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剑江湖》

作者： 梁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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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回　名武师之死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欲结绸缨，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纳兰容若

一具桐棺，满堂吊客；缟衣如雪，素蜡摇红。哭声沉，纸灰起。号陶大哭的是死者的稚儿，抽噎低泣的是年青的寡妇，唏嘘叹息的是吊客和死者的弟子。灵堂上悲惨的气氛压得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是如坠铅块。

死者姓杨名牧，是蓟州郡远近知名的武师。

本来生老病死，乃是人所必经，若然福寿全归，亲友也无须这样悲悼。但这死者杨牧却没有经过“老”“病”两关，他是英年早凋，突然间莫名其妙就死掉的。他今年只有三十八岁。

虽然只有三十八岁，但因他早已是成名的武师，门下已经有了六位弟子。

大弟子闵成龙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出师，业已在北京著名的震远镖局当了镖头。二弟子岳豪二十一岁，去年亦已满师，因他是富家之子，没有出去找事，家中闲居，仍然经常来探望师父。三弟子方亮、四弟子范魁都是本乡人氏，十六七岁年纪，因为住得不远，日间来师父家中就学，晚上回家住宿。在杨牧家中住下来学武的只有五弟子宋鹏举和六弟子胡联奎，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那一晚杨牧突然暴毙，在场的弟子也就只是他们二人了。

杨牧无甚亲人，只有一个孀居的姐姐，嫁在三百里外的保定齐家，三弟子方亮奉师母之命赶往保定报丧，尚未回来。

现在在灵堂上为杨牧披麻戴孝的亲人只有他的年青貌美的娇妻云紫萝，和他的刚满七岁的独子杨华。

杨牧是个名武师，他的妻子却是个大家闺秀，弱质女流，据说丝毫不懂武功的。八年前杨牧从江南游历归来，带回了他的新婚妻子。别人只知他的妻子是苏州人，书香世家，至于他们是怎样结识的，杨牧从来没有说过，外人也就不得而知了。两夫妻十分恩爱，八年来从没人见他们吵过嘴。蓟州位于冀北，苏州地属江南，艳羡他们的人，都说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谁想到天妒红颜，好姻缘霎时间成为泡影！如今是鸳鸯折翼，人隔幽冥！

云紫萝本来就是个娇怯怯的美人，穿了一身淡雅的素服更显得楚楚可怜。但在她抚棺低泣的当儿，却有个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个嘴角挂着冷笑的人是杨牧的二弟子岳豪，他用鄙夷的眼光看了师母一眼，心里想道：“你这假情假义，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但在这灵堂里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岳豪的冷笑。

云紫萝知书识礼，对人和蔼，相夫教子，且能恤老怜贫，乡人都很敬重她。也正因此，所以杨牧虽然死得有点奇怪，大家都以为这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无人对云紫萝有所怀疑。

云紫萝哭得这么伤心，每一个人都在为她难过。谁不同情她呢？岳豪的冷笑，莫说没人注意，就是有人注意，也绝想不到他这冷笑是为师母而发。

忽听得有人叫道：“师父，师父！”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跌跌撞撞地排开众人，奔入灵堂。岳豪又惊又喜，叫道：“大师兄，你回来啦！”这人是在北京震远镖局当镖头的杨门大弟子闵成龙。

闵成龙嘶哑着声音哭喊：“师父，我来迟了！师父呀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一见就死了呢？”跪在灵前，手拍棺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磕过了头，闵成龙站起身来，瞪着一双大眼睛问云紫萝道：“师娘，我师父是得什么病死的？”

云紫萝花容惨白，抽泣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大前晚，他，他忽然说是心气痛，转眼间，他、他就手足冰冷，不会说话了。”

闵成龙道：“师父可留有什么遗嘱？”

云紫萝道：“没——没有。”

一个老者说道：“你的师父暴病身亡，哪有时间立下遗嘱？你歇一歇，也让你的师娘歇歇吧。”言下之意，似乎有点怪责闵成龙不该在这个时候向他师娘问话。

这个老者是杨牧的远房堂叔，他得过云紫萝的好处，特地来帮忙她料理丧事的。

闵成龙当作不知，说道：“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师门后事，怎样安排，我焉能不问？”

杨大叔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也懂得一些武林规矩，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就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事了，当下说道：“你的师父虽然没有立下遗嘱，但你既然是大弟子，顺理成章，这掌门弟子当然是非你莫属。你的几个师弟，料想也不会有人和你争的。”按照武林规矩，掌门弟子，可以立长，亦可立幼。但倘若大弟子并无失德之事，十居八九，都是立长。这差不多等于武林中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过因为没有遗嘱，闵成龙自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他再三向师娘盘问，为的就是想师娘说出这一句话。如今这句话由他师父的叔叔说出来，虽不如他所求的美满，也算得是名份确定了。

闵成龙给杨大叔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尚未安葬，哪里就谈得到立掌门一事？”

岳豪说道：“不，这也是一件紧要事情。俗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咱们的武林门派也是一样。师父是一派宗师，岂能无人承继？大师哥，我们都愿意推戴你做掌门，这仪式待脱了孝服便当举行。从今以后，我们视你就如同视师父一样。”唯一可以和闵成龙争做掌门弟子的就是岳豪，岳豪肯这样低头服小，倒是颇出闵成龙意料之外。听了岳豪这番说话，闵成龙真是有说不出的舒服，却摇手道：“这事慢慢再谈，慢慢再谈，师父死了，我，我委实是心烦意乱，也不知怎样做才好。”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想起某一件事的神气，说道：“啊，对了，师娘，还有一桩紧要的事情我要问你，师父的拳经剑谱藏在哪里，这是千万不可失掉的，请你找出来交给我吧。”他向师娘索取拳经剑谱，显然已是以掌门弟子自居。

云紫萝眉头一皱，好像是不耐烦闵成龙的罗嗦，也好像是心神不属的样子说道：“我没有见过你师父的什么拳经剑谱，如果有的话，一定在你师父的书房之中，你自己去搜查吧。”

闵成龙有点感到尴尬，师父的棺木还停在灵堂，自己就搜查师父的遗物，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正自躇踌，岳豪说道：“事有缓急轻重，咱们做弟子的固然应该守灵，师父的拳经剑谱更是应该及早找出来的好。师父也是想咱们替他光大门户的，万一失了，他在九泉之下，也是难以瞑目啊！”

过了大半个时辰，闵、岳二人方始出来，脸上都是一派狐疑的神气，闵成龙道：“师娘，书房里没有找着。请问拳经剑谱哪里去了？”

云紫萝蹙眉说道：“你这么说倒好像是我吞没了。你们也知道的，我不懂武功，要来何用？”

岳豪说道：“师娘多疑了，我相信大师哥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麻烦师娘给他找找。”闵成龙连忙点头，说道：“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

云紫萝没有答话，泪珠儿却从眼角滴下来了。杨大叔说道：“现在正要出殡，阴阳师选定了这个时辰的，让你师娘葬了你的师父，明天再给你们找吧。今晚我们还在这里陪你师娘的，料想不至于就有人把它偷走。你们不放心，今晚也可以在这儿呀。”

闵成龙面红耳热，说道：“对不住，我不知现在就要出殡，打扰师娘了。”岳豪却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不待师父的姐姐和外甥回来，就出殡么？”

杨大叔道：“你师父生前厌恶繁文褥礼，死后自该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他姐姐回来，倘有闲言，叫她问我好了。”杨大叔是死者的长辈亲属，有他出头作主，杨门弟子纵有腹诽，也就不便再说了。

当下众弟子扶棺出殡，坟地就在杨家属后的山上，墓穴早已掘好，墓碑亦已竖立，是云紫萝亲手写的卫夫人体娟秀隶书。十多个工匠守在那儿，只待棺材放下，便可将坟墓“合龙”。

九尺桐棺，一堆黄土，生前曾纵横江湖威震南北的名武师就此长埋。云紫萝抱着爱子，痛哭夫君，在墓旁几乎晕厥。

岳豪心里想道：“才不过两天功夫，就样样准备好了，还有心情书写墓碑呢！哼，哼，也亏她哭得出这副眼泪。”不觉发出了一声冷笑。刚才他在灵堂里的冷笑是无声的，这次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声音虽然并不响亮，在他身旁的闵成龙已听得清清楚楚。幸好此时正是一片哭声，他的笑声夹在哭声之中，除了闵成龙这个“有心人”之外，旁人可没有留意听他。

闵成龙愕然回顾，岳豪低声说道：“大师哥，今晚请你到小弟家中，小弟有事奉告。”说话之时以袖掩面，说完了话，便哭起来。闵成龙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我这师弟倒是和师娘旗鼓相当，大家都会假戏真做。”

三更时分，闵成龙依约来到岳豪家中，只见除了赴保定报丧的方亮之外，众人都已在座。闵成龙道：“原来你已约齐了同门了，要商议什么事情？”

岳豪道：“正是有关师父这次暴毙之事，要请大师哥给我们作主张。”

闵成龙道：“你好像对师娘有点不满，是么？”

岳豪冷笑道：“岂止不满，依我看来，恐怕师父就是给师娘害死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吃了一惊，四弟子范魁是忠厚老实的人，忙道：“二师哥，没有证据，可莫乱说！”

岳豪义冷笑道：“证据没有，蛛丝马迹，却是处处可寻。我先问你，你见到师父的遗体么？”

范魁道：“没有。那天一早，我来到师父家中，棺材已经钉上盖了。”

岳豪道：“是呀！请问为什么要这样急于钉上棺盖，不让我们瞻仰遗容？”

范魁道：“杨大叔恐怕师娘太过伤心，故此师父死后，便即封棺，不想让她再见。同时也是恐怕天气热，会有尸臭。不过我虽没有见着师父遗体，五师弟、六师弟那晚却是在场的。”

闵成龙道：“鹏举，联奎，那晚师父暴毙，师娘是不是立即就叫你们进去？师父的面色怎样，有无瘀黑？七窍有否流血？”

宋鹏举、胡联奎不过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给大师兄这一连串的问话吓住了。五弟子宋鹏举讷讷说道：“我当时又害怕，又伤心的、没看清楚。后、后来师娘就叫我们去叫杨叔公了。”六弟子胡联奎道：“我当时只知道哭，也、也没想到要去看个清楚。”

闵成龙斥道：“真是两个糊涂蛋。”岳豪说道：“不过由此也可证明师父之死甚是可疑了。第一，我们几个人谁都没有审视过师父的遗体，甚至他们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师娘也要赶快差遣他们出去。第二，从逝世到出殡不过三天，何必这样着急，是不是作贼心虚？请你们想想。”

范魁说道：“师娘哭得那么伤心，你们都见到了，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闵成龙冷笑道：“焉知这不是掩人耳目，做作出来！”

岳豪却正容说道：“一点不错，正是假的。”

范魁诧道：“你怎么知道？”心想：“你可不是师娘肚里的蛔虫？”

岳豪说道：“我当然知道。这是翠花告诉我的，绝不会假。我偷偷问过她，她说师娘只在灵堂里才哭，回到房里，就半点眼泪也没有了。还有，师娘每餐都是吃两碗饭的，师父死了，她这几天，每餐也仍然是吃两碗饭！”

翠花是服侍云紫萝的丫头，也颇有几分姿色。但却不是云紫萝从娘家带来，而是岳豪拜师之时，买了这个丫头送给师娘，以求讨好师父的。

范魁说道：“翠花为什么只和你说，不和我说？”

闵成龙听他这么一问不觉失笑，说道：“四师弟，我只知道五师弟六师弟这两个弟子糊涂，不料你比他们还要糊涂！你怎么能和二师哥相比，他和翠花是早就有勾搭的。”

岳豪说道：“大师哥，取笑了。”话虽如此，却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态，接下去说道：“为了探查真相，小弟也不能不用一点手段。实不相瞒，翠花给我哄得服服帖帖，什么话都肯和我说的。她还说呢，你别以为师娘是和师父十分恩爱，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背地里师娘却是郁郁寡欢，她从没有见过师娘独自和师父相对之时露过脸。倒是有好几次听见师娘在房间望偷偷哭泣。”

闵成龙装作恍然大悟的神气，一拍大腿，说道：“我明白了，师娘一定是嫌师父是个粗鲁武夫，不懂温柔。更说不定她还另有心上人呢！”

范魁忍不住说道：“师哥，在没有找到她谋害师父的证据之前，师娘毕竟还是师娘。师尊如父，师娘如母，大师哥，你这个话，这个话——”他本来想指责闵成龙不该污蔑师母的清白，但因在大师兄积威之下，终是不敢直言无忌。给大师兄双眼一瞪，底下的话就吓得缩回去了。

闵成龙怒道：“我的话怎么样，你听了不舒服是不是？你要做云紫萝的孝顺儿子，你尽管去做吧，可不要拉上我们。不过恐怕你的年纪未免大了一点，做她的、做她的弟弟倒是差不多。”他本来想说“情郎”二字的，看见范魁一副惶恐的神气，又觉得自己不该太轻薄，有失掌门师兄的身份，这才改为“弟弟”的。

岳豪冷笑道：“你口口声声师娘师娘，叫得好亲热，怪不得云紫萝平日那样疼你！

范魁说道：“两位师兄且莫生气，小弟并非偏袒师娘，不过是据理直言罢了。二师哥刚才说的那几点可疑之处，充其量也确实不过只是‘蛛丝马迹’而已，似乎还不能拿来当作证据。”

闵成龙发了一顿脾气，仔细想想，范魁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范魁为人忠厚老实，平日对大师兄又十分恭敬，闵成龙发过了脾气，也觉得有点抱歉，为了笼络他，于是哈哈一笑，道：“四师弟，你有时候糊涂得很，有时候却也颇为少年老成。不错，咱们要对付云紫萝，还得找她一些把柄。”

岳豪沉吟半晌，说道：“要证实她的罪状，不外两端，或找人证，或找物证。”

范魁说道：“如果师父当真是给害死的，我也誓必要为师父报仇，可是现在人证物证都无，总不能凭了翠花那几句捕风捉影的说话，就说是师娘谋害的吧？”

岳豪说道：“物证并不难找，不过要担当一点风险，万一不对……”

闵成龙道：“老二，爽快说吧，你要找的是什么物证？”

岳豪说道：“就是师父的尸体！”

闵成龙吃了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要开棺验尸？”

岳豪道：“大师哥，你以为如何？”

闵成龙道：“这恐怕不大、不大妥当吧。万一师父不是中毒死的，这个笑话可就闹得大了！”

范魁道：“闹笑话还不打紧，只怕咱们还要给天下英雄责骂呢。这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岳豪说道：“所以我说找物证现在尚非其时，不如先找人证。”

闵成龙道：“翠花顶多不过能够证明云紫萝对师父之死没有伤心，恐怕不能算是人证。”

岳豪说道：“当然不能只是找她！”

闵成龙怔了一怔，说道：“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另外还有一个人证。这人是谁，他曾亲眼见到云紫萝谋杀师父吗？”

岳豪说：“我不知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曾见什么。不过咱们可以找他问问。”

闵成龙听得莫名其妙、说道：“你这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然什么也不知道，又怎样去找他来？”

岳豪忽道：“五师弟、六师弟，师父死的那晚曾经闹过贼，这件事情你们知不知道？”

闵成龙吃了一惊，诧道：“师父家中竟曾闹贼，哪个偷儿，这样大胆？”

岳豪说道：“这是上半夜的事情，下半夜师父就暴毙了。”

胡联奎道：“我那晚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宋鹏举道：“我倒是听得屋顶好像有瓦片碎裂的声音，跑出来看，只见到翠花，她笑我庸人自扰，无事失惊，屋顶上跑过的只是一只狸猫。”

岳豪笑道：“这是师父不准她张杨出去，她才只好这样说的。你这傻瓜怎的连狸猫和夜行人的声音都分别不出来，就这样相信她了。”

宋鹏举道：“何以师父不许她说实话？”

岳豪说道：“那晚将近三更时分，翠花听得哎唉一声，一条黑影从她窗前闪过。不久师父师娘就出来了，叫她不要惊慌，说是有个小偷来过，师父不愿意难为他，因此只把他赶跑了事。至于为何不许她张杨出去，这我就不知道了。”

范魁心想：“这有什么难猜。”说道：“这也许是师父为了顾全名武师的体面吧。”

闵成龙道：“不对。你还没有深知师父的为人，他平生自负名满江湖，最忌给别人小视。他也不是如你所想象的那样的宽宏大量的人，这个偷儿竟然不知他的名声，跑来偷他，正是犯了他的大忌。他为了顾全体面，就一定要狠狠惩戒他的。甚至把他杀了灭口都有可能。因为放走了偷儿，别人不知，只当他是连一个小偷都捉不住，岂不更失了名武师的体面？而且就算博得别人宽大的称赞，但以师父的名声，小偷竟会不知，说出去也不光采。我深知师父的为人，这样的事情他是决不能容忍的。”

范魁听得毛骨惊然，心道：“不，不！师父的为人决不会是像大师哥说的这样可怕的！”

岳豪笑道：“恕我胡乱套用一句成语，这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那么大师哥，依你来看，这小偷当然不是师父存心放的了？”

闵成龙道：“除非是另有隐情，否则就是这偷儿的本领高强，师父也拿他不住。”

岳豪说道：“这偷儿上半夜来，下半夜师父就暴毙了。师父师娘又要瞒着偷儿来过这件事情，这种种都是可疑之处。”

范魁道：“难道、难道你说咱们的师父竟伤在这偷儿之手么？”

岳豪大笑道：“不，不，你想到哪里去了。一个小小的偷儿，焉能伤得咱们的师父？刚刚相反，是咱们的师父把他伤了。”

闵成龙道：“喔，这么说我刚才讲的那两个可能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了。不是师父捉不到这个小偷，而是其中另有隐情！”

岳豪说道：“我现在就要查究是什么隐情，还要盘问那个小偷那天晚上见到什么。”

闵成龙喜道：“原来你说的人证就是这个小偷，你已经把他擒获了么？”

岳豪说道：“亏得黄龙帮的丁舵主相助，昨晚已把这小偷寻获。这偷儿也不能说全无本领，他的脚已经给师父打跛了，居然还敢和黄龙帮的十多个人动手，黄龙帮大约有几个人伤在他的手下，故此把他也打得遍体鳞伤。昨晚送来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无法进行盘问，我赶忙请了大夫给他治伤，刚才我的家人告诉我，他已经能够吃得下三大碗稀饭了。”

原来岳豪因为家中富有，不惜钱财，是以和许多帮会中人都有结交，这个小偷就是他暗中出了重赏，这才请得黄龙帮为他追缉的。

闵成龙道：“他能够吃得下三碗稀饭，一定能够开口说话了，快快把他提来盘问他的口供吧。”

岳豪吩咐下去，过了一会，两名健仆，把那小偷押来。只见这小偷面色蜡黄，手脚都有伤痕，衣裳血渍斑斑，委实伤得不轻。但一对眼睛，还是炯炯有神，他伤得这样重，押解他的那两名健仆兀是不敢放心，依然用粗绳缚住他的双手。

岳豪叫仆人退下之后，亲手给这小偷解开捆缚，扶他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偷道：“我做到下三滥的小偷，说出名字，辱没祖宗。”

岳豪道：“你不说名字也不打紧，你告诉我，你何以会跑到我师父的家中行窃的？你不知道他是北五省鼎鼎大名的杨武师么？”

那小偷道：“不知道：“看这情形，他根本就不愿意回答岳豪的问话。

岳豪柔声说道：“只要你肯说实话，不加隐瞒，我就把你放了。”小偷道：“你要我说什么？”

岳豪道：“那晚你在我师父家中可曾见着什么？”

小愉道：“什么人也没见着，我就给暗器打伤了。怎么样，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吧？你的师父师娘厉害得很呀！”

岳豪道：“既然我的师父打伤了你，何以他会放你走呢？”

小偷冷冷说道：“我怎样知道，为何你不去问你师父？”

闵成龙怒道：“你是存心诅咒我们吗，我的师父已经死了！”小偷显出有点诧异的神色，失声叫道：“杨牧死了？”

虽然这个小偷对岳豪的每一个问题都是“顾左右而言他”，避免正面答复，但岳豪却已从他的话中，找到了一个破绽，此际听他说得出师父的名字，不禁更起疑心，心里想道：“师父武功超卓，当然是厉害得很的了；可是师娘丝毫不懂武功，她又有什么厉害呢？这偷儿说我师娘厉害，想必是有所见而云然，并非单纯指武功的，这是第一个破绽。他说不识我师父大名，如今却又知道，这又是一个破绽！大师哥料得不错，那晚之事，必有蹊跷！但可恨他不肯吐露真情，却怎么办？”

岳豪越发放宽面色，劝诱他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你一定是江湖上隐姓埋名的高人，而且和我的师父是相识的。那晚你到找师父家中为了什么，见了什么，你愿意给我知道吗？说出来我绝不会准为你的，我要替你医好了伤，送你出去。不过如果你仍是什么话都不肯说，那我只好将你交给黄龙帮了。”

岳豪威胁利诱，以为可以套取得到口供，不料这小偷听他的一大篇说话，仍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眨了眨眼，淡淡说道：“你猜错了，高人高帽，给我戴一点也不适合。我只是一个小偷，我什么也不知道：“

岳豪心头火起，正要骂他不识抬举，忽听得闵成龙喝道：“什么人在外面偷听？”推开窗门，一抖手飞出了三枚钱镖。原来他听得有人从屋顶跳下来，料想决不会是岳豪的家人。

闵成龙的钱镖已得师父真传，不料发出之后，有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丝毫不闻声音，也不知有否打中来人。闵成龙大吃一惊，连忙拔剑出鞘，刚刚打开房门，只听得他的三师弟方亮的声音说道：“是杨师姑来了！”闵成龙开始放下了心，心道：“师父的姐姐外号辣手观音，果然名不虚传！这接暗器的功夫只怕师父也比她不上。”

闵成龙、岳豪二人赶忙出去迎接，只见院子里有三个人，除了师父的姐姐“辣手观音”杨大姑和他们的三师弟方亮之外，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杨大姑微笑道：“成龙，你不愧是杨门的大弟子，这三环套月的钱镖绝技使得已经很不错了。杰儿，把钱镖还给你的闵师兄吧。”

那少年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上排列着三枚磨利了边的铜钱。

闵成龙这才知道这个少年原来就是师父的外甥齐世杰。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本来以为是师姑“辣手观音”接下他钱镖，不料竟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方亮说道：“我和师姑今日赶到，以为可以赶得上送殡，不料师父已经下葬，见不着了。我们是刚从灵堂出来的。师姑急着要见你，所以我特地把师姑带来，也无暇叫二师哥的家人通报了。”

杨大姑迫不及待地便即问道：“成龙，你师父是怎样死的？云紫萝为什么这样着急就把我的弟弟埋葬，也不让我见他一面？”原来杨大姑对她弟弟之死，亦已是起了疑心。

闵成龙暗暗欢喜，说道：“师姑，有你老人家来了，这就好了。我们正在查究师父的死因呢，请进里面说话。”

杨大姑踏进密室，一眼看见那个小偷，不觉“啊呀”一声。叫了出来，说：“你怎么也在这儿，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模样？”

小偷苦笑道：“杨大姑，想不到在这里见着你。你问你师侄吧！”

岳豪又惊又喜，心道：“终于找到一个知道他的来历的人了”。问道：“师姑，他是谁？”

杨大姑说道：“你们都不知道他吗，他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神偷快活张呀！”

闵、岳二人都是大吃一惊，岳豪心想：“幸亏我刚才没有得罪他。”原来这人名叫张逍遥，论武功未算得是第一流人物，论妙手空空的绝技却是天下无双。本来以他的武功造诣虽然尚未攀得上第一流，但在江湖上亦已是有名的人物，他却偏偏“不务正业”，有镖局请他做总镖头他不干，有绿林大盗请他入伙他不干，却干上了小偷这一行。他认为偷儿最是逍遥快活，所以取了个名字叫做逍遥，外号就叫做“快活张”。

岳豪说道：“师父死的那晚，他曾经到过师父家中。是黄龙帮的丁舵主知道我们要查究师父死因，特地将他请来的。”

杨大姑露出诧异神色，不先问他的原因，却道：“小张，以你的本领而论，我的弟弟擒你，不足为奇，你却怎的会跌翻在黄龙帮的手里？这不是阴沟里翻船吗！”

外号“快活张”的神偷张逍遥听得杨大姑这么一问，可就不怎么“快活”了，只见他苦笑说道：“齐夫人，到底是你有眼力，也多谢你看得起我。你说得不错，我的本领纵然不济，也总不至于折在黄龙帮的手里，不过是谁把我打伤的你却猜错了。”

杨大姑道：“不是我的弟弟吗？”

快活张道：“是你弟弟的夫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诧。杨大姑道：“什么，是我的弟妇把你伤的？”方亮、范魁等人不约而同地说道：“这可就奇怪了，师娘是不会武功的呀！”

快活张冷笑道：“不会武功？我给一样东西你们看看。”说罢摸出一枝银替，递给杨大姑，说道：“我就是给你的弟妇用这银簪打着了环跳穴的。”杨大姑接过来一看，只见银簪上还有血渍，果然是云紫萝的东西。在师父家中寄宿的五弟子宋鹏举也认出来了，说道：“不错，师娘平日插在头上的正是这枝银簪。”

快活张苦笑道：“这你相信了吧，若不是你的弟妇用暗器伤了我，我焉能在阴沟里翻船。六姑，请你恕找说句无礼的话，你知道我是素来恩怨分明的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手，你于我有恩，你的弟妇却于我有怨，这支银簪请你让我留着，我要亲手奉还你的弟妇。”话中之意即是要报云紫萝这一簪之仇了。

杨大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正要查究我弟弟的死因，倘若当真是这小贱人害的，这个仇也就不用你报了。”

快活张道：“你报你的大仇，我报我的小仇，并不相干。不过——”说了这两个字，似乎有所顾虑，欲说还休。

杨大姑道：“小张，先夫在日，和你也总算得是个朋友，你对我总该实说吧，不过什么？”原来快活张是得过杨大姑丈夫的恩的，杨大姑深知快活张的脾气，倘若逼问他的口供，他定然宁死也不肯说，故而必须动以情义。

快活张道：“大姑，我可是实话实说，云紫萝虽然打伤了我，不过，依我看来，你的弟弟却未必是她害的。”

岳豪冷笑道：“云紫萝诈作不懂武功，这许多年来我们都给她蒙在鼓里，只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云紫萝的为人是何等阴沉可怕了。除非师父不是死于非命，否则凶手不是她还有何人？”

杨大姑摇了摇手，说道：“岳豪，你且先别胡乱猜疑，小张会给咱们说明真相的。小张，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到我弟弟家中，那天晚上，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又何以你认为不是云紫萝害我弟弟？”

正文 第二回　空棺疑案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浦，亭亭清绝。犹有遗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且寞与浣纱人说。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张玉田

谜底就要揭开了，杨门六弟子都把眼睛盯着快活张，留神听他说话。

快活张却搔了搔头，苦笑道：“齐夫人，只怕我会令你们失望。因为那天晚上，我虽然是有所见所闻，但令弟的死因，我却不敢说是已明真相。而且对于你问的那几个问题，我也不能全部告诉你。”

杨大姑道：“好吧，你能够说多少就说多少好了。”

快活张道：“首先我要向你说明的是，这次我到令弟家中，并非是想偷他的东西。”

杨大姑道：“这个我知道。我弟弟家中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偷。”

快活张道：“实不相瞒，是有一个人要我去的。这个人要我把一封信送给令弟。”

杨大姑道：“这人是谁？”

快活张道：“对不起，这我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第一，我受过这人的大恩。

第二，这个人的本领十分厉害，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是怕他。他给我的信，我当然也不敢私自拆看。”

杨大姑心里自思：“这个人是谁呢？听快活张的口气，这个人的本领，应该是比我的弟弟更厉害的了。江湖上有这样本领的人屈指可数，我总可以查得个水落石出。”于是说道：“好，你说下去吧，到了我弟弟家中之后怎样？”

快活张道：“我找到了令弟的卧房，房中却只见一个女人，她正在叹气。”

杨大姑道：“这女人自必是云紫萝了，她叹气作甚？”

快活张道：“我也不知她叹气作甚，但见她叹气之后，铺打开了一幅画图。这幅画图后来倒是给我偷出来了。”

杨大姑忙道：“可以给我看吗？”

快活张说道：“可以。不过你还是要交还我的。”当下撕开棉袄，取出了一幅画图，只见画的是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子，画上还题有宋代女诗人朱淑真写的一首词，词道：“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羽生按：朱淑真《生查子》，此词或有云是欧阳修作者，今依旧说）

杨大姑虽然只是粗解诗书，但这首词十分浅白，她却是看得懂的。

杨大姑面色苍白，气得发抖，颤声说道：“想不到这贱人果然是另有情人！她嫁了我的弟弟，孩子都已七岁了，她还在怀念着旧时的幽会！”

闵成龙道：“这幅画就是证据了，凭着这幅画咱们就可以向云紫萝兴师问罪。”

杨大姑却把画图卷好，交回快活张，说道：“咱们说过的话应该算数。如今我已知道了云紫萝的私情，我会亲自去盘问她的，就是没有这幅图画，谅她也不敢对我撤赖。”

快活张见杨大姑果然是言而有信，说过不要他的就交还给他于是越发放心，继续说当晚的情况：“我这封信是要交给杨武师的，卧房里不见他，我也就无心听他的妻子叹气了。”

“跟着我找到了他的书房，这回见着他了，可是一见之下，却吓得我半死！”

杨大姑道：“什么事情令你这样吃惊？”

快活张道：“叫我送信的那个人是要我把这封信偷偷地送给杨武师的，不能给第三者看见，只要这封信确实到了杨武师的手中，甚至我不露面也都可以，因此我那晚一直是借物障形，偷偷地去找寻杨武师的。”

“找到了他的书房，只听见里面又有人叹气，我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在屋顶上倒挂身子，偷偷向屋子里张望，看一看这个人是不是杨武师。大姑，你猜我见着了什么？”

杨大姑心急如焚，说道：“你究竟见着了什么怪事，赶快说罢！”

快活张道：“当真是一件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怪事，令弟站在一张桌子上，屋顶的横梁悬有一根长绳，绳子是已经打成了圈套的，我望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令弟把头伸进套圈，双足悬空，摇摇晃晃地吊起来了！”

闵成龙骂道：“胡说八道，我的师父无缘无故怎会自寻短见！”岳豪也骂道：“说谎，那晚闹贼过后，我师父还亲自出来和翠花这丫头说过话，他怎能是投环自尽的？”

快活张板起脸孔冷冷说道：“你不相信我就别问我。我又没有说你的师父是当场身死。”

杨大姑知道快活张不会对她说谎，温言劝道：“小张，你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说下去吧，我相信你。”

闵、岳二人讪讪地不敢作声，快活张气平了这才继续说道：“我正想下去救他，就在此时，忽听得啪一声，一枚铜钱从窗口打进来，恰好割断了那根粗绳，杨武师还未跌落地上，就有一个人冲进来将他抱住了。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云紫萝。”

杨大姑颇感意外，心里想道：“我只道云紫萝这小贱人巴不得我的弟弟死掉，却怎的还会救他？”

快活张继续说道：“这封信是不能当着他的妻子交给他的，于是我只好仍然在屋顶躲藏，偷偷窥探。

“只见云紫萝替丈夫解开了绳子，哭道：‘牧哥，你为什么要抛弃我？’杨武师道：‘我是和你闹着玩的。’他是刚刚投环就得妻子解救的，故而歇息片刻也就可以说话了。

“云紫萝道：‘哪有这样闹着玩的？是不是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这样惩罚我，你老实告诉我吧！’

“杨武师低声说道：‘这几年来你始终不肯离开我，我已经是心满意足，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怨你？我只是想我不该再拖累你了，唯有这个办法最好，一来，我可以解脱，二来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杨家。’云紫萝道：‘不，你不知道我其实是并不想离开你啊！’杨武师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有难以言说的苦恼！’云紫萝道：‘那也该好好的和我商量啊，为何要自寻短见？’杨武师道：‘我还未曾说完呢，我这样做，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云紫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

“我也是一点也不明白，自杀就是自杀，怎能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呢？我正在侧耳细听，忽听得杨武师道：‘紫萝，你和什么人一起来？’云紫萝道：‘就只是我一个人，你为何如此问我，难、难道你、你疑心——’说犹未了，杨武师就叫起来道：‘那你赶快出去看，看看那个人是谁？他是早你片刻来的，我听得出他现在还未跑掉！’

“杨武师在寻死的时候，居然能够发觉我的来到，真是武学卓绝，名不虚传，可是这却令我为难了。我必须把这封信送到他的手中，但又不能张杨出去，怎么办呢？”

“心念未已，云紫萝已经出来搜索，我人急智生，趁她跨出房门的当儿，立即把这封信包了一枚铜钱，从后窗抛进去。

“我身形一动，云紫萝也就立即发现了我，她冷笑道：‘大胆小贼，还想跑吗？’话犹未了，只见银光一闪，我膝盖的环跳穴已经给她的银簪打伤。

“本来我是非给她捉着不可的了，幸亏就在此时，杨武师忽地叫道：‘紫萝回来，是咱们的老朋友托人捎信来了。’

“那个人本来吩咐过我，这封信是不能让他的妻子看见的，可是杨武师自己要告诉妻子，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已经受伤了，难保没有意外，只好赶快逃跑。”

杨大姑冷笑道：“想不到云紫萝还有这一手高明的暗器功夫，连我也给她瞒过了。”

快活张接着说道：“幸亏令弟把她叫回去我才得以脱身，经过令弟的卧房，我想起须得带一件信物回去，方好交待，那幅画图想必是因为云紫萝匆匆出来，尚未藏好，仍然放在几上，于是我便顺手牵羊将它拿走，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快活张说完之后，众弟子面面相觑，正合上一句俗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最小的两个弟子宋鹏举和胡联奎是一派茫然，好像刚刚从恶梦中醒来，犹有余悸，不知所措。四弟子范魁是半信半疑，因之也是茫然若梦。三弟子方亮是个善观风色的人，一对眼珠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心里想道：“反正有大师哥在前，用不着我来出头。”大弟子闵成龙和二弟子岳豪则是各有各的算盘，盘算怎样才能够从这件事中，取得自己最大的利益。

众弟子面面相觑，大家都把眼睛望着杨大姑，谁也不愿争先说话。杨大姑冷冷说道：“成龙，你以为怎样？”

闵成龙道，“师姑明鉴，我看此事已是不用怀疑，师父之死，定然是云紫萝下的毒手了。”

杨大姑点了点头，快活张却忍不住摇了摇头。

杨大姑道，“小张，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云紫萝偷展画图的秘密，亲耳听了他们夫妻的说话，云紫萝分明是另有私情，而且已经是给我弟弟知道的了。你还以为她不是凶手吗？”

快活张道：“我也曾亲眼看见她阻止丈夫自杀，她抱着丈夫哭诉，说是不愿夫妻分手之时，那目光神情，依我看来，是决计作不了假的。”

岳豪冷笑道：“云紫萝就是最会假戏真做，她今日在灵堂上也曾哭个死去活来呢。”

杨大姑道：“不错，这事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小张，不是我不信你，只因这小贱人委实是太可疑了！”

快活张道：“我只是一抒己见而已，怎敢干预你们的家事？你们要把云紫萝如何处置，这是你不干我的事情。我的话已经说完，我可要走了。”

杨大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许多事情，这是一枚熊胆丸，正合你用，请你收下。”熊胆丸是医治内伤的良药，快活张淡淡笑道：“好吧，就当我是作成了一桩交易吧。”接过杨大姑的熊胆丸，走出密室，倏的上屋顶便即走了。他不过仅仅在岳家调养了一天，外伤还未痊愈，居然就能施展超卓的轻功，杨门弟子都不禁骇然。

快活张走后，闵成龙说道：“真相已经大白，请问师姑，下一步棋，咱们应该如何走法？”

杨大姑缓缓的吐出了四个字来：“开棺验尸！”

范魁骇然道：“开棺验尸？”

他是曾经为此和岳豪辩论过的，想不到杨大姑也是同一主张。

杨大姑道：“不错。你怕什么？一切有我担当。”

岳豪得意洋洋，说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想，只有开棺验尸，才能令云紫萝无可狡辩，否则死无对证，即使咱们拿快活张的说话去质问她，她也可以咬实牙根，全不承认的。何况快活张也已经走了。”

闵成龙道：“范魁，你不过怕咱们判断有错，倘若师父不是中毒死的，咱们就要负掘坟破棺，惊动师父在天之灵的罪名，但如今这件事情已是等于摆在眼前一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师父一定是给云紫萝谋杀无疑！你还顾虑什么？”

范魁总是觉得有点不妥，但也只好说道：“师父死得不明不白，当然是应该查究的，师姑和大师哥既然认为只有开棺验尸方能查明真相，小弟也想不出第二个法子，岂敢有所异言。”

杨大姑一看天色，说道：“现在已是三更时分，既然你们做弟子的都同意了，就赶快去吧！”

月黑风高，铅云低压，好像要压到了坟头。在杨牧的坟前却有火把的光亮照明了午夜的幽林。

夜风吹播新翻的泥土气味，这是可以令得热爱土地的农人陶醉的气味，但如今却只是令人感到窒息！

乒乒乓乓，叮叮当当的凿墓掘土破墓开碑的声音，混杂着几声夜鸦的鸣叫，林中宿鸟都给掘坟的人吓得离巢惊飞了。

挖掘坟墓的一共是八个人，杨大姑母子加上杨牧的六个弟子。

岳豪从家中带来锄铲斧凿，合八人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把杨牧的坟墓掘开了。闵成龙与岳豪特别卖力，跳进墓穴，把棺材抬了起来。

杨大姑抚棺大恸，沉声说道：“弟弟，为了要替你雪冤报仇，只好惊动你的遗体，请你莫怪！”祷告之后，亲手揭开棺盖。

棺盖揭开，杨大姑的喉咙好像突然给人卡着一般，哭声停止，却“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这霎那间，杨门六弟子也都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怪事！

原来棺材里只有几块砖头！

杨牧的尸体哪里去了，哪里去了？他是真死？假死了？还是已经给妻子毁尸灭迹了呢？

“咱们找云紫萝问去！咱们找云紫萝问去！”杨大姑和闵成龙、岳豪等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云紫萝早已在这儿了！”

只见白衣如雪，长裙曳地，衣袂飘飘，云紫萝手携爱子，缓步出林，她穿的还是那一身孝服。

杨门六弟子大吃一惊之下，迅即散开，采取了包围态势，把师母围在当中。孤儿杨华年幼无知，见平日和他戏耍的一班师哥个个都是一副凶恶的面孔，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杨大姑顾着身份，没有随着众弟子上前，而是站在一旁，冷森森的目光注视着云紫萝的动静。这情形就像一个老于经验的猎人，全神戒备，准备捕捉一只可能突围的雌虎一样。杨华见平素疼爱他的姑姑也是这副模样，哭得更大声了，叫道：“妈，我怕，我伯！”

云紫萝轻抚爱子，将他抱紧，柔声说道：“妈在你的身边，不用害怕！”

闵成龙喝道：“把师弟放开！”

云紫萝淡淡说道：“我的儿子不跟我跟谁？我早已料到你们会有今晚之事的了。好，现在你们既然都疑心是我谋杀你们的师父，此地我是不能容身的了，我们母子二人只有离去，从今之后，我不是你们的师娘，你们也休对我横加干涉！”

杨大姑喝道：“云紫萝你想走这么容易？你怎样害死我的弟弟，交出来吧！”

闵成龙也冷笑道：“你害死师父，还想我们叫你师娘？我师父的尸体哪里去了，交出来吧！”

云紫萝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道：“你们的师父不是我害死的，本来我曾经反复思量，考虑过要不要违背丈夫的意旨，透露一点真相让你们知道。现在你们这样对我，我决意不加辩白，你们以为我害死你们师父，就当作是我害死的吧！不过，你们不许我走，这却恐怕是办不到的！”

闵成龙俏悄向杨大姑使一个眼色，说道：“事情闹出去恐怕会玷污师父名声，叫她把师弟留下，并将师父的拳经剑谱交出，咱们似乎也不妨放她一条生路！”要知闵成龙志在取得师父的拳经剑谱，取云紫萝的性命尚在其次。不过云紫萝若然受骗，交出了拳经剑谱之后，性命也当然是在他们掌握之中了。

杨大姑当然懂得闵成龙的用意，想了一想，便也装作可以大事化小的神气说道：“云紫萝，你怎么说？”

云紫萝冷冷说道：“闵成龙心术不正，我丈夫早已说过他不配做杨门的掌门弟子！”

云紫萝说他不配做掌门弟子，这一下可把闵成龙气得惨了。本来他虽然不认师娘，也还不敢对云紫萝太过无礼的，此时气往上冲，登时就拉下面来，破口大骂：“小贱人，你——”一个“人”字刚出口，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已是给云紫萝打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这一记耳光打得委实不轻，只见闵成龙的半边面好像开了颜料铺似的，一块青，一块黑，又红又肿，骤眼看去，又像是烤焦了的馒头！

闵成龙是杨牧的大弟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京师震远镖局的大镖头，本领当然很是不弱，不料云紫萝这一记耳光倏然而来，竟是打得他毫无躲避的余地，更不要说还手抵挡了。众弟子但见人影一闪，听得“啪”的一声响，这才知道大师兄给打了耳光，但她是怎样出手的，谁也没有看得清楚。定睛看时，只见师娘早已退回了原位，嘴角仍然是和刚才那样，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好像从未移动过似的，动作之快，当真是难以形容，众弟子都不禁相顾骇然。

杨大姑见云紫萝出手如电，心头也是不禁为之一凛，暗自思量：“这小贱人的武功似乎还在我弟弟之上，她的手法，也似乎不是杨门手法，看来她果然是深藏不露，另有师承的了。她熟悉我杨家的武功，我却摸不清她的底细，动起手来，只怕还未必准能赢得她呢！”

闵成龙呆了半晌，蓦地喝道：“你们还不赶快上去给师父报仇！”岳豪接声叫道：“是呀，大伙儿并肩子上呀！”闵岳虽然心胆俱寒，但恃着有杨大姑撑腰，料想至多吃点小亏，最后总还是可以把云紫萝制服的，因此便鼓起了勇气，督促众师弟向前。

范魁抱拳一揖，说道：“云紫萝，往日你是我的师娘，我绝不敢对你丝毫无礼，但今日你不肯交待我师父是如何死的，我就只好认定你是杀害恩师的仇人了。”说至此处，把眼望向师娘，云紫萝淡淡说道：“我说过绝不能在你们威胁之下加以辩白，你要听你师兄唆摆，那也由你！”范魁道：“既然如此，那可休怪我不客气了！”当下拔刀出鞘，第一个向云紫萝杀去。

刚才在密室会商之时，范魁还是一直替师娘辩护的，此时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几个小师弟给他激起了义愤，也都跟着冲出去了。闵、岳二人这才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抽出兵器，迈步向前。

杨大姑仍然袖手一旁，冷眼旁观。她是个老于经验的武学大行家，乐得有众弟子先打头阵，她好在旁看清楚云紫萝的家数。

云紫萝以足跟为轴，身形一转，脚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圈，柔声说道：“宝宝别怕，听妈的话，坐在这儿，不要哭，也不要跑。”把孩子放在圈子当中，说道：“谁敢踏进这圈子之内，可休怪我立下杀手！”她说这活的时候，眼睛是望向杨大姑母子的，齐世杰“哼”了一声，杨大姑则仍是意态悠闲地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说时迟，那时快，众弟子已从四面八方围拢了来，范魁一招“樵夫问路”，刀光闪闪，最先斫到。跟着方亮的小花枪也掷过去，可是这一刀一枪都是连云紫萝的衣角也没沾着，这二人只觉眼睛一花，云紫萝的身形已是在他们的眼前消失。

闵成龙一声大喝，截住了师娘的去路，一对日月轮便即当头砸下。日月轮是一种奇门兵器，擅于锁拿刀剑，轮子的边缘都是锋利的锯齿，莫说给他扫着，只要勾着了衣裳，云紫萝即使能够脱身，也要出乖露丑了。云紫萝嘿嘿冷笑，连闪三招，仍未能脱出双轮的笼罩。岳豪胆气顿壮，一口长剑立即向云紫萝背心刺去，喝道：“我能饶你，师父在天之灵也不能饶你！”

云紫萝闪躲了三招，这才冷笑道：“看在你们师父的份上，我不屑与你们一般见识，但你们既然如此不知进退，我也只好替你们的师父薄施惩戒了。”话声未了，挥袖一拂，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一样，刚好拂开了岳豪从她背后刺来的一剑。只听得“铛”的一声，云紫萝身移步换，岳豪两柄长剑却给她的衣袖轻轻一带，插进了闵成龙的日轮之中。火花蓬飞，日轮断了两齿锯齿，岳豪的长剑也砍了一个缺口。岳豪叫道：“大师兄，是我的剑！”幸而他叫得快，否则已是剑折臂伤。

闵成龙骂道：“你怎么不长眼睛！哎呀，快，快走乾门，转坎位，别，别给她溜了！”原来杨门六弟子是按着五行八卦的方位包围师娘的，看似各攻各的，杂乱无章，其实却是暗藏阵法。闵成龙就是这“六阳阵”的指挥。

哪知云紫萝并非溜走，只见她身形一转，倏然间已到了范魁面前，“嗖”的一个裙边腿飞出，把范魁踢了一个筋斗，范魁在给她踢中之时，隐约听得她在耳边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今后可得多多提防你这两个师兄！”云紫萝是用“传音入密”的内功把声音送进范魁的耳朵的，只有范魁一人能听得见。

范魁跌翻出三丈开外，可是说也奇怪，竟嫌丝毫也不觉痛，就像是给人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一般。范魁这才知道师娘是有意放过自己，爬了起来，心中一片茫然。

闵成龙喝道：“云紫萝你敢伤人！”双轮挟着劲风，立即便是一招“双龙出海”狠下杀手。

云紫萝冷冷说道：“闵成龙，你无礼孰甚，我不屑伤你，也得给你留下一点记号！”

闵成龙在这日月轮上下了十年的苦功，的确是有不凡造诣。听说云紫萝要在他身上留下记号，吃了一惊，不敢攻敌，先行防守，把双轮盘旋飞舞，将身子遮得风雨不透，心想：“看你赤手空拳，如何能攻得进来伤我？”

杨牧精通十八般武艺，他的六个弟子所使的兵器也是各各不同。岳豪使的是长剑，方亮使的是小花枪，两个小弟子宋鹏举和胡联奎使的则是钢鞭和铜棍。此时虽然缺了一个范魁，但见五个弟子用五种不同的兵器联手围攻，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是极难应付的！

黑夜幽林，坟边恶斗，只见幢幢黑影，枪剑鞭铜加上了一对日月轮纵横飞舞，幻出了色彩不同的兵器光芒！奇*书*电&子^书饶是杨大姑惯经战阵，也不禁看得目眩神摇！

突然间只见一道匹练似的白光，闪电般的在黑影中穿来插去，原来是云紫萝解下了孝服的束腰素绫，用来当作兵器。只因她出手快得难以形容，远远看去，就似是一道匹练似的白光。杨大姑一看，就知道五个弟子要糟，可是她仍然不肯出手。

杨大姑暗自想道：“但愿他们能够再支持得半枝香的时候，我就可以看清楚她的手法。”

心念未已，只见云紫萝宛似水蛇游走，突然间只听得一片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就在这霎那间，五个弟子人人觉得虎口一震，宋鹏举的钢鞭和胡联奎的青铜棍脱手坠地，方亮的小花枪飞上了半空，岳豪的长剑给云紫萝夺了过去，闵成龙的双轮却互相碰击。收手不住，左手的月轮反打回来，砸向自己的面门！

闵成龙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松手侧头之时，已是迟了片刻，那只月轮斜斜的从他的颈侧飞过，一枚锯齿撕下了他的半只耳朵！

云紫萝说过要在他的身上留下记号，果然就留下了记号！而且是叫他自己亲手用自己的兵器伤了自己的！拿捏时候的准确，力度所用的巧妙，兼之把对方的必然如此应付的后着料得毫厘不差，这种神奇的武功，当真是匪夷所思！杨大姑见了心里也不由得暗暗佩服，暗自想道：“我几十年来，从未碰过对手，今晚只怕要碰上一个劲敌了！”

云紫萝缓缓说道：“鹏举联奎，你们的功夫还得好好练练，别跟着你的师兄胡闹！”教训了两个小弟子之后，转过身对岳豪说道：“你与闵成龙狼狈为奸，本来我也该给你留下一点记号的，看在你尚未敢如闵成龙的放肆，饶了你吧。但这柄剑却是不能还给你了。”说罢，并指在长剑当中轻轻一敲，只听得“啪”的一声，岳豪那柄长剑折为两段。

岳豪面如土色，不由自己的浑身发抖，颤着脚步，直向后退。

杨华坐在母亲所划的圈子当中，拍着一双小手叫道：“妈妈打赢了，妈妈打赢了。妈妈，你还要和姑姑再打一架吗？你打得真好看，我一点他不害怕。”其实他心里是害怕的，但他毕竟是名武师之子，有一种嗜武的天性，虽然害怕，也还是想看的。他平日看惯了父亲和师哥们练武过招，但和今晚的情形却大不一样，在他小小的心灵已隐隐感觉得到这是六个师哥联合起来欺负他的母亲，这是真正的“打架”，决非父亲平日和师哥们的练武可比，所以当他看见母亲打胜之后，就情不自禁地喝起彩来，同时心里想道：“姑姑的面色真难看，她一定也是想欺负妈妈。姑姑虽然也疼我，但她欺负妈妈可是不行。最好她们不要打架，但若真的打起架来，我当然是帮妈妈。”

闵成龙抬起了日月双轮，走到杨大姑跟前跪下，说道：“弟子无能，有辱师门，师恩难报，师仇难雪，一切还得请师姑给我们作主。”

杨大姑默不作声，两道锐利的目光仍然在注视着云紫萝的动静，瞧也不瞧闵成龙一眼，闵成龙跪在地上，好不尴尬，心里想道：“难道辣手观音也害怕了云紫萝，不敢和她作对？”

杨大姑直到闵成龙禀告完毕，这才挥一挥手，沉声说道：“你丢脸还丢得不够吗？给我滚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闵成龙给她臭骂反而大喜，如奉纶音地站了起来，连声“是，是。”躲过一边。要知杨大姑叫他“别在这儿碍事碍脚”，这当然是准备和云紫萝动手的了。他是惊弓之鸟，生怕受了误伤，躲得唯恐不远，躲进了树林，还要找了一块大石头作为遮掩，这才敢停下来，把眼一看，只见岳豪、方亮等人亦都进了林子，各自找寻掩蔽之处躲起来了。

坟地上只剩下杨大姑和云紫萝两对母子，静得令人心悸，颇有几分“万木无声待雨来”的味道。

云紫萝拂一拂身上的尘土，神色自如地望了杨大姑一眼，说道：“姐姐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对不住，我可要失陪人了！”外表看来，她似乎是十分冷静，神色自如，其实内心也好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杨大姑冷冷说道：“谁是你的姐姐。云紫萝，你莫以为你炫露的这两手功夫就可以吓怕我了，你要走吗，恐怕还不能走得这么容易！”

云紫萝也冷冷说道：“哦，这么说你是不许我走了？但只怕你要把我留下，也不见得就怎么容易吧！”

眼看双方如箭在弦，就要动手，站在一旁的齐世杰心里想道：“料想这贱人不是我妈的对手，不过她若是用儿子作为掩护，妈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了。不如我先把表弟抢了过来，这就不怕她了。”齐世杰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云紫萝虽然曾经说过谁要踏进她所划的圈子，碰着她的儿子，她就要立下杀手，但齐世杰却是丝毫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因为云紫一萝说过这个话，更激起了他要和云紫萝作对之心。

一声尖叫，打破了暴风雨之前的寂静！齐世杰扑进了圈子，坐在圈子当中的杨华吓得失声惊呼！

齐世杰本来可以用强抱他出去的，但他一向疼爱这个表弟，不想惊吓了他，当下轻轻牵他小手，柔声说道：“表弟不要害怕，我和你到林子里捉蟋蟀去。”杨华叫道：“我不去，我不要蟋蟀，我要妈妈！”

云紫萝听得儿子喊叫之声，面色陡变，立即一掌向前劈去。

杨大姑凝神待敌，早有准备，她只道以云紫萝的本领，不发难则已，一发难必然是极厉害的杀手，是以她不求胜，先防败，按照原定的计划，用了一招“铁锁横舟”，双掌护胸，以逸待劳，在防御之中暗藏杀手。

杨大姑身兼两派之长（她的丈夫生前也是一派武学宗师）这一招“铁锁横舟”，正是她融合两派之长，别出心裁的一招妙手。妙在守中寓攻，敌人只要稍为冒进，就要给她的掌力震伤。她这一招是蕴藏有三重力道的，破了一重，还有一重。除非敌人的功力比她高出太多，否则决计攻不破她的防御。

这本来是极高明的防御手法，不料云紫萝的攻击手法却是大出她意料之外。纵然不能说是比她高明，但已令她着了道儿了。

原来这是云紫萝声东击西之计，她作势一掌劈出，似乎是要向杨大姑扑去，身形却突然倒纵，杨大姑因为采取守势，来不及跟踪追击，云紫萝已是一个“细腰巧翻云”，身形落下，进了那个圈子了。

齐世杰轻举妄动，闯入禁圈，杨大姑已知不妙，但还想不到云紫萝声东击西的身手竟是如此矫捷，此际要赶救也来不及了。杨大姑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叫道：“杰儿快走！”

齐世杰是初生之犊不畏虎，陡觉背后劲风飒然，知是云紫萝来到，居然心神不乱，反手便是一掌。云紫萝冷笑道：“你敢欺侮我的儿子，不给你一点惩戒，你当我的禁令是乱说的了！”一招拂云手卸去了齐世杰的掌力，齐世杰身不由己地打了一个盘旋。

云紫萝待他转到与自己正面相对之时，双指一伸，就向他的眼睛挖去。杨大姑大叫道：“你敢伤害我儿，我把这条性命与你拼了！”

云紫萝本来只是想吓一吓齐世杰的，听得杨大姑这么说话，心里想道：“我若缩手，她只当我是怕了她。好，即使不要他的眼珠，也得在他面上留下一点记号。”怒火一起，双指就当真挖去，冷笑说道：“你的儿子有眼无珠，要来何用！”

齐世杰在这惊险绝伦之际，霍的一个“凤点头”，右掌打出一半，忽化为拳，猛击云紫萝的前胸。这是不甘受辱，拼着两败俱伤的狠招！

以云紫萝的内功造诣，纵然给齐世杰一拳打着胸口，也是不会受伤的，但此时她的双眼若然挖下，一定会把齐世杰的天灵盖挖穿，天灵盖挖穿，齐世杰焉能还有命在？云紫萝虽然恼他无礼，也还不忍弄瞎他的眼睛，更何况取他性命？

好在云紫萝的武功已练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当下一个“移形换位”，五指齐伸，把“二龙抢珠”的招法变为“云手”在齐世杰胁下一托，喝道：“去吧！”齐世杰一拳打空，身向前倾，给她一托一抛，登时就抛出了圈子。

杨大姑飞跑过来，齐世杰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刚好在母亲面前落下，杨大姑看见儿子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淡淡说道：“云紫萝，算你尚还识相。”

云紫萝本想把齐世杰摔个四脚朝天，权当薄惩的，未能如愿，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心里想道：“虽然是我少用了一份力道，但他给我抛了出去，居然还能施展轻功，小小的年纪，也真是难为他了。”当下冷冷说道：“可惜令郎姓齐，甥舅又无师徒名份，否则杨门的掌门弟子倒是非他莫属了。我是不愿断了杨家的武学真传，这才饶了他的，你当我是卖你的帐么？”

这番话似赞似讽，要知齐家乃是和杨家齐名的武学世家，如今云紫萝称赞齐世杰已得杨家的武学真传，反面来说，岂不是齐家的武学他反而没有学到手了？若再深入一层追问下去，为什么他的家传武学反而不精，这就只能有两个原因了：一是齐家的武学确实不如杨家，故而齐世杰愿意弃家传武学；一是杨大姑将娘家的武学悉心授子，因此造就了他兼具两家的本领，而得自母亲的比得自父亲的更多。

但武林中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例，出嫁的女儿，除非是得了父兄的允许，否则是不能将娘家的武功传给儿子的。当然，倘若是舅舅收了外甥为徒，那又另当别论。

云紫萝称赞齐杰世已得杨家真传，从另一方面来说，又不啻贬低了杨牧的六个弟子。尤其是说他足够做杨门的掌门弟子这一句话，听在闵成龙的耳朵里，更觉得满肚皮不是滋味。闵成龙暗自想道：“师父的拳经剑谱固然是有可能给云紫萝私藏起来，但也说不定是早就给杨大姑拿去了。”

杨大姑冷笑道：“云紫萝，你害死了我的弟弟尚未足，还要来挑拨是非吗？哼，哼，你现在已经不是杨家的人了，杨家的事，用不着你来多管！”她自以为喝破云紫萝的奸计，其实云紫萝是没有这个恶毒的心肠的，虽然她是十分的讨厌闵成龙。

云紫萝却不和她争辩，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你也说得不错，我现在已经不是杨家的人了。华儿，咱们走吧！”一手牵着儿子，便向前行。

杨大姑喝道：“华儿是杨家的骨肉，不许你将他带走！”

云紫萝冷笑道：“我放了你的儿子，你却不肯放过我的儿子么？”

杨大姑道：“不错，你对世杰手下留情，我是应该感激你的。如今我不追究你的杀弟之仇，已经是对你额外开思了！”她外号“辣手观音”，像今晚这样的“大发慈悲”乃是前所未有之事。她自己觉得已经是十分“委屈”自己，“迁就”云紫萝了，哪知云紫萝仍然是不肯让步，令她下不了台，她也禁不住怒火勃发了。

云紫萝手携爱子，径向前行，好像并不把杨大姑放在眼内，心中则是着意提防。要知高手比斗，只争毫厘，杨大姑忌惮她，她也是同样忌惮杨大姑。她貌作轻视对方，正是有意激怒杨大姑的。

果然心念未已，只听得杨大姑一声冷笑，说道：“云紫萝，你要带走儿子也行，只要你逃得出我掌心！”身法如电，声到人到，截住了云紫萝的去路，双掌齐挥。一掌劈向云紫萝，一手便抢她的儿子。

云紫萝喝道：“休得伤了我儿！”在这霎那之间，云紫萝也是双掌齐出。

四掌相交，变化各异，云紫萝左掌打出，好似碰着了铜墙铁壁，发出了沉雷般的声响；右掌打出，却似打到了一团棉絮之中：毫无声息。饶是云紫萝本领非凡，也禁不住心口一凛：“这婆娘的金刚六阳手居然练得如此出神入化，倒是委实不可小觑了！”

金刚六阳手乃是杨家的绝技，以掌力刚猛驰誉武林。这套掌法脱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手，但两者之间却有很大的不同。大力金刚手招式简单，一掌劈出，就是一招，虽然咸猛绝伦，却无复杂变化，乃是全凭功力取胜的。杨家的金刚手则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内中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两式，已是难能，一招六式，那是武林仅见的了。是以它的威力或许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刚手，但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杨家的金刚六阳手更可以令对方防不胜防！

本来这种纯粹阳刚的掌力是不适宜女子学的，但杨大姑却别出心裁，另辟路径，在杨家的掌法上又再稍加变化，减少了几分阳刚，加上了几分阴柔，从纯粹阳刚的掌力一变而变成刚柔兼济的功夫。因此杨大姑的金刚六阳手虽说是继承家学，其中却也有她自己的创造，变得比原来的掌法更为高明，更为狠辣，更为无懈可击了！

云紫萝和杨牧做了将近十年的夫妻，对杨家的金刚六阳手当然是十分熟悉，但不料杨大姑使出的金刚六阳手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一时间，想不出该当如何破解，登时就给杨大姑抢了上风。不过，因为云紫萝本身的武学也是极为深湛，杨大姑想在急切之间胜她，却也不易。

但虽然如此，总是云紫萝己吃了亏。杨大姑一个照面抢了上风，正所谓“得理不饶人”，登时就似暴风骤雨般的向云紫萝攻去”由于她的掌力是刚柔并济，时如惊涛拍岸，时如柳絮轻扬，而刚柔之间又可以互相变易，看来她这一掌打下是阳刚掌力，忽然又会变为阴柔，云紫萝摸不清她的虚实，只有连连后追。

云紫萝还有一样吃亏之处，是必须照顾她的爱子，只能单掌应敌，而且不敢离开爱子三步之外，如此一来，她本来是极为轻灵的身法当然也受到影响了。

激斗中杨大姑一掌拍来，云紫萝已是无法兼顾，正要拚着受她一掌，免得爱子受了误伤，杨大姑却忽地变招，攻向侄儿不在的另一方。云紫萝心念一动，登时想到了反败为胜之法，她本来是在前面遮着儿子的，此时突然退后，让儿子在她面前。心里想着：“阿华是你杨家骨肉，谅你不敢伤他！”

杨大姑果然吃了一惊，连忙化掌为抓，想把杨华抓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突然转守为攻，只见四面八方幻出了千重掌影，伊如落英缤纷，春花蔬黎，看得人眼花撩乱，原来这套掌法，就叫做“落英掌法”。乃是一位前辈女侠所创，杨大姑也是未曾见过的。

落英掌法是必须和十分高明的轻功配合的，云紫萝练有一套“穿花绕树法”，身似行云，步如流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和落英掌法配合，正是相得益彰！刚才云紫萝因为要分神照顾爱子，不敢使出这套掌法，如今大胆使用，果然立即反客为主，不过数十招，就反夺先招，抢得上风！

杨大姑骂道：“好个狠毒心肠的恶妇，你，你竟然把我的侄儿当作护符吗？”云紫萝道：“你怕伤害孩子，咱们就另约日期，另找地方，我和你单打独斗。我若输了给你，母子任凭你如何处置。你若输了给我，这孩子从此就不许你管了，你敢应承么？”

杨大姑怒道：“我才不上你这脱身之计，要单打独斗，在这里不行么？把孩子放在林子里，叫世杰看着他，你若赢得了我，我许你把孩子带去？”

云紫萝冷笑道：“你信不过我，我又岂能信得过你？”杨大姑大怒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虽是女流之辈，说话可没有不算数的，你胆敢不相信我！”

云紫萝缓缓说道：“难道我就说话不算数的吗？你又何以不相信我呢？再说，即使我可以相信你，我也不能相信你的儿子，更不能相信闵戒龙和岳豪这一班目无尊长的混帐东西！”

云紫萝口中说话，掌法却是丝毫不缓，话犹未了，又已把杨大姑迫追了十几步，冷笑说道：“你是没法拦阻我们母子的了，我劝你还是趁早罢手了吧，你自动给我们让路，留点香火情，日后也好相见。”

云紫萝以为稳操胜券，不理杨大姑不肯让路，便要硬闯过去。哪知杨大姑外号“辣手观音”，这外号岂是无因而至？眉头一皱，蓦地计上心来：“我何不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主意打定，双掌齐出，突然又是“金刚六阳手”的杀手绝招！而且是用了七分阳刚的力道。

云紫萝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她敢当真伤害我儿？”杨大姑出手何等之快，云紫萝心念未已，她这双掌已是奔雷遂电般的打来！看这掌势，竟是丝毫也不顾忌！云紫萝连忙掩护孩子，奋力解了她这一招，但却是不能不又给她迫回去了。

杨大姑冷笑道：“你身为母亲，不顾孩子，我做姑姑的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即使误伤了他，弟弟在天之灵，也会原谅我的！我这是替他报仇呀！”

云紫萝骂道，“你、你、你，世上竟有你这样狠毒的姑姑！”杨大姑听了她的恶骂，心里暗暗好笑。

原来杨大姑这一套金刚六阳手的神妙，还在云紫萝的估计之上，她的掌力业已到了收发随心之境，倘若真打着了杨华，也不会把杨华打死的。不过孩子可能受惊，因而跌倒，轻伤那就难免了。杨大姑现在就是决意冒这个险。

云紫萝果然上当，母亲爱护儿女出于天性，她见杨大姑恶狠狠的攻来，怎能不慌，此时即使她明知杨大姑不敢伤害杨华，但她自己也是不敢把儿子的性命拿来赌博了。当下只好用身掩护杨华，拚命抵挡。

两个本来是半斤八两，鼓旗相当，如今一个有了顾虑，一个却是全力进攻，云紫萝哪里还能打得过杨大姑？

杨华躲在母亲背后，见姑姑一脸孔凶神恶煞的神气，追着他的母亲来打，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叫道：“妈妈，姑姑，你们不要打架了，我怕，我怕呀！”

杨大姑一招“圈手”，封住了云紫萝可能会有的反击，喝道：“云紫萝，把我的侄儿留下，我让你走！否则可休怪我手下无情，你死不足惜，连你的儿子也要无辜受累了！”

云紫萝叹了口气，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令我们母子生离？”

杨大姑冷笑道：“孩子是我杨家骨肉，我不追究你杀害丈夫，你还要和我争夺孩子？”

云紫萝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你杨家骨肉，唉。”杨大姑怒道：“他当然是我杨家骨肉，你已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还有脸向我求情？”

云紫萝心里想道：“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否则只怕连这孩子也保不住。”

杨华喊道：“我不跟姑姑，我要跟妈妈！”

杨大姑道：“乖侄儿别哭，你这妈妈不是好人，她是杀害你……”

云紫萝柳眉一竖，斥道：“不许你对孩子诬蔑我，否则我宁死也要和你一拼。”

杨大姑只求得回侄儿，当下只好把“她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后半句吞下去，说：“好，我现在不说，他长大了，也自然会明白的。你叫他跟我走吧。”

云紫萝道：“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待他。”

杨大姑道：“笑话！笑话！他是我杨家的骨肉，我怎会不好好待他。”

云紫萝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宝宝，你跟姑姑回家吧。”

突然吻了吻儿子的双颊，立即便把儿子推开，掩面飞跑。儿子的哭声像一支支利箭，刺入她的心坎，她恐怕一停下来，就难以再走，累及儿子。只好尽快飞逃，不敢回头一望了。

正文 第三回　蒙面怪客

秋色冷似刀，一派酸风卷怒涛。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栋林中醉射雕。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豫让桥。

一一一陈维崭

杨门众弟子看见云紫萝去得远了，这才各自从躲藏之处出来。闵成龙以掌门大弟子的身份拜谢师姑，说道：“师姑绝世武功，终于打败了这个凶狠恶毒的贱人，保全了师父的骨肉，弟子辈固然感激，师父在天之灵，亦可瞑目了。”岳豪说道：“可惜给云紫萝跑了。”闵成龙道：“这是师姑宽大为怀，不为已甚，否则这贱人焉能还有命在？”岳豪连忙说道：“是呀，师姑行事，端的是恩威并施，情理兼顾，弟子佩服得很。”心里想道：“大师兄拍马的本事，可比我高明的多了。这次若不是师姑拿小师弟的性命来威胁云紫萝，鹿死谁手，只怕还是难以预料呢。”

杨大姑脸上好像刮得下一层霜，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别给我脸上贴金，今晚我是难奈她何，便宜了小贱人了。但终须有日，我还是要找她算帐的。好，你们不必多说了，都回去吧。找你们师父的拳经剑谱要紧。”

闵成龙听得此言，暗暗欢喜，心里想道：“师姑这么说，拳经剑谱想必是还在师父家中。”他起初怀疑是已给云紫萝偷去，后来又怀疑早已落在杨大姑手中，但杨大姑素来以作事精明，手段狠辣著称，她与云紫萝交手数十回合，拳经剑谱若是藏在云紫萝的身上，以她锐利的目光自是看得出来。她没有威胁云紫萝把拳经剑谱一并交出，也可以证明的确不是在云紫萝的身上了。以杨大姑的身份，应该是不会对小辈说谎的，她既然要众弟子回家去找，可见这拳经剑谱并没有拿去。故此闵成龙本来以为是没有希望的了，听了她这一句话之后，不由得心思又活动起来。

杨华忽地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喊道：“你们为什么骂我妈妈，我不跟你们回去。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杨大姑哄他道：“宝宝别哭，你妈是坏人，姑姑才疼你。”杨华喊道：“不，你说我妈妈坏话，你才是坏人！”杨大姑皱了皱眉，斥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用了个巧劲，令他无法动弹，只能哭喊。杨大姑也不理会他的哭喊，便把他抱回家了。

回到杨牧家中，杨大姑把侄儿交给婢女翠花，便即带领众弟子搜查云紫萝的卧房。她顾着自己的身份，只是从旁监视，没有亲自动手。

拳经剑谱没有发现。却搜出了杨牧的一封遗书。齐世杰“咦”的一声叫了起来，说道：“妈，这是舅舅留给你的信呢！”

杨大姑接过来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莲姐亲启”四个大字。杨大姑的闺名正是杨莲。杨大姑见了这封信，认得的确是弟弟的笔迹，不由得有点惊疑不定，一面拆信，一面想道：“难道弟弟早已知道有一天要给云紫萝害死，预先留下这封信要我给他报仇么？但这封信放在云紫萝梳妆台的抽屉里，这小贱人怎的没有发现？”只因杨大姑深信弟弟是给云紫萝害死的，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还可能有其他的死因。

岂知拆开了信一看，方知大谬不然。只见信上写的是：“莲姐如晤：弟有难言之隐，唯有一死了之。此事与弟妇无关，弟大去之后，吾姐不必勉强伊为弟守寡，倘若伊欲携子他去，亦可听其自便。弟之死因，请吾姐亦不必向弟妇追究，总之千万不可将伊为难，否则弟纵一死亦难瞑目也。又弟若此次侥幸不死，则十年之后，当与吾姐细说其中因由。唯生死渺茫，弟是否尚有一线生机，唯有寄望于上苍矣。但姐在人前，必须视弟为已死，否则弟纵能此次幸免，终亦难逃大祸也。”

这封信言辞闪烁，杨大姑看了更是惊疑不定，但在惊疑莫测之中，却又有了几分意外之喜了，杨大姑不动声色，暗自想道：“从这封信的口气看来，弟弟是自杀的了，但何以又有或许可以幸兔的话呢？”突然想起了神偷快活张告诉她的一句话，当神偷快活张发现杨牧自杀不遂，云紫萝责备他的时候，杨牧曾经说道：“我这次自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快活张复述杨牧这句话的时候，亦曾大惑不解地表示过自己的意见：“自杀就是自杀，怎的还会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

杨大姑此时也仍是疑团满腹，但又好似稍为懂得了一些，从这卦信中闪烁的言辞看来，不正是为一句“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话作了注解么？

“弟弟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看了这封信，在杨大姑的心里就不能不有这个疑问了。“开棺不见尸体，看来多半还是假死的吧。但弟弟若活着，他又为什么要在十年之后才肯告诉呢？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啊！”杨大姑心想。想至此处，不觉有点心伤。不过现在总是有了希望，希望在十年之后可以见到弟弟了，因此杨大姑虽然还是难免有点伤心，但也感到欣慰了。

齐世杰和杨牧的六个弟子屏息以待，待到杨大姑的目光从信笺一移开的时候，齐世杰和闵成龙不约而同道：“妈，舅舅的信说的什么？”“师姑，师父留下了什么遗言？可曾提到了拳经剑谱？”

杨大姑将信折好，放入怀中。淡淡说道：“没有什么。”

闵成龙诧道：“没有什么？”半信半疑的神气，已是不自禁在面色上流露出来。

杨大姑哼了一声，冷笑说道：“闵成龙，原来你就只是关心你师父的拳经剑谱么？”

闵成龙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说道：“不，不，不！师姑，你、你可不要误会才好。弟子深受师恩，是以想知道恩师有甚遗言交代，我们做弟子的，才好遵从他老人家的指示替他报仇啊。我想师父定然知道我们斗不过云紫萝，因此或许会有拳经剑谱留给我们，好让我们练成武艺替他报仇。但师父既然没有提到，弟子自是不敢再问。”

从坟地回来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范魁此时方始问道：“师父究竟为什么死的，遗书可有透露？”

杨大姑冷冷说道：“你还何必再问，当然是给云紫萝害死的。他早已知道云紫萝有害他之心，所以才留下这封信给我的。”

杨大姑倒不是存心要陷害云紫萝，但因她弟弟叫她绝对不可透露他可能还活在人间的秘密，因此只有把他说成是给妻子害死，众弟子才不会另有怀疑。杨大姑心里想道：“只要我不去和云紫萝为难，想你们也动不了她一根头发。云紫萝对我无礼，我叫她蒙受不白之冤，也不为过。”

范魁心里仍在怀疑，想道：“但你又为何说没什么呢？”当然他不敢质问师姑，但杨大姑却已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当下淡淡说道：“其实即使没有这封信下来，我也知道凶手是谁的了。有这封信，没这封信都是一样。”

岳豪跟着说道：“不错，有了这许多证据，还有谁敢说不是云紫萝谋杀的吗？”说话之时，特地瞪了范魁一眼，范魁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想：“此事定有蹊跷，我就不相信是师娘害死师父。”

杨大姑道：“你们继续搜查吧，我可要出去看看华儿了。”

杨华此时正在灵堂里又哭又喊，翠花哄他吃饭，他把饭碗也摔破了。

杨大姑皱眉道：“华儿，你怎可这样不听话？翠花，让我来给他吃。华儿，你再淘气姑姑可要打你了。”

不料杨华非但不吃杨大姑给他端来的饭，反而脾气发得更凶，突然在杨大姑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叫道：“你把我的妈妈赶跑，我恨你！”

杨大姑不由得动起怒来，骂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装模作样一掌向杨华打去。

忽地有一人喝道：“住手！”杨大姑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个蒙面人已是站在她的面前！

杨大姑外号“辣手观音”，不但有“金刚六阳手”的绝枝，而且精通暗器功夫，有“听风辨器”之能，只要有一点点声息，就瞒不过她的耳朵。但如今竟给一个蒙面人来到了她的面前，她方才发觉，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

但杨大姑毕竟也是个惯经风浪的巾帼须眉，这一惊虽然是非同小可，还不至于令她乱了心神，骤吃一惊之后，立即镇定下来，全神戒备。只见这人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一双大眼睛正在直上直下的打量着她。

杨大姑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进我的家门？”

那蒙面人则冷冷说道：“你想必就是杨武师的姐姐，人称辣手观音的杨大姑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发问。

杨大姑冷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外号，为何还敢如此无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道：“别人怕你，我却正是要来找你的，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只要你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杨大姑道：“我不回答，你又如何？”

蒙面人淡淡说道：“那就请试试是你辣手还是我辣手了？”

杨大姑气往上冲，但因好奇心起，姑且忍住不发，说道：“好，那你就说来让我听听吧。回不回答，那可就得看我高兴不高兴了。”

蒙面人道：“第一个问题，你的弟弟是真死还是假死？第二个问题，云紫萝哪里去了？”

杨大姑面色一变，悄声说道：“你是云紫萝的什么人，这样关心她？”

蒙面人道：“现在是我问你，尚未轮到你问我。”

杨大姑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云紫萝的旧情人不是？哼，好大的胆子，居然找上门来啦！”

蒙面人喝道：“住嘴，不许你污蔑云紫萝！”

杨大姑道：“我偏要说，你怎么样？好，你问我的两个问题，我现在就回答你吧。云紫萝谋杀亲夫，早已畏罪私逃了！我正要查究谁是指使她谋杀我弟弟的奸夫！”

蒙面人好似呆了一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对，不对，唉，难道一一”此时杨大姑已经站在他的对面，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防他突然发难。那蒙面人霍然一省，底下的话就没有再说下去。

杨大姑冷冷说道：“什么不对？”

蒙面人道：“云紫萝嫁你弟弟，虽说是彩凤随鸦，但她心地善良，既然米已成炊，也必定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

杨大姑怒道：“你们奸夫淫妇，害死了我的弟弟，还敢在他的灵堂上当着我的面辱骂他！”

杨大姑是个武学大行家，这蒙面人虽然未曾出手，但杨大姑从他刚才进来的时候那种神出鬼没的功夫，和他这双精光蕴目的眼睛，早已看出了他是非同小可的武林高手！杨大姑不由得这样想道：“是了，牧弟想必是早已察觉那小贱人的私隐，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本领高强的情人，恐防自己敌不过他，故而要假死的，那小贱人则可能是因为牧弟对她太好，她的良心尚未丧失，念及一点夫妻之情，故而只要牧弟从此不再露面人间，让她可以称心如意地跟她的旧情人，她也就不为已甚，愿意替牧弟的假死遮瞒了。”

杨大姑自以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事情的真相一定是这样，因此她对这个蒙面人就不禁充满了敌意，而又不敢在他面前泄露半点口风，让他猜测得到她的牧弟乃是假死。她一口咬定是这蒙面人串通了云紫萝害死他的弟弟，为的就是要这蒙面人确信她的弟弟是已死无疑，至于谁是凶手，那就任由这蒙面人去猜度了。

那蒙面人受了杨大姑的辱骂，也不禁发起怒来，喝道：“你这泼妇，休再胡说！”杨大姑退后一步，默运玄功，准备应敌，冷冷说道：“你待怎样？”

杨大姑知道这蒙面人就要出手，不料这蒙面人却是身形一晃，从她身旁经过，斜踏两步，走到了灵堂的供桌之前。他踏的乃是五行八卦步法，内中藏着精妙的后着，显然也是在防备着杨大姑的攻击。

杨大姑刚才拿来给杨华吃的那碗饭还放在供桌上，杨华不肯吃饭，此时正站在供桌旁边，定着眼神，看姑姑和这蒙面人吵嘴，他正在恨他姑姑，见这蒙面人敢于骂他姑姑，而姑姑又好像有点害怕这蒙面人，心里觉得很是痛快。

杨大姑喝道：“你干什么？”

蒙面人道：“我不屑与你这泼妇一般见识！但你赶走云紫萝，我可不能让你再折磨她的孩子了。”当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杨华，柔声道：“好孩子，我带你去找妈妈，你说好不好？”

杨华道：“好呀，好呀！我不要姑姑，我要妈妈！”

蒙面人抚摸杨华之际，是弓着腰下半身斜靠供桌的，杨大姑在供桌的另一边。突然一掌击下，喝道：“岂有此理，放开我的侄儿！”

杨大姑的金刚掌力有隔物传功之能，她掌击供桌，正是想以这种上乘的内功，出其不意的打伤蒙面人的。

只听得“蓬”的一声，供桌当中裂开。供品撒了满地。蒙面人纹丝不动，反而是杨大姑给震退了两步。

原来杨大姑使出隔物传功，对方却把她传来的这股力道反震回去，而且比她原来的力道还更刚猛几分！

杨大姑又惊又怒，但既然撕破了脸，当然也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了。

蒙面人以混元一气功反震杨大姑的金刚掌力，见杨大姑只是退了一两步，居然没有跌倒，亦是不禁心中一凛，想道：“辣手观音果然名不虚传，幸亏我的混元一气功已经练成，否则只怕未必就能胜过她呢！”又想：“她不惜打碎弟弟的供桌，看来杨牧之死多半是假的了。”

心念未已，只觉劲风飒然，杨大姑又已扑到！掌影翻飞，正是金刚六阳手中的一招精妙杀手！

金刚六阳手一招六式，使将出来，端的是非同小可，这霎那间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杨大姑的影子，蒙面人的身形，已是在她的掌势笼罩之下。

杨大姑喝道：“你不放我的侄儿，休想走出我杨家门！”

话声未了，只听得劲风激荡，声如裂帛，那四面八方的掌影，就如风卷残云一般，转瞬间尽都消失。杨大姑垂下双手，倒跃出一丈之外，蒙面人携着杨华，却已到了门口。

蒙面人冷笑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阻得住？”

杨大姑闷声不响，突然一咬牙根：把手一扬，撒出了一把梅花针，心里想道：“即使误伤华儿，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杨大姑的梅花针细如牛毛，发出之际，无声无息，专打人身穴道。她之所以获得“辣手观音”的外号，一大半就是由于她有这一套厉害的暗器功夫。此时蒙面人刚好转过了身，背向着她。杨大姑撒出了梅花针，自以为是非中不可。

不料蒙面人的“听风辨器”本领比她还更高明，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似的，恰恰就在她这一把梅花针堪堪射到背后之时，蒙面人笼手袖中，挥袖一卷，杨大姑发出的这一把梅花针全部插在他的袖子上。密密麻麻的在两边衣袖排列成行。但却没有一支梅花针能够穿过他的衣袖射进他的穴道。

蒙面人冷笑道：“杨大姑，你还不肯干休，那就只有自讨苦吃了。好，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看看我的暗器功夫！”金芒四散，宛如黑夜繁星，殒落如雨，齐世杰幸得他母亲及时推开，没有受伤，那蒙面人见杨大姑能以金刚六阳手的刚猛掌力化为柔劲，抵挡他反射回去的梅花钉，使得这般神妙，也是不禁有点佩服。

杨大姑自知不敌，沉声说道：“你持强抢了我侄儿，你可不要后悔。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总有一日我要找你报仇。”

蒙面人冷冷说道：“你虽然泼辣可憎，但罪不至死，我杀你做什么？我一不怕报仇，二不怕和你讲理。不错。这孩子是你侄儿，但他还有比你更亲的亲人，我是为他的母亲夺回儿子，和你到哪里理论，也不怕你！”蒙面人是脚步不停口中说话的，说到最后两句之时，背影早已消失。但他说的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送入众人耳中。

杨大姑颓然坐下，忽听得岳豪叫道：“大师哥，你怎么啦！”杨大姑回头一望，只见闵成龙血流满面，正在呻吟。原来他的面上插有十几口梅花针。蒙面人反射回来的那一大把梅花针，有一大半给杨大姑打落，有一小半却是插上了他的面孔了。

大约因为梅花针份量很轻，插得又不深，所以闵成龙并不如何疼痛，不过由于心中害怕的缘故，还是不免呻吟。

众人刚才都把注意力放在蒙面人身上，蒙面人走后，方才注意及他。

杨大姑正是满怀气恼，见他这个样子，更是气上加气，说道：“人家没有射瞎你的眼睛，已是对你手下留情了。几支梅花针要不了你的命的。嚎叫什么？亏你是掌门大师兄，也不怕在师弟面前丢脸，来，我给你医。”

闵成龙想道：“你只顾救你侄儿，却不顾我。哼，你自己也给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丢脸么，却来说我！”但听得师姑给他治伤，心中有气也是不敢哼一声的了。

杨大姑取出了一块磁石，把闵成龙脸上的梅花针吸了出来，说道：“我这针是没毒的，你自己敷上金创药就行啦。”

岳豪说道：“大师哥我给你敷药。”为了讨好师兄，一面敷药，一面说道：“还好，还好，针孔很细，伤好之后，不容易看出来的。”范魁忍着笑说道：“可惜大师哥这张英俊的面孔却变作了麻子啦！”闵成龙怒道：“我变作麻子，你好得意么？”范魁道：“不，我只是为大师哥可惜罢了。”

闵成龙道：“师姑，弟子受辱，无关紧要。但小师弟给人抢去，却是辱及师父英名，假如给人知道那人是从师姑你手中抢去的，那、那就更不好了。”

杨大姑哼了一声，说道：“你不用拿话激我，我若不报此仇，也不叫辣手观音了。”

岳豪说道：“有师姑一力担承，自是不愁此仇不报。不过有点棘手的是咱们都不认识这个蒙面人，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

杨大姑冷冷说道：“不知道不会打听吗？我虽没见着他的面孔，但凭着他的武功招式，也不至于没有线索可寻的。好，你们慢慢去找还你师你的剑谱吧，我可要回家了。”

闵成龙道：“师姑不多住两天？该不是怪责弟子吧？”

杨大姑道：“你不是急于报仇么，所以我才要赶回去禀告杰儿的叔祖啊！”

闵成龙大喜道，“他老人家已经回来了吗？”

原来齐世杰的叔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四海神龙”齐建业，齐建业不但本领高强，而且交游广阔，长年在外，很少回家。是以倘若要打听什么武林人物的来历，向他请教，多半会得到答案。

杨大姑似乎是嫌他问得多余，根本不予理睬，齐世杰道：“叔公回来已经有十多天了，听说不久又要出去的。”杨大姑道：“你已知道叔公不久就要外出，还在这里多说闲话干嘛？”齐世杰应声道：“是。”背起行囊，便即跟在母亲后面，离开舅舅的家。

蒙面人此时也正在携着杨华疾走，但走的方向却与杨大姑母子不同。他是向着杨家属后的山上走去，去找寻杨牧的坟墓的。

他打败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辣手观音”杨大姑，丝毫也不觉得高兴，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因为他的两个问题还是未曾得到解答，杨牧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云紫萝也不知如今是在何方？

杨华给他牵着小手跑路，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两旁树木不住后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有点害怕，忽觉身子一轻，原来是蒙面人抱起他跳过一道山涧，杨华禁不住“呀”的叫了一声。

蒙面人将他轻轻放下，微笑说道：“吓坏了你吧？”

杨华道：“好玩得很，我一点也不害怕。叔叔，你的轻功真好，比我爹爹还好。你是什么人？”

蒙面人道：“我姓宋。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你叫我宋大叔就行了。”杨华道：“宋大叔，咱们现在是去哪儿？”

蒙面人道：“你这次跟我出门，以后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我带你去和你爹爹告别。”

杨华小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说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去找妈妈的么？”

蒙面人道：“不错。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着你的妈妈，所以我想让你先向爹爹辞行。”

杨华道：“但爹爹也早已不见了啊，你找得着他吗？”

蒙面人道：“我是带你到他坟前磕头，你爹不是葬在后山吗？”

杨华道：“不，你到那里也是见不着他的。”

蒙面人笑道：“当然是见不着他。你不明白，你跟着我走就好了。”他只道是小孩子不懂事，却不知坟墓早已掘开，杨华是因为早已知道棺材里没有他的爹爹，才这样说的。

杨华给他拉着飞跑，不敢分神多说，只是接连说了两声：“好，跟你，跟你！”

蒙面人心里想道：“这孩子已经七岁，还是这么不懂事。倘若找不着云紫萝，我可是自讨苦吃了。”

但随即又想道：“云紫萝失了孩子，一定非常伤心。总得有一个人来做这件傻事，替她把孩子先带出去，然后慢慢找她。孟元超不来，只有我宋腾霄来做这一件傻事了。”

忽地他想起了杨大姑骂他的说话，心中不觉苦笑，又再想道：“那泼妇说我是她的旧情人，我倒希望是的。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的芳心何属。当然她是不甘愿嫁给杨牧的，但却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呢还是孟元超？”

心海波翻，尘封的往事有如沉渣泛起，霎时间都涌到了心头了。”

二十年前，当云紫萝还是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该的时候，他们就是好朋友了。因为他们同住在一个村庄，两人的父亲也是极好的朋友。

云紫萝是从外地搬来苏州的，后来他才知道云紫萝的父亲是一位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少年时闯荡江湖，和他父亲曾经有过好几次共同患难的交情。他之所以搬来苏州，或许就是因为老年寂寞，想和老朋友住在一起的缘故。

后来两人的父亲相继谢世，但两家交谊仍然如故。虎丘山上，姑苏台畔，他和云紫萝不知曾消磨过多少个月夜花朝？云紫萝把他当作哥哥，他也把云紫萝看成妹妹。两小无猜，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当是再也恰当不过的了。

可是到了云紫萝十五岁那年，他们这两小无猜的情形忽然有了改变。并不是因为大家年纪渐渐长大的缘故，而是因为一个“第三者”突如其来。

这个“第三者”就是后来也变成了他的好朋友的孟元超。

孟元超和云家是世交，两家好像还有点亲戚关系。他来了之后。宋腾霄与云紫萝原来的“两小无猜”的情况就一变而为“三人同行”了。每次宋腾霄约她出去游玩，她总是要把孟元超一同叫去。反过来也是一样，孟元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少不了一个宋腾霄。

孟元超体格魁梧，但眉目之间却有一股清秀之气，人又沉默寡言，云紫萝常常打趣他，说他像是江南的山。

宋腾霄比较活泼，弹得一手好琴。举止文雅，但有时发起脾气来却很凶。云紫萝也常常打趣他，说他像江南的水。

宋腾霄记得有一次他们三人同往杭州，游览西湖。湖中泛舟之后，又到孤山折了梅花回来，再到湖边的苏堤漫步。其时己是月上梢头的时候了。三个人都沉醉在美妙的景色之中。宋腾霄不知他们二人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却在想着心事。清风掠过湖面，他嗅到了云紫萝的发香。他忽然大胆起来，觉得有些话应该和云紫萝说了。

孤山上有宋代处士林和靖的坟，云紫萝手捻梅花，低声吟咏林和靖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深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久不说话的孟元超忽地说道：“我不喜欢林和靖。”云紫萝道：“为什么？”孟元超道：“这个人太过矫情。”云紫萝道：“何以见得？”孟元超道：“林和靖梅妻鹤子，岂非不近人情？”云紫萝道：“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其中自有乐趣。历来文士，都说他是高风亮节呢？”孟元超道：“他爱梅爱鹤多过爱世人，充其量不过是个自了汉。”云紫萝笑道不错，我知道你胸怀大志。你是个人世的豪杰，不是个出世的隐士。”接着问宋腾霄道：“你呢？”

宋腾霄笑道：“谈什么出世入世未免太玄，我倒是因为你念了林和靖的诗，想到了另一位诗人的名诗来了。”云紫萝好似颇感兴趣，说道：“谁的诗，念来听听。”

宋腾霄道：“这是苏东坡的诗，正是吟咏西湖的。”于是轻声念道：“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念完诗后，笑道：“西施是古代的苏州美人，你是现代的苏州美人。却不知你这位西子是爱湖光潋滟的西湖呢？还是爱山色空进的孤山？”

云紫萝一听这话脸都红了。啐道：“乱嚼舌头。”宋腾霄笑道：“说说笑又有何妨？不过我倒真想知道你是爱山还是爱水呢？”云紫萝过了半晌，笑道：“苏东坡早已替我回答了，湖光也好、山色也好，湖光山色一般佳！”

这一次的试探，没有得到结果，不久他们就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分手了。云紫萝芳心属谁，始终是一个哑谜。

宋腾霄悯悯前行，双脚在跑，一颗心也在跑，像野马一般，跑到了西子湖边，跑到了小孤山上，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往事一幕幕地翻过心头。

杨华清脆的童音银玲也似地特地从梦境之中摇醒：“叔叔，不用跑了啦，咱们到了。你瞧，这里哪找得着爹爹？”

宋腾霄定睛一看，只见坟砌倒地，坟墓早已掘开，墓旁是一具揭开了盖的空棺。

云紫萝给他的哑谜他没参透，杨牧之死在他心上造成的疑团却已经是揭开了。

宋腾霄道：“你爹爹呢？你知道他躲在哪里？”

杨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都说爹爹睡在棺村里，可是棺材里可并没有爹爹！叔叔，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呢？”

宋腾霄道：“这件事要见了你的妈妈才能知道。你妈妈呢？”

杨华道：“妈妈打不过姑姑，跑了。”

宋腾霄道：“这坟墓是你姑姑掘开的吗？”

杨华说道：“不错，还有师哥他们。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好人的，但是他们掘爹爹的坟，又和妈妈打架，他们就不是好人了。叔叔，我说的对么？”

宋腾霄道：“对，你的姑姑和大师哥都不是好人。但你也闹不着理会他们了，你跟我走吧，到长大了才回来，就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杨华忽道：“不，我现在不想走了。”

宋腾霄道：“为什么，你不是说愿意跟我的么？”

杨华道：“我肚子饿，你拉着我，我也跑不动了。”原来他因为发脾气没有吃中饭，现在肚子正饿得咕咕的叫。

宋腾霄笑道：“不用发愁，我有好东西给你吃。”打开一个装满糕饼的锦盒，说道：“这是合桃酥，这是千层糕，这是桂花糖，你一定喜欢吃的，吃吧。”原来他带来的这盒糕饼，正是云紫萝平日最爱吃的苏州采芝斋的糕饼，想不到未能送给母亲，却给孩子吃了。杨华吃得津津有味，连连赞道：“果然好吃，果然好吃！”宋腾霄在一旁微笑看他吃饼，忽觉这个孩子的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很像是一个人。

一路上宋腾霄因为在想着心事，没有仔细看他。此时只觉得这个孩子不但是眼神酷似，连面貌也很有几分像是那个人！

突然间宋腾霄想到了一个本来是不该想的问题：“他是谁的孩子，他是谁的孩子？”

杨华发觉他的眼神有异，吃了一惊，放下了糕饼，问道：“叔叔，你定着眼珠看我干嘛，是不是怪我吃得太多了？”

宋腾霄道：“不是的，你放心吃吧，我是想着另一个人。”

杨华道：“什么人？”小小的心灵充满疑惑，为什么叔叔看着他却想着第二个人。

话犹未了，忽听得宋腾霄喝遣：“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只见乱草丛中钻出一个人来，笑嘻嘻地说道：“宋大侠，久违了，还认得我神偷快活张么？”

杨华心道：“原来是那晚来过的偷儿，叔叔是想着他。”他哪里知道宋腾霄是听得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这才发觉是有人躲在里面的，他心里想着的人可不是快活张而是他的好友孟元超。

宋腾霄看见了神偷快活张，也是颇为诧异，说道：“快活张，你躲在这里干啥？”

快活张笑道：“我昨晚就躲在这里的了，为的是看人打架。”原来快活张乃是因为按捺不下好奇之心，他知道了杨大姑和闵成龙等人要去掘坟开棺，他就禁不住也要来偷看了。

宋腾霄道：“原来你是躲在这里看杨大姑和云紫萝打架，但她们的架早已打完了，你为什么还躲在这里不走？”

快活张笑道：“等你呀！”宋腾霄遣：“等我？你知道我一定来这里吗？”

快活张道：“天亮的时候我本来要走的，已经走下山坡了，看见你正在大路上朝着杨家走，我猜你一定像我一样，想要揭开杨武师的生死之谜，所以我又回到这儿来等你了。”

宋腾霄道：“你为什么要等我呢？”

快活张道：“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你是不是要回苏州？”

宋腾霄道：“是又怎样？”

快活张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是给孟大侠孟元超送信来的，他要我把信交到杨牧手中，然后取回一件信物，证明我是来过。你知道我这个人是逍遥惯了的，有一件事情束缚着我，总是有点讨厌。如果你肯帮忙我带这件信物回去给孟大侠，我就不用多跑这一趟了，反正你和孟大侠也是最好的朋友，你回到苏州，想必是会去找他的吧。”

宋腾霄道：“好，什么信物，拿来让我看看。”

宋腾霄打开那幅图画，只见书画中的男子正是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宋腾霄读了那首题画的词，不由得登时呆了。

快活张不知他此时正是心乱如麻，还在笑道：“画得很像，对吗？云紫萝亲笔画的孟大侠的肖像，这可真是最好的信物！”

谜底终于揭开了，云紫萝爱的是孟元超。

宋腾霄看看画中的孟元超，又看看眼前的这个孩子杨华，心中不禁一阵凄迷，感到几分酸苦。画中人与眼前人，真是何其相似，何真相似啊！

另一个哑谜也揭开了，“他是孟元超的孩子，他是孟元超的孩子！”暮然间宋腾霄恍然大悟了！

一个哑谜揭开了，两个哑谜揭开了，可是还有着一连串的疑问像丝般的盘绕在他的心中。

最大的一个疑问是：云紫萝所爱的人既然是孟元超，为什么她却又嫁了杨牧？

还有，云紫萝嫁给杨牧，已经有了八年了，孟元超当时虽然不知，但过了这么多年，也总应该打听到了。为什么孟元超不来找她？难道他不知道云紫萝怀有他的孩子？又难道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

不，孟元超决不会是这样的人，他和孟元超是好朋友，他是深知这位好朋友的性格的，孟元超是个最重言诺的人，除非他不答应你，答应了你的事情，他一定会给你做到的。对朋友尚且如此守信重义，何况对待他相爱的人？

还有，杨牧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呢？是不是正因为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因而要一死或者是假死了之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串得不到解答的疑问，令得宋腾霄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宋腾霄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引起了快活张的诧异，他是个机灵的人，隐隐猜到了几分，但却想道：“不知他们三人之间有着什么复杂的关系，但我只求解除束缚，又何必多管他们的闲事。”当下说道：“宋大侠，这个信物麻烦你给我带回去，你若没有什么吩咐，我可要走了。”

宋腾霄道：“且慢，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孟大侠托你送信给杨武师，你可知道那封信说的是什么？”

快活张摇了摇头，说道：“宋大侠，你也知道孟大侠是个不欢喜多说话的人，他没有告诉我那封信的内容，我当然不敢多间，更不敢偷看了。”宋腾霄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的，但因这封信是一大关键，所以还是不免问他一问。

宋腾霄想了一想，又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孟大侠的？”快活张道：“一个月前。”宋腾霄道：“他到苏州已经多久了？”快活张道：“对不住，这个我也没有问他。”宋腾霄道：“那么他总应该和你谈及我吧？”快活张道：“不错，这个他倒是说起了，他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则是要等你回到苏州他才走的。”宋腾霄道：“好，我没有什么再问的了，你走吧。”

快活张走后，宋腾霄仍然呆呆的站在空棺破墓之旁，如醉如痴地想着心事。

正文 第四回　人面桃花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近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一一一徐湘苹

“她为讨么要嫁给杨牧？她为什么要嫁给杨牧？”宋腾霄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寻求解答。往事又再涌上了他的心头了。

他想到了与云紫萝分手的一幕。

那一次他们同游杭州，回来之后不久，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他和孟元超二人，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情，与云紫萝分手。

他记得很清楚，是一个风雨如晦的晚上，他正在为着试探不出云紫萝的心意而苦恼，闷坐无聊，挑灯看画，孟元超忽然独自一人来到他的家中。

宋腾霄正苦无聊，当下将好友迎进书房，笑问他道：“你为什么独自跑来看我，却不去陪伴云紫萝呢？现在才不过是二更时分，紫萝想必不会这样早就睡了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怪孟元超为什么不把云紫萝一同找来。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暂时不想给紫萝知道。”

“哦，你也有要瞒着紫萝的事情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宋腾霄倒是不禁感到有点惊异了。

孟元超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是要求你帮忙的，金刀上吕寿昆这位老英雄的名字，想必你是一走知道的了！”

宋腾霄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你说的是冀北三河县的金刀吕寿昆吗？这位老英雄正是我的世伯呀。我爹生前有两位最要好的朋友，一位是云紫萝的爹爹云重山，另一位就是他了。你瞧这一幅画，这是我的爹爹三十年前的画，画中的三个人就是他们了。当年他们就像我们一样，是时常在一起的。”

孟元超展画一看，只见画中三个少年骑着骏马在原野上奔驰，在左面那个少年的身上隐约看得出来宋腾霄的影子，当然是他的父亲宋时轮了。画上题有清初词人陈维松写的一首词，其中三句是：“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株林中醉射雕。”想来宋时轮就是因为这几句词正好切合他们三人的身份和他们当年交游的情景，所以才借来题画的。

孟元超把画卷好交回给宋腾霄，微笑说道：“不错，三十年前，他们是“并马三河年少客”，这个我也是早已知道的了。不过，后来令尊就没有和这位吕老英雄再往来了，对么？”

宋腾霄诧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微微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道：“冀北三河的金刀吕老英雄正是家师。”

宋腾霄吃了一惊，失声叫遣：“哦，你是金刀吕寿昆的弟子。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

孟元超道：“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也就正是令尊后来何以不与家师来往的原因！”

宋腾霄道：“我正是要知道这个原因，请你告诉我吧。”

孟元超喝了一口龙井茶润润喉咙，说道：“说来话长，我先告诉你家师是什么样的人吧。”

“家师表面上是个设馆授徒、不问世事的小邑武师，实际却是个抗清义士。

“三十年前，清廷有个满人宰相，名叫和坤，现在老一辈的人说起了他，还是咬牙切齿痛恨他的，想必你会知道。”

宋腾霄道：“不错，我曾听得许多老人说过这个宰相。听说他本来是乾隆的轿夫，因为相貌长得像乾隆一个死去的爱妃，不过几年，便从轿夫做了宰相。做了宰相，只知奉承皇帝，压榨平民，残杀汉人，任用酷吏，贪污枉法，无恶不作。他当权二十年，搜刮积聚，富可敌国。乾隆死后，嘉庆继位，这才‘赐’他自尽，抄了他的家，百娃都说，这是‘和砷跌倒，嘉庆吃饱。’这句谚语，如今尚在民间流传。”

盂元超道：“家师痛恨和砷，三十年前，当他与令尊、云老伯交游之时，他已是在暗中组划刺杀和砷了。只因他不愿连累朋友，是以瞒着令尊。

“家师本来是约三个高手一同迸相府行刺和砷的，不料到了举事那天，来的只有一个人。另外两个人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另有事情，竟然避不见面，家师没法，只好和那个朋友冒险行事。

“结果终于因为寡不敌众，他们两人击毙了相府十八名侍卫，自己也受了伤。家师还算比较幸运，伤的不是要害，和他联手的那位朋友，却因伤重而不幸毙命了。

“那位不幸牺牲的朋友就是我的父亲！”

宋腾霄肃然起敬，说道：“原来你是抗清义士的后代，我现在方始知道。”

孟元超道：“这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来到人间，我是爹爹的遗腹子，第二年才出世的。

“行刺不成，当晚家师就和我的母亲逃出北京，躲进深山，第二年我一出世，家师就收我为徒。师父，师父，我的师父当真是名副其实，师兼父职，一手将我抚养成人的。”

宋腾霄道：“令尊行刺和砷之事，云老伯可知道么？”

孟元超道：“云老怕是知道的。”

宋腾霄皱起眉头，说道：“为什么只是瞒着我的爹爹呢？”

孟元超道：“这倒不是家师有厚薄之分，而是因为令尊和云老伯的身份不同。”

宋腾霄道：“怎么不同？”

孟元超道：“云老伯也是秘密加盟的反清义士，家师在策划谋刺和砷的时候，本来是想请他作帮手的，但因云老伯其时另有重要的任务，不宜暴露身份去作刺客。所以家帅只好打消此念，宁可多花几年功夫，另外物色帮手。

“令尊一来因为没有加盟，二来他又是苏州富户，有家有业，是以家师和云老伯都不想连累令尊。家师行刺和砷不成，变成钦犯之后，更不敢让人家知道他和令尊是有来往的了。这就是后来他为何一直避免和令尊见面的原故了。”

宋腾霄道：“其实爹爹虽然没有加盟，他也是痛恨清廷的，我并非替先父脸上贴金，以他的文才武艺，应科举大可以金榜题名，应武举大可以兵符在握。但他宁可终老田园；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胸襟怀抱了。”

孟元超道：“我知道。若非如此，家师当年也不会和令尊结交，云老伯后来也不会投靠令尊了。”

宋腾霄心中舒服了一些，笑道：“令师虽然没有告诉家父，但据我猜想，令师的秘密，家父后来还是知道了的。你看题画的这首词的下半阙不是这样写的吗：‘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让过桥。云老伯又是抗清义土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在北五省站不住脚，因此后来只好携同妻女，逃到南方，托庇令尊。”

宋腾霄道：“那么你呢，你也是同样的原故逃出来的吗？”

孟元超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宋腾霄诧道：“这是什么意思？”

盂元超笑道：“我只不过是刚刚出道的无名小卒，还没有资格成为清廷缉捕的人物。不过我是奉了家师之命跑到你们这儿来的，要说是避难嘛，也未尝不可。

“话说回头，和砷给嘉庆赐死之后，家师以为事情多年，清廷未必还像从前那样注意他了，于是不免大意了些，哪料就给清廷发现了他的踪迹，一连好几年，过的都是逃亡的日子。

“三年前，本门的武功我是初步练成了。有一天师父就和我说道：‘不是我不要你跟在我的身边，我是随时都可能遭受意外的，你是孟家唯一的命根子，倘若跟着我也受了不测之祸，叫我如何能够对得起你死去的爹爹？所以我想叫你到另一个地方去暂且安身了”

“我当然不肯依从，但师父又道：‘以你现在的武功，也帮不了我的忙，倒不如你的武功大成之后，再回来帮我好些，那个地方有我的两个好朋友，你到了那儿，用不着东奔西跑，又可以得到他们的指点，专心练武，当然是比现在容易成功，你必须听我的话！’

“师命难违，无可奈何，我只好依从了。帅父这才说出云老伯和令尊的名字，并且说道：‘我也很想知道这两位老朋友的消息，但我不能去看他们，因此只是为了我的原故，你也应该替我去问候他们。’云家伯父伯母，我小时候是见过的，师父就叫我认作云家的亲戚，前来投靠。但想不到云老伯和令尊都已去世，我来得太迟，见不着他们了。

“不过我虽然没福见着两位老伯，咱们后一代的交请却也不输于他们上一代的交情，这三年来，你我和紫萝的交情不是犹如兄弟姊妹一般吗？

“初来的时候，我怕连累你，不敢把我的身世来历告诉你，但我一直是等待着有一天可以告诉你的。现在就是应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宋腾霄满怀喜悦，紧紧地握住孟元超双手，说道：“多谢你了，孟兄。难得你这样信任我，把什么秘密都告诉了我！”

孟元超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有点惭愧，原来他还是有着一个秘密瞒着宋腾霄的，虽然这只是一个属于私人的秘密。

他漏说了一件事，他的师父要他来投靠云家的时候，还曾经这样对他说道：“舍生取义，本是我辈所当为。但你孟家是一脉单传，我要你娶妻生子之后，才许你回来与我祸福同当。你的云伯伯有个女儿，我希望你与她能成佳偶。”师父写了一封信叫他交给云伯伯，信中就透露了这个意思。云紫萝的父亲已死，但她的母亲却是看过了这封信的。

孟元超未来之前，云夫人心目中的女婿，本来是属意宋腾霄的，只因两家孩子都小，故而没有提出。孟元超来了之后，云夫人一来因为那封信的关系，在那封信中，金刀吕寿昆虽然也没有明白提出，但已透露了他的心愿：希望徒弟能得佳偶。请云夫人帮忙，成全他的心愿。这就显然有为徒弟求婚的意思了。金刀吕寿昆和云家的关系非比寻常；他既有为徒弟求婚之急，云夫人自是不能不慎重考虑。二来孟元超性格坚毅，为人厚重，宋腾霄则多多少少带有几分公子哥儿的气味，比较起来。云夫人更为欣赏孟元超的品格。

有这两层关系，云夫人遂改变了原来的主意，任由女儿选择。不过她虽然不加干涉，暗中却是稍为偏袒孟元超的了。母亲对女儿的影响是最大的，这偏袒纵然不着痕迹，做女儿的也会自自然然地感觉得到。固然后来云紫萝爱上孟元超，并非完全由于母亲的影响，但这总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了。

在孟元超来到了苏州的第三年，他与云紫萝其实早已是暗地里有了海誓山盟的情侣，不过因为不忍令宋腾霄伤心，暂时还瞒着他罢了。

此际宋腾霄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心中不觉暗自苦笑：“我只道孟元超把什么都告诉了我，谁知他隐瞒了一个最大的秘密。唉，枉我自负聪明，其实真是笨得可以，人家已是私订鸳盟，我仍在暗猜哑谜。”

心似乱麻，思如潮涌。想到了那晚的事情，宋腾霄不禁感到有点给人捉弄的难堪了。因为他不但是被蒙在鼓里，而且他还自以为是最了解云紫萝的人。

那晚，孟元超把他和吕云两家的关系，以及他何以来到苏州的原因，一告诉了宋腾霄之后，宋腾霄问道：“你刚才说是有事要我帮忙，不知是什么事？”

孟元超道：“是和家师有关的事。”

宋腾霄喜道：“你得到了令师的消息？”

孟元超黯然说道：“不错。今天有个，丐帮弟子给我捎来了师娘的口信，要我马上回去。”

宋腾霄道：“为什么是你师娘捎来的口信，你师父呢？”

