的长衫，挖着鸡心领，露出胸脯前面一块水红色薄绸的衬衫。衬衫上面，又露出一串珠圈，真是当得艳丽二字。在她的意思，一方面是出风头，一方面也是要显出来给燕西看看。可是情人的眼光，是没有定准的，爱情浓厚的时候，情人就无处不美。爱情淡薄的时候，美人就无处不平常。本来燕西已经是对秀珠视为平常了，加上前几天两人又吵过一顿，燕西对于秀珠，越发是对之无足轻重。这时燕西既然是招待员，秀珠总也算是客，两个人就不谈往常的交情，燕西也就应该前去招待。可是秀珠一进来，看见燕西在这里，故意当着没看见，和别的来宾打招呼，以为燕西必然借着招待的资格，前来招待。不料燕西就也象没有看见一般，并不关照。那些男女来宾纷纷上楼，有的坐在一旁谈话，有的两三个人站在一处说笑，有的便在西边屋里喝汽水。燕西也就随着众人，一块儿上楼，他一眼就看见从前借电影杂志的邱惜珍女士。她穿着淡红色的西装，剪的短发上，束着小珠辫，玲珑剔透，常是脸上露出两个小笑窝儿。这时她正站在一盆最大的芍药花边，把脸凑上芍药花，去嗅花的那种香气。燕西走上前去，轻轻地在后面叫道：“密斯邱。”邱惜珍回头一看，笑着点头叫了一声七爷。燕西笑道：“我排行第七，是依着男女兄弟一块儿算的，知道的人很少。密斯邱怎样也知道？”惜珍笑道：“我是常到你府上来的，所以很知道你府上的情形，你以为这事很奇怪吗？”燕西道：“并不是什么奇怪。正以密斯邱知道舍下的事，不是平常的朋友呢。”惜珍笑道：“象我这样的人，只好算是平常的朋友罢了。”燕西笑道： “这是客气话。”惜珍道：“惟其是平常的朋友，才会说客气话啦。”他二人站在这里说话，决计没有关心其它的事。可怜那个白秀珠小姐，今天正怀着一肚子神秘前来，打算用一番手腕，与燕西讲和。和是没有讲好，眼看自己的爱人，和一个女朋友站在这里有谈有笑，只气得浑身发颤，心里就象吃了什么苦药一般，只觉一阵一阵的酸，直翻到嗓子边下来。便叫伺候的听差，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一边，慢慢地喝。但是这楼上有二三十位男女来宾，大家纷纷扰扰，拥在一处，都是笑容满面，谁知道在座有个失意的人？

一会儿工夫，那边的俄国人，正在调提琴的弦子。大家一听这种声音，知道快要奏乐了，便纷纷去寻跳舞的伴侣。当时燕西也就笑着对惜珍道：“密斯邱的舞蹈，一定是很好的了？”惜珍笑道：“初学呢，哪里能说个好字？”燕西道：“密斯邱有舞伴没有？”惜珍道：“我不很大会。”燕西道：“密斯邱能够和我合舞吗？”惜珍眼皮一撩，对燕西望了一眼，两只露出来的白胳搏，交叉一扭，耸肩一笑，说道：“舞得太不好呀。”燕西道：“你舞得不好，我更舞得不好，何妨两个不好，同在一处舞一舞呢？”说时，平台外的音乐，已经奏将起来。不知不觉地，邱惜珍已经伸出手来，和燕西握着，身子略微凑上前一步，头却离着燕西肩膀不远。于是燕西一手将惜珍环抱着，便合着拍子，在人堆里跳舞起来了。这里面的男女宾，不会跳舞的占最少数，所以只剩了几个人在西边屋子里，喝咖啡吃点心。其余十八对男女，就花团锦簇的，互相厮搂拥抱，穿过来，踅过去，围绕在一堆。这边几个未参加跳舞的，白秀珠也在内，她坐在一边，无法遏止她胸头的怒气，只是喝汽水。眼见燕西和邱惜珍一同跳舞，这个是满面春风，那个是一团和气，要干涉是不能够，不干涉是忍不住，只得眼不见为净，一扭身子下楼去了。这时，吴佩芳也在人堆中和凤举一个朋友跳舞。冷眼看见燕西、秀珠这种情形，也觉不妙。这时秀珠又满脸怒容下楼去了，恐怕要发生冲突，却屡次目视燕西，叫他不要舞了。燕西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住？正好音乐停止，大家罢舞，佩芳就赶快下楼找秀珠去。知道她一时不会走远，一定找她表姐王玉芬去了。原来佩芳他们妯娌三个，玉芬是不会跳舞，慧厂又不喜欢这个，所以他们并没有参与。佩芳一直追到玉芬屋里，只见秀珠果然坐在那里，只是眼圈儿红红的，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佩芳道：“也不知道密斯白怎样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找你呢。”秀珠道：“那里的人太多，怪腻的，我到这里来和玉芬姐谈谈话。”佩芳笑道：“你不要冤我了，你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哪里会怕烦腻，不要是嫌我主人招待不周吧？”玉芬将嘴一撇道：“小两口儿闹上别扭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佩芳何尝不晓得，装着模糊的样子，问道：“真的吗？我是一点儿不知道。我看老七倒是笑容满面地在那里跳舞，不象生了气。”玉芬道：“他和谁在跳舞？”佩芳道： “那个邱小姐。”玉芬将手一撒，说道：“那还说什么呢！今天他是一个主人，自己的好朋友来了，不但不睬，而且偏要和一个生朋友去跳舞，这不是成心捣乱吗？叫人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来呀？”玉芬不说犹可，这样说了几句，引起秀珠一团心事，鼻子连耸几下，不觉就伏在小茶几上哭将起来。佩芳埋怨玉芬道：“全是你没话找话，引起人家伤心。”玉芬笑道：“人家十分地受了委屈了，好话也不让我和她说两句吗？”佩芳便走上前捉着秀珠的胳膊说道：“嘿！这大的丫头，别小孩子似的了。”扶起她的头脸，就拿自己的手绢，给她去擦眼泪。秀珠把头一偏，将手一推道：“不要闹。”佩芳笑道：“哟！这小姐儿倒和我撒娇呢。得了，和我吃糖罢。”秀珠听了这话，把两只胳膊伏在桌上，额角枕着胳膊，不肯抬头。玉芬道：“还哭呢，也看主人的面子呀。”佩芳着：“瞎说，人家在笑，你说她哭。不信的话，我扶起来，给你看看。”说着，就用手来扶秀珠的头。秀珠低着头，死也不肯抬起来。佩芳道：“你不抬起脑袋来，我胳肢你了。”秀珠听到一声说胳肢，两只胳膊一夹，往旁边一闪，格格地笑个不住，鼓着嘴道：“我们都欺侮我。”玉芬道：“怎么着？都欺侮你，我也欺侮了你吗？我也来胳肢你。”佩芳扯着她的手道：“别在这里闹了，走罢，大家就要入席了。”秀珠身不由己的，和她出了房门。秀珠道：“你别拉，我去就是了。”佩芳一放手，秀珠又走进房去。佩芳道：“咦！怎么着，你还有气吗？”秀珠将两手一搓，又对脸上一拂。佩芳道：“哦！我倒是没留意。”便一路跟着秀珠到玉芬梳头屋子里来。先是代她在脸盆架上给她放开冷热水管子，然后让她先洗脸。回头秀珠对着梳妆镜子，敷上了一层粉，又找小梳子，梳了一梳头发。都停妥了，站在两面穿衣镜中间，从头到脚看了一看，再看镜子里复影的后身。佩芳道：“行了行了，走罢。”于是挽着秀珠的手，一路又到大客厅里来了。

这个时候，楼上奏着西乐，又在举行第三次的跳舞。那些穿着中国衣服的太太小姐们，还不过艳丽而已，惟有几个穿西装的，上身仅仅一层薄纱护着，胸脯和背脊一大截白肉，露在外面。下身穿着稀薄的长统丝袜，也露着肉红。只有中间一层，是荷叶皱的裙子遮住了。所有那些加入跳舞的男子，觉得中国的女子，穿着短衣，下面裙子太长，舞的时候，减少下半部的姿态。穿着长衣，舞蹈开步，比较便当些，但是腰肢现不出原形，失了曲线美。所以大家都主张和西装的女子跳舞。一来是抱腰的手，可以抚摩着对方凝酥堆雪的肌肤，二来又可以靠近鉴赏肉体美。就是不能与西装女子跳舞的，他的目光，也是不转睛地射在人家身上。惜珍既然穿的是西装，人又漂亮，因之燕西和她合舞了一回，又合舞第二回。秀珠走上楼来看见他二人还在一处，依旧是生气。这时正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舞伴。他们都是凤举的同事。一个是黄必发，和了姨太太同来。他的姨太太，正在和别人合舞呢。一个夏绿游，他却是一个人。黄必发迎着佩芳笑道：“密斯吴，能和我合舞吗？”佩芳道：“可以。”黄必发和佩芳说话，不免对秀珠望了一眼。佩芳觉得不能让人呆站在一边，便和秀珠介绍给黄夏二人，然后就和黄必发去跳舞。夏绿游便对秀珠微微一鞠躬，笑着问道：“密斯白肯和我跳舞吗？”秀珠的本意，原不愿意和生人跳舞。但是今天肚子里实在有气，心想，你既然当我的面，和别人跳舞，我也就当你的面，和别人跳舞。于是一口答应下来道：“可以的。” 也就拥抱着，加入跳舞队里去了。燕西在一边看见，心里暗笑。想道：你以为这样就对我报复了，可以让我生气。其实我才不管你的行动哩。

这次跳舞完了，大家就下楼入席。一双一双的男女，夹杂坐着。燕西恰好又是和邱惜珍坐在并肩，这样大的席面，自然是各找着附近的人说话。所以燕西和惜珍，也是谈得最密切。凤举夫妇，在座抬头一看，见万花丛中，珠光宝气，围成一团。列席的来宾不分男女，都是笑嘻嘻地，真是满室生春。这对主人翁主人婆，也就十分高兴。在场的人，多少都是沾着一些洋气的，所以席上就有人站立起来，高高的举着一玻璃杯子酒，说道：“我们喝这一杯酒，恭祝一对主人翁的健康。”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就共干了一杯。主人翁家里，有的是酒，大家就拚命地喝。女客有个一两杯，已经是面红耳赤，大半就算了。男客不然，极不济事的也喝三四杯葡萄酒。其余喝香槟的，喝白兰地的，喝威士忌的，各尽其兴。

俗言说：“酒盖三分羞。”大家一喝完了，男女互相牵着所爱的人，在芍药花下，谈笑取乐。燕西挽着惜珍的手，先在芍药花台上的石板上，坐着谈了一会。便道：“密斯邱，你要看电影杂志，我那里又寄来了许多，这几期，更有精彩，很多电影明星的相片在上面。” 惜珍很欢喜地道：“好极了，我正要再和你借着看呢。”燕西道：“那末，请到我书房里去坐坐。”于是在前引导，和惜珍一路走到书房里去。惜珍一歪身倒在沙发椅上，顺手捡起一小本书，当着扇子，在胸前扇了几扇。眼睛望燕西笑道：“酒喝多了，心里发燥呢。”燕西顺便也在沙发椅上坐下，说道：“密斯邱，你的酒量不坏。今天这多人，不能好好地喝，我打算明天请密斯邱到德国饭店去喝两杯，不知道肯赏光不肯赏光？”惜珍笑道：“何必老远地跑到德国饭店去？”燕西道：“那里的人，比较齐整些，不象北京饭店那样乱。”惜珍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以为到处可以喝酒，何必是大菜馆呢？”燕西道：“你看哪里好呢？”惜珍道：“你一定要请我喝酒，那是什么意思？”燕西道：“我想借个地方，痛痛快快地谈一谈。”惜珍道：“谈话就非喝酒不可吗？”燕西笑道：“喝了酒，容易说真的话呢。”惜珍道：“那也不见得吧？现在我们都喝了酒，都说的是真话吗？”燕西笑道：“呵哟！闹了半天，你还以为我说的都是假话呢。”惜珍本来借电影杂志的，谈了半天，竟把正题目丢开，说些不相干的笑话，越谈越有趣。惜珍偶然抬头一看墙上挂的小金钟，不觉已是十一点多，笑道：“我们是几点钟来的？”燕西道：“大概六七点钟吧？”惜珍道：“好！足够半夜的工夫了。过天再会，我要回去了。”燕西道：“还早呢，坐坐罢，坐坐罢。”惜珍站了起来，将两手扶着椅子背，一只脚站着，一只脚用皮鞋尖点着地，似乎沉吟着什么似的。燕西又说道：“还早呢，坐坐，坐坐。”惜珍没法子只好又坐下来。约摸又谈了十来分钟，惜珍再说道：“时候实在不早，我要走了。”燕西挽留不住，便按铃叫听差来，开着自己的汽车，将惜珍送回家去。

这晚上，燕西就在家里住着，没有到圈子胡同去。次日，早上起来，燕西只吃了一些点心，便出门到落花胡同去，先进冷家的大门。一进门，就见清秋穿了一身新衣服，从里面出来。她穿着葱绿的长衫和白缎子绣绿花的平底两截鞋。越发显着皮肤粉雕玉琢。另外还有一件事，是燕西所诧异的，就是她的衣服之外，却挂了一串珠圈，那珠子虽不很大，也有豌豆大一粒。它的价值，恐怕要值二千元上下。匆匆之间，和清秋点了一个头，各自走开。他一到屋子里，坐下来一想，这很奇怪。她哪有这些个钱买这一挂珠子？若说是家里的积蓄品，也未见得。过了一会儿，踱到冷家院子里来，假装看树上的枣花。冷太太在帘子里看见，便喊道：“金先生，请到里面坐。”燕西一面掀帘子，一面走进来，说道：“伯母在家里吗？我以为和冷小姐一路出去了哩。”冷太太笑道：“她是有一个同学结婚，贺喜去了。这些花花世界，都是你们年轻人去的地方，哪有我们老太太的份？清秋她早就发愁呢，说是没有衣服，不好意思去。多谢金先生两次破费，她衣服有了，鞋袜也有了，所以今天是心满意足去了。”燕西笑道：“我进门来，正碰着你们小姐，原来是贺喜去了。本来呢，年轻的人，谁不好个热闹。就象昨日下午家兄请客，来的男男女女全是青年人，我又新学了一个乖，原来现在虽不时兴首饰，可是钻石和珠子这两样东西，倒是小姐太太们不可少的。”冷太太道： “正是如此呀，我家清秋，为这个，就是到处设法呢。”燕西道：“要说买珠子，我倒有个地方可以介绍。有一家乌斯洋行，他的东西很真实，价钱也很公道。”冷太太道：“金先生是我们紧隔壁的街坊，舍下的事，有什么还不知道。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买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小孩子。”燕西一想，她既然这样说，那一串珠子，不是假的，也就是借来的。借来的呢，那倒罢了。若是假的，被人识破了，岂不是太没意思？沉吟了一会，忽然笑道：“到有些地方去，大家都有，仅仅是一两个人没有，那也很不合适的。以后冷小姐要用这些东西的话，只要冷太太对我说一声，我立刻可以到家里去拿。这些个东西，又不是绸缎衣服，给人戴着，拿回来也不会短什么。我家里嫂嫂姊妹们，他们就是这样通融，互相转借的。”冷太太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去，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少。将来真是要用的话，自然少不了和金先生去借。”燕西说话时，看见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子，记着地点和日期，大概是怕什么事忘了，特意写着贴出来，好让记着的。那字写得极是秀媚。燕西道：“这字写得很好，是冷小姐写的吗？”冷太太道：“是的。据她舅舅说，没有笔力呢，哪里好得起来？”燕西道：“这是灵飞经，最是好看。看起来，没有笔力，但是一点也不能讨便宜，不是功夫深，是写不好的。”冷太太笑道：“这是金先生夸奖，象他们当学生的，写得出什么好字？”燕西道：“真话，并不是奉承，我的脾气，向来就不肯奉承呢，我明天拿一把扇子来，请冷小姐替我写一写。”冷太太道：“金先生有的是会写会画的朋友，哪要她给你写？”燕西道：“朋友是多，可是写这种簪花格小楷的朋友，可真没有。回头我叫人将扇子送过来，就请冷太太替我转请一声。”冷太太道：“金先生真是不嫌她脏了扇子，拿来就得了，还用得上请吗？反正这两天她也在和人写《金刚经》，多写一把扇子，还值什么？”燕西笑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道：“哦！我说什么呢？不是好字，人家是不会请着抄经的。宣纸的阔幅白手折，写上这样清秀的小楷字，那实在是好看，难怪有人请呢。”冷太太道：“这也是她一个老教员，好研究佛学，叫她写一部《莲华经》。说是暑假里，可以写完这一部经。写经的时候，自然不热，比在西山避暑还凉快呢。清秋一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翻书，厚厚的两大本，她连忙送回去了。昨日那教员又劝了一顿，说是写经真有好处，若是能关起门来写经，什么除病除灾，积功德的话，那涉于迷信，不敢冤青年人。可是真能慢慢写经，带着研究这里面的意思，一定可以省些烦恼。她被人家劝不过，就把这部字少的《金刚经》带回来了。”燕西道：“本来这个经，既要写得好，又要没有错字，非是细心的人，那是办不了的。明天冷小姐写完了，我还要瞻仰呢。”冷太太笑道：“金先生这样一说，那就把她抬高了。她有这样好的字，那我也不发愁，可以指望她卖字来养我了。”二人谈了一会，燕西起身回去，就把书橱格下的扇子翻了出来。摺扇倒有十几柄，不过上面都是有字有画的，不能合用。只有一柄湘妃竹骨子的，一面画着张致和《水趣图》，一面是空白。燕西想，这张画太清淡了，不是定情之物。但是急忙之中，又找不到第二把。心想，管他呢，拿去写就是了。谁耐烦还等着买去。当时燕西拿着那柄湘妃竹骨子的扇子，又亲自送到隔壁冷家去。冷太太虽然觉得这个人的性子太急，但是也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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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章

他这样性急，冷太太心里好笑。到了晚上九点钟，清秋回来了，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红晕。冷太太道：“你又喝酒了吗？”清秋道：“没喝酒。”冷太太伸手替她理着鬓发，用手背贴着清秋的脸道：“你还说没喝酒，脸上红得都发了热，觉得烫手呢。你不信，自己摸摸看。”说时，握着清秋一只手提了起来，也让她把手背去试了一试脸上。然后笑问道：“怎么样？你自己不觉得脸上已经在发烧吗？”清秋笑道：“这是因为天气热，脸上发烧哩，哪里是喝醉了酒？”清秋走进房去，一面脱衣服，一面照镜子。自己对镜子时的影子一看，可不是脸上有些红晕吗？将衣服穿好，然后出来对冷太太道：“哪里是热？在那新房里发臊呢。”冷太太道：“在新房里会发什么臊？”清秋噘着嘴道：“这些男学生，真不是个东西，胡闹得了不得。”冷太太笑道：“闹新房的事，那总是有的。那只有娘儿们，可以夹在里面瞧个热闹。姑娘小姐们，就应该走远些，谁教你们在那儿呢？”清秋道：“哪里是在新房呀？在礼堂上他们就闹起，一些人的眼睛，全望着我们几个人。到了新房里，越发是装疯。”冷太太笑道：“你们当女学生的，不是不怕人家看吗，怎样又怕起来了？”清秋道： “怕是不怕人。可是他们一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别人身上，多难为情呀。”冷太太道： “后天新人不是另外要请你们几位要好的朋友吗？你去不去呢？”清秋道：“我听到说，也请了男客，我不去了。古先生拿来的《金刚经》，只抄了几页，就扔下了，他若要问我起来，我把什么交给人？我想要三四天不出门，把它抄起来。”冷太太道：“你说起抄经，我倒想起一桩事。金燕西拿了一把很好的扇子来，叫你给他写呢。”清秋道：“妈也是的，什么事肚子内也搁不住。我会写几个字，何必要告诉人。”冷太太道：“哪里是我告诉他的？是他看见这墙上的字条，谈起来的。他还说了呢，说是我们要用什么首饰，可以和他去借。”清秋道：“他这句话，分明是卖弄他有家私，带着他瞧我们不起。”冷太太笑道： “你这话可冤枉了人家。我看他倒是和蔼可亲的，向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他家里一句有钱的话。”清秋道：“拿一把什么扇子给我写？”冷太太便到屋子里，将那柄湘妃竹扇子拿出来。清秋打开一看，见那边画的《水趣图》，一片蒹葭，两三点渔村，是用墨绿画的，淡远得神，近处是一丛深芦，藏着半截渔舟。清秋笑道：“这画实在好，我非常地欢喜，明天托舅舅问问他看，画这扇面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若是他的朋友，托那人照样也替我们画一张。”冷太太道：“你还没有替人家写，倒先要人家送你画。”清秋道：“我自然先替他写好，明天送扇子还他的时候，再和他说这话呢。”

次日，清秋起了一个早，将扇子写好，便交给了宋润卿，让宋润卿送了过去。宋润卿走到那边，只见燕西床上，深绿的珍珠罗帐子，四围放下。帐子底下，摆着一双鞋，大概是没有起来呢。桌子上面，摆了一大桌请客帖子，已经填了日期和地点，就是本月十五，燕西在这里请客。请帖的一旁，压着一张客的名单，自己偷眼从头看到尾，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内。心里想着，这很奇怪，我是和他天天见面的人，他又在我家隔壁请客，怎样会把我的名字漏了？于是把桌上烟盒里的雪茄，取出一根，擦了火柴来吸着，接上咳嗽了两声。燕西在床上一翻身，见他坐在桌子边，本想不理。后来一看他手上捏着一柄摺扇，正是自己那柄湘妃竹子的，大概是清秋已经写上字了，连忙掀开帐子，走下床来，说道：“好早，宋先生几时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宋润卿道：“我们都是起惯了早的，这个时候，已经作了不少的事了。这一把扇子，也是今天早上写好的，金先生你看怎么样？笔力弱得很吧？”燕西拿扇子来一看，果然写好了。蝇头小楷，写着苏东坡的游赤壁赋，和那面的《水趣图》，正好相合。燕西看了，先赞几声好。再看后面，并没有落上款，只是下款写着双修阁主学书。燕西道：“这个别号，很是大方，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庄重得多。”宋润卿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称什么楼主阁主，未免可笑。前两天，她巴巴的用了一张虎皮纸，写着双修阁三个字，贴在房门上，我就好笑。后来据她说，是一个研究佛学的老教员，教她这样的呢。”燕西道：“冷小姐还会写大字吗？我明天也要拿一张纸，请她和我写一张。”宋润卿道：“她那个大字，罢了。若是金先生有什么应酬的东西，兄弟倒可以效劳。”他这样一说，燕西倒不好说什么。恰好金荣已送上洗脸水来，自去洗脸漱口。宋润卿见他没有下文，也就不好意思，伏在桌子上，翻弄铺下的两本书。燕西想起桌上的请帖，便道：“宋先生，过两天，我请你陪客。”宋润卿笑道：“老哥请的多是上等人物，我怎样攀交得上？”燕西道：“太客气了。而且我请的，也多半是文墨之士，决不是政界中活动的人物。实不相瞒，我原是为组织诗社，才在外面这样大事铺张。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来，许多俗事牵扯住了，至今也没开过一次会。前两天家父问起来，逼着我要把这诗社的成绩交出来。你想，我把什么来搪塞呢？我只得说，诗稿都拿着印书局去了。下次社课，做了就拿来。为着求他老人家相信起见，而且请他老人家出了两个题目。这次请客，所以定了午晚两席。上午是商议组织诗社的章程，吃过午饭，就实行做诗。要说到做诗，这又是个难题目，七绝五绝，我还勉强能凑合两句。这七律是要对四句的，我简直不能下手。”宋润卿连忙抢着说道：“这不成问题，我可以和金先生拟上两首，请你自己改正。只要记在肚子里，那日抄出来就是了。”燕西道：“那样就好，题目我也忘了，回头我抄出来，就请宋先生先替我做两首。”说着，对宋润卿一抱拳，笑着说道：“我还另外有酬谢。”宋润卿道：“好玩罢了，这算什么呢。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件小事要求。”燕西道：“除非实在办不到的，此外总可以帮忙，怎么说起要求二个字来？”宋润卿笑道：“其实也不干我的事，就是这把扇子上的画，有人实在爱它。谅这个画画的人，必是你的好友，所以叫我来转请你，替她画一张小中堂。”燕西道： “咳！你早又不说，你早说了，这把扇子，不必写字，让冷小姐留下就是了。”宋润卿道：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况且你那上面已经落有上下款，怎样可以送人呢？”燕西道：“不成问题，我决可以办到，三天之内，我就送过去。”宋润卿道：“这也不是什么等着要的东西，迟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燕西道：“不要紧，这个会画的，是家父一个秘书，立刻要，立刻就有，三天的限期，已经是很客气了。”

燕西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作就作，立时打电话，去找那个会画的俞子文。那俞子文接了少主人的电话，说是要画，答应不迭。赶了一个夜工，次日上午，就把画送给燕西。因为燕西分付了的，留着上下款不必填，所以连图章也没有盖上一颗。燕西却另外找了一个会写字的，填了上下款，上款题的是双修阁主人清秋，下款落的燕然居士敬赠。因为裱糊是来不及了，配了一架玻璃框子，次日就叫听差送过去。这一幅画，是燕西特嘱的，俞子文越发画得云水苍茫，烟波缥缈，非常地精妙。清秋一看，很是欢喜。就是那上下款，倒也落落大方，但是这燕然居士四个字，分明是燕西的别号，把人家画的画，他来落款，不是诚心掠美吗？好在这是小事，倒也没有注意。这日下午，她因为宋润卿不在家，他那间半作书房半作客厅的屋，清静一点，便拿了白摺，在那里抄写《金刚经》。约摸抄了一个钟头，只听门帘子拍达一响，抬头看时，却是燕西进来了。清秋放下笔，连忙站起来。燕西点了一个头问道：“宋先生不在家吗？”说毕，回身就要走。清秋笑道：“请坐一坐。”燕西道：“不要在这里耽误冷小姐的功课。”清秋笑道：“是什么功课呢，替人抄几篇经书罢了。”便隔着窗户对外面喊道：“韩妈，请太太来，金先生来了。”燕西原是男女交际场中混惯了的，对于女子，很少什么避嫌的事。惟有对于清秋这种不新不旧的女子，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实在难应付。本来说了两句话，就要走的，现在清秋请她母亲出来陪客，这又是挽留的样子，便索性坐下来。冷太太适好在里面屋子里有事，这一会儿，还没有出来，暂时由清秋陪着。一时找不到话说，清秋先说道：“多谢金先生送我那一张画。”燕西道：“这很不值什么，冷小姐若是还要这种画，十幅八幅，我都可以办到。”清秋笑道：“行了，哪里要这些个。这种小房子，要了许多画，到哪里摆去。”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用眼睛看着桌上抄的经卷，说道：“冷小姐的小楷，实在是好，虽然蒙冷小姐的大笔，给我写了一把扇子。可惜不能裱糊挂起来，冷小姐闲了，请你随便写几个字。”清秋道：“我向来就没敢替人写什么东西，这次因为家母说，金先生是熟人，写坏了，也可以原谅的，所以才勉强瞎涂了几个字，真要裱糊起来当陈设品，那是笑话了。”说时，她侧着身向着燕西，把右手拇指食指，依次抚弄着左手五个指头。眼睛望着那白里透红的手指甲，却不向燕西正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旧白色印蓝花的薄纱长衫，既干净，又伶俐。燕西想到哪里有这样两句诗：淡淡衣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现在看将起来，果然不错。可惜邱惜珍比她开通，没有她这样温柔。她比邱惜珍可怜可爱，又不很开通，要和她在一处跳舞，那是绝对没有这种希望的。清秋见燕西坐在那里发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先咳嗽了两声，回头又喊着韩妈道：“韩妈，你也来倒茶呀。”燕西笑道：“无须乎客气了。我是一天不来三趟，也来两趟，几乎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了。要是客气，还客气不了许多哩。”清秋笑道：“还有我们那位舅舅，一天也不知道到先生那边去多少次哩。”燕西道：“惟其如此，所以彼此才不用得客气呀。”清秋淡笑了一笑，好象承认他这句话似的。接上无话可说，她又去低头抚弄着手指头。燕西道：“冷小姐，在上一个多月，到万寿山去过一回吗？”清秋随口答道：“是的，去过一回。”这句话说完，忽然想道：我到万寿山去过一回，你怎么知道？于是对燕西脸上看了一眼，好象很疑惑似的。燕西会意，笑道：“那天，我也去逛的。看见贵校许多同学，坐着一大群车子，在大路上走。冷小姐，你不是坐着第三辆车子吗？”清秋一想，怪呀，那个时候，你并不认得我，怎样知道是我呢？不过这话不好说出来，便道：“哦！那天金先生也去逛的。”接上笑道：“金先生倒是好记性，还记得很清楚。”燕西道：“这一次游览，我觉得很是有趣的，所以还记得呢。”清秋仔细一想，是了，那天在大路上，有一个时髦少年，带着几个仆人，骑着匹马在车前车后地走，大概就是他了。清秋这样想着，由此更推测到燕西近来的举动，觉得他是处处有意的。抬眼皮一看他穿着一件白秋罗的长衫，梳着一个溜光的西式分头，不愧是个风流俊俏人物。在这个当儿，竟好好地脸上会发起热来，尽管地低下头去。燕西又觉得无话可说了，站到桌子边来，看那写的《金刚经》，先是说了一阵好，然后又说道：“冷小姐，你写的这部经，送给我，好吗？”清秋道：“金先生也好佛学吗？”燕西笑道：“这是迷信的事，我们青年人，学这个作什么，那不是消磨自己的志气？”清秋道： “我也是这样想，这是老妈妈干的事，我们哪里干得来这个？可是我们有个老教员，老是说好，再三再四地教我写一部经，我可真不愿写呢，金先生既不学佛，要抄经作什么？”燕西笑道：“实在写得太好了，我想要了去，裱糊起来挂在书房里呢。不过我这人未免得陇望蜀，倒是请你写了一把扇子，这会子又要这部经，太不知足了。”

清秋还没有回话呢，忽然后面有人说道：“清秋，你就把那个送金先生罢，你再抄一本得了，这值什么呢？”回头看时，原来是冷太太进来了。燕西道：“冷伯母你瞧，我又来胡闹了。你说要全部的，那太费事了，随便给我写一张两张就成。”清秋道：“那样也不成一个格式呀。真是金先生要的话，我仔仔细细地写一个小条幅奉送罢。。燕西笑道：“那就更好了，正是我不好出口的话哩。”冷太太道：“这值什么呢，将来放了暑假，就写个十张八张，也有的是工夫呀。”她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正因为燕西送来的东西太多了，老是愁着没有什么回报人家，现在人家既愿要一张字，正可藉此了心愿。清秋个人，也是这样想，而且她更要推进一层，以为看他那种情形，对于我是十分钦慕的，不然，要是出于随便的话，为什么送我一次东西又送一次东西，我老是这样收着，心里也有些不过意。现在他既要拿字去裱糊，恐怕在字的好坏问题以外，还存有别的意思。关于这一层，我且不问他，只要我办得到，这一点小人情，落得依允的。她这样想着，所以当日下午，她亲自到街上去，买了一幅绢子，工工整整地将庾信那篇《春赋》，一字不遗写了一个横条。后面落着款：燕然居士雅正，双修阁主某年月日午晴，读庾子山春赋既已，楷书于枣花帘底，茶熟香沉之畔。写完之后，照样的也配了一个玻璃架子，送给燕西，这庾信的《春赋》，本来也很清丽的，加上清秋这种簪花格的字，真是二难并具了。绢子原来极薄，清秋在那下面，托了一幅大红绫子，隔着玻璃映将出来，正是飞霞断红色，非常好看。

燕西得着，非常地欢喜。他的欢喜，并不在这一张字上，心想，他从来未见清秋对他有这样恳切的表示。据这样看来，她对于我，是不能说绝对没有意思的。在这个时候，应该私自写一封信给她，表示谢意，一面说些钦慕的话，然后看她怎样答复，信怕落了痕迹，最好是寄给她一首诗，可惜自己的诗，做得要不得，只好从写信入手了。咳！不要谈到写信，自己几乎有半个月没有动笔了。再说，象乌二小姐、密斯邱，那只要用钢笔蘸红墨水，用上好的西式信笺，随便写几句白话都成了。对于她若是用这种手腕，那是不合宜的。前几天对于这件事，本也筹划了一番，将风情尺牍，香艳尺牍，买了好几部，仔细查了一查。可是好看的文字虽多，全篇能合用的，简直没有。要说寻章摘句，弄成一篇吧，那些文字，十句倒有八句是典故，究竟能用不能用，自己又没有把握，实在也不敢动手。因此踌躇了半天，还不曾决定办法。后来一想，长日如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慢慢地凑合一篇试试看。这样想着，将房门帘子垂下。将几部尺牍书和一部《辞源》，一齐摊在桌上，先要把用的句子，抄着凑成一篇草稿，然后把自己不十分明了的句子，在《辞源》上一句一句，把它找出娘家来，由上午找到上灯时候，居然没有出门。伺候的几个听差，未免大加诧异。心想，从来也没有看过我们七爷这样用功的，莫非他金氏门中快要转运了？大家走他门口过来过去，也是悄悄然的，不是燕西按铃，不敢进去。燕西在里面，做起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前后查了几十回《辞源》，把脑袋都查晕了。伸了一个懒腰，道了一声哎哟，人才舒服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来，吸吸新鲜空气，信足所之，不由得走到冷家大门这边来。只见一个老妈子捧着两个扁纸盒子进去，这大门边，早由燕西那边的电灯，牵了线过来，安上电灯了。在灯光之下，看见那纸盒子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寿字。燕西一看，忽然心里一动，心想，他家是谁过生日，送这样的寿礼。便在门口站了一会，等那送礼的人出来。不多一会，果然出来了，却是韩妈随在后面，出来关门。燕西笑道：“这个送礼的人，多么晚啦。”他说这句话，原是指着天气晚了，韩妈却误会了意思。笑道：“就因为这样，才等不及明日，就送来了。”燕西道：“送礼的是谁？”韩妈道：“是梅家小姐，还是新娘子啦。”燕西道： “是你们小姐的同学吧？”韩妈道：“你怎样知道？”燕西道：“不是没有两天，你小姐还去吃过喜酒的吗？”韩妈道：“对了，她和我们小姐最好不过，不是作新娘子，也许明天亲自来哩。”燕西道：“明天是冷小姐的生日，你该有面吃了。”韩妈笑道：“金少爷，我们小姐明天生日，你怎样知道？”燕西道：“我早就知道了，是你们舅老爷告诉我的呢。我的礼物，是要到过生日的那天，才送去的。”韩妈道：“你可别多礼。原是我们太太怕让你知道了，又要你费事，所以才瞒着。你要一多礼，我们太太，又要说是我嘴不稳，说出来的了。”燕西道：“你的嘴还不稳吗？不是我说出来了，你一辈子也不肯认帐哩。”说毕，笑着回家去了。

他得了这一个消息，真是如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把围解了，这一下子，要写信，不愁没有题目可找了。自己想了一想，既然是人家的生日，总要送她一样最合宜的东西才好。据我想，她现在最羡慕的，恐怕要算珍珠项圈，我明天起个早，就到乌斯洋行去买一串送她。我还存着有两千块钱，拚了一千五六百块钱，买一串上中等的送她。不过这样的重礼，人家不会生出疑心来，不肯收吗？大概不会吧，等她不受，我再退回洋行去，也不要紧，好在是老主顾，不成问题。无论如何，她也不过觉着礼重些罢了，还能说我不是吗？主意想定，就是这样办。再一查那风情尺牍刚好有贺女子生日，和送珍珠的两篇，两篇凑在一处就是一篇很合适的信了。到了这时，白天用的那番工夫，总算是没白费，顺手一把将草稿捏在手里就是一顿搓，把它搓成一个纸团儿，扔在字纸篓里。于是重新摊开香艳尺牍和风情尺牍来，把选的那两篇揣摩了一会，一个去了前半段，一个去了后半段。稍微添改几个字，倒也可用，如是便先行录起草稿来。那信是：

清秋女士雅鉴：一帘瑞气，青鸟传来。知仙桃垂熟之期，值玉树花开之会。恍然昨夕灯花，今朝鹊喜，不为无故。女士锦秀华年，芝兰慧质，故是明月前身，青年不老。燕尝瞻清范，倍切心仪，今夕何夕，能毋申祝？则有廉州微物，泉底馀珍，尝自家藏，未获爱者。今谨效赠剑之忱，藉作南山之颂，敢云邀怜掌上，比之寒光，取其记事，使有所托耳！驰书申贺，遥祝福慧无疆！

金燕西顿首

自己看了又看，觉得还可以，信以南山之颂，在书信里本是藉作投桃之报。这是晓得的，平常的信上，都有这句话，不是贺寿用的。因此参照尺牍上别一段来改了。能毋申祝，接则有两个字，就是两篇一半，合拢的地方，觉得十分恰合，天衣无缝。自己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很是得意，便拿了信纸，写将出来。燕西闹了半夜，将信写完。次日早上，便坐着汽车，到乌斯洋行，买了一串珠圈回来。不说别的，就是盛珠子的那盒子，也就格外漂亮，盒子是长方形的，乃是墨绿色的天鹅绒，糊成外表，周围用水钻嵌着花边。盒子里面是紫色锻子，白色的珠子，放在上面非常好看。而且盒子里面早搁上了香精，将盒子盖打开，扑面一阵香气，燕西买了非常满意。立时分付金荣，暗暗地把韩妈叫了来。先在抽屉里，掏了两块钱，交给她道：“这个是给你的，你收下罢。”韩妈右手伸着巴掌，将钱接住。左手搔着两眼的痒，笑道：“不！金少爷！又花你的钱。”燕西道：“你收下罢。我既然给你，就不收回来的。”韩妈将身子蹲了一蹲，笑着说道：“谢谢你啦。”燕西先将那个盒子交给她道：“这个东西你交给太太，你说今天是小姐生日，我来不及买什么东西，就只来了一挂珠子。这是外国洋行里，再三让来的，不能退回，请你太太千万收下。”韩妈逐句答应着。燕西又在身上掏一封信来，把脸格外装着沉重些说道：“这一封信，是给你家大小姐拜寿的，请你交在她手里。”韩妈答应是，然后又道了谢，回身要走。燕西又把她叫回来，含着笑说道：“这个信，你不要当着你太太的面拿出来。”韩妈也笑着说：“知道。”她拿了这珠圈回家，就送给冷太太看，说是金少爷送我们小姐的寿礼。这是人家特意买的，我们自然是要收下来的。冷太太将那盒子拿过来，就知道是一件贵重的东西，等到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串珠子，不觉大声叫了一声哎哟！便问道：“这是那金少爷交给你的吗？”韩妈道：“是的。”冷太太道：“那我们怎能受人家这样重的大礼，那非退回去不可。”韩妈道：“人家既然送来了，我还能退回去，不是扫了人家的面子吗？我可不管送。”冷太太道：“你说话也不知道轻重。你猜猜，这珠子要值多少钱？”韩妈道：“值多少钱呢，还能够贵似金子吗？也不过几十块钱罢了。”冷太太道：“几十块钱？十个几十块钱，也不止呢。”韩妈道：“值那么些钱？”冷太太道：“可不是，你想，我们和人家有什么交情，能受那重的礼吗？你这就替我送回去罢。”韩妈一想，自己先接了人家两块钱，若是送回去，差事没有办到，第二回就没有指望了。便说道：“这个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拿，若是一失手摔在地下砸了，拆老骨头也赔不起呢。”

她们正在这里说话，清秋走了出来，冷太太顺手将盒子递给她，说道：“你看，送我们这样重的大礼，这还了得！”清秋将盒子接过来看见是一串珠子，也是心里一跳。她用两个指头将珠子捏了起来，先挂在手腕上看看，回头又挂在脖子上，把镜子照了一照，便对冷太太道：“这挂珠子真好，恐怕比梅小姐的那一挂，还要好些。”冷太太道：“当然好些，这是在洋行里挑了来的哩。”清秋将珠子取下，缓缓放在盒子里，手托着盒子，又看了一看。冷太太见她爱不忍释，看在她过生日的这一天，不忍扫她的兴，没有说收下，也没有说退还。便由清秋将那个天鹅绒盒子，放在枕头桌上。当这个时候，韩妈跟着清秋进来，缓缓地将那信，搁在盒子边。说道：“金少爷送这东西来的时候，还有一封信呢。”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跳。心想，他和我一墙之隔，常常可以见面，要写什么信？便道：“哦！还有封信吗？让我看看。”说着，从从容容，将信拆开，拿着信从头一看，两手一扬道：“没有什么，不过是说叫我们把东西收下呢，你把信给太太看了吗？”韩妈道：“没有。”清秋道：“你不要告诉她罢，她是这个脾气，越叫她收下，她越是不收下的。这挂珠子，我是很爱，舍不得退还人家呢。”韩妈道：“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太贵的东西，我们没有钱买。人家送我们，我们就收下罢。”清秋等韩妈走了，关上房门，睡在床上，避到帐子里，把那信从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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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一章

古诗上说得好，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两性间的吸引，也是往往不期然而然地会发动起来。在这最初时期的一个关头摆脱开了，就摆脱开了。摆脱不开呢，那末，二期三期，以至成熟，就要慢慢地挨着来。清秋本是个聪明女子，什么不晓得？现在有一个豪华英俊的少年，老是在眼前转来转去，这自然不免引起情素，她起初只听说燕西会作诗，半信半疑，现在看他这一封信，竟是一个文学有根底的人，倒出于意料之外。她将信看完，便塞在枕头下，被褥最下的一层，只听外面她母亲说道：“人家不晓得那就算了，人家既晓得了，就应该送几碗面过去。”清秋听说，开门出来道：“那是当然要送的。但是人家送我们这重的礼，我们请人家吃碗面，就算还礼吗？”冷太太听她的口音，竟是要把珠子收下来了，笑道：“凭我们回什么礼，也不能和人家礼物相等啦。”清秋道：“不是那样说，我觉得自己家里煮几碗面，送到那边，俗得了不得，反而显得小气。他们家里有的是厨子，什么面也会煮，把我们这样的面送给人家去，岂不让人家笑话？”冷太太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依你的意思，要怎么样呢？”清秋笑着说：“妈！我在西洋烹饪法里，学会了做一样点心叫玫瑰蛋糕，叫妈妈爹去和我买些东西来，我做一回试试看。做得了，送人家一些，我们自己也吃一些。”冷太太道：“怪不得你上次带了那些洋铅的家具回家，原来是作鸡蛋糕吃的。我说你准能做得好吗？”清秋道：“做不好，就不送给人家，那还有什么不成？”冷太太总是爱着这一个独生的姑娘，就拿了钱出来，叫韩观久替她去买去。

清秋也很高兴，系了一条白色的围裙，亲自到厨房里去做这玫瑰蛋糕。人在高兴的时候，什么事也办得好。两三个钟头，她已蒸得了许多。这蛋糕是淡黄色，上面却铺了青红橙皮、葡萄干、香蕉瓤，一些又软又香的料子。而最重要的一部分却是玫瑰糖精。因此这蛋糕，倒是香甜可口。清秋挑了两格好的，趁着热气，用个瓷盘子盛了，就叫韩妈送到燕西那边去。恰好燕西在家，他一见韩妈送东西来，正要探听那一封信的消息。连忙说道：“多谢多谢，看这个样子，热气腾腾的，是自己家里做的呢。”顺手一摸，又掏出一块钱来赏韩妈。韩妈道：“今天已经花了你一回钱了，怎样又花你的钱？真不敢接。”燕西道：“你尽管拿着。要不，第二回，我就不敢烦你做事了。”韩妈见他如此说，道了一声谢谢，只得把钱收下。燕西道：“这是你家太太做的吗？”韩妈道：“不，是我家小姐做的。你尝尝看，好吃吗？”燕西听说是清秋做的，便道：“好吃好吃。”韩妈心里好笑。然后问道：“我那一封信……”韩妈道：“我送给小姐了。”燕西道：“她看了吗？”韩妈道：“看了。”燕西道：“你看见她看信的吗？”韩妈道：“我看见她看信的。”燕西这才用手撅了一块玫瑰蛋糕，放在嘴边慢慢地咀嚼。笑着问道：“她说了什么呢？”韩妈道：“她没有说什么。她看信的时候，我也就走开了。”燕西道：“她不能一句话都没有说，总说了两句吧？”韩妈道：“她说是说了一句。她问我给太太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说，别告诉太太。”这几句话，说得燕西心花怒放，便道：“你很会办事，我还要托托你，你顺便的时候，可问她一声有信回复我没有？若是有信的话，你可以一直送到我屋里来。我那些听差要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来的。”韩妈因为燕西待她好，她以为是应该报答人家的，燕西这样说，她就这样答应。因为金荣进来，她才走了。

金荣问道：“七爷，我们明天请客，酒席是家里厨子做呢，还是到馆子里去叫呢？”燕西道：“就是家里厨子做吧，说一声就得了，省得费事。”金荣答应着去了。因此一问，燕西想起作诗来了，把他父亲出的题目，拿了出来，摊着看看，研究怎样地下手。那题目是春雨七律一首；芍药七绝，不拘首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首。燕西一想，除了芍药的七绝，自己还有些把握外，其余一概不知怎样下手。这没有法子，只好请教宋润卿了。当时就把宋润卿请来，把题目给他看，问他是做哪个题目。宋润卿道：“要做几个题目，才算完卷哩？”燕西道：“做两个题目就算完卷了。那七绝，我是选定了。现在就是想着在这首七古和七律里面，究竟是选哪一首好？”宋润卿道：“就是春雨罢。七古这种诗，才力气，三缺一不可。若是做得欠妥，诗社里无所谓，恐怕呈给令尊看，不能放过去。”燕西道：“很好，那末，就请宋先生替我做首七律罢。”宋润卿道：“好，让我回家去做，做好了，晚上送来。”燕西道：“还有七绝呢？”宋润卿道：“这个也要我做吗？”他原是顺口反问这样一句，燕西听了，就觉得未免过重一点，倒有些不好意思。宋润卿见燕西说不出所以来，自己也觉得这话重了。便道：“我对于七绝，向来是做不好的。不过我也可以拟几首，回头请燕西兄来删改，到了晚上，和那首七律，我一并送过来就是了。”燕西听了，自然欢喜。到了次日，所请做诗的客，都缓缓来了，到的共是十位，那是邹肇文、谢绍票、杨慎己、沈从众、韩清独、孔学尼、孟继祖、冯有量、钱能守、赵守一各先生。燕西出来招待，都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其中孟孔钱赵，是四位少爷，其余都是参金事之流。邹肇文先拱一拱手，对燕西说道：“七爷兴趣很好，弄起诗社来了。这里许多人就是我不成。不用说，七爷的诗，那要首屈一指了。”燕西笑道：“我能做什么，不过跟着诸位后面学一学罢了。”谢绍罴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道：“这是笑话了。七爷跟着我们学诗吗？谦逊太过，谦逊太过。这一回是七爷值课，这题目当然是由七爷酌定的。我想七爷一定拟好了？”燕西道：“拟是拟好了，不过还请大家决定。”孔学尼道：“是什么题目？燕西兄先说出来听听。”燕西道： “这题目也不是我拟的，因为我把立诗社的话，告诉了家严，家严很是欢喜，就代出了三个题目。”邹肇文手一拍道：“怎么着！是金总理出的题目？这一定很有意思，让我来想想，他老人家要出哪一类的题目？”说着，昂起头来，望着天想了一想。谢绍罴道：“据我想，或者切点世事，如秋感之类。”邹肇文道：“不对，金总理有一番爱国爱民的苦心，这样的题目，他会留着自己做的。但是他老人家高兴，会出这一类题目，也未可知。”说时，燕西已把宣纸印花笺抄的题目十几张，分散给在座的人。邹肇文念道：“春雨七律一首，芍药七绝不拘首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首。”邹肇文又将手一拍，说道：“我说怎么样，他老人家的题目，一定是重于陶冶性情一方面的。”那杨慎己年纪大些，长了一些胡子，笑道：“这春雨的题目，金总理是有意思的！必须学张船山梅花之咏，王渔洋秋柳之词，那才能发挥尽致。他老人家叫我们做一首，我们能做的，不妨多做几首，至于这芍药呢？哼……”说着，又将胡子摸了一摸道：“这个应该作个十首八首，方才合适。至少也要象李太白的《清平调》一般，做个三绝。要说到这七古，恐怕在座诸位，才调有余，魄力或不足。我是选定了，先做这个。”燕西心里讨厌道：我原不打算请这个老东西的，无奈父亲说，他是一个老手，要请他加入。你看他还没有做，先把在座的人批评一顿，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实在看不入眼。便说道：“请诸位先吃一些点心，一会儿，我还要介绍一位诗家和诸位见面呢。”大家听说是吃点心，都停止了谈论，站起身来，客厅隔壁，一列两间厢房，已经摆好桌椅。大家少不得有一番让座。趁此时间，燕西已经把宋润卿也请来了。燕西将在座的人，一一和他介绍。那杨慎己瞟了他一眼，心想，所谓诗家，莫非就是他？我看穿得这样寒碜，就不是一个会做诗的人。

大家坐定，便端上菜和面来，大家一面吃面，一面谈话，非常热闹，吃过点心之后，燕西引导着众人，进了书房，就让他们开始去做诗。杨慎己先说道：“燕西兄，我们这诗社，今日成立的第一天，以后当然要根据今日做去，要不要先议个章程？”谢绍罴道：“这个提议，我先赞成。不过这三个题目的诗，要做起来，恐怕很费事。不如我们先做诗，把诗做完了，大家有的是富余的工夫，然后再议章程，就很从容了，哪怕议到晚上十二点钟去呢。” 杨慎己道：“诸位觉得做诗很难，很耽误时候，那末先做诗，后议章程也好。”说时，摸着胡子笑了一笑，说道：“依我而论，有两个钟头作诗，尽够了。做完了诗，又议章程，恐怕不到吃晚饭诸事都完了。”那邹肇文生怕大家依了杨慎己的提议，先就拿着那张题目给燕西看，指着芍药两个字，说道：“我先做这个。今天是燕西兄的主人，我们应该听燕西兄的号令，燕西兄，你看要不要限韵？”燕西道：“不限韵吧！若是限了韵，大家有许多好句子，都要受束缚，写不出来，岂不可惜？”邹肇文道：“极对，我就是这样想。”那孔学尼是个近视眼，将题目纸对着眼睛上，由上往下，由下往上地移动着，看了一遍，对燕西说道： “好久没有做七古了，不知道成不成？”孟继祖道：“要就发挥意思上说，还是应大吹大擂一番。”杨慎己知道他二位，是两个阔少爷，便道：“孔孟二兄是有心胸的人，所以说的话，正和愚见相同，我们三个人，各作一篇罢。”他们在这里发议论，燕西早督率着听差，摆上十几份位子。每位子上，一个白铜墨盒，一枝精选羊毫，一叠仿古信笺。此外一处一份杯碟，斟满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又是两支雪茄，一盒金龙烟卷，这都是助文思的。布置已毕，各人入位，立刻把满屋嚣张的空气，就安静下去了。但是大声已息，小声又渐渐震动起来。那声音嗡嗡的，就象黄昏时候，屋里的蚊子鼓舞起来了一般。仔细听那声音，有念“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有念“名花倾国两相欢”的。燕西的稿子，本来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用得忙，反而抽着烟卷，冷眼去看在座的人搜索枯肠。只见在座十几颗脑袋，东晃西荡，正自上劲。

那韩清独坐的位子，正在杨慎己的前一排。他两只脚在桌子下面，拚命地抖着，上面也就摇动起来。把杨慎己桌上一杯茶，震动得起了波浪，直往杯子外跑。杨慎己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清独兄，你的大作得了吗？”韩清独抽出一方小手绢，去揩头上的汗，说道： “得了一半，我念给你听。”杨慎己道：“不用的，回头做完了，大家瞧罢。你把椅子移上前一点，好不好？”韩清独道：“怎么样？挡住了光线吗？”杨慎己不便说明，只得说： “是。”韩清独将椅子移了一移，依旧又是摇摆起来。杨慎己再忍不住了，便说道：“清独兄，你别摇啊。”韩清独正为着那首七绝，末了一句接不起来，极力地摇摆着身躯，在那里构思。听见杨慎己说别摇，随口答道：“二萧里面，没有再好的字了，不用摇字，用什么字呢？”大家听说，都笑了起来。韩清独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大笑，倒愣住了。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戒心，不敢放肆着摆文了。

前后约摸有两个多钟头，果然算杨慎己的才思敏捷，他的诗先做起来了一首七律，随后孔学尼、冯有量、赵守一，也各得了一首。达到三个钟头的时候，十停之中，有八停都得了。于是燕西分付听差，叫他上点心。每人席上是一碗鸡汁汤，荤一糖两个大一品包子。邹肇文见点心来了，首先一个拿着包子就吃。不料使劲太猛，一口咬下去，水晶糖稀，望外就是一*。这糖馅是滚热的，流在手上，又粘又烫。他急得将包子一扔，正扔在杨慎己的席上，把人家几张信笺全粘上了糖稀，粘成了一片。杨慎己已翻着两只大眼睛对邹肇文望着，邹肇文大大地没趣，只得把自己的面前一张信笺，送了过去。燕西生怕为着这般的小事闹了起来，很是不雅。拿着一张诗稿，念了一句：“昨宵今早尚纷纷。”问道：“这是哪位的大作？”谢绍罴正在喝鸡汁汤，骨都一口吞下，连忙站起来，向前一钻，说道：“这是兄弟做的那首春雨七律呢。”大家听说，便凑上前来看，那首诗是：昨宵今早尚纷纷，半洒庭芜半入云。

万树桃花霞自湿，千枝杨柳雾难分。

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

自是有人能燮理，太平气象乐欣欣。

杨慎己看了先点了一点头道：“绍罴和我共事稍久，他这个意思，我是能言的。第一二句，自然由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脱胎得来。若以为是把清明时节雨纷纷一句改的，那就不对。但是写得好，你看他用尚纷纷三个字，已经形容春雨连绵了，加上庭芜和云，简直写得春雨满城哩。”谢绍罴见慎己和他把诗注释起来，非常高兴，手上拿着一柄白纸摺扇，摺将起来，顶着下颏，含着笑容，站立一旁。杨慎己又道：“这项联，不必疑了，无非是形容雨中之景，而暗暗之中，自有雨在那里了。腹联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是运事，上七律规矩，是这样的。三四句写景，五六句运事，若是三四句运事呢，五六句就写景。不过这路太荤的荤字，押韵好象牵强一点。”谢绍罴道：“杨先生说得自有理，但是这句诗，是含有深意的。俗言道：春雨滑如油。满街都是油，岂不太荤？”杨慎己点了一点头道：“也说得过去。至于末句这归到颂扬金总理，很对，今之总理，昔之宰相也。宰相有燮理阴阳之能，所以他那一句说自是有人燮理，言而不露，善颂善祷之至。”大家看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真也就不敢批评不是。其次由燕西拿出一张稿子来，说道：“这是杨先生的大作。”谢绍罴要答复人家一番颂扬的好处。于是接着念道：登西山绝顶放歌

西直门外三十里，一带青山连云起。

上有寺观庵庙与花园，更有西洋之楼躲在松林里。流水潺潺下山来，山上花香流水去。

我闻流水香，含笑上山岗。

谢绍罴笑道：“韵转得自然，这样入题，有李太白《梦游五姥》之妙。”接上念道：一步一级入云去，直到山巅觉八方。

近看瓜地与桑田，一片绿色界破大道长。

远看北京十三门，万家官阙在中央，至此万物在足下，仙乎仙乎我心良。

我虽非吴牛，喘气何茫茫？

我虽非冀马，空群小北方。

那韩清独先被杨慎己说了两句，余愤未平，这时听到他诗里有牛马两个字，不觉冷笑一声。杨慎己见他背着两只手，眼睛斜望着，大有藐视之意，心里发臊，脸上红将起来。说道：“我看韩先生微微一笑，有不屑教诲之意，清独兄以为然否？”韩清独装着笑容道： “杨先生这话，可言重了。不过我也有一点意思，这我虽非吴牛四句，杨先生岂不太谦了？”杨慎己自负为老前辈，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他的诗不好，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把蓝纺绸长衫的袖子一卷，两手向上举，闭着眼睛，对天念道：“鹏飞万里，燕雀岂能知其志哉？吾闻之：孔子弟子有冉牛，不以名牛为耻也。两晋天子，复姓司马，何辱于其人？太史公尚曰牛马走，庄子亦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我不敢自侪于牛马乎？”谢绍罴见杨慎己大发雷霆，恐怕他们真闹起意见来。连忙笑道：“两贤岂相厄哉？在杨老先生固然是发挥所学，但是在清独兄，也不过尽他攻错之谊，都算没有坏意。别嚷，还是让我一口气把这诗念完罢。”于是又念道：君不见夫子登泰山，眼底已把天下小，又不见雄心勃勃秦始皇，也曾寻仙蓬莱岛？

我来上山不是偷梨枣，亦非背着葫芦寻药草。

我非今之卫生家，更不是来为空气好。

人人都说不能合时宜，不合时宜我有一肚皮。

情愿走到西山顶，大声疾呼吐我胸中疑。

夕阳下山归去来兮。

谢绍罴一口气念完，杨慎己在一旁颠头摇脑，渐渐把心中不平之气，也会减少。便对大家问道：“我觉得我很用了一番功夫，诸位以为如何？”大家先是见他怒气勃勃，谁还敢说不好的字样，都道：“很好很好。”这里面有一位沈从众先生，稿子还没有做完，正伏在桌子上推敲字句。听到大家说好，他自不便默然，也在那里说道：“好好。”别人见了，以为他自己赞许自己的稿子呢。那孔学尼道：“沈先生的大作，慢慢地推敲，一定有好的句子作出来，我们要先睹为快了！”于是大家都拥到沈从众位上来，将他的稿子拿了去看。沈从众道：“我的诗还没有改好呢，诸位等一等吧。”孔学尼道：“我们看了再斟酌罢，这是七律，又是咏春雨的呢。”便念道：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

何处生风无绿柳？谁家有院不青苔？

昨夜惊心闻贼至，今朝搔首斗诗来。

但得郊外春色好，驱车不厌几多回。

孔学尼在这里念，那孟继祖背着两手，也在他后面念。他是舌辩之徒，最欢喜挑眼的。刚才因为杨慎己在那里，怯他三分老牌子，不敢说什么。现在换了一个好好先生孔学尼在这里念，他的嘴就忍不住了，说道：“诗自然不恶，不过来韵一联，却是有些杜撰。”沈从众本来是个近视眼，眼睛上框着铜钱大的小托力克眼镜。这时，那副眼镜，因头低得太久，且又是摇摆不定的，所以一直坠将下来，落到鼻子尖上。他一会儿忙诗，忘了眼镜。这时要看人，才记将起来，用两个指头把眼镜一送，直靠着眼睛。然后昂着脸对孟继祖一望，笑道： “说此话者，岂非孟少爷乎？阁下生长于富贵之家，哪里知道民间故事，须知道这阴雨天，是贼的出产之日。古人不云乎？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昨宵雨夜，寒家虽为物无多，恰好部里发薪之后，怎样不惊贼之将至呢？”孟继祖道：“这虽然言之成理，究竟和春雨二字，不大相干。”沈从众道：“刚才杨慎己先生不已言之乎？七律规矩，三四句写景，五六句就运事，我正是这样做法呀！”孟继祖道：“那末，起句日日念黄梅，是不是用黄梅时节家家雨那个典？”沈从众道：“对的。”孟继祖道：“那就不对了。黄梅是四五月的事，题目却是春雨，那不是文不对题吗？”那杨慎己和沈从众是同事，沈从众附和着他，自己觉得有面子。便道：“先一看，好象不是切题，其实我们要当注意那个念字。念者，未来之事，心中有所怀之也。所以下面连忙接着就说：何处无柳，谁家不苔，不言春雨而春雨自见。这叫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其中的冯有量，是个少年大肉胖子，为了几个芍药花的典，搬不出来，急得头上的汗，象黄豆一般大，只管往下落。他站起来道：“诸位别先讨论，我有个问题，要提出来研究。就是这七绝诗，两首能不能算完卷？”燕西见他手上拿着听差刚打的手巾把子，捏着一团，只望额头上去揩汗，这个样子大概是逼不出来了。便先道：“当然可以。我们原是消遣，何必限多少呢。”于是走上前，就把他的诗稿子接了过来，看了一看。那孟继祖知道冯有量的诗，是跟杨慎己学的，他要实行报复主义，就高声念道：

人人都爱牡丹花，芍药之花也不差。

昨日公园看芍药，枝枝开得大如瓜。

这首诗念完，所有在座的人，都不觉哈哈大笑。冯有量他脸色也不曾变，站在大众堆里说道：“这麻韵里的字很不好押，诸位看如何？给我改正改正罢。”孟继祖极力地忍住笑，说道：“这一首诗，所以能引得皆大欢喜，就在于诗韵响亮。我再念第二首诗给诸位听。” 于是又高声念道：油油绿叶去扶持，白白红红万万枝，何物对他能譬得？美人脸上点胭脂。

孟继祖道：“冯先生这一譬，真譬得不坏，芍药花那种又红又白的样子，真是美人脸上点了胭脂一般。”说着，脸向着杨慎己一笑道：“阁下和冯君，是常在一处研究的。我想杨君的七绝，也是这样一类的作风。”这话要是别人说了，杨慎己一定要反唇相讥。现在孟继祖是个总长的儿子，和孟总长多少要讲究联络一点，当然不能得罪他的儿子。只得笑道： “孟世兄总是这样舌锋锐不可挡。”冯有量也走上前，拉着他的手道：“老弟台，你这种不批评的批评，真教人够受的了。你明明说我两句，哪处好哪处不好，那才是以文会友的道理。”这样一说，孟继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燕西道：“继祖兄他就是这样，欢喜开玩笑。其实有量兄这时的意思，就很新鲜。”杨慎己道：“燕西兄这句话，极是公正不过。我们也很愿看看继祖兄的大作如何？”孟继祖也正要卖弄他的才调，说道：“虽然作得不好，我倒很愿意公开出来，大家指正。”于是抽出他的诗稿，交给杨慎己，让他去看。杨慎己就念道：

阴云黯黯忽油然，润遍农家八亩田。

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

踏青节里飞成阵，布谷声中细似烟。

屈指逢庚何日是，石矶西畔理渔船。

杨慎己还没有批评呢，孔学尼先就说道：“这真不愧是亚圣后人。你看他一提笔，就用了孟子上两句典。”说到这里，用两个指头，在空中画着圈圆，口里念道：“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接上摇着头道：“继祖继祖，你这一颗心，也许是玲珑剔透的东西呢？何以你形容春雨之妙，一至如此！我就常说：七律诗是工整之外，还要十分活泼，令人捉摸不定。象你这天韵，完全是王渔洋家数，真是符合此旨的呀。”杨慎己念了这一首诗，本来也觉得字面上好看一点。但是自己总不输这口气，正要吹毛求疵，扯他一点坏处。第一，用经书的典作诗，这是不合的。第二，杏花春雨江南，本是老句。完全用来，嫌他太便宜了。但是这两点，孔学尼先就说好，真不好驳他。那沈从众，他见孔学尼满口说好，杨慎己也不说坏，认为这诗一定很好，也拍着手道：“好诗好诗，今天这一会，应该是孟兄夺魁的了。”说着，上前就是一揖，笑道：“恭喜恭喜。”孟继祖刚才批评了沈从众一顿，他都是这样佩服，其余的人是更不必谈了，这时自己真是自负得了不得。在场的人，因为他和孔学尼是总长的儿子，燕西是总理的儿子，大家早也就预备好了，这前三名，由他三人去分配。现在既是说孟继祖的好，大家就恭维一阵，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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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二章

那鼓掌的声浪，由近而远直传到冷家这壁厢来，这时清秋端了一把藤椅子，拿了一本小说，躺在枣子树荫下乘凉。忽然听得这样人声大哗，便问韩妈道：“乳娘，这是哪里闹什么？”韩妈道：“我的姑娘，你真是会忘记事啦，刚才金少爷那边送点心来，不是说那边请客吗”清秋这才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开诗社作诗，这样大乐呢。听那声音，就在房后面。这房后面，是个小院子，靠着一道短粉墙，墙头上一列排着瓦合的槟榔眼。心想，偷着看看，这诗社是怎样立的。于是端了一把小梯子，靠着墙，爬了上去，伸着头在槟榔眼里张望。他们聚会的地方，在槐树下面，乃是一片大敞厅。由这里看去，正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里面，燕西同着一班文绉绉的朋友，拥在一块。其中有个木瓜脸有一撇小黄胡子的人，指手划脚，在那里说道：“且慢，我们不要乱定魁首，主人翁的大作，还没有领教呢。”大家都说是呀，我们忙了一阵子，怎样把主人翁的大作忘了？那小黄胡子，走到燕西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燕西兄，你的诗是总理亲自指示的，家学渊源，无论如何，随便写出来，都会比我们做的好。”燕西笑道：“不要取笑了，我作得很匆忙，万赶不上诸位的。”说毕，就在一张桌上，拿了几张信笺，递与他们。清秋自小跟着她父亲念汉文，学作诗和填词，虽然不算升堂入室，但是读起诗文来，很难分别好歹。她早听见说燕西会作诗，心里就想着，他们纨绔子弟，未必作得好东西出来。现在有这个机会，倒要看看他的诗如何？无奈自己不是个男子汉，若是个男子汉，一定要作一个不速之客，挤上前去，看看他的大作。可是正在她这样着想之际，只见那小黄胡子，用手将大腿一拍，说道：“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律诗，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咏春雨。我说燕兄家学渊源，真是一点不错。”那小黄胡子夸奖了一阵，那些人都要拥上前来看。小黄胡子说：“诸位这样拥挤，反而是看不见，不如让我来念给诸位听。”便高声念道：新种芭蕉碧四环，垂帘无奈响潺潺。

云封庭树诗窗冷，门掩梨花燕子闲。

乍见湖山开画境，却惊梅柳渡江关。

小楼一作天涯梦，只在青灯明镜间。

这些人里面，要算孔学尼的本领好一点，本来就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燕西的诗，作得通体稳适，倒出乎意料以外。心想，他向来不大看书的人，几时学会了作诗，无论如何，我得驳他一驳的，别让他出这十足的风头。便问道：“燕西兄这诗，句句不是春雨，却句句是春，句句是雨，可是这个梅字，刚才大家起了一番异议，说是不合节令呢。”燕西被他一驳，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答应好，眼望着宋润卿。宋润卿本来就要说了，现在燕西有意思要他说，他更是忍不住。便道：“孔先生，你误会了燕西兄的意思了。他所说的梅，不是梅子，乃是梅花。从来词章上梅柳两个字在一处，都是指梅花，不是梅子呢。春天梅花开得最早，杨柳也萌芽最早，凡是形容春之乍来，用梅柳二字是最稳当不过了。”那沈从众听了这一遍话，也就把头望前一伸，用那双近视眼逼近着宋润卿。宋润卿看到一个脑袋，伸到面前来，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沈从众含着笑容，前来说话哩。宋润卿便道：“沈先生，你有什么高论？”沈从众道：“宋先生，我很佩服你的高论。我说的那个梅，也是指梅花。所以说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暗暗之中，用了一个开字，是指梅花的一个证据。所谓诗眼，就在这里。世上只有说开花，没有说开果子的。那末，我说的黄梅，当然是梅花了。毛诗，"*有梅，其实七兮。那个梅，才是梅子呢。”

清秋在墙这边槟榔眼里，看见那一股酸劲，实在忍不住笑，爬着梯子慢慢地下来，伏在梯子上笑了一阵。然后抚摸了一会鬓发，走到前面院子里去。冷太太看见，问道：“什么事？你一个人这样笑？”清秋道：“刚才我在墙眼里，看见一班人在隔壁作诗，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真是引人好笑。”冷太太道：“你不要瞎说，金先生的学问，很是不错。”清秋正色道：“他的诗倒是不错，我听见人家念来着呢。一个大少爷脾气的人，居然能作出那样的好诗，那倒是出乎人意料以外。”冷太太道：“他们家里有的是钱，在学堂里念了书不算，家里又请先生来教他，那文章是自然会好了。”清秋道：“舅舅也在那里呢，回头舅舅回来，我倒要问一问，那是些什么人？”冷太太道：“你舅舅怎样会加到他们一块去了？其实他要常和这些人来往，那倒比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在一处纠缠好得多。我想，你舅舅的文章，和金先生一比起来，恐怕要差得远哩。”她母女这样议论，以为宋润卿不如金燕西。其实燕西今天出了个大风头，对于宋润卿是钦佩极了。晚上宋润卿吃得醉醒醒地回来，一路嚷着进屋，说道：“有偏你母女了。我今天可认识了不少的新朋友。里面有孔总长的少爷、孟总长的少爷、杨科长许多人。下一次会是孔先生的东哩。我知道的，他家的房屋非常好，我倒要去参观参观。孔先生为人是很谦让的，坐在一处，你兄我弟，毫无芥蒂的谈话，此外孟先生，也是很好的。不过年纪轻，调皮一点。要论起资格来，今天在座的十几个人，除了三个公子哥儿，他们谁都比我的资格深些。”清秋笑道：“舅舅的官瘾真是不浅，饮酒赋诗，这样清雅的事，也要和人家比一比官阶大小。”宋润卿道：“姑娘，你不是个男子，所以不想作官。但是我又问你一句，将来做舅舅的给你找姑爷的时候，你是愿意要作官人家弟子呢？还是要平常人家弟子呢？”清秋板着脸道：“喝醉了酒，就是在这里乱说，一点也不象作老前辈的样子。”说毕，自己进屋子里去了。宋润卿看见哈哈大笑，一路走歪斜步子，回屋睡觉去了。在他的思想，不过外甥女骂得太厉害了，借此报复一句，实在也没有别的意思。在清秋听了，倒好象她舅舅话出有因似的，让宋润卿走了，就和她母亲说：“妈，舅舅今天酒喝得不少，你看他说话，颠三倒四。”冷太太笑道：“你知道他是醉话，还说什么，就别理他呀！”清秋道：“醉了也不能好好的提起这句话呀。”冷太太道：“你舅舅本来有口无心，何况是醉了，你别理他。”清秋见他母亲老是说别理他，也就不往下追。到了次日，清秋见了宋润卿就说：“舅舅，你昨天喝得不少吧？”宋润卿笑道：“咋晚倒是算乐了个十足的。”清秋对他笑一笑，心想，你说的好话哩。但是这一句话说到口边，又忍回去了。宋润卿不能未卜先知，自然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看她笑了一笑，也就跟着一笑道：“你别瞧舅舅什么嗜好也没有，就是好这两盅，这也花钱很有限的哩。”清秋道：“昨天舅舅喝得那个样子，也能作诗吗？”宋润卿道：“干什么去的？当然要作诗。”清秋道：“舅舅把这些人的诗，都抄了一份吗？你把诗稿子给我看看。”宋润卿道：“我自己的诗稿子在这里，他们的，我没有抄。”清秋道：“舅舅的诗，我还看少了吗？我是要看那些人做的是些什么呢？”宋润卿道：“他们的诗，不看也罢了。我这里有燕西作的两首诗，倒还可以。”说时，在袋里摸了一阵，拿出一卷稿子，交给清秋。清秋道：“怎么这字是舅舅的笔迹哩？” 宋润卿道：“这本来是……我抄的哩。”清秋将诗念了一遍，手上带着手绢，撑着下颏，点了一点头。见燕西的诗，头头是道，似乎还不在她舅舅以下哩。宋润卿道：“你看怎么样，比你舅舅如何？”清秋笑道：“笔力都是一样的，不过词藻上比舅舅还漂亮些。”宋润卿笑道：“你的眼力不错，总算没有说我不如人家呢。”说毕，笑着走了。

清秋看那诗，觉得他意思未尽，很想和他一首。走回屋去，走到书案上正要动笔砚，猛然见笔架上斜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请袖交冷清秋小姐玉展，那笔迹正是燕西的字。这一见，心里不由得扑通一跳。心想，这一定是乳娘带来的。她怎样做这荒唐的事，把来放在桌上。这要是让母亲看见，一查问起来，怎样回答？在她这般想时，手上早将那一封信顺手拿了过来，放在袋里。看一看，屋外并没有人，便躺在床上，抽出信来看，她眼睛虽然看着信，耳朵可是听着窗外有什么响动没有？她用手慢慢将信撕开，早是一阵香味，扑入鼻端。抽出来是一张水红色的洋信纸，周围密排小线点，那个字用蓝墨水写的，衬托得非常好看。那信是语体，后面抄出刚才的两首诗，要请指教。清秋觉得人家太客气，老是置之不理，未免不合人情，因此也写了一张八行，对他的诗，夸赞了两句。信写好了，用个信封来套着，标明金燕西先生亲启。但是信虽写好了，可没有主意送去。随便就把那信也塞在枕头下。照说，要让韩妈送了去，最是稳当，自己却不好意思拿出来。若是亲自送到邮政局里，让它寄了去。心想，舅舅是常到那边去的，设若他不知道，随便把信放在桌上，一不碰巧，让舅舅看出笔迹来，也是不方便。筹思了半天，没有什么好计策，便叫韩妈道：“乳娘，你来。” 韩妈卷着衫袖，湿了两只手，走进房来，笑着对清秋道：“我洗衣服呢，姑娘，你叫我什么事？”清秋话说到口边，顿了一顿，又吞回去了。还说：“我渴极了，你把那菊花沏壶水来喝。”韩妈道：“哎哟！你躺着一点儿事没有，你就自己去沏罢。”说时，用围裙揩着手，正要开橱子去拿菊花。清秋道：“你别拿了，省得麻烦，妈那里有茶，，我去喝口凉茶就成了。”韩妈道：“你瞧，叫人来，又不去，这是怎样一回事？”清秋笑道：“你不是怕麻烦吗？省得你麻烦啦。”韩妈也猜不透她的心事，又出去了。

那边燕西写了两封信了，没有看见什么反响，也没接着回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上午等了一会儿，不见韩妈来，下午要把诗稿给父亲看，就坐着汽车回家了。先是在自己那边书房里鬼混了一阵，后来就向上房去找父亲，只进了月亮门，就见梅丽提着一个铜丝穿的千叶石榴花的花篮，从西院笑嘻嘻地走过来。燕西道：“嘿！哪里来的这一个花篮？远望着象个火球一般。”梅丽笑道：“今天是三嫂子的老伯母过生日，你不知道吗？”燕西道：“你别胡说了，人家五六十岁的老人家，要你送这样红通通的东西给她？这要是一二十岁的人结婚，新房里也许用着它。”梅丽道：“王伯母的礼，干吗要我送？我是把这花篮送给朝霞姐姐的。”燕西笑道：“是的，她家那个朝霞和你很说得来。她母亲作生日，你送她一个花篮这算什么意思？”梅丽道：“你不知道吗？她家今天有堂会戏呢。咱们家里有好些个人要去。”燕西笑道：“这里面自然少不了一个你。”梅丽道：“戏倒罢了，听说有几套日本戏法儿，我非去看看不可。和朝霞好久没有见面哩，今天见了，送她一个篮子让她欢喜欢喜。七哥，你也去一个吗？要不要打一个电话给秀珠姐姐？”燕西道：“你为什么总忘不了她？”梅丽笑道：“你两个人真恼了吗？我瞧你恼到什么时候为止？”燕西淡淡地笑道： “你瞧吧！”又问道：“爸爸在哪儿，你知道吗？”梅丽道：“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事，一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燕西笑道：“那可好极了。”说时把手上一个纸包交给梅丽，说道：“爸爸回来了，你就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我拿回来的。”梅丽道：“你大概刚回来，又要走吗？”燕西道：“我不走，我还找六姐去呢。”梅丽道：“回头上王宅去听戏，咱们一块儿吗？”燕西道：“我不定什么时候去，也许不去呢。”

说着，竟自向润之这边院子里来。这里她姊妹俩，一个是美国留学生，一个是法国留学生，都是带着西方习气的人。所以他们的饮食起居，也是欧化的，她们屋外，是一带绿漆栏干的走廊，走廊内，一面挂着悬床，一面放着活动椅，是为她姊妹二人在此看书而设的。那粉墙上，原挂着几个网球拍子，这时都不见。燕西一猜，一定是她大姐儿俩到后面大院子里去打网球去了。这时，屋里一定没人，心想，偷她们一两件爱好的东西，和她们开开玩笑。推门进去，果然里面静悄悄的。到润之屋里去，只见她桌上一个银丝络的小网盘子里，有许多风景信片，拿起来一看，有古戏场，有自由神的雕刻像，有许多伟大的建筑品。信纸上面，用红色印的英文，注明是罗马的风景，翻过那一面来看，却是润之未婚夫方游来的信。信有法文的，也有汉文的，那日期都注着礼拜六。这样子，大概是每星期寄一封信回来呢。燕西是不认得法文的，把法文的信扔开，拣了一张汉文的看。那一张上写着：露莎：今天参观了罗马大戏场，建筑的伟大，我简直无法形容。但是许多人把罗马当作是世界建筑的模范，还是不好。我以为人工与自然，各尽其妙，惟其是这样，所以合乎艺术。祝你康健！

游白

这露莎两个字，是润之法文的名字。方游又把它翻转译成汉文的。这样直接写着外国名文，他以为彼此是爱慕的表现呢。随又看了一张是：露莎：今天我又到凯自尔路那家理发店里去了。当然的，你要疑心我不是去理发或者刮脸，乃是去修指甲。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可嘉的消息，我以前所说那个含情脉脉的修指甲女子，她已被店主辞去了。今天这个新女工，我猜她是下等酒店里的舞女，不敢惹她呢。写出博你一笑。祝你放心！你诚实的朋友游

燕西看了，羡慕他们这情书写得甜蜜有趣，以为能学他一学，也是好的。他就索性一张一张拿起来看，是汉文的，一张也不漏下。正看得有趣，只听见院子外一阵脚步响，似乎是润之回来了。连忙将信扔下，迎了出来。只见润之穿着白色的运动装，一走一跳地上那石阶，后面江苏带来的大小姐阿囡，拿着球网和球拍子，一路进来。燕西道：“六姐，你和谁打球，怎样一个人回来了？”润之指着阿囡道：“我和她打球。”燕西对着阿囡笑道：“怎么样，你也会打球吗？”阿囡一面放下东西，一面笑道：“六小姐要过球瘾，没有人陪她，我只好勉强出手了。”燕西道：“我是不敢和五姐六姐比的，既然你也会，好极了，我得领教领教。”润之一只手撑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牵着薄纱的上衣，迎着风乘凉。听了燕西这话，斜视着他笑道：“就凭你？”燕西道：“六姐这句话，藐视我到极点了。我战不过你们这二位勇将罢了，难道你们手下这一位……”润之抢着道：“阿囡，他笑你是个无名的小卒呢，你和他试一试。”燕西一时高兴，便道：“好好！试试瞧。”阿囡对着燕西笑了一笑，没有作声。燕西见她并不怯阵，走过来捡了一个球拍子在手，轻轻地拍着阿囡的肩膀，说道：“去去！我试试看。”润之对阿囡将一只右眼目夹了一下，笑道：“阿囡，你争一点气，可别输整个的格姆呀。”阿囡含着笑，又拿着球拍子，一路到后面大院子里来，润之也跟着后面来看。两人在浅绿的草地上，安上了网子。让阿囡先发球，阿囡倒不愿就显出本领来，正正当当的，把球送到燕西面前。燕西见她发球的拍子，打得非常自然，不往上挑，只是平平地托着，就势一送，预料那球落下去，离她有三大步，阿囡未必赶得上。谁知她就早料定了燕西有此着似的，身子早往前一窜，那一把撒黑丝穗子似的辫梢，迎风摆荡，正是翩若惊鸿一般，抢上前两步，脚站定了。伸手一托球，轻轻悄悄的，已送过了网子。燕西要去接时，那球落在草里，只滚了几滚，并不往上高跃。于是燕西只动了一步，便停住了。回过头去，耸了一耸肩，对润之一笑。润之笑道：“谁叫你走来就下毒手？你不信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句话吗？”阿囡一只手拿着球拍，一只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七爷，我们还是稳稳当当的吧！不要这样拚命地闹了。”燕西笑了点着头答应。可是他心里急于求胜，遮过说大话的羞耻，越是不惜用猛烈的手段。二次阿囡发球过来，他用出全副的精神，将球拍迎着球，由上往下一扑，打算直接把它扑在地下，以报刚才一球之耻。不料他用力过猛一点，不高不低，正碰在网子顶上，再高两寸，也就过去了。燕西一看这种形势，万万的是赢不过人。这一个格姆，最多也是双方无胜败了。心想，真要是输了，未免有些自打嘴巴，就趁润之哈哈大笑的时候，将球拍子一扔，也笑对阿囡说道：“我今天算是输给你了，要赶着去看堂会戏呢，过一天再来比赛吧。”在草地里，捡起衣服，搭在胳膊上就往外逃跑。

润之笑道：“他就是这样无聊，无论下棋打牌，赢了就说大话，输了就逃跑。”燕西跑了两步，又回转来，笑道：“忙什么？有的是工夫，过一天再来得了，这就算我输定了吗？”润之笑道：“我知道，你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的。”燕西道：“我已经承认输了，还不成吗？我倒有一桩事要求你，请你帮我一个忙。”润之笑道：“什么事，你要补习法文吗？”燕西道：“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成心捣乱。”润之说：“我当真不知道吗？大概又是没有钱花了，要我给你去讨钱。”燕西道：“也不是。”润之道：“你还有什么事？一天到晚地玩，没有玩够吗？”燕西本想说，见阿囡在那里，顿了顿，然后说道：“今天王家堂会戏你去不去？”润之道：“我不去，这和帮你忙的事，又有什么相干？”燕西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女朋友，她也要去看戏。我想，是别家，我可以送她进去。是王家呢，我们家里的狗，他们也认识，怎样可以冒充？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就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带她去，你看好不好？”润之笑道：“你又在跳舞场上，认识哪一个交际明星？” 燕西道：“不要胡说了。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润之道：“规规矩矩女学生，你怎样会认识？”燕西道：“她舅舅是我们诗社里的社友，她就住在她舅舅家。你说，我能认识，不能认识？”润之道：“梅丽去呢，你不会叫梅丽带她去？”燕西道：“梅丽恐怕要和母亲一路去，我不愿意母亲知道呢。”润之道：“这样说来，还是不正当的行动呀。正当的行动，为什么怕母亲知道呢？”燕西道：“我先不用说，回头我介绍你一和她见面，你就知道了。”润之道：“你不知道我是不爱听戏的吗？一坐几个钟头，怎样坐得住呢？五姐倒是打算到王家去一趟，你找她去罢。”说着，笑了向前一指。敏之正拿了一本西装书，刚由外面进来，坐到活动椅上去。便问道：“指着我说什么？麻烦你的事，你让他来麻烦我吗？”燕西便代润之答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若是到王家去，请你带个人去听戏罢了。”于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敏之一想，燕西是欢喜在女人面前卖力的。也许是人家随便说了一句，他就满口答应了。现在自己送去不便，只得来求人。便道：“好吧，我给你做一个面子，我在家里等，你可以引她来。”燕西听了，很是欢喜，和他姐姐握了一握手，转身就跑。敏之笑骂道：“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儿！”燕西也不理，依旧坐了汽车，回到圈子胡同。在家里稍坐了一会，就到冷家来对冷太太道：“伯母，我家五姐要请冷小姐过去谈谈，因为敝亲家里有堂会戏，还要陪着去听戏。”冷太太道：“啊唷！那怎样成？她是个小孩子，一点礼节也不懂，到你府上去，那不要失仪节吗？”燕西道：“伯母不要客气了，舍下也是很随便的。我那五家姐，那人尤其是随便的人。她新从美国回来不多久，恐怕冷小姐懂的礼节，她还不知道呢。五家姐也说了，一会就叫汽车来接，所以我先来说一声。”冷太太听说燕西姐姐来接清秋去谈话，本来就有几分愿意，再又听到燕西的五姐是美国留学生，让清秋交一个这样的女友，也是不错，于是便一口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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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三章

燕西和冷太太在外面说话，清秋也就早听见了。她想着，金家是阔人家，到底阔到怎么一个样子，我倒要去看看。先还怕母亲不答应，后来母亲答应了，很是欢喜。立刻就开箱子，找衣裳换。燕西送的那串珠圈，因为清秋舍不得退回去，一天挨一天，模模糊糊，就这样收下了。清秋想着，既然到有钱人家去，别要显出小家的气象，把这珠圈也带了去。这里衣服刚刚换下，门口汽车喇叭响，果然来了一辆汽车，这是金小姐派来接这里冷小姐的，同时，汽车夫就递进一张金敏之的名片。冷太太一直把清秋送上汽车，见这辆汽车，比燕西常坐的，还要精致。心想，有钱的人家真是不同，连女眷坐的汽车，都格外漂亮些呢。清秋坐了汽车，一刻儿工夫，就到了金宅。车子一停住，就见燕西站在门口。清秋下车，燕西便迎上前来，说道：“家姐正等着你呢，我来引导罢。”说毕，果然在前面走。清秋留心一看，在这大门口，一片四方的敞地，四柱落地，一字架楼，朱漆大门。门楼下对峙着两个号房。到了这里，又是一个敞大院落，迎面首立一排西式高楼，楼底又有一个门房。门房里外的听差，都含笑站立起来。进了这重门，两面抄手游廊，绕着一幢楼房。燕西且不进这楼，顺着游廊，绕了过去。那后面一个大厅，门窗一律是朱漆的，鲜红夺目。大厅上一座平台，平台之后，一座四角飞檐的红楼。这所屋子周围，栽着一半柏树，一半杨柳，红绿相映，十分灿烂。到了这里，才看见女性的仆役，看见人来都是早早地闪让在一边。就在这里，杨柳荫中，东西闪出两扇月亮门。进了东边的月亮门，堆山也似的一架葡萄，掩着上面一个白墙绿漆的船厅，船厅外面小走廊，围着大小盆景，环肥燕瘦，深红浅紫，把一所船厅，簇拥作万花丛。燕西笑道：“冷小姐，你看这所屋子怎么样？”清秋道：“很好，艳丽极了。”燕西笑道：“这就是我的小书房，和小会客厅。”清秋点头微笑，说道：“这地方读书不错。” 燕西又引着她转过两重门，绕了几曲回廊，花明柳暗，清秋都要分不出东西南北了。这时，只见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黑湘云纱的大脚裤，红花白底透凉纱的短褂，梳着一条烫发辫，露着雪白的胳膊和脖子在外，面如满月，披着海棠须的覆发。清秋一想，难道这就是他姐姐？然而年纪象小得多呀。自己还没有敢打招呼，那女孩子，转身走回，抢上台阶，对屋子里叫道；“五小姐，客来了。”清秋这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侍女。幸而自己没有理她，不然，岂不是大大一个笑话？这女孩子一面说话时，一面已打起湘妃竹的帘子，燕西略退后一步，让清秋走进去，随后也就跟着进来。清秋进门，就见一个卷发西装女子，面貌和燕西有些相象，不过肌肤更丰润些，面色更红些，这一定是燕西的姐姐无疑了。那敏之先以为燕西认得的女友，当然是交际明星一流，现在见清秋白色的缎袍，白色的丝袜，白色的缎鞋，脖子上挂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真是玉立亭亭，象一树梨花一般。看那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挽有坠鸦双髻，没有说话，脸上先绯红了一阵。敏之虽然是文明种子，这样温柔的女子，没有不爱的。她不等清秋行礼，早抢上前一步，伸着一双粉团也似的光胳膊，和清秋握手。燕西趁着这机会，就在两边一介绍。敏之携着清秋的手，同在一张软椅子上坐下，竟是很亲挚地谈起来。燕西从来没有见敏之对人这样和悦的，心里很得意的。便对清秋道：“请你在这里稍坐，我不奉陪了。”

说毕，赶到母亲这边来，看他们走了没有？及至一打听，王宅那边，打了电话，催去斗牌、已经是早走了。这时燕西倒没有了主意，在家里，又坐不定。要上王家去，堂会戏，好的还早着呢，早去也是没意思，一人便在廊下踱来踱去。顺步走到翠姨这边院子里来，只见一个小丫头玉儿，在一张小条桌上剥莲子。燕西便问道：“姨太太呢？”玉儿道：“早出去了。”燕西道：“这是谁吃的莲子？”玉儿道：“预备晚上总理来吃的。”燕西道：“干吗不叫厨房弄去？”玉儿道：“这许多日子，晚上总理来了，吃的点心，都是姨太太在火酒炉子上做的，说是怕厨子做得不干净呢。”燕西看那玉儿说话伶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十三四岁的孩子，离了家庭父母，到人家家里来做丫头，怪可怜的。那桌上碗里，堆上一碗未剥的莲子，够她剥的了，便就走过来替她剥一个。玉儿笑道：“少爷，你不怕脏了手吗？”燕西道：“不要紧，我正在这里发愁，没有什么事做呢。”于是一面剥莲子，一面找些不相干的闲话和玉儿谈。一直将一碗莲子剥完了，燕西还觉得余勇可贾。玉儿道：“七爷，我给你打点水来洗手吧？”燕西把头抬着看了一看太阳，说道：“不用洗手了，我有事呢。”于是走到自己书房里，休息片刻，便坐汽车到王家来。这时王宅门口一条胡同，各样车子都摆满了。还有投机的小贩挑着水果担子，提着烧饼筐子，都塞在车子堆里，做那临时的生意。不必进内，外面就热闹极了。那门口早是搭了五彩灿烂的牌坊，还有武装的游缉队，分排在两边。燕西是坐汽车来的。门里的招待员，早是迎上前来，请留下一张片子，旁边就有人说道：“这是金七少爷，不认识吗？”招待员听说是金府上来的，连忙就闪开一条路，燕西一进门，一直就往唱戏的这所大厅里来。只听后面有人喊道：“燕西，燕西，哪里去？”燕西回头看时，却是孟继祖。便问道：“你也是刚才来吗？”孟继祖道：“我早来了。你为什么不上礼堂去拜寿，先就去听戏？”燕西笑道：“我最怕这个。而且我又是晚辈，遇见了寿公寿婆，少不得还要磕头。”孟继祖道：“你怕，就不去吗？”燕西道：“反正贺客很多，谁到谁不到，他们也不记得的。”孟继祖道：“那末，我们一块儿去听戏罢。”拉着燕西的手就走。走进戏场，只见围着戏台，也搭了一个三面相连的看台。那都是女宾坐的。台的正面一排一排的椅子，那就是男宾的位子了。燕西进来，见男座里，还不过一大半人，女座里早是重重叠叠，坐得没有缝隙了。孟继祖道：“太太们到底不象男宾那样懂戏，听了锣响就要来，来了就舍不得走的。”燕西道：“堂会戏，大概也不至于坐不住，女子们的心，比男子的心要静些的，也无怪于她们来了不愿走了。”说时，目光四围一转，只见敏之和清秋也来了。正看着台上的戏在说话呢。敏之旁边，有个中年妇人，胸襟前挂着红绸，佩着红花，大概是招待员，她在那里陪着说话。燕西一想，清秋既然认识这个招待员，就是敏之走了，以后也有人招待，不至让她觉得冷静，心里才宽慰些。约摸看了两出戏，来宾渐渐地拥挤起来了。燕西抬头一看敏之，已然不见，只见清秋在那里。清秋对于他并没有注意，似乎还不知道。心想，五姐已离开那里，不要让她从中又一介绍，大家都认识了，那倒是老大不方便。自己踌躇了一会，正没主意，只见招待员挨着椅子请道：“已经开席了，诸位请去入席。”这些来宾，听说赴席就有一半走的。

燕西趁着大众纷乱，也离了戏场，且先不去赴席，绕到外边，在女招待员休息的地方，找着刚才看见的那位女招待员，脱下帽子点了一个头，笑着问道：“敝姓金，你看见我的家姐吗？”招待员道：“你问的是金小姐吗？她走了，有一位同来的令亲，还在这里。”燕西道：“我正是要找她，她府上来了电话，请她回去呢。”那招待员信以为真，www奇Qisuu书com网一会儿就把清秋引来了。清秋问道：“家母来了电话吗？”燕西含糊地答应道：“是的。打一个电话到我那边去，叫我的听差去问一声：有什么事没有？若没有要紧的事，好戏在后呢，就不必回去了。”清秋也是舍不得回去，就问电话在什么地方？燕西道：“这里人乱得很，我带你到后面去打电话罢。”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转了好几进门，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后来渐渐转到内室。清秋便停住脚道：“我们往哪里去呢？”燕西道：“不要紧，这是舍亲家里，哪儿我都熟悉的。”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因为是月头，夜色很明，清秋向前一看，只见一叠假石山，接上走廊。四周全是花木，仿佛是个小花园子。到了这里，她弧疑起来，站住了不敢向前。燕西道：“接连两出武戏，锣鼓喧天，耳朵都震聋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不好吗？”清秋站在走廊上，默默地没有作声。燕西道：“这个园子虽小，布置得倒还不错，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看月色，回头再去看戏。”清秋道：“我还要打电话呢。”说这话时，声音就小得多，不免把头也低下去了。燕西走近前一步，低声说道：“清秋，你还不明白吗？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一说哩。”清秋手扶着廊柱，头藏在袖子底下。燕西道：“你这人很开通的，还害臊吗？”清秋道：“我们有什么话可说呢？”燕西道：“我写了几封信给你，你怎样只回我一封信，而且很简单，很客气，竟不象很知己的话了。”清秋笑道：“我怎敢和你称起知己来呢？”燕西挽着她的手道：“不要站在这里来说，那边有一张露椅，我们坐到那里去慢慢地说一说，你看怎样？”一面说，一面牵着清秋走，清秋虽把手缩了回去，可是就跟着他走过来。这地方是一丛千叶石榴花，连着一排小凤尾竹，一张小巧的露椅，就列在花下。椅的前面，摆着许多大盆荷叶，绿成一片，所以人坐在这里，真是花团锦族，与外间隔绝。清秋和燕西在这里，自然可以尽情地将两方思慕之忱，倾囊倒箧地说了出来。那时一颗半圆的月亮，本来被几层稀薄的云盖上，忽然间，云影一闪，露出月亮，照着地方雪白。两个人影，并列在地下。清秋看见了这般情景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是了，还有许多好戏我还没有看见，我去听戏了。”燕西道：“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忙什么，你先去吃饭。吃过饭之后，你也只要看两出戏，你在楼上一起身，我便到大门口去开汽车，好送你回去。”清秋道：“不，我雇洋车回去罢。”燕西道：“我分付汽车夫，叫他不要响喇叭，那末，你家里人一定不知道是坐着我的车子回去的。”清秋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就是那样办罢。”清秋用手理了一理鬓发，又按了一按发髻，走出花丛，到廊檐下来，低头牵了一牵衣襟，抢先便走。

燕西在后慢慢地走出来，心里非常高兴，自己平生之愿，就在今日顷刻之间，完全解决了。就是这样想着，真个也乐从心起，直笑到脸上来。自己低头走了，忘却分什么东西南北。应当往南走的时候，偏是往北拐，胡打胡撞，竟跑到王家上房来。抬头一看，只见正面屋里，灯火辉煌，有一桌的女宾，在那里打麻雀牌。燕西缩着脚，回头就要走，偏是事有凑巧，顶头遇见了王玉芬，玉芬道：“咦！老七几时来的？”燕西道：“我早来了，在前面看戏呢。”燕西一面说，一面望外走。玉芬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说道：“别走，给我打两盘，我输得不得了。”燕西道：“那里不是有现成的人在打牌吗？怎样会把你台下的一个人打输了？”玉芬道：“我是赶到前面去听一出《玉堂春》，托人替我打几盘，现在你来了，当然要你替我打了。”燕西道：“全是女客，那儿都有谁？”玉芬道：“你还怕女客吗？况且都是熟人，要什么紧？”燕西道：“我耽搁了好几出戏没听，这时刚要走，又碰到了你这个劫路的。”玉芬道：“耽搁了好几出戏吗？你哪里去了？”燕西道：“找你家令兄谈谈……” 玉芬笑道：“胡说，他先在这儿看牌，后来我们一路去听戏的，你又没作好事。”玉芬本来是随口一句话，不料正中了燕西的病，他脸上一红说道：“作了什么坏事呢？难道在你府上作客，我都不知道吗？”玉芬也怕言重了，燕西会生气。笑道：“不管那些，无论如何，你得替我去打两盘。”说时，把身子望外一闪，转到燕西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你非打不可！”燕西没有法摆脱，只得笑道：“可以可以，我有约在先，只能打四盘，多了我就不管。”玉芬眼珠一转，对燕西微微一笑：“只要你去，多少盘不成问题。”燕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跟她去。玉芬在后面监督着把燕西引到屋子里去。这一来，把燕西直逼得坐起不是，进退两难。原来在座的，一个是玉芬的嫂子袁氏，一个是陈少奶奶，也是王家的亲戚，一个是刘宝华太太，还有一个呢，正是白小姐白秀珠。他们见了燕西进来，都笑着点了一个头，惟有白秀珠板着面孔，自看桌上的牌。燕西偷眼看她，不说别的，就是那样一对钻石的耳坠，在两腮之下，颤抖不定，便可以知道她一颗芳心，纷乱已极。自己也觉有些不忍，但是自己和她翻了脸，玉芬是知道的，她不理我，我也不能理她。所以也没有作声，在座的人，都也知道他两人交情很厚，见面当然可以很随便，谁也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心里，正在大闹别扭。这里只有玉芬心里明白，便对她嫂子袁氏，丢了一个眼色，问道： “你又给我输了不少，你这个枪手不成，我另找一个人来。”袁氏会意，便站起身来笑道： “七爷，你来吧。”陈少奶奶笑道：“呵唷！使不得！白小姐坐上首，他坐下首，能保他们不串通一气吗？只要白小姐放牌稍微松一点，那我们就受不了哩！”白秀珠用手按着袁氏的手道：“别走，还是咱们来。要不，玉芬姐自己上场也可以。”玉芬笑道：“人家说笑话呢，你就急了。当真说你两个人打牌，会让张子吗？交情好，也不在这上头呀！”秀珠道： “你说得是些什么话？我就那样无心眼儿吗？”玉芬道：“那末，你怎样不让老七上场？” 秀珠眼睛望着桌上的牌，故意不对燕西看着，说道：“我是说桌上老是换人不方便，别人上场不上场，我管不着。”秀珠这样说话，陈少奶奶和刘太太都看出来了，准是和燕西闹了别扭，玉芬从中撮合，大家越是要起哄了。陈少奶奶道：“七爷，你非坐下来打不可，你不坐下，我说的玩话，倒要认真起来了。”玉芬一手扯着燕西，本没有放，燕西走不脱，又怕人识破机关，一面笑着，一面坐下来，说道：“世上只有请枪手打枪的，没有逼枪手打枪的。三嫂这真是拘留我了。”打牌以后，玉芬手扶着椅子背，听他俩怎样开始谈话。这第一盘，是刘太太和了。秀珠嵌了白板，又碰了二筒，应该收小和钱，燕西正是赤足和，应该给秀珠的钱，因为回转头去和陈少奶奶讲牌经，把这事忘了。秀珠便问玉芬道：“玉芬姐，你几和？我是二十和。”玉芬笑道：“奇了！你不问打牌的，问我看牌的。多少和，我管得着吗？”秀珠道：“你输了钱，不给钱，打算赖帐，还是怎么着？”玉芬道：“我已派了代表，代表就有处理全权。要不然，我还要派代表作什么呢？”秀珠道：“不说那些个，你给我钱不给？”她两人一吵，燕西才知道了。对着牌说道：“我们八和，找十二和。”于是拿了四根筹码，送到秀珠面前。秀珠又对玉芬说：“你什么八和？我没瞧见。”玉芬道：“好罗唆！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打牌，我怎知道牌多少和？我又不是邮政局，替人家传信的。你不愿意我在后面看牌，我不看，成不成？”说毕，玉芬一闪，就闪到陈少奶奶后面去了。秀珠没法。只好算了。燕西一面理牌，一面想道：刚才只吃两铺下地，并没有碰，哪里来的八和？这时，陈少奶奶笑道：“七爷，你不找我的小和吗？”燕西一想，她实在倒是八和。便拿出一根大筹码，找两根小筹码回来。秀珠看见问道：“四嫂，你不是八和吗？怎样和人家要钱？”陈少奶奶笑道：“我的八和是特别加大的，他应当给我钱。”秀珠道：“我知道吗，这就是冤

燕西也不听那些，低着头笑了出去。走进戏场，顶头又碰到王家的少爷王幼春。他笑道：“燕西，你什么时候来的？”燕西随口说道：“刚到。”王幼春用指头点着燕西道： “你怕拜寿，这个时候才来，对不对？”燕西红着脸道：“白天有事耽误了，赶不来，三家兄来了，还不能代表吗？”王幼春道：“他是女婿，他拜寿，是他本名下的事，你是世侄，不应该去行个鞠躬礼吗？”燕西道：“你说得有理，请你带我到上房去拜寿。”幼春笑道： “我跟你说着玩哩，我自己就怕这个，加上我们家里这些底下人，又是双料的浑蛋，整批到寿堂上去磕头。家父家母也只敷衍了一阵，就叫我在礼堂上拦住。刚刚打发他们下去，一些先到的少奶奶小姐，已经来了，我只好避开。事后我一个人单独去磕头，又不成规矩，我索性也就含糊过去。自己也如此，何况亲戚？”燕西笑道：“这是你做儿子的人应该说的话吗？”王幼春道：“孝父母，只看你是真心，是假心，哪在乎这种虚伪的礼节上，我倒是说实话呢。走罢，瞧戏去。”他手挽着燕西，就走进戏场来。燕西的目光，早射到了看楼上去，见清秋还端坐在以前的座位上，这边母亲和梅丽却走了，大概是赴席去了。王幼春见他对着楼上注意，便用手掌掩着半边嘴脸，对着他耳朵说道：“楼上有一位美人，你看见吗？”燕西皱眉道：“郑重一点罢。”王幼春道：“这个人你不能不看一看，你要不看，你今天算白来了。”燕西听说，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我要听戏，你别闹。”王幼春依旧笑道：“你早就说着要见一见我的达必留，她今天来了，我好意要介绍你看看，你倒不愿意。”燕西恍然大悟，连忙笑道：“我倒错怪了你。那人在哪儿？”王幼春用嘴向正面看台上一努，笑道：“那个穿淡红衣服的，披鹅黄绸巾的，剪着月牙式的头，皮肤白白的，脸子略为圆圆的。”燕西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不要加上那多形容词了。”王幼春笑道：“怎么样？桃萼露垂，杏花烟润。加得上这八个字的考语吗？”燕西道：“你又在哪里找到这八个字的考语？”王幼春道：“你不要藐视我，我现在也念书了。那个人在中学毕业了，国文考第一。心想，我要不用功，明天结婚的时候，闹起三难新郎来，岂不要大相公的好看？”燕西道：“你这样一派不规矩的样子，仔细你夫人看了不高兴。”王幼春笑道： “不要紧，她知道我是很顽皮的，我这样子已经看惯了，不要紧的。”

燕西偷眼向台上一看，恰好清秋也正向楼下一看。她见了燕西，便站起身来，燕西会意，便对王幼春道：“我找点东西吃去，就来，你在这儿等着罢。”燕西走到后面，与清秋相遇。清秋道：“你和谁说话？老望台上望着。”燕西道：“你以为人家是看你吗？他是看他自己的爱人呢。”清秋笑道：“这分明是你胡诌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信？你看他是对你那边望着，还是对正面望着？”清秋悄悄地道：“不要说话了。这里来来往往全是人，你到门口去开汽车过来等着我罢。”燕西听说，真个先走一步，将汽车找到了。开到门口来，汽车夫将车门开了，清秋走上车去，燕西已先坐在车中了。清秋道：“你自己不会开车吗？”燕西道：“会开车。”清秋笑道：“你既然会开车，怎样不自己开车送我回去？这事我不愿意让汽车夫知道呢。”燕西道：“那要什么紧，我把车子送客，也不是一回，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清秋笑道：“我听说你会跳舞，一定女朋友很多吧？”燕西听说到这里，觉得自己一句话露了马脚，笑道：“从前是有这一种嗜好，但是觉得那种交际，是很无聊的。自从搬到你府上隔壁以后，对于那些舞女，早就生疏得多了。”清秋道：“那为什么呢？”燕西也问道：“你说为什么呢？”清秋微笑，也不肯言语。说着话时，汽车开得很快。清秋对外面一望，快要到家了，便对燕西道：“你对汽车夫说，不要按喇叭。”燕西道：“就让令堂知道是我送你回来的，也不要紧。我看令堂对我很客气，并不讨厌。”清秋踢着脚道：“你还是叫他不要按喇叭，不然……”燕西不等她说完，便道：“你先不是说了吗？我早就分付他们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办不到的，还用你说第二次吗？”清秋道：“那末，请你马上下车去，成不成？”燕西口里说了一个成字，就站起身来，要招呼汽车夫停车。清秋将手一拦，逼得燕西坐下。笑道：“坐下罢，别捣乱了。”燕西道：“我打算明后天到西山去玩一趟，想请你去一个，成不成？”清秋道：“老远的，跑到西山去作什么？我不去。”燕西道：“这个日子，西山太好玩了，为什么不去？一定要去的。”一语末完，汽车已经到了清秋门口，停住了。汽车夫跳下车来，就去开车门。燕西一把握着清秋的手问道：“去不去？”清秋急于要摆脱，只得说了一个去字，就下了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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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四章

清秋下了车，将门叫开，一直走回自己屋子去。冷太太在屋里问道：“怎样到这时候才回来？”清秋道：“金家大小姐，带我看戏去了。”冷太太道：“在哪里看戏？”清秋道： “是她家的亲戚家里。咳！妈！不要提了，这两家房子，实在好！”冷太太笑道：“你不要说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的话了。”清秋道：“金家那房子实在好，排场也实在足。由外面到上房里去，倒要经过三道门房。各房子里家具，都配成一色的。地下的地毯，有一寸来厚。”清秋一面说话，一面走到她母亲屋里来。冷太太低头一看，只见她穿的那一双月牙缎子鞋，还没有脱下，上面还有两道黑印。便说道：“你上哪里去了，怎么把一双鞋弄脏了？”清秋低头一看，心里一想，脸都红了。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大概是听戏的时候，许多人挤，给人踏了一脚。”冷太太道：“他们阔人家里听戏，还会挤吧？”清秋道：“不是看戏坐着挤，大概是下楼的时候，大家一阵风似的出来，踏了我一脚了。”冷太太道：“你应该仔细一点穿，你穿坏了，叫我买这个给你，那是做不到的。”清秋也没有再和她母亲分辩，回房换鞋去了。到了次日，忽然发觉身上掖的那条新手绢，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条手绢丢了是不要紧的，可是自己在手绢犄角上，挑绣了清秋两个小字，让人家捡去了，可是不便。想起来，系在钮扣上，是系得很紧的，大概不至于失落，一定是燕西偷去了的。但是他要在我身上偷手绢，决不是一刻工夫就偷去了。他动手为什么我一点不知道？清秋这样一想，也不管那手绢是不是燕西拿的，便私下对韩妈说：“昨天我到金家去，有一条手绢丢在他家里，你去问金七爷捡着了没有？”韩妈道：“一条手绢，值什么？巴巴的去问人，怪寒碜的。”清秋道：“你别管，你去问就得了。”韩妈因为清秋逼她去问，当真去问燕西。燕西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找你呢。我有一个字条请你带去。”韩妈道：“我们小姐说，她丢了一条小绢，不知道七爷捡着了没有？”燕西笑道：“你告诉她，反正丢不了。这字条儿，就是说这个事，你拿给她看，她就知道了。”韩妈听说，信以为真，就把字条拿了回来。清秋道：“手绢有了信儿吗？”韩妈将字条交给她道：“你瞧这个，就知道了。” 清秋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游山之约，不可失信。明天上午十二时，我在公园等你，然后一路出城。”清秋看了，将字条一揉，揉成一个小纸团，说道：“这又没提手绢儿的事。” 韩妈道：“七爷说，你瞧这个就知道哩。他不是说手绢，又说什么？”清秋顿一顿，说道： “是些不相干的话，说昨天到他家里去，他家招待不周，不要见怪。”韩妈不认识字，哪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就不复再问。

清秋等她走了，把揉的那个纸团，重新打开，看了一看。心里一想，到西山去，来去要一天整的，骗着母亲说是去会同学，恐怕母亲不肯信，若是不去吧？又对燕西失了信。踌躇了好一会，竟不能决。但是盘算的结果，赴约的心事，究竟战胜了她怕事的念头。次日一早起来，就赶着梳头。梳好了头，又催着韩妈作饭。冷太太道：“你又忙什么，吃了饭要出去吗？”清秋道：“一个同学，邀我到她家里去练习算学。”冷太太见她如此说，也就不追问。一会儿吃了饭，清秋换了衣鞋，就要走。冷太太道：“你这孩子，有几件好衣服，就要把它穿坏了事。到同学家里去，何必穿这些好衣服？”清秋道：“你老人家都是这样想，有了衣服，留着不穿。可是到了后来，衣服不时新，又要把新的改着穿了。”冷太太道：“你要穿就穿起走罢，别说许多了。”清秋坐车到了公园，早见燕西的汽车，停在门口、清秋走进去，遥遥地就见燕西在树林底下的路上、徘徊瞻望。他一看见，连忙迎上前来。笑道： “你才来，我可饿极了。”清秋道：“你怎样饿极了？”燕西道：“我没吃饭，等着你来吃饭呢。”清秋道：“你早又不告诉我，我已经吃了饭了。”燕西道：“吃了饭吗？你陪我到大餐馆里去吃点东西，成不成？”清秋道：“我吃了饭来的，我怎样又吃得下？”燕西道： “我这是痴汉……”说时，连忙把话忍住了。清秋笑道：“你就说我是丫头也不要紧。我看你们府上的丫头，都花朵儿似的，恐怕我还比不上哩。”说着，对燕西抿嘴一笑。燕西笑道：“不用着急。也许将来有法子证明你这话不确。走罢，我们去吃点东西。”清秋道： “我实在是不要吃了，陪你去坐一会儿得了。”

二人走到露台上，拣了一副座头。燕西便叫西崽递了菜牌子过来，转交给清秋看。清秋道：“我实在不吃。”燕西道：“不能吃，你就静坐在这里看我吗？”清秋道：“也罢，我吃一点果子冻。”燕西道：“不可，刚吃饱饭，不宜吃凉的。”于是叫西崽另送来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自己一面自吃大菜。菜都吃完了，西崽送了一碟果子冻上来。燕西刚拿了茶匙，将那块冻下的半片桃子一拨，只觉一个沸热的东西，按在手背上。低头看时，乃是清秋将喝咖啡的那个小茶匙伸了过来。她笑道：“刚才你不要我吃冷的，为什么你自己吃起冷的来？”燕西笑道：“吃西餐是不忌生冷的。但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清秋道：“我也让你吃，你也让我吃，好不好？”燕西道了一想说道：“好，就是这样办。”于是将这碟果子冻，送到清秋面前。清秋道：“你的给我，你呢？”燕西道：“我只要一点儿，你吃剩下的给我罢。”清秋用小茶匙划着一半冻子，低着头笑道：“这样有钱的大少爷，又这样省钱，舍不得请人另吃一碟。”燕西笑道：“可不是。不但省钱，我还捡人的小便宜呢。”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条手绢，向空中一扬。说道：“你瞧，这不是捡便宜来的呢？”清秋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你是怎样在我身上把手绢偷去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燕西道：“岂但手绢而已哉？”清秋见他话中有话，也不往下问，只是用那茶匙去翻果子冻，一点儿一点儿向嘴里送。约摸吃了一半，将碟子一推，笑道：“太凉了。”燕西见她将碟子推开，顺手一把就将碟子拿了放在面前。清秋笑道：“你真那么馋，把它拿下去罢。” 燕西不答，带着笑，一会儿工夫，把两片桃子，半块冻子，一阵风似的吃下去了。抬手一看手表，已是一点了。便问清秋道：“我们到香山？还是到八大处？还是到汤山？”清秋道： “谁到汤山去？那是洗澡的地方，就是香山罢。”

燕西会了饭帐，和清秋同坐了汽车，出了西直门，直向香山而来。到了山脚，燕西扶着清秋下了汽车，燕西问道：“我们先到旅馆里去，还是先在山上玩玩？”清秋道：“我们既然是来逛山的，当然先逛山。”燕西道：“你不怕累吗？”清秋道：“我们在学校里也常跑着玩，这点儿算什么？”说时，两人顺着石阶，上了一个小山坡。清秋负着那柄小绸伞，越走越望后垂，竟有负不起的样子。站在一个小坦地上，抽出手绢来揩汗。燕西顺手接过伞，笑道：“怎么样，觉得累吧？那边上甘露旅馆是很平稳的，上那边去吧？”于是燕西站在清秋身后，撑着伞，给她遮住太阳，向这边大道而来。走到甘露旅馆，靠着露台的石栏边拣了一副座头坐下。茶房送了茶来，燕西便斟了一杯放到清秋面前。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笑道：“古人不是说，相敬如宾吗？”清秋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却是没有作声。燕西喝着茶，朝东南一望，只见山下青纱帐起，一碧万顷。左一丛右一丛的绿树，在青地里簇拥起来，里面略略露出屋角，冒着青烟。再远些，就是一层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从地而起，远与天接。燕西道：“你看，到了这里，眼界是多么空阔？常常得到这种地方来坐坐，岂不是好？”清秋笑道：“可惜生长这种地方的人，他领略不到。能领略的人，又没法子来。”燕西道：“为什么没法子来？坐汽车来也很快的，一个钟头，可以到了。” 清秋笑道：“这是你少爷们说的话。别人家里，不能都放着汽车，预备逛山用吧？”燕西道：“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你呢。”清秋道：“你说我，我有汽车吗？”燕西道：“你自然会有的。”清秋见他说到这句，抓了碟子里一把瓜子，放在面前，一粒一粒捡起来，用四题雪白的门牙，慢慢地嗑着，心里可是极力地忍住了笑。燕西又追着问道：“你想，我这句话在理吗？”清秋微笑，点着头道：“在理在理！我若不是有道法，可以变出一辆汽车来，就是做个女强盗，抢一辆来。”燕西道：“都不用，你自然会有。你看我这话对不对？”清秋笑道：“你这话，或者也对，或者也不对，我可不知道。”燕西道：“老实说了吧！我有汽车，就等于你有汽车。”清秋听了，只是不作声。燕西说了这句话，似乎到了极点了，要怎样接着往下说，也是想不起来。于是两人相对默然，坐着喝了一会儿茶。燕西指着右边一片坦地，说道：“那边的路很好走，我们到那里散步散步去。”清秋道：“刚坐一会儿，又要走。”燕西道：“那里有一道青溪，水非常地清，咱们看看鱼去。”说道，燕西已站起身来。清秋虽不大愿去，也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

走到那溪边，一片树荫，映着泉水都成了绿色。东南风从山谷中穿来，非常地凉爽。靠着溪边，一块洁白的山石，清秋斜着身子，坐在石上，向清溪里面看鱼。燕西在石头下面，一块青草上坐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清溪里的水发呆。清秋的长裙，被风吹着，时时刮到他的脸上，他都会不知道。半晌，燕西才开口说道：“我今天请你到香山来的意思，你明白吗？”清秋依旧脸望着水，只是摇摇头，没有作声。燕西道：“你不能不明白，前天在王家花园里，我已经对你说了一半了。”说时突然站立起来，一只手牵着清秋的手，一只手在袋里摸出一个金戒指来。清秋回头一看，也站起来了。且不将那只被握的手夺回去，可是另伸出一只手，握住燕西拿戒指的那只手。燕西见她这样，倒是有拒绝的意思，实在出于不料。清秋也不等他开口，先就说道：“你这番意思，不在今日，不在前日，早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仔细想了一想，你是什么门第，我是什么门第？我能这样高攀吗？”燕西道：“我真不料你会说出这句话，你以为我是假意吗？”清秋道：“你当然是真意。”燕西道：“我既然是真意，你我之间，怎样分出门第之见来？”清秋道：“你既然对我有这番诚意，当然已无门第之见，但是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令兄令姊，许多人都没有门第之见吗？”清秋说完了，撒开手，便坐在石头上，拣着石头上的小砂子，缓缓地向水里扔，只管望着水出神。燕西道：“你这是多虑了。婚姻问题，是我们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这婚约就算成立了。况且我们家里，无论男女，各人的婚姻，都是极端自由的，他们也决不会干涉我的事。”清秋道：“我问你一句话，府上有人和贫寒人家结亲的吗？”燕西道：“有虽然没有，可是也没有谁禁止谁和贫寒人家结亲呀！婚姻既然可以自由，那我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家里人是不能问的。况且你家不过家产薄弱一点，一样是体面人家，我为什么不能向你求婚？”清秋道：“你说的话，都很有理，我不能驳你。但是我不敢说府上一致赞成。”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婚姻自由，他们是不能过问的。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事就成立了。漫说他们不能不赞成，就是实行反对，他还能打破我们这婚约吗？你若是拒绝我的要求，就请你明说。不然，为了两家门第的关系，将我们纯洁的爱情发生障碍，那未免因小失大。而且爱情的结合，只要纯正，就是有压力来干涉，也要冒万死去反抗，何况现在并没有什么阻碍发生呢？”清秋坐在那里，依然是望着水出神，默然不作一声。燕西又握着她的手道：“清秋，你当真拒绝我的要求吗？是了，我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嫌我有铜臭气，我父亲我哥哥都做官，你又嫌我家是官僚，没有你家干净，对不对？”清秋道：“我不料你会说出这种话来，这简直不是明白我心事的话了。”燕西道：“你说怕我家里人反对。我已说了，不成问题。现在我疑你嫌我家不好，你又说不是。那末，两方都没有阻碍了，你为什么还没有表示？”清秋坐在石上，目光看着水，还是不作声，不过她的脸上，已经微微有点笑容了。燕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说，究竟还有异议没有？”清秋笑着把脸偏到一边去，说道：“我要说的话，都已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道：“你总得说一句，我才放心。”清秋道：“你叫我说什么呀？”燕西笑道：“你以为应该怎样说，就怎样说。”燕西越逼得厉害，清秋越是笑不可抑，索性抬起一只胳膊来将脸藏在袖子下面笑。燕西把她的胳膊极力地压下来，说道：“我非要你说一句不可。这样罢，省得我不好直说，你也不好直答，我说句英语罢。你不答应我，我今天就和你在这里站到天黑，由天黑站到天亮。”清秋把头一摆，笑道：“我不懂英文。”燕西道：“不要客气了，你真不懂吗？我就直说了。”于是一只手拿出戒指来，给清秋看了一看，问道：“清秋，你愿……” 清秋不让他说完，连忙将手绢捂住燕西的口，笑道：“别往下说了，怪不中听的。”燕西道：“这就难了。说英国语，你说不懂，说中国语，你又嫌不中听，就这样糊里糊涂，就算事吗？那末，这戒指戴的也没有原由了。无论如何，我总要你说一句。”清秋道：“你实在是太麻烦，你就说句英文试试看。”燕西道：“我说了，你要不答应，我这话可收不转来。”清秋道：“我若是答应不来，怎么办呢？”燕西道：“很容易答应的，你只要说一个字，答应一个ｙｅｓ就行了。你说不说？”清秋笑道：“就说一个ｙｅｓ吗？这个总行的吧。”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了，也不要难我了，我可说了，你可要答应。”清秋笑道： “当真光说一个ｙｅｓ吗？那或者行。”燕西道：“不要或者两个字，要光说行。”清秋笑道：“就不要或者两个字，你说罢。”燕西于是将清秋的手举起一点儿来，他也微微的伸出无名指，意思是让她戴上戒指。燕西便道：“Ｉｌｏｖｅｙｏｕ”清秋早是格格地笑起来，哪里还说得出话。燕西道：“怎么了，你不答应我吗？”清秋被他逼不过，只得点点头。燕西道：“你这头点得不凑巧，好象是说不答应我呢。”清秋道：“别麻烦了，我是答应你那句英文呢。”燕西道

在此时间，那一班游客果然渐走渐近。清秋当着人，慢慢地步回原路，燕西没有法子，也只好一路到旅馆里来。清秋坐下，低头将戒指看了一看，于是对燕西道：“我有一句话说，你可别疑心。这事情，我母亲同意不同意，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得慢慢地和她去说。在未和她说明以前，我这戒指暂时不能戴着。”燕西道：“那是自然。但是我看伯母的意思，对我并不算坏，决不会不赞成的。”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至于不赞成，这个我倒不耽心。我最耽心的，还是你那一方面。你上面有好几位老人家，又是大家庭，你回去一说，他们要知道是我这样一个人，一定舆论大哗起来，就是你，恐怕也受窘。”燕西道： “你总是这一点放心不下。我就斩钉截铁说一句，就让他们不赞成这一件婚事，我和母亲私下开谈判，请他给我们几万块钱到外国留学去。等我们毕了业回来，我们自己就可以撑持门户。那个时候，他们决不能对我们怎样了。”清秋道：“照你这样说，倒是很容易解决的。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燕西道：“有什么难？我说要去留学，家里还能不给钱吗？只要他给钱，我们就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了。”清秋道：“照你说，样样都有理。只是你将来能有这个决心吗？”燕西道：“怎么没有？我能说出来，就能做出来。你尽管放心，不要怀疑，我若说了不能履行，就是社会所不齿的人，永不将金燕西三个字，和社会见面。” 清秋笑道：“你为什么发急？”燕西道：“我不起誓你不相信，那有什么法子呢？”清秋笑道：“这是你自己要这样，并不是我逼你的呀！”燕西道：“这是我诚意的表示，非这样，你不能放心的。”清秋道：“你不要提了，说别的罢。”燕西道：“我心里很快乐，仿佛得了一种可爱的东西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你也是这一样吗？”清秋抿嘴一笑。燕西道： “我们吃点什么？”清秋道：“你不是吃了饭出城的吗，怎样又要吃东西？”燕西笑道： “我们似乎当喝一杯酒，庆祝庆祝。”清秋道：“我可是什么也吃不下。”燕西道：“坐在这里也是很无聊的，我们顺着山坡，到山上去玩玩。走饿了，回来再喝酒。”清秋道：“我走不动。”燕西道：“路很平的，而且也不远。”清秋笑道：“我穿着这白缎子鞋，回头只剩光鞋底了。”燕西道：“鞋子坏了，你要什么样的鞋子，我打一个电话到鞋庄上去，就可叫他们送到家来。值什么？”清秋道：“不怕晒吗？”燕西道：“我们拣一个树荫坐下，不很凉快吗？”清秋道：“山上没人，怪冷静的。”燕西道：“游山自然是冷静的，难道象前门大街那样热闹吗？”清秋笑道：“我怎么样说，你怎么样答复，你总是对的。”燕西道： “并不是我说的完全就对，实在因为你问的是诚心搅扰，所以我一说，你就没有法子回答了。别麻烦了，走罢。”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两人一同走上山去。这一去，一直过了好几个钟头，等到太阳偏西，方才回到原处。燕西道：“由山上走来走去，现该饿了，我们应当吃点东西吧？”清秋道：“你老要我吃东西做什么？”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庆祝庆祝呀。”于是燕西叫茶房开了两客西菜，斟上两杯葡萄酒，和清秋对喝。清秋将手抚摩着杯子道：“这一大杯酒我怎样喝得下去？”燕西笑道：“你喝罢，喝不了再说。”说毕，将玻璃杯子对清秋一举。清秋没法，也只得将杯子举了一举。可是只把嘴唇皮对酒杯口上浸了一浸，就把杯子放下了。燕西道：“无论如何，你得真喝一点。这种喝酒，是和酒杯接吻，我不能承认的。”清秋对燕西一笑道：“你说什么？”燕西笑道：“我没说什么，可是敬茶敬酒无恶意，你也不能怪我吧？”说毕，又举着杯子。清秋见他举了杯子，老不放下来，只得真喝了一口。燕西道：“你那杯也太多了，我只剩小半杯呢，你倒给我喝罢。”便将清秋大半杯酒接了过来，向自己杯子里一倾，剩了一个空杯，然后再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分了一小半倒在那里面。清秋笑道：“这为什么，你发了呆吗？”燕西道：“酒多了，怕你喝不了，给你分去一点，不好吗？”于是将酒杯递给她道：“你喝。”清秋拿着那个杯子，她不肯喝，只是红着脸，笑嘻嘻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喝？”清秋道：“你心里不准又在那捣什么鬼呢？”燕西也笑道：“你知道就更好了，那是非喝不可的。”清秋道：“你这人说起来样样文明，为什么这一点，这样顽固？”燕西道：“我就是这样，文明得有趣，我就文明。顽固得有趣，我就顽固。”清秋见他说得这样顽皮，也就笑起来了。这一天，他们一对未婚夫妇，在香山闹了一个兴尽意足，夕阳下山，方始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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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五章

燕西回得城来，将清秋送到胡同口，且不进他那个别墅，自回家来。在书房呆了片刻，也坐不住，便到五姐六姐这里来闲谈，敏之笑道：“老七，那位冷小姐，非常地温柔，我很喜欢她，你和她感情不错吗？”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她舅舅认识，和她不过是间接的朋友哩。”敏之道：“你这东西，就是这样不长进。好的女朋友，你不愿和她接近。狐狸精似的东西，就是密友了。”润之正躺在一张软椅上看英文小说。笑道：“那个姓冷的女子？我向来没听见说。”燕西道：“是我新交的朋友呢。你问五姐，那人真好。她不象你们，专门研究外国文学的。她的国文，非常好，又会作诗。”润之笑道：“听见母亲说，你在外面起了一个诗社呢。刚学会了三天，又要充内行了。”燕西道：“我又不是说我会作诗，我是说人家呢。她不但会作诗，而且写得一笔好小字。”润之道：“据五姐说，那人已经是长得很好了。而今你又说她学问很好，倒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了？”燕西道：“在我所认识的女朋友里面，我敢说没有比她再好的了。”润之道：“无论怎样好法，不能比密斯白再好吧？”燕西道：“我不说了，你问问五姐看，秀珠比得上人家十分之一吗？”敏之还没答话，只听门外一阵笑声，有人说道：“这是谁长得这样标致？把秀珠妹妹比得这样一钱不值。”在这说话声中，玉芬笑站进来了。润之笑道：“老七新近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他在这里夸口呢。”燕西连忙目视润之，让她别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玉芬道：“这位密斯姓什么，能告诉我吗？”燕西道：“平常的一个朋友，你打听她做什么？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她。”玉芬道：“因为你说得她那样漂亮，我不相信呢。我们秀珠妹妹，我以为就不错了，现在那人比秀珠好看十倍，我实在也想瞻仰瞻仰。”敏之知道了她为表姊妹一层关系，有些维护白秀珠，不可说得太露骨了。笑道：“你信老七胡扯呢。也不过是一个中学里的女学生，有什么好呢？他因为和密斯白呕了一场气，还没有言归于好，所以说话有些成心损人。”玉芬道：“真有这样一个人吗？姓什么，在哪个学堂里？”燕西怕敏之都说出来，不住地丢眼色。敏之只装不知道，很淡然的样子，对玉芬说道：“我也不详悉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姓冷而已。”

玉芬是个顽皮在脸上、聪明在心里的人，见他姊弟三人说话遮遮掩掩，倒实在有些疑心。燕西更是怕她深究，便道：“好几天没听戏了，今天晚上不知道哪家戏好，倒想听戏去。”玉芬笑道：“你是为什么事疯了，这样心不在焉。前天听的戏，怎样说隔了好几天？”燕西道：“怎么不是好几天，前后有三天啦。”玉芬对他笑了一笑，也不再说。便问敏之道：“上次你买的那个蝴蝶花绒，是多少钱一尺？”敏之道：“那个不论尺，是论码的，要十五块钱一码呢。那还不算好，有一种好的，又细又软又厚，是梅花点子的，值三十块钱一码。”玉芬道：“我不要那好的。”敏之道：“既然要做，就做好的，省那一点子钱算什么？”玉芬道：“我不是自己做衣服，因为送人家的婚礼，买件料子，配成四样。”敏之道：“送谁的婚礼？和我们是熟人吗？”玉芬道：“熟人虽然是熟人，你们不送礼，也没有关系，是秀珠妹妹的同学黎蔓华。说起来，倒是有一个人非送不可。”说着，将手向燕西一指。燕西道：“我和她也是数面之交。送礼固然也不值什么，不送礼，也很可以说得过去。”玉芬道：“说是说得过去。不过她因为秀珠的缘故也要下你一份帖子。人家帖子来了，你不送礼，好意思吗？”燕西道：“我想她不至于这样冒昧下我的帖子，就是下了帖子，我不送礼也没关系。”玉芬道：“你是没有关系，但是秀珠妹妹有脸见人吗？”燕西道：“你这话说得很奇怪了，我不送礼，她为什么没有脸见人？”玉芬道：“老七，我看你和秀珠，感情一天比一天生疏，你真要和她翻脸吗？”燕西冷笑道：“这也谈不到翻脸。感情好，大家相处就亲热些。感情不好，大家就生疏些，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见燕西的词色，极是不好，恐怕玉芬忍受不了，便笑道：“你别理他，又发了神经病了。”

玉芬心里明白，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些别的事情，就回房去了。只见鹏振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小说看。玉芬道：“你瞧这种懒样子，又躺下了。”说时，将鹏振手上的书夺了过来，望地下一掷。鹏振站起来笑道：“我又招你了？”玉芬道：“你敢招我吗？奇--書∧網”鹏振便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又是什么事不乐意，这会子到我这儿来出气？”玉芬将身子一扭，说道：“谁和你这样嬉皮笑脸的？”鹏振道：“我这就难了。理你不好，不理你又不好。这不知是谁动了咱们少奶奶的气，我非去打他不可。”说着，摩拳擦掌，不住地卷衫袖，眼睛瞪着，眉毛竖着，极力地抿着嘴，闭住一口气，作出那打人的样子。玉芬忍不住笑，一手将他抓住，说道：“得了罢，不要作出那些怪样子了。”鹏振道：“以后不闹了吗？”玉芬道： “我闹什么？你们同我闹呢。”鹏振道：“到底是谁和谁闹别扭，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实在是气人！叫我怎么办？”鹏振道：“什么事气人，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 “还有谁？不就是你家老七。”鹏振道：“你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是找气受吗？”玉芬道：“说起来倒和我不相干。”鹏振道：“这就奇怪了。和你不相干，要你生什么气？”玉芬道：“我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于是便将燕西和白秀珠丧失感情的话，略为对鹏振说了一遍，鹏振皱着眉道：“！你管得着他们这些事吗？”玉芬道：“怎么管不着？秀珠是我的表妹，她受了人家的侮辱，我就可以出来说话。”鹏振道：“就是老七，也没什么事侮辱她呀！”玉芬道：“怎么不算侮辱，要怎样才算侮辱呢？他先和秀珠妹妹那样好，现在逢人便说秀珠妹妹不是。这种样子对吗？”鹏振道：“老七就是这样喜好无常，我想过了些时，他就会和密斯白言归于好的。”玉芬道：“人家秀珠妹妹，不是你老七的玩物，喜欢就订约订婚，闹得不亦乐乎。不喜欢扔在一边，让他气消了再言归于好。你们男子都是一样的心肠，瞧你这句喜好无常的话，就不是人话。爱情也能喜好无常，朝三暮四的吗？”鹏振笑道：“好哇！你同我干上了。”玉芬也笑道：“不是我骂你，把女子当玩物，你们男子都是这一样的心思。”鹏振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但是你们女子自己愿作玩物，就怪不得男子玩弄你们了。就说你吧，穿的衣服，一点儿不合适，你就不要穿。”说时，指着玉芬身上道：“你身上穿的纱袍子，有名字的，叫着风流纱，这是解放的女子，应该穿的吗？”玉芬道：“这是一些混帐男子起的名字。这白底子，加上淡红柳条，不见得就是不正经。若说纱薄一点，那是图凉快呀。”鹏振道：“这话就算你对了。你为什么在长衣服里要缚上一件小坎肩？”玉芬笑道：“不穿上坎肩，就这样挺着胸走，象什么样子呢？”鹏振道：“缚着胸，有害于呼吸，你不知道吗？因为要走出去象样子，就是肺部受害，也不能管。这是解放的女子所应当做的事吗？”玉芬道：“别废话了！谁和你说这些。”鹏振笑道：“我告诉你吧，天下万物，大半都是雄的要好看，雌的不要好看，只有人是反过来的，因为一切动物，不论雌雄，各人都有生存的能力，谁不求谁。那雄性的动物，要想做生殖的工作，不得不想法子，得雌性的欢心。所以无论什么禽兽都是雄的羽毛长得好看，雌的羽毛长得不好看。甚至于一头蟋蟀儿，也是雄的会叫，雌的不会叫。人就不然了。天下的男子，他们都会工作，都能够自立。女子也不能工作，也不能自立，她们全靠男子养活。要男子养活，就非要男子爱她不可。所以他们极力地修饰，极力地求好看。请问，这种情形之下，女子是不是男子的玩物？”鹏振越说越高兴，嗓子也越说越大。

他的二嫂程慧厂，正由这院子里经过。听见鹏振说什么雌性雄性的话，便一闪闪在一架牵牛花下，听他究竟说些什么？后来鹏振说到什么女子全靠男子养活，什么女子是男子的玩物，禁不住搭腔道：“玉妹，老三这话侮辱女子太甚了，你能依他吗？”鹏振道：“二嫂，进来坐坐。我把这理，对你讲一讲。”程慧厂知道他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常常是在一处闹着玩的。他们吵这样不相干的嘴，也就懒进去，笑了一声，便走了。也是事有凑巧，次日是一个光明女子小学在舞台开游艺会的日子。慧厂是个董事，当然要到。在戏园子里，又碰到白秀珠。秀珠笑道：“二嫂真是个热心公益的人，遇到这种学校开会的事情，总有你在内。” 慧厂笑道：“起先我原替几个朋友帮忙，现在出了名，我就是不到，他们就也要找我的，热心公益四个字，我是不敢当。象我家老三对令表姐说：女子是男子的玩物，这一句话，我总可以推翻了。”秀珠道：“他两人老是这样闹着玩的。”慧厂眉毛一扬，笑道：“你将来和我们老七，也是这样吗？”秀珠道：“二嫂是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开心？”慧厂笑道：“我这样是规矩话呀。”说毕，慧厂自去忙她的公务，秀珠也是一时的高兴，回家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王玉芬，先笑着问道：“你是金三爷的玩物吗？”玉芬道：“怪呀！你怎样知道这个典故？”秀珠道：“我有个耳报神，你们在那里说，耳报神就早已告诉我了。”玉芬道： “你还提这个呢，这话就为你而起。”秀珠道：“怎样为我而起？我不懂，你说给我听听。”玉芬随口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没有想到秀珠跟着要追问，这时后悔不迭，便道：“算了罢，不相干的话，说着有什么趣味？”秀珠道：“你夫妻俩打哈哈，怎么为我而起，这话我总得问问。”玉芬被她逼得没法，只得说道：“这事太长，在电话里不好说，哪天有工夫你到我这儿来，我慢慢地告诉你罢。”

秀珠是个性急的人，忍耐不住，次日便到金家来了。一进门，就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梅丽挟着一包书，从车上下来。秀珠便叫道：“老八刚下学吗？”梅丽回头一看，笑道： “好几天不见哩，今天你来好极了，我约了几个人打小扑克你也加入一个。”秀珠笑道： “你们一家人闹罢，肥水不落外人田，别让我赢去了。”梅丽对秀珠望着，将左眼目夹了一下，笑道：“你不是我一家人吗？就让你赢了去了，也不是肥水落了外人田啦。”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现在也学会了一张嘴。我先去见你三嫂，回头再和你算帐。”梅丽笑道：“我不怕。我到六姐那里去补习法文，你到那里去找我得了。”谈毕，梅丽的皮鞋，得得地响着，已跑远了。

秀珠且不追她，她便一直来会玉芬。恰好是鹏振不在家，玉芬站在窗台边，左肩上撑着一柄凡呵零，眼睛看着窗台上斜摆的一册琴谱，右手拿着琴弓，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咿咿呀呀，非常难听。秀珠轻轻地走到她身后，在她腰上胳肢了一下。玉芬身子一闪，口里不觉得哎呀了一声，凡呵零和琴弓都扔在地下。回头一看，见是秀珠，一只手撑着廊下的白柱子，一只手拍着胸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秀珠倒是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玉芬指着秀珠道：“你这东西，偷偷摸摸地来了，也罢了，还吓我一大跳。”秀珠笑道：“你胆子真小，我轻轻地胳肢你一下，你会吓得这个样子。”玉芬道：“冒冒失失的，有一个东西戳了一下，怎样不吓倒。”秀珠笑道：“对不住，我来搀你罢。”于是要来扶玉芬进去。玉芬将身子一扭，笑道：“别耍滑头了。”说时，捡起了凡呵零，和秀珠一路进屋子去。玉芬道：“今天天气好，我要来找你，上公园玩玩去，恰好你就来了。”秀珠道：“我倒不要去玩。可是昨天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听了心里倒拴了一个疙瘩，究竟为什么事？要求你告诉我。”玉芬一想，万万抵赖不了，只得将燕西和敏之、润之说的话，一一对她说了。便道： “你也不必生气。我想老七知道我和你是表姊妹，故意拿话气我，让我告诉你。你要真生气，倒中了他的计了。”秀珠淡淡地一笑，说道：“我才管不着呢。他认识姓冷的也好，认识姓热的也好，那是他的行动自由，我气什么？”玉芬道：“刚才我还听见他的声音，也许还在家里。你若看见他，千万别提这个。不然，倒象我在你两人中间，搬弄是非似的。”秀珠道：“自然我不会和他说。梅丽在敏之那里，还叫我去呢。”

说毕，便向敏之这边来。果然敏之和梅丽两人坐在走廊下的吊床上。梅丽手上捧着一本法文，敏之的手指着书，口里念给她听。敏之一抬头，见秀珠前来，连忙笑道：“稀客！好久不见啦。”迎上前来，一只手握着秀珠的手，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秀珠笑道：“也不算稀客，顶多有一礼拜没来罢了。”敏之道：“照理你就该一天来一趟。”秀珠道：“一天来一趟，那不但人要讨厌，恐怕府上的狗也要讨厌我了。”敏之且不理她，回转脸对屋子里说道：“老七，客来了，你还不出来？”这时燕西坐在屋子里，正和润之谈闲话，早就听见秀珠的声音了。他心想着，秀珠说些什么？暂不作声。这时敏之叫他出来，他只得笑着出来，问秀珠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不知道。”秀珠见他出来，早就回过脸去。这时候他问话，秀珠就象没有听见一般，问梅丽道：“你不说是打扑克吗？怎么没有来？”梅丽道： “人还不够，你来了就可以凑上一局了。”燕西见秀珠不理，明知她余忿未平，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决没有料到和玉芬闲谈的话，已经传入她的耳朵。秀珠一面和敏之姊妹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去。润之也迎上前来，秀珠见润之手上拿着一叠小小的水红纸，便问道：“这颜色很好看，是香纸吗？”润之便递给她道：“不是，你瞧瞧。”秀珠接过一张来一看，那纸极薄，用手托着，隔纸可以看见手纹，而且那纸象棉织物一般，握在手上非常柔软。那纸上偏有很浓厚的香料，手一拿着就沾了香气。秀珠道：“这纸是作什么用的？我却不懂。决不是平常放在信封里的香纸。”润之道：“这是日本货，是四姐姐在东京寄来的。你仔细看，那上面不是有极细的碎粉吗？”秀珠道：“呵，这是粉纸，真细极了。”润之道：“街上卖的那些粉纸叠又糙又厚，真不讲究。还有在面子上印着时装美人像的，看见真是要人作呕。你看人家这纸是多么细又是多么美观，它还有一层好处，就是这粉里略略带一点红色。擦在皮肤上，人身上的热气一托，就格外鲜艳。我想这种纸若是在夹衣服里，或者棉衣服里铺上一层，那是最好。一来，可以隔着里面，不让它磨擦，二来，有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比洒什么香水，放什么香晶，要强十倍。因为那种香是容易退掉的。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面，遍身都香。比用香水点上一两滴，那真有天渊之隔了。”一番话说得秀珠也爱起来了。便问润之有多少，能否分一点儿用用？润之把嘴向燕西一努，笑道：“恐怕有一两百张哩。”燕西果然有这个纸不少，但是他也受了润之的指教，要做一件内藏香纸的丝棉袍子，送给清秋。而且这种计划，也一齐对清秋说了。估量着，那纸面积很小，除了一件衣服所用而外，多也有限。现在润之教秀珠和他要，又是一件难办的事。说道：“有是有，恐怕不够一件衣服用的了。”润之道：“怎么不够？有一半就成了。”燕西道：“你以为我还有那多么？我送人送去了一大半呢。”润之道：“不管有多少，你先拿来送给密斯白罢。我做衣服多了，再送给你。好不好？”燕西笑道：“你倒会说话，把我的东西做人情。”润之道：“怎么算是把你的东西做人情？你没有了，我还要送你啦。再说以你我二人和密斯白的关系而论，你简直谈不到一个送字，只要你有密斯白她就能随便的拿。”燕西听了只是微笑，秀珠却板着脸不作声。润之道：“怎么样？你办得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为什么办不到？”秀珠道：“六姐还是你直接送我罢，不要这样三弯九转。”润之笑道：“我看你两人闹着小别扭，还没有平息似的，这还了得！现在你两人，一个姓金，一个姓白，就这样闹啦。将来……”秀珠不等润之说完，抢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手绢捂住润之的嘴，先板着脸，后又笑道：“以后不许这样开玩笑了。”敏之道：“我以大姐的资格，要管你二人一管，以后不许再这样小狗见了猫似的，见面就气鼓鼓的。”燕西道：“我不是小狗，也不是小猫，我就没对谁生气。”秀珠这才开口了，说道：“那末，我是小狗，我是小猫了？”燕西道：“我没敢说你呀。”敏之道：“别闹了。无论如何，总算是老七的不对。回头老七得陪着密斯白出去玩玩，就算负荆请罪。”秀珠道：“他有那个工夫吗？”燕西笑了一笑，没有作声。秀珠道：“玩倒不必，我请七爷到舍下去一趟，成不成？”燕西还没有说话哩，敏之、润之同声说道：“成，成，成！”燕西道：“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拿那个香粉纸。”燕西走了，敏之笑道：“密斯白，我看老七很怕你的。这东西现在越过越放荡起来，没有你这样去约束，也好不起来的。”秀珠道：“你姊妹几个总喜欢拿我开玩笑。现在我要正式声明，从今天以后什么笑话都可以说，惟有一件，千万不要把我和燕西牵涉到一处。”润之笑道：“那为什么？”秀珠道：“你等着吧！不久就可以完全明了的。”敏之笑道：“等着就等着罢，我们也愿意看的。”梅丽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了。人家说话，你都不愿和七哥牵在一处，为什么你倒要和七哥常在一处玩呢？”敏之、润之都笑起来了，秀珠也没有话说。他们在这里说笑，不多一会儿，燕西已来了。说道：“走罢，我这就送你去。”秀珠

白太太见了这种情形，真是吓慌了。连忙拦住燕西道：“七爷，你别生气，大妹她还没有脱小孩子气，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燕西道：“嫂子，你看她对于我是怎么样？我对她又是怎么样？”白太太道：“我都看见了，完全是她没有理。回头雄起回来了，我对雄起说一说，教他劝说大妹几句，我想大妹一定会后悔的。”燕西道：“那也不必。反正是我的不是，我以后避开她，和她不见面，这事也就过去了。”

正说着，只见秀珠端着一个小皮箱气忿忿地跑了出来。她急忙忙地将箱子盖一掀，只见里面乱哄哄地许多文件。秀珠在里面一阵寻找，寻出几叠信封，全是把彩色丝线束着的。全拿了出来，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看那些信，全是两人交朋友以来，自己陆陆续续寄给秀珠的。彼此原已有约，所有的信，双方都保存起来，将来翻出来看，是很有趣味的。现在秀珠将所有的信，全拿出来，这分明是消灭从前感情的原故。却故意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秀珠道：“你不是说，我们永远断绝关系吗？我们既然永远断绝关系，这些信都是你写给我的，留在我这里，是一个把柄，所以全拿出来退还你。所有我寄给你的信，你也保留不少，希望你也一齐退还我，彼此落一个眼前干净。”燕西道：“不保留，把它烧了就得了，何必退还。”秀珠道：“我不敢烧你的信，你要烧，你自己拿回去烧。”白太太就再三的从中劝解，说道：“这一点小事，何至于闹得这样？大妹，你避一避罢。”说时，把秀珠就推到旁边一间屋里去，将门带上，顺手把门框上的钥匙一套，将门锁起来了。笑道：“那里面屋子里，有你哥哥买的一部小说，你可以在里面看看。”燕西道：“嫂子，那何必，你让我避开她罢。”说时，起身就要走。秀珠见他始终强项，对于自己这样决裂的表示，总是不稍稍转圜，分明一点儿情意没有。便隔着喊道：“燕西，你不要走，我们的事，还没有解决。”燕西道：“有什么不解决？以后我们彼此算不认识，就了结了。”秀珠要开门，一时又打不开来，回头一看，壁上挂着她哥哥的一柄指挥刀。她性子急了，将指挥刀取了下来，对门上，就是一阵乱打。燕西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只听见一阵铁器声响，吓了一跳。恰好那屋子里的玻璃窗纱，已经掀在一旁。隔着玻璃，远远的望见秀珠拿着一柄指挥刀，在手中乱舞。燕西吓慌了，喊道：“嫂子嫂子，刀！刀！快快开门。她拿着一把刀。”白太太在外面屋子里也听见里面屋子刀声响亮。拿着钥匙在手上，塞在锁眼里，只是乱转，半天工夫，也没有将门打开。本来那门上，有两个锁眼，白太太开错了。这样一闹，老妈子听差，都跑来了。一个听差，抢上前一步，接过钥匙才将门打开。秀珠闪在一旁，红着脸，正在喘气。不料这门他开得太猛些，往里一推，秀珠抵制不住，人望后一倒。桌子一被碰，上面一只瓷瓶，倒了下来，哗啦一声，碰了一个粉碎。白太太慌了，急着喊道：“怎么了？”抢上前，就来夺秀珠的指挥刀。说道：“这个事做不得的，做不得的。”秀珠拿着指挥刀，原是打门，她嫂嫂却误认为她是自杀。秀珠看着面前人多，料也无妨，索性举起指挥刀来，要往脖子上抹。白太太急了，只嚷救命。两三个听差仆妇，拥的拥，抱的抱，抢刀的抢刀，好容易才把她扶到一边去。秀珠偷眼一看燕西，在外面屋子里，靠着一把沙发椅子站定，面色惨白，大概是真吓着了。秀珠看见这样，越发是得意。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将起来。在秀珠以为这种办法，可以引起燕西怜惜之心，不料越是这样，越显得泼辣，反而教燕西加上一层厌恶。白太太到里面劝妹妹去了，把燕西一个人扔在外面屋子里，很是无趣，他也就慢慢地走将出来，六神无主地坐着汽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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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六章

燕西到了家，把这事闷在心里，又觉着搁不住，便把详细的情由，一五一十对敏之、润之谈了。敏之道：“怪道她要你送她回家，却是要和你办交涉。但是这事也很平常，用不着这样大闹。我不知道你们私下的交涉，是怎样办的？若照表面上看来，你两人并没有什么成约似的。”燕西道：“我和她有什么成约？全是你们常常开玩笑，越说越真，闹得她就自居不疑，其实我何尝把这话当作真事。”润之笑道：“你也不要说那种屈心话，早几个月，我看你天天和她在一处玩，好象结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一般。所以连母亲都疑惑你有什么举动。到了近来，你才慢慢和她疏远。这是事实，无可讳言的。”燕西道：“你这话我也承认，但是我和她认识以来，并没有正式和她求婚，不过随便说一说罢了。”敏之道：“亏你说出这有头无尾的话。我问你，怎样叫正式求婚？怎样叫随便说说？别的什么还可以随便说，求婚这种大事，也可以随便说吗？你既然和她说了那话，就是你和她有了婚约。”燕西被两个姐姐一笑，默然无语。敏之道：“你们既闹翻了，你暂且不要和这人见面。”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润之道：“那也是。玉芬嫂和她的感情极好，我看这次的是非，都是由她那里引出来的。”敏之目视润之道：“我想人家也未必愿意生出是非来，你不要多说了。”

燕西坐了一会，只觉心神不安，走出门来，顶头碰到阿囡。她一把揪住燕西衣服，笑道：“七爷，请求你一件事情，你可愿意替我办？”燕西道：“什么事，你又想抽头？”阿囡笑道：“七爷说这话，倒好象跟我打过好多回牌似的。”燕西道：“我想你没有什么事要求我的。”阿囡道：“我想请七爷给我写一封信回家去。”燕西道：“五小姐六小姐闲着在屋里谈天呢，你不会找她。”阿囡道：“我不敢求她写，她们写一封信，倒要给我开几天玩笑。”燕西道：“你写信给谁？”阿囡红着脸道：“七爷给我写不给我写呢？”燕西见她眉飞色舞，半侧着身子，用手折了身边的一朵千叶石榴，搭讪着，把花揉得粉碎。便觉阿囡难操侍女之业，究竟是江苏女子，不失一派秀气。他这么一想，把刚才惹的一场大祸，便已置之九霄云外，只是呆呆地赏鉴美的姿势。阿囡见他不作声，问道：“怎么着？七爷肯赏脸不肯赏脸呢？”说这话时，她觉不好意思。燕西赏鉴美的姿势，不觉出了神。阿囡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发呆，只得又重问一声。燕西笑道：“你不说，我倒猜着了，你不怕我开玩笑吗？”阿囡道：“七爷从来没有和我开过玩笑，所以我求七爷和我写。”燕西道：“写信倒不值什么，只是我没有工夫。”阿囡把苏白也急出来了，合着掌给燕西道：“哎呀！谢谢耐，阿好？”燕西笑道：“你一定要我写，我就给你写罢。你随我到书房里来。”阿囡听说，当真跟着来了，给他打开墨盒，抽出笔，铺上信纸，然后伏在桌子的横头，说道：“七爷，我告诉你。他姓花，叫炳发。”燕西笑道：“这个姓姓得好，可惜这名字太不漂亮。” 阿囡道：“哎哟！作手艺的人，哪里会取什么好名字？”燕西道：“这个且不问，你和他是怎样称呼？”阿囡道：“随便称呼罢。”燕西道：“瞎说！称呼哪里可以随便。我就在信上写炳发阿爹成不成？”阿囡笑道：“七爷又给我开玩笑了。”燕西道：“不是我给你开玩笑，是我打譬方给你听。”阿囡笑道：“那就不要称呼罢。”燕西道：“写信哪里可以不要称呼？就是老子写给儿子，也要叫一句我儿哩。”阿囡道：“你们会作文章的人，一定会写的，不要难为我了。我要会写，何必来求七爷呢？”燕西笑道：“不是我不会写。可是这里面有一种分别，你两人结了婚，是一样称呼，没有结婚，又是一样称呼。”阿囡笑道：“怎样五小姐没有问过我这话，她也一样地写了呢？”燕西道：“她知道你的事，所以不必问。我不知道你的事，当然要问了。”阿囡道：“那就作没有写罢。”燕西道：“什么没有？” 阿囡道：“你知道，不要为难我了。”燕西笑道：“好！就算我知道了。你说，这信上要写些什么？”阿囡道：“请你告诉他，我身体很好，叫他保重一点。”燕西道：“就是这几句话吗？”阿囡道：“随便你怎样写罢，我只有这几句话。再不然添上一句，叫他常常要写信来。”燕西道：“这完全是客套，值不得写一封信，你巴巴的请我给你写信，就是为这个吗？”阿囡笑道：“话是有好多话说，可是我说不出来。七爷你看要怎么写，就怎样写。” 燕西笑道：“我又不是你……”说到这里，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上当了。改着说道：“我又不是你家管家婆，怎样知道你的心事？这样罢，还是由我的意思来替你写罢。”阿囡笑道： “就是那样，七爷写完了，念给我听一听。从前五小姐写信，就是这样。”燕西于是展开信纸，把信就写起来，写完之后，就拿着信纸念道：

亲爱的炳发哥哥：你来的几次信我都收到了。我身体很好，在金府上住得也很安适，不必挂念。倒是我在北京很挂念你，因为上海那个地方，太繁华了，象你这样的老实人，是容易花那无谓的银钱的。不大老实的朋友，我望你少和他们往来。

阿囡笑道：“七爷写得好，我正是要这样说。就是起头那几个字不好，你把它改了罢。”燕西道：“这是外国人写信的规矩，无论写信给谁，前面都得加上一个亲爱的。”阿囡道：“我又不是外国人，他也不是外国人，我学外国人作什么？”燕西笑道：“我就是这样写，你不合意，就请别人写罢。”阿囡道：“就请你念完了再说罢。”燕西于是又笑着念道：因为这个缘故，我久在北京是很不放心的，我打算今年九十月里，一定到上海来。

阿囡道：“哎哟，这句话是说不得的。他就是这样，要我回上海去，我不肯呢。”燕西笑道：“你别忙，你听我往下念，你就明白了。”又念道：

炳发呀！我今年是十九岁了，我难道一点儿不知道吗？每次看到天上的月亮圆了，花园里的花开了，想起我们的青春年少……。

阿囡先还静静地往下听，后来越听越不对，劈手一把，将燕西手上的信纸抢了过去，笑道：“你这人真是不老实。人家那样地求七爷，七爷反替我写出这些话来。”燕西道：“你不是说了，随便我写吗？我倒是真随便写，你又说不好，我有什么法子呢？”阿囡道：“七爷总也有分付我做事的时候，你看我做不做？”说着，把嘴一撇，一扭身子走了。她顺手将燕西的门一带，身子一闪，却和廊檐下过路的人，撞了一个满怀。阿囡一看是梅丽，笑道： “八小姐，我正要找你呢。”梅丽笑道：“你眼睛也不长在脸上，撞得我心惊肉跳，你还要找我呢。”阿囡道：“不是别的事，我请八小姐给我写一封信。”梅丽道：“我不会写毛笔字，你不要找我。”阿囡道：“我又不是写给什么阔人，不过几句家常话，你对付着写一写罢。”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对梅丽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跟着了梅丽到她屋里来。梅丽道：“写是我给你写，明天夏家办喜事，我一个人去，很孤单的，你陪我去，成不成？”阿囡道：“五小姐六小姐，哪里离得开我呀？你叫小怜去罢，她在家里，一点事也没有哩。” 梅丽道：“好，我在这里写信，你去把她叫来，我当面问她。”

阿囡和小怜，感情本来很好，她去不多大一会儿，果然把小怜叫来了。这里梅丽的信也写好了。小怜道：“阿囡姐说，八小姐要带我去作客，不知道是到哪里去？”梅丽道：“看文明结婚。去不去？”小怜道：“不是夏家吗？我听说是八小姐作傧相呢，还有傧相带人的吗？”梅丽道：“老实说，这是魏家小姐再三要求我的。我先是没法儿，只得答应下来，现在我一想，怪害臊的，我有些不敢去。况且魏家小姐和我同学，和她家里人不很熟。夏家呢，简直完全是生人，我总怕见了生人，自己一个人会慌起来，带一个人去壮一壮胆子，也是好的。”小怜道：“八小姐，那不成，我是更不懂这些规矩啦。去了又有什么用？”梅丽道：“不是问你成不成？只要你陪着我，我若不对，你在一边提醒提醒我就成了。”小怜道：“去是我可以去，我得问一问大少奶奶。”梅丽道：“太太答应了，大少奶奶还能不答应吗？”小怜道：“那我一路见太太去。”梅丽笑道：“你倒坏，还怕我冤你呢。”于是梅丽将信交给阿囡，带了小怜，一路来见金太太。梅丽道：“明天夏家喜事，我一个人有些怕去，带小怜一路去，可以吗？”金太太道：“外面报上都登出来了，说是我们家里最是讲究排场。现在你去给人作傧相，还要带个佣人去，不怕人骂我们搭架子吗？”梅丽听她母亲这样一说，又觉得归了面子，把小怜引来，让人家下不了场。便鼓着嘴道：“我一个人怕去的，我不去了。”说毕，也不问别人，自回房去了。一会儿功夫，新娘家里，把傧相穿的一套新衣送了过来，金太太派老妈子来叫梅丽去试一试，她也不肯去。原来魏家这位小姐，非常美丽，夏家那位新郎，也是俊秀少年。两边事先约好了，这男女四位傧相，非要找四位俊秀的不可。而两位男傧相穿一色的西装，是由男家奉送。女傧相穿一色的水红衣裙，也是女家制好奉送。这样一来，将来礼堂上一站立，越发显得花团锦簇，这都是有钱的人，能在乐中取乐。梅丽在魏小姐同学中，是美丽的一个，所以魏小姐就请了她。这种客，是魏家专请的，不象平常的客，可以不去。这时梅丽闹别扭，说是不去，金太太确有些着急。梅丽她虽然是庶出的，因为她活泼泼地，金铨夫妻都十分宠爱，所以金太太也不忍太拂她的意思。梅丽一次叫不来，金太太又叫人把小怜叫来，让她引着梅丽来。金太太道：“你既然怕去，先就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去。你若不去，叫人家临时到哪里去找人？这回不去，你下次有脸见魏小姐吗？”梅丽道：“妈要我去，我就得带小怜去。”说到这里，只听见吴佩芳在窗子外廊檐下应声道：“八妹什么事，这样看得起小怜？非带她去不可。”一面说，一面走进来。金太太道：“你听听，这个新鲜话儿，人家去请她作傧相，她要带小怜去。我想，是个老太太出门呢，带一个女孩招呼招呼，还说得过去。一个当女学生的人，还要带一个人跟着，好象是有意铺排，不怕人家骂吗？”佩芳笑道：“我倒猜着了八妹的意思，一定是听到人说，魏夏两家人多，傧相是要惹着人家看的，有些怯场，对不对？”梅丽一扭身，背着脸笑了。金太太道：“既然怯场，就不该答应人家。”佩芳笑道：“不是生得标致，人家是不会请作傧相。既然请了，就很有面子。许多人还想不到呢，哪有拒绝的？当时魏家小姐请八妹，八妹一定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想，许多人看着，怪害臊的，所以又怕起来。”于是扯着梅丽的衫袖道：“我猜到你心眼里去了不是？”梅丽被她一猜，果然猜中了，越发低着头笑。金太太道：“带了小怜去，就不怕臊吗？你要带她去，你不怕人骂，我可怕人骂！”吴佩芳道：“八妹真要她去，我倒有个法子。那魏小姐和我会过几回面，也下了我一封帖。我本想到场道一道喜就回来。现在八妹既要她去，我就不去了，叫小怜代表我去吧。”金太太道：“你越发胡说了，怎么叫使女到人家家里作客？”佩芳道：“妈妈也太老实了。使女的脸上，又没挂着两个字招牌，人家怎样知道？不是我们替自己吹，我们家里出去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呢。叫小怜跟着八妹去，就说姨少奶奶，就不可以代表我吗？”小怜听了这句话，鼓着嘴扭身就跑，口里说道：“我不去。”吴佩芳笑着喝道： “回来！抬举你，倒不识抬举。”小怜手里握着门帘，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地走进来。梅丽笑道：“大嫂这话本来不对，人家是个姑娘，哪有叫人冒充姨少奶奶的？”佩芳笑道：“依你说，她把什么资格来做我的代表？”梅丽道：“那里人多极了，又是两家的客在一处，谁知道谁是哪一边的客？有人问，就说是我们南边来的远房姐妹，不就行了吗？”金太太道： “你倒说得有理。佩芳，你就让小怜去罢。梅丽既要她去，你得借件衣服给她穿。”佩芳道：“她个儿比八妹长，八妹的衣服不合适。我有几件新衣服，做小了腰身，不能穿，让她穿去出风头罢。”金太太道：“你的衣服腰身本来不大。既然你穿不得，小怜一定可以穿的，你带她去穿了来，让我看看。”佩芳一时高兴，当真带着小怜去，穿了一身新衣服重来。金太太见她穿着鸭蛋绿的短衣，套着飞云闪光纱的长坎肩。笑道：“好是好，这衣服在热天穿，太热闹些。”

二嫂那里，新买了一套剪发的家伙，我们借来一用。”说着，玉芬、佩芳、梅丽、小怜四个人，一阵风似的，便到玉芬屋子里来。玉芬便叫她的丫头素香，到慧厂那里，把剪发的家伙拿来。在这当儿，慧厂也跟着来了。笑道：“你们都要剪发，我来看看。”小怜道： “二少奶奶，我也剪，好吗？”慧厂笑道：“你也剪？你为什么要剪？”小怜道：“现在都时兴剪发，小姐少奶奶们能剪，我们当丫头的，就不能剪吗？”慧厂道：“你们听听，剪发倒是为了时髦呢。那末，我看你们不剪的好。将来短头发一不时髦，要长长可不容易啦。” 佩芳道：“你听她瞎说。你来了，很好，请你作顾问，要怎样的剪法？”慧厂笑道：“老实说一句，小怜说的话，倒是真的。你们剪发一大部分为的时髦。既然要美观，现在最普通的是三种，一种是半月式，一种是倒卷荷叶式，一种是帽缨式。要戴帽子，是半月式的最好，免得后面有半截头发露出来。不戴帽子呢，荷叶式的最好。”玉芬道：“好名字，倒卷荷叶，我们就剪那个样子罢。半月式的，罢了，不戴帽子，后面露出半个脑勺子来，怪寒碜人的。”他们大家剪了发，彼此看看，说是小怜剪的最好看。小怜心里这一阵欢喜，自不必谈。

到了次日，穿着吴佩芳的衣服，又把她的束发丝辫，将短发一束，左边下束了一个小小蝴蝶儿，越发是妩媚。梅丽也穿上魏家送来的衣服，和小怜同坐着一辆汽车，同到魏家去。魏家小姐，既然是新娘子，便不出来招待客了，都是由招待员招待来宾。他们只知道请了金家两位，一位是八小姐，一位是大少奶奶。梅丽穿着傧相的衣服，他们已认识了。小怜和梅丽同来，他们也就猜是少奶奶了。一到客厅里，贺喜的女宾，花团锦簇，大家都不认识，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在魏府上吃过一餐酒，梅丽和另一个傧相何小姐，又四个提花篮的女孩，先向夏家去。她坐来的汽车，却让小怜坐着。一会儿新娘的花马车要动身，小怜也就到夏家来了。这夏家是个世禄之家，宾客更多。小怜在金家多年，这些新旧的交际，看得不少。加上金家的交际，除了金太太，就是佩芳出面。小怜学着佩芳落落大方的样子，在夏家内客厅里和女宾周旋，倒一点也不怯场。可是一看女宾中百十个人，并无两位女傧相在内，心想，梅丽原来叫来陪着她的，她若找不着我，一定见怪。便问女招待员，女傧相在什么地方？女招待道：“傧相另外有一个休息的地方呢。”小怜道：“在什么地方，请你引一引，好不好？”女招待道：“不必引，由这里出去向南一转弯就到了。”

这夏家的房屋，回廊曲折，院落重叠，又随地堆着石山，植着花木，最容易教人迷失方向。那女招待叫小怜往南转，小怜转错了，一到回廊，却是向西走，这里一重很大的院落，上面雕梁画栋，正是一所大客厅。客厅里人语喧哗，许多男宾在那里谈话，小怜一看，一定是走错了。一时眼面前又没有一个女宾，找不着一个人问话。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西装少年，架着玳瑁边大框眼镜，衣襟上佩着一朵红花，红花下面，垂着一条水红绸子。书明招待员三个字。他看见小怜一身的艳装，水红的蝴蝶结丝辫，束着青光的短发，正是一个极时髦的少女，老远地已经看定了。走到近处，却又在回廊边，挨着短栏干走，让小怜走中间，鼻子一直向前，眼睛不敢斜视，仅仅闻着一阵衣香袭人而已。小怜见他是招待员，便对他笑着点了一个头，问道：“劳驾！请问这位先生，女傧相的休息室，在哪一边？”这位少年不提防这位美丽的少女会和他行礼问话，连忙站住答应道：“往东就是。”这脑筋中第一个感觉，命令他赶快回答一句话。立刻第二个感觉，想到人家才行了一个点头礼，于是立刻命令着他回礼。但是这时间过得极快的，当那少年要回礼时，小怜的礼，已行过好几分钟。所以他觉得有些不妥。第三个感觉，于是又收回成命，命令他另想补救之法。他便说道：“这里房屋是很曲折的，你这位小姐，似乎是初来，恐怕不认得，我来引一引罢。”小怜笑道： “劳驾得很。”那人看她笑时，红唇之中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两腮似乎现出一点点小酒涡。而且她的目光，就在那一刹那之间，闪电似的，在人身上一转。这招待员便鞠着躬笑道：“不客气，这不是当招待员应尽的义务吗？”于是他上前一步，引着小怜来。在走的时候，他总想问小怜一句贵姓，那句话由心里跳到口里，总怕过于冒昧，好几回要说出，又吞回去了。就是这个问题盘算不决，一路之上，都是默然，没有说出话来。可是这一段回廊，不是十里八里，只在这一盘算之间，业已走到，当时便即来到女傧相休息室。他望里一指道：“这就是。”小怜和着他又点了一个头，道了一声劳驾，掀开翠竹帘子，便进屋去了。

梅丽与何小姐，果然都在这里。还有四个小女孩子，和新娘牵纱捧花篮的，都是玉雪聪明，穿着水红纱长衣，束着花辫，露出雪白的光胳膊和光腿子。许多女宾，正围着他们说笑呢。正在这个时候，隐隐听见一阵悠扬鼓乐之声。于是外面的人纷纷往里喧嚷，说是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傧相和那几个女孩子、女招待员等等，都起身到前门去迎接。小怜因为梅丽说了，叫她站在身边，壮壮胆子，所以小怜始终跟着梅丽走。这个时候，屋里男宾女宾，和外边看热闹的人，纷纷攘攘，那一种热闹，难以形容。夏家由礼堂里起，到大门为止，一路都铺着地毯。新人一下马车，踏上地毯，四个活泼的小女孩子，便上前牵着新人身后的水红喜纱，临时夏家又添四个小姑娘，捧着花篮在前引导，两个艳若蝴蝶的女傧相，紧紧地夹着新人，向里走来。于是男女来宾，两边一让，闪出一条人巷。十几个男女招待员，都满脸带着笑容，站在人前维持秩序。新人先在休息室里休息了片刻，然后就上大礼堂来举行婚礼。那新郎穿着西式大礼服，左右两个白面书生的男傧相依傍着，身后一带，也尽是些俊秀少年。那些看热闹的人，且不要看新人，只这男女四位傧相，穿着成对的衣服，喜气洋洋，秀色夺人，大家就暗暗喝了一声彩。傧相之后，便是招待员了。小怜虽不是招待员，因为照应梅丽的原故，依旧站在梅丽身边。举目一看，恰好先前引导的那个男招待，站在对面。小怜举目虽然看了一下，倒是未曾深与注意，可是那个男招待，倒认为意外的奇缘，目光灼灼，只是向这边看来。当两位新人举行婚礼之后，大家照相，共是三次，一次是快摄法，把礼堂上的人全摄进去。一次却只是光摄新人和傧相等等。最后却是一对新夫妇了。当摄第一张影片时候，小怜自然在内，就是那招待员也在内。他这时一往情深，存了一种私念，便偷偷地告诉照相馆里来的人，叫他把这一次的片，多洗一张。正在说这话时，忽然后面有个人在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密斯脱柳，你做什么？”他回头看时，是做男傧相的余健儿。另外还有个男傧相，他们原不认识，余健儿便介绍道：“这是密斯脱柳春江，这是密斯脱贺梦雄。”柳春江笑道：“刚才礼堂上，许多人不要看新人，倒要看你们这男女四位陪考的了。你对面站的那个女傧相，最是美丽，那是谁？”余健儿把舌一伸道：“我们不要想吃天鹅肉了。那是金家的八小姐，比利时女学最有名的全校之花，你问她，有问鼎之意吗？”柳春江笑道：“我怎配啦，你在礼堂上，是她的对手方，你都说此话，何况是我呢？”贺梦雄笑道：“不过举行婚礼的时候，密斯脱柳，却是全副精神注射那一方呢。”柳春江道：“礼堂上许多眼睛，谁不对那一方看呢，只我一个吗？”贺梦雄道：“虽然大家都向那一方面看，不象阁下，只注意一个人。”余健儿道：“他注意的是谁？”贺梦雄道： “就是八小姐身边那个穿鹅黄色纱长坎肩的。”余健儿摇头道：“那也是一只天鹅。”柳春江道：“那是谁？”余健儿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和金家八小姐常在一处，好象是一家人，不是七小姐，也是六小姐了。你为什么打听她？”柳春江道：“我也是因话搭话呀，难道打听她，就有什么野心吗？”余健儿道：“其实你不打听，你要打听，我倒有个法子。”柳春江笑道：“你有什么法子？”余健儿道：“你对她又没有什么意思，何必问呢？”柳春江笑道：“就算我有意思，你且说出来听听看。”余健儿对贺梦雄一指道：“他的情人毕女士，是招待员，托毕女士一问不就明白了吗？”说着，又对贺梦雄一笑道：“你何妨给他作一个撮合山呢。”这大家本是笑话，一笑而散。可是他们这样一提，倒给了柳春江一个线索。他就借着一个事故，找着一位五十来岁女招待员，和她说道：“据这边帐房里人说，要提出几个特别的女宾，陪着女傧相在一处吃酒。不知道和金小姐在一处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金家的？若是的，就请她在一处。”这位女招待员是个老实太太。她把他请在一处一句话听错了，当着请她去，便说：“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去问一问看。”柳春江便站在院子里一棵芭蕉树下，等候消息。不多大一会儿，那位太太竟一路把小怜引着来了。柳春江遥遥望见，大窘之下，心想，好好的把她请来，教我对人说什么？心里正在盘算，小怜已是越走越近。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只得迎上前去。小怜一见是柳春江，倒怀着鬼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那女招待便指着柳春江道：“就是这位先生要请你去。”柳春江笑道：“并不是请这位女士去，因为这边的来宾，也有夏府上的，也有魏府上的，人一多，恐怕招待不周。要请面生些的男女来宾，都赐一个片子，将来好道谢。”小怜道：“对不住，我没有带片子来。”柳春江道：“那没关系。”说时，忙在身上掏出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将本子掀开，又把笔套取去，双手递给小怜。说道：“请女士写在上面，也是一样。” 小怜跟着吴佩芳在一处多年，已经能看《红楼梦》一类小说，自然也会写字。当时接着日记本，就在本子上面写了金晓莲三个字。柳春江接过一看，说道：“哦，原来是金小姐，那八小姐是令妹吗？”小怜道：“我

夏家本也有人送了一台科班戏，婚礼结束以后，来宾纷纷地到戏场上去看戏。偏偏柳春江又是这里一位招待。他预料小怜是要来的，早给她和梅丽设法留着两个上等座位。小怜和梅丽一进门，柳春江早就笑脸相迎，微微一点头道：“金小姐请上东边，早已给二位留下座位了。”梅丽愣住了，望他一眼，心想，这招待员，何以知我姓金？小怜心里明白，理会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不理会人家，又不合礼，便低低说了劳驾两个字。这两个字说罢，已是满脸通红了。柳春江将她二人引入座，又分付旁边老妈子好好招待，然后才走。梅丽问小怜道：“这个招待员，怎么认识我们？”小怜道：“哪里是认得我们，还不是因为你做傧相，大家都认识吗？”梅丽一想，这话有道理，就未予深究。可是一会儿工夫，也见柳春江，坐在前几排男宾中看戏，已经脱去西装，换了一套最华丽的长衣。梅丽看她的戏，没有留心。小怜是未免心中介介的，看见这样子，越发有些疑心了。但是在她心里，却又未免好笑，心想，你哪里知道我是假冒的小姐呢，你若知道，恐怕要惘惘然去之了。看他风度翩翩，也是一个阔少，当然好的女朋友不少。不料他无意之间，竟钟情于一个丫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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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七章

在小怜这样忖度之间，不免向柳春江望去。有时柳春江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射。这一来真把个柳春江弄得昏头颠脑，起坐不安。恰好几出戏之后，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一个花神，引着柳梦梅出台，和睡着的杜丽娘相会。柳春江看戏台上一个意致缠绵，一个羞人答答，非常有趣。心想，那一个人姓柳，我也姓柳。他们素不相识，还有法子成了眷属。我和金晓莲女士，彼此会面，彼此通过姓名，现在还同坐一堂呢，我就一点法子没有吗？姓柳的，不要自暴自弃呀！他这样想入非非，台上的戏，却一点也不曾看见。那后面的小怜，虽不懂昆曲，看过新出的一部标点《白话牡丹亭演义》，也知道《游园惊梦》这段故事。戏台上的柳梦梅，既然那样风流蕴藉，再一看到面前的柳春江，未免心旌摇摇。梅丽一回头，说道：“咦！你耳朵框子都是红的，怎么了？”小怜皱着眉道：“人有些不自在呢。想必是这里面空气不好，闷得人难过，我出去走走罢。”梅丽笑道：“那就你一个人去罢，我是要看戏。”小怜听说，当真站起身来，慢慢出去。当她走出不多时，柳春江也跟了出来。小怜站在树荫底下，手扶着树，迎着风乘凉。忽见柳春江在回廊上一踅，打了一个照面。小怜生怕他要走过来，赶快掉转身去不理会他。偏是不多大一会儿，柳春江又由后面走到前面，仍和她打了一个照面。小怜有些害怕，不敢在此停留，却依旧进去看戏。自此以后，却好柳春江并不再来，才去一桩心事。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小怜和着梅丽一路回家。刚要出门时候，忽来了一个老妈子，走近身前，将她衣服一扯。小怜回头看时，老妈子眯着眼睛，堆下一脸假笑，手上拿着一个白手绢包，便塞在小怜手里。小怜对她一望，正要问她，她丢了一个眼色，抽身走了。小怜这时在梅丽身后，且不作声，将那手绢一捏，倒好象这里包着有什么东西。自己暂且不看，顺手一揣，便揣在怀里。她心里一想，看这老妈子鬼头鬼脑，一定有什么玄虚，这手绢里不定是什么东西。若是让梅丽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一嚷嚷出来，家里人能原谅也罢了，若是不原谅，还说我一出门，就弄出事情来，那我真是冤枉。所以把东西放在身上，只当没有那事，一点儿不露出痕迹来。小怜到了家里，依旧不去看那东西。一直到自己要睡觉了，掩上房门，才拿出来看。原来外面不过是寻常一方手绢，里面却包了一个极小的西式信封，那上面写着：金晓莲女士芳启，柳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洋纸信笺，写了很秀丽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晓莲女士芳鉴：我写这一封信给你，我知道是十二分冒昧。但是我的钦仰心，战胜了我的恐惧心，我自己无法止住我不写这封信。我想女士是落落大方的态度，一定有极高尚的学问。无论如何，是站在潮流前面的，是赞成社交公开的。因此，也许只笑我高攀，并不笑我冒昧。古人有倾盖成交的，我今初次见着女士，虽然料定女士并不以我为意，可是我确有倾盖成交之妄念。在夏府礼堂上客厅上戏场上，我见着女士，我几乎不能自持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声明的，我只是个人钦慕过热，决没有一丝一毫敢设想到女士人格上。我不过是一个大学生，一点没有建设。家父虽做过总长省长，也绝不敢班门弄斧，在金府上夸门第的。只是一层，我想我很能力争上游。就为力争上游这一点，想和女士订个文字之交，不知道是过分的要求不是？设若金女士果然觉得高攀了，就请把信扔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小怜看到这里，心里只是乱跳，且放着不看，静耳一听，外面有人说话没有？等到外面没有人说话了，这才继续着看下去。信上又说：

若是金女士并不嫌弃，就请你回我一封信，能够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前来面聆芳教，我固然是十二分的欢迎。就是女士或者感着不便，仅仅作为一个不见面的文字神交，常常书信来往，也是我很赞成的。我的通信地址，绮罗巷八号，电话号码，请查电话簿就知道了。我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因为怕增加了我格外冒昧的罪，所以都不敢吐露出来。若是将来我们真成了好友，或者女士可以心照哩。专此恭祝前途幸福！

钦佩者柳春江上

小怜看毕，就象有好些个人监视在她周围一样，一时她心身无主，只觉遍身发热。心里想着，这些男子汉的胆，实在是大，他不怕我拿了这封信出来，叫人去追问他吗？自己正想把这信撕了，消灭痕迹，转身又一想，他若直接写信到我家里来，那怎么办呢？乱子就弄大了。我不如名正言顺地拒绝他的妄念，这信暂且保留，让我照样地回他一封信。因此，信纸信封，依旧不动，打开自己收藏零用小件的小皮箱，把这封信放在最下一层，直贴到箱子底。收拾好了，自己才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次日清早起来，天气很早，便把佩芳用的信纸信封，私自拿了一些来。趁着家里并没有人起来，便回了柳春江一封信，那信是：

春江先生大鉴：你的来信，太客气了。我在此处是寄住的性质，只是一个飘泊无依的女子，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交际。先生请约为朋友，我不敢高攀。望彼此尊重，以后千万不必来信，免生是非。专此奉复。

金上

小怜将信写完，便藏在身上。上午的时候，假装出去上绒线店买化妆品，便将这信扔在路旁的信筒子里了。在她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封信去，柳春江决计不会再来缠扰的。不料她的信中，只是一个飘泊无依的女子一句话，越惹着柳春江起了一番怜香惜玉之意。以为这样一个好女子，难道也和林黛玉一般，寄居在贾府吗？可惜自己和金家没有什么渊源，对她家里的事，一点不知道。若是专门去调查，事涉闺闼，又怕引起人家疑心，竟万分为难起来。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妙计。后来他想，或者冒险写一封信去，不写自己姓名不要紧。可是又怕连累金晓莲女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余健儿说过，贺梦雄的未婚妻毕女士和金家认识，这岂不是一条终南捷径？我何妨托余健儿去和我调查一下。主意想定，便到余健儿家里来。

这余健儿也是个公子哥儿。他的祖父，在前清有汗马功劳，是中兴时代一个儒将，死后追封为文介公。他父亲排行最小，还赶上余荫，做了一任封疆大吏，又调做外交官。这位余先生，单名一个正字，虽然也有几房姬妾，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余先生弄了大半生瓦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一位少爷。在余先生，这时合了有子万事足那个条件，对于这少爷是怎样地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这少爷因为疼爱太过，遇事都有人扶持，竟弄成一个娟如好女，弱不禁风的态度。余先生到底是外交官，有些洋劲，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特意为他取字健儿，打破富贵人家请西席去家里教子弟的恶习，一到十岁，就让他进学校读书。家里又安置各种运动器具，让他学习各种运动。这样一来，才把余健儿见人先红脸的毛病治好。可是他依旧是斯文一脉，不喜运动。余先生没法，不许他穿长衣，非制服即西服，要纠正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但是这件事，倒是很合少年的时髦嗜好。时光容易，余健儿慢慢升到大学。国文固然不过清通而已。英文却早登峰造极，现在在做进一步的学问，读拉丁文和研究外国诗歌啦。凭他这个模样儿，加上上等门第，大学生的身分，要算一个九成的人才了。他所进的，是外国人办的大学，男女是很不分界限的。许多女生都未免加以注意。可是在余健儿心里却没有一个中意的。因此，同学和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玉面菩萨。可是在余健儿也未尝无意，只是找不到合意的人儿罢了。因此，便瞒着父亲，稍稍涉足交际之场，以为在这里面，或者可以找到如意的人。所以交际场中，又新认识不少的朋友。柳春江本是同学，而且又同时出入交际场中，于是两人的交情，比较还不错，有什么知心话，彼此也可以说。

这天柳春江特意来找他，先就笑道：“老余，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来了？”余健儿道：“无头无绪，我怎样猜呢？你必得给我一点线索，我才好着手。”柳春江笑道：“就是前两天新发生的事，而且你也在场。”余健儿哪里记得夏家信口开河的几句笑话，猜了几样都没有猜着。柳春江道：“那天你还说了呢，可以给我想法子呢，怎样倒忘了？”余健儿道：“是哪一天说的话？我真想不起来了。”柳春江笑道：“恐怕你存心说不知道呢，夏家礼堂上一幕，你会不记得吗？”余健儿笑道：“呵！我想起来了，你真个想吃天鹅肉吗？” 柳春江道：“你先别问我是不是癞蛤蟆，你看我这东西。”说时便将小怜给他的一封信交给余健儿看。余健儿将信纸信封仔细看了几遍，又把信封上邮政局盖的戳子，看了一看，笑道：“果然不是私造的，你怎样得到这好的成绩？佩服佩服！”柳春江于是一字不瞒地把他通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便念道：“不做周方，埋怨煞你个法聪和尚。”余健儿笑道：“我看你这样子，真个有些疯魔了。怎么着，要我给你做红娘吗？我怎样有那种资格。”柳春江道：“当然不是找你。你不是说密斯脱贺的爱人，和金家认识吗？你可否去对密斯脱贺说一说，请密斯毕调查一下。”余健儿道：“男女私情，不通六耳，现在你托我，我又托贺梦雄，贺梦雄又托密斯毕，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大家都知道了，那怎样使得？”柳春江道： “有什么使不得？我又不是做什么违礼犯法的事，不过打听打听她究竟和金家是什么关系罢了。打听明白了，我自用正当的手续去进行。就是旧式婚姻，男女双方，也免不了一番打听啦，这有什么使不得？”余健儿道：“你虽然言之成理，我也嫌你用情太滥。岂有一面之交，就谈到婚姻问题上去的？”柳春江道：“你真是一个菩萨。古人相逢顷刻，一往情深的，有的是啦。”于是笑着念词道：“我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咳，我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余健儿笑道：“得了得了，不要越说越疯了。说我是可以和你去说，真个有一线之希望，你怎样地谢我？”柳春江道：“只要我力量所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办。”余健儿道： “我要你送我一架钢琴，成不成？”柳春江道：“哎呀，送这么大的礼，那还了得？”余健儿道：“你不说是只要力量所能办的，就可以吗？难道你买一架钢琴还买不起不成？”柳春江道：“买是买得出来，可是这个礼……”说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将脚一跳道：“只要你能介绍成功，我就送你一架钢琴，那很不算什么。”余健儿笑道：“看你这样子，真是情急了。三天以后，你等着回信罢，我余某人也不乘人于危，敲你这大竹杠。无论如何，后天回信，你请我吃一餐小馆子罢。”柳春江道：“小事小事，小极了。就是那么说，你无论指定哪一家馆子都可以，准以二十元作请客费。”余健儿道：“二十元，你就以为多吗？”柳春江道：“不知道你请多少客？若是不大请客的话，我想总够了。”余健儿道：“我们两人对酌，那有什么趣味？自然要请客的。”柳春江笑道：“你不要为难我了，你所要求的，我都答应就是。”余健儿见他说出这可怜的话，这才不再为难他了。当天余健儿打了一个电话给贺梦雄，说是要到他家来。这贺梦雄在北京并无家眷，住在毕姨丈家里，姨表妹毕云波就是他的爱人。他两人虽没有结婚，可是在家总是一处看书，出门总是一处游玩，一点不避嫌疑。所以有什么话彼此就可以公开地说。这天余健儿去找他们，正值他两人在书房里看书。他们见余健儿进门，都站了起来。余健儿笑道：“怪不得柳春江那样地找恋人，看你们二位的生活，是多么甜蜜呀。”毕云波抿嘴儿微笑一笑，没有作声。贺梦雄道：“气势汹汹地跑了来，有什么事？”余健儿笑道：“当然有事呀，而且是有趣的事呢。”于是便将柳春江所拜托的事，一头一尾地说了。因笑着问毕云波道：“那个人，密斯毕认识吗？”毕云波道： “那天来宾人很多，我不知道你们指的是谁？”余健儿将头挠了一挠，笑道：“这就难了。你根本就不知她姓什么，这是怎么去调查？”毕云波道：“有倒有个法子，我亲自到金家去走一趟，问那天和梅丽同来的是哪一位，这不就知道了吗？”余健儿原怕毕云波不肯做这桩事，现在还没有重托，她倒先告奋勇起来，却是出于意料以外。笑道：“若有你这样热心肯办，这事就有成功的可能了。密斯毕哪一天去？”毕云波笑道：“这又没有时间问题的，今天明天去可以，十天半月之后去也可以。”余健儿笑道：“十天半月？那就把老柳急疯了。”贺梦雄笑道：“好事从缓，何以急得如此呢？”便对毕云波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金家去一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也是我们应当尽的义务呀。”云波道：“我只就给你们调查一下她究竟是谁？其余我不可管。”余健儿道：“当然，只要办到这种地步，其余的，我们也不管啦。”云波笑道：“哪可以，让我先打一个电话，看他们谁在家？”说毕，就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道：“他们五小姐六小姐都在家，我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罢。”

毕云波父亲的汽车已经出去了。只有原来送云波弟妹等上学的马车，还在家里，云波便坐着马车到金家来。她和敏之、润之都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一直到内室来会她。敏之笑道： “稀客，好久不见。现在假期中有人陪伴着，就把女朋友丢开了。”云波笑道：“哪里话？我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懒得出门，专门在家里看小说。”润之道：“我家梅丽说，前几天夏家结婚，密斯毕也在那里。”云波道：“我真惭愧，不知是谁的主张，派了我当招待员，真招待得不好。”说到这里，云波打算慢慢地说到小怜头上去，恰好小怜提着一只晚香玉的花球，走了进来。不但毕云波出于意外，就是小怜做梦也想不到在夏家的女招待员，今天会家里来相会。在当时自己本是一个齐齐整整的小姐，现在忽然变成一个丫头，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这里，身子向后一缩，便想退转去。敏之早会得了她的意思，便不叫她的名字，糊里糊涂喊道：“别走，这里有一位女客，我给你介绍介绍。”小怜听说，只得走了进来。云波连忙站起身，向小怜握手道：“金小姐，猜不到我今天会到你府上来吧？”小怜笑道：“真想不到的事。”云波便拉着她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便笑道：“我还没有请教台甫？”小怜道：“是清晓的晓，莲花的莲。”说到晓莲两字，敏之、润之打了一个照面，心里想着，这小鬼头真能捣鬼。云波道：“这名字是多么清丽呀。”便笑着对敏之道： “我只知道这位妹妹是你本家，怎样的关系，还不知道呢？”小怜听见她这样问，心里很是着急。心想，她要老实说出来，那就糟了。可是敏之早听见梅丽说了那天他们到夏家去，是以远房姊妹相称，便指着小怜道：“她是我们远房的姊妹。叔叔婶婶都去世了，家母便接她在舍下过活，为的是住在一处，有个照应。”小怜的脸本来都急红了，听了这样解释，才出了一身汗。云波道：“那末，这位妹妹在什么地方读书？”小怜正想说并没有学校，润之又替她说了，“是和梅丽同学。”云波笑道：“怪不得剪了发啦，我知比利时女学里的学生，没有不剪发的呢。”于是便拉着小怜的手道：“哪天没事，到舍下去玩玩。我那里的屋子，虽没有这里这样好，可是去看电影看跳舞上市场，都很近。”小怜道：“好的，过几天一定前来奉看。”云波又和他们谈了几句，告辞就走。因看见小怜带来的那个晚香玉花球插在镜框子上，便问道：“这花球哪里买的？这么早就有了。”敏之将花球摘了下来，递给云波道：“你爱这个，我就送你罢。”云波道了一声谢，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余健儿和贺梦雄坐在书房里谈天，还没有走。云波笑道：“你们真是健谈，我都作了一回客回来了，怎样还没走？”余健儿道：“我在这里等你回信啦。”云波笑道： “余先生总算不错，替朋友作事很是尽心的。”余健儿道：“人家这样拜托我的，我能不尽心吗？况且密斯毕是间接的朋友，都这样帮忙，我就更不能不卖力了。”云波笑道：“说得有理。这花球是那金小姐送我的，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请你带了去，转送给柳先生，让他得个意外之喜。”贺梦雄笑道：“那是害了他，他有了这个花球，恐怕日夜对着它，饭也不吃了。”余健儿道：“这倒是真话，老柳他就是这样富于感情。这事最好是给他无缝可钻，若是有一点路子，他越要向前进行了。”云波笑道：“闹着玩，很有意思的。密斯脱余，只管拿去，看他究竟怎样？”余健儿就是个爱玩的人，见着毕云波都肯闹，他自然也不会安分，当天便带着那个花球送给柳春江。这在柳春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第一次，就有这好的成绩。把花球挂在窗棂上，只是对花出神，想个什么法子，向前途进行？想了一会，他居然得了一个主意。将桌子一拍道：“老余，你若再帮我一回忙，我的事就成功了。”余健儿笑道：“侯门似海，你看得这样容易啦。”柳春江道：“只要你能帮忙，我自然有法进行。”余健儿道：“我一定帮忙，而且帮忙到底。”柳春江笑道：“只要你协助我这一着棋成功，就可以了，以后倒不必费神。”余健儿道：“是呀，新娘进了房，媒人就该扔过墙了。你说罢，是什么好锦囊妙计？”柳春江道：“那密斯毕，不是和金家姊妹都认识吗？只要密斯毕破费几文，请一次客，将男宾女宾，多请几位，然后将我们二人也请在内。那末，一介绍之下，我们成了朋友了。成了朋友后就不愁没有机会。”余健儿笑道：“计倒是好计！但是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你说出来不觉得肉麻吗？再说人家密斯毕贪图着什么，要花钱大请其客？”柳春江道：“这是很小的事呀，密斯毕若是嫌白尽义务，可以由我出钱，但是这样一来，就有藐视人家的嫌疑，不是更得罪了人吗？”余健儿道：“就算你有理，可是你要求人家请客，这又是对的吗？”柳春江将两只手搓着道：“怎么办？可惜我和密斯毕交情太浅，若是也和你一样遇事可以随便说，那就好了。”余健儿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惜我不是密斯毕，我若是密斯毕，简直就可和你作媒，还用得着这些手续吗？”柳春江笑道：“老余，你就这样拿我开玩笑，你总有要我替你帮忙的时候吧？”余健儿听他这样说了，也就答应照办。次日和贺梦雄一提，他也愿意，就由他和毕云波两人出了会衔的帖子，请客在京华饭店聚餐。他们两人酌量了一番，男女两方共下了二十封帖子。

贺毕两方的朋友，接到这种帖子，都奇怪起来。奇怪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两人是一对未婚夫妻，谁都知道的。依理说，未婚夫妻一同出名请客，与婚事当然有些关系。可是贺毕两家，都是有名望的，若是他们举行结婚，宣布婚约吗？他俩的婚约，又是人人知道的。此外，似乎没有合请客的必要。因为这样，所请的客都决定到，要打破这一个闷葫芦。他们发到金家去的共是四封帖子，三封是给润之、敏之、梅丽的，一封是给小怜的，梅丽正在外边回来，看见桌上放着这封请帖，便问道：“咦！这两个人我都不认得，怎么请我吃饭？”便问老妈子道：“这帖子是谁送来的？”老妈子答应道：“是五小姐叫阿囡送来的。还有新鲜话哩，也下了小怜一封请帖子。”梅丽道：“这更奇了。”连忙就到敏之屋里来问可有这事，敏之道：“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个下帖子的毕云波，不是在夏家当招待员的吗？”梅丽道：“哦，是了，怪不得她下小怜一封帖子呢，小怜可再不能去了。再要去，真要弄出笑话来了。”敏之笑道：“闹着玩，要什么紧呢？刚才大嫂还巴巴到这里来了，说是务必要带小怜去。”梅丽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懂。”润之道：“你是粗心浮气的人，哪里懂得这个？这就是大嫂和大哥开玩笑呀。你别看大嫂那样待小怜好，巴不得早一刻把她送出了我们家，她才好呢。小怜是没法子出去交际，真有法子出去交际，叫大嫂出一些钱来她花，我看都是愿意的呢。我想这样一来，大哥一定是着急。我们故意带着她去，看大哥怎么样？”梅丽笑道：“这法子不错，就是这样办。”润之笑道：“你先别乱说，大哥知道了，不会让她去的。”梅丽道：“大哥若怪起我们来呢？”敏之道：“怎么能怪我们？一不是我们请她，二又不是我们要她去。天塌下来，屋顶着呢，大嫂她不管事吗？”他们姊妹三人，将此事商议一阵。梅丽年小，最是好事，当天见了小怜，鼓吹着她一同加入。依着小怜，倒是不愿去。无如少奶奶叫去，三个小姐也叫去，若是不去的话，反而不识抬举。所以也不推辞，答应着一同去。

到了赴席这一天，润之、敏之照例是洋装，梅丽和小怜却穿极华丽的夏衣，四人分坐着两辆汽车到京华饭店来。这时贺梦雄、毕云波所请的男女来宾，已到了十之七八，不用说，那柳春江君早已驾临。他今天穿着很漂亮的西装，喜气洋洋地在座。在旁人看来，以为他很欢喜。而在他自己，却是心里总像有桩什么事未解决的一般，而又说不出来，是有一桩什么事未曾解决。及至见了四位女宾进门，穿着光耀夺目的衣服，香风袭人，早已眼花缭乱。再仔细一看，自己脑筋中所印下的幻想，已经娉娉婷婷，真个走在眼前，那一颗心，就扑突扑突跳将起来。就是自己的呼吸，也显得很是短促。在这一刹那间，自己不知身置何所？那新来的几位女宾，已和在座的宾客一一周旋。有认得的，自然各点首微笑为礼。彼此不认得的，就有主人翁从中介绍。在这介绍之下，四位小姐不觉已走近柳春江的座位。柳春江好象有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早是迎面立在来宾之前。毕云波便挨着次序，给他介绍道：“这是金敏之小姐，这是金润之小姐，这是金梅丽小姐……”柳春江不等她说到这是金晓莲小姐，已经红了脸。同时小怜也是很难为情的。但大家都极力镇静着，照例各点了一个头。敏之听到柳春江姓柳，便问道：“有一位在美国圣耶露大学的密斯柳，认识吗？”柳春江道：“她叫什么名字？”敏之道：“叫柳依兰吧？我记不清楚了。”柳春江笑道：“那就是二家姊。” 敏之笑道：“怪道呢，和密斯脱柳竟有一些相象。”大家谈着话，不觉就在一起坐下了。柳春江依次谈话，说到了梅丽，笑道：“那天夏家的喜事，密斯金受累了。”梅丽道：“怎么着？那天密斯脱柳也在那儿吗？”柳春江道：“是的，我也在那儿。”小怜生怕他提到那天的事，便回过脸去和敏之说话道：“你不说那魏小姐也会来吗，怎么没有看见？”柳春江道：“这边主人翁，本也打算约她新夫妇二位的。后来一打听，他们前天已经到北戴河度蜜月去了。”敏之笑道：“这热天旅行，沿着海往北走，这是最好的，既不干燥，又很凉快。”柳春江道：“尤其是蜜月旅行，以北戴河这种地方为最合宜了。”说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向小怜那方射了过去。敏之、润之都是西洋留学生，当然对于这种话不很介意。梅丽又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机械作用。这其间只有小怜和柳春江有那一层通信的关系，和他坐在一起，也说不出来一种什么意味，总觉得不很安适。可是虽然这样，若说要想避坐到一边去，也觉不妥。这时柳春江说到度蜜月，目光又向这边射来，真个不好意思，低了头抽出手绢揩了一揩脸。及至抬起头来，柳春江的目光，还是射向这边，小怜未免怔怔地望着人，也就微微一笑。不笑犹可，这一笑，逼着柳春江不得不笑。光是笑，不找一句话说，又未免成了一个傻子。急于要找几句话和人谈谈才好。百忙中，又找不出相当的话来，便只得用了一件极不相干的事问小怜道：暑假的日期，真是太长，密斯金现在补习什么功课？”小怜心里想着，我冒充小姐，我还要冒充女学生，我要答应他的话，我可屈心。但是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不能不说，只得笑道：“没有补习什么，不过看看闲书罢了。”柳春江道：“是的，夏天的日子太长，看小说却是一个消遣的法子。密斯金现在看的是哪一种小说？”小怜笑道：“也就是些旧小说。”柳春江道：“是的，还是中国的旧小说看着有些趣味。密斯金看那一类的旧小说？”小怜道：“无非是《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柳春江道：“是啊，《红楼梦》的书太好了。我是就爱看这部书。”说时，把脸朝着敏之，笑道：“西洋小说，可找不到这样几百万言伟大的著作。”敏之道：“是的，可是西洋人作小说，和中国人作小说有些不同，中国人作小说喜欢包罗万象，西洋小说，一部书不过一件事。”柳春江笑道：“从新大陆回来的人，究竟不同，随便谈话，都有很精深的学问在内。”敏之笑道：“不要客气罢。到外国去不过是空走一趟，什么也没有得着。”大家先是谦逊了一阵，后来也就随便谈话了。柳春江说话，却不时地注意小怜身上，偏是小怜心虚，又有些闪避的意味。敏之、润之姊妹俩，年事已长，又是欧美留学生，对于男子们求恋的情形，不说身经目睹，真也耳熟能详。他俩看见这种情形，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敏之走开，似乎要去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润之也就跟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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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八章

润之出来，因轻轻地问敏之道：“奇怪，这姓柳的，对小怜十分注意似的，你看出来了吗？”敏之道：“我怎样没有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怜总是躲躲闪闪的？你不听那姓柳的说吗，那天夏家结婚，他也在内吗？我想，自那天起，他就钟情于小怜了。就是密斯毕请客，把小怜也请在内，这或者也是有用意的。”润之道：“你这话极对。当密斯毕给他两人介绍的时候，小怜好象惊讶似的，如今想起来，越发可疑了。五姐，我把梅丽也叫来，让那姓柳的闹去，看他怎么样？”敏之道：“有什么笑话可闹呢？无非让那姓柳的多作几天好梦罢了。”她俩在这里说话，恰好梅丽自己过来了，那里只剩小怜一个人在椅上坐着。

这一来，柳春江有了进言的机会了。但是先说哪一句好哩？却是找不到头绪。那小怜微微地咳嗽了两声，低了头望着地下没有做声。柳春江坐在那里，也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大家反沉默起来。柳春江一想，别傻了，这好机会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呢？当时就说道：“金女士给我那封信，我已收到了。但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上说道：“我钦慕女士的话，都是出于至诚，女士何以相拒之深？”小怜被他一问，脸都几乎红破了，一时答不出所以然来。柳春江道：“我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不能向金府上通信？”小怜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是不便。”柳春江道：“有没有一个转交的地方呢？”小怜摇摇头。柳春江道： “那末，今天一会而后，又不知道是何日相会了？”小怜回头望了一望，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柳春江说出似的，但是结果只笑了一笑。柳春江道：“我想或者金女士将来到学校里去了，我可以寄到学校里去。”小怜笑了一笑道：“下半年，我又不在学校里呢。”柳春江半天找不到一句说话的题目，这会子有了话说了，便道：“我们都在青年，正是读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学校呢？”小怜一时举不出理由来，便笑道：“因为打算回南边去。”柳春江道： “哦！回南边去，但是……”说到这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结果，又笑了一笑。于是大家彼此互看了一眼，又沉默起来。柳春江奋斗的精神，究竟战胜他羞怯的心思，脸色沉了一沉，说道：“我是很希望和金女士作文字之交的，这样说，竟不能了？”小怜道：“那倒不必客气，我所说的话，已经在回柳先生的信里说了。”柳春江道：“既然如此，女士为什么又送我一个花球呢？”小怜道：“我并没有送柳先生的花球。”柳春江道：“是个晚香玉花球，由密斯毕转送来的，怎么没有？”小怜道：“那实在误会了。我那个花球是送密斯毕的，不料她转送了柳先生。”柳春江道：“无论怎样，我想这就是误会，也是很凑巧的。我很希望密斯金承认我是一个很忠实的朋友。”小怜见他一味纠缠，老坐在这里，实在不好意思，若马上离开他，又显得令人面子搁不下去。正在为难之际，恰好来了两位男客，坐在不远，这才把柳春江一番情话打断。

一会儿，主人翁请二十几位来宾入席，这当然是香气袭人，舄履交错。在场的余健儿故意捣乱，把金氏姊妹四人的座位一行往右移。而几个无伴的男宾，座位往左边移。男女两方的前线，一个是柳春江，一个是小怜，恰好是并肩坐着。这样一来，小怜心里也有些明白，连主人翁都被柳春江勾通的了。这样看来，表面上大家是很客气的。五步之内，各人心里，可真有怀着鬼胎的啦。一个女孩儿家，自己秘密的事，让人家知道了，这是最难堪的。就不时用眼睛去偷看主人翁的面色。有时四目相射，主人翁脸上，似乎有点笑意。不用提，自己的心事，人家已洞烛无遗了。因此，这餐饭，吃饱没吃饱自己都没有注意，转眼已经端上了咖啡，这才知道这餐饭吃完了。吃完饭之后，大家随意地散步，柳春江也似乎怕人注意，却故意离开金氏姊妹，和别人去周旋。偏是润之淘气，她却带着小怜坐到一处来。笑着对柳春江道：“令姊这时候有信寄回来吗？柳先生若是回信，请代家姊问好。”柳春江道：“是，我一定要写信去告诉家姊，说是已经和密斯金成为朋友了。我想她得了这个消息，一定是很欢喜的。”润之笑道：“是的，我们极愿意多几个研究学问的朋友，柳先生如有工夫到舍下去谈谈，我们是很欢迎的。”柳春江道：“我是一定要前去领教的。我想四位女士，总有一二位在家，大概总可以会见的。”小怜不过是淡笑了一笑，她意思之中，好象极表示不满意的。润之却笑道：“我这个舍妹，她不大出门，那总可以会见的。”柳春江道：“好极了，过两天我一定前去拜访。”他们说话，敏之也悄悄地来了，她听润之的口音，真有心戏弄那个姓柳的。再要往下闹，保不定要出什么笑话。便道：“我们回去罢。”于是便对柳春江点一点头道：“再见。”就这样带催带引，把润之、小怜带走了。但柳春江自己，很以今天这一会为满意。第二天，勉强忍耐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就忍耐不住了，便到金家去要拜会金小姐。敏之、润之本来有相当的交际，有男宾来拜会，那很是不足注意的。柳春江一到门房，递进名片，说是要拜会金小姐。门房就问：“哪一位小姐？”柳春江踌躇了一会，若是专拜访晓莲小姐，那是有些不大妥当的。头一次，还是拜访他们五小姐罢。于是便说道： “拜访五小姐。若是五小姐不在家……”门房道：“也许在家，让我和你看看罢。”门房先让柳春江在外面客厅里坐了，然后进去回话。敏之因为是润之约了人家来的，第一次未便就给人家钉子碰，只好出来相会。这自然无甚可谈的，柳春江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自这天起，柳春江前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会见小怜，他心想，或者是小怜躲避他，也就只得罢了。

约摸在一个星期以后，是七月初七北京城里各戏园大唱其《天河配》。柳春江和着家里几个人，在明明舞台包了一个特厢看戏。也是事有凑巧，恰好金家这方面也包了一个特厢看戏。金家是二号特厢，柳家是三号特厢，紧紧地靠着。今天金家是大少奶奶吴佩芳作东，请二三两位少奶奶。佩芳带了小怜，玉芬带了小丫头秋香，惟有慧厂是主张阶级平等，废除奴管制度，因此，她并没有带丫环，只有干净些的年少女仆，跟着罢了。三个少奶奶坐在前面，两个丫环、一个女仆就靠后许多。小怜一心看戏，绝没有注意到隔壁屋子里有熟人。女茶房将茶壶送到包厢里来，小怜斟了一遍茶。玉芬要抽烟卷，小怜又走过去，给她擦取灯儿。佩芳在碟子里顺手拿了一个梨，交给了小怜道：“小怜，把这梨削一个给三少奶奶吃。”小怜听说，和茶役要了一把小刀，侧过脸去削梨。这不侧脸犹可，一侧脸过去，犹如当堂宣告死刑一般，魂飞天外。原来隔壁厢里最靠近的一个人，便是柳春江。柳春江一进包厢，早就看见小怜，但是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新鲜衣服，不过是一件白花洋布长衫，和前面几个艳装少妇一比，相隔天渊。这时心里十分奇怪，心想，难道我认错了人？可是刚走二号厢门口过，明明写着金宅定，这不是晓莲小姐家里，如何这样巧？柳春江正在疑惑之际，只见隔壁包厢里有一个少妇侧过脸来，很惊讶的样子说道：“咦！小怜，你怎么了？”小怜红着脸道：“二少奶奶，什么事？”慧厂道：“你瞧瞧你那衣服。”小怜低头一看，哎呀，大襟上点了许多红点子。也说道：“咦！这是哪里来的？”正说时，又滴上一点，马上放下梨，去牵衣襟，这才看清了，原来小指上被刀削了一条口子，兀自流血呢。还是女茶房机灵，看见这种情形，早跑出去拿了一包牙粉来，给小怜按上。小怜手上拿着的一条手绢，也就是猩红点点，满是桃花了。佩芳道：“你这孩子，玩心太重，有戏看，削了手指头都不知道。”慧厂笑道：“别冤枉好人啦，人家削梨，脸没有对着台上呀。”佩芳道：“那为什么自己削了口子还不知道？”小怜用一只手，指着额角道：“脑袋晕。”佩芳道：“《天河配》快上场了，你没福气瞧好戏，回去罢。”慧厂道：“人家早两天，就很高兴地要来看《天河配》，这会子，好戏抵到眼跟前了，怎么叫人家回去？这倒真是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说时，在钱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小怜道：“带秋香到食堂里喝杯热咖啡去，透一透空气就好了，回头再来罢。”秋香还只十四岁，更爱玩了。这时叫她上食堂去喝咖啡，那算二少奶奶白疼她。将身子一扭，嘴一噘道：“我又不脑袋痛，我不去。”玉芬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小怜，你一个人去罢。你叫食堂里的伙计，给你一把热手巾，多洒上些花露水，香气一冲，人就会爽快的。”小怜巴不得走开，接了一块钱，目不斜视地，就走出包厢去了。

柳春江坐在隔壁，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真奇了，一位座上名姝，变成了人前女侍。若说是有意这样的，可是那几位少妇，自称为少奶奶，定是敏之的嫂嫂了。和我并不相识，她何故当我面闹着玩？而且看晓莲女士，惊慌失措，倒好象揭破了秘密似的，难道她真是一个使女？但是以前她何以又和敏之他们一路参与交际呢？心里只在计算这件事，台上演了什么戏，实在都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忍耐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便也走出包厢，到食堂里去。小怜坐在一张桌子旁，低头喝咖啡，目未旁视，猛然抬头，看见柳春江闯进来，脸又红起来了。身子略站了一站，又坐下去，她望见柳春江，竟怔住了。嘴里虽然说了一句话，无如那声音极是细微，一点也听不出来。柳春江走上前，便道：“请坐请坐。”和小怜同在一张桌子坐下了。小怜道：“柳先生，我的事你已知道了，不用我说了。这全是你的错误，并非我故意那样的。”柳春江照样要了一杯咖啡，先喝了一口，说道： “自然是我的错误。但是那次在夏家，你和八小姐去，你也是一个贺客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小怜道：“那为了小姐要人作伴，我代表我少奶奶去的。”小怜说到这里，生怕佩芳们也要来，起身就要走。柳春江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也很明白。小怜会了帐，走出食堂来。这里是楼上散座的后面，一条大甬道。下楼也在这里。小怜立住，踌躇一会，再进包厢去，有些不好意思，就此下楼，又怕少奶奶见责。正犹豫之时，柳春江忽赶上前来，问道： “你怎样不去看戏？”刚才在食堂里，小怜抵着伙计的面，不理会柳春江，恐怕越引人疑心。到了这里，人来来往往，不会有人注意。她不好意思和柳春江说话，低了头，一直就向楼下走。柳春江见她脸色依旧未定，眼睛皮下垂，仿佛含着两包眼泪要哭出来一般，老大不忍，也就紧紧随着下楼。一直走出戏院大门，柳春江又说道：“你要上哪儿？为什么这样子，我得罪了你吗？”小怜道：“你有什么得罪我呢？我要回去。”柳春江道：“你为什么要回去？”小怜轻轻说道：“我不好意思见你了。”柳春江道：“你错了，你错了。我刚才有许多话和你说，不料你就先走了。”说着，顺手向马路对过一指道：“那边有一家小番菜馆子，我们到那里谈谈，你看好不好？”小怜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柳春江道： “你只管和我去，我自有话说。”于是便搀着小怜，自车子空当里穿过马路，小怜也就六神无主地走到这小番菜馆里来。找了一个雅座，柳春江和小怜对面坐着。这时柳春江可以畅所欲谈了，便说道：“我很明白你的心事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真相，以为我要藐视你呢？可是正在反面了。你要知道，我正因为你是金府上的人，恨我没有法子接近。而且你始终对我冷淡，我自己也很快要宣告失望了。现在看见你露了真相，很是失望，分明是你怕我绝交才这样啊。这样一来，已表示你对我有一番真意，你想，我怎不喜出望外呢？我是绝对没有阶级观念的，别的什么我都不问，我只知道你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小怜以为真相已明，柳春江一定是不屑与往来的，现在听了他这一番话，真是句句打入她的心坎。在下一层阶级的人，得着上一层阶级的人做朋友，这是很荣幸的事情。况且既是异性人物，柳春江又是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这样和她表示好感，一个正在青春、力争上流的女子，怎样不为所动？她便笑道：“柳少爷，你这话虽然很是说得恳切，但是你还愁没有许多小姐和你交朋友吗？你何必和我一个作使女的来往呢？”柳春江道：“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也难怪你疑惑我。但是将来日子久了，你一定相信我的。我倒要问你，那天夏家喜事，你去了不算，为什么密斯毕请客，你还是要去呢？这倒好象有心逗着我玩笑似的。”小怜正用勺子舀盘子里的鲍鱼汤，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只喝。柳春江拿着手上的勺子，隔着桌面上伸过来，按着小怜的盘子，笑道：“你说呀，这是什么缘故呢？”小怜抿着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不明的，碰巧罢了。到夏家去，那是我们太太、少奶奶闹着玩，不想这一玩，就玩出是非来了。”柳春江缩回手去，正在舀着汤，嘴里咀嚼着，听她交代缘故呢。一说玩出是非来了，便一惊，问道：“怎么了？生出了什么是非？”手上一勺子汤，悬着空，眼睛望着小怜，静等回话。小怜笑道：“有什么是非呢，就是碰着你呀。不过我想，那次毕小姐请客，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去？也许是……”说着，眼睛对柳春江瞟了一下。柳春江也就并不隐瞒，将自己设计，要毕云波请客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小怜道：“你这人做事太冒失了，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弄得许多人知道？”柳春江道：“若是不让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和你见面呢？”小怜虽以柳春江的办法为不对，可是见他对于本人那样倾倒，心里倒是很欢喜。昂头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柳春江道：“你想着有什么话要说吗？”小怜道：“没有什么话说。我们少奶奶以为我还在食堂里呢，我要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柳春江也跟站起来，问道：“以后我们在哪里相会呢？”小怜摇着头笑道：“没有地方。”柳春江道：“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吗？”

这里小怜复到包厢里去，吴佩芳道：“你怎么去了这久？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哩。”小怜道：“没有回家，马路上正有夜市，在夜市上绕了一个弯。我去了好久吗？”佩芳道： “可不是！”但是台上的戏，正在牛郎织女渡桥之时，佩芳正看得有趣，也就没有理会小怜的话是否属实。兴尽归家，已经一点钟了。

这天气还没有十分凉爽，小怜端了一把藤睡椅放在长廊下，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儿地乘凉。人心一静了，微微的晚风，带得院子里的花香，迎面而来，熏人欲醉，就这样沉沉睡去。忽然有人叫道：“醒醒罢，太阳快晒到肚皮上了。”睁眼时，只见燕西站在前面，用脚不住地踢藤椅子。小怜红了脸，一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笑道：“大清早哪里跑来？倒吓我一大跳。”燕西道：“还早吗？已经八点多了。”小怜道：“我就这样迷糊了一下子，不料就到了这时候了。”站起身来就望里走，燕西拉着她衣服道：“别忙，我有句话问你。”小怜道：“什么事？你说！”燕西想了一想，笑道：“昨晚上看什么戏？还好吗？”小怜将手一摔道：“你这不是废话！”说毕，她便一转身进屋子去了。佩芳隔着屋子问道：“清早一起，小怜就在和谁吵嘴？”小怜道：“是七爷。”燕西隔着窗户说道： “她昨晚上在廊子下睡觉，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我把她叫醒呢。”小怜道：“别信七爷说，我是清早起来乘凉，哪是在外头睡觉的呢？”燕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进来，问道：“老大就走了吗？”佩芳道：“昨晚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闹去了？”说时，身上披着一件长衫，光着脚趿了拖鞋，掀开半边门帘子，傍门站立着。她见燕西穿了一套纺绸的西装，笑道：“大热的天，缚手缚脚地穿上西装做什么？”燕西道：“有一个朋友邀我去逛西山。我想，穿西装上山走路便利些。”佩芳道：“我说呢，你哪能起得这样早？原来还是去玩。你到西山去，这回别忘了，带些新鲜瓜菜来吃。”燕西道：“大嫂说这话好几回了，爱吃什么，叫厨子添上就得了，干吗还巴巴的在乡下带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厨子在菜市买来的菜，由乡下人摘下来，预备得齐了，再送进城，送进城之后，由菜行分到菜市，在菜市还不定摆几天呢，然后才买回来。你别瞧它还新鲜，他们是把水浸的。几天工夫浸下来，把菜的鲜味儿，全浸没了。”燕西道：“这点小事，大嫂倒是这样留心。”佩芳笑道：“我留心的事多着呢，你别在我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就得了。要不然的话，你先一动手，我就明白了。”这样一说，倒弄得燕西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我倒不是一早就吵你。你不是说，家庭美术研究社你也要加入吗？现在离着不过十来天了，各人的出品得早些送去。人家会里和我催了好几回了。我是约了今天晚晌回来，回人家的信，若是这时候不来找你，回头你出去了，我又碰不着了。”佩芳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忙？”燕西道：“实在没有日子了，混混又是一天，混混又是一天，一转眼就到期了。你们做事因循惯的，我不能不下劲地催。”佩芳道：“我又什么事因循了？你说！”燕西道：“就说美术会这件事罢，我先头和你们说了，你们都很高兴，个个都愿意干。现在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你们的作品在什么地方？一说起来，就说时间还早啦，忙什么？俄延到现在，连这桩事都忘了，还说不因循呢？”佩芳道：“现在不是还有二十来天吗？你别忙，我准两个礼拜内交你东西，你看怎么样？”燕西道：“那样就好。我晚上就这样回人的信，可别让我栽跟头啦！”燕西说着，便走了，走到月亮门前，回转头来笑道：“过两个礼拜瞧。”佩芳被他一激，洗了脸，换了衣，便问小怜道：“我绷子上那一块刺绣的花呢？”小怜道：“我怕弄脏了，把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还是上次晾皮衣的时候，锁的楼门，大概有三个礼拜了。大清早的，问那个作什么？”佩芳道：“你别问，你把它拿下来，就得了。”小怜道：“吃了饭再拿罢。” 佩芳道：“你又要偷懒了，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罢。”小怜笑道：“不想起来，一个月也不动手，想起来了，马上就要动手。你看，做不到两个时辰，又讨厌了。”佩芳道： “你这东西，越来越胆大，倒说起我来了？”

小怜不敢辩嘴，便上楼去，把那绣花绷子拿了下来。佩芳忙着先洗了个手，又将丝线、花针，一齐放在小茶几上，和绣花绷子迎着窗子摆着，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一鼓作气的，便绣了两个钟头。凤举由外面回来，笑道：“今天怎样高起兴来，又来弄这个？” 佩芳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去绣她的花。金凤举一面脱长衣，一面叫小怜。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便说道：“小怜现在总是贪玩，叫作什么事，也不会看见人。”佩芳问道：“你又有什么事，要人伺候？”凤举道：“叫她给我挂衣裳啦。”佩芳低着头绣花，口里说道：“衣裳架子就在屋里，你自己顺手挂着就得了，这还要叫人，有叫人的工夫，自己不办得了吗？小怜不是七八岁了，你也该回避回避，有些不用叫她做的事，就不要叫她。”凤举自己正要挂上长衣，廊子外面的蒋妈，听说大爷要挂长衣服，便进来接衣服。凤举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自己将衣服挂起，弄得蒋妈倒有些不好意思。佩芳便道：“蒋妈去替我倒碗茶来。”蒋妈走了，佩芳对凤举瞟了一眼，撇着嘴一笑。凤举伸了一个懒腰，两手一举，向藤榻上一坐，笑道：“什么事？”佩芳拈着花针，对凤举点了几点，笑道：“亏你好意思！” 凤举道：“什么事？”佩芳低着头绣花，鼻子里哼了一声。凤举笑道：“你瞧这个样儿，什么事？”这时，蒋妈将茶端来，佩芳喝着茶，默然无语。蒋妈走了，佩芳才笑道：“我问你，你先是叫小怜挂衣服，怎样蒋妈来挂，你就不要她挂呢？都是一样的手，为什么有人挂得，有人挂不得？”凤举道：“这又让你挑眼了。你不是说了吗，有叫人的工夫，自己就办得了，我现在自己挂，不叫人，你又嫌不好，这话不是很难说吗？”佩芳道：“好，算你有理，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厨子提着提盒进院子来。在廊檐下，就停住了。再由蒋妈拿进来。蒋妈便问佩芳道：“饭来了，大少奶奶就吃饭吗？”佩芳点点头。蒋妈在圆桌上，放了两双杯筷，先打开一只提盒，将菜端上桌，乃是一碟鸡丝拌王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凤举先站起来，看了一看，笑道：“这简直作和尚了，全是这样清淡的菜。无论如何，北京城里的厨子你别让他做过三个月，做过三个月，就要出鬼了。这简直作和尚了！这个日子王瓜多么贱，他们还把这东西弄出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夏天就是吃素菜才卫生。这样的热天，你要大鱼大肉地闹着，满肚子油腻，那才好吗？这是我叫厨子这样办的。你说王瓜贱，冬笋和豌豆苗，也就不贱吧？”厨子在外听见，隔着帘子笑道：“大少奶奶这话真对。就说那冬笋吧？菜市用黄沙壅着，瓦罐扣着，宝贝似的不肯卖哩。就是这样一碟子，没有一块钱办不下来。大爷要吃荤些的，倒是好办。就是这素菜，又要嫩，又要口味好，真没有法子找。”凤举笑道：“大少奶奶一替你们说话，你们就得劲了。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菜没有？给我添上一碗来。”厨子答道：“有很大的红烧鲫鱼，大爷要吗？”凤举道：“就是那个罢。”厨子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厨子送了鲫鱼来。小怜将饭也盛好了。凤举道：“别做了，吃饭啦。”佩芳绣花绣起意思来了，尽管往下绣。凤举叫她，她只把鼻子哼了一声，依旧往下做。凤举坐下来，先扶起筷子，吃了两夹子鱼，把筷子敲着饭碗道：“吃饭罗，菜全凉了。”佩芳道：“热天吃凉菜，要什么紧？我绣起这一片叶子，我就来了。你吃你的罢，只有两针了。”凤举道：你吃了饭再来绣，不是一样吗？你不做就不做，一做就舍不得放手。我来看看，你到底绣的是什么东西？”说时，就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绣着一丛花，绣好了的，绽着一张薄纸，将它盖上。佩芳手上，正绣着两朵并蒂的花下的叶子，那花有些象日本樱桃花，又有些象中国蔷薇，欲红还白如美人的脸色一般。凤举笑道：“这花颜色好看，还是两朵并蒂，这应该是《红楼梦》上香菱说的，夫妻蕙吧？” 佩芳道：“天下有这样美丽的男子吗？”凤举道：“我是说花，我又没说人。”佩芳道： “你拿夫妻来打比，还不是说人吗？”凤举道：“依你说，这该比什么呢？”佩芳笑道： “这有名色的，叫二乔争艳。照俗说，就是姊妹花。你不见它一朵高些，一朵低些，一朵大些，一朵小些吗？”凤举道：“这两朵花叫姊妹花，我算明白了。唉！两朵花能共一个花枝儿，两个人，可就……”说着，偷眼看佩芳，见她板着脸，便道：“它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呢？这种花很特别，我倒是没见过。”佩芳道：“这个花你会不知道？这就叫爱情花呀。” 凤举笑道：“原来这是舶来品，我倒没有想到。这很有意思，花名字是爱情，开出来的形状，又是姊妹。那末，这根是情根，叶是爱叶了。你绣这一架花，要送给谁？我猜，又是你的朋友要结婚，所以赶着送这种东西给人，对不对？”佩芳道：“要送人，我不会买东西送人，自己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谁也没有那样大面子，要我绣这种花送给他！”凤举笑道： “有是有一个。”佩芳停了针不绣，把头一偏，问道：“谁？”凤举用一个指头点着鼻子笑道：“就是不才。”佩芳把嘴一撇道：“哼！就凭你？”凤举道：“怎样着？我不配吗？那末，你赶着绣这东西做什么？”佩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凤举道：“不告诉我算了，我也无过问之必要。但是你为着赶绣花，要我等你吃饭，这却是侵犯我的自由，我不能依你。”佩芳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向头上一插。忽然又想，已经剪了头发了，这针插不下去，然后插在绷子一边。凤举笑道：“我给护发的女子，想一个护发的理由来了。就是剪头发，一来不好戴花，二来不好插针。”正说到这里，只听得帘子外面人接嘴说道：“就是这个理由吗？未免太小了。”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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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十九章

进房来的是谁？乃是润之。润之看见他们在吃饭，因笑着说道：“怎么到这时候才吃饭？”凤举将筷子指着佩芳道：“等她等到这时候。”润之道：“大嫂清早上哪儿去了？” 佩芳笑道：“哪儿也没有去，我是赶着绣一片花叶子，让他稍为等一等。”润之眼看旁边一架花绷子，对佩芳笑道：“好好的，怎么想起弄这个？”佩芳道：“家庭美术研究社快要赛会了，你忘了吗？”润之道：“是呀，没有日子了。我是捡出几张旧的西洋画，拿去充充数就得了。你还赶着这一架花送去吗？”佩芳道：“我一点存货没有，非赶不可。”润之道： “至少也要三四样才行啦。你就是一样，不太少吗？”佩芳道：“惟其如此，所以我才赶办啦，我也只有赶出多少，是多少罢。”润之道：“你要赶不出来，我给你荐一个人帮忙。” 佩芳道：“谁？要条件吗？”润之摇头笑道：“用不着，用不着。”说时，用手对旁边站的小怜一指道：“我保荐她，你看怎么样？前次我看她和梅丽绣了一条手绢，绣得很好，并不露针脚。”佩芳道：“可倒是可以，除非教她接手绣我这架花，我另外绣一架别的。可是，不会露出两样子来吗？”润之笑道：“不会的。古言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绣得好，她也很不错，准赶得上哩。”小怜在旁一笑道：“六小姐好事不举荐我，这样很负责任的事，就举荐我了。”润之笑道：“你不要善于忘事吧？好事没有举荐过你吗？带你去做上等客，吃大菜，这是几时的事呀？而且……”说到这里，看见凤举在座，又笑道：“而且和我们一样的有面子哩。”凤举笑道：“你们吃了饭没事，就刁钻古怪地闹着玩，现在玩着索性闹到外面去了。仔细给人家说笑话。”佩芳将脸一红道：“你为小怜出去两回，笑话不笑话，你说了好多回了。这是我的人，笑话不笑话，与你没有关系，你管得着吗？”凤举用筷子点着佩芳笑道：“又是生气的样子。”佩芳也笑了说道：“不是我生气，好象你把这件事，老放在心里似的。事不干己，你何必多此一举呢？”凤举没有话说，自笑着吃他的饭。润之道：“大嫂，吃完了饭，到我那里先坐坐，我有话和你说。”说毕，自去了。佩芳吃完饭，赶着洗了手脸，又来绣花，凤举就戴着帽子，拿着手杖，仿佛要出去的样子，对佩芳道：“你真心无二用了。刚才润之特意到这里来，要你去一趟，你怎样忘了？”佩芳笑道： “真的，我倒忘了。小怜吃完了饭没有？吃完了，给我接手绣上，我要到六小姐那里去了。”凤举听他夫人这样说，戴上帽子先走了。佩芳将花交给小怜，也就向润之这边来。

他们家里的午饭，吃得不算早，这时候已到一点钟，烈日当空，渐渐热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干，树影子也不摇一摇，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满院子静悄悄的。小怜低着头，临着南窗绣花，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钻进屋来，真有些催眠本领，弄得人情意昏昏，非睡不可。她是低着头，两鬓剪了短发，向前纷纷披下来，挡住了眼角。自己把手向上一扶，扶到耳朵后去。不到一刻工夫，风一吹，又掉下来。到了后来，索性不管，随它垂着。自己绣花，正绣到出神之际，忽有只手伸过来，替她理鬓发。小怜道：“蒋妈，你总欢喜闹，摸得人痒丝丝的。”说了，一抬头看时，并不是蒋妈，却是凤举。小怜脸上一红，将身子让了一让，依旧去绣花。凤举笑道：“你居然绣得不错。”说时，背着两只手，故意低着头去看小怜绣的那花。小怜只好站开一点，让他看去，凤举一个指头抚摩着道：“你这绣的，比她的还好。”小怜笑道：“大爷别用手动，回头弄上了汗印，这一块花就全坏了。”凤举道：“你绣的花，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小怜道： “刚才不是大少奶奶说了吗？这叫姊妹花。”凤举道：“不对，单是那两朵并蒂的叫姊妹花，花的本名是爱情花呢。”小怜道：“倒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名字。”凤举道：“不但这花叫爱情花，就是这花的根叫情根，花的叶叫爱叶。”小怜笑道：“没有这话，绣花没有绣出花根来的。”凤举道：“我是说长的那爱情花，绣的花自然是无须绣出花根来。不过绣花，叶子是要紧。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叶子若是颜色配不好看，花绣得再好，也是枉然。”凤举说到这里，便走开一边，在藤椅上躺着。小怜依旧走过去绣花。口里说道： “大爷也是懂刺绣？”凤举笑道：“你小看了我了，美术的东西，哪一样不懂呢？”小怜道：“大爷不是出门去吗？怎么又回来了？”凤举道：“天气热得很，走到大门口，我又回来了，我很想睡一场午觉呢。你不热吗？我来给你开电扇。”说时，他便站了起来，将电扇的插销插上，马上电扇就向小怜这边，旋风也似的扇将起来。小怜连忙过去将电扇机扭住，说道：“不很热，大风刮着，反而不好做事。”说毕，依旧去绣花。凤举躺在藤椅上，默然了一会，然后搭讪着问她道：“你怎么只绣那叶子，不绣那花？”小怜道：“难道说叶子就好绣吗？这里面得分一个阴阳老嫩，也很有考究哩。”凤举道：“所以我就说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啦。人也是这样，我和你少奶奶，好比是那一对花。”小怜道：“那怎么能比呢？人家是姊妹花，又不是……”说到这里，顿住了口。凤举道：“你信你大少奶奶胡诌呢。那实在是并蒂花。你呢？就好象花底下的嫩叶子，全是要你陪衬着，才好看。若没有你，我两人就好些事情不顺手了。”小怜抬头向帘子外看，也没有个人影子，廊檐下洗衣服的蒋妈，这会也不晓得哪里去了。院子里越发现得沉寂，小怜养的那只小猫机灵儿，正睡在竹帘影下，它那小小的鼾声，都听得很清楚。小怜也不知什么缘故，有些心慌意乱。凤举见她不理，索性站了起来，见她绣完了一片叶子，又新绣一片叶子。笑道：“你说我不能比那花，那末，你和你大少奶奶，比那一对爱情姊妹花，我比着你手底下绣的爱叶，你看怎么样呢？我倒是很愿意做一片爱叶，衬托着你们哩。”小怜看见凤举有咄咄逼人之势，放下了针，板着脸，将帘子一掀，抢走一步，便走到廓外来了。凤举到了此时，追出来是不好，不追出来也不好，只是隔着帘子，向外面看来。

小怜却蹲在芭蕉荫下，折了地上一片青草，去拨动那睡熟了的锦鸭。这时，便有人喊道：“正经事你不做，跑到外面，你弄这鸭子做什么？你真算没事啦。”小怜一抬头，佩芳已经回来了。便笑着说：“屋里太热，绣得出了一身的汗，我现在到外面来凉凉。”佩芳笑道：“你绣这一会子工夫，就会累了，我呢？”一面说话，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一抬头，只见凤举的帽子和衣服，都挂在衣架上。说道：“咦！不是出去了的人吗？怎么就回来了？” 走进卧室去，只见窗户洞开，凤举放下珍珠罗的帐子，已经睡在床上。佩芳道：“你刚才那样忙着要出去，这会子倒跑到屋子里来睡觉，怪是不怪？”佩芳见凤举不作声，便道：“睡着了吗？”凤举依旧不作声。佩芳道：“真睡着了吗？我不信。”凤举一翻身笑道：“睡着了。”佩芳道：“睡着了，你还会说话？”凤举笑道：“你知道我睡着了不会说话，为什么老钉着问呢？”佩芳道：“我就知道你是假睡。”凤举道：“你知道我是假睡，你就不须问我睡着了没有，干脆就和我说话得了。”佩芳道：“你倒说得头头是道，起来罢。”凤举掀着帐子起来，便坐在床沿上穿皮鞋。佩芳见他的皮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回回到家，马上就脱下皮鞋，换拖鞋趿着。你现在连皮鞋都没有脱，不是预备睡觉的样子，分明是见我回来才睡觉的。不用提，你这又是捣什么鬼，故意这样地装睡，你怕我不知道呢。” 凤举笑道：“睡觉没有先脱皮鞋，那也是平常的事，这又能算捣什么鬼？”佩芳道：“你不算捣鬼，我一说你脸上就红了呢？你瞧，这是有些缘故不是？”凤举穿上了皮鞋，走出外去，笑道：“我到外面睡去，不和你争这无谓的闲气。”说毕，凤举自走了。佩芳再一看窗子外，小怜背过脸去，依旧在树荫下徘徊，好象不很自在的样子。佩芳一看，便存在心里，且不说，依旧去绣花。过了许久，竟不见回来，因此放下针，偷偷地到小怜房门口一张，见她也在藤榻上，和衣而睡了。佩芳看了这事，越发心里疑惑。到了下午四点钟，小怜走了出来，笑道：“随便打一个盹儿，不料就这样睡着了。”佩芳道：“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所以没有叫你。若是这样，还能指望你做什么事？六小姐还保荐你呢，你只给我绣几个叶子，就丢下了。”小怜道：“今天是有点头昏，明天我就给大少奶奶赶起来。”佩芳绣了几针，然后问道：“我去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吗？”小怜被佩芳一问，心先虚了，脸上先是一阵惊慌，故意背转身，去清理茶桌上的杯碟，说道：“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佩芳道：“他挺不是个东西，你不要理他。他有什么事，你让他叫蒋妈做去，你别替他做。”小怜依旧背着身体站立。佩芳道：“我虽然年轻，我向来不肯把人家的儿女不当人。你想，你跟我这多年，活也会作了，字也认识了，人也长清秀了，我待自己妹妹也不过如此吧？”小怜想道，这就奇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谈起这些话来？便笑道：“大奶奶这样说，我怎敢当呢？”佩芳索性停了刺绣，坐在藤椅上，对小怜说道：“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和你提起这些话，我想你一岁大一岁了，你的婚姻问题，不能不想法解决。依着你大爷的糊涂心事，那是不消说，你自然是不愿意，我也不能答应。但是老留你在我家，荤不荤，素不素的，那又算什么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凭着你这个模样儿，和你的能耐，若是随便配一个咱家里做事的人，那他们还不是中了状元一般，可是我看一看谁也配你不过。而且那些东西，究竟也不成器。要说到外面去找一个做生意买卖的吧？你倒可以终身有靠，可是又俗不过的。那种人，连穿衣吃饭的常识也没有，怎样和他在一处过日子？除此而外，要找个身家好些的，又怕人家除不了阶级观念。这除非象鼓儿词上的话，哪里找一个穷秀才，我们津贴他些钱，给他找个事，然后再把你许他。你想，这种事，打着灯笼在哪里去找呢？所以我为你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办法，竟是解决不过来。不知道你自己有什么办法没有？若是有好办法，我倒很愿意听你的。”小怜听见佩芳谈到她的婚姻问题，先是有些害臊，后来听见佩芳所说种种困难却又是知己之言。但是这些问题，在于自己，只要进一步，和柳春江定了约，就一些也不为难。可是这句话，怎样好说出口呢？因此，佩芳虽然说了一大篇，她只静静地听着，一句也没答出来。佩芳道：“这是你终身大事，你为什么不作声？这也用不着害臊。你要我替你决定办法，你总得对我说实话。”小怜只得说了一句：“全凭大少奶奶作主。” 佩芳道：“我又不是你的父母，你的婚姻问题，我怎么能作主？我就是你的父母，在这个时代，也是无法过问的。”小怜依然是不作声，搭讪着隔了帘子看院子里的天色。佩芳道： “现在我问你，你总是不说，将来人家替你出了主意，不合你的心，你可不要埋怨人。”小怜望着天道：“又没谁提起这件事，大少奶奶倒好好地着忙起来。”佩芳笑道：“不是我着忙，这也不是忙的事。可是真要到了忙的时候，恐怕又来不及了。”她那知道小怜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呢？只是絮絮叨叨地问着。小怜慢慢地掀帘子，慢慢地就走了出来，不听佩芳那一套话。佩芳始

小怜顺着脚步走，只管肚里寻思，却没有理会走到了哪儿。忽然有人喊道：“小怜哪里去？”回头看时，却是燕西坐在窗子里，打开两扇炒窗，放出两只小蜜蜂儿来。小怜笑道： “打开窗户，放两只蜂子出来，可不知道放了多少苍蝇进去了。”燕西道：“我要和你说话，我就忘了关窗户了。你进来，我有两句话和你说。”小怜道：“我有事，你有话就说罢，还要我进去作什么？”燕西道：“你进来一下，也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呀，你什么事，这样忙？”小怜道：“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不是些废话。”燕西笑道：“好哇！我和你好好地说话，你倒骂起我来了。”说时，燕西关了窗户，便绕着回廊过来，便断住小怜的去路。小怜连忙将身子一闪，让到一边。燕西笑道：“这一向子，我们不很大见面，你就和我生疏了许多似的。瞧你这样子，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算了吗？”小怜笑道：“这话可不当听。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怎样谈得上交情两字？”燕西道：“我和你向来没有分过什么主仆，今天你何以提起这句话？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吗？”小怜笑道：“这更谈不上了。漫说七爷没有什么事得罪我，就是有什么事得罪我，我还敢和七爷计较吗？”燕西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我就很费解了。你想想，我和你的情形，从前是怎样？现在是怎样？从前是有些小事情，只要告诉你一声，你马上就替我办到了。现在别说请你做事很不容易，就是找你说一句话，你也见了毒蛇似的，早早地走开，这是什么原由呢？我自负是知道女孩子心事的，可是对于你就不知道得很啦。”小怜被他说得无理可驳，便道：“你现在很忙呀，两三天也不回来一回。压根儿就见不着你，怎样给你作事呢？”燕西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现在烦你一点儿事，给我削一个梨吃，成不成？”小怜将右手一个小指头伸给燕西看道：“你瞧这是给三少奶奶削梨削的，现在还不能作事呢，你还好意思叫我给你削梨吗？”燕西道：“真是不凑巧，我要求你又不是时候了。果然，我现在不能说是知道女孩子的了。”

正说时，润之走来，和燕西拿书看。见他回廊上断住小怜说话，小怜却躲躲闪闪的，心里早明白了。便道：“老七，你书架上的《百科丛书》，我要查一查，全吗？”燕西笑道： “除非买来是不全的，若买来是全的就短不了。因为放在书架子上以后，我还没有翻动过呢。”润之笑道：“象你这样的少年，真是废物，亏你还说得出口呢。”燕西笑道：“这部书，原不是我要买的，是父亲说，一个人至少要翻一翻《百科丛书》，才能有些常识，一定逼着我买。我起初以为不过象《辞源》字典一样，翻翻倒也可以。不料搬回来，却是那些个，不说看书，目录也记不清。况且我的英文，又实在不行，看一页，倒要翻上好几回字典，那有什么意思呢？”润之道：“你不要说了，你除了看小说而外，什么书也不爱看，何况是英文，何况又是《百科丛书》？”姊弟二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来。润之回头由纱窗里向外一看，见小怜已走了。便道：“你又拦住小怜，要她作什么事？”燕西道：“谁要她作什么事呢？我见她看着我来就是老远地跑开，好象那种旧家庭的女子，见人就躲似的。我偏要拦住她，看她怎样？”润之道：“漫说是你，连大哥她都爱理不理了。”燕西道：“这都是大嫂惯的这个样子。”润之道：“她怎样是大嫂惯的？她并不是没有上下，坏了规矩，她不过躲开你们这些少爷罢了。”燕西道：“从前为什么不躲开，现在却躲开呢？”润之笑道：“她也有男朋友向她献殷勤了，怎么能把以前的事打比呢？这一颗明珠，不是金家人藏得住的了。”于是便将小怜两次充小姐出门，和柳春江错认了人的事，细说了一遍。燕西听了，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好好地难过了一阵。可是在姐姐当面依旧不表示出来。笑道：“这姓柳的，我也认识，他未必把小怜当一颗明珠吧？小怜居然想这样高攀呢！”随又指着书架上的书，口里念道：“文学，矿物、卫生、名人小传，法律，五姐！你要哪一种？我猜你是要关于美术一类的，对不对？”润之道：“我们就永是爱美术的吗？别的书就不爱看吗？我是找一本天文学哩。”燕西道：“那种书，看了还要费思想，真是叫人头痛。”润之道： “所以我说你就是废物。”润之一面说话，一面在书架上找书，她将书找到，拿着向肋下一夹，转身便要走。燕西道：“五姐，我问你一句话，刚才你所说的话，全是真的吗？”润之道：“自然是真的，我无缘无故造这一段谣言骗你做什么？”燕西道：“唉！象大嫂这样，还闹个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女子真是难说！那让老大知道了，岂不有一场是非？”润之笑道：“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你不是多此一举？”燕西被润之一驳，只好不说。润之去后，躺在藤椅上看了几页小说，觉得也很无聊。心想，还是到落花胡同去罢，他便坐了汽车，回到他私人的别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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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章

燕西到了落花胡同，已是日落西山。因在院子里散步，顺脚就走到冷宅这边来。冷太太和冷清秋各端了一张藤椅傍着金鱼缸乘凉，一见燕西来了，都站立起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了，宋先生怎样还没有回来？”冷太太道：“承你的情替他荐了一个馆，就忙了一点。况且他又爱喝两杯，保不定这又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韩妈看见燕西来了，早给他端一张藤椅，让他坐下。燕西一看清秋，今天改梳了一条松辫，穿着白纱短褂，映出里面水红色衬衫。她手上执着一柄白绢轻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那背影，越发楚楚有致。恰好冷太太有事，偶然走了。燕西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这会子怎样忽然改装来了？”清秋将口咬着团扇边，只对燕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燕西道：“今天晚上没事吗？一块去看露天电影，好不好？”清秋对上面屋里一望，见母亲还没有出来，笑道：“你请我母亲，我就去。”燕西道：“老人家是不爱看电影的，不要请罢。”清秋道：“没有的话，你就说不愿请她就是了。但是你不请她，我不好对她说。”燕西道：“我有个主意，我就说有张电影票，自己不能去，转送给你。那末，你就可以一个人去了。你先去，回头我们在电影院屋顶上相逢，你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不做那样鬼鬼祟祟的事，瞒着母亲去。”燕西还要说时，冷太太又已出来了。燕西道：“伯母要看电影吗？”冷太太笑道：“戏倒罢了，电影是不爱看。因为那影子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花，我实在不大喜欢。”燕西道： “我这里有一张电影票，是今天晚上的，今天晚上不去，就过了期了。我自己既不能去，放在家里，也是白扔了。我倒想做一个顺水人情，请伯母去，偏是伯母又不爱看电影。”冷太太笑道：“没有扔掉的道理，请你送给我，我自有用处。”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拿去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一个人，不去。”冷太太道：“那什么要紧，一个人去玩，多着呢。”燕西道：“可以去，到了散场的时候，我叫汽车去接密斯冷，好不好？”冷太太道：“不用得，雇车回来就是了。”燕西说着，便走过自己那边去，把自己买的电影票本子，撕了一张，拿了过来，就交给清秋道：“可惜我只有一张，若有两张，连伯母也可以请的了。”清秋用扇子托着那张票，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今天的片子很好，你去，准没有错。他们是九点钟开演，现在还只七点多钟，吃完饭去，那是刚刚好的了。”冷太太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快点吃饭罢，别耽误了你。”燕西再说几句闲话，也就走开。

这里清秋吃了晚饭，从从容容地换了衣服，然后雇了一辆车上电影院来。燕西是比她性子更急，回家之后，早就坐了汽车先到电影院来。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暑气初收，屋顶花园上各种盆景新洒了一遍水，绿叶油油，倒也有一阵清香，燕西在后面高台上，拣了一个座位坐下，沏了一壶茶，临风品茗，静静地等着清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清秋果然走上屋顶来。她只刚上扶梯，转身一望，燕西就连忙招手道：“这里这里！”清秋走过来，在燕西对面坐了，笑道：“这还没有几个人，早着啦。”燕西道：“我们原不在乎看电影，找这一个地方谈谈罢了。”说时，燕西斟了一杯茶，放在清秋面前，又把碟子里的陈皮梅剥开两小包，送了过来。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道：“现在我们还是两家，为尊重女权起见，当然我要客气些。将来你到了舍下，你要不客气，就由着你罢。或者有点小事，我要相烦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的。”清秋端起杯子，缓缓地呷着茶，望着燕西微笑了一笑。燕西道：“笑什么？我这话不对吗？”清秋笑道：“对是对，可惜你这话说得太早了。听你这话，倒似乎预备管我似的。”燕西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的意思，是谁也不要管谁。”清秋笑道：“你不是说了吗？你几个哥哥都有些怕嫂嫂。”燕西笑道：“据你这样说，我是应该学我哥哥的了？”清秋道：“我也没有叫你学哥哥，是你自己这样告诉我的，那个意思就是兄弟之间，并不会有什么分别。”燕西笑道：“象你这样绕着弯子说话，我真说你不赢，我不和你谈这个了。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改梳着辫子？”清秋道：“因为洗了头，梳辫子好晾头发。你真爱管闲事。”燕西道：“似乎没有几天你洗了头似的，怎样又洗头？”清秋道：“这样的热天，头上昼夜地出汗，还能隔好几天吗？”燕西笑道：“说起这件事，我倒很替你为难起来。”清秋道：“你怎样为难呢？我倒要请教。”燕西笑道：“若为着美丽起见，你这一头漆黑的头发，越发可以把皮肤又嫩又白衬托出来，于是我主张你保留。若要说到你几天洗一回，热天里又受热，我就主张你剪掉！”清秋道：“你也主张我剪掉吗？”燕西笑道：“我不能说绝对主张剪掉，觉得保留也好，不保留也好。”清秋道： “你这是什么菩萨话？哪有两边好的？”燕西道：“那个理由，我已经先说了，怎样是菩萨话呢？”清秋道：“你以为剪发不好看吗？”燕西道：“剪发也有剪得好看的，也有剪得不好看的。”清秋笑道：“听你这话音，大概我是剪了不好看。”燕西道：“我可不是那样说，我以为你若是剪了，就很可惜的。”清秋道：“这有什么可惜哩？又不是丢了什么东西。”燕西笑道：“又乌又长又细含有自然之美的东西，积一二十年的工夫，才保留到这个样子。现在一剪刀把它断了，怎样不可惜呢？”清秋道：“据你这样说，也不过好看而已。好看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人家看的。剪了头发，可是给自己便利不少。”燕西道：“你果然要剪，我也赞成。但是你母亲对于这事，怕不能答应吧？”清秋道：“也许对她说了，她会答应的。我真要剪，她不答应也不成。”燕西道：“在这上头，我要看看你的毅力怎样了？你这回事做成了功，我们的事，就可公开地对你母亲说。”清秋道：“你放心，我这方面不成问题。还是要你先回去，通过你那个大家庭。”燕西道：“我那方面，不成问题。只要你母亲答应了，我就可以对我父亲说明。”清秋道：“我说我这方面不成问题，你说你那方面也不成问题。大家都不成问题，就是这样按住不说，就过去了吗？”燕西笑道：“你还有许久毕业？”清秋道：“还有两个学期。”燕西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毕业了，再把我们的问题解决。若是说早了，我就不便在落花胡同住，要搬回家去了。”清秋笑道：“原来你是这一个计划。但是我在高中毕了业，我还打算进大学本科啦，日子还远着呢。”燕西道：“你还要大学毕业作什么？象咱们家里，还指望着你毕业以后，去当一个教授，挣个百十块钱一月吗？那自然不必。若说求学问，我五姐六姐，都是留学回来的，四姐还在日本呢，也没看见她们做了什么大事业。还不是象我一样，不是在家里玩，就是在外头玩，空有一肚子书，能作什么用呢？”清秋道：“照你这样说法，读书是没用的了，无论是谁，也应该从小玩到老。可是这样玩法，要象你家里那样有钱才可以。若是大家都由你这一句话做去，那末，世界上的事，都没有人做了，要吃饭没人种田，要穿衣没人织布，那成个什么世界呢？”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世界上人都应该玩，不过有一班女子她无非只要主持家政，管理油盐柴米小事，何必费上许多金钱，去研究那高深的学问？”清秋笑道：“据你这样说，我不必求高深的学问，将来也是管理油盐柴米小事的角色。”燕西道：“我的话，算说错了，成不成？我的意思，原不在此，因话答话，就说到读书这个问题上去了。你老钉着这一句话问我，我就越说越僵了。”清秋见燕西宣告失败，笑了一笑，也就没有往下追着问。

这时，天色已渐渐地昏黑了，天上的亮星，东一颗，西一颗，缓缓地冒了出来。看电影的人也就纷至沓来，客座位上，男男女女，都坐满了。忽然一阵很浓厚的香味，直扑将过来。接上有人叫了一声燕西，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穿着袒背露胸的西服，正站在椅子旁边。燕西连忙站起，她已伸过手来，燕西只得握着她的手道：“我们好久不会。”乌二小姐道：“你就是一个人吗？”燕西道：“还有一位朋友。”便给清秋介绍道：“还有这位密斯冷。”清秋听说，也就站起来和乌二小姐点头。燕西道：“密斯乌和谁来的？”乌二小姐道：“原约了一位朋友在这里相会，可是他并没有来。”燕西身边，正有一个空位子，乌二小姐就毫不客气地挨着身子坐下了。燕西心里虽然十二分不愿意，但是既不能叫她不坐，自己也不好意思就和清秋一块儿走开，只得默默地坐着等电影开映。乌二小姐向来没有听见说燕西有姓冷的密友，自然也没有加以注意，她却没有料到在这里坐着，阻碍人家的情话。不多大一会儿，电影已开映了。燕西和清秋谈电影上的情节，越谈越亲热，一到了后来，两个人真成了耳鬓厮磨，就到了一块去说话，把身边有位乌二小姐，两个人都忘记了。这时乌二小姐看到他两人这种情形，就恍然大悟。坐在一旁，且不去惊动他，让他二人绵绵情话。过了一会，电影休息，四周电灯一亮，乌二小姐这才和他们说话。因问清秋道：“冷小姐现在在哪个学校读书？”清秋笑道：“可笑得很，还在高中呢。”乌二小姐道：“府上现住在什么地方？到学校去上课，不大远吗？”清秋道：“不远，舍下就住在落花胡同，只有一点儿路。”乌二小姐一想，这落花胡同的地名，耳朵里好象很熟，怎样她住在那里？燕西听到清秋说出地名来，就对她望了一望，好象很诧异似的。清秋见燕西如此，脸色也就动了一动。偏是乌二小姐对这事是留了心的，见他二人目挑眉语，越发奇怪。当时放在心里，且不作声，只装并没有注意。一直到电影散场，乌二小姐先下楼去了。燕西对清秋道：“门口乱七八糟的全是车子，雇车也不好雇，就同坐我的车回去罢。”说着一路下楼，只见那花枝招展的女宾，衣服华丽的男宾，上汽车的上汽车，上马车的上马车，差不多的，也有一辆人力包车。自己也是这样风度翩翩的，当街雇起车子来，未免相形见绌，因此不知不觉地就和燕西一路坐上车去。车子先到了冷家门口，就停了。韩妈出来开门，见清秋是和燕西同车来的，没有作声，就引清秋进去。

这个时候，冷太太还在院子里乘凉，见清秋进来，便问道：“你是坐人家汽车回来的吗？”清秋只哼着答应了一声，却进房更换衣服去了。冷太太见她许久没有出来，使喊道： “这样热天，在屋里呆着做什么？还不出来乘凉。”清秋道：“电影看得头晕，我要睡了。”冷太太道：“外面有竹床，就是要睡，也可以到外面来睡，为什么在里面睡？”清秋被母亲再三地催促，只得到外面来。冷太太先是和她说些闲话，后来便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好看吗？清秋道：“片子倒也不坏，是一张家庭片子，大意是叫人家家庭要和睦。”冷太太道：“不用提，这一定是一男一女，先捣乱了一阵子，后来就结婚。”清秋道：“大概是这样吧。”冷太太道：“我就讨厌那外国电影，动不动就抱着头亲嘴。”清秋笑道：“那是外国的风俗如此，有什么可怪的？”冷太太道：“那也罢了，为什么到了后来，总是结婚？”清秋道：“这一层倒让你老人家批评得对了。但是据演电影的人说，若是不结婚，就没有人来看。”冷太太道：“难道咱们中国人，也欢喜看这种结婚的事情吗？”清秋笑道： “结婚的事，也不见得张张片子有。就是有，也不过最后一幕才是。为了那一点子，我们就全不看吗？”冷太太道：“这些新鲜玩意儿，我们年轻的时候，是没有的。就是有，我们上人，也不会让你去看。轮到你们，真是好福气，花花世界，任凭你们怎样玩。”清秋笑道： “看一看电影，怎么就算到了花花世界？而且也是你老人家叫我去的呀。”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你不该去，我是说只有你们才可以去呢。”清秋笑道：“我听你老人家说话，倒好象发牢骚似的。”冷太太道：“发什么牢骚呢？只要不焦吃，不焦穿，常让你出去玩玩，我也是愿意的。这又说到金家七少爷，难得他很看得起我们，送吃的送穿的，又替你舅舅找了一个事，这日子就过得宽余了。我看他那意思……”冷太太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清秋也不便接嘴。大家沉默着坐了一会，冷太太道：“这是你常对我说的，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男女一样地交朋友，所以我也望宽处看，男女交朋友，这也不算什么。不过……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又没有什么名词可以继续了，只是含糊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掩饰过去。清秋极力地挥着扇子，没有作声。冷太太也把手上的扇子拍着腿上的蚊子，啪啪地作响。大家又沉默一会子，清秋突然地对冷太太道：“妈！梳着辫子热死了。”冷太太不等她说完，便道： “明天你还梳头得了。”清秋笑道：“梳辫子热，梳头就不热了吗？”冷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剃了头发当姑子去，那就不热了。”清秋道：“剪头发的，现在多着呢。要当姑子，才能剪头发吗？妈！我也剪了去，好不好？”冷太太道：“胡说！好好的头发，长在头上，碍你什么事？”清秋道：“我不是说了，热得很吗？”冷太太道：“从前的女人，都不剪头发，怎样地过了热天呢？”清秋笑道：“那是从前的人，不敢打破习惯，不晓得享这个福。现在有了这个便宜事，就落得占便宜的了。譬如从前走旱道没有火车，走水路没有轮船，那是多么不便利！现在有了火车，有了轮船，有不愿意坐的吗？”冷太太道：“那不过多花两钱，又不割掉身上一块肉，怎样能打譬呢？”清秋笑道：“这就算不能打譬，从前的男子，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条辫子，怪不好受的。现在都剪了发，又便利又好看，这总是一个证据吧？”冷太太笑道：“你倒越说越有理。但是我以为女子剪发，总不大好看。”清秋道：“那是你老人家没有看惯，看惯了，就不觉得寒碜了。”冷太太道：“你真要剪，我也没法子，可仔细你舅舅要骂你。”清秋道：“我自己头上的头发，要剪就剪，要留就留，舅舅怎样管得着？”冷太太道：“你只要不怕他罗嗦，你就尽管去剪。”清秋道：“给他四两酒喝，那就天倒下来，他也不问了，怕他罗嗦什么？”冷太太道：“看你这话，是剪定了，好，就让你自己去剪，我不管。”清秋笑道：“你老人家可是说了不管，就别再问我了。”冷太太道：“你当真要剪吗？”清秋道：“自然是真的。”冷太太道：“我先总没有听见你说过，怎样今天你看电影回来，突然提起这件事哩？”清秋道：“还不是我看见剪发的人多，想起了这件事。”冷太太道：“刚才你回家，他们的车子，早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着你吗？”清秋和她母亲，好好地谈着剪发问题，不料突然又转到汽车上面去了。她心想，母亲对于这事，怎么一再地注意？她向来对于我和燕西的事，只是装着糊涂，并不过问，现在只管追究，这是什么用意？难道她老人家要变卦吗？就在她这样沉思之间，一刻儿工夫，并没有把这话答应出来。冷太太见她说话是默默的，越发有些疑心。当晚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归寝。

次日清晨起来，冷太太脸上，却有些不悦的颜色。她兄弟宋润卿口里衔着一支烟卷，慢慢地踱到上房里来，就对冷太太道：“我手下现缺少两百块钱使用，若是哪里能移挪一下子，那就好了。”冷太太道：“二舅舅有了馆事以后，手上应该宽余些了，何至于还这样闹饥荒呢？”宋润卿道：“怎么着？这件事，你会忘了吗？南边老太太早就来信，说是今年秋天，做七十整寿，派我们出个二三百块啦。现在日子一步近一步，不能不先为设法。昨天是衙门里一个司长老太太的生日，大家凑份子，我为这事，就勾起了一肚子心事。不说二三百元吧，就是弄个数十元敷衍一下，我看都不能够。”冷太太道：“这事我倒是一向忘了。真是凑不出来的话，清秋还有几件首饰，可以拿出去换了，总可以凑上一点款子。”宋润卿道：“外甥姑娘她肯吗？这事我看是不提的好。我的意思，想和燕西兄商量商量，移挪个两百元，到了年冬，我再还他。”冷太太道：“人家帮我们的忙太多了，不好意思老去求人。况且他和我们非亲非故，老去找人，也不应该。”宋润卿道：“朋友互通有无，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冷太太道：“你要借钱，你到别处借去，不要问金家借。” 宋润卿看冷太太的颜色，似乎有些不然的样子，也就没有往下说。

这一天过去了，晚上韩妈送了几只空碟子到燕西那边去，原是燕西送点心过来的。正好燕西在院子里闲步，看见韩妈，便叫住她道：“忙什么？几只空碟子，放在你那里使用，也不要紧，何必一定送过来？”韩妈道：“就是你送这些东西，我们太太还不过意呢，怎好意思把碟子都收下来？”燕西道：“你们小姐，今天一天也没看见出来，早出去了吗？”韩妈周围一望，然后低着声音说道：“娘儿俩呕气哩。”燕西道：“什么事呕气？为着昨夜回来晏了吗？”韩妈道：“哪是昨夜晚上说的事，今天不是为的那个。”因把宋润卿想借钱，冷太太不肯，要换清秋首饰的话，说了一遍。燕西笑了一笑，说道：“就是为这个事吗？那没有什么难的，明天就解决了。”到了次日，燕西拿出自己的支票簿，就叫金荣到银行里去支三百块钱，而且叮嘱三百块钱都要现洋。不到一个钟头，金荣已把三百块现洋取来。燕西便把韩妈叫过来，将那三百块钱一齐交给她，说道：“你对冷太太说，宋先生也曾提过，说是缺少两三百块钱用。我因为事多，把它忘了。这是三百块现洋，请你太太收下。”韩妈道： “我家太太就是不好意思和你借钱。这倒好，你先就拿出来了。”燕西道：“不要紧的，你只管请你太太收下，什么时候手边宽余，什么时候再还，我并不等候这款子用的。”韩妈见了这白花花的许多现洋，哪有不拿走的道理？便说道：“我拿去试试看，我们太太不受，我就再拿回来。”说着，她把两只手捧着三大包现洋，一直往冷太太屋子里走，笑着向桌上一放，说道：“这东西真沉。”冷太太道：“这里面是什么？”韩妈笑道：“是现洋！”冷太太道：“你以为我这两天正在打钱的主意呢，你就说是钱来馋我吗？”韩妈道：“你不信，我打开来你看。”说着，便连忙透开一个纸包。一把没有捏住，纸漏了一个大窟窿，哗啦啦一声，撒了满桌子的洋钱。还有十几块钱，叮叮当当一阵响，滚到地下去。冷太太道： “嘿！真的！你是在哪里弄了许多钱来？”韩妈笑道：“我会变戏法儿，听说太太要用钱，我就变这些个钱来了。”冷太太道：“不用说，这一定是清秋二舅在隔壁借来的。”韩妈一面在地下捡钱，一面说道：“钱倒是金少爷的钱，可是舅老爷并没有过去借。”捡起钱来，韩妈又把撒开的一百元现洋，颠三倒四地数着。冷太太笑道：“你就这样没有见过钱，叫人见了笑话。这个人的手，实在是松，人家还没有和他借，他就先送来。我是收下来好呢？还是不收好呢？”韩妈道：“为什么不收下来？钱还会咬人的手吗？”冷太太拿着两包未打开的洋钱，掂了一掂，又把打开的数了一数，沉默了一会，说道：“钱我是收下了，你去对金少爷说，暂且和舅老爷说，只送来二百块。将来这个钱，由我去筹还他。”韩妈道：“就叫他不要对舅老爷说就是了，何必绕着弯子说？”冷太太道：“瞒着他倒不好。他没有钱，还是要去向人家借的呢。”

冷太太收了这三百元现洋，自然痛快些，心里那一层积忧，倒解除了许多。清秋说道： “妈！现在手边下有钱了，我可以剪头发了吧？”冷太太道：“这孩子说话很奇怪，我有钱没钱，和你剪发有什么相干？”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因为没钱，老对我发愁吗？因为你老人家发愁，我怕剪了发，格外惹你生气，所以不敢下手。”冷太太道：“我早就说，我不管，还问什么呢？”韩妈道：“可不是！我听见金少爷说。他们一家人，都剪发的。” 清秋道：“我剪我的发，他家里人剪发不剪发，和我什么相干？”韩妈道：“我是这样说，现在太太小姐剪发的多着呢。”冷太太且不理她，对清秋道：“剪可是剪，别剪着那样秃头秃脑的，那也寒碜。”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说不管吗？”冷太太道：“我管是不管，但是剪得同爷儿们似的，穿女人的衣服，不嫌不好看吗？”清秋道：“自然不会弄得那样子。东交民巷有一家外国人开的理发馆，他那里剪得很好。我好多同学，都是在那里剪的发。”说到这里，只听见外面有人笑道：“密斯冷，真阔呀，还要上东交民巷去剪发。”说着话，有两个女子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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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清秋掀开一幅窗帘，向外看去，却是她的两个同学，一个是华竹平，一个是刘玉屏，正都是剪发的人。清秋便隔着玻璃招手道：“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华刘二人走进来，冷太太客气了两句，便走开去。华竹平道：“密斯冷，怎样谈到剪发的事，也打算剪发吗？”清秋道：“可不是！我自己不能剪，别人又剪不好，只好多花两个钱，上外国理发店去了。” 刘玉屏道：“那何必呢？你瞧瞧我这个样子，就是密斯华和我剪的，你看好不好？”说着，把头一偏，让清秋看。清秋笑道：“这样子是很好，密斯华就和我剪剪罢。”华竹平道： “你得了伯母的同意吗？这东西剪了下来，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自然商量好了。不商量好了，难道要你从中为难吗？”华竹平道：“还是不能剪，你这里没有推头的剪子，也没有剪长发的剪子，怎么样剪？就把平常的剪子剪一剪，就成了吧？”清秋道：“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叫人去借去，整套的剪发东西都有呢。”于是便告诉韩妈，让她到燕西那里去告诉一声，请燕西派人到家里去拿。

燕西听到清秋要剪发，忙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和玉芬去借，而且说等着用，即刻就要。玉芬也不知道什么用意，果然就派人把东西送了来。这原是一个雕漆木匣子盛着的，燕西性急，也来不及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将原匣子就派人送到清秋那边去。韩妈接着，要递给清秋。刘玉屏伸手先接着，笑说：“好漂亮的匣子，这一定是一个爱修饰的人的东西。”说着，将匣子打开，先就有一个信封放在上面。信封写道：老七笑展，玉芬缄。刘玉屏道： “密斯冷，你排行是第七吗？这是谁写给你的？怎么这样称呼？这个写信的人名字叫玉芬，一定是个女的，大概没有什么看不得的，我要拆开来看看，上面说些什么？”清秋知道这一封信是燕西三嫂写给他的，上面明明白白写了笑展两个字，里面不定有什么笑话。连忙伸手将信抢过来，说道：“我自己还没有看，知道信里的话能公开不能呢？”华竹平道：“这人怎么称呼你老七？”清秋道：“这本来是我一个旧同学，口头上拜姊妹，老六老七，叫得好玩。我就是一个人，怎样会排行第七？”清秋说着话，便将信向身上一揣。刘玉屏笑道： “既然这样，以后我们也叫你老七罢。”清秋道：“胡说！原来人家叫我这个名字，我就不答应呢，哪里还能要你们再叫。不要闹了，替我剪发罢。”说时，搬了一张方凳，对着梳妆桌坐下，用脚跺着地，道：“来来来。”华竹平道：“我有言在先，剪了下来，可就接不上去的。”清秋笑道：“那不成，你能剪下来，我还要你替我接上去。”华竹平一看那木匣子里，果然剪发的东西，样样都有，而且有些东西，自己还不知要怎样的用法。便问道：“你有白布的围襟没有？”清秋道：“我们又不是开理发馆，要个什么讲究。随便用一块围住脖子就得了，为什么一定还要白布围襟？”华竹平道：“你知道什么？围襟不围襟，倒不在手，可是围着衣服，必定要白布。因为头发落在白布上，才扫得干净，有颜色的布，上面很容易藏短头发。”清秋笑道：“看你不出，你对于剪发问题上，倒有很深的学问呢。”于是便开了衣橱，找了一方白竹布交给华竹平。华竹平道：“这还没有办完全，还差一条围住脖子的绸手绢呢。”清秋笑道：“你越说越充起内行来了。这应该替你鼓吹鼓吹，让哪家理发馆，请你去当超等理发匠。”华竹平笑道：“若有人请，我真就去，当劳工那也不是什么下贱事。”刘玉屏道：“你们两人，就这样谈上罢。”清秋听了，这才掉过脸去。华竹平给她披上白布，又把钮扣上的绸手绢抽下来，给她围上脖子，然后将清秋的头发解开来。手上操着一柄长锋剪子，用剪子刀尖。在头发上画了一道虚线，随着张开剪子，把流水也似的一绺乌丝发，放在剪子口里。对着镜子里笑道：“我这就要剪了！剪了以后，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你现在多大年纪了？罗哩罗嗦，倒象七老八十岁似的。”华竹平笑道： “既然如此，我就动手剪了。”一语方了，只听那剪子吱咯吱咯几声，已经把一绺发丝剪下。然后把推发剪子拿起，给她修理短发，不到半小时，已经把头剪毕。刘玉屏笑道：“密斯冷，本来就很漂亮，这一剪头发，格外地俏皮了。”清秋拿着一把长柄小镜，照着后脑，然后侧着身躯，对面前大镜子，左右各看了几看，笑道：“果然剪得怪好的。听说这头发还剪得有各种名色呢，这叫什么名字？”华竹平道：“这名色太好了，叫着瘦月式。”清秋笑道：“不要自己太高兴了。不剪头的人，他可骂这个样子是茅草堆，鸭屁股呢。”刘玉屏道：“密斯冷，你今天新剪发，是一个纪念，应当去照一张相片。”清秋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纪念？”华竹平道：“虽然不必纪念，你剪了发的确漂亮些，总算改了个样子，你何妨照一张相自己看看。”清秋经不住她两个人的怂恿，果然和她两人到照相馆里去照了相。照相回来，这才把先收的那一封信，拆开来一看。信上写的是：你为什么借理发的剪子？而且等着要，是你那位好女朋友要剪发吗？秀珠妹妹来了，她说对你的事，完全是误会，很恨孟浪。你愿不愿和她言归于好？你若愿意，我愿做一个和事佬，请你们二位吃一餐小馆子。乌二小姐也要来呢，可以请她作陪。我想你要挂上那块尊重女权招牌的话，恐怕不好意思不来吧？顺便敲你一个小竹杠，你回来的时候，把饮冰斋的酸梅汤带些回来。此致燕西弟。

玉笔

清秋将这信一看，好生疑惑。心想，从来也没有听见燕西说，有什么秀珠妹妹，看这信上说，倒好象两人的关系，非同等闲。而且这种关系，是十分公开，并不瞒着家里的人，这不很是奇怪吗？不过里面又提到了乌二小姐，不就是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人吗？信拿在手上，将牙咬着下嘴唇，沉沉地思索。先本想把这信扔了，免得燕西回家，和什么秀珠妹妹言归于好。转身一想，这事不妥。他的三嫂既然写了信给他，一定很盼望他回去的。他要不回去，一问起来，说是没有接到信，显然是我把信藏起来。这样办，倒显得我不大方，我且佯作不知道，依旧把信放在里面，看他怎么样。因此把信照原封起来，放在匣子里，便对韩妈道：“你把匣子送给金少爷的时候，你对他说，这里面有一封信，想是他没有知道。因为信是封口的，我们依然放在里面，不敢给丢了呢。”韩妈将匣子送还燕西的时候，自然照着话说了一遍。燕西也很是诧异，心想，怎样会弄出一封信来？打开信来一看，所幸还没有怎样提到这边的事。不过自己又疑惑起来，这上面的话，是不能让清秋看见的，若是让她看见，她不明白这上面的情由，一定会发生许多误会。而且她没有看见，我要和她解释，她不免生一种疑障。她要是看见了，我和她解释，又揭破了她的阴私，这事实在不好办。无论她看见没看见，最好我是今天不回家，那就和信上的约会无关，她的疑团，不攻自破了。燕西这样想着，所以他这天下午，弄了一管洞箫，不时地呜呜咽咽吹起来，故意让清秋那边听见，表示并没有出去。

不想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梅丽来了电话，笑道：“七哥快回来罢，你的事情发作了。” 燕西听了，心里吓了一跳。问道：“什么事情发作了？”梅丽道：“爸爸陡然想起这件事情来了。你猜这是什么事呢？”燕西道：“我猜不到，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你说。”梅丽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爸爸很生气，叫我打电话给你。叫你快些回来。”燕西道： “你又胡说！你是冤我回来的，你怕我不知道吗？”梅丽道：“翠姨在这里呢，请她和你说话，你问她，看我撒谎不是？”说到这里，电话停了一停，已经换了一个人，果然是翠姨的声音，说道：“你回来罢。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你躲得了今天，你还躲得了一辈子吗？” 燕西听了，越是着急，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呢？你总应该知道一点。”翠姨道：“我是刚回来，我哪里知道。你回来罢，大不了挨几句骂，还有什么大事发生吗？”说毕，已经笑着将电话挂上了。燕西家里，有三副电话机，有上十处插销，这电话，是从哪人屋里来的，他没有问明，往家里打电话，又怕闹得父亲知道了，越发不妙。自己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踱了几个转身。想道：“什么事呢？若是为冷家的事，不会就让父亲知道。或者我上星期在父亲帐上支了五百块钱款子，父亲知道了，但是这也是小事，不会这样生气呀。”燕西一个人徘徊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翠姨说的话不错，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也躲不了一辈子。若是不回去，心里总拴上一个疙瘩，这一回去，无论事大事小，总把一个疑团揭破了。自己这样想着，顾虑清秋这一层，就把它丢开了。马上坐了汽车，就回家去。

到了家里，先且不去见父亲，在自己书房里坐了一会，叫了一个老妈子，把梅丽找来。老妈子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八小姐在太太屋里，总理也在那里。总理听说七爷回来了，叫你就去哩。”这样一来，逼得燕西不得不去。只得慢腾腾地，向母亲这边来。走进屋去，只见金铨含着雪茄，躺在凉榻上，梅丽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好象就对着金铨在讲书上的事情一样。梅丽一抬头，便笑道：“七哥回来了。”金铨听说，坐了起来，便偏着脸对金太太道：“阿七也不知在外面弄些什么事情？我总不很看见他。”金太太道：“不是你叫他在外面闹什么诗社吗？怎样问起我来？”金铨道：“我就为了他那个诗社，今天才叫他来问一问。”燕西这时，心里在那里只是敲锣打鼓，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责罚。暂且不敢坐下，搭讪着用手去清理长案上那一盆蒲草。金太太笑道：“三个月前，你就说要看他们诗社里的诗，直到今天，你才记起来吗？”金铨笑道：“我是很忙，哪有工夫去问他们那些闲事呢？刚才我清理一些旧文件，我才看到他送来的一本诗。其中除了一两个人作得还不失规矩而外，其余全是胡说。”燕西一听他父亲的口吻，原来是说到那一册诗稿，与别的问题无关，这才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笑道：“大家原是学作诗，只要形式上有点象就对了，现在哪里就可以谈到好坏二字呢？”金铨道：“自然是这样，可是这些诗，连形式都不象，倒是酸气冲天的，叫人看了不痛快。”金太太道：“阿七的做得怎么样？”金铨哪里知道他的大作是宋润卿打枪的，微微地笑道：“规矩倒是懂的，要望好，那还要加工研究呢。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他在国文上研究研究，词章一类的东西，究竟不过是描写性情的，随便学就是了。我原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挂名不读书，所以让他在家里研究国文，我看这大半年工夫未必拿了几回书本子。”说到这里，脸色慢慢地就严厉起来。接着说道：“这样子，还不如上学，究竟还挂着一个名呢。我看下半年，还是上学罢。那个什么诗社，我看也不必要了。真是要和几个懂文墨的人盘桓，那倒无妨。但是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赁房立社，白费许多钱，家里有的是空房子，随便划出几间来，还不够用的吗？”燕西也不置可否，唯唯称是。金铨道：“你那样大闹了一阵子立诗社，几个月以来，就是这一点子成绩吗？”燕西道：“还有许多稿子，没有拿来。若是……”金铨皱眉道：“算了，这样的文字，你以为我很爱看呢，不必拿来了。”燕西巴不得父亲这样说，立时便想退身之计，便问金太太道：“三哥回来了吗？有一件事要问他。”金太太道：“我也不知道，恐怕不在家吧？”燕西道：“我去看看。”说着，转身就走了出来。

一走到屏门边，就看见翠姨靠着回廊上的圆柱，向自己招手。燕西走了过去，问道： “有什么事吗？”翠姨对燕西浑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你这一向在外面干些什么？你父亲骂你了吗？”燕西道：“没有骂。”翠姨道：“你在父亲帐上支动了一千块钱，他不知道吗？”燕西笑道：“哪有这些钱？不过五百块罢了。这事爸爸还不知道，我打算一两个月内，把这款子就设法归还，不会发觉的。我动了款子，翠姨怎样知道？”翠姨笑道：“前天我在帐房里支款，看见你两张收据。那柴先生发了鸡爪风似的，把你那两张收据，向保险柜子里乱塞，我就很疑心，你为什么会到家帐上来领款呢？这一定是和柴先生商量好了，移挪老头子的钱呢。至于多少，我倒不知道，刚才所说，我是猜想的呢。”燕西笑道：“这事千万求你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来，我的信用破产，以后就没法儿活动了。”翠姨道：“你并没有什么大用途，何至于闹起亏空来？你在外面，闹了些什么玩意？你趁早告诉我，将来闹出什么问题来，我也好给你遮盖遮盖。”燕西笑道：“自然有一点小事情。别人要瞒，翠姨和五姐六姐，我是不瞒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发表的时候，不必先说出来。”翠姨笑道： “哼！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我瞧着罢。”燕西装着呆笑，扬扬地走开。

因为玉芬写了信，叫自己回来，现在既然回来了，落得作上一个顺水人情，去看她一看，表面上就算是应召回来的。他于是绕着一个弯子，转过牵牛花的篱笆侧面，先向里面看看，他们在那里作什么？只见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理石的小圆几，玉芬和着白秀珠各躺在一张藤椅上。秀珠笑道：“表姐，你一杯汽水，摆了许久，气全跑了，不好喝了。”玉芬道：“我先喝了一杯了，我不敢再喝，怕闹肚子哩。”秀珠道：“汽水不喝罢了，刚才吃午饭，凉拌鸡丝怎样也不能吃？那是熟东西呢。”玉芬道：“虽然是熟的，厨子也是用冰块冰了再拿来的。”秀珠道：“你向来爱吃凉的，怎么全不吃了？你忌生冷吗？”玉芬笑道： “不错！我今天忌生冷。你一个姑娘家，留心这些事做什么？”秀珠站起来，拿着玻璃杯子在手上，笑着对玉芬说道：“我要泼你。”玉芬道：“怪呀，这是你自己把话说漏了，倒要怪我呢。”秀珠道：“你这一张嘴，实在太厉害，怪不得你家三哥见了你，怕得耗子见了猫似的。”玉芬笑道：“你别胡说！我们是恩爱夫妻，不能象别人，还没有过门，一会子亲热得蜜似的粘在一处，一会子恼了又成了冤家。”秀珠板着脸道：“你别这样说，不荤不素的。你再要这样说，我可真急了。”玉芬站起来，笑道：“你这丫头，越过越不是东西了，既要利用我，又不肯在我面前说实话，总是搭架子，你不知道你表姐，倒有一番痴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你以为我故意说这些话，把你开玩笑吗？”秀珠放下玻璃杯，在藤椅上一躺，背过脸去道：“谁听你这些疯话！”玉芬道：“我这是疯话吗？好罢，以后你别求我。”说到这里，将玻璃杯内半杯汽水，顺手向牵牛花架上一泼。这一泼不偏不倚，正泼在花叶后面燕西的脸上。燕西被这冰凉的汽水泼个冷不妨，吃了一惊，失声哎哟了一声。玉芬道：“谁在那里藏着？”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一面揩着脸，一面走了出来，笑道：“我可不是存心要偷着听你们说话。因为走到篱笆外，看见你们坐在这里谈天，我不知道来了哪一位客，先在那里张望一下，你就下这种毒手。”玉芬道：“七爷，你这可冤枉死人了，我真不知道你在那里。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巧，一泼就泼在你脸上。”燕西回头见秀珠穿了一件短袖水红纱长衫，两双雪藕也似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笑道：“密斯白，几时来的？”白秀珠一想刚才和玉芬所说的话，全被人家听见了，正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已取出胸前小袋里面一块七寸见方的小绸手绢，平铺在脸上，仰着脸向天，在藤椅上假睡。眼睛在手绢里面，却是睁开的，偷看着燕西。一见人家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看来，越发难为情。这时燕西问她的话，又不忍不理会，将手绢取下，身子向上一起，笑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七爷来了。”说毕，站了起来，就要走开。玉芬将两手一伸，拦住去路，笑道：“你要往哪里走？”秀珠道：“屋子里擦一把脸去。”玉芬笑道：“都这么大了，别小孩子似的捉迷藏了。要擦脸，我叫他们舀一盆水来，何必走开？”白秀珠被她拦住，只得坐下。玉芬便喊着秋香，也端了一张藤椅来。让燕西在一处坐下。玉芬笑道：“我以为我那封信去，你未必来呢，不料你真赏面子，果然来了。”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那样不知上下？嫂嫂叫我来，来了还要算赏面子。”玉芬对秀珠看了一眼，有句话说到口边，又忍住不说。然后想了一想，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很忙，请你抽空回来，那是不容易的呢。”燕西笑道：“这越发是骂我了，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最闲的人，怎样倒反忙起来了？”玉芬笑道： “你越闲，就是你越忙。闲得最厉害的时候，怕是连你的人影子都找不着呢！”秀珠听说，坐在那里抿着嘴笑。燕西道：“这样一形容，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了。”

玉芬还要说什么，秋香来说：“来了电话，请三少奶奶说话。”玉芬站起来对燕西笑道：“请你坐一坐，替我陪一陪客，我就来的。”玉芬不打招呼，燕西倒不留意，她一说明了，要在这里替她陪客，若是坐着不动，反觉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你就特为叫我回来陪客的吗？”玉芬已经到阶沿了，回头一笑道：“可不是！”说毕，她自进屋子去了。燕西见秀珠默然不语，用脚踏那地上的青草，很想借个问题，和她谈两句，免得对坐着怪难为情的。因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二乌说来的，怎么没来？”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身上掏出一个小银匣子，取了一支烟卷，在匣子盖上顿了两顿。半晌，想了一句话，笑道：“密斯白，抽一根玩玩？”秀珠眼睛看着地上的西洋马齿苋的五彩鲜花，只是发愣，这时燕西请她抽烟，才抬起头来鼓着脸道：“多谢，我不抽烟。”燕西笑道：“白小姐，你还生我的气吗？”秀珠道：“那可不敢。”燕西笑道：“你这就是生气的样子，怎么说不敢呢？”秀珠也禁不住笑道：“生气还有什么样子，我才听见。”两人经此一笑，把以前提刀动剑那一场大风波，又丢在九霄云外。秀珠扶着汽水瓶子笑道：“你喝一点汽水吗？”燕西道：“不是你提起这话，我倒忘了。三嫂要我买酸梅汤回来，我把这事忘了。”秀珠道：“你既是因她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何以把这一件专托的事，又会忘了呢？”燕西对屋子里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出来，因问秀珠道：“你不是说她忌生冷吗？怎样又叫我带酸梅汤回来？”秀珠脸一红道：“谁和你谈这个呢，不许说这话了。”燕西故意做出很奇怪的样子，因问道：“怎么着，这话不许说吗？”秀珠微笑道：“我也不知道，玉芬姐不许说呢！”说时，偏过头去看花，不住地耸着肩膀笑。燕西道：“好好的说着话，藏起来做什么？”说毕，站起身来，绕到秀珠前面，一定要看她的脸色。秀珠又掏出那一块小绸手绢，蒙在自己脸上，身子一扭，笑道：“别闹，玉芬姐快出来了。”燕西见秀珠这样，越发是柔情荡漾，不克自持。只听啪的一声帘子响，玉芬已在回廊上站着，望望秀珠，又望望燕西，抿着嘴尽管微笑。随着又和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来。因对秀珠道：“你两人这总算是好了，以后可不许再恼，再要恼，我都给你两人难为情。都这么大人了，一会子哭，一会子笑，什么意思呢？”燕西听说，只是呆笑。秀珠道：“表姐，你的口德，实在太坏，你得修修才好，仔细将来下拔舌地狱。”玉芬道：“你们听听，这也是文明小姐说的话呢，连拔舌地狱都闹出来了。”燕西笑道：“人家也是没法子，才说出这句话来吓你，会说话的人，就不然了。”玉芬笑道：“好哇，你两人倒合作到一处去了。原来那样别扭，都是假的啦。”

说到这里，只见佩芳走了过来，笑道：“我那边就听见你这边又是笑，又是说，闹成一团，好不快活。原来这里也不过三个人，远处一听，倒好像有千军万马似的。”玉芬笑道： “你来了很好，我们这里是三差一，你来凑一足，我们打四圈，好不好？”佩芳道：“怪热的，乘乘凉罢，打什么牌？”玉芬道：“我叫他们在屋子里牵出一根电线，在院子里挂一盏灯，就在院子里打，不好吗？”佩芳道：“那更不好了。院子里一有灯，这些花里草里的虫子，就全来了。扑在人身上，又脏又痒，一盘也打不成哩。”玉芬道：“我们就在屋子里打，也不要紧，换一架大电扇放在屋子里，就也不会太热。”佩芳笑道：“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玉芬对秀珠、燕西一望道：“我给他们做和事佬做成功了，我多大的面子呀！不该欢喜吗？”佩芳笑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真肯费心，怕人家不会好。我怕背着咱们，早就好了，好过多少次了。”玉芬笑道：“你这又是一个该入拔舌地狱的！”因问秀珠道：“你听听，你说我没口德，人家比我怎样呢？”秀珠道：“你们都是一样，这是你们家里，我不敢和你们比试，由你们说我就得了。”佩芳拍着秀珠的肩膀笑道：“我这七弟妹，就比我这三弟妹好得多，有大有小。当真我做大嫂子的说几句笑话，还能计较吗？”秀珠笑道：“大少奶奶，得啦，别再拿我们开心了。当真欺负我是外姓的孩子吗？”佩芳笑道： “说得怪可怜见的，我不说你了。你等着，我拿钱去，牌不必打大的，可是我要打现钱的呢。”佩芳说毕，转身回房去拿钱。不料她这一进屋，可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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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当佩芳一进门，只见凤举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色大变。佩芳见他这样，逆料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但是又怕问题就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先问，只当没有知道。自回房去拿钱，拿了钱出来，凤举还在中间屋子里踱来踱去。佩芳想道：你不作声，我也不作声，看你怎样？掀开竹帘，径向外走。凤举喊道：“你回来！我和你说一句话。” 佩芳转身进来，凤举板着脸冷笑道：“我说小怜不可以让她到外面去，参与什么交际，你总说不要紧。现在怎么样，不是闹出笑话来了吗？”佩芳陡然听了这一句话，倒吓了一跳，便问道：“什么事？你又这样大惊小怪。”凤举冷笑道：“大惊小怪吗？你看看桌上那一封信。”佩芳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的是金公馆蒋妈收，下面并没有写是哪处寄来的。佩芳道： “这是蒋妈的信，和小怜有什么关系？”凤举道：“你别光看信面上呀，你瞧瞧那信里面写的是什么呀？真是笑话！”佩芳将信封拿了起来，拆开一看，里面又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转交小怜女士收启。佩芳见了，也不由心里扑通跳了一下，暂且不说什么，将这信封再拆开看里面的信。那是一张八行信笺，也不过寥寥写了几句白话。写的是：小怜妹妹：许多日子不见，惦记你得很。我在宅里没事，闷得厉害。很想约你到中央公园谈一谈，不知道你哪一天有工夫，请你回我一封信。千万千万！

愚姐春香手上

佩芳也明知道这封信无姓氏无地址，很是可怪，但她不愿把事闹大来，便笑着将信向桌上一扔，说道：“你又活见鬼，这有什么可疑的？她在你家里当丫头，难道和姊妹们通信，都在所不许吗？”凤举道：“这样藏头露尾的信，你准知道是姊妹写的吗？这春香是谁？我没有听见说过她认识这样一个人。”佩芳道：“怎样没有这个人，是邱太太的使女，我和她常到邱家去，她们就认识了。你是在哪里找出这一封信，无中生有地闹起来？”凤举道： “门房也不知道蒋妈请了假，就把这信送了进来，信上又没有贴邮票，好象是专人送来的。字又写得很好，不象是他们这些人来往的信。我接了过来，硬梆梆的，原来里面还套着一封信呢。而且这信拿在手，很有阵香味，越发不是老妈子这一班人通常有的。我越看越疑心，所以就把信拆开来看了。你说我疑得错了吗？”佩芳道：“或者邱宅有人到这儿来，顺便带来的，也未可知。至于有粉香，那也不算一回事，哪一个女孩子不弄香儿粉儿的。信纸上粘上一点，那也很不算什么呀。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就算小怜有什么秘密事，孩子是我的，我若不管，她就可以自由，这事似乎犯不着要你大爷去白操心。”凤举万不料他夫人说出这种话来。一个很有确凿证据的原告，倒变成一个无事生非的被告了。冷笑道：“你总庇护着她，以为我有什么坏意哩。好！从此我就不管，随你去办罢。”说毕，一撒手就向外走去。佩芳手上拿着那一封信，站在屋子里发愣，半晌说不出后来。回头一看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便叫了两声小怜。小怜屋子里没有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她答应。佩芳便自走到小怜屋子里，看她在家没有，一掀帘子，只见她蓬着一把头发，伏在藤榻上睡。佩芳进来了，她也不起身。佩芳冷笑道：“你的胆子也特大了，居然和人通起信来。我问你，这写信的是谁？” 小怜伏在藤榻的漏枕上，只是不肯抬起头，倒好象在哭似的。佩芳道：“你说，这是谁？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能安分的人，不是对你说了吗？你愿怎样办？你又假正经，好象要跟着我一辈子似的。”说着，将信向小怜身上一扔，一顿脚道：“你瞧，这是什么话？你明明白白认得一个什么人，托出人来和我说，我没有不依从的。现在你干出这样鬼鬼祟祟的事，人家把我们家里当什么地方呢？咳！真气死我了。”佩芳尽管是发气，小怜总不作声。佩芳道： “你怎样不作声？难道这一封信是冤枉你的吗？你听见没有？你大爷看到这封信，是怎样地发脾气。我总给你遮盖，不让他知道一点痕迹，你倒遮遮掩掩，对我一字不提，你真没有一点良心了。”佩芳说出这一句话，才把小怜的话激了出来。她道：“少奶奶对我的意思，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要疑心。”佩芳又拿起那一封信，直送到小怜脸上来。问道：“你还说没有作什么坏事，难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小怜看了那一封信，又不作声，只是流着眼泪，垂头坐在藤榻头一边。佩芳道：“你也没有话说了。你只管说，这写信的人是谁？只要不差什么，我未尝不可成全你这一件事。常言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就是我的女儿，你生了外心，我也没有法子，何况你是外姓人，我怎能把你留住呢？不过你总要对我说，这人是谁？你若不说出这人，那一定不是好事。我不但不依你，我还要追出这人来，办他诱引的罪。你说你说！究竟是谁？”小怜被逼不过，又看佩芳并没有什么恶意，只得低着头轻轻的说了三个字：“他姓柳。”佩芳道：“什么？姓柳？哪里钻出这样一个人来？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小怜道：“五小姐六小姐都认识他，少奶奶一问他们就知道了。”佩芳还要往下问呢，只听燕西道：“怎么着？大嫂一拿钱，拿得没有影儿了，究竟来不来呢？真把人等得急死了。”佩芳听燕西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廊檐下。转眼又看见一个人影子在玻璃窗上一晃。连忙笑道：“我有一点儿小事，一会就来，你先去拾掇场面。场面摆好了，我也到了。”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全摆好了，就只等你哩。”佩芳道：“你先告诉他们一句，我就到。”燕西道：“你可要就来哩。”说着，燕西已经走去。佩芳掀开一面窗纱，见燕西去得远了，然后对小怜道：“这时候他们要拉我去打牌，我要瞒着他们，只好去敷衍一下。打完了牌，回来我再和你算帐！”说毕，提了钱口袋，转身自向玉芬这里来。见他们三人，已经都坐下了，把牌理好，静静地等着呢。玉芬笑道：“你的大驾，实在难请，怎么就去了许久？”佩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办完了才来的。”谁也猜不着佩芳那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大家并不注意她的话，安心安意地打牌。依着佩芳，打了四圈，就要休手。无奈秀珠一再地不肯，打了八圈。八圈打完，还只有九点钟。玉芬又要打四圈，随便怎样不依。佩芳无法，只得又打四圈。直打到十圈的时候，只见凤举一路嚷了进来，说道：“你还不快去看看吗？小怜跑了。”大家听了这话，都是一怔。佩芳心里是明白的，脸色就变了，连忙站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小怜跑了？”凤举道：“我刚才在外面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把电灯一扭，桌上就有小怜留下来的一封信。你瞧这信，她

小怜垂泪上言

佩芳一面看信，脸色是时时刻刻地变幻，到了后来，不觉垂下泪来。玉芬道：“怎么样？这孩子真走了吗？”佩芳将信扔在桌上道：“你们大家瞧这信。”玉芬展开信纸，大家都围上来看。大家轮流地将信看完，都不胜诧异。尤其是燕西，好象受了一种什么刺激似的，有一种奇异的感想。玉芬道：“她这信上说了，六妹知道她的婚事，把六妹请来问问看，她究竟是跟谁跑了？”有那多事的老妈，听见这句话，不要人分付，早把润之就请来了。润之笑道：“小怜真走了？我很是佩服她有毅力，能实行自由恋爱。”玉芬道：“你还说呢，她说这事你全知道，你瞧瞧这信。”说着，就把信递给润之看。润之道：“不用看，我知道，她是跟那柳春江走了。不过那姓柳的能不能够始终爱惜她？我可不敢保险。这人老七应该认得，你看他们会弄到哪种地步呢？”燕西道：“这个人认是认得，也是一个很漂亮的角色，要说他和小怜结婚，我也不敢相信，或者不至于是他吧？”润之道：“小怜眼光很高的，不跑则已，若是跑走，姓柳的决不能没有关系。”于是就把小怜和柳春江认识的经过，略为说了一遍。凤举一顿脚道：“一点不错。由蒋妈转交给小怜的信，发信的人，不是自称春香吗？春江春香，声音很有些相近。我看一定是这小子，我们马上可以到他家里要人。”佩芳道：“要你这样大发脾气做什么？人是我的，我愿意她走，就让她走。你有什么凭据，敢和柳家要人？现在这样夜静更深，你跑到人家去，说得不好，还仔细挨人家的打呢。”凤举道：“你愿意让她走，那还说什么。要不然的话，今晚上不找她，明天她远走高飞，可就没法子找她了。”佩芳默然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罢！我好人做到底，由她去。她若上了别人的当，也不能怪我。”润之道：“大嫂这种主张很对，这事一闹起来，一则传说开了，不大好听。二则她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跟了姓柳的走，主张是不会变更的，就是勉强把她找回来，她一不好意思，寻起短见来，那更糟了。”玉芬道：“我们虽不必找她回来，也得打听打听，她究竟是不是跟姓柳的走了？”佩芳道：“怎样地打听呢？不大方便吧？”玉芬道：“我们真个派人到柳家里去打听不成吗？只要随便打一个电话到柳家去问问，那姓柳的还在家没有？若是接连几回打听不出来，这人一定走了。”佩芳坐在一边默然无语。大家便料她心里受有重大的感触，也就只把看破些的话来宽慰她，不再说小怜不对。佩芳也不打牌了，无精打采，自回房去。凤举却唠唠叨叨，埋怨她不已。佩芳道：“你不要起糊涂心思，你以为小怜跑了，你是失恋了。我敢断定说一句，她始终没有把你看在眼里。她走了，你在我面前吃这种飞醋，有什么意思呢？人是去了，你大大方方的，不算一回事，人家也许说你有人道。现在人既不能回来，做出这样丧魂失魄不服气的样子，白惹人家笑话，我看是不必吧？”这几句话，正说中凤举的毛病，他本躺在外面屋子里那张藤榻上，便叹了一口长气。佩芳隔着壁扇说道：“叹气作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分，那是强不来的。睡觉罢，不要生气了，你还是陪着你的黄脸婆子罢。”说毕，噗哧一笑，又将壁扇拍了两下。凤举也就悄然无声，自去睡觉。

到了次日，佩芳将这事告诉堂上翁姑。金太太见佩芳的样子，都随便得很，自己也就不能怎样追究。偏是凤举解脱不开，他心里总象拴着一个疙瘩似的。他转身一想，他夫人昨晚所说，各有各的缘分这句话，实在有些道理。这多年来，对小怜没有重骂过一句，总是在心里怜惜着她。不料她一点没有动心，却与一个姓柳的，只几回见面的工夫，就订下白头之约。这样看来，男子若不得哪个女子的欢心，把心掏出来给她，也是枉然的了。心里这样想着，整天地不高兴。

这天上衙门，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谈，偶然谈到对妓女用情的问题。他的同事朱逸士道：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妓女既然也是一个人，自然一样的也有爱情。譬如一个叫化子，你屡次三番地给他钱，他会记得你。我们对妓女，尽管地花钱，尽管和她要好，她就不会对我们表示一点好感吗？”凤举笑着把两只手一齐摇起来。说道：“糟了，糟了，要象你这样替妓女设想，那要把花钱的人，一齐送下火坑。妓女牺牲的是色相，卖的是爱情，你为她有色去爱她，不知道她却认为是一种牺牲哩。你若因为她表面上做得甜甜蜜蜜的，好像爱你，哪里知道她正卖的是这个爱哩。”朱逸士道：“照你这样说，妓女竟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动物了？”凤举道：“她们自然也有爱情，不过她所爱的人，不必就是花钱的客人。我经过种种试验，知道女子的爱情，不是金钱买得到的。就是你花钱买来了，也不过表面上的应酬，决不是真爱情。有一天，她不需要你的金钱了，她的真爱情一发生，就要和你撒手了。”旁边又有一位同事，叫刘蔚然的，便接上说道：“凤举兄既然经过种种试验，才知道妓女的爱情是这样的。那末，这种试验的经过，可得而闻欤？”说着，左腿向右腿上一架，偏着身子，望着凤举傻笑。凤举笑道：“这有什么可谈的？大概在胡同里花过一注子钱的，都应该知道。岂必要我金某人现身说法。就是你二位，不必装呆，也应该知道若干吧？”朱逸士笑道：“好久没有和凤举弟逛过了。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瞻仰瞻仰贵相知？”凤举道：“同去逛，倒无所不可，说到相知，一个也没有。我不过因为应酬朋友，偶然在胡同里找一个地方坐坐。今儿这家，明儿那家，我是成了得意不宜再往，哪里有熟人？”刘蔚然笑道：“凤举兄这话，倒是事实。因为阃威大震，家法厉害着啦。”朱逸士笑道：“真的吗？我若是凤举兄，要表明不怕家法厉害，必定举出一个反证来。”凤举道：“二位说来说去，无非要我请一请你们这一个小东，很不算什么，要我请就要我请，何必旁敲侧击，绕着许多弯子说话呢？”朱逸士道：“这样说，凤举兄是很愿相请的了。机会不可错过，要请就是今天。”凤举笑道：“这几天我也无聊得很，倒愿意出去走走，今晚就是今晚，但不知是逛南的？还是逛北的？”朱逸士笑道：“我是南班子里熟人太多了，东也撞着，西也撞着，还是北的罢。”凤举指着他笑道：“你听听，这才是你不打自招啦。”朱逸士笑道：“本来我就没有说我不逛，有什么不打自招哩？就是蔚然兄与我也有同样之感。”刘蔚然笑道：“不敢高攀，我没有这种资格。”凤举道：“倒是南式小吃，逛得腻了，掉一掉口味也好。我早就想了，来一个家家到，看看到底有多少好的？”朱逸士道：“那还了得？一家坐十分钟，一个钟头，也只能走六家，此外还有走道的工夫，点名的工夫，全在内了，走马看花，那还有什么趣味？”刘蔚然道：“我有一个办法，坐得住的地方，就多坐一会儿，坐不住的地方，扔钱就走。”凤举道：“我以为不逛就不逛，要逛就逛个痛快，家家到，也不要紧，不过回来晚一点罢了。”朱刘二人见凤举有此豪兴，大概东是由他做定了，乐得赞成。便依了他的话，约着下了衙门不必回家，一直就出南城来，在小馆子吃晚饭。

吃了晚饭，街上的电灯，已经是通亮了。朱刘二人都是搭坐凤举的汽车的，这时凤举分付汽车回家，三人带着笑容缓缓地走进胡同。朱逸士问道：“凤举兄，我们先到哪一家哩？”凤举道：“我们反正是家家到，管他那一家开始，只要是北方的，我们就进去。”说话时，只见一家门首，挂了几块红绫绣字的小玻璃匾。那绣的字，有一块是小金翠，一块是玉金喜。凤举皱着眉道：“俗俗！这北地胭脂，不说别什么，就是这名字，就万不如南方的了。”刘蔚然道：“怎么样？一家还没有到，你就打算反悔了吗？”凤举笑道：“批评是批评，逛是逛。此来本是探奇，哪有反悔之理。”说话时，朱逸士脚快，一脚已踏进门去。凤举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忙？进去抢什么头彩吗？”说时，也和刘蔚然一路跟进去。走进一重屏门，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龟奴，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说道：“你啦，没有屋子。各位老爷有熟人，提一提。”凤举皱着眉对朱刘二人道：“扫兴。头一家就要尝闭门羹了。”便对龟奴道：“屋子没有空，人也没有空吗？”那龟奴听了凤举的话，莫名其妙，翻着眼睛，对凤举望着。朱逸士道：“他是问你们这儿姑娘有闲着的没有？”龟奴道：“有两个闲着。”朱逸士道：“那就成，你叫她出来我看看。”龟奴也不知道他们什么用意，只得把那两位姑娘一齐叫到院子里来。凤举睁眼看时，一个有二十来岁，脑后垂着一把如意头，脸上倒抹了不少的胭脂粉。她穿一件豆绿色旗袍，却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旗袍下面，露出大红丝光袜子，青缎子尖鞋，却有一种特别刺激性。她一扭一扭地先走上前来，龟奴就替她报了一句名，是玉凤。她老实不客气，倒死命盯了三人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道：“好像是朋友。”朱逸士也轻轻地对刘蔚然道：“她也安得上一个凤字？真有些玷辱好名姓的。”正说时，只听见有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干妈，随声出来一个姑娘，约计有十五六岁。上身穿了一件对襟红缎子小紧身，下面穿着大脚葱绿色长裤。梳着一条辫子，倒插上一朵极大的大红结子。虽非上上人才，两颊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倒有几分娇憨之处。她穿着一双高跟鞋，吱咯吱咯，走上前来。龟奴见她上前，便替她唱着名道：晚香。凤举笑道：“这名字倒也对付。”刘蔚然笑道：“凤举兄倒有相怜之意，就是她罢。”晚香看他们的颜色已有些愿意样子，向刘蔚然道：“是哪位老爷招呼？”朱逸士指着凤举道：“你叫他，你可别叫老爷。他是金总理的大少爷，他不爱别什么，就爱人家叫他这么一声少爷，你要叫他一声少爷，比灌了他的浓米汤还要好呢。”这孩子也是个聪明人，常听人说，总理是总长的头儿，他是总理的大少爷，自然是个花花公子。便笑道：“我知道，南方人叫度少，是最有面子的。那末，我就叫度少了。金度少，你别见怪啦。”说毕，就握着凤举一只手，说道：“真对不住，请你等一等，我叫他们腾屋子，我屋子让别人的客占了。”这晚香正是一个做生意未久的姑娘，没有红起来。因为她屋子里空着，别一个姑娘有了客，引到她屋里来坐。现在晚香自己有客人，人家自然要想法子让出来。而且龟奴老鸨在一边看见，这个人举止非凡，已料到不是平常之辈，现在又听说是总理大少爷，越发地要加倍奉承。不一会儿，屋子让出来了。晚香牵着凤举的手，引了进去，东边一间小小的厢房。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木桌椅，一架小玻璃橱，另外一套白漆桌椅，连沙发都没有。晚香红着脸道：“屋子真小，你包涵一点。”凤举笑道：“不要紧，我们是来看人的，又不是来看屋子的，屋子大小，有什么关系哩！”这个时候，晚香的跟妈，和晚香的鸨母李大娘，打手巾把，沏茶送瓜子碟，忙得又进又出。这李大娘原是一个养老妓女的。因为近来手头挤窄，出不起多钱，就只花了几百块钱，弄了晚香一个人小试。差不多做了一个月的生意，每天不过两三个盘子，就靠这三四元盘子钱，哪里维持得过来？因此昼夜盘算，正想设一个法子，振作一下。现在忽然有位财神爷下降，哪里肯轻易放过？便在房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对晚香丢了一个眼色。晚香会意，便走了出来，李大娘把她牵到一边，轻轻地说道：“刚才屋子有一班客人，认得这个姓金的，他说这真是总理的儿子。你要好好地陪着他，别让他来一回就算了。你红得起来红不起来，都在这个人身上，你可别自己错过了机会。”李大娘说一声，晚香哼着答应一声。说完了，于是他们定计而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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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晚香由外面进房去，李大娘也忙着切水果摆糖碟，一次二次只往里送。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同坐在木床上，笑道：“今天晚上很凉快，你瞧，我都穿了两件衣服。现在你三位来了，我就热起来了，我要换衣服了。”说毕，在玻璃橱里拿了一件衣服，转到橱子后身去。一会儿，脱下那一件红短衣，换了一件月白绸长衫出来。朱逸士笑道：“你不该换衣服。” 晚香道：“怎么不该换？”朱逸士道：“咱们大家在一处，闹得热热的，不好吗？这一换，就凉了好些个了。”晚香道：“咱们热要在心里，不要在身上。金老爷你说对不对？”朱逸士笑道：“你这句话，就该罚。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许叫老爷吗，怎么又叫起老爷来了？”晚香笑道：“这是我错了，应该怎样罚呢？”刘蔚然道：“那你就问金大爷罢，要怎样罚就怎样罚。”晚香道：“对了……”刘蔚然道：“凤举兄，你听见没有？她愿意你罚她呢。”晚香道：“我还没说完，你就抢着说，我是这样说吗？我是说刘老爷分付我称大爷，那就对了。我们北方人，叫大爷，二爷，就最是客气，比南方人称度少还要好呢。”说话时，朱逸士看了一看手表。因对刘蔚然笑道：“进这屋子的时候，我是看了这表的。”刘蔚然道： “怎么样，过了法定时间了吗？”朱逸士道：“岂但过了法定时间，已经够双倍转弯的了。”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就站起身来。晚香看那情形，他们竟是要走的样子。连忙把衣架上三顶帽子抢了下来，拿在手上，对凤举笑道：“大爷，你就这样不赏面子吗？我知道屋子不好，人也不好，大爷来了这一回，第二回是不来的。可是今天这一次见面，是难得的事，我总得留你多坐一会儿，心里才过得去。”凤举笑道：“我不到这地方来，就算了，我一来了，那是要常来的。”这时李大娘和跟妈，都站在门外边，听见凤举有要走的消息，就一拥而进。李大娘也就跟着叫大爷，说道：“大爷，你既然要常来，怎么今天初次来，倒不能多坐一会儿？”凤举道：“这有个原因，一说你就明白了。我今天和这两位老爷约好了，凡是北班子，都进去丢一个盘子。你这儿是第一家，要是坐久了，别处还去不去呢？”李大娘笑道：“你瞧，这话说出来了，大爷一定是不再来的了。大爷来这一趟本来是随便的，这一晚晌，至少要到一二十家，知道哪一家的姑娘，能中大爷的意呢？”凤举笑道：“你家的姑娘，就中我的意。”晚香把嘴一撇道：“别冤我们了，既然大爷中意，为什么不肯多坐一会儿呢？”凤举道：“若是在这里多坐了，那就不能家家去了。”李大娘道：“家家到是找中意的姑娘，到一家也是找中意的姑娘，只要找到了就得了，何必家家到呢？就怕我们小姑娘，不中大爷的意，若是中了意，就不必费事再找去。就是要找，今天这个面子得给我们小姑娘，明天再去找也不迟。”她说着话，可断住了房门口。凤举笑着对朱刘二人道：“这种样子，我们是走不掉了。”刘蔚然道：“我们是随主人翁之意。主人愿意多坐一会儿，就多坐一会儿。”晚香拉着凤举的手道：“坐下罢，坐下罢，别人都说不走了，你还好意思去吗？”凤举本也无所用心，就含笑坐下了。晚香见朱逸士的手绢放在桌上，就叫跟妈打了一盆凉水来，亲自在洗脸盆架上，用香胰子给他洗手绢。朱逸士笑道：“劳驾，可是我们得坐着等手绢干了再走，要到什么时候呢？”晚香走到朱逸士那边，抬起右手，露出肋下钮扣上掖的一条黄绸手绢，笑道：“你要不嫌脏，就先拿这一条去使一使。”朱逸士果然抽下手绢来，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笑道：“好香，谢谢你了。”刘蔚然一拍腿道：“我要走，我受不了这个气。”晚香对他一笑道：“你别忙呀！”刘蔚然笑道：“别忙？还有什么送我的吗？”晚香道：“自然有。”说时，她用手巾揩干了手，在衣服里面掏了一会，掏出一条小小的水红绸手绢出来，笑着交给刘蔚然道：“这个怎么样？”刘蔚然道：“谢谢。我看你不出，真有些手段。”晚香道：“你瞧，我不送你的手绢，你要生气。送你手绢，你又要说我有什么手段。”朱逸士也笑着对凤举道：“凤举兄，今天算你碰着了，这孩子，八面玲珑，善窥人意，你翩翩浊世之佳公子，用得着这一朵解语之花。”晚香听他说话，虽不能懂，看他的面色，却是在凤举面前夸奖自己的意思，目不转睛地但看凤举的颜色。凤举笑道：“我是逢场作戏，不算什么。可是你两人，都受了人家的贿赂，我看你怎样地交卷？”朱逸士道：“你这话我明白了，自己不好出口，要我们和你撮合撮合呢。”刘蔚然道：“你这一句话，正猜到他心眼里去了。”因掉转头来问晚香道：“你知道我们说什么来着吗？”晚香摇摇头笑道：“我不知道。”朱逸士和她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对金大爷替你说好话哩。你怎样不谢谢呢？”晚香连忙就点点头道：“谢谢。”又用四个雪白的牙齿，磕着瓜子，将瓜子磕破了，用指头钳出瓜子仁来。磕了一握瓜子仁，就分给他们三个人吃。

这样一来，不觉坐了一个钟头，宾主都极其欢喜。凤举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拾元的钞票，放在桌上，把瓜子碟来压住。朱逸士看在眼里，和刘蔚然丢了一个眼色，刘蔚然微微一笑。凤举明知他二人说的是自己，他只当没有知道，依旧是坦然处之。晚香眼睛一瞟，早看见盘子下压两张拾元钱的钞票，这个样子，并不是来一次的客人，不由心里喜欢出来。凤举和朱刘二人告辞要走，她也就不再行强留。朱刘二人已经走出房门，晚香却把凤举的衣服扯着，笑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说。”就在这个时候，赶紧打开玻璃橱子，取了一样东西，放在凤举手里。笑道：“这是新得的，送你作一个纪念。”凤举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张晚香四寸半身像片，照得倒是很漂亮。于是把它向身上一揣，笑道：“这真是新得的吗？”晚香道：“可不是新得的？还没有拿回来几天呢。”凤举道：“印了几张？”晚香道：“两张。”凤举道：“只有两张，就送我一张吗？”晚香道：“你这话可问得奇怪，印两张就不能送人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似乎还谈不到送相片子。” 正说到这里，朱逸士在院子里喊道：“你两人说的情话，有完没有？把咱们骗到院子里来罚站，你们在屋子里开心吗？”凤举答应道：“来了来了。”晚香两只手握着他两只手，身子微微地望后仰着，笑道：“你明天来不来？”凤举撒开手道：“外面的人，等着发急了，让我走罢。”一只手掀开帘子，那一只手还是被晚香拉住，极力地摇撼了几下，眼瞧着凤举笑道：“明天来，明天可要来。”凤举一迭连声地答应来，才摆脱开了，和朱刘二人，一路走出。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一家只坐十分钟，头一家就坐了一个多钟头了。你还说是花丛常走的人，怎样便便宜宜地就被人家迷住了？”凤举道：“怎么被她迷住了？恐怕是查无实据吧？”朱逸士道：“怎样查无实据，你第一个盘子，就丢下二十块钱，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吗？”凤举道：“还亏你说呢？你看我们去了，人家是怎样招待？你两个人各得一条手绢，就怕要花人家两元以上的本钱了。难道照例地叫我丢两块钱就走吗？”朱逸士道：“固然，两块钱不能报人家的盛情，但是少则五块多则十块，也很好了。你为什么出手就是二十块？”刘蔚然笑道：“这一层姑且不说，你第一回就花了二十块钱，此例一开，以后是怎样的去法？”凤举道：“以后我不去就得了。”朱逸士道：“那是违心之论吧？”凤举道：“不要说话了，无意中，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家，这还得走回去。”

于是三人掉转身又走回来。这一家班子，人倒是清松些，龟奴打着门帘子，引他们走进了一个屋子，进去一看，倒陈设得极是华丽。旁窗户边下，有一张沙发睡椅，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躺在那里打电话。见进来三人，也不理会，只用目光斜瞟了一瞟，自去打她的电话。三人坐定，龟奴照例问了一问有没有熟人？然后就在院子里大声吆唤着见客。不一会儿工夫，姑娘来了，龟奴打着帘子唱名，姑娘在门口略站一会儿过去。共过去四个人，都在二十上下，涂脂抹粉的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末了，龟奴对沙发上打电话的那妇人说道：“屋里这个叫花红香。还有一个出条子去了，没有回来。”凤举和朱逸士说了两句英语，朱逸士道：“除非如此，不然，就要间一家了。”凤举便对龟奴道：“我们既坐在这屋子里，就是这屋子里的一位罢。”那花红香听了这话，倒出乎意料以外，不料这三位西装革履的少年，竟有相怜之意，便含笑站起来，逐一问了贵姓。她走近前来，凤举仔细看她的脸色，已不免有些微微的皱纹，全靠浓厚的香粉，把来掩饰了。她倒很是见谅，进过茶烟以后，便移一张椅子，与三人对面坐下，不象旁的妓女挨挨挤挤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淡青的纱绸长衫，倒也不是十分艳装。她微笑了一笑，说道：“这一位金老爷，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过一次？”凤举道：“会过一次吗？在什么地方？”花红香道：“今年灯节，你和何次长在第一舞台听戏，有这回事吗？”凤举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不错，是有这回事。原来在包厢里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何次长的家眷呢。你真好记心。”花红香道：“不然我也不记得，是何次长说，这是金总理的大公子，我就记下来了。因为十年前，金总理和何次长常在一处，我是见过的。”凤举道：“这样说，你和何次长是老交情了？”花红香道：“大概认识在二十年上下了。”朱逸士笑道：“我有一句话，可问得唐突一点，既然如此，为什么倒不嫁何次长呢？”花红香叹了一口气道：“这话一言难尽，老实说一句，从前是我不愿意，如今是他不愿意了。”刘蔚然道：“那也不见得，他若是不愿意，何以还和你往来呢？”花红香道： “这也不过旧感情，也象是朋友一样往来，还能谈什么爱情吗？”刘蔚然笑道：“这倒是直话。但不知道和何次长这一样感情的人，还有几个？”花红香道：“那倒不少，我也就全靠这些老客维持。至于新上盘子的客人，老实说，几天不容易有一回。”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客气？”花红香道：“我这实在是说真话，并不是客气。就是三位招呼我，这也不过是一时好奇心，你说对不对呢？”大家看见她说话，开门见山，很是率直，就索性和她谈起来。她倒也练达人情，洞明世事。后来朱逸士就问道：“既然有许多感触，何必还在外作生意呢？”花红香却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是没法。”她就只说这几个字，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一会，凤举本想走。但是人家也说明了，此来是好奇心重，坐了不久，越发可以证明那句话了。因此只得忍耐地坐下，朱刘二位也是顾虑到这一层，不肯马上说走。大家又坐了一会，恰好花红香有一批熟客来了，大家就趁此告辞。花红香很明白，没有说明天来，只说了一句，没有事请过来坐坐。大家出得门来，朱逸士哈哈大笑道：“小的太小，顾了面子走不了。老的太老，顾了面子也是走不了。今天晚上，还只走了两家，就这样麻烦。若是走个十家八家，非到天亮不可了。”凤举道：“那也不要紧，反正是热天，走一夜到大天亮，只当是乘凉罢。”三人一路说笑，一走又是四五家。

这个时候，夜色已深，胡同里各班子门口的电灯，渐渐熄灭。胡同里的汽车包车，虽依然挨着人家门口，接连地排着，可是路上的行人，很是稀少。他们三人偶然走过一条短短的冷胡同，低头忽然看见地上一片雪白，显出三个人影。抬头看时，只见一轮七分满的残月，斜挂在电线上。刘蔚然道：“这是阴历十八九了吧？月亮升得这样高，已是夜深了。”凤举道：“不是你说，我竟忘记了有月亮，怪不得地下有这片白色了。月亮到了胡同里少不得也要乌烟瘴气，竟也看不出来了。”朱逸士笑道：“由此说来，窑子竟是逛不得的了。”凤举道：“偶然来一两次，那不过是好玩，没有什么要紧。若是老向这里来，无昼无夜，无天无日，就会把人弄得昏天黑地了。”朱逸士笑道：“幸而凤举兄声明在先，偶然来一两回那也不要紧。不然，听老哥这几句话，我们这就大可马上回家了。”凤举笑道：“我们今天原是来玩的意思，并不是想在这里找个什么爱人。起念不能算淫，还不要紧。”朱逸士笑道： “反正说来说去，凤举兄都有理。走罢，我们还逛几家罢。”三人说着话，又走进一家。这个时候，夜深了，人已稀少许多，几个妓女，正带着乘凉站在院子里说闲话。凤举他们三人，还没有走上前，忽然人中间，有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叫了一声朱老爷。说话时，走过来一个妓女，便握着朱逸士的手笑道：“今天朱老爷高兴，怎样有工夫到这里来坐坐？”凤举看那妓女，不上二十岁，倒有几分姿色，身体娇小，也不象北方人。便笑道：“原来是逸士兄的贵相知，好极了，好极了。”说着话，主客四位，一阵风似的，便进了屋子。凤举问起这姑娘的名字，叫王金铃，是一位有名的妓女。便笑道：“原来你就是金铃，久仰久仰。” 王金铃笑道：“什么也不晓得，你别笑话。”她对金刘二位，都不认识，周旋了几句之后，便拉着朱逸士的手，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笑道：“我是什么事得罪了朱老爷，怎么老不来？”朱逸士笑道：“你哪有什么事得罪了我？若是得罪了我，这样夜深，我还会来吗？” 金铃道：“三位在哪位相好的那里来，闹到这时候？”朱逸士道：“我老实告诉你罢，这位金老爷今晚上要在胡同里查夜哩！”于是就把家家到的话，对金铃说了。金铃一看凤举的样子，料他就是一个阔人，现在听说他有此豪举，料他也不是等闲之辈，便笑道：“朱老爷到我这里来，原来是碰上的呢。金老爷在我这里坐坐，那不能算，应当还要招呼人呢。”朱逸士笑道：“怎么样？请她介绍一个，好吗？”凤举道：“这里坐坐就成了，何必还要另外找人？要找也成，就得找金铃这样子的人，我才招呼。”金铃笑道：“金老爷，你干吗占我们的便宜？”凤举道：“这是崇拜你，怎样是占你的便宜？”金铃道：“哎哟！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招待不好，金老爷不要见怪就得了。”朱逸士笑道：“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们逛了一晚，倒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吗？给我们一点吃吃。”金铃遇到这种贵客，就怕不出花头，越闹出许多名堂来，她越好弄钱。听见朱逸士说要吃的，连忙说道：“有，吃面吗？” 刘蔚然一笑道：“我们闹了这一夜，也闹得精神不济了，可以弄一点酒来喝喝。”金铃道： “这样天气热，有几家馆子是通宵不封火的，叫他带些酒来得了，这有什么不成呢？”说着，她走出房去，分付了一声，不到半个钟头，馆子里送了两提盒子酒菜来，一掀开盒子盖，倒是热气腾腾的。凤举道：“还是这样费事，都是炒菜吗？”金铃道：“我也是听见老爷们说，凉菜上怕飞上了什么虫子，吃了有碍卫生。所以都叫的是熟菜，馆子离这儿不远，我就让他们先得了几样先送来，回头再送。”凤举道：“这样想得周到，实在难得，朱老爷一定要给你做一回大大的面子，才说得过去。无论哪一样，我都算一个。”金铃笑道：“金老爷，谢谢你啦。”朱逸士道：“有许愿的，也有领谢的，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蔚然兄，我们喝罢。”金铃用嘴一撇，瞧着他轻轻地笑道：“你瞧！吃这样的飞醋！”刘蔚然拍着掌在一边叫好，这样一来，大家就闹起来了。这时，酒菜已在屋子中间的桌上摆下，开了风扇，三男一女，便开怀喝起来。好在这个时候，已到了两点多钟，胡同游人已少，班子里人声静寂，金铃可以专陪他们说笑。有些好事的姑娘，进来和金铃说话也来凑趣。金刘二人因话答话，各人又招呼了一个姑娘。凤举招呼的叫玉桃，刘蔚然招呼的叫花魁，也坐在各人身后，替二人劝酒。大家正喝得高兴，忽然遥遥地听见两声鸡叫。凤举道：“哎呀，很夜深了，我们应该散席了。”说着，站起身来，不觉身子晃了几晃，觉得脑筋有点昏沉沉的，两只手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笑道：“我真不中用，有些醉了。”玉桃看见，却亲自拧了一把热手巾给凤举，上面多多地洒了些花露水。那香气一冲，凤举觉得人精神些，接上又吃了盘子里几片雪梨，便走到一边沙发椅上一躺，笑道：“闹得够瞧的了，明天下午，衙门还有两件要紧的公事得办，我们回去休息休息罢。”玉桃扯着凤举的手道：“快天亮了，索性天亮回去罢。”刘蔚然也是有些倦意，和凤举同意，也坐到一边去。朱逸士道：“这个时候，车子都没有得

走上大街来，胡同里剩了几辆人力车，不见再有什么人。凤举道：“不要坐车，我们先散散步罢。”二人一面谈着话，走上大街，只见一往直前空荡荡的。那一轮残月，虽只略略有些偏西，天色已经黑中透明，却有几颗大星，亮灿灿的，和月色相映。月色照着人，地上只有淡淡的影子。凤举道：“这样走，走到家去，天就大亮了。不上公园去罢，我要赶紧回家睡觉去了。”刘蔚然也很赞成，各人雇了一辆车，就回家去。凤举到家，敲了半晌大门，方才打开，进得家去，里面一重重门都是关着的。他一敲门，把听差老妈子全惊醒了。凤举回到自己院子里，见走廊下悬着一张吊床，吊床上面，又垂下一条纱帐，正好睡觉。自己一想，免得再敲这正屋门，惊动了自己夫人，不如先在这里睡一睡。等老妈子开了门，再进去。于是将帽放在藤几上，皮鞋也没有脱，就躺在吊床上。不料他一夜冶游，辛苦已极，只一躺下，眼睛就闭上，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请假的蒋妈，这时还没有回来。到了七点多钟，一个做粗事的李妈，打开厅门，只见吊床上睡着一个人，倒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大爷回来了。自己先且不敢惊动，等佩芳醒了，便去告诉她。这一告诉不要紧，可惹出大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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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佩芳因凤举一夜未归，正自惦记着，听到李妈说他睡在外面，连忙走出来看。一面说： “也不知道他昨晚上在哪里来？就会躺在这个地方，这要一招凉风又要生病。”说时，便用手来推凤举，说道：“进去睡罢，怎么就在这里躺下了哩？”凤举把手一拨，扭着身子道： “不要闹，我要睡。”佩芳道：“你瞧，他倒睡糊涂了。”又摇着吊床道：“你还不进去，一会太阳就要晒过来了。”凤举又扭着身子道：“咳！不要闹。”正在他这翻身的时候，他那件西装衣袋里，有一块灰色的东西伸出一个犄角来。佩芳随手一掏，抽了出来，却是一张相片。原来整夜不归，身上会揣着这样的东西，真是出于意料以外。晚香年纪本轻，这张相片，又照得格外清楚，因此显得很好看。佩芳不见则已，一看之后，心里未免扑通一跳。对着那张相片，呆呆地站着发了一会子愣，竟说不出所以然来。心里想着，既已有相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索性伸手到凤举衣袋里去摸一摸。先摸放相片衣袋里，没有什么。再搜罗这边，却找出十几张小名片。那些名字，有叫花的，有叫玉的，旁边还注明什么班，电话多少号。佩芳才明白了，凤举昨晚上，是逛了一晚的胡同。但是逛的话，也不过三家两家就算了，何以倒有十多个姑娘和他送名片？真是怪事。站在凤举身边，估量了一会，便将相片名片，一股脑儿拿着到房里去。凤举睡在吊床上，也就由他睡去，不再过问。凤举躺在风头上，这一场好睡，直睡到十二点多钟，树影子里的阳光，有一线射到脸上来，令人有一点不舒服，这才缓缓醒来。李妈看见，便问道：“大爷不睡了吗？”凤举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你打水去罢，我不睡了。”走下吊床，用手理着头上的分发，走进屋去。只见佩芳手上捧着一本小说，躺在一张藤椅上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玻璃杯果子露，一碟子水果，两只脚互相架着摇曳，正自有趣。凤举笑道：“你倒会舒服？”佩芳本是捧着书挡住脸的，把书放低一点，眼睛在书头上看了一眼，依旧举起书来，并不理他。凤举这时还没有留心，自去进房洗脸。洗完了脸，一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睡得不象个样子了，便将它脱下来，在衣橱子里找了一套便服换上。干净衣服正穿起来，忽然想起袋里还有名片相片，得藏起来，若是夫人看见了，又要发生问题。可是伸手向袋里一摸时，两样全没有了。记得回家的时候，手摸口袋，还在里面，要丢一定也是在家里丢的。又记得睡得正好的时候，佩芳曾摇撼着身体来叫，恐怕就是她拿去了。便走到正屋里来，含着笑容道：“你拿了我身上两样东西去了吗？那可不是我的。”佩芳只看她的书，却不理会。凤举道：“喂，和你说话啦，没听见吗？”佩芳还是看她的书，不去理会。凤举道：“吴佩芳，我和你说话呢！”佩芳将书本向胸面前一放，板着脸道：“提名道姓的叫人，为着什么？”凤举笑道：“这可难了，我不叫出名字来，不知道我是和你说话。叫出名字来，又说我提名道姓，那应当怎么样办？” 佩芳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凤举看夫人这种情形，不用提，一定是那件案子犯了。因说道：“我说这话，你又不肯信。我袋里那张相片，是人家的，我和别人开玩笑，故意抢了来呢。”佩芳听了不作声，半晌，才说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呢，把这些话来冤我。相片算人家的，那十几张名片，也是人家的吗？你把人家的名片拿来了，这也算是开玩笑吗？”凤举道：“怎么不是呢？我那朋友把相片和名片都放在桌上，我就一齐拿来了。” 佩芳道：“这是你哪一个朋友，倒有这样阔？有许多窑子到他家里去拜会，他家是窑子介绍所吗？那我也不管，昨晚上，在哪里闹到天亮回来？”凤举道：“在朋友那里打牌。”佩芳道：“是哪一家打牌？在哪一处打牌的，有些什么人？”凤举见她老是问，却有些不耐烦。脸一板道：“你也盘问得太厉害一点了，难道就不许我在外面过夜吗？”佩芳见他强硬起来，更是不受。望上一站，将书放在藤椅上，说道：“那是，就不许在外面过夜。”凤举道：“你们也有在外面打夜牌的时候，我就不能？”佩芳道：“别人都能，就是你不能！” 凤举道：“我为什么不能？”佩芳道：“因为你的品行不好。”夫妻二人，越闹越厉害，凤举按捺不住，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出气的，一眼看见桌上有一只盛水果的小玻璃缸，就是一拳，把缸碰落地板上。因为势子来得猛，缸是覆着掉下去的，打了一个粉碎。一时打得兴起，看见上面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又要走过去打。这茶碗里面有一对康熙瓷窑的瓷杯，是佩芳心爱之物，见凤举有要打的样子，连忙迎上前来拦住。她是抢上前来的，势子自然是猛烈的。凤举以为佩芳要动手，迎上前去，抓着佩芳两只胳膊，就向外一推。佩芳不曾防备，脚没有站得稳，身子向后一仰，站立不住，便坐在地板上。这样一来，祸事可就闯大了。佩芳嚷起来道：“好哇！你打起我来了！”说着，身子向上一站，说道：“你不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咱们一路见你父亲去。”佩芳说毕，正要来拖凤举，可是前后院子里的老妈子，早飞也似的进来了五六个人拥上前来，将佩芳拦住。恰好鹤荪夫妇、鹏振夫妇，都在家没有出门，听到凤举屋子

这天下午，燕西从外面回来，正因为玉芬有约，前日的牌没有打完，今天来重决胜负。一走到玉芬这里，扑了一个空，那小丫头秋香，却说道：“大爷和大少奶奶打架了，大家都在那里，七爷还不看去。”燕西听说，赶快走了过去，只见敏之、润之也走过来。润之在院子里嚷道：“这天气还没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呢，怎样厮杀起来了？”燕西见他姐姐说笑话，这才料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问道：“怎么了？”润之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大哥在前面说他一家子的理，我才知道后面闹过了一场。”说着话，姐弟三人走进屋去。只见佩芳脸上的泪容，兀自未曾减去，躺在藤椅上和玉芬、慧厂说话。玉芬道：“得了，你就装点模糊，算吃了一回亏得了。一定闹得父亲母亲知道，不过是让大哥挨几句骂。”佩芳道：“挨骂不挨骂我不管。就是他挨一顿骂，我也不能了结。”润之笑道：“这交涉还要扩大起来办吗？大哥挨了骂还不算，还要他这快要做爸爸的人去挨打不成？”佩芳忍不住笑道：“你又胡说！老七还在这里呢。”玉芬笑道：“还是六妹有本领，我们空说了半天，大嫂一点儿也不理会，你一进门，她就开了笑容了。”润之道：“倒不是我会说，也不是我格外有人缘，不过提到大嫂可乐的事，她就不能不乐了。”大家一阵说笑，把佩芳的气，却下去了许多。只有燕西一个人，是个异性的人物，身杂其间，倒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廊下走着，闲看着院子地下的花草。石阶之下，原种着几丛外国来的凤尾草，现在已经交到秋初，那草蓬蓬勃勃长得极是茂盛。凤尾草旁边，扔了一把竹剪子，上面都沾满了泥土。这个院子里的花草，原来每天是归小怜收拾。现在小怜去了三天，这剪子就扔在这里，令人大有室迩人遐之感了。由此便又想到小怜的身世。现在她若果然跟着柳春江在一处，那也是她的幸福。就怕柳春江是一时的性欲行动，将来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来，我看小怜倒是有冤无处说呢。一个人尽管发愣，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就出了神了。润之在屋里道：“刚才看见老七在这里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敏之道：“这孩子就是这样，每天到晚六神无主，东钻一下，西钻一下。依我说，应该把他送到外国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让他多少求点学问。他现在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玉芬道：“他过的什么生活呢？就是恋爱生活。一天到晚，就计划着怎样和人恋爱。本来呢，有这样大了。”玉芬说到这里，赶快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却对窗外指了几指，轻轻地笑道：“他还没有走呢，你看，那不是他的人影子？”润之走出来，见他呆呆地望着，只管发愣，便问道：“你看什么？”燕西猛然省悟，回头笑道：“你们在屋子里说得闹热轰天，我插不下嘴去，只好走出来了。”润之轻轻地道：“大嫂的气，还没有消，我们要她打牌，让她消消气。”燕西道： “今天原是来打牌的，自然我是一角，可是我几个钱全花光了。若是输了的话，六姐能不能借几个钱我用用？”润之道：“怎么着？你也没有钱吗？你有什么开销，闹得这样穷？”燕西道：“父亲有半年没有给我钱了，我怎样不穷？”润之道：“上年三月，我查你的帐，还有两千多，一个月能花五六百块钱吗？”燕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弄的，把钱全花光了，不但一点儿积蓄没有，我还负了债呢。翠姨那里借了三百块钱，三嫂那里也借了三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款，恐怕快到千了。我非找一千块钱，这难关不能过去。”润之道：“一千块钱，那也是小事，你只要说出来，是怎样闹了这一场亏空？我就借你一千块钱，让你开销债务。”燕西道：“这就是个难题了。我也不过零零碎碎用的，哪里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我也不会闹亏空了。我想六姐不大用钱，总有点积蓄，替我移挪个三百四百的，总不在乎。”润之道：“你这样拚命地借债，我问你，将来指望着哪里款子来还人？” 燕西还没有将这个问题答复，玉芬也走出来道：“你姐弟两个人怎样在这里盘起帐来了？” 燕西笑道：“不是盘帐，打牌没有本钱，我在这里临时筹款呢。”玉芬道：“打一点大的小牌，还筹什么款？”燕西道：“我还有别的用处，老债主子，你还能借些给我吗？”玉芬道：“你又要借钱，干吗用呀？少着吃的呢？少着穿的呢？他们大弟兄三，都有家眷了，还不象你这样饥荒呢。”燕西道：“他们都有差事，有支出的也有收入。我是不挣钱的人，怎么不穷？”玉芬道：“爸爸每月给你三百块钱的月费，你做什么用了？”燕西道：“我早就支着半年的钱用了，不到下月底，还不敢和爸爸开口呢。六姐，三姐，我这里给你二位老人家请安，多少替兄弟想点法子。”说着便将身子蹲了下去。玉芬笑道：“好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着儿？可是你这种臭奉承，我们不敢当，多大一把年纪，就耍称老起来哩。”燕西笑道：“这可该打，我一不留神，就这样说出来了，这‘你老人家’一句话，实在不象话，你只当没有听见罢。三姐的钱更是活动，人也挺慷慨，大概……”玉芬道：“别大概大概，掉什么文袋了，你说还借多少钱？让我和六妹凑合凑合。”润之道：“不成！别叫我凑合。我是个吝啬鬼，一毛

玉芬正想着接着说什么，秋香一路嚷了进来，叫她去接电话。玉芬听说，转身便走，走到篱笆门旁，却回头对燕西道：“瞧你的运气！我今天做了十万公债票，也许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电话来了……”玉芬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以后说些什么就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玉芬含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过来。燕西笑道：“我这钱是借到了，我瞧三姐是一脸的笑容，准是赚了钱，也许不止赚个千儿八百的呢。”玉芬笑道：“赚是赚了。”说了这四个字，笑吟吟地接不上一句话。燕西道：“这样子大概赚的可观，到底是多少呢？”玉芬背着两只手，靠着廊下的柱子，支着一脚，蜻蜓点水般的，点着地砖直响。润之道：“你这是穷人发财，如同受罪。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会乐得这个样子！”玉芬笑道：“发了多大的财呢，也不过两千多块钱啦。”燕西道：“三姐，你怎么赚了许多钱？”玉芬道：“这有什么，胆大拿得高官做罢了。我家里那些人，他们都喜欢做公债的。他们消息很灵通，说是公债今天有得涨，所以昨天我就东挪西扯，弄了五千块钱，托人在银号里放下去，作了保证金，立刻买进十万票额。今天上午，得了我家里的电话，说是赶快卖出去可以赚钱。我就听了他的话，卖出去了。刚才回了电话，说是赚了两千多哩。我头一次做公债，不料倒这样会赚钱。”润之指着玉芬的脸道：“你留心一点吧，我听说做公债生意的人，后来有跳河吊颈的呢。你将来别弄得跳河吊颈。”佩芳道：“你们在外面谈半天的钱，究竟为了什么？”三个人一路走进来，就把燕西借钱、玉芬做公债的话说了一遍。佩芳道：“赚了这些个钱，请客请客！” 玉芬笑道：“你没有听见吗？赔了本，得跳河呢。我要赔了钱呢，你们也陪我跳河吗？”慧厂笑道：“到了跳河的时候再说。现在你总算赚了钱，先请客罢。”玉芬道：“怎样请法呢？你们出了题目，我就好做。”润之道：“今晚上哪里有戏？请我们听戏去。”慧厂道： “不好，那花得了她多少钱呢？咱们到京华饭店去吃晚饭，上屋顶看跳舞，好不好？”玉芬把舌头一伸，笑道：“这个竹杠敲得可不小，若是尽量一花，没有三百块钱也不能回来。” 燕西道：“那实在没有意思，倒不如在家里吃了饭，去看露天电影去。”润之道“那更省了。你是想问人家借钱，就这样替人家说话，是不是？”燕西笑道：“可不是那话，与其跑到饭店里去一夜花几百块钱，何如把这钱交给我呢。”大家议论了一阵，办法依旧未曾决定。

玉芬那边的老妈子，却走来站在门外，轻轻地笑着说道：“三少奶奶，桌子已经摆好了。”玉芬道：“谁说打牌来着？摆个什么桌子？”老妈子道：“今天上午你还说着，前天的牌没打完，今天下午要再打呢。”玉芬道：“叫你们做别的什么事，你只要推得了，总是推。对于这些事，偏是耳朵尖，一说就听见了。打牌，就有这件事，也不见得老在我那边打，忙着摆什么桌子呢？我算算这个月，你们弄的零钱恐怕有四五十块了，还不足吗？”玉芬说了一遍，老妈子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什么。燕西道：“既然摆好了，我们就陪着大嫂去打四圈罢。”佩芳懒懒地道：“你们来罢，我没有精神，要睡午觉呢。”玉芬拍着佩芳的肩膀道：“得了，别生气了。这种热天呕出病来，也不好。”说时，玉芬嘴里哼呀哼的，扭着身子尽管来推她。佩芳道：“你要做这个样子给三爷看，给我看有什么用呢？”润之道： “不管怎么样，大家的面子，你就去一个罢。”佩芳道：“我没有兴趣，我不愿干。”玉芬道：“这时候你是没有兴趣，你只要打几局之后，你就有兴趣了。”说着，不由分说，拖了佩芳就走。佩芳带着走带着笑说道：“你瞧，你们这还有个上下吗？我要端起长嫂当母的牌子，大耳刮子打你们了。世界上只有……”说到这里，一看燕西也在一边笑着站立，便道： “没有逼赌的。”这些人哪里听她的话，只管拉了她走。

到了玉芬这里，见正屋子不但桌子摆好，牌摆好，连筹码都分得停停妥妥了。慧厂笑道：“世界上只有钱是好东西。你看，有钱的事，不用得分付就办的有这样好。”燕西手摸着牌，说道：“谁来谁来？”敏之道：“我说老七，你和人借钱是真是假？”燕西道：“自然是真的。”敏之道：“既然是真的，还有钱打牌吗？”燕西道：“我本不愿来，因为他们早约了我，少了一角，可凑不起来。”敏之道：“胡说！这里有的是人，少了你这一个穷鬼！”燕西对玉芬拱拱手道：“我退避三舍，你们来罢。”玉芬笑道：“来的好，也许赢个二三百元，与你不无小补。”燕西道：“设若输个二三百元儿呢？”敏之道：“你别下转语，你是不来的好。你那个牌，还赢得了吗？”燕西对于敏之倒有三分惧怕，敏之一定不要他来，只得休手。便道：“大嫂一个，二嫂一个，三姐一个，六姐一个，这局面就成了。我给三姐看牌，赢了就借给我罢。”玉芬道：“你喜欢多嘴，我不要你看。”燕西道：“那末，我给六姐看，好吗？”润之道：“我没有钱给你，你别和我看牌。”燕西笑道：“不相信我找不着一个主顾，二嫂，我给你看怎么样？”慧厂道：“你倒是派的不错，我还没有打算来呢。”玉芬道：“那就不好意思，大嫂来了，你倒不来吗？”慧厂道：“打多大的？大了我可不来。”玉芬说：“还是照例，一百块底。”慧厂道：“太大了，打个对折罢。”玉芬道：“输不了你多少钱，你来罢。”慧厂笑道：“的确我不打那大的，五妹和我开一个有限公司好不好？”敏之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买酱油的钱不买醋，谁定了这个章程，非打一百块底不可？就改为五十块底，又怎么样呢？”佩芳道：“也好。打了四圈牌，就要三妹请客呢，赢多了也不好下台。”玉芬对慧厂道：“这都是为了你，打破了我们老规矩。”说着四个人坐下来打牌，敏之自回去了。

剩下燕西，站在各人身后看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腿酸，引脚走了出来，只见鹏振抱着一捧纸片，笑嘻嘻地向里走。看见燕西，便递了过来，说道：“你瞧这个怎么样？”燕西接过来看时，是几张戏装相片，一张是《武家坡》，一张是《拾玉镯》，一张是《狸猫换太子》，一张是《审头刺汤》。相片上的男角，全是鹏振化装的，女角却是著名的青衣陈玉芳。燕西道：“神气很好，几时照的？”鹏振道：“刚才陈玉芳拿来的，我要收起来呢，你别对他们说，他们知道了，又是是非。”燕西道：“陈玉芳来了吗？”鹏振道：“在前面小客厅里。”燕西听说陈玉芳在前面小客厅里，没有听到鹏振第二句话，一直就走了来。燕西一掀门帘子，只见陈玉芳身穿浅绿锦云葛长衫，外套云霞纱紧身坎肩，头发梳得如漆亮一般，向后梳着。正坐凉椅上，俯着身躯引一只小叭儿狗玩。他一回头看见燕西，连忙站起来，又蹲下去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七爷。燕西走上前握着他的手道：“好久不见了。你好？”陈玉芳笑道：“前没有几天还见着七爷哩，哪有好久？”燕西道：“不错，礼拜那天你唱《玉堂春》，我特意去听的。可是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咱们没有说话，总算没见面呢。”陈玉芳笑道：“七爷现在很用功，不大听戏了。”燕西道：“用什么功？整个月也不翻书本儿呢。因热天里，戏院子里空气不好，我不大爱去。”说时，见玉芳手拿着一柄湘妃竹的扇子，便要过来看。上面画着彩色山水，写着玉芳自己的名字。燕西笑道：“你的画，越发进步了。这个送我好吗？”陈玉芳笑道：“画几笔粗画儿不中看。七爷不嫌弃，你就留下。”燕西拉着他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笑道：“你的戏进步了，说话也格外会说了。”正说话时，鹏振也来了。笑道：“我不便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先叫七爷来陪你。” 陈玉芳道：“不要紧，府上我是走熟了的地方。”说着，指着那小叭儿狗道：“它都认识我，三爷一走，它就来陪着我哩。”燕西笑道：“玉芳，你这话该打，我也骂了，你自己也骂了。”陈玉芳道：“我说话，可真不留神。你那可别多心。”说着，站起来又要给燕西请安。燕西拉着他的手笑道：“说了就说了，要什么紧呢？”陈玉芳这才局促不安地勉强坐下了。鹏振道：“玉芳，你说请我们吃饭的，请到今天，还没有信儿，那是怎么一回事？”陈玉芳笑道：“三爷没有说要我请呀，你是说要借我那里请客呢。为这个，我早就拾掇了好几回屋子了，老等着呢。我没问三爷，三爷倒问起我来了？”鹏振道：“我口里虽是那样说，心里实在是要你请客。咱们两下里老等着，那就等一辈子，也没有请客的日子了。”燕西道：“三爷既然这样说，玉芳，你何妨就请一回客呢？”陈玉芳道：“成！只要三爷七爷赏脸，先说定了一个日子，我就可以预备。”鹏振笑道：“那就越快越好，今日是来不及。今天已经来不及下帖子，明天下帖子，明天就请人吃饭吗？”燕西道：“你还打算请些什么人？说给我听听。”陈玉芳道：“我也不知道请谁，全听三爷的吩付呢。”鹏振笑道：“我要请两位女客，成吗？”陈玉芳还没有说话，脸先一红，燕西道：“人家娶来的新媳妇，还没有一百天。这时候在人家那里请起女客来，晚上让人家唱《变羊记》吗？”陈玉芳道： “没有的话，你问三爷，在我那里请客，叫过条子没有？”鹏振道：“叫条子是叫条子，请女客是请女客，那可有些不同。”陈玉芳道：“你只管请，全请女客也不要紧。可是一层，只是别让报馆里的人知道。一登出报来，那可是一场是非。”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唱戏的人家里，还不许请客吗？”陈玉芳道：“倒不是不许，一登出来了，他就要说好些个笑话。”鹏振道：“倒是不让外人知道也好。平常一桩请客的事，报上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那有什么意思。”陈玉芳道：“就是这么说，我这就得回去预备。”燕西道：“忙什么？急也不在一时，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去找一把胡琴来，让你唱上一段。”陈玉芳笑道：“别闹了。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唱，刚唱到一半，总理回来了，我吓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鹏振道：“他老人家也是一个戏迷，常在家里开话匣子。不过因为事情太忙，没有工夫常到戏院子去罢了。”陈玉芳道：“还是不唱的好，若是给总理知道了，说是我常在这里胡闹，究竟不好。”说着，站起身来，现着要走似的。鹏振笑道：“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说到这里，院子里的几棵树呼呼的一阵响，鹏振和燕西都笑着说：“走不成了，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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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原来这时刮了一阵大风，将院子里的树，刮下不少的树叶子来。陈玉芳掀起一面窗纱，抬头隔着玻璃向天上一看，只见日色无光，一片黑云，青隐隐的，说道：“哎呀，要下雨了。”鹏振道：“你坐了自己的车来吗？”陈玉芳笑道：“我那车子，浑身是病，又拾掇去了。”燕西道：“你何必买这种便宜车？既费油，又常要拾掇，一个月倒有一个礼拜在汽车厂里。”陈玉芳道：“哪里是买的？是人家送的，管他！反正不花钱，总比坐洋车好一点儿。”一言未了，院子里的树，接上又刷的一声，陈玉芳道：“雨快要下来，我要回去了。”鹏振道：“不要紧，真要下下来，把我的车子送你回去。”陈玉芳被鹏振留不过，只好不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天越黑暗得厉害。这里是个三面隔着玻璃门的敞厅，屋子里竟会暗得象夜了一般。窗子外面，那树上的枝叶，被风几乎刮得要翻转来。陈玉芳道：“这个样了，雨的来势不小，我倒瞧着有些害怕。”一言未了，一道电光，在树枝上一闪，接上哗啦啦一个霹雳，震得人心惊胆碎。霹雳响后，接上半空中的大雨，就象万条细绳一般，往地下直泻。大家本都用眼睛瞧着窗外，这时回转头来，只见陈玉芳两只手蒙着脸，伏在沙发椅上。鹏振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是做什么？”陈玉芳坐起来拍着胸道：“真厉害，可把我骇着了。”燕西道：“你真成了大姑娘了，一个雷，会怕得这样，这幸而是在家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你，若是你刚才已经走了，要在街上遇到这一个大雷，你打算怎样办呢？”陈玉芳笑道：“这个雷真也奇怪，就象在这屋顶上响似的。教人怎样不怕呢？”鹏振道：“这大的雨，就是坐洋车回去，车夫也没法开车，你不要回去，就在我这里住吧？”陈玉芳道：“不能老是下，待一会儿总会住的。”燕西道：“何必走呢？找两个人咱们打小牌玩，不好吗？”陈玉芳道：“我不会打牌。”燕西道：“你真是无用，在新媳妇面前，请一宿假都请不动吗？”陈玉芳笑道：“七爷干吗总提到她？”燕西笑道：“我猜你小两口儿，感情就不错。那天我听你的《玉堂春》去了，我看见你新媳妇儿也坐在包厢里，瞧着台上直乐呢。” 陈玉芳道：“真巧，就是她那一天去了一回，怎么还给七爷碰见了？”燕西笑道：“那天我是对台上看看，又对包厢里看看。”鹏振道：“朋友妻，不可戏，亏你当面对人家说出这种话来！”燕西道：“玉芳，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夫妻俩都长得漂亮。”

三人正说得有趣，玉芬的那个小丫头秋香，跑了来，说道：“七爷，我是到处找你，三少奶奶请你去呢。”燕西听见说，便对陈玉芳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了就来的。” 跟着秋香到了玉芬屋子里。玉芬道：“你哪里去了？我找你给我打两盘呢。”燕西道：“前面来了一个朋友，坐在一处谈了几句话。”玉芬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就说道：“你就来罢，我这就不打了。”燕西道：“别忙，让我放下这一把扇子。”玉芬道：“一把什么贵重的扇子，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把它收起来？”燕西将扇子捏在手里，就要往东边屋子里送，这里是鹏振看书写字的屋子，和卧室对门。笑道：“没有什么，不过一把新扇子，怕丢了罢了。”玉芬道：“你少在我面前捣鬼，你要是那样爱惜东西，你也不闹亏空了。你拿来我看是正经，不然的话，我就没收你的。”燕西道：“你看就看，也不过是朋友送我的一把扇子。”说着只得把扇子交给玉芬。玉芬展开扇子，什么也不注意，就先看落的款。见那上面，上款却没有题，下款是玉芳戏作。玉芬笑道：“这是一个女人画的啊。瞧他的名字，倒象是我的妹妹。老七，这又是冷女士送的呢？还是热女士送的呢？”燕西一个不留神，笑道：“你猜错了，人家不是姑娘呢。”玉芬道：“不是姑娘，那就是一位少奶奶了。是哪一家的少奶奶，画得有这样好的画？”燕西笑道：“人家是个男子汉，怎么会是少奶奶？”玉芬道：“一个爷们，为什么起这样艳丽的名字？”润之笑道：“你是聪明一世，朦胧一时。大名鼎鼎的陈玉芳，你会不知道？”玉芬道：“老七，他是你的朋友吗？没有出息的东西！”燕西道：“和他交朋友的多着啦，就是我一个吗？”润之早知道鹏振是捧陈玉芳的，听燕西的口气，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老大夫妻，一场官司没了，老三夫妻一场官司又要闹起来了。便对燕西望了一眼，接上说道：“你倒是打牌不打呢？只管说废话。” 玉芬将扇子向桌上一扔，笑骂道：“我不要看这样的脏东西，你拿去罢。”燕西把扇子放在一边，就坐下来打牌。这时，外面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兀自未止。燕西道：“哎呀，雨只管下，不能出去了，请客的人，可以躲债了。”慧厂道：“这很中你的意了，她可以把请客的钱省下来给你填亏空了。”润之道：“那何必呢？今天下雨有明天，明天下雨有后天，这帐留下在这里，什么时候也可以结清。”燕西让他们去议论，自己将手上的牌，却拚命的去做一色。好在一张牌也没有下地，越是没有人知道。他上手坐的是程慧厂，是一个牌品最忠厚的人，只要是手上不用的牌，她就向外扔。燕西吃了边七筒，又吃了一张嵌六筒，手上的牌，完全活动了。留下一个三四筒的搭子，来和二五筒。佩芳对慧厂道：“坐在你下手的人，真的有发财的希望。”慧厂道：“他有发财吗？不见得吧？”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人怎么着？当面说话，你会听不清楚。我的意思说，坐在你下手，可以赢钱，有发财的希望，不是说他手上有发财，要碰或者要和。听你的口音，断定他手上没有发财，那大概是你手上有了发财，但不知道有几张了？”燕西道：“至少是两张，不然，她不能断定我手上没有。”慧厂手上，本暗坎中，三张发财，他们一说中了她的心事，便笑道：“不错，我手上有两张，你们别打给我对就得了。你们手上有发财要不留着，也不算是会打牌的。”燕西听了她的话，更知道她手上是三张，绕了一个圈，自己手里，便也起了一张发财。他心里不由一喜。原来墩子上第一张，先前被衫袖带下来了，正是一张五筒。现在打出发财去，慧厂一开杠，就可以把五筒拿去。慧厂打过六七筒，自己吃了。先又打过一张四筒，无论如何，他掏了五筒上去，是不会要的。于是笑道：“我不信，你家真有两个发财。”说话，啪的一声，把一张发字打了出来。慧厂笑道：“我不但有两个，还有三个呢！”说着掏出三张发财来，就伸手到墩上去掏牌，口里道：“杠上开花，来个两抬。”一翻过来，却是一张五筒，将牌一丢道：“！五六七我整打了一副。”燕西笑道：“杠上开了花了，哪是两抬？是三抬呢？”慧厂道：“我不和五筒。”燕西笑道：“你不和五筒，我可和五筒。”说着将牌向外一摊，正是筒子清一色。润之道：“老实人，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了。他看见墩上的五筒，又知道你不要，所以打绿发你开杠，他好来和。”慧厂一想，果然，笑道：“这牌我不能给钱，老七是弄手腕赢了我的钱。”燕西道：“你讲理不讲理？”慧厂道：“怎么不讲理？” 燕西道：“那就不用说了。我和的是清一色，发财在手上留得住吗？我若不知道你手上有三张，留着一张，还可以说拼了别人，自己去单吊。我既然知道你手上有三张，我为了不让你开杠，把清一色的牌，拆去不成？”慧厂一听，这话有理。笑道：“发财你是要打的，那没有关系。不过你和二五筒，可是瞧着墩上那张五筒定牌的。”燕西道：“没有的话。我手上是三四五，七八九筒子两副。吃了你的七筒，多下一张七筒。吃了你的嵌六筒，多下两张三四筒，不和二五筒，和什么呢？”润之道：“随你说得怎样有理，你也是不对，你替别人挑水，只要不输人家

这时候，雨下得极大，树叶子上的水，流到地下，象牵线一般，院子里平地水深数寸，那些地下种的花草，都在水里漂着，要穿过院子，已是不能够。燕西顺着回廊走，便到了敏之这边来，隔着门叫了一声五姐，也没有人答应。推门看时，屋子里并没有人。燕西一个人说道：“主人翁不在家，全走了，这大的雨，他们上哪里去玩？我真不懂。”一人在这里想着，忽然听到屋角边有喁喁的说话声。在这墙角上，本来有一扇门，是阿囡的屋子，燕西便停住脚步，靠着那门，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见有个女子声音说道：“我真看不出来，她会就这样跑了。我们还在这里伺候人，她倒去做少奶奶了。”又一个人带着笑音说道：“这个样子，你也想做少奶奶了？你有小怜那个本事，自己找得到爷们吗？”燕西听出来了。先说话的那个是秋香，后答话的那个是阿囡，闺阁中儿女情话，这是最有趣的，便在一张椅子上轻轻地坐下。秋香接上呸了一声道：“谁象你，和自己爷们通信？听说你早要回去结婚哩，是五小姐不肯。五小姐说：我比你大四五岁，还不忙这个事呢，你倒急了。”阿囡笑道： “你这小东西，哪里造出这些个谣言？我非胳肢你不可！”秋香喘着气叫道：“玉儿妹，玉儿妹，你把她的鞋拿走，可不得了。”只听见玉儿说道：“阿囡姐姐，饶了她罢。”阿囡道：“小东西，你帮着她，两个人我一块儿收拾。”这时，就听见屋里三个人拉扯的声音，接上又是扑通一下响。燕西嚷道：“呵唷！猫不在家，耗子造了反了。”大家正闹得有趣，听得人的声音，忙停住了。回头看时，燕西已走进来了。阿囡没有穿鞋，光着一双丝袜子，在地板上站着，那丝袜子本是旧的，有几个小眼。刚才在地上一闹，裂着两个大窟窿，露出两块脚后跟来。燕西对着地板上先笑了一笑，阿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直缩到床底下去。燕西道：“你们怎么全藏在这里，没有事吗？”秋香道：“前面也在打牌，后面也在打牌，我们就没事了。”燕西道：“前面谁在打牌？”玉儿道：“我们姨太太、二太太、五小姐、太太，打了一桌，大爷、三爷和前面两个先生，也有一桌。七爷怎么也在家里？这大雨，没法子出去了，不闷得慌吗？”燕西笑道：“你们谈什么？还接着往下谈罢，我听了，倒可以解解闷。”阿囡究竟是成人的女孩子了，红着脸道：“七爷老早就来了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老早地来了。来是来得早，去可去得不早，我在这里等着，看你几时才站起来？穿着一双破袜子，也不要紧，为什么怕让人看见呢？”玉儿便推着燕西道：“人家害臊，你就别看了，那边屋子里坐罢。”秋香看见，帮着忙，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把他硬推出来。燕西道：“好哇，我不轰你们，你们倒轰起我来了？别忙，一个人我给你找一件差事做，谁也别想闲着。”秋香跑出来道：“给我们什么事做呢？”燕西道：“必得找一件腻人的事情让你们去做。让我来想想看，有了，你少奶奶炖莲子呢，罚你去剥半斤莲子。”玉儿出来笑道： “我呢？”燕西道：“你呀，我另外有个好差事，让你把前后屋子里的痰盂，通统倒一倒。”说时，阿囡已经换了一双袜子走了出来，一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前前后后都有牌，七爷为什么不瞧牌去？”燕西道：“我只愿意打，我不愿意看，你们也想打牌吗？若是愿意打的话，带我一个正合适。你们的差事，我就免了。”那玉儿年小，却最是好玩，连忙笑道：“好好，可是我们打牌打得很小，七爷也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牌打，倒是不论大小的。”玉儿道：“可是不能让姨太太知道，我们在哪里打呢？”燕西道：“我那书房里最好，没有人会找到那里去的。”阿囡笑道：“玉儿，那样大闹，你不怕挨骂吗？我们在这里打罢，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就丢手。”燕西道：“你们只管来，不要紧，有我给你们保镳。”阿囡道：“我这里没有人，怎么办呢？”燕西道：“老妈子呢？”阿囡道： “在屋子里睡午觉去了。”燕西道：“那就随她去。回头五小姐来了，还怕她不会起来吗？”玉儿道：“和七爷在一处打牌，不要紧的。有人说话，就说七爷叫我们去打的，谁敢怎么样呢？”秋香笑道：“你这样要打牌，许是你攒下来的几个钱，又在作痒，要往外跑了。”玉儿道：“你准能赢我的吗？”秋香道：“就算我赢不了，别人也要赢你的，不信你试试看。”燕西道：“不要紧，谁输多了，我可借钱给她。”阿囡笑道：“听见没有？谁输多了，七爷可以借钱给她呢。我们输得多多的罢，反正输了有人借钱呢。”燕西笑道：“对了，输得多多的罢，输了有我给你们会帐哩。”玉儿道：“七爷那里有牌吗？”阿囡笑道： “你看她越说越真，好象就要来似的。”燕西道：“自然是真的。说了半天，还要闹着玩吗？我先去，你们带了牌就来。”燕西说完，自走了。

阿囡轻轻地走着，跟在后面，扶着门，探出半截身子向前看去。一直望到燕西转过回廊，就对秋香、玉儿笑着一拍手道：“这是活该，我们要赢七爷几个钱。”秋香道：“他的牌很厉害呢，我们赢得了吗？”阿囡道：“傻瓜，我们当真地和他硬打吗？我们三个和在一块儿，给他一顶轿子坐，你看好不好？”秋香笑道：“这可闹不得，七爷要是知道了，不好意思。”阿囡笑道：“七爷是爱闹的人，不要紧，他知道了，我们就说和他闹着玩的。赢他个三块五块的，他还在乎吗？”秋香笑道：“我倒是懂，就怕玉儿妹不会。”玉儿笑道： “我怎么不会？”秋香道：“你会吗？怎么打法？你说给我听听。”玉儿笑道：“你们怎样说，我就怎样办。我拚了不和牌，你们要什么，我就打什么，那还不成吗？”阿囡笑道： “只要你这样办，那就成了。”秋香道：“要什么牌，怎么通知她呢？她是个笨货，回头通知她，她又不懂，那可糟了。”阿囡将门关上，就把彼此通消息的暗号约定了。

说了一阵，捧牌的捧牌，拿筹码的拿筹码，便一路到燕西的书房里来。燕西笑道：“你们带了钱来了吗？”阿囡道：“带了钱来了，一个人带了三块钱。这还不够输的吗？”燕西笑道：“三块钱能值多少？”玉儿道：“七爷不是说了吗，输了可以借钱给我们吗？”燕西道：“输了，就要我借钱，设若三家都输了呢？”阿囡道：“自然三家都和七爷借钱。难道七爷说的话，还能不算吗？”燕西道：“算就算，只要你们都输我就都借。反正我不赢钱就是了。”阿囡道：“不见我们输了的七爷都赢去了。”燕西道：“不是我赢，另外还走出一个人来赢不成？”阿囡道：“我们还打算抽头呢。”燕西道：“你们还打算抽头给谁？”秋香道：“谁也不给，抽了头我们叫厨房里做点心吃。”燕西笑道：“很好，我也赞成，那样吃东西，方才有味。”玉儿道：“七爷也和我们一块儿吃吗？”燕西道：“那有什么使不得？现在是平等世界，大家一样儿大小。你不瞧见柳家的少爷，讨了小怜作少奶奶吗？”玉儿道：“各有各人的命，那怎样比得？”秋香红了脸，啐了玉儿一口，说道：“亏你还往下说！”燕西笑道：“你又算懂事了，以为我说这话是讨你们的便宜哩。”阿囡撅着嘴道： “还不算讨便宜吗？”燕西道：“这更不对了，就算讨便宜，我也是讨他们两人的便宜，和你有什么相干呢？”秋香道：“七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燕西道：“不要闹了。我说错一句话，也不吃什么劲，何必闹个不歇呢？打牌罢，回头打不了四圈，又要吃晚饭了。”秋香道：“我们在里面那屋子里打罢，在这里有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书房后面，有一个套间，本是燕西的卧室。因为他不在这里睡，就空着了。燕西道：“在这里打，免得人知道，我就不喜欢人看牌。”阿囡道：“七爷不喜欢人看牌，为什么自己又去看别人的牌呢？”燕西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刚才你就和秋香闹着玩。为什么不许我和你闹着玩哩？”阿囡道：“姑娘和姑娘们闹着玩，不要紧的。”燕西道：“秋香，你们打她一顿罢，姑娘和姑娘闹着玩，那是不要紧的。”阿囡道：“到底是打牌不打牌呢？不打牌，我这就要走了。”说毕，捧了那个筹码盒子，转身就要走。玉儿一拉住，笑道：“别真个闹翻了，来罢来罢。”于是掩上门，就坐下打起牌来。燕西坐在阿囡对面，玉儿在他下手，秋香在他上手。他将牌一起，便笑道：“我给你们声明在先，我是不愿打小牌的，但是和你们打牌，大一点儿也不成。我只有一个法子，非有翻头不和。你们留神点，别让我和了，和了是要输好多的钱的。”玉儿道：“我和七爷讲个情，临到我的庄上，你别做大牌，成不成？”秋香笑道：“傻瓜，你不让他做去，他非翻头不和，哪里有几盘和？这样一来，我们正好赚他的钱呢，你倒怕。”玉儿道：“不是我胆小，设若在我庄上，和一个大牌，那怎么办呢？”燕西笑道：“那也是活该了。设若我到你庄上不和，她两人还要说咱们给她轿子坐呢？”秋香望着玉儿，玉儿忍不住笑，把脸伏在桌子上。秋香也是笑得满脸绯红。燕西道：“这很奇怪，我这样一句不相干的活，为什么这样好笑？”阿囡板着脸道：“可不是！就这样没出息。” 燕西笑道：“看你们的样子，不要是真商量了一阵子，并一副三人轿子来抬我吧？”阿囡笑着将面前的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们先难后易，别打完了牌再麻烦。七爷要怕我们用轿子抬你，那是赶紧别打。”燕西指着阿囡道：“亏你做得出，我就这样说一句，那也不吃劲，为什么就不打？”阿囡笑道：“我们可是一副三人轿子，七爷愿坐不愿坐？”燕西道： “你们三人就是合起伙来打我一个人，我也不怕。”秋香道：“这话全是七爷一人说了。先是怕我们抬轿，过会子又说，就是坐轿也不怕。”燕西道：“你们不抬我最好，若是硬要抬我，我先要下场，也叫你们好笑。所以我只好那样说了。”燕西口里说着话，手上随便地丢牌，已经就让秋香和了。阿囡笑道：“这可是七爷打给她和的，不是我们的错吧？”燕西道：“但愿你们硬到底就好。”自这一牌之后，燕西老是不和，而且老要做大牌，不到三圈，输的就可观了。燕西给他们筹码的时候，却是拚命的抽头钱。笑道：“反正是我这一家输，多抽两个头钱，就多弄点吃的，我还可以捞些本回来哩。”阿囡道：“要吃东西，就得先说，回头厨房一开晚饭，又把我们的东西压下去了。”燕西道：“我自己分付厨子做，料他们也不敢压下去。”回手在墙上按着铃，就把金荣叫来了。金荣也不知道里面屋子是谁打牌，不敢进来，便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你分付厨房里，晚上另外办几样菜，和四个人的点心，就写在我的帐上。”金荣道：“不要定一个数目吗？”阿囡禁不住说道：“不要太多了，至多四块钱。”金荣将门一推道：“阿囡姐也在这里吗？”这一推门，见是这三位牌客，便笑了一笑。燕西道：“下雨天，我走不了呢，捉了他们三人和我打牌，你可别嚷。”金荣笑道：“七爷不说，我也知道的。”秋香道：“荣大哥，劳你驾，你知会我那边的赵妈一声，若是三少奶奶找人，就来叫我。”玉儿道：“我也是那话，劳你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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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门一推，原来是梅丽钻了进来。她笑道：“什么好风雅事情？怎样就不带我一个？”阿囡笑道：“八小姐，来来来，东西多着呢。”梅丽道：“都是谁请谁？”秋香道：“谁也不请谁。”因把打牌抽头吃点心的话说了。梅丽对燕西道：“七哥，我和你商量，吃过饭，你让我打四圈成不成？”阿囡一听，先急了。她和梅丽的感情最好，不能抬轿子她坐，便笑道：“你不要来罢，七爷一方，今天是个输钱的方向。你情愿替七爷输钱吗？”梅丽道： “打过四圈，难道不拈风换方向吗？”阿囡道：“换方向，你也是顶着他的位分，还得输钱。”燕西道：“你这心眼儿不好，难道就认定了我输钱吗？梅丽不要来，让我来争口气，非赢他们几文不可。”秋香道：“除非后四圈改了办法。若还是先一样，非有翻头不和，未必能赢我们的钱。”燕西道：“你们不量定我输钱，我可以还照原先那样办。现在你们一定说我输钱，我不能那样傻了。”梅丽道：“阿囡，你让给我打几盘罢”阿囡道：“八小姐，你不要来罢，换了一个人，大家就都要变了手气了。”梅丽道：“你们怎么全不让我打？我总得打几盘，我才甘休。”燕西道：“你要打，我就让你打罢。”梅丽道：“我打可是算我自己的，与你无干。”燕西道：“我输了钱，就不用扳本了吗？牌可以让你，钱还算我的。”梅丽笑道：“设若再输了呢？”燕西道：“自然还是我的，难道那又算你的不成吗？”说好了，吃过点心，梅丽就接着燕西的牌往下打。阿囡一想，她反正输的是七爷的钱，何必和她客气？我们还是往下干吧。刚坐下来打牌的时候，给玉儿、秋香各望了一眼，他们两人会意。燕西这时不打牌，是局外之人，成了旁观者的形势。他见秋香输了五块多钱，还是嬉笑自若，一点不着急，很有点奇怪。正当这个时候，阿囡口内，不住地埋怨着牌。话没说完，秋香凭空就打了一张白板给阿囡对。燕西且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装着找什么东西，就绕到秋香身后，一眼看见她面前竖立的牌，还有一张白板。心想，好吗！你这三个小鬼头，倒是联合起来，想弄我的钱。我先不作声，将来再和你们算帐。四圈牌打完，燕西又输四五块钱，全算起来，倒输了上十块。依着梅丽，有些不服气，还要打四圈。燕西笑道：“得了，人家也赢够了，不好意思再赢了。要打，我让你来，我不干了。”梅丽道： “你输了许多钱，不想扳本吗？”秋香笑道：“输了就输了罢，和人拚命不成？等一会儿，三少奶奶叫起来没有人，她又要见怪的，我是不打了。”燕西笑道：“你舍得输那些个钱吗？”秋香道：“七爷就那样看我们不起，打牌总有输赢，怕输还来吗？”燕西笑道：“好大话儿，过两天我们再来一次罢。”秋香笑道：“只要有工夫，来就来，怕什么？”说着话，阿囡和玉儿先走了。秋香对梅丽道：“八小姐，我们那边打牌，去看看吗？”梅丽道： “打不上牌，我就懒得瞧，我先走了。”说毕，她也出门去了。燕西见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便对秋香道：“秋香，你是一个老实人，现在也学着坏起来了吗？”秋香道：“什么事学坏了？”燕西道：“我问你，你手上有两张白板，为什么拆了对子，打给阿囡去碰？”秋香道：“哪有这件事？”燕西道：“没有这件事？我转到你身后，亲眼看见你打牌的，你还赖什么？”秋香道：“我一对，她一对，对死了，怎么能成牌呢？那牌因为我要打清一色，所以打给她对了。那末巧就让你看见了。”燕西竖起一个食指，指着秋香笑道：“你这孩子，不说实话，我就要告诉三少奶奶，重重地罚你！你们三个约好了，打算把我当傻瓜，赢我几个钱去买东西吃，对不对？我早就知道了，让你们赢去，看你们能赢多少？你再要不说实话，真把我当傻瓜了。”秋香笑道：“七爷输个十块八块，那还算什么？就算我们抬轿子抬去了。八圈牌，大半天，抬得人怪苦的。花几个钱，那还不值得吗？”燕西笑道：“要是这样说，我花几个钱，倒也不冤。”秋香笑道：“谁叫七爷和我们来哩？我们和七爷打牌，要是输了，七爷也不忍心吧？所以我们非赢不可。”燕西笑道：“既然这样说，这次饶了你们，可是下不为例。下次若再有这种事，连这次的一齐算出来，要你们加倍儿归还。”秋香道：“话说完了，没有我的什么事了吧？我要走了。”说毕，返身要走，燕西道：“我还有一句要告诉你，你不要对阿囡说我已经知道，就这样模模糊糊过去就算了。”秋香笑道： “这倒好，抬轿子的不要瞒着，坐轿子的倒要瞒着哩。”燕西笑道：“我是这一分儿邪门，要不然，你们不给这三人头轿子我坐哩。”秋香这才笑着去了。

燕西一看钟，还只有九点钟，走又走不了，在家里又坐不住，这漫漫长夜，是怎样的过去？坐了一会儿，先踱到上房里来，只见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翠姨、敏之四个人打牌得正有劲。二姨太何氏一回头，看见燕西，笑道：“老七，恭喜你。”原来二姨太是生了子女的人，又上了年纪，所以他们嫡出的男女兄弟们，对她要尊敬些，她也不轻易和子女们说笑话。现在她说了这句话，燕西倒莫名其妙。笑道：“好好儿，有什么可喜的？”二姨太道： “有好几个月了，我没见你晚上在家里。今天在家里待住了，还不是可喜吗？”燕西道： “幸亏爸爸不在这里，不然，姨妈是给我火上加油了。”金太太道：“真是的，你那个什么鬼诗社，快一点收了罢。要找朋友作诗，家里也一样的集会，何必花上许多钱，另外赁房？我听说你到处借钱，大概是亏空得不少？再要不收拾，借了许多钱，你父亲知道了，肯依你吗？从今天起，你要不在家。我就派人去打听你，看你在外面做些什么？”燕西道：“谁说了我闹了亏空？”翠姨笑道：“你别望着我，我可没说。”燕西道：“谁也有钱不凑手的时候，那也不算亏空。”金太太道：“听你这口音，你就亏空不少，还用得说哩。天一天二，我要盘算你的用度。瞧瞧这亏空，究竟是怎样拉下来的？”燕西一听消息不好，又溜开了。

顺着脚步不觉又到玉芬这边来，隔了院子，看见上房灯光灿烂，就知道牌没有下场。燕西走进来一看，玉芬面前的筹码，依然堆得很高，笑道：“赢家到底是赢家，现在还拢着那些筹码啦。”玉芬道：“你以为我还赢了哩？输着不认得还家了。”燕西道：“我去的时候，你很赢啦，而且和了一个三抬。”玉芬道：“自那牌以后，就没开过和了。我今天打牌很不成，你替我看着一点罢。”润之道：“你请到了他，那算请到了狗头军师了！要靠他来替你扳本，那真是梦想。”燕西笑道：“我在桌上打两盘，你们就把我轰下来，怎样倒怕这狗头军师哩？”说时，他走到玉芬身后坐着，接连着看了几盘。玉芬笑道：“真是狗头军师，你不来我牌还取得好看些。你一来了，好牌都取不到了。”燕西笑道：“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你打得不好，可以说是我军师不会策划。至于你取牌取得不好，是你手上的事，和我什么相干？你若让我打几盘，我若不和，我才肯承认狗头军师的徽号。在场的各位听着，是真把我当狗头军师吗？若是不怕我，就让我上场打几盘。”佩芳道：“不让你打吧，让你说嘴。让你打吧，又中了你的计。”燕西道：“那就听各位的便了。”佩芳说：“就让你打几盘罢。你不和牌，看你有什么脸下场？”燕西听了，连连就催玉芬让开，自己便打起来。只打了一盘，梅丽就来了。说道：“七哥刚在那边下场，怎样又在这里打起来了？”佩芳道：“老七，你在哪里打牌？”梅丽笑道：“谁也想不到是那一班角色。”玉芬道：“大概又是在外头弄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回来。”梅丽道：“不是不是，是阿囡、秋香、玉儿三个人，躲在他书房后面打。抽了钱，还叫厨房里大送其点心来吃哩。”玉芬道：“是真的吗？老七。”燕西道：“你们都不带我玩，我可不就是这样穷凑合吗？”慧厂道：“玉芬，你提防一点罢。大嫂的一个小怜，让老七今天和她谈自由，明日和她谈平等，结果，让她真去谈平等自由了。现在他又在实行下层工作，去煽惑他们。阿囡呢，不要紧，她是自己有主张的，而且是雇佣的人，反正管不着。玉儿小呢，还不懂恋爱。你家的秋香，可到了时候，只要他一鼓动，又是小怜第二，你可白疼她一阵子。”燕西被慧厂当面说了一顿，脸上倒有些变色，勉强笑道：“二嫂，别人可说这话，你不该说这话。你不是主张解放奴婢制度吗？我就实行下层工作，也是附和你的主义，你不保护我倒也罢了，怎样还揭穿我的黑幕？！”玉芬笑道：“老七，这可是你说的话。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下这样毒手，煽惑我的人逃跑？刚才我还说，一定借个千儿八百的救你急，这样一来，你别想我一个大了。”燕西急了，不知怎样说好，放下牌来，站起身却对玉芬作了两个长揖，笑着道：“作兄弟的说错了话，这里给嫂嫂陪礼，这还不成吗？”正好这个时候，鹏振由外面进来，便对玉芬道：“凭着许多人当面，要人家陪不是，这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佩芳道：“你不懂得，你就别问了。他哪是陪礼，他是问玉芬借钱呢！”鹏振道：“输不起，就别来，为什么这样和人借钱来赌？”佩芳说的时候，玉芬早是不住地对她以目示意。这会子鹏振认为是燕西要借赌博钱，佩芳将错就错，却不往下说。燕西也知道玉芬有钱，是不肯告诉鹏振的，也就含糊一笑，不加辩驳。鹏振道：“要多少钱呢？我借给你罢。”说了，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向桌上一扔，说道：“这是一百。若是扳了本转来，可得就还我。钱在你手上是保不住的，不还我，你也是一半天就胡花掉了。”佩芳笑道：“老三，看你这样子，是赢了钱。”鹏振道：“那也有限，这一百里面，还有我的本钱在内呢。”燕西接了钱，笑着照旧往下打牌。玉芬站在身后，更忍不住笑。慧厂笑道：“人运气来了，发财是很容易的，肥猪拱门这件事，我以为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不料天下倒真有这件事。”鹏振看了这种情形，倒有些疑惑，便问燕西道：“你不是自己打牌吧？”玉芬抢着说道：“怎样不是自己打牌，他好赌，和你也差不多。”鹏振道：“你怕我真不晓得呢，我也看出来了。这个位子是你的。你大概输了，叫他替你打几盘，对不对？”玉芬知道瞒不住了，笑道：“不错，是请他替我打牌。你失错把钱拿出来了，还好意思把钱拿回去吗？”鹏振笑道：“我是看见老七输了，好意借钱给他充本，我倒充坏了吗？”玉芬道：“我也没有说你这事做坏。但是我打牌，你借几个钱我充本，那也不算什么，你一定要拿回去，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鹏振笑道：“就是那样办罢。可是你要赢了，钱可得退回我。”玉芬笑道：“好罢，你等着罢。”鹏振看那情形，钱是拿不回来了。便笑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别法，我只有望赢了，物归原主啦。”说毕，走过卧室对门去。只见屋子里书架上放信件的丝网络里，在纸堆里露出一截湘妃竹扇柄。一看见，心里不觉一动，赶快拿起来，正是陈玉芳送燕西的那一柄折扇。自言自语地道：“老七这东西真是粗心。这柄扇子，怎样放在这里？要是那一位看见了，那还得了！” 拿了那一柄扇子，便要向书堆的缝里塞。忽听得有人在后面说道：“塞什么？我早就看见了。这不是一个小旦送你的

燕西听了这话，当时也不过一笑。后来牌打完了，一人到书房里去睡觉，想着润之的话，倒是有理，你看，大哥虽不怕大嫂，但是在大嫂面前，有些事总得遮遮掩掩。二哥不必说了，见了二嫂，就象蒙学生见了先生一般，一点办法没有。三哥呢，和三嫂感情不错，但是处处碰三嫂的钉子，也是忍受着。我将来和清秋结了婚，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不成？无论如何，我想自己得先振作起来，不要长了别人的威风。我想丈夫之所以怕夫人，有些是因为妇人无见识，唠叨得厉害，不屑与她争长短。有些是因为心里爱夫人，不愿意让她难堪，宁可自己委屈些。有些是因夫人有本领，想她辅助，不敢得罪她。以上三项，要以第一类为最多，第三类最少，第二类不多不少。若论我呢，就怕失败在这第二层上。他自己这样想着，觉得似乎难免。但是这样事情，也以对手方的态度作为转移，若是对手方并不是悍妇泼妇刁妇懒妇，只要多少有些温顺之德，越是迷恋着她，就越显得感情敦笃，应该要受着男子的感化才是。若是男子对他夫人有很厚的爱情，却落了一个惧内的结果，岂不让天下男人都不敢爱他妻？他转念一想，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是温柔的，决没有悍泼刁懒这些恶根性。将来我们要结了婚，大可以作个榜样，给哥嫂们看看。哪一天有工夫，我倒要约着清秋到公园里去，把这话和她谈谈，看她怎样说？我想她一定含笑不言的了。他心里藏着这个哑谜，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只洗了一把脸，喝一口茶，点心还没有吃，便向落花胡同来。他的汽车是和姊妹共用的，恰好敏之一早起来，坐着车子走了。燕西便叫听差，雇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到了那里，觉得有两天没有看见那人，心里有些惦记。慢慢地走到冷家这边院子里来，先就喊道：“宋先生在家吗？”宋润卿连忙推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在家在家。”燕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说道：“昨晚上好大雨，在家里打了一晚的牌。”宋润卿道： “怪道呢，昨天我到你那边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燕西道：“失迎得很，有什么事吗？”宋润卿道：“天一天二，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大概有上十天的耽搁。舍下这边的事，还要望老兄多多照应。”燕西道：“这还用得说吗？宋先生哪天走呢？”宋润卿道： “本来是打算今天走，因为衙门里的假还没有请好，恐怕要到后天走了。”燕西笑道：“那末，应该替宋先生饯行了。”宋润卿道：“去个几天就回来，饯什么行？”燕西道：“也不要说饯行，今天在我那边吃便饭，大家喝两盅。你看如何？”宋润卿道：“那我倒可以奉陪。”燕西道：“要不然，叫他们把菜送到这边来，请冷伯母也喝两盅。”宋润卿道：“倒不必那样费事。”燕西道：“并不费事，不过叫厨子多添两样菜罢了。”燕西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喊道：“伯母！我今天晚上，预备了一点菜，请吃便饭。也不必到我那边去，我叫他们送过来。”一面说着，一面向里看，见清秋正坐在玻璃窗下看书。听到说话，抬头望了一望，燕西正向着她笑呢。她并不理会，又低下头去了。燕西想：怪呀！这样子，她十分冷落，有什么事生气吗？那冷太太却在帘子里答道：“金七爷，你怎么又费事？”燕西道： “不费事，吃便饭罢了。”口里说着，脚故意向前移，一直就走到廊檐下来。那边清秋越是知道他走近，越是不肯抬头。燕西站立了一会子，觉得无聊，只好走开。因见韩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和她丢了一个眼色，让她走向前来。燕西站在小门下等着，对韩妈点头。韩妈用身上的蓝布围襟擦着手笑着轻轻地说道：“她生气了，你知道吗？我说，七爷，你这个事，得早些往大路上办，也免得我牵肠挂肚。”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陡然提起这句话来了哩？”韩妈道：“人家也是这样惦记着哩。我看她那样子，就很发愁。你想想，到了这一分儿情形，这个事还搁得住吗？”燕西道：“她若再要发愁，你就可以对她说，我正在想法子呢，不久就要说开来了。”韩妈道：“那敢情好，我得喝你的喜酒哩。”燕西笑了一笑，问道：“她就是为这个事发愁吗？”韩妈道：“总是吧，家里是没有谁得罪了她。”燕西道： “那就是了，回头在一处吃了晚饭，就会好的，那倒不要紧。”韩妈见他如此说，仍旧去洗衣服。燕西低着头，慢慢地踱回去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燕西那边的厨子，就把酒菜向这边送来。宋润卿对于吃喝，至少是来者不拒，便叫厨子一直送到上面正屋子里去。韩妈揩抹了桌面，将酒菜一齐安排在桌上，厨子自退去。燕西也就走了过来，一迭连声地请伯母坐。冷太太只好走出来，口里却说道： “怎好三番两次地叨扰？”燕西道：“伯母快不要说这话，连这一点小事，还要这样说，倒叫人笑话了。”宋润卿一见清秋没有出来，便道：“大姑娘怎么还不出来？”冷太太因为燕西前次帮了好几百块钱的忙，对于他的感情又加浓了一点。也道：“我们索性不必客气了，你也来坐下罢。”清秋听到舅舅和母亲都说了，只好走出来。她见了燕西，在人当面，只得叫了一声金先生。冷太太和宋润卿对面坐了。那清秋的眼色，不向燕西正面看来，板着面孔，似乎有些怒色。燕西在席上吃着饭，曾屡次用话去兜揽她，她总是低着头不理。燕西仔细一想，是了，前天我回去了，她知道我是去会秀珠的。昨天一天，又没打一个照面，形迹更是可怪，大概她疑惑我这两天都陪着秀珠呢。便和冷太太道：“伯母，昨天晚上的雨，不小呵。”冷太太道：“可不是，屋上的水，象瓢倒下来一般。”燕西道：“因为这样，街上都断绝了交通，我要出来，都出来不了。”清秋听了这话，对燕西只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吃饭。吃完了饭，她便先离开了。燕西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她肯信不肯信？若看那种情形，是很不以为然的。吃饭以后，闲谈了一会，燕西回那边去，就私自写了一封信给她。等韩妈出来的时候，递给她带了进去。这一宿，各自藏着一腔心事，自不能无话，大家都急急地盼望着，明日怎样去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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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章

燕西和清秋各自悬着一个灯谜，急于要揭下。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燕西由家里上公园去，走到水榭，只见清秋一人坐在杨柳荫下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白竹布褂子，一把日本纸伞放在椅上边，手上捧一卷袖珍本的书，在那里看。她头也不抬，只是低着头看书。燕西走近前来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清秋这才放下书站起来，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请坐。”燕西道：“不要说瞎话。我老远地看见你，只望来人的那边瞧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看上书了。你这书是刚才拿上手的。”清秋道：“你老早就看见我吗？我不信。” 燕西笑道：“望是没望见，猜可让我猜着了。”燕西顺手拖了一把藤椅，挨着清秋坐下。清秋突然说道：“我现在很反对男女社交公开。”燕西笑道：“为什么？有什么感触吗？我知道你误会了。昨天我就要在信中把这事说明，可是又怕说不清，所以约你到这儿来谈谈。” 清秋把那本袖珍的书，放在怀里盘弄，低着头，也不望着燕西。口里可就说：“这你不要胡拉！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人家。”燕西道：“谁是自己？谁是人家？我不懂，你得说给我听。”清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什么不明白？还来问我。”燕西叫伙计添沏了一壶茶，将新茶替清秋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上一杯，捧着茶杯，慢慢地呷茶，望着清秋。见她垂头不语，衣裳微微有些颤动，两只脚，大概是在桌下摇曳着，那正是在思想什么的表示呢。因她是低着头的，映着阳光，看见她耳鬓下的短发和毫毛，并没有剃去。燕西笑道：“给你剪发的这个同学，真是外行，怎样不把毫毛剪去？”清秋抿嘴笑道：“你真管得宽，怎么管到别人脸上来了？”燕西道：“我是看见了，就失口问了一问。”清秋道：“我早在理发馆修理了一回了，怎么还怪同学的呢？”燕西道：“怎么理发馆里也不给剃下去呢？大概这又是女理发匠干的，所以不大高明。”“清秋道：“你是没话找话呢，我不叫他剃去，他怎样敢剃呢？”燕西道：“你又为什么不要他剃呢？”清秋道：“你不懂，你就别问。你叫我到这里来，就是问这个话吗？”燕西道：“不是问这件事，先说几句也不要紧啊。你生我的气，不是因为我在家里鬼混两天，没有给你打照面吗？这实在你是完全误会了。”于是把凤举夫妇闹事，从中调和，以及在家打牌的话，说了一遍。至于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却一字未曾提到。清秋笑道：“打牌当然是事实，但是打牌是些什么人呢？”燕西道：“有什么人呢？当然是家里人。”清秋笑道：“据我说，家里人也有，贵客也有吧？”燕西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的就是那位白秀珠女士。”清秋道：“我什么不放心？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燕西见开口就碰钉子，倒不好说什么。默然了一会，口里又哼着皮黄戏。清秋见他不作声，又借着喝茶的工夫，对燕西看了一眼，却微笑了一笑。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是这样素净打扮，有衣服不穿？将来过了不时髦，又不能穿了。”清秋道：“不穿的好。穿惯了将来没有得穿，那怎么办呢？”燕西道：“大概不至于吧？我金某人虽不能干什么大事业，我想我们一分祖业，总可以保守得住。就靠我这一分家产，就可以维持我们一生的衣食。你怕什么？”清秋道：“哼！维持什么衣食？连信用都维持不住了。依我看，哼！……”清秋说到一个哼字，手里抚弄着那卷袖珍的书，往下说不下去了。燕西道：“你是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一点事，看不透呢？我若是意志不坚定，我还能背着家庭，住在落花胡同吗？我很想托你舅父，把这事和你母亲提出来。可是一提出来，她答应了，那是不成问题。若是不答应，我就得回避，不好意思住在你一处了，所以我踌躇。”清秋道：“你这句话，真是因噎废食了。我看你这句话也未必真。”燕西道：“我的确说的是真话，至于你信不信只好由你。但是自昨天起，我决定了，在一两天之内，就对你舅舅说。可是你舅舅明后天又要到天津去，只好等他回来再说了。”清秋道：“回来那自然也不算迟，为什么你很踌躇，突然又决定了？你前言不符后语，足见你是信口胡扯！”燕西道：“这自然也有个道理。是我母亲提起，说我在外面另组一个诗社，耗费太大，叫我搬到家里去办。我母亲既然都提了这句话，我父亲定说的不是一次了。不久的日子，我一定是要搬走的。我既要搬走，就不妨说明。纵然碰了钉子，以后可不必见着你母亲，我也不必踌躇了。”清秋道：“我母亲决不会给你碰钉子的。她又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她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提，她也会知道的。” 燕西道：“这样说，她在你面前，表示过什么意见吗？”清秋道：“她又怎好有什么表示呢？我也不过是体会出来的罢了。我问你，这件事你托谁出来说哩？”燕西昂头静静地想了一会，摇摇头道：“这一个相当的人，倒是不容易找，因为我们两方面，并没有来往哩。” 清秋道：“因为没有相当的人，这事就应该搁下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疑问，你就进一步地逼我，我怎么样说话呢？我想这事只有一个人可请，而且请这个人，还得大费一番唇舌，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清秋道：“你究竟是请谁哩？什么话都得告诉人家吗？” 说到这里，用书抵着

正说到这里，不觉走到了坛门路口，抬头一看，恰好又遇见乌二小姐。乌二小姐老远地就笑着说道：“哎哟，密斯冷，好久不见了。”清秋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笑着迎上前去。乌二小姐道：“天气还早，二位就打算走吗？”清秋道：“来了好大一会儿，该回去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说得过于冒失一点。正在要想一句话转圜，乌二小姐却转过脸去对燕西道：“来好大一会了，在哪里坐着呢？”燕西觉她这话中有刺，笑道：“兜了一个圈子，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就要回去。”乌二小姐道：“说你是闲，你又是忙，到府上去，一回也没有遇见你。说你是忙，你又是闲，在逛的地方，倒可以常常相会。”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可是密斯乌也和我差不多呢。我打算再凉快一点子，就在家里用心预备半年英文，明年春季，就到美国去上学。”乌二小姐笑道：“这话真吗？”燕西道：“早就这样打算着，总没有办成功。这次我是下了决心的了。”乌二小姐道：“好极了，我也打算明春到美国去，也许走起来，还有个伴呢。”他们说话，清秋早就接过燕西手里的伞，用伞尖上的铜管画着地，只是静静地听着。乌二小姐一回头，见她这种情形，仿佛她和燕西的关系，还不怎样深。便道：“密斯冷，公园是常来吗？”清秋这才抬头笑道：“很难得来。” 乌二小姐走上前一步，握着清秋的手道：“密斯冷，我很爱和你谈谈，哪天有工夫，约着到公园里来坐坐，好不好？府上电话多少号？”清秋正想说没有电话，燕西就抢着把自己这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原来清秋家里有电话往还，向来是由这边借用的。乌二小姐道：“好极了，哪一天我打电话来邀你罢。我们再会。”说着话，握着清秋的手，摇撼了几下。她释着手，高视阔步的，径自去了。清秋眼望着她在柏树林子里，没有了影子，这才对燕西笑道：“这个人倒是个浪漫派的交际家，一点不拘形迹，她和你的交情，不算坏吧？倒似乎过从很密呢。”燕西道：“你既知道她是一个浪漫派的交际家，这过从很密四个字，那还成什么问题？”清秋道：“我也没有说成问题啊。你自己先说了，这倒是成为问题了。”燕西不作声，只是笑笑。

沿着回廊一面走，一面说话，不觉到了大门口，清秋一眼看见燕西的汽车，正停在路当中。便道：“你坐车去罢，我走回去。”燕西正想说自己没有坐汽车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车门一开，玉芬和翠姨一同走下车来。出于不意，心里倒觉扑通一跳。这个时候，清秋正在燕西旁边站着，燕西丢了清秋，迎上前去吧，怕得罪了她。不迎上前去吧，又怕玉芬看见了，非介绍一下不可，这又是自己不愿意的。正在这样踌躇着，清秋一撑纸伞，竟自在车堆里挤过去了。燕西见清秋这样机灵，心里又是一喜。玉芬早走过来叫着：“老七，你是刚来呢？还是要走？”燕西道：“我也是刚来，看见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站着等呢。” 他们说着话，又一同进来。玉芬道：“老七，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逛公园？”燕西道：“一个人就不能来吗？为什么三个字怎说？”玉芬笑道：“你还装傻呢？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学生一路出大门，不知道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是你的好朋友，给我们介绍见一见，那也不要紧，为什么这样藏藏躲躲的呢？”燕西笑道：“哪里有这一回事？你是看花了眼了。”玉芬道：“我又不七老八十岁，一个人我会看不清楚，这还有一个人看见呢，我们凭空造谣吗？”翠姨抿嘴一笑道：“三姐也是多事。人家既然当面狡赖，当然是保守秘密的事，你苦苦将这事说破来做什么呢？”燕西道：“倒是我一出门口碰见一个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并不是和她在公园里会到的。”玉芬道：“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刚才你说是刚到门口，这会子又说打园里出去，显见得你是说谎。”这时，他们已经走尽回廊，到了来今雨轩。燕西趁在找座的工夫，便把这事撇了开去。坐了一会儿，借着一点小事，便溜开了。

玉芬道：“我仿佛听见说，老七和一个姓冷的，不分日夜，总在一处。我猜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的，你看对不对？”翠姨道：“大概是吧？模样儿倒长得不坏，不过老七是喜欢热闹的人，怎样这位冷小姐打扮得那样素净哩？”玉芬道：“这倒是我猜想不到的。我以为那位冷小姐总是花枝招展，十分是时髦的人呢。”翠姨道：“他们的感情这样浓厚，不会闹出笑话来吗？”玉芬道：“我看老七近来的情形，和秀珠妹妹十分冷淡了。况且上次还那样大闹过一场，恐怕以后不能十分好了。也许老七的意思，就是娶这位姓冷的呢。”翠姨道：“这倒未必吧？就是教练一有这种意思，家里也未必通得过。”玉芬道：“这事情爸爸知道吗？”翠姨微微笑了一笑，说道：“都不告诉他，他怎样会知道呢？”玉芬道：“翠姨也提到过这事吗？”翠姨道：“他们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是全不管的。至于这几位少爷的事，他自己母亲还不大问，我为什么要去多那些事呢？”玉芬道：“据你看，老七和白家这一头亲事是办成的好？还是中止的好？”翠姨道：“当然是办成的好。白小姐人很聪明，也很漂亮，配老七正是一对儿。和你们妯娌比起来，未必弱似谁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说，这婚事不成，倒怪可惜的。”翠姨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喝他一碗冬瓜汤，给他们办成功？”玉芬道：“他们已经是车成马就的局面，用不着媒人。不过两方面都冷淡淡的，就怕由此撒手，只要一个人给他两人还拉拢到一处就成了。”翠姨笑道：“一边是表妹，一边是小叔子，这一件事，你得办啦。鹏振动不动就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你没有听见说过吗？”玉芬道：“我就是因为和白家有一层亲戚关系，这话不好说。若我光是金家的关系人，我早就对妈说了，请她主持一下，把这事办成了。”翠姨道：“亲戚要什么紧？世上说媒和作介绍人的，不靠亲戚朋友，还靠生人吗？”玉芬道：“不过这一件事，又当别论。我原先也有这个意思，因为老七不大愿意，我就不管了。”翠姨道：“不能吧？前两天，他两人还在我们家里打牌呢。”玉芬道：“他们闹了许久的别扭，就是那天我给他们作和事佬的呢。见了面，两人倒是挺好。一转身，老七可就很淡漠的样子。我倒有些不解，这是什么缘故？”翠姨笑道：“男子对于女子，都是这样的，也不但老七如此。”玉芬正用一个小茶匙，舀着咖啡向口里送，听了这话，她把小茶匙敲着嘴唇，凝目出了一会神，笑道：“这话倒是真的。我们这三爷就是这样。”翠姨笑道：“你们小两口是无话不谈的，可别对老三说出这话。我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将来说我挑唆你小两口不和，我可担不起这大的责任。”

玉芬笑道：“我就那样没出息，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两人坐着谈了一会，这里就越来越人多。玉芬道：“太热闹了，回去罢。”翠姨道：“我们绕一个弯儿罢。”玉芬道：“我怕累，不走了。”翠姨道：“巴巴的到公园里来，一进门就上这儿来坐，坐倦了马上就回去。我们怕在家里没有咖啡汽水喝吗？”玉芬笑道：“可真也是的，在家里坐着，老想上公园来走走。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味，不愿走动。要不，咱们先别回家，到中外饭店屋顶上看跳舞去。”翠姨道：“算了罢，上次我去了一趟，还有你大嫂子在一块儿呢。回来也不过一点钟，老头子知道了，见了我撅着嘴好几天。我又不会跳舞，看着人家跳，坐在一边看着，倒反而没趣。我倒有一件有趣的事，好久想说没说出来。”玉芬道：“想起了什么事？既然有趣，怎样不早早说出来？”翠姨道：“这件事，有两层难处，第一不知老头子答应不答应？第二这个人可得给他一个地方住。”玉芬道：“你别绕着弯子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先说出来罢。”翠姨道：“我先也是不知道。有一天到朱家去，我问他们家少奶奶们打牌不打？他们都说不打，昨天晚上的书说到正要紧的地方，今天晚上要接着往下听啦。我就问听的什么书？他们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苏州请了两个说书的人来。一个是说《玉蜻蜓》，一个是说《三笑姻缘》，赏号在外，每人只要两百块钱一个月。不过有一层，说书的要住在家里，得预备他的房子伙食。”玉芬道：“从前我在南方，也喜欢听这个，到了北方来，却没有机会听。现在有这个玩意，倒可以在家里坐着听，不必出门，现在说书的在哪里？一说就妥吗？”翠姨道：“他原在北京，最近听说到天津去了。但要叫他来，很容易的。只要打一个电话他就来了。”玉芬道：“就是这个说《玉蜻蜓》的吗？”翠姨道：“不是这个人。另外有个说《珍珠塔》，倒说得很好。我本想听《三笑》，恐怕说这部书，老头子不愿意，所以没有提到。现在来了一个说《珍珠塔》的，倒是一个机会。”玉芬道：“二三百块钱，钱倒不多，不过要住在我们家里，这事倒不好办。”翠姨道：“我们回去说说看，若同意了，就在前面腾一间屋子，倒也不难。”玉芬道：“好极了。我回去首先就说。保管他们都会赞成的。”她一高兴，立刻就坐车回去，到了家里，和大家一提议，金太太二姨太太都赞成。这事有了她俩作主，和金铨一提，金铨只说了一声俗不可耐，倒没有反对。次日，他们就打电话到天津，把那个说书的叫了来。这说书的叫范小峰，专门说《珍珠塔》这部弹词。另外有个徒弟，叫林亦青，能说《琵琶记》。他们正在天津，在各公馆说些临时的短书，现在有金府上打电话相邀，这自然是一等大买卖，所以接了电话，当晚就乘火车进京来了。这事情是太太少奶奶办的，他们向来就不和老爷少爷接洽。范小峰师徒到了金府，给了名片到号房，号房一直就到上房陈明金太太，金太太道：“就叫他进来罢。”号房出去，把他师徒引到上房，他们倒是行古礼，见了金太太，各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金太太见一个年纪大的，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两腮瘦削，一张瘪嘴唇，倒有几点黑的牙齿。那脸上更是一点血色没有，满脸的烟容，不过脸上虽然憔悴，身上的衣服，却十分美丽，穿了一件蓝春绸的长衫，罩着八团亮纱马褂。头上前一半脑壳，都秃光了，后面稀稀的有些苍白头发，却梳着西式头。那个年纪轻的，头发梳得溜光，皮肤虽尚白皙，可是也没有血色，眼睛下还隐隐有一道青纹。他的衣服比年纪大的更华丽些。他们行礼之后，年纪大的，自称是范小峰，指着那年轻的是林亦青。别看他上了几岁年纪，倒说着一口娇滴滴的苏白。金太太听到家乡话，先有三分满意，再一看范小峰卑躬屈节，十分和蔼，更乐意了，便笑着请他两人坐下。范小峰道：“本来打算回上海去了，因为接了府上的电话，所以又到北京来伺候太太少奶奶，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金太太道：“我们家里人，就是这样的脾气，要办什么，马上就办。今天晚上是来不及了，就是明天罢。”范小峰也不敢久坐，打了一拱，和林亦青一路退出去了。这事一发起，就招动了他们许多认识的太太姨奶奶。到了次日下午八时，在楼下客厅里，摆了书桌，向着桌子，摆下许多座位。另外倒预备了许多茶点，听候女宾饮用。玉芬和着翠姨，就出来招待，花团锦簇，这一番热闹，自不待言。可是这回大请客，金府上竟是例外，一个男宾也不曾加入，于是好事的少爷们也就不参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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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七章

燕西听说请客，早就回来参与。可是一看到来宾，全是太太少奶奶，不但没有男宾，而且时髦的小姐也很少。燕西一看这种情形，当然无插足之余地，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只得又走了出去。一拐弯儿只见润之站在前面。燕西道：“六姐怎么不去听书？”润之皱眉道： “那有什么意思？我听得腻死了，亏他们还有那种兴致，听得津津有味。”燕西道：“这书不定说一个月两个月，若是天天有这些个人听书，招待起来，岂不麻烦死人？”润之笑道： “那也是头两天如此罢了。过久了，他们就没有这种兴致的。你在这里作什么？也要听书吗？大概不是，秀珠妹妹在这里，你是来找秀珠妹妹的吧？”燕西道：“她来了吗？我并不知道。”润之道：“她大概早就找你了，你倒说不知道。你快快会她罢，人家等着你哩。” 燕西道：“她在那里听书听得好好的，我去会她作什么？”润之道：“她哪里又要听书？她来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燕西道：“六姐，你和他们一样，说起来总象我和她有好深的关系似的。你一提起，我倒有一件事托你哩，走，我到你屋里去慢慢地把话告诉你。”润之道：“你又有什么事托我？别的没六姐，有事就有六姐了。”燕西道：“这事除了六姐，别人是办不动的。”润之道：“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看是什么事，倒舍我莫属？”燕西跟着润之，到她屋里去，先抽了一根烟卷，后又斟了一杯茶喝了。润之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罢。”燕西笑了一笑，又斟半杯茶喝了。润之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说，就请罢。”燕西笑道：“说是说的，不说为什么来了哩？上次我不托六姐一件事吗？”润之道： “上次什么事托我？我倒记不起来。”燕西道：“上王家去听戏，忘了吗？”润之道： “呵！是了，这回又是听戏不成？”燕西笑道：“听戏倒不是听戏，人还是那个人。”润之道：“这个密斯冷，我倒很欢喜的，还有什么事呢？”燕西笑道：“我想请六姐到她那里去一趟。”润之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回拜她吗？这些个日子了，还去记那笔陈帐？”燕西道：“不是陈帐，这是去算新帐。你能去不能去哩？”润之道：“为什么事去哩？无缘无故，到人家去串门子吗？”说到这里，燕西只是仰着头傻笑。润之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倒笑起来了？”到了这种情形之下，燕西不得不说。就把自己和清秋有了婚约的始末，略微说了一说。润之道：“怎么着，真有这事吗？”燕西道：“自然是真的，好好的我说什么玩话？”润之道：“你怎样和家里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燕西道：“因为没有十分成熟，所以没提。现在我看她母亲，也是可以同意的。她那方面，总算不成问题，只有看我们这一方面怎样进行了？”润之把两只手抱着膝盖，偏着头想了一想，沉吟道：“爸爸大概是无可无不可，就怕妈嫌门第不相符。而且这事突如其来，也容易让她见疑。”燕西道：“怎样是突如其来？我和她认识有半年了。”润之道：“你们虽然认识有半年了，家里可不知道。你早要是让她常在咱们家来往，家里还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如今倒说你已经在外订婚了，这不是突如其来吗？”燕西道：“依六姐看，怎样办呢？”润之听了，半晌想不出一个主意。突然有个人在后面说道：“我以为你们走了呢？原来在这里参上禅了。”原来润之还是两只手抱着膝盖，只望着燕西。燕西却拿了一把小刀，在那里削铅笔，削了一截，又削一截。这时回头一看，只见敏之拿了一本英文书，从里面房里出来。燕西笑道：“五姐，我说的话，你大概都听见了，你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敏之道：“这要想什么，婚姻自由，难道二老还能阻止你不结这一门亲不成？”燕西道：“说虽是这样说，但是家里全没有同意，究竟不好。况且人家总是要到咱们家来的，难道让人家一进门，就伤和气吗？”敏之道：“你瞧，媳妇儿没进门，他先就替人家想得这样周到。”燕西道：“什么想得周到不周到，这是真话。”敏之道：“依你，要怎样办呢？”燕西道：“就因为我自己没有主意，有主意，我还请教作什么呢？”润之道：“他的意思，要我先到冷家去一趟，我不懂什么意思？”燕西道：“那有什么不懂？咱们先来往来往。以后认识了，话就好说了。”润之道： “你倒会从从容容地想法子。家里的人很多，为什么单要我去呢？”燕西道：“总得请一个人先去的。若是先去的人，都说这一句话，那就没有人可请了。六姐对我的事，向来就肯帮忙的。这一点儿小事，还和做兄弟的为难吗？”说毕，就望着润之嘻嘻地笑。润之道：“你别给我高帽子戴，随便怎么样恭维我，我也是……”燕西连连摇头道：“得，得，别给我为难了。五姐，你给我提一声儿，成不成？”敏之道：“润之，你就给他去一趟，这也不要什么紧。”润之道：“紧是不要紧。我无缘无故，到人家那里去坐一会儿，那是什么意思，不显着无聊吗？”燕西本来托润之去，是事出有因的，润之头一句话，就把他一肚子话吓回去了，话只说了一半。这时想说，又不敢说，找了一张白纸伏在桌上，用铅笔只管在上面写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把一张纸写满了。敏之道：“你还是这个毛病，正经叫你写字，你不写。不要你写字，你

这个揖作下去，恰好是阿囡送了一碗麦粉莲子粥进来，倒弄得燕西不好意思。秀珠倒很不在乎，笑着问道：“阿囡，七爷是八月初二的生日，你知道吗？”阿囡道：“是呀！日子快到了，我可忘了哩。”秀珠道：“我刚才对他说，要替他做生日，怎样做还没有说出来，他倒先谢谢了。”阿囡道：“到了那天，一定给七爷拜寿的，七爷怎样请我们呢？”燕西道：“你还没有说送礼，倒先要我请你。”阿囡道：“好罢，明天我就会商量出送礼的法子来，只看七爷怎样请得了。我还有事，明天再说罢。”说毕，转身就走了。燕西笑道：“这孩子很机灵。你看她话也不肯多说两句，马上就走了。”秀珠笑道：“你说什么，我也要走了。”燕西道：“多坐一会儿罢，难得你来的。”秀珠道：“你府上，我倒是常来，不过难得你在家罢了。”燕西道：“不管谁是难得的，反正总有一个人是难得相会。既然难得，就应该多谈一会儿了。”秀珠道：“让我去罢。坐得久了，回头又让他们拿我开玩笑。”燕西笑道：“既然怕人开玩笑，为什么又到我这里来？”秀珠道：“我原不敢来惊动，免得耽搁了你用功。我是走这里经过的呢，我要听说书去。”燕西道：“那种书，全谈的是一些佳人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事，有什么意味？倒不如我们找些有趣的事谈谈，还好得多。”秀珠来了这久，也没有喝茶，这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燕西连忙按着她的手道：“冰凉的了，喝了你会肚痛。我这碗麦粉粥很热，找一个碗来，给你分着喝罢。”秀珠道：“算了罢，这一点东西，还两人分着吃。”燕西笑道：“这也不充饥，也不解渴，只吃着好玩罢了。”说着，找了一个四方瓷斗，就把麦粉粥倒给里面，秀珠一摔手道：“真是孩子脾气，我不和你胡缠了。”说毕，起身便走。燕西要来拦阻，已不及了。这一天晚上说书，闹到一点钟，方才散场。因为夜已深了，玉芬不让秀珠回家，就留住了她。润之这边有空床，送她到这边来住。秀珠睡的地方，是润之隔壁二间屋。她因为和敏之闲谈，到了三点才睡觉，所以到了上午十点钟，依然未醒。燕西吃过早上的点心，要出门了。便重新到润之这边儿来，问敏之明日是不是决心到冷家去？走来了，在廊檐底下，隔了纱窗就嚷起来道：“五姐五姐！”润之道：“别嚷，她睡了还没醒哩。有话回头再说罢，而且还有……”燕西一掀帘子进来，说道：“我不必问她了。我就是那末说，明天下午两点钟……”润之连连对他摇手，目夹眼睛。用手对屋子里连指了几指，低低说道：“密斯白在那里睡着呢。”燕西道：“她怎样在这里睡？昨天晚上没回去吗？”润之道：“昨天晚上，她和五姐谈到三点才睡。”燕西问道：“她说些什么？提到我了吗？”润之道：“提你作什么，他们说的是美国的事，你走罢。你的话，我明白了。回头我对五姐说就是了。”燕西听说，这就走了。他又穿的是一双皮鞋，走着是吱咯吱咯一路地响着。

到了这天下午，燕西借了一点事故，找了冷太太说话。因笑道：“我五家姐明天是要到这里来的。她说了，要来看看伯母。”冷太太道：“呵唷！那还了得，我们怕是招待不周呢。”燕西道：“我那五家姐，她是很随便的人，倒不用着客气。”燕西虽然这样说了，冷太太哪里肯随便？自即日起，叫韩观久和韩妈，将客厅、院子就收拾起来，客厅里桌上换了新桌布，花瓶里也插了鲜花，又把壁上几轴画取消，把家里所藏的古画，重新换了两轴，并且找几样陈设品添在客厅里。韩妈忙得浑身是汗，因说道：“象这个样子待客，那真够瞧的了。”冷太太道：“你知道什么？人家才真是千金小姐啦。况且她又出过洋，什么大世面没有见过。若到咱们家里来，看见咱们家里是乌七八糟的，不让人家笑话吗？我就死好面子，不能让人家瞧我不起。你嫌累，她来了，总有你的好处。我先说在这里等着，你信不信？” 韩妈笑道：“我倒不是嫌累。我想往后咱们都认识了，大家常来常往，要是这样临时抱佛脚地拾掇屋子，可真有些来不及。”冷太太道：“你说梦话呢，他们富贵人家，哪里会和我们常来常往？也不过高起兴来，偶然来一两趟罢了。你倒指望着人家，把咱们这儿当大路走呢。”韩妈道：“我就不信这话，要说做大官的人家，就不和平常人家往来，为什么他家金七爷，倒和咱们不坏呢？”她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冷太太听了，倒是无话可驳。说道： “那也看人说话罢了。”这话说过了，依然还是张罗一切，一直到次日正午十二时，连果碟子都摆了，百事齐备，只待客到。

到了下午二点钟，敏之果然来了。她先在燕西诗社中坐了一会，就由燕西从耳门里引她过来。冷太太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套上一条纱裙，一直迎到院子里。韩妈洗干净了手，套上一件蓝布褂，头上插了一朵红花，笑嘻嘻地，垂立在冷太太身后。敏之先和她一鞠躬，冷太太倒是一个万福还礼。燕西未曾介绍，冷太太就先说道：“这就是五小姐吗？”敏之道： “舍弟住在这儿，不免有些吵闹之处，特意前来看看冷太太。”冷太太道：“那就不敢当，我们早就应该到府上去问安呢。”说时，冷太太早上前携着敏之的手，一同到客厅里来。便回头对韩妈道：“你去请小姐来。”韩妈巴不得一声，便到上屋子里来催清秋。清秋穿了一件印花印度布的长衫，又换了一双黄色半截皮鞋，倒象出门或会客的样子。这时，却好端端躺在床上。韩妈道：“客都来了，大姑娘你还不出去吗？”清秋道：“有妈在外面招待，我就不必去了。”韩妈道：“人家一来拜访太太，二来也是拜访姑娘，你要不见人家，人家不会见怪吗？”清秋坐了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我就怕见生人，见了面又没有什么可说的。”韩妈道：“那要什么紧，一回生二回熟。人家怎样来着呢？”清秋道：“待一会儿，我再去罢。”韩妈道：“要去就去，待一会儿作什么呢？”清秋被她催不过，只得起来，先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发，然后又牵了一牵衣襟。韩妈拉着她的袖口道：“去罢，去罢。你是不怕见客的人，怎么今天倒害起臊来了？”清秋道：“谁害臊呢？我就去。”说着，便很快地走出来。到了客厅里，燕西又重新介绍。敏之见她身材婀娜，面貌清秀，也觉得是一个标致女子，心里就夸燕西的眼力不错。敏之拉着她的手，在一块坐了，谈了一些学校里的功课，清秋从从容容都答应出来。韩妈在这时候忙着沏茶摆糕果碟。敏之道：“以后我可以常常来往，不要这样客气，太客气，就不便常来往了。”清秋笑道：“要说客气，就太笑话了，五小姐是初次来，我们既不能待得很简慢，匆促之间，又办不出什么来。要说款待，还不如五小姐在府上吃的粗点心呢，这不能算是款待贵客，不过表示一番敬意罢了。”敏之道：“这样说，越发不敢当。而且也不能这样称呼，我虽然是个老学生，倒不肯抛弃学生生活。你要客气一点，就叫我一声密斯金得了。”冷太太道：“我一见五小姐，就知道是个和气人。这一说话，越发透着和气了。象五小姐这样的门第，又极有学问，这样客气，是极难得的了。”她母女二人极力地称赞敏之，连韩妈站在一旁，也是笑嘻嘻的。敏之想起还没有给赏钱，趁她送茶的时候，便赏她两块钱。韩妈得了钱，又请了一个安道谢。便道：“过些时候，再跟着我们小姐，到你公馆里去请安。”敏之握着清秋的手道：“果然的，什么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我还有个小些的舍妹，顽皮得了不得。我总想让她交几个好些的女友，让她见识见识。象密斯冷这样庄重的人，她能多认识几个，也许把脾气会改过来一些。”清秋笑道：“只要不嫌弃，我一定到府上去的。不过很不懂礼节，到府上去怕会弄出笑话来呢。”敏之道：“家父家兄虽都在政界里，可是舍下的人，都不怎么腐败，官僚那些习气，确是没有的。密斯冷要去，可以先通一个电话，我一定在家里恭候。”两人说得投机，敏之尽管和她说话，可是清秋心里想着，她此来是要背着我说几句话。我坐在这里，她怎样开口？看看燕西坐在一边，也无走意，心里又一想，他要是不走，这话也是不能说的，急切抽不开身，只得依旧和敏之谈话。差不多谈了一个钟头的话，敏之才告辞说走，依旧是走燕西的诗社那边出去了。

敏之回了家，就对润之说道：“那个女孩子，的确不坏。老七要娶了她，是老七的幸福，而且人家虽穷一点，也是体面人，大可联亲，让我慢慢地把这事对母亲说一说。”润之道：“那层可不要忙，至少也要母亲见了见这人才提。不然，她老人家未必就同意的。”敏之道：“我先不提亲事，就说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是老七的朋友得了。再听口风，然后向下说。”润之道：“这或者可以，我们就到母亲房里。”敏之笑道：“你这总是肚子里搁不住事，说走就走，说办就办。”润之道：“不是为这个事。我听说四姐由东京来了信，快要回来呢，我是看信去。”润之说毕，便起身到金太太屋里来。只见金太太斜躺在一张软榻上，秀珠拿了一份报纸，坐在一张矮小沙发椅上，不晓得把什么一段新闻，念给金太太听。金太太道：“怎么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喝一杯茶也不能够。”秀珠听说，扔下了报纸，连忙拿了桌子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送将过来。金太太坐了起来，连忙接着茶杯。她一句话没说出，润之一脚走进来，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秀珠一回头看见是润之，笑道：“这儿送茶给伯母，你那儿怎样不敢当起来了？”润之道：“这件事，本应该我们做的，密斯白这一来，算是给我们代劳了，我们还不应该道谢吗？”秀珠笑道：“我就不愿这样客气，遇事都应随便。”金太太笑道：“虽然随便，这种反客为主的事情，我们就不敢当呢。”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妈子站在门外边说道：“太太，大夫来了。”秀珠忙问道： “谁不舒服了，又请大夫呢？”润之道：“是我们大嫂。”秀珠道：“昨天上午我回家去的时候，她还是又说又笑，隔了一宿，怎么就病了？”金太太道：“咳！你不知道，这一向子，他夫妇俩生气，我们怎样说，他们也不好。有三四天了，我们那老大，是不见人影儿。大少奶奶接上就病了。”她又回头对润之道：“梁大夫来了，你就带他瞧瞧去罢。”秀珠道：“哎哟！我是一点不知道，我也瞧瞧去。”

于是润之到外面客厅里见了梁大夫，引他到佩芳屋子里去，秀珠是早在那里了。原来这梁大夫差不多是金家的顾问，有人少吃两口饭，都去问他的。梁大夫提着一个皮包，走到正中屋子里，把皮包放下，一打开来，取出一件白布衣服，将身罩了，拿着听脉器，测温器，走进佩芳屋子里去。佩芳的正面铜床上，垂着一顶竹叶青的罗帐子，帐子掀开一边，佩芳将一副宝蓝锦绸的秋被盖了半截身，上身穿了一件浅霞色印度绸夹袄，用一条湖绸旧被卷了放在身后，却把身子斜靠着。梁大夫虽知床上的大少奶奶便是病人。一看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没有施脂粉，仅仅带一点黄色。除此而外，看不出她有什么病容。因此也不敢一下便认为是病人。佩芳见大夫进来，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早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张方凳放在床面前，所幸这位大夫有五十多岁，长了一把苍白胡子，这才倚老卖老，就在凳上坐了下来。先是要了佩芳的手，按一按手脉。然后说道：“这得细细地诊察，请大少奶奶宽一宽衣。”金家究竟是文明人家，而且少奶奶小姐们又常常地穿了跳舞的衣服去跳舞，对于露胸袒肩这一层，倒并不认为困难。当时便将短夹袄钮扣解了，半袒开胸脯。梁大夫将测温器交给佩芳含着，然后将听脉器的管子插入耳朵，由诊脉器细细地在佩芳肺部上听了一会。梁大夫听了脉以后，就对佩芳道：“脉没有什么病状。”说着，又在佩芳口里取出测温器来，抬起手来，映着亮光看了一看。说道：“体温也很适中。只不过精神欠旺点，休养休养就好了。”润之道：“这样说，不用得吃药了？”梁大夫笑道：“虽然没有病，却是吃点药也好。”润之道：“这是什么缘故呢？”梁大夫知道润之和秀珠都是两位小姐，笑着点头道：“自然有缘故。”润之和秀珠看他这样说话，都笑了。梁大夫把白衣脱了，和用的东西全放进皮包去。便道：“我要去见一见太太。”润之听说，便引他到金太太这边来。金太太隔着玻璃窗看见，便先迎出来，陪他在正中屋子里坐。梁大夫一进门，先就取下帽子在手上，连连拱着手笑道：“太太，恭喜，恭喜。”金太太见大夫诊了病，不替人解说病状，反而道喜，倒是一怔。就是其他在屋子里的人，也都不免诧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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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

梁大夫看到大家这样惊异的样子，也就料着是不明就里。因笑道：“大少奶奶是喜脉，不要紧的。你说这不可喜吗？”原来金铨有四个儿子，还没有一个孙子，金太太日夜盼望的就是这一件事。这一些时候，看到二少奶奶常常有些小不舒服，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她身上，以为她有了喜。现在医生说是大少奶奶有喜，这一喜是喜出望外了。便道：“大夫，这话是真的吗？别是不舒服吧？”梁大夫笑道：“太太，我做医生的，连一个有喜没喜都分别不出来，这还当什么大夫哩？”金太太笑道：“梁先生，你不要多疑了。我是因为我们大少奶奶一点也不露消息，突然听了这话，倒很怪的。这就得预备产婆了。梁先生，你看是西洋产婆好些？还是日本产婆好呢？”梁大夫笑道：“那倒还不忙，现在不过两三个月呢。”金太太道：“那倒罢了，我们二少奶奶也是常常不舒服，我也要请梁大夫看看。”梁大夫听了金太太的口音，也就猜透了一半。笑道：“倒是看看的好，遇事好留意一点。”金太太听了，便分付老妈子去请二少奶奶来。老妈子去了一会，走来笑道：“二少奶奶说，她没有病，不肯瞧呢。”金太太道：“她为什么不来瞧？又是你们这班东西多嘴多舌，让她知道，她所以不来了。”老妈子道：“我们不知道二少奶奶有什么病没有，说什么呢？”梁大夫道：“不瞧，那也不要紧。我那里印着有育婴须知的小册子，里面附有种种保胎法。我可以拿几份过来，送给几个少奶奶瞧瞧。若照着书上行事，那比请一个大夫在家里还强呢。”梁大夫看看没有什么事，提着皮包自走了。这里金太太听到有添孙子的消息，立刻把这事当了一个问题，和这个讨论几句，又和那个讨论几句。可是正要把这事告诉凤举，凤举偏偏好几天不见他的面。

凤举在家里，佩芳光是和他吵，凤举一赌气就避开了。佩芳先还说，你不回来，我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见我。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不见凤举回来，就有些着慌。到第三天，仍不见他回来，便打电话到部里去问，恰好又是礼拜日。到第四天，佩芳就病了，病了两天，还是不回来。到了这时候，佩芳心里很是焦急。但事已如此，嘴里可不肯说找他回来。若要说出，分明自己软化，凤举益发得志了，所以她面上依然镇静不露声色。后来被梁大夫诊脉诊出来了，倒是一喜。因有一个多月了，自己老是这样怀疑着，是不是有了喜，自己虽然有七八分相信，却又不敢就告诉凤举。怕他一说出去了，若是不是的，那有多么寒碜。现梁大夫把这事给证实了，第一是婆婆要由我一点，总不让我生气。凤举要闹，她必定压制儿子不压制媳妇了。就是凤举本人，听了这个消息，也得大喜一番，他一定不敢再惹人生气的，若一说，我为这个病了，他还不回来瞧我吗？这样想着，凤举之回来不回来，越发不管。

谁知凤举死了心了，竟是不回家，就是回家，也不进自己的房。不过衙门还是照旧去，下了衙门以后，人到哪里去了，就不得而知了。金家的房子很大，金铨夫妻一两天不看儿子，也是常事，就不过问。老夫妻俩还不过问，旁人哪里得知哩？佩芳睡了三天，想静等不是办法，便理了一理头发，换了一件长衣，走到婆婆屋里来。金太太戴上大框眼镜子，拿了一本大字详注的《金刚经》，正躺在软榻上念。看见佩芳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子，笑道：“佩芳，你好了吗？就在屋子里多躺一会儿罢。不要象平常一般，那样欢喜走动了。” 佩芳道：“老坐在屋里，也是闷得慌，总要出来走动走动才好。”金太太道：“当然是要运动的。不过你睡倒刚起来，总要休息休息，不要把身子累了。”佩芳笑道：“一个人坐在屋里，有三四天，也够闷的了。我想找几个人打小牌呢。”金太太道：“打牌，那更不合宜了。凤举呢？不在家吗？”佩芳道：“我快有一个礼拜没见他了。”金太太道：“真的吗？昨天下午，他还在这屋子里坐一会儿去的呢。”佩芳道：“他回是回家的，就是不和我见面。”金太太听说，默然一会，说道：“这孩子的脾气，还是这样。回头我打电话到他部里去，问问他看。”佩芳道：“随他去罢，一问了他，更要让他生气。”金太太明知佩芳是气话，却又不好怎样回答，淡淡地说道：“没看见你们少年夫妻，总是欢喜争些闲气。”说了这一句，就牵扯到别一件事上去了。金太太就想到了下午凤举回来，背着佩芳问他一个究竟。不料这日下午，凤举依然没有回来，金太太一问听差，都说不知道。就去问汽车夫，他说：“每天送大爷到部，回来就坐车。不回来就不坐车，也不知道在哪里？”金太太不得要领，就越发地要追问。这一天过去，到了第二天，凤举回来了。金太太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传去问话。金太太劈头一句便问道：“你这样不是和我为难吗？佩芳刚刚身上有些不舒服，你就在这时候和她生气。你闹了许久，我一点都不知道，倒象我是放纵你这样呢。”凤举微笑道：“我没有和她生什么气呀？”金太太道：“你还说不闹呢？有整个的礼拜不见她的面了。”凤举道：“她见了我，就和我罗嗦，我不愿受这些闲气，所以躲开她。”金太太道：“你躲在什么地方？”凤举道：“我躲在哪里呢？也不过前面客房里罢了。”金太太道：“你天天都在家里吗？怎样我不看见你？”凤举道：“我不到后面来，你怎样看得见我呢？”金太太道：“我不和你说上许多。从今天起，你得回自己房里去睡。这样东跑西躲，小孩子一般，总不成个事体。”凤举糊里糊涂地答应着，就走开了。

原来这些时候，凤举和刘蔚然、朱逸士结成一党，每日晚上逛窑子。凤举还是对那天在北班子里认得的晚香，很是满意，每天必去，接连去了三天。也是晚香随便说了一句话，问大爷什么时候捧捧我们呢？凤举笑道：“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晚香拿着凤举的手，一直看到他脸上，笑道：“随便哪天都可以吗？明天怎样呢？”凤举道：“好，明天就明天罢。你可以预备一点菜，我明天请几个朋友在这里吃饭。”晚香道：“真的吗？你可不能冤我哩。”凤举笑道：“我们也认识这久了，我冤过你吗？”晚香的领家李大娘听了这话，眉开眼笑。说道：“这话是真的，大爷人极好，不说假话的。”到了次日，凤举就在晚香屋子里，摆了七十二两的两桌酒席。吃酒之后，又接上打起牌来，抽了三百多块钱的头子。自捧上了这一场之后，双方的感情格外浓密。一到了晚上，凤举便到晚香那里去坐，那李大娘另外问凤举要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就让晚香每晚陪凤举到中外饭店去看跳舞，不必回来了。凤举有这样可乐的地方，不回家也没甚关系，所以他这一个多礼拜，都是这样消遣。这天金太太虽把他叫来说了几句，他当面是不置可否。到了晚上，他又带了晚香一块儿上中外饭店去了。

佩芳见婆婆的命令，都不能挽回丈夫的态度，也只好由他去。晚上拿了一本书，躺在软沙发上看，院子里悄无人声，看着书，倒也淡焉若忘。忽听得慧厂隔着窗子，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请进来罢。”慧厂笑道：“怎么这样客气？还用上一个请字呢？”说着，便走进来了。佩芳道：“不是呀，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很讲礼，先叫了一声，试探试探，能不能进来？那末，我就应当先下一个请字了。”慧厂道：“并不是我多礼，我怕大哥在屋子里，所以先叫一声，较为便当一点。”说时，挨着佩芳身旁坐下，顺手将佩芳看的书，拿起一看。见那书签子上标着苦海慈航四个字。笑道：“现在这新出的小说，总是情海欲海这些字样，这部书大概又说的是一男一女，发生了爱情，结果，又是经了种种磨折，忽然醒悟过来吧？”佩芳笑道：“你猜的满不是那回事。”慧厂道：“怎样满不是那回事？那不是和这个小说名字不相合吗？”佩芳道：“本来就不是小说，你瞧瞧看就明白了。”慧厂听说，揭开一页来看，就是二页彩画的观世音的全身像。再往后翻，就是大字石印的《太上感应篇》。慧厂笑道：“咳！你真无聊到了极点，怎么看起这种书来？”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是无聊的书，你仔细地看看，必然感觉得这种善书里也有好多名言至理。看了之后，一定会若有所悟，解除不少烦恼。这后面是《楞严经》。如来和阿难尊者反复辩难，说得天下事无一不是空的，非常有味。我觉得和人争气，真无意思了。”慧厂笑道：“人都是这样，在气头上就抱消极主意，气平就不愿消极了。”佩芳道：“你这话不然，母亲并不生气，她为什么把《金刚经》都念得烂熟了？”慧厂道：“年老的人，富贵荣华全有了，就不能不怕出岔事。二来也希望长寿。这两样事，都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就只念佛，做那修行的功夫了。”佩芳用手指着慧厂笑道：“你少说这话，仔细让人听了去告诉母亲，要说你批评老人家佞佛。”慧厂道：“我不和你说这些废话了，我来和你商量一件事，后天是老七的生日，他们都要送礼，你打算送什么呢？”佩芳道：“是啊，去年要闹，没有闹成，今年该玩一玩了。明年他要出洋，不定哪年回来，二十岁是赶不上做的。”慧厂道：“大家也是这样说，父亲可不成，他说一人年年总有个生日，有什么可贺的？他平生就讨厌人家做寿，一个年轻的人更与寿字不相称，哪里还可以庆贺？”佩芳道：“我们送老七的礼，还得瞒着父亲吗？我倒有样东西老七用得着的，也不致于惊动人。”慧厂道：“是什么呢？他用得着的东西太多了。”佩芳道：“凭什么，也没有这东西他中意，我打算送他一笔寿金。”慧厂笑道： “那可使不得。他能谅解我们，也要说我们不大方。不谅解我们，就要说我们耻笑他了。不如还送东西罢。”佩芳道：“既然这样，我送他一套大礼服，让他结婚的时候穿。你呢？” 慧厂道：“不好，要拣有趣味的才对，他原是一个有趣味的人呢。”佩芳道：“结婚的礼服，还不有趣吗？”慧厂道：“他也不一定结婚，才穿礼服，那怎样算趣？我倒有个办法，赁一卷电影片，到家里来映。”佩芳道：“不好，不好。电影在电影院映，他们有银幕，映出来好看。上次我们映几回，都是悬着一块白布，映在白布上，减了不少的精彩。不如叫小科班来演几出戏罢。”慧厂道：“不成，演戏锣鼓一响，父亲就知道了。”佩芳笑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那就无可乐的了，岂不是做个素生日？”慧厂道：“不如问他自己去罢。连他自己要我们送什么，我也请问他，这倒是最好的方法。他这些时候，都在家里，可以叫人把他请来问问。”佩芳笑道：“私下问他，倒是可以。”便分付蒋妈，把燕西叫了来。

燕西隔着屋子，先就说道：“我在家里，你们又添了一个帮闲的了。什么时候差角色，什么时候去叫我，我就可以随时补缺。”走进来时，见佩芳、慧厂同靠在沙发椅上谈心，只把墙上斜插的绿罩电灯扭开，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象有什么动作。笑道：“我以为二位嫂嫂命令叫我来打牌呢，原来不是的。”慧厂道：“你坐下罢，我问你，你老实说，你现在所欠缺的，到底是哪一样？”燕西笑道：“你们又要拿我开心吗？我就实说了罢，我少了一个少奶奶。”佩芳道：“我不和你说笑话，问你实实在在缺少了什么应用的东西？”燕西笑道： “那就缺少的很多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是缺少几个钱。有了钱，就什么事都好办了。”佩芳听了这话，对慧厂目夹了一下眼睛，彼此一笑。燕西道：“怎么样？我这话说得太不雅吗？”慧厂道：“倒不是不雅，我们先猜了一猜，你就会说这话呢。我问你，上次你三嫂不是借了三百块钱给你了吗？你作什么用了？这还不到半个月呢。”燕西道：“我这窟窿太大了，不是三百块钱填得满的。”佩芳道：“我并不是要查你的帐，你不要误会了。我们之所以问，因为你的寿诞到了，我们要送寿礼不知哪一样你最合适？要请你自己说一说。我们是决定了送礼的，你也不必客气。”燕西道：“二位嫂嫂都猜到了，我还说什么呢？”慧厂笑道：“老七，你也稍微争点气，别让人家量着了。怎么我们猜你要钱，你就果然要钱？”燕西笑道：“谁教我花得太厉害呢？而且长嫂当母，在嫂嫂面前说实话也不要紧。若是说谎，倒显得不是好孩子了。”佩芳笑道：“你瞧瞧，说了一声给钱，连长嫂当母都说出来了，好孩子也说出来了，二妹，就送他份子罢。你看，我们应该送他多少呢？”慧厂笑道：“几毛钱总不象样子，我们一个送他一块钱罢。”燕西笑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无论一块或一毛，那都是好的，我当然拜领。”慧厂道：“这话说得冠冕，但是你心眼里不嫌少吗？” 燕西道：“我不能嫌少。”佩芳道：“嫌少就嫌少，不嫌少就不嫌少，为什么加上一个能字？”燕西道：“我知道的，二位嫂嫂极是大方，说不定借这个机会，送我三百五百。现在说送那一块钱，自然是闹着玩。我若说嫌少，你一气，可就不会给我整批的了。可是一块钱不能算多，要我说那屈心话，这不算少，我也对不住两位嫂嫂。”慧厂笑道：“大嫂，这孩子现在学得真会说话，不知道跟谁学的？”佩芳道：“当然是跟秀珠妹妹学的，她就是一个会说话的人。”燕西道：“我问这是什么意思，谈论到了我，就会牵连到她？”佩芳笑道： “因为是你的她，才会牵连到她呢。二妹，你看怎么样呢？我以为老七将来很能听秀珠妹妹的话。”燕西用两个指头，塞着耳朵眼，站起来就要走。佩芳道：“跑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呢。”燕西道：“你们说的这些话，叫人家怎样受得了呢？”佩芳道：“不说这些话就得了。你说愿意要钱，我们可就真要送你钱了。你怎样请客呢？”燕西道：“请大家吃一餐就是了，怎样吃法？我可就说不上。”佩芳道：“不带一点玩意儿吗？”燕西道：“有倒是有一个玩法。现在来了一班南洋魔术团，有几个女魔术家，长得挺好。”慧厂道：“你还是要看她魔术呢？还是要看女魔术家呢？”燕西道：“魔术也看，女魔术家也看。到了那天，请她来变了几套戏法，静静悄悄地乐一阵，包管谁也不知道。”佩芳道：“我看不请也罢，这种女人，总不免有几分妖气。你们兄弟几人，见了女子就如苍蝇见血一般，不要节外生枝起来。”燕西笑道：“这样一说，我们弟兄还成人吗？”慧厂道：“你要找魔术团，就找魔术团罢。但不知你请些什么客？”燕西道：“我想不要请客罢，就是家里人大家吃一点喝一点得了。若是请起客来，就免不了父母知道的。我宁可少乐一点，也不愿意多挨几句骂。”佩芳道：“家里人以外，一个生人也没有吗？”燕西道：“说不定也要请几个外客，那就让他们在外面客厅里，闹闹罢了。”慧厂道：“没有加入我们圈里的吗？”燕西道：“不过是几个同学，和几个常常见面的朋友，当然不能请到里面来。”慧厂因他这样说，也就和佩芳一笑，不再提了。到了次日，慧厂和玉芬也商量了。三人各开一百元支票，用一个珊瑚笺红纸封儿，将支票来套上了，各人亲自在上面写了寿敬两字。玉芬的支票，却是叫秋香送了去。秋香拿着，想七爷待我们很好的，我们倒应当送一点礼才好。于是先不送去，便到敏之这里来，把阿囡叫到走廊下，把话对她说了。阿囡笑道：“别献丑了，我们送得起什么东西呢？拿了去，倒让七爷笑我们。”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情重。”敏之在屋里看书，见她两人鬼鬼祟祟地说话，就疑心。忽听物轻人情重一句话。心想，不知这两个小鬼头，又在弄什么玩意？遂掀着一角纱窗，向外望了一望。只见秋香手里举着一个红纸套，说道：“这是我们少奶叫我送给七爷的。我想等我们的礼物办好了，然后一路送去。” 阿囡道：“你就先送去罢。我们一刻工夫，怎样办得齐礼呢？”敏之这才明白，他们是要送燕西的寿礼。便道：“秋香，你拿进来我看看，她们送的是什么礼？”秋香听了，便送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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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九章

秋香看他那神气，也止住了笑，忙问是什么事情？玉儿笑道：“快去罢，四姑爷和四小姐回来了。啊哟！还有一个小姑娘，和洋娃娃一般，真好玩。太太屋里，现在挤满了人了。”燕西听说是这么一件事，笑道：“这也大惊小怪，弄人一跳，怎么没有电报来呢？” 玉儿道：“四小姐说，让咱们猜不到她什么时候到，到了家好让大家出乎意外地一乐呢。” 燕西听说，也不和秋香再说二句话，转身就跑。秋香叫道：“七爷七爷，别跑呀，你这桌上的支票，不收起来吗？”燕西走得远了，回转头来说道：“不要紧的。要不你把纸盒子里钥匙拿着，开了抽屉，把支票放进去，将暗锁锁上，那就……”带说带走，以下的话，已听不见了。燕西走到母亲房里，果然看见满屋子是人，金太太手上抱着一个浑身穿白色西服的小女孩，满面是笑容。他四姐道之和四姐夫刘守华，被大家团团围住，正在说笑呢。刘守华一见燕西，连忙抢前一步，握着燕西的手，从头上一看。笑道：“七弟还是这样，一点没有见老。”燕西笑道：“多大年纪的人？就说老了。我看四姐夫倒是黑了些。”刘守华道：“旅行的人，当然没有在家里的人舒服，怎样不黑呢？”道之也走过来笑道：“你猜我为什么今天赶回来了？”燕西道：“那我怎么知道呢？”刘守华道：“你四姐说你是后天的十八岁，赶回来给你做寿呢。”燕西笑道：“家里人忘了，远路人倒记得。谢谢，谢谢！”润之道： “你这话得说清楚，我们刚才还说要送你的寿礼呢，怎样说是忘了？”燕西道：“也没有敢说你呀！”润之道：“你说谁呢？”燕西不解说一番倒也罢了，一解说之后，一看屋里坐的人，都是不敢得罪的，竟不知说哪一个好？笑道：“反正有人忘了的，这何必追问呢？生日这件事，不但别的人忘记，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记。所以我说家里人忘了，那也是有的。”润之道：“叫你指谁忘了？你指不出人来，却又一定要说有人忘了，可见你是信口开河。”梅丽正靠着金太太坐，在逗着那个小外甥儿玩，见燕西受窘，笑道：“忘是有人忘了的。别人我不知道，把我自己说，就是刚才四姐提起，我才想起来了。这样说，我就是一个忘了的。”润之笑道：“他待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替他解围？让他受窘，看他以后还胡说不胡说？”道之道：“八妹倒还是这样心地忠厚，要老是这样就好。”燕西道：“梅丽，你听听，老实人有好处不是？这就得着好的批评了。”金太太道：“你既然知道老实好，你为什么不老实呢？”这一说，通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大家笑定，燕西道：“说了半天，四姐带了些什么物事给我们，还没有看见！我想一定不少。”道之道：“这可对不住，我什么也没带。我一进门，先就声明了。因为你没听见，我不妨再说一句，现在国里头，不是抵制日货吗？连我们三个人从日本来，都犯着很大的嫌疑，我还好意思带许多日本东西吗？你们若嫌我省钱，我可以买别的东西送给你们。”梅丽道：“我们要的是你带来的东西，若是要你到了北京买东西补送，也就没有理由了。”道之道：“你也是戴不得高帽子的人，说你老实，你就越发老实了。”这一说，大家又笑了。他们手足相逢，足足说笑了半天。金太太已经分付人打扫了两间屋，让道之夫妇居住。原来刘守华，他是在日本当领事，现在部里下了命令，调部任用。夫妇初次到京，还不曾看下住宅，暂且在金宅住下。刘守华另外还有一位日本姨太太也同来了。这日妇叫明川樱子，原是在刘家当下女的，日子一久，就和主人发生了爱情。道之因为樱子没有什么脾气，殷勤伺候，抹不下面子把她辞了，也就由他们去。后来守华在夫人相当谅解之下，就讨了樱子做姨太太。这次守华夫妇回国，樱子自然是跟着来。一来，到中国来做姨太太，比在日本当下女总强得多。二来，这也合于日本的殖民政策。但守华很怕岳丈岳母，一到岳家，不便一路把姨太太带进门。所以在车站下车之后，樱子带着一部行李，到日本旅馆沧海馆去了。道之和丈夫的感情，本来很好，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地闹，道之也就不便一定揭穿他的黑幕，所以金家并没有人知道。

过了一天，已经是燕西的生日。这是金家的规矩，整寿是做九不做十。燕西的二十岁，本要在明年做，因为燕西明年有出洋的消息，所以再提前一年。金太太先一天就分付厨房里办了一餐面席，上上下下的人都吃面。这里最高兴的，自然算一班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只愁找不到热闹事。所以一大清早，秋香约着小兰、玉儿换了衣服，就来给燕西拜寿。走到燕西书房外边，只见金荣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反手带着门，从门里面出来。他早就笑道：“三位姑娘真早，这时候就来拜寿了。七爷还没起来，睡得香着哩。”小兰跟着金太太，向来守规矩的，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们是有事，来瞧瞧七爷起来没有？谁说拜寿呢？”说毕转身走了。金家算是吸点西洋文明人家，磕头礼早已免除。所以燕西这天不用去和父母行礼，平辈也没有什么人说道贺。不过是大家纷纷地备着礼物，送到燕西这儿来。虽然他三个姐姐，三个嫂嫂，都送了支票，因为面子上不能不点缀，所以他们又另外买了些礼物送来。这其间有送文房用品的，有送化妆品的，有送绸料的，有送食物的。金铨自己也赐了燕西一个瑞士表，这是叫他爱惜时间的意思。金太太赐了一套西装，二姨太和翠姨，也是一人一张一百元的支票，二姨太另外送了一支自来水笔，翠姨送了十四盒仿古信笺，都是算上人含一点教训的意思。这其间只有梅丽的东西，送得最合式。乃是一柄凡呵零，两打外国电影明星的大相片。所有送的东西，不是盒子盛着，便是纸包包着，外面依着燕西关系，写了弱冠纪念的字样，下款有写赐的，有写赠的，有写献的。金荣把两张写字台并拢一处，礼物全摆在上面。燕西没有起来，两张写字台上的东西，已经摆满了，按着辈分，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另外有秋香几个人送的桂花盆景，共有三十多盆，全在屋外走廊的栏干上。另外是金荣、李升几个亲听差的意思，给走廊四周，挂上万国旗和着十锦绸带，虽非十分华丽，这几间屋子倒也弄得花团锦簇。

睡到十点钟，燕西一翻身醒了，忽有一阵奇香，袭入鼻端。按着被头对空气嗅了一嗅，正是桂花香。这就知道他们的礼，已经送来了。一骨碌爬起来，也来不及穿衣服，顺手摸了一条俄国毯子，披在肩上，便趿着鞋，到外面屋子里来看礼物。正在这个时候，玉芬也到里面来看礼物。一见之下，笑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我可要形容出一句好话来。”燕西道：“不用形容，我自己也知道，是不是我像一个洋车夫呢？”玉芬道：“别顽皮了。刚起来，穿上衣服罢，不然，可就要受冻了。我给你叫听差的，快快地穿起来，我们好一块儿吃面去。”说时，给燕西按上铃，金荣便进来送洗脸水。金荣看见，也是好笑。燕西让玉芬坐在外面屋子里，自己就赶紧洗脸穿衣服。穿好衣服，依着燕西，还要喝口茶才走。玉芬道： “走罢，走罢，到饭厅里吃面去，好些个人在那里等着寿星佬呢。要茶到那里喝去。”燕西道：“吃面太早吧，我刚才起来呢。”玉芬道：“哪里依得你？是刚起来，若是你三点钟起来呢，那也算早吗？”燕西被她催不过，只得跟着她去。原来金家的规矩，平常各人在各院子里吃饭，遇到喜庆和年节的家宴，就在大饭厅里吃饭。今天因为是燕西的生日，所以大家又在大饭厅集合，连多日不见的凤举，也在饭厅上。大家一见燕西，就笑道：“啊哟！寿星公来了。”燕西一时忘乎所以，举着双手，对大家一阵拱揖。口里连连说道：“恭喜恭喜。”慧厂道：“怎么一回事？你倒对我们恭喜起来？我们有什么可喜的事呢？”这一说，大家都乐了。翠姨正邻近慧厂座位，轻轻地笑道：“这是彩头呀，怎么不知道？”说着，对隔坐的佩芳，望了一眼。笑道：“这里就是你们两人可以受这句话。”慧厂笑道：“大庭广众之中，怎么说起这话？而且也扯不上。”这边佩芳见他们指指点点说笑，因问道：“你们说我什么？这也是一个小小寿堂，可别乱开玩笑。”她的心里，倒以为是指着凤举和自己不说话的事。玉芬也怕说僵了，大家老大不方便。便笑道：“我们的寿礼都送了，下午也该是寿公招待我们。我们得先请寿公宣布有些什么玩意儿？”燕西道：“还是那一班魔术。不过有几位朋友送一班杂耍，或者是几出坤班戏，我都没有敢答应。”说时，可就望着金太太。金太太道：“杂耍罢了，贫嘴贫舌的，怕你父亲不愿意。倒是唱两出文戏，大家消遣消遣，倒没有什么。”燕西道：“既是这样说，若是爸爸怪了下来，可是妈担着这个责任。”原来这饭厅上，只有金铨一人没在座。金太太虽答应了，金铨是否答应？尚不可知。所以燕西就这样说了。金太太笑道：“怎么着？我说的话还不能作主吗？”大家听说母亲作了主，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大家立即说笑起来。玉芬道：“这坤角里面有唱得好的吗？我要听一出《玉堂春》。”梅丽道：“那有什么意思？她跪在那儿唱，听得人腻死了。我上回瞧过一出戏，一个丫头冒充了小姐，做了状元夫人。那个员外见了人叫着饭，叫他劝和他不劝和，一说吃鸡丝面他就来了。还有那状元的老太爷，画着方块子的花脸，拿扁担当拐棍。还有……”她本在二姨太太一处，二姨太道：“乱七八糟，闹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还有呢，你就别说了，越说人家越糊涂。”金太太笑道：“你别说她胡扯，倒是有这出戏。我也在哪里听过一回，把肚子都笑痛了。那出戏叫什么何宝珠。”二姨太道：“那不象戏词，倒很象一个人的名字了。问问咱们戏博士准知道。”玉芬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叫《何珠配》。” 佩芳正用筷子夹了一叉肉松要吃，于是便用手上筷子点着玉芬道：“你瞧她，自负为戏博士。”这时恰好秋香送了一碟玫瑰蚕豆酱到这桌上来。见佩芳夹了一筷肉松伸过来，忙在桌上拿一个酱碟子，上前接着。笑道：“谢谢大少奶奶，可是我们那桌上也有呢。”当时大家不觉得，后来一想，秋香是误会了，大家便一阵哄堂大笑。这样一来，倒弄得秋香不好意思，呆呆地站在人丛中。还是玉芬笑道：“站在这儿作什么？还不过去。”秋香臊成一张红脸，只得垂着头走了。凤举也笑道：“不用得耍听滑稽戏了，这就是很好的滑稽戏哩。”佩芳听说，对凤举瞟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燕西很解事，便插嘴道：“既然是大家愿听开耍笑的戏，我就多邀几个小丑儿。”玉芬道：“那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好好儿邀两位会唱的，咱们静静听他几出戏。”金太太皱眉道：“你们就是这样经不了大事，一点儿芝麻似的小问题，办还没有办，就这样胡闹起来。”燕西笑道：“这也总应该先议好，然后定了什么戏，人家好带什么行头。”金太太道：“现在吃着面呢，吃完了面，再来商议，也不迟呀。”燕西道：“是真的，快点儿吃面，吃了面到我那里去开紧急会议，有愿列席的我一律招待。”佩芳笑道：“得了罢，又不是什么好角儿？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去斟酌。说得干脆，就让我们的戏博士去做戏提调，由她分配得了，谁愿意听什么戏，她准知道，她分配得好好的就成了。”玉芬道：“戏提调谈何容易？就是要分配戏，先就该知道有什么角儿？他是什么戏拿手？又和谁能够配戏？哪里就能依我们爱听什么戏，就点什么戏哩？点了戏，他们唱不好，那也是枉

于是转身出门，便向玉芬这里来。玉芬屋子里，正拥着一屋子人，将戏单刚刚支配停当。玉芬回头一望，见秀珠到屋子里来了，便道：“我算你也该来了。”秀珠就笑道：“你算着我该来了，我算着你也该露了。”一面说着，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佩芳笑道：“这又是谁作的耳报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玉芬道：“那还有谁呢？还不是寿星公。”佩芳笑道：“寿星公这样多事，早早地接了寿星婆来，将他重申家法，严加管束，我想他这嘴快的毛病，也许就好了。”说时，故意在秀珠当面，对玉芬一目夹眼睛。秀珠只当没有看见，也只当没有听见，却和坐在一边的慧厂道：“怎么大家全在这里？商议什么大事吗？”慧厂道：“刚是把戏单子支配好呢。不久的工夫，戏子也就该来了。可是这戏没有白听的，要拜寿呢。你拜寿没有？”这句话倒把秀珠问为难了，要说不拜寿呢？没有那个道理。要说拜寿呢？又有些不好意思。却只笑道：“象你府上这样文明家庭，还用得着拜寿那种古礼吗？” 佩芳接嘴道：“用不用？那是主人家的事。拜不拜？是你来宾的事。”秀珠道：“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主人不欢喜拜寿，一定要拜寿，那可叫作不识时务，我为什么要不识时务呢？” 佩芳将大拇指一伸，笑道：“秀珠妹妹，你真会说，我佩服你。”秀珠正要说什么呢，老妈子进来说道：“乌家两位小姐来了。请到哪里坐？”佩芳道：“怎么她两位也知道了？”玉芬笑道：“她也是老七的好朋友，还不该来吗？说起来，老七还有一位女朋友，不知道来不来？”佩芳偏着头想道：“是谁呢？”秀珠听了很是不快，以为必定说那个姓冷的。玉芬却答道：“不是还有个邱小姐吗？这人极欢喜研究电影，一和她谈讲这件事起来，她就没有完的。老七也是个爱电影的，所以他两人很谈得来。”佩芳道：“你说的是她呀，她是一定来的。因为她是密斯乌的好友，密斯乌知道，她一定会知道的。”慧厂笑道：“我以为异性朋友，有一个就够了，要多了，那是很麻烦的。我很不主张老七有许多女友，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佩芳故意问道：“若是只要一个，应该要哪一个呢？”秀珠被他们调笑得不知怎样是好，答言固然不妥，不答言也是不妥。玉芬看出这种情形来，笑道：“不要拿人家开玩笑了。人家好好地来给你家人拜寿，你们拚命拿人家当笑话，这理说得过去吗？”说毕，大家都哈哈大笑。秀珠笑道：“外边客来了，也不推个人去招待吗？”玉芬道：“果然的，只管说笑，把正话倒扔开了。”因对老妈子道：“这是来会七爷的，由七爷招待罢。”老妈听说，到外面小客厅里去见二位乌小姐时，正好燕西派人来请，她就不说什么了。

两个乌小姐，到了燕西屋子里，只见燕西正指点几个佣人，在那里搬运桂花盆景。乌二小姐隔着回廊早抬起雪白的胳膊，向空中一扬，笑道：“拜寿来了，请你上寿堂吧，我们好行礼呢。”燕西远远地点着头道：“寿堂吗？等我作七十岁整生日的时候再预备罢。嗳呀，大小姐也来了，劳步劳步，真是不敢当。”乌二小姐笑道：“这样说，我拜寿，要是不劳步，又敢当了？”燕西笑道：“我是向来不会说话的，你还见怪吗？”乌二小姐道：“我是闹着玩的，你可不要疑心。今天有多少客？大概够七爷一天忙的了。”燕西道：“就是极熟的人在一处谈谈，可以说是没有客。”乌二小姐道：“那位冷小姐也来吗？”她老老实实问着，燕西是不便怎样否认，淡淡地答道：“她不知道，大概不会来。”乌大小姐问道：“哪个冷小姐？就是你上次对我说的吗？七爷何妨请了来，让我也见一见呢？”燕西道：“别的事可以请，哪有请人来拜寿呢？”他这反问一句，才把乌家两位小姐问的话搪塞过去。他两人在燕西屋里坐了一会，外面的男宾也陆陆续续来了。燕西请了两位乌小姐到里面去坐，自己到外面来陪客。来的男宾多半是少年，自然有一番热闹。一个寿星翁进进出出，燕西在今天总算是快乐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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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章

到了下午五点钟，大客厅里，戏已开幕，男女来宾，分着左右两边坐看戏。燕西随着众人前后，招待一切。鹏振故意在他面前过，和他丢个眼色。燕西会意，便跟着他一路到外面院里来。鹏振一看没有人，却笑着说道：“花玉仙也来了，你知道吗？也不知道你三嫂是晓得内幕还是怎的，她竟没有点花玉仙的戏。你想，人家不来，还不要紧。人家来了，若是没有她的戏，多么扫面子？你能不能特点她一出，而且戏码子是越后越好。”燕西道：“那样办我可犯了重大的嫌疑。花玉仙是初次出来的人物，特点一出，戏码子还要放在后面，那不是显而易见地捧她吗？”鹏振道：“人家的戏，可真不坏。”燕西笑道：“你说她好不成，要大家说她好才成呢。我不做这样冒昧的事，弄得冒好大的嫌疑。”鹏振道：“这样罢，你去托你三嫂得了。就说男宾里有人介绍来的，这是人情，要给她一个面子的。”燕西道： “这样说，也许成了，那人在哪里呢？”鹏振道：“你何必去见她？待会子上了台，你还见不着吗？”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知道？这时，她准在前面那个小书房里。要去寻，没有寻不着的。”鹏振道：“你去把戏说好了，我给你正式介绍，那还不成吗？”燕西也不便相逼，再回座时，见戏台下自己家里人都离了座。秋香在角门边，却不住和他点头，燕西也不知什么事，便走了过去。只见这大厅后的过堂里，堆满了早菊和桂花，花中间，品字式列下三桌酒席，家里人都坐下了。燕西笑道：“怎样我主人翁还不知道，客都先坐下了？”玉芬道：“我们还正正经经上寿吃酒吗？饿了就吃得了。这会子从从容容地吃饱，回头就好听戏。再说，你回头要招待客，也没有工夫和我们在一块儿吃。这会子咱们来个赏名花，酌美酒，给你上寿，你看如何？”燕西还没说话，只见右边席上，有两个人和他点头。燕西看时，一个是邱惜珍小姐，一个是玉芬的妹妹王朝霞。燕西笑道：“二位也来了，我是不敢惊动。”那王朝霞比梅丽还小一岁，和梅丽是好朋友，常到金家来玩，也跟着梅丽叫燕西七哥。因道：“咱们家里有堂会，老早地就请七哥去。七哥自己做生日，又有堂会，可瞒着我们呢？”燕西笑道：“这话问的倒是不错。可是我这次唱戏是临时动议的，一来是来不及下帖子，二来又不便通知你。要通知了，倒好象是和你讨礼物似的了。”王朝霞道：“反正怎样说，都是七哥有理。”燕西笑道：“我没理，我没理，罚我三大杯。”邱惜珍笑道：“罚是不敢说，今天我们大家敬寿星公三杯罢。”燕西笑道：“那可受不了，而且不敢当，大家同干一杯得了。”燕西站着，举了杯子，对大众一请，是平辈都喝了。白秀珠见邱惜珍一提议，燕西就办了，很不高兴，正想俏皮两句，这个时候恰碰在金铨高兴头上，他也来了。大家一见，赶忙让坐。金铨瞧见满座儿女，自然欢喜。连女婿刘守华也在席上，却是独少了一个三少爷。金铨便问道：“阿三呢？哪里去了？倒偏是他忙。”燕西生怕父亲追出原由来，说道：“家里人都来吃饭了。一个招待的没有，究竟不好，三哥是在招待客呢。我略坐一坐，就去换三哥来。”玉芬笑道：“这儿也是客，你也应该陪着呢，就由他去罢。”金铨喝酒，四围一望，见有许多花，说道：“怪不得我在屋子里外老远地就闻到一股浓香，屋子里有这些个花呢。可是花太多了，把空气也弄得太浓浊，转觉不好，所以古人说，花香不在多。这是谁送的这些花？雅倒是很雅致，可惜不内行。”佩芳笑道：“这是秋香她们给七爷上寿的，她们懂得什么叫雅致呢？”金铨摸着胡子笑道：“她们也送礼吗？”便回头对燕西道：“人家几个钱，很不容易的，你倒受她们的寿礼。”燕西道：“我原是这样说，可是她们已买着送来了，只好收了。”金铨道：“你收了别人的礼，还要请请人，你对她们的礼，就这样干受了吗？”燕西笑道：“我原是给她们备一席酒，让她们自己去吃去。”金铨笑道：“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平等，送花的人，倒没有赏花饮酒的希望。我看这里很有座位空着，也没有外人，让她们也坐上罢。”小兰正站在金太太后面，听了这话，脸先红了。金太太笑道：“你这番好意，算是抬举她们，可是她们真要坐上来，那简直是受罪了。”金铨回头一看，见秋香站在一边，便指着本席上下方一张空椅子道：“我不信，你就坐下来试试看。”秋香听说，低了头，脸都红紫了。不但不敢坐，反向后退了几步。金铨笑道：“我解放你们，你们倒不乐意吗？”说时，一见各桌子上的人，都只是对着互相微笑。金铨一想，自己一些女儿不敢放浪，倒不要紧，这里还有好几位客，若让他们也规规矩矩在这里坐着，未免太煞风景。因笑着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乐罢，我听戏去。”因对他夫人笑道： “这是他们少年人集会的地方，你也可以去。”金太太道：“你自己方便罢，他们是不会讨厌我的。”金铨在碟子里拿了一个橘，一面剥，一面走着就离席了。

金铨一去，大家果然欢笑起来。玉芬道：“父亲今天真是高兴，连对秋香她们都客气起来了。”金太太道：“是真的，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你们一桌饭，也就摆在这下面吃罢。吃完了，大家听戏去。回头大家都听戏去了，他们又该着急了。”秋香巴不得一声，连忙就分付厨子开席。燕西笑道：“在这样百花丛里不要太寂寞了，我们找个什么事儿取乐罢？”鹤荪笑道：“爸爸还没有走远哩，安静一点罢。”慧厂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轻轻地笑道： “你这话似乎很知大体，可是一推敲起来，你很有些藐视妈。”鹤荪面前酱油碟子里，还留着一块香蕉饼，他便用筷子夹着，送到慧厂面前，笑道：“这是你欢喜吃的，我拿这个行贿赂，劳驾，你别从中挑眼了。”刘守华正坐在金太太一张桌子上，远远看见，不由抿嘴一笑，却对金太太道：“伯母，我看二哥二嫂感情很好。”原来刘金二家是世交，所以不叫她岳母，而叫伯母。本来岳母两个字，不见得不冠冕，可是少年人总极力去避讳。有亲戚朋友关系，总是望那一方面叫去。甚至一点关系没有，宁可叫声你老人家，不叫岳母。当时金太太听了，没有答应，大家都注意到鹤荪桌上来。慧厂是个极大方的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中，露出这样形迹，也臊得脸红。鹤荪对刘守华道：“什么事又被你看见了，要你这样当众宣布？”刘守华道：“说你们感情好，这是好话，难道要说二哥二嫂感情不好，你倒听着受用吗？凭伯母在这里，咱们讲讲这个理。若是我说错了，我认罚。二哥二嫂呢？”慧厂脸上红晕已经减退了，这才笑道：“我没有说什么，别拉扯到我头上来。”金太太道：“本来少年夫妻要感情好才对。有了感情，然后才可以合作起来，做一番事业。说到这里，我就要说凤举几句，这里虽有几位客，也是象一家人一样，我可不嫌家丑不可外传，你为什么整个礼拜躲着不见佩芳呢？”凤举被母亲当面一质问，不好说什么，佩芳却偏过头去，不肯望着凤举。翠姨笑道：“你瞧，他夫妻俩又在演电影了。这样罢，我来劝个和罢。平常劝和，中人还得赔本，垫上一桌酒席。我这劝和，可讨便宜，酒席都是现成的。”佩芳她和翠姨同席，见翠姨说笑，便低低说道：“不要闹罢，有客在这儿呢。”翠姨便对凤举道：“大少爷，这儿来坐罢，我这儿还有一个位子空。”凤举笑道：“坐得好好儿的，要掉位子作什么？”翠姨道：“你那桌人多，我这桌人少，匀一匀罢。”说着，就和凤举桌子上的梅丽一目夹眼睛，意思是要她把凤举拖过来。凤举笑道：“我吃饱了，也不用得挪位子了，我这就去听戏去。”话还没说完，他已起身离开席了。金太太对于凤举此举，很不以为然，对着他的后影，却摇了一摇头。燕西怕为了此事，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连忙对刘守华道：“我们闹几拳罢。”刘守华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隔着席和燕西五儿六儿地嚷了起来。这事当下虽然牵扯了过去，可是佩芳以为还有几位生客在座，凤举闪开，简直一点不顾全面子，心里很是难过。

席散之后，大家都去看戏，玉芬在前面走，燕西却跟在后面，扯了一扯玉芬的衣服。玉芬回头一看，笑道：“又是什么事？这样鬼鬼祟祟的。”燕西笑道：“有几个朋友，介绍一个坤角来唱戏。三嫂能不能给她一个面子？特点她一出。”玉芬道：“真把我当一个戏提调吗？叫她唱就是了，何必问我？”燕西笑道：“你说一句话自然是不要紧。若是没说这话，也不通知你，凭空就让花玉仙唱上一出，可就有些不合适。”玉芬道：“什么？这个人叫花玉仙吗？”燕西道：“是，不多久从南方来的。但是她北方还没有露过，三嫂不至于认得她。”玉芬道：“我是不认得她。可是名字，我耳朵里很熟，而且还在什么地方看过她的相片子。”燕西道：“不能够，决不能够。”玉芬笑着对燕西脸上一看，然后说道：“你为什么就这样地肯定说着？我倒有些好疑了。凭这样一说，这里面也许有什么毛病！”燕西道： “我就知道三嫂的话，不容易说不是？用心说话，你是要疑心，不用心说话，你也是要疑心。”玉芬道：“你自己藏头露尾，还说我疑心。”燕西笑道：“是了，也许她的相片，登在什么杂志上，让你瞧见了。”玉芬道：“看见不看见，倒没有什么关系，我不过白问一声，不干涉你们什么混帐事。我问你，这孩子有什么拿手戏？我倒要瞧瞧。”燕西道：“唱得倒还不错，你愿意听，就是《玉堂春》罢。不过要给个面子，戏码得往后挪。”玉芬道： “我给你全权，愿意把她的戏码儿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这还不成吗？”燕西笑道：“感谢感谢，我回头请人告诉她，叫她多卖些气力罢。”说毕，笑嘻嘻地就走了。他不说这话，玉芬倒带过去了。她一听说，能叫花玉仙格外卖力，这想必是熟人，因此复又狐疑起来。故意坐着听了一会儿戏，然后绕着道儿到后台来。玉芬只微微推了一点儿门缝向里张望，只见里面那些坤伶除了花脸外，其余的，都把胭脂擦得满面通红。还有三四个华服少年正在找着坤伶说笑。另外一群坤伶，又围着凤举、鹤荪说话。大爷长二爷短，闹个不了。可是仔细看，不见鹏振。玉芬心里很奇怪，这种地方，何以他并不来？既然有男子在这儿，自己也不便进去，便转身回来，依旧到前面听戏去。直等到花玉仙快上场，鹏振才入座听戏。玉芬遥遥地对他望了几眼，鹏振却只是微笑。鹏振因玉芬向这边望得厉害，不敢叫好，也不敢鼓掌。花玉仙的《玉堂春》演完，已经到晚上一点钟了。又演了两出戏，戏就完了，所有男客都已散去。

玉芬一想，这就该上台扮戏了。一看在场的人，除了自己家里人，还有些亲戚未散，这一下贸然上台，和这些人歌舞相见，自然是出人意外。因此忽然之间，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好好的又害臊起来。心里一怯，把从前打赌那股勇气完全减退了。就在这时，趁人还不大注意，悄悄地，就向自己房里去。心想，悄悄进房，把房门一关，凭你怎样叫，我总不开门，你也没有我的法子了。一个人正在这里默想着，忽然从电光暗处，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玉芬的衣服拉住。玉芬出于不备，哟了一声，回头看时，却是秀珠。玉芬拍着胸道：“你这小东西，真把我吓着了。”秀珠笑道：“我就留心你了，怕你要逃跑呢，果然被我的阴阳八卦算准了。你要跑是不成，得演戏给我看。要不然，我嚷起来，许多人来看着，你可没有面子。”玉芬笑道：“在你们面前，我是吃得过的，我跑什么？我是要屋子里去拿东西呢。”秀珠道：“你拿什么？可以说出来，叫人给你拿去。”玉芬道：“我要开箱子呢。”秀珠道：“别胡说！这个时候，都大半夜了，还开箱子拿什么？”一面说着，一面拖着了玉芬就走。玉芬要跑也跑不了。笑道：“你别拉拉扯扯，我去就是了。”正说时，慧厂、梅丽引着一大群人，追了上来。秀珠笑道：“救兵快来罢，她要跑了。”大家不容分说，便簇拥着玉芬到前面来。走到台后，鹏振先在那里洗脸预备扮戏了。便笑道：“好汉，你别临阵脱逃呀！”玉芬笑道：“我脱什么逃？这就让你晾着了吗？”说毕，借着这股子劲，便问道：“东西预备好了没有？”鹏振道：“全预备好了，你先去梳头罢。”大家见玉芬要扮戏了，早是轰的一声。玉芬笑道：“别起哄，客还没有走尽，把客嚷回来了，我可是不上场的。”大家惟恐玉芬不演戏，于是她怎么说怎么样好，便静悄悄走了开去。鹏振扮戏在先，衣服早穿好了，手上把一挂胡子拿着，口里衔着烟卷，在后台踱来踱去。一会儿工夫绕到玉芬身后来几回，玉芬梳头之后，片子已经贴好，正对镜子戴首饰呢。玉芬对镜里笑道：“你过去，我不要你在这儿。”鹏振笑道：“王老板，我是不大行，咱们先对一对词罢。”玉芬笑道：“过去罢，滚瓜熟的《武家坡》，都要对词，还票个什么戏？”鹏振道： “我是为谨慎一点起见，你不对也好，回头忘词儿，碰词儿，三条腿，一顺边……”玉芬回转头来，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不用提了，你说的那一套行话，我全懂的。若是这一点儿不行，我也不上台了。论起来，我这票友的资格，也许比你还老呢。”鹏振道：“好！那就是。”于是坐在上场门，静静等候。玉芬穿上了衣服，场面已经打上，鹏振因为看玉芬看出了神，外面胡琴，拉上了倒板，拖得挺长，玉芬跺脚道：“哎哟，快唱呀。”鹏振听说，连忙带上口面，也不抓住门帘子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唱了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鹏振定了一定神，这才走出台去。他们兄弟姊妹见着，倒也罢了。惟有这些男女仆人，都当着奇新闻，笑嘻嘻地看着。鹏振掀帘走出台来唱完了，又说了几句白。玉芬在台里只唱了一句倒板，听戏的人早轰天轰地的一阵鼓掌，表示欢迎。帘子一掀，玉芬一个抢步出台，电灯又一亮，一阵光彩夺人。金太太也是高兴起来了。她坐在台口上，先看鹏振出台，她已乐不可支。这时赶紧戴上老光眼镜，便对身边二姨太太笑道：“这小俩口儿，真是一对怪物。你瞧玉芬这孩子，穿起戏装来更俊了。我想当年真有一个王宝钏，也不过这样子漂亮吧？”玉芬在台上，眼睛一溜，早见台下人都眼眯眯地笑着，她就不敢向台下瞧。玉芬唱完了这一段，便跪在台上，作采菜之状，这又该薛平贵唱了。鹏振他是有心开玩笑，把辙改了。他唱的是：“这大嫂传话太迟钝，武家坡前站得我两腿疼，下得坡来用目看定，见一个大嫂跪在地埃尘，前面好象他们的王三姐，后面好象我的妻王玉芬……。”他只唱到这里，台上台下的人，已经笑成了一片。原来燕西和梅丽，有时候叫玉芬也叫三姐。现在鹏振这一改辙，正是合巧，大家怎样不笑？玉芬出台，原已忍不住笑，这时鹏振一开玩笑，她极力地把牙齿咬着舌尖，不让笑出来，好容易忍住了。那边鹏振已道过了“大嫂前来见礼”。玉芬想着，赶忙站起来，一时心慌，把“有礼相还，军爷莫非迷失路途？”几句话忘了。鹏振见她站着发愣，便悄悄地告诉了她，玉芬这才恍然，赶紧往下念，可是台下的人又轰然笑起来。后来鹏振说到“我若有心，还不失落你的书信罗”，照例是要拍王宝钏一下的。鹏振在这个时候，在玉芬肩上真拍了一下。玉芬嫌他开玩笑，她那一拂袖，也使劲一摔。偏是袖子上的水钻，挂住了胡子，这一下，把须子向下一扯，扯过了下嘴唇，露出鹏振的嘴来。凤举也在台面前坐着，对他母亲笑道：“真胡闹，该打！”这一下，笑声又起来了。台上两个，一顿乱扯，才把衫袖和胡子扯开，要唱什么，都想不起来，对站着发愣。玉芬急着把话也说出来了，说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说着转身就下场去。这一来，笑得大家前仰后合，金太太取下老光眼镜子，笑着掏出手绢去擦眼泪，那台上的鹏振，见玉芬向台后跑，舞着手上的马鞭，就追了来，牵着她

原来这时候，凤举和晚香的感情，更加上了几倍的热烈。已经在绿槐饭店，包了两个房间，另筑香巢，凤举嫌坐着汽车来往，汽车夫知道内幕，家里下人很多，他们彼此一传说起来，事情就不秘密。所以他每日由家里到绿槐饭店去，都是临时在街上雇车。这天晚上，因为夜深了，就想不去了，偷偷到外面客厅里去，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说是今天晚上打算不来了。晚香接着电话说：“那不成，我还等着你呢。”凤举道：“太晚了，街上怕雇不到车。”晚香道：“不能够，走上大街，半夜里都有车雇，就是雇不到车，走来也不要紧。反正你一个人走道，街上的巡察，也不能带你去。你来罢，我在这儿用火酒炉子，熬稀饭给你喝哩。”凤举一想，我若不去，她也许要等到天亮，便答应了去。当时挂上了电话，便叫门房开了大门出去。老妈子追来，在后面只叫大爷，凤举却当着没有听见，一直走出大门去了。走了一大截路，遇着街上的夜不收车子，也不讲价钱，就叫住了坐上去，便对车夫道： “快拉，我多给你几个钱。”车夫道：“先生，你要上哪儿？你叫我快拉，叫我拉上哪儿去呢？”凤举一想，自己胡着急，对人也没说上哪儿，怎样就叫快拉呢？这才笑着告诉他，是到绿槐饭店。车夫贪了钱多，拚命地跑，还是三步一颠，两步一蹶。凤举坐在上面，着急非凡，浑身不得劲，比拉车的还受累。拉了半天，好容易方才拉到。饭店门灯一亮，原来车夫是个老头子。凤举一肚子好气，本来要骂车夫几句。一看他苍白的胡子，粘着一片鼻涕，那汗在脑袋上，还是不住地向下落。看这样的情形，实在无可说了，扔了两角钱给他，便进饭店去了。他因为要看晚香作什么呢，先且别忙敲门，将门试着推了一推，门还没有锁好，是虚掩的，因推着门，缓缓走了进去。只见晚香靠在大沙发椅上坐了，面向着桌子，桌子上的火酒炉子，一丛绿火，正呼呼地向上，火上坐着一口白铁小锅，果然在熬稀饭呢。看晚香时，双眸微闭，又略微有一点鼻息之声。于是在晚香肋下钮扣上，取下她的一方小绸手绢，在那鼻尖上，微微拂了两下。晚香用手搓着鼻子，睁眼醒了过来。一见凤举站在面前，不由得伸了一个懒腰，笑着站起来道：“走进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吓了我一跳。”凤举道： “你还说呢？坐在这里就睡着了，炉子里火是这样大，稀饭一熬干，烧了房，我看你也不会知道。”晚香也道：“你还说呢？让人家一等二等，等到这个时候，亏你打电话还说不来。”凤举道：“你设身处地给我想一想，这样的深夜，一个人在街上跑，愿意吗？”晚香道：“夜深了不好走，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凤举道：“一家人都没有散，我怎么好早走呢？”晚香把嘴一撇道：“一家人什么关系？你不过怕一个人罢了。十二点钟，我妈就走了，一个人坐在这儿，寂寞死了。归里包堆，只有两间屋子，又不好雇老妈子，你不来，我妈一去，就剩我一个孤鬼。”凤举笑道：“那也难怪我，只怪你母亲的话不好说，若是你母亲不闹别扭，我就早赁屋子住了。”晚香道：“她提的条件，也不算重，你为什么不回答一个字？”凤举道：“别的都罢了，只有跟着你去的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她果然是你生身之母，我不能说那话，一定要做债主子罢了，我怎样能常和她来往呢？”晚香这时把火酒炉子熄了，在桌子抽屉里，找出自备的碗筷，盛了稀饭放在桌上。又把桌子里的四碟小菜取来。一碟子糖醋拌咸雪里红，一碟海虾肉拌芹菜，一碟干桃仁，一碟子生四川泡菜，上面还铺着几丝红椒。凤举笑道：“很干净，怎么全是素菜呢？”晚香道：“你不是在家里吃了鱼翅燕窝来？满肚子油腻，还要吃荤不成？你要知道，吃了重荤之后，吃素菜才是有味的呢。况且这稀饭里面，又有火腿丁儿，还要怎样荤呢？”凤举笑道：“你很会办事，将来娶回去了，一定也会当家。但是我姓金的，未必有这个福分。”晚香把嘴一撇道：“干吗损人啦？我现在是昼夜伺候大爷，要不要？就在你一句话哩。”凤举笑了一笑，且坐下吃稀饭。晚香隔着桌子，和凤举对面坐下，却只喝了一口稀饭，慢慢地来夹桃仁吃。凤举道：“你想想，我刚才所说的话错不错？”晚香道：“你不说这话，我也不敢提，免得你说我灌你的米汤，她背地早就说我们是一条心了。”凤举笑道：“这话是真吗？那就更好办了。只要你肯和我合作，要对付她，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我和你说老实话，若是把她扔开，你看要花多少钱呢？”说时，把一碗稀饭，正吃完了。晚香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一举道：“我不要吃许多，分给你罢。”于是凤举将空碗伸过来，晚香将筷子拨着稀饭，分了一大半给凤举。凤举正扶起筷子要吃，晚香笑道：“我该打，忘了神了，怎样把残了的稀饭分给大爷呢？你倒过来罢，我给你盛去。”凤举用筷子头点着她笑道：“你这东西矫情。”晚香道：“怎样矫情啦？你不嫌脏吗？”凤举道：“咱们不说这个，你还是答复我那一句话罢，她要多少钱？就能和咱们脱离关系。”晚香道：“我这话可难说，说多了，好象我给她说话。说少了，可真办不到。”凤举点着头笑道：“先别听底下的文章，这一个帽子就不错。”晚香道：“你瞧，你先就疑惑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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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一章

次日醒来，那李大娘早已坐在屋子里，给晚香梳头。凤举便道：“现在都剪发，我看晚香也可以把头发剪了。你的意思怎样？”李大娘笑道：“她现在是大爷的人，大爷要怎样办就怎办，问我作什么？”凤举笑道：“算我的人，不见得吧？”李大娘道：“怎样不算大爷的人呢？事到如今，难道我还把她接回去吗？就是大爷肯放手，她也不愿意。我长了这么大岁数，我还有什么不明白？我说，大爷你腾出一两天工夫来，把房子赁好，早一天安顿了家，早一天人是舒服的。这样住在饭店里，象没庙的佛爷一样，也受不到一炉好香火，总不是个规矩。我和小姑娘呢？虽当着自己的女儿看待，究竟是两姓。别说大爷赁了公馆，不能让我去，就是让我去，我住在你府上，这又算什么？就是小姑娘称呼我，也有些不便。”凤举笑道：“你这话说得前后周到，我心眼里要说的话，你全猜着了。你早不说出来，早要说出来，倒省得我牵肠挂肚，老存着一番心事。”说着，对晚香笑道：“得！今天下午没事，咱们就看房子去。今天看好了房子，明天就可以搬。”复又回过头去，对李大娘道：“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谢谢你。”李大娘一肚子里话，只说了一个大帽子，打算慢慢谈入正题。不料正经话还没说出，凤举拦头一棍就把自己的话打断了，将问题揭了过去。这样一来，自己的话，倒是不大好说。这时，已给晚香把头梳起，洗了一把手，又取了一根烟卷，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抽着。先喷了一口烟出来，然后对凤举笑道：“大爷请我，我就不敢当，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大爷商量商量。”凤举也躺在对面沙发榻上。支着两脚抖文。却笑道：“有什么话？你就请说罢。最好是痛痛快快说，一点也不要客气”。李大娘道：“我说话向来就痛快，大爷当然也知道。事到如今，我要说的话，总要说出来，也不是客气能结了的事。现在小姑娘已经是大爷的人了。我从前过日子，就仗她，现在呢，我是没有指望了。这碗饭，现在不容易吃了。我也不愿意干了，十天半月我就打算离京回家去。不过这几年来，事情混得不大好，亏空六七千块钱。我是有一句说一句，难得大爷这几个月给小姑娘捧场，零零碎碎，也就把债还了一千多。现在外面所借的钱，少说一点，恐怕还在四千以上。”凤举听到这里，知道她所说的数目虽然这样，实在要的钱，和晚香说的正差不多。先且不作声，看她说些什么？李大娘接上说道：“别的呢，我也不敢要求，只有求求大爷，把我的债给料理完了，我就心满意足。”凤举道：“听你说这个话，你是不是要四千块钱呢？”李大娘道：“哟！我怎敢要那些个钱啦？不过小姑娘已经跟了大爷，望大爷看在小姑娘面子上，给我帮一个忙罢。”凤举笑道：“我虽然是个大爷，可是穷大爷。这时要我拿出那些个钱，我可拿不出，让我筹划筹划罢。”李大娘道：“你就别客气了。要是大爷都拿不出钱，别一个大爷连大爷两个字，都不能够说了。”凤举笑道：“我并不是客气，这不是一两个钱，岂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李大娘道：“听大爷的便罢。哪能一定要大爷马上拿出来呢？”凤举和李大娘大动唇舌，晚香端一个茶杯，坐在一边，只管低了头一口一口地喝，听他们说话，不敢作声。他两个人的谈判完了，晚香也不便插嘴，屋子里反而静悄悄的。停了半晌，李大娘咳嗽两声，笑道：“大爷，今天共和戏园里戏不坏，听戏去吗？”凤举道：“昨天晚上闹了一夜，还没有睡足，今天晚上要休息了。”说时，便找帽子戴上，马上就要走。晚香还是静静坐着，一句不言语。直到凤举走了，李大娘才说道：“哼！倒会装傻！就这样模模糊糊可以让钱我还是少说，你要少给一个子儿，我也不能答应！”说时，板着面孔，白里带青，凶狠狠的。晚香看见这个样子，越发不敢作声。李大娘道：“他和你说什么来着没有？”晚香轻轻地答道：“他没有说什么。”李大娘道：“他正要把你带起走哩，哪能够不说什么？现在你和他是走一条道儿了，他说了什么，你哪里又肯告诉我？”晚香道：“你不是老早告诉了我，叫我别理会从良这一句话吗？所以他提到这一句话，我总不言语。他见我不说话，也就不提了。”李大娘道：“呸！你还打算花言巧语冤老娘呢。他有钱，又有势，而且年纪又不大，你还不是千肯万肯，愿意跟他吗？我看他这样爱理不理的样子，就是你告诉他的主意。你要想便便宜宜就这样跟了姓金的，那可不能！漫说他是总理的大少爷，就是总统的大少爷，我也不含糊。”

晚香本没有和凤举说什么，李大娘现在一口咬定她和凤举是一条心，有些冤枉她，就不由得挤出一句公道话来。便道：“怎么样？人家花的钱少吗？人家没有招呼我以前，咱们是怎么样？招呼我以后，咱们又是怎么样？”这两句话，给凤举帮忙帮大了，气得李大娘七窍生烟，不问三七二十一，走过来，对晚香就是一巴掌。晚香冷不防，打得红了半边脸，脸刚一避过去，李大娘劈啪两下，又在脊梁上捶将下来。晚香接连挨了几下打，忍不住眼泪，便伏在沙发上大哭起来。李大娘道：“你哭吗？我也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我再好说话，你还简直要向我头上爬呢。从今日起，我要守着你，看你可跳得出我的手掌心？”晚香怨气冲天，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哭了一顿，便倒在床上睡了。由正午一直睡到天快黑了，也不曾起床。身上穿的一条蓝绸小夹袄，已经皱得不象个样子。一个一字如意髻，也蓬蓬的，一直要垂到脊梁上来，随便李大娘说什么，晚香总不理会。后来快要吃晚饭了，李大娘生怕凤举撞了回来，若是见了这种样子，老大不方便。只得说道：“好孩子，你要体谅我，不要有了好处，就把我忘了。你虽不是我生的，这几年以来，我是怎么样看待你？自己养的女儿，也不能待得这样好吧？我费了一番心血，为着什么？不过指望你红了起来，我下半辈子也有个靠身。不料你一红起来，就遇到了金大爷。这样一来，你是要享福了，我白白操了几年的心，都是和你出了力，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得着，你看我是多冤？再说，我和你在一块五六年，现在你说一声走，马上就要离开我，叫我心里怎样不难过？”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着，只管朝痰盂子里摔清鼻涕，两行眼泪，也就扑扑簌簌地落将下来。掏出手绢儿揩了一会子眼泪，说道：“好孩子，你就这样硬的心肠丢了我去享福吗？这是你的出头之日，我原不敢拦阻你，但是你也要念念我几年待你的情分，帮我一点忙才好。反正只这一回了不是？”李大娘带哭带说，说得件件有理。女子的心，是容易感动的，晚香一阵心酸，反倒和她陪了几点泪。李大娘见晚香的心思，有些转动了，于是走上前，好姑娘，好孩子，乱叫一顿。又轻轻拍着她的脊梁道：“得了，起来罢，上午是我性子急了一点，失手打了你一下，你还记在心里吗？好孩子，你别让我为难了。你干熬着大半天，也没吃什么，叫茶房去下一碗面条儿来吃罢。”说时，拉着晚香的胳膊，可就把她拉起来了。晚香也不好意思怎样拒绝，一面撑起半截身子，一面理着鬓发向耳朵后扶去。听说李大娘要下面条儿给她吃，便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声：“我不吃什么。”李大娘道：“你这孩子，还生气吗？总得吃一点。”晚香道： “要不，就弄稀饭吃罢。”李大娘道：“那也好，回头等金大爷回来了，一块儿吃饭罢。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梳一梳，好吗？”晚香道：“这都晚上了，还梳个什么头？”李大娘道： “一刻儿不梳，一刻儿就不好过，回头大爷回来了，要带你去看电影儿，听个戏儿，临时抱佛脚，你又得着急了。”也不由晚香作声，给她把头发拆散，复重新梳好。另外又给她找了一件衣裳换了。可是这天晚上，到了十二点钟，凤举还没有来。平常凤举不来，是要先照应一声的。今天既没有说明，而且去的时候，又有负气的样子，今天晚上，恐怕不能来了。平常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李大娘就要走的。今天既然不知凤举来不来，走了只剩晚香一个人，有些不放心。半天的工夫，大家也没有作声。李大娘道：“自从搬到这里以后，金大爷从没有一晚上不来，今天怎么一回事，难道为了我和他要钱，就一赌气不来吗？我们的事情，麻烦着呢，不能就这样算了。小姑娘，你打一个电话到他家去问问看，他回家没有？”晚香道：“他家好几个电话呢，我往哪里打？”李大娘道：“你就打他家普通用的那个电话得了，还要你打到他上房里去不成？”晚香道：“我不打罢，打了电话他越拿劲儿，不肯来了。”李大娘道：“这事就是这样办，他紧一点儿，我们就松一点儿。他松一点儿，我们就紧一点儿。若是老是和他闹着别扭，那就散了，还说什么呢？”晚香道：“还是你打罢，我怕说不好。”李大娘道：“孩子，我要是你那个年岁，我也自己会打电话了，还会要你说呢。你就去打电话罢，我等着他的回话，才好走呢。”李大娘一再地催促，晚香只得拿了桌上的分机打去。那边接着电话，少不得问是哪儿？晚香一时大意，说了一句绿槐饭店。那边就说：“大爷没回来。”晚香问道：“知道在什么地方吗？”那边又说：“说不上。”晚香放下话机，李大娘道：“不是我说你，你简直是一点儿事也不懂，你打电话给他，为什么告诉他是绿槐饭店？他要是肯接你的电话，他老早就打电话来了。你该瞎说一个地方才对呢。”晚香道：“我说哪儿好呢？说了的地方，他不知道，还不是要问个清楚明白吗？”李大娘道：“我不和你说了。这个样子，今晚晌他大概也不会来，我不走了，明天再说罢。” 从这天起，凤举老是躲避着，既不到饭店里去，也不接他们的电话。到了第四天头上，李大娘没有办法，就大着胆子打了电话到凤举衙门里来。因告诉接电话的茶房，说是有个姓李的朋友，病得很厉害，务

晚香住的楼房，正有一个窗户下临着街上，她在窗户里，就见凤举坐一辆小敞篷汽车来了。凤举走上楼，悄悄推门而进，屋子里寂无人声，仔细看过，李大娘坐在一边抽烟卷。床上纱帐子都放下来了，床前放着晚香两只鞋，叠在一处，好象睡得很匆忙，倒上床去乱脱下鞋来似的，因为鞋尖还向着里呢。李大娘猛然抬头，很惊讶的样子，笑道：“好呀！大爷来了，这真是稀客了。”说着，走上前接了凤举的帽子，挂上衣架，一面对床一呶嘴道：“睡着不多大一会儿，刚才还问大爷几时能来呢？”便叫道：“小姑娘，大爷来了。”晚香未曾答应，凤举走上前，先掀开帐子向里一看，只见晚香衣服也未曾脱，侧着身子向里，扯了半截薄被，盖着大半截身子，一条光亮的辫子，绕在枕畔。凤举笑道：“真会睡觉，睡得头发一根都没有乱。”晚香并不作声，好象是睡着了。凤举揭开被，用手扯着她的胳膊道：“醒醒罢。”晚香还是不作声。凤举道：“你醒不醒？不醒，我就要胳肢你了。”说着，伸手就向肋下掏了过来。晚香身上一触着手指尖，身子就是一扭，用手一拨道：“谁？别闹。”凤举道：“你说，还有谁呢？”晚香且不说话，扯了被，又把身子盖上。凤举道：“好！你不理我，我还是走。”说毕，就回转身来。晚香将被一掀，突然坐了起来，抓着凤举的衫袖笑道：“你走！飞也飞不了。”凤举笑道：“那为什么不理我哩？”晚香道：“大爷好几天都不来，倒说别人不理大爷呢。”凤举道：“哦！刚才你装睡，就是要报复我吗？”晚香道： “人家这一会子没有理你，你就晓得着急。你好几天不理人家，那应该怎样办呢？我问你，发了什么疯？为什么这几天不来？”凤举笑道：“我也有我的事，非得天天来不可吗？”晚香道：“你有事不能来，那也不怪你。为什么电话也不接呢？”凤举道：“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我并不知道。”晚香一只手拉着他，一面用手拔鞋，站了起来。笑道：“你还矫情，你这人的心肝五脏，我全看出来了。”凤举笑道：“说话就说话，拉着我作什么？”晚香笑道：“为什么拉着你？不拉着你，你又要跑了。”李大娘笑道：“别闹罢。大爷刚从衙门里出来，让他休息一会儿罢。”晚香放了手，凤举在沙发椅上躺着。晚香跟着过来，也坐在他一处。李大娘借着原故就走开了。这一下子，二人就象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了一个牵连不断。这晚上，李大娘格外去得早，到了九点钟，就和凤举说：“今晚上有事，要早一点走，明天会罢。”李大娘走后，晚香就埋怨凤举狠心，说是自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不来？后来又提到李大娘生气，自己挨打的事，伏在凤举身上痛哭，凤举道：“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你是知道的，我就恨她，要钱要得太厉害了。我是歇了几天不来，看她怎么样？” 晚香道：“你歇了几天不来，她要什么紧？可是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这里还要受她的气。你哪是和她为难，简直是和我为难了。你最好的办法，给她几个钱，把她扔开就好了。”凤举道：“她要千儿八百的，我还有个商量，她要我许多钱，怎样能答应她？”说时，笑着拍了晚香肩膀道：“你不要傻，你现在和我在一处的日子长，还帮着她要钱作什么？要了去，她又不给你一百八十，与其让我现在多花钱，何不把这钱留着，将来好让你去花呢？”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晚香。她笑道：“我几时帮着她要钱呢？将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还愿意你多花吗？”凤举笑道：“你既然不愿我多花，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是和她闹别扭，为什么我来的时候，你生我的气？”晚香道：“咳！你这人说是聪明，又实在是傻瓜，你要我当着她的面不这样做法，她越发地要疑心了。这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等她不疑心我了，你就好去专门对付她。我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卖了身子，挣钱给她用，还要挨揍，我还会帮她吗？你这样想想，就自然明白了。”凤举听了她的话，倒也相信。二人更显着亲密，就把将来成家的事，商量一会。从此以后，晚香也果然暗袒着凤举，不是怎样对凤举拿劲儿。吃窑子饭的人，人情练达，什么事情看不出来？李大娘知道晚香贪慕凤举的富贵荣华，心思已定，是挽不回来的。只得依着势子转圜，将晚香的身价，缓缓减少，一直减到二千块钱。凤举也知道，无可再减了，就照数给了她。托人在东城各胡同找了两天，找到一幢西式小楼房。房子虽不大，倒是整齐美观，电灯、电话、自来水、浴室、车房，样样俱全。凤举又添了许多西式家具，完全搬了进去。不到三天工夫，诸事都已齐备，凤举和晚香，就一同般进新屋子里住。所有和凤举要好的几个同事，相送了许多东西庆贺。凤举也就办了两桌酒，闹了一晚上。

这边热闹，家里的佩芳屋里，可就异常寂寞。她本来是有孕的人，就不免缠缠绵绵的带些病相，现在老不见凤举回家，一腔幽怨，未免把病相加深。这天晚上，大概有十二点钟了。正是已凉天气，正好睡觉的时候，所有的人，全都睡了。佩芳因为睡不着，便坐了起来靠在床栏上，坐了一会儿，很想喝茶，便按电铃叫蒋妈。偏是电铃坏了，又不通电，只得踏着鞋，自己走下床来，去斟茶喝。伸手一摸桌上的茶盖，却是冰凉的。倒了半杯，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冰牙，只得倒在痰盂里。因用手一拿壁上的温水壶，里面却是轻飘飘的，不用说，这里面是并没有热水。因为想喝得很，只好走到窗户边，对外面连喊了几声蒋妈，但是接连几声，蒋妈并没有听见。佩芳发狠道：“你瞧，她一点儿不听见，睡死了吗？”于是倒上床去，斜靠了枕头躺着。就不由想起小怜来。小怜在这里的时候，睡在房后，只要一叫，她就会来的。现在没有了小怜，就觉得什么事也不便了。坐了一会，隔着玻璃窗子一望，只见树梢上挂着有半轮斜月，照着院子里的树木，模模糊糊的。窗纸漏缝处，吹进一丝凉风来，便觉屋里冷清清的了。佩芳也不知哪里一腔幽怨，不由得哭将起来。哭声虽然极低，可也传出户外。对院子鹤荪夫妇，先听见佩芳叫了两声蒋妈，以为蒋妈必然来了，所以没有注意。后来却没听到这面有开门关门之声，已经可怪，这时，忽闻隐隐啜泣之声。鹤荪便道： “喂！你瞧瞧去罢。大嫂怎么回事？”慧厂道：“外面阴沉沉的，我有些害怕，你送我出去，给我扭着廊下的电灯罢。”鹤荪道：“外面有月亮呢，怕什么？”慧厂道：“有月亮也瞧不见，树和花架子全挡住了。”鹤荪道：“说起来，你是什么也不怕，男女平等，为什么在自己家里，晚上都不敢出房门，还要男子作伴呢？”慧厂道：“这算什么？我就不要你作伴，我一个人也能去。”说毕一赌气便走出门去。鹤荪见夫人走了，倒又跟将出来。先就把廊下的电灯完全扭着。慧厂道：“我不要你送，你请进去。不要走出来伤了风，受了凉。” 鹤荪道：“你瞧，刚才要我送出来是你。现在嫌我送出来又是你。”慧厂道：“你说我胆小吗，我就不服这口气。”慧厂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到佩芳这一边来。因隔着窗户，问道： “大嫂，你没有睡吗？”佩芳道：“白天睡足了，晚上睡不着。你怎么在这院子里站着？” 慧厂道：“我先听到你叫了两声蒋妈，没有听见蒋妈答应，你要什么吗？”佩芳道：“我原要一杯茶喝，现在不要了。”慧厂道：“我那儿有热茶，我送来罢。”佩芳道：“不必了，我不喝了。”慧厂道：“你开门罢，我就送来，又不费事，为什么不喝呢？”他们这一说话，又把蒋妈惊醒。蒋妈早爬起来，开了堂屋门。佩芳的卧室门，并没有关上，是虚掩的。所以堂屋门开了，慧厂就和蒋妈走了进来。一见佩芳侧坐在藤椅上，眼睛微肿。因问道： “大嫂怎么？你身上不很舒服吗？”佩芳道：“不怎么样，就是想一口茶喝罢了。”慧厂便对蒋妈道：“你这人睡得实在死，怎么那样叫你，一点也不知道？”蒋妈笑道：“今天晚上凉一点，睡得香了，所以叫不醒。

二少奶奶那里有茶吗？我去倒去。”蒋妈说毕就走了。他们这里一来一往的开着门响，隔壁院子里，金太太也没有睡着，便披了衣服，把小兰叫醒，让她作伴，一路走到佩芳这儿来。小兰走到院里，便嚷道：“太太来了。”佩芳连忙迎了出来，问道：“这个时候，妈怎样来了？”金太太在灯光之下，对佩芳浑身上下一看，接上又牵着佩芳的手握了一握。笑道：“倒不怎么样，我在那边，听见你们开门关门，人来人去，倒吓了我一跳。”说着话走进门来，看见了慧厂，便道：“怎么你也在这儿？你两人闹什么玩意儿了？”慧厂道：“我也是刚起来呢，听说大嫂叫蒋妈要茶喝，蒋妈睡着了，所以我送了来。”金太太便对蒋妈道：“大少奶奶不舒服，你该睡得灵醒点。”回头又对佩芳道：“你们双身子，遇事都要留神。我是为你们年轻糊涂放心不下。”说时，连慧厂和佩芳都默然无话。金太太见慧厂身上只穿了一件花布短褂，那短褂又挖的是套领，有一大块脊梁露在外面，因道：“这晚上跑了出来，还只穿这一点子衣服，若是受了冻，这又是我的事。”慧厂笑道：“刚才起来得急了，所以忘了穿衣服，这样大的人，一个寒热还会不知道吗？”金太太道：“知道是知道，不过大意些罢了。平常我是不管你们，到了现在，我要不管，就没有尽我长辈的责任。”佩芳对慧厂道：“不要对她老人家说罢，越说话就越多。”金太太道：“好哇！你倒嫌我罗嗦了。”金太太一面说话，一面就偷看佩芳的脸色，见她穿了一件半新旧绿色电光绒的短夹袄，袖子短短的，将手胳膊露了大半截在外面。短头发是蓬蓬的掩着两耳，这种有光的绒衣，在灯光下互相映照，越发是脸色黄黄的。再一看床上，一条绿色湖绉秋被，敞着半边，乱堆在一头。那一头，并排放着两个软枕。由此便想凤举这久没有回家，把佩芳一个人扔在屋里睡，很是不对。在平常也不要紧，在佩芳这样愁病不离身的时候，让她更添一种心事。便道：“凤举这东西越发不成样子，我明天要把他叫在他父亲当面，痛加申斥，今天晚上我叫你八妹来和你睡罢。”佩芳笑道：“八妹睡觉，是满床打滚的，我不敢领教，我并不怕，不要麻烦她罢。”金太太道：“哦！我也糊涂了，怎样叫她来？她乱踢起来……”金太太说这话时，慧厂向着佩芳微笑，佩芳连说道：“哟！你老人家听错了，我不是这意思。要不，还是请八妹来罢。”金太太道：“请她来我可当不起这个责任。”蒋妈在一旁笑道：“太太向来是不说笑话的，只一提到要添孙少爷，也是乐呢。”佩芳道：“先是叫你不醒，这会子你的精神来了。”金太太对蒋妈道：“是真的，以后睡觉可别睡得那样死。这几日大爷不在家，你格外得小心一点。”又对慧厂道：“你也去睡罢，要是在这里坐也得添上一件衣服。”慧厂听了，只是傻笑。金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走出去。走到廊上又走回来对慧厂道：“快去添衣服啊，怎么还在这儿待着呢？”慧厂笑道：“我这就去。”金太太等她一直回房去，这才走了。佩芳这屋子里的事，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慧厂那边，可又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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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二章

这边慧厂刚进门，鹤荪握着她的手道：“可不是凉？”慧厂将手一摔道：“动手动脚，什么意思？”鹤荪道：“我看你穿一件单衣服，怕你凉了，摸一摸你手，这倒给我钉子碰？”慧厂道：“凉不凉，我自己知道，谁要你这样假情假意的？”鹤荪笑道：“我真落不到一句好话，这又算假情假意的。趁着咱们睡足了，得把这理谈一谈。你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吗？无论如何，这男女平等的原则里，不能说妇人对于她丈夫，要在例外的。”慧厂笑道： “哼！那难说，也许有人例外。”鹤荪道：“不用多提了，凭你说话这种口气，你先就以弱小民族待我了，哪儿平等去？”慧厂让他一人说去，向床上一倒，侧身向里，便一声不响去睡觉。鹤荪见她侧着身子睡着，没有盖被，就把床里那条秋被牵开，给她盖了半截身子。慧厂将身一翻，便把盖被一掀，掀在一边。鹤荪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我给你好好地盖了被，你倒生气，我就让你去凉，不管你这闲事。”说毕，便取了衣架上一件湖绉夹袄穿上，扑通一声，将房门带上，就走出去了。慧厂假睡的时候，回头就看鹤荪穿了长衣服，且不理他，看他怎样？后来鹤荪开了门出去，慧厂便一翻身爬了起来，对着窗子外说道：“你赶快去罢，越远越好。半夜三更，跑了出去，回头好意思回来吗？”鹤荪在院子里听得清楚，只是默默无语的，低头出去。到了外边，就站在燕西屋外边，劈劈啪啪打门。燕西问是谁？鹤荪道：“是我，你把门开了，让我进来。”燕西道：“这大半夜了，要什么东西，明天一早来拿罢。”鹤荪道：“我既然要你开门，我自然有事要进来，你打开来吧。”说着，又不住地将手敲着。燕西被催不过，只得爬起来，将门开了。电灯底下，见鹤荪穿一件长衣，六个纽扣，只扣着两个，敞着一片大衣襟，风吹得飘飘然。因让他进来，问道：“要什么东西，这样雷厉风行地赶着来？”鹤荪道：“什么东西我也不要，你二嫂不住地和我麻烦，晚上睡不着，我要在外面睡一夜。”燕西笑道：“不成不成，我一个人睡得很好的，我不赞成凭空地加上一个人。”鹤荪道：“这么一张大床，怎样不能睡两个人？”燕西道： “要闹要吵，还有天明呢。半夜三更，跑来吵人家，这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鹤荪道：“我就是不愿夜晚和她闹，不然，我还不躲开呢。你让不让我睡？你不让我睡，就把那条绒毯给我，我在这沙发椅上睡。”燕西道：“我不是不让你睡，明天二嫂知道了，说我们勾结一气，又要说你们弟兄不是好人那句话了。”鹤荪且不说那许多，将燕西床头边叠好的那条俄国毯子，扯了过来。沙发椅上原有两个紫缎鸭绒垫，把它叠在一起，便当了枕头，身子往沙发椅上一躺，扯了毯子，由下向上一盖，说道：“嘿！舒服。”燕西笑道：“一条毯子哪成？仔细冻了。还是到我床上来睡罢。”鹤荪将身一翻，说道：“我们城门失火，凭什么你要殃及池鱼呢？”燕西道：“得，你瞧罢。冻了可不关涉我的事。”于是两人各自睡了。

到了次日一早，金荣进来拾掇屋子，一见鹤荪躺在沙发上，便道：“二爷怎样睡在这里呢？”鹤荪业已醒了，听见说，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金荣道：“早着呢，还不到八点钟。”鹤荪道：“你到我那边去，叫李妈把牙刷牙粉，和我的马褂帽子，一齐拿了来。”金荣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又和二少奶奶生了气，自己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去拿东西。听说了，只对鹤荪笑笑。鹤荪道：“去拿呀！你笑什么？”金荣道：“这样早，上房里的人，都没有起来，怎么拿去？”鹤荪道：“李妈比你还起来得早呢，去罢。”金荣只是笑，却不肯去。鹤荪道：“你为什么不去？你是七爷的人，我的命令，就支使你不动吗？”燕西被他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因一翻身坐起来，笑道：“不是我替他辩护，二哥自己都不敢进去，他是什么人，敢进去吗？”鹤荪听了燕西这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道： “我为什么不敢进去？我怕一早起来吵，吵得别人不好睡觉罢了。”说毕，披了衣服，就向里走。刚一走到回廊门下，只看见秋香蓬一大把头发，手上拿了一串白兰花，由西院过来，鹤荪对她招了一招手，笑道：“过来过来，我有一件事托你。”秋香将那串花向背后一藏，笑道：“这个花是有数目的，二爷要拿可不成。”鹤荪笑道：“你真小气，我不要抢你的花哟，我要你进去给我拿东西呢。”秋香道：“拿什么东西？让我把花送回去，再给你拿罢。”鹤荪道：“何必多跑那一趟？你就到我屋里去对李妈说，把我的牙粉牙刷，一齐拿来，还有我的帽子马褂，也顺带来。”秋香把鼻子嗅着白兰花，向着鹤荪微笑。因道：“你两口子又闹别扭吗？”鹤荪笑道：“嘿！这东西，越发没有规矩了。索性把我两口子也说出来了。”秋香笑道：“这不算坏话呀。要不，你自家儿去拿去，我不去，别让二少奶奶骂我。”说毕，转身就要走。鹤荪一把将她拖住，笑道：“我不怪你，还不成吗？”秋香道： “我拿是去拿，二少奶奶要不给呢？”鹤荪道：“不能。不给你给我一个回话就是了。你去罢，我在七爷屋子里等你。”秋香听说，也就答应着去了。鹤荪本想到燕西屋里去等的，转身一想，燕西见了空手回来，还不免说俏皮话的。就不走开，还在原地站着。不到五分钟，就见秋香飞跑地走来了，鹤荪见她两手空空的。便道：“怎么着？她不让你拿吗？”秋香道：“不是，我少奶奶不让我去。”说到这里，可就把嘴一噘，说道：“为你这个事，人家还挨了骂呢！少奶奶说多事。”鹤荪道：“唉！你们心里就搁不住一点事，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她呢？得了，我不劳你驾了，我自去罢。”鹤荪事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自回自己屋子里去。恰好李妈在扫廊檐下的地，看见鹤荪，刚要把嘴说话。鹤荪笑着连连摇手，又指了一指屋子里，李妈会意，扔了扫帚，就走下台级迎上前来。因轻轻地笑问道：“二爷怎么昨晚半夜三更地跑出去了，在哪里睡了一宿？”鹤荪道：“我在七爷那里睡着的，她起来了没有？”李妈道：“没有，睡着呢。”鹤荪道：“你进去把我的帽子和马褂拿来。”李妈笑道：“你又生气呀？你自己去得了。”鹤荪看她的样子，更是不行。心想，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去罢。于是轻轻地走进房去，把衣服帽子拿出来了，又把牙刷牙粉也拿来了。刚要出房门，慧厂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冷笑道：“你拿这几样就够了吗？敞开来多拿些走，省得要什么又到这儿来。这样鬼鬼祟祟地作什么？谁还拦住你，不让拿不成？”鹤荪听了这话，是有些不好意思走。便将所有的东西，又复完全送了进来。因道：“我让你，那还不好吗？你若嫌我让得不好，我就不让。”于是便叫李妈舀了洗脸水来，就要在慧厂盆架上洗脸。慧厂道：“这地方不是你洗脸的地方。你爱到哪里去，就请便到哪里去罢。”鹤荪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你也不问问我这儿是姓金姓程呢？”慧厂道：“姓金怎么样？姓程怎么样？难道这地方还不让我住吗？你说我喧宾夺主，我就喧宾夺主，到底看你怎么样？”说着，将鹤荪手上拿的手巾，一把夺了过去。“我不要你洗，你怎么样？”鹤荪笑道：“得了罢，谁和你淘这些闲气呢？我等了半天了，你拿给我罢。”慧厂道：“没有廉耻的东西，谁和你闹闹又笑笑？”鹤荪自己再让一步，见慧厂还是相逼，不由得怒从心起，便道：“好好好！就让你，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个洗脸的地方吗？”说时，穿了马褂，戴上帽子，就向外走。慧厂道：“哼！那怕什么？你也不过学着大哥的样子躲了不回来。那倒好，落得一个眼前干净。”鹤荪听了这话，气上加气，心想，妇人有几分才色，就不免以此自重，威胁她的丈夫。但是有才有色的妇人，天下多得很，我果然就被你威胁着吗？我就不回来，看你怎样办？

鹤荪一下心狠，到了燕西那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只把手巾擦擦牙，牙粉都不用了。燕西看见，在一边笑道：“好端端生气，这是为着什么？”鹤荪并不作声，斟了一杯热茶，就站在地下喝。一面喝着，一面直吹。燕西笑道：“我看二哥这样子是等着要走，有什么急事，这样忙法？”鹤荪依然不作声，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就走。偏是放得未稳，袖口一带，碰了一响。鹤荪一回头，只对燕西笑了一笑，便向外走了。心里想着，盐务署这每月三百块钱，是准靠得住的，可是自己为了不大向西城去，一月难得到衙门去一回，究竟于良心上说不过去。而况自己又是个参事上行走，毋庸参事，倒也罢了，索性毋庸行走起来，未免说不过去。趁着今天出门很早，何不去应个卯？这样想着，于是出门之后，直向盐务署来。

到了衙门里，一看迎面重门上挂的钟，还是九点半，衙门里还静悄悄的，上衙门的人似乎还不多。一直走到参事室外，隔了门帘子，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人，便把脚步放慢一点。走到门帘子边，却抢出来一个茶房，用手高撑了帘子让鹤荪进去。鹤荪一看屋子里，哪有一个人？倒是各办公桌上，笔墨摆得齐齐整整的，桌子上光光的，没有一点灰尘。中间一张大些的桌子，放了一把茶壶，反叩着几套杯碟。一连放了几份折叠着的日报。鹤荪是个行走，这办公室里，并没有他的桌子，所以他将帽子取下，挂在衣架上，先就大桌子边坐下。茶房打了一个手巾把子，递到他手里，他随便擦了一把，向茶房手上一抛，拿了面前一份报，一面看着，一面向茶房问道：“今天还没有人来吗？”茶房微笑道：“早着哩！不到十一点钟，赵参事不会来的。”鹤荪道：“别个人呢？”茶房道：“别个人比赵参事更晚，也不能天天到。这也只有几位办事的参事是这样，你……”说着一笑道：“忙着，就别来罢，大家都是这样。”鹤荪翻了一翻报，茶房倒上一杯茶来，又喝了一口，觉得无聊得很，站起来道：“我也不等他们了，走罢。”说着，拿了帽子戴上，就走出盐务署来。

他这回是坐汽车来的，走衙门出来，依然坐上汽车，本想到小馆子里去，找两个朋友吃饭的，伸手一摸袋里，真是出来得匆忙，一个钱不曾带。钱都在箱子里，这不能不回去走一趟的了，尤其是自己有一张四百块钱的支票，字也签了，图章也盖了，只要到银行里去兑款就行。这要落到慧厂手上去了，这就别想拿一个钱回来。这一笔款她是不晓得，不如趁早回去，将款拿到手上再说。这样想着，便叫汽车夫开了回去。到家之后，就装成没有事的样子，一如平常，走回院子里去。只见慧厂拿着一对哑铃，在走廊上，忽高忽低地操着。她穿了短袖的褂子，裙子系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大腿。便笑道：“我们家哪里跑出这大一个小学生来了？”慧厂依然操她的，只当没有听到。鹤荪见她并不说什么，带着笑容便走到房子里去。走着路时，一面解着马褂钮扣，表示是回来休息的样子。走到屋子里，将马褂脱下，便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喝。这时，只听到外面屋子里，两个哑铃，在地板上一阵乱滚，接着门帘呼噜一下卷着响，慧厂走了进来了。鹤荪放下茶杯在茶几上，连忙笑着一抱拳道： “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我们和了罢。”慧厂本来板着脸的，看了他这样子，脸就有些板不起来。接着，鹤荪就把那茶杯斟满了茶，双手捧着给慧厂道：“得！这算是我陪罪一点表示。可是你不能摔这茶杯子。”慧厂鼓着脸道：“偏要摔，你敢递过来。你敢把我怎么样？”鹤荪笑道：“我敢怎么样呢？不过这杯子是你心爱之物，还是我们结婚纪念品呢。瞧着这杯子，你喝一口茶罢。不然，我这面子真搁不下来。”慧厂道：“你还要什么面子？要面子，也不在我面前讨饶了。”说着，噗嗤一声笑了，接过那茶杯来。鹤荪笑道：“因为我爱你，我才怕你。可是你不爱我呢，因为你不怕我。”慧厂笑道：“你别废话！你今天是回来陪罪的吗？你是为了那张支票回来的吧？对不住，我用了。”说毕，一仰脖子把杯茶喝了。正要将杯子放到桌上，鹤荪一伸手，将杯子接着，笑道：“还来一杯吗？”慧厂笑道： “你不要那支票吗？”鹤荪笑道：“是箱子托上夹的那张支票吗？我原是交给你保存的。你别冤枉好人，我真是给你陪罪来着。我想，我半夜三更跑出来，当然是我不对，所以回来讲和。你不信，那支票你就花着。”慧厂笑道：“我这人服软不服硬，明知你是假话，可是说得很好听，我也就算了。谁花你的钱？我有的是呢，拿去罢。”说着，在衣袋拿出那张支票，向地下一扔。鹤荪一弯腰捡了起来，果然是自己要的那张支票，连忙地就将票子叠了起来。慧厂笑着哼了一声道：“我说如何？”鹤荪笑道：“这可难。你想，要是你扔在地下，我不捡起，这该当何罪？现在听你的命令，你说，这张支票应当怎么样，我就怎么样，省得我又作得不对。”慧厂笑道：“拿去花罢。只要你正正经经地不胡来，你挣的钱你花，我是不干涉的。”鹤荪趁着这个机会，将支票向袋里一揣，对她拱拱手，低声笑道：“昨天晚上得罪了你，我今天晚上再陪礼。”慧厂道：“你就是这样不受抬举。你今天把老七一只茶杯子摔了，你可知道那是人家心爱之物？吃过午饭，你把这杯子送给他罢。”鹤荪正愁不得脱身，就答应了。吃过午饭，带了那只青花细瓷海杯，就送到燕西屋子里来。可是燕西今天大忙特忙，也是不在家了。

原来鹤荪清早所打破的那只瓷杯，正是燕西心爱之物。他一笑走了不要紧，燕西是懊丧不迭，只叹气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夹在里面倒这样一个小霉。这是雨过天青御窑瓷，最难得的东西。我共总四个，两个送人了，两个自己摆着，现在只剩一个了。”金荣正站在旁边，便弯腰拾了起来，笑道：“还好，只破了两半边。让锯碗的来锯上几个钉子，还可以用。”燕西道：“你知道什么？这种东西，要一点痕迹也没有那才是好的，这种清雅的颜色，锯上一大路钉子，那多么难看？你说好，你就拿去罢。”金荣依然站着，还是笑。燕西道：“一清早就让二爷闹得昏天黑地。你走罢，我还要睡呢。”金荣笑道：“你是忘了一件事了，还不该办吗？”燕西道：“什么事？”金荣道：“后日就是中秋了。”燕西道：“中秋就中秋，与我什么相干？”金荣道：“这两天送礼的热闹着呢。你……”这一句话，把燕西提醒。笑道：“我果然忘记了。你瞧瞧德海在家没有？让他开那辆小车，我上成美绸缎庄去。”金荣道：“也没有这老早就去买绸缎的，这总是下午去买好。”燕西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绸缎庄早上就不欢迎主顾吗？”金荣道：“不是他不欢迎主顾，早上绸缎庄没有什么生意，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意思。到了下午，那可就好了。太太小姐少奶奶全都去了，不说买东西，瞧个热闹，也很有意思的。”燕西笑道：“胡说！我不管你们，你们越发放肆了，倒常常拿我开玩笑！你对大爷二爷说话，敢这样吗？”金荣笑道：“谁让七爷比我小呢，小时候，听差的伺候你，你随便惯了。所以到了现在，谁也不怕。”燕西道：“别废话了，叫他去开车罢。”金荣道：“不是我多嘴，你做事就是这样性急，这样早，大干大闹地坐了车出去，不定上房里谁知道了，都得追问，这一问出来了，就是是非。到了吃过午饭，你随便上哪儿，别人也不注意。这会子打草惊蛇地往外跑，不能说没有事。这不是自捣乱子吗？” 燕西想了一想，这话很对。便笑道：“我就依你的话，下午再去。这一说话，我不要睡了，你把今天的报，拿来我看。”金荣听说，便把这一天的日报，全拿了来，报上却叠着两张小报。燕西躺在沙发上，金荣就把一叠报，放在沙发边的茶桌上。燕西先拿起两张小报，什么也不瞧，先看那戏报上。好几家戏园子，今天的戏都不错，又不由得想去看戏。但是要看戏，买东西就得早些才好。

正这样盘算着，门一推，玉芬伸着半个脑袋进来。燕西看见，连忙坐了起来，笑道： “嗳哟！怎样这么早，三嫂就来了？”玉芬才扶着门，走了进来。笑道：“二哥不在这里吗？”燕西道：“不知道为了什么？昨晚上就在这沙发椅上睡了一宿，刚才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有什么事找他吗？”玉芬道：“我不要找他，我问他为什么和二嫂生气？我很想来作一个调解人呢。”一面说话，一面就拿起茶桌上的小报来看。笑道：“嘿！今天共和舞台的戏不错，配得很齐备的《探母回令》，这个小旦陈玉芳，不是你很捧他的吗？今天得请我去听戏。”燕西笑道：“别家我无不从命，这共和舞台，算了。”玉芬道：“为什么算了？你捧的角儿我们不配去看吗？”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探母回令》这出戏，我实在看得腻了。”玉芬道：“谁叫你看呢？你听戏得了，看腻了，听总听不腻的。若是听得腻，为什么大家老在家里开话匣子呢？”燕西只说一句，她倒前后驳了好几层理由。实在他的意思，因为逢到陈玉芳唱戏，鹏振一班朋友，共有七八个人，总在池子里第二排上。那第二排的椅子，是他们固定的，并不用得买票，戏园子里自然留着。今天既然有好戏，鹏振岂有不去之理？若是两方碰着，玉芬是个多心的人，岂能不疑呢？因此，他所以不愿去。玉芬哪里知道这一层原故，笑道：“你非请我去不可！你不请我去，我就和你恼了。”燕西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就请你罢。可是……”玉芬笑道：“别可是，这用不着下转语的。”燕西笑道：“不是别的要下转语，因为吃过饭，我有一件正经事要办，不定耽搁一个钟头，或者两个钟头。若是我回来晚了，三嫂可以先去，反正我一定到就是了。”玉芬摇着头道：“哼！你没有正经事。你不声明，我还不疑心，你一声明，我倒要疑心你想逃了。”燕西笑道： “我一不读书，二不上衙门，照说，是没有什么正经事。但是朋友我总是有的，会朋友还不能算是正经事吗？”玉芬道：“好罢，反正你不来，我也是要去，而且我代表你作主，钱花得更多。花了钱，我还怕你不认帐吗？”燕西也不再说，就这样笑了一笑。但是他心里可在计算，要怎样知会鹏振一声才好。若不知会他，事情弄穿了，鹏振不要疑心自己在里面捣乱吗？因是各处打听，看鹏振究竟在什么地方？偏是各处找遍，并不见鹏振一点影儿。只得慢慢走着，走到鹏振自己院子这儿来。一见秋香站在回廊上晾手绢，便和她丢了一个眼色。秋香一抬头，见他站在月亮门中，心里已经会意，眼珠儿对上面屋里瞟了一瞟，然后望着燕西点点头，微把嘴向前一呶，燕西也懂得她的意思，于是站在月亮门屏风后边来。一会儿工夫，秋香来了，笑道：“七爷什么事？要我给篦一篦头发吗？”燕西说：“不是。”秋香道：“要不，就是洗手绢？”燕西道：“也不是。”秋香低着头一看，见燕西手甲很长，笑道：“是了，要我给你修指甲呢？”燕西道：“都不是，我给你主人报信来了。照说，你也得帮他一个忙。”秋香笑道：“这又是什么事呢？你为我们三爷来着吗？”燕西道：“你知道三爷哪里去了吗？你见着他，你就私下告诉他，今天千万别去听戏，就说你少奶奶要我请她，已经包下一个厢了。”秋香道：“三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回来不回来呢？”燕西道：“不回来就算了。若是回来了，你就把我这话告诉他。”燕西说完，他自出去。秋香听了这话，又有一件小功劳可立，很是欢喜。玉芬正在屋里捡箱子，燕西和秋香说话，她果然一点也不知道。倒是事情凑巧，鹏振上午在外面忙了一阵子，恰好回来吃午饭。秋香心里藏着一句话，巴不得马上就告诉鹏振。谁知鹏振坐在屋里老不动身，秋香有话，没有法子说，只是在屋子里，走进走出，她倒急得心里火烧一般。鹏振不明就里，反说道：“秋香，你丢了什么东西吗？老是跑进跑出作什么？”秋香被他说破，只好走了出去，不再来了。一直等到送饭进来，将碗筷摆在桌子上的时候，玉芬不在这里，秋香趁了空子，站到他面前，轻轻地说道：“三爷，七爷说……”刚说到这个说字，玉芬在隔壁屋子里咳嗽着，秋香就把话忍回去了。到了此时，鹏振才明白过来，今天上午秋香所以来来去去，都是为着这一句话了。听了这话，当时搁在心里，吃过饭，便直接去找燕西，看他有什么话说。但是燕西记着去买绸缎，已经坐了汽车走了。鹏振向回走时，恰好秋香追了来。鹏振问道：“七爷对你说什么了，你怎样不说完？”秋香道：“七爷说，今天请三少奶奶去听戏，可请你千万别去！”鹏振突然听了这话，倒愣住了。便问：“那为什么？”秋香道：“我也不知道，是七爷这样告诉我说的。”鹏振仔细一想，这决计是指着共和舞台的事。但是他们何以好好的要听戏？这却不可解了。当时走回房去，忍不住，先问玉芬道：“你要去听戏吗？”玉芬道：“你听见谁说的？”鹏振道：“老七告诉我的。”玉芬道：“瞎说！老七早出门去了。”鹏振道： “这是很不要紧的事，我瞎说作什么？老七出去了，他就不能留下话来吗？”玉芬道：“他请我看戏，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他还巴巴的留下话来告诉你干什么？”鹏振不能再往下辨白了，只好对她一笑

但是这个时候燕西正在绸缎庄楼上，将绸缎大挑特挑呢。两三个穿长衣的伙计，包围着燕西，笑道：“七爷是自己买料子？还是替哪位小姐买？”燕西道：“我买点东西送人。” 一个老些的伙计道：“送人的料子，要好些的，有有有。”说时，便对年轻些的伙计道： “去！把新到的法国绸缎……”燕西道：“不要那个，我是送小姐们的。”老伙计笑道： “是，我知道，法国绸很好。爱挑热闹些的，就是绮云绸吧？电印绸也好，那是印成的花样，作旗袍最好。七爷都让他拿来看看吧？七爷是要漂亮的，我知道。”燕西笑道：“我只说一句，你就报告这一大套，我都被你说迷糊了。好在绸缎出在你们这儿，爱叫什么都行，就是无缝天衣也好。什么叫作绮云绸？这个名字，倒也响亮，你拿了来给我看看。”但是在他说这句话时，那几个伙计左一抱，右一抱，早在玻璃罩上，堆了一大堆绸缎。一个年轻的伙计拿了一匹料子，将它抖开，就披袈裟一般，披在肩上。他笑道：“七爷，你瞧瞧，就是绮云绸。”燕西一看，是杏黄底子，上面印满了红花。燕西摆了摆头道：“太热闹。”那个年老伙计道：“七爷你瞧，这个不错！”燕西看时，只见他手上悬空拿着雨过天青色的绸料，上半截是纯青的，并无花样。但是那颜色，越下越淡，淡到最下，变成嫩柳色，在那地方，有一丛五色花样，就如绣的一般。那有胡子的老伙计，将绸料贴着胸上悬了下去。那一丛花，拖到两膝边。他慢慢走着路，把下面那一丛花的绸料，故意摆荡着。他翘着胡子对燕西笑道：“七爷，你瞧，多么漂亮！这要做一件旗袍，远望象短衣长裙，近望又是长衫，真好看。”燕西见这一个老头子披上这个，他已忍不住笑。现在这老伙计走起来，还是装成那轻移莲步的样子，燕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恰好隔壁一架玻璃罩上，有两位姨太太式的女客，在那里剪料子，看见老伙计作怪，也笑得前仰后合，只把手绢子来蒙住脸。那老伙计极力要讨好，倒不料砸了一鼻子的灰，羞得一张脸全成紫色。燕西怕人家过于难为情，就笑道：“这个料子很好，你就照着衣服的尺寸，给我剪上一件罢。”老伙计借着剪料子就把这事掩饰过去。又捡出许多不同颜色的料子，请燕西挑选，说送人的东西总应成双。燕西道： “剪衣料有什么双不双？你们想多卖一点就是了。”老伙计笑道：“七爷，这话不应该你说，遇到你这样的主顾，不多做一点生意，还到哪里去找哩？就凭你七爷送礼，也决不能送一两样。”他们在这里说话，刚才含笑的那位女宾，就不住地向这边瞧过来。燕西见了有人望着，要那个虚面子，便笑道：“那当然不能送一件，但是这几样料子，怕受主未必愿意。”老伙计道：“那很容易办，多买一点就行了，送人家好几样，总有一两样合人的意思。”燕西道：“我也不要这些电印的，我要些随便样子的罢。”那些伙计听了这话，就一阵风似的，搬了许多料子，放在燕西面前。那几位女宾更注意了，彼此交头接耳，好象就在说些什么。燕西见这种情形，落得出个风头，伙计说哪样好，就剪哪样，一刻工夫，剪了八九样。伙计还要送料子给燕西看时，壁上的钟已经一点多钟了。便道：“得了，我没有工夫了，你给我搬上汽车去罢。”伙计一面将料子包起，一面开上帐单来，燕西看也没看，就向袋里一揣。说道：“写上帐罢。若要现的也可以，下午到我宅里去拿罢。”老伙计道：“写上得了，七爷是不容易在家的。”燕西带着那些绸料，一直就坐上汽车到落花胡同来。他先就给金荣十几块钱，买了水果月饼之类。这时，就联合这些绸料，叫金荣捧着，一齐送到冷家去。在他，又是一笔得意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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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三章

这个时候，宋润卿在天津有事耽搁还没回来，冷太太突然又收了这些礼物，真过意不去，便亲自到这边来道谢。因道：“金先生上次过生日，一点也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是少礼又少贺。这会子，我们正想借着过中秋，补送一点东西。你瞧，我们这儿东西还没预备，你又多礼，直教我过不去。清秋的舅父又不在家，我们想作一个东道都不能够。”燕西笑道： “伯母快别说这个话，宋先生临走的时候，他还再三叮嘱，让我照应府上。偏是家父这一阵子，让我在家里补习功课，我来到这边的时候极少。”冷太太道：“我们那儿有个老韩，有些事也就可以照管了。若是真有要紧的事，我自然是会请教的。”燕西笑道：“我实在没事，倒好像极忙似的。不然，天气现在凉了，我应该陪伯母去看两回戏。”冷太太道：“我又不懂戏，听了也是白花钱，清秋现在和同学的家里借了一个话匣子来，一天开到晚，我就觉得听腻了。她倒很有味，开了又开。”燕西道：“我不知道冷小姐喜欢这个，我要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的话匣子，可以相送。借的是怎么样子的话匣子？”冷太太道：“若没事，可请到我那边去看看。现在她正在那开着呢。”燕西把玉芬看戏的事全忘了。便笑道：“很好很好，我也过去谈谈。”于是冷太太在前，燕西跟着后面。那话匣子在北屋门口一张茶几上放着，清秋端了一张小凳，两手抱着膝盖，坐在树底下听。这个日子，树上的红枣子，一球一球的，围着半黄的树叶子，直垂下来。有时刮了一阵小风过去，劈扑劈扑，还会掉下几颗枣子来。就在这个时候，扑的一声，一样东西打在清秋头上。头发是松的，那东西落下，直钻进人的头发里去。清秋用手摩着头道：“嗳哟！这是什么？”手一掏，掏出一看，是粒枣子，就随手一扔。这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燕西一举手，扔在他衫袖里面，燕西用手在袖子里捏着。伸出来一看，见是一粒红枣，就在冷太太身后对她一笑，把枣子藏在袋里了。清秋无意之中，倒不料给燕西捡了这样一个便宜。因为母亲在当面，依然和燕西点头。燕西道： “我不知道密斯冷爱听话匣子，我要知道，早就送过来了。我那话匣子，戏片子是全的，出一张，我就买一张。可是摆在家里，一个月也难开一回。”清秋笑道：“大概这话很真，我总没有听过呢。不然，若是记在心里，何以没有和我提过一声儿呢？”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宝剑赠与烈士，红粉……”燕西一想，红粉赠与佳人，这一句话有些唐突西施，便道： “逢到这种东西，早该赠与爱者。”冷太太道：“嗳哟！话匣子坏了。”听听，原来片子已经转完了，只是沙沙地响。清秋这才抢上前，关住了闸。清秋道：“坏了没有？坏了可赔人家不起。”燕西笑道：“这也很有限的事，何必说这种话呢？”清秋仔细看了看，却幸还没有什么损坏，于是拿去唱片，将话匣子套上。燕西笑道：“为什么？不唱了吗？”清秋道： “客来了，可以不唱了。”燕西道：“我这是什么客？有时候一天还来好几回哩。”清秋并没有理会燕西说话，竟自进屋子里去了。一会儿功夫，只见她托了两只大玻璃盘子出来。燕西看时，一盘子是切的嫩香藕片，一盘子却是红色的糖糊，裹着许多小圆球儿，看不出是什么，倒好象蜜饯一类的东西。清秋抿着嘴笑道：“金先生不能连这个没有见过。”说时，就取出两把雪白的小白铜叉，放在桌上，因道：“请你尝一尝，你就知道了。”燕西吃东西，向来爱清爽的，这样糊里糊涂的东西，却有些不愿。但清秋叫他吃，他不能不吃，因就拿了叉，叉着一个小圆球儿，站着吃了。一到口，又粉又甜，而且还有些桂花香。笑道：“我明白了，这是苏州人吃的糖芋头，好多年没有尝了，所以记不起来。”清秋道：“猜是猜着了，但是猜得并不完全，苏州人煮糖芋头，不过是用些砂糖罢了，我这个不同，除了砂糖换了白糖外，还加了栗子粉，莲子粉，橙子丝，陈皮梅，桂花糖，所以这个糖芋头，是有点儿价值的。”燕西笑道：“这样珍品，我一点不知道，我这人真是食而不知其味了。我再尝尝。”他说时，又叉了一个小芋头吃着。清秋笑道：“这大概吃出味来了。”燕西道：“很好，很好，但是这样吃法，成了贾府吃茄卷了。这芋头倒是不值什么，这配的佐料，要是太值钱了。”清秋道：“原来没有这样作法的，是我想的新鲜法子。”这个时候，冷太太刚进内室去了。燕西笑道：“我看这样子是专门弄给我吃的，谢谢！但是你怎知道我今天会来呢？”清秋抿嘴笑道：“有两天没来了，我猜你无论如何，今天不能不来。”燕西皱眉道： “自从暑假以后，你要上学，我又被家里监视着，不能整天在外，生疏得多了。你不知道，我对父亲说，这里的房子已经辞了呢。”清秋道：“我看你有些浪漫，你既然不能在外头住，你又何必赁隔壁的屋子呢？”燕西笑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若不赁隔壁的屋子，我到你家，就要开着汽车一直地来，来多了……”说到这里，回头一望，见冷太太并没有出来。因道：“怕伯母多心。”清秋道：“多什么心？你指望她是傻子呢。你看她疼你那一分样子，肯当着外人吗？”燕西道：“虽然这样说，但是直来直去，究竟嫌不好。我想免得越过越生疏。我

忽然当当当，钟响三下，燕西陡然想起，还约了人听戏，这个时候，自己还佯而不睬，玉芬一定在家骂死。便和韩妈要了一把手巾擦脸，笑道：“我是谈话忘了。一个朋友约一点钟会面，现在三点了，我还在这里，糟糕不糟？”说毕，匆匆地走到隔壁，一迭连声，催着开车，上共和舞台。坐上车子，一面掏出表来，一面又看街上。好容易急得到了，跳下车来就向楼上包厢里走。心里可想着，叫是叫了金荣来包一个包厢的，也不知他来过没有？若是没有，三嫂一定先来碰个钉子回去了，我这必得大受教训。一直走到二号厢后身，四围一望，并不见自己家里人。今天这事，总算失了信，呆立了一会，转身就要走，刚刚便要转身之时，忽然觉衣襟被人扯住，回头看时，却是白秀珠。原来自己背对着一号，玉芬就在一号里，这里，就是她和秀珠，带着秋香和一个老妈子。所以燕西没有留神看出来，此时一看到，他也来不及绕道了，就在包厢的格扇上爬了过来。玉芬道：“哼！你好人啦，自己说请人，这个时候才到，要不是我们先到，哪里有座位？”燕西笑道，还没说什么话，秀珠已到右边去，将自己的那张椅子，让与燕西。燕西虽然不愿意当着玉芬就和秀珠并坐。但是人家已经让了位子，若是不坐下，又觉得不给人面子，只好装成漠不经心的样子，将长衫下截一掀，很随便地坐了下去。秀珠将栏干板上放的茶壶，顺手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伸手扶着杯，道了一声谢谢。玉芬笑道：“你真不惭愧，今天是你的东，你早就该包了厢，先到这里来，等着我们。你不来也罢了，也该叫一个人，先买下包厢的票。可是你全不理会，自己还是去玩自己的。这会子戏快完了，你才慢慢地来。来了也不道歉，就这样坐下。你以为秀珠妹妹她是倒茶给你喝呢？你要知道，她可是惯你。”燕西望着秀珠道：“是吗？”这一句话正要问出来，秀珠笑着说道：“我倒茶是一番好意，可没有这种心思。表姐只管怪人，把我的人情也要埋没了。”玉芬道：“这样说，他来迟了，是应该的？”秀珠笑道：“我并非说是应该的，不过你怪他，可不能把我这事合为一谈。”玉芬将脸掉过去，望着台上，说道：“我不说了，你有两张嘴，我只一张嘴，怎样说得赢你？”秀珠本来是无心的话，看那样子，玉芬竟有些着恼，她也只好不说了，就对燕西丢了一个眼色。燕西笑道： “我真是该死，总是言不顾行。听完了戏，我还作个小东道，算是陪罪，你看怎么样？”说时，斟上一杯茶，双手递了过来。玉芬笑道：“你这为什么？就算是陪罪吗？”燕西笑道： “得了！你还惦记着这事作什么！好戏上场了，听戏罢。”玉芬向台上看时，正是一出《六月雪》上场，这完全是唱工戏，玉芬很爱听的，就不再和燕西讨论了。

等到《探母》这出戏开始，陈玉芳装着公主上场，燕西情不自禁的，在门帘彩的声中，夹在里面鼓着两掌。秀珠对燕西撇嘴一笑，又点了点头。燕西见玉芬看得入神，就把自己衬衫袋里的日记本子铅笔，抽了出来。用铅笔在本子上写道：“这人是三哥的朋友，我不能不鼓几下掌。”秀珠接了日记本子，翻过一页，写了三个大字：“我不信。”写时，燕西微笑。燕西又接过本子来，写道：“这楼下第三排，他有一排座位，是有戏必来的。今天因为玉芬嫂来了，他避嫌不来。你瞧，那第三排不是空着两个位子吗？无论如何，有一个位子，一定空到头的，那就是三哥的位子。这话证明了，你就可以相信我不是说谎话了。”秀珠接过来写道：“真的吗？我问问她。”燕西急了，就急出一句话来，道：“使不得！”燕西一说出来，又觉得冒失，连忙用手一伸，掩了自己的口。但是当他两人写的时候，玉芬未尝不知道，以为他两人借着一支铅笔说情话，倒也不去管他，用眼角稍稍地转着望望他们。见他两人很注意自己，趁秀珠在写，燕西在看的时候，趁空偷看一下日记本，见着问她二字。接上燕西说了一句使不得，就很令人疑心。因道：“什么事使不得？”燕西忙中无计，一刻儿说不出所以然来。玉芬见他说不出所以然来，越发用全副的精神，注视着燕西的面孔。燕西搭讪着笑道：“三嫂总以为我认识台上这个陈玉芳呢。其实，也不过在酒席场中会过几面，他送过我一把扇子罢了。”玉芬道：“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又没问你这一些话，你为什么好好的自己说出来？”燕西还要向下辩，秀珠道：“不说了，听罢，正好听的时候，倒讨论这种不相干的问题。”玉芬笑道：“你总为着他。”也就不说了，看完了戏之后，燕西还要作东请玉芬去吃饭。玉芬道：“我精神疲倦极了，回家去罢。你要请我，明天再请。”燕西道：“既然不要我作东，我就另有地方要去，不送你们回家了。”玉芬道：“你只管和秀珠妹妹走，我一个人回家。”秀珠笑道：“你别冤枉人了，我可和七爷没有什么约会。”燕西笑道：“我并不是请她。”玉芬道：“这可是你两人自己这样说的。秀珠别回去了，到我家里去吃晚饭罢。”说毕，牵着秀珠的手，就一路上了汽车。燕西不住地对秀珠以目示意，叫她对那日记本子保守秘密。秀珠也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点了头。

玉芬对于他们的行动，都看在眼里。车子开了，玉芬笑对秀珠道：“你和老七新办一回什么交涉呢？”秀珠道：“没有什么交涉，不过说笑话罢了。”玉芬道：“说笑话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你为什么那样鬼鬼祟祟呢？”秀珠笑道：“我们是成心这样，逗着你好玩。” 玉芬道：“妹妹，你把你姐姐当个傻子呢？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秀珠笑道：“你知道也不要紧，他们捧捧角，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关系？况且男子捧男子，你又何必去注意？”玉芬听她的口音，并不是指着燕西说，很奇怪。一想到燕西在早上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和鹏振鬼鬼祟祟的情形，似乎这里面有些问题。灵机一动，于是就顺着她的口气，往下说道：“他们捧男角也好，捧女角也好，我管他作什么？不过这些唱戏的，他凭什么要给你当玩物，还不是为了你几个钱？所以由此想去，花钱一定是花得很厉害，有钱花，总要花个痛快。象这样花钱，免不了当冤桶，那何苦呢？老七虽也欢喜玩，但是花钱，花在面子上，而且也不浪费。不象我们那位，一死劲儿的当冤桶。”秀珠道：“三爷这人更机灵了，他肯花冤钱吗？要说听戏，倒很有限，天天听也不过花个二三十块钱。若是闲着，一打两百块一底的牌，两三个钟头，也许花几百块钱，这不强得多吗？”玉芬笑道：“你可知道，他们这钱是怎样花法？”秀珠一想，我不要往下说了，她是话里套话，想把这内幕完全揭穿，我告诉了她，她和鹏振闹起来，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燕西知道这话是我说出来的，一定说我多事，那又何必！因笑道：“我又没捧角，我知道他们的钱是怎样花的？”

说到这里，汽车停住，已经到了金家门口。秀珠笑道：“刚是在你府上走的，这会子又到府上来。你们的门房，看见都要笑了。”玉芬笑道：“我府上，不久就要变成你舍下，迟早是这里去，这里来。”秀珠听见玉芬的话，说得很明白，就不肯接着向下说。因道：“你回去罢，我要找你们八妹谈谈。”玉芬道：“你到我那里去，叫人把她找来就是了。这会子，你一个人瞎闯，到哪里找她去？”秀珠道：“我总会找到她的，你就不必管了。”一转过屏门，秀珠向西边转，顶头却碰见了鹏振。鹏振笑道：“密斯白回来了。戏很好吗？”秀珠笑道：“都不错，三爷那排位子，今天空了好几个，为什么不去呢？”鹏振听她说，倒吃了一惊。因问道：“哪里有我什么那排位子？我不知道。”秀珠笑道：“我全知道了，三爷还瞒什么呢？但是这个话，只放在我心里，我决不会对玉芬姐说的。”鹏振穿的是西装，又不好作揖，就举起右手的巴掌，比齐额角，行了一个举手礼。笑道：“劳驾！劳驾！其实，倒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她是碎嘴子，一知道了她就打破沙罐问到底，真叫人没法子办。”秀珠笑道：“既然是不要紧，那我就对她说罢。”鹏振连连摇头笑道：“使不得，使不得，那何必呢！”秀珠笑道：“既然不让我说，那得请我。”鹏振笑道：“密斯白好厉害，趁机而入，但是就不为什么事，密斯白要我请，我也无不从命的。”一面说着，一面陪着秀珠走道，一直陪着她到了二姨太太房门外面，眼见她进去了，这才出来。走过一重门，只见听差李升，手上拿了一张极大的洋式信套。鹏振问道：“是我的信吗？”李升道：“不是，是一封请贴，没法送到里面去。”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鹏振拿了请柬拆开一看，却是花玉仙的名字，席设刘宅。日子却注的是阴历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时。鹏振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笑道：“这老刘倒会开心，自己不出面，用花玉仙来作幌子。”因问李升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李升道：“是上午送来的。我一瞧这请柬上的名字，就不敢向里拿。”鹏振道：“是刘二爷那边派人送来的吗？”李升道：“另外还有一封请贴，是请七爷的，已经送过去了。”鹏振将请柬一叠，便揣在身上，留着和燕西商量。

这天晚上，燕西回来了，看见桌上放着一封请柬，便按电铃叫了金荣进来，问什么时候送来的？金荣道：“这是李升送来的，我不知道。”燕西道：“不止这一帖封子送到我们家里吧？他不能连三爷不请，就请了我。”说到这里，鹏振在外面接着说道：“别嚷别嚷。” 一面说着，推进门来。燕西道：“真也是别致，分明是老刘请客，怎样叫花玉仙出名。这家伙是怕我们不到，所以闹这个花头。”鹏振道：“我想他不敢。他冤了我们到他家里去，连节都过不成，我们岂能放过他？”燕西道：“我们还是真按着时刻去吗？我想，总得在家里敷衍一阵子。大哥回来不回来，那是没准。二哥呢，又刚和二嫂闹别扭。我们两人要再不在家，那还象个样子？”鹏振道：“若是由家里吃了饭再去，那就有九十点钟了，岂不把老刘请的客等煞。”燕西道：“我们就先通知他，预备点心让客先吃，也就不要紧了。”鹏振道：“我也不知他请的是些什么客，这话不大好说。回头客都到齐了，专候我们两人去，人家非骂我们摆架子不可，最好还是我们早些去的是。”燕西道：“去是去，可是花玉仙要向我们敲起竹杠来，那算你的，我可不过问。”鹏振笑道：“你就说得那样不开眼，总共和你见过几回面，何至于和你开口要什么？况且在我当面，她决不会和你要什么的，你放心罢。”一谈到花玉仙，鹏振就足足地夸了一顿好处，舍不得走。一会子厨子提着提盒，送了饭来，一碗一碗向临窗一张桌上放下。鹏振看时，一碗炒三仁，乃是栗子莲子胡桃仁，一碗清炖云腿，一碟冷拌鲍鱼和龙须菜，一碟糟鸡。鹏振笑道：“很清爽。”金荣正抽了一双牙筷，用白手巾擦毕，要向桌上放。因对鹏振笑道：“三爷尝一筷子。”鹏振果然接了筷子，夹了一片鲍鱼吃了。因对厨子道：“还添两样菜，我也就在这里吃。”厨子道：“三爷的饭，已经送到里院子里去了。”鹏振放下筷子，偏着头问厨子道：“你是老板还是伙计？” 厨子知道要碰钉子，不敢作声。鹏振道：“我不是白吃你的，叫你开来，你就开来。里面开了饭，我不愿吃，给你们省下，还不好吗？人家说，开饭店不怕大肚汉，我看你这样子，倒有些不同。”燕西笑道：“嘿！同他说上这些做什么？你要什么菜，叫金荣去说罢。”金荣道：“三爷要吃什么？”鹏振道：“不管什么都成，只要快就好，你不瞧我在这里等着吃吗？”金荣放好碗碟，笑着去了。不一会儿，他竟捧着托盘，托了一碗烧蹄膀，一盘烧鸭来，另外又是一大盘鸡心馒头。鹏振笑道：“你倒很知道我的脾气。不过这一次猜错了，我是看见清爽的菜，就想吃清爽的东西。”金荣道：“要不，拿了换去。”说话时，鹏振早撅着一个馒头蘸着蹄膀的浓汁，吃了一口。因用馒头指着燕西道：“很好，你不吃一个？”燕西道：“罢了，我怕这油腻。”于是用筷子夹了一片烧鸭，在口里咀嚼着。笑道：“这烧鸭很好，是咱们厨子自己弄的吗？”金荣道：“还热着呢，自然是家里做的。”燕西道：“你对他说，明天给我烧一只大的，切得好好的，葱片儿甜酱，都预备好了。另外给烙四十张薄饼。”鹏振道：“你又打算请谁？一只大鸭，还添四十张饼，这不是一两个人吃得完的。” 燕西道：“不是请客，我送人。”鹏振道：“巴巴的送人一只鸭子，那算什么意思？”燕西道：“原是极熟的人，不要紧的。”鹏振道：“极熟的人是谁呢？”燕西见他手上拿了半片馒头，只伸手在桌子上蘸着，眼睛可望着人出神。燕西笑道：“这有什么注意的价值，尽管思索作什么？你瞧，把桌上的油汁都蘸干了。”鹏振笑着把馒头扔了，说道：“我猜着了，反正不是送男友。没有那个男朋友，有这种资格，可以受你的礼。”燕西道：“管他是不是，这是极小的事，别问了。”

鹏振觉得这事心里很明白，燕西不说，也是公开的秘密，就不必多谈了。吃过饭，谈了一阵子，走回院子去，只见秀珠和玉芬，站在院子里闲谈。因道：“密斯白，刚才不是找梅丽去了吗？”秀珠道：“我在那里闲谈了许久，玉芬姐找我吃饭来了。我们等好久不见你来，后来听说，和七爷在外面吃了，所以我们就没有再等。”鹏振笑道：“我看见老七那边开的菜不错，所以我就顺便在那里吃了。密斯白，我报告你一个消息，明天你有烤鸭吃。” 秀珠笑道：“谁请我吃烤鸭？我猜不到。大概是三爷请我吧？”玉芬道：“他呀！没有那样大方。他不求人，是一毛不拔的。”鹏振笑道：“凭你这样一说，我这人还算人吗？这可不是我夸口，在两个钟头以前，遇到密斯白，我曾许了请她，这不会是假话吧？我总不能当面撒谎。”玉芬道：“请人吃一只烤鸭子，也是极小的事，值得这样夸嘴。”鹏振道：“你又猜错了。这并不是我请密斯白，另外有人请她。这个人也就无须我说了。”玉芬笑道：“老七也是小孩子脾气，无事端端送人一只烤鸭子吃作什么？”鹏振道：“我也是这样说。因为我在那里，厨子另外送一碟烤鸭子来。老七尝了一块，说是不错，他就想起来，要送密斯白鸭子吃了。”玉芬对秀珠笑道：“嘿！老七待你真是不错，无论有什么，也不会忘了你。” 秀珠听了这话，心里虽痛快，脸上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这是三爷开玩笑的，你也信以为真吗？”鹏振道：“又不是什么重礼，我撒谎作什么？你不信，就可以问问老七去。” 玉芬笑道：“我没有听见说先问人送礼不送礼的。你以为秀珠妹妹没有吃过烤鸭子，等着要吃吗？”这一说，大家又都笑了。秀珠倒信以为实，只当燕西真要送她的烤鸭，当晚很高兴地回家。次日上午，就等着烤鸭吃，一直到一点钟，烤鸭还没送到。秀珠心想，早上本来赶不及，一定是晚上送来，这且出去玩，到了那时，再回来吃晚饭。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依然不见烤鸭。她心里就很疑惑不是鹏振撒谎，就是燕西把这事忘了。燕西本来是有头无尾的人，倒也就算了，不去惦记这件事。

中秋这一天，秀珠到金家来玩，正在走廊上走的时候，前面似乎有个象厨子的人，和听差的说话。他道：“前天给七爷送烤鸭出去的那一套家伙，还没有拿回来。劳驾，大哥给我们取了回来罢，我们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日子一久，也许就丢了。”秀珠听了这话，分明燕西叫厨子烤了鸭，不过没有送给自己罢了。当时心里就感到一阵不舒服。因借着缘故，走到燕西书房里去。恰好燕西在家，自然周旋一阵。秀珠道：“这几天身子倦得很，不愿出门。可是在家里又怪闷的，你有什么好小说没有？借两本给我看看。”燕西笑道：“你也有借书看的日子，这是难得的，有有有！”于是在书橱里找了几部白话言情小说，一齐交给秀珠。秀珠将书叠好，夹在肋下，就有要走的样子。燕西笑道：“真是用功起来吗？坐也不坐一会儿，就要走。”秀珠道：“倒不是我用功，我怕在这里打搅了你。”燕西笑道：“打搅我什么？我不做事，又不读书。”秀珠笑道：“你留我在这里坐，可是我馋得很，你得给些东西我吃。”燕西道：“那不是容易事，你要吃什么？我马上叫人买去。”秀珠微微一笑说道：“我要吃烤鸭。”燕西突然听了这话，脸上一红，但是依然佯作不知。也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要吃烤鸭呢？”秀珠道：“好端端的不能吃，为什么你倒好端端的送人？”燕西道：“我送了谁的烤鸭？”秀珠道：“你能说我这是冤枉你的话吗？”燕西道：“你真是有耳报神。是我前天叫厨子烤了一只鸭子，送给诗社里几个朋友，你怎样知道？”秀珠将嘴一撇道：“你别信口开河了，哪个作诗的朋友你那样看得起？还送烤鸭给他吃。”燕西笑道： “据你说，是送给谁吃了呢？”秀珠道：“你作的事，我哪里会知道？但是论起你向昔为人，是不会对男朋友这样客气的。”燕西笑道：“就算是送给女朋友，但是你指不出人来，也不能加我的什么罪。”秀珠把头一摆，摆得耳朵上坠的两只长丝悬的玉环，摇摇荡荡，只打着衣领。秀珠还没有开口，燕西道：“怪不得现在又时兴长环子，果然能增加女子一种美态。”秀珠将身子一扭，说道：“今天不是节下，我要说出好话来了。”说毕，她已走去。燕西心想，这一只烤鸭，只有老三知道。但是我也没有告诉他送谁，秀珠怎样会知道？老三这个人真是多事，这话何必告诉她？但是这一天，燕西正急于赴刘家的席，晚上好乐一乐，秀珠虽然不大快活，这时候也来不及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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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四章

刚到下午六点钟，厨子被燕西催促不过，就在饭厅上，摆下席面。凤举因为要在父母面前敷衍敷衍，所以一到了时候也就来了。鹤荪今天早约好了几个人，在戏园里包了一个厢，吃完饭，就要听戏去了。凤举呢，另外有个小公馆，正心挂念着那位新夫人一个人过节，未免孤寂。今天家宴这样早，正合心意。所以在宴会之时，大家都没有什么提议，只随便说笑而已。梅丽道：“七哥，你带我听戏去吧？”燕西道：“今天晚上，十家有九家是《嫦娥奔月》那种戏，象那种戏你还没有看腻吗？”梅丽道：“那末，咱们瞧电影去。”燕西道： “不成吧？时候来不及了。”梅丽道：“现在不过七点多钟，怎样来不及？”燕西指着凤举道：“你找大哥去吧，他下午就说了，今晚上要去瞧电影呢。”凤举笑道：“你信口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今晚上瞧电影？”金太太道：“你们就请她瞧一回电影，也不算什么。我看你们这样三推四阻的。”刘守华就笑说道：“我来请请客罢。要去的，可以随便加入。”凤举见刘守华解了围，如遇了大赦一般，非常欢喜。席散之后，大家就偷偷地走开，鹏振早溜到燕西屋子里等候。燕西来了，笑道：“我们走吧，现在已经八点多了。”鹏振道：“路又不多，我们走去罢，省得打草惊蛇。”燕西道：“那自然，最好我先去，你后来，别一块儿走。”鹏振笑道：“你这是做贼心虚，难道还不许我们一块儿走路吗？”于是两人戴了帽子一声不响，就走出大门来。这个请客的刘老二，是金铨手下一个亲信的人，名叫宝善。原来是一个寒士，经金铨一手提拔，现在也有七八万的家产。他就在金家住宅乌衣巷外赁了一幢房子住。现在税务署当了一个闲差，每日只到衙一二小时，其余便在家里闲坐。另外和金铨办点小信札。他因常在金宅来往，和一班哥儿们混得极熟，感情也极好。哥儿们有什么不公开的聚会，都假座刘家办理。这刘家的房子，是很精巧的，他又用了几个好听差的，两个好厨子，伺候宾客，容易让人满意。这次花玉仙请客，原是他的主使，当然在他家里。所请的客，除了鹏振的弟兄二人外，还有玉芬的兄弟王幼春，凤举的好友赵孟元、李瘦鹤，燕西的同学孔学尼、孟继祖。鹏振一进大门，大家哗然大笑一阵。王幼春先笑道：“我猜你们还有一个钟头才能来呢。不料这就来了，真是难得。”原来王幼春是鹏振的小舅子，但是在外面游玩，颇能合作，他在玉芬面前，不但保守秘密，而且极端说鹏振的好话，所以鹏振在外面捧戏子或者逛胡同，对幼春是丝毫不隐瞒的。况且同游的人，彼此消息相通，也无可隐瞒。鹏振笑道：“今天我们是特别地讲交请，设法把家里这一餐饭提前了两个钟头。玉仙呢？” 刘宝善道：“她因为肚子痛，临时请假，打算请一个人作代表。”鹏振笑道：“就凭你？” 刘宝善道：“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的意思，是想王金玉来和她当代表，偏是金玉也推说身体不大舒服，不肯来。据我看，她两人都没有什么大病，另外有层缘故不能来。”鹏振道：“有什么缘故？”刘宝善道：“玉仙不是肚子痛吗？我想不是痛，那是要添小孩了。”鹏振见他说这句话，只目夹眼睛，嗓子又特别提高，已然会意。因道：“金玉不来，也是在家里要添小孩吗？”刘宝善道：“大概是吧？你们猜猜，这两个小孩要出了世，应该姓什么？”孟继祖道：“姓什么？自然姓金啦。”这一句话刚说完，右边一列绣屏一动，早有两个长衣翩翩的妙龄女郎钻了出来，一个正是花玉仙，一个正是王金玉。花玉仙指着孟继祖道：“该罚多少？”孟继祖笑道：“为什么要罚我哩？”花玉仙道：“你都说的是些什么话，还不该罚吗？”孟继祖道：“就算我说错了，可是这话，也不是我一个说的。” 花玉仙回转身来，对刘宝善扬着眼皮，鼓着小腮帮子，说道：“哼！刘二爷也得罚。”刘宝善偏着头，对花玉仙脸上望着，笑道：“花老板，真要罚我吗？可别让我说出好的来。”花玉仙道：“你尽管挑好的说，怕什么？”刘宝善笑道：“得了得了！这话还不是一说就了，只管提他干什么？”花玉仙拉着他的衣袖，不住地将脚跳着，说道：“你说你说，非说不成！”鹏振皱眉道：“得了，大家斯斯文文地谈一会子罢，别闹得太厉害了。”花玉仙道： “是谁先闹起来呢？这会子，倒来说我！”鹏振牵着她的手，拉着到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又用手拍一拍这一边，对王金玉笑道：“你也坐下。”王金玉和鹏振一点头，笑道：“千千岁，谢坐。”也随身挨着鹏振坐下。王幼春在椅子上跳了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话？都陪着他一个人。金玉，咱们俩要好要好，成不成？”王金玉笑道：“要好就要好，要什么紧？”说着话，马上就坐到王幼春一处来。孔学尼摇摇头道：“好处尽在你哥儿们身上，别人就没有分了？”花玉仙道：“我们统共两个人，你们这个要沾一点香味，那个也要沾一点香味，那怎么办？把我俩割开来罢。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是和三爷感情好一点，我得多陪着他一点。”说时，眼睛斜视着鹏振，笑道：“三爷，你说怎么样？”鹏振笑道：“敞开来说了，这里有好几个寡汉条子，你越逗他们，他们越着急。”孟继祖道：“着急什么？三哥没来的时候，我们

大家说笑一阵，时已夜深，燕西拉着白莲花回到院子中间来看月亮。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连叫了几声好。大家一听，也都拥到了院子里看。燕西道：“可惜这院子太小，又没有水，不然，这月色比月亮还要好看。”孟继祖笑道：“七哥的书，大有进步了，这样吐属不凡，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燕西笑道：“这就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刘宝善道：“仿佛听见说，七爷现在交了一个很有学问的女朋友，大概现在学问进步，都是由那位女先生教的了？”燕西听了只是微笑，但是心里倒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清秋一个人在家里看月亮，是异常冷静，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不过到了这时，夜已深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明天晚上的月亮，一定还不错，明天再去找她罢。但是今天晚上并没有打一个照面去，恐怕是要见怪的。想到这里，不觉无精打采。心里一不高兴，敷衍了白莲花几句，便对鹏振道：“我们都出来了，似乎要先让个人回家才好，我先回去罢。”鹏振也觉得兄弟们全在外边，有些不妥，也赞成他这话。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先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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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五章

闹了半夜，身子实在疲倦了，回家一餐饱睡，睡到次日十二点，方才醒过来。胡乱吃了一餐早饭，便到落花胡同来，站在冷家院子里就先嚷道：“还有月饼没有？赶着吃月饼的来了。”冷太太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有有，昨天我们就等你来吃月饼，等了半晚也不见来，我猜大概是听戏去了。”燕西道：“可不是听戏去了，而且还是我作东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来。清秋一只手掀了门帘子，一只手抚着头发笑道：“早哇！”燕西笑道：“现在虽然有一点多钟，但是我刚刚起床不多大一会儿。”清秋道：“昨天晚上，大概是乐了一晚上，所以今天早上起不来。”燕西道：“本来听戏回来，就不早了，回来之后，接上家里人又拉着赏月，直到两三点钟才睡。”清秋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实在不错，真让我看了舍不得睡。”燕西笑道：“据我猜，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会错。”清秋笑道：“我只听说八月十五赏月，没有听说八月十六赏月的。今晚的月亮，纵然不错，也过了时候，有什么意味？”燕西道：“反正只要月色好就是了，管它是哪一天呢？”说话时，冷太太进屋子料理果品去了。清秋笑道：“你极力说今天晚上的月色好，那是什么意思？”燕西笑道：“你还问什么？你早知道了，还不是我要请你赏月。”清秋道：“昨天你不请我赏月，今天却来赏这一轮残月，我不干。”燕西道：“昨天白天，我来和你拜节的，你又出去了，晚上想来呢，偏是又走不开。今天晚上我请你公园里月亮下走，你去不去？”正说这话，冷太太恰好出来了。清秋不好怎样答复，冷太太也就没有作声。韩妈忙着，早摆下好几碟子果品。清秋笑道：“这是俗套，要说请，那就俗上加俗。听你便，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罢。”燕西笑道：“我是不客气，但是主不请，客不饮。”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秋笑道： “你还说主不请，客不饮吗？话没说完，先就饮上了。”燕西一想，也笑起来。冷太太捧了一管水烟袋在旁边一张椅上，斜着坐了，她见燕西笑容满面地在那里吃糖炒胡桃仁。清秋站着在小屏风下，也含着微微的笑容。冷太太慢抽着水烟，眼看这一对少年，真是一双璧人，让他们婚姻成就，也是平生心愿。本来呢，上次他们五小姐来了，这婚事就有进行的机会，偏是清秋舅父一到天津去了，这边衙门里倒教他在那里办事，老不能回来，这婚事也就无人好出面来提了。燕西见冷太太满面笑容，只对自己看着，倒不好意思起来。因笑道：“我就喜欢吃花生仁胡桃仁这些东西，伯母看我吃得太多吗？”冷太太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炒的，有的是，你吃罢。”燕西笑着对清秋道：“很好吃。再送我一点，让我带回去吃罢。” 清秋听说，转身就要进房去拿。燕西道：“不忙，我今天不回家了，就在隔壁住着。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打算搬家，要接住这房子。我赶紧收拾东西，腾出房子来，我今天要把这些小件古董先收拾起来，明后天就要来搬笨重家具了。”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觉得有一桩什么心事似的。因问道：“是真吗？上半年，你们如火如荼，弄得非常热闹。现不到几个月就这样冰消瓦解，真是虎头蛇尾。”燕西道：“我不是早说了吗？家父早就要我搬回去。我只敷衍故事，一面在家里铺张，一面仍旧保存这里的屋子。我也听了金荣的话，把厨子听差全都撤销了。这里只用两个人看守房子。不料这样一来，更不方便，要一杯茶水，都极费事。所以我想有朋友来接着住也很好。他家里人口并不多，可以腾出一部分屋子来。我们一些朋友，若是还愿意把诗社办下去，依旧可以不搬家，费用一层那就省得多了。”清秋微笑道： “象金七爷这样贵家公子，还省几个小钱吗？”燕西笑道：“这是骂我的话了。我是只会花钱、并不挣钱的人，若是再要不约束一点，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冷太太听到这里，就插嘴说话了。笑道：“象府上这样的人家，还在乎金先生挣钱哪？而且你还是求学的时代，现在也谈不到此。”燕西道：“挣钱不挣钱，倒不要紧。可是太浪费了，怕将来用惯了，不能收束，也是不好。”冷太太口里喷着烟，点了一点头道：“这话很对，不惜钱，也惜福。”清秋笑道：“嗳吆，这哪里又用得着你老人家搬出阴骘文来呢？七爷也不过是几句客气话罢了。”冷太太对燕西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说话，总有些迷信的，不要见笑。你那边既然没有厨子，不必客气，下午就在我这里便饭。”燕西道：“可以可以，但是伯母务必只要弄些家常菜，不要太多了。”冷太太笑道：“家常菜也是没有什么可吃，就是特别办一些菜，把府上的菜一比，也简直不成东西。所以这一层倒不用得你先声明。我这并不是客气话，实在是这样的。”燕西道：“若论起花钱来呢，舍下是厨子弄的，当然不同些。但是天天开那些大鱼大肉，吃得人怪腻的。他们做的，是他们的做法，和家常菜不同，而且里面加上许多佐料，许多味之素，把菜的原味，都失掉了。”冷太太笑道：“要吃别的什么，怕办不到，若是要吃小菜，这很不难，我可以多多地办上几样。”燕西道：“那样才好。”冷太太说时，便去分付韩观久买小菜。燕西笑着对清秋道：“这样一来，又要劳你的驾了。”清秋笑道：“你就猜

到了次日，清秋和她母亲说，说要借燕西的汽车，去逛半天西山。同车去的，是两个同班的女同学。冷太太道：“是哪几个人？”清秋道：“不很到我们家里来，你不认得。”冷太太道：“玩玩不要紧，不过要早些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就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 “何至于玩到那样，在三四点钟，我就要回来。”冷太太听她说如此，就不加以追究了。

到了十一点钟，燕西那边派人来对韩妈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清秋听说，就向这边来，走到大门口，大小汽车夫都已上车。燕西坐在车里，见她来了，又点头，又招呼，连连笑道：“上来上来。”燕西将车门打开，让清秋上车。清秋一坐下，喇叭呜的一声，车子就开走了。燕西问道：“伯母现在真开放了，男女的界限，看得很淡了。”清秋抿嘴笑道： “那也除非是你这样，对于别的人是办不到的。但是公开地说和你出来玩，我还怕碰钉子，我只是说借你的车子用一用。”燕西笑道：“这话有些勉强，你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借我的车子上哪儿去呢？”清秋道：“这也无非是掩耳盗铃，她又何尝不知道我们是一路出去玩呢？”燕西道：“老伯母倒是一个慈祥恺悌的人，和我的母亲差不多。我的母亲，人真和善，将来你就可证明这话了。”清秋听他说到这里，就默然不语，只是向车窗子外面看去。燕西笑着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不言语？”清秋皱眉道：“你不要提这个罢，你一提这，我满肚子都是心事。”燕西道：“有什么心事？”清秋对前面车夫座上努了一努嘴，没有作声。燕西会意，也就不说什么。车子出了西直门，只见远远近近，那些庄稼地已经将高粱麦子都割去，一片平原，其中夹些半青半黄的树木，空气非常清爽。汽车走得很快，风由当面吹来，人闻到鼻子里去，精神很是爽快。清秋笑道：“好些日子没到城外来，突然出城，非常有趣。”燕西道：“我老早就要你出城来玩，你总不肯来，现在你也说痛快了。以后我想若是没事，我们就坐车子到西山来谈谈，岂不痛快？”清秋道：“一逛西山就是一天，老是来逛，我不要上学了吗？”燕西道：“我们就择定礼拜日来得了。每个礼拜来一次，你看好不好？”清秋笑道：“你做事就是这样躐等。第一次来逛，还在路上，这又谈到以后的事了。”燕西道：“我并不是躐等。我是想到哪里，就是说到哪里。”清秋道：“惟其如此，你说到哪里，也就忘到哪里了。你说是不是？”燕西笑道：“你这话有根据吗？”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玉泉山。清秋目视窗外山顶上的一列古屋，几层小塔，越来越迎上前来，正出了神，燕西问她的话，她却没有留神。燕西又以为是自己的话或者逼得太紧了，她说不出所以然。因此，也就不愿向下再说。车子到了八大处，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场上。燕西走下车，清秋下来，就一把搀着。这里便是西山旅馆的门外。那门外露台下，许多茶座都坐满了人，有一大半却是外国人。虽然其中还有一二处空座，清秋嫌是外国人当中，不愿坐下。只管上前走。走过这里，有一片空地，有两个空座，正在那个小花圃后面，望着上碧摩崖的山脉迎面而去。清秋笑道：“就是这里好。”燕西道：“你总是这样，要到这人不到的地方。坐在这里，要个茶水，要个点心，也不方便。”清秋随身向一张藤椅上一坐，笑道：“你是来看山的呢？还是来喝茶吃点心的呢？要为吃点心而来，我就不说了。若是说看山，总以这儿的地方算好吧？”燕西道：“我是无可无不可。你既然说这里好，我就在这里坐下，这也就算很肯听话的了。”说时，躺在藤椅上两脚一伸，说道：“好空气，舒服！”清秋笑道：“这是阔人说的话。你看山脚下那些抬轿的，三百六十天，天天在这里坐着，也不见得他说一句舒服。他们是不在乎空气好不好，若是能到你们厨房里去，闻着一阵肉香，恐怕他们才说是舒服呢。那些地方是你们所不肯到的地方吧？”燕西笑道：“你很反对资产阶级呢。这样说，我找个小事混混，我们一块去过清苦的平民日子，好不好？”清秋抿嘴一笑，什么也不说。手捏着一块花绸手绢子，托着左腮，对着山色出神。燕西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山上的高低松树，绿色格外苍老了。树中所夹杂的各种果树，叶子都有一半焦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那风吹过去，刮着那些黄叶，飘飘泊泊，一阵一阵，四处飞舞。山上的草，这个日子，都长得有二三尺长。草丛里长的那小树，刚刚过草顶，越是黄得多。就是那些草，也就东倒西歪，黄绿相间。阳光射着，便觉得一带山色，黄的成分比绿的成分居多。燕西笑道：“秋天景致真也是极有风趣。可是今年的秋色，比去年的秋色，来得更快，那是怎么一回事？”清秋先还是一面出神，一面听他说话，后来不觉噗哧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清秋笑道：“你是刚才在老师面前学了手艺去，马上就要在老师面前卖弄。”燕西道：“这是什么话？”清秋道：“上次我不和你说了吗？秋风先瘦异乡人。你说今年秋天来得更快，分明是在这句诗上套下来的。”燕西笑道：“怪不得人家说我有了个新老师，学问进步多了，所以现在说话，很是文雅。难道我从前在老师面前没有领教以前，连话都不会说吗？”清秋怕他误会了，连忙笑道：“你发什么急呢？那句诗，也不是我作的。不但你没有套他的话，就是套他的话，也是学古人的话，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捉着一个空子，说一句笑话罢了，你怎么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叫起来？让人家听了，什么意思？”这西山饭店里的茶房，是认得燕西的，便不用燕西分付，早是沏了一壶红茶，盛了两碟点心，一路送来了，放在桌上

这个时候，西风停止了，那深草里的虫声，却是叽叽喳喳地又起又落。听了让人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他们坐的这前面，正是一株洋槐树。天气冷了，这树就枯黄了不少的树叶。忽然之间，有一阵稀微的西风，把树上的枯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在半空中只管打回旋，一直吹落到他们吃茶的桌上来。清秋用手捉了一片叶子，举到眼面前一看，笑道：“秋气真是深了，树叶黄到这种样子，若是再过十天半月，树叶一落空，就更显得凄凉惨淡了。人生的光景，也是这样容易过。”燕西笑道：“惟其如此，所以我说少年人应该及时行乐。但是你对于我这话，总不大同意，以为行乐是人生堕落的行为。”清秋笑道：“你所说的行乐，是和别人不同的。我们所认为行乐，看花赏月，游山玩水，这都是行乐。你所说的行乐，是越热闹越好，嫖赌吃喝穿，门门都到。这里说是行乐，岂不让天下人群趋于下流一途？”燕西道：“然而我所说的行乐，并不是吃喝嫖赌穿，你为什么说我也是堕落呢？”清秋低了头，半天不作声。燕西道：“我觉你是中了旧书的毒，有些地方，你简直是自己拘束自己，自寻苦恼。”清秋笑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了。为这个事，怎样能牵扯到读旧书上去？”燕西道：“我觉得你那样遵守周公孔子之礼，我有些不同意。对于一般社交上，你要那样，我还赞成。但是对我，也是这君子人也似的，倒有些酸溜溜。”清秋默然了一晌，慢慢地说道：“并不是我酸溜溜。你想，日子正长，我们何必……”说到这里，便停顿了。燕西笑道：“随便怎样，你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走罢，我们在这山路上散散步罢。有话走着说，那更是有趣。”燕西也不问清秋是否同意，拿了她的花伞，向上撑开，笑道：“走！走！”清秋牵着衣襟，站了起来，笑道：“其实，坐坐也就行了，何必走？我有些怕累。” 燕西举了伞，给清秋挡住阳光，左手搀住她一只胳膊，笑道：“怕累？我搀着你得了。”于是二人并肩在一把花伞之下，穿过那小花圃，慢慢地走着，行上山脚的一条小路。