孟元超道：“他老人家身受重伤，据说已是危在旦夕。”

宋腾霄大吃一惊，说道，“金刀吕老英雄武功卓绝，是谁伤了他的？”

孟元超叹口气道：“好汉敌不过人多，他老人家给侦骑发现，在七个大内高手的围攻之下，拼死力战，杀出重围。但身上所受的伤，已是比那年他行刺和坤所受的伤更多更重了！”

孟元超接着说道：“师娘催我马上回去，为的恐怕就是要让我和师父见上最后一面的了。但我还不仅仅是为师父担心呢！”

宋腾霄是个聪明人，孟元超想得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说道：“不错，你师娘的处境，现在一定是十分危险，她当然需要一个得力的弟子在旁。”

盂元超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为了这个原故，我非得求你帮忙不可。师父一家现在躲在祁连山中，藏身之处虽然隐蔽，也难保不会给敌人发现，师父身受重伤，师弟师妹年纪还小，帅娘一人焉能抵御强敌？就是我去了恐怕也还是难护师门。宋兄，你肯帮我的忙么？”

宋腾霄慨然说道：“金刀吕老英雄也是我的世伯，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位世伯，心中是早已仰幕他的了。如今他身遭灾祸，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孟兄，你这么说，忒的把小弟当作外人了。”

孟元超道：“难得宋兄如此高义，那我就不说客气话了，咱们明天就走如何？”

宋腾霄道：“我想还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们一同去。”

孟元超道：“是谁？”

宋腾霄有点不大高兴，说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当然是云紫萝！孟兄，这件事情，其实你是不该瞒住她的，咱们三人如同一体，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告诉她？”

孟无超道：“我不想连累她，她和你不同，她是一个女子。”

宋腾霄打断他的话道：“你也太看轻云紫萝了，她是巾帼胜过须眉，和别的女子不同的呀！她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正是最好的帮手，为什么你不邀她？”

孟元超讪讪说道：“这，这……唉，你不知道，我固然是不想连累她，而且——而且——”

宋腾霄道：“而且什么？”

孟元超心想：“迫不得已之时，我也只好告诉他了。”一咬牙根，说道：“而且就是我邀她，她也不会去的！”

宋腾霄笑了起来，说道：“云紫萝不会去的！哈，你这句话也未免说得太轻率了，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去呢？孟兄，不是我向你夸口，对紫萝的心意，恐怕我会比你明白得多！”

孟元超本来想把他和云紫萝的秘密说出来的，但听得宋腾霄这么一说，只好又再忍住，说道：“我只是猜想而已。我想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紫萝未必舍得离开她的母亲。”

宋腾霄听了，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

孟元超有点着恼，说道：“宋兄是笑我猜得完全不着边际么？”

宋腾霄笑道：“这也怪不得你，你和紫萝不过相处三年，我和她却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对她的为人脾性，当然是比你清楚一些，你别看她文静，就以为她是离不开母亲的姑娘，其实她才不甘于过平庸的日子呢，她早就想到外面去闯一闯的了。她是既有温柔的性格，又有侠义的心肠的。你懂了吧？”

孟无超木然毫无表情，说道：“懂了，懂了。但我还是不想前去邀她。”

宋腾霄道：“你不好意思跑去求她，我替你去说吧。现在不过三更，紫萝或许尚未就寝。你在这里等，我去去就来。”

孟元超淡淡说道：“好吧，你去试试也好。”

雯雯的细雨尚在下个不停，宋腾霄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冒着寒风冷雨，兴冲冲地跑到云紫萝家中，将她叫了出来。”

想不到果然不出孟元超的所料，说到最后，云紫萝还是不肯答应和他们同去。

他们并肩站在小庭院中的茶藤架下，云紫萝静静地听他说话。檐角的风灯在风中摇摆，但借着微弱的灯光，还是隐约可以看得见云紫萝的神情和动作。

云紫萝好像梦游似的，定着眼神，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是给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着了，有点惊慌，又有点惶惑。偶尔也插上一两句间话：“你不是元超叫你来的吧？”“哦，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吗？”

和他预料的反应完全不同，云紫萝没有兴奋，更没有激动。

宋腾霄说完之后，只见地上片片花瓣。原来是云紫萝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不自觉地把一朵朵的蔷蔽花揉碎了的。

宋腾霄十分着急，问她：“你倒底是去呀还是不去？”

云紫萝冷幽幽地说道：“我很想去，可惜我不能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爹死了，我要陪伴母亲、我舍不得离开她。”

“唉，这个答案也给孟元超料中了。

“哼，我以为你是巾帼须眉，谁知你果然给孟元超说中，竟是个舍不得离开妈妈的姑娘，宋腾霄从来没有向她发过脾气的，这次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云紫萝“嘤”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随便你怎样说我，从今之后，你不要再理我好了。”跑回卧房，“乓”的一声就把房门关上了。

宋腾霄在她窗下赔了许多好话。过了许久，云紫萝才停了哭泣，出声说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怪你。我们还是好朋友。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能去罢了。现在天快亮了，元超等得也恐怕不耐烦了，你还是赶快和他去吧！”

做梦也想不到得到这样的结果，宋腾霄也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了。

现在回想起来，宋腾霄是十分的后悔了。

后悔自己不该向云紫萝乱发脾气，更后悔自己竟然那样糊涂！

他看看站在面前的杨华，心里想道：“原来她在那个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孟元超的孩子，当然怪不得她不能去了！”

杨华吃饱了肚子，见宋腾霄如痴如呆地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动也不动，不觉有点惶惑，说道：“宋大叔，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妈妈的吗？”

宋腾霄道：“不错，我是要和你去的。但你刚刚吃饱，不宜跑路，再歇一会儿。”

回忆的幔幕又再拉开了，由于杨华提起要找妈妈，他却想到了三年前他回苏州找寻云紫萝的一幕了。”

孟元超是和他说好了的，假如他的师父幸而不死的话，待他师父的伤好了，他们就可以回来。假如他的师父不幸而死，他们就要护送帅父的家人到小金川去，因为小金川有一支抗清的义军，义军的领袖冷铁樵和萧志远是他师父的好友。

这就是说，假如没有意外的话，少则半截，多则一年，他们就会回来与云紫萝重见的了。

想不到这一去就是五年！去时是一对朋友，回来只他一人。而且当他重到云家的时候、云家门庭依旧，人面已非了。

在那五年之中，他的生活是充满紧张惊险的，紧张得有时候甚至使他无暇再想起云紫萝。

他们从苏州兼程赶去，到了祁连山，正好赶上和孟元超的师父诀别。

孟元超伏在师父榻前，低声说了两句不知什么话，宋腾霄只是隐约听得“你老人家的心愿”这几个字。

吕寿昆听了徒弟的禀告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着他的儿女，却向宋腾霄说道：“我和你爹是好朋友，我见到你，就像见到你爹爹一样，我很高兴，但我恐怕不能和你细谈我们当年的往事了，我的这双儿女，请你、请你和元超多多照顾。”

他们见吕寿昆面有笑容，精神甚好，还以为他有好转的希望，不料这竟是回光返照，吕寿昆交代了后事，双脚一伸，就死去了。

吕寿昆既然不幸而死，他们当然不能就回苏州，只好按照第二个计划，护送吕寿昆的家人前往小金川了。

可是在他们动身之前，却又碰上了一件意外。

说是“意外”，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清廷的鹰爪，既然发现了吕春寿的行踪，第一次捉他不住，吃了大亏，当然是不肯就此甘休，还要继续搜捕的。

他们就是适逢其会，碰上了清廷大内高手第二次的搜捕。

这一天刚好是吕寿昆逝世之后的第三天，他们业己安葬了吕寿昆，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的话，第二天他们就会动身的了。

这一次来的大内高手共有五人，这五个人都是曾经参加过第一次对吕寿昆的围捕的。

这一次围攻目寿昆的高手本来是有七个人的，幸而其中本领最高的两个重伤未愈，没有同来，否则那一晚的结果就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敌人那边也有他们的打算，那一次他们和吕寿昆斗得两败俱伤，吕寿昆比他们的人伤得更重，即使没有死掉，料想他也是无能为力了。他们以为只须对付吕春昆的妻子，故此虽然缺少了两名本领最强的好手，还是放胆前来。

不料他们只猜中一半，吕寿昆虽然已死，但却另有两个“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孟元超和宋腾霄，在吕寿昆的家里，等着他们的光临。

幸而对方缺少了两名高手，吕家这一边方能侥幸获胜。但虽然如此，孟、宋二人，在那场恶斗中，也当真可以说得是险死还生的了。

事隔多年，宋腾霄回想起那一晚的恶斗，还是不禁为之心悸！

吕寿昆有一子一女，女儿吕思美那一年只有十五岁，儿子吕思豪年纪更小，只有九岁。在那一晚，只有吕家的幼子是唯一没有参加战斗的人。

他们这边共有四人，以四敌五，人数倒是相差有限，但盂元超和宋腾霄都是第一次遭逢劲敌，吕思美更是一个“黄毛丫头”，气力都还没有长足的。家传一套“八卦游身刀法”她才刚刚学会。四个人只有一个吕夫人是惯经阵仗的女英雄，但她刚受丧夫之痛，本领也大大打了折扣。

激战中宋腾霄也不知自己受了几处伤，受了伤也不觉得痛，只知道拼命地厮杀、厮杀！

从午夜开始，直到天明，那一场恶斗方才结束。清廷的五名大内高手全都命丧荒山！

宋腾霄直至看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去的时候，方始松了口气，但这口气一松，他也就登时支持不住，晕过去了。

事后宋腾霄方才知道，他的身上受了三处刀创之伤，另外还着了敌人的一记铁砂掌，一支淬过毒药的飞镖！

刀创之伤犹自罢了，那记铁砂掌却震伤了他的内脏，那支毒镖更是厉害，是大内所藏的孔雀胆和鹤顶红两种毒药的药液浸过的，决非普通的解药所能解救。

也是宋腾霄命不该绝，第二天恰巧有个丐帮的弟子来访吕夫人，这人名叫元一冲，是北丐帮帮主仲长统的徒弟。丐帮弟子最擅于疗毒。元一冲和少林寺号称“十八罗汉”之首的无碍禅师又有交情，他的身上恰巧还有无碍掸师送给他的三粒小还丹。元一冲用丐帮秘传的金针解毒之法给宋腾霄放了毒血，再给他服了一颗功能固本培元的小还丹，方始保全了他的性命。

虽然如此，宋腾霄也还是在病塌上睡了三日三夜方才醒转，那时元一冲早已走了，他是从吕夫人的口中，才知道谁是他的救命恩人的。

宋腾霄已经伤得很重了，但孟元超伤得比他更重：

孟元超身上的伤数也数不清，说是遍体鳞伤，一点也不过份。最要命的是他中了十三枚淬过毒的梅花针，这十三枚毒针都射进了他的穴道！

丐帮弟子元一冲也无法治疗这种给毒针射进穴道的伤，只能留下两颗小还丹和一张药方给吕夫人，好让她聊尽人事罢了。

也不知是由于孟元超的体魄强壮，还是由于调治得宜，他在病榻迷述糊糊的过了七天七夜之后，居然没有死去，又恢复知觉活过来了。

孟元超之所以得以死里逃生，或许上述的两个原因都有，但最大的功劳还是属于他的师妹吕思美。

在那七天七夜当中，吕思美衣不解带地服侍他，用礁石吸出了他穴道中的毒针，煎了药茶，灌给他喝，嚼碎药丸喂给他吃。更有一件人所难能的是：她用樱桃小嘴给孟元超吮吸了毒血。

当然吕思美不单是对师兄这样，对宋腾霄也是同样的殷勤服侍，他们都是经过了半年多的调治方始痊愈的，在那病中的日子，多亏有一个吕思美陪伴他们，他们才会好得这样快的，因为吕思美不但是尽了看护的责任，而且还给了他们一股精神的力量。

尽管宋腾霄的整个心已经是属于云紫萝，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吕思美的怀念。每当他想起了这位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他的心中也总是充满着喜悦的。

说吕思美给了他们一股精神的力量，当然并不等于是说他们爱上了她。刚刚相反，他们根本就连想也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们会爱上这位小姑娘。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就像一朵蓓蕾初绽的鲜花一样，洋溢着生命的力量。而一个病人呢，却总是有时候难免感到颓唐，感到焦躁不安的。

每当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吕思美就像依人的小鸟一样“飞”到了他们病塌旁边，陪他们说笑，给他们解除了心底的愁烦。有时候甚至无须她张口说话，只要他们看到了这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他们就会感到生命的可爱，自然而然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了。

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是把吕思美当作小妹妹看待的。但含苞的鲜花会盛开，黄毛丫头会长大。忽然有一天，他们蓦地发觉他们的“小妹妹”已经变了，不再是“黄毛丫头”，变成了初解风情的，少女了。

当然他们并不是同一天发党的。

最先察觉这个变化的是宋腾霄，那已经是到了小金川之后的事情了。

在他们养病的那大半年中，吕夫人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查，曾经搬过几次家，但始终是在祁连山上。他们是在病好之后，方才离开祁连山的。

一路上历尽艰难，遭受过敌人的道踪，战胜了恶劣的气候，通过了栈道的天险。第二年春天，他们终于来到了小金川。而吕思美也早已在路上悄悄地度过了她十六岁的生辰了。

致了小金川之后，清军大举来攻，他们当然是要帮抗清的义军抵御敌人的，于是回苏州的计划只好又搁置了。

有一天宋腾霄和吕思美一同出去巡逻，碰上一小队人数不多的清兵，他们二人合力把这队清兵杀得四散奔逃之后，宋腾霄称赞她道：“小师妹，你真勇敢，赛过了男子汉啦！”

吕思美噎道：“我是会长大的啊，你当我还是从前那个不中用的小丫头吗？”

宋腾霄笑道：“真的吗？让我瞧瞧，哦，你果然是长大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你从前也很中用的。现在长大了，就更中用了。”

其实宋腾霄说她“长大”，还是未曾真正懂得她所说的这两个字的含意。

两人井辔回营，一路上说呀说的，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云紫萝身上。吕思美忽然问道：“听说云家姐姐长得很美，是吗？”

“晤，是长得很美。”宋腾霄答道。

吕思美低下了头，若有所思。宋腾霄忽地想起，这个“小妹妹”现在已经是“长大’了，在一个少女的面前称赞另一个少女的美丽，是很可能引起她的不快的，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小师妹，你也长得很好看啊。”孟元超平日总是把吕思美叫做“小师妹”的，宋腾霄和他是好朋友，因此对吕思美也就习惯了跟他一样的称呼。

“你别哄我欢喜了，我怎么比得上云家姐姐？”

“这不但是我一个人说的呢！”

“还有谁？”

“是你的大师兄孟元超。”

“他怎么说？”

“他说黄毛丫头十八变，你是越来越变得漂亮了！”

吕思美颊晕轻红、啧道：“孟大哥是老实人，他也跟你胡扯？”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样喷的面孔，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宋腾霄瞧在眼中，心里暗暗好笑，这才突然感觉得到：这个小师妹确实是“长大”了。

宋腾霄笑道：“一点都不骗你，你和云紫罗是各有各的美。倘若你们站在一起，别人一定会把你们当作一对姐妹花。”

“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吕恩美接着问道：“你们都很喜欢云姐姐，是么？”

“不错，但我们也同样的喜欢你。”话是这样回答，但宋腾霄自己明白，这两种“喜欢”其实是并不相同的。

“那么云姐姐呢？她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喜欢孟大哥多一些？”

宋腾霄没想到吕思美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正抓着了地的“痒处”。宋腾霄不禁感到一阵惶惑，过了半晌，讷讷说道：“我。我不知道。或许是一样吧？”须知这个问题正是他要寻求解答，而尚未得到答案的啊。

吕思美笑道：“绝不会完全一样的。依我看来，云姐姐一定喜欢你多些，因为你会说话。”

宋腾霄不禁笑道：“我都不知道呢，你倒知道了？”

吕思美格格笑道：“我猜的事儿十有八准，你不知道你就是傻瓜了！”

宋腾霄却在心里想道：“晤，这小妮子是情窦初开了。看情形她准是喜欢上孟元超。”

宋腾霄是巴不得他们相爱的，如果他们爱上的话，孟元超就只是他的好朋友，而不可能又兼是他的情敌了。

但宋腾霄冷眼旁观，却发觉孟元超对待他的这个已经长大的小师妹，好像比从前疏远了许多，而且时常故意制造机会，让小师妹和宋腾霄接近。看来孟元超亦已察觉了小师妹的变化，抱着和他同样的用心了。

至于吕思美则仍像从前一样，看不出她是喜欢哪一个多些。

不知是出于古代哪一个诗人的奇妙的联想，把天真活泼、聪明美丽的少女形容作“解语花”，这个比喻真是再也恰当不过的了。

吕思美就是这样一朵解语花。

那几年幸亏有吕思美和他作伴，给他解除了许多愁闷。否则宋腾霄一定会感觉日子更难过了。

但虽然如此，宋腾霄还是不免为相思所苦。他的人在小金川的林海雪原他的心却留在风光明媚的苏州，在那儿有他所怀念的云紫萝。

战斗的生活是紧张的，但每有空暇的时候，他就不由自己地想起了云紫萝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本以为多则一年，少则半截，就可以回到她的身边。却不料一晃就是四五年过去了，宋腾霄依然只落得个异地相思。

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到她的身边呢？

日盼夜盼，终于给他盼到一个机会。在一个大战役过后，小金川和大凉山的两处义军联合，击溃了围攻的清军，获得了一个较长时间的安定。

宋腾霄在义军中不过是个客卿性质，局势既然平静下来，他当然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了。

宋腾霄怀着兴奋的心情，从积雪没胫的川边草原，回到苏州，恰好赶上了江南的春天。

五年不见了，云紫萝还是像从前一样吗？她一定长得更美丽了，她见到了我，该会高兴得说不出话吧？

为了急于要见云紫萝，宋腾霄未曾回家，就先去找她。一路上胡思乱想，终于来到了她的门前。

门前的桃花正在盛开，可是她家的大门却是关着。宋腾霄有点奇怪了，为什么大白天也关上门呢？

宋腾霄强抑跳动的心，用力拍门，“紫萝，紫萝，快来开门！你瞧瞧是谁来了？”

“篷、篷、蓬、蓬！”他听到的只是自己拍门的声音，却没有听到云紫萝的回答。

也不知是叫了几遍，终于有一个人给他的叫声惊动，跑出来了。但这个人也不是云紫萝。

这人是云紫萝的邻居王大妈。

王大妈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打量了好一会子才认出宋腾霄，大感意外地叫道：“啊，原来是宋少爷。你回来啦！”

宋腾霄连忙问道：“云姑娘呢？”

王大妈叹了口气，半晌说道：“宋少爷，你来迟了！云姑娘，她、她——”王大妈是知道宋腾霄的心事的。

宋腾霄的心“卜通”一跳，颤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们母女早已离开这儿了！”

“什么时候走的？她们没有告诉你搬到什么地方？”

王大妈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走了大约不到半年光景，她们离开苏州了，我也不知道她们是去哪儿。云大婶临走的时候，叫我替她看管这间房子。每个月我来打扫一次！”

“为什么走的？”

“这、这一一”“王大妈，你一定知道，请你告诉我，告诉我呀！”

“唉！”王大妈又叹口气，终于说了出来，“云姑娘嫁了人啦！”

宋腾霄呆若木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大妈摇了摇头，劝慰他道：“她已经嫁了五年啦，宋少爷，你不必为她伤心了。天下尽多美貌的女子。”

宋腾霄定了定心神，这才说出话来：“不，我要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一位杨大爷。”

“这姓杨的到底是什么人？”

王大妈又再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位杨大爷在她们家里住了两天，第三天三个人一同走的。初时我还以为这位杨大爷是他们的远亲，临走的时候，云大婶才告诉我是她的女婿。想来她们是依靠女婿去了。可惜我这老婆子不爱多管闲事，没有打听这位杨大爷是哪里人氏，所以无法告诉你了。”

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宋腾霄从来没有听得云家母女说过有这么一个杨姓的朋友的，那么云紫萝不过才和他认识两天，怎么就嫁了他了？

直到半年之前，他才打听出来，原来这位“杨大爷”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

他来苏州，想和云紫萝见上一面，不料事情的变化，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杨牧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但是至少是暂时失踪了。从快活张所说的事实推测，他的失踪一定是和孟元超有关的。

但云紫萝为什么要嫁给杨牧呢？这个哑谜还是没有揭开。

还有云紫萝的母亲又到哪里去了呢？他本来也是和王大妈一样的想法，以为云夫人一定是和女婿同住的，到了蓟州之后，方始知道，那一年杨牧只是带回了新婚的妻子，并没有岳母同来。

不过这两个哑谜他现在也并不急于要揭破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云紫萝爱的并不是他，那么她嫁给杨牧也好，嫁给张三李四也好，都不关他的事了。虽然他还是不免有几分想要知道真相的好奇心，也有几分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值。尽管杨牧是个颇有名气的武师，但在他的心目之中，云紫萝嫁给了杨牧，却总是彩凤随鸦啊！

对他来说，现在最关紧要的事情是必须早日找着云紫萝，好把孩子交还给她。否则要他把一个小孩子抚养成人，这麻烦可就太大了。

而现在他也有把握可以找着云紫萝了。

杨华吃饱了肚子，靠着一棵老树，不知不觉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看见这宋腾霄还是在那里呆呆地站着，但脸上却似有了一丝笑意，不像刚才那样木然毫无表情了。杨华觉得有点奇怪，揉揉眼睛，跳起来道：“叔叔，你在想什么，咱们可以走了吧？”

宋腾霄道：“好，现在我就带你去找妈妈。”

杨华大为高兴，说道：“真的吗？什么时候我就可以见着妈妈？”

宋腾霄笑道：“不必这样心急，我保管你见得着妈妈就是。今天见不着，至多过一个月就会见着的。”

孟元超已经回到苏州，他知道云紫萝一定是要到苏州找寻孟元超的。说不定当他回到家中之时，他们正在那里等着他呢。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苏州城外的一个山村，在晚霞道染之下，正是这样一幅元人小曲中描绘的图画。

一个黑衣少妇在山村里才干独行，这个山村的景色是她所熟悉的，一别八年，今日重来，景色依然，可是她的心情已是完全两样了。

宋腾霄所料不差，这个黑衣少妇就是云紫萝。不过宋腾霄带着孩子走路当然要比她慢得多，此际宋腾霄尚在途中，而她则已是回到了儿时的旧游之处了。

八年前她是含着眼泪走出这个山村的，那时她的心上人远在天涯，而且不知是生是死。

今日回来，景色依然，但却并不是“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了。

可是虽然她所怀念的人就在眼前，她却仍然没有欢笑。

正文 第五回　白衣少女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顾，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一一一苏东坡

八年来魂牵梦索，她是多么的渴望能够再见到孟元超啊！但如今在她即将可以如愿以偿的时候，她却是反而怕见孟元超了。

“我知道元超是会原谅我的，但这令人难堪的往事，却叫我如何向他言说！”太阳已经落山，眼前暮色苍茫，云紫萝的心情也是一样的灰黯。越走近自己的家，她越心乱如麻了。

她非常不愿意想起难堪的往事，但却又不能不想起了它。

孟元超走后两个月，她隆起的肚皮已是不能掩饰了，只好把他们的私情告诉母亲。其实就是她不说出来，她的母亲也早已看出来了。

她的母亲并没有责备她，因为远在孟元超初来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已希望有一天孟元超成为她的女婿了。

不过女儿未曾成婚先有孩子，这总是一件令母亲为难的事情。

好在盂元超说过快则半年，迟则一载，他就会回来的，她唯有盼望孟元超半年之内能够回来，而在他未回来之前，则只好叫女儿躲在房里，不见外人了。

想不到孟元超未曾回来，却先来了他的消息，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给她们带来这个不幸的消息的人是丐帮的弟子元一冲。

那天元一冲来到她们家里，告诉她们，说是宋腾霄和孟元超都受了重伤，宋腾霄或许尚有生还之望，孟元超则是凶多吉少，更坦率地说，只怕他此时已是不在人间了。

元一冲是疗毒的圣手，他以为他无法医好的伤，定然是必死无疑，他和金刀吕寿昆是好朋友，吕寿昆为徒弟向云家求婚之事是曾经告诉过他的，是以他觉得他有责任将这个事实告诉云家母女，免得耽误了云紫萝的青春。

他却不知：孟元超和云紫萝并未订婚，但云紫萝已是有了盂元超的孩子。

云紫萝没有听完他的话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元一冲早已走了，只有母亲在她身旁。

母亲流着眼泪和她说道：“儿啊，这也是你的命苦，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给你走了。”

是哪两条路呢？

母亲说道：“你总不能永远躲着不见人的，要嘛就是远走高飞，离开这里，要嘛就是另外找个丈夫，这个人最好是外乡人氏，有宽广的胸襟，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

两条路云紫萝都不愿意走。

虽然元一冲断定了孟元超凶多吉少，但毕竟他没有亲眼看见孟元超的死亡，所以云紫萝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他能够活着回来。她怕孟元超回来找不着她。”

至于另外嫁人，她更是不愿，两条路如果一定要她选择一条的话，她是宁可离开这里的。

其实她的母亲也只是说说而已，大下哪有这样合适的人。而又恰巧让她找着？

却不料当真就有这样巧的事情，而且不用她们寻找，云紫萝这个丈夫竟是亲自送上门来的。

正当她们想要离开苏州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客人，这个人就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

杨牧初出道的时候，曾经得过云紫萝父亲的帮忙，不知怎的给他打听到云家的住址，特来拜访。

受过云紫萝父亲帮忙的人不知多少，这件事情云夫人都几乎忘记了，不过她虽然对杨牧毫无印象，在见了杨牧之后，却不由得想起了女儿的婚事来。

更凑巧的是杨牧也正是来求婚的，原来他早已知道云家有一个出色的女儿，是以虽然知道恩人业已去世，还是抓着这个藉口，来拜访她们小女。云夫人尚未透露口风，他就先自表白来意了。

杨家是武学世家，杨牧本人的武功也很不弱，两家可以说得上是门当户对。杨家住在蓟州，他家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见过云紫萝，他把新婚的妻子带回去，只要他肯承认是孩子的父亲，谁也不会知道这宗“丑事”。

一切都适合云夫人的条件，不过她还是不敢立即答允，因为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两件为难之事：一是要得到女儿的同意；一是即使得到了女儿的同意之后，这宗“丑事”也不知怎样对杨牧来说才好。

虽然甚是为难，但云夫人可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因此她就先去劝她女儿。

在母亲苦劝之下，云紫萝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像最初那样的坚决拒绝了。她自己想出了一个主意。第二天她就独自一人去见杨牧了。

她把怀有孩子的事情坦白地说了出来，并且提出一个条件，如果杨牧还是要娶她的话，她也只能和杨牧做个挂名夫妻。等到过了三年之后，若还得不到孟元超的音信，她才能算是杨家的人。

她以为杨牧一定不会答应的，却不料杨牧听了之后，对她更为敬佩，竟是毫不皱眉，一口就答应下来。

杨牧的答应大出她的意料之外，但条件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杨牧既然答应，她也唯有履行诺言的。

得到这样完满的解决，云夫人更是喜出望外。她是相信元一冲的说话，相信孟元超已经是埋骨荒山了的，但为了令女儿死了这条心，她答应女儿的请求，亲自到祈连山去打探孟元超的消息。

云紫萝是和杨牧约好，以三年为期，倘若得不到孟元超的消息，才和杨牧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日日夜夜，云紫萝用幻想编织着美梦，盼望她的母亲和孟元超一同回来，即使不能一同回来，至少也给她带回来孟元超的消息。

三年过去了，非但没有孟元越的消息，她的母亲也没有回来！

在那三年之中，杨牧谨守诺言，不论是在私室或是人前，对她都是相敬如宾。

孩子已经三岁，早已会叫爸爸妈妈了；当然他是叫杨牧做爸爸的。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为了感激杨牧的恩德，更为了不能让孩子给别人耻笑，她只好甘心做杨牧的妻子了。

回忆是辛酸的，但也未尝没有甜蜜。三年的挂名夫妻五年的真正夫妻，长长的八年，杨牧对她始终如一，尊敬她，体贴她，爱护她。

尽管孟元超的影子还是藏在她的内心深处，但在她和杨牧成了夫妻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渐渐爱上杨牧了。

然而这只是“好像”而已，忽然有一天，她很偶然地听到了孟元超的消息，平静的心湖又复掀起波澜，她方始知道，她自以为对丈夫的“爱”，其实不过是一种报答，一种感激。

杨牧交游广阔，往来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有一天来了一个客人，这个客人是一家镖局的镖头，两年前替四川的药商保过镖，谈呀谈的，就谈起身边的战事来了。杨牧问他义军方面有些什么英雄人物，那客人在说了义军的两个首领冷铁樵和萧志远的名字之后，又道：“听说小金川的义军近年来人才济济，除了冷萧两位首领之外，又出现了两个少年豪杰，也是十分了得。”

恰好云紫萝捧茶出来，听了客人的话，心中一动，忙问他道：“这两个少年豪杰叫什么名字，你可曾见过他么？”客人道：“听说一个名叫孟元超，一个名叫宋腾霄，可惜小金川战事方酣，我们做镖客的可不敢走这一路的镖，无缘与他们相识。”

客人的话没说完，只听得“当啷”一声，云紫萝手上的茶杯跌下来，茶杯碎了，她的心也碎了。

客人走后，云紫萝大病了一杨，杨牧当然是知道妻子的病因的，他避免提起这件事情，细心服侍妻子，待云紫萝病好了方始和她说道：“我不愿见你受苦，如果你要去小金川，你就去吧！”

话是这样说，但万里迢迢，干戈未息，要去谈何容易，何况云紫萝也不愿意让杨牧伤心呢。

云紫萝是从来没有说过谎话的，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却不能不向丈夫说谎话了。她病了这场，过去种种，当如已死，如今她爱的只是丈夫，再也不想见到孟元超了。

杨牧并非蠢汉，他看得出妻子纵然是强颜欢笑，也难掩饰她心中的郁郁不欢。

假戏真做，大家都不忍说穿，表面上还是在维持着“恩爱夫妻”的样子。妻子在受苦，丈夫也在受苦。

不过云紫萝虽然是说谎，却也并非完全说谎，她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除非孟元超跑来找她，她是决不会去找孟元超的。

想不到的是：孟元超并没有来找她，却派了神偷快活张拿了他的书信来找杨牧。这封信如今正在她的身上，本来孟元超是要瞒着她的，但杨牧却把这封信交给她了。

孟元超这封信是和杨牧商量一件事情的，他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他给杨牧设想得很周到，杨牧可以托辞出门，瞒着云紫萝，把孩子带到苏州，拜他为师，他答应不和孩子说明真相。待孩子长大，再让他回杨家，杨牧交游广阔，随便捏造一个武林前辈的名字，说是儿子的师父，谅必可以骗得过云紫萝。武林中易子而教，徒弟在师父家中住十年八年方始回家，这都是司空见惯之事，不足为奇。即使云紫萝将来发现真相，那时大家都已过了中年，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夫妻的感情了。因此说是“要回”，还是不大恰当，他的目的其实只是请求杨牧让他们父子相聚几年而已。

安排得的确是面面俱到。但孟元超没有想到的是，杨牧却把他的这封密函交给了妻子。因为杨牧本身也正是有大苦恼需要解脱啊！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的晚霞也由绚烂归于平淡了。一弯新月爬上枝头。

云紫萝在山村小径才于独行，走一步，停一停，孟元超那封信藏在她的身上，好像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她的心房，压着她的脚步。

忽地感到一阵晕眩，云紫萝倚着一棵柳树，喉咙发出呕吐的声音却又吐不出来。

云紫萝歇了一会，方始觉得舒服一些，但心中却更乱了。

站在山坡上，月色虽是朦胧，云紫萝亦已隐约可以望见她家园那两棵高出墙头的梧桐树了。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孟元超寄寓她家，就是住在梧桐树旁的一座小楼中的。

云紫萝捏了捏那封信，心中不觉苦笑，想道：“他渴望见到自己的儿子，谁知我却给他带来了别人的孩子。”

云紫萝是在路上发觉自己怀孕的，所以连杨牧也不知道。

她和杨牧做了五年夫妻，一直没有孩子。杨牧虽然不说，但每当杨华叫他做“爸爸”的时候，云紫萝却总是不禁感到尴尬，感到对他不住，希望自己能够给他养个孩子。

如今她是如愿以偿，怀有杨牧的孩子了，可是这孩子给她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大的苦恼！

“我怀着杨牧的孩子，怎好再去见孟元超呢？去呢还是不去？”云紫萝不禁大感踌躇了。

旧地重游，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在这山坡上，孟元超曾经给她摘过野花；在那梧桐树下，孟元超第一次向她吐露了心中爱意。

八年魂梦相思，如今已经来到了门前，难道又再悄然离开，忍心不见他的一面？

但是见了他的面，又将怎样和他说才好呢？

云紫萝心里想道：“孟家一脉单传，他是应该得回自己的骨肉的。我要把华儿的下落告诉他，让他好去向杨大姑讨回孩子。还有我的母亲不知见过他没有，我也应该向他问问。”

当然这两个理由都是无可非议的理由，不过，在云紫萝的心底，其实也是深藏着想要见他的念头的。有了这两个理由，她就可以鼓起勇气了。

云紫萝走下山坡，快要回到自己的家了，忽见一条白影，恰如羽箭穿空，流星疾驶，突然在她面前出现，转眼间已是落在后园的围墙之上。

云紫萝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人的轻功很不弱啊，但看来却像是个女子，她为什么要偷进我家呢？难道她、她也是……”

心念未己，那人忽地在墙头转过身来，“卜”的一声，飞出了一枝袖箭，喝道：“是谁？”

云紫萝一闪闪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那枝袖箭掠过她的鬓边，钉在树上。把树上的一只乌鸦吓得飞了起来，

云紫萝看得分明，只见那人果然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站在墙头，衣袂飘飘，在月光映照之下，淡雅如仙。

云紫萝穿的是黑色衣裳躲得又快，所以她看见了墙头上的白衣少女，那个白衣少女如看不见躲在树后的她。

只听得白衣少女笑道：“原来是只乌鸦，我还只道是什么人跟踪我呢，倒把我吓了一跳，好，待我也去吓孟大哥一吓。”

云紫萝心中苦笑！”她把我当作乌鸦，难道我真的是一只不祥之鸟吗？”又想，“她把元超叫作大哥，却不知是他的什么人？”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冒上心头，再又想道：“元超在外面八年，如今他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莫非、莫非……唉，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是不会令他为难的，我已经害苦了杨牧，不应该再把灾祸带给他了。”想至此处，云紫萝感到有难以名说的悲哀，于是决定暂不露面，像小偷一样悄悄地进了自己的家，躲在当年她和孟元超定情的梧桐树后。

小楼一角，灯火犹明。孟元超正在书房看书，尚未睡觉。

他看的是一部宋词选集，但心事如麻，却哪里看得进去？

随手翻到一页，忽然他给苏东坡的一首小令吸引住了，忽觉轻声念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往事怆怀，孟元超读罢此词，不由得心头怅怅了。八年前云紫萝就像词中所写的“幽人”一样，常在“漏断人初静”的时候独来，有时也上楼来看他，有时却只是在窗外偷偷一望，又回去了。第二天才告诉他。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唉，这两句词可就不符合她现在的景况了，她现在已是栖在杨家的枝头，有了温暖的窝啦，只有我还是像孤鸿独飞。

“但愿她把我当作已死，但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的话，她会不会向我飞来呢？”

“算日期快活张应该早已到过杨家了，不知杨牧是怎么个想法，会不会答应我的要求？这秘密也不知能否瞒得住紫萝？”

情怀历乱，心事如潮，以至他竟然没有听到楼梯的声响，直到那白衣少女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惊起！（虽然那白衣少女是蹑足而行，但以他敏锐的听觉，若在平时，是应该早就发党的。）孟元超的整个心都给云紫萝的情影占据了，突然看见一个少女的笑脸，不觉冲口而出，叫道：“紫萝！”

白衣少女噗嗤一笑。

这一声娇笑宛若银铃，而这银铃似的笑声正是孟元超十分熟悉的，曾经在他病重的时候，不知多少次鼓舞过他，令他兴起求生意志的笑声。

孟元超又惊又喜，站了起来，抓着那少女的玉手说道：“小师妹，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

吕思美今年已经满二十二岁了，不过在孟元超的眼中，她仍然是“小”师妹。

吕思美笑道：“师兄，你以为是谁？”

孟元超面上一红，说道：“我想不到你会来的。我、我……”

吕思美又是噗嗤一笑，说道：“你以为是云家姐姐，是么？你别抵赖，我听得你叫她的名字呢，她的芳名叫做紫萝，我早就知道了。”

孟元超只好默认，给她倒了一杯茶，掩饰自己的窘态，问道：“小师妹，你为什么世离开了小金川？”

吕思美接过茶杯，坐了下来，却没有喝茶，也没有回答孟元超的问题，先自叹了口气，说道：“师哥，你还在想着紫萝姐姐吗？她不会来找你的了！”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你怎么知道？”

吕思美道：“我有她的消息，你要不要知道？”

孟元超道：“什么消息？”

吕思美道：“她已经有了丈夫，也有了儿子了。听说她嫁的那个人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他们的儿子今年都已经七岁了。”说到这里，缓缓的低下头来，啜了一口茶，好像有些什么话想说却不说的神气。

孟元超是知道师妹想说些什么的。云紫萝的儿子都已经有七岁了，那么她结婚至少有了八年，亦即是说，在孟元超和她分手之后不久，她就和杨牧成婚了。“小师妹定然认为紫萝是个负心女子，想劝我不必对她如此痴情，唉，她却哪里知道这个儿子正是我的儿子。”孟元超心想。

吕思美道：“师哥，你不必难过，你不是时常爱说这样一句话吗，大丈夫应当拿得起放得下！”

孟元超因为早已知道这件事情，是以他的难过并不如吕思美想象之甚。倒是伏在窗外假山石下偷听的云紫萝，却不由得黯然神伤，心痛如绞。

云紫萝暗自思量：“原来这位姑娘是他的师妹，那一定是金刀吕寿昆的女儿了。看来她对元超倒是十分关怀，元超对她也很喜爱。她说得不错，我是不该来找元超的了。”

孟元超嘴角挂着苦笑，说道：“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吕思美道：“是一个姓陆的镖客。”这个镖客就是那年到过杨牧家中的那个人。

吕思美继续说道：“这个镖客经常替四川的药商保镖，他是杨牧的朋友，曾经在杨牧的家里见过他的妻子，当他提及你和宋腾霄的名字的时候，那位杨夫人似乎很是吃惊，竟把手上捧着的茶杯都打碎了。姓陆的这个镖客觉得有点奇怪，后来出去打听，才知道杨牧的妻子是从苏州带回来的，姓云名叫紫萝，宋腾霄曾告诉过我，说她和你们二人都是一样的要好，看来她对你们也是未能忘怀呢，就只不知她是为你还是为了腾霄而至失手打落茶杯？”

孟元超道：“何以他曾提起我和腾霄的名字？”

吕思美道：“他对你们慕名已久，这次他冒险到小金川来拜访冷铁樵，目的之一，就是想和你们认识，可惜你们都已不在小金川了。但那天她却恰巧在场，所以我会知道：“

孟元超笑道：“你是特地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么？”当然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

当孟元超初返师门的那几年，吕思美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他们三人就像兄妹一般，谈笑无拘的，但到吕思美长大之后，孟元超却是很少和她开玩笑了，相形之下，倒是宋腾霄变得较少，和她比较亲近。

吕思美见师哥并没有如她想象那样的悲伤，甚至还有心情开她的玩笑，登时也就高兴起来。孟元超道：“哦，是冷铁樵催我回去么？”

吕思美道：“不，恰恰相反，冷大叔叫你暂时不必回小金川了。义军需要有个人联络各方豪杰，这个差事他想请你担当。例如山东东平县的江大侠江海天、金逐流两师兄弟，河北保定的天地教教主林道轩，河南红缨会的总舵主厉南星、公孙燕夫妻，关东十三家牧杨的总场主尉迟炯、祈圣因夫妻，这些人就都是冷大叔想要你去和他们联络的。他还希望你江湖上行走，随时随地留心，替他物色一班愿意帮忙或愿意参加义军的少年豪杰。这件差使并没有规定时限，又可以让你结识许多英雄人物，你说好不好？”

孟元超喜出望外，说道：“这真是太好了！”

吕思美笑道：“说起来你还要多谢我呢，冷大叔是因为我的原故，才想起要给你这个差使的。”

孟元超道：“真的吗？但这却是什么原故呢？”

吕思美道：“有一天冷、萧两位叔叔与妈闲话家常，妈忽起思家之念，说是想回三河原籍探亲。又说许久没有得到你的消息，很是挂念，也想到苏州看一看你。冷、萧两位叔叔力劝不可，他们说虽然事隔多年，当年围攻爹爹的七个大内高手亦已死了五个，但金刀吕寿昆爱子，江湖上谁个不知，那个不晓？一旦出现，定惹人注意，冒这个险，未免太大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就说，不如让我一个人回去，当年我跟爹爹行走江湖的时候，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现在已经长大，重走江湖，就是给鹰爪碰上出不会认识我了。

“但萧叔叔仍是放心不下，他说我独自一人，到苏州找你或许无妨，回原籍探亲，却是危险。因为三河县在直隶（今河北）境内，靠近京师，正是清廷防卫最严密的地方。

“冷叔叔后来得了一个主意，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要交给你的那件差事了，他说倘若你肯担当这个差事，那么在你北上保定，拜访天地会的林教主之时，就正好携我同行了。保定与三河县都在直隶省内，相距不过数百里。你就是陪我回家，再走关东拜访尉迟炯夫妻，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这不正是公私两便么？

“师哥，现在我就只是问你嫌不嫌拖上我这个累赘了？”

孟元超隐隐猜到了师娘的用意，颇觉有点为难，但于理于情，又不能推却，只好说道：“小师妹，你现在的本领已经不亚于我，和我同行，只怕我还要倚仗你的帮忙呢，怎能说是累赘？嘿，嘿，你我分手不过年余，你倒和我客气起来了。”孟元超发出几声干笑，但笑得可是不很自然了。

吕思美是个毫无心机的少女，听了师哥的话，却是十分的欢喜，说道：“这么说你是答应我！哈，我可以跟你去会见江海天、金逐流、厉南星、公孙燕这班大名鼎鼎的男女英雄，我真是高兴得要死啦！”

吕思美“高兴得要死”，伏在窗外偷听的云紫萝，却是泪咽心酸，纵然不是“难过得要死”，也十分伤心的了。“他有师妹作伴，我还何必见他？华儿之事，且待将来另想办法，托人告诉他吧。”云紫萝心想。可是她想要离开，双脚却似不听使唤，提不起劲来。她怕弄出声响，只好镇慑心神，待到自己心情惭复宁静之后，再作打算。

淡淡的月光之下，碧纱窗上现出的孟、吕二人的影子还是隐约可见。云紫萝不想再看他们，于是移开了视线。她一直没有留意园中物事，此时抬头一看，只见野革丛生，连她最喜爱的茶魔花架亦已倒塌了。云紫萝暗自叹了口气，想道：“王大妈要干田里的活，也怪不得她照料不周，但这个园子可变成废园了。嗯，元超和他的师妹就要走的，待他们走后，我倒可搬回自己的家里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孟元超说道：“小师妹，我还想在这里多住几天，你有这份耐心等我么？”

吕思美笑道：“妈叫我跟你，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你不走我当然也是留在这儿陪你。”

云紫萝听了他们的说话，不觉又是心里一酸，想道：“元超不肯就走，想必是要等那神偷快活张把我的消息带回来给他，唉，他可想不到我如今就在他的窗下。他有小师妹作伴，对我仍未忘情，我对他还有何求？我实在也该心满意足了！”想是这样想，但仍是禁不住心酸，也再想道：“他还不走，这几天我却到哪里去安身呢？”

孟元超听了小师妹的话，却是不禁眉头一皱，苦笑说道：“师娘还有什么吩咐你吗？”

幸好灯光黯淡，孟元超又是侧面向她，吕思美正在高兴上头，可没有留意他的神情。

吕思美笑道：“妈只是叫我来苏州找你，找着了你，就跟你走，听你的话。你瞧妈多么看重你呢，把她唯一的女儿都付托给你了。”吕思美心地无邪，把母亲的话和盘托出，却不知道就是把她的终身大事付托给孟元超的意思。

不过说她完全不知道母亲的心事那也是假的。在她临行的前夕，她母亲曾对她道：“十多年前，你爹叫元超去苏州投靠云家，当时你年纪还小，我们都没有想到要为你的终身打算。云伯伯是你爹爹的八拜之交，他的女儿和元超年纪相差不远，你爹爹曾写了一封信给云伯伯，云伯伯不幸已死，这封信说元超说是日已经交给了云伯母了。你爹在信中是藏有为元超向云家求婚意思的。本来我以为云夫人一定互会答应婚事的。而他们两家联烟，也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想不到世事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如今那位云姑娘已经嫁了人有了儿子。元超知道了这个消息，说不定会很伤心的。你应该好好的安慰他，有一天倘若你们能够一同回来见我、我就非常高兴了。”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吕思美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少女，当然也是听得懂话中之意的了。

吕思美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过在她母亲没有和她说这一席话之前，她的心里有两个男子的影子，在孟元超和宋腾霄之间，她一直是委决不下，不知应该选择哪个。

她对师哥是十分敬重的，但宋腾霄却似乎和她性情比较相投。这两个人都是对她家有过大恩，为了她们母女，险些赔了性命的。不过孟元超是她的师哥，关系当然比较亲密一些，她又觉得师哥有时候虽然严肃得令她不敢亲近，但却似乎比宋腾霄更为可靠。因此在她懂得了母亲的心意之后，她的心中已是暗自作了决定，只要师哥喜欢她。她也宁愿舍弃性情和她比较相投的宋腾霄而选择师哥了。

孟元超身受师门大恩，对这位小师妹他一向也是十分疼爱的，但此际吕思美笑靥如花地站在他的面前，却是令他心神大乱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想道：“师娘把唯一的女儿付托给我，但可惜我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孟元超道：“没什么，但我听你说了半天的话，你却一直没有提及宋腾霄。师娘只是叫你来找我，没叫你找他吗？”

吕思美笑道：“你们都是住在一个地方的，找着了你，不用我说，你也会带我找他的。妈又何须特别吩咐。”

孟元超道：“本来我也以为腾霄在家里的，但这次回来，却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但愿他能够在这几天之内回来。”

吕思美道：“原来你要多留几天，就是为了等他？”

孟元超心想：“她哪里知道我要等的是紫萝母子的消息。”他从来没有和小师妹说过谎话，但云紫萝如今乃是有夫之妇，却又怎能将真相告诉她？当下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强笑说道：“难道你不想见腾霄么？”

吕思美是不懂掩饰自己的心事的，笑道：“咱们从前总是在一起玩耍的，倘能见着宋师哥，那自是最好也不过的了。咱们三人可以一同去游西湖！”

孟元超想起了那次和云紫萝、宋腾霄同游西湖的往事，不禁又是黯然神伤。

吕思美喧道：“师哥，你怎么啦？我和你说话，你却好像总是想着别的事情！”

孟元超忽地如有所觉，“嘘”了一声，侧耳听了半晌，说道：“小师妹，你一路上可曾发现有人跟踪？”

吕思美道：“没有呀！”

孟元超道：“当真连一个可疑的人物都没碰上？”

吕思美想了一想，说道：“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四个人，比较有点特别，但后来也没发现有跟踪的迹象。”

孟元超道：“是怎么样的四个人？”

吕思美道：“是四个相貌相似的，服饰一样的人。这四个人身高脚长，骑在马背上晃呀晃的像根竹竿。他们这副长相本来就是少见的了，更难得的是四个人都一样。所以我当时碰见他们，不觉笑出声来。”

孟元超曾听人说过“滇南四虎”的怪异相貌，心里想道：“小师妹碰见的莫非就是他们？但这四个宝贝却怎的会在江南出现呢？”问道：“后来怎样？”

吕恩美：“那四个人都瞪着眼睛看我，似乎很不高兴，但也没什么。他们的马跑得快，转眼就过去了，以后也没有再发现他们了。”

孟元超道：“你进村子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在你的后面？”

正文 第六回　废园蝶血

秋心如海宫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

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凡处箭。

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

——龚自珍

云紫萝正在镇摄心神，默运玄功，准备在心情恢复平静可以运用轻功之后，便即离开此地。忽然听得孟元超这样的问他师妹，不觉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难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给元超察觉了？”

吕思美想起刚才的事，却是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我跳进园子的时候，倒似发觉有人跟踪，我立即射出一枝袖箭，哈，你猜是什么？原来是一只乌鸦！”

孟元超道：“一只乌鸦？不对吧！”吕思美诧道：“不是乌鸦，那是什么？”心想：“难道乌鸦我也不识？”

孟元超缓缓说道：“恐怕是四头老虎呢！”陡地提高声音，喝道：“号称四虎，却躲在暗处，不敢现形，算得什么好汉？给我滚出来吧！”

只听得四声长啸，宛若狼嗥，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乱草丛中果然跳出了四个人来。为首的一个汉子朗声说道：“孟元超，算你有点眼力，识得我们滇南四虎，那就乖乖地跟我们上京吧！”

云紫萝暗暗叫了声“惭愧！”想道：“原来元超说的不是我。但这四个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然丝毫未觉，比起元超，我真是差得太远了。”

其实云紫萝的轻功比这四个人高得多，她的“听声辨器”的功夫和孟元超也相差不远，只因她进了这个园子之后，就一直是全神贯注的偷听孟元超和他师妹的说话，故此滇南四虎进来，她竟然没有发觉。

孟元超哈哈笑道：“滇南四虎在我眼中不过是四条蛮牛而已！”大笑声中，推开窗子，一跃而下。吕思美跟在他的后面，有意卖弄轻功，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轻巧巧地落下地来，恰好与孟元超并肩而立。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冷笑说道：“这里可不是小金川，孟元超，我劝你还是少点猖狂吧！你若定然不吃敬酒要吃罚酒的话，咱们手底见个真章！”

滇南四虎中的老二是个好色之徒，看了吕思美那美妙的轻功姿势，却是不禁喝起彩来，说道：“好俊雌儿，咱们跟着她来，说不得也只好把她一并带回去了。但这个雌儿你们可得给我！”

老三笑道：“人还未到手，你就和我们争了。”

老四说道：“还有一个宋腾霄呢，也得着落在孟元超的身上找出来了！”

吕思美柳眉倒竖，怒道：“师哥，这四条蛮牛，你让给我宰吧！”

孟元超道：“且慢，待我先问个明白。喂，你们的巢穴在滇南，却为何要请我进京？”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说道：“我们是奉了萨总管之命来请你的，还有一个宋腾霄也是在被请之列。只要你们归顺朝廷，准保你们有功名富贵。”他见孟元超的口气不似刚才严厉，只道已有商量。

“萨总管”乃是清廷的大内总管萨福鼎，他不但是大内侍卫总管，而且还收买了许多武林败类作他爪牙，专门负责缉拿朝廷“叛逆”。

孟元超冷笑道：“失敬，失敬，原来你们滇南四虎已经变了萨福鼎门下的鹰犬了。我最喜欢打癞皮狗，你们用不着找宋腾霄了，乖乖过来受打吧，我一个人就准可以把你们打得舒舒服服！”

滇南四虎都是勃然大怒，登时亮出兵器，把孟元超围在当中。

吕思美连忙嚷道：“师哥，你说过让给我的！”其实吕思美刚才提出的要求，孟元超可还未曾答应。

孟元超笑道：“小师妹，这是四条疯狗，俗语说得好，狗嘴里不长象牙，你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吕思美道：“疯狗咬人，就该宰掉。师哥，咱们许久未见，我让你看看我的刀法有没有进步，好吗？”

四虎中的老大喝道：“你们少罗唆吧！反正是都跑不了的，你们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要知滇南四虎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能不保持一点身份。

孟元超心里想道：“滇南四虎听说各自有独门功夫，他们四人联手，我也不知是否定能胜得他们。不过小师妹要我让她，我不答应，她一定要生气的。”于是笑道：“好吧，我让给你，你可得留神一些，当心给疯狗咬了。”

吕思美大喜道：“好，那你让过一旁，可不许你插手！”

孟元超道：“好，都答应你。”话是这样说，吕思美若然遇险的话，他自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生怕孟元超逃跑，喝道：“你要跑可不成！”他练有“奔雷掌”的功夫，孟元超身形一动，刚要退下，他立即便呼的一掌向孟元超打去！

哪知他出手快，吕思美比他更快，陡然间只见刀光疾闪，冷气侵肌，吕思美已是把双刀拿在手中，一长一短，左手长刀截斩老大的手腕，右手短刀又刺向侧面攻来的老二，老大老二都是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想不到这黄毛丫头也是这么扎手！”两人不约而同地连忙移步换招。孟元超哈哈一笑，从他们身旁走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老三老四也都向吕思美攻来了。

青光闪处，滇南四虎中的老三唰的一剑指到了吕思美的后心。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出剑好快。”

吕思美一个盘龙绕步，避招进招，迅速使出“彩凤夺窝”的招数，身随刀走，反客为主，一下子抢到了老三的右侧，占了有利的位置，双刀疾劈，刀光闪闪，便似漫空飞舞的雪花！

孟元超心念未已，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就在这瞬息之间，双方的刀剑已是接连碰击了十七八下！

这个滇南四虎中的老三运剑如风，但吕思美的刀法之快，却更在他的剑法之上！

孟元超心上的一块石头方始放了下来，暗暗为小师妹喝彩，心里想道：“原来小师妹已练成功了穿花绕树的轻功身法，这身八卦刀法则不但得了师父的衣钵真传，而且能够加以变化了。如今她只是稍嫌功力不足而已，论到刀法的轻灵，只怕我还比不上她呢。看来即使她胜不了滇南四虎，大约也不至于落败了。”

老三老四是同一时间向吕思美发动攻击的，老三先到一步，和吕思美交上了手，老四跟着也来到了。

吕思美长刀一立，短刀在老三面门一晃，老三只觉耀眼生辉，不主自己地退了一步。吕思美便似蜻蜒点水般从他身旁掠过。

老四喝道：“给我躺下！”黑黝黝的两支判官笔双点吕思美两胁的“期门穴”，吕思美冷笑道：“吹什么牛！”只听得“当”的一声响，长刀削过，老四的衣袖给削去了一幅，碎布飞杨，化成片片蝴蝶！原来吕思美这一刀用的是“绞刀”刀法，看是一刀，其实刀锋已是转了无数次了。

但随着那“当”的一声发出之际，只见火花飞溅，吕思美亦是脚步踉跄的斜窜出七八步之外，方始稳得住身形。原来她的刀法虽然精妙，气力却不及对方。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退下的老大老二，又再扑上来，老二手中多了一条软鞭，呼呼风响，卷起一团鞭影；老大仍然不用兵器，但双掌连环劈出，亦是隐隐挟着风雷之声！吕思美双刀护体，四方游走，宛如一叶轻舟，在波涛汹涌，巨流急湍之中，起伏回旋，飘摇不定。

孟元超本来已经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了，此时又不禁暗暗为师妹担心起来：“这滇南四虎果然是各有擅长，名不虚传！怪不得冷铁樵叫我碰上他们，不可轻敌。我刚才对他们的估计，只怕还是犯了轻敌的毛病。”

原来这滇南四虎乃是一母所生的两对孪生子，老大名叫焦雷，以内功深厚著称，绝技是“奔雷掌”。老二名叫焦云，使一条软鞭，鞭法如电，号称“无影鞭”。老三名叫焦风，学成了“道风剑法”。老四名叫焦云，擅于点穴，使的是一对判官笔，意思即是，在他笔下，可判死生。

滇南四虎都是手脚长，比吕思美高出一个头都还不止，这四人居高临下，陡地同时出招，喝一声：“着！”焦雷的软鞭霍地卷来，使的是“枯藤缠树”的招数，缠打吕思美的脚踝。焦风剑走轻灵，一招“拨草寻蛇”，剑锋斜削，斩她双腿。焦云的上对判官笔点向她的前心，双笔交叉，笔尖对准了她胸口的“璇玑穴”和“乳突穴”。焦雷更是厉害，一掌向她的天灵盖打下。

鞭、剑、笔、掌，三件兵器，四种打法，吕思美的上盘（天灵盖）、中盘（胸口）、下盘（双足），都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这形势真是惊险绝伦！

孟元超大吃一惊，正要出手，忽听得吕思美一声笑道：“不见得！”身形一飘一闪，衣袂飘飘，已是从鞭剑双笔的交叉缝隙之中穿过，焦雷那一掌拍打下来，也是打了个空，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

焦雷喝道：“往哪里跑！”吕思美格格笑道：“谁要跑呢？你打不着，怪得我么？”只见她左面一兜，右面一绕，双刀飞舞，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引得滇南四虎跟着她团团乱转！这种打法比绕身遮斗的打法更能掌握主动，她是边打边跑，瞬息之间，方位百变，滇南四虎打不着她，还要防备她乘暇抵隙的突击！

孟元超这才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完全放了心了。心里想道：“我只道我是对敌人估计不足，即原来对小师妹也是估计不足。她的轻功确是高明，对方的焦电焦风，虽也不错，比起她来，却还差了老大一截。对方倘若这样的继续和她打下去，纵然她取胜不易，却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躲在假山石后偷看的云紫萝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心里想道：“论轻功我未必输给她，但要像她这样的挥洒自如，姿势美妙，只怕我就做不到了。”

孟元超放下了心，站在一旁静静的欣赏小师妹的轻身法，吕思美越转越快，但刀法步法丝毫不乱，就像翩翩起舞一般。偶而几记快刀反击敌人，身手又是矫捷之极。孟元超看得心旷神怡，想道：“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这八个字拿来送给小师妹，这就再也恰当不过了。可惜腾霄不在这儿，否则给他看见了小师妹练成功这套穿花绕树的身法，他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原来吕思美这套美妙的轻功身法，是在小金川的时候，在宋腾霄的帮忙之下练成功的。

小金川每到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野花。虽然没有“群莺乱飞”，但“杂花生树”的景色却是尤胜江南。在小金川那几年，每到春天，吕思美就要孟元超、宋腾霄二人陪她到树林里练这套“穿花绕树身法”，但孟元超常常借故避开，让宋腾霄一人陪她。

吕思美练这套“穿花绕树”身法，初时是张开眼睛，绕着花树奔跑，练到可以随意在花树丛中飞跑，而不致碰落一朵花一片树叶之时，才算初步成功。第二阶段就要缚上眼睛了，待到缚上眼睛也可以如此之后，这才开始第三阶段练习。第三阶段，就需要两个人了。吕思美缚上眼睛，由孟元超或宋腾霄施展轻功追她，直到捉不住她为止。孟元超曾陪她练习过几次，以后就一直是宋腾霄陪她了。

孟元超或宋腾霄都是很容易捉住她的。每次捉住她时，也总是免不了嘻嘻哈哈的大笑一场。

此际吕思美双刀敌四虎，使出了这套“穿花绕树”身法，剑光闪闪，衣袂飘飘，端的似是落英缤纷，春花藏藻。孟元超看得心旷神怡，眼前不知不觉幻出往日的画图，荒芜的废园变成了繁花如海的小金川林野，轻盈活泼的小师妹在花树丛中宛若穿花蝴蝶，宋腾霄在后面紧紧追她……

“可惜宋腾霄不在这儿！”孟元超禁不住又一次暗暗叹息了。

眼前如真似幻的景象忽又一变，轻盈活泼的小师妹好像变成了云紫萝。八年前的云紫萝不正是像眼前的小师妹一样，都是春花一般的娇艳么？

“当年我和紫萝曾在这茶藤架下海誓山盟，如今我回来了，茶藤架塌，园已荒芜，人也不见！紫萝呀紫萝，你在何方？你在何方？”

孟元超正自思如潮涌，浮想连翩，忽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抬头一看，只见吕思美又陷入了滇南四虎的包围之中。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焦雷是个武学行家，一觉不妙，立即喝道：“不要跟着这臭丫头乱跑！”焦电、焦风、焦云霍然一省，登时跟着大哥停下脚步，各占一方，站好方位，这样一来，他们虽然放弃了对吕思莫的追击，但如是却成了包围圈，吕思美要想突围而出可就没有刚才那样容易了。

吕思美笑道：“蠢材呀蠢材！你们现在还想包围我么？轮到我打疯狗了！”原来焦老大的战术虽然改变得对，但已是迟了一步。他本人比较好些，他的三个弟弟跟着吕思美团团乱转，已是转得头晕眼花，变成了强弩之末了。

吕思美吃亏的只是功力稍差而已，如今滇南四虎已成强弩之末，她哪里会害怕他们！

吕思美在笑声中滴溜溜一个转身，登时卷起了一片银光，长刀短刀，如虹如电，展开了一派进手招数，把滇南四虎杀得一败涂地！

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吕思美的身影，两口一长一短的柳叶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盘旋飞舞，越打越快，打到后来，只见刀光，不见人影。两道白光，滚来滚去，宛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孟元超禁不住大声喝彩：“小师妹，好刀法！”

吕思美格格笑道：“孟师哥，我说过不必你插手的，你瞧，这可不是我胡乱开口吧！”笑声未了，短刀一划，只听得一声惨叫，滇南四虎中的老三焦风左手的五只指头给她削去了三只。老二焦电忙把软鞭打来，吕思美一脚踏着鞭梢，喝道：“撤手！”长刀贴着软鞭削上，饶是焦电立郎撤鞭缩手，躲闪得快，右臂也给刀锋割个正着，划开了一道五寸多长的伤口。

吕思美展开了进手的刀法，当真是矫若游龙，翩如惊鸿，斩伤了焦电焦风之后，一个转身，恰好又迎上了老四焦云的判官笔，吕思美冷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看看我的打穴功夫！”倒转刀柄，短刀一撞，正好撞着焦云胁下的软麻穴，焦云像一根木头似的，晃了两晃，“咕嘟”一声就倒下去了。

焦雷长手一捞，把焦云拦腰抱着，挟在胁下，喝道：“臭丫头，我与你拼了！”他一说要拼，脚板底却像抹了油似的，急急忙忙逃跑。业已受了伤的焦电焦风，当然也是跟着他们的大哥逃跑了。

吕思美挥刀追去，喝道：“往哪里跑？”孟元超笑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吕思美道：“不，疯狗不打，他又要咬人的。”

焦雷的轻功本来就不及吕思美，如今又挟着一个人，当然更是跑不过她，刚刚跑过云紫萝藏身的那座假山，就给吕思美追上。

吕思美正要挥刀斩去，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小姑娘，休要逞能！”

声到人到，只见对面一座假山上突然跳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向吕思美扑去，另一个则去接应焦雷，帮他解开焦云的穴道。

这两个人跳进园子，越过假山，捷如飞鸟。孟元超见了他们的身手，也不禁大吃一惊。

扑向吕思美的那个人面黄骨瘦，在月光之下，就像僵尸一样。吕思美一刀斩去，只听得“铮”的一声，那柄长刀竟然给他用手指弹开。

孟元超连忙叫道：“师妹退下！”吕思美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出一丈开外，孟元超迎上前去，喝道：“来者何人？”

那两个怪人各自缓缓地举起一只手掌，冷冷说道：“孟大侠，你在江湖上不是无名之辈，想必也该知道我们点苍双煞吧？”

孟元超定睛一看，他是练有“夜眼”的功夫的，淡淡的月光之下，亦是看得分明，只见这两个怪人的掌心，一个是红若涂脂，一个是黑如抹墨。

在知道了来者是点苍双煞之后，饶是孟元超艺高胆大，也不禁暗暗吃惊。

原来“点苍双煞”乃是云南“点苍派”两个最厉害的人物，一个名叫卜天雕，一个名叫段仇世。与滇南四虎刚刚相反，滇南四虎是相貌一样的四兄弟，卜，段二人的出身相貌却是完全不相同。

卜天雕是他的师父点苍上人在点苍山中拾获的弃婴，据说是山中野人和母猿交配所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的相貌却的确是三分似人，七分似猴，尖嘴削腮，面黄肌瘦，骤眼看去，又像一个刚从病榻爬起的病夫。刚才向吕思美突施袭击的就是此人。

段仇世却是大理第一名门段家的子弟，段家的祖先曾经在宋代做过大理国的国王，大理国虽然早已灭亡，但数百年来，段家仍然始终是滇西最大的地主。段仇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谁见了他不说他是个浊世佳公子？但不知怎的，他却偏偏愤世嫉俗，退入深山，拜在点苍上人门下，而且后来变成了武林中人望而生畏的魔头。据说他本来另有名字，只因愤世嫉俗，故而舍弃了原来的名字，改用今名。十年来他在江湖上闯出很大的名头，大家都知道点苍派有个段仇世，他的原名反而很少人知道了。

卜天雕、段仇世这对师兄弟的相貌来历都不相同，但有一样相同的是：这两人都是一样的心狠手辣，而且都练有毒掌的功夫。点苍派本来是介于正邪之间的宗派，这两师兄弟的行事尤其怪痴，但凭一己爱憎。

孟元超的师父吕寿昆有一年在点苍山采药，曾经碰上这两个人，当时他们的毒掌尚未大功告成，交手数招，给吕寿昆用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吓走，但吕寿昆着了段仇世的一掌，回来之后，也大病了一场。

据吕寿昆说，卜天雕练的名为“黑砂掌”，若是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单凭掌力，亦有开碑裂石之能。段仇世练的名为“赤砂掌”，据说比师兄的“黑砂掌”还要厉害。卜天雕只是外功厉害，段仇世兼通内功，吕寿昆当年就是因为稍为轻敌，只使绵掌，不用金刀，故而吃了段仇世的亏的。

孟元超想起了师父的话，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点苍双煞的毒掌业已练成，只怕我也对付不了。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小师妹冒这个险的了。”

心念未已，吕思美已是一声冷笑，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爹爹手下两名败将。”

卜天雕阴恻恻的一声冷笑，说道：“可惜你爹爹死得太早！”言下之意，亦即是说吕思美不配做他们的对手。吕思美刚刚吃了卜天雕一点小亏，怒气未消，愤然说道：“你这瑚狲敢小觑我！”

孟元超连忙说道：“小师妹，你已经胜了一场，这一场应该让给我了。”随即行了个武林中惯用的见面礼，抚刀一揖，朗声说道：“家师不幸逝世，但也还有我呢。两位要报先师一掌之仇，小可不才，愿替先师接下。”

段仇世哈哈笑道：“孟大侠客气了。孟大侠早已得了令师的衣钵真传，江湖上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实不相瞒，我们若不是知道孟大侠你在这里，我们还不会来呢！”

孟元超道：“好，那就请两位赐招！”

吕思美叫道：“两个打一个，这不公平！师兄，我——”

盂元超忙道：“小师妹，这一场我可不能让你插手。”

卜天雕怒道：“你怎么样？你不怕死，那就来吧！”

吕思美唰地拔出剑来，说道：“师哥，你听见了，这可是人家向我挑战！”

孟元超笑道：“小师妹，你已经胜了滇南四虎，刚才我都不和你争，如今我只是对付两个人，你怎么还要和我争呢？对啦，你到宋大哥家里看看，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

吕思美小嘴儿一噘，说道：“你想支开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好吧，这一场我让给你，但我却要在这里给你压阵。”吕思美吃了卜天雕的亏，已知这点苍双煞胜过滇南四虎不知多少，但因不愿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故而不便明言。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焦雷并未受伤，老四焦云的穴道经已解开，亦堪一战，他们有了点苍双煞这两座靠山，胆气顿壮，焦雷便道：“这臭丫头胆敢叫阵，正好将她一并打发！”

卜天雕双眼一翻，冷冷笑道：“别在这儿碍脚，给我滚开！”

段仇世更是根本不理睬他们，抱拳向孟元超说道：“孟大侠想必听得令师说过，我们点苍双煞一向是同进同退的。对方一个人，我们是并肩子上，一百个人，我们也是并肩子上。”其实这只是顾全面子的说话而已，真正的原因是他对孟元超亦是颇有忌惮。孟元超出道不过数年，名震江湖，点苍双煞也曾听得人家谈论过他，说他的本领不亚于师父盛年，段仇世生怕单打独斗，不是他的对手。

焦雷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只好和他的三个弟弟灰溜溜地走了。

盂元超亮出金刀，哈哈一笑，说道：“两位不必把我小师妹的说话放在心上，请赐招吧。”

卜天雕阴恻恻地冷笑道：“孟元超，你既然赶着要去投胎，我就成全你吧！”狞笑声中，长臂一伸，五指如钩，猛的抓下！

孟元超兀立如山，纹丝不动，猛然间振臂一挥，金光耀眼！一招“大鹏展翼”金刀斜削出去。这一招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卜天雕的毒爪堪堪抓到，招数稍微用老，劲道已减几分，而孟元超则是养精蓄锐，刀锋初试，正合兵法上“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的道理。

双方动作都是快到极点，眼看卜天雕的一条手臂就要断送在孟元超的刀下，忽听得段仇世赞了一个“好”字，喝彩声中，已是欺身直进，一掌拍下。出招之后，这才说道：“孟大侠刀法，果是不凡，段某献拙，请莫见笑。”他到底是个读过书的人，不比卜天雕是个野人，说的话客气多了。

但段仇世的说话虽比师兄文雅，出手却也比师兄更为狠辣。他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毫不着力，其实已是用上了小天星的内家掌力。小天星掌力能伤奇经八脉，他这一掌又正是向着孟元超的心房拍下来的，倘若给他打着，心脉必然震断无疑。好个孟元超，一觉微风飒然，刀锋倏然一转，已是反手削出，段仇世又赞了一个“好”字，一个盘龙绕步，移形换位，身形转到了孟元超的左侧。孟元超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这是段仇世的毒掌发出腥风，孟元超连忙闭了呼吸，默运玄功。

卜天雕幸得师弟配合，当孟元超那一刀反手劈向段仇世之时，他亦已是身移步换，脱出了孟元超刀光的笼罩。但孟元超那一刀乃是攻守兼备，双方并顾的，反手劈出之际，刀锋斜掠而过，卜天雕退得虽快，衣袖也给刀锋削去一幅。

卜天雕吃了点小亏，凶性大发，一声暴喝，跃起了三丈多高，凌空扑击，十爪齐伸，竟然向着孟元超的天灵盖抓下。

孟元超霍的一个“凤点头”金刀盘头一舞，使出了“举火撩天”的招数，同时刀中夹掌，一掌向段仇世挥出，使的正是师门绝技之一的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他的师父吕寿昆乃是以“金刀”“绵掌”并称的。

段仇世曾经吃过绵掌的亏，不敢太过强攻，立即变招，卜天雕一扑不中，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倒翻下来，落在盂元超的右侧，仍然与段仇世保持着夹攻孟元超之势。孟元超见他轻功超卓，动作有如鬼魅，令人难测，亦是不禁暗暗赞了一个“好”字。

这几招惊险绝伦的搏斗，把旁观的吕思美，偷看的云紫萝，都是看得自眩神摇，几乎透不过气来。

淡月疏星之下，乱草丛生的废园之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点苍双煞分进合击，来去如风，时而凌空击下，时而贴地攻来。当真是：进如猿猴窜枝，道若龙蛇疾走，起如鹰隼冲天，落若猛虎外地！但见黑影幢幢，穿梭来往，他们两个人就好像化成了数十个人似的，从四面八方，向着孟元超冲击！

孟元超沉着应付，谨守门户。对方是强攻也好，诱着也好，他都一样的镇静对付，不为所动。俨如长堤挡波，任凭它风浪冲击！

他采取的是偏于守势的战术，和他的师妹吕思美刚才用“游斗”的方法对付滇南四虎恰恰相反。但他也并非只守不攻，斗到酣处，只见他刀光霍霍，刀势纵横，出刀之快，绝不逊于吕思美之斗滇南四虎。

点苍双煞强攻不下，心里都是暗暗吃惊，想道：“这小子果然是不亚于他的师父当年，看来只好凭毒掌取胜了。”

吕思美看得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心里想到：“怪不得爹爹生前，提起师哥，总是赞不绝口，我虽然是吕家的女儿，但得到爹爹衣钵真传的还是师哥，我苦练了几年，只道已经可以赶上师哥了，哪知还差得很远呢！”

躲在假山洞里偷看的云紫萝，也是一样的绷紧了心弦，而且比吕思美看得更为聚精会神，生怕漏了一招半式！

她和吕思美不同，吕思美曾经和师哥在小金川相处五年，师兄妹并肩战斗也不知有过多少次了。云紫萝在苏州的时候，虽然也常和孟元超练武习技，但孟元超和强敌的真正搏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云紫萝忽然想起和孟元超一同读过的一首诗，这首诗是唐代的大诗人杜甫写的，题为“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其中最精彩的几句是：“耀如翠射九日落，矫如群帝穆龙翔。来如雷霆收露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几句诗把公孙大娘弟子的精妙的剑术，铺写得淋漓尽致，令人在千载之下，也不禁为之悠然神往。

云紫萝记得，她在读了这首诗之后，曾经对孟元超叹道：“当今天下，哪还有这等精妙的剑术！”但现在她却不能不相信老杜所诗并非夸大，而自己之见，倒是井蛙之见了。眼前的孟元超，刀光霍霍，刀势纵横，攻守兼施，刚柔并济，不就正如杜甫诗中描写的那样哭射日落、天际龙翔、雷霆震怒、江海凝光么？虽然诗中人与眼前并不相同，一个是女，一个是男，一个是用剑，一个是用刀。

但可惜云紫萝只顾欣赏心上人的刀法，却没有看到盂元超的对手更为狠辣。此际，孟元超虽然还是有守没攻，但已有点力不从心了。

吕思美的本领或者未必比得上云紫萝，但对敌的经验却是要比云紫萝多得多。云紫萝尚未看得出来，她则是已经看了师兄的危机所在了。

不错，孟元超的刀法是沉雄轻捷兼而有之，对方的掌法虽然狠辣，在招数上他是不会输的，但吃亏在对方练的乃是毒掌，孟元超必须一面运功御毒方能应付，时间一长，他的刀法势将受到影响，以至力不从心。

吕思美看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我的功力远远不及师兄，怎样才能帮得了他的忙呢？”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了一路父亲所教快刀刀法。

这一路刀法正是她父亲金刀吕寿昆为了提防点苍双煞来向他寻仇，经过了十多年的苦心钻研，在晚年的时候，才想出来的一路刀法。当时孟元超尚在苏州，是以只有吕思美一人学会了这路刀法，过后不久，她的父亲也就不幸逝世了。

这一路刀法的要诀是全凭一个快字，必须迫近敌人身前，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截斩断敌人的手婉，方能奏效，破得毒掌。

吕思美记得父亲教她这路刀法之时，曾经郑重地吩咐她，必须过了十年，方能使用，吕思芙问道为什么，她的父亲说道：“这路刀法必须有深厚的内功配合，否则，焉能近得敌人？以你现在这点功力，莫说接近敌人，只是对方毒掌所发的腥风，你已经禁受不起了。就是十年之后，你也还必须胆大心细才行。”当时她父亲并没有说出点苍双煞的名字，吕思美只知道这路刀法是可以破得毒掌的。由于十年之后方能应用，所以她平时世没有怎样用心练习。

现在，她当然知道她父亲专为克制点苍双煞而创的刀法了。可是后悔也已迟了。

但疏于练习，还不是最关紧要的问题。最紧要的是、现在只不过过了五年，亦即是说；使用这路刀法所必需的十年功力，她只得一半！如果冒险用这一路快刀刀法去杀点苍双煞的话，很可能根本就伤不了敌人，反而为敌人的毒掌击毙。

吕思美躇躇未决，抬头一看，只见孟元超大汗淋漓，头顶上空笼罩着一团热腾腾的白气，要知孟元超力斗点苍双煞，总不能一直闭住呼吸，是以他必须把吸进去的毒气，默运玄功，化为汗水，散发出来。

吕思美见此情形，知道师哥已是接近危险的边缘，心意立决，想道：“师哥为了我们母女，几乎舍了性命，如今他危在顷刻，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就算被点苍双煞的毒掌击毙，我也冒险试它一试了。”于是抓紧时间，趁着孟元超还可以勉强支持的时候，心中重温一遍这路刀法。

云紫萝的临敌经验不如吕思美之丰，但武学造诣，则只有在吕思美之上，决不在吕思美之下。此际她看见孟元超的头上发出热腾腾的白气，亦是不禁大吃一惊了！

就在吕思美想起了她的父亲秘传的那路刀法之时，云紫萝也想起了她的父亲所授的三招剑法了。

原来吕思美的父亲吕寿昆因为和云紫萝的父亲云重山是好朋友，吕寿昆与点苍双煞结下“梁子”那年，他们还是在一起的，是以吕寿昆和云重山切磋过如何对付点苍双煞的武功。

他们二人一个是剑术名家，一个是刀法无敌，武功原是在伯仲之间，但吕寿昆因为东奔西跑，过着逃亡的生活，难得有时间潜心研究，故此云重山想出了三招可以克制点苍双煞的剑法，比吕寿昆想出那路刀法还早几年。那年云紫萝年方十四，孟元超也没有来到苏州。

这三招剑法和那套刀法原理相同，都是必须速战速决的。但剑法比刀法更为狠辣，三招都是刺向敌人的命门要穴，只要有一剑剁中，就可以破了对方的毒功。

不过剑法虽然只有三招，说来似很简单，其实每一招都有着十分繁复的变化，此际当云紫萝想到要应用之时，也不禁有点后悔平日的疏于练习了。

困扰云紫萝的问题是：她现在已经是不愿意让孟元超见着她了。因为她要成全孟、吕二人，倘若给孟元超见着自己，只怕会影响了他对师妹的感情。

至于在功力方面，她倒是用不着像吕思美那样担心。因为她比吕思美的年纪大了六岁，以她现在的功力，至少在半柱香的时刻之内，可以无虑毒气的侵害。出去和孟元超见面呢还是继续躲藏呢？不出去只怕孟元超会有性命之忧！

云紫萝正在盘算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现出了身形却令孟元超不知道是她。她刚刚想得一个主意，心中叫道：“有了！”就在此时，忽听得吕思美说道：“师哥，我和你并肩御敌！”拔刀出鞘，闪电般的已经是扑上去了。

刀光疾闪之中，只听得卜天雕“哎哟”一声，跟着便见吕思美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

原来卜天雕给她一刀刺着手腕，但吕思美却给段仇世跟着一掌推开！

吕思美毕竟吃了功力不足之亏，她这一刀未能砍掉卜天雕的手臂，但她给段仇世一掌推开，却登时感到胸中作闷，五脏六腑，都好像要翻转过来！

孟元超大惊道：“小师妹，你怎么啦？”

吕思美紧咬银牙，朗声说道：“没什么。那老猴儿已经受了伤，咱们并肩子上！”

她虽然是极力忍住疼痛，提高了声音说话，可是却骗不过孟元超的耳朵。孟元超是个武学的行家，小师妹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尤其是说到最后的那几个字时，不但颤抖得厉害，声音也显然弱了许多，孟元超一听，就听出了吕思美中气不足，分明是受了内伤。

卜天雕大吼一声，扑上前来，喝道：“不知死活的野丫头，你敢伤了我，我要你的性命！”

他当真是凶悍之极，一条左臂已经给吕思美斫得血肉模糊，险些就要和身体分家了，他居然眉头不皱，哼也不哼一声，又上来了。

月光下只见他面目狰狞，好似索人偿命的厉鬼，右臂高高举起，掌心浓黑如墨。他左臂受伤，毒功仍在，全副的毒功都运到右掌的掌心来了。

饶是吕思美胆大异常，见了他这副可怕的模样，也不禁为之心悸！

吕思美扭转了头，避免看他，使出穿花绕树的身法，快刀急攻。刀法是使得对的，可惜受伤之后，力不从心，脚步一个踉跄，这一刀就没有砍着卜天雕。还幸她的身法轻灵巧妙，卜天雕那一掌也没有打着她。

孟元超把金刀抡圆，一招“长河落日”，泼风也似的劈将出去，护师妹，防敌攻。段仇世一掌推开卜无雕，给他化解了这一刀之危；一掌划了一道圆弧，作势佯攻吕思美，把孟元超的金刀引过一边，随即跃后数步，哈哈大笑。

孟元超喝道：“你笑什么？”

段仇世道：“我笑这小丫头装模作样，装得好像。但我劝你可不要硬着头皮挺下去了。”

吕思美按剑斥道：“你胡说什么？”她本来想攻上去的，但怕力不从心，一动手强攻更给敌人看出了她业已受伤的事实。

段仇世笑道：“小姑娘，我倒是有点佩服你了。你中了我的红砂掌，这痛苦可不是寻常人忍得住的，你居然装得好似没事人一样。”

随即转过头来，对卜天雕说道：“师兄，这小丫头的伤比你伤得更重，你也无须如此动怒了。”

卜天雕怒道：“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就不再报仇，轻易的饶了他们吗。今晚之事，倘若在江湖传扬开去，别人不知道，只当咱们连吕寿昆的女儿、徒弟也打不过，点苍双煞，面目何存？”

孟元超知道师妹受了毒掌之伤，又惊又怒，唰的一刀便向段仇世劈去，大怒喝道：“好，我孟元超与你们拼了！”

段仇世却不接招，斜跃三步，叫道：“且慢动手，我有话好说！”

孟元超道：“你伤了我的师妹，我和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段仇世道：“我若给你解药，那又如何？”

卜天雕叫道：“师弟，你——”

段仇世以迅速异常的手法替卜天雕敷上了金创药，说道：“师兄放心，我不会令你失了面子的。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大家都过得去，又何妨罢战言和？”

卜天雕虽是师兄，但因他的见识武功都比不上师弟，故此一向对师弟倒是颇为敬畏，言听计从，听了段仇世的说话之后，说道：“好，只要保得住咱们点苍双煞的面子，我就依你。”

师妹已经受了伤，“罢战言和”这正是孟元超求之不得的事。于是说道：“好，那你意欲如何？就请说吧！”

段仇世道：“你师妹的伤比我师兄的伤重得多，再打下去，你们决计讨不了好处。你的师妹固然活不成，只怕连你这条性命都要赔在里面。”

孟元超冷冷说道：“孟某人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出去，你这番话大可不必说了，还是快点划出道儿来吧。”心想：“这魔头以战胜者自居，不用说是想漫天讨价的了。唉，但求保全得了师妹的性命，我受点儿委屈，那也算不了什么。”

段仇世哈哈一笑，说道：“孟大侠言重了。俗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与我们结仇的乃是令师，我们又何必取你性命？不过俗语也有说父债子还，咱们武林中人，师尊如父，令师欠下我和卜师兄每人一掌，不知孟大侠可肯代师偿还？”

孟元超道：“好，你们各自上来打一掌。”

吕思美大吃一惊，叫道：“师兄，不可！”

段仇世笑道：“孟大侠功力虽然深湛，只怕也受不了我们点苍双煞的毒掌吧。万一你孟大侠一命呜呼，这可就和我不想杀你的原意相违了。嗯，不必如此。”

孟元超怒道：“那你到底想怎样？爽快的说吧！”

段仇世缓缓说道：“这是你很容易做得到的，简单得很，只须你给我们磕三个响头，这三个响头，就算是替令师还债了。从今之后，咱们之间的仇冤一笔勾消！”

吕思美本来是苍白如纸的面上，一下子气得通红，骂道：“放屁！这厮分明是存心来侮辱咱们，不单侮辱我们，更侮辱我死去的爹爹！师兄，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住！”

段仇世“咦”了一声，说道：“三个响头，换两条命，这桩买卖，你们还不愿做？”

孟元超眉毛倒竖，虎目圆睁，喝道：“孟元超宁死不辱师！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上来吧！”

正文 第七回　情海波澜

几回花下坐吹萧，银汉红墙人望遥。似此星辰非咋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芭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未曾消。

——黄仲则

要知孟元超所最尊敬的人就是师父，倘若点苍双煞只要他磕头，他为了保全师妹的性命，或者还可以考虑，但如今段仇世声明这三个响头是替他师父磕的，此头一磕，就败了师父一世英名，他还如何磕得下去。

孟元超大怒之下，挥刀霍霍，立即向点苍双煞狂攻，哪知段仇世正是要他如此，孟元超应付点苍双煞的毒掌，本来已是感到为难，一旦沉不住气，当然就更难应付了。

卜天雕恨极了吕思美，狞笑说道：“臭丫头，你有眼无珠，胆敢伤我，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你的两只眼珠！”挥舞着血淋淋的手臂，着着向吕思美进攻。吕思美抵挡了几招，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地转天旋！”

孟元超一面要运功抵御毒气的侵袭，一面要处处照顾师妹，激战中只听“嗤”的一声响，孟元超的衣襟给段仇世撕去了一幅。

段仇世哈哈笑道：“孟元超，你还要硬充好汉么？可惜，可惜！可惜你这身武功。我本来不想取你性命的，你却非要送死不可！”

段仇世以为孟元超已是釜底之鱼，哪知笑声未了，假山石后，乱草丛中，忽地飞出一条黑影，闪电般的就向他扑来了。

这个人不用说当然是云紫萝了。但孟元超却不知道。

云紫萝平生最为爱洁，但为了不想给孟元超看出她的庐山真相，竟然不惜把污泥涂满面上，而且撕下了一幅黑色的衣裙，包住了她奇*书*电&子^书的一头秀发。

云紫萝运剑如风，唰的一招“白虹贯日”向段仇世的太阳穴刺去，段仇世吃了一惊，心道：“这妖妇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好厉害的剑法！”百忙中霍的一个“凤点头”，移形换位，反手一掌。

剑光掠过，段仇世只觉得头皮一片沁凉。原来他的半边头发，已是给云紫萝的利剑好似铲草一般的削掉了。

云紫萝全凭三招剑法取胜，第一招未能刺伤敌人，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可惜！”迅即身移步换，第二招“玄鸟铲砂”就向卜天雕杀去。

段仇世的轻功与云紫萝本来不相上下，但因先要避招，然后进招，他那反手一掌，就落在云紫萝后面，连她的衣角都没碰着。

卜天雕一来是本领不及师弟，二来是受了伤，只有单掌可以应敌，他可避不开云紫萝这一招专门克制毒掌的剑招了。

卜天雕一掌劈将过去，只听得卜的一声，掌心的“劳宫穴”已是给云紫萝的剑尖穿过。

云紫萝抽出剑来，反手一招“玉女投梭”，恰恰迎上了段仇世打来的毒掌。

凡是练毒功的人，身上有三处要害是决不能让敌人伤着的，一是额角的太阳穴，一是腹下的丹田穴，一是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倘给刺伤，毒掌就要废了。

段仇世识得厉害，连忙收掌换招，饶是他退得快，青光闪处，云紫萝剑锋掠过，也在他的手臂划开了一条三寸多长的伤口。

卜天雕掌心洞穿，毒功已废，大吼一声，倒跃三丈开外。他虽然还练有其他功夫，但毒掌不能使用，如何还敢恋战？

段仇世这点轻伤，比起他的师兄，简直算不了什么一回事。但卜天雕不堪再战，他自是孤掌难鸣，当然也只好走了。

这一晚新月如眉，月色本来就不怎么明亮，加以云紫萝的身法又快，她这一下突如其来，兔起鹘落的不过三招就打败了点苍双煞，孟元超看也未能看得清楚。

三招奏效，云紫萝吁了口气，偷偷的再瞧了孟元超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元超叫道：“穷寇莫追，请恩公回来，受我一拜！”话犹未了，云紫萝已是翩如飞鸟的越过围墙连背影也不见了。

他只道云紫萝是去追赶敌人，却怎知她是满怀辛酸，避免和他见面。

可是她毕竟曾经是孟元超最亲近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孟元超所熟悉的。孟元超虽然没有见着她的庐山真面目，但在她越过围墙之际，匆匆一瞥之间，已是禁不住心中一动，觉得这个人的背影似曾相识了。

孟元超正自心中一动，想道：“这人是谁呢？”忽听得吕思美噗嗤一笑，但跟着却“哎哟”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原来她松了口气，顿感四肢酸麻，支持不住了。

孟元超大吃一惊，连忙将师妹扶稳。吕思美喘了口气，说道：“我歇一歇就没事了。咱们多亏那人相救，你去请她回来吧。但她是个女子，你看不出来吗？可别恩公恩公的乱嚷了。”孟元超这才知道小师妹是因为他大叫恩公而失笑的。

孟元超定睛一看，只见小师妹面如金纸，眉心隐隐有股黑气。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小师妹，你不要逞强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我知道你想报恩，但那位恩人倘若愿意和咱们见面，她自己会回来的，倘若她不肯和我们见面，我去追也追不上。”

吕思美倚偎着师兄，说道：“奇怪，她为什么救了咱们，又避免和咱们见面，你可猜想得到她是谁吗？”

孟元超道：“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体要紧，别管她是谁了，早点儿歇息吧。”

孟元超话虽如此，心中已是隐隐起了猜疑：“该不会是紫萝吧？如果是她，为什么不肯让我见面？八年来我受尽相思之苦，难道她就不思念我么？”突然想起自己从前和云紫萝读过的两句词：“相见争如不见，有情总似无情。”心中一片茫然，但也懂得了云紫萝不肯见他的那一份无可奈何的心境了。

吕思美躺在床上，她得了师兄之助，给她推血过宫，觉得稍为舒服了一些，不过脑袋还是沉甸甸的，浑身骨节，也仍有一阵酸麻的感觉。

但她虽然感觉疲倦，却是睡不着觉，她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师哥。她见孟元超倚在窗前，脸儿朝外，不禁问道：“师哥，可是她回来了。”

孟元超翟然一惊，回过头来，茫然问道：“你说谁呀？”

吕思美笑道：“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以为我说的是谁？当然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子了。”

孟元超道：“你还在想着她？她早已去得远了，不会再回来了！”

吕思美道：“咦，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道：“你不是说她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么？我的看法也是如此。她若要见咱们，那就不会走了。”

吕思美道：“哦，那么你不是在想她却又想谁？”

孟元超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小师妹为我受了重伤，我却老是在想着云紫萝。”当下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吕思美道：“我什么也不想，只是想你安心养病。我给你一颗药丸，你吃了乖乖的睡吧。”他给吕思美吞服的是一颗少林寺秘制的“小还丹”，治内伤最为有效。这颗“小还丹”是义军首领冷铁樵送给他的，一次他作战受伤，冷铁樵把从少林寺大悲禅师那儿讨来的三颗小还丹给他，他舍不得全吃，留下了一颗。

吕思美吞了药丸，笑道：“你把药九当作糖果哄我睡觉么？但我还是不想睡。”

孟元超心念一动，说道：“你以前看护我的病，时常给我唱歌。我不会唱歌，吹萧给你听好不好？”

吕思美喜道：“好呀，好呀！我记得在小金川的时候，你和宋帅哥常常一个吹萧一个唱曲的。我已经有许久没听过你吹萧了。”

孟元超道：“可惜腾霄不在这儿，没人给你唱曲。”当下轻轻地吹起萧来。吹的是一支江南民间流行的小曲，曲调本来是甚为轻快的，但孟元超虽然吹出来了这轻快的曲调，心中却是充满着悲苦之情。

因为这正是八年前他在这个园子里，时常吹给云紫萝听的一支小曲。

吕思美不知原委，却是听得心旷神怡。她记得在小金川的时候，宋腾霄也曾给她唱过这支小曲。在音韵悠扬的萧声之中，她好像又听到了宋腾霄在她耳边低唱了。

“莫不是雪窗营火无闲暇，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订幽期错记了茶藤架？莫不是轻舟骏马，远去天涯？莫不是招摇诗酒，醉倒谁家？莫不是笑谈间恼着他？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儿加了万种千条，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这支曲子，本是江南一带的歌妓从“西厢记”的曲调变化出来的，描写张生远去之后，久久不归，莺莺惦念之情。只因文辞活泼风雅，故此流传民间，甚至文人学士，大家闺秀，也欢喜唱。

吕思美听得心旷神怡，心中充满蜜意柔情，眼前幻出了小金川的阳春美景，在野花遍地的林子望，孟元超倚树吹萧，宋腾霄曼声低唱。

眼前的幻景渐渐模糊，吕思美不知不觉的入梦了。

一曲奏终，余音绕缀。孟元超心里却是充满悲苦之情。他的眼前也幻出了一幅图画，只是这图画已经沾满了灰尘，颜色也有些黯淡了。

八年前的临行前夕，就在这个园中，就在园中的茶藤架下，他最后一次给云紫萝吹萧，吹的就是这支曲子。

他记得自己曾对云紫萝说道：“我不是张生，你也不是莺莺。我一定还会归来，在这茶藤架下，为你吹萧的。”

如今他回来了，他守着自己的诺言，他并不是负心的张生，但云紫萝却像莺莺那样的另嫁他人了。

园已荒芜，茶藤架亦已倒塌，他也找不到云紫萝来听他吹萧了。

但这怪得了云紫萝么？

他又记得，在说了那番话之后，云紫萝幽幽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但愿如此。但愿能够再听到你的萧声。”

她给他吟了一首黄仲则的诗：“几回花下坐吹萧，银汉红墙人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芭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她对他说道：“如果你迟不归来，我将不知有多少个无眠的晚上，要为你而风露立中宵了。”

情真意深，言犹在耳！他决不相信云紫萝会忘记了他！或者这只能怪造化弄人吧？

吕思美睡着了，苍白的脸上晕着一抹轻红。想必她是在做着一个美梦吧？可惜我的美梦已经破了！孟元超心道。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小师妹已经熟睡，孟元超用不着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悲伤了。

从窗口望出去，但见水淡星稀，秋风萧瑟，秋草枯黄。孟元超忍不住拿起洞萧，把一腔郁闷，藉着萧声发泄出来。

“秋心如海夏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只因愁深似海，萧声也似乎充满了秋意了。

“紫萝，紫萝，你在何方？你在何方？你听得见我的萧声吗？你听得见我的萧声吗？”

孟元超的萧声其实是吹给云紫萝听的，他在盼望，盼望云紫萝听见他的萧声，会忍不住偷偷回来出他一面。

月光黯淡，月亮西沉，孟元超最后的这个希望世幻灭了！

萧声飞出荒芜的园子，给秋风吹入幽林。幽林里云紫萝正在一步一回头。

云紫萝是听见他的萧声了的。可是她又怎能回去呢？

萧声如怨如募，如泣如诉，云紫萝听得痴了。以致她背后偷偷的跟着一个人，她也没有发觉。

她知道孟元超是在招唤她，她几乎忍不住就要回去了，可是她尽管一步一回头，脚步却没有后转。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一回去，势必不能自拔，元超和他师妹的美满姻缘，也必将为我破坏。”云紫萝的心在卜卜的跳，自己警告自己。

可是她的脚步在向前行，一颗心却回到了与孟元超相处的往日了。

“几回花下坐吹萧，银汉红墙人望遥。”八年前她是一个坐在花下听孟元超吹萧的少女，她的容颜必是像春花一样的娇艳，她的心情正是像春花一样的盛开。

八年后的今天，她也还未老，但她的心情，已是像秋天一样萧瑟，她的容颜也像秋天一样的憔悴了。

充满秋意的萧声飘入幽林，传入她的耳朵，她的心中是益增伤感了。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决不能再见元超”，云紫萝心想。

可是天地虽大，如又何处是她容身之地？

她自己的家她不能回去，杨牧的家她更不能回去。她去哪儿？她去哪儿？

“我的后半生大约只能在江湖飘荡了。唉，华儿呀华儿，娘只是为了你才活得下去的呀！”想起了她的儿子，她迈开大步，再不回头。

此时天边的残月，已经坠下林梢了。

她走了之后，有一个人发着嘿嘿的冷笑，从乱草丛中钻出来。

这是一个云紫萝绝对料想不到的人。

读者诸君，请你们先猜一猜，这人是谁？

原来他就是云紫萝的丈夫，苏州的名武师杨牧。

杨牧装作假死的时候，曾经对妻子说过，是为了要成全她和孟元超的。他这样做令得云紫萝极是难堪，初时云紫萝本来是不同意的，她曾经在丈夫面前流下眼泪苦苦相劝，甚至她要向丈夫发誓，从令以后，决意把孟元超忘掉，只爱丈夫。可是杨牧掩着她的口，不许她说出誓言，因为他知道妻子的心并不属于他，即使发了誓也是没有用的。云紫萝拗不过丈夫，她也不愿两个人的感情受损伤，最后才终于被迫同意，同意替她文夫隐藏这个秘密。

她只知道丈夫不知是跑到什么隐僻的地方躲藏起来，怎想得到他是跟踪自己？

但即使云紫萝发现了他，也不会认识他的，他戴了一张制作得十分精巧的人皮面具，这是远在他结婚之前，一个朋友从苗区带回来送给他的。云紫萝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丈夫藏有这样一张面具。杨牧平常的装束也全都换过了。

杨牧发出嘿嘿的冷笑，从乱草丛中钻出来，心里想道：“紫萝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就在她的后面。不过今晚的变化却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从今以后，你只当世上没有杨牧这个人吧！”当晚的情景浮现眼前，他还清楚的记得，在他说了这句话后，云紫萝伏在他的身上，泪下如雨。

如今云紫萝的背影正在他的面前消失，他想起了当晚的情景，再看了看正在消失中的妻子的背影，不觉发出嘿嘿的冷笑，在他心里自己嘲笑自己道：“我只道可以赢得她的芳心，谁知竟是一败涂地！”

原来他的真正用意并非是如他所说的那样，要成全云、孟二人，恰恰相反，他虽然扮作情杨失败的角色，其实却是不甘于失败的。他之装作假死，退出情杨，不过是作为一种手段，当如一场赌搏，希望在这场赌博之中，可以把失去的妻子的爱情，赢取回来！

他知道云紫萝感情的弱点，他这样做了之后，云紫萝一定内疚于心，也一定十分感激他的。感情的变化是微妙的，俗话说得好：将心换心，说不定经过了这场情变，云紫萝给他感动，会真正的爱上了他。

他的估计是这样的：在他失踪之后，他的妻子未必会跑去找孟元超，很可能是怀着内疚的心情，守在家里，等他回来。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做法。他当然也曾想过，他的估计未必都会实现，但最少有一半可以成功的希望，正如赌博一般。

如今“骰子”已经掷出来了，“赌博”的结果揭晓了。他的妻子不但马上去找孟元超，而且从令晚的事情，他更知道了云紫萝是深深的爱着孟元超，远远在他的估计之上！

可是他却不知道云紫萝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之下，经过无数次的内心交战，才跑去找孟元超的。他估计其实也没有错，云紫萝的确是十分感激他，并且对他怀有内疚之情。

如果云紫萝知道，她一向认为是正人君子的丈夫，尤其在这次事情之后，她大为佩服，认为“伟大”，甚至想过要重新技回他的怀抱的大夫，竟是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她将如何震惊呢？

云紫萝的背影已经消失了，杨牧心中的波浪却还没有平静。

“不错，她现在是离开孟元超了，她没有让孟元超认出是她，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还不是为孟元超吗？

“她甘冒生命的危险，拔剑与点苍双煞相斗，打败了点苍双煞，却又不让孟元超知道。她为了使孟元超得到美满的姻缘，不惜牺牲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深心相爱啊！”

想至此处，杨牧不禁妒火中烧，再又想道：“即使将来宋元超和他的师妹成了婚，即使将来紫萝重新归回我的怀抱，但她的心还是留在孟元超那边的，我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何用？”

突然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要她死心，除非把孟元超杀了！”“对，只有这样，方能泄我胸中恶气。杀了孟元超，纵然我还是得不到她的心，至少孟元超也是得不到她了。”

可是怎样才能杀掉孟元超呢？他刚才伏在墙外，挖了一个洞偷看，孟元超恶斗点苍双煞的情形，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他闭上眼睛，好像还看到孟元超挥刀霍霍，矫若游龙的身手。

杨牧虽然妒心如焚，却还未失自知之明，他知道凭他这点本领，如果去杀了孟元超，只怕非但杀不了孟元超，反而要给孟元超杀掉！

工于心计的杨牧，想来想去，终于给他得到了一个主意，是借刀杀人之计，他有办法可以帮忙点苍双煞杀掉孟元超。

主意打定，他不再跟踪妻子，转了一个方向，却去追踪点苍双煞了。

东方现出了鱼肚白，路上还未有行人，只有点苍双煞。

点苍双煞从云家逃跑出来，估量已跑出二十里开外，感到有点疲劳，开始放慢脚步。

段仇世受的只是略损皮肉的轻伤，算不了什么，他的师兄卜天雕可就惨了，卜天雕给吕思美砍了一刀，又给云紫萝刺了一剑，吕思英那一刀几乎砍掉他的一条手臂，云紫萝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劳宫穴”，更是把毒掌废了。

卜大雕的资质不及段仇世，他练的“黑砂掌”，足足用了十年功夫，如今断送在云紫萝的剑下，若要重头再练，只怕十年也未必能够再练成功了。

一路上卜天雕骂声不绝于口，骂孟元超，骂“小妖女”，更诅咒那个心狠手辣的“丑妖妇”。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个“丑妖妇”乃是艳名曾经倾动苏杭的绝色美人云紫萝！

段仇世听他骂声不绝，似乎有点厌烦，忽地淡淡说道：“我倒是有点佩服孟元超呢！”

卜天雕呆了一呆，叫道：“什么？昨晚你也是吃了他们的亏的，怎的却佩服起仇人来了！”

段仇世道：“其实孟元超并不是咱们的仇人，咱们的仇人是他的师父。”

卜天雕怒道：“我的毒功断送，就是因他而起，你也给他的师妹斩了一刀，你还说他不是咱们的仇人！”若非卜天雕一向敬畏这个师弟，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段仇世点了点头，说道：“你也说得不错，经过了昨晚这一战，咱们当然也是和孟元超结下了粱子的了。但我还是禁不住佩服他。”

卜天雕道：“你佩服孟元超什么？”

段仇世道：“我佩服他是一条硬汉子，还有他那一路刀法，我也很是佩服。说老实话，单打独斗，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昨晚得见吕寿昆衣钵真传的刀法，也算得是不虚此行了。”

卜天雕道：“如此说来，这个仇你是不想报了？”

段仇世道：“这也不然，佩服和报仇是两件事。不过我倒想用另一个法子报仇。”

卜天雕道：“什么法子？”

段仇世道：“我还未曾想得出来，不过我是不想和他性命相斗了。我要把本领练得比他高明，叫他甘拜下风。”

卜天雕知道这个师弟比他更为任性行事，他所想的事非做到不可。卜天雕的武功本来不及师弟，如今毒掌已废，更是必须倚靠他了。是以卜天雕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发作。只好说道：“我是不行的了，但愿你好歹也给咱们出这口气。”

说话之间，忽然见有一个人匆匆向他们跑来。

卜天雕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个衣衫褴楼的汉子，一件打满补钉的蓝布大褂，油腻腻的发亮，远远就闻到一股臭殊，一张苍白的脸孔，简直没有半点血色，跑起路来，脚尖沾地，轻飘飘的像一缕烟，倒是跑得很快。

卜大雕暗暗嘀咕：“哪里钻出来的这个怪物，倒像个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野鬼游魂。”他正自满肚皮怒气无处发泄，心里讨厌，便即转过身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东西，鬼鬼祟祟地跟在我们后面干吗？”

那汉子淡淡说道：“卜先生，请你不要骂人，我看你现在也是狼狈得很，样子并不见得怎样好看啊！”

卜天雕大怒道：“好呀，你这个鬼东西居然敢讥笑我，你老子今晚虽然打输了架，要打发你谅还可以！”他的毒功虽废，其他武功还在，大怒之下，用那伤得较轻的手，一掌就向这个汉子打去。

那汉子说道：“何必如此动怒，你焉知道我是对你没有好处的呢？”声音仍是冷冷冰冰的，脸上毫无表情。

只听得“蓬”的一声，卜天雕一掌打在那人身上，那人不过微微一晃，卜天雕却是不由自己的连退三步。

卜天雕哪里知道，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东西”却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杨牧本是个甚为注重仪容，平日衣着极其讲究的名武师，因他暗暗地跟踪妻子，虽然戴上了人皮面具，也还恐防万一给云紫萝看破，故此扮成这个样子。

他知道卜天雕的武功已经给云紫萝废掉，是以敢于受他一掌。内功的造诣，他本来就比卜天雕稍胜一筹，卜天雕在恶战重伤之后，和他距离更远，这一掌当然丝毫不能伤害他了。

段仇世毕竟比师兄有见识得多，当下连忙将卜天雕拉开，说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阁下大约是不想给我们知道你是谁吧？好，那我也就不请问阁下的高姓大名了，只是想请问阁下有何指教？”说话中透露他业已看出杨牧乃是戴了面具，并非以本来面目示人。

杨牧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段先生不愧是爽快的人，那我也就爽诀的说了。实不相瞒，你们昨晚之事，我都已知道，你们要不要向孟元超报仇？”

卜天雕道：“要又怎样？你的武功虽然不错，未必打得过孟元超。哼，哼，要是我没受伤，我看你至多不过和我打个平手罢了，你又焉能帮助我们报仇？”

杨牧说道：“不错，我是打不过孟元超。但不能力敌，便当智取。只要你们依计行事，我自有办法叫孟元超跪在你们面前，给你们磕头！”

卜天雕半信半疑，呲牙笑道：“你当真有这能耐？好，你办得到孟元超给我们磕头，我给你磕头。”杨牧淡淡说道：“那倒不必。”

卜天雕道：“师弟，我知道你不想杀掉孟元超，若能令得他给咱们磕头，这个仇我也可以当作是已经报了。”

段仇世望了杨牧一眼，说道：“但我倒是很想知道，阁下为何这样热心，要为我们报仇？”

杨牧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孟元超也是结有梁子，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们。”

段仇世道：“哦，原来如此！”

杨牧缓缓说道：“所以你们如果是同意的话，咱们倒不妨彼此合作，做一宗交易。”

段仇世冷冷说道：“你算是找到了买主了。这是一宗见不得光的交易吧？”

杨牧哈哈一笑，说道：“不错，现在天还未亮，这的确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卜天雕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的办法如何？”

杨牧说道：“孟元超有个好朋友，名叫宋腾霄，这个人你们想必知道？”

段仇世道：“他们在小金川的时候，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听说这人的武功不在孟元超之下。”

杨牧点了点头，说道：“我见过他的武功，比孟元超稍差一点，孟元超有个孩子。”

话犹未了，卜天雕忽地骂起来道：“胡说八道，孟元超还未娶妻，哪里来的孩子？你这不是存心来骗我们吗？”

杨牧说道：“卜兄，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成亲也可以有孩子的，这是孟元超的私生子！”

卜天雕是个浑人，搔搔头皮，想了半晌，明白过来，说道：“公的和母的住在起就会有孩子，不一定要拜堂成亲？对，对，你是说得不错，但这又怎样？”

杨牧说道：“这个孩子，如今正由宋腾霄将他带来苏州。他们走的是大路，你们很容易就可以在路上找着他。”

段仇世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是要在这孩子的身上做文章。”

杨牧说道：“不错，咱们报仇的办法就是要着落在这孩子的身上。宋腾霄的武功虽也不弱，但他要保护孩子，决计不是你们的对手。你们可以在他的手上把这孩子夺来。”

卜天雕道：“我们要一个小孩子干吗？没的自讨麻烦！”

杨牧哈哈笑道：“孟元超的孩子在你们手上，你们要他如何就是如何，他还敢不依。”

卜天雕一拍脑袋，说道：“是呀，这样简单的道理，我怎样没有想起！”

杨牧取出一块汉玉，继续说道：“孟元超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你们说的他未必相信。但他不认识这个孩子，这块玉他是一定认识的。”

原来这块汉玉乃是孟元超临走那晚，留下来给云紫萝的。他是个稳重的人，临走之时也曾想到，世事难恻，恐怕将来会有什么意外啊，是以留下这块家传的汉玉，嘱咐云紫萝，她在孩子长大之后，交给孩子。万一有甚意外变化，夫妻父子，不能团圆，留下汉玉，也可以当作父子相认的信物。