这时候，虽然遍地秋风，满林黄叶，但是山里长的那野花，黄的紫的，开着那一球一球的小朵儿，也幽媚动人。草里的小蚱蜢儿，小黄蝴蝶儿，迎着风势，在日光里乱飞。仿佛之中，这草丛里有一种清芬之气。清秋道：“你闻闻，这种香味，有多么好？在城里盖园子，无论盖得怎么好，这样天然的景象，是没有法子可以得到的。你府上什么都有，怎样不在西山盖一所别墅？”燕西道：“怎样没有？不过现在送给人了。”清秋道：“为什么盖屋子，倒让给别人？”燕西笑道：“我要说出来，你又要骂资产阶级了。”清秋笑道：“你倒好象是我骂怕了，一讨论什么问题，总要先封我一句门。”燕西笑道：“不是你骂怕了，我是很以出于资产阶级自愧。”清秋道：“不要说这个题外的问题，你还是说何以把别墅送了人罢。”燕西道：“就在这山里头，我们原盖了一所别墅，屋子虽不多，也有二十多间，一个院子还带一个花圃。在这山上，不算小了。可是这样一来，花费就大了，要用两个厨子，两个听差，一个花儿匠。屋子里东西，而且时常损坏，总要添补。”清秋道：“那也是自然之理，算什么耗费？”燕西道：“你不知道，从前没有盖别墅的时候，你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我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后来真有别墅了，大家各住了两天，都觉得闷得慌，不再来了。就是偶然到西山来一次，也只到山脚下西山饭店为止，就不愿意再上山了。因此，那座别墅放在山头上，就让几个底下人，在那里大享其福。一个月虽然不过百十块钱，三年下来简直就可惊，一过三年，都是这样。后来家母想起来了，说我们这事，未免太傻，不如把几个底下人叫他回城，把门锁起来。但是这又有问题，没有人管理，花木是要死干净，就是屋子，也容易损坏，不到一年，这屋子就要倒了。于是就有人说，把这屋子卖了。不过卖屋子是和体面有关系的事，若是人家误会了，说是金家要卖产业了，岂不是笑话。所以非常为难，留是留不得，卖又卖不了。后来有一个美国人，和家父交情很好，家父乐得作个人情，把那别墅让给他住了。”清秋道：“这美国人，倒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了。但是他也不能天天住在这山上吧？”燕西道：“他倒是很有准的，每逢星期六上山，逢星期一下山。他倒也不肯白住，每年总送一点东西给我们。就是房子坏了，也归他修补。”清秋道：“这样说来，这屋子不也象租界一般，暂时归美国人管。论起产业，还是你金府上的。”燕西说： “那是自然。”清秋道：“若是要收回来呢，费事不费事？”燕西道：“总不至于费事吧？”清秋道：“若是如此，我就主张收回来。”燕西笑道：“为什么收回来？你愿住在山上吗？”清秋默然不作声，只是向前走去。燕西笑道：“今天是礼拜，美国人一定在山上的，我们去拜访他，引你看一看房子，你看好不好？”清秋将手表一看，不过是一点钟，问道：“路远不远？下山不会晚吗？”燕西道：“山下有的是轿子，我们坐轿子去得了。”清秋见路边松树底下有一块圆石头，随身就坐在石头上，因点着指头算了一算，笑道：“一来一去，至少也得三个钟头，下得山来，就是四点钟了。”燕西道：“就是四点钟回家，来得及呀。”说着，他也挨身在石头上坐下。

这个地方，是一条小路，并没有人来往，只有风吹着树叶子的声音，像下猛雨一样，沙沙地一阵一阵过去。脚下的草被风吹着，也象水上的浪纹，一层一层地向下风倒着。清秋看着，未免出了神。燕西见她一只手撑在石头上，用手一摸，却是冰凉。便用手握住，笑道： “不要发愣了，坐轿子上山去罢。”清秋回头一笑。燕西道：“天气还不十分凉，我走得十分发热，你怎样手是冰凉的？”清秋道：“人家扶了石头，让石头冰着的，并不是身上发凉。”燕西握住她的手，见她的胳膊又白嫩，戴上一只细锁链翡翠片的软金镯的，别有风致。便笑道：“这金镯你倒戴得很合式。你从前就不喜欢什么金的玉的，我很反对。我以为这些金玉的东西，在俗人身上，增长俗气，在美人身上，就会添出不少的美丽来。人生在世，无论是男是女，谁不爱好？你瞧，那万牲园的孔雀，看见人穿了绸缎，它还要开屏呢。你从前反对美丽的办法，我觉不对。”清秋道：“提到这一副金镯，我是谢谢你。但我在母亲面前还不敢说是真的，不过说是假的罢了。所以我为这个，我非和你出门我是不戴的。我虽不是俗人，你恭维我的美人两个字，我也不敢拜领。不过蒙你的盛情，送了我，是希望我戴的。你愿意这样办，我就这样办。”燕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士为知己者死……”清秋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是说我女为悦己者容吗？其实，这也不算侮辱女性，就算是侮辱女性，我看很平等。天下也不知多少男子，为悦己者容哩。你是交际很广的了，你去见女朋友的时候，不刮脸，不理发，不穿得很好的去吗？这犹小焉者也，今古男子，为了女子牺牲性命财产的，多着呢。我以为那个士字，改一个男字，比较的妥当些。”燕西笑道：“这一改，我倒没有什么不同意。就是你说我交际很广，我不能服你这句话。”清秋笑道：“你所认识的女朋友，有小姐、有女学生、有戏子，还有交际明星，岂不是交际很广？”燕西道：“这是哪里来的谣言？全没有这回事。”清秋笑道：“管他有没有，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燕西道：“不要说了，我们上山去逛罢。”说毕，跑下山来，对茶房招了一招手。茶房过来，燕西道：“你给我雇两乘小轿，到山上金家花园。”茶房道：“是来回的吗？”燕西听了，踌躇了一会子，说道：“就雇来回的罢，回头再说得了。”茶房雇轿子，是有好处的，连忙雇就了抬到山脚下。清秋因一人坐在那里，也就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来。一看那轿子，先不由笑起来。原来是两根轿杠，抬着一把小藤椅。椅子上有几根小竹竿，撑着一个小蓝布棚儿。椅子底下，吊下一块小木板，绳子拴在轿杠上，看那样子，就是踏脚的。清秋笑道：“就是这样子的吗？坐上去，要掉下来的。”轿夫都说道：“很是稳当的，一点儿也不要紧。小姐，你坐上去，试试看，准没有错。”燕西听他这样说，先就坐上轿子去，对轿夫道：“你抬起来试试。”两个轿夫听说，果然抬着轿子颠了一颠，燕西两只脚踏着板子，伸了一伸。对清秋招了招手道：“你坐上罢。很稳当的，而且很舒服。”清秋用手指点着燕西笑道：“摔下来，你得保我的险。”燕西道：“坐上罢，我保你的险，准没有错。”清秋因为他已坐上，也只好坐了上去。两乘轿子沿着山边小径，一路上去。这一去，在他俩爱情史上，却占了重要之一页，与平常人游山，却是不同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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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六章

他们坐着轿子上山，约摸有半里之遥，到了一个山坡前。坡的三面，绿树丛生，枝叶交加，遮得如绿墙一般，一点也不漏缝。靠山径的这面，有两三尺来宽没有树木，山径就由这里直钻进去。到了里面，轿子便歇在一片草地上。这山坡是坐西北，斜向东南，正傍着一个小山峰。燕西分付轿子就在这里等，扶着清秋上了几层石阶，穿过一道小柏枝短篱，一拐向东，有一片小花圃。如凤尾草、鸡冠花、红桂、紫薇之类，都开得很好。花圃下临悬崖，围着很高的栏干。有一座青松架，还有一个小茅亭。正面是一个洋月台门，两扇绿油油的铁纱门，向外关着。月台是半边八字亭子，一列四根石柱，上面牵着密密层层的爬山虎绿藤。月台门下，有一副石桌凳，桌上摆着几盆早菊、秋海棠之类，非常雅致。花圃向下一望，近是山冈，远是一片平原。平原中烟雾沉沉里有几个高楼和高塔的影子，那就是北京城了。清秋一见大喜，连说好地方。燕西道：“自然是好地方，当年我们在这里盖房子的时候，就费了一番心血，去找地点。既然找得，当然地点不坏了。”正说着话，一只小哈巴狗，由树脚下钻了出来，一枝箭似的带喊带跑，窜了过来。清秋两只手一扬，哎唷了一声，连忙藏在燕西身后。燕西顿着脚，正要喝着那狗，上面的绿纱门就开了，出来一个短装人，把狗喝住。燕西笑道：“一说起男女问题来，你总不承认女子是个弱者。不说别的，你仅仅遇到一只小哈巴狗儿，还要我做保护者，何况其它呢？”他俩正在说笑话，那个短衣人已经走上前来，给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呵！是七爷来了。你好？”燕西一看，是从前看园子的小李，因点了点头道：“你倒接了下手，还在这里干吗？”小李道：“你是不管闲事，一点不知道。这儿麻先生说，没有熟人不成，给咱们总理去信，要借两个人用用，总理就着我和老王来了。老王干了半年下山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眼睛可就瞟着清秋。见她和燕西并肩而立，满脸的笑容，料定了这是少奶奶。便对燕西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一点也不知道。”说着，走上前一步，又给清秋请了一个安。清秋也只好点了点头，明知道他是误会了，又不好否认。而且他虽误会，也不过是一部分误会，不是全部误会，似乎也不必否认。小李道：“麻先生和太太都在这儿，我给你去回一声儿。”燕西道：“你不要多说话，你就说，我们来逛山，顺道来看房子的。”小李答应去了，燕西便和清秋在茅亭里坐着。不多一会的工夫，那位美国人麻克兰和他的太太，一块出来，一直迎上这边的茅亭。燕西走上前，两个人笑着握了手。麻克兰操着很熟的京调道：“欢迎欢迎。”于是彼此介绍麻太太、清秋大家见面。麻氏夫妇在前引导，将他们俩引到屋子里去。清秋一进门，见迎面一层台阶上，是半中半西三面环抱的屋子，墙上都爬满了藤箩。那台阶两边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直有半寸来厚。清秋轻轻地说道：“别说林泉之乐了，就是这种藤箩青苔都也显得干净清幽，这种地方我实在是爱它。”燕西点首微笑。走上台阶，这里是个小院子，三方都有走廊环抱着，沿着栏干下石头缝里，栽些虎耳草，大叶秋海棠，也幽媚动人。到了这里，不是直上了，却由走廊之旁，开个海棠叶石门。门里斜着有一道石廊，由这石廊转去，另是一个院子。靠院子北，有一座小楼房，麻氏夫妇，便请他们在楼下客厅里坐。

清秋一进门，倒出于意料以外，里面一样舶来品也没有，全是紫檀木器、中国的古董字画。麻克兰虽是常到燕西家里去，但是他只和金铨有交情。他怎样一个大家庭，家庭里有些什么人，当然无从知晓。就是燕西兄弟，他也不过偶然会过一二面，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也分不清楚。他因为小李报告，说是金总理的少爷和少奶奶来了，他就认为是世交朋友，出来欢迎。一来这屋子是金家的，人家还是主人，当然更对他客气。二来外国人是尊重女权的，对女子不得薄待。若是美丽一点的女子，无论老少，更要殷勤些。麻克兰和他夫人一商量，就对燕西说，要请他在山上吃便饭，以表示欢迎。那麻太太虽是中国话不大流利，但是慢慢地说，也还可以。和清秋一谈，见她是个受了教育的好少女，也很欢喜，非留她吃饭不可。燕西本就觉得人家盛情难却，可是怕清秋不同意。现在偷眼看清秋的样子，被麻太太纠缠着，也象不好言辞。因就笑着说道：“那是很愿意的，可是怕时间耽误多了，赶不进城。”麻克兰笑道：“不要紧的，我这儿有好几副床铺，是让逛山的朋友来住的。金先生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路下山。若是嫌不好，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燕西笑道：“不必不必！麻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也用不着客气了。”麻克兰点头笑道：“那倒可以，我就分付他们去办。”清秋听到麻克兰那样说，心里就是一阵乱跳，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地起了一层红晕。不住地偷看燕西的脸色，看他说些什么。后来见燕西不肯答应，也觉他是个解人。心里想着，最好是不吃饭。因为麻克兰说了，分付厨子就办，那倒也罢了。但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麻克兰又是加倍客气，按着中国人的习惯，先叫他们预备茶。原来他们除了早茶吃点心而外，平常是不大喝茶的，厨房里简直也不预备开水。这会子临时叫进茶，又要预备饼干点心，又要预备开水，这已经耽搁了半点钟。麻克兰为让来宾赏观风景起见，将他们请到平台上来坐。石凳上铺了毡毯，然后坐下，茶壶点心，却由听差一齐搬到石桌上来。这里近观远瞰，是人前环翠，脚下生云，这个日子，又是天高气清，真是驰目骋怀。这位麻克兰先生，在中国多年，现时还在大学院里当一个教务长，他和中国少年男女，是接近的日子极多，稍微时髦一点少年人的脾气，他完全知道。所以这一和清秋、燕西说话，谈得很入港。每每说一句似懂不懂的中国话，就会引得人发笑。谈话的时间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那个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山顶上这半边山光全是阴暗的。沿山一带，那些苍松翠柏，发出一种幽暗之色，另有一种景象。山下一带平原，阳光斜照着地下的尘土，向上蒸腾，平地一层却是雾气腾腾的。燕西看见，对清秋道：“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这种高山向平原望去，才看得出来。我觉得这种景致，多看几回，也可以让人胸襟开阔。”清秋轻轻说着笑道：“这是心理作用吧？这时候你看到了山野风景，你就觉得山野风景好。若到了城里酒绿灯红的场中，又觉得那里快乐逍遥，把这里清凉景况忘记了。”那麻克兰先生倒也略懂她所说的几句话，微笑道：“风景的确是和人的心境互相感应的。我在这山上，每在夜里，那月亮下面，照着山的影子，很是仿佛，四围都是风吹着树声，好象另外是个世界。我的心里，不能不另有一种印象。金先生你不能不在山上看一看月色？”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是迟慢，说一句，半晌才接上一句，一面说，一面手上带比着势子，好象说得极是沉着。燕西笑道：“果然如此，倒是非在山上赏鉴一回不可，哪一天月亮好的时候，我一定来试试看。”麻克兰道：“刚过去中秋两天，今夜的月亮，就好。何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清秋逼得不能不说了，红着脸笑道：“我们明天一早就要上课呢，回去就来不及了。”燕西道：“是的，而且我们出城，没有对家父说的，是不敢隔夜回家的。”麻克兰知道中国人的规矩，凡是上等人家，都要讲个礼节。礼节之中，尤其是这一个孝字。燕西一提到要禀明父亲，知道就是不可勉强的事情。笑道：“好吧！若是金先生下次要来，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是礼拜六必然上山的。要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同坐车子出城来。”燕西笑道：“那怕今年年内没有这个机会了。现在天气很凉，再过去一个月，北风一吹，山上也许就要下雪。”麻克兰笑道：“那何至于。但是在这要晚的天色里，风景也就不坏，我们可以在这山后小亭里去看看，那里很好。”清秋道：“不去吧？天色不早了。”但是她说的时候，燕西已站起身来了，也没法儿拦阻他。于是麻克兰陪着燕西去逛山，清秋和麻太太依旧坐在这里谈话。不料燕西这一去，又耽误不少的时间。直待燕西回来，清秋就对燕西说：“已经四点多钟了，我们要赶快下山才好，不然，就会关在城外面的。”燕西见清秋脸上很着急的样子，便对麻克兰笑道： “饭，我们不敢奉扰了，回头会关在城外的，我们这就告辞。”麻太太拉着清秋的手，先就不肯。麻克兰笑道：“不要紧，我分付他们这就开饭，决不会耽误时间的。”于是就叫听差赶快预备，将燕

轿夫知道他们是主人翁留住了，大家都在草地上躺着睡觉，舒服极了。燕西出来了，他们整理着东西，让他二人上轿。这轿子下山，非同平常人行路，格外要仔细，所以走得还是非常地慢。清秋抬头一看，只见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那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远望小树林子里，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大概是乡下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清秋因为一味地焦急，手表忘了上发条，早已停了，恰好那饭厅上，又没有挂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一见种种风景，都含着很浓厚的暮色，这就快晚了。燕西的轿子在后，因回头对燕西道：“怎样办？快晚了，能回去吗？”燕西道：“秋天了，天黑得早。西直门七点钟才关城门，要黑得不见人影，才会关起来呢。现在不过五点钟吧？有四十分钟，尽可以赶到西直门，决不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你准能保不关城门吗？”燕西道：“怎么不能保？我晚上进城，也不止一回，准没有错。”清秋听到他如此说，心里又放宽了些。轿子到了西山旅馆前，开发轿钱茶钱已毕，再来看山下停车场上，一辆汽车也没有，自己那汽车，不知道已开到哪里去了。燕西顿脚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还要捣乱，今天别想回去了。”清秋道：“你叫了他们走开的吗？”燕西发急道：“这叫怪话了，我们两人，始终谁也没离开谁，怎么我会分付他呢？”清秋道：“也许他们见我们上山去，他以为不下山了，所以把车子开回家去了。”燕西沉吟着道：“也许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太混蛋，我又没说上山不下来，为什么着急要走呢？这一定是他们在家里晚上有什么聚会，所以赶了回家去。”清秋道：“你不要说闲话了，想个什么法子进城罢。”燕西道： “有什么法子想呢？除非是这儿有车，搭人家的车进城。现在这儿一辆车也没有，就是搭车也没有法子办。”说时，他们在空场里不住地徘徊。清秋一言不发，只是生闷气。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遥望是分不清田园屋宇。清秋道：“你还干着急什么？现在除非是坐飞机进城了。”燕西不徘徊了，停住脚噗嗤一笑道：“我看你生气生到什么时候？现在也说话了。”清秋道：“就是你天天说要逛西山，要出城，这可闹得好！”燕西道：“这也不能怪我。一来是那位麻先生留客留得太厉害，二来是汽车夫捣乱。”这饭店里的茶房，见他两人在这儿徘徊，便走到燕西面前，笑道：“七爷，你和少奶奶是不能进城了，开一个房间吧？”燕西望着清秋道：“你看怎么样？清秋道：“不，我看还是上山去的好。”燕西道：“也好，加上麻先生麻太太，可以谈得热闹些。”茶房道：“不成了吧？轿夫都走开了，找他们不到。况且天黑了，这山上的路也不好走。”燕西笑道：“房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不知道晚上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茶房道：“中餐西餐都可以预备。”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了进来，清秋也只好跟着。一道上了楼，茶房就打开一扇房门，让他们进去。清秋一看，有一张铜床，另外两张桌子，几张沙发椅。临桌子两扇窗门洞开，正对着一列平山。窗子里，正吹来几阵悠悠的晚风，吹得人精神为之一爽。茶房道： “我先给你沏一壶茶来，好吗？”燕西道：“好罢，你沏一壶茶来，不要红茶，就是龙井罢。我们在这儿赏月，慢慢地品茶。”说这话时，茶房已是走了，燕西却对着清秋说。清秋坐在一张软榻上，离着燕西很远。斜着身子躺下，一点也不作声。燕西道：“我们今天晚晌，会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想不到的事。”清秋道：“我就在这屋里，你找一间屋子罢。” 她是躺着的，燕西看不见她的脸色，因就走近前来。问道：“那为什么？”清秋自觉得脸象火烧一般，极不好受，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半晌，才说道：“我就是这样办。”燕西道：“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那更不好了。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你看如何？”清秋道：“那为什么？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燕西道：“倒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一个山野地方，很冷静的。开了窗子，外边就是一片山，若是有什么响动，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你不怕吗？”这一句话说出来，清秋一伸头，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月亮又没有上来，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清秋笑道：“把窗户关起来罢，说着人怪怕的。”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听说关上窗户，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回头就问燕西还要吃什么？燕西道：“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我们又是刚吃饭的，吃不下什么，省事点，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茶房答应去了，燕西笑对清秋道：“你就这样胆小，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清秋道：“你不说，我倒是不怕，你一说，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燕西道：“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又不是鬼窝。”清秋一听说，便皱眉道：“！人家正怕这个，你还要说。”燕西笑道：“越说你胆子越小了。现在关了窗户，连说都不许说。若是在乡下住家的人，一年怕到头，这都不用活着了。一会儿工夫，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瞧，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这种机会，是难得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清秋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吗？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你看我怕不怕？”燕西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们一块出去步月罢。”

说话时，茶房将点心送来了。燕西笑道：“别躺着，坐起来吃点心罢。”说着，便来拉清秋的手。清秋笑着站起来说道：“吃点心，倒罢了，你分付茶房，叫个电话回去。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省得我母亲念着。”燕西道：“念什么？这样大人，还会跑了不成？”清秋道：“总要送个信才好。”燕西道：“那可别说是在西山。” 清秋笑道：“谁也不会比你傻，这还用得着要你分付吗？”燕西道：“那就好极了。”于是按着电铃，叫了茶房进来，让他叫电话。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极费事，正等了半个钟头，不曾叫通。清秋先是等不过，只在屋里走来走去。行坐不安。燕西笑道：“少安毋躁。反正叫通了就是了。”清秋皱了眉，一顿脚道：“不知道怎么着，今天什么也不如意，这电话我不叫了。反正叫通了，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受说的。”说毕，伸脚向软榻上一躺，正在这时，茶房上楼来报告，电话已经叫通了，请清秋去说话。燕西道：“电话不要了。”清秋向上一跳，连说道：“谁说的？”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清秋才回房来，看她那样子，脸上有点笑容，不是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燕西道： “去得久呀。”清秋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若是这电话不打，那更糟了。” 燕西道：“我何尝不叫你去打电话，是你自己发牢骚说不打了。”清秋道：“不是发牢骚，实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可是刚才这电话，打得倒算痛快。”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燕西道：“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能说给我听听吗？”清秋自坐在桌子边斟了一杯茶，只管呷着带吃饼干，却不住地微笑。燕西道：“你笑什么？不能说给我听的事吗？”清秋道：“我们什么事不能对人说？不过这件事太巧，我想着好笑罢了。”燕西道：“究竟什么好事？你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清秋道：“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她说有两个同学的，请我去看电影。票买好了，在电影场等着我呢。我就说不回家了，直接就去。若是太晚，我就住在同学家里，不回家了。有这个机会，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为了你，撒一次谎，又撒一次谎，我总算对得住你吧？”说着，用手向燕西指点着，抿嘴微笑。燕西道：“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当然是母女为重。但是往后一想，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清秋摇头道：“哼！不是凭这一句话，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成心。”说时，将饼干撅成一小块，隔了桌子，抛着打燕西的面孔。燕西道：“这可实在冤枉。但就让你说我是成心，那也不要紧，就是告到官去，我也没有罪。”清秋扬眉一笑道：“怎么没有罪？……”说到这里，燕西已站起身来，把两扇窗户打开，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燕西道：“这月亮太好了，不可辜负它。”说时，回头一看，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顺手一摸，就把电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黑暗，接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清秋道：“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你看它是多么清洁？”说这话时，燕西伏在窗户上，清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两个人并肩看月。清秋道：“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走！我们就去。”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不怕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你吧？”燕西刚一搀着她的手，便笑道：“你的衣服太少了，手是冰凉的。这野外有凉风吹着，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出去踏月，仔细受凉，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罢。”清秋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没有作声。燕西道：“你想什么？”清秋道： “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里面也有山也有水，当然和地球一样。可是据许多天文家说，上面是没有生物的，若是真没生物，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中国文人常说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那真是清凉世界了。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后来死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由此就想到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旅馆又在哪里？眼前一切的……”燕西在衣袋里，取出手绢，给她一个猛不提防，将她的嘴掩上。说道：“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我不那样想。”清秋将手绢夺了，向燕西西装袋里一塞。笑道：“你怎么想？你说。”燕西道：“我是向好处想，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种子。”清秋道：“胡扯！怎样谈上唐明皇了？”燕西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样就知道我胡扯？”清秋道：“你就说罢，我看你说些什么？”燕西道： “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作一个梦，梦到了广寒宫，见了许多神女，还偷了一套跳舞回来。”清秋笑道：“那个时候，没有跳舞。我告诉你罢，那叫霓裳羽衣之曲。”燕西笑道： “不错，是它。我只觉得这舞名很香艳，一时记不起来。”清秋道：“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这是一派鬼话。不过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所以说是仙曲罢了。”燕西道：“无论鬼话不鬼话，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他就梦到月宫。就算是假话，也可见他钦慕的程度了。”清秋道：“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这完全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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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七章

这晚人间天上，一宿情形，按下不表。却说次日清晨，清秋便醒了。这房间的窗户，偏向东南，一轮初出的红日，拥上山头，窗户正照得通亮耀目。她就对墙上挂的大镜，用小牙梳，把一头蓬松的乌丝理了一理，一个人正对了镜子出神。燕西在床上一翻身，睁眼看见清秋在理晨妆。便笑道：“你为什么起来得这样早？”清秋道：“我是非在自己的床子，就睡不着觉。”燕西道：“反正是今天进城，忙什么？难道还会象昨天一样不成？又关在城外。”清秋微笑道：“这倒是你一句实话，别反着说了。”清秋说话时，正弯着胳膊，绕到脖子后去理发。燕西看见她这雪藕似的胳膊，便笑道：“清秋，我想起一首诗来了。念给你听听，好不好？”清秋笑道：“我很愿意领教。”燕西一面起床，这里一面念道：

一弯藕臂玉无瑕，略晕微红映浅纱，不耐并头窗下看，昨宵新退守宫纱。

清秋红了脸，说道：“呸！这是哪里的下流作品？轻薄之极！大概是你胡诌的。”燕西笑道：“你这是抬举我了。我的诗，是六月天学的，有些臭味。别人可以瞒过，你还什么不知道吗？”清秋道：“既然如此，你是哪里找来的这样一首诗？”燕西道：“我只记得是什么杂志上看到的，因为很是香艳，就把它记下来了。”清秋道：“据我舅舅说，你的诗有些进步了，这诗大概是你诌的。我非罚你不可。”燕西道：“要罚我吗？怎样的罚法呢？”清秋笑道：“不罚你别的什么，依然罚你作一首诗。”燕西道：“这个处分不轻。别的什么我都可以对付。作诗我实在不行。作了不好，罚上加罚，那怎么办呢？”清秋道：“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但是作得好，也许有些奖励。”燕西笑道：“命令难违，我就拚命地作一首罢。”他说这话之后，洗脸喝茶，闹了半天，口里总是不住的哼着诗。后来笑道：“有了，我念给你听罢：昨宵好梦不荒唐，风月真堪老此乡。……”清秋手上正拿着手绢，便将手绢对着燕西连拂了几拂。口里连说道：“嘿！嘿！不要往下念了。反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来。下面你不念，我也知道了。”燕西道：“要我作是你，不要我作也是你。你又不出个题目，糊里糊涂的，叫我何从说起？”清秋笑道：“这样说，你倒是有理。本来要罚你，但是因为你这诗作得典则一点，的确有些进步，我就将功折罪，饶恕了你罢。”燕西道：“念两句诗，你就将功折罪，若是四句全念出来，岂不是大大的要赏一下吗？”清秋笑道：“赏是要赏你，不过赏你二十六板就是了。”两个人说笑着，茶房进来说：汽车已开回来了。于是燕西开发了旅馆费，和清秋坐车进城。燕西在路上，对于汽车夫并没有加以申斥，也没有另说别的什么话。

进城之后，先送清秋回去，然后自己才回家。一进门，只见凤举板着面孔，从二门出来。燕西倒吓了一跳，以为老大是发他的气。凤举见了燕西，便问道：“我要坐车，你回来得正好。”燕西道：“你坐去罢，车子还没有开进来呢。”他因凤举也没有说什么，自回上房。刚刚走不了几步，凤举又追来道：“老七！老七！我有话分付你。”燕西听说，便回身站住了。凤举道：“你到里面不要说碰到我，也不要说我坐车子出去了。”燕西道：“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何必瞒人？”凤举道：“我自然有我的缘故在内，你就不必多问了。”燕西一想道：一定又是这一趟出去，今晚上不回来的，不愿人家跟踪去追寻。自己也就默然不语。凤举去了，燕西走到上房混了一阵，然后才回自己屋子里去，正向沙发上一躺，要补睡一个中觉。忽见鹏振推门而入，说道：“你昨晚上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找了你半天，也找不着人。”燕西道：“我去看电影去了，回来的时候，我找你也找不着哩。”鹏振笑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是那个老地方。你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不就找着我了吗？”燕西道：“我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找你作什么呢？”鹏振道：“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中秋晚上，你当着大家的面，大吹大擂的，说要给人家捧场，怎么现在就抛到脑后去了？人家痴汉等丫头，可是天天在那里指望着呢。”燕西道：“不就是白莲花的事吗？她登台还有几天呢。”鹏振道：“有几天，总得先预备着呀。你是在高兴头上说了一句，能算不能算，自己也没有准儿，那白莲花可是当着一道圣旨，全盼望着呢。”燕西道：“这倒奇了，三哥比她本人还着急些。”鹏振道：“这不干我的事，我管得着吗？不过白莲花为了这事，天天打电话到老刘那里去麻烦，看那样子是很着急，你总得先安慰她一句才对。不然，人家要急坏了。”燕西道：“既然如此，晚上我们在老刘家里聚会得了。”鹏振道：“你说了可要去。不然，我先告诉了人家，你又不到，我倒对人家撒谎似的。”燕西道：“今天晚上，我哪里也不去，一定到。”鹏振看那样子不假，自走了。

燕西掩上门刚要睡，门又一推。燕西道：“咳！人家正要睡觉，这门就不断地有人开。”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燕西还没有开口，鹤荪先说道：“老七，昨晚上你打牌去了吗？怎么这时候要睡觉？”燕西道：“昨晚上我看电影去了。”鹤荪道：“看电影看得一晚上都不回来吗？”燕西道：“我这怎样没回来？我是十二点多钟来的。”鹤荪道：“你当面撒谎。我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的，我睡到十点才醒。你不但昨晚没回来，今天早上你也没有回来吧？”燕西道：“二哥又和二嫂吵上了，所以又到外面来睡。二嫂不知道这一层缘故，倒要说我从中生是非了。”鹤荪道：“哪个说吵了？上次吵着，一直闹得父亲知道，骂了我一顿，我只好递降表，现在要吵也只好忍耐呀。昨天是你二嫂来了客，把我驱逐出境的。”燕西道：“来了谁？”鹤荪道：“是家里的客，不是外来的客。”燕西道：“哦！是了。听说老大昨晚上回来，和大嫂又生气，大概二嫂把大嫂拉过去了。”鹤荪道：“倒不是二嫂拉，是大嫂自己去的，你还不知道呢？有个大问题，还没有闹开，若是一闹开，这戏就有得唱了。”燕西道：“什么大问题？我倒想不起来。”鹤荪道：“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老大这一向子不回来，我从前以为他不过住在饭店里，谁知道他倒大吹大擂，现在居然在外面赁房子住了。”燕西道：“也不算意外，外面大家早就传说他和晚香赎身，赎身之后，家里固然是不能来，老住在饭店里又不是个办法，你想他不赁房子，将应该怎样办？” 鹤荪道：“你倒说得好，就让大嫂不说话，你想父亲知道了，岂能轻易放过？玩是不要紧的，居然把人弄回来，而且还另住，这未免找麻烦。”燕西道：“他事已做了，只好大家瞒到底，难道叫把人退回去不成？”鹤荪道：“退回去固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事，知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要瞒到底万万不能够。有一天，这事突然说破了，我看老大有些不得下台。”燕西笑道：“他比我们法子多，不要替他发愁，他有法子办这事，他自然有胆量担当下来，我们只要和他守秘密，不说出来就是了。”鹤荪道：“这事关系极大，我们当然不能乱说，可是你一高兴起来，就不顾利害，什么也说得出来的，正是你自己小心一点罢。”燕西道：“你就为这事来告诉我的吗？”鹤荪道：“那倒不是，我昨天在这儿睡觉，丢下了一个日记本子在你这枕头底下，你看见没有？”说时，将枕头一掀，只见一个日记本子，一个手巾包，又是一张软套的相片，只在这一掀之间，就是一阵香气。燕西拿起来看时，鹤荪早已抢了过去，向身上一端。燕西道：“这要抢什么？我看见了也不会对那个说的。”鹤荪道：“我并不是不让你看，但是……”说到这里，自己就笑起来了。燕西道：“你不是也说不出理由吗？何妨给我看看呢。”鹤荪笑道：“这不是我自己得来的，是我抢得一个朋友的。这相片好是实在好极了。”说时，将相片递给燕西。燕西看时，是赤着上身，光着两腿的一个女子。她身上只围了一个小抹胸，乳峰兀自隐隐突起，除了这抹胸，挡住小小一块肌肤而外，其余完全是露在外面了。下身只穿一条兜肚裤子，只比大腿缝长出一点点。她人是侧睡在一张软榻上，两只白腿，高高的架起，两只手挽到脖子后面，捧了自己的头。燕西笑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张模特儿而已。”鹤荪道：“若是一张模特儿，那就不值什么，比这更公开的，整打的也买得着，何必这样看得重？这是人家小姐自己拍的一张小照呢。你看看那相片后面，写着什么？”燕西在软套中抽出相片来，看那反面，用钢笔写的 “浴后”两个大字。又有“鹤荪先生惠存，倩云摄赠”两行小字。燕西道：“倩云是谁？我没听见说交际场中有倩云小姐。”鹤荪道：“这名字自然是随便写的，在这种相片子上，她还能用真名字吗？”燕西道：“那也真叫掩耳盗铃。既然像都照在上边，认得她脸子的朋友，自然认识她，写个假名字，就掩饰得了吗？”鹤荪笑道：“这是各人的意见不同，掩饰不掩饰，我就不知道。你和密斯邱很好，她就是密斯邱的好友。你问问密斯邱，有这个人没有？”燕西笑道：“我管得着这事吗？何必去问。”鹤荪笑道：“你不去问，也就算了。你若去问，包可以问得出许多趣事出来。”燕西道：“那还有两样东西呢？能给我看看吗？”

鹤荪又正要交给他看，只听梅丽在外面说道：“你们看见二爷没有？”鹤荪赶快将东西向身上一揣，便推了门出来，问是什么事？梅丽用手指点着鹤荪道：“你又找麻烦。二嫂说：她的支票簿子，少了一页，猜着一定是你学她的笔迹，盖了她的章图，支款用了。但不知你支了多少？”鹤荪笑道：“这家伙真是厉害！怎么她支票簿子的页数，都常常算的？” 梅丽道：“谁象你这样，花钱不用手数呢，你借支了多少？赶快还她罢。她要打电话到银行里去查帐呢。一查出来是你支了，这多么寒碜。”鹤荪笑道：“可不少，是一千二百块钱。”梅丽伸了舌头道：“你怎么下这样的毒手？支一二百也罢了，你倒支出一千开外去！”鹤荪道：“也是我气不过。前一向子，我向她通融几块钱零花，一星期就还，她老是不肯。有一天她去了，钥匙忘了带去。在小坎肩袋里，我就打开箱子，拿了支票簿，兼上图章，大大地偷她一笔。料她作梦也想不到的。等到银行结帐来了，我给她胡弄过去，两三个月之后，她又坐了月子，这事一定安稳渡过，我白用她一千二百块钱。不料她支票簿的页数，都记着的。这钱我还留着一半没花光呢，退还她就是了。”梅丽道：“你倒说得轻松，退还一半就是了。你去看看去，二嫂现在气得什么样儿。”鹤荪笑道：“我不要见她了。你替我传一个信去，就说钱是我拿了的，后天就奉还，可是一层，你别说我拿了许多。”梅丽笑着去了。鹤荪也不敢进去，溜出门看戏去了。

燕西睡了一场午觉，醒来之后，又在后面浴室里洗了一个澡，再走回房去，太阳还照在东边墙上，也不过四点多钟。一个人坐着很无聊，拿了一本小说看，看不到三页，觉得没有意思。时候还早，还是出去走走罢，于是换了衣服走将出来。刚到月亮门下，只见侍候翠姨的那个苏州胡妈，靠了门，和金荣在那里说笑。金荣道：“你现在北平的话是进步了，你不记得德禄哥说，要喝你的东瓜汤，你都答应了吗？”胡妈笑骂道：“你们没有一个好人，老占别人的便宜。我要告诉七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燕西听到这里，便向后退一步，将身子一闪，闪到葡萄架后面，听他向下说些什么。金荣道：“别人不能占你的便宜，那倒罢了。我们的交情不错，为什么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再说，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就要分离了，你忍心吗？”胡妈呸了一声道：“你别瞎嚼蛆，信口胡说。人家听见了，什么意思？你们这样胡说，以后我不和你们讲话了。”金荣道：“咱们一块儿同事，说句交情不错，那也不要紧，这样一句谈话，也值得发急吗？”胡奶道：“你一张嘴，实在会说，算我说不过你就是了。”金荣道：“我屋子里还有一件汗衫，劳你驾，带着和我洗一洗，成不成？”胡妈道：“我不和你洗，洗了你又对他们说，倒闹得难为情。”金荣道：“我哪里那样不知好歹，你给我做事，我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呢。”燕西在葡萄架后听见，倒是有趣。觉得爱情这样东西，不分哪层阶级，都是需要，也都是自己能发挥的。金荣这小子向来就调皮。胡妈又是苏州人，生长在莫愁乡里，这一对男女到了一处，当然有些意思。金家本来相当地解放，燕西对于男女爱情这件事，更是不愿过问的。所以金荣和胡妈在那里说情话，他不但不管，反怕把人家的话打断，扫人家的兴趣。因此，藏在葡萄架后面，总不作声。不料这个时候，梅丽又从后面出来。老远的叫道：“七哥！七哥！你藏在葡萄架后面作什么？又想吓谁吗？”胡妈听了这话，向后一退，一回头看到葡萄架后面，果有一个人影子。臊得低了头，一句声也不作，就由旁边墙根子下走了。燕西实在不想做这无情的事，故意戳破人家的纸灯笼。现在胡妈躲开，倒好象自己有意给人开玩笑似的，也是老大过意不去。梅丽一直追上前来。问道：“你为什么躲着呢？”燕西道：“我哪里是躲着，我寻寻这葡萄架藤上，还有葡萄没有？仔细一看，他们摘去了。”梅丽道：“中秋前摘干净了。有还留到现在吗？可是六姐院里还有几串，据说是秀珠姐姐留下定钱的，要养到九月半后，再摘。”燕西道：“那不见得是真话，恐怕是六姐冤你的呢。”谈着话，走出了葡葡架，过了月亮门，见金荣捧了一盘粟米，在走廊栏干的柱子上，给鹦哥上食料。他见燕西就象没有知道一般，只管偏了头作事。燕西道：“这个时候，不迟不早，喂什么食料？车子都开出去了，你去给我雇一辆车罢。”金荣放下盘子，便笑着问：“雇到哪里？”这一问倒问出问题来了，连燕西自己，也没有决定是上哪里去好。站定了，将脚尖子在地上点着，半晌不言语。金荣笑道：“你自己没有决定上哪儿，叫我雇车上哪儿呢？”燕西道：“忙什么？等我想。”于是背着手昂着头出了一会神，笑道：“你看上那儿去好？”金荣道：“上落花胡同吧？”燕西道：“我上午从那儿回来的。”金荣道：“上白家去，好吗？”燕西道：“也不好，我不要找谁。”金荣道：“都不好，我想还是上公园去溜跶一趟，回头在公园里遇到哪个朋友就和哪个朋友去玩儿，就更现得有趣。”燕西道：“若是遇不着朋友，应该怎么办呢？”金荣笑道：“不会没有朋友的，除非是没有女朋友，男朋友还会少吗？”燕西笑道：“你这东西，又给我开玩笑。就雇车上公园罢。”金荣不多说，笑着雇车去了。燕西也不等他，就跟出来了。

他们这大门口，本来时常停有许多漂亮的人力车，专门作金家人出门的生意。并不说车钱，告诉地名，坐上去就走。到了那里，高兴给多少就是多少。有时身上没带着零钱，车夫也不就要，回头再到公馆号房里来取。燕西坐上车去，车夫就拉着飞跑。到了公园门口，燕西知道乌二小姐照例是爱到咖啡馆里闲坐的。既然来了，不愿单独的一个人在这里溜跶，且去先找她谈一谈话，因此，一直向咖啡馆来。到了那里，果然见乌二小姐和一位穿西装的女子，相对坐在一张桌上喝茶。乌二小姐一见燕西，早站了起来，用手对他连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今天哪有这种闲工夫到公园里来走走？”燕西笑道：“特意来拜访二小姐来了，你看我袖内的阴阳八卦准是不准？”说这话时，看那个西装女子，穿一件米色的单绸衣，露出大半身人体美。虽然是清秀的脸儿，却并不瘠瘦，由脸上经过脖子，敷上一层薄粉，正是堆酥凝雪。脸上也不知是透出来的羞色，也不知道是抹了胭脂，眼圈儿下，正有两个小红晕儿。她见人一笑，露出一带整齐细白的牙齿。乌二小姐早给她介绍了，原来是曾美云小姐。她毫不踌躇地和燕西握了一握手。乌二小姐让燕西和她相依坐着，笑道：“你二位不必我介绍，也应当认识认识。”曾美云听了这话，耸着肩膀，微微一笑。燕西却不懂这一层缘故，问道：“二小姐这话，一定有缘故的，请你告诉我这个理由。”乌二小姐望了曾美云一眼，然后笑道：“她和你们二爷，感情非常之好。”燕西心想，怪呀！他那样阿弥陀佛的人，会结交如此美丽的一位女友，结交之后，还能够守住秘密，一点也不让人知道。便道：“常听见家兄说的，曾小姐非常好。今日一见，果然话不虚传了。”乌二小姐笑道：“这又不是台上，怎样七爷唱起戏来了？”燕西道：“我正说的是真话，象曾小姐这样的人，能够背后所说胜似当面的人吗？”曾美云笑道：“七爷真会说话，比令兄好得多了。”乌二小姐道： “他们二爷，是个老实人。”曾美云一撇嘴道：“这话别让老实人听见了。前些时，他和李老五常常在一处鬼混，闹了不少的笑话。今天七爷是初次见面，我不便说，过两天，我再告诉你罢。”燕西道：“李老五是谁？我也不曾听说过。”乌二小姐笑道：“七爷许久不和一班跳舞的朋友来往，连鼎鼎大名的李五小姐都不知道，真可怪了。”燕西道：“她是小圆脸儿，肌肉很丰的一个人吗？”乌二小姐道：“对了，难道你认得她？”燕西道：“并不是我认得她，恰好今天二家兄拿了一张美女的相片给我看，他很得意，我想，必是跳舞场上的朋友。现在你二位一说，我联想到她，就猜上一猜，不料果然不错。”曾美云笑道：“既然七爷连相片子都看到了，你可以告诉密斯乌。”说着，将手上的手绢，捂着嘴嫣然一笑。乌二小姐道：“什么相片？你们说得这样藏头露尾的。”燕西道：“也并不怎样奇怪，不过是一张表现人体美的相片子罢了。”曾美云道：“有多大一张？”燕西道：“是六寸的。”曾美云摇头微笑道：“不对不对！她另外一打三寸的小照片，全是你们二爷自己摄的美术相片。你要看到那个，才是有趣的呢。”乌二小姐笑道：“不用提了，这个内容，我一猜就明白。李老五人是漂亮，也就解放得厉害。我们都说是文明分子，比起人家来，恐怕还差得远哩。”燕西道：“文明不文明，似乎也不在这个上面去讲究。”谈到这里，茶房已经给燕西送了一杯咖啡来。燕西见曾美云先伸手有要接的样子，后又缩了转去，于是接了茶房的咖啡杯。双手托了杯下的碟子，送到她面前。曾美云道：“七爷要的，怎样送到我这里来？”燕西道：“我就是给密斯曾要的。因为我看见你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所以给你再要一杯。”曾美云道：“你自己呢？”燕西道：“我要的蔻蔻。”于是对茶房望了一眼道：“我先说的你没有听见吗？”茶房会意，笑着去了。曾美云心里也明白，燕西是怕自己接不着咖啡，有些难为情，所以把这杯咖啡让了过来。心想，这个人对于女子的面子，真是肯敷衍，只得笑着接了过来。谈着话，就比先见面的时候熟了许多似的。坐了一小时之久，曾美云因问道：“怎样是一个人出来？还有少奶奶呢？”乌二小姐眼皮一撩，对着曾小姐笑道：“人家还没结婚呢。”曾美云道：“是哪一家小姐？现时在北京吗？”乌二小姐笑道：“是哪一家的小姐……”这话说时，眼光可就望着燕西微笑。燕西笑道：“你要说只管说，没有什么可守秘密的。”乌二小姐将手一指道：“说的人来了，你瞧。”燕西看时，却是白秀珠和她嫂嫂二人携着手并肩走来。她们走过走廊，就直向这边栏干外来，乌二小姐就站起来连喊白小姐。秀珠见了乌二小姐，点了点头，只脸上带了一点笑容，并没有说别的话。曾美云因为乌二小姐未曾介绍，当然不能招呼。燕西坐着没动，却也只对秀珠姑嫂笑了一笑。这个时间很短，只一会工夫，就过去了。但是秀珠一个人，又不住地回转头来望，脸上似乎带有一种冷笑的态度。燕西看见，心里倒未免添上一种不快。因此，和乌曾二人敷衍了几句，说道： “我忘了有一句话要和秀珠说，请你二位坐一会，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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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八章

燕西见秀珠生气去了，心里也有些气，只管让她二人走去，却未曾加以挽留。背转身仍到来今雨轩，和曾乌二小姐谈话。曾美云自燕西去后，就问乌二小姐道：“这白小姐就是七爷的未婚妻吗？”乌二小姐笑道：“也算是也算不是。”曾美云道：“这话我很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弄成一个两边倒呢？”乌二小姐道：“你有所不知，这白二小姐是他们三少奶奶的表亲，常在金家来往，和七爷早就很好，虽没有正式订婚，她要嫁七爷，那是公开的秘密了。七爷今年新认识一位冷小姐，感情好到了极点，慢慢地就和白小姐疏淡下来了。而且这位白小姐又好胜不过，常常为一点极小的事，让这位燕西先生难堪。所以他就更冷淡，一味的和冷小姐成一对儿了。不过这件事，他们家里不很公开，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位白小姐更是睡在鼓里，不曾听得一点消息。所以她心里还是以金家少奶奶自居，对这未婚夫拿乔。其实，七爷的心事，是巴不得她如此。只要她老是这样，把感情坏得不可收拾，自然口头婚约破裂，他就可以娶这位冷小姐了。这位冷小姐，我倒是遇过好几次，人是斯文极了。我也曾和她说过好几次，要到她家里拜会她，总又为着瞎混，把这事忘了。”曾美云笑道：“我看这样子，你和七爷的感情，也不错啊。”乌二小姐脸一红，笑道：“我不够资格，不过在朋友里面，我们很随便罢了。”曾美云笑道：“很随便这句话，大可研究，你们随便到什么程度呢？”乌二小姐道：“我虽不怎样顽固，极胡闹的事情也做不出来。随便的程度，也不过是一处玩，一处跳舞。我想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多久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这花花世界，趁着我们青春年少，不去痛快玩一玩。一到年老了，要玩也就赶不上帮了。”

正说到这里，燕西却从外来了。曾美云笑道：“白小姐呢？怎么七爷一个人回来了？” 燕西道：“我并不是去找她，和白太太有几句话说。”乌二小姐笑道：“你和谁说话，都没有关系。言论自由，我们管得着吗？”燕西笑道：“密斯乌说话，总是这样深刻，我是随便说话，并不含有什么作用的。”乌二小姐笑道：“你这话更有趣味了。你是随便说话，我不是随便说话吗？”曾美云道：“得了得了，不要谈了。这样的事，最好是彼此心照。不必多谈，完全说了出来，反觉没有趣味了。”燕西笑道：“是了。这种事只要彼此心照就是了，用不着深谈的。”说时，对曾美云望了一眼。曾美云以为他有心对她讥讽，把脸臊红了。乌二小姐笑道：“你瞧瞧，七爷说他说话是很随便的。象这样的话轻描淡写，说得人怪不好意思，这也不算深刻吗？”燕西连摇手道：“不说了，不说了，我请二位吃饭。”那站在一旁的西崽，格外地机灵，听了这话，不声不响，就把那个纸叠的菜牌子，轻轻悄悄地递到燕西手上。燕西接着菜牌子，对曾乌二人说道：“二位看看，就是我不请客，他也主张我请客呢。”说着，又对西崽笑道：“你这是成心给我捣乱。我是随便说一句话，作一个人情。你瞧，你也不得我的同意，就把菜牌子拿来。这会子，我不请不成了。我话先说明，我身上今天没带钱，回头吃完了，可得给我写上帐。你去问柜上，办得到办不到？”茶房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在一旁微笑着。燕西笑道：“看这样子，大概是不能记帐，你就先来罢，吃了再说。”茶房去了。曾美云笑道：“金七爷人真随便，和茶房也谈得起来。”燕西道：“还是曾小姐不留心说了一句良心话，我究竟很随便不是？”乌二小姐道：“密斯曾，我是帮你的忙，你怎样倒随着生朋友骂起我来了？”曾美云笑道：“我只顾眼前的事，就把先前的话忘了，这真是对不住。我这里正式地给你道歉。你看好不好？”乌二小姐笑道：“那我就不敢当。”燕西道：“曾小姐因我的事得罪了乌小姐，我这里给乌小姐道歉罢。”乌二小姐道： “这就奇了，我和七爷是朋友，她和七爷是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曾小姐得罪了我，倒要七爷道歉？这话怎样说？若是我得罪了曾小姐呢？”燕西道：“那自然我也替你给曾小姐道歉。”乌二小姐道：“那为什么呢？”燕西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朋友。我为了朋友和朋友道歉，我认为这也是义不容辞的事。”这一说，曾乌二位都笑了。燕西刚才本来是一肚气，到了现在，有谈有笑，把刚才的事，就完全忘却了。

惹事的秀珠，她以为燕西是忍耐不住的，总不会气到底，所以在公园里徘徊着，还没有走。现在和她嫂嫂慢慢地踱到来今雨轩前面来，隔了回廊，遥遥望着，只见燕西和曾乌二人在那里吃大菜。一面吃，一面说笑，看那样子是非常地有趣味。秀珠不看则已，看得眼里出火，两腮发红，恨不得要哭出来。便道：“嫂嫂，我们也到那里吃饭去，我请你。”白太太还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好好请我作什么？”秀珠道：“人家在那里吃了东西来馋我们，我们就会少那几个钱，吃不起一顿大菜吗？”白太太听了这话，向前一看，原来燕西和两位女友在那里吃大菜，这才明白过来秀珠这话，是负气说了出来的。便道：“你真是小孩子脾气，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七爷未必知道我们还在公园里没走。是他请客，那还好一点，若是别人请他，我们一去，他还是招呼我们好呢？还是不招呼我们好呢？走罢！站在这里更难为情了。”说时，拉着秀珠就走。秀珠本来是一时之气，经嫂嫂一说，觉得这话很对，便硬着脖子跟着走了。燕西远远地见两个女子在走廊外树影下摇摇动动，就猜着几分，那是秀珠姑嫂。且不理她，看她如何。后来仿佛听到一句走罢，声音极是僵硬，不是平常人操的京音，就知道那是秀珠嫂嫂所说的话。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到了上咖啡的时候，茶房就来报告，说是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心里想着，家里有谁知道我在这里？莫不是秀珠打来的电话？有心不前去接话，恐怕她更生气，只得去接话。及至一听，却是金荣的报告。说是三爷在刘二爷那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了，催你快去。那里还有好些个人等着呢。燕西一听，忽然醒悟过来。早已约好了的，今晚和白莲花在刘宝善家里会面，因为在公园里一阵忙，几乎把事忘了。现在既然来催两次，料想白莲花已先到了。也不便让人家来久候，当时就和曾乌二人说了一句家里有电话来找，我得先回去。于是掏出钱来，给他们会了帐。女朋友和男朋友在一处，照例是男朋友会帐的，所以燕西不客气，她们也不虚谦。

燕西会了帐之后，出了公园门，一直就到刘宝善家里来。刘宝善客室里，已然是人语喧哗，闹成一片。一到里面，男的有鹏振、刘宝善、王幼春，女的有白莲花、花玉仙。一见燕西进来，花玉仙拖着白莲花上前，将燕西的手交给了白莲花，让白莲花握着。笑道：“嘿！你的人儿来了。总算刘二爷会拉纤，我也给你打了两回电话，都没有白忙。”刘宝善笑道： “嘿！花老板，说话客气点，别乱把话给人加上头衔。”花玉仙笑道：“什么话不客气呢？”刘宝善道：“拉纤两个字，都加到我头上来了，这还算是客气吗？”他二人在这里打口头官司，燕西和白莲花都静静地往下听。白莲花拉住了燕西的手，却没有理会。燕西的手被白莲花拉着，自己却也没有注意。王幼春笑道：“七爷你怎么了？你们行握手礼，也有了的时候没有？就这样老握着吗？”这一句话说出，白莲花才醒悟过来，脸臊得通红，赶快缩回了手，向后一退，笑着对花玉仙道：“都是你多事，让人家碰了一个大钉子。”说时，将嘴噘得老高。花玉仙道：“好哇，我一番很好的意思，你倒反怪起我来了，好人还有人做吗？得了，咱们不多事就是了。刘二爷，是咱们把七爷请来的。咱们何必多事？还是请七爷回去罢。”鹏振皱了眉道：“人家是不好意思，随便说一句话遮面子，你倒真挑眼。”花玉仙笑道：“你这人说话，简直是吃里扒外。”王幼春笑道：“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不打紧，可有三不妥。”花玉仙笑道：“这么一句话，怎么就会有三不妥？”王幼春道：“你别忙，让我把这个理由告诉你。你说三爷吃里扒外，三爷吃了你什么，我倒没有听见说，我愿闻其详。这是一不妥。既然说到吃里，自然你是三爷里边的人了。这是自己画的供，别说人家是冤枉。这是二不妥。刚才你是挑别人的眼，现在你说这一句话，马上就让人家挑了眼去，这是三不妥。你瞧，我这话说得对也是不对？”花玉仙被他一驳，驳得哑口无言。鹏振拉着她在沙发椅上坐下。笑道：“我们谈谈罢，别闲扯了。”在这个时候，白莲花早和燕西站在门外廊檐下，唧唧哝哝，谈了许多话。鹏振用手向外一指，笑道：“你看人家是多么斯文？那象你这样子，唱着十八扯？”花玉仙笑道：“要斯斯文文那还不容易吗？我这就不动，听你怎样说怎样好？”她说完，果然坐着不动。那白莲花希望燕西捧场，极力地顺着燕西说话。越说越有趣，屋子里大家都注意他们，他们一点也不知道。王幼春是个小孩子脾气，总是顽皮。不声不响，拿了两个小圆凳子出来，就放在他两人身后，笑道：“你两个人，我看站得也太累人一点，坐下来说罢。”燕西笑道：“你这小鬼头倒会损人，我们站着说一会话，这也算什么特别？就是你一个人眼馋。得了，把黄四如也叫了来，大家闹一闹，你看如何？” 白莲花笑道：“王二爷可真有些怕她，把她叫来也好。”王幼春是大不愿意黄四如的，自然不肯，于是又一阵闹。一直闹了一个多钟头，还是鹏振问刘宝善道：“你家里来了这些好客，就是茶烟招待了事吗？你也预备了点心没有？”刘宝善笑道：“要吃什么都有，就是听三爷的分付，应该预备什么？”鹏振道：“别的罢了，你得预备点稀饭。”刘宝善站在鹏振面前，两手下垂，直挺挺地答应了一个喳字。鹏振笑道：“你这是损我呢？还是舍不得稀饭呢？”刘宝善道：“全不是，我就是这样的客气。客气虽然客气，可是还有一句话要声明，就是花老板李老板都有这个意思，希望大家给她打一场牌。”燕西听说，就问白莲花道： “是吗？你有这个意思吗？”白莲花笑道：“我可不敢说，就看各位的意思。”王幼春笑道：“何必这样客气？干脆，你分付大家动手就是了。”鹏振道：“我先说，我弟兄两个只有一个上场。”刘宝善道：“这为什么？”鹏振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样打法，或者金家人赢了钱，或者金家人输了钱，省得有赢的，有输的。老七打罢，我和玉仙在一边看牌得了。”燕西道：“我不高兴打牌，我情愿坐着清谈。”刘宝善笑道：“你二位是最爱打牌的人，何以这样谦逊。但今晚若没有两位女客在此，没有人陪着谈话，我怕大家要抢着打牌了。”一句话没说了，只听见有人在外面嚷道：“炸弹！”就在这炸弹声中，只听得屋子中间扑通一声，满屋子人都吓得心跳起来。白莲花正和燕西并坐，吓得一歪身，藏到他怀里去。接上大家又哄堂大笑。

原来是黄四如和王金玉来了。黄四如预先在玩意摊上，买了一盒子纸包沙子的假炸弹藏在身上。未进门之先，分付听差不许言语，等屋子里面正说得热闹，一手拿了三个，使劲向走廊的墙上一摔，所以把大家都吓倒了。她和王金玉看见大家上了当，都哈哈大笑。刘宝善看见，首先不依。说道：“幸而我们的胆子都不算小，若是胆子小点，这一下，真要去半条命。我提议要重重罚四如，你们大家赞成不赞成？”大家都说赞成，问要怎么地罚她？刘宝善道：“我以为要罚他们……”说到这里，笑道：“我们当着王二爷的面，也不能占她的便宜，让她给王二爷一个克斯得了。”王幼春笑着跳了起来，说道：“胡说！我又没招你，怎么拿我开心？”刘宝善给他蔻了一眼，笑道：“傻瓜！这是提拔你一件好事，这一种好机会，你为什么反对？”黄四如道：“嘿！刘二爷，话得说明怎样罚我？我不懂，什么叫克斯？别打哑谜骂人。”燕西学着唱戏道白的味儿，对她说道：“附耳上来。”黄四如道： “你说罢。刘二爷能说，你也就能说。”燕西道：“真要我说吗？我就说罢。他要你和王二爷亲一个嘴。”黄四如听了对刘宝善瞟了一眼，将嘴一撇，微笑道：“这是好事呀！怎样算是罚我呢？刘二爷说，人家是傻瓜，我不知道骂着谁了？”刘宝善道：“我倒是不傻，不过我要聪明一点，硬占你的便宜，你未必肯。”黄四如道：“为什么不肯？有好处给我就成了。”王幼春笑道：“黄老板真是痛快，说话一点不含糊。”黄四如道：“不是我不含糊，因为我越害臊，你们越拿我开玩笑。不如敞开来。也不过这大的事，你们就闹也闹不出什么意思了。”王幼春道：“话倒是对，可是玩笑，要斯斯文文，才有意思。若是无论什么事都敞开来干，那也没有味。”黄四如道：“我也不是欢喜闹的人，可是我要不给他们大刀阔斧地干，他们就会欺侮我的。”王幼春道：“刚才你还没有进门先就摔炸弹吓人，这也是别人欺侮你吗？”黄四如笑道：“这回算我错了，下次我就斯斯文文的，看别人还跟我闹，不跟我闹？”说着，便坐在王幼春一张沙发上，含笑不言。燕西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一物服一物，不怕黄老板那样生龙活虎的人，只要王老二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肯服从。王老二还要说和黄老板没有什么感情，我就不服这一句话。”黄四如道：“为什么李家大妹子，就很听七爷的话呢，这不是一样吗？”王幼春道：“你刚才说了斯斯文文，这能算斯文的话吗？漫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有关系，你也别当着大家承认起来呀。你要把我比七爷，我可不敢那样高比。”燕西道：“大家都是朋友罢了。一定要说谁和谁格外地好，那可不对。”王幼春将黄四如推了一推，笑道：“听见没有？人家这话，才说得冠冕呢。”黄四如笑道：“我又怎样敢和七爷来比呢？七爷是个公子，我是唱戏的，说话要说得和七爷这样，那末，我至少也是一位小姐了。”燕西道：“你两个人，这个也说比不上我，那个也说比不上我，既然都比不上我，你们别在这里坐着，就请出去罢。”这一说，倒驳得他两人无辞可答。刘宝善道：“大家别闹，还是赶快办到原议，来打牌。”鹏振道：“角儿不够，怎么办呢？”刘宝善道：“我也凑合一个，再打电话去找一个，总会找得着的。”燕西道：“不要找别人，找老赵罢。他和王老板不错。”说着，将嘴对王金玉一努。鹏振道：“算了。他有点象他那位远祖匡胤，手段高妙。”燕西道：“打牌就是十四张牌翻来翻去。他有什么大本领，也碰手气。”刘宝善笑着问王金玉道：“王老板，我们就决定了找他了，你同意不同意？”王金玉笑道：“刘二爷，你们大家请人打牌，我哪里知道找谁好呢？”燕西道：“刘二爷你真叫多此一问，好朋友还有不欢迎好朋友的道理吗！”刘宝善于是一面叫听差的摆场面，一面叫听差的打电话找赵孟元。赵孟元本来知道刘宝善家里有一场闹，因为晚上有一个饭局，不得不去。走后告诉了家里人，若是刘宅打电话来了，就转电给饭馆子里。这里电话一去，他的听差果然这样办。赵孟元借着电话为由，饭也未曾吃完，马上坐了汽车到刘家来。一进客厅，燕西便笑道：“真快真快！若是在衙门里办事，也有这样快，你的差事，就会办得很好了。”赵孟元道：“上衙门要这样勤快作什么？勤快起来，还有谁给你嘉奖不成？我觉得天天能到衙门里去一趟，凭天理良心，都说得过去。还有那整年不上衙门的人，钱比我们拿得还多呢。”鹏振道：“这里不是平政院，要你在这里告委屈作什么？赶快上场罢，三家等着你送礼呢。”赵孟元道：“今天是和谁打牌？谁得先招待招待我。这场牌打下去，不定输赢多少。赢了倒还罢了，若是输了呢，我这钱，岂不是扔到水里去了？”说这话时，先看了一看花玉仙，然后又看一看白莲花。她两人未曾听得主人表示，这牌是和谁打的，她们也就不敢出头来承认。鹏振道：“我们还没有和李老板帮过忙，今天就给李老板打一场罢。”白莲花一站起身来，对鹏振笑道：“谢谢三爷。谢谢赵老爷。”赵孟元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佩服你谢得不迟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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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十九章

这时，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休息一会罢。”便取了一根烟卷坐在一边抽烟。白莲花静静地坐着，忽然微微一笑。笑了之后，抽出肋下掖的手绢，结了一个大疙瘩，坐了拿着，向右手掌心里打，低了头，可不作声。燕西笑道：“来，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白莲花笑道：“我们离得路也不远，有话可以说，何必还要坐到一处来说？”燕西笑道：“我的中气不足，坐到一处，声音可以小一点，省力多了。”白莲花笑道：“坐过来就坐过来，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说时，便坐到燕西一处来，牵过燕西一只手，将手绢疙瘩在他手心里打。燕西笑道：“怎么着？我犯了什么法，要打我的手心吗？”白莲花笑道：“你这话我可不敢当。”燕西轻轻地说道：“不要紧的，你打就打罢，你不知道打是疼，骂是爱吗？” 白莲花红了脸，也轻轻地笑道：“别说罢，他们听见，那什么意思？”燕西笑道：“听见也不要紧。你瞧，王二爷和黄老板那种情形，不比我们酸得多吗？”白莲花道：“可惜我们家屋子脏得很，要不然，可以请七爷到我家里去玩玩。”燕西道：“真请我去吗？”白莲花微笑道：“我几时敢在七爷面前撒谎？”燕西道：“撒谎倒是没有撒过。不过从上海来的人，多少总有些滑头，我觉得你说话很调皮，怕你也有些滑头呢。”白莲花道：“七爷，你说这话，有些冤枉人。我纵然调皮，还敢在七爷面前调皮吗？”燕西笑道：“那也说不定。但是调皮不调皮，我也看得出来的。”白莲花道：“这就是了。七爷凭良心说一句，我究竟是调皮不调皮呢？”燕西笑道：“在我面前，还算不十分玩手段。可是小调皮，不能说是没有。”白莲花笑道：“请七爷说出来，是哪一件事有些小调皮？”赵孟元抬起一只手，对这方面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七爷，请过来，给我看两盘。”燕西道：“我自己开了公司，不看公司里的牌，倒看敌手的牌吗？”赵孟元笑道：“我倒不一定要七爷看牌，不过七爷在那里情话绵绵，惹得别人一点心思没有，我愿七爷到隔壁屋子里说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燕西就对白莲花笑道：“好吧？我们到隔壁屋子里说话去。”白莲花笑道：“何必故意捣乱？我还是来看牌。”说时，就走到鹏振后面来看牌。这正是鹏振当庄。掷下骰子去，就叫：“买一百和，老刘，你顶不顶？”刘宝善笑道：“我不顶。上次你买五十和，我顶五十和，上了一回当，你想我会再上第二回当吗？”鹏振笑道：“你不顶，就没有种。” 刘宝善道：“你不要用这种激将法。我又不是当兵的老侉，也不和人打架，管他有种没有种呢？”说话时，鹏振已将牌起好，竟是一上一定，牌好极了。白莲花笑道：“怪不得三爷要头一百和。”刘宝善道：“怎么着？手上有大牌吗？”白莲花微笑道：“我不便说。”刘宝善碰了一个钉子，就不作声。过了一会，鹏振吃了一张，果然和了。自这一牌之后，他就接连稳了三个庄。赵孟元笑道：“了不得，我要钉他几张牌了。不然，尽让他兄弟两个人赢钱。”白莲花见站在这里，鹏振大赢，不好意思，也就闪了开去。坐了一会，又慢慢踱到刘宝善身后，看了一盘。因见他哪里衔了烟卷，要找取灯，连忙擦了一根，送了过去，给他点烟。刘宝善将头点了一点，然后笑说道：“劳驾！劳驾！到了这里，我是主人，怎么还要你来得我的忙呢？”白莲花笑道：“这算什么？二爷帮我的忙可就大了。”刘宝善道：“怎么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一段笑话罢。我有一个本家兄弟，专门捧唐兰芬，天天去听戏叫好，花的钱也可观了。戏散之后总要上后台的小门口去站班，希望人家给一点颜色。有一天，经人介绍，在后台门口见了面，人家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贵处是湖北吧？听你说话的声音很象呢。他这一乐，非同小可，一直笑了回来。不问生熟朋友，见了就先告诉人说道：唐兰芬和我说话了，唐兰芬和我说话了。你瞧，只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乐得这样。我又没捧过李老板一次，李老板倒肯给我点烟，这面子可就大了。还值不得说一说吗？”白莲花笑道： “言重言重，你打牌罢。若为我擦了一根取灯，让刘二爷挨一盘大的，我心里倒过不去。” 刘宝善笑道：“只要李老板肯说这句，挨一盘大的也值。”赵孟元笑道：“这样说，你就多灌他一些米汤，让他多挨几盘大的罢。”白莲花笑笑，对赵孟元了一眼睛，在刘宝善身后看了两三盘，慢慢地却又踱到赵孟元身后来。燕西躺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白莲花。见她在四个人身后，都站了一会子，这分明是对各人都要表示好感，不让任何人不满意。这样一来，她所需要捧场的人，也可以多一点。如此说来，真是用心良苦了。白莲花一直将四个人的牌都看过了，然后才坐到燕西一处来。燕西握住了她的手，正要安慰她两句。

忽然有人在外面哈哈大笑一声，接上说了一句道：“好哇！你们躲在这里快活，今天可让我捉住了。”说话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凤举。刘宝善笑道：“呵哟！大爷，好久不见了。今晚上怎样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走走？”凤举一见燕西和一个漂亮女子坐在一处，便问道： “这位是谁？”燕西还不曾介绍，白莲花就站起来先叫了一声大爷。接上说道：“我叫白莲花。”凤举笑着点了一点头。便和鹏振道：“这倒好，郎舅兄弟捧角儿捧到一处来了，这一班小孩子也就够胡闹的了。”赵孟元笑道：“大爷别怪我旁边打抱不平。你做大爷的，在外面另租小公馆住都可以。他们和几个女朋友打一桌牌，这也很平常的一件事。”凤举笑道： “我可没有敢说你，你也别挑我的眼。”赵孟元笑着对鹏振道：“怎么样？我给你报仇了不是？大爷，你这件事，什么时候公开？也应该让我们去看看新奶奶吧？”凤举道：“不过是个人，有什么看头？”赵孟元道：“怎么没有看头？要是没有看头，大爷也不会花了许多钱搬到家里去看呢！”刘宝善、王幼春都附和着说：“非看不可。”凤举笑道：“我不是不让诸位去看，无奈她不愿意见人，我也没有办法。”赵孟元道：“这是瞎扯的，靠不住。我现在可以先声明一句，无论是谁，见了这位新大奶奶的，都要保守秘密，不许漏出一个字，有谁漏了消息半点，就以军法从事。”说这话时，可就用眼睛瞟了鹏振、燕西一下，笑道： “执法以绳，虽亲不二。你们二位，听见没有？”鹏振和燕西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刘宝善道：“我看大爷还是让我们去的好。若不让我们去，我们就会邀一班胡闹的朋友作不速之客。到了那个时候，大闹起来，那就比招待我们费事多了。”凤举笑道：“你二位的事，还不好办吗？随便哪一天去，先通知我一声就是了。”白莲花在一边听了半晌，这才明白了一些，大概是这位大爷，瞒住了家里，在外面又娶了一位姨奶奶。因笑道：“大爷新娶的大奶奶，来了多少日子了？”刘宝善道：“还不过一个来月哩！不但是娶过去没有多久，就是他们俩认识，也没有多久。象你和七爷这样要好，恐怕还要不了这久呢。”白莲花弄得不好意思，将嘴一撇笑道：“干吗？……”这两个字说完，又无什么话可说了。赵孟元笑道：“别不好意思，这话也不是瞎说的。好比今天这场牌，我们不和别人打，单替你打，这就是看到你和七爷的关系深，帮你的忙，也就和帮七爷的忙一样。就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将来怎么样了，还用得着说吗？”白莲花笑道：“你要说这话，我可要驳你一句。将来大家总也有给花大姐、黄大姐打牌的日子。这又能说因为和谁要怎样，才肯来的吗？”鹏振道：“你这句话，说得很奥妙，什么叫做怎样？谁和谁怎样？又怎样呢？”白莲花笑道： “唉！三爷别说了，瞧牌罢。若是谁要敲了一个三抬去，可不便宜。”凤举见他们围在一处打牌说笑，却是有趣，不觉也就加入他们的团体，一直看他们打完了四圈牌，接上又吃稀饭，还舍不得说走。

这时电话就来了，听差说是请金大爷说话。这电话就在打牌的隔壁屋子里。大家听他答应道：“是了，我就回来的，还早着呢！”凤举挂上电话进来，赵孟元便问道：“是新奶奶打来的电话吗？”凤举笑了一笑。赵孟元道：“这就太难了。出来这一会子，就要打电话催，比旧奶奶管着，还要厉害多少倍了。”王幼春道：“这位新嫂子，耳目也灵通，怎样就知道大爷在这里？又知道这里的电话哩？”刘宝善道：“老二，你还没有经过这时期，你还不知道。一个人在新婚燕尔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话不对新夫人讲的。大爷今天出来，一定是对夫人先声明了，说是到我这里来了。一来让新奶奶好找，二来也可借此表示并没有回家去见旧奶奶。所以新奶奶打了电话来了，大爷自己接着，这就算没有走开，证实了大爷说话，并不撒谎。大爷，你说我这话猜到了你的心眼儿去了没有？”凤举笑道：“猜到心眼里来了，你刘二爷还不是一位神机妙算的赛诸葛吗？”凤举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也只再看了三四盘，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赵孟元道：“老刘，明天我们就去。三爷七爷你们二位去不去？”鹏振道：“大爷还没有对家里人实说呢，我们还是不去的好，将来家里发生了问题，我们也省得置身事内。”刘宝善道：“以大爷的身分而论，讨一个姨太太，那也不算过分，为什么连家里都不告诉哩？要是这样，轮到你二位身上，那有希望吗？我看你们帮大爷一点忙，把这事通过家庭罢。将来你二位，也好援例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呢？”金氏兄弟不过微笑而已，倒弄得花玉仙、白莲花很有些不好意思。这时，牌又打完了四圈，共是十二圈了，依着刘赵还要打四圈，鹏振就不肯。大家明知道他是夫人方面通不过，当着他大舅在这里，不好开玩笑，也就算了。算一算，共打了二百多块钱头钱。输得很平均，只鹏振赢了三四百块钱；其余三家都输。输家为头家可得现钱起见，都掏出钞票换了筹码，没有开支票。燕两将头钱里面的钞票叠在一处，轻轻地向白莲花手里一塞，笑道：“太少，做两件粗行头穿罢。”白莲花拿着钱，就满座叫多谢。说毕，一回头，又对燕西道：“七爷，我还有一件事求你。我回去没有车，借你的车坐一趟回去，成不成？路也不多，开到我家马上就让他们回家去，也不耽误什么时候的。”燕西道：“我这也就走了，我送你回去得了。”花玉仙就问鹏振道：“我呢？”鹏振道：“当然我也送你回去。”王幼春就对鹏振道：“三哥，你那车让我搭一脚成不成？”鹏振笑道：“我这车，要送你，又要送你的朋友，有好几趟差事呢。你不知道省几个钱，自己买一辆小伏脱坐吗？遇到新朋友，也是一个小面子呀。”王幼春道：“我要坐就坐好的，摇床似的汽车坐着有什么意思？就是请朋友坐，朋友也会笑断腰呢。”燕西笑道：“黄老板，你笑断腰不笑断腰呢？你说二爷把自己汽车送你有面子呢？还是搭人的车坐有面子呢？”黄四如笑道：“有交情没有交情，也不在乎坐汽车不坐汽车。” 燕西对王幼春道：“她到处关照你，盛情可感啊！”王幼春笑道：“你不要多我的事，你送你的贵客回家去罢。”这时，白莲花已经披上一件天青色的斗篷，两手抄着，站在人丛中有许久了。别人说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才说道：“我等了许久了，要走就走罢。”燕西微微地抄着她斗篷里的胳膊，并排走出大门，又同上汽车。车开了一会，白莲花微微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白莲花道：“你那些朋友，开玩笑开得厉害，我有些怕他们。”燕西道：“怕什么？你也索性和他们开玩笑，他们就不闹了。”白莲花摇摇头道： “象老黄那个样子，我办不到。”她这样一摇头，有一支头发却从额角上披了下来。燕西见她两手抄了斗篷，不能去理头发，一伸手就给她轻轻地将头发理上去。笑问道：“你回去得晚了，你妈不会问你吗？”白莲花道：“平常除了上戏园子，回去晚了，那是不成的。不过和七爷在一处，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不要紧的。”燕西笑道：“那为什么呢？对于我感情特别的好吗？”白莲花笑道：“凭你说吧！我是不知道。”燕西道：“据你这话看，自然是特别和我要好。但是她一回也没有看见过我，怎样就对我特别要好呢？”白莲花道：“那也因为是我的关系。”燕西道：“你这话我越听越糊涂了。刚才你说你母亲有些干涉你。现在又说有你的关系，她就特别对我要好，这话我简直不能明白。”白莲花在斗篷里伸出手来，握着松拳头，在燕西大腿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你这人真是蘑菇。”燕西笑道：“你到北京还没有几天，怎么新出的土话也学会了？”白莲花道：“你以为我们在上海，也是说南方话吗？”燕西道：“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桩事，我以为在上海住着，听着人说北京话，觉得格外地好听。好比在北京住着，听人说苏州话一样，娇滴滴的，分外入耳。”白莲花道：“你说的是小姑娘说话吧？”燕西笑道：“自然是小姑娘，娘们也还对付。在南方听男子汉说北京话呢，倒不怎样讨厌。若是在北方听一大把胡子的人说真正的苏州话，可是怪肉麻的。”白莲花道：“我在苏州前后也住过一年多，勉强说得来几句苏州话。以后我们见面就说苏州话罢。”燕

燕西回到家里，已经差不多到三点钟。金荣已经将棉被展开，他脱了衣服，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靠着床柱便按电铃，恰好听差屋里人走空了。按了两次铃，还没有见人来。便喊道：“金荣呢？怎么老不见人？”说话时，门轻轻一推，燕西看时，却是佩芳。她穿了青哔叽滚白辫的旗衫，脸色黄黄的，带有三分病容。脸上固然摒除了脂粉，而且头发也不曾梳拢，两鬓的短发，都纷披到耳边。她究竟是个大嫂，不须避嫌，就一直进房来，笑问道：“好睡呀！怎么睡到这个时候？”燕西道：“是什么时候？有十二点钟吗？”佩芳道：“怎么没有十二点钟？你忘了你的窗户到下午才会晒着太阳吗？”燕西在枕头底下掏出一只小瑞士表来一看，却是两点多钟了。笑道：“真好睡，整睡十二个钟头。”佩芳道：“又打了一宿牌吗？怎么闹到这时候才醒？”燕西笑道：“可不是！打了一宿牌，倒赢了几块钱。”佩芳笑道：“我管你输钱赢钱。我问你打牌，有没有大哥在内？”燕西道：“没有他，我们几个人坐在一处闲谈，回头凑合着就打起牌来了。” 佩芳道：“在哪里打牌？”燕西道：“在刘宝善家里。”佩芳笑道：“我知道的，那里是你们一个小俱乐部，到那里去了，没有好事。那地方你常去吗？”燕西道：“也不天天去，偶然一两天去一两回罢了。”佩芳道：“你大哥呢？”燕西道：“大概也是一两天去一回。” 佩芳道：“这样说，你们哥儿们是常在一处玩的。怎么他娶了一位新大嫂子，你一声也不言语呢？”燕西作出很惊讶的样子道：“谁说的？哪有这件事？”佩芳道：“你这孩子，也学得这样坏。嫂子有什么事对你不住？你也学着他们一样，也来冤我？”说到一个冤字，嗓子就哽了，有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就起了一个红晕儿。燕西一面穿衣服下床，一面说道：“我能够起誓，我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情。别说不见得有这一件事，就是有这件事，我一张嘴是最快的，大哥焉肯先对我说。”佩芳道：“你就是不知道，大概总听见说过的了？听说这个女人有二十多岁，长得并不好看，倒是苏州人，对吗？”燕西正对了洗脸架子上那面大镜子，在扣胸前钮扣，背对着佩芳，听她样样猜一个反，不觉好笑。转念一想，且慢，不能听得样样相反，她不要故意如此，让我说不对，她就好追问吧？因笑道：“我对于这个消息，根本上就不知道，我知道是苏州人还是扬州人呢？你真要问这个事，你叫我去打听打听得了，你要问我，真是问道于盲了。”佩芳笑道：“你这孩子真调皮，讨不出你一点口风。你既然担任给我打听，我就拜托你罢。你什么时候给我的回信？”燕西道：“这可说不定，也许两三个钟头以内，也许二三十天以内，事情是在人家嘴里，人家什么时候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怎样可以预定呢？”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样的滑头话，干脆，不肯给我打听就是了。不过我托你一件事，见了你大哥的时候，你给我传个信，你说我要到医院里去养病，请他抽空送我一趟。医药费也不必他拿一个，我全有。他若是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找了不好的医院，把病医治坏了，可是人命关系。”燕西笑道：“何必叫我撒这样一个谎？叫大哥回来就是了。你能说能笑，能吃能喝，哪里象有病呢？”佩芳笑道：“是罢，你是处女式的小爷们，知道什么病不病？你给我对他一说就是了，至于他回来不回来，你可不必管。”燕西道：“叫他回来还不容易吗？何必费这些事？他昨天下午，不是回来了一趟吗？”佩芳道：“我有一个多礼拜没有见他的面，昨天他哪里回来了呢？”燕西道：“他昨天的确回来了。大概他只在前面混一混，没有到后面去。”说着，笑了一笑，因道：“我给你一个好主意，你只要对听差说一声，只要大哥来了，就报告你一声，你马上出来，你还见不着吗？”佩芳道：“我叫你办这一点儿小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的。以后你望嫂子替你做事，你还望得到吗？”燕西笑了一笑道：“我这是两姑之间难为妇了。痛痛快快帮嫂子的忙吧，又得罪了大哥。不管这些闲事吧，又得罪了大嫂。我究竟应该怎么样办呢？”佩芳笑道：“你和你哥哥有手足之情，自然应当卫护着哥哥。但是要照公理讲起来呢，谁有理就该帮谁，那应当帮为嫂的了。我也不是不肯让你哥哥讨人。只要讨的人走出来看得过去，又还温柔，他就彰明昭著一马车拖了回来，我决不说半个不字。现在瞒了我，瞒了父母，索性连你们兄弟都瞒起来了，另在外面开一个门户，这实在不成事体。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是怎么厉害呢。我不恨他别的，我就恨他为什么瞒着我们讨了，还要给我们一个厉害的名声？”燕西笑道：“据大嫂这样说，这个人竟是可以把她接回来的了？”佩芳一拍手道：“怎样不可？你怕我想不通吗？他在外面另成一个门户，一个月该花多少钱？搬了回来，要省多少钱？花了省了，是谁的呢？”燕西笑着把大拇手指头一伸，说道：“这样大方，真是难得！”佩芳道：“我不是说一句不知上下的话，我们上一辈子，不就是两个姨母吗？母亲对姨母是怎样呢？他照着上人的规矩办下来，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们老爷子讨两位姨母，可不象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呀

燕西起来得晚，混一混就天晚了。吃过晚饭，一人转觉无聊，坐汽车出去，汽车又让人坐走了。想着还是找清秋谈一谈，比较上有趣一点。于是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到冷家来。不料到了那里，清秋又出去了。心想，白莲花昨天约我，我不曾告诉她日子，我今天给她一个冷不防撞了去，看她究竟在家里作些什么？这也算是很有趣的事，何妨试试。因这样一想，又坐了车，到白莲花家来。打了几下门，是白莲花家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她在黑影里，也看不出燕西是怎样一个人，开了门，便粗声粗气地问是找谁？燕西道：“我姓金，会你们李老板来了。”白莲花有个远房哥哥，是戏班子里一个打零碎的小角，也住在这里。他喜欢提了鸟笼子上小茶馆，乱七八糟的朋友很多。白莲花的母亲李奶奶很讨厌他的朋友前来麻烦。因此，有朋友来会李老板，总是回绝的时候多。因此，那老妈子很不客气地说道：“他不在家，出去一天了。”燕西道：“还不回来吗？”老妈子道：“今晚上就睡在外头，不回来了。”燕西一想，这是什么话？怎么白莲花会睡在外面？但是她是这般说的，也就不便追问所以然。因笑道：“她就一宿都不回来了吗？”老妈子道：“你这人真麻烦，谁知道呢？” 燕西出世以来，也未尝碰过老妈子的钉子。现在受老妈子这样抢白，十分不高兴，不过自己为人，向来不大会发脾气，况且白莲花家里，一回也没有来过，怎么可以对人家发气？只得认作倒霉，自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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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章

那老妈子一路唧咕着进去，口里念念有词道：“又是一个冒失鬼，我也没问他姓什么？他自己说是姓金。我三言两语，就把他轰跑了。”白莲花问道：“是一个二十来岁穿外国衣服的人吗？”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子外跑。老妈子道：“可不是！倒穿得是洋服呢。”白莲花母女不约而同地叫一声糟了。白莲花道：“大概没有走远吧？赶快去请回来。”她母亲李奶奶道：“她哪儿成？她去请人家，人家也不会来呢。你去一趟罢，平白得罪一个人怎么好呢？”白莲花一想也是，顾不得换衣服，问明老妈子是走南头去的，出了大门，赶紧就向南头追赶。恰好燕西无精打采，两手插在衣袋里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还没有雇车呢。白莲花在后认得后影，就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一停步，白莲花走上前，握住燕西的手笑道：“真是对不起！我家雇的那个老妈子，什么也不懂得。她以为是找我们哥哥的呢。”燕西还没有答话，后面又有人嚷道：“大姑娘，七爷在这儿吗？”白莲花道：“在这儿呢。”李奶奶听说，就赶上前来，笑着对燕西道：“七爷，真对不起，真不知道七爷肯到这儿来。你不要见怪，请到我们家坐坐去，就是屋子脏一点。”白莲花笑道：“人家怕屋子脏就不会到咱们家来敲门了。七爷你说是不是？七爷倒是真以为我不在家，所以就走了，他值得和老妈子生气吗？”李奶奶道：“我在前面走吧，这胡同里漆漆黑黑的，不好走。”

燕西本来一肚子不高兴，现在被她母女二人包围着，左一声右一声地叫七爷，叫得一肚子气，都化为轻烟。加上白莲花执着他两只手，又暖和，又柔软，随便怎样，不能当着人家生气。只得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们左一句右一句对不起，倒把我叫得怪难为情的。” 白莲花道：“走罢，有话到家里去说。”说时，拉着燕西的手，就跟着李奶奶一路回家去。到了家里，直把他引到白莲花自己住的屋子里去坐。白莲花究竟是从南方来的人，屋子里的陈设，都是南式的白漆家具，床虽不是铜的，却是白漆漆的新式架子床。挂着白夏布的帐子，白绫子的秋被，白绒垫毯，一望洁白，倒是很有可喜之处。因笑道：“怪不得你叫白莲花，进了你这屋子，就象到了雪堆里一样。”白莲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的公馆里，和王府差不多。我们这儿，不敢说摆得怎样好，总要干净一点，才敢请七爷来呢。”燕西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说屋子脏是你，说屋子干净也是你，究竟是干净是脏呢？”白莲花笑道：“说脏呢不过是客气话。但是和你公馆比起来，那是要算十二分脏的了。”说时，便握着燕西的手，一同在床沿上坐下。燕西笑道：“我明天来也不要紧，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了进来？”白莲花笑道：“你是难得来的人，来了就叫你碰钉子回去，我们心里怎样过得去呢！你吃过晚饭没有？”燕西道：“吃过了。正因为吃过了饭没事干，这才来找你谈谈。”白莲花道：“那就很好，你多谈一会子去罢。七爷你会接龙吗？我在上海，老玩这个，到了北京来，老找不着对手。”燕西道：“我倒是知道一点，但是接得不好，未必是你的对手。”白莲花笑道：“那就好极了，我们来罢。”

于是在玻璃橱子里，取出一个精制的黄松木匣子，抽开盖来是一副牙牌。她就花啦啦向桌子上一倒，拉着燕西在椅子上坐了。自己搬了一个杌凳，和燕西椅子只隔了一个桌子犄角，就这样坐下。翻过牌来，洗得好了，一人分一半。燕西将手按着十六张牌面道：“我们赌什么？”白莲花道：“我有那样大的胆，敢和七爷赌钱吗？”燕西道：“不一定要赌钱，无论赌什么都可以。”白莲花道：“赌什么呢？打手心罢。谁输了，谁该打三下手心。”燕西道：“不好，那是小孩子闹的玩意。”白莲花道：“我家里现成有两瓶果子酒，我们打开一瓶酒来喝。谁输了，谁就该喝一杯。”燕西道：“酒要连着喝才有趣。接完一回龙，喝一杯酒，时候太久了。我倒有个办法，我输了呢，一回送你一条手绢，明日准送来。你要输了呢，……”说到这里，就轻轻对着白莲花的耳朵边说了一句。白莲花一掉头，站起身来向后一退，笑道：“我不来，我不来。”李奶奶正好走进来，说道：“你陪着七爷玩玩罢，为什么又不来呢？”白莲花鼓了嘴笑道：“你又不知道，他真矫情。”李奶奶见这种情形，料到燕西就有些占白莲花的便宜。笑道：“七爷怎样矫情？你才矫情呢！”燕西笑道：“我不是为吃东西来的，你不用张罗。”李奶奶听说，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就走了。白莲花正和燕西在接龙，回头一看，见没有人，就拿了一张牙牌，在燕西手指头上敲了一下。笑道： “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我没有听见说过这样罚人的。”燕西道：“怎样不能？输钱是论个儿的，这也是论个的。”白莲花站了起来，笑道：“你还说不说？你再说，我们不来了。”燕西道：“我就不说什么，可是你输了，罚你什么呢？”白莲花道：“我若输了，我就罚唱一段戏，你瞧好不好？”燕西道：“不好。我自己也会唱，要你唱作什么呢？”白莲花道： “咳！你别让人家为难了。人家在家里正腻得很，你来了，算心里舒服一点，你又要来捣乱。”燕西道：“你心里腻些什么，说给我听罢，我倒是愿闻其详。”白莲花道：“你要问我心里的事吗？我心里的事可多着呢。我这个名字，真把我的心事叫出来了。”燕西道： “你这话我倒有些不解，怎样你心里的事和你的名字有些关系呢？”白莲花道：“你去想，白莲花在外面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吗？可是结了莲子，莲子不也是很好吃的吗？可是莲子的心，非挑去不能吃，若不挑去，就吃得很苦。许多人给我捧场，也不过是看莲花，吃莲子，要吃莲子苦心的人，恐怕没有呢。”燕西笑道：“你这话倒说得很雅致。但是我在昨晚牌场上，看你应酬这些人，我就知道你心里很苦呢。这个年头儿专凭本事卖钱，可真是还有些不行呢。”白莲花道：“可不就是这样，我手头要有个万儿八千的，我情愿回到乡下买几顷地种，谁还干这台上的事？唱戏的人，随便你怎样红，也是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也就够苦的了。人生在世，有饭吃就得了，何必苦巴苦挣弄那些个钱？”燕西笑道：“你想得这样开豁，实在难得。但是你不想想，种地不是姑娘们的事嘛，真要种地起来，恐怕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比那唱戏还要困难呢。”白莲花笑道：“你别那样死心眼儿呀，我说种地，不是要我自己就去种，不过买了地，让人家来种罢了。”燕西笑道：“你就吃那几顷地，就能了事吗？”白莲花笑道：“有什么不能？乡下人有两顷地就能过日子呢。”燕西笑道：“我的话，你还没有听明白。我是说一个姑娘家，反正不能过一辈子，总得跟着一个男子汉。你现在是姑娘，一辈子还做姑娘吗？”白莲花道：“为什么不能？我就打算做一辈子的姑娘。”燕西笑道：“假使有人不许你做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呢？”白莲花笑道：“胡说，没有那回事。就是我妈她也管不着，别说是别人。”燕西道：“譬如说吧，现在要有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性情儿好，人也好，老是捧你，你打算对他怎么办呢？也说做一辈子的姑娘吗？”白莲花拿起茶杯子来举了一举，笑道：“我拿茶泼你。”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又没说什么得罪你的话，为什么要拿茶泼我？”白莲花笑道：“你还说没有得罪我呢？若是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听得进耳吗？你说这话，可完全是占我便宜哩！”燕西笑道： “你以为我说的公子哥儿，就是说我自己吗？那完全不对。我也不是公子哥儿，我人不好，性情也不好，和我说的人，哪有一点儿对呢？”白莲花笑道：“得了得了，咱们不说这些话了，还是接龙罢。”燕西也就笑着洗牌，继续地接龙。接连五次，白莲花输了三次，先是白莲花说赢一盘抵一盘输的。到了第五次，燕西按着牌道：“别往下接了。这一牌不结帐，我就不干了。”白莲花道：“不干就拉倒，反正我也不吃亏呢。”燕西笑道：“你在我面前玩这样的滑头手段，你不怕我将来玩你的手段吗？”白莲花笑道：“我没有玩什么手段，纵然玩手段，也玩你七爷不过去。”说时，就向这屋子的套间里一跑。燕西笑道：“我看看你这里面屋子怎么样？”说时，也追了进去。白莲花在屋子里格格地笑了几声，两只手扶着燕西的脊梁，把他推了出来。一面用手去理松下来的鬓发，一面望着燕西笑道：“真是岂有此理！”燕西笑道：“这是我

这一场谈笑，终把燕西说得透顶高兴，这才很快乐地回家。刚一出大门，恰好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燕西心里倒是扑通骇了一跳，心想，难道还有第二个金七爷来捧白莲花吗？正在大门外踌躇着，车门一开，一个人向下一跳，一把将燕西抓住。说道：“我不找则已，一找就把你找到了。”燕西看时，却是赵孟元。燕西笑道：“你真怪！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赵孟元道：“我有神机妙算，一算就把你算出来了。”燕西道：“神机妙算是未必，但是你的侦探手腕，我倒相当地佩服，你怎样就探到我向这里来了？”赵孟元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要告诉了你，第二次这事就不灵了。”燕西道：“那个我且不管，我问你，你来找我作什么？”赵孟元笑道：“有一个好机会，你不可以错过了。你老大今晚在小公馆请客，去的人一律招待，我主张你也去一个。现在是九点钟，到了时候了。”燕西道：“我不去，我还有个约会。”赵孟元道：“不管你有约会没有约会，你总得去。”燕西道：“你不知道，我去了有许多不便。”赵孟元道：“正因为不便，这才要你去呢。”燕西笑道：“你说这话我明白了，你是奉了我老大之命，叫你把我引了去的。”赵孟元道：“算你猜着了就是了。” 燕西道：“我更不能去了。今天白天，我大嫂还找我帮忙呢。这倒好，我成了汉奸了。”赵孟元道：“你真是一个傻瓜。这个年头儿，会做人要做得八面玲珑，不能为着谁去得罪谁，也不能为一个不为一个。我都听见说了，你大嫂有一个梅香，和你感情很好，她都极力地在里面监督，不让你们接近，你何必还顾全着她呢？”燕西笑道：“胡说，哪有这样一件事？”两人原是站在车门前说话的，这个时候燕西被汽车一颠，把他颠得醒悟过来，自己已和赵孟元并坐在汽车上，汽车风驰电掣似的，已离开白莲花家很久了。燕西笑道：“我真是心不在焉，糊里糊涂坐上了汽车，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这上哪儿去？”赵孟元道：“上哪儿去呢？就是上你尊嫂家去啊。”燕西道：“不好不好，你还是把我送回去罢，我今天不去。”赵孟元道：“我管你去不去，我的车子，是一直开上你新大嫂那儿。”燕西笑道： “你这不是代人请客，简直是绑票。”赵孟元道：“绑票就绑票罢。到了，请下车。”车子停住，小汽车夫抢着开了汽车门，赵孟元拉着燕西，一路走下车来。

燕西一看，两扇红漆大门楼，上面倒悬着一个斗大的白球电灯罩。电光下，照着一块金字牌，正书金宅两个大字。大门前一列停着三四辆汽车，几辆人力车。汽车一响，旁边门房里就出来一个很年老的听差，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站着。燕西心里想着，老大也特为糊涂，怎样如此铺张？这要让两位老人家知道，非发脾气不可。这简直是开大宅门，哪是住小房子呢？赵孟元笑道：“你看他这大门口的排场，不算错吧？走！我们进去。”说时，拉着燕西的手，一直向里冲。燕西道：“你别拉，我和你一块进去就是了。拉拉扯扯的，象个什么样子呢？”赵孟元在前走，燕西随后跟着，进了两重院子，才到最后一幢。只见上面银灯灿烂，朱柱辉煌，笑语之声，闹成一片。赵孟元先嚷道：“新奶奶预备见面礼啊，小叔子拜见大嫂子来了。”说着，上屋听差，将风门一拉，只见里面人影子一挤，已有人迎了出来。燕西看时，是凤举一对最亲密的朋友朱逸士、刘蔚然。他两人走出，握了燕西的手，笑道： “我们各处的电话都打遍了，这才把你找着。特恭请老赵驾专车去接你，这也就够得上恭维了。”赵孟元道：“别嚷，别嚷。你一说，我的锦囊妙计，就要让他识破了。”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只见刘宝善和凤举并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另外有个十八九岁的剪发女子，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海绒旗袍，两手交叉着，站在沙发椅子头边。燕西还没有说话，凤举已先站起来，指着燕西先向她笑道：“这是我们老七。”那女子就是一鞠躬。燕西知道这就是那位新嫂子晚香女士，没有个小叔子先受大嫂子礼的。因此也就取下帽子，和她一鞠躬。可是要怎样称呼，口里可说不出来，只得对着她干笑了一声。赵孟元道：“大奶奶，你看这小叔子多么客气！你要给一点见面礼，才对得住人家呀。不然，这大孩子，可难为情啊。” 晚香见了凤举的朋友，倒不觉怎样，见了凤举的兄弟，总算是一家人，这倒有些难为情。偏是赵孟元一进门，便大开玩笑，弄得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只好含笑呆立着。燕西已是不好开口，晚香现在又不开口，简直两个人成了一对演电影的人了。幸而凤举知趣，就插嘴笑着对赵孟元道：“你这个玩笑，开得太煞风景，她是不会说客气话的人。老七呢，见了熟人，倒是也说得有条有理。见了生人，他也是大姑娘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当儿，晚香叫了一声王妈倒茶，未见有人，自己便将茶桌上的茶倒了一杯，双手递到燕西的茶几边，笑道：“喝茶。”燕西欠了一欠身子，将茶杯接了。笑道：“我们是自家人呢，用得着客气吗？这里也要算是我的家啊。”刘蔚然笑道：“凤举兄，你说老七见了生人不会说话，你瞧他刚才说的话，很是得体啊。”燕西笑道：“什么得体不得体，我这不是实话吗？”晚香站在凤举坐的沙发椅边，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因低下头去，对着凤举轻轻说话。凤举英着大声说道：“又要说傻话了。人家是兄弟吗，岂有不象之理？”晚香道：“你这话就不对，兄弟之间，也有许多相貌不相同的。”朱逸士将头摆了一摆，笑道：“新大奶奶，真是不错。过来还没有多少日子，就会咬文嚼字，你瞧，之间二字，都用上来了，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大爷教导有方啊！”凤举笑道：“这之间二字，也是很平常的，这又算什么咬文嚼字呢？”朱逸士道：“这之间二字，虽然很是平常，但是归究起来，不能不算是新大嫂子力争上流。一斑如此，全豹可知。”晚香笑道：“朱先生人是极和气的，就是这一张嘴不好，喜欢瞎说。”朱逸士道：“这是抬举你的话，怎样倒说我的不是呢？”晚香道：“真不早，你们大概都饿了，吃饭去罢。”

于是凤举在前面引道，绕着玻璃格子的游廊，将他们引到旁边一个长客厅里来。客厅外面，一道游廊，将玻璃格扇，完全来掩护着。游廊里面，重重叠叠，摆下许多菊花。电灯照耀着五色纷呈，秀艳夺目。人走了进来，自有一种清淡的香味。这客厅里，一样都是红木雕花的家具，随着桌案，摆下各种菊花。中间一张大理石圆桌，上面陈设着一套博古细瓷杯碟。赵孟元道：“大爷对于起居饮食，是极会讲究的。你瞧，这屋里除了电灯，都是古色古香，而且电灯还用五彩纱灯罩着，也看不出是舶来品了。”凤举道：“菊花这样东西，本来是很秀淡古雅的，这就应该配着一些幽雅的陈设，才显得不俗。若是在花前陈设着许多洋货，大家对着吃大菜，也不能说不行，然而好像不大相投似的。”朱逸士道：“这是你的心理作用。我们也在外国人家里看见他们养菊花。那种地方洋气冲天，好象和菊花的古雅不相合了。然而我们看那菊花，依然是好看啊！”刘蔚然道：“你们这种说法，简直没有懂得人家的意思所在。你们太粗心，走进这屋子来，也没有留心那门上一块横匾吗？”朱逸士和赵孟元听了这话，果然就走门外抬头一看。原来上面用虎皮纸裁成一张扇面式，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宜秋轩”。朱逸士道：“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菊花陈设，有什么关系？”刘蔚然道：“你再瞧旁边那副对联。”朱逸士看时，照样的两张虎皮纸，写了五言联贴在廊柱上。一边是栽松留古秀，一边是供菊挹清芬。拍手道：“我知道了。这副对联，正暗藏着新嫂子的尊讳呢。怪不得这个屋子，要叫宜秋轩！”刘蔚然道：“这算你明白了。你想，一副小对联，还要和夫人发生些关系。那么，这屋子里陈设，固然不可繁华，而且也不宜带了洋气。”晚香听他们说，只是微笑，等说完了，这才说道：“大爷是无事忙，他哪有工夫弄这些不要紧的东西？这也是前天来的那个杨老先生，他说，这屋子应该贴上一副对联，马上叫人买了纸来，还要我亲自研一砚台墨。砚台又大，水又多，研了半天，研得我两手又酸又痛。他高高兴兴让大爷牵着纸，站着写。一直等墨干了，我们贴上去了，他才肯走。他写的时候，还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念给我听，好象很得意。这一位老人家，我真让他腻得可以的。”朱逸士道：“哪里有这样一位杨老先生？”凤举道：“还有谁呢？就是杨半山。他弄了许多挂名差事，终日无事，只是评章风月，陶情诗酒，消磨他的岁月。无事生非他还要找些事情作，何况是有题目可想呢？他也是说这地方很好，要我请他吃一回菊花锅子，我说时间尚早，这才把他推开了。”燕西道：“那是推不开的，他不要人请则已，若是要人请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了。”刘蔚然道：“这老头儿很有趣，何不就借今天晚上这一席酒，请他来吃一餐？就是大爷也算顺便作了一个人情。”凤举一想，这话也对，就叫听差打电话去问杨老先生在家没有，那里答应在家，凤举就亲自去接电话，催他过来。

那杨半山因为晚上在家，极是无聊，捧了一本唐诗，在灯下消遣，现在接到电话，有酒可喝，自然是极端愿意。马上坐了自己的马车，向凤举小公馆而来。到了凤举家时，这里大家入席已久。大家因都是极熟的人，围住了一张小圆桌，不分宾主地胡乱坐下，惟是空了正面一个位子给杨半山。杨半山还未进门，在玻璃门外，就连连嚷道：“不用提，后来居上，后来居上。”他一走进门，大家都站起来。看他穿一件古铜色团花夹袍，外罩枣红对襟坎肩。这个日子虽未到冬天，他已戴上一顶瓜皮小帽，有一个小红帽顶儿。最奇怪的，他手上还执着湘妃竹的加大折扇，嘴上稀稀的几根苍白胡子，倒梳得清清楚楚。刘蔚然笑道：“久不见杨半老，现在越发态度潇洒，老当益壮了。”杨半山将折扇轻轻打开，摇了两下，笑道：“缓带轻裘羊叔子，纶巾羽扇武乡侯。”燕西笑道：“杨半老的诗兴，实在比谁也足。我早就要找个机会，和你去谈一谈，总是不能够。”一面说着，一面给他让座。杨半山毫不客气的，就坐在首席。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将手上的折扇，敲着坐椅道：“老七，这儿来坐，这儿来坐。”燕西听说，真个坐过来。杨半山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燕西笑道：“十八岁。”杨半山道：“好啊，这真是现在人所谓的黄金时代啊。你定了亲事没有？”燕西笑道：“怎么样？杨半老问我这句话，想喝我的冬瓜汤吗？”杨半山道：“你这话，说得就该打。你们这班新人物，赶上了改良的年头儿了，正好干那才子佳人的韵事，自己去找佳偶。而且现在是光明正大自订终身，用不着半夜三更上后花园了。你说要我作媒，岂不是冤我老头子？”燕西笑道：“那也不然，喝冬瓜汤，不一定是旧式的媒人。就是新式结婚的介绍人，也可以算是喝冬瓜汤。”杨半山左手一把摸着胡子，将头点了两点道：“这话倒也持之成理。你若真是有这个意思，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燕西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伸手去拿了酒壶来，向老头子的酒杯里，就冷不防斟上一杯酒，笑道：“我先给你斟上一杯作定钱，将来事情成了，再谢媒罢。”杨半山道：“得！我先收下你这定钱。”端起杯子，骨都一声，把酒一口喝干了，对着满桌人照了一照杯。晚香和凤举坐在主席，面前还有一把酒壶。晚香拿酒壶站了起来，对杨半山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我敬你一杯。”杨半山左手按了酒杯，右手拿了折扇，在桌一敲，伸着头笑道：“新奶奶敬我一杯，这是得喝的，但是主不请，客不饮呢。”晚香笑道：“我是不大会喝酒。但是老先生要我陪一杯，我就陪一杯。”说时，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满满斟上了一杯。凤举一顺手就把她的酒杯按住。笑道：“你又要作怪。回头灌醉了，又要闹得不成样子。我看你还是安静一点儿的好。”杨半山道：“岂有此理！哪有主人翁敬客，旁人从中拦阻之理？”凤举笑道：“不是我不让她喝酒，因为她一点酒量没有，喝下去就要闹的。所以我不敢让她放肆。若是半老非陪不可，我代陪一盅如何？”杨半山道：“不成，她是她的，你是你的。你把酒喝到口里，不会到她肚子里去。”凤举笑道：“半老，你不是她的先生吗？哪有个先生要灌女弟子喝酒之理？”杨半山抚摸着胡子笑道：“不错，我是有此一说，但是你贤夫妇，并没有承认。” 凤举道：“不是不承认，因为杨半老是一位大文学家，把一位认识不了三个大字的女子，拜在门墙，岂不是坏先生的名誉？而且杨半老连这种弟子也收，岂不成了教蒙馆的先生，连三字经，百家姓，都要教起来了？”杨半山笑道：“我的门生多着呢！若是一个一个都要我亲自去教他，那会把我累死了。我的意思只不过要有一个名义，能不以无关系的人待我，那就行了。”晚香在他讨论之际，已经捧着壶离开了席，走到杨半山面前笑道：“得啦！我不敢把先生当平常人看待。这儿给你敬酒来了。”杨半山唱着昆曲的道白说：“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女学生，我生受你了。”大家一听，哈哈大笑。凤举道：“半老，这是说不得的话啊。”大家以为凤举不喜欢杨半山开玩笑，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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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凤举也看出大家的意思了，因道：“这两句诗，不是《牡丹亭》上的吗？那末，半老成了在陈绝粮了。”杨半山道：“那也不要紧。我现在虽不绝粮，也就到了典裘沽酒的时代了。”晚香将酒杯拿起来，交给杨半山道：“你喝！喝完了，我还要敬你一杯。”杨半山有了她相劝，不喝也不好意思，于是连干了两杯。晚香让他喝完，这才回席。杨半山将扇子一拍桌沿，叹了一口气道：“凤举世兄，这是你们的世界了。我们当初到京的时候，年少科甲，真个是公子哥儿。一天到晚，都是干那诗酒风流的事儿，比你们现在这样还要快乐。不料只一转眼，青春年少，就变了白发衰弱，遇到这种诗酒之会，不免要成少年人的厌物，真是可伤感得很。”凤举道：“不然！不然！无论是什么人都有一个年少时代，这是不足羡慕的。譬如说罢，据半老自己所言年少的时候，已经快活了半辈子，现在到了年老，又和我们这班小孩子在一处，是你已经快活两个半辈子了。我们现在快活，将来能不能象半老这样快活，却是说不上。如此看来，只有我们不如半老，不能半老不如我们。况且半老精神非常地好，看去也不过五十岁的人。若是不长胡子，看去就只三四十岁，这正是天赋的一副好精神，为什么不快活呢？”燕西道：“真是的。杨半老真看不出来是六十多岁的人。”杨半山现在虽然是个逸老，不怕人家说他穷，也不怕人家说他没有学问。就是一样，怕人家说他年老，你若说他老，他必定说，我还只六十三岁，七八十岁的人，那就不应该穿衣吃饭了。所以人家当他的面说出他不老，说他精神好，他就特别欢喜。现在金氏兄弟异口同声地说出他不老，喜欢得眯起双眼，笑出满脸皱纹来。凤举道：“我这话你听了以为如何？你问问同席的人，我这话错不错？”刘蔚然道：“实在是真情。半老的精神固然不错，就是他发笑的声音，也十分洪亮。若不是熟人，他在屋子外面听了，他决猜不到是个六旬老翁的声音。”杨半山道：“这话我也相信，倒不是刘世兄当面恭维我。他们凤鸣社里的昆曲集会，每次都邀我在内。若是论起唱来，我真不怕和你们小伙子比一比。”刘宝善笑道：“燕西兄现在正在学昆曲，而且会吹笛子，半老何不和他合奏一段曲子？”说这话时，却向燕西使一个眼色。燕西道：“唱我倒能来几段。笛子是刚学，只会一支《思凡》。”刘宝善正和他比座而坐，听了这话，用脚在桌子下，敲了一敲他的大腿。笑道：“就是《思凡》好，你就和半老合奏这个吧。”杨半山道：“不唱呢，我今天怕不行，而且也没有笛子。”凤举道：“那倒现成。胡琴笛子这两样东西反正短少不了。”晚香笑道：“就是上面屋子里挂的着那支粗的笛子吗？我去拿来。”说毕，带走带跳地去了。杨半山将脑袋摆了一摆，笑道：“玲珑娇小，刚健婀娜，兼而有之。”于是拈着下颏上几根长胡子，对凤举一点头道：“世兄，你好艳福啊。”凤举端了杯子呷着酒微笑。一会儿工夫，晚香取了笛子来，交给燕西。燕西拿笛子在手，向杨半山笑道：“半老，半老，如何？”杨半山笑道：“这一把胡子的人，要我唱《思凡》，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是拿我糟老头子开玩笑吗？”刘宝善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你没有听见燕西说，他只会吹这个吗？”杨半山笑道：“真的吗？燕西兄，你先吹一支曲子给我听听看。你若是吹得好，我就一抹老脸，先唱上一段。”燕西也是看了众人高兴，要逗着老头子凑趣，当真拿了笛子，先吹一段。然后歇着笛子向杨半山笑道：“你看怎么样？凑合着能行吗？”杨半山点了点头道：“行，我唱着试试罢。”于是将身子侧着开口唱起来。唱到得意的时候，不免跟着作身段。晚香和凤举坐在一处的，握住了凤举的手，只是向着他微笑。凤举只扯她的衣服，让她别露形迹。燕西见杨半山扭着腰子，摆着那颗苍白胡子的脑袋，实在也就忍不住笑。笛子吹得高一声细一声，也只好背过脸去，不看这些人的笑相。好容易唱完了，大家一阵鼓掌。杨半山拈着胡子道：“我究竟老了，唱得还嫌吃力，若是早十年，我就一连唱四五支也不在乎呢。”大家又是一阵笑。

杨半山道：“燕西世兄，什么时候学的昆曲？吹得很不错。”燕西指着刘宝善道：“我们这班朋友，都是在二爷家里学的。有一个教昆曲的师傅天天到二爷那里去。我们爱学的，一个月也不过出个六七块钱，有限得很。我原不要学，偏是他们派我出一份学费。我不学，这钱也就白扔了，所以我每星期总学个两三天，你看怎样？学得出来吗？”杨半山道：“学得出来，学得出来。这个我也知道一点，我们可以研究研究。”朱逸士道：“七哥倒用不着半老教。你有一个新拜门的学生，倒是要教给人家一点本领呢。这个新门生，皮簧就好，再加上昆曲，就是锦上添花了。”晚香道：“朱先生，你别给我添上那些个话，我是什么也不能。”杨半山笑道：“新奶奶，你的话我算明白了。你是怕我们要你唱上一段呢。其实，我这一大把胡子的人，都老老实实地唱了，你们青春年少的人，有什么害臊的？”晚香笑道： “老先生，要会唱的人，那才能唱啊。我是一句不会，唱些什么呢？”朱逸士道：“新嫂子，你这话不屈心吗？我要骂那会唱的人了。”晚香抿嘴笑道：“你尽管骂，不要紧。我反正是不会唱。”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句良心话，新嫂子会唱不会唱？”凤举笑道： “这话说得很奇怪，要我说作什么？她不会，我说她会，她也不会唱。她会，我说她不会，她也不能要唱一段来证明。”正说到此地，晚香低低地叫了两声刘妈。因叫不着，自己就走了。一去之后，许久也没有来。赵孟元道：“了不得，我们都中计了。人家当着我们的面从从容容地逃席走了，我们会丝毫不知道，这是多么无用啊！”朱逸士道：“不要紧，逃了席，也逃不了这幢房子。咱们回头吃饱了，喝足了，到她屋子里闹去。”凤举笑道：“她很老实的，决不能逃席，我自叫她来罢。”便吩咐听差请大少奶奶来。听差笑着，却不曾移动。凤举道：“你们请不来吗？我去！”他于是走到里面，将晚香带劝带拉，牵着她一只手，一路到客厅里来。晚香笑道：“别闹，我又不是小孩子怕客，拉些什么？”说毕，将手一摔。凤举道：“坐下罢。你唱得那样糟糕，他们不会要你唱的，你放心坐下罢。他们要你唱是和你开玩笑的呢。”朱逸士道：“大爷真是会说话，这样轻描淡写的，把新奶奶这一笔帐就盖过去了。不成，我们总得请新奶奶赏一个面子。”晚香笑道：“所以我就很怕诸位闹，不敢请诸位过来。请了这一回客。第二回我就不敢再请诸位了。”刘宝善笑道：“我们这样的客，来了一回，还想来二回吗？反正闹是不能再来，不闹也是不能再来，我们就敞开来闹罢。”这一说，于是大家哈哈大笑。他们这样闹，凤举不觉得怎样，惟有燕西一想，晚香总是一个嫂嫂，大家当着小阿叔的面，和嫂嫂开玩笑，未免与人以难堪。这其间自己固然是游夏不能赞一词，就是大家一定要逼晚香唱戏，燕西也觉得太不客气。因此他默然坐在一边，脸上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晚香和燕西正坐在斜对面，看他那般局促不安，也就看出一部分情形。因对凤举道：“七爷倒是老实。”凤举点了一点头。朱逸士道：“他老实吗？只怕是老实人里面挑出来的呢？”晚香道：“你瞧！大家都在闹，只有他一人不闹，不算是老实吗？”朱逸士道：“他因为新奶奶是一位长嫂，在长嫂面前，是不敢胡乱说话的。若是在别的地方，你瞧罢？他就什么话也能说了。”燕西听了，也不辩驳，只是微微一笑。杨半山道：“女学生，你不唱也得，你陪大家喝一杯罢。”晚香调皮不过，捧了酒壶，就挨座斟了一巡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也斟上一杯，就举着杯子对大家一请，微笑说道：“招待简慢得很，请诸位喝一杯淡酒罢。”说毕，先就着嘴唇，一口吸干了，对着大家照了一照杯。杯子照着众人，老是不肯放下来。大家因为她这样，也就不便停杯不饮，都端起杯子，干了一杯。刘宝善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不能不回敬一杯。”于是要过酒壶去斟上一杯，举了起来道：“新奶奶，怎么样？不至于不赏脸吧？”晚香笑道：“我的酒量浅，大家再干一杯得了。”说毕，她端起来先饮。杨半山笑道：“我这位女弟子，真是机灵，她怕你们一个一个地回敬，有些受不了，倒先说干一杯，真是有门儿。”说到这里，已上了菊花锅子。厨子擦了取灯，将锅子正面的火酒点着，火光熊熊，向上乱吐，一股热气，兀自向人面乱扑。晚香喝了酒，本来也就将几分春色送到脸上，现在炉子火光一烘，面孔上更是红红的。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在脸上抚摩了一会，笑道：“你摸，我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凤举笑道：“你太没有出息了。喝这两杯酒，怎么就会醉了？”晚香两只白手互相叠着，放在桌沿上将额角枕了手背，说道：“嗳呀！我的脑袋，有些发晕了，怎么办呢？”凤举道：“吃腻了吧？不会是头晕。”晚香将一只胳膊，闪了一闪，说道：“吃腻了头晕，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你真是头晕，就进去睡罢，不要吃了。”说着，挽了她一只胳膊就让她走。晚香一只手扶了人，一只手按了桌子，对大家笑道：“这不算是逃席吧？”大家碍了面子，不好说什么。看她那样子，也许真是头晕，因此都不会为难。凤举挽着她转过了玻璃门，晚香将手一挥，回头

凤举一看，这才知道她是捣鬼。这鬼算捣得好，连自己都不曾知道，不觉一个人好笑起来，在屋子外停了一停，忍住了笑，然后才走进屋子去。朱逸士道：“酒是喝不醉，怕是中寒。这个日子，天气已太凉了，我看她还穿的是夹袄，只那瘦小的身儿，我都替她受不了。”刘宝善道：“现在太太们爱美的心思，实在太过分了。到了冬天，皮衣都不肯穿了，只是穿一件驼绒夹袄，真是单薄得可怜。今天这样凉，新嫂子好象还穿的是一件软葛夹袄。”刘蔚然笑道：“你看走了眼了。人家并不是夹袄，乃是一件单褂子呢。”朱逸士道： “穿一件单褂子吗？我不相信。”凤举笑道：“是一件单褂子。不过褂子里面，另外有一件细毛线打的小褂子，所以并不冷。”杨半山笑道：“他们实在也想得周到，知道穿单褂子好看，又会在单褂子里另穿上毛线褂子。这样一来，既好看，又不凉，实在不错。”凤举见人家夸奖他的如夫人，不由得心里笑将起来，端了杯子只是出神。刘宝善手里捧着碗，将筷子敲着碗沿扑扑地响，口里说道：“大爷，大爷，吃饭不吃饭？我们可吃完了。”凤举这才醒悟过来，找补半碗稀饭喝了。大家一散席，一阵风似的拥到上房。晚香知道他们爱闹，假装在里面屋里睡了。大家因晚香脸上曾一度发现红晕，倒认为她是真不大舒服，因此不再请出来，各人谈了一会，各自散开。只有燕西和杨半山没走。晚香换了墨绿的海绒夹袄，一掀门帘，笑着出来了。杨半山笑道：“好孩子，你真会冤人，我这才知道你的手段哩！”晚香笑道：“你哪里知道，大爷的一班朋友，都是爱闹的。不理他们，可得罪了人。要理他们，他老是和你闹，你简直没有法子对付。所以我只好假装脑袋疼，躲开他们。反正他们天天也不能有这些人来闹。一个两个，我不怕，倒对付得了。”凤举笑道：“刚才躲起来，这又夸嘴了。”晚香说话时，就给杨半山和燕西斟了一杯茶，共围坐在一套沙发上。晚香先对燕西笑道：“七爷，你回宅里去的时候，可别这样说。我原是想在外面住，总不成个规矩。等大爷在老爷太太面前疏通好了，我再回去。这个时候，你尽管来玩，回去可一字别提。我是不要紧，闹出什么事，不言语躲开就是了，可是大爷就够麻烦的。”杨半山摸着胡子，连连点头道：“这话言之有理。老七，你要守秘密。闹出风潮来，大家都不好。”燕西笑道：“今天是赵孟元硬拉我来的。不然，我还不知道住在哪儿呢？我的脾气，就是不管本人分外的闲事。”晚香笑道：“我不是说七爷管闲事啊。就怕你一高兴，顺口说出来了，今天晚上在哪里吃的晚饭。回头你那位大嫂子听见一问，你怎么办？还是说好呢，不说好呢？不说，对不住大嫂，说了对不住自己大哥。”燕西见她三言两语，就猜中了本人的心事，不由得噗哧一声就笑将起来。晚香笑道：“我这话说得挺对不是？”燕西笑道：“我刚才说了，是不管闲事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是不会两面说的。”晚香笑道：“那就好极了。现在我是不出大门闷得慌，若是没有事，七爷可以常来和我谈谈。最好能再凑上一个人，我们可以在家里打小牌。”凤举笑道：“你倒想得周到，叫人整天陪你打小牌，别人也象你一样，一点事没有吗？”晚香道：“我并不是说叫你整天陪我打小牌，不过没有事就来就是了，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吗？七爷，你还是一个人来罢，别邀人来打牌了。我是刚说一句，你的大哥就不愿意。若是真打起来，你哥哥非揍人不可了。”她说话时，两只胳膊撑住了沙发椅子的扶手，人坐在上面一颠一耸，两只高底皮鞋的后跟，一上一下，打得地板咚咚地响。燕西见她如此，活现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并没有什么青楼习气。若是对佩芳说了，让她来大兴问罪之师，良心上说不过去。因此把佩芳所托的话，根本推翻。还是依着大哥，给他始终保守秘密为是。这样一来，倒很随便地谈话下去。一直谈到一点钟，才坐凤举的汽车回家。到了家里，再坐一会，就快三点钟了。

一觉醒来，又是下午。因为金太太早先对金荣说了，七爷醒了，叫他去有话说。因此燕西一起来，金荣就说道：“七爷，你这几天回来得太晚了，总理要你去说话哩。”燕西道： “是真的吗？你又胡说。”金荣道：“怎么是胡说？太太就派人来问了好几回，问你起来了没有？”燕西心里一惊，难道是昨晚上的事犯了？这一见了父亲，不定要碰怎样一个大钉子。因道：“太太也问我来的吗？你是怎样对太太说的？”金荣道：“我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太太是叫人来问的。”燕西道：“总理在家里没有？”金荣道：“上衙门还没有回来。”燕西笑道：“那倒还是我走运。让我先进去试试看，太太就是说上一顿，也不要紧。”于是抢忙洗了一把脸，赶紧就向上房走。到了里院的月亮门下，背着两手，慢慢地在长廊下踱着缓步，口里还不住地唱着二簧。金太太正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捧了一本大字《三国演义》，就着窗下的亮光看。见窗外人影子晃来晃去，又听到燕西哼哼的声音，便问道： “外面那不是老七？”燕西道：“是我。我要找四姐问几个外国字呢。”金太太道：“你别要假惺惺了。给我滚进来，我有话问你。”燕西含着笑，一只手打了帘子，一只脚在房门里，一只脚在房门外，靠住门框站了。金太太把眼镜取了下来，问道：“我问你，你这些时候，忙些什么东西？我简直三四天不见你的面。你就这个样子忙，你应该赶上你的父亲了，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大也挣不了？”燕西笑道：“你老人家真骂苦了我了。可是我天天不在书房里看书，又说我行坐不定，没有成人的样子。一天到晚在书房里坐着，又说见不着人，这不是太难吗？”金太太用一个食指，对燕西点了几点，笑道：“孩子，你在我面前，就这样撒谎，若是你老子在面前，也能这样说吗？”燕西笑道：“并不是我撒谎，我是真正每天都有几个钟头看书。”金太太道：“你这就自己不能圆谎了。刚才还说是一天到晚不出去，这又改为几个钟头了。昨天晚上，到了一点钟派人去叫你。你还没有回来，你到哪里去了？” 燕西道：“我在刘二爷家里。”金太太道：“你胡说！我叫人打电话到刘家去问，就听说刘二爷本人不在家呢。”燕西这时已走进屋里，斜躺在一张沙发上。轻轻地说道：“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单单是我昨天打了四圈牌，就碰到你老人家找我。”金太太道：“你不要推托是打牌，就是打牌，你也不应该。你父亲为你的事，很生气。你还嬉皮涎脸，毫不知道呢。”燕西道：“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父亲为什么生气？回来得晚一点，这也不算什么。而且回来得晚，也不是我一个人。”金太太道：“我是不说你。你有理，让你老子回来了，你再和他去说罢。据许多人说，你是无所不为，天天晚上都在窑子里。”燕西跳了起来说道： “哪有这个事！是谁说的？我要把这个报告的人，邀来当面对质。”金太太道：“说得不大对，你这样跳。可见说你终日在外不回来，你并不说什么，那是事实。”正说到这里，老妈子进来说：“魏总长的老太太打了电话来了，请太太过去打小牌。”金太太道：“你去回她的电话，就说我待一会儿就来。”老妈子就去了，燕西对他母亲望着，笑了一笑，可不作声。金太太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心里在说我呢。你以为我骂你打牌，我自己也打牌了。你要知道，我这是应酬。”燕西道：“你老人家真是诛求过甚，连我没作声，都有罪。要说我心里在犯罪，那末，在你老人家随时都可以告我的忤逆。”金太太将手一摔道：“出去罢，不要在这里罗嗦了，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闲话。”燕西一伸舌头，借着这个机会，就逃出来了。

刚一出门，碰到了梅丽。她一把揪住燕西的胸襟，笑道：“这可逮住了。”燕西道： “冒失鬼！倒吓我一跳。什么事要抓住我？”梅丽道：“王家朝霞姐是明天的生日。我买了点东西送她。请你给我写一张帖子。”燕西道：“小孩子过生日，根本上就不用送礼；送礼还用开礼单，小孩子做成大人的样儿更是寒碜。”梅丽道：“寒碜不寒碜，你别管，反正给我写上就是了。”说时，拖了燕西的手就走。梅丽因为自己要温习功课，曾在二姨太的套房里用了两架锦屏，辟作小小的书室。因此她拉着燕西，一直就到那套间里去。二姨太看见燕西被拉进来，笑道：“梅丽，你就是不怕七哥，老和他捣乱。七哥也端出一点排子来，管管她才好。”燕西笑了一笑。梅丽将头一偏道：“你别管！这也不碍你的事。”二姨太道： “这丫头说话好厉害，我不能管你，我能揍你。”说着，顺手拿了瓷瓶里插的孔雀尾追过来。梅丽笑着把套房门訇的一声，紧关上了。燕西笑道：“打是假打，躲也是假躲。我没看见用那轻飘的东西能打人的。梅丽，你的皮肉，除非是豆腐作的。你会怕孔雀尾子把你打伤了吗？真是没有出息。”梅丽笑道：“人家要挨打，躲也躲不了，你又从中来挑祸，这更是糟糕了。”二姨太笑道：“我是随手一把，没有拿着打人的东西，你以为我真是骇吓你就算了呢。”燕西道：“得了，二姨太你就饶她一次罢。反正打不痛，她也是不怕的啊。”二姨太见燕西从中拦住，也就算了。里边屋里，梅丽自去找燕西写字。

佩芳因为梅丽抱着燕西向屋里走，因此也跟了来。站在房门外，看见二姨太那样管梅丽，也是好笑。等二姨太打人了，这才笑了进来，说道：“二姨太疼爱妹妹，比母亲究竟差些，母亲连骂都不肯骂一句呢。”二姨太道：“那究竟为了隔着一层肚皮的关系。太太是对孩子客气一点，其实，她若打了小孩子骂了小孩子，我们还敢说她不公心吗？”佩芳道： “其实，倒不是客气，实在小妹妹是有些好玩，怪不得老人家疼她，连我都舍不得对她瞪一瞪眼呢。”说这话时，只听见梅丽说道：“七哥，你就不怕大嫂说吗？”佩芳还以为是梅丽听见说话，搭起腔来了。便偏着头，听了下去。只听见燕西道：“我的态度最是公正，也不得罪新的，也不得罪旧的。”梅丽道：“你这话就该让大嫂生气。她到咱们家来多少年了，和你也是很好。这个新嫂子呢，你也不过昨日见了一面，你就不分个厚薄吗？”燕西道： “别嚷别嚷，让人听见传到大嫂耳朵里去，我又是个麻烦。”二姨太先还是不留心，后来看见佩芳不作声，静静听下去，心里不由得乱跳。这一对小孩子口没遮拦，却是尽管说下去。二姨太想拦住，恐怕是佩芳不高兴，不拦住，若把内容完全说出来了，少不了有一顿大吵大闹，更是祸大。她事外之人格外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提高了嗓子，连连叫王妈。梅丽哪里理会？依旧是说下去。就问燕西道：“你看这新嫂子，人长得怎样？漂亮不漂亮？”燕西道：“当然漂亮。不漂亮，你想老大会如此吗？”梅丽道：“她见了你，你怎样称呼呢？”二姨太在隔壁听了，只急得浑身是汗，就对佩芳道：“大少奶奶，这事居然是真的，我看我们老大有些胡闹了。我们把老七叫来，当面审他一审吧？”便用手拍了桌子，嚷道：“老七，你不要在那边说了，大嫂来了，你到这边来说罢。”燕西忽然听了这话，心里倒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套房门，伸头向这边一望，佩芳可不是坐在这里吗？燕西满面通红，问道：“大嫂什么时候来的？”佩芳笑道：“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吧？若是二姨太不作声，大概你们还要往下背三字经呢。”燕西笑道：“我原对八妹说，把你请来，和你要求一个条件，然后把内容告诉你，不料你先来了，倒捡了一个便宜去。”佩芳指着燕西的脸，冷笑道：“好人哪，我是怎样地问你，你倒推得干净，一点儿不知道。可是当天晚晌，你就去见那位新嫂子去了。去见不见，那是你的自由权，你怎样对八妹说，不敢得罪新的。反不如八妹有良心，说你对不住我。”燕西被佩芳盖头盖脑一顿讥讽，逼得脸加倍地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只得傻笑道：“大嫂，我这事是有些对不住你。但是你能不能容我解释一下。”佩芳道：“用不得解释，我完全知道，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燕西笑道：“我真没法子向下说了。得了，我躲开你，有话我们回头再说罢。”说时，掉转身子，就想要走。佩芳一伸手，笑道：“不行，你又想在我面前，玩金蝉脱壳之计哩。”燕西道：“这可难了。我在这里，你是不许我说。我要走，你又嫌我没有说出来，这应该怎么办呢？”佩芳道：“骂我要骂你，说你是得说。”燕西对着二姨太笑，皱着眉两手一扬，说道：“你瞧我这块骨头！” 二姨太也笑了。佩芳坐在一张海绒的软榻上，将脚向榻头的一张转椅，踏了两下，笑道： “在这里坐着，我有话问你。”燕西笑道：“这样子，是要审问我呢。得！谁叫我做了嫌疑犯哩，我坐下你就审罢。”佩芳道：“我是规规矩矩和你谈话，并不是开玩笑。”燕西故意把转椅扶得正正当当的，然后坐下，面向着佩芳说道：“大嫂请你问，我是有一句说一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佩芳道：“我问的，都是你能知道的。我多也不问，只问十句。可是这十句，你都实实在在答应，不许撒谎。若要撒谎，我就加倍地罚你，要问二十句。”燕西一想，十句话有什么难处，还不是随便地就敷衍过去了。因道：“那成，这头一问呢？” 说时，竖起一个食指。佩芳道：“我问了，你可不许不说。我问你这第一句话，是她住在什么地方？”燕西不料第一句，就是这样切切实实的一个问题。便道：“住在东城。”佩芳道：“你这句话，是等于没说。东城的地方大得很，我晓得住在什么地方？你说了答应我十句话，一句也不撒谎。现在刚说第一句，你就说谎了。”燕西脸上笑，心里可大窘之下。不说呢，自己不能完成一个答案，显是撒谎。说了呢，她简直可以按图索骥。这一下子，真把燕西急得无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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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

佩芳见燕西犹豫的样子，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燕西想了一想，有主意了。因道： “凡事总得让人家办成了局面，你再来下批评。我刚才说出东城两个字，不过是顶大帽子，至于详细地点，当然还要让我再往下面说。我这说了东城两个字，你就说不对，这样的批评，岂不是有些不对？”佩芳笑道：“猪八戒收不着妖怪，倒打一耙。我要说你，你倒反驳起我来了。好！这就算我输了。我问你，他住在东城什么地方？”燕西装出很老实的样子说道：“住在燕儿胡同一百号。”佩芳看着燕西的面孔，呆滞着，出了一会神，笑道：“你不要胡扯！没有这样一个胡同。一个胡同里，也不能有这样多门牌。”燕西道：“你并没有到过，你怎能断定没有这些门牌？不但一百号门牌，有二百号的都多着呢。”佩芳道：“门牌倒说得过去。可是我就没有听见说过有什么燕儿胡同。”燕西道：“北京城里地方大得很，哪里能处处都知道？我说有，你一定说没有，那有什么法子。”佩芳道：“燕儿胡同，由哪里过去？”燕西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实在难一点。我是坐汽车去的，我坐在车子里头，走过那些胡同，我哪里知道？这是很容易的事，你若是有意思要去看看，你就叫汽车夫直接开到燕儿胡同去得了。”佩芳道：“好，算你随便说都是有理。我再问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燕西道：“不过中等人罢了，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佩芳道：“你这话有些不对。若是长得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你大哥为什么讨她呢？”燕西道：“不过年轻一点罢了，加上把好衣服一穿，自然不觉怎样坏。”佩芳点了点头，笑道：“这总算是你一句良心话。我很愿意把她弄回家来，我和她比一比。哼！我要让她比下去了，我就不姓这个吴。”燕西笑道： “这可不结了。你知道是这么样，你还生什么气？”佩芳冷笑道：“我生气吗？我才不值得生气呢。她住的那个屋子有多么大？听说设备得很完全，是吗？”燕西道：“不过是个小四合院子，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老大，在那里面怎样呆得住？”佩芳道：“她穿的是些什么衣服？”燕西道：“她在家里能穿什么好的呢？不过是一件巴黎哔叽的夹袄。”佩芳道： “她在家里，穿得这样好，也就可以了。她是什么东西出身！还要望穿得太好吗？”燕西说一句，佩芳驳一句。燕西笑道：“这样子，大嫂子不是问我的话，倒好象和我拌嘴似的，这不很妙吗？”佩芳笑道：“我和你拌什么嘴？我看得这事太笑话了，忍不住不说两声。”燕西道：“你说只问我十句，这大概有十句了，你还有什么可问的没有？若要再问，已经在十个问题之外，我可以随便地答复你了。”佩芳笑道：“那由着你。但是我也不问，请你自己拣可以说的对我说罢。”燕西道：“我所知道的，都可以说。这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何必隐瞒呢？”于是把大家吃饭说笑的话，略微谈了几句。佩芳在问话之时，自是有谈有笑。现在不问了，专听燕西说，尽管呆着听下去。听下去之时，她不躺着了，坐将起来，右腿架在左腿上，两手相抄，向前一抱着，脸上先是显得很忧愁的样子，慢慢地将鼻子尖耸了两耸，接上有七八粒泪珠滚到胸襟上。二姨太皱眉对燕西道：“这，全是老七多嘴多舌，惹出来的麻烦。小孩子在家里，总是搬弄是非，让你大嫂这样伤心。”燕西道：“这是哪里说起？先是大嫂要我说，说完了之后，又怪我多事，这岂不是有意叫我犯罪？”佩芳道：“这不能怪老七。老七就是不说，我也会慢慢打听出来的。二姨太不要提罢，等我见了母亲，把他找着，当面把这事从长评论评论。”佩芳口里说着，心里已在盘算，当了二姨太的面，是不能反对人纳妾的。于是将脸正了一正，说道：“二姨太，你不知道。我是三十快到的人，决不会吃什么醋，而且与其让他在外面胡闹，不如让他再讨一个人。但是你要讨人，要对父母回明，拣一个好好的人才，讨了回来，多少也可以帮我一点忙，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二姨太道： “大少奶这话很是。与其让老大在外终日胡闹，不如让他讨一个人。但是这件事总应该先通知家里一声，不当那样偷偷摸摸的。这话说明了，我想你是不会反对的。”佩芳坐了不作声，垂了一会泪。燕西面上虽然笑嘻嘻的，心里可就想着，今天这一场大祸，惹得不小。搭讪着一掀门帘，向天上看了一看太阳就溜走了。

这里佩芳心里是一万分委屈，走回房去，想了又哭，哭了又想。蒋妈一看情形和平常不同，便走到金太太屋里去报告。说道：“太太，你去瞧瞧罢。我们少奶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受了委屈，今天哭了大半天。我看那样子，很生气似的，我又不敢问。”金太太道：“她这一向子总是和老大闹别扭。”道之、慧厂都坐在屋子里，道之听了对慧厂微笑了一笑。金太太看见，笑道：“正是的，你两口子，也是闹别扭，现在怎么样了？”慧厂道：“他是屡次和我生气，我不和他一般见识。”金太太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我暂且不问你的事，我先看看那个去。”于是跟着蒋妈一路到佩芳院子里来。恰好一转走廊，顶头就碰到了凤举，金太太一把将他抓住说：“你哪里来？驾忙得很啦。你的妇人快要死去了，你还不去看看。” 凤举突然听到了这句话，倒吓了一跳，问道：“那为什么？真的吗？”金太太见他真吓着了，就乘此机会要把他拉住，因正色说道：“我哪里知道？你和我去看看就明白了。”凤举到了此时，不由得不跟着母亲走，一面说话，一面就在金太太前面走去。佩芳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正在垂泪，听到外面有脚步响，隔着玻璃窗子向外一看，连忙倒退一步，面向里横躺在床上。金太太和凤举走了进来，便问道：“佩芳你怎么样了？不舒服吗？”佩芳躺着，半晌不作声。金太太走上前，将她推了一推，问道：“怎么样？睡着了吗？”佩芳翻了一个身，慢慢用手撑着身体，坐将起来，说道：“妈来了。我没有什么不舒服。”凤举见她满脸憔悴可怜，不由动了爱惜之念，便道：“我们请大夫来瞧瞧罢。”佩芳对凤举一望，身子站了起来，冷笑道：“原来是大爷回来了。你大驾忙得很啦。谁是我们？谁是你们？刚才大爷是和我说话吗？”凤举虽被她抢白了几句，一来见她哭泣着，二来母亲在当面，也就完全忍耐，不说什么。金太太也就脸一板道：“不是我当着你媳妇的面，扫灭你的威风，你这一阵子，实在闹得不成话。”凤举陪着笑道：“不过没有在家住，闹了什么呢？”佩芳用手向凤举一指道：“你这话只好冤母亲，你还能冤别人吗？姨太太讨了，公馆也赁好了，汽车也买了，样样都有了，还说没有闹什么？你不回来，都不要紧，十年八年，甚至干一辈子不回来，也没有谁来管你。只是你不能把我就如此丢开，我们得好好地来谈判一谈判。你以为天下女子，只要你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蹂躏吗？有汽车洋房就可以被你当玩物吗？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凭着母亲当面，我们一块儿上医院去，把肚子里这东西打下来。然后我们无挂无碍地办交涉。”凤举的脾气，向来不能忍耐的。佩芳这样指着他骂，他怎样肯含糊过去？而且母亲在当面，若是就这样容下去，未免面子很难看。就说道：“你这种说法，是人话吗？”佩芳道：“不错，不是人话，你还作的不是人事呢。在如今的年月，婚姻自然要绝对自由。你既然不高兴要我，我也犯不着要你。这地方暂且让我住了，就是我的境界，多少带有几分贱气。这种贱地，不敢劳你的驾过来，请你出去，请你出去！”说这话时，两只手扬开，向外作泼水的势子。金太太原来觉得是儿子一派不是。现在看到佩芳说话，意气纵横，大有不可侵犯之势，而且凤举并没有说什么话，立刻转一个念头，觉得是佩芳不对。脸上的颜色，就不能象以先那样和平，很有些看着佩芳大不以为然的样子。因对佩芳说道： “你又何必这样子？有话不能慢慢说吗？我看那些小户人家，没吃没喝，天天是吵，那还可以说是没有法子。象我们这种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至于也是这样天天地吵？好好的人家，要这样哭着骂着过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金太太这话，好象是两边骂，但是在佩芳一人听了，句句话都骂的是自己。心想，丈夫如此胡闹，婆婆还要护着他，未免有些偏心。便道：“谁是愿意天天这样闹的呢？你老人家并没有把他所行所为的事调查一下。你若是完全知道，就知道我所说的话不错了。我也不说，省得说我造谣。请你老人家调查一下就知道。”金太太道：“他的事我早已知道一点。可是你们只在暗里闹，并不对我说一声儿。我要来管，倒反象我喜欢多事似的。所以我心里又惦记，又不好问。不然，我们作上人的，岂不是成心鼓动你们不和？”说到这里，回头对着凤举狠声说道：“你也是个不长进的东西，你们只要瞒过了我和你父亲的眼，什么天大的事，也敢办出来。据许多人说，你在外头，另弄了一个人，究竟这事是怎么样的？你真有这大胆量，另外成一所家吗？”佩芳靠了铜床栏干，两只手背过去扶着，听到这里，嘿嘿的冷笑了两声。金太太看见，便道：“佩芳，你冷笑什么？以为我们上人昏聩糊涂吗？”佩芳陪笑道：“母亲这是怎么说法？我和凤举当着你老人家面前讲理，原是请你公断，怎敢说起母亲来？”金太太随身在旁边一张靠椅上一坐，十指交叉两手放在胸前，半晌说不出话。佩芳刚才说了一大串，这时婆婆不作声，也不敢多说。凤举是作错了事了，正愁着没有法子转圜，自己也就不知道要怎样措词。因此在桌上烟卷盘子里找了半截剩残的烟卷头，放在嘴里。一时又没有火柴，就是这样把嘴抿着。

这时，慧厂和道之已经赶了来，玉芬和梅丽也来了。先是大家在外面屋子里站着听，接上大家都走进来。梅丽伏在金太太肩上，说道：“妈！你又生气吗？”金太太将肩一摆，一皱眉道：“我心里烦得很，不要闹！”梅丽回转来，对道之一伸舌头。玉芬伸了一个食指，在脸上耙了几下，又对她微微一笑。梅丽对玉芬一撇嘴道：“这有什么害臊？你就没有碰钉子的时候吗？”那二姨太得了这边消息，以为燕西告诉佩芳的话，全是在自己屋子里说的，现在这事闹大了，少不得自己要担些责任，所以也就静悄悄走到这儿来，现在看到梅丽和金太太闹，便插嘴道：“你还要闹哩，事情都是你弄坏了。”梅丽道：“关我什么事呢？”二姨太失口说了一句，这时又醒悟过来，若是说明，少不得把燕西牵引出来。便走进房来，牵了梅丽的手道：“别这样小孩子气了，走罢。”梅丽道：“人家来劝架来了，你倒要我走！”道之笑道：“你瞧大哥嘴里衔着一支烟卷，也没有点着，八妹找根火柴给他点上罢。”满屋子里人，七嘴八舌，只说闲话，金太太和凤举夫妇，依然是不言语。还是金太太先说道：“凤举，从今天起，我要在每晚上来点你一道名，看你在家不在家？你若依旧是忙得不见人影，我决计告诉你父亲，让他想法子来办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求饶。”凤举听说，依然是不作声。佩芳道：“他回来不回来，那没有关系。不过他既然另讨了人，这件事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不应该瞒着父亲一个人。回头父亲回来了，我和他一路去见父亲。那是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说要把那人接回来就接回来，说让她另住，就让她另住。”佩芳说这话时，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凤举看见弄得如此之僵，这话是说既不好，不说也不好。还是金太太道：“那也好，我是不配管你们的事，让你父亲出面来解决。我这就走，听凭你们自己闹去。”说毕，一起身就要走。梅丽伸开两手，将金太太拦住，笑道：“妈！走不得。你若是走了，大哥大嫂打起架来，我可拉不开。”金太太道：“别闹，让我走。” 梅丽拖着金太太的手，却望着凤举道：“大哥，你说罢。你和大嫂，还动手不动手？”凤举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指望我们演《打金枝》呢。我父亲够不上郭子仪，我也没有那大的胆。”佩芳道：“你这话分明是笑我门户低，配不上你这总理的公子。但是现在共和时代，婚姻是平等的，不应当讲什么阶级，况且我家也有些来历，不至于差多大的阶级。”凤举道：“知道你父亲是一位科甲出身的人品，很有学问。我们配不上。”玉芬笑道：“蒋妈呢？沏一壶热茶来。”蒋妈答应了一声是。玉芬道：“别忙，看看你们少奶奶玻璃格子里，还有瓜子花生豆没有？若是有，差不多一样装两碟儿，我那屋子里，人家新送来的一大盒埃及烟卷，也捧了来。”大家见她笑着高声说，也猜不透是什么事情，都忙忙地望着她。她笑道：“你们看着我作什么？不认得我吗？大哥大嫂，不是在家里说身价吗？我想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我以为要喝着茶，磕着瓜子，慢慢地谈一谈。不知道大哥大嫂可能同意？”这话说完，大家才知道她是开玩笑，不由得都笑了。就是这一笑，这许多人的不快，都已压了下去。金太太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说道：“玉芬就是这样嘴尖，说了话，教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凤举笑道：“你瞧屋里也是人，屋外也是人，倒象来瞧什么玩意似的。”一面说道，一面搭讪着向外走。佩芳道：“嘿！你别走，你得把我们办的交涉先告一个段落。”凤举道：“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走到哪里去？”佩芳道：“不走就好，咱们好慢慢地讲理。”这倒弄得凤举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却只管在外面屋子里踱来踱去。玉芬便对佩芳道：“大嫂到我屋子里去坐坐罢。你若高兴，我们可以斗个小牌。”佩芳道： “还斗牌呢？我还不知生死如何呢？”玉芬拉着佩芳的手道：“走罢！”于是一边说着，一边拉了她的手，自己身子向门外弯着。佩芳原是不曾留心，被她拉着走了好几步，笑道： “别拉，我是有病的人，你把我拉得摔死了，你可要吃官司。”玉芬道：“是啊！我忘了大嫂是双身子，这可太大意了。”佩芳道：“胡说！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你别挑眼。”玉芬撒手道：“我反正不敢拉了。至于你去不去，我可不敢说。你若是不去……”说到这里，对佩芳笑了一笑。道之道：“其实打牌呢，坐两三个钟头，也不大要紧。”佩芳原不要去打牌，因为他两个人都这样说俏皮话，笑道：“打牌，那要什么紧！打完了牌，我们还可以来办交涉。走！”她既说了一声去，大家就一阵风似的，簇拥着她，到玉芬屋子里去。

凤举是料到今日定有一次大闹，不料就让玉芬三言两语轻轻带了过去。大家走了，他倒在屋子里徘徊起来，还是留在屋子里？还是走呢？要说留在这里，分明是等候佩芳回来再吵。若是走开，又怕佩芳要着急，而且金太太也未必答应。所以在屋子里坐卧不宁，究竟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还是想了一个折中的主意，先到母亲屋子里闲坐，探探母亲的口风，看母亲究竟说些什么。若是母亲能帮着自己一点，随便一调和，也就过去了。借着这个机会将晚香的事说破，一劳永逸，也是一个办法。于是慢慢地踱到母亲房门口，先伸着头向屋子里看了一看。金太太正斜躺在一张软榻上，拿了一支烟卷，抽着解闷。一抬头看见凤举，便喝道：“又作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凤举道：“我怕你睡着了呢。所以望一望不敢进来。”金太太道：“我让你气饱了，我还睡得着觉吗？”凤举笑嘻嘻的，慢慢走进来，说道：“受我什么气？刚才佩芳大吵大闹，我又没说一个字。”金太太道：“你就够瞧的了，还用得着你说吗？我问你，你在哪里发了一个几十万银子财，在外面这样大讨姨太太，放手大干？”凤举笑道：“你老人家也信这种谣言，哪里有这种事？”金太太身子略抬一抬，顺手将茶几上大瓷盆子里盛的木瓜拿了一个在手中，扬了一扬道：“你再要强嘴，我一下砸破你的狗头！”凤举笑道：“你老人家真是要打，就打过来罢。那一下子，够破头出血的了，破头出血之后，我看你老人家心疼不心疼？”金太太笑骂道：“你把我气够了，我还心疼你吗？”说这话时，拿着木瓜的那手，可就垂下来了。凤举见母亲已不是那样生闷气，便挨身在旁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笑道：“妈！你还生我的气吗？”金太太将手一拍大腿道：“不要这样嬉皮涎脸的，你还小吗？你想，你作的事，应该怎样罚你才对？依我的脾气，我就该这一辈子都不见你。”凤举笑道：“我也很知道这事作得很不对，无奈势成骑虎，万搁不下。”金太太不等他说完，突然坐将起来，向他问道：“怎样势成骑虎？我要问你这所以然。讨姨太太，还有个势成骑虎的吗？”凤举道：“起先原是几个朋友在一处瞎起哄，后来弄假成真，非我办不可，我只得办了。其实，倒没有花什么钱。”金太太道：“胡说！你父子就都是这一路的货。先是严守秘密，一点也不漏风，后来车成马就了，一问起来，就说是朋友劝的，就说是不得已。你说朋友要你办，你非办不可。若是朋友非要你吃屎不可你也吃屎吗？”凤举笑道：“得了，既往不咎，我这里给你陪罪。”说着，站立起来，恭恭敬敬给金太太三鞠躬。金太太笑骂道：“这么大人做出这种丑态。只要你有本事，养活得过去，你讨十个小老婆，我也不管。可是你怎样去对你老婆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做娘的管不着。将来若是为这事打架吵嘴，闹出祸事来，你也不许和我来说。”凤举笑道：“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哪有不对上人说的道理？”金太太道：“呸！你越发混扯你娘的蛋！你和佩芳订婚的时候告诉过我们吗？这个时候，要讨小不奈老婆何，却抬出孔夫子来，要哄出我们这两把老黄伞，然后可以挟天子令诸侯，说是父母同意让你讨小，你老婆就无可说了，是也不是？”凤举笑了一笑，说道：“你老人家的话，总是这样重。”金太太道：“我这话重吗？我一下就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打搅，我要躺一会儿。”凤举又坐下来，笑道：“只要你说一声，佩芳也就不闹了。”金太太道：“我管不着，我没那个能耐。刚才在你屋里，你没瞧见吗？气得我无话可说。这会子我倒赞成儿子讨小，她说我几句，我脸往哪儿搁？”

凤举正要麻烦他母亲。忽听见走廊子外有人说道：“吃了饭，大家都不干事。你瞧，走廊下这些菊花，东一盆，西一盆，摆得乱七八糟，什么样子？”凤举一听，是他父亲的声音，不敢多说话，站起来就走了。走到廊子下，见金铨正背了手在看菊花。就在他身后轻轻地走过去了。刚转过屏风，侧门里一件红衣服一闪，随着是一阵香气。有人嚷道：“嘿！你哪里去？”凤举料是他夫人赶上，心里扑通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个红衣衫影子，兀自在屏风后闪动。他一想，佩芳打牌去了，这会子不会到这里来，而且她穿的也不是红衣服。因此定了一定神，问道：“谁在那儿？吓我一跳。”那人笑道：“你的胆说大就太大，说小又太小，什么大事，一个人也干过去了。这会子我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就会吓倒，我有些不相信。”说话时，却是翠姨转了出来。身上正穿了一件印度红的旗袍，脖子上绕了法国细绒墨绿围巾。手上提了一个银丝络子的钱袋，后面一个老妈子捧了一大抱纸包的东西，似乎是买衣料和化妆品回来。凤举道：“叫我有什么事吗？”翠姨道：“我没有什么事，听说你和大少奶奶办交涉呢。交涉解决了吗？怎么向外走？”凤举道：“翠姨不是买东西去了吗？怎样知道？”翠姨笑道：“我有耳报神，我就不在家里，家里的事，我也是一样知道。”凤举回头一望，见四处无人，就向翠姨作了一个揖。笑道：“我正有事要劳你的驾，能不能够给我帮一个大忙？”翠姨笑道：“我这倒来得巧了。我要是不来呢？”凤举道： “待一会子，我也会去求你的。”翠姨道：“大爷这样卑躬屈节，大概是有事求我。你就干脆说罢，要我办什么事？”凤举笑道：“妈那一方面，我是疏通好了。我看爸爸回来就生气，不知道是不是为我的事？若是为我的事，我想求求你给我疏通几句。”翠姨道：“这个我办不到。你父亲回头将胡子一撅，我碰不了那大的钉子。倒是你少奶奶我可以给她说几句，请她别和你为难。”凤举道：“她倒不要紧，我有法子对付。就是两位老人家，这可不能不好好地说一说。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翠姨笑道：“若是疏通好了，你怎样地谢我哩？”凤举笑道：“你瞧着办罢。”翠姨道：“你这话有些不通，又不是我给你办事，怎么倒要我瞧着办？”凤举道：“得了，你别为难，晚上我来听信儿。”说毕，不待翠姨向下说，竟自去了。

翠姨走进上房，金铨还在那里看菊花。翠姨叫老妈子将东西送回房去，也就陪着金铨看花。因道：“今年的花没有什么特别样儿的，我都不爱挑了。”一面说，一面将脖子上围的绒巾向下一抽，顺手递给金铨，便蹲下身子，扶那盆子里的花头看。金铨接着那绒巾，一阵奇异的香味，扑入鼻子，也就默然拿着。一看如夫人穿了那种艳装，伸出粉搏玉琢的胳膊来扶那花朵，不由丢了花去看人。翠姨一回头，见金铨呆呆望着，不由瞟了他一眼，抿嘴微笑，然后就起身回房去了。金铨拿了绒巾，也由后面跟了来，笑道：“你连东西都不要了吗？”说话时，一眼看见翠姨脱了长衣，穿着一件水红丝葛的薄棉小紧身，开那玻璃橱子要换衣服。她回头一见，将玻璃橱门使劲一关，笑道：“老不正经，人家换衣服也跑来看。” 金铨笑道：“我是碰上的，你不许我在这里，我走开就是了。”说毕，抽身就要走。翠姨道：“别走，我有话问你。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很生气吗？这会子怎么气就全下去了？刚才你生谁的气？”金铨因翠姨叫着说话，便走了回来，站在房门口，将手上的绒巾，向沙发软椅上一扔，淡淡地说道：“我的事，你不要管。”翠姨道：“谁管你的事？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样子，以为有什么事得罪你呢，所以问一声儿。你不是发我的气，何以先见着就撅着你那几根骚胡子？”金铨道：“你难道一点子都不知道吗？”翠姨道：“我不知道。知道我还问什么？那不是废话。”金铨道：“还不是为了凤举的事。”翠姨道：“凤举什么事？我没有听见说。”金铨道：“你是成心给我开玩笑。这一件事，全家都知道，何以你一个人就毫无所闻？”翠姨道：“我是什么地位，我不敢问你们的事。”金铨道：“还不是为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什么？我没听见。”金铨道：“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又娶了一个少奶奶吗？”金铨道：“可不是！这一件事，他已经办了一个月，家里瞒得象铁桶一般，大家全不知道。你说可恶不可恶？”翠姨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们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是这样糟踏人家女儿。哼！这又不知是哪里倒八百年霉的可怜虫，又要象我这样低眉下贱，受人家的气了。先是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你家如何如何的好。把人家讨来了，上人说是坏了家规，老婆又要吃那种不相干的飞醋，把那个讨的人，弄得进退两难。哼！我把你们这班人看透了。就譬如你讨了一个姨太太不算，又把我讨了来。儿子只讨一个，你就生气。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金铨微笑道：“你这是和我拌嘴呢，还是和凤举出气呢？你这样夹枪带棒，来上一气，我可不知道你命意所在？”翠姨道：“我怎么是夹枪带棒？我说的还不是真话吗？你们自己做上的不正，却来管做下的，那怎样能够？设若我是凤举，你要问起我来，我却这样说，是跟父亲学的，我看你怎样说？”金铨笑着向沙发椅上一坐，将大腿一拍，说道：“得！你不用说，我全明白了。一定是凤举那东西，怕我和他为难，托你来疏通我。你又怕我的话难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我开起火来。我说你不过，你就可以做好做歹，和凤举说情了，你说是不是？你们的心事，没有我猜不着的。这一句话，你说，是不是猜到了你心眼里去了？”翠姨在玻璃橱里取出一件衣服，穿了一只衫袖，半边衣服披在肩上，半边衣服套在手胳膊上，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候金铨说话。金铨说完了，真把哑谜猜着，不由得一笑。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瞎说。凤举又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什么我要给他说好话？”金铨道：“真的吗？其实，他有这大岁数了，只要他养活得了，我管他讨几个。不过他事先一点不通知家里，就这样放手做去，其情可恼。不过事已如此，就是你不讲情，我也没法子，难道我还能叫他把讨得了的人退回去不成？只要他妇人不说话，平安无事，也就行了。”翠姨将衣服穿上，用手指着金铨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话，你的少爷，若都援例起来呢？”金铨道：“他们都要援例，就让他一致援例罢。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有那个能耐，无论怎样，我都不管。”翠姨笑道： “那就好办了。我且问你，凤举讨的这个人，你打算怎办呢？还是让她老在外面住呢？还是搬了回来呢？”金铨道：“以我的意思而论，当然是不搬回来的好，这事我也不便出什么主意，让他母亲出面来主持罢。”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年轻的人糊涂。在高兴头上，爱怎样办，就怎样办。等到后来，他才会知道种种痛苦。一个男子，实在不必弄几房家眷，还是象外国人一夫一妻的好，两下愿意，就好到头，两下不愿意，随时可以离婚。中国人不然，对于一个不满意，就打算再讨一个满意的。殊不知一讨了来，不满意的更要不满意，就是满意的，也会连累得不满意。譬如烂泥田里摇桩，越摇越深，真是自己害自己。”翠姨笑道：“你这话是说自己吗？”金铨道：“你说我是说一般人也可以，说是说我自己也可以。无奈我不会作小说，我若会作小说，我一定要作一部小说叫多妻鉴，把多妻的痛苦痛说无遗。”翠姨道：“你嫌多妻吗？未必吧？为什么今年上半年有人送一个丫头给你，你还打算收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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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翠姨靠了门，望着金铨后影微笑。一回头，只见燕西站在旁边夹道里，尽管伸舌头。翠姨道：“你为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燕西道：“这一场大祸是我惹出来的，你叫我怎样不担心害怕？”翠姨道：“你说的是凤举的这一件事吗？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担惊害怕？”燕西因把梅丽问话，被佩芳听见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因道：“你想，糟糕不糟糕？”翠姨笑道：“你这事，不是一场祸事，是一件两面讨好的大功劳。”燕西道：“这话怎样说？我不懂。”翠姨道：“不是因为你一说，这事就能闹穿了吗？在你大嫂一方面，虽不记你什么大功，也不会说你有什么过。至于你大哥呢，这一下子可闹得好了。太太说是不管，你父亲也说是不管，只要和佩芳一疏通，就可以带回家来了。本来是一件私事，现在闹得公开起来，岂不是大大地方便？无论如何，对凤举是有利而无害，这岂不是你一场大功吗？”燕西道：“果然如此，倒是一件功劳，不过父亲为什么这样好说话？”翠姨将鼻子一耸，用一个食指，指了鼻子尖道：“哼！那不是吹，全靠我给他疏通了。你信不信？”燕西道：“我有什么不信？”翠姨道：“你信就好。将来你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托我疏通。虽然办得不能十分好，总不至于坏事。”燕西听说，就直挺挺地站在翠姨面前，给她鞠三个躬。翠姨道：“这是为什么？马上就有事要求我吗？”燕西笑道：“现在可没有事相求，不过据我想，总是难免的。难得你有这种好话，机会不可失过，我这里先给你鞠了三躬，放下定钱，以后要求你的时候，你收了我的定钱，你就不能推辞了。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翠姨笑骂道：“年轻轻儿的孩子，不学好，做出这种滑头滑脑的神气，我不喜欢这种样子。”燕西道：“我有事要求你，不欢欢喜喜的，还要哭丧着脸不成？”翠姨道：“别在这儿瞎起哄了，到你母亲屋子里去听好消息罢。听得了，给我一个信儿，别忘了。”

燕西听说，果然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刚进院子门，秋香站在那外院子门边，又点头又招手，好像有很要紧的话对他说似的。燕西便走了过去，问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秋香笑道：“有一个好朋友打电话请你吃饭。金荣大哥到处找你，满头是汗呢。”燕西道： “请我吃饭的，就是好朋友吗？”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因为这个朋友，是个小姐呢。” 燕西道：“你怎样知道是个小姐？是谁？”秋香道：“我不知道是谁。金荣找你的时候，我又接着找你的电话。我请她等一等，她说不用等，回头再打电话来。我听那声音，是个姑娘说话，所以我知道她是小姐。”燕西笑道：“你可别到里面去瞎说。”秋香道：“七爷就是这样不知道好歹，人家到处寻你，你倒疑心我们。”燕西笑道：“混蛋！你这样说我，也不分个大小。我要把大爆栗子敲你。”秋香听说，笑着一扭身跑了。

燕西找到金荣一问，才知道清秋打电话来了。说是马上到西味楼去吃饭，有要紧的话说，叫燕西务必去一趟。燕西心想，她要有事，何必不在家里说，要请到大餐馆里去说，这也就奇了。当时，家里虽还闲着一辆汽车，也不坐，雇了一辆人力车就到西味楼来。到了西味楼，那里的茶房，自认得他，便笑道：“七爷来了。早来了一位，在这儿等着你呢。”燕西道：“我知道了。”于是一直上楼，到了一间小单间里，只见清秋站在那里，手扶了椅子背，看墙上的风景画，似乎是很无聊。因笑道：“早来了吗？今天这样子是要请客呢。”燕西一面取下帽子，自挂在钩上，一面偏着头和她说话。她转身过来，淡淡地对燕西说道： “你怎么这样忙？老不看见你。”燕西道：“我不知道你有事对我说，要是知道，早就来了。什么事，还要请我吃饭才肯说出来吗？”清秋且不说什么，自在主席的地方坐了。燕西连忙在横面挨着桌子犄角坐下。燕西虽然谈笑自如，看见她两个眉头紧锁，目光下射，便也停止了笑声，因问她道：“怎么样？又有什么事为难吗？”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为你牺牲，无论到什么地步，在所不计的。不过我还有个母亲，遇事总得替她想想，难道叫她也跟着我一处牺牲不成？”燕西道：“你这话，平空而来，我好生不解。”说到这里，茶房已经进屋来上菜。平常清秋吃西餐，拿了菜牌子在手，必定再三地考量。这回随便看了一看菜牌，就向桌上一推，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燕西满肚皮狐疑，其志不在吃上，也就没有说什么，只对茶房摆了摆头。茶房见是如此，自拿着预备去了。燕西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话，先告诉我一点，免得我着急。”清秋道：“忙什么？你先吃，回头我再告诉你。”燕西道： “我们何妨一边吃，一边说呢？不然，我吃不下去。”清秋道：“你吃不下去吗？我才吃不下去呢！”燕西道：“我的天，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真闷死了。”清秋到了这时，眉头松着，又嫣然一笑。说道：“我打个哑谜你猜罢，就是俗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燕西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更不懂了。”清秋道：“你还是存心，你还是真不懂？”燕西道： “规规矩矩地说话，我为什么耍滑头？我实在是真不懂。”清秋道：“看你是这样清秀，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燕西道：“不用骂，我早自己定下一个好名字，乃是绣花枕头。你想枕头外面，都是绫罗绸锻，里面呢，有养麦皮，有稻草，有芦花，有鸭绒。”清秋微笑道： “里面若是鸭绒芦花，那倒罢了。”燕西道：“是呀！我这个枕头里面不过是稻草荞麦皮而已。”清秋道：“你既然不懂，我回头再说罢。”燕西看那样子，知她是碍着茶房，只好不问，一直等到上了咖啡，茶房不来了。清秋红了脸道：“我不是早对你说了吗？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你总说是不要紧的，而且又举出种种的理由来，上次我也说了，总要防备一点，你也是不在乎。你瞧……”燕西道：“怎么样？伯母说什么了吗？”清秋道：“她还是不知道，但是不想法子补救，就该快知道了。我今天不能客气了，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愿意什么时候公开？”燕西道：“就为这个吗？反正在今年年内。”清秋脸色一正，说道：“正经是正经，玩话是玩话。人家和你谈心，你何以还是这样随便？”燕西道：“我并不随便，这是我心眼里的话。”清秋道：“是你心眼里的话，难道你利害都不计较吗？”燕西道：“有什么利害？”清秋一皱眉道：“你还不懂，腻死我了。”说着，一顿脚道：“你害苦了我了。”说时，把钮扣上插的自来水笔，取了下来，又在小提包里，取出自己一张名片，却在名片背上，写了一行字道：“流水落花春去也，浔阳江上不通潮。”写毕，向燕西面前一掷，说道：“你瞧瞧。”燕西接过一看，笑道：“一句词，一句诗，集得很自然哪。”清秋道：“别尽瞧字面，仔细想想。”说时，两只胳膊，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了下巴，望着燕西。燕西拿了名片在手上念了两遍，笑道：“要是一年以前，你算白写。这大半年的工夫，蒙老师教导我，我懂得这言外之意了。可是我猜没有这回事，你吓我的。”清秋道： “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你还是这样不在乎。”燕西道：“真怪了，何以那样巧？有多久了？”清秋红了脸，把头枕着胳膊，脸藏起来。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玩笑，你呢？”清秋抬起头道：“亏你问，还能多久吗？就是现在。我的身体很好，从来日期很准的，这回过去半个月了。起先我还以为是病，现在我前后一想，决计不是，你看要怎样办？”燕西端了咖啡杯子，慢慢出神地呷着，皱了眉道：“若是真的，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我一时想不出办法，让我考量考量。”清秋道：“怎样考量考量？我觉得挨一日多一日，这事情非办不可。你要考量，我可不能等。”燕西道：“何至于急得如此呢？就是依你的话，我们就结婚，也要一个月的预备啊。”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干脆，你送我到医院里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罢。”燕西笑道：“这个我绝对不赞成。抖一句文的话，这简直有伤天地之和。你忍心这样办吗？”清秋道：“我没法子呀，不忍心怎么办？”燕西道：“这办法究竟不好。请你给我三天限期，我在三

清秋听他说有办法，心里宽一点，见桌上摆着水果，拿了一个梨起来，将刀周围地削皮，削得光光的，用两个指头来箝了蒂，放在燕西碟子里。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啊！你削得怪累的，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一人分一半罢。”燕西拿了刀子，正要向下切，清秋按了他的手道：“有的是，我要吃，再削一个就是了。你吃罢。”燕西放下刀笑道：“我又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次分梨，你拦住了我，这还是那个意思啊。”清秋笑道： “我并不是迷信，我不愿吃这些凉东西。”燕西拿了刀，扁平着在右腮上拍了一下。笑道： “是啊！我这人是如此的粗心，你不能吃生冷啊。”清秋说：“胡说！我的意思，不是如此，你不要胡扯。我向来就不爱水果的。”燕西道：“晚上你能出来不能出来吃饭，一块儿瞧电影去？”清秋道：“人家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去看电影？就是你，也应该早点回去，好好地躺着想法子去罢。”燕西笑道：“何至于就忙在这一刻呀？”于是会了帐，二人一同下楼出门。燕西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清秋道：“我不回家，我去看一个同学，你就快快地回去罢。”燕西看她这样无谓的焦躁，虽然可笑，却又可怜。只得依着她的话，搁下了一切的事，自回家去。

到了家里，在沙发上一躺，慢慢地想着，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只是这一件事，是个人的秘密，又不能对第三个人去商量，三个姐姐，或者可以和自己出点主意，无奈事涉闺闼，话又不好出口。三个哥哥呢，都是不了汉，出的主意未必可用。其他的人，就不会关痛痒的。想了半天，居然想了一个绕弯的法子，就叫金荣把四姑爷刘守华请来。金荣笑道：“七爷和他是不大合作的啊……”燕西皱了眉道：“去！不要废话！”金荣见他满脸发愁的样子，或者有正经事，就不敢多说，把守华请了来。刘守华一进门便笑说： “你不用提，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猜着了。是不是你已给我找着了房子？”燕西道：“不对，请坐下慢慢谈罢。”于是起身将门一掩，把刘守华指使到一张沙发上坐下，笑道：“你先该向我贺喜。”说时，眉毛一扬，望了他的脸色。刘守华道：“什么事道喜？赢了钱吗？”燕西道：“你怎样总不猜我有一件好事？我这人就坏到如此？”说时，竖起手来，自己在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刘守华笑道：“我失言了，对不住。我想你一定决定进一个学堂了。”燕西道：“你这简直是损我了。我能进哪个学堂呢？”刘守华笑道：“这就难了。说是你不干正经，你不愿意。说你干的是正经事，你又说我损你。究竟要怎样说呢？这样不正不歪的事，我猜不着，你就干脆自己说罢。”燕西笑了一笑，话到口边，却又忍了回去。因道：“还是你猜罢。你向人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想去，你就猜着了。”刘守华笑道：“人生最得意的事情……”一面说时，一面搔着头发，笑道：“有了，莫不是作了官？”燕西笑道： “我还用不着作官呢。和作官可以成为副对子的，你再去想罢。”刘守华笑着一顿脚道： “这一回我完全猜着了，你和白小姐已经正式订婚，快要同居？”燕西道：“猜来猜去，你还只猜了一半。”刘守华道：“怎么只猜到一半呢？还有比结婚更进一步的吗？”燕西道： “并不是更进一步，你猜的人不对，我的对手方，并不是姓白的。”刘守华道：“并不姓白，姓什么？我没听见说有第三者和你资格相合啊！”燕西道：“岂但你不知道，不知道的人可多着呢。”刘守华笑道：“好哇，你倒快要结婚了，你的爱人，还保守秘密，你真是了不得。你快说，这人是谁？”燕西握着他的手，连摇了几摇，说道：“别嚷别嚷！你一嚷这事就糟了。”刘守华道：“那为什么？”燕西笑道：“自然有讲究啊，我问你，现在我要宣布和一个大家不认识的女子结婚……”刘守华道：“别废话了，快说这人是谁罢？”燕西尽管摇曳着两腿，含笑不言。刘守华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害臊不肯说吗？”燕西道：“我害什么臊？不过这件事情很长，得让我慢慢地说呢。”刘守华道：“你尽管慢慢地说，我并不要抢着听。”燕西到了这时，只得将自己和清秋认识，及订有婚约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细。刘守华道：“怪不得你姐姐说，你和一位冷小姐很好，原来如此。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你通知堂上吗？”燕西道：“不但是通知而已，我们打算结婚了，希望你转告堂上，给我预备一点款子。”刘守华道：“哪有这样急的道理？你既然是打算在目前结婚，早就该公开，为什么这样临时抱佛脚地干起来？”燕西道：“早先原没有打算现在结婚。因为现在突然要结婚。所以不得不来求你给我说情。”刘守华道：“为什么突然要结婚呢？”燕西笑道：“你这不是废话。爱情到了终点，自然便有这种现象发生，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刘守华望着燕西的脸，笑了一笑，又将头摆了两摆，然后说道：“你这样的人，又这样地讲恋爱，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其他问题，我有些不相信。你不要是糊里糊涂弄出什么毛病来了吧？”燕西脸一红，说道：“有什么毛病？不要胡说了，我和冷女士可是由朋友入手，然后规规矩矩，说到婚姻问题上去的，并没有不正当的手续。”刘守华道： “并不是说你们订婚的手续不当。就是怕订婚以后，大家益发无所顾忌，岂不就会弄出毛病来了呢？”燕西听他说了，默然无语。刘守华道：“你说句良心话，我这话是不是已猜中了你的心病？”燕西道：“一个人都有一个人的困难，我说是说不出来，反正事后大家都会知道就是了。现在我没有别什么要求，你能不能对四姐说，去疏通两位老人家。”刘守华道： “这是乐得做的人情，有什么不可以？”燕西道：“那就好了。事情成功了，我重重地谢你。”刘守华道：“谢是不用谢，办得不好，少埋怨两句就是了。”于是又把清秋的性情才貌和她家里的情形，盘问了一个够。由燕西口里说出来，当然是样样都好，一点批评也没有。刘守华道：“果然是好，我想两位老人家，没有什么不赞成的。不过，这样一来，那位白秀珠女士，要实行落选了。这一下子，你岂不让她十分难堪？”燕西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堪哪，我们还是朋友呢。现在的情形之下，一个男子，只有一个正式夫人的，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安慰她呢？”刘守华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想白女士总是难堪的，而且你还不免要得罪一个人。”燕西道：“你说的是秀珠的令兄吗？”刘守华道：“不相干。他对秀珠的婚姻，完全是放任主义，

燕西到了这时，反而不出去玩了。拿了一本小说，躺在睡椅上看，看了几页，又看不下去，便丢了书到道之住的这边来。先在窗户前踱了过去，似乎无意由这里过似的。但仔细听去，并不听到刘守华说话的声音。因此踱过去之后，复又折将回来。看见道之抱着外甥女小贝贝引着发笑，便也搭讪走进来逗孩子笑。玩了一会，因问道：“姐夫呢？”道之道：“不是你把他叫去了吗？”燕西道：“是。但是只说了几句话，他早走了。”道之道：“是那时候去的，还没转来呢。”燕西见守华不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又跑到道之屋外的走廊上来。道之在屋子里听见燕西微微的咳嗽声，便说道：“那不是老七？在外面走来走去干什么？”燕西道：“没有什么，姐夫呢？”道之道：“没回来呢。”燕西听说刘守华不在这里。就走了。道之见窗子外没有声息，也就不说什么。

直到十二点，刘守华才回来。道之见他一进门，便问道：“你答应替老七办什么事吗？”刘守华先看了一看夫人的脸色，然后问道：“你何以问起这话？”道之道：“老七象热石上蚂蚁一般，今天到我这里来三四次，只问你来了没有？又不肯说出所以然来。”刘守华一顿脚道：“嗳呀！我把他这事忘了。”说毕，又笑起来道：“这孩子实在也是太急，哪里就要办得如此的快？”道之道：“究竟什么事？大概是哪里有急应酬，短少一笔款子，要你替他筹划，对不对？”守华道：“钱吗？这事比要钱还急个二十四分呢。”因坐下来，将燕西所说的事，详细说了一说。道之道：“原来如此。只要他愿意，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这女孩子究竟如何？”刘守华道：“若据他说，自然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不过他说你五妹六妹都见过的，他们而且极是赞成。”道之道：“若是敏之、润之都看得上眼，总不至于十分坏。让我先问明白了再说。”刘守华道：“敏之还到人家里去过呢，你最好是去问她。不过你要对五妹说，在对两位老人家没有疏通以前，可不要先张扬出去。若是张扬出去了，一不成功，老七的面子，很不好看。而且白小姐也要笑他一顿。这是他最受不了的。” 道之笑道：“这一点事我还不知道吗？就趁这夜里没有人，我去和她说说看。”于是起身就到敏之屋里来。

这时已经一点多了。敏之、润之看电影回来，在火酒炉子上，烧了一小锅麦粉粥，坐着对吃。桌上摆了一碟油醋香萝卜，一碟拌王瓜片，一碟新鲜龙须菜，又是一碟雪花糖，吃得很香。道之先掀起一角门帘，望了一望，走进来笑道：“你们真是舒服，这个时候，还吃夜餐。”润之道：“都是我们自己办的，又不难为人，算什么舒服呢？”道之一眼看见阿囡的头上，插着一根赤金耳挖子，便顺手取了下来，将手绢擦了一擦针尖，在碟子里一戳，也戳了一根龙须菜，一偏头，送到嘴里吃了。笑道：“很好，又脆又香。”润之道：“你是想再吃一根，就这样夸奖。其实，龙须菜是不香的。”道之道：“龙须菜不香，作的总是香的啊。我就喜欢这新鲜龙须菜。不要说是吃，就是看它那细条条儿的，绿绿儿的，就有个意思。”润之将筷子一拨王瓜片，笑道：“这也是绿绿儿的，怎样儿就不说好呢？”道之道： “怎么不好？我就爱它这个颜色，吃倒是不在乎。这叫吃的美术化，你相信不相信我这句话？”润之道：“吃就是吃，喝就是喝，什么吃东西还要美术化？”敏之笑道：“这话是有的，你倒不可以说她是胡扯。我常到东安市场去，看见那些水果摊子上，堆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果，非常好看。而且隐隐之中，夹了一股水果香，是非常地好闻。”道之鼓掌道：“对了。我老早有这种感想，没有说出，让你说出来了。至于摆得最好看的时候，我以为是九月以后。那个时候，所有的水果，差不多可以齐了。”敏之道：“你说最好看的是什么？”道之道：“自然是大苹果，球形的西瓜也好看。此外，就是木瓜、佛手、蜜柑、桔子。梨没有多大意思，柿子颜色好，形状不大雅。”敏之道：“葡萄怎么样？”道之道：“整串玫瑰紫的葡萄，带上些新鲜的绿叶儿，也好。”敏之道：“那海棠果的颜色，很象苹果，小得倒也有趣。”道之道：“大概不大好看的，就是香蕉了。”润之道：“这三更半夜，四姐跑到这儿，就是为讨论水果好看不好看来了吗？”道之一笑道：“自然不能啦。”两个指头一伸，先作了一个引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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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润之看了笑道：“这两个指头，算是什么意思，指着人呢？指着时间呢？”敏之道： “或者是指着人。”道之道：“是有趣的问题哟！二者，成双也。阿囡，你也给我盛一小碗粥来，我看他们吃得怪香的。”于是挪开桌子边一把小椅，奇--書∧網随身坐了下去。因道：“这话不定谈到什么时候，让我先吃饱了，慢慢再说。”敏之道：“有话你就说罢，我们电影看得倦了，希望早一点睡。”道之道：“我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你们就不会要睡了。”敏之、润之听了她这样说，都以为这事是很有趣味的新闻，便催着道之快说。道之道：“论起这事，你两个人也该知道一半。”敏之道：“知道一半吗？我们所知道的事，就没有哪一件是有趣味的。”道之道：“何必一定是有趣味的事呢？你们可以向郑重一些的事想去。”润之道： “你就说罢，不必三弯九转了。”道之喝完了一碗稀饭，让阿囡拧了一把毛巾擦了脸，然后脸色一正，对阿囡道：“你听了我们的话，可不要四处去打电报。”阿囡笑了一笑。敏之道：“究竟什么事呢？这样郑而重之的。”道之斜坐在大沙发上，让了一截给敏之坐下。说道：“你不是认识老七一个女朋友吗？”敏之道：“他的女朋友很多，有的也是我们的朋友，岂止一个？”道之笑道：“这是一个不公开的女朋友呢。”敏之道：“哦！是了，是那位冷小姐，人很好的。你问起这话作怎么？”道之道：“他们打算结婚了，你说这事新鲜不新鲜？”敏之道：“不至于吧？老七未尝没有这种意思。不过我看他爱情并不专一，似乎对于秀珠妹妹也有结婚的可能。而且他老是说，要打算出洋，又不像等着结婚似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差不多有好几个月了。你何以知道他突然要结婚？恐怕是你听错了，把他两人交情好，当作要结婚呢。”道之道：“这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老七告诉守华，守华告诉我，能假吗？”敏之道：“他告诉姐丈是什么意思？打算托你夫妇主持吗？”道之道：“主持是没有资格，不过望我们代为疏通罢了。”敏之道：“疏通父亲母亲吗？这事不是这样容易办的，要等了那种机会再说。”润之道：“我们不要管了。老七托的是姐丈，又没托我们，我们管得着吗？”道之道：“可不能那样说。助成自己兄弟的婚姻，又不是好了旁人。况且我看老七不来托你们，一定是另有原因。”敏之道：“大概是，他以为姐丈究竟在客的一边，对上人容易说一点。我们一说僵了，这话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润之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道之笑道：“守华也是这样问他呢，他说是爱情成熟的结果，这也就教人没法子向下说了。”润之道：“内容决不是这样简单，必然另有缘故在内。五姐，你看对不对？” 敏之瞟了她一眼，笑道：“你是诸葛亮，袖里有阴阳八卦？你怎样知道另有缘故？这四个字可以随便解释的，可是不能乱说。”润之道：“我断定另有缘故。不信，我们叫了老七来问。”道之笑道：“你还要往下说呢，连守华问他，他都不肯说，何况是我们。”润之笑道：“哦！你们是往那一条路上猜。以为他象大哥一样，在外面胡闹起来了。那是不至于的。何况那位冷小姐也是极慎重的人，决不能象老七那样乱来的。”道之笑道：“这话可也难说。不过我的意思，先要看看这孩子，然后和父亲母亲说起来，也有一个根据。你两个人都是会过她的，何妨带了我去，先和她见一见？”敏之道：“到她家里去，太着痕迹了，我想，不如由老七给她一个信，我们随便在哪里会面。”道之道：“那也是个办法，最好就是公园。”敏之道：“公园渐渐地天气冷了，不好，我看是正式请她吃饭，我们在一处谈谈。反正双方的事，都是彼此心照，若要遮遮掩掩，反是露痕迹的，而且显得也不大方。”润之道：“这话很对。不过那冷小姐明知婚姻问题已发动了，肯来不肯来，却不能下断语。”敏之道：“来不来，老七可以作一半主。只要老七说，这一次会面大有关系，她就自然会来了。”道之昂头想了一想，说道：“这话是对的，就是这样办罢。阿囡，你去看七爷睡了没有？叫他来。”阿囡听了这消息，不知为了什么，却高兴得了不得。连忙三脚两步，跑到燕西这里来。燕西在屋子里听得外面脚步得得响，便问道：“是谁？打听消息来的吧？”阿囡道：“七爷，是我。怎么知道我是打听消息来的？”燕西自己开了门笑道：“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就为着心里有事。常言道：为人没有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有了亏心事，半夜敲门自然要心惊了。”阿囡笑道：“这是喜事，怎么会是亏心事呢？”说了，走进房来，对燕西鞠了躬，笑道：“七爷，恭喜！”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上面老太太说出来了吗？”阿囡道：“四小姐在我们那边，和你商量这事，请你快去呢。”燕西听说，连忙就跟着阿囡到敏之这边来。可是走到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阿囡道：“走到这里，七爷怎么又不进去？”燕西道：“不是不进去，说起来，我倒有些怪害臊的。”阿囡道：“得了罢，你还害臊呢！”道之道：“快进来罢，我们等着你来商量呢。”燕西走了进去，先靠着门笑道：“为了我的事，你们开三头会议吗？”润之道：“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而来地就要和冷女士结婚。”燕西只

燕西听了他们的话，是怎样说，怎样好。当夜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睡一夜安稳的觉。到了次日，他是起得很早，起身之后，就向冷家去了。在她家里吃了午饭回来，一直就到润之屋里来。润之昨晚闹到天亮才睡，这个时候，方才起床，在梳妆台边站着梳短头发。她在镜子里看见是燕西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个时候，还没有出去吗？”燕西道：“怎么没有出去？我在外面回来的呢。我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们在新安楼见面。我和她说了，怕她不肯来，我只说是两个人去吃饭，等她到了饭馆子里，然后你们和她会面，她要躲也躲不了。”润之道：“你做事，就是这样冒失，这样重大的事情，哪里可以架空？”燕西道：“你不知道，她这个人非常地柔和，很顾全体面，到了见面的时候，你叫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了。”润之道：“那样不好，太不郑重了。”敏之在里面屋子说道：“管他呢，我们只要见了面就是了。撒谎架空，那是老七的责任。你要怕得罪人的话，我们在席先声明一句就是了。”燕西道：“这不结了。我还有事，回头见罢。”燕西走到自己屋里，坐一会子，心里只还有事，还是坐不住。但是仔细一想，除了晚上吃饭，又没有什么事。

到了下午三点钟，燕西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坐了汽车到冷家来。冷太太也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发动了，料到他们是有一番议论的。对于清秋的行动，是愈加解放。燕西来了，一直就向上房走，见着清秋便笑道：“我来了。自从得了你一句话，我就加了工，日夜地忙。” 清秋正坐在屋子里，靠了窗户底下，打蓝毛绳褂子，低了头，露出一大截脖子。白脖子上，一圈圈儿黑头发，微微鬈了一小层，向两耳朵下一抄，漆黑整齐。又笑道：“美啊！”清秋回转头来，对燕西瞟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燕西知道冷太太在屋子里，便站在屋子外头，没有敢进去。清秋将手上的东西，向桌上一放便走出来。燕西道：“我们晚上到新安楼吃饭去，还是照以前的话，我有好些话和你说。”清秋道：“有什么话，简单的就在这里说得了，何必还上馆子？为了这事，你今天来两趟，我倒有些疑心了。”燕西道：“何必不详详细细地谈一谈呢？这有什么可疑的，伯母面前通过通不过？”清秋道：“她老人家是无所谓，你也不必去对她说。不过……”说到这里，看了燕西的脸微笑道：“你做事，是一点忍耐不住的。只要有一个问题等着去解决，就会乱七八糟忙将起来。”燕西道：“你这人真难说话，我不赶紧地办，你嫌我做事马虎。我赶紧地办，你又疑心我别有用意，这话怎么样子说呢？”清秋见他如此说，便答应了去。燕西在冷家谈了两三个钟头，已经是七点多种，然后和清秋一路坐了汽车，到新安楼。在汽车上，燕西笑着和清秋道：“我的五姐六姐，你都会过了，只是四姐你没会过。我介绍你见一见四姐，好不好？”清秋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我出来，必然有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把我引得和你一家人都见了面，然后我进你家门，都是熟人，那也好，但是要不进你家门呢？”燕西在她肋下抽出她的手绢，将她的嘴堵上。笑道：“以后大家不许说败兴的话。”清秋劈手将手绢夺下，道：“真是你四姐在那里，我可不去。”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女子见女子，还有什么害臊的吗？”清秋道： “这样会面，并非平常会面可比，我去了，她是要带了眼镜瞧我的。自己明知道人家要瞧，倒成心送给人家去瞧，你瞧，那有多么难为情！”燕西要说时，车子已到新安楼门口。这里的小汽车夫还没有下车，却另有一个人走上前给这车子开门，他还对这里车夫说道：“你们才来吗？”燕西正要下车，清秋一手扯住他的衣裳角，轻轻说道：“别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儿？你要乱七八糟地来，我可不进去，我雇车子回去。”燕西道：“实在没有别人，就是我三个姐姐。你不信，问这汽车夫。到了这里不去，我可僵了。”清秋道：“你只顾你僵了，就不怕别人僵了？”燕西含着笑下车，就伸手来搀她。清秋要不下来，又怕汽车夫他们看见要笑话。只得勉强下来。可是将手向后一缩，轻轻地道：“别搀我。”她下了车，燕西让她在前面走，监督着她一同上了楼。伙计认得燕西，就笑道：“七爷刚来。三位小姐，都在这儿等着呢。”于是对楼上叫了一声七号。走到那七号门口，伙计打着帘子。清秋忽然停住了脚，不向前走。燕西在后微微地一推道：“走啊！”清秋这才一正颜色，大步走将进去。在里面三个女子，润之、敏之是认得的。另外有一个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圆圆的面孔，修眉润目，头发一抹向后。脸上似乎扑了一点粉，那一层多血的红晕，却由粉层里透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平常的墨绿色袍子，镶了几道细墨绦，在繁华之中，表现出来素净。清秋这就料到是燕西的四姐道之了。这未曾说话，道之早含笑迎了上来，笑道：“这是冷小姐吗？很好很好！”走上前，便拉着她的手。清秋也不知道这很好两个字，是表示欢迎呢？还是批评她人好？不过连说了两句很好，那的确是一种欢喜，不由冲口而出的。这时，心里自又得着一种极好的安慰。当时便笑道：“大概是四姐了，没有到府上去拜访，抱歉得很。” 道之道：“我们一见如故，不要说客气话。”于是便拉了她在一处坐下。清秋又和敏之、润之寒暄了几句，一处坐下。道之笑着对敏之道：“冷小姐聪明伶俐，和我们八妹一样，而温厚过之。”敏之道：“话是很对的，不过你怎样抖起文来说？”道之笑道：“我觉得她是太好了，不容易下一个适当的批评，只有用文言来说，又简捷又适当。”润之道：“密斯冷，的确是一副温厚而又伶俐的样子。”说到这里，笑着对燕西道：“老七，你为人可是处于这相反的地位，只一比，就把你比下去了。”清秋还没有说什么，他们早是一阵批评，倒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只红了脸，低着头，用手扶着筷子微笑。道之拿了纸片和笔，就偏了头问清秋：“密斯冷，我们就象自己姊妹一样，不要客气。你且说，你愿意吃什么菜？”清秋笑道：“我是不会客气的。要了什么菜，我都愿意吃。”道之笑道：“初见面，总有些客气的。密斯冷爱好什么，老七一定知道，老七代表报两样。我今天很欢喜，要柴一个痛快。” 燕西道：“她愿意吃清淡一点的东西的。”润之听了他又说了一个她字，对他望了一望，抿嘴微笑。燕西明知润之的用意，只当没有看见。对道之道：“在清淡的范围以内，你随便写罢。”道之

清秋仍坐的是燕西的车子，由燕西送她回家。燕西在车上问清秋道：“今天这一餐，你总吃得很满意吧？我早就对你说了，我们四家姊是最好说话不过。你现在可以证明我的话，不是瞎说了。”清秋道：“你们四姐，实在和气。我想，我有什么话，只要和她说，没有不成功的。烦你的驾，今天回府去，约一声令姐到我舍下来，我和她仔细谈一谈。”燕西道： “你母亲呢？当着面，有许多话好谈吗？”清秋道：“那一层你就不必管，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要把四姐请得来就成了。”燕西道：“好，我就依你的话，明天就把她请来。我看你进行的结果，比我怎样？”说话时，清秋到了家，燕西不下车，马上回家去。

到了家里，一直就向道之屋里来。见屋里没人，又跑到敏之屋里来，他们三人，正坐着在评论呢。燕西一进房就笑着问道：“如何如何？”道之点点头道：“这个人算你认得不错。我明天就对母亲去说，准包成功。这孩子小模样儿又可疼，又可爱，又怪可怜的。可是她的名字太冷一点。本来就姓冷，又叫清秋，实在不是年轻人应当有的。她嫁过来了，我一定给她改一改。”燕西道：“只要四姐办成功，什么都好办。”道之道：“充其量，你也不过是要早些结婚。人反正是定了她了，或迟或早，主权在你。我们又不是小户人家，说是拿不出钱办事，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大家正说得热闹，恰好玉芬有点小事，要来和敏之商量。走到门口，听见他们姊妹正在大谈燕西的婚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就不进去了。轻轻地退出这个院子，走到屋里，见鹏振斜躺着在睡榻上。玉芬冷笑一声，说道：“哼！你们男人家的心思，就是这样朝三暮四，我都看透了！”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说道：“又是什么谣言让你听来了？一进门就找岔儿。”玉芬道：“谣言吗？我亲耳听当事人说的。”鹏振道：“什么事？谁是当事人？”玉芬道：“就是老七，他要结婚了。”鹏振噗哧一笑道：“我看你那样板着面孔，不知道什么事发生了，原来是老七要结婚，这事有什么可奇怪的？”玉芬道：“你以为他是和谁结婚？”鹏振道：“自然是秀珠妹妹。”玉芬啐了鹏振一下，说道：“你们不要把人家大家闺秀，信口雌黄糟踏人家！”鹏振道：“结婚两个字，能算是糟踏吗？气得这个样子，至于吗？”玉芬道：“现在并不是她和老七结婚，你提到了她，自然就是糟踏。”鹏振道：“老七和谁结婚？我并没有听说。”玉芬以为鹏振果然不知道，就把刚才听见敏之他们所说的话，告诉了鹏振。因道：“老七和秀珠妹妹的婚事，早就是车成马就，亲戚朋友谁不知道？到了现在，一点原由没有，把人家扔下，叫白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去？这个姓冷的，知道是什么人家的人？头里并没有和我们家里有一点来往。糊里糊涂就把这人娶来，保不定还要弄出多少笑话呢。”鹏振明知道玉芬和秀珠感情十分地好，秀珠的婚姻不成功，她心里是不痛快的。便道：“老七也是胡闹，怎样事先不通知家里一声，就糊里糊涂提到结婚上来？真是不该。”玉芬听他的话，居然表示同意，心里倒安慰一点。因道：“可不是！并不是我和秀珠妹妹感情好，我就替她说话，照秀珠妹妹的品貌学问，哪一样比不过老七？”鹏振道： “那都罢了，最是秀珠待老七那一番感情，是不容易得到的。我还记得，有一次家里榨甘蔗喝。老七上西山了，她恰好到我们家里来，分了一碗，不肯吃。找了一只果子露的瓶子，将汁灌好，塞了塞子，放在冰缸里，留给老七喝。”玉芬笑道：“你也知道这是女子体贴男子一点心思。但是像这样的事，我也不知做了几千万回，怎样你一点也不感谢我的盛意？”鹏振道：“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要感谢你的地方，也只能于此而止，还要怎样感谢呢？”玉芬微笑道：“结婚算得什么感谢？这是你们男子占便宜的事呢。”鹏振见他夫人在灯光之下，杏眼微波，桃腮欲晕，背靠了梳妆台，微微挺起胸脯。她穿的是一件极单薄的蓝湖绉短夹袄，把衣里的紧身坎肩，早脱下了两只短衫袖，露出袖子里的花边水红汗衫来，真个是玉峰半隐，雪藕双弯，比得上海棠着雨，芍药笼烟。鹏振不由得心里一动，便挨近身来，拉住玉芬的手笑道：“怎么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我愿闻其详。”玉芬道：“那自然是男子占便宜的事。从来男子和女子缔婚，总是表示男子恳求，没有说女子向男子表示恳求的。这样看来，分明是男子有好处。”鹏振道：“男子就是这样贱骨头，把一件很平等的事，看做是一桩权利，以为女子是义务。越是这样，越让女子拿乔。依我看来，以后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无论好到什么程度，也不要开口谈到婚姻上去，非要女子来求男子不可。”玉芬道：“没有那样的事！女子决计不求男子。”鹏振笑道：“得！以后我就提倡男子别求女子。”玉芬将鹏振的手一摔道：“别挨挨蹭蹭的，过去！我看不惯你这样嬉皮涎脸的样子。”鹏振一肚子高兴，不料又碰了一个钉子。他就笑道：“好好儿地说话，你又要生我的气。得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来，我这里给你赔个礼儿。”说时，含着笑，故意向玉芬拱了拱手。把头一直伸到玉芬面前来。玉芬将一个指头向鹏振额角上一戳，笑道：“你真是个银样镴枪头。刚才你说你不求女子，怎样不到两分钟，你就求起女子来了？”鹏振笑道：“理论是理论，事实是事实。得了，我们言归于好。”玉芬道：“我不能像你那样子，好一阵儿歹一阵儿，决裂定了，不和你言归于好。”鹏振向床上一倒，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今天真倦。”玉芬笑道：“你出去，今天晚上，我不要你在这儿睡。”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这东西，真是矫情。”玉芬道：“了不得，你索性骂起我是东西来了，我更要轰你。”鹏振道：“你要轰我也成，我有一段理，得和你讲讲。我要讲输了，当然我滚了出去。若是你讲输了呢？”玉芬道：“你只管把你的理由说出来，我不会输的。”鹏振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输的。但是假使你输了呢？”玉芬笑道：“若是我输了，我就输了罢。”鹏振道：“我输了，依你的条件，你输了，也得依我的条件。我来问你，我们这一场辩论，因何而起？”玉芬道：“由秀珠妹妹的事而起。”鹏振道：“那就是了。刚才你说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对不对？”玉芬挺着胸点了点头道：“对！现在我还是说对。”鹏振道：“既然如此，老七不和白小姐结婚，那算是不肯占白小姐的便宜，这种态度，不能说坏，为什么你说他不好呢？”这一句话，十分有力量，总算把玉芬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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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章

鹏振这一问可把玉芬问得抵住了，笑道：“他们两个人，又当作别论。”鹏振道：“同是男女两个的结合，为什么又要当作别论呢？”玉芬道：“我以为老七对秀珠妹妹不能说是占便宜，应当说是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好哇，究竟是你输不了啊。我也是感恩图报，你为什么不许呢？”[奇qinkan.net书]玉芬将头一偏道：“我不要你这种无聊的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在你施恩不望报，可是我要受恩不忘报啊。”两个人说笑了一阵，谁有理谁无理，始终也不曾解决。一宿无话，到了次日，玉芬便和鹏振道：“事情到了这种样子，我应该给秀珠妹妹一个信儿，才是道理。不然，她还要说我和大家合作，把这件事瞒着她呢。”鹏振道：“你这话说得是有理由。不过你一对她说了，她是十分失望的，未免让她心里难过。依我的意思，不告诉她也好。”玉芬道：“你以为通北京的女子，都以嫁你金家为荣哩！她有什么失望之处？你且说出来。”鹏振笑道：“为别人的事，何必我们自己纷扰起来？我所说的，自有我相当的理由，而且我是好意。凡是一件婚姻，无论男女哪一方，只要不成功，都未免失望的，这也并不是我瞧不起谁，你又何必生气呢？”玉芬笑道：“并不是我生气。不过你们兄弟，向来是以蹂躏女子为能事的，你就是说好话，我也不敢当作好事看。”鹏振笑道：“这样说来，我这个人简直毁了，还说什么呢？”玉芬听他如此说，也就算了。

早晨，玉芬把事忍耐住了，却私私地给秀珠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在家里等着，回头到家里来，有话要说。吃过午饭，也不坐汽车，私自就到白家来了。白秀珠听说，一直迎到大门外，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姐姐刮将来了？”玉芬走上前，握住了秀珠的手，笑道： “是什么风呢？被你的风刮着来了。”秀珠道：“我猜你也是有所为而来的。”于是二人携着手，一路走到秀珠屋子里来。玉芬先是说了一些闲话，后来就拉着秀珠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因道：“你不许害臊，实话实说，我问你，你看老七待你是真爱情呢？还是假爱情呢？”秀珠微笑道：“你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猜到这一点。我没法子答复你。”玉芬道：“那你就不用管。你实实在在答应我，你们究竟是真爱情假爱情？”秀珠脸一红道：“这一层，我无所谓，你们七爷，我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玉芬笑道： “只要你说这一句话，这话就结了，我倒免得牵肠挂肚。”秀珠微笑道：“你这话我不懂，怎样让你牵肠挂肚了？”玉芬顿了一顿，复又微微一笑，说道：“我这话说出来，你有些不肯信。但是你和我们老七，总算是知己。你不是说，你和老七不过朋友罢了吗？他果然照你的话，把朋友看待你了。爱情两个字，似乎谈不到了。”秀珠因她一问，早就料到是为婚姻而来的。但是还不知道是好消息呢？或者是恶消息？现在玉芬这样一说，大八成就知道燕西有些变卦了。便道：“表姐今天说话，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玉芬道：“并不是我吞吞吐吐，我怕说了出来，你不大痛快，所以不愿直说。但是这事和你关系很大，我又不能不说。老实告诉你罢，老七他要和人结婚了，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秀珠听了这话，脸色却不由得一变，微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嘴角上的笑容，还不曾收住，脸色更是变得厉害。她的两颊，是有一层薄薄儿的红晕的，可就完全退去了，脸色雪一般白。玉芬道： “你这人就是这样不好。我实心实意地来和你商量，你倒不肯说实话。”秀珠道：“我说什么实话？我不懂。我们能拦住人家不结婚吗？我早说了，天下的男子，决不肯对于一个女子拿出真心来的，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我们做女子的，要想不让人家来扔，最好就不让人家来爱。让人家爱了，自己就算上了人家的当，那要让人家扔了，也是活该。有什么可埋怨的呢？”说到这里，眼睛圈儿可就红了。玉芬道：“我说了，你要伤心不是？不过你和老七，究竟相处有这些年，两个人的脾气，彼此都知道。这两个月，你两人虽然因小事口角了几次，那都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你肯不发脾气，平心静气地对老七一说，他一定还是相信你。”秀珠道：“表姐，你说这话，把我看得太不值钱了。他不理我，我倒要低眉下贱去求他，这还有什么人格？”玉芬原是一番好意，把话来直说了。可是就没有想到话说直了，秀珠受不了。秀珠见玉芬说着话，忽然停止不说，那面色也是异常踌躇，便笑道：“说得好好儿的，你怎样又不说了，难道你还忌讳个什么吗？”玉芬道：“我不忌讳，我看你这样子，好像要生气呢。”秀珠道：“我纵然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啊。打架哪里会打帮拳的？”玉芬笑道：“你这话，我又不能承认了。你以为我是帮你打老七的吗？那一说出去，可成了笑话了。”秀珠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是一番好意，和我打抱不平，但是我要维持我自己的人格，我决不能再认燕西先生作朋友。我们还是姐妹，以后你有事，你尽管到我这里来，我决计不登金氏之门了。”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声音就哽了。接上说道：“我没有什么事辜负了他，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早就知道他变了心了，但是料不到有这样快，我到如今，才把人心看透了。”那话是越说越声音哽咽，两行泪珠禁不住自滚下来。她不好意思怎样放声大哭，就伏在沙发的靠背上，手枕了额角只是息息率率地垂泣。玉芬将手抚着她的背道：“你不要伤心，好在他和那冷家姑娘的婚姻，还没有通过家庭，未必就算成功，等我把老七叫到一边，给你问个水落石出。他若是随随便便的事呢，我就向他进忠告，叫他向你负荆请罪，你们还是言归于好。若是他真心要决裂，那只好由他去。妹妹，宁可天下人负我罢。”这宁可天下人负我七个字，正打入秀珠的心坎，就越发哽咽得厉害。正在这个当儿，白太太走窗户外经过，便道：“屋子里是哪一位？好象是王家表姐呢。”秀珠怕嫂嫂看见了泪容，连忙爬起来，将手极力地推着玉芬，玉芬会意，便迎了出去。秀珠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看洗脸盆子里，还有大半盆剩水，也不管冷热，自取手巾来打湿了，擦了一把脸。又对着镜子，重新扑了一扑粉，这才敢出去。因是当了嫂嫂的面子，许多话不便说，一定留玉芬在家里晚上吃便饭，将玉芬再引到屋子里去，谈了一下午的话。凡是心里有事的人，越闷越烦恼，若是有个人陪着谈谈，心里也痛快些。所以到了下午，秀珠却也安定些。

玉芬回得家去，已是满屋子灯火辉煌了。回屋子去换了一套衣服，就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坐坐。走进屋去，只见金太太斜在软榻上躺着，道之三姐妹一排椅子坐下来，都面朝着金太太。梅丽和佩芳共围着一张大理石小圆桌儿，在斗七巧图。看那样子，这边娘儿四人，大概是在谈判一件什么事。玉芬并不向这边来，径直来看梅丽作什么。自己还没坐下，两只胳膊向桌上一伏，梅丽连连说道：“糟了，糟了，好容易我找出一点头绪来，你又把我摆的牌子全弄乱了。”玉芬道：“七巧图什么难事？谁也摆得来呢！”佩芳笑道：“这不是七巧图，比七巧图要多一倍的牌子，叫作益智图。所以图本上，也多加许多图案。明的还罢了，惟有这暗示的，不容易给它拼上。你瞧这个独钓寒江雪，是很难。”佩芳说时，手里拿着一本书伸了过来。玉芬接过书一看，见宣纸装订的，上面用很整齐的线，画成了图案。这一页，恍惚象是一只船露了半截，上面有一个人的样子，这图只外面有轮廓，里面却没有把线分界出来。桌上放了十几块小木板，有锐角的，有钝角的，有半圆的，有长方形的，一共有十四块。那木牌子是白木的，磨洗得光滑像玉一般。玉芬道：“这个有趣，可以摆许多玩意，七巧图是比这个单调。”佩芳道：“你就摆一个试试，很费思索呢。”玉芬果然照着书本画的图形，用木牌拼凑起来。不料看来容易，这小小东西，竟左拼一下，右拼一下，没法子将它拼成功。后来拼得勉强有些象了，又多了一块牌。于是将木牌一推，笑道：“我不来了，原来有这样麻烦。八妹，你来罢，我看你怎样摆？”于是坐在旁边围椅上，将一只手来撑了下巴颏，遥遥地看着，耳朵早就听金太太和三位小姐在讨论燕西的婚事。

金太太道：“对于你们的婚事，我一向都是站在赞成人之列，没有什么异议可持。不过老七这回的事，太奇怪了，我不能不考量一下。”道之道：“有什么可考量的？女孩子我见着了，若说相貌，准比八妹还要高一个码子。”梅丽一回头，说道：“谁比我高一个码子？我是猪八戒，比我高一个码子，那也不过是沙和尚罢了。可不要拿我比人，拿我比人，可把别人比坏了。”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不好。正经的本领不学，学会了一张贫嘴。”梅丽笑道：“我是真话。人家小姐长得俊，什么法子也可以形容，为什么拿我作一个标准呢？”道之道：“你这小家伙，连把你作标准你都不愿吗？你可知道要好的，才能够作标准呢。”金太太道：“别和她斗贫嘴，你且把那孩子和订婚的这一番经过仔细说一说，让我好考量。”道之道：“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再要详细，不如你老人家自己问老七去。我现在就是问你老人家一句话，究竟能答应不能答应？”金太太道：“靠我一个人答应了也不行，总得先问一问你父亲。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我答应下来，将来有了不是，我倒要负完全责任。”道之道：“那也不见得，而且只要你老人家能作主，父亲就没有什么意见的。你这样说，就是你不肯负责任的了。”金太太道：“啊哟！你倒说我不负责任？你和那冷家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大卖气力？”道之道：“和冷家女孩子是没有关系，可是这一边，是我的兄弟啊。我的兄弟深深地托了我，我不能不卖力气。不算别的，我们老七的国文，可以说只有八成通。自从认识了人家之后，几百个字的文章作得是很通顺，而且也会作诗了。人家模样儿现在且放到一边，就是那一种温柔的样子，一见就让人欢喜。老七是那样能花钱的人，平生也用不着帐本。若是让他娶一个能交际的少奶奶，不如娶一个出身清苦些的，可以给他当把钥匙。”金太太道：“你这两句话，倒是对的。他们哥儿几个，就是老七遇事随便，好玩的心思，又比谁还要浓厚！若是再讨一个好玩儿的小媳妇，那是不得了。我就不主张儿女婚姻，要论什么门第，只要孩子好，哪怕她家里穷得没饭吃呢，那也没有关系。我们是娶人家孩子，不是娶人门第。”润之笑道：“说了半天，你老人家还是绕上了四姐这条道。”金太太道：“我也得看看那孩子。”

玉芬听到这里，看着金太太已经有允准的意思，就站起来笑道：“妈！给你老人家道喜啊！这是突然而来的，掉下来的一场喜事呢。”说着，便走了过来，见金太太面前茶几上放一只空茶杯，就拿着茶杯将桌上茶壶斟了一大半杯茶，放到茶几上，笑道：“谈判了半天，口也渴了，喝一杯罢。”趁这倒茶的工夫，就挨了沙发在一张矮的软皮椅上坐下了。回头对敏之道：“你们三位知道，怎么也守秘密呢？我们早晓得了，也可先交一交朋友啊。”敏之道：“我们哪里知道，也是昨天晚晌听了刘姐夫说，才知道的。”玉芬却一掉转脸，对金太太道：“妈！这是怪啊！老七那样直心直肠的人，有事恨不得到处打电报，对于这件事，他能这样守秘密，一直到要发动，才对家里说。你老人家还老把他当一个小孩子，可知道早怀着满腔的心事呢。”说着，将右手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我很佩服我们老七有本领。” 金太太道：“这事我也很纳闷的。一向我就不大注意他的婚事，因为他是无话不告诉人的，他要办什么事，先会露出一个大八成来。等他有了形迹，我再说也不迟。可不料这一回，他真熬到要办才说。”玉芬笑道：“知子莫若母，老七的形迹，你老人家也未尝不看了一些出来。”金太太道：“是啊！从前我看他和白小姐来往亲密，倒不料白小姐以外，他还有要好的呢。”玉芬道：“这事真奇怪极了，秀珠和老七那样好，结婚的对手方，倒不是她！”金太太道：“秀珠那孩子呢，倒也很伶俐，就是小姐脾气大一点。他们私人方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是不知道。所以我总含糊着。你们年轻的人，见识浅，老是和他两人开玩笑，我就觉得不对。”玉芬道：“这也难怪呀。你想，他们好到那样的程度，还有什么问题呢？据我看，他们过去的历史有那么长，或者还可以转圜的。”道之见玉芬过来，就知道她有话说，静静地望着她，这时便笑了一声道：“三姐，你有点具体错误吧？交朋友是交朋友，结婚是结婚。若是男女交了朋友，就应当走上结婚的一条路上，那末，社交公开这四个字不能成立。结了婚的男女，也没有交朋友的可能了。老七和白小姐，也不过朋友罢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玉芬和金太太话里套话，正说得有些来由；不料遇着道之这个大姑子，是丝毫不讲情面，辟哩啪啦，大刀阔斧，说上一大套。本想要驳她两句，无奈驳了出来，就有帮助秀珠的嫌疑。要是不驳，自己肚里放着了许多话，又忍受不住。进退为难之间，面孔可就涨得通红，因勉强笑了一声。说道：“四妹的话，真是厉害，一家伙提出男女朋友不一定要结婚这句话，就把我驳倒。可是我也没说男女交朋友，就要结婚。不过我的意思，以为老七和秀珠的感情太好，有结婚的可能。这一件事，几乎是我们公认的了。可是到了现在并不是他两人结婚，所以我引为奇怪，我并不是对老七有什么不满意。”道之明知玉芬和秀珠那层关系，哪里又肯默尔？便笑道：“真理是愈辩愈明的，我们就向下说罢。既然三姐说老七是变了心，那末，当然是不以老七为然。所以不然，又自然是没有和秀珠妹妹结婚。我先说的那一番道理，就没有错误。现在你又说，老七和秀珠妹妹在感情上有结婚的可能。但是我们不是秀珠妹妹，又不是老七，怎样知道他们有结婚的可能？”玉芬道：“从表面上自然观察得出来。”道之道：“这未免太武断了。我们在表面上看去，以为他们就有结婚的可能，须知事实上，他们尽管相去得很远。本来他们的心事，我们不能知道。现在有事实证明，可以知道他们以前原不打算结婚。”玉芬道：“四妹，这话好像你很有理。但是你要晓得人心有变动啊！这个时候，老七不愿和秀珠妹妹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还要什么证明？不过现在他是这样，决不能说他以前也是这样。”道之笑着一挺胸脯，两手一鼓掌道：“这不结了。以前他爱秀珠，现在他不爱秀珠妹妹，这有什么法子？旁边人就是要打抱不平，也是枉然。”玉芬道：“四妹，你这是什么话？谁打了什么抱不平？”金太太先以为她两人说话故意磨牙，驳得好玩，现在听到话音不对。那玉芬的脸色，由额角上红到下巴，由鼻子尖红到耳根，抿了嘴，鼻孔里只呼呼地出气。手上在茶几上捡了一张报纸，搭讪着，一块儿一块儿地撕，撕得粉碎。金太太这就正着颜色说道：“为别人的事，要你们这样斗嘴劲作什么？”玉芬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秀珠和我有点亲戚的关系，我说了两句公道话，四妹就疑惑我反对老七的婚姻事来了。难道我还有那种力量，不许老七和姓冷的结婚，再和秀珠订婚不成？”道之冷笑道：“我不那样疑心。婚姻自由的时代，父母都作不了主，哥嫂还有什么力量？要不服，也只好白不服罢了。”玉芬突然站将起来，用脚将坐的软椅一拨。便道：“这是当了妈的面，你是这样对我冷嘲热讽，我算让你，还不成吗？”一昂头，便出门走了。

金太太看见，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佩芳虽然在一边拼益智图，可是她的心里，也是注意这边婚姻问题的谈话。她对于燕西和秀珠决裂一层，也是站在反对的方面。不过这件事和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用不着去插嘴。当玉芬和道之争论的时候，她十分地着急，玉芬怎么就没有理由去驳倒道之？自己坐在一边，拿了益智图的图本，尽管翻着看。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完了，又从头至尾重翻一遍。这样的翻着看书，耳朵却是在等听她这一篇大议论的结局。到后来，玉芬和道之闹翻了，自己要调解几句，又见婆婆生着气，索性不说什么。金太太气得沉默了一会子，然后就对道之道：“大家好好地说话，你为什么语中带刺，要伤害人？”道之道：“我这不算语中带刺，是老老实实地几句话，我就是这样，有话摆开来说，直道而行。得罪了人也在明处，这是无所谓的。不像她那样作说客似的，悠悠地而来。”金太太也明知玉芬是帮着秀珠的，虽然这次道之给玉芬以难堪，若是就事论事，玉芬也有些咎由自取。所以玉芬一气走了，也不怎样说道之。只道：“你们这年轻的人，简直一点涵容没有。这样不相干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三言两语的，怎样就吵起来了？”道之道：“我就是这样，不爱听宋公明假仁假义那一套。我不说了。”说毕，她也是一起身，掉头就走。金太太一回头笑着对佩芳道：“你瞧瞧！”佩芳这就开口了，笑道：“你老人家这也值不得生他们的气，这会子只管争得面红耳赤，回头到了一处，还是有说有笑的。”金太太道：“他们争吵，我倒是不生气，不过老七这回提的婚事，不知道怎么着，我心上倒象拴了一个疙瘩。我也不知道是由他好，还是把这事给他拦回去？”敏之道：“老七对于这事，自然下有一番决心，你老人家要把事拦回去，恐怕不容易。”金太太坐着，又是好久没有说话。佩芳道： “论说这件事，我们是不敢多嘴。不过这事突如其来，加一番考量，也是应当的。这又不忙，再迟个周年半载，也没有关系。”金太太道：“我不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合了我们南边人说话，打铁趁热，巴不得马上就决定了。决定了之后，就把人娶来。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抢着办？我说提前也可以，必定要举出理由来，可是他们又没有丝毫的理由，你说我怎样不疑心？”敏之笑道：“这不过年轻的人一阵狂热罢了，又有什么可疑的？当年大哥和大嫂子结婚，不也是赶着办的吗？”佩芳道：“我们没有赶着办，不要拿我做榜样。”大家谈谈说说，把问题就引开了。

当天晚上，道之到敏之、润之一块儿吃饭，润之就埋怨道：“四姐今天说得有个样子了，又要抬个什么杠，把事情弄翻？而且还得罪了一个人，真是糟糕。”道之道：“那要什么紧？反正我们要办，他们也反对不了。”说话时，筷子把碟子里的虾酱拌豆腐，只管去夹，夹得粉碎，也不曾吃一下。润之笑道：“这一碟豆腐，活该倒霉，我看你整夹了五分钟，还不曾吃一下。”道之也笑道：“你不知道，我心里真气得什么似的。我就是这样，不能看见人家捣鬼。有什么心事，要说就说，绕那么大的弯子干什么？吃过了饭，我碰一个钉子，去对父亲说一说。”说完了这一句话，拿了汤匙，就在一碗火腿萝卜汤里，不住地舀汤，舀得汤一直浸过了碗里的饭，然后夹了几根香油拌的川冬菜，唏哩呼噜，就吃起饭来。吃完了这碗饭，一伸手，说道：“手巾！”阿囡看见笑着，就拧了一把热手巾送过来。因道：“四小姐，今天怎么回事？倒像喝醉了酒。”道之接了毛巾，搽着脸，且不管阿囡，却对敏之道：“回头你也来，若是我说僵了，你也可以给我转一转圜。”说毕，掀帘子就要走，阿囡却拿了一只玻璃罐子，一只手掀了盖，一只手伸到道之面前来，笑道：“你也不用点吗？”道之道：“是什么？”阿囡道：“是巴黎美容膏。”道之道：“名字倒好听，我来不及要它了。”掀开帘子，竟自来见父亲。

当时金铨背了两手，正在堂屋里闲踱着。嘴里衔了半截雪茄，一点烟也不曾生出，他低了头，正自在想心事。道之心里想，大概父亲也知道了，正踌躇着这事没有办法呢。于是且不说什么，竟自进屋去。金铨也进来了，眼光可就望着道之，将嘴里烟取下，自放在烟灰缸上，问道：“你兄弟的事，你很清楚吗？”说完这句，又把烟拿起，在嘴里衔着，道之看见，便在桌上拿了取灯盒，擦了一支取灯，伸过去给金铨点上烟。因笑道：“爸爸，你都知道了吗？这一定是妈说的。妈说了，她请你作主。你怎样说呢？”金铨道：“这事我本没有什么成见，但是燕西这东西，太胡闹。上半年骗了我好几个月，说是开什么诗社。原来他倒是每月花几百块钱，在外自赁房子住。为了一个女子，就肯另立一个家，和人做街坊，慢慢地去认识。用心实在也用心，下工夫实在也肯下工夫。但是有这种工夫，何不移到读书上去？老实说，他简直是靠他几个臭钱，去引诱人家的。这种婚姻，基础太不正当，成就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严格一点地说，就是拆白。我四个儿子，全是正经事一样不懂，在这女色和一切嗜好上，是极力地下工夫，我恨极了。”说时，把脚连顿了几顿。道之原是一肚子的计划，原打算见了父亲，慢慢地一说。不料自己还没有开口，父亲就说了这一大篇。而且看他的脸色，略略泛出一层红色，两只眉头，几乎要挤到一处来。于是一肚子话，都吓得打入了冷宫，只是傻笑。却对金太太道：“妈！我听说拆白党是骗人家钱的，不能用在还拿钱向外花的。”金太太道：“你老子是个正经人，他就恼恨这些花天酒地地闹。生平所作的事，没有一样不能告诉人的。这些男女的事情，他一点不知道，怎样不说外行话？”金铨听说，不由笑道：“太太，你为什么损我？”金太太道：“说你是正经人，你倒说我损你？难道你是坏人吗？”金铨道：“这样子，你竟是有些偏袒燕西。刚才你不是也反对这种婚姻吗？现在我说起来，你又好像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是什么道理？”金太太道：“婚姻问题，我倒没有什么主张，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把自己的孩子说得那样不值钱？这事纵然不好，也是男女两方的事，为什么你怪一边呢？”金铨道：“你不是说那女孩子国文都很好吗？我想她未必瞧得起我们这擀面杖吹火的东西。不过年纪轻的人，经不得这些纨绔子弟引诱罢了。”正说到这里，张顺进来说：“李总长家里催请。”金铨就走出去了。

金太太因对道之道：“你听听，这事是不大容易说吧？本来吗，这事就不成话。”道之笑道：“未见得没有办法，等明后天再说罢。”回头一看，敏之已站在房门口，敏之笑道： “碰了钉子了吗？”道之笑道：“没有。我看那形势不对，我就不敢提。”敏之道：“我就料这事不能像你预料的那样容易。可是这样一来，把那一位真急得像热石上蚂蚁一般，只得到处打听消息。刚才我由外面进来，还看见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那意思是要听这边人说话。再要两天下去，他这样起坐不宁的样子，准会急出病来。”金太太道：“真的吗？这种无出息的东西！”说着话，就到堂屋里来，将帘子掀开一点，向外一望。只见燕西由那海棠叶的小门里，正慢慢走将来。金太太且不作声，看他走来怎么样？燕西走到廊下，那脚步放得是格外地慢，靠近金太太房外的窗户，就站住了。金太太看了他那种痴呆呆的样子，心里老大不忍。索性掀开门帘子，走将出来。因问道：“阿七，你这是作什么？”燕西正静静地向屋子里听，忽然在身边有一个人说话，却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母亲，便拍着胸道：“这一下子，把我吓得够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进来罢。”燕西道：“我不去，心里不大舒服，我要去睡觉了。”金太太走上前，一伸手扯了燕西的衣服，就向里拉。燕西笑道：“你老人家别拉罢，我就进去罢。”于是跟了母亲，一块儿进去。到了屋里，在电灯下，金太太将燕西的颜色一看，见他脸上的肉，向下一削，眼眶子陷下去许多。于是拉了燕西靠近电灯，对他脸上望了一望，嗳呀一声道：“孩子，怎么两天的工夫，你闹得这个样子憔悴？”道之笑道：“这孩子简直是害相思病，要不给他治一治，恐怕就会躺下了。”燕西道：“四姐，可别说玩话，母亲会信以为真的。”敏之道：“病倒不是病，可是你心里那一分着急，恐怕比害病还要难过几多倍。”燕西笑道：“五姐真成，现在又懂得心理学了。”金太太且不管他们姊弟说话，拉了他的手，站到一边，却问道：“你实说，有什么病？明天瞧瞧去。”燕西道：“我没有病，瞧什么？”金太太道：“还说没病，刚才你自己都说心里不舒服。”燕西道：“心里倒是有些不舒服，这也是大家逼我的。我瞧什么？”金太太道：“谁逼你了？就是说这冷家的婚事罢，我们都也在考虑之中，这事尽可以慢慢地商量，值不得这样着急。”燕西皱了眉道：“各有各的心事，谁能知道？不着急的事，我为什么要着急呢？”金太太道：“我真也猜不透，这件婚姻问题，是多么要紧的事，可是你不提就不提，一提起来了就要办，办得不痛快还要着急。我真不懂，这是为了什么？”燕西将脚一顿道：“我不要你们管我的事了，过两天，我作和尚去！”说毕，板了脸，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金太太看了他这样子，不觉噗嗤一笑。对道之道：“你听他说，倒好象他不讨老婆，会陷了别人似的，你要作和尚，就去作和尚。这样的儿子，漫说少一个，跑了一个光，倒落个干净。”道之笑道：“老七，事到如今，你只可以好说，哪里可以讲蛮呢？你趁妈这会子心疼你的时候，你一求情，这事就有个八成了。”金太太道：“谁心疼他？这样的东西，让他作和尚去了事。”燕西道：“作和尚就作和尚，我有什么看不破的。我马上就走。”说毕，站起来，就向外而去。当他一走，那门帘子底下的那一块木板，敲得门啪达一下响。金太太道：“你看这孩子，他倒发别人的脾气。”道之淡淡地说道： “我看他神气都变了，一横心，也许他真跑了，那才是笑话呢。小怜的事，不是前车之鉴吗？”金太太心里，其初也不过以为燕西胡生气，胡说，作和尚这一节，那是办不到的。现在听到道之说小怜的事是前车之鉴，这倒觉得有几分理由。加上看燕西出去那分的神情，是很决裂的。越想这件事，心里越有些不安，然而在燕西方面，却也急转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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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六章

敏之看到母亲有一番为难的样子，索性装出发愁的样子来。金太太便对她道：“你到前面去看看这东西，他在作什么？”敏之道：“我说这件事，母亲作主答应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金太太道：“我又何尝反对他们什么？不过事到如今，闹得这事的内容，你父亲也完全知道了。我要办，也得和你父亲解释清楚了才办得动。你不管别的，先去用几句好话把他安顿了再说。”道之道：“人在气头上，是不顾一切的，他说作和尚去，宁可信是真话，不要信他是吓人的。”金太太对敏之道：“你站在这里听什么？还不快快地去！” 敏之站在门边，手正扶着帘子听话，笑道：“先是满不在乎，一提醒了，就着急。这一会子，我去把他拖了来，有话还是妈对他说罢。”于是就到前面燕西屋子里来，在窗子外，只见里面电灯通亮。敏之将头靠近玻璃窗，隔了窗纱向里一望，只见燕西坐在椅子上发呆，有一只手提的皮箱，翻开了盖，里面乱叠着东西，燕西对了那箱子现出一种踌躇的样子。敏之身子向后一退，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在屋里答应道：“不要来罢，我脱衣睡觉了，不开门了。”敏之明知道他没有睡，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将门一拉，门就开了。一走进房门，燕西不是坐着，却在那里捡箱子里的东西。敏之道：“你这是作什么？真要走吗？”燕西道：“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处？不如一走，反可以得到自由。”说时，又在满屋子里找东西向箱子里装置。敏之一走上前，挽住了燕西的手，笑说道：“我是来作红娘的人，有话你该和我直说，那才是道理，你倒在我面前弄这些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吓你？我难道早知道你要来，先装这样子等你来看不成？”敏之笑道：“你不要强了嘴。刚才我在玻璃窗外面，就看见你一人坐在这里踌躇不定，因为听见我言语一声，你又站起来拾掇箱子了，这不分明是做给我看吗？你要好好地听我的话，我们在一块儿出主意，我倒有个商量。你这样做给我看，显然对我没有诚意，我还和你出个什么主意？得！从此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不管了。”说毕，一扭身子，就要向外走。燕西一把扯住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敏之道：“我不生你的气，你先生我的气了。你反正不领我的情，我还说什么？”燕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领你的情罢，但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告诉我？”敏之道：“你不是要作和尚去吗？何必还想什么法子？”燕西道：“那原是不得已的办法。只要有法子可想，我自然还是不作和尚，我这里给你道谢。”说毕，连连拱手。敏之笑道：“我又瞧不得这个。我告诉你的法子，自己可担着一分欺君之罪。现在我进去说，说是你意思十分坚决，马上就要走，是我分付人不许给你开门。这样一来，你可以不必装着走，只向床上一躺，把被蒙头盖住。我进去一说，包你要什么，母亲就得给什么。”燕西道：“法子是很好，可是要严守秘密，一漏消息，不但全局都糟，我的名誉，也就扫地以尽。”敏之笑道：“你还爱惜名誉吗？”燕西正要驳这一句话，敏之连连摇手道：“少说废话，我这就去，你照计而行得了。”

敏之走到上房，快要到金太太窗户边下，放开脚步，扑扑扑一阵响，就向屋子里一跑。金太太见她进来，便问道：“怎么样了？他说什么来着？”敏之脸上装出很忧闷的样子道： “这孩子脾气真坏，竟是没一点转圜之地，非走不可。”金太太原是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望着敏之的脸道：“现在呢？”敏之道：“我已告诉前头两道门房，叫他们不许开门，他已生气睡了。今晚大概没事，可是到了明天，谁也不能保这个险。”金太太听了这话，这才安然坐下，说道：“我并没有说完全不肯，他为什么决裂到这样子？你去对他说，只要他父亲不反对，我就由他办去。”道之道：“还不是那一句话，他要是满意，早就不说走了。”金太太道：“此外，我还有什么法子呢？”道之笑道：“我只有请你老人家，在父亲面前作硬保，一力促成这件事。”金太太道：“我怎样一力促成呢？你父亲的话，你们还不知道吗？我看这件事，还不如你们去对老头子说，由我在一旁打边鼓，比较还容易成功一点。”道之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件事我倒有个主意，我不办则已，一办准可以使爸爸答应。”金太太道：“这回事，本来你帮老七忙的，你就人情做到底，办了下去罢。这个法子，我想都不容易，你有什么好办法呢？”道之笑道：“这却是天机不可泄漏。到了明天，我再发表。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容易办。”润之笑道：“这倒好像《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叫人附耳上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道之道：“其实说出来，倒也没有什么，不过将来一发表，就减少许多趣味，所以我非到那个时候说出来不可。”润之道：“我猜猜看，究竟是什么法子？”敏之道：“不要猜了，一说两说，这话就会传到父亲耳朵里去的。我先去看看那一位去，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说着，又去敲燕西的门。燕西听是敏之的声音，就起来开门，笑道：“五姐这就来了，事情准有八成希望。”敏之就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燕西一拍掌道：“她说这话，一定有把握的。”说到这里，遥遥听见走廊上有咳嗽声。敏之道：“你还是躺下，假就假到底。”燕西向床上一倒，扯着被盖了。却是道之走进屋来，问道：“老七呢？”燕西不作声。道之道：“睡着了吗？”燕西还是不作声。道之走上前，将被向上一翻，掀开大半截道：“你倒在军师面前玩起手段来？”燕西笑着坐了起来道：“我不敢冤你，我是怕你身后，还跟有别人。我听说四姐给我想了一个极妙的计，但不知这条计是怎样的行法？我能不能参与？”道之道：“你当然能参与，而且还要你才能办得到。”道之谈到这里，于是扶了门，伸着头向外望了一望，见门外没有人，这才掩上门。姊弟三人商量了一番，敏之拍掌笑道：“原来是这条计，这是君子可欺以其方啊。”燕西道：“别嚷别嚷，无论让谁知道，这事就不好办。”敏之、道之也不多说，自去了。燕西于是起来写了一封信，交给金荣，叫他次日一早就送出去，不可误事。这就安心去睡觉。到了次日十一点钟，燕西睡着，还未曾起来。金太太可是打发人来看了几次，探听他的行动，不让他走，见他安然睡觉，也就算了，这件事就依了道之的话，未曾告诉金铨。金铨自有他政治和金融界的事，家庭小问题，一说也就丢开了。过了一天，大家竟不提，犹如云过天空，渺无痕迹。

这日是星期，金铨在桌上看完报之后，照例也到他的书室里去，把他心爱的一些诗文集翻一两部出来看看。不料走进书房，只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条绿丝绉纱围脖，竟还有些香气，充溢屋中。再一看自己爱的那一盒脂色朱泥，不知谁揭开了盖子，也未曾盖上。心里一生气，不由得一人自言自语道：“这又是谁到这里胡闹来着？”他说时，顺手捡起那条围脖一看，上面用白丝线绣了ＴＴ两个外国字母。金铨知道这是道之两字缩写，自言自语地道： “这大岁数的人了，也是这样一点不守秩序。”于是把印泥盖好，将围脖儿放在一边，自抽了一本书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道之手里拿着一本钞本书，笑了进来，很不在意地将钞本书放在桌上，却拿围脖披上。金铨将手上捧的书本放下，顺眼一看，见那钞本上写着很秀媚的题签，是嫩红阁小集几个字。便道：“这好像是一本闺秀的诗稿，是哪里来的？”道之道：“是我一个朋友，年纪很轻。你老人家瞧瞧，这诗词作得怎样？她要我作一首序，我随便写几句话，用了这儿的印泥，盖上一颗图章。”金铨笑道：“现在女学生里面，哪里有作得好诗的？平仄不错，也就是顶好的了。”说时随便就把那册钞本取了过来，偶然翻开一页，见是上等毛边纸订成的，写了整整齐齐的正楷字，旁边却有红笔来逐句圈点着。卷页上头，还有小字，写了眉批。金铨笑道：“这倒像煞有介事，真个如名人诗集一般。”道之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内容，先别批评。等你念了几首之后，再说好不好的话。”金铨果然随便翻开一页，且先看一首七绝，那诗道：“莫向东西问旧因，看花还是去年人。”金铨先不由赞一声道：“啊！居然是很合绳墨的笔调。”道之道：“你看我说的话怎么样？”金铨微笑，再向下念那句诗是：“明年花事知何似？莫负今年这段春。”金铨道：“倒也有些议论，只是口吻有些衰败的样子，却不大好。”随手又翻了一页，看了几首，都是近体，大致都还说得过去。后来又看到一首七律，旁边圈了许多密圈。题目是郊外。那诗道：十里垂杨夹道行，春畴一望绿初平。

香随暖气沾衣久，风送游丝贴鬓轻。

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

寺钟何必催归客？最是幽人爱晚晴。

金铨用手拈了胡子，点点头道：“这孩子有才调，可惜没有创造力。若是拜我作先生，我可以纠正她的坏处，成全她作一个女诗人。”道之道：“你怎样说人家如此不成？有什么凭据吗？”金铨将手一指道：“就拿这一首诗为凭，初一念，好像四平八稳，是很清丽的一首诗。可是一研究起来，都是成句。这垂杨夹道行，只是改了一个斜字。颈联呢，是套那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腹联呢，更明显了，是套阆苑有花皆附鹤，女墙无树不栖鸾。末了，还直用了李义山一句幽人爱晚晴。真正她自己的一句诗，不过是春畴一望绿初平。啊，这是谁写的眉批。恭维得这样厉害。什么诗如其人了，什么诗中有画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总也算难为她。差不多的人，可真会被她瞒过。”道之道：“你这话，我有些不承认。我虽不懂得诗，我觉得念出来怪好听的。好比你刚才说的，什么有花皆附鹤，无树不栖鸾，我就觉得抽象得很。她说的这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闭了眼一想，你要是坐了马车，在西山大马路上走，望着远处的村子，听着鸟叫，她这诗说得一点也不错。” 金铨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她偷了人家的诗，还要赛过人家去不成？”道之道：“这可就叫青出于蓝了。”金铨道：“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聪明，所以这样，并不是有心偷古人之作，不过把诗读得烂熟了，一有什么感想，就觉和古诗相合，自己恰又化解不开，因此不知不觉地，就会用上古人的成句，这正是天分胜过人力所致。肯用人力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都要推敲，用了成句，自己一研究就醒过来，决不肯用的。这非找一个很有眼光的先生严厉指示一番不可。”道之笑道：“哪里找这样的先生去？不如就拜在你的门下罢。”金铨摸着胡子道：“门生是有，我还没有收过女门生，而且我也不认得人家啊。”道之道：“她和老七是朋友。”金铨端了钞本将眉批又看了一看，微笑道：“这可不是燕西的字吗？这样鬼打的字，和人家的好字一比较起来，真是有天壤之别，亏他好意思，还写在人家本上。”道之道：“字写得好吗？”金铨道：“字写得实在好，写这种钞本小楷，恰如其分。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也长得很清秀。”道之道：“自然长得清秀啊。我们老七，不是说人家诗如其人吗？你不信，我给一张相片你瞧瞧。”这时，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带纸壳的四寸半身相片来，一伸手递给金铨看，道：“就是这个人。”金铨道：“看人家的作品，怎样把人家的相片都带在身上？”道之道：“这相片原来在书里，是一块儿送来的。”道之说时，手里拿着相片却不递给他，只是和金铨的面孔对照。金铨笑道：“倒是很清秀。”道之笑道：“说给你老人家做第四个儿媳妇，好不好？”金铨道：“燕西那种纨绔子弟，也配娶这样一个女子吗？”道之笑道：“你别管配不配，假使老七能讨这样一个女子，你赞成不赞成呢？”说到这样，金铨恍然大悟。还故意问道：“闹了半天，这女孩子究竟是谁？？道之道：“那书面下有，你看一看就知道了。”金铨翻过来一看，却写的是冷清秋未定草。这就将书放下，默然不作声。道之笑道：“这样的女子，就是照你老人家眼光看起来，也是才貌双全的了，为什么你不赞成老七这一回的婚事呢？”金铨道：“不是我不赞成，因为他办的这件事，有些鬼鬼祟祟，所以我很疑心。”道之道：“管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呢？只要人才很好就是了。”金铨道：“这孩子的人品，我看她的相片和诗，都信得过，就是福薄一点。”道之道：“这又是迷信的话了。算命看相的，我就不信，何况在诗上去看人？”金铨道：“你知道什么？古人说，诗言志，大块之噫气……”道之连连摇手笑道：“得了，得了。我不研究那个。”金铨微笑道：“我知道你为燕西的事，你很努力，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好处呢？”道之道：“他的婚事，我哪里有什么好处？不过我看到这女子很好，老七和她感情又不错，让他们失却了婚姻，怪可惜的，就是说不能赞成，也无非为了他们缔婚的经过不曾公开，可是这一件小事，不能因噎废食。爸！我看你老人家答应了吧？”说时，找了洋火擦着，亲走到金铨面前，给他点上嘴里衔的那根雪茄。就趁此站在金铨身边，只管嘻嘻地笑，未曾走开。金铨默然地坐下，只管吸烟。道之笑道：“这样说，你老人家是默许的了，我让他们着手去办喜事罢。”金铨道：“又何必那样忙呢？”

道之听到这句话，抽身便走，出了书房门，一口气就跑到金太太屋里去。她进门，恰好是佩芳出门，撞了一个满怀。她不觉得怎样，佩芳是个有孕的人，肚子里一阵奇痛，便咬着牙，靠了门站着不动，眼睛里却不由得有两行眼泪流将出来。只苦笑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金太太便走来问道：“这不是玩的，撞了那里没有？可别瞒着。”道之笑道：“大嫂，真的，我撞着了没有？”说时，就要伸手来抚摸她，佩芳将手一摔笑道：“胡闹！”扶着门走了。道之这才笑着一拍手道：“事情妥了，事情妥了，我的计策如何？老七呢？”这句话说完，她跑了出来又去找燕西，把话告诉他。燕西没有别什么可说的，只是笑着向道之拱手。道之笑道：“怎么样？我说我的妙计，不行则已，一行起来，没有不中的。”燕西道：“我早就佩服你了，不过不敢对你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热心，我一早托重了你，事情早就成功了。现在是只望四姐人情做到底，快些正式进行。我的意思，在一个月内，就把人接到我们家里来，你看快一点吗？”道之道：“岂但快一点，简直太快了。”燕西连连作揖道：“这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望办到，至于婚礼，那倒不怕简单，就是仿照新人物的办法，只举行一个茶会，也无不可。”道之道：“人家说爱情到了烧点，就要结婚，我想你们的爱情，也许是到了烧点，哪有这样急的？”燕西道：“这其间我自有一个道理，将来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现在你也不必问，反正我有我的苦衷就是了。”道之道：“这些事，妈可以作主的。妈作主的事，只要我努一点力……”燕西连忙接着说道：“那没有不成功的。妈本来相信你的话，你说的话，又有条理，妈自然可以答应。”道之笑道：“你不要胡恭维，我不受这一套。”燕西笑道：“我这人什么都不成，连恭维人都外行。”道之道：“你倒有一样本事，很能伺候异性的朋友。我不明白，冷小姐那样才貌双全的人，倒看中你了。”燕西道：“以后这话，你千万别说，说出来，我大丢人。现在只谈正事罢，我提到这个问题怎样？”说着，偏了头，看着道之傻笑。道之因为这件事办得很得意，燕西说要提早结婚日子，也一拍胸答应了。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金太太屋子里，照例婆媳母女们有一个谈话会。道之带了小孩子，随便地坐在金太太躺的软榻边。那小贝贝左手上抱了一个洋囡囡，右手拿了一块玫瑰鸡蛋饼，只管送到洋囡囡嘴边，对它道：“你吃一点，你吃一点。”金太太伸手抚摸着贝贝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它不会吃的。”贝贝道：“刘家那小弟弟，怎样会吃呢？”金太太笑道：“弟弟是养的，洋囡囡是买的啊。”佩芳在一边，笑问道：“你说弟弟好呢，还是洋囡囡好呢？”贝贝道：“弟弟好。舅母，你明天也给我养一个弟弟罢。”这一句话，说得通屋人都笑了。道之道：“你准知道是弟弟吗？真是弟弟，姥姥就要欢喜弟弟，不喜欢你了。”贝贝听说，就跑到金太太身边去笑道：“姥姥，我跟着你玩，我跟着你睡。”金太太抱起来，亲了一个嘴，笑道：“你这小东西，真调皮，说话实在引人笑。”道之道：“妈，这些个下人，都添起小孩子来，那是真不少，怎样疼得过来？”金太太道：“怎样疼不过来？我和旁人不同，无论多少，我都是一样看待。”道之道：“妈这一句话，我就有个批评，就以老七婚事而论，你老人家，就没有像处分其他几个儿女婚事那样痛快。”金太太道：“事情完全都答应你们了，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我怎样不痛快？”道之笑道： “你老人家真能那样痛快吗？这里一大屋子人，这话可不好收回成命啦。”金太太也笑道： “你这孩子在你父亲面前用了一些手腕，这又该到我面前来用手腕了。你说这话，显然还有半截文章没有露出来。”道之笑道：“我哪敢用什么手腕呢？就是我从前说的老七婚期的话，你老人家不是说明年再说吗？但是老七的意思还是要马上就办。你老人家若是痛快地答应，就依他的办法。”金太太道：“照他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的急法？”道之道：“这个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是我听见说，这位冷姑娘的母亲要回南去。若是婚期还早，她就带了姑娘走。老七总怕这一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情愿先结婚。”金太太道：“何以赶得这样巧？”道之道：“就是因为人家要走，老七才这样着慌呢。”金太太道：“婚事我都答应了，日子迟早，那还有什么问题？可是办得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因为许多事情，都得慢慢去筹办。”道之道：“据老七说，什么也不用办，开个茶会就行了。”佩芳笑道：“那岂不是笑话？我们许多亲戚朋友不明白，说是我们借了这个原故省钱。面子上怎样抹得开？”道之见事情有些正谈得眉目了，佩芳又来插上这样一句话，心里很不高兴。一回头道：“那有什么要紧？说我们省钱，又不说我们是浪费。”佩芳白天让她碰了一下，心里已十分不高兴。这回子又碰了道之一个钉子，实在有气。但是她对于姑娘，总相让三分的，就没作声。玉芬坐在屋犄角边，却鼻子一呼气，冷笑了一声。道之见玉芬此种形状，明知她是余忿未平，存着讥笑的态度。但是自己立定主意，也绝不理会她们有什么阻碍，只瞟了玉芬一眼，也就算了。因故意笑着对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若要怕麻烦，事情都交给我办，我一定能办得很好的。”润之在一边，又极力地怂恿，金太太受了她们姊妹的包围，只得答应了。说道：“既然这样，日子我不管，就由阿七自己去酌定罢。要花多少钱，叫他自己拟个单子来，我斟酌了把他叫来办，我有几句话问他。”一回头，见秋香站在门边下，用了小剪刀慢慢剪手指甲。便道：“秋香，你又在这里打听消息。这全都明白了，明天让你到报馆里去当一个访事，倒是不错。把七爷给我叫来。”秋香噗嗤一笑，一掉头就来叫燕西。燕西在家里等消息，知道事情有了结果了，心里正欢喜。不过和家庭表示决裂了的，这个时候，忽然掉过脸来，转悲为喜，又觉不好意思。因此只拿了几本小说，缩在屋子里胡乱地翻着看。秋香一推门，便喊道：“七爷，你大喜啊。”燕西笑道：“什么事大喜？”秋香笑道：“事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你还要瞒人吗？这位新少奶奶，听说长得不错，你有相片吗？先给我瞧瞧。”燕西笑着推她道：“出去出去，不要麻烦！”秋香道： “是啊！这就有少奶奶了，不要我们伺候了，可是我不是来麻烦你的。太太说，请你去呢。”燕西道：“是太太叫我去吗？你不要瞎说。”秋香道：“我怎敢瞎说？不去，可把事情耽误了。”燕西想不去，又真怕把事情耽误了。去呢，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先去，我就来。”秋香拖着他的衣裳道：“去罢，去罢。害什么臊呢？”燕西笑道：“别拉，我去就是了。”秋香在前，燕西只走到金太太房门口为止。金太太见他穿了一件米色薄呢的西服，打着鹅黄色大领结子，头发梳得光而又滑，平中齐缝一分。便道：“你这是打算做和尚的人吗？做和尚的人，倒穿得这样的时髦！”燕西只是站着笑。道之道：“进来啊！在外头站着作什么？你所要办的事，妈全答应了，这就问你要花多少钱，自己开一个单子来。” 燕西听说，还是笑，不肯进去。金太太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因道：“究竟还不像老大老三那样脸厚，大概过个一两年也就够了。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你若是不说，我可不会办。” 燕西被逼不过才道：“我的

佩芳伸了一个懒腰道：“今天怎么回事？人倦得很，我先要去睡了。”说毕，也抽身回房去。刚到屋子里，玉芬也来了。因道：“大嫂，你看老七这回婚事怎样？事情太草率了，恐怕没有好结果。”佩芳道：“以后的事，倒不要去说它。我不知道之为什么这样包办？” 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金家人件件事是讲面子，何以对这种婚姻大事，这样地马虎从事？你望后瞧罢，将来一定有后悔的日子。”佩芳叹了一口气道：“自己的事情还管不着，哪有工夫去生这些闲气？”玉芬道：“怎么样？大哥还是不回来吗？”佩芳道：“可不是！他不回来那要什么紧？就是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去找他。不过他现在另外组织了一分家，知道的，说是他胡闹。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怎样不好，弄得如此决裂。所以我非要他回来办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原是对老七说，他要不回来，就请老七引我去找他。偏是老七自己又发生了婚姻问题，这两天比什么还忙，我的这事，只好耽误下来了。”玉芬道：“我想让大哥在外面住，那是很费钱的，不如把他弄的人一块儿弄回来。”佩芳脸一板道：“这个我办不到！我们是什么家庭，把窑姐儿也弄到家里来？莫要坏了我们的门风。”玉芬道：“木已成舟了，你打算怎么呢？”佩芳道：“怎么没有办法？”不是她走，就是我走，两个凭他留一个。”玉芬笑道：“你这话又不对了。凭你的身分，怎样和那种人去拼呢？等我和鹏振去谈一谈，让他给大哥送个信，叫他回来就是了。”佩芳道：“老三去说，恐怕也没有什么效力。老实说，他们都是一批的货！”玉芬道：“惟其他们是一路的人，我们有话才可以托他去说。鹏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若是有情有理地和他谈话，他也不能随便胡闹，必定会把我们的意思慢慢和大哥商量。”佩芳道：“你说这话，准有效验吗？倒也不妨试试。怎样和他说呢？”玉芬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自有我的办法。”佩芳笑道：“说是尽管说，可不许说到我身上的事。”玉芬笑道：“算你聪明，一猜就猜着了。你想，除了这个，哪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挟制他？我就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说是你气极了，决计上医院去，把胎打下来，这一下子，他不能不私下回来和你解决。”佩芳道：“不，不，不。我不用这种手腕对待他。”玉芬笑道：“那要什么紧？他挟制你，你也可以挟制他，孙庞斗志，巧妙的占胜。我这就去说，管保明后天就可以发生效力。”她说毕，转身就要走。佩芳走上前，按住她的手道：“可别瞎说。你说出来了，我也不承认。”玉芬道：“原是要你不承认。你越不承认，倒显得我们传出去的话是真的，你一承认，倒显得我们约好了来吓他的了。”佩芳鼓了嘴道：“无论如何，我不让你说。”玉芬不多说，竟笑着去了。

玉芬走回自己屋子，见鹏振戴了帽子，好象要向外走。于是一个人自言道：“都是这样不分昼夜地胡闹，你看，必定要闹出人命来才会罢休。这日子快到了，也不久了。”鹏振听了这话，便停住脚不走，回转头来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说些什么？又是谁要自杀？”玉芬道：“反正这事和你不相干，你就不必问了。”鹏振道：“这样说，倒真有其事了。”一面说着，一面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因道：“你且说，又是谁和谁闹？”玉芬道：“告诉你也不要紧，你可别去对大哥说。说出来了，又要说我们搬是搬非。你不知道吗？大嫂让他气极了，我听到她的口气，竟是要上医院里去打胎。”鹏振倒为之一怔，望着玉芬的脸道： “那为什么？”玉芬道：“打了胎就没有关系了。这个办法很对。”说到这里，脸上可就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人向软椅上一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也许有人学样。”鹏振道：“中国的妇女，她是什么也不明白。打胎是刑事犯，要受罚的，弄得不好，也许可以判个三等有期徒刑。”玉芬道：“你别用大话吓人，我是吓不着的。难道到外国医院去，还怕什么中国法律吗？”鹏振道：“除非是那不相干的医院，有身分的医院，他是不做这种事的。”玉芬道：“那管他呢，只要事情办得到就是了。医院有身分没有身分，和当事人有什么关系？” 鹏振道：“真是要这样胡闹，我就到母亲那里去出首，说你们不怀好意，要绝金家的后。” 玉芬站起来，紧对鹏振的脸啐了一口。一板脸道：“你还自负文明种子呢，说出这样腐败一万分的话来。”鹏振将身一闪，笑道：“为什么这样凶？”玉芬道：“你这话不就该罚吗？你想，现在稍微文明的人，应讲究节制生育，你这话显然有提倡的意思，不应该啐你一口吗？”鹏振笑道：“想不到你的思想倒有这样新。但是节制生育，种在未成功之先，成功之后，那就有杀人的嫌疑。”玉芬道：“越来越瞎说了，我不和你辩，咱们是骑着驴子读皇历，走着瞧。”鹏振笑道：“玩是玩，真是真，这事你可告诉大嫂，别胡来。”玉芬只笑，并不理他。鹏振记着话，伸了手就把挂钩上的帽子取下，拿在手上。他是心里要走，又怕玉芬盘问。但是玉芬知道他要去报告的，平常爱问，今天却是只装模糊，好象一点也不知道。鹏振缓缓将帽子戴了，因道：“有什么事吗？没有什么事，我可要出去了。”玉芬将身子一扭道：“谁管你！”鹏振道：“因为你往常很喜欢干涉我，我今天干脆先问你。”玉芬笑道：“你是有三分贱，我不干涉你，你又反来问我。那末，今天晚上，不许出去。出去了，我就和你干上。”鹏振连连摇手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走。”连忙就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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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

原来鹏振的意思，是要出去打小牌的，现在听了这个消息，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凤举，约他在刘宝善家会面。凤举听他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果然就来了。这个时候，这小俱乐部里，只有一桌小牌，并无多人，鹏振便将凤举引到小屋子里去谈话。凤举见他这样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得跟着他。鹏振第一句就是：“老大，你怎样总不回去？你是非弄出事体不可的！”凤举道：“什么事？说得这样郑重。”鹏振就把玉芬告诉他的话，详细一说。凤举笑道：“她要这样胡闹，让她闹去就是了。”鹏振道：“你和大嫂，又没有什么固结不解之仇，何必决裂到这样子呢？这件事，一来违背人道，二来事情越闹越大，让外人知道了，也是一桩笑话。很好的家庭，何必为一点小事，弄得马仰人翻呢？我看你只要回去敷衍敷衍，事情就会和平下去的。”凤举坐在一张软椅上，只是躺着抽烟卷，静默有四五分钟之久，并没有说一句话。右腿架在左腿上，只管是颠簸个不了。鹏振看他那样子，已经是软化了，又道：“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抱小孩子玩了，这样一来……”说到这里，凤举先噗哧一笑。说道：“这是什么怪话？你不要提了，让老刘他们知道了，又是一件极好的新闻，够开玩笑的。我先走，你怎么样？”鹏振道：“我们来了，又各一走，老刘更容易疑心，你先走罢。”

凤举听说，先回自己的小公馆。如夫人晚香问道：“接了谁的电话，忙着跑了出去？” 凤举道：“部里有一件公事，要我到天津办去，大概明日就要走。””晚香道：“衙门里的事，怎么在衙门里不说？这个时候，又要你朋友来说？”凤举道：“这朋友自然也是同事，他说总长叫我秘密到天津去一趟。”晚香道：“你去一趟，要多少天回来？”凤举见她相信了，便道：“那用不着要几天，顶多一星期，就回来了。”晚香道：“天津的哔叽洋货料子，比北京的便宜，你给我多带一点回来。”凤举道：“那是有限的事，何必还远远地由天津带了来？你要什么，上大栅栏去买就是了。”晚香道：“你出门一趟，这一点小便宜都不肯给人吗？”凤举也不便再行固执，只得答应了。

到了次日，上过衙门之后，就回乌衣巷自己家里来。一进门，就先到燕西那里，那门是虚掩着，不见有人。向里边屋里看，小铜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下塞了几本书，床上没有一点绉纹，大概早上起床以前，就离开这屋子了。床头大茶桌上有一个铜框子穿的日历，因为燕西常在上面写日记的，听差不敢乱动，现在这日历上的纸页，还是三四天以前的，大概忙得有三四天不曾管到这个了。凤举按了一按铃，是金贵进来了。凤举道：“七爷呢？” 金贵笑道：“这两天七爷忙着办喜事，一早就走了。”凤举道：“你到上房去看看，太太叫我没有？”金贵这可为难了，无缘无故，怎样去问呢？因道：“大爷听见谁说的太太叫？” 凤举道：“太太来叫了我，我还要你去问什么？去！我等你回信。”金贵没法，只得到上房去，恰好一进圆洞门，就会到了蒋妈，因笑道：“你瞧大爷给我一件为难的事，他叫我来问太太叫了他没有？哪里叫了他呢？”蒋妈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大爷的意思，要你进去告诉一声，说是他回来了，好让太太把他叫了进去。”金贵头上，正戴了一顶瓜皮帽，于是手捏了帽疙瘩，取将下来，对蒋妈一鞠躬道：“蒋奶奶，你行好罢，在太太那里提一声儿。你想，我要糊里糊涂进去给太太一提，太太倒要说我胡巴结差事，我这话更不好说了。”蒋妈见他如此，笑道：“大爷在哪儿？”金贵道：“在七爷屋子里。”蒋妈道：“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进去对太太说。”说毕，她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对金太太道：“太太，你瞧，这可奇怪，大爷坐在七爷屋子里，又不进来，又不往外走。”金太太道：“那是他不好意思进来罢了，你给我把他叫进来。”蒋妈答应着出去，就走到圆洞门边对金贵道：“你的差事算交出去了，你去告诉大爷罢，就说太太请他进去。”金贵到前面对凤举一说，凤举进来。到了母亲屋子里。金太太首先说道：“你是忙人啊！多少天没有回家了？”凤举笑道： “你老人家见面就给我钉子碰，我有几天没回来呢？不过就是昨天一天。”金太太道：“为什么我老见你不着？”凤举笑道：“因为怕碰钉子，不敢见面。”金太太道：“既然怕碰钉子，为什么今日又来见我呢？别在这里胡缠了，你到你媳妇屋子去瞧罢，说是又病了，你们自己都是生男育女的人了，倒反要我来操心。”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天的，她老是病。”金太太道：“难道我骗你不成？你看看去。”凤举正愁没有题目可以转圜，得着这一句话，就好进门了。就带着笑容，慢慢地走回院子来。上得台阶，就看见蒋妈在那里扫地。因道：“太太说，大少奶奶病了，是什么病？”蒋妈站立一边笑道：“不知道。”凤举道：“怎么老是病？我看看去。”说着，走进屋子去。

只见佩芳和衣躺在床上，侧面向里。因走到床面前，用很柔软的声音，问道：“怎么又病了？”佩芳只管睡，却不理他。凤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用手推着佩芳的身体道：“睡着了吗？我问你话。”佩芳将凤举的手一拨，一翻身坐了起来，同时口里说道：“是哪个混帐的东西，在这里吓我一跳？”说完了这句话，她才一抬眼来看凤举。连忙伸脚下床，趿了鞋就走到一边去。凤举见她板着面孔，一丝笑容没有，却笑嘻嘻地伸头向前，对她笑道：“以前的事，作为罢论，从今日起，我们再妥协，你看成不成？”佩芳侧着身子坐了，只当没有听见。凤举见她坐在一把有围栏的软椅上，随身坐在围栏上，却用手扶她的肩膀笑道：“以前当然是我……”我字不曾说完，佩芳回转身使劲将他一推，口里说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人说话？”凤举丝毫不曾防备，人向后一倒，正压在一只瓷痰盂上。痰盂子被人一压，当的一声已经打碎。凤举今天是来谋妥协的，虽然被他夫人一推，却也不生气，手撑着地板，便站立起来。不料他这一伸手，恰按住在那碎瓷上，新碎的瓷，是非常的锋利的，一个不留神，就在手掌心里割了一条大口，那血由手掌心里冒流出来，象流水一般，流了地板上一大片。凤举只管起来，却没有看到手上的血。这时，站起一摸身上，又把身上一件湖绉棉袍，印上一大块血痕。佩芳早就看见他的手撑在碎瓷上，因为心中怒气未息，随他去，不曾理会。这时，见他流了许多血，实在忍耐不住，便哟了一声道：“你看，流那些血！”凤举低头看到，也失了一惊道：“嗳呀！怎么弄的？流了这些血！”将手摔了几摔，转着身体，只管到处去找东西来包裹。佩芳道：“唉！瞧我罢，别动。”于是赶忙在玻璃橱下层抽屉里，找出一扎药棉花和一卷绷带来，打开香粉盒子，抓了一大把香粉，拿起凤举一只手，就把香粉向上一按。然后拆开棉花包，替他把手的四围，揩干了血迹。可是那血来的汹涌，把按粉都冲掉了。佩芳见按不住血，又抓了一把粉按上，在粉上面，又加一层厚的棉花。口里说： “今天血可是流得多了，总是不小心。”一面把绷带一层层将他手捆好，问道：“痛不痛？”凤举道：“就是流一点血罢了，不痛。怎样棉花绷带都预备好了？倒好象预先知道我要割破手似的。”佩芳道：“这样一说，倒好象我有心和你开玩笑。”凤举笑道：“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现在越太太化了，什么小事，都顾虑得周到，连棉花绷带这种东西，都预备好了。”佩芳道：“我并不是为人家预备的，还不是为我自己预备的。”凤举笑道：“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那日本产婆叫你预备的，未免预备得太早了。”佩芳道：“给你三分颜色，你这又要洋洋得意了。不许胡说！”凤举见佩芳是一点气都没有了，就叫蒋妈进来扫地，捡开那破瓷片。蒋妈一见凤举的手，用布包着，身上又是一片血迹，也不觉失声道：“哎呀！我的大爷，怎么把手弄得这样？”佩芳道：“你这会子就觉得害怕，先你还没有看见，那才是厉害呢。拉了总有两三寸长的一条大口子！”蒋妈道：“怎么会拉了那大的口子呢？”凤举道：“我摔一交，把痰盂子摔了。用手一扶，就拉了这一个口子。没关系，明天就好了。”佩芳见凤举给她隐瞒，不说出推了一把的话，总觉人家还念夫妻之情，因此心里一乐，禁不住笑了一笑。蒋妈把碎瓷收拾去了，凤举在屋子里坐了没有走。佩芳道： “我知道，你今天是来上衙门画到的。现在画了到了，你可以走了。”凤举道：“你干吗催我走？这里难道还不许我多坐一会吗？”佩芳道：“我是可以让你坐，可是别的地方，还有人盼望着你呢。我不作那种损事啊。”凤举笑道：“你总忘不了这件事。”佩芳道：“我忘得了这件事吗？我死了就会忘了。”凤举道：“这件事我已经办了，悔也悔不转来，现在要把她丢了，也是一件不好的事。”佩芳道：“谁叫你丢她？你不要瞎说。你又想把这一项大罪，加在我头上吗？”凤举道：“我并没有说你要她走，不过比方说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件事，我不再提起就是了。”他说毕，果然找些别的话谈，不再提到晚香这件事上去。

当天就混着在家里没有肯走，暗暗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就说是从天津打来的。晚香知道他和夫人决裂得很厉害，决不会回家的，却也很相信。佩芳对于凤举，原是一腔子的怨气，但是很奇怪，自从凤举回来以后，这一腔子怨气瓦解冰消，不期然而然地消除一个干净。是第三日了，凤举见佩芳已完全没有了气，便不怎样敷衍。这日从衙门里回来，只见道之在前，后面两个老妈子捧了两个包袱，笑嘻嘻跟将进来。凤举道：“为什么大家这样笑容满面？买了什么便宜东西回来了吗？”道之笑道：“你是个长兄，这事应该要参点意见，你也来看看罢。”凤举道：“是什么东西，要我看看？”道之道：“你别管，跟着我到母亲屋子里来看就是了。”凤举听她说得很奥妙，果然就随着她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两个仆妇将包袱向桌子上一放，屋子里的人，就都围上来了。道之道：“你们别忙，让我一样一样拿出给你们看。”说时，先解开一个布包袱，里面全是些大小的锦绸匣子。先揭一个大的匣子，却是一串珠链。匣子是宝蓝海绒的里子，白珠子盘在上面，很是好看。金太太道：“珠子不很大，多少钱？”道之道：“便宜极了，只一千二百块钱。我原不想买这个，一问价钱不贵，就买下了。”金太太笑道：“我全权付托你，你就这样放手去做？”道之道：“三个嫂嫂来的时候，不是都有一串珠链吗？怎样老七可以不要呢？”金太太原也知这样办也是对的，但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以为三个大儿妇，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谈到聘礼，有珠链钻戒这些东西，是很相称的。现在这个儿妇，是平常人家的一个女孩子，似乎不必这样铺张。但是这句话，只好放在心里，却又说不出口来，当时只点了点头。恰好佩芳、慧厂、玉芬三人，也都在这屋子里，听到她母女这样辩论，彼此也都互看了一眼。道之又将紫绒的一个匣子打开，笑道：“这个也不算贵，只六百块钱。妈，你看这粒钻石大不大？”金太太接过去看了看。两个指头捏了戒指，举起来迎着光，又照了一照，摇摇头道：“这个不大见得便宜。”玉芬对佩芳道：“大嫂，我们的戒指，可没有这样大的。母亲不是说过吗？我那个只值五百块。”道之道：“那怎样比得？一年是一年的价钱啊！你们买的那个时候，钻石便宜得多了。”玉芬笑道：“四姐，这一次你可说错了。这些宝石东西，这两年以来，因为外国来的货多，买的人又少，便宜了许多。从前卖六百块的，现在五百块钱正好买，怎么你倒说是现在的比从前贵呢？”道之道：“这个我就没有多大的研究。反正贵也不过一二百块钱，就是比你的大也有限。这其间也无所谓不平。”佩芳冷笑道：“这是笑话了，我们不过闲谈，有什么平不平的？”凤举看见，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这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争论些什么？”说着，走上前，也把一个大锦匣打开，见里面一件结婚穿的喜纱，提了起来，看了又看，放下去，自己一人又笑了。润之道：“看大哥的样子，见了这喜纱，好象发生什么感想似的？”凤举道：“可不是！我想人生最快乐的一页历史，是莫过于结婚。在没有结婚以前，看到别人结婚，虽然羡慕，还有一段希望在那里，以为我总有这一天。结婚以后，看到别人结婚，那种羡慕，就有无限的感慨。”佩芳插嘴道：“那有什么感慨呢？你爱结几回婚，就结几回婚。没有多久，你不是结了一回婚了吗？你要嫌着那边没有名正言顺地大热闹，我这就让开你，你就可以再找一个结婚了。”凤举笑道：“你也等我说完，再来驳我，我的话，可并不是这样说。我以为过后思量，这种黄金时代可惜匆匆地过去了。在那个时候，何以自己倒不觉怎样甜美，糊糊涂涂地就算过去？”玉芬笑道：“大哥这话说得是有理由的。”因和润之道：“六妹听见了没有？没有结婚的人，还有一种极好的希望，不要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啊！”润之道：“你不用那样说。不曾结婚的人，他不过把结婚的环境，当了一个乌托邦，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们已经结过婚的了，到过那极乐的花园。而今提起来，是一个甜蜜的回忆。”敏之笑道：“你把这话重说一遍罢，让我把笔记下来。”润之道：“为什么？当着座右铭吗？”敏之道：“亏你一口说出那多现成的新名词，若是标点排列起来，倒是一首绝妙的新诗。”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在这一笑之间，才把道之姑嫂间的口锋舌剑给他牵扯过去。依旧把两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开来看。结果，道之所预备的聘礼，和给新人的衣服，比较之下，都和以前三位嫂嫂不相上下。慧厂对于家庭这些小问题，向来不很介意，倒也罢了。只有佩芳和玉芬总觉燕西所娶的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没有什么妆奁，所有的东西，不免都是这边代办。而下的聘礼，比之自己，却有过之无不及。佩芳又罢了，向来和燕西感情不错，只嫌道之多事而已。玉芬是协助白秀珠的人，眼睁睁秀珠被人遗弃，心里老大不平。而今聘礼，又是这般丰富，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抑郁难伸之气。只是婆婆一手交给道之办了，又不能多事挑剔，不敢言而敢怒，越用冷眼看，越看不过去。道之办得高兴，越是放开手来，向铺张一方面去办，至于旁边有人说话，她却一概置之不理。这时大家

恰好燕西不知什么事高兴，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梅丽笑着跳了上前，一把拖住燕西的手，口里嚷道：“七哥，七哥，你来看看，你来看看，新嫂子的东西，都办得了。”说着，两手将燕西一推，把他推到人堆里，连忙拿了那个小锦匣子，打开盖来，将那钻石戒指露出，一直举到燕西脸上，笑道：“你看看，这个都有了，七哥准得乐。”燕西正着颜色说道：“不要闹。”梅丽嘴一噘道：“你就得了罢。到了这个时候，还端个什么哥哥牌子？” 燕西又笑道：“怎么样？要结婚的人，连哥哥的身分都失掉了吗？”梅丽道：“那是啊！新郎新娘，谁都可以和他开玩笑的。”燕西道：“我不和你们胡扯了。”说毕，抽了身就走。他走到自己屋子里一想，三位嫂嫂所有的衣饰，四姐都给办好，和清秋一说，自己的面子就大了。这一向子，因为婚姻问题业已说好，到冷家去，本可以公开。但是清秋私私地对他说了，在这几日中，两边都在备办婚事，自己看了新婚的东西，固然有些不好意思，旁人看了，一遇着就不免有一番话说，劝燕西少见面。燕西一想也对。加上燕西从前到冷家去，只有她母女。而今宋润卿听说甥女要结婚，也就由天津请假回来。燕西又不愿和宋润卿去周旋，所以三四天没有到冷家去。这时一想，东西办得有这样好，不能不给清秋一个信，让她快乐快乐。因此，连晚饭也不吃，就到落花胡同去。现在是很公开地来往了，汽车就停在冷家门口。燕西一直进去，就向上房走。

清秋正架着绣花的大绷子，坐在电灯下面绣一方水红缎子。燕西进来了，清秋回眸一笑，依旧低了头去绣花，口里却道：“索性不作声，就向里面闯进来。”燕西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的花，绣了三停之二，全用纸来蒙住了，清秋手下正绣了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燕西道：“红底子上又绣红花，不很大现得出来吧？”清秋道：“惟其是水红的底子，所以才绣大红的花。”燕西道：“伯母呢？”清秋道：“到厨房去了。”燕西笑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闹这个？”清秋道：“什么时候？吃晚饭的时候。”燕西笑道：“真的，你绣这个作什么？”清秋道：“衣服料子，你还看不出来吗？你想想，我什么时候穿过水红色的衣服？”燕西道：“哦！明白了，这是一件礼服，为什么还要自己绣？绸缎庄上，有的是绣花缎子。”清秋道：“我嫌花样粗，所以自己绣起。我问你，你主张穿长袍呢，还是穿裙子呢？”燕西看那衣料上的花样很长，不是短衣服所能容纳得下的，便道：“自然是长的好，第一，这衣服上的花，可以由上而下，是一棵整的。其二，长衣服披了纱，才是相衬，飘飘欲仙。其三，穿裙子是低的，不如穿长衣下摆高，可以现出两条玉腿来。其四……”清秋放下针，轻轻将燕西一推道：“胡说，胡说，不要望下说了。”燕西笑道：“胡说吗？这正是我的经验之谈，我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不是和我一样，但是主张穿长衣，那是很相同的。”清秋笑道：“今天跑了来，就是为说这些散话的吗？”燕西道：“我有许多好消息告诉你。” 因把家里预备的东西说了一个大概。清秋道：“好是好。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可有那福气穿戴？”燕西笑道：“那种虚伪的话，我不和你说。在我们的爱情上，根本没有穷富两个字。”燕西说时，清秋只低了头去刺绣。燕西见她头发下弯着一截雪白的脖子，因走到她身后，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耙了两下。清秋笑着将脖子一缩，转过身来，将绣针指着燕西道：“你闹，我拿针戳你。”燕西道：“这就该戳我吗？我在书本上也见过，什么闺中之乐，甚于画眉。”清秋道：“这是我家，可不是你们家，到了你们家，再说这一句罢。”燕西笑道：“我以为你脖子上擦了粉呢，所以伸手摸一摸，但是并没有擦粉。”清秋回头一皱眉道：“正经点罢，让人听见什么意思？”燕西还要说时，听到院子里冷太太说话声音，就不提了。

冷太太一进门，燕西先站起，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只点了点头。因为他已是女婿了，不能叫他少爷或先生，可是双方又未嫁娶，也不能就叫姑爷，叫他的号呢，一时又转不过口来，所以索性不称呼什么。因问道：“这时候来，吃了饭吗？”燕西道：“没有吃饭，因为有样东西，我问清秋要不要，所以来了。”冷太太道：“我也用不着说客气话。你们家里出来的东西，决没有坏的，我们还有什么要不要？”燕西道：“清秋她说了，已经有了一串珠链，不要珠链了。现在家里又买了一串，倒是比从前的大，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冷太太道：“你们府上怎样办，怎样好，这些珍宝放一千年，也不会坏的，多一串也不要紧。”燕西道：“那就是了。伯母要办什么东西，可以对我说，我私下还有一点款子，可以随便拿出来。”冷太太道：“我没有什么可办的。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又只清秋一个，我看你当然和着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钱也可以留着将来用，何必为了虚幻的事把它花了？”燕西笑道：“伯母这话是不错的，不过我的意思给她多制一点东西，作为纪念。”冷太太听他说到这里，便笑道：“谈到这一层，我倒很赞成的。不过你们新人物，都是换戒指，我觉得太普通了。最好是将各人自己随身带的交换一下，那才见真情，值钱不值钱，倒是不在乎。”冷太太只说了这一句，韩妈在外面叫唤，又出去了。

燕西走过去，轻轻地对清秋道：“怎么回事？我看伯母倒有些信我不过的样子。”清秋停了针正色说道：“那可没有。不过她老人家的心事，我是知道，她总以为我们两家富贵贫贱，相隔悬殊，她总有点不放心，怕你们家里瞧不起穷亲戚。”燕西道：“那绝对不成问题的。漫说不至有这种现象发生，就是有，只要我们两人好就是了。”清秋道：“我也是这样说，但是彼此总愿家庭相处和睦，不要有一点隔阂才好。”燕西道：“你放心，我决不能让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灯在这里，我要是有始无终，打不破贫富阶级，将来我遇着水，水里死，遇着火，火里……”清秋丢了手上的针线，抢向前一步，一伸手掩住了燕西的嘴，说道：“为什么起这样厉害的誓？”燕西道：“你老不相信我，我有什么法子呢？我现在除了掏出心来给你看，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清秋道：“我有什么相信你不过的，你想，我要是不相信你的话，我何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我母亲究竟是个第三者，她知道我们的结合是怎样的？她要不放心，也是理所当然啦。”燕西道：“怪不得她老人家说交换戒指是很普通的事，要用随身的一样东西交换才成呢。这事原很容易，但是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向来身上不带钻石宝石这些东西，我把什么来交换？”清秋道：“那也不一定要宝石钻石，真是要的话，你身上倒有一件东西，可以交换。”燕西道：“我身上哪里有？除非是一支自来水笔，这个也成吗？”清秋红着脸一笑道：“你别在外表上想，你衣服里面贴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没有？”燕西道：“是了，我裤带上系着一块小玉牌子，那是从小系的。从前上辈什么意思，要给拴上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到了我懂的时候，我因为拴在身上多年，舍不得解下，所以至今留着。因为不注意，自己都忘了，你若是要，我就送你。”清秋微笑道：“我要你这个东西作什么？不过我母亲这样说了，我希望你把这东西拿一个来，算应个景儿。你要知道，她说这话，得了一个乘龙快婿，已是高兴到一万分啦。”燕西笑道：“这是我乘龙快婿乐得作的人情，一个月之后，还不是到我手里来了吗？”清秋道：“你知道还说什么呢？”燕西于是一掀衣服，就伸手到衣服里去，把那一块佩玉解将下来，递给清秋。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旧丝绦拴着一块玉牌。上端是一只鸭子，鸭子下面是一块六七分阔、一寸一分长的玉石，其厚不到一分，作春水色，上面又微微的有些红丝细纹。那玉在身上贴肉拴着，摸在手上，还有些余温。因提着只管出神，脸上只管红了起来。摇了头，低声道：“不要罢。”燕西道：“特意让我解下来，交给你，又为什么不要呢？”清秋停了一下，才说出原由来，燕西也就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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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

原来清秋说，这东西既是燕西挂在靠肉地方的，自己怎么会知道的呢？这要是一问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因轻轻地道：“不用提了。你想，你什么我都知道，说出来什么意思？”燕西道：“你母亲不会问，问了也没有关系。你倒是看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样？”清秋就了灯光仔细看了一看，笑道：“这东西是好。”燕西笑道：“你对这较有研究吗？我挂了十几年了，我就不知道它好在什么地方，你说给我听，怎么的好法？”清秋笑道：“我哪里又懂得，我不过因为是你随身的法宝，就赞了一声好罢了。”

他们在讨论，冷太太正走进来，清秋连忙将那块玉送给她看道：“妈，你不是说要他件随身的东西吗？他马上就解下来了。”冷太太托在手里看了一看，连道：“这果然是好东西，你好好地带着罢。”回转头问燕西道：“你这块玉系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 燕西道：“这是从小就挂在身上，到大了也没有解掉，一向都是系在贴肉的地方，哪里看得见？”冷太太笑道：“清秋她原也有一个项圈儿的，一直带到十二岁，后来人家笑她，她就取下来了。”燕西笑道：“人家笑什么呢？”清秋道：“人家怎么不笑？那个时候，我已升到高小了。你想，许多同学之中，就是我一个人戴上这样一只项圈，那还不该笑吗？”燕西道：“据人说，男女从小带东西在身上，是要结婚的时候才能除下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理由？”清秋道：“不要胡说了，我没听见过这句话。”燕西倒不回答，只默然地笑了。冷太太见他一对未婚而将婚的夫妇，感情十分水乳，心里也非常痛快。当时，就把那块玉牌交给清秋道：“孩子，你好好地收着罢。我希望你们二人好好地在一处，学着新人物说的一套话，希望你们成为终身良伴，为家庭谋幸福。”清秋笑道：“妈现在也维新多了，也会说这种新式的颂词。”燕西道：“老人家都是这样的。眼看晚辈新了，无法扭正过来，倒不如索性一新，让晚辈心里欢喜。”冷太太笑道：“你这话不全对。但是论到我，可是这样子。就以你们的婚事而论，在早十年前，要我这样办是做不到的。到了现在，大家都是这样了，我一个又去执拗些什么？我说这话，你可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对你府上和你本人有什么不愿意，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办法不对。”清秋听她母亲说到这里，脸板上来，对她母亲望了一望。冷太太便笑道：“这些话都是过去的事，也不必说了。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又是青春年少，我得着这样一个姑爷，总也算是乘龙快婿。”燕西笑道：“刚才说伯母能说新名词，这一会子，又说典故了。”说着，向清秋一望，心想，我们刚刚才说着呢。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什么典故，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我们家乡那边，若是女婿入赘的，就是这样一副对联，什么‘仙缘引凤，快婿乘龙。’你虽然不入赘，但是由我看来，也象入赘一样，所以我就偶然想到这一句话。”清秋道：“咳！很好的一个典故，用得也挺对，经你老人家加上这一串小注，又完全是那回事了。”因回头对燕西微笑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一个典？”燕西道：“这是极平常的一句话，我为什么不知道？”清秋笑道：“你知道吗？你说出在哪一部书上？”燕西道：“无非是中国的神话。”清秋道：“自然是中国的神话，这不必怎样考究，一看字面就知道了。”燕西笑道：“怎么样？你今天要当着伯母的面，考我一下子吗？其实，你是我的国文教习，这一件事，我家里都传得很普遍了。我是甘拜下风，你还考我什么？”清秋原是和他闹着玩，不料他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出他的丑。连连说道： “得了得了。你是只许你和人家说笑话，不许人家和你说笑话的，弄玉来凤，箫史乘龙，这样一件烂熟的典故，当真的还不知道不成？”燕西明知她是替自己遮盖，索性把典故的出处都说出来了。因笑道：“冷先生，你真是循循善诱，我不懂的地方，你只暗暗给我提一声儿我就知道了。”清秋望着他笑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说了那是和我惹麻烦。”燕西道： “这也无所谓。天下的人，总不能那样平等，不是男的赛过女的，就是女的赛过男的。”清秋撇嘴一笑道：“没有志气的人。”冷太太看见也笑了。她心里总是想着，自己家里门户低，怕金家瞧不起，现在听燕西的话音，是一味的退让，而且把女儿当作先生，是一定爱妻的。同时，清秋又十分地谦逊，不肯赛过丈夫。这样的办法，正是相敬如宾，将来的结果自不会坏。半年以来，担着一分千斤担子，今日总算轻轻地放下。因此，和燕西谈得很高兴，就让他在一块儿吃晚饭。

吃过晚饭，燕西就到隔壁屋子里去看了看。原来燕西自奉父命，撤消落花胡同诗社之后，他在表面上虽然照办，但是这房子一取消，和清秋来往就有许多不便利。因此，大部分的东西，并未搬回去，每天还是要来一趟。而且对自己几弟兄，也都不避讳，随便他们和他们的朋友来，无形之中，这里也成了一个俱乐部。不过燕西订了一个条约，只许唱戏打小牌，不许把异性带到这里，免得发生误会。大家也知道，有异性关系的事，就不在这里聚会。这时，燕西走了过去，只听到小客厅里有男女嬉笑之声，有一个女的道：“你们七爷结婚之后，这地方就用不着了，你们何不接了过来赁着？这比在刘二爷家里方便得多。”只听见鹤荪笑道：“模模糊糊地对付着过去罢，不要太铺张了。”那妇人道：“忠厚人一辈子是怕太太的。”说毕，格格地笑了起来。接上听到高底鞋拍地板声，闹成一片。那女子的声音，彷佛很熟，却记不起是谁。走到客厅外边，隔了纸窗，向里张望，这才知道屋子里坐了不少的人，除了鹤荪之外，还有刘宝善、赵孟元、朱逸士、乌二小姐。其中有一个女子和鹤荪并坐在一张沙发上，正背了脸，看不清楚。料着也没有什么生人，便在外门吆喝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也不问人家主人翁答应不答应，糊里糊涂，就在人家屋里大闹。”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去，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原来那个女子站立起来，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个曾美云小姐。燕西便笑道：“我真是莽撞得很，不知道有生客在座。”曾美云伸出手来，和燕西一握，随着这握手之际，她身上的那一阵脂粉香，向人身上也直扑过来。笑道：“七爷，我们久违了。”燕西道：“真是久违，今天何以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曾美云笑道： “听说七爷喜事快到了，是吗？”燕西道：“密斯曾何以知道？消息很灵通啊。”曾美云笑道：“都走到七爷新夫人家里来了，岂有还不知道的道理？”燕西道：“更了不得，什么都明白。”乌二小姐道：“不要老说客气话了，人家是今天新来的客人，应该预备一点东西给人家吃才对。”燕西道：“密斯曾，你愿意吃什么？我马上就可以叫他们办。”曾美云笑道：“吃是不必预备，我打算请你新夫人见一见面，可以不可以？”燕西笑着一摇头道： “不行，她见不得人。”曾美云笑道：“和我们一见，也不要紧啊。难道一见之下，就会学成我们这浪漫的样子吗？”燕西道：“言重言重！其实，她是没有出息。”曾美云原是站在鹤荪面前，鹤荪坐着没起来，用两个手指头，将曾美云衣服的下摆扯了一扯笑道：“坐下罢，站在人家面前，裙子正挡着人家的脸。”曾美云一回转身，一扬手缩着五个指头，口里可就说道：“我这一下，就该给你五个爆栗。”鹤荪道：“这为什么？你挡着我，我都不能说一声儿吗？”曾美云笑道：“你叫别挡着就是了，加上形容词作什么呢？”一面说着一面坐下。乌二小姐道：“二爷是个老实人，现在也是这样学坏了。”曾美云嘴一撇道：“老实人？别让老实人把这话听去笑掉了牙。”鹤荪拉着她的手道：“美云，我作了什么大不正经的事，让你这样瞧我不起？说得我这人简直不够格了。”美云道：“反正有啊，我不能白造谣言。”乌二小姐正坐在曾美云的对过，不住地向她丢眼色。她一时还没有想到，毫不为意。刘宝善对乌二小姐微笑，又掉转脸来对曾美云点了点头。曾美云道：“鬼鬼祟祟的，又是什么事？”乌二小姐笑道：“傻子啊！说话你总不留心，让人捞了后腿去了。”曾美云道：“什么……”这个事字，还没有说出，心里灵机一转，果然自己的话有点儿漏缝。将脸涨得通红，指着乌二小姐道：“你这个好人，怎样也拿我开玩笑？”乌二小姐道：“你这人真是不懂得好歹，我看你说话上了当，才给你一个信儿，你不但不领谢我的人情，倒反说我拿你开玩笑。”曾美云本来随便说一句，将这话遮盖过去的，不料就没有顾全到乌二小姐的交情，又让她添了一分不痛快。可是即刻之间词锋又转不过来，因笑着将两只脚在地板上乱踢，口里只道：“不说了，不说了。”说时，身子还不住地扭着。这样一来，才把这一篇帐扯过去了。

乌二小姐也就借故，将话扯开，因问燕西道：“真的，这里和冷小姐家里一样，我上次见面，就约了来看她。我这人也是心不在焉，当时说得挺切实，一转身一两桩事儿一打搅，就把事情耽搁过去了。今天到了这里，我何不作个顺水人情去看看她？”燕西笑道：“我实说了罢。人家是快要作新娘的人了，这里有二家兄，她从来没见过，这时忽然见面，她会加倍地难为情。”乌二小姐笑道：“你真是会体贴这位冷小姐的了。人还未曾过门，你就处处替她遮盖。”鹤荪也觉清秋来了有些不妥，便道：“究竟不大方便……”乌二小姐眼珠微微一瞪，脖子一歪，说道：“二爷，你这话我又得给你驳了回去。同是一个女子，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方便，换一个人就不方便？”鹤荪先不说什么，突然站了起来，从从容容地对乌二小姐行了一个鞠躬礼，口里道：“得！我说错了，我先赔礼，再说我的理由。”乌二小姐将身子一偏，笑道：“你要死啊！好好地给我行这样一个大礼作什么？”鹤荪笑道：“你不生气了吗？我再和你把这理由解上一解。你想，我们都是极熟的朋友，若在一处，什么话不能说，真也不敢以异性相待。”乌二小姐把脚顿着地板，口里又连说：“得得，不要望下说了，越说越不象话。你不以异性相待，倒以同性相待吗？我们自己是个女子，承认是个女子，女子就不见得比男子矮了下去，为什么我们要你不以异性相待？难道把我当作男子，这就算是什么荣耀吗？”鹤荪被她一驳，驳得哑口无言，只站着那里发呆。燕西道：“密斯乌，不是我替二家兄说一句，他这话没错。他说不以异性相待，并不是藐视女子。他以为当是同样的人，就说他自己当自己是个女子，也未尝不可。不然，他何以不说不敢以女子相待，要说不敢以异性相待哩？这分明他不说女子弱于男子，甚至于说女子强于男子，也未尝不可。我这话不但是在这屋子里敢拿出说，就是照样登在报上，也不至于有人说不对。”乌二小姐看了燕西一眼，又望了望曾美云。曾美云望着燕西，也是微微一笑。复又点了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很好，理直气壮，让人没法子驳你。老二，你可别屈心，你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意思吗？”鹤荪不多说了，只是微笑。燕西笑道：“得了，这一篇话，我们从此为止，不要望下谈了。由我和二家兄认个错，算他失言了。密斯曾，你看这事如何？”曾美云第一次就觉得燕西活泼有趣，今天燕西说话，硬从死里说出活来，越是看到他很可人意。便望着燕西笑了一笑。燕西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她笑了出来，也就回报她一笑。曾美云眼珠一转，因道：“七爷，我要求你一件事情，成不成？”燕西道：“只要是能办到的，无不从命。”曾美云道：“这事很小，你一定可以办到。我明日下午，到这里来拜访你，请你介绍我和新夫人见一见，这事大概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燕西道：“那何必呢？不多久的时候，她就可以和大家见面的。”曾美云道：“到了做新娘子的时候，她是不肯说话的，要和她谈谈，很不容易。现在就和她相见，就可以很随便地谈话，到了作新娘子的时候，我还算是她一个老朋友，可以照应照应她了。你若是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不肯介绍了。”燕西道：“言重言重。密斯曾真要见她，也未尝不可……”说到这里，话说得很慢，尾音拖得很长，似乎下面这句话，非说不可，而又有不可说的情形，只管望着了曾美云的脸。她噗哧一笑道：“你不要小心眼儿，我也知道你介绍女友和新夫人见面，那是很犯忌讳的，但是不要紧，我和密斯乌一块儿来。”乌二小姐道：“别约我，我怕没有工夫。”曾美云见她如此答复，却也并不向下追问。大家瞎闹了一阵子，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上午，曾美云果然一个去访燕西。燕西并不在落花胡同睡，当曾美云去拜访的时候，他在家里睡着，并没有起床。曾美云当然是扑了一个空。她于是在身上掏出一张片子，在上面写道：“七爷，我是按着时间，拜访大驾来了，不料又是你失信。今晚上令兄鹤荪约我到贵行辕来，也许晚上能见面。”丢下这个片子，她就走了。李贵拿了片子送回家来，燕西刚刚是起床，李贵将名片递上，燕西两手擦着胰子，满胳膊都起了白泡，对着洗脸架子的镜子，正在擦面，他不能用手去接名片，李贵两个指头捏了一个犄角，就将这名片送到燕西面前让他看。看完了，将头一摆。李贵知道没有什么要紧，就给他扔在桌上。燕西自然也是不会留意，后来用手摸起，就塞在写字台一个小抽斗里。因为明日间一天，后日就过大礼。这一过大礼，接上便要确定结婚的日子。这样一来，自己也少不得忙一点。

洗过脸后，只喝半碗红茶，手拿着两片饼干，一面吃着，一面就到道之这边来了。道之正伏在桌上起什么稿子，燕西一进来，她就将纸翻着覆过去了。燕西道：“什么稿子不能让我看？”道之道：“你要看也可以。”燕西听说，伸手便要来拿。道之又按住他的手道： “我还没有把这话通知你的姐夫，不知道他的意思如何？”燕西笑道：“我明白了，开送我喜礼的礼单呢。这回事，四姐帮我帮大了。什么礼物，也比不上这样厚。这还用得送什么礼？”道之笑道：“你这话倒算是通情理的。不过日子太急促了，我只能买一点东西送你，叫我作什么可来不及。”燕西笑道：“我正为了这件事来的，你看什么日子最合宜？”道之道：“在你一方面，自然是最快最合宜。但是家里要缓缓地布置，总也会迟到两个礼拜日以后去。”燕西笑道：“那不行。”道之道：“为什么不行？你要说出理由来。”燕西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我觉得早办了，就算办完了一件事。”道之道：“我们没有什么，真是快一点，也不过潦草一点，可不知冷家愿意不愿意？”燕西道：“没有什么不愿意，真是不愿意，我有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了。”道之微笑，一手撑着桌子，扶了头，只管看燕西。燕西穿的西服，两手插在口袋里，只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道之咳嗽了一声，他马上站住，一翻身就张口要说话似的。道之笑道：“我没有和你说话哩，你有什么话要说？”燕西不作声，两手依然插在袋里，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猛不提防，和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站不住，把身子向后一仰，不是桌子撑住，几乎摔倒。抬头一看，是刘守华进来了。他笑道：“你瞧，找急找到我屋子里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能怪我一个人，你也没有看见我。若是你看见了我，早早闪开，就不会碰着了。”刘守华笑道：“你这是先下手为强了。我没有说你什么，你倒怪起我来了？什么事，你又是这样热石上蚂蚁一般？”道之就把他要将婚期提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刘守华道：“提前就提前罢，事到如今，我们还不是遇事乐得做人情。也不必太近，干脆，就是下一个礼拜日。老七，你以为如何？”燕西听说，便笑了一笑。道之道：“今天是礼拜三了，连头带尾，一共不过十天，一切都办得过来吗？”燕西道：“办呢，是没有多少事可办的了。”道之笑道：“反正你总是赞成办的一方面。好！我就这样地办。让我先向两位老人请一回示。若是他赞成了，就这样办去。”燕西笑道：“这回事情，好像是内阁制吧？”道之道：“这样说，你是根本上就要我硬作主。你可知道为了你的事，我得罪了的人，对于各方面，我也应该妥协妥协一点？”刘守华笑道：“江山大事，你作了十之八九，这登大宝的日子，索性一手办成，由你作主。你客气未必人家认为是妥协吧？”道之一挺胸道：“要我办我就办，怕什么？”刘守华点点头，接上又鼓了几下掌。道之将桌上开的一张纸条，向身上一揣，马上就向上房里去了。刘守华走过来执着燕西的手，极力摇撼了几下，望着燕西的脸，只管发傻笑。燕西也觉有一桩奇趣，只管要心里乐将出来，但是说不出乐的所以然。刘守华看了他那满面要笑的样子，笑道：“这个时候，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你心里那样痛快的了。不过你要记着，你四姐和你卖力气不少，你可不要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呀。”燕西听说，还只是笑。一会儿，道之由里面出来，说是母亲答应了，就是那个日子。这样一来，燕西一块石头，倒落下地了。

自从这天起，金宅上上下下就忙将起来。所有听差，全体出动，打扫房屋。大小客厅，都把旧陈设收起，另换新陈设。因为燕西知道清秋爱清静的，早就和母亲商量了，把里面一个小院子的三间屋划出来作为新房。这三间房子，因为偏僻一点，常是空着，所以房子也旧一点，现在也是赶紧地粉饰。他们究竟新家庭，不好意思贴喜联，搭喜棚。但是文明的点缀，却不能少。因之，各进屋子，所有来往要道，都有彩绸花扎了起来。各门口，更是扎着鲜花鲜叶的彩架，在花架里缀着无数小电灯。沿着长廊悬着仿古的玻璃罩电灯，灯下垂着五彩的穗子。晚上电灯亮了，一道红光在翠叶红花之下，那一种繁华，正是平常人家所梦想不到。架下各种梁柱，都是重加油漆，在喜气迎人的大气里，就是对了那朱漆栏干，也格外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喜意。好在金家什么东西也有储藏的，只要小小布置，就无不齐备了。在过大礼的那一天，金铨和金太太备了一席酒专请宋润卿、冷太太亲戚会面。冷太太踌躇了一日，以为人家是夫妻二人，自己是兄妹二人，究竟不大合适，因此只推诿分不开身，家里人少，只让宋润卿一个人来。可怜宋润卿始终是个委任职的末吏，现在和任总理的大人物分庭抗礼，喜极而怕。到金家的时候，吃了一餐饭，倒出了几身汗。人家问一句，他才说一句，人家不问，他也无甚可说的。燕西因为这样，这婚事就偏重男家一方面的铺张，女家那一面，太冷淡了，也觉不称。暗暗之中，交了清秋一张六百元支票，又叫金贵、李德禄到冷宅去帮忙。自己只顾要这边的铺张，这几天之内，就没有到冷家去。好在宋润卿在家里，总能主持一些事情，倒也放心。忙乱之中，忽然就把筹备婚典的日子，混了过去。全家因为门面太大，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肯声张，只是拣那至亲好友写几张请帖。这回燕西的婚事如此地急促，更来不及通知亲友。不过也不曾守秘密，其中如刘宝善这些人，无中生有，还要找些事情做，现在有了题目怎样肯罢休？因此，只几个电话一打，早哄动了全城的好友，前五天起，向金家送礼物的就络绎不绝于途。刘宝善这些人，却专送的是些娱乐东西，是一台戏，一班杂耍，半打电影片。刘宝善不辞劳苦，却做了总提调。到了先一日晚上，金家的门户，由里至外各层门户洞开。所有各处的电灯，也是一齐开放，照得天地雪亮。金家的仆役，穿梭一般来往。燕西本人，现在倒弄得手足无所措，只是呆坐。可是人虽静坐，又觉东一件事没办，西一件事没办，心里一忙，精神也很是疲倦。坐下无聊，便私下想一想证婚人主婚人如何训辞？设若大家要我演说时，我怎样答复？原来金铨为着体面起见，已经请了北方大学校的校长周步濂证婚。他当过教育总长，燕西又在那大学的附中读过两个学期的书，也算是他的座师。况且周校长又是个老学者，足为金冷两氏婚姻生色的。那两个介绍人，在新式婚姻中，本来是一种仪式。因为介绍人的身分，等于旧式的媒妁，新式婚姻，根本上是用不着媒妁的。至于就字面说，大概新式夫妇的构成，十之八九不会要人从中介绍。及至婚约已成，男女双方才去各找一个介绍人，往往甲介绍人和乙介绍人不认识，或者和结婚的不认识，倒反要结婚人和介绍人介绍起来。这话说起来，是很有趣味的。因为如此，所以金家索性一手包办，将两个介绍人，一块儿请了。这两个介绍人，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秘书长的吴道成，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次长的江绍修。这两个人在金家就很愁找不到事做，而今金铨亲自来请，当然惟命是从了。金铨就为了儿女的姻事，不能不讲点应酬。因此，先一天晚上，就备了一席酒，请了一个证婚人，两个介绍人。恰好有一班天津相知的朋友，坐了下午的火车来京，七点多钟就到了。金铨顺带和他们洗尘，临时加了两桌，里面金太太陪了一桌天津来的女宾。所以这一晚上，也就闹了大半夜。到了次日，总统府礼官处处长甄守礼，便带了公府的音乐队，前来听候使用。步军统领衙门也拨了一连全副武装的步兵助理司仪。警察厅不必说，头一天就通知了区署，在金总理公馆门前加四个岗，到了喜期，区里又添派了十二名警士、一名巡长随车出发，沿路维持秩序。此外还有来帮忙的，都是一早到。因之，上午九点钟以前，这乌衣巷一带，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有些做小生意买卖的，赶来做仆从车夫的生意，水果担子，烧饼挑子，以至于卖切糕的，卖豆汁的，前后摆了十几担，这里就越是闹哄哄的。这一种热闹，已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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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九章

这是外面的情形，金家里面，更不待说。先且从两个男傧相说起。这两个人都是燕西的旧同学，一个叫谢玉树，一个叫卫璧安，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男子，非常英秀。本来是和燕西不常来往，燕西因为要找两个美少年陪伴着，所以特意把他两人请来。这两人可是家世和燕西不同，都是中产之家的子弟，谢玉树更是贫寒，几乎每学期连学费都发生问题。因之，燕西请他们来当傧相，靴帽西服，一律代办。这两个少年，要不答应，未免有些对不住朋友，因之，老早的也就来了。金家都是生人，而且今日宾客众多，非常之乱。所以两人一来之后，哪里也不去，就坐在燕西屋子里。这样一来，倒帮了燕西一个大忙，许多少奶奶小姐们要来和燕西开玩笑的，看见屋子里坐了两个漂亮的西装少年，都吓得向后一退。燕西一班常常周旋的朋友，也是到了十二点以后才来。王幼春是首先一个来了，跳进屋里笑道：“怎么回事？你弄两个人在这里保镳，就躲得了吗？”谢玉树、卫璧安都不认识，看了他这样鲁莽地跳了进来，都笑着站起身。燕西连忙介绍了一阵。王幼春道：“密斯脱卫，密斯脱谢，你们不要傻，现在离结婚的时候还早，你们还不应该有保镳的责任，过去罢，让我来拿他去开开心。”燕西笑道：“不要闹，时候还早哩。回头晚上你们就不闹了吗？”王幼春笑道： “你们二位傧相听听，他是公开地允许我们闹新房的了，请你二位作证，晚上我们闹起新房来，可不许说我闹新房闹得太厉害了。”燕西微笑。就在这时，回廊外就有人嚷道：“恭喜恭喜！我昨天晚上就要来，老抽不动身，这婚礼火炽得很啦。”王幼春道：“你瞧，老孟究竟是雄辩大家之后，人还没有到，声音早就来了。”来的正是孟继祖，也是长袍马褂，站在回廊里，隔着玻璃窗就向里面一揖。燕西笑道：“这位仁兄，真是酸得厉害！”孟继祖走了进来笑道：“别笑我酸，你们全是洋气冲天的青年，不加上我这样老腐败的人，那也没有趣味。”说时，接上一阵喧嚷，又进来几个人。孔学尼在前面，也是长袍马褂，手上举着帽子，口里连连“恭喜，贺喜”。孔学尼后面紧跟的是赵孟元、朱逸士、刘蔚然，自然也是西服。因为前面的人作揖，他也就跟着作揖，伸出两只大拳头，一上一下，非常地难看。连卫谢两位，也忍俊不禁笑将起来。朱逸士道：“这小屋子，简直坐不下了，我们到礼堂上和新房去参观参观，好不好？”燕西道：“参观礼堂可以，新房还请稍待。”朱逸士道：“那为什么？”燕西道：“现在正是女客川流不息地在那里，我们去了，人家得让，未免大煞风景。”朱逸士道：“这话不通，难道你府上的女宾，还有怕见男子的吗？”燕西道：“怕是不怕。大家都不相识，跑到新人屋子里去，还是交谈呢，还是不交谈呢？自然是不交谈。许多生人，大家在那里抵眼睛不成？让我叫人先去通知一声，然后再去。”刘蔚然道：“先参观礼堂去罢，是不是在大楼下？刚才我从楼外过，看见里面焕然一新。”燕西道：“除了那里，自然也没有那适当的地方了。”大家说话时，燕西便在前面引导，到了楼外走廊四周，已经用彩绸拦起花网来，那楼外的四大棵柳树，十字相交地牵了彩绸，彩绸上垂着绸绦绸花，还夹杂了小纱灯，扎成瓜果虫鸟的形样，奇巧玲珑之至。由这里下礼堂，那几个圆洞式的门框，都贴着墙扎满了松柏枝，松柏枝之中，也是随嵌着鲜花。在走廊下，有八只绢底彩绘的八角立体宫灯，那灯都有六尺上下长，八角垂着丝穗，在宫灯里安下很大的电灯。刘蔚然道：“好大的灯，不是这高大廊檐，也没有法子张挂。”燕西道：“这宫灯原是大内的东西，原来里面可以插八支蜡烛，听说传心殿用的。有人在里面拿出来卖在古玩店里，家父看看很好，说是遇到年节和大喜事可以用用，就买了过来。平常用时，都点蜡，我嫌它不大亮，就叫电料行在电架上临时接上白罩电灯，既不改掉原来古朴的形式，又很亮。”卫璧安笑道：“我几乎作了一个外行，以为是在廊房头条纱灯店里买来的呢。”燕西道：“其实，也不算外行，从前大内要这种东西，也是在廊房头条去办，廊房头条的纱灯绢灯，作得好，也正是因为当年曾办内差的原由。”说着话，走进礼堂来，一进门就见一方红缎子大喜帐，正中四个字，乃是“周南遗风”。上款是金总理四令郎花烛志喜，下款是耕云老人谨贺，卫璧安道：“这是谁？送礼怎样用号？”刘蔚然道：“密斯脱卫真是一个不问治乱的好学生，连我们大总统别署都不知道。你想，这里又不是大做喜事，自然不便用大总统题，然而他老人家又不肯屈尊写真名字，只好写别号了。”卫璧安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幅帐子，挂在礼堂中间了。由这样轮着算，这两边应该是那一位巡阅使的了？”燕西道：“老远的疆吏，那倒是不敢去惊动，不过挨着大总统，总是政界的人物罢了。”王幼春道：“不要去讨论这个罢，那都是凭老伯面子来的，不算什么。我带你看看他女友送的东西，那才是面子呢。”因指着右边一排桌子道：“那里一大半是的。”原来这左右两边，各一边排列着大餐桌，桌上铺着红绸桌围，上面陈设许多刺绣图画和金银古玩。别的都罢了，其中有两架湘绣，一架绣的

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多钟了，金家预备四马花车，已经随着公府里的乐队，向冷宅去了。冷宅的一切排场，都是燕西预备好了，四个大小女傧相呢，原是要由清秋找同学来承担的。后来她和燕西商量的结果，怕是不妥，若是她的同学，和金家的人，完全不认识，不免有许多隔阂，倒不如这边也找一个。燕西想这办法是对的，因此，便请了大嫂吴佩芳的妹妹吴蔼芳，就是刚才大家所谈着那送刺绣的人了。好在大小四傧相的衣履，都是由燕西出钱，女家代制，总可一律的。那边清秋所请的大傧相是她同班生李淑珍，小傧相是附小的两个小女学生。除了各有他们家里的女仆照应而外，男家又派小兰和秋香两丫头帮同照料，自是妥当。大小傧相在两小时之前，已经在冷家齐集。所有清秋的同学，不便到金家来，在他们家里也是一餐喜酒。

这日，清秋穿了那水红色的绣花衣，加上珠饰，已美丽得象天人一般。不过穿了嫁衣，也说不出一种什么感想，不觉得自己好好地矜持起来，只是在屋子老守一把椅子坐下，不肯多动。她里面穿的是一件小绒褂子，外面罩上夹的嫁衣，虽说不算多，然而只觉浑身发热。她心里也就想着，不料这段婚事，居然成功了。从前曾到金家去过一次，只觉他们家里，堂皇富丽令人欣羡，到了现在，竟也是这屋子主人翁之一个。想到这里，自然是一阵欢喜。但是转身一想，他家规矩很大，不知道今天见了翁姑，是怎样一副情形？再说，他们家里少奶奶小姐有七八位，不知道他们可都是好对付的？据燕西说，就是三嫂子调皮一点，二嫂是维新的女子，是各干各事，没关系，大嫂子年岁大一点，有些太太派。至于几位小姐，除了八小姐而外，其余的都是会过的了，想来倒也不要紧。可是燕西又说了，他们姑嫂之间，也有些小纠纷的，似乎各位小姐也不容易对付。况且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只有自己是贫寒人家出身，和他们比将起来，恐怕成了落伍者。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仆役们，眼睛最势利不过的，他若知道我的根底，恐怕又是一番情形相待。以后倒要寸步留心，要放出大大方方的样子来。由这里又想，今日是到金家的第一天，更要二十四分仔细，见了翁姑应当持怎样的态度？见了姑嫂应当持怎样的态度？于是想到古人所谓齐大非偶一句话，是有理由的。若燕西也是平常人家一个子弟，象我这样的女子，无论谈什么仪节，我都可应付，就用不着这样挂虑了。心里这样胡想一阵，人更是烦躁起来，倒弄得喜极而悲了。清秋一个人只管坐在那里胡想，默然不作一声。冷太太虽然将女儿嫁得一个好女婿，但是膝下只有这样一个人，从前是朝夕相见的，而今忽然嫁到人家去了，家里便只剩下一个人，冷清清的，想起来怎样不伤心。她见清秋盛装之后坐在那里只管发呆，以为是舍不得离别，一阵心酸，就流下泪来。清秋心里正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看见冷太太流泪，她也跟着流泪。还是许多人来劝清秋，说虽然出阁了，来家很方便，只当在上学一样，有什么舍不得呢？两个傧相，又拉了一拉她的衣服，对她耳朵轻轻说了几句，清秋听说，这才止住泪，韩妈重打了一盆脸水来，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两个傧相牵她到梳妆台边，重新敷了一回粉。粉敷好，宋润卿便进来说，时候不早了，可以上车了，免得到那边太晚。

招呼过后，音乐队就奏起乐来了，在奏乐声中，清秋就糊里糊涂让两个傧相引上了花马车。在花马车中，只是一阵一阵的思潮，由心里涌将上来，而心中也就乱跳起来，这时说不出是欢喜，是忧愁，是恐慌，只觉心绪不宁。在心绪稍安的时候，只听见车子前面一阵阵的音乐送进耳来。自己除了把如何见翁姑，如何见姑嫂的计划，重温习一遍外，便是听音乐。一路之上，听了又想，想了又听。在车里觉得车子停了，而同时车子外面，也就人声鼎沸起来。她想，这一定是到了，心里就更跳得厉害。一会儿工夫车子门开了，就见两个傧相走上前，将手伸进车来，各扶着清秋一只胳膊。清秋很糊涂地下了车，随着他们走。自己原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把眼光对着前面一看。只觉得四围都是各种车子，中间面前一片敞地，却是用石板铺的，上面一排磨砖横墙，沿墙齐齐的一排槐树，槐树正中，向里一凹，现出一座八字门楼。在门楼前，一架五彩牌坊，彩绸飘荡，音乐队已由那彩牌坊下吹打进门去了。只在这时，迎面一群男女拥将出来，最前面就是两个西服少年，搀着燕西。只看到燕西穿了燕尾大礼服，其余也来不及看，只低了头。看身子面前二三尺远的土地，仿佛燕西在前面有什么动作。那傧相吴蔼芳扯着她道：“鞠躬鞠躬！”清秋就俯着腰鞠躬，为什么要鞠躬？也不知道。这时，周围前后全是人包围了，低了头看见许多人的衣服和腿，挤来挤去，这就更不敢抬头了。似乎进了几重门，还有一道回廊，到了回廊边，那乐队就停住了不上前。上了几层台阶，便觉脚下极柔软，踏在很厚地毯上。人缝里只见四处彩色缤纷，似乎进到一座大屋里，屋里犄角上，又另是一阵鼓角弦索之声，原来这已到礼堂上了。这里本是舞厅，厅角上有音乐台，是乌二小姐他们主张，把华洋饭店里的外国乐队叫来了，让他们在这里奏文明结婚曲。外面音乐队的乐声未止，里面音乐队的乐声，又奏将起来，一片鼓乐弦索之声，直拂云霄。音乐本来是容易让人陶醉的东西，人在结婚的时间，本来就会醉，现在清秋是醉上加醉，简直不知身之所在了。这礼堂开着侧边门，就通到上房了，上房已临时收拾了一间小客厅，作为新人休息之室，就是和燕西书房隔廊相对地方。一进休息室，金家年纪大些的人还好些，惟有年轻些的，早忍耐不住，就拥进屋来。第一便是梅丽，和玉芬妹妹王朝霞，一直看到清秋脸上。吴蔼芳就给她介绍道：“新娘子，这是八妹，这是你三嫂子的王家妹妹。”清秋便对她二人笑了笑，梅丽一见清秋年纪不大，和自己差不上下，先就有几分愿意。她百忙中想不出一句什么话来，就道：“新娘子，我早就知道你了。”清秋笑着低声道：“我也知道妹妹，我什么也不懂，请你指教。”还要说第二句，外面司仪人已经请新娘就席了。傧相搀着清秋出去，梅丽受了新娘一句指教的话，立刻兴奋起来，便紧傍着傧相，好照应这位得意的嫂嫂。

走上礼堂，男男女女，围得花团锦簇，简直不通空气。新人入了席，大家一看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是粉搏玉琢，早暗暗地喝了一声彩。偏是这四位大的男女傧相，又都俊秀美丽，真是个锦上添花。司仪人赞过夫妇行礼之后，证婚人念婚书完毕，接上便是新郎新妇用印。这一项手续，本来分两层办理，有的新郎新妇自己上前盖印，有的是傧相代为盖印。这个礼堂，虽非常之大，但是家族来宾过多，挤得只剩了新人所站的一块隙地。新郎倒罢了，新妇若要上前，现在是面朝北，必得由左边人堆挤上去，绕过上面一字横排的证婚礼案，然后再朝南用印。她除了两个傧相在身边挽了一只手臂而外，身后还另有两个小天使牵着喜纱，这就太累赘了，要走上去，似乎不容易。当司仪赞一声新郎新妇用印之后，新妇便在衣服里一掏，掏出图章盒子来，顺手递给傧相吴蔼芳，将手又把她扯了一扯。吴蔼芳明白，这是要她代表，好在金家她是熟极了的，便毫不踌躇，走到礼案面前去。这边是傧相代庖，那边新郎也是请傧相代，顺手是卫璧安，就把图章盒子交给他了。他当傧相，真还是生平第一次，也就绕到礼案上面去。他看见吴蔼芳来了，引起了他一肚子西洋墨水，用那女子占先的例子，要让吴蔼芳先盖印，站在一边未动。但是吴蔼芳却是一个老手，她知道按着礼节，是不适用女子占先的。见卫璧安有谦让之意，便对卫璧安道：“请你先盖。”卫璧安又是个多血的男儿，一难为情，脸上先就是一红，点头说：“是是。”但是那个是字，也只有他自己听见罢了。吴蔼芳看见，心里想道：人长漂亮罢了，怎样性情也象是个女子？含羞答答的，这倒有个意思。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多看他两眼。卫璧安正是有些心慌，见人家注意他，更是手脚无所措，他将燕西的图章，在结婚人名下盖了印之后，要放进图章盒子里去。他忘了婚书男女各一张，盖了男方的，却未盖女方的。吴蔼芳知道他错了，又觉得人家很斯文的，别再说出错处了，让人家下不下去。因挤了向前，将压着婚书的铜镇纸一挪，把上面的一张婚书拿开，低低地道：“这一张也是由男方先盖印的。”卫璧安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几乎弄错，也来不及说是了，微微和吴蔼芳点了一下头，便向婚书上盖章。盖完了章，他又忘了退回原处，只管站在那边看吴蔼芳盖印。吴蔼芳盖完，一抬头，见他还站在这里，便道：“我们这应该退回原处了。”卫璧安微微应了一声哦哦，自退下来。这一种情形，燕西都看在眼里。这以后证婚人介绍人来宾致颂词，都是些恭维的话。有些调皮的青年男宾，虽然想说几句，见那上前的主婚人证婚人，都是郑而重之的样子，也不敢说。到了后来，是主婚人致谢词，因为是在金家，金铨就向宋润卿谦让了一下，说是润卿兄请。宋润卿拱着手，大马褂袖口齐平额顶，连连拱揖道：“总理请，总理请，兄弟不会演说。”金铨一想，既是不会演说，若是勉强，反觉得不好。因此，自己便由主婚人的位置，向中间挤了一挤，挺着胸脯，正着面孔，用很从容的态度说道：“今天四小儿结婚，蒙许多亲友光临，很是荣幸。刚才诸位对他们和舍下一番奖饰之词，却是不敢当。我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有几句话和诸位亲友说一说。就是兄弟为国家作事多年，很有点虚名，又因为二三十年来，总办点经济事业，家中衣食，不觉恐慌。在我自己看来，也不过平安度日，但是外界不知道的，就以为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的子女，很容易流于骄奢淫逸之途。我一些子女，虽还不敢如此，但是我为公事很忙，没有工夫教育他们，他们偶然逸出范围，这事在所不免。所以从今以后，我想对于子女们，慢慢地给他一些教训，懂点作人的方法，燕西和冷女士都在青春时代，虽然成了室家，依然还是求学的时代。他们一定不应辜负今天许多亲友的祝贺，要好好的去作人。还有一层，世界的婚姻恐怕都打不破阶级观念。固然，作官是替国家作事，也不见得就比一切职业高尚。可是向来中国作官的人，讲求门第，不但官要和官结亲戚，而且大官还不肯和小官结亲戚。世界多少恶姻缘由此造成，多少好姻缘由此打破，说起来令人惋惜之至！”他说到这里，四周就如暴雷也似的，有许多人鼓起掌来。金铨是个办外交过来的人，自然善于词令，而且也懂得仪式。当大家鼓掌的时候，他就停了没有向下说。鼓掌过去了，他又道：“我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加干涉，不过多少给他们考量考量。冷女士原是书香人家，而且自己也很肯读书，照实际说起来，燕西是高攀了。不过在表面上看起来，我现时在作官，好象阶级上有些分别。也在差不多讲体面的人家，或者一方面认为齐大非偶，一方面要讲门第，是不容易结为秦晋之好的。然而这种情形，我是认为不对的。所以我对于燕西夫妇能看破阶级这一点，是相当赞同的，我不敢说是抱平等主义，不过借此减少一点富贵人家名声。我希望真正的富贵人家，把我这个主张采纳着用一用。”说到这里，对人丛中目光四散，脸上含着微笑。男宾丛中，又啪啪地鼓起掌来。金铨便道：“今天许多亲友光临，招待怕有不周，尚请原谅！今天晚上，还有好戏，请大家听听戏，稍尽半日之乐。统此谢谢！”说毕，对来宾微微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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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章

这时，清秋还只认得公公，在男族一堆里面，站着有老有少，谁是谁，还是分不清楚。清秋心里虽然为这事踌躇，可是人家早已替她打算好了，行过婚礼之后，依然引到休息室里，暂时休息。一会儿，傧相重新将她引上礼堂，这时宾客都退了，男家老少约有一二十位，随便地坐在那边，一出来，就见自己公公，引了一二个妇人一块向前来。挤挨着公公是位五十上下的太太，清秋一看就明白，那是婆婆了。正面放了两把太师椅，铺了围垫，他两人过来就分左右坐下了。两个傧相把清秋引到下面，燕西却由身后转出来了。说道：“这是父亲和母亲。”说毕，声音放低了几倍道：“你三鞠躬。”清秋这里礼还没有行下去，老夫妇两人已站起来了，清秋行礼，他俩含着微笑，也微微一点头。礼毕，金铨道：“新妇今天也很累，其余只一鞠躬罢。”于是老夫妇俩站开，二姨太上来，她不坐了，只靠住椅子站着一点头下去。又其次，便是翠姨，她先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连椅子边都没站过去，就是侧面立了。清秋偷眼一看，见她尖尖脸儿，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缎袍，腰身只小得有一把。起先还以为她不定是那位嫂子，这时燕西告诉她是三姨太，心里才明白，不料公公偌大年纪，还有这样花枝般的一位姨母，于是也是一鞠躬相见。她过去之后，哥嫂们便一对一对的由燕西介绍，都是彼此一鞠躬。清秋偷眼看这些人，都还罢了，惟有那三嫂一双眼睛很是厉害，一刹那之间，如电光一般，在人周身绕了一遍。这时，道之笑着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道：“老七，我的情形特别一点，用不着介绍，我为你们的事，多少总出了一点儿力，你两个人给我三鞠躬谢一谢，成不成？”燕西笑着答道：“成！你请上。” 道之道：“别忙，我还有一个人儿。”于是回过手去对身后连招了几下，刘守华一见，就笑着出来了。燕西真个陪着清秋向他们二人三鞠躬。他们夫妇走了，敏之、润之、梅丽，都是认识的，只一齐走出来，平行了一鞠躬。行完礼之后，金太太就走过来了，因对四个傧相道：“各位请休息休息罢，小姐们都忙累了。”又对梅丽道：“牵新娘子到新房里去罢。” 梅丽颔首，就引清秋到上房里来。

清秋只觉转过几重院子，还绕几道走廊，进了一个海棠叶式的门内，旁边一道小曲廊，通到上房。上房是三楼三底，一所中西合璧的屋子。屋外是道宽廊，照样的有四根朱漆圆柱，由上通下，所以摺扇门窗，齐上朱漆，好在并没有配上一点其它的颜色，倒也不见得俗。窗扇里只糊着白纸和白纱，也不用其他的颜色。沿着走廊，垂了八盏纱罩电灯，也只是牙黄色的。清秋一看，倒觉不是那样热闹，心里倒是一喜。院子里有一株盘枝松树，虽不很大，已经高出屋脊，此外有几株小松，却很矮。西屋角边，栽了有一丛竹子，这时虽半已凋黄，倒是很紧密。此外就是几堆石头，上面兀自挂着枯藤，却没有别的点缀。走进屋子里去，屋子都是雕着仿古摺扇，糊了西洋图案花纸，左边一个木雕大月亮门，垂了湖水色的双合帷幔。帷幔里面两只四五尺高的镂花铜柱烛台，插着一双假的红烛，这正是清秋往落花胡同初见燕西的时候所看到的，乃是两个红玻璃罩，里面藏着小电灯泡。屋里的木器家具，一律是雕花紫檀木的，这因为清秋说过，在中国的图画上，看到古来那些木器，含有美术意味，很是古雅，所以燕西就按照她的话，妥办起来。有些东西是家里的，有些东西还是在旧王府里买出来的。清秋进展之后，便有秋香、小兰给她除了喜纱，让到床上坐了。床也是紫檀的架子，清秋以为必是硬梆梆的，可是一坐下去，才知道下面也安有绷簧。心想，这些东西，不知是谁所办？没一样不令人称心合意的。这样好屋子，不说有一生一世享受，就是能住个十天半月，此生也就不枉了。刚才在家里那一番的愁闷，到了此时都已去个干净。心里欢喜，脸上愁痕自然也就去个干净。那新人所应有的喜色，就充满了眉宇之间。

这时，看新娘子的，也就拥满了内外屋。金太太含着笑容，也跟着来了。一看人如此之多，便道：“这里地方小，许多客，挤窄得很。”就有人道：“好极了，叫新娘子出来招待招待罢。听说新娘子，也是个新人物，还害臊吗？”金太太笑道：“害臊是不会害臊的，不过她是生人，一切事都摸不着头脑，恐怕弄得招待不周。”大家又笑着说：“不周也不要紧，请她出来坐一坐，谈一谈就行了。”金太太见众意如此，是不可拂逆的。便走进屋子去。清秋一见婆婆进门，就站起来了。这时，她除了喜纱，穿着一件水红绣花缎的袍子，头发上束着匝花瓣，显得很是年轻。金太太看了，不免发生疼爱之心，就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说道：“许多来宾，都要你招待，你就出去见见他们罢。”清秋听到婆婆这样说，就答应了出去。走到这种生地方来，所见的又没有一个熟人，在这里却要作主人，招待来宾，自然有些心慌，这也只好自己极力地镇静，免得发慌。偏是自己一出垂幔，满屋子女宾劈劈啪啪就鼓起掌来。这样一来，倒越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梅丽比较和她熟些，就引她在屋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就对大家笑着说道：“人出来了，你们有什么话和人家谈就说吧。”玉芬也在这里，却微微一笑道：“我们这位新弟媳，和姐妹真是投机，没过门之前，大姐妹三，就好得了不得。过了门之后，你瞧我八妹，又是这样勇于做一个保护者。天下事都是个缘法，有了缘，随便怎样疏远，都会亲密起来的。所以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老七和新娘子，自然是一对玉人儿，可是事先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段婚姻的。”玉芬这一篇话，清秋还不能十分明了，以为不过是说笑而已。梅丽一听，就知道话里有话，只是当了许多亲戚朋友，又是在新娘子面前，这话简直不好回驳，也就只好含糊对她笑了一笑。其中就有一个女宾说道：“我们把七爷请来吧？让他来报告恋爱的经过。”玉芬笑道： “这里全是女宾，用不着他来，我看我们还是请新娘子报告罢。老七这段婚姻，纯粹是自由恋爱的结果，比一切婚姻，都要有趣，当事人要能说一说，那我们就比听小说还有味。这里都是女宾，新娘子要说也方便得多。请新娘子把这种好情史，告诉我们一点，不知诸位赞成不赞成？”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狂喊着赞成，加上还有几个人，夹在里面鼓掌。清秋到了这时，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示好？只臊得低着了头，将身子扭过一边去。有几个活泼些的女太太们，就围绕清秋身边来，一定要她说。清秋无可如何，只得站起来说道：“真是对诸位不住，我向来没有演说过，实在说不出来，请诸位原谅！”玉芬道：“不，新娘子撒谎，我听老七说过，新娘子最会演说，在天安门开大会还登过台呢。”清秋道：“没有这回事，三嫂子大概是听错了。”众女宾听了这话，哪里肯信？只是要清秋说，还有人说道：“新娘子若是不演说，就是看这些来宾不起，我们一点面子也没有了，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待着，戏快开台了，我们听戏去罢。”金太太见大家逼得新娘子太厉害，便由屋里走出来，笑道： “诸位，我也不为着谁，有一句最公道的话，和大家说一说。结婚要报告恋爱经过，这也是有的。但是向来都是新郎报告，没有新妇报告的，除了小姐，其余诸位，都是当过新娘子的，诸位当新娘子的时候，也报告恋爱经过没有？若是都没有报告过，舍下的新娘子，也就不能例外。”金太太这几句极公道的话，却成了极强硬的话，谁也没有法子来反驳，都只说金太太疼爱新娘过分一点。金太太给大家碰了一个钉子，恐怕人家不愿意，便笑道：“我们那老七是脸皮厚的，诸位尽管要他报告，新娘子请诸位原谅罢，给大家鞠一个躬道谢。”清秋明知这是婆婆使的金蝉脱壳之计，正好趁此下场。因此，当真斯斯文文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明知她婆媳演了一出双簧，但是人家做得很光滑，有什么法子呢？就有人提议道： “前面戏开演了，我们听戏去罢。”于是也就借着这么机会，一阵风似的走了。

那边戏厅里，本很干净，鹏振就欢喜邀了他一班朋友，在这里玩票儿。这回家里有大戏，他们更收拾得清楚，早已仿了外面新式大戏院的办法，一排一排，都改了藤座椅。象这样的人家，当然是男女不分座，不过靠左有一圈圈地方，是女宾的特殊地位，女宾有不愿男宾混杂的，可以上那儿去。但是来的女宾，却没有故意坐在那儿去的。燕西本来在前面陪客，他觉得太腻了，家里有现成的戏，不能不来看一看，因此，他趁着大家欢喜之际，一溜就溜到戏场里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回头倒平空添了一桩心事，原来那位舞友邱惜珍女士，正坐在身边，只隔了一个空位子。燕西还没有开口，她先就笑道：“七爷，恭喜啊！怎么有工夫来听戏？”她说这话，燕西倒不知所答，不觉先笑了一笑。本来一个男子，不能娶尽天下的好女子，也不能说一个男子在女友中娶了一位做夫人，就对不住其他的女友。可是很怪，燕西这个时候，好象见了什么女友，都有些对不住人家似的。加以邱惜珍和本人讨论电影及跳舞，感情又特别一点，所以她恭喜一声，似乎这里面都含有什么刺激意味似的。因含着笑坐近一个位子来，笑道：“以先我怎么没有看见你？”邱惜珍道：“你们行大礼的时候，我就参与的，还鼓了掌欢迎你的新夫人呢。那个时候，你全副精神，都在新娘身上了，哪会看见女友呢？”燕西笑道：“言重言重！”邱惜珍且不理他，半站起身来，对那边座位上招了一招，燕西看时，那边位上也有个女子起身点头。邱惜珍笑道：“回头再谈。” 说毕，她起身到那边了。燕西碰了一鼻子灰，没意思得很。心想，这样看起来，无论男子和女子，还是不结婚的好，结了婚身子有所属，就不能得大多数的人来怜爱了。怪不得，我们兄弟中，从前以我交女友最容易，而今看起来，恐怕也要取消资格了。”

燕西正在这里想入非非，忽然有个人，啪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燕西一回头，原来是孟继祖笑嘻嘻地站在身后。他道：“大家到处找你，你倒在这儿快活！”燕西拉着他的手道：“何妨坐着听一两出戏呢？”孟继祖道：“今天的戏，无非是凑个热闹劲儿，有什么看头？”说到这里，后面跟来一大班人。最前面就是他们诗社里的朋友韩独清、沈从众。他们自从上年诗社一会而后，常引燕西作为文字朋友。这次燕西结婚，韩独清做了十首七绝，工楷写了，用个镜框子架着，送到金宅来。他既发起了这个事，诗社里的朋友，少不得都照办。燕西知道，他们的诗都不大高明，若是挂在礼堂上，恐怕父亲看了说闲话，因此，只把七八架镜屏，都在新房的楼上挂了，料着那个地方，父亲是不会去的。不料这韩先生他偏留心这件事，到了金家前前后后，找了一个周，却不见同会诗友的大作，自己满心想借这个机会露上一露，不料一点影子没有。大为扫兴之下，这时见了燕西，他首先就说道：“燕西兄，我们做的那几首歪诗，是临时凑起来的，实在不高明。”燕西道：“好极了，都好。”说到这里，低了声音笑道：“我把你们的作品都列在新房楼上，明天我要引新娘子看看你们的大作呢。”韩独清听说他的作品挂在新房楼上，他高兴得了不得，将手一拍道： “这话是真吗？我知道新娘子文学不错，我们一定要请新娘赐和几首。”说时，两手一扬，声音非常之高。韩独清这样说，他是要表示自己会作诗，好让大家知道。燕西连忙拉住他的手道：“别嚷别嚷！”韩独清见燕西不是那样高兴的样子，就不敢追着向下说。接上他们诗社里的那位老前辈杨慎己先生，也就跟着来了，手上拿了帽子，老远地就一步一个长揖，高举到了鼻尖，口里可就说道：“恭喜恭喜。”燕西一看，事情不好，搬了这些个醋缸到戏场里来，非把戏场上人全酸走不可。便起身道：“我们到客厅里去坐坐。”杨慎己晃着身躯道：“我看燕西兄大有和我们联句之意。独清兄，继祖兄，走，我们联句去。趁着良辰吉日，诗酒联欢，多么地好！比在这里听戏，不强得多吗？”燕西巴不得他们走，自己引导，就把他们引将出来，一直引到小客厅里。杨慎己并不住地摸着胡子道：“今日催妆之诗，未可少也。”说时，连摇了两下头。孔学尼笑道：“新娘子都进房几个钟头了，还催什么妆？催新娘上妆到婆婆家来了，催于何有？”杨慎己先是一时高兴，把话说错了，这里要更正，已是来不及，便笑道：“对了对了！某有过，人必知之，我是说花烛之诗，一个不留神，就说出催妆诗来了。该打该打！我听说新娘子天才极高，今天晚上不要学那苏小妹三难新郎吧？”这句话倒把孟继祖提醒了，笑道：“今天晚上新房里是有意思的，我们要斯斯文文地闹一闹才好。”孔学尼对孟继祖了镴眼，笑道：“可不许作煞风景的事。”

他们这种酸溜溜的样子，别人还罢了，惟有谢玉树和卫璧安两个人，看不大惯。卫璧安就低低地说道：“遇到这样的好戏，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谢玉树笑道：“我早就想去看，无奈这里全是生人，没有人引去，怪不好意思的。”卫璧安道：“人多客乱，谁又认识谁？我们还是去听戏罢。”二人约好，也不惊动众人，慢慢地踱到戏场上来。这里面男宾不过三分之一，女宾要占三分之二，说不尽鬓影衣香，珠光宝气。卫谢两人也不敢多事徘徊，看到身边有两个空椅子，便坐了下去。这一坐下，心里倒坦然了，反正是坐着听戏，就不怕受女宾的包围了。听得正有趣的时候，因人家鼓掌，卫璧安忘其所以，也赶着鼓起掌来。一面对谢玉树道：“真好。”这真好两个字刚说出，前面坐的女宾，忽然一位回转头一看，卫璧安见了，心中正如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般，浑身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礼堂上会面的那位女傧相吴蔼芳女士。卫璧安因为和人家并没有交情，未曾打算和她打招呼，那吴女士倒是落落大方，笑着点了一点头，又叫了一声卫先生。卫璧安来不及行礼了，竟把身子一欠，站将起来。吴蔼芳嫣然一笑道：“听戏不客气，请坐请坐。”卫璧安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是的答应了一声。直待吴蔼芳回过头去，他才坐下来。谢玉树看见，早是拐了他胳膊两下。卫璧安虽然心里十分矜持，脸上也就不由得一阵发热，也不能作什么表示，只得把脚对谢玉树的腿敲了一敲。谢玉树一笑，也就算了。那前面吴蔼芳正和她姐姐吴佩芳同座。佩芳低了头下去，轻轻地问道：“你和他原来认识吗？”蔼芳没说，只摇了一摇头。吴氏姊妹坐的前排，就是乌大小姐乌二小姐，她两人是文明种子，凡事都不避什么嫌疑的。二小姐看见卫璧安、谢玉树这一对美男子在座，就不住地回过头来看，现在看到吴蔼芳向卫璧安打招呼，倒以为他两人认识，便回过脸来，对她一笑。蔼芳见她这一笑，倒莫名其妙，对着她只是发愣。二小姐于是手扶着椅背，回过头来对着蔼芳。蔼芳看那样子，好象是有话说，便也将头就过来，轻轻地问道：“说什么？”二小姐眼皮向后，下巴颏接下一翘，笑道：“这个人真可以说是美男子。七爷在哪里找了这样两个漂亮人物来当傧相？”蔼芳不料到她问出这话来，答复不好，不答复也不好，倒十分为难起来，脸上红着，只哼了一声。乌二小姐看到一二分，觉得不便说什么，依然回过头去看戏。佩芳见乌二小姐这样鬼鬼祟祟的，不觉又回过头来，对卫璧安看了一眼。卫璧安先曾见她站在男方家族队中，知道她是金家的一位少奶奶。见她这样注意自己，恐怕自己有什么失仪的地方，索性板着面孔，只管看了台上，什么话也不说，对于佩芳的探望，只当没有看见。佩芳也明知卫璧安不好意思，看了一下，也只是微微一笑。过了一会，梅丽笑嘻嘻地来了，她换了玫瑰紫色海绒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两只红粉的胳膊，下面穿的湖水色的跳舞丝袜子，套着紫绒的平底鱼头鞋，漆黑头发，靠左边鬓上，夹了一个张翅珊瑚蝴蝶夹子，浑身都是红色来配衬，极得颜色上调和，佩芳看见，先就笑道：“八妹今天喜气洋洋的。你瞧，穿这一身红。”梅丽道：“今天家里有喜事，为什么不穿得热闹些？”说时，一挨身就在蔼芳身边坐下。蔼芳笑道：“你总是这样喜欢赶热闹，那边不有空位子，挤到一处来作什么？”梅丽道：“咱们谈谈不好吗？一会子，三嫂也来，她就是个戏迷，什么戏也懂，台上唱一段，让她先讲一段，那就有个意思了。”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向四处张看，偶然看到身后，忽见那两个漂亮的男傧相，齐齐地坐在那里听戏。她也认得谢玉树的，倒先站起来，和他点着头笑了一笑。谢玉树看见人家招呼，也不能不理会，和梅丽点了一点头。这一来，把前面的两位乌小姐，倒看呆了。乌二小姐更是疑惑，八小姐怎么会和那个美少年认识？这小小一点年纪，倒也知道捷足先得，可见爱美的心思，人人都是有的。因之，要偷看背后的意思，更为密切，差不多三四分钟时间，就要回头向后一看。梅丽天真烂漫的人，倒不甚注意。蔼芳明知其中之意，也装不知道。心想，随便你去看，看你看到什么时候。这其间卫璧安和谢玉树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要坐这里，就怕看得引出风潮来，大家都怪难为情的。

因此，二人说了一句走罢，就各自走开，依旧到小客厅里来。燕西道：“到处找你两个人，全找不着，哪里去了？”卫璧安笑道：“我们有哪里可去哩？这里全是生地方，我们听了两出戏来了。”王幼春笑道：“你们去看戏，仔细人看你啦。”他这样一说，又弄得谢卫二人无辞可答。孟继祖道：“这话未免可怪，他们又不是两个大姑娘，怕什么人来看？”卫璧安勉强笑道：“这傧相真是做不得，朋友和傧相开起玩笑来，比和新郎开起玩笑来还要厉害呢。”孟继祖道：“这话对。我们还是闹新郎，新郎纵然脸皮厚，我们还可以闹新娘啊。走罢，我们闹新娘去！”于是这一大班人，一阵风似的，又拥到新房里来。

这新房里，本还有几位女客，看见这一班如狼似虎的恶少拥了进来，也就不言而退。清秋在家里早几个星期，就愁到了闹新房的这件事。知道金家亲戚朋友，家乡人最多，遇到这些喜庆礼俗，还有袭用家乡的老套。家乡闹房这件事，向来是十分厉害的。新娘越是怕羞，他们会越闹得厉害。这其间只有一个法子，老着脸全给他一个不在乎，事情一平淡，闹房的人就乐不起来，这就不会那么闹了。主意打定了，心里也就不害怕，所以这些人一拥进屋子，她并不躲闪，索性站着笑脸迎上前来，说道：“诸位先生请坐，我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多多原谅。”大家一进门，打算就痛痛快快闹上一阵子的，不料新娘子和理想中的人物不同，大大方方地出来见面，而且不让众人开口，她那里就先表示了：这里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大家原谅。这几句很轻松的话，听去好象不算什么，可是大家都觉得她有先发制人的手腕。人家是规规矩矩地来招待你，你若嬉皮涎脸和人开玩笑，这在表面上，似乎讲不过去。因之，大家都收着笑脸，愣住了，没办法。究竟还是孟继祖口才好一点，便笑着上前一拱手道：“新嫂子。”清秋道：“不敢当，我不知道怎样称呼，请原谅。”孟继祖正要向下说几句玩话，偏是新娘子又客气起来了，不过自己出了马，决计不让新娘子挡回去，就笑道：“我叫孟继祖，是燕西世交朋友，亲密一点说，也可以算是弟兄们吧。我听说新娘子文学很好，作得一手好诗，今日大喜之期，一定有绝妙的佳章定情，能不能先给我们瞻仰瞻仰呢？”这个题目提出来，清秋有些为难了，难道这也可以给他们一个不在乎，说是我能作诗，当面就作，那未免太放肆了。只得笑说道：“不会作诗，请原谅。”孟继祖将右手一举，向大家伸出三个指头来，笑道：“我们进门，新娘便什么没有赏赐，可连给了我们三原谅。”那个三字，故意用土语念成沙，越是俏皮。清秋一想很对，也就嫣然一笑。大家看见，乘机便鼓了一阵掌。孔学尼道：“我们一进来，几乎弄成了僵局，到底小孟有本领，总算把新娘引笑了。”王幼春也笑道：“我们排了大队，来了这么些个人，引着新娘一乐，这就算了吗？”孟继祖道：“依你怎么办呢？我就只有这样大的本领，只能办到这个程度。不过你要能出好主意，叫我去作，我一定能照着法子去办的。”王幼春道：“我倒有个好法子，不知你能办不能办？可是办不办在你，让你办不让你办，不在乎新娘子是不是给面子。”孟继祖道：“什么法子？你说罢，若是新娘子不给面子，我就对她先行个三鞠躬。” 清秋一听这话，见事不妙，看这人样子是很轻佻的，若他真个对人行个三鞠躬起来，那怎么办呢？还是答应人家的要求，不答应人家的要求呢？便不等孟继祖开口，就轻轻说道：“诸位请坐，诸位请坐！”说话时故意放出很殷勤的样子，向大家周旋。大家见新人客气，不能不中止笑谑的声浪。人既多，大家一谦逊，把这事又打断了。燕西原也跟了众人来的，只在房门外徘徊，这时，也不知道哪里拿了一筒烟卷进来，就向大家敬烟。孟继祖道：“新郎敬烟不算奇。”下面一句，正是说了新娘送火。清秋早抢上前一步，接了烟筒过来，就拿烟筒每个人面前递了去。燕西会意，拿了盒取灯，接上就擦了给人点烟。两个人应酬起来，态度是非常地恭敬，大家无论如何，也不好再挑眼。随后虽然还有人出主意，燕西已懂了清秋御敌之法，只是对大家一味地谦和，大家真也再没有法子向下闹。说笑了一阵，觉得没有多大的趣味，也就走了。

到了外面，王幼春不见燕西在内，便道：“这对新人真厉害，我们简直没有法子逗他。”孟继祖道：“新娘子也并不难对付，实在是去闹的人太无用，新娘一客气，你们全不作声，让我个人去闹，闹得我孤掌难鸣，那有什么法子？”孔学尼望了他一望，笑道：“还是照我那个法子办罢，准没有错。”孟继祖道：“别说别说，这是攻其无备的事，就要出其不意。”这些人里面，有知道的，大家也就相视而笑，不知道的，以为这里面有好文章，也不愿明问。好在这里，有的是热闹场合，大家暂分头取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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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一章

燕西自一班朋友走后，还留在新房里，清秋一看佣人全在外面屋子里，对他望了一眼，低声道：“还不快走！”说时，跟着把脚微微一顿。再要说第二句话时，已进来一大批女客，有的就道：“新郎戏也不去看，客也不去招呼，就在这里陪新娘子吗？”燕西道：“我刚陪了一班客进来，把客送走了，我还没出门呢，你们就来了。”有人说：“不行不行，刚才我们要新娘报告恋爱经过，伯母说，没有这个先例，要新郎说。现在正好遇着你，也不用得我们去请了。”燕西笑道：“我只听见男客闹新娘，没有听见说女客闹新郎的。”乌二小姐这回也来了，便笑道：“七爷这话有些失于检点，现在男女平等。”燕西一见她，在人丛中向前一挤，便笑道：“外面来谈罢，里面太挤窄。”一面说，一面就在脂粉堆里，绮罗丛中，硬挤将出来。走到外面屋子里，里面就有人嚷跑了，燕西头也不回径自走了。到了外面，许多人在一处一起哄，时间就是这样混过去了。

到了晚上，比日里更是热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各处的电灯，都已明亮，来来往往的人，如穿梭一般，赴宴的赴宴，听戏的听戏。鹏振这一班公子哥儿，他们是欢喜特别玩意儿的，冷淡了一天半日，就想大热闹一下，可是到了真热闹的场合，反而不参加。因之，约了几个人，另组一局，在西边跨院里，邀了一班女大鼓书，暗暗地还把几个唱旦的戏子，约了去听书。燕西先是不知道，后来金荣报告，才赶了去。这里原是金铨设的一个小课堂，当他们兄弟姊妹小的时候，请了两三个教员，在这里授课，早已空着，不作什么用。古人所谓富润屋，德润身，象他们这样的人家，穷了几间屋子，是不会去理会的。这时，收拾起来做书场，大鼓娘就在讲台上唱，是再合式没有的了。燕西进来看时，听书的不过二十左右，大鼓娘倒有十几个，大兄弟三，都坐在这里。鹏振还带着那个旦角陈玉芳坐在一处。燕西一进来，大鼓娘儿目光，来了个向外看齐，全望着燕西。有两个是燕西认识的，都笑着点了点头。刘宝善早站起来道：“你怎样这时才到？”燕西道：“我哪知道你们有这一手呢？大戏是你发起的，你放了戏不听，又到这儿来闹。”刘宝善道：“我们一组，全在这儿，一个人跑去听戏，那就太没有团体心了。可是这里多么清静，比听戏有味吧？”燕西说笑道，就在第一排椅子上坐下。朱逸士也走过来了，和他坐在一处，都笑道：“今天你有新娘子靠了，不应该坐在这里，又去沾香气。”说时，眼睛望了那排唱大鼓的女子。燕西道：“你这话，根本就不通。我今天刚有新娘子，就不许沾香气，你们早就有太太的人了，为什么还老要到处沾香气呢？”这时，台上唱大鼓的王翠喜，正是凤举所认识的人。他刚点了一支曲子让她唱，现在燕西尽管说话，他就把眉皱将起来，因道：“说话低一点，成不成，人家一点也不听见。”燕西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究竟不能不表示让步，只好不作声。朱逸士却偏过头来，伸了一伸舌头，再回过去，却对王翠喜叫了两声好。这样一来，和凤举的表示，暗暗之中恰是针锋相对，惹得在座的人都笑将起来了。那些唱大鼓的姑娘，也是笑得扭住在一团，花枝招展，看起来非常之有趣味，燕西觉得这里是别有一种情趣，就是没有打算走。后来还是金荣来找他去陪客，他才步了。可是把他一找，他们在西跨院里唱大鼓书的事，闹得里面女眷们也知道了。玉芬一听到这话，就拉着佩芳道：“他们这样秘密组织，决计没有什么好事，我们也偷去看一看，好不好？”今天家里有喜事，大家都是高兴的，二人果然就过去。他们怕由前面去，彼此撞见了，却由一个夹道里，叫老妈子扭断了锁，从那院子的后面进去。由这里过去，便是那课堂的后壁，这一堵墙，都随处安放了百叶窗，这时百叶窗自然是向外开着，只隔一层玻璃。可是屋子里有电灯，屋子外没电灯，很给予在外面偷看的人一种便利。当时佩芳和玉芬同走到窗子边，将向外的百叶窗轻轻儿向里移，然后在百叶窗缝里向屋里张望。玉芬只一望，首先就看见凤举和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并坐在椅子上，那姑娘含着笑容，偏了头和凤举说话，那头几乎伸到凤举怀里去。玉芬一见连连向佩芳招了一招手，轻轻地道： “你瞧，大哥和那姑娘，那种亲密的样子。”佩芳低头看时，心里一阵怒气也不知从何而起，心里只管扑通扑通乱跳。玉芬笑道：“他们这些人，真是不讲求廉耻。有许多客在一处，他们就是这样卿卿我我地谈起爱情来。”佩芳扶着窗户只管望，一句不作声。玉芬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是不作声。佩芳紧挨着她的，只觉得浑身乱颤。佩芳道：“怎么着？三妹，你怕冷吗？”玉芬道：“不，不，你瞧，你瞧！你望北边犄角上。”佩芳先也不曾望到这里，现在看时，只见鹏振和那个旦角陈玉芳同坐在一处，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却斜了身子，靠着鹏振的右肩坐下。鹏振拿出烟盒，让姑娘取了一根烟，又欠了身子将那按机自来火盒子亮了火，点着烟，她倒自由自在地抽上了。抽了两口，然后两个指头夹着烟卷，顺便一反手就交给鹏振。鹏振倒一欠身子，笑着接住，好象这是一桩很荣幸的事一般。玉芬对着百叶窗，下死劲地啐了一口，然后一顿脚，轻轻地骂道：“该死的下贱东西！”佩芳看见凤举闹，本是有气，好在他是有个姨太太的人，自己战胜不过姨太太，却也不愿丈夫的爱，为姨太太一人夺去。现在若是丈夫和别的女子好，可以分去姨太太得到的爱，借刀杀人，倒也是一件痛快的事。所以看见丈夫和别个女子谈爱，虽然心里很不痛快，却也味同鸡肋，恋之无味，弃之可惜，不是十分生气。现在见玉芬有很生气的样子，便道：“进去罢，天气很冷的，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新娘子房里，一定很热闹的了，我们到新娘子房里去看看罢。”玉芬道：“忙什么？我还要看看，看他们究竟弄些什么丑态，才肯算数。”佩芳知道玉芬是沉不住气，若让她还在这里看，她一时火气，也许撞进里面去。今天家里正在办喜事，可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又生出什么意外风波来。因就拉着她的衣服道：“走罢，在这里站得人浑身冰冷的，我真受不了。”玉芬身子被她拉得移了一移，但是一只手依旧扶住了窗子，还把

走到新房这边，里里外外，灯光如昼，两个人挤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满屋是人，左一阵哈哈，右一阵哈哈，那笑声尽管由里面发出来。燕西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只是傻笑。佩芳将玉芬一拉道：“屋里面乱极了，不进去罢。”玉芬原是一肚皮的气，但是到了这里，就忘去了一半，回转头低低说道：“看看要什么紧？就站在这帷幔边看罢。”佩芳见她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想是有什么用意，向前一挤，只见妹妹蔼芳陪了新娘坐了一处。那个姓卫的男傧相，虽然也夹在人丛里，但他并不说什么，也没什么举动，偶然发出一种柔和的笑声，却不免有意无意之间，看蔼芳一下。蔼芳似乎也知道人家这一种表示，却不大轻易说笑，然而也不离开。由这种情形看起来，心里已明白四五分，不过这事虽然不涉于暧昧，然而自己有了一层姊妹的关系，这话究竟不好意思说破；看在心里，也就算了。又知道玉芬一张嘴是不会饶人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因此，只当不知道什么，混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这新房里的人，虽不是怎么大闹特闹，但是这些人坐着说笑，总是不走。燕西知道他们这种办法，是一种消极的闹房，实在是恶作剧。可是人家既不曾闹，而又规规矩矩地谈话，就没有法子禁止人家在这里坐。这样一直等到两点多钟了，还是金太太自己走了过来，这里闹的人，不是晚辈，就是下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诸位戏也不听，牌也不打，老是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孟继祖笑道：“这个时候，戏大概完了吧？办喜事人家的堂会，和做生日人家堂会不同，不拉得那么长的。”金太太笑道： “那是什么缘故呢？”孟继祖尽管言之成理，却不曾顾虑其它，因笑道：“伯母恕我说得放肆，这办喜事的人家，洞房花烛夜，真是一刻值千金，弄了锣鼓喧天，到半夜不止，这是讨厌的事。”金太太笑道：“我不敢说的话，孟少爷都对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想诸位坐在这里，不在演堂会戏以下吧？”孟继祖伸起手来，在头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该死！我怎这样胡说八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大家走罢，我们不要在这里做讨厌的事了。”大家听说，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本来金太太来了，就不得不走，既是孟继祖说错了话，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也就一阵风似的，拥将出去了。

当时，金太太就分付两个老妈子收拾收拾屋子，便对清秋道：“今天你也累够了，时候不早。”便走出房去。清秋低了头，答应两句是，那声音极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走到门口，随手将双吊起的帷幔放了下来，回头对清秋道：“不必出来了。”清秋又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在离房门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屋子里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已经没有了事，就对燕西笑道：“七爷没有事吗？我们走了。”燕西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出去，顺手将门给反带上了。燕西便上前将门暗闩来闩上，因对清秋道：“坐在门边下作什么？”清秋微微一笑，伸起一只拳头，捶着头道：“头晕得厉害。从今天早上八点钟起，闹到现在，真够累的了，让我休息休息罢。”燕西道：“既然是要休息，不知道早一点睡吗？”清秋且不理他这句话，回头一看屋子里，那挂着珠络的电灯，正是个红色玻璃罩子，配上一对罩住小电灯的假红烛，红色的光，和这满屋的新家具相辉映，自然有一种迎人的喜气。铜床上是绿罗的帐子，配了花毯子、大红被，却很奇怪，这时那颜色自然会给人一种快感，不觉得有什么俗气。看完了，接上又是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还不睡吗？”清秋笑道：“今晚上我不睡。”燕西笑道：“过年守岁吗？为什么不睡？”清秋鼻子哼了一声，笑道：“过年？过年没有今晚上有价值吧？”燕西道：“这不结了！刚才人家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清秋笑道：“这可是你先说诗，我今天要考考你，你给我做三首诗。”燕西道：“不作呢？” 清秋道：“不作吗？我也罚你熬上一宿。”燕西道：“你别考，我承认不如你就是了。”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时，那外面屋子里，早隐伏下了听房的许多男客。起首一个作指挥的，自然是孟继祖。因为他们约好了，白天和晚上，新房都没有闹得好，所以暗暗约了一下，到了深夜要来听房。若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词，要重重和燕西闹上一番。所以金太太要他们走，他们果然走了。其实，有七八个人藏在下房里。等到两个老妈子出来，大家已站在院子里，十几只手，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在电光底下，只管和老妈子摇着。这里面的王幼春跨着特别的大步，忙着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千万别作声，让我们闹着玩玩。没你们的什么事了，你们去睡罢。”老妈子一看，有王少爷在内，是极熟的人了，却不能拦阻的，料也不会出什么事，且自由他。这里七八个人，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屋子来。这里沿着雕花格扇门，外面又垂着一副长的紫幕，一直垂到地毯上。若是要由格扇里戳一个窟窿向里望，得先钻进紫幕去，这可是老大不方便。大家且不动身，先侧身站立，用耳朵贴着紫幕。恰好清秋坐在门边椅子上说话，相距很近，外面听个真着。孟继祖一听里面开口，乐得直端肩膀。外面屋子里，还留了一盏小电灯，发出淡色的光来。大家看见孟继祖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各人都把手掌捂住了嘴，不让笑声发出来。偏是燕西说话的声音，又比较地高些，大家听了他向新娘示弱的话，格外要笑。那孔学尼本是近视眼，加之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他过于高兴，就不免挤到人缝中来，将垂的帷幕，由下向上掀起，钻进头去，将耳朵紧贴着格扇。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得燕西笑道：“你真要我作诗，我就作罢。房里也没有笔墨，我就用口念给你听。”就听他念道：紫幔低垂绛蜡明，嫁衣斜拥不胜情。

檀郎一拂流苏动，唱与关睢第四声。

双红烛底夜如何……只听清秋道：“得了，我叫你作七律，你怎么作绝句呢？你要知道，你料我会考你，我也料得你会早预备下了腹稿呢，恐怕还是人家打枪的吧？这个不算，我要限韵出题。”燕西道：“得了，得了，这就够受的了，还要限韵，我这里给你……”说到这里，就是唧唧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一会儿，听到脚步响，铜床响，大家听得正是有趣，偏是孔学尼被垂幔拂了鼻尖不知吸了什么东西到鼻子里去了，连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住里面了。燕西就在里面笑问道：“是哪一位外面作探子？”孔学尼答道：“好一个风流雅事啊！唱与关睢第四声，这是君子好逑啊！求些什么呢？”大家知道也瞒不住的，都嚷起来道：“窈窈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大家高声朗诵，别人罢了，清秋听了这样嚷，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一片喧哗，早惊动了里外各院子的人。这里鹏振的院子，相隔最近，不过只隔一道墙。玉芬因等到此时还不见鹏振进来，已经派了两人到前面找他去。不多一会子，鹏振果然进来了。他头上正戴了一顶海绒小帽，一进房之后，取了帽子向桌上一扔，板着一副面孔，在椅子上坐下。这时，秋香正把温水壶上了一壶热水进来。鹏振就骂道：“你这东西，简直一点规矩也不懂。我在那里陪客，一次两次去找我。我多寒碜？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终身充俘虏的人，身体都不能自由了。人家这样一说，我面子上怎么抹得开？你这样闹，简直是和我开玩笑。下次还是这样，我就不依了。”玉芬微微一笑道：“三爷，你这话是说秋香呢？是说我呢？我去请你进来，完全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你若是和朋友有话说，不来不要紧，来了再去也不要紧，又何必生气呢？”鹏振道：“我倒不是生气，实在是我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赶快就进来了。进来之后，又一点事没有。这倒好像你们勾结了秋香去叫我的，我是临阵脱逃的一个人了。”玉芬便推一推他的背脊梁道：“你真是有事，你就先走。不要因我随随便便地要你进来了一趟，你就不出去，误了事。”鹏振道：“进来了，我就不再出去了。”玉芬道：“其实，你们男子，谁也不至于真怕老婆，何必做出这种怪相来？我的意思，并不是干涉你在外面玩。我因为夜深了，人家新娘子都睡了，你还在外面，所以我叫秋香看看你去。听说外面还有一班大鼓书，这大概又是老大干的把戏。”鹏振道：“那倒不是，是朱逸士他们闹的，你兄弟很高兴，他也在闹，你别看他年纪轻，什么事他也比我们精。”玉芬道：“你还要说呢，这都是你们带坏的。你在家里听听大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有件事不大赞成。听说那陈玉芳，你们把他当客待，请他上坐，你们太平等了，不怕失身分吗？这种人，早十几年，象妓女一样，不过陪客陪酒的，让他在一边伺候着，还当他是异性呢，何况还把他当客。”鹏振道：“谁把他当客？不过让坐在一处听书罢了。” 玉芬道：“这人太不自重了，听说他长衣里面穿着女衣。”鹏振连摇摇手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别那样糟踏人。”玉芬道：“一点也不糟踏，你没有看见罢了。”鹏振道：“这话我可和他保证的，绝对不确。我和他坐得最近，没有看不清楚的。”玉芬道：“我问你，和他坐得相距有多么远？”鹏振道：“坐得椅子挨着椅子，我怎样看不清楚？”玉芬点了点头道：“既然坐得最近，一定看得很清楚，那当然不会错的了。”“不是你们都有三四个唱大鼓的女孩子，坐在身边吗？哪里还有他的座位哩？”鹏振笑道：“胡说！哪里有许多？” 玉芬道：“有几个呢？”鹏振道：“顶多不过有两个罢了。”玉芬道：“你自然是顶多的了。”鹏振笑道：“没有没有，我为人家找得没法子，才敷衍了一个。”玉芬道：“我早知道了，不就是李翠兰吗？”鹏振笑道：“你别瞎扯了，人家叫月琴。”玉芬道：“名字没有猜对，她的姓我总算猜着了。我问你，你和她有多久的交情了？”鹏振笑道：“哪里谈得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玉芬一步一步地向下问，正问得高兴，忽然新人房里高声喧嚷起来，笑成了一片。鹏振道：“这班人真闹得不象样子！人家都睡了，还去闹什么？我给他们解围去罢。”玉芬道：“你可别乱说，得罪了人。充量地闹，也不过是今天一宿，要什么紧呢？”鹏振笑道：“你知道什么，惟其是今天这一晚，人家才不愿意有人闹呢。”

说时，鹏振就起身到这边院子来。看见孟继祖这班人闹成一团，非要燕西打开门不可。鹏振笑道：“喂！你们还闹吗？你也不打听是什么时候了？快三点钟了。”孟继祖道：“你来调停吗？好！我们就闹到你房里去。”鹏振笑道：“不胜欢迎之至，可是我那里不是新房是旧房了。”大家也觉得夜深了，借着鹏振这个转圈的机会，大家就一哄而散。可是这样一来，清秋在新房里考试新郎的这一件事，就传出去了。

这一晚上，清秋只稍合了一合眼，并没有十分睡着。天刚刚的一亮，就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有声息了，便起床。天下当新娘子，都是这样，不敢睡早觉。等到老妈子开着门响，清秋已经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坐在椅子上了。这个女仆李妈，原先是伺候金太太的，因为燕西幼年时，她照应得最多，所以燕西结婚，金太太就派她来伺候。金家的事，她自然是晓得很多的了。这时，她见清秋已坐起来了，就笑道：“新少奶奶，你怎么起来得这样早？这里除了八小姐上学，谁也睡到十点钟才起来的。”清秋笑道：“我已经醒了，自然就坐起来了。”李妈也知道新娘子非起来早不可的，所以也不再说什么，赶快就去预备茶水。清秋漱洗以后，喝了一点茶，就静静地坐着。叫李妈去打听总理和太太起来了没有？一直到了十点钟，金铨和金太太才先后起来，清秋就叫李妈前面引路，向上房里来。金铨坐在外面屋里，口里衔着一截雪茄，手上捧了一张报，靠在沙发上看。清秋进来，他还未曾看见，李妈抢上前一步，先站在他面前，正要说少奶奶来了。金铨拿下报，清秋就远远站着，一鞠躬，叫了一声父亲。金铨见她今天换了一件绛色的旗袍，脸上就淡淡地施了一点脂粉，向前平视着，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自己最喜欢的是这样新旧合参的人，而且看她那娇小的身躯，年岁很轻，还有一种小儿女态，便觉得这一房媳妇，就算肚子里没有什么学问，已经可以满意了，何况还很不错呢？当时也就点了一点头笑道：“你母亲在屋子里头。”平常所谓严父慈母，儿媳对于翁姑也是这样，公公总是在于严肃一方面，不敢不格外恭顺，表示一些惶恐的样子。所以金铨说了这样一声：母亲在房里。当时她就转过身去，走向金太太房里。她看见屋子里也陈设得非常的华丽，一进门，这间屋子是一方檀木雕花的落地罩，垂着深紫色的帷幔。屋子里最大的绿绒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有缎子绣花的软枕。地板上的地毯，直有一寸多深。那地毯上还织着有五龙捧日的大花样，两边屋角都有汽水管，却是朱漆的红木架子，将汽管罩住。在落地罩的旁边，有一架仿古的雕花格架，随格放着花盆，茗碗，香炉，果碟，休息时间所要用的东西，大概都有。只在这一点上，可以知道金太太平常家居之乐了。一个老妈子，在捧了一杯浆汁之类的东西，向小桌子上一放。她看见清秋进来，便笑道：“呀，新少奶奶来了。”连忙一抽身，就先走到落地罩所在，站立一边，将手遂撑起帷幔。清秋这才看见帷幔里面是一间卧房，金太太只穿一件灰哈喇长夹袄，服着拖鞋向外走，可想见她身体上的温和与自在。清秋一见，就叫着妈行礼，金太太道：“我听说你早起来了。昨晚大概一宿都没有睡吧？其实，今天还有不少的客，应该先休息一会，回头好招待。”清秋道：“那倒不要紧！在家里读书的时候，一向也就起早惯了。”说话时，金太太坐下，清秋就站在一边。金太太道：“你坐下罢。在我们做儿媳的时候，老太爷正戴着大红顶子做京官，前清的时候，讲的是虚伪的排场。晚辈见了长辈，就得毕恭毕敬，一家人弄得象衙门里的上司下僚一样，什么意味？所以到了我手里，我首先就不要这些规矩。我和你公公，到过几国，觉得外国人的家庭，大小老少，行动各行各便，比我们中国的家庭有乐趣多了。不过有一层，他们太提倡小家庭制度，儿女成家了，都不和父母合居，钱财上也分个彼此。骨肉里面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也有伤天和。所以我的意思，主张折衷两可。大体上还是照老太爷留下来的规矩，分个彼此上下体统，平常母子兄弟尽管在一处取乐。你是个还没有出学堂门的青年人，自然那种腐败家庭的老规矩，是不赞成的，不要以为我们是做官人家，就过那些虚套，一家相处，只要和和气气快快乐乐，什么礼节都没有关系。我看你例没有那些浮华的习气，老七那孩子就是太浮了，你这样很好，很可纠正他许多。今天我先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好有个定盘星。你在这里坐一会，你公公在巴黎的时候，提倡国货，喝豆精乳，我倒染了他的习气，我早上就是喝这个，你要不喝一点？”金太太说一句，清秋答应一句是。金太太说完了，直说到问她喝不喝豆乳，便道：“给母亲预备的，还是母亲喝罢。”金太太道：“每天有喝的有不喝的，预备总有富余的。”说着，回头对老妈子道： “给你七少奶奶也来一杯。”老妈子答应着预备去了。一会儿工夫，端了一杯温和的豆乳，放在茶几上。清秋到了金家寸步留心，婆婆给东西吃，自然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但是看见金太太在喝豆精汁，她也跟着端起来，将这杯子里的小茶匙顺过来，慢慢地挑着喝了。金太太不过是问她一些家常琐事，清秋喝了半杯的时候，金太太忽然笑道：“你不要在这里坐了，回房去罢，那边刘妈正等着你。”清秋一想，怕有人到新房里来，回房去也是，就端了那杯子，想一口喝完。金太太笑道：“不必喝了，他们大概给你预备得有哩。”清秋也不知什么缘由，只得放下，从容走出，自回新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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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二章

清秋回到房里，燕西兀自拥被睡得香。清秋见刘妈站在一边，对床上一努嘴道：“由他去睡罢。”说毕，她不待清秋再说，却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她捧着一只银边珐琅的小托盆，托着一只白玉瓷小杯子进来，放在桌上。清秋一看，是一杯水，带着一点鸭蛋青色，杯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清秋这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端来了，还是喝呢？还是不喝呢？这又是个疑问。刚才婆婆也曾说了，刘妈在等着我，让我回来喝，那末，总要喝的了。因此，拿了杯子的把子，端将起来。这时，那杯子里的一股热气，不由触到鼻端，仔细一闻，却是一股参味，这一闻之下恍然大悟，原来是一杯人参汤。向来也就听到说过，有钱的人家，在新人进门的次晨，是会送一杯补身的人参汤来喝的。自己冒冒失失，接过来就喝，未免不好意思。可是已经接过来了，不喝更不合适了，只好大模大样，不在乎似的，端着喝了几口。这水里着实放的冰糖不少，却也没有什么药味，倒是甜津津的，喝了大半杯，就放下了。刘妈端杯子走了，清秋就走到床边，就把燕西极力地推搡了几下，轻轻地道：“嘿！醒醒罢！什么时候了，你老是睡着？一会儿人来了，看见了，成什么样子？”燕西翻了一个身，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清秋道：“看什么？十点多钟了，还不起吗？外边客厅里，客不少了。”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恍惚听见你早就起来了。”于是一面穿衣起身，一面到床后洗澡房里去洗脸。及至洗了脸出来，那刘妈也照样地端了一杯参汤，送到燕西面前来。燕西将手一挥道：“端去罢，给我斟一杯茶来就是了。”刘妈还笑着站立不动。清秋这才知道这参汤是不喝为妙的，只可惜自己大意了，却老实地喝了。好在这事在闺房以内，不会有人知道，就也模糊过去。燕西起身不久，果然就有客闹到新房里来了，燕西陪他们闹了一阵子，也就跟着到了客厅里去了。许多女宾也就陆续不断地到新房里来。午晚两餐饭，也是燕西、清秋分别作主人，招待得很周密。这一天晚上，又是熬到三点钟。燕西倒罢了，白天随时可以休息，而且晚上觉得睡得很足，可是清秋日夜不停，简直撑持不住。

到了第三天，他们应着南边的旧俗，夫妻双回门。冷太太一见，只见她那小姐的脸，更减少了一个圈圈。这几天原就想着，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突然到了这样富贵人家去，不要受不了这种的拘束。这一见面，见她是这样清瘦，不由心里一阵难过。拿着清秋的手，不由得流下眼泪来。清秋笑道：“我离了家里，你舍不得我，掉泪还有可说。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掉泪作什么？”冷太太因燕西在面前，当时且不说什么。后来清秋到屋子里来了，因就问道：“孩子，你看怎么样？那种大家庭你过得惯吗？”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要说这种不知足的话。我们和人家那边比，自有天壤之别，过惯了这种日子，到那里去，反而会过不惯吗？这话真也说得奇怪了，这一层你就放心好了。”冷太太听到清秋这样说，心里自然宽慰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到了下午，夫妻二人，又双双坐了汽车回来。

这日，已经没有客了，清秋回家之后，换了衣服，就到婆婆屋子里坐。这屋子里有佩芳、玉芬、梅丽、道之、二姨太。先是金太太问清秋道：“你今天回去，亲家太太舍不得你吧？”清秋道：“还好。”金太太道：“那总是舍不得的。况且亲家太太面前，只有你这样一个，平常是母女相依，而今分开了一个，怎样舍得呢？”这句话说了不打紧，说得清秋心里一动，几乎要哭将出来。因屋子里有许多人，就极力地忍耐着，笑道：“这又不是离开一千八百里，要什么紧呢？象几位姐姐都出过洋的，千里迢迢，远山远水，你老人家也没有说一声舍不得。”金太太笑道：“我就非你母亲可以打比了。我养了这么些个，直叫他们累了个够，只要能走开两个，眼面前图个清净，我倒是欢喜的。你母亲只你一个人，你走了，她就孤单了。虽然说同住一城，可是这样一来，女儿就是人家的人了，心理作用，总是有的。不过我想亲家母无事，倒可以常来常往，我是终年到头的闲人，若是不出门不打牌，就喜欢找几个人谈天，亲家太太来了，我一定欢迎，多一个谈天的人了。”佩芳笑道：“要作别事的人没有，要谈天的人，家里还不有的是，何必巴巴的欢迎冷家伯母来哩？”金太太道： “这就叫物以类集了，你们年轻的人，和我哪里谈得拢？”佩芳笑道：“我们这些人真也是饭桶，连陪母亲说话的这种容易事，都办不过来？”金太太道：“倒不是陪不过来，我是人老珠黄不值钱，没有法子让你们陪着来说呢。”道之笑道：“妈这句话，是自谦之词，可惜这一谦，谦得不大妥当，把人家冷家伯母拉在内作一个陪客了。”金太太道：“该打，我说话，哪里能够那样绕着弯子呢？”他们这样说笑，清秋看在肚内，觉得金家太太那天早上对自己说的话，只要举家和睦，不讲那些虚伪的礼节，今日看起来，倒也很符其实，觉得家庭有这种乐趣那才是。对于自己，心里也就安定许多。金太太有时谈到她头上，她也就回答一两句，不过自己是个新来的媳妇，有些话却不敢糊涂乱说。金太太见她这样，觉得她总是在忠厚一边。当燕西未结婚以前，有许多人说，冷家女孩子如何如何和燕西过从亲密，如何如何时髦，如何如何会出风头。金太太其初虽不大相信这些话，然而燕西从前是醉心于白秀珠的。现在清秋能把燕西爱白秀珠的心夺了过来，那末，清秋的交际，必超出白秀珠之上。后来道之姊妹极力说她的学问好，又经了许多方法证明，知道她的确不错。及至一进门，金太太就曾加以充分注意，这就有信任清秋的意思表现出来了。当日谈了一场，各自散去。

玉芬回到房里，恰好老妈子说来了电话。玉芬道：“是谁来的电话？糊里糊涂，就叫我接电话？”老妈子道：好像是一位小姐，我问她，她在电话里直发狠，就说请你三少奶奶说话得了，干吗发狠，难道我说话的声音都不懂吗？”玉芬听她这样说，料想是熟人，便接了电话，问道是谁。那边答道：“好人啦！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玉芬姐，干吗你也是这样呢？”玉芬这才听出她的口声来了，原来是秀珠。便笑道：“你给我这个钉子碰得太岂有此理！我还没有听见你说话之前，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小姐，你有什么事不高兴，拿你老姐姐出气呢？”玉芬先是随便地说，但是，说到这里之后，她已经知道秀珠是为什么事生气了。连忙就说道：“不说废话了，你有什么事找我说吗？”秀珠道：“我有许多东西扔在你那里，请你查一查，拿一个东西装了，给我送回来。劳驾劳驾！”玉芬道：“你这话我不大懂，有什么东西扔在我这里，又叫我把一个东西装了，送到你那里去？这是什么意思？” 秀珠道：“你是存心，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丢在你家里的衣裳也有，用的零件东西也有，小说杂志也有，请你用一个小箱子，或是柳条篮子，给我装好，送到我家来。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该明白了吗？”玉芬道：“明白是明白了，不过你扔的东西，我见了才知道是你的，见不着可查不出来，最好请你亲自到我这里来一趟。”秀珠道：“怎么样，我托你这一点小事，还不成吗？”玉芬道：“我实在不清楚，你有些什么东西，你抽空来一趟……”秀珠不等他说完，就接着道：“来一趟吗？来生见罢！你若分不清我的东西，就算了，我也不要了。”说毕，嘎的一声，就把电话筒子挂上了。玉芬和她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挂上话机，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她，将挂机只管按着，要秀珠继续地接话。秀珠又接着说道：“玉姐吗？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吗？”玉芬道：“你是不肯光降的了，我到你府上来，可以不可以呢？”秀珠笑道：“那是很欢迎的了。几时来？”玉芬道：“明天上午来罢。”秀珠道： “好极了，我预备午饭给你吃。可不要失信啦。”玉芬道：“决不决不！”于是说声再见，挂了电话。玉芬当时在屋子里搜罗了一阵，把秀珠的东西，找了一只小提包，一处装了。

鹏振在一边看见，问道：“你这是作什么？”玉芬道：“我要逃走，你打算怎么样呢？”鹏振笑道：“怎么一回事？这两天你说起话来老是和我发狠。”玉芬道：“这就算发狠吗？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呢？我因为这几天家里做喜事，不便和你吵，过了几天，我再和你一本一本地算帐。”鹏振道：“这就奇了，我还有什么不是呢？”玉芬道：“你自己作的事，你自己总应该明白。”鹏振道：“我真迷糊起来了，我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作什么错事。”玉芬道：“你没有作错事吗？又是小旦，又是大鼓娘，左拥右抱，还要怎样地闹，你才算数？”鹏振这才知道是前三天的事。玉芬道：“你这回还能抵赖吗？全是你自己当面供出来的。”鹏振笑道：“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那天慢慢地哄着我，让我把真话全告诉了你，你今天才来翻我的案。”说着话，慢慢地向前走，走到玉芬身边来。她一扭身子，就把他一推，板着脸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说话！”鹏振站不稳，倒退了好几步，碰了一个大钉子，心里当然有些气愤不平。但是自己做错了事，有了把柄在人手上了，又不好和她硬挺。便道：“我不和你闹。让开你，等你一个人去想上一想。”说毕，一转身，打开房门，竟自走出去了。玉芬见他走了，也不理他，把东西理了一理。到了次日上午，谁也没有告诉，却在汽车行里叫了一辆汽车，竟自到白家来。白家并不是那样王府一样的房子，汽车在外面喇叭一响，里面就听见了，秀珠知道是玉芬到了，亲自迎将出来。玉芬进去，在重门就遇着了她了。秀珠携着她的手道：“你真来了，而且按着时候到了，这是我料不到的事。”玉芬笑道：“你这话就不对，我在你面前，有多少次失过信哩？”秀珠道：“倒不是你有心失信，不过贵人多忘事，容易失信罢了。”说着话，秀珠把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老妈子献过了茶烟，秀珠将手一挥道：“出去，不叫你不必来。”等老妈子走了，然后笑着对玉芬道：“你家办喜事，忙得很吧？”玉芬道：“办喜事不办喜事，关我什么事？”秀珠道：“这是什么话？娶弟媳妇，倒不关嫂嫂什么事吗？你难道不是他金家一家人？”玉芬道：“你说，又关着我什么事呢？”秀珠道：“既然不关你事，怎么这几天你在家里，忙得电话都不能给我一回？”玉芬道：“家里办喜事，少不得有许多客，我能说不招待人家不成？”秀珠道：“这不结了，还是关着你的事啊。”玉芬道：“妹妹，你别把这话俏皮我，老七这一场婚事，我从中也不知打了多少抱不平。直到现在，我还和他们暗中闹别扭，不是我说你，这件事老七负七八分责任，你也得负两三分责任。”秀珠道：“这倒怪了？我为什么还要负两三分责任呢？”玉芬道：“从前你两人感情极好的时候，怎么不戴上订婚的戒指？其二，你以一个好朋友的资格，为什么对老七取那过分的干涉态度？年青人脾气总是有的，这样慢慢地望下闹，闹得就不能……”秀珠道：“别说了，别说了，要照你这样说，我哪里还有一分人格？一个青年女子，为着要和人结婚，就象驯羊一般，听人家去指挥吗？不结婚又要什么紧，何至去当人家的奴隶？”玉芬因为彼此太好，无话不可说，所以把心中的话直说了。现在秀珠板着面孔打起官话来，倒叫人无话可答，因道：“表妹，你是和我说笑话，还是真恼我呢？要是说笑话，那就算了。要是认真呢，打开天窗说亮话……”秀珠连忙一笑道：“得了，别往下说了。”玉芬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不错，我就不说了。可是最近的情形，你还不很明了。这件事，完全是道之一手包办，好就好，若是不好，我看道之怎样负得了这一个大责任？”秀珠道：“怎么样？伯母对于那个姓冷的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吗？？玉芬道：“怎么会不满哩？这个时候，正是新开毛厕三天香，全体捧着象香饽饽一样哩。”秀珠冷笑道：“我就知道吗，你从前说你家里哪个和我好，哪个和我感情不错，现在这怎么样呢？”玉芬道：“还是那句话，从前你若是和老七感情好，一帆风顺地向前做去，当然有圆满的结果。所以我刚才说你从前办的法子不对，你又要和我名正言顺地谈什么人格不人格！”秀珠笑道：“得了，过去的事，白谈什么，东西带来了吗？”玉芬道：“带来了，放在走廊上，你去检查检查。”秀珠道：“不用的，回头再检罢。短了什么，我再打电话给你。”玉芬道：“真的，从此以后，你就不到我们那边去了吗？”秀珠靠着沙发椅子，两手胸前一抱，鼻子哼了一声。半晌道：“金家除了你之外，我一律都恨他！”玉芬笑道： “我也不会除外吧？这是当面不好意思说呢。”秀珠将两手向人乱摆，右手捏着一方小小的绸手绢，也就象小蝴蝶一样，跟着摆动。摇头道：“得了得了，不提这种不相干的事了，找别的话谈谈罢。我知道你要来，我已经预备了几样好菜，我们先痛快喝一点酒罢。”玉芬道：“酒是不要喝，你作的好菜，我倒要吃一点。”秀珠道：“就是我们两个吃罢，不要惊动他们，我们好说话。”于是就叫了老妈子来，分付在小客厅开饭，陪着玉芬吃饭。

吃饭以后，又引她到屋子里来谈话。谈了许久，玉芬道：“在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到公园里去玩玩，好不好？”秀珠道：“就在家里谈一会子算了，何必还要跑到公园里去？我到了那些地方，我就要添上一分烦恼。”玉芬笑道：“逛公园怎么会添烦恼？我知道了，莫非你看见人家成双成对的，你不乐意吗？若是这样，你真合了现在新时髦的话了，有了失恋的悲哀了。”秀珠道：“怎么回事？我和你说了一天的话了，怎么你还是和我开玩笑吗？”玉芬道：“不是开玩笑，我劝你不要把这种事横搁心上。我们慢慢地向后瞧。”秀珠冷笑了一声道：“哼！我就是要望后瞧！”两人说着话，又把出游的念头打消了。坐了一会，秀珠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面小小的皮革首饰箱子内翻了一会，拿出一个蓝绸面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盛了一盒子棉花，揭开棉花块，却是一个翡翠戒指，绽在一张白纸壳上。秀珠拿了起来，递给玉芬看道：“这是今年正月我在火神庙庙会上买的。你看这东西怎么样？”玉芬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戒指绿阴阴的，周围一转，并不间断。就是戒指下部，也不过绿浅一点，并没有白纹，不觉赞了一声好。秀珠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干吗收得这样紧紧的呢？”玉芬道：“什么东西都是时新，都是反古，这翡翠手饰，不是二三十年前人家爱用的东西吗？现在又时新起来。许多人都要戴这个东西。我也买了一个，没有这样绿。”秀珠道：“不就是上次我看见的那一只吗？你戴在无名指上，倒是嫌大一点，多少钱买的？不会贵吗？”玉芬道：“是二十八块钱买的，我倒不是图便宜，实在买不到好的，有三四十块钱一只的，比一比，和我那个竟差不多，我又何必买价钱大的呢？若是象这只绿的，这样爱人，出五十块钱，我也愿意要。”说时，将戒指由纸壳上慢慢地取下来，向左手无名指上一套，竟是不大不小，刚刚落下第三节指节去。自己将手翻来覆去的，把戒指看了又看，那绿色虽然苍老，却又水汪汪的，颜色非常地润泽。因又赞了一声道：“这东西是不错，你怎样收罗来的？出了多少钱？”秀珠且不答应她多少钱，只是对玉芬微微笑了一笑。玉芬道： “据我看，你是谋来的，花钱不少吧？”秀珠笑道：“你带得怎么样，合式吗？”玉芬道： “倒也合式。”秀珠道：“宝剑赠与烈士，你既然是这样爱它，我就送给你罢。”玉芬出于意料的，听到这一句话，突然将头一偏，向秀珠问道：“你送给我？”秀珠道：“说送你就送你，这难道还有什么假意不成？我向来不是那样口是心非做假人情的人。”玉芬笑道： “你不要疑心，我不是说你口是心非。因为这只翡翠戒指，也是你所爱的东西，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怎能把你所爱的东西夺了过来？”秀珠道：“这话不对，是我愿意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见了我的问我要的，谈不到那个夺字。”玉芬觉突然之间，她送了一样重礼，实在情厚，东西价值多少呢，那还不算什么，惟有这种纯粹的翡翠，倒是不易物色得到的东西。因笑道：“你既然诚意送给我，我若是不收，倒有些却之不恭了。”说着，两手捧着拳头，拱了两下，笑道：“谢谢你，谢谢你。”秀珠看那样子，很是滑稽，倒也为之一笑。二人坐在一处，又谈了一阵，一直谈到下午四点钟，玉芬道：“我要走了，出来这样一天，也没有给他们一个信儿，他们还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呢。”说着，就站起身来。秀珠执着她的手，脸上很显出亲热的样子，因道：“我是不能看你的了。没有事，我希望你常来和我谈谈。”玉芬道：“你若有事，给我通电话得了。”秀珠道：“电话我也不愿意和你多打，还是你通电话来罢。”二人牵着手，一面说话，一面慢慢向外走。秀珠走到院子里道：“啊！你坐来的汽车，我已经打发走了。我哥哥车子没回来，重给你叫一辆罢。”玉芬道：“不必，我就雇洋车回去得了。”秀珠道：“何必省那几个钱？这附近就有一个汽车行，一个电话，马上就到的。”于是就分付听差的打电话叫汽车，二人还是执了手站着谈话。二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长久，门口听差，就进来报告，说是汽车到了。玉芬道：“得了，不要送了，我回去了。”秀珠执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因道：“既然送你送了这样久，索性送到大门外罢。” 真个搀着手，同行到大门外。玉芬上了车，和秀珠点了个头，让她进去，车子开走，还见着她站在门口呢。

玉芬到了家，正要分付门房付车钱，汽车夫就说：“白宅说了到那边去拿钱呢。”于是掉过车头，就开走了。鹏振先碰了玉芬一个钉子，早躲个将军不见面。其余家里人，又没有注意玉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所以玉芬虽出去了一整天，然后回来，家里都没有人知道。玉芬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刚换了衣裳，佩芳由廊外过，隔着窗户，见她照镜子，扣纽绊，便道：“好懒的人，午觉睡得这时候才起来吗？”玉芬道：“哪个睡了？我是刚回家换一件旗袍呢。”说着话，佩芳就进来了。玉芬轻轻地道：“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新少奶奶在哪儿？”佩芳道：“在母亲那边吧？”玉芬道：“你别看她一点小东西，倒是会哄人，你看母亲对她多么喜欢。”佩芳道：“这年头儿，要象她那样才好。不然，我们那位老七，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怎样会给她笼络上了？”说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蓝扁盒子，便打开一看，见是一只纯粹的翡翠戒指，拿起来反复翻看了几看。笑道：“不错，新买的吗？”玉芬笑道： “是人家送的。”佩芳道：“谁送的？不要瞎说了！你又不是过生日，又不办喜事，谁好好的送你这样重礼？”玉芬道：“是重礼吗？你看这一只戒指，能值多少钱？”佩芳就戴在手指上，细细看着，笑道：“大概值五十块钱，我猜的对吗？”玉芬微笑着，点了一点头道： “你说五十块就是五十块罢。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呢。这是今年正月里，秀珠妹妹送我的，刚才我寻东西，把它寻出来了。”佩芳道：“这东西若让老七看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种感想？”玉芬道：“我知道是这样结局，我真后悔从前不该见着他们两人就说笑话。现在我们没有关系了，想一想我们从前的事，实在过于孟浪。”佩芳道：“过去的事，我们不必说了。以后我们对白秀珠三个字，少提就是了。”玉芬道：“还好意思提到人家吗？清夜扪心，说句对得住人的话，我看从此以后，老七还有什么脸见人？他倒罢了，是当事者不得不如此，我不解这一位为什么要这样好了一个，得罪一个？”说着，板住了她那一副俊俏的面孔，将右手四指向上一伸，对佩芳脸上一照。佩芳道：“岂止她一个！”说着，也回头对窗子外看了一看，因道：“他们那几位小姐，不都是这样吗？唉！说句迷信话，这也是各人的缘分，强求不来吧？”玉芬也是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呢，佩芳却朝着她只管摆手，嘴对着窗外努了一努。玉芬心里明白，就低了头在窗子缝里，向外张望一下，只见清秋正在对面廊子上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老妈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好象金太太又是新有什么赏赐了。这个时候，恰是佩芳禁不住咳嗽，就咳了两声。清秋回头问老妈子道：“这不是大少奶奶的声音吗？”老妈子道：“是的。”清秋就笑着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到这儿来坐坐。”清秋道：“回头来罢。”说时，已进了那边走廊下的角门了。清秋这样两句话，不过是偶然的。玉芬听了心里又不痛快。以为走这里过，不叫三嫂，单叫大嫂，那倒罢了。偏是佩芳请她进来，她又不肯赏面子进来。硬着佩芳的面子，也就没有说什么。

到了这日下午，燕西由里面出来，玉芬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招着手叫道：“老七老七。”燕西站住了脚问道：“三嫂叫我吗？什么事？”玉芬道：“你进来，我对你说。难道娶了一个有学问的少奶奶，你的身价也就抬高起来，不肯光顾吗？”燕西笑道：“啊哟！这话真是承担不起。”一面说一面就走了过来，一掀帘子进来。却是玉芬笑着站起身，微弯了一弯，笑道：“欢迎欢迎！”燕西分明知道她是俏皮话，却又不好怎样去说破它，只得笑道：“三嫂今天为什么这样客气？”玉芬笑道：“我这里你都不愿意来看一看了，再要不客气一点，也许以后你得在那边院子里另开一个门，都不愿意由我这里经过了。”燕西笑道： “三嫂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玉芬道：“你好久都不上这里来了，来来去去，尽管由这里过身，可是不肯停留一步。大概你们那位新少奶奶，也是得了你的教训。大嫂在这里，她都招呼了，就是不理主人翁。”燕西笑道：“决不能够，都是嫂嫂，哪能分彼此呢？这里面恐怕你有误会，回头我问问她看。”玉芬道：“这是我说了，你别去问人。人家是新来的人，你问了，她面子上不好看。我倒愿意我是误会呢。”燕西心里明白，知道她对于本人是欠谅解的。因为对于自己欠谅解，所以迁怒到清秋头上去。因连对玉芬作了几个揖道： “这都是我这一向子疏忽，有这样子的错误。明天我再来赔不是。”玉芬笑道：“你这是损我吗？我怎样敢当呢？”燕西手一摇道：“得了得了！我们不谈了。越谈越有误会，晚上请到我屋子里去打小牌。”玉芬道：“好吧，再说罢。”燕西看她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不能离开，又在玉芬屋子里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一直把玉芬说得有说有笑了，才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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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三章

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燕西和清秋在金太太屋子里会晚餐。原来清秋到金家来，知道他们吃饭，都是小组织，却对燕西说：“我吃东西很随便的，并不挑什么口味。我是新来的人，不必叫厨子另开，我随便搭入哪一股都行。你从前不是在书房里吃饭吗？你还是在书房里吃饭得了。”燕西道：“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哩？”清秋笑道：“这一层我也说不定，你看我应该搭入哪一股好呢？”燕西道：“这只有两组合适，一组是母亲那里，一组是五姐那里，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呢？”清秋道：“我就搭入母亲那一组吧？”燕西道：“母亲那里吗？这倒也可以，晚上我们在母亲那里吃晚饭，我就提上一句，明天就可以实行加入了。” 这样一提，到了次日，就开始在金太太一处吃饭。燕西又是不能按着规矩办的人，因之，陪在一处吃饭，不过是一两餐。此外，还是他那个人，东来一下子，西来一下子，只剩了清秋一个人在老太太一处。

这天晚上，他夫妇在金太太那里吃饭的时候，恰好玉芬也来。她见金太太坐在上面，他夫妻二人坐在一边，梅丽坐在一边，同在外屋子里吃饭。清秋已经听到燕西说了，这位嫂嫂有点儿挑眼，不可不寸步留心。因之，玉芬一进门，放下筷子，就站起身来道：“吃过晚饭吗？”玉芬正要说她客气，金太太先就笑道：“随便罢，用不着讲这些客套的。”玉芬道： “是啊！家里人不要太客气，以后随便罢。”说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清秋也没有说什么，依然坐着吃她的饭。吃过饭之后，梅丽伸手一把抓住，笑道：“听说你台球打得好，我们打台球去。”清秋也喜欢她活泼有趣，说道：“去是去，你也等我擦一把脸。”梅丽道： “还回房去吗？就在这里洗一洗就得了。”于是拉着她到金太太卧室里去了。金太太早已进房，燕西又是放碗就走的，平白地把玉芬一个人扔在外面。他们虽然是无意出之，可是玉芬正在气上，对了这种事，就未免疑心。以为下午和燕西说的话，燕西告诉了母亲，也告诉了清秋，所以人家对她都表示不满意。这样看起来，清秋刚才客客气气地站起身来，也不是什么真客气，大有从中取笑我的意思了。你一个新来的弟媳刚得了一点宠，就这样看不起嫂嫂，若是这样一天一天守着宠过下去，眼睛里还会有人吗？越想越是气，再也坐不住，就走开了。心里有事，老憋不住，不大经意的，便走到佩芳这里来。佩芳见她一脸的怒容，便笑道：“我没有看到你这个人，怎样如此沉不住气？三天两天和老三就是一场。你也不看看我，所受凤举的气应该有多少，我对于凤举，又是什么样子的态度？”玉芬手扶着一把椅子背，一侧身子，坐下去了。十指一抄，放在胸前，冷笑道：“你瞧，这是不是合了古人那句话，小人得志会颠狂吗？那新娘子倒会巴结，她和母亲一处吃饭。可是你巴结你的，你得你的宠。谁会把你当一尊大佛，你就保佑谁，别人无所谓，你就不能在人家面前托大啊。刚才是我去的不撞巧，去的时候，碰着他们在那里有说有笑地吃饭。我去了不多一会，他们饭也吃完了，人也走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恶狠狠地给我一个下不去，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佩芳道：“不能罢？一点儿事没有，为什么给你下不去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何至于对我有过不去的样子呢？佩芳道：“这自然是误会。不过她特别地和母亲在一处吃饭，故意表示亲热，让人有些看不入眼。虽是对上人，无所谓恭维不恭维，究竟不要做得放在面子上才好。你以为如何？”玉芬道：“如今的事，就是这样不要脸才对呢。”两个人这样议论，话就越长，而且越说越有味，好半天没有走开。

清秋对于这件事，实在丝毫也不曾注意。在金太太那里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回院子里来，自己也不曾作声，自回屋子里去。正要走进上屋的时候，却听见下屋里有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你们少奶奶年纪太轻些，也许自己是无心，可是别人就怪下来了。”清秋听到这种话，心里自不免一动，且不回上房，也不去开电灯，手摸着走廊上的圆柱子，静静地站着，向下听了去。只听又一个道：“三少奶奶对大少奶奶还说了一些什么呢？”那个道： “为什么他小两口儿就要跟着太太吃？据三少奶奶那意思，你们这位新少奶奶，看她不起，不很理她。”一个道：“那可冤枉，你别瞧她年纪小，可是心眼儿多。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大宅门里的小姐，对什么人也加着一倍子小心，哪里会看不起人？”那个带着笑音道：“这里面还有原因的，你不知道三少奶奶是白小姐的表姐吗？”那一个道：“这事我早知道了。从前说把白小姐给七爷，就是三少奶奶作媒呢。”这个道：“这不结了，你想，这一门亲事，没有成功，她多么没有面子？你们新少奶奶一说成，她就呕着三分气，现在一家子，天天见面，你耗着我，我耗着你，怎么不容易生气？三少奶奶还说了好些个不受听的话呢。你猜怎么着？她说……”说到这里，声音就细微得了不得，一点也不听见。唧唧哝哝了一阵子，有一个道：“嘿！那可别乱说，这是非大非小的事，说出来了，要惹乱子的。”那个道：“不说了，我去了，回头大少奶奶叫起来了，没有人，又得骂我了。”清秋听到这里，赶快向角门边一踅，踅出门外去，隐到一架屏风边。直等那妇人出去，暗中一看，原来是佩芳屋子里的蒋妈。等她去得远了，然后慢慢地走过来。站在门边先叫了一声刘妈，这才回到上房，拧着了电灯。刘妈心里想着，真是危险，要是蒋姐再要迟一步走，我们说的话，就会让她全听了去，那真是一桩祸事。刘妈进了房，见她只拧着了壁上斜插的一盏荷叶盖绿色电灯，便拧着中间垂着珠络那盏大灯。清秋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躺一会儿，我怕光，还是这小灯好。”刘妈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摸了摸屋角边汽水管子。见清秋斜靠着沙发坐下，料是很疲倦，大概没有什么事，放下垂幔，竟自去了。清秋静默默地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想，我自信是有人缘的人，到处都肯将就，何以一进金家门就变了，会让她妯娌们不满意？据刚才老妈子的谈话，是为了白小姐，我从前只知道燕西有个亲密些的女朋友叫白秀珠，至于婚姻一层，我却是未曾打听。燕西也再三再四地说，并没有和别人提过婚姻问题。这样一来，他和白小姐是有几分结婚可能的，她的地位，是被我夺将过来的了。至于我们这三嫂和白小姐是表姊妹，他更没有对我提过一字。这样大的关系，燕西真糊涂，为什么一点儿不说？是了，他怕这一点引起我的顾虑，障碍婚姻问题进行，所以对我老守着秘密。可是你事前秘密，还是有可说，及至我们非结婚不可了，你就该说了。你只要一说，至少我对玉芬有一种准备。直到现在人家已经向我进攻了，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今天晚上，我得向他问个详详细细。主意想定了，也不睡觉，静坐在沙发上等候燕西回家。

偏是事有凑巧，这晚上燕西到刘宝善家去玩，大家一起哄，说是七爷今天能不能陪大家打八圈？燕西笑说：“八圈可以。”刘宝善笑道：“八圈可以。大概十二圈就不可以了。不行，今晚上我们非绑他的票不可。”燕西道：“我向来打牌不熬夜的，又不是从现在开始。”刘宝善道：“不管，非打一宿不可。而且不许打电话回去请假。”燕西道：“那是为什么？以为结婚以后，我失却了自由吗？你不信，我今天就在这里打牌打到天亮，你看就有什么关系？”他这样说了，就在刘家打牌，真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回去。清秋在家里，哪里知道他这一套原故？还是静静地躺着。可是由十点等到十二点，一点，两点。在两点钟以前，清秋知道他们家里人是睡得晚的，也许这个时候还没有到要睡的时候。直到两点钟打过，无论听戏看电影，都早已散场了。就是在朋友家里打牌，所谓新婚燕尔，这个时候，不该不回来。至于冶游，在新婚的期中，也是不应有的现象。那末，他为什么去了？难道知道三嫂今天和我过不去，特意躲开吗？更不对了，我是你的爱人，你要保护我，安慰我才对，你怎样倒躲起来了？想着想着，桌上那架小金钟，吱咯吱咯地响着，又把短针摇到了三点。无论如何，这样夜深，他是不回来的了。自己原想着等燕西回来一块儿睡，那才见得新婚的甜蜜。等候到这时还不见来，那就用不着等了。于是，一个人展开被褥，解衣就寝。但哪里睡得着？头靠着枕上，想到自己的婚姻，终是齐大非偶，带着三分勉强性。结婚的日期，也太急促，弄得没有考量的余地。这三嫂我看她就是一个调皮的样子，将来倒是自己一个劲敌。清秋在枕上这样一想，未免觉前途茫茫，来日大难。第一，妯娌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背后有一种势力可靠。第二，自己和燕西这一段恋爱的经过，虽在这种年月，原也算得正大光明，可是暗暗之中，却结下几个仇人。自己虽然是极端地让步，然而燕西为人有点喜好无常。虽然他对于我是二十四分诚恳，无奈他喜欢玩，仇人在这里面随便用一点儿狡猾，自己就得吃亏。譬如今天，新婚还没有到一周，他就没有回家，就显得他靠不住。第三，自己母亲对于这婚事，多少也有点勉强。若知道我一进金家，就成了一个入宫见妒的蛾眉，她要怎样地伤心呢？要说我不该嫁燕西，这种心事是不应有的。他是怎样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对我却肯那样用心，而且牺牲一切来就我，我不嫁他，哪里还找这种知己去？可是嫁过了，就是这样的一副局势，前途又非常的危险，我这真是自寻苦恼。好好的一个女子，陷入了这一种僵局之内，越想越觉形势不好，她就越伤心，也不知这眼眶内一副热泪从何而起，由眼角下流将出来，便淋在脸上。起初也不觉得，随它流去。后来竟是越流越多，自己要止住哭也不行。心想，不好，让老妈子知道了，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事这样哭；加上他今晚上又没回来，他们若误会了，一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因此，人向被窝中间一缩，缩到棉被里面去睡。在被窝中间，哭了一阵，忽然一想，我这岂不是太呆？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我为什么作那样的呆事？老早地愁着。天下事哪有一定，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说。现在不过有我母亲，遇事不能不将就。若是没有我母亲，只剩我一个人，那就生死存亡，都不足介意。慢慢向宽处想，心里又坦然多了。因为这样，人才慢慢地睡着。

睡得模模糊糊，觉得脸上有一样软和的东西，挨了一下。睁眼看时，却是燕西伏在床沿上，他身上穿的西服，外面罩着大衣，还没有脱下，看那样子，大概还是刚刚回来。因为自己实在没有睡够，将眼睛重闭了一闭，然后才睁开眼来。燕西笑道：“昨晚上等我等到很夜深吧？真是对不住。他们死乞白赖地拉我打牌，还不许打电话，闹到半夜，我又怕回来了，惊天动地。就在刘家客厅里火炉边下，胡乱睡了两个钟头。”清秋连忙扶着枕头，坐起来道：“你简直胡闹，这样大冷天，怎么在外熬一夜？我摸摸你手看。”说时，一摸燕西的手，冷得冰骨。连忙就把他两手一拖。拖到怀里来，说是：“我给你暖和暖和罢。”燕西连忙将手向回一抽，笑道：“我哪能那样不问良心，冰冷的手伸到你怀里去暖和，哎呀，怎么回事？你眼睛红得这样厉害。”说时，将头就到清秋脸边，对她的眼睛仔细看了一看，轻轻地问道：“小妹妹，昨晚上你哭了吗？”清秋用手将他的头一推，笑道：“胡说，好好的哭什么？”燕西笑道：“你不要赖，你眼睛红得这样，你还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于是走到后房洗澡兼梳妆室里，取了一面镜子来，递给清秋手里，笑道：“你看看，我说谎吗？”清秋将镜子接过来，映着光一看，两只眼睛珠长满了红丝，简直可以说红了一半。将镜子向被上一扔，笑道：“你还说呢？这都是昨晚上等你，熬夜熬出来的。”燕西笑道：“难道你一晚上没有睡吗？”清秋道：“睡不多一会儿，你把我吵醒的，可以说一晚上没有睡着。”燕西道：“既然如此，你就睡罢。时候还早着哩，还不到八点钟，他们都还没有起来呢。”燕西一面说着，一面脱了大衣，卸下领带。清秋道：“你为什么都解了。”燕西笑道：“我还要睡一会儿。”清秋手撑着枕头，连忙爬起来，笑道：“不行，你要上床来睡，我就起来。”燕西见她穿了一件水红绒紧身儿，周身绣着绿牙条。胸前面还用细线绣了一个鸡心。脖子下面，挖着方领。燕西一伸手就按住她道：“别起来，别起来。”清秋将他手一拨道： “冰冷的手，不要乱摸。”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的手冰冷，还给我暖和暖和，这会子你又怕冷。”清秋道：“不和你说这些，你睡不睡？你要睡，我就起来，你不睡，我躺一会子。”燕西道：“你忍心让我熬着不睡吗？”清秋道：“你不会到书房里睡去？”燕西道： “书房里的铺盖，早收拾起来了，这会子你叫我去睡空床吗？”清秋见他如此说，一面披衣，一面起身下床。燕西道：“你真不睡了吗？”清秋笑道：“你睡你的，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真不睡，我就用不着客气了。”于是清秋起来，燕西就睡上。下房里的李妈、刘妈听到上房有说话的声音，逆料燕西夫妇都起来了，便来伺候茶水。一进房门，看见清秋对着窗子坐了，李妈道：“哟，七少奶奶，怎么了？你眼睛火气上来了吧？”清秋微笑道：“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熬下火来了。我眼睛红得很厉害吗？”李妈道：“厉害是不厉害，不过有一点红丝丝，闭着眼养养神，就会好的。天气还早，你还躺一会儿罢。”清秋笑道：“起来了又睡，那不是发了癫吗？”李妈道：“就不睡，你也在屋子里坐一会儿罢，先别到太太那儿去了。”清秋听她这样说，以为自己眼睛不好，又拿镜子来照了一照，一看之下，果然眼睛的红色，一些儿也没有退。便笑道：“你到太太房里去一趟，若是太太问起我来，就说我脑袋儿有点晕，已经睡了。”李妈笑道：“一点事没有，我怎样去哩？”清秋道：“那就不去也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再去说明就是了。”清秋这样说了，果然她上午就没有出房门，只是在屋子里坐着。燕西先没有睡着，还只管翻来覆去。到后来一睡着了，觉得十分地香，一直到十二点钟，还不知道醒。清秋因为自己没有出房门，燕西又没起来，很不合适，就到床面前叫了燕西几回。哪里叫得醒？心想，他是熬夜的人，让他去睡罢。又拿镜子照了一照，眼睛里的红丝，已经退了许多，不如还是自己出去罢。因此，擦了一把脸，拢了一拢头发，便到金太太这边来吃午饭。恰好佩芳为了凤举的事，又来和婆婆诉苦，金太太劝说了一顿，叫她就在这里吃饭。清秋来了，金太太先道：“我刚才听说你不很大舒服，怎么又来了？”清秋道：“是昨天晚上睡得晚一点，今天又起来得早，没有睡足，头有点晕，不觉得怎样。”佩芳笑道：“我听到李妈说，老七昨晚上没有回来，你等了大半夜，一清早回来，就把你吵醒了。你也傻，他不回来，你睡你的得了，何必等呢？要是象凤举，那倒好了。整夜不归，整夜地等，别睡觉了。哟！眼睛都熬红了，这是怎么弄的？”佩芳本是一句无心的话，清秋听了，脸上倒是一红。笑道：“我真是无用，随便熬着一点，眼睛就会红的。”清秋说着话，就在金太太面前坐下。金太太就近一看，果然她的眼睛有些红。心里想，那也难怪，新婚不到几天，丈夫就整晚不在家，大概昨晚上又急又气，又想家，哭了一顿了。便道：“老七这孩子。非要他父亲天天去管束不可。有一天不管他，他就要作怪了。他又到哪里去了？”清秋笑道：“据说昨晚上他就是不肯在外面打牌的，因为

佩芳谈了几句话，就回房去了。她这时虽然不乐意清秋，可是仔细一想，燕西对于清秋，他实在钟情，无怪她这样卫护。再看自己丈夫凤举是怎么样？弄了一个人不算，还要大张旗鼓地另立门户。他既不钟情于我，我又何必钟情于他？一个女子要去委曲求全地去仰仗丈夫，那太没有人格，我非和他办一个最后的交涉不可。决裂了，我就和他离婚，回娘家过去。看他将来有什么好结果？他要弄出什么笑话来了，我乐得在旁边笑他一场。心里这样一计划，态度就变了。好好一个人，会在家里生闷气。恰好凤举是脱了西装，要回来换皮袍子。佩芳鼓着脸坐在一边，并不理他。凤举很和平的样子，从从容容地问道：“这两天天气冷得厉害，我想换长衣服穿了。我那件灰鼠皮袍子，不知道在哪只箱子里？”佩芳不作声，只管发闷地坐。凤举又问道：“在哪只箱子里？你把钥匙交给蒋妈，让她给我把箱子打开。”佩芳不但不理，她索性站了起来，对着挂在壁上的镜子去理发。凤举一看这样子，知道她是成心要闹别扭，不敢再和她说话了。就叫了一声蒋妈，佩芳依然是不作声，在玻璃橱抽斗里，拿出一把小象牙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去梳拢她的头发。脸对着镜子，背就朝着房门，蒋妈一进来，佩芳先在镜子里看到了。猛然地将身子掉转来问道：“你来作什么？”蒋妈听到是凤举叫的，现在佩芳说出这种话来，分明是佩芳不同意的。就笑道： “没有事吗？”说着，身子向后一缩，就退出去了。凤举看这样子，佩芳今天是有些来意不善。下午正约了人去吃馆子，举行消寒会，若是一吵起来，就去不成功，只得忍耐一点，便含着微笑，坐在一边。佩芳见他不作声，也不好作声。坐了一会，凤举便站了起来，去取衣架上的大衣。佩芳突然问道：“到哪里去？”凤举道：“我有一个约会，要去应酬一下子，你问我作什么？”佩芳道：“是哪里的约会？我愿闻其详。”凤举道：“是李次长家里请吃饭。我们顶头的上司，也好不去吗？”佩芳道：“顶头上司怎么样？你用上司来出名，就能压服我吗？今天无论是谁请，你都不能去，你若是去了，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凤举道： “你不要我出去也可以，你有什么理由把我留住？”佩芳将头一偏道：“没有理由。”凤举见她这样蛮不讲理，心里气忿极了，便瞪着眼睛，将大衣取在手上，将脚一顿道：“个人行动自由，哪个管得着？”佩芳跑了过来，就扯住他的大衣，说道：“今天你非把话说明白了，我不能要你走。”凤举无名火高三千丈，恨不得双手将她一下推开，但是看着她顶着一个大肚皮，这一推出去，又不定要出什么岔事。只得将大衣一牵，坐在旁边一张小椅子上，指着她道：“有什么事要谈判？你说你说。”佩芳道：“我问你，这一份家，你还是要还是不要？若是要，就不能把这里当个行辕。你若是不要，干脆说出来，大家好各干各的。”凤举道：“各干各的，又怎么样？”佩芳将脖子一扬道：“各干各的，就是离婚。”凤举听说，不觉冷笑了一声。佩芳道：“你冷笑什么？以为我是恐吓你的话吗？”凤举道：“好吧！离婚罢。你有什么条件，请先说出来听听？”佩芳道：“我没有什么条件，要离婚就离婚。”凤举道：“赡养费，津贴费，都不要吗？”佩芳突然身子向上一站道：“哪个不知道你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在我面前还摆些什么？就是因为你有几个臭钱，你才敢胡作胡为。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抱着拜金主义，完全跟着金钱为转移吗？只有那些无廉耻的女子，为了你几个臭钱，就将身体卖给你。吴家的小姐，要和你金家脱离关系，若是要了你金家一根草，算是丢了吴家祖宗八代的脸。”说毕，两手向腰上一叉，瞪着眼睛，望了凤举。凤举看她那种怒不可遏的样子，恐怕再用话一激，更要激出了事端来。便默然地坐在一边，在身上掏出烟卷匣子来，在匣子里取了一根烟卷，放在茶几上慢慢地顿了几顿。然后将烟卷放在嘴里衔着，只是四处望着找取灯。佩芳还是叉了腰，站在屋子中间，却问道：“你说话啊，究竟怎样？我并无什么条件，我问你，你有什么条件没有？”凤举淡然答应一声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条件。”佩芳道：“好，好，好！我今天就回家，回了家之后再办离婚的手续。蒋妈来，给我收拾东西。”蒋妈听到叫，不能不来，只得笑嘻嘻地走进来，站在房门口，却不作声。佩芳道：“为什么不作声？你也怕我散伙，前倨后恭起来吗？把几口箱子给我打开，把我衣服清到一处。”蒋妈听说，依然站着没动。佩芳道：“你去不去？你是我花钱雇的人，都不听我的话吗？”蒋妈笑道：“得了，一点小事，说过身就算了罢，老说下去作什么呢？大爷你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在家里呆着，别出去了。”凤举看他夫人那样十分决裂样子，心想，再要向前逼紧一步，就不可收拾的。蒋妈这样说了，心想一餐不相干的聚会，误了卯也没有什么要紧，不去也罢。便道：“你去给我找一盒取灯来。”蒋妈答应着，就把取灯拿来了。自己擦着，给凤举点了烟卷。佩芳道：“你也是这样势利眼，我叫你作事，无论如何你不动身。人家的事只一说你就做了。下个月的工钱，你不要在我手上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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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四章

佩芳这样一来，凤举知道一天云雾散，没有多大事了，提起了大衣，打算又要走。蒋妈低低声音笑道：“大爷，今天你就别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天去办也不迟。”佩芳听到凤举要走，又跑出来了，站在门边板着脸嚷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吗？你若再要走，今天我也走，我不能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彼此自由。”凤举两只www奇Qisuu书com网手正扶着衣架子，要取那大衣，到了这时，要取下来不好，将两只手缩回来也不好，倒愣住了。半响他才说道：“我并不是要走，因为早已约好了人家了，若是不去，就失了信，你若是不愿意我出去应酬，以后的应酬，我完全不去就是了。”佩芳道：“真的吗？今天出去也成，在今年年里，你就哪里也不许去。不然的话，我就随时自由行动。”凤举笑道：“难道衙门里也不许去吗？”佩芳道：“衙门当然可以去，就是有正大光明的地方，白天晚上也可以去，不过不许瞒着我。我侦察出来了，随时就散伙。”凤举又躺在沙发上，将脚向上一架，笑道：“我并没了不得的事，今天不出去也罢。”佩芳道：“你今天就是不出去，我的思想也决定了，听便你怎样办。”凤举道：“我不去了，回头我就打个电话，托病道谢得了。”这时，蒋妈已走开了，凤举站起来拍着佩芳肩膀笑道：“你为什么把离婚这种大题目压制我？”佩芳双手将凤举一推道：“下流东西，谁和你这样。你那卿卿我我的样子，留着到你姨太太面前去使罢，我是看不惯这种样子的。”凤举依然笑道：“这可是你推我，不是我推你。”佩芳道：“你要推就推，我难道拦住了你的手吗？”说着，将身子挺了一挺，站到凤举身边来。两人本站在门边，凤举却不去推她，随手将门帘子放下，闹了一阵，闹得门帘子只是飘动。佩芳笑着一面将帘子挂起，一面将手绢擦着脸道：“你别和我假惺惺，我是不受米汤的。” 凤举苦心孤诣才把佩芳满腹牢骚给她敷衍下去。这晚上，他当然不敢出去。就是到了次日，依然还在家里睡下，不敢到小公馆里去。

这个冬天的日子，睡到上半午起来的人，混混就是一天，转眼就是阴历年到了。这天是星期，吃过午饭，凤举就叫听差通知做来往帐的几家商店，都派人来结帐。原来金家的帐目，向来是由金太太在里面核算清楚，交由凤举和商家接洽。结完了总帐之后，就由凤举开发支票。这天，凤举在外面小客厅里结帐，由两点钟结到晚上六点半，才慢慢清楚。商店里来结帐的，知道金府上是大爷亲自出面，不假手于外人的，公司是派帐房来，大店铺是派大掌柜来，所以都很文明。凤举是瞒上不瞒下，叫家里帐房柴贾二先生当面结算，自己不过坐着那里监督而已。结算以后，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向沙发椅子上一躺，笑道：“每年这三趟结帐，我真有些害怕。尤其是过年这一回，我听说就头痛。”说着，一按壁上的电铃，金贵进来了。凤举道：“叫厨房里给我做一杯热咖啡，要浓浓的滚烫滚烫的。”金贵去了，帐房柴先生道：“大爷是累了，要喝咖啡提一提精神呢。可是还有一笔麻烦帐没有算，那成美绸缎庄，还没有来人呢。”凤举道：“是啊，他那个掌柜王老头儿，简直是个老滑头。”外面有个人却应声答道：“今天真来晚了，我知道大爷是要责备的。”说着话，那门帘一掀，正是王掌柜来了。他穿了哔叽皮袍，青呢马褂，倒也斯文一脉。他肋下夹着一个皮包，取下头上戴的皮帽在手，拱着手只对凤举作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生意上分不开身来，大爷别见怪。”说着，把他两撇小八字胡，笑得只管翘起来。凤举着：“真是巧，骂你滑头，你就来了。”说着，也没有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道：“请坐罢。”王掌柜笑道：“大爷骂我老滑头吗？我可没有听见。”凤举笑道：“分明听见，你倒装没有知道，这还不够滑的吗？不说废话了，你把帐拿出来我看看罢。我等了这一天，我要休息了。”他打开皮包，拿出一本皮壳小帐簿，上面贴了纸签，写着金总理宅来往折。凤举道：“我哪里有工夫看这个细帐，你没有开总帐吗？”王掌柜道：“有有有。”于是在皮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开的帐单，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太太项下，共一千二百四十元。

二太太项下，共二百七十三元。

三太太项下，共四百二十元。

大爷项下，共二千六百八十元。

凤举看到，不由心里扑通一跳，连忙将帐单一按，问道：“我的帐，你全记在上面吗？”王掌柜笑道：“大爷早分付过我了，新奶奶的帐，另外开一笔，已经把帐另外开好了。”凤举道：“既是另外开帐，何以这里还有这样多的钱？”王掌柜回头看了一看，笑着轻轻地道：“大爷的帐，一共有四千多哩。不说别的，就是那件灰鼠外套，就是五百多块钱了。我也怕帐多了，大爷有些受累，所以给你挪了一千二百块钱到公帐上来了。”凤举道： “有这些个帐目？我倒是始终没有留心。柴先生，你把他这折子上的细帐，给我誊一笔下来。”于是柴先生在誊帐，凤举接上将帐往下看，乃是：二爷项下，三百六十八元。

三爷项下，五百零五元。

四小姐项下，二千七百零二元。

凤举笑道：“这倒罢了，还有一个比我更多的。”王掌柜笑道：“四小姐回国有多久了呢？哪里有这些帐？这都是四小姐给七爷办喜事买的东西，和四小姐自己没有关系。”凤举道：“我说呢，她何至于买这些东西？”又往下看是：五小姐项下，二百十二元。

六小姐项下，一百九十元。

七爷项下，一千三百五十元。

八小姐项下，五十八元。

共收到现洋五千元，下欠……凤举也不看了，将帐单向柴先生面前一扔道：“请你仔细核对一下。”王掌柜趁柴先生核对帐目的时候，却在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单来，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接过来一看，上面首先写着恭贺新禧四个字。以后乃是：今呈上巴黎印花缎女褂料成件，翠蓝印花缎旗袍料成件，英国绿色绸女袍料成件，绛色大公司缎女衣料成件，西藏獭皮领一张，俄罗斯海狸皮领一张，灰色五锦云葛男袍料一件，浅蓝锦华葛袍料一件，花绸手绢一匣，香水一匣。下面盖着庄上的水印。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来年是不想做生意了。我们先别说一节做了上万块钱的生意，我们给你介绍多少主顾了？外国人除非不买绸缎皮货，买起来总是到你家去，不是我的力量吗？再说，对你们店东，交情更大了，上半年在银行里挪二十万款子，就是总理口头担保。虽然你们只挪用了一个星期，这一星期，若是在银行里就可以敲你们一笔竹杠。”王掌柜眯着鱼纹眼睛，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别说宅里做这些年生意了，就凭总理和大爷这几年公事私事帮忙，我们也应该孝敬的。回头，大爷又要说王掌柜老滑头了。这也是我的主意，这边宅里，官样文章，不成个意思，大爷对太太含糊回一声儿就过去了。明天上午，还有点东西，我亲自送到那边大爷小公馆里去。”凤举笑道：“什么大公馆，小公馆？别胡说了。”王掌柜道：“果然的，大爷什么时候在那边？”凤举道：“不管我在那里不在那里，你把东西送去就是了。”王掌柜道： “那就是了，我明天早上八九点钟准送去。”凤举道：“那时候最好，我就在那边的。”说时，厨子送咖啡来了。

凤举告诉厨子，也给王掌柜做一杯。自己却拿了帐单礼单，来见金太太。金太太戴上眼镜，坐在电灯下面，捧着单子，迎了光看。看完了，将眼镜收下，望着凤举脸上道：“你怎买了许多钱东西？佩芳知道吗？不见得你全是自穿的吧？”凤举笑道：“这一节的钱，我简直凑不出来。你老人家帮我一个大忙，开一张两千元支票给我，好不好？”金太太将单儿向地板上一摔道：“什么？我给你开二千元支票。我早就说了，以后这些私帐，各人去结，不要归总。你们就说，这样不好，让人家笑我们家里分彼此。其实，你们哪里是怕人笑，要把我拉在里面，给你们垫亏空就是了。哪一节算帐，不给你们填上一两千？管它呢，只要不太伤神，我也就不说给你老子听。第一，就是你的帐多，那一节也不会自己付个干净。这一节，你倒干脆，整帐是我的，你只管零头了。我问你，自己挣的钱哪里去了？”凤举一点也不生气，弯着腰把帐单捡起，笑嘻嘻地站着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并不是我要你老人家代垫，不过请你老人家借给我罢了。”金太太道：“我不能借，我也不能开这个例。设若大家都援你的例子和我借起钱来，那就这一节的帐，归我包办了。”凤举笑道：“我不是说吗，我只借一下，不久就归还的。我总慎重处之，不敢胡来。设若我算完了帐，马上就开支票钱拿去了，你老人家也不过是和我要钱而已。”金太太道：“你果然是那样丧失了信用，以后我还能把银钱过你的手吗？”凤举退后一步，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笑道：“得了，妈，你救我一下罢，只两千块钱的事，白扔了，也没有好过了别人。那话你就别提了，请你看一看这礼单。”金太太于是复戴上眼镜，将礼单看了一遍。因道：“他们越发地胡闹了！怎么连锦华葛的衣料和手绢都送来了？这能值几个钱？”凤举笑道：“只要买他的东西，价钱公道一点就行了，我们哪里计较他送什么礼物。再说，这礼物也不轻，这一张西藏獭皮领子，就该值一百多块钱了。怎么样？这支票就开给他吗？”金太太道：“道之给老七买的东西，是结婚用的，算在我帐上。你只把我这笔帐归拢起来，算一算，我已经付过两千了，大概不差他多少。其余的帐，各人自己付，省得我将来和你们讨。”凤举笑道：“讨一讨，要什么紧呢？我就开总帐罢。得了，我给你行礼了。”说着，又是深深地一鞠躬。金太太还要说时，凤举一转身，就走出去了。接上金荣就把礼物拿了进来，左一个匣子，右一个匣子，倒是挺好看。金太太正要叫人拿进房去，凤举又跟着来了。金太太笑骂道：“你又进来作什么？这些东西，你又要分吗？别的是不大值钱，只有这一张藏獭领子，还值几文，你又想拿吗？这回你什么东西也不要想，给我滚出去。”凤举笑道：“东西既然是没有分，那末，钱是不成问题，一定归你老人家垫了。”金太太道：“钱我也不管。”凤举笑着出去，就将支票开了。晚上就在家里睡，没有敢出去。佩芳问有多少钱衣料帐？凤举说：“只有五百多块钱，在总帐上开销了，含糊一点，你就不要去问母亲。一问明白，我们就要拿钱出来了。” 佩芳信以为真，当真没有问。

次日早上，凤举只说上衙门，便一直到小公馆里来。晚香拥着绒被，头窝在一只方式软枕中间，被外只露了一些头发。凤举掀开一角被头，把头也插进被里去。晚香突然惊醒，用手将凤举的头一推，伸出头来一看道：“吓了人家一跳。一大早，冰冰冷的脸，冰了我一下子。”凤举笑道：“快起来罢，一会子就有人送礼来了。”晚香将手扯着他的胳膊，慢慢地坐起来，笑道：“你说你不怕少奶奶的，现在也怕起来了，昨晚上你又没来。”凤举道：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老人家说话呢。”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从前为什么就不怕呢？你不要打搅我，我还要睡觉。”说着，身子又要向被窝里缩，凤举按住她的身子，笑道：“不要睡了，待一会子，绸缎庄上就要送东西来。”晚香听说，果然就不向下缩，问道：“送些什么来呢？”凤举道：“人家送礼，我哪里能知道他送些什么？不过我知道，决不至于坏到哪里去。”晚香也知道逢到年度，绸缎庄是有一道年礼要送的，倒不料会送到这里。连忙披了衣服起来。不到一点钟之久，王掌柜果然将东西送来了。除了绸缎料子八样不算，另外还送了一件印度缎白狐领的女斗篷，又是一件豹皮的女大衣，一齐由外面送进上房来。晚香连忙披在身上一试，竟非常地合式。晚香道：“这真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腰身大小？”凤举道：“那还不容易吗？你在他那里做衣服，又不是一回，他把定衣的尺寸簿子一查，就查出来了。”晚香道：“送礼的东西，怎么不往宅里送，送到这里来哩？”凤举道：“这一笔帐目，本是我经手，我私下和他们商量好了，叫他送到这里来的。”晚香笑道：“你这回事件办得很好，应该有点赏。”凤举笑道：“赏什么？你少同我捣两个麻烦，也就行了。外面有人在那里，我还得去见见他呢。”说着，到客厅里来。王掌柜起身相迎道：“我不敢失信不是？”凤举道：“我要上衙门了，不能陪你了，我的帐过两天给你罢。”王掌柜连忙站起来笑道：“大爷，你随便开一张支票，不算什么工夫，何必又要我跑一趟呢？”凤举道：“你们做买卖的人，这还能怕跑一点路吗？”停了一停，又笑道：“对不住，我的这笔帐，今年是不能给的，只好等到明年再说罢。”王掌柜笑道：“嘿！大爷还在乎这一点钱，少打一晚小牌，就有了。”凤举和他说话始终也不曾坐下，一面说一面走，已经出去了。王掌柜又不敢得罪他的，凤举一定不肯开支票，也就只好算了。可是凤举心里，比他更为难，今年为讨了这房姨少奶奶，另立门户，差不多亏空到一万上下。东拉西扯，把帐还了一半，还欠四五千，简直没有法子对付。这还罢了，佩芳又有一个老规矩，每年过年，要给五百块钱散花。今年讨了姨少奶奶，这钱更得痛痛快快拿出，不然，她就要生是非的。本来想到银行里去移挪几个钱，无如今年银行里生意不好，也是非常地紧，恐怕不容易移挪。若是和朋友们去移挪吧，一两千块钱，还不至于移挪不动，无如又不肯丢下这面子，心里老是为难。转眼就是阴历二十八了，帐房里正忙着办过年货。凤举从衙门里回来，一直就到帐房里来，只见满地下堆着花爆，屋外走廊上，一排悬着七八架花盒子。柴先生正数好了一搭钞票，拿在右手，左手便要去按叫人铃。凤举一脚踏进屋来，笑道：“今年又买这些花爆，我是全瞧着别人快活。”柴先生正要搭话，进来一个听差，于是将钱交给他，让他走了，起身又关上了门。这才笑道：“我也看出来一点，这几天，大爷似乎很着急。”凤举见旁边有一张靠椅，坐着向上一靠，笑着叹了一口气道：“糟透了，我是自作孽，不可逭。”柴先生道：“我估量着，大爷大概还差六七千块钱过年吧？”凤举道：“六七千虽不要，五千块钱是要的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呢？”柴先生道：“大爷是不肯出面子罢了，若是肯出面子，难道向外面移挪个五、七千块钱，还有什么问题不成？”凤举道：“不要说那样容易的话，这年关头上，哪个不要钱用，哪里就移挪到这些？你……”说到一个你字，凤举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也成了忙中无计，你能不能给我想一条路子？”柴先生笑道：“我这里是升斗之水，给大爷填填小漏洞，瞒上不瞒下，还盖得过去。这五七千的大帐……”凤举不等他说完，便道：“我知道，我是因为你终年干帐的事，或者可以想法，并不是要你在帐房里给我挪动这些个钱。”柴先生笑道：“有是有一条路子，不知道大爷肯办？”说时，把他坐的小转椅，挪一挪，挪得靠近了凤举，轻轻地道：“吴二少爷一万块钱，叫我送到一家熟银行去存常年，商量要一分的息，何不挪用一下？”凤举道：“哪个吴二少爷，有这样多的钱要你去放？”柴先生道：“就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少爷，还有谁呢？”凤举道：“这真怪了，他是一个不管家中柴米油盐的人，怎样会有这些钱放帐？”柴先生道：“这自然不是公款，吴府上也不至于为这一笔款子，要少爷来和我商量，这大概是少爷自己积下的私帐吧？”凤举动了脚，叹了一口气道：“咳！我真不如人，我每月挣了这些个钱，还闹一屁股亏空，人家当大少爷，却整万的有钱放私债。”柴先生听说，只笑了一笑。凤举道：“有什么法子没有？若有法子，瞒着

到了下午，吴道全果然来了，他且不见柴先生，一直就来探望佩芳。这个时候，凤举和佩芳都在家里，吴道全走进院子来，隔着窗户先叫一声大姐。佩芳就在里边答应道：“是二弟吗？”吴道全一面答应着，一面走进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了。先只是说些闲话，好象此来并无所谓似的。凤举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急于要出去问柴先生的消息，就出去了，吴道全见屋子里并没有外人了，因轻轻地笑着对佩芳道：“姐姐那款子现在有人愿按月二分利，承受你这一笔款子，你的意思怎么样？”佩芳道：“是谁的路子？”吴道全道：“是你这里柴先生的路子。”佩芳道：“靠得住吗？若是靠不住，就算出四分利五分利，也不能冒这个险。”吴道全道：“那自然要和你这里帐房先生，盘查个清楚明白，不能含糊了事，我为慎重起见，所以先来问问你。你说能办我就办，不能办我就不办。”佩芳道：“你还没有和前途接头，我也不能说死，我全权付托你，你斟酌办罢。”吴道全也不愿多说，怕人家把话听去了，就起身向外边来。佩芳道：“二弟你进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吴道全进来了，佩芳笑道：“你在柴先生那里，口风得紧一点，不要露出马脚来了。这事让凤举知道了，那就不得了。”吴道全笑道：“我又不是一个傻子，这事何消嘱咐得。”说时，昂昂头笑着出去了。吴道全只当没有事似的，慢慢地踱到帐房边来。一见门外廊檐下，挂了许多花盒子，便笑道：“今年花盒子买得不少啊。你们七爷，今年娶了少奶奶，不玩这个了，这是谁来接脚玩哩？大概是八小姐。”柴先生隔着玻璃，在屋子里就看见了，因笑道：“吴二爷，请进来坐坐罢。”吴道全于是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了进去。一推开门，见堆了许多花爆，又借此为题，说笑了一阵。柴先生让吴道全坐下，拿了一支雪茄，双手递过去，笑道：“这是好的，二爷尝尝。”吴道全咬了烟头，衔在口里，柴先生就擦了火柴送过去，低低地笑道： “电话里和二爷说的话，二爷意思怎么样？”吴道全道：“办是可以办，不知道是谁要？靠得住靠不住？”柴先生笑了拍着胸道：“这事有兄弟负完全责任。约定了日期，二爷只管和我要钱。”吴道全笑道：“有你作硬保，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也不要紧。不过你也要告诉这借钱的是谁？”柴先生想了一想，笑道：“这个人你先别打听，只要接洽好了，我当然要宣布的。”吴道全笑道：“是个什么有体面的人，借钱怕破了面子？”柴先生笑道：“既然是个有体面的人，二爷就更可以放心，这钱是少不掉的了。”说到这里，就把债务人的身份，说了一遍，隐隐约约的，就暗指着万总长的兄弟。这万总长的兄弟，在交通界服务多年，手头最阔绰，每年总有个一二十万，到年节，却也免不了闹亏空。这柴先生和他都很认识。吴道全也觉这种人出面子借一两万块钱，是不至于有事的，大概是因为一处凑钱不容易，所以用集腋成裘的办法，东挪一万，西扯一万，由柴先生和他凑个整数。只要真是他借钱，那倒是不怕。便笑道：“你说这话，我也知道。但是多久的时期呢？”柴先生想了一想道：“至多一个月。不过不到一个月，也是按月算利钱，决计不会少付的。”吴道全究竟是个少爷，经不得柴先生左说右说，把他就说动了心，满口答应，把这笔款子放出去。

这天下午，就在金宅吃晚饭，吃饭以后，佩芳私下将款子交给了道全。原来这钱本是存在一家银行的，因为那家银行有点摇动，所以佩芳把存款提出来了。现在所存在家里的全是一百块钱一张的钞票。佩芳将这款子交给道全以后，道全揣在身上，出去绕了一个弯，然后就回来交给柴先生，说是特意在家里取来的。柴先生决不会料到这是大门里的钱，倒也相信。这天晚上，就把凤举找来，告诉他款子已经借好。凤举借到一万块钱，就好象拾到一万块钱一样，欢喜得了不得，立刻心里愁云尽退，喜上眉梢。笑道，“得！老柴，正月里请你听戏。”坐到十二点钟，才高高兴兴地进房去睡。佩芳手上正捧了一杯茶，靠着床柱喝。看见凤举进来，将茶杯放下，昂着头问道：“你就是这样一天忙到晚，忙些什么？我问你，要你办的款子，已经办得了吗？”凤举道：“我哪怕穷死了，你散花的钱，我还总得筹划，是也不是？”佩芳将茶杯向下一放，突然站将起来，抵到凤举面前问道：“什么屁话？到了现在，年都到眉毛头上来了，你倒说没钱，硬要赖下去吗？”凤举笑着连连摇手道：“别忙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生起气来？”佩芳道：“你不是在哭穷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凤举道：“我是这样子譬方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闹了这大半夜，就是为了借款。”佩芳道：“你还不是哭穷吗？你不必这样说，就算你是过不了年，在外面借钱，那也是活该！谁叫你大肆挥霍，弄得自己不能收拾？老实对你说，你要不给我钱，大家就别想过年。我今年用过你什么钱？衣服一大半都是我自己做的，我都拖穷了。你不信，打开我的箱子看看，还有多少钱？连铜子票都算在内，还不到一百块钱，我早就指望你这一笔款子了。到了日子，你倒打算抵赖。你养得起老婆，你就养老婆，养不起，我也能独立生活，用不着向你拿几个臭钱。”凤举笑道：“我等你把牢骚发完了，我再说话。”佩芳道：“我只是要钱过年，没有什么牢骚，你能拿钱来就算了。”凤举笑道：“你若提起别的事情，或者把我难住了，若是光为几个钱，很值不得这样生气，明天一早，我一准把钱奉上。今天晚也是晚了，明天一早奉上，总也不至于误你的什么事吧？”佩芳道：“我就要的是钱，只要有钱到手，我还有什么话说。但是明天一早，准拿得出来吗？”凤举道：“有，有，有！若是不和我再为难，我明天除了五百正数之外，再奉送一百元的压岁钱。”佩芳道：“你不必乱许愿了，只要我本分的钱你照数给了我，我就感激了。”如此一说，佩芳也就不再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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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五章

到了次日清早，凤举记挂着柴先生答应的那一笔钱。起床之后，漱洗完毕，马上就到前面帐房里来。这几天柴先生为了过年盘帐也是累个不了，一早就起来了。凤举到帐房里时，柴先生道：“大爷，这款子全是一百元的一张票子，不要先换换再使吗？”凤举道：“用不着换，我的帐，大概没有少于一百元的。你给我先拿出三千来。”柴先生打开保险柜，取了三十张票子，交到他手里。他于是拿起桌上的话机，就叫了好几处的电话，都是约人家十二点钟以前到家里来取款。电话叫毕，身上揣着三十张钞票，就来找他夫人说话。一进房，佩芳没有起来，还睡得很香。凤举就连连推了她几下，说道：“起来起来，款子办来了。”说时，数了六张票子，拿在手里。佩芳被他惊醒，睁眼一看，见凤举手拿着钱，还没有说话，凤举接上又把手上的票子，对着佩芳面前晃。佩芳一眼看到是美国银行百元一张票子，心里就是扑突一跳，不由失神问道：“咦！你这票子，是哪来的？”凤举哪知其中原故，笑道： “你倒问得奇怪？难道就不许我有钱过，真要哭穷赖债吗？”佩芳一面从被窝里起身，一面接过票子去，仔细看了一看，可不是昨晚上拿出去放债的票子吗？柴先生说有个体面人要借钱，不料就是他。他一把借了上万块的钱，不定又要怎样大吃大喝，大嫖大赌，将来到哪里去讨这一笔帐？二弟做事，实在也糊涂，怎样不打听个水落石出，就把钱借了出去？当时，人坐在床上，掩上被窝，就会发起呆来。凤举不知什么一回事，便问道：“你要五百，我倒给了六百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地方吗？”佩芳定住了神，笑道：“见神见鬼，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只因为我想起一桩事情，一刻儿工夫，想不起来原是怎样办的？”凤举道：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佩芳掀开棉被，就披衣下床，将身子一扭道：“一件小事，我自己也记不起来，你就不必问了。”凤举自己以为除了例款而外，还给了她一百元，这总算特别要好，佩芳不能不表示好感的。在这时候，所谓官不打送礼人，佩芳总不至于和自己着恼。他这样想着，看见佩芳不肯告诉他所以然，就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你说你说，究竟为了什么？”佩芳这时丧魂失魄，六神无主，偏是凤举不明白内容，只是追着问。她气不过将手一摔道：“我心里烦得要命，哪个有精神和你闹？”凤举看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无血。她一伸手，就把壁电门一扭，放亮了一盏灯。凤举道：“咦！青天白日，亮了电灯为着什么？”佩芳经他一提醒，这才知道是扭了电灯。于是将电灯关了，才去按电铃。一会子，蒋妈进来，伺候着佩芳漱洗，凤举看了，就不好说什么。佩芳漱洗完毕，首先就打开玻璃窗在烟筒子里拿出一支烟卷衔在嘴里，蒋妈擦取灯，给她点上。她就一手撑了桌子，一手夹着烟卷，只管尽力地抽。佩芳向来是不抽烟的，除非无聊的时候，或者心里不耐烦的时候，才抽一半根烟卷解闷。现在看佩芳拿了一支烟卷，只抽不歇，倒好象有很重大的心事，闹得失了知觉似的。凤举心里很是纳闷，她睡了一觉起来，平空会添什么心事？除非昨晚的梦，作得不好罢了。佩芳一直抽完了一支烟卷，又斟一杯热茶喝了，突然地向凤举道：“我来回你，你外面亏空了多少债？”凤举心想，多说一点的好，也好让她怜惜我穷，少和我要一点钱。因道：“借债的话，你就别提了，提了起来，我真没有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弄的，今年竟会亏空七八千下去了。”佩芳一点也不动色，反带着一点笑，很自在地问他道：“你真亏空了那些吗？不要拿话来吓我。”凤举道：“我吓你作什么？我应给的钱，都拿出来了，不然，倒可以说是我哭穷，好赖这一笔债。”佩芳道：“你果然亏空这些债，又怎样过年呢？难道人家就不和你要债吗？”凤举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这几天我忙得日夜不安，为了何事，还不是这债务逼迫的原故吗？”佩芳道：“哼！你负了这些债，看你怎样得了？”凤举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多少人推车碰了壁，转不过弯来的。昨天无意之中，轻轻巧巧借得一万块钱。我就做个化零为整的办法，把所有的债，大大小小的一齐还了，就剩了这一笔巨债负了过年。”佩芳问到这里，脸上虽然还是十分镇静，可是心里已经扑通乱跳。因微笑问道：“你借人家许多钱，还打算不打算还呢？”凤举道：“还当然是要还，不过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现在还是不能说死的。”佩笑道：“你倒说得好！打算背了许多债，月月对人挣利钱吗？你是赶快还的好。你不还，我就去对父亲说。”凤举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事，我的债务，倒劳你这样挂心！”佩芳道： “为什么不挂心呢？你负债破了产，也得连累我啊！”佩芳一面说着，一面急着在想法子，虽丢了这一万块钱，自己还不至于大伤神，可是这件事做得太不合算，债纵然是靠不住，可不能出了面子去讨，这有多么难受？

当时，且和凤举说着话。一等凤举出去了，连忙将壁子里电话机插销插上，打电话回家里找吴道全说话，这还是早上，吴道全当然在家。佩芳在电话里，开口就说了两声糟了，要他快快地来。吴道全一问什么事？佩芳道：“还问呢！你所办的事办得糟不可言了。”吴道全一听就知道那一万元的款子事情有点不妥，马上答应就来。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就上金宅来，一直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隔着玻璃就看见他，连招了两招手。其实，吴道全在外面，哪里看得见？等他进来了，佩芳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皱着眉先顿一顿脚道：“你办的好事！我这钱算扔下水去了。”吴道全道：“咦！这是什么话？难道……”佩芳顿着脚轻轻地说道：“别嚷别嚷！越嚷就越糟了。”吴道全回头望了一望门外，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佩芳趁着无人，就把凤举借钱，和拿着那一百元一张钞票的话，对吴道全说了。吴道全道：“这一百元一张的钞票，许我们有，也就许人家有。况且他和帐房里有来往的，他或者在帐房里挪款子，帐房将你的钞票顺便给了他，也未可知？帐房若付款给那借债的，把别的票子给人也是一样，难道给你放债就非把你的钞票给人不可吗？”佩芳道：“事到如今，你还说那菩萨话？不管是谁借，这钱我不借了，无论如何，你把我的钱追回来就没事。”吴道全见他姐姐脸色都变了，也觉这事有点危险性，立刻就到帐房里去和柴先生商量，前议取消。柴先生不能说一定要人家放债，便道：“二爷，你这真是令我为难了。你昨天说得那样千真万确，到了今天，你忽然全盘推翻，这叫我怎样对人去说呢？二爷你就放松一把罢，二十天之内，我准还你的钱，你看怎么样？”吴道全道：“不行！你就是三天之内还我的钱，我也不借，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得提款回去。”说了也不肯走，就在帐房里等着。柴先生一看，这事强不过去，只管告诉他实话，已经挪动三千，先交回七千元，其余约了二十四个钟头之内，一准奉还。吴道全得了这个答复，方才回佩芳的信。柴先生又少不得要去逼迫凤举，加之凤举电话约着取款的人，也都陆续来了。这一下子，真把凤举逼得走投无路，满头是汗。这时凤举挪动了三千块钱，不但不能拿出来，还和柴先生商量，要格外设法把这些债主子打发开去。柴先生也是做错了事，把缰绳套在头上，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把公用的款子先挪着把债权人都打发走了。好在这两天过年，公款有的是，倒是不为难。可是到了正月初几，是要结帐的，事先非把原款补满不可。因此钱虽替凤举垫了，还催凤举赶快设法。凤举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只好四向和朋友去商量。六七千块钱究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有两天没有到晚香那边去。

这天就是二十九，晚香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年的事，不料今年这年也做了一家之主，这年是过得很甜蜜的。不料理想却与事实相违，偏是凤举躲得一点形迹没有。外面有些人家，已是左一声，右一声，劈啪劈啪在放爆竹。晚香由屋子里出来，打开玻璃门向天空一望，只见一片黑洞洞的，不时有一条爆竹火光，在半空里一闪。想到未坠入青楼以前，自己在家中作女儿的时候，每到年来就非常地快活。二十八九，早已买了爆竹，在院子内和孩子们放。那个时候，是多么快活！后来到了班子里，就变了生活了，那可以算是第二个时期。这总算生平最不幸的一件事。现在嫁了金大爷，那就可以算是第三时期了。满想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闹的。一看这种情形，竟十分不佳。当时晚香隔着玻璃望着外面天空，黑洞洞中，钉头似的星光，人竟发了呆。忽然门一推，厨子送进晚饭来，晚香是和老鸨断了往来的，娘家人又以不能生活，早逃到乡下度命去了。这里凤举不来，就是她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凤举体谅到这一层，总是来陪伴着她。先些时，凤举先是为了佩芳管束得厉害不能来，这几天又因为债务逼得没奈何，不能分开身。而且最难堪的，就是这两种话都是不能告诉晚香。所以他心里尽管是难过，却只好憋着了放在肚子里。晚香既不明白他是何来由，倒疑心男子的心肠是靠不住。现在恋爱期已过，是秋扇见捐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悲愤交集。屋子正中，一盏畅亮的电灯，不过照见桌子上一桌子菜饭。这样孤孤单单的生活，就是再吃得一点，也觉得是人生趣味索然。坐到桌子边下，扶了筷子，只将菜随便吃了两下，就不愿意吃了。因凤举常是在这里请客，留下来的酒还是不少，于是在玻璃格子里，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倒上一杯葡萄酒，一面喝，一面想心事。凡有心事的人，无论喝酒抽烟，他只会一直地向前抽或喝，不知道满足的。这时晚香满腔子幽怨，只觉得酒喝下去心里比较地痛快，所以一杯葡萄酒，毫不在意地就把它完全喝下去了。她喝完了，还觉得不足，又在玻璃格子里，取了一只高脚小杯子，倒上一杯白兰地，接上地向下喝。当时喝下去，原不觉得怎么样，不料喝下去之后，一会儿工夫，酒力向上鼓荡，只觉头上突然加重，眼光也有些看不清楚东西。心里倒是明白，这是醉了。丢下筷子，便躺在旁边一张沙发椅上。老妈子看见，连忙拿手巾给她擦脸，又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便道：“少奶奶，你酒喝得很多了，床上歇一会儿罢，我来搀着你。”晚香道：“搀什么？歇什么？反正也醉不死。这样的日子，过得我心里烦闷死了，真是能醉死了，倒也干脆。”老妈子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向下再说什么，便走开去了。可是晚香虽然没有去睡，但精神实在不支，她在沙发椅上这样躺着，模模糊糊就睡着了。

当她睡着了的时候，老妈子就打了一个电话到金宅去告诉凤举，恰好凤举在外面接着电话，说是晚香醉得很厉害，都没有上床去睡。凤举心里一想，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莫非祸不单行，不要在这上面又出了什么乱子。也不管佩芳定下的条约了，马上就问家里有汽车没有？听差说：“只有总理的汽车在家。”凤举道：“就坐那汽车去罢。若是总理要出去，就说机器出了毛病，要等一等。我坐出去，马上就会让车子先回来的。”听差见大爷自己有这个胆子，也犯不上去拦阻，就传话开车。凤举大衣也没有穿，帽子也没有戴，就坐了汽车，飞快地来看晚香。到了门口，汽车夫问要不要等一等？凤举道：“你们回去罢。无论那一辆车子开回来了，你就叫他们来接我。”说时，门里听差，听见汽车喇叭声，早已将门开了。凤举一直往上房奔，在院子里便道：“这是怎样回事？好好的醉了。”老妈子推开玻璃门迎了出来，低着声音道：“刚睡着不大一会儿，你别嚷。”凤举走到堂屋里，见晚香睡在一张沙发上，枕着绣花软垫，蓬了一把头发。身上盖了一条俄国绒毯，大概是老妈子给她加上的。脚上穿着那双彩缎子平底鞋，还没有脱去呢。凤举低着身子看看她脸上，还是红红的，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兀自有股浓厚的酒味。因伸手摸了她一下额角，又将毯子牵了一牵，握着她的手，顺便也就在沙发上坐下。老妈子正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酒，会醉得这样子。”老妈子笑道：“都是为了你不来吧？少奶奶年轻，到了年边下，大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个儿在家里待着，可就嫌冷淡了。家里有的是酒，喝着酒解解闷，可也不知道怎么着，她就这样喝醉了。我真没留意。”凤举一接电话，逆料是不出自己未来这层缘故，现在老妈子一说，果不出自己所料。看了看海棠带醉的爱姬，又看了看手上的手表，一来是不忍走，二来也觉得时间还早，因此找了一副牙牌，倒在圆桌上来取牙牌数，借以陪伴着她。晚香醉得很厉害，一睡之后，睡得就十分地酣甜，哪里醒得了？约莫到了十一点钟，电话来了，正是家里的汽车夫来问，要不要来接？凤举一看晚香还是鼻息不断响着，就分付不必来了。

一直等到十二点多钟，晚香才扭了一扭身子，凤举连忙上前扶着道：“你这家伙，一不小心，你就会滚到地下来了。”晚香听到有人说话，人就清醒了些，用手揉着眼睛，睁开一看，见凤举坐在身边，仍旧闭上了眼。闭了一会，然后睁开来，突然向上一坐，顺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掀，就站起来。凤举一把捞住她的手，正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她将手使劲一牵，抽身就跑进房里去了。凤举候了半晚，倒讨了这一场没趣，也就跟在后面，走进房里来。晚香正拿了一把牙梳，对了镜子，梳着自己头上的蓬松乱发。凤举对她的后影，在一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做人难罗！你怪我，我是知道，但是你太不原谅我了。”晚香突然回转身来，板着脸道：“什么？我不原谅你，你自想想，我还要怎样原谅你呢？爷们都是这样，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见了这个，就忘了那个，总是做女子的该死！”凤举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一肚子的幽怨，便笑道：“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晚香道：“你明白什么？你简直就是个糊涂虫。”凤举笑道：“你骂我糊涂，我知道这是有缘故的，无非是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这种寒年，很是冷淡，觉得我这人不体谅你。但是你要想想，又是家事，又是公事，双料地捆在身上，我不能全抛开了来陪你一人。”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了，到了这年边下，还有什么公事？”凤举道：“惟其不懂，所以你就要错怪人了。这旧历年，衙门里向来是注重大家得照常地办公。况且我们是外交部，和外国人来往，外国人知道什么新历旧历年哩？他要和我办的公事，可得照常地办。家里的事呢，一年到头，我就是这几天忙。你说，我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分得开来吗？”晚香道：“说总算你会说，可是很奇怪，今天晚上，你又怎么有工夫来了？”凤举笑道：“不要麻烦了，酒喝着醉得这样子，应该醒一醒了。”便分付老妈子打水给少奶奶洗脸。又问家里有水果没有？切一盘子来。老妈子说是没有。凤举道：“这几天铺子里都收得晚，去买去买。”于是又掏出两块钱，分付听差去买水果。水果买来了，又陪着晚香吃。这个时候，就有一点半钟了。晚香虽然是有他陪着，却是老不肯开笑脸，这时突然向凤举道：“你还不该走吗？别在这里假殷勤了。”凤举本也打算走的，这样一说他就不好意思走了。便笑道：“你不是为了一个人冷淡，要我来的吗？怎么我来了，又要我走？”晚香道：“并不是我要你走。大年下弄得你不回去，犯了家法，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说着，就抿嘴一笑。凤举伸了手扯住她两只手，正要说什么，晚香一使劲，两只手同时牵开，板了脸道：“别闹，我酒还没有醒，你要走，你就请罢。”说时，她一扭身坐到一张书桌边，用手撑了腮，眼睛望着对面墙上，并不睬凤举。凤举笑道：“你看这样子，你还要生气吗？”晚香望了他一眼，依然偏过头去。凤举见晚香简直没有开笑脸，空有一肚子话，一句也不能说，只得也就默然无声，在一边长椅上躺下。晚香闷坐了一会，自己拿了一支烟卷抽着，抽了半根烟卷，将烟卷放在烟灰缸上，又去斟茶喝。喝完了茶，回头看那烟时，已经不见了，凤举却衔了半截烟，躺在那里抽。晚香也并不作声，还是用两手撑了腮，扭着身子，在那里坐下。凤举笑道：“我们就这样对坐着，都别作声，看大家坐到什么时候？”晚香道：“我哇，我真犯不着呢。”说毕，一起身，就一阵风似的解了衣服，只留了一身粉红的小衣，就上床去，人一倒在枕上，顺手抓了棉被，就乱向身上扯。凤举道：“唉！瞧我罢。”于是走上前，从从容容地，给她将两条被盖好。闹了这一阵子，外面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又敲着两下过去了。凤举一看这种情形，回去是来不及的了。他一人就徘徊着，明日回家要想个什么法子和佩芳说，免得她又来吵。正是这样踌躇未定，晚香在被里伸出半截身子来说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走？再不走，可没有人和你关门了。”凤举道：“谁又说了要走呢？”晚香道：“我并不是要你在这里，这些日子，我都不怕，难道今天晚上我就格外怕起来了吗？”凤举皱了眉道：“两点多钟了，别罗嗦了，你就睡罢。”晚香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就睡下去了。这一晚上，凤举也就极笑啼不是、左右为难之至。

到了次日上午，陪了晚香吃过早点心，又分付听差买了许多过年货，这才回去。这天就是除夕了，象他这样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是比平常人家还要加上一层忙碌与热闹。凤举却只坐在帐房里，并没有回上房去，一直快到下午两点钟，才借着换皮袍子为由，回到自己屋里去。佩芳因所放出去债款，居然都收回来了，料到凤举奔走款子，席不暇暖，决没有工夫到姨太太那里去。凤举昨晚一晚不见，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凤举却又做贼心虚，心想，自己首先破坏了条约，佩芳吵起来，倒是名正言顺。在这种大除夕日子，弄出这些不堪的事情来吵，未免难为情。因此走到自己院子里，就很不在乎似的向屋里走。不料佩芳在玻璃窗里看见，连连嚷道：“别进来，别进来！”凤举想道：“糟了，又要吵。”还未曾进屋，先就嚷了起来，简直是不让我进房。于是只好站在房门外走廊上发愣。原来这个时候，佩芳正在屋子里盘她那一本秘帐，桌子上有现款，也有底帐，也有银行里的来往折子。这要让凤举进来撞见了，简直自己的行为是和盘托出，无论何人，这是要保守秘密的。所以老远地看见凤举，赶忙就一面关起房门，一面嚷着别进来。就在凤举站在走廊下发愣的时候，她就一阵风似的，将帐本钞票向桌子抽屉里一扫，然后关了抽屉，将锁锁上。这才一面开门，一面笑道：“吓我一跳，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凤举听他夫人说话，不是生气的口吻，这又醒悟过来，以为他夫人不让进来是别有原因，并非生气。也就连忙在外面笑道：“你又在作什么呢？老远的就不要人进来。”佩芳由里面屋子里已经走到了外面屋子，凤举见她穿的驼绒袍子一溜斜散了肋下一排钮扣，她正用手侧着垂下去，一个一个的向上扣。凤举道：“不迟不晚，怎么在这时候换衣服呢？”佩芳道：“我原是先洗了澡，就换了小衣了，因为穿得太不舒服，我又换上一件了。”凤举是自己掩藏形迹不迭的人，哪里敢多盘问佩芳？只要佩芳不追究他昨天晚上的事，他已算万幸，所以换了一件衣服，他就走了。他的年款本来是东拉西扯勉强拼凑成功的，有一部分是在帐房里移挪的，总怕柴先生处之不慎，会弄出什么马脚，所以他自己总坐在帐房里以便监督。

他到帐房里时，燕西也在那里坐着，凤举笑道：“这里忙得不能开交，你一个闲人，何必跑到这里来？”燕西道：“何以见得我是个闲人？我也不见得怎么闲吧？这两天为了钱闹饥荒，我是到处设法。”柴先生听说，望了一望凤举，又望了一望燕西。凤举道：“你何至于闹得这样穷，今年下半年，你便没有大开销呀？”燕西笑道：“各有各的难处，你哪里知道。”凤举道：“你有多少钱的亏空？”燕西道：“大概一千四五百块钱。”凤举昂着头笑了一笑道：“那算什么，我要只有你这大窟窿，枕头放得高高的，我要大睡特睡两天了。” 燕西道：“是要还的零碎帐，还有过年要用的钱呢！这一叠起来，你怕不要两千。”柴先生笑道：“不是我从中多嘴，我看几位少爷，没有不闹亏空的。这亏空的数目，大概也是挨着次序来，大爷最多，二爷次之，三爷更次之，七爷比较上算少。”燕西道：“这一本烂帐，除了自己，有谁知道？我想我的亏空，不会少似二爷吧？”凤举道：“往年你交结许多朋友，这里吃馆子，那里跳舞，钱花得多了，或者有之。最近这半年中，我没有看见你有什么活动，何以你还是花得这样厉害？”燕西道：“你不是说一两千块钱，很不算什么吗，怎么你又说花多了？”凤举这可不能说，我花了不算什么，你花了就算多，只得笑了一笑。

燕西本想向帐房私挪几百块钱。见凤举这种情形，他是有优先权了。随便说了几句话，先就抽身走了。且不回新房，把那日久不拜会的书房，顺步踏进去了。金荣拿了一床毯子，枕着两只靠垫，正在长沙发上好睡。燕西喝道：“你倒好，在这里睡将起来了。”金荣一骨碌翻身起来，看见了燕西，也倒不惊慌，却笑道：“我真不曾料到，七爷今天有工夫看书来了。”燕西皱了眉道：“你们倒快活！过年了，有大批的款子，又得拚命赌上几场。”金荣将那半掩的门，顺手给他掩上了。却笑道：“七爷为难的情形，还不是为了过年一点小亏空吗？这一点儿事，你何至于为难。”燕西坐下来，翻一翻桌子上烟筒子里的烟卷，却是空空的，将烟筒子一推道：“给我拿烟去。”金荣微笑道：“别抽烟，心里有事抽烟，就更难过了。我告诉你一条好路子，四姑爷手上，非常的方便，你只要到四小姐那里闲坐，装着发愁的样子来，他们一定就会给你设法。”燕西道：“你怎么知道四小姐有钱？”金荣笑道： “你是不大管家务事，所以不知道。这一阵子刘姑爷是天天嚷着买房，看了好几所了，都是价钱在五万上下。他要是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肯拿这些钱买房？四小姐是肯帮你忙的，这个时候，你问她借个一千两千的，还不是伸手就拿出来吗？”燕西道：“你瞧，我算是糊涂，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买房，我就会一点也不知道。有了这样一个财神爷，我倒不可放过。”金荣笑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说我这主意不错不是？要去，你这就去，趁着四姑爷还没有出门，事情儿准有个八分成功。”燕西道：“我就信你的话，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我这就和四小姐说去。”说着，起身到道之这边屋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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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六章

燕西这回前来正是机会，刘守华正好拿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一千二百元的支票，放在桌上，用铜尺来压着。燕西看了便笑道：“大家都好，只有我一个人闹穷。你瞧，你们这支票满屋子扔，看了真让人家羡慕。”道之道：“你嚷什么穷？柴米油盐的帐，哪样让你管了一天了？”燕西道：“你只知道那样说，你不知道大家是有进款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进款的。过了年，父亲若要不让我去留学，我就得到机关里去弄差事，不然，这个穷劲儿，我可是抗不了。”说着，向沙发椅子上一靠，叹了一口长气。道之对刘守华笑道：“老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哭穷，你知道他的用意吗？”刘守华笑道：“我不是诸葛亮和刘伯温，猜不到他此来什么用意。”道之道：“你不要装傻了，你要装傻，我就不必叫你刘守华，要叫你刘守财了。”刘守华笑道：“据你这样说，老七是和我们借钱来了。老七，你姐姐猜得对吗？”他这一问，燕西难为情起来，姐夫究竟是别姓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借钱的话。因此他却十分踌躇着，不知道是直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只这一犹豫之间，就把答话机会错过。燕西又不好补说，自己此来，可是借钱的，却只一笑了之。刘守华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要多少钱用，我替你想点法子就是了。年青人都要这样，以为说没有钱用，就丢了面子，问人家借钱呢，人家答应，还是罢了，人家若是不答应，是加倍地难为情。可是要这样，就不是应时的手腕了。”燕西笑道：“你倒好象爱克斯光镜，照见了我的心肝五脏。其实我穷虽穷，勉强凑起来，对付着也就可以过年，倒是不敢闹亏空。”刘守华一番好意，经燕西这样一说，就不能再向前说。他不说，道之也是默然无语。燕西又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不过走出了道之这院子里，自己又有些后悔，刚才人家说得好好的了，只要我说出数目来，就可以照办，偏是当时又要什么面子，说了硬话，把现成的支票退回，这只好另想法子了。随脚所之，不觉就走到自己内室来。

这个日子，清秋在金家虽然过了许久，但是看他们家里过年，别有一种狂热的情形，看了倒是有趣。只有她是一个新嫁娘，一点事也没有，拿了一本书，正背着窗户看。燕西走了进来，见她看书，就笑道：“你倒自在！”清秋道：“我不自在怎么样呢？这里并没有我要作的事呀。但是我看你没有什么事的人，何以也忙得不亦乐乎？”燕西向旁边长椅上一躺，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哪里知道？”清秋道：“我什么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痛苦吗？”燕西一时失神，把口气露了出来，现在要勉强掩饰，也是来不及。因道：“别的什么痛苦是没有，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用钱，我想到消耗和别人一样，可是并没有收入，这事是很危险。”清秋先是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为了钱发愁，我看你这是第一次吧？你那每月三百元的月费，怎么用了？”燕西一拍手道：“靠那一点子钱，当然是闹亏空。可是闹亏空不算，还不让人知道。第一是父亲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一个读书的人，每月用这些钱，已经太多了，哪里再能说不够？”清秋脸一红道：“你为我花了钱不少吧？”燕西闹得图穷匕现，更是不堪，因道：“我有是有点亏空，但是相沿的日子久了。”说到这里，屋子外面，有人喊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便问道：“谁？”那人听到答应，就进来了，原来是道之用的李妈。燕西见她手上拿着一封信，心里就是一动，因问道：“是给谁的信？”李妈道：“是我们太太给你的，你瞧罢。”燕西拆开来一看，先有一张支票，射入了自己的眼帘。另外是一张八行，上写道：“你大概是很着急吧？想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现在把一张空白支票，盖了图章送来，要多少钱，你斟酌情形去填上。时候不早了，填了赶快就去兑罢。我并不对人说，你放心。姊道之字。”燕西一见，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李妈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待一会儿，我自己就会来。”李妈去了，燕西笑嘻嘻的，将支票向清秋脸上一扬，说道：“嘿！咱们正月里花的钱都有了，现在几点钟？”清秋笑道：“来了一笔什么意外的财喜，把你乐成这个样子？钟在你面前桌上，倒来问我？”燕西便将支票递给清秋看道：“天下放债的人，我看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将支票盖好了图章，倒让我们来填数目。四姐待我们总算不错的了。”清秋道：“这样子，你打算填多少数目呢？”燕西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搔了一搔头发，笑道：“依我的意思，最好是填上三千。可是人家给我们一个大方，真填上那样多，又觉有一点子知进而不知退。”清秋道：“我说你什么事快活？原来是借到一笔钱。借钱是很不幸的事情，没有看见你，倒把它当了一件快活的事。你以为借了钱，不用得还吗？就是不用还，究竟也不算快活。”燕西道：“还自然是要还，但是有了钱，就救了目前的急，先快活一下再说。”于是拿了支票，就到桌上去填写数目。清秋赶过来，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可别胡闹，填上许多数目。你要知道，有多了钱，你也就是多花，不如写上几百就行了。正月里我没有什么可花的，你别要为我打算盘，你自己划算着，你要花多少，你就写上多少罢。”燕西笑道：“无论如何，我得写两千，除了还欠债，自己还要留几个钱用用。”说时，他已把数目填上。一看桌上的钟，还只四点钟，笑道：“行行行！今天银行里营业的时间，都延长到下午七八点钟的，这时候去，拿了钱，还可以买东西回来。”于是回转身，两只手握了清秋的手，一直问到清秋脸上，笑道： “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带来。”清秋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个条件，你把钱交给我，让我替你保管，你的意思怎样？”燕西笑道：“这不成问题，你不给我保管，我也要把钱放在你这儿的。难道我还能带着整千的款子在身上，到处去玩吗？”说毕，找了帽子戴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约有一个多钟头，他高高兴兴回来，在身上掏出那两搭票子，交给清秋道：“每搭是五百，共总一千。”清秋道：“还有一千呢？”燕西道：“姓了别人了，还有吗？”清秋道：“你真会用钱，出门去拿两千块钱，不到家就用了一半，这不能不算一个大手笔。” 燕西笑道：“我这就算大手笔吗？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们用的钱，每月是要多少？”清秋道：“为什么不学人的好处，却学人的坏处？再说大哥、三哥他们都能挣钱，你总还算是在求学的时代，也不能和他去打比啊！”燕西道：“他们挣的钱吗？那更可笑了，恐怕还不够每月坐汽车的油费呢。”清秋笑道：“我不是说一句刻薄话，大概纨绔子弟四个字，你们贵昆仲，倒是货真价实。”燕西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就说不出话来。清秋也觉得这话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不住！我的话说错了，回头我给你拜年，再向你道歉。”燕西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发，双钩起来，掩住一角白脸，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她的头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着头由上向下一看，笑道：“今天为什么穿得这样漂亮？”清秋道：“今天不是过年吗？我总得穿个热闹闹的，免得人家说我姓冷，人也冷。”燕西道：“谁说了这话？”清秋道：“没有谁说，不过我这样猜想罢了。反正穿得热闹，总也不讨人厌。”燕西笑道：“这话不可一概而论，有那种猪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热闹越讨厌。”清秋笑道：“我就知道我和猪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庄的高小姐了。”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外有一个人影子一闪，似乎是走过来，又退回去了。清秋眼快，便问道：“外面是谁？”忽然外面有人格格地笑将起来。燕西听来人的声音，好象是道之，问道：“四姐吗？为什么不进来？”道之笑道：“说起新婚燕尔，你们真是当之无愧，那种鹣鹣鲽鲽的样子，我冲了进来，有些不大合适吧？”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将进来。清秋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四姐是作母亲的人，应该指导指导我们才是，你倒拿我们开玩笑？”道之道：“指导指导你们吗？除非是指着老七说。你是聪明人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儿，恐怕你要指导我才对呢。得！不要说那些客气话。老七我问你，我那支票，你给我填上了多少数目？”燕西作了一个揖道：“姐姐，真多谢你，救我出了难关。我填了两千，但是已用过去一半了，马上还得开销五百。”清秋将他递过来的钞票，依旧向他手上一塞，说道：“罢罢，你叫我保管，还没有拿过来，又要用去一半，还保管什么？当了债权人的面，你拿回去罢。”燕西笑道：“自然是等着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来，又何必去借债呢？”道之道：“我正是来告诉清秋妹，让她监督着你，你要知道，我是债权团，就有派代表监督你财政的权利。”燕西道：“我还得出去开发债主子呢。”说毕，转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着，默然不语。道之见她这样，好象有什么感触似的，便笑问道：“清秋妹，你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吗？他们都是这样，花钱象流水一样，已经花惯了。从前除了两位老人家，别人是不好干涉他们。现在你来了，你就负有这一层责任。”清秋笑着摇了一摇头道： “四姐，猜错了，我不是为这个。”但是她虽然否认了，却说不出另有别的原因。道之向来就不管这些屑末小事，清秋不说，她也就算了。便道：“母亲屋里去坐坐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要看书了，昼夜坐着不动，这很是与卫生有碍的。”不待清秋答复，拉了清秋就跑。

清秋跟着她走到外面，只见那些听差和老妈子，分批在扫院子擦玻璃，走廊上沿着花格栏，一齐编上了柏枝，柏枝中间，按上大朵的绸花和五彩葡萄大的电灯泡。廊檐下，一条长龙似地悬着花球和万国旗。清秋道：“嘿！我们这样文明的新家庭，对着旧年还是这样铺张。”道之道：“这是母亲的意思，一年一次的事，大家同乐一下子。她老人家本欢喜热闹，反正无伤于文明，我们倒乐得凑趣。这就算铺张吗？你上那大厅里去看看，那才是热闹呢！”清秋是初来金家过第一个年，少不得要先看看，以免临时露怯。于是转着回廊向外，到了大厅上，只见西式的家具一齐撤去，第一样先射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壁上悬了许多画像，男的补服翎顶，女的是凤冠霞帔，一列有七八幅之多，这不用猜，可以知道是金家先人的遗像。在先人遗容之下，列着长可数丈的长案，长案边系着平金绣花大红缎子的桌围，案上罗列着的东西，并不是平常铜锡五供之类，都是高到二三尺的古礼器。大到三四尺的东西，有的是竹子制的，长长的，下直上圆，还有一个盖。有的是木制的，圆的地方更扁。有的是铜制的，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两端安有兽头柄，下端有托子撑起。清秋因为念过几本书，记得竹制是笾，木制的是豆，铜制的是簋，此外圆的方的，罗列满案，却不能一一指出名字来。沿着桌子，一列摆着乌铜钟爵之类，并不象人家上供摆那些小杯小碟。心想，他这种欧化的人，倒不料有这种古色古香的供品，这也是礼失而求诸野了。旁边壁上，原来字画之类也同时撤除，另换了一批。看那上下款，必有一项是金氏先人的名号，大概是保存先人手泽之意。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小的木盒子，有的盛着马刀，有的盛着弹弓，有的盛着书册。还有一个金漆的木盒，里面列着一幅楷书的册页，近前隔着玻璃盖看时，却是清朝皇帝的手诏。清秋知道燕西的曾祖曾做过边疆巡抚，这就是给那位老人家的了。看得正入神，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瞧瞧，我们祖上，可都也是轰轰烈烈的人。曾祖不必说了，我们爷爷，他是弟兄三个，有文有武，谁也是二品以上。就是人丁不旺，长二房留下一个姑母。”清秋道：“燕西老说他的大姑母，如何如何疼他，只可惜他们一家都在上海，不能常往来，他还叫我和他一路去探望这位老人家呢。”道之道：“可不是！我们这位姑母太慈善了，非常地欢喜看到我们，这也因为我们家人丁单少之故。”清秋笑道：“这也就不算少了，一共有八个人呢。难道还要二十位三十位不成？”道之笑道：“这是我说错了，应该说亲人不多才对了。这话我得再说回来，你想，望上两辈子只有两个后辈，自然看得很重。我们爷爷行三，他的眼光是很远的，自己又尝作过海边上的官，他就说官场懂外务的人太少，让我们父亲出洋。老人家反对的自然是多，三房共这一个人，倒让他到外国去，可是爷爷非这样办不可。结果，父亲就在欧洲住了几年回来。他老人家旧学原有底子，出洋以后，又有了新知识，所以正是国家要用的人才，也总算敌得住上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子，可就糟了。”清秋道： “怎么会糟？不过好的，都是在女子的一方面罢了。我们祖上是那样有功业的人，应该是要传过四代去的，书上不是说得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吗？”道之道：“你既然知道这个，你和老七好好的养下几个小国民，把……”清秋不让她说完，用手捶了道之一下，转身就跑。恰好这里新换地毯，还没有铺匀，毯子一绊脚，摔了一跤，不偏不倚，摔在地毯上的红毡垫中间。道之看到，连忙上前来搀起她。笑道：“还没有到拜年的时候哩，你倒先拜下来了。”清秋道：“这都是你，把我这样摔了一跤，你可别对人说，怪寒碜的。”道之拍了她的肩膀道：“妹妹，我对你，哪里还有一点不尽心尽力地照顾吗？你要难为情，也就和我难为情差不多，哪里会对人说哩？”清秋站定了，伸手理了一理鬃发，笑道：“别说了，越说越难为情，我们到母亲房里去坐一会儿罢。”于是携着道之的手，笑嘻嘻地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打开了一只箱子，拿了一些金玉小玩意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口里衔着一支象牙细管长烟嘴子，闲闲望着。清秋走上前，站在桌子一边，低了头细看。金太太笑道：“你瞧瞧，哪一样好？”清秋笑道：“我是一个外行，知道哪一样好呢？”金太太笑道：“我是不给压岁钱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们一样。你是新来的，格外赏你一个面子，你可以拿个双分儿。你说你欢喜哪两样，你就先挑两样。”道之道：“呵哟！这面子大了，你就挑罢。”清秋笑道：“这样一来，我是乡下人进了龙宫，样样都好，不知哪一种好了。”道之道：“好是样样都好，好里头总有更好的，你就不会把更好的挑上一两样吗？”清秋听说，果然老实起来，就在二三十件小玩器中，挑了一支白玉的小鹅，和一个翡翠莲蓬，莲蓬之外，还有两片荷叶，却是三根柄儿连结在一处的。金太太笑道：“你还说外行，你这两样东西，挑得最对，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清秋笑道：“谢谢你老人家了。说起来不给压岁钱，这钱可也不少。”金太太道：“我也不能年年给，看我高兴罢了。”道之笑道：“其实你老人家要赏东西，今年不该给这个，应当保存起来，留着给小孩子们。”金太太笑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另有一番用意的。我的意思，先赐给小孩子母亲，由他们再赐给小孩子，那么，这也就算是传代的物件了。若是留到将来直接给小孩子，中间就间了一代了。”道之笑着对清秋道：“你听见没有？你倒不客气，是自己挑给小孩子的。”清秋笑道：“我真不知道绕上这一个大弯，妈也是，你还拿我开玩笑呢。”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我还和你开什么玩笑？你上了四姐的当，你倒说我和你开玩笑。”道之道：“得了，妈别怪她了，让她回头辞岁的时候，多给你鞠几个躬罢。趁着现在腰软，让她多弯弯腰，将来她有一天象大嫂一样，直了腰子，她就不肯往下弯了。”越说越让清秋难为情，金太太抽着烟笑道：“这事真也奇怪。一个姑娘定了婆婆家，那要害臊，还情有所可原，一个少奶奶要添孩子，这是开花结实，自然的道理，还用得着什么难为情？”清秋道：“照这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一个姑娘要上婆婆家，也就不必害臊了？”

金太太还要说时，听到门外咳嗽了两声，这正是金铨来了，大家就停止了说笑话。清秋首先站起，他一进来，看见桌上摆了许多小玩器，便问道：“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作什么？” 金太太道：“过年了，赏给儿媳姑娘们一点东西当压岁钱。”金铨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会转童心，太太倒高兴过这个不相干的旧年。”金太太道：“我们转了童心，充其量也不过听听戏，看看电影罢了。这要是你们，一转童心，不是孩子们在这里，我可要说出好的来了。”金铨道：“别抬杠，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啦。”金太太将手上那根象牙细烟管指着金铨，眼望着清秋和道之，笑道：“你听听他的。刚才还说，不过不相干的旧年，现在他自己倒说出大年三十夜，不许抬杠起来。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金铨靠上手一张大软椅上坐了，笑道：“作事的人，总想闲一闲，其实真闲了，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每年到了阴历阳历这两个长些的假期中，我反是闷得慌，不知道找什么玩意来消磨光阴。我倒佩服鹏振和燕西。鹏振的衙门，是一月也不去三回，燕西更不必谈了，他们一年到头地闲着，反是有事要找他，找不着人影。我就没有他们这种福气可以闲得下来。”清秋本坐着的，站起来笑道：“这些时他倒看书，父亲若是要找他，我去找他来。”金铨笑道：“他在看书吗？这倒奇了。并没有什么事找他，不过白问一声。他既然在看书，那是十年难逢金满斗的事，就随他去罢。”道之侧转脸去，背了金铨，却对清秋微笑。清秋也偏了头和金太太说话，道之的举动，她只当没有看见。金太太以为她见了公公来了，格外正襟危坐，她就没有去留心。

坐了一会，天色就晚了。里里外外，各屋里电灯，都已点亮。男女佣仆，像穿梭一般的，只在走廊外跑来跑去。过了一会，李贵站在堂屋中门外，轻轻地问了一声总理在这里吗？金铨问道：“什么事？”李贵只站在房门边，答道：“大厅上各事都预备好了，是不是就要上供？”金铨道：“还早呢。”李贵道：“大爷说了好几回了，说是早一点好。”金铨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一定是他要催着上完了供，就好去和姨少奶奶吃团圆酒。这孩子这样望下做，实在是胡闹。但是这件事在没有揭穿以前，自己总是装模糊不知道，免得容之不可，取缔又有所不能。现在又看破了这种行动，便勃然把脸色一沉，喝道：“你听他的话作什么？知道他又是闹什么玩意！”金太太笑道：“这也值得生气？凤举也是一样的孩子气，他想今天晚上，家里和朋友家里，当然有些玩意，他催着上了供，就好去玩了。”便对李贵道：“早一点也好，你全通知大家罢。”李贵答应走开。道之先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了，要不要让守华也参与这个盛会？”金铨道：“当然让他看看。”清秋听了这话，知道这一幕家祭，完全是旧式的，不必让人招呼，自当回屋子里去换衣服。她正要起身，金太太笑道：“这样子，你也是要换衣服了？你穿的这紫色袍子就很好，不必换了。阿四她是因为怕孩子罗嗦，穿的是件黑袍子，太素净了，不能不换。”清秋心里可就好笑，他们家里，说新又新，说旧又旧。既然过旧年，向祖宗辞岁，同时可又染了欧化的迷信，认为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遇到盛会，黑色衣服就不能穿了。当时因为婆婆说不必换，只坐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话。虽然不知道有些什么礼节，好在自己排最末，就是行礼，也要到最后，才摊派到自己头上来，到那时候，看事行事就得，也不必预先踌躇了。金太太屋子里，自从几个大丫头出阁了，只有一个小兰，她就为潮流所趋，不肯再添使女。上半年有些小事情，都是阿囡、小兰两个人分别了作。现在却是金荣一个寡妇妹妹在屋子里作些精细事情，因为她婆婆家姓陈，年纪又只二十岁，金太太不肯叫她什么妈，就叫她一声陈二姐。陈二姐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倒生了个美人胎子，很是清秀，身材也瘦瘦的。大户人家，就是看不惯牛鬼蛇神的那种黄脸老妈子，因之金家的女仆，都是挑那种年纪轻干净伶俐的妇人做工。金太太一来怜惜陈二姐是个年轻寡妇，二来又爱她作事灵敏，只要你有这个意思，还不曾说出来，她已经把你的事情做好了。所以陈二姐到金家来只有几个月，上上下下倒摸得很熟。这时，金太太一说要换衣服。陈二姐早拿了一把钥匙在手上，走了过来，问要开哪一号箱子？金太太道：“家里并不冷，就是把那件鹿皮绒袄子拿来，系上一条裙，那就行了，用不着开箱子。”于是清秋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等着金太太衣服换好，然后一同上大厅来。

那大厅在扎彩松枝花球之间，加上许多电灯，这个时候是万火齐明，而且彩色相映，那电灯另有一种光彩。供案前，有两只五狮抱柱的大烛台，高可四五尺，放在地板上，上面点了饭碗粗细的大红烛，火焰射出去四五寸长。再看那些桌上陈设的礼器，也盛了些东西，都是汤汁肉块之类。家中大小男女，这时都齐集了。凤举穿了长袍马褂，向长案右角上，对着一个二三尺高的铜磐拿了磐槌当当当敲了三下。金铨就和金太太一同上前，站在供案之下，齐齐地向祖先遗容三鞠躬。礼毕，又是三下磐，只听得轰通一下，接上哗啦哗啦，院外的爆竹，万颗争鸣，闹成一片。在这种爆竹声中，男女依着次序，向祖先行礼。他们还是依着江南旧俗，走廊下，东西列着两只铜火盆，火炭烧得红红的，上面掩着青柏枝，也烧得劈扑劈扑的响，满处都是一种清香。闻到这香气和爆竹声，自然令人有一种过年的新感想了。在这时，梅丽就笑着跳出来道：“爸爸，你请上，大家要给你拜年了。”金铨看见儿女满堂，自然也有一种欣慰的情态，背了手，在地毯上踱着笑道：“你们一年少淘一点气，多听两句话就是了，倒不在乎这种形式上。”但是他这样说时，大家已经将他围困上了，就团团地给他鞠躬。象凤举兄弟们，究竟是儿子，父亲既说不必行礼，也就是模模糊糊过去了。这儿媳们姨太太们是不便含糊的。小姐们也是女子，也只好照样。金铨只乐得连连点头。大家行礼毕，于是一阵风地又来围上金太太。金太太倒是喜欢这件事，她就先笑着在供案面前等着。这自然是平辈的二太太首先行礼。只向下一站，说声太太，拜年二字还不曾说出，金太太就向前一把拉住了她，笑道：“我也给你拜年，两免罢。”二太太和她，已是老君老臣了，而且自己也有儿有女，只要面子敷衍一下，也就算了。其次便是翠姨，倒整整地和金太太行了一个鞠躬礼，金太太只点着头笑了一笑道：“恭祝你正月里财喜好，多多赢几个钱。”翠姨笑道：“讨太太的口彩。”不过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以为单提到赌钱，倒有些寓祝于讽了。金铨也觉得太太这话有些刺激的意味，但是她好像无意说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当然不见得要在这个时期和翠姨下不去；心里虽然拴上一个疙瘩，好在这时大厅上，人正热闹忙碌，只一混，就过去了。翠姨只一行礼，其他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和金太太行礼，翠姨退到一边去，这事就过去了。大厅上大家热闹一会子，时候就不早了，大家就要饭厅上去吃年饭。清秋见事行事，也是跟着了一块儿去。那饭厅上的桌子，列着三席，大家分别坐下。正中一席，自然是金铨夫妇坐了，其余的分别坐下。清秋正挨着润之，却和燕西对面坐下，润之推了她一推，低着头轻轻地笑道：“坐到对面去罢，怎么坐在我这里？”清秋轻轻地笑道： “父亲在这里，不要说了，多难为情？”润之依旧推了推她道：“去罢去罢。”清秋两手极力地按住桌子，死也不肯移动。满堂的人，都含笑望着她。鹏振正和玉芬坐在并排，便回转头去，轻轻地笑道：“你瞧，就是这样，不坐在一处的，他们毫不注意，能坐在一处的，又很认为平常的事。”玉芬回了头，斜看了鹏振一眼，轻轻道：“耍滑头！”说毕，她看见下方还有一个空位，就坐到下方去了。道之又和鹏振紧邻，却拿筷子头，插了两下，旁人看见，都为之一笑。这一餐饭，大家都是吃得欢欢喜喜的。吃完了饭，大家也就不避开金铨，公开地说打牌打扑克。金太太也就邀了二太太、佩芳、玉芬共凑一桌麻雀牌。金铨也背了两只手，站在他们身后，转着看牌。清秋是因为第一次在外过年，少不得想到她的母亲，一人轻轻悄悄地步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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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七章

清秋一人到了自己屋子里时，只有李妈在这里，刘妈也去赶热闹去了。想到外边热闹，越觉得这里清静。她一人坐着，不觉垂了几点泪。却又不敢将这泪珠让人看见，连忙要了热水洗了一把脸，从新扑了一点粉。但是心事究竟放不下去，一个人还是默默地坐着。恰好燕西跑了过来拿钱，看见清秋这种样子，便道：“傻子，人家都找玩儿去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闷？走！打牌去。”说着，就来拉清秋的手。清秋微笑道：“我不去，我不会打牌，我吃多了油腻东西，肚子里有些不舒服。”燕西一把托了清秋的下巴额，偏着头对她脸上望了一望，指着她笑道：“小东西，我看出来了。你想起家来了，是不是？”说着，就改着唱戏腔调道：“我这头一猜……”清秋笑道：“猜是猜着了，那也算是你白猜。”燕西道：“我有一个法子，马上让你回去看伯母去，说出来了，你怎样谢我？”说时，一直问到清秋脸上来，清秋身子一低，头一偏道：“不要废话了。”燕西道：“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有最好一个法子呢！现在不过十点钟，街上今晚正是热闹，我就说同去逛逛去，咱们偷偷地回你们家里去一趟，有谁知道？”清秋道：“是真的吗？闹得大家知道，那可不是玩的。” 燕西道：“除了我，就是你，你自己是不会说，我当然也是不能说。那么，哪里还有第三个人说出来呢？不过我若带你回了家，你把什么来谢我呢？”清秋道：“亏你还能说出这种乘人于危的话！我的母亲，也是你的岳母，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过那寂寞的三十晚，你也应当去看看。再说，她为什么今年过年寂寞起来哩？还不是为了你。”燕西笑着拱拱手道： “是是！我觉悟了。你穿上大衣罢，我这就陪你去。”清秋这一喜自是非凡，连忙就换上衣服，和燕西轻悄悄地走出来。只在门房里留了话，说是街上逛逛去。门口的熟车子也不敢坐，一直到了大街上，才雇了两辆车，飞驰到落花胡同来。燕西一敲门，韩观久便在里面问是谁，清秋抢着答应道：“妈爹，是我回来了。”韩观久道：“啊哟！我的大姑娘！”说时，哆哩哆嗦，就把大门开了，门里电灯下，照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清秋早是推门而入，站在院子里，就嚷了一声妈。冷太太原是踏着旧毛绳鞋，听了一声妈，赶快迎了出来；把一双鞋扔在一边，光了袜子底，走到外面屋子里来。等不及开风门，在屋子里先就说道：“孩子。”清秋和燕西一路进了屋来，冷太太眯眯地笑了，说道：“这大年夜怎么你两人来了？”清秋笑道：“家里他们都打牌，他要我到街上来看今晚的夜市。我说妈一人在家过年，他就说来看你。”冷太太道：“也不是一个人，你舅舅刚走呢。”清秋看家里时，一切都如平常，只是堂屋里供案上，加了一条红桌围。冷太太这才觉得脚下冰凉，笑着进房去穿鞋。燕西夫妇，也就跟着进来了。这一看，屋子里正中那一盏电灯，拉到一边，用一根红绳，拉在靠墙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藤簸箕，上面盖了两件旧衣服。想到自己未来之前，一定是母亲在这里缝补旧衣服，度这无聊的年夜，就可想到她刚才的孤寂了。右边一只铁炉子，火势也不大，上面放了一把旧铜壶，正烧得咕嘟咕嘟地响，好象也是久没有人理会。便道：“舅舅怎么过年也不在家里呆着？乳妈呢？”韩妈穿了一件新蓝布褂，抓髻上插了一朵红纸花，一掀帘子，笑道：“我没走开，听说姑娘回来了，赶着去换了一件衣服。” 燕西笑道：“我们又不是新亲戚过门，你还用上这一套作什么？”韩妈笑道：“大年下总得取个热闹意思。”说着，她又去了一会子工夫，她就把年果盒捧了来。燕西道：“嘿！还有这个！”于是对清秋一笑道：“今年伯母的果盒，恐怕是我们先开张了。”冷太太听说，也是一笑。这也不懂什么缘故，立刻心里有一种乐不可支的情景，只是说不出来。韩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事，她也是笑嘻嘻的，在桌底下抽出一条小矮凳子，在一边听大家说话。坐了一会子，她又忙着去泡青果茶，煮五香蛋，一样一样地送来。清秋笑道：“乳妈这作什么？难道还把我当客？”韩妈道：“姑娘虽然不是客，姑爷可是客啊。难得姑爷这样惦记太太，三十晚上都来了。我看着心里都怪乐的，要是不弄点吃的，心里过得去吗？”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说说笑笑，不觉到了一点多钟。清秋笑着对燕西道：“怎么样？我们要回去了吧？”燕西道：“今天家里是通宵有人不睡的，回去晚一点儿不要紧。”冷太太道： “这是正月初一时候了，回去罢，明天早一点儿来就是了。”清秋笑道：“妈还让我初二来吗？”冷太太笑道：“是了，我把话说漏了，既然现在是正月初一的时候，为什么初一来，又叫明天哩？不要说闲话了，回去罢，你这一对人整夜地在外头，也让亲母太太挂心。”清秋也怕出来过久，家里有人盘问起来了，老大不方便。便道：“好！我们回去罢，我们去了，妈早点安歇，明天我们来陪你老人家逛厂甸。”于是就先起身，燕西跟在后面，走出门来，依然雇了人力车，一径回家。金家上上下下的，这时围了不少的人在大厅外院子里，看几个听差放花爆花盒子。燕西走到院子走廊圆门下，笑着对清秋道：“差一点儿没赶上。” 玉芬也就靠了走廊下一

进了饭店大门，早有一个穿黑呢制服的西崽，头发梳得光而且滑，象戴了乌缎的帽子一般，看着燕西来了，笑着早是弯腰一鞠躬。燕西穿的是西装，顺手在大衣袋里一掏，就给了那西崽两块钱。左手一拐，是一个月亮门，垂着绿绸的帷幔。还没有走过去，就有两个西崽掀开帷幔。进去一看，只见一个长方形屋子，沿了壁子，挂着许多女子的衣服和帽子，五光十色，就恍如开了一家大衣陈列所一般。燕西低声道：“你脱大衣罢。”清秋只把大襟向后一掀，早就过来两个人，给她轻轻脱下，这真比家里的听差，还要恭顺得多。由女储衣室里出来，燕西到男储衣室脱了衣帽，二人便同上大跳舞厅。那跳舞厅里电灯照耀，恍如白昼，脚底下的地板，犹如新凝结的冰冻，一跳一滑。厅的四周，围扰着许多桌椅，都坐满了人，半环着正面那一座音乐台。那音乐台的后方，有一座彩色屏风，完全是一只孔雀尾子的样子，七八个俄国人都坐在乐器边等候。燕西和清秋拣了一副座位同坐下，西崽走过来，问了要什么东西，一会子送了两杯蔻蔻来。立刻那白色电灯一律关团，只剩下紫色的电灯，放着沉醉的亮光。音乐奏着紧张的调子，在音乐台左方，拥出一群男女来。这些人有的穿了戏台上长靠，有的穿了满清朝服，有的装着宫女，有的装着满洲太太。最妙的是一男一女扮了大头和尚戏柳翠，各人戴了个水桶似的假头，头上画的眉毛眼睛，都带一点清淡的笑容，一看见那样，就会令人失笑。在座的人，一大半都站将起来跳舞，那两个戴了假脑袋的，也是搂抱着跳舞，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那头原是向下一套，放在肩膀上的，人若一挤，就会把那活动的脑袋，挤歪了过去，常常要拿手去扶正。跳舞场上的人，更是忍笑不住。清秋笑道： “有趣是有趣，大家这么放浪形骸地闹，未免不成体统。”燕西道：“胡说，跳舞厅里跳舞，难道和你背礼记孝经不成？”清秋道：“譬方说罢，这里面自然有许多小姐太太们，平常人家要在路上多看她一眼，她都要不高兴，以为人家对她不尊重。这会子化装化得奇形怪状，在人堆里胡闹，尽管让人家取笑，这就不说人家对她不尊重了。”燕西低着声音道： “傻子，不要说了，让人家听见笑话。”清秋微笑了一笑，也就不作声了。头一段跳舞完了，音乐停止，满座如狂地鼓了一阵掌，各人散开。

距离燕西不远的地方，恰好有一个熟人，这熟人不是别个，就是鹤荪的女友曾美云小姐，和曾美云同座的，还有那位鼎鼎大名的舞星李老五。燕西刚一回转头，那边曾李二位，已笑盈盈站起来点了一个头。燕西只好起身走过去，曾美云笑道：“同座的那位是谁？是新少奶奶吗？”燕西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但是我可以给你二位介绍一下。”说着，对清秋点了点头，清秋走过来一招呼，曾美云看她如此年轻，便拉在一处坐。曾美云笑道：“七爷好久不到这里来了，今天大概是为了化装跳舞来的，不知七爷化的是什么装？”燕西道： “今天我是看热闹来的，并不是来跳舞的。”曾美云笑道：“为什么呢？”说这话时，眼光向清秋一溜，好象清秋不让他跳舞似的。燕西道：“既然是化装跳舞，就要化装跳舞才有趣，我是没有预备的。”李老五道：“这很容易，我有几个朋友预备不少的化装东西。七爷要去，我可以介绍。”清秋笑道：“李五小姐既要你去化装，你就试试看。”燕西也很懂清秋的意思，就对李老五道：“也好。这个舞伴，我就要烦李五小姐了，肯赏脸吗？”李老五眼睛望了清秋笑道：“再说罢。”清秋笑道：“我很愿看看李五小姐的妙舞呀，为什么不赏脸呢？”李老五点点头，来不及说话，已引着燕西走了。到了那化装室里，李老五和他找一件黄布衫，一顶黄头巾，一个土地公的假面具，还有一根木拐杖。李老五笑道：“七爷，你把这个套上，你一走出舞厅去，你们少奶奶，都要不认得呢。”燕西道：“你呢？不扮一个土地婆婆吗？”李老五道：“呸！你胡说，你现在还讨人的便宜？”燕西道：“现在为什么不能讨便宜呢？为的是结了婚吗？这倒让我后悔，早知道结了婚就不得女朋友欢喜的，我就不结婚了。”李老五笑道：“越说越没有好的了，出去罢。”燕西真个把那套土地爷的服装穿起来。李老五却披了一件画竹叶的白道袍，头上戴着白披风，成一个观音大士的化装。外面舞厅里音乐奏起来，她和燕西携着手，就走到舞伴里面去了。

燕西在人堆里混了一阵，取下假面具。当他取下面具时，身边站的一个女子，化为一个魔女的装束，戴了一个罩眼的半面具。她也取下来了。原先都是戴了面具，谁也不知道谁。现在把面具取下来，一看那女子，不是别人，却是白秀珠。燕西一见，招呼她是不好，不招呼她也是不好，连忙转身去，复进化装室。把化装的衣服脱了，清秋也是高兴，跟到化装室来。燕西笑道：“你跑来作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些怕吗？”清秋道：“凭你这一说，我成了一个小孩子了，我也来看看，这里什么玩意？”燕西脱下那化装的衣服，连忙挽着清秋的手，一路出去。到了舞厅里，恰好秀珠对面而来。她看见燕西搀了一个女子，知道是他的新夫人，一阵羞恨交加，人几乎要晕了过去。这会子不理人家是不好，理人家更是不好，人急智生，就在这一刹那间，她伸手一摸鬓发，把斜夹在鬓发上的一朵珠花堕落在地板上。珠花一落地上，马上弯着腰下去捡起来。她弯下去特别地快，抬起头来，却又非常之慢，因此一起一落，就把和燕西对面相逢的机会，耽误过去。燕西也知其意，三脚两步地就赶到了原坐的座位上来。清秋不知这里面另含有缘故，便道：“你这是什么回事？走得这样快。这地板滑得很，把我弄摔倒了，那可是笑话。”燕西强笑道：“好久不跳舞，不大愿意这个了。我看这事没有多大趣味，你以为如何？我要回去了。”清秋微笑道：“我倒明白了。大概这里女朋友很多，你不应酬不行，应酬了又怕我见怪，是也不是？这个没有关系，你爱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我决不说一个不字。”她原是一句无心的话，不料误打误撞的，正中了燕西的心病，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红齐耳根。清秋哪知这里有白秀珠在场，却还是谈笑自若，看到燕西那种情形，笑道：“你只管坐下罢，待一会儿再走，来一趟很不容易，既然来了，怎又匆匆地要走？”燕西除了说自己烦腻而外，却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可说，笑道：“你倒看得很有味吗？那末，就坐一下子罢。”他这样说着，原来坐在正对着舞场的椅子上，这时却坐到侧边去。清秋原不曾留意，所以并不知道。只是白秀珠的座位，相隔不远，却难为情了，回去好呢，不回去好呢？回去是怕这里的男女朋友注意，若是不回去，更不好意思对着燕西夫妇。因此搭讪着有意开玩笑，只管把那半截假面具，罩住了眼睛。那李老五却看出情形来了，低了头把嘴向燕西这边一努，却对曾美云笑道：“今天这里另外还有一幕哑剧，你知道不知道？”曾美云道：“你不是说的小白吗？她不在乎的。”李老五道：“虽然不在乎，她和金老七从前感情太好了，如今看到人家成双作对，她的爱人却和别人在一处，心里怎么不难受呢？”两人头就着头，说了又笑，笑了又向燕西桌上望望，又向对面望望。清秋对于李老五那种浪漫的情形，多少有一点注意，见了她俩只管看过来，看过去，就未免向对面看了一看。见那里有一位小姐，面上还带了假面具。燕西只管脸朝了这边，总不肯掉过去。清秋就问他道：“对面那位漂亮的小姐是谁？”燕西回头看了一看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是她罩着半边脸呢，你怎样知道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姐？”清秋道：“若不是漂亮，她为什么把脸罩住，怕人看见呢？”燕西道：“是漂亮的，要露给人看才有面子，为什么倒反而罩住呢？”清秋道：“管她漂亮不漂亮，我问她是谁？你怎样不答复？”燕西想了一想，微笑道：“这倒也用不着瞒你，不过在这里不便说，让我回去再告诉你罢。”清秋抿嘴一笑道：“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缘故呢。”燕西在这里说话，白秀珠在那边看见，也似乎有点感觉了，不多大一会，她已起身走了。燕西见她起身已走，犹如身上轻了一副千百斤的担子，干了半身汗，掉过身子来，对着外坐了。自己虽没有继续跳舞，但是听了甜醉的音乐，看了滑稽的舞伴，也就很有趣，就不说走了。

燕西坐了一会，回头一看李老五、曾美云却不见了，心想，她莫不是到饮料室休息去了，找他们说笑两句也好。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坐会，我到楼上去，找一个外国朋友去。”清秋笑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呢？”燕西道：“哪里那多女朋友？”这一句话说完，他就起身走开。华洋饭店的饮料室和跳舞厅相距得很远，燕西从前常和舞伴溜到这里来的。燕西推开门进去，却不见有多少人，靠近窗户，坐了一个女子，回过头来，正是白秀珠。双方相距得很近，要闪避就闪避不及了，只得点了头笑道：“过年过得好啊？”秀珠本想不理他，但是人家既然招呼过来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便点了头，笑道：“好！七爷也过年好哇？”在这一刹那之间，她觉得人家追寻而来，就让他坐下，看他说些什么？燕西既招呼了她，不能不和她在一张桌子边坐下。秀珠手上正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在掌心里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燕西顷刻之间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和秀珠对面坐着，先微微咳嗽两声，然后说道：“我们好久不见了。”秀珠依旧低了头，鼻子哼了一声。心里正有一句要说，抬头一看，曾美云和老五两人进来了。秀珠和燕西，都难为情到了万分，不知道怎么样好。曾美云、李老五也愣住了，觉得这样一来，有心撞破了人家的约会，也是难为情。一刻工夫，四副面孔，八只眼珠，都呆住了。还是秀珠调皮一点，站起来笑道：“真巧，我一个人来，一会子倒遇着三个人了。一块儿坐罢，我会东。”曾美云和李老五见她很大方的样子，也坐过来。燕西走又不是，坐又不是，只好借着向柜台边打电话叫家里开汽车来，并不回头就这样走了。到了舞厅上，清秋问道：“你的朋友会到了吗？”燕西道：“都没有找着，我觉得这里没有多大意思，我们回去罢。车子也就快来了。”清秋对燕西一笑，也不说什么，又坐十五分钟，西崽来说，宅里车来了。燕西递过牌子去，向外面走，走到半路上，就有两个西崽一人提了一件大衣和他们穿上。燕西穿上衣服，在衣袋里一掏，掏出两张五元钞票，一个西崽给了一张。西崽笑着一鞠躬道：“七爷回去了。”燕西点头哼了一声，出门坐上车。清秋道：“你这个大爷的脾气，几时才改？”燕西道：“又是什么事，你看不过去？”清秋道： “你给那储衣室茶房的年赏为什么给到十块钱？”燕西笑道：“你这就是乡下人说话。这种洋气冲天的地方，有什么年和节？我们哪一回到储衣室里换衣服，也得给钱的。”清秋道： “都是给五块一次吗？”燕西道：“虽不是五块一次，至少也得给一块钱，难道几毛钱也拿得出手不成？”清秋道：“你听听你这句话，是大爷脾气不是？既给一块钱也可以，两个人给两块钱就是了，为什么要给十块呢？三十那天，你是那样着急借钱，好容易把钱借来了，你就是这样胡花。”燕西将嘴对前面汽车夫一努，用手捶了清秋的腿两下。清秋低了声音笑道：“你以为底下人不知道七爷穷呢？其实底下人知道的，恐怕比我还要详细得多，你这样真是掩耳盗铃了。”燕西将手一举，侧着头，笑着行了个军礼。清秋笑道：“看你这种不郑重的样子。”燕西怕她再向下说，掉过头去一看，只见马路上的街灯流星似的，一个一个跳了过去。燕西敲着玻璃板道：“小刘，怎么回事？你想吃官司还是怎么着，车子开得这样地快。”小刘道：“你不知道，大爷在家里等着要车子呢。今天晚上，我跑了一宿了。”燕西道：“都送谁接谁？”小刘道：“都是送大爷接大爷。”他说着话，就拚命地开了车跑，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家。

燕西记挂凤举跑了一晚，或者有什么意味的事，就让清秋一个人进去。叫了小刘来问： “大爷有什么玩意？”小刘道：“哪里有什么玩意？和那边新少奶奶闹上别扭了。先是要一块儿出去玩儿，也不知为什么，在戏院子里绕了一个弯就跑出来？出来之后，一同到那边，就送大爷回来。回来之后，大爷又出去，出去了又回来，这还说要去呢。”燕西道：“那为什么？跑来跑去，发了疯了吗？”小刘道：“看那样子，好象大爷拿着什么东西，来去掉换似的。”燕西道：“大少奶奶在家不在家？”小刘道：“也出去听戏去了，听说三姨太太请客呢。”燕西笑道：“这我就明白了。一定是他们在戏院子里碰到，大爷不能奉陪，新少奶奶发急了，对不对？”小刘笑道：“大概是这样，不信你去问他看。”燕西听了，这又是一件新鲜的消息，连忙就走到凤举院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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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八章

这个时候，凤举正将一件大衣搭在手上，就向外走。燕西道：“这样夜深，还出去吗？戏院子里快散戏了。”凤举道：“晚了吗？就是天亮也得跑。我真灰心！”燕西明知道他的心事，却故意问道：“又是什么不如意，要你这样发牢骚？”凤举道：“我也懒得说，你明天就明白了。”燕西笑道：“你就告诉我一点，要什么紧呢？”凤举道：“上次你走漏消息，一直到如今，事情还没了，你大嫂是常说，要打上门去。现在你又来惹祸吗？好在这事要决裂了，我告诉你也不要紧。这回晚香和我大过不去，我决计和她散场了。”燕西道： “哦！你半夜出去，就为的是这个吗？又是为什么事起的呢？”凤举道：“不及芝麻大的一点儿事，哪里值得上吵。她要大闹，我有什么法子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燕西知道他是到晚香那里去，也不追问他，回头再问小刘，总容易明白，且由他去。凤举走到门口，小刘早迎上前来，笑道：“大爷还出去吧？车子我就没有敢开进来。”凤举道：“走走走，不要废话。”说时眉毛就皱了起来。小刘见大爷怒气未消，也不敢多说话，自去开车。凤举坐上车去一声也不言语，也不抬头，只低了头想心事。一直到了小公馆门口，车子停住，走下车去，手上搭着的那一件大氅，还是搭在手上。走到上房，只有晚香的卧室放出灯光，其余都是漆黑的。外面下房里的老妈子，听到大爷的声音，一路扭了灯进来。凤举看见，将手一摆道：“你去罢，没有你的事。”老妈子出去了，凤举就缓缓走到晚香屋子里来。只见她睡在铜床上，面朝着里。床顶上的小电灯，还是开着。枕头外角，却扔下了一本鼓儿词，这样分明未曾睡着，不过不愿意理人，假装睡着罢了。因道：“你不是叫我明天和你慢慢地说吗？我心里搁不住事，等不到明天，你有什么话，就请你说。”晚香睡在床上，动也不一动，也不理会。凤举道：“为什么不作声呢？我知道，你无非是说我对你不住。我也承认对你不住。不过自从你到我这里来以后，我花了多少钱，你总应该知道。你所要的东西，除非是力量办不到的，只要可以想法子，我总把它弄了来。而且我这里也算一分家，一切由你主持，谁也不来干涉你，自由到了极点了，你还要怎么样？我也没有别的话说，我要怎样做，才算对得住你？你若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就算你存心挑眼。天下没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那算什么？若是不愿意的话，谁也不能拦谁，你说，我究竟是哪一件事对你不住？” 晚香将被一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脸上板得一点儿笑容没有。头一偏道：“散就散，那要什么紧？可是不能糊里糊涂地就这样了事。”凤举冷笑道：“我以为永远就不理我呢，这不还是要和我说话？”晚香道：“说话要什么紧？打官司打到法庭上去，原被两告，还得说话呢。”凤举静默了许久，正着脸色道：“听你的口音，你是非同我反脸不可的了。我问你，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晚香道：“你倒问我这话吗？你讨我不过几个月，说的话你不应该忘记。你曾说了，总不让我受一点委屈的。不然，我一个十几岁的人，忙些什么，老早的就嫁给人做姨太太？我起初住在这里，你倒也敷衍敷衍我，越来越不对，近来两三天只来一个照面，丢得我冷冷清清的，一天到晚在这里坐牢似的，我还要怎样委屈？这都不说了，今天包厢看戏，也是你的主意，我又没和你说，非听戏不可。不料一到了戏院子里，你就要走，缩头缩脑，作贼似的。你怕你的老婆娘，那也罢了，为什么还要逼我一块儿走。有钱买票，谁也可以坐包厢。为什么有你怕的人在那里，我听戏都听不得？难道我在那里就玷辱了你吗？或者是我就会冲犯了她呢？”凤举道：“嘿！我这是好意啊，你不明白吗？我的意思，看那包厢里，或者有人认得你，当面一告诉了她……”晚香踏了拖鞋走下床，一直把身子挺到凤举面前来道：“告诉她又怎么样？难道她还能够叫警察轰我出来，不让我听戏吗？原来你果然看我无用，让我躲开她，好哇！这样地瞧我不起。”凤举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那样顾全两方面，倒成了坏意吗？”晚香道：“为什么要你顾全？不顾全又怎么样？难道谁能把我吃下去不成？”凤举见她说话，完全是强词夺理，心里真是愤恨不平。可是急忙之中，又说不出个理由来，急得满脸通红，只是叹无声的气。晚香也不睬他，自去取了一根烟卷，架了脚坐在沙发椅上抽着。用眼睛斜看了凤举，半响喷出一口烟来，而且不住地发着冷笑。凤举道：“你所说的委屈就是这个吗？要是这样说，我只有什么也不办，整天地陪着你才对了。”晚香将手上的烟卷，向痰盂子里一扔，突然站了起来道：“屁话！哪个要你陪？要你陪什么？你就是一年不到这儿来，也不要紧，天下不会饿死了多少人，我一样地能找一条出路。你半夜三更地跑来为什么？为了陪我吗？多谢多谢！我用不着要人陪，你可以请便回去。”凤举被她这样一说，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谁来陪你？我是要来问你，今天究竟为了什么事，要和我闹？问出原因来，我心里安了，也好睡得着觉。”晚香道：“没有什么事，就是这种委屈受不了，你给我一条出路。”凤举先听了她要走的话，还是含糊，不肯向下追问。

后来到了家里，一看门口，电灯通亮，车房正是四面打开，汽车还是一辆未曾开进去。大概在外面玩的人，现在都回来了。凤举满腹是牢骚，就不如往日欢喜热闹。又怕自己一脸不如意的样子，让佩芳知道了，又要盘问，索性是不见她为妙。因此且不回房，走到父亲公事房对过一间小楼上去。这间小楼，原先是凤举在这里读书，金铨以声影相接，好监督他。后来凤举结了婚，不读书了，这楼还是留着，作为了一个告朔之饩羊。凤举一年到头也不容易到这里来一回。这时他心里一想，女子真是惹不得的，无论如何，总会乐不敌苦。从今以后，我要下个决心，离开一切的女子，不再作这些非非之想了。他猛然间有了这一种觉悟，他就想到独身的时代常住在小楼，因此他毫不踌躇，就上这楼来。好在这楼和金铨的屋子相距得近，逐日是打扫干净的。凤举由这走廊下把电灯亮起，一直亮到屋子里来。那张写字台，还是按照学者读书桌格式，在窗子头斜搁着。所有的书，还都放在玻璃书格子里，可是门已锁了，拿不出书来。只有格子下面那抽屉还可打开，抽出来一看，里面倒还有些零乱无次的杂志。于是抽了一本出来，躺在皮椅子上来看。这一本书，正是十年前看的幼年杂志，当年看来，是非常有味，而今看起来，却一点意思都没有，哪里看得下去？扔了这一本，从新拿一本起来，又是儿童周刊，要看起来，更是笑话了。索性扔了书不看，只靠了椅子坐着，想自己的事。自己初以为妓女可怜，不忍晚香那娇弱的人才，永久埋在火坑里，所以把她娶出来。娶出来之后，以她从前太不自由了，而今要给她一个极端的自由。不料这种好意，倒让人家受了委屈，自己不是庸人自扰吗？再说自己的夫人，也实在太束缚自己了，动不动就以离婚来要挟。一来是怕双亲面前通不过，必要怪自己的。二来自己在交际上，有相当的地位，若是真和夫人离了婚，大家要哗然了。尤其是中国官场上，对于这种事，不能认为正当的。三来呢，偏是佩芳又怀了孕，自己虽不需要子女，然而家庭需要小孩，却比什么还急切。这样的趋势，一半是自己做错了，一半是自己没有这种勇气可以摆脱。设若自己这个时候，并没有正式地结婚，只是一个光人，高兴就到男女交际场上走走，不高兴哪一个女子也不接近。自己不求人，人家也挟制不到我。现在受了家里夫人的挟制，又受外面如夫人的挟制，两头受夹，真是苦恼。自己怎样迁就人家，人家也是不欢喜，自己为了什么？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欢乐？一点也不是！然则自己何必还苦苦周旋于两大之间？这样想着，实在是自己糊涂了，哪里还能怪人？尤其是不该结婚，不该有家庭，当年不该读书，不该求上进，不该到外国去，想来想去，全是悔恨。想到这里，满心烦躁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胸中这些块垒？一个人在楼上，只有酒能解闷，不如弄点酒来喝罢。于是走下楼去，到金铨屋里按铃。上房听差，听到总理深夜叫唤，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伺候金铨杂事的赵升便进来了。一进房看见是凤举，笑道：“原来是大少爷在这里。”凤举道：“你猜不到吧？你到厨房里去，叫他们和我送些吃的来。不论有什么酒，务必给我带一壶来。”赵升笑道：“我的大少爷，你就随便在哪儿玩都可以，怎么跑到这里来喝酒？”凤举道：“我在这里喝酒，找骂挨吗？对面楼上，是我的屋子，你忘了吗？”赵升一抬头，只见对面楼上，灯火果然辉煌。笑道：“大爷想起读书来了吗？”凤举道：“总理交了几件公事，让我在这楼上办。明日就等着要，今晚要赶起来。我肚子饿了，非吃一点不可。”赵升听说是替总理办事，这可不敢怠慢，便到厨房里去对厨子说，叫他们预备四碟冷荤，一壶黄绍，一直送到小楼上去。同时赶着配好了一只火酒锅子的材料，继续送去。凤举一人自斟自饮，将锅子下火酒烧着，望着炉火熊熊，锅子里的鲜汤，一阵阵香气扑鼻，更鼓起饮酒的兴趣。于是左手拿杯，右手将筷子挑了热菜，吃喝个不歇。眼望垂珠络的电灯，摇了两腿出神。他想，平常酒绿灯红，肥鱼大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不觉有什么好胃口。象今晚上这样一个自斟自酌，吃得多么香，这样看起来，独身主义究竟不算坏，以后就这样老抱独身主义，妇女们又奈我何？不来往就不来往，离婚就离婚，看他们怎样？一个人只管想了出神，举了杯子喝一口，就把筷子捞夹热菜向嘴里一送。越吃越有味，把一切都忘了。黄绍这种酒，吃起来就很爽口，不觉得怎样辣，一壶酒毫不费力，就把它喝一个干净。酒喝完了，四碟冷荤和那锅热菜，都还剩有一半。吃得嘴滑，不肯就此中止。因之下楼按铃，把赵升叫来。不等他开口，先说道：“你去把厨子给我叫来，我要骂他一顿。为什么拿一把漏壶给我送酒来？壶里倒是有酒，我还没有喝得两盅，全让桌子喝了。”赵升笑道：“这是夜深，睡得糊里糊涂，也难怪他们弄不好。我去叫他们重新送一壶来就是了。”凤举听了这话，就上楼去等着，不一会儿，厨子又送了一壶酒来了。而且这一壶酒，比上一次还多些。凤举有点酒意了。心里好笑，我用点小计，他们就中了圈套了，这酒喝得有趣。于是开怀畅饮，又把那一壶酒，喝了一个干净。赵升究竟不

这楼高出院墙，照着隔壁院子里，都是光亮的。

恰好金铨半夜醒来，他见玻璃窗外，一片灯光，就起身来看是哪里这样亮？及看到那是楼上灯光，倒奇怪起来，那地方平常白天还没有人去，这样夜深，是谁到那楼上去了？待要出来看时，一来天气冷，二来又怕惊动了人，也就算了。第二日一早起来，披上衣服，就向前面办公室里看去，见那玻璃窗子里，还有一团火光，似乎灯还有亮的。便索性扶了梯子走上楼去。只见小屋里，所有四盏电灯，全部亮上。凤举和衣躺在皮椅上，将皮褥子盖了，他紧闭了眼，呼都呼都嘴里向外呼着气。金铨俯着身子，看了一看他的脸色，只觉一股酒气向人直冲了过来，分明是喝醉了酒了。便走上前喊道：“凤举！你这是怎样了？”凤举睡得正香，却没有听见。金铨接上叫了几句，凤举依然不知道。金铨也就不叫他了，将电门关闭，自下楼去。回到房里，金太太也起来了，金铨将手一撒道：“这些东西，越闹越不成话了，我实在看不惯。他们有本事，他们实行经济独立，自立门户去罢。”金太太道：“没头没脑，你说这些话作什么？”金铨叹了一口气道：“这也不能怪他们，只怪我们做上人的，不会教育他们，养成他们这骄奢淫逸的脾气。”金太太原坐在沙发上的，听了他这些话，越发不解是何意思，便站起来迎上前道：“清早起来，糊里糊涂，是向谁发脾气？”金铨又叹了一口气，就把凤举喝醉了酒，睡在那楼上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我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这样发脾气，原来是凤举喝醉了酒。大正月里，喝一点酒，这也很平常的事，何至于就抬出教育问题的大题目来？”说着这话，脸上还带着一脸的笑容。金铨道：“就是这一点，我还说什么呢。他们所闹的事，比喝醉了胜过一百倍的也有呢。我不过为了这一件事，想到其他许多事情罢了。”于是按了铃叫听差进来，问昨晚是谁值班？大家就说是赵升值班。金铨就把赵升叫进来，问昨晚上凤举怎样撞到那楼上去了？赵升见这事已经闹穿了，瞒也是瞒不过去的，老老实实，就把昨晚上的事直说了。金太太听了，也惊讶起来，因道： “这还了得！半夜三更，开了电灯，这样大吃大喝。这要是闹出火烛来了，那怎样得了！赵升，你这东西，也糊涂。看他那样闹，你怎么不进来说一声？”赵升又不敢说怕大爷，只得哼了两声。金铨向他一挥手道：“去罢。”赵升背转身，一伸舌头走了。金铨道：“太太，你听见没有，他是怎样的闹法？我想他昨晚上，不是在哪里输了一个大窟窿，就是在外面和妇女们又闹了什么事。因此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就回来灌黄汤解闷。这东西越闹越不成话！我要处罚处罚他。”金太太向来虽疼爱儿女，可是自从凤举在外面讨了晚香以后，既不归家，又花消得厉害，也不大喜欢他了。心想，趁此，让他父亲管管，未尝不好，也就没有言语。

那边凤举一觉醒来，一直睡到十二点。坐起来一看，才知道不是睡在自己房里。因为口里十分渴，下得楼来，一直奔回房里，倒了一杯温茶，先漱一漱口，然后拿了茶壶，一杯一杯斟着不断地喝。佩芳在一边看报，已经知道他昨晚的事了，且不理会。让他洗过脸之后，因道：“父亲找你两回了，说是那家银行里有一笔帐目，等着你去算呢。”说毕，抿了嘴微笑。凤举想着，果然父亲有一批股票交易，延搁了好多时候未曾解决。若是让我去，多少在这里面又可以找些好处。连忙对镜子整了一整衣服，便来见父亲。这时金铨在太太屋子里闲话，看见凤举进来，望了他一下，半晌没有言语。凤举何曾知道父亲生气，以为还是和平常一样，有话要和他慢慢地说，便随身在旁边沙发上坐了。金太太在一边，倒为他捏了一把汗，又望了他一下。这一下，倒望得凤举一惊，正要起身，金铨偏过头来，向他冷笑一声。凤举心里明白，定是昨晚的事发作了，可是又不便先行表示。金铨道：“我以为你昨晚应该醉死了才对呢，今天倒醒了。是什么事，心里不痛快，这样拚命喝酒？”凤举看看父亲脸色，慢慢沉将下来，不敢坐了，便站起身来道：“是在朋友家里吃酒，遇到几个闹酒的。” 金铨不等他说完，喝道：“你胡说！你对老子都不肯说一句实话，何况他人？你分明回来之后，和厨房里要酒要菜，在楼上大吃大喝起来，怎么说是朋友家里？你这种人，我看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的。我不能容你，你自己独立去。”金太太见金铨说出这种话来，怕凤举一顶嘴，就更僵了。便道：“没有出息的东西，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情，你给我滚出去罢。”凤举正想借故脱逃，金铨道：“别忙让他走，我还有话，要和他说一说。”凤举听到这话，只得又站住。金铨道：“你想想看，我不说你，你自己也不惭愧吗？你除了你自己衙门里的薪水而外，还有两处挂名差事，据我算，应该也有五六百块钱的收入。你不但用得不够，而且还要在家里公帐上这里抹一笔，那里抹一笔。结果，还是一身的亏空。我问你，你上不养父母，下不养妻室，你的钱哪里去了？果然你凭着你的本领挣来的钱，你自己花去也罢了。你所得的事，还不全是我这老面子换来的？假若有一天，冰山一倒，我问你怎么办？你跟着我去死吗？这种年富力强的人，不过做了一个吃老子的寄生虫，有什么了不得？你倒很高兴的，花街柳巷，花天酒地，整年整月地闹。你真有这种闹的本领，那也好，我明天写几封信出去，把你差事一齐辞掉，再凭你的能力，从新开辟局面去。”凤举让父亲教训了一顿，倒不算什么。只是父亲说他十分无用，除了父亲的势力就不能混事，心里却有些不服。因低了头，看着地下，轻轻说道：“家里现在又用不着我来当责任，在家里自然是闲人一样。可是在衙门里，也是和人家一样办公事。何至于那样不长进，全靠老人家的面子混差事？”金铨原坐着，两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骂道：“好！你还不服我说你无用，我倒要试试你的本领？”金太太一见金铨生气，深怕言词会愈加激烈，就拦住道：“这事你值得和他生气吗？你有事只管出去，这事交给我办就是了。”金铨道：“太太！你若办得了时，那就好了，何至于让他们猖狂到现在这种地步？”说毕，又昂头叹了一口长气。这虽是两句很平淡的话，可是仔细研究起来，倒好象金太太治家不严，所以有这情形。要在平常，金太太听了这话，必得和金铨顶上几句。现在却因为金铨对了大儿子大发雷霆，若要吵起来，更是显得袒护儿子了。只好一声不言语，默然坐着。金铨对凤举道：“很好！你不是说你很有本领吗？从今天起，我让你去经济独立。你有能耐，做一番事业我看，我很欢迎。”说明，将手横空一划，表示隔断关系的样子。接上把脸一沉道：“把佩芳叫来，当你夫妇的面，我宣告。”金太太只得又站起来道：“子衡，你能不能让我说一两句话？”金太太向不叫金铨的号，叫了号，便是气极了。金铨转过脸道：“你说罢！”金太太道：“你这种办法，知道的说你是教训儿子。不知道的，也不定造出什么是非，说我们家庭生了裂缝。你看我这话对不对？”金铨一撒手道：“难道尽着他们闹，就罢了不成？”金太太道：“惩戒惩戒他们就是了，又何必照你的意思捧出那个大题目来哩？”于是一转面向凤举道：“做儿子的人，让父亲生气，有什么意思？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等一个水落石出吗？还不滚出去！”凤举原是把话说僵了，抵住了，不得转弯。现在有母亲这一骂，正好借雨倒台，因此也不说什么，低了头走出去。心里想着，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晚上在外面闹了一整晚，今天一醒过来，又是这一场臭骂。若不是母亲在里面暗中帮忙，也许今天真个把我轰出去了，都未可定呢。一路低了头，想着走回房去。佩芳笑道：“这笔银行里的债，不在少数呢？你准可以落个二八回扣。”凤举歪着身子向沙发椅上一倒，两只手抱了头，靠在椅子背上，先叹了一口气。佩芳微笑道：“怎么样？没有弄着钱吗？”凤举道：“你知道我挨了骂，你还寻什么开心？” 佩芳道：“你还不该骂吗？昨天晚上让姨奶奶骂糊涂了，急得回家来灌黄汤。你要知道，酒是不会毒死

这一天，凤举伤了酒，精神不能复原，继续地又在屋子里睡下。一直睡到下午二点钟方才起来。这天意懒心灰，哪儿也不曾去玩。到了次日上午，父亲母亲都不曾有什么表示，以为这一桩公案，也就过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忽然得了一个电话，是部里曾次长电话。说是有话当面说，可以马上到他家里去。这曾次长原也是金铨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金家这些弟兄们，都和他混得很熟，平常一处吃小馆子，一处跳舞。曾次长对于凤举，却不曾拿出上司的派头来。所以凤举得了电话，以为他又是找去吃小馆子，因此马上就坐了汽车到曾家去。曾次长捧了几份报纸，早坐在小客厅里，躺在沙发上，带等带看了。曾次长一见他进来，就站起来相迎。笑道：“这几天很快活吧？有什么好玩意？”凤举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这几天总是找着无谓的麻烦，尤其是前昨两日。”一面说时，一面在曾次长对过的椅子上坐下。曾次长笑道：“我也微有所闻。总理对这件事很不高兴，是吗？”凤举道：“次长怎么知道？”曾次长道：“我就是为了这事，请凤举兄过来商量的哩。因为总理有一封信给我，我不能不请你看看。”说毕，在身上掏出一封信，递给凤举。他一看，就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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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十九章

原来那封信，不是别人写来的，却是金铨写给曾次长的信。信上说。

思恕兄惠鉴：旧岁新年，都有一番热闹，未能免俗，思之可笑。近来作么生？三日未见矣。昨读西文小说，思及一事，觉中国大家庭制度，实足障碍青年向上机会。小儿辈袭祖父之余荫，少年得志，辄少奋斗，纨绔气习，日见其重。若不就此纠正，则彼等与家庭，两无是处。依次实行，自当从凤举作起。请即转告子安总长，将其部中职务免去，使其自辟途径，另觅职业，勿徒为闲员，尸位素餐也。铨此意已决，望勿以朋友私谊，为之维护。是所至盼，即颂新福。铨顿

凤举看了，半晌作声不得。原来凤举是条约委员会的委员，又是参事上任事，虽非实职，每月倒拿个六七百块钱。而且别的所在，还有兼差。若是照他父亲的话办，并非实职人员，随时可以免去的。一齐免起来，一月到哪里再找这些钱去，岂不是糟了？父亲前天说的话，以为是气头上的话，不料他老人家真干起来。心里只管盘算，却望了曾次长皱了一皱眉，又微笑道：“次长回了家父的信吗？”曾次长笑道：“你老先生怎么弄的？惹下大祸了。我正请你来商量呢。”凤举笑道：“若是照这封信去办，我就完了。这一层，无论如何，得请次长帮个忙，目前暂不要对总长说，若是对总长说了，那是不会客气的。”曾次长笑道：“总长也不能违抗总理的手谕，我就能不理会吗？”凤举道：“不能那样说。这事不通知总长，次长亲自对家父说一说，就说我公事办得很好，何必把我换了？家父当也不至于深究，一定换我。”曾次长道：“若是带累我碰一个钉子呢？”凤举笑道：“不至于，总不至于。”曾次长笑道：“我也不能说就拒绝凤举兄的要求，这也只好说谋事在人罢了。”凤举笑道：“这样说，倒是成事在天了。”曾次长哈哈大笑起来，因道：“我总极力去说，若是不成，我再替你想法子。”凤举道：“既如此，打铁趁热罢。这个时候，家父正在家里，就请次长先去说一说，回头我再到这里来听信。”曾次长道：“何其急也？”凤举道：“次长不知道，我现在弄得是公私交迫，解决一项，就是一项。”曾次长道：“我就去一趟，白天我怕不回来，你晚上等我的信罢。”凤举用手搔着头发道：“我是恨不得马上就安定了。真是不成，我另作打算。”于是站起来要走，曾次长也站起来，用手拍了一拍凤举的肩膀笑道：“事到如今，急也无用。早知如此，快活的时候何不检点一些子。”说着，又是哈哈一笑。凤举道：“其实我并没有快活什么，次长千万不可存这个思想。若是存这个思想，这说人情的意思，就要清淡一半下来了。”曾次长笑道：“你放心罢，我要是不维护你，也不能打电话请你来商量这事了。”凤举又拱了拱手，才告辞而去。

今天衙门里已过了假期，便一直上衙门去。到了衙门里，一看各司科，都是沉寂寂的，并不曾有人。今天为了补过起见，特意来的，不料又没有人。心想，怎么回事？难道将假期展长了？及至遇到一个茶房，问明了，才知道今天是星期。自己真闹糊涂了，连日月都分不清楚了。平常多了一天假，非常欢喜的事，必要出去玩玩的。今天却一点玩的意味没有，依然回家。到了家里，只见曾次长的汽车，已经停在门外，心里倒是一喜，因就外面小客厅里坐着，等候他出来，好先问他的消息。不料等了两个钟头，还不见出来。等到三点多钟，人是出来了，却是和金铨一路同出大门，各上汽车而去，也不知赴哪里的约会去了。凤举白盼望了一阵子，晚上向曾宅打电话，也是说没有回来，这日算是过去。次日衙门里开始办公，正有几项重要外交要办，曾次长不得闲料理私事。晚上实在等不及了，就坐了汽车到曾宅去会他，恰好又是刚刚出门，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又扫兴而回。一直到了第三日，一早打了电话去，问次长回来没有？曾宅才回说请过去。凤举得了这个消息，坐了汽车，马上就到曾家去。曾次长走进客厅和他相会，就连连拱手道：“恭喜恭喜！不但事情给你遮掩过去了，而且还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你升官呢。”凤举道：“哪有这样好的事？”曾次长道：“自然是事实，我何必拿你这失意的人开心呢？”凤举笑着坐下，低了头想着，口里又吸了一口气，摇着头道：“不但不受罚，还要加赏。这个人情，讲得太好了，可是我想不出是一个什么法子？”曾次长道：“这法子，也不是我想的，全靠着你的运气好。是前天我未到府上去之先，接到了总长一个电话，说是上海那几件外交的案子非办不可，叫我晚上去商议。我是知道部里要派几个人到上海去的，我就对总理说：部里所派的专员，有你在内。而且你对于那件案子，都很有研究，现在不便换人。而且这也是一个好机会，何必让他失了？总理先是不愿意，后来我又把你调开北京，你得负责任去办事，就是给他一个教训，真是没有什么成绩，等他回来再说，还不算迟。总理也就觉得这是你上进的一个好机会，何必一定来打破？就默然了。前夜我和总长一说，这事就大妥了。”凤举听到要派他到上海去，却为难起来。别的罢了，晚香正要和自己决裂；若是把她扔下一月两月，不定她更要闹出什么花样来。曾次长看到他这种踌躇的样子，便道：“这样好的事情，你老哥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凤举道：“我倒并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就是京里有许多事情，我都没有办得妥当，匆匆忙忙一走，丢下许许多多的问题，让谁来结束呢？”曾次长笑道：“这个我明白，你是怕走了，没有人照料姨太太吧？”凤举笑道：“那倒不见得。”曾次长道：“这是很易解决的一个问题，你派一两个年老些的家人，到小公馆里去住着，就没有事了。难道有了姨太太的人，都不应该出门不成？”凤举让他一驳，倒驳得无话可说。不过心里却是为了这个问题，而且以为派了年老家人去看守小公馆的办法，也不大妥当。不过心里如此，嘴里可不能说出来，还是坐在那里微笑。这种的微笑，正是表示他有话说不出来的苦闷。然而曾次长却不料他有那样为难的程度，因笑道：“既然说是有许多事情没结束，就赶快去结束罢，公事一下来，说不定三两天之内就要动身呢。”说着，他已起身要走，凤举只好告辞。

回得家来，先把这话和夫人商量。佩芳对这事正中下怀，以为把凤举送出了京，那边小公馆里的经济来源，就要发生问题。到了那个时候，不怕凤举在外面讨的人儿不自求生路。因道：“是很好的机会啊！有什么疑问呢？当然是去。要不去，除非是傻子差不多。”凤举笑道：“这倒是很奇怪！说一声要走，我好象有许多事没办，可是仔细想起来，又不觉得有什么事。”佩芳道：“你有什么事？无非是放心不下那位新奶奶罢了。”凤举经佩芳对症发药地说了一句，辩驳不是，不辩驳也不是，只是微微笑了一笑，佩芳道：“你放心去罢，你有的是狐群狗党，他们会替你照顾一切的。”凤举笑道：“你骂我就是了，何必连我的朋友，也都骂起来呢？”佩芳将脸一沉道：“你要走，是那窑姐儿的幸事了。我早就要去拜访你那小公馆，打算分一点好东西。现在你走了，这盘帐我暂揭开去，等你回来再说。”她说时，打开玻璃盒，取了一筒子烟卷出来，当的一声，向桌上一板，拿了一根烟卷衔在嘴里。将那银夹子上的取灯，一只手在夹子上划着，取出一根划一根，一连划了六七根，然后才点上烟。一声不响地站着，靠了桌子犄角抽烟。这是气极了的表示。向来她气到无可如何的时候，便这样表示的。凤举对夫人的阃威，向来是有些不敢犯。近日以来，由惧怕又生了厌恶。夫人一要发气，他就想着，她们是无理可喻的，和她们说些什么？因此夫人做了这样一个生气的架子以后，他也就取了一根烟抽着，躺在沙发上并不说什么，只是摇撼着两腿。佩芳道：“为什么不作声？又打算想什么主意来对付我吗？”凤举见佩芳那种态度，是不容人作答复的，就始终守着缄默。心里原把要走的话，去对晚香商量。可是正和晚香闹着脾气，自己不愿自己去转圜。而且佩芳正监视着，让她知道了，更是麻烦。在家中一直挨到傍晚，趁着佩芳疏神，然后才到晚香那里去。

晚香原坐在外面堂屋里，看见他来，就避到卧室里面去了。凤举跟了进去，晚香已倒在床上睡觉。凤举道：“你不用和我生气，我两天之内就要避开你了。”晚香突然坐将起来道：“什么？你要走，我就看你走罢。你当我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怕你骇唬吗？”凤举原是心平气和，好好地来和她商量。不料她劈头劈脑就给一个钉子来碰。心想，这女子越原谅她，越脾气大了，你真是这样相持不下，我为什么将就你？便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 “就算我骇唬你罢。我不来骇唬你，我也不必来讨你的厌。”抽身就走。他还未走到大门，晚香已是在屋子里哇的一声哭将起来。照理说，情人的眼泪，是值钱的。但是到了一放声哭起来，就不见得悦耳。至于平常女子的哭声，却是最讨厌不过。尤其是那无知识的妇女，带哭带说，那种声浪，听了让人浑身毛孔突出冷气。凤举生平也是怕这个，晚香一哭，他就如飞地走出大门，坐了汽车回家。

佩芳正派人打听，他到哪里去了？而今见他已回，也不作声，却故意皱着眉，说身上不大舒服。她料定凤举对着夫人病了，不能把她扔下，这又可以监守他一夜了。哪里知道凤举正为碰了钉子回来，不愿意再出去呢。到了第二日早上，赵升站在走廊下说：“总理找大爷去。”凤举听了又是父亲叫，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一骨碌爬起床，胡乱洗了一把脸，就到前面去。一进门，先看父亲是什么颜色，见金铨笼了手，在堂屋里踱来踱去，却没有怒色，心里才坦然了。因站在一边，等他父亲分付。金铨一回头看见了他，将手先摸了一摸胡子，然后说道：“你这倒成了个塞翁失马，未始非福了。我的意思是要惩戒你一下，并不是要替你想什么出路。偏是你的上司，又都顾了我的老面子，极力敷衍你。我要一定不答应，人家又不明白我是什么用意。我且再试验你一次，看你的成绩如何？”凤举见父亲并不是那样不可商量的样子，就大了胆答道：“这件事，似乎要考量一下子。”金铨不等他说完，马上就拦住道：“作了几天外交官，就弄出这种口头禅来，什么考量考量？你只管去就是了，谁又敢说那句话？办什么事，对什么事就有把握，好在去又不是你一个人，多多打电报请示就是了。我叫你来，并没有别什么事，我早告诉佩芳了，叫她将你行囊收拾好了，趁今天下午的通车，你就先走。我还有几件小事，交给你顺便带去办。”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字条交给他。凤举将那字条接过，还想问一问情形。金铨道：“不必问了，大纲我都写在字条上。至于详细办法，由你斟酌去办，我要看看你的能力如何？”凤举道：“今天就走，不仓促一点吗？”金铨道：“有什么仓促？你衙门里并没有什么事，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你所认为仓促的，无非是怕耽误了你玩的工夫。我就为了怕你因玩误事，所以要你这样快走。”金太太听了他父子说话，她就由屋子里走出来，插嘴道：“你父亲叫你走，你就今天走，难道你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有，我们都会给你办。”凤举看到这种情形，又怕他父亲要生气，只好答应走。直等金铨没有什么话说了，便走到燕西这边院子里，连声嚷着老七。连叫好几声，也没有见人出来。一回头，却见燕西手上捧着一个照相匣子，站在走廊上，对着转角的地方。清秋穿了一件白皮领子斗篷，一把抄着，斜侧着身子站定。凤举道：“难怪不作声，你们在照相。这个大冷天，照得出什么好相来？”燕西还是不回答，一直让把相照完，才回头道：“我是初闹这个，小小心心地干，一说话分了心，又会照坏。”清秋道：“大哥屋里坐罢。”凤举道：“不！我找老七到前面去有事。”燕西见他不说出什么事，就猜他有话，不便当着清秋的面前说，便收照相匣子，交给清秋，笑道：“可别乱动，糟了我的胶片。” 清秋接住，故意一松手，匣子向下一落，又蹲着身子接住。燕西笑道：“淘气！拿进去罢。”清秋也未曾说什么，进屋子里去了。燕西跟凤举走到月亮门下，他又忽然抽身转了回去，也追进屋子去，去了好一会儿。凤举没有法，只好等着。心想，他们虽然说是新婚燕尔，然而这样亲密的程度，我就未曾有过。这也真是人的缘分，强求不来的。燕西出来了，便问道：“怎么去了这久？大风头上，叫我老等着。”燕西道：“丢了一样东西在屋子里，找了这大半天呢。你叫我什么事？”

凤举道：“到前面去再说。”一直把燕西引到最前面小客厅里，关上了门，把自己要走的话告诉他。因道：“晚香那里，我是闹了四五天的别扭，如今一走，她以为或有别的用意，你可以找着蔚然和逸士两人，去对她解释解释。关于那边的家用……”燕西笑道：“别的我可以办，谈到了一个钱字，我比你还要没有办法，这可不敢胡乱答应。”凤举道：“又不要你垫个三千五千，不过在最近一两个星期内，给她些零钱用就是了，那很有限的，能花多少钱呢？你若是真没有办法，找刘二爷去，他总会给你搜罗，不至于坐视不救的。”燕西道：“钱都罢了。你一走保不定她娘家又和她来往，纵然不出什么乱子，也与体面有关。我们的地位，又不能去干涉她的。”凤举听了这话，揪住自己头上一支头发，低着头闭了眼，半晌没作声。突然一顿脚道：“罢！她果然是这样干，我就和她情断义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燕西见老大说得如此决裂倒愣住了。凤举低着声音道：“自然，但愿她不这样做。”燕西见老大一会儿工夫说出两样的话来，知道凤举的态度，是不能怎样决绝的。因笑道：“走，你总是要走的。这事你就交给我就是了，只要有法子能维持到八方无事，就维持到八方无事，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凤举道：“就是这样。我到了上海以后，若是可以筹到款子，我就先划一笔电汇到刘二爷那里。只要无事，目前多花我几个钱，倒是不在乎。”燕西笑道：“只要你肯花钱，这事总比较地好办。”凤举在身掏出手表来看一看，因道：“没有时间了，我得到里面去收拾东西，你给我打一个电话，把刘二和老朱给我约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人家都在衙门里，未必能来。就是能来，打草惊蛇的，也容易让人注意。你只管走就是了，这事总可不成问题。”

凤举也不便再责重燕西，只得先回自己屋里，去收拾行李。佩芳迎着笑道：“恭喜啊，马上荣行了！”凤举笑道：“不是我说你，你有点吃里扒外。老人家出了这样一个难题给我做，你该帮助我一点才是。你不但不帮助我，把老人家下的命令，还秘密着不告诉我，弄得我现在手忙脚乱，说走就走。”佩芳眉毛一扬，笑道：“这件事情，是有些对不住。可是你要想想，我若是事先发表，昨晚上你又不知道要跑到小公馆里去，扔下多少安家费。我把命令压下了一晚上，虽然有点不对，可是给你省钱不少了。”凤举心里想，妇人家究竟是一偏之见，你不让我和她见面，我就不会花钱吗？当时摇了摇头，向着佩芳笑道：“厉害！”佩芳鼻子哼了一声道：“这就算厉害？厉害手段，我还没有使出来呢。你相信不相信？我这一着棋，虽然杀你个攻其无备，但是我知道你必定要拜托你的朋友，替你照应小公馆的。我告诉你说，这件事你别让我知道，我若是知道了，谁做这事，我就和谁算帐！”凤举笑道： “你不要言过其实了。我知道今天要走，由得着消息到现在，统共不到一点钟，这一会儿工夫，我找了谁？”佩芳道：“现在你虽没有找，但是你不等到上海，一路之上，就会写信给你那些知己朋友的。”凤举心想，你无论如何机灵，也机灵不过我，我是早已拜托人的了。一想之下，马上笑起来。佩芳道：“怎么样？我一猜中你的心事，连你自己也乐了。”凤举道：“就算你猜中了罢。没有时间，不谈这些了。给我收的衣服，让我看看，还落了什么没有？”佩芳道：“不用得看了，你所要的东西，我都全给你装置好了。只要你正正经经地作事，我是能和你合作的。”说着，把捡好了的两只皮箱，就放在地板上打开，将东西重捡一过，一样一样地让凤举看。果然是要用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了。凤举笑着伸了一伸大拇指，说道：“总算办事能干。我要走了，你得给我饯行呀。”一伸食指，掏了佩芳一下脸。佩芳笑道：“谁和你动手动脚的？你要饯行，我就和你饯行，但是你在上海带些什么东西给我呢？”凤举道：“当然是有，可是多少不能定，要看我手边经济情形如何？设若我的经济不大充分，也许要在家里弄……”佩芳原是坐着的，突然站将起来，看看凤举的脸道：“什么？你还要在家里弄点款子去。你这样做事，家里预备着多少本钱给你赔去？”凤举连连摇手道：“我这就要走了，我说错了话，你就包涵一点罢。”妇人家的心理，是不可捉摸的，她有时强硬到万分，男子说鸡蛋里面没有骨头，她非说有骨头不可。有时男子随便两句玩话，不过说得和缓一点，妇人立刻慈悲下来，男子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时候，凤举几句话又把佩芳软化得成了绕指柔，觉得丈夫千里迢迢出远门去，不安慰他一点，反要给他钉子碰，这实在太不对了。因此和凤举一笑，便进里面，给他捡点零碎去。凤举也就笑着跟进去了。不到一会儿，开上午饭来，夫妇二人很和气地在一块儿吃过了午饭，东西也收拾妥当了。于是凤举就到上房里，去见过母亲告别，此外就是站在各人院子里，笑着叫了一声走了。家里一大批人，男男女女，少不得就拥着到他院子里来送行。

人一多，光阴一混，就到了三点钟，就是上火车的时候了，凤举就坐了汽车上车站。家里送行的人，除了听差而外，便是佩芳、燕西、梅丽三人。凤举本还想和燕西说几句临别赠言，无如佩芳是异常的客气，亲自坐上凤举的车，燕西倒和梅丽坐了一辆车子。在车子上，佩芳少不得又叮咛了凤举几句。说是上海那地方，不是可乱玩的。上了拆白党的当，花几个钱还是小事，不要弄出乱子来，不可收拾。凤举笑道：“这一点事，我有什么不知道？难道还会上人家的仙人跳吗？”佩芳道：“就是堂子里，你也要少去。弄了脏病回来，我是不许你进我房门的。”说着话，到了车站。站门外，等着自己的家里听差，已买好了票，接过行李，就引他们一行四人进站去。凤举一人定了一个头等包房，左边是外国人，右边莺莺燕燕的，正有几个艳装女子在一处谈话。看那样子，也有是搭客，也有是送行的。佩芳说着话，站在过道里，死命地盯了那边屋子里几眼，听那些人说话，有的说苏白，有的说上海话，所谈的事，都很琐碎。而且还有两个女子在抽烟，看那样子，似乎不是上等人。因悄悄地问燕西道：“隔壁那几位，你认识吗？”燕西以为佩芳看破了，便笑道：“认识两个。他们看见有女眷在一处，不敢招呼。你瞧，那个穿绿袍缀着白花边的，那就是花国总理。”佩芳将房门关上，脸一沉道：“这个房间，是谁包的？”一面说时，一面看那镜子里边正有一扇门，和那边相通。凤举已明白了佩芳的意思，便笑嘻嘻地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决不能见了女子，我就会转她的念头。况且那边屋子里，似乎不是一个人，我就色胆如天，也不能闯进人家房子里去。”佩芳听了这话，不由得噗嗤一笑。凤举道：“你这也无甚话可说了。”燕西道：“不要说这些不相干的话，现在火车快要开了，有什么话先想着说一说罢。”佩芳笑道：“一刻儿工夫，我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因望着凤举道：“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可先告诉我也好。”凤举道：“我没有什么话，我就是到了上海，就有一封信给你。”梅丽道：“我也想要大哥给我买好多东西，现在想不起来，将来再写信告诉你罢。” 说到这里，月台上已是叮当叮当摇起铃来。燕西佩芳梅丽就一路下车，站在车窗外月台上，凤举由窗子里伸出头来，对他们三人说话。汽笛一声，火车慢慢地向前展动，双方的距离，渐渐地远了。燕西还跟着追了两步，于是就抬起手来，举了帽子，向空中摇了几摇。梅丽更是抽出胸襟下掖的长手绢，在空气里招展地来而复去，佩芳只是两手举得与脸一样高，略微招动了一下。凤举含着微笑，越移越远，连着火车，缩成了一小点，佩芳他们方才坐车回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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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章

这时，梅丽和佩芳约着坐一车，让燕西坐一辆车，刚要出站门，忽见白秀珠一人在空场里站着，四周顾盼。一大群人力车，团团转转将秀珠围在中心，大家伸了手掐着腰只管乱嚷，说道：“小姐小姐，坐我的车，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秀珠让大家围住，没了主意，皱了眉顿着脚道：“别闹，别闹！”燕西看她这样为难的情形，不忍袖手旁观，便走上前对秀珠道：“密斯白，你也送客来的吗？我在车站上怎么没有看见你？”秀珠在这样广众之前，人家招呼了不能不给人家一个回答，便笑道：“可不是！你瞧，这些洋车夫真是岂有此理，把人家围住了，不让人家走！”燕西道：“你要到哪里去？我坐了车子来的，让我来送你去罢。”秀珠听了这话，虽有些不愿意，然而一身正在围困之中，避了开去，总是好的。便笑道：“这些洋车夫，真是可恶，围困得人水泄不通。”一面说着，一面走了过来。燕西笑着向前一指道：“车子在那面。”右手指着，左手就不知不觉地来挽着她。秀珠因为面前汽车马车人力车，以及车站上来来往往一些搬运夫，非常杂乱，一时疏神，也就让燕西挽着。燕西一直挽着她开门，扶她上车去。燕西让她上了车，也跟着坐上车去。因问秀珠要到哪儿去？秀珠道：“我上东城去，你送我到东安市场门口就是了。”燕西就分付车夫一声，开向东安市场而去。到了东安市场，秀珠下车，燕西也下了车。秀珠道：“你也到市场去吗？”燕西道：“我有点零碎东西要买，陪你进去走走罢。”秀珠也没有多话说，就在前面走。在汽车上，燕西是怕有什么话让汽车夫听去了，所以没有说什么。这时跟在后面，也没说什么。走到了市场里，陪着秀珠买了两样化妆品，燕西这才问：“你回家去吗？”秀珠道：“不回家，我还要去会一个朋友。”燕西道：“现在快三点了，我们去吃一点点心，好不好？”秀珠道：“多谢你，但是让我请你，倒是可以的。”燕西道：“管他谁请谁呢？这未免太客气了。”于是二人同走到七香斋小吃馆里来。这时还早，并不是上座的时候，两人很容易地占了一个房间。燕西坐在正面，让秀珠坐在横头，沏上茶来，燕西先斟了半杯，将杯子擦了，拿出手绢揩了一揩，然后斟一杯茶，放在秀珠面前。秀珠微微一笑道：“你还说我客气，你是如何地客气呢？”这时，秀珠把她那绛色的短斗篷脱下，身上穿了杏黄色的驼绒袍。将她那薄施脂粉的脸子，陪衬得是格外鲜艳。那短袖子露出一大截白胳膊，因为受了冻，泛着红色也很好看。在燕西未结婚以前，看了她这样，一定要摸摸她冷不冷的。现在呢，不但成了平凡的朋友，而且朋友之间，还带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嫌疑，这是当然不敢轻于冒犯的。秀珠见他望了自己的手臂出神，倒误会了，笑问道：“你看什么？以为我没有戴手表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这原不能说是装饰品，身上戴了一个表总便当得多。不然，有什么限刻的事，到了街上就得东张西望，到处看店铺门前的钟。”秀珠道：“我怎么不戴，在这儿呢。”说时，将左手一伸，手臂朝上伸到燕西面前。燕西看时，原来小手指上，戴了一只白金丝的戒指。在指臂上，正有一颗钮扣大的小表。秀珠因燕西在看，索性举到燕西脸边。燕西便两手捧着，看了一看，袖子里面，由腋下发射出来的一种柔香，真个有些熏人欲醉。燕西放下她手，笑道：“这表是很精致，是瑞士货吗？”秀珠笑道：“你刚才看了这半天，是哪里出的东西都不知道吗？”燕西道：“字是在那一面的，我怎样看得出来呢？不过这样精小的东西，也只有瑞士的能作。你这样的精明人，也不会用那些骗自己的东西。”秀珠笑道：“还好，你的脾气还没有改，这张嘴，还是非常的甜蜜呢。”燕西道： “这是实话，我何曾加什么糖和蜜呢？”两人只管说话，把吃点心的事也忘了。还是伙计将铅笔纸片，一齐来放在桌上，将燕西提醒过来了，他问秀珠吃什么？秀珠笑道：“你写罢，难道我欢喜吃什么，你都不知道吗？”燕西听她如此说，简直是形容彼此很知己似的，若要说是不知道，这是自己见疏了，便笑着一样一样地写了下去。秀珠一看，又是冷荤，又是热菜，又是点心，因问道：“这作什么？预备还请十位八位的客吗？”说着，就在他手上将铅笔纸单夺了过来，在纸的后幅，赶快地写了鸡肉馄钝两碗，蟹壳烧饼一碟。写完，一并向燕西面前一扔，笑道：“这就行了。”燕西看了一看，笑道：“我们两人，大模大样地占了人家一间房间，只吃这一点儿东西，不怕挨骂吗？”秀珠笑道：“这真是大爷脾气的话，连吃一餐小馆子，都怕人家说吃少了。你愿意花钱那也就不要紧，你可以对伙计说，弄一碗鸡心汤来喝，要一百个鸡心，我准保贱不了。”燕西正有一句话要说，说到嘴边，又忍回去了，只是笑了一笑。秀珠道：“有什么话，你说呀！怎么说到嘴边又忍回去了？”这时，伙计又进来取单子，燕西便将原单纸涂改几样，交给他了。一会儿，还是来了一桌子的菜，还另外有酒。秀珠这也就不必客气了，在一处吃喝个正高兴。饭毕，自然是燕西会了帐。一路又走到市场中心来，依着燕西，还要送秀珠回家，但秀珠执意不肯，说是不一定回家，燕西也就罢了，乃告辞而别。

燕西又分付了听差们好好招待，便回自己院子里来。老妈子说：“少奶奶吃晚饭去了。”燕西又转到母亲屋子里来。金太太屋子里这一餐饭，正是热闹，除了清秋不算，又有梅丽和二姨太加入。佩芳因为凤举走了，一人未免有伤孤寂，也在这边吃。燕西一进门，清秋便站起来道：“我听说你在前面陪客吃过了，所以不等你，你怎么又赶来了？”燕西道： “你吃你的罢，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有事要和大嫂商量呢。”清秋又坐下吃饭，将瓷勺子在中间汤碗里舀着举了起来，扭转身来笑道：“有冬笋莼菜汤呢，你不喝点？”佩芳笑道： “这真是新婚夫妇甜似蜜，你瞧，你们两人，是多么客气啊！”燕西笑道：“那也不见得，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佩芳道：“得了，我不和你说那些，你告诉我，有什么事和我商量？要商量就公开，不妨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听听。”燕西道：“自然啊，我是要公开的，难道我还有什么私人的请托不成？说起来这事也奇怪，他们不知道怎样会想到和一个生人提出婚姻问题来了，就是上次作傧相的那位漂亮人，他要登门来求亲了。”梅丽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都红破了。低了头只管吃饭，并不望着燕西。佩芳道：“你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个话，我倒有些不懂，这事和我有什么相干？”燕西道：“自然有和你商量之必要，我才和你商量。不然，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哩？”佩芳笑道：“哦！我知道了。其中有个姓卫的，对我们蔼芳好象很是注意，莫非他想得着这一位安琪儿？”燕西道：“可不是！他托那个姓谢的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提这个要求？”佩芳道：“这姓谢的，也是个漂亮人儿啦。怎么让这个姑娘似的人儿来作说客？”燕西道：“这件事，若办不通，是很塌台的。少年人都是要一个面子，不愿让平常的朋友来说，免得不成功，传说开去不好听。”佩芳道：“提婚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家那位，眼界太高，多少亲戚朋友提到这事，都碰了钉子。难道说这样一个只会过一次面的人，她倒肯了？”二姨太插嘴道：“那也难说啊！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引，也许从前姻缘没有发动，现在发动了。”梅丽道：“这是什么年头？你还说出这样腐败的话！不要从中打岔了，让人家正正经经地谈一谈罢。”佩芳道：“这件事，我也不能替她作什么答复，先得问她自己，对于姓卫的有点意思没有？”说着话，已经吃完了饭。佩芳先漱洗过了，然后将燕西拉到犄角上三角椅上坐下，笑问道：“既然他那一方面是从媒妁之言下手，我倒少不得问一问。”燕西道：“不用问了，事情很明白的，他的人品不说，大家都认为可以打九十分。学问呢，据我所知，实在是不错。”金太太在那边嚼着青果，眼望了他们说话，半晌不作声，一直等到燕西说到据我所知，实在不错。金太太笑道：“据你所知，你又知道多少呢？若依我看来，既然是个大学生，而且那学堂功课又很上紧的，总不至于十分不堪。不过谈到婚姻这件事情，虽不必以金钱为转移，但是我们平心论一句，若是一个大家人家的小姐，无缘无故地嫁给寒士，未免不近人情。这位卫先生，听说他家境很不好，吴小姐肯嫁过去吗？”佩芳还没有答话，梅丽便道：“我想蔼芳姐是个思想很高尚的人，未必是把贫富两字来做婚姻标准的。”二姨太道： “小孩子懂得什么！你以为戏台上《彩楼配》那些事，都是真的呢。”燕西笑道：“这件事，我们争论一阵，总是白费劲，知道吴小姐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个介绍的人，只要给两方面介绍到一处，就算功德圆满。以后的事，那在于当事人自己去进行了。我的意思，算是酬谢傧相，再请一回客，那末，名正言顺地就可让他们再会一次面。”佩芳道：“你这是抄袭来的法子，不算什么妙计，小怜不就为赴人家的宴席，上了钩吗？我妹妹，她的脾气有点不同。她不知道则已，她要知道你弄的是圈套，她无论如何也是不去的。就是去了，也会不欢而散。你别看她人很斯文，可是她那脾气，真比生铁还硬。要是把她说愣了，无论什么人，也不能转圆，那可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了。我倒有条妙计，若是事成功了，不知道那姓卫的怎么样谢我？”说到这里，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不成功，那是不必说了，若是成了功，你就是他的大姨姐，你还要他谢什么？”佩芳道：“谢不谢再说罢。你们想想，我这法子妙不妙？去年那个美术展览会不是为事耽误了，没有开成功吗？据我妹妹说，在这个月内，一定要举办。不用说，她自然是这里面的主干人物。只要把那姓卫的弄到会里当一点职务，两方面就很容易成为朋友了，而且这还用不着谁去介绍谁。”燕西拍手笑道：“妙妙，我马上去对老谢说。”佩芳道：“嘿！你别忙，让我们从长商议一下。”燕西道：“这法子就十分圆满，还要商议什么？”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去了。

燕西到了自己书房里，一推门进去，嚷道：“老谢！事情算是成功了，你怎样谢我呢？”谢玉树正拿了一本书躺在软榻上看。听到燕西一嚷，突然坐将起来，站着呆望了他。半晌，笑道：“怎么样？不行吗？”燕西道：“我说是成功了，你怎么倒说不行呢？”谢玉树道：“不要瞎扯了，哪有如此容易的婚姻，一说就成功？”燕西笑道：“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介绍这一层成了功，并不是说婚姻成了功。”谢玉树道：“三言两语的，把这事就办妥了，也很不容易啊！是怎么一个介绍法？”燕西就把佩芳说的话，对他说了。谢玉树笑着一顿脚，叹了一口气。燕西道：“你这为什么？”谢玉树道：“我不知道有这个机会，若是早知道，我就想法子钻一名会中职务办办，也许可以在里面找一个情侣呢。现在老卫去了，我倒要避竞争之嫌了。”燕西看他那样子很是高兴，陪他谈到夜深，才回房去。次日一早八点钟就起来，复又到书房里来，掀开一角棉被，将谢玉树从床上唤醒。谢玉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燕西道：“八点钟了，在学校里，也就起来了，老卫正等着你回信呢，你还不该去吗？”谢玉树笑道：“昨晚上坐到两点钟才睡，这哪里睡足了？”说着，两手一牵被头，又向下一赖，无如燕西又扯着被，紧紧地不放，笑道：“报喜信犹如报捷一般，为什么不早早去哩？”谢玉树没法，只好穿衣起床。漱洗已毕，燕西给他要了一份点心，让他吃过，就催他走。谢玉树笑道：“我真料不到你比我还急呢。”就笑着去了。

燕西起来得这般早，家里人多没起来，一个人很现着枯寂。要是出去吧？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玩的地方，一个人反觉无聊了。一个人躺在屋子里沙发椅子上，便捧了一本书看。这时，正是热汽管刚兴的时候，屋子里热烘烘的，令人自然感到一种舒适。手上捧的书，慢慢地是不知所云，人也就慢慢地睡过去了。睡意朦胧中，仿佛身上盖着又软又暖的东西，于是更觉得适意，越发要睡了。一觉醒来，不迟不早，恰好屋里大挂钟当然一声，敲了一点。一看身上，盖了两条俄国毯子，都是自己屋子里的。大概是清秋知道自己睡了，所以送来自己盖的。一掀毯子，坐了起来，觉得有一样东西一扬，仔细看时，原来脚下，坠落一个粉红色的西式小信封。这信封是法国货，正中凸印着一个鸡心，穿着爱情之箭。信封犄角上，又有一朵玫瑰花。这样的信封，自己从前常用的，而且也送了不少给几个亲密的女友，这信是谁寄来的哩？因为字是钢笔写的，看不出笔迹，下款又没有写是谁寄的，只署着内详。连忙将信头轻轻撕开一条缝，将手向里一探，便有一阵极浓厚的香味，袭入鼻端。这很象女子脸上的香粉，就知道这信是异性的朋友寄来的了。将信纸抽出来，乃是两张芽黄的琉璃洋信笺，印着红丝格，格里乃是钢笔写的红色字，给看信的人一种很深的美丽印象。字虽直列的，倒是加着新式标点。信上说：

燕西七哥：

这是料不到的事，昨天又在一块儿吃饭了。我相信人和一切动物不同，就因为他是富于感情。我们正也是这样。以前，我或者有些不对，但是你总可以念我年轻，给我一种原谅。我们的友谊，经过很悠久的岁月，和萍水之交，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当然，一时的误会，也不至于把我们的友谊永久隔阂。昨天吃饭回来，我就是这样想，整晚地坐在电灯下出神。因为我现在对于交际上冷淡得多了，不很大出去了。你昨晚回去，有什么感想，我很愿闻其详。你能告诉我吗？祝你的幸福！

妹秀珠上

燕西将信从头至尾一看，沉吟了一会，倒猜不透这信是什么意思。只管把两张信纸颠来倒去地看着。信上虽是一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什么萍水之交，什么交谊最久，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平着良心说出来，自己结了婚，只有对秀珠不住的地方，却没有秀珠对不住自己的地方。现在她来信，说话是这样的委婉，又觉得秀珠这人，究竟是个多情女子了，实在应该给予她一种安慰。想到这里，人很沉静了，那信纸上一阵阵的香气，也就尽管向鼻子里送来，不由得人会起一种甜美的感想。拿了信纸在手上，只管看着，信上说的什么，却是不知道，自然而然的，精神上却受了一种温情的荡漾。便坐得书案边去，抽了信纸信封，回起信来。对于秀珠回信，文字上是不必怎样深加考量的，马上揭开墨盒，提笔写将起来，信上说：

秀珠妹妹：

我收到你的信，实在有一种出于意外的欢喜。这是你首先对我谅解了，我怎样不感激呢。你这一封信来了，引起了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是真要写在信上，恐怕一盒信笺都写完了，也不能说出我要说的万分之一。我想等你哪一天有工夫的时候，我们找一个地方吃小馆子，一面吃，一面谈罢。你以为如何呢？你给我一个电话，或者是给我一封信，都可以。回祝你的幸福！

你哥燕西上言

燕西将信写好了，折叠平正，筒在信封里，捏着笔在手上，沉吟了一会，便写着“即时专送白宅，白秀珠小姐玉展。”手边下一只盛邮票的倭漆匣子，正要打开，却又关闭上了。便按着电铃叫听差的。是李贵进来了，燕西将信交给他，分付立刻就送去，而且加上一个快字。李贵拿着信看了看，燕西道：“你看什么？快些给我送去就是。”李贵道：“这是给白小姐的信，没有错吗？”燕西道：“谁像你们那一样的糊涂，连写信给人都会错了，拿去罢。”李贵还想说什么，又不敢问，迟疑了一会子。心里怕是燕西丢了什么东西在白家，写信去讨，或者双方余怒未息，还要打笔头官司。好呢，自己不过落个并无过错。若是不好，还要成个祸水厉阶，不定要受什么处分才对。不过七爷叫人办事，是毫无商量之余地的，一问之下，那不免更要见罪。也只好纳闷在心，马上雇了一辆人力车，将信送到白宅。白宅门房里的听差王福，一见是金府上的，先就笑道：“嘿！李爷久不见了。”李贵便将信递给他，请他送到上房去。李贵也因是许久没来，来了不好意思就走，就在门房里待住了一会儿。那听差的从上房里出来，说是小姐有回信，请你等一等。李贵道：“白小姐瞧了信以后说的吗？”那听差道：“自然，不瞧信，她哪里有回信呢？”李贵心想，这样看来，也许没有多大问题，便在门房里等着。果然随后有一个老妈子拿了一封信出来，传言道：“是哪位送信来的？辛苦了一趟，小姐给两块钱车钱。”她估量着李贵是送信的，将钱和信，一路递了过来。李贵对于两块钱，倒也不过如是。只是这件差事，本来认为是为难的。现在不但不为难，反有了赏。奇不奇呢？那老妈子见了他踌躇，以为他不好意思收下，便笑道：“你收下罢。我们小姐，向来很大方的，只要她高兴，常是三块五块的赏人。”李贵听了这话，也就大胆的将钱收下，很高兴地回家。信且不拿出来，只揣在身上。先打听打听，燕西在上房里，就不作声。后来燕西回到书房里来了，李贵这才走进去，在身上将信拿出来，递给燕西。他接过信去，笑着点了一点头。李贵想着，信上的话，一定坏不了，便笑道：“白小姐还给了两块钱。”燕西道：“你就收下罢。可是这一回事，对谁也不要说。”李贵道：“这个自然知道。要不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早就把回信扔在这书桌上了。”燕西道：“这又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不能公开，我不过省得麻烦罢了。”李贵笑了一笑，退出去了。燕西将秀珠的信，看了一看，就扯碎了，扔在字纸篓里。这样一来，这件事，除了自己和秀珠，外带一个李贵，是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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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

燕西得了这封信以后，又在心里盘算着，这是否就回秀珠一封信？忽听窗子外有人喊道：“现在有了先生了，真个用起功来了吗？怎么这样整天藏在书里？”那说话的人正是慧厂。燕西就开了房门迎将出来，笑道：“是特意找我吗？”慧厂道：“怎么不是？”说着，走了进来，便将手上拿了的钱口袋，要来解开。燕西笑道：“你不用说，我先明白了，又是你们那中外妇女赈济会，要我销两张戏票，对不对呢？”慧厂笑道：“猜是让你猜着了。不过这回的戏票子，我不主张家里人再掏腰包，因为各方面要父亲代销的戏票已经可观，恐怕家里人每人还不止摊上一张票呢。依我说，你们大可以出去活动，找着你们那些花天酒地的朋友，各破悭囊。”燕西道：“既然是花天酒地的朋友，何以又叫悭囊呢？”慧厂道：“他们这些人，花天酒地，整千整万地花，这毫不在乎，一要他们作些正经事，他就会一钱如命了。因为这样，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出发，和那些有钱塞狗洞不作好事的人去商量。看看这里面，究竟找得出一两个有人心的没有？”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口袋里一搭戏票拿了出来，右手拿着，当了扇子似的摇，在左手上拍了几下，笑道：“拿你只管拿去。若是卖不了，票子拿回来，还是我的，并不用得你吃亏。因为我拿戏票的时候，就说明了，票是可以多拿，卖不完要退回去。他们竟认我为最能销票的，拿了是决不会退回的，就答应我全数退回也可以。我听了这一句话，我的胆子就壮了，无论如何，十张票，总可以碰出六七张去。”燕西笑道：“中国人原是重男而轻女，可是有些时候，也会让女子占个先着。譬如劝捐这一类的事，男子出去办，不免碰壁。换了女子去，人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就只好委委屈屈，将钱掏出来了。”慧厂道：“你这话未免有些侮辱女性！何以女性去募捐，就见得容易点？”燕西道：“这是恭维话，至少也是实情，何以倒成为侮辱之词呢？”慧厂道： “你这话表面上不怎样，骨子里就是侮辱，以为女子出去募捐，是向人摇尾乞怜呢。”燕西笑道：“这话就难了，说妇女们募得到捐是侮辱，难道说你募不到捐，倒是恭维吗？”慧厂将一搭戏票向桌上一扔，笑道：“募不募，由着你，这是一搭票子，我留下了。”她说完，转身便走。

燕西拿过那戏票，从头数了一数，一共是五十张，每张的价目，印着五元。一面数着，一面向自己屋里走。清秋看见，便问道：“你在哪里得着许多戏票？”燕西道：“哪里有这些戏票得着呢？这是二嫂托我代销的。戏票是五块钱一张，又有五十张，哪里找许多冤大头去？”清秋道：“找不到销路，你为什么又接收过来？”燕西道：“这也无奈面子何。接了过来，无论如何，总要销了一半，面子上才过得去。我这里提出十张票，你拿去送给同学的。所有的票价，都归我付。”清秋道：“你为什么要这种阔劲？我那些同学，谁也不会见你一分人情。”燕西道：“我要他们见什么情？省得把票白扔了。我反正是要买一二十张下来的。”清秋道：“二嫂是叫你去兜销，又不是要你私自买下来，你为什么要买下一二十张？”燕西道：“与其为了五块钱，逢人化缘，不如自己承受，买了下来干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你这种豪举，自己以为很慷慨，其实这是不知艰难的纨绔子弟习气。你想，我们是没有丝毫收入的人，从前你一个人袭父兄之余荫，那还不算什么。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又多了一分依赖。我们未雨绸缪，赶紧想自立之法是正经。你一点也不顾虑到这层，只管闹亏空，只管借债来用，你能借一辈子债来过活吗？”燕西听她说着，先还带一点笑容，后来越觉话头不对，沉了脸色道：“你的话，哪里有这样酸？我听了浑身的毫毛都站立起来。” 清秋见他有生气的样子，就不肯说了。燕西见她不作声，就笑道：“你这话本来也太言重，一开口就纨绔子弟，也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清秋也无话可说，只好付之一笑。燕西就不将票丢下来了，将票揣在身上，就出门去销票去了。

有了这五十张票，他分途一找亲戚朋友，就总忙了两天两晚。到了第三天，因为昨晚跑到深夜两点多钟才回家，因此睡到十二点钟以后，方始起床。醒来之后，正要继续地去兜揽销票，只听见金荣站在院子里叫道：“七爷，有电话找，自己去说话罢。”金荣这样说，正是通知不能公开说出来的一种暗号。燕西听见了，便披了衣服，赶快跑到前面来接电话。一说话，原来晚香来的电话。开口便说：“你真是好人啦！天天望你来，望了三四天，还不见一点人影子。”燕西道：“有什么事要我作的吗？这几天太忙。”晚香道：“当然有事啊！没有事，我何必打电话来麻烦呢？”燕西想了想，也应该去一趟。于是坐了汽车，到小公馆里来。进得屋去，晚香一把拉住，笑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你再要不来，我真急了。”带说，带把燕西拉进屋去。燕西一进屋内，就看见一个穿青布皮袄的老太太，由里屋迎了出来，笑着道：“你来了，我姑娘年轻，别说是大嫂子，都是自己家里姐妹一样，你多照应点啊！”她这样说上一套，燕西丝毫摸不着头脑。还是晚香笑着道：“这是我娘家妈，是我亲生的妈，可不是领家妈，我一个人过得怪无聊的，接了她来，给我作几天伴。你哥哥虽然没有答应这件事，可不能说我嫁了他，连娘都不能认。”燕西笑了一笑，也不好说什么。晚香道：“我找你来，也不是别什么事，你大哥钻头不顾屁股地一走，一个钱也不给我留下。还是前几天，刘二爷送了一百块钱来，也没有说管多久，就扔下走了。你瞧，这一个大家，哪儿不要钱花？这两天电灯电话全来收钱，底下人的工钱也该给人家了。许多天，我就上了一趟市场，哪儿也不敢去。一来是遵你哥哥的命令，二来真也怕花钱。你瞧，怎么样？总得帮我一个忙儿，不能让我老着急。”燕西正待说时，晚香又道：“你们在家里打小牌，一天也输赢个二百三百的，你哥哥糊里糊涂，就是叫人送这一百块钱来，你瞧，够作什么用的呢？”燕西见她放爆竹似的，说了这一大串话，也不知道答复哪一句好，坐在沙发上，靠住椅背，望了晚香笑。晚香道：“你乐什么？我的话说得不对吗？”燕西道：“你真会说，我让你说得没可说的了。你不是要款子吗？我晚上送了来就是。”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晚香道：“怎么着？这不能算是你的家吗？这儿也姓金啊！多坐一会儿，要什么紧？王妈，把那好龙井沏一壶茶来。你瞧，我这人真是胡闹，来了大半天的客，我才叫给倒茶呢。”她说时，笑着给他母亲了一眼睛。又按着燕西的肩膀道：“别走，我给你拿吃的去。你要走，我就恼了！”说着，假瞪了眼睛，鼓着小腮帮子。燕西笑道：“我不走就是了。”晚香这就跑进屋去将一个玻璃丝的大茶盘子，送了一大茶盘子出来，也有瓜子，也有花生豆，也有海棠干，也有红枣。她将盘子放在小茶桌上，抓了一把，放到燕西怀里，笑道：“吃！吃！”燕西道：“这是过年买的大杂拌，这会子还有？”晚香道：“我多着呢，我买了两块钱的，又没有吃什么。”燕西笑道：“怪道要我吃，这倒成了小孩子来了，大吃其杂拌。”晚香的母亲坐在一边，半天也没开口的机会，这就说了。她道：“别这么说啊！大兄弟，过年就是个热闹意思，取个吉兆儿，谁在乎吃啊！三十晚上包了饺子，还留着元宵吃呢，这就是那个意思，过年过年吗。”燕西听这老太婆一番话，更是不合胃，且不理她，站了起来和晚香道：“吃也吃了，话也说了，还有什么事没有？若是没有事，我就要走了。家里还扔下许多事，我是抽空来的，还等着要回去呢。”晚香道：“很不容易地请了来，请了来，都不肯多坐一会儿吗？你不送钱来，也不要紧，反正我也不能讹你。”这样一说，燕西倒不能不坐一下，只得上天下地，胡谈一阵。约谈了一个多钟头，把晚香拿出来的一大捧杂拌也吃完了。燕西笑道：“现在大概可以放我走了吧？”晚香笑道：“你走罢！我不锁着你的。钱什么时候送来呢？别让我又打上七八次电话啊。”燕西道：“今天晚上准送来，若是不送来，你以后别叫我姓金的了。”说毕，也不敢再有耽误，起身便走了。回到家里，就打了电话给刘宝善，约他到书房里来谈话，刘宝善一来就笑道：“你叫我来的事，我明白，不是为着你新嫂子那边家用吗？”燕西道：“可不是！她今天打电话叫了我去，说你只给她一百块钱。”刘宝善道：“这我是奉你老大的命令行事啊。他临走的那天上午，派人送了一个字条给我，要我每星期付一百元至一百五十元的家用，亲自送了去。我想第二个星期，别送少了。所以先送去一百元，打算明后天再送五十元，凭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有二十元一天，无论如何也会够。就是你老大在这里，每星期也决花不了这些个吧？怎么样？她嫌少吗？”燕西道：“可不是！我想老大不在这里，多给她几个钱也罢，省得别生枝节。”刘宝善道：“怎样免生枝节？已经别生枝节了。凤举曾和她订个条约的，并不是不许她和娘家人来往，只是她娘家人，全是下流社会的胚子，因此只许来视探一两回，并不留住，也不给她家什么人找事。可是据我车夫说，现在她母亲来了，两个哥哥也来了，下人还在外老太太舅老爷叫得挺响亮。那两

到了家里，便打电话叫刘宝善快来。十五分钟后，他就到了。燕西也不怕冷，正背了手在书房外走廊上踱来踱去。刘宝善道：“我的七爷，我够伺候的了，今天一天，我是奉召两回了。”燕西扯了他手道：“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刘宝善进房来，燕西还不等他坐下，就把今天和今天晚上的事，都告诉了他。因叹气到：“我老大真是花钱找气受。”刘宝善道：“她既然是青楼中出身，当然有不少的旧雨。她要不在家里待着，怎能免得了与熟人相见？”燕西道：“这虽然不能完全怪她，但是她不会见着不理会吗？她要不理会人家，人家也就不敢走过来，和她贸然相识吧？”刘宝善道：“那自然也是她的过。杜渐防微，现在倒不能不给她一种劝告。你看应该是怎样的措词呢？”燕西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由我这里调一个年长些的老妈子去，就说帮差做事。若是她真个大谈其交际来，我就打电报给老大，你看我这办法怎样？”刘宝善道：“那还不大妥当。朱逸士老早就认得她的了，而且嫁过来，老朱还可算是个媒人，我看不如由我转告老朱去劝劝她。她若是再不听劝，我们就不必和她客气了。”燕西道：“那个人是不听劝的，要听劝，就不会和老大闹这么久的别扭了。上次我大嫂钉了我两三天，要我引她去。她说并不怎样为难她，只是要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我总是东扯西盖，把这事敷衍过去。现在我倒后悔，不该替人受过，让他们吵去，也不过是早吵早散伙。”刘宝善笑道：“这是哪里说起！她无论如何对你老大不住，也不和你有什么相干，要你生这样大气？你老大又不是杨雄，要你出来做这个拼命三郎石秀？”燕西红了脸道：“又何至于如此呢？”刘宝善道：“我是信口开河，你不要放在心里。明天应该怎么罚我，我都承认。”燕西道：“这也不至于要罚。你明天就找着老朱把这话告诉他。我不愿为这事再麻烦了。”刘宝善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没有什么意思，便起身走了。燕西正要安寝，佩芳却打发蒋妈来相请。燕西道：“这样夜深，还叫我有什么事？”蒋妈道： “既然来请，当然就有事。”燕西心里猜疑着，便跟了到佩芳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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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到了佩芳屋子里，佩芳斜躺在一张软椅上，她也不作声，也不笑，只冷冷地望着。燕西笑道：“糟糕！这样子，我又像犯了什么事？”佩芳道：“你想想看，犯了事没有？”燕西道：“臣知罪，不知罪犯何条？”佩芳冷笑道：“你还要和我开玩笑吗？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够了！”燕西道：“真的，越说我越糊涂了，我真猜不着犯了什么事？”佩芳道：“大概我不说穿，你也不肯承认。我问你，今天两次把刘二爷找了来，那是为着什么？”燕西笑道： “大嫂怎么知道这一件事？我真佩服你无线电报，比什么还快！”佩芳道：“这倒不是无线电，是我做了一点不道德的事，我亲自在你书房外听了两幕隔壁戏，把你们所说的话全听来了。你虽然替你哥哥办事，但是你倒说了几句良心话，我认为差强人意。现在你们应该觉悟了，我反对你大哥讨人，并不是为了吃醋，也不是为省钱，就是为着大家的体面。”燕西坐在佩芳对面，背转身去，看了壁上悬的大镜子，只管搔头发。佩芳道：“你以为不带我去，我就找不着那个藏娇的金屋吗？”燕西笑道：“找是找得着的，不过……”佩芳道：“不过什么？不过有伤体面吗？老实对你说罢，我要是不顾着体面两个字，我早就打上门去了。我现在听你所说的话，他们这局面，恐不能久长。早也过去了，现在我还干涉他作什么？我当真那样傻，现成的贤人我不乐得做吗？”燕西对佩芳作了两个揖，笑道：“好嫂子，你这才是识大体。你初叫我来的时候，我不知有什么大祸从天降。现在经你一说，我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佩芳道：“你不要给我高帽子戴了。我也是为大家设想，不愿闹出来。其实，我不是贤人，也不是君子。我特地要声明的，我对你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你若是我的好兄弟，你就得答应我这一件事。”燕西又搔了一搔头发道：“糟糕！我心里一块石头刚刚落下去，凭你这样一说，我这一块石头，又复提了起来。”佩芳道：“你不要害怕，我并没有什么很困难的问题要你去办。我所要求的，就是从今以后，你摆脱照顾你那位新嫂子的责任。”燕西道：“我也没有怎样照顾她。自从老大去了以后，我就是今天到那里去了两回。”佩芳道：“她要钱用，你们已经送了钱给她了。此外，还有什么事要你们去照顾？而且她那样年轻的人，又是那种出身，你们这些先生们去照顾，也有些不方便。我的意思，希望你和你那班朋友都不要去，免得自己先让人说闲话。”燕西笑道： “那也不至于吧？难道自己家里人，到自己家里去，旁边人还要多嘴不成？”佩芳道：“难怪呢，你还打算把她当家里人看待呢。我问你，她是什么出身？那边又没有一个人，你们来来去去的，人家一点都不说闲话吗？”燕西自觉着是坦白无私的，现在让佩芳一说，倒觉得情形有些尴尬。因笑道：“不去倒没有什么，不过将来老大知道了，又说我们视同陌路。” 佩芳道：“他要回来怪上你们，那也不要紧，你就说是我叫你这样办的就是了。”燕西踌躇了一会子，笑道：“以后我不去就是了。”佩芳道：“你口说是无凭的，以后我要侦察你的行动。你若是言不顾行，我再和你办交涉。还有两个条件，其一，那边打来的电话，你不许接。其二，你不许把我的话，转告诉你的朋友。”燕西道：“也不过如此吧？这些条件，我都答应就是了。已经一点钟了，我要告退。”于是不待她再说话，就回房去睡觉。

到了次日，一上午刘宝善就打了电话来了，说是朱逸士以为这种话，除了骨肉之亲，旁人说了，是会挨嘴巴子的。燕西也不好在电话回答得，就约了晚上到他那里来会面，当面再说。恰好晚上家里有小牌打，把这事搁下了。第二晚上，又是陈玉芳组新班上台。鹤荪、鹏振邀了许多朋友去坐包厢，这种热闹自是舍不得丢下。到了第三日，记起这件事了，便要打电话约刘宝善。恰好电话未打，那个前次来作小媒人的谢玉树，他又来了。他是由金荣引到书房里来的，燕西一见，他左手取下头上帽子，右手伸过来和燕西握着，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密斯脱卫，叫我致意于你，他非常地感谢。他说，虽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单独进行。他自己估量着，恐不能得着什么好成绩。将来有求助于你的地方，还是要你帮忙。”燕西笑道：“你说话有点急不择词了。别的什么事可以请人帮助，娶老婆也可以请人帮助的吗？”谢玉树拍着燕西的肩膀，和他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了。笑道：“论到恋爱，原用不着第三者。但是帮忙是少不了要朋友的。你真善忘啊，你结婚，还要我同老卫帮你一个小忙，作了一天傧相呢。不过结婚以后，这就用不着人帮忙了。”一句话未了，只听到外面有人抢着答道：“谁说的？结婚以后，正用得着朋友帮忙呢。不说别人，我现在就是替人家结了婚的人跑腿。”那人一面说话，一面推门进来，原来是刘宝善。他在燕西结婚的那一天，已经认识了谢玉树，因之彼此先寒喧了两句。回头便对燕西道：“老弟台，不是我说你，你作事真是模糊啊！你那天约了到我家去，让我好等。怎么两天也不给我一点儿回信？你难道把这件事情忘了吗？要不，你就是拿我老刘开玩笑。”燕西道：“真不凑巧，恰好这两天有事，耽误了。今天想起来了，恰好又来了客。”谢玉树道：“这客指的是我吗？我实在不能算是客。你若有什么事，尽可随便去办。我要在这里坐，你用不着陪，或者我走，有话明日再谈。”刘宝善笑道：“这朋友太好，简直是怎么说就怎么好呢。”燕西道：“老谢，你就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吧，我把书格子的钥匙交给你，你可以在这里随便翻书看。我和老刘到前面小客厅里去谈一谈，大概有半个钟头，也就准回来了。”燕西说着，在抽屉里取出钥匙，放在桌上。就拉了刘宝善走，顺手将门给带上了。