云紫萝嫁给杨牧之后，有一天给杨牧发现她收藏的这块汉玉，问起她来。云紫萝一来以为孟元超已经死掉，二来感激丈夫对她的恩义，便也不再隐瞒，把这块汉玉的来历，对丈夫说了。

那一晚云紫萝带孩子出走，临走匆匆，找不见这块汉玉，只道是自己记错了，收藏的地方，想不起来，只好算了。她可没有疑心到丈夫身上，却不知正是她的丈夫偷去的。

杨牧取出了这块汉五，接着说道：“你们把孟元超的儿子抢了过来，将这块玉挂在他的颈上，就可以带他去见孟元超了。不错，孟元超是个硬汉子，但三个响头交换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想，这三个响头，只怕孟元超还是非磕不可的了。”

卜天雕大喜道：“好，好！这个办法好极了！”

段仇世冷冷说道：“不错，这样一来，我们的仇算是报了。但在这宗交易之中，你想得到的好处又是什么？”

杨牧咬一咬牙，恨恨说道：“我要得孟元超的性命。”

段仇世道：“哦，你和孟元超竟有这样的不共戴天之仇吗？不过，他既然给我磕头，我可不能替你杀他了。”

杨牧说道：“用不着你们动手，在他向你们磕头的时候，我自会用暗器取他性命。”

杨牧身上有见血封喉的暗器，心里想道：“即使孟元超不肯磕头，他见了孩子也必心神大乱，我用毒箭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段仇世道：“还有什么另外的条件吗？”

杨牧道：“有。不过，这可要稍微委屈你们了。”

卜天雕道：“你帮了我们这个大忙，我们稍稍受点委屈也算不了什么，你说吧。”

杨牧说道：“事情过后，我会偷偷跟在你们后面，第二天方始在路上会见你们。那时我的装束可能完全改变，变成了和现在大不相同的另一个人。不过我的声音你们当然是记得的，是吗？”

卜天雕道：“当然记得。但你这样做却是为了什么？”

杨牧道：“我要那个孩子。请你们千万不要说穿你们是认识我的。我见了你们之后，会装出大怒的神气，痛骂你们，并且和你们动手，请你们不要见怪。你们装作给我打败，让我把孩子抢去。”

卜天雕皱起眉头，说道：“要我们点苍双煞败在你手下，这不能！”

杨牧道：“那就让我吃点亏了，你可以打我一掌，甚至把我打伤，但最后你们还是要让我把孩子抢去才行。”

卜天雕道：“好，这样倒还可以。反正我不想要那野孩子。”

杨牧大喜道：“这么说，这宗买卖算是成交啦！”

原来杨牧打的是个如意算盘，他把孩子抢了回来，云紫萝知道了消息，总有一天要自己回来找他。她当然不会疑心是他杀了孟元超，何况孩子也可以证明孟元超是给点苍双煞杀的。他可以说是因为不放心云紫萝，所以跑去苏州，在路上遇上点苍双煞的。那时情敌已除，云紫萝又一定会感激他肯冒性命的危险为她抢回孩子，那时他还会赢不到云紫萝的芳心吗？

算盘打得如意，可惜他错算了一着，没有把段仇世算准，段仇世虽然是个恶名远扬的魔头，但却不是如他所想象的一个卑鄙小人。

当杨牧说出这两个条件的时候，段仇世一直是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他没有戴面具，却和戴上了人皮面具的杨牧一样，面上毫无表情。

杨牧只道大功告成，伸出手来，说道：“段大哥，这块玉交给你了。三天之后，晚上三更时分，我在那个园子，恭候你们两位的大驾。”他来的时候早已知道宋腾霄带着孩子走路，走得较慢，落在他的后面，约有百数十里之遥，是以他把时间算得很准，估计三天之内，点苍双煞一定能把事情办妥，回到云家。

不料话犹未了，段仇世突然一掌向他打去！

杨牧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毕竟是个临敌经验极为丰富的名武师，猝然遇袭，虽惊不乱，霍的一个“凤点头”，金刚六阳掌已是发了出来迎敌。

不过，他虽然应变得快，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段仇世的巨灵之掌，没有给他打着耳光。但段仇世的掌锋在他耳旁掠过，杨牧的面门已是感到火辣辣的作痛！

杨牧的金刚六阳掌一招六式，奇正相生，变化莫测，段仇世的本领虽然远在杨牧之上，但因未曾见过这路掌法，亦是不敢轻敌。一击不中，斜跃三步。

正文 第八回　一念之差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屐妻拿非易事，竞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圆缺？

——吴梅村

“当”的一声，杨牧手上的那块汉玉落在地上。

杨牧叫道：“段先生，生意不成，人情还在。有话总可慢慢商量！”

卜天雕也在一旁劝道：“是呀，二弟，我看这人对咱们并无恶意嘛，你何必动手打他？”

段仇世哼了一声，指着杨牧，冷笑说道：“不错，段某是要报仇，但报仇也要报得光明磊落！利用稚子，暗算人家，这算什么行径？哼，哼，你要我们去作小人，自己却充当好汉，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你做的这宗买卖，也未免太无耻了吧！”

说到“无耻”二字，蓦地提高声音，喝道：“与你这卑鄙小人，有何人情可说？你给我滚！否则你可休怪我手下无情！”

杨牧有生以来，从来只有人向他奉承，几曾受过如此辱骂？段仇世这一掌没有打着他，倒是把他的尊严打掉了。他突然发觉自己在别人眼中，原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而且这个骂他的人，还是他所轻视的邪派魔头！

这霎那间，杨牧不禁有点儿愧悔了。脸上是火辣辣的发烧，身上却是冷汗直流！

但可惜这一愧悔的念头，转瞬即过。不过，他也不敢向段仇世发作。他觉得脸上隐隐发麻，倒是有点吃惊，想道：“我戴着面具，又未曾给他打中，难道也会中毒不成？”

杨牧识得段仇世毒掌的厉害，不敢发作，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你要充当好汉，你就去吧。”扔下了几句话，算是挽回了一些面子，便即灰溜溜的走了。

段仇世哈哈大笑，初时是得意的狂笑，渐渐带上了几分苍凉的味道，笑声也渐渐变得低沉了。他心里在想：“我骂他是卑鄙小人，但我对孟元超的所为，难道就算得正人君子么？”

卜天雕道：“二弟，听你的说法，那鬼东西是把咱们做傻子了。”

段仇世道：“不错，这回你有点聪明了。”

卜天雕道：“既然如此，那你还在想些什么，咱们回去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段仇世道：“我是在想——，嗯，大哥，咱们别忙回去，我和你去抢那个孩子！”

卜天雕喜道：“对啦，咱们把那孩子抢来，一样可以逼孟元超向咱们屈服，叫他磕三个响头，他决不敢磕少一个，但却用不着给那鬼东西占便宜了。”

段仇世道：“我要抢孟元超的孩子，可不是这个意思。”

卜天雕道：“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段仇世望了望天色，东方已是现出一片红霞，朝阳就要冲出云层了。段仇世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咱们正好赶路，且待我们把那孩子抢到手中，我再和你细说。”

卜天雕不知师弟的闷葫芦里卖什么药，心里想道：“十年之内，我是不能亲自向孟元超报仇的了。不管师弟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是抢了孟元超的孩子，叫孟元超伤心也好。”于是就高高兴兴的跟着师弟，从大路跑去，准备中途截劫那个带着孟元超孩子的宋腾霄。

杨牧给段仇世掴了一掌，像丧家之犬似的夹着尾巴逃跑，心中又是羞惭，又是气恼。

“想不到我这名震江湖的名武师，竟然受此奇耻大辱，好在刚才没有人看见。”杨牧心想。回头一看，点苍双煞并没追来，他才放下了心，放慢脚步。

杨牧又再想道：“求人不如求己。我杨家祖传的武功，决不会输给那个孟元超，怪只怪我自己练得不好。姐姐练成刚柔兼济的金刚六阳掌就比我高明得多。但杨家的内功心法，爹爹却是按照“传子不传女”的家规，只是传给了我的。只要我肯痛下苦功，再练几年，我的功夫一定又要比姐姐高明了，那时再去找孟元超算帐不迟。”

但这几年却怎样挨得过去？练这种艰难的内功，当然是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夜闭门苦练，决不能让外务分心的了，自己有这份耐性吗？练功的时候，想起妻子爱的是另一个人，自己又能安静得下这份心吗？何况，是否一定能够练得成功，练成功之后，又是否一定打得过孟元超，也还都是未可知之数。

思前想后，十分苦恼，戴着人皮面具，更感气闷，杨牧四顾无人，遂把人皮面具除了下来，透一口气。

正自胡思乱想，忽觉背后微风飒然，杨牧依然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那黑衣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杨武师，幸会！幸会！”

杨牧定睛一瞧，记不起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个人，连忙说道：“你找错人了，我是穷棒子，可不是什么名武师。”

要知蓟州的名武师杨牧已经“埋葬”了的，杨牧当然不愿意给一个与他素味平生的人知道他是假死，尚在人间。

杨牧暗自思忖：“这人我不认识，想必是江湖上一个未入流的小脚色，不知在哪里见过我一两面的。我现在虽然没有戴上面具，但我这身寒酸的打扮，我这副肮脏的样子，哪有半分和‘蓟州的名武师’杨牧相同？只要我坚决否认，人有相似，物有同样，他一定会以为是看错人了。”

不料那黑衣人听了杨牧的否认之后，却是哈哈一笑，笑得极其难听，跟着说道：“杨武师，我没有找错人，你才是真的找错人了。”

杨牧怒道：“告诉你我不是杨武师，你歪缠什么？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阴阳怪气地说道：“杨武师，真人面前莫说假话，你在昨晚今朝的遭遇我都已知道，你找点苍双煞给你报仇，这不是找错人了吗？应该找我才对。”

杨牧大吃一惊，杀机陡起，心里想道：“若给这厮把我的秘密泄漏出去，以后我还如何能够做人？我决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杨牧动了杀机，淡淡说道：“朋友，你好眼力，我杨牧算是佩服你了！”口中说话，跨上两步，忽地就是一掌向那黑衣人打去。

那黑衣人哈哈笑道：“你要杀人灭口？这可就不够朋友了！”笑声掌影之中，左掌划了一道圆弧，作势擒拿，右掌时底穿出，并指如朝，点向杨牧的脉门！

杨牧用的是金刚六阳掌中的杀手，掌力刚猛之极，即使是一块石头，这一掌打下，只怕也要给他打碎。不料那人的擒拿手法，更为厉害，他那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杨牧掌力未曾使足，手腕已是给他的指头戳了一下，登时一阵火辣辣的作痛。幸而杨牧变得快，脉门要穴才没有给他点个正着。

黑衣人冷笑道：“杨家的六阳金刚掌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要想杀我，恐怕还不是这么容易吧！”

杨牧这才知道自己的估计完全错误，对方竟是一个十分厉害的角色！

杨牧自恃决计打不过这人，三十六计走为上着，转身便逃。

可是黑衣人却不肯放过他了，杨牧飞身一纵，脚尖尚未落地，只听得身旁衣襟带风之声，那黑衣人已经越过他的前头，拦住他的去路。

杨牧一咬牙根，喝道：“好，我与你拼了！”双掌齐出，左一招“六龙并驾”，右一招“天马行空”金刚六阳掌一招六式，杨牧双掌齐出，式中套式，招里藏招，共有十二个式子之多，在掌法中，委实算得是十分繁复的了！

不料那黑衣人的大擒拿手法，竟是更为奥妙，更为繁复！

那黑衣人也是双掌齐出，杨牧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招数，但见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形掌影，杨牧那两招十二式的金刚六阳掌掌法，竟然给他尽都化解！

而且还不仅仅这样，那人滴溜溜一个转身，掌劈指戳，杨牧的十三处要穴道，登时都在他的掌指擒拿之下。

可是那黑衣人却像猫儿戏弄老鼠一样，只是作势擒拿，可并没有把招数用实。杨牧怒道：“你要杀便杀，大丈夫岂能容你戏弄？”

黑衣人心中冷笑：“你也敢自称是大丈夫？”但脸上却作出了尊敬对方的神气出掌一收，哈哈笑道：“不打不相识，咱们现在可以好好的谈一谈了吧？杨武师，这是你说的要和我拼命，我可没有和你拼命的意思啊！我对你只有好意，并无坏心！”

杨牧惊疑不定，打量一下对方，说道：“阁下是谁？有何赐教？”

那黑衣人淡淡说道：“杨武师，你昨晚所见的滇南四虎，都是我的手下，你大约可以猜想得到我是什么身份了吧？”

杨牧更是吃惊，说道，“请阁下明白见告。”

那黑衣人道：“我是有心和你交个朋友，因此也就用不着对你遮瞒了。我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或许你也曾经听过我的名字？”

杨牧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这个他起初以为是“江湖上未入流的小角色”，却竟然是御林军的副统领。

杨牧平日交游广阔，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但像御林军统领这样的大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当然杨牧之所以大吃一惊，不仅因为石朝玑是御林军副统领的缘故。石朝玑在未做御林军副统领之前，已经是闻名江湖的武林高手了。的确是如石朝玑所说那样，杨牧是早已知道他的“大名”的了。杨牧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听得侠义道中的朋友谈及石朝玑已经投师朝廷的时候，他还曾为地叹息过，颇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之感。

杨牧定了定神，说道：“杨某一介小民，不敢高攀。”

石朝玑哈哈笑道：“杨兄客气了，你是北五省的名武师，我一向也是对你佩服得很呢！”

杨牧给他一顶高帽戴下，虽不至于得意忘形，心里也觉得是有了面子，当下说道：“不敢。但不知石大人来找杨某，究竟是为了何事？”

石朝玑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来是为你打抱不平，要助你一臂之力；二来是特地为你送功名富贵来的。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你的大仇，不愁不报。”

杨牧道：“我不指望功名富贵，但不知石大人何以这样热心，要为我报仇？”

石朝玑哈哈一笑，说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若说我是完全出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话你也未必会信。我之助你，当然是为了大家都有好处。”

杨牧道：“愿闻其详。”

石朝玑道：“孟元超是金刀吕寿昆的弟子，而吕寿昆则是反叛朝廷的钦犯，这两件事情，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杨牧木然毫无表情，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石朝玑往下说道：“十多年前，大内的四名侍卫和御林军的三名军官，联骑追捕吕寿昆一家三口，中途遇上，一场厮杀，结果吕寿昆固然受了重伤，但朝廷方面的七个人却有五个丧生在吕寿昆的金刀之下，只有一名大内侍卫和一名御林军军官在受伤之后，逃了出来，侥幸未死。那个御林军的军官就是区区在下。”

说至此处，石朝玑冷冷的望了杨牧一眼，杨牧仍是默不作声。石朝玑继续说道：“吕寿昆受伤之后，退迹荒山，把徒弟从苏州招回，卫护师门，孟元超奉了师命，又邀得他的好朋友宋腾霄一同前往。朝廷方面，对吕寿昆的侦察也没放松。终于有五名大内高手，找到了吕寿昆的藏身之所，其时吕寿昆已经死了，不过他们尚未知道。结果在荒山上一场恶斗，这五人也尽都丧命在孟元越与宋腾霄的刀剑之下。那次我因为伤还未愈，没有参加，否则鹿死谁手，殊难逆料。不过我那次虽然没有参加，但我给孟元超的师父砍了一刀，我的同僚又折在他的手下，我和孟元超的仇，也算得是结定的了！”

杨牧静静的听着，仍然是那副漠然的神态，石朝玑吁了口气，继续说道：“当然，我和盂元超之间，还不仅仅是私人的仇怨而已。想必这也是你知道了的——这几年间，他在小金川做的是什么事情。嘿，嘿！他已经成了反叛朝廷的著名‘匪首’之一，像他的死鬼师父一样，如今他也是我们必须缉拿归案的钦犯了哪！我为什么要帮助你报仇，嘿，嘿，杨武师，这你可该明白了吧？”

杨牧颓然说道：“明白了，你是为了交差——”

石朝玑哈哈大笑，杨牧话犹未了，他已是接声说道：“不错，我是为了交差，你是为了报仇。咱们两人联手对付孟元超，大家都有好处。”

笑声有如鸱鹗夜鸣，难听之极，饶是杨牧这样的人听了，也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其实杨牧无须听完他的说话，已经是猜得到他的企图了。

杨牧刚才在听他说话的时候，表面上是木然毫无表情，内心里其实已是在激烈的交战之中！

不错，杨牧是工于心计，但当他动起杀机，要把孟元超除掉之时，他可还未曾深刻的想过：他要杀掉的不但是一个情敌，也是一个义军的首领。他更没有想到，要和一个清廷的御林军副统领联手，共同去对付孟元超。

杨牧暗自思量：“我和点苍双煞联手，那还罢了，如今是和御林军的副统领联手，这事若然传了出去，江湖上好汉能不耻笑我么？只怕还不仅仅是耻笑而已，以后想要在江湖立足也不能了。”

杨牧在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但交情比较亲密的朋友还是侠义中人，而且尽管他没有加盟反清，但最少在一头上他是赞助这班朋友的作为的。因此当他蓦然想到，可能有一天要和这班朋友为敌之时，他就不能不有所顾虑，甚至有些胆怯了。

一面是妒火中烧，一面又是有所顾虑，杨牧又再想道：“我要独自报仇，只怕再练十年也是未必能够，难得有这样一个高手找上门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嗯，石朝玑之所以要找我作帮手，他当然也是因为恐怕自己对付不了孟元超的缘故。那么我要他为我保守秘密，作为交换条件，他还能不答应吗？”

杨牧自以为有和对方“讨价还价”的本钱，哪知已是给石朝玑玩弄于股掌之上。

石朝玑冷冷地望着他，冷冷地说道：“大丈夫一言而决，何用踌躇？怎么样，爽快地说吧！”

杨牧咬了咬牙，说道：“好，可是就只咱们两人去么？”他本来的意思是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的，问这么一句，为的是在试探石朝玑的口风，哪知石朝玑的回答，竟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石朝玑心道：“鱼儿上钩了！”蓦地哈哈一笑，说道：“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就行了，至于报仇之事么，那也不用这样心急。”

杨牧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不是准备马上就和我去杀掉孟元超的吗？”

石朝玑说道：“我瞧你有点胆怯，说老实话，我也没有把握就杀得了孟元超。不过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敢担保总有一天能够替你报仇雪恨就是。对啦，有一件事情，你还未曾答应我呢？”

杨牧猛然一省，说道：“你是说——刚才，刚才你提过的那件事情？”

石朝玑道：“不错！我说过的，我这是送功名富贵给你，对你大有好处！可是你若是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不仅不能帮你报仇，还要对付你了！”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请石大人明言，要送给我什么样的功名富贵？要对付我又是如何？”

石朝玑说道：“萨大人很赏识你，想你充当大内的二等侍卫。嘿嘿，你一出身就是二等待卫，这功名富贵，也算得是不小了啊！”

杨牧大惊道：“杨某不敢奢望，……著望……”

话犹未了，石朝玑已是冷笑说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也用不着杀掉你，我只须把我昨晚今朝耳闻目击的事情抖露出去，让大家知道，杨武师的妻子早有奸夫，这位大名鼎鼎的杨武师自己报不了仇，跑去求助于点苍双煞，定下的计策，竟是绑架自己的儿子！不，说错了，是他妻子和奸夫所生的儿子，杨武师为了害怕那个奸夫，这些年来，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的儿子的！哈哈，这些事情抖露出来，看你杨武师颜面何存？即使你还敢厚着脸皮见人，别人不笑你是懦夫，也要鄙视你是个小人了！”

石朝玑这番话说得难听之极，杨牧的心地也许还未有他说的那样坏（例如他承认杨华做儿子，就不是如石朝玑猜想那样，他当时的确以为孟元超已经死掉的。）但这些事情，却正是杨牧最顾忌，怕给别人知道的事情！

杨牧是个名武师，处处受人尊敬，对于“面子”他是十分重视的；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冷意直透心头，暗自想道：“若然当真给他宣扬开去，这真是生不如死了！”

可是若然答应了石朝玑的条件呢？“这岂不是充当了朝廷的鹰犬吗？就算不给侠义道的朋友杀掉，活在世上，又有什么光彩！”杨牧蓦地想起三年前来到他家的那镖客，就是那个镖客在他们夫妇的面前把孟元超还活在世上的消息说出来的。他记得当镖客说起孟元超和宋腾霄这两位年少的反清英雄之时，口气是何等仰幕！当时他虽然知道了孟元超是他妻子的旧情人，他也不能不附和赞扬。“如果我充当了清廷的鹰犬，一个未入流的镖客，也要轻视我了！”杨牧又再想：“反正现在别人是当我已经死掉的，两条路既然都是生不如死，那我就索性永不露面，就当作自己是当真死掉吧！”

“但石朝玑又能容得我‘独善其身’吗？事情抖露出去，除非我真的死掉，否则又焉能避免得了一生一世不见一个熟人？而且我今年只有三十六岁，又能够甘心默默无闻，荒山待死吗？”

善恶交战，何去何从？杨牧反复思量，终是踌躇难决！

石朝玑好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说道：“杨武师，你不过害怕别人知道罢了，我还没有说完呢，你听下去吧，不会令你为难的！”

石朝玑继续说道：“我们给你的是一个挂名的大内侍卫，用不着你到京师供职的。除了萨总管和我和御林军的统领知道，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照样可以和你们的朋友交往，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杨牧迟疑半晌，说道：“当真只是挂名的差使，那我、我……”

石朝玑阴阳怪气地笑道：“你在我们这里挂上了名，就是我们的人了，当然也还是要给我们做一点事情的。可是你不用担心，我们决计不让外人知道。”

杨牧道：“不知石大人要我做的是些什么？”

石朝玑哈哈笑道：“你是聪明人，这还不明白么？我们要你做朝廷的耳目！”

杨牧颤声道：“做朝廷的耳目！”他明白了，石朝玑是要他做一名暗探，亦即是要他混在反清的志士之中，充当奸细了。

石朝玑笑声一敛，蓦地沉了面色说道：“为朝廷尽力，这是你份所当为，何况我还答应替你报仇呢！我已经替你设想得十分周到，现在就只要你一句话了。”

杨牧心乱如麻，但石朝玑咄咄逼人，已是不容他再作考虑了，他知道石朝玑心狠手辣，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得出来，这霎那间，他只想到了倘若不答应石朝玑的话，不但报不了仇，还要身败名裂。答应了的话，或许还可以保住秘密。他可没有想到，充当了清廷的鹰犬，一旦身败名裂，只有更惨更重！

杨牧终于屈服在石朝玑的威胁利诱之下，说道：“石大人处处为小人着想，小人愿给石大人效力。”

石朝玑哈哈笑道：“牧兄不用这么客气，咱们现在已经是自己人了哪！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你不是给我效力，是给朝廷效力。”

杨牧讷讷说道：“是，是。”

石朝玑接着说道：“我这次出京，带来的人手不多，不过，你可以放心，孟元超是决计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你先回原籍吧，我且会派人和你联络的。”心里却在想道：“钓得这尾大鱼上钩，又胜过缉拿孟元超归案了！”

原来石朝玑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这次带了滇南四虎出京，路经苏州，打听到了孟元超业已回家的风声，由于他对孟元超颇有顾忌，是以叫滇南四虎先行试探孟元超的本领。不料滇南四虎连孟元超的师妹都敌不过，接着他看了一场孟元超与点苍双煞惊心骇目的恶斗，吓得他不敢出手。

他正是因为苦于无法交差，这才动脑筋动到了杨牧的身上的。

杨牧是江湖上知名的武师，交游广阔，虽然没有加盟义军，和反清的义士也有来往，这样的人，若然肯作朝廷的密探，当然是最适当也不过的人选了。

其实石朝玑这次的对付杨牧，并非奉命而为，而是在发现了杨牧的秘密之后，自行决定的。他对杨牧的“封官许愿”，也都是假传大内总管的意旨。

不过大内总管萨福鼎和他谈过杨牧这个人，却是事实，萨福鼎是有招揽杨牧的意思，但估计到可能性不大，当时也只是当做闲话，说说而已。

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杨牧在石朝玑软硬兼施，威胁利诱之下，出乎石朝玑意料之外的容易，就上了钩了。

石朝玑得意之极，暗自想道：“想不到我只给他一个二等侍卫，就把这尾大鱼钓上了钩。虽然我是假传萨总管的意旨，但我给他钓上了这尾大鱼，胜于给他招揽十名一等侍卫，他只有嘉奖我办事得力，绝无不表同意之理。”

石朝玑又再想道：“我若和杨牧联手去对付孟元超，虽有可能将他擒获，但万一给他逃脱，杨牧也就不能在江湖上再充当朝廷的耳目了。杨牧听说要他先回原籍，却是甚感为难，踌躇半晌，说道：“石大人或许有所不知，我是已经假死了的。除了我的妻子之外，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其中的秘密，我如何能回去公然露面？”

石朝玑哈哈笑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自有妙策叫你起死回生，丝毫无损于你的颜面！”

杨牧道：“愿闻大人妙策。”

石朝玑缓缓说道：“你可以说你这次的假死是为了要躲避朝廷的缉拿之故！”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冒充朝廷钦犯？”

石朝玑道：“不错，甚至你还可以说得确凿一些，你说你已知道这个奉命缉拿你的人就是我！”

杨牧道：“既然如此，我又怎好公然回家？难道就不怕你闻风而来吗？”

石朝玑眉头一皱，说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谁要你在人前公然露面？我只是要你让你的某些朋友见到你，并且知道你这假死的原因而已。”

其实杨牧并非糊涂，石朝玑要他这样做的用意，他亦是早已猜想得到的了。他之所以装作糊涂，实是因为良知未曾尽泯，不肯完完全全、俯首帖耳的充当石朝玑的傀儡罢了。

可是鱼儿已经上钩，石朝玑又焉自将他放过？当下宽一步紧一步的在责备他之后，又含笑说道：“你不用担忧害怕，你这次回去，只有令你在亲友面前更增光彩，决计无损你的声誉，嗯，你有个大弟子名叫闵成龙，是京师震远镖局的镖头；有个二弟子名叫岳豪，是蓟州的首富。对吧？”

杨牧一时未明其意，点头说道：“不错。”

石朝玑又道：“你的姐夫有个叔叔，乃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四海神龙齐建业。这也对吧？”杨牧木然的再次点头，说道：“不错。”

石朝玑道：“好，据我所知，闵成龙和岳豪还在你家中，想要找寻你的拳经剑谱。你回去之时，装作是半夜里偷偷逃回来的，先见你两个徒弟。然后到保走去见你的长辈亲戚四海神龙齐建业。”岳豪知道你是钦犯，一定大大吃惊，甚至于向官府告密，但我正是要他这样做，这样一来，你的钦犯之名就会传扬开去了。

“震远镖局是京师的第一镖局，闵成龙年纪轻轻，做到大镖局的镖头，料他不肯自毁前程；但他不似岳豪之有身家，又想得到你拳经剑谱，大约也不会向官府告密，你可以把拳经剑谱传给他，至于这拳经剑谱是真是假，当然是由你定夺，我是不便替你作主了。

“据我估计，闵成龙拿到了拳经剑谱之后，多半会把你秘密带回镖局去告诉总镖头，请总镖头替他出主意。我不妨告诉你，我对震远镖局的朝总镖头多少是有点怀疑的，这样一来，我看他是庇护你还是不庇护你，就可以摸清他的底细了。他若是庇护你吏好，透过了他，你可以知道更多江湖人物的底细。

“至于四海神龙齐建业，他当然是要帮你的忙的。你若取得他的信任，江湖上一班所谓‘侠义道’也就当然是把你当作自己人了。那好处之多，也就不必我来细说了！”

杨牧越听越吃惊，心想：“此人计虑周详，面面俱到，心计之工之狠，当真是人所难及！”口里却不能不称赞他道：“石大人神机妙算，佩服、佩服！不过——”

石朝玑道：“不过什么？”

杨牧说道：“闵、岳两个小伙子容易应付，四海神龙齐建业只怕不易受骗吧？”

石朝玑道：“这个容易，你附耳过来！”

他们是在山路上行走的，天方拂晓，路上无人，石朝玑和他说话，其实用不着叫他附耳过来。杨牧只道他是装腔作势，以示郑重其事，心里觉得有点滑稽可笑，便也像戏台上做戏似的，走上两步，走到石朝玑面前，躬腰说道：“请石大人面授机宜。”

刚说到“机宜”二字，石朝玑忽然一掌就打过来。这一掌是杨牧做梦也料想不到的。

幸亏杨牧是个惯经阵仗的武师，猝然遇袭，反应也是极为迅速，不过饶他躲闪得快，胸口亦已给石朝玑的指尖拂过，登时一阵火辣辣的作痛。

杨牧跌了个仰八叉，大惊之下，失声叫道：“石大人，你、你这是……”

“干嘛”二字未曾出口，石朝玑已是笑嘻嘻的将他扶了起来，说道：“杨兄，得罪了，但若不是这样，那四海神龙齐建业又焉能相信你呢？”

杨牧这才恍然大悟，说道：“石大人，原来你是要我使的苦肉之计？”

石朝玑说道：“不错，请你现在解开衣裳看看。”

杨牧解开衣裳，低头一看，只见胸口五只指印，似给烧红的铁烙过一般，不禁骇然失色。但他心里却也明白，的确是石朝玑手下留情，否则他所受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肌肤之伤了。

石朝玑缓缓说道：“这指印在半年之内大约是不会消失的，四海神龙齐建业见多识广，决不至于看不出这是我石某人的雷神指的功夫。嘿、嘿，至于怎样编造谎话，杨兄自是出色当行，不用小弟教了。”

杨牧又惊又喜，暗自想道：“我可以说石朝玑是因为打听得我与反清义士往来，逼我就范，我不答应，他就用雷神指伤了我。我受了伤，为了保全性命，只好诈死。我这样说，齐建业非相信不可！只要石朝玑不泄漏秘密，江湖上的好汉恐怕还会把我当作是反清的英雄呢！”

想到可能获得“反清英雄”头衔，杨牧不禁有点飘飘然之感，又再想道：“我这名声传扬开出去，云紫萝总有一天会听到的。那时我不找她，只怕她也要回来找我了。”

原来杨牧之所以不惜千方百计，娶云紫萝为妻，固然是由于仰慕云紫萝的才貌双绝，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深知云紫萝的武功在他之上，尤其是内功方面，娶她为妻，可以获碍她的上乘内功心法。这个目的早已达到了。

另一个原因，则因为她是云重山的女儿。

正文 第九回　天若有情

怅望浮生急景，凄凉琴瑟余音，楚客多情偏怨别，碧山远水登临，

目送连天衰草，夜阑几处疏砧。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畏阴；

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孙洙

云重山表面上是一位武林侠隐，暗地里却是一位秘密加盟的反清人物。外人不知，杨牧是知道的。

杨牧并不想参加义军，不过却想和反清的英雄好汉拉上一点关系。这样不但可以使得自己在江湖上更“吃得开”，而且将来若是义军得势之时，自己也还是一样受人尊重。

有其父必有其女，云紫萝在婚后虽然未能继承父志，但她最尊敬的却是反清的英雄，她也曾劝过丈夫，叫他多一些帮忙这班人物。

“紫萝若然知道她的丈夫就是一个反清英雄，不知要多欢喜呢！说不定她会真的爱上了我。”

一阵冷风吹来，杨牧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又再想道：“但万一给她知道我是冒牌的反清英雄，实际竟是清廷鹰爪，她、她会怎样对付我？”杨牧想到云紫萝平日和他说话，每当说到有哪一个武林人物变节降清之时，她总是忍不住咬牙痛恨，想至此处，杨牧不寒而栗，“她将怎样对付我呢？”杨牧不敢想下去了。

“你还有什么难题吗？你好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石朝玑见他呆呆出神，便即嘴角挂着冷笑，向他发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何编造谎话，方能骗过四海神龙？”

石朝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时候多着呢，你慢慢再想不迟。以你的聪明，绝不会想不出来的。好，现在已经天光大白，路上就要有行人了，你我也该分手啦。你早点回家吧！”

“是，是！”

杨牧忙不迭的答应，心里却在苦笑：“我和他的交易，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啊！”他怕在路上碰上宋腾霄，当下戴上了面具，便即从小路匆匆走了。

宋腾霄一路上也是在想着云紫萝，将到苏州，心头更是卜通卜通的跳，不禁哑然失笑，想道：“近乡情更怯，这一句诗当真说得不错。嗯，我对云紫萝早已断了念头，怎的我还没有胆见她？还有我的好朋友孟元超？”

“叔叔，你为什么不走了？你是在想什么？”杨华当然是不会知道宋腾霄的心事的，但他发觉宋腾霄越走越慢，终于停下步来，却是不禁觉得奇怪了！

宋腾霄呆呆出神，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杨华的说话，半晌，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快了，快了！”

杨华诧道：“叔叔，你说什么？咱们现在越走越慢，怎的你却说是快了？”他见宋腾霄这副神气，心里有点着慌，小手紧紧的抓着他。

来腾霄霍然一省，哑然失笑，定一定神，说道：“还有五六十里，就可以到你的外婆家了。咱们如果走得快的话，今天晚上，就可以见着你的妈妈了。？”

杨华眨眨眼睛，半信半疑的神气说道：“我的外婆，叔叔，你不是骗我吧？我没有外婆的呀！”

宋腾霄笑道：“没有外婆，哪有你的妈妈？”

杨华说道：“妈说外婆住在很远的地方，她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我问爹爹，爹爹却说外婆恐怕早已死了，叫我以后不要再问妈妈。”

小孩子不懂得“失踪”和“死”和“没有”在字义上的分别，他从来没有见过外婆，爹爹妈妈又是那样说法，他就以为自己是没有外婆了。

宋腾霄道：“不错，你的外婆是出远门去了。但她的家却是在这个地方的。你外婆的家也就是你妈妈的家，你懂吗？”

杨华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懂。”

宋腾霄说道：“你的外婆是不是已经回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妈妈是一定在家里的。”

杨华喜道：“真的吗？那么我就可以见着妈妈了。”

宋腾霄道：“不错。你高兴吗？妈妈见到你，更不知道该多欢喜呢！”心里想道：“你不但可以见着妈妈，还可以见着爹爹呢！”

在宋腾霄的想象里，孟元超和云紫萝一定是已经聚首，破镜重圆的了。“他们历尽沧桑，受尽折磨，如今才得破镜重圆，我应该为他们庆幸才是。唉，这个孩子就当作是我带给他们的贺礼吧。交出了孩子，我是无事一身轻，我也应该远走高飞了。”想到自己平生最要好的两个朋友在受尽劫难之后终偿心愿，宋腾霄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有点黯然自伤了。

宋腾霄这样错综复杂的心事，莫说杨华不懂，即使云紫萝此际在他身边，恐怕也是猜想不到的。

杨华听说今晚可以见着妈妈，不胜雀跃，拉着宋腾霄的手跳着叫道：“叔叔，那么你带我快点走呀！”

宋腾霄茫然若失，心里想道：“对，对，我应该有勇气去向他们道喜。”

说道：“好，好！走，走！”

“走吧，走吧！”

正在宋腾霄心乱如麻，茫然举步之际，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宋腾霄，宋大侠，宋腾霄！”宋腾霄听得有人叫他名字，本能的回过头来。

定睛一看只见这人是个年约三旬、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的丰神俊秀的书生。

宋腾霄看见是个陌的人，不觉有点诧异，心里想道：“这人是谁，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怎的好像有急事找我的样子？”

段仇世见他回过头来，相貌又与杨牧所说的相符，便知找对了人。

当下立即赶上前去，说道：“宋大侠，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

宋腾霄诧道：“阁下是谁？”

“素昧平生，何事相商？”

段仇世指着杨华说道：“你且别管我是谁，这孩子的爹爹是不是孟元超？”

杨华嚷道：“胡说八道，我爹爹是蓟州杨牧，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宋腾霄却是不禁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你怎么知道？”杨华急道：“叔叔，这人一定是个骗子，你可莫相信他的话呀！叔叔，你不是曾经叫我在爹爹墓能磕头辞行的么？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爹爹是姓杨？”杨华虽然年方七岁，人却甚是聪明，他听出宋腾霄的语气之中好像承认那人所说的事实，小小的心灵，不禁大为惶惑。

段仇世微微一笑，说道：“原来你还没有把真相告诉这个孩子。”

宋腾霄道：“你问这个孩子，意欲何为？”

段仇世道：“实不相瞒，我是受了孟大侠之托来接他的孩子的，请你把这孩子交给我吧！”

杨华叠声嚷道：“叔叔别相信他，别相信他！他是骗子，他是骗子！”

段仇世并非顾忌宋腾霄的本领了得，而是不想和他动武，因此伪造谎言，想从他的手中，骗取孟元超的孩子。但可惜有些事实，段仇世也并不知道，他的谎言，也就骗不倒宋腾霄了。

宋腾霄是个十分机智的人，一惊之后，立即看出破绽，心里想道：“云紫萝没有见着神偷快活张，快活张也没有回到苏州，她与孟元超焉能未卜先知，知道我把他们的孩子带来？而且以孟元超和我的交清，即使他知道此事，也会放心得下，安心在家里等我把孩子送来就是。他怎会把这秘密告诉外人：反而要这个我所不认识的陌生人来接他的孩子呢？”

段仇世装出笑容，哄杨华说道：“好孩子，我不是骗你的。不信，你问你的宋叔叔。”他装出笑容，正要去拉杨华，不料话犹未了，忽见宋腾霄虎目圆睁，剑眉倒竖，陡地喝道：“不错，他是一个骗子！”大喝声中，骈指如朝，便迳自点过来。

宋腾霄意欲生擒对方，逼问口供，故而只是使出点穴的功夫，并没施展杀手。

他哪里知道段仇世的内功造诣只有在他之上，决不在他之下，闭穴功夫，尤其擅长。他若是用重手法点穴，或许还能够令段仇世稍感酸麻，跟着立即交手，可以略占上风。如今他用的是寻常点穴功夫，焉能奈何得了对方？

宋腾霄一指戳去，只觉触体如绵，指头好像裹在一团棉絮之中，竟是无可着力。幸而宋腾霄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觉不妙，立即变招，使出“移形换位”的功夫，抽身缩手。

段仇世本来想用智取，但行骗不成，也就只好动武了。双方动作都快，就在宋腾霄变招换位之际，段仇世掌挟腥风，亦已堪堪打到。

好在宋腾霄在小金川的那几年，因为时常陪伴吕思美练习！”穿花绕树”的轻功身法，这套身法，派上了用场，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段仇世的一掌。

宋腾霄闻得淡淡的一股血腥气味，不禁又是一惊，再退三步。说时迟，那时快，段仇世已是转过了身，一把向杨华抓去，哈哈笑道：“好聪明的孩子，但你却说错了，我并没有骗你。你不用害怕，跟我走吧！”

宋腾霄焉能容他把杨华抢去？段仇世那一抓还没有抓着杨华，忽觉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宋腾霄“唰”的一剑，亦已指到了他的背后。

宋腾霄是知道他练有毒掌，故而用剑对付他的。宋家的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这一招拿捏时候，不差毫厘，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段仇世识得厉害，顾不得再抓杨华，反手一掌。他这掌如封似闭，守中带攻，堪称旗鼓相当，功力悉敌，宋腾霄对他的毒掌也有几分顾忌，一剑刺空，不敢冒进，慌忙抢过去保护杨华。

段仇世道：“宋大侠，不错，我刚才是说谎骗你，但我对孩子却并无恶意！”

宋腾霄道：“不管你说什么，你要把这孩子抢去，就是不行！？”

段仇世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只怕不能由你作主吧！”声到人到，呼呼连环三掌，掌挟劲风，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止。他这内家掌力的确是非比寻常，宋腾霄也不禁心中一凛。

宋腾霄挥剑招架，寸步不让。叫道：“华侄，躲在我的背后，躲远一些！”段仇世忽地笑道：“你保护不了他的。”话音未了，忽听得杨华一声尖叫，叫道：“叔叔救我！”宋腾霄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怪人，已把杨华挟在胁下！

原来段仇世早已和师兄约定，他叫卜天雕埋伏一旁，倘若他行骗不成，卜天雕便即动手，抢了孩子逃跑。

卜天雕自小在深山与猿猴为伍，轻功可说是出于天赋，抢了杨华，转眼间己是去得无踪无影。

宋腾霄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明知未必追得上卜天雕，但也还是要去追的。段仇世恐怕师兄受伤之后，气力不加，时间一长，说不定会给宋腾霄追上，当下如影随形的跟踪而上，纵声笑道：“宋大侠，你不是要和我打架的吗？怎么跑了？”他的轻功，倒是和宋腾霄在伯仲之间，宋腾霄必须防备他在背后偷袭，难于摆脱。

宋腾霄大怒喝道：“好，我就和你拼了！”陡然一个转身，长剑吐出碧莹的寒光，一招“白虹贯日”，剑尖迳刺段仇世的咽喉，段仇世笑道：“何必这样怒气？”侧身斜闪，双臂一分，俨如白鹤展翅，一掌托他的肘尖，一掌就向他的琵琶骨劈下！

琵琶骨是人身要害之处，若给打碎，多好武功，也成废人。何况段仇世还有毒掌的功夫，宋腾霄怎敢让他打着？

宋腾霄心头一凛，想道：“爹爹在生之时，常常教我临敌莫躁，我怎的忘了？”心念一动，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使出“黄鹤冲霄”的身法，平地拔起，段仇世呼的一掌，从他脚底削过。若不是宋腾霄跃起得快，即使琵琶骨不会给他打碎，这双脚只怕难免要给他打断

段仇世赞道：“好身法！”宋腾霄亦非弱者，人未落地，长剑已是凌空刺下，段仇世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身形后俯，只觉剑光耀眼生辉，宋腾霄这一剑也是恰好在他面门削过，若不是他躲闪得宜，后果不堪设想！

段仇世又赞了一个“好”字，左右开弓，“阴阳双撞掌”，拍打宋腾霄两边的太阳穴。宋腾霄剑眉倒竖，身形一矮，还了一招“横扫千军”，长剑“盘斩”段仇世的下三路。段仇世一个翻身，掌劈宋腾霄小腹的“血海穴”，以攻为守，化解了宋腾霄的剑招。

两人掌来剑往，掌风剑影，各有千秋，宋腾霄衣袂飘飘，剑法深得轻灵翔动之妙！段仇世睛自想道：“怪不得这姓宋的在小金川能够和孟元超齐名并驾，他这剑法虽不及孟元超快刀的沉雄狠辣，但变化奇诡，虚实莫测，这却又是孟元超的刀法所比不上的了。”宋腾霄也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我空有宝剑在手，却是胜不了他的一双肉掌！”

斗到大约半柱香的时刻，段仇世估计宋腾霄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师兄了，便即哈哈一笑，说道：“宋大侠，你要和我拼命，我可没有和你拼命的打算，对不住，失陪了！”

说到“失陪”二字，段仇世已是一个转身，疾走如风，他跑的方向和卜天雕刚才逃跑的方向恰恰相反，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宋腾霄的轻功倒是不弱于段仇世，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若跑去追赶段仇世的话，那就是与卜天雕和杨华所走的方向背道而驰，越离越远了。对宋腾霄来说，找回杨华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何况，“就算追上这厮，我顶多也不过和他打个平手，又有何用？”宋腾霄心想。

就在宋腾霄盘算未定，尚在踌躇之际，眨一眨眼，段仇世亦已去得远了。

段仇世跑了一程，不见宋腾霄追来，心里想道：“卜师兄生得异相，可别让他吓坏了这个孩子。”他和卜天雕是约好了在一个地方会面的，于是在路上兜了一个圈子，匆匆忙忙的赶往那个地方。

卜天雕挟着杨华飞跑，杨华嚷道：“丑八怪，放开我，放开我！”卜天雕道：“你骂我丑八怪，我偏不放！”杨华道：“好，那我就不骂。你是好人，放了我吧。”卜天雕道：“你不骂我也不放。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杨华发起狠，叫道：“好，你这坏东西，看你放不放。”突然在卜天雕那毛茸茸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卜天雕不防他有此一着，给他咬得鲜血淋漓，“哎哟”的叫了一声，杨华哈哈大笑。

卜天雕怒道：“你这可恶的孩子，咬了我还笑，叫你知道我厉害！”正要一掌打他屁股，忽见段仇世如飞跑来，喝道：“不准吓坏孩子！”

卜天雕虽然份属师兄，但因见识武功都不及师弟，却是一向听命于师弟的。他给段仇世一喝，不由不停下手来，但仍是余愤未消，说道：“这孩子可恶得很，不教训他怎行？”

段仇世笑道：“卜师兄何必和小孩子计较？这孩子如此倔强，我倒是欢喜他呢！”

杨华道：“我才不希罕你的欢喜呢，我要回去找宋叔叔。”

段仇世摸摸他的头顶，说道：“你找不着宋叔叔的了，好孩子，你累了，别害怕，乖乖的睡一觉吧。”话音未了，杨华果然就阖上双眼，睡着觉了，原来是段仇世乘他不知不觉之际，点了他的昏睡穴。

段仇世从师兄手中接过杨华，笑道：“幸亏你没有真的打了这个孩子。”

卜天雕霍然一省，说道：“不错，咱们是要拿这个孩子去找孟元超报仇的，当然不可打伤了他。好，咱们这就回去找孟元超吧，哈哈，叫他向咱们每人叩三个响头！”

段仇世忽地冷冷说道：“不，咱们回点苍山去！”

卜天雕怔了一怔，说逍：“什么，咱们现在就回点苍山去？那不想我孟元超报仇了么？”

段仇世缓缀说道：“我要收这孩子做徒弟。对啦，你也做他的师父好不好？咱们一起教他。”

卜天雕心中恼着，说道：“这孩子难弄得很，我不过才抱了他一会，就吃了他的苦头，还要收他做徒弟？哼，我可不想招惹这个麻烦！不过，请你别怪我的罗嗦，我还是要问你一向，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当真只是为了喜欢这孩子么？”

段仇世道：“我一来为了喜欢这个孩子，二来也是为了报仇。”

卜天雕搔搔脑袋，说道：“这我就越发想不通了，你替孟元超抚养孩子，怎能说是报仇？”

“你不要着急，我慢慢说给你听。”段仇世慢条斯理地说道：“孟元超是朝廷钦犯，那晚在咱们之前，来到孟元超家里的滇南四虎，就是奉了朝廷之命，要来拘捕他的。这，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卜天雕道：“滇南四虎给孟元超的小师妹杀得大败而逃，我亲眼见到了。他们说的话，我也亲耳听到了。但这和咱们的事情又有什么相干？”

段仇世道：“后来咱们逃出那个园子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个人。你大约没有留意吧？”

卜天雕当时逃得极为狼狈，哪有心情留意周围的动静，听了师弟的说话，不禁面上一红，说道：“惭愧，我毫无知觉，那个人是跟踪咱们的吗？”

段仇世道：“不是，他也是逃跑的，逃跑的方向和咱们不同。”

卜天雕道：“那人是谁？”

段仇世道：“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

卜天雕诧道：“就是以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那个独脚大盗石朝玑？”

段仇世道：“一点不错，正是此人。他也是滇南四虎的上司。”

卜天雕值：“奇怪，听说石朝玑的本领很不错，他为什么袖手旁观？哦，我明白了，想必他是看见咱们吃了败仗，他给吓破了胆，露面也不敢了。哼，如此看来，这人倒是浪得虚，其实胆小如鼠。”

段仇世笑道：“那也未必。不过，石朝玑打的是什么算盘，咱们不必管他。孟元超是朝廷的钦犯，他总是不能安宁的了。即使是石朝玑不敢去招惹他，也一定还会有大内的高手继续来的。”

卜天雕笑道：“你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怎的你倒好像替孟元超操心起来呢？”

段仇世道：“不错，我确实是替他担心呢！他一个人还好一些，带上了这个孩子，那就糟了。”

卜天雕道：“哦，原来你是要给孟元超背上‘包袱’，免得他受孩子的拖累。”

段仇世笑道：“师兄，这次你倒是聪明得很，猜得一点不错。不过这孩子也确实是讨人欢喜。”

段仇世笑道：“不错，我就是要仇人感恩。”

卜天雕诧道：“为什么？”

段仇世道：“使到仇人感恩，这才是最好的报仇方法。你想，他本来是把咱们当作仇人的，忽然到了这么一天，咱们把他的孩子抚养成人，又教了他一身绝技，这才带回去见他。你想他该有多尴尬？哈哈，而且他受了咱们的恩惠也是无法报答的了。这样的报仇，还不够痛快吗？”

卜天雕笑道：“师弟，你的想法真是古怪得紧。不过你既然要这样做，我也只好依你。”

段仇世道：“咱们把平生所学都教给这孩子，比如说你的灵猿步法，当世人无人可以与你相比，这孩子学会了你的本领，那也是替你扬名呀！”

卜天雕头脑本来甚是单纯，听了师弟这么一说，不觉高兴起来，心里想道：“不错，我的全副武功，想要恢复，恐怕是今生无望的了。我和师弟一同教出了一个出色的徒弟，我也可以沾光了。”

突然得到一个主意，卜天雕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倒是令得段仇世有点莫名其妙，说道：“师兄，你笑什么？”

！”我有个主意，这孩子不是还未知道他的爹爹是谁吗？”卜天雕说道：“咱们也不必把实情告诉他，让他学全了咱们的本领之后，咱们叫他去和孟元超比比武功。师弟，依你看来，这孩子得了咱们两人的衣钵真传，大约总可以胜得过他爹爹了吧？”

段仇世笑道：“好！好！想不到你还会想出这一个绝妙的主意！这孩子学全了咱们的本领，一定可以打赢他的爹爹。那时叫孟元超不但要对咱们感恩，还要佩服咱们呢。哈哈，他输给咱们的徒弟这可又比咱们亲自报仇，胜得更光彩了。”

卜天雕道：“但我却担心这孩子的脾气太过倔强，不知他肯不肯做咱们的徒弟？”

段仇世道：“我想小孩子是不会记恨的，只要咱们是真心对他好，日子久了，他一定会听咱们的话。”

杨华睡得正酣，卜天雕摸了摸他苹果般的面颊，一股怜惜的心情不觉油然而生，笑道：“奇怪，我现在也觉得这小东西是有点可爱，并不怎样讨厌他了，师弟，你别忙给他解穴，让他多睡些时，咱们这就将他抱回去吧。”

杨华肯不肯做点苍双煞的徒弟，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先表宋腾霄的遭遇。

点苍双煞满怀高兴的将杨华携走之际，正是宋腾霄欲哭无泪，心烦意乱之时。

宋腾霄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个足印，走在云紫萝前晚走过的路上。这条山村小径，也曾经是他走过无数遍的。

“我丢了他们的孩子，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可是丑媳妇也总得见翁姑的啊！”宋腾霄发出了一声苦笑，跟着想道：“那两个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何故要抢元超的孩子？元超对武林的人物比我熟悉，或许会有所知。但不管怎样，事已如斯，也唯有和他们明白说了，三个人分头寻找，总比我一个人在此束手无策要好得多。？”

一块乌云遮住了本来就不是怎么明朗的月光，天上飘着牛毛细雨，宋腾霄悄悄的走进了云家的废园。

雨丝风细一番番，这情景正像宋腾霄去小金川那年和云紫萝告别的那个晚上。

那一晚的情景如在目前，他们并肩站在条藤架下，云紫萝静静的听他说话。檐角的风灯在风中摇摆，云紫萝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不自觉的摘下了一朵朵的蔷薇，合在掌中轻揉。话说完了，只见地上片片花瓣。

宋腾霄记得，那日他是怀着火样的热情来找云紫萝的，当云紫萝拒绝了与他同赴小金川的要求之后，他的心中只是感觉何其凄冷！

那晚是离别，今夜是归来，但却是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心情！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宋腾霄走过倒塌了的茶藤花架，心头一阵怅触，忽然就想起了李义山（商隐）这两句诗。他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读的就是李义山的诗，而这两句诗又正是何其切合目前的情景和他的心境啊！

废园荒芜，檐角已经没有摇摆着的风灯在悬挂了，但小楼一角，却是灯火犹明。窗外雨丝交织，把灯色衬得异样的朦胧，“紫萝该是和元超在这小楼之中吧。”来腾霄心想。

同样的雨夜了，同样的心情，宋腾霄站在塌倒了的茶藤架旁，凝望着细雨中的小楼灯火，忽地打了一个寒噤，心头一片冰冷。

是同样的心情么？不，应该说是：他今晚的心情要比和云紫萝分手那夜更是伤心，更是难过了。和云紫萝分手的时候，虽然伤心，还抱着一个希望。如今，希望已经幻灭，而且更加上了惭愧和不安。因为他失掉了她与元超的孩子。

“丑媳妇总是要见翁姑的。”宋腾霄又一次的心中苦笑，终于一步步的走近红楼。

“元超，元超！”他咳了一声，轻声叫唤。他恐怕云紫萝也是在这小楼之中，是以不敢冒眯上去，登楼入室。

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窗子打开，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孔。这个女子竟然不是云紫萝。侧面看去，倒有几分像吕思美，但又不是吕思美！

和孟元超相熟的女子只有云、吕二人，这也是宋腾霄所深知的。那么这个女子又是谁呢？她为什么会躲在孟元超的书房里了？

宋腾霄方自惊愕，那个少女已是一个“燕子穿帘”式的，翩如飞鸟般的从窗子跳出，掠过栏杆，跳下楼来，来到了他的面前了。

宋腾霄定睛一瞧，的确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女子！这个女子也是像他一样，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你是谁？”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时向对方发问。

“我姓宋，我是孟元超的朋友，特地来找他的。”

“我也是来找孟元超的。哦，你姓宋？那么想必你是和孟元超同在小金川义军之中的那位宋大侠宋腾霄了。”

宋腾霄更是惊诧，说道：“我似乎没有见过你，姑娘，你是从小金川来的么？”心想！”莫非她是在我离开之后才加入义军的女头目，是奉了冷铁樵或萧志远之命来找元超的。”

那女子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到过小金川，你当然不会见过我。”

宋腾霄道：“那么请恕冒昧，不知姑娘能否赐告芳名，是什么时候和孟元超相识的。”

那女子道：“我姓林，名无双。我和孟元超也是并不相识。”

宋腾霄睁大了眼睛，说道：“那么，你，你——”

林无双道：“你是奇怪我为什么来找孟元超吧？我是替一位朋友给他送信来的。”

宋腾霄道：“那人是谁？”

林无双道：“这位朋友和你们也是不相识的，不过，你大概会听过他的名字。”

这真是一桩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一个和孟元超并不相识的人，请另一个也是和孟元超从未见面的女子送信！

宋腾霄诧异之极，说道：“听林姑娘这么说，这人想必是一位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了，不知是谁？”

林无双道：“你说得不错，这人就是天下闻名的金大侠，金逐流。？”

宋腾霄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金逐流乃是一代武学大宗师金世道之子，他的师兄江海天是武林公认武功天下第一的人物，不过近年也有人说金逐流的武功已经超过了他的师兄。总之，江海天和金逐流都是宋腾霄仰慕已久的人物。

这个少女竟然是金逐流的朋友，宋腾霄不由得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过宋腾霄的心里还是有个疑团，金逐流和他的师兄相识满天下，为什么要请一个年轻的女子为他送信呢？虽说江湖儿女不避男女之嫌，但若托一个和小金川的义军稍有渊源的男子前来送信，不是更适当吗？

这话当然不便再问她，宋腾霄想了一想，说道：“金大侠特地请姑娘送信，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林无双道：“金逐流的妻子是六合帮的帮主史红英，我和他们夫妻是相熟的朋友。来这里之前，最近的几个月，我就是住在他们的家里的。”

“宋大侠想必知道六合帮乃是江湖第一大帮，耳目众多，消息灵通。他们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知道清廷派出的高手，将有所不利于贵友孟元超。

“消息说清廷派出的高手不只一个，而是两批。其中有一个人恐怕是孟大侠所难应付的。我住在他们的家里无事可做，金夫人就和我说，反正你闲着没事，就麻烦你走这趟吧。万一碰上了那个人，你也可以替孟大侠对付一下。”

林无双和吕思美一样是个纯真的少女，甚至她的年纪虽然比吕思美大一些，但却比吕思美更不通世故。是以金逐流夫妻和她说了些什么话。她毫不避忌的就照样说了出来。这些话听进宋腾霄的耳朵里，可就觉得有点刺耳了。

宋腾霄心想：“孟大哥对付不了的人，不信你就能对付得了？”孟元超的高强本领是宋腾霄所深知，林无双看来最多不过是二十二三岁的少女，他当然不敢相信林无双的本领会高得过孟元超。

宋腾霄有点不大眼气，便即问道：“清廷派出的两批高手是些什么人物，其中最厉害的那个又是谁？六合帮想必已经查个清楚，林姑娘可以告诉我么？”

林无双道：“第一批是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和他手下的滇南四虎。”

宋腾霄哈哈一笑，说道：“滇南四虎，号称‘四虎’，在我们眼中不过是四条病猫。石朝玑的本领听说倒是不错，但也不见得孟大哥就难以应付。”

宋腾霄是个有几分傲气的人，说出话来，棱角毕露，但林无双可完全没有想到，他话中的棱角乃是针对她的，她是个毫没心机的少女，听了宋腾霄的说话倒是衷心佩服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两位在小金川的英雄事迹，金大侠夫妻也曾和我说过，在你们眼中，那滇南四虎当然只能是四条病猫了。”

宋腾霄看得出她是真心佩服自己，倒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说道：“我们之与金大侠犹如萤火之比日月，金大侠谬加赞赏，实是令我汗颜。但不知清廷派遣的第二批高手又是一些什么人物？”

林无双笑道：“第二批只有一人，其实是不能称为‘批’的，我随口而出，用错了字眼了。”宋腾霄道：“哦，只有一个人？”林无双道：“不错。但这个人却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比石朝玑还要厉害得多。？”

宋腾霄道：“那人是谁？”

林无双迟疑半晌，心里想道：“听史红英透露的口风，那人似乎是牟表嫂的师公，但还不能断定。表嫂表哥是不愿意本门的事情给外人知道的，我若是说错了却是不好。”

宋腾霄道：“林姑娘不知道么？”

林无双道：“我只是听得史红英姐姐这样说的，那个人的名字，她可没有告诉我。”

宋腾霄不觉又多了几分惊异，心里想道：“这位林姑娘不知是什么来历，她竟然与金大侠的夫人六合帮的帮主姐妹相称？看她实在是个纯真的少女，该不会是自高身价吧？”于是说道：“林姑娘，请恕在下唐突，那人既然这样厉害，金夫人放心得下你去对付他吗？”

林无双带着少女的羞涩，浅笑说道：“我自知本领不济，但红英姐姐却鼓励我，叫我不要害怕，说是我‘应该’可以对付得了那个人的。我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在她那里住了几个月，见她帮中的好汉，哪一个不是出生入死见义勇为？我想红英姐姐既然把这样一件紧要的事情付托与我，我若然畏缩，又怎好意思做六合帮的客人。因此我也就大着胆子来了。”

林无双有所不知，金逐流夫妻一力怂恿她来，不仅是因为她对付得了那个人，另外还有一层用意的。他们是想林无双借这机会，与孟元超结识。内里因由，以后再表。

宋腾霄听了她的这番说话，不禁也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她看来像是个不大懂事的年轻姑娘，却原来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中英杰呢！”

林无双接着说道：“而且我只是来通风报信，并不一定就会碰上那人。”言下之意，金夫人虽然说她可以对付得了那个高手，她自己却是并无把握。

宋腾霄此时已经知道她并非狂妄，只是不通世故而已，对她的印象逐渐好转，便问她道：“你来了多久了？”

林无双道：“不到半个时辰。”宋腾霄道：“没有见着孟元超么？？”林无双道：“没有，不知他是业已离开还是偶然外出，我正想留一封信给他，你就来了。”

宋腾霄心想：“元超要等快活张给他带回来的消息，除非他已经见着了云紫萝，否则绝不会离家。”问道：“那么你可有碰见一个女子么？”

林无双道：“什么样的女子？”

宋腾霄道：“这女子名叫云紫萝，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穿着孝服的。”

林无双道：“我踏进这条山村的时候，倒是曾经碰见两个晚归的采茶姑娘，但你所说的那个女子，我可没有见过。”

宋腾霄好生失望，但紧张的心情却也因此暂时松了下来，因为他无须马上面临尴尬的局面了。

宋腾霄暗自想道：“莫非他们已是远走高飞？”

林无双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意，说道：“我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他将有灾祸临头，劝他远走高飞的，若是他已经走了，我倒是可以放下心了。就怕他只是偶然外出，尚未得到风声，还会回家。”

宋腾霄哈哈笑道：“孟元超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子，他决不会畏惧有什么‘灾祸临头’的。不过我也相信他是已经离开此地了。”

林无双诧然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宋腾霄心想：“这个原因，我可是不便告诉你了。”正要砌辞搪塞，忽地隐隐听得远处有啸声传来，林无双面色倏变，说道：“不好，那人来了！宋大侠，你、你快躲起来吧！”

宋腾霄眉头一皱，说道：“林姑娘，你为了一个不相识的朋友，尚且见义勇为，我与孟元超是生死之交，焉能置身事外？元超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不会躲起来的，我不能损了他的声名，纵然敌不过那人，也非得替元超接下不可。林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若是不成，你再上吧！”

林无双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若然定要争先，他只当我是轻视他了。听这啸声，似乎来的当真是宗神龙？我且看看再说。”

啸声宛若龙吟，由远而近，初起时似在几里之外，转眼间，一个三络长须的汉子已是出现在园子之中。长啸的声音，尚自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当真是声到人到，声势吓人！

林无双躲在假山石后，定睛一看，看得分明，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道：“果然是宗神龙！”原来她与宗神龙同派而不同支，论辈份宗神龙是她表嫂的师公，也正是她的师叔。

宗神龙身形一现，便即喝道：“孟元超，有胆的出来与我比剑！？”

宋腾霄飞身迎上，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来找盂大侠比剑？”

宗神龙冷笑道：“自称大侠，未免太过厚颜了吧？嘿，嘿，听说你到过大凉山，那么你没有见过我，也是应当知道我的了！老夫是扶桑派的宗神龙，竺尚父这老儿总应该和你说过吧？哼，我找你比剑，乃是抬举了你！”

宋腾霄是先离开小金川的，他离开小金川的时候，正是孟元超奉命到大凉山去联络一支义军之时。是以宗神龙所说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原来竺尚父乃是大凉山的义军首领，以武学深湛，驰名天下，一向是被武林中人列名在十大高手之内的，但宗神龙与他比剑，却曾赢了他的一招。其时正是孟元超来到大凉山的不久之前。

不过宋腾霄虽然不知道宗神龙是何许人，却也听人说过扶桑派的剑术。但他只知道扶桑派有个掌门人名叫牟宗涛，和金逐流是好朋友，而且听说牟宗涛的剑术之精，也是不在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金逐流之下。

宋腾霄听了“扶桑派”三字，倒是不觉心头微凛，暗自想道：“牟宗涛的年纪据说不过三十多岁，这人的年纪比牟宗涛大得多，难道是他的本门的辈？听说扶桑派的剑术奇诡莫测，倒是不可小觑了！”

宋腾霄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尽管已是暗中戒备，把对方视同大敌，面上却是一副冷傲的神气，淡淡说道：“我只知道江湖上有个四海神龙齐建业，你是什么东西，冒用他老人家的名号？哼，我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有你这号人物！一条烂泥鳅，居然也敢兴风作浪！”

“四海神龙”的“神龙”乃是齐逢业的“浑号”，宗神龙的“神龙”则是正名，如今宋腾霄故意把这两者缠夹一起，说他根本不配与齐建业相提并论，这番说话，登时把宗神龙气得七窍生烟！

宗神龙大怒道：“好，叫你这无知的小子知道我厉害！”正要拔剑，忽然“咦”了一声，喝道：“你是谁？哼，原来你这小子才是冒牌的孟元超！”

原来宗神龙虽然没有见过孟元超，但却见过他的图像。只因月色朦胧，此时方始看出这个向他挑战的少年与图像并不相符。

宋腾霄纵声笑道：“我几时说过我是孟元超？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腾霄便是我，我便是宋腾霄！”

“卡”的一声响，宗神龙把拔出了一半的宝剑，重又纳入剑鞘，冷笠说道：“一瓶醋不摇，半瓶醋才摇。原来你不是孟元超，这就怪不得你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了。好，你既然不是孟元超，我就空手让你三招！”

孟、宋二人在小金川一向是齐名，宗神龙故意抬高孟元超，贬低宋腾霄，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腾霄淡淡说道：“割鸡焉用牛刀，要对付你，本来就用不着孟元超。”话是这样说，心里已是老大的不舒服了。

宗神龙喝道：“废话少说，动手吧！”

宋腾霄喝道：“拔出剑来，谁要你让？”

宗神龙侧目斜瞧，忽地挥袖朝宋腾霄面门一指，冷笑说道：“姓宋的小子，你不动手，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这一拂隐隐含有刀剑的招数，袖风拂面，竟似刀锋刮过一般，宋腾霄吃了一惊，沉不住气，侧的一剑便刺过去，一剑刺出，这才喝道，“好，我倒要看你如何空手让我三招？”

宋腾霄给宗神龙逼得用剑应付，面子上自是觉得有点难堪而已，宗神龙更是心中暗暗叫苦了。

宋腾霄的剑术以轻灵翔动见长，这一剑快如闪电，但却又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宗神龙的七处大穴，都在他的剑尖袭击之下！

宗神龙长袖一挥，劲风疾迫，宋腾霄的剑尖稍稍一歪，宗神龙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从他的剑光笼罩下，倏然窜出，宋腾霄亦是不敢轻敌冒进，当下止步不迫，喝道：“亮剑吧！”

宗神龙险些给他刺中，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道：“想不到这小子的剑术竟也这般了得，幸亏我说的只是让他三招。”但是否可以空手再应付宋腾霄两招凌厉的剑招，他在试了一招之后，亦是殊无把握。不过他以武林前辈的身份，既然夸下海口，当然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当下沉声喝道：“还有两招，赶快动手！”

说到“动手”二字，宗神龙蓦然跃起，一招“游龙探爪”，以“龙爪手”使出似掌非掌，似剑非剑的招数，疾抓如风，向着宋腾霄的脑门抓下！他本来是催宋腾霄动手的，结果却是他先行出手，这是以攻为守的战术，虽然严格说来，乃是有关前辈身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宋腾霄大喝道：“来得好！”一招“横云断峰”，迎着他的手臂斜削上去。

这一招因为是宗神龙先行抢攻，占了便宜，宋腾霄横剑斜削上去，他立即顺着剑势，一个搂膝绕步，反身以肘锤撞出，撞击宋腾霄的小腹。

宋腾霄使出穿花绕树身法，脚踏五行八卦方位，斜身一闪，长剑圈转，反刺他的右肩。

宗神龙喝道：“让你开开眼界！”双袖挥舞，忽地似两条长蛇般的窜啮宋腾霄的面门，这一招‘毒蛇吐信’，竟是双股剑的招数！袖风剑影之中，只听到“嗤”的一声，声如裂帛，两人倏的由合而分，各退三步！

宗神龙的长袖被削去了一幅，面色发青。

宋腾霄低头一看，只见衣服上胸前的钮扣已是给对方抓了一颗，亦是吓得心头卜卜乱跳！

这霎那间，两人都是不出一声，过了半晌，忽地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几声冷笑！

宗神龙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冷笑说道：“如何还不是空手让你的三招了？”

宋腾霄心里道了一声“惭愧”，口里却也冷笑说道：“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已见识过了，每一招都是让你先行发招，也不见得你占得了我的便宜。”

武学之道，本来是各有所长，不拘一格，有的人擅用刀剑，有的人长于拳脚，“空手入白刃”在高手搏斗之中亦是司空见惯之事，值不得夸耀的。宋腾霄心里已知对方的本领在己之上，但他的脾气乃是七分倔强带着三分傲气，叫他向敌人认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是以他心里虽然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嘴里却故意这样说法。

他也并没有说错，刚才这三招以掌换剑，宗神龙的确是没有占到他的便宜，但宗神龙本来就不是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见长，虽然他是当今之世有数的剑术名家。

不过宗神龙以武林前辈自居，夸口要让对方三招，却给对方削去了他的衣袖，却是自觉无颜的了。

宗神龙恼羞成怒，冷笑说道：“我不与你斗嘴，空手三招，我已经让过你了，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剑法吧！”宋腾霄道：“我本来早就叫你亮剑的！”

宗神龙哼了一声，长剑一抖，剑尖震动，嗡嗡作响，喝道：“进招吧！”

宋腾霄不敢托大，说了一个“好”字，剑锋斜掠，使出了一招变化奇用的招数。

宗神龙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陡然间只见银光匝地，紫电飞空，他的一柄长剑，竟然幻出重重叠叠的剑影，饶是宋腾霄也是剑术高手，但在这一瞬之间，竟然无法判断他这一剑是从哪个方位刺来！

幸亏宋腾霄练过穿花绕树的身法，而且他的剑术造诣，也确实不凡，虽然不识对方的路数，却也不至于轻易就给对方所算。

腾挪闪让移位换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宋腾霄的变招也当真说得上是“机警灵活”四字，从变化奇繁的攻敌招数，霎然间就变成了单纯防守的招数，这一招虽然看似简单，但在防守上却是无懈可击！

躲在假山石后偷看的林无双，看到这里，也不由得暗暗赞了一个“好”字，心里想道：“记得红英姐姐和我说过，金大哥在第一次碰见我的表哥之时，也险些吃了亏，结果是打成平手。这位宋大哥从未见过我们扶桑派的剑法，居然能够抵挡这许多招，虽说宗神龙尚比不上我的表哥，但宋大哥的剑术，也可算是十分难得的了！”

想起了表哥，林无双不觉一阵迷茫，想道：“表哥成婚也已有三四年了，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知他们也知道了我已经到了中原吗？有关表哥的讯息都是金大哥告诉我的，金大哥会不会把我的讯息也告诉表哥呢？但愿他不要在表哥面前提起我才好。”

林无双突然想起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对园中的剧战就没有这样留神了。

宋腾霄只守不攻，气力耗损较少，但虽然如此，过了三十招之后，亦是渐渐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了。

原来扶桑派的剑术，乃是唐代的武学大宗师虬髯客传至海外的，中原早已失传。是以和中原各家各派的剑术都不相同，但有若干剑式，它又与中原流行的多剑式似是而实非。宋腾霄从未见过扶桑派的剑法，只觉它奇诡绝伦，瞬息百变，尤其那些与中原所传的剑术似是而非的招式，更是令宋腾霄大受迷惑！

宗神龙屡攻不下，忽地一剑平胸直刺，宋腾霄正是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的时候，见这一剑平胸直刺，似乎是天山派“大漠孤烟”的招数，一时无暇思索，长剑立即即划了一道圆弧，还了一招“长河落日”。宋腾霄受不住对方的力道，只觉长剑就要脱手飞去，慌忙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三丈开外，这霎那间只觉肩上一片沁凉，也不知是受了伤没有？

宗神龙喝道：“哪里跑？”说时迟，那时快，已是如影随形地追上来了！

正文 第十回　侠骨柔肠

锦瑟无端玉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接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惆然。

——李商隐

宗神龙追了上来，陡地喝道：“叫你这小子知道我扶桑派的厉害！”一招“白虹贯日”，剑出如失，迳刺宋腾霄的后心大穴。

宋腾霄也委实不弱，飞身一跃，恰好抓住了空中落下的长剑。脚一沾地，立即以右足足跟为轴，转了半个圆圈，反手剑斜削接招，喝道：“我与你拼了！”

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宋腾霄明知不敌对方，但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敌人毫无伤损。

眼看双方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而这“一触”的结果，势必是宋腾霄受了重伤，而宗神龙也难免挂彩，不重伤也要轻伤的了。

林无双听得宗神龙那声大喝，从迷茫中醒觉过来，瞿然一惊，立即跃出。

就在宗神龙的长剑堪堪要刺到宋腾霄的后心，而宋腾霄也正在盘马弯弓，蓄势以待之际，忽见白光如练，林无双已是翩如飞鸟般的来到，插在他们二人之间。

林无双身随剑走，宗神龙尚未曾看得清楚来者是谁，她已是唰的一剑，闪电般的指到了宗神龙的“肩井穴”。

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宗神龙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虽未曾看得清楚来者是谁，却已识得这一招的厉害，心头一凛，只好放松宋腾霄，左掌拍出，右剑斜收，剑锋一转，先行化解林无双这一招凌厉的剑招。

宋腾霄正在以右足足跟为轴，转了半个圆圈，脚步还未曾站得很稳，给宗神龙的劈空掌力一震，不禁又踉踉跄跄的退了三步。

在他连退三步这片刻之间，林无双与宗神龙亦是恰好过了三招了。

这三招兔起鹊落，迅捷异常，林无双以攻为守，避实击虚，化解了宗神龙的头两招，但第三招宗神龙使出了“龙门三叠浪”的得意绝招，林无双难以避开，只好硬接，只听得“当”的一声，林无双斜窜三步，宗神龙身形一晃，也是不由自己地退出了一丈开外。

宋腾霄看得分明，不禁又惊又喜，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这位林姑娘的剑法当真是远胜于我！”想到自己刚才的傲慢自负，不觉脸上发烧。

殊不知林无双亦是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若不是宋大侠和他斗了一场，消耗了他的真力，这第三招只怕我纵然能够化解，亦必落败无疑。”

宗神龙看清楚了对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心中更是吃惊不已，想道：“怎的这黄毛丫头的本门剑法竟似在我之上！”怯意一生，不敢便即扑上，按剑喝道：“你是谁，凭你这黄毛丫头也敢来管闲事！”

林无双一个鹞子翻身，身形转到宗神龙的面前，淡淡说道：“宗叔叔不认得侄女了么？”

林无双转身之际，衣袂飘飘，衣角上绣着的一条从波浪中跃起的飞鱼，映入了宗神龙的眼帘。

宗神龙吃了一惊，登时恍然大悟，心道：“我真是糊涂了，怎的没有想到她是飞鱼岛主的女儿？”

原来扶桑一派因为乃是唐代的武学大师虬髯客在海外所创，历今已有千年，一千年间的人事迁移沧桑变化自是不小，不但始祖虬髯客所传下的拳经剑谱只剩下断简残篇，就是扶桑派的弟子亦已分散海外，衍成了三支，各自为政了。因此常有本门中人见面而不相识的事情发生。

不过宗神龙和林无双的父亲飞鱼岛主却是相识的。

林家的远祖是扶桑派第二代祖师牟沧浪的弟子，保存有本门三篇残缺不全的拳经剑谱，世代相传，到了林无双的父亲林北锋这一代，因为在扶桑本土难于立足，举家迁至一个荒岛，经过几年，渐渐聚集了几十户渔民，共同开发这个荒岛，种田的种田，打鱼的打鱼，把这个荒岛变成了一个丰衣足食的渔村，日子倒也过得不错，林北溪给这荒岛取名为“飞鱼岛”，由于打退了几次海盗的进攻，飞鱼岛主林北滨的大名也就开始传播海外了。

其时宗神龙正以一派宗师自居，纵横海上，罕遇敌手，名头甚为响亮。有一个被林北溟打败的海盗就跑去求他，饵以重利，央他报仇。宗神龙既贪财、又要名，他恐怕别人说他惹不起飞鱼岛主，是以终于给那海盗头子说动，答应了下来。

但宗神龙也是个老奸巨滑之辈，他到了飞鱼岛上，只说是为了募名而来，想与飞鱼岛主试个三招两式，彼此印证武功。绝不提是替人助拳、代友报仇。这样，胜了则可以向那海盗头子邀功索酬，输了也可以保全自己的体面。

他们一交上手，立即便知是本派中人，结果三十招未到，宗神龙就输了招了，宗神龙灵机一动，输了之后，马上口称“师兄”，编出了一套说辞，说是他早就思疑飞鱼岛主林北溟乃是同门，这才特地来找他比试的。飞鱼岛主信以为真，哈哈大笑，竟然与他平辈论交，认作师弟。而且不惜将自己对本门武学的心得指点于他，令他得到了不少益处。

林北溟与宗神龙“印证”武功的时候，林无双也是在场观看的。但当时林无双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女孩，是以她一见面就认得宗神龙，宗神龙却不认识她。

此际，林无双露出了衣上的飞鱼标记，宗神龙当然知道她是谁了。

宗神龙知道了林无双的身份之后，不觉心中微凛，勉强打了个哈哈，说道：“原来是无双侄女，长得这么高了，叔叔都认不得你啦！嗯，听说令尊也来了中原，可惜我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未能前往拜访。”

林无双淡淡说道：“爹爹早已闭门封刀，不敢有劳叔叔的大驾。”

宗神龙听了这话，不禁又是为之一喜，想道：“只要林北溟这老头儿没来，我又何须害怕这个丫头？”原来他刚才假意问候林无双的父亲，就是想听她的口风的。她的父亲既然是早已闭门封刀，当然是不会再出来多管闲事的了。

不过他也只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而已，并非就可完全解除顾虑，假如林无双和宋腾霄联手对付他的话，他还是没有取胜的把握的。

宗神龙有所顾忌，不敢放肆，当下又打了个哈哈，按剑说道：“这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自家人认不得自家人了。无双侄女，恕我唐突问你一句，这姓宋的是你的什么人，你要帮他和我作对？”

林无双道：“我和宋大侠是刚刚相识的。”

宗神龙道：“既然如此，何以你的胳膊反而向外弯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我也总是你的本门长辈呀！”

林无双道：“宗叔叔，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宗神龙怔一怔，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无双缓缓说道：“不错，你和我的爹爹相识，年纪又比我大得多，我是应该尊你一声长辈的。不过，你却不是我本门的长辈！”

宗神龙变了面色，亢声说道：“什么，你竟敢目中无人，连本门的长辈都不认了？你的爹爹也曾与我平辈论交，叫过我做师弟呢！你敢说我不是扶桑派的么？”

林无双冷冷说道：“以前是的，但现在早已不是了。宗叔叔，你刚才责备我和你作对，我现在就坦白的告诉你吧，我一点也没有意思和你作对，只是不愿意让外人冒用扶桑派的名头！”

宗神龙暴跳如雷，喝道：“你、你好大胆！扶桑派辈份最老的就是你的爹爹和我，你竟敢说我是冒用扶桑派的名头？”

林无双神色自如，说道：“辈份再高，也得遵从掌门人的处分，牟掌门不是早已把你逐出本派门墙了么？这消息是金大侠告诉我的，难道有假？”

原来扶桑派的掌门人牟宗涛因为宗神龙利欲熏心，甘为清廷所用，是以在三年前就已宣布将他逐出本派门墙的。当时宗神龙曾经和他恶斗一场，不敌而败，对他的处分，只好接受。金逐流是当时在场的证人之一。

宗神龙冷笑道：“扶桑派本来没有掌门，牟宗涛这个掌门人是自封的，你知不知道？”

林无双道：“我只知道扶桑派的弟子都已承认他是掌门人了。纵有一二不肖之徒，抗命之辈，那也推翻不了同门的公议。”

宗神龙“哼”了一声，说道：“不见得吧！不过我也不和你争论——”说至此处，忽地哈哈哈大笑三声，这才接下去说道：“贤侄女，你对牟大掌门一力维护，可惜你的表哥牟大掌门还是辜负了你的一番情意了！”

林无双的面色唰的一下变得灰白，说道：“宗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宗神龙冷笑道：“难道你还不知道牟宗涛已经另娶别人，和你的好朋友练彩虹成了亲了。”

这句说话好似利箭一样的伤了林无双的心，原来林无双的一颗芳心本来是属意于她的表哥牟宗涛的，她和父亲之所以来到中原，就是为了找寻牟宗涛的。

一段辛酸的回忆蓦地重上心头，林无双记得，她是在金逐流和史红英的婚宴上听到表哥结婚的消息的。

林无双来到中原，一直没有找到表哥，却由于一个偶然的机缘，结识了金逐流夫妇。彼此说了起来，她才知道金逐流是她表哥的朋友，因此她就拜托金逐流代为查访她的表哥。

那一天她去参加金逐流的婚礼，顺便打听消息。金逐流期期艾艾的不肯告诉她，后来在婚宴上才有一个不知就里的宾客向她透露了这个消息。

在别人喜气洋洋的婚宴上，自己却得了这样一个伤心的消息，真是情何以堪？林无双的那份难过，也就不必仔细描绘了。

林无双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是怎样强忍着眼泪，才没有在婚宴中失仪。她也记得，做新娘子的史红英是怎样为了她辜负了千金一刻的花烛良宵，陪着她，安慰她，直至午夜。

好不容易才让时间医好了她的创伤，如今却给宗神龙毒箭般的言语又再刺穿她的伤口了。

林无双咬了咬牙，颤声说道：“宗、宗叔叔，你、你别要胡说八道，挑拨是非！”

宗神龙哈哈笑道：“贤侄女，你的心事瞒不过我的！想必你也知道，你的表嫂是叫我师公的，我决不容许她称心如意地嫁给牟宗涛！只要你肯和我合作，我给你夺回丈夫！”

林无双气得有如花枝乱颤，指着宗神龙骂道：“你、你，我尊重你为叔叔，你再胡说八道，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宗神龙只道已经打动了林无双的心，不料她突然反脸，怔了一怔，冷笑说道：“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无双，你再想想，想想。咱们可是利害相同的呢！”

林无双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唰的又再拔剑出来，喝道：“你、你给我滚！”

在一旁听得呆了的宋腾霄霍然一省，禁不住也说道：“狗嘴里不长象牙，林姑娘，你不用和他一般见识！”

宗神龙冷笑道：“原来你已经另有一一”话犹未了，林无双唰的一剑就向他刺去，宋腾霄跟着就是一招“星汉浮磋”，两柄长剑，几乎是同时指到了宗神龙的要害！

宗神龙自忖没有取胜的把握，搭着林无双心神未定之际，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冷笑道：“好，我走，我走，你，不听良言，可别后悔！”

宋腾霄道：“林姑娘，今晚多亏了你了。”

林无双拭干眼泪，说道：“宋大侠，我也该走了。”

宋腾霄本来想挽留她的，但因宗神龙刚才的那句话，却是不便出口，半晌说道：“林姑娘，你往哪儿？”

林无双道：“我回到金大侠那里。对啦，倘若你见着盂大侠，请你代为传达金大侠对他的心意。”

宋腾霄道：“不劳姑娘吩咐，我若然见着孟大哥，定当与他登门道谢。金大侠跟前，请你也代为问候一声。”

林无双没有心情和宋腾霄多说，匆匆交待了几句之后，裣衽一礼，便即走了。此时已是斜月西沉，晨曙微露的时分了。

宋腾霄禁不住暗暗叹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想不到这位林姑娘竟是与我同病相怜！”

宋腾霄在云家废园荒芜了的花径上悄然独立，过了许久，抬头一看，天边已出现了一片红霞。“今天倒是个好天气，我也应该回家了。”宋腾霄心想。

也不知是否由于他发现了一个与他有同样的不幸遭遇的人，当他步出云家之时，心情反而没有来时的沉重了。

宋腾霄突然回到家里，他那满身尘士、颜容慌忙的模样，把他母亲吓了一大跳。

“妈，我是昨晚到的，我先去找孟大哥，找不着他，天下着雨，我在云家的园子里弄脏了衣裳了。”

“哦，原来你是去找孟元超去了。为什么不先回家里？”

“妈，你不怪我吧。我是有紧要的事情找孟大哥的，待我换了衣裳，慢慢和你说。”

“妈当然不会怪你，可惜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别忙换衣裳，妈也有一件紧要的事情和你说。”

“说什么？”宋腾霄听了母亲没头没脑的话，倒是不禁感到诧异了。

宋夫人道：“咱们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你猜是谁？”

宋腾霄说道：“我猜不着，不过，想必不会是孟大哥吧？”宋夫人说道：“何以见得？”宋腾霄道：“如果是孟大哥，他听到我的声音，还不赶忙跑出来吗？”

宋夫人微微一笑，说道：“你说得不错，这是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腾霄道：“这客人究竟是谁？妈，你就告诉我吧，也省得我在这里猜哑谜了。”宋腾霄已知不是孟元超，哪里还有心情“猜谜”？

宋夫人又笑了一笑，说道：“这个人嘛……”话到口边，忽地吞了回去，却道：“暂时不告诉你，你跟我来。”

宋腾霄怔了一怔，说道：“我穿这套脏衣裳见客？”宋夫人道：“这有什么关系，客人在等着要见你呢！”

宋夫人本是大家闺秀，嫁到宋家之后，相夫教子，以诗礼传家。对儿子的教育，一向是重视仪表的。是以宋腾霄听得母亲叫他不必更衣便去见客，倒是不禁颇为诧异了。

宋腾霄道：“妈，你刚才说的那件紧要的事情，就是和这个客人有关的吗？”宋夫人道：“也可以这样说。”宋腾霄诧道：“妈，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事情？”宋夫人笑道：“何必这样着急？见了这人，你自然会明白。”

宋腾霄看见母亲表现出来的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气，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暗自想道：“这件事情，纵然重要，但一定不是急于待办的紧急之事，妈为什么催我马上去见这个客人呢？”又想：“若然我所料不差，并非急事，那就一定是个可以熟不拘礼的客人了。不是孟大哥这又是谁呢？”

心念未已，宋夫人已经在一间半俺着门的厢房门口停脚步，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娇甜的少女声音说道：“是宋伯母吗？”

宋夫人道：“思美，你瞧是谁来了？霄儿，发什么呆，快进去吧！”

宋腾霄呆了一呆，不自觉地便推开房门，跑了进去！

房中的少女和他同时叫了起来！

“小师妹！”

“宋师哥！”原来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在小金川与他和孟元超朝夕相处的“小师妹”吕思美。

只见吕思美苍白得好像一张白纸的脸泛起一抹轻红，宋腾霄吃了一惊，叫道：“小师妹，你怎么啦？是有病么？”吕思美见他形容憔悴，尘士满衣，也是禁不住吃了一惊，叫道：“师哥，你怎么啦？是刚刚和人打了架么？”

两人说着同样的话，说了之后，不觉又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宋夫人在旁看得心花怒放，说道：“霄儿，妈说得不错吧，是不是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腾霄道：“当真是意想不到。小师妹，你先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咦，你好像是真的受了伤呢？”此时他已察觉吕思姜的眉心隐隐有线黑气了。

吕思美道：“是孟师哥送我来的。前天晚上，我不小心，中了点苍双煞之一的段仇世的毒掌，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宋腾霄又惊又喜，说道：“是孟大哥送来的！那么孟大哥呢？”

宋夫人道：“元超不肯留下，已经走了。他说有紧要的事情，非走不可。我再三挽留，也留不住他！”

宋腾霄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妈怪我不先回家，我若是早到一天，就可以见着他们了。”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宋腾霄说道：“小师妹，你是不是和盂大哥从云家那边来的？”吕思美说道：“不错。”宋腾霄道：“怪不得我昨晚找不着你们。”吕思美道：“原来你也去过那里了？”宋腾霄道：“你猜得不错，我也正是在云家的园子里打了一架，侥幸没有受伤。”

吕思美道：“你碰上了什么人？”

宋腾霄笑道：“我急于知道你们的事情，还是你先说吧。”

吕思美把她在云紫萝家里的遭遇一一告诉了宋腾霄之后，说道：“我服了孟师哥给我的小还丹，这点伤大概是不碍事了。不过，恐怕还得十天半月方能痊愈。孟师哥奉命联络各方豪杰，我怕拖累了他，误了大事。后来孟师哥想到可以让我到你的家中养伤，我也就不客气的来麻烦宋伯母了。”

宋夫人笑道：“贤侄女，千万别说这样见外的话，我真是求也求不到你来的呢。想必你也知道吕宋孟三家的交情，我和腾霄他爹和你的父母相识之时，你还没有出世呢。尤其你妈更是与我如同姐妹一般，分别之后，二十年没有见过面，我是无时不在挂念她的。现在见着你也就如同见着她一样了。嗯，你长得真像你的母亲，不过比她年轻时候还要漂亮。”

吕思美面上一红，说道：“伯母，我一来你就开我的玩笑，我可不依。”

宋夫人笑道：“我说得一点不假，当着你母亲的面，我也敢这样说的，不过你昨天刚来的时候，我可是有点为你担忧呢！”

宋腾霄说道：“对啦，妈，我还没有问你呢。小师妹的伤你可请大夫看过没有，当真不碍事么？”

宋夫人道：“还用你说，我早就请苏州城里最出名的韩大夫替她把过脉了。韩大夫看不出她中的是什么毒，不过，不过，从脉象之中可以看出，毒性已在渐渐减弱，只要调养得宜，一个月后就可以好了。他又说好在吕姑娘体魄健壮，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子有这样好的体魄的。否则要想身体复原，那就恐怕要得半年以上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的内功造诣在我之上，韩大夫虽是名医，只怕也看不出来吧，怪不得他要诧异于小师妹的体魄健壮了。”

吕思美叹了口气，说道：“我只盼十天半月就好得了呢，一个月已经是太多了！宋师哥，你还给我脸上贴金？”

宋夫人笑道：“你也应该知足了，昨天元超扶你进来的时候，你的脸上全无血色，当时我真是替你担心。现在，你照照镜子，不用涂上胭脂，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润的颜色了。”又道，“元超其实早就应该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纵然没有别的事情，那边也是没有人服侍你呀！”

孟元超把吕思美送到宋家，不错，是为了便于照料她的。不过，除此之外，孟元超还存有要为宋腾霄撮合的心事，只是没有向宋夫人言明罢了。

不过孟元超的这个心事却也正好和宋夫人的心事相符。

宋夫人看了看坐在她两旁的吕思美和宋腾霄，越看越是欢喜。心里想道：“霄儿自小喜欢云紫萝，这是我知道的。紫萝本来不错，可惜她已经嫁了他人。我正愁霄儿要为此事伤心，难得他和吕姑娘也是性情投合，看来比和紫萝还更合适，我若能得到这个媳妇，我也大可以心满意足了。”

吕思美并不知道宋夫人的心事，但见她老是看着自己，不觉也有点害羞，当下说道：“宋师哥，现在该你说了，你又和谁打架了呢？”

宋腾霄道：“你说的点苍双煞，其中一个是不是像个老猢狲的……”吕思美道：“不错。”宋腾霄道：“我在三天之内，打过两场大架，第一场就是和点苍双煞打的。”

吕思美诧道：“你也碰上他们了，他们知道你是谁吗，怎的会打起来的呢？”

宋腾霄不觉颇是踌躇，心里想道：“要不要把他们抢了孟大哥的孩子这件事告诉小师妹呢？”想了一想，终于决定还是暂时对她隐瞒的好，说道：“我也不知是何缘故，他们一上来就动手了。想必是知道我和孟大哥是好朋友吧？”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的武功大大增进了啊！那晚若是没有那个不知来历的黑衣女子拔剑相助，我和孟师哥只怕都是难免要败在点苍双煞之手呢。”

宋腾霄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其实我也是仗着和你一同练成的穿花绕树身法，这才得以侥幸没有受伤罢了。”

宋夫人是曾听得孟元超说过当晚之事的，禁不住插口说道：“对啦，昨日我倒是忘记问你的孟师哥了，这个黑衣女子的来历他纵然不知，也总该在哪里见过的吧？”

吕思美道：“我也是这样想。否则这黑衣女子怎会无缘无故的拔剑相助呢？但孟师哥如说他确没有见过。或许他忘了？”

宋夫人道：“那么他可有猜疑是什么人吗？”

吕思美道：“他没有说。”

宋夫人道：“这可就真是有点奇怪了。”

宋腾霄心里却是明白，暗自想道：“这个黑衣女子，除了是云紫萝还有谁呢？”但为了给孟元超掩饰，勉强笑道：“世上往往有些事情是意想不到的。昨晚我在紫萝的家里，就曾碰见一个来找孟大哥的女子也是从未见过孟大哥的！”

吕思美好奇心起，说道：“这可真是无独有偶了！她是不是也像那个黑衣女子对孟师哥一样，什么话也没有和你说，就忽然跑了。”

宋腾霄笑道：“这倒不是一样了。她不但和我说了话，还帮我打了一架。”

吕思美道：“那黑衣女子也帮孟师哥打了一架的。”

宋腾霄道：“我所见的这个女子却把她为什么要找孟大哥的原因都告诉我了。”

吕思莫道：“她叫做什么名字，为何与孟师哥素不相识却来找他，你可以告诉我吗？”

宋腾霄道：“当然可以，她名叫林无双，是金大侠金逐流夫妻的好朋友。”

当下宋腾霄将昨晚之事，他怎样见着林无双，林无双怎样帮忙他把宗神龙赶跑，以及林无双所说的金逐流因何要她来找孟元超等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吕思美笑道：“这可真是巧极了。孟师哥正是要去东平县找金逐流的，金逐流却先派人来找他了。”

宋腾霄道：“如此说来，他们倒是可以在途中相遇了。因为林无双是要回到金逐流那儿的。即使途中错过，在金大侠家里，那是一定可以见着的了！”

吕思美忽道：“这位林姑娘美不美？”

宋腾霄笑道：“这位林姑娘倒是有几分像你。”

吕思美笑道：“真的？你莫是信口胡扯吧？”

来腾霄道：“一点没骗你，我昨晚在茶藤架下第一眼看见她在窗口出现的时候，几乎把她当作了你呢。不过，她比你年纪大些，神情一直都像是很忧郁的样子，这可就和你不一样了。”

吕思美啧道：“宋帅哥，你又笑我不会长大了。不过，我这个人也真是不懂得忧愁的。或许是我经过的患难太多了，天大的事情也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了。”她自己没有觉得，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已是带着几分“大人”的气味。听在宋腾霄的耳朵里，倒是不禁悯然若失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悯然！”吕思美这几句无心的说话，却叫宋腾霄生起感触，心里想道：“但愿我也能够像小师妹一样，凡事都看得开。我可不能老是惦记着云紫萝了。”

宋夫人笑道：“是要这样才有福气。”说话之际，有意无意地盯了她的儿子一眼。

吕思美却笑道：“这可又是无独有偶了！”

宋腾霄莫名其妙，道：“什么无独有偶？”

吕思美道：“我说的是孟师哥的性情呀，在小金川的时候，孟师哥总是郁郁不乐的样子，也不知他是怀着什么心事？如今听你这么说，这位林姑娘想必也是和孟师哥一样，不知是曾经受过什么伤心之事了？”

宋腾霄心里想道：“其实我在小金川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怀着心事，不过不是像元超那样放在脸上而已。”

宋夫人笑道：“如此说来，你的性情倒是和腾霄相似呢，这也可以说得是无独有偶了！”

宋夫人这话说得太过显明，宋腾霄和吕思美都是不禁脸红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悯然！”林无双和宋腾霄分手之后，走出云家，独自一人踏上归程，心中也是有着同样的感触。

她想起了与牟宗涛青梅竹马的那段童年，那时他们是比邻而居的。说是“青梅竹马”，或许不大恰当，因为牟宗涛比她大七八岁，她缠着表哥玩，牟宗涛才不能不陪她玩的。

“唉，表哥总是把我当作孩子看待，难道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林无双心想。

晨风吹来，林无双感觉有点凉意，忽地想到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爱慕表哥？”

这句话若是半个月前有人问她，即使她不愿意回答，她的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这还用问，从我懂得人事的时候起，我的心中从没有过第二个男子，只有表哥，我当然是爱他的。”

可是现在想来，这个答案却似乎有点“靠不住”了。

何以现在又有了怀疑呢？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史红英和她说过的几句话，当时没有好好的想过，现在却是不由得她不要深思了。

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她和金逐流夫妻正在闲谈之际，有个丐帮弟子进来，向金逐流报告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就是清廷将有所不利于孟元超的消息。

丐帮弟子走后，金逐流夫妻商量要派一个人去通知孟元超，想来想去，还没想到恰当的人选，忽然他们夫妻两人的眼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史红英道：“有了！”金逐流立即说道：“对，这是个好主意！”当时她却莫名其妙，问道：“金大哥，你知道红英姐姐是什么主意？”

金逐流笑道：“我当然知道。红英，你先别说，咱们把这人的名字写在掌上，给无双看看是否相同？”他们两人背转了身，写好之后，在林无双面前摊开手掌，只见两人的掌心都是写着“林无双”这三个字。

过后林无双私下里问史红英，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

史红英答的话很有意思，她说：“你别笑我老脸皮，‘心心相印’这句话你总听过吧？我若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又怎会嫁给他呢？好妹妹，你若是真的爱一个人，你就应当熟悉，他的一切，好像熟悉自己一样！”

此际林无双忽地想起了这几句话来，心中不禁一阵迷茫，“我熟悉表哥吗？有时我觉得他好像是我的至亲至近的人，有时我又觉得他好像陌生人一样。他现在想些什么，我知道吗？唉，莫说现在，小时候我和他一起玩，他想的什么，我又何尝知道？”

林无双又想起了更远以前的一件事情，一天早上，她和史红英在花园散步，朝霞初现，晨雾未消，雾里看花，分外的美。她把这个感觉和史红英说了，史红英笑道：“人生往往是这样的，有些看不清楚的事物，你会觉得它美。惑许它是真美，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幻觉。到你走近它时，看清楚了，很可能已是与你想象的并不相同！”

“难道我对表哥的爱只是一种膝胧的爱么？在我心中浮现的表哥的影子，只是水中的月，雾里的花？”

林无双茫然若失，她心里这样问自己，自己却答不出来。可是，史红英却给她答出来了。

金逐流家在东平湖边，那天早晨，史红英兴致很好，她和林无双漫步闲谈，从花园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好似意犹未尽，又把林无双拉到湖边散步。

湖上的薄雾正在消散之中，宛似轻烟，随风而逝，水色山光，豁然显露。湖中鸥骛，押波戏水低翔，岸上垂柳，烟里丝丝弄碧。林无双禁不住欢喜感叹：真是一幅天然的图画，巧手难描！

史红英若有所思，忽地望着林无双说道：“你曾否有过这样的感觉：对岸的景色总好似美得多，但走到了对岸，又觉得这边美了？”林无双想了一想，笑道：“是呀，我也常常觉得奇怪呢，其实两边的景色都是差不多的。”

史红英道：“这是因为隔着一个湖面的原故。那边的杨柳你摸不着，那边的花朵，你看不到。你就觉得那边的景色好像比这边更美了。”

林无双道：“你这番道理倒是新鲜。”

史红英道：“其实也不新鲜，不是有句老话说，得不到的东西往往是‘好’的么？不过这也只是一面。”

林无双如有所悟，说道：“另一面是因为我和对岸隔着这个湖？”

史红英道：“不错。你觉得那边的景色更美，有几分就是凭着你的想象加上去的。我还有一个比喻，那就好像是对往事的回忆一样。”

林无双心头一跳，说道：“对往事的回忆？”不由得暗自想道：“难道她是在借题发挥？”

史红英道：“不错，回忆总是甜蜜的，是么？”林无双心里想道：“不错，我和表哥在小时候吵架，现在想起来，也是觉得十分，甜蜜，但愿能够时光倒流，和他像往日那样再吵一场，也是好的。”她是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的，想至此处，不觉缓缓的点了点头。

史红英接着说道：“你觉得对岸的景色美，是因为你隔了一个湖面；你感到回忆甜蜜，是因为你隔了一段时间。这‘甜蜜’也有几分是凭着你的想象加上去的。”

此际，林无双怅怅惘惘，独自前行，想起史红英那日和她说的这些话，不禁暗自思量：“我和表哥分手已经十年了，现在的表哥还是以前的表哥吗？或许我所喜欢的这个表哥，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幻影？是加上了自己想象的、回忆中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物？”

朝阳耀眼，林无双心里的阴影也好像在阳光照耀之下豁然开朗了，“我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呢？见了他，不就是可以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了？”

原来她正是有着一个可以去见牟宗涛的机会，这件事情，且曾在她的心底起过波澜。”

这个机会就是牟宗涛要在中原开宗立派，亦即是要把扶桑派在中原重建起来。时间已经定好了是在重九那大，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了。地点则是在泰山之上。

开宗立派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所以牟宗涛早就向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各个帮会的首领，以及江湖上所有的成名人物发出了请帖。金逐流夫妻当然是在被邀请观礼之列了。

林无双是扶桑派的弟子，按说本派在中原重建，她是应当非去不可的，但她为了不愿意再见表哥，是以当史红英和她说及这个消息之时，她是默不作声，毫无表示。

或许史红英也是为了避免惹起她的伤心，后来也就没有和她再提这事了。

其后不久，就发生了孟元超这件事情，金逐流夫妻托她向孟元超报讯。

“红英姐姐要我来苏州跑这一趟，恐怕就是为了给我找个藉口，好让我可以避过泰山之会吧。”林无双心想。忽地她又想起了分手的前夕，史红英和她的一番话。

史红英和她说道：“这几年你很少在江湖上走动，除了来我这儿，就是在家中闭门练剑，不觉得寂寞吗？”

“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还是多到外面跑跑的好。你回到中原好几年了，好像除了我们夫妻之外，并没有结交什么朋友？”

“我在海外也没有什么朋友的。只有在飞鱼岛的时候，有一位好像姐妹般的朋友！”这位朋友，就是现在已经变成了她的表嫂的练彩虹。她说到了一半，可不愿意把她的名字说了出来。

“怪不得你老是惦记着表哥。”史红英笑道：“请你恕我直言，我以为你若是多结识几位朋友，心情最少可以开朗一些。”

此际，林无双想起这番话，脑海中忽地现出宋腾霄的影子，脸上不觉泛起一片红霞，“我为什么忽然想起他呢？”

宋腾霄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对朋友又是那么重义，林无双想起了这些，不由得心中承认是对他颇有好感了。

“我心里从来没有第二个男子，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自以为是在深深的爱着表哥吧。”

但是她又想起了史红英另外的一些说话了。有一天史红英和她单独谈心，谈起了她自己在未曾和金逐流相识之前，曾经对两个男子有过好感。

林无双无意深探她的秘密，但听她说起，倒是颇感兴趣，说道：“是么？那两个人又是谁呢？”

史红英道：“一个是我们六合帮的副帮主李敦，一个是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这两个人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尤其厉南星，更是和金逐流齐名的顶儿尖儿的角色。林无双心里想道：“厉舵主和金大哥乃是莫逆之交，难得他们之间毫无芥蒂。”

史红英继续说道：“李敦人如其名，温柔敦厚，厉南星却是刚好和他两样，潇洒不羁。小时候我和李敦常在一起，帮中的头目都以为我是喜欢他了，其实我是一直把他当作大哥看待的。厉南星与我志同道合，有一个时候，我与他往还甚密，以至逐流都有点误会以为我是爱上他了。后来才明白，我和厉南星的感情，只是好朋友的感情。兄妹之爱，朋友之爱，夫妻之爱，本来是大有区别的啊，不过，如果你没有经验过这三种不同的情感，有时或许你自己都会弄得模糊的。”

史红英的用意，乃是现身说法，向她暗示，她和牟宗涛的感情，只不过是属于兄妹的那种感情而已。

但此际林无双想起了她的这番说话，却是另有感触了。

“好感”有可能发展成为爱情，但却并不等于爱情，林无双现在是开始懂得了。她承认对宋腾霄颇有好感，但宋腾霄在她心里毕竟还只是一个陌生人。就是此际，当她忽然想起宋腾霄的时候，她也没有感到离开了他有何难过。”

“但我离开了表哥，却是十分难过的，难道这还仅仅是兄妹之爱吗？”但是她又想到：“为什么我会忽然想起第二个男子呢？为什么我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爱慕表哥呢？”

“无论如何，”林无双心里想道：“牟宗涛是我的表哥，是扶桑派的掌门人，我总不能一生避免见他！”她又想道：“宗神龙对表哥恨得牙痒痒的，他如已是为清廷所用，表哥开宗立派，为他所知，只怕他会公报私仇，也是难说。”想到此处，林无双心意立决，她决定了要到泰山参加本派的盛会。只是，“我若不回去打一个转，只怕金大哥以为我是出了什么事了？可是我又怕不能如期赶至泰山，怎么办呢？嗯，人生真是常有意想不到的事，金大哥叫我给孟元超报讯，我却见着了他的好友宋腾霄；我本来是不愿意再见到表哥的了，现在却又急着要赶到泰山去。那个孟元超不知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林无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走了一大段路程了。

孟元超此际也正是在独自前行，像林无双一样，心海翻波，难以平静。

正文 第十一回　风尘结客

梦绕神州路，帐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张元斡

扑面霜风，沾衣尘士。孟元超抖一抖身上的风沙，迈开大步，走在淮北平原的官道上。这是他离开苏州的第四天，早已渡过长江了。

虽然只是隔着一炙长江，江北江南的景色已是大不相同。道旁没有牵衣的杨柳，冷清清的路上只见一路衰草铺满一层浓霜。

但也并非触目都是荒凉，给这深秋的景色添上几分生气的是荒原上的红草。

红草是江淮平原上一种奇特的植物，叶背青棕，叶面殷红，长得长长的一条红草，扯直了足有六尺多长，高逾人头，这时正是红草成熟的季节，一望无际的荒原，都在茂密的红草覆盖之下，红如泼天大火，红如大地涂脂，这景色倒是当真可以用得上“壮丽”二字来作形容了。

孟元超的心境也是这样：沉郁苍凉。而沉郁苍凉之中却包着一团火。

故园的景色在白云那边，看不见了。但对故人的怀念，却还是在孟元超的心头起伏，不能自休。

他想起那晚的事，不禁叹了口气，心里想道：“那个黑衣女子。除了紫萝，决计不是别人。但她为什么要逃避我呢？纵然不能再续前缘，也该和我见面啊！唉，日夕苦相思，相逢不相识！怪也只能怪我的糊涂了。她如今有夫有子，敢于不畏人言，独自跑来看我，这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跟着他又想起了吕思美来，想起了这位活泼天真的小师妹，心中不禁又是带着几分内疚，暗自想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只好辜负师娘的好意了。但愿小师妹能够和腾霄终谐连理，共到白头。她和腾霄要比和我适合多了。”

正在浮想连翩，心事如潮之际，忽听得马铃声响，只见荒原上的红草恍似波分浪裂一般，跑出了一匹骏马。

这是一匹四蹄雪白，毛色深红的红鬃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个髯须如朝的粗豪汉子。骏马西风，粗豪骑客，和这红草平原的壮丽景色倒是十分相衬。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之下，这样的一匹红鬃马在红草丛中跑出来，那眩目的鲜明色彩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团火猎猎烧来一样。

“好一匹骏马！这粗豪的骑客恐怕是一位草莽英雄了！”孟元超心念未已，只见这匹骏马已经跑上官道，转眼间就从他的身旁风也似的掠过了。

那个粗豪汉子从他身旁掠过之际，忽地“噫”了一声，两道利剪也似的目光向他投掷下来，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马不停蹄的就跑过去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旅客，决不会在草原纵马，舍正路而不由的。虽然他后来还是跑上了官道。孟元超蓦地心头一动，“莫非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我所料不差，他一定还会回来。”

果然不过一柱香的时刻，只听得健马嘶风，那个髯须汉子又回来了。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孟元超心想。他是个精明机警的人，登时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这个汉子是江湖上的独脚大盗，意欲劫他。去而复回，乃是为了观察清楚之后方始动手。

另一个可能是这个汉子是朝廷的鹰爪，听得风声，追踪他的。但还不能断定他是不是孟元超。

孟元超心里想道：“若是前者，我倒不妨坦白的告诉他，他走了眼了。我并不是‘肥羊’，只是个没有油水的穷酸。若是后者，嘿嘿，那就活该是他倒霉了，我可得用他的鲜血涂我这口宝刀！”

蹄声蔓然而止，髯须汉子来到孟元超的面前，这次果然是两样，来到了孟元超的面前，他就勒住了坐骑了。

髯须汉子打量了孟元超一眼，冷冷问道：“你是哪条线上的朋友？”