谢玉树当真开了书格子，挑了几本文雅些的小说，躺在沙发椅上看。看入了神，也不知道燕西去了多少时候，只管等着。索性把门暗闩上，架起脚来躺着。正看到小说中一段情致缠绵的地方，咚咚两声，发自门外的下面，似乎有人将脚踢那门。谢玉树心想，燕西这家伙去了许久，我先不开门，急他一急，因此不理会。外面却有女子声音道：“青天白日的，怎把书房门关上了？又是他怕人吵，躺在这里睡觉了。”接上又是咚咚几声捶在门上面。喊道：“七哥！七哥！开门开门，我等着要找一本书。”谢玉树急了，先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女子，答应是不好，不答应是不好。后来听到叫七哥，分明是八小姐来了。心里突然一阵激烈地跳着。外面的人喊道：“人家越要拿东西，越和我开玩笑。你再要不开门，我就会由窗户里爬进来的了。”谢玉树又不好说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开了门。门一开，他向旁边一闪。只见梅丽穿一件浅黄色印着鱼鳞斑的短旗袍，出落得格外艳丽。不过脸上红红的，正鼓着脸蛋，好象是在生气。她一看见是谢玉树，倒怔住了，站在门口，觉得是进来不好，不进来也不好。还是谢玉树这回比较机灵一些，却和梅丽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笑着道：“令兄不在这里。”梅丽分明见他嘴唇在那里张动，却一点听不到他说些什么。猜他那意思，大概是说好久不见。人家既然客气，也只好和人客气了。因笑道：“我七家兄，难得在家的。谢先生又要在这里久等了。”谢玉树道：“他今天在家，陪客到前面客厅里坐去了。我不过在这屋里稍等一等罢了。八小姐要找书吗？令兄把书格子的钥匙丢在这里。”梅丽红了脸道： “刚才失仪得很，谢先生不要见笑。”说着，就进屋来开书橱。谢玉树低了头，不由得看到她那脚上去。见她穿了一双紫绒的平头便鞋，和那清水丝袜相映，真是别有风趣。梅丽一心去找书，却不曾理会有人在身后看她。东找西找，找了大半天，才把那一本书找着。因回头对谢玉树道：“谢先生，请你坐一会儿，我就不陪了。”梅丽点头走了，这屋子里还恍惚留下一股子的似有如无的香气。

谢玉树手里拿着书，却放在一边，心里只揣念着这香的来处。忽然有人问道：“呔！你这是怎么了？看书看中了魔吗？”一抬头，只见燕西站在面前。因笑道：“并不是中了魔。这里头有一个哑谜，暂时没有说破，我要替书中人猜上一猜。”燕西道：“什么哑谜呢？说给我听听看，我也愿意猜猜呢。”谢玉树将书一扔道：“我也忘了，说什么呢？”燕西笑道：“你真会捣鬼！我听说你女同学里面有一个爱人，也许是看书看到有爱人相同之点，就发呆了？”谢玉树道：“你听谁说这个谣言？这句话，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承认的。谁说的？你指出人来。”燕西道：“嘿！你要和我认真，还是怎么着？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不至于急成这个样子。”谢玉树道：“你有所不知，你和我是不常见面的人，都听到了这种谣言，更熟的人就可想而知。我要打听出来，找一个止谤之法。”燕西道：“连止谤之法，你都不知道吗？向来有一句极腐败的话，就是止谤莫如自修。”谢玉树本想要再辩两句，但是一想，辩也无味，就一笑而罢。他本是受了卫璧安之托，来促成好事的，到了这里，就想把事情说得彻底一点，不肯就走。谈到晚上，燕西又留他吃晚饭。

就在这时，晚香来了电话，质问何以几天不见面？燕西就是在书房里插销上接的电话。谢玉树还在当面，电话里就不便和她强辩，因答说：“这几天家里有事，我简直分不开身来，所以没有来看你。你有什么事，请你在电话里告诉我就是了。”晚香道：“电话里告诉吗？我打了好几遍电话了，你都没有理会。”燕西道：“也许是我不在家。”晚香道：“不在家？早上十点钟打电话，也不在家吗？这回不是我说朱宅打电话，你准不接，又说是不在家了。”燕西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明日上午，准来看你。”不等她向下再问，就把插销拔出来了。那边晚香说话说得好好儿的，忽然中断，心里好不气愤。将电话挂上，两手一叉，坐在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这样招人讨厌？简直躲着不敢和我见面，这还了得。”她母亲看见她生气，便来相劝道：“好好儿的，又生什么气？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去瞧电影吗？”晚香道：“那是我要去瞧电影，我为什么不去瞧？我还要打电话邀伴呢。他们不是不管我了吗？我就敞开来逛。谁要干涉我，我就和谁讲这一档子理。不靠他们姓金的，也不愁没有饭吃。妈，你给我把衣服拿出来，我来打电话。”说毕，走到电话机边便叫电话，她母亲道：“你这可使不得，你和人家闹，别让人家捉住错处。”晚香的手控着话筒，听她母亲说，想了一想，因道：“不打电话也行，反正在电影院里也碰得着他。”他母亲道：“你这孩子就自在一点罢。这事若是闹大了，咱们也不见得有什么面子。”晚香并不理会她母亲的话，换了衣服，就看电影去了。一直到一点钟才回家来。她母亲道：“电影不是十二点以前就散吗？”晚香道：“散是早散了，瞧完了电影，陪着朋友去吃了一回点心，这也不算什么啊！”她母亲道：“我才管不着呢，你别跟我嚷！”晚香道：“我不跟你嚷，你也别管我的事。你要管我的事，你就回家去，我这里容你不得。”她母亲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敢作声了。从这一天起，晚香就越发地放浪。

到了第四天，朱逸士却来了。站在院子里，先就乱嚷了一阵嫂子与大奶奶。这时一点钟了，晚香对着镜子烫短头发，在窗户里看见朱逸士，便道：“稀客稀客。”朱逸士笑着，走进上面的小堂屋。晚香走出来道：“真对不起，我就没有打算我们家里还有客来，屋子也没有拾掇。”朱逸士笑道：“嫂子别见怪，我早就要来，因为公事忙，抽不开身来。”晚香道：“就是从前大爷在北京，你也不过是一个礼拜来一回，我倒也不怪你。惟有那些天天来的人，突然一下不来了，真有点邪门。”于是把过年以来，和凤举生气，一直到几天无人理会为止，说了一个透彻。朱逸士究竟和她很熟，一面为旁人解释，一面又把话劝她。晚香鼻子哼了一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的来意了。”朱逸士笑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的来意算不坏。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给你看看。”说着，就在身边掏出一封信来，交给她道：“这是大爷从上海寄了一封快信给我，里面附着有这封信。晚香将信接到手一看，是一个薄薄洋式信封，便道：“又是空信，谁要他千里迢迢地灌我几句无味的米汤？” 说着，将信封向沙发椅上一扔。这一扔却把信封扔得覆在椅子上，背朝了外，一看那信封口究竟不曾粘上的。因又拿起信封，在里抽出一张信纸来，交给朱逸士道：“劳驾，请你念给我听听。咱们反正是公开。有什么话，全用不着瞒人。”朱逸士笑道：“所以我早就劝你认了字，要是认得字，就用不着要人念信了。”晚香道：“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要认识字作什么？”朱逸士捧了这张信纸，先看了一看，望了晚香摆头笑道：“信上的话，都是他笔下写的，由我嘴里说出来罢了，我可不负什么责任的。”晚香道：“咳！你说出来就是了，又来这么些个花头！”朱逸士便捧着信念道：“晚香吾……”晚香道：“念啦，无什么？”朱逸士笑道：“开头一句，他称你为妹，我怕你说我讨便宜，所以我不敢望下念。”晚香道： “谁管这个？你念别的就是了。”朱逸士这才念道：

我连给你三封信，谅你都收到了，我想你回我的信也就快到了。对不对呢？

晚香的嘴一撇道：“不对，我也象你一样……”朱逸士道：“太太，怎么了？我不是声明在先吗？这是他笔头写的，我代表说的，你又何必向我着急呢？”晚香道：“我也是答应信上的话，谁管你呢？你念罢。”朱逸士笑了一笑，又念道：我本来要寄一点款子来的，无奈公费不多，我不敢挪动。好在是我已经托了朱先生刘先生多多照应。就是老七，他也再三对我说了，钱上面决不让你有一天为难。因为这样，所以我寄钱，也是多此一举，不如免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的，就是我不在京，请你在家看守，不要出去，免得让外人议论是非。你要玩，让我回京以后，多多陪你就是了。

晚香不等朱逸士念完，劈手一把将信纸抢了去，两手拿着，一阵乱撕，撕得粉碎，然后向痰盂里一掷。又对朱逸士笑道：“朱先生，你别多心，我不是和你生气。”朱逸士的脸色，由黄变红，由红变白，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晚香先笑起来，才道：“你可吓我一跳！这是什么玩意儿？”晚香道：“你想，这信好在是朱先生念的，朱先生不是外人，早就知道我的事的。这封信若是让别人念了，还不知道我在外面怎样胡作非为，要他千里迢迢回信来骂我呢。这事怎样叫人不生气？”朱逸士本想根据信发挥几句，这样子就不用提了。但是僵着不作声，又觉自己下不了台。因笑道：“人都离开了，你生气也是白生气啊，他哪里知道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搭讪着看看这屋子里悬挂的字画。因看到壁上有一架一尺多大的镜框子，里面嵌着凤举晚香两人的合影。在相片上，有一行横字，乃写的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横头写着“中秋日偕宜秋轩主摄于公园，凤举识。”朱逸士便拿了那镜框子在手，笑道：“你别生气，你看了这一张相片，也就不要生气了哇。这上面的话，真是山盟海誓，说不尽那种深的恩情呢。”晚香道：“你提起这个吗？不看见倒也罢了，看见了，格外让人生气。男子汉都是这样的，爱那女子，便当着天神顶在头上。有一天，不爱了，就看成了臭狗屎，把她当脚底下泥来踩。我现在是臭狗屎了，想起了当年做天神的那种精神，现在叫我格外难过。”朱逸士道：“既然看着难过，为什么还挂在屋子里呢？这话有些靠不住啊。你看这相片上的人，是多么亲密！两个人齐齐地站着。”说时，就把那镜框送到晚香面前。晚香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东西是没有用，我还要它作什么？”说时，拿了过来，高高举起，砰的一声，就向地板上一砸，把那镜子上的玻璃，砸得粉也似的碎，一点好的也没有。朱逸士一见，不由得脸上变了色。正想说一句什么，一时又想不起一句相当话来。那晚香更用不着他来插嘴，拿相片出来，三把两把，扯了个七八块。朱逸士为了自己的面子生气，又替凤举抱不平。一声儿也不言语，就背转身出门了。

出得门来，坐上自己的包车，一直就到金宅来。走进门，正碰到金荣，便问你们七爷哪里去了？金荣见他脸上带有怒色。倒不敢直言相告，便道：“刚才看见他由里往外走，也许出门了。”朱逸士道：“我在书房里等他。你到里面去找找他看，看他在家里没有？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金荣让朱逸士到书房里去，便一直走到上房来找燕西。四处找着，都不曾看见。正要到书房里回朱逸士的信，却见小丫头玉儿由外面进来。笑道：“金大哥，劳你驾，到七爷书房里找一个洋信封来。我瞧那里有客，不好去的。”金荣道：“有客要什么紧？他会吃了你吗？”玉儿将脚一伸道：“不是别的，你瞧。”金荣一看，她脚上穿着旧棉鞋，鞋头上破了两个洞。金荣笑道：“了不得，你多大一点儿年纪了，就要在人前要一个漂亮？”玉儿掉头就走，口里笑着说道：“你就拿来罢，七爷在三姨太太那里写信，还等着要呢。”金荣倒不想燕西在这里，就先来报信。走到院子里，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有什么事，还一直找到这地方来？”金荣道：“朱四爷来了，他有话，等着要和七爷说。看那样子倒好像是生气。”燕西道：“他说了什么没有？”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了出来。翠姨原站在桌子边，看着燕西替她写家信。燕西一扔笔要走，她就道：“什么朱四爷朱八爷？迟不来，早不来。我求人好多回了，求得今日来写一封信，还不曾写完，偏是要走。”说着，抢着堵住了房门口，两手一伸，平空拦住。燕西笑道：“人家有客来了，总得去陪。” 翠姨道：“我知道，那是不相干的朋友。让他等一会儿，那也不要紧，你先给我把这封信写完，我才能够让你走。”燕西笑道：“没有法子，我就和你写完了再走罢。金荣，你去对朱四爷说，稍微等一等我就来的。你还在书房里送个信封来。”于是又蹲下身来，二次和翠姨写信。信封来了，又给翠姨写好了，才站起来道：“这只剩贴邮票了，大概用不着我了吧？”翠姨笑道：“要你作这一点小事，还是勉强的，你还说上这些个话，将来你就没有请求我的时候吗？”燕西笑道：“要写信，我便写了，还有什么不是？”翠姨道：“你为什么还要说两句俏皮话哩？意思好像我要你作这一点事，你已经让我麻烦够了似的。”燕西笑道：“算我说错了就是了。你有帐和我算，现在且记下，我要陪客去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飞跑。跑出了院子门，复又跑回来，玉儿却从屋子里迎上前，手里高举一件坎肩道： “是丢了这个，回头拿的不是？”燕西笑道：“对了，算你机灵。”顺手接过坎肩，一壁穿，一壁向外走。

到了书房里，朱逸士道：“不是新婚燕尔啦，什么事绊住了脚不能出来，让我老等？” 燕西笑道：“我料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所以在里面办完了一点小事才出来。”朱逸士道：“问题倒不算大问题，只是我气得难受。”因就把晚香撕信和撕相片子的事，说了一遍。燕西道：“这个人我真看不出，倒有这样大的脾气。”朱逸士道：“脾气哪个没有呢？可也看着对谁发啊？我到金府上来，大小总是一个客，怎么我说什么，就把什么扫我的面子？我是不敢在那里再往下呆，再要坐个几分钟，恐怕还要赏我两个嘴巴呢。”燕西笑道： “这件事她确是不对。但是我也没有法子，只好等着老大回来了再说。”朱逸士道：“我并不是来告诉你，要你和她出气。不过我看她这种情形，难望维持下去。你得赶快写信到上海去，叫他早回来，不要出了什么乱子，事后补救就来不及了。我听说她现在不分昼夜地总是在外面跑，这是什么意思呢？”燕西道：“你听到谁说的？”朱逸士笑道：“你想这些娱乐场所，还短得了我们的朋友吗？只要人家看见，谁禁得住不说？况且那位，她又是不避人的。”燕西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了一呆，脸上也就红上一阵。朱逸士笑道：“这干你什么事，要你难为情？”燕西勉强笑道：“我倒不是怕难为情，我想到金钱买的爱情，是这样靠不住。”朱逸士道：“并不是金钱买的爱情靠不住，不过看金钱够不够满足她的欲望罢了。你所给予她的金钱，可以敌得过她别的什么嗜好，她就能够牺牲别的嗜好，专门将就着你。老实说，你老大是原来许得条件太优，到了现在不能照约履行，所以引得她满腹是怨恨。换言之，也就是你老大的金钱，不曾满足她的欲望。无论什么事，没有条件便罢，若是有了条件，有一方面不履行，那就非破裂不可的。”燕西先是要辩论，听到这里，不由得默然起来。还是朱逸士道：“这件事据我看来，你非写信到上海去不可。若是不写信，将来出了事故，你的责任就更大了。”燕西道：“这事不是如此简单，你让我仔细想想。”于是两手撑在桌上，扶住了额顶。正想着呢，金荣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张口结舌地道：“七爷七爷，新大奶奶来了。”这不由燕西猛吃一惊。因问金荣道：“她在哪里？她的胆子也太大了。”金荣道：“她在外面客厅里。门房原不知道她是新奶奶，因为她说姓李，是来拜会七爷的。” 燕西道：“那倒罢了，就当她是姓李。千万别嚷，嚷出来了，可是一件大祸。连我都是很大的嫌疑犯，大家不明白，还以为我勾引来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就向外走。走到外面客厅里，只见晚香把斗篷脱了，放在躺椅上。她自己却大模大样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燕西原是一肚子气，见了她竟自先行软化起来，一点气也没有了。因笑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晚香微笑道：“你想，我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敢到这里来吗？我有一个急事，等着要用几百块钱，请你帮我一个忙。我也不限定和你借多少，你有一百就借一百，你有二百就借二百。可是有一层，我马上就要。”燕西心想，刚才她还和朱逸士两个人大闹，并没有说到有什么急事，怎样一会工夫就跟着发生了急事要钱？这里面一定另有原故。犹疑了一会子，便道：“既然是你亲自来了，想必很要紧。不过这一会子，我实在拿不出手，等到晚上我把钱筹齐了，或者我当晚就送来，或者次日一早我送来，都可以。”晚香微笑道：“你真能冤我，象府上这大的人家，难道一二百块钱拿不出来？”燕西这却难了，要说拿不出来，很与面子有关，若说拿得出来，马上就要给她。因笑道：“怎么回事？你是来和我生气的呢？还是来商量款子呢？”晚香便站起来走上前，拍着燕西的肩膀笑道：“好孩子，我是来和你商量款子来了，你帮嫂子一个忙罢。”燕西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看，然后说道：“并不是我故意推诿，实在身上不能整天揣着整百的洋钱。若说是到里面拿去，”晚香笑道：“好孩子，你还说不推诿呢？你们家里有帐房，随时去拿个三百二百，很不费事。就是没有现钱，帐房里支票簿子也没有一本吗？那平常和银行里往来，这帐又是怎样算呢？” 燕西望着她笑了一笑，什么也不能说了。晚香道：“行不行呢？你干脆答复我一句罢。”燕西笑道：“我到帐房里，给你去看看，有没有，就看你的运气。”说着，刚要提了脚出门，晚香又叫道：“你回来回来。”燕西便站住等话，晚香道：“今天天气不早了，来不及到银行里去兑钱，你别给我开支票，给我现钱罢。”燕西听她说这话，倒疑惑起来，要钱要得这样急，又不许开支票，这是什么意思？便道：“好罢，我进去给你搜罗搜罗罢。”说毕，就复到书房里来，告诉了朱逸士。他望了燕西一望，微笑道：“你还打算给她钱吗？傻子！” 燕西本来就够疑虑的了，经朱逸士这样一说，就更加疑虑，望了他，说不出所以然来。朱逸士道：“你想，刚才我由那里来，她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一会工夫，她就钻出一桩急事来了，是否靠得住，也就不问可知。况且她来要钱，连支票都不收，非现洋不可，难道是强盗打抢，一刻延误不得。你不要为难，你同我一路去见她，让我来打发她走。”燕西笑道： “就这样出去硬挺

晚香在小客厅里等着，一个人有点不耐烦，遍在屋子里走着，看墙上挂的画片。一回头，只见朱逸士笑嘻嘻地一脚踏了进来，倒奇#書*網收集整理吓了一跳。朱逸士先笑道：“还生气不生气呢？刚才我在你那里，真让你吓了我一个够了。”晚香因见燕西紧随在身后，就不愿把这事紧追着向下说，因道：“我并不是和你生气，我先就说明白了。得啦，对你不住，等大爷回来，叫他请你听戏。”朱逸士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事情过了身，那就算了。七爷说，你有急事来找他来了，什么事？用得着我吗？我要表示我并不介意，我一定要给你去挡住这一场急事。”晚香被他这样硬逼一句，倒弄得不知如何措词是好，望了朱逸士，只管呆笑。朱逸士道：“这事没有什么难解决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是钱可以解决的，我们给钱就是了。是谁要钱？我陪你去对付他，现钱也有，支票也有，由他挑选。也许由我们去说，可以少给几个呢。”晚香笑道：“朱先生，你还生气吗？你说这句话，是跌我的相来了，以为我是来骗钱的，要跟着我去查查呢。我这话说得对不对？”燕西连连摇手笑道：“人家也是好意，你何必疑心？”朱逸士笑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要帮忙就帮到底，我既说了要去，就非去不可！燕西，请你下一个命令，叫他们开一辆汽车，我们三个人，坐着车子一块儿去。”晚香脸色一变道：“我就和七爷借个二百三百的，这也不算多，借就借，不借就不借，那都没关系。凭什么我用钱还得请朱先生来管？我并不是二三百块钱想不到法子的人，何苦为了这事，来看人家的颜色？”说着，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斗篷向左胳膊上一搭，转身就走。燕西不好拦住她，也不好让她这样发气而去，倒弄得满脸通红。朱逸士笑道：“这可对不住了，你请便罢。”当他说这话时，晚香已经出去了，听得那高跟鞋声，得得然，由近而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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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

晚香走出门以后，燕西一顿脚，埋怨道：“你这人做事，真是太不讲面子，教人家以后怎么见面？”朱逸士冷笑道：“你瞧，这还不定要出什么花头呢，还打算见面吗？”燕西笑道：“你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倒好像看见她搬了行李，马上就要上车站似的。”朱逸士道： “你瞧着罢，看我这话准不准？”燕西笑道：“不要谈这个了，你今天有事没事？若是没有事，我们找一个地方玩儿去。”朱逸士道：“可是我有两天没有到衙门里去了，今天应该去瞧瞧才好。”燕西道：“打一个电话去问问就行了，有事请人代办一下，没有事就可以放心去玩。反正有事，也不过一两件不相干的公事，要什么紧呢？”朱逸士听了，果然笑着打了电话到部里去，偏是事不凑巧，电话叫了几次，还是让人家占住线。朱逸士将听筒向挂钩上一挂道：“不打了。走，咱们一块儿听戏去。”燕西笑道：“这倒痛快，我就欢喜这样的。”于是二人一路出去听戏。这时已是四点多钟，到了戏院子里只听到两出戏。听完了戏，尚觉余兴未尽，因此，两人又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回家，一进门就碰到鹏振。鹏振道： “这一天，哪里把你找不到，你作什么去了？这件事我又不接头，没有法子应付。”燕西一撒手道：“咦！这倒奇了，无头无脑，埋怨上我一顿，究竟为了什么？”鹏振道：“晚香跑了。”燕西道：“谁说的？”鹏振道：“那边的听差老潘，已经回来了，你问他去。”燕西回到书房里，还不曾按铃，老潘哭丧着面孔，背贴着门侧身而进，先轻轻地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怎么回事？她真跑了吗？”老潘道：“可不是！”燕西道：“你们一齐有好几个人呢，怎么也不打一个电话来？”老潘道：“她是有心的，我们是无心的，谁知道呢？是昨天下午，她说上房里丢了钱，嚷了一阵子，不多一会儿工夫，就把两个老妈子都辞了。今天下午，交了五块钱给我买东西，还上后门找一个人。找了半天，也找不着那个胡同。六点钟的时候，我才回去，遇到王厨子在屋里直嚷，他说少奶奶把钱给他上菜市买鱼的，买了鱼回来，大门是反扣上，推门进去一看，除了木器家伙而外，别的东西都搬空了。屋子里哪有一个人？我一想，一定是那少奶奶和着她妈、她两个哥哥，把东西搬走了。赶快打电话回来，七爷又不在家，我就留王厨子在那里看门，自己跑来了。”燕西跌脚道：“这娘们真狠心，说走就走。今天还到这里来借钱，说是有急事。幸而看破了她的机关，要不然，还要上她一个大当呢。事到如今，和你说也是无用，你还是赶快回去看门，别再让那两个舅老爷搬了东西去。”老潘道：“这件事情，就是七爷，也没有法子作主，我看要赶快打个电报给大爷去。”燕西忍不住要笑，将手一挥道：“你去罢，这件事用不着你当心。”老潘还未曾走，只听见秋香在外面嚷道：“七爷回来了吗？大少奶奶请去有话说呢。”燕西笑道：“这消息传来真快啊！怎么马上就会知道了？”因对老潘道：“你在门房里等一等，也许还有话问你。”于是就到后面佩芳院子里来，这里却没有人，蒋妈说：“在太太屋子里呢。”

燕西走到母亲屋子里来，只见坐了一屋子的人。玉芬首先笑道：“哎哟！管理人来了。你给人家办的好事，整分儿的家搬走了，你都不知道。”燕西看看母亲的脸色，并没有一点怒容，斜躺在沙发上，很舒适的样子。因笑道：“这事不怨我，我根本上就没承认照应一分的责任。我前后只去过一回，大嫂是知道的。”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不要来问我。” 燕西笑道：“人走了，事情是算完全解决了，有什么说不得的？”佩芳道：“老七，你这话有点不对，你以为我希望她逃跑吗？她这一下席卷而去，虽然没有卷去我的钱，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有一个人吃了大亏。照着关系说起来，我总不能漠不关心。不是我事后做顺水人情，我早就说了，在外面另立一分家，一来是花钱太多。二来让外人知道了，很不好听。三来那样年轻的人，又是那样的出身，放在外面住，总不大好。所以我说，他要不讨人，那是最好。既是讨了，就应该搬回来住。除了以上三件事，多少还可以跟着大家学点规矩，成一个好人。我说了这话，也没有哪个理会，现在可就闹出花样来了。”燕西笑道： “所以我以先没有听到大嫂这样恳切说过。”佩芳道：“哟！照你这样说，我简直是做顺水人情了？”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也是知道她不能来的，说也是白说，所以不肯恳切地说。”佩芳道：“这还说得有点道理，凤举回来了，我一个字也不提，看他对于这件事好不好意思说出来？”金太太笑道：“这场事就是这样解决了呢，倒也去了我心里一件事。我老早就发愁，凤举这样一点儿年岁，就是两房家眷，将来这日子正长，就能保不发生一点问题吗？现在倒好了，一刀两断，根本解决。我看以后也就不会再有这种举动了。”佩芳笑道：“这话可难说啊，你老人家保得齐全吗？”金太太道：“这一个大教训，他们还不应该觉悟吗？”玉芬就笑着接嘴说道：“我们不要讨论以后的事了。还是问问老七，这事是因何而起？现在那边还剩有什么东西？也该去收拾收拾才好。”燕西道：“不用去收拾了，那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了，不过是些木器罢了。至于因何而起，这话可难说，我看第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大哥不在北京。”佩芳冷笑道：“丈夫出了门，就应该逃跑的吗？照你这样说，男子汉都应该在家里陪着他的太太姨太太才对吧？”燕西向佩芳连摇了两下手，笑道： “大嫂，你别对我发狠，我并不代表那个人说话。而且我说的那句话，意思也不是如此啊。”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口没有遮拦，乌七八糟乱说。说了出来，又不负什么责任。”佩芳本要接嘴就说的，因见金太太首先拦住了不让再说，就忍住了，只向着大家微笑。金太太对燕西道：“你不要再说了，还是到那里去看看，收拾那边的残局。花了几个钱，倒是小事，可不要再闹出笑话来。”燕西道：“这自然是我的事，他们都叫我打一个电报到上海去，我想人已经走了，打了一个电报给他，不过是让他再着两天急，于事无补。而且怕老大心里不痛快，连正经事都会办不好，我看还是不告诉他的为妙。”佩芳笑道：“为什么给他瞒着？还要怪我们不给他消息呢，我已经打了一个电报去了。对不住，我还是冒用你的名字，好在电报费归我出，我想你也不至于怪我。”燕西道：“发了就发了罢，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好在我告诉他，也是职分上应有的事。”佩芳道：“你弟兄们关于这些游戏的事，倒很能合作，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若是别的事也是这样，一定到处可以占胜利的。”玉芬道：“合作倒是合作，只可惜这是把钱向外花的。”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管向下说。清秋坐在一边，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望燕西微笑。燕西笑道：“你可别再说了，我受不了呢。”清秋笑道：“你瞧，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你到先说起我来了！”一说这话，脸先红了。润之笑道：“清秋妹可不如几位嫂子，常是受我们老七的欺侮，而且老七常是在大庭广众之中，给她下不去。”燕西笑着连连摇手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要从旁煽惑呢。”说着，便一路笑了出来。到了外面，便分别打了几个电话给刘宝善、刘蔚然、朱逸士，自己便带了老潘，坐着汽车，到了公馆里来看情形。

一进门，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触，因为所有的电灯既不曾亮，前后两进屋子，也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这里就格外觉得沉寂。汽车一响，王厨子由后亮了走廊上的电灯出来。燕西道： “你是豁出去了，怎么大门也不关？”王厨子笑道：“无论是强盗或者是贼，他只要进门一瞧这副情形，分明是有人动手在先了，他看看没有一样轻巧东西可拿，他一定不拿就走了。”燕西叫老潘将各处电灯一亮，只见屋子里所有的细软东西，果然搬个精空。就以晚香睡的床而论，铜床上只剩了一个空架，连床面前一块踏鞋子的地毯，也都不见。右手两架大玻璃橱，四扇长门洞开，橱子里，只有一两根零碎腿带和几个大小钮扣，另外还有一只破丝袜子。搁箱子的地方，还扔了两只箱架在那里，不过有几只小玻璃瓶子和几双破鞋，狼藉在地板上。两张桌子，抽屉开得上七下八，都是空的，桌上乱堆着一些碎纸。此外一些椅凳横七竖八，都挪动了地位。墙上挂的字画镜框，一律收一个干净，全成了光壁子。燕西一跌脚，叹了一口气，又点了头道：“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席卷一空了。”老潘垂了手，站在一边，一声不敢言语。燕西望着他又点点头道：“这个情形，她早是蓄意要逃走的了，这也难怪你们。”老潘始终是哭丧着脸的，听到燕西这一句话，不由得笑将起来，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道：“七爷，你是明白人。大爷回来了，请你照实对他说一说。”燕西道：“说我是会对他说，可是你们也不能一点责任都没有。当她的妈和她的兄弟在这里来来往往的时候，你们稍微看出一点破绽来，和我一报告，我就好提防一二，何至弄得这样抄了家似的？”老潘这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跟着他将各屋子查勘了一周。燕西查勘完了，对老潘道：“今晚没有别事，把留着的东西，开一张清单，明天就把这些东西搬回家去，省得还留人在这里守着木器家伙。”老潘都答应了，燕西才坐汽车回家。到家以后，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只是慌得很，好象害了一种病似的。不到十一点钟，就回房去睡觉。

清秋见他满脸愁容，两道眉峰都皱将起来，便笑道：“你今天又惹着了一番无所谓的烦恼了？”燕西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有这样个脾气，往往为了别人的事，自己来生烦恼。可是我一见你，我的烦恼就消了，我不知道你有一种什么魔力？”一面说着，一面脱衣上床，向被里一钻。他的势力太猛，将铜丝床上的绷簧跌得一闪一动，连人和被都颠动起来。清秋站在桌子边，反背着靠了，笑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喜好无常，刚才是那样发愁，现在又这样快活。这倒成了一个古典，叫着被翻红浪了。”燕西一骨碌坐将起来，笑道： “你不睡？”清秋道：“睡得这样早作什么？我还要到五姐那里去谈一谈呢。”燕西跳了起来道：“胡说！”便下床，踏着鞋，把屋子里两盏电灯，全熄灭了。清秋在黑暗中，只是埋怨，然而燕西只是吃吃地笑，清秋也就算了。

次日清晨，燕西起来得早，把昨日晚香卷逃的事，已是完全忘却。不过向来是起晚的，今天忽然起早，倒觉得非常无聊。便走到书房里去，叫金荣把所有的报都拿了看，先仿佛看得很是无趣，只将报纸展开，从头至尾，匆匆把题目看了一看。将报一扔，还是无事，复又将报细细地看去。看到社会新闻里，忽有一条家庭美术展览会的题目，射入眼帘，再将新闻一读，正是吴蔼芳参与比赛的那个会。心里一喜，拿着报就向上房里走。走到院子里，先就遇到蒋妈。蒋妈问道：“哟！七爷来得这样地早，有什么事？”燕西道：“大少奶奶还没有起来吗？我有话要和她说。”蒋妈知道这几天为了姨奶奶的事，他们正有一番交涉，燕西既然这一早就来了，恐怕有和佩芳商量之处。便道：“你在外面屋子里待一待，让我去把大少奶奶叫醒来吧。”燕西道：“我倒没有什么事，她既然睡了，由她去罢。”佩芳在屋子里起来，已是隔了玻璃，掀开一角窗纱，说道：“别走别走，我已经起来了。”燕西倒不好走得，便进了中间屋子。佩芳穿了白色花绒的长睡衣，两手紧着腰部睡衣的带子，光着脚，趿了拖鞋，就开门向外屋子里来。笑道：“凤举有了回电来了吗？”燕西道：“不是。”佩芳道：“要不，就还有别的什么变动？”燕西道：“全不是，和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佩芳道：“和这事不相干，那是什么事，这一早你大惊小怪跑了来呢？”说着话，两只手向后理着头上的头发。燕西于是将手上的报纸递了过去，把家庭美术展览会那一条新闻指给她看。佩芳拿着看了一看，将报纸向茶几上一扔，笑道：“你真是肯管事，倒骇了我一跳。”说着，也不向燕西多说，便一直到卧室后的浴室里洗脸去了。燕西碰了一个橡皮钉子，倒很难为情地站在屋子里愣住了。佩芳也就想起来了，人家高高兴兴地来报信，给人家一个钉子碰了回去，未免有点不对。遂又在房子里嚷道：“你等一等罢，待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哩！别走啊。”燕西一听，立刻又高兴起来。因道：“你请便罢，我在这里看报。”佩芳漱洗着，换了衣服出来，笑道：“你瞧，闹了这半天，不过是十点钟，你今天有什么事，起来得这样早？”燕西笑道：“并不是起得早，乃是昨晚上睡得早，不能不起来。我现在觉得我们之不能起早，并不是生成的习惯，只要睡得早一点，自然可以起早。而且早上起来，精神非常之好，可以作许多事。”佩芳道：“你且不要说那个，昨晚上你何以独睡得早呢？” 燕西道：“昨日为了晚香的事，生了许多感慨，我也不明白什么缘故，灰心到了极点。”佩芳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可见得不是我心怀妒嫉了。”燕西笑道：“不说这个了，你说有话和我商量，有什么话和我商量？”佩芳笑道：“难道人家有事关于家庭美术展览会的，你还不知道吗？”燕西道：“你不是说到老卫的事吗？我正为了这个问题要来请教。可是刚才你不等我说完，就拦回去了。”佩芳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周折，只要找几个会员，写一封介绍信，把他介绍到会里去就是了。他的英文很好的，那会里正缺乏英文人才，介绍他去，正是合适。”燕西站将起来，连连鼓掌道：“好极了！好极了！”佩芳道：“不过这介绍信，我们却不要出面，最好是用一个第三者写了去，我们就不犯什么嫌疑。不然，让我妹妹知道了，那就前功尽弃。”燕西道：“那应该找谁呢？”说着，站了起来，就只管在屋子里转圈子。佩芳笑道：“这也用不着急得这个样子，你慢慢地去想人选罢。想得了，再来告诉我，我再给你斟酌斟酌。”燕西道：“我马上就去找人，吃午饭的时候，包管事情都齐备了。”说毕，转身就走了。佩芳坐在屋子里看了他的后影子，笑着点了点头。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只见燕西手上拿了一封信，高高兴兴地由外面笑着进来，佩芳笑道：“真快啊！居然把信都写好了。却是谁出名哩？”燕西笑道：“最妙不过，我找的就是令妹。我刚才打了一个电话给她，我问会里要不要英文人才？她问我为什么提起这话？我就说我和一个姓卫的朋友打赌，说他对于交际上总不行的，他笑着也承认了。说是给他一个机会，他要练习练习。我就想起贵会来了，料着他英文还可以对付，我想介绍他到贵会来尽一点义务。她说尽义务自然是欢迎的。我又说我不是会员，不便介绍，请她写一封信。她满口答应了，只要我代写就行了。你说这事有趣没有趣？”佩芳笑道：“人家心地光明，自然慨然答应，哪里会想到，我们算计于她哩？”燕西笑道：“我们和她撮合山，你倒怎样说我们算计她？”佩芳道：“我就觉得一个女子，是作处女到老的好，若是有人劝她结婚，就是劝她上当，所以你说给她作撮合山也是给她上当。”燕西笑道：“现在还只有一边肯上当，我还得想法子让他一边上当呢。”说着，他就出去打电话给谢玉树，说是介绍成功了，让璧安明日就到会里去。因为这个会里，很有些外交界的人参与，若向外国人方面，要发出一批请柬，先得预备，请卫璧安且先到会。谢玉树得了这个消息，连连说好，当日就转告了卫璧安。

这卫璧安在学校里却要算是个用功的学生，就是星期日也不大出门。这天听了谢玉树的话，就将那天当傧相穿的西装穿了起来，先上了一堂课。同班的学生，忽然看见他换了西装，都望他一望。有几位和他比较熟识的，却笑着问他：“老卫，今天到哪里去会女朋友吗？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卫璧安明知是同学和他开玩笑，可是脸上一阵发热，也不由得红将起来。有的人看见他红了脸，更随着起哄。说他一定是有了女朋友，不然，何以会红脸呢？卫璧安让大家臊得无地可容，只好将脸一板道：“是的，西装只许少爷们穿的，我们这穷小子穿了，就会另有什么目的。对不对？”大家看见卫璧安恼了，这才不跟着向下说。可是这样一来，卫璧安自己心虚起来，到了下一堂课，还是继续地上。谢玉树原不是他同班，却有一两样选课和卫璧安同堂。这一堂课，他也来了，刚要进门，只见卫璧安手上拿了个讲义夹子，将一支铅笔敲着讲义夹的硬面，扑扑作响走了过来。谢玉树迎上前去，低低问道： “你还不去吗？就牺牲一堂课罢。”卫璧安道：“我不去了。”谢玉树道：“什么？费九牛二虎之力，得了这一点结果，你倒不去了。”卫璧安站着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微笑了一笑。谢玉树因为二人站在走廊上，免不得有来来往往的人注意，便拉着卫璧安的手，站在课堂后一座假山石边，看看身后无人，然后笑道：“你还害臊吗？你这人太不长进了。”卫璧安不肯承认害臊，就把刚才同学开玩笑的事，说了一遍。因道：“我还没有去，他们就闹起来，若是我去了，更不知道他们要造些什么谣言呢。”谢玉树道：“这事除了我，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怕什么？人家拿你开玩笑，是因为你突然换了衣报，知道什么？你越是顾虑，倒越给人家一条可疑的线索了。去罢！”说着，扶着卫璧安的肩，站在他后面直推。卫璧安笑道：“不过你要给我保守秘密啊！”谢玉树道：“这话何须你嘱咐？我也是给你在后面摇鹅毛扇子的人，我要是给你宣布出去，我也有相当的嫌疑哩。”说着，带推带送，已经把他送得愿走了，刚要转身，卫璧安却也回转身来。谢玉树道：“怎么回事？你还要转来？”卫璧安笑道：“一急起来，你这人的脾气又未免太急。”于是将手摸了一摸头，又把手上拿的讲义夹子举了一举。谢玉树会意，也就一笑而去了。卫璧安回了自己的寝室，找了一条花绸手绢，折叠得好好的。放在小口袋里。梳了梳头发，将帽子掸了一掸灰，戴上。然后才走出学校，到家庭美术展览会来。

这个会的筹备处，本设在完成女子中学，为的是好借用学校里的一切器具，而且通信也便当些。吴蔼芳和这学校里的女教员，就有好几个相熟的。她自己虽然不在乎当教书匠，但是她看见朋友们教书教得很有意思，也想教教。若是有那个朋友请假，请她来替代，她是非常地乐意。所以这个学校里，她极是熟识。借着做筹备会会址，就是她接洽的。她既爱学校生活，这个会又是她的常任干事，越是逐日到这学校里来了。好也曾对会里几个办事人说，介绍一个姓卫的学生，来办关于英文的稿务。另有一封正式的信呈报诸委员。大家都说，既是吴小姐介绍来的，就不会错，说一声就得了，也用不着要什么介绍信。但是吴蔼芳不肯含糊从事，必定把燕西写的那封信，送到筹备会来。这天卫璧安到了完成女子中学门口，心里先笑起来。生平就是怕和异性往来，偏偏就常有这种不可免的异性接洽。现在要练习交际，索性投身到异性的巢穴里面来了。到了号房里，号房见他穿了一身漂亮的西装，又是一个翩翩少年，就板着面孔问道：“找谁？请你先拿一张名片来。”卫璧安道：“我是找美术展览会里的人。”号房听他所言，并不是来找学生的，脸色就和蔼了几分。因问道：“你找会里哪一位？”卫璧安心想，何尝认得哪一位呢？只得信口说道：“吴小姐。”号房道：“找吴蔼芳吴小姐吗？”说这话时，可就向卫璧安身上打量一番。他并不和号房多说，已是在身上拿出一张名片，交给了号房。号房道：“你等一等。”手上拿了名片，一路瞧着走进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远远地向他一招手，叫他过去。卫璧安整了一整领结，将衣服牵了一牵，然后跟着号房走进去。这筹备会自成部落，倒有好几间屋子相连，吴蔼芳已是走到廊檐下，先迎着和他点了点头，说是好久不见。卫璧安自从那天作傧相之后，脑筋里就深深地印下吴蔼芳小姐一个影子。背地里也不知转了几千万个念头，如何能和她作朋友，如何能和她再见一面。作朋友应该如何往返，见面应该没什么说，也就计划着又计划着，烂熟于胸。当拿片子进来之后，自己也觉冒昧了。这会里有的是办事人，为什么都不要去拜会，却单单要拜会一位女职员？或者吴女士也会觉得我这人行为不对。正自懊悔着，不料吴女士居然相请会面，而且老早的迎了出来，先很殷勤地说话。自己肚子里，本有一篇话底子，给刚才一闹，已是根本推翻，于今百忙中要再提，又觉抖乱麻团，一刻儿找不着头绪了。只好先点着头，连连先答应了两声是。明明自己见异性容易红脸的，这时却极力镇静着，仿佛不曾见着异性一样。他心里是这样划算，脚步也就不似以先忙乱，一步一步地步上台阶。然而脖子和两腮上，已经感到有点微热了。吴蔼芳抢上前一步，侧着身子给他推开了门，让他进去。一引便引到一个小客厅里，除了吴女士，这里就是卫璧安了。他原先曾想到这一层的。将来成了朋友，总有一天，独自和她在一处的，那末，我就可以探探她的口气了。谁知今天一见面，就有这样一个好机会，这倒不知怎样好。吴蔼芳见他那样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想道：“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见了女子就害臊。”只得先说道：“前次接得金七爷的电话，说是密斯脱卫愿意给我们会里帮忙，我们是欢迎得了不得！所以我写了一封信给会里，正式介绍密斯脱卫加入，密斯脱卫今日先来了，真是热心。”卫璧安始终就没有料到吴蔼芳有这样一番谈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到人家未请，自己先来，不免有点冒昧，接上便笑了一笑。然后说道：“热心是不敢说，不过从来就喜欢研究美术，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怎么可以放过？所以我听了这美术会的消息，我就极力要加入。可是我对于美术，简直是门外汉。”说到这里，对人笑了一笑。在笑的时候，抽出袋里手绢来，揩了一揩脸，接上又淡笑了一笑。吴蔼芳低头沉思了一下，笑道：“现在会里几位干事都在这里，我马上就介绍密斯脱卫去见一见，好不好？”卫璧安道：“好极了，好极了，我是不善言词的，还要请密斯吴婉转地给我说一说。”吴蔼芳笑道：“都是学界中人，谁也没有什么架子。我们这个会，不过是大家高兴，借此消遣，都很可以随便谈话。”说时，她已经站起身来，向前引导。卫璧安也就站将起来，跟了她后面走。吴蔼芳把他引到会议室来，这里共有十个干事，其中倒有六位是女子，这又让卫璧安惊异了一下。吴蔼芳知道他见了女宾，是有点不行，索性替他作个引导人，因就站在他并排，现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给他介绍。女会员中有一位安女士和吴蔼芳很知己，她以为吴蔼芳为人很孤高，生性就不大看得起异性，所以交际场中，尽管加入，却没有哪个是她的好朋友。她介绍一位男会员到会里来办事，已经觉得事出意外，现在她索性当着众人殷殷勤勤地给卫璧安介绍，更是想不到的事。不过看卫璧安这一表人物，却姣好如处女，甚合乎东方美男子的条件，也怪不得吴蔼芳是这样待他特别垂青。因站将起来，迎上前道：“密斯脱卫来加入我们这会里，我们是二十四分欢迎的。不知道几时开始办公？我们这里，正有一些英文信件，等着要办呢。”说时，她那雪桃似的脸上，印出两个酒窝，眉毛弯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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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过了几天，各方参与展览的作品，陆续送到。展览会的地点原定了外交大楼，因洋气太甚，就改定了公园，将社稷坛两重大殿一齐都借了过来。这美术里面，要以刺绣居多数，图画次之，此外才是些零碎手工。各样出品，除了汉文标题而外，另外还有一分英文说明，这英文说明，就是卫璧安的手笔。这种说明，乃是写在美丽的纸壳上，另外将一根彩色丝线穿着，把来系在展览品上。卫璧安原只管做说明，那按着展览品系签子，却另是一个人办的，及至由筹备处送到公园展览所去以后，有一个人忽然省悟起来。说是那英文说明，没有别号头，怕有错误，应该去审查一下。卫璧安一想，若真是弄错了，那真是自己一个大笑话。便自己跑到公园里去，按着陈列品一件一件地去校正。无奈这天已是大半下午，不曾看了多少，天色已晚，不能再向下看，这天只好回学校去。次日一早起来，便到公园来继续料理这件事。到了正午，才把所有的英文说明一齐对好。可是事情办完，人也实在乏了，肚子也很饿了。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辛苦的工作，自己要慰劳自己一下，于是到茶社里玻璃窗下，闲坐品茗，而且打算要叫两样点心充饥。正捧了点心牌子在手上斟酌的时候，忽听得玻璃铮铮然一阵响。抬头一看，只见吴蔼芳一张雪白的面孔，笑盈盈地向里望着。他连忙站起来道： “请进！”便迎到玻璃门前，给吴蔼芳开门。吴蔼芳笑道：“一个人吗？”卫璧安让她落了座，斟了一杯茶送她面前，然后就把对英文说明的事，对她说了。吴蔼芳笑道：“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早就来替你帮忙了。既然是没有吃饭，我来请罢。”就拿自己手上的自来水笔，将日记簿子撕了一页下来，开了几样点心。卫璧安身上，一共只带一块钱，见吴蔼芳写了几样，既不便拦阻，又不知道开了些什么，将来会帐掏不出钱来怎么好？这就不敢把作东的样子自居了。吴蔼芳谈笑自若。一点也没有顾虑到别人。卫璧安先也是觉得有点不安，后来吴蔼芳谈得很起劲，也就跟着她向下谈去，吴蔼芳笑道：“作事就是这样，不可忽略一下。往往为五分钟的忽略，倒多累出整天的工作。好象这回挂英文说明，若是昨天翻译的时候，按着号码也添上阿拉伯字码，悬标题的人，他只照着中外号码而办，自不会错。现在倒要密斯脱卫到公园里来跑了两天，会里人对这件事应该很抱歉的。”卫璧安笑道：“这件事，是我忽略了，应该对会里人抱歉，怎样倒说会里人对我抱歉呢？”吴蔼芳笑道：“惟其是密斯脱卫自认为抱歉，所以昨天跑了来不算，今天一早又跑到公园里来。这两天跑功，在功劳簿上也值得大大地记上一笔。”卫璧安笑道：“我不过跑了两天，在功劳簿上就值得大大记上一笔。象吴女士自筹备这会以来，就不分日夜地忙着，那末，这一笔功劳，在功劳簿上又应该怎样记上呢？”吴蔼芳道：“不然，这个会是我们一些朋友发起的，我们站在发起人里面，是应该出力的。况且我们都有作品陈列出来，会办好了，我们出了风头，力总算没有白费。象密斯脱卫在我们会里出力，结果是一无所得的，怎么不要认为是特殊的功劳呢？而且这种事情办起来，总感不到什么兴趣吧？”卫璧安笑道：“要说感到兴趣这句话，过后一想，倒是有味。这里的出品，大大小小一共有一千多样。我究竟也不知道哪里有错处？哪里没错处？只好挨着号头从一二三四对起，一号一号地对了去。对个一二百号头，还不感到什么困难，后来对多了，只觉得脑子发胀，眼睛发昏，简直维持不下去。可是因为发生了困难，越怕弄出乱子，每一张说明书，都要费加倍的工夫去看。昨天时间匆匆，倒还罢了。今天我一早起来，来了之后就对。心里是巴不得一刻工夫就对完，可是越对越不敢放松，也就越觉得时间过长。好容易忍住性子将说明题签对完，只累得浑身骨头酸痛。一看手上的表，已经打过了十二点，整整是罚了半天站罪。我就一人到这里来，打算慰劳慰劳自己。”吴蔼芳正呷了一口茶在嘴里，听了这一句话，却由心里要笑出来，嗤的一声，一回头把一口茶喷在地上。低了头咳嗽了几声，然后才抬起来，红了脸，手抚着鬓发笑道：“卫先生说的这种话，不由得人不笑将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卫璧安道：“滑稽得很吗？我倒说的是实话呢。我觉得一个人要疲倦了，非得一点安慰不可。至于是精神方面或者是物质方面，那倒没有什么问题。”吴蔼芳正想说什么，伙计却端了点心来了。东西端到桌上来，卫璧安一看，并不是点心，却是两碟凉菜，又是一小壶酒。吴蔼芳笑道：“我怕密斯脱卫客气，所以事先并没有征求同意，我就叫他预备了一点菜。这里的茶社酒馆，大概家兄们都已认识的，吃了还不用得给钱呢。”说时，伙计已经摆好了杯筷，吴蔼芳早就拿了酒壶伸过去，给他斟上一杯。卫璧安向来是不喝酒的，饿了这一早上，这空肚子酒更是不能喝。本待声明不能喝酒，无如人家已经斟上，不能回断人家这种美情。只得欠着身子，道了一声谢谢。吴蔼芳拿回酒壶，自己也斟上了一杯。她端起杯子，举平了鼻尖，向人一请道：“不足以言慰劳，助助兴罢了。喝一点！”卫璧安觉得她这样请酒，是二十分诚意的，应该喝一点，只得呷了一口，偷眼看吴蔼

吴蔼芳到了家里，一直回自己的卧房，赶快脱了高跟鞋子，换上便鞋，就倒在沙发椅子上，斜躺着坐了。一会子工夫，老妈子进来道：“二小姐，你接电话罢，大小姐打来的电话。”吴蔼芳捏了拳头捶着腿道：“我累得要命，一步也懒得走了。你就说我大不舒服，躺下了。有什么话，叫她告诉你罢。”老妈子笑道：“好好儿的人，干吗说不舒服呢？你刚才由外面回来呢。”吴蔼芳道：“好唆，你就这样去说得了。”老妈子去了，过了一会来说： “大小姐有事要和你说，请你今天晚上去一趟呢。”吴蔼芳道：“哎哟！我正想今天早一点儿睡，偏是她又打电话来找我去。我还是去不去呢？我若是不去，又怕她真有事找我。”老妈子道：“你去一趟罢，坐了家里的汽车去，很快的。”吴蔼芳也不理会她，自躺在沙发椅子上睡了，非常地舒服。一直睡到晚上八点钟，老妈子请吃饭，才把她叫醒。吴蔼芳道： “什么事？把我叫醒了。”老妈子道：“你不吃晚饭吗？”吴蔼芳道：“这也不要紧的事，你就待一会再叫我要什么紧？我躺躺儿，不吃饭了，回头弄一点点心吃就是了。”说着，一翻身向里，又睡了。老妈子看她这样子，也许是真有病，就不敢再唆了。

这一晚上，吴蔼芳也没有履佩芳之约，到了次日下午，才到金家去。佩芳因为自己的大肚子，已经出了怀，却不大肯出门，只是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吴蔼芳来了，她就抱怨着道： “幸而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急事。若是有急事的话，等着你来，什么事也早解决过去了。昨天打了一下午的电话，说是你没有在家。等你回来，自己不接电话，也不来，我倒吓了一跳，不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吴蔼芳笑道：“你不知道，昨天下午跑了一下午的腿，忙得汗流浃背。回去刚要休息，你的电话就来了。你叫我怎办？”佩芳道：“这事你也太热心了。又不是一方面的事，何必要你一个人大卖其力气呢？”吴蔼芳红了脸道：“你说什么？我倒不懂。”佩芳道：“我说会务啊！你以为我是说什么呢？”吴蔼芳笑道：“说会务就说会务罢，你为什么说得那样隐隐约约的？”佩芳原是不疑心，听她的话，却是好生奇怪，除了会务，还有什么呢？难道他们的事，倒进行得那样快？那真奇怪了。因笑道：“不要去谈那些不相干的事，我们还归入正题罢。你看我昨天到处打电话找你，那是什么事？” 吴蔼芳道：“那我怎样猜得着？想必总有要紧的事。”佩芳低了头，看了一看自己的大肚子，笑道：“你看这问题快要解决了，总得先行预备一切才好。我有几件事，托你去转告母亲。”吴蔼芳道：“我说是什么事，要来找我，原来是这些事，我可不管。”佩芳道：“当然是你可以管的，我才要你管。不能要你管的，我也不会说出口啊。我所要你说的，很简单，就是要你对母亲说，让她来一趟。我们二少奶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次人了。”吴蔼芳笑道：“不是我说你们金府上遇事喜欢铺张，这种家家有的事，你们也先要闹得马仰人翻。”佩芳道：“你不知道，我是头一次嘛。”说到这里，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奇怪的消息。据我那雇的日本产婆说，我们家的新娘子，已经有喜了。”吴蔼芳道：“这也没有什么可惊奇之处啊！”佩芳道：“不惊奇吗？她说新娘已经怀孕有四个月以上了。这是不是新闻？”吴蔼芳道：“怎么，有这种话？她不能无缘无故，把这种话来告诉你啊！你们是怎样谈起来的，不至于吧？”佩芳道：“我原也不曾想到有这种事，可是我们这里的精灵鬼三少奶奶，不知道她怎么样探到了一点虚实。”吴蔼芳道：“她怎样又知道一点虚实呢？” 佩芳笑道：“这有什么看不出来？有孕的人，吃饭喝茶，以至走路睡觉，处处都会露出马脚的。”吴蔼芳道：“这位新少奶奶，就是果有这种事，她也未必让日本产婆去诊察啊！”佩芳道：“你真也会驳，还不失给她当傧相的资格呢。告诉你罢。是大家坐在我这里谈心，日本产婆和她拉着手谈话，看了看她的情形，又按着她脉，就诊断出来了。”吴蔼芳道：“这日本产婆子也会拉生意，老早地就瞄准了，免得人家来抢了去。”佩芳笑道：“哪里是日本婆子的生意？这都是三少奶奶暗中教她这样做的呢。”吴蔼芳道：“那为什么？这是人家的短处，能遮掩一日，就给人家遮掩一日。又不干三少奶奶什么事，老早地给人家说破了，不嫌……”佩芳也不觉红了脸道：“不过是闹着玩罢了。我也对她说了，未必靠得住。就是真的，我们老七那也是个小精灵虫，他自然很明白。因之再三的对三少奶奶说，无论如何，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吴蔼芳道：“对了。这位新少奶奶是姓冷罢了。若是姓白，我想你们三少奶奶就不会这样给人开玩笑的。”佩芳道：“不说了，说得让人听见更是不好呢。”吴蔼芳又和佩芳谈了一会，她倒想起清秋来了，便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

这时候，恰好是清秋在家里，闲着无事，将一本英文小说拿出来翻弄。吴蔼芳先在院子里站着，正要扬声一嚷，清秋早在玻璃窗子里看见了。连忙叫道：“吴小姐来了。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吴蔼芳进来，见她穿了一件蓝布长罩袍，将长袍罩住。便笑道：“你们府上的人，都能够特别的时髦，现在却一阵风似的，都穿起蓝布衣服来了。”清秋笑道：“说起来，真是笑话。不瞒你说，我是个穷孩子，家里没有什么可以陪嫁的，只有几件衣服。我有两件蓝布长衫是新作的，没有穿过。到了这边来。舍不得搁下，把它穿起来在屋子里写字，免得是擂墨脏了衣服。首先是六姐看见，她说这布衣颜色好看，问我是哪里买的？所幸我倒记得那家布店，就告诉她了。她当日就自坐了汽车去买了来，立刻分付裁缝去做。她一穿不要紧，大家新鲜起来，你一件，我一件，都做将起来。不过他们特别之处，就是穿了这蓝布长衫之后，手指上得套上一个钻石戒指。”吴蔼芳笑道：“你为什么不套呢？你不见得没有吧？”清秋道：“有是有的。但是我穿这蓝布褂子，原意是图省俭，不是图好看。若是带起钻石戒指来，就与原意相违背了。”吴蔼芳点点头道：“你这人很不错，是能够不忘本的人。”说着，李妈已经送上茶来，却是一个宜兴博古紫泥茶杯。吴蔼芳拿着杯子看了笑道：“真是古雅得很，喝茶都用这种茶具。”清秋笑道：“说起来，这又不值一笑了。是上次家里清理瓷器，母亲让我去记帐。我见有两桶宜兴茶具，似乎都不曾用过的，我就问怎么不用？大家都说，有的是好瓷器，为什么要用泥的？事后我对母亲说，那许多紫泥的东西，放下不用，真是可惜。母亲说，本来那东西也不贱，从前好的泥壶，可以值到五十两银子一把哩。北方玩这样东西的人少，若是哪个单独的用，倒觉不大雅观。你若是要用，随便挑几套用一用，反正放在那里，也是无人顾到的。这样一说，我就用不着客气，老老实实地挑选了许多。吴小姐，你说我古雅得很，在另一方面看起来，也可以说我是乡下人呢。”吴蔼芳笑道：“可不是！这也就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她一面说话，一面观察清秋的行动，觉得她也并没有什么异乎平常之处。佩芳所说的话，未必就靠得住。因此倒很安慰了她几句，叫她不要思念母亲。若有工夫到我们那里去玩玩，我们是很欢迎的。坐谈了一会，告辞回去。清秋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口，然后才走回房来。

偏是事不凑巧，当蔼芳和清秋谈话的时候，恰好玉芬叫她房里的张妈过来拿一样东西，却听到清秋说一句看起来是乡下人那一句话。她听了这话，心想，我们少奶奶，是有些不高兴于她，莫非她说这话，是说我们少奶奶的。她若是说我们少奶奶，这句话可说得正着啊！我们少奶奶就说她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呢。当时东西也忘记拿了，就一路盘算着走了回去。玉芬见老妈子没有拿东西回来，便问道：“怎么空着手走来呢？”张妈道：“那里来了客人，我怕不便，没有进去拿去。”玉芬道：“谁在那里？”张妈道：“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小姐。”玉芬道：“这倒怪了！她不在大少奶奶屋子里坐，却跑到清秋那里去坐，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说了些什么？”张妈道：“我听到七少奶奶说，人家都笑她呢！”玉芬道：“是说我吗？是说谁？”张妈道：“说谁，我倒闹不清楚。她那意思，她也是学生出身，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瞧她不起，说她是乡下人呢？”玉芬一听这句话，脸就红了，冷笑道： “学生出身算什么？我们家里的小姐少奶奶们都也认识几个字吧？她不过多念过两句汉文，这也很平常。凭她那种本事，也不见有多少博士硕士会轮到她头上去。她怎样说我？我想吴二小姐是很漂亮的人物，不至于和她一般见识吧？”张妈便道：“吴二小姐就驳她的话呢。说是少奶奶和小姐，都是很文明的人，决不会那样说的。三少奶奶更是聪明人，犯不上说这种话。她说是不见得，反正总有人说出这种话来的。”玉芬冷笑道：“她自然是信我不过。但是信我不过，也不要紧，我王某人无论将来怎么倒霉，也不至于去求教她姓冷的。她不要夸嘴，过几个月再见，到了那个时候，我看是我的嘴硬，还是她的嘴硬？”张妈笑道：“可不是，凭她那种人，哪里也能够和三少奶奶比哩？你府上做官都做了好几辈子。她家里那个舅舅，作喜事的那一天，也来了。见了咱们总理，身上只是哆嗦，我看他那样子，他家里准没有出过大官。”玉芬不觉笑道：“不要瞎扯了。我和她比，不过是比自己的人品，她家里有官没有我不去管他。”张妈道：“怎么不要管？就是为了她家里没有官，才有她那一副德行！”玉芬道：“你别说了，越说你越不对劲儿。我问你，吴家二小姐为什么到她那里去坐？”张妈道：“这事我倒知道，前天大少奶奶叫人打电话，请她去的。她来了，大概先也是在大少奶奶这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再到那边去坐的。”玉芬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这里面另有缘故的。”当时她忍耐着，却不说什么，然而她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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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章

这一天晚上，玉芬闲着，到佩芳屋子里闲坐谈心。一进门，便笑道：“喝！真了不得，瞧你这大肚子，可是一天比一天显得高了，怪不得你在屋子里呆着，老也不出去。应该找两样玩艺儿散散闷儿才好。至少，也得找人谈心。若是老在床上躺着，也是有损害身体的。” 佩芳原坐在椅子上，站起来欢迎她的，无可隐藏，向后一退，笑道：“你既然知道我闷得慌，为什么不来陪着我谈话呢？”玉芬道：“我这不是来陪着你了吗？还有别的人来陪你谈话没有？”说时，现出亲热的样子，握了她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佩芳道：“今天我妹妹还来谈了许久呢。”玉芬道：“她来了，怎么也不到我那里去坐坐？我倒听到张妈说，她还到新少奶奶屋子里去坐了呢。怎么着？我们的交情，还够不上比新来的人吗？”佩芳道：“那还是为了她当过傧相的那一段事实了。”玉芬眉毛一耸，微笑道：“你和你令妹说些什么了？燕西的老婆，可对令妹诉苦，以为我们说她是乡下人呢。”佩芳道：“真有这话吗？我就以为她家里比较贫寒一点，决计不敢和她提一声娘家的事。十个指头儿也不能一般儿齐，亲戚那里能够一律站在水平线上，富贵贫贱相等？不料她还是说出了这种话来，怪不怪？”玉芬道：“是啊！我也是这样说啊。就是有这种话，何必告诉令妹？俗言道得好，家丑不可外传，自己家里事，巴巴的告诉外人，那是什么意思呢？幸而令妹是至亲内戚，而且和你是手足，我们的真情，究竟是怎么样，她一定知道的。不然，简直与我们的人格都有妨碍了。”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她还说了我好些个坏话吗？谁告诉你的？你怎样知道？” 玉芬道：“我并没有听到别什么？还是张妈告诉我的那几句话，你倒不要多心。”佩芳笑道：“说过就算说了罢，要什么紧！不过舍妹为人，向来是很细心的，她不至于提到这种话上去的，除非是清秋妹特意把这种话去告诉她了。”玉芬道：“那也差不多。那个人，你别看她斯文，肚子里是很有数的。”佩芳笑道：“肚子里有数，还能赛过你去吗？”玉芬道： “哟！这样高抬我作什么？我这人就吃亏心里搁不住事，心里有什么，嘴里马上就说什么。人家说我爽快是在这一点，我得罪了许多人，也在这一点。象清秋妹，见了人是十二分的客气，背转来，又是一个样子，我可没有做过。”佩芳笑道：“你这话我倒觉得有点所感相同，我觉得她总存这种心事，以为我们笑她穷。同时，她又觉得她有学问，连父亲都很赏识，我们都不如她。面子上尽管和我们谦逊，心里怕有点笑我们是个绣花枕哩。”玉芬道： “对了对了，正是如此。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呢。”佩芳笑道：“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和她过不去，不过觉得她总有点女学者的派头；在家里天天见面，时时见面的人，谁不知道谁，那又何必呢？”玉芬笑道：“这个女学者的面孔，恐怕她维持不了多少时候，有一天总会让大家给她揭穿这个纸老虎的。”说着，格格地一阵笑。又道：“怪不得老七结婚以前和她那样地好，她也费了一番深功夫的了。我们夫妻感情不大好，其原因大概如此。”佩芳笑道：“你疯了吗？越来越胡说了。”玉芬道：“你以为我瞎说吗？这全是事实，你若是不信，把现在对待人的办法，改良改良，我相信你的环境就要改变一个样子了。”佩芳笑道： “我的环境怎么会改一个样子？又怎么要改良待人的办法？我真不懂。”玉芬笑道：“你若是真不懂那也就算了。你若是假不懂，我可要骂了。”佩芳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所说的，适得其反哩。你想，他们男子本来就很是欺骗妇女，你再绵羊也似的听他的话，跟在他面前转，我相信，他真要把人踏做脚底的泥了。我以为男子都是贱骨头，你愿迁就他，他越骄横得了不得。若得给他一个强硬对待，决裂到底，也不过是撒手。和我们不合作的男子，撒了手要什么紧？”玉芬伸了一伸舌头，复又将头摆了一摆，然后笑道：“了不得，了不得！这样强硬的手段，男子恋着女子，他为了什么？”佩芳站了起来，将手拍了一拍玉芬的肩膀，笑道：“你说他恋着什么呢？我想只有清秋妹这样肯下身份，老七是求仁而得仁，就两好凑一好了。”两人说得高兴，声浪只管放大，却忘了一切，这又是夜里，各处嘈杂的声浪，多半停止了，她们说话的声音，更容易传到户外去。恰好这个时候，清秋想起白天蔼芳来了，想去回看她，便来问佩芳，她是什么时候准在家里？当她正走到院子门的黄竹篱笆边，就听到玉芬说了那句话：除非清秋妹那样肯下身份。不免一怔，脚步也停住了。再向下听去，她们谈来谈去，总是自己对于燕西的婚姻是用手腕巴结得来的。不由得一阵耳鸣心跳，眼睛发花。呆了一会，便低了头转身回去。刚出那院子门，张妈却拿了一样东西由外面进来，顶头碰上。张妈问道：“哟！七少奶，你在大少奶那儿来吗？”清秋顿了一顿，笑道：“我还没去。因为我走到这里，我丢了一根腿带，我要回去找一找，也不知道是不是丢在路上了？”说着，低了头，四处张望，就寻找着，一路走开过去了。张妈站在门边看了一看，见她一路找得很匆忙，并不曾仔细寻找，倒很纳闷。听到佩芳屋子里，有玉芬的声音，便走了进去。

到了次日，上午无事，逛到燕西的书房里来。见屋子门是关着，便用手敲了几下。燕西在里面道：“请进来罢。”玉芬一推门进来。燕西嚷着跳起来道：“稀客稀客，我这里大概有两个月没有来了。”玉芬道：“闷得很，我又懒出去得，要和你借两本电影杂志看看。” 说着，随着身子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燕西笑道：“简直糟糕透了，总有两个月了，外面寄来的杂志，我都没有开过封。要什么，你自己找去罢。”玉芬笑道：“一年到头，你都是这样忙，究竟忙些什么？大概你又是开始跳舞了吧？昨晚上，我听说你就在跳舞呢。”燕西笑道：“昨天晚上可没跳舞，闹了几个钟头的酒，三哥和密斯白都在场。”玉芬听说，沉吟了一会，正色道：“秀珠究竟是假聪明，若是别人，宁可这一生不再结交异性朋友，也不和你来往了。你从前那样和她好，一天大爷不高兴了，就把人家扔得远远的。而今想必是又比较着觉得人家有点好处了，又重新和人家好。女子是那样不值钱，只管由男子去搓挪。她和我是表亲，你和我是叔嫂，依说，我该为着你一点。可是站在女子一方面说，对你的行为，简直不应该加以原谅。”燕西站在玉芬对面，只管微笑，却不用一句话来驳她。玉芬道： “哼！你这也就无词以对了。我把这话告诉清秋妹，让她来评一评这段理。”燕西连连地摇手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质问起来，虽然也没有什么关系，究竟多一层麻烦。”玉芬笑道：“我看你在人面前总是和她抬杠，好像了不得。原来在暗地里，你怕她怕得很厉害呢。”燕西笑道：“无论哪个女子，也免不了有醋劲的，这可不能单说她，就是别一个女子，她若知道她丈夫在外面另有很好的女朋友，她有个不麻烦的吗？”玉芬一时想找一句什么话说，却是想不起来，默然了许久。还是燕西笑道：“她究竟还算不错。她说秀珠人很活泼，劝我还是和她作朋友，不要为了结婚，把多年的感情丧失。况且我们也算是亲戚呢。” 玉芬笑道：“你不要瞎说了，女子们总会知道女子的心事，决不能象你所说的那样好。”燕西笑道：“却又来！既是女子不能那样好，又何怪乎我不让你去对她说呢？”玉芬微笑着，坐了许久没说话，然后点点头道：“清秋妹究竟也是一个精明的人，她当了人面虽不说什么，暗地里她也有她的算法呢。”于是把张妈两番说的话，加重了许多语气，告诉燕西。告诉完了，笑道：“我不过是闲谈，你就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要去质问她。”燕西沉吟着道：“是这样吗？不至于吧？我就常说她还是稚气太重，这种的手段，恐怕她还玩不来，就是因为她缺少成人的气派呢。”玉芬淡淡一笑道：“我原来闲谈，并不是要你来相信的。” 说毕，起身便走了。燕西心里，好生疑惑，玉芬不至于平空撒这样一个谎，就是撒这样一个谎，用意何在？今天她虽说是来拿杂志的，却又没有将杂志拿去，难道到这里来，是特意要把这些话告诉我吗？越想倒越不解这一疑惑。当时要特意去问清秋，又怕她也疑心，更是不妥，因此只放在心里。

这天晚上，燕西还是和一些男女朋友在一处闹，回来时，吃得酒气醺人。清秋本来是醒了，因他回来，披了睡衣起床，斟了一杯茶喝。燕西却是口渴，走上前一手接了杯子过来，骨都一口喝了。清秋见他脸上通红，伸手摸了一摸，皱眉道：“喝得这样子作什么？这也很有碍卫生啊！不要喝茶了，酒后是越喝越渴的，橱子面下的玻璃缸子里还有些水果，我拿给你吃两个罢。”说着，拿出水果来，就将小刀削了一个梨递给燕西。燕西一歪身倒沙发上，牵着清秋的手道：“你可记得去年夏天，我要和你分一个梨吃，你都不肯，而今我们真不至于……”说着，将咬过了半边梨，伸了过来，一面又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微笑道：“你瞧，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就捣乱。”燕西道：“这就算捣乱吗？”越说越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啐了一声，摆脱了他的手，睡衣也不脱，爬上床，就钻进被窝里去。燕西也追了过来，清秋摇着手道：“我怕那酒味儿，你躲开一点罢。”说着，向被里一缩，将被蒙了头。燕西道：“怎么着？你怕酒味吗？我浑身都让酒气熏了，索性熏你一下子，我也要睡觉了。”说着，便自己来解衣扣。清秋一掀被头，坐了起来，正色说道：“你别胡闹，我有几句话和你说。”燕西见她这样，便侧身坐在床沿上，听她说什么。清秋道：“你这一阵子，每晚总是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你闹些什么？你这样子闹，第一是有碍卫生，伤了身体。第二废时失业……”燕西一手掩住了她的嘴，笑道：“你不必说了，我全明白。说到废时失业，更不成问题，我的时间，向来就不值钱的。出去玩儿固然是白耗了时间，就是坐在家里，也生不出什么利。失业一层，那怎样谈得上？我的什么职业？若是真有了职业，有个事儿，不会闷着在家里呆着，也许我就不玩儿了。”清秋听了他的话，握着他的手，默然了许久，却叹了一口气。燕西道：“你叹什么气？我知道，你以为我天天和女朋友在一处瞎混哩，其实我也是敷衍敷衍大家的面子。这几天，你有什么事不顺意？老是找这个的岔子，找那个岔子。”清秋道：“哪来的话？我找了谁的岔子？”燕西虽然没大醉，究有几分酒气。清秋一问，他就将玉芬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清秋听了，真是一肚皮冤屈。急忙之间，又不知道要用一种什么话来解释，急得眼皮一红，就流下泪来。燕西不免烦恼，也呆呆地坐在一边。清秋见燕西不理会她，心里更是难受，索性呜呜咽咽伏在被头上哭将起来。燕西站起来，一顿脚道：“你这怎么了？好好儿的说话，你一个人倒先哭将起来？你以为这话，好个委屈吗？我这话也是人家告诉我的，并不是我瞎造的谣言。你自己知道理短了，说不过了，就打算一哭了事吗？”清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条小小的粉红手绢，缓缓地擦着眼泪，交叉着手，将额头枕在手上，还是呜呜咽咽，有一下没一下地哭。燕西道：“我心里烦得很，请你不要哭，行不行？”清秋停了哭，正想说几句，但是一想到这话很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因此复又忍住了，不肯再说。那一种委屈，只觉由心窝里酸痛出来，两只眼睛里一汪泪水，如暴雨一般流将出来。燕西见她不肯说，只是哭，烦恼又增加了几倍，一拍桌子道：“你这个人真是不通情理！”桌子打得咚的一下响，一转身子，便打开房门，一直向书房里去了。清秋心想，自己这样委屈，他不但一点不来安慰，反要替旁人说话来压迫自己，这未免太不体贴了。越想越觉燕西今天态度不对，电灯懒得拧，房门也懒得关，两手牵了被头，向后一倒，就倒在枕上睡了。这一分儿伤心，简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思前想后，只觉得自己不对，归根结底，还是齐大非偶那四个字，是自己最近这大半年来的大错误。清秋想到这里，又顾虑到了将来，现在不过是初来金家几个月，便有这样的趋势，往后日子一长，知道要出些什么问题。往昔以为燕西牺牲一切，来与自己结婚，这是很可靠的一个男子。可是据最近的形势看来，他依然还是见一个爱一个，用情并不能专一的人，未必靠得住呢。这样一想，伤心已极，只管要哭起来。哭得久了，忽然觉得枕头上有些冷冰冰的，抽出枕头一看，却是让自己的眼泪哭湿了一大片。这才觉得哭得有些过分了，将枕头掉了一个面，擦擦眼泪，方安心睡了。

次日起得很早，披了衣服起床，正对着大橱的镜门，掠一掠鬓发。却发觉了自己两只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一定是昨天晚上糊里糊涂太哭狠了。这一出房门让大家看见了，还不明白我闹了什么鬼呢？于是便对老妈子说身上有病，脱了衣服复在床上睡下。两个老妈子因为清秋向来不摆架子，起睡都有定时的。今天见她不曾起来，以为她真有了病，就来问她，要不要去和老太太提一声儿？清秋道：“这点小不舒服，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何必去惊动人。”老妈子见她如此说，就也不去惊动她了。直到十点钟，燕西进屋子来洗脸，老妈子才报告他，少奶奶病了。燕西走进房，见清秋穿了蓝绫子短夹袄，敞了半边粉红衣里子在外，微侧着身子而睡，因就抢上前，拉了被头，要替她盖上。清秋一缩，噗嗤一声笑了。燕西推着她胳膊，笑道：“怎么回事？我以为你真病了呢。”清秋一转脸，燕西才见她眼睛都肿了。因拉着她的手道：“这样子，你昨天晚上，是哭了一宿了。”清秋笑着，偏过了头去。燕西道：“你莫不是为了我晚上在书房里睡了，你就生气？你要原谅我，昨天晚上，我是喝醉了酒。”清秋说：“胡说，哪个管你这一笔帐？我是想家。”燕西笑道：“你瞎说，你想家何必哭？今天想家，今天可以回去。明天想家，明天可以回去。那用得着整宿地哭，把眼睛哭得肿成这个样子？你一定还有别的原故。”清秋道：“反正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才会哭，这一阵不痛快，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问。我要还是不痛快，能朝着你乐吗？”燕西也明白她为的是昨晚自己那一番话，把她激动了。若是还要追问，不过是让清秋更加伤心，也就只好隐忍在心里，不再说了。因道：“既然把一双眼睛哭得这个样子，你索性装病罢。回头吃饭的时候，我就对母亲说你中了感冒，睡了觉不曾出来。你今天躲一天，明天也就好了。你这是何苦？好好儿，把一双眼睛，哭得这个样子。”清秋以为他一味的替自己设想，一定是很谅解的，心里坦然，昨晚上的事，就雨过天空，完全把它忘了。自己也起来了，陪着燕西在一处漱洗。

但是到了这日晚上，一直等到两点钟，还不见他回来，这就料定他爱情就有转移了，又不免哭了一夜。不过想到昨晚一宿，将眼睛都哭肿了，今晚不要作那种傻事，又把眼睛哭肿。燕西这样浪漫不羁，并不是一朝一夕之故，自己既作了他的妻子，当然要慢慢将他劝转来。若是一味的发愁，自己烦恼了自己，对于燕西，也是没有一点补救。如此一想，就放了心去睡。次日起来，依然象往常一样，一点不显形迹。吃午饭的时候，在金太太屋子里和燕西会了面，当然不好说什么。吃过饭以后，燕西却一溜不见了。晚饭十有七八是不在家里吃的，不会面是更无足怪。直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清秋已睡了，燕西才回来。他一进房门看见，只留了铜床前面那盏绿色的小小电灯，便嚷起来道：“怎么着？睡得这样早？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怎么办？”清秋原想不理会他的。听到他说饿了，一伸手在床里边拿了睡衣，向身上一披，便下床来。一面伸脚在地毯上踏鞋，一面向燕西笑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吃东西，什么也没有预备，怎么办？我叫李妈到厨房里去看看，还弄得出什么东西来没有？”燕西两手一伸，按着她在床上坐下，笑道：“我去叫他们就是了，这何必要你起来呢？我想，稀饭一定是有的，让厨房里送来就是了。我以为屋子里有什么吃的呢？所以问你一声，就是没有，何必惊动你起来，我这人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清秋笑道：“你这人也是不客气起来，太不客气，要客气起来，又太客气。我就爬起来到门口叫一声人，这也很不吃劲，平常我给你作许多吃力费心的事，你也不曾谢上我一谢哩！”燕西且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在她身上，将睡衣扒了下来，又两手扶住她的身子，只向床上乱推。笑道：“睡罢，睡罢！你若是伤风了，中了感冒，明天说给母亲听，还是由我要吃东西而起，我这一行罪就大了。”清秋笑得向被里一缩，问道：“你今晚上在哪里玩得这样高兴，回来却是这样和我表示好感？”燕西道：“据你这般说，我往常玩得不高兴回来，就和你过不去吗？清秋笑道： “并不是这样说，不过今天你回来，与前几天回来不同，和我是特别表示好感。若是你向来都是这样，也省得我……”说到这里，抿嘴一笑。燕西道：“省得什么？省得你前天晚上哭了一宿吗？昨天晚上，我又没回来，你不要因为这个，又哭起来了吧？”清秋道：“我才犯不上为了这个去哭呢。”燕西笑道：“我自己检举，昨天晚上，我在刘二爷家里打了一夜牌，我本打算早回来的，无如他们拖住了我死也不放。”清秋笑道：“不用检举了，打一夜小牌玩，这也是很平常的事，哪值得你这样郑而重之追悔起来？”燕西笑道：“那么，你以为我的话是撒谎的了？据你的意思，是猜我干什么去了？”清秋道：“你说打牌，自然就是打牌，哪里有别的事可疑哩？”燕西见她如此说，待要再辩白两句，又怕越辩白事情越僵，对着她微笑了一笑。因道：“你睡下，我去叫他们找东西吃去了。”清秋见他执意如此，她也就由他去。燕西一高兴，便自己跑到厨房里去找厨子。恰好玉芬的张妈，也是将一分碗碟送到厨房里去。她一见燕西在厨房里等着厨子张罗稀饭，便问道：“哟！七爷待少奶奶真好啊！都怕老妈子作事不干净，自己来张罗呢。”燕西笑着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吗！”张妈望了一望，见燕西分付厨子预备两个人的饭菜，然后才走。燕西督率着一提盒子稀饭咸菜，一同到自己院子里来。厨子送到外面屋子里，老妈便接着送进里面屋子里来。因笑道：“我们都没睡呢。七爷怎么不言语一声，自己到厨房里去？”燕西道：“我一般长得有手有脚，自己到厨房里去跑一趟，那也很不算什么。”老妈子没有说什么，自将碗筷放在小方桌上。清秋睡在枕上望着，因问道：“要两份儿碗筷干什么？”燕西道：“屋子里又不冷，你披了衣服起来喝一碗罢。”清秋道：“那成了笑话了，睡了觉，又爬起来吃什么东西？”燕西笑道：“这算什么笑话？吃东西又不是作什么不高明的事情。况且关起房门来，又没有第三个人，要什么紧？快快起来罢，我在这里等着你了。”清秋见他坐在桌子边，却没有扶起筷子来吃，那种情形，果然是等着，只好又穿了睡衣起来。清秋笑道：“要人家睡是你，要人家起来也是你。你看这一会工夫，你倒改变了好几回宗旨了，叫人家真不好伺候。”燕西笑道：“虽然如此，但是我都是好意啊！你要领我的好意，你就陪我吃完这一顿稀饭。”清秋道：“我已经是起来了，陪你吃完不陪你吃完，那全没有关系。”燕西笑着点了点头，扶起筷子便吃。这一餐稀饭，燕西吃得正香，吃了一小碗，又吃一小碗，一直吃了三碗，又同洗了脸。清秋穿的是一件睡衣，光了大腿，坐在地下这样久，着实受了一点凉。上床时，燕西嚷道：“哟！你怎么不对我说一说？两条腿，成了冰柱了。清秋笑道：“这只怪我这两条腿太不中用，没有练功夫，多少人三九天，也穿着长统丝袜在大街上跑呢。”燕西以为她这话是随口说的，也就不去管她。不料到了下半夜，清秋脸上便有些发烧。次日清早，头痛得非常的厉害，竟是真个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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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六章

早上九点钟，清秋觉得非起床不可了，刚一坐起来，便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依旧又躺了下去。燕西起来，面子上表示甚是后悔。清秋道：“这又不是什么大病，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你只管出去，最好是不要对人说。吃午饭的时候，若是能起来，我就会挣扎起来的。” 燕西笑道：“前天没病装病，倒安心睡了。今天真有病，你又要起来？”清秋道：“就因为装了病，不能再病了，三天两天地病着，回头多病多愁的那句话，又要听到了。”燕西听到，默然了许久。然后笑道：“我们这都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只管躺着罢，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撒谎就是了。”清秋也觉刚才一句话，是不应当说的，就不再说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金太太见清秋又不曾来，问燕西道：“你媳妇又病了吗？”燕西皱屑道：“她这也是自作自受。前日病着，昨日已经好些了，应该去休养休养的。她硬挣扎着象平常一样，因之累到昨日晚上，就大烧起来。今天她还要起床，我竭力阻止她，她才睡下了。”金太太道：“这孩子人是斯文的，可惜斯文过分了，总是三灾两病的。”说到这里时，恰好玉芬进来了。金太太道：“你吃了饭没有？我们这里缺一角，你就在我们这里吃吧？”玉芬果然坐下来吃，因问清秋怎样又病了？燕西还是把先前那番话告诉了她。玉芬笑道：“怪不得了，昨天半夜里，你到厨房里去和你好媳妇作稀饭了。你真也不怕脏？”燕西红了脸道：“你误会了，那是我自己高兴到厨房里去玩玩的。”金太太道：“胡说，玩也玩得特别，怎么玩到厨房里去了？”燕西一时失口说出来了，要想更正也来不及更正了，只低了头扒饭。金太太道：“你们那里有两个老妈子，为什么都不叫，倒要自己去做事？”玉芬笑道：“妈，你有所不知。老七一温存体贴起来，比什么人还要仔细。他怕老妈子手脏，捧着东西，有碍卫生，所以自己去动手。”金太太听到玉芬这话，心里对燕西的行动，很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话是玉芬说的，当了玉芬的面，又来批评燕西，恐怕燕西有些难为情，因此隐忍在心里，且不说出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没有玉芬在席了，金太太便对燕西道：“清秋晚饭又没出来吃，大概不是寻常的小感冒，你该给她找个大夫来瞧瞧。”燕西道：“我刚才是由屋子里出来的，也没有多大的病，随她睡睡罢。”金太太道：“你当着人的面，就是这样不在乎似的。可是回到房里去，连老妈子厨子的事，你一个人都包办了。”燕西正想分辩几句，只见金铨很生气的样子走了进来，不由得把他说的话，都吓忘了。金铨没有坐下，先对金太太道：“守华这孩子，太不争气，今天我才晓得，原来他在日本还讨了一个下女回来，在外国什么有体面的事都没有干，就只作了这样好事！”金太太将筷子一放，突然站起来道：“是有这事吗？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是听到谁说的？”金铨道：“有人和他同席吃饭，他就带着那个下女呢。我不懂道之什么用意？她都瞒了几个月，不对我说一声。怪不得守华总要自己赁房子住，不肯住在我这里了。”说着话脸一扬，就对燕西道：“把你四姐叫来，我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燕西答应了是，放下碗筷，连忙就到道之这边来，先就问道：“姐夫呢？”因把金铨生气的事说了。道之笑着，也没有理会，就跟了燕西一同来见金铨。金铨口衔了雪茄，斜靠沙发椅子坐着，见道之进来，只管抽烟，也不理会。道之只当不知道犯了事，笑道：“爸爸，今天是在里面吃的饭吗？好久没有见着的事呢。”两个老妈子，刚收拾了碗筷，正擦抹着桌子。金太太也是板了面孔，坐在一边。梅丽却站在内房门双垂绿绒帷幔下，藏了半边身子，只管向道之做着眉眼。道之一概不理，很自在地在金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铨将烟喷了两口，然后向道之冷笑一声道：“你以后发生了什么大事，都可以不必来问我吗？”道之依然笑嘻嘻的，问道：“那怎样能够不问呢？”金铨道：“问？未必。你们去年从日本回来，一共是几个人？”道之顿了一顿，笑道：“你老人家怎么今天问起这句话？难道看出什么破绽来了吗？”金铨道：“你们作了什么歹事？怎么会有了破绽？”金太太坐着，正偏了头向着一边，这时就突然回过脸来对金铨道：“咳！你有话就说罢，和她打个什么哑谜？”又对道之道：“守华在日本带了一个下女回来，至今还住在旅馆里，你怎么也不对我报告一声？我的容忍心，自负是很好的了，我看你这一分容忍还赛过我好几倍。”道之笑道：“哦！是这一件事吗？我是老早地就要说明的了。他自己总说，这事做得不对，让我千万给他瞒住，到了相当的时候，他自己要呈请处分的。”金铨道：“我最反对日本人，和他们交朋友，都怕他们会存什么用意。你怎么让守华会弄一个日本女人到家里来？”金太太道：“他们日本人，不是主张一夫一妻制度的吗？这倒奇了，嫁在自己国里，非讲平等不可，嫁到外国去，倒可以作妾。”金铨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国里，为法律所限制，没有法子。嫁到外国去，远走高飞，不受本国法律的限制，有什么使不得？”金太太道：“那倒好！据你这样说，她倒是为了爱情跟着守华了？”金铨道：“日本女子，会同中国男子讲爱

到了晚上，刘守华从外面回来，还不曾进房，已经得了这个消息。一见道之，比着两只西装袖子，就和道之作了几个揖。道之笑道：“此礼为何而来？”守华笑道：“泰山泰水之前，全仗太太遮盖。”道之道：“你的耳朵真长，怎么全晓得了？现在你应该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了。”守华笑道：“本来这个人，我是随便要的。因为你觉得她还不错，就让你办成功了。其实……”道之笑道：“我这样和你帮忙，到了现在，你还要移祸于人吗？”守华连连摇手笑道：“不必说了，算是我的错。不过我明天要溜走才好，大家抵在当面，我有些不好措词的。一切一切，全仗全仗。”道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怎样谢我呢？”守华笑道：“当然，当然，先谢谢你再说。”道之道：“胡说！我不要你谢了。”道之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刘守华一想，道之这种态度，不可多得，和她商量了半晚上的事情。到了次日早上，他果然一溜就走了。

道之坐了汽车，先到仓海旅馆，把明川樱子接了来。先让她在自己屋子里坐着，然后打听得父母都在上房，就带着樱子一路到上房来。在樱子未来以前，大家心里都忖度着，一定是梳着堆髻，穿着大袖衣服，拖着木头片子的一种矮妇人。及至见了面，大家倒猛吃一惊。她穿的是一件浅蓝镜面缎的短旗袍，头上挽着左右双髻，下面便是长筒丝袜，黑海绒半截高跟鞋，浑身上下，完全中国化。尤其是前额上，齐齐的剪了一排刘海发。金太太先一见，还以为不是这人，后来道之上前给一引见，她先对金铨一鞠躬，叫了一声总理。随后和金太太又是一鞠躬，叫了一声太太。她虽然学的是北京话，然而她口齿之间，总是结结巴巴的，夹杂着日本音，就把日本妇人的态度现出来了。金铨在未见之前，是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见她那小小的身材，鹅蛋脸儿，简直和中国女子差不多。而且她向着人深深地一鞠躬，差不多够九十度，又极其恭顺。见着这种人，再要发脾气，未免太忍心了，因此当着人家鞠躬的时候，也就笑着点了点头。金太太却忘了点头，只管将眼睛注视着她的浑身上下。她看见金太太这样注意，脸倒先绯红了一个圆晕，而心里也不免有些惊慌。因为一惊慌，也不用道之介绍了，屋子里还有佩芳、玉芬、梅丽，都见着一人一鞠躬。行礼行到梅丽面前，梅丽一伸两手连忙抱着她道：“嗳哟！太客气，太客气！”道之恐怕她连对丫头都要鞠躬起来，便笑着给她介绍道：“这是大少奶奶，这是三少奶奶，这是八小姐。”她因着道之的介绍，也就跟着叫了起来。梅丽拉了她的手，对金太太笑道：“这简直不象外国人啦。”金太太已经把藏在身上的眼镜盒子拿了出来，戴上眼镜，对她又看了一看，笑着对金铨说了一句家乡话道： “银（人）倒是呒啥。”金铨也笑得点了点头。道之一见父亲母亲都是很欢喜的样子，料得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的了，便让樱子在屋子里坐下。谈了一会，除了在这里见过面的人以外，又引了她去分别相见。到了清秋屋子里，清秋已经早得了燕西报告的消息了。看见道之引了一个时装少妇进来，料定是了，便一直迎出堂屋门来。道之便给樱子介绍道：“这是七少奶奶。”樱子口里叫着，老早地便是一鞠躬。清秋连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为什么这样相称？”于是含着笑容，将她二人引到屋子里来。清秋因为樱子是初次来的，就让她在正面坐着，在侧面相陪。樱子虽然勉强坐下，却是什么话也不敢说，道之说什么，她跟着随声附和什么，活显着一个可怜虫样子。清秋看见，心里老大不忍，就少不得问她在日本进什么学校？到中国来可曾过得惯？她含笑答应一两句，其余的话，都由道之代答。清秋才知道她是初级师范的一个学生。只因迫于经济，就中途辍学。到中国来，起居饮食，倒很是相宜。道之又当面说：“她和守华的感情，很好，很好，超过本人和守华的感情以上。”樱子却是很懂中国话，道之说时，她在一旁露着微笑，脸上有谦逊不遑的样子，可是并不曾说出来。清秋见她这样，越是可怜，极力地安慰着她，叫她没有事常来坐坐。又叫老妈子捧了几碟点心出来请她，谈了足有一个钟头，然后才走了。

道之带了樱子，到了自己屋里，守华正躺在沙发上，便直跳了起来，向前迎着，轻轻地笑道：“结果怎么样？很好吗？”道之道：“两位老人家都大发雷霆之怒，从何好起？”守华笑着，指了樱子道：“你不要冤我，看她的样子，还乐着呢，不象是受了委屈啊。”樱子早忍不住了，就把金家全家上下待她很好的话，说了一遍。尤其是七少奶奶非常地客气，象客一样地看待。守华道：“你本来是客，她以客待你，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呢？”道之笑道： “清秋她为人极是和蔼，果然是另眼看待。”于是把刚才的情形，略为说了一说。守华道： “这大概是爱屋及乌了。”道之道：“你哪知道她的事？据我看，恐怕是同病相怜吧。”守华道：“你这是什么话？未免拟不于伦。”道之道：“我是生平厚道待人，看人也是用厚道眼光。你说我拟于不伦，将来你再向下看，就知道我的话不是全无根据了。”守华道：“真是如此吗？哪天得便，我一定要向着老七问其所以然。”道之道：“胡说，那话千万问不得！你若是问起来，那不啻给人家火上加油呢。”守华听了这话，心里好生奇怪。象清秋现在的生活，较之以前，可说是锦衣玉食了，为什么还有难言之隐？心里有了这一个疑问，更觉得是不问出来，心里不安。

当天晚上，恰好刘宝善家里有个聚会，吃完了饭有人打牌，燕西没有赶上，就在一边闲坐着玩扑克牌。守华象毫不留意的样子，坐到他一处来。因笑道：“你既是很无聊地在这里坐着，何不回家去陪着少奶奶？”燕西笑道：“因为无聊，才到外面来找乐儿。若是感到无聊而要回去，那在家里，就会更觉得无聊了。”守华道：“老弟，你们的爱情原来是很浓厚很专一的啊，这很可以给你们一班朋友作个模范，不要无缘无故地把感情又破裂下来才好。”燕西笑道：“我们的感情，原来不见很浓厚很专一。就是到了现在，也不见得怎样清淡，怎样浪漫。”守华道：“果然的吗？可是我在种种方面观察，你有许多不对的地方。” 燕西道：“我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吗？你能举出几个证据来？”守华随口说出来，本是抽象的，哪里能举出什么证据，便笑道：“我也不过看到她总是不大作声，好象受了什么压迫似的。照说，这样年轻轻的女子，应该象八妹那一样活泼泼地，何至于连吴佩芳都赶不上，一点少年朝气都没有？”燕西笑道：“她向来就是这样子的。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要弄得象可怜虫一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他说着这话时，两手理着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抽出，又一张一张地插上，抽着抽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样地出了神。还是刘守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道：“怎么不说话？”燕西笑道：“并不是不说话，我在这里想，怎样把这种情形。传到你那里去，又由你把这事来问我？”守华道：“自然有原因啦。”于是就把道之带了樱子去见清秋，及樱子回来表示好感的话说了一遍。燕西道：“她这人向来是很谦逊的，也不但对你姨太太如此。”守华笑道：“你夫妇二人，对她都很垂青，她很感谢。她对我说，打算单请你两口子吃一回日本料理，不知道肯不肯赏光？”燕西道：“哪天请？当然到。”守华道：“原先不曾征求你们的同意，没有定下日子，既是你肯赏光，那就很好，等我今天和她去约好，看是哪一天最为合适。”燕西笑道：“好罢，定了时间，先请你给我一个信，我是静侯佳音了。”当时二人随便的约会，桌上打牌的人，却也没有留意。

燕西坐了不久，先回家去，清秋点着一盏桌灯，摊了一本木板书在灯下看。燕西将帽子取下，向挂钩上一扔，便伏在椅子背上，头伸到清秋的肩膀上来。笑道：“看什么书？”清秋回转头来，笑道：“恭喜恭喜，今天回来，居然没有带着酒味。”燕西看着桌上，是一本《孟东野集》，一本《词选》。那诗集向外翻着，正把那首“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的诗，现了出来，燕西道：“你又有什么伤感？这心如古井，岂是你所应当注意的？”清秋笑道：“我是看词选，这诗集是顺手带出来的。”说着，将书一掩。燕西知道她是有心掩饰，也笑道：“你几时教我填词？”清秋道：“我劝你不必见一样学一样，把散文一样弄清楚了，也就行了。难道你将来投身社会，一封体面些的八行都要我这位女秘书打枪不成？”燕西笑道：“你太看我不起了，从今天起，我非努力不可。”清秋一伸手，反转来，挽了燕西的脖子，笑道：“你生我的气吗？这话我是说重了一点。”燕西笑道：“也难怪你言语重，因为我太不争气了。”清秋便站起身来，拉着燕西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了。笑道：“得了，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成吗？”说着，将头一靠歪在燕西身上。这个时候，老妈子正要送东西进来。一掀门帘子，看到七爷那种样子，伸了舌头，赶忙向后一退。屋子里，清秋也知觉了，在身上掏了手绢，揩着嘴唇又揩着脸。燕西笑道：“你给我脸上也揩揩，不要弄上了许多胭脂印。”清秋笑道：“我嘴唇上从来不擦胭脂的，怎么会弄得你脸上有胭脂？”燕西道：“嘴上不擦胭脂，我倒也赞成。本来，爱美虽是人的天性使然，要天然的美才好。那些人工制造的美，就减一层成分。况且嘴唇本来就红的，浓浓的涂着胭脂，涂得象猪血一般，也不见得怎样美。再说嘴唇上一有了胭脂，挨着哪里，哪里就是一个红印子，多么讨厌！” 清秋笑道：“你这样爱繁华的人，不料今天能发出这样的议论，居然和我成为同调起来。” 燕西道：“一床被不盖两样的人，你连这一句话都不知道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对天下事，是抱乐观的，可是你偏偏就抱着悲观，好端端的，弄得心如止水，这一点原因何在？” 清秋道：“我不是天天很快活吗？你在哪一点上见得我是心如止水呢？”燕西道：“岂但是我可以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连亲戚都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了。”清秋道：“真有这话吗？谁？”燕西就把刘守华的话，从头至尾，对她说了。清秋微笑了一笑道：“这或者是他们主观的错误。我自己觉得我遇事都听其自然，并没有什么悲观之处。而且我觉得一个人生存现在的时代，只应该受人家的钦仰，不应该受人家的怜惜。人家怜惜我，就是说我无用。我这话似乎勉强些，可是仔细想起来，是有道理的。”燕西笑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又犯了那好高的毛病了。据你这样说，古来那些推衣推食的朋友，都会成了恶意了？”清秋道：“自然是善意。不过善之中，总有点看着要人帮助，有些不能自立之处。浅一点子说，也就是瞧不起人。”燕西一拍手道：“糟了，在未结婚以前，不客气的话，我也帮助你不少。照你现在的理论向前推去，我也就是瞧不起你的一分子。”清秋笑道：“那又不对，我们是受了爱情的驱使。”说完了这句话，她侧身躺在沙发上，望着壁上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只管出神。燕西握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怎么样？你又有什么新的感触？”清秋望着那图半响，才慢慢答道：“我正想着一件事要和你说，你一打岔，把我要说的话又忘记了。你不要动，让我仔细想想看。”说时，将燕西握住的手，按了一按，还是望着那幅图出神。燕西见她如此沉吟，料着这句话是很要紧的，果然依了她的话，不去打断她的思索，默然地坐在一边。清秋望着独钓图，出了一会神，却又摇摇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说罢。”燕西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隐瞒的事？”清秋笑道：“你这话，可得分两层说。有些事情，夫妻之间，绝对不隐瞒的。有些事情，夫妻之间，又是绝对要隐瞒的。譬喻说，一个女子，对于他丈夫以外，另有一个情人，她岂能把事公开说出来？反之，若是男子另有……”说到这里，清秋不肯再说，向着燕西一笑。燕西红了脸，默然了一会，复又笑道：“你绕了一个大弯子，原来说我的？”清秋道：“我不过因话答话罢了，绝不是成心提到这一件事上来。”燕西正待要和她辩驳两句，忽然听得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哗里面，又夹着许多嬉笑之声。

燕西连忙走出院子来。只见两个听差扛着两只小皮箱向里面走，他就嘻嘻地笑着说： “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燕西道：“大爷呢？”听差说：“在太太屋……”燕西听说，也不等听差说完，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只见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的人，凤举一个人被围在屋子中间，指手划脚在那里谈上海的事情。回头一见燕西，便笑道：“我给你在上海带了好东西来了，回头我把事情料理清楚了，我就送到你那里去。”燕西道：“是吃的？是穿的？或者是用的？”凤举道：“反正总是很有趣的，回头再给你瞧罢。”说着以目示意。燕西会意了，向他一笑。金太太道：“你给他带了什么来了？你做哥哥的，不教作兄弟的一些正经本领，有了什么坏事情，自己知道了不算，赶紧地就得传授给不知道的。”凤举笑道：“你老人家这话可冤枉，我并没有和他带别什么坏东西，不过给他买了一套难得的邮票罢了。有许多小地方的邮票，恐怕中国都没有来过的，我都收到了。我想临时给他看，出其不意的，让他惊异一下子，并不是别什么不高雅的东西。”金太太道：“什么叫做高雅？什么又叫做不高雅？照说，只有煮饭的锅，缝衣的针，你们一辈子也不上手的东西，那才是高雅。至于收字画，玩古董，有钱又闲着无事的人，拿着去消磨有限的光阴，算是废人玩废物，双倍的废料。说起来，是有利于己呢？还是有利于人呢？”凤举笑道：“对是对的，不过那也总比打牌抽烟强。”金太太道：“你总是向低处比，你怎么不说不如求学作事呢？” 凤举没有可说了，只是笑。梅丽在一边问道：“给我带了什么没有？”凤举道：“都有呢，等我把行李先归拾清楚了，我就来分表东西。他们把行李送到哪里去了？”说着，就出了金太太的屋子，一直向自己这边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自己先嚷着道：“远客回来了，怎么不看见有一点欢迎的表示呢？”佩芳在屋子里听到这话，也就只迎出自己屋子来。掀了帘子，遮掩了半边身子，笑道：“我早知道你来了。但是你恕我不远迎了。”凤举先听她光说这一句话，一点理由没有。后来一低头，只见她的大肚子，挺出来多高，心里这就明白了。因笑道：“你简直深坐绣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佩芳笑道：“可不是吗？我有什么法子呢？”说时，凤举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进屋里来，低头向佩芳脸上看了一看，笑道： “你的颜色还很好，不象有病的样子。”佩芳笑道：“我本来就没有病，脸上怎么会带病容呢？我是没有病，你只怕有点儿心病吧？我想你不是有心病，还不会赶着回北京呢。”凤举本来一肚子心事，可是先得见双亲，其次又得见娇妻，都是正经大事，那有工夫去谈到失妾的一个问题。现在佩芳先谈起来了，倒不由得脸上颜色一阵难为情，随便地答道：“我有心病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完了这两句，一回头，看见和行李搬在一处的那两只小皮箱，放在地板上，就一伸手掏出身上的钥匙，要低头去开小皮箱上的锁。佩芳道：“你忙着开箱子作什么？”凤举道：“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来，让你先瞧瞧罢。”他就借着这开箱子捡东西为名，就把佩芳要问的话，掩饰了过去。看完了东西，走到洗澡房里去洗了一个澡。在这个时候，正值金铨回来了，就换了衣服来见金铨。见过金铨，夜就深了，自己一肚子的心事，现在都不能问，只得耐着心头去睡觉。对于佩芳，还不敢露出一点懊丧的样子，这痛苦就难以言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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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七章

凤举好容易熬到了次日早上，先到燕西书房里坐着，派人把他催了出来。燕西一来，便道：“这件事不怨我们照应不到，她要变心，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凤举皱了眉，跌着脚道：“花了钱，费了心血，我都不悔。就是逃了一个人，朋友问起来，面子上难堪得很。” 燕西道：“这也无所谓，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来十个也不见得什么荣耀，丢十个也不见得损失什么面子。”凤举道：“讨十个固然没有什么面子，丢十个那简直成了笑话了。这都不去管它，只求这事保守一点秘密，不让大家知道，就是万幸了。”燕西道：“要说熟人，瞒得过谁？要说社会上，只要不在报上披露出来，也值不得人家注意。”燕西说时，凤举靠了沙发的靠背斜坐着，眼望着天花板，半晌不言语，最后长叹了一声。燕西道：“人心真是难测，你那样待她好，不到一年，就是这样结局。由此说来，金钱买的爱情，那是靠不住的。”凤举又连叹了两声，又将脚连跺了几下。燕西看他这样懊丧的样子，就不忍再说了，呆坐在一边。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子，凤举问道：“你虽写了两封信告诉我，但是许多小事情我还不知道，你再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对我说一遍。”燕西笑道：“不说了，你已够懊悔的，说了出来，你心里更会不受用，我不说罢。”凤举道：“反正是心里不受用的了，你完全告诉我，也让我学一个乖。”燕西本来也就觉得肚子里藏不住这事了，经不得凤举再三地来问，也就把自己在电影院里碰到晚香，和晚香两个哥哥也搬到家里来住，种种不堪的事，详详细细地一说。凤举只管坐着听，一句话也不答，竟把银盒盛的一盒子烟卷，都抽了一半。直等燕西说完。然后站起来道：“宁人负我罢。”停了一停，又道：“别的罢了，我还有许多好古玩字画，都让她给我带走了，真可惜得很。”燕西道：“人都走了，何在乎一点古董字画？”凤举道：“那都罢了，家里人对我的批评怎么样？”燕西道：“家里除了大嫂，对这事都不关痛痒的，也无所谓批评。至于大嫂的批评如何，那可以你自己去研究了。”凤举笑了一笑，便走开了。走出房门后又转身来道：“你可不要对人说，我和你打听这事来了。”燕西笑道：“你打听也是人情，我也犯不着去对哪个说。”凤举这才走了。可是表面上，虽不见得就把这事挂在心上，但是总怕朋友见面问起来，因之回家来几天，除了上衙门而外，许多地方都没有去，下了衙门就在家里，佩芳心里暗喜，想他受了这一个打击，也许已经觉悟了。这日星期，凤举到下午两点钟还没有出门。佩芳道：“今天你打算到哪里去消遣？”凤举笑道：“你总不放心我吗？但是我若老在上海不回来，一天到晚在堂子里也可以，你又怎样管得了呢？”佩芳道：“你真是不识好歹。我怕你闷得慌，所以问你一问，你倒疑心我起来了吗？”凤举笑道：“你忽然有这样的好意待我，我实在出于意料以外。你待我好，我也要待你好才对。那末，我们两人，一块儿出门去看电影罢。”佩芳道： “我不好怎样骂你了。你知道我是不能出房门的，你倒要和我一块儿去看电影吗？”凤举笑道：“真是我一时疏忽，把这事忘了。我为表示我有诚意起见，今天我在家里陪着你了。” 佩芳道：“话虽如此，但是要好也不在今天一日。”凤举道：“老实告诉你罢。我受了这一次教训，对于什么娱乐，也看得淡得多了。对于娱乐，我是一切都引不起兴趣来。”佩芳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你因为得不着一个女人，把所有的娱乐都看淡了。据你这样说，难道女人是一种娱乐？把娱乐和她看成平等的东西了。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象那些女子，本来也是以娱乐品自居的。”凤举笑道：“我不说了，我是左说左错，右说右错。我倒想起来了，家庭美术展览会不是展期了吗？那里还有你的大作，我不如到那里消磨半天去。”佩芳笑道：“你要到那里去，倒可以看到一桩新闻。我妹妹现在居然有爱人了。”凤举原是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两手一拍道：“这真是一桩新闻啦。她逢人就说守独身主义，原来也是纸老虎。她的爱人，不应该坏，我倒要去看看。”佩芳道：“这又算你明白一件事了。女子没有爱人的时候，都是守独身主义的。一到有了爱人，情形就变了。难道你这样专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一点儿事情都不知道？”凤举笑道：“专门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个雅号，我可担不起。”佩芳道：“你本来担不起，你不过是专门侮辱女子的罢了。”凤举不敢和佩芳再谈了。口里说道：“我倒要去看看，我这位未来的连襟，是怎样一个尊重女性者？”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已将帽子戴起。匆匆地走到院子里来了。

今天是星期，家里的汽车，当然是完全开出去了。凤举走到大门口，见没有了汽车，就坐了一辆人力车到公园来。这车子在路上走着，快有一个钟头，到了公园里，遇到了两个熟人，拉着走路谈话，耗费的光阴又是不少，因此走到展览会的会场，已掩了半边门，只放游人出来，不放游人进去了。凤举走到会场门口，正待转身要走，忽然后面有一个人嚷道： “金大爷怎样不进去？”凤举看时，是一个极熟的朋友，身上挂了红绸条子，大概是会里的主干人员。因道：“晚了，不进去了。”那人就说自己熟人，不受时间的限制，将凤举让了进去了。走进会场看时，里面许多隔架，陈设了各种美术品，里面却静悄悄的，只有会里几个办事员，在里面徘徊。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两个凤举认识的和他点了点头，凤举也就点了点头。但是其中并不见有吴蔼芳，至于谁是她的爱人，更是不可得而知了。因之将两手背在身后，挨着次序，将美术陈列品一样一样地看了去。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却把佩芳绣的那一架花卉找到了。凤举还记得当佩芳绣那花的时候，因为忙不过来，曾让小怜替她绣了几片叶子。自己还把情苗爱叶的话去引小怜，小怜也颇有相怜之意。现在东西在这里，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双宿双飞去了？自己呢，这一回又在情海里打了一个滚，自己觉得未免太没有艳福了。心里这样想着，站定了脚，两只眼睛只管注视着那架绣花出神，许久许久，不曾移动。这个时候，心神定了。便听到一种喁喁之声，传入耳鼓。忽然省悟过来，就倾耳而听，这声音从何而来？仔细听时，那声音发自一架绣屏之后。那绣屏放在当地，是朝南背北的。声音既发自绣屏里，所以只听到说话的声音，并不看见人。而且那声音，一高一低，一强一柔，正是男女二人说话，更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了。便索性呆望着那绣花，向下听了去。只听到一个女的道：“天天见面，而且见面的时间又很长，为什么还要写信？”又有一个男的带着笑声道：“有许多话，嘴里不容易那样婉转地说出来，惟有笔写出来，就可以曲曲传出。”女的也笑道：“据你这样说，你以为你所写给我的信，是曲曲传出吗？”男的道： “在你这种文学家的眼光看来，或者觉得肤浅，然而在我呢，却是尽力而为了。这是限于人力的事，叫我也无可如何呀。”女的道：“不许再说什么文学家哲学家了。第二次你再要这样说，我就不依你了。”男的道：“你不依我，又怎么办呢？请说出来听听。”女的忽然失惊道：“呀！时间早过了，我们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呢。”女的说这句话时，和平常人说话的声音一样高大，这不是别人，正是二姨吴蔼芳。凤举一想，若是她看到了我，还以为我窃听她的消息，却是不大妙。赶紧向后退一步，就要溜出会场去。但是这会场乃是一所大殿，四周只有几根大柱子，并没有掩藏的地方。因之还不曾退到几步，吴蔼芳已经由绣屏后走将出来。随着又走出一个漂漂亮亮的西装少年，脸上是笑嘻嘻的。凤举一见，好生面熟，却是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曾和他见过。自己正这样沉吟着，那西装少年已是用手扶着那呢帽的帽沿，先点了一个头。吴蔼芳就笑道：“啊哟！是姐夫。我听说前几天就回来了。会务正忙着，没有看你去，你倒先来了。”那西装少年也走近前一步，笑道：“大爷，好久不见，我听到密斯吴说，你到上海去了。燕西今天不曾来吗？”他这样一提，凤举想起来了，这是燕西结婚时候作傧相的卫璧安。便笑着上前，伸手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密斯脱卫，好极了，好极了。”凤举这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卫璧安却是不懂。但是蔼芳当他一相见时，便猜中了他的意思，及至他说话时，脸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更加明白凤举的来意。却怕他尽管向下说，直道出来了，卫璧安会不好意思。便笑道：“姐夫回来了，我……”蔼芳说到这里，一个们字，几乎连续着要说将出来。所幸自己发觉得快，连忙顿了一顿，然后接着道：“应该要接风的。不过上海这地方，有的是好东西，不知道给我带了什么来没有？”凤举耳朵在听蔼芳说话，目光却是在他两人浑身上下看了一周。蔼芳说完了，凤举还是观察着未停。口里随便答应道：“要什么东西呢？等我去买罢。”蔼芳笑道：“姐夫，你今天在部里喝了酒来吗？我看你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凤举醒悟过来，笑道：“并不是喝醉了酒，这陈列品里面，有一两样东西，给了我一点刺激。我口里说着话，总忘不了那事。哦！你是问我在上海带了什么礼品没有吗？”说着，皱了一皱眉头，叹一口气道：“上海除了舶来品，还有什么可买的？上一次街就是举行一次提倡洋货。”蔼芳笑道：“姐夫，你不用下许多转笔，干脆就说没有带给我，岂不是好？我也不能绑票一样的强要啊。”凤举笑道：“有是有点小东西，不过我拿不出手。哪一天有工夫，你到舍下去玩玩，让你姐姐拿给你罢。最好是密斯脱卫也一同去，我们很欢迎的。”卫璧安觉得他话里有话，只微笑了一笑，也就算了。凤举本想还开几句玩笑，因会场里其他的职员也走过来了，他们友谊是公开的，爱情却未曾公开，不要胡乱把话说出来了。因和卫璧安握了一握手道： “今天晚了

凤举心里恍然，回得家来，见了佩芳，笑道：“果然果然，你妹妹眼力不错，找了那样好的一个爱人。”佩芳笑道：“你出乎意料以外罢。你看看他们将来的结果怎么样？总比我们好。”凤举正有一句话要答复佩芳，见她两个眉头几乎皱到了一处，脸上的气色就不同往常，一阵阵的变成灰白色，她虽极力地镇静着，似乎慢慢地要屈着腰，才觉得好过似的。因此在沙发椅子上坐了一会，又站了起来。站了起来，先靠了衣橱站了，复又走到桌子边倒一杯茶喝了，只喝了一口，又走到床边去靠着。凤举道：“你这是怎么了？要不是……”佩芳连忙站起来道：“不要瞎说，你又知道什么？”凤举让她将话一盖，无甚可说的了。但是看她现在的颜色，的确有一种很重的痛苦似的。便笑道：“你也是外行，我也是外行，这可别到临时抱佛脚，要什么没有什么。宁可早一点预备，大家从容一点。”佩芳将一手撑着腰，一手扶了桌沿，侧着身子，皱了眉道：“也许是吃坏了东西，肚子里不受用。我为这事，看的书不少，现在还不象书上说的那种情形。快开晚饭了，这样子，晚饭我是吃不成功的。你到外面去吃饭罢，这里有蒋妈陪着我就行了。”凤举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书上的话，没有实验过，知道准不准？你让我去给产婆通个电话，看她怎样说罢。”佩芳道：“那样一来，你要闹……”一句话不曾说完，深深地皱着眉哼了一声。凤举道：“我不能不说了，不然，我负不起这一个大责任。”说毕，也不再征求佩芳的同意，竟自到金太太这边来。

金太太正和燕西、梅丽等吃晚饭。看到凤举形色仓皇走了进来，就是一惊。凤举叫了一声妈，又淡笑了一笑，站在屋子中间。金太太连忙放筷子碗，站将起来，望着凤举脸上道： “佩芳怎么样？”凤举微笑道：“我摸不着头脑，你老人家去看看也好。”金太太用手点了他几点道：“你这孩子，这是什么事？你还是如此不要紧的样子。”金太太一走，燕西首先乱起来，便问凤举道：“什么事，是大嫂临产了？”凤举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是我看她在屋子里起坐不安，我怕是的，所以先来对母亲说一说。”燕西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疑问，一定是的了。你还不赶快打电话去请产婆。产婆不见得有汽车罢，你可以先告诉车房，留下一辆车子在家里。”凤举道：“既是要派汽车去接她，干脆就派汽车去得了，又何必打什么电话？”在屋子里，梅丽是个小姐，清秋是一个未开怀的青春少妇，自然也不便说什么。他兄弟两人，一个说得比一个紧张，凤举也不再考量了，就按着铃，叫一个听差进来，分付开一辆汽车去接产婆。这一个消息传了出去，立刻金宅上下皆知。上房里一些太太少奶奶小姐们，一齐都拥到佩芳屋子里来。佩芳屋子里坐不下，大家挤到外面屋子里来。佩芳皱了眉道：“我叫他不要言语，你瞧他这一嚷，闹得满城风雨。”金太太走上前，握了佩芳一只手，按了一按，闭着眼，偏了头，凝了一凝神，又轻轻就着佩芳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大家也听不出什么话，佩芳却红了脸，微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个不字。二姨太太点了点头道：“大概还早着啦。这里别拥上许多人，把屋子空气弄坏了。”大家听说，正要走时，家里老妈子提着一个大皮包，引着一个穿白衣服的矮妇人来了，那正是日本产婆。这日本产婆后面，又跟着年纪轻些的两个女看护。大家一见产婆来了，便有个确实的消息，要走的也不走，又在这里等着报告了。产婆进了房去，除了金太太，都拥到外面屋子来了。据产婆说，时候还早，只好在这里等着了。闹了一阵子，不觉夜深，佩芳在屋子里来往徘徊，坐立彷徨，只问产婆你给我想点法子罢。金太太虽是多儿多女的人，看见她的样子，似乎很不信任产婆，便出来和金铨商量。金铨终日记念着国家大政，家里儿女小事，向来不过问的。今天晚上，却是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手，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过两次。到了第三次头上，金铨便先道：“太太，这不是静候佳音的事，我看接一位大夫来瞧瞧罢。”金太太道：“这产婆是很有名的了，而且特意在医院里带了两个看护来。另找一个大夫来，岂不是令人下不去吗？”金铨道：“那倒不要紧，还找一位日本大夫就是了。他们都是日本人，商量商量也好。可以帮产婆的忙，自然是好。不能帮她的忙，也不过花二十块钱的医金，很小的事情。”金太太点点头，于是由金铨分付听差打电话，请了一位叫井田的日本大夫来。而在这位大夫刚刚进门的时候，凤举在外面也急了，已经把一位德国大夫请了来。两位大夫在客厅里面却是不期而遇。好在这些当大夫的，很明了阔人家治病，决不能信任一个大夫的，总要多找几个人看看，才可以放心，因此倒也不见怪。就分作先后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了看，又问产婆的话，竟是很好的现象。便对凤举说，并用不着吃什么药，也用不着施行什么手术，只要听产婆的话，安心待其瓜熟蒂落就是了。两个大夫，各拿了几十块钱，就是说了这几句话就走了。在这时，帐房贾先生，又向凤举建议，请了一位中医来。这位中医是贾先生的朋友，来了之后，听说并不是难产，就没有进去诊脉，口说了几个助产的单方也就走了。大家直闹了一晚。

凤举也是有点疲乏，因为产婆说，大概时候还早，就在外面燕西书房里，和衣在沙发上躺下。及至醒来时，只见小兰站在榻边，笑道：“大爷，大喜啊！太太叫你瞧孩子去，挺大的个儿，又白又胖的一个小小子。”凤举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便问道：“什么时候添的？怎么先不来叫我一声儿？”小兰道：“添了一个多钟头了。有人说叫大爷来看。太太说，别叫他，他起来了，也没有他的什么事，让他睡着罢。现在孩子洗好了，穿好了，再来叫你了。”凤举牵扯着衣报，一面向自己院子里来。刚进孩子门，就听到一阵婴儿啼哭之声，那声音还是很洪亮。凤举走到外边屋子里，还不曾进去，梅丽就嚷道：“大哥，快瞧瞧你这孩子，多么相象啊！”凤举一脚踏进屋时，却看到金太太两手向上托着一个绒衣包里的小孩。梅丽拉着凤举上前，笑道：“你瞧你瞧，这儿子多么象你啊！”凤举正俯了身子，看这小孩，忽听得鹤荪在窗子外问道：“妈还在这里吗？”金太太道：“什么事？你忙着这个时候来找我。”鹤荪道：“不知道产婆走了没有？若是没走，让她等一会子。”佩芳原是高高地枕着枕头，躺在床上，眼睛望了桌上那芸香盒子里烧的芸香，凝着神在休息着。听了鹤荪的说，笑道：“我说慧厂怎么没有来露过面？正纳闷呢。原来她也是今天，那就巧了。”金太太从从容容的，将小孩双手捧着交给佩芳，笑道：“我也是这样说，她那样一个好事的人，哪能够不来看看？或者因为挺着大肚子有点害臊，所以我也就没追问了。她倒有耐性，竟是一声儿也不响。”

金太太说着这话，已经是出了房门了。鹤荪见母亲出来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老人家先别嚷。”金太太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事情。你们为什么都犯了这种毛病？老是不愿先说，非事到临头不发表。”鹤荪笑道：“是她们身上的事，她要不对我说，我怎样会知道？”金太太也不和他辩论，已是走得很快的走进房来，只见慧厂坐在椅子边，一手撑着腰，一手在桌上摸着牙牌，过五关。金太太心里原想着，她一定也是和佩芳一样，无非是娇啼婉转。现在见她还十分镇静，倒有些奇怪。不过看她的脸上，也是极不自然，便道：“你觉得怎么样子？”慧厂将牌一推，站了起来笑道：“我实在忍耐不住了。”只说得这一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让痛苦的颜色将笑容盖过去了。金太太伸着两手，各执住慧厂的一只手腕，紧紧地按了一按，失声道：“啊！是时候了。你怎么声张得这样缓呢？”鹤荪见母亲如此说，情形觉得紧张，便笑道：“怎么样？”金太太一回头道：“傻子！还不打电话去叫产婆快来？”鹤荪听了这话，才知这是自己耽误了事，赶快跑了出去，分付听差们打电话。大家得了这个消息，都哄传起来。说是这喜事不发动则已，一发动起来，却是双喜临门，太有趣了。上上下下的人，闹了一宿半天，刚刚要休息，接上又是一阵忙碌。所幸这次的时间要缩短许多，当日下午三点钟，慧厂也照样添了一个白胖可爱的男孩。

当佩芳男孩安全落地之时，金铨因为有要紧公事，就出门去了。直到下午四点多钟回来，金太太却笑嘻嘻地找到书房里来，笑道：“恭喜恭喜！你添孙子了。”金铨摸着胡子道：“中国人这宗法社会观念总打不破，怎么你乐得又来恭喜了？”金太太道：“这事有趣得很，我当然可以乐一乐。”金铨道：“乐是可以乐，但是我未出门之先，我早知道了，回来还要你告诉我作什么？难道说你乐糊涂了吗？”金太太道：“闹到现在，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告诉你罢，你出去的时候，知道添了孩子，那是一件事。现在我告诉你添了孩子，可又是一件事了。”金铨道：“那是怎么说？我不懂。”金太太笑道：“你看看巧不巧？慧厂也是今天添的孩子。自你出门去以后，孩子三点钟落地，我忙到现在方才了事。”金铨笑道：“这倒很有趣味。两个孩子，哪个好一点？”金太太道：“都象他老子。”金铨笑道： “这话还得转个弯，不如说是都象他爷爷罢。”金太太道：“别乐了，你给他取个名字是正经。将来这两个小东西，让他就学着爷爷罢。”金铨且不理会他夫人的话，在皮夹子里取出一支雪茄来，自擦了火柴吸着，将两只袖子一拢，便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转过身，又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道：“有了。一个叫同先，一个叫同继罢。”金太太道：“两个出世的孩子，给他取这样古板板的名字，太不活泼了。”金铨又背了手踱了几周，点了点头，又摇了一摇头。金太太笑道：“瞧你这国务总理，人家说宰相肚里好撑船，找两个乳名，会费这么大事！还是我来罢，一个叫着小双，一个叫着小同，怎么样？”金铨笑道：“很好，就是这个罢。”金太太道：“还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同意，不过这件事，你似乎不反对才好。”金铨道：“什么事呢？还不曾说出来，已经是非我同意不可了，哪还用得着征求我的同意吗？”金太太笑道：“你想，一天之间，我们家添两个孩子，亲戚朋友有个不来起哄的吗？后日又正是星期，家里随便乐一天，你看行不行？”金铨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种情形，分明是赞成也得赞成，不赞成也得赞成，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金太太笑道：“从来没有这样干脆过，今天大概你也是很乐吧？”金铨笑道：“我虽不见得淡然视之，我也并不把这事认为怎样重大。”金太太笑道：“我不和你讨论这些不成问题的话了。”于是笑嘻嘻走回自己屋里，自己计划着，应当怎样热闹？一面就叫小兰把燕西、梅丽找来。梅丽一进门，金太太就笑道：“八小姐，该有你乐的了。后天咱们家里得热闹一下子，你看要怎样热闹才好？”二姨太太也是跟着梅丽一路来的，便笑道：“太太今天乐大发了。累得这个样子，一点不觉得，这会子对孩子这样叫起来了。”金太太笑道：“你也熬到今天，算添了孙子了。你就不乐吗？陈二姐哩？来！把昨天人家送来的茶叶，新沏上一壶，请二姨太喝一杯她久不相逢的家乡味。”二姨太太真不料今天有这种殊遇，太太一再客气，还要将新得的茶叶，特意泡一壶来，让我尝尝家乡味，这实在是不常见的事。因笑道：“太太添了两孙子，我们还没道喜，倒先要叨扰起来。”金太太先笑着，有一句话不曾答应出来。梅丽笑道： “她老人家，今天真是高兴了。刚才叫了我一声八小姐，真把我愣住了。我想不出什么事做得太贵重了，所以妈倒说着我，后来一听，敢情是她老人家高兴得这样叫呢。”金太太道： “你听听她那话儿。凭着你亲生之母当面，我没有把你不当是肚子里出来的一样看待呀。我要骂你，要打你，尽可以明说，为什么我要倒说？人家都说我有点偏心，最欢喜阿七和你呢。阿七罢了，你是另一个母亲生的，我乐得人家说我偏心。”燕西听见母亲叫他，正同了清秋一块儿来，刚走到门外，便接嘴道：“这话我不承认啦。”金太太道：“你不承认吗？大家不但说我偏心向着你，连你的小媳妇，我都有偏爱的嫌疑哩！”二姨太太笑道：“没有的话，手背也是肉，手掌也是肉，哪里会对那个厚那个薄？”金太太用手点了点二姨太道： “你这话可让我挑眼了。梅丽不是我生的，算手背算手掌呢？”说着将右手掌翻覆着看了几看。二姨太笑道：“你瞧着吧，谁是手背？谁是手掌呢？其实这话，不应当那样说呀。你想，就算我存那个心事，我只一个，太太是七个。混在一堆儿算，我有多么合算，我们何必要分那个彼此！我一进来，太太就给我道喜，说我添了两个孙子。要分彼此的话，我这就先没分了。我真有那个心眼，我也只有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呀！而且梅丽这东西，她简直的就不大亲近我，和太太自己生的一样。我不论背地里当面，都是这样说的，随便谁都能证实的。这都是我心眼儿里的话，我要分个彼此……”梅丽道：“得了得了，别说了。一说起来，你就开了话匣子。这一篇话，你先来了三个分彼此。”梅丽挨着金太太坐的，金太太将手举着向她头上虚击了一击，笑道：“你这孩子，真有些欺负你娘，我大耳光子打你。知道的，说你娘把你惯坏了。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教你狗仗人势呢。”梅丽笑着向清秋这边一躲，笑道：“我惹下祸了，你帮着我一点罢。”燕西笑道：“今天大家这一个乐劲儿，真也了不得，乐得要发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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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八章

金太太笑对大家道：“叫你们来，哪里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后天咱们家里要热闹一番，你们建个议，怎样热闹法子？”燕西道：“唱戏是最热闹的了。省事点呢，就来一堂大鼓书。”梅丽道：“我讨厌那个。与其玩那个，还不如叫一场玩戏法儿的呢。”燕西道： “唱大戏是自然赞成者多，就是怕戏台赶搭不起来。”梅丽道：“还有一天两整晚哩，为什么搭不起来？”燕西道：“戏台搭起来了，邀角也有相当的困难。”金太太道：“你们哥儿几个，玩票的玩票，捧角的捧角，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漫说还有两天限期，就是要你们立刻找一班戏子来唱戏，也办得到的。这时候，又向着我假惺惺。”燕西笑道：“戏子我是认得几个，不过是别个介绍的。可是捧角没有我的事。”梅丽道：“当着嫂子的面，你又要胡赖了。”清秋笑道：“我向来不干预他丝毫行动的，他用不着赖。”金太太道：“管你是怎样认得戏子的，你就承办这一趟差使试试看。钱不成问题，在我这里拿。”燕西坐着的，这就拍着手站了起来，笑道：“只要有人出钱，那我决可以办到，我这就去。”说着，就向外走。金太太道：“你忙些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但是燕西并不曾把这话听到，已是走到外面去了。金贵因有一点小事，要到上房来禀报。燕西一见，便道：“搭戏台是棚铺里的事吗？你去对帐房里说一声，叫一班人搭戏台。”金贵摸不着头脑，听了这话，倒愣住了。燕西道：“发什么愣？你不知道搭戏台是归哪一行管吗？”金贵道：“若是堂会的话，搭戏台是棚铺里的事。”燕西道：“我不和你说了。”一直就到帐房里来，在门外便问道： “贾先生在家吗？”贾先生道：“在家，今天喜事重重，我还分得开身来吗？”燕西说着话，已经走进屋子里来了。问道：“老贾，若是搭一座堂会的戏台，你看要多少时候？”贾先生笑道：“七爷想起了什么心事？怎么问起这一句话来？”燕西道：“告诉你听，太太乐大发了，自己发起要唱戏。这事连总理都同了意，真是难得的事呀。而且太太说了，要花多少钱，都可以实报实销。”贾先生笑道：“我的爷，你要我办事出点力都行，你不要把这个甜指头给我尝。就算是实报实销，我也不敢开谎帐。”燕西道：“这是事实，我并不冤你。老贾，我金燕西多会查过你的帐的，你干吗急？”贾先生笑道：“这也许是实情。”他这样说着，脸可就红起来了。燕西笑道：“这话说完了，就丢开不谈了。你赶紧办事，别误了日期。”贾先生道：“搭一所堂会的台，这耗费不了多大工夫，我负这个责任，准不误事。只是这邀角儿的事，不能不发生困难吧？”燕西道：“这个我们自然有把握，你就别管了。” 说时，按着铃，手只管放在机上。听差屋子里一阵很急的铃子响，大家一看，是帐房里的铜牌落下来。就有人道：“这两位帐房先生常是要那官牌子，我就有点不服。”说着话时，铃子还是响。金贵便道：“你们别扯淡了。我看见七爷到帐房里去，这准是他。”金荣一听，首先起身便走，到了帐房里，燕西的手，还按在机上呢。金荣连叫道：“七爷七爷，我来了，我来了。”燕西道：“你们又是在谈嫖经，或者是谈赌经呢？按这久的铃，你才能够来。”金荣道：“我听到铃响就来了，若是按久了，除非是电线出毛病。”燕西道：“这个时候，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了。三爷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你把他常到的那些地方，都打一个电话找找看。我在这里等你的回话。快去！”金荣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料着是片刻也不许耽误的，不敢多说话，马上就出来打电话。不料鹏振所常去的地方，都打听遍了，并没有他的踪影。明知燕西是要找着才痛快的，也只好认着挨骂去回话。他正在为难之际，只见玻璃窗外有个人影子匆匆过去，正是鹏振。连忙追了出来，嚷道：“真是好造化，救星到了。”鹏振听到身后有人嚷，回头一看，见是金荣。便问道：“谁是救星到了？”金荣道：“还有谁呢？就是三爷呀。”于是把燕西找他的话说了一遍。鹏振道：“他又惹了什么大祸，非找我不可？”金荣道：“他在帐房里等着呢。”金荣也来不及请鹏振去了，就在走廊子外叫道：“七爷，三爷回来了。”燕西听说，他就追了出来。一见鹏振，远远地就连连招手，笑道：“你要给花玉仙找点进款不要？现在有机会了。母亲要在孩子的三朝，演堂会戏呢，少不得邀她一角。戏价你爱说多少，就给多少，一点也不含糊。”鹏振四周看了一看，因皱着眉道：“一点子事你就大嚷特嚷，你也不瞧这是什么地方，就嚷起来。”燕西道：“唱堂会，叫你邀一个角儿，这又是什么秘密，不能让人知道？”鹏振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头脑，就和他一路走到书房里去，问他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燕西一说清楚了，鹏振也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个机会。后天就要人，今天就得开始去找了。我们除自己固定的人而外，其余别麻烦，交刘二爷一手办去。”说着，就将电话插销插上，要刘宝善的电话。刘宝善恰好在家里，一接到电话，说是总理太太自己发起堂会，要热闹一番。便道：“你哥儿们别忙，都交给我罢。我就来，不说电话了。”电话挂上，还不到十五分钟，刘宝善就来了。笑道：“难

金铨向来起得不晚，九点多钟的时候，连接着几个朋友的电话，说是府上有这样喜事，怎么不先给我们一个信呢？金铨这才知道报上登遍的了，他一日孪生四孙。只得对朋友说了实话，报上是弄错了。一面就叫听差，将报拿来看。因为阔人们是不大看报的，金铨也不能例外。现在听了这话，才将报要来一查。一见报上所载，是有关系的通讯社传出去的，而且他所得的消息，又是本宅的电话。不觉生气道：“这是谁给他们打电话的？自己家里为什么先造起谣言来？”听差见总理不高兴，直挺挺地垂手站在一边，不敢作声。金铨道：“你去把贾先生请来。”听差答应着去，不多一会儿，贾先生便来了。金铨问道：“现在还在家里拿津贴的那两家通讯社，每月是多少钱？”贾先生听到这话，倒吓了一跳。心想，一百扣二十，还是和他们商量好了的，难道他们还把这话转告诉了老头子不成？金铨是坐在一张写字台上，手上拿着雪茄，不住地在烟灰缸子上擦灰，眼睛就望着贾先生，待他答话。贾先生道：“现在还是原来的数目。”金铨道：“原来是多少钱？我已经不记得了。”贾先生道： “原来是二百元一处。”金铨道：“家里为什么要添这样一笔开支？从这月起，将它停了罢。”贾先生踌躇道：“事情很小，省了这笔钱，……也不见得能补盖哪一方面。没有这一个倒也罢了，既然有了，突然停止，倒让他们大大地失望。”金铨道：“失望又要什么紧？难道在报上攻击我吗？”贾先生微笑道：“那也不见得。”金铨道：“怎样没有？你看今天报上登载我家的新闻吗？他们造了谣言不要紧，还说是据金宅的电话，把谣言证实过来。知道的，说是他们造谣言。不知道的，岂不要说我家里胡乱鼓吹吗？”说着话，将雪茄连在烟灰缸上敲着几下响。贾先生一看这样子，是无疏通之余地的了。只得连答应了几声是，就退出去了，口里却自言自语地道：“拍马拍得好，拍到马腿去了。”他这样一路说着，正好碰着了燕西，燕西便拦住他问道：“你说谁拍马没有拍着？”贾先生就把总理分付，停了两家通讯社津贴的事说了一遍。燕西笑道：“糟糕，这事是我害了他。他昨天打电话问我，我就含糊着答应了他们，大概他们也不考量，就作了消息。天下哪有那末巧的事？同日添小孩子，还会同是双胞儿吗？”一路说着，就同到帐房里来。贾先生道：“你一句话，既是把人家的津贴取消，你得想点法子，还把人家津贴维持着才好。”燕西道：“总理今天刚发了命令，今天就去疏通，那明摆着是不行。他们是什么时候领钱？”贾先生道：“就是这两天。往常都领过去了，惟有这个月，我有事压了两天，就出了这个岔儿。”燕西笑道：“那有什么难办的？你就倒填日月，发给他们就是了。不然，我也不管这事，无奈是我害得人家如此的，我良心上过不去，不能不这样。”贾先生踌躇着道：“不很妥当吧？你要是不留神，给我一说出来，那更糟了。”燕西道：“是我出的主意，我哪有反说出来之理？”贾先生笑道：“好极了，明天我让那通信社，多多捧捧七爷的人儿罢。”燕西为着明日的堂会，正忙着照应这里，哪有工夫过问这些闲事，早笑着走开了。

这一天不但是金家忙碌，几位亲戚家里，也是赶着办好礼物，送了过来。清秋因为自己家里清寒，抵不上那些亲友的豪贵，平常是不主张母亲和舅舅向这边来的，不过这次家中一日添双丁，举家视为重典，母亲也应当来一次才好。因此趁着大家忙乱，私下回娘家去了一转，留下几十块钱，叫母亲办一点小孩儿东西。又告嘱母亲明日要亲去道喜。冷太太听说全家要大会亲友，也是不愿来，但是不去，人情上又说不过去。只是对清秋说，明天到了金家要多多照应一点。清秋道：“那也没有什么，反正多客气少说话，总不会闹出错处来。”叮嘱一遍，就匆匆地回来。自己是坐着人力车的，刚要到家门，只见后面连连一阵汽车喇叭响，一回头，汽车挨身而过，正是燕西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里面，燕西脸正向了那女子笑着说话，却没有看到清秋。让汽车过去了，清秋立刻让车夫停住，给了车钱，自走回家来。她走到门口，号房看见，却吃了一惊。便迎着上前道：“七少奶没坐车吗？”清秋笑道： “我没有到哪里去，我走出胡同去看看呢。”号房见她是平常衣服，却也信了。等她进去以后，却去告诉金荣道：“刚才七爷在车站上接白莲花来，少奶知道了，特意在大门外候着呢。”金荣道：“我们这位少奶奶，很好说话，大概不至于那样的，可是她一人到门口来作什么呢？我还是给七爷一个信儿的好。”于是走到小客厅里，在门外逡巡了几趟，只听到燕西笑着说：“难得你到北京来的，今天晚上，我得陪你哪儿玩玩去才好。”金荣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好高兴！真不怕出乱子呢。”接上又听到鹏振道：“别到处去瞎跑了，到绿阴饭店开个房间打牌去罢。”金荣一听，知道屋子里不是两个人，这才放重脚步，一掀帘子进去。见燕西和白莲花坐在一张沙发上，鹏振又和花玉仙坐在一张沙发上。于是倒了一倒茶，然后退了站在一边，燕西对他看时，他却微微点了点头。燕西会意，于是走到隔壁小屋子里去，随后金荣也就跟着来了。燕西问道：“有什么事吗？”金荣把号房的话说了一遍。燕西道：“不是她一个人出去的吧？”金荣却说是不知道，只是听到号房如此说的。燕西沉吟了一会，因轻轻地道：“不要紧的，不必对别人说了。”燕西依旧和白莲花在一处说笑了一会，不过放心不下，就走回自己院子里来，看看清秋作什么。只见她站有那株盘松下面，左手攀着松枝，右手却将松针一根一根的，扯着向地下扔，目不转睛的却望了天空，大概是想什么想出了神呢。燕西道：“你这是作什么？”清秋猛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倒吃了一惊。因手拍着胸道：“你也不作声地就走来了，倒吓我一跳！”燕西道：“你怎么站在这儿？” 清秋皱了眉道：“我心里烦恼着呢，回头我再对你说罢。”说着这话，一个人竟自低着头走回屋子去了。燕西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极不高兴，这倒把金荣的话证实了。本想追着到屋子里去问几句，说明白了，也无非是为了和白莲花同车的事。这时白莲花在前面等着，若是和清秋一讨论起来，怕要消磨许多时间，暂时也就不说了。便掉转身躯出去。这一出去，先是陪着白莲花吃晚饭，后来又陪着在旅馆里打牌，一直混到晚上两点多钟回来，清秋早是睡熟了。燕西往常回来得晚，也有把清秋叫醒来的时候，今天房门是虚掩的，既不用她起来开门，自己又玩得疲倦万分，一进房也就睡了。清秋睡得早，自然起来得早。又明知道今天家里有许多亲友来，或者有事，起来以后，就上金太太那边去。燕西一场好睡，睡到十二点钟才醒，一看屋子里并没人。及至到金太太那边去，已经有些亲戚来了。清秋奉着母亲的命令，也在各处招待，怎能找她说话？

到了下午一点钟，冷太太也来了。金太太因为这位亲母是不常来的，一直出来接过楼房门外。敏之、润之因为母亲的关系，也接了出来，清秋是不必说，早在大门口接着，陪了进来。冷太太见了金太太，又道喜她添了孙子，又道谢不敢当她接出来。金太太常听到清秋说，她母亲短于应酬，所以不大出门。心想，自己家里客多，一个一个介绍，一来费事，二来也让人苦于应酬，因此不把她向内客厅里让，直让到自己屋子里来。清秋也很明白婆婆是体谅自己母亲的意思，更不踌躇，就陪着母亲来了。冷太太来过两回，一次是在内客厅里坐的，一次是在清秋屋子里坐的，金太太屋子里还没到过。金太太笑道：“亲母，今天请你到我屋子去坐罢。外面客多，我一周旋着，又不能招待你了。”冷太太笑道：“我们是这样的亲戚，还客气吗？”金太太道：“不，我也要请你谈谈。”说着话，进了一列六根朱漆大柱落地的走廊。里面细雕花木格扇，中露着梅花、海棠、芙蓉各式玻璃窗。一进屋，只觉四壁辉煌，脚下的地毯，其软如绵。也不容细看，已让到右手一间屋。房子是长方形，正面是一副紫绒堆花的高厚沙发，沙发下是五凤朝阳的地毯，地毯上是宽矮的踏凳。这踏凳，也是用堆花紫绒蒙了面子的。再看下手两套紫檀细花的架格，随格大小高下，安放了许多东西，除了古玩之外，还有许多不识的东西。也常听到清秋说过，金太太自己私人休息的屋子，她所需要的东西，都预备在那里，另外有两架半截大穿衣镜，下面也是紫檀座橱，据说，一边是藏着无线电放音器，一面是自动的电器话匣子。冷太太一看，怪不得这位亲母太太是如此的气色好，就此随便闲坐的屋子，都布置得这样舒服。金太太道：“亲母就在这里坐罢，虽然不恭敬一点，倒是极可以随便的。”说着，让冷太太在紫绒沙发上坐了。冷太太一看这屋子，全是用白底印花的绸子裱糊的墙壁，沙发后，两座人高的大瓷瓶，瓶子里全是颠倒四季花。最妙的是下手一座蓝花瓷缸，却用小斑竹搭着架子，上面绕着绿蔓，种着几朵黄花儿，只王瓜，心里便想着，五六月天，我们鸡笼边也搭着王瓜架，值得如些铺张吗？金太太见她也在赏鉴这王瓜，便笑道：“亲母，你看，这不很有意思吗？”冷太太笑道：“很有意思。”金太太道：“有人送了我们早开的牡丹和一些茉莉花，另外就有两架王瓜。这瓷缸和斑竹架子都是他们配的，我就单留下了这个。这屋子里阳光好，又有暖气管，是很合宜的。”金太太将王瓜夸奖了一阵子，冷太太也只好附和着。

清秋见她母亲虽是敷衍着说话，可是态度很自然的。今天家里既是客多，自己应该去陪客，不能专陪着自己母亲，就转身到内客厅里来。玉芬一见，连忙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道：“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伯母来了，我应该瞧瞧去。这许多客，你帮着招待一下子罢。劳驾劳驾！”清秋道：“我也是分内的事，你干吗说劳驾呢？”玉劳又拍拍她的肩道：“我是要休息休息，这样说了，你就可以多招待些时候了。”清秋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休息罢，都交给我了，还有五姐六姐在这儿呢，我不过摆个样子，总可以对付的。”玉芬笑道：“老实说，我在这里，真没有招待什么，我都让两位姐姐上前，不过是做个幌子而已。”清秋连忙握她一只手，摇撼了几下道：“好姐姐，你可别多心，我是一句谦逊话。” 玉芬笑道：“你说这话，才是多心呢。我多什么心呢？别说废话了，我瞧伯母去。”说着，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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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九章

清秋站在客厅门外，懊悔不迭，自己来招待就来招待便了，又和她谦虚个什么？这人是个笑脸虎，说不多心一定是多心了。正在发愣，客厅却有一班客挤出来了。清秋只得敷衍了几句，然后自己也进客厅去。这时玉芬已经到了金太太屋子里来了。她见冷太太和婆婆同坐在沙发上，非常的亲密，便在屋子外站了一站。冷太太早看见了，便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三少奶奶。金太太道：“你请坐罢，和晚辈这样客气？”玉芬想不进来的，人家这样一客气，不得不进来了，便进来寒暄了几句。冷太太道：“清秋对我说，三少奶奶最是聪明伶俐的人，我来一回爱一回，你真个聪明相。”玉芬笑道：“你不要把话来倒说着罢，我这人会让人见了一回爱一回？”冷太太连称不敢。金太太笑道：“这孩子谁也这样说，挂着调皮的相。但是真说她的心地，却不怎样调皮。”冷太太连连点头道：“这话对的，许多人看去老实，心真不老实。许多人看去调皮。实在倒忠厚。”玉芬笑道：“幸而伯母把这话又说回来了，不然，我倒要想个法子，把脸上调皮的样子改一改才好。”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玉芬道：“前面大厅上，已经开戏了，伯母不去听听戏去？”金太太道：“这时候好戏还没有上场，我和伯母，倒是谈得对劲，多谈一会儿，回头好戏上场再去罢。你要听戏，你就去罢。”玉芬便和冷太太笑道：“伯母，我告罪了，回头再谈罢。”说着，走了出来，便回自己的屋子里。只见鹏振肋下夹了一包东西，匆匆就向外跑。玉芬见着，一把将他拉住，道： “你拿了什么东西走？让我检查检查。”鹏振笑道：“你又来捣乱，并没有什么东西。”说着，一摔玉芬的手就要跑。玉芬见他如此，更添了一只手来拉住鼻子一哼道：“你给我来硬的，我是不怕这一套，非得让我瞧不可。”鹏振将包袱依旧夹着，笑道：“你放手，我也跑不了。检查就让你检查，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讲一讲理，你看成不成？”玉芬放了手，向他前面拦着一站，然后对他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怎不讲理？”鹏振道：“讲理就好，你拿东西进进出出，我检查过没有？为什么你就单单地检查我？我拿一个布包袱出去，都要受媳妇儿的检查，这话传出了，叫我脸向哪里搁？”玉芬道：“你说得很有理，我也都承认。可是有一层，今天无论如何，我要不讲理一回，请你把包袱打开，给我看一看。我若是看不着内容，我是不能让你过去的。”鹏振笑道：“真的，你要看看？得啦，怪麻烦的，晚上我再告诉你就是了。”玉芬脸一板，两手一叉腰，瞪着眼道：“废话！硬来不行，就软来，我也是不受的！”鹏振也板着脸道：“要查就让你查。查出来了，我认罚，查不出来呢，你该怎么样？”玉芬道：“哼！你唬我不着，我要是查不出什么来，我也认罚，这话说得怎么样？”鹏振道：“搜不着，真能受罚吗？”玉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出来，哪有反悔之理。”鹏振就不再说什么了，将包袱轻轻悄悄地递了过去，笑道：“请你检查吧！诸事包涵一点。”玉芬将包裹接过去，匆匆忙忙打开一看，却是一大包书。放在走廊短栏上，翻了一翻，都是燕西所定阅的杂志，此外却是大大小小一些画报，拿了几本杂志，在手里抖了一抖，却也不见一点东西落下来。便将书向旁边一推，落了一地，鼻子一哼道： “怪不得不怕我搜，你把秘密的信件，都夹在这些书里面呢，我又不是神仙，我知道你的秘密藏在哪一页书里？我现在不查，让我事后来慢慢打听，只要我肯留心，没有打听不出来的。你少高兴，你以为我不查，这一关就算你闯过去了？我可要慢慢地来对付，总会水落石出的。”一口气，她说上了一遍，也不等鹏振再回复一句，一掉头，挺着胸脯子就走了。鹏振望着她身后，发了一会子愣。等她走远了，一个人冷笑道：“这倒好，猪八戒倒打了一耙！她搜不着我的赃证，倒说我有赃证她没工夫查。”忽然身后有人笑道：“干吗一个人在这里说话？又是抱怨谁？”鹏振回头一看，却是翠姨，因把刚才事略微说了一说。翠姨道： “你少给她过硬罢，这回搜不着你的赃证，下回呢？”鹏振又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家里这么些亲戚朋友，我忍耐一点子，不和她吵了。可是这样一来，又让她兴了一个规矩，以后动不动，她又得检查我了。”翠姨笑道：“你也别尽管抱怨她。若是你总是好好儿的，没有什么弊在人家手里，我看她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兴风作浪的。今天这戏子里面，我就知道你捧两个人。”鹏振道：“不要又用这种话来套我们的消息了。”翠姨道：“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我就知道男的你捧陈玉芳，女的你是捧花玉仙，对不对？”鹏振笑道：“这是你瞎指的。”翠姨道：“瞎指有那么碰巧全指到心眼里去吗？老实告诉你，我认识几个姨太太，他们都爱听戏捧坤角，还有一两个人，简直就捧男角的呢。他们在戏子那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你就捧这两个人，因为不干我什么事，我早知道了，谁也没有告诉过。你今天当着我面胡赖，我倒成了造谣言了，我不能不说出来。老实说，你们在外头胡来，以为只要瞒着家里人，就不要紧，你就不许你们的朋友对别人说，别人传别人，到底会传回来吗？你要不要我举几个例？”鹏振一

这个时候，金氏兄弟，和着他们一班朋友，都拥在前面小客厅里，和那些戏子说笑着。因为由这里拐过一座走廊，便是大礼堂。有堂会的时候，这道宽走廊，将活窗格一齐挂起，便是后台。左右两个小客厅，就无形变成了伶人休息室。右边这小客厅，尤其是金氏弟兄愿到的地方，因为这里全是女戏子。鹏振推门一进来，花玉仙就迎上前道：“我说随便借两本杂志看看，你就给我来上这些。”鹏振道：“多些不好吗？”花玉仙道：“好的，我谢谢你，这一来，我慢慢地有得看了。”燕西对鹏振道：“你倒慷他人之慨。”花玉仙没有懂得这句话，只管望了燕西。燕西又不好直说出来，只是笑笑而已。孔学尼伸出右手两个指头，作一个阔叉子形，将由鼻子梁直坠下来的近视眼镜，向上托了一托。然后摆一摆脑袋，笑道：“这种事情，我得说出来。”于是走近一步。望着花玉仙的脸道：“老实告诉你，这些书，都是老七的，老三借去看了。看了不算，还一齐送人，当面领下这个大情，不但是乞诸其邻而与之，真有些掠他人之美。”鹏振笑道：“孔夫子，这又挨上你背一阵子四书五经了。这些杂志，每月寄了许多来，他原封也不开，尽管让它去堆着。我是看了不过意，所以拆开来，偶然看个几页。我给他送人，倒是省得辜负了这些好书。不然，都送给换洋取灯的了。”燕西笑道：“你瞧瞧，不见我的情倒罢了，反而说一大堆不是。”花玉仙怕鹏振兄弟，倒为这个恼了，便上前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事先不知道，听了半天，我这才明白了。我这就谢谢你，你要怎样谢法呢？”燕西笑道：“这是笑话了，难道为你不谢我，我才说上这么些个吗？”花玉仙笑道：“本来也是我不对，既是得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道谁是主人，不该打吗？”白莲花也在这里坐着的，就将花玉仙的手一拖道： “你有那么些闲工夫，和他说这些废话。”说着，就把花玉仙轻轻一推，把她推得远远的。孔学尼摆了两摆头道：“在这一点上面，我们可以知道，亲者亲，而疏者疏矣。”王幼春在一边拍手笑着：“你别瞧这孔夫子文绉绉的，他说两句话，倒是打在关节上。玉仙那种道谢，显然是假意殷勤。莲花出来解围，显然是帮着燕西。”白莲花道：“我们不过闹看好玩罢了，在这里头，还能安什么小心眼儿吗？你真是锔碗找碴儿。”说着，向他瞟了一眼，嘴唇一撇，满屋子人都拍手顿足哈哈大笑起来。孔学尼道：“不是我说李老板，说话还带飞眼儿，岂不是在屋子里唱《卖胭脂》，怎么叫大家不乐呢？”这样一来，白莲花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拉花玉仙走出房门去了。刘宝善在人丛里站了起来道：“开玩笑倒不要紧，可别从中挑拨是非，你们这样一来，她俩不好意思，一定是躲开去了。我瞧你们该去转圜一下子，别让她俩溜了。”鹏振道：“那何至于？要是那样……”燕西道：“不管怎样，得去看看，知道她两人到哪里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追上去。追到走廊外，只见她两人站在一座太湖石下，四望着屋子。燕西道：“你们看什么？”白莲花道：“我看你府上这屋子，盖得真好，让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也是舒服的。”燕西道：“那有什么难？只要你乐意，住周年半载，又待何妨？刚才你所说的是你心眼里的话吗。”花玉仙手扶着白莲花的肩膀，推了一推，笑道：“傻子！说话不留神，让人家讨了便宜去了。”白莲花笑道：“我想七爷是随便说的，不会讨我们的便宜的。要是照你那样说法，七爷处处都是不安好心眼儿的，我们以后还敢和他来往吗？”燕西走上前，一手挽了一个，笑道：“别说这些无谓的话了，你们看看我的书房吧！我带你们去看。”他想着，这时大家都听戏陪客去了，自己书房里决没有什么人来的。就一点不踌躇，将二花带了去坐。坐了不大一会儿，只见房门一开，有一个女子伸进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清秋。二花倒不为意，燕西未免为之一愣。清秋原是在内客厅里招待客的，后来冷太太也到客厅里来了。因为冷太太说，来几次都没有看过燕西的书房，这一回倒是要看看。所以清秋趁着大家都起身去看戏，将冷太太悄悄地带了来。总算是她还是格外地小心，先让冷太太在走廊上站了一站，先去推一推门，看看屋子里还有谁？不料只一开门，燕西恰好一只手挽了白连花的脖子，一只手挽着花玉仙的手，同坐在沙发上。清秋看二花的装束，就知道是女戏子。知道他们兄弟，都是胡闹惯了的，这也不足为奇，因此也不必等燕西去遮掩，连忙就身子向后一缩。冷太太看她那样子，猜着屋子里必然有人，这也就用不着再向前进了。清秋过来，轻轻地笑道：“不必瞧了，他屋子里许多男客。”冷太太道： “怎么斯斯文文，一点声音都没有呢？”清秋道：“我看那些人，都在桌子上哼哼唧唧的，似乎是在作诗呢。”冷太太道：“那我们就别在这里打扰了。有的是好戏，去听戏去罢。” 于是母子俩仍旧悄悄地回客厅来。清秋虽然对于刚才所见的事，有些不愿意，因为母亲在这里，家里又是喜事，只得一点颜色也不露出，象平常一样陪着母亲听戏。也不过听了两出戏，有个老妈子悄悄地步到身边，将她的衣襟扯了一扯，她已会意，就跟老妈子走了开来。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一会子，只听得玉儿在外面叫道：“七少奶，你们老太太请你去哩。”清秋连忙掏出手绢，将脸上泪痕一阵乱擦，向窗子外道：“你别进来，我这儿有事。你去对我们老太太说，我就来。”玉儿答应着去了。清秋站起来，先对镜子照了一照，然后走到屋后洗澡间里去，赶忙洗了一把脸，重新扑了一点粉，然后又换了一件衣服，才到戏场上来。冷太太问道： “你去了大半天，做什么去了？”清秋笑道：“我又不是客，哪能够太太平平地坐在这里听戏哩？我去招待了一会子客，刚才回屋子里去换衣服来的。”冷太太道：“你家客是不少，果然得分开来招待。若是由一个人去招待，那真累坏了。燕西呢？我总没瞧见他，大概也是招待客去了。”清秋点点头。清秋三言两语，将事情掩饰过去了，就不深谈了。这金家的堂会戏，一直演到半夜三四点钟。但是冷太太因家里无人，不肯看到那么晚。吃过晚饭之后，只看了一出戏，就向金太太告辞。金太太也知道她家人口少，不敢强留，就分付用汽车送，自己也送到大楼门外。清秋携着母亲的手，送出大门，一直看着母亲上了汽车，车子开走了，还站着呆望，一阵心酸，不由得落下几点泪。一个人怅怅地走回上房，只听得那边大厅里锣鼓喧天，大概正演着热闹戏。心里一阵阵难受，哪里还有兴致去听戏？便顺着走廊，回自己院子里来。这道走廊正长，前后两头，也不见一个人，倒是横梁上的电灯，都亮灿灿的。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门却是虚掩的，只檐下一盏电灯亮着，其余都灭了。叫了两声老妈子，一个也不曾答应。大概他们以为主人翁决不会这时候进来，也偷着听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隔壁院子下房里哗啦哗啦抄动麻雀牌的声音，隔墙传了过来。自己并不害怕，家里难得有堂会，两个老妈子听戏就让她听去，不必管了。一个人走进屋子去，拧亮电灯，要倒一杯茶喝，一摸茶壶，却是冷冷冰冰的。于是将珐琅瓷壶拿到浴室自来水管子里灌了一壶水，点了火酒炉子来烧着了。火酒炉子烧得呼呼作响，不多大一会，水就开了。她自己沏上了一壶茶，又撮了一把台湾沉香末，放在御瓷小炉子里烧了。自己定了一定神，便拿了一本书，坐着灯下来看。但是前面戏台上的锣鼓，呛当呛当，只管一片传来。心境越是定，越听得清清楚楚，哪里能把书看了下去？灯下坐了一会，只觉无聊。心想，今天晚上，坐在这里是格外闷人的，不如还是到戏场上去混混去。屋子里留下一盏小灯，便向戏场上来。只一走进门，便见座中之客，红男绿女，乱纷纷的。心想都是快乐的，惟有我一个人不快乐，我为什么混在他们一处？还不曾落座，于是又退了回去。到了屋子里，那炉里檀烟，刚刚散尽，屋子里只剩着一股稀微的香气。自己坐到灯边，又斟了一杯热茶喝了。心想，这种境界，茶热香温，酒阑灯烧，有一个合意郎君，并肩共话，多么好！有这种碧窗朱户，绣帘翠幕，只住了我一个含辱忍垢的女子，真是彼此都辜负了。自己明明知道燕西是个纨绔子弟，齐大非偶。只因他忘了贫富，一味地迁就，觉得他是个多情人。到了后来，虽偶然也发现他有点不对的地方，自己又成了骑虎莫下之势，只好嫁过来。不料嫁过来之后，他越发是放荡，长此以往，不知道要变到什么样子了？今天这事，恐怕还是小发其端吧？她个人静沉沉地想着，想到后来，将手托了头，支着在桌上。过了许久，偶然低头一看，只见桌上的绒布桌面，有几处深色的斑点，将手指头一摸，湿着沾肉，正是滴了不少的眼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 “过后思量尽可怜”。这时，夜已深了，前面的锣鼓和隔墙的牌声，反觉得十分吵人。自己走到铜床边，正待展被要睡，手牵着被头，站立不住，就坐下来，也不知道睡觉，也不知道走开，就是这样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许久，身子倦得很，就和衣横伏在被子上睡下去。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觉身上凉飕飕的，赶忙脱下外衣，就向被里一钻。就在这个时候，听得桌上的小金钟和隔室的挂钟，同时当当当敲了三下响，一听外面的锣鼓无声，墙外的牌声也止了。只这样一惊醒，人就睡不着，在枕头上抬头一看，房门还是自己进房时虚掩的，分明是燕西还不曾进来。到了这般时候，他当然是不进来了。他本来和两个女戏子似的人在书房里纠成了一团，既是生了气，索性和她们相混着在一处了。不料他一生气，自己和他辩驳了两句，倒反给他一个有词可措的机会。夫妻无论怎样的恩爱，男子究竟是受不了外物引诱的，想将起来，恐怕也不免象大哥三哥那种情形吧？清秋只管躺在枕头上望了天花板呆想。钟一次两次的，报了时刻过去，总是不曾睡好，就这样清醒白醒地天亮了。越是睡不着，越是爱想闲事，随后想到佩芳、慧厂添了孩子，家里就是这样惊天动地的闹热，若临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呢？只想到这里，把几个月犹豫莫决的大问题，又更加扩大起来，心里乱跳一阵，接上就如火烧一般。还是老妈子进房来扫地，见清秋睁着眼，头偏在枕上，因失惊道：“少奶奶昨晚上不是比我们早回来的吗？怎么眼睛红红的，倒象是熬了夜了。”清秋道：“我眼睛红了吗？我自己不觉得呢。你给我拿面镜子来瞧瞧看。”老妈子于是卷了窗帘

醒过来时，只见侍候润之的小大姐阿囡，斜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她伸了手握着清秋的手道：“五小姐六小姐刚才打这里去，说是你睡了，没敢惊动。叫我在这里等着你醒，问问可是身上不舒服？”清秋道：“倒要她两人给我担心，其实我没有什么病。”阿囡和她说话，将她的手握着时，便觉她手掌心里热烘烘的，因道：“你是真病了，让我对五小姐六小姐说一声儿。”清秋握着她的手连摇几下道：“别说，别说！我在床上躺躺就好了，你要去说了，回头惊天动地，又是找中国大夫找外国大夫，闹得无人不知。自己本没什么病，那样一闹，倒闹得自己怪不好意思的。”阿囡一想，这话也很有理由，便道：“我对六小姐是要说的，请她别告诉太太就是了。要不然，她倒说我撒谎。你要不要什么？”清秋道：“我不要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了。”阿囡听她这话，不免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不愿人在这里打搅，便站起身来说道：“六小姐还等着我回话呢。”清秋道：“六小姐是离不开你的，你去罢，给我道谢。”阿囡去了，请秋便慢慢地坐了起来，让老妈子拧了手巾擦了一把脸。老妈子说：“大半天都没吃东西，可要吃些什么？”清秋想了许久，还是让老妈子到厨房去要点稀饭吃。自己找了一件睡衣披着，慢慢地起来。厨房知道她爱吃清淡的菜，一会子，送了菜饭来了，是一碟子炒紫菜苔，一碟子虾米拌王瓜，一碟子素烧扁豆，一碟子冷芦笋。李妈先盛了一碗玉田香米稀饭，都放在小圆桌上。清秋坐过来，先扶起筷子，夹了两片王瓜吃了，酸凉香脆，觉得很适口，连吃了几下。老妈子在一边看见，便笑道：“你人不大舒服，可别吃那些个生冷。你瞧一碟子生王瓜，快让你吃完了。”清秋道：“我心里烧得很，吃点凉的，心里也痛快些。”说着，将筷子插在碗中间，将稀饭乱搅。李妈见她要吃凉的，又给她盛了一碗上来凉着。清秋将稀饭搅凉了，夹着凉菜喝了一口，觉得很适口，先吃完了一碗。那一碗稀饭凉了许久，自不十分热，清秋端起来，不多会，又吃完了。伸着碗，便让老妈子再盛。李妈道：“七少奶奶，我瞧你可真是不舒服，你少吃一点吧？凉菜你就吃得不少，再要闹上两三碗凉稀饭，你那个身体，可搁不住。”清秋放着碗，微笑道： “你倒真有两分保护着我。”于是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们望后瞧着罢。”李妈也不知道她命意所在，自打了手巾把子，递了漱口水过来。清秋趿着鞋向痰盂子里吐水。李妈道：“哟！你还光着这一大截腿子，可仔细招了凉。”清秋也没理会她，抽了本书，坐到床上去，将床头边壁上倒悬的一盏电灯开了。正待要看书时，只觉得胃里的东西，一阵一阵地要向外翻，也来不及趿鞋，连忙跑下床，对着痰盂子，哗啦哗啦，吐个不歇。这一阵恶吐，连眼泪都带出来了。李妈听到呕吐声，又跑进来，重拧手巾，递漱口水。李妈道：“七少奶，我说怎么着？你要受凉不是？你赶快去躺着罢。”于是挽着清秋一只胳膊，扶她上床，就叠着枕头睡下。分付李妈将床头边的电灯也灭了，只留着横壁上一盏绿罩的垂络灯。李妈将碗筷子收拾清楚，自去了。清秋一人睡在床上，见那绿色的灯，映着绿色的垂幔，屋子里便阴沉沉的。这个院子，是另一个附设的部落，上房一切的热闹声音，都传不到这里来。屋子里是这样的凄凉，屋子外，又是那样沉寂。这倒将清秋一肚子思潮，都引了上来。一个人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忽然听到院子里呼呼一阵声音，接上那盏垂络绿罩电灯，在空中摇动起来，立刻人也凉飕飕的。定了一定神，才想起过去一阵风，忘了关窗子呢。床头边有电铃，按着铃，将李妈叫来，关了窗子。李妈道：“七爷今晚又没回来吗？两点多钟了，大概不回来了。我给你带上门罢。”清秋听说，微微地哼了一声，在这一声哼中，她可有无限的幽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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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章

这一晚上，清秋迷迷糊糊的，混到了深夜，躺在枕上，不能睡熟，人极无聊，便不由得观望壁子四周，看看这些陈设，有一大半还是结婚那晚就摆着的，到而今还未曾移动。现在屋子还是那样子，情形可就大大地不同了。想着昔日双红烛下，照着这些陈设，觉得无一点不美满，连那花瓶子里插的鲜花那一股香气，都觉令人喜气洋洋的。还记得那些少年恶客，隔着绿色的垂幕，偷听新房的时候，只觉满屋春光旖旎。而今晚，双红画烛换了一盏绿色的电灯，那一晚上也点着，但不象此时此地这种凄凉。自己心里，何以只管生着悲感？却是不明白。正这样想着时，忽听得窗子外头，滴滴嗒嗒地响了起来。仔细听时，原来是在下雨，起了檐溜之声。那松枝和竹叶上，稀沙稀沙的雨点声，渐渐儿听得清楚。半个钟点以后，檐溜的声音，加倍的重大，滴在石阶上的瓷花盆上，与巴儿狗的食盆上，发出各种叮当劈啪之声。在这深沉的夜里，加倍地令人生厌。同时屋子里面，也自然加重一番凉意。人既是睡不着，加着雨声一闹，夜气一凉，越发没有睡意。迷迷糊糊听了一夜的雨，不觉窗户发着白色，又算熬到了天亮。别的什么病自己不知道，失眠症总算是很明显的了。不要自己害着自己，今天应当说出来，找个大夫来瞧瞧。一个人等到自己觉得有病的时候，精神自觉更见疲倦。清秋见窗户发白以后，渐觉身上有点酸痛，也很口渴，很盼望老妈子他们有人起来伺候。可是窗户虽然白了，那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因此窗户上的光亮，老是保持着天刚亮的那种程度，始终不会大亮。自从听钟点响起，便候着人，然而候到钟响八点，还没有一个老妈子起来。实在等不过了，只好做向来不肯做的事，按着电铃，把两个老妈子催起来。刘妈一进外屋子里，就哟了一声说：“八点钟了，下雨的天，哪里知道？”清秋也不计较他们，就叫他们预备茶水。自己只抬了一抬头，便觉得晕得厉害，也懒得起来，就让刘妈拧了手巾，端了水盂，自己伏在床沿上，向着痰盂胡乱洗盥了一阵。及至忙得茶来了，喝在口内，觉得苦涩，并没有别的味，只喝了大半杯，就不要喝了。窗子外的雨声，格外紧了，屋子里阴暗暗的，那盏过夜的电灯，因此未灭。清秋烦闷了一宿，不耐再烦闷，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着了，魂梦倒是安适，正仿佛在一个花园里，日丽风和之下看花似的，只听得燕西大呼大嚷道：“倒霉！倒霉！偏是下雨的天，出这种岔事。”清秋睁眼一看，见他只管跳着脚说：“我的雨衣在哪里？快拿出来罢，我等着要出门呢。”清秋本想不理会，看他那种皱了眉的样子，又不知道他惹下了什么麻烦，只得哼着说道：“我起不来，一刻也记不清在哪箱子里收着。这床边小抽屉桌里有钥匙，你打开玻璃格子第二个抽屉，找出衣服单子来，我给你查一查。”燕西照着样办了，拿着小帐本子自己看了一遍，也找不着。便扔到清秋枕边，站着望了她。清秋也不在意，翻了本子，查出来了。因道：“在第三只皮箱子浮面，你到屋后搁箱子地方，自己去拿罢。那箱子没有东西压着，很好拿的。”燕西听说，便自己取雨衣来穿了。正待要走，清秋问道：“我又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燕西道：“你别多心，我自己没有什么事，刘二爷捣了乱子了。”清秋这才知道刘宝善的事，和他不相干的。因道：“刘二爷闹了什么事呢？”燕西本懒得和清秋说，向窗外一看，突然一阵大雨，下得哗啦哗啦直响。檐溜上的水，瀑布似的奔流下来。因向椅上一坐道：“这大雨，车子也没法子走，只好等一等了。谁叫他拚命地搂钱呢？这会子有了真凭实据，人家告下来了，有什么法子抵赖？我们看着朋友分上，也只好尽人事罢了。”清秋听了这话，也惊讶起来，便道： “刘二爷人很和气的，怎么会让人告了？再说，外交上的事，也没有什么弄钱的事情。”燕西道：“各人有各人的事，你知道什么？他不是在造币局兼了采办科的科长吗？他在买材料里头，弄了不少的钱，报了不少的谎帐。原来几个局长，和他有些联络，都过去了。现新来的一个局长，是个巡阅使的人，向来欢喜放大炮。他到任不到一个月，就查出刘二爷有多少弊端。也有人报告过刘二爷，叫他早些防备。他倚恃着我们这里给他撑腰，并不放在心上。昨天晚上，那局长雷一鸣，叫了刘二爷到他自己宅里去，调了局子里的帐一查，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漏洞，但是仔细盘一盘，全是毛病。我今天早上听见说，差不多查出有上十万的毛病呢。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为止，刘二爷还没有回来，都说是又送到局子里去看管起来了。一面报告到部，要从严查办。他们太太也不知是由哪里得来的消息，把我弟兄几个人都找遍了，让我们想法子。”清秋道：“你同官场又不大来往的人，找你有什么用？”燕西道： “她还非找我不可呢。从前给我讲国文的梁先生，现在就是这雷一鸣的家庭教授，只有我这位老先生，私下和姓雷的一提，这事就可以暗消。我不走一趟，哪行？”说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他就起身走了出来。

燕西一走出院门，就见金荣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燕西道：“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 金荣道：“刘太太打了两遍电话来催了，我不敢进去冒失说。”燕西道：“你们以为我这里当二爷三爷那里一样呢。这正正经经的事，有什么不能说？刚才那大雨，我怎样走？为了朋友，还能不要命吗？”说着话，走到外面。汽车已经由雨里开出来了，汽车夫穿了雨衣，在车上扶机盘，专等燕西上车。燕西道：“我以为车子还没有开出来呢，倒在门口等我。你们平常沾刘二爷的光不少，今天人家有事，你们是得出一点力。要是我有这一天，不知道你们可有这样上劲？”车夫和金荣都笑了。这时，大雨刚过，各处的水，全向街上涌。走出胡同口，正是几条低些的马路，水流成急滩一般，平地一二尺深，浪花乱滚。汽车在深水里开着，溅得水花飞起好几尺来。燕西连喝道：“在水里头，你们为什么跑得这快？你们瞧见道吗？撞坏了车子还不要紧，若是把我摔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汽车夫笑着回头道： “七爷，你放心，这几条道，一天也不知走多少回，闭了眼睛也走过去了。”口里说着，车子还开得飞快。刚要拐弯，一辆人力车拉到面前，汽车一闪，却碰着人力车的轮子，车子、车夫和车上一个老太太，一齐滚到水里去。汽车夫怕这事让燕西知道了，不免挨骂，理也不理，开着车子飞跑。燕西在汽车里，似乎也听到街上有许多人，呵了一声，同时自己的汽车，向旁边一折，似乎撞着了什么东西了。连忙敲着玻璃隔板问道：“怎么样？撞着人了没有？”汽车夫笑道：“没撞着，没撞着。这宽的街，谁还要向汽车上面撞，那也是活该。” 燕西哪里会知道弄的这个祸事？他说没有撞着，也就不问了。汽车到了这造币局雷局长家门口，小汽车夫先跳下来，向门房说道：“我们金总理的七少爷来拜会这里梁先生。”门房先就听到门口汽车声音，料是来了贵客，现在听说是总理的七少爷，哪敢怠慢？连忙迎到大门外。燕西下了车子，因问梁先生出去没有？门房说：“这大的雨，哪会出去？我知道这位梁先生，从前也在你府上呆过的。这儿你来过吗？”燕西厌他絮絮叨叨，懒和他说得，只是由鼻子里哼着去答应他。他说着话，引着燕西转过两个院子，就请燕西在院门房边站了一站，抢着几步，先到屋子里厢报告。燕西的老业师梁海舟由里面迎了出来，老远地笑着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老弟台今天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说着，便下台阶来，执着燕西的手。燕西笑道：“早就该来看看的，一直延到了今天呢。”于是二人一同走到书房来。这时正下了课，书房里没有学生。梁海舟让燕西坐下，正要寒暄几句话。燕西先笑道：“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求求梁先生讲个情。这事自然是冒昧一点，然而梁先生必能原谅的。”于是就把刘宝善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因轻轻的道：“刘二爷错或者是有错的。但是这位局长恐怕也是借题发挥。刘二爷也不是一点援救没有的人，只是这事弄得外面知道了，报上一登，他在政治上活动的地位，恐怕也就发生影响。最好这事就是这样私了，大家不要伤面子。梁先生可以不可以去和雷局长说一说？大家方便一点。”燕西的话虽然抢着一说，梁海舟倒是懂了。因道：“燕西兄到这儿来，总理知道吗？”燕西道：“不知道，让他老人家知道，这就扎手了。你想，他肯对雷局长说，这事不必办吗？也许他还说一句公事公办呢。连这件事，最好是根本都不让他晓得。”梁海舟默然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刘二爷也是朋友，老弟又来托我，我不能不帮一个忙。不过我这位东家虽然和我很客气，但是不很大在一处说话。我突然去找他讲情，他或者会疑心起来，也未可知。”说着，将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桌沿道：“然而我决计去说。”燕西听说，连忙站起来和他拱拱手，笑道：“那就不胜感激之至，只是这件事越快越好，迟了就怕挽回不及了。”正说到这里，听差的对燕西说：“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跟着到了接电话的地方，一接电话，却是鹏振打来的。他说：“这老雷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光说人情，恐怕是不行，你简直可以托梁先生探探他的口气，是要不要钱？若是要钱的话，你就斟酌和他答应罢。”燕西放下电话，回头就来把这话轻轻地对梁海舟说了。梁海舟踌躇了一会，皱着眉道：“这不是玩笑的事，我怎样说哩？我们东家，这时倒是还没有出去，让我先和他谈谈看。老弟你能不能在我这里等上一等？”燕西道：“为朋友的事，有什么不可以？”梁海舟便在书架上找了一部小说，和一些由法国寄来的美术信片，放在桌上，笑道：“勉强解解闷罢。”于是就便去和那位雷一鸣局长谈话去了。去了约一个钟头，他笑嘻嘻地走来，一进门便道：“幸不辱命，幸不辱命！” 燕西道：“他怎么说了？”梁海舟道：“我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才说到这事，他先是很生气。他后来说了一句，历任局长未必有姓刘的弄得钱多，应该让他吃点苦才好。梁先生你别和他疏通，请问他弄了那些个钱，肯分一个给你用吗？”燕西笑道：“他肯说这句话，倒有点意思了。梁先生应该乘机而入。”梁海舟道：“那是当然。我就说，从前的事，那是不管了。现在若是要他

刘太太和刘宝善一班朋友，都是熟极了的人，燕西一来了，她就出来相见。燕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刘太太道：“只要能平安无事，多花几个钱，倒不在乎。七爷和宝善是至好朋友，他的能力，七爷总也知道，七爷看要怎样办呢？”燕西笑道：“这个我可不敢胡来，据那老雷的意思，是非五万不可的了，我那敢担这种的担子呢？”刘太太道：“钱就要交吗？若是就要交的话，我就先开一张支票请七爷带去。”燕西道：“二爷的支票，刘太太代签字有效吗？”刘太太沉吟了一会，因道：“我不必动他名下的，我在别处给他想一点法子得了。”说着，她走进内室去，过了一会子，就由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来交给燕西。燕西接过来看时，正是五万元的支票，下面写了云记，盖了一颗小圆章，乃是何岫云三个字签字，这正是刘太太的名字。燕西看到，心里很是奇怪，怎么她随随便便就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来？这样子，在银行没有超过一倍的数目，不能一点也不踌躇呢。她既如此，刘宝善又可知了。他心里想着，自不免在脸上有点形色露出来。刘太太便道：“七爷，你放心拿去罢。这又不是抵什么急债，可以开空头支票。”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宝善有了事，刘太太难道还舍不得花钱把他救出来吗？我暂时回家去一趟，和三家兄大家兄商量一下子，看看这支票，是不是马上就要交出去？若是还可以省得的话，就把这支票压置一两天。”刘太太皱了眉道：“不罢！我们南方人说的话，花了钱，折了灾，只要人能够早一点平平安安地恢复自由，那也就管不得许多，只当他少挣几个得了。”燕西道：“好罢，那我就这样照办罢。”于是告别回家。

今天天气不好，凤举弟兄都在家里坐在外面小客厅里，大家正在讨论刘宝善的事，正觉没有办法。燕西一回来，大家就先争着问事情怎么样？燕西一说，鹏振便首先要了支票去看，因笑道：“人家说刘二爷发了财，我总不肯信，于今看起来，手边实在是方便。我看总有个三五十万。”鹤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空负着虚名，和刘老二一比，未免自增惭愧了。”凤举笑道：“见钱就眼馋。那又算什么，值得叹一口气？”鹤荪道：“并不是我见钱眼馋，我佩服刘老二真有点手段，那雷一鸣绑了票，他有这些个钱，你想搜刮岂是容易吗？”燕西道：“人家正等我们帮忙，我们倒议论人家。我是拿不着主意，现在刘太太这张支票，是不是交出去呢？”凤举道：“她自己都舍得花钱，还要你给她爱惜作什么？他惹了那大的祸，用五万块钱脱身，他就是一件便宜事了。你就把这张支票送去罢。不过你要梁先生负责，支票交了出去，可就得放人。他们这种票匪，可不讲什么江湖上的义气，回头交了钱，他不放人，那可扎手。”鹏振道：“能用钱了，这事总算平易，我就怕要闹大呢。那边既是等着你回话，你就去罢。”

燕西见大家都如此主张，他也不再犹豫，揣了支票，又到雷家来了。见了梁海舟，将支票交给他，笑道：“款子是遵命办理了，人能够在今天恢复自由吗？”梁海舟道：“大概总可以罢？让我去和他说说看。”于是将支票藏在身上，去见雷一鸣了。那雷一鸣等着梁海舟的消息，却也没有出门。过了一会，梁海舟笑嘻嘻地走来，进门对燕西拱拱手道：“事情妥了，妥了，妥了！我原想银行兑过支票以后，才能放人的。他倒更直捷痛快，说得人家干脆，我也干脆，已经打了电话给局子里，将监视刘二爷的警察取消了。”燕西道：“这样说来，人是马上可以恢复自由了？”梁海舟道：“当然。他还说了，你若是愿意送他回家，你就可以坐了你的汽车去接他出来。”燕西不料轻轻悄悄地就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很是高兴。便道：“既然马上可以接他，我又何必不顺便去接他出来。”于是一面和梁海舟道谢，一面向外走。坐上汽车，就告诉车夫直开造币局。汽车走了一截路，才想起来，刘宝善被监视在什么地方，也不曾打听清楚。再说，只有撤销监视的话，究竟让不让人来接他，也没有一句切实的话。况且雷局长通电话到现在，也不到一点钟，急忙之间，是否就撤销了监视，还未可知。自己马上就来接人，未免太大意一点了。他在车上，正自踌躇着，汽车已到造币局门口停住。燕西要不下车，也是不可能，只好走下车来，直奔门房。不料刚到门房口，就见刘宝善由里面自自在在的走将出来。他老远地抬起一只手，向燕西招了一招，笑道：“我接到梁海舟的电话，说是你已经起身由那里来了。我知道你是没有到这儿来过的，所以我接到外边来。”说着话，二人越走越近，刘宝善就伸着手握了燕西的手，连连摇了几摇，笑道：“把你累坏了，感激得很。将来有用我老大哥的时候，我是尽着力量帮忙。”燕西笑道：“你出来了，那就很好。你太太在家里惦记得很，我先送你回家去罢。”刘宝善跟他一路上车，燕西和他一谈，他才知道家里拿出了五万块钱来赎票。因笑道：“我们太太究竟是个女流，经不得吓。人家随便一敲，就花了五万元了。”燕西道：“什么？据你这样说，难道说这五万元钱出得很冤吗？我原打算考量考量的，可是我也问过好几位参谋，都说只要人出来就得了，花几个钱却不在乎。我因为众口一词都是如此说，也就不肯胡拿主意。若是照你的办法，又怎么样呢？大概你还能有别的良法脱身吗？”刘宝善笑道：“虽然不能有良法脱身，但我自信帐目上并没有多大的漏缝，罪不至于坐监。我就硬挺他一下子，他也不过把我造币局里的地位取消。可是政治上的生活，日子正长，咱们将来也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燕西道：“那末，这五万块钱算是扔到水里去了？”刘宝善微笑了一笑道：“出钱也有出钱的好处，我相信我这位置，他是不能不给我保留的，那末，……”说着，又微笑了一笑。燕西待要问个究竟，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刘太太听说刘宝善回来了，喜不自胜，一直迎了出来，笑道：“怎么出来得这样快？这都是七爷的力量，我们重重地谢谢。”燕西道：“别谢我，谢谢那五万元一张的支票罢。”刘宝善夫妇说得挺高兴的，燕西一想，就不必在这里误了人家的情话，就道：“刘二爷，回头见罢，我忙了一上午，还没有吃饭呢。”也不等刘宝善表出挽留的意思，他已经抽开身子走得很远了。燕西到了家，很是得意的，见着人就说，把宝善接回来了。

这个时候，家里已吃过了饭，回房换了衣服的时候，就叫老妈子去分付厨房里另开一客饭，送到外面屋子里吃。这时清秋勉强起了床，斜靠在沙发椅上。燕西先是没有留心到她的颜色，以为她对于前天的事，还没有去怀，不理会她的好。后来找了一个鞋拔子拔了鞋，一只脚放在小方凳上，一弯腰正对着清秋的脸色，见她十分的清瘦，便问道：“你真的病了吗？”清秋微笑道：“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我几时又假病过呢？”燕西且不答复她的话，只管使劲去拔鞋，把两只鞋都拔好了，还把刷子去刷了一刷。虽和清秋相距很近，并不望着她的脸。清秋道：“这下雨的天，穿得皮鞋好好的，干吗又换上一双绒鞋？换了也就得了，这样苦刷作什么？”燕西这才把鞋拔子一扔，坐到沙发上道：“忙一早上，真够了，我这一换鞋，今天不出去了。”清秋道：“结果怎样呢？”燕西就把大概情形说了一说，又道： “我出了面子来说，总得办好，若不是我，恐怕要出十万，也未可知呢。话又说回来了，就是十万，刘二爷也出得起。我真奇怪，他怎么会有许多钱？”清秋道：“我不说心里忍不住，说出来或者你又会不快活。据我看，他发财是该的，一点不稀奇。这种人高比一点，是我们家的门客，实在说一句，是你们贤昆仲的帮闲。你欢喜小说，你不曾看到《红楼梦》上说的赖大家里，还盖着园子吗？这赖大家里有这样子好，那些少爷哪比得上？”燕西道： “你胡扯！刘二爷是我们的朋友，怎把他当起老管家的来？”清秋道：“据我看，还比不上呢。你想，他终年到头，都是陪着你们玩，有屁大的事情，你们也叫他帮忙。他口里虽有时也推诿一下子，但是实际上，没有不出全力和你们去办的。你们请客，是假座他家，你们打小牌，也是假座他家。还有许多在家里不方便做的事情，都可以在他家里办。若说是朋友，天下有这样在朋友家里闹的吗？若说他是父亲的僚属，勉强敷衍你们贤昆仲。那也不过偶尔为之，出于不得已罢了。现在终年累月这样，那决不能是不得已，要是不得已的话，那就宁可得罪你们贤昆仲，放事不干了。”燕西道：“据你这样说，难道他还揩我们的油吗？”清秋笑道：“凭你这句话，你就糊涂，你们贤昆仲一年玩到头，花钱虽冤，都是为着装面子，明明地花去。若是要你们暗中吃亏，是不可能的。刘二爷那哪揩你们的油？就揩油，又能揩你们多少钱呢？”燕西道：“据你说，他就有钱，也是他的本事弄来的，与我们无干。你怎么又说他是门客帮闲那些话？”清秋望着燕西，不由得微笑了一笑道：“我猜你不是装傻，惟其你们不明白这道理，他才好弄钱。你想，他因为和你们熟识，父亲有什么事，他全知道，得着你们的消息，他要作投机的事，比之别人，总是事半功倍。同时，人家要有什么事，不能不求助于父亲的，又不能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接洽接洽。刘二爷终年到头和你们混，无论他能不能在父亲面前说话，人家也会说他是我们的亲信。他对于外面，就可借此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求什么不得？对于内呢，利用你们贤昆仲给他通消息，父亲有点对他不满，你们还有不告诉他的吗？他自然先设法弥补起来。他若是要求得父亲一句话，一张八行，在父亲分明是随便的，人家就以为是金总理保荐了他的亲信，总要想法子给他一分兼差。有了差事之后，他那样聪明的人还不会弄钱吗？他有钱不必瞒别人，只要瞒我们金家人就行了。外人知道他有钱，他是没关系的。你们知道他有钱，把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去，哪里还能信他穷，到处给他想法子找事呢？所以他应该发财，你们也应该不知道。”燕西将她的话，仔细一想，觉得很对，因笑道：“你没做官，你也没当过门客，这里头的诀窍，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清秋道：“古言道得好，王道不外乎人情，这些事我虽没有亲自经历，猜也猜出一半，况且你们和刘二爷来往的事，你又喜欢回来说，我冷眼看看，也就知道不少了。你想，他也是像你们贤昆仲一样，敞开来花钱吗？他可没有你们这样的好老子呢。”燕西听了他夫人这些话，仔细想了一想，不觉笑道：“听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清秋道： “这就不敢当，你回家来，少发我一点大爷脾气，我也就感激不尽了。”燕西觉得夫人如此聪明，说得又如此可怜，不觉心动，望着夫人的脸，只管注意。男女之间，真是有一种神秘，这一下子，燕西夫妇又回复到了新婚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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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一章

清秋如此说了一遍，燕西虽觉得她言重一点，然而是很在理的话，只是默然微笑。在他这样默然微笑的时候，眼光不觉望到清秋面上，清秋已是低了头，只看那两脚交叉的鞋尖，不将脸色正对着燕西，慢慢地呆定着。奇--書∧網燕西一伸手，摸着清秋的脸道：“你果然是消瘦得多了，应该找位大夫瞧瞧才好。”清秋把头一偏，笑道：“你不要动手罢，摸得人怪痒痒的。”燕西执着她一只手，拉到怀里，用手慢慢地摸着。清秋要想将胳膊抽回去，抬着头看看燕西的颜色，只把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将胳膊拉得很直。燕西又伸了手，将一个指头，在清秋脸上扒了一扒，笑道：“你为了前天的事，还和我生气吗？”清秋道：“我根本上就不敢生气，是你要和我过不去。你既是不生气，我有什么气可生呢？我不过病了，打不起精神来罢了。”燕西道：“你这话我不信，你既是打不起精神来，为什么刚才和我说话有头有尾，说了一大堆？”清秋道：“要是不能说话，我也好了，你也好了。现在偶然患病，何至于弄到不能说话哩？”燕西道：“你起来，我倒要躺躺了，早上既是冒着雨，跑了这大半天，昨晚上又没有睡得好。”清秋听他昨晚上这句话，正想问她昨晚在哪里睡的。忽然一想，彼此发生了好几天的暗潮，现在刚有一点转机，又来挑拨他的痛处，他当然是不好回答。回答不出来，会闹成什么一个局面呢？如此想着，就把话来忍住。燕西便问道：“看你这样子有什么话要说，又忍回去了。是不是？”清秋道：“可不是！我看你的衣服上，有几点油渍，不免注意起来。只这一转念头，可就把要说的话忘了。”燕西倒信以为实，站起来，伸了一伸懒腰，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不多大的工夫，他就睡得很酣了。李妈进来看见，笑道：“床上不离人，少奶奶起来，七爷倒又睡下了。他早上回家，两边脸腮上红红的，好象熬了夜似的，怪不得他要睡。”清秋道：“他大概是打牌了。”李妈却淡淡地一笑，不没什么走了，清秋靠着沙发，只管望了床上，只见燕西睡得软绵绵的，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因对他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长气。

燕西一睡，直睡到天色快黑方才醒过来。阴雨的天，屋子里格外容易黑暗，早已亮上了电灯。燕西一个翻身，向着外道：“什么时候了？天没亮你就起来了。”清秋道：“你这人真糊涂！你是什么时候睡的，大概你就忘了。”燕西忽然省悟，笑着坐了起来，自向浴室里去洗脸。只见长椅上放了一套小衣，澡盆边挂的铁丝络子里，又添了一块完整的卫生皂。燕西便道：“这为什么？还预备我洗澡吗？”清秋道：“今天晚上，我原打算你应该要洗个澡才好，不然，也不舒服的。衣是我预备好了的，洗了换上罢。”燕西想不洗，经她一提，倒真觉得身上有些不爽。将热水汽管子一扭，只见水带着一股热气，直射出来。今天汽水烧得正热，更引起人的洗澡兴趣。这也就不作声，放了一盆热水，洗了一个澡。洗澡起来之后，刚换上小衣，清秋慢慢地推着那扇小门，隔了门笑问道：“起来了吗？”燕西道：“唉！进来罢。怕什么？我早换好衣服了。”清秋听说，便托了两双丝袜，一双棉袜，笑着放到长椅上。燕西笑道：“为什么拿了许多袜子来？”清秋道：“我知道你愿意要穿哪一种的？”说着话，清秋便伸手要将燕西换下来的衣袜，清理在一处。燕西连忙上前拦住道：“晚上还理它作什么？”说着，两手一齐抱了，向澡盆里一扔。清秋在旁看到，要拦阻已来不及，只是对燕西微笑了一笑，也就算了。燕西穿好衣服，出了浴室，搭讪着将桌上的小金钟，看了一看，便道：“不早了，我们应该到妈那儿吃饭去了吧？”清秋道：“你看我坐起来了吗？我一身都是病呢，还想吃饭吗？”燕西道：“刚才我问你，你只说是没精神，不承认有病。现在你又说一身都是病？”清秋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害病是不肯铺张的。”燕西道：“你既是有病，刚才为什么给我拿这样拿那样呢？”清秋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对他一笑。燕西远远地站着，见清秋侧着身子斜伏在沙发上，一只手只管去抚摩靠枕上的绣花，似乎有心事说不出来，故意低了头。燕西凝神望着她一会，因笑道：“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但是你有点误会。十二点钟以后，我再对你说。”清秋道：“你不要胡猜，我并没有什么误会。不过我自己爱干净，因之也愿意你干净，所以逼你洗个澡，别的事情，我是不管的。”燕西道：“得啦！这话说过去，可以不提了。我们一路吃饭去罢。你就是不吃饭，下雨的天，大家坐在一处，谈谈也好，不强似你一个人在这里纳闷。”清秋摇了一摇头道：“不是吃不吃的问题，我简直坐不住，你让我在屋子里清静一会子，比让我去吃饭强得多。”

燕西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饭，只见金太太和梅丽对面而坐，已经在吃了。梅丽道：“清秋姐早派人来告诉了，不吃饭的，倒不料你这匹野马，今天回来了。”燕西笑道： “妈还没有说，你倒先引起来？”说着，也就坐下来吃饭。金太太道：“你媳妇不舒服，你也该去找大夫来给她瞧瞧。你就是公忙，分不开身来，也可以对我说一声，她有几天不曾吃饭了。”燕西道：“不是我不找大夫，她对我还瞒着，说没有病呢。看也是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来。”金太太将一只长银匙，正舀着火腿冬瓜汤，听了这话，慢慢地呷着，先望了一望梅丽，将汤喝完，手持着筷子，然后望着燕西道：“我看她那种神情，不要不是病吧？你这昏天黑地的浑小子，什么也不懂的，你问问她看吧。要是呢？可就要小心了。她是太年轻了，而且又住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我照应不着她。”梅丽笑道：“妈这是什么话，既不是病，又要去问问她。”金太太瞪了她一眼，又笑骂道：“作姑娘的人，别管这些闲事。”梅丽索性放下手上的筷子，站起来鼓着掌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七哥，恭喜你啊！” 金太太鼓着嘴又瞪了她一眼。梅丽道：“别瞪我，瞪我也不行，谁让你当着我的面说着呢？”金太太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因道：“你这孩子，真是淘气，越是不让你说，你是越说得厉害，你这脾气几时改？”燕西道：“梅丽真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梅丽道：“你娶了媳妇几天，这又要算是大人，说人家是小孩子。”燕西笑着正待说什么，梅丽将筷子碗一放，说道：“你别说，我想起一桩事情来了。”说罢，她就向屋外一跑。燕西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心事？且不理会，看她拿什么东西来？不一会工夫，只见梅丽拿着几个洋式信封进来，向燕西一扬道：“你瞧这个。明天有一餐西餐吃了。”燕西拿过来看时，却是吴蔼芳下的帖子，请明日中午在西来饭店会餐，数一数帖子，共有八封，自己的兄弟妯娌姐妹们都请全了。有一人一张帖子，有两人共一张帖子的。燕西道：“怪不得你饭也不要吃，就跑去拿来了，原来是吴二小姐这样大大地破钞，要请我们一家人。无缘无故这样大大的请客，是什么用意呢？”梅丽道：“我也觉得奇怪。我把请帖留着，还没有给她分散呢。我原是打算吃完了饭拿去问大嫂的。”燕西道：“你去问她，她也和我们一样地不知道。帖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该问一问下帖子的人就好了。”梅丽道：“是下午五点才送来的，送的人，送来了还在这里等着人家问他吗？要问也来不及了。”金太太道：“你们真是爱讨论，人家请你们吃一餐饭，也很平常，有什么可研究的？”燕西道：“并不是我们爱讨论，可是这西来饭店，不是平常的局面，她在这地方请我们家这多人，总有一点意思的。”他说着，觉得这事很有味，吃完了饭，马上就拿着帖子去问润之和敏之。润之道：“这也无所谓，她和我们家里人常在一处玩的，我们虽不能个个都做过东，大概做过东的也不少。她那样大方的人，当然要还礼。还礼的时候，索性将我们都请到，省去还礼的痕迹，这正是她玩手段的地方。有什么不了解的呢？”燕西点点头道：“这倒有道理。五姐六姐都去吗？”润之道：“我们又没有什么大了不得事情的人，若不去，会得罪人的，那是自然要去的。”燕西见他们都答应去，自己更是要去的了。

到了次日，本也要拉着清秋同去的，清秋推了身上的病没有好，没有去。燕西却和润之、敏之、梅丽同坐一辆汽车到西来饭店去。一到饭店门口，只见停的汽车马车人力车却不在少数。只一下车，进饭店门，问着茶房吴小姐在哪里请客？茶房说是大厅。燕西对润之轻轻地笑道：“果然是大干。”润之瞪了他一眼，于是大家齐向大厅里来。一路进来，遇到的熟人却不少。大厅里那大餐桌子，摆成一个很大的半圈形，大厅两边小屋子里，衣香帽影，真有不少的人，而且有很多是不认识的。燕西姐妹们，找着许多熟人一块坐着，同时凤举、鹤荪、鹏振三人也来了。看看在场的人，似乎脸上都带有一层疑云，也不外是吴蔼芳何以大请其客的问题。这大厅两边小屋子里，人都坐满了，蔼芳却只在燕西这边招待，对过那边，也有男客，也有女客，她却不去。不过见着卫璧安在那里走来走去，似乎他也在招待的样子。他本来和蔼芳很好的，替蔼芳招待招待客，这也不足为奇，所以也不去注意。过了一会了，茶房按着铃，蔼芳就请大家入座。不料入座之后，蔼芳和卫璧安两个人，各占着桌子末端的一个主位。在座的人，不由得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是这样的坐法呢？大家刚刚是落椅坐下，卫璧安敲着盘子当当响了几下，已站将起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容，从从容容道：“各位朋友，今天光降，我们荣幸得很。可是今天光降的佳宾，或者是兄弟请的，或者是吴女士请的。在未入席之前，都只知道那个下帖子的一位主人翁，现在忽然两个主人翁，大家岂不要惊异吗？对不住，这正是我们弄点小小的玄虚，让诸位惊异一下子。那末，譬之读一首很有趣味的诗，不是读完了就算了事，还要留着永久给诸位一种回忆的呢。”说到这里，卫璧安脸上的笑容格外深了。他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引得大家感到趣味呢？就是引了大家今日在座一笑而已吗？那又显得太简单了。现在我说出来，要诸位大大地惊异一下子，就是我和吴女士请大家来喝一杯不成敬意的喜酒，我们现在订婚了。不但是订婚了，我们现在就结婚了。不但是结婚了，我们在席散之后，就到杭州度蜜月去了。”这几句话说完，在席的人，早是发了狂一般，哗啦哗啦鼓起掌来。等大家这一阵潮涌的鼓掌声过去了，卫璧安道：“我对于吃饭中间来演说，却不大赞成。因为一来大家只听不吃，把菜等凉了。只吃不听，却又教演说的人感觉不便。所以我今天演说，在吃饭之前，以免去上面所说的不妥之点。今天来的许多朋友，能给我们一个指教，我们是非常的欢迎的。”说毕，他就坐下去了。在座的人听了他报告已经结婚，已经是忍不住，等着要演说完了，现在他自己欢迎人家演说，人家岂有不从之理？早有两三个人同时站立起来，抢着演说。在座的人，看见这种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三人之中，推了一个先说。那人道：“我们又要玩那老套子的文章了。卫先生吴女士既然是有这种惊人之举动，这就叫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功。这种非常之事的经过，是值得一听的，我们非吴女士报告不可！”卫璧安对于这个要求，总觉得有点不好依允，正自踌躇着，吴蔼芳却敲了两下盘子站将起来。新娘演说，真是不容易多见的事，所以在座的来宾，一见之下，应当如何狂热？早是机关枪似的，有一阵猛烈的鼓掌。这一阵掌声过去，蔼芳便道：“这恋爱的事情，本是神秘的，就是个中人对于爱情何以会发生？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惟其是这样神秘，就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若是可以形容出来，就很平常了。这事要说，也未尝不能统括地说两句，就是我们原不认识，由一个机会认识了，于是成了朋友。成了朋友之后，彼此因为志同道合，我们就上了爱情之路，结果是结婚。”说毕，便坐下去了。这时大家不是鼓掌，却是哄天哄地地说话，都道：“那不行，那不行，这完全是敷衍来宾的，得重新说一遍详详细细的。”大家闹了一阵了，蔼芳又站起来道：“我还有真正的几句话，未曾报告诸位，现在要说一说。我们结婚之前，所以不通知诸位好友，不光是象璧安君所说，让大家惊异一下子，实在是为减省这些无谓的应酬起见。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既是要减省这些无谓的应酬，为什么我们又要请酒呢？这就因为度蜜月以后，也就要出洋，当然要和大家许久不见面的，所以我们借这个机会，来谈一谈。”大家听她说到这里，却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蔼芳又道：“惟其如此，我们在一处聚餐的时候，却是很匆促。很想聚餐之后，还照几张像。照像之后，我们还要回去料理铺盖行李，这时间实在怕分配不开来了。若是诸位真要我们报告恋爱的经过，我们就在蜜月里头，用笔记下来，将来印出若干份来，报告诸位罢。我们还很欢迎大家给我们一个批评呢。”大家一听吴蔼芳如此说了，就不应再为勉强，只得算了。临时有几个人起来演说，恭维了吴卫二人几句。后来在场的孟继祖，却笑嘻嘻地站起来演说道：“兄弟今天所恭贺新人的话，前面几位先生都说了，我用不着再来赞上几句。我所要说的，就是吴女士说的，得了一个机会和卫先生认识，这是事实，而且兄弟也曾参与那个机会。不但兄弟参与了那个机会，在场的诸位先生们女士们，大概曾

说这话的人，原是无心，可是他误打误撞，这几句话，真的射中两人的心坎了。这其中第一个听了不安的，便是谢玉树。他心想，我的心事，小卫是知道的，他的嘴一不稳，我这事，就很容易传到别人耳朵里去的，大概孟继祖这话，不能平空捏造，必定有所本。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向对过那排座位上的梅丽看去。梅丽听孟继祖演说时，她也想着，这个促狭鬼在那里瞎诌了这一篇演说？到这里来拿人开玩笑。那天当傧相的，除了卫璧安，还有个谢玉树，论起人才来，他不见得不如小卫，不知道有了爱人没有？若没有爱人，在那天，倒是不少的人注意他，他要找个对手，那天果然他是一个机会。他有两次和我碰见的，倒不免有些姑娘调儿，见人脸先红了。心里想着时，目光也不免向对面看来。两个有心的人，不先不后，目光却碰个正着。梅丽倒不十分为意，谢玉树却是先扎了一针麻醉剂一般，不由得身上酥麻一阵。现在用的是一碗汤，于是只管低了头，将长柄的勺子，不住地舀着汤喝。梅丽早知道他这个人是最善于害臊的，见他如此，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润之和梅丽紧邻坐着的，因轻轻地问道：“你笑什么？我看到谢玉树向我们这边望着来的呢。”梅丽笑道：“我笑他，既是偷着看人，又怕人家看着他，真是作贼的心虚。我就不信这位卫先生和他也一样的，怎么现在就改变了？”润之笑道：“小卫果然是比从前开敞多了。你要知道这种开敞，是蔼芳陶融出来的。若是小谢也有人去陶融他，我想不难做到小卫这种地步的。” 梅丽也不再说什么，就笑了一笑。

西餐到了上咖啡，大家就纷纷离座，卫璧安和蔼芳两人便在一处走着，和大家周旋完了，他两人就双双出门，同坐一辆汽车而去。这饭店里的男女来宾，自有吴卫几个友人招待，燕西见主人翁一去，也就无须再在这里盘桓，就和妹妹们一块儿出门。刚走到大厅门口，恰好和谢玉树顶头相遇，便笑道：“小谢，你今天作何感想呢？”谢玉树一见他身后站立着三位小姐们，这却不可胡开玩笑，便含着微笑点点头道：“这件事情，大概你出于意料以外吧？照说，他们是不应该瞒着你的。可是他是不得已。因为你这人太随便了，一高兴起来，你对人一说，他们所谓要让人惊异一下子的，就成了泡影了。”说着，敏之们都笑了。燕西道：“都认识吗？要不要介绍一下子？”谢玉树连连点头道：“都认识的，都认识的。”正说着话，孟继祖也走过来了。他和金家是世交，小姐们自是都认识的。因之他就比较放肆些，就拍着谢玉树的肩膀道：“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对于我有什么批评呢？很对的吧？”谢玉树见了梅丽，不免就有点心神不定。孟继祖竟把这话直说出来，他大窘之下，红着脸只说了四个字：“别开玩笑。”梅丽见他们说笑，站在两个姐姐后面，也是微笑。燕西上前一步握着谢玉树的手道：“你好久不到我那里去玩了。我很想跟你学英语，你能不能常到舍下去谈谈？谢玉树道：“我是极愿去的，可是不容易会着你，可记得正月里那一次吗？在你书房里，整整等六个钟头，真把我腻个够。”他一提这话，梅丽倒记起了，那次是无意中碰见过他的。正自想着，润之忽然一牵手道：“走哇，你还要等谁呢？”梅丽一抬头，只见燕西已走到门边，连忙笑着走了。手正一开门，想起来了，手里原捏着一块印花印度绸手绢，现在哪里去了？回头一看，只见落在原站之处的地板上，所幸发觉得早，还不曾被人拾了去。就回身来，要去拾那手绢。但是她发觉之时，恰好谢玉树也发觉了，他站得近，已是俯了身子拾将起来。梅丽一见，倒怔住了，怎样开口索还呢？谢玉树拾了手绢，心里先一喜，一抬头见梅丽站在一边看着，就一点不考虑，将手绢递给她，心里原想说句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就只笑着点了一个头。梅丽接过手绢，道了一声劳驾。见燕西等已出门，便赶上来。梅丽退到门外，润之道：“你都出来了，又跑回去作什么？倒让我们在这里先等你。”梅丽道：“我手绢丢了，也不应当回去找吗？”润之道：“你的手绢，不是拿在手上的吗？”梅丽笑道：“是倒是拿在手上的。我可不知道怎么样会丢了？现在倒是寻着了。”润之道：“大厅里那末些个人，都没有看见吗？”梅丽一红脸道：“我又没走远，就是人家看见，谁又敢捡呢？”润之本是随便问的一句话，她既能答复出来，哪里还会注意？于是大家坐上汽车回家。

到了家里，梅丽早跑到金太太那里去告诉了，回头又到佩芳屋子里去，问佩芳可知道一点？佩芳道：“我若知道，就是事先守秘密，今天我也会怂恿你们多去几个人了。”梅丽道：“你和二嫂不去，那是当然的，玉芬姐好好的人，为什么不去呢？”佩芳道：“这个我知道。这几天她为了做公债，魂不守舍，连吃一餐饭的工夫，都不敢离电话，她哪有心思去赴不相干的宴会？”梅丽道：“她从前挣了一笔钱，不是不干了吗？”佩芳道：“挣钱的买卖，哪有干了不再干的？这一回，她是邀了一班在行的人干，自信很有把握。不料这几天，她可是越做越赔，听说赔了两三万了。好在是团体的，她或者还摊不上多少钱。”梅丽道： “怪不得，我今天和三哥说话，他总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佩芳道：“你又胡扯了。玉芬做公债和鹏振并不合股，她蚀了本，与鹏振什么相干？”梅丽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三嫂公债做蚀了本，三哥有不碰钉子的吗？大概见着面，三嫂就要给他颜色看，钉子碰多了，他……”还不曾说下去，只听着院子里有人叫着梅丽梅丽，这正是鹏振的声音。梅丽向佩芳伸了一个舌头，走到玻璃窗边，将窗纱掀起一只角，向外看了一看，只见鹏振站在走廊上，靠了一个柱子，向里边望着，象是等自己出去的样子。因此放下窗纱，微笑着不作声。鹏振道：“你尽管说我，我不管的。我有两句话对你说，你出来。”梅丽躲不及了，走出房来，站在走廊这头，笑嘻嘻地向鹏振一鞠躬，笑道：“得！我正式给你道歉，这还不行吗？”鹏振笑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背后说人，见了面就鞠躬。别走，别走，我真有话说。”梅丽已走到走廊月亮门边，见他如此，慢吞吞将手摸着栏干一步一步走来。鹏振笑道：“我的事没有关系，可是你三嫂作公债亏了，你别嚷说，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是不赞成的。知道与我不相干，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我私下积蓄了多少私款呢。”梅丽笑道：“就是为了这个吗？这也无所谓，我不告诉人就是了。”说到这里，脸色便正了一正道：“三哥，我有一句话得说明，我心里虽然搁不住事，可是不关紧要的事我才说。嫂嫂们的行动，我向来不敢过问，更是不会胡说。况且我自己很知道我自己的身分，我是个庶……”鹏振不等她说完，就笑道：“得了，得了，我也不过是谨慎之意，何曾说你搬什么是非。”说着话时，早在腰里掏出皮夹子来，在皮夹子里，拿了一张电影票，向梅丽手上一塞道：“得！我道歉，请你瞧电影。”梅丽笑道：“瞧你这前倨而后恭。”拿了电影票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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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二章

鹏振走回自己屋子，只见玉芬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两只脚高高地架起，放在一个小屉几上。她竟点了一支烟卷，不住地抽着。头向着天花板，烟是一口一口地向上直喷出来。有人进来，她也并不理，还是向着天花板喷烟。鹏振道：“这可新鲜，你也抽烟，抽得这样有趣。”玉芬依旧不理，将手取下嘴里的烟卷，向一边弹灰。这沙发榻边，正落了一条手绢，她弹的烟灰，全撒在手绢上。鹏振道：“你瞧，把手绢烧了。”说着话时，就将俯了身子来拾手绢。玉芬一扬脸道：“别在这里闹！我有心事。”鹏振道：“你这可难了，我怕你把手绢烧了，招呼你一声，那倒不好吗？若是不招呼你，让你把手绢烧了，那会又说我这人太不管你的事了。”说着，身子向后一退，坐在椅子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玉芬见他这样子，倒有些不忍，便笑着起来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心事吗？”鹏振道：“我怎么不知道？公债是你们大家合股的，你蚀本也有限，你就把买进来的抛出去拉倒。摊到你头上有多少呢？”玉芬道：“抛出去，大概要蚀二千呢，然而这是小事。”说到这里，眉毛皱了两皱。刚才发出来的那一点笑容，又收得一点没有了。看那样子，似乎有重要心事似的。鹏振道： “据你说，蚀二千块钱是小事，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玉芬道：“人要倒霉，真没有法子，我是祸不单行的了。”鹏振听了，突然站立起来，走到她身边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失败了？”玉芳道：“果然失败了，我就死了这条心，不去管了。”说着把大半截烟卷，衔在口里，使劲吸了一阵，然后向痰盂子猛一掷，好象就是这样子决定了什么似的，便昂着头问道：“我说出来了，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忙？若是本钱救回来了，我自然要给你一点好处。”说着，便向鹏振一笑。鹏振也笑起来道：“什么好处哩？难道……”说着，也向沙发上坐下来。若在往日，鹏振这样一坐下来，玉芬就要生气的。现在玉芬不但没看见一般，依然安稳地坐着。鹏振笑道：“究竟是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好替你打算。好处哩……”玉芬道：“正正经经地说话，你别闹，你若是肯和我卖力，我就说出来，你若是不能帮忙，我这可算白说，我就不说了。”鹏振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不愿你发财，愿你的大洋钱向外滚吗？只要可以为力，我自然是尽力去干。”玉芬昂着头向天花板想了一想，笑道：“你猜吧？我有多少钱私蓄？”鹏振道：“那我怎么敢断言，我向来就避免这一层，怕你疑我调查你的私产。”玉芬道：“惟其是这样，所以我们都发不了财。我老实说一句，我积蓄一点钱也并不为我自己。就是为我自己，我还能够把钱带到外国去过日子吗？无论如何，这里面，你多少总有点关系的。我老实告诉你罢，我一共有这个数。”说着，把右手四个指头一伸。鹏振笑道：“你又骗我了。无论如何，你总有七八千了，而且首饰不在其内的。”玉芬道：“你真小看我了。我就上不了万数吗？我说的是四万。”鹏振笑道：“你有那么些个钱，干吗常常还要向我要钱用？”玉芬道：“我象你一样吗？手上有多少就用多少。要是那样，钱又能积攒得起来？”鹏振笑道：“得！你这理由是很充足。自己腰里别着五六万不用，可要在我这月用月款的头上来搜刮。我这个人，就不该攒几文的？”玉芬胸脯一伸，正要和他辩论几句，停了一停，复又向他微笑道：“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算我错了就是了。现在我这笔钱，发生了危险，你看要不要想法子挽救呢？”鹏振笑道：“那当然要挽救，但不知道挽救回来了，分给我多少？”玉芬道：“你这话，岂不是自己有意见外吗？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无非是怕你拿去胡花掉。现在告诉你了，就是公的了。这个钱，我自然不会胡花的，只要你是作正当用途，我哪里能拦阻你不拿。”鹏振听了这话，直由心里笑出来，因道：“那末，你都把这钱做了公债吗？这可无法子想的，除非向财政界探听内幕，再来投机。”玉芬道：“若是做了公债，我倒不急了，一看情形不好，我就可以赶快收场。我现在是拿了五万块钱，在天津万发公司投资……”鹏振不等她说完，就跳起来道：“嗳呀！这可危险得很啦！今天下午，我还得了一个秘密的消息，说是这家公司要破产呢。但是他有上千万的资本，你是怎样投了这一点小股呢？”玉芬道：“我还和几位太太们共凑成三十万，去投资的。他们都挣过好些个钱呢！不然……唉！不说了，不说了。”说着只管用脚擦着地板。鹏振道：“大概你们王府上总有好几股吧？不是你们王府上有人导引，你也不会走上这条道的。这个万发公司经理，手笔是真大，差不多的人，真会给他唬住了。有一次，我在天津一个宴会上会着他，有一笔买卖，要十八万块钱，当场有人问他承受不承受？他一口就答应了，反问来人要哪一家银行的支票。那人说是要汇到欧洲去的，他就说是那要英国银行的支票省事一点了，他找了一张纸，提起笔来，就写了十八万的字条，随便签了一个字，就交给那人了。那人拿了支票去了，约有半个钟头，银行里来了电话，问了一问，就照兑了。在外国银行，信用办到了这种程度，不能不信他是一个大资本家。”玉芬道：“可不是吗？我也是听到人说，

鹏振被玉芬催了出来，走到外书房里，就向外面打了几个电话，找着经济界的人，打听这个消息。这究竟是公司里秘密的事，知道的很少，都说个不得其详。有几个人简直就说没有这话，象那样的大公司，哪里会有倒闭的事，这一定是经济界的谣言。鹏振问了好几处，都没有万发公司倒闭的话，心里不免松动了许多，就把积极调查的计划，放下来了。挂上了电话，正自徘徊着，不知道要个什么事消遣好？金贵却拿了一封信进来，笑道：“有人在外面等回话呢。”说着将信递了过来。鹏振接过去一看，只是一张信纸，歪歪斜斜，写了二三十个笔笔到头的字，乃是：三爷台鉴：即日下午五时，请到本宅一叙。恭候台光。

台安！

花玉仙启

鹏振不由得噗嗤一笑，因向金贵道：“你叫那人先回去罢。不用回信了，我一会儿就来。”金贵答应去了。鹏振将信封信纸一块儿拿在手里，撕成了十几块，然后向字纸篓里一塞，又把字纸抖乱了一阵，料着不容易再找出来了。然后才坐汽车先到刘宝善家里去，再上花玉仙家。玉芬在家里候着信，总以为鹏振有一个的实消息带回来的。到了晚上两点钟，鹏振带着三分酒兴，才走一步跌一步地走进房来。玉芬见他这个样子，便问道：“我这样着急，你还有心思在外面闹酒吗？我托你办的事，大概全没有办吧？”鹏振被他夫人一问，人清醒了一大半，笑道：“那是什么话？我今天下午，到处跑了一周，晚上还找了两个银行界里的人吃小馆子。我托了他们仔细调查万发公司最近的情形，他们就会回信的。”玉芬道： “闹到这时候，你都是和他们在一处吗？”鹏振道：“可不是！和这些人在一处是酸不得的，今天晚晌花的钱，真是可观。”玉芬道：“他们怎样说，不要紧吗？”这句话倒问得鹏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已走向浴室来，便只当着没有听到，却不答复这个问题。玉芬一直追到屋子里来，连连问道：“怎么样？要紧不要紧？”鹏振冷水洗了一把脸，脑筋突然一凉，清醒了许多。因道：“我仔细和他们打听了，结果，谣言是有的，不过据大局看来，公司有这大的资本，总不至于倒的。”玉芬一撒手，回转身去，自言自语地道：“求人不如求己，让他打听了这一天一宿，还是这种菩萨话。若是这样，我何必要人去打听，自己也猜想得出来呀！”鹏振知道自己错了，便道：“今天我虽然卖力，究竟没有打听一些消息出来。我很抱歉！明天我抽一点工夫，给你到天津去一趟，无论如何，我总可以打听一些消息出来。”玉芬跑近前，拉着鹏振的手道：“你这是真话吗？”鹏振道：“当然是真话，不去我也不负什么责任，我何必骗你呢？”玉芬道：“我也这样想着，要访得实的消息，只有自己去走一趟。可是我巴巴的到天津去，要说是光为着玩，恐怕别人有些不肯信。你若是能去，那就好极了，你也不必告诉人，你就两三天不回来，只要我不追问，旁人也就不会留心的。我希望你明天搭八点钟的早车就走。”鹏振听说，皱了眉，现着为难的样子，接上又是一笑。玉芬道：“我知道，又是钱不够花的了。你既是办正事，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我这里给垫上两百块钱，你衙门里发薪水的时候，还我就是了。”鹏振听到，心里暗想，这倒好，你还说那笔款子救回来了，大家公用呢。现在我给你到天津去想法子，盘缠应酬等费，倒都要花我自己的。便向玉芬拱了拱手笑道：“那我就感谢不尽了，可是我怕钱不够花，你不如再给我一百元。干脆，我就把图章交出来，盐务署那一笔津贴，就由你托人去领，利息就叨光了。”说着，又笑着拱了拱手。玉芬道：“难道你到天津去一趟，花两百块钱，还会不够吗？”鹏振道：“不常到天津去，到了天津去，少不得要多买一些东西。百儿八十的钱，能作多少事情呢？”玉芬笑道：“你拿图章来，我就给你垫三百块钱。”鹏振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可以在外面玩几天不归家。反正钱总是用的，便将自己的图章拿出，交给玉芬。玉芬看了一看，笑道：“可是这一块图章？你别把取不着钱的图章拿来。”鹏振道：“我这人虽然不讲信用，也应当看人而设，在体面前，我怎么能使这种手段呢？你想，你拿不着钱，能放过我吗？”玉芬笑了。等到鹏振睡了，然后悄悄的打开保险箱子，取了三百块钱的钞票，放在床头边一个小皮箱里。到了次日早上醒时，已是九点多钟了。玉芬道：“好，还赶八点的车呢！火车都开过一百多里了。”于是将鹏振推醒，漱洗完了，打开小皮箱，将那卷钞票取了出来，敞着箱子盖也不关。鹏振指着小箱子道：“还不盖起来，你那里面有多少钱，都让我看到了。”玉芬听说，索性将箱子里东西翻了一翻，笑道：“请看罢，有什么呢？我一共只剩了三百块钱，全都借给你了。现在要零钱用，都要想法子呢，这还对你不住吗？”鹏振见她是倾囊相助，今天总算借题目，重重的借了一笔大债，这也就算十分有情，不然和她借十块钱，还不肯呢。当时叫秋香到厨房里去要了份点心吃，要了一个小皮包，将三百块钱钞票揣在里面。就匆匆地出门，坐了汽车到花玉仙家来，就要她一路到天津玩儿去。花玉仙道：“怎么突然要上天津去？”鹏振道：“衙门里有一件公事，要派我到天津去办，我得去两三天。我想顺便邀你去玩玩，不知道你可能赏这个面子？”花玉仙道：“有三爷带我们去玩玩，哪里还有不去之理？只是今天我有戏，要去除非是搭晚车去。”鹏振道：“那也可以。回头我们一路上戏馆子，你上后台，我进包厢。听完了戏，就一路上车站。”花玉仙道：“那就很好，四天之内，我没有戏，可以陪你玩三天三晚呢。”鹏振听说大喜，到了晚上，二人就同坐了一间包房上天津去了。玉芬总以为鹏振十一点钟就走了，在三四点钟起，就候他的电话，一直候到晚上十二点钟，还不见电话到。玉芬急得什么似的，实在急不过了，知道鹏振若是住旅馆，必在太平饭店内的，就打电话去试试，问有位金三爷在这里没有？那边回说三爷是在

天津那边，鹏振挂上电话。屋子里电灯正亮得如白昼一般，花玉仙脱了高跟皮鞋，踏着拖鞋，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捧了一杯又热又浓的咖啡，用小茶匙搅着，却望了鹏振微微一笑，点头道：“你真会撒谎呀！”鹏振道：“我撒了什么谎？”花玉仙道：“你在电话里说的话，都是真话吗？”鹏振道：“我不说真话，也是为了你呀。”说着，就同坐到一张沙发椅上来。于是伸了头，就到她的咖啡杯子边看了一看，笑道：“这样夜深了，你还喝这浓的咖啡，今天晚上，你打算不睡觉了吗？”花玉仙瞅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也可以喝一杯，豁出去了，今天我们都不睡觉。”鹏振笑道：“那可不行，我明天还得起早一点，给我们少奶奶打听打听消息呢。”花玉仙道：“既然是这样，你就请睡罢。待一会儿，我到我姐姐家里去。”鹏振一伸手将她耳朵垂下来的一串珍珠耳坠，轻轻扯了两下，笑道：“你这东西，又胡捣乱，我使劲一下，把你耳朵扯了下来。”花玉仙将头偏着，笑道：“你扯你扯，我不要这只耳朵了。”鹏振道：“你不要，我又不扯了。这会子，我让你好好地喝下这杯咖啡，回头我慢慢地和你算帐。”花玉仙又瞅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不觉时钟当当的两下，鹏振觉得疲倦，自上床睡了。这一觉睡得不打紧，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二点以后方才醒过来。鹏振一睁眼，看见玻璃窗上，有一片黄色日光，就在枕头底下将手表掏出来一看，连忙披着睡衣爬了起来。漱洗以后，茶房却送了几份日报进来，鹏振打开来，便支着脚在沙发上看。他先将本埠戏园广告、电影院广告看了一遍，然后再慢慢地来看新闻，看到第二张，忽然有几个加大题目的字，乃是“华北商界最大事件，资本三千万之万发公司倒闭”。鹏振一看这两行题目，倒不由得先吓了一跳，连忙将新闻从头至尾一看，果然如此。说是公司经理昨日下午就已逃走，三时以后，满城风雨，都说该公司要倒闭。于是也不及叫茶房，自己取下壁上的电话分机，就要北京电话。偏是事不凑巧，这天长途电话特别忙，挂了两个钟头的号，电话方才叫来。那边接电话的，不是玉芬，却是秋香，她道：“你是三爷，快回来罢。今天一早，少奶奶吐了几口血，晕过去了，现在病在床上呢。”鹏振道：“她知道万发公司倒闭的消息吗？”秋香道：“大概是吧？王三爷今天一早七点钟打了电话来，随后九点钟，他自己又来一趟，我听到说到公司里的事情。”鹏振再要问时，秋香已经把电话挂上了。鹏振急得跳脚，只得当天又把花玉仙带回京来。

原来玉芬自鹏振去后，心里宽了一小半，以为他是常在外面应酬的，哪一界的熟人都有。他到了天津去，不说他自己，就凭他父亲这一点面子，人家也不能不告诉他实话的。他打电话回来，说没有问题，大概公司要倒的话，总不至于实现。于是放了心，安然睡了一觉。及至次日清早，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响，心里有事，便惊醒了，以为必是鹏振打来的长途电话。及至一接话时，却是王幼春打的电话，因问道：“你这样早打电话来，有什么消息吗？”王幼春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吗？万发公司倒了。”玉芬道：“什么？公司倒了，你哪里得来的消息？”王幼春道：“昨天晚上两点多钟，接了天津的电话，说是公司倒了。我本想告诉你的，一来恐怕靠不住，二来又怕你听了着急。反正告诉你，也是没有办法的，所以没有告诉你。今天早上，又接到天津一封电报，果然是倒闭了。”玉芬听了这话，浑身只是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边问了几声，玉芬才勉强答道：“你…… 你……你还给我……打……听打听罢。”挂上电话，哇的一声，便吐了一口血。电话机边，有一张椅子，身子向下一蹲，就坐在上面。老妈子正在廊檐下扫地，见着玉芬脸色不对，便嚷了起来，秋香听见，首先跑出房来。玉芬虽然晕了过去，心里可是很明白的，就向他们摇了几摇手。秋香会意，就不声张，因问道：“少奶奶，你要不要上床去躺一躺呢？”玉芬点了点头。于是秋香和老妈子两人，便将她搀上床去。秋香知道她有心事，是不睡的了，将被叠得高高的，放在床头边，让她靠在枕上躺着。玉芬觉得很合意，便点了点头。秋香见她慢慢地醒了过来了，倒了一杯凉开水，让她漱了口，将痰盂接着，然后倒了一杯温茶给她喝。玉芬喝了茶，哼哼两声，然后对她道：“吐的血扫了没有？”秋香道：“早扫去了。”玉芬道：“你千万不要告诉人，说我吐了血，人家知道，可是笑话。你明白不明白？”秋香道： “我知道。王少爷也许快来了，我到前面去等着他罢。他来了，我就一直引他进来就是了。”玉芬又点了点头。秋香走到外面去，不多一会儿，王幼春果然来了。秋香将他引来，他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两声姐姐。玉芬道：“你进来罢。”王幼春走了进来，见她脸色惨淡，两个颧骨，隐隐地突起来。便道：“几天工夫不见，你怎么就憔悴到这种样子了？”玉芬道：“你想，我还不该着急吗？你看我们这款子，还能弄多少回头呢？”王幼春道：“这公司的经理，听说已经在大沽口投了海了，同时负责的人也跑一个光，所有的货款，在谁手里，谁就扣留着，我们空拿着股票，哪里兑钱去？”玉芬道：“照你这样说，我们所有的款子，一个也拿不回来了吗？”王幼春道：“唉！这回事，害的人不少，大概都是全军覆没呢。”玉芬听到，半晌无言，垂着两行泪下来道：“我千辛万苦攒下这几个钱，现在一把让人拿了去了，我这日子怎么过呢？”说毕，伏在床沿上，又向地上吐了几口血。秋香哟了一声道：“少奶奶你这是怎么办？你这是怎么办？”说着，走上前一手托了她的头，一手拍着她的背。玉芬道：“你这是怎么了？把我当小孩子吗？快住手罢。”说着，便伏在叠的被条上。王幼春皱眉道：“这怎办？丢了钱不要闹病，赶快去找大夫罢。”玉芬摇了一摇头道： “快别这么样！让人家听见了笑话。谁要给我嚷叫出来了，我就不依谁。”王幼春知道他姐姐的脾气的，守着秘密的事，不肯宣布的；而且为了丢钱吐血，这也与面子有关。她一时心急吐了两口血，过后也就好了的，用不着找大夫的了。因道：“那么，你自己保重，我还要去打听打听消息呢。我们家里，受这件事影响的，还不在少处呢。姐夫不是到天津去了吗？他也许能在那方面，打听一点真实消息，找一个机会。”玉芬听说，她那惨白的脸色，立刻又变一点红色，格格笑上一阵说道：“他能找一点机会吗？我也是这样想呢！”王幼春一看形势不对，就溜了。刚才到了大门口，秋香由后面惊慌惊张地追了上来，叫道：“王三爷，你瞧瞧去罢，我们少奶奶不好呢。”王幼春不免吃了一惊，就停了脚问道：“怎么样，又变了卦了吗？”秋香道：“你快去看罢，她可真是不好。”王幼春也急了，三脚两步跟她走到房内，只见玉芬伏在叠被上，已是不会说话，只有喘气的分儿。王幼春道：“这可是不能闹着玩的，我来对她负这个责任，你们赶快去通知太太罢。”秋香正巴不得如此，就跑去告诉金太太了。一会儿工夫，金太太在院子里就嚷了起来道：“这是怎么样得来的病？来得如此凶哩。”说着，已走进屋子里来，看见玉芬的样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呀了一声道： “果然是厉害，赶快去找大夫罢。”身边只有秋香一个人可差使，便道：“糊涂东西！你怎么等少奶奶病到这样才告诉我哩？到前面叫人坐了汽车找大夫去罢。不论是个什么大夫，找来就得。”王幼春道：“伯母，也不用那样急，还是找一位有名的熟大夫妥当一点，我来打电话罢。”王幼春到外面屋子里打了一个电话。好在是早上，大夫还没有到平常出诊的时候，因此电话一叫，大夫就答应来。不到十五分钟的工夫，就有前面的听差，把梁大夫引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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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三章

鹏振赶回北京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了。自己是接花玉仙一路走的，当然还少不得先送花玉仙回去，然后再回家。自己也觉乱子捣大了，待要冒冒失失闯进屋去，怕会和玉芬冲突起来。因此先在外面书房里等着，就叫一个老妈子进去，把秋香叫出来。秋香一见面，就道：“三爷，你怎么回事？特意请你到天津去打听消息的，北京都传遍了，你会不知道？” 鹏振笑道：“你这东西没上没下的，倒批评起我来，这又和你什么相干呢？”秋香道：“还不和我相干吗？我们少奶奶病了。”鹏振问是什么病？秋香把经过情形略说了一说，因道： “现在躺着呢，你要是为省点事，最好是别进去。”鹏振道：“她病了，我怎能不进去？我若是不进去，她岂不是气上加气？”秋香望着他笑了笑，却不再说什么。鹏振道：“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秋香回头看了一看，屋子外头并没有人，就笑着将身子蹲了一蹲道：“除非你进去，和我们少奶奶这么，不然，”说着脸色一正道：“人有十分命，也去了七八分了。你瞧着她那样子，你忍心再让她生气吗？我真不是闹着玩，你要不是先叫我出来问一声，糊里糊涂地跑进去，也许真会弄出事情来。”鹏振道：“你说这话，一定有根据的，她和你说什么来着吗？”秋香沉吟了一会子，笑道：“话我是告诉三爷，可是三爷别对少奶奶说。要不然，少奶奶要说我是个汉奸了。”鹏振道：“我比你们经验总要多一点，你告诉我的话，我岂有反告诉人之理？”秋香笑了一笑，又摇摇头道：“这问题太重大了，我还是不说罢。”鹏振道：“你干吗也这样文绉绉的，连问题也闹上了。快说罢！”秋香又沉吟了一会，才笑着低声说道：“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少奶奶要跟你离婚哩。”鹏振笑道：“就是这句话吗？我至少也听了一千回了，这又算什么？”秋香道：“我是好意，你不信就算了。可是你不信我的话，你就进去，闹出祸事来了，后悔就迟了。少奶奶还等着我呢。”说毕，她抽身就走了。

鹏振将秋香的话一想，她究竟是个小孩子，若是玉芬真没有什么表示，她不会再三说得这样恳切的。玉芬的脾气，自己是知道的，若是真冒昧冲了进去，也许真会冲突起来。而自己这次作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对，总应该暂避其锋才是。鹏振犹豫了一会子，虽然不敢十分相信秋香的话，却也没这样大的胆子敢进屋去，就慢慢地踱到母亲屋里来。金太太正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闲坐，一个陪着的没有。茶几边放了两盒围棋子，一张木棋盘，又是一册《桃花泉围棋谱》。鹏振笑道：“妈一个人打棋谱吗？怎么不叫一个人来对着？”金太太也不理他，只是斜着身体，靠了太师椅子坐了。鹏振走近一步，笑道：“妈是生我的气吗？”金太太板着脸道：“我生你什么气？我只怪我自己，何以没有生到一个好儿子？”鹏振笑道： “哎哟！这样子，果然是生我的气的。是为了玉芬生病，我不在家吗？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昨天到天津去了，刚才回来呢。”金太太道：“平白地你到天津去作什么？”鹏振道： “衙门里有一点公事，让我去办，你不信，可以调查。”金太太道：“我到哪儿调查去，我对于这些事全是外行，你们爱怎么撒谎，就怎么撒谎。可是我希望你们自己也要问问良心，总别给我闹出大乱子来才好。”鹏振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我要是知道玉芬今天会害病，昨日就不到天津去。”金太太冷笑道：“你指望我睡在鼓里呢？玉芬就为的是你不在家，她才急病的。据我看来，也不知你们这里头，还藏了什么机关？我声明在先，你既然不通知我，我也不过问，将来闹出乱子来了，可别连累我就是了。”鹏振见金太太也是如此说，足见秋香刚才告诉的话，不是私造的，索性坐下来问玉芬是什么情形。金太太道：“你问我作什么？你难道躲了不和她见面，这事就解决了吗？女子都是没有志气的，不希望男子有什么伟大的举动，只要能哄着她快活就行了。你去哄哄罢，也许她的病就好了。”鹏振听了母亲的话，和秋香说的又不同，自己真没了主意，倒不知是进去好，是不进去好？这样犹豫着，索性不走了，将桌上的棋盘展开，打开一本桃花泉，左手翻了开来，右手就伸了到棋子盒里去，沙啦沙啦抓着响。人站在桌子边，半天下一个子。金太太将桃花泉夺过来，向桌上一扔，将棋盘上的棋子，抹在一处，抓了向盒子里一掷，望了他道：“你倒自在，还有心打棋谱呢？”

鹏振笑道：“我又不是个大夫，要我急急去看她作什么呢？”但是嘴里这样说着，自己不觉得如何走出了房门。慢慢踱到自己院子里，听到自己屋子里静悄悄的，也就放轻着脚步步上前去。到了房门口，先掀着门帘子伸头向里望了一望，屋子里并没有别人。玉芬侧着身子向外面睡，脸向着窗子，眼睛却是闭了的。鹏振先微笑着进了房去。玉芬在床上，似乎觉得有人进来了，却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然后又闭上，身子却不曾动一动。鹏振在床面前弯腰站着，轻轻叫了两声玉芬。玉芬并不理会，只是闭眼不睁，犹如睡着一般。玉芬不作声，鹏振也不作声，彼此沉寂了许久，还是鹏振忍耐不住，因道：“你怎样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玉芬睁开眼望了他一望，又闭上了。鹏振道：“现在你觉得怎么了？”玉芬突然向上一坐，向他瞪着眼道：“你是和我说话吗？你还有脸见我，我可没有脸见你呢？你若是要我快死，干脆你就拿一把刀来。要不然，就请你快出去。我们从此永不见面。快走快走！” 说着话时，将手向外乱挥。鹏振低着声音道：“你别嚷，你别嚷，让我解释一下。”玉芬道：“用不着解释，我全知道。快走快走！你这丧尽了良心的人。”她口里说着，手向床外乱挥。一个支持不住，人向后一仰，便躺在叠被上。秋香和两个老妈子听到声音，都跑进来了，见她脸色转红，只是胸脯起伏，都忙着上前。鹏振向她摇了一摇手道：“不要紧，有我在这里，你们只管出去。”他们三人听到，只好退到房门口去。鹏振走到床面前，给玉芬在胸前轻轻抚摩了一番，低着声音道：“我很对你不住，望你原谅我。我岂有不望你好，不给你救出股款的吗？实在因为……得了，我不解释了，我认错就是了。我们亡羊补牢，还得同心去奋斗，岂可自生意见？哪！这儿给你正式道歉。”说时，他就退后了两步，然后笑嘻嘻地向玉芬行了两个双鞠躬礼。玉芬虽然病了，她最大的原因是痛财，对于鹏振到天津去不探听消息这一件事，却不是极端的恨，因为公司要倒是已定之局，多少和公司里接近的人，一样失败。鹏振一个事外之人，贸然到天津去，他由哪里入手去调查呢？不过怨他不共患难罢了。现在听到鹏振这一番又柔软又诚恳的话，已心平气和了一半。及至他说到我这里给你鞠躬了，倒真个鞠躬下去，一个丈夫，这样的和妻子道歉，这不能不说他是极端地让步了。因道：“你这人怎么一回事？要折死我吗？”说时，就不是先紧闭双眼不闻不问的样子了，也微微地睁眼偏了头向鹏振望着。鹏振见她脸上没有怒容了，因道：“你还生我的气吗？”玉芬道：“我并不是生你气，你想，我突然受这样大的损失，怎样不着急？巴巴的要你到天津去一趟，以为你总可以给我帮一点忙。结果，你去了的，反不如我在家里的消息灵通，你都靠不住了，何况别人呢？”鹏振道：“这回实在是我错了，可是你还得保重身体，你的病好了，我们就再来一同奋斗。”说着，他就坐在床沿上，侧了身子，复转来，对了玉芬的耳朵轻轻地说。玉芬一伸手，将鹏振的头向外一推，微微一笑道：“你又假惺惺。”鹏振道： “我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只因偶然一点事不曾卖力，就弄得你遭这样的惨败，我怎能不来安慰你一番呢？”玉芬道：“我失败的数目，你没有对人说吗？”鹏振道：“我自然不能对人说，去泄漏你的秘密……”

下面还不曾接着说，就有人在院子里说道：“玉芬姐。”鹏振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连忙走到窗子边。隔着窗纱向外一看，原来是白秀珠，这真出乎意料以外的事。自从金冷二家的婚事成了定局以后，她就和这边绝交了。不料她居然惠然肯来，作个不速之客。赶着就招呼道：“白小姐，稀客稀客，请到里面来坐。”玉芬在床上问道：“谁？秀珠妹妹来了吗？”鹏振还不曾答话，她已经走进来了。和鹏振点了一个头，走上前，执着玉芬的手道： “姐姐，你怎么回事？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我听到王家的伯母说，你为了万发公司倒闭了。是吗？”玉芬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秀珠回转头来，就对鹏振道：“三爷，我要求你，我单独和玉芬姐说几句话，行不行？”鹏振巴不得一声，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 说时，就起身走出房门去了。秀珠等着鹏振脚步声音走远了，然后执着玉芬的手，低低地说道：“你那个款子，还不至于完全绝望，我也许能帮你一个忙，挽救回来。”玉芬紧紧握着秀珠的手，望了她的脸道：“你不是安慰我的空话吗？”秀珠道：“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要是说空话，我也不必自己来跑一趟了。你想，你府上，我还愿意来吗？我就知道我这剂药，准能治好你的病，所以我自己犯着嫌疑来一趟。”玉芬不由得笑了。因道：“小鬼头，你又瞎扯。我有什么病，要你对症下药哩？不过我是性子躁，急得这样罢了。你说你有挽救的办法，有什么法子呢？”秀珠正想说，你已经说不是为这个病，怎么又问我什么法子？继而一想，她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要说穿罢。就老实告诉她道：“这个公司里，承办了一批洋货，是秘密的，只有我哥哥和一两个朋友知道。这洋货足值五六十万，抵偿我们的债款，大概还有富余。我就对我哥哥说，把你这笔款子，也分一股，你这钱不就回来了吗？我哥哥和那几个朋友都是军人，只要照着他们的债款扣钱，别人是不敢说话的。”玉芬道： “这话真吗？若是办成了，要什么报酬呢？”秀珠道：“这事就托我哥哥办，他能要你的报酬吗？这事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和万发公司有债务关系，款子又收得回来，这是事实。要不然，等你身体好了，你到我家里去，和我哥哥当面谈谈，你就十分明白了。”玉芬道：“若是令兄肯帮我的忙，事不宜迟，我明天上午就去看他。”秀珠道：“那也不忙，只要我哥哥答应了，就可以算事。等你好了，再去见他，也是一样。”玉芬道： “我没有什么。我早就可以起床的，只是我恨鹏振对我的事太模糊，我懒起床。现在事情有了办法，我要去办我的正事，就犯不着和他计较了。”秀珠笑道：“你别着急，你自己去不去，是一样的。我因为知道你性急，想要托一个人来转告诉你，都来不及，所以只得亲自前来。我这样诚恳的意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玉芬道：“我很感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就依你，多躺一两天罢。”于是二人，说得很亲热，玉芬并留秀珠在自己屋里吃晚饭。秀珠既来了，也就不能十分避嫌疑，也不要人陪，厨房开了饭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吃。饭后又谈到十点钟，要回去了，玉芬就叫秋香到外面打听打听，自己家里有空着的汽车没有？秀珠连忙拦住道：“不，不。我来了一天了，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要回去，倒去打草惊蛇，那是何必？你让我悄悄地走出去。你这大门口，有的是人力车，我坐上去就走了。”玉芬觉得也对，就分付秋香送她到大门口。

秀珠经过燕西书房的时候，因指着房子低低地问秋香道：“这个屋子里的人在家里吗？”秋香道：“这个时候，不见得在家里的。有什么事要找我们七爷吗？我给你瞧瞧去。”秀珠道：“我不过白问一声，没有什么事。你也不必去找他。”秋香道：“也许在家里，我给你找他一下子，好不好？”秀珠道：“你到哪里去找他？”秋香道：“自然是先到我们七少奶奶那里去找他。”秀珠扶着秋香的肩膀，轻轻一推道：“这孩子说话，干吗叫得这样亲热？谁抢了你七少奶奶去了？还加上我们两个字作什么？”秋香也笑了起来了。二人说着话，已走到洋楼门下，刚一转弯，迎面一个人笑道：“本来是我们的七少奶奶吗，怎么不加上我们两个字呢？”秀珠抬头看时，电灯下看得清楚，乃是翠姨。便笑道：“久违了，你忙呢？”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笑道：“也许，各人有各人的事，哪里说得定呢？几时来的？我一点儿不知道，坐一会儿再走罢。”秀珠道：“我半下午就来了，坐了不少的时候了，改天再见罢。”说着，就匆匆地出门去了。翠姨站在楼洞门下，等着秋香送客回来。因问道：“这一位今天怎么来了？这是猜想不到的事呀。”秋香道：“她是看我们少奶奶病来的。”翠姨笑道：“你这傻瓜！你不知道和她说七少奶奶犯忌讳吗？怎么还添上我们两个字呢？可是这事你也别和七少奶说，人家也是忌讳这个的。”秋香道：“七少奶奶她很大方的，我猜不会在这些事上注意。”翠姨道：“七少奶奶无论怎样好说话，她也只好对别的事如此，若是这种和她切己有关的事，她也麻糊吗？”两人说着话，一路笑了进来。秋香只管跟翠姨走，忘了回自己院子，及走到翠姨窗外，只见屋子里电光灿烂，由玻璃窗内射将出来，窗子里头，兀自人影摇动。秋香停住了脚，接上又有人的咳嗽声，秋香一扯翠姨衣襟道：“总理在这里了，我可不敢进去。”说完，抽身走了。

翠姨走进房去，只见沙发背下，一阵一阵有烟冒将出来。便轻轻喝道：“谁扔下火星在这儿？烧着椅子了。”这时，靠里一个人的上身伸将出来，笑道：“别说我刚才还咳嗽两声，就是你闻到这种雪茄烟味，你也知道是金总理光降了。”说着，就将手上拿的雪茄烟，向翠姨点了两点。翠姨先不说话，走到铜床后，绣花屏风里换了一件短短的月白绸小紧衣，下面一条葱绿短脚裤比膝盖还要高上三四寸，踏着一双月白缎子绣红花拖鞋，手理着鬓发，走将出来。问道：“这个时候，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金铨口里衔着雪茄，向她微笑，却不言语。翠姨道：“来是尽管来，可是我有话要声明在先，不能过十二点钟，那个时候我要关房门了。再说，你也得去办你的公事。”金铨衔着雪茄，只管抽着，却不言语，又摇了一摇头。翠姨道：“你这是什么玩意？我有些不懂。”金铨笑道：“有什么不懂？难道我在这屋子里，还没有坐过十二点钟的权利吗？”翠姨笑道：“那怎样没有？这屋子里的东西，全是你的，你要在这里坐到天亮也可以。但是……”金铨道：“能坐，我就不客气坐下了，我不知道什么叫着但是。”翠姨也坐到沙发上，便将金铨手上的雪茄，一伸手抢了过来。皱着眉道：“我就怕这一股子味儿，最是你当着人对面说话，非常地难受。”金铨笑道：“我为了到你屋子里来，还不能抽雪茄不成？”翠姨将雪茄递了过来，将头却偏过去。笑道： “你拿去抽去，可别在我这里抽，两样由你挑了。”金铨笑道：“由我挑，我还是不抽烟罢。”翠姨撇嘴一笑，将雪茄扔在痰盂子里了。坐了一会，翠姨却打开桌屉，拿了一本帐簿出来。金铨将帐簿抢着，向屉里一扔，笑道：“什么时候了，还算你的陈狗屎帐。”翠姨道：“我亏了钱呢，不算怎么办？算你的吗？”金铨道：“算我的就算我的。难道你那一点小小的帐目，我还有什么担负不起吗？”翠姨笑道：“得！只要你有这句话，我就不算帐了。”于是把抽屉关将起来。金铨随口和翠姨说笑，以为她没有大帐，到了次日早晌，因为有公事，八点钟就要走，翠姨一把扯住道：“我的帐呢？”金铨笑道：“哦！还有你的帐，我把这事忘了。多少钱？”翠姨笑道：“不多，一千三百块钱。”口里说着，手上扯住金铨的衣服，却是不曾放。金铨笑道：“你这竹杠，未免敲得凶一点。我若是昨天不来呢？”翠姨道：“不来，也是要你出。难道我自己存着一注家私，来给自己填亏空吗？”金铨只好停住不走，要翠姨拿出帐来看。翠姨道：“大清早的，你有的是公事，何必来查我这小帐呢？反正我不能冤你。今天晚晌，你来查帐也不迟，就是这时候，要先给我开一张支票。”金铨道：“支票簿子不在身上哪行呢？”翠姨道：“你打算让我到哪家去取款呢？你就拿纸亲笔写一张便条得了。只要你写上我指定的几家银行，我准能取款，你倒用不着替我发愁。”金铨道：“不用开支票，我晚上带了现款来交给你，好不好？”翠姨点点头笑道：“好是好，不过要涨二百元利息。”金铨笑道：“了不得！一天工夫，涨二百块钱利钱，得！我不和你麻烦，我这就开支票罢。”说着，见靠窗户的桌上，放了笔和墨盒，将笔拿起，笑道：“你这屋子里，会有了这东西，足见早预备要讹我一下子的了。”翠姨道：“别胡说，我是预备写信用的。”说时，伏在桌沿上，用眼睛斜瞅着金铨道：“你真为了省二百块钱，回头就不来查帐了吗？”金铨哈哈一笑，这才一丢笔走了。

到了这天晚上，金铨果然就拿了一千五百元的钞票，送到翠姨屋子里来。笑道：“这样子，我总算对得住你吧？”翠姨接过钞票，马上就打开箱子一齐放了进去。金铨道：“我真不懂，凭我现在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要你挨饿，何以你还是这样地拚命攒钱？这箱子里关了多少呢？”说着，将手向箱子连连点了几下。翠姨道：“我这里有多少，有什么不知道的？反正我的钱，都是由你那儿来的啊。你觉我这就攒钱不少了。你打听打听看，你们三少奶奶，就存钱不少，单是这回天津一家公司倒闭，就倒了她三万。我还有你撑着我的腰，我哪里比得上她？”金铨笑道：“你可别嫌我的话说重了。若是自己本事挣来的钱呢，那就越挣得多越有面子。若是滚得人家的钱，一百万也不足为奇。你还和她比呢！”翠姨道：“一个妇人家，不靠人帮助，哪里有钱来？”金铨道：“现在这话说不过去了，妇女一样可以找生活。”翠姨道：“好吧？我也找生活去。就请你给我写一封介绍信，不论在什么机关找一个位置。”金铨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因站起身来，伸手拍着翠姨的肩膀道： “说来说去，你还是得找我。你也不必到机关上去了，就给我当一名机要女秘书罢。”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翠姨道：“你知道我认识不了几个字，为什么把话来损我？可是真要我当秘书，我也就去当。现在有些机关上，虽有几个女职员，可是装幌子的还多着呢。”金铨笑道：“难道还要你去给我装幌子不成？”翠姨道：“瞎扯淡，越扯越远了。”说着话，她就打开壁上一扇玻璃门，进浴室去洗手脸。金铨在后面笑道，也就跟了来。到了浴室里，只见翠姨脱了长衣，上身一件红鸳鸯格的短褂子，罩了极紧极小的一件蓝绸坎肩，胸下突自鼓了起来。她将两只褂袖子高高举起，露出两只雪白的胳膊，弯了腰在脸盆架子上洗脸。她扭开盆上热水管，那水发出沙沙的响声，直射到盆里打漩涡。她却斜着身子等水满。这脸盆架上，正斜斜的悬了一面镜子，翠姨含着微笑，正半抬着头在想心事。忽然看到金铨放慢了脚步，轻轻悄悄的，绕到自己身后，远远伸着两只手，看那样子，是想由后面抄抱到前面。当时且不作声，等他手伸到将近时，突然将身子一闪，回过头来对金铨笑道：“干吗？你这糟老头子。”金铨道：“老头子就老头子罢，干吗还加上个糟字？”翠姨将右手一个食指，在脸上轻轻耙了几下，却对金铨斜瞅着，只管撇了嘴。金铨叹了一口气道：“是呀！我该害臊呀。”翠姨退一步，坐在洗澡盆边一张白漆的短榻上，笑道：“你还说不害臊呢？我看见过你对着晚辈那一副正经面孔，真是说一不二。这还是自己家里人，大概你在衙门里见着你的属员，一定是活阎罗一样的。可是让他们这时在门缝里偷瞧瞧你这样子，不会信你是小丑儿似的吗？”金铨道：“你形容得我可以了，我还有什么话说？”说着，就叹了一口气。于是在身上掏出一个雪茄的扁皮夹子来，抽了一枝雪茄，放在嘴里。一面揣着皮夹子，一面就转着身子，要找火柴。翠姨捉住他一只手，向身后一拉，将短椅子拍着道：“坐下罢。”金铨道：“刚才我走进来一点，你就说我是小丑，现在你扯我坐下来，这就没事了？”翠姨笑道：“我知道你就要生气。你常常教训我一顿，我总是领教的。我和你说两句笑话，这也不要紧，可是你就要生气。”

金铨和她并坐着，正对了那斜斜相对的镜子。这镜子原是为洗澡的人远远在盆子里对照的。两人在这里照着影子，自然是发眉毕现。金铨对了镜子，见自己头上的头发，虽然梳着一丝不乱，然而却有三分之一是带着白色的了。于是伸手在头上两边分着，连连摸了几下，接上又摸了一摸胡子，见镜子里的翠姨乌油油的头发，配着雪白的脸儿，就向镜子点了点头。翠姨见他这种样子，便回转头来问道：“你这是什么一回事？难道说我这样佩服了你，你还要生气吗？”金铨道：“我并不是生气。你看着镜子里那一头斑白的头发，和你这鲜花一朵并坐一处，我有些自惭形秽了。”翠姨道：“你打了半天的哑谜，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漫说你身体很康健，并不算老。就是老的话，夫妻们好不好，也不在年岁上去计较。若是计较年岁，年岁大些的男子，都应该去守独身主义了。”金铨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据你这样说，老头子也有可爱之道，这倒很有趣味啊！”说着，昂头哈哈大笑起来。翠姨微笑道：“老头子怎么没有可爱之道？譬如甘蔗这东西，就越老越甜，若是嫩的呢，不但嚼着不甜，将甘蔗水嚼到口里，反有些青草气味。”金铨走过去几步，对了壁上的镜子，将头发理上两理，笑道：“白头发你还不要发愁，有人爱这调调儿呢。”说着，又笑了起来。因对翠姨道：“中国人作文章，欢喜搬古典，古典一搬，坏事都能说得好。老头子年岁当然是越过越苦，可是他掉过头来一说，年老还有点指望，这就叫什么蔗境。那意思就是说，到了甘蔗成熟的时候了。书上说的，我还不大信，现在你这样一说，古人不欺我也。”翠姨皱了眉道：“你瞧，这又用得搬上一大套子书？”金铨道：“不是我搬书，大概老运好的人，都少不得用这话来解嘲的。其实我也用不着搬书。象你和我相处很久，感情不同平常，也就不应该嫌我老的。”说着，又笑起来。翠姨道：“你瞧，只管和你说话，我放的这一盆热水，现在都凉过去了。你出去罢，让我洗澡。”金铨道：“昨天晚晌天气很热，盖着被出了一身的汗。早晌起来，忙着没有洗澡，让我先洗罢。”翠姨道：“我们盖的是一床被，怎么我没有出汗呢？你要洗你就洗罢。”说着，就起身出浴室，要给他带上门。金铨道：“你又何必走呢？你花了我那些钱，你也应该给我当一点小差事。”翠姨出去了，重新扶着门，又探了头进来笑问道：“又是什么差事？”金铨道：“劳你驾，给我擦一擦背。” 说时，望了翠姨笑。翠姨摇着头道：“不行不行，回头溅我一身水。”金铨道：“我们权利义务，平等待遇，回头你洗澡，我是原礼儿退回。”翠姨道：“胡说！”一笑之下，将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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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四章

这个时候，也就到了开稀饭的时候了。那边金太太屋子里吃晚餐，因为儿辈们都散了，一个人吃的时候居多，有时金铨也就于此时进来，和金太太吃饭，藉以陪着说笑。这晚晌，金太太想起老头子有一星期不曾共饭了，倒有点奇异起来。金太太越想越有点疑惑。这屋子里伺候杂事的，就是陈二姐一人，她是个中年的孀居，有些话，又不便和她说。一人喝罢了稀饭，因道：“今天晚上，天气暖和得很，这水汽管子，热得受不了，我到外面透透空气去罢。”说着，就慢慢地踱到外面来。陈二姐追出来道：“太太，晚上的风吹得怪凉，另……。”金太太喝道：“别嚷，别嚷，我就只在廊子下走走。”陈二姐不敢作声，退进屋子去了。金太太在廊子下转了半个圈圈，不觉踱到小跨院子门边来。这里就是翠姨的私室。除了丫头玉儿，还有一个老妈子伺候她。这时下房都熄了电灯了，只有上房的玻璃窗子有电光。那电光带着紫色，和跳舞厅里，夜色深沉、酒醉酣舞的时候一样的颜色。金太太想了一想，她屋子里哪有这样的灯光？是了，翠姨曾说在床头边要安盏红色电灯泡，这大概是床头边的电灯泡了。金太太正在凝想，不党触着廊下一只白瓷小花盆，当的一声响。自己倒吓了一跳，向后一缩，站着靠了圆月亮门，再一看时，只见玻璃窗边，伸出一只粉臂，拉着窗纱，将玻璃掩上了。窗子里的灯光，就格外朦胧。金太太呆呆地站了一会，却听到金铨的嗓子，在屋子里咳嗽了几声。金太太一个人冲口而出的，轻轻骂了一句道：“越老越糊涂。” 也就回房去了。金太太走回房去，连忙将房门一关，插上了横闩，只一回身，就看到陈二姐走了过来，她笑道：“太太，你怎么把我也关在屋子里？”金太太这才知道只管关门，忘了有人在屋子里，不觉笑了起来。陈二姐开了门，自己出去了。这里金太太倒不要睡觉，又自斟了一杯茶，坐在沙发椅上慢慢地喝将起来。自己只管一人发闷，就不觉糊里糊涂地坐到两点钟了。空想也是无益，便上床安歇了。

次日吃午餐的时候，叫人到金铨办公室里去看看，由衙门里回来没有？打听的结果，回来说总理刚到那屋子里去，今天还没有上衙门呢。金太太坐了一会，缓缓踱到办公室来。在门帘子外，先问了一声谁在这里？有金贵在旁答应出来了。金太太道：“没有什么事，我看有没有人在这里呢？你们是只顾玩，公事不管罢了，连性命不管，也没有关系的。”金贵也不知什么事得罪了太太，无故碰一个钉子，只得退到一边，连喳了几声。金太太一掀帘子，走进房去，只见金铨靠住了沙发抽雪茄。金太太进来，他只是笑了一笑，没说什么，也没起身。金太太道：“今天早上，你没有上衙门去吗？”金铨道：“没有什么公事，今天可以不去。”金太太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问到这句话，金铨越发地笑起来了，因道：“今天为什么盘问起这个来了哩？”金太太道：“你笑什么？我是问你正话。”金铨笑道：“说正话，反正不是说气话，怎么不笑呢？说正话，你有什么问题要提出来呢？”金太太道： “正经莫过于孔夫子，孔夫子曾说过，君子有三戒。这三戒怎么分法呢？”金铨听了这话，看着夫人的颜色，笑道：“这有什么难懂？分为老壮少罢了。”金太太道：“老时候呢？” 金铨将嘴里雪茄取出来，以三个指头夹住，用无名指向雪茄弹着，伸到痰盂子上去落灰。那种很安适而自然的样子，似乎绝不为什么担心，笑着答道：“这有什么不能答的呢？孔子说，戒之在得。得呀，就是贪钱的意思。”问道：“壮年的时候呢？”答：“戒之在斗。那就是和人生气的意思。”问道：“少年的时候呢？”金铨又抽上雪茄了，靠着沙发，将腿摇曳了几下，笑道：“戒之在色。要不要下注解呢？”说着望了他夫人。金太太点了点头道： “哦！少年戒色，壮年和老年就不必戒的，是这样说吗？”金铨笑道：“孔子岂会讲这一家子理？他不过是说，每个时候，有一个最容易犯的毛病，就对那个毛病特别戒严。”金太太连摇着头道：“虽然是孔子说的话，不容后人来驳，但是据我看来，有点不对。如今年老的人哪，他的毛病，可不是贪钱呢。你相信我这话，不相信我这话呢？”说到这里，金铨却不向下说了，他站了起来，将雪茄放在玻璃缸子上，连忙一推壁下的悬镜，露出保险箱子来，就要去开锁。原来这箱子是专门存放要紧的公文的。金太太道：“我要不来和你说话，你就睡到下午三点钟起来也没有事。我一来找你，你就要办公了。”金铨又把玻璃缸子上的雪茄拿起，笑道：“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们两不妨碍。”金太太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来和你说话，完全是好意。你若不信，我也不勉强要你信。”金铨口里含着雪茄，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笑道：“你这话，我有点不明白。”金太太道： “你不明白吗？那就算了。只是我对于你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请你不必到里边去了，就在这边楼上那间屋子里安歇。据我看，你身上有点毛病，应该要养周年半载。”金铨笑道： “就是这事吗？我虽然寂寞一点，老头子了，倒无所谓。可是这样一来，连自己家里的晚辈，和那些下人，都会疑心我们发生了什么裂痕？”金太太道：“决不，决不，决不能够的。”说时，将脚在地板上连连踏了几下。又道：“你若不照我的话办，也许真发生裂痕呢。谁要反对这事，谁就对你不怀好意。我非……”金铨笑道：“得，得，就是这样办罢。不要拖泥带水，牵上许多人。”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有了我这一个拖泥带水的，你比请了十个卫生顾问还强呢。你心里要明白一点。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乎你。”

说毕，马上站起身，就走出他的屋子了。刚刚走出这办公室的屋子，一到走廊外，就见翠姨打扮得象个花蝴蝶子似的，远远地带着一阵香风，就向这边来。她一遇到了金太太，不觉向后退了一步，金太太一看身边无人，将脸色一正道：“他这会子正有公事要办，不要去打他的搅了。”翠姨笑道：“我不是去见总理的。今天陈总长太太有电话来，请太太和我去吃便饭。我特意来问一声，太太去我就去，太太不去我又不懂规矩，我就不去了。”金太太本来不高兴，见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样子，又不好怎样申斥，便淡淡地答道：“我不去。你要去，你就去罢。”翠姨道：“那我也不去了。”没着话时，闪到一边，就陪着金太太，一路走到屋里来，又在金太太屋子里陪着谈了一会话。因大夫瞧玉芬的病刚走，便道：“我瞧瞧她去。病怎么还没有好呢？”这就走出来了。先到玉芬屋子里坐着，听到清秋这两天身体也常是不好，又弯到清秋这院子里来。走进院子，便闻到一种很浓厚的檀香味儿，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一掀帘子，只见清秋卧室里，绿幔低垂，不听到一些响动。再掀开绿幔，钻了进去，却见清秋斜靠在沙发上，一手撑了头，一手拿了一本大字的线装书，口里唧唧哝哝地念着。沙发椅旁边，有一个长脚茶几，上面只放了一个三脚鼎，有一缕细细的青烟，由里面直冒上空际。看那烟只管突突上升，一点也不乱，这也就觉得这屋子里是十分的安静，空气都不流动的。清秋一抬头，看见她进来，连忙将书放下，笑着站起来道：“姨娘怎么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请坐请坐。”翠姨笑道：“你真客气。以后把这个娘字免了，还是叫我翠姨罢。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这个娘字我不敢当。”说着，拉了清秋的手，一块儿在沙发上坐下了。因摸着她的手道：“我听说你身上不大舒服，是吗？”清秋笑道：“我的身体向来单弱，这几月来，都是这样子的。”翠姨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轻轻地道：“你不要是有了喜了吧？可别瞒人啦。你们这种新人物，总也不会为了这个害臊吧？”清秋脸一红道：“我才不会为这个害臊呢，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翠姨道：“老七在家，你就陪着老七。老七不在家，你也苦守着这个屋子作什么？随便在哪个屋子里坐坐谈谈都可以，何必老闷着看书？我要学你这样子，只要两三天，我就会闷出病来的。”清秋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你是这样，就会闷成病。可是我要三天不这样，也会闷成病的。”翠姨道：“可不是！我就想着，我们这种人，连读书的福气都没有。”清秋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该打，难道我还在长辈面前，卖弄认识字吗？姨娘，你别看我认识几个字，我是十二分无用，什么也不懂，说话也不留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不知道。我有不对的事，姨娘尽管指教我。”翠姨对于这些少奶奶们向来不敢以长辈自居的，少奶奶们虽不敢得罪她，可是总不恭维她，现在见清秋对她这样客气，心里反老大地不过意。笑道：“我又懂得什么呢？不过我比你早到金家来几年，这里一些人的脾气，都是知道的。其实这里的人除了玩的时候，大家不常在一处，各干各的，彼此不发生什么关系。你不喜欢玩，更是看你的书去好了。漫说你这样的聪明人，用不着人来说，就是个傻子，也不要紧。不过你也不可以太用功了，大家玩的时候，你也可以凑在一处玩玩。你公公就常说什么人是感情动物，联络联络感情，彼此就格外相处得好的，这话我倒也相信。二十块底的小麻雀，他们也打的，玩玩不伤脾胃。听戏，看电影，吃馆子，花钱很有限，而且那是大家互相作东的。你听我的话没有错，以后也玩一玩，省得那些不懂事的下人，说你……”说到这里，翠姨顿了一顿，笑了一笑，才接着道：“说你是书呆子罢了，也没有说别的。”清秋听了她的话，自然很感激，也不去追求是不是人家仅笑她书呆子。可是要照着这样办，越发是向堕落一条路上走。因对她笑道：“谁不愿玩？可是我什么玩意儿也不行。那还得要姨娘指导指导呢。”翠姨笑道：“行哪，你说别的事，我是不在行，若要说到玩，我准能来个双份儿。”清秋道：“年轻的人，都喜欢玩的，这也不但是姨娘一个人呀。”翠姨却不说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清秋有病的，所以来看一看，现在见她也不象什么有病，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清秋送着客走了，见宣炉里香烟，更是微细，添上一点儿小檀条儿。将刚才看的一本书，又拿起来靠着沙发看。但是经翠姨一度来了之后，便不住咀嚼着她说的那几句话，眼睛虽然看在书上，心里可是念着翠姨说的话。大概不是因话答话偶然说出的，由此可知自己极力地随着人意，无所竞争，结果倒是这个主义坏了事。古人所谓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这是个明证了。回转来想想，自己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现在安分守己，还觉不忘本，若跟他们闹，岂非小人得志便颠狂吗？我只要居心不作坏事，他们大体上总也说不出什么坏处来，我又何必同流合污？而且就是那样，也许人家说我高攀呢。她一个人，只管坐在屋子里，沉沉地想着，也不知道起于何时，天色已经黑了。自己手里捧着一本书，早是连字影子都不看见，也不曾理会得，实在是想出了神了。自己一想，家里人因为我懒得出房门，所以说病体很沉重，我今天的晚饭，无论如何，是要到母亲屋子里去吃的。这样想着，明了电灯，洗了一把脸，梳了一梳头发，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戴了眼镜，正坐在躺椅上看小说，见她进来，放下书本，一只手扶了眼镜腿，抬起头来，看着清秋道：“你今天颜色好些了。我给你一盒参，你吃了些吗？”清秋笑道： “吃了一些。可是颜色好一些，乃是假的，因为我抹了一些粉哩，省得他回来一见，就说我带着病容。”金太太笑道：“不要胭脂粉，那也是女子唱高调罢了。其实年轻的人，谁不爱个好儿？你二嫂天天和那些提倡女权的女伟人一块儿来往，嚷着解放这里，解放那里，可是她哪一回出门，也是穿了束缚着两只脚的高跟鞋。”清秋笑道：“我倒不是唱高调，有时为了看书，或者作事，就把擦粉忘了。”说着话时，走近来，将金太太看的一本书，由椅上拿起来翻了一翻，乃是《后红楼梦》。因道：“这个东西，太没有意思，一个个都弄得欢喜团圆，一点回味也没有。你老人家倒看着舍不得放手。”金太太笑道：“这书很有趣呀。贾府上不平的事，都给他弄团圆了，闹热意思，怪有趣的。所有的《红楼梦》后套，什么续梦，后梦，复梦，圆梦，重梦，红楼梦影，我全都看过了。我就爱这个。什么文学不文学，文艺不文艺，我可不管。我就不懂文学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一件事，一定要写得家败人亡，那才乐意。”清秋可不敢和金太太讨论文学，只一笑，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太太道：“我就常说，你和老七的性情，应该掉换掉换才好。他一谈到书，脑袋就痛，总是玩，你又一点也不运动，总是看书。”清秋道：“母亲是可以坐着享福的人呢，还要看书，何况我呢？”金太太道：“我看什么书？不过是消遣消遣。”清秋道：“母亲是消遣？我又何尝不是消遣？难道还想念出书来作博士吗？我也想找点别的事消遣，可是除了打麻雀，还勉强能凑合一脚而外，其余什么玩意，我也不行，不行就没有趣味的。我看书，倒不管团圆不团圆，只要写得神乎其神的，我就爱看。”金太太笑道：“这样说，我是文学不行，所以看那不团圆的小说心里十分难过。我年轻的时候，看小说还不能公开的。为了看《红楼梦》，不知道暗下掉了多少眼泪。你想一个人家，落到那样一个收场，那是多么惨呀！”正说到这里，梅丽一掀门帘，跳了进来，问道：“谁家收场惨？又是求帮助来了。”金太太道：“我们在这儿谈小说，你又想打听消息和谁报告去？做小姐的时候，你喜欢多事，人家不过是说一句快嘴快舌的丫头罢了。将来做了少奶奶，可别这样。”梅丽皱了眉道：“不让我说话，就不让我说话，干吗提到那些话上面去？”金太太望了清秋笑道：“做女孩子的人，都是这样，总要说做一辈子姑娘，表示清高。可是谈到恋爱的时候，那就什么都会忘了，只是要结婚。”梅丽不和她母亲说话了，却把手去抚弄桌上的一套活动日历。这日历是用玻璃罩子罩了，里面用钢丝系在机纽上，外面有活纽，可以扯过去，也可以退回来的。梅丽拨了那活纽，将里面的日历，乱拨了一阵，把一年的日历全翻过来了。金太太道：“你瞧，你总是没有一下子消停不是？”梅丽将头一偏，笑道：“你不和我说话，又不许我动手，要我做个木头人儿坐在这里吗？”清秋就站起来，笑着将日历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回来，翻到最近的日子，翻得更慢了。及至翻到明日，一看附注着阴历日子，却是二月十二日，不觉失声，呀了一声。梅丽道：“我弄坏了吗？你呀什么？”清秋道：“不是，我看到明日是花朝了。”金太太道： “是花朝吗？这花朝的日子，各处不同，有定二月初八的，有定十二的，有定十五的。明天是阴历什么日子？”清秋道：“是十二，我们家乡是把这日当花朝的。”金太太道：“是花朝也不足为奇，为什么你看到日历，有些失惊的样子？”清秋笑道：“糊里糊涂，不觉春天过去了一半了。”金太太道：“日子还是糊里糊涂混过去的好。象我们算着日子过，也是没有事，反而会焦燥起来。倒不如糊里糊涂地过去，忘了自己是多大年纪。”清秋先以金太太盘问起来，倒怕是金太太会问出什么来。现在她转念到年纪老远的问题上去，把这事就牵扯开了。

大家吃过晚饭，清秋却推有东西要去收拾，先回房去。在路上走着，却碰到大姐阿囡，清秋便叫她到自己房里来，因问道：“我听说你在这个月内，要回上海去，这话是真的吗？”阿囡微微一笑，将身子连忙掉了转去。手掀了帘子，作要走的样子。清秋扯着她的衣裳道：“傻子，回来罢。我并不是和你开玩笑，有正经话和你说呢。因为你若是真回南去的话，我倒有些事，要托你办，所以我把你拉住，好问几句话。”阿囡听她如此说，就回转身来，望着清秋微笑道：“我也是这样说，你不至于和我开玩笑哩。”清秋将她按了一按，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阿囡见她倒茶，以为她是自己喝，及至一伸手过来，连忙站起来，两手捧着，呵了一声道：“那还了得！折煞我了。”清秋笑道：“你这叫少见多怪，你又不是伺候我的人，我顺手递一杯茶给你喝，你就受折。你不过穷一点儿，在我家帮工，又不是晚辈对着长辈，折什么呢？”阿囡笑道：“七少奶奶，你这话和二少奶奶常说的一样。可是要论到你这样客气，她可没有做出来呢。”清秋道：“她为人的确是很讲平等的，不过因为你少和她接近，你若是常和她在一处，她自然也和我这样的客气了。”二人谈了一阵子，清秋就问到她的生辰上去，又问这些少奶奶过生日平常是怎样的办法呢？阿囡道：“也无所谓办法。大家闹一阵子，吃吃喝喝，回头听听戏罢了。”清秋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乐子吗？”阿囡道：“这也就够了，还有什么闹的呢？七少奶奶是什么时候生日？”清秋昂着头想了一会，微笑道：“早着哩。”阿囡道：“我仿佛听到说是春天似的，春天都快过完了，怎么还远着呢？”清秋微笑，又想了一想道：“也许要等着明年了。”阿囡道：“啊！你把生日都瞒着过去了，那可了不得。”清秋笑道：“这也无所谓了不得，不过省事罢了。”阿囡又谈了一会，见清秋并没有什么事，又恐怕敏之、润之有事，便起身走了。回房之后，他姊妹二人写信的写信，看书的看书，都没有理会到她。

次日吃午饭的时候，阿囡在一边陪着闲谈。谈到清秋真是讲平等。润之笑道：“你和她向无来往，怎么好好地和她宣传起来了？”阿囡便说：“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就把昨晚上的事，细述了一遍。润之道：“这可怪了，她好好地把你叫了去，又没有什么事，不过和你闲谈几句，这是什么意思呢？”敏之道：“据我想，一定是她有什么事情要问，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就叫阿囡去闲谈，以便顺便将她口风探出来，你看对不对？”润之道：“我想起来了，清秋的生日不是花朝吗？今天阴历是什么日子呢？”敏之道：“我也仿佛记起花朝，那就是今天了。”阿囡道：“怪不得我问她是哪天的生日，她就对着我笑，先不肯说，后来才说早过去了。我看那神气就很疑心的，倒不料就是今天。”润之道：“我先去瞧瞧，她在作什么？”说着，马上吃了饭，跟着净了手脸，就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转过走廊，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寂无人声。润之以为是还在金太太屋子里吃饭，不曾回屋子。正待转身，却听到清秋房子里一阵吟哦之声，达于户外，这正是清秋的声音。于是停了脚步，听她念些什么？可是清秋这种念书的调子，是家传的，还是她故乡的土音。因之润之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子，一个字也听不出来。还待要听时，老妈子却在下房看见了，早叫了一声六小姐。润之只得一掀帘子，自走进房去。清秋站着在收拾窗户前横桌上的纸笔，笑道：“六姐静悄悄的就来，也不言语一声。”润之指着她笑道：“言语一声吗？我要罚你呢？”清秋道： “你罚我什么呢？”润之道：“你手里拿些什么稿子？只管向抽屉里乱塞。”清秋将手上的稿子，一齐塞进去了，然后将抽屉一推，便关合了缝。笑道：“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价值，我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瞎涂了几句诗。”润之走过来，笑道将她一拉，向沙发上一推，笑道：“你一个小人儿，可别和我讲打，要打，你是玩不过我的。”清秋根本就未曾防备到她会扯上一把的，所以她一拉一推，就让她拉开了。润之也不征求她的同意，扯开抽屉，将稿子一把拿在手里。然后向身后一藏，笑问道：“你实说，是能看不能看的呢？若是能看的，我才看，不能看的，我也不胡来，还给你收起。”清秋笑道：“我先收起来，不是不给你看，因为写得乱七八糟的。你要看就看，可别见笑。”润之见她如此，才拿出来看。原来都是仿古云笺，拦着细细直横格子，头一行，便写的是《花朝初度》。润之虽是个新一点的女子，然而父亲是个好谈中国旧学的。对于词章也略为知道一点，这分明是个诗题了。初度两个字，仿佛在哪里念过，就是生日的意思。因问道：“初度这两个字怎么解？”清秋道： “初度就是初次过，这有什么不懂的？”润之也不敢断定初度两个字就是生日，她说初度就是初次过，照字面也很通顺的，就没法子再追问她，且先看文字。清秋道：“你不要看了，那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看不出所以然来的。”润之且不理会，只看她写的字。只见头一行是：

锦样年华一指弹，风花直似梦中看，终乖鹦鹉贪香稻，博得鲇鱼上竹竿。

那鹦鹉一句，已是用笔圈了一路圈儿，字迹只模糊看得出来。第二行是：

不见春光似去年，却觉春恨胜从前。

这底下又没有了。第三行写的是：百花生日我同生，命果如花一样轻。

润之叫起来道：“这两句我懂了。这不是明明说着你是花朝过生日吗？只是好好地过着生日，说这样的伤心话，有点不好吧？”清秋道：“那也无所谓，旧诗人都是这样无病而呻的。”润之道：“你问我要罚你什么？我没有拿着证据，先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你今天的生日，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吐露出来？怕我们喝你一杯寿酒吗？”清秋道：“散生日，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什么可说的？”润之道：“虽然是散生日，可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为什么不热闹热闹呢？你不说也罢了，老七这东西也糊涂，为什么他也和你保守秘密？”清秋鼻子微微哼了一声，淡淡地笑道：“他忙着哩，哪里还记得这个不相干的事？” 润之看她这种神色，知道燕西把清秋的生日忘了。虽明明知道燕西不对，然而无如是自己的兄弟，总不好完全批评他不对。因道：“老七这种人，就是这样，绝对不会把正经事放在心上的。”清秋道：“过散生日，这不算什么正经事。不过他有两天不见面了，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生日，我也无从证明。”润之道：“两天没有见着他，难道晚上也没有回家来吗？”清秋想了一想笑道：“回来的，但是很晚，今天一早他又出去了。这话你可以不要告诉两位老人家，我早是司空见惯的了！”润之道：“你愿意替他遮掩，我们还有替他宣布的道理吗？不过你的生日，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我们既然知道，总得热闹一下子才好。”清秋连连摇手道：“那又何必呢，就算今天的生日，今天也过去大半天了。”润之道：“那不成，总得热闹一下子。”说着，将稿子丢了下来，就向外面跑，清秋想要拦阻，也来不及了。

润之走回房去，一拍手道：“可不是今天生日吗？”敏之道：“你怎知道？她自己承认了吗？”润之就把来看出证据的话说了出来。因道：“那张稿上，全写的是零零碎碎的句子。可想她是心里很乱。你说要不要告诉母亲去？”敏之道：“她写些什么东西不必说了，至于她的生日，当然要说出来。她心里既然不痛快，大家热闹一下，也给她解解闷。”润之笑道：“我这么大人，这一点事都不知道，还要你先照应着哩？”说着，便向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梅丽拼益智图，梅丽将一本画样，放在桌上，手上拿着十几块大小木板，只管拼来拼去，一心一意的对着图书出神。润之笑道：“我瞧这样子，大概大家都无聊得很，我现在找一个有趣味的事情，大家可以乐一阵子了。”梅丽站起来，拍着胸道：“你这冒失鬼，真吓我一大跳，什么事？大惊小怪。”润之向她笑道：“你这会打听新闻的人，要宣告失败了。清秋是今天的生日，你怎么会没打听出来？”梅丽一拍手，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昨日她见日历发愣哩，这明明是想起生日来了。”金太太也道：“她昨日吃饭的时候，提到过花朝来的。原来花朝是她的生日，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不好，过于守缄默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事，为什么守着秘密呢？日子过了半天去了，找什么玩意呢？到帐房去拿两百块钱，由你们大家办去罢。她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冷淡了她，可不大好。”梅丽笑道：“喝寿酒不能安安静静地喝，找个什么下酒哩？”说到这里，燕西由外面嚷了进来，问道：“喝谁的寿酒，别忘了我啊！”他这一说，大家都向他笑。正是：粗忽恒为心上事，疏慵转是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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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五章

却说燕西问起谁过生日，大家向他发笑，他更是莫名其妙。因道：“大家都望着我作什么？难道我这句话说错了吗？”金太太正色道：“阿七，你整天整晚地忙些什么？”燕西笑道：“你瞧，好好的说着笑话，这又寻出我的岔儿来了！”金太太道：“我找你的岔儿吗？若是象你这样地瞎忙，恐怕将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你自己媳妇的生日，你不记得，倒也罢了，怎么连人家说起来了，你还是不知道？你两个人不象平常的小两口儿，早是无话不说不谈的，难道哪一天的生日，都没有和你提过吗？”燕西伸起手来，在自己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笑道：“该打！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全忘了。她倒不在乎这个，忘了就忘了，可是我们那位岳母冷老太太，今天一定在盼这边的消息，等到现在，音信渺然，她一定很奇怪的。我瞧瞧去，她在作什么事？”说着掉转身子，就向自己屋子里来。一掀帘子便嚷道： “人呢？人呢？”清秋答：“在这儿。”燕西听声音，在卧室后面浴室里，便笑问道：“我能进来吗？”清秋道：“今天怎么这样客气？请进来罢。”燕西走了进去，只见她将头发梳得溜光，似乎脸上还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那白脸上，犹如喝酒以后，微微有点醉意一般。因笑道：“除了结婚那一天，我看见你抹胭脂，这还是第一次呢！今天应该喜气洋洋的。这样就好。”清秋笑道：“今天为什么要喜气洋洋的？特别一点吗？”燕西深深地点了一个头，算是鞠躬。笑道：“这是我不对，你到我家来第一个生日，我会忘了。昨晚晌我就记起来了的，偏是喝的醉得不成个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就在外面书房里睡了。今天起来又让人家拉去吃小馆子，刚刚回来，一进门我心里连说糟了，怎么会把你的生日都忘了呢？你是一定可以原谅我的，只是伯母那里，也不知道你今天是热热闹闹地过着呢？也不知道是冷冷清清地过着？所以我急于来见你，问问你看要怎么样地通知你家里？你觉得我这话说得撒谎吗？”清秋笑道：“什么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我一个散生日，并不是什么大事。这一阵子我又没和你提过，本容易忘记的，何况你一进门就记起来了，究竟和别人的关系是不同。不要说别的，只这几句话，我就应该很感激你的了。”燕西一伸手，握住清秋的手，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这一句话，好象是原谅我，又象是损我，真教我不知道要怎样答复你才好？本来我自己不对。”清秋道：“你别那样说，我要埋怨你就埋怨几句，旁敲侧击损人的法子，我是向来不干的。这是我对你谅解，你倒不对我谅解了。”燕西点着头笑道： “是是是，我说错了。这时候要不要我到你家去通知一声呢？”清秋笑道：“你今天真想得很周到。最好是自己能回家一趟，但是大家都知道了，我要回去，反是说我矫情了。”燕西道：“你偷偷去一趟，也不要紧，不过时候不要过多了，省得大家盼望寿星佬。”清秋摇摇头道：“你作不了主，等我见了母亲问上一问再说罢。”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院子里，一阵嚷着：“拜寿拜寿，寿星佬哪里去了？”清秋听说，连忙迎到外边，这里除了敏之妹妹，还有刘守华，都拥了进来。刘守华虽是年长，然而他是亲戚一边，可以不受拘束地开玩笑。因笑道：“这事老七要负一大半责任，怎么事先不通知我们？这时候要我们预备寿礼都来不及。”清秋笑道：“这不能怨他，原是我保守秘密的。我守秘密，就因为十几岁的人，闹着过生日，可是有点寒碜。”敏之道：“这话可就不然，小孩周岁作寿，十岁也作寿，十几岁倒不能作寿吗？”清秋道：“那又当别论，因为过周岁是岁之始，十岁是以十计岁之始，是一个纪念的意思。”梅丽笑道：“文绉绉的，你真够酸的了。妈正等着你，问你要什么玩？走罢，我们还要乐一阵子呢。”说着，拉了清秋的手向外就跑。清秋笑道：“去就去，让我换一件衣服。”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又觉得不对，这更是装出一个过生日的样子了。梅丽笑道：“对了，寿星婆应该穿得齐齐整整的。穿一件什么衣服？挑一件红颜色的旗袍子穿，好吗？”本来已是将清秋簇拥到走廊子上来了，于是复又簇拥着她回房去。清秋笑道：“得了，我也用不着换衣了，刚才是说着玩的。你想，真要换新衣服，倒是自己来作寿，岂不是笑话吗？而且见了母亲也不大方便。”梅丽究竟老实，就听她的话，又把她引出来。大家到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太守缄默了。自己的生日，纵然不愿取个闹热，也该回去看看你的母亲。我拿我自己打比，娘老子对于儿女的生日，那是非常注意的。”说到这里，抬头一看清秋脸上头上，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预备回家去的，这也好。你先回家去罢，这里让大家给你随便地凑些玩意儿，你早一点回来就是了。若是亲家太太愿意来，你索性把她接了来，大家玩玩。”清秋听她如此说，觉得这位婆婆不但是慈祥，而且十分体贴下情，心中非常地感激。便道：“我正因为想回去，打算先来对母亲说一声，母亲这样说了，我就走了。”金太太道：“别忙，问问家里还有车没有？若是有车，让车子送你回去。”燕西道：“有的，刚才我坐了那辆老车子回来。”说了这句，觉得有点不合适似的，就向清秋看了一看。清秋对于这一层，倒不甚注意，便道： “好极了，我就走吧。”燕西也十分凑趣，就道：“你只管回家罢，这里的事，都有我和你张罗。”清秋道：“你不阻止大家，还和我张罗闹热吗？”燕西道：“你去罢，你去罢，这里的事，你就不必管，反正不让你担受不起就是了。”清秋听了他如此说，这才回房换了一件衣服，坐了汽车回家去。

到了门口，汽车喇叭只一响，冷太太和韩妈早就迎了出来。韩妈抢上前一步，搀着她下了汽车，笑道：“我就猜着你今天要回来的。太太还说，不能定呢，金家人多，今天还不留着她闹一阵子吗？我正在这里盼望着，你再不回来，我也就要瞧你去了。”冷太太道：“依着我，早就让她去了，倒不料你自己果然回来。”三个人说着话，一路进了上房。韩观久提着嗓子，在院子里嚷起来道：“大姑娘，我瞧你脸上喜气洋洋的，这个生日，一定过得不错。大概要算今年的生日，是最欢喜了。”清秋道：“是啊，我欢喜，你还不欢喜吗？”说着话，隔了玻璃向外张望时，只见韩观久乐得只用两只手去搔着两条腿，韩妈也嘻嘻地捧了茶来，回头又打手巾把。清秋道：“乳妈，我又不是客，你忙什么？现在家境宽裕一点了，舅舅又有好几份差事，家里就雇一个人罢。”冷太太道：“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他老夫妻俩都不肯，说是家里一并只有四人，还有一个常不落家的，雇了人来，也是没事，我也只好不雇了。”清秋道：“虽然没有什么事可作，但是家里多一个人，也热闹一点子，那不是很好吗？”说着话时，韩妈已在外面屋子里端了一大盘子玫瑰糕来。笑道：“这是我和太太两个人做的，知道你爱吃这个，给你上寿呢。”她将盘子放在桌上，却拿了一片糕递给清秋手上，笑道：“若是雇的人，也能作这个吗？我们自己作东西，虽是累一点，倒也放着心吃。”清秋吃着玫瑰糕，只是微笑。冷太太道：“你笑什么？你笑乳妈给你上寿的东西太不值钱吗？”清秋道：“我怎么说这东西不值钱？你猜得是刚刚相反，我正是爱吃这个呢。我歇了许久没有看见这种小家庭的生活，今天回来，看见家里什么事都是自己来，非常地有趣。我想到从前在家里过的那种生活，真是自然生活。而今到那种大家庭去，虽然衣食住三大样，都比家里舒服，可是无形中受有一种拘束，反而，反而……”说到这里，她只将玫瑰糕咀嚼微笑。韩妈道：“哟！我的姑奶奶，你怎说出这种话来了呢？我到了你府上去过几次，我真觉得到了天宫里一样。那样好的日子，我们住一天半天，也是舒服的，何况过一辈子呢？我倒不明白，你反是不相信那种天宫，这不怪吗？”冷太太道：“在家过惯了，突然掉一个生地方，自然有些不大合适，由做姑娘的人，变到做少奶奶，谁也是这样子。将来你过惯了，也就好了。”清秋笑道：“妈这话还只说对了一半，有钱的人家，和平常的人家那种生活，可是两样呢。”说到这里，笑容可就有点维持不住。便借着将糕拿在手上看了几看，又复笑道：“可真是比平常家里有些不同，又干净，又细致，这样就好，只要我受用就得了。金家那些小姐少奶奶们，这一下午，可不知要和我闹些什么？”说完了这话，又坐下来说笑。冷太太道：“既是你家里很热闹，你就回家热闹去罢。人家都高高兴兴地给你上寿，把一个寿星翁跑了，可也有点不大好。”清秋道：“妈，你记得吗？去年今日，我还邀了四五个同学在家里闹着玩呢。今年我走了，我想你一个人太寂寞，你也一路跟我到金家去玩玩好吗？”冷太太道：“等一会，你舅舅就要回来，他一回来，就要开话匣子的，我不会寂寞。再说，和你在一处闹着玩的，都是年轻的人，夹我一个老太婆在里面，那有什么意思？我能那样不知趣，夹在你们一处玩吗？”清秋一想，这话也对，看看母亲的颜色，又很平稳，不象心中有什么伤感，这也就不必再劝了。又坐了一会，回来共有两小时之久了。心想，对于那边怎么样地铺张，也是放开不下，因笑道：“这玫瑰糕是我的，我就全数领收了，带回去慢慢地吃罢。”韩妈笑道：“是呀，我们这位姑爷就很爱吃这个呢。”说着，就找了一张干净纸来，将一盘玫瑰糕都包起来了。冷太太和韩妈，也都催着清秋早些回去。清秋站着呆了一呆，便走到里面屋子里去，因叫着韩妈送点热水洗手，趁着冷太太不在面前，轻轻地道：“乳娘，我有点事托你，请你过两三天到我那里去一趟。可是你要悄悄地去，不要先说出来。”韩妈连连点着头，说是知道了。清秋见韩妈的神气，似乎很明白，心里的困难觉得为之解除了一小部分。这才出门上汽车回家。

只是一到上房，大家早围上来嚷着道：“寿星回来了，寿星回来了。”也不容分说，就把她簇拥到大客厅楼上去。楼上立时陈设了许多盆景，半空悬了万国旗和五彩纸条，那细纸条的绳上，还垂着小红绸灯笼。正中音乐台挂了一副丝绣的《麻姑骑鹿图》。前面一列长案，蒙上红缎桌围，陈设了许多大小锦匣，都是家中送的礼，立时这楼上，摆得花团锦簇。清秋笑道：“多劳诸位费神，布置得真好真快，但是我怎样承受得起呢？”因见燕西也站在人丛中，就向燕西笑道：“我还托重了你呢！怎么让大家给我真陈设起寿堂来？”燕西道： “这都是家里有的东西，铺陈出来，那算什么？可是这些送礼的给你叫了一班大鼓书，给你唱段子听呢。”说着，手向露台上一指。清秋向露台上看时，原来是列着桌椅，正对了这楼上，桌上摆了三弦二胡，桌前摆了鼓架，正是有鼓书堂会的样子。因笑道：“你们办是办得快，可是我更消受不起了。我怎样地来答谢大家呢？”燕西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叫厨房里办好几桌席面，回头请大家多喝两杯就是了。”说时，佩芳和慧厂也都来了，一个人后面，跟随着一个乳妈抱着小孩。佩芳先笑道：“七婶上座呀，让两个小侄子给你拜寿罢。”两个乳妈听说，早是将红绸小褥子里的小孩，向清秋蹲了两蹲，口里同时说着给你拜寿。佩芳也在一边笑道：“虽然是乳妈代表，可是他哥儿俩，也是初次上这楼，参加盛典，来意是很诚的呢。”清秋笑着，先接过佩芳的孩子，吻了一吻，又抱慧厂的孩子吻了一吻。当她吻着的时候，大家都围成一个小圈圈，将两个孩子围着。梅丽笑着直嚷：“你瞧，这两个小东西，满处瞧人呢。”只这一声，就听到有人说道：“你们这些人一高兴，就太高兴了，怎么把两个小孩子也带出来了呢？这地方这多人，又笑又嚷，仔细把孩子吓着了。”大家看时，乃是金太太来了。燕西笑道：“这可了不得！连母亲也参加这个热闹了。”金太太道：“我也来拜寿吗，你这寿星公当不起吧？我听说两个孩子出来了，来照应孩子的。”燕西笑道：“你老人家这话漏了，儿子受不住，特意的来瞧孙子，孙子就受得住吗？”说毕，大家哄堂一笑。金太太连忙挥着乳妈道：“赶快抱孩子走罢。这里这些个人，这么点大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嘈杂呢？”两个乳妈目的只是在拜这个寿领几个赏钱。寿是拜了，待一会儿，赏钱自然会下来的，这就用不着在这里等候了。因之她们也笑着抱孩子走了。只在她们走后，楼下就有人笑了上来道：“这可了不得，连这点儿大的小孩子，都把寿拜过去了，你瞧，我还不曾出来呢。”大家一看，原来是玉芬到了。当时玉芬走上前握了清秋的手，一定要她站在前面，口里笑道：“贺你公母俩千秋。”清秋笑道：“三嫂，你这样客气，我怎样受得了？有过嫂嫂给弟媳拜寿的吗？”玉芬笑道：“这年头儿平等啦。”清秋看她眉飞色舞，实实在在是欢喜的样子。便道：“道贺不敢当，回头请你唱上一段罢。” 玉芬道：“行，上次老七作寿，我玩票失败了，今天我还得来那出《武家坡》。”说时，望了望大家一笑。清秋心里，好生疑惑，她闹了大亏空之后，病得死去活来，只昨天没有去看她，怎么今天完全好了？而且是这样的欢喜。向来她是看不起人的，今天何以这样高兴和亲热？这真是奇怪了，难道自己的生日，还会引起她的兴趣吗？那倒未必。不但清秋是这样想，这寿堂一大部分人也是这样想。她前几天如丧家之犬一般，何以突然快乐到这步田地呢？不过大家虽如此想，也没有法问了出来，都搁在心里。这舞厅上，已经安设了一排一排的椅子，一张椅子面前一副茶点。燕西笑着，请大家入座，一面就有听差将大鼓娘由露台下平梯上引上来。佩芳、慧厂是初出来玩，玉芬又高兴不过，她们都愿意听书，其余的人也就没有肯散的。燕西一班朋友，有接着电话的，也都来了，所以也有一点小热闹。到了晚上吃寿酒的时候，临时就加了五席，家里人自然没有不到的。这其间却只有鹤荪在酒席上坐了一半的时候，推着有事下了席。女宾里头的乌二小姐，正坐在寿星夫妇的一桌，回过头来，一看鹤荪要走，便笑道：“二爷，我有一件事托你。”说着，走近前来道：“我有一个外国女朋友，音乐很好，还会几种外国语，有什么上等家庭课，请你介绍一两处。”鹤荪说着可以，走出了饭厅外，乌二小姐又觉着想出了一句什么话要追加似的，一直追到走廊上，回头望了一望，低低地笑道：“你们老七知道吗？”鹤荪道：“大概知道吧？但是回头怕要打小牌，他未必走得开。”乌二小姐道：“你先去，我就来，你和他们说，我决不失信的。”说毕，匆匆又归座了。只说到这里，那边桌上，已有人催乌二小姐喝酒，便回座了。

鹤荪轻轻悄悄地走到外边。今天家里的汽车，都没有开出去，就分付金荣，叫汽车夫开一辆车到曾小姐家里去。汽车夫们坐在家里，是找不着外花的，谁也愿意送了几位少爷出门，不是牌局，便是饭局，总可以得几文。而今又听说是到曾小姐家去，更是乐大发了。鹤荪溜出大门，坐上汽车，就直上曾美云家来。原来曾美云和家庭脱离关系的，自己在东城另觅了一幢带着浓厚洋味的房子，一人单独住家。屋子里除了几个不甚相干的疏远亲戚而外，其余就是仆役们。她在这里，无论怎样交际，也没有人来干涉她。有些男朋友，以为她这里，又文明，又便利，也常在她这里聚会。鹤荪和曾美云的感情，较之平常人又不同一点，有时竟可借她这地方请客。客请多了，曾美云多次作陪，也不能不回请一次。今晚这一会，就是曾美云回席，除了几位极熟的女朋友而外，还有两位唱戏的朋友，约了今晚，大家小小同乐一宿。鹤荪在三日前就定好了今天的日期，不料突然发表出来，却是清秋的生日。在情理上固然是非到不可，同时也觉得不到又很露形迹，所以勉强与会，吃了半餐饭。这边曾美云，也早已得了他的消息，好在这些朋友，一来各家都有电话，二来他们并不怕晚，所以都通知了一声，约着十点钟才齐集。鹤荪吃了半餐就跑了出来，不过九点钟刚刚过去，还要算他来得最早。他一下汽车，只见里面屋子里电灯，接二连三地一齐亮着，很象是没有客到的样子。所以他走到院子里便笑道：“我总以为来得最晚呢。原来倒是我先到。”隔着纱窗，就看见曾美云袅袅婷婷地由里面屋子里，走到外面客厅里来。等到鹤荪上了走廊下的石阶，她就自己向前推着那铁纱门，来让鹤荪进去。鹤荪望了她笑道：“你这样客气，我真是不敢当。”曾美云等人进来了，也不说什么，就一伸手，在他头上取下帽子，一回手交给了老妈子。鹤荪见她穿了绿绸新式的旗衫，袖子长齐了手脉，小小地束着胳膊。衣服的腰身，小得一点点空幅没有，胸前高高地突起两块。这绸又亮又薄，电灯下面一照，衣服里就隐约托出一层白色。这衣服的底襟，长齐了脚背，高跟皮鞋移一步，将开岔的底摆踢着有一小截飘动。她在左摆上面，又垂着一挂长可二尺的穗子，上面带着一束通草藤萝花，还有一串小葡萄。走起来哆哩哆唆，倒有个热闹意思，鹤荪不由得先笑了。曾美云见鹤荪老是笑嘻嘻地望着他，便笑问道：“什么事，你今天这样地乐，老是对着我笑？”鹤荪笑道：“我看你这一身，美是美极了，不过据我看来，也有些累赘似的，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曾美云道： “这就太难了。我常穿西服，你们说我过于欧化，失去东方之美。我穿着中国衣服，又说太累赘了，到底是哪一种的好呢？”鹤荪道：“这话还是你不对。中国衣服有的是又便利又好看的。这种衣服，我敢说浑身上下都受了一种束缚，而且还有许多不便。”说着，向曾美云微微一笑。正燃了一支烟卷抽着，于是衔了烟卷，斜靠在沙发上，望了曾美云。她瞟了鹤荪一眼道：“你这人是怎么了？总说不出好的来。”说着，挨了鹤荪，也就在沙发上坐下。笑着道：“你说你说，究竟是哪一点不便利？你自己不望好处着想，我有什么法子呢？”鹤荪道：“我就指点出几种坏处来，譬如手胳膊上的痒，你可没有法子搔，用手作事，如下水洗手之类，不能不小心。这衣服下摆是这样的小，虽然四角开了岔口，总不象短旗袍，光着两腿，可以开大步。上起高台阶，自己踏着衣服，也许摔你一个跟头。再说，如今讲曲线美，两条玉腿，是要紧的一部分，长旗袍把腿遮了起来，可有点开倒车。”曾美云笑道：“据你这样说，这种最时新的衣服，倒是一个钱不值。”鹤荪道：“衣服不管它时新不时新，总要合那美观和便利两个条件。若是糊里糊涂地时新，究竟是不久就会让人家来打倒的。”曾美云笑道：“这样时新的衣服，我还做得不多，要说打倒的话，我很愿意这种衣服先倒，因为大袖子短身材的衣服，我还多着呢，我自然愿意少数的牺牲。”

只说到这里，院子外就有人接着嘴说道：“要牺牲谁呀？无论站在哪一方面说，我都是少数的，不要将我牺牲了。”鹤荪听了这话，向外问道：“咦！这不是老五？”外面答道： “是我呀。你料想不到今晚来宾之中，有我这样一位吧？”说着话，这人已是由外面推了门进来，就是上次燕西和曾美云所讨论有曲线美相片的那个李倩云小姐。她手上搭着一件紫色夹斗篷，身上穿一件对襟半西式的白褂子，袖口比两肋长出二三寸。下面穿着猩猩血的短绸裙，其长不到一尺。上面两条光胳膊，下面两条丝袜子裹着大腿，都是圆圆溜溜的。鹤荪因她说了猜不到我吧，这里面言中有物，不好意思把这话追下去说了，便笑道：“这孩子真是，只要俏，冻得跳。为什么这样早的时候，你就穿着这样露出曲线美的衣服？”李情云还不曾答复，曾美云便笑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穿了这长袖子的衣服，你说是不好，人家穿了短衣服，你又说不好。”鹤荪道：“我并不是说不好，不过我觉得这样太薄一点罢了。”说时，便伸手捞住李倩云的胳膊。李倩云笑道：“你摸着我的手，我凉不凉，你还不知道吗？”说时，也就向她一挨身坐下，挤着下去。曾美云是坐在鹤荪右边，她就在鹤荪左边，将头靠在鹤荪肩膀上，脸一偏望着曾美云笑道：“我这样，你讨厌不讨厌？”说毕，昂着头，眼睛又向鹤荪一溜。曾美云道：“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倩云将嘴对鹤荪一努，笑道：“他不是你的吗？我们朋友太亲热了，与你友谊有碍吧？”曾美云道：“你这话就自相矛盾，你既然承认是你的朋友，又说恐碍了我的友谊，分明大家都是朋友了。朋友和朋友亲热，与别个朋友有什么相干？二爷又怎能够是我的呢？”李倩云道：“虽然都是朋友，可是朋友也要分个厚薄呀。”曾美云道：“我和二爷很熟，这是我承认的，但是你和二爷熟的程度，也不会在我以下。我就是听到别人说，关于和二爷交朋友，你我发生了误会。我想，这是哪里的话？谁也不能只交一个朋友哇？所以我今天请客，非把你请到不可，表示我们没有什么成见。”李倩云笑道：“惟其是这样，所以你一请，我今天就来，我要有成见，今天我也是不会到的了。”鹤荪笑道：“你二位不必多说了，所有你们的苦衷，我都完全谅解。”李倩云将右手伸出，中指按住大拇指，中指打着掌心，啪的一下响。在这响的中间，眼睛斜望着鹤荪道：“反正你不吃亏，你有什么不谅解的呢？”鹤荪伸着手，将她的大腿拍了几下，笑道：“瞧你这淘气的样子。”曾美云笑道：“你们俩在这里蘑菇罢。”说毕，她就起身入室去了。鹤荪和倩云，都以为她果真有事，这也就不跟着去问。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却是焕然一新，原来她也照着李倩云的装束，换了一身短衣短袖的西服出来。鹤荪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转身一想，那或者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向她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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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六章

只在这时，院子里一阵喧哗，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三个人一同进来了。鹤荪劈头一句便道：“老刘，你今天有一件事失于检点。”刘宝善听说，站着发愣，脸色就是一变。鹤荪道：“老七的少奶奶今天生日，你怎么也不去敷衍一阵？”刘宝善笑道：“我的二爷，你说话太过甚其词[奇qinkan.net书]，真吓了我一跳。”说完这一句话，才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朱逸士笑道： “二爷，你有所不知，人家成了惊弓之鸟了。还架得住你说失于检点这一句话吗？”鹤荪笑道：“你们一说笑话，就不管轻重，真把刘二爷看得那样不值钱，为了上次那点小事，就惶恐到这样子？”刘宝善将肩膀抬了一抬笑道：“二哥，你别把高帽子给我戴，我到现为止，心里可真是有点不安呢。今天七少奶奶寿辰，我并不是不知道，可是我就怕碰到了总理，问起我的话来，我没有话去回答。衙门里的事，现在我托了有病请着假，真得请你们哥儿几位，给我打个圆场才好。”鹤荪见曾李二小姐在一边含着微笑，自己很不愿朋友失面子，便道：“你在哪里喝了酒？说些无伦次的话。”朱逸士、赵孟元也很知鹤荪的用意，连忙将别的言语，把这话扯开。朱逸士就问曾美云道：“还有些什么客没到？我给你用电话催一催。”曾美云笑道：“你这话有点自负交际广阔，凡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电话，你都全知道，这还了得？不过这里头有两个人你或者认识，就是王金玉和花玉仙。”朱逸士笑道： “了不得！这两位和他们哥儿们的关系，你也知道吗？你说我的交际广阔，这样看起来，实在还是你的交际广阔，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会多哩。花玉仙的电话……”只这一句未完，院子里有人接着答道：“是六八九九。”说这话的，正是花玉仙的嗓音，已是一路笑着进来了。王金玉、花玉仙两个人，牵着手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鹤荪道：“今天晚上怎么回事？提到谁，谁就来了。”花玉仙道：“倒有个人想来，你偏不提一提。”鹤荪便问是谁，花玉仙道：“我们来的时候，黄四如在我那里，她很想来。可是她不认识曾小姐，不好意思来。” 曾美云道：“那要什么紧？只管来就是了。朋友还怕多吗？花老板，就请你打个电话，替我请一请。”鹤荪道：“那不大好吧？她是王二哥的人，只有她没有王二哥，王二哥年纪轻，醋劲儿大，会惹是非的。”王金玉道：“他们俩感情有那么好，那就不错了。四如倒真有点痴心，可是王二爷真看得淡极了，总不大理会她。”曾美云道：“哪个王二爷？不就是金三爷的令亲吗？我也认识的，那就把他也请上罢。”鹤荪道：“你请多少客，还能够添座？” 曾美云道：“除现在几位之外，就是李瘦鹤和乌老二，原是预备临时加上两位的。”刘宝善听说，便去打电话催请。花玉仙家到这里不远，首先一个便是黄四如到了。她一进来，就请花玉仙给她介绍两位小姐，曾美云见她异常地活泼，就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为了黄老板要来，把王二爷也请了，你想我这主人翁想得周到不周到？”黄四如笑道：“曾小姐，你别听人家的谣言，王二爷和我，也不过是一个极平常的朋友，他来不来，与我是没有关系的。” 鹤荪笑道：“你这人，看去好象调皮，其实是过分地老实，我听说你对王二爷感情不错，可是王二爷对你很寡情。既是这样，你应该造一个空气才好，为什么反说你和王二爷没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他是乐得推个干净了。老刘，我们可以作点好事，小王来了，我们给她拉拢拉拢。”刘宝善笑道：“这个我是拿手，只要黄老板愿意的话，……”说着，望了黄四如。黄四如道：“刘二爷，你别瞧我，我总是乐意的。拉人交朋友，总是好心眼。”李倩云听了，向她点了点头，笑道：“你说话很痛快，我就欢喜这样的人。”黄四如看到李倩云那样子，似乎是个阔小姐，便借了这个机会，和她坐在一处谈话。一会子工夫，李瘦鹤来了，王幼春也来了，只有乌二小姐一个人了。

曾美云分付听差不用等，在别一间小客厅子里开了席，请大家入座。刘宝善早预备席的次序，四周放了来宾的姓字片，将王黄二人安在邻席，王幼春不知道黄四如在这里，进来之后也没法子躲，就敷衍了几句。黄四如也很自量，只和李倩云说话。王幼春见李倩云浑身都露着曲线美，脸上淡淡的胭脂，衬着深深的睫毛，眼睛微微低着看人，好象有点近视似的，越发地增了几分媚态。她又不时地微笑，露出一嘴齐整的白牙来。王幼春只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觉多看她几眼。他只知道李倩云小姐和金家兄弟们有交情，却不知黄四如却也和她好。现在看出来了，要想认识认识她，少不得还要走着黄四如的路子才好。因此把不理会黄四如的心思，又活动一点。这时入席见自己的位子和黄四如的位子相连，待要不愿意，很显然得罪她。得罪了她，怎能借着她和李倩云去亲近？因此只装模糊，大家按着名字入席，自己也就按了名字入席。黄四如坐下，拿起王幼春的杯筷，就用碟子底的纸片来擦。王幼春笑道：“你还和我来这一手？”黄四如笑着轻轻地道：“怎么样？巴结不上吗？”王幼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就说得我这人那样不懂事？我是说我们不应该客气。”黄四如道：“既不应该客气，你就让我动手得了，又说什么呢？”于是王幼春也就只好一笑了之。他二人说话，声音是非常地细微，在座的人，有听见的，少不得向着他们笑。李倩云道：“大家笑，我可不笑。朋友在一处，客气一点，擦擦杯筷，这也不算什么？”因看见右手李瘦鹤的杯筷，还不曾擦。便笑道：“我也给你擦擦罢。”说着，就把他面前的杯筷拿了起来擦。李瘦鹤只呵呵两声，连忙站了起来，一面用双手接了过来道：“真不敢当！真不敢当！”口里说着，眼睛又望了鹤荪。刘宝善在对面看见，笑道：“这样一来，我倒明白了一个故典，晓得书上说的受宠若惊，是一句什么意思了。你瞧我们这李四爷。”李瘦鹤笑道：“你不是心里觉着难受吗？这一会子，你的嘴又出来了。”刘宝善道：“不错，我心里是很难受。可是我这会子难受，也应该休息一会儿，若是老这样难受下去，你猜我不会急死吗？”李瘦鹤笑道：“你这话我倒赞成，中国真正的过渡时代，总算咱们赶上了。在这只破船里遇着这样的大风大浪，咱们都是不知命在何时？干吗不乐上一乐？”李倩云已是把杯筷擦干净了，听他这样说，就伸手拍了他的脊梁道：“你这话很通，我非常地赞成。”王幼春见李倩云是这样的开通，他想道：自己若是坐在李瘦鹤那个地方，就是不要什么介绍，也未尝不可以和她玩起来的。可惜事先不知道，要知道她这样容易攀交情的，我就硬坐到那边去。他心里是这样想着，眼睛少不得多看了李倩云几眼。李倩云的眼光，偏是比平常人要锐利些。她便望着王幼春抿嘴一笑。这个时候，听差斟过了一遍酒，大家动着筷子吃菜。王幼春见李倩云笑他，他就不住地夹了几筷子咀嚼着，想把这一阵微笑敷衍过去。李倩云笑道： “二爷这人有点不老实，既然是看人家，就大大方方地看得了，干吗又要躲起来不好意思呢？”这一说不打紧，王幼春承认看人家是不好，不承认看人家也是不好，红着脸只管笑着说：“没有这话，没有这话。”心里可就想着，这位小姐浪漫的声名，我是听到说过的，可不知道她是这样敞开来说。赵孟元就道：“李老五，我有一句话批评你，你可别见怪。”李倩云一偏头道：“说呀！你能说，我就能听，我不知道什么叫着见怪？”赵孟元道：“那我就说了。你这人开通，我是承认的。可是两性之间，多少要含一点神秘的意味，那才感觉得有趣。若是象你这一样，遇事都公开，大杀风景。譬如王老二，他偷看你，是赏鉴你的美。据你刚才那种表示，虽不能说是你欢迎他的偷看，可是不拒绝他偷看。你既不是拒绝，口里就别言语，或者给一点暗示也可以，那末，王老二对于你这分感情那就不必提了，至少他把你心事当哑谜猜，够他猜一宿的了。你这一说，他首先不好意思再看你，或者还要误会你故意揭他的短处，把他羡慕你的心思，至少也要减除一半。你把一个刚要成交的好朋友，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了。”李倩云且不答复赵孟元，却笑问王幼春道：“老赵的话对吗？你真怪我吗？”王幼春怎样好说怪她，连说：“不不。”李倩云笑道：“我不敢说我长得美，可是哪一个女子，也乐意人家说她美的。要不然，女子擦粉，抹胭脂，烫头发，穿高跟鞋为着什么？为着自己照镜子给自己看吗？所以我并不反对人家看我的。”在桌上的男宾，除了王幼春而外，都鼓起掌来。赵孟元就向她伸了一个大拇指，笑道：“你这种议论，总算公道，所有女子不肯说的话，你都说出来了。”李倩云笑道：“你别瞧我欢喜闹着玩，可是交朋友又是一件事。谁要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嘴里不说出来，心里未尝不明白。譬如王二爷他今天一见着我，就有和我交朋友的意思，不过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十分接近。其实社交公开年头儿，那没有关系，爱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去。至于那个人愿意不愿意和你交朋友，那又是一个问题，就别管了。”李瘦鹤道：“这样说，你愿不愿和王二爷交朋友？”李倩云道：“在座的人

说到这里，那面散了席，大家一窝蜂似的，拥到这边屋子来。刘宝善笑道：“饭是吃过了，我们找一点什么娱乐事情？”李瘦鹤道：“打牌打牌。”刘宝善道：“我们有这些个人，一桌牌，如何容纳得下？”李瘦鹤道：“打扑克，推牌九，都成。”刘宝善道：“娱乐的事情也多，为什么一定要赌钱？让曾小姐开了话匣子，我们跳舞罢。”黄四如一见李倩云和王幼春闹得那样热闹，心里十二分不高兴，可没有法子劝止一句，只是脸上微笑，心中生闷气。这时刘宝善提到跳舞，她不觉从人丛中跳了起来，拉着刘宝善的手道：“这个我倒赞成，我早就想学跳舞，总是没有机会。今天有这些个教员，我应该学一学了。”王金玉道： “我也是个外行，我也学一学，哪个教我呢？”刘宝善用手指着鼻子尖，笑道：“我来教你，怎么样呢？”王金玉笑道：“胡说！”刘宝善道：“你才胡说呢？跳舞这件事，总是男女配对的，你就不让爷们教，你将来学会了，难道不和爷们在一处跳吗？你要是不乐意挨着爷们，干脆，你就别学跳舞。”王金玉道：“我也不想和别人跳，我只学会了就得了。”刘宝善道：“那更是废话！不想和人家跳，学会了有什么意思？”曾美云道：“不要闹，你先让她看看，随后她就明白了。”于是指挥着仆役们，将屋子中间桌椅搬开。话匣子也就放在这屋子里的，立刻开了机器，就唱了起来。只在这时，乌二小姐嚷了进来，连说：“来迟了，来迟了。”鹤荪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可真不早哇。”乌二小姐还不曾答复这问题，赵孟元迎着上前，将她一搂，笑道：“咱们一对儿罢。”说着，先就跳舞起来，其余曾美云和鹤荪一对，刘宝善和花玉仙一对，王幼春和李倩云一对。王幼春不曾想到和李倩云一对跳舞的，只因站在沙发椅的头边，李倩云一听到跳舞音乐，马上站立起来，他看见王幼春站着发愣，笑道：“来呀。”面对王幼春而立，两手就是一伸。王幼春到了这时，就也莫名其妙地和她环抱起来。环抱之后，这才觉得有言语不可形容的愉快。王金玉和黄四如站在一边，都只是含着微笑。曾美云这个话匣子，是用电气的，放下一张片子，开了电门，机器自己会翻面，会换片，所以他们开始跳舞之后，音乐老没有完，他们也就不打算休息。还是曾美云转到话匣子边，将电门一关，然后大家才休息。刘宝善走过来问黄四如道：“你看，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值得你那样大惊小怪。”黄四如看他们态度如常，也就只对他们微笑点点头。刘宝善道：“你若愿意来的话，我就叫王二爷来教你。”李倩云道：“王二爷的步法很好，让他教你罢。”王幼春见人家当面介绍了，自然是推辞不得，也就只是向着大家微笑。

又休息了一会，话匣子开了起来，便二次跳舞。黄四如虽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着有人为之在先了，也就不十分害臊。王幼春道：“你一点都不懂吗？”黄四如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王幼春笑道：“你这个蘑菇，我告诉你一个死诀窍，你既是不会跳，你就什么也不用管，只管身子跟我转，脚步跟我移。”黄四如笑着，点了点头。于是王幼春将她环抱着，混在人群中跳。黄四如刚才在一边，仔细看了那末久，已经有些心得，现在王幼春又教她不要作主，只管跟了跑，当然还不至于十分大错。王幼春原是不大欢喜黄四如的，这个时候手环抱着她的腰，她的手在肩上半搭过来，肌肤上的触觉，有两个消息告诉心灵，便是异样的柔软与温暖，加上一阵阵的粉香，尽管向人鼻子里送来，人是感情动物，总不能无动于衷。因之经过一回跳舞之后，王幼春也就和黄四如坐在一张沙发上同喝茶。笑问道：“你觉得有趣没有趣？”黄四如道：“当然是有趣，若是没有趣，哪有许多人学跳舞呢？”王幼春道： “你吃力不吃力？”说着，伸了手摸黄四如的胳膊，觉得有些汗涔涔的。黄四如因轻轻地用脚碰着他的腿道：“这一会子你不讨厌我了吗？”王幼春觉得她这话怪可怜的，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因道：“你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又讨厌你了？”黄四如是明明有话可答的，她想着是不答复出来的好，便笑道：“只要这样就好哇！我还不乐意吗？”说时，握了王幼春的手，望了他一眼，轻轻的道：“明天到我家里去玩，好不好？”王幼春笑着，点了点头。黄四如拉住他的手，将身子扭了两扭，哼着道：“我不！你要说明你究竟去不去？我不！你非说明不可。”王幼春笑道：“去是去的，不知道是预备什么送你？”黄四如正色道：“那样你就是多心了。难道说我要你到我家里去，我是敲你竹杠吗？”王幼春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初次到你府上去，就这样人事一点没有，似乎不大好看似的。”黄四如道：“你真老妈妈经了，怎么还要带东西，才好到人家家里去呢？若是二爷要一点面子的话，给我们老妈子三块五块的，那就很好了。只要交情好，还在乎东西吗？哟！这话我可说得太亲热一点。”说着，掏了手绢掩住嘴笑。王幼春喝的酒，这时慢慢地有点发作了，精神兴奋起来，不觉得有什么倦容，就只管和黄四如谈话。偶然感到口渴了，站起来要倒一杯茶喝。四周一看，这屋子里只剩电光灿烂，那些坐客，全不知道哪里去了。因笑道：“我听说他们要到前面打牌去，也没有留神，怎么就去了？”黄四如将右手中间三指捏着，将大拇指小指伸出来，大拇指放在嘴上一比道：“是这个吧？”王幼春道：“不能吧？他们都没有瘾的，除非借此闹着玩两口。我瞧瞧去。”于是悄悄地掀开左边的帷幔，只见里面点了两盏绿电灯，并不见人。由这屋拐过去，便是曾美云的内室了。走进去，听到隐隐有笑声，好象是曾美云说把客送到这里再说罢。王幼春便退出来了，右边是刚吃酒的地方，拐过去是东厢房。果然有鸦片气味，却是刘宝善横在一张小铜床上吸烟，王金玉陪着。王幼春道：“一会子工夫，人都哪里去了？”刘宝善道：“他们说是打扑克去了，大概在前院罢。他们的意思，是怕吵了主人翁。”王幼春走回来，叫着黄四如道：“小黄，他们打扑克去了，我们也去加入。”黄四如却没有答应，缩了脚，侧着身子睡在沙发上。王幼春道：“别睡着呀，仔细受了冻。”黄四如伸了一个懒腰，朦胧着两眼，慢慢地道：“好二爷，什么时候了？我真倦，你有车子吗？请你送我回家去。”说毕，又闲上眼睡了。王幼春推了她几推，她还是睡着。没有法子，一个人只好坐着陪了她。静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子。黄四如坐起来，手抚着鬓发道：“呀！电灯灭多久了？窗子上怎么是白的？天亮了吧？”王幼春将窗纱揭开，隔玻璃向外张望，因笑道：“可不是天亮了吗？春天的夜里，何以这么短？混了一下子，天就亮了！”黄四如笑道：“现在，你该送我回家了吧？还有什么可说的？”王幼春道：“这个时候天刚亮，谁开门？索性等一会子罢。”黄四如笑道：“真是糟心，回又回去不得，睡又没有地方睡。”王幼春道：“你在那沙发上躺着罢，我到别的地方，找个地方打个盹儿。”黄四如果然在沙发上睡了，王幼春却转到烧鸦片那间屋子里去。只见烟盘子依然放在床中间，刘宝善却和王金玉隔着灯盘子睡了。再转到前面，只见那小客厅里，桌子斜摆着，上面铺了厚绒垫，散放了一桌的扑克牌，和红绿筹码子，还有一张五元的钞票。王幼春自言自语地道：“这也不知是谁的钱太多了？”捡了起来，向裤子袋里一塞。屋子里并没有人，李倩云、李瘦鹤、乌二小姐，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时候也不便去叫听差的，还是回到上房，就在一张小沙发上坐下，把两只脚抬起来，放在别张沙发上，这也可以算是躺下，就睡下了。及至醒来，已是十二点钟了，有人摇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样睡着，不受累吗？”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王幼春将两只脚慢慢地放下来，用手捶着腿道：“真酸真酸。”鹤荪道： “既然酸，为什么还睡得很香哩？”王幼春道：“你不知道，昨天晚晌实在闹得太厉害，倦极了，所以坐下来就睡

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只见饭店里的西崽，引着金荣一直到舞厅里来。鹤荪见金荣的颜色有些不对，连忙在跳舞场出来，将金荣拉到一边，轻轻地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是二少奶奶找我吗？”金荣满面愁容的道：“不是的，总理喝醉了酒，身体有些不舒服。恰好几位少爷都不在家，我们这个忙，不用说，到处找人。”鹤荪道：“喝醉了酒，也不妨事，你们大惊小怪的作什么？”金荣道：“不是光喝醉了，而且摔了一跤，人……是不大好，找了好几个大夫在家里瞧。二爷，你赶快回家去罢，现在家里是乱极了。”鹤荪听了这话，心里也扑通一跳，连问：“怎样了？”一面说话，一面就向外走，连储衣室的帽子，都忘了去拿，走出饭店门，才想起没有坐车来。看看门口停的汽车号码，倒有好几辆是熟朋友的汽车，将里面睡的汽车夫叫醒，说明借车一用，也不让人家通知主人，坐上去就逼着他开车。到了家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在那里，还有一两辆车上画了红十字。鹤荪一跳下车，进了大门，遇到一个听差，便问总理怎么样了？听差说：“已经好些。”鹤荪一颗乱蹦的心，才定了一定。往日门房里面，那些听差们总是纷纷议论不休，这时却静悄悄地一点声息没有。鹤荪一直向上房里走，走到金铨卧室那院子里，只见叽叽喳喳，屋子里有些人说话，同时也有一股药气味，送到人鼻子里。凤举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尽管低了头，没有看到人来了似的。燕西却从屋子里跑出来，却又跑进去。隔了玻璃窗子，只见里面人影摇摇，似乎有好些人都挤在屋子里。鹤荪走到凤举面前，凤举一抬头，皱了眉道：“你在哪里来？”鹤荪道：“我因为衙门里有几件公事办晚了，出得衙门来，偏偏又遇到几个同事的拉了去吃小馆子，所以迟到这个时候回来。父亲究竟是什么病？”凤举道：“我也是有几个应酬，家里用电话把我找回来的。好端端的，谁料到会出这样一件事呢？”鹤荪才知这老大也犯了自己一样的毛病，是并不知道父亲如何得病的。只得闷在肚里，慢吞吞地走进金铨卧室里去。

原来金铨最近有几件政治上的新政策要施行，特约了几个亲信的总长，和银行界几个人在家里晚宴。本请的是七点钟，因为他的位分高，作官的人也不敢摆他的官派，到了六点半钟，客就来齐了。金铨先就发起道：“今天客都齐了，总算赏光。时间很早，我们这就入席。吃完饭之后，我们找一点余兴，好不好？”大家都说好，陪总理打四圈。金铨笑道： “不打就不打，四圈我是不过瘾，至少是十六圈。”说毕，哈哈大笑，听差们一听要赌钱，为了多一牌多一分头子的关系，马上就开席，格外陪衬得庄重起来。宾主入席之后，首席坐的是五国银行的华经理江洋，他是一个大个儿，酒量最好。二席坐的是美洲铁路公司华代表韩坚，也是个酒坛子。金铨旁边坐的财政赵总长，便笑道：“今天有两位海量的佳宾，总理一定预备了好酒。”金铨笑道：“好不见得好，但也难得的。”于是叫拿酒来。大家听说有酒，不管尝未尝，就都赞了一声好。金铨笑道：“诸位且不要先说好，究竟好不好？我还没有一点把握。”便回头问听差道：“酒取来了没有？”听差说：“取来了。”金铨将手摸了一摸胡子笑道：“当面开封吧。纵然味不好，也让大家知道我决不是冤人。”说着，于是三四个听差，七手八脚的扛了一坛酒来。那坛子用泥封了口，看那泥色，转着黑色，果然不是两三年的东西了。金铨道：“不瞒诸位说，我是不喝酒，要喝呢，就是陈绍。我家里也有个地窖子，里面总放着几坛酒。这坛是年远的了，已有十二年，用句烂熟的话来赞它，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在座的人，就象都已尝了酒一般，又同赞了一声好。听差们一会儿工夫，将泥封揭开，再揭去封口的布片，有酒漏子，先打上两壶。满桌一斟，不约而同的，各人都先呷了一口，呷了的，谁也不肯说是不好。金铨也很高兴，分付满席换大杯子，斟上一遍，又是一遍，八个人约摸也就喝了五六斤酒。金铨已发起有酒不可无拳，于是全席豁起拳来。直到酒席告终，也就直闹两个钟头了。金铨满面通红，酒气已完全上涌，大家由酒席上退到旁边屋子里来休息的时候，金铨身子晃荡晃荡，却有点走不稳，笑道：“究竟陈酒力量不错，我竟是醉……”一个了字不曾说完，人就向旁边一歪。恰好身边有两个听差，看到金铨身子一歪，连忙抢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然而只这一歪身子之间，他就站立不住，眼睛望了旁边椅子，口里罗儿罗儿说了两声，手扶了椅子靠，面无人色的，竟倒了下去。这一下子，全屋子人都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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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七章

这个时候，听差李升，在一边看到，正和他以前伺候的李总长犯了一样的毛病，乃是中风。说了一声不好，抢上前来一把搀住，问道：“总理，你心里觉得怎样？难受吗？”金铨转眼睛望着他，嘴里哼了一声，好象是答应他说难受。大家连忙将金铨扶到一张沙发上，嚷道：“快去告诉太太，总理有了急病了。”旁的听差，早跑到上房去，隔着院子就嚷道：“太太，不好了！太太，不好了！”金太太一听声音不同，将手边打围棋谱的棋盘一推，向外面问道：“是谁乱嚷？”那一个听差，还不曾答复，第二个听差又跑来了，一直跑到窗子外边，顿了一顿，才道：“太太，请你前面去看罢。总理摔了一下子，已经躺下了。”金太太觉得不好，一面走出来，一面问道：“摔着哪里没有？”听差道：“摔是没有摔着哪里，只是有点中风，不能言语了。”金太太听说，呀了一声，虽然竭力地镇定着，不由得浑身发颤，在走廊上走了两步，自己也摔了一跤。也顾不得叫老妈子了，站了起来，扶着壁子向前跑。到了前面客厅里，许多客围住一团，客分开来，只见金铨躺在沙发上，眼睛呆了，四肢动也不动。金太太略和他点了一点头，便俯着身子，握着金铨的手道：“子衡，你心里明白吗？怎么样？感觉到什么痛苦吗？我来了，你知道吗？”金铨听了她的话，似乎也懂得，将眼睛皮抬起望了望她。那些客人这一场酒席，吃的真是不受用，现在主人翁这样子，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就远远地站着，都皱了眉，正着面孔，默然不语。有一个道：“找大夫的电话，打通了没有？”这一句话，把金太太提醒，连忙对听差道：“你们找了大夫吗？找的是哪个？再打电话罢，把我们家几个熟大夫都找来，越快越好，不管多少钱。”几个听差的答应去了，同时家里的人，都拥了出来。来宾一看，全是女眷，也不用主人来送，各人悄悄地走了。因为这正是吃晚饭刚过去的时候，少奶奶小姐们，都在家里，只有二姨太和翠姨不曾上前。原来二姨太听了这个消息，早来了，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见客。一看金铨形色不好，也不知道两眶眼泪水，由何而至？无论如何，止它不住，只是向外流。自己怕先哭起来，金太太要不高兴，因此掏出手绢，且不擦眼睛，却握住了嘴，死命地不让它发出声音来。及至大家来了，她挤不上前，就转到一架围屏后去，呜呜咽咽地哭。翠姨吃过晚饭之后，本打算去看电影，拢着头发，擦好胭脂，换了一身新鲜的衣服，正待要走。听说金铨中了风，举家惊慌起来。这样子上前，岂不先要挨金太太一顿骂？因此换了旧衣服，又重新洗了一把脸，将脸上的胭脂粉一律擦掉，这才赶忙地走到前面客厅里来。好在这时金太太魂飞魄散，也没有心去管他们的事，叫听差找了一张帆布床来，将病人放在床上，然后抬进房去。同时，金太太也进房了。

将金铨抬入卧室，就平正放在床上。他们家那个卫生顾问梁大夫也就来了。梁大夫一看总理得了急病，什么也来不及管，一面挂上听脉器，一面就走到床面前，给金铨解衣服的钮扣，将脉听了一遍，试了一试温度。这才有工夫，回头见身后挨肩叠背的挤了一屋子人，因问道：“大爷呢？”听差的在一旁插嘴说：“都不在家。”梁大夫一看金太太望着床上，默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便半鞠着躬向她问道：“这病不轻，名叫脑充血。救急的办法，先用冰冰上，当然还得打针。是不是可以，还要请太太的示。”梁大夫这样半吞半吐地说着，话既没有说完全，金太太又不明白他的意思所在，便道：“人是到了很危急的时候了，怎能救急，就请梁大夫怎样作主张去办，要问我，我哪里懂得呢？”梁大夫待要说时，德国大夫贝克也来了。梁大夫和他也是朋友，二人一商量之下，便照最危急的病症下手。刘守华急急忙忙地首先来了，他手上拿着帽子乱摇，口里问：“怎么样？怎么样？”他虽不是金家人，究竟是个半子职分的女婿。只走到房门口，道之就将他拦住，把大略情形告诉了他。刘守华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这还有什么问题。”于是到了房里，轻轻和两位大夫说了，责任由家庭负，请他只管放手去诊。两位大夫听了这话，就准备动手，可是一个日本田原大夫，又带了两个女看护来了。金铨睡的卧室虽大，无如里面的人也不少，因此梁大夫就和金太太商量，将家里人都让出屋子外来，只留金太太和刘守华在里面。梁大夫和德国大夫日本大夫一比，当然是退避三舍，就让贝克和田原去动手。正在动手术的时候，燕西却由外面首先回家了。走到走廊外，听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是屋子里电光灿烂，在外面可看到人影幢幢。正要向前，那脚步不免走得重一点，润之却由外面屋子里走出来，和他连连摇摇手，并不说话。这样子分明是不让进去，不让高声。燕西便皱了眉，轻轻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润之道：“正在施行手术，也许打了针就好了。”燕西走过一步，探头向里面看时，只见父亲屋子里，四个穿白衣服的，都弯了腰将床围住。刘守华背了两只手，站在医生后面探望。母亲却坐在一边躺椅上，望了那些人的背影，一语不发。由人缝里可以看见金铨垂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一动，而且是声息全无。燕西一见，才觉得情形依然很是严重，站在门口，呆呆地向里望着。刘守华一回头，见他来了，便掉转身，大大地开着脚步，轻轻地放下来。两步跨到门外，拉了燕西的衣襟，嘴向屋里一努，意思是让他进去。燕西听到父亲突患急病，这是一生最大关键的一件事，怎能够忍耐着不上前去看？因此轻轻地放着脚步，踏一步，等一步，走到里面。在医生后面伸头望时，见女看护手上，拿了一个玻璃筒子，满满的装了一筒子紫血，似乎是手术已经完了，三个大夫正面面相觑，用很低微的声音说着英语。看那神气，似乎也许病要好一点。因为他们说着话，对了床上，极表示很有一种希望的样子。再看床上，金铨上身高高地躺着，垂着外边的一只手，略略曲起来。脸是象蜡人似的，斜靠在枕上，只是眼睛微张，简直一点生动气色没有。燕西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觉心口连跳上了一阵。一回头，鹏振也站在身后，一个大红领结，斜坠在西服衣领外面，手上拿了大衣和帽子，也呆了。三个医生在床前看了一看，都退到外面屋子来，燕西兄弟也跟着。早有听差过来，将鹏振的衣帽接过去，轻轻地道：“三爷坐的汽车，是雇的吧？还得给人车钱呢。”鹏振在身上掏出一搭钞票，拿了一张十元的，悄悄塞在听差的手上，对他望了一望，又皱了一皱眉。听差知道言语不得，拿着钱走了。燕西已是忍耐不住，首先问梁大夫道：“你看老人家这病怎么样？现在已经脱了危险的时期吗？”梁大夫先微笑了一笑，随后又正着颜色道：“七爷也不用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过了一小时，再看罢。”燕西不料他说出这种不着痛痒的话来，倒很是疑惑。凡是大夫对于病人的病，不能说医药可活，推到吉人自有天相上去，那就是充量地表示没有把握。鹏振听了，更是急上加急。一想起他们的这个家庭，全赖老头子，仗着国务总理的一块牌子，一个人在那里撑持着。所以外面看来，觉得非常地有体面。而他们弟兄们，也得衣食不愁，好好地过着很舒服的日子。倘然一旦遭了不讳，竟是倒了下来，事情可就大大地不同了。这实是一种切己的事情。任他平日就是一个混蛋，当他的念头如是地一转，除了着急之外，心中自然觉得一阵的悲切。这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几乎要扑簌簌地掉下来了。象他已是这般地悲切，这二姨太比他的处境更是不同，正有说不出的一种苦衷，心中当然更要加倍地难过，早坐在外边屋子垂泪。一会儿，方揩着泪道：“老三走来，我和你商量商量。”她口里叫着人过来，自己倒走出屋子去了。鹏振、燕西都跟了来，问什么事？二姨太看看屋子里的医生，然后轻轻地道：“西医既没有办法，我看请个中医来瞧瞧罢，也许中医有办法呢。”鹏振道：“也好，几个有名的中医，都托父亲出名介绍过的。一找他们，他们自会来的。”于是就分付听差打电话，把最有名的中医谭道行大夫请来。一面却

这个谭大夫，是陆军中将，在府院两方，都有挂名差事，收入最多。为了出诊便利起见，也有一辆汽车。所以不到半个钟头，他也来了。听差们引着，一直就到金铨的卧室里来。他和鹏振兄弟拱手谦让了一会，然后侧身坐在床面前，偏着头，闭着眼，静默着几分钟，分别诊过两手的脉。然后站起来，向鹏振拱拱手向外，意思是到外面说话。鹏振便和他一路到外面屋子来，首先便问一句怎么样？谭大夫摸了两下八字须，很沉重地道：“很严重哩！姑且开一个方子试试罢。”桌上本已放好笔砚八行，他坐下，擂着墨，出了一会子神，又慢吞吞地蘸着笔许久，整了一整纸，又在桌上吹了一口灰，才写了一张脉案，大意是断为中风症。并云六脉沉浮不定，邪风深入，加以气血两亏，危险即在目前，已非草木可治。鹏振拿起方子一看，虽不知道药的性质如何，然而上面写的邪风深入，又说是危险即在目前，这竟和西医一样，认为无把握了。因道：“看家父这样，已是完全失了知觉，药熬得了，怎样让他喝下去呢？”谭大夫道：“那只好使点蛮主意，用筷子将总理的牙齿撬开灌了下去。”鹏振虽觉得法子太笨了，然而反正是没用了，将药倒下去再说。于是将方子交给听差们，让快快地去抓药。谭大夫明知病人是不行了，久待在这里，还落个没趣，和鹏振兄弟告了辞，匆匆地就走了。金太太先听说请中医，存着满腔的希望，以为多少有点办法。及至中医看了许久，结果，还是闹了个危险即在目前。而且药买来了，怎样让病人喝下去，也还是个老大的问题。看看床上躺的人，越发地不动了，连忙嚷道：“快请大夫，快请大夫。”大家一听嚷声，便不免各吃一惊。有些人进房来，有些人便到客厅里请大夫。这三个大夫，已经受了燕西的委托，就在这里专伺候病人。至于医费要多少，请三个大夫只管照价格开了来，这里总是给。三个大夫听了这种话，当然无回去理由之可言，所以都在客厅里闲谈，只一请，便都来了。那梁大夫和金家最熟，在头里走，以为病人有什么变卦了，赶紧走到床前，诊察了一回，因对金太太道：“现在似乎平稳了一点，还候一候再说罢，急着乱用办法来治，是不妥的。”金太太道：“病人这个样子沉重，还能够等一会儿再看吗？”梁大夫皱了一皱眉道：“虽然是不能等待，但是糊里糊涂，不等有点转机，又去扎上一针，也许更坏事。至于药水，现在是不便用了。”说着，三个大夫，又用英语讨论了一阵子。这时，鹤荪回来了。

等了一会，大夫还是不曾有办法。金家平常一个办笔札的先生，托人转进话来，说是他认识一个按摩专家，总理的病，既是药不能为力，何不请那位按摩大夫来试试。听差们悄悄地把金太太请到外面来，就问这样可以不可以？金太太道：“总理正是四肢不能动，也许正要按摩。就派一辆汽车把那大夫接来罢。”金贵站在一边道：“我倒有个办法，也不用吃药，也不用按摩，就怕太太不相信。”金太太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呢？你说出来试试看。”金贵道：“我遇上有个画辰州符的，法子很灵。他只要对病人画一道符，就能够把病移在树上去，或移到石头上去。”凤举走了过来道：“这个使不得，让人知道，未免太笑话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使得使不得？不是四下派人找你，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找快乐呢！设若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这班寄生虫，还到哪里去找快乐？”凤举不敢作声，默然受了。金贵道：“把他请了来，他只对着总理远远地画下一道符，纵然不好，也决计坏不了事。”金太太道：“你不必问了，干脆就把那人请来罢。”金贵道：“那个按摩大夫请不请？”金太太道：“自然是请。只要有法子可以治好总理的病，你们只管说。不管花多少钱，你们只管给我作主花。总理病好了，再重重地提拔你们。”金贵见金太太这样信任，很得意地去了。凤举虽然觉得这样乱找医生，不是办法，然而自己误了大事，有罪还不曾受罚，若是从中多事，又不免让母亲驳回。驳回了，不要紧，若把自己兄弟们全不在家，父亲病了，没有人侍候的话也说出来，真会影响得很大，因此只好让母亲摆布，并不作声。就和这三个西医混在一处，详细地问了一问病状。及至按摩医生来了，听差悄悄地给凤举一个信，凤举就把三位西医引出金铨卧室来。

那按摩大夫走到卧室里床面前一看，才知道病已十分沉重。屋子里站着一位总理夫人，三个公子，眼睁睁地看他治病。他想，总理不象平常人，已是不可乱下手，而况这病又重到这种程度，设若正在按摩的时候，人不行了，千斤担子，都让按摩的人担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伸手按了一按金铨的脉，又故意看了一看脸色，便往后退了一步。因听到人家叫鹤荪二爷，大爷不在这里，自然是二爷作主了。因向鹤荪拱拱手道：“二爷，我们在外面说话罢。”说着，就到外面屋子去了。金太太拦住鹤荪轻轻地道：“这样子，他是要先说一说条件哩。无论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只要病好了，哪怕把家产分一半给他呢。”鹤荪不料母亲对于这位按摩医生，倒是如此地信任，既是母亲说出这种重话来，也就不能小视，因此便一直到外面来和按摩医生谈话。按摩医生一见，就皱了眉道：“总理的病症太重，这时候还不可以乱下手术，只好请他老人家，先静养一下子罢。”鹤荪道：“难道按摩这种医治的方法，也有能行不能行的吗？”他道：“医道都是一理，那自然有。”他说着话时，充分地显出那踌躇的样子来。鹤苏看那神情，明知道他是不行，也只好算了，和他点了点头，就让听差将他带了出去。

他一出去，那个画辰州符的大夫就来了。这位大夫情形和西医中医以及按摩医生都不同。他穿了一件旧而又小的蓝布袍子，外罩一件四四方方的大袖马褂。头上戴了一顶板油瓜皮小帽，配上那一张雷公脸，实在形容不出他是何性格。听差引他到金铨卧室外时，他已经觉得这里面的富贵气象真可吓人，转过许多走廊与院落，只觉头晕目眩。这时，见屋里屋外这些人，而又恰是鸦雀无声，不由得不肃然起敬。早是两只大袖按了大腿，一步一步，比着尺寸向前走去。到了外边屋子里，鹤荪出来接见，听差告诉他，这是二爷。他一听二爷两个字，便齐了两只袖子，向鹤荪深深地作了三个揖。一揖下去，可以打到鞋尖，一揖提上来，恰是比齐了额顶。只看那情形，可以知道他十二分恭敬。这个样子很用不着去敷衍他的了，就很随便地向他点了一点头。燕西、鹏振在一处看着，也是十分不顺眼，这是天桥芦席棚内说相声带卖药的角色，怎么也找来了？只是金太太有了新主张，只要是能治病，管他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来治，她都一律欢迎，那末，也只好让他试试再说。天下事本难预料，也许就是他这种人能治好。本来中西医以及按摩大夫都束手无策，也不能就眼看着不治。这个画辰州符的，倒不象旁人，他的胆子很大，和鹤荪作了一揖以后，便拱拱手问道：“但不知道总理在哪里安寝？”鹤荪向屋里一指道：“就是那里。”这画符的听说，先向屋子里看了一看，然后又在屋外周围上下看了一看，点了一点头，似乎有什么所得的样子。然后又向鹤荪道：“二爷，请你升一步，引着我进去看看总理。”这时，屋子里只有金太太和道之夫妇，大家都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画符的医生，进去之后，先作了一阵揖，然后走到床面前，离床还有二尺路，便不敢再向前一步了，只是伸了腰，向前看了一看金铨的颜色。再倒退一步，向鹤荪轻轻地道：“我不敢说有把握，让我给总理治着试试看。请二爷分付贵管家，给预备一张黄纸，一碗白水，一支朱笔，再赐一副香烛，我就可以动手。”说着，又向鹤荪笑着将手拱了两拱。这样一来，一家人便转得一线希望，大家以为他能治，金铨未必到了绝境了。听差们连忙就照着他的话，将香烛朱笔白水，一齐预备了来。那医生分付听差，将香烛在院子里墙根下燃烧了，他然后手上托了那碗清水，在香头上熏了一熏。碗是在左手托着的，右手掐了诀，就手对着水碗，遥遥地在空中连画了几遍，连圈了几圈。做了一套手脚之后，喝了一口饱水，回过头来，呼地一声，就向金铨的卧室窗子外一喷。喷过之后，便拿了朱笔黄纸，在院子走廊下的电灯光里，伏在一个茶几上画了三道符。鹤荪背了两手，在远远地看着，心里不住地揣想，象这种行为，照着道教中说，这是动天兵天将的勾当了，是如何尊严的事，不料他就含含糊糊地在廊子下闹将起来，看来是未必有何效验吧？他正这样想着，那医生拿了这三道符，就向着天打了三个拱，然后在烛头上将符焚化了。昂着头向了天，两片嘴唇一阵乱动，恍惚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左手五指伸开，向天空一把抓下来，捏了一个诀。右手拿了一支朱笔，高抬过顶，好像得着了什么东西似的，连忙掉转身子，向屋子里跑了进来。走到床面前，距离着金铨约摸也有二尺路之远，挺着身子立定，闭了双眼，只管出神。鹤荪兄弟，都静静地跟随在身后，燕西看了这样子，倒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传染了中风？那画符医生嘴唇又乱动了一阵，然后两眼一睁，浑身一使劲，将笔对准了金铨的头，遥遥地就画上了三个大圈圈。左手的诀一伸，再向空中一抓，这右手的笔，就如通了电流一样，只管上下左右，一阵飞舞，画了一个不停。这一阵大画之下，又把左手作佛手式的中指伸直向上，其余四指，全在下面盘绕起来。鹤荪见他忙个不了，不敢从中插言，只管遥遥地看着他。这时，凤举溜开了那三位西医，特地到屋子里来，看看他是怎么医治的法子。进来之时，便见金铨的面色有点不佳。那医生越画得凶，金铨的面色越不好看。凤举忍耐不住了，走上前，正待和医生说一句话，那医生就象是如有所得，立刻向金铨作抓东西之势，抓了三大把，掉转身去，就向屋子外跑，然后又作抛东西之势，对墙头上抛了三下，将朱笔一丢，喝了一声道：“去！”去字刚完，凤举接着在屋子里大嚷起来。原来他这种手脚，凤举却不曾看，只是在屋子里细察父亲的病，伸手一摸金铨两手，已是冰冷。又一提鼻息，好像一点呼吸没有，不由得嚷了一声不好了。接上道：“快请前面三位大夫来瞧瞧罢。”那画符的医生本来还想做几套手脚，以表示他的努力，现在一听凤举大嚷，知道事已危急，趁着大家忙乱，找了一个听差引路，就溜走了。这里鹤荪兄弟向屋子里一拥，把床围住，只见金铨面如白纸，眼睛睁着望了众人，金太太从人丛挤了过来，握住金铨的手道：“子衡，你不能就这样去呀！你有多少大事没办呢！我们几十年的夫妻，你忍心一句话也不给我留下吗？你你……”金太太说到这里，万分忍不住了，眼泪向下流着，就放声哭了起来。二姨太在外面屋子里逡巡了几个钟头，可怜要上前，又怕自己不能忍耐，会哭出来，要不上前，究竟不知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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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八章

金铨一去世，在屋子里的人，大家只有哭的份儿，一切都忘了。翠姨走近前，靠了墙，手上拿了手帕，掩着脸，也哭得泪珠雨下。听差们丫头老妈子因屋子里站不下，都在房门外，十停也有七八停哭。凤举哭了一阵，因对金太太道：“妈，现在我们要停一停哭了，这丧事，要怎样地办呢？”金太太哭着将手两边一撒道：“怎么办呢？怎么完全，就怎样办罢。”凤举正待回话，金铨的两个私人机要秘书韩何二先生，站在走廊下，叫听差来请大爷说话。凤举将袖子擦着眼泪走了出来，两个秘书劝了一顿，然后韩秘书道：“现在大爷要止一止哀，里里外外，有许多事要你直起肩膀来负责任了。第一，是国家大事，政府方面，得用你一个名义，赶快通知院里，总理已经出缺，一方面也要以私人名义写一封呈子到府里去报丧，这样院里就好办公事。总理在政治上的责任很大，这是不可忽略的。第二，府上与外省的疆吏和国外的使领，很多有关系的，是否要马上拍电去通知，应当考量一下。”凤举听了这话，踌躇了一会道：“这种事情，我不但没有办过，而且没有看人办过，我哪里拿得什么办法出来？就请你二位和我办一办罢。”韩秘书听了，几乎要笑出来，但立刻想到，少主人正有这样重大的血丧，岂可当面笑人？于是脸色沉了一沉道：“大爷，这是如何重大的事，我们岂能代办？对于府院两处通知一层，那是必不可少的，这倒无所谓。至于对京外通电一层，这是不是影响到政局上面去，很可研究。在政府方面说，当然是愿意暂时不把消息传出去。可是在府上亲友方面，私谊上有该知道的，若是不给他们知道，也许他们见怪。大爷总也要到政治上去活动的，是否要和他们联络，这就在大爷自己计划了。”凤举听了这话，心里才恍然大悟，便道：“既是这样，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让我去和家母商量商量看。”两个秘书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太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也好。”凤举于是转身进房，将金太太请到外面屋子里来，把话告诉了她。金太太坐下，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心里计划这件事，因道：“对外的电报，那还从缓拍出去罢。你们将来的出身，总还少不了要府里提拔，就是内阁一部分阁员，也都是和你父亲合作的人，在他们还没定出什么法子以前，回头疆吏就来了两个电报，让他们更难应付，那不是我们的过错吗？”凤举道：“我也是这样想啊！那末，妈就不必出去见他们，我叫他们办通知府院两方的事情就是了。”金太太道： “这一说通知，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是亲戚和朋友方面，都要去通知一个电话。你们兄弟居丧，有些事情，是不能出面过问了，我把里面的事都交给守华办，外面的事我想刘二爷最好。”凤举道：“不过他有了上次那案子以后，有些人他不愿见，我想还是找朱逸士好一点。”金太太道：“关于这一层，我也没有什么成见，只要他周旋得过来就是了。”于是凤举走至外面，回复两个秘书的话。

这时，已是十点多钟了，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刘蔚然都得了消息，先后赶到金府来。因上房哭泣甚哀，有许多女眷在那里，他们不便上前，只在内客厅里坐着。现在凤举抽出身子来办事，听差就去告诉他，说是刘二爷都来了。凤举听说，走到内客厅里，他们看到，一齐迎上前道：“这件事我们真出于意料以外呀。”凤举垂着泪道：“这样一来，我一家全完了，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实在丢下不得呀。”说着，两手一撒，向沙发上一躺，头枕着椅子靠，倒摇头不已。刘宝善道：“大爷，你是长子，一切未了的事，你都得扛起双肩来办，你可不能过于伤心。”凤举擦着泪，站了起来，一手握着刘宝善的手，一手握着朱逸士的手道：“全望二位帮我一个忙。”因把刚才和金太太商量的话说了。朱逸士道：“照情理说，我们是义不容辞的，不过这件事，我怕有点不能胜任罢。”赵孟元道：“现在凤举兄遭了这种大不幸，我们并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既是凤举兄把这事重托你，你就只好勉为其难。”凤举道：“还是孟元兄痛快，我的事很麻烦，就请你也帮我一点忙罢。”赵孟元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这里没外人，我倒要打听一件事，关于丧费的支出，以及丧事支配，你托付有人没有？”凤举道：“没有托人，我想这事，由守华大概计划一下子，交帐房去办，反正尽量地铺张就是了。”赵孟元听了这话，且不答言，望着刘宝善。刘宝善微微摆了一摆头。凤举道：“怎么样？不妥吗？”刘宝善道：“令亲刘先生，人是极精明，然而他在外国多年，哪知道北京社会上的情形。你说诸事紧缩一点也罢了，你现在笼统一句话，放开手去办，这不是让……”说到这里，走近一步，低声道：“这分明是开一条帐房写谎帐的大路。经理丧事的人，趁着主人翁心不在焉的时候，最好落钱，何况你们又是放开手办呢？” 说到这里，鹏振鹤荪兄弟都出来了。接上和金家接近的一些政界要人，已经得了消息，也纷纷地前来探候。于是推了朱逸士、刘宝善二人在前面客厅里招待。凤举和一些至好的亲友，就在内客厅会议一切。一面分付帐房柴先生、庶务贾先生，合开一分丧费单子来。

贾柴二位，在帐房里，又商议了一阵，将单子呈上。赵孟元和他兄弟们围在桌上看，只见写道：寿材一具，三千八百元，寿衣等项五百元，珍宝不计，白棚约一千五百元，添置灯烛五百元，酒席三千元，杠房一千元。只看到这里，赵孟元一看单子后面，千元上下的，还不计有多少。因将单子一按道：“大致还差不离。只是我有一个疑问，这寿材一样东西，原是无定格的，开三千不为少，开五千不为多，何以开出一个零头三千八百元？”他手按了单子，回过头去，望了柴贾二位先生的面孔。贾先生笑道：“这事不是赵五爷问，我们也得先说明呢。刚才我和几家大桅厂子里通了电话，问他们有好货没有？我可没有敢说是宅里的电话，他们要知道是总理去世了，他准能说有一万块钱的货，反正他拿一千的货来抵数，我们又哪里知道。所以我只说是个大宅门里有丧事，要打听价钱而已。问到一家，有一副沉香木的，还是料子，不曾配合，他说四千块钱不能少，我想：一二百块钱，总可以退让，所以开了三千八百块钱。不过这也没有一定，我们还可以设法去找好的。”赵孟元听他说毕，点了点头道：“这算二位很在行。可是这单子上漏着没开的还多，请你二位到前面再去商议一下子，我们再在这里计议。”柴贾二人听了如此说，自出去了。凤举连忙问道：“怎么样？这里面有弊病吗？”赵孟元望了一望屋里，见没有听差，又看了一看屋外，然后拉着凤举的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多事，也不是我以疏间亲。”鹤荪连忙插嘴道：“五哥，你为什么说这话？岂不是显得疏远了？”赵孟元道：“是啊！因为你们托重了我，所以我不管那些，就实在办起来。我看这单子，头一下子，我就看出毛病了。一说到价目，他们就说是用电话在桅厂子里打听来的。他不举这个证据也罢了，举了这个证据，我倒发生一个极大的疑问。无论是谁，不会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若是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当然和他们是很熟，我们叫他开单子，统共有多少的时间，居然就在桅厂子里把价钱打听出来了，这里面不能无疑问。无论南北，替人经手丧事的，多少要落一点款子，说是以免倒霉。就是至亲好友也要从中落个块儿八毛，买点东西吃，我看你们帐房，怕不能例外。而且寿材这样东西，果然象他所说的那话，完全是蒙事，你嫌三百元的东西不好，回头他将一百元的东西给你看，说是最好的了，要值五百元，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他不确？一个经手人要和桅厂子认识，你想，这买卖应该怎样呢？”这一席话，说得凤举兄弟真是闻所未闻。燕西道：“五哥，你说得很有情理，但是这些事情，你怎样又会知道？”赵孟元道：“你们过的快活的日子，怎么会料到这些事上来？而且贤昆仲所接近的，都是花钱不在乎的大爷，又哪听过这样打盘算的事？我曾有过两回丧事，吃亏不小。当时经过也不知道，事后慢慢人家点破，所以才知道很多了。这些事，诸位也不必说破，只说诸事从简省入手……”凤举听他说到这里，连忙接嘴道：“那不很妥当吧？我们本来就不从简省入手。老人家做了这一生的大事业，到了他的丧事，倒说从简省入手，人家听了，未免发生误会，而且与面子有关。”赵孟元皱了眉，向凤举拱了拱手道：“呵哟！我的大爷，这不过一句推诿之词罢了，并不是把丧事真正从简省入手。我们和帐房这样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凤举道：“那究竟不妥，宁让他们从中吞没我一点款子，我也不对他们说从简省入手。无论怎样说一句推诿话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从简省入手呢？”赵孟元听了他这话，肚子里嚷着：他们怎样得了！可是一想到一向受金家父子提携之处，人家有了这种大事，当然和人家切实的帮忙。他们要这样的虚面子，且自由他，犯不着和他们去计较。便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声那也好。鹤荪见赵孟元有一种有话要说又止住的样子，连忙道：“五哥说得很对的，我老大只是怕帐房发生了误会，真会省俭起来。我看这事就重托五哥仔细参酌开一个单子，分付他们照了这单子去办，是办得体面，或是办得省俭，这都用不着细说的。”

赵孟元是一番好意，替金家省俭一点款子。现在听他们弟兄口音，总是怕负省俭两个字的名义，自己又何必苦苦多这事去吃力不讨好，便道：“还是这话适得其中，就照这样办罢。现在第一要办的，便是府上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要穿的孝衣，总在一百件以上，就是上房里穿的，也有三四十件。这要叫一班裁缝来，连夜赶快地做。”凤举道：“这倒说的是。不过平常人家用的，都是一种粗白布做的，未免寒酸。我们不在乎省那几个钱，我想用一种俄国标或者漂白竹布。”赵孟元听了这话，眉毛又皱了几皱，虽有十二分的忍耐性，到了这时，也不得不说上一两句，便道：“若论平常的孝衣呢，寒酸倒是寒酸。不过古人定礼，这种凶服，本来就不要好布，为了形容出一种凄惨的景象出来。自古以来，无论谁家都是这样，府上若用粗布做了，越显得很懂古礼，我想决没人反说省钱的。关于这些事，都会斟酌，贤昆仲用不着操心，只要给我一个花钱的范围就是了。”凤举道：“没有范围，家母说了，尽量去办。”说到这里，柴贾二位，把帐单已经开来了。赵孟元却不似先那样仔细地看，只看了一个大概。就是这帐单子，也不是先前那样吓人，把数目都写了个酌中。赵孟元道：“这样子就很好了，应该只有添的，没有减少的了。事不宜迟，你们就去办起来罢。” 柴先生道：“现在帐房里还共存有一千多元现款，动用大数目，少不得要开支票。”凤举道：“这个你又何必问呢？只管开就是了。”赵孟元道：“大爷这话可没有领会到柴先生的意思。往日帐房动用数百元的数目，或者开支票，都是要向总理请示的。现在总理去世了，他还照着老例，遇到大事，不能不问大爷一下。”凤举被他一提，这才明白，因道：“你这话说得对。我想这两天要用整批款子的地方，一定不在少处，可以先报一个总数目，然后我再向太太请示去。”柴先生道：“太太这两天是很伤心的，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到上房去麻烦，我想遇事请大爷作主就行了。就是大爷不在前面，还有二爷三爷七爷呢，都可以问的，那就便当多了。”凤举也不曾深为考量，听到这种说法，倒以为帐房里很恭维他们兄弟。就点点头答道：“你这话也说的是，就是这样的办罢。”柴贾二位照着往日对金铨的态度，向凤举连说两声是，便退下去了。

刘守华本早出来了，他一看到前面客厅里来的客很多，因此替凤举弟兄们出去应酬了一遍。这时他到内客厅里，听了他们所议丧事的办法，有点不对。在外国看过许多名人的丧事，只是仪式隆重而已，没有在乎花钱图热闹的。可是开口，又怕他们说洋气重，不懂中国社会风俗。因此也不说什么。凤举说是托他和赵孟元共同指挥着，他也就答应了。这样一来，仆役们都知道丧事是要铺张的，大家也就放开手来干了。

自这日十点钟起，金家上上下下，电灯一齐亮着，乌衣巷这一条胡同，都让车子塞满了。上房里是亲戚来慰问的，外客厅里是政界银行界来唁问的，内客厅里齐集了金家的一些亲信，帐房里是承办丧事的来去接洽，门房围着许多外来的听差，厨房预备点心。这除了上房女眷们哭声而外，这样闹哄哄的，令人感觉不到有抱恨终无的丧事。前后几重院子，为了赶办丧棚，临时点着许多汽油灯。这汽油灯放着白光，燃烧出一种嗡嗡的声音，许多人在白光之下跑来跑去，自然表示出一种凌乱的景象来。上房里，许多女眷们都围着金太太在自己屋里，不让她到停丧的屋子里去。金太太的喉咙，带着哑音，只向众人叙述金铨一生对人对己种种的好处，说得伤心了，便哭上一遍。举家人忙到天亮，金太太也就又哭又说坐到天亮。凤举兄弟们，神经受了重大的刺激，也就忘了要睡觉，混混沌沌，闹到天亮。还是朋友们相劝，今天的事更多，趁早都要去休息一下子，回头也好应酬事情。凤举兄弟们一想，各自回房安息。

弟兄里面，这时各有各的心事，尤以燕西的心事最复杂。他知道，男女兄弟或有职业，或有积善，或有本领，或有好亲戚帮助，自己这四项之中，却是一件也站立不住。父亲在日，全靠一点月费零用，父亲去世了，月费恐怕不能维持。要说去弄差事，好差事已经失了泰山之靠，不容易到手了。小差事便有了，百儿八十的薪水，何济于事？有父亲是觉察不到可贵，而今父亲没了，才觉得失所依靠了。他这样一肚子心事，在大家一处谈着，还可以压制一下，离开了众人，心事就完全涌上来。走到自己房里，只见清秋侧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手托着半边脸呆了，只管垂泪珠儿。燕西进来了，她也不理会。燕西道：“这样子，你也一宿没睡吗？”清秋点了点头，不作声。燕西道：“你不是在母亲房里吗？几时进来的？”清秋道：“我们劝得母亲睡了，我就回房来。我想，我这人太没有福气，有这样公正这样仁慈的公公，只来半年，便失去了。我们夫妇，是一对羽翼没有长成的小鸟，怎能……”说到这里，就哽咽住了。燕西听她这一番话，正兜动了自己满腹的心事，不觉也垂下泪来。因拿手绢擦着眼睛道：“谁也作梦想不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有什么法子？我们只好过着瞧瞧罢。”正说到这里，院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在玻璃窗子里向外一看，只见金荣两手托着一大叠白衣服进来。因道：“有什么事？你进来罢。”金荣将衣服拿进来，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垂着泪道：“你的孝衣得了，少奶奶的也得了，连夜赶起来的。”燕西一看，白衣服上，又托着两件麻衣，麻衣上，又是一顶三梁冠。自己一想，昨日早上很高兴起来，哪料到今日早上会穿戴这些东西哩？两手捧了脸，望着桌子，顿脚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金荣也靠了门框哭起来。清秋垂了一会泪，牵着燕西的手道：“尽哭也不是事。你熬了一夜，应该休息一会子了。待一会子起来，恐怕还有不少的事呢。”燕西哭伤了心，哪里止得住？还是两个老妈子走来带劝带推，把他推到屋子里床边去，他和衣向下一倒，伏在床上呜咽了一会，就昏睡过去了。但是他心里慌乱，睡不稳帖，只睡了两个钟头便醒了。起来看时，清秋依然侧身坐在沙发上，可把头低了，一直垂到椅靠转拐的夹缝里去，原来就是这样睡着了。燕西见她那娇小的身材，也不是一个能穷苦耐劳的人。父亲一死，这个大家恐怕要分裂。分裂之后，自己的前途太没有把握，难道还让她跟着去吃苦吗？想到这里，望着她，不由呆了一呆。只在这静默的时间，却听到远远有哭声。心想，这个时候，不是房间里想心事的时候，于是便向外面走来，刚出院门，只见家中仆役们，都套上了一件白衣。自己身上还穿一件绸面衬绒袍子，这如何能走出去？复转身回房，将孝衫麻衣穿上了，更捆上白布拖巾，戴了三梁冠，这才向前面来。

到了上房堂屋时，各大小院子里已是把孝棚架起来了。所有的柱子和屋檐一齐都用白布彩挂绕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是一身白，看了这种景象，令人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怪的感想。刚走到母亲房门口，金太太垂泪走了出来道：“去看看你父亲罢，看一刻是一刻了，寿材已经买好了，未时就要入殓了。”说着，一面向前走。燕西一声言语不得，扶了金太太向金铨卧室里去。这时，凤举正陪着梁大夫和两个助手，在屋子里用药水擦抹金铨的身体。女眷们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眼圈儿都是红红的。凤举见母亲来了，便上前拦住了道：“妈，就在外面屋子里坐罢。”金太太也不等他说下句，便道：“我还能见几面？你不让我看着你父亲吗？”说时，便向前奔。可是一到房门口，就哽咽起来了。在外面屋子里的女眷们，一齐向前，再三劝解，说是等洗抹完了，再看也不迟，这时候上前，不免碍大夫的事。金太太勉强也不能进去，只得算了。然而就是坐在这外面屋子里，对着金铨那屋子，想到室在人亡，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加上满眼都是些穿白衣的，金铨屋子玻璃窗里垂着绿幔。往日卷着绿幔，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靠窗子一张椅子边，很自在地抽着雪茄。而今桌子与绿幔依然，却在玻璃上纵横贴了两张白纸条。便是这一点，结束了四十年的夫妻，不由得金太太又哭起来。她昨天一晚，已经是哭了数场，又不曾好好地睡上一觉，因此哭得伤心了，身子便昏晕着支持不住，人斜靠了椅子慢慢地就溜了下去，同时哭声也没有了，嘴里只会哼。燕西连忙就叫梁大夫过来，问是怎么了，梁大夫诊了一诊脉，说是“不要紧，这是人过于伤感，身体疲倦了，让太太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也就回过来了，不吃药也不碍事的。为慎重一点起见，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家，叫家里送点药水来。”燕西于是叫听差们将母亲抬到一张藤椅上，先抬回房去。

这里刚进房，外面又是一阵大嚷，只听说是：“不好了！二姨太不好了！快快找大夫罢。”燕西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惊慌，便问：“谁嚷？二姨妈怎么样了？”二姨太屋里一个老妈子，走上前拉住燕西道：“七爷瞧瞧去，二姨太不好了！”燕西见那老妈子脸色白中透青，料是不好，遂分付屋子里的人，好好地看着母亲，自己连忙到二姨太屋子里来。只见二姨太直挺挺睡在床上，声息全无。梅丽站在面前，乱顿着脚，娘呀妈呀的哭着嚷着。燕西问道：“二姨妈怎么了？怎么了？”梅丽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刚才我要进房来拿东西，门是关的，随便怎样叫不应。还是刘妈打破玻璃窗，爬进来开的门，见娘睡在床上，一点声音没有，动也不动，我才知道不好了。七哥，怎么样办呢？”说着，拉了燕西的手，只管跳脚。燕西伸手摸了二姨太的鼻息，依然还有，再按手脉，也还跳着。因道：“大夫还在家里，大概不要紧的。”说到这里，清秋同凤举夫妇先来了，接上其余的家人，也都来了，立刻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梁大夫在屋外就嚷着道：“无论是吃什么东西，只要时间不久，总有法子想。”说着挤上前，就看了看脉，口里道：“这是吃了东西，请大家找找看，屋子里犄角上，桌子抽屉里，有什么瓶子罐子没有？知道是吃什么东西，就好下手了。”一句话将大家提醒，便四处乱找，还是清秋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张油纸，捡起来嗅一嗅，很有烟土气味。便送给梁大夫看。他道：“是的，这是用烟泡了水喝了。不要紧，还有救。我再打电话回去，叫他们送救治的东西来。”说着，他马上又在人丛中挤了出来。梁大夫一面打电话，一面就分付金宅的听差的，去取药品。不到二十分钟，药品取来了，梁大夫带着两个助手，就来救治。这时，二姨太在床上睡着，两眼紧闭，脸上微微白中透青，不时地哼上两声。梁大夫解开她的胸襟，先打了两药针，接上就让助手扶着她的头，亲自撬开她的口，用小瓶子对着嘴里，灌下两瓶药水下去。二姨太似有点知道有人救她了，又大大地哼上了两声。梁大夫这才回转头来对大家道：“大概吃的不多，不过时间久一点，麻醉过去了，再给她洗洗肠子，就可没事。府上哪里来的烟土呢？”凤举道：“这都是为了应酬客预备的，谁提防到这一着棋呢！”梁大夫道：“大爷有事，就去料理事情罢。这里病人的事，有我在这里，总不至于误事。”凤举也因为要预备金铨入殓，就让佩芳陪梅丽在屋子里看守二姨太。清秋也对燕西说，若是没有什么事，暂时也愿在这屋子里。燕西也很赞成。他们兄弟们这才出了二姨太屋子去应付丧事。一大清早，都算为了二姨太的事混过去了。

到了一点钟以后，是金铨入殓的时候了。前面那个大礼堂，只在一晚半天之间，把所有一切华丽的陈设，撤消得干净。正中，蓝白布扎了灵位，两边用白布设了孝帷，正中两个大花圈，一是金太太的，一是二姨太的。此外大大小小分列两边。一进这礼堂，满目的蓝白色，已是凄惨。加上正灵位未安，一张大灵案上，两支大蜡台上插了一对绿蜡。正中放着空的寿材，不曾有东西掩护，简直是不堪入目。金家是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金铨向来反对僧道闹丧的举动。加之主持丧仪的刘守华，又是耶稣教徒，因之，并未有平常人家丧事锣鼓喇叭那种热闹景象。这只将公府里的乐队借来了，排列在礼堂外。关于入殓的仪典，刘守华请了礼官处和国务院几位秘书，草草地定了一个仪式。一，金总理遗体在寝室穿国定大礼服。二，男女公子，由寝室抬遗体至礼堂入棺。三，入棺时，视殓者全体肃静，奏深沉哀乐。四，封棺，金夫人亲加栓。五，金夫人设灵位。六，哀乐止。七，三位夫人献花。八，家族致敬礼。九，亲友致敬礼。十，全体举哀。以上仪节，又简单，又严肃，事先曾问过了金太太，她很同意，到了入殓时，便照仪式程序做下去。金铨尸体在寝室里换了衣服之后，在医院里借得一张帆布病床来移了上去，将一面国旗，在上面掩盖了，然后凤举、鹤荪背了带子，抬着两端，其余男女六兄弟，各用手扶着床的两边，慢慢抬上礼堂来。金太太和翠姨带着各位少奶奶，在后面鱼贯而行。到了礼堂，有力的仆役们，就帮助着将尸体缓缓移入棺去。金铨入棺之后，金太太亲自加上栓，然后放下孝帷，大家走到孝帷前来，旁边桌上，已经题好了的灵牌，由凤举捧着送到金太太手上，金太太再送到灵案前。这时，那哀乐缓缓地奏着，人的举动，因情感的关系，越是加倍地严肃。设灵已毕，点起素蜡，哀乐便止了。司仪喊着主祭人献花，金太太的眼泪，无论如何止不住了，抖抖擞擞地将花拿在手上，眼泪就不断的洒到花上与叶上。只是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妇人，总还不肯放声哭出来。金太太献花已毕，本轮到二姨太，因为她刚刚救活过来，不能前来，便是翠姨献花了。关于这一点，在议定仪典的时候，大家本只拟了金太太一个人的。金太太说：“不然，在名分上虽说是妾，然而和亡者总是配偶的人，在这最后一个关节，还是让两位姨太太和自己平等的地位，谁让中国有这种多妻制度呢？再说二姨太的孩子都大了，也不应看她不起。”因为有金太太这一番宏达大度的话，大家就把仪式如此定了。当金铨在日，只有二姨太次于金太太一层，似乎有半个家主的地位。翠姨无论对什么人，都不敢拉着和家主并列，就是对于小姐少奶奶们还要退让一筹呢。所以关于丧仪是这样定的，她自己也出于意料以外，心想，或是应当如此的吧？金太太献花已毕，司仪的喊陪祭者献花，翠姨就照着金太太样式做一套，献花已毕，用袖子擦着眼睛，退到一边去。这以下晚辈次第行礼。到了一声举哀，所有在场的人，谁不是含着一腔子凄惨之泪？尤其是妇女们，早哇的一声，哭将出来。立刻一片哀号之声，声震屋瓦。

在场有些亲友们，看了也是垂泪。朱逸士将赵孟元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不要听着这种哭声了，我就只看了这满屋子孝衣，象雪一般白，说不出来有上一种什么感想哩。”赵孟元道：“就是我们，也得金总理不少的提拔之恩，我们有什么事报答过人家？而今对着这种凄惨的灵堂，怎能不伤心？”说到这里，朱逸士也为之黯然，不能接着说下去。这天正是一个阴天，本来无阳光，气候现着阴凉。这时，恰有几阵风由礼堂外吹进里面来，灵案上的素烛，立刻将火焰闪了两闪，那垂下来的孝帷，也就只管摇动着。朱逸士、赵孟元二人站在礼堂的犄角上窗户边，也觉得身上一阵凉飕飕的。赵孟元拉了一拉朱逸士的衣襟道：“平常的一阵风，吹到孝帷上，便觉凄凉得很。这风吹来得倒很奇怪，莫不是金总理的阴灵不远，看到家里人哭得这样悲哀，自己也有些忍耐不住吧？”朱逸士呆呆地作声不得，只微微点了一点头。旁观的人尚属如此，这当事人的悲哀，也就不言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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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十九章

这里孝堂上，大家足哭了半小时，方才陆续停止。女眷仍都回到上房，凤举兄弟却因为有许多亲密些的亲友来谒灵和慰问，事实上不能全请刘宝善代表招待，也只得在内客厅里陪客。所以丧事虽然告了一个段落，凤举兄弟们，依然很忙。金家虽不适用旧式的接三送七，但是一班官场中的人物，都是接三那天前来吊孝，这又大忙了一天。哀感之余，又加上一种苦忙，男兄弟四个之中，到了第四天，一头一尾，都睡倒了。大夫看了一看，也是说：“这种病，吃药与不吃药，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好好地休养两天，就行了。”燕西住在屋子里，前面有深廊，廊外又是好几棵松树。大夫说：“阳光不大够，可以掉一个阳光足的屋子，让病人胸心开朗一点。”清秋听了大夫的话，就和燕西商量，将他移到楼上去住。这楼上本是清秋的书房，陈设非常干净，临时加了两张小铁床，清秋就陪着他在楼上住。这几日，天气总也没有十分好过，不是阴雨，便是刮大风。燕西在楼上住着第二天，又赶上阴天，天气很凉。依着燕西，就要下楼在外面走动。清秋道：“你就在屋子里多休息一天罢，大哥对内对外，比你的事多得多，他信了大家的话，就没有出房门。你又何必不小心保养一点？家里遭了这种大不幸，你可别让母亲操心。”燕西道：“这个你怕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把我关在屋里，可真把我闷得慌。”清秋道：“你现在孝服中，不闷怎么着？你就是下了楼，还能出大门吗？”燕西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好好的人家会遭了这样的祸事。我这一生的快乐，就从此而终了。”燕西说话时，本和衣斜躺在床上。清秋拿了一本书，侧身坐在软椅上看着，带和他谈着话。燕西说了这句话，她将手上拿着的书，向下一垂，身子起了一起，望了燕西一下。但是她又拿起书来，低着头再看了。燕西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怎么又不说了？你还有心看书？”清秋道：“我的心急比你还恐怕要过十二分呢。你都说我有心看书，我真有心看书吗？我不看书怎么办？呆坐在这里，心里只管焦急，更是难受了。”燕西道：“你和我谈话，我们彼此都心宽一点。刚才你有一句什么话，不肯直说出来？”清秋道：“这话我本不肯说的，你一定要我说，我只得说了。刚才你说一生的快乐，从此完了。这个时候哪里容你我作子媳的谈快乐二字？你既是说了，倒可以研究研究，不知道你所说的快乐，是从前那种公子哥儿的快乐呢？还是作人一种快乐呢？” 燕西皱了眉道：“你这是什么话？快乐就是快乐，怎么有公子哥儿的快乐，作人的一种快乐？难道公子哥儿就不是作人吗？”清秋道：“所以我说不和你讨论，我一说你就挑眼了。你想，一个人随便谈话，哪里能够用讲逻辑的眼光来看？你愿听不愿听呢？你不愿听，我就不必谈了，省得为了不相干的事，又惹你生气。况且你现在正有病，我何必让你生闲气？” 燕西道：“据你这样说，倒是我没有理了。你有什么意见？你就请说罢。”清秋道：“你别瞧我年轻，但是我的家庭，从前虽不大富大贵，究竟也不曾愁着吃喝。后来我父亲一死，家道就中落了。自我知道世事而后，人生的痛苦，我真看见和听到不个。凡是没有收入，只有花钱出去的，这种穷是没有挽救的穷。自己有钱，慢慢会用光。自己没钱，只有借贷当卖了。我家里就过了这样不少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人穷不要紧，最怕是没有收入。”燕西道： “这个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们总不至于象别人，多少有一点财产，产业不能说不是一种收入。只是这种收入，是有限的，不能由我们任性地花罢了。”清秋道：“你这话就很明白了。所以我就问你是要哪一种快乐？若是要得做总理儿子时代的快乐，据我想，准是失败。若是你要想找别的一种快乐呢，我以为快乐不光是吃喝嫖赌穿，最大的快乐，是人精神上可以得着一种安慰。精神上的安慰，也难一言而尽，譬如一件困难的事，自己轻轻易易地就做完了，这就可以算的。”燕西道：“这个我也明白的，何须你说。”清秋道：“这不就结了，刚才我所说的话，还是没有错呀。我以为你不象大哥，他早就在政界里混得很熟了，人也认识，公事也懂得，无论如何，他要混一点小差事，总不成问题。你对于那些应酬的八行，老实说，恐怕还不在行，更不要谈公事了。”燕西道：“你就看我这样一钱不值？”清秋道：“你别急呀。不懂公事那不要紧的，一个人也不是除了做官就没有出路，只要把本领学到就得了。”燕西道：“到了这个年岁了，叫我学本领来混饭吃，来得及吗？我想还是在哪个机关找一个位置，再在别的机关，挂上一两个名，也就行了。”清秋道：“若是父亲在日，这种计划要实现都不难。现在父亲去世了，恐怕没有那样容易吧？”燕西道：“哪个机关的头儿，不是我们家的熟人？我去找他们能够不理吗？你一向把事情看得难些，又看得太难了。”清秋见燕西谈到差事，满脸便有得意之色，好象这事，只等他开口似的。他的态度既是如此，若一定说是不行，也许他真会着恼。因道：“你对于政界活动的力量，我是不大知道，既是你自己相信这样有把握，那就很好。”燕西道：“据我想，找事是不成问题的，我急的，就是我从来没有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坏，到了下午六七点钟，竟是稀稀沙沙的下起雨来。自从家中有了丧事以后，金太太总不很大进饮食。大家劝着，或者喝一碗稀饭，或者用热汤泡一点饭，就是这样麻麻糊糊的算了。清秋虽不至于象金太太那样的悲伤，然而满腹忧愁，不减于第二人，要她还是像平常一样地吃饭，当然是不能够的。但是向来是陪着金太太吃饭的，在金太太这样眼泪洗面的日子里，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增加她的兴趣。因之这天晚上，纵然是一点精神没有，也不得不勉强走下楼，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晚饭。饭盒子这时已经拿到屋子里来了，正坐了一屋子人。原来这两天，除了梅丽陪着二姨太，佩芳陪着凤举之外，只有道之夫妇另外是一组，其余金太太的子女都在这里吃饭，是好让母亲心里舒服些。金太太一看到清秋进来，便道：“今晚上你还来作什么？你屋子里不是还躺着一个吗？”清秋道：“他睡着了，现时还不吃晚饭呢。”金太太道：“我这里坐着一大桌人，够热闹的了，你还是到自己屋子里去吃饭罢。若是没有心思看书，把我这里的益智图带去解解闷。省得那位一个人在屋子里。”清秋本来也吃不下饭去，既是金太太叫自己回房去，落得回自己房里静坐一番。因是在书橱子里拿着了益智图竟自先走了。

这个时候，雨下的正紧。清秋回到自己屋子里，虽然全有走廊可走，可是那一阵阵的晚风，由雨林里吹过来，将雨吹成一片的水雾，挟着冷气，向人身上直扑过来。那雨丝丝地吹到脸上和脖子里，不由人连打了两个寒噤。自己所住的这个院子，本来就偏僻的，往常还听到邻院里，有各种嬉笑娱乐之声，现在都没有了，仿佛就是特别的冷静。加上自己又搬到楼上去住了，就只有廊檐下一盏电灯，其余的灯都熄了。远远望着自己屋子里，也好像又新添了一种凄凉景象似的，心里也就有点害怕。走到那海棠叶门边下，就叫了两声，都没有人答复，更是害怕。自己勉强镇静着，生着气道：“我越是好说话，这些底下人越是不听话，只是我一转眼的工夫，又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一面说着，一面赶快地上楼，走进房去，燕西已是醒了，便道：“我仿佛知道你走了的，这一会子工夫，你就吃了饭吗？”清秋道：“我哪里要吃饭？我原是去陪母亲。那里倒有一屋子的人，她说让我回屋子来陪着你。我也以为你一人在屋子里怪闷的，所以回来了。幸而是我来了，你瞧，就是我走开这一会子的工夫，两个老妈子都不见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更要闷呢。”燕西道：“既是母亲那里人多，我去坐一会子罢，你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吃饭。”说毕，出房就走，清秋正有些害怕，幸得燕西是醒的，正好向他说几句话。不料他反要去赶热闹，自己又不好说两个老妈子走了，留他作伴。只得说道：“外面雨倒罢了，那雨里头吹来的风，可有些不好受。”燕西道：“你让我出去谈谈罢，若是在屋子里坐着，那更是憋得难受呢。”说着，已是下楼而去。

清秋一时情急，楼壁上有个叫外面听差的电铃，也不问有事没有，忙将电铃一阵紧按。因之燕西出院去不多大一会儿，金荣就进来了，站在楼下高声问道：“七爷叫吗？”清秋道：“我这院子里一个人没有，我还没吃饭呢。”金荣道：“我刚才看到这院子的李妈，在厨房里呢，我去叫她罢。”清秋道：“不，不，你先找一个人来给我作伴罢，然后你再找他们去。”金荣见清秋真是害怕，就隔着墙大声嚷道：“秋香姐在院子里吗？七少奶奶叫你过来有事呢。”秋香以为果然有事，答应着就走过来了。清秋听到秋香的声音，心下大喜，连忙走到栏干边，向下面连招了几招手，笑道：“快来，快来，我正等着你呢。”金荣道： “少奶奶，我该叫他们送饭来了吧？”清秋道：“稀饭就行，一两样菜就够了。”金荣答应着去了。秋香走上楼来，清秋握着她的手道：“你吃过了饭没有？”秋香道：“我们少奶奶到太太那里去了。我们用不着等，吃过了。”清秋执着她的手，一路走进房来。因道：“幸而你来给我作个伴，要不然，我一个人守着这一幢楼，孤寂死了。”清秋在沙发上坐下，也让秋香坐了。秋香笑道：“七少奶奶，你的脾气有好些和七爷相同，七爷和我们不分大小的，从前这里的小怜和他很好。小怜走了，阿囡、玉儿和我，都和七爷不错，只是春兰年纪太小些，不和我们在一处玩。”清秋听了这些话，忍不住要笑，便问道：“你说话这样天真烂漫，你今年几岁了？”秋香道：“我哪里知道呢？我是小的时候，拐子把我拐出来的。那个时候问我，我自己会说四岁，就算是四岁，其实我是瞎说的。后来让拐子把我卖在杨姥姥家里，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就转卖到王家，跟着三少奶奶到这里来了。我到王家的时候，都说是十二岁，连那年共四个年头了，我就算是十五岁了。”清秋道：“你姓什么呢？”秋香摇了一摇头道：“我不大记得，好像是姓黄，可是和黄字音相同的房呀，方呀，王呀，都说不定呢。”清秋道：“你记得你的父母吗？”秋香道：“我还记得一点，我父亲还是个穿长衣服的人，天天从外面回来，都带东西给我吃。我母亲也常抱着我，但是这不过是一点模糊的影子罢了，仔细的情形，我是一点也不记得。”清秋道：“你家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秋香道：“我的少奶奶，我哪里能记得清许多呢？就是我在杨姥姥家里的事，而今想起来，也好象在梦里的一样，你想，我还能够记得许多吗？我若记得许多，我为什么不逃回去呢？我就常说，象我这种人，在世上就算白跑了一趟，姓名不知道，年岁不知道，家乡父母不知道。”清秋听她说得这样可怜，心里一动，倒为她垂下几点泪，秋香究竟是孩子气，自己说着，其初不觉得怎么样，及至清秋一垂泪。自己也索性大哭起来。清秋擦着泪道： “傻孩子，别哭了，我心里正难受呢。你再要哭，我更是止不住眼泪了。有手绢没有？擦一擦罢。”秋香听她如此说，一想也是，人家正丧了公公，十分地懊丧，不能安慰人家，还要特意去惹出人家的眼泪来吗？因之立刻止住了哭，掏出手绢将两只眼睛擦了两擦。这时两个老妈子，都回屋来了，接上厨子又送了稀饭小菜来。清秋让老妈子一直送到楼上屋子里来，掀开提盒，送上桌子，早有一阵御米香味，袭人鼻端。老妈子将菜碟搬上桌子来看时，乃是一碟花生仁拌香干，一碟福建肉松，一碟虾米炒菜苔。除了一大瓷罐子香米稀饭而外，还有一碟子萝卜丝烧饼。清秋对秋香道：“这菜很清爽，你不吃一点吗？”秋香道：“我刚吃完饭了。”说着，便在老妈子手上接了碗，在暖水壶里倒了小半碗热水，将碗荡了一荡，然后给清秋盛了一碗稀饭，放在桌上。又把书桌上的纸，裁了两小方块，将筷子擦了一擦，齐齐整整地放在桌沿上，再端一张方凳让清秋坐下。清秋道：“你们少奶奶太享福了。有你这样一个孩子伺候，多么称心！”秋香道：“这很容易呀。七少奶奶出钱买个使女来就是了。” 清秋道：“我听了你刚才所说的话，我恨不得把天下做拐子的全杀了才称心，我还能自己去作这个孽，花钱拆散了人家的骨肉吗？”李妈便接嘴道：“少奶奶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卖人口，谁是亲爹娘作主呀？都是拐子手上的人了，你若不买，他也卖给别人。象卖到咱们这种人家来当使女的，真算登了天了。有些人家的使女，吃不饱，穿不暖，那还罢了，叫人家孩子做起事来，真是活牛马，做得好，没有一个好字，做不好，动不动打得皮破血出，或者把好孩子逼傻了，或者把活跳新鲜的孩子打死了，有的是呢。你若买了使女，你就算是救了那孩子了。”清秋道：“说虽然是这样说，我总不愿在我手上买使女。一个人不买使女，两个人不买使女，大家不买使女，这拐子拐了人来，没有人要，也就不干这坏事了。”秋香点点头道：“七少奶奶，你存这样好心眼，将来一定有好报。”清秋叹了一口气道：“小妹妹，你还没有我那种阅历，你哪里知道！”说时，见老妈子还站在一边，因道： “我有一个人在这里作伴就行了，你们晚饭还没有吃吧？去吃饭去。”李妈便笑着请秋香多待一会，自下楼去了。清秋吃一碗稀饭，又吃一个半萝卜烧饼。说是饼很好吃，一定要秋香吃了一个。秋香给她收

这样一来，清秋倒不害怕了，一个人对着一盏惨白的银灯，也不看书，也不作事，只是坐了呆想。这时，楼外一阵阵的雨声，又不觉地送入耳鼓。那雨本是松一阵，紧一阵，下得紧的时候，也不过听到他屋上树上，一片潮声。及至松懒之际，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松针上的积雨，滴答滴答不绝地溜下雨点。偶吹上一阵风，这雨点子，也就紧上一阵。古人所谓松风，所谓松子落琴床，都是一种清寒之韵。这种清寒的夜色里，院子里又没有一点人声，那雨点声借着松里呼呼的风势，那一分凄凉景象，简直是不堪入耳。清秋在丧翁之后，本已感到自己前途的苍莽，再又感到自己环境恶劣，伤心极了。就在她这伤心的时候，那雨点是扑笃扑笃，只管响着，那一点一滴，都和那凄凉的况味，一齐滴上心头。因之这种响声，不但不能打破岑寂，而且岑寂加甚。这屋子门外，悬的那幅绿呢帘子，只管飘荡不定，掀起来多高。楼廊外，由松树穿过来的晚风，一直穿进屋子来。清秋身上，只穿了一件旧绸的衬绒旗衫，风掀动了衣角，不知不觉之间，有一种寒气，直由皮肤透入心里。这种冷气，比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冷水缸里，还觉得难受。本待先去睡觉，然而燕西身体不好，自己本来伺候他的，而今他还不曾回房，自己先倒去睡了，这也未免本末倒置。因之只管坐在了沙发上，静静地等候。等了一点钟，又等一点钟，只听到楼下的壁钟，当当的敲过了十下响，这院子里，也就觉得又度过了一重寂寞之关似的。这夜色是更深沉了，听听楼下时，一点声音没有，连那两个老妈子，都无甚言语了。坐着也是很无聊，便站起来，将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喝着消遣。恰是吃过饭以后，忘了添开水，这一杯茶，也就一点热气也没有。喝到嘴里，把口漱了一漱，便吐出来了。放下茶杯子，又呆坐着。

那雨点声依然不曾停止。清秋烦恼不过，就索性走出房门来，看看这雨色，究竟是怎样？只刚伏到栏干边，燕西站在楼下海棠叶的门中，只管向她乱招着手。清秋道：“你有事不会上楼来？偏偏要我下去。”燕西不答，只管笑着招手。清秋不知不觉之间，翩然下了楼。燕西执着她的手道：“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是烦闷得很吗？雨声是多么讨厌啦！” 清秋道：“那也不见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不是由很好的印象中，产出来的香艳句子吗？”燕西笑道：“果然的，这是看杏花的时候了。你瞧，咱们后院子里那几棵杏花又红又白，开的是多么好看！走，咱们一块看花去。”清秋道：“雨是刚刚停止，路又湿又滑，不去也罢。”燕西道：“不要紧，搀着你一点。不趁着这花刚开的时候去看，等花开过了，再想看又没有了。走罢！”说时，拉了清秋的手就走。清秋虽然不愿，可是在燕西一方面，总是好意，也只得勉强跟了他走。走的路上，正长遍了青苔，走得人前仰后合，好容易到了后院，果然几棵杏花，开得象堆云一般繁盛。杏花下面，有一个女子一闪，看不清是谁，燕西丢了清秋，便赶上去。清秋原是靠了他扶持的，他陡然一挥手，清秋站立不住，由台阶向下一滚。这里恰是一个水坑，清秋浑身冰冷，拖泥带水爬了起来，又跌下去，身上的泥水，也越滚越多，便招手乱嚷燕西。燕西只管追那女子去了，哪里听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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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十章

这个时候，清秋心里又是急，又是气，挣命把手伸了出来，只管乱招乱抓。忽然省悟过来，原来是一场恶梦。自己依然斜躺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屋子里那盏孤灯，惨白地亮着，照着人影子，都是淡淡的。自己回想梦中的情形，半天作声不得，身子也象木雕泥塑的一般，一点儿也不会动，只管出了神。心想，梦这样事情，本来是脑筋的潜忆力回复作用，算不得什么。不过这一个梦，梦得倒有点奇怪。这岂不是说我已落絮沾泥，人家置之不顾了吗？正想到这里，屋子外面，稀稀沙沙又是一阵雨，响声非常之急，这才把自己妄念打断。起来照着小镜子，理了一理乱发，觉得在楼上会分外的凄凉，就一人走下楼来，分付李妈沏上一壶热茶，斟了一杯，手里端了慢慢呷着出神。呷完了一杯，接上又呷一杯，接连喝完几杯茶，也不知道已喝足了，还是继续地向下喝。老妈子送她新沏的一壶茶，不知不觉之间，都喝完了。这时心神完全镇定了，想着又未免好笑起来，我发个什么傻？只管把这种荒诞不经的梦，细细地咀嚼什么？腿上还穿的是单袜子，坐久了，未免冷得难受，不如还是睡到被里去的舒服。于是将床上被褥展开了，预备在枕上等着燕西，不料人实在疲倦了，头刚刚挨着枕头，人就有点迷糊，不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睡得正香，只觉身体让人一顿乱搓。睁眼看时，只见燕西站在床面前掀了被乱推过来。连忙坐起来笑道：“对不住，我原打算等你的，身上有些凉，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燕西解了衣服，竟自上床来睡，并不理会清秋的话。清秋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觉得舒服些吗？”燕西道：“没事，你别问。”清秋道：“你瞧，就算我没有等人，也不是存心，这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燕西依然不理会，在那头一个翻身向里，竟自睡着了。清秋倒起来替他盖好了被，自己坐着喝了一杯热茶再睡下去。

到了次日，自己起来，燕西也就起来了。清秋见房中无人，便低声问道：“你昨晚为什么事生气呀？”燕西道：“昨晚在母亲那里谈话，大家都瞧不起我，说现在家庭要重新改换一下子了。别人都好办，惟有我们一对，恐怕是没有办法。母亲说让我好好的念几年书，大家的意思，以为我再念书也是无用。”清秋道：“就是这个吗？我倒吓的一跳，以为又是我得罪了你呢。他们说你无用，那就能量定吗？我虽不能帮助你的大忙，吃苦是行的。我情愿吃窝窝头，省下钱来，供给你读书，你就偏偏努一努力，做一点事业给他们看看，只要有了学问，不愁做不出事业来。你以为我这话怎么样？这并不是光生气的事呀。”燕西将脚一跺道：“我一定要争上这一口气，我看那些混到事情的，本事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我拿着那些人作标准，不见得就赶他们不上。”说着，又将脚跺了两跺。清秋道：“你的志气自是很好，但是这件事，只要慢慢地做给人家看的，不是一不合意，就生气的。”燕西道：“我自然要慢慢地做出来给人家看，为什么只管发气？”当时他说完了，板着脸也不再提。漱洗完了，点心也不及吃，就向外走。清秋道：“你到哪里去？这个样子忙。”燕西道：“我到书房里去，把书理上一理。”清秋道：“这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呀。”燕西哪里等得及听完，早出了院子门一直向书房里来。

到了书房里，一看桌子上，全摆的是些美术品，和一些不相干的小杂志，书橱子的玻璃门，可是紧紧地锁上了。所有从前预备学习的中西书籍，一齐都锁在里面。因之按了电铃，把金荣叫来，分付用钥匙开书橱门。金荣道：“这两把钥匙放到哪里去了，一时可想不起来，你得让我慢慢找上一找。”燕西道：“你们简直不管事，怎么连这书橱钥匙都会找不着。”金荣道：“七爷，你就不想一想，这还是一年以前锁上的了。钥匙是我管着，你总也没开过。再说，有半年多了，不大上书房，哪里就会把这钥匙放在面前呢？”燕西道：“你别废话，赶快给我找出来罢。”说时，坐在一张转椅上，眼睛望了书橱，意思就是静待开书橱。金荣也不敢再延误，就在满书房里乱找。只听到一片抽屉滑达滑达抽动之声。燕西道： “你这样茫无头绪，乱七八糟地找，哪里是找？简直是碰。你也应该想一想，究竟放在什么地方的呢？”金荣道：“我的爷，我一天多少事，这钥匙是不是你交给了我的，我也想不起来，你叫我想着放在什么地方，哪成呢？”燕西眉毛一皱道：“找不着，就别找，把这橱门子给我劈开得了。”金荣以为他生气，不敢作声，把已经开验过的抽屉，重新又检点回来，找得满头是汗。燕西冷笑道：“我叫你别找，你还要找，我就让你找，看你找到什么时候？我等着理书呢，你存心捣乱，不会把玻璃打破一块吗？”金荣道：“这好的花玻璃，一个橱子敲破一块，那多么可惜！”燕西正待说时，屋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太太有话说呢，你快去罢。”燕西听到声音呼得很急促，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起身便走了。金荣见他等着要开书橱门，恐怕是要取什么东西，不开不成。真要打破一块玻璃，取出了东西来，恐怕还是不免挨骂。想起金铨屋子里四架书橱，和这里的钥匙是差不多的，赶快跑到上房，把那钥匙寻了来。拿着那钥匙。和这书橱一配，所幸竟是同样的，一转就把锁开了。将锁一一开过了之后，把橱门大大地打开，就等着燕西自己来拿东西。书橱门既是开了，自己也不敢离了书房，说不定他有什么事要找。不料足足等了两小时，还不见燕西前来，自己原也有事，就不能再等了。只好将书房门一总锁起来，自到门房里去等着。直到下午，送东西到燕西屋子里去，才顺便告诉他。清秋在一旁听到，便问道：“你追着金荣要开书橱做什么？难道把满书橱子书，都要看上一遍吗？”燕西道：“我原来的意思，本想翻一翻书本子的，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要看哪一部书好？所以把书一齐翻了出来，偏是越急越不行，书橱子关着，老找不开锁，我因为妈叫我有事，我就把这事忘了。”金荣道：“橱子都开着呢，我把书房门锁上的了。”燕西皱眉道：“我知道了，你怪麻烦些什么？”金荣不料闹了半天，风火电炮要开橱门，结果是自己来问他，他倒说是麻烦，也就不敢再问了。

燕西道：“我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大爷，你知道大爷在哪里？”金荣道：“我为着七爷要看书，整忙了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去办。上午听说蒙藏院的总裁介绍了几个喇嘛来，好象是说要给总理念喇嘛经。大爷就在内客厅里见着那些喇嘛的。又听说不一定要在家里做佛事，就是庙里也行的。”燕西道：“那末，他一定是在家里的了，我找他去。”说着，一直向凤举院子里来。前面院子里，寂焉无人，院子犄角下，两株瘦弱的杏花，长长的、小小的干儿，开着稀落的几朵花，在凉风里摇摆着，于是这院子里，更显得沉寂了。燕西慢慢走进屋去，依然不见一个人。正要转身来，却听到一阵脚步声。只见那墙后向北开的窗子外，有一个人影子闪了过来，复又闪了过去。那墙后并不是院子，乃是廊檐外一线天井，靠着白粉墙，有一个花台，种了许多小竹子，此外还有些小树，倒很幽静。燕西由凤举卧室里推开后门，伸头一望，只见凤举背着了两只手，只管在廊下走来走去。看那样子，也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忽然一抬头看见燕西，倒吓了一跳，因道：“你怎么不作声就来了？有事吗？”燕西道：“我找你一天，都没有看见你，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有两句话，要和你商量一下子。”凤举见他郑而重之说起来，倒不能不听，便道：“我也正在这里打闷主意呢。”燕西道：“现在家里事都要你担一份担子了，我的问题，你看怎样解决？就事呢？我怕没有相当的。读书呢？又得筹一笔款的。但是读书而后，是不是能有个出路，这也未可料。”凤举道：“我以为你要商量什么急事，找着我来问。这个问题很复杂的，三言两语，我怎能替你解决？”燕西道：“当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但是你总可以给我想一个计划。”凤举道：“我有什么计划可想？我私人方面，有一万多块钱的债务，这两天都发生了。你们都是这样想，以为父亲去世了，钱就可由我手里转，我就能够胡来一气了。”燕西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只要别人不问，你随便有多少私债，由公款还了都不要紧。”凤举道： “你以为钱还在我手里管着吗？今天早上，母亲把两个帐房叫了，和我当面算得清清楚楚，支票现款帐本，一把拿过去了。这事难为情不难为情，我不去管他。有两笔款子，我答应明天给人家的，现在叫我怎样去应付呢？真是糟糕！到了明日，我没有什么法子，只有装病不见人。”说着，依然在走廊下走来走去。

燕西一看这种情形，没法和他讨论，回身又折到了金太太屋子里来。这里正坐了一屋子人，除了道之四姊妹，还有鹏振夫妇。佩芳和金太太斜坐在侧面一张沙发上。金太太道： “也许是凤举有些觉悟了，从来银钱经过他的手，没有象这样干净的。”佩芳道：“这一层我倒知道的，他虽是乱七八糟地用钱，公私两个字，可分得很清楚。现在家里遭了这样的大难，他也心慌意乱，就是要扯公款，也想不到这上面来的了。”说到这里，正是燕西一脚由外面踏了进来，金太太道：“老七，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只看见你跑进跑出，坐立不安。” 燕西一看屋子里有这些人，便道：“我有什么心事？我不过是心里烦闷得很罢了。”说着，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一坐下，不觉稀沙一阵响，连忙回头看时，原来是椅子上有一把算盘呢。因道：“妈现在实行做起帐房来了，算盘帐簿，老不离左右。”金太太道： “！你知道什么？凡是银钱经手的人，谁见了会不动心？不过总有一种限制，不敢胡来罢了。一到了有机可乘，谁能说不是混水里捞鱼吃？现在除了家里两位帐房经手的帐不算，外面大小往来帐目，哪里不要先审核一下？光是数目上少个一万八千，我都认为不算什么。最怕就是整笔的漏了去，无从稽考。钱是到人家手上去了，他不见你的情，还要笑你傻瓜呢。所以我在你父亲临危的那一天，我只把里外几只保险箱子管得铁紧。至于丧费怎样铺张，我都不会去注意。他们要花，就放手去花，就是多花些冤枉钱，也不过一万八千罢了。若总帐有个出入，那可难说了，所以人遇到大事，最忌的是察察为明。”说到这里，用眼望了道之姊妹道：“我也是个妇人，不敢藐视妇女。可是妇女的心理，往往是抱定一个钱也不吃亏的主义，为了一点小事，拼命去计较，结果是你的眼光，注意在小事上的时候，大事不曾顾到，受了很大的损失了。这是哪一头的盘算呢？前几天，我心里有了把握，什么也不管，这几天我可要查一查了。总算不错，凤举办得很有头绪，花钱并不多。”道之姊妹听了，倒也无所谓，只有玉芬听了，正中着心病，倒难过一阵。当时望了一望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在她这眼光象电流似的一闪之间，清秋恰是不曾注意着，面向了金太太。金太太向她补了一句道：“你看我这话说得怎么样？”清秋本来是这样的主张的，何况婆婆说话，又不容她不附和呢。因道：“你老人家不要谈修养有素了，就是先说经验一层，也比我们深得很。这话自然是有理的，我们就怕学不到呢。”玉芬听了这话，深深地盯了清秋身后一眼。清秋哪里知道，回转身见道之望着她，便道：“四姐是能步母亲后尘的，其实用不着母亲教训，你也就很可以了。”道之不便说什么，就只微点了一点头。道之不说，其余的人，也是不肯说，金太太所说的一番话，无人答复，就这样消沉下去了。

玉芬向佩芳丢了一个眼色，轻轻地道：“大嫂，我还有两样东西在你那里，我要去拿回来。”佩芳会意，和她一同走出来。走出院子月亮门，玉芬首先把脸一沉道：“你瞧，这个人多么岂有此理！上人正在说我，你不替我遮掩，倒也罢了，还要火上加油，在一边加上几句，这是什么用意？让我大大地受一番教训，她就痛快了吗？”佩芳望了玉芬的脸道：“夹枪带棒，这样的乱杀一阵，你究竟说的是谁？我可没有得罪你，干吗向我红着小脸？”玉芬道：“我是说实话，不是开玩笑，凭你说句公道话，清秋刚才所说的话，应当不应当？”佩芳道：“母亲那一番话，是对大家泛说的，又不是指着你一个人，干吗要你生这样大的气？”二人说时，不觉已是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道：“你调虎离山把我调了回来，有什么话说？”玉芬道：“别忙呀，让我到了你屋子里去再说也不迟，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不让进屋子不成？”佩芳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厉害，今天你受了什么肮脏气，到我头上来出？”没着，自己抢上前一步，给她打着帘子，便让她进去。玉芬笑道：“这就不敢当了。”佩芳让她进了房，才放下帘子一路进来，也笑道：“你总也算开了笑脸了。”玉芬道：“并不是我无事生非地生什么气，实在因为今天这种情形，我有点忍耐不住。”佩芳道：“你忍耐不住又怎么样呢？向着别人生一阵子气，就忍耐住了吗？”玉芬道：“不是那样说，我早有些话要和你商量。”说着，拉了佩芳的手，同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脸上立刻现了一种庄严的样子道：“我们为着将来打算，有许多事不能不商量一下子。就是这几天我听母亲的口音，这家庭恐怕不能维持现状了。而且还说，父亲既去世，家里也用不着这样的大门面。就是这大门面，入不敷出，也维持不了长久。”佩芳笑道：“你这算是一段议论总帽子吧？以下还有什么呢？帽子就说得这样透澈，本论一定是更好的了。”玉芬把眉头一皱道：“怎么一回事？人家越是和你说正经话，你倒越要开玩笑。你想想看，家庭不能维持现状，我们自然也不能过从前一样的生活了。”佩芳道：“这是自然的，我看多少有钱的人家，一倒就倒得不可收拾，这都是由于不会早早地回头之故。母亲的办法，我们当然极力赞成。”玉芬道：“极力赞成什么？也用不着我们去赞成呀。你以为家庭不能维持现状以后，她老人家还要拿着这个大家庭在手上吗？这样一来，十分之九，这家是免不了要分开的。凭着这些哥儿们的能耐，大家各自撑立门户起来，我以为那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情形。”佩芳先还不为意，只管陪着她说话，及至她说到这里，心中一动，就默然了。她靠了沙发背躺着，低了头只管看着一双白手出神。手却翻来覆去，又互相抡着指头，好像在这一双手上，就能看出一种答案出来的样子似的。半晌，便叹了一口气。玉芬道：“你叹什么气？这样重大的事情，你不过是付之一叹吗？”佩芳这才抬头道：“老妹，这件事，我早就算到了，还等今天才成问题吗？据你说，又有什么法子呢？”玉芬道：“这也不是没有法子一句话，可以了却的，没有法子，总也得去想一个法子来。我想了两天，倒有一条笨主意，不知道在你看去，以为如何？”佩芳道：“既有法子，那就好极了。只要办得动，我就惟命是听。”玉芬道：“那就不敢当，不过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罢了。我想这家产不分便罢，若是要分的话，我们得向母亲说明，无论什么款子，也不用一个大，可是得把帐目证明清清楚楚的，让我们有一分监督之权。除了正项开支，别的用途大家不许动。若是嫌这个办法太拘束，就再换一个法子，请母亲单独地拨给我们一分产业。我们有了产业在手，别人无论如何狂嫖滥赌，管得着就管，管不着就拉倒。”佩芳听着这话，默然了一会，将头连摆了几下，淡淡地道了一个字，难。玉芬道：“为什么难？眼睁睁地望着家产分到他们手上去，就这样狂花掉吗？”佩芳道：“我自然有我的一层说法。你想，产业当然是儿子承继的，儿媳有什么权要求监督？而且也与他们面子难堪，他们肯承认吗？现在他们用钱，我们在一边罗唆着还不愿意呢，你要实行监督起来，这就不必问了。至于第二步办法，那倒成了分居的办法，未免太着痕迹。那样君君子子地干，恐怕母亲首先不答应。”玉芬道：“这就难了。那样也不成，这样也不成，我们就眼巴巴的这样望着树倒猢狲散吗？”佩芳道：“这有什么法子？只好各人自己解决罢了，公开地提出来讨论那可不能的。”玉芬听了这话，半晌不能作声，却叹了一口气。佩芳伸着手在她肩上连连拍了两下道：“老妹，你还叹什么气？你的私人积蓄不少呀。”玉芬道：“我有什么积蓄？上次做公债，亏了一塌糊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我一条小命，都几乎在这上面送掉了。”佩芳笑道：“你还在我面前弄神通吗？你去了的钱，早是完全弄回来了。连谁给你弄回来的，我都知道，你还要瞒什么呢？”玉芬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不通红的一阵。顿了一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哪里能够全弄回来呢？” 只说了这样一句，以下也就没有了。佩芳知道她对于这事要很为难，也不再讨论下去。坐了一会，扶着玉芬的肩膀

佩芳听了玉芬这一番话之后，心想，机灵究竟是机灵的，大家还没有梦到分家的事，她连分家的办法，都想出来了。照着她那种办法，好是好，可是办不通。若是办不通，就任凭凤举胡闹去，自然是玉芬所说的话，树倒猢狲散了。心里有了这样一个疙瘩，立刻也就神志不安起来，随后仿佛是在屋里坐不住，由屋后转到那一条长天井下，靠了一根柱子，只是发呆望着天。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正待回屋子里去的时候，只听凤举在屋内嚷道：“不是在屋子里的吗？怎么没有看到人呢？”佩芳道：“什么事，要找我？”凤举听说，也走到后面天井里来，咦一声道：“这就怪了，我今天躲在后面想正事了，你也躲在后面想心事，这可以说是一床被不盖两样的人了。”佩芳将眼瞪了一瞪道：“说话拣好听的一点材料，不要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凤举道：“这几句话有什么不堪入耳？难道我们没有同盖过一床被吗？”说到这里，就伸着脖子向佩芳微微一笑。佩芳又瞪了他一眼道：“你有这样的热孝在身，亏你还笑得出来！这是在我面前做这样鬼脸，若是让第二个人看见，不会骂你全无心肝吗？”这几句话太重了，说得凤举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还是佩芳继续地道：“你不要难为情，我肯说你这几句话，我完全是为你好，并不是要找出你一个漏洞来挖苦你几句，我就心里痛快。我私下说破了，以后省得你在人面前露出马脚来。”凤举一个字也不说，对着佩芳连连作了几个揖道：“感谢，感谢！我未尝不知道死了老子，是平生一件最可痛心的事，但是这也只好放在心里。叫我见着人，就皱眉皱眼，放出一副苦脸子来，我实在没有那项工夫。反正这事放在心里，不肯忘记也就是了，又何必硬帮帮地搬到脸上来呢？”佩芳道： “你要笑，你就大笑而特笑罢。我不管你了。”说毕，身子向后一转，就跑进屋子去了。凤举道：“你瞧，这也值得生这样大的气。你教训我，我不生气，倒也罢了，你倒反要生我的气，这不是笑话吗？”佩芳已经到了屋子里去，躺在沙发椅子上了。凤举说了这些话，她只当没有听见，静静地躺着。凤举知道虽然是一句话闹僵了，然而立刻要她转身来，是不可能的，这也只好由她去，自己还是想自己的心事。不料她这一生气，却没有了结之时，一直到吃晚饭，还是愤愤不平的。凤举等屋子里没有人了，然后才问道：“我有一句话问你，让问不让问？”佩芳在他未说之先，还把脸向着他，及至他说出这话之后，却把脸向旁边一掉。凤举道：“这也不值得这样生气，就让我说错了一句话，驳我一句就完了，何必要这样？” 说时，也就挨着佩芳，一同在大睡椅上坐下。佩芳只是绷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凤举牵着她一只手，向怀里拖了一拖，一面抚着她的手道：“无论如何，以后我们做事要有个商量，不能象从前，动不动就生气的了。何况父亲一大部分责任都移到了我们的头上来，我正希望着你能和我合作呢。”佩芳突然向上一站，望着他道：“你居然也知道以后不象从前了，这倒也罢。我要和你合作，我又怎么办呢？你不是要在外面挑那有才有貌的和你合作吗？这时才晓得应该回头和我合作了。”凤举道：“咳！你这人也太妈妈经了，过去了这久的事情，而且我又很忏悔的了，为什么你还要提到它？”佩芳道：“好一个她！她到哪里去了？你且说上一说。”凤举道：“你又来挑眼了，我说的它，并不是指着外面弄的人，乃是指那一件事。有了那一件事，总算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教训，以后我决不再蹈覆辙就是了。”佩芳鼻子一耸，哼了一声道：“好哇！你还想再蹈覆辙呢。但是我看你这一副尊容，以后也就没有再蹈覆辙的能力吗？”凤举道：“我真糟！说一句，让你驳一句，我也不知道怎样说好？我索性不说了。”说毕，两手撑了头，就不作声。佩芳道：“说呀！你怎样不说呢？”凤举依然不作声。佩芳道：“我老实告诉你罢，事到如今，我们得做退一步的打算了。”凤举道： “什么是退一步的打算？你说给我听听。”佩芳道：“家庭倒了这一根大梁，当然是要分散的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一部分，你是大权在握，你有了钱，敞开来一花，到后来用光了，只看着人家发财，这个家庭我可过不了。趁着大局未定，我得先和你约法三章。你能够接受，我们就合作到底。你不能接受，我们就散伙。”凤举道：“什么条件，这样的紧张？你说出来听听。”佩芳道：“这条件也不算是条件，只算是我尽一笔义务。我的意思，分了的家产，钱是由你用，可是得让我代你保管。你有什么正当开支，我决不从中阻拦，完全让你去用。不过经我调查出来，并非正当用途的时候，那不客气，我是不能支付的。”凤举道：“这样说客气一点子，你是监督财政。不客气一点，就是我的家产让你代我承受了，我不过仰你的鼻息，吃一碗闲饭而已。你说我这话对不对？”佩芳道：“好！照你这样说，我这个条件，你是绝对不接受的了？”凤举道：“也并非不接受，不过我觉得你这些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一点，我希望你能通融一些。我也很知道我自己花钱太松，得有一个人代我管理着钱。但是象你这样管法，我无论用什么钱，你都认为不正当的开支，那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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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金家因为有了丧事以后，弟兄们常在这里聚会的。鹏振一见凤举进来，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道：“我有话和你说。”说了这句，不容分说，拉了凤举就向屋外走。到了走廊下，凤举停了脚，将手一缩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鹏振道：“自然是不能公开的事，若是能公开的事，我又何必拉你出来说呢？”说了这句话，声音便低了一低道：“我听到说，这家庭恐怕维持不住了，是母亲的意思，要将我们分开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凤举听说，沉吟了一会，没有作声。鹏振又道：“你不妨实说，我对于这件事，是立在赞成一方面的。本来西洋人，都是小家庭制度，让各人去奋斗，省得谁依靠谁，谁受谁的累，这种办法很好。作事是作事，兄弟的感情是兄弟的感情，这决不会因这一点，受什么影响。反过来说，大家在一起，权利义务总不能那样相等，反怕弄出不合适来哩。”凤举听他说话，只望着他的脸，见他脸上，是那样的正板的，便道：“你这话未尝没有一部分的理由。但是在我现在的环境里，我不敢先说起此事，将来论到把家庭拆散，倒是我的罪魁祸首。”鹏振道：“你这话又自相矛盾了，既然分家是好意的，罪魁祸首这四个字，又怎能够成立？况且我们办这事，当然说是大家同意的，决计不能说谁是被动，谁是主动。”凤举抬起手来，在耳朵边连搔了几下，又低着头想了一想，因道：“果然大家都有这意思，我决不拦阻。有了机会，你可和母亲谈上一谈。”鹏振道：“我们只能和你谈，至于母亲方面，还是非你不可。”凤举道：“那倒好，母亲赞成呢，我是无所谓，母亲不赞成呢，我算替你们背上一个极大的罪名，我为什么那样傻？我果然非此不可，我还得邀大家，一同和母亲去说。现在我又没有这意思，我又何必呢？”鹏振让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呆立了一会，说了三个字：“那也好。”

正这样立着，翠姨却从走廊的拐弯处，探出头来，看了一看，缩了转去。不多一会，她依然又走出来，便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商量什么事呢？能公开的吗？”鹏振道：“暂时不能公开，但是不久总有公开之一日的。”翠姨点了点头道：“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不外家庭问题罢了。”凤举怕她真猜出来了，便道：“他故意这样说着冤你的，你又何必相信。”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了去。但是翠姨刚才在那里转弯的地方，已经听到两三句话。现在凤举一说便跑，她更疑心了。而且鹏振又说了，这事不久就要公开，仿佛这分家就在目前，事前若不赶作一番打算，将来由别人来支配，那时计较也就迟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哪能放得下？立刻就去找佩芳，探探她的口气。然而佩芳这时正在金太太那边，未曾回去。就转到玉芬屋子里来，恰是玉芬又睡了觉了，不便把她叫醒来，再问这句话。回转身来，听到隔院清秋和老妈子说话，便走到清秋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便道：“七少奶奶呢？稀客到了。”清秋正站在走廊下，便迎上前，握了她的手，一路进房去坐着。见她穿了一件淡灰呢布的夹袄，镶着黑边，腰身小得只有一把粗。头发不烫了，梳得光溜溜的、左耳上，编着一朵白绒绳的八节花，黑白分明。那鹅蛋脸儿，为着成了未亡人，又瘦削了两三分，倒现着格外地俊俏。清秋这一看之下，心里不觉是一动。翠姨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不认得我吗？为什么老望着我？”这样一说，清秋倒有点不好意思，便索性望着她的脸道：“不是别的，我看姨妈这几天工夫，格外瘦了，你心里得放宽一点儿才好。”翠姨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下道：“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死了丈夫，有不伤心的吗？可是我这样伤心，人家还疑我是故意做作的呢。咳！一个女人，无论怎样，总别去做姨太太，做了姨太太，人格平白地低了一级，根本就成了个坏人，哪好得了呢？”清秋宽解着她道：“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中国的多妻制度，又不是一天两天，如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的，也不知多少。女子嫁人做偏房的，为了受经济压迫的，固然不少，可是也有很多的人为了恩爱两字，才如此的。在恩爱上说。什么牺牲，都在所不计的，旁人就绝对不应看轻她的人格。”翠姨道：“你这话固然是不错。老头子对我，虽不十分好，但是我对他，绝无一点私心的。他在的日子，有人瞧不起我，还看他三分金面。现在他去世了，不但没有人来保护我，恐怕还要因为我以前有人保护，现在要加倍地和我为难呢。我这种角色，谁肯听我的话？就是肯听我的话，我只有这一点儿年纪，也不好意思端出上人的牌子来。我又没有一个儿女，往后，谁能帮着我呢？再说，有儿女也是枉然，一来庶出的，就不值钱，二来年纪自然是很小，怎样抚养得他长大？总而言之，在我这种环境之下，无论怎样家庭别分散了，大家合在一块儿去，大家携带我一把，我也就过去了。现在大家要分家，叫我这一个年轻的孀妇，孤孤单单的，怎么办呢？七少奶，你待我很不错，你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请你指教我。”清秋不料她走了来，会提起这一番话，不听犹可，一听之下，只觉浑身大汗向下直流，便道：“我并没有听到说这些话呀。姨妈，你想想看，我是最后来的一个儿媳，而且又来了不多久，我怎敢提这件事？而且就是商议这事，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哩。你是哪里听来的？或者不见得是真的吧？”翠姨以为清秋很沉静的人，和她一谈，她或者会随声附和起来。不料现在一听这话，就是拦头一棍，完全挡了回来。便淡淡地笑道：“七少奶，你以为我是汉奸，来探你的口气来了吗？你可错了。我不过觉得你是和我一样，是个没有助手的人，我同病相怜，和你谈谈罢了，你可别当着我有什么私心啦。”清秋红了脸道：“姨妈说这话，我可受不起，我说话是不大漂亮周到的，有不到的地方，你尽管指教我，可别见怪。”翠姨道：“并不是我见怪，你想，我高高兴兴地走来和你商量，你劈头一瓢冷水浇了下去，我有个不难受的吗？这话说破了，倒没有什么，见怪不见怪，更谈不上了。”清秋见她这样说着，又向她陪了一番小心。翠姨这口气，总算咽下去了。然而清秋对于分家这件事，既然那样推得干干净净，不肯过问，那末，也就不便再说，只说了一些别的闲事，坐了一会子就走了。清秋等她走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纳闷，这件事真怪，我除了和燕西谈了两句而外，并没有和别人谈过，她何以知道？再说，和燕西谈的时候，并不曾有什么分家的心思，不过这样譬方说着，将来前途是很暗淡的，家庭恐怕不免要走上分裂的一途。这种话漫说是不能作为根据的，就是可以作为根据，这是夫妻们知心之谈，怎样可以去瞎对第三个人说？翠姨虽然是个长辈，究竟年轻，而且她又不是那种谈旧道德的女子，和她谈起分家的话来，岂不是挑拨她离开这大家庭？这更是笑话了。她谁也不问，偏来问我，定是燕西在她面前漏了消息，她倒疑心我夫妇是开路先锋。这一件冤枉罪名，令人真受不了呀！设若这话传了出去，我这人缘不大好的人，一定会栽一个大跟头，这是怎样好？我非得把燕西找来，问他是怎样说出来的不可。越想越

吃过晚饭，金太太屋子里，兀自坐着许多人。金太太心里烦得很，暂时不愿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就一人走出来顺着走廊，不觉到了隔院翠姨屋子边。只听到翠姨一个人，在屋子里说着话不歇。心里不觉得暗骂了一声，只有这种人，是全无心肝的，一个女子，年轻死了丈夫，还有工夫发脾气，你看她倒不在乎。金太太想着，就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到了窗户外，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一听那口声，却是翠姨和一个老妈子说话。那老妈子道：“你怕什么？拔出一根毫毛来，比我们腰杆儿还粗呢。你还愁吃喝不成？”翠姨道：“一个人不愁吃喝就完了吗？再说，就靠我手上这几个钱，也不够过日子的，就叫我怎样不发愁呢？”金太太一听，心里大吃一惊，心想，她为什么说这话，有吃有喝还不算，打算怎么样呢？于是越发沉默了靠了柱子，侧着头向下听去。只听见老妈子道：“天塌下来，有屋顶着呢，你怕什么？”翠姨冷笑一声道：“屋能顶着吗？要顶着天，也是替别人顶着，可摊不上我呀！我想到了现在，太阳落下山去，应该是飞鸟各投林了。我受他们的气，也受够了，现在我还能那样受气下去吗？你瞧，不久也就有好戏唱了，还用不着我们出头来说话呢。”金太太听了这话，只气得浑身抖颤，两只脚其软如绵，竟是一步移动不得。本想嚷起来，说是好哇，死人骨肉未寒，你打算逃走了。这句话达到舌尖，又忍了回去。心想，和这种人讲什么理？回头她不但不说私议分家，还要说我背地里偷听她的话，有意毁坏她的名誉，我倒无法来解释了。她既有了这种意思，迟早总会发表出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再慢慢地和她计算，好在我已经知道了她这一番的意思，预防着她就是了。

金太太又立了一会，然后顺着廊檐走回自己屋子去。一看屋子里还坐有不少的人，这一肚子气，又不便发泄出来，只是斜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望了壁子出神。凤举这时也在屋子里，一看母亲这样子，知道生了气，不过这气由何而来，却不得而知。因故意问道：“还有政府里拨的一万块钱治丧费，还没有去领。虽然我们不在乎这个，究竟是件体面事，该去拿了来吧？”金太太对于凤举的话，就象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板着面孔坐在一边。凤举见母亲这样生气，将话顿了一顿，然而要想和母亲说话，除了这个，不能有更好的题目。因此又慢慢地踱着，缓步走到金太太前面来，像毫不经意似的，问道：“你老人家看怎么样？还是把这笔款子收了回来罢。”金太太鼻子里突的呼了一口气，冷笑道：“还这样钻钱眼作什么？死人骨肉未寒，人家老早地就要拆散这一份家财了。弄了来我又分了多少？”凤举一听这话，才知母亲是不乐分家的这一件事。这一件事自己虽也觉得可以进行，似乎时间还早，所以鹏振那一番话，很是冒昧，自己并无代说之心。而今母亲先生了气，幸而不曾冒失先说，然而这个空气，又是谁传到母亲耳朵里来的哩？鹏振当然是没有那大的胆，除非燕西糊里糊涂将这话说了。这件事，母亲大概二十四分不高兴，只有装了不知道为妙。因之默然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几步，并不接嘴向下说去。金太太看他不作声，倒索性掉过脸来向凤举道： “我也要下到这一着棋的，但是不知道发生得有这快。一个家庭，有人存下分家的心事，那就是一篓橘子里有了一个坏橘子，无论如何，非把它剔出来不可。我也不想维持大家在一处。分得这样快，只是说出去了不好听罢了。”金太太发过了一顿牢骚，见凤举没有搭腔，便回转脸来问道：“你看怎么样？这种事情，容许现在我们家里发生吗？”凤举对于这件事，本来想不置可否，现在金太太指明着来问，这是不能再装麻糊的了。因道：“我并没有听谁说过这个话，你老人家所得的消息，或者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金太太突然向上一站，两手一张道：“怎么查无实据？我亲耳听到的，我自己就是一个老大的证据呢。”凤举道：“是谁说的？我真没有想到。”金太太道：“这个人不必提了。提了出来，又说我不能容物。现在我开诚布公地说一句，既是大家要飞鸟各投林，我水大也漫不过鸭子去，就散伙罢。只有一个条件，在未出殡以前，这句话绝对不许提。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在俗人眼里看去，总算满了热服，然后我们再谈。俗言说得好，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我今天对你说了，我就绝对地负责任。你可以对他们说，暂时等一等罢。”凤举道：“你老人家这是什么话？我并没有一点这种意思，你老人家怎么对我说出这种话来？”金太太道：“说到家事，你也不必洗刷得那样干净，我也不怪你，我对你说这话，不过要你给我宣布一下子就是了。”凤举一看金太太的神气，就知道母亲所指的人是翠姨，不过自己对于翠姨平常既不尊敬，也不厌恶。现在反正大家是离巢之燕，也更用不着去批评她。母亲说过了，自己也只是唯唯在一边哼了两声，等着金太太不说，也就不提了。

坐了一会，金太太气似乎消了一点，凤举故意扯着家常话来说，慢慢地把问题远引开了。金太太道：“说到家庭的事，我总替燕西担心，你们虽是有钱便花，但是也知道些弄钱的法子，平常帐目，自然也是清楚的。燕西他却是第一等的糊涂虫，对于这些事丝毫不关心，将来有一天到了他自己手上掌家，那是怎样办？而且他那个少奶奶，又是对他一味地顺从，他更是要加倍地胡闹了。”凤举道：“我想他还不急于谋事，今年只二十岁，就是入大学里读书去，毕了业出来再找事，还不晚啦。”金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日子，叫他出去作什么事？想来想去，总是不妥。从前让他在家里游荡，那本就不成话，而今失了泰山之靠，这更不能胡来了。第一，就是那三百块的月钱，我要取消。原是给一笔整数，省得时时要钱零用。结果为了有这一笔钱，放开手来用，更大闹亏空了。”说到这里，只见门外边，有一个人影子一踅，又缩转去了。金太太伸头向外望了一望，连问两声是谁？外面答应着是我，燕西却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作什么？”燕西道：“并不是鬼鬼祟祟的，因为这儿正提到了我，我为什么闯进来？”凤举道：“母亲说，要裁掉你的月费哩。我不敢赞一词。”燕西站着靠了桌子，五个指头，虚空地扶了桌沿，扑通扑通地打了一阵，只是默然不作声。金太太道：“我刚在屋子里说的话，大概你也听见，你因为有了这一笔月费，倒放开手来乱用，你想对不对？结果，钱反而不够。你的手笔反而也用大了，那是何必呢？”燕西听了这话，依然不作声，将五个手指头，把桌子扑通扑通，又打着响了几下，那脸微微朝下，可没有理会到金太太说些什么。金太太道：“你说罢，怎么不作声？我这话说得对不对呢？”燕西依然向下看着，才慢慢地道：“若是家用要缩小呢，当然把我的月费免了，不过我除此以外，可没有什么收入。至于用钱用得过分的话，那也不能一概而论。”说话时，将鞋尖只管在地板上乱画。金太太道：“论说，也不省在你头上这一点儿钱。只要你不胡花，我照常给你，也不算什么。”凤举听说这话，心想，这倒好，刚才对我说要裁他的月费。这会子当面说，只要他不胡花，也不在乎，那末，我若先说出来，倒象是我多事了。因对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你是没有就事的人，这月费如何可以取消？可是我也不敢保举，免得我们像约好了，通同作弊似的。我的主张最好你还是找个相当的学校去读书。”燕西道：“为什么你们主张我去读书呢？”金太太道：“据你这种口气说，好象你的学问已经够了，大可以就事了？”燕西道：“倒不是那样说，我想父亲去世了，我要赶快作个生利的人，不要依然做个分利的才好。并不是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够了。”金太太道： “只要你有这一番意思，你就有出头的希望了。平常人家，还把儿女读书，读上二十多岁呢，咱们家里，何至于急急要你挣钱？只要你明白，好好读书，将来自然是生利的，无论你用多少钱，我都供给你。”燕西当金太太说时，背了两手，在屋子里当中走两步打一个转身，似听不听的样子，更也没有去看金太太的颜色。这时，忽然转身向着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这话真的吗？”金太太道：“你这话问得奇了，我做娘的人，以前只有替儿子圆谎的，几时向儿子撒过谎？”燕西道：“这话诚然，哪个也不能否认，但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怕是反过来说我无用呢。既是你老人家有这样好的意思，我一定努力去读书，本来前几天我就预备看过一次书了。”凤举听他说出这种话来，只管向他望着，头微微地点上几点，金太太哼了一声道：“这倒是你的老实话，预备过了一次。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时候？第二次在什么时候预备呢？大概是不可知的了。”燕西这才知是失言，微微笑了一笑。因为有了这两个爱儿在身边，金太太略微解除了一些愁闷。因为解除愁闷的原故，对于翠姨说的那一番话，暂时也就搁了一搁，就不象以前那样愤愤不平的样子了。凤举自父亲去世以后，孝心是格外的重了，每日都要抽出工夫来，陪着母亲说说话。而且每日的帐目，金太太大致要问一问，小节目都是凤举报告。因为这样，凤举更是不能不多费一点工夫，细细报告出来。凤举先是背靠了桌子和金太太说话，那样子好象随时都可以走的样子。现在索性走到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便不象要走的情形了。燕西见老大所说的一些家常话，非常之细琐，金太太倒偏是爱听，心想，老大也为什么学得一肚子奶奶经？半天没有插嘴的机会，就自行走出房来。

燕西自关在家里不能出去，苦闷异常，只是这个屋里坐坐，那个屋里坐坐，始终也得不到适当的安身法。今晚为了不知怎样好，才到母亲房里来的，到了母亲房里以后，又遇着凤举在谈家常，依然是不爱听的事。所以又跑出来。跑出来以后，倒是站在走廊下呆了一呆，这应该到哪里去好？母亲说是让我再进学校，以后要和书本子作朋友了。无聊的时候，正好拿书本子来消遣，自然不会感到苦闷，书也就慢慢地到肚子里去了。这样想着，不觉得信着脚向书房这院子里走来。老远地向前一看，连走廊下一盏电灯，也昏暗不明，书房里面，黑洞洞的，一线光明也没有，这又跑去作什么？夜是这样深，何必跑到那里去受孤寂？只这一转念之间，人已离开了院子门好几步，一直向自己房子里走来。隔了窗户就微微听到清秋叹了一声气。进房看时，清秋侧着身子坐了，抬起一只右手，撑了半面脸，两道眉毛深锁，只管发愁。燕西道：“这日子别过了，我整天地唉声叹气，你是整天地叹气唉声。”清秋这才将手一放，站了起来，向燕西道：“你还说我，我心都碎了。我刚才接到韩妈一个电话，说是我母亲病了。”燕西道：“既是岳母病了，你就回家去看看得了，这也用不着发什么愁。”清秋道：“我就是愁着不能回去了，一来是在热孝中，大家都不出门呢，偏是我首先回去，自己觉得不大妥当。二来我怕这话说给人家听，人家未必相信，倒说是我藉故回家去。电话里说，我母亲不过一点小烧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回去看，我母亲知道我的情形，当然也不会怪我。真是睡在床上不能起来的话，我想韩妈明天早上一定会来的，那个时候，都问明白了，我再前去，或者妥当一点。”燕西皱了眉道：“人家说你小心，你更小心过分了。你母亲病了，你回去看看，又不是好玩，有什么热孝不热孝？依我说，趁着今天夜晚，什么人也不通知，你就坐了家里的车，跑去看一趟，一两个钟头之内，悄悄地回来，谁也不会知道。我替你通知前面车房里，叫他们预备一辆车子，又快又省事多么好。”清秋本来急于要回去看看母亲，只是不敢走，现在燕西说悄悄地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果然可以做得利落，不会让什么人知道。这样想着，不觉是站起身来，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扣着大襟上的钮扣，望了燕西出神。燕西脚一跺，站了起来道：“你就不用犹豫了，照了我的话，准没有错，我给你通知他们去。”清秋对于这种办法，虽然很是满意，但是终觉瞒了出门，不大慎重。自己只管是这样考量，燕西已经走出院子门去了。不多一会儿，燕西走回房来，将清秋的袖子拉了一拉，低声道：“时候还早，趁此赶快回去。我在家里等着你，暂不睡觉，你上车子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就预先到前面去等着你，然后一路陪你进来。你看，这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件事？”清秋随着燕西这一拉起了身，对着桌上一面小镜子，用手托了一托微蓬的头发，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青斗篷向身上一披，连忙就出门。刚刚走到院子门下，又向后一缩，燕西正在身后护送着，她突然一缩，倒和燕西一碰。燕西问道：“作什么？作什么？你又打算不去吗？”清秋踌躇了一会子，斜牵着斗篷，向外一翻，因道：“你瞧！这还是绿绸的里子，我怎能穿了出去？”燕西跺着脚，咳了一声，两手扶了清秋的肩膀，只向前推。清秋要向回退，也是不可能，纵然衣服是绸的，好在是青哔叽的面子，而且又是晚上回娘家去，也就不会有谁看见来管这闲事的。自己给自己这样地转圜想着，已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大门口。老远见大门半开，门上的电灯放出光亮来，果然一切都预备好了。走到大门下，已有两个门房站在大门一边伺候。据这种情形看来，分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还要说是瞒这个瞒那个，未免掩耳盗铃。不过已经到了车成马就的程度，就是不回家去，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了。低着头，一声不言语出门，家里一辆最好的林肯牌汽车，横了门外的台阶停着。这是金铨自在日，自己自用的汽车，家里人不敢乱坐的，不料燕西却预备了这样一辆，心里又觉得是不安。燕西已对车夫说好，是开往落花胡同，原车子接七少奶奶回来。汽车折光灯一亮，一点响声没有，悠然而逝地去了。燕西觉得这件事很对得住夫人，心里很坦然地回房去。

但是，这晚瞒着出门的人，不止清秋，还有个王玉芬。清秋的车子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玉芬坐了家里另一部汽车，由外面回家的时候，在一条胡同口上，两个相遇了。清秋心里一面念着母亲的病，一面又在惦念着怕在金家露出了马脚，心里七上八下，只低了头计划着，哪有工夫管旁的闲事。玉芬由外面回家，心里却是坦然的，坐在车子里只管向外乱看。这胡同出口的地方，双方汽车相遇，彼此都开慢了许多。在这个当儿，玉芬向外看得清楚，对方开来的这一辆蓝色林肯牌汽车，正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再一看车子里坐的不是男客，却是女性，更是可注意的了。玉芬猜想中，以为家里有女子坐这汽车出来，不过是道之姊妹，及至仔细一看，却是清秋，这真是一桩意料所不及的事了。恰是清秋低着头的，又好象是躲开人家窥视她似的，这让玉芬更加注意了。她这样跑出来，决不会得燕西同意的。别的事我不能说，至少的成分，是跑回娘家去，商量分家的事。看她不出，她倒是先下手为强了。我回去得查一查这件事，看看这分家的意思，是谁先有意？这样一味的沉思，汽车不觉到了家门口。自己下车走进大门，门房站在一边，玉芬便问道：“七少奶奶刚才坐车出去，你们知道吗？”门房看她那样切实的说着，不敢说是没有出去，只得随便用鼻子哼了一声，答应是不错的样子。玉芬一听这话，站着偏了头问道：“大概她回娘家去了吧？谁叫人开这辆好汽车走的？这件事若是让七爷知道了，我看你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门房道：“不是七爷自己跑出来分付开这辆车，我们也是不敢开的。”玉芬脸一沉道：“这要是七爷对你说的，那就好。”说毕，挺着胸脯赶快地就向里边去。

鹏振在屋里软榻上躺着，一听到的得的得一路皮鞋声，就知道是玉芬回来了。他自己跑出屋来，拧着了屋檐下的电灯，等玉芬进去。玉芬笑着和他点了一点头道：“劳驾。”玉芬进了屋子，鹏振跟了进来。鹏振随手将房门向后掩着，就轻轻地对玉芬道：“密斯白对于这件事，态度怎么样？总是出于赞成的一方面吧？”玉芬皱了皱眉道：“无论什么事，总是不宜对你商量的。若是对你说了，你总是不能保守秘密的。我去商量了，有没有结果，我自然会对你说，何必挂在口头？若是让别人听去了，你看够有多么大麻烦？”鹏振道：“我哪知道你总会对我说呢，我是个性急的人，心里有了事，非急于解决不可。”玉芬向他连连摇着手，又摆着头道：“不要说，不要说，我全明白了。”说毕，向椅子上一坐，左腿架在右腿上，两手十指交叉，将左腿膝盖一抱，昂着头，却长叹两口气。鹏振心里倒是一吓，这是什么事得罪了她？要她发出这种牢骚来。刚才问了她一句，已经大大地碰了一番钉子。若要再问，正是向人家找钉子碰，恐怕非惹得夫人真动气不可，还是不说的好。于是将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半侧着身子，望了玉芬，只管出神。玉芬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做出那怪样子来，我老实告诉你，我们所作的事，是德不孤了。”鹏振抢着问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真怪了！谁？谁？”玉芬于是将在胡同口上碰到了清秋的事，对鹏振说了一番。因道：“你想，她这样更深夜静溜了出去，又是燕西同意的，不是有重要的事，何至于此？冷家是有名的穷亲戚，趁火打劫的，还不趁我们家里丧乱的时候，拼命地向家里搬吗？我倒要去探探老七的口气，看他说些什么？”鹏振连忙摇着手道：“这可使不得，谁都是个面子。你若把人家的纸老虎戳穿了，不但难为情，而且他以为我们有心破坏他的秘密，还要恨我们呢。”玉芬笑道：“你以为我真是傻瓜吗？我不过试试你的见解怎样罢了。不过他们也走上这条路了，我们可别再含糊，回头我多出了主意，你又说是女权提高，我可没有办法。”鹏振笑道：“我几时又说过这种话呢？我没有你给我摇鹅毛扇子，我还真不行呢。”说时，比齐两袖，向玉芬深深地一揖，然后又走进一步。玉芬一掉脸道：“你可别患那旧毛病，你可知道你在服中？我虽不懂什么叫古礼今礼，可也知道什么叫王道不外乎人情。”鹏振脸一红道：“我又患什么旧毛病？不过说一句实心眼的话罢了。”玉芬也不计较，自到后房去，换了一件旧衣服，一双蒙白布的鞋，出了房间，却向佩芳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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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章

玉芬向佩芳这边院子经过鹤荪的院子，却听到慧厂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不能说是毫无意思，玉芬一只脚已经下了走廊台阶，不觉连忙向后一缩，手扶了走廊的柱子，且听她往下说些什么？只听见鹤荪道：“你就那样藐视人，无论如何，我也要做一番事业你看看。”慧厂道：“你有什么事业？陪着女朋友上饭店，收藏春宫相片，这一层恐怕旁人比你不上。若论到别的什么本领，你能够的，大概我也能够。我劝你还是说老实话，不要用大话吓人了。”鹤荪对于慧厂这种严刻的批评，却没有去反诘，只是说了三个字：“再瞧罢”。玉芬心里一想，他们夫妻俩，虽然也是不时的抬杠，但是不会正正经经谈起什么事业不事业，这个里头恐怕依然有什么文章，且向下听听看。这一听，他两人都寂默了五分钟，最后还是鹤荪道：“我就如你所说，不能作什么大事，难道我分了家产之后，作一个守成者还不行吗？”慧厂道：“这样说，你就更不值钱了。你们兄弟对于这一层，大概意见相同，都是希望分了家产来过日子的。还有一个女的，……”说到这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低。这话就听不出来了。玉芬听那话音，好象是说自己分了财产之后，那家产可是收到自己腰包子里去的。鹤荪又低声道：“别说了，仔细人家听了去。”玉芬怕鹤荪真会跑出来侦察，就绕了走廊，由外面到佩芳那边去。远远地只看到佩芳房间的窗户上，放出一线绿光，这是她桌子上那一盏绿纱灯亮着，她在桌子上写字了。屋子里这时是静悄悄的，并无人声，也不见什么人影子，这分明是凤举出去了，佩芳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这个时候，进去找她说话，那是正合适的了。于是在院子门外，故意地就先咳嗽了一声。佩芳听见，隔着窗户，就先问了一声谁？玉芬道：“没有睡吗？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得很，我想找你谈一谈。”佩芳道：“快请进罢，我也真是无聊得很，希望有个人来和我谈谈哩。”说着，自己走了出来，替玉芬开门。玉芬笑着一点头，道了一声不敢当，然后一同走进屋子来。佩芳笑道：“我闲着无事，把新旧的帐目寻出来，翻了一翻，敢情是亏空不小。”玉芬一看桌上，叠了两三本帐簿，一个日本小算盘，斜压着帐簿的一只角。一支自来水笔，夹在帐簿书页子里面。桌子犄角上，有一只手提小皮箱，已是锁着了，那锁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不曾抽出来。玉芬明知道那里面的现款存折，各种都有，只当毫不知道，随便向沙发上一靠，将背对了桌子，斜着向里坐了。佩芳对于这只小皮箱，竟也毫不在意，依然让它在桌面前摆着，并不去管它，坐到一边去陪玉芬说话。玉芬道：“说句有罪过的话，守制固然是应该的事，但是也只要自然的悲哀，不要矫揉造作，故意做出那种样子来。就以我们做儿媳的而论，不幸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公公，自然是心里难受。可是这难受的程度，一定说会弄得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整夜地苦守在屋子里，当然是不会的。既是不会，何必有那些做作？”佩芳微笑道：“你说的话，我还不大明白。你说那些做作，是些什么做作？”玉芬道：“自然就是指丧事里面那些不自然的举动。”佩芳道：“嘿！看你不出！你胆量不小，还要提倡非孝，打倒丧礼呢。但是我想，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必是有感而发。”玉芬点头道：“自然是。你知道我心里搁不住事，口里搁不住话的。我有点小事非回家去走一趟不可。但是鹏振对我说，不回去也罢，热孝在身上。平常他要这样拦我，我是不高兴的。这次他拦我，我可要原谅他，他实在是一番好意，我也不能不容纳。不过他自己有些家事，万不能不出去，也象大哥一样，出去几回了。今天晚上。他也出去的。他回来，可报告了我一件可注意的新闻。”佩芳道：“什么新闻？他还有那种闲情逸致打听新闻吗？”玉芬偷看佩芳的颜色，虽然乘间而入，问了一句令人惊异的话，但是她脸上很平常，在桌上随手摸了一张纸条，两手两个大指与食指，只管抡着玩。玉芬这才道：“这话我虽不相信，我料定他也不敢撒这样一个谎，去血口喷人。据他说，在路上遇到了我们七少奶奶，一个人坐了父亲那辆林肯牌的汽车，在街上跑呢。”佩芳道：“真的吗？她为什么要瞒着人，冒夜在街上跑呢？”玉芬道：“这也很容易证明的事，大嫂派蒋妈到她屋子里要个什么东西，看她在家不在家，就晓得了。”佩芳手上，依然不住地抡着那张纸条，眼光是完全射在那纸条上，却是没有看玉芬的脸色是怎样，淡淡地道：“管他呢？家里到了这种田地，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玉芬点点头，表示极赞成的样子，答道“这话诚然，我也是这样想。我也不过譬方说，叫蒋妈去看一看。其实证明了又怎么样？不证明又怎么样？”佩芳道：“她没有出去倒罢了。若是出去了，我们也不必再提。因为夜晚出去，平常也不大好，何况现在又是热孝中？你对于她这事的批评怎么样？”玉芬斜躺着，很自在的样子，左脚的脚尖，却连连在地板上敲了几下，顿了一顿，才道：“出去是不应该的。不过有急事，也可例外。然而她何必瞒着大家呢？人家都说她对于娘家如何如何，我想或者不至于。象今天晚上的事，外面门房听差车夫等等那些下人，毫无

这时，便是晚间十二点钟了，凤举由外面回房来，佩芳道：“我料定你一点钟以前，不能进房的，不料居然早来了。”凤举道：“往日你说我，犹所说焉，现在我在服中，你怎能疑惑我有什么行动？”佩芳道：“你这真是作贼的心虚了，我说不能早回房，也作兴是说你有事，不见得就是说你花天酒地胡闹去了。我没有说，你自己倒说出来了。这个我今天也不和你讨论。刚才玉芬在这里谈了半天的话，她说清秋今晚一个人坐汽车出去了，疑惑有点作用，你看怎么样？”凤举道：“怪不得我在前面，听到老七陪着清秋，一路唧唧喁喁说着话进来。原来他们小俩口子，倒在另找出路！他们少高兴，母亲正在生气，要调查谁提倡分家呢。我听了母亲那口气，好象说要分家的是翠姨，倒不料是他两口子作的事。清秋那孩子，你别瞧她不言语，她的城府极深，你们谁也赶不上她哩。”这一席话，凤举随口道出，不大要紧，可是又给清秋添上一项大罪。佩芳心里想着，婆婆终是疼爱小儿子小女的，保不定私下分给了燕西一件什么东西，所以燕西预先腾移到岳母家里去。凤举总有手足之情的，大概就是在实际上吃一点亏，也未必肯说。趁了清秋刚回来，必定有些话和燕西商量，且偷着去听听，看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也不通知凤举，轻轻悄悄走向清秋这边院子里来，恰好这个时候，院子门口那盏电灯，已经灭了，手扶着走廊的柱子，一步一步，走向清秋的院子里。清秋的屋子里，还亮着电灯，她的紫色窗幔，因为孝服中，换了浅蓝的了。电灯由窗子上向外射，恰好看见窗子下，有一个黑影子，斜立在廊下。佩芳贸然看见，浑身一阵冷汗向外一冒，全身都酥麻了，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只是来得尴尬，不便喊叫，就自己下死劲镇定了自己。仔细看那影子，却是一个女子，心里忽然明白，这也是来听隔壁戏的了。所幸自己还未曾走过去，轻轻向后倒退一步，便是院子的圆洞门，缩到圆门里，藉着半扇门掩了自己的身子，再伸着头看看那人是谁？自己家里人，只要看一个影子，也认得出来的，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报告清秋今晚消息的王玉芬哩。看了一会，见玉芬不但不走，反而将头伸出去，微微偏着，还要听个仔细。自己在门边，也听到燕西在屋子里说话，他道：“既是你母亲病不怎样重大，我就不去看她了。要不然，人家又要说我只知道捧丈母娘。”直待听完了这句，玉芬才移动了脚。佩芳总怕彼此碰到了，会有许多不便。赶快一抽身，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然后闪到向自己院子的路上来。果然玉芬轻轻悄悄，由那院子门出来，回自己院子去了。佩芳直待她走远了，然后从从容容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心里有了这样一件事，且按捺下不作声，看看玉芬、清秋他们什么表示？然而清秋自己，总以为昨晚回家的事，很秘密的，决计没有人知道。但是就是有人知道，至大的错处，也不过是不该随便出门，而况且这事又完全是燕西主张的，更不必担多大的忧虑。因之到了次日，照常还象平常一样。玉芬呢，遇到了佩芳之时，却不断地以目示意。有清秋在当面时，那就彼此对看看，又要看一看清秋。在王玉芬意思之中，好象说，我已经知道她一件秘密工作，那个秘密工作的人，还闷在鼓里呢。佩芳看了玉芬那得意的样子，倒也有趣。

不过这件事，起初是四五个人知道，过了两天，就变成全家人知道。就是金太太的耳朵根下，也得着这件事一点消息。金太太对于清秋，本来没有什么怀疑之点，这种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去，她虽不全信，可是清秋回家去了一趟，这总是事实。觉得这孩子，未免也有点假惺惺。在表面上，对于一切礼节，都很知道去应付，怎么在这热孝之中，竟私下一个人溜回家去了？这岂不是故意犯嫌疑？然而平常一个自重的人，决无去故意犯嫌疑之理。那末，清秋这次回去，总是有些原因的了。金太太这样想着，就把以往相信她之点，渐渐有点摇动。等清秋到屋子里来坐的时候，金太太的眼光，便射到她身上去，见她依然是那样淡然的神情，就像不曾做一点失检事情样子。这可以证明她为人是不能完全由表面上观测的。当金太太这样不住地用眼光看清秋的时候，清秋也有些感觉，心里想着，婆婆为什么忽然对我注意起来了？是了，现在是时候了，这腰身未免渐渐地粗大起来，她一定是向我身体上来观察，看着到了什么程度。虽然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公开的，然而在这日期问题上推起来，最好是事先不要说开。因为心里这样想着，金太太越去观察她，她越是有些不好意思，这错误就扩大起来。

在丧期中，内外匆忙，人心不定，日子也就闪电似的过去，不知不觉之间，已过二七，家中就准备着出殡了。对于出殡的仪式，凤举本来不主张用旧式的。但是这里一有出殡的消息，一些亲戚朋友和有关系的人，都纷纷打听路线，预备好摆路祭。若是外国文明的葬法，只好用一辆车拖着灵柩，至多在步军统领衙门调两排兵走队子而已，一个国务总理，这样的殡礼，北京却苦于无前例。加上亲友们都已估计着，金家对于出殡，必有盛大的铺张。若是简单些，有几个文明人，知道是文明举动，十之八九，必一定要说金家花钱不起了，家主一死，穷得殡都不能大出。这件事与面子大有妨碍了。有了这一番考量，凤举就和金太太商量，除了迷信的纸糊冥器和前清那些封建思想的仪仗而外，关于喇嘛队，和尚队，中西音乐，武装军队都可以尽量地收容，免得人家说是省钱。金太太虽然很文明，对于要面子这件事也很同意，就依了凤举的话，由他创办起来。凤举因仪仗虽可废，但是将匾额挽联依然在街上挑着，这却无伤大雅。这样一来，提取那稍微有名者送的挽联，一共就有四百多副。每人举着一副，也就有四百多人。同时把各区半日学校的童子军都找了来，组织一个花圈队，这也就够排场，抵过旧式的仪仗有余了。凤举还怕想得不周到，就问朋友们还有什么热闹的办法没有？他一问，大家也就少不得纷纷贡献意见。有两个最奇怪的建议，一个主张和清河航空厂商量，借一架飞机来。当着出殡的路线，让飞机在半空里撒着白纸。一个主张经过的路线所有的商家都下半旗。这一件事，并不难，只托重警察厅，通知一声就是了。凤举也觉这个办法很好，大可以壮壮面子。照说，父亲在日，很替国家办些大事，而且这次病故，政府也有个哀恤令，这样铺张，也不过于，就托人去办。航空厂那边首先回了话，说是没有这个前例，不敢私下答应，总要陆参两部有了命令，才敢照办。警察厅里人听了，却连信也没有回。凤举很是生气，说是总理在，他们要巴结差事，还怕巴结不上，这样小而小的两件事他们都不肯办，真是势利眼。不过他们要这样势利，权不在手，没有他们的法子，也只好算了。

又过了两天，便是出殡的日子，早一晚上，全家电灯放亮，就开了大门一晚到天亮。次日上午，亲友和僚属们前来执绋的，除了内外几个客厅挤满了，走廊上及各人的书房里，也都有了人了。全家纷纷攘攘。凤举兄弟除了履行已措置妥当的大事而外，其余的事，自己都不能过问，一例让刘守华和朱逸士去主持。里面太太小姐们，又是哭哭啼啼，觉得死别中又是一层死别，自然也是伤心极了，哪里能过问一切琐事？所有内外都是纷乱的。出殡的时间，原是约定了上午九点钟，但是一直到上午十点钟已经敲过，一切仪仗都没有预备妥当，还是外面来执绋的等得不耐烦，纷纷打听什么时候可以走，这才由办事人里面推出两个人来主持，将棺柩抬出去了。女太太们，跟着来送殡的，都坐着马车汽车，有车子的亲友们，知道金家搜罗车辆很费事的，大家都带了车子来。亲友里面最穷的，自然是冷家一门。冷太太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据清秋说，所有的亲戚，没有不来送殡的，她心想，这一门亲戚，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清秋的舅父，也可以代表，然而他姓宋，不姓冷，究竟又隔了一层了。因之将家事交给了韩妈，也到了金家来。这金家支配送殡车辆的人，对于金氏几门至亲，知道都有车辆的，就不曾支配着。因为不曾和有钱的亲戚支配，连这个无钱的亲戚，也就算在内。清秋自己，又是在混乱中，跟着大家出门，对于母亲车辆这一件事，也不曾想到。大家送殡的女眷们，到了大门口，纷纷让带来的底下人去找车。没有车的，早经这边招待好了，分别坐上署着号头的汽车与马车。这倒把冷太太愣住了，自己没车子带来，也不知道要坐这里的车子有什么手续，不要胡乱地来，一失仪，就给姑娘丢脸了。这些送殡的车子，除了家属而外，数目太多了，都是没有秩序的，哪辆车子预备好了，哪辆车子便开了走。车子开着走了三分之二了，冷太太还是在大门口徘徊着，没有办法。看到一个听差似的人，便将他拦住道：“劳你驾，将我引一引，我们亲戚送殡的车子，哪些是的？”那听差的又不认识冷太太，便道：“老太太，我也摸不清。你的车子是多少号码？我给你找个人查查去。”冷太太一时说不上来，他也没有等，见人群中有个人和他招手，他就走了。冷太太只得重新进大门，找着门房，告诉要坐车子。门房认得她是亲家太太，便迎了上前笑道：“没有给你预备一辆车吗？”冷太太道：“也没有人来通知我，我哪里知道？”门房笑道：“这天家里也真乱，对不住你，我给你外面瞧瞧罢。”门房出去了一会，笑着进来道：“有了，有了，是王家那边多下来的一辆车，正找不着主儿，你要坐，就坐了去。”冷太太也未曾考量，是哪个王家？以为是给亲戚预备的车子，这个不坐。那个就可以坐了去。因此就让这门房引导着，上了那辆车子。这辆汽车，开的时候，门口停的车子，已经是寥寥无几了。这汽车夫将车机一扭，摆着车头偏向路的一边，却只管超过一些开了的汽车去。一直开过去三四十辆车子，再过去，就是眷属的车子了，车夫才将车子开慢，紧跟着前面的车子走。

在这送殡的行程中，无所谓汽车马车人力车之别的，所有的车子，一律都是一尺一尺路挨着走。冷太太所坐的车，是玉芬娘家的车子，当然车夫会把车子开到王家车子一处。王家自己，本只有两辆汽车，今天除了自家两辆汽车都开来而外，又在汽车行另雇两辆汽车。玉芬的大嫂袁氏，原把自己的车子留着自坐，但是一出门，白秀珠却临时坐了哥哥的汽车送殡来了。一见袁氏，便在车子里招手。袁氏走到车边，扶了车门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秀珠道：“你有什么不明白？我是不愿到金府上去的。但是金老伯开吊，我没有来，送殡我可不能不来。我叫了这里的听差打电话给我，一出了门，我就赶来，送到城外南平寺，行个礼我就回去的。”袁氏笑道：“哟！你至今……”说到这里又忍回去了，改口道：“你车上还搭人吗？要不，我坐你的车，一块儿谈谈，我们好久不见，也该谈谈了。”白秀珠道： “欢迎欢迎。”口里说着，已经是把车门打了开来，于是二人同坐在车内谈心。袁氏偶然一回头，却由车子后窗里看到后面紧跟着一辆车子，乃是自己的，因对秀珠道：“我坐着你的车子，我的车子，倒……”说时，把后面车子看清楚了，呀了一声道：“这是谁？这样不客气！哦！是了，这位老太太，我也见过一回的，不就是冷清秋的娘吗？”秀珠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是何原故，脸色立刻转变，问道：“冷清秋的娘？你的汽车干吗让给她坐？”袁氏道：“我和她并不认识，怎会把车子让给她坐？我想，她总以为是这边金家的车子，糊里糊涂上去的，反正我也不坐，就让她坐到南平寺去罢。”秀珠道：“我不看你往常的面子，我非逼你上自己的车子去不可，这一趟算让你坐去。有话在先，回来要坐我的车子，可是不行。”袁氏笑着伸手将秀珠的脸蛋掏了一把，笑道：“你这个人醋劲真大，到现在你这股子酸劲还没有下去。我听说现在金七爷和你慢慢恢复感情了，你也应该变更态度呀。”秀珠将脸一偏道：“废话！恢复感情怎么样？不恢复感情又怎么样？”袁氏笑道：“事在人为呀！有本事，人家在你手里夺过去，你再在人家手里夺过来。”秀珠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袁氏道：“得！我瞧你的，反正这日子也不远啦。”秀珠微微点了一点头，又冷笑了一声。袁氏和秀珠，虽不十分亲密，然而因为玉芬和秀珠要好的关系，她也就不把秀珠当作外人，因此彼此都很随便的说话。这话一谈开了端，袁氏就不断的和她谈起燕西的事来。这话越说越长，汽车一直到了南平寺，已然停在庙门口了。秀珠道：“到了，下车罢，倒走得不慢。”袁氏将手表抬起看了一看，笑道：“十点钟动身，现在一点多了。还不慢？”秀珠道：“下车罢，不要多说了。”于是二人夹杂在许多男女吊客之间，一路走进庙去。

这南平寺的和尚，知道这是一等阔人金总理的丧事，庙里的各处客堂佛堂，都布置得极好，男女来宾，纷纷攘攘分布在各处。各处虽然都有金家的人招待，然而这些客彼来此去，招待的人，当然也有照顾不到之处。秀珠和袁氏进来之后，因为她不愿一直到金家内眷那边去，旁边有个小佛堂，多半都是些疏远亲友屯集着，秀珠也就急走两步，走到那边去。那里只金家两个管事人的太太出面招待，本来是敷衍之局，无足轻重。袁氏是不大到金家去，秀珠也是疏远亲友之流，自然也是平常的招待，只迎着一点头，说声请坐而已。秀珠刚是落坐，恰是冷太太也跟着来了。她可没有知道这地方是些疏亲远友，也跟了过来。这里的招待，偏是认得她的两个人，一直迎下台阶来，笑着点头道：“冷太太，你请到上面内院佛堂里去罢，七少奶奶都在那边。”冷太太道：“我倒是不拘，随便在哪里坐都可以的。”一个招待说：“这里也很曲折的，我来引你老人家去罢。”说着，就在前面引导，带了冷太太去了。秀珠亲眼得见这事，只把脸气得通红，鼻子里呼呼出气，用眼睛斜瞟着院子里，不住地发着冷笑。袁氏在一边，看着也有点不平。都是儿女亲戚，为什么七少奶奶的母亲来了，就这样地捧，三少奶奶的嫂子来了，就没有人理会？你们只知道拣太太喜欢的亲戚捧，哪里知道人家是穷光蛋一个，连汽车还是借坐我这不受欢迎的呢？袁氏心里这样想着，见着秀珠生气也不去拦阻。巴不得秀珠发作出来，倒可以出一口气。但是秀珠尽管不好，嘴里却不肯多吐出一个字来。袁氏走上前，扯了一扯她的衣角。秀珠回头来，袁氏招招手，将她引到一边，因低声道：“你瞧，这些当招待员的真是不称职了。招待这边客人的，放了正经客人不招待，倒飞出界限，去招待别个所在的客人。咱们微微教训他一下子，你看好不好？”秀珠道：“看在主人面上，不要理他就算了。”袁氏笑道：“咦！你倒不生气了？平常你还不肯在面子上吃亏的，怎么今天你倒很随便起来？”秀珠道：“不是我不发脾气，但是人家有丧事，心里都闹嘈嘈的。就是他们自己出面招待，也不免有不能周到之处。至于这请的两个招待员，我看他们就是小家子气象，他不缠我们，我们不去缠他也罢。哪个有许多工夫生那些闲气？其余的人，怪我们两句不要紧。若是太太知道，倒说我们不是送殡来了，闹脾气来了，我如何承受得起？”袁氏见秀珠并不十分生气，也不便一味挑拨，因道：“你既来了，也应该到他们一处去打个照面。一面向主人表示人到礼到，二来也让这些不开眼的招待员，知道咱们是谁？”秀珠道：“我们的心尽了就是了，又何必在人家面前表示人到礼到呢？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就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罢。”袁氏微笑着低声道：“你不是和这边的人，有些言归于好的意思吗？为什么又是这样言无二价的样子呢？”袁氏说着话，可就伏在秀珠肩上，嘴直伸到秀珠的耳朵边，又道：“你不是那样傻的人，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和他们打一个照面？”说时，拉了秀珠就走。秀珠虽要挣脱，也是来不及，也就只好由着她，跟到金氏家眷聚居的佛堂上来。这里的佛堂很大，有孝服的，究竟不便出来招待，十几个人，都挤到左边屋子雕花落地罩后面去。亲戚们都在外面走，就可以随便地谈笑。袁氏和秀珠一来，一直就到里屋子里去，将大家安慰了一番，然后重到外面来坐。冷太太本也在这里，一见袁氏，起身相迎道：“请坐请坐，我好面熟，年老了，记性不大好，我忘了你贵姓了。” 袁氏笑道：“我不敢说贵人多忘事，但是刚才伯母来到这里，还坐的是我的车子呢！我们本也没有车子富余，因碰到了我们这位妹妹，坐到她车子上来说话，就把自己的车子，空下来了。”说着，用手拍了秀珠的肩膀。这一句话，似乎是随便说的一句玩话，然而用心人听起来，分明又是讥笑冷太太自己没有汽车坐，所以坐人家的车子。冷太太平常为人倒是模糊，惟有和金家的人事往来，总是寸步留心，以免有什么笑话。今天由金家门口登车之时，因为时间匆促，不曾加以考量。现在袁氏一说这话，想起来了，她是王玉芬的娘家的嫂子，刚才便坐着是她的车子了。自己真是大意，如何坐着他们家的车子？我知道王家人是最不满意我们冷家人的，……到他们面前露怯，真是不凑巧。不过这事已经作了，悔也是悔不来的，只有直截了当，承认就是了。因道：“这可对不住，我还没有谢谢呢。”然而说了这句话，觉得对不住这三个字，有点无由而起，自己也就脸上红了一阵。袁氏道：“都是亲戚，还分个什么彼此呀？你老人家若是要用的话，随便坐一天两天，也不要紧，怎么还谈谢呢。”她越是这样说，冷太太越觉得是难为情，只红着脸。有些亲戚，知道冷家是很穷的，听袁氏那种话，大有在人家面前摆阔的意思，心里也就想着，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再三地要现出人家是没有汽车的，岂不是故意笑人？同时，各人的脸上，自然也不免得这种神气露出，只望了袁氏，又望望冷太太。有一两个人怕冷太太下不了场，就故意找她说话，把话扯开了。冷太太也知道人家拉着说话，是避开舌锋的，这样一来，心里就未免更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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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章

这些来宾里面，要算是秀珠最注意冷太太的行动。她一见冷太太不声不响走了，分明是为了刚才一句话，马上躲了开来的。于是她悄悄地走到袁氏身边，将她的衣服，轻轻一拉。袁氏回过头，望了她一望。在这一望之间，便是问她有句什么话说？秀珠向前面一望，望着前面一努嘴。轻轻地道：“老的让你两句话气走了，你也特难一点，怎么硬指明着她借了你的车坐呢？”袁氏眉毛一扬道：“谁叫她自己没有车呢？我要是没有车，我就不来送殡了。”她们两人说话之所，原来离开了众人，自坐在佛堂一个犄角上。这犄角便紧邻着内眷们休息的那间屋子，袁氏重声说地几句话，恰是让隔壁的清秋完全听去了，心里倒不由吃了一惊。这个时候，玉芬也坐在近处，清秋待要多听两句，又怕她留了心，反正知道是这样一回事，便好像没事一样，自避开了。在里边转过落地罩，就看见秀珠穿了一件黑旗袍，一点脂粉不涂，也在宾客丛中，自从那回在华洋饭店与她会面而后，已知道她和燕西交情犹在。本想对她淡然置之，可是心里总放不下，这次见了面，越是觉得心里难受。这一股子气，虽然不能发作，然而这一阵热气，由耳朵根下，直涌上脸来，恍惚在火炉上烤火一般，望了她一望，依然避到落地罩里去了。心想，怪不得形容我家没有汽车，原来是有她在这里，你真厉害，一直会逼到我母亲头上来。无论如何，我已然嫁过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法子？你只宣布我家穷，我可没有瞒着人，说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呢！这样想着，不觉坐在椅子上，一手靠了桌子，来撑住自己的头。

金太太也在这屋子里歇着的，老妈子刚打了一把手巾来，擦过满脸的泪痕，她一见清秋斜坐在一边，似乎在生闷气，便问道：“清秋，你母亲大概是实在身体支持不住，让她回去就是了。送殡送到了这里，她总算尽了礼，你还要她怎么样？”清秋道：“我也知道她不行，让她回去的，但是我转身一想，怕亲戚们说闲话。”玉芬正把眼睛望看她呢，就淡淡的样子，将脸偏着向窗外看着天道：“哪个亲戚管那闲事？有受尽礼的，有不爱尽礼的，何必拉成一律？”金太太听她二人的口音，彼此互相暗射着，不由得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对她二人各望了一望，却没有再说什么。清秋究竟胆小的，她一见金太太大有无可奈何的神气，只得低了头，再不作一句声。金太太道：“事情也完了，殡也送了，我要先回去一步了。”说着，她已站起身来向外走。佩芳道：“你老人家怎不把孝服脱下来呢？这是不带回去的。” 金太太道：“没关系，现在家里算我是头了，要说有什么丧气的话，当然是我承受。我也看得空极了，还怕什么丧气？”说着，依然是向外走。几个跟来的老妈子看见，知道太太要回去，就抢上前两步，赶快分付前面预备开车。金太太只当一切都不知道，就一直地向门外走。这一下子，大家料定她是气极了，早有道之领头，带了女眷们，一齐跟了出来。本来这里送殡的人，一个一个到停灵的屋子外去行礼，是很延长时间的事情，直到这时，还在行礼，大家都不便哪个先走。现在金太太是主要人物了，她既走了，大家也不勉强去完成那种虚套。门口的车辆，停着在大路上，有半里路长，一大半不曾预备，这时突然要走，人喊声，汽车喇叭放号声，跟来的警察追逐人力车声，闹成了一片。金家的人，四处地找自己车子，一刻工夫，倒有七八辆车子抢着开了过来。金太太依然不作声，坐上一辆，只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去，就靠着坐靠，半躺着坐在一个犄角上了。大家站在庙门口，目望金太太的汽车，风驰电掣而去，都有点担心，不知道她今天何以状态突变，也不等这里的事情完就走了？不过她一走，大家也就留不住。纷纷地坐车散了。

金家女眷们，一部分留在庙里，料理未了的事，一部分就跟着回家来。清秋见金太太今天生气，自己倒要负一半的责任，金太太回去了，怕她还要生气，也就赶着回来。但是回家以后，金太太只是在她屋子里闲躺着，一点什么话没有说，这事似乎又过去了。清秋也总希望无事，金太太不提，那就更好，也就不敢来见金太太，免得再挑起她的气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勉强去陪着吃饭，燕西却不在那里，金太太依然没说什么。清秋心里这一块石头，才落了下去。直等吃完了饭，金太太才道：“你们暂别走，我还有话说呢。”这里同餐的，只有敏之、润之，他们是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的。清秋一想，恐怕是事到头上了。这也没有法子，只得镇静着坐定。金太太却叫老妈子道：“我先告诉你的，叫他们一齐都来。”两个老妈子答应着分头去了，不多大一会工夫，燕西和三对兄嫂，道之夫妇，二姨太和翠姨，还有梅丽，都来了，大家坐着挤满了一屋子。金太太四周一望，人不缺少了，便正着脸色道： “我叫你们来不是别事。我先说了，棺材还没有出去，不忍当着死人说分家。现在死人出去了，迟早是分，我又何必强留？今天我问你们一个意思，是愿私分，还是愿官分？”大家听到金太太说出这一套，都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金太太道：“你们为什么不作声？有话可要说，将来事情过去了，再抢着来说，可有些来不及了。”这句话说过，大家依旧是默然。金太太冷笑道：“我看你们当了我的面，真是规矩得很，其实恨不得马上就要把家分了。这样假惺惺，又何必呢？你们不作声也好，我就要来自由支配了。”到了这时，玉芬忍不住了，本坐在一张圈椅上的，于是牵了一牵衣襟，眼光对大家扫了一遍，然后才道：“照理，现在是摊不着我说话的，无奈大家有话都不说，倒让母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到分家的心思，母亲是明镜高悬，不能说大家就一点这意思都没有。但是要说父亲今天刚刚出殡，马上就谈到分家的头上，或者不至于。母亲就有什么话要分付大家，也不妨再搁些时。一定要今天提起来，恐怕传到外面去，要说这些作晚辈的太不成器了。”当她说时，金太太斜着身子，靠在一个沙发犄角上，两手抱在怀里，微偏着头听了。一直等玉芬说完，点点头道： “这倒对，这急于分家，倒是我的意思了。我倒也想慢慢地，但是我不愿听那些闲言闲语。至于怕人家笑话，恐怕人家笑我们也不见得就自今天为始。散了就散了，比较痛快，还要什么虚面子？玉芬，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驳你的话，我只是想到分开来地妥当，并无别意，也不单怪那一个人。”玉芬碰了这样一个钉子，真忍不住要说两句。她心里正计划着，要怎样地说几句才好，忽然一想，今天晚上，她老人家发号施令，正要支配一切，我为什么在上菜的时候，得罪厨子，当然是忍耐住了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正用得着那一句话了。这样想着，便立刻把一肚子话逼了回去，也是呆呆坐在一边。一室之间，坐了许多人，反而鸦雀无声起来。金太太见大家不作声，便将脸朝着凤举道：“这该你说话了，你有什么意见？”凤举正拿了一支烟卷，靠着一张椅子，抽得正出神。两手抱在胸前，完全是静候的态度，要等人家说话。现在金太太指名问到自己头上来，这却不容推诿，放下手来，拿着烟卷弹了一弹灰，对大家看了一遍，用手向外摊着道：“我又没预备怎么样，叫我说些什么呢？”金太太道：“这又不是叫你登台演说军国大计，要预备什么？你有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是了。”凤举道：“我也不敢说那句话，说能担保大家依然住得很平安。不过这事要怎么办，我是不敢拿主意。官分呢？私分呢？我也不懂。”说着，把手上的烟卷头丢了，又在身上掏出一支烟卷来，离着金老太太远远的，却到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拿洋火，将烟卷点了。金太太道：“你过来，你跑什么？你不是问官分私分吗？官分就是请两个律师来，公开地分一分。私分就是由我支配。但是我也很公的，把一切帐目都宣布了，再来分配。有反对的没有？”慧厂道：“本来呢，中国人是赞成大家庭制度的。其实小家庭制度，可以促成青年人负责任去谋生活，英美文明国家都是一样。母亲是到过外国的，当然和普通人见解不同。不过我们既是中国人，对于中国固有的道德，也应该维持。折衷两可的话，我就说句很大胆的话，分家我虽不曾发起，可是我很赞成。不过怎样的分法，我以为倒可以随便，母亲以为怎样支配适当，就怎样支配。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母亲也决不会薄哪个厚哪个的。就假如有厚薄，我们分家，为了是各人去奋斗，谋生活独立，这一点就不必去注意。”慧厂先是很随便的说，越说到后来，声调越高，嗓子直着，胸脯挺着，两只手掌，平铺地叠起来，放在大腿上，就象很用力似的。大家听了慧厂一番话，见她竟大刀阔斧这样地干起来，又都替她捏一把汗。哪知金太太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却点了一点头道：“你这话倒也痛快！本来权利的心事，人人都有的，自己愿怎样取得权利，就明明白白说了出来，要怎样去取得。若是心里很想，嘴里又说不要，这种人我就是很痛恨。”金太太说到痛恨两个字，语音格外重一点。大家也不

金太太倒不注意大家的态度如何，她立起身来走到里边一间屋子里去，两手却捧了一个手提小皮箱出来，向着屋子中间桌子面上一放，接上掏出钥匙将锁开了。大家看到金太太这样动手，都眼睁睁地望着，谁也不能作声。也料不到这手提箱里，究竟放的是些什么？只见金太太两手将箱子里的东西，向外一件一件检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纸片等类，最后，却取出了一本帐簿，她向桌上一扔道：“你们哪个要看？可以把这簿子先点上一点。”这里一些儿女辈，谁也不敢动那个手，依然是不作声地在一边站着。金太太道：“我原来是拿来公开的，你们要不看，那我就完全一人收下来了。但是，荣华富贵，我都经过了，事后想着，又有什么味？我这大年纪了，譬如象你们父亲一样，一跤摔下地，什么都不管了，我又要上许多钱作什么？你们不好意思动手，就让我来指派罢。慧厂痛快，你过来点着数目核对。凤举说不得了，你是个老大，把我开的这本帐，你念上一念，你念一笔，慧厂对一笔。”慧厂听说，她已先走过来了。凤举待还要不动，佩芳坐在他身后，却用手在他膝下轻轻推了一把。凤举会意，就缓缓地走上前来，对金太太道：“要怎样的念法？请你老人家告诉我。”金太太向他瞪了一眼道：“你是个傻子呢？还是故意问？”说着，便将那帐簿向凤举手里一塞道：“从头往后念，高声一点。”凤举也不知道母亲今天为何这样气愤？处处都不是往常所见到的态度。接过那帐簿，先看了一看，封面上题着四个字：家产总额。那笔迹却是金太太亲自写下的。金太太倒是很自在了，就向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去。专望着凤举的行动。凤举端了那簿子，先咳嗽了两声，然后停了一停，又问金太太道：“从头念到尾吗？”金太太道：“我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了，难道你还没有了解不成？”凤举这才用着很低的声音，念了一行道：“股票额一百八十五万元。”他只念了一行，又咳嗽了一声。金太太道：“你怎么做这一点事，会弄得浑身是毛病？大声一点念，行不行？”凤举因母亲一再见逼，这才高着声道：“计利华铁矿公司名誉额二十万元，福成煤矿公司名誉额十八万元，西北毛革制造公司名誉额五万元。”金太太道：“且慢一点念。在场的人，对于这名誉股票，恐怕还有不懂得的，我来说明一下。这种股票，就是因为你们父亲在日，有个地位，人家开公司做大买卖，或者开矿，都拉他在内，做个发起人，以便好招股子。他们的条件，就是不必投资，可以送股票给我们，这种股票，是拿不到本钱的，甚至红利也摊不着，不过是说起好听而已。平常都说家里有多少股票，以为是笔大家产，其实是不相干的。凤举，你再往下念。”凤举当真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几项，只有二十万股票，是真正投资的。但是这二十万里面，又有十五万是电业公司的。这电业公司，借了银行的债几百万，每月的收入，还不够还利钱，股东勉强可以少还债，硬拉几个红利回来，这种股票，绝对是卖不到钱。那末，一百八十五万股票，仅仅零头是钱而已。凤举念了一样，慧厂就拿着股票点一样。凤举把股票这一项念完，金太太就问：“怎么样？这和原数相符吗？”慧厂自然说是相符。不过在她说这一声相符的时候，似乎不大起劲，说着是很随便的样子。她是这样，其余的人，更是有失望的样子了。但是金太太只当是完全不知道，依然叫凤举接着向下念。凤举已是念惯了，声音高了一点，又念道：“银行存款六十二万元，计：中西银行三十万，大达银行二十万。”凤举只念了这两家，玉芬早就忍不住说话了，就掉转头望了佩芳，当是说闲话的样子，因道：“大嫂，你听见没有？”佩芳笑着点了一点头。玉芬道：“父亲对于金融这件事，也很在行的，何以在两家最靠不住的银行，有了这样多款子？”她虽是说闲话，那声调却很高，大家都听见了。金太太道：“这两家银行，和他都有关系的，你们不知道吗？”佩芳道：“靠得住，靠不住，这都没有关系，以后这款子，不存在那银行里就是了。”玉芬道：“那怕不能吧？这种银行，你要一下子提出二三十万款子来，那真是要它关门了。”大家听了这话，以为金太太必然有话辩正的，不料她坐在一边，并不作声，竟是默认了。翠姨坐在房间的最远处，几乎要靠着房门了，她不作声，也没有人会来注意到她。这时，她忽然站起身来，大声道：“这帐不用念了。据我想，大半总是亏空。纵然不亏空，无论有多少钱，都是在镜子里的，看得着可拿不着。”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真有耐性，忍耐到现在才开口。不错，所有的财产，都是我落下来了，我高兴给哪个，就把钱给哪个。你对我有什么法子？”翠姨道：“怎么没有法子？找人来讲理，理讲不通，还可以上法庭呢？”刚说到这里，咚的一声，金太太将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只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来，砰的一声打碎了。金太太道：“好！你打算告哪个？你就告去！分来分去，无论如何，摊不到你头上一文。”翠姨道：“这可是你说的，有了你这一句话，我就是个把柄了。你是想活活叫我饿死吗？”金太太向来没有见翠姨这样热烈反抗过的，现在她在许多人面前，执着这样强硬的态度，

当天晚上，闹一个无结果，这也就算了。到了次日，大家也就以为无事，不至于再提了。不料到了次日，吃过午饭，金太太又把凤举四兄弟叫了去，说是：“从种种方面观察，已经知道这家有非分不可的趋势，这又何必勉强相留？这家暂时就是照昨天晚上那样分法，你们若是要清理财产后彻底一分，那要等我死了再说。”于是就将昨日看的股票、存折都拿出来，有的是开支票为现款，有的是用折子到银行里过户，作四股支配了。这种办法，除了鹏振外，大家都极是赞成。因为这两年以来，兄弟们没有一个不弄成浑身亏空。现在一下各拿五万现款在手。很能作一点事情，也足以过过花钱的瘾，又何必不答应呢？鹏振呢，他也并不是瞧不起这一股家产，因为他夫妻两人，曾仔细研究多次，这一次分家，至少似乎可以分得三十万上下。现在母亲一手支配，仅仅只有这些，将来是否可以再分些，完全在不可知之列。若是就如此了结，眼睁睁许多钱，都会无了着落，这可吃了大亏。因之凤举三人在金太太面前，不置可否的时候，他就道：“这件事，我看不必汲汲。”金太太道：“对于分家一件事，有什么汲汲不汲汲？我看你准不比哪个心里淡些呢。你不过是嫌着钱少罢了。你不要，我倒不必强人所难，你这一股，我就代你保管下了。”这样一说，鹏振立刻也就不作声。金太太将分好的支票股票，用牛皮纸卷着的，依着次序，交给四个儿子。交完了，自己向大沙发椅上，斜躺着坐下去，随手在三角架上取了一挂佛珠，手里掐着，默然无言。他弟兄四人既不敢说不要，也不能说受之有愧，更绝对的不能说多少。受钱之后，也就无一句话可说，因之也是对立一会，悄悄地走了。金太太等他们走后，不想一世繁华，主人翁只死了几天，家中就闹得这样落花流水，不可收拾。这四个儿子，口头上是不说什么，但没有一个坚决反对分开的。儿媳们更不说，有的明来有的暗来，恨不得马上分开。倒是女儿虽属外姓，他们是真正无所可否，然而也没有谁会代想一个法子，来振作家风的。人生至于儿女都不可靠，何况其它呢？思想到这里，一阵心酸，不觉流下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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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

金太太在这里垂着泪，道之抱着小贝贝进来了。问道：“你又伤心，小外孙子来了，快亲亲罢。”说着，抱了小孩子，真塞到金太太怀里去。金太太抚摸着小孩子的头，望了道之道：“守华看了半年的房子了，还没有找着一处合适的吗？”道之道：“已经看好一处了，原打算这两三天之内就搬。”金太太道：“不是我催你搬家，我这里不能容纳你一家了。就是凤举他们也要搬家，自立门户去了。你还寄住在这里，那成什么话呢？”于是就把刚才分财产的话，说了一遍。道之道：“你真这样急，眼见得这家就四分五裂了。好比一把沙一样，向外一撒，那可容易，再要团结起来，恐怕没有那一日。”金太太道：“团结起来作什么？好让我多受些闲气吗？有你老子在日，他有那些钱，可以养住这些吃饭不作事的人，我可没有那些钱。迟早是一散，散早些，我少受气，不好吗？不过我养了这一大班子，到了晚年还落个孤人，人生无论什么都是空的，真无味呀。”说着，在袖子里抽出一条手绢，在两只眼睛角上又擦了两擦。接着将小贝贝抱了放在大腿上坐着，只管去摸他的头。道之听母亲所说，也觉黯然，不过自己是个出嫁的女儿，有什么法子来慰母亲的寂寞呢？顿了一顿，因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论，老七夫妇，就太年轻一点，让他们离开，也不大好吗？”金太太听到这里，先摇一摇头，接着又叹了一口长气。道之道：“你老人家为什么叹气？”金太太道：“我叹什么气？我看最不了的，就是这一对了。清秋这孩子，我先以为她还不错，而今看起来，也是一个外实内浮的女子。我这两天才知道，她和老七胡闹得够了，才嫁过来的。大概不久，笑话就出来了。”道之道：“有什么笑话？难道到了日子了？”金太太道：“这也不算什么，这年头儿，乳着孩子结婚的也多着啦。只是我最近发现她有一晚上，漏夜回家去了一趟，办什么事我不知道，可是老七也是通了，分明是商量着办的了。我只知道这一位……”说着，将三个手指头一伸，接着道：“她很有几个钱，老早就大作其公债买卖，而今由清秋这事一推，哪个不是一样呀？他们有钱不能让谁抢了去，偏是表面上极力装着穷，我为这一点，也恨他们不过，让她去造一番乾坤罢。”道之知道母亲是极能容物的人，现在是这样的不平，这话也就不好相劝。因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大家就是这样的散了……”说不下去了，又唉着一声。母女对坐无言地坐了一会，接着玉芬来了，才开始说话。玉芬却望着道之道：“四姐，刚才你在这里吗？我们真分了吗？”说着这话，把声浪压得极低，好象有极端不忍的样子。金太太道：“这事我就是这样办，并不算分家，家留着我死了再分。现在不过给你们一点钱，让你们去作奋斗的基础罢了。真有不愿要的，谁愿光了手去作出一番事业来，我更是赞成。”说毕，板了脸不作声。坐了一会，玉芬觉得一肚子的议论，给婆婆一个大帽子先发制人地制住了，暂时也就只好不说。恰好老妈子说有电话找，借着这个机会，就离开了这里，回自己屋子里去接电话。一说话时，却是白秀珠。她道：“现在你总可以出来了吧？我有几句话和你谈谈，请你到我这里来。”玉芬道：“关于哪一方面的事，非马上来不可吗？”秀珠在电话里顿了一顿，笑道：“不忙，但是能马上来是更好。”玉芬以为电话里或不便说，就答应马上来。挂上电话，回头见鹏振将所分的那一股纸券，放在桌上，远远坐在沙发上，望了桌面，只管抽烟卷。玉芬一把将那些东西完全拿在手上，打开衣橱向一只小抽屉里放进去。一面锁抽屉和橱门，一面回过头来说道：“你真没有出息，不过这几个钱，你就看得那样出神。我姓王的，就不分家产，也比你这个超过几倍去呢，那又算什么？”鹏振笑道：“原是因为钱不多，我才想了出神，觉得做这样不够，做那样也不够。若是钱多的话，手边非常顺适，我就用不着想了。秀珠她在电话里怎样地说，是合作的事吗？”玉芬道：“合作也好，不合作也好，与你可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必问。”说时，将钥匙放到小皮包里，自己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就走出来。

这两天家里的汽车，都闲着的时候多，便坐了一辆，独自到白家来。也不用老妈子通报，一直到秀珠屋子里来找她。在窗子外先笑道：“我够交情不够交情？一个电话，马上就来了。”秀珠听到玉芬的声音，早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真是够朋友，一个电话就来了”。将玉芬让在一张软榻上，自己也坐在上面，因低声说道：“你要怎样谢我呢？你的款子，已全部转存到华国银行去了。因为这笔款子，是由华国银行转拨的。家兄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任那银行，不敢给你存定期的，只好给你存活期的。和公司方面，纠缠了几个月，总算告了一个段落。”说着，连忙打开箱子，拿了一个折子，交给玉芬。玉芬虽知道公司里那笔款子，有白雄起在公司的货款上，有法子能弄回来。然而钱没到手，究竟不能十分放宽心。现在不但钱拿回来了，而且人家都代为存好了。白雄起虽系表兄的关系而出此，然而也亏得秀珠在一旁鼎力吹嘘，不然，决不能办得这样的周到。于是站起身来，一只手接了折子，一只手握了秀珠的手，笑道：“我的妹妹，这一下子，你帮我的忙帮大了，我怎样的谢你呢？”秀珠笑道：“刚才我也不过说着好玩罢了，当真还要你谢我吗？”玉芬道：“你虽然不要我谢，然而我得着你这大的好处，我怎能说不谢？”秀珠笑道：“你真是要谢，请我吃两回小馆子就得了。因为这全是家兄办的，我可不敢抢别人的功劳。”玉芬道：“吃馆子，哪时候不吃，这算得什么谢礼？”说着，定了眼神想了一想，自言自语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秀珠拉了她的手，又一块儿坐到软椅上去，两手扶了玉芬的右肩，将头也枕在肩上，笑问道：“这么久不出来，你也不闷得慌吗？”玉芬觉得她这一分亲热，也就非常人所可比拟，反过一只手去，抚摸着秀珠的指尖，又抚摸着秀珠的脸，笑道：“表妹，真的，我说要感谢你，是必定要做出来的，决不是口惠而实不至的人。”秀球站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谁让我们是这样的至亲呢？难道说能帮忙的时候，都眼睁睁望着亲戚吃亏去，也不帮助一把吗？得啦，不要再提这话了，我们再谈别的罢。”玉芬见她这样开诚布公地说了，就不好意思再说酬谢的话，只是向着秀珠笑。秀珠道：“现在你金府上，总可以不受那丧礼的拘束了。你在我这儿多谈一会儿，吃了饭再回去，我想伯母总不会见怪吧？”玉芬一抬肩膀，两手又一伸，一撇嘴道：“不成问题，树倒猢狲散，我们家今天分家了。但是这家可以说是分了，也可以说是没有分，你觉得奇怪不是？让我……”秀珠便接着道：“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办法也很好，事实上大家干大家的，表面上并没有落什么痕迹。”玉芬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也不过刚发生几小时，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了。”秀珠微笑道：“这也不算恶事，也没有传到一千里，我有耳报神，把消息告诉我了。”玉芬一想，就猜着十有八九是燕西打了电话给她了。这话她若不说，也就不必说破。便装麻糊道：“这事本也用不着瞒人，亲戚家里，自然是首先知道的。我想着，为了种种便利起见，很打算搬出来，找一所小一点的房子独住，你看如何？”秀珠笑道：“哟！这是笑话了。象你这样的智多星，哪样事情不知道，倒反过来请问于我？”玉芬笑道：“就算我是智多星，老实说，你也比我不弱呀。我来问你的话，你倒不肯告诉我？”秀珠笑道：“你既承认是智多星，我就不妨说了。我以为你最好还是搬出来住，要作个什么，要办个什么，还不至于受拘束。就是我，也可以不受拘束，随便到你府上去谈天了。玉芬道：“你到现在为止，对我们老七，还有些不满意吗？”秀珠听了她这话，顿了一顿，没有答复。两手叉了腰，昂着头道：“不！我对他完全谅解了。玉芬姐，你不是外人，我所告诉你的话，谅你也不会宣布。哼！象金燕西这种人才，没有什么出奇，很容易找得着。不过人家既在我手上夺了去，我一定要现现本领，还要在人家手上夺回来。我说这话，你相信不相信？”说着，她又是一摆头，把她那烫着堆云的头发，就在头顶一旋。玉芬拍着她脊梁笑道：“我怎么不相信，只看你这种表示坚决的样子，我就可以相信了。”秀珠被她说破，倒伏在椅子背上笑起来。玉芬道：“不是你自己说明，我可不敢说，我看我们老七，就是在孝服中，大概也不止来找你一次了。今天有约会吗？”秀珠一抬头道：“有，他说舞场上究竟不便去，我约他在咖啡柜房里谈谈。咱们名正言顺地交朋友，那怕什么？决不能象人家弄出笑话来了，以至于非要这人讨去不可。这种卑劣的手段，姓白的清白人家，不会有的。”玉芬真不料她大刀阔斧，会说出这样一套，笑道：“你很不错，居然能进行到这种地步，我祝你成功罢。”秀珠又哼着一声道：“这种成功，没有什么可庆祝的，然而我出这一口气，是不能不进行的。” 玉芬看她的颜色，以至于她的话音，似乎有点变了常态，要再继续着向下说，恐怕更会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只得向她默然笑着，不便提了。便道：“我也要看看表兄去，应当专诚谢他两句哩。”说着，就出了秀珠的屋子，去看白雄起去了。

秀珠拿起床头边的电话插销，就向金家要电话。不多一会儿，燕西就接着电话了。秀珠道：“请你到我们家来坐坐，好不好？你三嫂也在这里。”燕西答说：“对不住，有我三嫂在那里，我实在不便来。但是晚上的约会，我可以把钟点提早一点。她在那里，就是你也觉着不方便。”秀珠道：“彼此交朋友，有什么叫方便不方便？”燕西道：“我刚刚将钱拿到手，少不得我也要计划一下，我们哥儿们正有一个小会议哩。我明天到府上来拜访就是了。”当他二人正在打电话的时候，玉芬在白雄起那边屋子里，也拿了插销打电话，一听有秀珠和燕西说话的口音，就听了没有作声。把这事搁在肚里，也不说出来。当日在白家吃了便饭回去，便留意起燕西的行动来。

到了晚上八点钟打过，燕西就不见了。约摸有一点半钟，在隔院子里听得清楚，燕西开着上房门进屋里去了。于是一切的话，都已证实。燕西这种行动，连玉芬都猜了个透明，清秋和他最接近的人，看他那种情形，岂有不知之理？所以燕西一进房来，清秋睡在床上了。只当睡着了不知道，面朝着里，只管不作声。燕西道：“也不过十二点多钟罢了，怎么就睡得这样的死？”清秋也不以为他说得冤枉，慢慢地翻转一个身，将脸朝着外，用手揉着眼睛道：“还只十二点多钟吗？不对罢。跳舞场上的钟点，怎样可以和人家家里钟点相比呢？” 燕西是穿了西服出去的，一面解领带，一面说道：“你是说我跳舞去了吗？我身上热孝未除，我就那样不懂事？我要是到跳舞场上去了，我也该换晚礼服，你看我穿的是什么？你随便这样说一句不要紧，让别人知道，一定会说我这人简直是混蛋，老子的棺材，刚抬出去，就上饭店跳舞了。你转着弯骂人，真是厉害呀。”清秋道：“我是那样转着弯骂人的人吗？只要你知道这种礼节，那就更好哇。不过你闹到这般晚才回家，是由哪里来呢？”燕西道： “会朋友谈得晚一点，也不算回事。”清秋道：“是哪个朋友？”燕西把衣服都脱毕了，全放在一张屉桌的屉子里，于是扑通一声，使劲将抽屉一关，口里发狠道：“我爱这时候回来，以后也许我整宿不回来，你管得着吗？这样地干涉起来，那还得了！我进你一句忠告，你少管我的闲事！”说话时，用脚上的拖鞋，扑通一声，把自己的皮鞋，踢到桌子底下去。到了这时，清秋有些忍不住了，便坐了起来道：“你这人太不讲理了，你闹到这时候回来，我白问一声，什么也不敢说，你倒反生我的气？我以十二分的信托你，你却一丝一毫也不信托我。男子们对于女子的态度，能欺骗的时候，就一味欺骗，不能欺骗的时候，就老实不客气来压迫。”燕西道：“怎么着？你说我压迫了你吗？这很容易，我给你自由，我们离婚就是了。”清秋自嫁燕西而后，不对的时候总有点小口角，但是离婚两个字，却没有提到过。现在陡然听到离婚两个字，不由得心里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燕西见她不作声了，也不能追着问，他一掀被角，在清秋脚头睡了。清秋在被外坐了许久，思前想后，不觉垂了几点泪。因身上觉得有些冰凉，这才睡了下去。心里便想，再问燕西一句，是闹着玩呢？还是真有这个意思？盘算了一晚，觉得总是问出来的不妥，无论是真是假，燕西一口气没有和缓下去，只有越说越僵的，总是极端地隐忍着。到了次日早上，清秋先起，故意装出极平常的样子，仿佛把昨晚的事全忘了。燕西起来了，一声也不言语，自穿他的衣服。穿好了衣服，匆匆忙忙地漱洗完了，就向前面而去。清秋虽然有几句话想说，因为要考量考量，不想只在这犹豫的期间，燕西便走了，一肚子的话，算是空筹划了一阵。

燕西出来，自在书房里喝茶吃点心，在家里混到下午两点钟，秀珠又来了电话，说是在公园里等他了。燕西总还没有公开地出去游逛过，突然提出上公园去，怕别人说他。因之先皱眉，见人只说头痛，因之也没有哪个注意到他，就告诉金荣道：“我非常烦闷，头痛得几乎要裂开了。我怕吃药，出去吸吸新鲜空气。有人问我，你就这样说。”金荣也不知道他命意所在，也就含糊答应着。燕西分付毕了，就坐着一辆汽车，向公园里来。知道秀珠是专上咖啡馆的，不用得寻，一直往咖啡馆来。远远看见靠假山边一个座位上，有个女郎背着外面行人路而坐，那紫色漏花绒的斗篷，托着白色软缎的里子，很远的就可吸引人家的目光。在北京穿这样海派时髦衣服的人，为数不多，料着那就是秀珠。及走近来一看，可不是吗？她的斗篷披在身上，并不扣着，松松的搭在肩上，将里面一件鹅黄色族着豆绿花边的单旗袍透露出来。见着燕西，且不站起，却把自己喝的一杯蔻蔻，向左边一移，笑着将嘴向那边空椅子上一努，意思让他坐下。燕西见她热情招待，自然坐下了。秀珠看了一看手表，笑道： “昨天两点钟回去的，今天两点钟见面，刚好是一周。”燕西道：“你这说我来晚了吗？” 秀珠道：“那怎样敢？这就把你陪新夫人的光阴，整整一日一夜分着一半来了。昨天晚上回去，你夫人没有责备你吗？”燕西道：“她向来不敢多我的事，我也不许她多我的事，这种情形是公开的，决不是我自吹，你无论问谁，都可以证明我的话不假。”秀珠这时似乎有了一点新感动，向着燕西看了一眼，发出微笑来。这种微笑，在往日燕西也消受惯了。不过自与清秋交好，和秀珠见了面，便像有气似的，秀珠也是放出那种愤愤不平的样子，后来彼此虽然言归于好，然而燕西总不能象往日那样迁就。燕西不迁就，秀珠纵有笑容相向，也看着很不自然。总而言之，她笑了便是笑了，脸上绝无一点娇羞之态，就不见含有什么情感了。现在秀珠笑着，脸上有一层红晕，笑时，头也向下一低，这是表示心中有所动了。燕西不觉由桌子伸过手去，握了她的手。因问道：“请你由心眼里把话说出来，我的话，究竟怎么样？有没有藏着假呢？”秀珠将手一缩，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又犯了老毛病？”燕西笑道：“并不是我要犯老毛病，我要摸摸你，现在是不是瘦了一点？”秀珠道：“你怎么说我瘦了？我又没害病。”燕西道：“虽然没有害病，但是思想多的人，比害病剥削身体，也就差不多。”秀珠笑着摇了一摇头道：“我有饭吃，有衣穿，我有什么可思？又有什么可想？”说着这话，对燕西望了一望。意思是说，除非是思想着你。燕西被她这一望，望得心神奇痒，似乎受了一种麻醉剂的麻醉一样，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望着她也笑了。茶房见秀珠的大半杯蔻蔻已经移到燕西面前来，于是给秀珠又送了一杯新的来。这时，燕西才知道是喝了人家的蔻蔻，杯子上还不免有口脂香气，自不觉柔情荡漾起来。于是两手一撑，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今天到公园里来，光是为了等我说话，还有其它的事情呢？”秀珠笑道：“这个你可以不必问，你看我坐在这里静等，还作有别的事情没有？若是没有作别的事情，你想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作什么？”说到这里，向着燕西望了一眼，现出那要笑不笑的样子来。燕西笑道：“这样说，由今天起，你就是完全对我谅解了？”秀珠将小茶匙，伸在杯子里，只管旋着，低了头，一面呷蔻蔻，一面微笑。燕西躺着在藤椅子上，两脚向桌子下一伸，笑道：“你怎么不给我一个答复？我这话问得过于唐突一点吗？”秀珠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道：“这样很明显的事，不料直到今天你才明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很早对我谅解的了，我很惭愧，我竟是一点都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完了，我不是总理的少爷了，是一个失学而又失业的少年。我的前途，恐怕是黯淡，不免要辜负你这一番谅解盛意的。”秀珠脸色一正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是那样势利眼？再说，你这样年少，正是奋斗的时代，为什么自己说那样颓唐不上进的话？”燕西当自己说出一片话之后，本来觉得有点失言，总怕秀珠不快活。现在听秀珠的话，却又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不但彼此感情恢复了，觉得她这人也和婉了许多，大不似从前专闹小姐脾气了。在他这样转着良好念头的时候，脸上自然不能没有一点表示。秀珠看见，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好象是初次见着我，不大相识似的，老向我望着。要吃一些点心吗？若不吃点心，我们就在园里散散步如何？”燕西当然目的不是吃东西，便道：“我是在家里闷得慌，在园子里走走，我很赞成的。”于是招呼了一声茶房，二人就向树林子走去。秀珠的斗篷，并不穿在身上，只搭在左胳膊上，于是伸了右手，挽着燕西左胳膊，缓缓地走着。燕西心里也想着，就是在从前，彼此也不曾这样亲热的。这一句话，还不曾出口，不料秀珠倒先说起来，她就笑道：“我们这样的一处玩，相隔有好久的时候了。”燕西道：“可不是，不过朋友的交情，原要密而疏，疏而又密，那才见得好的。”秀珠笑道：“你哪里找出来的古典？恐怕有些杜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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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章

燕西回到家门口，刚一下汽车，只见门房里有个中年汉子，先迎了出来。燕西很眼熟，却记不起他姓什么。只看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衫，又戴了黑色的呢帽，不是什么高明的衣饰，颇带一点流派。他早走上前，给燕西请了一个安，问道：“七爷，你好？”燕西望了一望他道：“我很是面熟，你贵姓？”那人道：“我是李大，白莲花是我妹妹。”燕西微笑道： “哦！我记起来了，她好吗？好久不见了。我们老爷子过去了，我是什么应酬也不能理会。”李大向后一站，道了一声是。燕西道：“你令妹在天津一趟不错吧？”李大皱了眉道：“别提，赔了。回来之后，倒是有几处邀她。她是让你捧起面子来了，为了戏码子，东不成，西不就。现在倒是自己来个班子，早就要来请七爷的示，知道宅里有白事，不敢过来，连电话也不敢打。今天舍妹让我过来，给七爷请安，给三爷大爷二爷请安。”燕西道： “我们现在不比从前了，虽然说不见得就穷下来，可是这样热闹地方，前去不得，给人家议论一阵，可受不了。”李大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可是站着也没敢动。燕西站着想了一想，便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再说罢。”说着，进内去了。

李大见他匆匆地进去了，一点没有得着结果，这和今天来的目的，相差未免太远。望着上房，未免发了愣。那门房就叫道：“李大哥，怎么样？和我们七爷说着，得了个信儿吗？”李大走回门房里，皱了一皱眉道：“七爷忙得很似的，没有给我一句准话，我就这样回去了，交不了差，家里准得有麻烦。要不，劳你驾，进去再给我提一声儿，若是有点好处，我准忘不了你。”说着，笑了起来，和门房连拱了两下手。门房笑道：“不用上去回，要是照你这一套话，走上去，准是碰钉子回来。我的意思，最好就是你请李老板自己来说。七爷碍着面子，他自己不便上戏馆捧场的话，他帮个忙，拿出几个钱来，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李大道：“现在能来吗？她糊里糊涂跑了来，又是个乱子。”门房一笑，接着将头一摇，现出他那很自负的样子来，因笑道：“这就用得着我们了。她来了，我们给她找个地方先坐着，然后悄悄地上去一回话。一见了面，怎样地去说话，我想李老板准比我们还机灵，用不着我们去耽心。”李大笑道：“那敢情好，可是舍妹不象我，要她在这儿等上三四个钟头，那办不到。”门房用手一指鼻子尖道：“要我们干吗的？你先打个电话来，七爷在家里，她才来，不在家，回头再打第二回电话，你看这办法妥当不妥当？”李大不料门房自告奋勇，能帮这样一个大忙，就连作两个揖道：“那我就感激不尽了，过两天，我先请你喝一壶。”门房笑道：“咱们朋友，交情不在乎这上头，你就照我的话办罢。”李大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是喜之不尽，回家去对白莲花一说，白莲花是到过金府多次的，只要门房不挡驾，自己有法子见着面，那就好说了。当日自然是来不及去见燕西。到了次日，梳洗好了，连午饭也不吃，就打了电话到金宅的门房里去。门房连说正是机会，今天上午他要在家里等一个人，不会出门的。白莲花听了这话，挂上电话，赶快就坐了车子前来。到了金宅门口，那门房不待人去找他，他竟自迎上前去，笑道：“李老板你来得好，七爷这时候在书房里，你先请到外客厅坐一坐，我去给你送个信儿。”白莲花道：“我带了名片来了，你先给我递了这张名片去。”于是交了一张名片给他，向他笑着说了一声劳驾。门房听了这一声劳驾，比得了什么重礼，还要高兴。连道：“这不算什么，李老板难得来的，这一点小忙，我们还不应帮的吗？”说着，将那张小名片握在手板心里。到了书房里，只见燕西手上捧了一本图书杂志，架起脚来，躺在沙发上看。门房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并不曾起身，只是放下杂志，对他望了一望。门房也不说什么，就把那张白莲花的名片，轻轻向杂志封面上一放。燕西一望是白莲花三个字，将名片拿在手里，将杂志一扔，便笑道：“她来了吗？这真胡闹了，怎么办呢？你让她在哪里坐？”门房知道他已完全软化了，便笑道：“我没有敢往里头引，让她坐在外边小客厅里。”燕西道：“胡闹了，一个女客，怎么让人家在外边小客厅里待着呢？”门房道：“那末，请她到书房来坐罢？”燕西对于这办法，还在犹豫着，门房已经走了。

不多大一会子工夫，房门一推，白莲花轻轻悄悄地伸着半边身子进来，探望了一下，见并没有别人，然后笑着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请进罢，好久不见了。”白莲花也不见外，就在燕西坐着的那张沙发上坐下。燕西握了她一只手，见她穿的是一件灰哔叽夹袍，便道：“你穿得这样的素净？”白莲花道：“你府上有了白事，我穿得那样花花哨哨地来，也不近情理。再说，我不是我大哥回去说七爷让我来，我还不敢来呢。”燕西心想，我何曾叫你来？你哥哥和我说话，我都没有听完呢。不过心里虽然是这样的想，口里可不能这样的对人说，便笑道：“这更见得你为人客气过分了。”说时，便伸手要按铃，白莲花拦着道： “你又要叫听差张罗一气吗？茶也不要，烟也不要，我们的交情不在这上面。说了两句话，我就走，我也不便在这里多耽搁。”燕西道：“不要紧，我虽然在服中，难道客还不能来吗？你的来意，我也明白了。我暂时是不好明目张胆出去玩的，这一层你当然也明白，用不着我来说。”白莲花笑道：“我连来还不敢来呢，自然是不敢要七爷出去的了，只要肯帮忙，也不敢劳你大驾。”燕西道：“用不着我出门的事，象我们这样的交情，我哪里推得了？你实说，要我出多少钱？我尽力而为。”白莲花笑道：“七爷虽然是一句老实话，我们听了，可是罪过了。凭着什么，要七爷在金钱上帮忙呢？我的行头，凑合着还可以唱几出戏，就是怕上台的日子，上座儿不行，那可要了面子。我想，只要七爷给我提倡三个礼拜，我这头一关打破，就好办了。你别听着说三个礼拜，这日子长久了，其实一个礼拜，也不过唱两天戏，凭你七爷代销几个包厢和三排散座，总不成多大问题。”燕西先听她说，并不要在金钱上帮忙，倒有些奇怪。这时她掉了一个方向，就是不作行头，只销戏票，由她的说法算来，不作行头，就不能算是花钱了，这戏票和包厢票不用拿钱去买吗？心里这样的想着，脸上便有些个不高兴。白莲花原是因为燕西把话说得太直率了，所以说着这话，想来遮掩遮掩，不料越遮掩越坏，倒引起主人翁不高兴起来。于是将头斜靠着燕西的肩膀，一手绕过来，搭在燕西的肩膀上，鼻子里连哼了几声，扭着身子道：“七爷，你总得帮我的忙，你若不帮我的忙，我可急了。好七爷，你最疼我的，你别让我着急了。”这一下子，不由得燕西不把一肚子气消了干净。便道：“你的事情，我有什么法子不答应？不过我现时在服里，实在不敢大闹。花了钱不要紧，真会找上一顿骂挨。”白莲花见燕西已是不能拒绝了，便握着他的手道：“你是知道我的情形的，我除了你以外，并没有第二个捧我的。就是有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捧我，我也不希罕他捧。平常也没有什么关系，到了这样要紧的时候，我妈就说我平常不肯应酬人，现在怎么样？我让她说了我好几次，我也没有法子替自己来分说了。我明知道七爷这个时候，是不能出面捧人的，我来找你，真是十二分没法。我说这话，我想你未必相信。”这一阵不痛不痒的话，闹得燕西真无法可以说个不字。便笑道：“我真是要捧场，不但要瞒着外头人，就是自己家里，也要守极端的秘密。若是让人知道了，我们老太太就不能答应我。你是什么日子上台？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虽然不能来，也会请刘二爷代表的。”白莲花知道他已是完全答应了，便笑道：“你若是不便听戏，到后台去玩玩也不要紧。说不定我还可给你介绍介绍两位。”燕西伸手一摸白莲花的嫩脸，笑道：“有这样一个，我就受不了，我还能再让你介绍吗？你真大方，倒肯不吃醋。”白莲花瞟了他一眼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只认识我一个？那也太难了。你以后就只许捧我一个，你若是捧别人，我不依你的。”说着，鼻子里连哼两声。燕西对于这种醋意，明明是越酸越情浓，心里十分得意。便笑道：“我就听你的话，不捧别人了。可是介绍还得介绍呢。”白莲花道： “哼！我不介绍了。”燕西哈哈大笑。白莲花道：“你这是不成问题的了，我也不便多在这里坐，我先去。”燕西道：“何必回去？就在我这里吃午饭罢。”白莲花道：“那更是不妥，让老太太知道了，真成了那句话，我吃不了兜着跑呢。你若是诚心赏面子，愿意和我吃饭，中晌来不及了，就请晚上到我家里去吃便饭。我不敢说有什么好菜，我一定亲自做两样菜给你吃。”燕西道：“真的吗？不要是把馆子里菜冒充的吧？”白莲花道：“只要你肯赏光，我一定亲自做菜给你吃。你若是不肯信，回头你就监督着我做菜，你看好不好？我家里到菜市上还不远，我不但是做出来，我还要亲自到市上挑选一番，看是什么东西做出来好吃。可是我忙了一阵，你要不去的话，我真会怪你。”说着话，她已是站了起来，两手都握了燕西的手，装出那种十分亲热的样子来。燕西始终也没有说去，不料她倒说得那样肯定，简直是非去不可。因点点头，向她微笑。白莲花噘了嘴，微微地跳着脚，又扭着身子道： “那不行，你骗着我去买了菜，我倒是自己来吃吗？”燕西笑道：“你有点不讲理了。你说要做菜，又说要亲自去买菜，好意虽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自己想着我自己的事，是不是有工夫去呢？我还没有算计好。”白

燕西当时原是碍着她的面子，及至她走了，一想到这样热孝在身，就到女戏子家里去捧场，人家知道了，固然是要骂，就是自己良心上说来，这种举动，也太不通情理。难道说父亲去世，又接着分家，这样生离死别的环境之下，还能作乐吗？白莲花自己来了，这面子驳不过去，给她几个钱，也就完了，何必一定要自己捧场？这样一想，所说的话，也就不觉得完全推翻。正午本约了两位旧同学，商量自己出洋求学的问题，留着吃过饭，谈谈说说，自然也就不觉是下午三四点钟了。所谈的结果，是自己要补习英语，这一步不预备得充足，纵然是身边多带一些钱，也减少许多兴味。自己一想，也是不错，我的英文，本来有些底子的，无故把它丢了，实在可惜。就是不出洋，把英文练习好了，也不算坏。这样想着，客去以后，就在书房里不走，翻出几本英文书出来看。然而当他翻着英文书看了几页之时，白莲花催请的电话就来了。她在电话里说，不一定在吃饭的时候到，早些去，也可以多谈谈。燕西一接电话，便笑道：“何以这样快？我这人真未免太馋了。”白莲花在电话里再三央告着，说是必得去，若不去，我就急了。燕西被她央告不过，笑了一笑，只好答应就来。白莲花还怕他这话靠不住，说毕，又切实叮咛了几句。燕西原是想着，用话能敷衍过去，也就算了，现在白莲花这样殷勤地表示着，若是不去的话，未免太不给人家面子。好在到女伶家里，和到戏院子里去捧场，完全不同。这不过男女朋友，彼此往来，决不能认为是捧场。就是让人家知道，也不能说我什么闲话的。这样想着，把刚才要读英文的计划，就完全抛开。在孝服中穿绸衣是不可能的，穿布衣服，又从来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这只有一个法子，改穿西服，至多不过是袖子上圈上一道黑纱，于漂亮上是毫无妨碍的。他这样的一想，立刻挑了一套漂亮西服换上，然后坐了汽车，匆匆向白莲花家来。

白莲花听到门外汽车声响，却一直接到大门外来。手搀着燕西下车，笑道：“真对不住，还要你抽空跑来了。”手握着手，二人笑嘻嘻地走进门去。白莲花的母亲，也是苍蝇见血一般，老远地拍着手笑道：“真是给面子，一个电话就催得来了。”迎上前，说了一句好久没见，就放连环铳似的，胡乱着问了一阵好。燕西也来不及答应，只口里含糊答应着好，点头而已。白莲花已是有名坤伶，所以她家就住了一所独门独院的屋子。北房三间，是白莲花住所，在这三间中，一间是白莲花的卧室，两间打通了，作了白莲花的会客室。燕西来了，白莲花毫不踌躇地一直引他到卧室里来。白莲花已大有南方人的风味了，卧室里面，正中也放了一张铜床，也摆两张大小的沙发，没有炕，也没有北方人用的那种粗笨的大四方凳子。燕西笑道：“你去了一趟上海，几趟天津，慢慢也讲究舒服了。”说着，坐在床上，用手连按了两下被褥。白莲花道：“也不是为了图我一个人的舒服。”燕西笑道：“不是图你一个人的舒服，这是为了图多少人的舒服？我倒要问个清楚明白。”说时，拉了白莲花，就向着她脸上望了，逼她回话。白莲花红了脸笑道：“你又猜到哪儿去了？我的意思，不过说是有客来了，可以引到这屋子里来坐坐。”燕西道：“这不结了，我问的话，没有错呀。” 白莲花瞟了他一眼，笑道：“到我这屋子里来的客，姊妹们不算，男的可只有你一个呢。” 燕西握着她的手道：“我不信，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你这一句话不是假的？”白莲花道：“那很容易，叫我妈来问一声，你就明白了。”燕西道：“不用别人证明，只要你自己证明就行了。”白莲花道：“我自己要证明什么？我已经说了，就是你一个人到我屋子里来的时候，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到我屋子里来。”燕西道：“不是口说，要事实来证明。”白莲花低声微笑，向外一努嘴道：“别胡闹。”白莲花母亲李大娘正沏了一壶好茶，要向屋子里送，隔了门帘子，听着这句话，就默然站在外边屋子里，不进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李大娘故意将外面屋子里东西弄得响，燕西和白莲花就出来了。白莲花母女，这个时候，是二十四分快活，比买彩票得了头奖还有把握些。李大娘走进走出，张罗着茶水，白莲花坐在身边，陪着谈话。还是燕西笑着先开口道：“你不是要亲自做菜给我吃的吗？”白莲花笑道：“就是这一层，可把我为难死了。我要是去做菜吧，这里就没有人陪你。我要陪你吧，又没有人做菜。所以我在陪你说话，心里可就估量着，这事要怎样的办？”燕西笑道：“这可真叫你为难。但是我有个办法了，我和你一路下厨房去，于是你也陪了我，你也做了菜我吃。”白莲花笑道：“那怎样行？厨房里有煤灰，脏了你的衣服。”燕西道：“不要紧，我也爱看人做菜。”白莲花抢着道：“你别信口开河了。你爱看人做菜，你在家里的时候，天天待在大厨房里吗？”燕西笑道：“我说的人，是美人的人，不是厨房里那些笨猪似的厨子。你不信，我在家里的时候，还喜欢用火酒炉子，在自己屋子里自己做菜呢。”白莲花顿着眼皮想着，微微地一笑，摇着头道：“你下厨房，那使不得，还是我陪你，让他们去做罢，其实我做的菜，也不如他们。”燕西学着那戏院子里小生的样子，将右手一个食指，横着在鼻子下一拖，接上提起大腿，在大腿上一拍，于是将食指向地下画着圈圈，身子一扭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白莲花轻轻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好不好？他们听见，有什么意思？”燕西见她那种风情流动的样子，也就忍不住笑将起来。白莲花道： “你若是有工夫出来玩，在我这里吃过晚饭之后，我们一路去看跳舞，你看好不好？我反正还没有唱戏，就是回来晚一点，也不要紧。”燕西笑道：“好，我哪里有那样大的胆子，现在居然就去上跳舞场？”白莲花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这样死心眼儿哩。”燕西听说，于是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两人在这里谈话，李大娘自去做菜，等到把菜饭做好了，已经晚上了。吃过了晚饭，白莲花纠缠着他，非要他陪了去看跳舞不可。燕西觉得她意思太殷勤了，总不便过拂，果然就依了她，一路到巴黎饭店去看跳舞。这个跳舞场，常是一直跳到大天亮的。燕西和白莲花到了饭店里，索性叫汽车夫开了汽车回去，不用在此等候。到了次日，燕西又在白莲花家里吃午饭，白莲花才正式开口，叫他拿出一些钱来，好筹备登台的一切事情。燕西手里，正有着几万块钱，一点儿小应酬，当然是不在乎。便道：“这个你用不着为难了，要多少钱，我给你筹多少钱就是了。”白莲花听说，偏了头，作出那沉思的样子，右手点着左手的指头，口里念着，这样一百，那样八十，竟数出不少的帐目来。燕西估量着，已经有四五百块了。便道：“不用算，我下午送五百块钱来罢，这也许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再行补上。你看我办事干脆不干脆？”白莲花听说，什么也不曾答复，先就是一笑。他们是在屋子里说话，李大娘在隔壁屋子里听了，便接着笑道：“那敢情好，将来我们怎么谢谢七爷呢？”白莲花由屋子里向外一跑，皱着眉道：“这又碍着你什么事？要你在外边搭碴儿。”李大娘心里也明白，年轻人坐在一处讲情话，是讨厌年老的人在一边坐着碍眼或答话的，于是笑着一缩脖子道：“算我多事！可是我也是实心眼儿的话呢。”她说着，已是走出去了。白莲花回转身来，燕西握着她的手笑道：“你对于妈，一点不客气，你妈也太惯你了。”白莲花道：“并不是我和她不客气，她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听了怪腻的。”燕西往常来，李大娘总是不即不离地在一边照应，燕西真也有些不愿意。可是白莲花却是丝毫没有什么感想，今天她只搭了一句腔，就让白莲花把她赶走了，当然是极痛快的事。因笑道：“今天回家，她没有问你什么话吗？”白莲花说：“没有问。”燕西道：“她放得下心吗？”白莲花瞟了他一眼笑道：“有什么不放心？难道怕你把我拐去卖了吗？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好不好？”燕西起身笑道：“不用谈，就是我刚才所说的话，五百块钱，晚半天送来。我今天下午，万抽不开身，家里有好些事。”白莲花只说得一句不是为钱，第二句也就说不出来了。燕西急于要走，不能停留，白莲花就握着他的手，送出大门口来。燕西上了汽车，白莲花还在门口站着呢。

他到了家，已见两乘大车，在门口停着，堆满了东西。燕西问门房道：“四小姐不是说还有两天搬吗？怎么今天就搬起来了？”门房道：“我也不知道，四姑爷今天上午，带了两个人来收拾东西，接上就搬。听说那边新房子，还没有裱糊好呢。”燕西觉得也是奇怪，便一直到刘守华这边屋子里来。只见屋子中间，放了一只大箱，箱子大开着。刘守华一样一样的向里面塞，西服脱下了，只穿了一件衬衫，然而他头上，还一阵一阵向外冒汗珠。道之手上提了一个小皮包，由里面套间里出来，小皮箱上还挂一把钥匙，似乎最后一只紧要箱子，也收拾完了。道之看见燕西，便道：“这样子，你是刚才得着消息，来看情形的，对不对？”燕西怎能说是不对，便道：“很奇怪，你们怎么突然地就搬了？”道之道：“不搬作什么？在这里当重大的嫌疑犯吗？我们总还可自立，不至于去靠父亲一点遗产。”她说这话时，脸色已是慢慢地板起来。刘守华皱着眉，唉了一声，又一跺脚。道之眉一扬道：“你姓刘，你不敢惹他们。我姓金，我怕什么？”刘守华道：“你就是为了充好汉，弄得没有人缘，现在只剩两个钟头了，你还要充好汉？老七还没有懂得原委，你糊里糊涂说上一大堆，人家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呢？”燕西道：“果然的，为了什么事呢？”道之冷笑道：“什么事？三嫂很不满意我，说要分，从外姓分起。你想，在这里住的外姓还有谁？我早就要搬了，而且还有一个姨奶奶在外面呢。偏是大家留着。”燕西听了这话，才知道她和玉芬又有口角的事了。便笑道：“她纵然有什么话，也不能代表我们大家的意思。树倒猢逊散，大家都是要走的了，你又何必先忙？”刘守华道：“你既知道树倒猢逊散，那还有什么说的？而且我们还扔了一个日本姨奶奶在外面。”道之冷笑道：“这一来，秃子作和尚，你倒将就着，若不是父亲过世去了，我就在家里住一辈子，也不搬出去，弄得你离而不离，合而不合，看你怎么样？”刘守华笑道：“当着你兄弟的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怪不得这几月说找房，总是一句话而已。”道之道：“你别高兴，搬出去之后，我也不难为她，和你好好的说说，让她回国去，嫁到中国来，还不免给人作姨太太，那何必呢？”这样一提，刘守华不敢再说什么了，一人自去捡他的箱子。

燕西站着望了一会，也是不好说什么，自回自己屋子里去。只见清秋伏在案上，似乎在列一张什么表似的，画了一些横格子直格子，格子里面，写了许多细字。远远地看了一看，也不去理会。清秋见他向软椅上一躺，腿伸着直直的，似乎是疲倦了。笑道：“你在哪里来？累了吗？”燕西心里有事，以为这话是讥刺他的，很不高兴，默然没有作声。清秋哪里知道这一层原故，依然画她的表，一直将表画完了，高高兴兴地拿到燕西身边来。笑道： “请你看上一看，我这个表，列得怎么样？你还有比这完全些的计划没有？”燕西睡在那里，先是想到白莲花的那笔钱，继而想到刘守华之走，伏了大家分散的预兆，照此下去，不定哪一天要散到自己。散到了自己头上，那就钱也为数不多了，现在似乎不能不谨慎一点，以为将来之计。由省钱便又想到了白莲花的那一笔款子，这是不是要拿出来哩？这不成问题，当然要拿出来的，难道还能在一个坤伶面前丢了这脸不成？好在也就是花这一次，以后不要浪费就得了。我在歌舞场中，多少钱也花了，岂在乎这一点款子。这样地想着，把要消极的意思，又兴奋起来。正想到这里，清秋把那张表送来了。燕西也不曾伸手去接，就拿在手里一看，上面写的几个稍大的字是：“小家庭第一年预算表”。燕西将手一挥，淡淡一笑道：“不要让人家笑话了！我们家里这样大的家庭，也不知道什么叫预算表。到了我们手上，就要作起预算表来，真是会做作。”清秋一头高兴，碰了他这样一个钉子，真是不快活。然而就这样拿了转去，也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道：“并不是我做作，你想呀，以前我们家开销虽大，进款也大，只要用得不十分大，就不必预先筹付。将来到了我们自己手里，能有多少进款，现在也不知道。就是分这样一点家产，我们也要好好保留着，怎么不要在事先预算一下？”燕西突然站起来道：“这样说，你是料定我没有本事弄钱的。我纵然弄不到钱，我的家也用不着你操心来支配！”清秋让他说了一顿，愣住半天不能作声，默然地将那张表放在桌上，然后才很和缓地道：“不要我画表，我不画就是了，这也用不着生这样大的气。我也不懂什么道理，我现在作事，总是不如你的意。仿佛我和前几个月，另变了一个人。我也知道你的心事，大概是被那跳舞场紫色灯光，和那沉醉的音乐迷住了。不过我想，一个人必定要到舞场上发泄爱情，恐怕总不会走上正常的道路。依我看来，那不过是求一时愉快的人所做的事，决不是永久的办法。”燕西脸一变道：“你这不明不暗的话，指着谁说？我什么时候上了舞场了？你说这话，在平常还不要紧，当我有孝服在身的时候说我，你简直是加上我一行罪。但是我也不怕你说，纵然是事实，也不见得有什么法律来制裁我。” 他说着，脚就在地板上用力一顿，咚的一下响。清秋再想说一句，见他气势汹汹的，决也不会接受。这样说下去，徒然使二人的感情破裂，那又何必。因之燕西站着，她倒反而默然无声地拿了一块橡皮，似有心似无心的，去擦磨表上的格子，擦出了许多纸屑，低了头只管吹着。燕西见她不作声，自己的确是有虚心事，不能反去责备人家，因此也就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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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六章

这时，清秋一人在椅子上躺了一会，道之却来了，站在房门外道：“清秋妹，我马上就搬走了，改天来看你罢。”清秋只知道她要走，不知道走得这样快。自己惟有和她最好，听了一个走字，心中立刻一跳。道之说了一句告别的话，抽身便要走。清秋连忙赶上前来，一把将她拉住道：“既是要走，何不在我这里坐一会子？你知道的，你若是走了，我更显得枯寂了。”道之执了她的手道：“好在你是很爱清闲的人，不见得为了短一个我，就会寂寞。你真要感到寂寞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玩玩。我的东西，都捆扎好了，不能再耽误了。”清秋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无限地凄怆，道之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竟有几点眼泪无端滴了下来。当然，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能不将道之送了出去。

燕西对姊妹之间，却无所谓。道之在外国多少年，也不觉得什么，现在道之不过搬出去住家，更是淡然。所以清秋虽然送道之走了，燕西倒落得打开箱子，取出了两叠钞票，揣在身上。这钞票是亲自开支票，在银行里取来的，乃是五十元一张，十张一叠，随随便便正是藏了一千元在身上。身上既揣了钱，便觉屋子里坐不住，于是缓步踱到书房里，和白莲花通了个电话，叫她自己来取钱。那边白莲花接的电话，却出于他意料以外，说是身体不好，自己不能来。燕西一想，费了许多工夫，才得我松了口，给她的钱，怎么我叫她来拿钱，倒反而不急呢？难道是用不着要钱了吗？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子傻，恐怕真是病了，也未可定。当日白天因为出去的时间太久了，不能再出去，直到次日吃过午饭，才一直向白莲花家来。本来是很熟的，直向她卧室里走。他一掀门帘子，倒不由得不猛吃一惊。原来白莲花屋子里，这时却另有一个女子在那里，看那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雁翎绉的长袍，一直拖平了脚面。乌的颜色不算什么，最妙的是沿衣服四周，钉了一匝白丝瓣盘的花边。衣服的下面，开了长长的岔口，露出那芽黄色的长管裤子，颜色极是调和。这种装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很容易看到。只是这个女子的皮肤，白得像雪搏的一般，有了这乌衣在身上一衬，就黑白分明了。她是鹅蛋脸儿，天生的白中带红的颜色，没有擦上一点脂粉，配上那微鬈下梢的黑发，如黑漆一般的眼珠，实在由那绝不艳丽的当中，表示艳丽出来。真不料白莲花家里，有这种人才，也猜不透是什么人。因之燕西进也是不好，退也是不好。白莲花正躺在那沙发上，看见燕西进去，连忙向前相迎。那个女子，将身子一侧，就想由燕西身旁挤了出去。白莲花笑道：“傻孩子，别走，七爷又不是外人，我给你介绍介绍。”一面就对燕西道：“这是我的妹妹。”于是她走前一步，客客气气，和燕西鞠了一个躬。但是鞠躬之后，也不等燕西说第二句话，一字不响，就走了。燕西望着门帘出了一会神，笑问道： “你又冤我，我从来没有听见你说过有这样一个妹妹。”白莲花道：“她是三婶的闺女，比我小两岁，能叫妹妹不能叫妹妹呢？”燕西笑道：“以前怎么总没有听见说？”白莲花道： “以前她是人家一个姑娘，我和你们提起来作什么？现在她没有法子，为了经济压迫，也只好来唱戏，所以，我能给你介绍。”燕西连连鼓了两下掌道：“好极了，她也要上台吗？我一定捧场。”白莲花瞟了燕西一眼道：“你这人生得是什么心眼？人家落难落得唱戏，你倒鼓起掌来说好。”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鼓掌说好，说是她这种人才去唱戏，一定是会成名的。你给我介绍介绍，好不好？”白莲花道：“我不是已经介绍了吗，又介绍什么？”燕西笑道：“你让她和我点个头就跑了，这算什么介绍？必得介绍她和我成个朋友，那才算是介绍呢。”白莲花笑道：“你又存了什么心眼？打算怎么着？”燕西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这一分朋友交情，总算不错，靠着你的妹妹这一点，让我们作个朋友，这很算在人情天理之中的事情，我要存什么心眼？”白莲花笑道：“若是这样说，那倒没有什么。”便向外面叫道：“老五，你来你来。”她在外面答道：“我不去，有什么话，你出来告诉我罢。”白莲花道：“你这样大的孩子，还是跑过上海的，我的朋友在这里，你害什么臊？”白莲花这样说，她索性连话也不回答了。白莲花笑道：“这个丫头，非我去拉她不成。”说着便出去了。燕西听到门帘子外面，吃吃笑了一阵，脚步很乱的，在外面响着。门帘子一掀，白莲花将她拉了进来。她立刻将手一缩，正了脸色，后面跟着。燕西一见她进来，早是笑着迎了上前。那女子却没一点笑容，紧跟在白莲花身后，一块儿坐下。燕西明知道她是一个戏子，然而她极端地庄重，也就没有法子可以和人开玩笑。只好掉过脸来问白莲花道：“令妹怎样称呼？”白莲花笑道：“干吗这样客气？干脆你就问她叫什么名字得了。她因为我的关系，就叫白玉花。你看能用不能用？”燕西笑道：“玉本是白的，这样叫着就好听。”说这话时，偷眼去看白玉花，见她侧转身子坐在沙发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让她取得了一根丝条。她将丝条放在椅子上，只管盘来盘去，盘着海棠叶、梅花瓣等等的样子。燕西不但想不到看她的笑容，她的脸色是怎样的，都没有法子去看到了。于是对白莲花道： “她什么时候上台？和你一块儿出演吗？”白莲花道：“不！我想捧她一下子，让她去唱一回大轴子试试看。只要广告上字写得大，说是上海新到的，也许可以吓人家一下子。她的扮相很好，唱是学了多年了，我想总不至于不能对付。若有人捧上几回，也许就捧上去了。七爷能不能看我的面子，捧捧她？”白莲花说了这样一大套，白玉花还是在那里盘丝条子，也不转身，也不回头，也不答话。燕西料着她初次来交际的姑娘，一定是害臊，便道：“若是短人帮忙的话，我少不得凑一角。不过象令妹这样的人才，总不至于没有人捧，似乎用不着我们这种人来凑数吧？”白莲花听了燕西这话，见白玉花还是背了身子坐着。便问道：“你听见没有？”

白玉花这就正式开口了，望了燕西道：“你坐一会儿，忙什么？”她这一句话，好比吸铁石吸铁一般，把燕西要走意思就完全打消。笑道：“这里我是来熟了的，随便地来去，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要是有，我就坐一下。”白玉花这才向他微微一笑，瞟了他一眼道： “还不是刚才那句话，要请你多帮忙。”这一个微笑，在旁人不算什么，现在出之于白玉花，燕西认为是极可贵的事，至少证明她并非不睬，乃是性情如此。便笑道：“只要你承认我有捧的资格，你打三天泡，我准捧三天。除了我自捧不算，另外还去拉几个陪客来，你看怎么样？”白莲花微笑道：“那还问什么怎样呢？我们自然是欢迎极了。”燕西望着白玉花微笑道：“这话是真的吗？”白玉花本又要笑出来，却把上牙咬了下嘴唇皮，把笑忍回去了。只借着燕西问话的机会，向上点了一点头，表示白莲花的话是对的。燕西见她真个有了表示，说到帮忙，便是心肯意肯。因笑道：“我这人做事，说办就办，决不会口惠而实不至的。李老板，你对令妹说一声，要怎样的办？”说着，就望了白莲花，待她答复。白莲花先望着白玉花，然后抬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想，你在我姐儿俩面前，总也不好意思待谁厚待谁薄，那就是这样办，跟我一样。”燕西连点着头道：“行行行，另外我还要送二老板一点东西，以为纪念。”白莲花笑道：“什么呢？大概不能送戒指吧？”燕西道：“我也不能有那样冒昧，我打算送一只手表。”说时，目射着白玉花黑衣袖外的白手。白莲花见他这样子颠倒，心里又喜又气。喜的是和妹妹找到了一个主顾，登台这一件事不用发愁了。气的是自己和燕西的交情，恐怕要让妹妹夺去。燕西全副精神都注意的是她，难道我就没有她美？女子们这个妒字，有时比生命看得还重，二人虽是姊妹，却也不肯含糊的。因之白莲花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来，所有的笑容，都是勉强发出来的，很不自然。燕西看她的情形，也有点觉察出来，便笑道：“我捧令妹，自然是客串的性质……”于是又对白莲花望了一眼道：“总听你的命令，你让我捧到什么时候，我就捧到什么时候。”白莲花伸着手高高举起，比了一比，然后在燕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照你这样子说，我姐儿俩还要吃个什么醋不成？”白玉花不说什么，却瞟了她姐姐一眼。白莲花笑道：“要什么紧，七爷和我也是老朋友，高攀一点，简直和哥哥妹妹差不多。哥哥，你说是不是呢？”说着这话，将脸仰着望了燕西笑。燕西连说是是。白玉花将嘴一撇，对着白莲花用一个指头，连在腮上耙了几下。白莲花拖了燕西一只手，就伏在他的胳膊上，吃吃笑了一阵。燕西见白玉花渐渐活泼起来，心下大喜，好在今天身上的现款带的不少，又掏出五百块钱来，交给白莲花道：“我就照着你的话，平等办理，这也是五百块钱，作为令妹上台的筹备。其余的事，我们过一二天再说。”白莲花接着钞票，在空中一扬，向白玉花道：“七爷待咱们真不错，你别傻头傻脑的，也得谢谢人家呀。”白玉花听说，果然向燕西微鞠着一个躬，口里说了一声谢谢。燕西笑道：“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半劳力没有尽呢。”白莲花道：“说谢我也不敢，今天，我姐儿俩请七爷来吃晚饭，七爷肯不肯赏面子？”燕西听说是姐儿俩请，就是一百个肯来，不过今天家里搬走了一房人，母亲是不大高兴的，吃饭，心里恐怕她会生气。今天不知有弟兄几个在家里，若是有两个不在家，说不定生出什么是非来，今天还是回家吃晚饭的好。便对白莲花道：“老要你请我，那也不成话，今天不行了，我还有事，明天我再来请你二位罢。”白莲花也想到，或者是他家里有什么事，不然，他不会推辞的。便道：“我们天天有空，听你的便就是了。”李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她听了一个够，早知道燕西又花了五百块钱了，这时也笑着跳了进来道：“你们虽然应该谢谢七爷，可是也别耽误人家的正事，只要七爷赏脸，你们就来一个随传随到的罢。”说着，拍手一笑。燕西有个脾气，就是讨厌和上了年纪的妇人周旋，李大娘跑进屋来恭维，燕西就感到老大的不痛快。本来是要走的，现在却是片刻也不愿停留了，对白玉花说了一声再会，匆匆的就走出来。

回到家里时，电灯已是上了火了。清秋这几日知道燕西手里有了钱，不免要大大地挥霍一顿，虽然没有法子拦住他，然而却不断地注意他的行动。当清秋送道之走了以后，并不见燕西出房门一步，预料他要拿钱出去玩的，便不敢延误，赶回房来，以为自己在当面，燕西拿起钱来，多少有点顾忌。不料走回房来看时，燕西已经不见了，看看放钱的那个大皮箱，盖子却没有盖得十分完好。就近一看，更是吓了一跳，那箱子盖两个搭扣，竟有一个不曾搭住，用手一按绷簧，那个搭好的搭扣，也扑的一声，绷了上来。原来开了箱子，却未曾锁。在地板上看看，并没有钥匙，打开箱盖看时，倒是衣服上面摆着。清秋心想，这个箱子放有好几千块现款，这样敞开，老妈子进来，随手拿去一笔，有什么法子来证明，自己又不知道这箱子里的详细数目，也不敢声张，便将箱子关好，等燕西回来。这时燕西回来了，清秋首先一句便问道：“你今天出去，拿了多少钱走的？”燕西听到她盘问钱，便不大高兴，脸上的颜色，就有些红黄不定。清秋很从容地站起来，向着他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追问你拿了多少钱，因为你走得太快，没有锁上箱子，你走了一会子，我才回房来的，钱的数目上若是有些不对，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要问上你一问。”燕西道：“什么，我没有锁上箱子吗？”说着，伸手到衣袋摸了一摸，果然没有钥匙。便道：“这可糟了，你数了我的钱没有？”清秋道：“我不知道你箱子里存了多少，又不知道你拿走了多少，我数一数，又有什么用？”燕西连忙打开箱子，见钥匙放在箱子里面上，笑道：“我这人真是荒唐，怎么会把钥匙放在里面不锁起来？让我来点了一点数目看。”于是他一人就将箱里现款点了一点，笑道：“侥幸得很，居然一个钱没有丢。”清秋道：“你仔细数了，果然一个钱没有丢吗？”燕西道：“不会错的。我放的是整数六千五，我拿了一千，这里还有五千五。”清秋道：“你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竟会用上一千块钱？”燕西被她一问，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便笑道：“我现在哪里还有那样大的手笔，一用就是一千块钱，我是把这钱存了一笔定期存款。”清秋道：“你有许多钱，为什么单独存这样一笔款子？”燕西说不出所以然来，微笑了一笑，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不过是先试一试，其余的自然也是要存上的。”清秋笑道：“那样就好，可不要是存无期的长年，连利息都免了，那是有些不合算的。”燕西突然听到，还没有悟会到她的意思，想了一想，才明白了。这钱本来是自己花费了，她既知道，也不敢说什么，自己也未便有什么表示，只是微笑了一笑。清秋见他并没有说什么，就知道燕西所提的这笔款子，已是完全用过去了，钱已用了，怪他也是枉然。便微笑道：“只要箱子里的钱不少，这也就万幸了。虽然用了，那也不算什么。”燕西把箱子关好，便将钥匙向清秋怀里一扔，自己在对面沙发上躺下。清秋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转身一想，难得他如此大方，将钥匙拿过来，替他看守一天是一天，不要把他弄翻了，于是捡了钥匙揣在身上。

燕西心里也就念着，今天上午在外面跑了一天，下午又不声不响地花了一千块钱，这也应当在家里休息一会，不得再出去了。如此想着，躺在沙发上，就把双脚架得高高的，还是不住地摇曳着，表示那无所用心而又是很自在的样子。他心里定了这个念头，还不到十分钟，金荣就在院子里喊七爷接电话。燕西问是哪个打来的？金荣说是刘二爷打来的，有紧要的话说。燕西却也相信是刘宝善的电话，因为他这一程子，不得意的事，接连地来，最近又为一家银行倒了，倒了他好几万块钱。他觉得北京不大妙，赶快迁地为良，他有电话来找，也未可知，于是便走到书房去接电话。燕西一出来接电话，才知道猜想错了，打电话来的乃是白秀珠，并不是刘宝善。便笑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作什么？是请我吃晚饭吗？”秀珠也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呢？我在普鲁士饭店等你。”燕西道：“我们吃中国馆子罢，何必到那种地方，花钱不少，吃三四个单调的菜？”秀珠道：“那里的音乐好，我就去了，你快来罢。”说着，便挂上了电话。燕西心想，这也真是一件怪事，为了音乐好去吃饭，目的是在吃饭的呢？还是听音乐呢？但是刚才在电话里，她已经说着先去了，若是不去，让她一人在饭店里等着，也是会打电话来催的，倒是不如先去的干脆。书房里有帽子，戴着便走，也不再回房去了。清秋也是看到他有点倦游的意思，以为他今天不会再出门的，不料一去接电话，却永久不见他回来。便叫老妈子到前面去打听，老妈子回来报告，七爷早已出门了。清秋手上抚弄着钥匙，许久不能停止，望了藏着现款的箱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志颓废，就在沙发上躺下，一直躺到七点多钟，老妈子问：“快开饭了，还是在屋子里吃饭呢？还是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呢？”清秋道：“我还是到太太屋子里去吃罢。一个失意的人，若是再让她孤孤单单的，更难过了。这种情形，只有我知道的。”说着，先站起来，到浴室里去洗了一把脸，对镜子里理了一理头发，还对镜子作了一点笑容，觉得脸容并不悲苦，才上金太太屋子里来。

这时，金太太屋子里，果然摆下了碗筷。因为这些儿女们，最近都是轮流到她屋子里来吃饭，以便安慰着她。所以这屋子里总预备下六七个人的座位，如道之夫妇，燕西夫妇，梅丽，这几个人到的时候为多。今天道之夫妇走了，燕西也走了，梅丽有点头晕发烧，二姨太太叫她不必出房门，喝一点稀饭。清秋呢，又是在沙发上想心事，把时间忘了。敏之、润之虽知刘守华走了，却不料其余的人都未曾来，敏之是在写给未婚夫的信，正催着他回国，信要写得切实点，就不能来陪母亲。润之偏也是心里烦闷，懒出房门。金太太一个人在屋子里，见摆了一桌子饭菜，竟只自己一个人吃，她何能听一个一个下人去分别解释，只觉儿女们都是靠不住的，这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一阵心酸，又掉下泪来。其实金铨在日，金太太一人吃饭的时候，也很多很多。但是那个时候，就不曾有什么感想，而且现在也忘了从前有这种时候。女仆站在一边，只知道金太太伤心，哪知道伤心何在？这里只有一个陈二姐，她是个过来人了，便了解金太太意思，连忙跑了出来，先就进到凤举屋子里来，轻口喊道：“大爷大少奶，赶快去罢，太太今晚一个人吃饭，在掉眼泪呢！”凤举最近是很孝顺的，虽然见饭已摆上了小桌，一面起身，一面对佩芳道：“去罢，我先走了。”佩芳也不愿一人在屋里吃饭，就跟他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正背脸坐着，听到脚步响，回头看见他夫妇来了，便问道：“你们吃过饭了吗？”佩芳在凤举后面，倒抢着说：“没有，我们是打算连孩子带了来，一齐到这儿来吃呢。”一提到了小孩子，金太太心里便自然高兴起来，因道：“可别胡来，天色黑了，抱着孩子穿过几个院子，别说受惊不受惊，吹了风也是不好。”佩芳道：“因为这样，所以没有抱了他来，妈吃饭罢。”金太太见他夫妻二人已经快要坐下，自然也就跟着来坐下。金太太先用勺子舀了一勺子汤喝，便道：“陈二姐呢？这汤冷得这个样子，也该用火酒炉子热上一热才好。”金太太说这话时，陈二姐正是引了清秋进来。因为她要叫清秋，清秋已经出了院子门了，二人连忙赶了来。这里已经上桌，陈二姐在房门口答道：“我预备好了。”说着，进房来，匆匆忙忙的搬了火酒炉子烧了起来。清秋见凤举夫妇在这里，倒想起今天若是没有他们来，这里便要十分冷淡，幸而自己是来了。于是在一边坐下，没有作声。金太太道：“你是陈二姐叫来的吗？老七呢？”清秋只顾答应后面一个问题，说是他今天在外面跑一天的了。金太太见陈二姐将汤热好了，又把别样拿去热，便道：“又不是冷天，将就着罢。明天对厨房说，这里只预备一两个人吃的菜，也就行了。大事都完了，撑着这空架子作什么？我迟早是庙里修行去，用不着找人来热闹。”大家听了这话，都觉是言中有物，然而各人的感想不同。凤举、佩芳以为不来呢，也就不知道，来了倒要挨骂。清秋以为我本是要来的，何尝要陈二姐去找我，其实除了害病而外，我又哪一次没有到呢？但是大家也只好安然地受着，不过是在心里不快而已。自金铨去世以后，金太太屋里要算这一餐饭，吃得大家不痛快，也就要算这一餐饭，金太太心里最是难受。其实世界上每天一个人吃饭的，又哪里可以用数目去计？然而没有多人共餐的盛况在前陪衬着，也就很平常了。所以一个冷淡的所在，最怕是有过去的繁华来对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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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七章

这一晚上，吃完了饭，大家自然陪着金太太坐一会。因为敏之、润之来了，金太太对佩芳道：“我这里已经够热闹的了，乳妈子一人带着孩子在屋子里，你也瞧瞧去。”佩芳因为凤举和金太太商量好了，要停了前面那两位帐房先生，明天就要发表，今天已经告诉帐房，结一盘总帐。心想，这两位帐房，也不知挣了多少钱，现在叫他结总帐，他虽然料不到明天就停职，然而也必为时不久，这个日子，岂有不作坏事的？因之也不通知别人，就向前边来。佩芳自遭丧事以后，并没有晚上到前面来过，就是白天，也很少来。这时走到前面来，大异往常，仅仅是留着长廊下一两盏电灯，金铨办公那个院子里，以至于两个客厅，全是漆黑。到了前面那楼厅下，也只檐下有一盏灯，让那碧绿的柳树条子一罩，更阴沉沉地。厅下那个芍药台，芍药花的叶子都已残败了一大半。想起去年提着补种花苗，预备开跳舞大会的情景，就在昨日一般。如今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金铨故后在这里停灵多日，楼下有两扇窗子开着，风吹得微微摇动，咿呀作响。向里一望，黑洞洞，不觉毛骨悚然，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正在这时，前面有个听差，拿着东西，送到后面来。佩芳这才放大了胆。然而再也不想去打听帐房先生的什么秘密，便走回上房来。

走到翠姨的院子里，只听到她屋子里有哭泣之声，停脚听了一听，正是翠姨自己哭，就顺步走了进来。只见她侧面坐在沙发上，用手掩了脸，呜呜咽咽，象是很伤心。佩芳走进来，她才揩着眼泪，站起身来道：“大少奶奶，今晚上得闲到我这里来坐坐。”佩芳道： “并不是得闲，我听到姨妈在哭，特意来看看，好好的，又是怎样伤心了？”说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翠姨道：“我并不是无故伤心，因为我今天不大好，没有吃晚饭，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的，梦见你父亲，还是像生前那种样子。”佩芳听到她说梦到了亡故的人，这本也不算什么。只是刚才走那大客厅楼下过，已是吓了回来的，现在又听说是梦见了金铨，暗中又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因道：“这是心里惦记着他老人家，所以就梦见了。刚才，我还走大客厅下面过来，想到去年开芍药花，开赏花大会的事，恐怕是也再无希望有这样的盛会了。”翠姨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丢了靠上人的日子，现在是自己的世界了。你看我这样年轻轻的，让你父亲把我摔下来，这是怎样办？除了靠我自己，我还靠谁？你母亲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还要趁这个机会来压迫我。叫我怎样不加倍的伤心呢？”说着，又呜咽起来。佩芳对于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话，倒很赞成，却不能说出口。对于翠姨，觉得她到了现在，果然是个可怜的女子。便道：“这话不是那样说，父亲去世，这是大家的不幸，也不能望着哪一个人没有办法。他们还有这些弟兄，你总是个长辈，难道能不问吗？”翠姨道：“我长了二十多岁的人，难道这一点我都不懂，还打算搭出庶母的架子来，和人讲个什么理吗？我仔细想了一想，只有两条路，一条我是当姑子去，一条我找职业学校，学一点职业，认识几个字。但是我说第一条路，象那些荤不荤素不素的庵堂，我是不能去的。若是进学校，北京也好，上海也好，都可以找到相当的。我的主意拿定了，谁也改不过来。再说，我多年没有到南方，我也趁此工夫，回家去看看。”佩芳听她如此说，心里倒吓了一跳。一想，她这是什么用意？简直是要脱离金家了。真是不巧，偏是我首先听到她说这话，不要让我又沾着什么是非。于是赶快将话扯开来道：“人事真难说，谁也料不定什么时候走上风，什么时候走下风的。从前那样铺张过日子，要完全改了才好。但是看他哥儿们，觉得一样也减少不得，这样闹，总有一天不可收拾的。我有什么法子？这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翠姨道：“你怕什么？除了自己的积蓄不算，还有大靠山娘家在后面呢。我这娘家，等于无……”翠姨觉得这话，有点和先说的矛盾，便改口道：“虽然等于无，不是因为他们穷，放心不下，不能不去看看。”佩芳听她的话，简直是非回南方去不可，这一出戏就有得闹了。不过她既要走，还不知道走在何时，索性紧她一句，把时间挤出来。因道：“现在天气倒是不十分热，出门很便利的。”翠姨道：“我就是要走，恐怕还有两三个礼拜，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许要延迟到一个月以外去。我是知道的，说了一声走。少不得有闲是闲非吹到我耳朵里来。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走，无论是谁，也拦阻不下来的。”佩芳道：“那也谈不到吧？”佩芳似是而非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就算答复过去。因站起来道：“我要瞧孩子去，不能多坐，你别再伤心了。”说着，在翠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很匆忙回房去了。

到了屋子里，凤举已先在那里，他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样这时候才来？”佩芳且不答复他这一句话，在衣橱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双拖鞋，啪的一声，放在地板上，坐在矮椅上，一面脱了鞋子换拖鞋，一面就叹了一口气道：“讨姨太太，有什么好下场头？”将一双鞋子向抽屉一放，啦的一声，把抽屉关上，向矮椅上一靠，又一个人微笑道：“反对娶妾，决不能说是女人有什么酸素作用，实在有道理的。”凤举望着他夫人，停了许久，才道： “到了现在，还有工夫去翻这个陈狗屎？”佩芳道：“你以为我是说你，你做的那种事，我都不好意思提起，你倒先说了。”凤举道：“要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要发牢骚？”佩芳架着脚颠动着，很自在地把刚才翠姨说的话，学说了一遍。凤举听了这话，倒不能不有些惊异。便问道：“这话是真吗？那她一走就算完了，谁也不能承认她姓金的！”佩芳冷笑一声道： “你以为你这个金字，也像黄金一样值钱呢，你不承认她姓金又怎么样？她非要你这金字不可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她既出去了，知道她要干些什么事？若惹下什么乱子，说是姓金，我们当然要负一份责任。”佩芳道：“不是我说句不知大体的话，她不但不会利用这个金字，也许她见人还要瞒住这个金字不说出来呢。”凤举道：“这倒好，合了南方人说的话，破篮装泥鳅，走的走，溜的溜了。”佩芳道：“也不过走了两个人，何至于落成那样子？”凤举道：“五妹接着巴黎的电报，要到法国去了。刚才拿了这电报，和母亲去商量，说是已经回了一封信去，说是暂不能走。母亲倒批评她不是，说是你们到巴黎结婚去也好，省了一笔无谓的耗费。那样子十之七八，是去成功了。”

佩芳道：“自己家里人少个把两个，倒没有什么，从明日，大批的裁佣人，家里就要冷淡起来了。两个帐房的帐，结出来了没有？”凤举道：“结出来了。我刚才草草地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点漏缝来。外面闲言闲语很多，都说柴贾二人发了财，怎么回事呢？”佩芳道：“越是会装假的人，表面是越装得干净的。今晚上还早，我和你查查看罢。”凤举皱眉道：“查是要查，我最怕拚数目字费脑筋，怎么办呢？”佩芳冷笑道：“这倒好，有家产的人，都不必盘帐，完全让人吞没掉了，那也无法知道了。你这种话，幸而是对我说了，若是对帐房先生说了，他会拚死命地去开你花帐。这话若让你母亲知道，家里的事，哪里又再能放心让你去问。”凤举道：“我也知道这种话说了出来，是要受你批评的。但是我因为有你作我的后台，我才这样说，没有你，我也只好练习着算算了。”佩芳道：“你这简直不象话！为了查帐，才来学算盘，天下真有这种道理？”凤举觉得自己的话，根本上就站不住，越辩论是越糟，只得含笑坐在一边，在皮烟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烟，慢慢地来抽着。佩芳道：“明天就要辞帐房了，帐不盘个彻底清楚，怎能让他走？你坐在那里抽上一阵子烟，这事就算了吗？”凤举衔着烟道：“我正想法子，要怎样才没有毛病呢？我的意思，明天把朱逸士、刘宝善他们请来，先查个彻底。”佩芳站起来，向了凤举呸了一声道：“你这种屎主意，赶快收起来罢。这班人把你金家的秘密，还没有知道够吗？到了现在，大事完了，还要整个儿让人知道呢？”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凶？你听我说，这些帐，本来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什么不能公开。何况没有外人管帐，把管帐的一辞，他也无和你保留秘密之必要，这秘密自然也就让传漏出去了，这与朱逸士他们知道，有什么分别呢？”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倒是人越知道的多越好了？你不想，管帐的当然也有其秘密的地方，如何敢乱说？事外之人，他有什么顾忌的？”凤举无可说了，便笑道：“既是如此，我这件事就烦重你，请你和我查一查罢。”说着，就把两个帐房先生送来的帐簿，放到桌上，笑着和佩芳拱了拱手。佩芳见凤举不行，自己眉毛一扬，笑了一笑。心里越是要在帐簿上寻出一点破绽来，以表示自己不错。无如这两个帐房都是在金铨手下陶熔过来的，纵然有弊，在书面上，哪里能露出什么马脚？这一次呈帐簿上来，明知道是办结束，金家的亲戚朋友，势力尚在，若有舞弊的事情发生，当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们的帐目，除了大项，由金太太核过一次，已经不错而外，就是大项下的小款，也分厘丝毫都开了出来。佩芳先查了一查，帐房经手的外面往来款项，再看看家中收支总数，此外抽查了几项小帐，不见有破绽。但是心里一定要立功，决不肯含糊，且将那新式簿记的来往帐，放到一边，只把记杂用的流水旧帐本，一页一页，由前向后翻。翻来翻去，竟翻了一个钟头，依然没有破绽可查。凤举站在桌子边看看，又坐到一边去，坐了一会，又过来看，只是嘴里不肯说出。佩芳心里也很急，不觉把簿子一阵快翻。不料在她一阵快翻之时，在书面以外，有点小发现。她立刻按住簿子仔细一看，拍着桌子突然站起来，笑道：“哼！我手里哪偷得过去？”凤举见她如此惊讶，便问道：“你看出什么情形来了吗？”说着，伸着头过来看，佩芳两手捧了帐簿子向上一举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照字面上看，你就看得他们的毛病出来吗？”凤举笑道：“在字面上我也就无查帐的能力了，你还要我到字面以外去查，那如何能够？”佩芳得意极了，身子摇了两摇，指着鼻子尖道：“有他们会作弊，也就有我会查弊。你看一看，这帐簿子，他们撕了好几页。”凤举道：“不能够吧？我们帐簿都是印刷局里定制的，每本一百页，由首至尾，印有字码，这就原为固定了，免得事后有倒填日月，插帐进去的事。这页数他们敢短吗？”佩芳道：“他们不敢短，他们可敢换。你看这八十八至九十一页帐簿，比原来的纸料，要新一点，这已经很可疑。”凤举道：“这也许是印刷局里偶然用了两种纸印的，不能作为证据。”佩芳道： “印刷局里，印几千本书几万本书，也不至印出两样的纸来，何况印我们百十本帐簿？就算印错了，应该有一部分，决不能仅仅是四页。你想，四页帐簿，不过一两张纸，印刷局印许多帐簿，何至于拿一两张别色纸来凑数呢？这还不算，便是这四页格子的颜色，也不同。这还不算，这帐簿原是用纸捻子暗钉了，再用线订的。现在纸捻子断了到八十七页为止。八十八页到九十一页，没有什么眼，可是九十二到一百，有两个穿纸捻子的窟窿。你想，这四页岂不是拆了帐簿，换了进去的？”凤举道：“据你如此一说，果然有些破绽，但是只看出他们撕了帐簿，没有看出他们假造帐目，就算知道，也是枉然。”佩芳道：“既然知道这几页帐簿是添进去的，自然是可以断定这里有假帐，我们把这四页帐簿，慢慢来研究，总可以研究出来。”凤举听她如此一说，也像得了什么把握似的。便道：“果然有道理，让我来看看。”佩芳将帐簿子一推，站起身来道：“让你看罢，我不行了。”凤举笑着向后一退道： “我说看

到了次日起来，佩芳又是先起，凤举首先一句，便问帐查得怎样了。佩芳笑道：“帐虽是我查出来，大炮可要你去放。并不是我怕事，把这种责任交给你。你要知道，这是现手段的事，你现了这个手段，人家都佩服你有才具，也许将来能得着一些利益。”凤举道：“你说得这样地好听，但是我还不知道这帐弊病在哪里，我就这样去放一个空炮吗？”佩芳在身上掏出了钥匙，将抽屉打开了，然后在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交给凤举道：“这就是我一夜工夫的成绩，你先仔细看上一看，等自己胸中有了把握，然后再到前面对帐房们说去，我包你说一样，他们要惊异一下子呢。”凤举拿着那单子一看，只见第一项，便是三千一百十五元的巨款。这笔帐并不是在那四页假帐里面写着的，乃是假帐上有一笔补付古董店的数目，三千一百十五元。由这欠数，去追查原数，是前二月付的款子。凤举看了，先还不懂。佩芳道：“我解释你听罢。父亲在日，常收些古董送人，这是事实。然而有时候他付支票，有时候付现款，却没有记过帐。这笔总帐上，写了有该店三千二百元收据一张，正是这收据露出了马脚。卖东西的人，交货得钱，这就完了，还另外写个什么收据？显系父亲先付古董钱若干成，免得古董为人所得。一时古董或有收拾之处，古董店不及交来，所以先写了一张收条。不知如何，这收条未曾收回，落在他们手里。恰好那个日子，帐房付了八十五元，买了一件小古董。现在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添上三千一百十五元，凑成那收据的数目。”凤举道：“这收条大概不至于伪造，这古董店也大意，有三千多元的收据，交了古董，怎么不收回去？”佩芳道：“收条遗失，也是常事，只要我们这么写着字给他，说是那张收据业已遗失，古董业已收到，该收据作为无效，不也就算了吗？至于你自己家里，要借着这个开一笔谎帐，他如何管得着？”凤举道：“极对！极对！我们再拿了这帐簿子到古董店里一对帐，不怕对不出来。”说着，再看那几笔帐，也有千数的，也有百数的。凤举一面漱洗着，一面计划要如何盘这几笔帐？漱洗之后，便对佩芳道：“这事非同小可，我要到母亲那里去请一请示。”

于是将单子帐簿，一齐带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因把详细情形，对她说了。金太太也很吃惊，便道：“这还了得，他们胆敢换帐簿造假帐，平常吞没银钱可想而知。这是你们私下管不了的，说不得了，我要卖个老面子，你打个电话给杨总监，我亲自和他说话，请他派几个警察来，先把这两个东西看管，再问他愿官了私了？若愿私了，要他找出保来，彻底的把帐盘一下，有一个钱靠不住，也得要他吐出。”凤举也是气极了，也不再考虑，就打了个电话给警察总监。金铨去世未久，他们的官场地位，自然还在，杨总监果然亲自接话。凤举一告诉他家母有事请教，杨总监更是愕然。金太太接过话机，亲自说了一个大概，杨总监恐怕牵涉到了金家的产业，事情非小，便亲自坐着汽车前来。金太太听到说警察总监要自己来，觉得有些小题大作。然而人家既是愿意来，也无拒绝之理，只得分付凤举出来招待。不多一会儿，杨总监到了，凤举先让至客室里陪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把帐的情形说了。总监道：“府上的银钱出入，都是归这两个帐房吗？”凤举道：“除了银行往来的大帐目而外，都是归他们。大概每年总也有六七十万的额数。”总监含着微笑道：“这里面当然有点弊的。就请你把这二位帐房先生请出来罢。”凤举答应着，叫了个听差，去请柴贾二人。同时，这总监也就对跟着他的两名随从警察，丢了一个眼色。一个警察出去了，却引了七八名带手枪的警察进来。凤举哪里看见过这个，倒吃了一惊。他们进来，都知道凤举是大爷，还举手行了个礼，站在一排红木椅子背后。不多会工夫，两位帐房进来，凤举究竟是天天见面的人，还站起身来。这位警察总监，却把脸一板，横了眼珠向他二人望着。他二人进门，看到客厅里有许多警察，而且警察总监也来了，就知道事情不妙，彼此对看了一眼，作声不得，老远地就站住了。总监用手将胡子一抹，望着柴贾二人道：“你们二人代金总理管了这些年的帐，北京城里买了几所房子而外，大概还在家里买了不少的地。照说，你们也可以知足了，为什么总理去世，你们还要大大的来报一笔谎帐？”柴贾二人脸上变了色，望望总监，又望望凤举。凤举虽知道杨总监要奚落这二人两句，但是不料他连柴贾二人在北京置有产业的事都说出来了。这件事，始终就没有听到提过，不知他如何知道了？再者，柴贾二人的脸色，竟是犯什么大罪一般，不见有一点血色。杨总监道：“你们作的事，照道德上说，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是照法律上说，你也是刑事犯。”说到这里，对旁边站的警察一望，喝了一声道：“将他带了。”贾先生一看这情形，谅是脱不了干系，就对凤举拱拱手道：“大爷，这件事，我们实在冤枉，请你仔细派人查一查。我们伺候总理这些个年月，纵然有点不到之处，请你还念点旧情。”杨总监喝道：“知道念什么旧情，你也不能在总理死后，捏造许多谎帐了。”柴先生也道：“就是宅里的帐，我们还没有交代清楚，请总监让我们找个保，随传随到。”杨总监喝道：“我只晓得抓人，不管别的。你们要保，到法院里保去！”警察见总监决无半点松口之意，大家一齐向前，不容分说，就把柴贾二人拥起走了。凤举不知道杨总监说办就办，自己倒觉得有些过分。站在一边，也作声不得。杨总监却回过头来，对他笑起来了，走上前，用手连拍了凤举肩膀几下，笑道：“你看我办的这件事，痛快不痛快？”凤举看看他那情形，刚才对柴贾二人那一番凛凛不可犯的威风，完全没有了。因笑道：“到今日，我才知道总监的威风有这样的大。这件事，舍下也不愿意怎样为难他二人，只要把实话说出来就行了。”杨总监笑道：“俗言道，旁观者清，我们的职业，就是诚心作社会一个旁观者，其实也没有什么特长。请大爷把查出来的帐，开个单子给我，也许不必到法庭，我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来了。”凤举拱拱手道：“那就更好，他们都是先父手上的老人，只要帐交出来，家母饶恕他们，我也不十分追问。”杨总监道：“那就很好，府上究是忠厚之家，我也不去拜太夫人了。”说毕，他告辞而去。凤举很感谢他，一直送到大门口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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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八章

这一幕戏，凤举也觉是过于严重一点。这些仆役们，一见两个老帐房，从前常和几位少爷一处玩笑的，都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其余的仆役们，哪个敢说没有一点弊病，若是援例一一查起来，大家少不得都有一场官司。看看金家的排场，已经收拾了十之五六，也决不会再用以前那么些个下人，大家要想个太平下场，也就无留恋之必要了。如此想着，除了几个有亲密关系和老成些的，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商议了半天，大家都得了一个结果，就公推两个代表去见太太。说是总理去世以后，家中事情少得多，都是受了总理太太恩典的，不能在这里拿钱不作事，大家都要辞职，将来太太少爷有用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回来伺候。这样说，很光彩，太太也不至于不放手的。但是这样商议了，哪个去当代表呢？一推起来，谁也觉得这事有些冒险，设若太太一变脸，又叫了警察来，那真是招祸上身了。大家白商议了一阵子，结果是谁也不敢去作代表。

这听差之中，要算李升跟金铨年月多，他就不当听差，也可以有饭吃了，对于得失的一层，倒不怎么放在心上。而且伺候金铨时候，也共过不少的机密，料得太太是不会为难的，因之听差们闹恐慌，他却不动声色。后来看大家闹得凶了，便私下找凤举，将事情告诉了他。凤举一顿脚道：“这些东西，太可恶，总理在日，他们敢这样吗？分明是瞧不起我哥儿们，我得把杨……”李升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就怕他们不那样办，他们真要那样办，他们——不干，落得打发他们走。反正咱们宅里又没有以前那些事，用不着许多人了，他们要走，趁此收拾也好。”凤举道：“话虽如此，但是依我的主张，宁可我辞他们，不要他们推代表来辞我。我家不用人，别家还用人呢，此风断不可长。”李升道：“大爷，你怎么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打发他们走开，了结这一档子事，不也就完了吗？”凤举道：“等我去问一问老太太，看她的意思怎样？”说着，便到金太太屋子里来，把这事详细地告诉她了。金太太冷笑道：“这是应有的事，没有什么可怪的。既是他们怕吃官司，当然放过他们去，我家虽不如从前，不至于马上就用不起这几个下人。现在可以留一个门房，两个听差，厨房里也留下两个，其余打发走，每人另赏两个月工钱，让他们看看金家是穷是没有穷？”凤举道：“这个办法，我倒极是赞成，马上就去对他们说去。”说毕，抽身就要走。金太太道：“这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难道你还真把他们叫到当面，和他演说一段不成？你盘算一下，要留哪几人？先把他一个一个叫来，告诉了他们，然后写一张字条贴在门房里，让他们一个个到上房来拿钱走，就省事极了。我想着，李升是要留的。”金太太说时，陈二姐正在一边倒茶，连忙放下了茶杯，走过来给金太太请了一个安道：“太太我给我兄弟求个情，把他留下罢。我想他决不是那样不懂好歹的人，这回捣乱，准没有他。”金太太道：“你给金荣讲情吗？其实也不必吧，以后我们这里，是一天比一天冷淡的。他人很聪明，在我们这里，恐怕也不上算。”陈二姐道：“哟！太太，你说这话，我姐儿俩还当得起吗？金荣十四五岁就到宅里来伺候几位少爷，长到快三十岁了，都是靠着宅里一碗饭养大的。漫说大爷二爷三爷七爷，将来都是了不得，就算不吧，哪怕不挣钱呢，也得在这儿伺候着，报你一点恩。”金太太向凤举笑道：“别管怎样，她的话，说得很受听，那就把金荣也留下罢。可是只能留这两个，不能再留人了。”凤举道。“还有车夫呢？”金太太道：“只留一个。你们谁要坐车子，车子是公的，车夫和汽油，可得自己出钱。还象以前吗？你们自己胡跑不算，还要满街满市去请客，闹得乌烟瘴气。”这样说着，凤举就不敢向下提了。

李升知道凤举这一去请示，就不定会出什么花样，因之就慢慢地溜进到院子里来，悄悄地听里面说些什么。听到自己已经留用了，这还无所谓，本在预料之中，及至听到陈二姐求情，金荣也被留用了，这倒是个好消息。赶忙就跑到前面去找金荣，拉到僻静的地方，把话一齐说了。金荣道：“我姐姐说的是，我在金府长了大半个人，就是以后不给我薪水了，我也应当在宅里作事。”李升笑道：“你总算是很机灵的，设若不听到我的报告，你就不会这样说了。”金荣道：“我不是那种人，你打听打听，今天他们闹风潮，有我在内吗？”李升笑道：“今天他们闹着，根本我就没有理这个茬，我哪知道哪个在内，哪个不在内。”金荣笑着，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在这时，只听到凤举叫着李升呢，李升向金荣点点头道：“是那事情动了头了，我先去，你也别走开，也许大爷就要叫你呢。”他说着，走向上房去了。金荣当真不敢走开，就在进内院的院门下等着。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李升手上拿着一个纸条，走了进来，只是把眉毛皱得深深的。走过来，两手一扬道：“这个是一件难差事，怎么会让我去贴这张字条呢？”金荣道：“一张什么字条，会让你这样地为难？”李升更不答话，就把字条递给他看。金荣接过手来，只见上面首一行写的是：男佣工等鉴……。金荣笑道： “这样客气，还来个鉴字儿。大概这都是太太的意思，是要落个好来好去呢。”李升道： “你先别废话，你看看这张字条，我能不能出去贴起来？”金荣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

男佣工等鉴：本宅现因总理去世，一切用费，都竭力节省。所有以前之男女佣工，均当大为裁减。自本日起，所有男佣工，除已经通知留用者外，其未通知之人，即日歇工。其解职之佣工，虽可以另谋生路，但念其相随有日，不无劳苦。除本月工资照给，并不扣除外，另按人加赏薪水两月，以示体恤。仰各人向大爷手分别支领，切切莫误。金荣笑道：“这个象一张告示。大爷是办公事办惯了，一提笔就是一套公文程式上的文章。”李升道：“你认得几个字，又要卖弄，这话让大爷听见了，你该受什么罚？”金荣笑道：“不要紧，大爷和我们从小就闹惯了的。”李升道：“那很好，你和大爷的关系很深，你应该替大爷办一点事，这张字条，你就拿去贴罢。”金荣道：“我就拿去贴，要什么紧？我们套两句戏词，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料同事的，不能说是我出的主意。就算我出的主意，每人都捞上三个月工钱，这不算坏吧？”金荣说着，果然并不考量，就拿了一张字条，送到门房里去贴起。这字条一贴，仆役们一喧嚷，就都挤了一屋子人，认得字的看字，不认得字的，用耳朵听人家嘴里念。大家虽丢了事情，觉得还是主人不错，有些人竟是悔着今天不该捣乱的。这些听差们，前些日子，得着两位帐房先生消息，都猜着金家是所剩无几了。现在看全家的情形，分明还是与以前一样，花钱毫不在乎。那末，大家想着在这里守着，没有多大好处的念头，未免错了。字条上写得明明白白，没有通知留用的，都去拿钱，大家互相一看，竟都不像受了通知的情形，那末大家干脆是领钱走路，于是大家半忧半喜地收拾铺盖。

到了下午，金家所用的男役，差不多完全走光了。前面两大进屋子，立刻冷淡起来。尤其是大门口，平常东西横着两条板凳，总不断的有人坐在那里说笑，现在可没有了。因为大门口只有一个门房，李升和金荣，不断要到上屋来作事，所以一到天色黑了，门房关起大门来，以便容易照应。这都罢了，最感到不便的，就是凤举兄弟。汽车夫不能用公家的，谁也不敢私下用人，一来怕金太太说话，二来也怕将来难乎为继。只保留了一个车夫，只能开一辆车，大家简直分润不过来。好在兄弟几个，都会开汽车，汽油家里还存着不少，有了急事，只好开了车子出去。

这两天，燕西正迷恋着白莲花姊妹，怎能不出去？依然是玩到晚上十二点钟才回来。清秋天天在灯下候着，等到他回来了，便皱着眉向他道：“快发表了，怎么办？你先给我漏一点风声出去罢。”燕西口里总是答应着，但是一到白天起了床，他就有他的事去忙，清秋含有一种什么痛苦，他哪里会知道？这天家里散帐房、散听差。清秋知道了消息，心想，男仆既大为裁减，女仆自然也是要裁减的。自己屋子里，用两个女仆，实在多了一个。若是要裁人的话，当然要裁去。只是自己临产在即，若是那个时候，比平常倒少一个老妈子，也许感到不便。这话应该先和燕西商量一声才好。不料家里虽有这样大的事，燕西事先没有理会到，也就不在意，依然出门玩去。由上午到吃晚饭，还不看见回家来。在吃晚饭前两个钟头，清秋便觉得肚子有点痛，心里也念着，据自己算，总还有两个礼拜，大概不是的。自己事先都筹划好了，到了那个日子，一辆汽车悄悄地坐到医院去，待生产出来，然后再说。千万要不是今天才好，现在一点没有准备，孩子下来了，自己是有生以来所未经的事，那怎么办呢？转念一想，恐怕是自己心理作用，把这事扔在一边去，不想也许就好了。于是走出屋子来，在太湖石下，徘徊了一阵，看看竹子，又看看松树。但是无论你怎样放怀自得，这肚子痛，便是一阵紧似一阵。这种痛法，与平常那种小病不相同，又是胀人，又是坠人，痛得人站立不定。没有法子，只好走回房去，在沙发椅子上躺着。刚一躺下，似乎痛止了一点，身上舒服一阵。然而不到两分钟，又痛得和以前一样。躺不得了，便坐起来。坐了几分钟，还是心神不宁，又站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不肯说出来，只望燕西马上回来，好替她作主。