这一问倒是颇出孟元超意料之外，拦途截劫的强盗是不会这样问“羊牯”（行劫的对象）的，朝廷的鹰爪更不会用这样的口吻。

孟元超怔了一证，暗自思量：“难道他竟是同道中人？”冷眼一瞧，只见这个髯须汉子的目光，隐隐似含杀气，分明是来意不善。

孟元超是“钦犯”的身份，觉察这人的来意不善，自是不能不谨慎提防，心想：“管他是什么人，我且胡乱搪塞一阵，看他怎么说。其实这句话倒是应该我问他才是。”

孟元超打定了主意，决定不先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装作惶然不解的神气，说道：“你说什么？我可不是‘货郎’（挑着担子在乡村走动的卖家常用品的小贩），身上哪有什么针线？”

髯须汉子看出孟元超身具武功，哼了一声，心里想道：“这厮分明装蒜！”但他虽然看出孟元超并非常人，却还未曾摸清孟元超的路道，倒也不敢造次。哼了一声之后，忍着怒气，双眼一翻，大声说道：“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孟元超道：“我是走路的，没犯什么事吧！”

髯须汉子气往上冲，心里想道：“这厮装蒜倒是装得到家，竟把我当作公差了。”

孟元超见这髯须双子变了面色，心道：“来了，来了！”接着藏在衣内的刀柄，暗自戒备。不料这髯须汉子咬了咬嘴唇，火气忽然好似减了许多，只是淡淡说道：“好吧，你不肯说，那就算了。我只问你，你可曾见有一个骑着黄镖马的汉子从这条路上经过么？”

原来这髯须汉子本是想把孟元超拿下盘间的，但转念一想：“这厮看来不是好人，但也难保我没有看错，好几个老朋友都曾劝告过我，说是我这暴躁的脾气应该改改才行，我这老毛病怎的又想发作了？”

孟元超道：“我走了半天，你是第一个我碰见的骑马的人。那个人是干什么的，是你的朋友吗？”

髯须汉子眉头一皱，说道：“你既然没有看见，那就不必罗唆了！”心想：“我现在可没有功夫和你哆唆，回头再慢慢摸清你的底细。”说到“罗唆”二字，唰的虚打一鞭，跨下的红鬃马放开四蹄，绝尘而去。

孟元超装作受了委屈的样子，嘀嘀咕咕地自语：“是你罗唆我还是我罗唆你了哼，这话倒是应该颠倒过来说才是。”待看得这髯须汉子走得远了，心里却是暗自想道：“敢情我也是走了眼了？”

他本来是准备这髯须汉子和他动手的，不料这人在问了他几句之后，竟然毫无动作，一走了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

但孟元超有事在身，这个汉子既然走了，他也就不放在心上去

孟元超继续赶路，走到黄昏时分，到了一个名叫”界首”的市镇，便去找寻客店投宿。

界首地处南北交通的要冲，是以虽然只是一个市镇，倒也相当热闹。孟元超找到了一间客店，比一般县城里的客店还好得多，是个四合一院子，有十几个客房，还有附设的马厩。

孟元超走进这间客店，忽地眼睛一亮，只见院子里有个黑衣汉子，黑衣汉子牵着的正是一匹黄镖马。

这个黑衣汉子正在和店主说话，看情形他也是刚刚来到的客人。

只听得这黑衣汉子说道：“这匹坐骑请你好好照料，它这两天有点毛病，我怕它晚上受寒，最好让它躲在稻草堆的后面。”说罢拿出一锭银子，塞进店主人的手里。

一锭银子等于十天房钱，店主人想不到他出手如此阔绰，怔了一怔，不由得眉开眼笑。

店主人眉开眼笑，假惺惺地说道：“这是我份内之事，你老何须如此破费？”口中说话，手里已经接过银子，放入衣袋；跟着就把那匹黄镖马牵入马厩。

黑衣汉子跟他走入马厩，低声说道：“请你帮一个忙。”店主人道：“你老只管吩咐。”黑衣汉子道：“若是有人向你打听我，你可别说我是在你的店中投宿。那个人是我的穷亲戚，要问我借一大笔钱的，我不想见他，今晚我躲在房间里，明天一早我就走路，避免见他。”

店主人道：“是，是。穷亲戚最惹人讨厌，我很明白。有人问我，我就说没有见过这个人就是。”

黑衣汉子道：“还有，你不要让客人进这马厩，我怕他认出我这匹黄镖马。”

店主人道：“照料坐骑，这是我们应该替客人做的事情，通常也没有客人自己进入马厩的。你老若不放心，我还有个主意，我把马粪堆在门内，臭气董天，客人料也不会捏着鼻子进来的。”

黑衣汉子笑道：“对，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在马厩里小声说话，外面的人本来是听不见的，但孟元超练过“听声辨器”的功夫，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孟元超暗自思量：“这个人既然知道有人要跟踪他，我也就不必多管闲事了。”

孟元超穿的是粗布衣裳，自有店中的伙计来招呼他。孟元超要了一间中等价钱的房间，吃过晚饭，关上房门，静坐练功。

练了一会内功，约莫是二更时分，忽听得蹄声得得，到了客店的门前停下来，跟着便是拍门的声音。

店主人嘀咕道：“这么晚了，还来投宿。”走出去开门。那人说道：“我这匹马你要好好照料，给我一间上房。”

孟元超本来是不大在意的，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这才吃了一惊，这个人正是那个髯须汉子。

孟元超心想：“果然追到这里来了，好在那黑衣汉子早有防备。但不知会不会闹出事情，今晚我且不要熟睡。”

髯须汉子并没有向店主人打听什么，也没有跟入马厩，开了房间，要了一壶酒，也就歇息了。

孟元超提防有甚意外，过了三更，仍然没有躺下睡觉，坐在床上练功。

忽听得有人轻轻敲门，孟元超心道：“一定是那髯须汉子，他未曾发现他所要找的人，却来找我的晦气。”

孟元超手提宝刀，倚在门后，沉声喝道：“是谁？”

那人说道：“孟大侠，请你开门。”

大大出乎孟元超意料之外，拍门这个人是黑衣汉子。

孟元超额为诧异。”他怎么知道我呢？”好奇心起，便即开了房门。

黑衣汉子一闪而入，关上房门，忽地双膝跪下，说道：“孟大侠救我！”

孟元超吃了一惊，拉他起来，说道：“不敢当，有话好好的说。你是什么人，我好像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是走云贵川康的药商，”那黑衣汉子说道，“三年前也曾到过小金川采购药材，有幸瞻仰过孟大侠的风采。深知孟大侠喜能济弱扶危，是以胆敢冒昧前来求助。”

小金川出产有几种稀有珍贵药材，运到外面，获利极厚，是以虽然在清军封锁之下，也常有胆大的商人，请了保镖，偷渡封锁线来采运药材。这些药商，到了小金川，多半会来拜会义军首领的。不过，孟元超却想不起是否曾经见过这人。

“或许他当时是来拜会冷大哥，我虽然没有在场陪客，但他出入军中，却是曾经见过我的。”这类的药商甚多，他们认识孟元超，孟元超不认识他们，这也是常有之事，不足为奇。

孟元超放下疑心，便问他道：“你有何事，要我帮忙？”

黑衣汉子道：“刚才来的那个髯须汉子，孟大侠想必也见到了？”孟元超道：“他怎么样？”黑衣汉子道：“他要杀我！”孟元超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厮是个巨盗。”但仍是照例问道：“为什么？”

黑衣汉子：“那厮曾经做过川北官军的教头，大概是调了职，回到南边当差了，他知道我跑过小金川，想要陷害我。”这番话倒是颇出孟元超意料之外。

孟元超怒从心起。“哼”了一声，说道：“如此说来，这厮可是比强盗更可恶了！”

黑衣汉子道：“谁说不是呢？强盗多半只是谋财，未必害命。这厮却是谋财害命，倘若给他逮了，他一定会给我加上一个‘通匪’的罪名。”

孟元超义愤填膺，说道：“好，今晚我与你抵足而眠，明天一早，我送你走，我豁着拼了这条性命，也决不能让那厮伤了你一根毫发。”

黑衣汉子暗暗欢喜，心里想道：“难得他对我毫无防范之心，我若偷施暗算，十九可以成功。但只怕那髯须贼当真是已经发现了我，我未必敌得过他。倒不如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让他们自相残杀，我可以从中取利。”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喝道：“姓石的，躲不了啦，给我滚出来吧。”正是那髯须汉子的声音。黑衣汉子心头一凛，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心想：“幸亏我未曾鲁莽行事。”

孟元超拔刀出鞘，喝道：“来得正好！”刚要出去，只听得“乓”的一声，那人已是一脚踢开了房门。

黑衣汉子一抖手发出了三支飞镖，品字形的飞出，分打那髯须汉子上中下三处穴道，黑夜之中，认穴竟是不差毫厘。

俗语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孟元超虽然不长于暗器，也是识货的人，黑衣汉子这一出手，倒是不禁令他吃了一惊了。

“这药商的本领倒是很不错呀。”孟元超心想。本来敢于行走小金川的药商，大多也是有几分本领的。但这个药商的本领却是好得出奇，远远超乎孟元超的估计。

本来一个具有如此身手的人物，即使是遭逢险难，需人相助，也必定是多少顾住自己的身份，不至于像这黑衣汉子对孟元超之求助那样卑躬屈膝的。可是，在这紧张关头，孟元超却是无暇推敲，想不到这一层了。

就在这一瞬之间，只得铮铮铮三声连珠声响，三支飞镖反打回来，那髯须汉子冷笑说道：“凭你这点暗器功夫，层然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孟元超听得分明，知道这三支飞镖是给对方用“弹指神通”的功夫弹回来的！在孟元超的眼中，黑衣汉子的连珠镖打穴，已经可以算得是第一流的功夫，哪知在这髯须汉子眼中，竟是不值一惊！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孟元超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这姓石的汉子要求我相助，对这人如此害伯了，这髯须客的本领确是我生平从所未见，只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髯须汉子已是破门而入，那黑衣汉子却是一个“金鲤穿波”，从早已推开的窗户窜出。

黑室之中，刀光耀眼，那髯须汉子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果然不出老子所料！”“所料”的是什么，他没有说出，也没有工夫容他仔细说了。不过，他话中之意，孟元超至少听得懂一点：那就是他以为孟元超是这黑衣汉子的同党。

孟元超心道：“你料错了！”但一来因为他已应承助这黑衣汉子，二来双方已然动手，他也是无暇分辩了。

双方都是使快刀的高手，孟元超对自己的快刀，本是相当自负的，不料和这髯须汉子比较起来，竟是技逊一筹，相形见绌。

就在那一瞬之间，髯须汉子闪电般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孟元超以变化复杂堪称武林绝技的游身八卦刀对付，每一招都是一招三式，也使出三九招二十七式。

双方都是以快刀抢攻，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髯须汉子的快刀几乎是贴着孟元超的肩头削过，刀锋划破了他的衣裳。孟元超腾地飞起一脚，把房间里的茶几踢得飞了起来，髯须汉子“喀嚓”一刀，刀锋陷入木头三寸，急切之间，未能将茶几劈开，孟元超得以退到屋角，喘一口气。

髯须汉子虽然占了上风，心中也是不由得微微一凛，原来他以快刀纵横南北，生平罕逢敌手，想不到今晚碰上的孟元超，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盾然也能够用快刀与他抗衡，他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也只是仅能将孟元超逼退数步。

髯须汉子心里不无惺惺相惜之情，忽地霍然一省，想道：“那姓石的家伙才是正点儿，我与这少年纠缠作甚？”意到力发，振臂摇刀，登时将茶几劈为两半，立即转身，跑出院子，追赶那个黑衣汉子。

劈裂的木头碎块有一块打到孟元超身上，饶是孟元超的内功已经颇有造诣，亦是感到火辣辣的一阵疼痛。孟元超更是吃惊，心里想道：“这髯须客不但是刀法胜我，功力更比我高出许多！”

可是孟元超是曾经答应过那黑衣汉子护他，誓以性命保的，是以明知敌手大强，亦是毫不踌躇的便跟出去，心里想到：“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岂能知难而退？”

孟元超跑出这间客店，只见髯须汉子已经与那黑衣汉子在街心动手。

黑衣汉子使的是一对判官笔，银光灿烂，在黑夜中盘施飞舞，俨如两条择人而啮的白蛇。孟元趟心头一喜，想道：“这黑衣汉子的本领虽然不及对方，相差却也并不太远，我和他联手，纵不能胜，也是决计不会落败的了。”

髯须汉子高呼酣斗，豪气逼人，猛地一刀劈去，刀笔相交，“当”的一声火花飞溅，黑衣汉子的一支判官笔脱手飞上半空！

髯须汉子喝道：“哪里跑！”快刀如电，追上去劈到了黑衣汉子的后心。

孟元越喝道：“休得逞强，还有我呢！”声到人到，俨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快刀也是指到了髯须汉子的后心。

黑衣汉子只有一支判宫笔，心道：“要糟！”无可奈何，也只好用这支判官笔反手一挡。他刚才用两支判官笔还是抵挡不住髯须汉子的快刀，一支判官笔如何抵挡得了？只听得又是“当”的一声，黑衣汉子右手的判官笔给髯须汉子的宝刀砍了一个缺口，但却没有脱手飞去。这倒是颇出黑衣汉子的意料之外。

这是因为孟元超及时赶到之故，髯须汉子见识过他的本领，自是不敢轻敌。

髯须汉子的刀法当真是快得难以形容，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反手便是一刀，格开了孟元超的快刀，飞身一跃，脚未沾地，刀锋又已朝着那黑衣汉子的天灵盖劈下来了。

黑衣汉子虽然技逊一筹，亦是非同泛泛，他得孟元超给他挡了一招，脚尖一挑，已是把落在地上的那支判官笔挑了起来，双笔在手，胆气顿壮，回身招架，一招“双龙出海”，以攻为守，敌住髯须汉子的快刀。

孟元超揉身疾上。髯须汉子怒道：“我看在你年纪轻轻的份上，有心饶你一命，你还要跑来送死！”孟元超道：“为朋友两胁插刀，死亦无辞！”一句话未说完，双方的快刀已是碰击了十六七下，震得黑衣汉子的耳鼓嗡嗡作响！黑衣汉子暗暗叫了声“侥幸！”心里想道：“幸亏我刚才没有将这姓孟的杀害，否则只怕自己已是这髯须贼汉的刀下鬼了！”

髯须汉子不但刀法高强，临敌的经验亦是非常丰富，他可没有因为受到孟元超快刀的威胁。就放松了那黑衣双子，在激斗之中，只见他一柄厚背朴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两边兼顾，拿捏时候，妙到毫颠。

孟元超与黑衣汉子联手稍微占了一点上风，但因那髯须汉子的功力在他们二人之上，每次双刀碰击，孟元超都是感到虎口一麻，三十招一过，心跳渐渐加剧，几乎透不过气来。孟元超暗暗吃惊，想道：“百招之内，若还不能取胜，只怕最后还是要败在他的手中。”

髯须汉子抢了先手，忽地摇头说道：“可惜，可惜！”孟元超心道：“你才可惜呢，具有如此一副好身手，却甘心做鞑子的鹰大！”但因给那髯须汉子逼得太紧，气也透不过来，这几句话只能放在心里，却是说不出来了。

黑衣汉子听得髯须汉子连说两声“可惜”，禁不住心头一凛，暗自思忖：“谎言只能瞒得一时，倘若这髯须贼汉和这姓孟的小子多说几句，揭穿了我的身份，我可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思念及此，心胆俱寒，“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趁这姓孟的小子还未发觉，我就让他给我作替死鬼吧！”主意打走，双笔虚晃一招，转身便走。

此际正是那髯须汉子刚刚扳成平手的时候，黑衣汉子胜不了他，要走却是不难。

这黑衣汉子不打一个招呼，便即抛下了孟元超独自逃跑，孟元超当然是不大高兴，但他是个极重然诺的人，心里想道：“他是个有身家的人，给强敌吓破了胆，也怪不得他保命为先。谁叫我已经答应了他呢？也罢，宁可让他负我，我可不能负他！”为了掩护这黑衣汉子，孟元超是更加拼命了。

孟元超的快刀虽然不及对方，但变化的繁复奇幻却是在对方之上，髯须汉子急切之间冲不过去，大怒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好呀，你既然要为你那混帐王八蛋的朋友两胁插刀，老子就成全你吧！”

他们在大街上高呼酣斗，胆小的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头，胆大的开了窗子偷偷张望，但见这髯须汉子如此凶悍可怖，胆大的也是不敢出来劝架。

在这条街道上有另一间客店，客店里有个单身女客，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女，听得厮杀之声，好奇心起，此时也正在打开窗子，伸出头来，一看之下，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果然是尉迟叔叔，这可真是巧遇了。这少年却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能够抵挡他的快刀！”原来这髯须汉子是她父亲的好朋友，她就是因为听得这髯须汉子的酣斗高呼之声，这才打开窗子的。

髯须汉子刀法一紧，越展越快，俨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杀得性起，霹雷似的一声大喝跟着便是一招杀手！他接连大喝三声，孟元超也接连退了九步。当真是攻如雷霆震怒，守如江海凝光。一攻一守，并臻佳妙。孟元超虽然是授连退了九步，那髯须汉子在急切之间也伤不了他。不过，虽然如此，孟元超亦是大汗淋漓了。

孟元超心里想道：“那黑衣汉子想必去得远了，我已是尽力而为，也算对得住他啦。再斗下去，只怕我可要自身难保！”

髯须汉子喝道：“哪里走！”呼的一刀劈去，孟元超背转身子，还了一招“白鹤展翅”，“当”的一声，双刀相磕，孟元超身形向前一晃，似乎就要跌倒，脚下却是踏着“醉八仙”的步法，借着对方那股力道的冲击，脚尖轻轻一点，果然就像“白鹤展翅”般的飞了起来，掠上了一间民房的瓦面。

髯须汉子心里赞道：“好轻功！”身形平地拔起，跟踪扑上，长刀刺出。他这一刀本来可以恰好刺着孟元超的足跟的，心念一转，出刀稍为缓慢，这就差了半寸没有刺着。

髯须汉子跳上屋顶，举目一看，只见孟元超已是向西而去，和那黑衣汉子刚才逃跑的方向恰恰相反。

孟元超的用意十分明显，他是要使得髯须汉子分身乏术，跑来追他的话，就不能追那黑衣汉子了！

髯须汉子对孟元超本有几分爱惜之心，但窥破了他的用意，却又忍不住心头火起，“这小子甘心为主子卖命，哼，也不是个好东西！可是我若不放过他，可就要便宜了正点儿了！”

正自踌躇，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尉迟叔叔。”一个少女从窗口钻出，也跳上来了。尉迟炯又惊又喜，叫道：“无双，是你！”

原来这个少女正是在苏州找不着孟元超的那个林无双。可惜她不知道她所要我的人刚才就在她的面前。

髯须汉子又惊又喜，说道：“无双，你怎么也到了这儿？”

林无双道：“说来话长。尉迟叔叔，和你交手的那个人是谁？”

髯须叹子道：“我的事也是说来话长。无双侄女，你来得正好，你先帮我个忙再说。”

“请叔叔吩咐！”

“你给我去追这小子，这小子的武功很强，你小心点！”

林无双道：“是！”心里想道：“尉迟叔叔嫉恶如仇，那人一定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了！”

林无双一个“是”字出了口，立即跳下民房，双脚朝着孟元超逃跑的方向奔去。

髯须汉子正要跑回客店，骑上他那匹红鬃马去追黑衣汉子，忽地心念一动，又再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向林无双传话：“你小心应付，是可以对付得了那小子的。不过，你也不必杀了他，最好将他缠住，不让他跑掉就成。待会儿我会来找你的。”

“知道啦！”林无双已经跑出了这个小镇，她也是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在远处应声回答的。

“知道啦”这三个字清脆得就好像是在髯须汉子耳边说话一般。髯须汉子心中大喜，想道：“无双这小妮子可真是要令我刮目相看了，相隔不过三年，她的内功造诣竟然精进如斯，差不多都可以赶上我了。那小子和我恶斗了一场，无双这小妮子纵然胜不了他，也是决计不会败给他的了！”

髯须汉子放下了心，便立即跑进那间客店的马厩，将地的那匹红鬃马牵出来。马厩里是堆满了马粪的，髯须汉子是个急性子的人，旋风似的跑进马厩，没有留神，给马粪污了衣裳，弄得一身臭气。

髯须汉子又恼又气，心里骂道：“不知是那贼厮，还是那臭小子子的好事，胆敢捉弄老子！哼，总之是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不会有第三个了。那姓石的贼厮在我的手里，固然是要抽筋剥皮，那臭小子我也得塞他一口马粪！”他可没有想到，将马粪堆在门口，却是这客店老板的主意。

孟元超在路上飞跑，心中也是甚为气恼，这是他第一次败得如此狼狈，未免要有点恼那黑衣汉子不够朋友了，“若不是他胆小如鼠，先自逃跑，我与他联手，决不至于要大败而逃！”孟元超心想。

正自气恼之际，忽觉背后似乎有人追来！

孟元超回头一看，看见追来的是个少女，不觉怔了一怔，暗自想道：“这位姑娘的年纪看来和小师妹也差不多，轻功却恁地了得！若不是我练过听声辨器的功夫，几乎听不出她跟在我的后面，可是她为什么要跑来追赶我呢？难道她也是清廷的鹰爪？不，不！这样美貌的姑娘，决不会当上清廷的鹰爪的，我怎么可以胡乱猜疑她呢！”

孟元超正自觉得自己的联想荒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问她，那少女见他回过头来，已是先发话了：“你跑不了啦，给我站住！”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看你不出，原来你是那髯须贼汉的帮凶！”

林无双斥道：“休得胡言！要命的快把兵刃抛下，由我处置！”她见孟元超剑眼虎目，英气逼人，不大像是一个坏人，心里想道：“尉迟叔叔只是要我将他缠住，我也不想伤他，但愿能够免了这场厮杀。”

林无双叫他抛下兵刃，在林无双是一番好意，但孟元超听了，却是不由得心头火起，纵声笑道：“孟某走南闯北，也曾会过不少英雄好汉，还没有人敢要留下我的兵刀！哼，看在你是个女流之辈，我也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追得上，就追来吧，我可要失陪了！”

林无双最恼人看不起她，怒道：“好哇，你敢小视姑娘！你这可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孟元超存心和她较技，立即加快脚步，使出了“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哪知他因为恶斗了一杨，气力不无消耗，本来他的轻功和林无双也是不相伯仲的，但不到半柱香的时刻，就给林无双追上了。

林无双用了一个美妙的身法，从孟元超身旁擦过，回过头来，堵住他的去路，冷笑说道：“我说你跑不了你就跑不了，哼，看你还敢目中无人么？”

孟元超冷冷说道：“跑得了跑不了，你还要问过我这口宝刀！你现在口出大言，未免言之过早！”

林无双道：“好，那就动手吧！”孟元超握着刀柄，淡淡说道：“我岂能占你的便宜，你不是要拿我吗？闲话少说，你出招吧！”

林无双动了气，想道：“这厮不识好歹，也只好让他受点伤了！”当下刷的一剑便刺过来，喝道：“接招！”这一招她使的是扶桑派剑法中最为精妙的一招刺穴绝招。

孟元超也是不该稍有轻敌之心，待见到林无双一剑剁来，这才知道厉害，剑光刀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声，孟元超的衣襟已是给剑尖穿过，林元双给他的刀背一磕，长剑震动，嗡嗡作响，虎口也是不由得感到一阵酸麻！

这一下两人都是吃惊不小！

孟元超想不到林无双的剑术如此精妙。心中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轻敌之念，登时一扫而空。

林无双也是不由得不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他和尉迟叔叔恶斗了一场，居然还是这么了得！尉迟叔叔把这担子交给我，我若是给他跑掉，有何面目再见尉迟叔叔？好在尉迟叔叔就要来的，我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林无双打定了主意，剑法登时一变，剑法轻灵，衣袂飘飘，踏着凌波微步，倏进倏退，忽东忽西，身与剑合，俨如流水行云，毫无沾滞！

孟元超使开大开大阖的刀法，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连林无双的衣角都没沾着，想摆脱又摆脱不了，不由得心中焦躁起来，原来林无双记起了髯须汉子的吩咐，只是设法将孟元超缠住，却不与他硬拼。她的打法乃是一出即收，稍沾即退，但不论孟元超走到哪个方向，她的剑尖也就指到哪个方向。孟元超又不想下重手伤她，如何摆脱得了？

孟元超心中焦躁起来，想道：“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既然知道了她是朝廷鹰犬，难道还要惜玉怜香！”想至此处，一咬牙根，一刀紧过一刀，每一刀都是用重手法劈出！

林无双香汗淋漓，也是银牙一咬，说道：“你是要逼我伤你了！”眼看无法遮拦，倏的身随剑转，使出了一招两败俱伤的剑法。

扶桑派的剑术与中原各大派都不相同，这一招拼着两败俱伤的剑法使得奇诡无比，孟元超在奋身搏击之中，如何闪躲得开了只听得“嗤”的一声，剑尖已是在孟元超的左臂划过。

此际，林无双只要使劲削下去，孟元超的一条手臂就要和身体分家，林无双不忍下手，心里想道：“尉迟叔叔叫我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最好不要伤他，我何必令他残废？”心念一转，剑尖缩回。

孟元超是正在奋身搏击之中的，突然对方的剑尖指到，躲避已来不及，大吼一声，一刀就劈下去。可是就在这霎那之间，只觉左臂只是好像给蚂蚁叮了一口似的，并不如何疼痛，对方的剑倏的就收回去了。孟元超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当然知道对方这一剑足以将他一条手臂削掉，林无双突然把剑收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难道我要杀她，她对我却竟然有慈悲之念？”心念电转之间，孟元超那一刀虽然因为来不及收回，仍然劈了下去，可是他所发的那股劲力，却是收了几分，“当”的一声，刀剑相交，火星蓬飞，林无双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出三丈开外！

这一刀孟元超若是用全力劈下去的话，林无双即使能削掉他的一条手臂，自身亦是必定要受重伤，甚至还可能丧在孟元超的刀下。

林无双的武学造诣不在孟元超之下，孟元超宋用全力，在刀剑接触的那一霎那，她也是立即察觉到了。像孟元超一样，林无双大感意外，“看来此人倒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林无双心里想道。

孟元超喝道：“你还不让路吗？”林无双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三丈开外，仍然堵住孟元超的去路。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多谢你手下留情，但你要逃跑、可是万万不能！我答应了尉迟叔叔不能让你跑掉的！”

孟元超虎眉一坚，说道：“你没有削掉我的手臂，我心里明白。你不用领我的情，我也不用领你的情，咱们算是扯个直吧。但你既然一定要与我为难，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打算杀我也好，不杀我也好，你不让路，我就非杀你不可！”

林无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你这副身手，听你这么说，你是决不肯悔过的了！唉，那也没有办法，我打得过你也好，打不过你也好，总之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罢啦！”

藏之中而形之外，林无双心中藏着为孟元超惋惜之情，脸上也不知不觉的显露出来。孟元超心中一动，不禁如此想道：“她倒是有几分像小师妹，只是看她的脸，也是像小师妹一样的圣洁纯真！唉，谁知她却是甘心助纣为虐！”

想至此处，不觉也是叹了口气，冷冷说道：“可惜，可惜！”

林无双柳眉微蹩，按剑说道：“可惜什么？”

孟元超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林无双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元超大声说道：“可惜你这样一位美貌的姑娘，竟甘心作清廷的鹰犬！”

“你说什么，我是清廷的鹰犬？”突然间林无双心头怦然一跳，她记得金逐流和她说过，孟元超是以快刀在江湖上闯出“万儿”的。“这人的快刀能与尉迟叔叔匹敌，他刚才好似又自称孟某？”

“你姓什么？”林无双连忙问道。

孟元超怔了一怔，他想不到林无双突然间会问他的姓名，怔了一怔之后，以诧异的眼神盯着林元双说道：“你不是因为已经知道我是钦犯才来追捕我的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元超是我，我就是孟元超！”

林无双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原来你就是孟元超，这可真是大大的误会了！”

孟元超诧道：“什么误会？”

林无双道：“我前几天还到过你的家里呢，找你不着！”

孟元超更是奇怪，“你为什么找我？”

林无双道：“有清廷的鹰犬要找你的麻烦，我是替金逐流给你通风报信的！”

孟元超道：“你说的可是山东东平县的余大侠金逐流。”

林无双道：“不错，他们夫妇听到了风声，立即叫我问你通风报信！”

孟元超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林无双道：“我骗你干什么，我在你的家里还碰见你的好朋友宋腾霄呢！不信，你将来可以问他！”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原来腾霄也回到了苏州了！他和你说了些什么？有一个江湖上著名的神偷快活张有没有和他一同回来？”

林无双目光一瞥，看见孟元趟的伤口正在流血，内疚于心，便道：“我只见着宋腾霄，他是独自来的。嗯，那晚的事说来话长，我且给你裹伤再说。唉，我真是对你不住，失手刺伤了你，你痛不痛？”

林无双插剑入鞘，却掏出了金创药，走过去便给孟元超敷伤。敷好了伤口，又给孟元超包扎伤口。

俗语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孟元超的伤口正在流血，假如林无双是存心不良的话，只要给他敷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任凭孟元超内功多好，当堂就得一命呜乎。但说也奇怪，孟元超深知江湖上人心险诈，对林无双加是毫无猜忌之心，一见了她脸上那副忧急的神情，打从心眼里就觉得她可以信赖，坦然的伸出手臂，让她敷药裹伤。

其实孟元超受的只是一点轻伤，他身上也带有金创药，本来无须林无双为他料理，孟元超只是因为要让林无双知道他是相信她的，这才接受她的好意，但林无双心地无邪，可没有想到他这层用意。

孟元越的伤本来不重，给林无双的纤纤玉手一摸，只觉得好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孟元超笑道：“你的药真灵！一敷上去，我的痛立即就没有了。”林无双噗嗤一笑，说道：“哪有这样快的，你别骗我。”

两人正在相视而笑，忽听得马蹄声有如暴风骤雨，林元双叫道：“尉迟叔叔，你回来啦！”

髯须汉子刚好看见他们亲热的情景，呆了一呆，跳下马来，叫道：“无双，你，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无双笑道：“尉迟叔叔，这次你可走了眼，看错人啦！”

此言一出，髯须汉子和孟元超都是不禁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问道：“他是谁？”

林无双已经替孟元超扎好伤口，当下就放开他的手说道：“尉迟叔叔，你见闻广博，想必知道小金川有位少年好汉名叫孟元超？”

髯须汉子又惊又喜，说道：“你就是孟元超？”

孟元超道：“正是在下。”

髯须汉子哈哈笑道：“这可真是不打不相识了！”

孟元超听得林无双叫这髯须汉子做“尉迟叔叔”，蓦然想起了一个人来，失声说道：“尊驾可是关乐大侠尉迟炯？”

髯须汉子纵声笑道：“什么大侠不大侠的，我的年纪比你大倒是真的。我不和你客气，你叫我一声大哥，我称你一声老弟！”

孟元超这一下更是喜出望外，心里想道：“人人都说关东大侠尉迟炯豪气干云，雄风迈俗，当真是名下无虚！”

原来尉迟炯乃是关东马贼出身，曾经干过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例如盗青海进贡的御马，劫大内总管萨福盈的寿礼，这两件脍炙人口的事情，就是他的杰作。他在中原闹得天翻地覆，前几年又潜回辽东，做了十三家牧场的总场主。

这次孟元超奉命联络各方豪杰，这位关东大侠尉迟炯也正是他所要联络的英雄之一。

孟元超道：“好，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高攀了。尉迟大哥，不说你不知道，小弟正是奉了冷铁樵萧志远二位大哥之命，要到关东拜会你的。想不到在这好碰上大哥，真是幸何如之！”

尉迟炯道：“老弟不必客气，你这几年的名头也闯得很不小啊！但我有一事不明，你是小金川义军中的好汉，却何以要舍命护那姓石的家伙？”

孟元超道：“那人是谁？”

尉迟炯道：“哦，你不知道他是谁吗？你是怎么上了他的当的。”

孟元超把那黑衣汉子的谎言和盘托出，尉迟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这贼厮鸟倒是真会撤谎，他是清廷的鹰爪，却颠倒过来说我！抓着了他，我可得先涂他一口马粪，再拆他的骨，剥他的皮！”

尉迟炯衣上的马粪已是揩抹干净，但臭气仍然隐约可闻，孟元超情知他定是着了店主的道儿，暗暗好笑，说道：“尉迟大哥，你还没有告诉我这贼厮鸟是谁呢？”

尉迟炯道：“这贼厮鸟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他本来是独脚大盗出身，和我也是相识的。我这次特地跑来，跑到这条路上，就是因为得到了风声，知道他曾经在苏州出现，料想他这两天必定渡江北归，是以来追踪他的。”

孟元超吃了一惊，暗自想道：“他曾在苏州出现？莫非就是因我而来？”孟元超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当下也就立即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他用的是借刀杀人之计！”

想起自己曾经要和他共榻同眠，不禁心里叫了一声“好险！”

尉迟炯恨恨说道：“这龟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早知你是孟元超，我应该多跑几圈，四下搜寻他的。”原来尉迟炯因为放心不下林元双，故此在跑了两条岔路，搜到了十里开外，都找不着石朝玑，就匆匆的赶回来了。

林无双笑道：“尉迟叔叔，你要找他算帐的人，从来没有一个逃得脱你的快马快刀，这次找不着，也不过是让这贼厮鸟多活些时而已，别生气啦！”

尉迟炯甚为高兴，说道：“你这张小嘴儿倒是真会说话，好，那就不提这贼小子啦，无双，我倒想问你，你却又是怎么认识孟元超的？”

林无双道：“我是逐流大哥叫我去找他的，他们曾经告诉我孟大哥使的也是快刀，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他的。”

林无双此时才有空暇将她在云家废园那一晚的遭遇说给孟元超听，不过她因为不愿意“家丑”外杨，没有说明宗神龙是她师叔。

孟元超听了，又是恼怒，又是欢喜，恼怒的是清廷的鹰犬一批接着一批，定要把他置之死地。但欢喜的却有两件事情，一是他平生最为仰墓的金大侠金逐流对他如此垂青——为他尽心尽力，还特地派了人来帮忙他。二是宋腾霄已经回到苏州家里，他的心愿是很有希望可以实现了。“此时腾霄想必正在和小师妹谈笑，或是为她唱支曲子，替她解闷吧？”孟元超心想。

当下孟元超再次向林无双道谢，说道：“我正是要去拜见金大侠，想不到你先来了。”

尉迟炯望了林无双一眼，说道：“那么你们正好一路回去了。”

林无双道：“不，我想到别处走一趟，孟大哥，你见到他们，麻烦你替我说一声，他们就明白了。”

尉迟炯忽道：“孟老弟，你要联络的人，除了我和金逐流夫妇之外，还有哪些？”

孟元超道：“还有金大陕的师兄江大侠，和天地教的教主林道轩、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等人。”

尉迟炯笑道：“那么你就不必到金大侠的家里去了！”

正文 第十二回　惺惺相惜

十年冠剑独昂藏，古来事事堪伤。狐狸谁问？何况豺狼！蓟门山影茫茫。好秋光，无端辜负，栏干拍遍，风物苍凉。

——许宗衡

孟元超怔了一怔，问道：“为什么？”

尉迟炯道：“你可曾听说过扶桑派么？”

孟元超道：“听说是唐代武学大师虬髯客在海外所建的剑派，这派的掌门人牟宗涛已经来到了中原。”

尉迟炯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大致不差，不过，扶桑派以前本来是没有掌门人的，牟宗涛到了中原之后，由于众望所归，在中原的扶桑派门人方始公推他作本派的领袖，派内派外都把他‘当作’是抉桑派的掌门，而他也就以掌门人自居了。但其实他这掌门人的地位还是没有确定的，亦即是说，尚未曾经过正式的拥立仪式，也未曾得到武林的公认。因此牟宗涛决定了要在中原开宗立派，在重九那天，泰山之上，邀请武林同道观礼。”

孟元超恍然大悟，说道：“敢情金大侠也是要到泰山观礼么？”

尉迟炯道：“不错。不但金逐流要到泰山观札，你所要找的那些人恐怕都要去的。所以我说，你是不必到金逐流家里去了，不如迳自前往泰山，去会他们吧。”

孟元超喜出望外，心里想道：“若是这样，那倒是最好不过了。”说道：“不过我与牟宗涛素不相识，也没有得到他的请帖。”

尉迟炯哈哈大笑，说道：“这一层你倒是不用顾虑了，这位林姑娘就是扶桑派的门人，而且她还是牟宗涛的表妹呢！”说罢，回过头来，向林无双说道：“你刚才说是要到别处地方，想必就是到泰山参加你本派在中原重建的大典吧？”

林元双不愿在孟元超面前谈及本派之事，但尉迟炯问起，她却是不便隐瞒了，只好说道：“不错，侄女是有这个打算。”

尉迟炯笑道：“好呀，那你们就正好一路同行了，牟宗涛是你表兄，你也算得是主人的身份，孟兄有你招呼同往，还用得着请帖么？”

尉迟炯的用心不问可知，是想给他们二人撮合的。他这用心也正是和金逐流夫妇相同，不过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是个在情场打过滚的过来人，懂得女孩儿家的心思，是以她虽然有此用心，但在请林无双给孟元超报讯的时候，却是没有明言，说得十分含蓄，不像尉迟炯这样直言无忌。

林无双毕竟是有着少女的矜待，听了尉迟炯的说话，蓦地又想起了史红英的那些言语，不由得低垂粉颈满脸晕红！

孟元超本来是个性情豪迈的人，但他的豪迈却又与尉迟炯有所不同，他是在豪迈之中，兼有稳重的一面的。尉迟炯不说穿还好，一说穿了，他也就难免感到有点尴尬了。

孟元超暗自思量：“江湖男女，虽说不似常人的讲究避嫌，但我和这位林姑娘刚刚相识，同走长途，总是不便。我纵然胸怀坦荡，只怕她也要恐惧流言。”

尉迟炯道：“咦，你们两人怎么都不说话？”

孟元超道：“我想，我想——”

尉迟炯眉头一皱，说道：“你想什么？”

孟元超道：“我想，我还是先去拜访金大侠的好。他叫林姑娘来找我，我若不去答谢，岂非失礼？既然金大侠也是要到泰山观礼，我也正好可以和他同行。”

剧迟炯道：“只怕你到了他家，他已经走了。”

孟元超道：“那我就独自前往泰山好了，反正我也认得路。”

尉迟炯皱起眉头，说道：“孟兄，想不到你这个人竟是如此婆婆妈妈！好吧，你既然走要这样，我也只好由你。不过，我却恐怕你打这么一个转赶不上泰山之会呢！”

他眉头一皱，蓦地得了一个主意，一拍大腿，说道：“有了，有了！”林无双松了口气，笑道：“有了什么？”尉迟炯道：“孟兄，我这匹坐骑虽然不是千里马，但一天跑个三五百里，却还是可以的。你不嫌弃，我就把这匹坐骑送给你！”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如此厚礼，我怎么敢当？”

尉迟炯怒道：“一匹马算得什么，再贵重的东西也不会比好朋友的交情更可贵吧？你若是不受，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孟元超忙道：“不是我婆婆妈妈，只是我要你的坐骑，你却用什么代步呢？”

尉迟炯道：“你不用替我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是马贼出身的？最拿手的本领就是偷人家的好马！”

孟元超给他说得笑了起来，说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尉迟炯这才大为高兴，哈哈笑道：“其实我还不必多费心思去偷呢，有一匹现成的坐骑我就可以信手牵来。石朝玑那匹黄镖马他刚才来不及骑走，还在客店的马厩之中。虽然比不上我送你的红鬃马，据我看来，相差也不会太远的。你要我的，我要他的，哈哈，这正是最妙不过。”

孟元超道：“多谢尉迟大哥，那么小弟告辞了。”

尉迟炯忽地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孟兄，有一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你是不是有一位绰号叫做神偷快活张的好朋友？”

孟元超道：“不错，大哥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尉迟炯提起了“快活张”，倒是勾起了孟元超的心事了。

尉迟炯道：“我和他是在北京结识的，这个人不错，很讲义气，我们还曾联手做了一件案子呢。”

林无双笑道：“尉迟叔叔，你几时改行做了小偷了？偷的什么东西？”

尉迟炯笑道：“现在还不能和你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孟兄，快活张很敬重你，他说你帮过他的大忙，他无时不思报答。我就是从他的口中，开始知道你的为人的。”

孟元超淡淡说道：“些许小事，难为他老是记得。”其实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有一次快活张做了一宗大案，给事主请来的高手追捕，几乎险遭不测，幸亏孟元超救了他。

尉迟炯说道：“我和他在北京相识，这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他说要赶回苏州见你，不知道他现在可是还在苏州了。”

孟元超道：“我已经见过他了，但他后来又到蓟州去了，还尚未回来。”

尉迟炯道：“短期内他还会回到苏州来吗？”

孟元超道：“恐怕不会了。他是一匹野马，倘若没有值得他牵挂的事情，他是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的。”要知他是托快活张带信给杨牧，并探听云紫萝的消息的，如今云紫萝已是亲自来过，快活张自是用不着起回来向他回报了，想起此事，孟元超不禁又是黯然神伤。

尉迟炯叹道：“这是一位值得怀念的朋友，可惜他现在已是不在苏州。否则此地与苏州相去不远，我倒是想去找找他呢。”

他见孟元超似乎意兴萧索，只道孟元超是心急赶路，便道：“你若是见到快活张，请你代我问候。天快要大亮了，我也该去牵石朝玑那匹坐骑啦。好，咱们就此分手吧。”

孟元超骑上他那匹红鬃马去得远了之后，尉迟炯若有所思，忽地似笑非笑的和林无双说道：“无双，我想问你一句话！”

林无双见尉迟炯面色有异，怔了一怔，说道：“叔叔，你要问什么？我可不许你拿我开玩笑。”

尉迟炯道：“咦，你以为我问你什么，我说的当然是正经事儿！”

林无双道：“好，那就请你说吧！”

尉迟炯道：“你觉得牟宗涛这人怎样？”

这一问，倒是大出林无双意料之外，原来她以为尉迟炯是要问她喜不喜欢孟元超。

尉迟炯接着说道：“你和牟宗涛是青梅竹马之交，想必应该比我清楚他的为人。”

林无双想起了史红英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不觉一阵迷茫，半晌说道：“我认识的只是小时候的牟表哥，他现在是怎么样。我焉能知道？说实在话，他从前的为人怎样，我也答不出来，我和他分手的时候还未满十岁！”

尉迟炯叹道：“你说得不错，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无双怔了一怔道：“尉迟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尉迟炯道：“你到了中原之后，未见过牟宗涛，我却见过他的。不但见过，还与他共过一场患难，我本来以为他是个英雄豪杰，但如今却是不能不有一点怀疑了。”

林无双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叔叔怀疑什么？”

尉迟炯缓缓说道：“我怀疑他是和清廷暗中勾结！”

林无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子才能定下心神说道：“叔叔，你这是何所见而云然？”

尉迟炯道：“我还没有拿到确切的凭证，不过也并非空穴来风。我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得从我刚才送给孟元超的那匹坐骑说起。”

林无双诧道：“牟表哥的事情和这匹坐骑有何关系？”

尉迟炯道：“你猜那匹红鬃马是什么来历？它原来是御林军统领的坐骑！”

林无双吃惊道：“你盗了御林军统领的坐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尉迟叔叔不愿在孟元超面前说破，敢情是恐怕说破了孟元超就不肯要了！”

蔚迟炯道：“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联手做这件案子的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神偷快活张。”

林无双道：“我也曾听得金大哥说过快活张这个人，听说他是当今之世的第一空空妙手，几十年前，有一位名闻天下的老神偷姬晓风，快活张乃是姬晓风的再传世子。如今他的本领之高，已是不逊于他的师祖当年！”

尉迟炯道：“御林军统领北宫望是皇帝老儿跟前的大红人，比大内总管萨福鼎还要得宠。去年不知他立了一宗什么功劳，皇帝老儿把一对玉狮子赏赐给他，这对玉狮子不用说自是无价之宝了。”

林无双道：“敢情快活张就是想要偷这对玉狮子？”

尉迟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要盗马，他要盗宝，是以一说即合，联手进行！”

“那晚我们分头行事，我找马厩盗马，他进内宅盗宝。这样即使给发现了，亦可令对方难于兼顾。”

“我刚刚得手，忽听得有人说道：‘割鸡焉用牛刀，我替大人拿这小贼！’声音来自内院，原来是快活张已经给他们发现了。”

快活张跑了出来，后面追着一个人，这个人唰的一剑向他刺去，使的正是你们扶桑派的剑法！”

林无双大吃一惊，说道：“是扶桑派的人，你没有看错吗？”

尉迟炯有点不大高兴，说道：“我怎会看错？你别忘记我是曾经和宗神龙交过手的，也曾见过牟宗涛的剑术。你们扶桑派的剑法和中原各家各派都不相同，我一见便知。”

林无双道：“后来怎样？”

尉迟炯笑道：“当然是脱险了。否则我焉能在这里和你说话？快活张又焉能到苏州去见孟元超？”林无双道：“我问的是那个人。”

尉迟炯哈哈笑道：“那个人么，他吃了我一点小小的苦头。我一记劈空掌将他震下瓦面，可惜北宫望跟着追出来，我只能和快活张上马而逃，来不及取他性命了。”

林无双说道：“奇怪，怎的会有一个会使扶桑派剑术的人在御林军统领的府中出现？”跟着又道，“但听你所说，这人的本领却是稀松平常，一定不是‘扶桑七子’之中的人物了。”“扶桑七子”是以宗神龙为首的七个人，五年之前一同从海外回来的。后来“扶桑七子”分为两派，其中三人奉牟宗涛为首领，另外三人则仍然跟从宗神龙。

尉迟炯道：“这个人的身份也己弄清楚了。”

林无双连此问道：“是什么人？”

尉迟炯道：“是你的表哥牟宗涛的使者！”

林无双大惊道：“你怎么知道？”

尉迟炯道：“快活张盗宝之时，正好听得他们在密室交谈。”

林无双道：“北宫望身为御林军统领，武功定必极是高明，他怎会不发觉有人偷听？”

尉迟炯道：“是呀，所以快活张只听到他说的两句话。”

林无双道：“那两句话怎么说？”

尉迟炯道：“这两句话一是北宫望笑着说的，他说：牟先生在中原开宗立派？哈哈，这好极了！”

林无双道：“就只是这两句话么？”

尉迟炯道：“这两句还不够么？从这句话中，已经可以判断许多事情了。”

林无双道：“愿听叔叔高见。”

尉迟炯道：“第一、牟宗涛为什么要派遣使者去告诉他？当然是想取得他的支持了。第二、这又可以证明他们定是早已有了往来，否则牟宗涛怎敢派道使者？第三、第三……”他想凑够三个理由，但却想不出来了。

林无双笑道：“焉知那个人不是自己去的，并非表哥所遣。听说表哥近年来收了不少新进弟子，难保良莠不齐。”

尉迟炯道：“不对，若然如你所说，北宫望为何要说好极了呢？这分明是赞同你的表哥开宗立派！朝廷最忌武林人物，他身为御林军统领，对你表哥却表示赞赏，即使那人不是你表哥遣派的使者，无论如何，亦是可疑的了！”

林无双沉吟半晌，说道：“事情虽有可疑，但我仍是不能相信。”

尉迟炯道：“你又是何所见而云然？”

林无双道：“我年轻识浅，高见是没有的。不过，我却可以找到一个反证。”

尉迟炯道：“什么反证？”

林无双道：“牟表哥与宗神龙形同水火，不能相容。据我确知，宗神龙如今已是投顺朝廷，正想找表哥报仇呢！表哥岂能随他之后，也去投顺朝廷？不怕宗神龙加害他么？”

尉迟炯道：“哦，你最近见过宗神龙么？”

林无双道：“正是。”当下将在云家和宗神龙交手之事说与尉迟炯知道。

尉迟炯道：“啊，宗神龙这颗果然是恢复武功了！”这句话突如其来，弄得林无双莫名其妙。

尉迟炯接着说道：“牟宗涛与宗神龙结有冤仇，这个我业已知道，我说我曾与你的表哥共过患难，也正就是这件事情了。四年前，我替大凉山的义军首领竺尚父到青海去联络一个土王，宗神龙则以大内总管萨福鼎私人代表的身份，恰巧也在那里。结果引起一场争斗，正在紧要关头，牟宗涛忽然来到，拔剑相助，打碎了宗神龙的琵琶骨。后来听说宗神龙得到了大内所藏的千年龟壳，这才免于残废。”

林无双道：“着呀，既然如此，何以你还是断定我的表哥勾结朝廷呢？”

尉迟炯道：“你是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不错，宗神龙是萨福的门下走狗，但萨福鼎却又是和御林军统领北宫望面和心不和的。他们背后部有握有权力的亲王支持，暗地里正在争权夺利。萨福鼎曾经一度给他们攻击得失了大内总管的宝座，后来好不容易才官复原职。但直到现在，他的权势仍然比不上北宫望。”

林无双道：“这又怎样？”

尉迟炯道：“牟宗涛的使者是派往北宫望那儿的。他正好倚仗北官望的势力，非但不必害怕宗神龙的报复，甚至还可以将宗神龙除掉！”

林无双秀眉微蹙，说道：“尉迟叔叔，我想牟表哥不至如此吧？他到底是曾经帮忙过你们侠义道的人啊！而且他和逐流大哥也是朋友。”

尉迟炯道：“但愿他不至如此。但一个人是会变的，焉知他还是四年前的牟宗涛？我既然在御林军统领的官衙发现了他的使者，我又岂能无所怀疑，不加追究？”

“一个人是会变的”，林无双听了这句话，不觉勾起了心事，心中一片茫然，答不出话了。

尉迟炯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心中暗暗叹息：“这小妮子还是未能忘情她的表哥！”为了安慰林无双，放宽口气说道：“所以要说我还未曾找到确证，但愿事情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证明你的表哥乃是无辜受嫌。不过如果是真的话，我也盼你不要伤心，只当没有这个表哥好了。”

林无双道：“若是真的，他也值不得我为他伤心了。”

尉迟炯听她说得坚决，放下了心上的石头，笑道：“对，这才是我的好侄女。对啦，你不是要去泰山参加开宗立派的典礼吗，正好趁这机会，帮忙我打探打探。你愿意吗？”

林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想求个水落石出，决计不会徇私，不过，你不是也要去的么？”

尉迟炯道：“我要迟一步才去。而且你们是同门，你向同门打听，亦必比我容易。”

林无双道：“你现在去哪儿？为何要迟一步？”

尉迟炯道：“我是去找线索，寻证据呀！”

林无双道：“如何寻找，可以告诉我吗？”

尉迟炯道：“线索就是在那石朝玑的身上。他是御林军的副统领，此事他定有所知。我怀疑他这次出京，说不定也可能与牟宗涛有关。我取了他的坐骑，非把他寻获不可！”说罢，便与林无双分手，赶回那间客店盗马。

牟宗涛这件事的真相如何尚未知，不过尉迟炯对石朝玑的猜测，却是完全错了。原来石朝玑虽然是北宫望的副手，但他却是萨福鼎的人。是萨福鼎暗中为他尽力，这才将他安插到御林军中，作为一枚监视北宫望的棋子使用的。北宫望不是不知，但碍于萨福鼎背后的势力，暂时还不能动他的人。而且他也有安插在萨福鼎身边的“棋子”，职位虽没那么高，人数却是很多，这种官杨上的勾心斗角，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尉迟炯是个草莽英雄，直肠汉子，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可就是难于想象了。

孟元超跨上尉迟炯所送的名驹，放马疾驰，果然就像风驰电掣一般，第三天便到了山东的东平县。

金逐流住在东平湖的旁边一座山上，他的家庄山岗上依着地形修建，背山面湖，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孟元超来到山下，但见山峦起伏，湖水澄明，湖滨柳树成行，山岗秀草没膝。孟元超从淮北荒凉来到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精神为之一爽，心里想道：“金逐流和史红英这一对夫妻，乃是武林中人人称羡的佳偶，他们住在这个洞天福地，也当真可以说得是神仙伴侣了！”忽地想起了自己蹭蹬情杨，不禁百感交集。

为了表示对金逐流的尊敞，孟元超不敢骑马，牵着坐骑步行上山。

金家倚山修建，门前是一座平台，从树荫中伸出。孟元超上到半山，听得人声，抬头一看，只见有一个人刚刚走上平台，大门开处，金家出来两个人，彼此抱拳施礼。其后，那个人就跟着他们走进去了。距离颇远，孟元越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但看这情形，那个人想必也是和他一样，是来拜访金逐流的客人无疑。

孟元超心里想道：“金大侠交通广阔，但够得上做他的客人的也一定不是寻常人物，却不知是谁？”当下走上平台，将那匹红鬃马系在台边的一棵树上，正要通名求见，屋内的人听得马嘶之声，已是出来迎客。

出来迎接他的这个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粗黑汉子，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是个武功不凡的高手。

这人见了孟元超和他的红鬃马，脸上稍微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抱拳说道：“阁下是——”

“在下是从小金川来的孟元超，特地来拜访金大侠的。”孟元超还礼答道。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原来是孟兄，久仰了！我是六合帮的李敦，前天金大侠出门的时候，还曾特别吩咐过我，叫我准备迎接孟兄，想不到孟兄今日就到，我倒是失迎了。”

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是六合帮的帮主，李敦则是在帮中的地位仅次于史红英的副帮主，和金逐流夫妻的私交也是极好，经常住在金家的。

孟元超道：“原来是李香主，幸会，幸会。”和李敦重新见过了礼，接着说道：“这么说我可是来得不巧了。”

李敦说道：“金大侠虽然不在家，但我们的帮主并未出门。孟兄既然来到，请和我们的帮主一见如何？”

孟元超道：“素仰金夫人是女中英杰，孟某理当晋谒。”

李敦前面引路，穿过两道横门，把孟元超带到内院一间布置得甚为雅致的小客厅里。

孟元超将准备好的拜帖交给李敦，李敦说道：“帮主刚好有客，请孟兄稍坐一会。”

孟元超道：“不必客气，我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心里却在想道：“想必这位客人不愿意和外人见面，故此李敦把我带到这里面的小客厅来，避免和他碰头。”

李敦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说道：“这位客人是远方来的，和我们都不相识，大概很快就会走的。”说罢，把一个老仆人叫来，将孟元超的拜帖交给他，叫他进去禀报。

李敦的话中之意乃是在向孟元超暗示，因为他们和这个客人不熟，而孟元超是“钦犯”的身份，故此不便让他与孟元超见面。孟元超暗自想道：“素闻李敦为人老成持重，果然名不虚传，但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这个客人的名字呢？”

江湖上有许多禁忌，主人家不肯说的事情，客人自是不便打听。但在李敦把孟元超的拜帖递给那个老仆的时候，孟元超暗地留神，却看见李敦好似向那老仆使了一个眼色，那老仆点了点头，说道：“是。待那客人一走，我马上禀报。”

这老仆退入内堂，孟元超忽听得一个人说道：“这位客人是谁，咱们的副帮主亲自接待，想必也是一位贵客了？嘿嘿，怪不得我一早就听得喜鹊叫个不停，今天可真是好日子啊，两位贵客不约而同的都在今天来了。”听这人的口气，似乎也是仆人的身份。

那老仆小声说道：“嘘，噤声！你猜是谁？这位客人就是孟元超！”他是在同伴的耳边悄悄说的，但孟元超练过“听风辨器”的功夫，听觉比常人灵敏得多，却是听得一字不漏。

孟元超不由得大为奇怪，心想：“在金大侠的家里难道还得提防奸细不成？他们为何害怕我的名字给人听见？难道就是忌那客人么？”

李敦跟着孟元超闲聊，问了他一些小金川方面的义军情形，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刻，那个老仆人出来说道：“李爷，帮主请你进去。”但却没有请孟元超。

孟元超自是有点不大舒服，暗自想道：“不知那位客人走了没有？素闻金夫人是个女中丈夫，夫妻俩都是极为好客的，何以她要先见李敦，才肯见我。”

李敦似乎也是有点尴尬，说道：“孟兄，请你稍坐片刻。”接着向那老仆人挥一挥手，说道，“还不快去请秦香主出来替我陪客。”

孟元超道：“不必客气。咱们都是同道中人，何须讲究世俗的礼数。”

李敦笑道：“你和我的这位秦大哥结识结识也好。”

说话之间，那姓秦的已经来到。原来是在六合帮中坐第三把交椅的另一位副帮主秦冲。

孟元超早就知道秦冲的外号叫“霹雳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但在彼此通名之后，秦冲的脸上也现出异样的神情，说话也似乎有点顾忌了。

孟元超暗睛纳罕，心里想道：“他这种性格的人，一定喜欢人家称赞。”于是把听来的有关秦冲的英雄事迹用作话题，引他说话。秦冲果然大为高兴。哈哈笑道：“老弟，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你方出师门，勇斗五名大内高手的事，我也早已知道的了。你才是真正值得令人佩服的年少英雄呢。”

两人谈得投机，秦冲忽道：“孟老弟，你结交天下英雄，可知道蓟州有个出名的武师杨牧么？”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闻名己久，没有见过。”秦冲这一问大出他意料之外，“好端端的为什么他突然和我提起杨牧呢？难道他知道我和云紫萝之间的隐秘？”孟元越心想。随即暗笑自己的多疑，“腾霄和我这么要好都不知道，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又焉能得知？”

秦冲说道：“一个月前，杨牧突然暴病身亡，你想必是知道的了？”

孟元超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什么，杨牧已经死了？”要知孟元超乃是“钦犯”的身份，一路隐秘行踪，轻易不敢和江湖人物接触的。是以这个消息虽然轰动江湖，但孟元越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秦冲道：“哦，原来你尚未知道。听说杨牧的妻了是个绝世美人，不知是真是假？”

孟元超更是吃惊，说道：“秦兄，你要知道这个干嘛？”

秦冲笑道：“老弟不要笑我太过无聊，我不是要打听人家的闺阁，但我听说杨牧是给他的妻子害死的！”

孟元超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大声说道：“这一定是无耻之徒所造的谣言！”

秦冲望了孟元超一眼，说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谣言？”

孟无超这一气之下，几乎就想把自己从小就与云紫萝相识的事说出来，但转念一想：“我何必告诉一个毫不根干的外人？”于是淡淡说道：“我也听说杨夫人是个知书识礼、有才有德的女子，她决不至于谋害亲夫！”

秦冲哈哈一笑，说道：“杨夫人是否贤德，我可不知。不过这件事情，老弟，你却是说中了。”

孟元超道：“那么真凶是谁，业已水落石出了吗？”

秦冲笑道：“根本没有凶手！”

孟元超不禁又是一怔，说道：“那么杨牧当真是病死的？”

秦冲这才把真相告诉了他，说道：“杨牧并没有死，他是假死，现在又活过来了。”

孟元超大为奇怪，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要诈死？”秦冲说道：“是呀，这样的怪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我虽然不知内里因由，但推想亦是和他的妻子有关？”

孟元超听了这话，满肚皮的不舒服，不禁冷冷说道：“秦香主，你又没有见过那位杨夫人，这话却是从何说起？”声音的冷涩，听入自己的耳中，自己世感到有点失态了。

秦冲笑了一笑，说道：“我不过是推测而已。俗语说红颜祸水，这话可也不能把它当作都是妄言。孟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正文 第十三回　难言之隐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雪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搂，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晏殊

孟元超心道：“来了，来了！”眉头一皱，朗声说道：“秦香主但说无妨！”

秦冲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少年血气方刚，戒之在色，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妻房，未必就是福气。眼前杨牧之事，就是例子。孟兄，我这话不知说得对是不对？”

孟元超哈哈一笑，说道：“我也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秦冲道：“我最喜结交心直口快的朋友，孟兄请说！”

孟元超道：“贵帮帮主才貌双全，金大侠与她的美满姻缘，天下人无不艳羡。可见红颜祸水的话乃是虑妄的了。”

这话驳得秦冲哑口无言，心里想道：“他佯作糊涂，我要不要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孟元超则是在着恼之中兼有几分疑惑，同样的想道：“他分明是在向我讽示，怀疑我与紫萝有甚见不得人的事了。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怀疑呢？我要不要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正在大家都是尴尬之际，忽听得外面大门打开，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叫道：“送客，送客——”这是十分隆重的送客仪式。

孟元超抬眼一看，只见李敦陪着一个客人，刚好从外间的庭院经过。这个客人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披貂皮外套，头戴一顶熊皮筒产帽儿，帽檐压着鬓梢，眼睛左颐石盼，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人的神气。

秦冲本来正要说话的，听得“送客”的声音，忽地又不说了。提起茶壶，低下头慢慢的斟茶，掩饰自己的窘态，孟元超不禁又是大为疑惑，“为什么他好像害怕给这客人看见呢？”

那个客人已经走出外院的拱门了，但却听得他的声音说道：“刚才那位秦香主呢？我想向他辞行。”

李敦说道：“秦香主刚刚有点事出去了，回来我会和他说的。”

孟元超更是觉得奇怪，暗自想道：“原来秦冲刚才是已经和他见过面的了，何以现在又要避开他呢？”

他哪里猜想得到，并非秦冲避免见这客人，而是为了不想让孟元超给这客人看见。

李敦送客回来，如释重负，吁了口气，说道：“对不住孟兄，劳你久候了。敝帮主知道孟兄来到，十分欢喜，请孟兄现在就去相晤。”

李、秦二人带领孟元超进了客厅，便往内堂禀报，过了一会，只听得叮咚，孟元超的眼睛陡奇書網電子書地一亮，一个中年美妇走了出来，一见面就予人一个英姿飒爽的感觉！

孟元超暗暗称赞，心里想道：“这位天下闻名的女中豪杰，果然是气度不凡！”

史红英出来之后，李、秦二人便即告退。按照普通的习惯来说，史红英是个女帮主，接见男宾之时，少不了是有帮中的头目作陪的。现在李、秦二人双双告退，不问可知，是在内堂之时得到史红英吩咐的了。孟元超不觉又多一重纳罕：“她单独接见我，莫非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寒暄过后，史红英笑道：“孟少侠，你只是一个人来么？那位林姑娘呢？我叫她到苏州接你，想必你们是见过了面的吧？”

孟元超道：“她来的时候，我恰巧不在家中，不过后来却在路上碰上了。”

史红英笑道：“哦，有这样的巧事，那么她到哪里去了，何以不陪你同来？”

孟元超道：“她到泰山去了。”

史红英有点诧异，说道：“她到泰山去了？我本以为她是不愿意去的，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你们在路上是怎么遇上的？”

孟元超因为不知原委，自是感到莫名其妙，说道：“说起来可真是巧上加巧，我在碰上林姑娘的同时，还碰见了从关东来的尉迟大侠。”

史红英诧道：“尉迟炯也来了么？他怎会认识你的？”

孟元超笑道：“我和他打了一架呢！”当下将那天的事情一一说与史红英知道。

史红英听得十分留神，听了之后，笑道：“这样说，你们倒是不打不成相识呢，我和逐流以前相识也是这样的。”

孟元超起初以为她说的“不打不成相识”是指他和尉迟炯而言，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林无双，不觉脸上一红。

史红英接着说道：“原来你们还碰上了御林军的副统领，这是哪一天的事情？”

孟元超屈指一算，说道：“四天之前。”

史红英微有诧色，说道：“四天之前，这可就有点奇怪了。”孟无超莫名其妙，说道：“奇怪什么？”

史红英道：“有一个人也是在四天之前碰见石朝玑，但他所说的地点却是不同。难道这石朝玑有分身之术？”

孟元超也觉奇怪，说道：“那人是谁？”

史红英望了孟元超一眼，说道：“就是刚才来的那个客人，他还说起了你呢！”

孟元超大为诧异，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冲口而出，便即问道：“我可不认识他呀，何以他会说起我呢？他是谁？”

史红英缓缓说道：“他是蓟州名武师杨牧！”

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原来是杨牧！”此时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秦冲刚才和我说那样的话！”

史红英道：“杨牧假死之事你可知道？”

孟元超道：“刚刚听得秦香主谈及。”

史红英道：“他说他和石朝玑结了仇，石朝玑知道他暗中谋叛朝廷，要将他逮捕，他这才装死避仇的。不料仍是躲避不了，四天之前，在金鸡岭下给石朝玑打了一掌，还受了伤呢。侥幸后来逃脱。”

金鸡岭是在东平县之西，四天前孟元超碰见石朝玑的所在则是在东平县之南，这两处地方是决不能在一天之内来回的。

原来杨牧恐怕史红英看出破绽，因为孟元超家住苏州，假如他说出是在苏州城外碰上石朝玑的话，难免会引起猜疑，是以他胡乱编造了一个地方。地方更改，日期也要更改，金鸡岭和东平县的距离大概只是四五日路程，他就随口说是四天之前了。他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巧事，那一天孟元超恰巧是碰见了石朝玑。

孟元超道：“杨牧，他，他说我什么？”

史红英道：“你和他的妻子可是相识的么？”

孟元超道：“不错，从小就相识的。”

史红英望着孟元超，似笑非笑地说道：“他说你拐带了他的妻子！”

孟元超跳了起来，叫道：“他，他竟然这样造我的谣言！”

史红英说道：“你不要着急，有话好好的说。这样说，你最近并没有见过他的妻子。”

孟元超冷静下来，心里自思：“紫萝确实是曾到苏州看我，也难怪他的丈夫有此误会。”

史红英见他神色不定，却是不禁有点猜疑了。

孟元超走了走神，说道：“实不相瞒，我是曾见过他的妻子，虽然那天晚上，她是蒙着面孔，也没有和我交谈，但我知道是她。她和我乃是青梅竹马之交，不过，自从她结婚之后，我可没有见过她。更没有与她做出对不起杨牧的事！”

史红英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听了他的话，心里想道：“他与杨夫人的情形，莫非正像无双与她表哥一样？只不过一个是男的另娶，一个是女的另嫁？”

孟元超踌躇片到，接着说道：“我和杨夫人在少年的时候，是曾有过一段、一段……这段隐情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现在愿意说给夫人知道。”

史红英摇手道：“我信得过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你的私情，我不想知道。不用说了！”

她自以为猜得不错，却不知孟元超与云紫萝之间的爱孽纠缠，可比林、牟二人复杂得多！

孟元超含笑道：“如此说来，杨牧敢情是来求贤伉俪主持公道的？”

史红英笑道：“不错，逐流不在家，我只好听他申诉了。想不到就有这样的巧事，他刚刚说到你拐带他的妻子，你的拜帖就送到我的面前来了，好在没有给他看见，否则倒是要令我这个做中人的为难呢！”

孟元超大为尴尬，面红过耳，暗自想道：“我虽然没有做过亏心之事，但是杨牧未曾找回紫萝之前，即使我有机会向他解释，只怕他也是不肯相信的了。”

史红英好似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说道：“孟少侠是否觉得我的措施有点失当。”

孟元超心中有所忧虑，只好坦白说道：“我本来应当向杨牧解释清楚的，但现在还不是适当时机。多谢帮主为我保全颜面，让我得以避免了这一杨尴尬的会见。但我担心的是：他可以到你们这儿投诉，世可以到其他武林前辈之处投诉，这，这……”

史红英道：“但求无愧吾心，何愁众口铄金。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孟少侠无须顾虑。而且我想这件事情，杨牧大概也是不愿意张杨出去的。在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面前，我也可以为你解释的。”

史红英是个精明能干的巾帼须眉，但对这件事情，她却是估计错了。

俗语虽说“家丑不可外杨”，但因杨牧已经投靠清廷，要杨牧把“家丑”外杨，这正是杨牧的顶头上司——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的主意。为的就是陷害孟元超，破坏他在武林中的声誉！杨牧一来是身不由已，二来亦是由于对孟元超的极度妒忌，妒火攻心，也就不惜撕下脸皮，执行石朝玑的计划了。

“但求无愧吾心，何愁众口烁金”。孟元超听了这两句话，心里却是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我虽然没有和紫萝做出对不起她丈夫的事情，但我对她的相思情恋，八年来却是从未稍减！”

史红英道：“这件公案，我倒不是有意偏袒你。只因为你的为人，我们夫妇早已知道。杨牧在蓟州颇有名气，但我毕竟还未深知他的为人。”

孟元超大为感动，说道：“我一个未学后进，金大侠和夫人这样看得起我，我真不知应该如何报答知己了。”

史红英笑了一笑，又道：“其实我早知道他的妻子不是你拐带的了。”

孟元超怔了一怔，连忙问道：“为什么？”

史红英缓缓说道：“因为有人在太湖见过杨牧的妻子云紫萝！”

云紫萝的行踪之谜突然从史红英的口中揭露出来，这正是孟元超想要知道而无从打听的消息！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失声说道：“有人在太湖见过她？她怎的到太湖去了？那个人又是谁呢？”

要知云紫萝是武学世家，却非江湖女子。她的熟人，非亲即故。江湖上的一般人物，决计不会认识她的。是以孟元超不禁感到有点奇怪了。

“是我和逐流一个相当可靠的朋友，”史红英说道，“他与杨牧夫妻素不相识，但他却识得云家的‘蹑云剑法’。”

孟元超诧道：“他曾见云紫萝使剑？”

史红英道：“不错，他曾在太湖的西洞庭山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和人比剑，使的正是蹑云剑法。对方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过这个人的本领也是极其了得，黑衣女子使到最后一招‘横云断峰’，方始将他打败。”

“前两天这位朋友来到我们家里，邀逐流往泰山观礼，不知怎的说起这件事情，当时因为他们行色匆匆，我就没有向他仔细查根问底了。”

孟元超很想知道再多一些，但可惜史红英所能告诉他的就只是这么多了。那个朋友的名字，她也没有说出来。孟元超和她毕竟只是初次见面，她既然不肯说，孟元超自也不便再问。

史红英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杨牧的岳父是云重山，云重山是蹑云剑法的嫡系传人，他只有一个女儿，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了的。所以当杨牧说到他要找寻妻子之时，我就敢断定我那个朋友在西洞庭山上所见的黑衣女子，一定是杨牧的妻子云紫萝无疑了。”

“你可曾把这个消息告诉杨牧？”孟元超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问道。

“我想杨牧夫妻之事定有蹊跷，我又不是熟悉他的为人，是以暂时我还不想告诉他，要待真相清楚之后，方能决定让不让他知道。”史红英答道。

孟元超吁了口气，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这霎那间，他忽地感到内疚于心，“为什么我也不愿意杨牧知道呢？”

史红英继续说道：“但现在说来，查究杨牧夫妻的因由倒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杨牧所说的他给清廷缉捕之事是真是假。他为什么对我撤谎说是给石朝玑打伤？孟少侠，你说对不对？”

孟元超心神不属，说道：“这个、这个，我可不方便插嘴。按说云紫萝愿意嫁的人，想必也不会是坏人的。”

史红英听得他为杨牧辩护，笑了一笑，说道：“你对杨夫人倒是很有信心。不过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往往有些事情是出乎常理之外的，咱们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孟元超面上一红，不敢再说，只好答了一个“是”字。

史红英笑了笑，看了看孟元超，又再说道：“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恐怕却是最重要的了，因为杨牧的夫妻公案，牵涉了你在内。”

孟元超不愿说谎，答道：“不错，我是想早日探明真相。”

“听说你是为小金川的义军联络各路英雄的，是吗？”

孟元超霍然一省，恭恭敬敬的又再答了一个“是”字。

“那么你现在准备上哪儿？是泰山还是太湖？”

“这，这个，我——”史红英的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孟元超一时间倒是不禁踌躇难决了。

“你一时未曾想好，那也无须立即答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行定夺，也还不迟。”说至此处，史红英若有所思，停了一停，给孟元超换了一杯热茶，然后才接下去说道：“泰山之会，各路英雄，都会到场，你要替义军联络他们，这是一个好机会。但我也可以想象得到，这件公案，一日未曾查个清楚，你就一日难以安宁。所以，你若是先要到太湖访查杨夫人的真相，那，那也好。”

她说的是“也好”二字，不言而喻，她是希望孟元超先赴泰山之会的。

孟元超一阵迷茫，半晌说道：“多谢帮主关心，告诉我这许多事情。时候不早，我想告辞了。”

史红英道：“不错，不论是上泰山还是往太湖，你可都得赶路。好吧，那我也不挽留你了。”

孟元超走出金家，怅怅惘惘的独自躇行，心中翻来复去只是想着一个问题：“我应该到哪里去？”

八载相思，当面错过，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云紫萝的消息，还能再错过么？

可是若果错过了泰山之会，以后就要逐一去拜访各路英雄，还未必见得着，这就更是失时费事了。

孟元超本来是一向很有决断的，但此际却是给这个问题困扰，大感踌躇，意乱情迷了！

“我应该到哪里去呢？”困扰着孟元满的问题也同样的在困扰着云紫萝！

那日清晨，在她避免和孟元超见面之后，她踏着故乡的泥土怅惘前行，就像孟元超现在一样，反复的想着这个问题，不敢回头，但却肝肠寸断了！

夫家不能回去，爱子被人抢走，母亲下落不知，情人又不敢晤面。“天地虽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云紫萝想到伤心之处，不觉珠泪潸然，双腿如同坠了铅块一般，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正在云紫萝柔肠寸断，惘惘前行之际，有一个赶早市的农家少年，挑着两箩青菜对面走来，看见了云紫萝，忽地“咦”了一声，就在云紫萝的面前停下了。

云紫萝被他这么一声惊醒，抬头一看，见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壮健少年，依稀似曾相识，一时间却想不起他是何人。

那少年呆了一呆之后，放下菜箩说道：“你不是云姑姑吗，你回来了？我是小牛儿呀，你不记得我了？”

云紫萝笑道：“原来你是小牛儿，记得我离家的时候，你还是个鼻涕虫呢，现在这么大了，你妈可好？”

原来这个小牛儿就是她的邻家王大妈的儿子，她们母女离家之时，曾经托过王大妈看管园子的，那时小牛儿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小牛儿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云姑姑，听说你嫁了一个北方很出名的人，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们了，这许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我们。嗯，让我算算看，那年是丙子年，已经足足有了八年长啦！”

云紫萝虽然正在伤心，但见了这个邻家的孩子，也还是感到了意外的欢状的，笑道：“我怎会忘记你呢？对啦，我正想找你妈，但恐怕她还没起床，不敢这么早去吵醒她，碰见了你正好，这点银子，不成敬意，请你带回家去，替我多谢她老人家。”

小牛儿涨红了脸，说道：“多谢什么？这许多年来，我们母子忙于干活，你家的园子我们可没有替你好好照料呢。这银子我不能要！”

云紫萝道：“你一定得要，我因为来得匆忙，没带礼物，就当作是给你妈买东西吃吧。”

小牛儿推辞不掉，只好收下，说道：“你回过家里没有，为什么这样早又出来了？孟大哥已经回来了，你知道么？”

云紫萝一阵伤心，说道：“知道，我已经见过他了。我这次只是来看一看的，我还有紧要的事情，所以不能在家里多住了。”

小牛儿诧道：“哪有这样快就走的道理？”蓦地想起母亲和他说过，说是孟大哥和城里的那个宋大哥从前都是欢喜这个“云姑姑”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初懂男女之事的时候，自作聪明的想道：“啊，我明白了，她已经嫁了人，当然是不方便和孟大哥一同住在家中了。但她为什么不和丈夫一同回来呢？”小牛儿很想问这个问题，可又不知该不该问，睁大了两只眼睛看云紫萝。

云紫萝强忍心酸，说道：“小牛儿，你不明白的，我是非走不可！”

小牛儿装作很懂事的样子，说道：“我明白的。村塾的老师说过，说是像你这样知书识礼的女子要守什么三从四德的，出嫁之后就要顺从丈夫，对不对？你有了夫家，所以就不能在母家住下了？”

云紫萝给他弄得啼笑皆非，说道：“小牛儿，你要赶早市，我也要赶路，下次我再回来看你。记着替我问候你妈！”

云紫萝正要走，小牛儿忽道：“云姑姑，你甭留一会，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呢！”

云紫萝道：“什么事情？”

小牛儿道：“是一个姓萧的女子，大约有十七八岁年纪，她是和一个姓邵的男子一同来的。但那男子没有说话，只有她说。”

云紫萝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姓萧的女子了她说什么？”

小牛儿道：“她说她是你家的亲戚，特地来找你的。我告诉她你们母女都已经走了许多年了，她很失望。”

云紫萝道：“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住在什么地方？”

小牛儿搔搔头皮，说道：“她说她住在太湖的一个什么山上，这个山有个西字的。我当时记得很清楚的，现在忽然忘记了。”

云紫萝笑道：“是不是西洞庭山？”

小牛儿道：“对，正是西洞庭山。哈，我又记起来了，她当时好像料得到我会忘记这个山名似的，她说要是你一时记不起来，你只须对她说，我已经回到爹爹的家里，她就会知道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子女回来，当然是回到爹爹的家里，这还用说吗？”

云紫萝笑道：“我知道了。小牛儿，多谢你啦。回去记得替我问候你妈。”

这个消息，给云紫萝带来了意外的欢喜，与小牛儿分手后，她迎着初升的朝阳，心底的阴霉也好像在阳光下消失了，心里想道：“这可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姓萧的女子一定是我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妹。我正愁无地容身，如今我却可以暂时去投靠姨妈了。”

原来云梦萝的母亲有个堂妹，嫁在太湖西洞庭山的萧家，丈夫萧景熙，也是武林中颇有名气的人物。

两姐妹一个嫁在南方，一个嫁在北方，又因云紫萝之父云重山早已秘密加盟义军，是以两姐妹在婚后就一直未通消息，后来云重山在北方站不住脚，携妻带女，来到苏州，固然是由于有好友未时轮家住苏州，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太湖就在苏州附近，搬到苏州，久不见面的姐妹，就可以重聚了。

不料当他们前往西洞庭山寻亲的时候，才知道萧家的人已经迁往他方，不知去向。

云紫萝来到苏州那年不过八岁，那次只是她的父母前去寻亲，她并没有同往。在她的脑海里对这个姨妈毫无印象，那次寻亲的事情，她的父亲对她说过，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是以后来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孟元超来了，她也没有和孟元超说过。

在未碰见小牛儿之前，云紫萝甚至不知道她有这个表妹，但既然这个来找她的女子姓萧，自称是她的亲戚，家又住在太湖的西洞庭山，当然是她的表妹无疑了。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小牛儿说我的表妹不过十六七岁，那么我来苏州的时候，她还没有出世呢。想必她来找我的时候，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姐，也一定是怀着好奇的心情。现在可又轮到我去找她了。不知她结了婚没有？姨妈肯让她与那个姓邵的男子同来，想必是她的未婚夫吧？”云紫萝心想。

云紫萝急于会见姨妈表妹，当天中午，就赶到苏州，雇了一只小舟，在万年桥下放舟入湖。太湖三万六千顷，湖跨江浙两省，烟波浩荡，极目无际，比起云紫萝曾经游过的西湖，景象又是大大不同了。

扁舟出了胥口，但见万顷茫茫，水天一色，湖中七十二峰逸湖迎来，有如翡翠屏风，片片飞过，空灵缥缈，烟岚横黛，景色奇丽，难以言宣！纵目烟波之际，云紫萝不觉胸襟一爽，逸兴遍飞，多日来的郁闷全部消了。心里想道：“海阔凭鱼跃，天空任乌飞，这才是人生应该道求的境界！这许多年来，我关在家中，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连胸襟都几乎变得狭窄了。”

忽听得琴声冷冷，远远传来，随即听得有一个人按着节拍而歌道：“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鸳？如有意，莫馋嫁。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颜云收，依约是讷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云紫萝放目遥望，只见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船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着黄衫的汉子，一个是披着纯白狐裘的少年。弹琴朗吟的是那个少年。

正文 第十四回　太湖烟水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龟鼓。谁伴我，醉中舞？

——苏元斡

云紫萝嗜读诗词，性耽丝竹，妙解音律，听了这白衣少年鼓琴而歌，不由得心头怅触，暗自想道：“坡翁此词乃是湖上怀人之作，他所怀念的人不过是偶然一面，已是情难自己，倘若他处在我的境地，又不知会写出什么沧怀的词章了？”

原来自衣少年弹唱的这首词，乃是北宋熙宁年间，苏东坡做杭州大守的时候，某日游西湖所作词牌名“江城子”的一首词。这首词含有一段佳话，是苏东坡为一位丽人而作的。（羽生案：此词故实见‘墨庄漫录’卷一：“东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阁前临湖亭上。时二客皆有服，预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渐近亭前。靓妆数人，中有一人尤丽，方鼓筝，年且二十余，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二客竟目送之。曲未终，翩然而逝。公戏作长短句云云。”）

少年结伴、湖上同游的往事如在目前，想起了与孟元超和来腾霄同游西湖的往事，云紫萝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想道：“人生到处知何似？知是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也是坡翁的诗句，正好给这首词作注解呢。呀，鸿飞那复东西！元超此刻不知身在何方？但他有小师妹作伴，想是不会寂寞的，他可能想到我却是飘零无依吗？”云紫萝只道孟元超已经有了吕思美作为伴侣，殊不知此刻和这位“小师妹”作伴的却不是孟元超而是宋腾霄，而且，她不知道孟元超身在何方，孟元超倒是知道她的行踪了的。

心念未已，一曲已终，只听得那黄衫客击节赞道：“清歌妙韵，可惜此处难觅知音，只好让我权充解人了。不知老弟思念的乃是何人？”

白衣少年脸上一红，说道：“缪叔叔取笑了，小侄不过偶然弹此遣兴而已并非实有所指。”

那黄衫客哈哈一笑，说道：“不见得吧，萧邵两家的女儿都是罕见的美人胎子，难道你都看不上眼吗？嘿、嘿，咱们乃是忘年之交，在你爹爹面前，你尊我一声叔叔，我也就厚着脸皮叫你世侄。但在只有咱们两人的时候，你可用不着这么客气了，你就当我就是你的老大哥如何？不必顾忌，但说无妨，你喜欢哪一个，我可以给你做媒！”

白衣少年笑道：“缪叔叔豪迈不拘礼数，小侄不敢高攀。”

黄衫客摇了摇头，笑道：“想不到你这样潇洒风流的少年，性情却是恁地拘谨。好，你叫我叔叔也好，叫我大哥也好，随你的便。但你还没有答复我呢，萧家的女儿，邵家的女儿，你到底喜欢哪个？不要忸怩作态了，说吧！”

这两人乘坐的小船顺流而下，和云紫萝这只船平行经过，两船之间的距离约有十数丈，他们说话，云紫萝听得一字不漏，他们的相貌，也看得相当清楚了，只见那白衣少年恍如玉树临风，端的是以称得上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人物，那黄衫客则是浓眉大眼，短须狮口，豪迈逼人。云紫萝是个武学行家，一看就知这两个人身具武功，料想那黄衫汉子一定是江湖豪客。

云紫萝藏在舱中，她是从垂下的珠帘偷看出去的，那两个人却见不着她。当然更不知道云紫萝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了。

云紫萝也不是有心偷听的，但听了他们的谈话，却是不由得心中一动了！

“我的姨母嫁给萧家，这黄衫客说的萧家女人，莫非就是我的表妹，那邵家的女儿不知是谁，但听他们所说，大概也是家住太湖的了？”云紫萝暗自想道。

白衣少年迟迟未答，黄衫客皱起了眉头道：“你到底喜欢哪个？两位姑娘都是才貌双全，难道竟然一个都不合你心意？”

白衣少年笑道：“缪叔叔，话不是这么说——”

黄衫客道：“好，那你说吧。我倒要听听是该怎么说才对了？”

白衣少年道：“不错，两位姑娘都是才貌双全，我怎敢说不喜欢她们呢？”

黄衫客道：“好，那就行了。但总有一个是你比较喜欢的吧？”

他的年纪大约比白衣少年长十多岁，但性情显然是比白衣少年急得多，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就插口问了。

白衣少年接下去缓缓说道：“两位姑娘我都是一样喜欢，但我也都是只把她们当作小妹妹看待。”

黄衫客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子，方才说道：“好在我现在不是吃着东西，否则一定会给你弄得喷饭了。你比她们长了几岁，却说这种倚老卖老的话？这种说话应该是让我来说才对。你不喜欢小姑娘，难道你喜欢半老的徐娘？”

白衣少年红了脸说道：“缪叔叔真会说笑。不过，我是喜欢比较懂事的女子。”

黄衫客摇了摇头，说道：“天下哪有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子，又要美貌，又要聪明，又要懂事。你这个媒我可是难做了！”

白衣少年忽地笑道：“缪叔叔，我看你是只会说人，不会说己，你若不是眼角太高，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婶婶，叔叔，我叫爹爹给你做个媒好不好？”

黄衫客笑道：“好老弟，想不到你也会油嘴滑舌，反过来取笑我了。”

白衣少年道：“我说的可是正经话儿。你的年纪比我大，若说我应该成家立室，你不是更应该成家立室么？”

黄衫客大笑道：“正因你的缪叔叔早已年老了，还有谁家女子肯嫁我呢？”

白衣少年道：“我听得爹爹说，金大侠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道也是四十多岁才成亲的，他与氓山派的掌门谷之华苦恋二十年方始成亲，当年传为武林佳话。缪叔叔，你现在还未到四十岁，比金老前辈当年成亲的年纪还轻得多呢！”

黄衫容道：“我怎能和老前辈金大侠相比。嗯，咱们不谈这个了，你给我再弹一曲吧。”说至此处，似乎已是有点意兴萧索。

白衣少年说道：“缪叔叔，你的龙吟功是武林一绝，你为我高歌，我为你操琴如何？”

黄衫客道：“我只会狂吟乱啸，可不懂按拍子唱呢。我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不似你记得那许多古的诗词。”

白衣少年笑道：“缪叔叔你素来豪爽，怎的却和我客气起来了？谁不知道缪叔叔你是文武全材！”

黄衫客笑道：“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且待我想想唱些什么。我乱唱一通，你弹不出可莫怪我。”

白衣少年道：“你乱唱我就乱弹，唱哪一首？”

黄衫客想了一想，说道：“你刚才唱的苏乐坡那首词乃是苏词中的变格，东坡词本来以豪放著称，用前人的说法。就是应该铁板铜琶，高唱大江东去的。但他这首江城子却是清丽温婉，未洗绔罗香泽。我给你唱一首不是苏东坡所作，但风格却比你唱的那首江城子更似苏词的如何？”

白衣少年道：“好，是哪位词家的哪一首词？”

黄衫客道：“是张元斡的‘贺新郎’（词脾名）。”

说罢，清清喉咙，蓦地一声长啸，啸声摇曳，端的有如虎啸龙岭，从空而降，渐远渐高，如万马奔腾，千军赴敌，隐隐与惊涛拍岸之声相和。

此时他们乘坐的轻舟已经顺流而过，去得相当远了，但这啸声兀是震得云紫萝的耳鼓感到嗡嗡作响。云紫萝尚且如此，她的舟子更是不用说了。连忙停止摇桨，用手指塞着耳朵，说道：“这人的啸声怎的如此难听？哼，敢情是发了狂了！”

云紫萝暗暗好笑，心里想道：“这人的内功，确是足以惊世骇俗。听说佛门有一种狮子吼功，可以用声音震撼敌人心魄，他这龙吟功大概是和狮子吼功相类的了，我只道这是武林中人故神其说，想不到今日亲耳得闻。”

那舟子塞了耳朵，兀自感到难受，幸好那啸声终于停了下来。啸声一停那黄衫客便即朗声吟道：“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龟鼓。谁伴我，醉中舞？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莫恨琵琶旧语。谩昭渡铜华尘士。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茗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这首“贺新郎”乃是南宋词人张元斡在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八年十一月，为送侍制胡铨谪新州而作的一首词。胡铨是因为上疏劾奸相秦桧而被贬谪的，是以张元斡这首有感而作的“贺新郎”，其词慷慨悲凉，充满郁闷而又磊落之气。风格上确是酷肖苏词。云紫萝听了，心中暗暗赞赏，想道：“这人不但内功深湛，看来还是个有心人呢！”只想：“八年来我绝迹江湖，想不到江湖上有这许多异人，我却都不知道，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歌罢曲终、小舟也去得远了，声沉，歌寂，人遥，唯有被这歌声惊起的沙鸥，尚自在湖面飞翔，未曾投下芦花深处。云紫萝那舟子如释重负，吁了口气，说道：“这鬼嚎嚎得我神魂不走，若给他再嚎一会，只悄我掌舵也掌不稳了。”云紫萝微微一笑，说道：“辛苦你了，好在也快到啦，我多给你船钱就是。”

小舟抵岸，云紫萝给了双倍的船钱，舍舟登陆，在斜阳一抹之中，登上了西洞庭山。西洞庭山虽然远不及五岳名山之高之大，但悬崖削壁，奇石磷峋，却也予人以崔夷万丈的感觉，在山上望下去，大湖如镜，浮光耀金，静影沉壁，又是一番奇景。云紫萝心里想逗：“金碧芙蓉映太湖，相传奇胜甲东吴。”这两句歌咏太湖风光的诗，果真说得不错。

西洞庭山上满山都是果实，浓荫相接，花果飘香，端的无殊世外桃源。云紫萝正想找人询萧家所在，却因时近黄昏，山上人家在山下耕作的收工得早，连采茶的姑娘亦已回家去了，急切间却是找不着人。忽听得树林里有个少女的声音说道：“黄河远上白云间。”另一个少女接着说道：“一片孤城万仞山”。接着是两下刀剑碰击的金铁交鸣之声。

云紫萝大为诧异，心道：“这个姑娘一面吟诗一面比剑，倒是特别。反正我要找人问路，何不过去看看。”

云紫萝不愿扰人清兴，准备在她们比剑完了，然后现身问路，是遂施展踏雪无痕的上乘轻功，悄悄的偷入林子里看她们比剑，一看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比剑的是两个年纪相若的少女，一个穿着淡紫衣裳，一个白衣如雪。此时正是凉秋九月，塞外草衰，江南花未落的时节，西洞庭山上枫林尽染，丹桂飘香，野菊丛生。两个少女都是一样的美，站在一起，难分轩轻。黄花红叶衬托着紫缎白缕，色调谐和之极，更显出她们清丽的容颜，令人神摇目夺。

但令得云紫萝吃惊的不是她们艳丽的容颜，而是她们超凡的剑术。

只是白衣少女在朗吟了一句“一片孤城万仞山”之后，剑尖一颤，抖起了剑花朵朵，把全身遮拦得风雨不透，端的是壁垒森严，而且剑势奇峻峭拔，隐隐含有极其凌厉的反击后招，和这一句诗的意境刚好相符。

紫衫少女赞了一个“好”字，轻声念道：“羌笛何须怨杨柳”，唰唰两剑，以分花拂柳的剑势刺去，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柔里藏刚，刚中寓柔，是一招看似简单，其实变化十分复杂的攻势。

紫衫少女攻势展开，绵绵不绝，云紫萝正自替那白衣少女担心，只听得少女念道：“春风不度玉门关”，口里念诗，手中的青钢剑画了半个弧形，横剑一封，“当”的一声把紫衫少女的长剑格住。但身形却是授连晃了两晃，露出老大一个破绽。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奶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唐诗人王之涣的“凉州词”，云紫萝心里想道：“原来她们的剑招是以诗句命名，把诗意融会于剑法之中的，这种上乘剑法，也真算得是另辟蹊径，别开生面了。可惜的是似乎还稍欠一些火候，未能随心运用，挥洒自如。”蓦地心头一动，又再想道：“西洞庭山上哪里来的这两个剑术超凡的姑娘？其中想必有一个是我的萧家表妹了？”

心念未己，果然便听得那紫衣少女说道：“萧大妹子，你今天怎么啦？我看你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吧？”说话的神气似笑非笑，一双俏皮的眼睛滴溜溜的在白衣少女身上打转。

白衣少女脸上一红，说道：“你别瞎猜，谁说我有心事！”

紫衣少女道：“那为什么你刚才这一招春风不度玉门关露出了老大的破绽？”

白衣少女道：“我没有你这样聪明，练得还未到家，今日我向你认输，你满意了吧？”

紫衣少女道：“前几无比剑，这一招我总是输了给你，我自问并无进步，怎的今天你就输给我了？你也不是甘心认输的人，嘿，嘿，我看这里面一定是有点方怪吧？”

白衣少女啧道：“有什么古怪？”

紫衣少女妙目流波，斜瞧着白衣少女用调侃的口吻说道：“嘿，嘿，没有什么古怪？那我倒要问问你了，为什么你忽然欢喜白色的衫裙？”

白衣少女道：“你才是问得古怪，我欢喜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紫衣少女道：“不见得吧，恐怕是因为人家喜欢白色的衣裳，你才跟着喜欢的吧。”

白衣少女涩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语调已是不大自然脸色也都变了。

紫衣少女冷冷说道：“陈公子人称白袍剑客，在他未来之前，我可好像没听你说过喜欢纯白的颜色！”

白衣少女道：“你，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是要讨好那位陈二公子。”

紫衣少女冷笑说道：“你自己明白。本来嘛，这位陈二公子是天下闻名的武学世家，父亲是陈天宇，哥哥是陈光照，他本人又是文武全材，我的哥哥怎么比得上他，也难怪有人见异思迁了！”

云紫萝心里想道：“原来那位弹琴的少年是陈天宇的儿子，她们正在为这位陈公子呷醋。但恐怕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原来陈天宇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和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道同一辈份的。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陈光照早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将近四十岁了。幼子陈光世是陈天宇晚年所生，今年才不过二十多岁。陈家住在太湖旁边的木读乡，和宋腾霄的宋家同属苏州府人氏，也同是武学世家，宋腾霄父亲在生之时，宋腾霄曾经跟随父亲到过陈家的，是以云紫萝也曾听过宋腾霄说过他们。

云紫萝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一个概梗。白衣少女姓萧，料想定是自己的表妹了。

“小牛儿所说的那个和我的表妹一同来找我的姓邵的少年，想必就是这位紫衫姑娘的哥哥了。她的哥哥喜欢我的表妹，大概还没有婚姻之约，表妹现在却爱上了陈光世，所以这位紫衫姑娘要为她的哥哥生气了。”云紫萝心想。

“两个我都一样喜欢，但我也只是把她们都当作小妹妹一般看待。”云紫萝想起了那白衣少年的说话，不觉为她们苦笑了。

云紫萝本来是想在她们比剑终止之后，就现出身形，表姐妹认亲的，如今无意之中偷听了她们的秘密，倒是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出去了。

紫衣少女咄咄迫人，说话确是重了一些，尤其是“见异思迁”那四个字，说得白衣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忍不住就要发作了。

她们两人都是骄纵惯了的姑娘，紫衣少女满肚皮闷气，忍不住先说了出来，索性便一股劲儿的往下直说：“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了吧。哼，你生我的气我也非说不可，我的哥哥对你这样好，你如今却为了一个才相识的人就害起相思病来了，你对得住我的哥哥吗？”

白衣少女本来就要发作，紫衣少女此言一出，登时有如火上浇油，白衣少女一声冷笑，撕破了脸便即反唇相稽：“你的哥哥对我好又怎么样？你问问他，我可曾答应过他什么没有？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你争夺情郎的？”

“你，你说什么？”紫衣少女气得有如花枝乱颤。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的心事才瞒不过我呢！你想嫁给那位陈二公子，以为我不知道？哼，老远的请了缪长风来作媒，可惜人家看不中你！”

紫衣少女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柳眉一竖，也是冷笑说道：“看中了你是不是？”

白衣少女道：“我才没有你这样不识羞，要爹爹把人家请上门来相看！”

紫衣少女怒道：“你、你、你再说、再说——”

白衣少女话出了口，自己也知道说得过份，有点后悔了，可是一见紫衣少女动了怒，她又不肯示弱了，说道：“再说又怎么样，是不是要和我打上一架？”

紫衣少女喝道：“萧月仙，你以为我当真就怕了你不成！好，你亮剑吧，咱娩划比划！”

白衣少女冷笑道：“邵紫藤，你刚才耻笑我的剑法学得不精，我正要向你领教，认真的较量一下！哼，比划就比划，谁怕谁？”

两人话己说僵，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双方同时拔剑，果然认真的打起来了。只听得铮铮之声不绝于耳，转瞬之间，双剑已是碰击了十七八下。紫衣少女抢攻，左一招“黄河远上白云间”，右一招“羌笛何须怨杨柳”，白衣少女则是守中寓攻，“一片孤城万仞山”之后，接着一招“春风不度玉门关”。她们两人使的仍是刚才那四招剑法，可是和刚才的“试招”已是大不相同。

云紫萝心里想道：“怪不得陈光世嫌她们稚气未消，太不懂事。但她们闹成这个样子，我不出去恐怕是不行了。”

就在云紫萝正要出去劝解之际，忽地有一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说道：“打得不错呀，啊，打呀，打呀！怎么又不打了？嫌我这不速之客碍事么？”

云紫萝藏在树后偷看出去，只见是个头戴熊皮帽筒，身披黑貂斗篷的大汉，腰间涨鼓鼓，显然是藏着兵器。云紫萝吃了一惊，心道：“这人是几时来的，我竟然不知！”

其实这是因为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少女身上的缘故。不过，这个汉子能够在现出身形之后，方始给她发觉，本领当然也是不同凡俗的了。

萧月仙和邵紫藤本来都已不想再打下去，见这陌生人来到，正好乘机罢手。两人不约而同的收剑，齐声喝道：“你是谁？”

那汉子道：“你们打够了么？好，我可以问你们了！”

萧月仙怒道：“你聋了吗？我问你，你是谁？你听见没有？”

那汉子道：“听见了。但我要先问你们，你们回答了我的问题再说。”

萧月仙手按剑柄，怒目而视，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跑到这儿放肆！”

邵紫薇心里也没好气，但却说道：“仙妹，且听听他问什么。”

那汉子道：“缪长风是不是和陈光世一同来到这儿，曾经在你们家里作客？”

邵紫薇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那汉子道：“他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再去陈家？”

邵紫薇道：“你查根问底，意欲何为？”

那汉子冷冷说道：“现在是我问你们，懂事的你这两个小丫头就得乖乖回话，否则——”

萧月仙道：“薇姐，难道你忍得住气。哼，否则怎样？”

那汉子道：“若不老老实实说出缪长风的行踪，连你们的父母也脱不了干系！”

邵紫薇忽地一声冷笑，唰的一剑就刺过去出道：“我倒想说，可惜我这口剑不认识你，你可得先问过它才行！”原来邵紫薇并非比萧月仙沉得住气，她是一来因为好奇，二来也是想耍弄耍弄这个汉子，才肯听他说了这许多话的。

邵紫薇从未出过家门，平日和哥哥练剑，哥哥总是让她三分，往常来的客人，也常常夸赞她的本领了得，说是在江湖上似她这样的本领也是少有的了，她信以为真，出剑之际，心里还有点害怕，害怕出手不知轻重，一剑就把这汉子杀了。心想：“最好是令他受点伤，留下活口，好问口供。”

哪知这汉子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邵紫薇练的虽然是上乘剑法，功力未到，和他相比，可还差得太远。

邵紫薇一剑刺出，这汉子哈哈笑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待得剑铮铮刺到，这才蓦地伸指一弹，锋的一声，就把邵紫薇的剑弹开，震得她的虎口隐隐作痛，长剑都几乎把握不牢！

萧月仙叫道：“薇姐别慌，我来帮你！”

一剑刺出，嗤嗤有声。云紫萝心里暗暗称赞：“表妹虽然年纪较轻，剑法却是比那位邵姑娘老练多了。”

那汉子也是心头一凛，想道：“这小姑娘倒是不可小觑！”一个拗步回身，突然改用“攒拳”，直打对手面门。这一拳有个名堂，叫做“冲天炮”，拳势刚猛，可想而知。萧月仙剑法虽然不弱，毫无临敌经验，几曾见过这样凶猛的打法，心里先自慌了。

邵紫薇叫道：“一片孤城万仞山！萧大妹子，咱们一攻一守，不用怕他！”她的剑术没有萧月仙老练，但人却比较老练，虽然刚才险些吃大亏，也还相当镇定，退而复上，唰的一剑偏锋刺出，剑直如矢，攻势凌厉，使的正是这套剑法的起手式“黄河远上白云间”。

萧月仙得她提醒，霍的一个“凤点头”，避招变招，青钢剑划了一道圆弧，登时剑光四射，剑气森森，守中带攻，把全身防御得风雨不透，云紫萝不禁暗晴赞了一个“好”字，想道：“表妹这一招‘一片孤城万仞山’使得比刚才好多了，如此看来，她刚才练剑之时，确是心神不属。那位邵姑娘并没有说错她。”

那汉子是个武学大行家，见萧月仙使出了这招守势十分严密的剑法，那一拳就不敢硬打过去，当下一招“手挥琵琶”，拔开邵紫薇的手腕，身形倏然一转，挥袖成风，又拂开了邵月仙的剑尖。

这人武功极是高强，但在萧邵二女夹攻之下，背腹受敌，赤手空拳，也是感到有点应付不来。云紫萝本来是准备出手的，见她们占了上风，松了口气，定下神来，留心看她们的剑法。

邵紫薇刚才受了这人的奚落，此时开始占了上风，大为得意，冷笑说道：“口出大言，原来你的伎俩也不过如此！哼，哼，我倒要看皇谁不知天高地厚了！”“不知天高地厚”这六个字评语，正是刚才这人奚落她的说话。

口中冷笑，手底丝毫不缓，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邵紫薇已接连攻了七招，萧月仙守中带攻，也发出了四招九式，最后一招，邵紫薇使的是“羌笛何须怨杨柳”，萧月仙使的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一攻一守，配合得十分精妙，只听得声如裂帛，那人的衣袖被削去了半截，在双剑翻飞之下，化成了片片蝴蝶！

那人陡地跳出双剑合壁的圈子之外，喝道：“叫你这两个小丫头知道我的厉害！”邵紫薇正要追击，只见那人手中已是多了一对判官笔，重又杀上来了！

那人双笔一分，左点邵紫薇的“期门穴”，右点萧月仙的“血海穴”，只听得铛铛两声，两柄青钢剑都给他荡开了！

这人使开双笔，登时就把形势扭转过来，不过一招，不但把邵萧二女的攻势尽都化解，而且分点她们的要害穴道，认穴之准，出手之狠，无以复加，令得暗中偷看的云紫萝都不禁吃了一惊！

只听得一片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云紫萝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只见邵萧二女给他逼得连连后退，萧月仙那招“春风不度玉门关”本来是守势十分严密的，此时亦已给他攻破，那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就是在她的守势被突破之时，剑笔相交所至，这一霎那，双剑与双笔已然碰击了十六七下。

那人冷笑道：“哼？我说你们不知天高地厚，没有说错你们吧？不过你们两个人我却不知要带走哪个，倒是有点为难了。”

邵紫薇叫道：“爹爹，有人欺负女儿，你快来呀！”萧月仙也叫道：“妈妈快来帮我！”

那人又冷笑道：“叫爹叫娘也没用，除非你们把缪长风的行踪老老实实的告诉我，否则我一定要把你们一个带走，着落在你们的身上，非把缪长风逼出来不可，小姑娘你说不说？小姑娘你说不说？”他一笔指向邵紫薇，又一笔指向萧月仙，先后向她们问这句相同的说话。

邵紫薇紧咬银牙，沉着应战，萧月仙却沉不住气骂说：“放你的屁，你要我们卖友求饶，那是休想！”

那人道：“好，你这丫头嘴刁，我要你非说不可，跟我走吧！”蓦地双笔一敲，把萧月仙的青钢剑击落。萧月仙兵器脱手，飞身便逃，那人喝道：“往哪里跑？”俨如饿虎擒羊，饥鹰扑兔，身形一掠，追到了她的背后，双笔交于一手，腾出左手，向萧月仙的琵琶骨抓下。邵紫薇急速来援，但却慢了一步。

云紫萝叫声“不妙！”正要把扣在手心的一枚铜钱打出，忽听得一人大喝道：“欺侮女子，算得什么好汉！”声到人到，如箭飞来，向那人猛扑！

那紫蔽叫道：“大哥，你来了，小心，小心！留神他的点穴！”原来来的这人正是她的哥哥邵鹤年。

邵鹤年用的是一柄厚背宽锋的长剑，抡起长剑，当作大刀来使，向那人当头劈下！那人见他来势凶猛，顾不得再抓萧月仙，忙把双笔分开，一招“举火撩天”，迎击长剑。

云紫萝心里想道：“这少年奋不顾身，勇则勇矣，但有勇无谋，只怕不是此人对手。”

心念未了，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邵鹤年的长剑损了一个缺口，给对方的双笔封出外门！

那人冷笑道：“好，你跑来充当好汉，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领？”双笔左插花，右插花，一荡开长剑，便施杀手！

云紫箩不禁又是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似乎是爹爹和我说过的惊神笔法！”原来“惊神笔法”乃是河北武学世家连家的绝技，号称天下无双的点穴笔法，云紫萝的父亲也只是听人说过，略知它的厉害而已，自己也还没有见过。

“惊神笔法”最厉害的地方是在于能伤敌手的奇经八脉，多好内功也抵挡不了。它最精妙的一套笔法名为“四笔点八脉”，要两人联手，合使四支判官笔，一招之内，就能同时点戳对方的奇经八脉。连家仗此称雄武林，有生以来，只有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道一人，曾经破过他们这套“四笔点八脉”的“惊神笔法”。

幸而“四笔点八脉”是要两人合使的，一个人施展不出。不过虽然如此，这人的双笔点四脉，已不是邵鹤年这样一个初出茅芦的少年所能抵挡的了！

那人双笔交叉插去，顺势一拖，左点任督二脉的五处大穴，右点少阳、阳明二脉的四处大穴，只要给他点着一处穴道，邵鹤年不死也得重伤！因为奇经八脉的伤乃是脏腑所受的内伤，远非寻常的点穴法可及！

眼看邵鹤年就要伤在他的双笔之下，在这惊险绝伦的一霎那，忽听得“叮”的一声，一枚铜钱飞来，恰好和他点向邵鹤年命门要穴的那支笔尖碰个正着，与此同时，邵紫薇的青钢剑也刺到了他的背后。

那人心头一凛，喝道：“你这小丫头也敢偷放暗器，敢情你是不想活了？”他只道暗器是邵紫薇所发，颇为诧异，暗自想道：“这丫头武功平常，难道她刚才竟是深藏不露？”邵紫薇一招“玉女投梭”，剑尖刺到了他背心的“风府穴”，给他的判官笔反手一击，“当”的一声，邵紫藤的青钢剑也脱手飞去了。

云紫萝现出身形：冷冷说道：“发暗器的是我！”

云紫萝这一下突如其来，双方都是大为诧异，那人歪着眼睛望着云紫萝说道：“你是什么人？也来多管闲事？嘿，嘿，你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可还真舍不得伤你呢！”

云禁萝柳眉一竖，淡淡说道：“邵姑娘，请你暂且退下，照料你的哥哥。”陡地冷笑斥道：“天下闻名的惊神笔法用来欺负小姑娘，也未免有失连家的身份了吧？我来领教阁下的高招，有本领你尽管伤我！”

那人笑道：“你这婆娘倒是好大的口气，好，我就领教你的高招！”

话犹来了，云紫萝的宝剑扬空一闪，抖了三朵剑花已是向那人迳刺过去。

这一招“流星赶月”看似平常，却是云家“蹑云剑法”的精华所在，拙中藏巧，和各家各派的这一招剑法大不相同。只见剑尖晃动，登时抖起了三朵剑花，左刺“白海穴”，右刺“愈气穴”，中刺胸口的“璇玑穴”，虽然还及不上这人的“双笔点四脉”的笔法、能够在一招之内连袭对方的两处经脉九道大穴，但这一剑刺出，飘忽莫测，似左似右似中，叫人捉摸不定，那变化的奇诡，剑法却又似乎胜于笔法了。