李妈进进出出和清秋作事，见她坐立不安，面色不对，便轻轻问道：“七少奶，你不要是发动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我看要向太太去告诉一声。”清秋背靠了椅子，两手反撑着，皱皱眉道：“我知道是不是呢？若要不是的，那可闹出笑话来了。”李妈道：“就算不是的，也到了日子了，应该让姥姥来瞧瞧。你这儿是用日本姥姥的，日本姥姥，早两三个月就瞧着，这时候通知，也不算早啊！”清秋道：“虽然如此，也别让今天抢着去通知。” 金家的下人，都是有一种训练的，不曾得着主人的许可，谁敢作主去办一件事？因之李妈也不敢去通报，只是在一边干望着，和清秋着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陈二姐通知清秋去吃晚饭，见清秋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哼着，便问道：“少奶奶又不舒服了吗？”清秋哼着道： “可不是，我不吃晚饭了，你去罢。”陈二姐看那样子，也就明白过了八成，加之李妈站在一边，和她丢了一个眼色，她心里更有数了。到了院子里，她忽然叫道：“李姐，请你出来给我找个东西。”李妈出来了，她先老远地张着嘴，走到陈二姐身边，低低的道：“我看是发动了，她不让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去和太太说一声儿罢。”陈二姐道：“我也是看着很象，我去了。”陈二姐跑回了金太太屋子里，先笑了一笑。金太太道：“又是谁在外面骇吓你了吧？”陈二姐见屋子里还有好些人，不知这话能不能冒昧的说出来。因之又笑了一笑。金太太看她那神情，似乎要抢着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道：“你说，什么公事吧？” 陈二姐望了望屋子里坐的人，然后走到金太太身边，低着声音道：“我刚才到七少奶奶屋子里去，看那情形，好象……”说着，又笑了一笑道：“好象快要给你道喜了。”金太太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顿了一顿，才问道：“七爷没回来吗？”陈二姐道：“就是他没回来，所以七少奶奶不让旁人来说，就没有人知道了。”金太太微微皱了眉，对屋子里的人道：“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我到清秋那里去看看。”说着，站起身就向清秋屋子里来，陈二姐也在后面紧紧跟着。到了院子门边，就听到清秋屋子里，就微微有一种哼声，及至走进她屋子里，只见她两手伏在椅子上，枕了头，一听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来，还微笑着道：“妈不是吃饭吗？”金太太走上前，握了她一只手，三个指头便暗中压住了她的手脉，问道：“你这孩子，太缄默了，这样重大的事情，事先你怎样一句不说？我虽知道一点，不料是这样地快。”清秋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了头道：“我也是没有料得这样快的。”金太太见她已不否认了，这事已完全证实。便道：“这还了得！赶快把那个日本产婆找来。”一回头对陈二姐道：“就叫你兄弟开一辆汽车去接罢，越快越好。”清秋道：“我想到医院里去。”她说的这七个字声音非常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很奇怪的，便问：“那为什么？”在金太太这样分付时，这一件事，也早惊动了全家，是女眷们差不多都拥向清秋这院子里来。

只有玉芬，她和清秋的意见越闹越深，听到清秋要生产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冷笑起来道：“这二十世纪，人类进化，生理也变更状况了，八个月不到，这就该有小孩子出世。” 鹏振也在屋子里，听了这话，却怕玉芬会到清秋屋子里来讥笑她，便笑道：“你别引为奇怪，生理变态的事，这也常有的。”玉芬道：“你又懂得生理学，在我面前瞎吹。”鹏振道：“我虽不懂得，但是我有做大夫的朋友，耳朵里可听见人说过。”玉芬一想，这事若是科学上有什么根据，别是没有打着蛇，倒让蛇咬了一口，便道：“有也好，没有也好，只要她丈夫认为是对的，那就对了。旁人要说，那不是瞎说吗？”鹏振笑道：“大家都捧场去，你不去捧一个场吗？”玉芬大声道：“呸！谁捧那种臭场？”鹏振见她说不去，亦可少一场是非，就不作声了。但是玉芬虽不到清秋那边院子里去，让她一概置诸不问，她也是有点办不到。这边院子，和那边是一道小粉墙隔着，灯光人语，走出屋子来，一律可以听见看见。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觉着闷不过，就站在廊子下，靠了柱子静静地听着。只听到那边人语喁喁，始终不断。一会子听到日本产婆的声音进去，一会子听到有些人散了出来，又听到佩芳说：“大概还早，别在这里搅乱，我待一会儿来罢。”玉芬知道她是回自己屋子去了，再也忍不住，就向佩芳来打听消息。玉芬这里要向佩芳那边去，恰好是她也要向这边来，两人就在院子外边遇着了。玉芬低声笑道：“现在事情出头了，她取什么态度？不难为情吗？” 佩芳笑道：“这个时候，她痛得要命了，还顾得了什么害臊不害臊？你不瞧瞧去？”玉芬道：“老实说，这还算是私生子呢，我可不愿意瞧。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你把消息告诉我，我也强如去了一般。”佩芳觉得她的话，未免言重一点，但是事不干己，也犯不着上去替人家辩论，笑道：“你到我那里去谈谈，倒是欢迎。但是消息我可没有，等着十一个钟头以内，总有消息吧？”于是二人一路向佩芳这边走。恰好是凤举不在屋子里，二人可以开怀畅谈。玉芬一坐下来，首先一句便道：“怪不得去年秋天，老七那样八百里加紧跑文书，抢着要结婚，敢情为了今天这事下的伏笔。幸而这还赖上八个多月，勉强算八个月。若是再迟一个月，赖也就不好赖了。”佩芳笑道：“你真是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一句话，说得玉芬倒有点不好意思，微笑道：“你以为我爱管闲事吗？我才管不着呢。”佩芳也怕这一句话，又说的得罪了她，便笑道：“不但是你，就是我，也觉得去秋他急着结婚，大有原因。可笑四妹为了这事，倒和我们抬了不少的杠，如今水落石出，看是谁错谁不错呢？”玉芬道：“水落石出，她更不错了，她替他们圆了场，免得生出意外来，而且给金家保留一条后。”正说到这里，只听一阵喧哗声，从走廊下过去。其中有个人说话，就是燕西，他道：“开什么玩笑，这也不算什么喜事。”玉芬和佩芳都默然不作声，等着他走了过去。佩芳笑道：“这位先生，这几天很忙，听说又和两个女朋友走得很热闹，几乎每天都在一处。”玉芬道：“不见得是女朋友吧？不是跳舞场上的交际家，就是女戏子。老七倒有一样好处，不向八大胡同里去钻。”佩芳一瞧自己这话，又失神了。现在要说燕西的女友，好象就是白秀珠的专利，说他和女友在一处，那就不啻说他和秀珠在一处了。于是昂着头，故意装成想什么事情似的，把这事抛到一边去。玉芬笑道：“出了神的样子，又在想什么？”佩芳道：“我想老七添了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呢？”玉芬笑道： “这个不用想，现成的在那里。若是一个男孩子，就叫秋声，若是一个女孩子，就叫天香。”佩芳道：“这都不象小孩子的名字，而且现在是夏天，何以不按现在节令，却按着秋天方面起意思？因为他母亲叫清秋的原因吗？”玉芬笑道：“表面上是这样，骨子里不是这样。你想，秋声不是秋天的消息吗？天香不是说桂花吗？我还记得有这样一句诗：天香云外飘，这孩子是云外飘来的。”佩芳笑道，“你也太刻薄一点子了，你也仔细人家报仇。”玉芬冷笑道：“也未见得吧？她开别人的玩笑，开得够了，现在也该人家开她的玩笑了。你想，我表妹……”佩芳听玉芬这话，觉得她已明张旗鼓地和秀珠帮忙，便笑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从前老七在结婚以前，我很赞成他和秀珠妹的婚姻，不说别的，就是你表哥现在是个红人儿了，亲戚方面，彼此也可以帮个忙。现在呢，老七自己手里有了钱，我怕冷家还得要他帮贴一点。”玉芬道：“这是不成问题的事，不然，那位冷家太太也不是那样开通的人，以前她就肯让老七在她家里胡闹。”说着话，听见金太太咳嗽着由屋檐下过去，接着燕西和一个人说话，也由自己院子出来，向金太太屋子去了。玉芬道：“管他呢，我也到那屋子里去点个卯，至于七少奶欢迎不欢迎我，我管不得许多了。”说着，她就走了出来。但是她走出了佩芳的院子，并不到清秋院子里去，却向金太太这边来。

走到屋子外头，只听到有燕西咳嗽声，金太太虽在说话，声音却很低。于是轻轻的走到窗户边，用耳朵贴住了窗子，听他说些什么？听到燕西带着笑声道：“自然是我的过失，但也不能完全怪我一个人，反正是我们金家的孩子就得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我早知道了，把她送到南方去过几个月，等着孩子有几个月再回来，就也省得亲戚朋友生议论了。”燕西道：“我本来要说的，偏是家里赶上了丧事，我那就没有法子提了。就是提了，也不能离开呀。反正我金燕西承认是我自己的孩子，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寂然了许久。玉芬听了这话，心想，别瞧老人家面上高兴，敢情在背后她还很仔细的。老七这样好胜过分的人，若不是他的孩子，他哪有承认之理？不过这个疑点，不但是母亲，里里外外谁也在所不免。拿着这个疑点，无论如何，将来也可将燕西取笑一番吧？这时，屋子里头，母子们似乎又在唧咕一阵，好象金太太对此事大不谓然，还在责备燕西。玉芬正把心事按捺住，要听上两句，不料就在这时，后面一阵脚步声，回头看时，是清秋屋子里的老妈子，急急忙忙跑了来。玉芬闪开走到路中间，问道：“我正要瞧瞧去呢，现在怎么样子了？”李妈道：“三少奶，你去罢，那东洋婆子说，快了。”她口里说着，并没有停住，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跑。玉芬知道他们也是要出来的，赶紧就走回院子去。到屋子里以后，刚刚要坐下，便听到隔壁院子里，一阵人声喧哗。她禁不住，复又走到廊檐下来。鹏振在沙发上看着，抬着肩膀笑道：“人家添孩子的人，也不过如此，我看你，倒忙得不亦乐乎了。”玉芬听说，走到屋门口，伸着头，进来问道：“你说我什么？”鹏振笑道： “我先说的话，我自己取消，你要去看热闹，你就赶快一点罢。”玉芬道：“你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她说着话，索性走到屋子里来，对着鹏振脸上来问。鹏振只是笑，将脸偏到一边去。玉芬见他不管了，然后又走出屋子来。

这时，那边院子里的电灯光，映着高墙都是亮的。那来往的大小脚步声也是响着不断。玉芬虽不愿意过去看，然而听到那边那样的热闹，又禁不住不问。在院子里徘徊了许久，又到佩芳屋子里来闲谈。一进屋门，只见二姨太也在这里。她拿住佩芳一只手，低了声音说话，看到玉芬进来，便微笑了一笑。玉芬道：“二姨妈，恭喜你又要抱孙子。”二姨妈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不象小同、小双出世了，没有了爷爷，作奶奶也没意思呀。”玉芬道： “若是爷爷在世的话，我想这个孩子出世，他老人家也不十分欢喜的。他老人家，就讲的是个面子，面子上说不过去哪成呀？”二姨太将手摆了一摆，低声道：“别说了。我刚才看你母亲那副神气，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就愁着这话传扬出去，有点不好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八个月添孩子的，多着啦。再说，这改良的年头儿，添了孩子结婚，也有的是。做上人的，只要模糊得过去，那也就算了。”玉芬笑道：“都要遇到你这样的上人，这事就好办了。”二姨太道：“我没有做上人的资格，我有这资格，也管不了谁，一定是多哭几场。” 佩芳、玉芬听了这样无能的话，也都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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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九章

笑声未歇，蒋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向佩芳道：“挺大的一个胖小子哟！初生子有这样的快，我是第一次瞧见呀。”二姨太问道：“孩子下来了吗？”她虽问道，也不待蒋妈的答复，已经走出房来。玉芬听说，便问蒋妈道：“你看见孩子了吗？那模样儿象谁？”蒋妈不曾考虑，立刻答道：“很象七爷的。”玉芬道：“真象七爷吗？那末，你七爷用不着再找别的什么证据了。”说着，又向佩芳一笑。佩芳觉得她这话很是严重，若是传到清秋耳朵里去了，很容易出是非，因之连笑也不敢笑，默然含混过去。玉芬见佩芳不搭腔，觉得她也太怕事了，又是一笑。因外面大家都是一阵乱，玉芬见佩芳有要走的样子，也就先走出来了。走到清秋院子外面，果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高朗，要照中国人孩子哭声的办法推论起来，这孩子的前途，也是未可限量的。玉芬在院子门外站了一会，却见金太太出来，要闪开也来不及，便向金太太道了一声恭喜。金太太也是忙糊涂了，玉芬是否已经过去看孩子，她并不知道，便微笑道：“虽然没足月分，孩子倒长得挺好的，你看象他老子不象？”玉芬不便说没有进去看，随便地答应了一句，却问道：“祖母应该给小孩取个名字才好。”金太太道：“什么没有预备，我忙着啦，哪有工夫想到这上面去。”玉芬笑道：“我倒想到了一个名字，叫小秋儿怎么样？”金太太笑道：“夏天出世的孩子，怎么叫秋儿？”玉芬道： “他母亲不是叫清秋吗？学着他母亲罢。”金太太正要到自己屋子里去找东西，对于这句话，也没有深考，就走了。恰好燕西跟着走过来，把这些话都听见了，他笑道：“为什么不学父亲要学母亲呢？”玉芬倒不料他会突如其来的，这时候出现，便笑道：“凑巧这话是你听去了。但是我说的，不过是一种笑话，并不见得就能算数。”燕西道：“虽然不能算数，这个理由可不充足。”玉芬笑道：“说笑话还有什么理由？有理由就不是笑话了。”玉芬说到笑话二字，嗓子格外提得高，似乎很注意这两个字似的。燕西本就知道自己和清秋结婚以后，玉芬就常是表示怨色的。而且她说话，向来是比哪个也深刻。在今天这种情形之下，正是她有隙可乘的时候，这几个笑话字样，不见得是无意思的。当时便笑道：“得了！算我是笑话就得了。”他说了这句，也不再和她辩论，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到她后边屋子一个收藏室里去找了许久，找出一个玻璃盒子来。这盒子里面，收着两枝很大的人参，放在桌上，隔着玻璃看到，整枝儿的摆着，都不曾动。金太太揭开盖来，取了一枝，交给燕西道：“这一枝就给你罢。”燕西道：“这也不过要个一钱二钱的，泡点水给她喝就是了，要许多作什么？”金太太道：“你心里就那样化解不开，多了不会留着吗？从前你父亲在日，和关外政界上朋友有什么往来，就免不了常收到这个，收惯了我也看得稀松，谁要我就给谁。现在我清理着，也不过五六枝了，再可得不着了，要拿钱去买的话，可得花整把的洋钱呀。无论什么东西，有的时候，总别太不当东西，将来没有的日子，想起才是棘手呢。”燕西领了母亲一顿教训，也不敢再说什么，很快地回房去。到了屋子里，只见清秋睡在床上，将被盖了下半截，枕头叠得那样高，人几乎象坐在床上一般。倒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她见燕西进来，含着一点儿微笑，将胸前的被头按了一按，两手将孩子捧出来，和燕西照了一照。在屋子里收药包的日本产婆，却插嘴笑道：“真象他父亲啦。”燕西也是一笑。这时屋子里不少的人，都给燕西道喜。但是说也奇怪，燕西对于这件事，总觉难以为情似的，因为人家道喜虽无法避免，却也不愿老是道喜下去。把人参切了一点，分付李妈熬水。自己就收拾了一副被褥，让老妈子送到书房里去。笑对清秋道：“我到外面，至少要睡一个月了，你这屋子里，总得要一个人。还是添一个人呢？还是就让这里两个人来回替着呢？”清秋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事，不必添人了。”燕西道：“我看还是和你母亲通个信……”清秋连忙皱了眉道：“今天夜深了，明天再说罢。”燕西也就不说什么，到了外面书房去了。这样一来，燕西心里倒很是欢喜，这一个月以内，无论怎样地大玩特玩，也不必想什么话去遮掩清秋了。

这天晚上，金太太到清秋屋子里，来了不少的次数。见清秋总没提向娘家去报喜信的话，知道她是有点难为情。等人散完了，才假意埋怨着说，大家忙糊涂了，都没给孩子姥姥去送个信。清秋道：“夜深了，知道了，我妈也是不能出来的。”金太太道：“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怪你，你为什么事先不通知你母亲一声呢？”清秋对于这句话，却不好怎样答复，只得答道：“我也料不到这样快的。”她说这话，声音非常之低，低得几乎听不出来。金太太听了这话，觉得她是无意出之，或者真是不足月生的，这也只好认为一个疑团罢了。到了次日，金太太见燕西夫妇，依然未有向冷家通知消息的意思，觉得再不能听之了，便让陈二姐坐了车子到冷家去报信。陈二姐是个会说话的，看见冷太太，先问了好，然后才说：“我家七少奶，本来还有两个月，就替你抱外孙子啦。也不知道是闪了腰是怎么着，昨天晚上就发动了。这一下子，不但旁人没预备，就是她自己也没预备，你瞧我们昨天这一阵忙。”冷太太啊哟了一声道：“这可怎么好呢？你们怎样……”陈二姐笑着向冷太太蹲了一蹲，请了个双腿儿安。然后笑道：“给你道喜，大小都平安，昨天晚上十二点，你添了个外孙子了。我看了看，是个雪白的胖小子。本来昨天晚上就该送信来的，夜深了，怕你着急，所以今天我们太太少奶奶打发我来。”冷太太道：“小孩子好吗？不象没足月的吗？”陈二姐道： “不象，长得好极了。”冷太太口里说着话，心里可就记着日子，连结婚到现在，勉强算是八个月，小孩子倒是怎样，这事可就不便深究了。因道：“我家小姐对你还说了什么？”陈二姐本没见清秋，这话怎说呢？倒不觉为难起来。冷太太见陈二姐这种为难的样子，也就知道其中尚有别情，因先道：“你先回去，待一会儿我也就来看你太太。”陈二姐听如此一说，也就把话忍回去，先告辞走了。

冷太太却把韩妈叫来，向她商量道：“你瞧瞧，我们这孩子做出这样糊涂的事，以前也不告诉我一声。现在到金家去，那些少奶奶小姐们谁都会咬字眼挑是非的，叫我什么脸见人说话？你去一趟罢，我不去了。”韩妈道：“那不行啦！你去了，模模糊糊，一口咬定是没有足月生的，也没有什么。你若是不去，倒好像我们自己心虚似的，那更糟了。你为着咱们姑娘，你得去一趟。你若不去，他们那儿人多，说是孩子姥姥都不肯来，连底下人都要说闲话了。”冷太太见韩妈这样说着，虽是把理由没有说得十分充足，但是仔细一推敲起来，果然是不去更为不妙。便道：“我去一趟罢。去了我就回来，少见他们家的人也就是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预备，这只好买一点现成的了。”韩妈总是心疼清秋的，见冷太太不高兴，百般的解说，催着冷太太换衣服，陪着她一路上街去买东西。东西买好了，又替她雇好车到乌衣巷，这才不包围了。

冷太太也是没法，只好板着面孔前来。到了金家，见东西双棚栏门，已经关了一边。棚栏里面，从前那一大片敞地，总是停了不少的车辆，还有作车夫生意的，卖零食的，而今都没有了。一排槐树，今年倒长得绿荫荫的，依然映着那朱漆大门楼。大门楼下，摆着两排板凳，以前总是坐满了听差，今天却也未见一个人。门洞子里空洞洞的，不象往日早有许多人欢迎出来。冷太太让车夫拉到门洞边，下了车子，所有自己带来的东西，既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只得一包一包地由车子上拿下来，放在长凳上，然后给了车钱，自己一齐捧着，走了进去。看着左边门房关得铁紧，右边门房开着半掩的门，看见有个长了胡子老听差，在那里打盹。冷太太知道金家排场很大的，自己就是这样冲了进去，又怕不妥，只得先咳嗽了两声。无如那个老听差，睡得正甜，这两声斯斯文文的咳嗽可惊不醒他。冷太太没有法子，只得走到门房外，用手将门拍了几下。那老听差，一连问着谁谁谁？然后才睁开眼来。见是一位穿了裙的老年妇人，将眼跌了几跌，当着是他注视的挣扎，然后才站起来向冷太太望着。这一下他看清楚了，是七爷的岳母，连忙上前，将冷太太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笑道：“门房里现在就是我一个人了，我给你送到里头去吧。”冷太太也不知是何原故，门房里只剩了一个人，也不便问得，就跟了他去。进到上房，人多点了，有个老妈子看见，上前来接着东西，便嚷着冷太太来了。她并不考量，就引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因为冷家贫寒，越是不敢在冷太太面前摆什么排子，早就自己掀了门帘子走出，一直到院子里来。照说，这个时候，冷太太可以和金太太道一声喜，金太太也应当如此。但是现在两人见面之后，谁也觉得这话说出有些冒昧。因之二人把正当要说的话不谈，彼此只谈着平常的应酬语，你好你好。金太太将冷太太请到了屋子里坐下以后，这才含糊地说道：“本来昨天就应当送个信去，无奈夜已深了，捶门打壁地去报信，恐怕反会让你受惊。”冷太太笑道：“倒也没什么，我家那个寒家，纵然半夜三更有人打门，我也不怕，哪里还有人光顾到舍下去了不成吗？今天你派陈二姐到我那里去了，我听说了，比你还要加倍地欢喜，因为我总算又看见一层人了。”金太太笑道：“我现在还是三个小孙子，也不见得就嫌着多啦。”于是哈哈一阵笑。冷太太站起来笑道：“我要去看看你这不嫌多的孙子，回头咱们再长谈。”金太太便分付陈二姐陪了她去，好让母女谈话。

陈二姐引着冷太太到清秋这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就听到呱呱一阵小孩子哭声。她忽然有个奇怪的感触，心想，自己当年生清秋的日子，仿佛还在目前，转眼之间，清秋又添孩子了，人生是这样的容易过去，不由人不悲感。好在这个观念，就只片刻的工夫。一脚踏进了清秋的卧室门，见清秋躺在床上，她先是很难为情的样子，叫了一声妈。那个妈字，也只好站在面前的人听见罢了。冷太太走到床前，握了清秋一只手，低声问道：“我今天才知道，你事先怎不和我说一声哩？”清秋到了此时，还有什么可说？沉默了许久，才说一句道：“我也不知道有这样快的。”说着这话可就低了头。冷太太看这情形，这些话大可不必追求下去了，便笑道：“孩子呢？我看看。”清秋这才转了笑容，在被里头将小孩子抱了出来。冷太太一抱过来，这小孩正好睁开着一双小眼，满屋子张望。看那小脸蛋儿，虽然象燕西，这一双小眼睛，可很象清秋。究竟是一个血统传下来的人，冷太太想着，也是自己一点骨肉。这一个爱字，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然会发生出来，看了孩子头上，那一头的蓬松的胎发，红红的脸蛋儿，便想到了从前在他母亲的时候，他母亲也是这个样子，于是在小孩子脸上，就接了两个吻。清秋心里正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自己母亲，对于这个孩子存一种什么观念，就怕母亲要把他当一个不屑之物来看待。现在见母亲对孩子连亲了几个吻，这正是表示她很爱这外孙子了，母亲既爱外孙，对于自己女儿，更不能有什么问题的。因之冷太太这几个吻，比吻在她自己脸上，还要心里舒服许多了，也就笑嘻嘻地望着她母亲。冷太太又将孩子看了一看道：“这倒很象他爸爸，什么都可跟着爸爸，只有他爸爸那样地会用钱，可不能跟着望下学。”清秋笑道：“不能跟他爸爸学的事情太多了，他若是也象他爸爸那样会用钱，用着一直到自己添孩子，那倒也是不坏的事情呢。”

正说到这里，有玉芬的女仆，在外屋子喊着七少奶。清秋道：“田妈，大概是你三少奶要那个酒精炉了吧？你拿去罢，我们的这一个已经拾掇好了。”那个田妈走进房来，望了冷太太一望，在旁边茶几上，拿着酒精炉子就走了。金家的规矩，亲戚来了，男女仆役们都要取十分恭敬态度的。清秋见田妈对自己母亲简直不理会，很有点不高兴，便道：“这个老妈子，也太不懂礼节了，不请安罢了，问句好，也不要什么紧？”冷太太笑道：“你到这儿来作少奶奶有多久？就讲这些了。她不理会也好，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不大来，来了，又不能十块八块的赏给下人，要人家恭维一阵，自己伸不出手来，也就怪难为情的。不如两免了，倒也是好。”她母女俩如此说着，那个田妈恰是没有去远，句句听得清楚。她虽不敢显然地向他们提出什么抗议，然而她可回转头来，恶狠狠地对着窗子，瞪了一眼，接上她把那雷公脸式的下巴，向着窗子里一翘。在她这表示之间，以为要我恭维你这样的穷鬼，你也配！她不作声，可就极忿恨地走了。冷太太和清秋，都是随话答话，哪里会注意到这一点上去了？当时谈了一些家常，冷太太又告诉清秋一些产后保重之道，并约了过一两天，再来看她。因许久不曾看到燕西，便问道：“我们这位姑爷，总是这样大忙特忙，怎么也不去看看我呢？”清秋有一肚子的话，都想说出来，既而一想，说出来也是多让一个人烦恼，便随口答道：“他也是忙一点。”冷太太道：“哦！他忙一点，我们姑爷现在有了差事了吗？”清秋道：“现时在服中，他怎么能就事？”冷太太道：“那大概是上学了，他不是常说要出洋吗？”清秋道：“他在家里温习功课呢。”冷太太一想，这就是姑爷不对，在家里温习功课，丈母娘来了，为什么也不来打个照面？但是这话对清秋说是无益，叮咛了两句，复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便留着她多坐一会，吃了晚饭再走。冷太太说是家中离不开人，早点回去好。金太太知道她母女的性格差不多，是不爱在礼节上周旋的，她要走也不勉强，便说：“以后希望常来，清秋一个月内不能回去，可以多来看她两次。”冷太太笑道：“亲母是多儿多女的人，我就不来看她，也是放心的了。”于是笑着走了。

当她走出了外院门，恰是顶头碰见燕西，不但是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个白莲花。冷太太并不认得白莲花，但是看她那样装束入时，极长的红色的旗袍，极细的腰身和袖子，又是高跟鞋，走起路来屁股两边扭。这决不是金家亲戚朋友，人家丧事未久，到人家里来，不应穿得这样艳丽。同时燕西看到了冷太太，也不知何故，突然向后一缩，退了两步，而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了颜色，这里面更有文章了。冷太太早知道他胡闹惯了的，说明了，也不见得改过来，徒然让他怀恨，只当不知道。便先笑着叫了一声姑爷，道：“我回去了，明后天我还来呢。”燕西本来想说一句伯母来了吗，怎么就回去？于是当面的应酬话就过去了。现在冷太太自己先说要回去，只得改口道：“我也想和你老人家谈谈，坐一会不好吗？”冷太太道：“你有什么话谈，明天到我家里去罢，我也许后天来。”燕西道：“好好！我明天就来。”他竟自向他书房里走了。白莲花跟着到了他书房里，一顿脚笑道：“糟糕，一进来，就遇到你们家亲戚，背后准得骂我穿这一身红。你叫她伯母，她是你什么人？”燕西笑道：“你真问得奇怪，明知我叫她伯母，怎么又问是我什么人呢？”白莲花道：“不是那样说，伯母这种称呼很普通的，只要是年长些的，都可以叫伯母。还有些人叫丈母娘做伯母的呢。”燕西笑道：“不能够吧？譬如你母亲，我就没有叫过伯母。”白莲花瞟了他一眼道： “这样无味的便宜，讨来有什么好？”燕西笑道：“这是无味的便宜吗？你想，我们这点关系……”白莲花皱眉道：“别提了，你这儿人多，让人家听去了，我有什么意思？你想，我母亲那一块料，凭哪一点可以作你的丈母娘？你不是说拿一点东西就走吗？快去拿罢，别让我老等了。”燕西道：“我就去拿，你就在我屋子里等一会，门的暗锁眼里，插着有钥匙，你若是再怕人撞着，可以把门先锁上，等我来叫门你再开。”说着，一人向自己院子里来。

一进房，见清秋睡着，面朝里，一点动静没有。心中倒是一喜，拿了钥匙在手，便去开箱子。清秋原是醒的，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老妈子进来拿什么，便没有去留意。及至听到箱子上的钥匙有发动声，不免吓了一跳，口里问着是谁？转过身来。燕西倒不能含糊，便笑道：“我没有零钱用了，进来拿点钱用。”清秋道：“我也知道的，你不是要钱用是不会进来的。”燕西一边开着箱子，一边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吧？我进来就是拿钱吗？早上我进来一趟，上午我也进来一趟，这都不是拿钱吧？”清秋笑道：“了不得！你进来两次了。钱是你名分下应得的，你爱怎样花就怎样花，与我什么相干？反正也就是那些钱，今天也拿，明天也拿，拿完了你也就没事了。不过现在你这儿还有一个小的，你还顾他不顾呢？多少留点给他花罢。”燕西道：“你这人也太嗦了，我进来拿一回钱，你就说上许多话。难道我这钱放到了箱子里去，就是不许动用的？你的意思，我就只靠这些钱来用，不能作一点别的事吗？”清秋道：“我不敢这样说你，但是象你这样子用，恐怕挣钱有些不够花吧？据我看，你现在花钱，比父亲在日，阔过去三倍四倍还不止哩。譬如一个月用一千，要找一个月挣一千的事，不容易吧？现在你一个月用的数目是多少？大概你自己知道，用不着我来说了。”燕西本拿了五百块钱钞票到手上的，听到清秋这一篇话，心想，挣五百块钱送到箱子里来，果然是不容易。如此一想，手就软了。清秋躺在床上，反正总是不作声，你拿也好，不拿也好，看破了这钱总是留不住的，随他花费去。燕西一看清秋侧身望着，却是不作声，好象听凭自己胡拿似的。这样一来，倒更觉得不便漠视人家，便将五百减去一半，只拿二百五在手。他又有点后悔了，答应了白莲花姊妹给她买许多东西，若只拿二百五十块钱去，东西买不全，那多么寒碜！这是不必考量的，还是多带一些在身上的好。宁可带而不用，却不可临时缺了款。如此想着，他依然又开了箱子，把放下那二百五十块钱的钞票，重新拿在手上。匆匆忙忙地就向袋里一塞，那意思自然是不肯让清秋知道。但是他这种要拿又止，止而复拿的样子，清秋怎能不猜个十分透彻？却向他微笑了一笑，同时，好象头也在枕上点了一点。这一点头一微笑，好象是说你的心事我已经知道了。燕西笑问道：“你笑什么？我也是不得已，有几笔款子非用不可。今天拿了，以后我就不会拿什么钱了。”清秋笑道：“我又没说什么，管你拿多少，又不是我的钱，你何必对我表白什么呢？快点出去罢，大概朋友还等着你呢，你不必为着敷衍我，把人家等急了。”燕西听她这话，不由得心里扑通跳上了一下，脸一红道：“我这钱又不是马上就花，外面有什么人等着我？你为什么这样多心？”清秋向着他又点了一点头，加上一个微笑。燕西对于她这一笑，自己也不知道是甜是苦，也就对她微笑一笑，拿着钱，很匆忙地就走出来了。一到了书房里，白莲花果然将屋门紧紧闭住，燕西告诉一声我来了，她并不忙着开门，先埋怨着道：“你来了，别忙呀，和少奶奶慢慢地办完交涉再说罢。我们拘禁三点钟两点钟，那又算什么？”说着，将门锁剥落一声开了，钥匙向桌上一抛，人就板着脸坐在一边。燕西握了她的手笑道：“对不住！我不是成心。遇到我母亲，叫住我说几句话。你想，我能不听着吗？我自己也好象没有耽误多少时候，可不知道去了许久哩。得啦，我正式给你道歉。”说着和她笑着一点头。白莲花将嘴向他一撇，笑着道：“除了送你没出息三个字，也就没什么别的可说了。”燕西笑道：“那就走罢，别让令妹在家里又等着发急。我一个人回家来一趟，倒惹得两个人着急，这可是我的不对了。”说着，携了白莲花的手，就向外面跑。燕西因为家里的汽车没有开，却偷偷地把旧汽车车夫找回来一个，又自己买着汽油，一天到晚地坐着。所以出起门来，很是方便，比从前大家抢着要汽车，反觉现在舒服多了。他和白莲花坐了汽车，一路向李家而来。这里一条路，走得是更熟了。下车之后，一直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拿了一根长带子，站在屋子中间，带唱带舞地练习着。因笑道：“还好，还好，这样子她倒是没有等得着急呢。”上前用手拍了拍白玉花的肩膀，笑着问她：“着急不着急？”白玉花回转头来，对他瞟了一眼道： “七爷，你干吗总是不能正正经经的，一进门就动手动脚？”燕西笑道：“这年头儿男女平等，彼此摸了一下子，这也不算什么，干吗瞪眼？”李大娘听见这话，由屋子里笑了出来说道：“哟！七爷，谁有那么大胆，敢对着七爷瞪着眼呢？玉花你怎么着，敢和七爷开玩笑？”她笑着迎到面前来，就伸了手道：“七爷，我给你接住帽子，宽宽外衣，请到屋子里坐罢。”燕西只得拿下帽子交给了李大娘，一面笑着脱下了马褂，就跟她走进了白莲花屋子里去，白莲花握了燕西的手，一同在沙发椅子上坐下。白玉花原是不大高兴的，一见李大娘一张脸迎着燕西说话，心里已经有些转动了，及至燕西走进屋子来，看到他穿的长衣服里，腰上有一个包微拱起来，分明是口袋里盛满了钞票，这一进房来，就要开发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饭要

燕西见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便笑道：“玉花，我对于你，总也算鞠躬尽瘁了，何以你对于我总是淡淡的神气？要怎么样，你才可以回心转意呢？”白玉花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和你无怨无仇，这回心转意四个字，从哪儿提起？”燕西道：“咱们虽不是仇人，可也不是爱人，要望你作我的爱人，怎样不望你回心转意呢？”白玉花连连摇手道：“言重言重，这怎么敢当？再说，还有我姐姐呢？”燕西笑道：“你姐姐太调皮了，和我初认识她的时候，简直变成了两个人。”白玉花也不答复他的话，便笑着朝外连叫了几声姐姐。燕西摇摇手，笑道：“干吗，你要对质吗？对质也不要紧，她已经答应退让一步了。”白玉花将嘴一撇，鼻子哼着一声道：“我算把男人看透了，只要是乍见面的女子，模样儿生得端正些，其余都不管，就想着人家做他的爱人。或者在相识了以后，或者在做了爱人以后，不论迟早，总要把那女子嫌成一堆狗屎，再去重新找人。你想，男子们口里说出来的爱人这两个字，能值钱吗？”燕西笑道：“男子不是我一个人，我也不去辩护，但是你年轻轻儿的，就看得这个样子透彻，也会减少许多乐趣的。我若是也照你这种法去想，我会不赌钱，不跳舞，也不捧场了。”白玉花笑起来道：“这样子，你是真生了气，连我都不愿意捧的了。”燕西笑道：“我怎么不捧？不捧你，我今天还会来吗？”白玉花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就挽了手，陪他在一块儿坐着。这一番谈话，时候可是很久，几乎就两三个钟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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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章

燕西同着白玉花在屋子里谈心，白莲花不知有什么事，走开了去，去了许久，也就来了。三个人说笑了一阵，就一同坐汽车出去。他们首先所到的一个地方，就是乌斯洋行。因为李氏姊妹知道这洋行里值钱的外国货不少，而且燕西对这个洋行，又是十分熟悉的，因此拉着他同来，要参观参观。燕西到这种地方来，决计是不能小气的，所以不得不先跑回家去，拿了一笔现款，放在身上。到这种洋行里来，就是带了一万二万，也未必花不了。燕西不过是预备五百块钱，已经少而又少了。当时到了乌斯洋行里，白莲花看那玻璃格子，有几个绵绒盒子，托着金灿灿的钻石戒指，就伏在玻璃上向里面看着。这里的伙计，知道金家人买东西，是不大怕贵的，就对白莲花笑道：“小姐，拿出来看看吧？东西真好，价钱也极是便宜。”他说着话，已经就把几只盒子拿出来，一齐放在旁边桌上，请他们坐下来细看。燕西一想，不必问价钱了，反正五百块钱，一齐拿了出来，也不会够买一只的。便笑道：“不必看了，比我自己那两只小得多。”店伙笑道：“要好的还有。”燕西连摇手道：“你不必当大买卖作，我们不过是来参观参观，买一点小东西的。”白莲花听了这话，就不便再问什么价钱，可是手上拿着那戒指，可有些舍不得放下去呢。燕西已经交代明白了，她就不能再去干涉。他既不看钻石，自己只管漫不经心地走了开去，到别的玻璃格子外，去看一些普通的玩意。白莲花知道大东西是不成，也只好拉着白玉花，一同走了过去，随着在燕西身后面看。燕西提了几样花围巾香水镜匣之类，放在外面，故意说着不错，让她们去买。她姊妹俩虽然买不到珍宝，反正这些好东西，也都用不着拿钱去买的，多要一样是一样，因之稍微合意的，都买下来了。共总算一算，竟也三百多块。白玉花究竟还不曾深受社会陶熔的，一想，买零碎东西就买了这些钱，人家也就相待不错，良心上不能再要人家花钱了。要不然，第二回也许不肯再同着上街哩。因对着白莲花再望了一望，见燕西正走到店堂里去，就低低说着行了二个字。白莲花也是眼皮一撩，头微摆着笑了。那意思说，这便不值得注意。于是她一人又增加着买了几样东西。大一个纸包，小一个纸盒。店伙做了好几捧，送到汽车上去。于是燕西再同上汽车，带着姊妹俩，到馆子里吃了一餐晚饭。晚饭以后，复又把他们送回家去。一天之间，这一辆汽车，向白莲花家跑了四五趟。汽车夫也不知何以如此忙？这一次车子在她家门首，却停了好久，结果是十一点钟的时候，燕西、白莲花、白玉花一齐到大门口。白玉花对燕西低声笑道：“有我姐姐陪着，也就行了，他们不让我去看跳舞，我也没法子。”燕西无精打采，低着声音道：“那是你不赏光，我也没有法子。”白玉花道：“你问我姐姐，我自己没有说要去吗？我妈说我比不得姐姐，夜里不让出门。”燕西笑道：“好罢，过天见罢。”说着，他就和白莲花同坐上汽车去。汽车开到饭店门口，燕西说是不用等，让车夫开了空车回去了。

清秋对于燕西的行动，本来抱着放任主义，现在产后，自己在屋子里静养，更不管燕西的事。这天晚上，金太太到清秋屋子里来，要看小孩子。在灯下抱了一会子，而且决定了名字，叫小和，顺着小同的名字，一路下来。而且这和字，同着秋字的半边，也说是一半象母亲哩。金太太以为这名字还有点意思，清秋一定有什么议论的。一看清秋斜躺在床上，双眉紧锁。金太太握了她一只手道：“你怎么回事？身上有病吗？”清秋道：“并没有什么病，只是心里有点烦闷。”金太太道：“这两天熬了一点参水喝吗？”清秋道：“就只喝过一回，以后没有喝过了。”金太太道：“我叫燕西别把东西糟踏了，并不是说就摆在那里不动。”就分付李妈就泡上一点。李妈说：“那是七爷收的，不知道放在哪里？”金太太道： “你到书房里去问他，叫他自己进来拿，我还有话要问他呢。”李妈去了一会，走进来说： “七爷不在家。”金太太一看壁上挂的钟，已经十二点多钟了，便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东西，也是至死不悟。事到如今，他们还要昏天黑地地闹下去，如何得了？”清秋本也不想揭破燕西的行为，现在既是金太太知道了，她就用不着代守秘密，默然地坐着。金太太问道： “他这一程子，常在外面整夜地闹吗？”清秋道：“在闹丧事的那几天，他是在家里的。除此以外，他整夜不归，那是常事。而且他这种行动，还是不许人过问。谁要问问他的事，他会生气的。”金太太将孩子交给了清秋，坐在床边，默然了许久，突然又问道：“据你这样子看来，他分得的那些钱，大概用了不少吧？”清秋道：“谁知道呢，钥匙在他身上，只见他开箱子拿钱，可不许人家问他拿钱作什么。拿了多少，更是不得而知的了。”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我拿钱在手里不分开来呢，我受不了那种冷气。分出来了呢，又眼睁睁地望着这几个人像流水似的花了去。这叫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是好？”清秋道：“其实他的行动，我也不敢问，不过现在既然有了孩子，这孩子读书的钱，总得预备一点。若是象他这样，……”清秋越说越声音小，说到后来，无话可说了，也是叹了一口气。金太太到了这时，也是无词可措，坐了一会子，自回屋子里去。

一到屋子里，便叫陈二姐去看看七爷在家没有？若是不在家，就把门房叫了来。陈二姐去了一会子，却是把门房叫了来了。金太太叫着门房当面，就将凤举兄弟最近进出的时间，仔细盘问了一遍。这弟兄四个，是燕西跑得最厉害，鹤荪次之，鹏振又次之，凤举却是不大出去，出去也是有事。金太太听了这种报告，气愤已极。便追问燕西出去，向在一些什么地方？门房对于这个问题却不肯怎样答复，因笑道：“你想，七爷要到哪里去，还会在门房留下一句话吗？”金太太料着门房是不肯说的，就也不再追问，只分付门房，燕西回来了，不必告诉他就是了。到了次日早上，金太太首先一件事，便是派人问燕西回来了没有？到了十点钟了，还是没有回来。金太太实在忍耐不住，就坐在外面书房里等着。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燕西才高高兴兴回来了。肋下正夹着一个纸包，向桌上一放。一回转头来，才看见自己母亲，斜靠在沙发上坐了。金太太且不说什么，首先站起来，就把那个纸包抢在手上。燕西笑道：“那没有什么，不过是两张戏子的照相片。”说着，便也要伸手来夺。金太太正着脸色道：“我要检查检查你的东西，你还不许我看吗？”燕西看见母亲脸上白中透紫，一脸的怒色，就不敢多说什么。金太太解开那纸包一看，见是两张四寸女子半身像片，燕西坐在一张椅子上，一个女子携了他的手，站在一边，一个却伏在椅子背上，三人几乎挤在一堆了。燕西说这是戏子，金太太看着，想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叫白莲花，是在自己家里演过堂会的。由这张相片上，想到燕西不曾回来，可以明白许多了。于是拿着相片向桌上一抛，板了脸道：“就是这两个人闹得你丧魂失魄？”燕西真不料母亲今天突然会有这种举动，照形势上看起来，一定是清秋不满意自己拿钱，昨天对母亲说了。她难道也要学大嫂他们一样，来压迫丈夫不成？我不是那种男子，决不能够让妇人来管着的。他心里只管如此想了，表面上是不作声，似乎对于金太太是敬谨受教了。金太太道：“你以为现在还是国务总理的大少爷，有无穷尽的财源，可以供你胡花？你不想你箱子里那些钱，大概再过两三个月，也就完了。完了以后，我看你还有什么法子弄钱来花？本来你花你分去的钱，我管不着你，但是你究竟是我的儿子，你若闹得不可收拾了，将来也是我的过错，人家也会说我的，所以我不能不说一声。”燕西道：“就是照两张像，这也很有限的钱，何至于就闹到那样不可收拾？” 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呢。人家大姑娘陪着你玩，陪着你照像，她为的是什么？能够白陪你开心吗？我今天警告你，你少花天酒地地闹，若是再闹下去，我就凭着几位长亲，把你的钱封存起来，留着你出世的儿子将来读书。”燕西听了这话，更猜着是清秋的主意，于是也不敢作声，静坐在一边，一手撑了椅靠，一手托着头，一只脚乱点了地板作响，等着金太太一人去责骂。等金太太骂得气平了，才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从今天起，我不出门了，你若是不信，可以派一个人到书房里来监督着我。”金太太脸一偏道： “我不用监督，我就照我的法子办，不信，你试试瞧。”说毕，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

燕西也向睡椅上一躺，两脚架了起来，摇曳了一阵，心里就玩味刚才母亲所说的话。觉得这事决非突然而来，必定是清秋出的主意。于是跳了起来，就向内院里走。到了自己屋子里，见清秋面朝外，在枕上已经睡着了。便嚷道：“呔！醒醒罢。”说着，两手将她乱推。清秋猛然惊醒过来，口里还连喊了两声哎哟！睁眼看是燕西，便问道：“有什么事吗？”燕西向椅子上一坐，两腿一伸，两手插到裤袋里去，昂了头不作声。清秋看他这样子，又像是要生气了，便坐起来道：“你要什么？”燕西道：“我要钱，把钱花光了，大家要饭去，有什么要紧？我就是这样办，你干涉我也是不成。”说着又跳了起来。清秋道：“这真怪了。跑进屋子来，把人叫醒，好好地骂上一顿。你花你的钱，我干涉你作什么？昨天你拿钱，我虽然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听不听，本来在你，而且钱由你拿去了，又没碍着我的事。你把钱花光了，倒回家来找人生气？”燕西道：“你还要装傻吗？你把这些事全告诉了母亲，让母亲去和我为难，你好坐现成的天下，对是不对？你只管运动母亲封存起来，我就是没钱，也不至于在家里守着你，我有地方找乐儿去。我现在并没带钱，你看看。”说时，将手在腰里拍了几下，又道：“我一样的出去玩几天给你看！我走了，你又有我什么法子呢？”说毕，到房后身，拿了一套西服和一件夹大衣，挺着脖子走了。清秋殊不料燕西是如此地不问情由，胡乱怪人。他发完了脾气，连别人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就掉头走了。听他的口音，竟是只图眼前的快活，将来他自己怎样，已经不放在心上，更哪里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哩？想起去年这时，二人正度着甜蜜的爱情生活。自己一片痴心，以为有了这样一个丈夫，便是终身有所寄托，什么都在所不计。到了现在，不但是说不上什么寄托，简直自己害了自己了。在家里度着穷苦的生活，虽然有时为了钱发愁，但是精神上很自然的，不用得提防哪一个，也不用得敷衍哪一个，更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现在连说一句话走一步路，都得自己考量考量，有得罪人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富贵日子，也如同穿了浑身的锦绣，带着一面重枷，实在是得不偿失。心里如此的想着，只管懊悔起来，不知不觉的，垂下几点泪。因听得玉芬在院子门外说话，又怕她撞了进来，在枕头底下，找出一块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的人生，过着有多大意味？管什么产后不产后，我还老躺在床上作什么？将被一掀，就下床来在沙发上坐着。呆坐一会，也是闷不过，就缓缓地走出屋子，到廊檐下来，看看院子里的松竹。她只一出正屋的门，李妈看见，老远地呀了一声道：“我的少奶奶，你怎样就跑出来了哩？受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呀。”说着，她已是迎上前来，挡住了去路。清秋笑道：“我的命很贱，死不了的，受一点寒风，并不要紧的。”李妈只管将她向屋子里面推，笑道：“千万请你进去，若是让太太知道了，说我们不小心伺候，我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清秋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难道还要你作保姆不成？”清秋口里虽然如此说，到底还是向后退着，退到屋子里去了。只是她心里已增加了无限的烦恼，无论如何，在床上已经不能安静地躺着。一人坐到了下午，在沙发上打瞌睡。

金太太悄悄地进来，要看燕西在做什么。在廊子外听听屋子里寂然无声，由窗子眼向里面一望，倒吃了一惊，便在窗外叫道：“清秋！清秋！你这是怎么？”清秋也是睡得正熟，猛然被金太太一声叫醒，身子一哆嗦。金太太说着话，已是走进屋来，站着望了清秋的脸色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和燕西生了气，故意这样作践身体呢，还是在床上坐不住了，要下地来走走？”清秋笑道：“我好好的，并没有和他生什么气，我是睡得不耐烦了。”金太太道：“那不行，你得赶快去躺下。你初生就这样胡闹，你不知道是危险万分的事吗？那不行，那不行，上床去，上床去。”说着牵了清秋一只手，就让她到床上去。清秋也是看到老人家用意殷勤，不便执拗，只得笑着上床去了。金太太道：“我看你这样子，对于带孩子一件事，简直是不行。你不要再拒绝我的主张，还是雇个乳妈罢。”清秋道：“并不是我敢拒绝母亲，不过没和燕西说好，我就这样办了，他将来又是不快活。而且我想小孩子，能够喝自己的乳更好，省得经过那些无知识乳妈来盘弄。”金太太道：“好虽好，我看你什么不知道，可让我操心呢。你或者是为了省那几个钱，可是不用存那心思，就让燕西没出息，难道咱们家雇乳母的钱，还会发生什么问题吗？”清秋心里想着，那未必不发生问题，只是口里不敢说出罢了。当金太太在这里，就忍耐着躺在床上。接着又是道之回家来看她，二姨太也来谈说了一阵，倒不寂寞。

到了晚上，依然不见燕西的影子，料是又出去了。照他这两个月行动看起来，只管和白秀珠一天亲密一天，当然是和她在一处周旋。然而白秀珠的哥哥，新近已放了镇守使，手下带有一万多兵，驻在的地方，民脂民膏都是他的，秀珠家里很有钱用。她和燕西住一处，就让吃喝逛三个字，完全是燕西花钱，也不能一天花好几百块。这于白秀珠之外，必另有个花钱的地方。一个人当父丧未久的时候，还能这样花天酒地地闹，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再可以让他伤心的？我就再悲苦些，他能正眼看一看吗？越想越难过，自己就慢慢地由最近追溯到以前，觉得去年这个时候，燕西图着接近自己，在落花胡同租下房子，那一番铺张扬厉，真个用钱如泥沙一般。那个日子便不觉得他太浪费，只觉得待人殷勤，终于是让他买了这颗心了。清秋由这里一想，自己是个文学有根底，常识又很丰富的女子，受着物质与虚荣的引诱，就把持不定地嫁了燕西。再论到现在交际场上的女子，交朋友是不择手段的，只要燕西肯花钱，不受他引诱的，恐怕很少吧？女子们总要屈服在金钱势力范围之下，实在是可耻。凭我这点能耐，我很可以自立，为什么受人家这种藐视？人家不高兴，看你是个讨厌虫，高兴呢，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无论感情好不好，一个女子作了纨绔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丧尽。她一层想着逼进一层，不觉热血沸腾起来。心里好象在大声疾呼地告诉她，离婚，离婚！

原是躺在床上沉思了，想久了，不觉坐起来。坐起来之后，更又不觉踏了鞋子下床。坐在椅子上，听听屋外，寂无人声，便掀开玻璃里面一角窗纱，向外看了一看。因为身子背了屋子里的灯光，只见假山边一丛野竹，摇摇不定的有些清影晃动。对面粉墙上，也似乎格外白些了。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团圆的月亮，正在白云缝里钻将出来。于是找了一件夹旗袍加在身上，就走到廊子下来看月。这时，那一轮月亮，不偏不倚，正在当头。抬头看看，两棵松树，在月下留着两个亭亭的清影，在雪白的月色地上，微微移动。清秋走到树下，看了树干，抬了头，由树缝子里看了出去。这树里的月亮，似乎更亮，也觉别有风致。只管呆呆地看着月亮，就不觉想到月亮里面去。在科学上说，月亮是个地球的卫星，而且是没有生物的了。若是照着神话一方面看去，倒很有趣味，说是嫦娥吃了后羿的灵药，奔进了广寒宫，作了月宫之主。这种说法，不管是靠得住靠不住，然而可想到上古时代，更是体面人以至于王与后，也并不讳言什么离婚的，古人诗上说的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清天夜夜心”，还去替嫦娥发那闲愁。其实象后羿那种武夫，嫦娥那种美丽的女子，绝对不会成一对儿，散了倒也干净。为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呢？不过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句话，不能指为她是挂念丈夫，也可以说是她看到人家儿女团圆，她不免动心罢了。从来中国人的思想，除了圣经贤传以外，不能弄官做，不能装面子，就大不赞成。其实真正的男女爱情思想，还是道学先生认为风花雪月的词章上很有表示。《诗经》是不必说，象屈原、宋玉的赋，以至于唐人的诗，宋人的词，元人的曲，哪里不代表儿女子一种哀呼？“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在唐朝就很胆大的有人说出来了，现在女子们还甘爱丈夫的压迫而不辞吗？清秋本是个受旧书束缚的人，今天忽然省悟，恰是在旧书本子里找着了出路。越想越觉环境不对，望着天上一轮圆月，在青天上发着清辉，今天晚上，是何等的好看！可是推想着到了明晚再明晚，就不能够了。月亮或圆或缺，还是那个月亮，可是看月的人，就不相同了。古人说得好，“人生几见月当头？”月夕花晨，人人不能好好的欣赏，在愁里恨里过去，倒不如不看见是干净。自己传袭亡父的遗志，空有一肚子诗书，而今不过是增加些自己的懊恼而已。想到这里，不觉望着月亮堕下几点泪来。

但是这时天气还很凉，清秋在月下站立许久，觉脊梁上有一阵寒气，只向外冒。站立不住了，就走回屋子去，又找一件小坎肩，加披在身上了。不料这寒气袭在身上，却不能再驱逐出去。自己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已是冰凉的。这才上床钻进被去，紧紧的裹着身子睡。一觉醒来，凉是不凉了，身上却有些发着烧热。自己原不知烧热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口渴得很。半夜里是不愿惊动人，只好自己爬起来找茶喝。等到自己下床之时，忽然头脑昏晕，在灯光下望着屋子里的物件，都一律转动起来，这才知道自己的病深了。就伏着身子，用手枕了头缩着身子睡了许久，睡得头已不是先前那样沉重了，慢慢地掀开一角被，伸直身子睡着。然而自这时候起，便睡不着了。隔壁屋子大挂钟，一点二点三点四点，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六点钟以后，偶然睡熟了一会，但是不多久的工夫，依然惊醒了。李妈进了房来，因小孩儿哭得很厉害，却见清秋闭着眼睛，随手拉了一个枕头在怀里搂着，并没有抱小孩。笑着向前将小孩抱着送到她怀里去，觉有一阵热气，拂面熏来。李妈看到这情形，知道她是病了，而且这病来得突然，可不敢含糊不语，担这个责任，当时就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报告。金太太还不曾起床，陈二姐正在外面屋子里洗茶壶茶碗。见她匆匆忙忙跑进，便问有什么事？李妈便说：“七少奶奶病了，连孩子都不会乳，看那样子，有点迷糊呢。”陈二姐道： “太太没醒，别惊动。这位老人家现在也是提心吊胆过日子，受不了吓的。”说着话，放了茶碗，就跟着到清秋这院子来。她一进门，清秋便醒了，睁开眼，先哼了一声，然后在枕头上点头微笑道：“你来得很好，我有点不舒服，我想托你去问一问母亲，水果能不能吃？我心里烧得很，想吃一点凉的。”李妈道：“我的少奶奶，那怎么使得？这讲究的，一个月还不许手下凉水呢。能吃生冷吗？”陈二姐是个少年寡妇，这事也是外行，便说：“去问太太再说。”伸着手摸了一摸清秋的额角，却是烧热得很。因道：“烧得这样厉害，用凉的一盖，也许盖出事来。”清秋用手摸了一摸胸口，皱着眉道：“难过得很，给我一口冷茶喝，也是好的。茶是煮开了的水，喝一点凉的，也不要紧。”陈二姐道：“你忍耐点，喝口温热的罢。”清秋见要求不到凉的，便不作声，侧了脸睡着。李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来，清秋摇摇头，闭上眼睛不肯喝。陈二姐端着，送到她头边，说了许多的好话，清秋才昂着头，用嘴亲着杯子，很随便在杯子沿上呷了一口。陈二姐见清秋那种神气，衰弱到不知所以然。同时她脸上两道红晕，和平常人脸红不同，满腮都是红的，在颧骨上，更红得变成了紫色。由这一点，更可以知道她烧热得厉害。因执着清秋一只手，低声问她心里难过不难过？清秋摇了一摇头，意思好像是说不怎么样。陈二姐道：“月子里，那是很麻烦的，赶快去找个大夫来瞧瞧罢。”清秋睁眼望了望她，没说什么，又摇着头。陈二姐这已明白她不是懒说话，简直不要诊病。这事颇为紧要，不能含糊，因对着清秋道：“少奶奶，我这就去对太太说了。” 清秋连忙一伸手，拉住她一只袖子，连连摆了两摆头。陈二姐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怎么可以不对太太说呢？我不来瞧，我知道了还要去说呢？而今我已都来看见了，能不说吗？七少奶奶我知道你，你可得想开些。”清秋听了这话，竟会流下泪来，赶快掉转脸去，在枕头下找了一块手绢，将眼泪擦了两擦。陈二姐站起身来，清秋又用一只手拉着她袖子，低声道：“请你别忙说罢，我是昨天才起来一下子，也许就是那样吹了一口风，受了一点寒了，过一会子就会好的。你若去说了，倒觉得是大惊小怪。”说毕，哼了一声。陈二姐将她的手扯开，又远远站着安慰了几句，然后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报告。金太太未到醒的时间，却睡得正熟。陈二姐怕叫醒了她会吃一惊。只得等着。然而等着金太太醒来再说时，已是出了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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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一章

当时陈二姐要报告清秋的病状，偏是金太太不醒，自己正在这里着急。不料跟翠姨的胡妈，慌里慌张，一脚踏进屋子里。见陈二姐一人坐在这里，就缩了转去。缩了转去之后，停了一停，她又回转身来。陈二姐看她那种踌躇不定的样子，料着有事，便迎上前拉着她的手，站到一边问道：“你有什么事吗？”胡妈低着声音道：“怎么办？我们三姨太走了。” 陈二姐听了这话，心里倒扑通跳了一下，顿了一顿，问道：“什么时候走的？”胡妈道： “今天一早，她就起来了，说是到医院看病去。又恐怕自己身体支持不住，要玉儿一路去。我心里就奇怪得很，她就是昨晚上说了两声身上不舒服，也并没有别的什么病样，为什么情形那样重大呢？刚才我接到玉儿的电话，说是由车站偷着打来的，姨太太已经买了火车票，带着她要上天津了。她说不愿跟姨太太到上海去，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一声，让我告诉太太，把她们拦回来。可是我来说了，我又怕太太说是我勾通一气的，那我更受不了。”陈二姐倒好像关心她的什么事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这事非同小可，怎能不告诉太太？我去把太太叫醒来罢。”于是走到床面前，从容叫了两声，两声没有叫醒，只得放大着声音，喊将起来了。金太太一个翻身坐将起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陈二姐顿了一顿，才道：“三姨太一早就带着玉儿出门去了。”金太太冷笑道：“一早就走了，由她去罢。现在她无法无天的时代，谁还干涉得了她出门吗？”陈二姐知道金太太依然误会了意思，便道：“三姨太不是出去买东西，也不是作客，是搭了火车，到天津去了。”金太太一面下床踏着鞋，一面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陈二姐道：“胡妈进来说的。”胡妈在房门外，已经听到金太太下床说话，便进来把事情又告诉了一遍。金太太冷笑了两声，又坐到沙发椅子上去，半晌作声不得。忽然站立起来，就向翠姨屋子里走。陈二姐和胡妈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也在后面紧紧的跟着。及至赶到翠姨屋子里，金太太首先就将不曾锁的橱子屉桌先翻了一翻，里面虽还有东西，都是陈旧破烂的。一回头对陈二姐道：“有我作主，你把锁的箱子，打开一只来我看看。”陈二姐向前，两手只将箱子一托，把箱子托得老高，因道：“用不着开了，箱子轻得很，大概是空的。”金太太于是将所有的箱子，都提了一提，都是随手而起，毫不吃力。掉转脸就对胡妈道：“你是故意装傻呢？还是今早上才知道？” 胡妈道：“我难道还瞒着太太，和姨太太勾通一气吗？”金太太道：“你难道是个死人？天天跟着她在一块，她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搬个干干净净，你怎么会丝毫不知道？”胡妈道：“太太，你想呀，她自己搬她自己的东西，明的也好，暗的也好，旁人怎样会去疑心她有什么作用呢？哪个能猜到她会逃走呢？”金太太沉吟了一会子，便道：“你是阿囡找来的人，阿囡又是五小姐由苏州带来的人，照说，我是不应该疑惑你。但是你要知道，你跟着她有这样久，对着大家说话，我不能保你这个险，你应当这两天好好待着，让大家去查个水落石出，果然查得你没事了，你才可以出这个大门。”胡妈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似一阵，鼻子一耸，竟掉下泪来。这眼泪一流，就保持不了原来的状况，哽咽着道：“我在宅里这样久，不料落这样一个坏的名声。”陈二姐道：“胡姐，你怎么着？太太说得清清楚楚的话，你会听不清楚？太太正为的是相信你，才要你等水落石出。若是疑惑你，现在就不能这样对你了。”金太太满肚皮都是心事，这时可就管不着胡妈受屈不受屈，即刻叫陈二姐把凤举兄弟找来，只有燕西不在家，三个大兄弟，一会儿工夫就来了。金太太将翠姨的事一说，大家都默然无声。这因为金太太对于这个家庭，早存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念头，可是又要维持这个面子，不愿人家说闲话。因此事实和心思老冲突着，已惹下她一身的毛病。现在再要和她说这些事，那是加增她的痛苦，恐怕真会病倒的。金太太坐在一张沙发上，将一手托了头，也闷着一句话不说。还是佩芳来了，金太太一拍腿道：“你们从前都说这个人不错，跟着一处混，现在看看她作了些什么事？死鬼作一辈子的大事，就是这件事办得二十四分糊涂。”说着，又一顿脚。佩芳倒不料为了这事，反来受金太太当大众一顿教训。到了这图穷匕见的时候，当然不能去和翠姨辩论，便笑道：“谁又知道谁将来是好人，谁将来是坏人呢？这又合了那两句古话，叫做‘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了。从前她总是一个……”佩芳说到这“一个”两字，知道这下面一个字，是不能说出来的，顿了一顿，然后才道：“无论如何，同住一家的人，总有一个来往，并不是怎样待她特别好呀。”金太太道：“这些话不用去分辨了。现在我们大家要商量一下子，对这件事，我们要执个什么态度？”凤举道： “哪有什么法子？当然是取放任主义，随她去了。”金太太道：“她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让她这样便便宜宜地远走高飞，去逍遥自在吗？”如此一说，凤举就不敢多嘴了。鹏振道：“我们先把箱子打开来，检查一遍再说。也许在箱子里检出一点把柄，我们更有制服她的法子。她走了自然是走

金太太一走，满屋子里的人，大家就纷纷议论起来，大家异口同声说，知道翠姨免不了一走的。凤举检查东西，正检查得不耐烦，一跺脚道：“你们都是刘伯温的后天八卦，既然知道她势在必走的，为什么早不报告一声？现在人走出八百里外去了，都来放这马后炮。” 佩芳道：“你又发什么大爷脾气？事先没有人说过吗？我就说过。我说翠姨不象二姨太，你们应当给她安顿安顿。可是你说不会有这种事呢。我知道，你有心病，你是自己跑过了一位姨奶奶的了，所以不愿谈这种事。”凤举鼻子一哼道：“你骂我虽骂得痛快，也有点拟不于伦吧？”佩芳那服这口气，正想驳复一句，慧厂在旁边笑道：“唉！既往不咎，过去的事，你还说它什么？”佩芳道：“他若不发这一顿大爷脾气，我也犯不着说，可是他忘了前事，我要不提一提，他倒以为别人都不如他呢。”凤举这时把威风完全减下了，只是去清理着文件，却不敢再说什么。这一开始清理，少不得破帐本字条儿，都拿出来清理了一阵。翠姨虽然把可作把柄的文件，完全收去了，但她只限于正式的字据，至于别的文字内，偶然有一二点存下的病根，她自己也不会去注意。可是这事经有心的人，细细一检查，毛病就完全出来了。凤举看到一样，就捡起来一样，然后作一大卷包起来了。在这屋子里来看热闹的人，这时都走了，只有佩芳一人在这里，凤举笑道：“刚才许多人在这里，你就那样给我大钉子碰，让我多难为情！你要知道，我就是发大爷脾气，我也不是对你说的，你为什么充那个英雄，出来打倒我呢？”佩芳道：“都是家里的人，我就给你碰一个钉子，也没有多大关系，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凤举道：“我以为不应该这样，最好是我的事，你可以和我遮掩。你的事，我也可以和你遮掩。”佩芳道：“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和我遮掩。除非……其实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和我遮掩。”凤举笑道：“只要你说这句话，那就得了。”说着，将那一大包文件拿起，向肋下一夹，向外便走。佩芳道：“别忙，我问你，这包里究竟是些什么？而且，我还得要问问你，难道我还有什么事，要你遮掩的不成？”凤举微笑道：“也许有，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佩芳原是跟着在他身后，一路说着话的，这时可就一把将凤举的衣襟扯住道：“你说你说！我有什么事要你给我遮掩？难道翠姨逃走，是我出的主意吗？”凤举站着，转过了身来，就对她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咄咄逼人。我说也许有，并不是指着一定就有，你着什么急？譬如说，你问我害病不害病？我只能说也许有那一天，可不敢说绝对的没有。因为我说了也许害病，你就要问我害的什么病？哪一天害病？请问，我怎样答复得出来呢？”佩芳站着望了他微笑道：“你所说的意思，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凤举道：“当然原来的意思就是这样。”佩芳站着沉吟了一会子道：“我怕你有什么新发现呢？然而你真有什么新发现，我也自有正当的理由来驳倒你。”凤举笑道：“这就很好了。你既自恃有正当理由来驳倒我，管我有什么新发现没有？好在……”他本说着话又向前走，佩芳却扯住他的衣襟道：“你忙什么？把话说清楚了走也不迟。你说有新发现，究竟发现了什么？”凤举又站住了，回转身来向她笑道：“我这样一句开玩笑的话，你为什么这样充分地注意？”说着，眼睛望了她，一双手却把食指按着拇指，弹得啪啪作响，放出一种很调皮的样子来。佩芳正待用话来问他时，慧厂却迎面地走来了。佩芳看到了慧厂来了，不得不将凤举松手，就退了一步。慧厂笑道：“还是先前那段公案没了吗？我看你们还在交涉似的呢。”佩芳笑道：“不相干，我们的麻烦，反正捣一辈子也是捣不了。”

凤举趁着她在和慧厂说话，一个不留神，就先走了。走到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一见有许多文件，便道：“你不要胡闹，哪里就有这么些个把柄？”凤举道：“自然没有这些，不过里头，总有些彼此有着关连的文字在内。让我就在这屋子里清理清理。可是要你老人家下一道命令，无论是谁，不能参与我清理文件的这一件事。”金太太道：“那是自然，若要让好几个人弄，七手八脚，会弄得茫无头绪的。”凤举有了母亲这句话，很高兴地就将文件摊放在桌上，一件一件从头翻阅着。也不过翻阅四件稿子，佩芳就来了。一见凤举坐在方桌子一面，左手边叠着一大堆东西，却把一件放在怀里，把几件放在右手下。佩芳在桌子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来，半扭着身体道：“这又够累的了，我帮着你一点罢。”说时，伸手便把那些稿件捧到自己这一边来，金太太道：“你随他一个人弄去罢，也不急在顷刻工夫。若是两个人，他没有头绪，依然还是要清理第二道的。”佩芳若在自己屋里，简直不让凤举清理，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金太太当面，金太太说是推凤举一个人去清理，这可不能不遵从的。凤举得了胜利，心中自是欢喜。但是他脸上，却丝毫也不表示出来。只当是金太太的命令，是要责重他一个人办，所以他更是平心静气地将稿件清理起来，连头也不抬。佩芳虽然想对他作个什么颜色，也没有法子让他去看到。凤举好像是不知道佩芳有什么不高兴似的，看完了面前的，随手就把佩芳面前的稿子拿过去。佩芳虽不知道是有心如此。或者是无心如此，然而却恨着他不和自己有个商量，突然起身，就走开了。金太太道：“佩芳有什么话要和你说吗？我看她坐在这里，很有些焦躁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走了。”凤举笑道：“没事，刚才在翠姨屋子里，又拌了两句嘴，没有得着结论，我就跑开了。她是嫌辩论还没有辩论得痛快呢。”金太太道：“你们快要自撑门户了，怎么还是这样争吵不歇？夫妻是家庭的原素，若是夫妻一人不能合作，家庭幸福根本上就发生问题了。”凤举笑道：“她不愿和我合作，我也没有法子。就我个人论，我是很迁就她的了。”凤举口里说着话，眼睛依然还看着文件。这里一本小帐簿上，清清楚楚的列着一行，大明银号翠记项下定期存款，过户佩芳大少奶，计洋二千元正。下面的日子，不过是相距两个礼拜。凤举看着，随手一捏，捏了一个纸团，随手向痰盂子作个一扔之势，纸团依然捏在手心。因到衣袋里取烟卷匣子，这纸团落在衣袋里，就不再向外面拿了。金太太哪会想到这字纸团一扔，含有一大关键在内？所以只在一边发她的闷气，却不曾说什么。凤举接连扔几次纸团，金太太道：“不相干的，一齐归到一边就是了，这样的扔法，把我的痰盂，扔得乱七八糟。”凤举站起来，两手一举，伸了一个懒腰，微笑道：“这一篇总帐，你不必去管了，你若详详细细地知道，你会生气的。”金太太道：“你这是笑话了。我不要知道，我何必要你费这大事，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说时，伸了手，向凤举点了点头。凤举因母亲伸着手，不能不拿过去，只好把清理出来了的稿件，送到金太太手里。金太太看到第一张稿纸，就是绸缎庄索款的一纸帐单，共有一千二百多块钱。掀开这一张，下面的一张，又是洋货店里的帐单，共有五百多块钱。金太太道：“所有外面的帐，上年年底下不都是结清楚了的吗？怎么又会钻出许多帐目来？”凤举道：“这自然是今年的新帐。”金太太道：“这个贱人，简直把钱当水用了。在你父亲未死以前，不过两个月，怎么会在衣饰上面，用了许多钱？这个帐付了没有付呢？”凤举道： “当然是付了。作买卖的人，他一看形势不对就会要钱的，若不然，又何必开这种清单？” 金太太道：“这样子看来，这贱人的钱，真是不少，这样子狂用，我都看不出她一点为难的痕迹。这帐上能不能查出她有多少钱？”凤举道：“这可没法子查，若是照情形推测起来，大概有十万上下吧？”金太太道：“胡说，你怎么知道她手下有这么些个钱？”凤举道： “我自然有根据推演下来的，怎么能够胡说？存款帐目是没有了，我在几笔利息的存款上面，已经查出了有几笔很大的收入，就是用长年七厘计算，我看那数目，都超过八万。此外利息所没有表出来的，自然很多，说她有十万上下，自然不能说是过分了。”说着，他就在帐簿子里寻出几款帐目，指给金太太看。果然上面有写着收利息半年二千元，有写着利息半年八百元的，其余，还有几笔零星小数目，都不在百元以下。金太太将这些稿件，向桌上一拍道：“不是你父亲死了，我还要骂他一句糊涂。对这种女人，拿许多钱给她用作什么？钱越多，她越是心猿意马。同是姨太太，为什么二姨太常常闹着恐慌，有时还要在我这里借钱？”凤举道：“她没有机会和父亲要钱，八妹又是常常和她要钱花，所以她就恐慌了。”

金太太并不理会凤举的话，侧身坐在沙发上，只管呆想。她忽然站起身来，向外就走。凤举见母亲负气走了出去，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解决的样子，不敢呆坐，也就放下稿件，跟着后面走出来。只见金太太并不回顾，一直就向翠姨屋里走。到了翠姨屋子里，胡妈正在收拾刚才翻乱的东西。金太太向大椅子上一坐，对她道：“你把这箱子里的东西，不管是衣服是鞋袜，一齐给我清理出来，归到一个箱子里。”胡妈道：“没有什么好东西了。捡它作什么呢？”金太太道：“你就不必管了。我叫你怎么样子办，你就怎么样子办。”胡妈对于此案，已经是个嫌疑犯了，还敢多说什么话，因之也不再说什么，把各箱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向一个箱子里搬去。这时，凤举跟着来了，站在一边，只看着纳闷，却不作声。陈二姐也是见金太太生气，不知有什么缘故，随后跟着，站在房门口。金太太回头看到，就对她道：“你去和我找几壶煤油来。”陈二姐道：“要煤油作什么？”金太太皱眉道：“你也喜欢管这些闲事？你去和我找来就是了。”陈二姐答应着是，转身去了。不一会儿，陈二姐找了两壶煤油来。这里胡妈也就把东西完全归到了一个箱子里。金太太道：“把这些东西搬到院子里去。”胡妈望了望金太太，便请陈二姐帮忙，把一只皮箱抬到院子里。金太太见桌上有盒取灯，随手拿了揣在身上，走到院子里，将皮箱看了一看。见凤举站在身边，望着他道：“你和我倒出来，箱子提走。”凤举见母亲脸上，依然是气忿的样子，也不敢多说，就把箱子一翻，东西完全倒了出来。金太太再不分付人了，两手分提了两壶煤油，向着一堆衣袜，周围四转一淋，将煤油斟得干干净净的，把壶向旁边一扔。擦了取灯，将衣服四处点着。一刻儿工夫，烈焰飞腾，在日光下烧将起来。凤举在一旁微笑道：“你老人家忙了半天，就为的是这事，这有什么意思呢？倒成了……”金太太道：“倒成了什么？你以为是儿戏吗？我就儿戏一下子。”凤举见母亲依然是生气，这话可就不敢向下再说，站在一边，只是微微地笑。这火势起来得更是凶猛，院子吹来一阵风，将衣服烧成焦片，打着回旋，卷入空中。金太太坐在走廊上一张椅子上看着，只是目不转睛。仿佛她一肚子愤激，无可发泄，都跟着这火焰向空中直冒。一直等这衣服完全烧着了，凤举道：“你老人家可以回房去了。东西都烧毁了，就算抢出来了，也不能拿去用，不必再守着了。”金太太道：“哼！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让她这些东西，再在我面前出现，我若看见了，我会眼睛里出火！好罢，我到房里去。”说着，她很快地走回房去了。金太太这样一来，不但把全家惊动了，连亲戚朋友们也惊动了。大家对于这件事，都不分黑白，胡乱揣测起来。以为金太太要烧掉姨太太这些东西，决不能是为了要出一口气那样的简单，其中必有原故，于是这一件事，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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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二章

这一把无情之火，烧过以后，当时金太太才觉痛快，吐出了一口闷气。至于外面因此传说，如何能料到？当她进房的时候，陈二姐觉得漫天的风潮过去了，这才想起来一件事，七少奶不是病着，还得找大夫瞧吗？她就向着金太太吞吞吐吐地道：“七少奶奶病重些了，你知道吗？”金太太道：“我就不知道她有什么病，www奇Qisuu书com网怎么会病重了？”陈二姐道：“太太你自己去看看罢，究竟是怎样个病症，我可也说不上。一早我去瞧她，就像很重似的呢。”金太太忙了半天，实在也想去休息一下子。但是听到儿媳有了重病，就不能不去看看。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就走向清秋院子里来，在外面就只听到微风摆着松针的声浪，屋子里，可是静悄悄的。金太太在窗子外，就轻轻喊了一声清秋，也没有听到人答应。走进屋子去看时，那个小毛孩子远远地睡在床里边，清秋却是将身子侧着向外，一直睡到床外沿上。那两腮上通红通红的，已是烧得很厉害的样子。只看她睫毛簇成两排黑线，知道她是睡得很熟了。走上前一摸她的额头，如烙铁一般烫手。因低着头连叫了两声，清秋由嗓子眼里，轻轻地哼出来一声，眼睛依然未曾睁开。金太太将手擦着她的身体，她只半转着身，由侧着身子躺正了。金太太见她迷糊得紧，握着她一只手，捏了一捏。又在她胸口上摸了一遍，只觉她浑身都是滚热的，的确是病重。产后的人温度增高，这是最危险的一件事，何况她又是如此的迷糊。因之呆呆地站在床面前，有三四分钟之久，作声不得。见李妈在屋里，便问七爷呢？李妈答道：“七爷还是昨天下午到屋子里来了一趟，往后就没有看到。”金太太道：“怎么着？又是一天一晚没有回来吗？他也变得这样子的快，倒是我猜想不出来的。嘻！若是这样子闹，我倒是死了干净，我哪里忍心看到这种凄惨的下场呢？”陈二姐在一边看到，便道：“太太，这个时候，也不是你生气的时候，应当找哪个大夫，就赶快打电话找大夫罢。”金太太道：“其实这种事，都不应该我分心的了，偏是我不能不问。”因道：“你去叫金荣打电话，还是找梁大夫，把他的太太也请来，他太太是看产科的。他打完了电话，让他到冷家去，把冷太太请来。”陈二姐答应着去了，金太太便坐在一边沙发上，呆望着床上的病人。陈二姐一去分付，佩芳、慧厂都知道了，心想，不要出了什么意外，那才是祸不单行哩。二人走到清秋屋子里来时，见金太太坐在这里发闷。一看床上的清秋，竟是象晕过去了一般，只是鼻子里还有呼吸，人简直一点不动了。慧厂伸手摸着清秋的额角一下，因问金太太道： “烧得这样厉害，不要紧吗？”金太太两手一扬道：“要紧，我又有什么法子？只好听之天命了。老七固然是不好，这孩子那遇事冷淡消极的毛病，也是让老七向外转的一个大原因。刚才据李妈说，她爬起来坐着看书写字不算，还跑到院子里去看月亮，看到很深夜才进房。产后的人，这不是胡闹吗？若是冷家亲母来了，我把这话对她一说，她也只有怪她姑娘不好，决不能说是我们不理会。”慧厂问道：“老七这一程子，真是大忙特忙，总不曾见着他的面。清秋病得这个样子了，不能不让他看看。产后有了这种病症，应该要慎重一点，不然老七对起病是不知，对病重了也是不知，在事实上，他是要负责任的。”金太太道：“这个东西，实在糊涂一万分！岂但他媳妇的病，他应当负责任，他要负责任的事，也太多了，咳！”说着话时，陈二姐跑进来说：“梁大夫到了。”

接着一阵皮鞋响声，梁大夫和他太太，都穿了白色的罩衣，后面李升一只手提了一个大皮包，跟着进来。郑而重之的样子，似乎在电话里所听到的话，是很危险的了。他夫妇俩和金太太寒暄了两句，马上就测温度，听脉，先忙了一阵。梁大夫为特别尊重少奶奶起见，自己避到外边屋子去，让他太太再在清秋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梁太太将梁大夫叫进来，说说中国话，又说说德国话，讨论了许久。梁大夫似乎还不敢决断，又将脉听了听，因对金太太道：“据我仔细检查，不象是产科里的病，是受了感冒。但不知道这位少奶奶，到过屋子外面没有？”金太太道：“到过的，昨天晚上，还在院子里看月亮呢。”梁大夫一面在皮包里把酒精灯、药瓶子向外搬，一面向他太太点着头，似乎有把握似的，对金太太道：“这就不错了，是感冒。因为产妇抵抗力小，所以病势来得凶。这二位少奶奶添孙少爷的时候，府上都看护得很好。”大夫说了这话，眼望着佩芳和慧厂。金太太心想，难道我们对这位少奶奶就看护得不好不成？只是这话放在心里，却不好说出来罢了。大夫忙碌着给清秋扎了一针，将皮包内的小瓶子药水，由她口里灌进去一瓶，站在旁边望着，清秋哼哼两声，已渐渐有些清醒。

这时，屋外一阵脚步乱响，男女仆人抢着进来报告，说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迎出房门一看，冷太太已是踉跄走进房来。向着金太太伸了两手互相握着，望了她道：“又得要你操心了。”一面说着话，一面向里走，对屋子里的人点头，各称呼了一声。就走到床面前，伸手摸着清秋的头脚和手心，见她昏迷不醒，连叫了两声孩子，那眼泪就象抛珠一样，不断地流将下来。金太太一想，人家就只有这一个姑娘，也难怪人家看着心里难受。因拉着冷太太坐下道：“大夫说，不过是受了感冒，不要紧的。你知道，我自遭了丧事以后，心绪恶劣到一万分，偏是……”说到这里，看了一看大夫，便道：“今天因又有别的事发生，我不能十分照顾到她。”冷太太道：“这孩子实在也太不小心了，有了许多下人伺候着，还会受感冒？”说着，不住地叹气。接着凤举和鹤荪也来了，在外面屋子里，请了大夫去问病。冷太太一看，就是不见自己姑爷，本想问一句，料着金太太也答不出所以然来。若是有原因不见面，她不待问，已经自己先说出来的了。金太太和冷太太说着话，却见她很注意到外面屋子里谈话。过一会工夫走了，凤举、鹤荪也进屋子来看了一看，然后走去。冷太太道：“他们哥儿几个，倒是很和气，彼此的事，也都能帮着做。姑爷不在家，就得烦大哥二哥招待大夫了。”金太太听她话提到这里，本也就可以撒个谎，说是燕西有什么事出去了。然而燕西这样胡闹，一时纵然可以瞒过去，将来清秋还是会说出来的，冷太太倒不免说自己姑息儿子，而且看冷太太的样子，也并非完全不知道，不过不好说出来就是了。于是将这话头拨开，先叹了一口气，很诚恳的样子，望了冷太太道：“大家庭真是不容易当，哪一件事我能不问，我能不受气呢？我现时在这里瞧病人，你不知道我早一小时，几乎气死过去呢。”于是把翠姨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详细细。有这一套很长的谈话，才把冷太太注意燕西的事，暂时牵扯过去。这时，清秋哼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冷太太连忙上前问道：“孩子，我来了，你知道吗？”清秋很细微的声音答道：“我哪里病得那样重，连人都认不出来吗？”她说着话，胸口肌肉颤动着，喘了几口气。冷太太道：“你怎么不自己保重一点呢？你瞧弄成……”冷太太哽咽着，将一只衣襟角擦着眼睛，忍住了泪。回头对金太太道：“其实她太年轻，哪里能出阁？但是现在年轻人，都说爱情比什么事重大，要结婚就结婚，作上人的哪里好说呢？”金太太听了这话，也替冷太太难受。可是无法接住她的话说，便向冷太太道：“许多家事，都要我亲身料理，亲母大概是知道的，我就没有法子来照应她。亲母若是能将家事丢开两三天，就请在舍下宽住些时，清秋也会感觉舒服一点。”冷太太虽觉得愿意在这里陪着清秋，但是金家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和自己谈得拢的。自己在这里住，恐怕会惹起人家的不快。因之对于金太太这句话，只管踌躇，却不能马上答应出来。清秋这时人清楚了，听到婆婆留母亲住下，正合她的意思，见母亲并没有答应的意思，眼睛只管望了母亲，一只手直伸到冷太太怀里来，向她点点头，哼哼道：“你就在这里住两天罢。”冷太太看到她有很盼切的样子，这倒不可拂逆了。便握住她手道：“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两天。”清秋点着头闭上眼睛，又昏昏睡过去了。金太太见冷太太答应不走，就和她告辞，回房料理家事了。佩芳、慧厂也各自走开，请了二姨太来陪客。

二姨太和冷太太倒对劲儿，谈得很有味，慢慢地谈到燕西身上。二姨太就说：“他也不是这两天不在家，这一程子他就忙。”她的意思，原是要和燕西洗刷，他并不是故意和清秋捣乱。然而冷太太听了就知道他是常不归家的，怪不得每次来，都不容易见着他了。冷太太叹了一口气道：“女儿总是人家的，看破了，我也不那样操心了，好在府上什么都是方便的，姑爷没有工夫照应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二姨太道：“唉！养儿女总是一件费心的事，纵然是男婚女嫁，各自成家了，作父母的，还是少不了要操心的。”冷太太道：“看破了，我也不大过问了。女孩在家里，自己还留心点，不知道她将来落个什么结果。若是已经出阁了，就算是有了结局，人家的人了，让人家去操心罢。”二姨太笑道：“你既是不操心，今天为什么又来了呢？”冷太太道：“我并不是要操心，我听到说她病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就有一桩事放不下似的。”二姨太笑道：“还是呀！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哪里能说不操心呢？”冷太太让人家驳得没有话说了，也笑起来了。因问道：“你的那位小姐，婚姻事情，谈到了没有？”二姨太道：“这年头儿，这件事，要去问父母，哪里答得出来呀？好在她哥哥不少，她自己找着了是很好，找不着让她哥哥拿主意。前几个月，倒有人提，就是我们老七作喜事的那个伴郎。男家是谁？也没仔细问。听到家境不大好，是个穷苦学生。后来孩子父亲去世，也就没提到了。”冷太太道：“是不是另外一个伴郎呢？那两个伴郎，我都看到，是很清秀的。无论是哪一个，和你八小姐，都是一对儿。不过贫寒就没法子了。”二姨太道：“也许是。至于贫寒，那倒没有什么？谁能阔一辈子？谁又能穷一辈子呢？”二姨太说着，向冷太太露着微笑。那意思，她也就是一个半向着冷太太解释。冷太太心里，自也是了然。

只在这时，老妈子在外面一声嚷道：“八小姐。”接着就听到梅丽问话的声音道：“你们少奶奶的病，好些了吗？”二姨太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因喊着道：“梅丽，快来，伯母在这儿。”梅丽随着声音就进来了。冷太太看她穿了一件灰色芝麻点子的薄绸衣，细细的，长长的，一根绊带束着腰。下面露着一尺长的白地蓝格裙子。裙子下面，便是套着绿袜子。她袖子上，围着一块黑纱。她的头发，围着前后脑，一个黑圈儿，两鬓长长的贴着腮。在左边鬓发上，系着一朵绒绳编的白菊花。那种活泼天真的样子，看了真是令人喜欢。她进来笑着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且不理会她。就向二姨太道：“你这位小姐真好哇！这个洋装，穿得多紧俏。”二姨太说：“她进的那个学堂，是法国人办的，学生一大半是洋装。她自小儿就是这样闹惯了，我倒嫌着不老实。咱们是中国人，为什么穿洋装？洋人穿过咱们中国衣服吗？”梅丽皱眉道：“这屋子里有病人，你也是这样哩嗦的。我在院子外，早就听了半天了。”梅丽刚说完了这句话，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大妥当，便走到清秋床面前，连喊了两声清秋姐。清秋一睁开眼睛看到她，微哼哼道：“妹妹，多谢你来瞧，我不成……”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床外看，又见着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连忙就改着口道： “我可不能坐起来。”梅丽伸手一摸她身上的皮肤，烧得如热铁一般。呀了一声道：“病有这样重呀！”冷太太见她人已十分清楚了，便道：“看你这样子，病是好多了，现在怎么样？”清秋将眼睛闭了一闭，立刻又睁开来，哼了一声道：“我不能闭眼睛，我一闭眼睛，糊里糊涂的，就什么都看见了。”说着话，抬起一只手来，摸着头上的汗。冷太太看到，心里很难过，复又走向前，握住她的手道：“孩子，你就别闭上眼睛，我陪你多谈一会子吧。”清秋因她母亲如此说着，果然就不闭眼，睁着眼和她母亲说话。梅丽又坐到椅子上来了，她却对梅丽招了一招手，头在枕上挪了两挪。梅丽会意，便将身子放在枕上，问道： “你有什么事么？”清秋见她衣襟上插了自来水笔，就顺手扯了一下，可是力气小，扯不下来。梅丽会意，连忙在桌子抽屉里，找了一张硬纸来。将自来水笔解下，转开了笔套，和纸片一齐递给她。她将纸片在枕上极力按住，用笔写道：“他两天不回来，我没关系。家母在此，请你找他来敷衍敷衍。”写毕，望了梅丽，将笔和纸都放在枕上。梅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清秋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太太道：“你这样子没有力气，有话说就是了，何必写字？八小姐，她写的什么？”梅丽微笑道：“没有什么，她不过开单子，买两样吃的。我把这单子，叫人买去。”因握着清秋的手道：“你别着急，好歹我给你办到。”清秋望着她哼了一声，又道了一声劳驾。梅丽将字条揣在衣袋里，转身就向外走。二姨太道：“买什么呢？得问一声大夫，能吃不能吃？这可不是能乱来的呀！”

梅丽拿着那字条，一直就向外面书房里来。走到书房门口，自己忽然止住了脚步，记得有一次在门外说笑话，里面不是七哥，是那位姓卫的在里面，我真臊得可以。而今想起来，那件事真做得有点冒昧，幸是不曾有人知道。今天糊里糊涂跑了来，不要又是他在这里吧？心里如此想着，脚步就格外走得慢。心想，若是今天遇着了他，我一定更要大方些，纵然有人说闲话，我也不怕。她如此想着，一步一步地向前，及至走到了书房门口，才发觉了自己这个幻想真是完完全全的幻象。那书房门今天是大大的开着，金荣正拿了一根鸡毛帚，在扫灰尘呢。因问道：“七爷不在家吗？”金荣看看梅丽身后没有别人，料着她又是不管燕西事情的，便皱了眉道：“咳！我们这位七爷乐大发了，在家里简直待不住。”梅丽道：“七少奶病着呢，他得管管，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金荣想了一想，微笑道：“八小姐，你猜猜，还不是他那些熟地方吗？”梅丽道：“你打电话找找他看，找着了他，让我和他说话。”金荣道：“八小姐，你进上房去罢。电话归我打得了，你打电话，也许不大方便。” 梅丽一听他这话音，就明白了。便道：“你就快些打电话罢。你就说我找他，家里有要紧的事。”金荣道：“这个我全知道，我准能把他找回来。不过找回来之后，八小姐可要说是你的意思。再说，你也别和太太说，要不，七爷会怪我走漏消息的。”金荣猜着燕西勾留的地方，不过两处，一处是白秀珠家里，一处是白莲花家里。这两处都是有电话的，很容易找，所以对于梅丽的叮嘱一口就答应了。梅丽去了，金荣首先向白莲花家打电话，而且怕那方面会隐瞒，自己先通了姓名。果然他一猜就着，燕西正在那里，便在电话里问有什么事？金荣道：“七爷，你回来罢。七少奶病得人事不知，太太可找你好几回了。我只说也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可别让太太知道了，要不然，回家来可有得麻烦。”燕西道：“你别撒谎，七少奶有什么病？昨天我出来，还是好好的。”金荣道：“你不信，打个电话去问梁大夫，病是他瞧的，有多么重，他准不能撒谎。”燕西听他说得如此切实，在电话就答应回来。挂上电话，金荣就来告诉梅丽，说是已经把电话打通了。梅丽原在二姨太屋子里，听了这话，自己便先迎到外面书房里来，在书房里等了一会，还不见到，又迎到大门口来。当她到大门口时，燕西的这一辆汽车，也就开到了。梅丽远远见一辆汽车驰来。还以为来了一位客，及至汽车开近了，认得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就在门洞上等着。车子门一开，见燕西从从容容地下来。自己先奇怪了，家里只开一辆汽车的，汽油不多买了，车夫也不多用了，他这车子，又是谁开销？燕西一进门，笑问道：“出门吗？你打算上哪儿？我把车子送你。”梅丽道： “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我还有心逛吗？我这人也太没有心肝了。”梅丽对于燕西，向来不曾这样正颜厉色说过话的。燕西忽然看到她这样子，倒不由得愣住了，因道：“家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梅丽道：“我也不说，你到里面去问问别人罢。”说着，转了身就向里走。燕西紧紧地跟在后面，用柔和的声音道：“你告诉我罢，究竟为了什么呢？”梅丽道：“家里跑了一个人。”也只就说了这一句，依然向里走。燕西本来就心里发生了疑团，梅丽又说跑了一个人，这倒是更让他吃一惊，问道：“清秋呢？”梅丽道：“她病得要死了，还跑得了吗？翠姨跑了。”燕西不料大半天的工夫不在家，家里就会出这种大事，因扯着梅丽的衣服道：“你别走，我问你翠姨怎么会跑了的呢？”梅丽道：“病着的人不问，你倒先忙着问跑了的人？你快自己屋子里去看看罢。”燕西见梅丽满脸都有不平之色，所说的话，又是有头无尾，分不清楚。也就急于要回屋子去看看，于是且不追问梅丽，一直就向自己院子走来。

一走进院门，便有一种不同平常的感觉。第一，是这院子里一点声息没有。第二，是在这和暖的阳光下，那竹子和松树，另有一种清幽的绿色，配着那走廊外的墙阴，越觉得这样静悄悄的。恰是绿纱窗子里，透出一丝安息香的气味来，仿佛已有个病人，在屋里等着似的。他走到走廊下，先咳嗽了一声。两个老妈子听到这一声咳嗽，早跑了出来，迎着笑道： “七爷回来了，七爷回来了。”燕西见她们有那种喜不自禁的样子，料着等自己回来，也等急了。因道：“少奶奶的病怎么样了？现在回了一些头吗？”老妈子道：“好了，你进去瞧瞧罢。”燕西道：“我说不要紧，大家都这样大惊小怪催我。”一面说着，一面就向里走。一脚踏进房，只见冷太太和二姨太两个相对坐在床面前，这倒是出于意料以外的事，不觉向后退了两步。冷太太倒是客气，先站起来勉强笑道：“姑爷，你回来了。”燕西也笑道： “我刚才打电话回来，听说清秋病了，所以我赶回来。这几天实在忙一点，忙得没有工夫在家里待着，不料清秋就是这个日子病了。”说着，回过头来一看，只见清秋一只手，撑住了床褥子，抬起头来望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的。燕西不能再装模糊，就向前一步，在床面前俯着身子问道：“我听说你病得很重，现在怎么样？不觉有什么痛苦吗？”清秋觉得生孩子以来，他也不曾如此殷勤问过，现在这种样子，当然是有所为而发的，便慢慢地平躺下去，用手提着燕西的手，轻声道：“我好一点儿了，大夫说是小感冒，没事。”燕西道： “我就在刘家，你先该打个电话给我。”清秋微微一笑，将她的一口白牙露出来，缓声道： “你既然有事，你还是去进行罢。不要为了我，耽误了正事。现在我妈又来了，你更可以放心出去，不必有后顾之忧了。”燕西正因为对着岳母在这里，不知道如何敷衍是好？现在清秋叫他出去，他倒正合心怀，便道：“我实在还有两件事没有料理完毕，本来是抽空跑回来的。你既然有伯母在这里照应，我倒是可以放心。我可以到外面去混两个钟头，下午再回来罢。”清秋点点头，暗中却叹了一口气，又竭力地忍回去了。燕西回过头来，冷太太问道： “姑爷大概有什么事办成功了？”燕西道：“现在有两个位置，每月有点薪水，我正想弄到手。”冷太太点点头道：“这就好，我早就这样想着，读书读得作了博士，也无非是出来就事。既然可以就到事，那就很好，不必一定再读书了。姑爷，你有事，你放心去罢。清秋的病也不重，有我在这里，尽可以放心的。”燕西一面听话，一面看二姨太的颜色，见二姨太的脸色，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正望着冷太太，有一句话要说出来。燕西便道：“二姨妈，我找事这一件事，怕不能成就，还没有在家里发表呢，你也就别和我公布罢。”二姨太笑道：“那敢情好，我听了也很欢喜的，凤举不也就是你这大年岁就出来找事的吗？”燕西道：“所以我这几天非常之忙，过了明后天，我想总可以告一个段落了。那末，我就放心出去了。”说着，回转身来，复又伏在床沿上问道：“你要什么吃的不要？我可以给你带一点回来。”清秋的手让他握着，不能摆动，却摆了两摆头，说了不要两个字。燕西见屋子里三个人，都没有留他，他大可以走了。于是对清秋点点头道：“若是我能早一点回来，一定可以赶回来吃晚饭，要不然，我也会打一个电话回来的。”清秋在床上望着他，哼着点了一点头道：“你去罢，家里的事，就不用管了。”燕西又对冷太太道：“伯母多住一两天，我闲了再陪你谈。”说毕，就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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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三章

燕西这样来去匆匆，二姨太看了都有些不过意。便问清秋道：“老七真忙，可以就什么事呢？你总知道吧？”清秋道：“他还没有提到呢，本来我就不大爱管他的事。添了孩子以后，也不得空谈，所以我不知道。”二姨太听此话音，知道她是卫护燕西，也就不提了。但是燕西一去之后，并没有回来吃晚饭，也就没有打电话回来探问消息。冷太太只是陪着清秋在屋子里，有人来就闲谈一会，没有人闲谈，她就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这一晚上，岳婿自然是没有见面，到了次日，由上午一直到下午，依然不见燕西进房来。冷太太对清秋道：“姑爷应酬果然是忙，忙得昼夜不能回家，这事情大概有个八成希望了。”清秋道：“这可说不定，也许待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说着这话，不再去讨论，复等了一会，又等到了晚上电灯亮了，依然不见燕西回来。冷太太又道：“姑爷又忙着不能回家了，这事有个大八成儿了吧？”清秋便皱了眉道：“咳！你老谈这个作什么？”冷太太的意思，本也是想了这几句话，用来安慰清秋的，现在清秋既是不愿她说，更可以不必提起，只当没有燕西这个人，回来不回来，都没有关系。燕西是白天在白莲花家里打小牌，晚上又因为白莲花、白玉花在共乐园出台，捧场捧到十二点钟方才回家。刚一进门，金荣抢着迎上前道：“七爷，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燕西道：“我知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我又不是大夫，在家里尽瞧着也没用。”金荣道：“不是说这事，白小姐打了好几次电话来了，说你回来了，务必回她一个电话。”燕西道：“十二点多钟了，还打个什么电话？明天再说罢。”金荣只听到这里，便走到燕西书房外面，书房里面的电话铃，已是叮铃铃响起来。金荣将电话一接，便连道： “七爷刚回来呢。”燕西本想一直就到后面院子里去的，听到金荣如此说，不觉也走进房来，问道：“是白小姐的电话吗？”金荣便让过一边，将话机子拿着，向燕西手上交过来。燕西一问话，秀珠第一句便道：“你什么事这样忙呢，找你一天也找不着？”燕西笑道： “没法子呀！我自己要找一找出路了。”秀珠道：“年轻轻儿的人，别那样犯了官迷了，让人家听到了，倒怪寒碜。我倒有一件事正要找你，你能不能到我家里来一趟？”燕西道： “多么晚了，戏园子里都散戏了，我还要向外头跑？”秀珠道：“你放心来，我并不是要找你去跳舞，有一件极好的事情，要和你谈一谈。你千万不能把这机会丢了。”燕西听到秀珠这样说，似乎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因道：“既不是要我陪你，这样夜深了，何必要我出来？你不能在电话里告诉我吗？”秀珠道：“你这人真是不通，若是电话里能说，我早就三言两语告诉你了，何必要你来呢？我在家里等着你了，快来罢。”说着，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燕西挂上了电话，站着发了一会愣，心想，岳母在这里，应该到屋子里去，看看夫人的病才对。不然，这一天一晚，闹些什么？可是真要去看病，少不得有一番纠缠，而且也许受着什么监督，晚上就不能再出门。秀珠正在那里等着，她可急了。不进去罢，反正只说我没有回来，这也就是一行罪而止。想完了，转身回来，就向外走。外面的汽车，刚刚开进汽车房，汽车夫也打算休息了，燕西站在车夫房门口，连叫着开车开车。汽车夫原不敢说什么，慢慢吞吞答应了一句，觉得一点气力也没有。燕西一顿脚道：“怎么回事？不愿开车还是怎么着？我总拚得你们过，我还要出门呢，你们就想图舒服吗？”汽车夫连忙跑进车房，咚咚一阵响，将车子开出去。

燕西一车子坐到白家门首，果然人家这儿是很兴旺的样子，大门外那盏球罩电灯，大放光明，照见门外一字排开上几辆汽车，还有一个警察在门口逡巡，似乎是新添的岗位。燕西一下车，这里的门房，就伸着头向外看，一见是燕西，先笑着叫了一声七爷，低声道：“姑小姐等着呢。”燕西笑问道：“你们家，今天怎么这样的热闹？有什么举动吗？”听差道： “这一程子我们这里天天闹到半夜，大概我们师长的事，快要发表了。”燕西听了他的话，很觉他有些夸耀的意思，真是不开眼。半夜里亮着大门口的电灯，这是我们家常干的事，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种人也就不屑于去和他多说话，弯过了前面的客厅，一直就到上房里来。他一到院子里，秀珠早就知道了，已是从上房里迎将出来。在屋檐电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见燕西西服的上口袋里塞了一条绸花手绢，便笑道：“你这样子，是由外面刚刚到家，就到我这里来了吧？”燕西道：“金荣在电话里已首先告诉你了，你还问什么呢？”秀珠站定了脚，将一个食指含在嘴里，由燕西上身看到脚下为止，点了两点头，微笑道：“我看你，不是在朋友那里，商量什么要紧的事，一定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取乐回去的吧？”燕西笑道：“我现时还在服里，能到什么地方去取乐呢？”一面说着，一面跟着秀珠向里走。秀珠一直引着他到卧室外的一个小客室里坐着，却在茶几上拿了一把大茶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送到燕西面前。接着在茶柜里取出一盒未开封的古力糖，打开了盖，用雪白的手指钳了三粒，放在咖啡杯子里，笑道：“够了吗？”燕西道：“咖啡要喝个热热的，甜甜的，你还给我来上三块。”秀珠抿着嘴微笑，又钳了三粒古力糖放下去。秀珠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瞟了他一眼道：“你嘴里，自然是很甜。不过你这种甜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你再在我面前说，不但你说得乏味，我也听得乏味了。”燕西笑道：“果然如此，为什么叫我来呢？我来了，让我说着你心里欢喜，倒让我说着你心里烦恼吗？”秀珠道：“虽然不让你引起我的烦恼，但是要你说实话，不是要你把我当三岁两岁的小孩子，用些甜蜜蜜的话来骗我。我那样要听你的谎话，半夜三更把你叫了来说吗？我告诉你，现在有个好机会，我哥哥要派两个人到德国去，和政府办一笔军用品。我和他商量着让我也随了这两个专员去，他已经答应了。设若你也高兴，我可以叫他和你添上一个专员的名字，不但不花钱，可以白到欧洲去玩一趟。而且买卖成功了，还可大大的拿一笔康密辛。”燕西笑道：“这哪使得，我一不懂洋文，二不懂军事，凭什么资格去呢？”秀珠道：“反正有两个懂的人在那里了，你不过作个幌子，有什么使不得？而且论起资格来，你也是大外交家的儿子，你就冒着懂外交的身份去，也不算勉强。这事只要成功了，我们就可发个小财。在欧洲什么事不好做？你现在整天整晚说谋事，能谋个什么事呢？恐怕未必一下子就能挣上几千几万吧？”燕西用小勺子舀着咖啡，慢慢地喝着，沉吟着道：“这倒是个办法。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秀珠道：“你想，若是不急的话，我何必一天打四五遍电话找你？”燕西听了这话，立刻儿却答复不出来，但是笑了一笑。秀珠道：“我可是真话，你为什么发笑？以为我是闹着玩吗？或者以为我的话说错了呢？”燕西道：“笑话了，你一番好意，我为什么倒说你错了呢？不过我的家庭，不象以前了，虽然还大家合在一块儿，已经是各人打算各人的。我母亲也看出来了，心里十分难过。我突然要出洋去，在我母亲看来，一定是十分奇异的，而且因为初次出门，就到了这么远去出洋，母亲当然也有些舍不得。所以我要走，却是忙不得，总得先和母亲商量好。”秀珠听了这话，突然站起身来，将脸一板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有许多困难。你不去，你就不去，何必要扯上许多不相干的理由？我这人总算太不识时务，为什么和你谈上这样不相干的事？夜深了，请你回府休息罢，不必谈了。”燕西见她那一种言不二价的神气也很是不快活，不过却不愿和她生气，静默了两三分钟，然后才道： “你不体谅我的苦衷，我可没有法子。请你想一想，在我这种环境之下，不要和我母亲商量商量，这事办得通吗？”秀珠站在面前，两手互抱着在胸前，昂了头听他说话。等他把这一遍理由说完了，将脚尖在地板上敲着响了一阵，鼓着嘴道：“既是你环境上有困难，就不去也罢，难道你在北京，还会找不出一条路子来吗？”燕西见秀珠的神情，已不是像先前那样生气，便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一定能相信，我不是胡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关于出洋的这个总答案，我是同意的。现在我不能不考虑的一点，就是对我母亲说着，要怎样让她不留难。”秀珠抿了嘴唇，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眼睛皮下垂，眼珠可是望着他，好像在审查一件什么事情似的。燕西道：“你想想看，我这话对不对呢？”秀珠摆了一摆头道：“你这话不对，你除了伯母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留难你的吗？我不信。”燕西道：“这话很是。不过我只要我母亲答应了，其余是绝对不成问题的。”秀珠眼珠钉住了燕西的脸，问道： “真个绝对不成问

敲着门走了进去，家里更是漆漆黑黑的，什么声音也不听到，这个样子，也不必走回自己院子里去看病人了。走了进去，更是要惊动岳母，还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事，到这样夜深回家呢？于是就在前面书房里睡了。其实这个时候，清秋并没有睡觉，正等着燕西回来，有几句话要背着母亲对他说一说呢。因为冷太太总也怕燕西晚上会回来的，所以老早的避到楼上睡觉去了。清秋亮了床头边一盏电灯，正捧了一本书在看。仿佛之间，听到前院有些声响，似乎是燕西回来了。今天有母亲在这里，料着他会进来敷衍一下子的，不料等了许久，却又是声息渺然了。清秋伸着手到枕头底下去掏出一只表来看了一看，已经是两点半钟了。将表依然塞在枕头下，用一只手撑着被，坐了起来。向屋子四周一看，只觉灯虽亮，还带着一种阴寒之色。外面院子里，风声也停止了，在空气的沉静里面，听到两个老妈子一种呼噜呼噜的鼾睡声，远远送到耳鼓里来。回头看看这床上躺着的孩子，也闭了一双小眼睛，缩着两手，睡得很香。对着儿子点了点头道：“孩子，你这时候，糊里糊涂，睡得这样安稳，你哪里知道你命宫的魔星，也就逼着你一步一步地上前了？你知道你将来是多么危险啦？咳！不知是你害了我，也不知是我害了你？我们谁也不要怨谁，只怨命罢。”清秋闷极了，自言自语一番，夜阑人静，未免觉得无聊，于是叹了一口长气，就睡下去了。但是终日终夜躲在床上的人，睡眠是不会不够的，所以清秋虽然耐着性子睡了去，然而她并不会睡着，只是清醒白醒的在床上。一直到了窗户上发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子。

醒来以后，冷太太已是坐在床面前椅子上了。冷太太见她睁开眼来，首先便问道：“你睡得好了一些吗？我摸着你的额头，我觉得还有些烫手呢。”清秋勉强挣扎着笑道：“我没有事了，你别替我担心，今天可以回去了。在这里，你也究竟过不惯。”冷太太走上前一步，向着她低了声音问道：“怎么着？有谁不大愿意吗？”清秋道：“那倒不是，我想你惦记家里事没人管，放不下心呢。”冷太太道：“家里的事固然我是放心不下，但是你的病，我也放心不下。我在这里，家里也不过怕出什么毛病，我若回去了，想起你的病，我就很着急了。”清秋笑道：“着急也不至于怕我死，现在我这样子，是会死的人吗？”冷太太道： “你又胡说了，我也不过怕你很闷，陪着你罢了。”清秋见她母亲的样子，倒也不十分担忧，更趁机逼着母亲回家。冷太太究竟看她又说又笑，也就答应回家了。吃过了午饭，冷太太说是回家去看看，过一半天再来，就向金太太告辞回去。到了下午，清秋又回复到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态度了。这初出世的婴儿，除了喝乳，便是睡觉，倒不怎样占她偎抱去的工夫。她无可奈何的中间，惟一的法子，还是看书。她自己下床找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只是心中有事，书中的字句，看到眼里，却印不到心里去，看了许多页数，并不知道书中说的什么。结果只好把书一抛，睁了两眼，在床上躺着。躺了一会，依然感到无聊，又把书拿起来看。这一回极力地忍耐用心看下去，算是知道书上说什么了。

但是也不过看到两页书，燕西进来了。清秋手举着将书挡了脸的，见他进来，只将书放下一点，眼睛在书头上望了一望，依然是高举起来挡了脸。燕西道：“又看书了，病完全好了吗？”清秋默然着许久，才用鼻子微微哼了一声。燕西在床边一张软椅上坐下，斜靠着，很自然的道：“你不大爱理人，生我的气吗？”清秋道：“我没作声，敢生你什么气？”燕西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这话和他人说，或者还费点事。你是有一肚子中国书的，和你说说，你不至于不承认。我记得古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乃是‘不敢言而敢怒’。气是生在心里的，有什么不敢？”清秋微笑道：“你可别和我谈书，要说我看过书，我真的糟踏得文章扫地。一个人念书念成我这种样子，那有什么意思呢？”燕西道：“我恭维你两句，你倒越要和我抬杠，未免太难点。”清秋将书按下，一抬头道：“我又没说你什么，我不过埋怨我自己罢了。你怎么说我和你抬杠呢？”燕西道：“听你的话音，看你的颜色，就知道你是说我。你以为你有一肚子书，嫁了我这样一个人，就算是文章扫地了。哼！那也不要紧，现在还不迟。你还可以高抬身价呢。”清秋坐了起来，向燕西缓缓地摆了两摆头道：“七爷，别这样呀！对于无抵抗的人，只管进攻，那不算什么本领的！我就为了这个孩子，还为了我一个老母，所以我这样的委屈求全，要不然，我……早……”说到这里，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来，一翻身便伏在桌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以为你母亲在这里，你做出这种样子我就怕你吗？无论去凭什么人说，你好好儿的和我哭着闹着，这是什么意思呢？”说毕，坐着架起脚来抖着，慢慢地道：“也无非是说我没来伺候你的病。光是这一件事，我想不犯什么大罪。”清秋哭了一阵子，才抬起头道：“我为要瞒着母亲，才受你这样的罪呢！她早走了。”燕西道：“好！你倒说出这种话来了，爱怎么样？听凭你。不过今天这事不管你是不是有意无意的，你起先和我闹，总是事实。我好好地问你的病，你倒对我冷嘲热讽起来。” 清秋道：“多谢你来看我的病了。有病的人，都要这样的等你来看，我想死也死过去好几个了。你是来看我的病吗？恐怕是玩倦了，回家来休息休息，或者回家来拿钱的吧？你爱怎么着，你就怎么着，我也犯不上去问你。”燕西冷笑道：“果然我就受你的挟制不成？”清秋垂着泪道：“你不屈心吗？你欺侮我到这种样子，还说我挟制你呢？”燕西坐着椅子上，半晌没说话，突然站起来道：“好！你反正说我是没有诚意的，我就没有诚意，把开箱子的钥匙交给我，我要拿钱。”清秋脸一偏道：“怎么样？我的话不是说对了吗？钥匙在这里，你拿去。”说着，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将钥匙摸出，然后伸手向桌上抛去。偏是她这一下用劲过了分，啪咤一声打在那架衣橱的玻璃砖镜子上，镜子中间，打了一个小窟窿，四周如蛛丝网一般分开了许多裂痕。燕西看到，心中倒怔了一怔，不知道清秋如何发这大的气？清秋也是心里吓了一跳，顺手这样一下，怎么把这面镜子打破了？照着平常的迷信来说，这可是一件不大吉祥的事情，纵然不必迷信，把一面天天应用的镜子打破了，也是怪可惜的，值钱不值钱倒在其次。她如此一想，也是默默着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沉寂了许久，究竟是燕西忍不住，先开口了。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的示威运动吧？这屋子里的东西不值多少，就让你全毁坏了，也不要什么紧。”清秋道：“我并不是拿东西出气，不过失手打了。不过你在这一点上怪我，我也承认。”燕西道：“我哪敢怪你？是我得罪了你，你应该砸东西的。”说着话，自开了箱子，取了一卷钞票在手上，钥匙也不交给清秋了，就这样拿在手上带着出门去了。

清秋坐在床上，眼望丈夫走出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也是自己弄错了，怎么会把这面大镜子打碎了呢？自己在追悔不及的当儿，想到古人乐昌破镜的那句话，于是后人总把破镜当为夫妻分离的一个象征。本来和燕西的感情，一天淡似一天，大有分离可能。偏偏在这个当儿，打破了这面镜子，让人心上拴了一个疙瘩。这样看来，也许真有那样一天了。如此慢慢地想着，偶然一回头，却见自己刚才看的一本书，落在地板上，忽又想到说的文章扫地那句话。心想，我到现在，不就是象这本书，落在地板上一样吗？我不为自己争气，也当为一般女子争气。我就离开金家，难道我就会饿死吗？想到这里，便披衣下床，端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

忽听到阿囡在窗子外叫了一声七少奶。清秋答应了一声，说是请进来罢。阿囡走了进来，先笑道：“七少奶总是这样客气，对我们还是下这个请字呢。”清秋笑道：“这也不算是客气，我向来是这样的。人生在世，不到进棺材的那一天，总也不能决定他的终身怎样？我岂能早早地端什么排子？将来我也有你这样一天，人家要到我面前来发威风，我就更是难受了。”阿囡笑道：“七少奶说这话，我怎敢当呢？你拔出一根毫毛，比我们腰杆子还粗呢。你这一出洋将来回国，更要好了。”清秋笑道：“我出洋吗？望哪一生了。”阿囡笑道：“你这就不是老实了。刚才我在太太屋子里，就听到七爷和太太商量，要到德国去。七爷去，你还有个不去的？”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跳了两三下。便笑道：“这是他说的闹着玩的，那怎么靠得住？”阿囡道：“不能，七爷和太太说的时候，是正正经经的样子，不象是闹着玩。太太还对他说，这事办不到呢。”清秋笑道：“也许出洋罢，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阿囡笑道：“我就是来打听这事的。你若是出洋，一定会到上海去上船的，我愿意跟着你一同回上海。”清秋道：“到德国去，是不一定坐船，由铁路也可以走。你去听七爷还说些什么？若是真到上海去搭船，我可以带你去。”阿囡闻说，果然高高兴兴地去了。去了许久，阿囡走回来，向清秋笑道：“七少奶，我刚才说的话，是我听错了，别提了，将来七爷问起来，千万别提到我告诉你了。”清秋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出洋，还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吗？”阿囡迟疑了一会子，笑道：“反正将来你会明白的。”清秋看到阿囡这样为难的样子，微笑道：“既喜欢多事又怕惹事。这么大姑娘了，还这样地淘气！你放心罢，我不说你说的就是了。其实你七爷，先和我说了，事后再去告诉太太的。”阿囡将信将疑的，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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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四章

这一个消息，可把清秋惊动了。等阿囡去后，可有点不耐烦起来。洗了一个脸，将头发梳理了一会，牵整齐了衣服，分付李妈看好毛孩子，自己便要向金太太这里来。两个老妈子见她要走，都拦住了房门，说是前两天在院子里站了一站，惹下一场大病。现在病没好，人都坐不住，怎么又要走呢？清秋被他们一拦，走不上前，复在椅子上坐下了。果然头上昏沉沉的，如戴了铁帽子一般，简直抬不起头来。头一持重，身子也支持不住，靠在沙发上，就坐着呆住了。两个老妈子牛头不对马嘴的瞎劝解了一阵，清秋也没有去听他们的，只是坐着想心事。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只手靠了椅子撑着，恰好对面是刚才打破的那面镜子。镜子下半截，却还完好，照着自己的像，除了又黄又瘦之外，而且双眉紧皱，眼色无光，简直没有一点精神。那托着头的手，手腕上的螺蛳骨，很显然的高撑起来。这倒不由得自吃一惊，万不料自己会憔悴到如此的地步，若要再病下去，那会成了蜡人了。自己害病，那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乳汁要发生问题，小孩子何辜，受这样的厄运呢？这样想着，便尽管望了镜子出神，清秋对着镜子，一阵想到伤心之处，便回想到了前此一年，觉得那个时候的思想，完全是错误。那时以为穿好衣服，吃好饮食，住好房屋，以至于坐汽车，多用仆人，这就是幸福。而今样样都尝遍了，又有多大意思？那天真活泼的女同学，起居随便的小家庭，出外也好，在家也好，心里不带一点痕迹，而今看来，那是无拘束的神仙世界了。我当时还只知齐大非偶，怕人家瞧不起。其实自己实为金钱虚荣引诱了，让一个纨绔子弟去施展他的手腕，已经是自己瞧不起自己了。念了上十年的书，新旧的知识都也有些，结果是卖了自己的身子，来受人家的奚落，我这些书读得有什么用处？我该死极了。想到这里，泪如雨下。望望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女子，挂了满脸的泪痕，已不成人模样了。看着，更是伤心要哭。

李妈因她不走了，本来出去了。现时在院子里，听到屋子里有呜咽的哭声，很是奇怪，走进来见清秋已经两手伏在椅靠上，枕着头哭，却不知道这事由何而起？劝也不好劝得。于是一个人拧把热手巾过来，请她擦脸。一个人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上。李妈道：“这一程子，你动不动就伤心，何必呢？你年纪轻，好日子在后呢，别恼坏了身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不懂我的心事。”说着，摇了一摇头，将茶杯放下，把床上的那本书拿过来，又侧着身子靠了椅子看。她一看书，就不理人的，两个老妈子又走了。清秋拿着书，只看了两页，便烦腻起来，不知不觉地把书放下，只是手捏了书枯坐。

忽然有人叫道：“清秋姐，你怎么了？孩子哭得这样厉害，你也不理会。”一句话提醒了清秋。回头一看床上，那毛孩子把脸都哭红了，张着小嘴，哭得浑身只管颤动。连忙走上前，把小孩子抱了起来，再一看说话的是谁，才知道是梅丽进来了。梅丽笑道：“你刚才睡着了吗？怎么小孩子哭，你都不知道？”清秋叹了一口气道：“妹妹呀！我的魂灵都不在身上了，漫说小孩子哭，恐怕我自己哭，我都不会知道了。”梅丽道：“唉！我也给你打抱不平，你们是爱情结合的婚姻，为什么现在感情薄弱到这种样子呢？”清秋道：“我倒不怪他。爱情决不是强求得来的，而且越强求越觉得自己没身份，以至于惹起人家的讨厌。我只恨我自己太没有主张了。怎么会让人家讨厌，自己一点不争气？”梅丽道：“你千万不要说这话了，我七哥就是这个脾气，风一阵，雨一阵。”清秋道：“唉！我也不希望他回心转意。嘿！我是玉环领略夫妻味了。”她说着话，搂了小孩子斜靠沙发上，脸上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梅丽虽不懂得她说的这个故典，但是察言观色，也可以知道她是看透了世情之意，便道：“这话就不对，难道就这样僵了下去不成？”清秋默然不作声，许久许久，才冷笑了一声。梅丽看了她这种情形，未免发生一点误会，心想，人的心思，朝夕有变迁，清秋对于七哥，这样冷冷的，一定是灰了心。灰了心原也可原谅，她实在是有些不堪了。不过她说着话，好象很有决断，别是她要寻什么短见了？心里如此想着，就偷眼看看清秋的脸色，见她脸上冷冷的，似乎就带了一种凄惨的神气，面无人色。她越看越象，越象也就越怕，不敢在这里多说话了，悄悄地离开，一直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只见金太太板着脸和敏之、润之谈话。她道：“这糊涂东西，若是这样胡闹下去，岂不是给我添上了一层累？他的婚姻，本来就没有和我商量过一句，等事情成了功，才来告诉我。这本来就嫌着根基不稳固，现在他果然要散伙了，他自己也当想法子去解决去，不能不了了之地来害我。”润之道：“老七这件事要不得、就是没有婚姻问题在内，如今父亲一去世，就靠着秀珠出洋混出身，也没有什么面子。清秋新产之后，又没有一丝事情得罪他，要说模样儿，性格儿，学问，哪样又配不上老七呢？”金太太道：“倒别提学问了，这孩子就为着有了一点学问，未免过于高傲。至于她那性情，以前我也觉得很温柔，不过最近我有几件事观察出来，觉得她也是城府过深，这种人最是难于对付的。我想她和老七闹不来，恐怕也是为了这一点，你想，老七有一点事故就嚷嚷的人，哪里搁得住她暗地里抵抗呢？”梅丽慢慢地走到屋子里，听到金太太如此说，心想，连母亲对于清秋的批评，都是如此，那末，别人说她的坏话，更不足为奇了。刚才听了清秋的话，本来想告诉金太太的，现在看这情形，要怎样的说出来，倒不能不考量一番，因之走到敏之一处，随身坐下，故意微微叹了一口气。敏之道：“你又有什么心事呢？两道眉毛皱得联到一处来了。”梅丽道：“我自己有什么心事？我是替人家着急。”金太太也是注视着她的脸，很久很久地道：“你替人家着急，谁呢？”梅丽道：“你们刚才说的是谁呢？”敏之笑道：“嗳哟！你的心眼太好了，燕西已不出洋了，你别替别人担忧了。”梅丽道：“咳！我不是说这个，我在清秋姐那里来，我看她都有些迷糊了，孩子在床上哭得要死，她坐在屋子里会不听见。和她说，原来什么也不在乎，好象就要死似的，我怕她是吃了什么了。”金太太倒吓了一跳，身子颤了一颤，问道：“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晓得呢？”敏之道：“这话也有些可能。她一听到老七要抛家到德国去，而且是跟着秀珠一块儿走，她那个肚子里用事的人，没有法子，只好走上这一条路。”金太太站起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这孩子怎这样胡闹起来？真是家门不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着，就向外走。敏之、润之猜了她是到清秋那里去，也就在后面跟着。

三人很快地走进清秋的房，只见她抱了小孩子在那里垂泪。清秋自梅丽去后，正也有些感触。加之一个小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自然的愁从中来，慢慢地垂下泪来。这时金太太和敏之、润之走进来，出于意料，倒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迎着。金太太看了她那种样子，更是疑心的了。向她脸上注视着，问道：“孩子，你怎么了？有什么话，总可以好好地商量，何必做什么傻事？你怎么了？快说快说！”这几句话问得突然，清秋倒不知如何答复是好，望了别人，也是发愣。敏之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想出这个笨主意？你吃了什么了？”润之道：“你说罢，不说，我们就把你送到医院去。”这一句话，问得她更是莫名其妙了。便道：“我没有吃什么呀！”金太太道：“不能没有吃什么，刚才梅丽跑去告诉我，脸上都变了色了。她心里是搁不住事的，可是也不会撒这大的谎。现在时髦人，都讲究自杀。我真不懂，每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两条命，把命取消了……”清秋这才算完全明白，他们误会了她自杀，而且疑心她已经吃了毒药了。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并没有起这个念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太太道：“不是梅丽在你当面看见的吗？”清秋道： “不能够吧？我要寻短见，也不能当着人的面干哪。一个人要自杀，决不会让人知道的，若是让人知道，那就是假自杀，我何必在八妹当面做出那个样子来呢？”梅丽本也跟着金太太后面来的，只是站在窗子外面，没有进房。这时听到屋子里所说，完全是由于自己一种误会而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往屋子里一跳道：“算我说错了，大家别往下追究了，没有这种事，我们不是更情愿的吗？”清秋见梅丽红着脸，不能不和她解释两句，便道：“八妹原没有错，倒是她一番好心，因为我说到燕西要出洋了，心里很难过，所以她就急了。”敏之道：“出洋也不要紧，我们不都是出过洋的吗？也就安然回来了。”金太太听清秋的口音，料着她对于这件事，也都已明白了，用不着隐瞒，便道：“你放心罢，我决不能让他这样胡闹的，从前他说一个人出洋，我还可以答应。现在他就是一个人要走，我也不能让他走，除非是他带了你一路走。”说着话时，金太太就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对了清秋望着。见她将两手环搂着孩子，低了头望着孩子的脸，不知不觉之间，竟有几点眼泪落在孩子的脸上。她便伸出一只手，轻轻的在孩子脸上抚摸着，把滴在孩子脸上的眼泪珠儿揩抹去。金太太看了她那样子，心里也是老大不忍，便道：“我的话，你当然可以相信，我决不能用话来骗你。”清秋低着声音道：“你老人家自然不能骗我，但是燕西要出洋去，听凭他的自由，我也不拦阻他的。夫妇是由爱情结合，没有爱情，结合在一处，他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一点意思也没有，倒不如解放了他，让他得着快乐。”金太太道：“不必说这些话了，我不能让他胡来的。”润之道：“这是的确的话，就是我们，也没有一个赞成他的。他今天和母亲提起来，经大家一说，也就把他那股子豪兴打回去了。他并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自然是回复别人的信，他再不出洋了。”清秋将孩子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又在衣袋里掏出一条小手绢，捏成一小团，在眼睛角上，极力按捺了几下，鼻子里也是息率有声。在这时间，她两只肩膀，不住地向上扛抬着，旋又落下。她虽是没哭出，金太太看她那样子，知道她是很伤心的了。因道：“你的身体刚好一点，你又这样子不知道保重，就算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你不要去理会他，但是你还有个母亲呢，你不和她想想吗？”金太太不说这句话，倒也罢了，一说这句话，清秋呜呜咽咽，索性哭出声音来，那眼泪一阵比一阵拥挤，再也忍耐不住。梅丽站在椅子犄角边，哭丧着脸，也掉下几点泪来。金太太一回头看见，便道：“你又懂得人家心里有什么事伤心，要你也陪着掉泪？这就是你不好，无事生非，造起谣言来。”梅丽一难为情，将手绢揉着眼睛，就很快地走开了。金太太向清秋道：“你也无须乎再伤心了，你且上床去安息安息。夫妻们总是这样地孙庞斗智，决不是长局，我自然会和你想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你不必胡思乱想。”清秋擦着眼泪道：“我本来就不一定抓着他不放，你老人家是很明白的，有了这话，我更放心了。”金太太道：“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难道我还能主张你们离婚吗？我所说解决的这一句话，也无非让你们以后和和气气，向前找一条光明的路来。并不是……”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连忙答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我可以斩钉截铁答应他一句话，他爱什么人要和什么人结婚，都听凭他的便，我自有我的办法。”金太太当然不好追问她有什么办法，若要问她的办法，那就是说燕西一定要离婚了。皱了眉道：“年轻的人，何必这样消极？”清秋道：“一个人，总没有生成就是消极的，当然有些道理。我……”只说了一个我字她就忍住了。金太太老坐在这里劝儿媳妇，她很觉无聊，叫敏之、润之在这里陪她坐一会，就先走了。

平辈说话，比较的自由，他们就盘问清秋，燕西对她可有什么表示？清秋冷笑一声道： “有表示倒好了，就是他并无什么表示，对我取一种行同陌路的样子。我为尊重我自己的人格起见，我也不能再去向他求妥协，成一个寄生虫。我自信凭我的能耐，还可以找碗饭吃，纵然找不到饭吃，饿死我也愿意。”润之笑道：“你倒是个有志气的，不过听你这话音，很是恨他，间接的我们兄弟姊妹，也在可恨之列了。”清秋道：“那是什么话？就是对燕西，我也不恨。他娶我，是我愿意的，上当也是我自己找上门的，怎能怪他？我心里难过，就为了我白读书，意志太薄弱了。”敏之笑道：“人家都说你是个贤人，这样看来，你真是个贤人了，宁可自己吃亏，并不埋怨别人，这是多么难得！”清秋道：“你别以为我作不到，我……我……我早就决定了是这样办的了。”她如此说着，把头一低，又是几点眼泪水，滴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自己哽咽了喘着气，就不替孩子擦去眼泪水，那眼泪流到孩子嘴里，孩子以为是浮汁，唧咕着两片小嘴唇，只管吸起来。大家看了这样子，都不免有些难受，因之默然起来。敏之道：“你上床去休息休息罢，随便你有什么主张，有什么办法，你总要上床去睡才是。不能够坐在这里，马上就拚出个什么道理来。”清秋道：“并不是我不肯上床去睡，只是我一上床去睡，心里更觉闷得慌，所以还是熬着点，坐在这里的好。”润之走上前，两手将她肋下微挽着，笑道：“别人罢了，我们大姐儿三，总算对你不错，你应该给我们一点面子。你就不愿意上床，勉强也得上床去休息一会。”清秋听她提到面子问题，只好抱着孩子上床去。敏之笑道：“你是个学文学的，从来文人，都谈什么三上构思。你有什么计划，也不妨在枕上慢慢地去想着呀，躺下罢。”说着，她就伸手接过孩子，润之又给她牵着被，然后还要伸手来给解衣襟上的纽扣。清秋忍不住笑了，便道：“二位姐姐，这是把我当小孩子来哄了。我睡就是了，不必费事了，我真是不敢当。”说着，解了衣服，真个躺下。敏之将孩子交给了清秋，笑道：“这是你二人的爱情结晶，就看这一点，也别生气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话是由着人说的，我要不是有这个冤家，也许不会这样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她说着，搂了孩子躺下去，不再说什么。究竟她是勉强起床的，身体一得着休息，充分地现出疲倦样子，敏之坐在一边，看她眼皮微微合拢，竟不知道招呼屋子里的人，就迷糊过去了。看看她的眼睛合成两条缝，睫毛深深地簇拥着，两个颧骨上，抹了胭脂似的，两个大红印子。润之望着敏之道：“这样子，又是要熬出病来的，作践身体何苦呢？”姊妹两人看到，也觉黯然，就默默相对的，在屋子里坐着。润之嘴向床上一努，轻轻地道：“听她的话音，她倒是很愿离婚。”

这一句话刚说完，门帘子一掀，却是燕西回来了。敏之、润之都没有说什么话，同时却咦了一声。燕西道：“怎么你两人都在这里呢？”敏之一看床上的清秋，睡得正熟，便道： “她不好过，我们来看看她。”说毕，二人起身向外走。燕西道：“怎么没有人陪着，坐住了？有人回来了，你们倒是要走，那为什么？”润之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们暂时看护着病人，你回来了，就用不着我们了。”敏之正色道：“不说笑话，这个人确有几分病。” 燕西也没说什么，送着他两个姐姐出院门。润之两边望了望没人，便皱着眉用手指着燕西道：“老七你也太忍心一点了。”说毕，二人便走了。燕西默然靠着院门站定，竟像呆了似的。还是李妈在院子里看到，随便问了一句，“你不进屋子去吗？”燕西无精打采，慢慢走回屋子里去，对床上看了一看，随便在床对面椅子上坐下，不觉吁了一口气。清秋睡在床上，虽然迷糊着，然而对于屋子里屋子外人的行动，却是似乎听见又不大听见。直待燕西吁了一口气，她觉这声音有些不同，于是睁开着迷糊的眼睛，向床下看了一看。一看是燕西回来了，转着身子，依然把眼睛闭上了。燕西道：“你既是醒的，见我进来，为什么不作声？”清秋睁开眼来望着，便冷笑道：“你是回家来挑衅的，对不对？不必，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听你的便，我是不敢拦阻你的。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要散便散，要离便离，也就完了，何必借题发挥吵着闹着才散呢？”燕西在身上掏出银烟盒，取了一根烟卷，躺在沙发上，吸了一阵，手指上夹着烟卷弹灰，一面喷出烟来，一面发着冷笑。清秋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假话，我已决定了主意这样子办了。”燕西道：“这可是你说要离，你说要散。”清秋将孩子一放，手撑着枕头坐了起来，点点头道：“你就说是我出了主意得了，我既愿成全你的前途，我就成全到底，你就说是我的主意，也不要紧。你当然是千肯万肯，我既然愿意了，马上就可以宣布，你若是定了日子起程的话，我相信还不至于误你的行期。”燕西听得这一遍话，就不由得心中一动，因道：“不耽误我的行期，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清秋道：“你不是要和白小姐出洋，一路到德国去吗？”燕西默然，拿起烟卷，又抽了两口。清秋道：“你要去，只管去，我也不敢拦着，何必瞒了不告诉我？”燕西道：“就算有这事，又是谁对你说的？”清秋道：“这种话，你想有哪个肯对我说？我是参照好几个人的话，猜想出来的。”燕西冷笑道：“这样说，你完全是捕风捉影的话了？”清秋道：“不管我是猜的对不对，只要你自己说一声，有没有这种计划？若是果然有了这种计划，我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燕西哈哈打了一个冷笑道：“满意满意！但是我现在要走也走不成功了。你这个人情，可惜送迟了一点，现在我是不领情的了。”清秋道：“为什么迟？陪你的人在北京，并没有走开，就算走开了，到德国的火车轮船，还不许你去吗？”燕西又默然着抽香烟，许久许久，才很从容地道：“我若是果然到德国去，倒希望你作恶意观察。”清秋笑道：“我想你是有点想不通吧？你若是不把真情告诉我，我虽然一切都不明白，可是你和白女士，始终只能作个甜蜜的朋友而已。假使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让开你们，你们正正堂堂地结合起来，那多么痛快！”燕西对于她的话，并不怎样答复，一人自言自语地道：“假使，假使，就不是什么诚意的话。”清秋也淡笑了一声道：“诚意，我也不知道这诚意两个字怎样解释呢？”燕西道：“你是说我没有诚意吗？”清秋不理，坐在那里，脸上一点愁苦的样子也没有，只是笑嘻嘻的。燕西坐在沙发上，偷眼看看她，却猜不出她究竟是好意的还是坏意的。便道：“你也不必阴一句阳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有母亲和许多人作后援。我是斗争你不过的，但是我们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未必……”不曾说完，一转身就跑出房门去了。清秋躺在床上，眼望着他走了，接二连三地叹了几口气。一人坐了许久，无聊得很，自己又不愿拿书看，翻了一个身，便躺下来睡了。

这一天晚上，燕西自然是不肯回来，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金太太却带着梅丽来了。见清秋侧身向外，眼睁睁望着那盏悬着的电灯，动也不动。她见有人进门，才起身坐了起来。金太太将手遥遥地和她招了两招，带着笑容道：“你身体不大好，躺下罢。”清秋微笑道：“也没有那种情理吧？”金太太和梅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先问清秋身子好些了没有？再又看看孩子，然后才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因道：“这样子，老七又出去了，他不是回来了一次吗？”清秋含糊答应着。金太太道：“他可和你说了什么没有？”清秋也不隐瞒，就把先前和他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向梅丽点点头道：“你七哥倒是真话。”清秋道：“燕西大概又和你提到，说是我不干涉他，他还是要出洋了。”金太太道：“你何必松口，说是由他呢？”清秋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便道：“不是我松口，我实在是这种意思。”谈到此处，金太太无故叹了一口长气。清秋道：“你老人家放心，决不让你操什么心。”金太太道： “我真料不到你们这样由爱情结婚的人，只这短短的时候，就变了卦。而且我也不见你们有什么事大争吵过，何以就丝毫不能合呢？”清秋道：“总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真的什么大事争吵，决裂也就决裂了。惟其是他尽管不愿意我，我又尽管让步，他没有法子可以和我说出离婚的理由，逼得没奈何，只有一走了之。在我呢，我一天不答应离婚，他一天不痛快，为了不痛快，他用什么法子对付我，没有什么问题，设若把他逼得出了什么毛病，我又有什么好处？我想开了，是听他的便为妙。”金太太默然了许久，点点头道：“你这是好心眼的话，不过他不是和你很好吗？何以现在会和你意见大不同呢？”清秋道：“这也很容易明白。根本上我们的思想不同，我不爱交际，我不爱各种新式的娱乐，而且我劝他求学找职业，都不是他愿听的。此外，我家穷，他现在是不需要穷亲戚的了。”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脸上有点红晕泛起，接着脸色板下来道：“那也不见得吧？就算他不成人，从前你也不交际，也不会新式娱乐，也不算富有，他何以会和你求婚的呢？你这样瞧他不起，也难怪他不痛快了。”清秋道：“我怎能瞧他不起，我都说的是实话。至于他为什么喜好无常，这个我哪里说得上？”金太太突然道：“如此说，你们都愿意离婚，孩子呢？”清秋道：“孩子吗，在金府上不成问题吧？找一个乳妈就解决了。”金太太到这儿来，本来觉得儿子不对，要来安慰儿媳几句的。现在经清秋这一番话说过之后，她觉得清秋对燕西的批评，太刻毒了，而且没有一点留恋，照着她这话音去推测，那简直是看不起燕西，对燕西的感情如何可以想见。那末，燕西对她不满，自然也是情理中事了。她如此想着，口里虽不能说了出来，就默然了许久，未曾再提一个字。还是清秋先开口道：“夫妻是完全靠爱情维持的，既没有了爱情，夫妻结合的要素就没有了，要这个名目上的夫妻何用？反是彼此加了一层束缚。请你转告诉他，自明天起，就不必和我见面了，他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去。至于哪天要我离开府上，听他的便。我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而外，金府上的东西，我决不多动一根草。我就是对这个……孩子……”她说着话，把睡在被里的毛孩子，两手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哽咽着垂下泪来。金太太道：“你口口声声要离婚，你说，这是他逼你，还是你逼他呢？”清秋用手挽着一只袖头，在眼角揉了两揉，哽咽着道：“你替我想想，若是象他不理会我，我也没法子理会他，这样过下去，还有什么味？就算勉强凑合在一起，有多少日子，便生多少日子的气，未免太苦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他快活去。我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金太太道：“你既是舍不得这个孩子，那又何必……”清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如牵线一般，由脸上坠了下来。梅丽当他们说话之时，一点也不做声，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及至清秋说到最后，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实在不能不说了。便道：“清秋姐，你别说了，瞧我罢。”金太太听了她这一句话，倒不由得噗哧一笑，立刻又正色道：“一张纸画个鼻子，你好大的脸子。这个大问题，瞧你什么？”清秋道：“我可不敢说那话，八妹也是一番热心，都是手足，不过年轻点罢了。”梅丽笑道：“既然如此说，你就听我的劝，别说什么离婚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是愿意这样，也是没有法子呀。我不离开你哥哥，你哥哥也是要离开我的，光我一个人说不离，又有什么用呢？”说到这里，金太太依然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有闷坐着。于是全屋子都十分地岑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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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五章

当金太太和梅丽一路来劝清秋的时候，金太太屋子里还坐着一屋子的人，等着消息。过了许久，还不见金太太回去，大家就料着这里头多少还有些别的问题，因之在屋子里的敏之、润之有些不放心，首先跟着来。二姨太因为梅丽来了，怕小孩子不知道利害，会乱说了什么话，也就紧随在敏之之后，立刻清秋屋里热闹起来。大家说了大半夜的话，依然无结果。金太太看清秋对梅丽的感情，似乎还不坏，就让梅丽陪着清秋在这里睡，然后才大家散去。清秋倒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有了人陪着说话，什么问题谈到了，都讨论一阵，好在也不顾虑什么了，话倒可以说个痛快，竟忘了睡觉了。二人说话说到三点钟，还是梅丽先疲倦了，慢慢地睡去，清秋叫了她几声，不听到她答应，也就睡了。

次日清秋醒来，已有十点钟了，在枕上一睁眼时，便看到燕西在开箱子拿钱。猛然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将眼睛闭了一下，再仔细看看，可不是他匆匆忙忙打开了箱子盖，在那里点着钞票吗？清秋也不作声，由他拿去。他将那箱子关好，又把箱子搬开；把最下层一口铁皮箱子，先打开了，然后弯着腰去开里面一个小保险盒子的锁。原来这个盒子，本是金太太一个不用的东西，清秋要了来，就装她一些珠宝首饰。最初燕西拿来的款子和存折，本也要搁在这里面，燕西怕清秋随时可检点数目，不曾答应。这时燕西打开了保险箱子，清秋还疑心他忽然谨慎起来，要把他所有的钱，全放到里面去，因之也睁眼望着，依然不动声色。及至他把保险箱打开了，并不是放东西进去，却是捧了首饰盒子出来，拿了一个小蓝绒的长盒子，向身上一揣。清秋一惊道：“你这是作什么？”燕西一回头，见清秋是醒着，重声答道：“你管我作什么？”清秋坐了起来道：“我亲眼见你把一个小盒子揣到身上去了，那是一个珍珠别针，不是你用的东西，你为什么拿出来？”燕西道：“我不能用就不能送人吗？”清秋一板脸道：“那不行！”燕西放下首饰盒子，掉转身来对着清秋微笑道： “不行？是你冷家带来的东西呢？还是你自己挣的钱买下来的东西呢？”清秋道：“不是我冷家带来的，也不是我挣钱买来的，但是这东西也决计不能说是你的，不能让你拿去。”燕西道：“是我金家的东西，我姓金的人就能拿。你能说是你的不让我拿去吗？”他一面说着，一面盖这铁色皮盖子，大有了却这层公案之势。清秋只得一掀被条，坐在床沿上踏鞋子。燕西望着她道：“怎么样，你敢在我手上把东西抢了去吗？”清秋道：“我抢什么？这东西固然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你母亲赏给我的。就算我不配得着，我也不能辜负老人家那一番好意，应当原物退回去。你要拿去卖掉也好，你要拿去送人也好，但是必定要把母亲请了来，将话说明，你就是把所有的首饰，完全搬了去，我也不哼一声。要不然，我是穷人家的姑娘，将来追问起东西来，还不知道我带到哪里去了，我岂不要蒙不白之冤？”他两人一阵争吵，把梅丽也吵醒了，睡意朦胧中，听到燕西有拿了东西要走的意思。便也坐起来，她一头的短发，睡得象乱草团一般，两手抬起，爬梳头发，眼睛视着燕西，看他在作什么？见他脸上凶狠狠的样子，箱子又搬得很乱，心里便明白了。因皱了眉道：“七哥，你怎么着？简直一点都想不开吗？无论什么事，总有个了结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老往下闹去，也没有大的意思！”说着，伸着手扶了清秋的双肩，向下带推着道：“清秋姐，你又何必起来？躺下罢。”清秋道：“他把母亲给我的东西要拿走，我能置之不理吗？”清秋趁着这个机会，就把燕西今天来拿东西的事，完全说了出来。梅丽道：“七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个珍珠别针，是女人用的东西，你何必拿去？”燕西道：“我怎么没有用？我不能拿去送人吗？”清秋道：“八妹，你听听，他分得的钱，我不能动一个。我分得的一点首饰，他反要拿去送人。我穷要穷个干净。叫李妈把母亲请了来，把我所有的首饰，完全收了回去。” 燕西不拿东西了，将两手向西装裤袋里一插，向沙发椅子上坐下去，两脚架了起来，冷笑一声道：“你真能穷得干干净净，有点难吧？不说别的，你照一照镜子，由头上到脚下为止，哪些东西是金姓的，哪些东西是姓冷的，请你自己检点一下。”清秋突然站立起来，指着燕西道：“你就这样量定了我吗？我今天就恢复原来的面目，不用你金家一点东西。这是你的戒指，你拿去。”说着，左手在右手指头上，极力一掳，脱下那个订婚的戒指，向燕西怀里一抛。接着弯了腰将鞋子一拔，随手在床栏干上抓了一件长衣，向身上一披，向外便走。梅丽因为在清秋这里睡，没有穿睡衣，穿的是件短的对襟褂子。看见清秋向外走，也来不及芽长衣了，见椅子上有一件夹斗篷，连忙随手抓了过来，就向身上一披，口里喊着道：“清秋姐，你到哪里去？”口里说着，赶快就向外面追了出来。

清秋刚出院子门，梅丽跳上前，一把拉着道：“清秋姐，你到哪里去？真要闹出大问题来吗？”清秋正向前跑，突然被梅丽一拉，身子支持不住，脚站不稳，身子一虚，几乎栽了下去，所幸身边走廊下，有一根柱子，连忙扶着站定了。一回头喘着气，定了定神道：“你拉我作什么？我现在并不走出大门去，不过去见见妈，把话先说明来。”梅丽道：“你就是有话和母亲说，你也可把她请来，何必还要带了病，自己跑去呢？”清秋道：“请已经来不及了，还是我自己去见她老人家罢。”说着，摆脱了梅丽的手，依然向前跑。梅丽身上披的斗篷，来不及抓着，也落到地下来了。一手抓着，随便搭在身上，也只好在后面紧紧跟着。清秋头也不回，一直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去。金太太看到她姑嫂两个，蓬着头发，披着衣服，气呼呼地跑了来，倒吓了一跳，以为她俩睡在一处打架了，连忙迎上前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清秋站定了，还不曾答复出来，梅丽一脚跨进了房门，便道：“妈，你劝劝清秋姐罢！她要和七哥分手了。”金太太无头无脑地听了她这样一句话，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望了她道：“怎么下了床又闹起来了？”清秋于是把燕西的言行，说了一遍，她只说七八成，已经眼泪向下乱滚，把话说完了时，那眼泪更是一粒跟着一粒，滴了衣襟一片泪痕。因道：“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是彻底地不合作了，我为自己顾全自己的人格起见，我还只有回家去，穿我冷家的衣服，做我穷人家的女儿。”金太太看了清秋这情形，料得这事决裂到了二十四分，且不向清秋说话，却偏转头来问梅丽道：“燕西现时在哪里？你把他给我叫了来。”梅丽心里，本来也有些不平，既是把他叫来问一下，那也好，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急急忙忙，就跑回清秋屋子里去。不料清秋白淘了一阵子气，燕西究竟把那个珍珠别针，带起走了。梅丽跑回来，更是快，一进屋子气吁吁地道：“七哥已经走了。”金太太愣住一会，没有话说。清秋道：“请你想想，他这个人变到什么样子了？这还能够望他回心转意吗？得了，我决计让他，我也不说离婚，请你先放我回家去住几天，把我自己的衣服清理出来，把金府的衣服再脱下。从此以后，他不能说我从头至脚，没有一样姓冷了。”金太太皱眉道：“唉！你怎么还解不开呢？这种话也能信他吗？

就算你二人不合作，你的东西，也不完全是他和你作的……”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垂着泪说道：“现在和他不是讲情理的时候，我只希望再不受他的侮辱，无论什么牺牲，我都是肯的。那个孩子是金家的，我不敢负这个责任带了去，我在你面前求个情，让我回去躲一躲。我现在想起住小家，穿布衣，吃着粗茶淡饭，真是过天堂里的日子了。”说到这里，哽咽着不能再说，索性坐下，伏在桌子上放声哭起来。金太太摇了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道： “这样闹，一天不如一天，这个家简直是很快要败完了。”梅丽跑来跑去，却把佩芳惊动了，也跟着过来看是什么事？这时正站在门外，见清秋坚决地要回家去，金太太的身份，只能硬阻止，却不能用好言去劝解她，对于她哭没有办法，这事很僵。她看到不能不理会，就走进来对清秋道：“嗳呀！你这个生产没有满月的人，慢慢地商量，何必这样性急？你若是这个日子真跑回家去，不但伯母不知道什么重大的事发生了，就是亲戚朋友们，也要大大地惊异起来，岂不是大家不好？”清秋道：“事到如今，还打算向好的路上作吗？那恐怕是不能够了。”因把燕西的态度，又简略的说了一遍，问道：“大嫂，大哥他会对你说出这种话来吗？说出来了，哪个又能忍受呢？我若是无人格，我就在这里吃金家的穿金家的，终身让他笑去。我若表示我的人格还不错，我决不能在这里一刻待着。”她说到这里索性不哭了，说着话，赶紧一阵把眼泪揩干，绷了面孔坐着。佩芳道：“你就是要和燕西决裂，也不是一走了之的事情，总得先商议出个办法来吧？”清秋摇着头道：“没有商量，没有办法，我就是要妈答应，让我回去住几天。”金太太道：“回去住几天，没有什么不可以，也不忙在今天哭丧着脸回去。”清秋不说话了，一只手搭着茶几上撑了头，静等人家去劝。梅丽一想，这事只有道之可以转圜，也不通知别人，就走出房去，打了一个电话给道之。

道之得了这个消息，也是一惊。觉得母家真是不幸，接一连二的，只管出这种分离的事。就是随身的衣服，坐了汽车赶回家。来到了金太太房门外时，已看到屋子里许多人，围着清秋在那里垂泪。佩芳一见，便笑着迎出来道：“四妹来了，好极了。清秋妹最相信你的，你来劝劝罢。”道之道：“我接着梅丽的电话，只知道又发生了波折，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金太太道：“梅丽她在场，你让她说罢。”道之于是靠了清秋身边坐下，伸手就握了她一只手，然后才昂着头望了梅丽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梅丽也来不及坐着，站在屋子中间，就把这事的经过，背述了一番。道之站起来，用手拍了清秋的肩膀道：“这事是老七不对，你暂消气，我准能和你办个圆满解决。你最大的目的，是要表明你不穿金家的衣服，不用金家的钱，不吃金家的饭，依然可以过活。要表明这件事的办法也很多，何必一定要回家去？你暂消气罢。”清秋道：“我除了回家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让我回去罢。”金太太道：“你说了一天了，还是这样一句话。”道之向梅丽丢了一个眼色，便道： “你真要回去，也不能拦住你，八妹我们三个人找一个地方去细细谈上一谈罢。”说着，就拉了清秋一只手，把她搀了起来。梅丽会意，也就向前拉住清秋一只手道：“我们一路去谈谈罢。”清秋不能连谈话也拒绝人家，只得和她姊妹俩一路走出金太太屋子。三人走到廊子上，梅丽道：“我们到哪里去坐呢？”道之笑道：“这两天孩子长得好吗？我要看看孩子去。”梅丽道：“这两天孩子长得好多了，我们看孩子去罢。”说着拉了清秋就向她自己屋子里走。清秋向后一退道：“我今天从那院子里出来了，我决计不回去了。”道之将她的手一拉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想不开，你就是出来了，不愿再在那屋子里住，那也不要紧，进房去，看过了孩子，我们再出来，也是可以的。难道我们把你骗进房去，就当牢一样把你关起来不成吗？走罢，一路去坐坐罢。”清秋听了她这话，不便再执拗不去，只得垂着头跟了他们一路回去。到了屋子里去，刚好那毛孩子醒了在哭，道之就抱了起来，送到清秋怀里。清秋一看到孩子哭，自己也禁不住要喂孩子乳吃，因之，将孩子搂在怀里，低头注视着孩子，只管垂下泪来。道之和梅丽默然坐在一边，看她究竟怎么样？大家约沉静了五分钟没有说话。还是梅丽忍耐不住，先道：“清秋姐，这可以不说走吧？”清秋哪里作声，眼望了孩子由垂泪加紧，又在嗓子眼里哽咽起来。道之知道她的心已经软化了，便耐下性子，慢慢地将离婚的利害关系，直说了两小时之久，才把清秋说得有点活动，因道：“四姐说了许多好话，我也不能绝对不理，现在我可以提出一个办法，试办给诸位看。到了这个办法都办不通的时候，那就不能怪我姓冷的不讲情理了。”道之道：“只要你肯说出条件来，那就好办，你说你要怎样呢？”清秋道：“这楼上一列屋子，不是没有人住的吗？今天我就搬上楼去。我既不能回去找旧衣服，我总不能赤身露体。我要检几件随身衣服带了上楼去。请告诉厨房，以后每餐只给我一碗素菜，一碗汤，多送了我就不吃。我没有别的事，暂时喂这孩子罢。在没有解决婚姻问题以前，我不下楼，除了一个老妈子送东西而外，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上楼。”道之笑道：“这是作什么？自己画牢自己坐吗？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上楼，我能不能呢？”清秋脸一偏道：“当然不能，绝对没有个例外的，你们能答应不能答应呢？”道之想了一想，笑道：“好！我就答应你罢。不过坐牢是闷得慌的，总要找一点书看看。”清秋道：“书倒是要的。请你念我交朋友一场，帮我一个忙，把书给我送一二百本来。”道之点点头道：“我又成了朋友了。朋友就朋友罢，我也不想一定争着亲热起来。一屋子书呢，只要一二百本就够了吗？”清秋道：“看完了，我可以再要。”道之笑道：“那也好，也许你就这样大彻大悟了。就只要书，还要佛像蒲团，木鱼，磬，香炉蜡台……”梅丽一拉道之的衣服道：“人家正是有心事，你还要和人家开玩笑作什么？”道之笑道：“她这个人，有点疯了，我不好说什么，只有和她开玩笑。”清秋道：“四姐，你若和我开玩笑，你就不是诚心和我解围，我依然是要回家去的。我现在要走，不必通知什么人，说走就走的。反正大家不能成天看守着我。”她说着这话，脸可是板得铁紧，道之一想，也许她真会做出来，就让她一人坐在楼上看书，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因道：“好罢，我答应你就是了。”清秋再也不说什么，将孩子放到床上，打开衣橱，捡了一些衣服，抽了床上一条被罩，胡乱一包，然后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提了包袱，向道之、梅丽点点头道：“看你二位的面子，我这就上楼了。”说着，一步一摇地向外面走。道之道：“嗳呀！这个包袱你就让老妈子提着上去，也没关系吧？”清秋这才将包袱向地板上一放，抱了孩子匆匆上楼去。道之、梅丽在后面跟着，一脚刚要踏上楼梯，清秋在楼口上一只手一横，道，“你们遵守条件不遵守条件？说了无论什么人都不上楼的，怎么先就来了？”道之摇了摇头道：“真这样坚决，你初次上楼，我们送送你也可以。”

这楼上的屋子本也有一张床，前不久燕西就在这里养病的。未生产以前，清秋也常在楼上看书，所以楼上的设备，倒也是齐全的，不用得到楼下去搬上来。只是清秋许久未曾上楼，又是老有心事，不曾注意到楼上的事。这时拉开一扇房门，只见桌上椅上，尘灰堆积得如蒙了一层灰色垫子一般，电灯线上，还网着几根蛛丝，人震动了空气，那细丝只管在空中飘荡。清秋在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前后的窗户，一齐开了。李妈将她在楼下放的一包衣服，提了上楼，微笑道：“七少奶，你何必呢？有些事，看破一点罢。你又没满月……”清秋一板脸道：“你只作你分内的事，别废话。这里满屋子都是灰，快些给我收拾干净。”李妈究竟是金家的老佣人，很知道燕西的事，未免替清秋可怜，虽然碰了钉子，依然还笑嘻嘻的，请清秋到廊子下去站着。把屋子里掸过灰，扫过地，急急忙忙下楼去，把清秋陪嫁的一套被褥抱上楼来，铺在小铁床上。原来清秋来时，以为东西少，婆家看不上眼，索性一点嫁妆也不预备，完全由金家制备一切。一月之后，冷太太想起在家中清秋那分东西，留着也是白放着，便找了一箱书籍，和一套被褥送了来给清秋作纪念。清秋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只有李妈知道，放在下房隔壁一间空房子里。这时清秋见她抱了来，心里倒是一喜。李妈微笑道：“我这件事，大八成儿办得对你的劲儿了吧？”清秋道：“这样看起来，别怕寒碜，还是有点娘家东西好哇。”李妈把床铺收拾好了，便道：“七少奶奶你真该躺躺了。你的身体，也不见得怎样好，设若出了什么毛病，那可是个累赘。就是不出什么毛病，将来到了你上了岁数的时候，可要发作的呢！”清秋道：“你说的倒管得远，我眼面前就不得了呢。”说着，抱了孩子和衣就向床上一滚。躺好了，舒一口气道：“舒服。”李妈看了她那样子，便笑道：“七少奶，我说你累着了不是？这应该好好的躺一会子了。”清秋正依了她的话，闭着眼睛睡去。及至醒过来时，屋子里已是收拾得清清楚楚。李妈她并未走远，就在楼廊下坐着。听到屋子里有响动，便走了进来，对清秋道：“饭早过去了。我看你睡得好好儿的，不愿把你叫醒。你要吃什么，我叫去。”清秋想了一想道：“我这一程子，心里怪难受，无论见了什么油腻的东西，就要吐。你告诉厨房里，以后每餐给我弄两样素菜，一个碟子一碗汤就得。”李妈哪里知道她有什么意思？富贵人家，倒不想什么珍馐美味，总是爱吃个新鲜素菜的，她这种分付，自也是在情理之中。便答应着向厨房分付去了。自这天起，便是这样吃饭。到了晚上夜深，燕西又进房来拿衣服换，扭了电灯，一看屋子里是空的，倒吃了一惊。李妈跟着进来，问要什么？燕西两手一挥，望着床上道：“人呢？” 李妈道：“七少奶要养病，到楼上待着去了。”燕西四周看了看，屋子里东西，不象移动了什么，便问道：“这话是真吗？怎么一样东西也没有拿走？”李妈笑道：“你还不知道七少奶的脾气？说愣了，是扭不转来的。她把家里带来的那捆行李搬上去了。”燕西听说，便想到楼上去看看。转念一想，她搬到楼上去，正是要恐吓我，我若去了，正是中了她的计，我偏不理会她，看她怎么样？冷笑道：“搬上楼去算什么？反正还没有出这个院子呢。”偏是燕西这样在楼下说着，在楼上的清秋，完全听到了。心想，幸而我是死了心，并不是假惺惺，要你来转圜。设若我希望丈夫来转圜的话，我岂不是作法自毙吗？这样想着，把她已灰的心，又更踏进两步。到了次日早上，等老妈子送过茶水之后，自己便把楼梯口上的楼门锁住了。她早已预备下一个小簸箩，和一根长绳子。要什么东西，用绳子将簸箩坠下去，然后叫老妈子放在里面，自己拉了上楼来。非万不得已，不让老妈子上楼。自己也不下去。这样一来，自有许多人来看清秋，都上不了楼。就是金太太来过一次，清秋也是站在楼廊上告罪，不肯开门。道之在家里得着消息，又跑了来，隔着楼门和清秋说话。道之道：“你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牢坐？你拼倒别人什么？”清秋道：“我根本就不想拚人，因为我要回家，你们都不放我走，我只好躲在楼上。若是我的目的达不到，我就永不下楼了。设若你再把书送来，让我心思更定些，你就功德无量。”这楼门本是格子的，道之站在那边，看见清秋穿了一件旧的黑绸旗衫，瘦怯怯的身子，白而无血的皮肤，又是蓬着一头长发，一个大长楼廊子，并无第二个人。她斜倚着身子站定，高处的风，吹着她的衣服和头发飘动起来，那样子怪可怜的。一个花样娇艳的人，不到一年，就蹂躏到这般田地，燕西实在不能不负些责任。她如此想着，倒望呆了。二人相隔了格子门，彼此呆呆的对立了一阵子，还是道之先道： “清秋妹，你真是下了决心，我有什么法子？但是你打开楼门，让我们进去，陪你坐坐，这也无碍于你的事呀。”清秋两手扶了门格子，向格子缝里和道之点头道：“四姐，我和你告罪了。我为了自己要拘束我自己，开门这是作不到的。”道之伸手摸了她的手指头，叹了一口气。于是和她握了一握手道：“好罢，你进房去，我去和你把东西点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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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六章

清秋闭楼封居以后，一连三日，都是这样，这可把全家都震动起来，真是这样闹下去，那就不好办了。清秋的表示是不必说了，大家都注意到燕西身上来，看他的态度怎样？燕西第一晚，本来睡在自己屋子里，到了第二日，心里想着，若是不理会她，她一人睡在楼上，若是闹出什么意外来，可是不得了。但是自己要进房去睡，大家都会说我是软化了，那就丢大了面子，只要告诉老妈子一声，叫他们留意就是了。如此想着，借着到屋子去拿东西，先看动静。因为不愿表示软化，就没有向老妈子问清秋的话。老妈子又知道燕西的脾气是很强硬，说了清秋的事怕碰钉子，也一字不提。因之燕西虽有意而来，却无所得而去。到了外面，消息更是不通，只得把这事搁下去。在这样僵持的态度中，又经过了一天，燕西也觉得太不痛快，既不能一下子就离婚，又是一副绝对不能合作的神气，在家不妥，在外老不回来，也是不妥。想来想去，想到这只有找梅丽去探探清秋的口气是怎样？然后才能作定主意。这样想着，于是装着无事闲散步的样子，溜到二姨太院子里来。到了院子里，故意放重脚步，又咳嗽了两声。二姨太在屋子里听到，伸头在玻璃窗子里望着，先呵呀了一声，接上说道：“老七今天有工夫在家里，难得呀！”燕西笑道：“大家都这样说，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其实……其实……”说着话，一步踏进屋子来。很随便地道：“梅丽呢？也是老见不着她。”梅丽手上拿了一本书，卷着一个筒子在手里，由里面屋子跑了出来，一偏头道： “那是，你五湖四海到处逍遥，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怎能送着你看去？你一到我屋子里来，准见得着我，只可惜你没来。”燕西也不去理会她这生气的话，却很随便地道：“我有两本新的小说杂志，不知道在你这儿没有？”梅丽道：“你又胡扯！你去年订的一些杂志，早满了期，今年你又没有订，哪里来的新书？”燕西道：“我说新的，不过说是不曾看过的书罢了。我那几个书架子，实在也乱得厉害。我想自告奋勇来清理一下子，你能不能够帮我一点忙？”梅丽还不曾答应出来，二姨太道：“去罢，去帮七哥一点忙罢。自己看的书，总是自己清理的好。”说着，倒抚了梅丽两下头，又给她牵牵衣服。燕西笑道：“梅丽这么大人了，姨妈还是象带小孩子一样地哄着。”二姨太笑道：“不是我把她当小孩子，这东西矫情着啦，不哄着一点可不成。”燕西道：“矫情还能再哄吗？就当打。”二姨太笑道： “打？谁让一家人算她小呢？就是你媳妇儿在娘家的时候，你岳母也是哄，可不打呀。”燕西听二姨太说到这里，就不愿让她往下再提了。因对梅丽道：“要说哄，也已经哄过你了，现在可以和我一路去捡东西去了吧？”他说着，先在前走。梅丽正有一肚子话要和他说，他既约了前去，正合其意，就很高兴的跟着他走了去。到了书房里，燕西找着钥匙，开了书橱门，只见堆着上起下落的书本，铺着很多的灰尘。橱门一开合，震动的灰尘的霉气味，向鼻子里直扑将来。梅丽抢着把橱门一关，笑道：“这个差使我受不了。你反正也不看书的，让它生了蠹虫算了，干吗让我受这罪？”燕西道：“怕脏就算了，我回头叫金荣跟我拾掇就是了。”梅丽道：“你往后可别起新花样，添事人做，今天又要散掉一半老妈子了。母亲说了，现在一个院子里，只用一个老妈子，谁要另外用人，谁一个月交出十二块钱来，工钱伙食，一齐在内由母亲去给。你想，谁还肯吃这个亏呢？结果是散了。你那院子里，就剩下李妈一个人了，楼上跑到楼下，到外面去做事，少不得交给金荣去办了。”燕西道：“这个与我没关系，我不管。你到我院子里去过吗？”梅丽听了这话，却向燕西望着。因道：“说到了你院子里的事，你也会想到清秋姐吗？”燕西故意皱了眉，装出苦脸子来道：“她这个人真是不容易应付，你想在这年头，夫妻还有什么大问题，合则留，不合则去。她却要闹着别扭，死也不肯解决。”梅丽冷笑道：“你说这话，以为夫妻拆开，也象主人辞退一个下人一样呢。”燕西道：“那本来没有什么分别。”梅丽道：“你说她闹别扭，以为她不肯走吗？其实她要走，比你还急得多呢。”因把这几天清秋的态度，对燕西说了一遍。燕西一鼓掌道：“那就好极了，让她走就是了，她要什么条件，只要我力量办得到，我就完全答应。” 梅丽道：“你以为人家是那没有志气的女子，离婚还要什么赡养费吗？她就是要这样随身一套衣服走了出去。看你一听到离婚，你就鼓掌，真是令人寒心。可是现在你既然这样讨厌她，为什么去年又那样不顾一切要讨她？”燕西顿了一顿，淡笑一声道：“你别说那话，我对于她，也牺牲了相当的代价的。我先是不知道她的志向怎样？既是她很明白，那就两个情愿，可以……”梅丽不等他说完，突然将身子一偏道：“我不爱听你这种话，你这人太欺侮人。”梅丽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脸上红红的，还有一片怒色。

恰是玉芬匆匆的由外面走了进来，在她后面笑问道：“八妹打算出门吗？怎么上前面来了？”梅丽本就知道玉芬来了，故意装了不知道，这时她问出来，倒不能不答应了。装麻糊装不过去了，才道：“我是七哥叫我出来的。”玉芬携着她的手，轻轻对着她耳朵道：“这个人不要是得了精神病吧？我看他的举动，真有些反常了。”梅丽倒不料站在玉芬的立场上，她会怪燕西反常，便淡淡的道：“人是难说的。”玉芬笑道：“你这个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怎么不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哩？我们的身分不同呀。你说错了话是不要紧的。”梅丽一想，人心都是肉做的，七哥做得太过不去了，自然她也不能再嫉妒清秋，因道：“我说是无可说的，不过我对七哥有些不高兴，不象以前，认他是可亲爱的了。”玉芬道：“你的哥哥们都是这样哇。老七现让两个唱戏的迷住了，一个叫白莲花，一个叫白玉花。”梅丽道： “唔，也是姓白的！”玉芬顿了一顿，一看梅丽的样子，还不怎样着恼，便挟了她一只手臂道：“你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我把这二花的事，谈些你听，这才觉得有趣哩。”她如此的亲热起来，弄得梅丽心软起来，却不好意思不跟她走。走到玉芬屋子里，鹏振也在屋子里。玉芬笑道：“偏是不凑巧，我们要谈几句私话，偏是你在这里。”鹏振道：“既是你们有话说，我又何必打搅？我就让开罢。”说着，已是站起身来，作一个要走的样子。玉芬连摇了两下手道：“不用不用！我好久没有到公园去过了，我和八妹一路到公园去走走。八妹，去吧？”说着，见梅丽并没有十分愿意的样子，又笑道：“太热闹的地方，我们当然不能去，上北海水边走走罢。”梅丽原是想推辞不便到公园去，现在玉芬说，公园不去也不要紧，可以到北海僻静地方走走，再不好意思不去了，便道：“你刚回来，又要出去吗？”玉芬道： “不要紧，这两天我有点事，借了白家一辆汽车坐着，来来去去，都是很快的。现在车子还放在门口，我们就走罢。”梅丽听说白家的汽车，很不以为然，心想，自己家里有汽车，为了省工省汽油不肯坐，倒要坐人家的车子，这是什么算盘？宁可不坐车子，也不向亲戚家去丢这个脸。玉芬见她有些犹豫的样子，却猜不着她是为什么犹豫，便道：“不要紧的，就是母亲说你，有我承当，就说是我把你拉出去的就是了。走罢走罢，不要犹豫了。”说时，又挽了梅丽一只手臂，只管向外拉。梅丽被她拉了一只手臂，总不好意思说不去，只得勉勉强强地一同走出大门。果然有一辆不认得的汽车，停在大门外，汽车夫看见人到，跳下车来，将门开着，让她二人上车去。梅丽坐上车子，自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想，玉芬却是丝毫也不在意，谈笑自若地到了北海。进得门来，远望见琼岛上的树林，绿成一片。经过长桥，望到水里的荷叶，如堆碧浪似的，高出了水面好几尺。歇了许久不曾到此地来，不觉得是时光更换，仿佛是这个地方的景致，完全变动了。一看之下，好象又是一番沧桑，另到了一个地方一般。在梅丽眼光看来，便觉着不如和任何人来那样有趣了。玉芬见梅丽东看看，西瞧瞧，似乎有了什么感触似的，便道：“八妹，好久不来了，乍到这里，倒很快乐似的。”梅丽道：“我还有什么快乐？这合了那一句文语，风景不殊，什么……哟！抖文我可不成，我说不上来了。”玉芬虽说不上那一句话，但是梅丽命意所在，倒是知道的，因道：“这话也难怪，无论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觉得都不如父亲在日那样好了。”梅丽默然，跟她走着。玉芬见梅丽感触很深，自己当然是不便高兴太过分了，因之只能默然的走着。过了北海，在五龙亭找着茶座，玉芬引着她看荷花，说些风景上的话，慢慢谈得梅丽高兴了。才笑道：“这话还得说回去，我不是说老七捧上两个女戏子吗？因为这两个戏子叫白莲花、白玉花，人家只知道老七为姓白的忙着，哪知道白莲花、白玉花，是她们唱戏的名字。其实她们是姓李，由这个假姓白的头上白生了误会，人家以为老七最近的行动，是受了秀珠的关系，你说冤枉不冤枉呢？”梅丽道：“哦！这里头倒有这些曲折。不过七哥自己说着有时候也会到秀珠姐的，不见一点没有来往。”玉芬停了一停，才微笑着答道：“来往当然是不能一点也没有，他两个人平常的友谊本来还保持着，来往也是人情呀。”梅丽道：“那末，七哥要跟她到德国去的这句话，倒有些真了？”玉芬道：“真也没有用，你想，秀珠肯带他去吗？总之，老七是好恶无常的人就是了。”梅丽对于玉芬这种答复，认为不甚满意，便笑道：“无论这件事，是哪个主动的？不过这种远道同游的计划，说出来是很令人注意的，而况在以前，他们本有些关系呢。”玉芬道：“你这种说法，是普通的眼光观察出来的。若照我说起来，可又不同。光明正大的，又不瞒着谁，同道要什么紧？从前的关系，尽管是从前的关系，好在早已散开了，现在干现在的事，有什么相干？”梅丽道：“照理说，这是不容易驳倒的一句话，但是我又要问一句了，陆军部派员到德国去，有让他两人跟着去的必要吗？白小姐呢，沾她哥哥的光，到德国去一趟，倒也无所谓，我七哥到德国去作什么？跟我一样，连一个德国字母也不认

恰好两人谈到有些不合调的时候，远远望见刘宝善的太太，在树荫底下，纱旗衫被风吹得飘飘然，笑着向亭子里走来。玉芬站起身来，和她招了一招手，让她坐下。梅丽道：“怎么是刘太太一个人出来？”刘太太道：“那边茶座上，还有好几个人，乌二小姐、邱小姐都在这里。我想在茶座上找找宝善的，不想会到你二人。”玉芬笑道：“你两口子，算是生活问题解决了，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可以老三点儿了。”刘太太听说，回过头对前后茶座上望了一望，便低声道：“我的少奶奶，你还不知道吗？自从闹了那一回案子，已经受了很大的损失。这几个月来，接一连二的丢差事，现在算一点什么都没有了。这也不但是他一个人，还有那朱逸士，总算是个老公事，前两天也把差事丢了。我倒正想找你，白师长听说有外调督军的希望，你和那边是亲戚，帮宝善一个忙儿，给他介绍一下罢。”玉芬听了这话，眉毛一扬，嘴角微牵，脸上表示得意之色来。笑道：“你的消息真灵通呀！这事是不假，可是你要走这条路子，有一个人可找，比我说话灵得多哩。”梅丽站起身来，笑道： “你二位谈谈罢，我到那边去瞧瞧，看有些什么人？”说毕，她站起身来就走。刘太太正巴不得梅丽走开，她既走远，也不拦住她了。

梅丽沿水岸走，那海里的荷叶，一阵的清香吹送到鼻子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眼贪看着荷叶，只管走去，就忘了经过了茶座，及至省悟过来，已离开远了。心想，和乌二小姐这些人坐在一处，也谈不出什么好的来，走过来就算了，不必和她见面了。因之一人沉思着，只走了去。绕了大半个弯子，已走到老槐树下面了。现正是槐花半谢的时候，一阵风过，那槐花如雪片一般，由树枝上落将下来。人行路两边的草外，齐齐地堆着一行槐花，远看尤其是象残雪。梅丽见槐花正落着，就站在树下徘徊观望，赏鉴景致。正在这时，却见远处有个西服青年，也在那里徘徊，好象是要走过来的样子，看到梅丽在这里，又不敢过来。这里绿槐阴森，除了行人，是没有专在这里浏览的。梅丽见有男子窥探，倒吓了一大跳，正待抽身要走，那少年却取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叫了声八小姐。他叫出一声，梅丽才想起来了，这正是燕西的朋友谢玉树，便也点了个头，站在树荫下让他过来。谢玉树将帽子拿在手上，连连点着头走过来。隔了三四尺路，就站住了。笑道：“八小姐，久违了。”梅丽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声久违。谢玉树道：“令兄在家吗？燕西在家吗？”他第二句本是因为第一句说得含糊，特意解释的。可是连道两句在家吗？自己觉得有点语无伦次，脸上有点红晕了。梅丽也不知是何缘故，到了这时，向身前身后看了两回，又低着头牵了牵衣服。谢玉树本来就鼓着十二分的勇气前来说话的，梅丽再害臊起来，更不知如何说是好了。还是梅丽振作起精神来，向他笑道：“谢先生也好久没有会到七家兄吧？”她有了这一句话问出，谢玉树才定了一定神，笑道：“可不是吗？我到府上去奉访过两回，燕西都不在家。”梅丽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唉！他现在的行为，有点不对了，和拿书本子的朋友，一天远似一天，和玩的朋友，可又一天近似一天。”谢玉树笑道：“他很聪明的，只要一用功，无论什么功课，自然地就做上来了。”梅丽道：“那也不见得吧？”谢玉树道：“是的，我和他同过学，还不知道吗？”梅丽听到这里，不便得把一个哥哥为题只管谈下去了。但是除了接着这话说，一刻儿工夫，又不容易牵扯到别的问题上去，因此只向着他笑了一笑。谢玉树想了一想，才道：“八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呢，还是同府上哪位来的呢？”梅丽道：“是和三家嫂来的，她和几个女朋友，坐在五龙亭里，我是走出来散步散步。”谢玉树趁她说话，偷眼看她的身体，见她穿了一件黑纱长衫，露出手胳膊来，越是显得白。她那贴着蝴蝶翅的短发，又贴上一朵白绒线扎的菊花，在这素净之中，又充分的现出美丽来。但是这偷看的时候，也极其短促，不等梅丽的眼光觉察出来，他已经把眼光回避到一边去了。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西装少年，手挽着一个时髦装束的女子，并着肩膀，比着脚步，笑嘻嘻的低声软语过来。谢玉树和梅丽，都侧目而视的，看人家走了过去。谢玉树笑道：“公园里散步，恐怕要算北海为最好了。”梅丽笑着点了点头。谢玉树道：“吴蔼芳女士没有信给八小姐吗？”梅丽笑道：“谢先生和卫先生的交情，在我和吴女士之上，他二人总有信给你吧？”谢玉树道： “咳！不要提起，自从分别以后，一个字也没有接着他的。也许是蜜月风光，把朋友忘怀了。”梅丽道：“这么久了，难道还算蜜月风光？”谢玉树道：“这蜜月似乎不应该只限定一个月，只要是认为是甜蜜的期中，不难把这个月延长到一年以至于无穷期。”梅丽和谢玉树，也会面不少了，每次会到他，他都是羞人答答的，随便说几句话就算了，倒不料他今天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就说上许多。自己本是暂时避玉芬的，既不曾和乌二小姐一处，耽误时候久了，倒怕玉芬会疑心，可是谢玉树正谈得高兴，忽然告辞而去，又觉大大地扫了人家的面子。而且心里虽这样踌躇，脸上也不愿显露出来，因为只略微表示一点出来，象谢玉树这样的聪明人，没有不知道的，让人家扫兴而去，无异是表示讨厌人家了。于是只管装微微的笑容来，站在一边。谢玉树因她只管笑着，并不答话，心里也就明白，因点着头道：“过一两日，我再到府上去奉看燕西兄罢。”梅丽笑了一笑道：“那是很欢迎的。”说到这里，所谈的话，差不多告一个段落，可以走了。但是谢玉树依然在那里站着，梅丽就不能不陪着他，相对而立。所幸这位谢先生，今天比以前要脸老得多，所以只顿了一顿，他又想起话来了，因道：“八小姐，现在没有上学吗？”梅丽道：“舍下遭了这样不幸之事，什么事都灰了心了，哪还有心上学？”谢玉树倒觉有十分惋惜的样子，便道：“令尊去世，虽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荒废了自己的学业。”梅丽道：“谢先生说的是，下个星期，我依然是要到学校里去的。”说到这里，这个问题，又算告一段落了。谢玉树若不另找题目的话，又得呆呆地站着。梅丽一回头，见后面有两个女子走来，其中一个，似乎就是玉芬。只得向他点一点头道：“三家嫂来找我来了，再见罢。”说毕，抽身向来路走，及至与那两个女子见面，并没有玉芬在内。自己一想，这样匆匆忙忙走开，却是何苦？不过已经走过来了，决无

梅丽回头看了几回，见他依然是不肯上前，就放出了平常的步子，依然走回五龙亭来。玉芬皱了眉道：“阿哟！我的八小姐，我怕你丢了，上哪儿去了呢？乌二他们都到这里来了，说是并没有看到你。”梅丽笑道：“反正在北海里头，不出大门，不出后门，会跑到哪里去？”玉芬道：“你一个人溜到哪里去了呢？”说着，拖着椅子，靠近了她，低了声音道：“你一个人瞎走，仔细碰到拆白党。公园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是走不得路的。”梅丽红了脸道：“青天白日，要什么紧？”玉芬笑道：“你倒胆子大，只要是那样就好。我忘了叫汽车开到后门接我，我们在水边下溜达溜达，走到大门口去，别坐船了。”梅丽对于这层，倒无所谓，就跟着玉芬由海边绕出来，走到东边老槐树林子里大道上，经过刚才和谢玉树说话的所在，心中倒不免略有所动。偏是玉芬前后看看人，扶着梅丽的肩膀，对她耳朵道：“这一条路，又幽静，又远，晚上走这里过，常有不好的男人冲出来瞎说八道，就是白天，也算这地方最不妥当。”梅丽道：“怎么又说上了？”玉芬笑道：“我这是指导你们的好话，你倒嫌我贫吗？”梅丽对她这话，也不再去辩论，只随她走。走到琼岛边，又遇到谢玉树从山上下来，玉芬眼光锐利得很，将梅丽轻轻一推道：“那个和燕西作傧相的美男子来了。”谢玉树远远见她一望，又是和梅丽说话的神气，以为人家是打招呼，便取下帽子点了一个头。这一下子，真把梅丽为难死了，心中不住地乱跳。心想，这个书呆子，未免过于老实，怎么好在我家人面前客气起来呢？这样一来，未免给人家许多笑话的材料了。她如此想着，心里乱跳，原是和玉芬并排走着的，不觉退后了一步。玉芬心想，他是认得自己的，只得笑着叫了一声谢先生。这一叫，谢玉树无所用其客气，更是迎了上前，点头道：“三少奶奶，久违了。”玉芬也笑着答应久违了。谢玉树的眼光于是射到梅丽身上去。梅丽却对他丢了个眼色，他不觉地就连着哦了两声，才说出一句话来：“八小姐不再逛逛吗？”梅丽答应一句是，于是大家点头而别。这一下子，让玉芬就猜了个透彻，刚才她两人藏头露尾想说话，颜色很是惊慌，分明是有意闪避。而且两人见面，并不说什么寒暄之词，只含糊的过去了，很是可疑。尤其是谢玉树说不再逛逛吗？这个再字，似乎知道梅丽已经逛过去了。怪不得刚才梅丽一人走开，原来是会她的情人来了。这个小鬼头，大家都说她天真烂漫，到了谈恋爱的时候，也就不能保全她的天真了。心里如此想着，且不说破，依然当是不知道，和梅丽同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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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七章

玉芬到家之后，白天是没工夫谈论，到了晚上，她心中再也搁不住了，就借着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侄子小双儿，在灯下逗着孩子玩了一阵，便笑道：“大嫂，令妹没有来信吗？”佩芳道：“他夫妻二人，婚姻很美满，现时正在预备英语，他们要到英国去呢。”玉芬笑道： “天下的事，真是说不定，不料老七那次结婚，竟会惹下他们这一段好姻缘。”佩芳道： “可不是，天下事就是这样难说。”玉芬笑道：“不但惹下一段姻缘，大概是惹下两段姻缘呢。”佩芳道：“两段姻缘，还有一段，出在哪个身上？”玉芬道：“哪一个，自然是那位伴郎姓谢的，女的却是我们家的。”佩芳笑道：“不错，我仿佛听到说，那姓谢的很注意我们家一位姑娘，我想再不能有冒充小姐的小怜出现，要是有这样的人，一定是八妹。不过八妹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汽车来，汽车去，就很少与男子接交的机会。这半年来，人也仿佛大了，懂事多了，有了父丧，从不出门……”玉芬摇了一摇头道：“得了，得了。你没听见说过，女子善怀吗？她要是有了什么心事，哪里会让你知道？”佩芳笑道：“当年你和鹏振没结婚时，对于他大概就善怀过，要不然，你怎么就知道女子善怀呢？”玉芬笑道：“我老皮老脸的，还怕些什么？要说笑，你就尽管说笑罢。”佩芳道：“这个不管它了。我问你，你忽然说出来，一定有点凭据，你告诉我，让我参考参考。”玉芬于是将今天在北海的情形，添了些穿插，自头至尾告诉佩芳听。佩芳笑道：“据你这样说，倒有八九成相象了。八妹嫁得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她也很好。不过二姨妈的意思，以为儿女婚姻，上人多少要参加一点意见的，这段婚姻，她能不能同意呢？”玉芬道：“我想八妹的婚姻，二姨妈也未必能作主，而且这个姓谢的，也没有什么可驳的，只是一层，这人未免贫寒一点。据老七说，他在学校里，是个著名的穷学生。往将来说，二姨妈似乎用得着一个有钱的姑爷。”佩芳点着头笑了一笑。玉芬道：“怎么样？你不以我的话为然吗？”佩芳道：“自然是如此，不过在八妹一方面，年轻的姑娘，不沾上爱情两个字则已，沾上爱情两个字，富贵贫贱，那是不成问题的。”玉芬道：“所以作长辈的，对于这一层，就不能不事先慎重考量，譬如老七这一段婚姻，当时一团高兴，就是要打破一切阶级观念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样呢？不是互相不情愿吗？若是早知道如此，不联上这一段婚姻，那是多好？到了现在，两方闹得很僵，一时又收不转来，何苦呢？”她谈到了这上面来，佩芳就有点不愿意往下谈，只得扯开来笑道：“君子成人之美，后事就不管它了。这件事你是有关系的，何不给他们漏一点消息出来呢？你把消息漏出来了，八妹要是不否认的话，就可以进行了。”玉芬道：“我怎么会有点关系呢？你这话，大可考量。”佩芳道：“我并不是说你有别的关系，不过是你首先发现的罢了。其实我也知道你很谨慎，哪会去漏出这消息？”玉芬突然向上一站道：“那要什么紧？这又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就去。”佩芳笑着挽了她的手道：“你不要信我胡扯的话，你得考量考量，别去乱说。”玉芬身子不动，回转头来笑道：“你以为我当真有那样傻，去管人家的闲帐呢？我是试试你的态度的。”佩芳笑道：“哟！你还不知道我是个老实无用的人吗？你一说，我自然信以为真的了。还用得试吗？下次你不要玩手段试试我，只要随便对我一说，话里套话，我自然会把心事说出来的。”玉芬红着脸，才掉过身来，索性笑道：“哟！我的老姐姐，你打我几下好不好？我顽皮一点，偶然和你开了一点玩笑，也不要紧呀。我玉芬就自己卖弄聪明，也不敢到孔夫子面前来背书文啦。”带说带坐，挨着佩芳坐在一张沙发上，用手抓着佩芳的手。佩芳一缩手，笑骂道：“你这小刁钻鬼，真厉害，闹得我笑又不是，骂又不是。你这套玩艺儿，别在我这儿使，去玩弄鹏振罢。我看你对鹏振也没有给他过什么颜色看，也没有什么大争论，他对你象一只小绵羊一样的驯服，大概也就是受不了你这种手段。”玉芬笑着点头道：“是呀！无论谁对丈夫，都免不了用这一着的。这是女将军的甩手锏，一甩出来，准没有错。”佩芳还没有答复她的话，只见秋香匆匆地跑了来道：“三少奶快去罢，三爷不知道为什么事，只在屋子里生气呢。”佩芳一推道：“快去使甩手锏罢。”

玉芬听说是鹏振在生气，猜不透是为了什么？却急于要回屋子去看，也顾不得佩芳笑话了，跟着秋香就走。走到院子里，只听到鹏振将桌子一拍，一人在屋里嚷了起来道：“这真是世态炎凉了。别忙，老子总有一天报你们的仇。”说毕，又将桌子拍了一下。玉芬听了口音，分明是受了外人的气，与自己夫妻们的事无关。在外面便道：“什么事？这样发了疯病似的。”鹏振却在屋子里长叹了一口气。玉芬走进来，只见他斜靠在沙发上，象害了病一般，一点精神没有。玉芬道：“什么事？吓得秋香把我找了回来。”鹏振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道：“你瞧瞧，这是不是岂有此理？盐务署裁人，竟会把我名字也裁掉了。这样一来，一个月又少四百元的收入了。”玉芬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问道：“真的吗？”鹏振道： “都发表了，怎么不真？老实说一句，财政界的人物，那个没有受过我父亲的好处？而今就忘记了。”玉芬道：“事先怎么你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呢？”鹏振道：“就是这话了，他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我若知道一点消息，我不必托人去讲情，我亲身出马，也要找这位署长大人谈谈。”玉芬坐在他对面，用上嘴唇咬了下嘴唇皮，低头想了一想，微微点着头道：“我和你找一条路子，试试看。”鹏振道：“我知道，你找的是白家，他未必肯和我帮忙吧，白雄起现在是况巡阅使的灵魂，这班官僚最怕军阀，只要军阀肯说话，那比圣旨还灵的。”玉芬道：“你不要说那一套，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呢？”鹏振道：“只要能托人去说回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岂有不愿之理？”玉芬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府上有一部分很有志气的人，是不肯找白家人作人情的。因为白家从前远不如你们府上，现在你们要回转头来去找他，好像是有些丢脸了。”鹏振叹了一口气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哪个保管得了那些？我这事就托重你了。”说着，站起来，向玉芬拱了一拱手。玉芬笑道：“你虽是要托人，我看你还有点不服这口气似的。我有言在先，要托人家，就不能埋没人家的人情，我可不能秘密进行。”鹏振道：“这也无须乎秘密呀！哪个能说一辈子不求人呢？”玉芬道： “我看一个人，还是要倒两次霉才好，倒了霉之后，他就懂人事，说人话了。”鹏振觉得夫人这话，未免过重一点，但是这时要去驳倒夫人的话，又怕夫人生气，只得淡笑了一笑。玉芬道：“除我之外，你不防再找一个人，让老七对秀珠说一说，比我的力量又高上一倍。” 鹏振皱了眉道：“不要提这位先生了，我是整天整晚不见他露一回面。”玉芬道：“这几天，他常是到秀珠那里去吃午饭的，你不妨在吃午饭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去找一找他，我想总十有八九可以碰到。”鹏振哦了一声。玉芬道：“你哦些什么？好象说这就难怪找不着他了。其实他也就是那一会儿在那里，其余的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还替他瞒着秀珠呢。”鹏振道：“他到的地方，我倒仿佛听到有人说过，恐怕也未必完全在那里。”玉芬道：“在什么地方？你说！”鹏振一时高兴，先是无意说出来了。这时一想，自己又怎么会知道燕西的所在呢？这未免有点嫌疑。顿了一顿，然后笑起来道：“我哪里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过胡猜罢了。我想他无非是在戏园子和舞场这个两地方罢了。”玉芬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望着鹏振冷笑，而且抿了嘴，和他连连点了几下头。鹏振一看夫人这种情形，大有生气的样子。这是惹不得，连忙在衣架上找了帽子向头上一覆，笑道：“我是想到了什么，就要作什么的，让我去找找老七看。”说毕，匆匆忙忙，就向外面走。所幸玉芬对于鹏振的行动，却未加以注意，于是他就很平安的走到外面来了。

现在外面几重院子的事，并不都全归金荣一个人管。金荣坐在大楼下那间二重门房里，是不大走开的。全家原来有五所电话，现在也只留下一个，电话机就在楼下。进来的电话，都是归金荣接着。鹏振走出来时，只见金荣伏在一张小桌上，拿了一张包茶叶的纸，用墨笔胡乱写了些大小不匀的字，看那样子，是十二分的无聊。他听到脚步响，一抬头见是三爷，随手将字纸捏了一团，站将起来。鹏振道：“你鬼鬼祟祟的，一人又在这里瞎涂些什么？” 金荣微笑了一笑，没答复出来。鹏振道：“我不管你写什么，我问你，这一程子七爷总是在白莲花那里呆着吗？”金荣怎么敢说燕西到哪里去了，只是微笑着说不知道。鹏振道：“你瞒别人就是了，还瞒着我干什么？有人打电话给七爷，总瞒不了你的，他到哪里去了，你还有个不知道的吗？据我想，一定是在白莲花那里的时候居多吧？”金荣微笑着道：“三爷当然是明白的。”鹏振道：“这个时候，他在那里不在那里呢？”金荣道：“这可不敢说定。不过……”鹏振道：“你藏头露尾作什么？纵然是七爷知道了，就说是我问你的，也不要紧。”鹏振说着，看这情形，就断定了燕西必在白莲花那里。若是打电话去，也许他还不接。自己已是改坐人力包车了，坐着车子直向白莲花家来。

一到门口，便见自己家里的一辆汽车在这里，两个汽车夫，也都不见，似乎在门外停留了好久的时候了。鹏振下了车，也不惊动人，悄悄地走了进去。到了院子里，脚步放重着，先咳嗽，上房有个人掀着帘子迎了出来，正是白莲花。她笑道：“这是什么风，今天把三爷刮来了？”鹏振道：“好久不见，我特意来看看你们，我家老七在这儿吗？”说到这句话时，已是跟白莲花钻进帘子里面来。燕西见是老三一个人，而且料到此来必有所谓，并不藏躲，也就迎了出来。笑道：“你真有耳报神，就知道我在这里，我是刚到呢，家里有什么事吗？我这也就回去了。”鹏振道：“你回去不回去我管不着，我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商量。”燕西也想不到清秋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心中未免有点微微地跳。鹏振道：“你不要多心，我不管你的事。我就是有两件自己的事，要和你谈一谈。”说着，脸便向里边一间房里看去。燕西笑道：“可以到里面去坐的，我介绍一个朋友和你见见。”说着，就叫一声玉花，客来了。便代着掀开帘子，让他进去。鹏振向里一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蓬松着短发，脸上并不曾扑粉，长眉入鬓，美目流盼，穿了一件淡青的旗袍，清淡之中，别具风流，着实可爱。她见了人来，缓缓地站起，微微地向鹏振一鞠躬。而且轻轻地叫了一句三爷。鹏振连忙笑着点头道：“别客气，请坐下罢。头两次令姊出台，我不知有你，要不然，我一定捧场。”白玉花却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站着。鹏振望了她，笑对燕西道：“和她姐姐的相貌，虽然她有一两处相同，可是她更温柔了。很好！不错！”说时，白莲花已跟了进来，张罗一切。鹏振笑道：“李老板，你有这样一个好妹妹，怎样没有和我们提过一声儿呢？”白莲花道：“有半年了，也见不着三爷的面，就是要和三爷提一声儿，又怎样提起呢？”鹏振笑道：“这是我的不对，许久也没有和你打个照面。你这位令妹，是个可造之才，前途未可限量……”燕西插嘴道：“你不是和我有话说的吗？”鹏振笑道：“我和人家初见面，总得应酬两句，有话不妨慢慢地说，忙什么呢？”燕西初以为鹏振找了来，必有重大火急的事情，而今看起来，似乎也不要紧的，也就很淡然了。白莲花笑道：“别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你们不好说话吧？那么，我们就躲开罢。”鹏振笑道：“我们无论说什么话，也不至于和你们有什么冲突，又何必这样避嫌？”白玉花听了她姐姐的话，已是首先站将起来。鹏振虽是解释了一番，要加以拦阻，但是白玉花和她姐姐丢了一个眼色，就向外面走去。白莲花本来也想听听他兄弟说些什么，既是白玉花都走了，自己怎好在屋子里独自待着，抿了嘴，也就微笑出去了。燕西见她姊妹走了，就低声向鹏振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特意跑来找我说话，找到了我，又是逍遥自在的，好像一点事情没有。”鹏振道：“怎么没有？我的话可不便当着人家说呀。”燕西道：“这更怪了，刚才人家走开的时候，你还再三再四的留着人家，这会子人家走了，你又说是当着人家的面，有些不便说。究竟是……”鹏振皱了眉道：“不辩论这些无聊的话了，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盐务署这回裁员，居然把我的名字也勾了，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据你三嫂说，这事不难挽回，只要托白雄起写一封亲笔信，就可以实现。只是我和白家，以往并没有什么私人交际，今天有了事才去找人家，有些不对，这是怎么好？”说到这里，眉毛是皱得更厉害了，望了燕西，很盼望地等着他回话。燕西道：“我虽然常到白家去，但是也不常和他交谈的。这事除非另找一个人去说，不过……”说着，嘴里吸上一口气，现出充分踌躇的样子来。鹏振道：“我只找你去说一说，至于你再去转托哪个，我就不管。好在秀珠女士，为人极是热心，对我们姓金的，只要能帮忙，她决计没有不帮忙的。这件事，我就请你转托她，说我余情后感罢。”燕西笑道：“其实要去找她，不如让三嫂去。”鹏振道：“她怎比得你？她不过是亲戚的关系罢了。你……”鹏振觉得这以下不好说了，不能说是朋友的关系，会比亲戚还深些。因就顿了一顿，含糊着道：“你就努力试试罢，她自然也是要去的，双管齐下，自然更妙。现在你就去得了，你得着什么消息，也不必回家，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就行了。你去罢，你去罢。”他原是坐着的，他口里说着你去罢，燕西没有站起来，他倒站起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是抢着办的事，何必这样急？”鹏振不管，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了起来。因道：“趁着条子刚下来，盐务署留我也好，财政部给我一个事也好，这回被裁，可以说是为了调动调动，我就不寒碜了。”燕西站起来，伸手搔了一搔头，又向他微笑。鹏振道：“我知道你有为难之处，你只管走，这里李老板姊妹有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和你讲个情。”说着，便叫了一声李老板。白莲花走进来笑道：“你们的私下话，说完了吗？”鹏振道：“没有什么私话，不过我有一件事要他和我跑一跑罢了。”说着，向白莲花拱了一拱拳头，笑道：“两三个钟头之内，他准回来。你有什么事，他不会误的。”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说我还能干涉七爷的行动吗？”鹏振道：“不是那个

在她这样说时，白玉花已经走了进来了，就不住地向她使眼色。白莲花笑道：“你别着急，不要紧的。三爷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事还得求求三爷帮忙呢，瞒着他干什么？”白玉花道：“你瞧，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说上这些个？”她说着这话，脸可就红了，远远地走了开去，坐在墙角一把小椅子上。鹏振看到，心想，在坤伶里面，白莲花那样斯文的人，已经是不可多得。不料白玉花的性情，比她姐姐还要温柔几倍，看起来着实可爱得很。她穿了一件白地花点子长衫，瘦瘦的，长长的，越觉得是亭亭玉立。她低着头，只管拿右手去抚摸左手的指甲。燕西在一边，见他一双眼睛，只管射在白玉花身上，便笑道：“你不是催我马上就去吗？现在你倒不急了。”鹏振省悟过来，笑道：“哦哦！是，我先走，我在家里等着你的电话了。”说毕，匆匆出门而去。白莲花追着送到大门口。白玉花在屋子里，却向燕西一撇嘴道：“你们兄弟，都是一双馋眼。”燕西笑道：“怎么我兄弟都是一双馋眼？我老三看了你一会子，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玉花低着声道：“你初见我的时候，不是象这一样的吗？”燕西哈哈大笑起来道：“那天初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呢？”白玉花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兄弟……”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抢上前一步，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笑道：“不用说了，下面这一句话，我完全知道了。”白玉花头一偏道： “别在这里胡闹了。你哥哥有事托你，你也应该去替他办一办才好。只管玩，什么正经事都放得下，这算什么呢？”燕西笑道：“得！我倒要你来教训我，我这就走了。”说毕，便满屋子张望，好像要找什么。白玉花斜着眼睛望他，只是发笑。好久，才道：“你不是找帽子吗？你今天就没有戴帽子来，大概落在白小姐那里了吧？你去会白小姐，顺便带着找帽子，再好不过了。”说毕，又是微微一笑。燕西知道她把话听去了，让她揶揄得够了，一转身便走。出门坐了汽车，就一直向秀珠家来。他看见秀珠，把鹏振的事实提了两句，秀珠便说： “已经得了玉芬的电话，知道是这一回事，这不值什么，我追着哥哥写一封信就是了。”

燕西见她已肯帮忙了，很是欢喜，坐着车子就回家来报信。刚到家门口，只见有一辆不认识的汽车，停放在那里，这是很少见的事了。是谁呢？心里如此想着，且不去找鹏振，先到客厅里去张望，看是谁人？在雕花玻璃门外，远远望去，便见有几个人影子在里面晃动，而且是一片的欢笑之声。燕西倒不料家里忽然热闹起来，赶紧向里面一走，看到第一个人，就让他大吃一惊，原来是拐走小怜的柳春江来了。这一惊之下，燕西向后一退，柳春江见他那种吃惊的样子，也是一愣。他等燕西站定了，然后抢上前一步，伸手和他握着，笑道： “七哥，久违了。”燕西猛然听到七哥两个字，未免有点刺耳。本来彼此的交情，并不见深，连见面用名号相称，都觉得勉强。现在忽然称起哥弟来，却有些突然。一看凤举、鹤荪在屋子里坐着，都很坦然的样子，自己也便镇静着，笑道：“我听说你到日本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柳春江道：“回来有一个礼拜了。这里还有两位朋友，你认识吗？这位是贺梦雄，这位是余健儿。”说时，早有两个穿西服的朋友，迎上前来。燕西道：“我们认识的，我们认识的。”于是一一握了手。余健儿笑道：“我们这一来，你有点愕然吧？春江兄回国以后，家庭中是很欢迎的，听说很好，其实在这二十世纪里头，婚姻问题，本来只要主角同意，其余是不成问题。我们就劝他认府上作一门亲戚走，他自然是赞成，而且他夫人……”说到夫人两个字，声音低微极了，而且还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也是想回来看看。梦雄兄和令兄电话一说，令嫂就马上要她来，我们这是前站先行，大元帅也就快要到了。”说着，哈哈一笑。燕西这才明白，今天柳春江也算新亲过门，他头里一声七哥，却是从这儿来的。他这话当然是不假，乐得做个好人。便笑道：“那我们欢迎极了。她……春江的夫人，我们就象兄妹一样，最好是……能来往更好了。”柳春江见燕西说得那样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再逼他说，他是很窘的，掉过头来，还是和凤举、鹤荪谈话。大兄弟俩究竟是善于谈吐一点，根本上就不谈到小怜身上去，只谈些日本人情风俗。谈了一阵子，只听到外面过道上一片脚步杂沓之声，而且还有人说笑。燕西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女眷们，不曾有人介绍，未便进来，先偷看看这位恋爱使女的柳少爷，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燕西听外面有人起哄，自己也镇定不了，趁着柳春江和大弟兄们说得热闹，就溜了出来。走到外面看时，乃是阿囡、秋香、小玉、兰儿四人。燕西和他们招了招手，走上前问道：“你们看什么？有点不服气吗？”小兰向来老实，而且向来不敢和少爷说笑的，听了这一句话，脸先红了。燕西因客厅里有人，也不便再说笑。因低问道：“我还指望是大嫂他们出来了呢，原来是你们。” 秋香嘴一撇，低声道：“小怜随便现在怎样好法，总是这里作使女逃走的，少奶奶们不怪也罢了，还能来欢迎她吗？”燕西摇着手，低低地道：“别瞎说，别瞎说。”说着，手向屋里一指。这时，门口有一声喇叭声，是汽车来了的表示。阿囡笑道：“来了。”一手挽着秋香，一手挽着玉儿，就向外面跑。燕西缓步走了出来。还不曾到大门口，早见一个穿白底红点子花纱旗衫的少妇，袅袅婷婷而来。燕西不觉想起去年见她穿花衣，笑她像观音大士的事，时光容易，人事大变，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小怜倒不象以前那样小家子气象，见着燕西，笑盈盈地早向燕西一个鞠躬，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倒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叫人家什么是好？只是笑着点了一点头。秋香这班人，不容分说，已是一拥而上，有的握着小怜的手，有的牵着小怜的衣襟，都围着叫你好呀！可没有人称呼她什么。小怜却依旧姐姐妹妹的叫了一阵，问好的，答应好的，大家闹了一阵。于是大家簇拥着她向上房里走。这一番亲热，自然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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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八章

小怜到大门口的时候，还不觉察到情形有什么不同，及至走到大楼下那个二门边，只见两旁屋子里不象从前，已经没有一个人。大楼下的那个大厅，已经将门关闭起来了，窗户也倒锁着。由外向里一看，奇--書∧網里面是阴沉沉的，什么东西也分不出来。楼外几棵大柳树，倒是绿油油的，由上向下垂着，只是铺地的石板上，已经长着很深的青苔。树外的两架葡萄，有一大半拖着很长的藤，拖到地下来，架子下，倒有许多白点子的鸟粪。架外两个小跨院，野草长得很深。小怜问秋香道：“花儿匠简直不管事了，你看，什么东西也不收拾收拾。”秋香道：“唉！花儿匠早辞掉了。前面院子这大地方，只有金荣哥一个人，他怎么管理得过来哩？”小怜哦了一声，眉毛皱了一皱，等她走到第二重院子时，正门关上，却让人由旁边小侧门内进出。这时，蒋妈由里面迎将出来了，她老远地便笑道：“小……”这一个小字刚叫出口，猛然省悟，现在人家是正正堂堂的少奶奶了，如何可以还叫人家当丫头的名字？心里一机灵，便笑道：“小姐，我的小姐，可把我想极了。”小怜笑着点点头道：“你很好，还是这个样子。”蒋妈笑道：“哟！我们还不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样子呢？”说着，迎上前，想要握她的手。猛然低头一看，见人家手指上，带着一粒钻石戒指，便将手缩回去了。小怜虽看到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只好装模糊当是不知道。

大家一齐进了里院，小怜道：“我先看太太去。”于是向金太太这边屋子来，一看那院子里，两棵西府海棠，倒长得绿茵茵地，只是四周的叶子，有不少凋黄的。由这里到金铨办公室去的那一道走廊，堆了许多花盆子。远望去两丛小竹子，是金铨当年最爱赏玩的，而今却有许多乱草生在下面。那院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金太太住的这上边屋子里，几处门帘子低放着，更是冷静得多。不过这个时候，小怜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屋子里面的老主人，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了一阵。那脚步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也有些抖擞不定。小兰抢上一步，掀开了门帘子让她进去。她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那声音也是细微得很。她把一脚跨进了门，便见金太太端端正正坐在屋子里，立刻浑身一发热，脸红了起来，远远地她就是一个鞠躬下去，口里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对于小怜，是隔了一层关系的主人，她上次逃跑，虽然在大体上不对，然而与金太太无多大利害。现在她很阔绰地回家来了，对她私人言，也替她可喜。何况她又很谦逊，依然还用主仆的称呼。因之也就立刻站起身来，点头笑道：“好！很好。”接着，用了一句问行人的套话：“几时回来的呢？”小怜道：“回来一个礼拜了，早就应该回来请安的。”说时，身子偏着站在一边。金太太笑道：“快别这样称呼了，你现在总是一位少奶奶，柳府上也是体面人家，过去的事，提他作什么？好汉不论出身低啦，只要心里不忘本，大家都愿意顾全体面的。你这样就很好，不是那样小人得志便颠狂的样子。以后当一门亲戚走就是了，你是无家可归的，我们家也不嫌多一门亲戚。你总是客，坐下罢。”金太太先坐下了，小怜见身边有一张椅子，倒退一步坐下。一回头，见秋香、小兰一班人，都站在一边，面上有点犹豫之色，又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你一讲礼，又太多礼了，和他们也客气什么呢？”便对小兰道：“这有什么看西洋景似的？客来了，也该倒一杯茶来吧？”小怜笑道：“不用了。我先去见见各位小姐少奶奶，再来陪太太坐。”金太太道：“那也好，你去罢。你回来了，我很欢喜，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一谈呢。”说毕，她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小怜退了一步，走出屋来。

秋香早抢先一步，忙着给佩芳去报信。小怜走到佩芳院子里时，是旧日所居的地方了。第一件事，便是自己常喜徘徊的柏枝短篱，已经有好些焦黄的，走廊上一架鹦鹉架子，还在那里，旧日相识的鹦鹉，却不见了。但是也来不及寻觅旧踪，早见玻璃窗内，佩芳的影子一闪，便喊起来道：“少奶奶。”说着，秋香倒由屋子里掀了帘子出来，然后引她进去。小怜进来，见佩芳手上抱了一个孩子，由屋子里笑迎出来，便觉脸上一红。佩芳笑着点头道： “这是想不到的，你居然会回来。怎么不和你们柳少爷一路进来呢？”小怜道：“他早来了，在前面客厅里。待一会，他自然是要进来的。”一伸手，将小孩子接过去抱着，吻了一吻小脸，笑道：“我在日本，就听到说添个孙少爷了，很是快活的。这样子，多么象他爸爸呀！”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把小金锁来，提了丝绦，挂在孩子脖子上。佩芳笑道：“这样子，你好像是早已预备下的了。你还是这样有小心眼儿哩。”小怜笑道：“不是我有什么小心眼儿，是我们那边母亲分付下的。二少奶奶还有一个小孩，我也带着的。”佩芳说着话，将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接过孩子，抱了他向前摇摇身子，笑道：“谢谢姑母了。”小怜对于这种称呼，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笑。这时，金荣左右两手提着两只细丝藤萝，走了进来。在藤萝外看到里面左一包右一包的纸包，红红绿绿的。佩芳笑道：“这样子是在海外给我们带了东西来了？”小怜笑道：“这些东西，虽不少洋货，可是并不是日本货。我在日本的时候，本想带些日本出产回来。春江他说，我们国里，正在抵制日货，我们为什么还带日本东西去送人呢？难道有意替日货宣传，提倡日货吗？我听了他这话，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到了上海，他倒想起来了，买了好些东西带来。”她在这里说着，金荣已经放下了藤萝要出去。小怜将手一招，笑道：“你别走，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于是在藤萝内挑了一个纸包，交给他道：“这是一件袍料，柳少爷叫我送给你的。”金荣眼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她也叫声金荣哥，今天她以少奶奶的资格回主人家来，自己对她不谦逊，是不懂规矩。对她谦逊，不服这口气，所以见小怜的时候，只笑着说一声你回来了。而且心里也怕她照规矩赏钱，实在不好意思收她的。而今她只说送礼，而且还抬出柳少爷来，不卑不亢，措置得很当。自己也就不便再含糊了，趁接着纸包的时候，向小怜作了几个揖，笑道：“请你替我谢谢柳少爷。”说毕就走了。佩芳笑道：“你越发想得周到了，连听差的也不得罪哩。”小怜笑道：“并不是我想得周到，我听说宅里人都走了，只有他和李升，依然还在这里作事，这种人总算有良心的，所以我很器重他。”佩芳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自你去后，我们家是一天不如一天。总理一死，大殿倒了正梁了，家里人心惶惶，接二连三地出岔事，就是我和你大哥，也不知如何了局？”小怜听到了佩芳这样称呼，心里又不免一动，想不到当年的主人，现在变成阿哥了。这样看来，富贵人家所谈身分问题，也大可以通融，只要看作奴才的，自己怎样去努力罢了。不过佩芳都会谈到将来不知如何了局，那末，金家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便微笑道：“你也太过发愁了。总理虽然去世了，还丢下许多家产啦。再说，大爷自己的差事，也就很不坏，将来爬到总理那个位分，也是不可知的。”佩芳叹了一口气道：“别人说罢了，难道你也不知道他的为人？他从前那些差事，哪一件不是靠父亲的面子弄来的？现在已经有两处发生问题了。至于丢下来的家产，要好好的过日子，未尝不可以混一辈子。若要象你大哥那样子，一个月一万也花得了，请问又过得几时？我是不问三七二十一，把这些捞到手，替他保留起来再说。”小怜还不曾答话时，只听窗子外有人哟了一声道：“你们真是久旱逢甘雨了，一见面，谈得就分不开来，怎么把客留住了，也不让她和我们见面呢？”小怜隔了窗子，昂着头向外叫了一声：“二少奶奶，你好哇？”慧厂笑着自掀帘子进门来，抢上前一步，握着小怜的手，笑道：“好极了，你现在是十分得意了。”小怜笑道：“我有什么得意呢？就是得意，也是靠主子的福。”慧厂道：“呀！快别再说这话。我向来就主张平等的，现在你结了婚，又不沾金家一草一木，更谈不到什么主仆了。”小怜笑道：“人总不能忘本，虽然这儿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怎能够那样自负呢？你添的小宝贝呢？”佩芳笑道：“你还是以前那样，肚子里搁不住事，身上放着的那一件见面礼，你是急于要送出去，是不是？那末，你就先到她那边去，和小孩儿见着面，把这问题解决了罢。” 慧厂握着小怜的手，就让她一路跟着到自己屋子里来。小怜经过走廊，到慧厂房门外，只见门口那一片玫瑰花地里，生长许多牵牛花和野豆子，将花干胡乱卷着，蓬卷着一大堆。花外的一堆假山石，爬山虎的藤却是长得更茂盛，山石成了一个绿堆。然而东拖一条，西拖一条，倒垂下来，又卷着地上乱草，更觉上下一片毡了。慧厂对于家庭琐务，原来就不大爱清理，一切都归下人去治理，现在院子里，草长得多深，除了鹅卵石砌成的那一条人行路而外，一律都让乱草铺了

燕西站在檐廊下，只哦了一声，人也就走远了。他回来，原是向鹏振报告白家那个消息的，偏是小怜夫妇一来，将这事打了一个岔，便扯开来了。这时走到前面，鹏振却在他小书房里等着。他已是三天不曾进这书房的了，走这书房门口过，燕西原不打算进去，鹏振却由里面喊了出来。燕西道：“我正要到前面找你呢，说的那件事，已经行了，你放心罢。”说毕，自己依然举步向外走。鹏振道：“你哪里去？”燕西笑道：“我是抽空回来的，还有几件事不曾交代呢！”鹏振道：“你有什么事没有交代？你的事我全知道。我托你的事，你也总得和我说个清楚明白，要不然，你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我知道你办到了什么程度？”燕西被他一问，只得站住了，将一双脚踏在走廊的栏干上，再用手撑在大腿上，托住了自己的头，笑道：“我到白家去，……”鹏振远远摇着手道：“你有什么事那样忙，连到屋子里去谈一谈的工夫都没有？这件事，也不是那样不值得注意，随便站着说说就算了。”燕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我不进去说。倒不知道你也是这样念妈妈经，非要我说个清楚明白不可！那末，我就陪着你进去说一说罢。”鹏振还怕他溜开去，直等燕西走进屋子以后，才由后面跟了进来。燕西向沙发椅上一躺。笑道：“你真不放我的心，我不进房来，你还不肯进来呢。”鹏振道：“谁叫你这一程子闹得太不成话呢？大概除了你自己，现在是没有能信任你的了。”燕西叹了一口气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别人哪里会知道？谁相处在我的环境之下，谁也会象我这样的。”鹏振连连摇着手道：“别谈了，别谈了！我不管你那一本帐。我现在所要问你的，就是你和我谋的事，是怎样和前途说的？前途又怎样答应的？”燕西笑道：“官场也没干多久，官场的习气，倒是这样的深。左一个前途，右一个前途，说得多肉麻呀！”鹏振见兄弟讥笑他，很有些不高兴，转身一想，现在要托重着兄弟呢，也犯不着和他计较什么。便笑道：“这也是一句很普通的名词，有什么肉麻？难道平常就不许说前途两个字吗？然而我这也不去深辩，你就告诉我你所要说的话得了。”燕西道： “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你托我的事，我照样告诉了秀珠，秀珠认为是不成问题的事，等她哥哥回家，就让她哥哥写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你还要我怎样详细地说？”鹏振听着，心里一阵痛快，噗哧一声笑了。只道：“就是如此简单吗？”燕西道：“不如此简单，照你说，还得把怎样进大门，怎样进客厅，怎样坐着说话，一齐说了出来不成？反正你托我的事我替你办到了也就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呢？”燕西说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已是爬起身来就向外面跑。鹏振追到门外来，只摇了一摇头，没有他的法子，也就不作声了。

燕西出得门来，坐了车子，一直就到白莲花家来。白莲花笑着：“玉花，你瞧瞧，七爷来了不是？我说的话，不会错吧？”燕西笑道：“我答应办的事，并没有办完，怎能够不来呢？”说着话，自打帘子，走向白莲花屋子里面来。白玉花手上拿了一本小说侧着身体看，燕西进来的时候，她只斜着眼珠，向燕西瞟了一下，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燕西一歪身子，也在她坐的椅子上挤将下去。一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看的什么书？我……”白玉花不等他说完，将他的手一推，站了起来，头一扭道：“斯文一点行不行？你怎样老是这种样子？动手动脚，我也不好怎么样说你了。”燕西碰了一个钉子，默然了一会，也不站起来，斜斜地躺在靠椅上，只是抖文。白玉花又斜过眼睛来看了一看他，见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她就不是那样骄气扑人了，手上拿了书还是看着，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来。燕西也不理她，依然是左腿架在右腿上抖着文。白玉花见他依然是不理，这才掉转身来，将书向他面前一伸，笑道：“你瞧，不过是一本武侠小说罢了。”妇女们的笑，是有莫大力量的，在她这样笑着一说之下，燕西又进了她爱力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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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十九章

白玉花一笑之后，燕西也就跟着笑了。因道：“这倒怪，你不看言情小说，倒要看武侠小说。这是什么原故？”白玉花道：“一个人一天到晚只是醉生梦死地谈爱情，哪还有什么振作的精神？我现时全过的是胭脂花粉的生活，再要看言情小说，就一点丈夫气都没有了。我不是一个男子，我要是个男子，决定要轰轰烈烈干一干大事，不能够整天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白莲花在外面听到，觉得又是妹妹给燕西钉子碰，便笑道：“玉花，你别吹，自己说漏了，真要轰轰烈烈作一场的话，也没有谁拦着你，干吗一定要作了男子才成呢？作女子的，就不许轰轰烈烈干吗，这样说，还是你自己不争气。”她说着笑了，一掀门帘子进来，对燕西眉毛一扬道：“七爷，我可跟你出了一口气了。”燕西笑道：“就让你妹子说着痛快痛快罢，又何必把她的话驳回呢？”白莲花笑道：“你这人也是愣受罚不受赏的人，我帮着你，你倒不愿意。”白玉花斜着看了一眼，抿嘴微微一笑。白莲花笑道：“七爷匆匆忙忙地跑去了，匆匆忙忙地又跑了来，必有所谓。”燕西道：“玉花不是要我和她去买点东西吗？昨天我有事没去成，今天我要再不去的话，你们会疑心故意推诿了。所以我今天无论怎样地忙，我还是跑了回来，打算陪你们出去一趟。”白玉花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笑，两腮上微微露出两个小酒窝儿，站起身道：“劳你驾了。”燕西最爱看她这两个小酒窝儿，也望着她笑了。燕西知道她姊妹二人，已经乐意了，便笑道：“要走我们就走哇。你们二位一出门，由洗脸以至换衣服，这其间，所消耗的时间太多了，快点罢。”白玉花道： “你这样郑重其事地要带我们去买东西，但不知道可以给我们买些什么？”燕西道：“你二位不是说要到印度公司去买些印度绸缎吗？”白玉花道：“我没说这话。我这人有点顽固，不愿穿外国料子。绸缎本来出在中国的，不穿中国料子，倒穿印度料子，这是什么用意呢？”燕西心里想着，中国料子比印度料子就便宜多了，她不要印度料子，倒要中国料子，这是乐得省钱的事了。便笑道：“那就上绸缎庄罢，我有家熟铺子，东西都是很好的。”白玉花道：“我不等着什么衣服穿，你真要送我东西的话，你就送我一挂金链子。”燕西道： “成！少不得下面还有一个鸡心小匣子，打算嵌谁的相片呢？”白玉花道：“谁的相片我也不嵌进去，我用不着那个，我要挂一支转动的铅笔。”燕西向着白莲花笑道：“她改了东西了，你打算要什么呢？”白莲花道：“我陪你们一路上金店罢，也许可以找着一两样合适的。七爷，你还是别这样慷慨罢。我们去了，回头把首饰乱七八糟一挑，一个人真会花上你好几百块钱，你会后悔的。”说着，抿嘴一笑，望了白玉花。白玉花因她姐姐的话很是俏皮，也就跟着她的笑，接上一笑。燕西到了这时，只有绝对地赞成去才是，不然，就没有面子了。白莲花自己一个人笑道：“我还是不去罢，我只刚说出来这一点子要求，七爷就有点不大愿去的意思了。”燕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一个字也不曾响出来，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去了？而且你两个人说着，我还带了一点笑意儿听着呢。”白玉花在一边看了，只是抿嘴微笑。白莲花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呀！”白玉花望了一望燕西，又望了一望她姐姐，依然是微笑。燕西在这种一阳一阴的揶揄之下，实在不能忍受，便强笑道， “你姐妹俩大概有点信任我不过吧？但是我自己仔细想着，也不曾在你二位面前失信啦。” 白玉花道：“你怎么提起我来？我没有说你什么。”燕西道：“你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你姐姐说了许多俏皮话，你怎么不代我驳回去一声儿呢？”白玉花道：“我又何必替你去驳回呢？你不会用事实来证明她的那句话不确吗？”燕西道：“你这话对了。那末，我现在就请二位一路出门上汽车。若是二位不愿去，那就存心让我作滑头，我也就无可说的了。”说毕脸上可就微微泛出了一层红晕。白莲花笑道：“七爷真急了，我们就去罢。”说时，就向白玉花丢了一个眼色。又道：“玉花，你就随便换一件衣服得了，别再多耽误时候了。”于是二人匆匆地换了衣服，就一同和燕西上汽车向金店而来。

燕西身上，已带了三百多块钱。心里想着，他们也不过买几件零碎首饰，总也不至于用多少钱。也就毫不踌躇地陪着她二人去。汽车停在一家金店门口，自己首先跳下车来，将二位老板引着进去。金店里的伙友，一看是坐汽车来的主顾，料是不坏，相率迎上前来。连忙问着，要点什么？白莲花道：“我们要买两挂链子，你拿出来挑挑。”燕西心想，我就知道不能一个人要，一个人不要，这不就由一挂变为两挂了吗？默然不作声，随她二人去和伙友接洽。伙友将他们引进玻璃柜边，等她二人隔了玻璃柜指明了要盒子里陈列的那一挂，然后由身上掏出钥匙，将玻璃格子旁边的活门打开，拿了一挂链子出来。依然把那活门关上，两只手拿了链子，交给了白莲花。身子向并排的这一边一闪，似乎有点障碍去路的样子。燕西站在一边，原是微笑地望着，这时就禁不住发言了。笑道：“你们一小心起来也就未免太小心了。我就不说，站着离货格子远啦。凭这两位小姐的样子，身上总不会带着手枪，你干吗这样小小心心地防备着？”伙友听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笑话了。我们这行，都是这样，开了格子，马上就得关上。”一个小胡子的伙友，走过来一拱手，笑道：“这位先生一双眼睛好厉害。作生意买卖的人，我们替东家办事，办得……总得什么一点……”燕西摇摇手道：“不谈这个了，作买卖罢。”便笑向白莲花道：“挑好了没有？挑好了给钱就去，别让人家担上一份心。”白莲花笑道：“我们反正花钱买东西就是了，管人家怎么样呢？”她说着，向白玉花招了一招手，笑道：“你不挑一挂吗？”白玉花懒懒的样子，很随便地答应一声道：“照你的样子买一挂就是了。”这样说着，于是伙友又拿出一挂金链子来，替她送到里边柜房去，给他们包裹。燕西走向前一步，对白莲花笑着低声道：“你看他们多小心呀，我们不给钱，他是不交货的呢。”白莲花道：“当然的，这有什么奇怪呢？” 说了这句话，却回头对伙友道：“你们有白金的戒指吗？给我挑一只拿出来看看。”伙友到了这时，也看出他们几分情形来了，就照着她的话，挑了两只白金戒指，递到她手里。她看了一看，拉着白玉花一只手，向她一个指头上轻轻套了上去，笑道：“你带一只试试，合适不合适？”白玉花带着，平伸着手看了一看，笑道：“就是它罢。”白莲花笑道：“还得取下来，让人家秤一秤分量呢。”笑着，仍就在她手上取下来，交给伙友道：“也是照样的两只。”伙友拿到内柜去了。白莲花还伏在玻璃格子上，望里面张望着。燕西看这情形，分明还是要挑东西，心里不免有点焦急，身上并没有带着许多钱，再要挑了首饰，如何会得出帐来？但是果真要上前拦阻的话，又显着自己小器，站在一边，倒有些踌躇的样子。偏是白莲花又看出来了，对伙友道：“东西挑好了，我们丢一百块定钱在这里，回头我们再拿钱来取货。好在货在你们柜上，你们总可以放心的。”伙友都笑着说：“不放定钱，也没关系。” 燕西倒不怕花钱多，就是怕受窘。既然可以暂时不付钱，就先拿出一百块钱出来，倒也无所谓，因之在身上掏出一百元钞票来，交给了柜上。伙友渐渐也就看出燕西是个阔少爷了，既是先放了一百块钱的定钱，而且东西又并不拿一样在手里，这买卖还有什么不可以放手做的？因之二花要什么，他就挑什么出来看，结果，白莲花挑了一个粉镜盒子，白玉花挑了一个锁链镯子，一齐让柜上开了帐单子，一把交给燕西了。燕西拿着帐单子顺便看了一看，就向身上一揣，似乎是毫不注意的样子。白莲花走向前一步，靠近了燕西，低声微笑道：“你不是说和我们去买绸料吗？我们可以一路去了。”燕西一想，不是说好了只买首饰，不买衣料的吗？怎么首饰刚买到手，又要买衣料呢？然而不去的一句话，怎好当了金店的伙友们说出来？便含糊点了一点头，首先向店门外走。白莲花姊妹跟着他一路坐上车去。汽车夫照例要回过头来，问一句到哪儿？白玉花脸色一沉道：“把车子送我们回家去罢。”燕西最怕是得罪了她，见她有不高兴的神气，便道：“怎么回家去呢？不是说好了去买衣料的吗？”白莲花微笑一笑，白玉花绷着脸却是一字不响。燕西这却无可推诿的了，便向汽车夫一挥手道：“向成美绸缎庄去。”汽车夫当然是听主人翁的命令的，便拨转车机，一直向绸缎庄开来，而且开到绸缎庄大门里的天棚下面才停住。燕西还不曾下车，这里的掌柜，认识他们金家汽车的牌号，早有几个人迎了出来。等他下车时，大家便点着头，鞠着躬，同笑着叫七爷你来啦。跟着白莲花、白玉花走下车来，大家一看，并不是金府上的少奶奶和小姐们，那末，其来由可知了。当时一阵欢迎，把他迎接到楼上去。这一字通楼靠南的一带，列着七八列长案，每张案子上，都是绸料架子，云霞灿烂地陈列了一片。这些东西，有丝织物，有毛织物，那些名字却由着绸缎庄上的人去瞎诌，无非绫罗绸葛之上，再加些花月金玉的好看字眼。燕西随着二花之后，绕着这几张长桌，转了几个圈圈。凡是颜色清淡一点的，花色新鲜一点的，几乎两人都要挑上一件。燕西默记着，大概有十几件了。燕西这倒放心，好在这个绸缎庄，是和

这样议决了之后，燕西才安心送了二花回家。不过心里想着，小怜今天回家去之后，自然有许多话说，柳春江那人也怪有趣的，偏是自己在家里只待一回子，匆匆忙忙地就出来了，将来事后说起来，我这人未免有些对不住人。于是笑着向白莲花道：“差事算是我办完了，现在我可以回去了。”白玉花微笑道：“我可不敢要七爷办差事呀！别走了，吃了晚饭再走罢。”燕西知道她向来不易对人客气的，现在也客气起来，这一餐晚饭，不能不吃。不过今天不回家去，又很容易令人注意的，这只有推谢白玉花这一段人情的了。于是笑着道： “象我这样的客，人家家里，别来多了。一来之后，就是整天的不知道走。”白玉花微笑道：“是了，出来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你们少奶奶了。”燕西也不和她辩论什么，只微笑着点了点头。白莲花见他向外走，就跟着送到大门外来，趁着过道里无人的时候，轻轻握了他的手道：“你明天是什么时候来呢？我们一块儿去游北海去。”她这一只热手，在燕西手心一触着，又嗅到一阵肉香，不觉心里一动，忽然一转念，还是不走吧？此念一转，他的行动也变了。向她一笑道：“你们都留我吃晚饭，预备了一些什么好菜呢？”白莲花笑道：“要说好菜，我们这里可比不上府上，只是一点敬意罢了。”燕西和她说着话，脸朝着里，正也打算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悄悄地跟出来，站在院子门边，嘿了一声响，向燕西招了一招手。燕西以为她有什么分付呢，就迎上前去。白玉花微笑道：“快回家去罢。你们的贵管家，打了电话来了，说是请你快快回去，有要紧的事呢。”燕西曾和金荣说好了的，没有十分紧要的事，可以不必打电话，免得人家担心。便问道：“真的吗？”白玉花道：“你不信，你就自己打一个电话回去问问，我又几时骗过你呢？”燕西一想，她这话想是对的，不能留我吃饭之后，又突然要我回去。因笑答道：“也许家里有什么事发生，那末，我就先回去罢。要是我赶不上来吃饭的话，我就先打回一个电话来通知你，不必老等着我了。”说毕，就向外面直走了去。汽车夫先看到燕西出来，正要打开车门来，现在燕西又出来了，可不知是不是上车。因之呆坐在车座面前，却未动身。燕西一面开着车门，一面骂道：“你怎么回事？想什么事，想出神了？快开回家去。”在他如此骂汽车夫的时候，脸上当然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在车子开着向前，脸回过来，一看二花之际，脸色还依然有气。等他自己觉察出来的时候，彼此已离得很远了。燕西第二个感想，可就想着，这件事怎么办？人家好好地送我出来，我倒给她不好颜色看，这要不解释一下，那是会发生极大的误会的。一路想着，车子到了家门口。

下了车子，首先就向客厅里跑去，看看柳春江可还在这里坐着。这时，他大弟兄三个，除了依然陪着柳贺余三人之外，又添了朱逸士、何梦熊二人，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柳春江一见燕西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七哥是个忙人啦。”燕西道：“我算什么忙人？瞎胡闹罢了。”柳春江道：“其实年轻的人，也不妨在外面寻些娱乐，因为娱乐是调剂人生的。若是光作事，不找娱乐，人生就未免太枯寂了。”燕西原是一句随便敷衍的话，不经过柳春江一番解释，倒也罢了，经过解释之后，反而觉得自己所谓瞎胡闹云者，是真个有些瞎胡闹，不免脸上红了一阵，怕是让柳春江看出了什么破绽，他故意当了大众来洗刷的。凤举在一边冷眼看着，知道燕西是有些不满意这句话的，便道：“不过我们在服中，要找什么玩的，事实上也是不便。实不相瞒的话，到了现在，愚兄弟自身，也得自去找一条新出路，怎能够腾出工夫来娱乐呢？”柳春江一句为人解释失言的话，结果是弄得自己失言了，真是大为尴尬。只得借着站起身来，以取火抽烟卷为由头，躲过了人的注意。同时大家也就向余贺二人去谈话，把这一层原由，给他揭过去了。燕西对于这话，却不十分在意，看见柳春江中指上戴了一个钻石戒指，便迎上前看了看，笑道：“这个宝光很足，哪里买的呢？”柳春江笑道：“这算是我们订婚的戒指，不是新买的。”燕西听说，心里倒有些纳闷。小怜跟着他逃走的时候，纵然还有几个私蓄，无论如何，不够买这一只钻石戒指的，这可见小柳是在信口胡诌。柳春江似乎也就看出燕西踌躇不定的情形来，便笑道：“我是一对买来的，我们彼此各分了一个带着的。”燕西待要再问时，凤举望了他一眼，只得停止了。约隔了两三分钟，凤举起身走出客厅来，燕西也跟着走。凤举一回头，见他跟着来了，便停住脚，望了一望后面，低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小柳总也算是个新亲过门，你先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现在重见面，你什么也不提，就是问上了人家的钻石戒指，未免俗不可耐了。”燕西红了脸道：“他戴得，我还问不得吗？你们谈了一天的话，又谈了一些什么高尚风雅的事情呢？”凤举道：“我是好意点破你，爱听不听，都在乎你，你又何必强辩呢？”

燕西再想说两句，却也无甚可说的，正站在走廊下出神呢。只见金荣在前面一闪，心里忽然想起来了，糟糕！是他打电话催我回来的，我也不问是什么事，还有人等着我一块儿吃晚饭呢。于是抛开了凤举，自走向前面来问金荣。金荣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太太问你两三次了，不定有什么话和你说呢？”燕西道：“你这个东西，真是糊涂虫，即是太太有话对我说，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不对我说明？现在我回家这久了，你才对我来说，耽误事情不少了。”金荣道：“我的七爷，你回家来了，我根本上就没有看到你，叫我有话怎样去报告你？”燕西道：“你把事情做错了，你还要混赖，难道你不会先在电话里说明吗？”他嘴里如此说着，脚步就开着向上房里走。到了金太太屋子外边。听到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声音。心里就想着，母亲屋子里大概没有旁人，正是一个进去说话的机会了。因之先在院子里，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这才走进屋子里面来。金太太闲着无事，却拿了金铨的一个小文件箱子，清理他生前一些小文件底稿。燕西进来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还是继续地清理着。燕西只得一步一步走上前，直走到她身边来，先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找我吗？”金太太一回头，淡笑着道：“你忙得很啦。你瞧，回来只打了一个照面，又公忙去了，连和我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呢。”燕西只是笑道：“其实我也不曾跑远，就在附近看了两个朋友，而且老早也就回来的了。”金太太放下了文件，向着燕西坐下来，问道： “附近的两个朋友，是谁呢？”燕西见母亲全副精神都注视在自己身上，一刻儿也就不敢再撒谎，默然地站着。金太太长叹了一声道：“最不得了的一个人，恐怕要算你了。”燕西默然了一会，很从容的道：“我出去会两个朋友，也不算什么，这也值不得这样重视啊！”金太太道：“好罢，就算是你会朋友罢，不过你这样一天到晚地会朋友，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又会出了一些什么成绩出来？”燕西被母亲如此一问，倒无甚可说了，便笑道：“你老人家也不必追问，反正我不久就要出洋去的了，趁我没有动身以前，先快活两天，这也不过分。”金太太道：“你不要说什么出洋出阴，我不管这些的，儿女哪一个是靠得住的？我看透了，你只管走罢，我不怕的。”燕西呆呆地站了一会，母亲不说什么，自己也就不能说什么，踌躇着道：“妈没有话说了吗？我要到书房里去清理清理书了。”金太太听他如此说着，向他看了看，冷笑了一声。燕西无可谈的了，搭讪着捡着小箱子里的文件看了两页，因母亲总是不理，也就无法在这里坐住，于是悄悄地步出屋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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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十章

燕西原是想到前面客厅里去混上一顿的，忽然记起还不曾通知二花，别让人家老等着吃饭了，如此一转念头，自己就赶快跑到前面去，和白莲花通了一个电话。经过小客厅时，他兄弟们已经在陪柳春江一块儿吃酒了。这个时候，也不便突然参加入席，只得一个人自溜回书房里去。躺在沙发上，加倍地觉得无聊，拿了一本书，随翻了几页，也是看不下去。手按着书出了一会神，心里便想到今天所用的款，由今天所用的款，又想到自己所有资财的总数。他如此想着，这两个月来，究竟消耗了多少，不能不结算一下帐。自己的现款，都作了活期存款，究竟花了多少钱，自己也记不清，这只有将支票根清查一下子，便可以分明了。想到了这里，赶忙就回自己院子里去，翻箱倒箧一阵，把几家银行的支票簿，都拿了出来，清查一遍，查了头一本，再查第二本时，只查了一半，把前面支票的数目就忘了。手里还有两本支票不曾算。自从离开了学校，对于数目字，就不愿意去记，而今突然要几分几角堆上百十千万算起来，实在不胜其烦。于是将支票向箱子里一塞，叹了一口气道：“迟早反正是完，算个什么劲儿？”于是关了箱子，躺在一张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出神。当他如此出神的时候，便听到一种微吟低诵之声，缓缓的传入耳朵来。这分明是清秋在楼上读书。过了一会，又有毛孩子的哭声，清秋的吟诵声停止住了，便有拍孩子和哄引孩子的呵哈声。那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似乎是由屋子里踱到外面来了。燕西仔细地听，果然清秋是抱了小孩子，在楼下廊檐上踱来踱去。踱了许久，她把小孩子抱进去，然后又在沉寂的空气里，发出吟哦之声了。燕西心想，这个女人真算有忍耐性的，难道不知道我在楼下，只管看她的书？是了，她是知道我在楼下，故意装出这种态度来的。她以为她很镇静，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呢。哼！其实我也不会被你屈服的。燕西想到这里，一点也忍耐不住，将房门倒锁着，又到书房里睡觉去了。他不出去，楼上的清秋还不知道。他到了院子里，便扑通一声反带着外房的门，可就把清秋惊动了。不过她不知这是燕西出去，反以为是燕西走进屋来，连忙停止了自己的书声，熄了临窗的电灯，只留着床面前一盏绿罩壁灯，斜照了床上。自己便斜靠了一张软榻，静静的出神。然而她很沉静的听了许久，并不听到楼下有一点响动，这倒有点奇怪，他这种人，决不能如此沉静的，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举动吗？果然他有什么举动，那真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在天理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因之悄悄的开了房门，伏在楼栏干上，向下面看着，但是看了许久，依然不见有何动静。而且楼下的各房子里电灯，也一齐熄了，楼下几间屋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形迹，似乎不象是有人。清秋看到，这就更可怪了，他来之后，能闭门就睡觉吗？她如此的沉思着，伏在栏干上更是不能走，只管向几间屋子望着。望有许久，因为吹了两口风，一直呛到嗓子里去，不由自主地，便咳嗽了两声。她这样一咳嗽，把楼底下的李妈便惊动了。跑了出来，抬头向楼上问道：“七少奶，要什么东西吗？”到了此时，清秋不能不作声了，只得答道：“不要什么，我不过在屋子里热得厉害，出来乘乘凉罢了。没有事，你去睡觉罢。”说着，她也就自回房间去了。

只在这时间，楼下走廊上的电灯，又是一亮。清秋想着，究竟是燕西没走。刚才自己伏在楼栏干上的时候，就不定他藏在什么地方呢。然而有人叫起来了，不是燕西，却是道之。她道：“清秋妹，睡了没有？”清秋答道：“没睡呢。”于是亮了电灯，也走出来。向下一看，只见道之走在前面，那位日本姨太太樱子抱了小贝贝跟随在后面，并无别人。道之向楼上招招手道：“你能不能打开楼门，让我们到楼上来坐坐？”清秋踌躇了会子道：“有什么事呢。等不及明天谈吗？”道之道：“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现在不大回家，来了一趟，我总想和你谈谈。我今天晚上，还要回去呢。”清秋看那样子，她自是诚意，一定拒绝她上楼来，也是不对。只得打开楼门，自己迎到楼梯口上。樱子还是第一次到清秋楼上，只见通楼上用花格扇隔成几间房。正中一间，正面摆了一张琴台，壁上挂了一幅灵山说法图。下面一张长方桌，正中一个三脚鼎，左边一个紫色胆瓶，插了一束鲜花，右边一个玉瓷果盘，紫檀架子架着，堆了满满的一盘鲜果。两面又是两张琴台，列着整整齐齐的几十部经书，只台前有一盏电灯，用绿纱宫灯罩罩着。屋子里虽很简单，微微地还带有一点檀香味。令人丝毫感不到这是少妇深闺了。右边一个雕花圆门，有绿色的垂纱幔子，清秋自掀着幔子，让她二人走进去。大家走进屋子来，迎面所看到的，除了一床一桌一几而外，便只有三张软椅，和一张小孩儿摇床。象金家什么中西家具都全备的人家，真不料到屋子里陈设倒如此简单。清秋让这妻妾二人坐着，便坐在床上，一手靠了床栏干，斜撑着身体。她虽不说什么，可以知道她是疲倦极了的。道之道：“我看你这样子，身上似乎有些不舒服，你觉得怎么样？”清秋摇摇头笑道：“我一年到头，都是这样的，无所谓舒服，也无所谓不舒服。”道之笑道： “这就叫善病工愁了。但是这四个字，从前是恭维女子，而今可是咒骂女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种人，还不该让社会上去咒骂吗？”道之道：“你有什么罪恶，应该这样？”清秋一手撑了头，默然了一会，然后慢慢地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知道。”道之见她两道眉峰深锁，长睫毛低垂着，蓬乱的头发，配着清秀的脸儿，十二分的可怜。因道： “不是我又说废话，人生不过几十年光阴，遇事都应该看破一点，何必这样消极，日坐愁城？”清秋笑着，站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积极呢？我从哪个地方去下手呢？”说着，牵了一牵自己衣服的下摆，又坐了下去。樱子坐在一边，看了清秋郁郁不乐的样子，对于个中情形，虽不十分了解，但是也知道她是在婚姻问题上，受了重大打击的一个人，也就只管皱了眉望着清秋。清秋也想，日本人只管瞧不起中国人，但是不嫌嫁给中国人作妾。道之见清秋一双眼睛，都射在樱子身上，便问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注意？”清秋笑道： “我想日本人都是强横异常的，所谓共存共荣，那是靠不住的话。何以你们这位姨太太，倒是这样的温柔？我每次看到她，总会有这样一个感想。”樱子已很懂中国话了，清秋的意思，她已明了十之七八，于是向清秋微微一笑。道之笑道：“她现在和我们守华不是实行共存共荣吗？这话又说回来了，日本人都是腹剑森森的，一个外交官家里，讨一个敌国的女子作姨太太，是有点危险性的。她之所以肯嫁到刘家来作二房，也许因为守华是个外交官吧？”清秋听了道之这一篇话，倒替樱子捏了一把汗，觉得她的话，实在严重一点。但是看看樱子的态度，一点也不在乎，只是将眼珠望着道之，微微带些笑容，并不感到怎样地难受。清秋一想，这位日本太太，是真心这样地屈服呢？或者是假惺惺呢？也许道之是故意给她这种侮辱，然而就樱子方面而论，真是能忍受的了。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真是一个好人，处在你自己这样的环境里，你还要顾念旁人。”清秋道：“这个你有点不明白。你要知道，越是境遇不好的人，越可以和别人发生同病相怜的情形，我怜惜别人，正是怜惜自己呢。”道之一拍手笑道：“这是天地反了常，日本人居然有足怜惜的，而且怜惜她的，还是中国人！”如此一说，连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樱子坐在一边抱着孩子，只管举目四顾，她仿佛是猜不出清秋这样居住，含有什么用意？清秋算是懂了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别看我这屋子里不华丽，我很心满意足了。我只希望一辈子够这样住着，可是环境许可不许可呢？这可就难说了。”道之笑道：“你说这话，也未免过虑太甚了。就算老七会花钱，难道还能影响到你的生活问题上去不成？”清秋对于这话并不理会，只是默然坐着。还是道之知道她心里又有了感触，便将言语拉开来道：“你现在看的是什么经书了？大概很有进步吧？”清秋道：“进步是谈不到，不过书是看得不少。现在我正做第二步功夫……”道之笑道：“那末更要参禅打坐了？”清秋道：“绝对不是象你所猜想的什么参禅打坐，我还是看书写字，设法增进一点学问。我想一想，象我们作女子的，第一步就是要竭力去了寄生虫这个徽号，所以我的第二步是干，不是作了丈夫的寄生虫之后，再变成一个社会或人类的寄生虫。”道之一拍手道：“你这话

到了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告诉她道：“倒是小怜回来，勾起了我一肚皮心事。你看，她和姓柳的，感情多么好？偏是你这些兄弟班子，没有一个象人家的。尤其是老七，他决不能这样以不了了之。大概冷家那方面，也完全明白了，索性不来往，虽然不知道人家有什么用意，就着表面看起来，人家总是二十四分让步，真让我心里过不去。”道之道：“我刚才也是由清秋那里回来，看她那样子，倒也安之若素了。”金太太道：“她虽安之若素，我们能让她就这样闭门自守，这样下去吗？”道之听了这话，倒是怔怔若失，说不出一句什么话来。金太太道：“我也不过这样说起，这也并不是今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慢慢再说罢。天晚了，你也可以回去了。”道之一看金太太，是个很伤心的样子，这话也就不必怎样地向下说了，说了也是徒惹她难过，便道：“我本来也就打算回去的了。儿女的事，到了读书毕业，男婚女嫁之后，也就用不着父母再去操心了。他们各有各的主张，事到如今，说也是不行，你就由他们去罢。也别在屋子里老开着电扇，这种风，总是不自然的，吹在身上久了，不见得好，恐怕反而有碍。你最好是早点睡，万一睡不着的话，出来凉凉也没什么关系。”她说着一行三人自走了。

金太太屋子里，把所有的佣人都散了，现在只有金荣的姐姐和小兰。道之走了，现在只有几个姑娘们来陪着，少奶奶们都各有私事，姑娘不来，自然是一个人了。因见小兰坐在靠门一张藤椅子上打盹，便道：“中午睡了一场午觉，也该过足了睡瘾了，怎么这时候又是这样七颠八倒的？你去把二姨太请来，说我无聊得很，请她来谈谈话。”小兰揉着眼睛，在灯光下一笑，扶着门走出去了。这正屋走廊上，本设有两把藤椅和一个茶几，金太太自行搬到院子里来，又把屋子里一壶菊花茶和两个茶杯，一块儿搬到院子里，自己坐下，静等二姨太来谈天。不料小兰走回来说：“二姨太院子里漆漆黑，叫了两声，八小姐在屋子里答应，二姨太肚子痛，已经睡觉了。”金太太道：“既是睡觉了，那就算了。你也乘凉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休息。”她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四周无人，不知不觉地，就抬着头看了天上出神。这时，一道深浅明暗的银河，横拦在天空，成群结队的星斗，满布在银河左右，偶然一个长尾巴流星，箭一般地由高而下。她就想着，这又不知道天空中是那个小星球炸裂了，飞出陨石来？假使地球也有这样的一天，什么也就完了。这样想着，就看着天空中那闪烁不定的星光。当日金铨在时，夏天乘凉，他喜欢谈天文的，他说，那就是另一个太阳系的太阳，那个太阳系，当然也有几个象地球一样的行星围绕着。天空上有这些个闪烁的星光，就应该有许多太阳。这个宇宙是有多么大呀？我们看别个太阳系，也不过一个铜盘大，一个星球，也不过一粒豆子大。反过来说，那星球上有人类的话，一定看着地球也是一粒豆子。全世界不过一粒豆子，全世界上一个家庭，那小得还能去研究吗？唉！失败就失败了罢，照着宇宙看起来，反正是渺乎其小的一件事。金太太在今天晚上，本来有一肚皮的牢骚，不知怎样子自己去解释才好？于今由几颗星星上一想，倒反觉得四大皆空，并不足介意了。自己心里的积闷一经排除，心里舒服得多了。悠悠的晚风，由墙头上吹来，那种凉意就不断地向人催眠，昏昏沉沉的，也就睡过去了。忽然有人推着身子道：“太太，你别着了凉，进去睡罢。”金太太正入睡乡，不愿人家叫醒，说了一句不要闹，偏过头去又睡着。但是过了一会，推的人又来叫了。金太太知道是小兰，说了一句你去睡罢，并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怕人的声音，突破了寂寞的黑夜，只听得说：“不好了！着火了！不好了！”金太太听了这话，猛然向上坐了起来，眼前通亮，满院子都是红光，所有院子里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抬头看时，只见屋后头，冒出几十丈高的火焰，火头上的红烟，卷着团，向长空里直冒，同时那零碎的火星，在烟中间乱飞。因为火势是这样猛烈，只听到一种呼呼的声浪，犹如刮风一般。金太太哎呀了一声，转身向外院走。跑了四五步，觉得不对，又向屋子里跑，口里也情不自禁的喊着不好了。这时，金家男女，都惊醒了，里外乱跑。金太太定睛一看，火在最后进堆东西的空房起来的，到前面还远。便站在院子当心，用手乱挥着道：“大家不要惊慌，叫人打电话到消防队。各人先把贵重东西捡捡，再向外搬。”玉芬一手提一个小箱子，七颠八倒，走到这院子中间站定，口里只喊怎么好？怎么好？佩芳两手抱了小孩子，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凤举赤了一双脚，手里拿了一只脸盆。鹏振两手抱一只箱子。鹤荪光着脊梁，披了一件白纱长衫，一面扣着一面跑，慧厂让乳妈抱了小孩，自己跟着在后面走出来，抬头周围看了看，转身又走进后院去。鹤荪顿着脚道：“你向哪里去？你向哪里去？”慧厂一扭身子，发狠道：“傻瓜！你拉着我作什么？你不要去救出一些东西出来吗？看你这样子，还斯斯文文的，拖上这样一件长褂，这是作什么？你要和火神拜会吗？”说毕，跑了进去了。这几句话，不但把鹤荪提醒了，把由书房跑出来的燕西，也提醒了，赶着就向他自己院子里跑了去。

燕西跑到自己院子里，只见那屋头上的火焰，向天空上乱喷，满院子火光熊熊，全让浓烟弥漫着，楼上几间屋子，一大半都遮着了黑烟，分不出窗户房门来。燕西一想，清秋还在楼上呢，这个人脾气很倔的，不要还钻在楼上没有下来啦。如此想着，且不进房间，就顺着楼梯，直冲上楼去。不料那楼梯口上的房门，竟是大大开着的，由门里冲了进去，已是觉得烟味触鼻，令人承受不住。尤其是两只眼睛，熏得不好受。这样看来，清秋在屋里面，那如何受得了？禁不住口里喊了起来道：“清秋！清秋！不逃命去吗？”喊着，直冲进屋子里去，这屋子里，电灯虽还是亮的，只因黑烟重重包围，也不十分清亮，在外屋子里，却看不到里面屋子。外面屋子无人，伸头看看里面屋子，黑烟更甚，也是没有人。她不是一个傻瓜，其余的屋子，自然是没有人。楼下还有许多东西，赶快跑下楼去拿东西要紧。也不再喊清秋了，连窜带跳，跑了下楼去。自己刚下楼梯，身后却也有楼梯一阵响，回头看时，有阵小孩子哭声，一个女子由走廊下一踅，已跑出院子去了。燕西看到，心想，那岂不是清秋？我在楼上乱找乱嚷，她为什么倒不作声？因又喊道：“清秋！清秋！你不来拿一点东西走吗？”然而在他这样喊时，人已经走过了回廊，出院子去了。

不但是没有回声，而且头也不曾转过来看一看。燕西见她如此，也不再去追问，在烟雾中奔进了屋子，先把自己放现款支票的那个箱子拖了出来，带跑带拖，抢出了房门。一看楼上，已经有一角屋檐，沾着了火焰，火声风声，呼啦作响，已是闹成了一片。似乎是救火会消防队的人都到了，外面已经发出了军号声警笛声，同时救火人的呼喊声。燕西生平不曾搬过什么笨重家具，这时两手一身，和一个箱子厮搏，浑身是汗，再被声音一惊扰，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加上那火焰头上冒出来的火星，四面纷飞，洒到院子地上，更是吓人。燕西要走，手里放不了那只箱子，不走，又站不住脚。正在万分为难的当儿，只见烟火丛中，一个人跳了进来，高声叫道：“七爷！七爷！快出去！火打后面来了！”燕西听那声音是李升，便道：“快来罢，我这只箱子。”说着气喘喘地将箱子拍了两下响。李升这时已看得清楚，跑上前来，举起箱子，向肩上一背，顿着脚道：“七爷，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别耽误了。快走快走！”燕西见李升已经背了一个箱子，自己手上是空着的，却待一转身进去，再背第二只箱子，李升伸出手来一把将他衣服抓住，喊道：“怎么着？你不要命了吗？”燕西听到李升口出不逊之言，也有点气，便道：“你怎么回事？”李升依然抓着他的手道：“我的爷，你也看看前面是一种什么情景，还能走过去吗？”说着，也不管燕西同意不同意，一手拉住肩上的箱子，一手抓了他的衣服，拼命地向外奔。待燕西奔出那里院子门时，只听到轰隆隆一声，也不知道是倒了墙，也不知道是坍了屋，只觉那火焰向四周一撒，烟雾里夹着许多灰尘，向人身上直扑了来。燕西看了这种情形，也觉再耽误不住，只得跟了李升跑。

到了前面院子看时，已是零零碎碎，搬了不少的东西在地面上。也有许多消防队，拿了钩耙梯子，各种救火器，四处乱跑。同时，亲戚朋友家里，也各有人来慰问和帮同抢救物件的。百忙里抬起头来，看那火焰冲上天空，大半边天，都是红色。在火光中，看到墙头上和屋顶上站了许多人。尤其是注水皮管放出来的水头，犹如一条水龙在火焰中，直穿了过去，射到燕西住的那所后楼去。眼见那楼上的火光，一伸一缩，极力和水抵抗。墙后面的火光，兀自卷着几十丈大小红烟团，慢慢上升，火势还未见少煞。那些救火的人，也不知得了一种什么暗号，十几个人一齐扑上墙头，伸着钩耙就把燕西住房前面的一排低屋一齐打倒，哗啦啦一声响得惊天动地，这一下子，算是把火头已然断住。金太太站在人丛中，禁不住口里念了一声佛。凤举嚷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火路算是断了。”不过他们虽是在庆幸着，然而燕西所住的地方，已经在火路里面，算是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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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章

金太太到了这时，目望着火光，已经出神了许久，忽然哎呀一声道：“这可不好了。” 凤举道：“你老人家又发什么急？火不至于再烧过来了。”金太太道：“清秋呢？清秋呢？还有小孩呢？”大家猛然想起，都叫了一声哎呀。燕西在人丛中挤出来道：“我进去拿东西的时候，曾抢到楼上去找她的。可是随便怎样地叫，也不见人，后来我下楼，看到她抱了孩子走出来了。”金太太走近前一步问道：“是走出来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燕西道： “事到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闹着玩，她抱着小孩出来的时候，我还听了小孩哭的呢。”金太太道：“既是出来了，何以不见她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人，大家都说没人看到。金太太道：“老七不要是看花了眼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大一小，天啦，那…… 那……真作孽。”燕西道：“我清清楚楚看了她走的，若不是她，除非是鬼显魂。”金太太道：“老说是她，人呢？”慧厂道：“大家不要慌，好在火不要紧的了，四处找找看。”燕西抢了一阵东西，心神刚刚粗定，这时经大家一恐吓，他也慌了，转身就跑向外边去。金太太抬着手喊道：“糊涂虫，你到哪里去？”燕西道：“她胆子小，也许在大门口。”说毕，依旧向外跑。

这时，火路虽然断了，火势有没有熄灭的希望，还是不可必。加之救火队怕电线走火，已经把几个总电门都关闭了，前前后后的电灯，算是一齐熄了。大家只在暗中摸索，也没有谁敢离开东西去找人。金太太最担着一分心，一个儿媳，一个孙儿，设若不幸葬身火窟，未免太惨了。儿媳们都要救东西，既没人肯走，只得催着小兰道：“你也给我找找人去，烧光不烧光，你反正是穷骨头，为什么舍不得走呢？”小兰虽然心里害怕，已经烧了许久，恐吓的时间一长，人也有些麻木了。既是金太太催着去，不能不分身去找找。但是她也没有定见，随便跑了几个院子，一无所得的又回来了。燕西跑出了大门口，问问人，也是不知踪影，重回院子来。现在火势渐渐低下，已不至于再行燃烧。结果，算是烧了一排堆东西的空房，和燕西住的半幢楼院。平房是拆掉的，隔壁院子里，鹏振所住的也拆掉一间房。照着警察章程，失火的人家，带事主到区问话，要负失火的责任。但是体面人家，着个听差到区转一转就行了。至于失火的原因，便可以说是空房电线走火，连失察的责任，都不必去负的。这里的警察人物，对于前国务总理家失慎，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正是空房起火，这也不用金宅报告，他们自己调查所得，便是电线走火。现在金宅只两位管家，彼此都极相熟的，也不便带区问话，含糊便算了。火势既熄，把总电门重开，大家又重新来找人。这一回子，算是大家都动身了。然而由内及外，由外及内，找了几个来回，哪里看到清秋的影子？这就不能不疑心她是逃走了，或者烧在火里的了。

现在金家算又热闹起来。亲戚朋友们不断地来慰问，外面客厅里，拥挤着好多男宾，金太太上房里，是挤着全部的内眷。火的事，都扔到一边，大家议论着清秋失踪的事。有些人说，清秋抱了厌世的主义，烧死了也未可知。有些人说，她不是那样傻的人，要自杀，简便的法子很多，何必跳在火里去死呢？今晚亲戚朋友都有人来，只是冷家没理会。他们有姑娘在这里，岂有不过问之理？准是清秋跑回去了，所以冷家不必来人。倒是这一句话，有相当的理由。金太太连忙派人到冷家去打听，不到一小时，打听的人回来说，冷太太就不知道这里失火，还问七少奶平安吗？我说，只烧了几间闲房，没事。冷太太说，夜深了，家中无人，不便出门，明天再来。金太太得了这种报告，稍微镇定一点的心事，又复跳荡起来。这个人就算没有烧死，只是不辞而别，就这样走了，也是一种不好的现象呀！大家纷纷议论，不觉得也就是东方发白。金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了，亲自带了几个人到燕西那幢院子里去，将火烧的所在，挑掘寻找了一阵，看看可有尸首？然而寻了许久，并没有什么形迹。金太太寻过了一遍，凤举又带着人来寻找一遍，这也就太阳高照屋顶了。金太太站在这院子门边，整有二小时，见并没有不幸的痕迹，心里才算平安了许多。燕西、金荣已抢着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这句话，不能不让金太太心里一跳。

这个时候，金太太还不曾转了身子，小兰已抢着跑了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金太太心想，这个地方，怎好让她来看？只是她已来了，自也拒绝不得，因此迎着出了院子门，先在那里等着。不大的工夫，冷太太来了。她总是抱着古套的，这个日子，上身穿了夏布褂子，下面还飘飘洒洒的系着一条长裙子，那样子自然是很镇静的。金太太迎了上前来先皱着眉道：“我们不幸得很啦！”冷太太道：“是呀，昨天晚上我听说府上走了火，身上立刻就抖起来，后来听说没有多大的损失，我心里就宽了。你是知道的，我家里人口少，半夜深更，那是走不开的。清秋这孩子是大意的，这一程子总是淘气，我也没有她的办法。她昨天晚上在……”冷太太说着，一面只管向里走。她一脚踏过了走廊门，哎呀了一声，向后一退，她已看到那个很幽雅整齐的小院子，变成瓦砾之场了。她初进金家大门的时候，除了看到地面上透湿之外，其余一切如常，原来种种揣测，差不多一扫而空，倒也心里很舒服。现在看到女儿所住的地方，竟烧成了这种情形，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立刻，脸上颜色青一阵白一阵，站着也有些前仰后俯地不定。她手扶着走廊上的一根柱子，望了金太太道： “她……她……我那孩子呢？”金太太看她那种情形，脸上正也是一样的青白不定，现在冷太太既问起来，只得镇静着道：“这还有原故的，你不用慌。”冷太太道：“有原故的吗？她究竟死了没有死呢？别的我也不问了。”金太太道：“死是没有死，但是人也不见了。” 于是把昨晚失火，燕西看到清秋的情形，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哟！他和她是冤家了，他的话，哪里会靠得住？这样说，我的孩子准是没命了。”只说到一句没命，早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金太太虽不愿意人家哭，然而人家丢了一个女儿，又怎能禁止人家不哭？只得靠了门框，站在一边干望着。冷太太究竟是个斯文人，在人家家里一个人放声大哭，也是不对，便掏了手绢捂住嘴，自己勉强地忍住了哭，然后揩着眼泪道：“还是在火场子里面刨刨罢，也许可以找出来的。”金太太道：“你就放心罢。你想，你的姑娘是我的儿媳，你的外孙是我的孙子，我能说麻麻糊糊不找个水落石出吗？”冷太太也不肯再说什么，缓缓地走进了那院子门，见清秋住的地方，地下的砖瓦，堆有一尺多厚，乱七八糟的在瓦砾堆上，架了几根横梁。三方的砖墙，秃向空间立着，屋子可是没了。开窗户的地方，墙上倒露了几个焦糊的窟窿。冷太太向着天叹了一口气道：“老天怎么也是专和这孩子为难，偏偏是把她住的这屋子给烧了？这孩子命苦。”只这一个苦字说出来，嗓子一哽，两行眼泪，又滚将下来。金太太道：“你放心，我决计不骗你，她实在没有落在火里。只是她这样走了，走向哪里去呢？我们然还是很纳闷呀。”冷太太又自己拿着手绢，擦了一擦眼泪，向金太太道：“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罢，在这里我瞧着怪伤心的。”这句话，兜动了金太太也是心里一酸，只是人家刚停止哭，怎好又去招人家？便道：“我也有话和你细谈一谈呢。”

说着，自在前面引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所有的陈设，收拾了一大半，桌子上椅子上，都乱放几只箱子。因道：你这屋子里，也预备搬动的吗？”金太太道：“嗳！你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火，简直红破了半边天，到处火星乱飞，不是消防队拚命的救，十幢这样的房子也烧掉了。因为火那样大，大家各逃生命，就没有顾到别人。等火势稍顿一顿，我就想起清秋来，一阵乱嚷，大家这才急了。”冷太太道：“你良心好，将来总有你的好处，你瞧，府上这些个人，没有人注意到她，都罢了，燕西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会不知道。嗳！”冷太太叹过了这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久不曾说第二句话。小兰过来倒茶，冷太太道：“你七爷今天总应该在家吧？你请了他来。”小兰答应着要去，冷太太又道：“你可千万别说我在这里，要不然，你算白跑一趟。”金太太听她的话，很有些讥讽的意思，待要点破一两句吧，燕西这个人是没有准的，也许今天早上，真不在家。原不必作什么坏事，他一想左了，真能开了汽车满城去找清秋的。因之金太太也默然坐着。但是只管默然也不行，好好儿地也叹了两口长气。小兰去找了燕西一趟，还是一个人独自回来。金太太问道： “七爷呢？又不在家吗？”小兰道：“七爷不大舒服，在书房里躺着呢。”金太太道：“你没有说冷太太来了吗？你这个傻东西。”小兰顿了一顿，想了一下，便道：“我是照着太太话说的，请他来。他躺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说身子疲倦极了。”金太太向冷太太道： “你看这孩子，真是不经事，昨天晚上就这样闹了一下子，今天他会病倒了，怪是不怪？” 冷太太道：“也不必他来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他说。就是对他说，他不听我的，也是白费几句话。现在只有请求你，想个法子赶快把这娘儿俩找回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念着小孩子，也应当把她找着。我们亲戚，彼此都用不着瞒的，我这种穷家，哪里还拿得出钱来悬赏格呢？”金太太道：“这件事，要那样办，那就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了。老实说一句，清秋真是走了的话，无非为了他们夫妻不和睦，负气走的，要回来自然会回来，不回来决不是报上一段广告，可以把她找回来的。”冷太太听了这话，突然将脸色一正道：“这样子说，我们就看着她丢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了？你是儿孙满堂的人，真可以不在乎，你想我就这一个姑娘，怎能够不挂心呢？我把这孩子，从小养到这样大，真是不容易的呀。”她说着话，情不自禁地复又哽咽起来了。拿了手绢，不住地擦眼泪，眼泪依然是不断地向下流着。金太太固然是个很精明的人，然而她的心术，却是很长厚的。她见冷太太一行眼泪一行眼泪地流着，自然虽有卫护燕西的意思，就也说不出口，只得默然坐在一边。冷太太哽咽着：“在一年以前，我决想不到今天是这种情形。我本来就苦，如今索性只留我这一个寡妇，真是苦上加苦的了。”这几句话，也不免兜动金太太一番心事，心一酸，跟着就流下泪来。两位太太彼此相对地流着泪，一句话不能说出，于是乎站在旁观地位的小兰，也不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触，眼圈儿一红，眼泪也要向下落。金太太一回头，见她靠了一张高茶几，有那种悲惨的情形，便道：“这倒怪了，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做出这种缩头缩脑的样子来？”不说明，小兰倒无所谓，一说明之后，小兰倒很是不好意思，只得一低头走出了房门去。冷太太是个柔懦的人，平常就不容易和人红着脸说一句话，现时在亲戚家里，又哭又说，已觉是万分地越出了规矩，连着人家丫头都引动得哭起来，如何再好向下去说？只得擦擦眼泪道： “咳！事到如今，哭也是无益，还总是请亲母太太，想个法子，就是找不着她回来，也要打听打听她究竟是死是活。”金太太道：“这自然是我们这边的责任，就是亲母太太今天不来，不说这话，我难道也能置之不顾吗？我已经告诉他们弟兄几人，大家分头去打听。只要不出北京城，不会找不着的。”冷太太对于这个答复，虽不能十分满意，然而在事实上，除了这个，也没有第二个办法，这也只好忍耐着，不能再去作第二步的要求。便叹气道：“只要亲母太太看这办法好，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她虽是由府上走的，总不成我还要向府上要人？”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自是有些不高兴，然而看她那种凄楚的样子，决不能再与人以难堪。便道：“她究竟是个人，也没有犯什么法，当然可以行动自由。况且昨晚上，家里又是那样忙乱，她和家里人一样的逃难，谁又能够禁止她不走呢？”冷太太道：“虽然是如此说，假使燕西有一分心事关照她，我想也决不会落到这步境况的了。”金太太被这话顶住了，答不出所以然来。

恰是道之、敏之从后面进来，他们是比较和冷太太熟识些的，一齐走了进来。先安慰了冷太太一阵，然后又说出了许多办法来。冷太太道：“别的什么都不说，事情已是闹到这种样子了，不谈什么责任不责任，在情分上说，我们这位姑爷也应当来和我商量个办法。我真不料他躲个将军不见面，简直不理会我，我是又伤心，面子上又难看。”道之道：“我又要替他辩护一句，他并不是躲着伯母，他实在因为这事对不住人，见了伯母有些惭愧。当了家母在家里，他又怕更受什么责备，所以暂时不出来。等一会我必定让他到伯母家里去，想出一个妥当办法来。”敏之道：“我看伯母暂时不要回府了，在我们这里，先等一等消息罢。”冷太太道：“我在家里，只知道府上走了火，真没料到有这件惨事。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安排，整天地在这儿等消息，可是不行。”道之道：“伯母家里有事，只管请便，我们这儿得着消息，随时向你府上去报告。”金太太道：“你就有事，也在我这里宽坐一会子，等他们分途去找人的带些消息回来。”冷太太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条手绢，擦了一擦眼泪。那眼泪水只是一行一行地向下滚着。道之敏之只管看了不过意，只管去安慰她。又谈了一小时，冷太太见没有消息，又站起身来告辞，两手伏在胸前，向金太太作了一个揖，很诚恳地道：“亲母，孩子的事，托重你了。”说着，又转过身来，向道之姊妹，揖了一揖。大家都哗然起来，说是不敢当。金太太握着她的手道：“亲母，你放心，我还有四个女孩给人呢？你这样，不是让我更不过意吗？”冷太太垂着泪，点头道： “亲母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金太太道：“各凭各良心，我反正不能把一个孙子牺牲了。别的话能假，这一句话，我总不会假的。”说着话，执着冷太太的手，只管向外面送着，一直送到洋楼重门下，才止住了不送。道之姊妹，更一直送到大门口，分付开汽车送了冷太太回去，直等汽车开走了，然后才回来。

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她沉着脸色道：“老七这东西，太可恶了。这样重大的事情，全不理会，就让老母亲一人替他抗着吗？”道之道：“实在也是不对。刚才冷伯母在这里坐着，说的多好，他能够出来见一面，也让人家心里好受点。我去问问他去，这是个什么用意？”说着，就向燕西的书房里走来。走到门口，里面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一点声息，伸头向窗子里一望时，只见燕西躲在一张睡榻上，手上拿了一张白纸，翻来覆去的，折叠着玩意儿。目光看了那张，只管出了神，似乎东西折叠成功不折叠成功，都不在乎，只是要继续折叠着，方才有趣。道之站在门外停了一停，见他并不注意到门外，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一回头，连忙站了起来，让道之坐下，问道：“你还没有回去吗？”道之道：“家里闹了这样大的事，我总得在家里安慰安慰老人家，哪能象你这样没有心肝，一点儿不在乎？”燕西道：“我怎么没有心肝？火已经烧了，烧的就是我，我算倒霉极了。我有什么法子？叫我对火场痛哭一顿不成？”道之道：“你还要强嘴？老婆儿子，生死不明，你倒坦然无事？”燕西道：“她走了，叫我有什么法子？这大的北京城，叫我满市乱找去不成？”道之道：“随便怎么说，你都有理，刚才你岳母来了，你怎么不去见一见？人家只有这个姑娘，嫁了你，只望前途光明，结果是火烧走了，你也不去安慰人家两句。假使不是文明人家，和你要起人来，你打算怎么办？”燕西两手一撒道：“让她要人得了，充其量也不过是打官司。可是我有嘴，我也会说，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哪里看守得住的？哪个丈夫，也不负看守妻子的责任吧？”道之冷笑道：“你倒辩白得有理，你会说这些个话，怎么不去对你岳母说呢？若是一个人藏在屋子里说这种话，那不算什么。”她说着话，脸可就红了。燕西倒不料道之向来为着自己的，今日也是这样有气的样子，便道：“你不要信旁人的话，以为我怎样薄待清秋，把她气走了。其实不过我忙一点，没有工夫敷衍她，她就对我不满。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既然是对我不满，我又何必苦苦迁就她，因此二人就生疏了。你想，她忽然会搬到楼上去住，简直要和我绝交的样子，你想，我这个人能受她那种手段，对她低声下气将就下去吗？”道之道：“她搬到楼上住，不是为了你要到德国去，才气出来的吗？”燕西道： “这就不能望前推了，不是她有对我不住的所在，我也不会气出这种话来的。”道之道： “我以为这些话，都不必去说了。我作姐姐的，总愿没有人说你的短处才好。难道让大家说你虐待女人了，我还有什么面子不成？只是现在人生死未卜，你总应该把她的短处忘了。” 燕西道：“不是这样说吗？我正躺在屋子里发愁呢。”道之道：“我本来也不愿多管你们的事，可是母亲说，你们的婚姻，完全是我一个人促成的，现在闹成这种样子，我要负责。我听了这话，我怎样不生气，当着你们可生可死，那样要好的时候，拚命地要求结婚，我们在一旁的人，倒能说将来一定会翻脸，拦住你们不进行吗？”道之越说越有气，嗓子也越说越高，到了最后，左腿向右腿上一架，两只手抱了左腿的膝盖，偏着头向一边看着。鼻子哼一声，冷笑道：“假如再换一个人的话，不见得比清秋好，苦还在后头呢，这倒是我料得定的。”燕西偷眼看着道之，实在有了气，这个姐姐，向来是疼爱自己，又肯帮忙，终不成把她也给得罪过来了。便站起来向她拱拱手微笑道：“不要提那些了，只要你能和我想个法子，我和她彼此两全，我没有什么不遵照办理的”道之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还有心肝吗？事到如今，你居然还笑得出。家里固然闹得是家败人亡，你几乎也是杀人放火了。”燕西脸一红道：“四姐，你这话，也未免特重一点吧？”道之把架的大腿放了下来，在地板上，用脚连点了几下道：“不重！不重！”燕西两手向胸前一抱，昂着头，两手又一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大事也完了。就算冷清秋是我逼走的，我也不过陪她一走，也就完了。”道之道：“你陪她一走，这倒正合了你的计划了。我告诉你，别起那种糊涂心事，以为靠着白秀珠的力量，到德国去就可以发财。秀珠根本上就是不可侵犯的小姐脾气，你再要去依靠她，她这一分骄气，应该长到什么程度？你受得了吗？”说时，将手连连向燕西指点着。燕西板了脸道：“你那样瞧不起我，简直损坏我的人格。”道之道：“我是好话，你别以为我踢了你的痛脚，你心里难过，你要知道现时难过，比较将来难过，好得多呢。你不必和我争论，我们同到母亲那里去，看她对你说些什么？一个人有理无理，决计不是自己可以强说出来的，总得求大家的公论。你不信，就和我一同走。”说时，推了他一推。燕西身子一扭道：“我不去。”道之道：“哼！我也知道你不去呢。”说毕，一掉头走出屋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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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章

道之到了此时，总也算二十四分不满意，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脸上还是怒气未息。金太太道：“你见着他了，他说些什么？”道之道：“有什么可说的？这孩子算是毁了。”她说了这话，也是一偏身子坐在椅子上，架了腿，两手抱着膝盖。金太太道：“你也是这样大的气，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道之道：“他是利欲熏心，想靠了白家一条路子去找出身，所以家里的事，无论失败到什么样子，他都是满不在乎。我也不愿说了，反正是我自己的兄弟，我要批评得他一个大不值，与我有什么好处呢？你要愿意知道他说些什么，你就自己去问他罢，我是不好意思说的了。”金太太究不知燕西说了些什么，道之既是不肯说，自也不好怎样问得。便又叫小兰再去催燕西来。这时，燕西一人躺在睡榻上，两手牵了一根绳子，只管互相扭着。眼望了天花板，口里随便地哼着。小兰站在书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手里，依然牵着那绳子，不曾理会。小兰又大声道：“太太请你呢，七爷，你听见没有？”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皱了眉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在书房里静静地养一会儿神，都不能够吗？去！去！别在这里打搅。”说着这话，连连地挥了几下手。小兰怎敢和燕西抵抗，没有作声，低头走了。燕西站了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昨晚上抢出来的一口箱子，放在书房里边屋子，进去对箱子出了一会神，又叹了一口气。他望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料不到呀。”说时，自己一个人，想要上前去开箱子，手刚一扶到箱子盖，又愣住了，还是退了回来，依然倒在睡榻上，架着腿摇撼了出神。出神了许久，还是跳了起来，又到那间小屋子里去开箱子。箱子打了开来，一看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所塞的一些衣服和零用东西，胡乱的纠缠着一处，简直分不出哪项归哪项起来。在箱子面上爬梳了一阵，好容易找出自己的存款折子和支票来。向来就怕校阅数目字，而今在失意的时候，倒要去仔细盘查几个月来挥霍的总数，这如何不头痛？因之两手抱了这些有数字的文件，猛然向箱子里一掷，又昂头叹了一口气道：“反正是花费干净的了，完了就了事罢，算什么劲儿？”

外面忽然有人插嘴道：“怎么一个人在屋子里嚷嚷起来了？”燕西一回头，原来是朱逸士来了。因道：“你瞧，糟心不糟心？好好地来这么一场火，专烧我一重院子，我现在是合了那句俗话，人财两空。你瞧，我是应当怎样办？”说毕，也到外边屋子来，一仰身子在睡榻上坐了，奇#書*網收集整理接着两手一拍。朱逸士也皱着眉道：“说起来，真也是怪得很，怎么偏是在这个时候，嫂夫人会失踪了？”燕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将脚在地上涂了几涂。他胸中那一种抑郁不平之气，只在几项表示上，可以知道，他简直是没有法子可以发泄出来，其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朱逸士看了他发愁，倒没有什么法子去安慰他。一看燕西分开了两条腿坐着，两只手肘撑了两个膝盖，将两只手托了头，眼睛望了地板，头发向前散着，披了满额和满脸。朱逸士道：“事已至此，你懊丧也是枉然，你没有打听嫂夫人现时在什么地方吗？” 燕西道：“偌大的北京城，叫我到哪里去打听？她不下决心，也不会走。这个我倒无所谓，只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长了这么大，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痛苦的境遇了。这痛苦，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人，还是为了东西。你给我想个法子，要怎么样解释这层困难呢？”朱逸士不禁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连你自己痛苦在哪里还不知道，我们作朋友的，知道从何处下手？”燕西依然两手捧了头，脸向着地板，不曾掉动。朱逸士走向前，拍了他两个肩膀，笑道：“前面客厅里，有许多人在那里，大家到前面去谈谈罢。谈谈笑笑，你就会把烦恼解除了的。”说着，拉了燕西手臂，就向书房外面拖。燕西勉强地站了起来，就让他拖着走。

到了前面客厅里，所有弟兄们的朋友，差不多都在这里。看见了燕西，大家都感到他是此次受难最重的一个人，都和他拉着手，说他受惊了。燕西笑道：“也无所谓，向来就抱着随地化缘的宗旨，火烧了，倒落个无挂无累。”说着，倒笑嘻嘻地在一张软椅上靠了背，半躺着坐下去。刘宝善口里衔了一根雪茄，竭力地吸了两口烟，闭了眼睛，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一程子，大家的运气，都不大好哟！”凤举道：“你还发什么牢骚？你的生活问题，算是解决的了。”刘宝善站起来，向凤举连作两个揖，笑道：“我的大爷，别这样抬举我，我可受不了。许多人都说我生活问题解决了，以至于想找一点儿小事混混，也不能够，人家总说我用不着忙这个。上次那个大竹杠，不都是这空气坏的事吗？再要来一下子，可要了我的命。”燕西道：“有什么要你的命？反正比我强吧？我现在真是两袖清风了。”说着话时，鹤荪嘴里，衔着一杆七寸长的象牙小旱烟袋，上面燃着大半截烟卷，身上穿了一件旧直罗长衫，可踏着一双拖鞋。他皱着眉，缓缓走进来，两手轻轻一拍道：“这回可是真正地散了。”说毕，右手取下小烟袋，左手伸平了巴掌，弯腰向着痰盂子里敲了敲烟灰。凤举皱了眉道：“我们二爷，真有点名士派，你看他这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带了一句话到这里来报告，只说了一个头子，人家都等着听他的下文，他倒是那样没事似的，许久也不露出一个字。”鹤荪依然将小旱烟袋在嘴里衔着，向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下，吸着烟卷道： “忙什么？反正没有昨天晚上发火那样着急。”凤举道：“我就让你从从容容地说罢。现在大家都在听你下半截的话，这下半截怎么样？”鹤荪道：“母亲刚才说的，说是家里一切的用途都减少了，又何必住这所大房子？她决计搬出去独自过活。你想，她老人家走了，我们还能住在这里不成？慧厂说了，她真要搬。”凤举道：“真有这件事吗？”鹤荪道：“当然是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难道我还成心来撒这样一个谎不成？”凤举道：“其实据我看来，也不必急急地走上这条路，只要别的事俭省一点就成了，至于房子大，是自己的，又不多花一个钱。”鹤荪道：“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住着不花钱，倘是大家搬出去了的话，租给别人住，岂不会挣了一些钱进来吗？”凤举道：“难道我们家里还差这几个钱用？到了我们家都要干吃瓦片的生活，大事就完了。”他对于这几句话，倒是轻飘飘地说出来的，可是大家一听之下，都默然地不说一句话。

燕西是不大理会各人的意思，就问坐在身边的鹏振道：“三哥对于这件事，持着什么态度？”鹏振沉吟着道：“真是大家要搬出去的话，那也好，我的意思，以为各人组织了小家庭，大家有一种方便。”燕西淡笑一声道：“现在倒是我好了，大家庭也好，小家庭也好，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个人，哪里也好安身。”凤举道：“你这叫胡说！难道你的孩子和媳妇，就听其自然地消失，不去找了吗？”燕西道：“就是找回来的话，她也未必能和我合作，我觉得她不下散伙的决心，是不会走的。夫妇勉强结合，那也没有一点趣味，倒是这样地痛快。”他如此一说，满屋子的人，又是一次默然。还是燕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 “大家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有什么开心的话，大家谈上一谈罢。”鹤荪向朱逸士道：“你看到哪里有适合的房子没有？我倒不必要大，只要干净点就行了。”朱逸士笑道：“你这个大字当然是以现在府上的屋子为标准。可是比这小下去，三间房是小，一间也是小，究竟要小到什么程度才合适呢？”鹤荪笑道：“当然不致于小得到一间或三间房那种程度，象你们住的那个样子，也就行了。”凤举听到鹤荪所说，竟是搬定了，心中很不高兴。但是果然老太太有了这个意思，兄弟们是遵慈命而行，自己哪里干涉得了？皱了皱眉道：“这都是急其所缓的话。现在我们先要谈到火场上的善后问题，你所说的，又不是今天明天的事，忙什么呢？我看燕西倒应该到里面去，向母亲请示一下，应当怎么样去对付冷家？”燕西道：“我闷得了不得，这些人在这里，大家谈谈，也可以解解烦闷，你一定要我去见母亲作什么？见了母亲，也不过是多挨几句骂。要找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报上登广告，一条是到区署里去送个报告单子，报告走失，让他们通知城内警察去留意。这两件事，似乎都此路不通吧？叫我满街满市找去，我可办不到。”凤举道：“没有法子想，难道就如此置之不理不成？”刘宝善点了点头道：“这是规规矩矩的话，七哥总应该和老太太去商量一下，事已至此，总还是图个结束，不再扩大才好。”燕西道：“怪话了。还扩大些什么，再烧一次房子不成？就算冷家和我要人，也不是我轰走的，何况我金家还有一个小的陪着去呢。”朱逸士正着脸说道：“这倒是正话，置之不理，总是不好。想办法不想办法是一事，办法行得通行不通又是一事。若是老太太方面不免责备两句，这也没有关系，总不能因为老太太责备，你就永久不见老太太。”燕西因大家都劝他去见母亲，不便坚执不去，慢慢地站起来，微叹了一口气道：“真是让我没有法子！”说了这话，于是缓缓地踱出客厅门，走向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躺在一张睡榻上，手里拿了一挂佛珠，一手掐着，一手数着，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是心无二用。燕西缓缓走进来了，她依然在掐着佛珠，并不睁开眼来理会。燕西本想叫一声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生平最先会说的一个字，竟一时说不出来。既不能惊动母亲，又不能来了之后，转身就走开，只得在母亲对面一张椅子上随身坐下。他手碰了桌上的茶杯，叮当一下响，金太太这才睁开眼来，冷笑一声道：“你还有工夫来看我？你不是很忙的吗？”燕西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转着杯子，远远地看看杯子上的画，并不曾作声。金太太道：“你现在脑筋有点麻木不仁吧？怎么烧了房子丢了人，你还是一点没有事似的？”燕西道：“我怎么会没事似的呢？我到现在为止，还是坐立不安。可是坐立不安，也只能急在肚里，难道我还摆在脸上，只管又说又哭地道着苦情不成？”金太太道：“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你们了，我决计搬出这屋子去。”燕西手拿着茶杯，只管转着看花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又望了金太太正要说什么，只听李升在外面叫道：“这样热的天，就是没有什么危险，那里一股火气没有退，也不该过去，现在打伤你，你怪谁哩？主子家里，有这种不好的事，你倒要讨小便宜？”金太太便喊道：“李升，你说什么？”李升走到房门外，隔着纱帘子道：“那厨房里一个打杂的，他跑到火场上到土里去掏东西，墙上落下几块砖头，由耳朵边斜劈下来，肩膀上打肿了。他要跑来求求太太恩典，给他几个钱养伤，我把他骂了一顿。你想，上上下下，大家心里都怪难过的，他还要来求恩典，这种人简直是没有心肝。”金太太道：“他在火场里去掏东西，什么意思？”李升道：“他以为七爷屋子里，金银财宝是烧不了的，一定都埋在乱瓦乱砖里头，他趁着家里人都没有心思，想先掏出一些去。太太，你想这东西可恶不可恶？”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人心都是这样的。无知识的人，也就不必和他去计较了。”李升道：“我倒在土里头刨出一个小扁箱子，大概是七爷的，外面还没有坏，好好还锁着呢。”燕西由屋子里抢了出来道：“还有个箱子吗？怎么样的？我看我看。”李升手上提着一只二尺上下的长方形扁箱子，举了一举道：“你瞧，这不是？”原来这是一只绿漆铁皮的小箱子，原是放些信件和纸张零碎的，也不记得是搁在什么所在。有了铁皮保证，竟未烧着，这倒是出于意外的一件事了。金太太在屋子里问道：“找到一个什么箱子？里面有什么吗？”燕西道：“不相干，是个装文件的箱子。我书房里有一把同样的钥匙，等我拿去开开看。”说时，连忙提了箱子，就向书房里跑。找着钥匙，将箱子打了开来，只一掀盖子，自己倒失声笑起了。原来里面这些文件，都烧成了焦黄的，手伸着一捏，却是一把灰。因为箱子，虽是铁皮包的，不能烧坏，然而这种热气，总可以传了进去，隔了箱子，就是这样把纸给炼焦了。手提箱子，走到廊子外，就向地上一倒，以为这也不值一顾了。然而这样一倒，却是当的一声响，将脚拨开纸灰一看，原来这纸灰里面，藏着有一面镜子呢。弯腰拾起来，不觉自己是一怔。记得结婚后几天，自己端了照相匣子，和清秋照了好几张像。有一张像，在松树下面，堆了几盆菊花，清秋侧着身子看花，姿势照得好极了。自己一高兴，配了个圆镜框子，一面玻璃砖的镜子，一面是薄玻璃盖着像片。就放在桌上，不料一个不小心，把镜子打破了，自己脸上，当时很是不好看，幸而清秋不在屋子里，赶快藏在箱子里。心里还想着，等到将来彼此年老了，把这像片取出来，打破迷信。现在凤去楼空，这事到真有些可信了。心里如此想着，手上捧了一个破镜框子只是出神。身后有人问道：“站在太阳里作什么？不怕晒人吗？”说着话，那人已将镜子接了过去。回头一看，原来是梅丽。梅丽接过那镜子一看，只见里面夹了一张像片。那像片由镜框子夹缝里，漏出来大半截，都烧糊了。那在镜子里的大半截，只剩了清秋大半截影子。她接着，也是许久不作声。燕西原来出神，被她接过，就醒悟过来的。现在看到如此，便道：“你老看着作什么？”燕西只管如此问，梅丽却是不作声，依然怔怔的将镜子拿着。那镜子上面，却滴了几粒水珠。燕西低头一看，原来她哭泣着，已经滴下泪来了。燕西道：“你这是作什么？”他不问则已，他一问之后，梅丽索性哭得息率有声，那泪珠像抛沙地一般流了下来。燕西道： “你这是怎么着？站在大路上哭，人家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梅丽道：“你不欺负人吗？你你……你多损呀？我看着这像片，好象清秋姐就烧死了一样呢。”她说着话，一扭身子就跑了。燕西听她所说，虽是小孩的话，然而自己心中，为了这事，却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赶紧走回书房里去，将房门一关，两手托了头，靠着书桌坐了。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敲着门，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糊里糊涂的，叫了一声进来罢。却是金荣推门进来，低声道：“唉！你也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前面客厅里，开一大桌饭，我怕你吃不下去，叫厨房作些清淡的，送到屋子里来吃好吗？”燕西道：“不必，我吃不下去。”金荣道：“你总得吃一