那人刚才给云紫萝的一枚铜钱打歪他的笔尖，己知她的本领远远在这三个少年男女之上，但却还想不到她的剑法竟是如此神妙，陡见白刃耀眼，不由得骤然一惊，心道：“这莫非是云家的蹑云剑法，当真非同小可！”连忙横笔一封，只听得断金嘎玉之声，绵绵不绝，双方都感到对方内力的震撼。那人的判官笔给宝剑划了一道剑痕，虎口微微发热，立即暗运内力，用了一个“绷”字诀，将云紫萝的宝剑弹开。云紫萝给他的内力一震，呼吸亦是为之不舒，心里想道：“我必须用快剑急攻！”

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宝剑一圈，消去了对方的绷劲，一招，“长河落日圆”剑光如环，拦腰疾卷，那人双笔一分，左笔向右，右笔向左，一招“左右开弓”，以攻为守，接连化解了云紫萝三招精妙的招数！

邵紫薇自知本领不济，况且失了手中的青钢剑，要助云紫萝一臂之力，亦是有心无力，她见云紫萝敌得住那人，便即退下去看她的哥哥了。

邵鹤年倚着一棵大树，脸色苍白，衣袖血渍斑斑，一看就知是受了伤。原来云紫萝刚才所发的那枚钱镖，虽然打歪了那人的笔尖，但由于双方功刀相当，未能煞住那人的笔势，邵鹤年的右臂仍然给锋利的笔尖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但也幸而有云紫萝的钱镖打歪了那人的笔尖，邵鹤年才不致于给那人点着命门要穴，只是受了皮肉之伤。

邵紫薇兄妹痛痒相关，却是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哥哥，你怎么啦？”

邵鹤年苦笑道：“没什么，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邵紫薇叫道：“萧大妹子，他为你受了伤啦，你还不快来给他敷伤！”

萧月仙因为刚与邵紫薇一扬口角，甚是尴尬，邵紫薇的话中又带有埋怨之意，她更是不好意思了。但见邵鹤年因她受伤，心里也是不禁带了三分内疚七分惊慌，虽然颇感尴尬，也终于走了过来，掏出了金创药。

邵鹤年冷冷说道：“不用你费神，我有金创药，我自己会敷！”

邵紫薇怔了一怔，道：“哥哥，你这是——唉，你——”

那鹤年涩声说道：“没什么，我又不是受了重伤，怎敢有劳萧大、大小姐服侍，再说，我也没有这个福气。”他已经是想要说得婉转一些的了，但说出话来，仍是不禁带着一股强烈的酸气，“萧大妹子”的称呼，到了唇边，也改成了“萧大小姐”了。

萧月仙僵在当杨，泪珠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忍不住气，转过了身，说道：“你发什么少爷脾气，我又不是你家的丫头，一定要巴结你。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不要我给你敷伤，我才懒得理你呢！”

邵鹤年平素对她百依百顺，此时为赌一时之气，话出了口，后悔已来不及。听了萧月仙这番说话，心里想道：“原来她还是关心我的。”但萧月仙这番说话，说得比他还要冷硬，虽然透露了对他的关怀，话中却也藏着芒刺，刺得他很不舒服。

萧月仙转过了身，这一下登时成了僵局。邵鹤年想要向她道歉，亦是无法说得出口了，邵紫薇掏出了金创药，给哥哥敷伤，叹口气道：“唉，你们真是一对冤家——”

正想给他们善言调解，急切间还没有想好说话，忽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原来云紫萝和那使判官笔的汉子，正在打到紧张的关头。云紫萝一招“大漠孤烟”，剑直如矢，平刺过去，给那人双笔一封，溅起一蓬火花，剑光流散。云紫萝的宝剑给他荡开，那人右手的判宫笔又添了一道剑痕！”

匹练似的剑光里裹着一双黑漆漆的判官笔，端的似是苍龙出海，在银白色的波涛中翻腾挣扎一般！这一场惊心骇目的恶斗，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云紫萝的蹑云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此时剑尖上却似挽了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比开始的时候慢了许多。但虽然慢了许多，剑法却是愈出愈奇，几乎每一招都是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将过去！原来云紫萝初时本是想快剑急攻，速战速决的，但因内力不如对方，急攻之下，反而迭遇险招，这才再改战法，出奇制胜。

这汉子是点穴的大名家，不料他这双笔点四脉的惊神笔法竟然攻不进云紫萝的剑光圈内，心里不觉渐渐焦躁起来，一对判官笔宛如双龙出海，着着枪攻，幻出了千重笔影，一时间倒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云紫萝自知内力不及对方，当下把真力贯注剑尖，蹑云剑法霍霍展开，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看似比前缓慢，剑势却是更为凌厉，而且在守势之中，偶然也抢攻几招，一旦抢攻，出剑就是快如闪电！

只听得飒飒连声，与山风相和，精芒冷电，映照着落日余霞，剑光笔影，穿梭来往，枝叶纷飞，山花雨落，不消多久，他们身旁的树木，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株干。

这一场剑笔争雄，精彩绝伦的激战，把旁观的邵鹤年、萧月仙、邵紫薇三人，全都看得呆了！

邵鹤年忘记了赌气，不自觉的和萧月仙说道：“爹爹和伯母传授咱们的剑法之时，曾说最上乘的剑法必须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当时我只觉得这八个字说得太过空泛，也不知怎么样算得是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如今看了这女子的剑法，我方始突然明白，原来就是这样！”

萧月仙也把适才的气恼暂时忘记了，说道：“奇怪，这女子不知是什么人，哪里来的？为什么她要跑来帮咱们的忙呢？”

邵紫薇却是有点担心，说道：“这女子的剑法固然是精妙绝伦，但只怕敌手太强。她未必能够取胜。咱们要不要上去助她一臂之力？”萧月仙道：“只怕咱们插不上手，娘怎的还不见来？”邵紫薇道：“爹爹应该听见了我的喊声吧，怎的也不见来？嗯，若然他们还不来，咱们打不过也是要打的了！”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谁敢跑到这儿放肆？”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斥道：“谁敢欺侮我的女儿！”

人还未见，声音远远传来，已是震得各人的耳鼓嗡嗡作响，三个少年喜出望外，那个汉子却是不由不大吃一惊了。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听就知这是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有这样功夫的人，当然定非庸手。这汉子心中自忖：“听说邵叔度是内家高手，这男的想必就是他了，果然名下无虚。这女的不知是什么人，但听她这传声入密的功夫，内功的造诣，只怕也不会在我之下！”

心念未已，只见林边已经出现了一个银白长须的老头，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这老头正是邵鹤年、邵紫藤的父亲邵叔度，中年妇人是萧月仙的母亲魏帼英。

萧月仙叫道：“妈妈快来！”邵紫薇叫道：“爹爹快来，哥哥受了伤啦！”

这汉子胜不了云紫萝，心中本来就已有点着慌，此时忽见两个高手同时来到，更着慌了。云紫萝猛的喝声“看！”剑光如环，闪电般的疾削过去，那汉子大吼一声，跃出数丈开外，衣袖上一片殷红，一条左臂已是给云紫萝伤了。

云紫萝暗暗叫声“侥幸！”原来她已经使到了蹑云剑法的最后一招“横云断峰”，方始伤了敌人的。

萧夫人看见云紫萝使出这招剑法，不觉呆了一呆，心里想道：“这不是蹑云剑法吗，难道她就是紫萝？咳，可惜，可惜！”原来这一招“横云断峰”若是使得炉火纯青的话，一剑就可以断掉那人的手臂的。

萧夫人呆了一呆，忘记拦截那人，但邵叔度则已跑上去了，那人旋风似的夺路奔逃，喝道：“谁敢拦我，我就和他拼了！”

邵叔度冷笑道：“败军之将，也敢言勇？”说时迟那时快，那汉子已是一招“星槎浮槎”，用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嗖”的一声点向他的咽喉！

邵叔度没有携带兵器，在那汉子将到未到之际，折了一枝粗如儿臂的松枝，当作五行剑使，正好迎上了那汉子的判官笔。

只听得“咔嚓”一声，松枝断为两截，可是那人的一支判官笔却飞上了半空，流星殒石般的落下山谷！

那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这个邵老头儿的内功果然是在我之上！”

邵叔度也是不禁心头一凛，想道：“怪不得我儿伤在他的笔下，原来是连家的人。”

连家是有名难惹的武学世家，邵叔度不想和他的“粱子”结得太深，打落了他的一支判官笔，便即止步不追。

萧夫人尚未知道他的来历，喝道：“哪里跑？”身形斜掠，转眼之间，已是抄捷径拦着那人的去路。

那人只剩下一支判官笔，匆忙中来不及换手，就用受伤的左手，使出惊神笔法的绝招“玄鸟划砂”，笔尖似点似戳，插向萧夫人的脉门！

萧夫人喝道：“来得好！”她也没有携带兵器，立即解下了束腰的绸带，以迅捷无伦的手法疾卷过去！

只听得声如裂帛，绸带给锋利的笔尖当中划开，但那人左手的判官笔又给萧夫人的绸带卷去了。

萧夫人轻轻一抖，这支判官笔反射回去，那汉子霍的一个“凤点头”，判官笔从他头顶飞过，也坠下山谷去了。

萧夫人胜了这一招，亦是心头一凛，想道：“怪不得紫萝这一招‘横云断峰’未能将他重创，他受了伤，居然还能够毁了我的这条绸带。”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遍体鳞伤，从悬岩边一跃而下，骨碌碌的滚下山坡。

幸而没有碰着尖利的石筒，他练的“护体神功”亦已有了几分火候，这才只是擦伤了一点皮肉，没有受到重伤。

萧夫人当然不能像他这样的和衣滚下去，正自踌躇未决要不要去追之际，邵叔度用眼色止了她，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由他去吧！”

邵叔度不为己甚，那人却是不肯领他们的情，他骨碌碌滚下了山坡，侥幸未伤，惊魂稍定，气焰又再嚣张起来，在山下高声说道：“邵老头儿，姓连的用不着你卖好，今日我是寡不敌众，总有一天，我要重来此地，与你一决雌雄！”

邵叔度的涵养功夫本来甚好，但这人如此不通情理，激得他也禁不住怒气上冲，用传音入密的功夫答道：“好，我随时等候阁下前来，你邀人助拳也好，独自前来也好，我只和你单打独斗，分个强弱存亡！”

剧斗过后，大家都松了口气，萧月仙上来向云紫萝道谢，说道：“妈，你刚才没来，我们可真是危险极了，幸亏有这位姐姐拔刀相助。咦！妈，你怎么啦！你怎么老是盯着人家，也不替我说一声多谢？”

云紫萝笑道：“谢什么，我是你的表姐，姨妈！你还认得我么？”

萧夫人眯着眼睛咧开笑口说：“果然是紫萝，让我算算看，我最后那次见你，恐怕都快有二十年了吧？那时你还是拖着鼻涕的丫头，月仙还未出世，想不到今日咱们方才见面。听说你嫁往北方，夫婿是谁，有了孩子没有。”

云紫萝给她挑动了心头的创痛，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话好。

萧月仙知道是表姐，这一下可乐开了，拉着云紫萝的手，摇了又摇，笑道：“表姐，我到苏州找过你的，你知道吗？表姐夫是谁，为什么不和表姐夫一同来探我们？”

云紫萝说道：“知道，给你开门的那个小牛儿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你是和一位姓邵的少年来的，是这位邵大哥吧？”

萧月仙刚刚和邵鹤年闹了别扭，有点尴尬，说道：“这个小牛儿倒是记得牢。嗯，我却忘记问候姨妈了，听说姨父已经不幸身故，姨妈好么，是不是和你们夫妻同住？”

萧夫人也道：“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挂念他们，现在见着了你，如同见着你的母亲一般。对啦，你的母亲为什么也不来？难道你这次回家，就只是单身一人么？”

一连串的问题，云紫萝不知从何答起，只好勉强笑道：“说来话长，我这次是特地来投靠你们的，容我以后再行禀告好吗？”萧夫人笑道：“不错，倒是我老糊涂了，忘记了你刚刚剧斗一场了。你累不累，累了，慢慢再说不迟。”

她们亲戚相认，邵叔度不便就去插嘴，同时他也记挂着儿子的受伤，当下就过去察看邵鹤年的伤势，见他伤得不重，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头，问道：“鹤年，你们是怎么和那姓连的家伙打起来的？”

邵紫藤道：“爹，哥哥最后来才来的，我告诉你，那人是为了找缪叔叔来的。”

邵叔度诧道：“他既然是缪叔叔的朋友，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邵紫薇笑笑：“爹，你还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呢！听那人的口气，他来找缪叔叔恐怕乃是寻仇，而非访友！”

邵叔度道：“他说了些什么？”

邵紫薇道：“他并没有说出他和缪叔叔结的是什么梁子，他只是气势汹汹的逼我们把缪叔叔交出来给他。我们气他不过，这就打起来了。”

邵叔度叹了口气，说道：“结了这个仇家，可是麻烦。”

邵紫薇噘起小嘴儿道：“爹，难道你怕他不成？”

邵叔度道：“怕当然是不怕的，但以后你们行走江湖可就多要些小心了。”

邵紫薇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爹，咱们现在也该上去道谢人家啦。”

邵叔度道：“不错。”携了儿女，走过去，说道：“恭喜你们亲戚重逢。云女侠，小儿这次幸得保全性命，多亏了你啦。”

云紫萝道：“哪里的话，令郎剑法高明，其实并不输于那人，只是稍欠临敌的经验而已。要不是令媛令郎和表妹先打了一杨，只怕我也难免要在那人的判官双笔之下吃亏呢。”

萧夫人道：“这位邵先生是你姨父生前的好朋友，也是我们这几年来的邻居。”

云紫萝呆了一呆，说道：“姨父不幸也身故了？”

萧夫人叹口气道：“你们是甲子那年来到苏州的，是么？你姨父就是在前一年去世的。我们也正是因此才离开了这儿好多年，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吧。”

邵鹤年见萧月仙不理睬他，她们母女也只顾和云紫萝说话，自己又插不进口，于是就装作受伤力弱，举步迟缓，故意落后了。

萧夫人道：“叔度，你已经知道那人的来历么？”

邵叔度道：“知道了，那人是连家的人，据我猜测，恐怕就是被称为‘连家白眉’的连甘沛。”

萧夫人皱起眉头说道：“缪长风可曾告诉你，他是怎地和连家结仇的？”

邵叔度道：“缪长风游侠江湖，好朋友固然很多，仇家也是不少，他哪能和我一一细说。以他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和连甘沛结怨也不稀奇。”

萧夫人道：“我对江湖上的事情甚是隔阂，不过听说连家近二十年来倒是颇为收敛，并不怎样仗势欺人？不知这个连甘沛何以不遵家训？”

邵叔度道：“不错，据我所知，是有这么一回事。大约二十年前，连家笔的掌门人连城虎受了当朝宰相曹振锒的聘礼，不惜以一派掌门之尊，屈就相府的护院。有一次他给曹相国送礼给西昌将军帅孟雄，侠义道的人物决意对他小施惩戒，由现任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和六合帮的副帮主李敦联同出手，中途截劫，连城虎败在厉南星剑下，复被李敦毒针所伤，武功全废。后来连城虎答应改过自新，从此闭门封笔，李敦方始给他解药。

“经过这次教训之后，连城虎果然遵守诺言，从此闭门封笔，绝迹江湖。不但如此，他还告诫家人弟子，绝对不许他们在外面闹事。是以连家的气焰近年来的确大为收敛了。”

“刚才悻悻然而去的那个连甘沛是连城虎的嫡亲侄儿，也是连家晚一辈侄子之中本领最高的一个人，故此号称‘连家白眉’，他倒是常在江湖行走的，不过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恶行。缪长风何以与他结仇，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萧夫人道：“或许连城虎的闭门封笔，乃是为势所迫，心实不甘，佯作改过，暗中仍与官府往来的。”

邵叔度道：“你是怀疑这个连甘沛乃是经他叔父的授意，暗中替官府出力的么？”

萧夫人道：“不知缪长风是否反清的人物，或者犯过什么案件？”

邵叔度笑道：“我和缪长风的交情不错，但这样的秘密他还是不肯和我说的，不过以他这样豪迈不羁，嫉恶如仇的性格而论，你这两个猜测，也是都有可能。”

萧夫人叹口气道：“若然我猜得不错，今后的麻烦只怕是不会少了。”

邵叔度道：“过两天我去拜访陈天宇，希望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萧夫人母女和邵叔度、云紫萝四个人走在前面，谈论如何对付连甘沛的事情，邵鹤年和他的妹妹走在后头，也是在窃窃私议。

邵鹤年因为萧月仙不理睬他，甚感尴尬，故意落后。邵紫薇情知哥哥怀有心病，便也特地放慢脚步，和他作伴，悄悄的问他道：“哥哥，你今天怎么啦？现在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你却像是春天的天气一样，阴晴无定！”

邵鹤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邵紫毅笑道：“可不是吗？你舍了性命救萧大妹子，为什么突然又生她的气了？”

邵鹤年闷声道：“你分明知道，还来问我？”邵紫薇道：“我知道什么？”邵鹤年冷冷说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邵紫薇面上一红，说道：“这都怪我不好。本来我也是为了你的缘故，才特地试探她的，可恨我笨嘴笨舌，不会说话，说呀说的，就和她吵起来了。我想她和我吵嘴时候说的话也定是一时之气，你又何必当真？”

邵鹤年道：“我是样样比不上人家，我自己知道。”

邵紫薇甚为后悔，说道：“哥哥，你这可是和我生气了。这话是我说的，但也是我为了故意激她，才这样说的。她可没有说你比不上人家，也没有说不喜欢你，只是不肯承认和你、和你‘相好’罢了。女孩儿家脸反薄，她嘴里不说，心里可是对你好的。刚才她不是都要为你敷伤吗？唉，你却不该作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哥哥，你给她赔赔罪吧，赔一赔罪就没事了。”

邵鹤年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用替她掩饰，她对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明白。”

邵紫薇叹口气道：“哥哥，我对她疑心已是错了。你不该也是这样多心。”

萧夫人的谈话刚好告了一个段落，隐隐听得邵鹤年哼那一声，霍然一省，说道：“我倒忘了鹤年受了伤了，走得动吗？”

邵鹤年道：“没什么，只是受点轻伤，多谢伯母挂记。”

萧夫人放慢脚步，等候他们兄妹上来，笑道：“年青人应该和年青人在一起，月仙，你的年哥为你受了伤，你也不去陪他？”萧月仙淡淡说道：“表姐刚来，我忙着听表蛆和你说话，一时忘了。”云紫萝笑道：“我不会很快走的，咱们说话的时候多着呢，你还是去照料邵大哥吧。”邵鹤年道：“云女侠，多谢你出手相助，我真的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并不碍事，用不着人家照料。”他把萧月仙称作“人家”，冷淡之情，已是见之辞色。萧月仙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萧邵两家相邻，不知不觉，回到家门，萧夫人道：“你们不进来坐一会儿？”邵叔度道：“不了，你们姨甥久别重逢，我不打扰你们啦。”萧夫人道：“好，那么年侄你今晚早些安歇，养好了伤，明天我和阿仙再来看你。”邵鹤年淡淡说道：“不敢当。”这次他的父亲也感觉到了，邵叔度瞪了儿子一眼，说道：“你瞧萧伯母对你多么体贴，你要知道感激才好。”

回到家中，萧夫人道：“仙儿，你是不是和你的年哥又呕气了？”萧月仙道：“没有呀，他不理睬我，难道要我去巴结他么？”萧夫人道：“还说不是呕气？不呕气怎会你不睬我我不睬你，唉，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搞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吵，真是一对小冤家！”

萧夫人只道这是小儿女的寻常事，却不知这次的“呕气”和以往大不相同。

正文 第十五回　虔凉身世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陆游

从未见过面的表姐妹相逢，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但萧月仙为了日间之事，心里却是闷闷不乐。晚饭过后，陪表姐坐了一会，就和母亲说道：“妈，我有点头痛。”先去睡了。

萧夫人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这孩子才真是令人头痛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样样都要我为她操心。”

云紫萝说道：“邵家那孩子很是不错，姨妈你何不早点作主，替表妹定下这头亲事。”

萧夫人道：“前几年你表妹年纪还小，我本来想等她今年十八岁生日过后就和她订亲的，谁知他们近来却好似合不拢，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端的令我担心！”

云紫萝道：“姻缘前定，他们若是彼此相爱，偶尔吵吵嘴，那也算不了汁么。不过再等一两年，等他们长大了订亲也好。”她是知道其中缘故的，但却不便对姨母说出来，心里想道：“待到表妹性情定了，她自必知道应谈选择谁的，但愿她不要像我这样，错过良缘才好。”

萧夫人道：“对啦，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嫁的是谁家儿郎？夫妻可和睦么。为什么这次没有和夫婿同来，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云紫萝的确是有难言之隐，给姨母触动了她心上的创伤，不由得眼眶红了。

萧夫人怔了一怔，说道：“紫萝，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好好的和姨妈说吧。说出来也好让姨码替你想法。”

姨妈虽亲，但她与孟元超的隐情，却怎能向姨妈吐露？在姨妈追问之下，只好忍泪说道：“姨妈，我现在已经是没有亲人，唯有来投奔你了。”

萧夫人吃了一惊，说道：“你的丈夫呢。是翁姑待你不好，还是丈夫遗弃你了？”

云紫萝道：“你的甥女婿是蓟州杨牧，他、他待我一向很好。”

萧夫人道：“啊，原来你的夫婿就是蓟州杨牧，我也曾听说过他的名字，听说他是一个很著名的武师，在江湖上也算得是闯出了万儿来的。既然他对你不错，何以你还如此伤心？”

云紫萝眼泪掉了下来，说道：“他，他已经死了。”

云紫萝是并不想对姨妈说谎的，但一来是难以说出隐情，二来她的确是曾为丈夫举丧，亲友咸知，杨牧诈死之时，又曾一再叮嘱过她，要她保守秘密。她并不知道杨牧后来的事情，既然编造不出别的谎言，也就唯有顺理成章，遵守丈夫的叮嘱了。

萧夫人呆了一呆，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唉，苦命的孩子。别哭，别哭，姨妈会照顾你的。不过，我还要问一问你，你先别哭吧！”

云紫萝抹去眼泪，说道：“多谢姨母，不知你老人家想要知道什么？”

萧夫人道：“你夫家还有什么人？”

云紫萝道：“我过门的时候，翁姑早已去世了，杨牧也并无兄弟，只有一个已经守寡了的姐姐！”

萧夫人道：“你可有生养？”

云紫萝道：“有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说至此处，不禁面上一红，因为杨华这孩子其实并非杨牧的骨肉，而是她和孟元超所生。

萧夫人道：“既然有了孩子，为何不留在夫家，那孩子呢？”

云紫萝道：“他的姑姑把他带走了。”

萧夫人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白几分，说道：“杨牧的姐姐是否与你不和？”

云紫萝不禁又是珠泪莹然，说道：“我讨不到大姐的欢心，那也是我的命苦。”

萧夫人道：“她对你怎样？”

云紫萝在姨妈的追问之下，无法闪避，只好半吐实情，说道：“她说弟弟死得可疑，不许我抚养他们杨家的骨肉。”

萧夫人心道：“原来她是给大姑赶出来的。”她不知原委，禁不住心中火起，说道：“你这个大姑也未免太过横蛮无理了，好甥女，你不用担心，我一定替你出气。”

云紫萝道：“孩子我当然是想要回来的，但目前我还不想与她大吵大闹，且待过了几年，孩子稍微长大了再说。姨母为我出头，我是十分感激，但请你老人家暂忍一时。”

萧夫人道：“我也知道你的为难，但最少也得和她理论，她嫁的是哪家人家，住在哪里？”

云紫萝道：“她嫁给保定齐家，这家人家，在武林中也是甚有名望的，丈夫名叫齐绍北，已经去世多年了。”

萧夫人忽地呆了一呆，说道：“保定齐家了有一个浑号四海神龙的齐建业，是她夫家的什么人？”

云紫萝道：“正是她丈夫的叔叔！”

萧夫人一拍桌子，咬牙说道：“这老匹夫我本来就要找他算帐，好呀，如今他们又欺侮你，旧恨加上了新仇，这件事情，我是非管不可的了！”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姨母，你和那四海神龙齐建业结了什么梁子？”

萧夫人道：“你的姨父就是因为他而死的！这十几年来，我们东奔西跑，不敢回家，也就是因为要躲避这个老贼。”

云紫萝大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心想：“齐建业脾气虽然不好，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侠义道，怎的却会与姨父结上如此深仇？”

萧夫人道：“说起来这己是十八年前的事情，那一年我刚怀着你的表妹。”云紫萝心想，“原来正是我到苏州的前一年。”

“你的姨父有个朋友，名叫孟千山，为人仗义疏财，你姨父少时，家境贫穷，曾得过他的周济。后来这姓孟的开山立柜，做了饮马川的寨主。那时我和你的姨父已经结了婚，我不愿意你的姨父有绿林朋友，那姓孟的也不想连累你的姨父，是以他们也就断绝了来往了。但由于交情非比寻常，你的姨父虽然不便与他往来，也还是时常惦记着他的。”

萧夫人追思往事，叹了口气，说下去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你的姨父好管闲事之故。那一年孟千山劫了一支镖，这支镖是京师震远镖局保的。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巨源是北方数十家镖行的领袖，你的丈夫是名武师，想必会知道他。”

云紫萝道：“岂只知道，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还是震远镖局的一个镖头呢，不过他是前两年才进镖局的。”

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时间虽然隔了十多年，但你们的大弟子能够进震远镖局当镖头，和这件事恐怕也不无关系。”

当下萧夫人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震远镖局所保的镖被劫，韩巨源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本来他若是托人说情，孟千山一定肯还给他的，偏偏他恃势凌人，气焰之高，到了孟千山难以忍受的地步。他要孟千山邀请黑白两道的成名人物，把劫去的镖分毫不少的双手奉还，而且还要孟千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前，向他磕头赔礼！”

云紫萝道：“孟千山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当然是不肯的了。”

萧夫人道：“是呀，所以你的姨父就不能不卷入漩涡了。孟千山不甘屈服，自忖又敌不过韩巨源，只好邀你的姨父助拳。我劝你的姨父不要管这件闲事，但你的姨父说他欠了姓孟的交情，人家有急难求助，岂能袖手旁观？宁可在还了这次交情之后，以后就闭门封刀，不再涉足江湖。”

云紫萝道：“江湖上以义气为先，姨父这样做也是应当的。”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韩巨源的武功委实太过厉害，当时我又有孕在身，不能和他同去，我实在是担心得很。”

云紫萝想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伤的想必是姨父了。”是以她虽然急于知道比武的结果，却是不敢动问。

萧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意，说道：“当初我也像你一样，只担心你的姨父伤在韩巨源之手，哪知这位大名鼎鼎的韩总镖头竟是名过其实，比武的结果，反而是他险些丧命，这倒是我始料之所不及了。”

云紫萝松了口气，说道：“那不是很好吗？”

萧夫人叹道：“可是还有我更想不到的事情。孟千山邀了你姨父助拳，韩巨源也是有人助拳的。”

云紫萝恍然大悟，说道：“韩巨源那位助拳的朋友，敢情就是四海神龙齐建业？”

萧夫人道：“一点不错，就是那四海神龙齐建业！”愤恨之情，见于辞色，过了半晌，方始接下去说道：“我没有陪你的姨父同往，比武的情形是他后来和我说的。

“他说他震于韩巨源的威名，不敢不用全力，双方恶斗之下，刀剑上又没长着眼睛，有一招韩巨源来势极凶，刀光闪闪，竟似一刀就想杀掉你的姨父似的，你的姨父当然不敢让他半分，逼得也使出了杀手绝招对付，这一剑就刺穿了韩巨源的小腹，韩巨源血如泉涌，登时倒地！

“齐建业看见韩巨源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血人，以为他已经丧命，大怒之下，便即出杨，要取你姨父的性命。本来按照江湖规矩，你的姨父已经打过一场，齐建业又是成名人物，应该顾着自己的身份，你的姨父是大可以不必应战的，但一来齐建业咄咄逼人，他说要凭一双肉掌挡你姨父手中的长剑，算不得是占车轮战的便宜，你的姨父若不应战，等于是在天下英雄面的示弱。二来你的姨父也以为自己是杀了韩巨源，这个祸闯得大大，一人作事一人当，你的姨父也唯有豁出性命，挺身应战了。

“韩巨源虽说是名过其实，但也毕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武功比你的姨父差不了多少的。你的姨父和他恶斗了一杨，胜得了他，已是强弩之末了。四海神龙齐建业当时还不是怎样有名，但真实的本领早已在韩巨源之上，你的姨父气力不加，如何能是他的对手？剧战之中，你的姨父终于输了一招，给他以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重重击了一掌！”

云紫萝大惊道：“姨父敢情是在他这一掌之下受了重伤？”

萧夫人黯然说道：“你的姨父保得住性命已属侥幸，焉能不受重伤？”

“当时韩巨源已有他的手下镖头抢救，敷上了金创药止了血了。也许齐建业是因为见韩巨源并没丧命，这才没有取你姨父的性命的。

“其实韩巨源所受的创伤表面看来很重，你姨父所受的内伤却是比他更重！”

云紫萝心里想道：“原来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结的仇，江湖的汉子讲究的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这可也不能完全怪责四海神龙。”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而已，不敢和她的姨妈说的。

萧夫人喘过口气，把激动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继续说道：“可怜你的姨父受了内伤，回到家中，却不能安心养病，不久又要避难了。”

云紫萝诧道：“这却为何，难道那四海神龙已经重伤了姨父，还不肯放过他吗？”心想：“四海神龙当时只是一时火气，事后想必也有点后悔的吧，何况，他若要取姨父的性命，当场就可以取了。”

萧夫人道：“这次倒不是四海神龙要来与我们为难，而是韩巨源要报你姨父这一剑之仇。”

云紫萝皱眉道：“一掌还一剑，他这仇不是已经由齐建业报了吗？”

萧夫人道：“可惜他不是你这样的想法。”接着说道，“韩巨源自命是全国镖行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这次给你的姨父杀得一败涂地，当然是视为奇耻大辱的了。是以他在伤好之后，就四处打听，打听你的姨父住在什么地方，非报这一剑之仇不可。”

“好在有一个热心的朋友，听到了这个风声，立即赶来告诉你的姨父，我们方得有所准备。

“你的姨父内伤未愈，我又怀孕在身，除了搬家避仇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好想？

“可怜我们东躲西避，过了十多年。你的姨父的内伤后来虽然医好，但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他，他是在三年前病死的。虽然说是病死，但若不是因为曾经受过内伤，身子虚弱，最少他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追源祸始，你说我能够不恨齐建业这老匹夫吗？韩巨源虽然也是我们的仇人，毕竟还在其次。哼，若不是你姨父受了内伤，武功大减，我们哪里会怕韩巨源的寻仇！”

云紫萝听了结仇的经过，心里却在想道：“其实四海神龙齐建业的人品却是要比那个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巨源好得多。”

萧夫人继续说道：“你姨父死后的第二年，韩巨源这厮也病死了。震远镖局的总镖头由他的儿子韩威武继任，这个少年听说倒是比他的父亲明理得多，颇有与我们和解之意。”

“当年那位给我们通风报信的热心的朋友知道韩威武有此心意，便出来给两边调解，不用我和韩威武见面，他就向那人答应今后不再记仇。这位热心的朋友本来和震远镖局也是有点渊源的。”

云紫萝道：“这位热心的朋友是谁？”

萧夫人微微一笑，说道：“就是我现在的邻居邵叔度，我们避难之时也曾经在他的家里住过两年的。如今我搬回来住，他也跟着我们搬来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是新盖的房子，特地来作我们的邻居的。”

今晚一整晚萧夫人和云紫萝说的都是不愉快的事情，直到此际，说至邵家之时，她方始脸有笑容。

云紫萝笑道：“邵先生搬到这儿，恐怕是‘奉子之命’吧？”

云紫萝说得有趣，萧夫人不觉也给她逗得笑了起来，说道：“他们小孩子在一起惯了，舍不得分开也是有的。不过令我担心的是，在搬回来之后，他们这两个孩子，反而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好了。”

云紫萝道：“年纪大了，当然是难免有点害羞了。”她口里是这么说，心里可知道并不是这个缘故。

萧夫人叹口气说道：“还是你刚才说得对，儿女的事情让儿女大了自己去管，做父母的也用不着太过为他们操心，好，紫萝，咱们还是回到咱们原先的话题吧！他们小孩子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你受齐家的人欺侮，这件事情我却是非管不可！”

接着又道：“本来我为了免得令你为难，最初我只是想替你出头，和他们理论的。如今我知道了四海神龙齐建业原来就是杨大姑的夫叔，这我可不能和他们齐家的人客气了。两件事情合做一件来办，我要为你出气，也要为我自己的丈夫报仇！紫萝，你肯不肯答应我抛下和杨大姑的情面，倘若我和齐建业动手之时，杨大姑插手的话，你就用你的蹑云剑法对付她？我自信苦练了十多年，大概也对付得了四海神龙了！”

云紫萝对杨大姑殊无好感，但却不愿姨妈与齐建业冤冤相报，永无已时。可是姨妈口口声声说为她出头，她岂能反而拒绝帮忙？姨妈伤心丈夫之死，念念不忘报仇，她纵然想要化解，一时也是化解不了，又如何能够劝阻她去报仇呢？”

大感为难之下，云紫萝讷讷说道：“这个，这个！”

萧夫人皱眉道：“什么这个那个？你到底是肯是不肯？”

云紫萝因为少睡，精神本来就不大好，此时给姨妈逼问，忽觉胸口作闷，“哇”的就把刚才喝下的冷茶喷了出来。

萧夫人是有经验的妇人，不觉怔了一征，用目打量，仔细的看了看云紫萝的腹部，说道：“紫萝，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云紫萝低下了头，脸上泛起红晕，低声说道：“不错，是有了大概两个月了。”

萧夫人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她支吾以对，原来是因为有孕在身。”问道：“杨大姑知不知道？”

云紫萝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在离开杨家之后，方始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的。”

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还好些，若然这泼妇知道你怀有她弟弟的遗腹子，还赶你出门，那就更加不可饶恕了。”接着笑道：“我也是糊涂，没有看出你有孕在身，还想叫你帮我动手呢。”

云紫萝松了口气，心道：“好在有这个藉。”于是说道：“我就是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刚才不敢答应姨妈。”

萧夫人道：“你有孕在身，当然是不便和人交手的了。你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找齐家算帐之事，且待你生产过后，身体复原了再说吧。”

云紫萝道：“但凭姨妈你老人家作主。”

萧夫人道：“对啦，找还没间你，你妈不是和你们夫妻同住，她在哪儿？”

云紫萝说道：“妈说要回老家看看，我嫁到杨家之后，八年来却没有得过她的消息。”其实云夫人与女儿分手之时，是说要到小金川找孟元超的，云紫萝逼不得已，又向姨妈撒了个谎。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你的命也是这样苦，但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姨妈会照料你的。你安心在这儿住下，让姨妈慢慢替你打听你妈的消息。你有孕在身，应该善自保重，有话咱们明天再谈，你去睡吧。”

说罢站起身来，抬头看看天上的星辰，说道：“都是我的粗心不好，忽略了你有孕在身，老是和你说话，不知不觉都已经过了三更了。”

云紫萝给姨妈安排与表妹同房，她进了卧房，只见萧月仙睡得正酣，丝毫也没知觉，不禁暗暗好笑，想道：“毕竟还是个小站娘，我以为她和邵鹤年闹了别扭，一定是满怀心事的了，她能够倒下身子，便即熟睡如泥。”

云紫萝累了一天，本来很想睡觉，但不知怎的，辗转反侧，却是不能入梦。

松风呼啸，心潮澎湃，浮想连翩，云紫萝一夜无眠。她一忽儿想起孟元超，一忽儿又想起杨牧，想道：“他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但我已经去找过孟元超了，还有脸回去再见他吗？唉，我虽然并不爱他，但他待我总算不错，他这孩子我将来总是应该交还他的。”随即又想道：“杨大姑不知道杨华这孩子不是她的嫡亲侄儿，想来一定会好好看待他的。但他是孟元超的骨肉！我也总得设法叫他们父子团圆。”可怜云紫萝对后来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还只当杨华是在他姑姑家里，却不知是已经落在点苍双煞的手上了。

将近天明的时候；云紫萝疲倦不堪：这才朦朦胧胧的打了个眩。但没有睡了多久，又给姨妈和表妹的说话声音惊醒了。

云紫萝睁开眼睛，只见阳光已经透过纱窗。外面，萧夫人和女正在大声说话。

只听得萧月仙大声说道：“他又不是不能走动，为什么要我先去看他？”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唉，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你的邵哥哥重伤也好，轻伤也好，他总是为你受的伤。你是应该去慰问他的”

萧月仙道：“我去也不打紧，但只怕他以为我要讨好他了。”

萧夫人道：“唉，你们小两口子怎么老是不能和和气气的相处？但既然闹了别扭，总得有一方先赔不是。既然本来是你的不对，你就先去向他赔个不是，又有什么打紧？”

萧月仙本来是想去的，只是由于少女的矜持，希望邵鹤年先来向她讨好罢了，听了母亲的话，登时噘起小嘴儿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不对，哼，我偏偏不去看他。”

云紫萝走了出来，笑道：“表妹，你别赌气，我和你去吧。”

正在拉拉扯扯之际，忽听得一声咳嗽，随即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萧夫人满面堆欢，笑道：“邵伯伯来了，还不快去开门？这下你可应该高兴了吧，你瞧，人家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呢！”

萧月仙也以为是邵鹤年跟他父亲同来，不料打开大门，只见和邵叔度一同来的，却不是邵鹤年而是邵紫薇。

邵叔度一进门就问道：“鹤年可曾来过你们这里么？”

萧夫人怔了一怔，说道：“什么，鹤年不见了么？我们正想到湖边去看他呢！”

邵叔度神色黯然，叹口气道：“不劳挂心，他的伤倒是好了。可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留下一封信就偷偷的跑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跑的。”

萧夫人大吃一惊，说道：“跑了？他的信怎么说的？”

邵叔度道：“他说他要出外访求名师，学好武艺，方始回来，其实我的本领虽然有限，也还可以勉强教他。何况你又答应传授他的剑法，名师就在眼前，何必外求？我看，这恐怕只是他的一个藉口。所以我想来问问月仙侄女，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别的原因？可知道他要去哪儿？”

萧月仙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在吃惊与后悔之中，还夹有几分气恼，说道：“他昨天就不理睬我了，怎么会和我说呢？”

邵叔度听得萧月仙这样说，稍稍放了点心，心里想道：“果不出我的所料。是小两口子呕气。”

萧月仙却是好生后悔，暗自想道：“想必他是为了那天我的几句说话，其实我并不是有意激他的，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太过多心。”

陈家的“冰川剑法”据说是得自尼泊尔一位公主所传，这套剑法是从喜马拉雅山上纵横交错的冰川形势妙悟出来的，武林的传说，把它说得神奇无比。陈家的二公子陈光世来了之后，有一天萧月仙和邵紫薇在梅林练剑，恰值陈光世也到梅林漫步，碰上了头。萧月仙想起那个传说，禁不住好奇心起，遂请这位陈二公子练一趟冰川剑法给她们开开眼界，陈光世却不过她们的再三邀请，只好遵命。

冰川剑法施展开来，果然与中原各家各派的剑术都不相同，端的是神妙无方，虚实莫测。萧月仙看了之后，不禁喜欢赞叹，和邵紫薇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句老话当真说得不错。一向我跟妈和邵伯伯和邵大哥练武，对他们十分佩服，只道天下武技已尽于此。如今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邵紫薇轻轻一声咳嗽，萧月仙这才蓦然发觉，邵鹤年就在她的身旁。原来那鹤年早已来了，只因萧月仙全神贯注在冰川剑法之上，是以没有留意。

邵鹤年并没说什么，倒是陈光世有点不好意思，当时说了几句客气的说话，推崇萧邵两家的武功，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萧月仙并没放在心上。

现在萧月仙听得邵叔度谈及他儿子留下的那一封信，这才蓦地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道：“邵伯伯以为邵大哥的出走是另有原因，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说谎。但愿他因此一气，会有大成。真的访得名师，学成绝技回来。我虽然不是有心气他，也算是无意中帮了他的忙了。”她却还未知道，邵鹤年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情。

邵叔度却是另一种想法，他想小两口子呕气，乃是闲事，邵鹤年气消了自会回来。不过父子毕竟是痛痒相关，邵鹤年又是没有什么江湖经验的，如今离家出走，他总是难以放心，于是决定去找儿子，说道：“陈天宇的二公子曾到咱这里作客，我想去回拜他，顺便打听犬子的下落。陈天宇交游广阔，就是他不知道，也可以托朋友尽力。”

萧夫人道：“都是我这女儿不好，不知她怎样得罪了鹤年，把他气走了。”

邵叔度笑道：“小儿女的事何必这样认真，焉知不是鹤年不好，得罪了令媛呢？管它谁是谁非，我找他回来向令媛赔礼就是。我走了之后，还要请令媛过来陪伴小女呢。”

萧夫人笑道：“你简直比我还要宠她，好，你放心去陈家吧，我决不会让她和紫薇再吵嘴了。”

萧月仙嘟着小嘴儿道：“妈，你这么说，倒好像我是专门喜欢和人家吵嘴的了。”萧夫人笑道：“你不是么？”

邵紫薇道：“伯妈，你放心。我们以后是决不会再吵的了。”说话的神气似乎很是认真，原来她因为昨天和萧月仙吵架给哥哥听见，过后很是后悔。“我妒忌萧大妹子和陈光世好，不该从嘴里骂出来。哥哥的出走，多半是因为听见我们这番吵架的缘故。”她想。

萧夫人笑道：“这就最好了。好，仙儿，邵伯伯走了，你就过去陪薇姐吧。叔度，我不送你了。”

邵叔度笑道：“我这次也不是出远门，少则七日，多则十天，就会回来的。”陈家在苏州木读合，正是在太湖边上，顺水行舟，不过两天就可到达。

邵叔度走了之后，萧月仙也过邵家去了，屋子里只留下萧夫人和云紫萝。

萧夫人道：“紫萝，你昨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正碰见她们在梅林里练剑。”云紫萝道：“不错。”萧夫人道：“她们是不是一面练剑一面吵嘴？”

云紫萝不便把她们吵嘴的说话说出来，笑道：“我距离得远，没听清楚她们说些什么。不久，那姓连的汉子就来了。不过年轻人多半好胜，就是吵吵嘴世算不了什么。”

萧夫人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错，我倒是担心鹤年这次的出走，并非因为仙儿和他吵嘴的缘故呢！”

话题又回到邵鹤年出走这件事情，云紫萝怔了一怔，一时尚未明白姨妈的意思。只见萧夫人若有所思，过了半晌，这才说道：“你们以前住在苏州，和陈家相去不远，可有往来么？”

云紫萝道：“宋伯伯的一家和陈家是有来往的。我爹生前却没有去拜访过他们。”

萧夫人道：“你可听得宋家的人谈过这位陈二公子，听说他的文才武功都很不错。少年得志，在江湖上已经是颇有声名的了！”

云紫萝道：“我离开苏州已有八年，八年前这位陈二公子大概还没出道，所以我倒没有听得宋家的人说过。不过我昨天却见着他了。诚如姨妈所言，这人的文才武功的确都很不错。”

云紫萝将湖上碰见陈光世与缪长风之事告诉姨妈，萧夫人说道：“他们二人都是人中俊杰，尤其这位陈二公子，年少未婚，更是做父母的理想佳婿。唉，我就担心这个——”

云紫萝道：“姨妈担心什么？”

萧夫人道：“你不是外人，我不妨将心事告诉你。我担心这次的风波恐怕就是因这位二公子而起，”

云紫萝心中一动，想道：“知女莫若母，莫非姨妈已经知道。”

果然便听得萧夫人说道：“邵叔度是你姨父生前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这次请缪长风和陈光世来他家望，为的就是要缪长风做媒，好让女儿得到佳婿。

“可是陈二公子来了之后，我却发现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这就是仙儿对鹤年的态度，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这两个孩子以前虽也常闹别扭，但闹过也就算了，最多隔一两天就会和好如初。但陈二公子在邵家这几天，他们二人倒是没有闹吵。”

云紫萝笑道：“在客人面前，当然是不好意思吵闹的了。”

萧夫人摇了摇头，说道：“仙儿没有和他吵闹，但那几天也从来没有和我提及他，倒是常常把这位陈二公子挂在口边，冰川剑法是怎样神奇啦，他又会做诗又会画画啦，他和紫薇说了些什么话，和她又说了些什么话啦，等等，等等。唉，紫萝，你是过来人，像这样的情形，想必你也是应该明白的了。”

云紫萝默默不语，心里想道：“少年情侣，不怕吵嘴，最怕的是彼此冷漠。姨妈可算是观察入微。”

萧夫人接着说道：“知女莫若母，月仙这丫头好动，好新奇的物事，又时时欢喜不切实际的空想，她和鹤年的性情确是有点不大会得来，不过她和那位陈二公子的性情其实也相差颇远，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云紫萝暗自想道：“姨妈倒是颇有知人之明，可惜她对四海神龙齐建业的分析却不能恰如其分。大概这是因为涉及私人恩怨的缘故，以至就不能冷静观人了。”

萧夫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担心的就是怕这丫头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伤了鹤年这好孩子的心暂直不说，我们两家的交情也要给她毁啦！”

云紫萝沉默一会，说道：“男女间的事情微妙得很，姻缘前定之说，我以前是不信的，现在也有点相信了。依我之见，儿女的姻缘，还是让他们随缘撮合吧。这种事情，实是人力所不能勉强的。”

萧夫人道：“你说得是，也只好由得他们去了。”说至此处，忽地望着云紫萝微微一笑，接下去说道：“不过说到姻缘二字，紫萝，你别见怪，我倒是想和你说几句知心的话了。”

云紫萝怔了怔，说道：“我是个未亡人，还怎能说及姻缘二字？”

萧夫人道：“你不比我，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在你的处境，我以为若是找到合适的人，还是改嫁的好。”

云紫萝红晕双颊，说道：“姨妈，你、你怎的说这个话？我肚子里还有杨家的一块肉呢！”

萧夫人正色说道：“论理这个话我似乎是不该说的，但这个‘理’是世俗之‘理’，腐儒之‘礼’，也不见得就应该奉为金科玉律。”

“先谈世俗之见。妻子死了，丈夫续弦，人人都当作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谁也不会去责备丈夫，那么丈夫死了，妻子又为什么不能再嫁？”

“再谈儒家之礼。其实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也只是从宋代才开始提倡的，宋以前一般的儒生，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汉代的司马相如娶卓义君，千百传为佳话。唐朝的皇后甚至也都有再嫁的寡妇呢。”

“甚至到了最讲礼法的宋代，真正读通了书的人，也认为年轻的寡妇再嫁，合乎天道人情。王荆公（安石）的儿子死了，他亲自作主，把媳妇嫁出去，就是一般人所熟知的故事。所以，‘夫死妇不再嫁’这乃是从腐懦所定的‘礼’而变为世俗所依的‘理’的。这个‘理’其实并不合理。

“何况你本是武林中人，江湖儿女，更无须拘泥于世俗之见了。”

云紫萝听得出神，不觉笑道：“想不到引起了姨妈大发议论。不过，不过——”

其实云紫萝之所以不愿再嫁，也并非她要遵从“礼法”，但萧夫人却哪里知道她的心事，听得她连说两个“不过”，便打断她的话，接下去说道：“不过什么？我知道你肚子里有杨家的一块肉，但正是因此，我才劝你改嫁的！”

“你今年不过二十多岁，这个遗腹子还要你抚养十多二十年方得成人。如今你是无依无靠，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也不知还能伴你几年？再说，纵使你有亲人依靠，也总不如自己有一个家。到了老年，也有个老伴儿共慰寂寥。”说至此处，勾起丧夫之痛，不觉眼眶红了。

云紫萝道：“多谢姨妈关心，但我已是心如槁木，根本就没有再嫁的念头了。”

萧夫人道：“当然我说的人一定得要合你心意。我不勉强你，但你听我讲，说，又有何妨？”

云紫萝只好默不作声，萧夫人便继续说道：“这个人不但是文学武功，两皆出色，更难得的是他胸襟气度，超迈俗流，当真称得上是个大丈夫、真豪杰！”

云紫萝笑道：“姨妈这样盛赞此人，想必是不会错的了。但可惜我——””

萧夫人道：“你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吗？这个人就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个缪长风！”

正文 第十六回　心事迷茫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姜白石

云紫萝不禁心中苦笑，想道：“原来她说的是缪长凤。不错，这个人的确是豪气干云，人中俊杰。但他再好，我也决不会嫁给他的。莫说我的丈夫还在人间，即使杨牧死了，我的心亦已另有所属。”当然这些话她是不能和姨妈说的。

箫夫人见她默不作声，以为她有点动心，继续说道：“刚才你笑我大发议论，其实这乃是我拾人牙慧，本来是缪长风说的，有一天邵叔度问他，何以年已四十尚未娶妻，他说：娶妻并非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一定得要合意才行。当时我也在座，我就向他打趣：要怎样的人才合你的心意？东不成，西不就，假如到你老了，再找到合意的人，那时只怕人家的姑娘，也不肯嫁给你了。他说：我也不是眼角太高，说来很是寻常，我要她有女性的温柔，内心里有须眉的豪气。邵叔度笑道：还说寻常，像这样的闺女，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他说若有这样的人，就是寡妇又有何妨，何须定要黄花闺女？跟着他就发了刚才我和你说的那一套议论。说了之后，又再叹道：姻缘姻缘，讲的恐怕还是一个缘字。我若无缘碰上一个我真正能够喜欢的人，今生我是宁愿不娶的了。

“紫萝，刚才你和我谈及仙儿和鹤年这孩子的事情，你曾说过让他们随缘遇合的话，我就觉得你和他的见解颇有昭合之处，而你也正是他所要找的人！”

“倘若换是别人，我决不敢为你做媒，但是缪长风就不同了。他是言行如一的人，他说过那样的话，我敢担保他欢喜了你，就决不会赚弃你是有了孩子的母亲。”。

云紫萝心里想道：“杨牧也何尝不是知道我有了孩子还要我的，我嫁了他却从未得到快乐。如今我又不是受情势所逼，我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孩子养下来，没来由何苦自招烦恼？”于是淡淡说道：“多谢姨妈好意，无奈甥女已是心如止水，并不扬波！”

萧夫人见她态度冷淡，叹口气道：“好，那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吧。”

果然从此之后，云紫萝的姨妈就没有和她再提缪长风了。不知不觉过了七日，邵叔度还宋回来。这一天早上，云紫萝起得早。独自无聊，走到梅林散心。梅花正在盛开，放目梅林，只见红满枝头，花光似海。云紫萝心中的郁闷登时消散许多，想道：“我已有好多天没练过剑法了，爹爹所传的那三招剑法，自从那次用它打败了点苍双煞之后，我似乎悟出了一些变化，却也没有试过，正好借这盛开的梅花，练练我的新招。”当下就在梅林展开剑法，使到疾处，轻轻的飞身一掠，削下了一朵梅花。

梅枝轻轻一颤，除掉那朵梅花落下之外，还有两片树叶跟着落下来。云紫萝摇了摇头，心里想道：“我的剑法还是未曾学得到家。”

原来她家传的蹑云剑法，最讲究的就是“轻灵”二字。中原各大门派的剑法，都有独到之处，但若论到轻灵翔动，却要推蹑云剑法第一了。尤其她父亲晚年所创这三招剑法，变化虽然繁复奇奥，但却一气呵成，更是深得轻灵翔动之妙。

这三招剑法倘若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可以在繁花密缪的枝头，随意削下一片花瓣，枝不摇，叶不落，同一朵花的另一片花瓣也绝不会受到损伤。如今云紫萝削下了一朵梅花，却连带触落了两片树叶，离炉火纯青之境，自是还有相当远了。

云紫萝凝神静气，把得失署之脑后，灵台一片清明，意与神合，神与剑合，将参悟了的剑法重新施展，到了最后，终于随心所欲，削下了三朵梅花，枝叶毫不摇动。

云紫萝满怀欢悦，但低头一看，只见遍地梅花，残红混染污泥，余香随风飘散，心中欢悦之情，不禁化为乌有，“为了练这剑法，糟蹋了如许梅花，此举何殊焚琴煮鹤？”她本来是最爱梅花的，叹息之余，突然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与这沾泥堕尘的梅花，难道没有相同之处？想到此处，不禁更是悲从中来，难以断绝。

小时候读过一首咏梅花的词忽地涌上心头，这首词是南宋诗人陆游所作的“卜算子’，词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本来陆游的这首词是以梅花的高风亮节自比的，但此际云紫萝却是将眼前“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梅花，和自己平生的不幸联想在一起了。想到丈夫死别生离，意中人后会难期，而姨妈还要为自己做媒，禁不住心中苦笑。眼前虽是丽日晴天，心中却是雨丝风著的黄昏，翘首云天，有家归不得，她感到自己就像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梅花一样。

心头怅触，情难自己，不知不觉，就把在心中默念的这一词，从口中念了出来。

忽听得有人赞道：“好剑法！好词！”

云紫萝骤吃一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短须如朝的黄衫客已是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黄衫客正是缪长风。

云紫萝不禁面红过耳，就好像在无意之中突然给人窥破了心底秘密的少女一样。

缪长风施了一礼，说道：“我本来不该偷看姑娘的剑术，只是姑娘的剑法委实太过精妙，我经过此地，看了一眼，就禁不住自己不看下去了。”

云紫萝殓身还礼，说道：“缪先生过奖了，我这几手见不得人的剑法，在缪先生面前施展，只怕当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呢。”

缪长风怔了一怔，说道，“请恕唐突，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心里有点奇怪，不知云紫萝何以会知道他的姓名。

云紫萝说道：“小姓云，贱字紫萝。萧夫人是我的姨妈，我来了才不过几天。”

缪长风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前几天刚刚来过，却没有见着姑娘。”

云紫萝说道：“我听得姨妈说过，听说缪先生是和陈大侠陈天宇的二公子一同来的。”

缪长风道：“不错，但这次我却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的，陈二公子另有事情，他可不能陪我再来做邵家的客人了。”

云紫萝道：“邵老伯刚好是在我来的第二天离家，他说要到陈大侠家里回拜，你们没有见着吗？”

缪长风道：“是吗，这么说我倒是和邵叔度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了。”

接着说道：“邵叔度不在家，我见令姨妈也是一样。不知云姑娘还要不要再练剑法？”

云紫萝说道：“我陪缪先生去见姨妈吧。”

两人走出梅林，缪长风忽道：“我与姑娘初会，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云紫萝心里有点纳罕：“不知他要问我什么？”她本来是个端庄洒脱兼有之的侠女，不是小家气的姑娘可比，当下也就落落大方地说道：“缪先生请说。”

缪长风道：“姑娘的蹑云剑法轻灵翔动，有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但和陆游那首咏梅花的词，却似乎并不相称？”话中之意，即是要问云紫萝何以在练了如此洒脱的剑法之后，却会念出那样幽怨的一首词来？

云紫萝淡淡说道：“没什么，我不过因见梅花零落，堕落沾泥，偶尔想起了这首词罢了。”

缪长风笑：“我素来是胡乱说话的，请姑娘不要见怪。我想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时一个人也难免忽生感触，无端惆怅的。但多愁善感，却似乎不是我辈所宜。尤其是在这西洞庭山，放眼一看，就可以看见烟波浩藏的太湖，我们的胸襟是应该更加宽广了。嗯，我胡说一通，姑娘不会怪我文浅言深吧？”

一个初相识的男子和她说这样的话，确实可算得是交浅言深。云紫萝心里想道：“这个人做朋友倒是不错。”当下笑道：“我自问还不是个太过多愁善感的女子，但缪先生的金玉良言，我还是要感谢的。”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或许是我浪迹江湖，已经惯了。纵使是有天大的烦恼，转眼间我也就会忘了。比如就说那些零落的梅花吧，我见了却想起了另外的两句诗来。”

云紫萝给他引起了兴趣，不觉就问他道：“是哪两句？”

缪长风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想起了这两句诗，我就不会为梅花伤感了。”

云紫萝心里叹了口气、想道：“我若是能够像他这样洒脱，倒是可以免掉许多烦恼。”

二人言语投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是回到云紫萝姨妈的家中。

萧夫人看见云紫萝带了缪长风来到，又是诧异，又是欢喜，说道：“什么风把你又吹来了？嗯，你已经认识了我的甥女，那就用不着我再给你们介绍了。”

坐定之后，缪长风说道：“我是为了打听一件事情来的。”

萧夫人是个急性子的人，说道：“且慢，我也要向你打听一件事情。你是从陈家来的吧？”

缪长风道：“不错。陈天宇和陈光世两父子要到泰山去参加一个什么扶桑派在中原重建的典礼，所以那位陈二公子不能来了。”

萧夫人道：“我问的不是陈二公子，我想问的是邵叔度有没有到过陈家？”

缪长风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着他。”

萧夫人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陈家的。”

缪长风道：“三天之前。”

萧夫人不觉有点担忧，说道：“邵叔度离家已有六日，按说他两天就可以到达陈家的，但你却没有见着他，他到了哪里呢？”

缪长风笑道：“邵叔度本领高强，江湖经验又是极之丰富，你还怕他会失了吗？我想或许他也是赴泰山之会去了。听说扶桑派的掌门人牟宗涛，这次要在中原开宗立派，光大门户，是以大张旗鼓，遍邀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邵叔度虽然没有接到请帖，那是因为牟宗涛不知道他的住址之故。老邵想是听得这个消息，想去见一班平时难以见到的朋友。他料想牟宗涛是决不会嫌他不请自来的。”

萧夫人心里想道：“不错，叔度赴泰山之会，要打听儿子的下落，自是比只去陈家打听，更为方便了。”当下笑道：“那你又为什么不去？”

缪长风笑道：“我本来是想去的，就因为要到你这里打听一件事情，以至不能凑这热闹了。”

萧夫人心里已然明白了：“想必他是要打听连甘沛那件事情。”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缪长风接下去说道：“萧大嫂，我走了之后，可曾有一个姓连的人到过这里找我？”

萧夫人道：“不错，是有一个叫连甘沛的人跑到这儿撤野。他不自量力，竟敢向我们讨人。大概是你的仇家吧？”

缪长风道，“后来怎样？”

萧夫人笑道：“你应该多谢我的甥女，是紫萝她帮你把这个姓连的打发了，嘿，嘿，这人敢来和你作对，我以为他的本领定然十分了得，谁知紫萝一出手，就叫他不能不夹着尾巴逃走，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本领虽然不是十分了得，也可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若不是紫萝使出了蹑云剑法，只怕还当真不容易将他打发呢。”

云紫萝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这人双笔点穴的功夫确是十分了得，我好不容易才侥幸胜了一招，结果还是邵伯伯和姨妈将他赶跑的。”

缪长风道：“想不到我给你们惹了麻烦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姓连的来历？”

萧夫人道：“大不了是‘惊神笔’连家的人，我虽然是女流之辈，本事低微，也还不至于就怕了连家。”

缪长风道：“萧大嫂，你是女中豪杰，即使连甘沛的叔叔，那个当年曾与金逐流、厉南星争胜的连城虎武功未废，也未必是你的对手。不过，咱们害怕的不是连家——”

萧夫人道：“那又是谁？”

缪长风道：“据我所知，连甘沛已经投在御林军统领北宫望门下！”

萧夫人吃了一惊，说道：“你是说他已经做了清廷鹰犬？”心望想道：“这倒给邵叔度猜中了！”

缪长风道：“不错，但他是为清廷暗中出力，江湖上一般人还是不知道的。像他这样的武林败类还有好几个呢。在江湖上突然消声匿迹的那个石朝玑也是其中之一。”

萧夫人口里说是不怕，心里其实却是有点顾虑的。要知得罪了御林军的人，是随时可能给加上反叛的罪名，招致灭门之祸的。不错，萧夫人虽然是同情反清的人物，但她还不愿意卷入漩涡。心里暗自想道：“我还有夫仇宋报，若然变了‘钦犯’，这个麻烦倒真是不小了。”

缪长风道：“萧大嫂，我真是过急不去，连累了你们。唉，这个地方，恐怕你们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萧夫人毕竟是个女中豪杰，虽然有所顾虑，随即就想道：“事已如斯，怕又有什么用？”如此一想，豪气陡生，笑道：“反正我也是四海为家惯了的。不过，缪大哥，我倒还未知你也是义军中人呢！”

缪长风笑道：“义军中的人物，我倒倒认识一些，说道加盟义军，当个头目那我却还不配呢！”云紫萝道：“缪先生客气了。”缪长风道：“不是客气，我是匹不受羁勒的野马，即使我想参加义军，又怕他们也不敢要我呢。”说罢哈哈大笑。

萧夫人道：“然则连甘沛这厮又何以要来捉你，难道竟是私怨吗？”

缪长风道：“私怨也有一点，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约是五年前，有一天我经过连家庄，恰巧碰上他和一个农夫争路。那时他的惊神笔法大概还没有练成，也还没有投入北宫望的门下。

“他和那个农夫各自一方行来，在一条独木桥上迎面碰上了。农夫是挑着两桶大粪的，自是不便在独木桥上倒退回去，他又不肯相让。

“争持不下，吵了起来，俗语说得好，相骂无好口，那农大自是不免说了几句粗话。连甘沛就发起怒来，冷笑说道：‘好，你不肯让路，那你就站在这里吧！’折扇轻轻一点，点了那农夫的穴道，又再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啦，你喜欢站多久就站多久，除非你向我求饶，求我放你，否则你是休想再走的了，谁也救不了你！’说罢。这才一捋长衫，翩如飞鸟般从那农夫头顶飞过。

“我恼他欺侮乡下人，口气又太狂妄，遂决意将他戏耍戏耍。当他以‘黄鹊冲霄’的轻功身法掠过那农夫的头顶之际，我把两颗石子投人粪桶之中，他那件洁白的长衫登时给粪汁溅污。

“这一下他当然勃然大怒了，气冲冲向我跑来，可是他终于不敢发作。”

云紫萝听得有趣，笑道：“虽然恶作剧，但用恶作剧来惩戒恶徒，却正是最妙不过。那厮为什么又不敢发作呢？”

缪长风道：“我接着掷出一颗石子，把他的独门点穴手法解开，那农夫突然能够走动，莫名其妙，以为是受了他的邪法作弄，而这邪法却给过路的神灵解了，于是一路骂不绝口的挑着两桶大粪回家。

“连甘沛见我破了他的独门点穴手法，登时不敢发作，请问我的姓名。我这才和他说道，我不是有意和你为难，只因你说你的点穴功夫无人能解，我这才试试而已。连甘沛大概也知道江湖上有我这么一个人，听了我的名字之后，一言不发，就回去了。”

萧夫人道：“小人此仇必报，他吃了这样一个哑亏，自是难怪要怀恨在心的了。不过听说连家的点穴功夫，乃是武林一绝，不传之秘，你却是怎么会解的呢？”

缪长风道：“连家的惊神笔法决非浪得虚名，不过要两人同使，使出四笔点八脉的功夫，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连甘沛上来是惊神笔法还没练成，二来只是一个人，点的又非隐穴，才能够破解。若然真正交手，碰上了四笔点八脉的功夫，只怕我也是只能防御，不敢让他们点中的了。”

萧夫人笑道：“虽然如此，但你破得连家的独门点穴手法，你这武学的广博，已经是足以令人深深佩服的了。”

缪长风道：“萧大嫂，多谢你给我脸上贴金，好在我的脸皮厚，否则可真要给你说得脸红了。”他却不知萧夫人是有意在云紫萝面前夸赞他的。

云紫萝说道：“但他那大来势汹汹。若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恐怕不会如此。’＼

缪长风与：“不错，他当然不仅是为了这件小事，他如今已是北宫望的手下，在御林军中，有了个挂名差事的。只能说他是因利乘便，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因为我虽然没有加入义军，但承北宫望‘看得起’，却也早已把我列名为朝廷的钦犯了。”

萧夫人吃了一惊，问道：了你是怎样变成钦犯的？”

缪长风道：“事情是这样的，江湖上有个天地会，你们可知道次？”

萧夫人道：“听说大地会是个反清的组织，现任的舵主叫林道轩，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是武林第一高手江海天的徒弟。我说得对吗？”

缪长风道：“不错，江海天有四个徒弟，大弟子叶幕华是大凉山的义军副首领，二弟子字文雄是江湖遥侠，林道轩排行第三，他还有一个师弟名叫李光夏，也是天地会的副舵主。我和江海天师徒并不相识，但在天地会却也有个老朋友，此人名叫戴漠，他的父亲就是曾经当过京师震远镖局总镖头的戴均。”

萧夫人吃了一惊，说道：“震远镖局的前一任总镖头不是韩巨源吗？”

缪长风道：“戴均就是给韩巨源排挤掉的，他做震远镖局的总镖头还在韩巨源之前。当然他离开镖局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这里不必细说了。”

萧夫人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心道：“原来如此，他和我的仇家也是有粱子的。否则我和缪长风说话，也要有所顾虑了。”

缪长风继续说道：“去年我经过保定，到天地会总舵拜访戴谟，想藉此结识林、李二人。不料林道轩和李光夏都不在家，我在天地会中作客等待他们回来，谁知第三天晚上，就遭遇了突袭！”

云紫萝吃了一惊，问道：“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偷袭天地会的总舵。”

缪长风道：“是北宫望派来的御林军中的高手，共有十八人之多，为首的是北宫望的师兄西门的。此人武功据说不及师弟，但所练的血神掌却是歹毒之极。林、李二人不在，敌强我弱，戴谟和我殿后，掩护大地会的弟兄逃走。一场恶战，截谟不幸伤重身亡。我击毙了对方七名高手，也着了西门的的一掌，侥幸还能逃得出来。但却从此变成了钦犯了。”说罢解开上衣，只见胸瞠上有个掌印，好像火烙一般。缪长风苦笑道：“这就是那天晚上，西门的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号了。好在我刚刚练成了护体神功，否则真是不堪设想。”萧夫人和云紫萝看了，都是不禁骇然。

缪长风说道：“去年连甘沛这厮已经在御林军中拴上名了，不过他是不露面而作虎怅的鹰爪孙，那天晚上，没有和西门的同来。

“北宫望和西门的不知我的姓名来历，据我猜想，想必是连甘沛自告奋勇，要为朝廷缉拿我的。北宫望的手下只有他认识我，这差事也就顺理成章的落在他的身上了。”

萧夫人道：“他前几天刚给我们赶跑，而且还受了一点伤，料想不会这样快就能邀了高手再回来的。不如你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到邵叔度回来，咱们再作计较，也还来得及吧？”

云紫萝道：“邵伯伯若果是去赴泰山之会，恐怕就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缪长风知道萧夫人舍不得这里的家，说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一个主意，我不怕他们来找，只怕他们不来。”

萧夫人诧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缪长风道：“他们到来，我和他们作个了断。无论如何，你们不要插手。这样，就不关你们的事了。”

萧夫人怫然不悦，说道：“我虽是女流之辈，肩膊也还敢担当一点事情。”

缪长风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怎敢小觑大嫂，只是不想连累你们而已。再说，若有两全之策，你们又何苦卷入漩涡？萧大嫂，你不答应，那我只好现在就走了。”

萧夫人暗自思量：“暂且答应下来，当真到了迫不得已之时，说不得我也只好出手了。”主意打定，于是笑道：“这样说来：要盼望那姓连的别这样快来了，最好他在一年半截之后才来，你可以多住一些时候。”

缪长风道：“我担心的就是等不着他们，因为我恐怕只能在这里逗留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我走之后他们才来，那就要连累你们了。因此，我又为你们想好了一个主意。”

萧夫人笑道：“我只知道你的武功超卓，却原来还是个很会出主意的小诸葛呢。”

缪长风道：“大嫂你别见怪，我这个主意却是要委屈你们的。”说罢，拿出了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接着说道：“这是十年前我从苗疆得来的人皮面具，制作十分精巧，轻柔软熟，且有弹性，可以张开来粘在脸上，决计不会给人看破。当时我为了好玩，搜罗了各式各样的十多张，送了一些给朋友，现在恰好还剩下四张，正好分给你们。如果我等不着他们，无法和他们在此作个了断。那么你们还是离开这里的好。”

萧夫人道：“难为你给我们想得这么周到。”要知她和云紫萝、邵紫薇、萧月仙四人都是和连甘沛见过面的，尤其是她，在江湖上熟人更多、若然要远走他方避祸的话，当然最好是不要让人识破她的本来面目。

缪长风笑道：“戴上这个面具，包管熟人也认不出你们。只是有一样可得请你们原谅，这几张面具的主人，生前都是丑女。”

萧夫人笑道：“我都是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了，容貌的好丑还会放在心上么？只是我这甥女花容月貌，要她变成个母夜叉，却确实是有点委屈了。”

云紫萝道：“我只怕戴上这种人皮面具，难免会感到恶心。”

缪长风道：“当然能够不用，那是最好。但有备无患，留下来也是好的。”云紫萝听得他这样说，只好接过一张人皮面具，多谢他的礼物。

缪长风道：“令媛和邵姑娘怎么不见？”萧夫人道：“想必是到外面玩耍去了，待我叫她们回来。”

缪长风道：“让我叫她们吧，她们会听得出我的龙吟功的。”说罢一声长啸，果然是宛若龙吟。震得萧夫人都感觉耳鼓有点嗡嗡作响。云紫萝那日在湖上听过他的龙吟功，不以为异。萧夫人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到：“怪不得叔度赞他天生异禀，是个不出世的武学奇材，他今年不过四十岁，但只凭他这份内功造诣，已是远远在我之上。”

过了一会，邵紫薇和萧月仙飞跑回来，萧月仙道：“我和薇姐在后山练剑，不知道是缪叔叔来了。妈，你也不早点叫我们。”邵紫薇没有见着陈光世，却有点失望。

缪长风笑道：“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来，我还有点儿害怕你们不欢迎我呢。”当下将陈天宇父子赴泰山之会的事情，说给她们知道。

邵紫薇给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说道：“缪叔叔真会说笑、我们练习剑术，正是巴不得有你这样一位大行家来指教呢。”

缪长风笑道：“大行家就在你们自己家里，何用外求？”

云紫萝道：“缪先生太客气了，我也正想请你指点几招剑法呢。”

萧夫人巴不得他们接近，跟着说道：“对啦，紫萝家传的蹑云剑法，外人是很少知道的。你一见就说得出它的名字，我也有点奇怪呢。怪不得人家说你武学广博，果然名不虚传。你不要客气了，看在我的份上，你也该指点指点她们才是。”

缪长风道：“大嫂，你又给我脸上贴金了。蹑云剑法的奥秘，我只是一知半解，云姑娘却是衣钵真传，当真要说到指点二字，那可得颠倒过来说才对。”

萧月仙噗嗤一笑，说道：“缪叔叔，你一向都很爽快，从未见过你这样哆哩哆嗦的说客套话的。好啦，你们都不要客气了，不用指点二字，大家切磋好啦。你们切磋剑法，我也好沾光。”

第二天缪长风果然和她们到梅林练习剑术，邵紫薇道：“缨叔叔，你没有带剑，却怎么练？暂且用我这一把如何？”

缪长风微笑道：“不用。”随手折下一株树枝，说道：“云姑娘，请你展开蹑云剑法，尽管向我刺来，不必顾忌。”

云紫萝知他武功超卓，倒不怕误伤了他，只是心里想道：“我这把剑虽然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但这树枝却是一削就断的，难道他还能够总不让我碰着不成？”

缪长风说了一个“请”字，树枝轻轻一挥，使了一招普通的“请手式”，云紫萝恐怕一交手就削断他的树枝，于他面子不大好看，当下来取避实击虚的域术，剑尖一颤，避开他的树枝，喇的一剑，刺向他膝盖的“环跳穴”。

哪知缪长风这株树枝竟是活似灵蛇，吞吐腾挪，变化莫测，云紫萝一剑刺空，他的树枝已是突然从云紫萝意想不到的穴位刺来。学武之人，抵御敌人的进攻乃是出于本能，急切间云紫萝无暇思索，立即回剑一圈，还招反击。

缪长风赞了一个“好”字，霎那间身形步换，树枝没有给她碰着，又是从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了。

云紫萝识得这是武当派的招数，名为“星汉浮搓”，这是上刺咽喉，斜削双目的凌厉绝招，不敢怠慢，连忙以蹑云剑法的“移星摘斗”一招化解，不料缪长风的树枝倏地中途一变，看似“星汉浮搓”，其实却不是“星汉浮磋”，只听得“嗤”的一声，云紫萝的衣袖已是给他的树枝拂着，云紫萝面上一红，连退三步，说道：“缪先生剑术果然神妙非凡，我输了招了。”

缪长风笑道：“这是你还有顾忌之故，并非真的输招。再来，再来！”

再度试招，云紫萝哪里还敢轻视他手中的“树剑”，顾忌一去把蹑云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缪长风亦是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道：“蹑云剑法传到她的手上，似乎又多了许多变化，其中精微之处，我以前想都没有想到。嗯，像她这样能够把剑法推陈出新的聪明女子，在须眉之中也不多见！”

缪长风眼中的云紫萝是如此，云紫萝眼中的缪长风更是令她心折，感到他的剑法难以捉摸了。只见他所出的招数，时而少林，时而武当，时而峨眉，时而峻帼，各家各派的剑迭纷然杂陈，奇招妙着，层出不穷，但每招每式，尽管是脱胎自各大门派，却又都有别出心裁之处，或大同而小异，或大异而小同。

转眼过了三五十招，缪长风的一株树枝使得虎虎风生，矫若游龙，虽是柔枝，劲道不亚刀剑。由于他的每一招都是制敌机先，攻敌之所必救，云紫萝被迫转为防御，拆了三五十招，仍然未能削着他的树枝。

忽地缪长风一招刺来，竟是蹑云剑法的招数，云紫萝的本门剑法自是熟极如流，不用思索，立即便用相应的招数化解，不料缪长风陡然加以变化，又是从云紫萝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云紫萝吃了一惊，百忙中一个“风刮落花”的身法，这才堪堪避过、缪长风说道：“我这一招轻云出帕，按贵锨的剑理，是应该先慢后快的，我改为先快后慢，不知也可以使得么？”云紫萝道：“缪先生别出心裁，令人佩服。不过若非内力足以驾御，恐怕不宜。”这话当然还是称赞缪长风的，意思是说，倘若是寻常的武学之士，没有缪长风这样的内功道诣，那就不宜更改原来的剑法了。一面是称赞对方，一面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话出了口，云紫萝这才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想道：“我和他初初相识，他的武学造诣又远胜于我，我这话只怕是说得太直率了。”

缪长风大为欢喜，说道：“云姑娘说得不错。”过了数招，缪长风又是一招略加变化的蹑云剑法，这次云紫蔡已有准备，使出她最近参悟的三招剑法中的一招绝招，心里想道：“这次无论你如何变化，我总可以削着你的树枝了吧？”心念未已，缪长风的树枝果然给她的青钢剑碰着，可是那树枝却似一片木片似的附着在她的剑脊上，云紫萝突然感到一股粘默之劲，青钢剑不知不觉给他带过一边，那根树枝仍然没有削断！

缪长风霍地跳出圈子，扔掉树枝，笑道：“这次是我真的输了招了。云姑娘的蹑云剑法端的是出神入化，非我所及。”

邵、萧二女看得目眩神迷，在缪长风扔掉树枝之后，心神稍定。

萧月仙诧道：“邵叔叔，这一招分明是你赢了表姐，怎的反而说是输了？”

缪长风道：“我不过是在内力上稍胜你的表姐一筹，剑法上实是已经受制，不能不甘拜下风。”

云紫萝道：“缪先生，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蹑云剑法或者是各有变化，我勉强够得上和你切磋。但你精通各家各派的剑术，这却是我望尘莫及的了。”

邵紫薇笑道：“你们的剑法都是令我大开眼界，受益不少，大家都不必谦让了，缪叔叔，你怎的懂得这许多门派的剑术，当今天下，恐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缪长风哈哈笑道：“好在这里没有第二人，你这话若是给别人听见，只怕会笑掉别人牙齿！”

邵紫薇道：“我不信还有别人在剑术上比得上你。”

缪长风道：“比我剑法高明的不知多少呢！如金逐流，如厉南星，如牟宗涛等人，他们就都是一派的剑木名家，远远在我之上。”

萧月仙道：“你和他们交过手？”

缪长风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盛名之下无瞻士，何须交过手才知高下？”

邵紫薇道：“焉知他们不是浪得虚名？何况即使如你所言，他们也不过只是一派的剑术名家，你却是精通各家各派？”

缪长风笑道：“你这话就外行了。第一、我不过是对各派的剑法涉猎得多一些，距离精通二字，还差得远呢。第二、武学的最高境界，是要融会百家，自辟蹊径。融会百家我还未能做到，自辟蹊径，独创一派，那就更谈不上了，又怎能与他们早已成为一派宗师的相提并论？”

云紫萝心里想道：“这人有狂放的一面，也有谦虚的一面，倒是难得。”不过，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但细细咀嚼他说的“融会百家，自辟蹊径”这八个字，亦是感到得益不少。

邵紫薇和萧月仙却是不约而同的有另一种想法，他们昨日听得缪长风说过泰山之会的事情，此际心中都是想道：“牟宗涛是此会的主人，缪叔叔刚才说的金、厉等人都是上客，另外还不知有多少武学高明之士？陈光世和他父亲也都去了。唉，倘若我也能赴会开开眼界，这该多好！”

缪长风来了之后，萧月仙已经和邵紫薇搬回家里，把邵家的客房让给缪长风。她们合住萧月仙的卧房。云紫萝则住在萧夫人的房间。

这晚云紫萝怕她姨妈唠叨，说她不愿意听的话，一早就假装熟睡，到了午夜时分，忽然听得远处隐隐似有长啸之声！

听这啸声，似是来自数里之外的梅林，云紫萝大为诧异，心里想道：“啸声从数里之外传来，依然听得清清楚楚，自必是缪长风的龙呤功无疑。半夜三更，他为何无端端跑到梅林发啸？”

啸声未歇，忽地又听得两种异声，相继传来。如狼嗥，如袅鸣，难听之极，三种声音，相互纠缠，相互撞击，好像拚杀一般。缪长风的啸声似是在那两种异声包围之中觅缝钻隙，摇曳而出，音细而清，宛如游丝袅空，若断若续，狼嗥与袅鸣这两种异声虽然宏亮，却也掩盖不了他这清冷的啸声。陡然间啸声大振，有如孤军奋战，突破重围。又如白居易“琵琶行”中所描写的那样：“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响遏行云，群峰回应，久久不绝！

云紫萝是个武学行家，大惊之下，忙即披衣而起，说道：“姨妈，你听！恐怕是缪长风碰上劲敌了！”

萧夫人早已坐了起来，说道：“不错，这两个人恐怕都是练有独门内功的高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缪长风大概也还可以应付得了。紫萝，你做什么？”只见云紫萝推开了窗门。

云紫萝道：“我出去看看！”

萧夫人道：“你忘了他的叮嘱吗？他这啸声想必就是要叫咱们躲开的。要去也只能我去！”

云紫萝道：“姨妈，你是一家之主，你应该留下来照顾表妹和邵姑娘，还是我去的好！”

萧夫人道：“我看缪长风是对付得了的，对付不了，咱们再出手不迟。何况，你、你——”

她想说的是“何况你又有孕在身”，话犹未了，云紫萝已是跃出窗子，说道：“若然来的不止两个强敌呢？他纵然对付得了，咱们也不能让他独自对付强敌！”说到最后的几个字之时，身形已经翻过围墙，到了屋子外面了。

萧夫人本来要阻拦她的，转念一想：“患难见真情，我不是要撮合他们的吗？那就让她的真情给缪长风知道也未尝不好。”同时心里又不禁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我年纪大了一些，侠气倒是不及她们小一辈的。”

云紫萝踏入梅林，只听得风声呼呼，人还未见，却已见到了满空都是飞舞的梅花！

云紫萝向那声音来处走去，走得稍近一些，忽地感到一股热浪袭来，好像鼓风炉中吹出的热气，触人如炙。方自一惊，陡地又有一股寒冷袭来，登时又似从鼓风炉畔突然移到了冰窟之中。饶是云紫萝的内功已有相当造诣，也是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

抬头一看，只见淡月疏星之下，红黑黄三条人影，倏合倏分，斗得正酣。

原来围攻缪长风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披着黑色斗篷的武士，一个是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披的是木红袈裟，掌心也好像涂满鲜血一样红得怕人，每一掌劈出，都挟着一般炙人的热风。

那黑衣武士的打法却完全两样，远不如和尚的凶悍粗犷，一掌拍出，轻飘飘的若不经意，但一股侵肌刺骨的寒冷却随着他的手足起处，突然无声无息的袭来！

云紫萝虽然尚未练成上乘内功，一看之下，亦已看出一些门道，暗自思忖：“姨妈说得不错，这两个人果然都是练有独门的邪派内功，黑衣武士似乎练得更纯。我的功夫和他们相差太远，明刀亮剑，只怕未必近得他们身子。”

缪长风在这两人夹攻之下，双掌盘旋飞舞，掌力时而柔如柳絮，时而猛若狂涛，忽柔忽刚，变化莫测。旁人看来，似乎是他处在下风，其实却是个各有顾忌的相持局面。黑衣武士接连拍出连环七掌，内力有如排山倒海般的从掌心发出，直攻过去，只听得“咔喳，咔喳”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在他方圆三丈之内，无数的树枝给他的掌力折断的声音，但他的每一掌仍是轻飘飘的拍出，不带风声！缪长风头顶上发散出热腾腾的白气，白气越来越浓，似是正以绝顶的内功抵御对方的阴寒之气，抵御得相当吃力。可是黑衣武土却感到对方的内力坚韧非常，面前好像堆着一堵无形的墙壁，任凭他如何冲击，总是攻它不破。

缪长风双掌一合，划了一道圆圈，冷冷说道：“西门的，你纵然练成了玄阴掌，加上这个秃驴的火龙功，却又能奈我何哉？你们是不是还要再打下去，但在这里我可不想奉陪了！”

西门的喝道：“你说不怕，为何要跑？”与那和尚一前一后，堵住缪长风的去路，缪长风冷笑道：“我只是不想糟塌梅花，毁坏风景，你当我是怕了你么？有种的你跟我来，咱们另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分个雌雄，决个高下，你们尽可放心，缨某决不会找人帮手！”

云紫萝躲在一棵老梅树后，心里想道：“缪长风想必是已经知道我来到了，他这番话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他要把那两个人引开，他不想我卷入漩涡。可是看这情形，他要跑也难以跑开，我又焉能袖手旁观。”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西门的喝道：“这里便是你丧身之地，何须另选地方？”那和尚也喝道：“任凭你花言巧语，你要跑就是不成！”两人联手夹攻，攻得更加紧了。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你有多大本领，胆敢口吐狂言？”轻轻的一掌拍出，把对方两个人的掌力化开，西门的正在使到第七重的玄阴掌功夫，忽觉微风飒然，如受春风吹拂一般，竟有懒洋洋的感觉。西门的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难道他竟练成了太清气功？”

太清气功乃是道家的一种上乘内功，龙吟功则是从佛门的狮子吼功脱胎的，云紫萝未来之前，缪长风已经用龙吟功和他们较量过了，此时又再使出太清气功轻描淡写的化解了他们的攻势，饶是西门的武学深堪，见多识广，也是不禁为之骇然，想道：“这小子的武学也真杂得可以，怪不得我的师弟历来是不佩服别人的，也不能不称赞他是当今武学最博之士，果然名不虚传！他不但通晓各大门派的剑法，居然还擅长佛道两家的正宗内功！看来我若不冒险一施杀手，今日只怕难逃一败。”

三人各以正邪各派的绝顶功夫比拼，西门的的玄阴掌有如严冬肃杀，那和尚的火龙功有如炎夏骄阳。但缪长风的太清气功却有如和煦的春日。肃杀的寒气，三伏的炎威都在春风之中溶解。

西门的也端的非同小可，一受太清气功的侵袭，仅仅退了两步，立即就默远玄功，片刻之间，真气周行全身三十六道大穴。消除了那股懒洋洋的感觉。随即化掌为指，轻轻的一指向缪氏风胸口的“璇玑穴”弹去。

缪长风焉能给他弹着，吞胸吸腹，身形登时挪后少许，恰恰避开。可是虽然没有给他弹个正着，胸口却突然感到火烙一般，浑身发热。呼呼风声，那和尚的双掌又是连环击到。他是练有火龙功的，掌风如同鼓风炉中喷出的热风，令得缪长风热得更加难受，不由自己的接连退出七八步。

缪长风也不禁吃了一惊，要知西门的的玄阴掌发的本来是奇寒的阴煞之气，和他这一指所用的阳刚气功路子刚好相反，纵使武学高明之士，也很难把两种大相迳庭的内功迅速转换的。缪长风自忖：“败是不会败给他们，但只怕过后可得大病一场。”

殊不知西门的这“雷神指”的功夫也未练成，强自把玄阴掌迅速变化雷神指，本身真气亦是耗损不少，决计不敢多用。而缪长风每退一步，就消去了对方的一分劲道，退出了七八步，已是把对方那寒热的作用消除了。

只云紫萝不明这种上乘武学的奥秘，她躲在树后伺机出手，看见缪长风接连退了七八步，却是禁不住心慌了！

大吃一惊之下，云紫萝无暇思索，摸出了三枚铜钱，立即便向西门的打去。

云家的钱镖打穴功夫也是武林一绝，三枚钱镖分打西门的上盘的“太阳穴”，中盘的“愈气穴”，下盘的“归藏穴”，黑夜之中，认穴不差毫厘！

西门的喝道：“谁敢偷施暗算？”陡然间三枚钱镖都向着云紫萝反射回来。不但钱镖反射回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也随之而至！

云紫萝禁不住那股力道的冲击，大惊之下，迫出了她绝妙的轻功，一个“细胞巧翻云”，跳将起来，纤手一按梅枝，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退纵出数丈开外！幸而她内功颇有道诣，顺着那股力道的来势，轻轻巧巧的落下地来，这才得以没有摔倒！

可是那三枚反射回来的钱镖，仍然如影随形的跟着她，她刚刚脚尖着地，那三枚钱镖也跟着到了。

云紫萝听风辨器，听出钱镖来势已缓，既是无法闪避从三路打来的钱镖，便即伸指疾弹，镑、钵、铬三声，把三枚铜钱弹开！

钱镖虽给弹开，但她的手指与反射回来的铜钱接触，却突然感到一股冷意，直透心头，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

忽地有一双手从她后面伸来，拖着她就跑。云紫萝惊魂未定。吃了一惊，正要挣扎，身边听得萧夫人的声音说道：“别慌，是我！”

西门的以劈空掌力反击云紫萝，这就给了缪长风一个可乘之机，当下身形一起，猛的就向他的琵琶骨硬劈下来！

西门的在对方强攻之下，不敢拼个两败俱伤，他的功夫也已到了能发能收的境界，双掌向前滚动之势，倏然变为向上接招。

只听得“蓬”的一声，西门的双掌一合，夹着了缪长风的手掌。缪长风内力一震，西门的虎口发热，双掌连忙松开，缪长风电光石火般的疾即转身，双掌齐出，十指如钩，只听得嗤嗤声响，那个和尚刚刚向他攻来，给他掌指兼施，反击回去。饶是这和尚闪避得快，身上披的那件大红袈裟已是给他撕去了一幅。

缪长风暗暗叫声“惭愧。”心里想道：“若不是云紫萝助我一臂之力，只怕我还当真不容易脱身呢。但我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连累她了！”

萧夫人把云紫萝拖入梅林深处，埋怨她道：“紫萝，你怎的可以如此冒险，不怕惊动了胎气吗？”

云紫萝还不来得及说话，忽听得长啸一声，宛若龙吟。霎那间缪长风已是出了梅林了。西门的和那和尚紧追不舍，激战过后的梅林，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云紫萝道：“姨妈，你别只是顾我，缪先生恐怕——”话犹未了，就好像听得缪长风在她耳边说话一般，说道：“我不碍事，多谢你们。快照我那天说的话去做！”缪长风用的是最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云紫萝见他仍然能够运用这样上乘的内功，心头的一块大石方始落下。

萧夫人道：“这你可以放心了吧，我早说过缪长风是可以应付得了的。咦，你怎么啦？手心如此寒冷！”云紫萝道：“没什么，大概是着了点凉。”

萧夫人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以本身深厚的内功助她驱除寒气，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刻，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颗颗从云紫箩的额上滴下来，云紫萝的脸色这才开始恢复红润。萧夫人嘘了口气，说道：“原来你是沾上了玄阴掌的寒毒，却还对我遮瞒，好在你只有两个月身孕，胎儿尚未成形，沾上的寒毒也不算多，否则你纵然可免内伤，腹中的胎儿却只怕是难以保全了。唉，我也想不到敌人竟是如此厉害的！”

云紫萝低下了头，睛暗叫了一声“侥幸”，心里想道：“杨牧非常盼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幸亏我保得住腹中这一块肉，否则是更对不起他了。”

萧夫人责备了她一顿之后，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接着笑道：“紫萝，你说你心如槁木，其实却是个热心人呢！经过了今晚的事情，我看缪长风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了。”

云紫萝面上一红，说道：“我只问事情应不应为，他既然算得上咱们的朋友，换了另一个，我也会这样做的。”

萧夫人微微一笑，为了避免甥女太过尴尬，说道：“为朋友固然紧要，但也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这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以后你可得谨慎一些。”云紫萝低头说道：“姨妈说得是。”

萧夫人道：“咱们现在应该说正经的事啦，缪长风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我看明天一早，我们就应当离开这儿。”

刚说到这里，只见邵紫薇和萧月仙上气不接下气的匆匆跑来。手中都拿着一把出了鞘的长剑，一见萧夫人，便即说道：“缪叔叔呢？咱们快帮他打架去！”

萧夫人笑道：“缪叔叔早已把敌人赶跑了，还用得着你们赶来帮忙。你们还是赶快回去收拾东西吧。”

萧月仙怔了一怔，说道：“收拾东西。上哪儿去？”

萧夫人道：“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我想和你们回三河县的老家去，暂且躲避一时。”

邵紫薇道：“爹爹和哥哥还未回来，我们走了，怎样和他们互通消息？”

萧夫人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是为了此事放心不下，还没有想到好的主意，唉，但也只好先走了再说吧。”

萧月仙道：“妈，我倒有个主意。”

萧夫人道：“你这丫头只懂玩耍，还能有什么好主意？姑且说来听听吧。”

萧月仙道：“缪叔叔说，邵伯伯和邵大哥多半是前往泰山，去参加那个什么扶桑派的开宗立派的大会去了，因此、我想、我想……”

萧夫人道：“你也想到泰山去凑这个热闹，是么？”

萧月仙道：“妈，你让我去好不好？我戴上人皮面具，不会有人认识我的。你若还不放心，可以叫薇姐和我一同去。”

萧夫人道：“我道是什么好主意？原来是找个藉口好去胡闹。不行！”

萧月仙嘟着小嘴儿道：“为什么不行？我答应你决不胡闹就是。”

萧夫人道：“这样的一个盛会，不知有多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到场，你当是玩耍的么？你又没有半点江湖经验，你不闹事，只怕事情也会闹到你的头上来！别哆嗦了，不行就是不行！”

萧月仙大失所望，但见母亲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也是不敢撒娇了。

“这个主意我也曾想过的，我也不敢去呢。”萧夫人回过头来，接着对云紫萝说道：“震远镖局的人和四海游龙齐建业想必也会在场，我虽然不怕他们，但这样的场合，却不是我报仇的时机。”

云紫萝忽道：“姨妈，我看还是让我去最好！”

萧夫人吃了一惊道：“你去？”

云紫萝道：“第一、我在江湖上没有仇家。第二、我戴上了面具，纵然瞒不过四海游龙，他总算是我的长辈亲戚，料也不会与我为难。第三、在这样的盛会之中，说不定我还可以碰到爹爹的朋友，打听得妈妈的消息。”说罢，悄悄的竖起两个指头，让萧夫人看见，表示自己只有两个月的身孕，姨妈大可放心。

萧夫人道：“你不怕碰上连甘沛这一班人，给他们看一出破绽。”

云紫萝道：“泰山之会，有金逐流、厉南星等许多名震江湖的侠义道在场，清廷鹰犬纵然混了进来，也决计不敢闹事。”

萧夫人道：“且说泰山之会乃是重九召开，只悄你赶不上。”

云紫萝道：“如此盛会，总有几天，赶不上我就在山下等候邵伯伯和他们回家。”

萧夫人也想找到邵家父子，见云紫萝既然坚决要去，虽然她还是不大放心，终于也答应了。当下与云紫萝约定，若然见着了邵叔度父子，就和他们一同回到三河县的云家老屋来。

正文 第十七回　道上相逢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符得团圆是几时？

——吕本中

依然是一叶扁舟，依然是极目无涯的水天景色，相隔不过十天，但去时的心情已是和来时两样了。

云紫萝横渡太湖，看鱼跃鸳飞，涛惊波紧，不禁思如潮涌，难以自休。

“这样的英雄大会，百载难逢，元超和腾霄大概也是会来的吧？”

原来云紫萝的心底还藏有一个秘密，未曾和姨妈说的。固然她要为姨妈找寻邵家父子，但她更渴望的是能够再一次见到孟元超。

“那一晚元超都认不出我，这一次我有缪长风的面具，更是不怕给他看穿了。”云紫萝心想。殊不知废园喋血那晚，孟元超虽然没有立刻认得是她，过后却是知道的。

“华儿是他的骨肉．我应该把这孩子的下落告诉他。最好是我能够单独见着宋腾霄，请腾霄为我代传消息。”

心上的创痕当然是不容易磨灭的，不过她却没有来时的伤悲了。

来时她是万念俱灰，觉得天地虽大，无处容身。但求找着了姨妈，把孩子养下来，以后就无声无意的过这一世。

此际，她虽然仍感往事辛酸，不堪回首，但胸襟却开阔了许多。

是受了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涤荡？还是受了缪长风的豪迈所影响呢？

她不知道。或者这两者都有吧？

这次她是要前往泰山，忽地心中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元超沉实坚毅，就像泰山一样。我在他的身边，是什么也不会感到恐惧的。但缪长风却像太湖，博大能容，在他的身边，一个人的胸襟就自然开阔。元超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可惜我今世已是与他无缘；缨长风可以做一个好朋友，就像我和腾霄一样。他和元超并不相识，如果他们也能够成为朋友，那该多好！”

想至此处，不由得有点怀念起缪长风来，虽然和他不过才相识几天。

这是她第一次除了孟元超之外，如此深刻的想到的第二个男子。宋腾霄和她相识最久，但在她的目光之中，却似乎还及不上缨长风这样的了解她。

“他们三人倘能成为好友，那该多好！”云紫萝再一次心里想道。

缪长风的一段话好似还在她的耳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时一个人也难免忽生感触，无端惆怅的。但多愁善感，却似乎不是我辈所宜。尤其是在这西洞庭山，放眼一看，就可以看见烟波浩藏的大湖，我们的胸襟是应该更加宽广了吧？”

此际，云紫萝身在烟波浩森的太湖之中，对这段话的体会自是更深了。

当然她还是不能完全免于伤感。比如说她这次前往泰山，就是希望只见孟元超一面，却不让他知道，以后就不再见他的了。“可惜我还不能像缪长风那样的洒脱呢！”云紫萝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但此际当她想起了缪长风的这一段话，当她在期望缪长风和孟元超、宋腾霄二人能够成为最好的朋友之时，心里却忽地有了另一个念头：“为什么我要终生避免再见元超？自苦乃尔！难道我和元超不能成为夫妻，就连朋友也不可以做了？”

脑海里现出一个白衣少女的影子，是那天晚上，出现在孟元超那座书楼上的吕思美。云紫萝幽幽的叹了口气，又再想道：“但现在还不是我和他相见的时候，我只能设法转托腾霄把我要说的话告诉他了。唉，他的小师妹这样可爱，当真是我见犹怜，我岂能妨碍了他们的姻缘？要与元超重续友谊，也只能等待他们结婚之后；再过若干年了！”

惆怅犹如柳絮，随风飘落心湖。虽然她的胸怀已是开朗许多，却又怎能不荡起一点涟濒，沾上几分惆怅？“元超赴泰山之会，他的小师妹想必是一定和他同行的了。我现在想着他，他会不会也想着我呢？唉，有小师妹在他的身边，但愿他能够忘记了我，那不是更好吗。

云紫萝以为孟元超必定和小师妹同在一起，但不知道孟元超乃是革骑独行，赶赴泰山之会。他的小帅妹还在宋腾霄的家中养病呢。

一路上孟元超也是情思重重，心事如潮。

当然他最怀念的还是云紫萝，“泰山之会过后，我一定要到太湖找她！纵然破境难圆，也必须见她一面！”

第二个他所怀念的人是吕思美，“腾霄和她的性情接近得多，但愿他们得到幸福。”他是怀着祝福的心情，怀念着吕思美对他的好处的。

但还有一小少女，也曾在他心中投下不能磨灭的影子。虽然刚刚相识，和她的感情远远不能和云、吕两人相比，孟元超也是怀念着她的。

盂无超所怀念的第三个人可就不是云紫萝所能知道的了。因为她只知道有一个吕思美，却不知道还有一个林无双。

“这位杯姑娘天真无邪，倒是有点像小师妹，不过没有小师妹的活泼。”孟元超心里想道：“牟宗涛是她的表兄，那天尉迟炯要我和她同赴泰山之会，我因为要先拜见金大侠，只能让她先走。想必她现在已经到了泰山了。”

孟元超又再想到金逐流托她向自己报讯之事，自思：“后来我见了金夫人，金夫人又再三和我说及这位林姑娘。莫非这次的事情，乃是他们夫妇有意想让我和这位林姑娘相识？”孟元超并不糊涂，隐隐猜到了金逐流夫妻和尉迟炯的用意，心中苦笑：“可惜我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孟元超毕竟是个历尽风霜的豪侠，情场上失意虽然给他带来了心上的创伤，但他却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此际他正憧憬着泰山上的群雄盛会，英雄的豪气替代了儿女的情怀，纵然还是有一些郁闷的心情，也是像淡云遮盖不住燃烧的太阳了。

孟元超跨下的这匹红鬃马本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坐骑，给尉迟炯偷了来给他的。离开了金家之后，孟元超生怕赶不上泰山之会，一路快马疾驰，不过三天，就从山东的东平踏入了泰安县的境内，泰山在泰安县北部，已经是可以看得见了。距离重阳还有两天，孟元超松了口气，心里想道：“想不到这匹马跑得这样快，我倒是来得早了。来得早也好，可以多点机会结识各方豪杰。”

这匹马跑得兴起，四蹄生风，仿佛不着地一般，轻快无孟元超豪兴勃发，想起了诗圣杜甫所写的一首咏骏马的诗，放声吟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骏，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锋棱瘦骨”“竹批双耳”是写马的外表，据说马的双耳小而尖锐，有如削开的竹管一样，就是好马。而德里马也总是瘦骨突起，有如锋棱，决不会长着许多肥肉的。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是写骏马的脚力和主人对马的信赖。意思是说：当这匹马绝尘而去的时候，无远弗届，千里一跃。骑着这样好的马，一旦有患难的时候，真可以安心把生命付托给它了。

孟元超反复吟了“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这两句诗，想道：“这两句诗倒也可以借用来赠给知己呢。”

正在豪情与骏马竞驰之际，忽见前面也有三四匹骏马，跑得风一般的快！

名马宝刀，英雄所重。似这样的骏马，等闲都不容易见着一匹，现在却突然发现三匹之多，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心里想道：“这三个人想必也是和我一样，乃是前往泰山赴会的，倒不妨攀交攀交。”

一来想和这三个人结识，二来也想试试自己这匹坐骑的脚力能不能赛过他们的马匹，于是孟元超快马加鞭，流星赶月般的疾追上去。

三个骑客，两女一男，走在最前面的一骑是个衣裳淡雅的少妇，后面两骑并辔驱驰，靠得很近，态度亲热，似乎是对夫妇。男的三绍长须，女的鬓云高耸，大约都是四十左右年纪，装束不类中原人士。

这对中年男女在听得孟元超朗吟之时早已回过头来，转眼间孟元超骑的这匹红鬃马已是来得近了。这两人看得清楚，咕了一惊，那男的陡地喝道：“你这匹红鬃马哪里来的？”夫妻俩不约而同的拨转马头，迎将上来，一左一右，把孟元超夹在中间。

这句闷话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他本来是准备一追上了就和他们打招呼的，听得这样的问话倒是不禁怔了一怔了。

要知孟元超是“钦犯”的身份，而这匹坐骑他又已经知道是尉迟炯偷来的，本来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坐骑。是以听得这样的问话，心中自然是不能不有所戒惧了。

“牟宗涛的扶桑派是从海外搬回来的，这次在中原开宗立派，意欲重光千万户，邀请来观礼的客人听说也是龙蛇混杂，未必都是吾道中人。这人一张口就问红鬃马的来历，只怕多少也是和北宫望有点关系的了。”

俗语说：“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何况友敌未明，焉能推心置腹？孟元超想至此处，怔了一怔之后，便即反问他道：“阁下是谁？因何要问这匹坐骑？”

那三绺长须的男子道：“你管我们是谁，快点实话实说！”

孟元超心中有气，当下也就冷冷说道：“我这匹坐骑是怎么来的，你们也管不着！”

那中年妇人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匹马是从尉迟炯这老贼的手上得来的是不是？我们想要知道的只是：这匹马是送给你的呢？还是你从他的手上夺来的？快说出来，免得自误！”

那男的接着冷笑道：“凭这臭小子的本事，焉能从尉迟炯手中夺得坐骑？我看你是不用多问了！”

这两人一出口骂了尉迟炯，孟元超越发断定他们是清廷鹰大无疑，当下勃然大怒，喝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拦住我的马头意欲何为？”

那三绺长须的汉子喝道：“把这匹红鬃马留下来，我就放你过去！”

孟元超一声冷笑，拍马就冲过去，喝道：“有本事的你就把它留下吧！”

话犹未了，只见青光一闪，那三绺长须的汉子已是喇的一剑迎面刺来！

孟元超横刀一磕，“当”的一声，火花飞溅，跨下的红鬃马已是疾驰而过。

这一招双方竟是旗鼓相当，但孟元超的坐骑较胜一筹，是以也就稍微占了上风。

中年妇人喝道：“哪里跑！”一捏剑鞘，轻轻一抖，鞘中的长剑突然飞了出来。这是纯凭内力的冲击，把剑从鞘中“射”出来的，和一般的“拔剑”，迥然不同！

这一下颇出孟元超的意料之外，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冷气森森，倒也不觉吃了一惊，心道：“这臭婆娘的内功倒是颇为了得！”

心念电转之间，孟元超的快刀已是劈将出去，刀剑相磕，那柄长剑又再飞回。中年妇人的快马也业己赶上去了。只见她侧身一闪，手腕一翻，就把长剑接到手中，手法的干净利落，确是不同凡响。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对夫妻扎手得很，还有那个少妇，恐怕也是一个强敌。彼众我寡，必须速战速决！”刀随心转，用足了力道。立即就是一招“五丁开山”！

中年妇人长剑转了一圈，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原来这霎那之间，刀剑已是碰击了七八下！中年妇人用的是“法轮三转”的连环剑势，绞着孟元超的快刀，化解了他的那股内力。

可是这中年妇人的内功虽然了得。本身真力到底是及不上孟元超，勉强解了这招，虎口却给震裂。虽然不是重伤，但溅出的血花已是染红藕臂。

那三绺长须的双子见爱妻受伤，大怒喝道：“我不但要留下你这匹红鬃马，你的性命也要留下来了！”

孟无超心道：“若不是我不想杀这妇人，你的妻子早已没了命了。”他不愿向敌人讨好，淡淡说道：“是么？但只怕你留不住我吧！”

他的红鬃马本来是已经跑到前头了，但前头还有一个少妇，忽地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鞭！

这一鞭鞭风呼响，孟元超一听鞭风，就知道少妇的功力更在那个中年妇人之上，和那个三绺长须的汉子大约是在伯仲之间。

他这匹红鬃马乃是惯经阵仗的战马，狩然遇袭，不待主人操纵，立即窜过一边。

三绺长须的汉子快马赶到，一招“推窗望月”，长剑平胸刺到。孟元超一个“镣里藏身”，斜挂雕鞍，避招还招，快刀劈出。刀锋闪电般的转了一圈，旁边的人看来，似乎他只是使出了一招，其实这一招之中，已是包含了十三个复杂的招式，只因他的快刀委买太快，旁人看来，就只见一片刀光，耀目生辉了！

那三绺长须的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想道：“这小子的快刀竞似不逊于尉迟炯当年，难道他是尉迟炯的弟子？但路数又好像并不一样。”想到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法，本来是准备用来斗一斗尉迟炯的，如今却连一个后生小子也斗不过，假如这“小子”当真是尉迟炯的弟子的话，那尉迟炯的本领岂不是更非自己所能企及，想至此处，不由得暗暗气馁。

说时迟，那时快，那中年妇人亦已拍马追来，孟元超已经知道在对方的三个人之中，她的武功较弱，意欲先行突破最弱的一环，不闪反迎，双腿一夹，红鬃马陡地跃起，孟元超站在马上，趁着这快马一跃之势，刀挟劲风，居高临下的就向那中年妇人猛劈下去。

不料这中年妇人功力虽不如他，却是个擅于以柔制刚，以静制动的高手，一觉不妙，立即变招，伊似蜻蜒点水，一掠即过，而且在掠过之际，剑尖逢点红鬃马的眼睛。幸而这匹名驹惯经阵仗，一觉剑光耀眼，拉蹄就屈下来，孟元超刀背磕下，那中年妇人己是收刀掠过了。

红鬃马这一伏一跃，若不是孟元超骑术精妙，几乎给摔下马背。但那中年妇人躲过这绝险的一招，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孟元超大怒喝道：“好呀，你别以多为胜，我亦不惧！你们并肩子都上来吧！”

那少妇这才回过马来，冷冷说道：“石师叔，桑师婶，请你们暂且退下，侍我和这位英雄见个高低。嗯，你若胜得过我手中的软鞭，我就放你过去。”

那对中年夫妇说道：“好，但为了防这小子逃跑，我们给你掠阵！”意思即是，倘若孟元超要跑的话，他们就仍要插手。

那少妇尊称这对夫妇做师叔师婶，但她的本领却是比师叔师婶还强得多，一条软鞭，使得活若灵蛇，而且在鞭法之中，竟然还夹有刀剑的招数，力贯鞭梢之际，那条长鞭抖得笔直，竟然就像利剑刺来一样。武学有云“枪怕圆，鞭怕直”，能够把软鞭使到如此境界，那是最上乘的鞭法了。单打独斗，孟元超本是不屈服于这个少妇的，但还有两个强敌在一旁虎视眈眈，如今他不能不受些影响。

正在吃紧，忽听得有人叫道：“练姐姐，住手！”孟元超听得这个声音，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是林无双来了。

那少妇“啊呀”一声，跳下马来，叫道：“无双，是你啊！我找得你好苦，听说你早已到了中原，你却躲在哪儿？”

林无双道：“我爹爹在渔村隐居，不过最近这两年却是住在金逐流的家里，不知他可来了没有？”

那少妇道：“你就住在金大侠的家里？怎么他一直没有告诉我我们？金大侠昨天已经来了？”

林无双心中苦笑，想道：“半个月前，我自己也想不到我会改变主意，前来赴会呢！”原来正是因为金逐流知道她的心事，知道她不愿意和表哥见面，是以才没有她的的消息告诉牟宗涛夫妻的。

此时那对中年夫妇亦已走上前来，叫了一声“林师妹”，说道：“师伯可好？这次本门大典，不知他老人家可会来么？”说话之际，眼睛还在瞪着孟元超。”

林无双道：“爹爹年老体衰，早已不问世事，恐怕不会来了。”

正想给孟元超介绍，那少妇已先说道：“对啦，我还没有请教这位英雄的高姓大名呢，林师妹，你们是——”

林无双笑道：“这位孟元超大哥是从小金川来，他是金逐流的好朋友，也是特地来做你们的客人的，怎的你这个主人却和客人打起来了。”

那少妇很是不好意思，脸上一红，裣衽施礼，说道：“原来是孟大侠，这可真是应了一句眼前即景的俗语，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孟元超慌忙还礼，说道：“不敢。一点小小的误会算不了什么。”心里却有一点诧异，林无双和这少妇姐妹相称，这少妇叫那对中年夫妻做师叔师婶，而林无双和他们却又是师兄妹，“他们相互之间不知是什么关系？”孟元超心想。

林无双接着说道：“她是我的表嫂，也就是这次泰山之会的女主人。这位是我的石师兄，单名一个卫字。这位是石师嫂桑青。

孟元超这才知道这个少妇就是牟宗涛的妻子。牟夫人名叫练彩虹，林无双第一次和他见面之时，早已经告诉他了。

石卫唱了个喏，说道：“这都怪我的鲁莽，只是孟兄这匹红鬃马……”

林无双恍然大悟，说道：“敢情你们认出了这匹红鬃马的来历，因此才生出这个误会？”

石卫怔了一怔，说道：“林师妹，你也知道这匹红鬃马的来历么？”

林无双道：“它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坐骑，后来给尉迟炯偷来的，对不对？”

桑青道：“不错！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和尉迟炯结有粱子？”

林无双也好像有点诧异的神色，望了师嫂一眼，说道：“听说你们已经和宗神龙分道扬镳，难道还在给萨福鼎和北宫望办事么？”

这正是孟元超想要知道而不便发问的问题，当下留心听他回答。

石卫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夫妻以前听宗神龙的摆布，实是糊涂。不过我们虽然早已恢复了闲云野鹤之身，不受任何人的差遣，但和尉迟炯的这笔帐却还是要算的！帅妹，你不知道尉迟炯曾经如何欺负我们——”

林无双微微一笑，说道：“我早已知道了。”

石卫诧道：“你怎么知道？”

林无双道：“是尉迟炯告诉爹爹的。有一件事情恐怕你们却不知道，爹爹和我回到中原，第一个交上的朋友就是尉迟炯。爹爹曾经吩咐过我，叫我倘有机会见着你们，就替他转达几句说话。爹爹说立身处世，大事不可糊涂，小节无须计较。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只是一点无关大节的私仇。因此爹爹希望你们和尉迟炯所结的梁子，能够看在他的份上，双方化解！”

林无双的父亲在扶桑派中辈份极尊，石卫夫妻不能不卖他的面子，半晌，石卫说道：“林师伯既然有此盼望，我们怎敢怫逆他的意思。好，从今之后，此事休提！”

话虽如此，但这话却是说得极为勉强，连林无双这个毫无心机的少女也可以听得出来。

孟元超不知扶桑派的底细，心中更是藏着一个疑团，想道：“牟宗涛在中原开宗立派，遍邀武林同道观礼，他和金大侠又是朋友，按说应该是名门正派了。怎的他的同门。却又与清廷御休军有瓜葛牵连？这姓石的和尉迟炯结的也不知是什么粱子？”初次见面，不便盘根问底，疑团只好放在心中。

练彩虹笑道：“无双，你的表哥前几天还在和我说起你，很是惦记你呢，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林无双勉强笑道：“对，我还得要你们请我补喝喜酒呢！”练彩虹笑道：“你是几时知道我们成亲的，你想不到我会变成你的表嫂吧？”林无双道：“真是意想不到，但我却真是为你们欢喜呢！”说话之际，她们已是跨上坐骑，并辔同行了。

他们的坐骑都是骏马，放马疾驰，中午时分就到了泰山脚下。

正文 第十八回　泰山之会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来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呲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

牟宗涛为了这次的开宗大典，筹备经年，十分周到，山脚下早就起了一间客栈，以便招呼客人，派有得力门人作为执事。这样的措施，当然也含有防范不轨之徒充作客人前来捣乱的用意。

到了客栈，练彩虹道：“现在已经来了的客人，只是你的表哥的一些熟朋友，还不很多。不过后天就是正日，明天一定会有很多客人来到，新进的门人弟子，恐怕对本门中人都未能完全认识，所以我和顺叔、帅婶想留在客栈帮忙他们招呼客人。无双，你陪孟大侠上山吧。趁你的表哥现在还不很忙，你们表兄妹也可以相叙倾谈。他当真很惦记你呢。”

林无双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分别多年的儿时所崇拜的表哥就可以见着了，却想不到是这样的情况之下相见，心情也不知是甜是苦是辣是酸。

她正在浮想连翩，尚未开口，孟元超已是十分欢喜，先自说道：“好，听说金大侠已经来了，我也很想早点和他见面呢。”他这么一说，林无双自是只好应承陪他上山了。

泰山号称“五岳之长”，虽然在现在的中国人眼中，它已经不算是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了，迫在交通未发达的主伦，它是最受尊崇的一座名山，和中国的历史文明都有密切相联的名山——诗经说：“泰山严严，民具尔瞻。”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也有“挟泰山以超北海”之句。可见得泰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它是帝王的“封禅”圣地——相传古代有七十二位君主，都曾在泰山上会诸侯、祭天地、登大位，并刻石记号。历代的名士诗人，如汉朝的司马相如、司马迁，晋朝的陆机、谢道蕴，唐朝的李白、杜甫，宋朝的苏轶、苏辙，元朝的李简、王奕，明朝的宋镰等人，都到泰山游历过，留下了无数的诗篇。登山途上，著名的刻字，随处可见。

孟林二人从耸立在泰山南髓的“岱宗坊”开始登山，穿过了参天的右相矗列两旁的“相洞”，走出来便是泰山中部的“中天门”了。悬崖下的幽谷名为“鹰愁涧”，悬崖上的奇峰名为“龙虎皤”。中天门上的黑风口，巨石冲天，有拔地而立的“大天烛峰”和“小天烛峰”，形似一对摩天的蜡烛，每当云霞飘过峰顶的苍松，真像“天烛”升起，袅袅紫烟。

孟元超一路观赏风景，浏览碑刻，看到好的就禁不住停下来摩娑再三，不忍释手。林无双笑道，“以你这样走路，只怕天黑了都走不到山顶的玉皇观。

孟元超道：“你来看杜甫的这首‘望岳’五言古诗，写得真好！”林元双拂拭了碑上的尘土，念道：“岱宗夫如奶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毗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林无双道：“真是好诗。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下，读到这样的好诗，胸襟眼界，都好像开阔许多了。”

孟元超道：“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一个人决不能把自己局限在小天地里。嗯，这两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林无双道：“不错。这两句俗语似乎也正可以拿来作为杜这两句名句益释呢！”

两人感触各自不同，孟元超想到自己这一个月来，为了失掉云紫萝以至心情颓丧，暗暗警惕。林无双却想到了表哥在泰山顶上开宗立派，大会群雄，不禁又是为他高兴，又是有点儿为自己惆怅。在她的心目中，表哥就像泰山一样巍峨，自己站在他的面前，实在渺小得很。

突然她想起了尉迟炯所说的那件事情，又想起史红英说过的“雾里看花”的说话，不觉打了个寒噤，心里想道：“红英姐姐的暗示该不是对我和表哥而发吧？呀，我把表哥设想得这样完美，我真是有点害怕只是一个幻像！呀，但愿尉迟叔叔说的那件事情只是捕风捉影，与我表哥无关。”尉迟炯说那晚他曾在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家里，发现牟宗涛所派的密使，这件事情，林无双兀是不相信。

中天门在一座突出的山顶上，望上去云雾弥漫，南天门就好像隐现在云海之中似的。泰山的云乃是有名的奇景，“云以山为体，山以云为衣。”有时白云把山切成两段，这就是泰山八大景之一的“泰山扎腰”了。有时整个云雾隐没了主峰，人们叫做“泰山戴帽”，就将是有雨的象征了。

天色忽转阴沉。云雾弥漫，极目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茫茫云海在滚动。只有最高的玉皇峰，犹似海洋中的孤岛露出海面。孟元超道：“泰山戴帽，恐怕就要下雨了。”果然不久就下起雨来。幸而只是雯雯细雨，在雨丝飘拂中登山更饶情趣。云海翻腾，忽聚忽散，幻出种种千奇百怪的景物，如虎如狮，如大鹏展翼，如野马扬蹄，如西子捧心，如老僧入定……林无双看得呆了，心里想道：“秋云多变，正如世事一般。但表哥该不会变得令人难测吧？”

心神不定，忽一步踏空，险些滚下悬崖，幸得孟元超及时将她拉住。孟元超笑道：“泰山的云，虽是奇景，但云封雾鳞，却是令人不明。林姑娘，还是小一点的好。嗯，你可是在想些什么？”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无双听了这番好似语带双关的说话，不觉怔了一怔，半晌说道：“多谢你的提醒，我可并没有想什么。”幸好云雾弥漫，孟元超没有看见她脸上泛起的桃花颜色。

孟元超笑道：“你没有心事，我倒是在想着一桩事情呢。”

林无双道：“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吗？”心里想道：“他一路沉默寡言，莫非也是藏有心事，她天性纯真，对人富有同情心，是以虽然由于尉迟炯要为她和孟元超撮合，不免令她有多少芥蒂于心，此际却早已忘怀了。

孟元超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说道：“倒不是我有什么心事，我想的是贵派的事情。贵派某些人的行事，令我有点莫测高深，却不知该不该向你请教？”

林无双对人毫无机心，但却并非愚笨，听了这话，登时恍然大悟，说道：“尉迟炯是金大侠和我爹爹的好友，但却又是我的师兄师嫂的仇人，你莫非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是么？”

孟元超道：“不知他们是怎样结怨的？”

林无双道：“这事说来话长，要从我们扶桑派怎样来到中原之事说起。我们这一派的来历，想必你是已经知道的了？”

孟元超道：“听说是唐代不出世的武学宗师虬髯客，在海外所建？”

林无双道：“不错，本派的始租是唐代的虬髯客，他本有逐鹿中原之心。后来见了唐太宗李世民，知道中原己有真主，故而推坪剑手，远走扶桑，亦即后来改称扶桑的一个海岛的。他的大弟子华就是本派的第二代宗师名为牟沧浪，正是我表哥的远祖。”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贵派拥立辈份较小的你的表哥做掌门人，这原是顺理成章之事。”

林无双接着说道：“是呀，所以我的师叔宗神龙就不肯心服了。

“本派从唐代至今，时历千年，分成三支，分散海外，本门中人，往往有不相识的。我的表哥是嫡派正支，我的爹爹是另一旁支，宗神龙和我的石师哥等人又是另外一支。

“我们父女最先回到中原，第二批是宗神龙和另外六位师兄师嫂，号称“扶桑七子”，我的表嫂练彩虹本来也是名列扶桑七子之中的ｏ

“扶桑七子初到中原，不明世事，受了清廷大内总管萨幅鼎的笼络，久而久之，宗师叔就变成了他的心腹，甘心情愿受他差遣了。

“尉迟炯是朝廷所要缉捕的大盗，有一次碰上了扶桑七子，宗神龙败在尉迟炯的快刀之下，石师哥夫妻又给尉迟炯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暗器打伤，这就是他们结怨的由来了。

“但对于依附清廷之事，扶桑七子之中也有三派不同的意见，因此后来也就分道扬镳了。”

孟元超道：“是哪三派？”

林无双道：“一派认为和萨福鼎往来，得点便利，帮他一点小忙，也无所谓。但不可过于为他利用，以至失了高人身份，一派是初起糊里糊涂，跟着宗神龙走。后来逐渐明白过来，因而对他不满的；还有一派则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宗神龙走的。我的石师哥夫妻是第一派，表嫂练彩虹是第二派。还有另外三人始终跟着宗神龙走，是第三派。

“后来表哥表嫂成了婚，表嫂把师哥夫妻拉了过来，于是扶桑七子正式宣告分道扬镰，宗神龙和我的表哥也就处于誓不两立的地位了。这些事我本来都不知道，是金逐流大哥和我说的。

“我的表嫂本是我的邻居，后来我们父女回到中原，与她分手，不知怎的，她却投到了宗神龙的门下，最后又叛了师门，嫁给表哥的。我和她一向姐妹相称惯了，也就不计较什么辈份啦。”

孟元超道：“你的石师哥，师嫂，既然是已经明白过来，何以现在还那么仇恨尉迟炯？”

林无双道：“他们为人历来自负，几年前为了金大哥说过一句得罪他们的话，且还曾和金大哥打了一架呢。”

孟元超道：“你表哥这次在中原开宗立派，请不请追随宗神龙的那些人参加？”

林无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想了片到，说道：“孟大哥，听说你是小金川义军中的豪杰，是么？”

孟元超道：“豪杰二字不敢当，我只是为义军尽点力而已。”

林无双道：“金逐流大哥和尉迟炯叔叔都是与义军有十分密切的关系的，听金大哥说，我的表哥和义军中人亦有往来，但他们的关系又与金大哥和义军的关系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牟宗涛只能算是义军的朋友，甚或只是多少有点同情义军的人。我不应该对他太过苛求。他的同门和侠义道中的人不和，那也不算奇怪。”

林无双却是想道：“表哥回到中原已有几年，和金大哥又是这样要好，想必他早就应该识得分辨是非，不会抛弃侠义道的朋友，反而依附朝廷了。”

两人各怀心事，继续前行。山道越行越险，踏入了泰山著名险峻之处的“十八盘”路上了。“十八盘”是十八个盘旋曲折的山路弯路，有俗语形容“十八盘”的道路是：“前人回头望，只见后人头；后人抬头望，只见前人脚”。可知它的险峻了。

云雾弥漫，饶是他们艺高胆大，也不禁有点提心吊胆，走了一程，孟元超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林无双以为他要滑倒，吃了一惊，连忙拉他一把，说道：“小心石上的苍苔。”

孟元超道：“不是路滑。我好像听见有兵器碰击的声音。”

前面是一片松林，风声过处，松涛大作，像是潮水上涨，像是怒涛拍岸，像是三军呐喊，像是万马奔腾。林无双笑道：“恐怕你听错了吧，说不定是狂风刮过树枝折断的声音。”

孟元超道：“咱们过去看看，脚步放轻一些！两人步人松林，林元双道：“这几棵松树真大，枝杈交接，叶叶相连，把天空都遮住了，倒是一个避雨的好处所。”

孟元超道：“这几棵松树，名为五大夫松，正是因为它能够遮风避雨，所以才得到官爵的。”

林无双笑道：“松树也有官衔，倒是稀奇古怪。是哪个皇帝老儿，玩的无聊把戏。”

孟元超道：“五大夫’是秦朝的官爵，传说秦始皇祭泰山时，走到这里天落大雨，幸亏这棵松树，使他免去挨受雨淋之苦。于是秦始皇便封这几棵松树为五大夫。”

林无双笑道：“咱们可没有可以封赏它呢。不过说到姿态的离奇，我倒是更喜欢那边的两棵松树。”

孟元超望过去，只见双峰夹峙，两边的悬崖上都有一棵横伸出来的松树。孟元超道：“这也是有名堂的，那两座似乎相连的山峰合名‘对松山’，这两棵松树一棵叫‘迎客松”一棵叫‘送客松’，你看它们的根生在悬崖上，伸身外探，是不是就像打拱作揖，迎客送客一般？”

这时雨已止了，浓雾仍然未散，他们和那两棵松树的距离大约还有十数丈之遥，林元双忽道：“你快来仔细瞧瞧，树上好像有人。”

只见两棵松树之间，有几根树枝穿梭来往，一道电光闪过，果然隐约可以见到，在那两裸松树上，各有一人藏在繁枝密叶之中。

孟元超悄声说：“这两个人似乎是在比斗上乘剑法，咱们不要扰了他们的清兴。”

其实无须孟元超提醒，林无双已是看得目定口呆了。

那两个人坐在树上，手里各自拿着一根树枝，空中又有四根树枝穿梭来往。每当有树枝飞到身前，那两个人就把手上的树枝轻轻一撩，树枝又向对方射去。树枝每次飞出，都带着刺耳的啸声，显见两人的内功非同小可！

更令人惊诧的是，看来他们似是比拚暗器的功夫，但落在行家的眼里，却看得出他们是在较量上乘剑法！

双方的树枝飞出，都是变化莫测。有时似箭一样的直射，到了中途，却突然拐了个弯，本来是射对方的咽喉的，却指向了对方的丹田，本来是射额角的太阳穴的，却射到了膝盖的环跳穴。四根树枝，穿梭来往，绝少碰着，偶然碰着了，也还是改了个方向，向对方射去。就象是两个隐形的高手，在空中斗剑，操纵自如，变化精绝！

孟元超知道，藏在树上的那两个人，内力已臻化境，所以才能把树枝代剑，射将出去，劲力用得恰到好处。他看得呆了，心里想道：“似这样的把内功，暗器和剑法合为一体，隔着峰头比剑，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呢？”又想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不错。我在小金川见了萧志远的青城剑法，自愧不如；前几天碰上尉迟大哥，他的快刀更是令我五体投地；如今这两个人的剑法奇幻无比，又更在萧大哥的剑法和尉迟大哥的刀法之上。嗯，这一剑，突然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若然换了是我，真不知该当如何防御？”

云雾弥漫，距离也还有十数丈之遥，那两个高手似乎正在专心比武，尚未发现他们藏在附近。

孟元超看得目眩神迷，殊不知林无双看得比他更是呆了。

孟元超只是醉心于这两大高手的绝妙剑法，林无双却看得出来，这是她本门的剑法。

空中树枝穿梭来往，怦如玉龙相斗，一近身就给藏在树上的人撩开，又向对方飞去，轻灵翔动，端的好似比剑一般。而这剑法，乃是和中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同的。孟元超不懂这些招数的奥妙，林无双却是心领神会，一看就知道是本门的剑法无疑了。

那两人藏在主松的繁枝密叶之中，云雾弥漫，林无双未能看清楚他们的庐山真相。

可是在本门之中，谁能够有这样高深的造诣，她却是心中清楚的。

“除了爹爹，宗神龙也不会有这样的造诣，其中的一个，莫非就是我的表哥？但另外一个却又是谁？”

正在百思莫解，忽听得咔喳一声，两根树枝在空中碰个正着，一根树枝折断，一根树枝仍向对方飞去。

藏在右边峰顶那棵松树上的人把对方的陶枝挑开，说道：“金兄，我苦练了三年，毕竟还是输你一筹。”

“哦，原来是金大哥，怎的他却也会使本门的剑法？”林无双心想，心念未已，忽又听得有人赞了一个“好”字，声音宛如金属交击，刺耳非常。

原来比剑这两个人正是金逐流和牟宗涛。金逐流家学渊源，聪明绝顶。各家各派的剑术，只要他曾经见过，便即过目不忘。非但过目不忘，而且还能够别出心裁，自创新招。许多武林中人，认为他已经胜过了师兄江海天，是当今的第一高手，他和牟宗涛相识之后，每次见面，照例都要切磋剑法，是以他对扶桑派剑法的奥秘，已是尽悉无道。但因他从没有与林无双提及此事，所以林无双虽然住在他的家中，却不知道他竟会通晓她这一派剑法。

那人赞了一个“好”字，声音铮铮，顿时间山谷里响起一片回声，“好，好……”不绝。金逐流吃了一惊，叫道：“是哪位高人，请来相见！”

孟元超正自喜出望外，心道：“果然是金大侠。”但因适逢其会，金逐流请的那位“高人”，他不禁有点踌躇，不知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出来和他相见。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暗器破空之声，原来是牟宗涛折下了几枝树枝，用连珠箭的手法，向孟元超射来。

内功练到了最高境界，有“摘叶飞花，伤人立死”之能。牟宗涛虽未练到这个境界，也是第一流的内家高手了。“树枝”射来，隐隐挟着尖锐的啸声。孟元超骤吃一惊，幸而他的快刀本领亦是不凡，快刀出鞘，连忙拨打树箭。

快刀疾削，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那是“树箭”碰着刀锋的声音。孟元超一口气削了牟宗涛射来的七支树箭，但还有两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射来。

这两支树箭是射向他的要害穴道的，孟元超正道要糟，忽地“奇迹”发生，大出他的意外，那两支树箭突然改了方向，插在他身旁的一棵树上。

金、牟二人虽然隔着一座山峰，但中间的裂口不过是一丈多宽，金逐流一跃即过，抢在牟宗涛的前面，来到了孟元超的藏身之所了。

牟宗涛叫道：“金兄，擒下活口，待小弟问他。哼，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大胆，敢来偷看我的剑法！”

林无双连忙在岩石后面现出身形，说道：“金大哥，这位就是你要我送信给他的孟大侠孟元超了。”

余逐流哈哈笑道：“牟兄，你弄错了。你快来看看是谁？”

牟宗涛怔了一怔，望着林无双过了半晌，失声叫道：“你，你，你是无双？”林无双道：“不错。表哥，难为你还认得我。”

牟宗涛道：“刚才不是这位孟兄赞好么？”

金逐流道：“那人早已去得远了。”牟宗涛暗暗道了一声“惭愧！”说道：“我竟不知那人逃向何方，几乎误伤了孟兄。”

金逐流叹道：“这人来去无踪，端的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人，可惜不肯现身和我们相见。”

牟宗涛若有所思，半晌说道：“宾客之中，除你之外，决无如此高手。嗯，我看他定是有所为而来，我倒是必须提防一二了！”

金逐流心中一动：说道：“牟兄，你是否已经猜到是谁了？”心想，“否则他以主人的身份，决不会一闻声响，就立施杀手的，不怕误伤了客人么？”

牟宗涛道：“可能是我初到中原的时候，曾经会过的一个怪人。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试我的功夫还是有心害我，在一处险峻的山道相逢，他听说我是扶桑派的，突然就要和我比武，一说立即动手，招招凌厉，逼得我非与他悬崖搏斗不可。结果我给他打了一掌，病了三个月，他也吃了我一点小亏。迄今还未知道他的姓名来历。”

金逐流诧道：“有这样的高人，届然能够将你打伤，我却毫无所知，这倒是奇了！”要知金逐流和他的师兄江海天，交邂极广，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无一不是和他们有交情的，倘若当真有牟宗涛所说的这样一个“怪人”，他不知道，他的师兄也该知道。

但金逐流感到奇怪的却还不仅是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是这件事情，为什么牟宗涛现在才告诉他呢？他是牟宗涛初到中原之时就交上的朋友，彼此相识，业已数年，牟宗涛经常向他请教有关中原武林人物的来历，但这个令他病了三个月的“怪人”，他却从无一字提过。

金逐流本是个对朋友十分热情的人，但这几年来在他师兄教导之下，多少也懂得了一点世故，心里想道：“或者他是有难言之隐，我倒是不便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于是说道：“早知如此，我刚才实是不该阻你出手。”

牟宗涛哈哈笑道：“幸亏你接连两次阻我出手，否则我可要得罪了这位孟兄了。孟兄，请你恕我道才误会，冒犯虎威。”

孟元超这才知道牟宗涛刚才已经向两个方向连发“暗箭”，ｉ射向自己这边的“暗箭”是金逐流以绝顶内功，出手拨歪了的。他刚才削断了牟宗涛的几枝树箭，受他劲力所震，虎口兀是有点隐隐作痛，不禁心中骇然，想道：“金大侠号称天下武功第一，果然名不虚传，他救了我，我还不知，唉，我从前真是坐井观天，不知天下之大，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高明的能手，金大侠的武功固然远远非我所及，即如牟宗涛这样的本领，我再练十年，只怕也还是比不上他。”

牟宗涛与孟元超寒暄过后，又道：“我对小金川方面的义军人物仰慕已久，难得孟兄到来，令敝寨增光不少。以后还得请孟兄多多指教。”

林无双一直插不进口，心中忽地感到一片茫然。

这几年来，她常常在想，若然见着表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

小时候那段“朦胧的爱情”虽然早已幻灭，但儿时的游伴，一旦重逢，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吧。

他会喜欢得跳起来叫我的小名？还是意外的相逢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然呆了？他会提起多少儿时的旧事？他会诉说多少别后的惦记。

牟宗涛只顾和孟元超谈论即将来临的盛会，不错，他有着不能自制的兴奋之情，但这兴奋之情，却是为了这样一位名闻江湖的年少英雄，义军中的一个重要的人物的光临而发。并不是为了他的表妹。

还有就是和金逐流谈论那个来去无踪的怪客，以至今他在兴奋之中透露出几分可以令人觉察的惊惶。

“惊惶”与“惊奇”有时是会令旁人不易分别的，但不管是“惊惶”也好，是“惊奇”也好，林无双心里明白，都不是为了她！

除了初见面时那片刻的惊奇之外，他的表哥竟好似忽略了她的存在了！

许多美丽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的破灭，林无双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倒是金逐流首先发觉冷落了她，霍然一省，笑道：“牟兄，你想不到会见着表妹吧，说真个的，我也想不到无双会来呢。”

金逐流倒确实是为了林无双的来到而惊奇的，他初时还有点担心，恐怕他们两个相见之后，会触动林无双心上的创伤。林无双外表的平静，颇出他意料之外。

“红英的主张不错，看来她这移花接木之计已是得到成功，无双亦是情有所属了。”金逐流心想。

他不知道孟元超和林无双是刚在山下相逢的，只道他们是苏州相识之后就一路同来。因此当他看见林无双默默的跟在孟元超的身边，心上的一块石头就放了下来，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了。

牟宗涛霍然一省，说道：“无双，咱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吧，你都长得这么高了。你见着表嫂了吗？”

林无双道：“见着了，表兄，恭喜你啊！”

牟宗涛道：“待你表嫂回来，咱们再叙叙家常。这两天我比较忙些。”

林无双淡淡说道：“咱们又不是外人，你尽管忙你的事情，不用和我客气。”

她口说不是“外人”，心中却感到表哥好像是外人了。

雨收云散，天朗气清。牟宗涛走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继续登山的路程。过了险峻的“十八盘”，就是泰山最后的一重门户“南天门”了，刚劲的西北风从南天门的门洞中吹出来，山风振衣，令人颇有飘然欲举之感。

出了南天门，往下眺望，眼前一片奇景：举目所及，平原无际，远处有一条闪动微亮的翠带，那便是数百里外的东海了。林无双胸襟一畅，笑道：“孟大哥，现在才真是一览众山小了。”

金逐流道：“明天你们起个早，在泰山上看日出，那更是奇景呢！”

林无双道：“是么？那么明天你来叫我。”

金逐流道：“明天我恐怕要下山去接陈光照、陈光世两兄弟，他们姑苏陈家和我是世交。你叫孟大哥陪你去吧。”

牟宗涛却是如有所触，半晌说道：“一览众山小，杜老此诗真是令人脚襟开阔。我想此次天下英雄在泰山相会，若是有人能够领袖群雄，作番事业，倒也可以媲美泰山呢！”。金逐流笑道：“我但愿纵游山水之间，可没这样的雄心，只有期望于你牟兄了。”

牟宗涛道：“金兄说笑了。我只求做个一派的掌门，于愿已足。”话虽如此，但连林无双也听得出来，他实是雄心不小。

从“南天门”上去，到了“玉皇顶”，已是泰山的最高处了。玉皇顶上有座玉皇庙，给牟宗涛借了来招待宾客，周围还有许多新搭的木屋，准备给各派的门人弟子住宿。

牟宗涛给林无双安排了住所，是庙中后进的一间雅致的小房子，本来是准备给江海天的夫人住的，江夫人已知是不会来了，是以就给了林无双。牟宗涛带她进了房间，忽道：“表妹，你今晚睡得早么？“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事？”牟宗涛道：“没什么，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但恐要到晚上才有空闲。”林无双道：“也好。但到了二更，我可就要睡了。”

牟宗涛笑道：“当然，若是过了二更，我也不会来了。”

到了二更时分，却不见表兄来到。林无双正自胡思乱想，不知表兄要和她说些什么，忽听得“吱吱”的叫声，林无双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只见圄中有一只十分可爱的小鸟，羽毛碧绿，长啄却似晶莹的一条红珊瑚。

说也奇怪，这翠鸟好似懂得人性似的，知道林无双喜欢它，林无双看它，它也侧着头看着林无双。

林无双童心忽起，走过去要捉它，小鸟从窗口飞出，却又停在树上，只朝着她叫。

本来小鸟在晚间是不会飞出来的，林无双觉得奇怪，笑道：“你是有意来和我交朋友的么？”说着便追出去。

林无双放轻脚步，走到树下，施展“一鹤冲霄”的轻功，抓那只停在树上的翠鸟。树枝一颤，翠鸟已是给她吓得飞起。

林无双笑道：“小鸟小鸟，别慌别怕，我只是想和你作个伴。”

说也奇怪，这小鸟真的就好像懂她的话似的，绕树三匝，缓缓又飞到她的头上盘旋。

林无双抓不着它，又舍不得用石子将它打落，笑道：“你若是喜欢我，你就自己下来吧。”

这次小鸟可不听她的话了，在她头上盘旋一会，又缓缓向前飞去奇書網電子書，飞了一会，却又在前面的一棵松树上停下来。

林无双童心未脱，给它逗得心痒难熬，笑道：“且看你把我引到哪儿？”

不知不觉进了密林深处，那只翠鸟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林无双忽然想起儿时和表兄爬树捉鸟的情景，不禁哑然失意，心道：“刚才若是给表哥看见，不知他会笑话我么？唉！他现在只想做个媲美泰山的英雄，哪里还会记得小时候这些胡闹的事情？”

月色朦胧，星河黯淡，泰山群峰在夜间更显得庄严肃穆。而对肃穆的群峰，心灵都好像在“净化”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幽美的感觉。

林无双心道：“反正我回去也是睡不着觉了，不如在这里多坐一会。”

静夜幽林，林无双坐在树下冥思默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似乎有人走来。

林无双给脚步声惊起，凝神望去，只见有两个背影正在那边的山坳走过。

虽然只是见着背影，她却已可以认得出其中一个是她的表哥。

另外上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衣裤，头戴一顶阔边的毡帽，林无双可就不知是什么人了。

山风正向着她这边吹来，林无双隐约听得表哥说道：“过了山坳，有一条小路下山。”那人说道：“我知道，牟兄，你请回吧！”牟宗涛道：“我再送你一程。”说到这里，两人已穿过山坳，背影不见，话声也听不见了。

林无双有点奇怪，心里想道：“这人难道不是表哥邀来观礼的客人么？后天就是本门的开宗大典，为什么他不待这百载难逢的盛会过后才走？要走也该在白天光明正大的走才是，却又为何要在这深夜里悄悄离开。”

林无双百思不得其解，蓦地想起尉迟炯和她说过的那件事情，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难道这个客人竟是那一方面派来的见不得光的密使？”林无双蓦地想起尉迟炯所说的那件事情，他说他曾经在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家中，见着牟宗涛派来的密使？“那么礼尚往来，说不定，说不定……”林无双不敢往下再想了。

毕竟她还是相信她表哥，呆了一会，便又想道：“不会的，不会的，表哥正要开宗立派，结交天下英豪，他怎能与清廷密使私自往来，不怕身败名裂么？我这是瞎猜疑了！”想至此处，不禁有了几分内疚的心情，尽量回忆牟宗涛对她的好处。

心潮起伏，不知怎的，她的思路突然转到了孟元超的身上来。“孟大哥是个极有见识的人，可惜这件事情我却不敢跟他商量。”

她又想道：“表哥今晚和我的约会大概是取消的了，我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准备明天一早孟大哥来邀我去玉皇顶看日出吧。嗯，他现在一定是在梦中，想不到我却在这里观赏泰山的夜景？”

林无双没有猜对，她以为孟元超还在梦中，殊不知孟元超此际也是在这山上，与她所在之处不过隔着一个山坳。

这一晚孟元超也是和林无双一样，浮想连翩，心事如潮，辗转反侧，不能入寐。

约莫三更时分，忽似听得有衣襟带风之声从瓦背掠过。孟元超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一听就知是有夜行人出没。不禁吃了一惊，心头好生骇异。

“天下英雄在此聚会，难道竟有夜行人敢来窥探？但若是自己人的话，他又何必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分悄悄出来？”

时机稍纵即逝，孟元超无暇细思，立即披衣而起，跑出去追踪这夜行人。

月色朦胧，那条黑影向西北方奔去，转瞬间已是没入林中。

孟元超暗自思量：“倘若是侠义道的前辈高人给他发觉我在追踪，可是不好意思。”于是借物障形，蹑手蹑脚，跟着进去。

忽听得有人说道：“牟宗涛虽然不能尽如我们所愿，但他已是答应决计不会与我们为难的了。四海神龙这老头子明天上山，你可得好好演一出戏。”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事实上他是在同伴的耳边私语的，只因孟元超练过伏地听声的本领，是以仍然能够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咦，这人的声音好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见过的？”孟元超不禁大为诧异了。

另一个人低声说道：“石大人，你放心。我胸口的掌印未褪色呢，那老头儿一定相信我的。”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带有浓重的蓟北乡音，“石”字和“叶”字很是相似的。

孟元超隐约听得“石大人”三字，心头一动，蓦地想了起来，“石大人？敢情就是那什么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怪不得我觉得他声音好熟！”

石朝玑就是孟元超在路上碰上的那个冒充药材商人的黑衣汉子，他颠倒是非，把尉迟炯说成是清廷的鹰爪，而自己则是与小金川的义军有过来往，因而受到鹰爪追踪的人。害得孟元超和尉迟炯打了一架。

御林军的副统领竟会混在天下英雄之中，来到泰山，参加盛会，而且还与这次盛会的主人牟宗涛有所密商。对孟元超来说，这当真是不敢想象的事了！

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孟元超仗着“伏地听声”的本领偷听，虽然听得见，但却不是十分清楚。是以孟元超也就不禁自己怀疑起来：当真是石朝玑么？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人说的不知是石大人还是叶大人？若然是我听错，我可不该乱起疑心！”

月色朦胧，密林深处，更为幽暗，孟元超想要揭开那人的庐山真相，只好冒险走近一些。

不知是否那人发觉暗中有人，突然就加快脚步跑了。孟元超正来到山坳高处，居高临下，隐约看得见那人的背影，果然像是那天晚上，他所见的那个黑衣汉子，而且装束也很相似，一样的黑色衣裳，一样是头上戴着顶阔边毡帽。

孟元超大惊之下，不顾一切就追下去。就在此时，忽觉微风飒然，另一个人已然袭到！

孟元超反手一掌，那人功力似不及他，轻轻“哼”了一声，骂道：“好大胆的奸细！”身形一个盘旋，闪电般的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掌。

掌法飘忽不定，掌力又是刚柔及济，忽如狂涛骤至，忽如柳絮轻扬，孟元超从宋见过这套掌法，一时间竟然给他弄得眼花撩乱！

孟元超使开雄浑的掌力，把他逼出一丈开外，看清楚了，不觉又是大吃一惊！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孟元超在金逐流家中所见过的那个杨牧！

当时孟元超是和六合帮的副舵主秦冲在客厅里说话，另一位副舵主李敦替金夫人送客，和这个杨牧从客厅外面的院子经过的。因此，他是见着了杨牧，杨牧却未曾见着他。

孟元超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见着云紫萝的丈夫，这霎那间不觉呆了。

杨牧趁此时机，猛扑过来，孟元超冷不及防，给他打了一掌，仗着内功深湛，虽然觉得很痛，却也没有受伤。但这一掌印把他打醒了。

孟元超连忙斜跃丈许，叫道：“住手，住手，你可是蓟州杨牧么？”

杨牧怔了一怔，喝道：“你是谁？”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里想道：“杨牧正在四处乱造谣言，说我拐带了他妻子，我若表明身份，只怕更是难缠！”

杨牧一怔之后，也是突然省起，心里想道：“我和石朝玑的说话，恐怕已给这厮偷听去了，管他是谁，杀之灭口可也！”

孟元超心里想道：“我若伤了他，可是对紫萝不住。”可是杨牧又不给他以解释的机会，攻得越来越紧。孟元超不敢伤他，只有招架的份儿。一口气都几乎透不过来，当然更不能够从容说话了。

林无双在幽林里独自排徊，心乱如麻，正想回去睡觉，忽听得树叶沙沙作响，出现了一个人，林无双吃了一惊，叫道：“表哥，是你！”

牟宗涛也好像吃了一惊，同时叫道：“无双表妹，原来是你！”

月色朦胧之下，牟宗涛的面色显得似乎分外铁青，两道冷冷的目光盯着林无双。不知怎的，林无双忽然觉得表哥有点可怕！

牟宗涛走了走神，说道：“无双，你为什么不睡觉，却在半夜三更，一个人跑到这林子里来！”

林无双本来想说：“你为什么也是半夜三更出来送客？”可是这霎那间，她突然觉得表哥很是陌生，很是可怕，这话终于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你不是说来找我的呜？我等不见你，睡不着觉，出来走走。嗯，泰山的夜色，可是比白天还亮呢！”林无双不惯作伪，说话的声音，不觉也有些颤抖。

幸亏牟宗涛没有觉察，笑道：“你还是小时候的脾气，喜欢在黑夜里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无双涩声说道：“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

牟宗涛似乎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咱们先别谈小时候的事情。你刚才说什么，说是一直等不着我，是么？”

正文 第十九回　石窟寄遇

紫府丹成化鹤群，青松手植变龙文。

壶中别有仙家日，岭上犹多隐士云。

独座遗芳成故事，褰帷旧貌似元君。

自怜筑室灵山下，徒望朝岚与夕曛。

——李义山

林无双道：“是呀，我以为你忘记了这个约会呢。等到三更，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

牟宗涛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想道：“无双一向不会说谎，以她的脾气，刚才她若是见着了我，一定会追上来叫我的。”于是说道：“我怎会忘了你的约会呢。不过因为有个客人来和我聊天，他迟迟不走，我又不好下逐客令，好在你还没有睡觉，却在这里给我找着了。”

林无双道：“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牟宗涛道：“咱们别了这许多年，我也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林无双心中苦笑：“不知从何说起，这话倒是说得对了。”当下淡淡说道：“表哥，你是贵人事忙，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往事的回忆啦，别后的境况啦，等等，大可不必提了。你就说你现在要和我说的正经事儿吧。”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我以为你和从前一样，却原来也有点变了。”

林无双道：“什么变了？”

牟宗涛苦笑道：“你几时也学会了说锋利的话儿，一见面就讽刺起我来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可还是你从前的表哥啊。”

林无双似笑非笑地说道：“有点不同吧？你从前只是表哥，现在可就要当上掌门的人啦。我不会说话，掌门人大概也可以算作贵人了吧？”

牟宗涛面色一端，说道：“无双，别开玩笑。不过，你说到掌门这件事情，我倒要向你表白表白。”

林无双道：“表白什么？”对他的话，似乎颇感意外。

牟宗涛道：“本来过个掌门人应该让你爹爹当的，这几年来我也一直在找他老人家。”

林无双道：“爹爹早已闭门封刀，莫说掌门人他不会当，你就是请他做皇帝他也是不会做的。”

牟宗涛道：“我也知道他老人家是要闭门纳福，不愿出山的了。所以对同门的拥戴，我才勉强依从。不过，本门的事情，可还得他老人家帮忙才成。”

林无双道：“你已经知道爹爹不愿出山，他还能帮上你什么忙？”

牟宗涛道：“不必他老人家亲自出来，只要，嗯，只要你代他说一句话，说是——”

林无双天真无邪，但却并非愚蠢，怔了一怔之后，随即就明白了表哥的意思，说道：“是不是你要我代表爹爹，拥戴你做本派的掌门？”

牟宗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你爹爹是本门辈份最尊的长辈，得他老人家一言九鼎，我才敢放心做这个掌门。”

林无双心里想道：“本门之中实在也没有谁比他更造合当掌门的了，但他把掌门的位子看得这样重，竟似乎有点患得患失的样子，倒是不大像他从前的为人了。”当下笑道：“表哥，你何须如此客气，这个顺水人情我还不会做吗？爹爹一向也是夸赞你的。”

牟宗涛心花怒放，说道：“表妹，咱们多年不见，难得如今见了面仍然像从前一样，并没生疏。我有几句心腹的话儿要和你说，你莫怪我多嘴。”’

林无双心头一跳，说道：“你这样说倒是显得生疏了，说吧。”心里却在暗自猜测：“他要和我说些什么心腹话呢？”

牟宗涛道：“听说尉迟炯和你爹爹很是要好，有这事么？”

林无双想不到他问的是这件事情，直言说道：“不错，尉迟叔叔是爹爹回到中原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他对朋友十分热心：帮过我们父女不少的忙。”

牟宗涛缓缓说道：“虽然如此，但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和他来往的好。”

林无双诧道：“为什么？”

牟宗涛道：“你不知道他是朝廷钦犯么？”

这句话更出林无双意料之外，呆了一呆之后，冷冷说道：“表哥，你是怕惹事上身？”

牟宗涛道：“不是我怕，我是为你们着想。对啦，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问你，你和那个从小金川来的孟元超是怎样结识的？我瞧你们的交情似乎已经很是不错了，是么？”

林无双面上一红，不禁发起娇嗔，说道：“是金大侠叫我给他送信结识的，我和他的交情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

牟宗涛道：“本来这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但我忝属掌门，为了本门利害，还是不能不劝一劝你，少和他来往好些。年少的英雄多得很，超过孟元超的人我不认为你找不到。嗯，你该懂得我的意思吧？”

林无双忍耐不住，冷笑说道：“你这话说得太离奇了，我这个笨丫头可是一点不懂！请问，为什么我和孟元超往来，竟会关连到本门的利害来了？”

牟宗涛好像把她当作小孩似的，教导她道：“孟元超是义军中的重要人物，咱们扶桑派这次在中原重建，为的是要光大本门，称雄武林，可犯不上和朝廷作对。当然我这样说，也并不是要和义军作对。你尽可以同情他们，但切莫和他们太过接近，免招朝廷之忌。要知咱们是新建的宗派，根基未固，可经不起朝廷的压迫啊！”

林无双道：“那你为什么又和金大侠这么要好，他和义军不也是十分接近的吗？还有昨天你和孟元超不也是亲热得很？你就不怕招朝廷之忌了？”

牟宗涛似乎有点尴尬，半晌说道：“我和你不同，黑道白道，都不会猜疑我的。”

“黑道”本来是指绿林人物而言，但在牟宗涛的口中说出来，却变成了和清廷作对的侠义道了。林无双听他用这两个江湖术语。颇感刺耳，不过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想道：“表哥说的自是指朝廷的鹰爪了。”想起尉迟炯所说的那件事情，不觉疑心顿起：“为什么朝廷不会猜疑表哥？”

牟宗涛似乎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接着说道：“无双，你不用猜疑。总之我自有我的权谋术数，可以避免卷入漩涡，令双方都不忌我。”

林无双心里还是藏着一个闷葫芦，若在往日，她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虽然还是她的表哥，却不是往日那个表哥了，这个表哥变成了神秘莫测的陌生人，她只好把闷葫芦仍然藏在心里。

就在此时，忽听得山坳那边似是有人喝骂打斗的声音，林无双吃了一惊，失声叫道：“是孟大哥！咦，他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牟宗涛也是吓了一跳，心道：“杨牧怎的和孟元超打起来了？”原来牟宗涛送石朝玑过了山坳，便即回来。杨牧躲在那条路上，等候石朝玑来告诉他和牟宗涛会谈的结果，牟宗涛却还没有知道。

杨牧的金刚六阳手乃是武林一绝，孟元超只守不攻，给他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不禁动了点儿怒气，腕底加了几分内力，呼的一掌，掌风刮过，杨牧的耳鼓给震得嗡嗡作响，脸皮火辣辣的发烧，大吃一惊，连忙退了几步。

牟、林人匆匆赶到，牟宗涛叫道：“住手，住手，孟兄，住手！”

杨牧听得一个“孟”字，怔了一怔，说道：“这人是谁？”

牟宗涛哈哈笑道：“原来你们还宋相识，怪不得有这场误会。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大哥，这位是小金川的孟元超大侠。”

杨牧双眼一翻，忽地纵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刺耳：“嘿，嘿，嘿嘿！原来你就是孟元超，可真是久仰了，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

孟元超淡淡说道：“我也想不到在这里又见到了你！”强调一个“又”字，暗示给杨牧知道，他曾在别的地方见过了他。

杨牧何等机灵，登时省起：“听说金逐流和他的交情不错，那日我在金家，李敦不让我见的那个客人莫非就是这厮，时机未到，我还是暂缓发作为妙。”

牟宗涛笑道：“两位原来早已彼此闻名，这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话不打不成相识了。但和不知两位因何生出这场误会？”

孟元超心想：“此事关系重大，我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于是说道：“杨武师请恕冒昧，我想知道一件事情，要问阁下。”杨牧已知来意不善，心头一震，但仍是十分镇定地说道：“什么事情？”

孟元超道：“刚才和阁下同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杨牧冷冷说道：“你查问此人，是何用意？”

孟元超道：“此人小可似曾相识。”

牟宗涛暗吃一惊，心道：“莫非石朝玑的行藏已经败露，给他识破？”当下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说道：“今日之间，新来了许多朋友，有孟兄的相识在内，也不稀奇。但却不知是哪一位？”

孟元超牙根一咬，缓缓说道：“是江湖上的独脚大盗石朝玑，不知他是否为牟兄请的贵客？”石朝玑做了御林军的副统领，江湖上虽然有人知道，但并不多。孟元超碍着牟宗涛的面子，是以不想便即点破他的身份，先行试探口风。

牟宗涛故作大为惊诧的神气，说道：“石朝玑？我可没有请他呀！敝派这次开宗大典，黑道上的朋友虽然也请了不少，但因这石朝玑在江湖上的声名不好，小弟可不敢请他。”他也装作糊涂，装作不知石朝玑的身份。

杨牧“哼”了一声，接着说道：“若是石朝玑这厮胆敢混进来，不劳孟兄动手，我旱就将他拿下了。”

牟宗涛道：“哦，杨武师，你是和他有仇。”

杨牧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弟曾因避仇，假传死讯，此事两位想必亦是知道的了。不瞒你说，小弟这个仇家，就是石朝玑。”

牟宗涛聪明绝顶，业已隐隐猜到杨牧是石朝玑的同党，装作又吃一惊的样子，说道：“杨兄因何与石朝玑这厮结上这么大的梁子？”

杨牧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待后天贵派大典过后，我想当着一众英雄面前，说明此事。”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孟元超弄得糊涂起来了，心想：“难道我当真是看错了人。”

杨牧似乎知道孟元超的心思，紧接着说道：“不错，我刚才的确是和一个人同在一起，这个人的身材也的确是有几分像石朝玑。孟兄要知道此人来历，可以问牟掌门。”

牟宗涛怔了一怔，笑道：“我还未知道你问的是准呢？”

杨牧面对着牟宗涛，眼珠一转，神不知鬼不觉的便给牟宗涛打了一个眼色，说道：“是叶香主。”

牟宗涛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哈哈一笑，说道：“哦，原来是他，这么说来，盂兄当真是误会了。这位叶香主是敝派弟子，今晚奉了我命令，下山巡逻的。”

扶桑派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但牟宗涛说的却并非事实，这个人是在山上巡逻，而且是在鹰愁涧那边，并不是在这个山头。牟宗涛捏造事实，自是有心替杨牧圆谎的了。他料想孟元超决不至于要把这个人找来对质，即使找来对质，这个人是他的心腹，也决不会戳破他的谎言。

杨牧说道：“叶香主下山巡逻，我陪他走一段路，趁这机会叙叙别情。不料这位孟兄突然窜出来，我还以为他是奸细呢。孟兄，真是对不住了。”

杨牧的蓟州士话，石叶二字的发音颇为相似，孟元超自己也不禁狐疑起来，想道：“难道当真是我听错了？但我分明听得他叫那个人做‘石大人’即使我把叶字听错，但一个香主，也不能称作‘大人’呀，难道这两个字我也听错不成？还有那个人为什么一发现我，便匆匆跑了？纵然他是有命在身，要下山巡逻，也不该在发现可疑的人物之时就跑开呀。”

不过因为有牟宗涛以主人的身份出来替杨牧作证，孟元超虽然心有所疑，碍着牟宗涛的面子，也是不便对杨牧再盘问了。

当下孟元超只好向杨牧陪了个礼，说道：“小弟看错了人，惹出这场误会，冒犯杨兄，请别见怪。”

牟宗涛笑道：“一场小小的误会，揭过了也就算了，谁还能放在心上吗？对啦，孟兄，明天一早，你要陪无双看日出，时候不早，你们也该歇息了。”原来他虽然猜得到杨牧是石朝玑的党羽，但总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想问个清楚，是以叫孟林二人先行回去，好留下来与杨牧说话。

林无双走出林子，忽地说道：“孟大哥，这段路我有点害怕，你送我一程，好吗？”

孟元超料想她有话要说，答了一个“好”字，两人走了一程，估计牟宗涛是决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了，林无双低声说道：“孟大哥，你刚才怀疑的那个人，是不是身穿黑衣，头上戴一顶阔边毡帽的？”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不错，你也碰见了这个人么？”

林无双说道：“我见着他，他可没有见着我。是表哥送他下山去的，从那林子的外面经过。”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是你表哥送他下山去的？这可真有点奇怪了，你当真没有看错吗？”

林无双道：“我怎会错认表哥，我还听得他向那人指点下山的道路呢！”

孟元超道：“他既然是个香主，又是奉命下山巡逻的，怎的还不熟悉道路，要劳你的表哥指点。”

林无双道：“是呀，所以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表哥半夜送客呢。”

孟元超默默不语，低首冥思。这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离奇了！牟宗涛怎能与一个身为御林军副统领的人往来？此事若非从林无双口中说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林无双在他耳边的问话将他惊醒：“这石朝玑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清廷的御林军副统领。”孟元超一字一顿，缓缓的说了出来。

其实石朝玑的身份，林无双早已从尉迟炯口中知道，她问孟元超，不过是要加证实而已。

事情已经得证实，林无双不禁从初时的一片茫然，更进而为大为惶惑了。

“尉迟叔叔说的果然不假，表哥真的是和朝廷勾结了，但只不知他这样做，是只为了扶桑派呢？还是为他的功名富贵呢？”

“不，我不应该这样怀疑表哥，他不是对我说过，他只是想置身事外，避免卷入漩涡的吗？”

林无双心乱如麻，越想越乱，忽地想起了史红英和她说过的几句话：“我们要驱除鞑子，恢复中华。凡是中华儿女，就不能置身事外！”

“那么即使表哥只是想避免卷入漩涡，那也是大大的错了。”林无双想道。

孟元超似乎知道她的心情紊乱，说道：“林姑娘，你先别胡思乱想，今晚之事，也不要随便说出去。侍我和金大侠商量，设法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林无双道：“我知道。好，咱们在这里分手吧，明天你早点来找我。”

此时已是月过中天，孟元超也不想给人看见他送林无双回去，免招闲话。于是和林无双约好，明天破晓的时分在玉皇观门外见面。

孟元超走后，林无双怅怅惆惆，独自前行。忽听得鸟鸣嘤嘤，抬头一看，只见那只翠鸟，又在她的面前出现。

林无双笑道：“我只道你到哪里去了，却原来还在这儿，你是舍不得我，特地来找我的吗？”

说也奇怪，那只翠鸟当真像是依依不舍一般，在她身旁飞来飞去。

林元双暗自心绪不宁，得这翠鸟作伴，愁怀顿解，见它在自己面前缓缓低飞，不觉童心忽起，笑道：“刚才追不到你，你又飞来逗我，且看你要把我引到哪儿？”

这只翠鸟竟是似通灵性，林无双跑得快时它飞得快，林无双走得慢时它飞得慢，逗得林无双心痒难熬，不知不觉使出了上乘轻功，在乱山磐石之间，轻登巧纵，一路直追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少时候，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势开旷，形成一个在山峰围绕下的小山谷，侧面山峰挂下一条瀑布，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溅，景色清绝！

林无双笑道：“多谢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真是无殊世外桃源。”

话犹未了，奇事忽然发生，翠乌竟然穿过水帘，不知去向。

林无双大为奇怪，心里想道：“敢情瀑布后面亦有个水帘洞？这鸟儿不在树上作巢却在洞中栖宿倒是少有。”

好奇心起，林无双遂也施展轻功，穿过水帘，意欲一探究竟。

穿过水帘，果然发现一个葫芦形的山洞。林无双毫没心机，根本就没想到可能有人暗算，迳自进去，笑道：“且看你还能飞到哪儿？”

话犹未了，忽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大石突然滚下，堵塞了洞口，眼前一片漆黑。

天下决没有这样的巧事，这么大的一块石头，迟不掉下，早不掉下，恰好在林无双踏入山洞的时候就掉下来的。林无双再没心机，亦是猜想得到，这块石头定是有人特地将它推下来的了！

林无双惊魂稍定，用力推那石头，却哪里推得动？

困处洞中，但听得瀑布冲击岩石的声音仿佛雷鸣，休说在这荒僻的处在没人经过，就是有人经过，她在洞中呼救，那人也未必能够听见。林无双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这里离玉皇观恐怕很远了，他们怎会想到我困在这儿，我呼救也没有用。”

那只翠鸟再也不见出现，林无双气上心头，不禁骂道：“我把你当作朋友，你却引我坠入陷阱。”忽地霍然一省：“不对，这只小鸟怎会布下陷阱？一定是有人养熟了它，指使它飞来引诱我的。”

无计脱困，林无双索性拔出宝剑防身，借着剑尖的微光，摸索进去，看这山洞有什么古怪。

走了一会，忽见角落处有闪闪发光的东西，拿起来一看，却原来是一串又圆又大的夜明珠！

林无双对于鉴赏珠宝的学问，虽是浅陋之极，但见这串夜明珠光华耀目，亦知是世上奇珍。觉得好玩，就随手拿了起来把玩。

这样的稀世奇珍，若给别人发现，定然大喜如狂，但此际落在林无双的手中，她如是唯有心中苦笑，想道：“我困在洞中，只怕是难以重出生天的了。明珠虽好，于我又有何用？”

在这漆黑的山洞之中，本来是看不见东西的，如今明珠在手，吐出光华，虽然远远不及灯烛的明亮，却也可以隐约辨别一些物事了。林无双以珠代烛，摸索前行，笑道：“虽然不能当火烛，却也还有一些用处。”

忽见两边石壁，平滑如镜，上面似乎绘有图形。林无双好奇心起，凑近去看，只见画的是两个人像。左面绘的是个虬髯虎目的汉子，神态威猛；右面绘的是个桃腮杏脸，长眉入鬓的美人，宛若含情脉脉，对着那虬髯汉子，翎栩如生。更奇怪的是，他们手上都是拿着一把长剑，尽管那女的砷态虽然似是含情脉脉，作出来的却是比剑的姿势，而且剑尖对准了那男的要害穴道。林无双虽然不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看之下，也知双方使的都是一招极为厉害的剑法。

林元双觉得这虬髯汉子的相貌好熟，心里想道：“奇怪，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蓦地想了进来，原来这个画中男子正是她这一派的祖师虬髯客。林无双的父亲珍藏有一幅祖师的画像，轻易不肯拿给外人观看，但林无双当然是见过的，“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是祖师爷！”林无双连忙跑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个女人却又是谁呢，听爹爹说，本派故老相传，祖师爷可是独身终老，没有娶过妻子的，嗯，且别管她是谁，且看她如何和祖师比剑？”林无双心想。

两边石壁一共绘有十三幅图画，每一幅图画画的都是这两个人，在作出比剑的姿势。

林无双从第一幅画看起，看了一会，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只觉不但是他们的剑法奥妙无穷，身法步法，亦是奇幻莫测。原来这十三幅图画，画的乃是连续性的动作，林无双初时没有发觉这点，看得久了，这才突然领悟，从剑法的奥妙进而领悟到身法和步法的奥妙了。

这一发现，令得林无双不禁大喜如狂，当真好似天上掉下宝贝一般！比起壁上本派的武功秘图，手上的这串夜明珠真是如同粪土了。

狂喜过后，林无双忽地心头一动，想道：“莫非那个人是有心叫翠鸟引我到此地的么？”

林无双用心看石壁上的剑法，看得如醉如痴，可惜夜明珠的光亮，究竟比不上灯烛，看得十分吃力，仍未能看得仔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眼睛一亮，原来已是第二天的白天了。山洞上方有条狭窄的石缝，阳光从缝隙透过，射入了这个山洞。

林无双想起了和孟元超的约会，心道：“他一定是到处在找我了，可惜我却不能陪他上玉皇顶看日出了。嗯，古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如今得睹本派的武功秘图，纵然饿死在这洞中，又有何妨？”

石壁上有水珠滴下，林无双张开嘴吧，让它滴在口中，喝了一点水，解除了最难忘的焦渴，倒也不觉饥饿。

此时阳光满洞，眼前豁然开朗，石壁上的图形是看得清楚多了。

林无双收拾了夜明珠，又再从头看起，看了两遍，这才发觉，原来每幅图形下面还有几个蝇头小字，第一幅图像男子的脚下写的是“走乾门，进离位。”女子的脚下写的是“转坎门，退震位。”林无双心里想道：“原来他们的步法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走的，幸亏爹爹曾经教过我。”

看懂了图中深奥的身法步法之后，对这十三幅有连续性的上乘剑法也就有了更深的领悟，终于豁然贯通了。

原来那美妇人的剑法正是针对那扶桑派的剑法的，而虬髯客的剑法亦是解招还招，愈变愈奇，结果乃是打成平手的。

林无双暗自想道：“原来我以前只是学得本派剑法的一些皮毛，若是用来对付这个妇人，只怕是当真不堪一击。”

林无双把石壁上的剑法牢牢记在心中，当下盘膝跌坐，又在心中再温一遍，揣摩其中精微的变化。

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把她从如醉如痴的境界之中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只见封着洞口的那块大石已经移开，倒挂洞口的水帘飞珠溅玉，水泡已经喷到她的脸上来了。

林无双望空拜了一拜，说道：“多谢高人指引，使我得睹本派的武功秘笈。”话犹未了，忽然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不要给你表哥知道。”

林无双钻出洞口，穿过水帘，游目四顾，但见空山寂寂，唯有山风摇树，惊鸟离巢，却哪里有人的影子？林无双知道这位前辈高人不肯现出身形，求也没用。

林无双心想：“他们一定找得我十分焦急的了，我还是回去一趟，以后再来。”

心念未已忽所得有人叫道：“无双，无双！”是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的声音。

林无双应道：“我在这儿！”远远听得练彩虹叫道：“找着啦！”随即发出一支蛇焰箭，一道蓝色的火焰射上天空。

蛇焰箭是夜行人惯常用来作为联络信号的东西，现在虽是白天，也有一道蓝火升空，周围十数里内的人们，也是看得见的。

林无双过去与她相见，笑道：“表嫂你回来了，何必这样紧张？”

练彩虹道：“我今早回来，听说你失了踪，可把我吓坏了。他们在满山寻找你呢，你倒逍遥自在，还说别人紧张。”

林元双抱歉道：“真是对不住，为了我惊动大家。”

练彩虹道：“你昨晚躲在哪儿？表哥还以为你昨晚是和孟元超在山间赏月，流连忘返呢。今早孟元超跑来找不见你，他才着了慌。”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我咋晚回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一只翠鸟，十分可爱，我想捉着它，不知不觉就追到这里来了。”

练彩虹不觉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小鬼头还像从前一样淘气。”

说话之间，只见牟宗涛和孟元超各自一方匆匆赶来，练彩虹笑道：“你瞧，着急的可不只是我呢。”

牟宗涛吁了口气，说道：“总算是找着了，孟大哥一大清早就找你，可真是把他急坏了呢！对啦！你们刚才在笑什么？是笑无双淘气是不是？我可还未知道她是怎么样个淘气呢。”

练彩虹把林无双刚才说的话告诉丈夫，牟宗涛诧道：“我在山上住了几个月，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碧羽丹像的翠鸟。但你追不着翠鸟，也就该回去呀，怎的却在这里过了一晚，中午还不回来？”

林无双想起了那人的咐吩：“不可让你的表哥知道：“但她又不擅于说谎，迟疑半晌，只好说道：“瀑布后面有个山洞，我见那只鸟儿穿过水帘，飞入洞中，我也就跟着进去了。”心里想道：“表哥是本派掌门，本派的武功秘绥，本来是不该瞒着他的。那人叫我不要让他知道，或者是指不让他知道我练过石壁上的剑法这件事吧。”

牟宗涛吃了一惊，说道：“你在山洞里发现了什么？”

林无双道：“山洞里黑漆漆的，在晚上哪里看得见东西？天一亮我就赶忙出来，心慌意乱，不觉就迷了路了。”她迫不得已，为了遵守那人的咐吩，撒了个谎，指尖按着藏在袋里的那串夜明珠，不禁脸上微微发热。

牟宗涛更是惊诧，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忽地说道：“哦，有这么一个山洞，我倒想进去看看，那条瀑布在什么地方，你总该记得吧？你现在就带我去探索如何。”

练彩虹皱眉道：“表妹饿了一个晚上，半个白天，你就让她回去吃过了饭再来寻找吧。”

牟宗涛道：“你知道什么，这是一件紧要的事情，岂容或缓！”

林无双道：“多谢表嫂关心，我倒不觉得饿。”她是为了不想牟宗涛夫妻争吵才这样说的，心里则在想着：“敢情表哥是亦已知道了洞中的秘密，才会这样紧张？但壁上的像不会自己跑掉，又何须急在一时？唉，这个表哥毕竟不是从前的那个表哥了。”想起“从前的那个表哥”对她的好处，不觉黯然。

练彩虹嘀咕道：“山洞里有什么古怪，你好像非得马上去看个明白不可！”

牟宗涛道：“不错，我正是马上要去看个明白。”一副无暇和妻子再说的神气，便催林无双快快走了。

林无双赌着气一鼓劲儿的跑，把牟宗涛等人带到那条瀑布下面，说道：“山洞就在瀑布后面。”

牟宗涛笑道：“表妹，多亏你啦！若不是阴差阳错，教你踏进这个山洞，只怕我再费力寻找，也是难以发现呢！”

练彩虹道：“你究竟在寻找什么？”

牟宗涛道：“进去了你自会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所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在里面呢？”当下一马当前，一个燕子穿帘式穿过水帘，进入山洞。

孟元超带着好奇之心，跟在林无双后面，也进入了山洞。牟宗涛“啊”的一声说道：“孟兄，你也来了。”

孟元超霍然一省：“莫非这洞里有什么秘密，他不愿意给我见到。”但若马上道出，可又嫌太着痕迹。

正自尴尬，忽听得牟宗涛失声叫道：“不好了！”

林无双吃了一惊，定睛看时，这才发现石壁上的图形竟已化为乌有！

只见地下铺满石屑，不可可知，石壁上的图形定然是给人铲平了的。

林无双心中明白，想道：“一定是那位异人所做的事。我离开才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把十三幅图形全部铲掉，真是利落干净！”想至此处，又不禁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心道：“原来这位异人是不想表哥知道本派的武功秘签，好在我没有告诉他。”

练彩虹尚自莫名其妙，说道：“什么不好了？”

牟宗涛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告诉你们亦是无妨。你知道我们的远祖沧浪公是祖师爷虬髯客的大弟子，他曾传下一个秘密，只有牟家的后人知道，说是祖帅爷在泰山的一个山洞之中，曾留下本派的武功秘笈。可是却连他也未见过。”

练彩虹道：“你焉知就是这个山洞，或许那部武功秘笈藏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口里在安慰他，心中却是不由得感到丝丝寒意：“夫妻如同一体，本是应该没有秘密可言，这件事情他却一直在瞒着我！唉，难道他竟对我也不敢信任了？”

牟宗涛则在想道：“无双是不会说谎的，她又没携刀剑，以她的掌力，决不能把这石壁削得如此光滑平整，这是谁的所为呢？石壁上一定是写有什么东西的了，但不知是不是那部武功秘笈？”胡思乱想，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来：“莫非就是昨日在那浓雾之中长啸之人？”想到这个可能是他的大对头的人，心里里是怔怔不安，只好勉强和妻子笑道：“但愿如你所言。”

练彩虹道：“这里既然没有什么武功秘笈，咱们就该回去啦。你别忘了……”

练彩虹想要说的本是：“你别忘了表妹还没有吃早饭呢！”话犹未了，牟宗涛已是接着说道：“不错，明天就是正日，有好几位贵客还未见来，今天想必也应该来了，咱们是该赶快回去准备迎接贵宾了。”

林无双与练彩虹心意相通，练彩虹那句话虽然只是说了一半，她已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了。此时听了表哥的打岔，不觉心中苦笑：“表哥全心全意，想的只是他的事业，哪里还会记得我呢？”看练彩虹时，练彩虹也是露出了尴尬的苦笑。

牟宗涛正在患得患失，也没留心她们的神态，一个转身，便窜出水帘洞了。

一行人出了水帘洞，还没走上几步，果然就看见一个扶桑派的弟子匆匆跟来，说道：“牟掌门，请你赶快回去，有贵客到！”

牟宗涛道：“是哪位贵客？”

那弟子道：“有好几位呢。一位是四海神龙齐建业。还有苏州陈大侠父子三人全都来了！”

牟宗涛大喜过望，说道：“陈大侠是江南的武林领袖，我还怕请不动他的大驾呢，想不到他老人家不但自己来了，两位公子也都来了。还有齐老英雄，他一向最四海为家，行踪不定的，我正愁请帖送不到他的手上，不知他会不会来呢？他也来这可真是更难得了！”

那弟子道：“石师叔正在陪着他们上山，请掌门从这里抄捷径赶往‘五大夫松’相候。”

牟宗涛熟悉路径，当下便即施展轻功，前面带路。一行人到了“五大夫松”，正好碰见石卫带领四位贵客上山。牟宗涛与他们寒暄过后，依次替孟元超介绍。四海神龙齐建业听了孟元超的名字，忽地哼了一声。

孟元超不知这齐老头儿乃是杨牧的长亲，甫经相识，见他对自己竟似有不悦之色，倒是不禁一愕。

齐建业哼了一声，侧目斜瞧，盯着孟元超冷冷说道：“原来你就是孟元超，这几年你在江湖闯出的‘万儿’（名气）不小啊！”

孟元超莫名其妙，只好和他客气一番：“不敢。江湖上的朋友替我脸上贴金，言过其实，还望老前辈指教！”

齐建业淡淡说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哪里还敢在年少英雄面前摆老前辈的架子？指教二字，再也休提。”心里却在想道：“待我问清楚了杨牧这件事情，总得教训教训你这无名的小辈！”

孟元超正自尴尬，幸得金逐流及时来时，给他解窘。金逐流和陈天宇父子乃是世交，和齐建业也是相识的。

金逐流和他们见过礼后说道：“这位孟兄是从小金川来的，小金川的义军近几年干得轰轰烈烈，孟兄的功劳是不小！”

齐建业道：“小金川的冷铁樵和萧志远等人，我是一向佩服的。但可惜他们两位都是有个缺点，对手下管束不严，以致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义军中固然多的是英雄豪杰，但只怕也有一些无行之辈！”

这几句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不但孟无超吃了一惊，金逐流也是甚为诧异，不知他这话是因何而发。

孟元超忍不住说道：“义军兄弟有数万之多，有良莠不齐，恐怕亦属难免。但不知齐老一前辈风闻是谁有劣德败行之事，还望赐告。我一定转禀冷大哥严加惩处。”

齐建业冷冷说道：“待我拿到了确实的证据，我自会告诉你们的冷大哥。”

金逐流知道其中定有蹊跷，但因和齐建业不是很熟，不便多问，想道：“少林寺的大悲禅师和这老头儿是老朋友，请他帮忙，或者可以问个水落石出。”当下只好把这闷葫芦暂时藏在心里，转个话题，和陈天宇说道：“陈叔叔，这位孟兄，原籍虽然不是苏州，却是在苏州长大的。你们算得是半个乡亲。”

陈天宇忽道：“苏州城外，有一位云重山云老英雄，孟兄不知是否相识？”

云重山乃是云紫萝的父亲，孟元超听得陈天宇提起他，不觉心里一酸，说道：“可惜云老英雄早已去世了。”

陈天宇道：“我知道，我也可惜我在云老英雄生前未得和他相会呢。我是因为最近碰上了一位朋友，因而想起这位云老英雄的。金世兄，说起我这位朋友，他倒是很想和你结识呢。”金逐流道：“陈叔叔的朋友想必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了，不知是哪位前辈？”陈天宇笑道：“他与我是忘年之交，才不过四十岁左右年纪。缪长风这个名字你听过么？”

金逐流道：“是不是那位曾经帮过天地会的大忙，在保定力战清廷七名高手的缪大侠？”

陈天宇道：“不错，正是此人。那年他在保定的天地会总舵作客，恰巧碰上清廷派来的高手偷袭，幸而得他拔剑相助，这才救出了天地会的许多兄弟。”

金逐流叹道：“听说此人豪迈不羁，是个笑傲江湖的侠士，可惜我和他只是闻名，无缘相识。”

陈天宇道：“这次他本来要和我一同来此参加盛会的，可临时有事，到西湖的西洞庭山去了。”

牟宗涛道：“听说有一位萧景熙萧老英雄住在西洞庭！”

陈天宇道：“萧熙萧早已去世了，他的妻子正是云重山的大姨；萧景熙膝下无儿，只遗一女。箫家母女二人，现在还是住在西洞庭山上。缪长风和萧家乃是世交。”说至此处，微微一笑，指着他的次子陈光世接着说道：“金世兄，不瞒你说，缪长风是想为这孩子做媒，说的就是这位萧家的姑娘。”金逐流道：“恭喜，恭喜。”

陈光世羞得满面通红，说道：“我可不想成亲。我已经和缪叔叔说过了。”

陈天宇道：“哦，你不喜欢萧家的姑娘，那么你是喜欢邵家的姑娘吗？”

陈光世道：“缪叔叔这么大的年纪还未成亲，爹，你何必为我着急，那两位姑娘我不过是刚刚认识，哪里就谈得上喜欢二字？”

金逐流笑道：“终身大事，让他们自己作主也好，省得父母操心。但不知那家邵家又是什么人？”

陈天宇道：“是萧景熙生前的一位好友，名叫邵叔度，他们两家乃是邻居。两家姑娘的年纪差不多。”

陈天宇和金逐流闲谈家常，孟元超插不进口，他也无心应酬，一颗心已是飞到云紫萝那里去了。

“原来云紫萝有个姨妈在西洞庭山，怪不得金夫人说有人曾在西洞庭山见过她，敢情她是投奔姨妈去了。唉，现在总算知道了她的下落，但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她？”孟元超正自遐思，不知不觉落在后面，林无双放慢脚步，趁着牟宗涛和陈天宇说话的当儿，悄悄的和孟元超说道：“明天一早，请在梅林等我。”

孟元超从沉思之中惊醒，云紫萝的幻影消失了，替代云紫萝的幻影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是林无双。孟元超不觉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林无双道：“你听见我的话吗？记着明早在梅林等我！”

正文 第二十回　干崖秋色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刘克庄

孟元超不觉有点诧异，心里想道：“扶桑派的开宗大典定在明日日出之时举行，她是决不能和我单独到玉皇顶看日出的了。怎的她还有这样闲暇的心情，在本派的开宗大典之前的片刻与我约会？嗯，莫非她是有甚么紧要的事情和我说么？”

心念未已，忽见又是一个扶桑派的弟子匆匆跑来。

金逐流暗道：“又是哪位贵客来了？”

那名弟子向牟宗涛禀道：“有一个名叫邵叔度的人来到，他是没有请帖的。不过他说他和陈大侠认识。”

牟宗涛笑道：“陈大侠，这可真是巧极了。你刚刚说到那位邵老前辈，他就来了。”回过头来，吩咐那弟子道：“你还不赶快去请这位邵老前辈上山。”

这天各方豪杰络绎上山，孟元超给牟宗涛拉去作陪，也忙了整日。

忙了一个白天，孟元超在晚上辗转反侧，不能入寐。

“待明日闭会之后，我就可以赶往太湖去找紫萝了。但不知杨牧是否要找我的麻烦？他正在找他的妻子，这消息我又要不要告诉他呢？”

再又想到：“冷大哥叫我拜访的各路英雄，差不多有一半已经来到这里了，今天我不便和他们详谈，会散之后，只怕还得请金大侠陪我去找他们，多耽搁几天了。”

接着又再想到：“无双与我相识不久，对我倒似十分信赖。唉，她也真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可惜我的心早已给了紫萝，虽然我和紫萝无缘结合，我的心也不能再给他人了。唉，紫萝，紫萝，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见到你呢？”

辗转反侧，心乱如麻，不知不觉，东方已白。

孟元超彻夜无眠，不过，纵然是他做梦的话，他也梦想不到云紫萝此时已经来到泰山了。

那日云紫萝与姨妈分手之后，在太湖北岸的一个小镇上买了一匹坐骑，小镇上当然不会有良驹出卖，只不过是一匹普通的瘦马，因为云紫萝白天不便施展轻功，用它聊以代步而已。

好在云紫萝本来的计划是并不准备进去赴会的，她只打算在山下相候，希望碰见邵叔度，把姨妈的遭遇告诉他。当然她也希望见着孟元超，但并不打算和他会面，马走得慢，那也无关紧要了。

她戴上缪长风留下的人皮面具，一路前行，这日到了山东境内的祖阳，离泰山大约还有二百里路程，经过一片几乎找不着路的红草荒原，正行走间，忽听得一声胡哨，乱草丛中突然飞出许多暗器！

幸而云紫萝身手矫捷，应变得宜，骤然遇袭，虽惊不乱，闪电般的拔剑出鞘，一招“夜战八方”，只听得叮叮铛铛之声不绝于耳，三支飞镖和两柄飞刀已是给她打落。可是暗器如蝗，防不胜防，护得了人，护不得了马，她的坐骑中了一支见血封喉的毒箭，登时倒了下来。

云紫萝滚下马背，那些人只道她已经中了暗器，纷纷从乱草丛中窜出，拍掌欢呼：“倒也，倒也！”“哈哈，你这臭婆娘号称千手观音，想不到也有今日吧！”云紫萝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又打落两支袖箭。还有几份份量较轻的暗器，打不到这么远，在她后面落下。

忽听得有人叫道：“不对，你们弄错啦，不是这个婆娘！”三骑快马跑来，其中的一个是和“千手观音”交过手的，他也是这帮人的指挥。

那些人叫道：“啊呀，不好，果然弄错了！”有一个叫道：“错索性错到底，这婆娘还没有死，咱们可不能留下活口，毙掉她！”那首领道：“说得对，是要毙掉她，嘿，嘿，你可别怨我们心狠手辣，你碰上了这是你的晦气！”

暗器又再纷纷打来，那三个骑在马上发出的暗器，尤其打得又狠又准，云紫萝使出超卓的轻功，腾挪闪展，兀是避不开暗器的围攻。那三个人所发的暗器碰着她的青钢剑。她的虎口就是一阵酸麻。云紫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想不到我竟在死在这帮强盗之手！”

正在十分危急之际，云紫萝自分是必死无疑，忽听得马铃声响，红草荒原上又出现了一匹白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人未来到，声音已是传了过来：“千手观音在此，鼠辈休得猖狂！”

那首领把手一挥，喝道，“快，快用暗青子喂她！不要慌乱？”暗器转移了方向，向那妇人打去，有如雨落！

“千手观音”冷笑道：“你们这些雕虫小技，居然也敢在我的面前卖弄？”只见她一只手挥长鞭，防卫坐骑，另一只手就腾出来接暗器，随接随发。片刻之间，“哎哟，哎哟！”的呼号之声此起彼落，对方有几个人接连中了暗器，慌忙滚入乱草丛中，忍着痛溜走。不中暗器的也都慌了，逃得更快。

云紫萝并不擅长暗器，却也是个行家，见了这妇人的惊人绝招，不由得目瞪口呆，佩服不已：“怪不得外号千手观音，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个首领见手下伤的伤，逃的逃，他也只好拔转马头逃跑。“千手观音”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宗神龙的替死鬼。哼，宗神龙不敢露面，却叫你来送死。你想跑得这么容易？给我留下一点记号吧！”

冷笑声中，一手连环三暗器飞出，那人的身手也是委实不弱，一个“镫里藏身”，避开了打他上盘太阳穴的袖箭；横刀一封，又拨开了射他中盘方向的一支透骨钉，可是却终于避不开打他下盘的一柄飞刀，飞刀掠过，削掉了他膝盖的一大片皮肉，那人一个倒栽葱跌落马背，他是和另外一个同伴并辔奔驰的，幸亏这同伴出手得快，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随即一刀插进马臀。这一插用的力恰到好处，不会伤着马的骨头，却能令它负痛狂奔，绝尘而去！

那匹失了主人的骏马受了惊吓，在草原上盲目乱跑。“千手观音”说道：“这位姐姐，请你稍等一会。”快马加鞭，追上那匹无主的坐骑，跳过去骑上马背。那匹马起初不肯服她，跳起一丈多高。“千手观音”抓着鬃毛，轻轻拍它后颈，抚弄一会，那匹马不再发脾气了，俯首帖耳的让她骑了回去。云紫萝看得有趣，心里想道：“原来千手观音不但暗器精艳，驯马的功夫也是人所罕及。”她却不知这“千手观音”祈圣因乃是尉迟炯的妻子，尉迟炯是关东马贼出身，祈圣因的驯马本领是跟丈夫学的。

祈圣因回来说道：“我名叫祈圣因，祈连山的祈，圣贤的圣，因缘的因。这帮强盗本来是要偷袭我的，几乎连累了你，我实在过意不去。你失了坐骑，这匹坐骑就赔给你。它已经给我驯服了，你可以放胆骑它。”说罢，跳下马背，将那匹坐骑交给云紫萝。

云紫萝道：“多谢祈女侠救了我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厚赐如何敢当？”祈圣因笑道：“反正我是顺手牵羊拿过来的，你又何必客气？我是个爽直的脾气，你为我遭殃，我都未曾多谢你呢！姐姐，你贵姓大名，去的哪儿？”

云紫萝捏了一个假名，说道：“我叫孟华娘，想到泰安去的。”

祈圣因道：“你的本领很不错啊。恕我冒昧，请问你是不是要上泰山观礼的？”泰山在泰安县境，祈圣因心里想道：“孟华娘这名字我可没听过，不过她的武功这样好，想必是牟宗涛邀请的客人了。”

云紫萝说道：“牟宗涛在泰山开宗立派，此事我也曾听人说过。不过我还不够资格做他的客人。我有一个朋友或许会到泰山观礼，因此我想去泰安县城，等他回来。”

祈圣因笑道：“何用这样麻烦，你和我一同去好了。我也是没有请帖的，不过我担保你可以顺利上山。”

云紫萝见她性情爽朗，也想结交这样一个朋友，暗自思忖“我戴了这张人皮面具，料想孟元超不会认识我的。”于是说道：“得祈女侠带我去一开眼界，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当下跨上那匹坐骑，两人就结伴同行了。

路上云紫萝问道：“这帮强盗是些什么人？”

祈圣因道：“他们的首领名叫宗神龙，但刚才尚未露面。这姓宗的是清宫大内总管萨福鼎手下的第一号鹰爪，不过江湖上的朋友知道的还不多。他也是扶桑派掌门人牟宗涛的师叔，这次牟宗涛开宗立派，我猜想他多半也是会来的，因此我才要赶上泰山。”

云紫萝愕然问道：“牟宗涛不是侠义道么？怎么他的师叔……”

祈圣因道：“牟宗涛早已和他的师叔翻脸了，不过……”云紫萝道：“不过什么？”

祈圣因心里想说的是：“不过牟宗涛恐怕也不是如你所想象的侠义道呢！”但她的性情虽然爽朗，和云紫萝毕竟乃是初交，这话终于没有说出来。说道：“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牟宗涛是海外归来的一派掌门，我和他也并非相知很深呢。”这话答得模棱两可，云紫萝关心的只是孟元超，对牟涛宗的为人倒是不想深究，因此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幸亏云紫萝换了一匹坐骑，跑路比她原来的那匹坐骑快得多。两人兼程赶路，第三日一大清早就到了泰山。

这时正是牟宗涛的扶桑派开宗大典，隆重的典礼刚刚开始的时候。

泰山之巅，“玉皇顶”的草坪上，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孟元超和林无双也在其内。

天空飘浮着灰白色的云朵，玉皇顶好像涂上一层铅白，夜色沉沉，四周还是那么静耀，不过透过云层的缺口，已经可以瞥见半角天穹闪耀的曙光。但日头还未露面。

牟宗涛的开宗大典是定在日出的时候举行的。所有的客人为要起得上看日出的奇景，早都来了。

林元双像孟元超一样，昨夜也是整夜无眠。

她的表哥和石朝玑往来之事已经给她发现，虽然她还不能断定表哥是否就与朝廷勾结，却总是不能无疑了。

她想起了自己答应过尉迟炯的诺言，不由得心烦意乱，“我难道真的要和表哥作对吗？”这是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事，“唉，但愿我所猜疑之事，不是真的。”林无双只好这样想了。

在来到这个草坪之前，她和孟元超已经在梅林见过面，这是他们在昨晚约好的，林无双也已经把自己的心事和石洞中的奇遇告诉他了。

孟元超也不敢断定牟宗涛就是坏人，不过他对牟宗涛的怀疑却要比林无双更多。为了预防祸患，他向林无双提出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是：不让牟宗涛做掌门！

“不让他做，谁做？”

“你！”

“我？”林无双做梦也没有想到孟元超会叫她来做掌门，和表哥作对，已经是她不敢想象之事，何况是和他争夺掌门呢？“不错，是你。我想来想去，要找出一个人来，不让牟宗涛当上掌门，只有你最适合了，你的爹爹在扶桑派中辈份最尊，德高望重，你出来和他争做掌门，本门弟子，即使是拥护牟宗涛的人，也得给你爹爹面子，决不敢公然反对。若以武功定夺，你已经学成了祖师的秘传法，也可以胜得了他。”

“可是……”

“可是什么？”

“说不走他是另有用心，才与石朝玑来往。并不像尉迟叔叔所想那样坏。”

“唉，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这只是预防万一。与其贻患无穷，不如狙祸于无形！”

“我，我什么也不懂，怎能当掌门？”

“大家会帮忙你的。”

“我不过昨天才见到石壁上的祖师剑法，距离‘学成’二字还差得远。剑法上也未必胜得过他。”

“我相信你能够取胜的。即使不能，试一试也总比不试的好！”

“唉，我……”

“这事关系重大，你要从大处着想，千万别让私人恩怨纠缠不清，无双，你莫三心两意了！”

孟元超在梅林和她谈话，已经向她再三剖析利害。可是林无双却仍是踌躇未决。

此际她与孟元超肩并着肩，坐在人堆之中，孟元超可是不便再和她说了。

“看，日出啦！”人丛中有人说道。许多人都把眼睛朝向东方。

牟宗涛的开宗大典是定在日出之时举行的，就要开始了，孟元超突地紧紧握看她的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无双，要有勇气！”

在泰山看日出当真是一大奇景，东方现出了鱼肚白，只见云层下面抹上了一层迷人的红色，和天空渐渐分清了界限。凌乱的淡红的云朵满天飞舞，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云朵越集越浓，好像砌成了一座金黄色的宫殿。猛然间天际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像一条金龙在云端飞动。大地披上了红色的彩霞，宁静的泰山苏醒了。

举目遥观，凝神注视，在东方天际的红光卜边，隐隐出现了一条闪动微亮的水平线，像是在风中飘动的彩带。有人说那是千里之外的东海，也有人反驳说在泰山上不可能看到东海。但不管是不是东海，眼前的景象，那一轮旭日却的确是像海中跳出来似的。（羽生按：这是一种光的幻象，但古代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科学的解释，就以为在泰山上看到的是海景了。）

突然，鲜红的旭日露出了一角，远远望去，好像是碧蓝蓝的海水摇摇晃晃的承托着它，跳起来，用力，再跳起来！一团火球猛的跃出“海面”，射出万丈光芒！

天空由灰变白，由白变黄，由黄变橙，由橙变紫，由紫变红，红艳欲滴的朝阳喷雾而出，开始象一盏扁圆的宫灯悬挂在空中，霎眼间便变成了滚圆的火轮高高升起！

扶桑派担任赞礼的弟子唱道：“日出扶桑，光辉中士，泰山之巅，立吾门户。”扶桑派在中土重新开宗立派的典礼开始了。

宾客有人窃窃私议：“牟宗涛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但也有人说：“口气虽然狂傲一些，但扶桑派从海外归来，却的确是为武林添一异彩。”

在弟子的礼赞声中，牟宗涛缓缓登上草坪当中平台，向四周作了个罗圈揖，开始致辞。

他的话倒是说得很客气，首先多谢武林前辈各派掌门和四方豪杰赏面前来，参加他的开宗典礼。跟着叙述扶桑派的历史：“红花绿叶，同是一家。径渭分派，源头则一。本派的始祖是唐代的虬髯客，各位武林前辈想必知道。是以本派虽然创于海外，其实源出中土。时历千年，今日方得归来……”接着讲述扶桑派在海外发展的经过，怎样由盛而衰，由式微而又中兴；怎样分为二支，如今又重行合并，是以要在中土开宗等等。

扶桑派的历史有许多人已经知道，对他兄长的叙述不耐烦听了。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既然有了不耐烦听的人，草坪上也就不能保持初时的肃静。来参加大典的人，不乏草莽英豪，来自四方，平时难得见面。如今突然在这里发现，便有好些人在人丛挤来挤去，找寻相识的朋友谈话。

孟元超紧紧握看无双的手，悄悄说道：“无双，你的主意打走没有？”

林无双唯有苦笑。这话已经是孟元超第二次问她了，她的主意却还没有打定。

正在她心情紊乱之际，忽然有一个人挤到她的身边，轻轻的拍一拍她，笑道：“无双，我找得你好苦！”

林无双又惊又喜，说道：“婶婶，原来是你，尉迟叔叔呢？”原来这个挤到她身边的妇人，正是尉迟炯的妻子祈圣因。

祈圣因道：“你叔叔没来，我是和一位朋友来的，这位是孟元超孟大侠吧？嗯，你们的事情，我那当家的（丈夫）已经和我说了。他还担心孟大侠你不能及时赶到与林姑娘相会呢！”

孟元超和祈圣因见过了礼，说道：“多谢尊夫赠我良驹，我是前天来到的。”

祈圣因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不知道，偷或劫别人的好马是我们夫妻的拿手好戏，说来倒是无独有偶，这次我在路上也交了一位朋友，她的坐骑也是我从一个鹰爪的手中抢来送给她的。”

林元双道：“对啦，婶婶你的那位朋在在哪里，何不请她过来相见？”

祈圣因道：“她在那边。她因为是没有请帖跟我来的，不想到处走动惹人注目。我和她亦最初交，有些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她既然不愿意过来，我也就不勉强她过来了。”

孟元超与林无双顺着祈圣因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妇，独自坐在一个角落，低头若有所思。可能因为她穿着寡妇的服饰，也没人和她交谈。

孟元超心中一动，想道：“咦，这个女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因云紫萝戴着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虽是薄如蝉翼，却遮掩了本来面目，孟元超在人群之中发现了她，仍是认不出她！

林无双道：“婶婶，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我看她孤零零的坐在一边，没人理会，倒似怪可怜的。”

祈圣因道：“她姓孟名叫华娘，听她说也是来找朋友的，大概还没有找着。无双，闲事少理，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正要和你说呢，你附耳过来！”

林无双笑道：“婶婶什么事情这样紧张？”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心头一震，隐隐猜到几分。当下与祈圣因坐得更贴近一些，听她耳语。

祈圣因暗运内功，把声音凝成一线，送进林无双的耳朵。这种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可以在十数丈外，把话声传进对方耳朵、不让旁人听见。何况祈圣因如今是在林无双的耳边说话！即使是坐得最近的孟元超，也只是见到她的嘴唇微微开阔而已。

孟元超也不想偷听她们的谈话，不知不觉，他的目光又投向云紫萝那边了，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可是他仍然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云紫萝！

孟元超做梦想不到云紫萝会上泰山，自思自想，不禁哑然失笑：“紫萝远在太湖，怎会是她。唉，这也是我对紫萝思念太深之故，发现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就怀疑是她了。其实这个女子不过仅仅是体态和她稍为相似，却怎比得上她的艳世容颜！”

他哪里知道云紫萝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在漠然似是毫无表情的外貌掩盖之下，正有着一颗火热的跳动的心。

云紫萝低下了头，若有所思，好像是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其实她亦已是偷偷的看见孟元超了。

“原来他是和小师妹在一起，我的希望总算没有落空了，咦，又好像不是他的小师妹，这女子是谁呢？”

林无双的相貌和吕思美有几分相似，云紫萝初看之时，几乎错认作吕思美，发觉不是之后，心中不觉一片茫然。

好像孟元超那样，云紫萝自思自想，不禁也是哑然失笑：“只要他找着了合意的姑娘，是小师妹也好，是别的女子也好，我都应该为他欢喜。何必管她是谁？唉，他怎的老是看我，难道，难道他已认出我了？”心念未定，忽见孟元超回过头去，不再看她了。原来祈圣因已经把要告诉林无双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了，此时林无双正在和孟元超说话。

“啊，原来他还是没有认出我。他怎能认得我呢？或许他是看别个人，都是我瞎疑心了。”云紫萝本来是不想给孟元超认识她的，但不知怎的，孟元超真的不认识她了，她却又不禁有点心酸，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人丛中忽地有人窃窃私议：“咦，那不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吗？你来看看，是不是我的眼花了？”“不错，是他，奇怪，杨牧不是已经死掉的么？”

陡然所得“杨牧”的名字，云紫萝几乎给吓得跳了起来。那几个窃窃私议的人坐在她的附近，她朝着他们目光注视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丛之中发现了她的丈夫！

这一发现，比刚才发现孟元超还更令她心情波动。发现孟元超是在意料之中，但发现丈夫却是在她急料之外！

“怎的他也来了？他做什么？他不是不许我泄漏他假死的秘密的么？为何他自己却又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前出现？”云紫萝惊诧无比，唯有心中默祷：“但愿他不要和元超闹出事情才好。”

杨牧和两个扶桑派的弟子在一起，那两个弟子此时正向平台走去。

牟宗涛冗长的致辞刚刚完毕，那两个弟子神色张皇的走到他的面前，低声禀告：“宗神龙带了一班人来，有几位本门的师叔在内。”虽然压低了声音，坐在前面的人已是听得清清楚楚，登时传遍全场。像一颗石子投下湖心，登时也就引起了场中的骚动。大家都在睁大眼睛，看牟宗涛如何应付。

牟宗涛淡淡说道：“他已经不是本门中人，但还是武林一脉，既然要来观礼，就让他来吧。石师兄，请你去作知客，不可怠慢了他。”石卫应了声“是”，和那两个弟子去了。众人暗暗称赞牟宗涛应付得体。要知开宗立派乃是一件喜庆之事，能够避免厮杀总是避免的好。

宗神龙一班人来到，赞礼的弟子正在唱道：“本门弟子参拜祖师。”平台上挂起祖师虬髯客的画像，林无双一看，果然是和她在石壁上所见的那画像相同。

宗神龙也要挤进来，牟宗涛道：“宗朋友，请那边坐。”他客客气气的叫宗神龙一声“朋友”，那即是把宗神龙当作普通宾客看待，不承认他是本门的长辈了。

宗神龙“哼”了一声，说道：“牟宗涛，你不认我作师叔，那也罢了，我来参拜祖师，你凭什么身份阻拦？”双臂一振，推开了做知客的石卫。一班人都挤了进来，到来平台之下。

牟宗涛道：“你早已被逐出本派门墙，还有何颜参拜祖师？”

宗神龙哼了一声，冷笑说道：“牟宗涛，你现在还未是掌门人呢！你凭什么身份胆敢驱逐师叔？”

宗神龙接连两次质问他是凭着什么身份，这一问倒是把牟宗涛问住了。要知牟宗涛的掌门人身份，虽然获得了本门弟子的公认，但未经公告武林同道，究竟还不能算是正式的掌门。

牟宗涛心里想道：“且待大典完成之后，我再正式以掌门人的身份，宣布把他逐出门墙，也不为迟。”于是，暂忍一时之气，淡淡说道：“念在你心中还有祖师，就让你行个礼吧。”

不料，不仅是宗神龙一人磕头，他带来的那班人也都向虬髯客的图像行了大礼。其中只有两个人是本来属于“扶桑七子”之列的，其他的人，牟宗涛都不认识。

一来是不便在这庄严的典礼之际吵闹，二来即使是别派中人对本派的祖师行礼，那也只能说是“逾份的礼”，若用武力阻拦，未免不近人情。是以牟宗涛也就只好由得他们跪拜了。

行过礼后，赞礼的弟子朗声说道：“请掌门人牟宗涛即位，让众弟子参拜！”

宗神龙陡地喝道：“且慢！”

牟宗涛轻摇折扇，傲然说道：“姓宗的，你意欲何为？”这把折扇乃是他的兵器，心里想道：“动口也好，动手也好，我都稳操胜算。你就是存心来此捣乱，我又何惧？”

宗神龙冷笑道：“你这掌门是谁封的？”

图穷匕见，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宗神龙是要来争夺掌门。

石卫说道：“牟掌门是我们一众弟子公推的！”扶桑派弟子登时围拢上来，对宗神龙怒目而视，大声吆喝。

宗神龙冷笑道：“牟宗涛，你叫他们摇旗呐喊，就以为可以篡夺掌门了吗？”

牟宗涛把手一挥，叫众弟子退下，说道：“本派之事，不容外人置啄。姓宗的，你再无理取闹，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宗神龙道：“怎见得我是无理取闹？你开口本派，闭口本派，把我身为师叔的排斥于本派之外，这才是无理呢！”

牟宗涛道：“我以掌门人的身份，正式宣布，将你逐出本派门墙！”

宗神龙哈哈大笑，说道：“你这掌门不过是私相授受，岂能服众？你要讲理，就不能先以掌门人自居！”

牟宗涛道：“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歪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宗神龙道：“你说是本门弟子公推你做掌门吗？”

牟宗涛道：“不错，本门纵有一二不肖之徒或许会跟你，那也只是大树的枯枝而已。”这两句话是针对“扶桑七子”之中那两个宗神龙的党羽说的。

宗神龙道：“好，那么我来问你，除了石卫夫妻，你们夫妻和林无双这五个人本来就是扶桑派的之外，其他这些弟子哪里来的？”

牟宗涛道：“是我这几年来所收的弟子！”

宗神龙又是哈哈一笑，指着他带来的那班人道：“他们是我这几年来所收的弟子，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拥护你？”

那些人齐声喊呐：“论辈份，论武功，都轮不到你姓牟的做掌门！”

果然是一番歪理！但这番歪理却也不是完全“无理取闹”，因为牟宗涛既然尚未能够以掌门的身份把宗神龙逐出门墙，那么牟宗涛收的弟子是扶桑派弟子，宗神龙收的弟子也就应该算是扶桑派的弟子了。

石卫说道：“掌门人唯有德者居之，辈份的尊卑尚在其次……”

话犹未了，宗神龙“呸”的一声，说道：“牟宗涛在你们眼中是正人君子，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小人而已。不见得他就有那桩德行胜过我了！”

石卫怒道：“放你屁，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和牟掌门相提并论？”

宗神龙冷冷说道：“你目无尊长之罪，慢慢我再和你算帐。现在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德行虽不敢说一定好过牟宗涛，与他相提并论，却无论如何也不算是辱没他！”

牟宗涛折扇一挥，说道：“石师兄，请你退下，我和他说。”心里想道：“莫非他亦已知道了我和北宫望是有来往了唉，其实我和北宫望套套交情，不过是出于光大本门的一片苦心。但这片苦心，却是不便当众揭露。”

牟宗涛恐怕宗神龙揭露他的秘密，有了顾忌，不能不客气一些，说道：“你也说得不错，德行二字，见仁见智，实难比较。我也不敢自居是有德之人。那么你说，本派的掌门，应该是以什么来定？”

宗神龙大声说道：“本来我是师叔，应该先论尊卑。现在看你已退一步的份上，我也退一步让你占点便宜吧。不论长幼，胜者为雄！”

此言正合牟宗涛的心意，当下微笑说道：“那么就是大家较量本派的武功，谁胜谁做掌门了！”

宗神龙道：“正是如此！”

牟宗涛道：“好，我本来不想以力服人，但本门弟子，要我做掌门，我也不能就让了你。如果有哪一个胜得过我的，我也可以让他做掌门。”

牟宗涛因为宗神龙提出“不论长幼，胜者为雄。”自己已经同意，故此乐得显示大方。心里想道：“石卫桑青一班本派弟子当然是不会和我争的，宗神龙带来的这一班人，即使有高手在内，也决不能用本派的武功胜得了我。”

宗神龙冷笑道：“你胜得了我，再说这样的话也还不迟！”

五年前宗神龙曾败给牟宗涛，几乎给牟宗涛废了武功，故此牟宗涛自忖是稳操胜算。但此际见宗神龙好像极有把握的样子，心里却又不禁有点惊疑不定，想道：“他是我手下败将，若不是自问有胜得过我的功夫，像他这样老奸巨滑之人，决不敢如此鲁莽跑来挑战？”

此时扶桑派弟子已向四面退开，腾出了一片空地，宗神龙道：“闲话少说，下场吧！”

牟宗涛把折扇一合，正要下场。人群中忽地出来一个少女，说道：“表哥，不用你来对付这老贼，让给我吧！”这少女正是林无双。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无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无双道：“谁闹着玩。我可是认真得很，宗神龙想做掌门，先得过我这关！”

宗神龙哈哈大笑，说道：“无双，我可怜你的痴心，但你来帮表哥，可是太不自量力了！”

正文 第二十一回　争夺掌门

何处淬吴钩，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候。多少英雄只废邱！

——纳兰容若

林无双倒不生气，淡淡说道：“是谁不自量力，可要比过方知！只盼你这次别像上次那样，未待终场，便又夹着尾巴匆匆逃跑！”

宗神龙上一次曾给林无双与孟元超联手杀败，听了此言，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臭丫头，这次可没有姓孟的帮你了。你既然胆敢口出大言，不自量力，我做师叔的只好教训教训你这臭丫头了！”说罢唰的一剑便刺过去。

这一剑平胸刺出，将到未到之际，剑尖陡地一翻，划了半个弧形，变成横卷之势，名为“暴卷天河”，变化奇幻，当真是凌厉之极！

场中不乏剑术的大行家，看见宗神龙一出手便是如此凶猛的攻势，无不替林无双捏了一把冷汗，扶桑派的若干弟子，识得本门剑法的精妙，更是吓得叫出声来！

惊叫声中，只见林无双不慌不忙的斜退两步，好像漫不经意的随手还了一招“玉女投梭”，宗神龙那一招凌厉之极的剑招竟连她的衣角都未沾着，给她这一招轻描淡写的“玉女投俊”一下便化解了先手攻势，逼得要回剑防身了。

“玉女投梭”乃是一招甚为普通的招数，中土各大剑派之中都是有这一招的。扶桑派的剑术与中士各派不同，担这一招却也不过是与各派大同小异，并无特别精奇之处。是以扶桑派的弟子见林无双用这样普通的一招“五女投梭”，不但化解宗神龙的攻势，而且还能立即转守为攻，不由得都是呆了一呆，感到莫名其妙，呆了一呆之后，这才爆出了震耳如雷的彩声！

众弟子莫名其妙，宗神龙可是有苦说不出来。原来林无双这招虽是平平无奇，但却是恰到好处的指向他的要害。若然不是他见机得快，迅即回剑防身，只怕已是要给林无双乘虚而入了。

牟宗涛看得大为惊诧，心里想道：“想不到无双这小妮子居然懂得上乘剑法中攻敌之所必救的诀窍。”他起初本是想拦阻林无双出手的，此时定下了心，转念一想：“宗神龙胆敢向我挑战，不知他是练成了什么高明的武功，让无双试试他也好，打下去无双当然是要输给他的，但看她现在的造诣，只怕最少也可以抵敌个五六十招，宗神龙的底我就可以摸透。”

宗神龙一惊之后，还道林无双是仗着身活的巧妙和剑法的配合得宜而已，不信她的真实本领能在自己之上。是以虽吃一惊，却是惊而不乱。当下转采攻守兼施的绵密剑法与林无双交手。不料林无双见招拆招，见式拆式，竟是随意挥洒，俱成佳妙！宗神龙使出浑身解数，兀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牟宗涛本来只希望她能够抵敌五六十招的，不料她过了百招，仍是未露败象，牟宗涛不禁暗暗惊奇，疑心顿起，想道：“难道她昨天在那石窟之中找到了祖师所藏的武功秘笈？”但留心观看，却又不见林无双的本门剑法，有什么特异之处。

原来林无双并未使出石壁上的剑法，但因她已领会了本门上乘剑法的精髓，宗神龙所使的任何一招，都已在她的意料之中，旁人看来，宗神龙的招数招招凌厉，在她眼中，却是等同儿戏；用不着使出祖师所传的剑法，随意挥洒，已是足以应付有余！

宗神龙屡攻不胜，不由得心中烦躁，暗自想道：“我若不使出看家本领，只怕是胜不了这臭丫头了。胜不了这臭丫头，怎能和牟宗涛争夺掌门？”

原来扶桑派的剑法，经过了将近辗转千年的传授，每一支弟子所得的都不过是断简残篇，一鳞半爪。但也正是因此，所学的虽是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各的不传之秘。宗神龙因年前败给了牟宗涛之后，苦心钻研他这一支的秘传剑法，自创新招，练成了一套他自认为足以出奇制胜的剑法。他就是因为练成了这套剑法，才敢向牟宗涛挑战的。

这套剑法，他本是准备用来对付牟宗涛的，现在却逼得要先用来对付林无双了。

酣斗中宗神龙剑法突变，只见剑花错落，剑势如环，连绵不断。乐划一圈，西划一圈，大圈圈，小圈圈，圈里加圈，式中套式，一个圈圈接着一个圈圈，重重叠叠，好像波浪般的涌上来，圈上来，登时把林无双的身形套在他的剑圈之内。

林无双衣袂飘飘，在他剑圈之内腾挪闪展，似乎是只有躲避的份儿，给他逼得越来越紧了。

牟宗涛暗暗惊心，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宗神龙这厮真的是在暗中练成了一套剑法来对付我。唉，他这一招如何化解？”自忖倘若是换了自己下场，恐怕也只能与宗神龙打个平手而已，要想破解他这套剑法，实是没有把握。

石卫看得捏了一把冷汗，悄悄的和牟宗涛说道：“牟掌门，你赶快下场替换林师妹吧。否则林师妹不肯认输，只怕会遭了宗神龙的毒手。”

牟宗涛正自用心揣摩应该如何破解宗神龙的剑法，石卫说了第二遍他才听见。但听见之后，仍是淡淡地说道：“你急什么，让她再过十招八招，实在不行，我再出去也还不迟。”

石卫越看越惊，急得顿足说道：“牟掌门，她可是你的表妹啊！再迟片刻，恐怕就要后悔莫及了！我倒想出去，可惜我的本领不济，不能给她化解。”石卫本来是悄悄的和牟宗涛说的，不知不觉，声音越来越大，场中的人，都听见了。

场内群豪也在窃窃私议，陈天宇和金逐流说道：“金世兄，你看如何，这小姑娘似乎还可抵敌几招。”金逐流道：“我看不用担心，这位林姑娘不仅可以抵敌，而且在十招之内，必能取胜。”陈天宇是一位剑术大行家，但听了金逐流的话，却也不敢相信。牟宗涛给石卫说得不好意思，正要出去，就在此时，忽所得林无双笑道：“宗神龙，我着你这十八盘连环剑法，练得还不到家！”

此言一出，宗神龙不禁大吃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我这剑法？”

原来这套剑法乃是虬髯客从泰山“十八盘”的地势得到灵感，别出心裁创立的。宗神龙获睹的不过是断简残篇，一鳞半爪。他根据这一鳞半爪而演变，以为是自创新招；其实不过是略得原来的“剑意”而已，远远不及虬髯客原来剑法的精妙。

宗神龙冷笑道：“小妮子懂得什么，你说我练不到，你练给我看看。”

林无双笑道：“我练给你看，你也不懂。我也没有工夫陪你练了，干脆破了你的剑法，叫你输得心服口服吧！”

话犹未了，林无双在剑圈笼罩之下，倏的欺身直进，闪电般一剑插去，笑道：“这一招叫做大漠孤烟直，正好破你的长河落日圆！”

旁人连她怎样出手都未看得清楚、只听得宗神龙失声惊呼，剑光电射，他手中那柄长剑已经飞了出去，刚好插在一棵松树上，剑柄颤动，久久未休。

金逐流估计她十招之内可以取胜，谁知说话之后，才不过一招，她就逼得宗神龙的长剑脱手飞出。连金逐流都不禁大为惊诧，旁人自是不用说了。

这霎那间，全杨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大家才不约而同的突然拍掌大叫起来：“好啊！”其实这一招剑法到底是怎么个“好法”，场中群豪，十居八九，仍是莫名其妙。

牟宗涛惊喜之余，却在想道：“这一招似乎不大像是本门的剑法！”但一来因为他知道林无双从没有学过别派剑法，二来是扶桑派分为三支，剑法本来是各有秘传，是以他虽然觉得“剑意”不大似，却只以为是自己没有学过的一招，唯有惊诧而已。

原来林无双用的是石壁上那女子所使的剑法，这一招是她用来破解虬髯客的剑法的，如今林无双用来对付宗神龙，简直可以说得是牛刀割鸡了。

宗神龙像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忽地说道：“你这一招是什么剑法？”原来牟宗涛所怀疑的他亦已想到了。

林无双道：“我不是告诉了你么，这一招名叫大漠孤烟直，正好破你的那招长河落日圆。”

宗神龙道：“我是问你是哪一派的剑法，你别装蒜。”要知争夺掌门之位，当然是必须用本门的武功。

林无双道：“当然是本派的了。本派剑法，有一招就必有相应的解招，你学了这许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心里想道：“那个女子与祖师切磋剑法，即使不是本门中人，也一定是和本门关系极深的了，我这话也不算说谎。”

宗神龙道：“我不相信，除非你也会使我那一招。”

因为林无双说过本派剑法必有相应的解招，宗神龙就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与她为难，心里想道：“我这一招是自创的，不信你也会使。”

林无双笑道：“这有何难？”随手执剑一挥，划出了七个圈圈，旁人还看不出其中妙处，宗神龙种是看得出来，她使的这一招“长河落日圆”确是比自己不知高明了多少。

林无双笑道：“本来所谓相应的解招，指的是‘拆解’而非‘破解’，你给我破了，那是因为你学未到家的缘故。现在你服了么？”林无双用的是虬髯客与那女子的“拆招”，倘若双方所用的招数达到了他们的境界，确实是应该打成平手的。

牟宗涛笑道：“你若不服，我也试给你看。”拔出剑来，唰的刺出，其直如矢，果然极像林无双刚才使的那招“大漠孤烟直”。原来牟宗涛聪明无双，看过的剑招，便能牢记心中。林无双虽然知道他只是“形似”而非“神似”，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牟宗涛使了这招之后，说道：“你还敢说她使的这一招不是本门剑法么？这只怪你自己未曾学得完全。”原来牟宗涛巴不得林无双替他打发了宗神龙，生怕宗神龙节外生枝。

宗神龙不由得心灰意冷，长叹一声，说道：“好，我认输了！”他一走，他带来的那班人也都跟他走了，祈圣因冷笑道：“宗神龙，今日我不打你这只丧家之大，迟早我还是要和你算帐的。”宗神龙哪里还有心思和她争斗，垂着头只当听不见，匆匆下山。

宗神龙一走，牟宗涛只道再也无人与他争夺掌门，心中欢喜无限，说道：“表妹，想不到你本门剑法练得精妙如斯，一出手就叫那老贼夹着尾巴逃走，当真是难为你了，你回去歇歇吧。”