这时，前面一桌宾主，都坐下了，举了筷子要吃菜，一见燕西到了，都站了起来，向他乱招着手道：“加入加入！”燕西往常遇到大群朋友的所在，有人欢迎他，他一定是欢欢喜喜的，也嚷着加入。这次可是例外，只是皱了眉毛，淡淡地一笑，在下手一张空椅子上坐下。这一群人中，现在要算赵孟元最快活，因为他并不曾受金家势力消歇的影响，而且自己在官场上另开了新路径，还是很活动。所以在全桌上，他是最高兴不过，话也说的最多。他首先向燕西笑道：“七哥是个快乐之神，向来不知道这个愁人的愁字是怎样写，而今也是这样老皱着眉头。凡事总得看开一点，别尽管向失意的地方想。我们大家也都在和你想法子。你烧了一点东西，当然不算什么，就是尊夫人，我们详细地讨论了一番，不带孩子去，她或者有什么意外。带了孩子去，决不忍心抛了孩子怎么样的。”燕西踌躇了一会子，望了桌上这么些个人，开口要说一句什么话，忽然又忍回去了。赵孟元道：“你想想，我这话不对吗？”燕西没有作声。桌上的人，可就根据了赵孟元的话，大家讨论起来。燕西本是要坐到大家一处来，把这件事暂时丢了的，不料大家所议论的，偏偏是这一件事，不免惹起了心中无限的烦恼。因之索性一句不提，只管听旁人说去。但是口里虽不说话，同时也就吃不下东西去，手扶了筷子，只拨弄着碗上的饭粒，夹了几粒，送到嘴里去，并不曾扒上一口饭。凤举看到，皱眉道：“我看你这样子吃不下去，那就不必吃了，勉强吃下去，回头心里更是不好受用。”燕西将筷子一放，将碗一推，就下桌来，坐到一旁去。凤举究竟是个长子，看到家中连出事故，心中也是抑郁不欢，只吃了大半碗饭。鹤荪心里儿自惦记着分居的一件事，不大说话的人，也更沉默。鹏振深知清秋和自己夫人不大合适，很觉得自己夫人，对她有些过分的地方，那末，清秋出走，多少有点责任，心里也是不安。这四位少爷，都是忧形于色的，在这里的朋友们，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很快地就把一餐饭吃完，桌上许多碗菜，竟有不曾下箸的。凤举绕着桌子走了一个圈子，叹了一口气。因对刘宝善道：“二爷，我们聚餐的时候，总算不少，像这样赴鸿门宴似的吃饭，大概不多吧？哎！风景已殊，举目有河山之异。”

鹤荪接过听差的手巾把，擦了一把脸，自在身上拿出烟卷盒子，取了一根烟卷，放在旱烟袋头上。拿出身上的自来火盒，划动了火机，盖子一掀，火焰一冒，偏着头，将烟卷就了火焰吸上。盖了自来火盒，缓缓的放进口袋。却趁着这时，喷出两阵浓烟来。悄悄地坐在一张藤椅子上，人向后一躺，便架起腿来。见旁边茶几上放有两张印刷品，顺手拿来，两手捧起，挡了面孔看着。凤举道：“鹤荪，昨晚起火的时候，你在哪儿？”鹤荪依然在看印刷品，随便答道：“在屋子里睡着呢！”凤举道：“你起来了没有？”鹤荪道：“家里失了火，焉有不起来之理？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凤举道：“我看你这样从从容容的样子，一定是疾雷起于前而不变色，大家烦闷极了，你好象没事。”鹤荪这才一放印刷品，站了起来道：“你叫我怎么着？我向着大家哭一起子，跳一起子，事情就太平了不成？”凤举皱了眉道：“你简直是语无伦次！”鹤荪且不理会他。见赵孟元正背了手隔着玻璃窗向外张望，便喊了一声老赵。他一回转身来，鹤荪笑道：“我现在知道古人说的什么诗以穷而愈工，那倒是一句实话。你瞧我们大爷，不过三分钟的工夫，肚子里急出好些典故来了。”大家也正觉凤举今天何以大抖其文？鹤荪一说破，大家想着，不由得哈哈一阵笑了起来。这一笑不要紧，可是又引起一阵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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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章

凤举兄弟在客厅里吃饭，悲极转喜，大家笑了一阵。就在这时，李升由外面走进来，走到凤举身边，低声道：“老太太请。”凤举看李升有一种郑重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便跟着走了出来，也低声问道：“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有什么大事。”李升道：“老太太刚才由客厅外面过，脸色很不好看。到了屋子里，就分付我请大爷。”凤举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事，一走到屋子里，就看到金太太沉郁着脸色，端坐在那大椅上，凤举进来，她许久不作声。凤举虽是不畏惧母亲，然而在这家难期中，母亲心里悲痛之时，自不能不加上一分小心，因走近前来，低声道：“有什么事吗？”金太太又将脸色一沉道：“你们都是些毫无心肝的东西！到了现在这种时间，你们还能够大吃大喝大乐？”凤举远远地坐下道：“你是听见我们刚才在客厅里说话吗？这都因为刘二爷这班朋友，今天一早就来了，家里的便饭，留着他们吃一顿。我们有什么可乐的？不过因话答话，笑了两声。” 金太太道：“还笑得出来吗？”凤举道：“我们家里不幸，朋友家里没有遭不幸，自己不笑罢了，难道还……”金太太手一拍椅子靠道：“我恨透了你们这班东西了，事到如今，你还强辩？我坐在这里，是日坐愁城，今天下午，我就到道之那里去住些时，这家不管了，由你们闹去罢。好在也就只剩了这一所空房子。”听到这里，凤举不觉得颜色一正道：“你若是气头上的话，我就不说了，若是你真有这个意思，我可要说一句，这是行不得的。无论怎么样说，多少还有四个不中用的儿子，难道家境一不好起来，这四个人就是如此无能，娘也供养不了，让你到亲戚家过活去吗？你可别去。”金太太道：“我愿到哪里去，我身体上的自由，谁管得着？我到她那里去，她能给我一种安慰，你们呢？昨天晚上这一场火，我看不是无缘故的。我这一所房，还值几万块钱，我要保留着，我得想法子保留。”金太太说着话，脸上可是变成了红色，似乎很生气。凤举用右手五个指头在桌上轮流地敲了一阵，眉头紧锁着，这样子约摸有三分钟之久，在沉默的当中，极力地思索，终于是想出了一句话，冷冷地道：“这样说，你是要大家搬出这一所房子去？”金太太一点头道：“对了。到现在，我为什么不打一打算盘呢？我的几个存款，已经全分给你们了。我不但没有了进款，而且也没有了积蓄。现在排场虽然小了许多，但是每月伙食用费，依然得拿出一两千块钱去，这样下去，不到三年，我要穷个精光了。管他呢，只要大家好好地过日子，我也就能对付一日，就过一日。现在你们在一处，除了用小心眼儿之外，快活的还是快活，胡闹的还是胡闹，这不闹到大家同归于尽，你们不会觉悟！我勉强维持这一大家人，那不是维持大家，是送大家上死路了。”凤举听母亲这一顿申斥，羞惭之下，不免愤激起来，突然向上一站道：“你这话说得是对的。不过真是大家要过下去，决计不能这样没有办法的向下过，除了老七现在还没有收入而外，我们兄弟三人，当然每人每月要摊出一笔款子来，维持家用，以后就不至于要你出钱了。”金太太道：“现在的家用，就算每月一千块钱罢。我问你们，每人能摊三百块钱出来不能？”凤举顿了一顿，又坐了下去。右手伸了一个食指，在茶几上连连画着圈圈，缓缓地道：“这总可以的吧？”金太太冷笑一声道：“这总可以的吧？”凤举不敢说了。那手指头依然在茶几上去画圈圈。母子都默然了一会子，金太太道：“老实说，我并不希望你们有这样一天，只要你们自己养活着自己，不再闹什么亏空，我也就觉得是福星高照了。我叫你来，并不是商量这一件事，我早有了这个意思，还没有决定哪一天实行。现在就是叮嘱你一句，家门的祸事，重重叠叠而来，虽然你们抱了那种达观主义，满不在乎，不过也只宜放在心里，不可摆在表面上。人家说你们一句全无心肝，我也不去管他，若是人家说到我和你死去的父亲，会养出你们这种儿子，可是替我们添了一行罪，我想你们总也有些不忍心。我话说到这里为止，外面还有你们那些好朋友在那里等着，你快去高谈阔论罢。”凤举听了母亲的教训，看她的脸上，又是没有一丝笑容，觉得母亲真是气极了。便踌躇着不敢走。金太太看了凤举刚想起身一站，复又坐下，便冷笑道：“你不用做出这种样子来。你们弟兄，对于我的话，只要十句肯听一两句，我们家里，又何至于冰山一倒，大家就落成这一步田地？要好也不在现时这一下子工夫，你去罢。”凤举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直跟着说下去，又怕把话说僵了。只得还是站起来，缓缓地向外走去。到了客厅里，原人都在，只差了鹏振。凤举便问鹤荪道：“老三呢？”鹤荪道：“他说要出去一趟，但是没见出门，似乎是到屋子里换衣服去了。”凤举道：“他哪是要出去？……”说到这里，一看屋子里，还有许多的朋友，把话突然忍耐下去了。朋友之间，谁也明白大爷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三爷是个最会打算盘的人，大爷只这一句话，已经把他对三爷的态度，完全表示出来。这话不好让大爷再说下去，再说时，三爷的面子就要不好看的了。大家就趁着凤举说话顿了一顿，抢着说着些别的事

燕西听了这话，也就明白十之八九，心里想着，果然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分散了。倒剩了我一个孤独者，这应当和谁去混在一处？母亲是不大满意我的，几位哥嫂，既是说各立门户了，我哪能去附和他们？二姨太，两个姐姐，更是不能合作的了。燕西由前想到后，真是全家散了的话，谁也不能和自己同在一起住着。一个人住着呢，又寂寞不堪，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着秀珠，一同到德国去。到了德国有事就作事，无事就读书，总比在家里捧着膀子赋闲好得多了。他如此一想，心里无限的烦恼，似乎又解除了一点。最好是马上到白家去，和秀珠谈上一谈，更是安定。然而这个时候出门去，未免令人注意，要到秀珠那里去，更是招物议。心中一不耐烦，坐在许多人一处，人家说些什么，都未曾听到。有心事不如自己到一边想去，如此一转念头，马上起身到书房里去。走进房，先静静地躺了一会，躺着不能安定，爬起来又在走廊上徘徊着。徘徊了好久，依然走到屋子里，在睡榻上躺着。伸手一按电铃，金荣走了进来，不等他开口，燕西便道：“你知道吗？我们快散伙了。”金荣听到这话，不明他用意所在，站在一旁，倒愣住了。燕西又问道：“你没有听见说吗？”金荣笑道：“听见说的，这不过是老太太一时气头上的话罢了，你别多心。”燕西道：“决不能是气头上的话了，一定要成事实，你看要怎样办？”金荣哪知道燕西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了一停，慢慢地道：“我向来就是伺候七爷的，当然还是伺候七爷到头。”金荣总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燕西摇了一摇手道：“唉！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问你的事，我是问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金荣真不料七爷会说出这话，竟要自己作军师，便笑道：“你这是笑话，怎么叫我出什么主意哩？”燕西道：“那要什么紧？真知道我事情的人，为数就不多，所以能替我想法子的，也就只有几个人，你说对不对？”金荣听了他如此说，虽然也可以出一点主意，但是一想到主仆之分，以及燕西的为人，还是不乱说话为妙。因此笑了一笑，向后退着，作个要出门的样子。直退到门边，才道：“你也别急，再过两三天，大家心里一安，就不会这样烦恼的了。”说毕，他反带着门就退出去了。

燕西为了没有法子，才想到叫金荣来问，不料金荣也是说不出所以然的。一人便静静地在屋子里躺着，也不叫人，也不出门。因为听到冷太太留下了的话，回家去看看，下午还是要来的。不料这天下午，冷太太却不曾来，而且也没有派人向这边来打听消息。心想，这可怪了，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他们那一方面，竟会突然地停止打听消息，难道放弃了干涉主义，听其自然了？想了一阵，在屋子里又坐不住了，便踱着步子，缓缓地走到金太太院子里来。先在院子门口站了一站，听听金太太在屋子里有什么表示没有？听了许久，却是寂然，不知道金太太在休息着，还是不在屋子里？因此虽然缓向里面走，却极端地放重着脚步，但是一直走到窗户边，依然不听到屋子里有一点声音。这样看起来，简直母亲不在屋子里了，于是放开脚步走进去。他将门帘一掀，走进门来一看，这倒出乎意料以外，原来除了屋子里坐着金太太而外，还有二姨太和敏之姊妹仨。大家都是愁眉不展，对面相向，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燕西进来了，梅丽向他脸上望了望，问道：“怎么脸上出那些个汗？”说着，在身上掏了一条手绢，向燕西身上一扔。燕西道：“我没有出汗啦。”说着，拿起手绢，向脸上去揩，揩了几揩，并没有什么汗。因道：“我照着镜子，也看到脸上是黄黄的，这不是出汗，是出油。”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燕西道：“这是真话，笑什么？天气太热，或者是人过分地着急，脸上都会出上一阵黄油的。”金太太已是不笑了，便道：“据你这样说，你倒是很着急的了？不过要打你去出洋的算盘，倒是这样大家散了伙的为妙。你应该快活才是，怎么倒会着急呢？”燕西皱了眉道：“你老人家，一天到晚地嚷着散伙，真是散了的话，可合不起来。”金太太冷笑道：“你以为我愿办到九世同堂呢！”说完了这句话，她又不说了。她斜靠了躺椅坐着，正了颜色，并不看人。敏之姊妹，也是各靠了椅子背，仿佛各人都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二姨太手上找了一张报纸，很无聊地看广告上的图画。因为她虽然认识几个字，却不通文理的。大家都是这样地闷着。燕西要一人打起精神来说话，也是很勉强，自觉坐着无味，站起身来，便向外走。走到房门口，手一掀帘子，金太太道：“哪里去？多坐一会子，要什么紧？”燕西被母亲这样一喊，只得转回身子，依然在原处坐了。皱着眉道：“我在这里，看到大家都是很发愁的样子，我坐不住。”金太太道：“岂但这屋里你坐不住，我看乌衣巷这一所房子，都没有法安顿你的大驾了。”燕西听了，却不敢作声。金太太又道：“到了现在为止，清秋的消息，还是渺然。你虽不管这些，我总不能不担一点心，我已经出了一个赏格。虽不便登报，请亲戚朋友口头传说出去，把她母子寻回来的，酬洋一千元。有报确实消息的，酬洋五百元。同时，你也可以做一则广告，登到报上去。就说无论什么事，都好解决，只要她回来就行。至于这报登出去，不用彼此真姓名，要怎样使她知道，这却在乎你。”燕西道：“闹来闹去，还是要闹到登报，我认为不妥。”说时，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只管出神。金太太道：“你打算听其自然吗？不必说什么感情不感情了，就是敷衍敷衍面子，你也应该有点表示。”燕西昂了头，还是在想着，不过他的脚，却随着颠簸起来，正是更想出了神。梅丽抢着答道：“这是应该的。假使七哥不肯出这个面子，我金梅丽不在乎，报上用我的名字得了。”二姨太手上兀自看着广告，这时突然将它向下一放道：“回头你又要怪我多事了。只要是登报，管是谁出面子，不总是会闹得无人不知的吗？”梅丽站了起来，头一偏道：“倒要你帮着他说，他更要不听大家的话了。”金太太向梅丽瞪了一眼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样的呢？你要知道，以后大家分开着来过了，你就得全靠着你妈一个人。她虽比你少认识几个字，比你多活二十年，这见识就多着呢，你若是不听她的话，还是这样子闹脾气，你母亲一伤心，不理会你了，你才是苦呢。这大岁数了，你还当着你是小孩子吗？”梅丽对于她亲生母亲，实在是很怜惜的，只是让这位老实的二姨太惯坏了，一点子事，就使小性儿。而这位二姨太每逢说话，又不免露怯，梅丽一番好心，总要纠正过来，所以常是在人前抢白她母亲。今天这几句话，本来也不能说是坏意，现在金太太于伤心之余，切切实实地说了这几句话，也正是字字打入梅丽的心坎，一念母女二人，果然离开了家庭，那种情形，自己正是冷清秋第二。而这位老实的母亲，晚景也就不可以言宣了。心里想着，低头不语，不知不觉地，竟会掉下几滴眼泪来。敏之笑道： “一说你娇，你更是娇成一朵鲜花了。说你这样几句，你会哭起来，怪不怪呢？”梅丽听到这句话，既不便否认自己撒娇，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只是低了头垂泪。燕西望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趁着这个时候，来上一分，那是什么意思呢？”金太太道：“什么是够瞧的？谁说了你什么来着吗？到了现在，我看你没有发别人脾气的余地吧？”燕西道：“我当然不能不担点忧愁，但是说我一定要负什么责任，我是不承认的。你想，一

燕西也明知道母亲不会有什么事可以对着许多人说，倒不能对儿子说，因此也就走回书房里去。一推门，有一个客笑面相迎，却是谢玉树。燕西道：“好久不见，今天何以有工夫来？”谢玉树道：“我听到府上有点不幸的事情，所以，我赶来看看。”说着，偏了头看着燕西的脸色，呀了一声道：“你的气色不大好。”燕西一拍手又一扬道：“当然好不了，人财两空，气色还好得了吗？”谢玉树道：“伤了谁？”燕西道：“不是伤了，是跑了。你老哥总算是个有始有终的，她来的那一天，有你在此，她走的这一天，又有你在此。”谢玉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还假装着不知道，就对燕西道：“你和我打什么哑谜？你说的这话，我全不知道。”燕西道：“我们少奶奶趁着起火的时候跑了。不但是她跑了，还带走我一个小孩呢。”谢玉树正着脸色道：“这话是真？”燕西道：“跑了媳妇，决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我还撒什么谎？”因把大概情形，对他说了一遍。谢玉树道：“你们是完全恋爱自由的婚姻，都有这样的结果，这话就难说了。”燕西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才叫是婚姻自由呢。”谢玉树道：“或者是嫂夫人一时气愤，急于这样一走，出她一口气，在亲戚家住个三五天，也就回来了。”燕西道：“你这话，若在旁人，或者可以办得到，至于这位冷女士，她的个性很强，恐怕不是这样随便来回的。”燕西说着话，可就躺在藤椅上，腿架了腿，只管摇撼着，口里哼着道：“都说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谢玉树突然将脸向燕西一偏，问道：“你这是说嫂夫人的吗？未免拟于不伦吧？”燕西依然摇着他的腿，淡淡地道：“这里头的原因，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谢玉树笑道：“不是我老同学说话不知轻重，在你满嘴文章之下，也不应该说这话。纵然你对这位嫂夫人，不免十斛量珠，你所得的，恐怕也不止一副泪痕。天下人都是这样的，只会朝前想，可不会朝后想。”燕西道： “若是照你这个说法，我以前不成其为人了。”谢玉树道：“这是笑话，你别多心。现在既是嫂夫人已出走了，当然要想个善后办法。在这个办法之中，你有用着我的地方没有？若是有的话，我可以效劳。”他说着这话，脸上现出很诚恳的样子，决不是因话答话的敷衍之词。燕西心里想着，这位先生却也奇怪，我和他的交情究竟不过如此，至多也还是我请他当过一回傧相之后，才略微亲热。不料他常是和我表示好感，这次还由城外远远地跑来慰问。慰问了不算，而且还愿效劳，这未知是何理由？谢玉树见他在一边沉吟着，倒以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相托，便道：“我们这样交情，当然用不着什么客气，只要是我可以办的事，我一定去办。”他一面说着，一面望了燕西的面孔，静等着他的回答。燕西何曾有什么事要拜托他？经他如此很郑重地一问，倒不能置之不答，便故意沉吟的样子，心里去想着主意。因也放着很郑重的脸色道：“只是这一件事，未免令你为难一点了。”谢玉树道：“为难不要紧，只要是办得到的。不要是为难而又办不到的就得了。”燕西道：“冷家那方面，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可是他们执着什么态度，我又不知道。我那位岳母，就是早上来过一趟，以后并无下文。我自己既不便去探听他们的意旨，非找个朋友去问问不可。你对于我们的婚姻，总也有点关系，所以我想请你去一趟。”谢玉树不待燕西再向下说，将身子一站，慨然答道：“可以可以！若是这一点事，我都不能效劳，那也不成其为朋友了。什么时候去呢？”燕西道：“那方面说了，今天下午，再来给我的回信。既是他们答应来，我们先别忙着去。要不然，倒好象我们只管将就人家了。”谢玉树听了这话，也摸不清燕西是什么意思，既然是叫我去打听消息，可又说是今天别忙着去，却不知道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因笑道：“你觉得那些话应当怎样地辗转说的为妙，我就怎样的说。现在我已经把演说这一道本事，练习了多次，总不至于见人说不出话来的了。”燕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难得你老远地跑进城来，今天不必回去，我们痛痛快快地谈一下子。这一次长谈，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因为我打算出洋了。”谢玉树也仿佛听到人说，他要和另一个爱人，一同到德国去。在他夫人走失之后，他说得如此肯定要出洋去，这里当然不无问题，自己却不便跟着问下去。断章取义的，只能答他上半截的话，便道：“好极了，我也很愿意和你谈谈。但不知你有事没有？可不要为陪了我闲谈，耽误你的正事。”燕西道：“我有什么正事？正事不过是伤心罢了。”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时，金荣进来换茶，燕西道：“谢先生老远地到城里来，大概肚子也饿了，你到上房里去看看，有什么点心没有？装两碟子出来请请客罢。”

金荣答应着走到上房里来，便向金太太要点心。金太太屋子里坐着谈闲话的这班人，依然不曾走开。金荣走到廊檐下，见他姐姐正出来，便迎着道：“请你向太太问一声，有什么干点心没有？七爷来了客。”金太太在屋子里已经听到了，倒插嘴道：“什么干点心湿点心？叫他少高兴罢，什么人来了，他特别恭敬？”金荣走近窗户道：“是那位当过七爷傧相的谢先生来了。”金太太道：“他怎么会来了？平常是不大肯来往的呀。”梅丽道：“妈这里有点心没有？我们那里，倒还有些西洋饼干和陈皮梅，倒可以凑两个碟子。”金太太道： “未免俗气，客来了，摆什么干果碟子？”梅丽道：“人家的学校在乡下呢，老远地跑了来，大概也就饿了。陈二姐，你到我屋子里那玻璃格子里去找一找，那玻璃罐子里有些吃的。”她站起身来，脸向了窗子外，这样地说着。润之笑道：“你倒这样子热心。老七来了客，与你什么相干？”梅丽脸一红道：“这算什么热心？七哥叫人进来要东西，一点也要不出去，岂不扫了他的面子？”金太太道：“不用什么干点心了，金荣可以问问那小谢吃了饭没有？若是没有吃，干脆让厨房里和人家下碗面吃。”润之道：“妈又好象跟人家很熟似的，怎么叫起他小谢来？”金太太道：“我听到老七和别人谈到他的时候，总是叫他小谢，不知道倒有多大岁数了？”梅丽道：“比我们七哥……”她一个不留神，又插嘴了，等到自己感觉到不对时，不免顿了一顿，下半截话就说不出来。金太太望了她的脸道：“怎么说了半句又不说了？”梅丽道：“我也是听到七哥说过，说这个姓谢的比他小一岁，知道准不准呢？”二姨太道：“说起和老七当傧相的，我看他们，都不会比老七年纪大的，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个？”润之道：“别研究这年龄问题了，还是先让金荣到厨房里去要点心，人家可还饿着呢。这个人和我可没什么交情，我不过白说一声。”说着话时，眼光可就向梅丽瞟了一眼，梅丽脸子只朝着窗外，没有理会。金荣站在外面，屋子里所说的话，都听见的了，便道：“太太，我就到厨房里看看去罢。”说着，便走了。金太太道：“这个人来了，我想老七应该有点感触才对。当日娶新媳妇儿的时候有他，于今新媳妇跑了，又遇见了他。倒是这两个作傧相的，有一个人占了便宜去，把我们佩芳的妹妹讨去了。”润之道：“两个之中，只有一个占便宜，那还不足为奇，那个没有占便宜的，可是也在打着糊涂主意呢！”金太太道：“这小谢也有什么意思吗？你说是谁吧？”润之向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一眼，笑道：“有是有一个人，不过我不知道猜的对不对？”梅丽听润之说到这里，坐在二姨太身边，把她母亲看的那张报，她倒拿过去看了。金太太是个周游世界，经过两个朝代的人，从幼也是金粉堆里长出来的，虽然时代思潮不同，然而儿女之情，总跳不出那一个依样葫芦的圈套。这会子她看了梅丽的举动，和润之的口吻，已是昭然若揭了。一个作母亲的人，当然不便将女儿的隐秘，在人前突然宣布出来。所以金太太心里虽然明白，这时却也不便跟着说什么，只微笑了一下。敏之究竟持重一点，她怕太说得明白了，二姨太夹枪带棒一阵乱嚷嚷，就更是不好收拾。因之找了别的几件事来谈着，把这话扯了开去。本来金太太心中烦闷得很，也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不提也就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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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到了这天晚上，冷太太那方面，依然不曾有人来探问消息。金太太心里倒纳着闷，难道这位亲母，对她姑娘倒是如此不注意？莫非这里头别有作用？但是以作用而言，也不过是在法庭起诉。然而看这位亲母，又不是那种人物，倒真的有些猜不透，金太太一人闷想了一会子。到了晚上，究竟放心不下，便把燕西叫了进来，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他。燕西道： “他们家里几个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拿不出主意来罢了。我已经托了谢玉树，明朝到冷家去走一趟，看看他们有什么意思没有？好在我已经照妈的话实行，在好几家报纸上登启事了。稿子是小谢拟的，说得很恳切。那末，明天拿了这张报到冷家去，说话也更好说一点。”金太太道：“留了底子没有？先给我看看。”燕西道：“留了的，我原打算先送给你来看呢。”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稿纸，交给金太太。接过来看时，是一张玉版笺，上面写着行书带草的几行小字，觉得清秀灵活极了。金太太道：“这就是那个姓谢的亲笔字吗？现在学新文学的人，写出好字来的，倒是很少。有些人简直不用毛笔，全是用钢笔写字呢。”说着，看那启事道：

二松轩主人鉴：君抱幼子不辞而别，大难之余，倍增悲痛。某反躬自问，数月以来，对君虽有不德，而出入参商，君亦有所不谅。去留死生大计，苟意已决，非他人所可阻遏。君果以某为不足伍，欲另觅生机，从容商议，以瞻其成可矣。若以一走了之，于事既无可结束，徒增两家堂上之忧，非计之得也。君从兹与某绝，不愿晤乎？果尔，某亦不必相强，请于书面提出意见，以示标准，某自当于力可致处，尽量照办。夫叶落不起，水覆难收，事已至此，岂能强求，君殊不必有所顾虑也。纸短情长，不尽欲言，谅之察之！知白

金太太念了两遍，笑道：“咬文嚼字，未免有点酸气。”燕西道：“文字虽然酸一点，我的意思，倒都已包括尽了。我看他起草的时候，倒有点费劲。”金太太道：“这不去管他了，这二松轩主人，就是清秋的别号吗？”燕西道：“她以前写东西闹着玩，喜欢署这个下款，只要她见着报，一看就明白的。”金太太道：“咳！启事只管登，我看也是白费力，尽尽人事而已。姓谢的既答应了明天到冷家去，你请他过来，我有几句话当面嘱托他一番。” 燕西道：“他怕见生人的，有什么话我代说得了。”金太太道：“我还是见不得你的朋友，还是怎么着？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和我说话？”燕西道：“你没有听清楚我说吗？他是见生人说不出话来的。”金太太道：“你更是胡说了。既是他见生人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你倒推他去代表呢？”燕西道：“这也不懂什么原因，他对于我们家里少奶奶小姐，都格外不好意思相见，我想也许是那回当傧相让人看怕了吧？”金太太道：“这话不通，你把他请进来。”燕西见母亲一定要见，只得到书房里去对谢玉树说了。谢玉树脸一红道：“这又是你和我惹下来的麻烦。我还是去见不去见呢？”燕西道：“你若不去，连我都要受申斥的，说我不会传话呢。”谢玉树听了这话，面子上虽然很是害羞，可是心里想着，果然金太太要见我作什么，这倒不能不持重一点，免得人家说我不郑重。于是站了起来，整了一整西服领子，又摸摸领带，最后，还扯了一扯衣摆。燕西笑道：“你这样郑而重之的，倒象是戏台上唱戏，小官要见大官一般。”谢玉树道：“老伯母特意来叫我去，我怎好不整齐衣冠？宁可费事一点，也不要失仪呀。”他口里如此说着，对了壁上悬的镜子，又照了一照，他分明是整齐形态的决心，虽然是有人在一旁议论，却也是不顾的呢。燕西看他如此，心里也就明白一点，于是不再去说破他。引着他到金太太这院子里来，自抢上前一步，替他掀着帘子，同时笑着点点头，意思是告诉他只管进去。谢玉树听了这话，连忙伸着手向头上一举，打算把帽子取了下来，不料是自己过于小心了，原来头上并没有戴帽子，自己倒不由得好笑起来。然而第一个感觉如此，第二个感觉，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赶快忍住了笑，一低头走了进来。刚一抬头，便见金太太含着笑容，由一个内室走了出来。谢玉树远远地立定了脚，便向前行了个鞠躬礼，然后才慢慢地移步上前。当他这样向前走路时，脸上不免有点红色，然而他自己也曾感觉到，竭力地镇静着，不让红色晕上脸来。金太太早已知道他是善于害羞的人，不必让他难为情，先就向他道：“请坐请坐，谢先生和燕西是多年的老同学，到这里来了，也象家里一样，请不必客气。”谢玉树点着头，连说：“不客气，不客气。”这个大屋子里，算是金太太招待内客的，桌椅很多。燕西怕他不知道向哪里坐下去才好，便伸着两手，带拦带推，把他引到金太太向来喜欢坐下的椅子边坐下。谢玉树一看这屋子里，有湘妃竹的桌椅，有红木大理石的桌椅，有细藤的桌椅，四处罗列，并不带一点洋气。绿纱窗配着绿色的细竹帘子。映着这屋子里自然有一种古雅之气。虽然是这种天气，屋子里自然凉风习习的。他心里想着，不说别的什么，只看这一点布置，这位太太就不是平常人的胸襟。金太太在他对面一张藤椅上坐下，对他更是二十四分的注意。燕西总也怕谢玉树回答不出话来，只得为他先容，因道：“我托你到冷家去的事，已经和家母说了，家母很同意。”金太太道：“谢先生为我们家的事，老远跑了来，又要耽误了功课。”谢玉树笑道：“伯母太客气，小侄也不是那用功的学生，这样进城一趟，哪里就算耽误？”金太太道：“不必那样说，你看我们老七，不是和谢先生同学同班吗？谢先生在大学好几年了，他的成绩又在哪里呢？”谢玉树道：“这因为燕西打算出洋去，所以耽误了。”金太太一看燕西脸上，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究是自己的儿子，也不便让他十分难堪。于是转过一个话锋，就问谢玉树道： “谢先生还有几年毕业哩？”谢玉树道：“早哩！还有三年半。”金太太道：“好在年轻，那也不要紧。”谢玉树微微皱了眉道：“只是在经济一方面，支持不过去。”说着话时，偷眼看看金太太的脸色，看她对于人的贫寒，是不是表示同情？金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一口气道：“天下事都是这样。有钱读书的人，书偏是读不出来。这极肯读书的，经济上又维持不了。府上现在还有什么人呢？”谢玉树道：“就是家母在堂。还有一位家兄，在省城中学校里当教员，除了养家而外，还要帮助小侄，简直周旋不过来了。”金太太点头哦了一声道： “令兄贵庚是？”谢玉树道：“三十岁了。小侄倒只有十九岁，兄弟的年龄，相差得是很远的了。”金太太道：“令兄有了家眷了吗？”谢玉树踌躇道：“家寒……”金太太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便笑道：“这很不算什么，哪一个富贵人家，能荣华一辈子？哪一个清寒人家，又会穷苦一辈子？天下的事，还不是在于人为吗？”谢玉树道：“不过象愚兄弟，才学疏浅，年事又轻，恐怕救不了自己的穷。但是小侄自己也很明白，决不能自暴自弃的。”金太太听他于说穷之后

燕西见母亲并没有什么话说了。究竟看不透这是何原故，只好又陪着他回到书房里去。这样一来，燕西心中，固然是纳闷，就是谢玉树自己，也未尝不纳闷。这位老伯母，无缘无故地把我叫了进去，不曾谈一句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谈些闲话，用意安在呢？燕西叫了我进去的，是什么意思，自然他一定知道。因笑问道：“伯母今天考了我一顿风土人情，我是样样照实说。你在旁边听着，我有什么失仪的地方没有？”心里想着，燕西说话，从来是不大留神的，如此一问之后，多少总可以探得他一些口风。便望着燕西的面孔，看他如何回答？燕西躺在藤椅上，倒很自在，笑道：“我看家母很同情你的话，你有什么失仪？”谢玉树原坐在他对面椅子上，这时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闲闲地道：“明天到冷家去的事，我倒想请示一二，可是你不提，我也不敢冒昧先说。”燕西道：“就是我，也不知道家母请你去说话，是何用意呀，你叫我又说些什么呢？”谢玉树听了如此说，这话倒有点不便追求，不过自己心里，对这事已是很欢喜的了。因道：“这样一来，明天到冷家去的事情，倒现着又重大些，更是让我不胜其任了。”燕西道：“那也无所谓，我们是预备最后一着棋的了，这都是些陪笔，办得不好，没有关系。”谢玉树道：“最后一着棋，是怎样一着棋呢？”燕西微笑一笑道：“暂时倒也不必发表。”谢玉树向来是抱沉默态度的，便也付之一笑。这天晚上，在金家住了一宿，次日用过早点，便向落花胡同冷家去。到了那里一问，冷太太不在家，宋润卿也不在家。韩观久出来说了几句话，牛头不对马嘴，一点没有结果。谢玉树只得无所得回来，向燕西报告了一番。燕西态度冷冷的，却也不作什么表示。谢玉树急于要回学校去，只对燕西说，请代向伯母告辞，便走了。燕西自然把这话回复了母亲，金太太听说，却也是很淡淡的，倒不明原因何在？只是她随后叮嘱了一句，今天你无论有什么大事，也不必出去，可在家里吃晚饭，我有要紧的话说。燕西料着是为清秋的事，便答应了。

这一餐晚饭，因为兄弟们都在家，还有几位朋友，大家又都在客厅里聚餐。吃过饭，闲谈了一阵，金荣进来说：“老太太叫大爷二爷三爷七爷都去，四姑爷也去，有话说呢。”凤举一听，便知大有原因，对在客厅里的拱拱手道：“各位请便罢，我们不定什么时候出来了。”燕西先走了出去，一会又走了回来，向在座的刘宝善道：“二爷，你若是没事，先别忙着走，我还有话对你说呢。”刘宝善道：“可以。就是我回家去了，你打一个电话给我，我就来。”燕西也不曾多说，就随着兄长们，一块儿到上房来了。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外屋坐满了人，金太太漆下子女，竟不曾缺一个，另外还有位平辈的二姨太。这样看起来，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商量。心想，自己的乱子，惹得大了，母亲若发起脾气，当然是找着自己先申斥一顿。这样看来，倒不如坐远一点，省得首当其冲。金太太坐在靠椅上，将全屋的人看了一周，大家坐定了，便先开口道：“很好！都在这里。我叫你们来，你们心里应该也明白。”说着，又向大家看了看。大家都觉得情形非常严重，哪个敢插嘴说话？因之虽然满屋子是人，屋子里却是一点声息没有。然而大家不作声，形势又非常之僵，更是不便。只是刘守华是个外姓人，不在严重情形之下，受什么恐惧，便微笑道：“这话说别人可以，我就不大明白。”金太太道：“无论明白不明白，当然我不能说那样一句就算了事。”说着，想了一想，因道：“昨天我不是提议大家散了吗？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一句气话，这是实话。你们想，这一大家子人，每月叫我拿出一两千块来养活着，那算一回什么事？我不想儿女养活我，老实说一句，我一个寡妇，也不能这样挥霍去养活一群儿女。”金太太说到这里，脸色又是一正。大家心里已是恐慌，还敢说什么？依旧是默然无语。金太太道：“一切过去的旧帐，现在不必算了，算也是无益。你们弟兄和你们姊妹，除了梅丽而外，大家都可以自立的了。先说凤举，你父亲在日，你就在政界里混着，你父亲所认识的人，你认识一大半。纵然世态炎凉，现在差你父亲一点力量，然而人家总不好意思绝对不帮忙。要不然，以前你在外面交际，忙些什么？佩芳也是很识大体的，撑起门户来，将来在我以上。你两人应当有办法。鹤荪呢，办事能力虽差一点，守成是行的。有慧厂大刀阔斧地帮着他，生活也不成问题，而且慧厂很羡慕西洋的小家庭生活，自然分出去有办法。”说到这里，就应该轮着鹏振夫妇了。玉芬搭讪着自起身倒了一杯茶，手捧了杯子，慢慢喝着。金太太先望了一望她，然后对了鹏振微笑道：“你处事很精明，不过用起钱来，也就有点糊涂。这一件事，我不免替你发愁。好在玉芬很能补你这点不足，你也非要她来帮助你不可。”玉芬偷眼看婆婆的脸色，有很严肃的样子，于是又把手上那个茶杯，依然送到茶几上去。不敢在原来的地方坐，坐到更远的一把椅子上去。金太太也很镇静，当她走动的时候，并不说话，及至她坐下了，才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过犹不及，无论什么事，太做过分了，总也是不妙。我告诉你们大家一句话，以后做事，总要适可而止。”大家听了这话，虽然知道是指着玉芬说的成分居多，然而言外之意，未尝不兼指着大家。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谁也觉得面子上难看，都不能作声。金太太道：“我这几句话，还得补充两句，就是这个年月，人跟着人学，大家都学机灵了。自以为机灵，要去把人当傻子。结果，也许傻子玩机灵人。多少人都是自作聪明，结果是聪明自误了。”这几句话，分明是指着玉芬了。玉芬虽极力地镇静着，然而脸上总是不断地一阵一阵发热，跟着自然也有些红了起来。金太太见她虽泰然坐着，眼皮下垂，可是不能平了视线看人，知道她已够受的了。于是鼻子哼着冷笑一声道：“燕西不必我说了，一天到晚，都是计划着出洋。出洋也是好事，不到外国去镀一回金回来，是不值钱的。不过也要看是什么东西镀金？象你现在这样学问，未必需要镀金吧？可是总而言之一句话，在你们自己，都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我好比一只燕子，把这一窠乳燕都哺得长着羽毛丰满了。那末，这一个燕子窠，也收藏不下，大家可以分开来，自己去筑巢，自己去打食。老燕子力有限，不必再来为难它了。哺长大了一窠燕子，老燕子已经去了一春的心血，也该让它休息一下。自己会飞自己会吃，还要老燕子一个一个来哺食，良心也不忍吧？我这样说着，话总算很明白。你们也不必过于孝顺了，有话只管当面说。我现时是在气头上，也许我的话不对。”所有在座的人，都受了一顿教训了，哪个还敢在这个时候去向金太太回话，都默默地低了头。凤举究竟是个居长的人，对于这件事，本来不能漠然置之，现在母亲又再三声明了一回，大家有没有话说？若是不作声，不但是对分居的事，业已承认，就是母亲刚才所申斥的那一大段话，也完全承认了。只得将身子挺了一挺向着金太太道：“母亲这段提议，本来好几次了，我们晚辈除了自己承认无用而外，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母亲昨日所说每月贴出家用一两千元的事，那是一时的情形，当然不能永久这样下去。这件事不妨我弟兄几个来商量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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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五章

燕西这一股子劲，跑到了白家。不料一进大门，偏是那门房的嘴快，第一句便迎着问道：“七爷今天怎么坐洋车来了？”燕西一想，不料偶然改坐一辆车子，都令人人注意，以后还是坐汽车来罢。一路想着，一路走了进去。白家现在是来得很熟的了，只管进去，也用不着什么通报。走到上房走廊下，恰是正面遇到了白秀珠。燕西是低了头的，并不曾看到人。秀珠先笑道：“你想什么心事？到了我家里来，还是这样地低着头想了去。”燕西一抬头笑道：“我在街上看到一件事，所以想着不断。”秀珠道：“什么事？这样的耐人寻味。”燕西想了一想笑道：“不说也罢。”秀珠笑道：“还是我不问也罢。”说着话，她引着燕西到她的小书房里来坐，由这小书房过去，便是秀珠的卧室，原是一年以来不曾引燕西进来过的。燕西忽然见她今天特别优待，倒不明用意何在，不过自己正想与她合作之时，这样地接近，自是可喜。坐下来，首先叹了一口气。秀珠道：“你这个人真是合了那句迷信的话，现是在倒运的时候了。家里失了火，哪里也没有损失，偏是烧掉你住的几间屋子。”燕西道：“咳！这也许是合了那句话，在劫的难逃罢。”秀珠道：“这就不对了。又不是遭了劫遇了难，怎样提得上在劫的难逃这一句话起来？”燕西用一只手撑了头，斜靠了椅子坐着，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秀珠道：“我听说，除了东西之外，还有别的损失，是真吗？” 燕西点了头，又突然问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秀珠道：“你们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燕西笑道：“你不知道我家的事，怎么昨天你会打电话去安慰我呢？”秀珠道：“照你这样说，倒是我多事，安慰你坏了？”燕西听说，连忙站起身来，向秀珠作了几个揖。笑道：“这实在是我的不对，连个好歹不知道，用话把你冲犯了，我这里和你赔礼。”秀珠说过话以后，原是将脸绷着的。燕西作了两个揖之后，也笑了一笑，立刻又把脸绷住了。燕西道：“你难道还生我的气？”秀珠道：“我也不能那样不懂好歹呀？人家对我用好话来表示，我倒怪上人家了。”燕西觉得秀珠这句话，依然是骂着自己，可是再要反问两句时，秀珠更会生气的了。因之向秀珠一笑，自坐到一边去。秀珠不作声，燕西也不作声，屋子里倒静默起来了。秀珠究竟是忍耐不过，便道：“你冒夜而来，必有所为吧？”燕西道：“没事呀。”秀珠道：“你自己家里许多事，都要去办善后，没有什么事，怎能够跑了来？”燕西向她微笑了一笑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有两三天没见面了，又劳你的驾，打好几次电话去安慰着我，我应该来看看你，和你道谢。”秀珠笑道：“就是这个事吗？你也太客气了。”燕西听了她的话音，又看看她的颜色，心里自觉得是老大的不舒服。可是要象一年以前，她有话来，便给他顶了回去，现在却没有这种勇气。然而不顶回去，再和她赔笑脸，实在又有些不甘心，因此靠了椅背坐着，架起右腿，只管摇撼，象是沉吟什么事似的。秀珠看到燕西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样子，便道：“你晚饭是吃过的了，要不要喝杯？”燕西见她说话时，脸上已经带有一种笑容，也就跟着笑了，便道：“不必费事。”秀珠道：“这也不费什么事呀？”燕西笑道：“我这话有一种别解，以为我到府上来，最好就是你一个人知道，不要放大家去注意。若是一来之后，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四处八方都惊动了，我很觉得无味。”秀珠笑道：“回头又要说我批评你了。彼此正正堂堂地交朋友，一年来一回，不见为稀，一天来一回，也不见为密，这就看彼此相处的感情如何？为什么你来了，只许我一个人知道？而且你一进大门，就有门房看到，你要不让人知道，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听了你这话，我真有点不高兴。”说着话，脸上立刻又呆板起来。燕西真不料秀珠这样容易生气，若是驳她，固然是怕因此在友谊上发生了裂痕，若是向她赔小心，又实在有些不甘心。心里在顷刻之间，起了好几个念头，结果还是忍住了这口气，一句话没有说。秀珠见他又默然了，笑道：“你为什么现在这样斯文了？”燕西道：“我肚子里既没有中国墨水，也没有西洋墨水，怎么斯文得起来？这两天，我魂不守舍，人有一半成了呆子了。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我一点东西，都烧光了，我想到将来，一点根基也没有，也许有挨饿的一天呢。你想想看，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还有什么事高兴，蹦跳得起来哩？”秀珠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那种发愁的样子，又不忍跟着向下和他为难了。便伸手抓住他一只手，握了一握，笑道： “我和你闹着玩的，你急些什么？你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我也很愿意帮忙。”燕西等了许久的机会，才得着一点话缝，而且秀珠执着自己的手，表示非常的诚恳，于是向她笑道： “你总算是我的好朋友，别人看到我发愁，谁肯说句帮忙的话？求着他，他还要推三阻四呢。这只有你慷慨，用不着我说什么，我心里的一番意思，你早就一宝押中了。”秀珠笑道：“也并不是我押中了，不过我和你相识这多年，彼此的情形，都是知道的。第一你没就事，第二你的积蓄，现在让火一烧，自然是更加困难。再说，你那一位……”燕西两手乱摇着：“你又提到她

燕西对于她这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然而心里就立刻麻醉了一下，然后笑嘻嘻的，走出大门，依然雇了车子回家去。坐在车上，便一路想着如何到德国去作事，如何和秀珠作共同生活，到了外国去，要洗心革面干自己的事，不要象在北京一样，糊涂瞎混了。他如此想着，到了家，由大门口直想到钻进几重院子去，一直回自己那个二松轩去。不料到了那院子门口，漆漆黑的，竟没有一盏电灯，猛然一抬头，却看到星头满天，原来是房子烧光了，只剩一院子残砖败瓦。自己这才想起来，经过了一次大火了。于是转身，走向自己书房里来。因为在秀珠家里谈话谈得久了，肚子里倒有些饿，很想吃点东西，便按着铃，把金荣叫了进来。金荣道：“你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太找你好几回了。”燕西道：“反正是那几句话，我听腻了，我肚子饿了，你到厨房里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金荣道：“厨房今天又去了一个人，除了两餐饭，一餐粥，不另外预备什么了。”燕西道：“难道稀饭这时候也没有吗？”金荣道：“稀饭刚开过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我瞧瞧去。”燕西道：“不必去瞧了，有了这几句话，我就够饱的，还吃什么？我马上就要睡觉了。”说毕，和衣就向床上一倒，脚拨着脚，脱了鞋子，拖着枕头来枕了头。金荣看他这样子，自是有满肚子的牢骚，不便再在这里唠叨了，转身出去给他带上了门。燕西一人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用手连拍了几下床，心里可就想着，这个家庭真是越过越坏，到了晚上竟会吃不着点心，真是末路了。如此想着，掉转身子向里，就这样地睡了。

一觉醒来，还是半夜。屋子里悬的电灯，亮灿灿的发着白色，窗纱眼里，一阵阵地向里冒着凉气，睡着觉得很是衣单，赶忙起床，把窗户关了。然而在人挡住窗口，向外关着窗子的时候，恰好又是一阵很大的凉风，向人身上刮了来。初睡醒的人，身体是疲倦的，不觉得打了一个寒噤，赶忙再躺下来。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及至天亮的时候，自己待要抬起头来，便觉昏沉沉的，有些昂不起来，同时胸中说不出来有一种郁塞难受的情形，觉得要吐出来才算痛快。于是伏在床沿上，也不管是不是对着痰盂子没对着痰盂子，哇啦哇啦，向地上一阵大吐。吐过之后，一个翻身向里，才觉得舒服一点。然而这时候太早，全家都未起床，他吐了一阵，并没有一个人知道，鼻子里有一种臭味，闻到很不好受，同时，嘴里又干又苦，很想点清水漱漱口，再喝一杯茶。然而电铃不在床面前，既不能起床，就无法去按。轻轻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这时，心里恨极了，这样的家庭简直不如住旅馆还舒服些，大家主张散，我也散罢。燕西一人在床上发狠，他家里人有谁知道？依然还是静悄悄地。直待过了一个多钟头之后，才听见走廊上有了步履声。燕西不由得骂了一声道：“总也算是有人还阳了，真气死人！”外面人答道：“七爷，你醒得这样早？要什么吗？”说着，已推门进来，原来是李升。燕西道：“我昨晚要是死了，恐怕到今天上午，才有人收尸呢。我昨晚上就病了，简直没有人理会。你瞧瞧床面前，我吐了那么多。”说着，将手向床下面一指，李升一见，先呀了一声，因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乱来呀。”说时，眼睛对了燕西脸上，很注意地看着。燕西道：“你以为我急得服了毒吗？凭怎么着，我也犯不上如此。我是半夜起来关窗户，受了一口凉风了。嘴里渴得要命，先去给我弄口水来喝罢。”李升口里说着话，眼睛依然望着燕西的脸，便点头答应着道：“好！我去叫金荣来给你收拾屋子，我自己去弄水。”李升走出书房门来，先不叫金荣，一直就向上房跑。正好遇到陈二姐，猛然问道：“老太太没醒吗？七爷不舒服了。”说毕，转身向外走。陈二姐见他如此来去匆忙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赶快跑到屋子里去，就走到金太太床面前叫道：“老太太，你快起来罢，七爷人不舒服呢？看看去罢。”金太太被她惊醒，一个翻身向上坐了起来。望着她道： “你说谁病了？”陈二姐道：“刚才李升跑了进来，说是七爷不舒服，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就跑步了。大概……”金太太听说，也不问个详细，穿好了衣服，赶紧就向外走。只走到燕西书房门口，先问了一声道：“老七，你身体怎么了？不大要紧吗？”说着话，已是很快地走进屋子来。这时金荣在屋子里扫地，李升捧了一壶茶来，倒了一杯，放在床面前。不问燕西有病无病，倒是绝象一种害病的样子。因道：“孩子，你还是怎么了？可别乱来呀！”燕西道：“这很怪，我不舒服，你怎么会知道呢？没事，我不过吹了一口凉风，受了一点感冒罢了。”金太太虽然听他如此说，究竟不大相信，又走上前，用手摸了一摸燕西的额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了一看他的面色，然后掉转脸来向金荣问道：“你看看七爷的情况，是哪里不舒服？”金荣道：“昨晚上一点钟了，七爷要吃点心，厨房里没有，精神还挺好的。今天我还没起来，李爷就来告诉我，说七爷不舒服了，我哪里知道呢？”金太太笑道： “这样说，他是馋出病来了，哪有这样的事呢？”金太太一说，大家都笑起来了。金太太见燕西一样地有笑容，料着他的话是真的，不过是感冒而已，这倒算解除了一种心事。便站起身来道：“只要你果然是受感冒，那倒没有什么要紧，可以好好儿地在床上躺一会儿，还有一件，你可别乱吃东西。我还没洗脸呢，回头我再来瞧你罢。金荣，你照应着他一点儿。” 说着，缓缓走出房去，到了房门，又回转头来道：“老七，你可别乱动，只管躺着。”陈二姐因金太太不曾漱洗，匆匆忙忙地就跑出来瞧七爷的病，自己也跟着出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站在门外边听了许久。及至金太太走了出来，她就微笑道：“你实在是疼儿女的人，这几位少爷，谁不是生儿养女的人了？可是你还这样地挂心他们。”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 “这也只怪我的心太慈善了，我这些儿女，谁是这样挂心我的呢？”陈二姐笑道：“你嘴里又是这么发牢骚，只要哪位少爷有事，你就不知道怎么好了？”金太太听说，倒是一笑。走回房去之后，陈二姐就忙着运茶运水，一面又陪着金太太谈心。

金太太喝了一杯茶，静坐了一会，究竟是按捺不住，复又起身走向燕西这书房里来。这时他已起了床。拿了一床薄毯子盖着下半截，斜躺在一张沙发上。口里还衔着一支烟卷，很自在的两手捧了一张报纸在看。金太太道：“你瞧你这孩子，现在全没有事了，倒吓了我一大跳。”燕西放下报，便伸脚到地板上来踏鞋。金太太连连摇着手道：“你和我拘这些礼节，只要少放荡些，少让我担一分心，什么也就够了。你现在好一点子了吗？”燕西道： “哪里好了？头还在发晕呢。”金太太道：“既是头在发晕，你还抽着烟瞧报作什么？”燕西道：“我哪是瞧报？我找找报上，我登的那个启事，清秋有答复没有？”金太太道：“你傻了，她又不是无处通信，有答复的话，她不会写信来吗？何必花那笔钱，还登一道广告呢？”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自我们启事登出以后，如石沉大海，她竟是一点响声没有。我猜着这个里头，多少总有点原因，所以我在报上找找看，或者她有些反响。她是每日非看报不能过瘾的人，我所登的这几家报，又都是她常看的报，不能没有见着我们的启事呀。”金太太道：“这话也怪，今天三天了，你那岳母，她也不曾再来过一次。她母女二人，是相依为命的，难道把这样大一个女儿跑掉了，她也象你一样，置之不问不成？”燕西道：“你这话，我不能承认啦，我又何尝置之不问呢？”金太太道：“我们自己，也用不着去抬这些杠，我就问你，你私下去打听过冷家的消息没有？”燕西道：“我打听作什么？他不来找我，我倒要去找他吗？”金太太道：“你瞧！听你这话，你就是不大挂心了。孩子，你别糊涂，天下没有这样容易了结的事，你不理会人家，也许人家正在安排巧计动你的手哩。等到人家的锤子打到你的头上，你再来想法子挽回，那可就迟了。”燕西听了这话，仔细一想，也觉有理。冷太太和清秋，是彼此十分亲爱的，清秋走失了，就是丢了她半条命，她如此放过金家，不向金家找人，决无此理。既然没有这个道理，一定是在想什么法子，来摆弄金家了。于是两手一拍腿道：“母亲这话，说得是很对的，我马上到她家去看看，她若有什么表示，我们也好想法子对付她。”金太太道：“你这孩子，总是这个脾气，哪一件事情，是不爱办的，就不怕延长到周年半载，哪件事情，若是要办的，立刻就办。”燕西道： “并不是我说要办就办，无奈我想起了这件事，心里就拴了一个老大的疙瘩，非解除不可。”金太太道：“又不是今天拴的疙瘩，为什么忙着今天立刻要解除呢？”燕西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不这样是不痛快的。我吃点东西，早上就去罢。我还有车，坐了车子去，虽然有点毛病，也没有多大关系。”金太太道：“我也知道你的毛病，你要去，就先去罢。谁让咱们亏着理呢？见了你的丈母娘，你可得好好地说几句话，别火上加油，又惹出麻烦来。”燕西答应着，就按铃叫金荣进来，分付他随便弄点吃的。金太太一看他身体也不怎样难受，上房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燕西见金太太一走，哪里坐得住？在衣架上抓了一件长衫，帽子也来不及戴，披在身上，一面扣钮扣，一面就向外走。到了门口，自己叫了德海开车，车子由车房开到大门口，刚刚停住，燕西就自己开了车门坐上车去，敲着玻璃板道：“走！走！”德海回转头来道： “你上哪儿？不说一声，我向哪里走呢？”燕西道：“上落花胡同冷家。你不是常去的吗？还有什么不知道呢？”德海知道七爷脾气上来了，不便多问，开了车机，直向落花胡同而来。燕西在车上，憋着一肚子心事，见了冷太太，要说些什么话，自己都预备好了。不料汽车开到了冷家门口，在车上看到是双扉紧闭。燕西急忙跳下车来，要上前去按门铃，忽然一张红纸条，映入眼帘，这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上面大书有招租两个字。原来通到外面的电灯线，也割断了，电铃的机钮，也不见了，这只好用手去拍门。拍了好几下，里面才有一个老头子出来开门，向着燕西问道：“是瞧房的吗？”燕西道：“我不是看房子的，我是来拜访朋友的。原来住在这里的冷家，现时搬到哪里去了？”那老人摇着头道：“这个我说不上，我是看房的。”燕西道：“这冷家是哪一天搬走的，你总知道吧？”那老人道：“我是昨天来看房的，以前的事，我全不知道。”说着，他两手就要来关上门。燕西一看，这个倔老头子，似乎无甚话可对他说了。心想，这里关了门，隔壁自己作诗社的那所房子，以前让给邱惜珍家赁下去了，不如到邱家去问问。于是不坐车子，步行绕到圈子胡同来。胡同口上停着的人力车，那些车夫，是常年停着车在这里，作老主顾生意的。这时看到燕西步行过来，两三个人呀了一声，有个多嘴的，还抢着上前，向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七爷，好久不见你啦，你好？”燕西点了一点头，走过去几步，又回转身来，问道：“我们亲戚搬家，是你们拉的车吗？”车夫道：“坐汽车走的，用不着我们啦。那天搬家，我们没瞧见你。”燕西本想再打听，然而明知这些车夫嘴快，让他们知道了所以然，也是不好，于是点头走开。燕西转到了圈子胡同这边，一看邱家的大门，也是紧紧的关上。原来这大门口，有灿亮的一块铜牌，刻着邱寓两个字，现在牌子没有了。只是那牌子原钉的地方，还有个钉牌子的印迹，在那印迹之下，也是照样的贴了一张红字招租贴子。这样看来当然也是一所空屋子，不用得上前去敲门了。自己打算将车夫找来问一问，然而又怕车夫看破了情形，消息外漏起来，更是与体面有关。踌躇了一会子，汽车已由隔壁胡同追了过来。燕西想着，当了汽车夫的面，胡乱打听，也是不好。他分付汽车开到胡同口去等着，自己一人缓步而行，只是出神。后面忽然有人叫七爷，叫了过来，看时，却是看房人王得胜。他抢上前请了个安，笑道：“老见不着你。”燕西皱了眉道：“我家运不好，总理去世了，不大出门。房子让给邱家以后，他们不短房钱吗？”王得胜笑道：“七爷介绍过来的，那还错得了吗？怎么上个月，邱家说是回南，就全家都走了？”燕西这才知道邱惜珍家回南了。便笑道：“他们走的时候，我正不便出门，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王得胜道：“怎么你外老太太，也是走得很忙？第一天辞房，到第二天就搬走了呢？”燕西听他的话音，也是不知道底细，便装出故意反问，让他猜的样子，因道：“你知道他们搬上哪儿？”王得胜道：“说是搬出大城去住了，我想不能吧？”燕西和他说话，却见街旁停的人力车夫，很是注意，又怕露出什么马脚，只笑着点点头。王得胜也摸不清他是什么用意。跟着说了几句话，告辞去了。燕西一人在胡同里转了一阵子，并不能得有什么结果，只好转出胡同口，坐上汽车，垂头丧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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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章

天下事，原有不少出人意料以外的。但是象这样的事，却是出乎意料以外太多了。燕西在车上一路想着，这可真奇怪，冷家不向金家要人，反倒是全家都走了。她既不曾拐去我的金钱，我又不是不让她离婚，何必有这种行动？是了，一定是怕我要回小孩子来，所以带着他隐藏起来了。其实我不过二十岁的人，哪里会愁到没有孩子？你带了去就只管带了去，我是丝毫也不关痛痒的。到了家里。下车就直奔上房，在金太太屋外院子里，便嚷起来道： “你看这事怪不怪？冷家一家全逃走了。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里，草帽也不曾取下。两手将长衫下摆一抄，向藤椅子上坐着靠下去。金太太坐在屋子里，正自默念着这件事，听他由外面嚷了进来，心中也很惊异。及至他走进房时，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坐下，便望了他道：“你这话是真的吗？”燕西一拍手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无缘无故，我还会撒这样一个大谎？”金太太道：“既然是真有这件事，我可要引为奇谈了。你们两个人的婚姻，你说要离，她也说要离，谁也不碍着谁的事。你都不躲开她，为什么她倒会躲开你呢？难道还怕金家把她包围起来吗？”燕西道：“我也是这样猜着，这件事很奇怪。我自己本想在街坊面前打听打听，又恐怕太着痕迹，所以我跑了回来，先向你报告，打算叫金荣到那胡同前后，仔细去打听。她若是逃了，我想没有别的用意，无非是舍不得把那个孩子扔下。”金太太皱着眉想了想道：“除非是如此，然而也不至于呀。”燕西道：“我真猜不出这里面还有其它的原故。”金太太将如意钉上挂的一串佛珠，取着拿在手上，一个一个的，由前向后掐着，低眉垂目地坐着，只管出了神。许久，然后向燕西一点头道：“这个法子倒使得，你就叫金荣去打听一趟试试看。”燕西道：“事不宜迟，马上就叫他去。”说着，起身便向外走。金太太道：“别忙，你也把他叫了来，让我教他两句话。” 燕西只管向外走，哪里听到他母亲最后说的两句话？已经一直走回自己书房去了。

这天金荣得了燕西的命令，到落花胡同前后打听了一个够，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方才回来。燕西已是自己走到大门外，等着他有两三次了。金荣回家来了，他也知道燕西性急不过的，一直就向他屋子里去报告。燕西见他满脸带着忧色，料得事情有些不妙，先抢着问道： “怎么样，他们预备了什么手段，对付我们吗？”金荣摇摇头道：“那谈不到了。”燕西道：“怎么会谈不到？难道他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吗？”金荣道：“并不是更厉害，七少奶奶大概……去……世了。”金荣说到这里，也不免嗓子哽了起来。燕西吃了一惊，原是靠在藤椅子上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向着金荣的脸问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别是胡打听的吧？”金荣道：“我怎能胡打听这种消息？我为这个，整跑了一天呢。我先跑到落花胡同，站在那里，和车夫闲谈天，他们似乎知道一点，看我那样子，是打听消息去的，他们不敢乱说。只说冷家已搬到乡下住去了，至于怎样搬到乡下去，住在什么乡下，他们也不知道。后来我索性冒个险，等到南隔壁有人出来开门，我就走上前，和他们鞠了一个躬。抬头一看，我才知道上了当，敢情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可是说起来，还是算没有白行这个礼。”燕西一正脸道：“要说就干脆说出来罢，说话为什么绕这大的弯子？快说罢。”金荣道：“那姑娘是个小孩子，倒也心直口快。我只问隔壁冷家搬到哪里去？她就反问着我，他们家那大小姐跳了河了，你知道吗？我问在什么地方跳河的？她说在城外跳河的，冷家人哭了一天呢。”燕西道：“小孩子知道什么？这样重大的事情，你怎么到小孩子嘴里去讨消息？”金荣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撒什么谎。所以我问了那小姑娘以后，我又对那小姑娘赔着笑脸，问她家里有什么人？她说有父母。我就告诉她，是冷家亲戚打发来的，请她父亲出来见见。那个人出来了，倒也是个混小差事的。听是我们宅里打听消息，很愿报告。据他说，他果然听到冷家妇女们哭了两宿，起一个早，搬家走了。由他们的老妈子口里传说出来，说是冷家大小姐到城外去跳河了。我当时听了，心里很是难过，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不忍怎样地仔细盘问下去。你要不信，自己到那人家去拜访，可以当面问他一问。”燕西听了这话，怔怔地坐着，许久不能作声，斜躺在一张藤椅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只管颠簸着。金荣站在他面前，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也是只管发愣。燕西叹了一口气道：“消息是越来越不象话，我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和老太太报告一下，看看她老人家怎样说？但愿这消息不的确也罢。”说着，站起身来向上房走。金荣虽然不便跟着走了去，也知道金太太得了消息之后，一定会来盘问的，因之就在书房外面，站了等着。

果然不到三十分钟，陈二姐走出来叫唤，说是老太太叫去问话。金荣跟着到了上房，金太太和三位小姐，都坐在走廊下乘凉，眼圈儿都是红红的。金荣看了这样子，知道所报告的消息，已经是够惹着太太一阵伤心的了，远远地站着，不敢过去惊动。金太太用手绢擦了眼睛道：“据七爷说，你是到过冷家去了一趟的了，你打听得那消息很的确吗？”金荣要说的确，让老太太更是伤心。若说不的确，为什么以先胡乱报告？犹豫了一阵子，才道：“我打听是打听了好几处的，都是这样说。可是七少奶奶家里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见着，又哪知道这话靠得住靠不住呢？”金太太道：“你没有听说是哪一处城外吗？”金荣道：“听说是出西直门的。”敏之听到这里，点了一点头道：“这就是了。”金太太看了她那种神气，望了她道：“难道你还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原故吗？”敏之道：“我也不过这样猜想罢了，谁又敢说一定是这样的。清秋以前常和我说，玉泉山昆明湖一条好水脉，假使要寻死的话，最好就死在那里。我还笑着说，无论那地方怎样好，死了也不得一个好死。她就大驳我一阵，说死就是一个死字罢了，还有什么好死坏死？而且古来高明的人，死在水里的也很多，什么屈原啦，什么李太白啦，说了许多，我也闹不清楚。当时我虽知道她是一种牢骚话，议论很是奇怪，所以记在心里。于今用事实一引证起来，竟是很有几分可信的了。”金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芭蕉扇子，慢慢地在胸面前招着风。点点头道：“这话也很有几分近情理，她那种人，这种事会作得出来的。”燕西道：“若果这话靠得住，这也没有难处，到了明天，我可以自己跑到城外去调查一趟。假如她是如此下场，以前一切的事，不必提了，我私人所分得的钱愿拿了出来，和她办理善后。”敏之望了他，想带一点冷笑，但是立刻又把这笑容收起来了，就对他道：“哦！若是她有了不幸的事情，你就要拿出钱来，和她办理善后。若是她并不见得有这种事情哩，那末，你就还是不管她的事了？”燕西先看了金太太一眼，见金太太的颜色，还是和平常一样。然后向敏之拱拱手道：“你说这话，我真有点受不了。我这人倒好象是成心望她死，等她死了，再来给她风光一下子，作个好人，是也不是？”敏之道： “是与不是，我哪里知道？不过你自己说话，有些前后不能关照，露出马脚来了。我既不姓冷，我又不是清秋的表姐表妹，她走得远远的去了，难道我还会帮着她说你什么不成？”敏之越说越急，说到后来，脸色都变红了。金太太道：“这种人你还说他作什么？他有了他一定的主意，旁人说他，也是枉然，白费一番气力，他又知道什么好歹？”敏之低了头望着地上，只冷笑了一声，并不再说什么。燕西虽然觉得敏之的颜色和言辞，都过于严刻一点，然而有老母在当前，看那样子，是不会帮着自己的。再要申辩两句，无非又是一场是非。只得懒懒地道：“我只认错就是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这时，金荣带来的这个消息，已传遍了全家了。无论与清秋感情如何的人，听了这句话，都不免伤心一阵。那样一个人，竟会落这样一个结果。加之她又带了一个小孩子去的，这个小孩子，出世才得两三个月，倒跟着母亲，受了这种无故的牺牲，也是一件很造孽的事。因之大家又纷纷议论起来。这种话，当然不免传到燕西耳朵里去，他虽然自信不负清秋生命的责任，可是在大家这样传说着的时候，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安，若不表示一点追悼的意思出来，这会让旁人更疑心了。

自己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到了次日，一清早起来，就叫金荣告诉德海，开汽车出大城。金荣因他脸上颜色不大好看，而且一下床，丝毫也不曾考虑，就告诉开车出城，似乎打了一夜主意似的，这也许又要出什么事故，不能不向老太太报告一声。于是在燕西当面，尽管答应，步出书房，立刻就到上房，去向金太太报告。自己隔了窗户，先叫了一声。金太太在纱窗子里，看到金荣匆匆地由外面走了进来，心里就知道他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报告。在屋子里就答应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罢。”金荣回头看了一看，究竟还不敢大声说出来，一直走到窗户边，才低声道：“太太你瞧，七爷一早起来，什么事也没提到，就要赶着出大城去。我看他脸上的颜色不大好，你把他叫进来问他几句话罢。”金太太道：“他要出城去什么意思呢？”接着又道：“这孩子作事，这样任性，简直有些胡闹！把他叫了进来。”金荣巴不得一声，把燕西叫进来。金太太问道：“你这样一早出大城，打算到哪里去？”燕西道：“我想到颐和园玉泉山都去看看，究竟有什么形迹没有？若是那里出了事，当地人当然知道的。”金太太道：“你一个人瞎撞，未见得能撞出什么结果，我看叫凤举陪着你去罢，李升也可以去。你们有些地方，不肯谦逊去问话，可以让李升去问人。”燕西对于这个办法，倒也无所可否，便顺便地答应了好罢两个字。金太太让他在屋子里等着，让陈二姐去叫凤举。凤举不曾来，梅丽先来了。一见燕西，便道：“一早就到母亲屋子里来了，有什么消息报告吗？”燕西道：“正打算出城找消息呢。”于是把意思告诉了她。梅丽很高兴的道： “我也……”只说了两个字，回头先看看金太太的颜色怎样，金太太道：“他又不是去玩，你跟去作什么？”梅丽道：“我也不是要跟去玩呀。老实说，我对于清秋姐这件事，真比七哥还着急呢。”燕西道：“那为什么？”梅丽道：“我和她感情很不错。譬如说，这个时候，秀珠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不着急吗？”燕西见金太太向着梅丽，脸上有点微笑的样子，就不敢说什么，只淡笑着说了胡扯两个字。金太太却呆呆地注视着燕西的面孔，那意思好象说梅丽的话是对的。燕西便站起来望了窗子外道：“大哥还没有起来吗？怎么还请不来？”凤举披着一件长衫，一路扣钮扣走了进来，问道：“听说一早就要到西山去，这是为什么？”金太太道：“并不是到西山去，燕西高了兴了，他要去打听清秋的下落了。”因把话告诉了他。凤举道：“我就猜着是要我去的，所以索性穿了长衣出来。”梅丽道：“我也要去呢，行不行？”凤举道：“只要妈让你去，我就不反对。要不然，这又不是去玩……” 梅丽道：“谁又是去玩？父亲去世以后，就只有玉芬姐，带我到北海去过一趟，我才真不要玩呢。”燕西也知道梅丽既说要去，也推辞不了，只得答应了。梅丽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似乎也不至于拦阻，就赶着回房去换了出门的衣鞋，就到燕西书房里去等候。

一会凤举出来了，三人坐了汽车，直向颐和园而来。管理颐和园的人，向来不收金家人门票的，现时金总理虽已去世了，自也抹不下面子来要票。他们三人进了大门，不假思索，直奔前山昆明湖边。当然，这宏壮的风景里面，山水宫殿，一切依旧，并看不出什么出了事故的痕迹。李升跟在后面，随他们走过了长廊，便道：“大爷，我们先找个人打听打听罢。”凤举道：“这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吗？怎好胡问人？我们这种体面人家，会有内眷跑了，还是投水，说起来，大家脸往哪儿搁？”李升碰了钉子不敢作声，默然相随在后面走。梅丽道：“既不打听，我们为什么来着？”凤举皱了眉道：“别嚷！别嚷！慢慢的自然可以打听出来。”梅丽道：“这又不是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事，为什么别嚷？就算不能对人说的事，我们自己都调查来了，人家还有个不知道的吗？”凤举叹了一声，皱着眉对这位小妹望了一望，又不说了。燕西道：“你们真也肯抬杠，这个时候到了这种地方，还要说个是非。”这长廊尽头，排云殿下方，有个水榭，正向着昆明湖，开了一所茶社。两个穿白衣服的茶房，看到这二男一女很有些豪华气象，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分明是少爷小姐一流。一齐跑出来笑脸相迎，请到里面去休息。凤举因这里在水边，正好打听消息，就一同进去了。大家坐下，李升也在外面走廊栏干上坐着。茶房忙乱了一阵，远远的坐到一边去。凤举先问问这里可有什么吃的？茶房说：“只有干点心。”凤举道：“现在天气热，这里逛的人正多，怎么倒不预备一点呢？”一个茶房走了过来，站着在桌子犄角边，仿佛是很郑重的，半鞠着躬微笑道：“你不知道，这两天虽是逛的人多一点，其实一天也不过来百儿八十的人。第一到城里太远了，第二门票又是一块钱一张，哪能象城里中央公园那样人山人海的？我们这小买卖，哪里敢多预备？”凤举一看这人三十多岁年纪，手臂上刺着一朵花纹，头上一把头发，向后梳得溜光。因笑着点点头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时想不起。”茶房道： “我在城里洁身澡堂，待过三年。”凤举哦了一声道：“这就是了。”茶房笑道：“先生你贵姓是金吧？”凤举点头道：“我姓金，你怎么知道？”茶房道：“从前我侍候大爷洗过澡的，于今我想起来了。你今天有工夫到这儿来逛逛？”凤举点着头哼了一声。那茶房，他要表示殷勤招待的样子出来，拿着桌上的茶壶，向各人茶杯子里斟了一遍茶，然后退到一边去。一个当侍役的人，在主顾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自然也不便无端插嘴说话，因之静悄悄地站在一边。梅丽看了，倒有些急。心想，和那茶房说得很投机，正好探问消息了，怎么又不作声？她心里如此想着，就不住地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就对茶房道：“大爷二爷，你都知道，你倒很能打听消息。”茶房道： “金总理家里，那是北京城里大有名望的人家，谁不知道？”燕西喝了一口茶，笑了一笑，目光望了昆明湖一片汪洋的白水，很不经意的样子问道：“这湖里水，深不深？”茶房道： “也有浅的地方，也有深的地方。”燕西道：“假使落一个人下去呢，危险不危险？”茶房笑道：“深的地方，自然是危险。”燕西依然用眼光射到湖面上，很随便的问道：“若是有人到这里来投河，地方又大，水又深，又没有人救，那总是活不了的。”他如此一说，凤举、梅丽都望了茶房，等他的回话了。茶房笑道：“那可不是！”茶房也是很随便答复的，然而只他这样一句话，各人心里，立刻紧张起来。燕西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声道：“真有这样一件事？”茶房笑道：“没有这回事，你干吗问起这个？”凤举也就插嘴道：“你这叫笑话了。你想，到这里面来，还要买一块钱的门票，哪个寻死的人，那样清闲自在的到这里来投湖？”茶房又接嘴说了一声道：“可不是！”梅丽坐在一边，就望了凤举一眼，心想，你还是打听消息来着呢？还是证明消息不确来着呢？刚问得了一点消息，你倒说决没有这件事。凤举看了梅丽的脸色，可是他又有他的心事。他以为真有这事，自己说是没有，茶房必会反驳的。若真没有这事，话就遮掩过去了，免得露出马脚来。现在茶房果然说没有，就默然了。他不作声，梅丽不便作声，燕西也是呷了茶望着湖水出神。不过老远地跑了来，不打听个实在，就这样含糊回去，也有些不甘心。因又装出很不经意的样子来问道：“前几天，报上好象登过这样一条社会新闻，大概是谣言了？”那茶房靠了亭子的木桩站定，突然将身子向前一挺道：“我也听见的，这新闻可是不假。”他这句话不要紧，不但把在座三个人，吓得心里乱跳，就是在水榭外边站的李升，也脸色变了，一脚踏进亭子来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吗？”凤举听到这里，也是一怔。梅丽也禁不住问道：“怎么不假呢？”茶房见大家都注意这件事，倒有些莫名其妙。望了大家缓缓地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万寿山前后，很有些人传说，说是玉泉山有个人投河，过两天，报上就登出来了，说是昆明湖里出的事，其实不是。”燕西道：“哦！玉泉山出的事，你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人吗？”茶房道：“听说是个年轻女的。”他这一说

正要向下问时，远远地有个人跑了来，站在亭子外，向李升打量一遍，问道：“你是金府上来的吗？”大家一听，又是一惊。那人道：“你们宅里来了电话，请大爷去接，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凤举道：“难道又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了？”说着，就向亭子外走。燕西、梅丽都是惊弓之鸟，见了这种势头，心里都蹦跳起来。也不问茶房话了，就这样相对坐着。这个电话之谜，各人都是急于要打破的，这一种焦急，那一分钟之久，大概也不逊于一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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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七章

俗言道：等人易久。其实燕西等凤举，也不过二十分钟罢了。老远地看见他跑回来，高举着两只手嚷道：“清秋回来了，清秋回来了，我们快回去罢。”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一怔。梅丽听到，却不由得站起来，连跳了两下道：“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罢。”燕西等凤举走近前来，才低声问道：“这是怎样一回事？你在电话里听清楚了吗？”凤举道：“我哪有那么糊涂，连在电话里听这两句话，都听不清楚吗？”燕西道：“她是怎样回去的呢？”凤举道：“在电话里，何必问得那样清楚呢？我们不是马上要回去吗？等着回去再谈，也是不迟吧？”梅丽连连将脚顿了几下道：“走走！我们快回去。”说着话，已是跳到亭子外长廊下栏杆边去。凤举道：“看你忙成这个样子，你比燕西还急呢。”于是会了茶帐，匆匆地走出园来。大家坐上汽车，凤举对梅丽道：“大约回家之后，首先和清秋谈起来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把我们向茶房探听消息的话，说个有头有尾。其实她跑出来又回家去，怪难为情的，你对她还是少说话罢。”燕西道：“为什么少说？这种人给她一点教训也好。”梅丽道：“你这人说话，也太心肠硬着一点吧？我们为着寻她的下落，才到城外来的。我们原来的目的，不过是要知道人家的死信，如今不但人没有死，而且还是活跳新鲜地回来着，比我们原来的希望要超过几倍去了。你怎么倒反是不高兴？难道你不乐意她回来吗？”燕西淡淡笑了一声，并不说什么。梅丽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当然是不愿意她回来的了。但是据我看来，决不是没有办法回来的，回家之后，你看到人家的态度再说罢。”燕西依然是不作声，又淡淡地一笑。汽车到了家门口，梅丽一进大门，见着门房就问道：“七少奶奶是回来了吗？”老门房倒为之愕然，望了梅丽发呆道：“没有呀，没有听到说这话呀。”梅丽道：“怎样没有？刚才我们在颐和园，家里打电话把我们找回来的呢。”门房道：“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若果然有这一件事，除非是我没有看见。”梅丽再要问时，燕西和凤举已经很快的走进大门，直向上房而去。梅丽也是急于要得这个消息，直追着到上房来，早听到凤举大声道：“怎么和我们开这样大的玩笑？”梅丽走到金太太屋子里看时，屋子里许多人，凤举手上捧了一张信纸在手上，围了七八个人在那里看。梅丽也向人缝里一钻道：“看什么？看什么？”凤举道：“别忙，反正信拿在我手上是跑不了的，你等着瞧罢。”梅丽既看不到，又不能伸手来夺，却很是着急。金太太在一边看到，便对凤举道：“你就让她看一看罢。这一屋子人，恐怕要算她是最急的一个了。”凤举咳了一声，便将那信摊在茶几上，牵了梅丽的袖子，让她站近前来，笑道：“干脆，你一个人念，我们大家听，好不好？”梅丽道：“我念就我念罢。”于是她念着道：燕西先生文鉴：西楼一火，劳燕遂分，别来想无恙也。秋此次不辞而别，他人必均骇然，而先生又必独欣然。秋对于欣然者，固无所用其不怿，而对于骇然者，亦终感未能木然置之。何也？知者谓我逃世，不知者谓我将琵琶别抱也。再四思维，于是不得不有此信之告矣。

秋出走之初，原拟携此呱呱之物，直赴西郊，于昆明湖畔，觅一死所。继思此呱呱之物，果何所知？而亦遭此池鱼之殃。况吾家五旬老母，亦唯秋一点骨肉，秋果自尽，彼孑然一身，又何生为？秋一死不足惜，而更连累此一老一少。天地有好生之德，窃所不忍也。为此一念徘徊郊外，久不能决。凡人之求死，只在最初之五分钟，此五分钟犹豫既过，勇气顿失，愈不能死。于是秋遂薄暮返城，托迹女友之家，一面函告家母，约予会见。家母初以秋出走非是，冀覆水之重收。此秋再三陈以利害，谓合则在君势如仇敌，在秋形同牢囚。人生行乐耳，乃为旧道德之故，保持夫妻名义，行尸走肉，断送一生，有何趣味？若令秋入金门，则是宣告我无期徒刑，入死囚之牢也。

梅丽将信念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信前半段，也就沉痛极了，真也不用得向下念了。”凤举道：“这不是讲《古文观止》，要你看一段讲一段，大家还等着听呢。”说着，便要伸手过来，将信拿过去。梅丽按住了信纸道：“别忙别忙，我念就是了。”于是念道：家母见秋之志已决，无可挽回，于是亦毅然从秋之志，愿秋与君离异，以另谋新生命。惟是秋转念择人不慎，中道而去，知者以为君实不德，秋扇见捐，不知者以为秋高自攀附，致遭白眼。则读书十年，所学何事？夫赵孟所贵，赶孟能贱之，本不足怪。然齐大非偶，古有明训，秋幼习是言，而长乃昧于是义，是秋之有今日，秋自取之。而今而后，尚何颜以冷清秋三字，以与社会相见乎？因是秋遂与母约，扬言秋已步三闾大夫后少，葬身于昆明湖内，从此即隐姓埋名，举家而遁于他方。金冷婚约，不解而解矣。

秋家今已何往？君可不问。至携一子，为金门之骨肉，本不应与同往。然而君且无伉俪之情，更何有父子之义？置儿君侧，君纵听之，而君所获之新爱人，宁能不视此为眼中钉，拔去之而后快耶？与其将来受人非种必锄之举，则不如秋保护之，延其一线之生命也。俟其长大，自当告以弃儿之身世，一日君或欲一睹此赘疣，当尚有机缘也。行矣！燕西。生生世世，吾侪不必再晤。此信请为保留，即作为绝交之书，离婚之约。万一君之新夫人以前妻葛藤未断为嫌，则以此信视之可也。

行矣！燕西。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秋虽非君子，既对君钟情于前，亦雅不欲于今日作无味之争论。然而临别赠言，有未能已者，语云：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虎尾春冰，宜有以防其渐。以先翁位高德茂，继祖业而起来兹，本无可议。若至晚辈，则南朝金粉之香，冠盖京华之盛，未免兼取而并进，是非青年所以自处之道也。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焉。

慈姑老大人，一年以来，抚秋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报，会当衔结于来生。此外妯娌姊妹，对秋亦多加爱护，而四姊八妹，一则古道热肠，肝胆相照，一则耳鬓厮磨，形影相惜。今虽飘泊风尘，而夜雨青灯，每一回忆，宁不感怀？故秋虽去，而寸心耿耿，犹不免神驰左右。顾人生百年，无不散之筵席，均毋以秋为念可也。蓬窗茅户，几榻生尘。伏案作书，恍如隔世。言为心声，泪随笔下。楮尽墨枯，难述所怀。专此奉达，并祝健康！

冷清秋谨启

梅丽将这封信一口气念完，念到最后一段，大家觉得清秋的文笔，固然不错，就事论事，也说得很沉痛。凤举首先道：“我算今日领教她的笔墨，真是看不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有这样好的文字，前途实在未可限量。大家都说她汉文有根底，我也没有去十分注意，于今看起来，很是名副其实。老实说一句，目前的人，恐怕还没有谁赶得上她？”玉芬坐在一边，就插嘴微笑道：“大哥一抬举人，又抬举得太过分一点了。固然象我们这种人，自然是学识浅陋，赶不上人家。可是大哥和二哥的国文，都是很好的……”金太太不等说完，便皱了眉道：“管她文章好不好，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事情。”说着，便向凤举道： “我接着这封信，自己真愣住了大半天，不用提心里多么难受。知道的呢，不过说是燕西夫妻感情不好，她不愿在我们家，不知道的，倒以为是我们这一大家人，不能容物，硬把人家挤着跑了。别的我都不怕，我就怕她这一封信，辗转传到新闻记者手上去了，老实不客气给我们发表出来，这让我承认是不好，否认也是不好。”凤举道：“这倒不必去过虑。她这信上，明明说着自己隐姓埋名，要另去找新生命，分明是一种秘密行动。若是把这信公开出来，试问又从哪里去秘密起来？”金太太道：“这话也难说，她若是为泄愤起见，也许牺牲她自己的成见，宣布出来，和我们干一下子。”玉芬心里有一个对字，冲口要出。她感觉很敏捷，想到刚才插嘴说了两句话，已经碰了一个大钉子，现在怎好又去多嘴？因之嘴唇皮只动了一动，这个对字又忍回去了。金太太坐在屋子里说话，眼光是不住地四处射着的，尤其是对于玉芬，那目光是常常地照顾着。玉芬欲言又止的情形，正好是看到，便问道：“你要说什么？”玉芬道：“我很赞成你的话，不过照她为人，不至于这样。所以我要说，又忍回去了。”金太太未答言，点了点头。这时，大家对于这封信，都不免有一番议论。玉芬见大家都有点惋惜的意思，她未便独持异议，也皱了眉毛，装出苦脸子来。金太太侧着身子，坐在藤椅子上，只是不言语，默默静坐，慢慢地也就垂了眼泪来了。凤举叹道：“你又何必伤心？连老七他自己，还看得十分平淡呢。”金太太摇了一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样想。”佩芳道：“我明白，你是舍不得一个小孙子。”金太太道：“当然也有一点，但是这还不是最大的原因。”说着，两手抄在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便将眼光射到燕西身上。燕西知道母亲有十二分不满意的表示，但是不满意的是哪一点？却不能猜中，自己只好避开母亲的眼光，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脚不住地在地上颠抖着，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金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管不着，反正是大家要散的，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再来散家，倒不如早早地散场，大家落个好来好去。”大家听金太太如此说着，都不敢作声，默然坐着。金太太站起来，将那纸长信，拿到手上，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递到燕西手上道： “这个交给你罢，你也好留着作一个纪念。”说毕，又冷笑一声道：“这算是白家小姐战胜了，你可以把这信给她看看，只要她相信了，也就是你一个升官发财的一重保障。”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红上一阵，搭讪着笑道：“你说这话，我受得了吗？”金太太不说什么，又是一阵冷笑。凤举料着金太太动了慈善心，燕西若是不离开，还是有许多话要说他的。便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在颐和园那一分子跑法，想必是很累，这也应该休息休息去了。”

燕西会意，搭讪着伸了一个懒腰，就回书房去了。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人既不曾死，婚姻又脱离了关系，总算如释重负。她自己愿意写这信和我脱离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对她不住的。只是自己第一个儿子，白白是让她带走了，心里总不能完全抛得下。但是留了儿子，其实也不能不留他的娘，崭新的人物，牺牲个把儿女，又值得什么放在心上？他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这样想着的，于是突然立住了脚，连顿两下，表示他不以为意的决心。就在这时，书房门悄悄的有人推了开来，略听到一些响声。燕西心里正在不耐烦的时候，于是用脚一顿，立刻将身子一扭道：“又是谁进来捣乱？”说时，一回头，瞪了两眼。但是这一回头之下，却是梅丽。自己还没有放出笑容，改去怒容，梅丽已是不耐烦，将嘴一撇道： “干吗对我们生这样大气？我不是来说你什么的。”燕西笑道：“请进来罢。我真不知道是你，我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呢。”梅丽道：“我倒不管你生闷气不生闷气，我心里搁不住事，有话就要来报告你一声。听二嫂说，她的房子已经看好，也许两三天之内，就要搬走了。我也不知什么原故，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怪不好受似的。”燕西道：“什么？他们就要搬走吗？怎么这样子的快？”梅丽走进屋来，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个东西，你能都带到外国去吗？当然是留下的了。这几架书格子，我都很欢喜，你就送给我罢。”燕西道：“这又不是我私人的东西，怎么让我送给你？”梅丽点点头道：“这算你说了句公道话，可是我听到说，各人院子里的东西，都归各人搬去，有的嫌不够，还争着要这样要那样。”燕西道：“咳！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分罢。家都散了，抢夺这些木器家具，又有什么用？你要这书格子，你就连这些书都可搬了去。我反正是个不读书的人，又要这些书作什么？”梅丽点头笑道：“你这倒干脆，表明态度是不要书本子。”燕西两手一撒道： “你想，从前有的是机会去读书，我都耽误掉了。到了现在，自己要去经营饭碗问题了，哪里还有工夫读书？你难道还不晓得我为人？我在你面前还要个什么虚面子？”梅丽道：“这倒也说得是。不过你现在也不必烦恼，你受着拘束的事，算是完全解除了。以后你一个大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天下之大，一个人到哪里去混不到饭吃？我跟你计划着，晚上可以在饭店里跳舞。睡到下午两三点钟起来，公园里也好，戏馆子里也好，混到六七点钟，上小馆子吃晚饭。吃完晚饭，上电影院瞧电影，到了十一二点跳舞场上，正是热闹……”燕西皱了眉道：“你干吗也学了这样一张贫嘴？”梅丽道：“我是贫嘴？就算我贫嘴罢，我猜着这样浪漫的生活，你总是愿意过的吗？”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就回到了二姨太屋子里来了。

二姨太见她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些怒色，便道：“你又是和谁生气？”梅丽撅了嘴道： “别提了，我心里有二十四分不痛快呢。”二姨太道：“咳！你倒喜欢管那些闲事，准是清秋的事，你瞧着又有些不顺心了。你管得着吗？”梅丽道：“也不光为这个，你瞧，二哥的房子看好了，马上就要走，自然，别人也是要走的。今天说散伙，明天说散伙，这可真要散伙了。”二姨太坐在一张藤椅上，是半躺着的，头枕在椅靠上，眼望了梅丽，半晌不作声。梅丽道：“你又什么事发愣？”二姨太将头点了一点道：“你说我老实，可是你也够老实的了。不散伙怎办？难道我们还顾全得了不散伙吗？”梅丽道：“谁又说能顾全得了？不过我瞧着，心里怪难受的。”她说着，也就在对面一张藤椅子上坐下了。母女二人，彼此对面默然坐着，静默了好久。二姨太因是斜躺着的，目光斜射在对面墙壁上一张二人合拍的半身相片，只是出神。那相片的胶纸，都变了黄色，人影也有些模糊，年月可知了。梅丽也回头看时，是父母二人的合相。二姨太见她目光也回过去，因用手一指道：“你瞧，这是我初嫁你父亲时候的一张相片。那个日子，你父亲刚从外国回来，老太爷也还在世，门面比这些年还阔多了，因为你祖父是个总督，和现在的巡阅使差不多呢。”梅丽道：“这和这张相片，又有什么关系呢？”二姨太道：“自然有关系呀。你祖父除了收房的丫头不算，一共有五房姨太，你瞧是多不多？真也是怪事，可就只添了你伯父和你父亲两个。你伯父三十几岁，就过去了。只剩你父亲一个，而且他真也有些才学，上人是怎样地疼爱，那就不用说。可是你父亲倒不象你那些模糊虫哥哥，玩笑虽是免不了的，正经事也是照样子办。讨我的时候，老实说，你那位母亲是不高兴的。无奈上面一层人，就是多妻的，她也没法儿反对。祖老太爷自然也看出了这番情形，听说在你那位母亲面前，还说了一番大道理。索性让我进门的时候，还行了一大套礼节。末了，就是照这张相。祖老太爷的意思，就是说他作主替你父亲讨二房的，不让你母亲压迫我。我年轻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脾气，你那母亲，看我也是很容易说话的，也就不怎样和我为难。那个时候，你大哥二哥，都在英国留学，其余的都在家里，燕西还只两三岁呢。一家的小孩子，你父亲和你母亲是很和气的，我又不多一丁点儿事，所以家里头大家只是找法子享福，不知道什么叫闹气。后来小孩子大了，人口多了，不是这个瞧着那个，就是那个瞧着这个，只要瞒了上面两个人，就什么事也干得出来。这样地闹，至少至少有五年了。我老早就猜着，好不起来，现在看起来，也是疖毒破了头了。”梅丽道： “照你这样说，散伙倒是应该的。”二姨太道：“也不能说是应该的。不过有你父亲在，大家坐着享福，还有些不耐烦，如今不能坐着享福了，有这个家庭呢，少不得大家要负一分责任。你瞧谁是肯负责任的？谁又让谁不负责任？恐怕会闹得大家刀枪乱起吧？从前就是燕西没有办法，现在清秋走了，他可以靠白家这条路子去找出身，也是不要紧的了。”梅丽道： “人家最忌讳的是这个，别说了。”二姨太道：“说也没有什么，反正这是公开的事。”梅丽道：“公开也好，秘密也好，反正摊不到我们头上来说。”二姨太道：“咳！说是不必说。可是我们一家人，总望一家人好，闹到这步田地，谁也是好不了，我们心里当然是难受。我早知道就不能有什么好结果的，那天吞鸦片，你们让我一闭眼睛，睡了过去，是多么的好。偏是你们又想法子把我救了过来。”梅丽噘了嘴道：“你这话倒说得好，让你一闭眼睛，睡了过去，那末，把我扔下来，我又怎么办呢？”二姨太道：“我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别人我就管不着了。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就是不死，你的事情，我哪里又管得着呢？” 梅丽听了这话，望了她母亲一会，并不作声，意思好象不明白母亲命意所在。打算要问一句是哪件事没让母亲管？然而这句话说出来，又怕母亲误会到什么自由不自由上面去，对答上也更感到困难，就不如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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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八章

二姨太看到梅丽那沉吟不定的样子，便也是不解，望了她问道：“你想什么？”梅丽坐在躺椅上，将脚悬着，摆了几摆，放出很自然的样子，脸上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让你管不着？”二姨太想了想，微笑道：“我管不着你的事吗？那可多了。”梅丽也不多说，依然还是将两条腿垂着摇摆，右手一个食指，却在左手掌心里，只管画着字。二姨太看到她那种出神的样子，也只管望了她那脸。梅丽在手里乱画了一顿，眼皮一抬，见母亲很注意的样子，抵在当面，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突然站起身来，就向里边屋子里走去。二姨太一看梅丽那神情，和她说话的话音，觉得她那心中，当然含有一段隐情。这话在她自己不说出来，作母亲的，自然也无法追问。她到了隔壁屋子里去，默然不作声，有两个钟头之久，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二姨太隔了一道绣花屏风，叫着问道：“梅丽，你怎么样，睡着了吗？”梅丽在那边，依然是不作声。二姨太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就悄悄的在屏风边溜了过来。及至转过门来一看，只见她伏在一张小写字台上，手上拿了自来水笔，只管在那里写。她仿佛听到身后有点响动，猛然回头一看，见是母亲来了，好象是吃了一惊。连忙将自来水笔一放，扯开抽屉，就把桌上的纸张，用手一卷，一齐卷到抽屉里去，扑通一声，把抽屉跟着就关上了。二姨太道：“这为什么？这为什么？”梅丽脸上一红，站起来靠着写字台道： “人家在这里作文呢，你跑了来，打断人家的文思。”二姨太道：“打断你的文思？你又作什么文？”梅丽笑着推她母亲道：“你出去罢，我练习学校里的国文课呢。”二姨太道： “怎么着？你这屋子还不许我来吗？”梅丽依然向前推着她母亲道：“你去罢，你去罢，我这里不要你了。”二姨太笑着连连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梅丽道：“真是的，人家作文作得正有味的时候，你跑来捣乱，你说讨厌不讨厌呢？”

母女俩正这样说笑拉扯着，恰是玉芬到这里来找什么东西。一掀门帘子，将头一伸，不由先笑了起来道：“你瞧，娘儿俩这样亲热，还闹着玩呢。”二姨太笑道：“咳！哪是闹着玩呢，她在这屋子里作文，不许我打断她的文思，把我轰了出来呢。”玉芬道：“这样用功，那是好事，你别拦着呀！”二姨太和梅丽就都不说什么了，和她一路到外面屋里来坐着。二姨太知道玉芬是无事不到这里来的，既来了，不是要什么东西，就是有什么话要说，陪了她坐着，只是说闲话，等她开口。梅丽觉得无意思，一人自走了。玉芬谈了一阵子，才问：“二姨妈，八妹不是有一个开书格子的卐字钥匙吗？和我那开书格子的钥匙，大小差不多，我要借着去开一开书格子。”二姨太道：“她的东西，我不知道，也许在那写字桌子的抽屉里，你自己去找一找罢。”玉芬道：“她自己不在这里，我可不好去开她的抽屉。”二姨太道：“你也太见外了，这让外人听见，岂不是笑话？”玉芬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这位妹子，心高气傲，有点象我。若是不征求她的同意，糊里糊涂先就去搜她的抽屉，她听到了会不乐意的。也并不是说她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让我翻着了。可是人家整理得好好的东西，旁人给她一阵乱翻，翻得乱七八糟，看了也不顺眼。而且……”二姨太笑道：“哎呀！我的三少奶，你解释了这么些的话，也就够了，下面还有而且，这样一转，又不知道要转出多少议论来！会说话的人，真是不同。”玉芬说着话，带笑着，也就走向梅丽屋子里来。二姨太因为怕她多心，坐在那边屋子，没有动身，自让她一个人来开抽屉。玉芬见这桌上，一枝自来水笔，斜放在吸墨纸上，正是梅丽匆忙中，没有收起。随手抽开正中一个屉子，只见三四张西洋纸信笺，蓬松着放在纸张上面。那纸上是钢笔写的红色字，正是梅丽的笔迹。信笺的横头上，注有码子字一二三号，于是拿起第一张来一看，起头四个字，乃是玉树先生。玉芬身上倒象受了什么激刺一般，肌肉抖颤一下，扑通一声，就把抽屉关上。然而关闭了之后，双手依然扶了桌沿不肯就走。定了定神，回头又看看，见二姨太并没有过来。于是又轻轻地将抽屉拉开，将一共五张洋信笺拿在手上。然而那字写得很细，除了四张信笺写满之外，第五张也写了一大半，顷刻之间，如何可以看得完？只看那第三张中间，有几行抬头另写的，却是可以注意。玉芬将身子半侧着，一手托了信纸，一手扶着抽屉，预备一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就把信纸放下，抽屉关上。再仔细看那另行的字句，恰是每句一行，下面加着一些新式标点，不用提，这是新诗了。一念那诗是：怅惘的前途，布着重重的烟雾！

憧憧的鬼影，在哪里徘徊回顾。

我要大着胆子上前呵，觉得那是危险之路。

我要站住不前呵，荒野中怎容留得住？

看呵！那里有一线曙光。

自由之神穿了白色的衣裳，她手拿着鲜花，站在鹅绒似的云上。

呀！她含着微笑，和我点了点头。

好象告诉我说：她那里可以得着自由。

自由之神呀！你援一援手。

我为着你，要奋斗！奋斗！奋斗！

玉芬念了一遍，心想，咦！自由之神，这自由之神是谁？她要为他奋斗呢。这憧憧的鬼影，又指着是谁呢？这小鬼头真有点儿看不出，倒会作爱情诗了。奇#書*網收集整理别说那个小谢，正是想吃这只天鹅的人，就是让别一个人看到这种诗，这文字隐隐之中，正含着一种乞怜求助的意思，有个不动心吗？她这小人儿嘴尖舌快，总说别人在丧事办这样办那样，都是全无心肝。那末，她自己大谈其爱情，又当怎么解说呢？玉芬这时，只听到屋子外面得得得得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梅丽来了，因为她不脱小孩脾气，有时是喜欢跑的。玉芬赶快就把信放下，身子向后一靠，关上了抽屉。停了一停，并不听到梅丽说话，于是大声道：“二姨妈，你说这钥匙在哪里？我并没有找到呀。”二姨太道：“她也不一定把钥匙放在抽屉里的，只好等她自己来拿罢。”玉芬对于这个钥匙，原无得着之必要，既是二姨太说等梅丽来拿，就不必再问了。于是走到外面屋子来，向二姨太道：“回头等八妹来，找出来了你给我收着，我回头叫人来拿罢。可是一层，你千万别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她那个脾气，我惹不了。”二姨太也没有料到她在隔壁屋子里，会偷看了梅丽的信，并没有去找钥匙。因之她如此说着，也就信了她的话，答应不说。玉芬走出房去，后又回转身来，正色道：“真的，不说笑话，回头八妹来了，万万不能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可是要说作嫂子的，不是来找钥匙，是借缘故捉她的弊病来了，我成了什么人？现在我是十分后悔呢。”二姨太笑道： “哟！我的少奶奶，你也太多心，太仔细了，一个写字台抽屉，做嫂子的翻着寻一寻东西，有什么要紧呢？”玉芬依然正色道：“是真的，不能告诉她。”二姨太道：“好罢，我决计不告诉她，你放心就是了。”玉芬一看这情形，大概是不会说的，于是才笑着走了。

过了两小时以后，梅丽回房来，二姨太怕惹下什么祸，果然照玉芬叮嘱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不多一会儿，玉芬自己又来了。二姨太倒有些奇怪，她说派人来取钥匙，怎么自己又来了？不用提，一定是怕我把话告诉了梅丽，所以特意来预防着。哎！这种人，真是用心良苦。梅丽倒是很坦然的，对于玉芬的行动，一点不曾留意。她倒以为玉芬是打听鹤荪搬家事情来的，忍不住先问起来了，便道：“二哥说走就走，后天就搬了，你知道吗？”玉芬淡淡地答道：“我倒没有知道呢？”梅丽道：“三哥找着房子了吗？”玉芬皱了眉道：“我真不解母亲什么意思？一点儿不肯迁就，说要我们搬，就要我们立刻搬走。已经有一个开始了，我们哪里又能够久住？所以鹏振这两天找房子，我倒也不拦阻他。大概也找妥了一所，哪日搬走，虽是说不定，可是母亲逼着我们搬的时候，我们只好跟着你二哥搬了。世上的事真是难说，几个月前，我们哪里会料到现在这种样子？”梅丽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可悲观的，大家分散开来，各人去找各人的出路，也许我四个哥哥，将来造成四个这样的门面，那是多么好呢？”玉芬说：“八妹现在很会说话，不能把你当小孩子看待的了。”二姨太道： “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吗？那除非是两三年以后的事，现在她知道什么？”玉芬听了这话，又想到刚才所看见梅丽写的爱情新诗，于是向着梅丽微微一笑。梅丽道：“你笑什么？我看你这笑里面，很包含着一点意思的。”玉芬依然偏了头望着她道：“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梅丽道：“我哪知道你包含着什么意思？因为你这种笑相，我是看惯了的，事后研究出来，总是有意思的，所以我就说你笑着有意思了。”玉芬一想，不要再向下说，真会露出什么马脚来，于是站了起来，拂了一拂衣襟，笑道：“这样说，我倒成了一个笑脸曹操了。”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去。梅丽让她走得远了，才道：“你看这个人，无所谓而来，无所谓而去，这是什么意思？”二姨太正知道她是有所谓而来，有所谓而去，不过玉芬再三叮嘱说，别告诉她开了抽屉，因此也就不去纠正梅丽的话，便道：“她也许是自己因为要搬走，来探探我们口气的。”梅丽道：“可怜！我们是未入流的角儿，去也好，留也好，绝对碍不着谁的事，她跑到这里来，打听什么消息？”二姨太道：“也许是打算在我们口里，套出别人的消息来呢。”梅丽脸色又一红，顿着脚道：“散了好，散了好！这一家子人，大家总是勾心斗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散了以后，这就谁也不用瞧着谁了。”二姨太也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梅丽坐了一会，又回到隔壁那小屋子里去了，直到晚上亮电灯的时候才出来。二姨太总以为她在作功课，哪里料到她有别的什么用意。

第二日清早，梅丽找了一阵子邮票，后来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工夫，她由外面走进来，先嚷着道：“咳！二哥真成，还雇了一辆长途汽车来，停在大门口，等着搬东西呢。”二姨太道：“你一早到哪里来？”梅丽倒不料自己无心说话，就露出马脚来了。因道：“我也没上哪儿去，不过是到门口去望望，就看见搬东西的汽车了。”二姨太道：“这样一早就动身搬家，真肯下工夫，我到外面瞧瞧去。”二姨太刚说完这句话，梅丽倒起了身，先在她前面走，一路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看时，只见金太太态度很安然的样子，半躺着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慧厂也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一手捧了一个日记本，一手捏了一枝自来铅笔，脸望着金太太，显出笑嘻嘻的样子来。金太太口里说一句，慧厂就答应着在日记本子上写一笔。二姨太看着，倒有些莫名其妙，走到门外，就站住了，不敢冲了进来。金太太笑道： “瞧你这老实人，倒也知道避嫌疑，没有什么，你只管走进来罢。”二姨太被人说破，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又避什么嫌疑呢？因为太太报一句，二少奶写一句，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站着猜了一猜。”慧厂将手上捏着的铅笔反过来拿着，用铅笔头敲着日记本子的面页，笑道：“你猜猜看，我们是在写什么呢？”梅丽知道慧厂是快走开的人了，说不定是金太太的一番好意，留下几句治家格言，让她在日记本子上写着，好牢牢记住。便笑道： “一定是些传家之宝。”慧厂对金太太道：“你瞧瞧，连八妹都会说这种话了，我说是记下来公开的好不是？家里用不了的东西，我拿去一点，自是可以少花钱去买，可是我决不想占大家的便宜，一人独吞。”金太太道：“梅丽这孩子，喜欢闹着玩，你倒注意她的话。”梅丽道：“哟！二嫂是在写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呢。”金太太道：“你既是不知道，为什么倒瞎说一阵子？是你二嫂和我另要几样木器，我答应了。心里想着，有多少可以拿出去分配的，于是乎我慢慢地想着，想得了一样，就让慧厂写上一样。”梅丽道：“这完全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有什么治家格言告诉了她，让她去写，倒不料是些木器家伙。二嫂，得啦，算我对不起你。”说着，向慧厂勾了勾头。慧厂知道梅丽是个要强的人，这样子和人道歉，简直是一百年一回的事，便笑道：“你这样一来，倒弄假成真了。好罢，明天我搬过去，第一个要请的，就是你。”梅丽道：“哟！还要下个请字儿，成了生人啦。”金太太淡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个你会不晓得，俗言道得好，分家如比户，比户如远邻，远邻不如行路人。”慧厂听了这话，又瞧老太太的颜色，觉得是牢骚话又要来了。便低了头翻着日记本，用铅笔一样一样地点着，数那木器家伙，口里还带念着。二姨太又觉得是梅丽的话问出祸事来了，便道：“二少奶为人是很爽快的，要办什么，心口如一，这就好，我就喜欢这种人。”她在金太太下手坐着，扬了脸向金太太问道：“太太，你说是不是呢？”金太太还未曾答话，慧厂笑着插嘴道：“二姨妈怎么平空无事地加上一段赞词，这是难得的呀？”金太太笑道：“大概你没有懂她的用意。”慧厂道：“这还有什么意思？我一时倒想不出。”金太太道：“她的意思说，搬家是谁都愿意的，只不开始去作。你很痛快的赞成，又愿先搬，所以她夸奖你。”梅丽也抢着说道：“象二嫂这么的心口如一，一点不作假，确是不可多得的。就是我，也很是赞成她的这种举动。”慧厂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八妹，书算没有白念，可以谅解到这一层，就没有平常妇女……”慧厂说到这里，突然将话缩住，自己明白，这句话说出来，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在屋子里的人，都也了解她的意思，就没有人追问她这句话了。

恰好是玉芬进来，看到慧厂手里倒拿着铅笔，只管去打日记本的封面，一眼就射在上面。慧厂也不等她问，将日记本子举着，扬了一扬道：“你猜这里面记些什么？”玉芬道： “分明是日记本子，你还要我猜什么呢？”慧厂道：“你想想，若是这上面还写的是日记，我又何必说这句废话呢？老实告诉你，我抢了大家一个先，和母亲要了许多木器。”玉芬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些不好看，不免掉过脸来，向金太太看了一看。金太太道：“木器我是给了她一些，但是这也无所谓先后，我已经把家中的木器家伙，全盘估计了一下，大家都可以分得一部分，你别听了她的话着急。”玉芬被金太太一说，心中更是不高兴，自己何曾着什么急呢？便笑道：“你自然是公心的，可是我也没说什么呀？”金太太笑道：“你不愿意吗？反正也多不了，送人总是送得掉的。”梅丽道：“三哥是讲究的人，三嫂又好个面子，这些旧东西，当然是不要。”二姨太究竟是个忠厚心眼，恐怕玉芬下不了台，插嘴道：“木器家伙，有什么新旧？而且俗言道得好，富家必有旧物。一个人家制了满堂新，那也不见得阔。三少奶这点事，还不知道吗？家传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好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她这样几句不见经传的典故，倒很合了玉芬的心思，笑着点头道：“还是二姨妈说对了。就是母亲不给我，我还要讨一点东西作纪念哩。”金太太道：“什么大事也完了，我留着这些木器又干什么？说了给你们，自然是给你们。你也找一张纸来，我把给你的东西告诉你，你自己去写上。”玉芬向四周看看，看哪里有现成的纸笔？因之站起身来。但是刚一站起来，又坐下去，微笑道：“也不忙在这一会子。”慧厂将日记本子和铅笔，一齐递给了她道： “你由后面倒着页数向前写，写完了，你撕下去就得了。”玉芬依然将日记本子递回道： “好好儿的，又撕了一本日记簿作什么？我可以找笔去。”她说着，就到隔壁屋子里，将砚台笔墨和一叠白纸，一起搬了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子边椅上坐下。金太太冷眼一看，微撇着嘴，却不作声。玉芬一头高兴，起先还不理会，将墨在砚台里磨着，抽出笔来蘸墨，依然还不听到金太太开口。这要向下写，可写些什么呢？于是放下笔，把桌上一张白纸整理着折了一折，向桌上吹了一口灰，将纸端端正正放着。但是金太太依然望了不作声。金太太明知道她等着开口，故意将卐字格子上的佛珠，拿到手里来，一个一个地掐着，垂下了眼睛皮，作个要参禅的样子。玉芬心里一着急，心想，若是象她这种神气，一参禅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回转过来，呆等到什么时候呢？只得将脸向金太太望着，微笑道：“你不说是报给我写吗？”金太太放下了佛珠子，笑道：“你老没作声，我以为你不要了呢。”玉芬对于这句话，虽有点不愿受，然而为了马上可以承受东西起见，这时也就高傲不得，便笑道：“我以为母亲在全盘推想，想完了，才告诉我呢。我在这里等着，就不敢打断你的思想。”金太太因她已经承认了要东西，也就不必再和她为难了，于是就将所能记忆的木器，随报了几样给她听。玉芬就也不再谦逊，听着一样，就写上一样了。写了十几分钟，金太太还在报，慧厂便插嘴道：“快够了。”玉芬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母亲的心事，就说快够了？”慧厂道： “这决不是胡猜，自然有原因的。我照着我的日记本子算，你所得的，和我只差一两样，岂不是快够了？母亲口里报着，哪里记得多少件？我心里听到一样记一样，和日记本子上的总数，比了一比，所以知道。这样提一声，咱们两人一样，很是公平。以后还有别人要，咱们还是这样照方吃炒肉，事后可少许多是非。我这话是厉害一点，可是我说在明处，就是你见怪，总还可以谅情一二。”玉芬笑道：“这些话，幸亏是二嫂说的，若是我说的，那可不得了了。”慧厂道：“既要作那件事，就免不了人说，与其让人说，就不如自己说出来的干净，你觉得我这人痛快不痛快？”梅丽笑道：“老实说，刚才我看到二嫂向日记本子上写木器家具，我是有点不高兴，如今听到二嫂说的这一篇话，就很有道理，我又高兴了。”玉芬觉得她过于抬高慧厂，正是有点瞧不起自己。只是在正面上说，慧厂这话本是有理，却又不能不附和着赞成。因笑道：“二嫂和二哥，相配得是正好。二哥是个很沉默的人，遇事总是慢慢地去办。二嫂是个很爽快的人，干就说干，不干就说不干，正好彼此抵补起来。”慧厂笑道：“他也不能算沉默，只是遇事退后。我也不能算爽快，只是遇事胡来。可是你和老三，一个精明强干，一个强干精明……”金太太皱了眉道：“不必说这些话了，大家在一处，还有多少日子？说这些俏皮话，大家明白过来，不过是闹着玩。一个不明白，又要生许多是非。”慧厂对于老太太这话，也很觉有理，只得一笑了之。

可是她们二人这样一番抄写了家具单之后，佩芳也不知如何得了消息，赶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也照样地和她要东西。到了这天晚上，大家坐在金太太屋子里讨论分配木器家具的事，除了燕西而外，兄弟姊妹都到了。金太太便叫人到书房里找去，回来报告已是到白家去了。金太太点着头，微叹了一口气。这晚议论，算是最后的一幕，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越谈越晚，到了两点钟，大家方始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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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九章

次日上午，鹤荪夫妇将检点好了的东西，重加捆束一番，然后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午饭，金太太似乎有为儿媳饯别的意思，还让厨子多作了两样菜。在一同吃饭的，有梅丽三姊妹。慧厂坐下来便道：“今天还多添了许多菜。”金太太道：“就是吃这一餐饭了，大家放开怀来，要吃一个饱，所以我让厨子多添两样菜。”鹤荪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将面前放好的一双筷子用手按着，让它比齐来，低了头，一句话也不说。金太太扶起筷子，向清炖鸭子的大碗里，挑了一丝鸭肉起来吃，口里咀嚼着，把筷子又放下，拿了长柄铜勺子，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浸泡着，舀了一勺又是一勺，一直把这碗白米饭都浸过来了，然后才扶起筷子来。敏之偷看母亲的脸上，一点儿笑意没有，而且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是心里很难受。回头向润之、梅丽望望，大家打了一个照面，彼此莫逆于心。慧厂虽是不见得怎样难堪，然而一桌子的人，都愀然不乐，偏是自己一个人欢欢喜喜的，也有些对人不住。因之也就低了头吃饭，不说什么。金太太吃了小半碗饭，倒把浸的汤完全喝干了，于是又拿起勺子，伸到鸭子碗里去舀汤。梅丽笑道：“妈心里难受，既是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金太太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到欧洲美洲去，同在北京一个城圈子里，要见面，天天可以见面，这有什么难受？”梅丽看了金太太那个样子，知道她是在外表上极力来掩饰她的态度，可是心里憋住了一层理由，又不能不说，便道：“这话可不能那样说，出门去了，无论十年八年，总是短期的。这一分开来往，就是不回来，而且……”润之望了她道：“这也不必你说，谁都明白。你这一说出来，母亲倒真要难受了。”金太太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道：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难受，不过大家在我面前，我虽是个幌子，多少有个照应。家庭小事，让我作个参谋，也是好的。从此我就管不着你们了。你算算，你父亲去世到现在，有多少日子，那样轰轰烈烈，真是合了那句古话，钟鸣鼎食之家，如今风流云散，人都要跑光了，我真是作梦想不到。说变就变，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她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早是顺着腮帮子就流了下来，连忙放下筷子碗，掏出袋里的手绢，缓缓的揉着眼睛。将眼泪擦干了，站起来坐到一边去，向大家一挥手道：“你们吃罢，我是吃不下去东西的了。”鹤荪本来也觉心里有许多不痛快之点，如今一看到母亲如此，自己又怎吃得下去？也只好淘了一大碗汤，连吞带倒将大半碗饭吃下了，起身也自坐到一边去。敏之姊妹，自然也是吃不下，剩下慧厂一个人，如何又可以吃得饱呢？一餐饭就是这样草草了事。

大家擦洗过了手脸，坐在一边，都没有走开的意思。其间只慧厂很无意地看了两回手表。金太太便道：“你东西都捡齐了吗？”慧厂道：“都捡齐了。”金太太道：“你两个人，应该先把一个到新屋子里去照应，一个人在这里料理东西上汽车，别坐着了。”鹤荪向慧厂道：“那末，我到那边去看看，你在这里料理罢。”慧厂也不反对，点了点头。鹤荪站了起来，向金太太道：“那末，我走了，妈！”说着，望了望金太太，很有些依恋不舍的样子。金太太强自镇静着，微点了点头道：“好罢，以后要好好的干事，撑起一个局面来，不要再麻麻糊糊的了。这是你自己成家立业的第一个日子，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祝你成功而已。”鹤荪虽然觉得母亲的话，并不怎样地深刻。但是这些话，似乎比平常听的话，更耐于咀嚼，怔怔地站了许久。金太太道：“你还等着什么呢？去罢。”鹤荪答应一声，低头走了。慧厂也不多谈，自回房去料理东西。料理过了一会，然后再到各方去告别。先到佩芳院子里走了一趟，然后到敏之、润之屋子里去，最后又到二姨太屋子里来。二姨太不等她开口，先就道：“二少奶，你老说要独立谋生活，现在算是你办到了。恭喜呀，你这一去，愿你大成功。”慧厂倒不料这位老太太劈头就说了一句恭喜，说她是一番好话固然可以，说她有意在反面说上这样一句，也未尝不可以，这倒不好怎样地对答了。梅丽在里边屋子里，赶着跑了出来道：“哟！二嫂要走了，我得送送呀。”慧厂笑道：“又不是出什么远门，送什么劲儿？大家还不是三天两天就见面的。”梅丽道：“话虽如此，究竟是你从今天起，跨过了这大门，还是得送送。”正说着，玉芬、佩芳也赶来了，这样子正是送客。慧厂笑道： “说一声要走，大家都多礼起来了。我若是一定不要你们送，倒觉得我这人有些不认抬举，我只好愧受了。”于是她在前面走，大家在后面跟。她本来和金太太告辞了的，临到要出大门，又到金太太屋子里去叫了一声，说是要走了。金太太眼眶子里，含着两包眼泪，哽着喉咙，答应了一个好字。慧厂走出院子来，金太太也站到上房门口，向她的后影，遥遥望着。慧厂虽是一个很洒落的人，但是见老人家都如此依恋，觉得自己这样毅然决然而去，也太任性一点。正自这样徘徊着，恰好乳妈抱着小双儿，由外面进来。她笑道：“刚才大爷在门口遇着，说是小孙少爷要走了，让他辞辞奶奶。”慧厂双手接过孩子来，笑道：“真的，是我忙着捡东西，把这事就忘了。来，辞辞奶奶罢。”说着，她抱孩子回转身来，走到金太太面前，将孩子向下弯弯腰。金太太接过孩子来，用老脸靠着小脸，笑道：“和奶奶亲一个罢，我的孩子。若是你爷爷在，我也许可以看到你们在家上小学上中学，如今你是和爸爸妈妈过去了。孩子，长得康康健健儿的，别让奶奶挂心。”说毕，又在小孩子脸上闻了一闻。金太太这几句话，听去好象是很仁慈的，但是一玩味这语后的余音，却是十分地哀切。不但是敏之姊妹听了心里难受，就是慧厂听到，也是心里一动。于是她就对金太太道：“奶奶，你别舍不得，我一天二天的，就回来看望你。”金太太道：“奶奶也不会在这儿待着的了，回来看我，这回来两个字，可是应当研究研究的哩！”慧厂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好站了一站。金太太道：“车子在门口等着哩，你娘儿俩去罢。”敏之也道：“新屋子里什么也得布置，你就去罢。”慧厂这才缓缓回转身，向大门口而去。金太太依然站在原地方没动，平辈都一直送到大门口，直等着慧厂上了汽车，然后才回去。

这其间，玉芬夫妇，也是急于要搬走的人，好在有人开始了，这便也用不着顾虑。第二日隔了一天，当天晚上便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谈，坐了很久的时候。金太太一想，儿媳们既是要走了，也犯不上和她孙庞斗智似的，再弄什么手段，便先问道：“你们的房子都安排好了吗？”玉芬很从容地低声答道：“都安排好了。”金太太道：“安排好了，就早早搬过去罢。省得两边布置，一切都忙不过来。”玉芬道：“是……还没有定日子呢。鹏振的意思，想明天就搬，我怕是来不及，不如先搬过去一部分罢。”金太太沉思了一会子，很沉重地道：“东西也不是怎样地多，作两回搬，那更显得累赘，一劳永逸的还是一次搬去的好。你们都搬走，也好让我收拾这屋子。”这样一问一答的，终于是把玉芬搬走的日期，很明白地固定出来，就是明天。玉芬虽是无所恋恋，然而自己要作出慧厂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出来，是有些不可能的，而且也觉得那种样子，更会引人疑虑。因之她只管在金太太屋子里说话，把时期延得很长。谈了一阵子，好象要走，却又不走，接着再谈一阵子。这样好几次，不觉是到了深夜十二点钟。金太太道：“你也可以去睡了，今天天气很凉快，睡得足足的，明天好早些起来，预备搬家。”玉芬笑道：“这屋子里是没有什么外人，不然，又要疑心我说假话。真奇怪，说到一个走字，心里好象就有一件事老放不下来似的。多坐一会儿，多听你说几句话，将来治家过日子也有一个张本。”金太太道：“谈到治家过日子的事，我就不成。主持家务的人，极平常的事是煮饭洗衣裳。说句笑话，你问我盐是多少钱一斤，面是多少钱一袋，我全答不上来。自己别谈洗衣服，连一块手绢，都得人家洗好了，叠好了，自己拿着用，这算是过日子吗？过日子的人都是这样，那可完了。”玉芬笑道：“这就合着大才大用，小才小用的那句话了。你是治大家的人，只管着哪里可以收存一万，哪里可以省下八千，就得了。柴米油盐小事，用不着你去问呀。”金太太点点头微笑道：“你倒是有志气，在经济学方面，很是留意。不过公债买卖这件事，以后倒是要少作，第二回再捣个大漏子，就不见得白家表兄再能帮忙了。”玉芬重重地受了金太太这一番话，心想，她怎么全知道了？只哼着答应了几声是。又谈了一会子，比较往日更多礼，还说了一句道：“妈，我去睡了。”然后走开。

玉芬去了之后，在屋子里陪坐的人也走了，金太太一个人坐在电灯之下，半昂着头呆想，半晌，自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一个人，轻轻地低声问了一句道：“妈还没有睡吗？”金太太向外一看时，是鹏振一脚踏着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不早了，你还不睡觉？”鹏振很从容的，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上，因道：“心里好象有许多事搁着，睡也睡不着。”金太太道：“也不是我故意地一定逼迫你们走，我有了几个月的考量，我觉得一劳永逸，是这样散了的好。你也不必把什么事搁在心里，以后好好地奋斗，作出一番事业来，我做娘的自然是欢喜的。”鹏振道：“什么事也有个困难，决不能象心中想的那样便宜。”金太太道：“好在你们出去，不过是住家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住家过日子，第一个问题就是钱，只要有了钱，什么事情都好办。你这一房，现在人口还少，大概在钱的一方面，你们总好办。”鹏振已是听了他夫人传去的一番话，母亲说是有钱。现在彼此当面，母亲又说是有钱，这显然是一家大小都说自己夫妇有钱了。对于母亲这话，待要更正两句，恐怕更引起母亲的不快，若是不更正，这又是自己承认有钱了。只得淡谈笑了一笑道：“这都是玉芬做公债做出来的空气，其实也没有多少钱。”金太太本来还有一大篇牢骚话，想对着鹏振说出来，一见他坐在那里，有很踌躇的样子，许多话也不肯说，就忍回去了。母子们默然地对坐一会，金太太道：“你去睡吧，夜深了，我都坐不住了呢。”鹏振只得站起来，问道：“妈没有什么话分付吗？”金太太道：“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今天一天没见面，明天早上你见着他，告诉他不要出去。”鹏振道：“这两天，大概他在白家的时候多，真有事找他说，叫金荣打个电话，他就回来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从前白秀珠一天到晚在我们家里，现在燕西一天到晚倒在她家里。这成了赛球一样，彼此换球门了。”鹏振不料母亲老人家还会说这种俏皮话。因为大家都是有心事的时候，也不敢笑出来，默然地就走了。到了屋子里，见玉芬正将屋子里的零碎东西，大一包，小一卷的，归并到一个大篮子里去。便道：“夜深了，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罢。”玉芬道：“我作事就是趁高兴，在高兴头上，把要办的事说办就办完了。”鹏振低声道：“你是随便一句话，若是让别人听去了，我们骨肉分离地搬出去，还有什么事高兴？”玉芬脖子一扭道：“人家听去了，我也不怕。”然而她虽是如此说着，说出来的声音，比鹏振的声音，还要低下去许多。见桌上现成的一杯凉茶，拿起来就喝了，笑道：“忙我一身的汗，我得由里向外凉凉。几点钟了？我怎么一点也不倦呢？”鹏振见玉芬也有些怕事的样子，便笑道：“据一般人的意思所露出来的，好象都是说我们锋芒太露，以后总要小心一点才好。”玉芬道：“我不信这话，那是别人要多心罢了。将来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和别人井水不犯河水，就露锋芒也碍不着别人，何况我根本就是个笨人呢！”鹏振本来还想说两句，然而夫人的谈锋甚健，不要为了不相干两句话惹着她又谈个不歇。明天要搬出去了，今天还闹一场，那就太没有意思。于是笑而不言的，自去睡觉，玉芬一个人还是很高兴的将东西检点了许久，方才安歇。到了次日上午，她也是照慧厂的样子，各处告辞了一遍，大家也是送到大门外。只是今天相送的里面，多了一个燕西。

燕西送她走，还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走到家里，向各人院子里一看，剩出一幢幢的空房，纸片和破瓶破罐，院子里扔了满地。走到屋子里去，脚踏着地板，咚咚作响，好象较往常响得更厉害。在慧厂、玉芬屋子里，各巡视了一遍，也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感触，叹了一口气，自回书房去了。因为鹏振也叮嘱着说不定母亲有什么话要说，先别走开，因此就留在家里，暂不敢走了。不多一会儿，金荣就来说：“白小姐打了电话来，让你赶快去。我问有什么事没有？电话就挂上了。七爷可以打个电话去问一声儿，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就别忙去，今天老太太心里可透着难受呢。”燕西听了这话，很踌躇一会子。因道：“照说，我今天是不应当出门。可是白小姐要没有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这样来找我，我还是去一趟罢。万一老太太有什么事找我，你就打电话到白家去告诉我就是了。”金荣怎敢拦阻他不出门？只得答应了两声是。燕西的汽车夫，已经辞退了，这时，只有走出大门来，雇了人力车前去。金家到白家，路途不甚近，人力车子坐了来，已经有半个钟头了。燕西匆匆忙忙一直向里走，往秀珠的书房来。因为他和秀珠究竟是朋友的关系，不是秀珠引导着，他就不敢再向前进，只在书房里等着。白家现在客多，听差也增加了不少，现在有个听差张贵，就是金家的旧人。燕西来了，他以旧仆的关系，常常来伺候着。这时，他又走到书房来。燕西便问道： “你们姑小姐在哪里？”张贵道：“在太太屋子里打牌。”燕西道：“不能吧？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呢。”张贵道：“我给七爷去问问看，也许有要紧的话。”燕西昂头想了一想道：“你别问她有什么话说没有，你就说我请她出来就是了。”张贵答应着走到上房去，自己不敢进太太屋子，站在窗户外面，却托了一个老妈子进去问，说是金七爷来了。秀珠打牌正打得兴浓，鼻子里随便哼了一声。张贵在窗子外听到没有下文，便问道： “你不是有事和七爷说吗？他请你出去呢。”秀珠道：“我知道了，让他等着罢。”张贵总算是碰了个钉子，料着再问不得。可是七爷的脾气，也未尝不大，假使把这话直对七爷说了，他二人闹僵了，倒又是自己的过错。只好走到书房来，对燕西道：“姑小姐就来的，你等一等罢。”燕西也不疑有他，果然在这书房里等着，殊不料等了有一个钟头之久，还不见秀珠出来。这就不由得他心里不着急了，说了有急事把我找来，找来之后，却让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这是什么用意呢？而且母亲原嘱咐着，今天要守在家里的。倒偏是老早地跑出来，就在这里等着，母亲不明原故，倒好象是自己和母亲为难了。想着不耐烦，就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秀珠出来，他忍无可忍了，只得走出书房来。看见一个老妈子走过，就对她道：“你去告诉姑小姐，有什么话说没有？若是没有什么话，我就要回去了，因为家里还有事呢。”老妈子答应着去了。过了有十五分钟之久，老妈子出来道：“姑小姐输了钱了，七爷你等着罢。”燕西道：“莫不是她生了气？”老妈子笑道： “可不是！这个时候，我可不敢去和她说话。”燕西皱了一皱眉头，只得又走回书房。在书架子上翻了两套书下来，放在桌子上，随便揭着看。恰巧翻的两套小说，都是自己看过的，看着一点也不起劲。将书叠好，依然送到书架子上去。然后缓步走到上房来，远远地却听到里面有一片麻雀吵动之声，正是热闹。燕西心里想着，这岂不是和我开玩笑？既叫了我来，又不见我，既不见我，也不让我走，就是我们对付听差老妈子，也不能用这种手段。于是自己暗暗将脚一顿，就走了出来。但是走出来之后，又怕秀珠以不辞而别加罪，只得回转身来，再到书房里来，就了现成的笔墨，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那字条写得是：秀珠：我接你电话，立刻跑来，偏是你在竹战，候驾一小时有余，促驾两次，还不见出。舍下今天实在有事，不能久等。你牌完之后，请赐一个电话，若有必要，我立刻再来。请你原谅！

燕西留上

读完了这张字条，觉得这办法圆满，然后才回家去。不过他心里想着，这几天，正有大事要和她商量，得罪她不得，总希望没有急事商量才好，要不然，她以我自己错过机会为名，不再和我商量，倒是自己误了自己的事了。他如此想着，回家之后，还是不放心，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也不等秀珠的电话来，先打了一个电话去。那边听差接着电话，燕西就问： “上房里牌打完了没有？”听差说：“没有打完，是请姑小姐说话吗？”燕西道：“既然还是在打牌，就不必去搅她了。”说毕，自己把电话挂上。这才放下了心，秀珠一定是没有什么事，要不然，不会继续地打牌。幸是我回来了，若是老在她家书房等着，也许要等到晚上去呢。

他自己觉得是无事，便到上房来看老太太。金太太在屋子里，也是疲倦得很，正闲躺着。看见燕西进来，也没有怎样理会。燕西问道：“你不是让我今天别出门吗？有什么事？”金太太望了他一望，板住了脸不作声。燕西知道母亲又是不高兴，要多问，少不了又是碰钉子，只好在金太太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心里可就望着，今天真是倒霉，在白家憋住了一肚子气，回来又憋住一肚子气，别的罪都好受，惟是有话不许说，这个气可受不了。因是嘴里虽不说什么，脸上的颜色，当然也不大好看。金太太见他在身上掏出一个银币，在硬木桌上，只管用手转旋着，他两只眼睛，也是射在那银币上，不理其他。金太太便冷冷地问道：“你既无聊得很，坐在我屋子里作什么？不会出去找开心的事情去吗？”燕西一手将银币按住，说道：“因你叫我别出去，我就别出去，怎么着？这倒是我不好，你又不愿意。” 金太太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有一天在家，这也算不了什么，值得到我面前来卖弄。”燕西道：“并不是卖弄，我怕有什么事……”金太太道：“没有事，我要你今天不出去，愣在家待一天。”燕西明知母亲不会那样，可是她有话尽管不说出来，又有什么法子？只好正襟危坐，默然不作声。金太太道：“你这人，难道总不前后想一想？现在家里人，这样东逃西散，各寻各的出路，你闹得人是没有了，钱大概也花去不少了，究竟打算怎么样，也该对我有个商量。”这时燕西气愤不过，又把那个银币掏了出来，继续地放到桌上来旋转。金太太冷笑一声，却到里边屋子去了。燕西虽是不怎样惧怕母亲，可是到了现在这种家庭情形之下，总不便让母亲太伤心。母亲虽是走了，他还是坐在桌子边，旋转那银币。过了一会，佩芳进来了，一进门便笑道：“今天很难得，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呢？”燕西明觉得话中带着讥刺，要驳两句，又怕惹出许多是非来，只得向里边屋子一努嘴道：“妈在里边屋子里呢。”佩芳怕金太太在里面有什么事，不敢擅自进去，就在外面屋子叫了一声。金太太答应着走出来，手上捏了一本书。佩芳道：“妈看什么书？闷得很，不会找两个人来打小牌？”金太太道：“我看的是佛经。原来这东西，根本就说人生是空的，什么事也值不得计较，自然也就无所谓烦恼了。”佩芳道：“你又何必那样消极？”金太太谈笑道：“年纪轻的人怕老，年纪老的人怕死，怕死没有什么法子，从积极方面去做，就是迷信神仙之说，去修长生不老。从消极方面去做，就是把人生看空来，以为活着也不过那一回事，死了没有关系。修长生不老这个办法，我当然还不至于，把生死看空过来，这并没有什么难。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去想。”她说着话，斜躺在藤椅上，又带看着书，好象很自然的神气。燕西在一边听了这话，并不敢搭腔，只是抬了一只手放在桌上，撑了自己的头。佩芳道：“老七这个时候在屋子里，有什么事商量吗？我就不在这里坐了。”金太太道：“你想想，我还有什么秘密的事和他商量的吗？我是要闷他一天，看看会误了什么大事？”佩芳笑道：“既是这么着，老七可以出去，我看他坐在这里是怪闷的。”金太太望了燕西一眼，也并没有说什么。燕西看到金太太并没有责骂的意思，就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金荣立刻迎上前低声道：“白小姐打了两次电话来了，我没有敢上去回。” 燕西一顿脚道：“你怎么不上去回声儿呢？”金荣道：“我在窗户外面，听到老太太在高声说话，我怕回了话，大家都要碰钉子，所以不敢作声，退回来了。”燕西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道：“这也没有办法，你和我叫一个电话过去罢。”金荣知道七爷现在是最能凑合白小姐的，便依着话打了电话过去。打通了，请燕西说话。不料燕西拿着耳机之后，那人说了句姑小姐就来，请等一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十分钟之久，何曾见秀珠来接话？对着话筒子里连喂了两声，也是一点回响没有。燕西急得要命，只管跳脚。又过了五分钟之久，秀珠才来接话，她道：“你真是忙呢？或者是架子大呢？把你请来了，你坐不住。打电话请你，三番两次，你都不肯接话。好罢，要搭架子就大家搭起架子来罢。”燕西在电话里听到这一番话，觉得秀珠有点误会，便道：“这两天我家里总不免有一点事，我当然比较忙一点，你就不能原谅我一点吗？”秀珠道：“我为什么原谅哩？我能跟着你家一样地倒霉吗？我管不着！”说毕，电话机里嘎的一声，分明是那边将电话挂上了。燕西连连喂了两声，也不听到有回答的声音。到了此时，不由得他心里不发狠起来。心想，她连不跟着我家倒霉的话都说出来了，那是二十四分地看不起我，不但看不起我个人，连我全家人都看不起，你哥哥不过是巡阅使手下一个大走狗，巡阅使作了大总统，充其量你哥哥作个督军而已，就把官来比比，我家也是世代簪缨。若在学问道德上说，除了我这辈不算，上两辈，哪个不是名震中外的？无论如何，我自己总可以找个饭碗，不至于无路可走，去依附你白家。你天天把出洋这件事来引诱我，这又算什么？就是我自己手上，还拿得出一笔出洋费来，非倚靠你不行吗？现时还不曾娶你，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摆架子，假使我娶了你过来，那还了得，你不会常把军阀妹妹的势力来压迫我吗？好！我觉悟还不算迟，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来往，永不理会你了。他手扶了电话机，站着竟不知道移动，就是这样地想呆了。还是金荣走了出来，问道： “七爷，你这是怎么回事？想哪处的电话号码，想不出来了吗？我给你查一查得了。”燕西心里十分忿激，也不去理金荣的话，掉转身躯，自向书房去了。金荣哪知道他会不愿意白小姐了，便跟着到书房里来问道：“七爷，还要打一个电话到白小姐去吗？”燕西一正脸色道：“打电话给她作什么？以后她有电话来，你不要理会，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金荣看了这情形，真是出乎意料以外，我们七爷，居然会和白小姐不通电话了。这样看起来，七爷究竟不是一个好惹的，说翻脸就会翻脸的。金荣也不敢多说什么，迟迟钝钝地，就挨着房门走出去了。

这一天，燕西已经不出去了，秀珠也不曾有电话来。到了晚上十二点钟，秀珠的电话却来了。金荣接了电话，不敢照燕西的话直说，便道：“我们七爷，不是在你公馆里吗？”秀珠道：“没有。现时不在家吗？”金荣道：“七爷下午就出去了，我也是刚从大街上买东西回家，不知他回来了没有，我给你瞧瞧去。”说着，放下电话机，跑到燕西书房来，把话告诉了他。燕西正躺在床上翻弄一本图书杂志，将手一挥道：“我不是告诉了你，说我不在吗？怎么你又来问我？我不在家，我不在家，我一百个不在家！你就是这样去回答她。”说时，手里将书本子乱拍，这一下子，金荣才明白这位和那位是真决裂了。只得回转身去向电话里报告着道：“白小姐，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吗？”金荣想着，难道除了白家，他就没有地方可去？因答道：“那可说不上。”这样的回复着，那边的电话也就挂上了，约过了一点多钟，秀珠的电话又来了。这回金荣接着电话，有了主意，不再去报告燕西了，就在电话里答应说：“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怎么这样夜深，还没有回来？难道是上跳舞场了吗？”金荣道：“那可说不上。”他如此回答了一句，就挂上电话了，这次电话打过，已十分夜深，秀珠当然不再打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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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十章

到了次日早上，金荣向燕西说：“白小姐昨夜一点多钟，又打过一次电话来，就是照着七爷的意思，说没有回来。”燕西道：“这样就得，以后就是她亲自来了，也不必让她进门，就说我不在家。她若想挟制我，那怎样能够？我为人也不是轻易就受人家挟制的。”金荣见燕西处处听秀珠的指挥，也有些不平。心想，我们七爷的脾气，向来都是指挥人的，如今倒要别人来指挥。白小姐学问也罢，相貌也罢，性情儿也罢，哪一样比得过七少奶去？偏是那种人逼得人家跑了，反倒来受白小姐的冷眼，心中只是不平。现在见燕西有和秀珠翻脸之意，他虽是第三者，瞧着也就很快乐。便道：“七爷，这几天，你也真得少出去，外头闲言闲语的不少，我听了也直生气。”燕西道：“谁说什么闲言闲语？”金荣站在书房门口，呆立了一会子，却是一笑。燕西坐着的，便站起来，一直问到他面前来道：“你怎么倒笑起来了？”金荣道：“我想那些说闲话的人，太没有知识。”燕西的态度，这回果然是变了，绝对不去理会秀珠的事，金荣看他情形淡淡的，倒像自己得着什么似的，很是高兴，含着笑容走了出来。

凤举由里院走出，顶头碰到，便问他笑什么？金荣一肚子原委，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而且这种原委，也不便在书房外面说。因道：“没有什么，我和七爷说话来着。”凤举以为燕西有什么可笑的事，就走进书房来。燕西拿了一叠报，躺在藤椅上看。凤举道：“你今天倒起得这样地早？”燕西道：“我起来两个钟头了。”凤举道：“起来这样早，昨晚没有到白家去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天天去？我还不够伺候人的呢。”凤举见他躺在椅上不动，脸上并没有好颜色，似乎极不高兴，料着和秀珠又闹什么别扭，这也是他们的常事，不足为奇。在他手边，拿了几张报过来，也在一边看。他不作声，燕西也不作声，二人都沉寂起来。还是凤举想起来了问道：“你和金荣说什么？刚才他笑了出去。”燕西道：“我没有说什么可笑的事呀。哦！是了，我说了，以后秀珠打电话来了，不要接她的就是，她到我家来，我也不见她。大概金荣这东西，他以为我办不到，所以笑着出去。一个男子丢开一个女朋友，这有什么稀奇？自己的女人，说离开也就离开了呢。”凤举点点头道：“你大概也有些后悔。”燕西道：“我后悔什么？我作事永不后悔，作了就作了，你们都散了，我也走，我作和尚去！”凤举笑道：“你又要作和尚去？你真要是去作和尚的话，那倒很好。你手上大概还存着一点钱，把那个置点庙产，你一个人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那真是舒服极了。”燕西道：“你别小看了人，我要是下了决心，什么事都作得出来的。”凤举笑道： “你下了决心，就下了决心罢。作兄弟的，也不过劝解劝解而已，你真是要去作和尚，与兄弟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母亲现在已经够伤心的了，你又何必再说这种气话呢？”燕西道：“你不打算搬出去了吗？”凤举道：“什么都预备好了，怎么不搬？”在他刚说完这两句话之后，第二个感觉忽然来到，自己刚说母亲已经够伤心，自己又忙着要搬，还不是一样不体谅老人家吗？于是皱了皱眉毛道：“你想，母亲下了那个决心，谁能挽回过来？再说，老二老三都搬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身边，纵然他们不说我什么，外人也会疑心我别有用意。所以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十分困难。”他越说眉毛皱得越紧，接连着叹了两口冷气。燕西明知老大是借此自圆其说，也不便跟着再去逼问他，就很随便地点了点头。凤举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拿了一张报，又捧起来再看。燕西道：“你是出来看报的吗？别忘了什么事没去办罢。”凤举道：“我不是来看报，也没有别的，这两天，我就是这样心里乱得很，坐立不安，顺着脚步，走出来看看，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说着，放下报来，站起身要走。见桌上有茶，又回转身来，倒了一杯茶喝着。燕西道：“我看你倒很是无聊的，不如早搬开去，这一颗心，还算是平安了。”凤举道：“那是什么话？”说着，倒了一杯茶，随便地喝着，然而他脸色很有点犹豫，对于燕西这一句话，似乎有点射中心病了。便端起茶来，喝了一杯，才很从容地道：“凡事总不能呆看了。”说着，缓缓地踱出书房门去。燕西听他最后所说的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是老大为人较为浑厚，他对于家产不会象老三那样，抱着什么浓厚的希望，而且他又最爱面子，向不肯使家里有一件不体面的事发现。上次家中解散佣人，他就暗中为难，后来母亲说是分家，他又明向老二反对。如今家中大势崩溃，他还有什么面子？假使乌衣巷这个大家庭还能维持的话，让他摊出一笔用费来，料着他还是真肯。他这两天起坐不安，当然系事实。他向来用着一个头等公子的身分，在社会上活动，家庭这样崩溃，未尝不是他的致命伤。这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公子的身分在外面活动？如今父死兄散，妻走子失，自己又有什么面子？不看别人，从前秀珠是如何将就自己，如今自己极力将就着她，她还不高兴。这样看来，一个人实在是不可无权无势。燕西如此想着，觉得向来受不到的痛苦，如今都感受到了。以后应当如何应付呢？去作和尚，那自然是一句气话，要成家立业，作官是无大路子，而且二三百元一月的薪水，更何济于事？此外，又绝没有可干的事了。燕西如此思想着，昏沉沉地躺在书房里，已经是过了一上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金荣来告诉，请他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饭。燕西皱了眉道：“我也懒到那里去吃饭，随便端两样到这里来就行了。”金荣站着呆了一呆，低了脑袋，许久说不出话来。有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的爷，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是开上房里一桌饭了，都在一处吃，厨房里现在就剩了两个人了。”燕西站起来道：“原来如此，那也好。”说毕，依然是在藤椅上很沉静地躺着。金荣道：“菜已开上去了，你去吃饭罢。老太太也知道你在家里，你去晚了，倒是不合适。”燕西想着，既是只有一桌饭，这倒不能不去，于是站起来，缓缓踱到上房去。

金太太外边的屋子里，临时加了一张圆桌，敏之姊妹，凤举夫妇，两位老太太，正团团坐下。还不曾扶上筷子，梅丽看到燕西进来了，连忙侧着身子，将靠近的一张方凳子移了一移，笑道：“你到这儿来坐罢，咱们兄妹亲近一回是一回了。”燕西不便说什么，含笑点着头就坐下去。敏之对梅丽丢了一个眼色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从此就天南地北，各走各的吗？”说着，脸又向金太太看看。梅丽会意，便不作声。金太太对于他们的举动，只当是不知道，将大半碗饭端着，用长铜勺子不住地舀了火腿白菜汤，向里面浸着。舀完了汤，用筷子将饭搅了一阵，看看桌上的菜，大半是油腻的，便皱了皱眉。佩芳一看，又是老太太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不便在桌上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而已。倒是金太太先向着她道：“我已经定了这个星期六到西山去。今天已是星期四，明天你们搬，来得及吗？”燕西插嘴问道：“为什么到西山去呢？”金太太道：“你就是那样铁打心肠吗？家里搬运一空，难道我在这里守着，就一点没有感触吗？我到西山去住几天，只当游历些时候。家里的事，就让敏之和二姨太结束。我要住到秋末再进城，那个时候在哪里住，再作打算。”燕西道： “西山的房子，还借着人家住呢。”金太太道：“我既然要上山去，自然早就预备好了，这个何待你说？”凤举看看全桌人的颜色，及看看母亲的颜色，便道：“你又何必到西山去？”金太太正吃完了那碗汤饭，将筷子一放，脸色一正道：“这是我的自由。”佩芳在一旁，就瞟了他一眼。凤举心想，这样碰钉子，老太太定是在怒气正盛的时候，少说话为妙，因之也就不说什么了。燕西许久不曾和家人团聚，这一餐饭之后，倒有无限的感触。觉得老太太现时所处的环境，实在也令人不堪，满堂儿女，结果，让她一人到山上去住，人生在世，还养儿女作什么？自己本无事，而且也是懊悔，倒不如陪着母亲一路到西山去也好。在山上住，用二百块一个月罢了，自己的私蓄，还准可以住上好几年哩。他心里如此想着，吃完了饭，将一只筷子当了笔，在桌上涂着字。金太太坐在一边椅子上，看到燕西这样子，便道：“你发什么呆？”燕西这才省悟自己愣着坐在桌子边，就站起来道：“我想起一件事，都走了，我呢？”金太太道：“难道不分黑夜白日的，你就这样忙，还不曾忙出一个办法来吗？”燕西不敢说自己不曾忙，又不敢说和秀珠闹翻了，只是默然。他不说话，别人说话，就把这个问题揭过去了。

吃过饭以后，燕西还是不曾出门，下午就走到敏之屋子里来，见她大姊妹俩，坐在一张写字台两面，正在填对一张表格。不知道是不是能看的，就坐在一边。敏之将手上的钢笔，插在墨水瓶子里，将吸墨纸压按了一按填的表，然后十指相抄，放在桌子，很从容地回转头来问道：“你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来商量的吧？”燕西点了点头。润之手上捧了一本帐簿在看，放下帐簿笑道：“你什么不如意了，态度这样消极？”燕西道：“我怎能够象你们这样镇静呢？”说毕，又皱了一皱眉毛。敏之对润之道：“不和他说笑话罢。”因回头来道：“你说。”燕西两手一扬道：“都走了，我怎么办呢？”敏之道：“你是有办法的呀，你不是要和秀珠到德国去吗？”润之道：“我们也上欧洲去呢，若是你坐西伯利亚火车的话，我们还可以同道。”燕西道：“上什么德国？人家不过是那样一句话罢了。”敏之道： “什么？闹了许久，倒不过是一句话！”燕西点点头道：“咳！可不是！”润之道：“那为什么呢？你算白忙一阵子吗？”敏之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说得非常之热闹，盘马弯弓，好象马上就要动身，到了现在，怎么闹个无声无臭？”燕西道：“可不是！我是肚子里搁不住事的人，得了一点消息，十分认真，预备马上就走，连饯行酒都吃了好几回。到了现在，闹个杳无下文，我真不好意思对人说。”润之道：“难道秀珠以前是把话冤你的吗？她这可就不该！”燕西道：“冤倒不是冤，本来白大爷派两个专员到德国去，是办军火的。因为那笔办军火的钱，听说要移到政治上去用，这两个人动身，就缓下来。当这事已经缓办了，秀珠还没有给我消息，恰是家里都不要我走，我也没有去打听。后来我和秀珠谈起来，说是错过了机会。她说人还没有走，机会还在，我倒很高兴。我又在别一处打听，知道是这么一回子事，就问她究竟能不能走？她说不要紧，巡阅使方面就不办军火，也要派人到德国去考察军事的，至迟八月以前可以走。我问是阴历八月，是阳历八月？她就不耐烦，说我太嗦了，所以我不知究竟。我看这事，简直有点靠不住。”敏之正色道：“这是多重大的事，她哪这样和你开玩笑？你这东西，迷信着她家是新起来的军阀，把自己妻子弄走……”敏之越说越气，真个柳眉倒竖，两只手摸着表格，带着拍灰，在那沉重的声音里面，啪啪作响，可以表示她心中含着忿怒。燕西向来是怕姐姐的，低了头，只管用手摸额角。润之道：“秀珠也有点贫儿暴富，乱了手脚。这年头儿，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有点儿风头，就得什么劲？这叫小人得志便颠狂，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也是老七这种人太没有志气，倒肯去小小心心地伺候她！”燕西红了脸道：“谁伺候她？我为了这事，告诉了金荣，叫以后秀珠来了电话，不必接她的。”敏之微笑道：“你能下那个决心？”燕西道：“你们总不肯信我有点志气。”润之点点头道：“他这个人喜好无常的，也许作得到。”燕西听了这话，越发是脸上涨得通红的了。敏之道：“我们两人都说你，说得你是怪难为情的，既往不咎，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我现在问你，你不出洋打算怎样办？”燕西道：“母亲不是要到西山去吗？我可以一路跟着到山上去陪伴她，母亲什么时候进城，我就什么时候回来。”敏之道：“你知道山上的生活，是很寂寞的吗？你可别因为一时高兴，随嘴就说了出来。”燕西将脚一顿道： “不！决不！”润之摇摇头，微笑道：“这个话，我不能相信你。山上没有戏听，没有电影看，也没有跳舞场消遣，许多你所爱的东西，都没有。你上山去玩个新鲜，两三天就跑回来。剩下母亲一个人，那倒不如让她根本就是一个人去的好。你要去也可以，先到后面园子里那间小书房里住三天不出来，试一试，若是你守得住，你就可以上山去。要不然，趁早别提，免得又闹一桩笑话。”敏之道：“何必说那些？母亲也决不会让他一道去的。”燕西想了一想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但是我要不到山上去，我住在北京城里，就剩我一个孤鬼，我怎样生活呢？”敏之望了望他，又望望润之，沉吟着道：“我倒有个办法，只是这件事关系很大，我不敢作这个主，等我向母亲请过示，我再告诉你。”燕西站起来，向她作了个揖道：“你若是有办法，就告诉我罢，也省得我胡着急。”敏之皱了眉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好惹。我听你说得可怜，愿意和你出个主意，你倒又逼着我说出来。”润之笑道：“你既不肯说出来，就不该预先告诉他有办法，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那个急性子，你说出这样半明半暗的话来，不是要他的命吗？老七，你别的聪明，这事你有什么猜不出来的？五姐的意思，愿意带你到欧洲去。只是你还愿意念书吗？”燕西望了敏之笑道： “六姐说的这话……”敏之道：“我倒是有这一点意思。只是有两个大前提先要解决。其一，每年在外国不花一万，也要花好几千，设若有个六七年不回来，你自己可担任得起？其二，你现在还是二十岁的人，亡羊补牢，总算不晚。你到欧洲去，可要实实在在地念书，不能抱着镀金主义前去。你那个本领，自己应该知道，先要下死功夫预备两年，然后才进大学，你能不能

这里敏之、润之，自办她们的表册。到了晚上，她俩将誊清的表册，送给金太太过目。金太太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你们写得很仔细，重要的东西，都记上了。这些东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敏之道：“都检查过了，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四天四晚了。”金太太道：“咳！能帮我一点忙的，偏是要出门了。四个儿子，就都是生下来的少爷，预备作大老爷的。”润之笑道：“你就别再这样比方了。知道的，你是刺激三个哥哥，一个兄弟。不知道的，还要说你有点偏心，重女轻男呢。”金太太道：“现在也无所谓了，不是大家都散了吗？”她说着话，态度倒是很坦然的。人坐在藤椅上，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杯菊花茶，她一手捻着一串佛珠子，一手扶了茶杯，端起来喝一口，又复放下，脸上并不带一点愁容。敏之望了望润之，润之微点着头，又将嘴动了几动。敏之说道：“妈，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你可别生气。”金太太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了。下午我看到燕西由后面出来，准是他又托你们说人情来了。男女婚姻自由，我早就是这样主张的。到了如今，……”说着，人向椅子上一靠，又叹一口气道：“他娶姓红的也好，他娶姓白的也好，我一了百了，也管不了许多。”敏之笑道：“和老七讲情，那是真的，可是他除了婚姻问题而外，不见得就没有别的事。你一不满意他起来，就觉得他样样事情都不好了。”说着，就把燕西受了秀珠的欺骗，自己愿意带他出洋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你们能相信他有那种毅力吗？我看他这种人，是扶不起来的，不必和他去打算了。在北京城里，无论他闹到什么地步，不过是给金家留下笑柄，若到外国去，作了不体面的事，可是替中国人丢脸。你明白吗？”敏之听了这话，默然了一会。润之道：“他究竟年纪轻一点，他自己既然拿不出主意来，我们多少要替他想点法子才好。难道看到任什么事不成，就丢了他不管吗？”金太太道：“我真也没有他的法子了。”说着，又摇了几下头。敏之道：“话里如此，我想人的性情多少也要随着环境更改一点。老七在家里，没有和什么研究学问的人来往，所以不容易上进。若是到了外国去，把他往学校里一送，既没有朋友，游戏的地方又不大熟，自然不得不念书。”金太太道：“初去如此罢了，日子久了，一样的坏。不过我对于他，实在没有办法。若是你们愿意带他到欧洲去，我也不拦阻。可是将来钱用光了，别和我要钱。我现在没有积蓄了，你们是知道的，我还能供给他去留学吗？”敏之道：“他自己还有一点钱呢。”金太太点点头道： “好罢，那就尽他的钱去用罢，别在我面前再提他了。”润之笑道：“你管总是得管的，凡事也顾全不了许多，只好作到哪里是哪里。现在一定把事情看死了，料着他不能回心转意，就把他扔在北京城里，眼看他就要不得了，那还不是将来的事呢！”金太太默然了许久，才淡淡地答应一声道：“好罢，这件事我也就交给你们去办，我不管了。今晚上咱们说些别的，别谈这个。”敏之道：“你要走的话，也得和大哥提一提吧？”金太太道：“那不是找麻烦吗？你们只管依了我的话去办就是了，他要怪你的话，你就说是我分付的，不能违抗就是了。等到后天我要走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他。”敏之心想，凤举夫妇，也是知道这事的，不过时间没有确定罢了。就是今晚上不说出来，似乎也不要紧，于是也不问其所以然，坐了一会儿，各自回房去。

到了次日早上，敏之到九点钟方始起床，只听得佩芳在院子里嚷道：“两位姑娘还没有起床吗？”敏之身上披着睡衣，正对镜子敷雪花膏，在镜子里就看到佩芳其势匆匆地走来了，倒很是诧异。连忙将身子一转，问了一句怎么了？佩芳老远地站住，就对了她现出很惊异的样子，两手一扬道：“你看这事不很奇怪吗？母亲在今天一早七点钟，就坐了车子到西山去了。”敏之道：“是吗？她老人家虽是早就说要走，我以为那是气话，不会成为事实，不料她老人家真个走了。带了行李走的吗？”佩芳道：“行李没有带，说了叫我们预备好了送去。”敏之道：“我不料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了，这个样子，今天要劝她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倒不如照着她的意思，捡一些应用的东西，下午送了去。”佩芳道：“那也除非是这样。”敏之立刻和佩芳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捡了一小提箱衣服，另外又找了个小柳丝篮子，将零碎应用物件，装得满满的，预备吃过午饭就送去。这时不但家里人知道了，搬出去的两房人和道之夫妇，都得了消息，大家赶回家来，都要到西山去。敏之道：“我又要多一句嘴了，母亲正是嫌着烦腻，才出城去的。现在我们一家子人，男男女女，全拥到西山去，那里还是热闹，她老人家又要嫌麻烦了。依我说，只去一两个人，她愿意让人陪着，就把人陪着，让小兰和陈二姐在山上陪着她先静养两三天再说。我就是这个主意，你们斟酌斟酌。”大家仔细议论了一阵，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没有几个人是金太太所喜欢，可以去陪伴的，最好是梅丽，其次也只三个姊妹，别人去了，恐怕不能得金太太的好颜色。于是商议的结果，就公推敏之和梅丽两个人上山。梅丽自是愿意的，敏之有点避嫌，说今天不去。于是改推了道之，带着小贝贝去。吃过午饭，坐了汽车，就追踪到西山去了。

当天二人果然未曾进城，到了次日下午，方始回家。梅丽进门之后，先问大爷七爷在不在家？听说凤举在家，一直就向凤举屋子里来。凤举先抢着问道：“老太太怎么样？还有几天就回来了吗？”梅丽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凤举道：“这是妈写给你的，家事都分付在上面了。”凤举正是急于要知道一切家事的，赶快就把信抽出来看，那上面是：凤举儿知悉：予不忍见家庭荒落之状，迁居西山，聊以解忧。又恐儿等不解予意，加以挽留，故事前不告以的确时期，并无他意，儿等放心可也。家事尚未完全料理清楚，分别告儿于下：一，儿夫妇既已觅妥房屋，仍按期迁居。二，敏之、润之下星期往哈尔滨，由西比利亚赴欧，燕西愿去，可以听之。其京中一切帐目，可代为料理。三，二姨太愿随我山居，亦佳。梅丽可暂住刘婿处，因其上学便利也。每星期六，可来山小住。四，家中佣人，一概遣散。儿等愿用何人，可自择。五，乌衣巷大屋，只留粗笨东西，一律封存屋中，将来再行处置。如有人愿代守屋，由后门进出。其余小事，儿自斟酌之。予在山上，将静养，无事不必来扰我，即儿等之孝心也。

母字

凤举看完了，叹一口气道：“这倒处置得干净。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许多，只好照着老人家的意思去办。只是梅丽有这些兄嫂，何必还寄居到亲戚家去？”道之在一边就插嘴道：“姐姐家里和哥哥家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佩芳不知那信上说些什么，不便接过去看，也不便问，只是向着凤举发愣。凤举就把信递到她手里道：“你也拿去瞧瞧，这件事还叫我说些什么？”佩芳将信接到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那也就只好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了，此外还有什么法子呢？”这时，敏之、润之、燕西以及二姨太，都到了凤举屋子里来，大家坐下，立刻开了个家庭小会议。他们兄妹行的事，都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让这位二姨太，跟着老太太住到西山去，也是一件不堪的事情。全家人向来因为她老实，虽是庶母，却不曾贱视过她。如今到了偌大岁数，还让她跟着老太太，作个旁边人，她就不能独立吗？倒是佩芳想到了此层，便笑道：“我想二姨妈不象母亲，在山上闷住了，可以借书本儿消遣。大家都组织小家庭，二姨妈为什么就不能呢？何况八妹又要在城里念书的。”二姨太道：“我的少奶奶，你叫我去和谁组织小家庭呢？我这大年纪了，又无用，和谁也说不拢来。倒不如跟着太太，老姐妹俩，还有个谈的。我压根儿就没有怎样逍遥快乐过，也没有什么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的。我反正是多余的人，我不去陪着太太，该谁去陪着呢？”佩芳起了身子，向着二姨太太笑道：“你把话听拧了。”梅丽就乱摇着手道：“大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老人家有好话，不能好说。”二姨太红着脸，正待辩两句，凤举站在许多人中间，向大家拱拱手道：“什么话不必说了，恭敬不如从命，从今天起，咱们就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燕西站在一边，早是呆了半天，这时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淡淡地笑了一声道：“这倒也散得干净！”梅丽瞪了眼睛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呢？”燕西道： “不笑怎么着？见人就哭，也哭不出一点办法来呀。”凤举皱了眉道：“现在什么时候？还有工夫说闲是非呢。现在是最后五分钟了，你也别闲着，帮着我点点家里东西，由今天起就动手。”燕西因为和秀珠生着气，绝对是不去白家的了，白莲花那方面，也是耗费得可观，自己也怕去得，所以差不多是终日在家。既是凤举要他在家检点东西，就很慷慨地答应了。事已至此，大家也无须乎再讨论，只是照着金太太信上的话去办。

平常金家有一点事，秀珠就得了消息，现时玉芬自己要忙着自己的事，不象以前的闲身子和她不时通电话，因之金家闹到快大了结了，她还不知道。总拗着那一股子劲，非燕西向她陪着不是不行。及至三天之久，燕西人也不来，电话也不来，她知道这事再闹下去，非决裂不可。象燕西这样的男子，朋友当中未尝找不着第二个，只是在许多人面前表示过，自己已把燕西夺回来了，如燕西依然不来相就，这分明是自己能力不够，于面子上很是不好看。只得先打一个电话到玉芬的新居，打算套了她的口气。玉芬因为得着金太太由西山带回书信来的消息，也由新居赶回乌衣巷来。秀珠随后又打电话到乌衣巷来。玉芬看燕西的情形，已经知道他是和秀珠恼了。这时秀珠打了电话来，自己很不愿意再从中吃夹板风味。不过秀珠这个人，是不能得罪她的，便接着电话，将自己的家事，告诉了她一遍。说完之后，她就叹一口气道：“你瞧，家里闹到这种样子，惨是不惨？所以我们这些人，都是整天地发愁呢。”秀珠听了燕西要和敏之出洋去的话，心里倒是一动，怪不得他不理我，他已经有了办法了。这样想着，在电话里就答道：“原来如此，那也好，那也好。”玉芬明知她连说那也好两句，是含有意义的。自己又不好说些什么，便道：“我一两天内来看你，再细谈罢。” 秀珠也不好怎样谈到燕西头上去，就把电话挂上了。

玉芬自己想了许久，觉得燕西和秀珠真决裂的话，自己在事实上和面子上，都有些不方便。对于这一层，最好维持着，宁可让秀珠厌倦了燕西，不要燕西对秀珠作二次的秋扇之捐。如此想着，看到燕西到书房里去了，也就借着张望屋子，顺步走了来。推开门，伸头向屋子里看着道：“哟！这屋子里东西，并没有收拾呢。”燕西道：“进来坐坐罢，现在你是客了。”玉芬走了进来，燕西果然让她坐着，还亲自敬茶。玉芬笑道：“你突然规矩起来了，很好，你总算达到了目的，要出洋是到底出洋了。”燕西冷笑一声道：“有钱，谁也可以出洋，算什么稀奇？又算得了什么目的？现在出洋的人，都是揩国家的油，回国以后，问问他们和国家作了什么？不过是拿民脂民膏，在自己脸上镀一道金罢了，我不作那样的事。”玉芬道：“你和我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以不弄官费出洋。”燕西也觉刚才这些话，有点儿无的放矢，便笑道：“你别多心，我并不说哪一个。”玉芬也只微笑了一笑，心里可就很明白，他这些话都是说秀珠的。就用闲话，把这事来扯开，因道：“你现在要出远门去，就不知要多久才回来了。这在我应该请请你。哪个日子得空，请你自己定个时间罢。”燕西道：“这就不敢当。我这样出洋，和亡命逃难都差不多，还有什么可庆幸的？别的我不要求你，请你替我小小地办一件事。就是我要出洋的话，不必告诉白秀珠小姐。”玉芬听到他忽然用很客气的话，称呼起来，本来应当问一句的，然而既知道他生着气的，不如含糊过去，倒可以省了许多是非。便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你还怕扰她一顿吗？”燕西冷笑了一声，接着又是微微地一笑。玉芬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懂。”燕西道：“老实告诉你罢，我和她恼了。”玉芬道：“为着什么呢？”燕西道：“不为什么，我不愿意伺候她了。”说着，将头一摇。玉芬觉得他的话越来越重，这当然无周旋之余地。红了脸默坐了一会子，便起身笑道：“你在气头上，我不说了。说拧了，你又会跟我生气。”燕西连说： “何至于。”但是玉芬已经出门去了。燕西和秀珠之间，只有玉芬这个人是双方可以拉拢的。玉芬自己既是打起退堂鼓来，燕西是无所留恋了，秀珠也不屑再来将就他，于是就越闹越拧。结果彼此的消息，就这么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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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十一章

在大家这样各找出路的时候，自然都很忙，因为忙，日子也就很觉得容易过去，随便地这样混着，就过去了一个礼拜。家中的事情，已料理了一大半。燕西就和凤举商量着，无论是母亲高兴不高兴，总应该到山上去看看她。而且敏之已择定了下星期动身，自己也得预先去和母亲说一声。凤举也很同意，就同乘了一辆汽车到西山来。因为天气很早，在山下并没有找轿子，二人就步行上山。转过了别墅面前那道小山弯，走到一丛树林里，就嗅到一种沉檀香味，由树梢上吹了过来。凤举道：“这里并没有庙，哪里来的这股子檀香味？”燕西道：“山上是很幽静的，人的心思一定，远处的香味，只要还有一丝在空气里流动着，也可以闻得到，这就叫心清闻妙香了。”凤举也不答话，步行到了大门前那片广场上，却有一群小山雀，在草地上跳跃着，人来了，哄的一声，飞上树梢。再由广场上登着石台阶，那香味更是浓厚，这就闻着了，乃是后进屋子里传出来的。凤举推开了绿纱门，却见小兰伏在一张小藤桌上打瞌睡，一点响动没有。凤举正想叫醒她，陈二姐手上捧了一小捆野花，由后面跟着进来，叫道：“大爷，七爷，你来了。”凤举道：“老太太呢？”陈二姐道：“在上面屋子里看书。”凤举道：“我们走进来许久，也没有个人言语，要是小偷进来。怎么办？”陈二姐笑着，在前引路，叫着上台阶去，报告着道：“大爷七爷来了。”听到金太太在屋子里答道：“叫他们进来罢。”凤举和燕西走到上层屋子去，只将铁纱门一推，倒不由各吃一惊。原来这屋子正中，悬了一幅极大的佛像，佛像前一张桌子，陈设了小玻璃佛龛，供着装金和石雕的佛像，佛像面前，正列着一个宣炉，香烟缭绕的，正焚着沉檀。原来刚才在山路上闻到的沉檀香气，就是这里传出去的了。佛案两边，高高的四个书格子，全列着是木板佛经。在书格子之外，就是四个花盘架子，架着四个白瓷盆子，都是花叶向荣的盆景。在佛案之下，并不列桌椅，一列三个圆蒲团。乍来一看，这里不是人家别墅，竟是一个小小的佛堂了。

凤举、燕西正自愕然着，不知进退。左边落地花罩之下，垂着白色的纱幔，纱幔掀开，金太太由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衣，越是衬着她的脸加了一层消瘦。只是脸虽瘦削，气色很好，两颧骨之下，微带着红黄之色，表现着老人精神健康。金太太不等他两人开口，先就点点头道：“你兄弟俩来了，很好。”凤举在这种地方，看到母亲这样孤零零地在这里，万感在心，竟不知要说一句什么话才好？叫了一声妈之后，便呆呆地站着。燕西看着老大脸上，有种为难的情形，他又如何高兴得起来？也是望了母亲发呆。金太太向他们招了招手道：“你们弟兄里边屋子里来坐罢，我有些话要问你们呢。”二人走到纱幔屋子里一看，很简单地陈设了几样木器，一张小铁床，连蚊帐都不曾撑起。金太太倒是很坦然的在一张藤椅子上坐着，向他二人点点头道：“坐下来说罢，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呢？”凤举先把家事报告了一遍，随后燕西也将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金太太道：“那就很好。”凤举道： “你信上写的事情，我们都照办了，现在就是请你进城去决定一下子。”金太太道：“照办了就行了，还要我进城去决定什么？我不到秋天，是不进城去的了。”凤举顿了顿，才低声道：“难道真在山上住许久？那也不是办法。”金太太道：“住在山上，又有什么不是办法？住在城里办法又好在哪里？我老实告诉你罢，我今年五十四岁了，中国外国，前清和中华民国，无论那一种繁华世界，我都经过了，如今想起来又在哪里？佛家说的这个空字，实在是不错。我想趁着精神还好，在山上静静心，学习点佛学。我不象那些老太婆要修什么来世，也不闹什么出家，谈什么大彻大悟。我就只要把心里的烦恼，洗刷一个干净，在未死之前，享几年清福。你们若是再要我到城里去过繁华日子，就是再要我进地狱。你问问陈二姐，自我上山来以后，怎么样？饭量也好，精神也好，天黑就睡，天亮就起，没有一点发愁的事。这样过着日子，真许我活个七十八十的，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愿意吗？”凤举道： “那当然是愿意的。”燕西在一边听着，先是沉默了许久，等金太太和凤举把话都说完了，他才道：“母亲的事，我们自然也不能勉强。不过母亲是儿孙满堂的人，到了现在，一个人在山上学佛念经，倒好象作儿女的人……”金太太连连摇着手道：“我在山上这些日子，精神上很是痛快，争名夺利，酒色财气，那些事一齐不到我的心上。你现在又谈这些话，打算把我的烦恼，又勾引起来吗？若要是这样，你们以后不许来，你两个人赶快下山去。”说毕，金太太板着脸，就要向别个屋子里走。燕西吓得不敢作声，凤举连忙站了起来，向金太太赔着笑脸道：“妈，你别生气。你要怎么着，作儿子的人，还敢多说什么吗？我们不谈这个就是了。”金太太这才坐下道：“既是这么着，你们可以坐下。大概你们还没有吃饭，叫陈二姐多作一点菜。”凤举道：“我们打算到下午才进城去呢。”金太太道：“你们好好地在这里谈话，我倒也是不拦阻你们。”陈二姐正在外边屋子里掸经书架子上的灰尘，听了这话，就走进来笑道：“添几个鸡蛋吗？”金太太想了一会，点头答应一声好罢。又道：“其实不添呢，也没有什么。不过他们吃惯了好的，总得给他添上一点。”燕西心想，母亲小看起我们来就十分地小看我们了。难道我们把鸡蛋都当着好菜来吃不成？当时也只默然地搁在心里，不好再说什么。大家依旧谈些山上的风景来消遣。

二小时之后，陈二姐说是饭已烧好了，请太太和二位爷去吃饭。于是金太太起身先走，引着他们到下层堂屋里去。那正中一张小方桌上，陈列着饭菜，母子三人在三方坐下。燕西看那菜时，一碗口蘑烧扁豆，一碗炒藕丝，一碗笋干烧豆腐，一碗丝瓜清汤，另外却是一个碟子，盛了炒鸡蛋。而且那鸡蛋还作一股子芝麻油气味。燕西这才明白了，原来全是蔬菜，作一碗鸡蛋，是特别优待的了。金太太见他们的眼睛，都注视在菜碗里，似乎已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道：“我实告诉你们，自到山上来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断荤了。这鸡蛋虽是荤，但是这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你们来了，我还准许你们吃。你们吃惯了荤菜，大概上山来，偶然吃一回素菜，还比较地有味，总不算我亏负你们吧？”凤举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扶起筷子来，先夹着菜吃。吃过了饭之后，母子三人，依然到上面屋子来坐。因为金太太不许他兄弟二人说回城去的话，二人谈了一阵子，又默然对坐一阵子。金太太道：“你们来了许久了，可以进城去了。”凤举、燕西都说进城去没有什么事，还要在这里坐坐。金太太道：“坐坐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一人在山上住久了，心思是很定的，你们来了，不免又引起我许多无谓的烦恼。我希望你们以后少来罢。”凤举、燕西都默然的。金太太望着他兄弟二人的脸，有一口气要叹出来，复又忍回去了。金太太道：“假使你们能早听我两句话，何至于闹到现在这种田地？唉！这话也无须说了，你们下山去罢。”凤举看看母亲那样子，真个象人所说，她那颗心，已成“槁木死灰”。已经再三再四地催着下山去，若是不走，也徒然惹起老人家的不快。于是向燕西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若是没有什么话，我们现在就走罢。”燕西望望凤举，又望望金太太，看这样子，是不能强留的，就站起身来。凤举也慢慢地站起，低声向金太太道：“那末，我们走了。”金太太向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二人说声走了，走出屋子下台阶去。到了台阶半中腰，凤举站住脚，回转身来问道：“妈，现在没有什么事吗？”金太太也不出来，只在屋子里，掀起半幅窗纱，向他们道：“没有什么事了，你去罢。”燕西虽不说什么，也回转头来望着。金太太又说句回去罢，二人同答应了一个唯字，然后一同走出去。到了别墅门外草场上，继续着又闻到那股沉檀香气。凤举低声和燕西道：“你瞧瞧，这个样子，母亲一定是长斋念佛，不会再回家的了。在她老人家说是享清福，然而这种消息，传到别人耳朵里去了，与我们大家面子攸关。”燕西道：“你是无论到什么地步，都要顾全面子问题的。然而事到如今，也就顾全不得许多，只求各人找着各人的生活之路，也就是了。”凤举低了头，顺着山路向下走，也并不作声。燕西随在他身后，回头望望别墅，又连叹几口气。

凤举在前面走着很快，一直下了山口，才停住脚。燕西落在后面，还在想心事，约离着有半里地。燕西到了山口时，凤举到路旁小茶棚子里找汽车夫去了。燕西站在大路上，四处张望，见山涧外边，一条人行道上，有两匹驴子跑了过去。一匹驴子上，坐着一个短衣老头子，手上拿着草帽子，正是韩观久。一匹驴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了蓝竹布长衣，撑了一柄黑布伞，斜搁在肩上，看那身材，好象是清秋。他情不自禁地哎呀了一声，就跑了几步，追上前去。正在这时，凤举把汽车夫已找着了，在后面大叫燕西。当他大叫的时候，那驴子停了一停，驴背上的女子却回头看了看。然而那时间极短，燕西还不曾看清楚她的面目，她已掉过脸去，催着驴子走了。凤举由后面追来，问道：“你看些什么？”燕西道：“刚才有个女人骑驴子过去，好象清秋。”凤举道：“她跑到这种地方来作什么？你错认了。”燕西道：“可是后面那个老头子是韩观久，我可认得清清楚楚。韩观久有门亲戚，听说住在碧云寺附近，他们很有到这地方来的可能。”凤举道：“既然如此，刚才你为什么不叫她一声呢？”燕西道：“我也是愣住了。”凤举道：“他们是往哪方走？”燕西道：“他们顺着大路向东走，大概是进城去。”凤举道：“不管她进城不进城，只要是在大路上，差个十里八里，我们也可以把汽车追上去，这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说着，拉了燕西跑上汽车，催着车夫快开。汽车一路走来，虽然追上几个骑毛驴的，并不是一男一女。追到了海淀附近，远远看到两匹驴子，其中有个骑驴子的正是撑着一柄黑布伞。燕西指着道：“那就是的了，那就是的了。”不到一分钟，汽车喇叭呜呜几声响，追到驴子跟前，将车子停住了。那两个骑驴子的，见汽车忽然停住，倒吓了一跳，各按住了驴子，向车上呆看。这时看那撑伞的，是位带连鬓胡子的老道。那个没撑伞的，是个秃子。二人灰尘扑面，又染着黄汗，形象很是难看。燕西大失所望，凤举禁不住要笑起来，催汽车夫开车。燕西心中，本是砰砰乱跳，车子开了，定了定神，向凤举道：“这话回家去，不必说，说出来，人家又拿去当笑话，以为我对于清秋，还是梦寐思之呢。”凤举道：“你就对于她梦寐思之，这也不算过呀，这有什么可笑的？”燕西道：“那不管他，反正我不愿提这事就完了。”凤举道：“你不愿提就不愿提罢，这也不关我的事。”燕西坐在车子上，就都不说什么。

到家而后，家中人自不免包围着，询问山上的情形，忙着报告一番，也不暇再惦念到清秋身上去。过了两天之后，还是凤举把这话说出来，敏之、润之都抱怨燕西，说是不管那女子是不是清秋，反正那个老头子你认清楚了是韩观久，为什么不叫唤一声？何况大哥叫着燕西，她又回头来看，分明是清秋了。这可见你对她是一点情也没有。燕西对于他们这种批评，实在无法否认，自己也就不去否认，人家说得最厉害的时候，自己只是微笑而已。倒是道之多情，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派了好几个人到碧云寺一带去查访。然而燕西也不知道韩观久有什么亲戚在那里，那亲戚姓什么，也是不知道。

查访了两天，并无踪影，对于这事，也只作罢了。

光阴是很快，转眼又是已凉天气未寒时，敏之、润之的行李，都已预备妥当。敏之的意思，现在大家并不是那样高兴，最好是免除亲戚朋友那番送别的应酬，关于行期一层，事前守着秘密。又怕燕西好事，会说出来，再三叮嘱不要说，燕西现在是靠姐姐携带了，自然也就不敢违拗。到了行期前三天，道之四姊妹，送着二姨太到西山去，大家又团聚了一晚。到了次日，直待夕阳西下，四姊妹才告辞进城。金太太和二太太见这四个花枝儿似的姑娘齐齐的走着，很是动人怜爱。然而下山之后，马上天涯海角，就各自分飞，看到也就不免心里难受。于是两个母亲，紧随在她们后面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不觉直走到最下一层的草场上来。道之立住脚道：“我们要坐轿子了，你进去罢。”金太太道：“你们走你们的，我在这里，看看夕阳晚景。”敏之、润之也就回转身来，向二位老人家呆立着。二姨太道：“五小姐，你定着什么时候结婚，务必写封信告诉我。一路之上，要不断地写信来。”金太太道：“你也太儿女情长了。你在城里，大概说了不少离别的话，上得山来，又谈了一天一宿，这种话，也不知道谈过多少回，临走你还得叮嘱一遍。”二姨太道：“你有什么不知道？我就是这样心软。”说着，用手绢去擦眼睛。敏之深怕惹着金太太伤心，便道：“咱们快上轿子罢，回头会赶不上进城的。”说着，向三姊妹丢了一个眼色。于是大家向二位老人说声走了，走出别墅的大门，各乘轿子下山。

金太太忙走到山崖上那个草亭子里，手扶了亭柱，向山路上一行人望着。二姨太走过去，陪着她望。直等人看不见了，金太太就看山下平原的晚景。这太阳落到山后去，在山之阳，已先阴黑，可是平原上，山阴所盖不到的地方，依然有太阳晒着。平原之中，有两行疏落的杨柳，夹着一条人行大道，正是进城去的马路。看看北京城，在夕阳烟里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圈黑影子。北海的塔，正阳门的城楼，在一圈黑影中，透出两个黑尖。金太太回头对二姨太道：“你看，那乌烟瘴气的一圈黑影子，就是北京城，我们在那里混了几十年了。现时在山上看起来，那里和书上说的在蚂蚁国招驸马，有什么分别？哎！人生真是一场梦。”二姨太用手一指道：“你看，那不是他们的汽车？”金太太顺着她手指的所在看时，只见人行大道上，黄尘滚滚，果然有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到了远处，便只看到一道黄尘，看不到车子了。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还正在那里作梦呢。”于是她在亭子里木栏干上坐着，只管向那烟雾平原，静静地呆望。她不作声，二姨太也不敢作声。二人静静地在草亭子里坐着，那晚风吹得草瑟瑟作响，声声入耳。那平原上的太阳，也慢慢黯淡下去，渐渐暗到看不见人家树木。陈二姐手上拿了两件夹斗篷，走到亭子边来，向金太太道：“老太太，到屋子里去休息休息罢。”说着，将两件斗篷递了过去。金太太手上接过斗篷，并不向身上披着，搭在手胳膊上，依然站在亭子边。陈二姐站在身边，不敢催，又不敢就走，也是呆在那里陪着。二姨太先是陪了金太太看看景致，现时景致全看不到了，站在那里，实在是站不出一点趣味来，便道：“果然我身上觉得也有些凉，我们可以进去了吧？”金太太虽然是不曾答应出来，觉得也不必太违反了他们的意思，于是默然着掉转身来，先在两人头里走。到了最后一通堂屋里，自掀帘子进去。那佛案上点了白锡清油灯，灯草由油碟子里，伸出菜豆大的火焰，屋子里昏沉沉的。在那边垂着纱幔的屋子里，倒是点着四支白蜡，在这边看到那边幔子里，反是清楚得多。二姨太昨天上山，住在前进，大家拥在一处谈话，还不感到什么寂寞。今天晚上，直走到后进来，见这样青隐隐的灯光，加上檀香炉里檀香烧着细细的火，屋子里停留着那股香味，如在庙里一般。因笑道：“这里什么也有，就是差了一面铜磬和一个木鱼，要不然，猛然走到这里来，会疑心是古庙里的观音堂。”金太太道：“真要是观音堂，那算我们修到了家。我觉得我还是尘心未断，不能说走就走。”说着话，她就坐到桌子下面那叠蒲团上去。陈二姐看到，赶快就走过来，将二太太的袖子一拉。二太太料着有故，看了陈二姐向门外走，也就跟了出去。到了前进屋子里，陈二姐低声和她道：“人家这是要作功课了，你可别在那里打搅。”二姨太道：“哟！太太还念书呀？”陈二姐道：“不是念书，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太太有三起在蒲团上打坐，打坐的时候，口里念着心经。心经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老是听了太太念着摩诃摩诃，多利多利。这就叫功课，是太太自己说的。她作功课的时候，分付我们别进去，所以我告诉你。”二姨太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向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有事你就去作你的事，我不到上面去了。”

陈二姐在山上，是兼作厨子的，这时要预备去作晚饭，自然走了。小兰也陪着去洗菜，只剩二姨太一个人在屋子里。大门口有个园丁和打杂的，也离着一个大院子，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人的说话声了。二姨太从这时起，才领略到山居寂寞的风味。这屋子里，是金太太特许的，点了一盏白瓷罩子的煤油灯，比上房亮得多。只是屋子里，隔了窗子向外看，反而现着黑沉沉的了。二姨太静坐了许久，果然听到上进屋子里，金太太只管念着摩诃摩诃，多利多利。自己为好奇心冲动，就轻轻地开了屋门，轻轻地走上台阶。到了窗户边，将脸贴着窗纱，向里面看去。只见金太太盘膝坐在蒲团上，两手放下来，微按了膝盖，微低着头，闭了眼睛，丝毫不曾晃动。二姨太看着，见所未见，心里想着，这不要是……这个念头还不曾想完，金太太忽然叹了一口气，向窗子外道：“你请进来罢。”二姨太被她说破，倒不好意思不答应，便道：“我进来不碍着你的功课吗？”金太太已下了蒲团，代她打着帘子让她进来。向她点头道：“咱们里面屋子里坐罢。”二姨太跟着她进了里面屋子，二人相对坐下。在烛光之下，见金太太脸上很多的愁容，望了她道：“你怎么啦？”金太太沉思一会，叹着气道：“我七情不能自主，大概不能久于人世了。”二姨太听了这话，却是不大懂得，依然向她呆望着。金太太道：“我说出这句话，大概你也不明白这事的究竟。我自上山以来，心思是很把得定的。可是昨天晚上几个女孩子上山来一闹，闹得我心里只管慌乱起来。今天她们下山去了，我还恋恋不舍。刚才我打坐，心思就按捺不定，只管想到她们身上去。”二姨太道：“作娘的想女儿，这也是常情，这有什么不好？”金太太道：“这个你哪里晓得？” 二姨太道：“这个我也没有什么不懂。太太的意思，不就是说，出了家的人，不可再染红尘吗？”金太太噗嗤一声笑了。因道：“你的意思是对的，不过话说错了，我现时并没有作姑子，怎么能说起出家两个字？”二姨太红了脸，说道：“你瞧，我这人真不会说话，一说话就露怯。”金太太倒也不去追究她露怯不露怯，自己一人，低了头在那里坐着。那四支白蜡烛的光焰，正是有些晃动，将金太太的人影子，在墙壁上只管动摇着。二姨太偷眼看她时，眉毛又已深锁，似乎在发愁。自己劝解吧，怕说的话人家不中听。不劝解吧，坐在这里岂不是个呆子？因之就向金太太道，“我想到厨房里去看看，没事也可以帮助他们一点。咱们现时又不住在城里，还讲个什么虚面子？”金太太对于她这话，似乎表示着很深的同意，将头深深的点了几点。

二姨太不说什么，就走出来了。她走到厨房里去，陈二姐也不肯要她动手作什么菜，她站了一会子，觉得是很无聊，依然又走回上房来。窗子里面有烛光，隔着窗纱，自然看得是很清楚的。只见金太太竟还坐在原椅子上，只是她低了头，一动也不动。二姨太心里突然有个怪思想，太太这是什么举动？有点病了吧？连忙用脸贴近窗户，仔细向里面看了去。金太太这时一人坐在屋子里，心却在北京城里乌衣巷，那旧时憧憧的幻影，正一幕一幕的在眼前映演着。两眼泪珠儿，在眼眶子里，是无论如何也藏留不住，由微开着的眼缝里，一粒一粒的，直流出泪珠来。二姨太在外面看了许久，总算是看清楚了。就走进屋来，先轻轻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抬头对她望着，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那脸上的泪珠，依然流着，却不曾擦去。二姨太道：“你这是怎么着？你想空点吧。”金太太道：“你这话算是劝着我了，我就是想不空。你瞧，我老早地就说要定定心，学起佛来，可是到了如今，我还是把持不定，还要你来劝我看空些，这岂不是一场笑话吗？”二姨太道：“哟！你可别信我的话，我懂得什么？”金太太点着头道：“你劝着我是对的……”说毕，她依然低了头，不再作声。约摸停了有五分钟之久，那泪珠儿，又是抛沙一般的，落将下来，这泪珠不落则已，落起来无论用如何的力量，也是抑止不住。流了还只管是流，由脸腮上，直滚到衣襟上来。二姨太先还是想劝劝她，后来见金太太哭得厉害，想起自己全家人，各各远走高飞，落得两位老婆子，住到山上来。这个收场，实在也太惨了，怎么禁得住不哭呢？心里想着，眼前又正看到一个人在伤心落泪，她心里只是一阵凄楚，那眼睛里的两行眼泪，也就不知不觉的，一齐滚将下来，只是金太太不曾放声哭，她也不敢放出声来。金太太流泪一阵子，抬头看到二姨太更是伤心，就连忙拭干眼泪道：“我哭我的，你还陪了我哭作什么？”二姨太道：“不是我要哭，我看到太太哭得怪可怜的，也就自然地伤心起来。”金太太并不作声，静坐了许久，陈二姐来了，就叫她打了一盆水来洗过手脸，让二姨太也洗了，然后叫陈二姐在外面檀香炉里，从新焚了一炉香。陈二姐道：“现在还不吃晚饭吗？”金太太道：“稍微等一等。”陈二姐去了，金太太依然静坐着，因向二姨太道：“我看我不行了，快要跟着他们父亲一路去了。”二姨太倒吃了一惊，向着金太太脸上观察了许久，并观察不出什么情形来，皱了眉头道：“也许你是在山上闷的，可是在脸色上瞧不出来，进城去让大夫瞧瞧罢。”金太太摇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你猜错了。我自到山上以来，看看佛经，研究研究佛学，心思是很空的了。不料昨天到今天，我心里乱极了，简直按不定。到了晚上，我在佛像下打坐，口里只管念心经，心里只想到繁华下场，禁不住眼泪直滚下来。我这样心慈，一点镇定不下去，我想我道心不坚，是精神涣散的原故。在佛学上说，是入了魔道，俗话可就是魂不守舍，在这点上，我知道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二姨太听了许多解释，大概是明白了，便道：“太太，你这话我可要驳一句，佛爷是慈悲为本的，难道说作上人的惦记儿女，想起亡人，这也是道心不坚吗？”陈二姐在外面屋子里，倒有些纳闷，不知道今天老太太有什么伤心的事？金太太没作声，微抬着头，似乎想一句答复，然而始终没答复出来，只管是要哭。于是慢吞吞地走到屋子里来，又轻声问道：“不早了，老太太开饭了吧？”金太太点点头道：“好罢，开到下面屋子里吃。”陈二姐忙着开饭，金太太首先站起来，向二姨太道：“咱们吃饭去，在一天总得吃一天。”二姨太也不知道她是解脱的话，或者是伤心的话，就陪着她一路到下层屋子里来。

桌上饭菜都摆好了。金太太坐下来，却是先拿勺子，舀了豆腐汤喝。二姨太吃了一碗饭，她却粒饭未尝。二姨太知道她心里难受，自己也不会劝人，不敢多说，便道：“太太，明天打个电话进城去，让梅丽来给你解个闷儿罢。”金太太点点头。过了许久，又道：“不必罢。”于是起身回上层屋去，出了门，又道：“明天再说罢。”等她回上面屋去了，陈二姐低声向二姨太道：“你瞧，老太太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她从来不是这样子的，我想一定是她心里闷成这样。”二姨太道：“是啊！学佛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当年总理就常说，现在阔老们喜欢把谈佛学当时髦事，其实不会学佛的人，不是学迂了，就是学病了。太太这样精神不振，可得找梅丽来，她准能给她找个乐子。”陈二姐道：“好！我明天一早就到山下旅馆里去打电话。今天晚上，你陪着点罢。”二姨太擦了把脸，又到上面屋子来。然而在山上的人，睡得极早，金太太已是安眠许久了。二姨太也只好走回自己的屋子去闷睡。

到了次日清晨，陈二姐把琐事料理清楚，正要到山下旅馆里去打电话，一看山外的天色，却是阴黯黯的，太阳不曾出山。自己心里想着，也许是心里有事，起来得太早些了。可是走到屋子里，一看挂钟时，已经是八点多了。照平常论，这个时候，应该是日高三丈，高高悬在天空的了。这才想起来，今日天阴了。接着发现地上已是蒙上一层黄沙，由院子里经过了两趟，连衣服上都洒着一层细微的黄粉，用手一扑，便有尘土气袭入鼻子来。这是北方最劣的气象，叫着下黄沙。有了这种日子，天象要倒下来，终日不见阳光，那太阳在黄沙里埋着，现出一团模糊的紫影，惨淡怕人。今天黄沙更下得重，连那团紫影都没有了。赶快跑到屋后山坡，向山下看去，便是山脚下的人家树木，已经昏暗不明，只有丛丛的黑影。再远些，便只如烟如雾，天地不分的沙层了。陈二姐心想，这样的天，怎好叫八小姐出城来？电话也就不打了。接着金太太和二姨太也都起来了，陈二姐送着水到金太太屋子里去的时候，只见金太太两只眼睛皮，已是微微的肿起，眼睛也有些红色，想昨天定是流着眼泪不少。

这时，屋子外面，轰隆一片怪声大起，院子里也淅沥淅沥有雨点声。隔着窗子向外看时，吹起大风来了。山上的树木，一齐弯着向下，到了不能再弯的程度。在呼呼声中，许多树叶和枯树枝，如下雨一般，打到院子里来。金太太道：“哎呀！天气变了。”陈二姐道： “可不是吗！你没有到坡上去瞧瞧，仿佛是天倒地坍一般，天地都分不开了。”金太太也不再说，也不出去看看。这正中屋子里，倒很象是天色昏黑了一样，那佛像面前放的一盏香油灯，菜豆似的火光，倒照着屋子里有些亮色。她不由得点点头，自言自语的道：“还是佛爷面前，有一线光亮呢。”说着，自向蒲团上坐着，垂头不语。陈二姐以为她是做早上的功课来着，也不敢去惊动她，自走开了。但是这一天，金太太茶饭都不用，只是呆坐着，坐久了，就垂下泪来，一日之间，那脸子就瘦削了许多。陈二姐虽没念过书，人是很聪明的，看看这情形，觉得不甚好，便问金太太要不要什么东西？可以打个电话到城里去。她那意思，正是要探探她的口气，要不要叫人来。金太太点点头道：“正好，我有话告诉他们，五小姐六小姐七爷，都是后天要走的人。你告诉他们，我分付的，叫他们不必到山上来辞行。他们来一趟，惹得我心里两天不能自在，他们再要来，我心思一乱，把我闹病了，他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实话实说，你就把我今日的情形，告诉他们。五小姐六小姐心里明白，就不会来的了。”陈二姐道：“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我下山去一趟，赶着长途汽车进城，下午再回来罢。”金太太一听，静默着想了许久，便道：“你既是要去，索性后天送了他们上车再回来。”陈二姐说：“这儿的事呢？”金太太道：“里面的事都有小兰呢，那个打杂的本来是厨房出身，让他作两天素菜饭，还有什么不可以的？”陈二姐在山上住了这些时候，实在也想到城里去看看，只是没有工夫可以抽身。既是金太太如此说了，落得以公济私，进城去混两天。于是很高兴地收拾收拾东西，就下山搭长途汽车进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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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十二章

陈二姐到了西直门，立刻换了人力车回乌衣巷，心中好象有很紧急的事要办。其实与她自己，没有什么相干，就是和金太太传的话，也并不十分急。可是她心中，只以快到金宅旧居为快。及至到了大门，第一件事映到她眼帘中，便有些异乎常情，原来向不曾关闭一次的大门，这时却掩了一扇，只开着一扇，让人进去。大门外空荡荡的，不见一辆车，也不见一个人。几棵槐树，落了许多半黄的叶子在地面上，风吹着，兀自卷了黑沙打回旋。陈二姐给了车钱，由开着门的地方进去，门房里紧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陈二姐本认得几个字，半猜半认，见那上面所说的是邮差请至里门投信，大概前面门房没有人。由这里经过外客厅，及听差车夫所住的房屋，一律闭着。走廊外摆的盆景，也搬了一大半。到楼房二门下，金荣才一露头向外钻了出来，问道：“二姐回来了，老太太呢？”陈二姐道：“我一个人回来的。前面怎么没有人了？”金荣道：“里头哪里又有人？”陈二姐道：“怎么里边也会没有人？”金荣道：“你瞧去。”陈二姐向后走来，果然是静悄悄的。走廊上倒放着许多木器，似乎放在这里，待搬走的样子。楼下大厅，以前是个最伟大的一个会客室，现在却空洞洞的，只零乱着有两三件桌椅，各处的窗户都闭着，玻璃窗上还有几处落下了玻璃，各处挂的帘子都取消了，满地倒显着许多碎纸木片与几分厚的积灰。心里正如此想着，为什么就乱到这种程度？只见李升提了一个包袱哭丧着脸，低头走出来。陈二姐道：“李爷，送东西上哪儿？”李升蹲了蹲身子道：“陈二姐，我散了。”陈二姐道：“哟！李爷是老人啦。” 李升站着回头看了看，低声道：“也只怪我嘴直，多说了几句话。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咱们不是那种吃主子饭，望主子家出事的人，这话说出去，总是可以听的。大爷不高兴了，今天对我说，让我回家休息休息，工钱照日子给了，赏了我一百块钱。这一包袱是七爷赏我的旧衣服。陈姐，我没想到这样下场，我打算明天上山辞辞老太太。”陈二姐道：“你别去了。”于是把金太太在山上的情形，说了一遍。李升叹了一口气道：“那末，请你替我向太太告辞罢。大爷后天搬到西城新宅里去住，这两天我还是要来。再见罢。”说着，用袖子揉揉眼睛走了。

陈二姐走到上房，先就看凤举来，他踏了一双鞋，长夹衫倒有好几个钮扣敞着，口里衔了烟卷，在走廊下来回踱着。陈二姐未曾上前，老远地就叫了一声大爷。凤举看到，倒吃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吗？”陈二姐道：“倒没什么事。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爷，后天动身了，老太太叫我来瞧瞧。”凤举道：“今天是天气不好，不然，今天就到西山去了，明天准去，瞧什么呢？”陈二姐道：“老太太说，不让去呢。”佩芳听她说话，在屋子里伸出手来招着，让她进去。陈二姐进去看时，屋子全不是个样子，第一就是四周墙壁空空的，所有字画陈设一齐除了。便是桌椅也减少了许多，倒是箱柜见多，全在各处堆叠着。佩芳道：“你瞧，都走了，剩下我们两口子，也没法看守这大屋子。所以我们也只好是走。我们是后天搬了。老太太怎样不让人去？我还有许多事要报告呢。”陈二姐听了这话，也不知能不能把实话说了出来，只得先笼统地说了一句道：“老太太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佩芳也没有料到有什么特殊情形，也就不曾追问。

陈二姐稍坐一会，又到敏之屋里来，这里是更零乱了，只有床和桌子没动。陈二姐便问：“后天上车，为什么行李都先两三天收起来了？”敏之道：“预备今天一早就上山去，后天回来就上车，哪晓得天气这样坏。”陈二姐又把金太太的意思告诉了。敏之皱眉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这回出门，说不定是三年五载回来，怎么老太太不让我们见一面再走？”陈二姐道：“晚上我慢慢告诉你罢。你在城里有什么事，只管去办。”敏之道：“这话我倒有些不明白，难道老太太连我们要走的人，都恼恨起来，不愿见我们吗？”陈二姐道：“自然有个道理，你忙什么呢？”润之在一边听了，许久皱着眉道：“陈二姐干吗也学得这种样子？有话只要搁在肚子里。你要是憋到晚上再告诉我们，我们这一天也不能好好地过着，心里会老惦记着这事的。”陈二姐道：“只要二位小姐不上山去，我就可以告诉你。”于是把金太太这两天在佛前枯坐的情形，说了个大概。敏之，润之彼此对望着，许久作声不得。润之皱了眉道：“老太太这种情形，简直要成了死灰槁木才痛快，我们若是走了，她越发对世情要冷淡起来，我们岂不是逼老人家上梁山？”敏之叹了口气道：“当然哪，不过这也不止我们一两个人负这种责任。”润之道：“我们决不能让母亲就这样在山上住一辈子，我现在不走了，必要把她老人家安顿好了，我才动身。要不然的话，我们万里迢迢，远隔重洋，无论作什么事，也是不放心的。”敏之也点点头道：“果然的，我觉得也是要把母亲的事安顿好了才能够走。”陈二姐皱了眉道：“哟！这可是我惹下的祸。”敏之道：“有你什么事？你想，你不来报告，我们明天还不要上山去吗？看见了老太太那样子，我们当然也是不能走。”陈二姐站在一边，默然了许久，忽然微笑道：“我想，这件事，不如请四小姐回来，多少准有个办法。”润之笑道：“你是说我们姐儿俩，拿不出一个准主意来吗？”陈二姐道：“我的小姐，多早我敢这样说呀？我想四小姐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有些事情经验过的，或者她说的话，老太太就相信一点。”敏之想了想道：“找回来谈一谈，倒也是不坏，那末，你就去打个电话罢。”陈二姐也怕这事僵了，就打了个电话给道之。道之因兄弟妹妹要出门，本来是要回来一趟，得了这个电话，她马上就回家来。及至见了敏之，知道了详细的情形，便道：“你们要走只管走，老太太还有这些儿女在身边，有什么事，我们就不能管，非留着你们在北京不可吗？而且你们不走，也不见得老太太就肯下山，也许她就因为这件事，更加是不快活呢。”敏之、润之也没拿定主意，又把燕西找了来商量，燕西倒是最好说话，他说，听两位姐姐的便。道之笑道：“这样说，人家还要你来商量什么？我看还是你们走的好，一来大家什么都筹划好了，外国还有人等着，若不去，等的人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卦。二来你们不走显然是为了老太太，老太太决不肯负这种责任，误了老七的前程，又误了五妹六妹的婚期。老太太原是静养得很好的，只因为你们去搅乱了她，所以不能静养。你们为顾全老太太起见，你看是走还是不走呢？”他三人听了这话，仔细研究一番，本来各人都是急要走的，既然四姐说出这些理由来，也就不必留在北京了。经过几个钟头的商议，结果还是按期动身。不过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三个要走的人，是不是要到西山去向金太太辞行？道之极力主张不要去，说是：“原为老太太不愿见你们，才让陈二姐来拦阻你们的，你们又何必去呢？我们原是要老人家心里安适，我们去了，老太太心里安适，我们就去。我们不去，老太太心里安适，我们就不去。这是极易解决的一件事，何必只管犹豫？”大家原是心里有些不定，经道之如此说了，深感到不去的为是，于是就不去了。

润之、敏之因为此番出洋，已是第二次，并不怎样受人家的应酬。只有燕西想到今日果然出洋，自是一喜。想到因为自己无可托足，才出洋的，又发生不少的感慨。在他自己，也不知是悲是喜。不过他一班男女朋友，知道这个消息，都少不得请他一餐。白莲花、白玉花那里，已经有个月不去了，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要出门去，二花已经有些知道了，表面装着麻糊，拚命和他要钱买东西。燕西心里也有些明白，先还借故推辞，故意俄延了日子，后来感到俄延不了，他就说身体不舒服，不去见她们。她们来了电话，也是不接。二花心中明白，在燕西朋友面前，只说金七爷这个人真不好伺候，说翻脸就翻脸，真让人寒心。我们姐儿俩，还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地方吗？朋友们谁又不知道他们的事情？都是一笑置之。燕西对于这事，觉得不过是花了些冤钱而已，也就不怎样放在心上了。次日上午，刘宝善专请燕西在公园吃早茶，有话要谈。燕西以为特别，也就来了。到了茶座那条路上，早早看见刘宝善同了两个女子，在那里坐着嗑瓜子。燕西看那两人，正好象是二花。若果然走上前去，说起话来，这半个月工夫，作什么去了？现在刘宝善请客，又正是饯行的表示，自己都要到外洋去了，事先对于二花都不给一点消息，有点把人不当朋友了。如此想着，是上前去还是不上前去呢？自己就有些犹豫。偏是那刘宝善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燕西，在茶座站立起来，用手向燕西连招了两招。燕西想要麻糊过去已是不可能，只得也取下头上的草帽子，在空中招展着，作为向他答礼，脚步一面也就迎上前去。白莲花跟着站了起来，拿了一条大的花绸手绢，举起来左右晃动。燕西走到茶座边，她首先笑着叫了一声七爷，满脸都是笑容，好象并不知道燕西要走似的。白玉花却不然，坐在那里不动。手里端了一杯柠檬水，只管在那里喝。及至燕西扶开椅子坐下去，她才抬起头来，向着他笑道：“短见哪，七爷！”说毕，眼睛一瞟，向他撇嘴一笑。燕西笑道：“短见是短见，不过这些时候，我忙着收拾东西，所以少看你们。论起来，原是可以原谅的。”白玉花鼻子里哼一声道：“收拾东西，就要两三个礼拜吗？”白莲花心里正也怨着燕西，只是不便怎样说他。现在白玉花在说那俏皮话，正可以替她泄忿。她并不拦阻，依然站在那里，手上只管将那条手绢，不住地舞弄着。刘宝善恰是不会看风色，他笑起来道：“别忙呀！招手绢这是明天在车站上的事，干吗在这儿就招了起来呢？”白莲花道：“照说，我们是应当到车站上去送行，可是金府上的人，到车站上送行的，一定也是很多，他们不会把我打出站来吗？”燕西笑道：“言重言重！”二花都笑了。燕西对于刘宝善，不大高兴之下，心想，你知道我是和他们断绝来往的，为什么一大早的就把她招请在一处，让我大为扫兴一下？于是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茶房知道人到齐了，便将早茶的菜牌子递了过来。燕西接过来看时，是鸡蓉汤，牛排，什锦盒子，煎布丁，咖啡。摇了一摇头道：“早上我什么东西也不要吃，和我来个牛油茶就得了。”刘宝善笑道：“你总得吃一个菜，或者……”燕西皱了眉道：“你难道不知我的脾气？”刘宝善原是要闹着玩儿的，就不敢勉强了。他和二花，倒是老老实实的各吃一全分早茶。燕西把一小杯牛油茶喝完了，推说有事，站起来就走。二花都说再见，明日恕不奉送了。燕西口里和人家客气着，脚下是不停地走，已经走到老远去了。

不料刚刚逃出这个难关，在走廊拐弯的地方，一位摩登姑娘迎面而来。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秀珠。这真巧了，她为什么也是早上到公园里来？走廊两边有短栏，当然不便跨进短栏去躲避她，只好迎面向她一点头道：“早哇！”秀珠道：“七爷还有工夫逛公园吗？”燕西随口答道：“是刘二爷一早打电话叫我来的，所以我没有多停留，我就要走了。”秀珠道：“我听说你早就走了，所以也没打电话给你。大概还有几天动身吗？”燕西停了停，笑道：“对了，还有几天。”秀珠道：“怪了，刘二爷也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我倒要去看看。”说毕，弯腰一个鞠躬就走了。燕西对着她的后影望着，呆了许久，点点头又长叹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出园回家去。因为自己东西都已收拾齐了，反而觉得清闲着没事做，只好走到敏之屋子里来坐着。敏之、润之也是没有事做，在屋子里一张空桌子上打乒乓球。燕西道：“大清早的，就干这个？”敏之笑道：“东西都收起来了，书也没有得看，家里也没有人，怪无聊的。”燕西笑着，接过润之的球拍子，也要来一个。润之也不争夺，就让开了。但是敏之又不肯来，走到后面花园子里去闲步。燕西无所事事，也是跟着他们走。这样糊里糊涂地混了一天。到了晚上，所有搬出去的男女兄弟辈，都回来话别，到了夜深，方始散去。次日一早，阿囡将动身三人的随身零用物，也收拾好了。到了中晌，是鹏振夫妇，在西车站食堂饯行，全家人作陪。所有十几件行李，由李升、金荣二人，送到车站去，先挂上行李票。

到了十一点多钟，敏之、润之、燕西三人，共坐一辆汽车到各家亲友地方，辞行完毕，直接到西车站食堂来。本来这都是家里人，在一处吃饭是常事。可是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觉得异乎平常。玉芬笑道：“不短人了，就请坐罢，一定要到了火车上，三位的心，才能够安的。”鹏振夫妇坐了主席，大家不分次序坐下。玉芬对茶房道：“拿两瓶香槟来。”敏之道：“这又何必？”玉芬笑道：“不！这里面有些原因的。二位妹妹，大概是会在外国结婚的，我们不能亲贺，只先贺了。老七当然去读书，已是可贺，也许在外国再结婚……”她说到这里，才觉得失口说出了一个再字，这是很令人家不欢喜的，只好将声音提高了，把事情扯开。笑着连连向茶房招手道：“来来来，开香槟罢。”茶房于是拿了两瓶酒，向满席斟起来。斟完了，玉芬端了一杯酒，站起来笑道：“喝罢，贺你三位，以壮行色。”大家听了这话，也跟着站了起来，自然都是随便喝一点。惟有燕西不同，端着杯子，将底子朝了天，一杯香槟，一口气就喝完了。玉芬笑道：“老七还喝吗？”燕西将杯子向旁边一伸，对茶房点了点头道：“来！”茶房笑着将香槟又向玻璃杯子里斟下去，燕西端起来就喝下去了。而且咳了一声，表示喝得很痛快的样子。玉芬待再要叫茶房斟酒时，鹏振对她以目示意，头微微地有些摇摆。玉芬会意，笑道：“老七怎么今天放起量来了？香槟是很贵的，我请不起客，我不再让你，给你来汽水罢。”燕西摇了头道：“不！三杯同大道，至少还得来上一杯。”玉芬且不答复他的话，先用眼睛，看看同桌的人，是什么颜色？敏之很知道这其间的用意，便向燕西道：“你大概是打算喝醉了，到车上去躺着。出起门来，我们都希望你照应我们一点儿。这个样子，倒会要我们去照应你。”燕西笑道：“香槟酒象甜水一样，要什么紧？多喝两杯，也不过开开胃口，与脑筋不相干的。”梅丽靠了燕西坐着的，手上端了八成满的一杯香槟，放到嘴边，抿了抿，然后笑向燕西道：“喝罢，七哥我陪你一杯。”燕西自己走下席来，在旁边桌子上拿起香槟瓶子，就向酒杯里倒，站在那里举杯子对梅丽笑着，也不说什么，端起杯子来就喝了。梅丽只喝了半杯，摇着头就放下了。玉芬笑道：“够大道的了。你可以止矣了吧？”燕西放下杯子来道：“好！要喝到火车上喝去，我不喝了。”大家说笑着吃起来，把这喝酒的事，就揭开去了。

到了上咖啡的时候，燕西首先站起来，笑道：“我们可以先上东车站瞧瞧去了。”说着，和茶房要个手巾把，先走出食堂去。梅丽在后面跟着走了来，笑道：“七哥！我们一块儿走，咱们不过一两小时的盘桓了。”走到正阳门那箭楼下，燕西对箭楼看看，然后向那对石头狮子呆立着点点头道：“朋友，我们再见了。”说毕，还把手一挥。梅丽搀了他一只手道：“你真有些醉了吗？”燕西且不理会她的话，又向前门大街，来来去去的行人车马，注视了一番，然后昂着头叹了一口气。梅丽以为他是真醉了，挽了他那只手胳膊，就拖向东站里面走。车站行李处，金荣、李升都把行李料理停当了。见燕西走进来，便迎上前道：“七爷就来了，早着呢，开车还有一个钟头。”燕西道：“我先来瞧瞧。”于是金荣在前引路，将他兄妹引上头等火车去。敏之三人，共要了两个包房，而且是两房相通的。二人走上车来，燕西先叹了口气。梅丽道：“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今天出门，你干吗总是这样不快活？”燕西坐着望了她道：“妹妹，你瞧，我们闹到这步田地，我过得无路投奔，只好去出洋，这还有什么快活吗？你要知道我这回出洋，自己的前途，一点没有把握。能不能回北京，固然是不能说，就是能回北京，也未必还是坐头等车来吧？所以今天离开北京，我是大大地要变更环境的了，想起这样亲密熟悉的北京，我能不叹上两口气吗？”梅丽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心里有种深深的感触，立刻也是眼圈儿一红，两手按了膝盖，在那软椅上坐着，还只管低了头。燕西到了此时，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在网篮里翻出一筒烟卷来慢慢地找着火柴，慢慢点了烟卷抽着。偏头看车外月台上的来往男女，只管出了神。也不知道有多少时候，回过头来看时，只见梅丽脸上，挂了两条泪痕。她手上捏了手绢，不住地在两腮上揩着。燕西道：“你这又是小孩子脾气了，刚才你还教导我，说是要四海为家，怎么只一会儿工夫，自己倒哭起来了？这不是笑话吗？”他不说则已，一说之后，梅丽索性呜呜咽咽，放声哭将起来。燕西低声道：“不耍小孩子脾气了，送客的人是很多，一会子让人看到了，你看那有多么不好意思。”梅丽极力将哭忍住，用手绢不住地擦了眼睛，便默然地坐在一边。

燕西向外看看，只见刘宝善、孔学尼这班熟朋友，共到有二三十位，很杂乱的拥在月台上站着。燕西落下了窗上的玻璃板，伸出头来和大家打招呼。这一群人，自己也不知道和哪个人说话合宜？只是谁走近来，他就向谁点头说上两句。接着敏之、润之上车，送客的女眷们，也陆续的来着，人丛中立刻加上了一种脂粉香味。有些女眷们，比较亲近些的，都走到车上来谈话。这时除了两个包房里已经挤满了人而外，就是包房外的小夹道，也是拥挤着许多人。来往的人，都感着极不便利。敏之就出包房来向大家点头道：“各位请便罢，这样拥挤着，在车上怪不舒服的。”大家上车来，本是送出洋的远客，可是到了车上，找不到远客话别，却是送客的自己互相说话，这也很感到无聊。既是敏之请大家下车，有些人趁机下车去了。只有金府上自己的人，还在车上坐着。后来金府上的人，也因钟点到了，陆续下车。梅丽坐在燕西那包房里，总还不走。燕西道：“快要打点了，你下车去罢，要不然你会让火车带到天津去的。”梅丽站起来，看了看手表道：“还有十分钟呢，我再坐一会罢。”燕西不但是对于这位妹妹，对于全火车站的人，可以说都舍不得离开。梅丽向车子外看了许久，都呆住了。敏之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笑道：“好妹妹，你下车去罢，真要让我们带到天津去吗？这一别，也没有多久的时候，也许两年三年一齐都回北京来了，也许两年三年，我们都在欧洲相会。”梅丽道：“怎么会在欧洲相会呢？”敏之笑道：“这话倒亏你问，难道外国就许我们去，不许你去的吗？”正说到这里，当当当，一阵打点响，车上就是一阵乱，送客的人纷纷下车。敏之也催着梅丽道：“下车去罢，下车去罢。”说着，就挽了她一只手胳膊，扶了她走出包房来。梅丽也怕让火车带走了，匆匆地就向火车外走。走到月台上时，看到那些送客的人，都高举了帽子，在空中招展。车子里的人，也不能再有什么话可说了，只是笑着向送客的人点头而已。百忙中，汽笛呜呜叫着，火车扑通地响了起来。车轮子向东碾动，已是开车走了。车窗子里的人，慢慢地移着向远，敏之、润之都拿了一条长手绢，由窗户里伸了出来，迎风招展。但是人影越远时，车子已走得越快，许多人由窗户里伸出手来挥帽子挥手绢，已经认不出来那是敏之、润之的手了。梅丽手上也是挥了手绢，还跟着火车跑了几步，然后突然站住，向火车后影子都望呆了。这其间，惟有燕西作的法儿最令人注意，他用几十丈的小纸条，卷成了个小纸饼，早是把纸饼心里的一个纸头抽了出来，交给车下站的道之，他在车窗子里捧着纸饼。火车开了，纸条儿由里抽动，拉得挺长。不过几十丈长纸条，终于不够火车一分钟的牵扯，当梅丽看着发呆的时候，道之手上，兀自捏着在地上拖长了的纸条一端。纸条儿拉不住火车，火车可把靠窗眺望的金燕西，载出了东便门。燕西在火车上先是看不见家人，继之看不见北京的城墙，他与北京城的关系，从此停顿一下了。

燕西出了东便门，这里送的人，也纷纷出了东车站。梅丽是跟着道之住的，这时却不上道之的汽车。自己家里一辆大汽车，今天凤举还坐着，梅丽就和佩芳一路上去。道之在车上还开了车门喊着。梅丽道：“明天我要坐这车到西山去，今天不上你那儿了。”于是跟着凤举夫妇一路回乌衣巷来。到家以后，大门口鸦雀无声。大门半掩，下车直走进去，也无人问。楼门下，原来第二道门房的地方，一张旧藤椅子，有个老门房在那里打盹。人走到身边，他才猛然站起，凤举原来极讲家规，现时却也不去理会他。走了进去，一重重院落，都是倒锁着院门。凤举这院子里，门虽是开的，房子里东西，都搬得堆叠到一处，中间屋子，更是四壁空空的，而且是一个人没有。佩芳便连连叫了两声乳妈和蒋妈，走廊外有人答应着走了出来，并不是蒋妈和乳妈，乃是金荣和他姊姊陈二姐。佩芳道：“蒋妈哪里去了？”陈二姐笑道：“这些空屋子里剩下来的破布头，破纸片，清理清理，里面可有不少的好东西，真许在里面可以寻出钞票来。大家都不在家，他们为什么不去捡一捡便宜？”佩芳道：“乳妈罢了，来的日子不多，蒋妈是见过世面的，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陈二姐笑道：“在这儿雇工的，谁不是这样？这也不是蒋姐一个人的事。”说着，蒋妈抱了一个大包袱来，见佩芳回来了，却笑着向后退去。梅丽看了这种情形，觉得用了这些年的老妈子，还是不免见财起意，一点规矩和情面也不顾，可见人家有钱有势，是坍不得台的，一坍台，各人的丑相都露出来了。她如此想着，却又不信空屋子里真会有钞票可捡，于是自己也就走了几间屋子，伸着头向里面去看看。一个屋子还罢了，惟有那一间更套着一间屋了的所在，空空洞洞的，宽大许多。一人咳嗽着，屋子里似乎还有回响，加之屋子里花格子的双合小门，被人震动，有些摇撼，仿佛空屋子里东西有些作怪，吓得一缩脚，立刻就回去。她来看空屋子的时候，一径地走来，不觉走了几个院子。这时走回去，经过燕西住的旧院，是个火场。天已晚了，一抹残阳，在秃墙上照出金黄色来，映得这院子很是凄凉。有几根没有烧死的瘦竹子，被风吹着，在瓦砾堆里，向梅丽点着头，好象是几个人。梅丽不觉身上一阵毛骨悚然，掉转身子就跑，走过月亮门，忘了跨过门槛，扑都一声摔了个大跟头。所幸无人看见，站起拍了拍两腿的黑灰，跟着就向佩芳院子里来。到了屋子里，还是不住地喘气。凤举看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便问为了什么？梅丽说是看到空屋子害怕。凤举倒说她太孩子气。佩芳也笑了一顿。梅丽有些生气，就不和他们说什么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只用开水舀了大半碗饭吃，就说有些头晕，自去睡觉去了。次日一早起来，天色依旧是那样昏沉沉的，又是黄沙天。当梅丽起来时，陈二姐在院子里徘徊着，只管抬了头望着天上。看到梅丽来了，便道： “八小姐，天气非常之坏，你今天不要出城去罢。”梅丽道；“不行，我马上就要走。昨天晚上睡在这里，就象在大庙里一样，一点人声音没有，向窗子外看着，黑洞洞的。”陈二姐道：“今天大少奶就搬家了，晚上又不在这里住。”梅丽道：“晚上不在这里住，就是白天，我也有些害怕。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爷走了，我怪难过的。到山上去混一两天再回来，就不觉得了，你找车夫开车罢。”凤举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呢，便答道：“车子是有，汽车夫是借用几天的，昨晚上他就走了。你要出城，只好让金荣开车子送你们去。”梅丽只要有人送，倒不拘是哪个，就要陈二姐去催着金荣开车。金荣正也想去见金太太，好决定个下场办法，就很快活地答应开车。梅丽一动了要走之念，比什么人还急，忙着梳洗了，就和凤举告别。佩芳一直送到大门口来，向她笑道：“这样的黄沙天，你也是一定要走，见了老太太，可别说是我们不留你。你对老太太说，我们今天就到新屋里去住，这边算是完全空出来了。”梅丽答应着坐上车去，等了许久，却不见陈二姐出来，梅丽急得只是跳脚。蒋妈跑出来报告道：“小姐下午再走罢，陈二姐忽然脑袋发晕起来，上不得车。”梅丽道：“上不得车，她不去就是了，干吗要我等着呢？”说着话时，用手敲着座位前的玻璃板，向金荣道： “你快开罢。”金荣一想，好在是自己的车子，下午再跑一趟，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开了车子就飞奔出城来。

出城以后，风虽不大，那黄沙下得却是极重，几丈路以外，就有些模糊。金荣虽是将车子开得极慢，还碰伤了一条野狗。他只得一路按着喇叭，慢慢前进，比人走路，也快不了许多。梅丽急着跺脚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呢？急我一身的汗。”金荣索性不开车了，扳住了闸，回转来，用手绢揩着额头上的汗道：“我的小姐，我的心碎了。现在连五丈路以外的东西，全看不见，别说怕碰着人，碰上了一棵树，或者开到水沟里去，那怎么办？我瞧是慢慢地走，走得比人慢才行。到了万寿山，把车子寄在车厂子里，再换洋车走，那就安心得多了。”梅丽鼓了嘴，气得不作声。梅丽坐在车子里，恨不得跳了出来。想了许久道：“不如回去罢。”金荣道：“回去路也不少，一样地怕出毛病呢。”梅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向车子外张望。过了一会，有几匹驴子，挨车而过。驴子上的人，都向车子里看来，其中一个，却是谢玉树。两个人打个照面，随着点起头来。谢玉树向车子看看，以为是出了毛病，跳下驴子，就向金荣问道：“是车子坏了吗？让我去和你找几个人拉罢。”金荣和他本是很熟，便道：“车子没坏，只是我不敢开。黄沙特重，我怕撞了人。到了万寿山，我把车子存到车厂子里，我就可以雇洋车，送我们小姐到西山去了。”谢玉树就走到车门边，向梅丽道：“八小姐，要不然，请你骑我的驴，我先送你到颐和园门口，等着你们管家，省得在车子里着急。”梅丽开了车门，站在车子边，笑道：“我骑驴让谢先生走，我也是过意不去呀！”谢玉树道：“这也无所谓。”他只说了这句话，不能再有其他的解释法，也是向梅丽站着。和他同路走的几匹驴子，早是走远了，那个驴夫站在驴子后面望了他两人，只是呆着，可又说不出什么来。正犹豫着，他发现路旁月老祠边，停有几辆人力车，他就插嘴道： “那边有空车，先生，你还是骑我的驴，让这位小姐坐了车子去，你看好是不好？”谢玉树向着他手指的所在看去，笑道：“那就好极了，你快去把车子叫过来罢。”梅丽笑着，倒是并不推辞。驴夫把车子叫了过来，那车夫看是坐汽车的小姐要坐车，不肯说价钱，只管让梅丽上车，说是瞧着给。梅丽也就只好上车，笑起来道：“现在算是人力车上前，要等汽车了。金荣，我在哪里等着你呢？”金荣听说，倒愣住了，颐和园外面，虽然有一条小街，开了几家茶饭铺，可是那种地方，如何可以让小姐进去？想了许久，才笑道：“除非是咱们倒退回海淀去，那里可以找出干净点的地方坐着，我把车子安排好了，再坐洋车重来，同到西山去。”梅丽道：“怎么着？来来去去，我们是要在大路上游春吗？”谢玉树道：“我倒有个法子，过去不远，就是敝校，八小姐可以先在敝校接待室等着。贵管家把汽车开到那里，我可以找个地方安顿着。我听说两位伯母都在西山，我今天没事，然后我可以送八小姐去，顺便和伯母请安。”梅丽笑道：“那可不敢当。”金荣道：“就是这样办罢，八小姐可以到谢先生学校里先等一等。”说着话时，谢玉树又骑上了驴背，笑向梅丽道：“趁这个机会，到敝校参观参观去，不也很有意思吗？”梅丽心里可就想着，这有什么意思？不过面子上，倒不十分拒绝。只好说：“好，我瞧瞧去罢。”人力车夫早是不肯将买卖放过，扶起车把，就拉走了。谢玉树一提缰绳，驴子由车后也追了上去，紧紧贴着，向前走来。一车一驴，慢慢地在柳树林下，走到黄沙丛里去，渐渐有些模糊了。金荣看到，却想起一件心事，那年春天，七爷骑马游春，不就是在这地方遇着七少奶奶的吗？这个样子，很有些相象，而且他二人，似乎也很有爱情，不过金家不是当年了，他俩将来又要演出一些什么悲欢离合，可不得而知呢。世事就是这样，一场戏紧跟了一场戏来，哪里一口气看得完呢？正是：西郊芳草年年绿，多少游人似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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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十三章

光阴似流水一般的过去，每日写五百字的小说，不知不觉写了八十万字。用字来分配这日子，加上假期又有误卯的时间，这部《金粉世家》，写了六年了。在楔子里面，我预先点了一笔，说一年作完，不料成了六倍的时间。然而就是六倍的时间，昨天也就完了，光阴真快啊。当我写到《金粉世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女孩子康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按住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发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把笔一丢，自己长叹了一口气说：“算完了一件事。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他在前两个月，忽然大彻大悟，把家庭解散了，随身带了小小包裹，作步行西南的旅行去了。这个时候，大概是入了剑阁，走上栈道，快到成都了。我就再想写些金家的事情，也是不可能。金家走的走了，散的散了，不必写得太凄惨，太累赘了，适可而止罢。我如此想着，如释重负。

又有一个朋友到我家来安慰我，他是有《金粉世家》迷的，每日非在报上看完一段不可，现在见我桌上的稿纸，已把小说写完了，他大不谓然，说是没有交代的人太多。我就问道：“依你的主张，要交代到什么程度，这小说才算完卷呢？”他对于我这一问，一时倒答复不出来，踌躇着微笑。他想了许久，才道：“依我的意见，最好是书上的人，全有个交代。甚至伺候敏之、润之的阿囡，玉芬的丫头秋香，我在书上和她发生了一点友谊，我总希望知道她一个结果。就是冷清秋的下场，你虽先在楔子上面点明白了，她成了个卖字的妇人，可是不能卖一辈子的字……”我不等他说完，笑道：“这样说来，恐怕我没有那样长的寿。你想，我写金家一年多的事，已经费了六年的时间，写他们家十年八年的事，那要多少日子呢？”朋友一想，这话也对，便道：“就让你收束罢。不过我要问句外行话，假使有人不愿它完，跟着续了下去，你有什么感想？”我说：“我没有感想。因为我作《金粉世家》，是我导演一出戏。有人续撰《金粉世家》，是他导演一出戏，各干各的，有什么关系？”他听了，也就点点头。我把话说完了，又勾起了我别的心事，我想，作小说是我在这里导演，可是我身后，还有一个造化儿在那里和我导演，假使有人和我作起小说来……我那朋友，他以为我又在悲恸，便用话来扯谈道：“你这书爱看的人不少，编一个剧本来演几幕戏，也许能叫座，你以为如何？”我道：“这不行，这部小说，不过是写着富贵人家一本破烂人情帐，不成片段。”朋友道：“这样一部大书，不能无一诗一词去题咏它，你喜欢作诗的，何不来首七言古，总结一笔？”我道：“我没有这心绪，老僧从此休饶舌，后事还须问后人罢。”朋友不过是扯谈而已，只要我不发愁，倒不去管，陪着我说了许多话，又拉我上了一次公园，方才分手。不过他这几句话，却引起了我一件心事。记得我那朋友，对我说过，冷清秋在小楼的时候，百般无聊，很感到人生无趣，大有厌世之意。虽其间她是否寻过短见，外人不得而知，可是她却填了三阕《临江仙》，表示她那时候的感想。那词我还记得乃是：银汉红墙消息断，夜阑梦也匆匆。茜窗人去碧廊空，西风飞白露，冷月照孤松。几次欲眠眠不得，蕉心剥尽重重，隔屏数遍五更钟，泪珠和恨滴，封在枕函中。

说与旁人深不解，愁多转觉心闲。纸窗竹户屋三间，垂帘无个事，抱膝看屏山。一楼沉檀萦佛火，小楼今夜新寒。斜风细雨扑疏栏，残更来永巷，如水梦初还。

忏尽红情犹有恨，隔帘羞见牵牛。凄凉佛火黯高楼，拥衾无一语，敲折玉搔头。但愿思君休再梦，梦时醒也还休。倩魂频断莫勾留，好乘今夜月，一探广寒秋。

这三阕词，不是一夜作的，但是这第三阕词，说的是很明白的，又是恨，又是忿，恨极忿极，梦也不要做，魂断了也不必去踌躇，香销玉碎了就拉倒。大概总是有这样一个晚上的了。这三阕词，据我看来，虽说不能成家，可是里面也不无一二句可取的。朋友二次来了，我就把词念给他，他听了倒十分欣赏。他本写得一笔好字，后来因为和书画展览会写扇面，就把这三阕词写上去了。而且在词后面隐隐约约，加了一段按语，说这三阕词是位朱门弃妇所作。这扇面子在会场里展览起来，人家不赏玩字的好坏，倒要研究这词是那种妇人所作。偏是为了新闻记者打听去了，在新闻里宣布起来，参观的人，更是注意。后来来了一个中学校的男学生，出了八块钱，把这面扇子买了，而且当时就要拿走。会里人说，在没有闭会以前，陈列品不能拿走，可以先开张收条给他，到了闭会的日子，有一定的地方，凭条换扇面。那青年人再三地说，非拿去不可。最后他说明，他和这把扇面上的题字，有些关系，人家就只好让他拿走了。我那朋友把这事很高兴地告诉我，料着这位青年，便是冷清秋的儿子，不然，一个穷学生，不肯花许多钱买把扇面的。我想，或者有之。好在我这部书，年月地址，越糊涂越有趣，承认了我朋友的话，不过是糊涂里加上一层糊涂，倒也没关系。将来有人要续书，却也不愁没有线索可寻了。

这是初夏的事情，到了这年秋天，事隔数月，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一天和那朋友同去看有声电影，把这旧案又重翻起来。原来这天电影院映的片子，名字是《不堪回首》，是个哀情片子。我们到影院入座以后，马上就开映了，倒也没有计较别的。可是在我们前一排的座椅上，有一个妇人，不断地批评这影片里的情节。她是和她身边一个半大孩子说话，声音非常之低小，听不出来究竟批评的是些什么。只是后来银幕上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听到她道：“这个是邱惜珍啦，原来她演电影了，为什么改了名字呢？”我听到邱惜珍三个字，好象很耳熟，一时却又想不出来。及至电影休息的时候，电灯复明，我正打算看我前面这位批评的妇人是个什么样子，不料那妇人连和身边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学生说了几声走，就起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拿一块手绢，不住地擦着眼睛，那眼圈儿可是红红的。那妇人虽有三十多岁，细皮白肉，穿了件半旧黑色长夹衣，不擦脂粉，在端重里面，还透着几分清秀。我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只是她走得很快，来不及细认她。我那朋友却对我说，那个半大孩子，便是收买清秋词扇面子的人，却不知那个妇人是谁？何以电影不看完就走呢？我一时想不到那样周全，也没有答复我朋友的问题。我自展着影院的一张影报来看，那影报载明着这个片子的主角景华，是大家公子，西洋留学生出身，在德国某电影公司，实地练习电影多年。其夫人秋月魂有演剧天才，亦研究电影有年。我看到这里，不由将腿一拍，心里恍然大悟，这个作主角的，不是别人，就是金燕西。因为燕西单名一个华字，所以他不用号用名，那个景字，不用说，是金字谐音。刚才那个妇人说这个女主角就是邱惜珍，影报上说，她是景华的夫人，换句话说，她是金燕西的夫人了。燕西何以倒和她结了婚，又变成了演电影呢？这件事真是不可究竟了。当时我因为看电影，不便说话，免得吵闹了别人，就搁在心里，先看电影。那电影上的情节，是说一位有钱的青年，在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专门去追求爱人，因之把书耽误了。只因家中遭了天灾人祸，家道中落，没有钱供给爱人，爱人和他翻了脸。他一气之下，身染重病。幸而病养好了，神经衰弱，书没念得好，又没一点学问，一点事也找不着。结果，白天在戏院当小工，和人贴广告。后来来了一位大名角，他把广告贴倒了一张，名角大怒，要求戏院老板把他革除。他为了和名角去解释这件事，和他在后台相遇，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从前的爱人，不过现在改了一个名字了，于是他掉头不顾而去，电影完了。戏是演得极好，前半段简直就是燕西本人的事。大凡一个主角，能演着与他有关痛痒的剧本，他一定是演得更亲切，由这一点上来证明，也觉得主角是燕西的化身了。

我那朋友在旁边看到我的情形，追问我是什么事？我把我所想得的事告诉他。他也说： “不错，这个男主角，大概就是金燕西。刚才那位冷女士，还是很朴素的样子，没有原故，她不会母子花了两块钱来看电影的。你不见她走的时候，眼圈儿红红的，擦着眼泪想要哭出来吗？”我说：“我早就疑到这一点哩。”我那朋友也是点着头拍着腿，连说是是。还是茶房走过来道：“二位先生请罢，不早了。”我们抬头看时，座位上已是走得一个人没有，二人大笑起来，方始回家。

由这次看电影起，我得了金燕西的结果，很是欣然。可是过久了，我又疑惑起来，俗言道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象金家那样富贵，除了亲戚朋友不去说，就是燕西兄弟姊妹辈，手头多少都有些积蓄的，难道就没人替燕西想点法子和他找条出路？这也并不是把演电影，就当为不是好职业，不过中国电影界，演员向来薪水不多，而且工作很辛苦，尤其是男演员，充量不能过二百块钱。燕西未出洋之前，三四百元月薪的事，他还以为不好，何以出洋之后，倒这样小就呢？我这样想着，把我以前猜想的情形，几乎又要全部推翻。不过我再转个念头，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燕西倒霉了，他的兄弟姊妹又焉能保着不跟着倒霉？再说，大家庭制度，固然是不好，可以养成人的依赖性。然而小家庭制度，也很可以淡薄感情，减少互助，弟兄们都分开了，谁又肯全力救谁的穷呢？我的思想是如此的，究竟错误了没有，我也不能够知道。

大概是半个月后的工夫，又有张景华主演的片子到了。片子的名字叫做《火遁》。是这个人演的片子，已经能够让我注意的了，加上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我不能不去看。那片子里的情节，却是说一个中年丈夫，对一个青年妻子，竭力爱护。但妻子对于丈夫的行为，不大了解。丈夫因为得不着妻子谅解，就到外面跳舞捧女戏子，以至夫妻两人感情更坏。丈夫有一天回家很晚，这妻子恨不过，放了一把火，将房烧了。抱着一个周岁的孩子，跳到火里去烧死了。丈夫看到，要到火里去救人，被救火队拉开了，但是他吃了一大惊，把人吓疯了，以后遇到有火的，甚至一个小炉子，他都要用水去把它扑灭，惹了不少的乱子，结果受伤死了。临死的时候，口里还喊着，火里有个女人，有个孩子，救哇救哇！电影表演得是很沉痛，这分明是隐射清秋火场逃去的一幕，不过把男子说得太好了。于是我知道燕西对清秋，还是不能谅解。假使他母子要看到这张片子的话，又有什么感想呢？天下事却总是相反的，后来我在报上看到一条银幕消息，说是景华主演《火遁》后，声名大起，有许多女子写信给他，和他表示同情，还有许多女子，将自己的相片，亲笔签字在上面，寄了给他。他最伟大的一张片子，又在拍摄中，叫做《春婆梦》，说是有一个眼看全家盛衰的老太太作主角。我看了这段消息之后，疑他有点醒悟了。然而许多女子迷恋他，他又不难找着出路，走到温柔乡里去，或者再作第二次梦呢。这样说来，千古情场得失，究竟是男子之过呢？还是女子之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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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十四章

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后代记）张友鸾

张恨水（１８９５—１９６７）是我们同时代的一位章回小说大师。

他终身从事新闻工作，写小说原是他的副业。由于他努力写作，惨淡经营，他的小说为读者所喜爱，自然而然地他成为小说专门家了。

他的作品在一百一十部以上，还没有人把它整理出一个完整书目。字数远远超过千万，也从来没有人加以统计。

二十年代中期起，乃至整个三十年代，他的作品被大量印行。由于出版他的作品，有人争取承受“版权”，特意因为他组织一个出版社。由于改编电影，有人争取“摄制专有权”，大打官司。各个剧种，以及曲艺评弹，纷纷改编他的作品。在当时作家之中，这种情况是颇为突出的。

他的读者遍及各个阶层。作品的刻画入微，描写生动，文字浅显，口语自然，达到“老妪都解”的境界。内容主要在反对封建，反对军阀、官僚的统治，反对一切社会不良现象；主张抗战，主张恋爱真诚的婚姻自主。他的思想似乎是旧民主主义的，在当时却自有他一定的进步意义。

我不知道我们的图书馆收藏他的作品有多少。在十年动乱中，这是被封存不供借阅的 “禁书”。它被“否”了，说是黄色读物。现在，更多的人说他是鸳鸯蝴蝶派，是礼拜六派。有的大学生很想研究一下“张恨水及其作品”，却只是趑趄不前，他们害怕会被打成 “小鸳鸯、小蝴蝶”。

现代文学史家对于这样一位有影响的作家，全都避而不谈。使人联想到，“汉代也许没有杨子云”这个历史故事。他的作品好，你表扬；他的作品不好，你批判。视而不见，不能不说是文学史家的失职。

还有不得不提的，是他的国际声誉。举个例说：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书目里，收藏有他的小说近六十种。有些大学图书馆，也分别藏有三二十种。大学毕业生考博士《张恨水研究》是论文的专题。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快快停止你们的研究吧！” 或者我们也来研究一下张恨水，重新作出适当的评价呢？

这里，为我们研究者提供一点浅薄的研究参考资料。二

张恨水的小说，根据写作和发表时间的先后，约可分为四个时期。每一时期有客观上不同的时代背景，有主观上的思想嬗变的痕迹。艺术技巧上也可看出，他从幼稚到成熟、到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末年却是可悲叹的衰退。初期

所有作家都一样，起初总有一个模拟练习写作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不问可知是幼稚的。

他的处女作，是一篇武侠小说，他自己到后来也记不得全题，但能隐约想起题目中有一个“侠”字。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表，更没有想到将来要成为小说作家，只是写好了念给弟弟妹妹们听，说故事好玩。一股“创作欲”开始萌芽。这时他十七岁。论年龄，他开笔不算太早，然而这毕竟还算不得真正写作的起点站。

十八岁，死去了父亲。十九岁，由于家庭包办婚姻的不如意，在成亲后不几天，他就离开家，出外谋生。一直没有稳定的职业，挣扎在饥饿线上，流浪江南。对于世态人情，有切身的体会。当时的生活十分困苦，却给后来写作提供了源泉。

也就是十九岁那一年，他在苏州，写了《旧新娘》、《桃花劫》各三四千字。二十岁，写《青衫泪》，大概穷途末路，发牢骚，寄幻想于未来。原计划写成长篇，可是只写到十七回为止，没有写完。二十一岁，写《未婚妻》、《紫玉成烟》。二十三岁，写《未婚夫》。二十四岁，写《南国相思谱》，曾在芜湖《工商日报》连载，是否登完，不得而知。

这些早期习作，都是文言的。在叙述描写之中，夹杂许多诗词，用以表露文采。他寄了一些给《小说月报》的编者恽铁樵，得到回信称赞，但始终未见发表。

二十四岁的后期，他开始写白话小说。一篇《真假宝玉》约三千字；一篇《小说迷魂游地府记》，约一万字。他记得是在《民国日报》连载的。他的“创作欲”这时已经上升到 “发表欲”，以在报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为乐事，并不计较稿费。事实上，报刊对于这样初事写作的人，肯寄点邮票作为报酬，就算得相当重视的了。

时间是民国初年，社会还完全在封建势力支配之下。知识分子从帖括中解放出来，为时未久，能够致力于小说的创作，原是难能可贵的。但从他初期作品那些篇名中，却看不出有什么重要意义的题材。可以说，那只是追求时好，投合编者口胃，争取发表而已。

当时报刊，按照小说故事情节，分为：社会小说，言情小说，政治小说，爱国小说，伦理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等等。在比重上，言情小说的读者最普遍，编者最欢迎，作者最多，因而又细分作：爱情小说，哀情小说，奇情小说，侠情小说等等。他的初期作品，无疑是属于言情小说一类。他自己说，写《青衫泪》是模拟《花月痕》的。其实不仅如此。当时言情小说作者当作典范的，还有《青楼梦》、《海上花列传》、《海上繁华梦》等小说。走这条路子，决非“取法乎上”是很明白的。

然而值得庆幸的，他走这条路没有走通，到此止步了。二期

１９１９年秋天，他来到北京，先在《益世报》做校对，后在上海《申报》驻京办事处做编辑。“五四”运动的浪涛，震撼着所有青年人，他自然也无从例外。只是他爱好钻研古典文学，装了一肚皮词章，对于《文学改良刍议》，虽然原是赞同，究竟不无保留。他有了正式工作以后，收入不甚菲薄，就不大想写作了。因为却不过朋友的情面，到京第二年，给芜湖《工商日报》写了一篇《皖江潮》，约莫七八万字。这篇之后，有四五年他没有再写小说。

写《皖江潮》这一年，他二十六岁。从写作时间的连续性说，应是他初期作品的最末一篇。但无论就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上看，却属于第二期作品的第一篇。因为他开始从旧式言情小说的窠臼中摆脱出来，走向讽刺和谴责的路子了。他自己不大重视这一篇，我却认为这是他从事写作以来的重要转折点，是关键性的一篇。

１９２４年４月，《益世报》总编辑成舍我，离开报社，自己创办《世界晚报》。他们是老同事，在《益世报》的时候，互相唱和，诗酒留连（《春明外史》中有杨杏园和舒九成联句的描写，就记的是他和成舍我吟诗故事），很谈得来。成舍我“知人善任”，心目中早安排了他在晚报担任的角色，约请他主编一版副刊，并言定写一篇连载小说。他接受了，副刊取名《夜光》，小说取名《春明外史》。——自此以后，他无论在哪家报社担任何种职务，总归要兼编一个副刊，自撰一篇、甚至两篇小说，按日连载，这成了惯例。一般是每天刊登五百字左右。《春明外史》共有一百多万字，直到１９２９年才告结束。也就是说，他二十岁时写起，三十五岁才写完。这篇之后，接着他又在《世界晚报》发表了《斯人记》。１９２５年２月，成舍我于晚报之外，又创办了《世界日报》。仍然请他兼编一个副刊，取名《明珠》（另外有个新文艺副刊，刘半农主编）。他先发表的连载，题为《新斩鬼传》。针对当时社会不良现象，备极讽嘲。因为写的是抽象人物，尽管也很淋漓尽致，一般读者不能十分理解，“叫座”的能力不高。这篇登完，接着发表了《金粉世家》，却又引起热烈的高潮。特别是有文化的家庭妇女，都很爱读；那些阅读能力差的、目力不济的老太太，天天让人念给她听。受欢迎的情况，可以想见。这篇小说也很长，报上连载好几年。结束后，他继续给《世界日报》写了《第二皇后》。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这篇没有在报上登完。

自从《春明外史》在报上发表，很吸引读者，大大有助于报纸发行量，因而北京有几家大报，都来请他写小说。这个期间，他同时给《益世报》写《京尘幻影录》，给《晨报》写《天上人间》（此篇后来《上海画报》转载）。这两篇都没有像《春明外史》、《金粉世家》那么轰动。

虽然早年他曾在上海报纸上发表小说，但是篇幅不长，数量不多，时间不久，一抹而过，没有被人注意，不生什么影响。及至他在北京发表多篇小说，成了很有名气的作家；只是当时交通不便，北京报纸的发行网限在华北，南方难于看到，他也仅仅为北方人所知。１９２９年，上海《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主编严独鹤，来游北京，知道他是北京人所喜爱的作家，又从报上读到他的小说，就浼人介绍，约他给《新闻报》写一个长篇。他答应了，拟了故事梗概，取名《啼笑因缘》。稿子陆续寄出。当第一部分寄去之后，似乎并未得到十分重视，被搁置五个月，才开始刊载。这一炮打得响亮，很快就成为家弦户诵的读物。《新闻报》是当时发行最多、面向全国的报纸。长篇小说，在它是聊备一格，看作与印数多少无关的。谁知登了《啼笑因缘》，销数猛增；广告刊户，纷纷要求小说靠近的地位。张恨水成了《新闻报》的财神，读者崇拜的偶像。以前《新闻报》连载小说，是由所谓“名家”轮流执笔的；自此以后，这个席位，却归他包办了。陆续发表的有《太平花》、《现代青年》、《燕归来》、《夜深沉》、《秦淮世家》、《水浒新传》等长篇，一直到上海被日寇占领、和内地邮件不通时为止。

这一时期，客观上他是南北驰名，约他写小说的报社函电交至；主观上却正精力充沛，一天不写小说就一天不痛快。他以惊人的速度，分别同时在各地报刊上发表的长篇，有：《北京新晨报》的《满城风雨》，《剑胆琴心》（后在《南京晚报》重刊，改名《世外群龙传》），《水浒别传》，《欢喜冤家》（后改名《天河配》）；《北平朝报》的《鸡犬神仙》；北平真光电影院画报的《银汉双星》；沈阳《新民晚报》的《春明新史》，《黄金时代》（后在《旅行杂志》重刊，改名《似水流年》）；《旅行杂志》的《秘密谷》，《如此江山》，《平沪通车》；《申报》的《小西天》，《换巢鸾凤》；上海《晶报》的《锦片前程》；《太原日报》和《南京晚报》同时连载的《过渡时代》；南京《新民报》的《旧时京华》，《武汉日报》的《屠沽列传》等篇。

上海世界书局出于“生意经”，愿意多出稿费，请他写小说，而以不经报纸刊载为条件。他接受了这个条件，写了三部：《满江红》，《落霞孤鹜》，《美人恩》。１９３５年，成舍我在上海办《立报》，创刊时约他去编副刊《花果山》，兼写长篇连载，题名《艺术之宫》。这是他第二期作品的最后一篇。

１９２４年到１９３５年，这十一二年间，是他写作的黄金时期。年龄从二十九岁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想象能力非常发达。所有小说，主要矛头都是指向封建主义。特别谴责那些统治阶级——军阀与官僚，为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大众鸣不平。从《春明外史》起，到《艺术之宫》止，都是这个基调。在《夜深沉》的序言里，他说：“这里所写，就是军阀财阀以及有钱人的子弟，好事不干，就凭着几个钱，来玩弄女性。而另一方面，写些赶马车的、皮鞋匠以及说戏的，为着挽救一个卖唱女子，受尽了那些军阀财阀的气。”他用深刻而通俗的笔调，写他观察入微的熟悉生活，所以能够那么娓娓动人。也有人说：他的小说，果然揭露了一些问题，只是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在某些篇的结局，呈现一片迷惘状态，是很不足取的。这种批评，原有一定的道理，指出了他的缺点和不足。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处于“五四”运动的初期，新思潮开始萌芽，是大革命的前夕。有那样一位作家，站在劳苦大众一边，为之呼吁，引起读者的共鸣，肯定他的进步意义，承认他的作品是于革命有利的。

三期

“九?一八”事变后，为了保卫家园，敌忾同仇，他开始写抗战小说。起初写的是短篇，合印成集，取名《弯弓集》，显然是以“射日”为隐语。其后在很多作品中，都插入一些抗敌御侮的情节，然而究竟还不是以抗战为中心内容。正式以抗战为主题，却是１９３６年后写的作品。

《立报》初创时期，我担任总编辑，和他同住在德邻公寓，朝夕相晤。我们都不喜欢当时那个上海城市，嫌她太嘈杂、太乱。因之，在接受成舍我之约时，都说定短期帮忙，唱个 “打炮戏”。大约四五月后，他接到北平朋友来信，说是冀东敌伪组织，开了一张北平文化人的黑名单，将要采取行动。他因在小说中宣传抗日，也被列名其内。随着，家中来了电报，嘱令“勿归”。他踌躇彷徨之际，我便建议他举家南迁，到南京去办一张小型报。我把办报计划，说给他听。他欣然同意，就拿出稿费当资金，叫我先回南京，从事筹备。真正用自己劳动得来的血汗钱来办报的，在我的记忆中，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

１９３６年４月，《南京人报》出版。他是社长，我是副社长兼经理，后来又兼总编辑。日常事务，由我承担；只是提纲挈领的大事，才向他请示。这样做，也是我们在上海商量好的，要保证他有足够的写作时间。虽则如此，为了号召读者，他还是编一个综合性副刊，取名《南华经》。每天刊登他两篇连载小说，一名《鼓角声中》，一名《中原豪侠传》。从此连续不断写了多部宣传抗战的小说，其中有：《申报》连载的《东北四连长》，《新闻报》连载的《热血之花》、《续啼笑因缘》，《中央日报》连载的《天明寨》、《风雪之夜》。１９３７年底，日寇进逼南京。１１月，《南京人报》宣布停刊，把印刷器材拆卸，附木船运赴重庆。我和他各自拖着庞大的家眷，先后西上。我经过汉口，接受陈铭德之约，到重庆参加《新民报》的筹备工作。１９３８年，在重庆，印刷器材运到，我问他，有无复刊《南京人报》之意。那时由各地撤退到重庆的新闻记者很多，是不难组织一个办报班子的。但他考虑到各种困难，愿意继续从事写作，不再办报了。于是，我介绍他和陈铭德相识，拉他加入《新民报》。起初编一个副刊，取名《最后关头》。

这时候，他仍然不废抗战小说的写作，在报上连载的有：《时事新报》的《冲锋》（后出书改名《巷战之夜》，曾拟改名《天津卫》），香港《立报》的《红花港》、《潜出血》（未完），汉口《串报》的《游击队》，《立煌晚报》的《前线的安徽、安徽的前线》，香港《国民日报》的《大江东去》，上海百新书店出书的《虎贲万岁》。他是安徽潜山人，抗战小说有许多是家乡人提供的素材，可歌可泣，亲切动人。他很希望他的小说能成为具体的动力，所以宁愿在《立煌晚报》那样地方性小报上发表，号召子弟兵。他是强烈的爱国主义者，写抗战小说如此之多，而且都是长篇，谁比得上呢？

为了抗战，他歌颂了那些浴血献身、出生入死的人，也表扬了那些敌忾同仇、毁家纾难的人。到了重庆，号称“大后方”，所见所闻，有的是：口头抗战，心里投降的政府；争权夺利，枪口向内的新军阀；贪污腐化，对人民残酷压迫剥削的官僚。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人们，在这样的政治气氛中，度着“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生活。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走私猖獗，偏有人在滚油锅里捞钱，大发其“国难财”。一切现象，使他目骇心惊，痛恨无比。用这些不利于抗战的因素，作为题材，加以鞭挞。先后在重庆《新民报》连载的有：《疯狂》，《偶像》，《牛马走》（解放后出书，改名《魍魉世界》），《八十一梦》，《第二条路》（后改名《傲霜花》）。又还在《旅行杂志》发表了《蜀道难》、《负贩列传》（后改名《丹凤街》）。他写这些批判谴责小说，目的只在促进抗战，不过取材于另一侧面而已。

第三时期较短于第二时期，他的作品也较少。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也还由于：这个时期生活极不安定，由北平到上海、南京，定居未久，西行入蜀，几年之后，再回北平，饱尝转徙流离之苦；其次是，身体较差，在南京时生了一场病，好多时没有复原；其三是，由于连年战争，交通梗阻，许多报纸停刊，“英雄无用武之地”，有作品也无处发表。但是，他还是写了二三十部长篇小说，所可惋惜的，是没有写出第二时期那样动辄百万言的巨构了。

末期

抗战结束后，他任北平《新民报》经理，兼编一个副刊《北海》，连载小说《巴山夜雨》、《五子登科》。１９４８年，由于一些人事上的不协调，他辞去《新民报》职务，准备从事专业写作。却没有料到，１９４９年忽然中风。对于一个作家而言，这自然是致命的打击。经过急救，幸得不死，但口角歪斜，流涎不止，发音感觉到困难，记忆能力既大大衰退，想象能力更远非昔比。只因写作已成习惯，在能起坐的时候，就又提起笔来。

１９５０年，我来北京开会，他正在病中，听得朋友说，他终身卖文，辛苦劳动，薄有积蓄，却被一个恶友坑骗，席卷逃去国外。除了一座房子是不动产以外，几乎一无所有。家中人口众多，嗷嗷待哺。他又气又急，所以得了病。后来，他卖了大房子，买了一个小院，生活暂时得以维持。只是水准大大降低，每天孩子们都吃窝窝头就咸菜。他见着心中不安，于是不等病好，就又从事写作。这样压榨出来的作品，当然缺乏挥洒自如那种意境了。

他自己也感到写作能力的衰退，这就把写长篇小说改为中短篇，把创作改为再创作。从古代爱情故事中觅取题材，写作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秋江》、《白蛇传》、《孟姜女》、《孔雀东南飞》、《磨镜记》、《牛郎织女》、《凤求凰》等篇。这些作品，尽管一般还保持他原有的风格，然而也有许多是异样的。五十年代末，记得他曾和我说：“以前语言辞汇，摇笔即来；如今寻思半晌，却还得不到一个适当的。”可见这时期的写作，对他而言，即使是愉快的，也愉快得很有限了。

他并非无意从事长篇创作，病后也曾试写一篇《记者外传》，小说中胪述了他所熟识的一些新闻记者的故事，实际与新闻业务无甚关联。当时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没有结束，却中止了，没有续写下去，也说明他精力不继了。

这是他一生从事写作的第四个时期。为什么称为“末期”而不称作“晚期”呢？因为一般作家，到了老年，身体衰病，往往搁笔不再写作；个别的作家，老而弥健，晚期的作品，火候到了十分，常被读者赞赏为“顶峰”之作。两者他都不是。他这个时期的作品是硬挤出来的，虽未必一无是处，但和早期诸作，究竟不可同日而语。我于惋惜之余，不得不将这个时期定为“末期”。

三

张恨水的作品，要全部一一加以评介，势不可能，也无此必要。这里，按写作年代的先后，试对《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这四部书，作一简单说明，介绍产生的客观背景和思想内容。这四部书，都是重版多次，发行范围广，影响较大的。有人把这四部书看作是他的“代表作”，我也同意。

《春明外史》

《春明外史》１９２４年４月１２日起，在北京《世界晚报》连载，每天刊登不足一千字，直到１９２９年１月２４日结束，一共登了五十七个月。大体上，这是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蓝本的一部谴责性小说。主角杨杏园，约略加《怪现状》中的“九死一生”。但描写杨杏园先后和何梨云、李冬青的恋爱，有许多曲折的故事，不像“九死一生”被写得那么干巴巴的。书中主角被安排做新闻记者，为的容易引出当时政治上、社会上种种千奇百怪的内幕新闻，从而加以谴责。艺术手段是婉而多讽，也不像《怪现状》写的那么剑拔弩张。鲁迅介绍清末谴责小说，说他们所用手法，“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春明外史》尽管有个杨杏园做主角，但他所用手法，却不能离开这个窠臼。这已不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手法，以先，他在芜湖报纸上发表的《皖江潮》，也正如此。只是他到北京之后，接触方面广，听到东西多，题材十分丰富，和在芜湖时不一样罢了。《皖江潮》原是一个大题目，但在报上刊载不到一年，也没有写完。他自己对于这部小说并不怎么关心，后来简直是忘怀了。他能记得起的，是听说当地学生，曾经截取其中一部分，编成戏剧演出。可见当时是发生过一定的影响的。

《春明外史》写的是二十年代的北京，笔锋触及各个阶层，书中人物，都有所指，今天的“老北京”们，是不难为它作索隐的。在《世界晚报》连载的时候，读者把它看作是新闻版外的“新闻”，吸引力是非常之大，很多人花一个“大子儿”买张晚报，就为的要知道这版外新闻如何发展，如何结局的。当时很多报纸都登有连载小说，像《益世报》一天刊载五六篇，却从来没有一篇像《春明外史》那么叫座。作者诅詈那个时代，揭发抨击某一些人和某一些现象，乃是出于当时作为一个新闻记者的正义感和责任感。某些地方，刻划形容，的确也似乎太过，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丑诋私敌”之作是不同的。几十年后，读这部小说，还觉得当时情景，历历如在目前。年轻的人，没有那些经历，却可从此中得到一课历史知识，看出旧社会的丑恶面貌，也是有益的。

小说是二十年代的产物。半个多世纪以来，祖国飞速的进步，从封建、半封建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差距之大，是无法估量的。人们的思想意识，显然今非昔比。今天读二十年代的小说，如果不了解当时历史环境，就难以读下去，更不用说什么分析批判了。例如说，小说中有些并不甚进步的地方，还存在残余的封建道德伦理观。但是，也应指出，当时一般人确有这种观念存在。对于恋爱问题，处理得也不十分好，把男女相爱和妓院调情，写来无甚分别了。青年学生的思想活动，有时是走在时代的前面的，作者缺乏这种经验，对某些新事物的出现，有时流露出抵触情绪。这都是严重不足之处。幸而好，它没有据有小说主体的地位。再还有，小说中旧诗太多，也是承袭封建时期作家表露才情的旧习；当然，我们还记得，他最初写小说是走的《花月痕》的路子，这部小说，是他蜕变过程中必然会留下的一些痕迹。《金粉世家》

认真写小说，把写小说当作著述事业，实际他是从《金粉世家》开始的。这部小说，１９２６年在北京《世界日报》连载，１９３２年刊完，全长共九十来万字。小说以一个豪门弃妇做引子，写出了这个豪门的盛衰。目的在暴露北洋军阀卵翼下的官僚们，如何钩心斗角，如何骄奢淫逸；他们的家庭成员，那一群寄生虫，如何醉生梦死，如何糜烂堕落。因为小说写的是姓金的国务总理的家庭，于是许多大官僚，尤其是当过国务总理的，特别是姓 “钱”的，都以为是写自己，生怕自己的阴私被揭发。事实上是，他是新闻记者，朋友多，日常闲谈，每以豪门生活为资料，他选取了其中好多模特儿，集中在姓金的一家，谁看像谁，就算是谁吧。

《金粉世家》在他所写小说之中，是结构最严谨的一部。在此之前，他的写作，是意兴所至，涉笔成趣。即使如《春明外史》，那是名作了，除了杨杏园故事以外，多半是随时听到新闻，随时编作小说，可以写一百回，也可以写二百回，是讲不到什么章法的，及至写《金粉世家》，却是以小说家的地位写小说，精心布局，有个完整的计划。比如写金家诸子，各有爱好，彼此性格不同，错综复杂的故事梗概，都是预先想好了的。至于白描手段，是他之所长，在本书中也有所表现。

主要的故事，通过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儿冷清秋，和国务总理的小儿子金燕西，从恋爱、结婚，到被遗弃、逃走的凄凉结局。中心的意思是指出“齐大非偶”，这是他的婚姻观。

是不是他就主张“门当户对”呢？那就不知道了。

小说在报上连载时，受到读者的注意，是为的许多人很想知道大官僚的私生活，和一些宦海密闻。对于故事情节兴趣更为浓厚的，却是那些具有一般文化水平的妇女们，包括老太太群在内。抗战时期在重庆，我曾陪他出度过朋友的家宴，他的读者——那些太太、老太太们，纷纷向他提出问题，议论这部小说人物处理的当否，并追问背景和那些人物后来真正的结局。一部小说在发表苦干年后，还得到读者如此关心，可见不是寻常之作。

我曾有设想：《金粉世家》如果不是章回小说，而是用的现代语法，它就是《家》；如果不是小说，而是写成戏剧，它就是《雷雨》。这可能不算阿私所好的偏见吧？《啼笑因缘》

１９２５年，我进《世界日报》，和他朝夕共处。他最爱听戏，常约我去。有一次，记者门觉夫，请我们到四海升平园去听高翠兰唱大鼓，说是唱得极好。偏巧我那天有事，没有去成，两三天后，恨水和我说：“请你去听你不去，如今你要听也听不成了。”原来就在那天晚上，高翠兰被一个姓田的旅长“抢”走了。门觉夫义愤填膺，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样的事，实在太强横了。恨水却说：“如果高翠兰非常不愿意，那个田旅长何至就下这一手。一定田旅长也有让高翠兰满足的地方。”大家因为那时军阀横行，肆无忌惮，一个唱大鼓的受欺凌压迫是常事，因而很不同意恨水的论断。谁知又过了几天，门从照相馆里弄到一张照片，却是田、高新婚合影。高翠兰在照片中笑逐颜开，容光焕发，丝毫没有出于勉强的样子。大家回头一想，恨水当初的论断，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事情到此并未了结。高翠兰的父母，原把女儿看作摇钱树，被人抢去，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不向田家要人，却向田家索讨身价银子。“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双方终于没有谈妥。高翠兰的父亲，一张状子告到法院。田旅长是现役军长，由军事机关军法会审，开了三五庭就宣判了：田旅长身为军人，强劫人家女子，处徒刑一年；高翠兰交其父母领回。案件结束，高翠兰仍然唱大鼓，形容憔悴，再也活泼不起来了。在家里时常哭闹，更表达了对田旅长的不能忘情。

显然这一事件对他发生很大影响，心中早就有了《啼笑因缘》的影子。他不能用这一件事作蓝图。军阀是人们所憎恶的，如果写军阀竟然谈恋爱，那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可以裁取的只是抢人的一幕。借这条线索，有理由的发展，刻划了军阀的残酷暴行。他创造了许多传奇故事和人物。最初的设想，可能是写两个三角恋爱关系；在写作过程中，逐渐演变为多边关系了。传奇故事本来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越复杂越曲折，就越觉得有意思。这是这篇小说的成功之处。但也应该指出，他的本意，是以恋爱自由、反对封建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制度为主题的。由于太复杂曲折了，反对门当户对，终于还是门当户对，这就未免伤害了主题了。

《啼笑因缘》１９２９年开始在《新闻报》连载，第二年就登完了。连载期间，轰动一时：上海市民见面，常把《啼笑因缘》中故事作为谈话题材，预测他的结果；许多平日不看报的人，对此有兴趣，也订起报来了；预约改戏，预约拍制电影的，早已纷至沓来；为了出书牟利，《新闻报》三位编辑，临时组织“三友书社”，优先取得版权。书出版了，当然畅销。电影摄制时，因为“摄制专有权”的问题，明星电影公司和大华电影社打起官司来，后来经过章士钊律师调停，大华停拍，明星赔款十万元。这件事，当时报纸记载很详细，转而成为小说的宣传资料。

一部小说，引起社会上这么“狂热”，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这在当时就有些为人们所不理解；五十年后的今天，一定更不理解了。我曾试图加以分析，排除了作者的勤奋努力，作品的艺术成就这些主观因素而外，寻找他的客观因素。我认为：当时小市民被压迫、被剥削，生活极为苦闷。他们憧憬着一个新世界，他们的要求水平并不高。一个“女侠” （在小说中写的是有血有肉平常的人）除暴安良刺杀一个“花花太岁”式的军阀，这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的，在一般的想象中却又希望出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啼笑因缘》使他们得到很大的满足。其次是，上海报纸连载小说，例请南方“名家”执笔。名家们总是信手拈来，随笔写去，很少精心刻意之作。在《啼笑因缘》之前，先是连载所谓“联环小说” （约定几位名家，彼此合写一篇小说，每天一人写一段，最末一句中，嵌有另一位名家的名字，于是那位名家就接着写下去），这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除了名家们自我陶醉之外，怎么能吸引读者呢？其后又连载想入非非的武侠小说，读者也腻烦了。这时候，《啼笑因缘》一出现，既富有人情味，又有强烈的传奇性，读者顿觉耳目一新。再其次，从前交通不便，旅游困难，南方人向往北京，常借文字记载，以当“卧游”。南方名家们，足迹不离上海、苏州、杭州、扬州，写来写去，总以诸地为主要背景，读者自然感到狭隘。《啼笑因缘》却写的是北京，把北京的风物，介绍得活了。描画天桥，特别生动，直到今天，还有读过这部小说的南方人，到北京来必访天桥。当然，今天的天桥，已经不是那个面貌了。《啼笑因缘》的产生，和它的红极一时，决非仅仅出于偶然，一定还有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种种因素，有待于将来研究者们的探讨。

《八十一梦》

他写了二三十部抗战小说，应该说，《八十一梦》是代表作。这部小说所取的是侧面题材，指斥那些不抗战和不利于抗战的人。他用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揭露政治上、社会上许多丑闻秘幕。意图引起读者对这些人和事的憎恨厌恶，与众共弃；而要求同心协力，大家一致抗战。

写作手法大体和《春明外史》、《新斩鬼传》相仿，胪述一件一件罪恶事实，可以多写几件，也可以少写几件。名为长篇，其实是短篇的合集。表面上托之于神话，迷离惝恍，这和《春明外史》奇--書∧網直接写人事不同；所写的又十分具体，明有所指，这又和《新斩鬼传》写抽象事物不同。

这部小说１９４１年在重庆《新民报》连载，嬉笑怒骂，读者感觉痛快，深表欢迎。但到１９４２年就结束了，名为“八十一梦”，实在只写了八九个梦。其余的呢？后来他在单行本“楔子”中说：被耗子咬掉了。因为这部小说是可长可短，读者不知道他没有写完，只认作他打哈哈结束全书。不是打哈哈，是“一把辛酸泪”。“耗子”是有的，当时正在人间。《八十一梦》在报上连载那些日子里，所有被揭发、被谴责的一撮人，脸上无光，很不好过。他们不但不反躬自省，痛改前非；反倒恼羞成怒，要和作者为难。只因小说究竟是小说，纵然所描写的，其中有人，呼之欲出；然而一切都是影射的，没有指名道姓，谁敢出头承认“那写的就是我”呢？于是他们就滥用权威，授意“新闻检查所”，予以“检扣”。 “新闻检查所”有检扣新闻的经验，却欠缺检扣小说的经验，起初对此很觉为难。因为这是上级差遣，不敢不遵，后来就祭起“不利于团结抗战”这顶大帽子做“法宝”，扔向《新民报》，勒令停登这部小说。他不理这个命令。他说：“问问是谁不利于团结抗战。那些人如果洗手不干那些事，我有什么好写的呢？”小说仍然继续在报上连载。

他有位安徽同乡，在当时“朝廷”里是一个大官，虽则相熟，很少往来。有那么一天，忽然折简相招，约到家里吃饭。去时，只见席设宾主二座，别无他人。那个大官和他促膝谈心，先是慷慨激昂地谈抗战，然后落到豪门贵族身上把来痛骂了一番，最后又称赞他的小说，“写得好，骂得对”；结局却说：“写到这里，恰到好处，不要再写了，留个有余不尽吧！”原来那些人见他不买新闻检查所的帐，《八十一梦》还是照写照登，恨得牙痒痒地，就预备下毒手把他绑架到息烽去。这是这个大官传的话。是真的特务有此行动计划，或者只是出于恫吓，原本不得而知。然而古人有言，金钱十万，可以“通神”；这样大的官儿传话，明明是“通天”的了：他只好就此“打住”。回得家来，忿忿写了《楔子》中的“耗子”。可以说，这部小说是一部“未完成的杰作”。

周恩来总理在重庆，曾经会见过《新民报》编辑部同仁。周总理说：“同反动派作斗争，可以从正面斗，也可以从侧面斗。我觉得用小说体裁揭露黑暗势力，就是一个好办法，也不会弄到‘开天窗’。恨水先生写的《八十一梦》，不是就起了一定作用吗？”这些话对他发生莫大的鼓励作用。可是，反动派终于没有放过《八十一梦》。小说竟也遭到“腰斩”，不能不说是中国新闻史上的奇闻。由于是“暗害”，杀人不见血，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单行本不久就印出来了，发行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可能是主张腰斩的那个炙手可热的人，这时已经下了台。使他感到亲切和光荣的，乃是延安及时翻印了这部小说。对小说或者对他个人，这都是最高的评价了。

四

张恨水一生所写的小说，大约一百一十多部。绝大多数是长篇，少数是中篇，个别是短篇。在他七十岁生日的那天，我曾问过他，想知道一个确数。但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仅仅回答说：“一百多部吧！”他的意思很明白，是准在一百部以上。一百一十多部，是我和他的子女合计出来的。我们却开不出这样一张书目。因为其中有几种，大家模糊记得故事情节，说出来相同，可都忘了篇名，也想不起是在哪家报纸刊载的。

这一百一十多部小说，除了短篇不算，长篇长的达一百多万字，短的至少也有十万八万字。就字数而论，也够惊人的，难道不足以说明他几十年来的辛勤劳动吗？有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像他那样“多产作家”，一定得请几位秘书助手。甚至至于揣测，某某几部书，是别人的代笔。这些话全无根据。他的小说，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既没有委托过别人代为写作，别人也代替不了他。应该指出，一百一十多部小说，创作有先有后；构思布局，有的很巧妙，也有很平常的；文字技巧，一般很流利，也有拖沓臃肿的地方。写了那么多的字，要允许有几笔“败笔”的。如果不看整体，只看那个别之处，因而怀疑是 “赝品”，尽管是从善意出发，其实无此必要。

抗战时期，他已入川，上海却出版了好几种黄色下流的小说，伪托他的名字，他恨得不得了。这几种小说，泛滥在沦陷区，华北、东北，都非常流行。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北京，预备追究，而书已绝版，找不着主名了，他只好拉倒。——现在，这些小说已经很难找到。倘若有人能给编一张“伪书目”，也是很有意义的事。

他正式从事著作小说生涯，是１９２４年在《世界晚报》写《春明外史》起。那时，他编一个副刊，一天写几百字小说，兼写杂文，还很从容。及至１９２５年《世界日报》出版，他编两个副刊，一天写两篇小说，杂文照写，工作量加了一倍，他依然不在乎。后来，又兼给《益世报》、《晨报》写小说，应该很忙了。朋友们却看不出，只觉得他好像还是优游自在。一直到后来，他同时编副刊、写几篇小说，他嘴里从没有吐出一个“忙”字。他规定了每天上午是写作时间，这是雷打不动的。如果约稿太多，或者别有要事耽搁了，上午写不完，下午准得再写，非得完成事先订的计划不可。他有坚强的毅力，严格的有纪律的生活，数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恐怕这就是他的“成功秘诀”吧！

最初写小说，他是不用提纲的。脑子好像一台计算机，人物故事都储存在里面，到用时就取出来，非常之现成。也不用复写纸，一枝毛笔就是他的纺织器，每天织出许多五颜六色好看的彩网。后来，约稿多了，经常一天同时在报刊上连载六七篇小说，混淆缠夹了怎么办？平日不用提纲的，这时也不得不用了，至少不至把这一部小说中的人物错到那一部，不至把这个人的故事接榫在那一个人的身上。有几部小说，事先言明，一稿两用，分刊在南北不同地区的报刊上，这就有必要复写，于是改用了铅笔。案头常常放着四五枝削好的、半长的铅笔头。磨磨笔尖，削两下软木，既是休息，也是娱乐，而归结于构思。

他每天的写作的能量总在五千字左右。在各报上连载的作品，合计也不超过这个数字，所以他能应付裕如。有人奇怪：他每天都写那么多篇，头绪纷繁，纵有提纲，也难免错乱，何以他能井井有条呢？其实，他每天只是写一篇，而不是同时写那么多篇。今天这一篇，明天那一篇，轮流着写，周而复始。他的安排，有时也有改变，但基本上写作数字是不变的。

他的写作态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香港有个刊物，说他常常一面打牌，一面写小说；有时电话来催，他就在牌桌上写。这是没有的事。他对打牌根本无兴趣，既不会打，朋友也不带他打。说起来，他小说中所描写的牌局，都欠缺精采，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倒有人把他和牌连在一起奇#書*網收集整理，简直是笑话。

他所写的，是他熟悉的人和事；遇有所不熟悉的也要他写时，他就不辞劳苦地深入到生活中去。写《啼笑因缘》，背景是天桥，好多日子，他都泡在那里，沈凤喜、关秀姑以及沈三弦、关寿峰，就是从那里体验出来的。写关氏父女，原本不在计划之内，是报纸主编人提出的要求：“加点‘噱头’吧，上海读者喜欢武侠的。”他岂肯向壁虚造说什么“口吐白光”，他要塑出入情入理、有血有肉的形象。他曾和我说过，他的祖父是有武功的，用筷子夹苍蝇是他亲眼所见。他写武侠，是有限度的武侠，决不出人情之外。

报纸刊登长篇连载，最忌的是中断。有些作家偏偏老犯这个毛病，报上常见“续稿未到暂停”字样。破坏了读者情趣，影响了编者安排，非常不好。只因连载的长篇，动辄几十万字，甚至更长，作家们很少有全部写完后再拿去发表的，一般是随登随写、随写随登，这就难保中间有个耽搁。他注意到这一点，总不让自己的作品在连载中有一天脱节。在《金粉世家》的自序中，他说：“当我写到《金粉世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的女孩子康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按住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发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一部连载五六年的作品，因为死了女儿中断了一天，抱恨不已，他对于著作小说的事业心、责任感，看有多么强烈！

１９３７年在南京，１９４９年在北京，他得过两次重病，坐不起身，提不动笔，无可抗拒地停止了写作。至于平常，有什么头疼发烧，那是不在话下，他总挣扎着照写无误。抗战时期在重庆，敌机日来空袭，大家“入土为安”，都要下防空洞。他却不管那些，空袭警报尽管响着，敌机在头顶上转，他写他的，只当没有那回事。有一次，炸弹在他家附近开了花，他的夫人急了，跑出防空洞，要和他共生死存亡。没法子，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他只好下洞。就凭这样，他还是一听敌机飞过头顶就回家去写；家人等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响出洞时，他已写了几页纸了。

写小说是他的职业。人们有个通病，“吃一行，怨一行”，常会把自己的职业当包袱，干久了时就感觉苦恼厌倦。他可不是这样。他是越写越来劲，没有个满足，总想新写的一部超过所有的旧作。他热爱生活，把写作当成自己生活中最重要部分，不仅仅是为了趣味。有一天不动笔，就忽忽如有所失，好像欠了一笔大债。他说：“除了生病和旅行，如果一天不写，比不吃饭都难受。”大病初愈时，他又在写，家里人和朋友都劝他，不要动脑子吧！他却说：“脑子总归要动的，不动在这里，就动在别的地方。动在别的地方，岂不浪费吗？” 他是１９６７年２月１５日早上去世的，１４日的早上他还是坐在座位上写哩。

他的一生，就是写小说的一生！金字塔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他的成功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世间事业是没有幸致的。在写作的过程中，早期被老先生们说成是不务正业，歪门邪道；后来出名了，又被青年人给他戴上这一派那一派的“桂冠”，硬派他做 “异教徒”。他不为这些讥评而有丝毫动摇。坚持写他的作品。一百一十多部长篇，就从高压的石头缝中窜出来的。这种精神，难道不值得人们的尊敬和学习吗？

五

对于张恨水的小说，从来就有一些不公正的误解。其一是说：张恨水的小说是黄色小说。

黄色小说，意味着作品诲淫海盗，荒诞绝伦。张恨水生平没有写过这样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抗战期间，沦陷区里，有人盗用他的名字出版的，倒的确是黄色小说。我们不能把 “假张恨水”的黑锅叫“真张恨水”去背。五十年代，文化部曾发出内部通报，说张恨水的小说属于一般社会言情小说，不是淫秽、荒诞的作品。当然不是黄色小说。这是强有力的辩诬。

其二是说：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

鸳鸯蝴蝶派，指的是那些作家，专写才子佳人，男欢女爱，风花雪月，无病呻吟，自命为“哀感顽艳”的作品。一般应用文言文，杂以诗词。那个流派，意志消沉，脱离实际，是文学史上一股逆流。不幸的是，张恨水也被某些人纳入那个流派。无庸讳言，张恨水初期习作，确实是走的这条路子。我们虽然没有见到那些作品，而那些作品的题目却把信息告诉我们了。他自己也承认，“曾受民初蝴蝶鸳鸯派的影响”。但是，仅仅根据这一点就说他属于那个流派，这就很不恰当了。因为当初他走这条路子并没有走通，从正式发表长篇连载起，着眼于对旧社会的讽刺、谴责，就和那个流派分道扬镳了。我们现在读到的他的作品，没有一部是符合那个流派的特征的。当然，他的作品中，传奇性的爱情故事是占有一定的比重；同时，也应指出，他写这些故事，都有特定的时代背景，揭露和批判封建、半封建的罪恶。我们决不能说，凡是写爱情的小说都是鸳鸯蝴蝶派。那样，就会在文学批评史上造成一片混乱了。他生前不服这样的“裁决”，曾经提出抗议：“‘五四’运动之后，本来对于一切非新文艺形式的文字，完全予以否定了的。而章回小说，不论它的前因后果，以及它的内容如何，当时都是指为鸳鸯蝴蝶派。有些朋友很奇怪，我的思想也并不太腐化，为什么甘心作鸳鸯蝴蝶派？而我对于这个，也没有加以回答。我想，事实最为雄辩，让事实来答复这些吧！”是的，作品具在，不难覆案。把这顶帽子强加于张恨水，不足贬低张恨水，倒是抬高了鸳鸯蝴蝶派了。第三是说，张恨水是礼拜六派。

《礼拜六》是在上海发行的一种文艺周刊，泛滥于二十年代。这个刊物所刊登的作品，以小说为主，间杂一些毫无意义的所谓“游戏文章”，趣味低级。文字规格，是旧体裁、旧形式。它的作者主要在江浙一带，成为一个无形的集团，当时视为“海派”。那时正当新文艺萌芽时期，它是鸳鸯蝴蝶派之后另一股逆流，阻碍着新生事物的成长。后来人们便把那一流派的作家及其作品，称之为“礼拜六派”。有些人认为，张恨水也就是礼拜六派。我们知道：他人在北京，写小说是“单干户”，不是靠别人吹捧成名的；他从来没有写像《礼拜六》上刊登的那些无聊作品；他大量发表作品，是在礼拜六派已经衰歇之后。用这些来说明他不是礼拜六派，自然是不够的，辨认一位作家属于哪个流派，还得看他的作品形式和思想内容，主要并不在这些人事关系上。古之人，论流派不是往往把一些作家论定属于前几世纪的某一流派吗？那么，我们检查一下张恨水的作品。

张恨水是章回小说作家。作为通俗文艺，必然采用习惯的大众口语，组织结构，一切服从于传统的旧体裁、旧形式。在这方面，他和礼拜六派的作品、包括那些小说在内，是近似的，或者说简直相同。不同之处，仅仅是艺术技巧，有高低之别罢了。只根据这一点，辨认他是不是礼拜六派，容易模糊了眼睛，陷入了形式主义。我们应该说，礼拜六派利用了旧体裁、旧形式；却不应该说，利用旧体裁、旧形式的都是礼拜六派。

有人也许会问：从新文艺萌芽直到成熟、壮大，为什么张恨水不用新体裁、新形式写作，却偏要和礼拜六派走同一的旧道路呢？关于这个问题，他有个明确答复。１９４４年，他五十岁生日，在重庆，许多朋友祝贺他创作生活三十年。事后，他写了一篇《总答谢》，其中说道：……新派小说，虽一切前进，而文法上的组织，非习惯读中国书、说中国话的普通民众所能接受。正如雅颂之诗，高则高矣，美则美矣，而匹夫匹妇对之莫名其妙。我们没有理由遗弃这一班人；也无法把西洋文法组织的文字，硬灌入这一批人的脑袋。窃不自量，我愿为这班人工作。有人说，中国旧章回小说，浩如烟海，尽够这班人享受了，何劳你再去多事？但这个有个问题，那浩如烟海的东西，它不是现代的反映；那班人需要一点写现代事物的小说，他们从何觅取呢？大家若都鄙弃章回小说而不为，让这班人永远去看侠客口中吐白光、才子中状元、佳人后花园私订终身的故事，拿笔杆的人，似乎要负一点责任。我非大言不惭，能负这个责任，可是不妨抛砖引玉，来试一试。

这是他的抱负。一些作家薄章回小说而不为，市民层文化生活十分贫乏，他捡起了这个武器，被人指斥为“异端”而不辞。他拥有广大读者。从他创作的动机和取得的效果而言，应该被承认是一致的。有位很了不起的大作家，他的老母亲就爱看张恨水的小说，他不止一次用高价去买张恨水的作品。老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写张恨水这样的小说给我看看呢？” 这是文艺界流传的很有趣的故事。难道说那位大作家的作品不如张恨水吗？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引出这个故事意在说明，进步作品的新体裁、新形式，在当时只能适合于知识分子，而为市民层所不能接受。所以１９３０年“左联”成立时，就有“创作革命的大众文艺”的号召。鲁迅说：“应该多有为大众设想的作家，竭力来作浅显易解的作品，使人家能懂爱看。”冯雪峰（洛扬）说：“我们可以而且应当利用这种大众文艺的旧形式，创造大众文艺。”瞿秋白（史铁儿）说：“所以普洛文艺所要写的东西，应当是旧式体裁的故事小说……。”尽管张恨水对于这些要求还有距离，但我们却可以了解到，用旧体裁、旧形式写的章回小说，没有非列为礼拜六派不可的必要。

评论一位作家之属于某一流派，不能只讲作品形式，更重要的，还在于作品的精神实质，在于作品的思想内容。从这方面看，张恨水的作品究竟如何呢？周总理说，他是“用小说体裁揭露黑暗势力”，是“同反动派作斗争”。真是“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虽然当时是针对《八十一梦》而言，事实上他每一部小说，都是在“同反动派作斗争”，只因写作时期有先后，矛头主要指向有所不同罢了。比如四部代表作：《春明外史》指向整个封建社会，《金粉世家》指向贵族官僚，《啼笑因缘》指向北洋军阀，《八十一梦》指向国民党反动派。很明确的，他的作品的思想内容，是富有斗争性的，是进步的。为了祝贺张恨水五十生日，１９４４年５月１６日，重庆《新华日报》负责人潘梓年，在重庆《新民报》上发表了题为《精进不已》的文章，就曾指出，张恨水的作品，有“明确的进步立场”。同日，重庆《新华日报》发表一篇短评，其中说道：

恨水先生的作品，虽然还不离章回小说的范畴，但我们可以看到和旧型的章回体小说之间显然有一个分水界，那就是他的现实主义的道路，在主题上尽管迂回而曲折，而题材却是最接近于现实的；由于恨水先生的正义感与丰富的热情，他的作品也无不以同情弱小，反抗强暴为主要的“母题”。正由于此，他的作品，得到广大的读者所欢迎；也正由于此，恨水先生的正义的道路更把他引向现实主义。也正由于此，可以肯定说，张恨水不属于礼拜六派，因为礼拜六派没有向反动派进行斗争，不具有进步立场，更不可能是走向现实主义的道路的。

以上意在说明：张恨水的作品，不但不是黄色小说，也不是什么鸳鸯蝴蝶派、礼拜六派。他自成一家。凭他的百来部小说，实在要列为流派，看来就叫做“张恨水派”，倒未尝不可。张恨水的作品，有很多优点，也有很多缺点。他是自由职业者：终身从事写作，多年的新闻记者。他有强烈的正义感，一生向往自由民主，爱国从不后人。对于当时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非常厌恶。然而，他信守资产阶级新闻记者的“信条”，极端“自由主义”，所谓“中立”的政治立场，这就导致他只能成为改良主义或民主主义作家，而不是革命作家。在他的作品中，读者自会发现，他赞成的是什么，反对的是什么。在许多地方，我们今天不能表示同意。这是由于，他的作品写作于二十年代乃至四十年代。虽然仅仅半个世纪左右，好像去今未远，只因这个时期以内，我们经过翻天覆地的变革，飞跃进入社会主义，谁的思想也不会停留在二十年代乃至四十年代了。我们今天对于事物的看法，和当时张恨水的看法，不可能不保持一定的距离，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么严峻！不过从总的方面说来，他的作品，究竟是社会进步的催化剂，应该予以肯定的。尤其是，以作品创作数量之多，发行方面之广，影响范围之大，无论如何，章回小说大师的地位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他是占有现代小说史上应有的篇幅的。最公正最权威的裁判属于广大的读者，希望能够看到全面分析研究张恨水的作品的文章！

１９８１．９．１２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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