可是林无双仍然站在场中，并不回去。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表妹，你怎么啦？”

林无双淡淡说道：“没什么。多谢你称赞我的剑法，我却不知比不比得过你呢。”

余宗涛笑道：“过两天有空的时候，我陪你练招就是。”

林无双道：“你现在没有空么？表哥，我并不是要和你练招。”

牟宗涛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你是说现在就要和我比剑？唉，你真是太孩子气了，我现在哪有工夫陪你玩呢？”他已隐隐感到不妙，但还希望这只是林无双孩子气的说话。

林无双脸上毫无笑容，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表哥，我可不是和你说着玩的，你再没有工夫，可也得和我比剑呀！”

牟宗涛做梦也想不到林无双要抢他的掌门，每一个字他虽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兀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阵茫然，问道：“为什么？”

林无双道：“难道你不想当掌门了么？”

牟宗涛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失声叫道：“无双，你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当真？难道你也想做掌门？”

祈圣因在人丛中站了起来，冷冷说道：“林无双为什么不可以当掌门？‘不论长幼，胜者为雄。’这话可是你自己刚才说过的！”

牟宗涛强作镇定，暗自想道：“去年我派密使入京谒见北宫望，听说那天晚上恰巧碰上了尉迟炯前来盗马，莫非这秘密已经给他们夫妻知道，告诉了表妹了？”

牟宗涛尚未知道他只是猜中了一半，另一半更出他意料之外。

原来石朝玑前晚得杨牧之助，虽然侥幸避开了孟元超，可是在他下山之后，第二天在路上却又碰见了尉迟炯夫妇。尉迟炯追他去了，祈圣因则独自上山把这秘密告诉林无双。祈圣因是先碰见石朝玑，之后才碰见云紫萝的。

其实牟宗涛与石朝玑往来，林无双早已知道，不过尚未敢十分确定。如今由祈圣因口中说出来，可就完全证实了。

“抢牟宗祷的掌门”这主意是孟元超出的，林无双初时一尚未下决心，听了祈圣因的后，她可不能不下决心了。

牟宗涛强作镇定，低声说道：“表妹，你不要听外人挑拨。”他的传音入密功夫尚在祈圣因之上，旁人只见他嘴唇开阖，只有林无双听见他说什么。

但林无双却装作听不见他的说话，朗声说道：“表哥，我并不想做掌门，万一我侥幸赢了你，我也不当就是。”

她说的是“我也不当掌门就是”，话中这个“也”字可是刺耳非常。

牟宗涛不禁老羞成怒，暗自想道：“她的开蒙剑法还是我教的，我怕她什么？即使她得了祖师秘传的剑法，也只是一天的功夫，她胜得了宗神龙，未必胜得了我。”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过话岂能不算？无双，你若胜得了我，这掌门你尽管去做，也不必客气了。进招吧！”

林无双道：“表哥，你教过我的剑法，我不敢有僭。”

牟宗涛冷笑道：“你现在已经是翅膀硬了，我哪里还能教你？好吧，你要我献拙，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语言讽刺，咄咄逼人，林无双不禁一阵心痛，想道：“区区一个掌门，看得这样重，唉，从今之后，只怕表哥定要恨我一生，但他本来的面目，却也露出来了。掌门之位，确实是不该让他这样的人来坐。恨就恨吧，今天我是一定要抢他的掌门了！”

心念未已，牟宗涛折扇一张，已是向她拨来，牟宗涛用一柄扇子使出本派的剑法。招数虽然还是本派的招数，但由于以扇代剑，却是另有一套特异的变化。而且他这柄扇子却可以当作五行用剑，又可以当作点穴撅使，扇子一张一合之际，功能更可以随意变化，和普通的剑法尤其大不相同。

林无双见他一出手就是十分狠毒的招数，心里想道：“幸亏我看过石壁的剑法，否则只怕是难免给他伤了！”要知虬髯客在石壁所留的剑法，已是包罗了扶桑派剑法的精华。牟宗涛所加的变化虽然奥妙，总也离不开这个范围。当下霍的一个“凤点头”，轻轻巧巧的就避开了这一招。

牟宗涛得理不饶人，欺身扑进，扇子一合，点林无双胁下的“愈气穴”，双指一旋，倒转扇柄，又刺向她的虎口。这两招之后跟着还有一招极狠毒的后着，可用双指旋转之力，张开折扇，“拨打”林无双面上双睛。以牟宗涛的功力，扇风拨眼，林无双一个应付不当，双眼定盲。

旁观的金逐流见牟宗涛使出如此狠毒的连环三招，不禁大吃一惊，想道：“牟宗涛怎能对表妹下得这样杀手，纵然十分想做掌门，也尽可以点到即止呀。”金逐流和牟宗涛的交情本是相当不错的，见他这样，也难以同情他了。当下暗暗拈了一枚铜钱，藏在掌心，只待牟宗涛最厉害的第三招使出之际，林无双若然不能应付，他就要飞出钱镖，打落牟宗涛的折扇。

石壁上的剑法有一招是可以恰到好处的破解牟宗涛这连环三招的，但使出那一招，牟宗涛就非受伤不可。林无双却不忍刺伤表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扇影千重，剑花错落，衣袂飘飘。“叮”的一声，林无双头上插的一支玉渠飞了出去。扶桑派弟子的惊叫声中，林无双翩若惊鸿的掠出数丈开外。原来林无双因为不忍刺伤表哥，只好舍弃最适当的一招不用，改用一招仅足自保的招数。本来也还可以全身而退的，但因临时变招，又贝表哥恶狠狠的攻来，未免有点慌乱，是以对付牟宗涛的连环三招，就只能避开两招半。最后那招扇风拨眼的招数，林无双霍的一个“凤点头”闪避，虽然没有给他伤着眼睛，头上的玉簪却已给他拨落。

一众英雄松了口气，他们还只道牟宗涛是顾念表兄妹之情，才只是吓吓林无双而没有下辣手的。江南大侠老英雄陈大宇微笑道：“林姑娘年纪轻轻，剑术造诣棱妙如斯地算是很难得了。表兄妹不必再比了吧。”这话似褒实贬，其实即是叫林元双认输算了。不过，这也是他想要保全林无双的一番好意。

金逐流却笑道：“林姑娘还未尽展所长呢，反正是表兄妹，何妨再比下去，也好叫我们一饱眼福。”原来他的眼力比江南大侠更胜一筹，他本来是捏一枚铜钱，准备在必要之时，发出钱镖救林无双的，一看到林无双的身法，就知她不但可以应付，而且足有余力反击的，她不反击，这是她手下留情，并不是牟宗涛手下留情。金逐流收起那枚铜钱，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原来我还是看错了。”

金逐流这几句话说得很响，大家都听见了。金逐流是武林公认的数一数二的高手，大家不敢不信他的话，可又不禁都有一点怀疑，禁不住窃窃私议，陈天宇悄悄说道：“金世兄，万一牟宗涛有甚么失手……”颇有怪责金逐流不作调停，反而鼓励林无双打下去之意。金逐流微笑道：“世叔不用担心，咱们还是看下去吧。”陈天宇心道：“难道这次又是我看走了眼了？”

牟宗涛听得众人窃窃私议，心中一动，趁着林无双似乎立足未稳之际，立即扑将过去，折扇一张，抢先占了有利的攻势，口里却笑道：“愚兄承让了！”即是以战胜者自居，最好林无双就此认输。若不认输，他已抢先占了攻势，也有取胜的把握。

哪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如今林无双更加有气，心里想道：“我不信你就这样糊涂，竞看不出我是手下留情？”心头火起，冷冷说道：“不错，你是赢了一招，但胜负却还未决呢！”按照比武的规矩，当然是要到了最后分出胜负，才能作为定论的。

众人听了金逐流刚才那几句说话，都是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看下去。只见牟宗涛的折扇倏张倏合，着着抢攻，咄咄逼人，林无双似乎只有招架的份儿。

陈天宇不禁有点为林无双担心，说道：“金世兄，好像有点不对吧？”金逐流道：“还未曾到五十招呢。”孟元超坐的地方和他们距离不远，金逐流说的这句话他也听见了。他本来是手心捏着一把冷汗的，听了这话，心上的一块石头方始落了下来。但仍然不禁有点怀疑，想道：“金大侠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无双在五十招之内，就可反败为胜。恐怕不见得吧？能够转守为攻，已是好了。”

心念未已，只见牟宗涛的折扇盘旋飞舞，扇影千重，把林无双的身形都笼罩了。那柄折扇，时而当作五行剑使，时而当作点穴撅用，当真是变化莫测，难以捉摸。林无双衣袂飘飘，倏进倏退，看来似乎尚是神色自如，但额角上却已沁出几滴汗珠了。孟元超见了，更是担心。

原来林无双虽然参悟了石壁上的剑法，但剑法可以在旦夕之间精进，功力却是不能精进的，由于她让了牟宗涛一招，牟宗涛抢了先手攻势，立即用重手法对付，幸而双方功力尚未至于相差太远，否则林无双早已受伤了。但林无双要用剑法补功力之不足，必须逐步化解牟宗涛的先手攻势，急切之间，仍是未能转守为攻。

林无双心中着恼，想道：“我不想伤他，他却要伤我。我本来想令他知难而退，没奈何如今只好叫他丢个大大的面子了。”当下脚踏五行八卦方位，斜进三步，复退五步，这八步一走，牟宗涛的先手攻势，已是给她化解于无形。旁人见她进三步退五步，还只道她是困势未解，只能挣扎而已。

牟宗涛见她剑法无懈可击，而且往往意在剑先，好像料到自己后着似的，抢先攻向自己必救之处，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想道：“她的剑术已经到了似拙实巧，反璞归真的境界。我苦练多年，也还未能达到如此境界，她一定是在那山洞之中，得到祖师所传的武功秘笈了。”心中隐隐知道不妙，但仍希图侥幸，在败象未露之前，以内家真力，打伤表妹。

算盘打得如意，可惜林无双己是不愿再让他了，剑光扇影之中，只见林无双剑光暴起，闪电间划了七个圈圈，正是宗神龙曾使过的那招“长河落日圆”，剑圈套着了牟宗涛的折扇，倏的便一剑刺去，剑直如矢，从“长河落日圆”一下子又变成了“大溪孤烟直”！

单独一招，牟宗涛或者还可以勉强应付，两招精妙绝伦的剑法混合使用出来，叫他如何还能抵挡？牟宗涛只觉虎口一麻，手掌一颤，折扇已是飞了出去！败得和宗神龙一模一样。那柄折扇恰好落在一滩污泥之中，更是令他面上无光，黯然失色！

林无双微微一笑，收剑凝身，说道：“承让一招，表哥，你还要不要拾起扇子再比？”

按照比武的规矩，兵器给人击落，可说已是输得一败涂地，在众目瞪瞪之下，以牟宗涛的身份，如何还能够厚颜再比？

而且牟宗涛心里亦是明白，林上双这一招实在也还是手下留情的。她的剑尖刺着了牟宗涛的虎口，所用的力道非常巧妙，刚好令得他掌握不牢，扇子非得落地不可，倘若加多一分力道的话。牟宗涛的手少阳经脉就要受伤，终生下能使用右手与人动武了。

但牟宗涛也是有苦说不出来，他知道“长河落日圆”是本派的招数，“大漠孤烟直”似是而非。但他刚才在宗神龙给林无双击败之时，为恐宗神龙多生枝节，还曾亲口替表妹辩护，说这两招都是本门剑法的，如今又焉能自相矛盾，指责表妹用的不是本门剑法？

牟宗涛又是气愤，又是羞愧，只好苦笑说道：“表妹，恭喜你啦，练成了这样高明的剑法！愚兄再也比不过你的了，只好认输罢了！不过，我也想不到你也会骗我。”

林无双淡淡说道：“表哥，你似乎有些事也没有对我说出真话！”

牟宗涛霍然一省，心道：“莫非她业已街道前晚那个人是石朝玑？若然给她当众揭破我的谎言，那就更不妙了。”连忙勉强装出笑容，说道：“表妹，你得到祖师的秘笈，这也是机缘凑合，愚兄替你欢喜还来不及呢；哪有怪责你的意思？”

林无双在困势之中突然轻描淡写的两招就击败了牟宗涛，那霎那间，所有在场的人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家都呆住了。直到牟宗涛亲口认输，众人方始醒觉这是事实。诧声赞叹声，喝彩声纷然而起。

金逐流微笑道：“比我预料的还少了十招。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两句老话当真说得不错。”陈天宇暗暗叫一声“惭愧”，笑道：“从今之后，我可不敢小视后辈了。”

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心情复杂之极，为丈夫难过，却也有点高兴，心里想道：“当掌门有什么好处，他为了要当这掌门，不知用了多少精神，连妻子都冷淡了。我但求得与他白头偕老，与世无争，与人无争，倘徉于山水之间，于愿已足。”于是在污泥中拾起那把折扇，走上前去，说道：“宗涛，你还没有向新掌门道贺呢。本派的开宗大典，现在应该请表妹主持了。”

牟宗涛恨不得把折扇撕破，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终于还是忍住了。

牟宗涛心里想道：“无双这小妮子会当什么掌门，只要讨得她的欢心，她做了掌门，大权还不是落在我的手上。何况本派弟子十居八九都是我所收的，即使她不喜欢我，也是非得依靠我不行，罢，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若一走了之，给天下英雄耻笑还不打紧，以后就难有东山复起的机会，这一生恐怕要默默无闻了。”

主意打定一说道：“对啦，我真是糊涂了。表妹，你如今已是本派掌门，请你继续主持大典。”

林无双笑道：“这话说得早了一点，不知还有哪位师兄师姐出来指教？”

牟宗涛为了掩饰窘态，打了个哈哈说道：“我都败在你的剑下，还有谁能和你争夺掌门？”

石卫以监誓人的身份按规矩问了三声，果然没有人站出来。于是石卫就正式宣布扶桑派的掌门由林无双担任。

众弟子正要上来行参见掌门之礼，林无双说：“且慢。”石卫怔了一怔，问道：“掌门有何吩咐？”

林无双道：“你且慢叫我掌门，我说过的，我若侥幸胜了表哥，我也不想当这掌门人。石师兄，你为人老成持重，我想还是你当掌门的好，我让给你。”其实石卫也配不上“老成持重”这四字，不过为人还相当正直，林无双一时想不出更适当的人，是以就想做个顺水人情送给石卫。她把让位的理由说成是因为石卫“老成持重”。而不说是因为他的正直，那是因为不想令得表哥太过难堪之故。

石卫连忙摇手道：“掌门大任，哪有私相授受之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怎配当这掌门？”

石卫坚决不肯接受，牟宗涛夫妻也都劝她不要椎辞。当然牟夫人练彩虹乃是真心，牟宗涛则是假意。

林无双见推辞不掉，想了一想，说道：“石师兄不愿挑这重担，我只好勉为其难了。但你可得帮我的忙才行。”石卫说道：“这个当然。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林无双立即说道，“多谢石师兄答允，那么请你委屈当个副掌门吧。”石卫愕然说道：“没听说哪派有副掌门的？”林无双笑道：“咱们这派本来是海外归来的，我想也不必尽依中原规矩。此例自我首创，又有何妨？”石卫对牟宗涛亦已渐有不满之心，见林无双如此倚重自己，想道：“我若不答应，只伯大权还是要落在牟宗涛手上。”便答应了。

林无双说道：“我是个女孩儿家，恐怕不能经常留在本派总舵。我不在的时候，请石帅兄代行掌门职权。”接着说道：“牟师兄，我还得请你帮忙。”牟宗涛心里暗喜，想道：“石卫都可以当副掌门，无双不好意思叫我屈居石卫之下吧。”便道：“请掌门吩吩。”

心念未已，只听得林无双缓缓说道：“我想仿效少林寺达摩院的办法，设立虬髯堂，请牟师兄做虬髯堂主，专心研究和传授本派的武功。”

达摩是少林寺的开山祖师，少林寺的“达摩院”之设，就是尊崇这位祖师的。能够进入达摩院的弟子，必须是本领超群之辈，达摩院的“长老”身份尤其尊贵，往往是掌门人的长辈，对本门的武学，有极其深湛的研究的。“虬髯堂”既是相当于“达摩院”，那么牟宗涛在扶桑派的地位就等于是少林寺的长老了。

牟宗涛听了大为失望，心里想道：“这臭丫头倒是想得好主意，这不分明是把我踢上神楼，当作菩萨一样供奉吗？菩萨虽然得享人间香火，但却一点权柄都没有，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偶像罢了！”继而一想：“或许她是这样想，但这小妮子能有多大道行，岂能摆布得了我牟宗涛，哼，她让我做了虬髯堂的堂主，我们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叫她把本派的武功秘笈交我保存。”当下说了几句谦虚的话，也就答应了。

大典告成，扶桑派弟子行过参见掌门之礼，众宾客也部纷纷来向林无双道贺。林无双道：“各位辛苦了，请到玉皇观用斋吧。”话犹未了，忽听得一苍老而宏亮的声音说道：“且慢。”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这个站出来说话的人正是在武林中足以与江南大侠陈天宇并驾齐驱的老英雄——“四海神龙”齐建业。

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齐老前辈有何指教？”

齐建业说道：“难得天下英雄在此相聚，老朽想沾贵派的光，趁这机会，向各位英雄解释一件事情。还有一个小小的纠纷和这件事情有连带关系的，也希望能够趁着双方当事人都在这儿，得到解决！”言下之意，竟似有一桩要付之公议的事情，要请与会诸人，判断个是非曲直！

众人窃窃私议，不知他要说的是什么事情，只有孟元超心里明白，想道：“杨牧唆使四海神龙替他出头，今日场风波，看来我是难以避免的了。”饶是他胆气豪雄，但碰上这种尴尬之事，也是禁不住惴惴不安了。

林无双莫名其妙，只好说道：“老前辈请说。”

齐建业朗声说道：“杨牧出来！”杨牧应声而出，站在场子当中，向四周作了个罗圈揖。刚才有些人还未曾看见他的，此时都是不禁啧啧称异。

齐建业接着说道：“各位大概知道我这世侄是三个月前逝世了的，或者还有人参加过他的丧礼，怎么他又从棺材里走出来呢？想必大家愿意知道吧？”

杨牧交游广阔，场中好友颇多，齐声说道：“是啊，杨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出此下策？”

杨牧苦笑道：“还是请齐老世伯给我说吧。”

齐建业说道：“我和杨家有姻亲关系，但我可不是因为姻亲之故，称赞这位世侄。他的骨气，的确是令人钦佩。”这几句话好像文章的“破题”一样，顿一顿才接下去说道：“他是为了逃避清廷笼络，避免鹰爪找他的麻烦，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石朝玑这个人大家想必听过他的名字吧，他现在是御林军的副统领了，他就是替清廷来作说客，对杨牧威逼利诱的人。”

有些还未知道的人甚为惊诧，说道：“原来石朝玑这厮竟然做了御林军的副统领，怪不得这几年不见他在江湖露面。”

齐建业接下去说道：“石朝玑在御林军任职，但却是大内总管萨福鼎的人。他要杨牧入京去见萨搞鼎，当然他不敢说出萨福鼎的真正企图，只能把萨福鼎说成是个礼贤下士的好官，慕我这世侄之名，因而请他去见面的。但若当真上了他的圈套，却又不肯就范的话，那还能够生出都门吗？”

众人说道：“是啊，杨武师当然不会上这个当！”

杨牧不觉内愧于心，但听得众人这样信任他，羞耻之心迅即消失，又不禁得意起来了。当下满面堆欢，再次向一众英雄作了个罗圈揖，说道：“多谢各位信得过我杨某人！”

孟元超心中冷笑，想道：“想不到杨牧竟是这样一个无耻小人！居然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捏造谎言，沽名钓誉！紫萝嫁了给他，真是一个天人的错！唉，可是为了紫萝，我又不忍揭破他的谎言。倘若我说出他前晚还和石朝玑同在一起，紫萝以后如何能够做人？”

林无双心里也在暗骂杨牧的无耻，可是她亦是有所顾忌。一来此事牵涉了她的表哥年宗涛，她已经夺了表哥的掌门，不忍再令他当众出丑；二来她虽然知道那晚的人是石朝玑，但既然没有当场捉获，她的表哥一口咬定是另一个人，她也没有办法。

齐建业继续说道：“我这世侄只好诈死避他，唉，可惜还是躲避不了。

“我这世侄本来是想从此隐姓埋名。不在江湖露面的，但为了家庭一件意想不到的变故……这件事待会儿再说，他迫不得已前往苏州。不知怎的给石朝玑探出了风声，追踪前往，又再与他纠缠。杨牧躲避不开，只好与他动武，把他打走，但却也受他打了一掌了。”

场中还有一个心情激动得比孟、林二人还更厉害的人，她是悄悄的躲在一角一直默不作声的云紫萝。

她倒不知道杨牧存有中伤孟元超的企图，她是因为听得丈夫给石朝玑打伤而激动的。

云紫萝心里想道：“石朝玑来作说客，替萨福鼎来拉拢他的这件事情，总的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的诈死他分明是说了要成全我和元超，却怎的突然又变成了是为了躲避石朝玑了？难道他是怕我担心，才把这件事情瞒着我吗？他想到以后不能在人前露面，又知道我不是真心欢喜他，因此才想成全我和元超的？唉，若然真是这样，杨郎你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再又想道：“石朝玑之事虽然他没对我说过，但他给石朝玑打伤之事，齐老伯已经给他证实，这就决不会是假的了，我一直希望他做个反清的义士，如今是如我所愿了。这件事情过后，我一定要和他相认，把我怀着他的孩子的事情告诉他。”

云紫萝胡思乱想之际，齐建业继续说道：“我这世侄给石朝玑打伤，情知以后躲避也躲避不了，他倒是有点后悔从前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反清了，现在他算是再世为人，以后的杨牧就大不一样了。”言下之意，当然是说以后的杨牧就更是个“侠义道”中的人了。

众人大声赞好，齐建业待赞好之声稍稍平静，接着说道：“现在我要说到他的那件家庭变故了，虽然是他私事，却与此地一位英雄有关……”

孟元超心头正在卜卜的跳，忽听得有一人大声说道：“且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髯须如戟的汉子，业已站在“四海神龙”齐建业的面前。这个人是关东大侠尉迟炯。

尉迟炯比杨牧还更交游广阔，场中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见他突如其来，都是不禁有点诧异。

齐建业怔了一怔道：“尉迟大侠有何话说？”

尉迟炯道：“大侠两字不敢当，但事情必须分清黑白，鱼目不可混珠，这种粗浅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齐建业皱起眉头，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尉迟炯道：“杨牧当真是给石朝玑打伤吗？恐怕不见得吧！”

齐建业怫然说道：“杨牧，你解开衣裳给尉迟大侠看个清楚。陈大侠，你是识得雷神指功夫的，请你也来作个证明。免得有人怀疑我和杨牧弄假！”

杨牧解开上衣，露出胸瞠，只见胸膛有淡紫色的掌印。陈天宇给齐建业拉了出来，看了一看，说道：“不错，这是雷神指之伤。”

“雷神功”是一种邪派内功，功夫深的练成“雷神掌”，功夫浅的只能使用指力就是“雷神指”了。懂得这门功夫的天下只有一家，住在华山的一家复姓欧阳的人家。主人名叫欧阳坚，只有一个徒弟，这个徒弟就是从前的独脚大盗，现在的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了。师父练成了“雷神掌”，徒弟则只是练成了“雷神指”，这也是许多人都知道的。是以陈天宇一说出这是“雷神指”之伤，那么打伤杨牧的这个人不用说也就是石朝玑了。

齐建业继续说道：“尉迟大使要不要再看个清楚？”

尉迟炯望了杨牧一眼，缓缓说道：“齐老先生切莫见怪，我也只不过是想探个水落石出罢了。”

齐建业道：“那么，现在算得水落石出了吧？”

尉迟炯哈哈一笑，走近两步，说道：“杨武师受了雷神指之伤，居然还能够把石朝玑击败，佩服，佩服！”口中说话，向杨牧伸出手来，杨牧只道他是当真对自己表示敬意，遂也坦然和他握手。

不料一握之下，尉迟炯的五根指头好像变成了钢钩，杨牧痛彻心肺，不由得面如土色，“哇”的一声大叫起来。

开建业喝道：“你这是干嘛？”呼的一掌向尉迟炯右臂关节击下，尉迟炯把杨牧拧了半个圈，左掌拍出，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双方各退三步，彼此功力相当，不过齐建业的身形却多晃两晃。那是因为他年纪老大，气力上自然比不过正在壮年的尉迟炯。

齐建业大怒道：“尉迟炯，你为什么无端欺负我这世侄？”

尉迟炯笑道：“老先生，你误会了，我只不过是试试杨武师的功夫。”

齐建业道：“哦，你要试他功夫，什么意思？”

尉迟炯道：“杨武师的功夫我已试出来了，晤，好像有点不对！”

齐建业喝道：“什么不对？”

尉迟炯道：“实不相瞒，我和石朝玑曾经交过两次手。最近这次还是昨天的事情，就在这泰山脚下。他的‘雷神指’功夫如何，我是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大为惊诧，想道：“石朝玑怎的会在泰山脚下出现，难道他曾经偷偷到过此间？”

齐建业亦是有点惊诧，不过他在目前却是无暇盘问这件事情，怔了一怔之后，双眼盯着尉迟炯冷冷说道：“你知道石朝玑的功夫那又怎样？”

尉迟炯淡淡说道：“没怎么样。不过依我看来，杨武师的说话就似乎不能尽信了！”

杨牧面色铁青，跳了起来，叫道：“尉迟炯，你敢说我说慌？”

尉迟炯板起脸孔，双目圆睁，毫不客气地说道：“不错，我确实是有这怀疑！”

齐建业道：“尉迟大侠何所见而云然？”

尉迟炯说道：“以杨牧的本领而论，石朝玑不当败在他的掌下。他受了雷神指之伤，至少也应该大病一杨，决不能才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好得这样快。”

杨牧冷笑道：“欲加以罪，何患无辞？你说我‘不应当’打得过石朝玑，偏偏我却打赢他了。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当时石朝玑是给我先打了一掌，这才用雷神指伤了我的。不错，我的功力是比不上你尉迟大侠，但也不至于就会死在石朝玑的雷神指之下吧？何况，你不许我有善治内伤的灵丹妙药么？”

杨牧振振有辞，这些话亦是说来有理。要知武功的比较，本来就是极为微妙的事，尉迟炯虽然是武学的大行家，眼光也不见得就完全正确。

众人窃窃私议，十之七八，倒是觉得尉迟炯似乎有点无理取闹。

齐建业吁了一口气，说道：“这既然只是尉迟大侠的揣度，那就似乎没有争论的必要了。咱们还是回到正事来吧，除非尉迟大侠可以找到人证。”

齐建业这话本来调侃尉迟炯的，不料尉迟炯却是一脸孔认真的神气，冷冷说道：“你要找什么样的人证？”

齐建业道：“请尉迟大侠把石朝玑抓来，和杨牧对质，不就是可以水落石出了么？抓不着石朝玑，最少也得抓一个他们的人！”

话犹未了，尉迟炯忽地朗声说道：“好，我就给你找这么一个人证。”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异，眼光集中在尉迟炯的身上。

只见尉迟炯从人丛中拖出一个人来，武学行家一看，就知他早已点了穴道的。

齐建业吃了一惊，说道：“这是什么人？”

尉迟炯朗声说道：“这人是萨福鼎手下的一名大内侍卫，各位请看！”说罢，从这个人的身上掏出一面金牌，金牌上刻有一只孔雀，涂着红色。

满州人的神话，传说他们的始祖是吞服朱雀的卵而生的。是以满州人把朱雀当作”神鸟”，（羽生按：原始部落大都有这样一种众所尊崇，视为禁忌的“神物”，民俗学者称为“图腾”。）清宫大内的侍卫每人佩有一面朱雀金牌，这面金牌不但可以出入宫禁，出差的时候，也可以作为身份的凭证的。场中不乏和大内侍卫打过“交道”的人，例如陈天宇和金逐流就曾见过这样的金牌。

正文 第二十二回　“家丑”外扬

人天无据，被依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五千里，风痕雨点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龚自珍

陈天宇道：“不错，这是清官侍卫的朱雀金牌，小时候我曾在先父的衙门见过的。”原来陈天宇乃是宦官人家的子弟出身，他的父亲曾经做过清廷派驻拉萨的“安抚使”，经常有大内侍卫来到他的衙门的。

金逐流道：“尉迟大侠，这个鹰爪你是怎样给你抓来的？”

尉迟炯道：“昨日我在路上碰见石朝玑，这厮是他的接应。我追拿石朝玑，惭愧得很，只捉着这厮，却给石朝玑跑了。不过，从他的口中也还可以盘出一些东西！”

金逐流笑道：“尉迟大侠，你真是神通广大，捉了这么一个人来，我们都未知晓。好，有了这个活口，事情的真相就不难大白了。”

原来尉迟炯将这人带上泰山，点了他的穴道，在人丛中一搁。这才出来质问杨牧的。当时大家拥在留心听齐建业和杨牧的说话，尉迟炯悄然来到，竟是谁也没有发觉。

齐建业铁青着面，说道：“这个鹰爪孙的说话就能够相信吗？”

陈天宇道：“问问他的口供，又有何妨？”

金逐流也道：“不错，让他和杨武师对质，是真是假，总可以听出一点端倪。”口气之中，显然已是对杨牧有了怀疑，比较相信尉迟炯的说话了。

齐建业面色越发难看，说道：“真金不怕烘炉火，尉迟大侠信不过我这世侄，那就尽管盘问你这‘人证’吧。不过杨牧并非犯人，可不能由你审问。”言下之意，即是许那个卫士和杨牧“对质”，只能由杨牧去盘问他。这话固然是在发尉迟炯的脾气，同时也是针对金逐流的。

金逐流心中暗笑：“这个老头儿火气倒是好大。”说道：“这也好。尉迟大侠，你解开这鹰爪孙的穴道，咱们且听他说些什么？”

尉迟炯解开那人穴道，喝道：“快说实话！”

这人却也相当倔强，闭着嘴哼也不哼。尉迟炯冷笑道：“你说不说？”轻轻在他背上一拍，这人登时面如土色，冷汗迸流。原来尉迟炯用上分筋错骨的手法，只是这么轻轻一拍，那人浑身的关节穴道，便似有无数利针插了进来似的。那人抵受不住，颤声叫道：“你要我说些什么？”。尉迟炯道：“石朝玑是不是曾经暗中来过这儿？”那人点了点头，“不错。”尉迟炯问：“他偷上泰山，图谋何事？会见过什么人？”

牟宗涛站在一旁，听尉迟炯盘问这人的口供，听到此处，饶是他如何故作镇定，脸上已是不由得微微变色，心头更是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再也装不出那副悠然的神态了。

就在牟宗涛心中颤栗，众人也都在凝神静听，要听这名大内侍卫说出石朝玑偷上泰山是和什么人勾结的时候，忽听得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那名大内侍卫突然倒地，七窍流血！

尉迟炯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施救，只见这人的脑门插着一枚小小的梅花针，早已气绝了。

尉迟炯大怒喝道：“是谁偷施暗算？”目光不知不觉的盯在杨牧身上。

杨牧故意大惊小怪地嚷道：“尉迟大侠，你的分筋错骨手法也未免太厉害了！怎不小心点儿，把这活口扼毙了！”

尉迟炯怒道：“什么，你是说我扼毙的么？你不见他的脑门插着一枚梅花针？”

杨牧这才慢慢走近，装作开始发现的神气，冷笑说道：“你总不至于怀疑是我吧，我可没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

尉迟炯一想不错，杨牧的本领有限，这暗器若然是他所发，决计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于是不知不觉的又移到了牟宗涛身上。

但牟宗涛站立之处和他距离颇远，而且是在平台上正面向着会场的，场中多少高人，他若出手，焉能瞒过这么多人的眼睛？所以最合理的推断应该是：发暗器的人是混在尉迟炯背后这一堆人丛中的。但尉迟炯也注意过了，在他背后这一堆人中，并没有足以令他也难以防备的暗器高手。

这人是谁呢？尉迟炯不禁大为惊异了。

牟宗涛负手闲立，意态悠然。当尉迟炯的目光和他接触的时候，他这才缓缓说道：“尊夫人号称干手观音，若论暗器的功夫，在场的人恐怕没有谁比尊夫人更高明的了！”

祈圣因柳眉一竖，站了出来，怒道：“牟宗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牟宗涛道：“尉迟夫人，你切莫误会，我可没有说是你暗算的，我的意思只是恳请你参详一下，你是暗器的大行家，或者可以从这枚梅花针看出那人的门派来历？”

尉迟炯用目光询问他的妻子，夫妻两心意相通，祈圣因微微的摇了摇头。原来她早就提防牟宗涛可能谋杀人证，因此一直都在注意着牟宗涛的。牟宗涛的确是未曾发过暗器。

祈圣因心里想道：“可惜我只是注意一个牟宗涛，却没提防他们还有本领高明的党羽，看来这人的暗器功夫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当下拿出一块磁石，将那枚梅花针吸出来一看，一看之下，不觉皱了眉头。

尉迟炯道：“怎么样？”祈圣因道：“这是用孔雀胆药液淬炼过的毒针，伤人立死。”尉迟炯不觉也皱起了眉头，说道：“名门正派是决不会用这种歹毒的暗器的。”祈圣因道：“这种毒针，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邪派中最歹毒的暗器，我曾经见过的，也不过是鹤顶淬炼的而已。”牟宗涛冷冷说道：“我所邀请的宾客，可并没有邪派中人。”

金逐流道：“尉迟大侠，这厮可曾透露过什么口风？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咱们再行判断。”

尉迟炯缓缓说道：“他并没有透露石朝玑偷上泰山是约会什么人，不过却也透露了一点口风，石朝玑和杨牧并不是对头冤家，恰恰相反，他们是好朋友！”

杨牧冷笑道，“死无对证，现在只好任凭你说了！”

尉迟炯怒道：“你是说我捏造的吗？”

杨牧道：“不敢。但你既然可怀疑我，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哼，我受了石朝玑的雷神指之伤，如今尚未痊愈，又怎能突然变成了他的好朋友了？”

齐建业忽然纵声大笑，说道：“尉迟大侠，你上当了！”

尉迟炯怔了一怔，说道：“我上了什么人的当？”

齐建业道：“你上了石朝玑和这鹰爪的当了。你是个老江湖，难道还不明白吗？”

此言一出，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叫出来道：“不错，这是栽贼反诬的离间之计。”

齐建业道：“对啦！正因为石朝机不能迫使杨牧就范，反而成了仇家，是以他们才故意造杨牧的谣言！嘿嘿，这样的诡计，想不到尉近大侠居然也会相信。”

尉迟炯道：“今日之事是死无对证，但事情总还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杨牧道：“好呀，尉迟炯你现在还在怀疑我吗？哼，你这是什么居心，倒是值得我思疑了！”

尉迟炯虎目圆睁，喝道：“你思疑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齐建业连连摇手道，“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你们还争吵什么？”他知道尉迟炯极不好惹，心里倒是希望息事宁人。

不料杨牧却不听他劝阻，冷冷说道：“尉迟大侠，孟元超是你的好朋友吧？”

话题突然扯到孟元超身上，在孟元超是意料之中，在尉迟炯却是意料之外，怔了一怔，说道：“不错，孟元超是我新近结交的好朋友，这又怎样？”

杨牧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就难怪了！”

尉迟炯大怒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打开大窗说亮话吧！”

杨牧长叹一声，装模作样的缓缓说道：“家丑本来不便外扬，但事已如斯，我也只好请各位主持公道了。孟元超，你站出来！”

这几句话宛似晴天霹雳，独自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萝几乎给它震晕，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杨牧会说出这种话来，来得太过突然，这霎那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是感到一片茫然。“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此事虽然早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要来的终于来到之际，他也不禁有点惊惶失措了。

杨牧喝道：“怎么，孟元超你不敢站出来回答我么？”

孟元超一咬牙根，大步跨出场中说道：“杨牧，你莫含血喷人！”

齐建业冷笑道：“你怎知他是含血喷人？哼，哼，他还没有说话你就害怕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杨牧沉声说道：“各位前辈，各位朋友，我杨牧是忍无可忍，只好说了。孟元趟这厮，他，他勾引我的妻子！我要请各位主持公道！孟元超，你敢否认没有这事么？”

孟元超道：“并无此事！”但他心中不无多少怯意，说出话来，声音并不响亮。

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尤其对于别人的隐私，某些人更是特别感到兴趣。这霎那间，全场寂静无声，连一根针跌在地上都听得见响。过了片到，窃窃私议之声才突然爆发，虽然只是耳语，俱四方纷起。场中亦是显得相当乱哄哄的了。好些人的心里都是想道：“此事若然是诬赖孟元超的，孟元超还能不暴跳如雷么？如今他却并无理直气壮的模样，这事看来只怕是真的了？”

云紫萝又是羞惭，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在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之中，还有几分受骗的悲哀！她和杨牧做了八年夫妻，虽然她不真爱丈夫，但在她的心目之中，杨牧却总是一个爱她敬她的“好丈夫”的，为此，她还曾深深的感激过杨牧。想不到这个“好丈夫”现在露出了本来面目，把她过去的幻想都弄得好像肥皂泡般的破灭了。

云紫萝一阵眩晕，幸亏她是戴着人皮面具，旁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身子摇摇欲坠，坐在她旁边的人却是注意到了。

那人说道：“咦，你怎么啦？尉迟夫人，你的朋友——”这人本来想伸手扶云紫萝，但因云紫萝是个陌生女人，穿的又是寡妇孝服，他略一迟疑，想起了这个寡妇，是和祈圣因一同来的，因此便把祈圣因叫来。

云紫萝猛然一省，连忙镇摄心神，说道：“没什么，我只是稍稍感到有点头晕，不必惊动尉迟夫人啦。”

祈圣因走过来道：“大概是人多气浊的关系，我和你到清静一点的地方去，好吗？”云紫萝道：“多谢夫人关心，我只是偶然不适，现在好了。”

祈圣因是有经验的妇人，早看出云紫萝是身怀六甲，心想她昨天经过一场剧战，今天又起得早，昨晚想必没有好睡。是以听云紫萝说是头晕，也就不觉得什么奇怪了。

云紫萝道：“尉迟夫人，你那边有事，请不必为**心了。”

祈圣因道：“杨牧也真是太不要脸了，他这分明是自己抹污脸孔，来转移别人的视线。让人家议论他的家庭丑事，这样一来，就不会深究他和石朝玑勾结的事情了。哼，真是无耻！”

发了一番议论之后，接着说道：“我有诸葛武侯秘方配制的行军散，你服一包试试。好好歇歇，待会儿，我再来看你！”

云紫萝听了祈圣因的说话，心里十分难过，暗自想道：“尉迟炯为人正直，爹爹也是曾经称赞过他的。他该不至于无中生有，诬赖杨牧吧？唉，但若说是杨牧真有那事，我又怎敢相信？”跟着又想道：“他和石朝玑勾结之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他当着天下英雄面前，破坏孟元超的名誉，这却是大大的不应该了！唉，我真想不到他是想的一套，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反复小人！”想起那晚杨牧还口口声声对她说是要“成全”她和孟元超，因而才要诈死的事情，不觉心中苦笑：“我倒宁愿他是小人，不愿他是伪君子。”八载夫妻，此时方始露出本来面目。云紫萝苦笑之际，不由得一股冷意直透心头！

场子里闹哄哄的，杨牧和孟元超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倒没有注意到祈圣因与云紫萝。

一阵刺耳的笑声把云紫萝从沉思中惊醒，原来她的丈夫正在指责孟元超。

“并无此事？嘿、嘿，你是不是要我抖露出来？”

孟元超曾经托快活张带过一封信给杨牧，希望杨牧能让他见见自己的孩子的。他不知道这封信并不是在杨牧手上，心中不无怯意，想道：“抖露出来，我不要紧，紫萝以后如何能在人抬起头来。”

杨牧冷笑道：“怎么，不敢说话了吗？”

孟元超道：“不错，我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马之吏，但自九年前分别之后，可就没有见过她。更不会有如你所想象的苟且行为。”

杨牧冷笑道：“孟元超，你还是老实点吧。只要你交还我的妻子，我倒可以不再追究。”

孟元超又气又急，说道：“你，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尊夫人！”

杨牧冷冷说道：“你倒抵赖得干净！我下葬那天，你跑来抢了我的孩子，那贱人则在你来之前离开杨家，难道还不是和你约好私奔的么？这件事情，是我的姐姐和我的六个门人都亲眼见到的，难道还能有假？”

齐建业道：“不错，这件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把杨华从杨大姑手中抢走的是宋腾霄，宋腾霄当时是蒙着面的。是以齐建业听得侄媳说起此事，也把宋腾霄当作是孟元超了。

不过杨牧后来却是知道并非孟元超的，他现在一口咬实是孟元超，当然是存心诬赖孟元超的。

孟元超不知此事，大吃一惊，说道：“什么，我、我、我，你、你、你……”

杨牧冷笑道：“什么你你我我？”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逗：“我几乎露出真情。”定了定神，说道：“什么，你的孩子竟然给人抢走？但这事却的确是与我无关！”

杨牧“哼”了一声，说道：“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这样着急？别抵赖了，你把那贱人藏在何处，快快认实招供吧！”

云紫萝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听了丈夫一再骂她“贱人”，几乎炸心肺，心里想道：“他这样侮辱我，我还何必顾他体面？”正要不顾一切的站出来大叫“我在这儿！”幸好在她心念方动之际，有一个人却站出来替孟元超解围了。

这个人是邵叔度。

邵叔度缓缓说道：“杨武师，恐怕你误会了。奠夫人在什么地方，我倒知道。”

杨牧也是认识邵叔度的，怔了一怔，说道：“邵老前辈，你怎么会知道的？”

邵叔度道：“尊夫人有位姨妈，嫁给我的好朋友萧景熙。我们两家乃是邻居，住在太湖的西洞庭山。尊夫人是上个月来到西洞庭山投奔她的姨妈的。杨武师，你若然不相信，可以和我一同到西洞庭山去。包管你们可以夫妻相会！”

陈大宇也出来作证道：“不错，我有一位朋友名叫缪长风，那几天正好在邵家作客，他也曾亲眼见到尊夫人。”

两位老前辈相继出来作证，杨牧自是不敢再向孟元超讨还妻子了。牟宗涛哈哈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揭过了就算吧。”他另有顾虑，倒是不愿意这件事纠缠下去的。

众人正以为可以风平浪静，不料杨牧却道：“且慢，事情还没了呢！”

孟元超料不到他又枝节横生，怔了一怔，冷冷说道：“尊夫人的下落已经分晓，证明与我无关，杨武师还有什么指教？”

杨牧却回过头来，向邵叔度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说道：“邵老前辈，杨某尚有一事未明，要想请问。”

邵叔度道：“请说。”

杨牧问道：“拙荆投奔她的姨妈，不知可有携带小儿？”

邵叔度道：“令郎老朽倒是没有见到。”杨牧道：“这么说只是拙荆单身一人了？”邵叔度道：“不错。”

杨牧问完了邵叔度之后，又再回头来，向孟元超冷笑说道：“私奔之事，算我是错怪了你。但我的儿子是你抢去的，这你不能抵赖吧！妻子我自己去找，儿子可还得向你讨还！”

孟元超又气又恼，怒道：“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没有这一回事，你怎么老是纠缠不清！”

杨牧也大声说道：“难道我的姐姐和我的六个门人眼睛都是瞎的么？他们亲眼见到你的！”

孟元超冷笑道：“他们亲眼见到我？这倒真是天大的怪事了！你是哪天‘下葬’的？”

杨牧道：“七月初四。”

孟元超冷笑道：“七月初四那天，我在苏州。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人作证。”

陈天宇道：“人有相似，齐大哥，你的侄媳或者是看错了人也说不定。”

齐建业道：“那人蒙着面的，不过，除了是孟元超，谁还会去抢杨牧的孩子？”

孟元超“哼”了一声，说道：“你们根本没有见到我的面，怎么可以一口咬定？”

齐建业怒道：“孟元超，你好歹也算是个小金川义军中的人物，怎可以这样胡赖？除非你能够把那个蒙面人找出来，否则你的嫌疑就是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的了。”

正在双方争论不休之际，忽地有一个人朗声说道：“杨牧的孩子在哪里，我知道！那个蒙面人是淮，我也知道！”

只见一个中年书生摇着折扇，从人丛中走了出来，走到杨牧面前，笑吟吟说道：“杨武师，你总该还认得我吧，你那天虽然是化了装，我可是认得你的！”

这一瞬间，饶是杨牧如何老奸巨滑，也不由得陡然一惊，面色苍白如纸了！

原来这个中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点苍双煞”之一的段仇世。

“点苍双煞”僻处滇南，不过在场的各路英雄，也还是有人认得他的。

“咦，这不是滇南双煞中的老二，冷面书生段仇世吗？”

“滇南双煞是什么人？”

“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这人是老二，还有一个老大名叫卜天雕，绰号八臂灵猿，听说他们平生足迹不出滇南，这次万里迢迢的跑来泰山，倒是怪事！”

“不，他们两个月前曾在苏州出现，听说还曾和孟元超打过一架呢！”

“那么他应该是帮杨牧的了，但看样子又不大像呀！”

“这个冷面书生段仇世性情怪诞，行事不经，他是来帮谁的，倒是难以预测！”

认得点苍双煞的人都在诧异不已，议论纷纷。

站在场中的孟元超和躲在角落偷看的云紫萝更是惊骇莫名了！

“他怎么会知道华儿的下落。莫非他是因为那晚伤在我剑下，故而抢了我的孩子报仇？但他怎么知道那晚伤他的人是我？”云紫萝心想。

“点苍双煞和我结了这么大梁子，怎的这个段仇世却会站出来为我洗脱嫌疑？”孟元超心想。

就在众人窃窃私议声中，段仇世轻摇折扇，已经走到杨牧的面前来了。

杨牧面色铁青，喝道：“你胡说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见过阁下。”

“你没有见过我？哈哈，你没有见过我？杨武师，你是善忘呢还是装蒜，嘿，嘿，你还没有听我说话，又怎么知道我是胡说？”

金逐流道：“杨武师，你不是要想知道孩子的下落吗？那就听他说说，又有何妨？”

杨牧恨不得把段仇世撕成两片，但有金逐流在一旁主持公道，他可是不敢胡来，只好硬着头皮，心中好像有着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落，听段仇世说了。

段仇世缓缓说道：“齐老先生，你猜错了，那个在灵堂劫走杨华的蒙面人，不是孟元超，是宋腾霄！”

齐建业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也吃了一惊，不由自己地叫出来道：“我不相信，宋腾霄为什么会抢那孩子？”

杨牧则嘀咕道：“孟元超也好，宋腾霄也好，谁不知道他们是好朋友？使那个蒙面人是宋腾霄，他也是受孟元超指使的！”

段仇世道：“这个原因我也打听出来了，杨牧诈死，初时杨大姑还未明真相，以为是他的妻子云紫萝害死他的。杨大姑赶走了云紫萝，留下这个孩子。孩子不肯跟她，受她虐待。宋腾霄不值她的所为，是以把这孩子抢走。”

齐建业道：“这是你后来才去打听的，是么？”段仇世道：“不错。”齐建业道：“那么最初你是怎么知道这孩子是落在宋腾霄的手中？”

段仇世把折扇一合，指着杨牧，说道：“是他告诉我的。哼，哼，他分明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却要诬赖是孟元超，我看不过眼，所以我虽然是和孟元超结有梁子，也不能不挺身出来作证了！”

杨牧硬着头皮抵赖，叫道：“胡说八道，你是白日见鬼了！”

段仇世张开折扇，摇了两摇，哈哈笑道：“一点不错，那天我确是白日青天见鬼了，这个鬼就是你！”

“才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杨武师，你想必还不至于这样善忘吧，那天你和我谈一桩交易，你要我们点苍双煞替你抢这个孩子！”他的双眼冷冷的盯着杨牧，口里说的一直是“这个孩子”，而不是说“你的孩子”。盯得杨牧心里发毛，孟元超心里也是思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来历？”

杨牧只惊又怒，喝道：“谁能相信你的鬼话，我为什么要你抢我的孩子？”

段世仇打了个哈哈，又用扇柄指着杨牧，说道：“你不仅要我抢这孩子，还要我利用这个孩子，帮忙你去报仇！”

齐建业莫名其妙，道：“报什么仇？”

段仇世道：“他以为孟元超是我和他共同的仇人！却不知道我姓段的虽然是和姓孟的结有梁子，可不能干这样卑鄙勾当！”

齐建业道：“你的说法太奇怪了，杨牧怎能利用自己的孩子向孟元超报仇。”

段仇世道：“内里原因，杨牧心里明白！我是心存忠厚，不愿意当众说出来。哼，杨牧，你若是一定要逼我非说不可，那……”

杨牧心里发慌，喝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也难以令人相信。”

陈天宇是个老于世故的人，情知内中定有见不得人的隐私，说道：“别要节外生枝，这孩子现在何处？”

段仇世缓缓说道：“我从宋腾霄的手中把这孩子抢了过来，现在他已经是我的弟子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诧。杨牧又叫道：“胡说八道，我的孩子怎会拜你为师？”

齐建业摇了摇头，说道：“孩子你又没有带来，你说他在你门下，我怎知是真是假？”

段仇世道：“我有凭证。”说罢，拿出一块晶莹的白玉佩。这块玉一亮出来，孟元超和杨牧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孟元超的心情尤其激动。

原来这块玉佩正是孟元超与亡紫萝分手之时，留下来给云紫萝的。他还记得当时说道：“世事亥变，你我将来是否能够团圆，只怕——”云紫萝连忙掩住他的嘴说道：“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说话。任凭海枯石烂，我总是等着你的。”他轻轻移开了云紫萝的手，说道：“我当然也是但愿如此，但意外的遭遇，也不能不有所提防。这是我给孩子的信物，他年倘若咱们在战乱之中失散，难以团圆，这玉佩你留下给咱们的孩子，也好有个父子相识的信物。”

想不到海也未枯，石也未烂，他与云紫萝已是破镜难圆！

想不到如今见着了这块玉佩，却没有见着自己的孩子，饶是孟元超如何铁石心肠，也不禁心内凄然，目中蕴泪了。幸好他还能够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在孟元超是心情的激动多于吃惊；在杨牧则是吃惊多于激动。

云紫萝与他结婚以后，以为孟元超已死，什么都不瞒他，这块玉佩的事情也对他说了。他就是偷了这块玉佩，在和“点苍双煞”谈那桩“见不得光的交易”之时，说出这块玉佩的来历，叫点苍双煞抢了杨华，就拿这块玉佩去威胁孟元超的。

不料结果“交易”不成，这块玉佩却给段仇世拿了去，不还他了。

“这厮不知道还会抖露我什么秘密？”杨牧不由得内心颤抖了。

还有一个心情比孟元超更为激动，而吃惊又比杨牧更甚的人，她就是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萝。

激动的是她更进一步的发现了丈夫的本来面目，竟是如此丑恶，丑恶到令她难以想象的地步。“八年来，他总是在我面前装出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定必把华儿视同己出。谁知他竟然要暗害华儿！”这可比丈夫要陷害孟元超还更令她痛心。吃惊的是：她的孩子落入了点苍双煞手中，而点苍双煞又正是和她结有梁子的。

杨华弥月之时，云紫萝曾经把这块玉佩挂在他的身上，齐建业也曾见过。

齐建业呆了一呆，说道：“这块玉佩倒似不假！”

杨牧杀机陡起，说道：“点苍双煞是邪派中著名的魔头，他抢了我的孩子或者不假，在这里胡说八道，却分明是想陷害我的，牟兄，这厮可是你请的客人。”

牟宗涛何等聪明，立即便知他的用意，摇了摇头，说道：“我怎会邀请这等邪派中人。”

段仇世瞧出牟宗涛目光有异，冷笑说道：“姓牟的，你打算杀——”话犹未了，牟宗涛和杨牧不约而同的陡然出手，牟宗涛一把向他的琵琶骨抓下，喝道：“刚才偷发毒针的人是不是你？”他要杀害段仇世，当然必须找个藉口。杨牧则更加阴狠，一声不响，便用金刚六阳手击他背心要害。

只听得“乒”的一声，双掌相交，牟宗涛晃了一晃，退了两步，但这个击退牟宗涛的人却不是段仇世，而是尉迟炯。原来尉迟炯亦己瞧出牟宗涛是目露凶光，暗藏杀机的了；可是他只是提防牟宗涛，却还没有提防杨牧。

孟元超大吃一惊，抢救已来不及。只见杨牧“呼”的一掌打下，“咚”的一声，倒下了一个人。

倒下的却是杨牧。

段仇世腾身飞起，翩如飞鸟般越过石台，向后山逃走。只见空中破布飞扬，他的背心衣裳恰好穿了巴掌般大小的洞。段仇世喝道：“姓杨的，你这一掌之仇，老子记下了。哼，你——”原来他是早就预防杨牧暗袭他的，杨牧那一掌击下之时，他已是运了内家真气护着背心。可是杨牧的金刚六阳手也委实厉害，结果杨牧固然是给他震得跌了个仰八叉，他也稍稍受了一点内伤，不敢分出心神多说话了，他本来想要更进一步揭发扬牧的阴谋的。

牟宗涛内功深湛，却敌不住尉迟炯的神力，晃了一晃，身形未稳，恐防尉迟炯再来打他，连忙横掌护胸，喝道：“你们还不上去捉人？邪派魔头，不请自来，格杀不论！”

尉迟炯冷笑道：“牟宗涛，你想杀人灭口么？”刚才段仇世未能说出的话，终于由他说出来了。

牟宗涛大怒道：“尉迟炯，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剑拔弩张，看看又要动手。

牟宗涛在扶桑派一向是被当作掌门人的，他说的话就是命令，大家都已习惯了，他发出命令，叫本派中人去追击段仇世，不但他的门人弟子唯命是从，石卫、桑青这对夫妇本来对他有恶感的，也不知不觉的遵命追去。其中还有几个人已经发出暗器。

林无双当机立断，喝道：“不许加害客人，你们给我退下！”

石卫霍然一省，朗声说道：“谨遵掌门之命！”“掌门”二字，说得特别响亮，众弟子这才骤吃一惊，大家想了起来。“不错，牟宗涛已经不是掌门人啦，我们当然应该听掌门之命。”于是也都跟着石卫夫妻退下了。林无双回过头来，牟宗涛苦笑道：“掌门师妹，请恕我乱发号令之罪，但我也是为了本派之故。”

牟宗涛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本派的开宗大典，给邪派中人混了进来，不加惩处，焉能树立声威？”

杯无双道：“我以为还是以德服人的好，纵然不请自来，好歹也是客人。”

牟宗涛冷笑道：“对客人不可无礼，对凶手似乎不必宽容！我看他多半是杀害那个活口的凶手。”

林无双道：“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杀掉那个活口，不是对杨式帅有利吗？他却分明不是来帮杨武师的呀。”

林无双心直口快，一口道破其中关键。杨牧此时己给齐建业扶了起来，听了这话，义惊又怒，冷笑说道：“林掌门，你这么说，咱们倒是非把那个偷发毒针的人找出来不可了，否则只怕我杨某人也洗脱不了嫌疑。”

林无双道：“杨武师你别多心，我并没有说你。”

孟元超插口道：“我曾经和点苍双煞交过手，据我奇書網電子書所知，点苍双煞都是不擅长暗器的。”

牟宗涛强辩道：“或许他当时是故意藏一手呢，至于掌门师妹问他为何要杀人灭口，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他是邪派魔头，说不定就是特地要来捣乱的。杀了人证，让咱们正派中人互相猜疑。”

尉迟炯冷冷说道：“但是要杀人灭口的不是他。”

牟宗涛道：“尉迟炯，你说谁？”尉迟炯道：“谁人心里有鬼我就说谁！”两人争吵起来，双方都是面色铁青，眼看又要动手，林无双连忙调解。

段仇世已经跑上玉皇观侧面的山峰，但牟宗涛、尉迟炯和杨牧等人的吵闹声音，他还是听得见的。他心里感激林无双对他维护，想道：“大不了拼着和唐家的人结怨，我就替他们揭发这个凶手吧。”

林无双正在进行劝解，忽听得段仇世在山上朗声说道：“偷发毒针的人在那边！”拾起一颗石子，向平台右侧一个地方飞去。只见一块大石头后面，突然窜起了一个人，是个青衣老者。

青衣老者一窜出来，立即便向段仇世追去，喝道：“冷面书生，你竟敢和老夫作对，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白光一闪，一柄飞刀向山头飞去。段仇世受了一点内伤，刚才又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耗了若干真力，不敢接他暗器，只好加快脚步飞奔。

幸亏一个是在山顶，一个是在山坡，青衣老者的飞刀从下面飞上去，飞不到这么远，锋的一声，插进了石壁。但飞刀所着之处，却也正是段仇世刚才站立之处，如果段仇世走慢一步，那就难免要中了他的飞刀了。青衣老者这一掷的力道如此厉害，众人都是不禁骇然，对段仇世在受伤之后还能飞跑，大家也是暗暗佩服。

邵叔度识得此人，吃了一惊，说道：“这老头儿不是唐家三老中的唐天纵吗？咦，怎的他会做出这种勾当？”

四川唐家是世传的暗器名家，分为三房，长房家主唐天横，三房家主唐天直，三房家主就是这个唐天纵了。三兄弟人称“唐家三老”，尤以老三唐天纵的暗器功夫最为厉害。

不过唐家虽然以暗器著名，一向却是很少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是以邵叔度觉得有点奇怪。

和邵叔度站在一起的丐帮帮主仲长统说道：“不错，是唐老三。这样看来，那个消息竟然是真的了！”

邵叔度道：“什么消息？”

仲长统道：“听说他为名利所动，受了萨福鼎的重金礼聘，到他的总管府传授暗器的打造方法。我初时还不敢相信呢。”

此此时已有十多个轻功较好的扶桑派弟子追了上去，宾客中也有若干见义勇为之士帮忙擒凶。陈天宇的两个儿子陈光照和陈光世也都去了。陈天宇叫道：“你们小心了！”他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顾着身份，可不便自己出手。

唐天纵哈哈笑道：“对不住，少陪了！”笑声中把手一扬，梅花针、飞蝗石、透骨钉、铁套漠、蝴蝶镖，各种暗器，雨点般打来，登时有四五个扶桑派的弟子中了他的暗器。

陈光照、光世兄弟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叫你也见识见识我们陈家的暗器！”

陈家兄弟的暗器名为冰魄神弹，是普天下最奇怪的一种暗器，是用额尔唐右纳山上冰窟中亘古不化的寒冰炼成的。普通的暗器仗的是准头，必须打中了方能伤人。只有冰魄神弹是奇寒之气伤人，无须碰着对方身体，若是打个正着，威力就会更大。

冰魄神弹飞了过去，在唐天纵的头顶上方裂开，化成了一团寒雾，饶是唐天纵内功深湛，也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

唐天纵怒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嘿、嘿，冰魄神弹何足道哉，且叫你尝尝我这火龙珠的滋味！”

只听得霹雳连声，三枚“火龙珠”打了出来。这火龙珠其实即是一种硫磺弹，中贮火药，出手爆开，喷发火烟。虽然比不上冰魄神弹的奇妙，却比冰魄神弹更为霸道。

陈光照飞身掠出三丈开外，陈光世闪得稍慢，衣角着火焚烧，连忙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把火头灭了。虽没受伤，亦是十分狼狈了。

说时迟，那时快，尉迟炯夫妇已是疾风似的追上去。祈圣因喝道：“好，我来领教你唐家的暗器功夫！”

唐天纵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江湖上号称千手观音的祈圣因吗？老夫正想瞧你有多大能为！”话犹未了，火龙珠已是向他们夫妇打过来了。

尉迟炯大声一喝，身形侧立如弓，双掌平推似箭，这一记劈空掌用上了十成功力，劲道非同小可，只听得“乒乓”连响，三枚火龙珠给他的劈空掌力反震回去，在唐天纵的背后爆炸，幸而双方距离颇远，反震回去打不到这样的距离，这才在他的背后爆炸，刚好让他躲过。

唐天纵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发这太霸道的火龙珠，但仍是手不停挥，向尉迟炯夫妇发各式各样的暗器。

唐家暗器，果然是名不虚传，只见有的暗器直线飞来，有的暗器弯弯曲曲的走着弧形。还有的暗器竟是打着圈圈来到。有的暗器呜呜作响，有的睹器却是无声无息的突然就飞到了面前。场中不乏暗器高手，人人都是看得心惊胆战，想道：“若然换了是我，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只怕我也是躲避不了。”

祈圣因防他暗器有毒，早已戴上了鹿皮手套，把对方飞来的暗器随接随发，对方的暗器打得快，她接得更快，而且还不时腾出手来，发出自己的暗器。尉迟炯则仍然使用劈空掌护身。

场中群豪方始松了口气，俱是想道：“尉迟夫人果然不愧这千手观音的雅号！”

但唐天纵也并非相形见绌，和祈圣因一样，他也是随接随发。有时来不及接，就用暗器将祈圣因飞来的暗器打落，百不失一。在旁观者看来，出手的迅捷，他虽然似乎稍有不如，但手法的巧妙，打法的狠准，却又似乎还在祈圣因之上。

棋逢敌手，各有千秋。暗器在半空中穿梭来往，蔚为奇观。

杨牧刚才口口声声迫尉迟炯找出谋杀人证的凶手，心里以为那个凶手是早已溜走了的，乐得出个难题难一难尉迟炯下，不料如今真的找了出来，他可是不由得暗暗着慌了。“这唐老头儿在萨福鼎手下的身份和石朝玑相等，我的秘密他一定知道。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给尉迟炯捉着了逼供才好。”

心念未已，只见祈圣因身形疾掠，退过山坳，一声叱咤，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了一把铜钱。

出手是“满天花雨”，钱镖飞出之后却又与各家各派的这种手法大不相同。那些铜钱竟然在半空中互相碰撞，而不是迳直的向对方飞去。

但这是瞬息间事，转眼又不同了！

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十二枚铜钱在空中互相激撞，却没有一枚落下。有的绕着圈儿盘旋向前，有的如箭疾射。每一枚铜钱，依然是向唐天纵飞去。

唐天纵或闪或接，同时还发出暗器将钱镖击落，并且还击对方。十二枚钱镖，给他闪过四枚，接了三枚，击落三枚，另外两枚钱镖初时来势甚缓，唐天纵一时未曾留意，不料那两枚钱镖却是后发先至，待到唐天纵霍的一个“凤点头”之时，闪避已是来不及了。一枚钱镖擦过他的额角，刮出了一条血痕，一枚钱镖打着了他的左肩井穴，幸而他有闭穴的功夫，距离稍远，打中了也只是稍感疼痛而已。

可是他是天下闻名的暗器大名家，比暗器输在千手观音手下，如何还有颜面再比下去了？顾不得山坡上荆棘丛生，只好一抱头就滚下去了。

祈圣因纵声大笑，忽听得丈夫“哼”了一声，骂道：“好呀，你这老贼有种的就莫逃跑！”祈圣因听得丈夫声音有异，吃了一惊，回过头来问道：“你怎么啦？”尉迟炯苦笑道：“天天打雁，却给雁啄了一口啦。不过也没什么，那老贼喂毒的暗青子料想也还不能奈何得我！”

原来尉迟炯看得高兴，一个疏神，给唐无纵的一枚透骨钉打着。尉迟炯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寻常的武学之士沾着他的衣裳便会摔倒，暗器碰着他的身体也会弹开。但唐天纵的功力与他相差无几，那枚透骨钉却是穿破了他的衣裳才跌落的。钉头稍稍刮破一点表皮，以尉迟炯深厚的内功，唐天纵这枚透骨钉虽然是淬了毒的，亦是毫无妨碍。

尉迟炯回到牟宗涛面前，冷冷说道：“可惜给这老贼跑了，如今是什么人证也没有啦！”说话之时，眼睛朝着杨牧望去。杨牧暗暗欢喜，嘴里却道：“可惜我本领不济，帮不上你尉迟大侠的忙。”

牟宗涛也冷冷说道：“让他跑的可不是我！”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林无双劝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他们跑得过今天，跑不过明天，自己人可别伤了和气。”

陈天宇接着说道：“点苍双煞的说话当然是不能相信的，不过，他既然悦杨兄的令郎是在他那里，杨兄和齐老前辈也不妨去蔡看察看。”

尉迟炯跟着说道，“对啦，这件事情你总不能说还是和孟元超有关了。”

杨牧侥幸逃过两次难关，心里已是暗暗叫了几声好险，当然也就不敢再追究了。他自觉无颜，说道：“好，我马上赶去点苍山查究这件事情，孟元超，我错怪了你，告罪啦！”交代了这几句场面话，灰溜溜的便走了。

齐建业道：“林掌门，贵派大典业已告成，老朽也该走了。”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难得齐老前辈来到，何故匆匆便走，莫非是怪我们招待不周么？”齐建业道：“杨牧是我带他来的，他和鹰爪结了大仇，如今伤尚未好，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如何对得住他的姐姐。所以我必须和他回去。”言下颇有为杨牧不少之急，也不再听林无双挽留的说话，便即迈开大步，追上杨牧，和他一同下山去了。

尉迟炯哼了一声，说道：“这老头儿不是怪你，他是怪我冤枉了杨牧。哼，把杨牧说得好像受尽委屈的样子，总有一天我要把杨牧的真面目揭开来，让这老头儿看个明白。”陈天宇说道：“齐老头儿有点糊涂，不过心地还是好的。”

风波平静，雨过天晴，林无双笑道：“都快是正午的时分了，想不到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拖到现在，累得大家受饿，我真是过意不去。”当下便叫石卫宣布礼成，请一众宾客回玉皇观用斋。

祈圣因惦记看云紫萝，说道：“我也该去找那位朋友了，她刚才还有点不舒服呢，不知好了没有。”

孟元超心中一动，说道：“尉迟夫人，我陪你去，对啦，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还未曾知道呢。”

祈圣因笑道：“我不是和无双说过过么，当时你在旁边，难道没有听见？怎的就忘了？”

孟元超说道：“当时我顾着听杨牧的说话，你们说些什么，我可没有听得清楚。好像你说她是姓孟？”

祈圣因道：“不错，她和你正是同姓，名叫孟华娘。”这是云紫萝乱口捏造的假姓名，祈圣因不懂它的含义，孟元超听了，心里可是更加疑惑了。

“孟华娘，这名字倒是有点古怪！嗯，不知是我瞎猜疑呢还是她当真就是紫萝？”孟元超心想。

祈圣因走到原来的地方，却没看见云紫萝，吃了一惊，诧道：“咦，她到哪里去了？我和她说好了请她在这里等我的。”

正要仔细寻找，忽见一个人来到他们面前，说道：“尉迟夫人，你的朋友留下一封信给你。”这个人正是刚才坐在云紫萝旁边的那个人。

祈圣因道：“为何要留信给我，她走了么？”

那人说道：“不错，刚才走的。她叫你不必去找她了。”

祈圣因摇了摇头，说道：“她也真怪，匆匆而去，为的什么？”把那封信拿过来一看，却原来是请她转交给邵叔度的。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里登时就明白了。

祈圣因“咦”了一声，说道：“你的面色怎的这样苍白，也是不舒服么？”

孟元超道：“没有什么，或许是有点饿了。”

祈圣因暗自想道：“他适才受了杨牧的诬蔑，心情自然是很不好过，也怪不得他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当下笑道：“好，那么咱们赶快找着邵叔度，把这封信给他。好放下心来吃饭。”

邵叔度听说祈圣因的朋友有一封信留给他，初时也颇惊诧，因为他是一个隐士，尉迟炯祈圣因这对夫妻则是关东马贼，和他一向没有来往的，按说不应该有共同的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孟华娘，是个寡妇。”

“孟华娘？是个寡妇？奇怪，我可并不认识有个姓孟的寡妇呀！”邵叔度说道。

祈圣因不由得也纳罕起来，说道：“她的信封上是写明交给你的，你就拆开来看看吧。”

邵叔度看了这封信，这才知道“孟华娘”就是云紫萝。

原来云紫萝因为不愿在人前露面，这封信她是早写好了的。准备万一找不到邵叔度单独谈话的机会，就托人转交给他。但却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得这样匆忙，以至不能不托祈圣因代为转信，作为不辞而行的交代。

云紫萝这封信是把他离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的，告诉他清廷的鹰爪曾到过西洞庭山骚扰，萧夫人只好迁地为食，带了自己的女儿和他的女儿回三河县原籍去了。信上没有署名，但邵叔度看了这封信，当然也就知道是云紫萝了。

“这个孟华娘到底是谁，现在知道了吧？”祈圣因问道。

信上没有署名，邵叔度知道云紫萝是不愿意他说出来的，他看了看孟元超，想要不说，但尉迟炯夫妻在武林中是何等身份，他可又不愿意在尉迟夫人面前说谎，只好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她并不是寡妇，她，她就是杨牧的妻子云紫萝。”

祈圣因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悄悄溜走，原来她是杨牧的妻子。唉，有这样一个丈夫，当真是宁可做寡妇更好。”

孟元超虽然早已料到了是云紫萝，但从邵叔度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却仍是心情激荡难以自休。“我们的孩子名叫杨华，其实是应该叫做孟华才对。怪不得她取的假姓名要叫做孟华娘。“唉，只从这点看来，我已经知道她是永远不能忘记我了。唉，紫萝，紫萝，你又为什么总是不肯让我见一见呢？”

孟元超不禁暗自神伤了！

孟元超暗自神伤，想道：“紫萝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此际正不知是如何伤心！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可有谁能够安慰她呢？”

祈圣因暗自叹息。“他和杨牧的妻子想必是少年爱侣，至今尚未能够忘情。可惜云紫萝已经是为人妻母，他们的这段情缘，不了也应该了结了。我应该想个办法解开他心上的结才好，晤，对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个可以在他的心里替代云紫萝的人！”

“你瞧，金大侠和林无双在前面等着咱们呢，咱们赶快过去吧。”想至此处，祈圣因微笑说道。她的丈夫想替孟元超做媒人之事，她也是早已知道了的。

四人会合之后，祈圣因暗暗使了一个眼色，金逐流懂得她的意思，故意放慢脚步，和祈圣因走在后面。

孟元超和林无双不知不觉的走在前头，正当孟元超心烦意乱之际，忽听得林无双低声说道：“孟大哥，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的两句话吗？”

孟元超怔了一怔，道：“哪两句话？”

林无双缓缓说道：“那天我和你登上泰山，不是在路上看见有一方刻着杜诗的石碑么？”

孟元超道：“不错，那是诗圣杜甫的一首‘望岳’五绝。”

林无双道：“我喜欢最后那两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时你曾为这两句诗意发挥，你说：‘站得高，看得远。这是千古不易的名言！’”

孟元超猛然一省，说道：“一个人是应该站在高处，眼界才能开阔。”

林无双又道：“我觉得还应该加上两句，意思就更完全了。”

孟元超不知不觉给她引起了兴趣，说道：“是哪两句？”

林无双道：“还应该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孟元超如受当头棒喝，喃喃自语道：“啊，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林无双叹了口气，说道：“一个人往往免不了为往事所苦恼，你说是么？”

孟元超蓦地想起了宗神龙奚蒋林无双的那些说话，想道：“她和牟宗涛也是青梅竹马的伴侣，或许她对表哥也是尚未能忘情？不过牟宗涛却怎能和我的紫萝相比，他们之间的情感，也决没有我和紫萝的深厚！”但虽然如此，他亦已是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对林无双的说话比较听得进去了。当下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一个人是唯有向前看不向后看，才可以免除这种苦恼。”

林无双微笑道：“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有过这种苦恼的，现在可没有了。”

灿烂的阳光下林无双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蓓蕾初绽的鲜花。

孟元超受了她的感染，心上的阴霉也好像是在阳光下渐渐消散了。“她抢了牟宗涛的掌门，不知需要多少勇气？她是一个女子，都能够摆脱感情的困扰，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不如她了？”

苦恼是减轻了许多，但要他忘怀云紫萝却是谈何容易！

孟元超禁不住又想道：“我有无双给我开解，却又有谁给她分担心上的愁烦？嗯，她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吧！不知已经过了十八盘没有？”

想至此处，不自觉的就向山下眺望。山间云雾迷漫，哪里看得见云紫萝的影子！

山间云雾迷漫，像是波翻浪涌。孟元超的心里也是思潮起伏，如浪难平了。

林无双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笑道：“孟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无超定了定神，说道：“没什么。嗯，无双，无双，我，我——”

林无双笑道：“你怎么样？”

孟元超道：“无双，我感激你，感激你对我的关心。但我却要向你告辞了。”

林无双怔了一怔，笑容顿敛，说道：“你不是还有未了之事吗，怎的这样快就要走了？”

孟元超道：“我的未了之事，可以拜托尉迟大侠。”

此时尉迟炯刚好走来，见他们停下脚步，笑道：“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尉迟炯哈哈笑道：“老弟，用不着客气，你要我替你做什么，说罢。”心想：“最好是替你做媒。”但见孟元超一本正经的样子，可不敢开他玩笑。

孟元超道：“金大侠，厉舵主等人我已经见过了，还有几位前辈我还未曾拜会，请大哥代为转达萧冷二兄的心意。”“萧”是萧志远，“冷”是冷铁樵，这二人乃是小金川义军的领袖。

尉迟炯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个容易，但你何须这样快走？”

孟元超道：“我还有点另外的事情，倘不现在就走，怕有耽误。”

尉迟炯只知道是义军方面的事情，不便多问，说道：“那么待吃过了斋再走，也不迟吧？”

他却不知孟元超是要去追踪云紫萝。

孟元超道：“后会有期，我想还是现在就走吧。”

尉迟炯笑道：“饿着肚皮走大段山路，恐怕不是很好受的啊。你把我的这袋干粮拿去吧。”

孟元超与众人道别过后，循着来时的原路下山。走过南天门，越过十八盘，想起和林无双初上泰山的景情，不禁喟然兴叹，想道：“世事变化，真如苍狗白云，想不到我又错过了一次和紫萝见面的机会，却不知紫萝现在是怎么样想？”又想道：“除了正事之外，我结交了许多的朋友，总算是不虚此行了。尉迟大侠的古道热肠固然可感，无双的交情更是弥足珍贵，咳，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报答他们的情谊？”

林无双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过之后，接着又是云紫萝的影子浮现了。孟元超想道：“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先找着紫萝，唉，我欠她的比欠谁的都多！”

他一口气跑到山下，却没有见着云紫萝。只好在客栈取了尉迟炯送给他的那匹骏马，心想云紫萝必定回三河原籍探她姨妈，当下便即快马加鞭，朝着往三河县的那条路走。

云紫萝在一条小路上踽踽独行。

她是从北面，和孟元超所走的路并不相同。

回头望上去，南天门、玉皇顶等等名胜之地已是在云封雾锁之中，只有那黑龙潭的瀑布宛似银河倒挂，飞珠溅玉，在阳光下蔚成七彩虹霞，远远的还可以看得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云紫萝也不禁喟然兴叹了。

云紫萝当然也是免不了有所伤感的，不过，却并不如孟元超所想象的那样软弱，那样可怜。

“我虽然不比泰山的岩石，但也要受得住瀑布的冲击，唉，说什么逝水年华，恨什么凄凉往事，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心潮起伏，云紫萝又再想道：“这次给我发现了杨牧的本来面日，对我固然可悲。但若是一直给他瞒着，那就恐怕比现在更可悲了。

“孩子养了下来，我可以托姨妈交给他。这一生我是决不愿再见到他了。”

跟着就想到了孟元超，想到了他，云紫萝是又有难过又有欢欣。“看他们的情形，元超和林无双恐怕已经是很要好朋友了。嗯，他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元超能够找到这样好的一个妻子，我也就可以放下心事了！”

想至此处，纵有些忧郁的心情中好像淡云遇上燃烧的太阳了。云紫轻心清楚得轻快起来，在灿烂的阳光下加快了脚步！

正文 第二十三回　落拓江湖

十年磨剑，玉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钦蝉鬓？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候白头无份。

——朱竹培

记挂着云紫萝、想要找寻云紫萝的，除了孟元超之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缪长风。

虽然只是相处几天，云紫萝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日前他离开了西洞庭山，渡过太湖，仗着超卓的轻功，终于摆脱了西门和那胖和尚的纠缠，可是盘拓在他心头的云紫萝的影子，却是摆脱不了。

“中年心事浓如酒。”缪长风不禁为自己这份感情苦笑了。

他本来是和陈天宇父子约好在泰山见面的，但为了这件意外的事情耽搁，算算日期，已经是赶不上泰山盛会了。

“天下英雄，但得结交一二，己是快慰平生，我又不是去趁热闹的，酒阑人敬，又有何妨？”他想天下英雄来赴泰山之会，大典过后，也不会立即就全部离开的。于是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前往泰山。

他并不知道云紫萝也赴泰山之会的事情，他只希望能有机会可以见着尉迟炯和金逐流等人。

这一日他经过一个小镇，已经是下午未时的时分了，忙于赶路，未吃中饭，肚子觉得有点饿了，便在小镇上找了一间门面比较整洁的酒馆进去。

小镇上的小酒家，平时的客人已经不多，这个时候又正是一天之中生意最淡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客人。

这家酒店不但门面整洁，里面布置得也很雅致，倒是颇出缪长风意料之外。

“奔波了几日，难得有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喝一喝酒！”缪长风心想。

“有什么好酒，给我来上三斤。”缪长风点了几个小菜，随口这样吩咐店小二。他可不敢指望小酒店里能有什么好酒。

不料又是一个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店小二给他端来的酒竟是又醇又香。“哈，真是好酒！”缪长风喝了一杯，不禁大声赞叹了。

“这是我家主人自酿的美酒，许多外来的客人都称赞的。”店小二微笑说道。

缪长风道：“你家主人高姓大名，住在这里么？”

店小二道：“家主姓陈，名德泰。他住在乡下的，因为喜欢结交朋友，所以开了这间酒店。”

缪长风道：“原来如此。”心里想道：“敢情这个姓陈的乃是乡下的小孟尝之流。”

喝了几杯酒，缪长风抬起头，看墙上挂的一幅中堂，只见写的是国初词人朱竹姥的一首“解佩令”，铁划银钩。笔力甚为遒劲。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份。”

有了几分酒意，念了这首词，不觉颇生怅触。“我虽然不是词人，朱竹姥这首自慨生平的词，倒是有几分好似为我写照。唉，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生平涕泪都飘尽。我不也正是如此么？我今年已是四十有二了，未敢云老，两鬓亦已微霜。只是我落拓江湖，却哪里去求红颜知己？”情怀历乱，蓦地想起了云紫萝来：“奇怪，我怎的老是想着她？唉，就不知她愿不愿意把我作为知己？”缪长风心中苦笑，不知不觉已是把壶中的麦酒喝了一大半了。“这家酒店的主人倒是一个雅士，可惜不在这儿。”缪长风心想。

正在浮想连翩之际，忽觉眼睛一亮，有一对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男的俊眉朗目，神采飞杨，女的则是衣裳淡雅，笑靥如花，令人一见，就生好感。

“真是一对璧人！想不到在这小镇上却有如此人物！”缪长风不禁暗暗赞叹了。

这对青年男女找了一个靠窗的坐位，男的笑道：“这地方倒是很清雅，酒也不错，小师妹，你也喝一点吧！”

那“小师妹”笑道：“我怕喝醉了不能赶路，宋师哥，请你自便吧。”

那男的笑道：“怕什么，反正咱们也是赶不上泰山的盛会了。”

缪长风怔了一怔，心里想道：“原来他们也是到泰山去的。”

那女的浅尝即止，笑道：“我的酒量实在不行，可惜孟师哥不在这儿，否则你们倒可以喝个痛快了。”

那男的说道：“我的酒量比不上孟大哥。嗯，小师妹，咱们这次到了泰山，说不定可以见着他。”

那女的忽地笑道：“宋师哥，你说实话，你赶去泰山，到底是想要见谁？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孟师哥吧？”

那里的道：“小师妹你又来开我玩笑了，我不是为了孟元超还能为谁？”

“小师妹”噗嗤一笑，说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开你玩笑？可见得你是着实有着心病了。”

那男的连连摇首，说道：“你这张小嘴儿越发厉害了，好，我倒要请你说说，你以为我是有了什么心病？”

“小师妹”笑道：“我看你恐怕是为了云紫萝的缘故，才这么着急赶上泰山的吧。”

缪长风听得“云紫萝”的名字从那少女口中说了出来，不禁心头一震，不知不觉的放下了酒杯，想道：“原来他们是云紫萝的朋友，听这女的口气，难道、难道她的这个宋师哥竟是云紫萝的情人？也是为她害了相思病的了？”

缪长风猜中了一半，原来这一男一女正是宋腾霄和吕思美。

宋腾霄确实是曾为云紫萝害过相思，但自从他知道了孟元超和云紫萝的秘密之后，尤其是在和吕思美重逢之后，他对云紫萝的感情也早已经净化了。

当然往事难以后怀，云紫萝的影子也总是不能在他心头抹去的。不过这份思念之想却已不是爱慕的“相思”，而是好友的怀念了。

宋腾霄强笑道：“这回你可是说得没有道理了！”

吕思美道：“何以见得？”

宋腾霄笑道：“紫萝怎么会赴泰山之会？她又不是一个爱管闲事、喜趁热闹的人。”

吕思美道：“那你又何以认为孟大哥十九会赴泰山之会。”

宋腾霄道：“孟大哥当然不同，他是要会天下英雄的。”

吕思美笑道：“你说我没有道理，我说你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宋腾霄笑道：“我怎地糊涂了？”

吕思美道：“云紫萝不想见别的人，只有孟大哥她却是想要见的。我们猜想孟大哥会上泰山，难道她会想不到吗？”

宋腾霄笑道：“你倒好像很懂得云紫萝的心事？”

吕思美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云姐姐，但从那大晚上的事情看来，我知道她是决计忘怀不了孟大哥的。”

宋腾霄道：“那天晚上，她不是本来可以见着元超却又避而不见的么？”

吕思美道：“你这话有点语病。”

宋腾霄道：“什么语病？”

吕思美道：“她不是已经见着孟大哥了？只是孟大哥没有见着她的本来面目而已。不错，她是不愿意让孟大哥见着她，可是她却是要偷偷去看一看孟大哥的。说老实话，我倒是很为她的这点痴情感动呢。”

宋腾霄默然不语，满满的喝了一杯酒。

吕思美看他一眼，低声说道：“宋师哥，对不住，我惹起你的伤感了。”

宋腾霄道：“不，我不是为了自己感伤，我是慨叹造化弄人，云紫萝和孟元超本来应该是很好的一对的。阴差阳错，如弄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吕思莫道：“哦，你只是为着好友叹息，我还以为你也是痴情种子呢。你这样快就能忘记云姐姐了？”

朱腾霄叹了口气，说道：“每个人都是情有所钟，但情之为物，却也是不能勉强的，不错，我还在想着紫萝，但请你相信我，在我的心中，是早无杂念了。”

吕思美脸上忽地泛起一片红潮，半嗔半喜地笑道：“你有杂念也好，没杂念也好，关我什么事，何必要我相信？”

宋腾霄看着她宜喜宜嗔的粉脸，禁不住心头一动，想道：“小师妹为什么老是喜欢拿我开玩笑？啊，不错，她说我糊涂，我可真糊涂了。我忘记了思美早已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师妹’啦！”

对着吕思美的笑靥如花，宋腾霄禁不住心神一荡，停杯在手，呆了。

吕思美道：“宋大哥，你又在想些什么？”

宋腾霄道：“没什么，小师妹，咱们别谈不愉快的事情好不好？”

吕思美道：“好，那么咱们谈些什么呢？对啦，你最近学了什么新曲子，我倒想听听你的萧声呢。”

宋腾霄笑道：“这里又不是小金川，我怎能在酒楼上吹萧给你听？”

吕思美不觉也笑了起来，说道：“不错，在小金川的时候，我记得你是最喜欢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吹萧给我听的。唉，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尽管她是用着感伤的口吻遗思往日，她的心情还是愉快的。

在一旁落漠寡欢的只有缪长风。听着他们笑语喧喧，他的心里不觉一片茫然，“想不到云紫萝还有一个旧情人。”

正在他茫然自思之际，又进来了一个客人，手拿折扇，书生打扮。

宋腾霄一见此人，登时就跳了起来。

原来这个书生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他手里抢了杨华那个段仇世。

宋腾霄跳了起来，叫道：“好呀，我正要找你算帐！”吕思美连忙问道：“这厮是谁？”宋腾霄道：“这厮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点苍双煞中的老二段仇世！”

说话之际，宋腾霄已是身形倏起，向段仇世扑过去了！

段仇世冷笑道：“想必你还未知道泰山之会发生的事，不错，我是抢了他们的孩子，可是我是收他作徒弟的，孟元超和云紫萝都还要感激我呢！你要不要听我细道前因后果？”

宋腾霄如何能够相信他，喝道：“谁听你的花言巧语？”段仇世怒道：“好呀，你不相信，那咱们就再打一架，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酒店里是摆有许多桌椅的，宋腾霄嫌这些桌椅碍手碍脚，腾的飞起一脚，将当中的一张桌子踢翻，桌子好似车轮般向段仇世滚去，段仇世双掌一按，“乒”的一声，那张圆桌面四分五裂，木块纷飞，其他桌子也被波及，茶杯碗筷，跌了满地。哗啦啦一片响，杯碗的破片向缪长风飞来，缪长风衣袖轻轻一拂，破片连他的袖角都没沾着，就掉下来了。

段仇世眼观四角，耳听八方，暗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人不知是谁，他这沾衣十八跌的内功只怕还在宋腾霄之上，倘若是宋腾霄的朋友，那就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宋腾霄己然扑到，段仇世折扇一指，点向他的脉门，宋腾霄一个转身，反手夺他扇子。段仇世左掌拍出，宋腾霄顾忌他的毒掌，掌锋斜斜切出，抢攻空门。两人的身体交叉插过，都没有打着对方。却又有两张桌子给他们碰翻了。

吕思美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早已拔出剑来，抢占了门口，防备段仇世逃走，点苍双煞长于轻功，她是曾听宋腾霄说过。

店小二瑟瑟缩缩的躲在一角，颤声叫道：“客官，你们打架不打紧，可别打坏了小店的东西，我们做伙计的赔不起！你们到外面去打好不好？”

宋段二人正在打得吃紧，哪有心神听店小二的说话？吕思美说道：“你别害怕，打坏了多少东西，待会儿我赔给你就是。”

缪长风神色自若的仍然坐着喝酒，但心中却在暗自思量：“我要不要管一管这件闲事呢？”

原来段仇世不认识他，他却是知道段仇世的。他有一位朋友是滇南大侠管昆吾，曾经和他说过段仇世的为人行事，去年他到大理畅游，本来想请管昆吾作介，与段仇世结交的，不巧点苍双煞却都外出去了。

管昆吾曾经与他言道，点苍双煞虽然被人视为魔头，其实也无多大恶行，不过是喜怒随心，性情比较怪僻而已。师兄八臂灵猿卜天雕据说是母猴养大的野人，不通世务，粗鲁无文，却也有他质朴可喜之处。至于师弟冷面书生段仇世，他本来是贵家公子，不知怎的，突然变成了一愤世嫉俗的人，此人不但是文武全材，而且颇重言诺，可惜崖岸自高，轻易不肯与人接纳。

缪长风暗自思量：“他们算的不知是一笔什么糊涂帐？宋腾霄指责段仇世抢了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孩子，紫萝不是杨牧未亡人吗，怎的又和孟元超有了孩子？泰山之会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惜宋腾霄不肯听他分辩，我这个外人就更不便打听人家的私事了，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值得结交的人物，我好不好充当一次鲁仲连呢？”

缪长风莫名其妙，满腹疑团。由于真相未明，也就不敢贸然劝解。正自踌躇未决之际，忽听得有人喝道：“好呀，看你这次还能跑掉！”有两个客人冲进这家酒店，一个是童颜鹤发，身材高大的老头，一个是短小精悍，大声呼喝的中年汉子。

缪长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个壮健的老头儿，莫非是名震江湖的四海神龙齐建业？”要知四海神龙的声名极大，缪长风虽然没有见过他，也曾听得人家说过他的特殊相貌。

缪长风猜得不错，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头果然就是四海神龙齐建业，那个短小精悍的中年汉子当然就是杨牧了。

杨牧跑在前面，气势汹汹的冲进这家酒店，站在门口的吕思美首当其冲。

由于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吕思姜突然看见杨牧向她冲来，自是兔不了心头一震，以为这两个是清廷的鹰爪。要知她和宋腾霄乃是义军中人，过去曾经不知多少次碰上鹰爪的追踪，免不了有这怀疑。

杨牧也不知她是什么人，一掌向她推去，喝道：“小丫头给我滚开！”吕思美使出穿花绕树的身法，杨牧扑了个空，身形倾侧，吕思美立即唰的一剑向他刺去，斥道：“你是何人，如此无礼！”

这一剑势道极为凌厉，不过却只是一招刺穴的剑法。因为吕思美还不能断定对方的身份，是以虽然心有所疑，也不敢立即就取他的性命。

杨牧武功非同泛泛，险此跌了个狗吃屎，不由得怒从心起，喝道：“原来你这野丫头是点苍双煞的党羽！”使出金刚六阳手的刚猛掌力，呼的便是反手一掌！

这一掌的力道非同小可，吕思美只觉胸口如受重物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幸而她练成了穿花绕树的身法，身法轻灵，随着杨牧的掌风飘闪，这一掌仍然没有打到她的身上。吕思美怒道：“胡说八道，谁是点苍双煞的党羽！”剑尖划过，“嗤”的一声，划破了杨牧的衣裳。

齐建业喝道：“问清楚了再动手！”衣袖一拂，吕思美的长剑脱手飞去，“铛”的一声，正巧插在缪长风的那张桌子上。

缪长风装作大大受惊的模样，摔出酒杯，连人带椅，跌在地上，叫道：“你们打架，怎么打到我头上来了！”

杨牧正在向段仇世奔去，缪长风那一杯酒向他照面而来！杨牧躲闪不及，给泼个满头满面，火辣辣的作痛，双目到也睁不开来！

杨牧是练过内功的人，寻常的人打他一拳，他也未必会痛。如今给一杯冷酒泼着，竟然火辣辣的作痛，自是不由得大吃一惊，生怕对方暗算，慌忙把双掌掩着面门。

齐建业朗声说道：“你既然不是点苍双煞的一伙，那就退下吧。”迈步上前，伸手就要抓段仇世的背心。缪长风深知齐建业的功夫厉害，他可不能用对付杨牧的法子来对付四海神龙，若要帮段仇世的忙，非得亲自出手不可。他是装作受惊跌倒的，此时还没有爬起来，要救段仇世也来不及了。

正在他为段仇世暗地捏着一把冷汗的时候，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那个店小二本来是瑟瑟缩缩的躲在一角的，忽然跑了出来，抱着齐建业叫道：“客官，客官！求求你们，可别要在小店打架！”

四海神龙齐建业是何等身份，岂能出手打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酒店小厮？也正是因此，他才会给那店小二抱着的。

齐建业只好轻轻的将他拉开，那店小二却仍然伸开双臂拦着他和他纠缠。齐建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别害怕，打坏了多少东西，我照价赔偿就是。”店小二道：“那位姑娘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可是当真？”

杨牧抹去了脸上的酒水，向着缪长风怒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缪长风爬了起来，冷笑说道：“我是喝酒的客人，好好的在这里喝酒，又没惹着你们。你们打架，却几乎打坏了我吃饭的家伙，如今还向我发脾气，哼，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牧双眼一辟，哼了一声，冷笑说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倒是我杨某走了眼了。待会儿再领教阁下的功夫。”

缪长风淡淡说道：“杨先生，你莫开玩笑，我哪有什么功夫啊！”此时那店小二尚在和齐建业纠缠不清，缪长风又是好笑，又是有点奇怪。心里想道：“这店小二适才怕成那个样子，怎的忽然又胆大了。”此时吕思美已经退到一旁，宋腾霄知道来的是齐建业和杨牧，也不禁怔了一怔，招数略缓。

段仇世急中生智，忽地说道：“宋腾霄，这祸是你闯出来的，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你不与我分担，也还罢了，还要倒戈相向，以求免祸，这是正人君子所为么？嘿、嘿，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宋腾霄怒道：“你胡说什么？”话犹未了，段仇世已是一个“移形易位”避开了宋腾霄的攻击，恰如海燕掠波，从他身旁掠过，倏的从窗口跳出去了。

齐建业无可奈何，只好用轻巧的手法，点了店小二的麻穴，这才摆脱了他的纠缠。喝道：“往哪里跑！”可是已经迟了一步，从窗口望出去，段仇世的背影都不见了。也不知躲进了那个横街小巷。

杨牧呆了一呆，陡地喝道：“你就是宋腾霄么？”

宋腾霄道：“不错，你待如何？”

杨牧喝道：“好呀，你抢了我的孩子，捣乱我的灵堂，侮辱我的徒弟，这还不算，又居然欺侮我的姐姐。如今撞在我的手上，你还想置身事外么？哼，哼，跑得了段仇世，跑不了你！”

宋腾霄冷笑道：“你的孩子？嘿、嘿，就算是你的孩子吧。你的姐姐折磨这个孩子，我是云紫萝的好朋友，岂能不将他带走？”

杨牧大怒道：“气死我也，你居然还敢在我的面前承认和那贱人、和那贱人——”大怒之下，口不择言，可是话到口边，“私通”二字，究竟是不便说出口来。

云紫萝是宋腾霄最敬的人，听了这话，也不禁大怒喝道：“杨牧，你莫含血喷人！含血喷人，只能自污其口！”两人正面相对，剑拔弩张，就要动手。

那日杨牧的姐姐辣手观音杨大姑吃了宋腾霄的大亏，回家之后，曾向齐建业哭诉，央求齐建业替她报仇。不过她当时还未知那个蒙面人是宋腾霄。但齐建业在泰山之会过后，则是知道了。

齐建业心里想道：“段仇世轻功超卓，现在去追他未必追得上，不如光抓着了这个姓宋的再说，免得顾此失彼！”

杨宋二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齐建业忽地喝道：“且慢！”

宋腾霄冷冷说道：“齐老先生有何指教？”

齐建业缓缓说道：“杨大姑是我们齐家的人，这件事应该由我来管。杨牧，你先退下。”原来他因为在泰山之会见过孟元超的本领，心想宋腾霄和孟元超并驾齐名，姓宋的本领决不会比姓孟的差到哪里去，只怕杨牧不是他的对手，若待杨牧败了，自己才出手对付他，未免更是有失身份，是以赴忙先把事情揽到自己的身上。

杨牧应了一个“是”字，垂手退过一旁，说道：“是，请姻伯主持公道，替家姐出一口气。”

齐建业道：“我自有分数。”说罢，才回过头来，指着宋腾霄道：“念在你也是个侠义道中的人物，俗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不愿太过将你难为。你就借这酒家摆个和头酒吧，只要你给我们磕个头赔个不是。这件事嘛，也就算了。”

宋腾霄气往上冲，冷笑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姓宋的自问并无不是之处，如何要向别人磕头赔罪？”

齐建业道：“那么咱们就只有按江湖规矩，用拳头说理了！你可别怪老夫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宋腾霄一向自高气傲，最恨别人小觑自己，听了这话，冷笑说道：“齐老前辈比我年长，我是该对长者尊敬。待会儿请长者先行赐招就是！”言下之意，只承认齐建业比他年长，“以大欺小”的说法勉强可以同意，“恃强欺弱”云云，他可是不敢苟同！

齐建业不由得也是气往上冲，喝道：“好狂妄的小子，居然要和老夫动手，还敢口出大言，让我出招！你可知道，老夫出手，就是决不留情！”

宋腾霄冷笑道：“我的剑上也没长着眼睛！”杨牧说道：“姻伯，你就教训教训这浑小子吧！别让他多说废话，我听了也有气。”

宋腾霄道：“咱们到外面去打，免得惊吓店里的人。”

齐建业冷笑道：“好，谅你也跑不了！”

宋腾霄和吕思美先走出去，齐建业跟在后面，杨牧回过头来，了缪长风一眼，最后也走出去了。

缪长风待杨牧前脚走出大门，立即便走过去替店小二解开穴道，笑道：“你的胆量可不小啊，佩服，佩服！”

那店小二揉揉酸麻之处，说道：“客官，原来你是大有本领之人，我可真是肉眼不识高明了。”

缪长风听他说话不俗，更觉奇怪。正要问地，外面的齐建业和宋腾霄已经在开始交手了。

齐建业喝道：“亮剑吧！”他是武林前辈的身份，而且在中年过后，从未用过兵器与人对敌，亦是人所共知，故此他要用一双肉掌来与宋腾霄的宝剑过招，当然也就不能算是一种藐视了。宋腾霄纵然心高气傲，对他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当下拔出剑来，说道：“好，晚辈领教了。”唰的一剑刺去。

这一剑平胸刺出，剑尖轻轻颤了两颤。这招有个名堂叫做“东岳朝宗”，乃是对前辈表示敬重的“起手式”。不过虽然只是平淡无奇的起手式，但剑尖轻颤，也自发出嗡嗡声响，显见宋腾霄的功力委实不弱。旁观的杨牧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好在我刚才没有和他动手，否则只怕就要吃眼前亏了。”

齐建业冷冷说道：“不用客气！”拂袖成风，把那柄长剑的剑尖震得弹了起来，表示拒绝受礼。宋腾霄也不禁心头一凛，想道：“这老头儿果然是功力深厚，名不虚传。”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呼呼风响，齐建业已是还招出击。虽然没有打到宋腾霄的身上，掌力已是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宋腾霄长剑一圈，身形疾转，倏时冷电精芒，缤纷飞舞，不见人影，只见剑光。斗到紧处，只见四方八面，都是宋腾霄的影子。就像十几个宋腾霄持剑从四面八方而来，向齐建业展开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旁观的吕思美看得眉飞色舞，不觉喝起彩来，心里想道：“宋师哥陪我练了几年穿花绕树的身法，这门功夫，看来他似乎是比我要高明了。这老头儿浪得虚名，未必就胜得过宋师哥。”她的武学造诣究竟是较逊一筹，看不出四海神龙乃是采取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功，要待看清楚了宋腾霄的强弱优劣的所在之后，方始以有效的反击方法，克敌制胜。

宋腾霄感到对方的掌力有如暗流汹涌，越来越紧，可是有苦说不出来，只好仗看轻灵的身法，奇诡的剑招，继续采取攻势。心知倘若出招稍缓，便难抵挡对方的反击了。

吕思美心念未已，陡地听得齐建业又是一声大喝，双掌翻飞，只见剑光流散，四面八方的人影突然消失。宋腾霄踉踉跄跄的接连退了几步。

齐建业喝道：“好小子，还不甘心认输吗？”宋腾霄冷冷说道：“大丈夫宁折不弯，要我向你认输，那是万万不能！”在他说这三句话的时间，齐建业是接连劈出七掌还是没有打着宋腾霄，宋腾霄也还了五招。

这次吕思英是看出来了，宋腾霄的确不是四海神龙的对手，只是仗着穿花绕树的身法，趋避得宜，才能勉强支持，暂时不至落败而已。

正文 第二十四回　陌路相逢

花底新声，尊前旧侣，一醉尽生平。司马无家，文鸳未嫁，赢得是虚名。

——彭骏孙

杨牧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的为齐建业喝彩。

吕思美正在思量怎样去帮宋腾霄的忙，蓦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瞅了杨牧一眼，冷笑说道：“杨武师，听说你在蓟州也有不大不小的名头，原来就只会摇旗呐喊么？”

杨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思美道：“我们乡下有个笑话，二人吵架，其中一个卷起衣袖，气势汹汹，似乎非得立即和对方打上一架不可，可是当对方起而应战的时候，他却是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了。他骂一句，退一步，大叫大嚷的要人家等他，等他回家去把姻‘伯’请来！”

这个笑话其实是各地都有的，不过多数说的回去请哥哥。吕思美说成是请“姻伯”，当然是调侃杨牧的了。

杨牧大怒道：“不是看在你是个黄毛丫头的份上，我非得教训你不可！”

吕思美笑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要打就赶快打吧，趁你的姻伯还在这儿，有你的便宜呢！”

宋腾霄叫道：“小师妹，这不关你的事，你走吧！”

吕思美笑道：“我可不想做笑话中的主角。你们打得这样高兴，我岂可不凑凑热闹？哈哈，杨武师来吧，来教训我吧！”说到“教训”二字，她已是唰的拔剑出鞘，朝着杨牧的面门，就是一晃。

杨牧大怒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双掌划了道圆弧，一招“游空探爪”，左掌拍出，右掌向吕思美的肩头抓下。

这一招本是他家法的“金刚六阳手”的绝招，左掌以阳刚之力荡开对方的剑尖，右掌就可以抓着对方的琵琶骨。刚才在酒家里吕思美曾给他一掌推开，他以为吕思美纵然通晓剑术，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内。满以为一定可以手到擒来，心里还在打算要怎样来折辱她呢。

哪知吕思美是谋定而动，早有准备。在空地动手，不比堆满了桌椅的酒店难以腾挪，杨牧一抓抓来，她早已是一飘一闪使出了穿花绕树的身法，绕到了杨牧的背后了。

杨牧一抓抓空，陡觉金刃劈风之声，心知不妙，反手一掌拍出，身形转了一个圈圈。

他的武功也确是委实不弱，这一招化解得妙到好处，吕思美功力稍逊一筹，剑点歪斜，倘若硬刺过去，刺着了他，也不会伤得很重，却得提防给他抓着。

吕思美当机应变，仗着轻灵的身法，迅即变招，杨牧刚刚转了一圈，脚步未曾站稳，只见剑光耀眼，吕思美又已是从他面上刺来了。

吕思美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展开了穿花绕树的身法，和杨牧游斗。端的是俨如蜻蜒点水，彩蝶穿花，衣袂飘飘，绕得急时，就如随风飘舞的一团白影。

杨牧虽然是功力稍胜一筹，打不到吕思美的身上，也是无奈她何。

掌风剑影之中，杨牧一招“阴阳双撞掌”击去，左掌阳刚，右掌阴柔。刚柔两股力道互相牵引，吕思美滴溜溜的转了个身，冷笑说道：“金刚六阳手也不过如此，见识了！”杨牧一掌打空，陡然间只见剑光一闪，耀眼生辉，饶是杨牧躲闪得快，只听得“嗤”的一声，衣襟已是被她的利剑穿过，幸而没有伤着。

齐建业呼的一掌，将宋腾霄逼退两步，叫道：“杨牧，过这边来！”逼退了宋腾霄，他的身形也向杨牧这边移动。

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对啦，快去求你的姻伯庇护吧！”杨牧刚才险些给她利剑所伤，吓出了一身冷汗，性命要紧，顾不得她的耻笑，慌忙便溜过去。

吕思美如影随形，跟踪急上，说时迟，那时快，一招“玉女投梭”，明晃晃的剑尖，又刺到了杨牧的背心。

此时杨牧刚好和齐建业会合，齐建业自是不容吕思美伤他，中指一弹。“铮”的一声，正巧弹着无锋的剑脊。

齐建业施展的是“弹指神通”的功夫，虽然只是用了五成力道，吕思美己是禁受不起，虎口一麻，青钢剑脱手飞上半空。

宋腾霄连忙一剑向杨牧刺去，这是“围魏救赵”之策，攻敌之所必救，杨牧惊魂未定，身形未稳，如何能够抵挡？当然又唯有依靠齐建业替他解困了。

三方面动作都快，齐建业左肘一撞，用了个巧劲，将杨牧撞过一边，横掌如刀，一招“斜切藕”的招式！右掌向宋腾霄臂弯削下。这一招也是攻敌之所必救，宋腾霄一个“盘龙绕步”收剑回身。

就在这霎那之间，吕思美飞身一掠，也已把青钢剑接到手中，退而复上了。

宋腾霄埋怨道：“小师妹，你何苦管这闲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事不用你管。”

吕思美笑道：“我本来就是爱管闲事，何况你的事怎能说是与我无关？”

宋腾霄知道她的脾气，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齐老头儿的擒拿手十分厉害，你可要小心了！”吕思美又笑道：“我知道，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嘿，嘿，我只是一个初出道的晚辈，难得有这机会向名震江湖的四海神龙请教，伤了也是值得的啊！”

四海神龙是何等身份，听了这话，不觉脸上一红，心里想道：“我若用重手法伤了这个初出茅芦的小姑娘，只怕要给天下英雄所笑。”当下说道：“谁叫你这女娃儿不知好歹，你若不和杨牧纠缠，我也不会难为于你，你走吧！”

吕思美道：“你们这边两个，我们也是两个。我若走了，你们岂不是占了便宜？”口中说话，手上的那柄青钢剑招数可是丝毫不缓，剑剑攻向杨牧的要害。杨收空手斗不过她的长剑，齐建业无可奈何，又只好腾出手来替杨牧解招。杨牧不敢离开他的靠山，于是变成了双方都是二人联手作战的局面，齐建业本来是被迫应战的，却给她颠倒来说，弄得他啼笑皆非。

杨牧连遇几次险招，怒道：“这野丫头刁滑得很，她自讨苦吃，可怪不得咱们，姻伯，你还是把她先打发了吧，免得她来歪缠。”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原来那个笑话并不是我们乡下才有”。对准杨牧，唰的又是一剑。

齐建业道：“我自有分寸。”沉下了面，喝道：“女娃儿，你再不知好歹，我可不客气了！”

吕思美笑道：“老头儿，你一把斑白的胡子，生了气胡须也会动的，很是有趣！”

齐建业给她弄得啼笑皆非，想道：“这女娃儿也确实是有点可恶，好，待我想个法儿，不伤她的身体，点了她的穴道。”

可是吕思美的“穿花绕树”身法，运用得十分精妙，她好似窥破了齐建业的心思，身子滴溜溜的老是绕着杨牧来转，无形中等于拿了杨牧来作盾牌，教齐建业无法点着她的穴道。

齐建业不由得动起怒来，蓦地一声大喝，加重了掌力，向宋腾霄猛扑。转换目标，心里想道：“待我毙了这个小子，看你这野丫头还能不束手就擒？”

吕思美所受的压力稍松，立即又向杨牧加紧攻击，叫齐建业不能全神去对付宋腾霄。

如此一来，变成了互相牵掣的局面。不过吕思美的功力毕竟是和四海神龙相差太远，而杨牧虽然空手，却可以与她勉强周旋，是以始终还是齐建业和杨牧这边大占上风。

宋腾霄给齐建业的掌力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心里可是感到甜丝丝的，想不到师妹竟要为我拼命，这次倘若能够脱难，我真不知应该如何报答她才好。

缪长风坐在店中观战，心里可是焦急非常，正想出去帮宋腾霄的一把，忽见一个手拿旱烟杆，披着粗布大褂的老头儿在街头出现，正向着打斗的地方走来。

那店小二跳了起来欢呼道：“这可好了，我的东家来了！”

缪长风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个老头儿乃是隐于市肆的风尘异人，为了结交江湖朋友，才开这间酒店？”

心念未已，那老头儿已是走得近了。店小二站出门口大叫道：“老东家，不好了，快来呀！这几个客人在咱们店子里打架，去了一拨，又来一拨，店内打得不够，又打到了大街上。咱们店子里的东西毁了还不打紧，闹出了人命来可不得了！”

杨牧喝道：“识趣的走远一些，别来多管闲事，打坏了多少东西我们自会赔给你。”此时正打到紧要的关头，杨牧这边大占上风。宋腾霄被齐建业的掌力笼罩，虽然奋力解拆，已是力不从心，吕思美气力不足，身法亦已渐见迟滞，远不及刚才的轻灵了。

那老头儿慢条斯理的拿起旱烟杆，吸了口烟，缓缓说道：“老兄，你这话又说得不对了。你们在我的店子里闹出事情，焉能说是我多管闲事？东西可赔，人命可是不能赔的。打死了人，你们一走了之，事情还不是到了我的头上？”

口中说话，脚步逐渐走近。突然就插进打斗的圈子当中！齐建业本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料想这老头儿定非常人，正想问他，未曾出口，对方已然出手。

此时杨牧正在一掌向吕思美劈去，吕思美则在全副心神用来帮忙宋腾霄抵御四海神龙的攻势，眼看杨牧这一掌就可以把她的琵琶骨打碎，那老头儿陡地插进当中，把吕思美轻轻一推，推出了三丈开外！他用的是一股巧劲，吕思美好似是给他拉开似的。身形只是转了一圈，就站稳了。

杨牧一来是煞不住势，二来也是怒火头上，心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双掌掌力尽发，“蓬”的一声，竟然打到了那个老者的身上。

齐建业大吃一惊，叫道：“杨牧，住手！”话犹未了，杨牧已是四脚朝天，跌在地上。那“蓬”的一声，却是他身子触着硬地的声音。

齐建业大惊之下，也不知杨牧有没受伤，无暇思索，一把抓去，抓着了老头儿的烟杆。那老头儿笑道：“齐老先生，你也喜欢抽烟么？”

以齐建业的功力，这一抓石头也要裂开。他满以为这烟杆是非断不可的，不料只觉触手如烫，一股力道反震他的掌心，手指一松，烟杆已是掌握不牢。这招一试，齐建业方始知道对方的功力不在他之下。

齐建业蓦地想起一人，连忙问道：“来的可是烟杆开碑陈德泰陈老先生么？”

原来陈德泰这根烟杆乃是一件宝物，外表看来，似是漆木，其实却是青铜混合玄铁铸的。玄铁是一种稀有金属，比凡铁重十倍。有一次陈德泰和几位朋友喝酒，酒酣兴起，曾用这根烟杆试演武功，一敲敲碎了一块石碑，是以得了“烟杆开碑”的外号。齐建业刚才拗不断这根烟杆，反而给震得虎口发麻，也就是因为它是玄铁之故。

陈德泰打了个哈哈，说道：“贱名有辱清听，陈某不胜惶恐，齐老先生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此次光临小店，请恕有失迎接之罪。不知齐老先生何以和这两位客人为难，可否看在小老儿的面上，大家一笑作了？”

齐建业心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眉头一皱，说道：“此事一言难尽。本来冲着陈老英雄的金面，齐某是应该罢手的。但好不容易碰见了这两个人，若不趁此作个了断，以后就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请恕得难从命！”

陈德泰淡淡说道：“齐老先生不肯给我面子，那我可没有办法了。”

齐建业道：“不是我不肯给你面子——”话犹未了，陈德泰已是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说了。”不听他的解释，回过头来，却对宋腾霄说道：“请问，宋时轮是阁下何人？”宋腾霄道：“正是先父。”

陈德泰哈哈笑道：“怪不得你的追风剑法使得这样到家，原来果然是宋时轮的儿子。那么，你想必就是在小金川和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了？”宋腾霄道：“不错，陈老先生敢情是先父旧交？”

齐建业见他们攀亲道故，心里已知不妙，果然便听得陈德泰说道：“二十年前，我与令尊缔交，后就没有见过面，不料他已经仙逝，实是可惜。好，今日碰上了这件事情，你就让我替你了结吧。闲话少说，你们走吧！”

齐建业是个久享盛名的人物，怎能丢这面子，喝道：“不许走！”

陈德泰冷笑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撇开私人的交情不说，我是这间酒店的主人，你们两位和他们两位都是客人，客人在小店闹事，我就有权来管。是我叫他们走的，齐老先生不肯甘休，问我要人就是！”

齐建业年纪虽老，火气很大，听了这话，勃然大怒，说道：“好吧，那我就只好领教你陈老哥的烟杆开碑的功夫了。不过，这两个人可还不能够现在就走！”

陈德泰烟杆一横，说道：“只要你有本领抓得住他们！不过，可先得过我这一关才行！”

宋腾霄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声冷笑，说道：“为朋友两肋插刀又有何妨？齐老先生，你不用担心，宋某既然敢为朋友出头，就不怕三刀六洞，你叫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陈老伯，小侄多蒙你的爱护，但还是让我自己了断吧。老伯的盛情，小侄亏心领了！”

陈德泰道：“不行，事情是在我的店子里闹出来的，我就非管不可！”

局面一变，突然变成了宋腾霄和陈德泰争执，大家争着要和四海神龙齐建业交手，倒是颇出齐建业的意料之外。

试了刚才那招，齐建业已知陈德泰的武功不亚于他，心中自恃，和陈德泰单打独斗的话，或许还可以有几分取胜的把握，加上了一个宋腾霄，自己就是必败无疑了。

当然以陈德泰的身份，决不能和宋腾霄联手打他，可是倘若自己出手攻击宋腾霄的话，陈德泰有言在先，那就是逼得他非和宋腾霄联手不可了。

齐建业虽然是在怒火头上，也不能不有点踌躇了。

缪长风从酒店走了出来，说道：“两位老先生可肯听小可一言么？”

店小二跟在后面说道：“老东家，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这位客官正在喝酒，几乎殃及池鱼，给他们打破头颅。事情的经过，这位客官也是曾经目击的。”

陈德泰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精华闪敛，双目炯炯有神，显然是个武学行家。不知他是来帮谁的？”虽然店小二的口气，这人似乎是站在自己这边，心里也不能不有点戒备。当下说道：“客官有何指教？”

缪长风道：“依小可之见，冤家还是宜解不宜结的好。”

陈德泰说道：“我是但愿息事宁人，就不知齐老先生愿不愿意。这话你应该和齐老先生去说。”

齐建业方自沉吟，杨牧记起刚才所吃的亏，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管闲事？”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我虽然是个无名小卒，也总可以说句话吧。嘿、嘿，依我看来，你们还是和解的好。”

杨牧道：“不和解又怎么样？”

缪长风道：“若然大家都是有仇必报，有帐必算，那么我和你也有一笔帐未曾算呢！对啦，刚才你不也是口口声声要和我算帐的么？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和解的好。”

言下之意，齐建业和杨牧若是不肯接受调停，没奈何他也是要和杨牧算帐的了！

杨牧仗着有齐建业作靠山，正要发作，齐建业却忽地瞪他一眼，说道：“让我来说。”口中说话，足尖暗运内力。

这条街道是用石块铺的，齐建业暗运内力，当他移开脚步之时，只见石块上已经给他用脚尖打了两个交叉十字。就好像用斧头凿出来似的，凹痕一般深浅。用脚踏碎石块不难，似这等只是划开两道深浅相等的裂痕，而不波及其他部份，必须内力能够集中一点、操纵自如才行。陈德泰见他显露这手上乘的功夫，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想道：“这老头儿果然名不虚传，内功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若然只是较量内功，只怕我也未必能够胜他。”

缪长风淡淡说道：“愿聆齐老先生高见。”

齐建业移开脚步，缓缓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是说一般情况，但也不可一概而论。有的粱子，比如打破了的茶杯，踩裂了的石头，那就恐怕是补不回来，抹不平净的了。”

话中有话，所谓“打破了的茶杯”，只不过是个陪衬，“踩裂了的石头”才是他想要打的比喻。言下之意，除非缪长风可以抹平了石上的裂痕，否则这“梁子”就是终不可解。

这分明是给缪长风出了一个难题，要令缪长风知难而退。

原来齐建业是个武学大行家，陈德泰看得出缪长风是个身怀绝技的人，他当然也是早已看出来了。不过却未能够准确估量缪长风功夫的深浅如何，是以要试他一试。

缪长风不慌不忙的踱着方步，从那块石块走了过去，说道：“天下除非是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否则决没有化解不了的梁子！”

移开脚步，那两个交叉十字已是无影无踪，而且他不仅仅是“抹平”了那两道凹痕而已，整块石头就好似给削了一层似的，平平整整，什么痕迹都不见了。

这份功夫，纵然不能说是在四海神龙齐建业之上，至少也是旗鼓相当！

齐建业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想不到后辈之中，竟然出现了这许多高手。”

只是和陈德泰单打独斗，他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倘若不肯接受调停，缪长风一定要和杨牧“算帐”的话，他和杨牧二人，那是必败无疑的了。更何况对方还有宋腾霄和吕思美二人，这二人也是决不肯袖手旁观的。

饶是四海神龙火气再大，在这样强弱悬殊，众寡不敌的形势之下，那也是无可奈何，必须罢手的了！

缪长风显露了这手功夫，仍然恭恭敬敬地说道：“不知齐老先生以为晚辈的话是否得当？”

齐建业道：“阁下高姓大名？”

缪长风道：“小可是蓬莱缪长风。”山东蓬莱县乃是他的籍贯。

齐建业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陈天宇盛赞他。果然了得。”当下明知故问：“江南陈大侠是你的好朋友？”

缪长风道：“陈大侠折节下交，我可不配称作他的朋友。”

齐建业哈哈一笑，说道：“好，看在两位陈大哥的面上，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后会有期。”他先提陈天宇，然后才说“两位陈大哥”。“两位陈大哥”虽然也包括了陈德泰在内，显然是主从有别了。还有二层，他只是说“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却并没有说就此解开与宋腾霄所结的“梁子”，意思当然只是暂且罢手而已。

陈德泰明知他是遮盖的说话，心里暗暗好笑。但陈德泰但求息事于人，也就不想再给他难堪了。当下说道：“我还未曾得尽地主之谊呢，齐老先生请进小店再喝一杯。”

齐建业冷冷说道：“多谢你了，不啦！”回过头来，拂袖便走。他一走杨牧当然也是灰溜溜的跟着他走了。

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这老头儿真是死要面子，可笑得紧！分明是自知不敌，偏要说是看在江南陈大侠的份上。这事却与陈天宇又有什么相关？”

陈德泰笑道：“原来是缪大侠，小老儿是久仰大名的了。多亏缪大侠显露这手神功，否则只怕还吓不走这四海神龙呢！”

缪长凤笑道：“陈老前辈给我脸上贴金，我可担当不起。”

宋腾霄因为是久在边荒之地的小金川，却不知缪长风的名头，但见陈德泰这样称赞他，对他也不由得另眼相看。不过由于缪长风刚才在酒店里曾经暗助过段仇世一臂之力，宋腾霄却是不免对他尚有芥蒂。

陈德泰哈哈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得见故人之子，又得与缪兄幸会，就请大家都来同喝一杯。”

宋腾霄忽地淡淡说道：“缪先生，你刚才在酒店里显露的那手功夫，更是令我佩服！”

陈德泰不知就里，说道：“缪大侠，你刚才显露了什么功夫，可惜我没有眼福见到。”

缪长风道：“没什么，刚才那姓杨的几乎打到我的头上，我和他开个玩笑，泼了他一脸酒。”

陈德泰哈哈笑道：“这姓杨的最是可恶，缪兄，你这个玩笑开得好。”

吕思美心直口快，禁不住就说道：“缪先生，想不到点苍双煞也是你的朋友。”

缪长风淡淡说道：“我是个浪荡江湖的人，三教九流的朋友识得不少。不过点苍双煞却不是我的朋友。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也想和他们结交结交。”

陈德泰道：“不错，我听说点苍双煞乃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行事虽然有点怪僻，却也并无多大过错，尤其是冷面书生段仇世，文才武艺俱都出色当行，的确是值得交一交的朋友。你们为何提起了他？”

一来是因为涉及好友孟元超的私隐，宋腾霄不便说给陈德泰知道；二来陈德泰的口气对段仇世又颇有赞许之意，宋腾霄就更不便说了。当下悄悄向吕思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叫她不可多言，便含糊其辞地说道：“没什么，不过老伯所说的那个冷面书生段仇世，适才恰好到过这里，是以我们随便问问。”

陈德泰道：“哦，他到过这里，可惜我来迟了一步。想必他已经走了？”

那店小二接着说道：“他还未曾来得及坐下喝酒，那齐老头子就跑进来要找他打架了。缪先生暗中帮了他一把忙，他才能够逃跑的。”他故意隐瞒了宋腾霄曾和段仇世打架之事，说成了好像段仇世是和宋腾霄站在一边的。

陈德泰说道：“原来如此。这位冷面书生行事怪僻，得罪了四海神龙也不稀奇。哈哈，如此说来，你们虽然都是并不相识，却倒是同仇敌忾呢！”

陈德泰这么一说，宋腾霄自是更不便再提了。只好甚是尴尬的应道：“是呀，我也希望有机会能够再碰见他。”

缪长风微微一笑，跟着说道：“宋兄和吕姑娘，你们的一位好朋友倒是和我相识。”

宋腾霄怔了一怔，道：“是谁？”

缪长凤道：“云紫萝。”

吕思美喜欢得跳了起来，说道：“原来你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说话了。我们正想找云姐姐呢，她在哪里，你知道么？”

缪长风道：“她在她的姨妈萧夫人那里。”

宋腾霄诧道：“她有一位姨妈，我倒未知，是住在哪里的？”

缪长风道：“在太湖中的西洞庭山，不过她们现在是否还在那儿，我可就不知道了。”

吕思美道：“为什么？”

缪长风道：“说来话长——”

陈德泰笑道：“对啦，咱们还是进去一面喝酒，一面再说吧。”

店小二打扫干净，重整杯盘，缪长风把他和云紫萝相识的经过，以及云紫萝在西洞庭山的遭遇，一一告诉了宋腾霄。

吕思美道：“啊，这个消息咱们应该尽快传报给孟大哥知道。”又道：“缪先生，你帮了云姐姐这样的大忙，我们都很感激你。孟大哥知道了，更要感激你。”

缪长风道：“你说的这位孟大哥可是孟元超、孟大侠么？他和云女侠——”

吕思美道：“云姐姐、孟大哥，和这位宋师哥，他们三人是从小就在一起，一同长大的。”缪长风道：“哦，原来如此。”

宋腾霄忽地冷冷说道：“缪先生，你对云紫萝倒似乎很是关心。”

缪长风本来想从吕思美的口中，探听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的。听了来腾霄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也就不便再问吕思美了。当下苦笑说道：“我这个人是有点好管闲事。”

陈德泰说道：“我也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对啦，说起了孟元超，我倒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吕思美怔了一怔，说道：“孟大哥有什么可笑的事情传之众口。”

陈德泰道：“做出这件可笑事情的人不是孟元超，但却把他牵涉在内。”

吕思美道：“那人是谁？”

陈德泰喝了一杯酒，说道：“宋世兄，你们敢情是要到泰山去的。是吗？”

宋腾霄道：“不错，但只怕是赶不上泰山之会了。”

陈德泰道：“扶桑派的开宗大典已经举行过了，但一定还有许多客人未散去的。”

接着说道：“这件事情，就是发生在大会上的。做这件可笑的事情的人是杨牧。我有一位参加泰山之会的朋友，昨天经过这里，告诉我的。

“杨牧请齐建业替他出头，硬说孟元超勾引了他的妻子，后来水落石出，才知道云紫萝是在西洞庭山，根本就没有见过孟元超的面。

“家丑不宜外扬，古有明训。何况是在别人开宗立派的大会之中，当着一众英雄的面？而且整个事情又只是捕风捉影！天下竟有如此疑心之重，重到连面子也不要的丈夫，你说可不可笑。”

宋腾霄可是笑不出来。陈德泰以为是“捕风捉影”，他却是知道“事出有因”的事情，他只是为孟元超感至难过。当下陪着干笑几声，便即扭转话题，逗引陈德泰谈论泰山之会的奇闻异事。

宋腾霄感到难过，缪长风则是感触更多了。

正文 第二十五回　破镜难圆

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萧寒，夜悄悄，恨无穷。难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孙道绚

宋腾霄对他心怀芥蒂，只顾和陈德泰说话，不知不觉把他冷落一旁。

缪长风大口大口的喝酒，酒意有了几分。酒在杯中摇晃，云紫萝的影子在酒中摇晃。

湖上相逢，梅林练剑，花下谈心。与云紫萝的许多往事，蓦地里都涌上心头了。

“唉，我是落拓江湖，她是飘泊人海。我们都是一样的运蹇时乖。不过她的遭遇却比我更难堪得多，不知她能不能支撑得住？”

陈德泰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发觉缪长风似乎落落寡欢，瞧出有些不对，遂举杯笑道：“缪兄，今日难得相逢，我敬你一杯。喝过了酒，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缪长风一饮而尽，说道：“陈老先生有何吩咐？请说。”

陈德泰道：“久仰缪兄文武全材，请缪兄给我留个墨宝。”

缪长风笑道：“老前辈开我玩笑了！文武全材四字，我怎么当得起？老先生，你才是令我钦佩的义武全材，我怎敢班门弄斧？”

陈德泰道：“我不过是附庸凤雅罢了。”

缪长风道：“这幅中堂想必是老前辈的笔迹？”

陈德泰笑道：“写着玩的，我是老来无聊，故此对朱竹埃这首词特别喜爱。”

缪长凤道：“这首词我也喜欢，词中固然是有满腔抑郁，也有一股豪情。嗯，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晚辈落拓江湖，对这几句也颇有同感呢。”

陈德泰笑道：“听说缪兄尚未娶妻？”

缪长风怔了一怔，一时不懂他的意思，未曾接口，陈德泰已接着说道：“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这也是朱竹埃的词句。缪兄游侠江湖，恐怕是没有闲情流连歌场的了，不过若能求得个红颜知己，共偕白首，那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缪长风笑道：“人过四十不娶，不宜再娶。再说红颜知己，又岂易求？”

陈德泰道：“这种古人的迂腐之言，岂能奉为金科玉律？”

吕思美笑道：“陈老前辈，你劝缪先生娶妻，莫非你是有意为他做媒？”

宋腾霄却冷笑说道：“缪先生的心目中恐怕是早已有了人了。”

缪长风的酒意已经有了七八分了，对他们的话恍若听而不闻。

他此时正在想着云紫萝：“红颜知己，我本已有幸相逢，可惜又失之交臂了。”一时间颇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感慨了。

陈德泰见他若有所思，笑道：“缪兄可是正在思索佳句么，我替你准备纸笔。”

忽听得脚步声响，进来一个女客。

店小二迎上前去，赔笑说道：“小店正在修理，今天不做生意。请女客人见谅。”这店小二其实是陈德泰的徒弟，他知道师父此时一定是不愿意有人来打拢的，故此也不请示，就替师父挡客了。

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的，因为陈德泰和缪长凤他们正在喝酒，这女客说不定要提出质问。

不料这女客却好像着了定身法似的，刚刚踏进门口，忽然就似呆住了。

这女客头上戴着孝，穿的是黑色的寡妇衣裳，脸上木然毫无表情。站在门口，就似一尊石像。

店小二吃了一惊，忙道：“女客人，你怎么啦？”

话犹未了，那女客已是倏的转过了身，就这样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店小二大为诧异，哼了一声，笑道：“这女客人不是神经病就一定是哑吧。”

陈德泰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这女客人身法轻灵，走得甚快，心里起疑，正想问在座之中有谁认得这个女客，话未出口，缪长风忽忽站了起来，说道：“我有急事，请恕少陪。他日归来，再替老先生涂鸦补壁。”匆匆忙忙的说了这句话，好像生怕陈德泰不许他走似的，一说完，旋风似的便冲出去了。

吕思美道：“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腾霄冷笑道：“真没礼貌，我想多半是他看中了人家的小寡妇。”

吕思美道：“宋师哥，我不许你说这样轻薄的话。”宋腾霄面上一红，拿起酒杯，掩饰窘态，说道：“走了也好，咱们喝酒。”陈德泰心道：“缪长风一定是和这女客人相识。”他是老成长者，不愿谈论别人私事，于是也举起了酒杯，笑道：“对，咱们还是喝酒吧。”

吕思美拿起酒杯，却不喝酒，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似的，半晌忽地说道：“宋师哥，这个女人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宋腾霄刚才没有怎么留意，此时给吕思美提醒，想了一想，“咦”了一声说道：“不错，的确好像是哪个熟人似的，她是谁呢？不对，不对！”陈德泰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不对？”吕思美道：“宋师哥，你以为是云紫萝？”

宋腾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是有点相似。但云紫萝烧成了灰我也认识，怎会变了个人！”殊不知这女客人可正是云紫萝！

原来云紫萝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这张面具是缪长风所送，故此只有缪长风知道是她，旁人都看不出来。

“腾霄还是从前的模样，而找已是历尽沧桑。唉，旧梦尘封休再启，此心水只东流。西子湖边，姑苏台畔，三人同游的往事，今生是恐怕不能再有的了！”

友情并未淡忘，往事已是不堪回首。云紫萝为了不想给孟元超知道她的行踪，是以只好连宋腾霄也避而不见了。

“离巢乳燕各自分飞。值得高兴的是他们也都找到了伴侣了。元超性情沉毅，朴实无华，配上那位林掌门一定可以创出一番事业。腾霄风流丈来，潇洒不羁，配上这位聪明活泼的吕姑娘，也似乎更为适合。”云紫萝在心里暗暗为他们祝福。

跟着就想到了缪长风，“我本来希望他和元超能够成为朋友的，想不到却是腾霄和他先结上了。缪长凤想必会知道是我吧，他会不会告诉腾霄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萝，紫萝！”来的人可不正是缪长风！

云紫萝心乱如麻，低首疾行。缪长风走到她的身边，笑道：“紫萝，难道你也要躲避我么？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让我替你分忧？”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其中却包含了多少关怀，多少情意？两人目光相接。好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云紫萝深深感觉到一份友谊的温暖了。

“终于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云紫萝苦笑道：“腾霄呢？你一个人追出来，他们不起疑么？”

“你看见我，一言不发，立即就走。我猜想你大概是不愿意给宋腾霄认出你吧？所以我也就不告诉他。”缪长风笑道：“至于他们是否起疑，那我可顾不得了。”

云紫萝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应该见一见宋腾霄的，小时候我们是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好朋友……”缪长风插口道：“我知道，宋腾霄已经告诉我了。”云紫萝低下头续道：“但想了想，还是不见的好。”

缪长风道：“紫萝你怎么会来到这儿？”

云紫萝忽地脸上一红，好像想说甚么，事情难于出口似的，对缪长风问她的说话，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回答，目光中透露着一派迷茫，只是在看着缪长风。

缪长风道：“紫萝，你想说甚么，说吧！”

云紫萝一咬银牙，终于说道：“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诉你。我先问你，你可见着了他没有？”

缪长风见她欲说还休的样子，怔了一征，随即恍然大悟，说道：“你问的可是尊夫？”

云紫萝银牙一咬，涩声说道：“我问的是杨牧！他已经不把我当作妻子，我也不能把他当作丈夫了！”“尊夫”二字，刺耳钻心，云紫萝积压在心头的悲郁，终于像冲破堤防的洪水，发泄出来了。

缪长风吃惊道：“紫萝，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云紫萝道：“我现在的心乱得很，你先别问我，只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话。我要知道杨牧和宋腾霄是否已经见了面，闹出了些什么事情来了？”

原来云紫萝踏进这个小镇之时，正是杨牧跟着齐建业逃出去的时候，幸亏云紫萝戴着人皮面具，她闪过路旁，杨牧匆匆而逃，对她似乎没有留意。

缪长风道：“你定一定神，我慢慢告诉你。”两人并肩走了一会，云紫萝没有刚才那样的激动了，缪长风这才把在酒店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云紫萝知道。

谈及杨牧和宋腾霄冲突的经过之时，缪长风的措辞已经是力求审慎，避免刺激云紫萝的了。但云紫萝听了，仍是不免再次激动起来。心上的伤口本来未曾复合，现在又好像给利针刺了一下似的，滴着鲜血了！

半晌，云紫萝叹口气，说道：“他作践我也还罢了，还要辱及我的朋友，甚至不惜制造谣言，把四海神龙请出来难为我的友人。你说，我们怎么还能够重作夫妻？”

缪长风道：“夫妻分手，固然是一大不幸，但也不可一概而论。好比身体长了一个毒瘤，忍得一时之痛，割了或许更好。紫萝，你别难过。你的事情可以和我说吗？”

云紫萝抹去了眼泪，说道：“我知道你心上有许多疑团。好吧，你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忍着心头的苦痛，云紫萝把难堪的往事，从头说起，全都告诉了缪长风。有些事情，过去母亲问她，她不愿意说的，现在也告诉了缪长凤了。要知道她在深受刺激之余，实在是需要一个了解她的朋友，让她可以倾吐心中的抑郁啊！

说了半个时辰，云紫萝方始把这前因后果说完。说完了之后，这才忽地自己也感到诧异起来，缪长风不过是自己新相识的朋友，为什么自己竟然肯把藏在心底的最隐秘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呢？

但说也奇怪，对缪长风倾吐之后，她的眼泪虽还是在流，心中却已是平静得多，舒服得多了。

缪长风缓缓说道：“有句话说得好，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

云紫萝道：“当真死了倒还好些。可是，可是，唉！”

缪长风一时误解她的意思，涩声说道：“夫妻的情份，本来是不容易一刀两断，不过——”

话犹未了，只见云紫萝已是珠泪盈眶，哽咽说道：“我和杨牧还有什么夫妻情份！你不懂，唉，你不懂的！我，我，我已经有了……夫妻可以一刀两断，母子是不能一刀两断的，你，你明白吗？”

缪长风霍然一省，说道：“你怀有杨牧的孩子，我早已知道。你不用担忧那孩子将是无父孤儿，如果你不嫌冒昧，我，我……”

毕竟是一个上了四十岁的中年人，临到求婚之际，反而比一个年青人更为害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惜辞才好。对云紫萝他虽然是早就有了爱慕之心，也还想不到这样快就要向她求婚的。

云紫萝心头鹿撞，脸上发烧，幸亏她是戴着面具，脸上的神情没有让缪长风瞧见。

这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云紫萝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在她定了定神之后，终于得了一个主意，装作听不懂缪长风的意思，说道：“缪大哥，多谢你的关怀，这个孩子，将来我也是要托你照顾的，你若不嫌冒昧，我想和你结为异姓兄妹，不瞒你说，我没有兄长，在我的心里，我是早已把你当成哥哥的了。”

缪长风呆了一呆，想不到她是这样回答，同样的一句“不嫌冒昧”，意义却是大不相同。

云紫萝强抑心神，微笑说道：“缪大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呀？莫非是嫌我配不上做你的妹妹吗？”

缪长风苦笑道：“不，不。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云紫萝笑道：“好，那么咱们就撮士为香，当天一拜。”

两人结拜过后，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上哪儿？”

缪长风道：“我是浪荡惯了的，没有一定的去处。你呢？”

云紫萝道：“我想回三河原籍找我姨妈。”

缪长凤道：“我和你一同去好吗？”

云紫萝怔了一征，说道：“这个，这个恐怕不大方便吧？人言可畏——”

缪长风恢复了豪迈的故态，哈哈一笑，说道：“紫萝，我只道你是女中丈夫，怎的也有这许多顾虑。咱们如今已是兄妹，要避什么嫌疑。只要你信得过我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别人的闲话，何必管它？”

云紫萝正自踌躇未决，忽听得有人飞跑的脚步声。跟着说话的声音也听得见了。

说话的那两个人竟然是四海神龙齐建业和她的丈夫杨牧。

只听得齐建业说道：“杨牧，我看多半是你的瞎疑心吧。你的媳妇儿在西洞庭山，怎会突然跑到这里？”

杨牧说道：“你老人家刚才恐怕没有看得清楚，那个女人确实有点像云紫萝。”

齐建业道：“你敢情是想媳妇儿想得疯了？你说的那个女人分明是个乡下妇人，有哪点和云紫萝相像？云紫萝怎样变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杨牧说道：“面貌虽然两样，可是我和她是做了八年夫妻的，她走路的姿态和一些我日常看惯的言谈举止可是瞒不过我。我一见她就觉得似曾相识，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幸亏是隔着一个山坳，云紫萝和缪长风还没有给他们瞧见。

云紫萝心里暗暗叫苦，想道：“我只道他没有留意，却原来他是看得这样仔细，早已起了疑心。”

缪长风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别慌，你现在还不想和他们撕破脸，是不是？”云紫萝六神无主，点了点头。缪长风道：“好，那咱们就暂且躲他一躲，躲不过去，由我出头应付。”

他们是在一条山边的小路行走的，两人刚好躲进松林，齐建业和杨牧也已经走过山坳，来到了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了。

齐建业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说道：“从这小镇出来，只有两条路，东面那条路我们已经追出十里之外，没有见着。如今在这条路也走了十多里了，也仍是鬼影不见一个。我看那个农妇恐怕是早已回家了。”

杨牧说道：“我知道你老人家不相信那女人是云紫萝，但我若然不再见她一见，心里的疑团总是难以消除。”

齐建业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说泄气的话，媳归儿己变了心，她回来也没有用。我劝你还是放手了吧！”

杨牧说道：“我宁可把她找了回来再把她扔掉，这口气我受不了，再说我们杨家出了这样贱人，辱及家门，杨家的亲戚也没面子！”

云紫萝听了这话，气得发抖，缪长风在她耳边说道：“忍耐点儿，他们就要过去了。”

不料他们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

杨牧说道：“这里有一片松林，说不定她是躲在里头，咱们进去搜搜。”

齐建业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好吧，你既然有这疑心，那我也不妨陪你进去看看。”

云紫萝手心淌汗，说道：“缪大哥，我不能连累你，让我去！”

缪长风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天塌下来我也不怕，我只怕坏了你的名声！你不许动，让我出去！”

云紫萝苦笑道：“我的名声反正是已经坏了，让我出去！”

两人正在争着出去，杨牧也已经走到林边，忽听得有个人叫道：“齐大哥，怎么你还在这儿呀，咱们可是巧遇了！”

缪长凤喜出望外，说道：“有救星，来的是江南大侠陈天宇，他是我的好朋友，一定会帮我的。”

云紫萝道：“那你也不用出去了，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在树林里小声谈话，路上陈天宇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来到。

陈天宇说道：“齐大哥，你那天走得太快，我本来想请你到舍下盘桓几天的。不过，好在现在又遇上了。令亲若无别事，也请一同去吧。”原来陈天宇父子是后天才下山的，他们只道齐建业早已走远了，是以在这里遇见，颇有意外之喜。

齐建业道：“多谢陈兄厚意，不过我还有点小事在身，他日再到贵府叨扰陈兄吧。”

陈天宇道：“齐大哥，你有何事，可否见告？”

齐建业本来就不相信那个女人是云紫萝，说出来恐怕惹陈天宇笑话；二来陈天宇在泰山之会那天，是帮孟元超说好话的，换言之也就是他对杨牧根本就不相信。齐建业是更不方便说了。当下只好说道：“也不是什么紧耍的事，不过我这世侄受了点伤，我想还是陪他回家调治的好。”

陈天宇道：“杨兄不是伤得重吧？不如到我家里，一样可以调治，还可以省得扶病再走长途。”

杨牧知道骗不过陈天宇的法眼，说道：“多谢陈大侠好意，我只是一点点轻伤。”

陈天宇哈哈笑道：“既然你们两位没有什么紧要的事，那么这个东道主我是作定的了。齐大哥，我知道你是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有两位朋友，我希望你和他们结识，所以你非接受我的邀请不可！”

齐建业不得不问：“是哪两位朋友？”

陈天宇笑道：“一位是烟杆开碑陈德泰。齐大哥想必还未知道，陈德泰就在这小镇上开了一间酒店的，我此来正是要拜访他。”

齐建业甚是尴尬，说道：“这位烟杆开碑我已经见过了。”

陈天宇道：“啊，你已经见过他了，那更好啦。咱们一同回去，我他喝酒。”心里可是有点奇怪：“陈德泰素来好客，他既然见着了四海神龙，为什么不留佳客？”

齐建业道：“还有另一位朋友是谁？”

陈天宇道：“就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位缪长风。上个月他去了西洞庭山，说过还要到舍下一趟的。”

齐建业更是尴尬，说道：“这位缪长风我也见过啦！”

陈天宇大感意外，说道：“什么时候，在哪里碰上的？”

齐建业淡淡说道：“就是刚才在烟杆开碑陈德泰的酒店里。”

陈天宇见他面色甚是难看，吃了一惊，说道：“敢情你们是，是有了什么误会？”

齐建业忍不住爆发出来，说道：“误会没有，只是你这两位朋友和敝亲杨牧倒是结了一点梁子。”

陈天宇道：“啊，什么梁子，可以冲着我的面子化解么？”

杨牧道：“不必再提它啦，这粱子也已经化解了。”

涉及私人的恩怨，本来就是江湖中人视为禁忌的一种事情，杨牧不肯说，陈天宇自也不便多问，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这么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俗语说得好，不打不相识，你们大概还不至于动上手吧？就是打过架，那也无妨。咱们一同回去喝酒，彼此哈哈一笑，也就是了。怎么，你们不肯赏我这个面子吗？”

陈天宇有江南大侠之称，乃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之一，论起武林中的地位，他还在四海神龙齐建业之上，他既然说到这样的话，齐建业自是不能不卖他的面子，心里想道：“那个姓宋的小子，这个时候，大概也该走了。哼，就是不走，我四海神龙也不怕见他。”于是就答应了陈天宇的邀请。

一杨虚惊终于过去。缪长风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去得远了，松了口气，笑道：“紫萝，咱们也可以走啦！”

云紫萝揭开面具，深深吸了口气。缪长风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吃了一惊，说道：“紫萝你怎么呢？”

云紫萝道：“让我再歇一歇。”原来她刚气得发抖，此时气还不过，想站起来，只觉得全身乏力。

缪长风道：“一个人但求问心无愧，别人诬蔑，又何必去理会它？不过，紫萝，你有孕在身，我实是放心不下，你让我伴你回家吧，咱们已经是兄妹了，做哥哥的照料妹妹，你要避忌么？”

云紫萝一跃而起，说道：“你说得对，但求无愧我心，又何须害怕人言可畏！”本来她是有点顾脸的，受了这场刺激之后，反而下了决心了。

云紫萝抖落身上的尘沙，与缪长风步出幽林，迎着耀目的阳光，心上的阴霉也好像在阳光下消失了。

自此两人兄妹相称，一路同行。这种微妙的感情，起初大家还有点不习惯，渐渐也就习惯了，相处得当真就像兄妹一般。缪长风固然是个豪迈不羁的叹子，却也颇能以礼自持。云紫萝对他越发敬重，心境也是逐渐开朗了。

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到了蓟州，云紫萝的故乡就是在蓟州属内的三河县的，相去不过是两日的路程了。

“近乡情更怯”，云紫萝微微说道：“我离开故乡的时候。未满十岁，现在虽非老大回乡，只怕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了。”

缪长风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重来旧地，山水有情，又何须定要有人相识？何况你至少还有一亲人在乡下呢。”

云紫萝笑道：“你说得真对，故乡的山水也许比不上江南，但却确是常在我的梦中重现的。这座北芒山就是我小时候常常游玩的地方。”

北芒山是蓟州境内的名山，绵延百余里，云紫萝的故家就在山的那头，此时他们正从山下经过。

行走间忽听得有人叫道：“威——震一河——朔，远——近——闻——名。”是四个人的声音，周而复始的连接着唱出来的，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人影绰绰的约有十多个人。打着一面绣着黑鹰的镖旗。

缪长风道：“原来是震远镖局的人。”震远镖局是北五省最大的一间镖局，镖局习惯，经过他们认为可能有强人出没的地方，走在前面的四个“趟子手”（走镖时喝道开路的伙计）是要拉长声音，唱出本镖局的名字的。“威震河朔，远近闻名”就包含有“震远”二字。

不过缪长风也有点奇怪，心里想道：“从未听说北芒山聚有强人，而且这里接近都门，正是震远镖局的地头（震远镖局开在北京），他们何用这样大张旗鼓？”

回头一看，正想和云紫萝说话，忽见云紫萝面上变色，匆匆忙忙的把人皮面具拿了出来戴上。

缪长风听她说过她的姨妈和震远镖局的总镖头结有梁子的事情，心里想道：“莫非她是不想给震远镖局的人认识。但这是她姨父母的事情，结这梁子时候，她还是小孩子呢，却又与她何干？何须这样避忌？”他却怎知云紫萝乃是另有原因。

缪长风还未来得及问她，那班震远镖局的人已经走近。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班镖局的人，忽地一字摆开，拦住他们的路。

缪长风大为惊诧，说道：“我们是赶路百姓，又不是强盗。你们拦了路不许我们走，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满面麻子的年青镖师走了出来，冷冷说道：“这娘儿是你什么人？”

缪长风气往上冲，怒道：“关你什么？”

一个像首领身份的人说道：“成龙不可无礼，阁下可是缪长风缪大侠？”

缪长风道：“大侠两字不敢当，缪长风正是在下。请问阁下可是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

那人说道：“不错，我正是韩威武。”

缪长风抱拳说道：“久仰了，请问韩总镖头何故留难？缪某自问可没有得罪贵镖局。”

韩威武道：“缪大侠言重了，我们怎敢留难阁下。我们只是想要知道，这位娘子究竟是何人？”

缪长风道：“是我的妹妹，怎么样！”

那麻子忽地冷笑道：“恐怕不是吧！”

缪长风大怒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与你何关？你意欲如何，爽快说吧！”

韩威武仍然保持一份礼貌的微笑，说道：“缪大侠切莫误会，他是好意。”

缪长风正自莫名其妙，只见那个麻子已经走到云紫萝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弟子闵成龙特来拜见师娘。师娘驾到，请恕迎接来迟。”

原来这个麻子正是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他本来是个英俊少年，只因为那次宋腾霄来到杨家，“灵堂”夺子，他在宋腾霄与杨大姑的恶斗之中受了池鱼之殃，给宋腾霄反打回来的梅花针变成麻子的。

伤他的人虽然是宋腾霄，但事情却是因云紫萝而起。何况他也曾为追索师父的拳经剑谱之事，和师娘闹翻，还给云紫萝打了他一记耳光，他怎能不把云紫萝恨入骨髓！

云紫萝又是生气，又是吃惊，心里想道：“杨牧都不能马上认出我，他怎么知道我呢？”此时想要不承认也是不行，因为只要一开口说话，就难以隐瞒了。

心念未己，只听得闵成龙又冷笑道：“师娘何故遮掩本来面目，是因为出了杨家，有了新人，故而羞见故旧么？师娘，你虽然出了杨家，弟子也还是不敢不认师娘的，师娘，你又何必如此？”

云紫萝给他气得几乎炸了肺，一怒之下，剥下面具，斥道：“闵成龙你给我滚开！”刚要给他一记耳光，还未打到他的面上，忽地又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你这贱妇还敢打人，给我住手！”

云紫萝心头一震，又气又怒又惊，手掌微颤，只听得“拍”的一声，那记耳光略失准头，没有打着闵成龙的面门，却扫着了他的肩头琵琶骨下三寸之处，这一下痛得更加厉害，闵成龙口喷鲜血，摔出一丈开外。幸而琵琶骨没给打碎，否则更是不堪设想。

那个毒骂云紫萝的人走出人丛，扯下了面具，冷笑说道：“你有人皮面具，我也有人皮面具，你以为瞒得过我吗？哼，哼，捉奸捉双，捉贼拿赃，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令我想不到的，原来你的奸夫不是孟元超，却又换了缪长风了！水性杨花，真是可耻！”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云紫萝的丈夫杨牧！

原来杨牧那天找不着云紫萝，疑团莫释，一直耿耿于心。四海神龙齐建业被江南大侠陈天宇邀去作客，而且他是武林领袖身份，也开始觉得此事有点无聊，不愿意再陪杨牧到处去找云紫萝了。

杨牧没有办法，想起了大弟子闵成龙是震远镖局的镖师，总镖头韩威武和他的交情也很不浅，于是快马入京，跑到震远镖局求韩威武帮忙。韩威武一来是也有利用杨牧之处，二来他也想做出几件惊动武林的事情，以求扬名立万，三来听说云紫萝所要投奔的姨妈，正是他仇人的妻子，于是便立即答应了。

他们既然知道了云紫萝要回三河原籍，北芒山正是她必经之路，韩威武就带了几个得力镖师，和杨牧师徒一齐，赶来这里拦截，果然恰巧给他们碰上。杨牧计划周详，先叫闵成龙出面，逼使云紫萝露出本来面目，他这才以丈夫的身份，出来“捉奸”。

云紫萝气得几乎晕倒，强自支持，颤声骂道：“你，你含血喷人……”

杨牧冷笑道：“含血喷人。嘿，嘿，你这奸夫可是活生生的站在这儿！”口中说话，一抓就向云紫萝抓下。

缪长风担心云紫萝有孕在身，大怒喝道：“杨牧，你狗嘴里不长象牙，你敢动她一根毫发，我决不将你放过！”

杨牧冷笑道：“天下可没见过这样凶横的奸夫，不过你这样一来，可也是不打自招了！各位朋友请作见证，杨某今日拼了受奸夫淫妇所害，也叫你们决计难逃公道。”口中说话，手腕一翻，又向云紫萝抓去！

缪长风怒不可遏，喝道：“是非黑白，终有水落石出之时。管你说些什么，我都不怕！”飞身一摇。人还未到，掌风已是震得杨牧退了一步。

忽觉背后生风，缪长风心头一凛，知道此人掌力非同小可。本来他也不想取杨牧的性命，震退了他，便即反手一掌，先御敌。

双掌相交，声若郁雷。缪长风身形一晃，斜跃三步，回头看时，只见背后袭来的这个人果然是震远镖局总镖头韩威武。

韩威武喝道：“你拐了人家的妻子，还敢行凶，韩某本领纵不如你，也非主持公道不可！”

云紫萝正在危急之中，缪长风哪有闲心和他分辩？当下哼了一声，冷笑说道：“你要狗拿耗子，那也随你的便！”

“狗拿耗子”即是多管闲事的意思，本来是一句北方民间的俗语，缪长风随口说了出来，韩威武听了，却是禁不住勃然大怒了。须知他是以北五省的武林领袖自居的，岂能让人以狗相比。

韩威武大怒喝道：“你敢口出污言，辱骂于我！”话犹未了，只听得乒乓两声，原来是他手下的两个镖师，上前拦阻缪长风，给缪长风的连环飞脚踢翻了。

缪长风喝道：“镖局的朋友，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硬要插手，可休怪我不再客气！”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缪长风向杨牧冲过去的时候，韩威武亦已赶至，又是一掌，向他的背心劈来了。

缪长风心中焦躁，想道：“他既不知进退，不给他一点厉害瞧瞧，只伯是不行了！”一个回身拗步，身形唰立如弓，双掌平堆如箭。左掌用的是阳刚之力，右掌用的是阴柔之力，两股力道，互相牵引。韩威武所发出的力道，给他化解于无形，陡然间只觉对方的掌力便似排山倒海而来，饶是韩威武功力深厚，胸口也好像给大石压住似的，身不由己的打了一个盘旋！

韩威武闷哼一声，脚步未稳，一个旋盘，又已从缪长风侧面扑到！嘶哑着声音喝道：“缪长风，我与你拼了！”缪长风只道可以摔他一跤的，不料他立即便能反击，亦不禁心头一凛：“果然不愧是威震河朔的总镖头，一杨恶战，恐怕是难以避免了！”

韩威武看似身形歪斜，脚步不稳，其实却是最难练的“醉八仙”身法。韩威武见识过他的本领，此时早有提防，掌法用得虚实莫测，飘忽不定，登时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他影子，缪长风只要稍有不慎，就要着了他的道儿。

那两个给缪长风踢翻的镖师各自一个鲤鱼打挺，同时跃起，只觉并不怎么疼痛，都是甚感意外。原来缪长风用的是一股巧劲，并非有意踢伤他们的。

可是震远镖局的镖师在江湖上一向是横行惯了的，仗着镖局这块威震河朔的招牌，谁不给他们几分情面，几曾吃过如此大亏？是以这两个镖师虽没受伤，镖局的人却已动了公愤，一窝蜂的扑上来了！

缪长风冷笑道：“贵镖局果然不愧是自称威震河朔，当真是人人了得，个个威风！”话中有话，当然是讥讽震远镖局以多为胜了。

韩威武面上一红，喝道：“惩戒武林败类，用得着讲什么江湖规矩！”他是五行拳的高手，口中说话，招数丝毫不缓，拳打、掌劈、指戮，全取攻势，前招未收，后招即发，连用“劈、钻、炮、横、崩”五字诀，蕴举着五行生克的深奥武学，攻势展开，俨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缪长风兀立如山，不为所动，在掌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韩威武疾攻了五十余招，兀是占不到他的便宜。有两个镖师逼得太近，给缪长风一个分筋错骨手法，只听得咔嚓连声，两个人的手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给他拗断！

蓦地风生两侧，一刀一枪，左右所刺，也是在这霎那之间，同时攻来，缪长风挥袖一拂，把长枪引开，刚好和大刀碰上。可是他的衣袖亦已给枪尖刺破，划穿了一点皮肉，缪长风的铁袖功已是接近炉火纯青之境地，以为这拂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应该可以把那一刀一枪都得脱手的，不料结果虽然化解了敌人的攻势，自己仍然不免“挂彩”，亦是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两个人乃是韩威武最得力的助手，使长枪的名叫徐子嘉，使大刀的名叫石冲，也都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人物。

韩威武叫道：“周，罗，邓，王四位兄弟，你们退下把凤。”

山边小路，地势狭窄，人多反而不易施展，韩威武把本领较弱的四个镖师退开之后，攻势是更加凌厉了，缪长风咬牙狠斗，总是无法突围。

缪长风在这边陷于苦斗，另一边，云紫萝更是险象环生。

云紫萝避了几招，险些给杨牧抓住，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心里想道：“他如此待我，还有什么夫妻情义可言！”把心一横，倏地身形一转，小臂一弯，手指点向杨牧胸膛。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弯弓射雕”，正是她家传的蹑云掌法的一招杀手，原来她虽然痛恨丈夫，但八载夫妻之情，总是不能一下抹掉，是以直到给杨牧逼得无可奈何之际，方始狠了心肠。

不过，虽说是狠了心肠，待到指尖堪堪就要戳着杨牧胸膛的“璇玑穴”之时，毕竟还是狠不起来。因为“璇玑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若给重手法点着这个穴道，纵然不死，也成残废。

云紫萝心肠一软，强自把已经发出的力收回，涩声说道：“杨牧，你别欺人太甚好不好？”不料话犹未了，杨牧已是一掌向她的天灵盖劈了下来！

正文 第二十六回　一纸休书

红酥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赶。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陆游

缪长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见此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陡地喝道：“杨牧，你敢伤她，我毙了你！”

他这一喝，用的乃是佛门的“狮子吼功”，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杨牧心头一震，这一掌虽然仍是劈了下去，去势已缓了两分，给云紫萝霍的一个“凤点头”避开了。这倒不是他怕了缪长风的恐吓，而是给“狮子吼功”震摄了心神。

“狮子吼功”颇伤元气，韩威武手下的镖师给霹雳似的一声大喝，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手上的劲道都发不出来，不由得都是后退几步，但韩威武功力深湛，却是不惧“狮子吼功”，趁这时机，呼的长拳捣出，狠狠的打中了缪长风一拳。

不过这一拳虽然打中，韩威武也没占到多大便宜。缪长风练有护体神功，韩威武的拳头好像打着了一团棉花，忽地一股力道反弹回来，韩威武竟然身不由己的像他手下的镖师一样，退了几步，心头大骇，“今日以众敌寡，若然还是胜不了他，震远镖局的招牌，可就要给我自己亲手毁了。”

殊不知他固然是心头大骇，缪长风也是暗暗叫苦。他的功力不过胜韩威武少许，在运用“狮子吼功”之际，着了这拳，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幸亏韩威武不知虚实，刚刚给他震退，不敢立即扑上，缪长风这才得以缓过口气，运气三转，活血舒筋，消除了可能受到内伤的隐患。

韩威武毕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缪长风没有趁这个机会冲出去，登时省悟：“敢情他也是受了伤？”所料虽然不中。缪长风的弱点已是给看出了。韩威武哈哈大笑，喝道：“缪长风，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啦！”大笑声中，与众镖师又再扑上。

云紫萝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劈，气得咬牙骂道：“好呀，杨牧，我不想伤你，你却要杀我！”唰唰唰连环三剑，这一回可是不再让他了。

云紫萝的武功本在杨牧之上，杨牧是仗着有震远镖局这个大靠山才敢和她动手的，不料韩威武和他手下的得力镖帅给缪长风一个人绊住，剩下四个本领不济的把风镖师，又不敢过来帮他。

杨牧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这回可是糟糕透了！”想要求饶，又搁不下这个面子，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又是唰的一剑刺来了。

杨牧一个倒纵，叫道：“紫萝，饶——”“饶命”二字尚未说得完全，忽见云紫萝一个跄踉，一剑剁空，反而自己险些跌倒！

这一剑若是给云紫萝刺个正着，丧命虽不至于，受伤那是免不了的。杨牧侥幸逃过，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可又是有点莫名其妙，想道：“以她的本领，这一剑是不应该失手的，难道她当真是还念着夫妻之情？”

闵成龙此时已爬了起来，喘息已定了。他不过给云紫萝打了一记耳光，虽然跌倒，并没受伤，看见师父好像逐渐占了上风，登时胆壮，拿出了一对五行轮，冷笑说道：“云紫萝，你眼中已是没有师父，可休怪我眼中也没有你这个师娘！”杨牧哼了一声，说道：“对啦，这话你早就应该说了！”

云紫萝腹内隐隐作痛，见他们师徒联手攻来，心头的气苦实是难以形容，想道：“我死了不打紧，腹内的婴儿却是何辜，要死在他父亲的手下！唉，夫妻之情我是顾不得了，婴儿的性命我必须保住！”

五行轮的边沿是锋利的锯齿，是一种很厉害的奇门兵器，闵成龙乘着云紫萝给杨牧的掌势罩住之际，一个盘龙绕步，绕到她的背后，双轮向她背心推去。

云紫萝斥道：“你这小子也敢助纣为虐，前来欺我！”飘身一闪，反手一剑逢刺他的胸膛。只听得咔嚓一声，五行轮断了两齿锯齿。但云紫萝的青钢剑竟也损了一个缺口，并没有刺着闵成龙。

杨牧此时亦已看出云紫萝气力不加，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喝道：“云紫萝，你谋害亲夫那是不成的了，你若能自知悔改，乖乖的跟我回家，说不定我还可以覆水重收。”

云紫萝遭受了这么重大的刺激，神经都已经麻木了，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坐气，只是冷笑说道：“杨牧，须要悔改的恐怕是你而不是我吧？”

杨牧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怒形于色，心中可是有点胆怯，“难道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石朝玑勾结的事情？”想至此处，登时动了杀机，加强掌力，狠下杀手！云紫萝也横了心肠，咬牙苦战。可是腹中的疼痛越来越是厉害，渐渐已是力不从心。

缪长风在韩威武与一班镖师的围攻之下，无法冲开缺口，眼见云紫萝迭遇险招，性命即将不保，忍不住大怒骂道：“虎毒不食儿，杨牧，你，你还算得人吗？”说话稍一分神，韩威武一个“龙形穿掌”拍来，“蓬”的一声，缪长风又着了他的一掌。这一次他的护体虽然还是发生作用，反弹的力道却已减了许多，韩威武只不过是身形晃了一晃，就站稳了。

杨牧听了这话，却是不禁呆了一呆，心道：“虎毒不食儿，这是什么意思？”

“虎毒不食儿！”当云紫萝听得缪长风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禁不住身躯陡地一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了。幸亏此时杨牧也呆了一呆，未能抓紧这个时机，对她施展杀手。

云紫萝几乎想要叫喊起来：“缪大哥，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下去啦！不要责骂他，更不要替我求情，用为我早已是对他绝望了！”只恨喉梗塞，想说也说不出来。不过，也用不着她叫喊，缪长风此时又正在应付韩威武的急攻，再也不能分神说话了。

“缪长风这话是什么意思？”偶然一瞥，刚好碰着云紫萝射来的目光，那两道如寒冰，如利剪的目光，那两道有着七分气愤，却带着三分凄怨的目光！这霎那间，杨牧也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心中感到一片茫然了！

其实杨牧也并非毫无夫妻之情，尽管他娶云紫萝的时候是别有用心，尽管他也知道妻子一直没有爱过他，但这八年来夫妻相处的日子，对他总还是甜蜜的回忆，纵然甜蜜之中也有辛酸。

爱恨之间，往往只是相隔一线。而又往往是一开始走错了一步，跟着就错下去了。终于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杨牧初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心胸宽大的丈夫，本来以为假以时日，当可获取妻子的芳心。谁知得到的只是妻子的尊敬。

当然，由敬也可以生爱，但可惜的是，当云紫萝刚要对他发生爱意的时候，发现了孟元超还在人间。

多好的伪装也是不能永远保持的，何况杨牧对妻子的爱且还混有许多杂念。妒火蒙蔽了理智，使得“聪明一世”的杨牧做出了糊涂事来，他以诈死来试探妻子，继而一错再错，错到要用毒辣的手段来谋杀孟元超。终于给石朝玑抓到了他的把柄！

碰着了云紫萝气愤而又凄怨的目光，这霎那间，杨牧的心头也未尝没有一丝悔意，“我怎能这样对待紫萝，难道我当真要把她置之死地么？她纵然没有爱过我，也曾经是对我十分体贴的妻子啊！”杨牧心想。

迷茫中忽似听得石朝玑那狞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我正是要你这样对待她！因为我要陷害孟元超，我也要令缪长风声名扫地！你应该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朝廷的对头，谁叫云紫萝刚好沾惹这两个人，管她是冤枉也好，不冤枉也好，都得牵累她了！你必须替我出面干这件事情。在武林中制造风波，杀不了他们，也要叫他们自己人互相猜疑！哼，哼，你若敢不听我的话，那你就准备尝我的毒辣手段，准备尝尝自己身败名裂滋味吧！”

想到了违抗石朝玑的后果，杨牧不禁又打了一个寒噤。他现在已是操纵在石朝玑手中的傀儡，实在没有胆量违抗他了。“哼，说什么虎毒不食儿？你姓缪的哪里知道杨华根本就不是我儿子！何况杨华落在点苍双煞的手中，这也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杨牧只道缪长风说的乃是杨华，怎知是云紫萝肚里的孩子，是云紫萝和他的孩子！

一半是由于畏惧石朝玑的威胁，一半是妒火中烧，杨牧咬一咬牙，又狠起心来对付妻子了。

“好呀，你杀了我吧！”云紫萝不顾一切，硬冲过去！为了保全孩子，她是不能不作死里逃生的打算了。

剑光闪处，一片红光，闵成龙的肩头给划开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鲜血泉水般似的喷出来，五行轮也猛的朝云紫萝砸下去。

“贱人，你跑不了啦！”杨牧横身一挡，左肘一撞，把闵成龙撞开，“咕咚”一声，闵成龙立足不稳，倒在地上。杨牧不理会他，右臂一伸，跟着就向云紫萝抓去，用的是一招极为厉害的大擒拿手法！不过他用的招数虽然厉害，心里却是这么想的：“活的总比死的好，只要废掉她的武功，我就能够看管着她，不让她再跑了！哼，就算她恨我一辈子，那也算不了什么。总比她跟了孟元超或者这个姓缪的好！”原来他若是不把闵成龙推开的话，闵成龙固然免不了要在云紫萝的剑下送命，一对五行轮砸了下去，云紫萝只怕也未必保得住一条性命。

可是杨牧打的算盘虽然如意、却是不能如他所愿。

就在他的五根指头堪堪要抓着云紫萝的琵琶骨之际，只听得尖锐的“呜呜”声响，一块盾牌飘轮驭电似的向他飞来，杨牧大吃一惊，哪还顾得活擒妻子，连忙伏他一滚，那块盾牌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原来是缪长风看见云紫萝将遭毒手，一急之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神力，此时恰好一个镖师用盾牌向他背心击下，这个镖师是有名的“铁牌手”，这面铁牌重达三十多斤，一击有千斤之力。缪长风反手一拿，抓着他的手腕，以硬碰硬，双方虎口震裂，那面盾牌却给缪长风夺过去了。缪长风立即把盾牌向杨牧飞去，他虽然不长于暗器，掷牌的手法却也巧妙非常。

镖局那个“铁牌手”怎能禁起缪长风的内功真力，虽然缪长风虎口也震裂，但比较之下，那个“铁脾手”伤得却是厉害得多。虎口震裂，跟着“咔嚓”一声，腕骨也断折了。那人狂喷鲜血，另一个镖师连忙将他拖走。看来只怕十九不能活了。

韩威武大怒喝道：“好呀，你杀了我的镖师，我非要你的命不可！”

怒气填胸，缪长风反而纵声大笑，“缪某人只有一条性命，有本领的你们尽管拿去！”陡地一声大喝，双掌翻飞，韩威武手下的两个镖师，给他掌力一震，又像皮球般的抛了起来，摔出三丈开外！

说时迟，那时快，韩威武已是飞身跃起，凌空扑下，左掌划了一道弧形、右掌五指如钩，抓向他肩上的琵琶骨，这一招名为“鹰击长空”，正是韩威武独门擒拿手法中最厉害的一招杀手！

双掌相击，声若郁雷，只见韩威武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着地之时，竟似风中残烛股的摇摇晃晃，嘴角沁出血丝，缪长风迈上一步，嘶哑着声音喝道：“韩总镖头，你是不是还要拼命？”

徐子嘉见势不妙，只道缪长风是乘胜追击，要伤他们总镖头的性命，连忙一个旋身，枪尖从左往右一领，唰地刺向缪长风胁下的“愈气穴”，枪尖堪堪刺到，这才猛地喝道：“贼子休得逞凶！”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按武学的道理来说，这一招缪长风是不宜力敌的，不料他已拼着豁了出去，突用险招，身躯只是微微一矮，闪过枪尖，反手一拿，就拿着了枪杆，大喝一声“撤手！”两股力道争持之下，“崩”的一声响，那支浑铁枪竟然当中断为两截！半截枪杆反戳回来，徐子嘉的肋骨断了两根，口喷鲜血，跌了个四脚朝天。

缪长风亦是嘴角淌下鲜血，脸如金纸，显然受到内伤了。

原来他和韩威武硬拼那掌，韩威武固然是受伤不轻，他也好不了多少。再和徐子嘉以力相拼，受的伤已然比韩威武更重！

韩咸武身为全国第一大镖局的总镖头，岂甘败在缪长风手下，他把喉头涌上来的鲜血吞下，喝道：“不错，我正是要和你拼命！”

缪长风一声凄厉的长笑，苦笑道：“也好，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吧！”口中说话，手上那半截枪杆便当作标枪掷出去。不过却不是掷向韩威武，而是掷向他的另一个得力助手石冲，因为这时石冲正在舞着一柄大斫刀向他斫来。

“铛”的一声，半截枪杆撞着大刀，大刀坠地，枪杆去势未衰，“咔嚓”一声，撞着了石冲的胸膛，石冲是练有铁布衫的功夫的，也禁不住这猛力的一撞，半截枪杆又再一分为二，是石冲的肋骨却断了四根，伤得比徐子嘉更重！

就在这一霎那，韩威武已是兀鹰般的凌空扑下，缪长风双臂一振，乒乓两声，两个人同时跌翻，可是缪长风一个鲤鱼打挺，便跳起身，韩威武却还是在地上打滚。

缪长风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双眼圆睁，喝道：“哪个还要拼命的就来！”

韩威武手下七个镖师，有四个业已受伤，余下三人，有两个又是一开始就领教了缪长风的厉害，给韩威武叫他们退下去把风的，哪里还敢过来？另一个本领较高还没受伤的镖师也赶忙过去照料他们的总镖头了。

其实只要他们胆大一些，敢于上去和缪长风缠斗，缪长风一定跑不了。原来缪长风和韩威武硬拼了三掌，受的伤不过是仅仅比韩威武稍轻一些，纵然能够勉强支持，也是强弩之末了。不过他们都是惊弓之鸟，怎能有这胆子？

缪长风提一口气，猛冲过去，喝道：“杨牧，你还敢伤人！”杨牧也不知缪长风已受内伤，见他一来，先自慌了！说时迟，那进快，缪长风使了一招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一抓就抓着了杨牧肩上的琵琶骨。

云紫萝叹口气道：“饶了他吧。”

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被捏碎，多好武功出成残废。不过，练武之人，要害被袭，本能的也会生出反应。缪长风在杨牧的那股反弹之力刚要开始发出之时，掌心轻轻一旋，将他推开，冷冷说道：“紫萝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还要害她，惭不惭愧？”杨牧立足不稳，咕咚一声，倒在地下。

这一招缪长风若是用重手法捏碎杨牧的琵琶骨，他本身也必将受到对方的反弹之力伤上加伤。不过，缪长风却并非为爱惜自身，而的确是为了看在云紫萝的面上，才放过他的。

只见云紫萝面如金纸，毫无血色，摇摇欲坠！缪长风吃了一惊，连忙将她扶稳，说道：“你怎么啦？”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也受了伤了，是不是？我不能再牵累你了，麻烦你给我姨妈报个汛，我恐怕不能跟你走了！”原来她已是油尽灯枯，刚才只是勉强支持的。此时这口气一松，只觉腹痛腰酸，双腿已是不听使唤。

缪长风道：“别说丧气的话，你走不动，又有何妨？难道这个时候你我还须顾男女之嫌吗？他们爱怎样想，就让他们怎样想好。”反手一抱，把云紫萝背了起来，迈开大步就走。

剧斗半日，天已黄昏，杨牧爬了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色苍茫之中消失，不由得眼眶微湿，呆立有如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闵成龙道：“师父，一时胜败算不了什么，可是缪长风和我们镖局的这个仇是结定的了。咱们也不愁没有机会报仇啦！”杨牧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半晌才讷讷自语：“报仇，唉，报仇？”闵成龙从没有见过师父这副神情，不由得吃了一惊：“师父敢情是疯了。”

缪长凤背着云紫萝飞跑，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脑袋一阵阵眩晕。缪长风强用内功支持，心里想道：“好在刚才没有和杨牧拼个两败俱伤，否则我此刻恐怕是已经支持不住了。我死不足惜，紫萝却依靠谁？杀了扬牧，也不能抵偿这个损失！”

幸亏镖局的人都不敢追来，缪长风跑上了北芒山，到了山深林密之处，把云紫萝放下，这才得以喘过口气。

“缪大哥，你为了我们母子，冒这么大的危险，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感激你才好！”云紫萝哽咽说道。

“你先别说话，歇息一会。咱们现在总算是暂时得到平安了。你歇一会，我去找点食物。”

云紫萝盘膝坐在地上，目送缪长风的背影没入林中，心头不禁思如潮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欢喜的是自己有这么一个知心的朋友，悲伤的却是自己的命运，命运如斯，只怕今世是难以报答缪长风的了。“缪大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惜我的心早已死了。我已经害苦了孟元超，不能再害你了。”云紫萝想至此处，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心乱如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缪长风一手提着一只野兔，一手拿着一个水囊，举步蹒跚，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

云紫萝见他好像落汤鸡似的，衣上沾满污泥、湿漉漉的，吃了一惊，说道：“缪大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缪长风苦笑道：“我去瓢水，一不小心，跌在山涧里。只不过擦伤一点皮肉，并不碍事。”笑着又道：“我只打了一只野兔想要再打一只，可惜追它不上。”

原来缪长风已是精疲力竭，猎取一只野兔，已是竭尽所能，再去打水，精神可就支持不住了。

云紫萝心中难过，说道：“你歇一会，我来生火烤兔。”

缪长风道：“且慢，你的面色不大好，我这里有颗小还丹，你先服下。这是少林寺秘制的丹药，大悲禅师送给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不但对内伤有效，还是安胎的灵药呢？”

云紫萝道：“你呢？我看你的伤势恐怕也不轻吧？”

缪长风道：“我已经服了一颗了。”其实他只有一颗小还丹，说谎骗云紫萝，那是为了免她心里不安。

云紫萝服下了小还丹，哽咽说道：“大恩不言报，我肚里的孩子若能保得平安，你愿意做他的义父吗？”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把缪长风当作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但另一层却也不啻是向缪长风再一次表示，她是决不能嫁给他的了，所以才要他做孩子的义父。

缪长风苦笑道：“你放心，我今生是不会有妻儿的了，我一定把你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云紫萝香腮绽笑，像是一朵苍白的小花，这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但却不知是喜悦还是凄凉。半晌，幽幽说道：“缪大哥，得你千金一诺，我，我是可以放心了，嗯，天已黑啦，咱们也该吃晚饭了。我去生火烤兔，你歇歇吧。唉，缪大哥，你今天也实在太累了。”

缪长风心里好似有一股暖流通过，他深深感到云紫萝对他的体贴，以及超乎体贴之外的那份感情！但这是怎样一种感情呢？他心里懂得，要说却又说不上来。当然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和兄妹之情也好似有些两样，但却又不是爱情！

云紫萝走入树林拾取枯枝生火，夜幕降临，缪长风的眼睛跟着她转，她的背影已模糊了。

“但得两心相对，无灯无月何妨！”缪长风心里想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原就不必一定要做夫妻！”心头最后的一个“结”解开，缪长风顿觉灵台一片清明，当下就盘膝运起功来，不知不觉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缪长风张开眼睛，只见云紫萝拿着一只烤熟的野兔，正是站在他面的，向他微笑。

“呀，野兔烤熟了，你为什么不先吃？”

云紫萝微笑道：“刚才你几乎把我吓坏了，你的头顶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汽，我知道你是默运玄功，到了紧急的关头，只恨我的功力不济，却又没法帮忙你。”原来自我运功疗伤，这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功力不足，或者偶有不慎，就可能带来走火入魔的危险，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有性命之危。

缪长风笑道：“好在难关已经度过了，你看我现在的精神是不是好多了？”

云紫萝道：“缪大哥，我真是佩服你的内功深厚，面色的确是红润多了。不过，你也应该吃点东西啦。”

“我现在倒不觉得饿了。”缪长风道。

云紫萝笑道：“不吃那怎么行？总得有点气力才能走到我姨妈的家里呀，难道还能要我背你吗？唉，我只盼早点到姨妈家里，过几安静的日子。”缪长风给她说得笑了起来，这才分了她一条兔腿吃了。

他们以为到了云紫萝姨妈的家里，便可以最少得到暂时的安了，哪知却又是事与愿违。

第二天一早动身，由于他们在昨日的剧斗中大伤元气，不敢施展轻功，黄昏时分，才走到云紫萝的三河县故乡。

隔别了故乡十多年，云紫萝凭着模糊的记忆，好不容易找到了姨妈的家，此时已是三更时分了，半夜敲门，突如其来，她的姨妈见了他们，又惊又喜！

“咦，你们怎的弄成这个样子？”

“说来话长，表妹呢？”云紫萝不见她的表妹萧月仙和邵紫薇，心里有点奇怪，想道：“她们都是练过武功的人，怎会不知醒的？她现在已经听到我的声音了，照表妹的性情，她还不大叫大嚷的跳起来？”

萧夫人面色一沉，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来告诉我她们的消息呢，怎么，你没有见看她们吗？”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怎么，她们不是跟你回家的么？”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进屋子里再说”

坐定之后，萧夫人说道：“你还记得吗，在西洞庭山的时候，她们不是吵着要到泰山去趁热闹吗？给我说了一顿，她们不再嘈吵，我以为她们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谁知她们在半路却偷偷的瞒着我跑了。那天我们在一个小镇投宿，她们说是到市集买点东西，一去就不回来。”

云紫萝吃惊道：“我在泰山可没有见着她们了。”

萧夫人道：“你见着了邵伯伯没有？”

云紫萝道：“邵伯伯我倒是见着了，不过我没有和他说，我是托一位很可靠的朋友，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的。”

萧夫人不禁又叹了口气，说道：“我那个野丫头失了不打紧，紫藤这孩子倘有什么意外，她叫我有什么脸见她爹爹？”

云紫萝只好安慰姨妈道：“她们都不是小孩子，本领也很不差，我想该不至于有什么意外的。”

萧夫人涩声道：“但愿如此，好在你们今天来到，若是再迟两天，恐怕就只能看见我留给你的信了。”

“姨妈，你又要离家么？”

萧夫人道：“这里离京城不过一天多的路程，我这次虽然是悄悄回来，但听说震远镖局已经知道我回来的风声了。不过我也不是害怕他们，我是想去找寻女儿，暂且也避避风头。”

缪长风禁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又是震远镖局，我倒想再扫一扫他们的威风！”

萧夫人诧道：“怎么，你也和震远镖局结有梁子？啊，紫萝，你们遭遇了一些什么，弄成这个样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云紫萝看了缪长风一眼，说道：“让缪大哥早点安歇，我和你慢慢再说。”

萧夫人笑道：“对，我都忘记安顿客人了。”心想：“看他们的样子，只怕是早已经孟光接了梁鸿案了。紫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她哪里知道她所想象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萧夫人和甥女进入卧房，只见云紫萝未曾说话，珠泪已是盈眶。萧夫人柔声说道：“紫萝你受了什么委屈，和姨妈说吧，说出来就舒服了。”

哪知云紫萝说出来的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本来是要安慰外甥的，听了一半，却先自吃惊了。

“怎么，原来杨牧是还在人间的吗？你怎么不和我说！”

“不错，杨牧是还活着。但在我的心里，他是早已死了！”

“唉——”萧夫人叹了一声，说道：“本来我是很想撮合缪长风和你的姻缘的，但现在可又不同了，你扣杨牧毕竟是做了多年的夫妻，何况你还怀着他的孩子，能够不分手总是不分手的好！”

“姨妈，你不知道——”云紫萝咬牙说道：“若不是多亏缪大哥，我这孩子那天恐怕是早已丧在杨牧之手了。”

萧夫人皱了皱眉，说道：“那么，你是不是决意嫁给长风？咱们虽说是江湖儿女，不必像读书人那样注重名节，不过——”

“不，姨妈，你误会了！”云紫萝打断她的话说道：“我和缪大哥是结拜的兄妹，我是决不会嫁给他的！”

萧夫人道：“那你为何不愿与杨牧破镜重圆？你不是和我说调过，杨牧根本就不知道你怀有他的孩子吗？你们这次的误会虽然很大，但夫妻之间，只要有一方肯让一步，僵局未必就不能挽回。”

“姨妈，你不明白，这，这不是误会！”

“那又是什么？”

萧夫人一再盘问，云紫萝倒是感到有口难言了。她和杨牧之间的恩怨纠缠，实在太过复杂。她不愿意再提起她与孟元超的旧事，也不愿意把她怀疑杨牧与石朝玑勾结的事情说出来。而后面这个原因却是比杨牧作践她还要令她痛心的。不过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杨牧能有一天幡然悔改，是以不愿说出这个秘密，以至毁了杨牧一生。

萧夫人凝视着她，说道：“你是不是心乱得很？好吧，那你先睡一觉，明天待你精神好了，冷静下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云紫萝道：“我睡不着。”心中正自踌躇，不知是否应该向姨妈稍为透露一些，忽听得门外似有人声和脚步声。萧夫人吃了一惊，披衣起立，说道：“山村午夜，哪来的这许多人，只怕是仇家到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两个声音同时说道：“齐建业、韩威武求见萧夫人！”他们用的是传音窑密的功夫，静夜中传入萧夫人的卧室，说得并不大声，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紫萝苦笑道：“姨妈，你还劝我和他破镜重圆，他却不肯放过我呢！”她只道齐建业和韩威武都已来了，杨牧当然也是来了。

萧夫人道：“他们和我结有梁子，未必是为你而来。让我去应付他们，你和长风暂且不要露面。”

大门打开，只见门首站着四个人，齐建业与韩威武之外，萧夫人认得其中一个是韩威武的师弟白武子，另一个面如黄蜡似带病容的汉子却不认得。

萧夫人冷冷说道：“齐老英雄和韩总镖头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草生辉，不胜荣幸。可惜先夫早已去世，不能招待贵客了。不过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也还担当得起，先夫与你们结下的梁子，你们尽管朝着我划出道儿！”

齐建业哈哈一笑，说道：“萧大嫂你误会了。过去的事，我也颇为后悔，只恨不能到萧大哥的灵前磕头赔罪，不过韩老镖头亦是早已死了，你们两家的仇冤也应该可以化解吧？”

韩威武接着说道：“我早有这个意思，曾经拜托邵叔度老前辈转达萧夫人，但愿能够得到萧夫人的谅解。”

萧夫人心里想道：“你们说得倒是轻松，我的夫仇岂能不报？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楚又岂能轻易算了？”不过敌强我弱，萧夫人虽然是宿怨难消，却也只好暂且忍住。当下不置可否，淡淡说道：“你们既然是不想来为难我这妇道人家，那又是什么来意？”韩威武道：“请问缪长风和云紫萝是不是在你这儿？”

齐建业接着说道：“我知道云紫萝是你甥女，但她也是杨家的人，她与杨家的事情未了，我是杨家的长辈烟亲，特地来为杨家了结这件事情的，请你叫她出来吧！”

韩威武跟着又道：“缪长风和我们震远镖局的事情也未了结，不过此事与你萧夫人无关，你不必误会。只要你不插手，决不牵连到你头上。”

箫夫人情知瞒不过他们，心里不觉踌躇，不知是爽快承认的好，还是索性抵赖到底的好。正在踌躇未决，云紫萝和缪长风却已走出来了。

云紫萝道：“齐伯伯，我和杨家的事，不敢劳颊你老人家，你叫杨牧来亲自和我说！”她不见杨牧在内，颇是有点奇怪。

缪长风则是哈哈笑道：“韩总镖头，你们来得好快啊！你说得好，此事与萧夫人无关，缪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就冲着我来吧！”眼光朝着震远镖局的那三个人扫去，看见那面如黄蜡的汉子之时，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这人正是邪派中一个有名人物，名叫欧阳坚，所练的“雷神掌”功夫十分歹毒，只因十年前败在丐帮帮主仲长统手下，此后江湖上就不再见他露面。萧夫人不认识他，缪长风却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缪长风心里想道：“听韩威武说话的声音，中气充沛，看来他的功力至少也恢复了六七分，今日他们的人数虽然比那天少得多，却个个都是一流高手。只是个欧阳坚，就抵得上震远镖局的十个镖师，今日此战，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缪长风天生傲骨，明知敌强己弱，却也傲然不惧，冷笑说道：“韩总镖头真是看得起在下，请来了四海神龙齐老前辈不算，还邀得欧阳先生下山，缪某今日得会当世的两大高手，幸何如之！”

齐建业眉头一皱，正想说话，欧阳坚已是哈哈一笑，先自说道，“缪兄，十年不见，你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头可不小啊，不过你的消息却似乎太不灵通了。”

缪长风侧目斜瞧，冷冷说道：“什么意思？”

欧阳坚笑道：“听你口气，你似乎以为我是给韩威武助拳来的？”

缪长风冷笑道：“你不是么？”

欧阳坚哈哈笑道：“你错了，我现在的身份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震远镖局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啊！”言下之意，即是表明他是当事人之一，决非寻常的助拳者可比。助拳的朋友可以点到即止，当事人动手，那就是决不留情的了。

欧阳坚在江湖上的名头和本身的武功均在韩威武之上，他肯屈居韩威武的副手，倒是颇出缪长风意料之外。

缪长风怔了一怔，冷笑说道：“原来欧阳先生荣任了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恭喜，恭喜！缪某与贵镖局结下梁子，该当何罪，决不躲避！嘿，嘿，你是一个人上呢，还是和你们的总镖头并肩子上呢？”

欧阳坚道：“缪长风你莫瞧不起人，你胜了我的雷神掌再说！”

缪长风道：“很好，我正是想领教你的雷神掌功夫！”

两人就要动手，齐建业忽道：“且慢！”

欧阳坚退过一旁，齐建业缓缓说道：“两桩事情，不要混在一起，请让我先了结杨牧委托我办的这件事情吧。”说至此处，眼睛向云紫萝望去，说道：“杨牧今天不来，我可以替他说话。我请你从长考虑，是不是可以重回杨家。到你想清楚再说，用不着马上答复我。”

云紫萝却是立即说道：“用不着考虑，你要我重回杨家，除非你把我打死了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齐建业眉头大皱，说道：“俗语说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怎能说得这样决绝？”

云紫萝道：“杨牧若是把我当作妻子，他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了。齐老先生，小女子言尽于此，要杀要剐，任随尊便！”

齐建业一声长叹，说道：“你既是执意不从，老夫劝也没用，好，那就成全你的心愿吧！”

“成全”二字，正面解释，自是好意，但在江湖人物口中说出，往往却是相反的意思。

此言一出，缪长风和云紫萝的姨妈不禁都是大吃一惊，缪长风迈上一步，挡在齐建业与云紫萝之间，萧夫人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不管你是四海神龙还是八海游龙，你敢伤我甥女，我和你拼命！”

齐建业怔了一怔，说道：“谁说我要伤她性命？”一面说话，一面拿出一封信来，回过头再对云紫萝说道：“杨牧也已料到你不肯回去的了，好，你拿去吧，这是杨牧给你的休书！从今之后，你与杨家一刀两断，不许再用杨家的名头招摇！”

原来杨牧内疚于心，但又不敢摆脱石朝玑的魔掌，想来想去，只有出之休妻一途，在石朝玑面前好有个交待，自己也可以多少挽回一点面子。他和韩威武回转镖局那晚，恰好齐建业从江南赶到，齐建业并不知道他与石朝玑的秘密，只是不愿他自寻烦恼，是以也劝他不如把云紫萝休了算了。杨牧觉得自己惭愧，不敢再去见云紫萝，就把这封休书托齐建业带去。

云紫萝接过休书，冷笑说道：“齐老先生，你回去叫杨牧放心，从今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是连他名字都不想再提了，谁还希罕用他杨家的名头，不过，这封休书，我却不能接受！”

齐建业一时不懂她的意思，说道：“你不是要和杨牧分手的吗？难道——”

云紫萝道：“不错，杨牧要和我一刀两断，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不过，过失不在我这一方，分手就干脆分手好了，何须要休书？他写这休书，分明是对我的侮辱！”冷笑声中，把休书撕成片片。

这一下倒是颇出齐建业意料之外，他认识云紫萝已有八年，这才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巾帼须眉。尽管他对云紫萝还是有许多误解，却也不禁有点佩服了。

“好，休书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事情总是了结了。现在该说到震远镖局和缪长风的事情啦！”

一杨风暴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消散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随之又来！众人的目光缓缓的从云紫萝这边移到缪长风身上。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我和震远镖局的粱子不结也已结了，唯有舍命陪君子罢啦，还有什么好说！”

齐建业道：“话不是这样说，俗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的梁子本来是因杨牧而起，如今杨牧的事情已经了结，只要缪先生给韩总镖头赔一个罪，我想韩总镖头也会给老朽保存面子，将这梁子一笔勾销！”

韩威武道：“好，冲着齐老前辈的面子，韩某不为己甚，就便宜你缪长风吧。只须你照杀人不过头点地的规矩，给我磕个响头！”

缪长风冷冷说道：“韩总镖头，你似乎是说错了吧。”

韩威武道：“我说错什么？”

缪长风道：“这话应该颠倒过来说才对。嘿，嘿，只要你给我磕个响头赔罪，我也宋尝不可看齐老前辈的份上，将这梁子一笔勾销。”

韩威武大怒道：“好呀！是特地消遣我是不是？你消遣我不打紧，齐老前辈一片好心，也给你拿来当作消遣了！”

齐建业面挟寒霜，说道：“且让我再问他一句。缪长风，你当真是不吃敬酒，要吃罚酒。”

缪长风气往上冲，纵声笑道：“齐老先生，我等着你这杯罚酒！不过你们有四个人之多，一杯罚酒，似乎用不着四个人端。不如我放开肚皮，你们多少罚酒，我都喝了就是！”

欧阳坚喝道：“姓缪的，你用不着这样狂妄，只我这杯罚酒，恐怕你就要喝不了兜着走，何须劳动齐老先生。”

齐建业道：“让我先说个清楚，”顿了一顿，目光射向萧夫人这边，这才接下去说道：“不错，我是震远镖局的朋友邀请来的，不过他们请我到场，只是要我作证人，主持公道，并非要我越俎姐代庖，如今我既然调解不成，唯有任凭你们双方作个了断。不过，我也得有话在先，我不越俎代庖，也不希望别人越俎代庖！”

言下之意，即是只准缪长风和震远镖局的人动手他便袖手旁观。倘若有人帮忙缪长风的话，他可就要插手了。

这话当然是针对萧夫人而发的，云紫萝低声说道：“姨妈，缪大哥救了我的性命，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你让我出去吧。”

萧夫人沉声说道：“紫萝，我不许你插手！”突然反手一指，点了云紫萝的麻穴，叫她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欧阳坚已是呼的一掌向缪长风劈下来了！

云紫萝不能动弹，但还是看得见听得到的，急得她尖声叫道：“姨妈，你——”

正文 第二十七回　旧友重逢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南浦沉香雨。回首风流，紫竹屯边住。孤鸿语，三生定许，可是梁鸿侣。

——纳兰容若

云紫萝话犹未了，只见姨妈一声冷笑，已是走上前去，说道：“缪长风是我家的客人，你们登门欺侮我的客人，我岂能置身事外！”

云紫萝这才知道，姨妈点了她的穴道，原来是避免她卷入漩涡的。要知道齐建业与韩威武等人都是武林中极有身份的人物，只要云紫萝不动手，他们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她。何况齐建业又已有言在先，声言杨家的事情已经了结。点了她的穴道，倒是似危实安，令她获得保障了。

云紫萝感激姨妈的好意，可是她却又怎能安心于置身事外。心里想道：“缪大哥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姨妈只怕未必敌得过四海神龙，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好歹也得与他们祸福同当才是！”但她知道姨妈决不会给一她解开穴道，当下只好自己运气冲关，自行解穴。她有孕在身，内功的运用自是受了影响，只能慢慢的凝聚真气，要急也急不来。

齐建业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你一定要插手的了。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的说话吗，你要插手，这可要迫使我不能不和你动手了。”

萧夫人冷笑道：“十年前你伤了我的丈夫，今日再伤了我，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假惺惺什么，动手吧！”

齐建业道：“萧夫人，你别缠夹不清，这是两桩事情。不过你一定要记旧仇，算旧帐，那也随你的便！”

萧夫人不接这话，却解下一条束腰的白绸带，淡淡说道：“按规矩我是主人应该让客，你不出招，我只好僭越了！”皓腕一翻，白绸便似匹练般向齐建业卷去。

齐建业见她使出上乘的柔功，心里想道：“不给她一点厉害瞧瞧，焉能令她知难而退。”当下施展大力鹰爪的功夫，便想撕她这条绸带。

萧夫人用的是以柔克刚的功夫，齐建业却故意用最刚猛的鹰爪功去对付她，他是自恃本身的功力远较萧夫人深厚，是以不怕为她所克。

哪知萧夫人的功力虽不如他，这条绸带却是使得出神入化，齐建业一抓抓空，陡然间只见青光疾闪，耀眼生辉。原来是萧夫人抽出了一柄短剑，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光芒。

萧夫人以白绸掩护青剑，闪电般的欺身进招，绸带风扬，如飘瑞雪，青芒闪烁，恍若繁星，她的剑法自成一家，每一招都是暗合一句唐诗的诗意的。这一招叫做“三春白雪归青家”，正是她的一招得意绝招。

萧夫人剑法固然神妙，四海神龙可也不是泛泛之辈，就在这霎那间，只听得他一声斥咤，登时绸带飘开，剑光流散！

齐建业喝道：“萧夫人，我可不愿与你再结冤仇，你却定然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吗？”

齐建业掌力使开，俨如波翻浪涌，一个浪头过去，跟着一个更大的浪头又打到来。掌风刮面如刀，饶是萧夫人功力不弱，也觉呼吸为之不舒。

萧夫人一咬牙根，倏的一个移形易位，俨如靖蜒点水，燕子穿帘，绸带飘飘，剑光天矫，霎那间疾转数圈。这一招名叫“万里黄河绕黑山”，是绕身游斗的一招极为高明的招数，齐建业抓不着她的绸带，震不落她的短剑，也是不禁心头一凛。

萧夫人疾攻数招，冷冷说道：“不错，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齐建业叹口气道：“夫人苦苦相逼，那我可是没有办法了。”话虽如此，心里却在想道：“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她知难而退，而又不伤她的体面呢？”

萧夫人这边斗得难解难分，缪长风在那边却已是频频遇险。

缪长风功力尚未完全惭复，跳跃不灵，斗了十数招，欧阳坚双掌斜飞，缪长风躲闪不开，只好和他硬拼一掌。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双方各退三步。

欧阳坚大吃一惊，心里想道：“缪长风昨日恶战韩威武，听说受伤很是不轻，不料还有如此功力！”

缪长风和他拼了一掌，只觉好像触着了一块烧红了的铁块一般，饶他练有护体神功，掌心竟也火辣辣的作痛，也是吃惊不小。

“欧阳坚的雷神掌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当年的丐帮仲帮主也要惧他三分，我若战下去，只怕终是难逃一败。说不得只好运用大清气功与他一拼了。”

大清气功颇耗真力，缪长风平时也是不肯轻易用的，如今功力未复，用之当然是更伤元气了。

激战中缪长风轻飘飘的一掌拍出，登时就好像在炎热的夏天忽然吹来了一阵和煦的春风一样，令人感到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欧阳坚是个武学大行家，心知不妙，极力支撑。但雷神掌发出，却仍是力不从心。

韩威武看出不妙，说道：“师弟，今日乃是为了镖局的荣辱而争，不必和这厮讲什么江湖规矩！”他的师弟白武子说道：“不错，咱们并肩子上吧！”

韩威武昨日受的伤不在缪长风之下，但他镖局里有的是上好人参，此时亦已恢复了六七分功力。白武子擅长分筋错骨的功夫，本领和师兄也相差不远。这两人并肩同上，变成了以三敌一，缪长风即使没受过伤，也是难以抵敌了！

欧阳坚来了帮手。本身所受的威胁业已解除，精神陡振，立即转守为攻，把雷神掌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韩威武要报昨日的一掌之仇，七十二招大擒拿手使得更是凌厉无前，手脚起处，全带劲风；白武子则是寻暇觅隙，伺机偷袭。斗到紧处，只见人影翻腾，掌风激荡。欧阳坚的雷神掌热气四溢，韩威武的擒拿手隐隐陕着凤雷之声！

云紫萝正在运气冲关，自行解穴，本来是应该心无杂念，静气凝神的，她却忍不住向缪长风这边看去。俗语说关心者乱，她见缪长风在强敌围攻下险象环生，一颗心禁不住卜卜的跳。

忽听得“嗤”的一声，声如裂帛，原来是白武子偷袭得手，一抓之下，撕破了缪长风的衣裳，在他的胸膛抓出了五道血痕。

云紫萝这一惊非同小可，“啊呀”一声叫了出口，好不容易方始凝聚的儿分真气又再涣散了。

只见白武子踉踉跄跄的连退几步，韩威武说道：“师弟，何必着忙，他已是釜底之鱼，谅也逃不出咱们掌心的了！”

原来白武子虽然偷袭成功，吃亏也很不小。本来他是要用分胁错骨手法扭断缪长凤的肋骨的，却给他的太清气功反震回来，五只指头登时红肿，痛彻心肺！

白武子道：“不错，咱们和他慢慢的耗！”他的一条右臂已是不能用力，领教过缪长风的厉害，再度交手，也就不敢像刚才那样的放肆了。不过缪长凤的险象也尚未解除，只是略为好转而已。

云紫萝看见缪长风虽然受伤，伤得似乎还不太重，稍稍安心。就在此时，忽听得缪长风的声音好似在她耳边说道：“紫萝，闭上眼睛！”他用的是最上乘的“传音窑密”的的功夫，把声音送入云紫萝的耳朵。旁边的人，但见他嘴唇开阔，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云紫萝霍然一省，心道：“不错，必须待我的穴道解了才能帮他的忙。”当下闭上眼睛，对周围的一切恍若听而不闻，专心一意，把涣散的真气，又再聚集起来。

韩威武冷笑道：“缪长风，你捣什么鬼求天老爷吧？哼，只怕天老爷也帮不了你的忙了，除非你向我磕头！”他想激起缪长风的气，那就更容易取胜了。缪长风却一声不响，沉着应付。

四海神龙齐建业见镖局的人已是胜券稳操，心里想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应该让这婆娘一招了！”萧夫人的白绸青剑刚好攻来，齐建业大袖一样，将她的白绸卷住，右手中食两指倏的夹着她的剑脊。

这一招使得惊险绝伦，稍一不慎，五只指头，只怕都要给剑锋削掉。但萧夫人的短剑一给他的双指挟着，便即不能动弹。

原来这是齐建业经过深思熟虑，摸熟了萧夫人的独门剑法之后才敢出此一着的，看似惊险绝伦，其实他已是极有把握。

齐建业使出“隔物传功”的本领，萧夫人陡地心头一震，只觉一股强劲的内力，源源不绝的从短剑传来，冲击她的虎口。此时她要撒手扔剑也不可能，因为敌强己弱，剑一抛开，对方的内力更将直接冲击到她的身上。

萧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想道：“糟糕，这老头儿要和我硬拼内力，我如怎生是好？”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明知不敌，也唯有拼命支撑了。

比拼内功，全凭实力，决难取巧。萧夫人只好集中全力，将左手的绸带松开，左手抬高，牢牢握着剑柄，力透剑尖，希望藉着宝剑之利，败中求胜，削掉对方的手指。

齐建业挟着数十年的功力，焉能容她得逞？不过片刻，萧夫人只觉虎口酸麻，对方的内力仍是源源不绝的攻来！萧夫人不由得心上一凉，想道：“夫仇报不成，如今连自己的性命也是难保，不如自尽了吧！”

说也奇怪，就在她这心念刚动之际，对方的内力却忽然相应的减弱了。萧夫人虽然还是不能挥动宝剑，但已不怕给对方的内力所伤。

萧夫人暗暗纳罕：“这老头儿的内功远胜于我，论理似乎还不至于到强弩之末的地步，怎的忽然比刚才弱了许多？难道他是有心要耗尽我的气力，才下杀手么？”

再过一会，萧夫人不知对方如何，她自己却确是感到精疲力竭了。心里想道：“我何必受他戏耍？”正要放弃支撑，忽觉压力一松，剑尖竟然能够稍稍移动了。

高手比斗，只要发现对方有一丝破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就要攻击对方的。萧夫人也不例外，在这霎那间，她本能的挥剑向对方刺去，只听得“嗤”的一声，齐建业胸口的衣裳给剑尖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裂缝！

齐建业大叫一声，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朗声说道：“夫人剑法精妙，老朽不胜佩服！多谢夫人剑下留情，今日之事，老朽是无颜再管的了！”说罢，以手掩胸，一个转身，径自走了。

箫夫人一片茫然，当啷一声，短剑掉在地上。强敌走了，她亦已是精疲力竭，不堪一斗的了。齐建业说话的声音中气充沛，佯作受伤，其实并未受伤。莫说萧夫人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就是再糊涂心中亦已明白是对方手下留情了。

萧夫人浑身乏力，不觉一际茫然，半晌想道：“齐建业真是个老狐狸，他用这等手段，可是叫我想要插手也难插手了！”

原来齐建业以上乘内功和她拼斗，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刚刚到她真力耗尽之际，这才佯败一招，保全她的面子。这样一来，即使萧夫人不领他的情，她亦是有心无力，不能再去帮忙缪长风了。

萧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想道：“事已如斯，我只好带了紫萝走了。唉，但不知紫萝肯不肯听我的话！我若把她背了就走，缪长风若有不测，只怕她要怨我终生！”

正自踌躇不决，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萝，紫萝！你怎么样了？快应我呀！”

云紫萝运气解穴，正在紧要关头，突然听得有人呼唤，如梦初醒，又喜又惊，还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应道：“是宋师哥么？快——呀……”她忘了自己的真气尚未收束，一时激动，叫出声来，一口气硬着喉咙，登时不省人事。

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腾霄和吕思美。

宋腾霄听得云紫萝那声尖叫，尖叫之后，寂然无声，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不好！”立即施展轻功，如飞跑来。

齐建业走上大路，刚和他们打了一个照面。宋腾霄怒道：“清官难管家务事，云紫萝和她的丈夫分手，关你这老头儿什么事，要你老是帮着杨牧欺负她！”

齐建业冷笑道：“我倒要请问，云紫萝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干？哼，我告诉你吧，杨牧将她休了，我才没有功夫再去理会她呢。你要向她讨好，这倒是时候。不过可惜云紫萝早已看上别人，只怕轮不到你了。”

宋腾霄面色铁青，说道：“我敬你是武林前辈，你再胡说八道，我——”

齐建业一声冷笑，说道：“你怎么样？哼，我可不屑和你打架呢！”大袖一挥，把宋腾霄冲开两步，迳自走了。

宋腾霄气得双眼翻白，心里可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想道：“空穴来风，其来有由，这老家伙也是这么说，莫非我听到的当真不是谣言？”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看，那姓缪的人正和镖局的人打架，那边树下有个晕倒了的女子，想必是你的云姐姐了。别和这老头儿一般见识，别生气了，快去吧！”

宋腾霄瞿然一省，三脚两步的匆忙跑到云紫萝身边，吕思美也到了。

吕思美微笑说道：“不用担忧，她只是一时晕过去的，待我给她推血过宫。”心中暗暗好笑，想道：“宋师哥想是怕我多心，其实他和我相处这样久，也应该知道我决不是个小心眼的姑娘了。”原来推血过宫的急救方法，宋腾霄也是会的，只因吕思美在他身旁，他不免有点要避男女之嫌，是以迟迟不敢动手，却给吕思英窥破他的心意了。

云紫萝只是一口气堵着咽喉，得吕思美替她推血过宫，“噫”的一声，就醒过来，说道：“宋师哥，我不打紧，请你帮帮这位缪大哥的忙。”

宋腾霄猛然一省说道：“是啊，小师妹，这位缪先生帮过咱们的忙，咱们也该帮他的忙才对。”他这话向着吕思英说，一来是向吕思美暗示他不是为了讨好云紫萝；二来他的心情也实是十分复杂，虽然决定了帮忙缪长风，但也还要找个藉口，不自觉的就露出一点酸溜溜的味儿。

吕思美道：“云姐姐的穴道还未解开呢，糟糕，我可不知道如何解决。”

萧夫人走了过来，说道：“我是紫萝的姨妈，待我给她解穴。”她歇息过后气力已经恢复一两分，和高手比拼当然还不能够，替云紫萝解穴却是可以的了。

宋腾霄拔剑出鞘，冷笑说道：“震远镖局，名震江湖，以众凌寡，却不怕给天下英雄所笑么？”

欧阳坚冷笑道：“你这小子也配自命英雄？你懂什么，缪长风与我们镖局有不解之仇，知趣的你莫多管闲事！”

宋腾霄正自有一股恐气无处发泄。哼的一声说道：“我偏要多管闲事！”唰的一剑就向欧阳坚剁去。吕思美拔出了一长一短的柳叶刀，也和白武子交上了手。缪长风压力减轻，精神陡振，呼呼呼连环三掌，把韩威武打得只有招架之功。

欧阳坚初时不把宋腾霄放在眼内，接战之后，见宋腾霄剑法精妙，这才吃了一惊。当下把雷神掌的功夫尽量发挥，喝道：“你这小子不知好歹，好，那就只有自讨苦吃了！”

宋腾霄好像置身于炼铁的鼓风炉口，登时大汗淋漓，好不难受。心里想道：“怪不得缪长凤打不过他们，其他两人不知，这厮的功夫可当真是邪门得很！”

幸亏欧阳坚已经恶斗了许多时候，真力耗了几分，雷神掌发挥得淋漓尽致，渐渐就难以为继了。宋腾霄的剑法轻灵迅捷，也今欧阳坚不能不小心提防。这样此消彼长，不过半柱香时刻，宋腾霄便已占了上风，热得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吕思美和白武子交手，此时亦已逐渐占了上风！

原来白武子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法，利于近身搏斗，只要一抓着对方，立即使可扭断对方的筋骨，把敌手制得服服帖帖，不能动弹。可是吕思美擅长的却是穿花绕树身法，她可以蒙上眼睛，在枝繁叶茂的花树丛中疾跑，不触落一朵花一片叶。白武子的分筋错骨手法虽然厉害，想要抓她，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

白武子给她转得头昏眼花，情知相持下去，定然不妙，急于求胜，蓦使险招，双掌如环，一招“阴阳双撞掌”向前扑攻，吕思美霍地一转，掩到敌人背后，趁得白武子未及回身，双掌按着他的背心，运劲一推，可惜她的气力稍弱，这一推只是推得白武子身形歪斜，仍未跌倒。

白武子陡觉劲风飒然，贴身扑来，要向前窜，怕她就招赶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窜，又怕她借势牵引，掌击空门。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白武子无暇思索，恶气顿生，立即一个“旋转乾坤”，回过身来，竟不救招，反取攻势，右掌向外一挂，左拳翻起，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羚羊挂角”，乃是近身搏斗中一招拼个两败俱伤的打法，恶狠狠的照吕思美面门打来。他以为吕思美比他矮一个头，气力又弱，自己居高临下，占了优势，吕思美必然不敢和他硬拼，即使敢于硬拼，自己吃的亏也决不会比她更大。

哪知吕思美早已料到他有反扑的招数，他这一回身反扑，刚好凑上她的杀手。白武子一掌击空，只听得“咔嚓”一声，右臂关节已是给吕思美硬生生拗折。他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不料这次却竟然给吕思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还是吕思美一念慈悲，插刀入鞘之后，才拍断他的关节，否则用刀断他的手臂，他就要终生变成残废了。

白武子纵然顽强之极，关节折断，手臂吊了下来，痛得他也是不禁像是杀猪般的大叫了，欧阳坚和韩威武听得他的大叫，不由得都是大吃一惊。

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何况他们又已是处在下风之际？宋腾霄乘机一剑刺去，快如闪电，欧阳坚正在一掌打下，掌心给刺个正着。

欧阳坚大吼一声，五根指头合拢一抓，抓着剑柄，宋腾霄吃不住他这一股猛力，长剑给震夺出了手。可是欧阳坚的掌心被利剑刺穿，雷神掌的功夫已废了一半，夺剑不过是凭一下狠劲，过后立即支持不住。大吼声中，快剑向宋腾霄反掷回去，连忙就跑。

白武子关节折断，更是不堪再战，当然也跟着跑了。三个跑了两个，剩下来就只有一个韩威武了。

缪长风双掌斜飞，形如白鹤亮翅，把韩威武身形罩住。韩威武心头一凉，只道缪长风是取他性命。身形在对方双掌笼罩之下，要躲也躲不开了。只好硬着头皮，一招“横架金梁”双掌掌心向上，横在头顶，保护脑门。

这一招只是在无可奈何之中，希望能够勉强保住性命的招数。对方的双掌若然猛击下来，重伤还是免不了的。

韩威武正自心头颤栗，不料四掌相交，对方的掌力却不似他想象那样的沉重。不过，虽不沉重，却有一股粘劲，令他摆脱不开。

缪长风淡淡说道：“韩总镖头，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这次受人唆摆，我也不能怪你，你回去吧！”双掌一收，韩威武重心不稳，踉踉跄跄的斜窜几步。

韩威武满面羞惭，说道：“你杀了我不打紧，震远镖局的威名可不能在我手上毁了！”这话的意思即是说个人事小，关系镖局的荣辱事大，震远镖局和缪长风所结的梁子还是不能就此算了的。

缪长风叹口气道：“你不肯化解，那也由你，但我却何苦杀你。”

韩威武道：“好，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上，我也饶你一次便是。”

震远镖局的人都己走了，缪长风记拴着云紫萝，当下抱拳向宋腾霄施了一礼，笑道：“宋兄，想不到咱们又得以在这里见面，多谢你拔剑相助之德了。我和紫萝是异姓兄妹，你和她则是总角之交，咱们今日可得好好的叙一叙了”

宋腾霄淡淡说道：“那日在陈德泰的酒店里，你帮过我的忙。咱们谁也不必领谁的情！”缪长风见他神情如此冷淡，不觉为之一愕。

宋腾霄冷冷的扔下这几句话，就不再理睬缪长风，迳自走到云紫萝面前，说道：“紫萝，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请你和我到那边去好不好？”

好友相逢，云紫萝本是一团高兴的，但宋腾霄的神情举止，却是颇出她意料之外。她不觉也是怔了一怔，半晌，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宋腾霄要和她说什么呢？”被冷落在一旁的缪长风则是不觉茫然了。

“长风，我也有几句话要和你说，咱们到那边去好不好？”萧夫人说道。

缪长风如梦初醒，抬起头来，只见萧夫人面挟寒霜，好像担着很重的心事。缪长风忽地心头一跳，似是感到什么不祥的预兆，默默的点了点头，一声不响的跟着萧夫人就走。

日影西斜，山含瞑色，情怀惘惘，空山寂寂。四人各怀心事，步入幽林。

“就在这里吧。”宋腾霄停下脚步，面对着云紫萝，前尘往事，都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结果还是云紫萝先问他道：“腾霄，想不到今日又能够见到了你。咱们不见面恐怕已有将近十年了吧？但你怎的今日来得这样巧呢？”

宋腾霄心中苦笑，想道：“那天在陈德泰酒店里碰见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她么？唉，紫萝，你那天虽然是改容易貌，也还是瞒不过我的，为什么你不肯承认呢？不过，我现在亦已懂了，想必你当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愿意给我知道你另外又有了一个缪长风，所以才要避开我吧？”原来正是宋腾霄当时起了猜疑，是以才和吕思美来到云紫萝的故乡访查她的。

一个男子，对他最初所爱慕的女子，往往有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宋腾霄不是吃醋，更不是对云紫萝还存有什么非份之想，但在他在内心深处，却又的确有着这样一个想法，宁愿让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得到云紫萝，而不愿云紫萝再嫁，嫁给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缪长风。

宋腾霄苦笑道：“难为你记得清楚，咱们不见面快满十年了。就不知十年前的事情，你可还记得么？”

云紫萝说道：“你说的是哪桩事情？”

宋腾霄道：“记得有一天咱们和孟大哥同游西湖，我问过你一句话——”

那天他问云紫萝是爱山还是爱水，因为云紫萝曾经将他比作西湖，而把孟元超比作泰山，当时她答的是“湖光山色一般佳。”但在其后的说话中，却隐隐透露出她是喜欢泰山多于西湖。宋腾霄重提此事，不用说当然是想挑起她对孟元超的回忆了。

云紫萝面上一红，心中却是无限辛酸：“腾霄，原来你也不能谅解我。”勉强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些陈年往事，还提它干嘛？唉，我已经是厉尽沧桑了。你喜读诗词，这两句词想必你曾读过，旧梦封尘休再启，此心如水只东流。”

宋腾霄心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于是也勉强笑道：“就只怕有一个人忘记不了。紫萝，你知道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请你原谅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了。”

云紫萝当然明白他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心头卜通一跳，果然便听得宋腾霄说道：“听说你曾参加泰山之会，不知你在那里可曾见到了孟元超？”

云紫萝强忍悲酸，说道：“见着了。不过只是我见着他，他可没有见着我。”

宋腾霄忍不住说道：“紫萝，你为什么不肯和他见面？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来他是怎样的在想着你。”

“孟大哥没有告诉我，但我是知道的。在小金川的时候，他恨不得每天都有厮杀，我懂得他的心情，因为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没有空暇让他回忆往事，免受许多痛苦的折磨。”

“在空闲的日子里，他常常独自发呆。春秋多佳日，小金川的春天和秋天尤其美得令人心醉。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野花，有红里参白像大红玛瑙的茶花，有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的杜鹃花，有青绿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报春花。密密丛丛，到处都是。秋天的时候，枫林参染，红得像泼天大火，红得像遍野涂脂，又是一番光景。而天高气爽，更是宜于打猎的天气。可是每一次我和小师妹去采摘野花，去森林打猎，邀他作伴，他总是不肯和我们同去。为什么？我想你是应该懂得他这份心情的。他是怕触景伤情啊，在苏州的时候，咱们三人常在春秋佳日出游；在小金川，同样的是三个人，有我，有他，但却少了一个你了！”

宋腾霄替好友诉说相思，或许这正是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的块垒”吧？他所描绘的孟元超的心情，或多或少也正是他体验过的。是以他说得充满了感情，说得云紫萝在不知不觉之间，眼眶也都湿了。

云紫萝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过了好一会，黯然说道：“物换星移，十年来的变化纵然不是沧海桑田，也是物是人非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已经迟了！”

宋腾霄说道：“现在还不太迟！紫萝，请你恕我唐突，我可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不错，在孟大哥和你分手之后，你是有了丈夫，有了儿子，似乎是太迟了，但现在又不同啦，杨牧虽然在人间，但你的手上却已有了他的休书。”

云紫萝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情，或许你也未曾知道？”

“什么事情？”

“在泰山之会，我不但见着元超，也见着了新任扶桑派的掌门人林无双。他们两人是在一起的，我知道他们是十分要好的了！”

宋腾霄半信半疑说道：“或许是你的猜疑吧？”

云紫萝叹道：“你怎的这么说？难道我还会多心？我是诚心诚意希望元超和这位林姑娘能够结合的啊！刚才真正是彼此适合的一对。”

宋腾霄呆了一呆，忽地望着云紫萝说道：“你希望他们结合，那么你，你和这位缪先生——”

云紫萝甚为难过，心里想道：“想不到连腾霄竟也疑心我和长风有甚私情。难道身为女子，除了丈夫之外，就不能再有朋友么？”当下柳眉微蹙，涩声说道：“腾霄，你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长风是异姓兄妹，就像你我从前一样。”她和宋腾霄小时候虽然没有正式结拜，可也常常以兄妹相称。云紫萝的言外之意，当然是向宋腾霄表白，她是不会嫁给缪长风的了。

宋腾霄却是另外一种想法，本来不想说的，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紫萝，请你恕我直说，我看恐怕不大一样。”

“什么不大一样？”

“咱们从前以兄妹相称，朝夕一起，那时大家还是未成年的大孩子，不怕有人闲话。”

“哦，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和缪长风常在一起，那就一定会有人闲话了。”

宋腾霄不觉有点尴尬，说道：“紫萝，我知道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不怕别人闲话，但孟大哥是最关心你的人，只怕他不愿你结人说闲话。”

好朋友却不能谅解自己，云紫萝不禁有几分气愤，更有几分伤心，淡淡说道：“腾霄，你呢？你也坦白和我说吧！”

宋腾霄感到她咄咄逼人的辞锋，苦笑说道：“我也不愿意你给人说闲话，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只能望你好自为之了。”顿了一顿，接着又道，“紫萝，我不知道你是否怀念以往的日子，我却是常常希望咱们三个人还是能够像从前一样的、但愿我们能够找得着元超，把事情弄个明白。说老实话。我可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快就爱上了别人。”言外之意，自是希望云紫萝能够等待孟元超，希望他们两人结合。不过，他一时说溜了口，却没想到，他说这话也是大大伤了云紫萝的自尊心了。他说他不相信孟元超会这样快爱上别人，岂不是暗中含有责备云紫萝之意？

云紫萝难过极了，强自忍住，说道：“腾霄，多谢你的关心，我懂得怎样处理自己的事情的。但你也不必为**心了，我盼望元超能得佳偶，但不管他和那位林姑娘怎样，我，我和他……啊，不如这样说吧，咱们三个人都是不能像从前一样过活了。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的了。我是个薄命人，好在还有个孩子，从今之后，孩子才是我至亲至近的人，谁也不能替代他了，腾霄，我言尽于此，你懂了么？”

宋腾霄当然是懂得她的意思的，她是说从今之后她只能母子相依为命，今生是决不会再嫁的了。听了这话，他也不禁深深的为云紫萝难过了。

宋腾霄叹了口气，说道：“紫萝，你又何必如此自苦，但咱们要说的话都已说了，我也应该走啦。”

宋腾霄走出树林，吕思美低声问道：“怎的就要走了，你们十年不见，为何不多叙一会？嗯，宋师哥，我不会多心的。”最后这两句话，就像琵琶轻拨的颤音，又轻又快，不是用心静听，怕会听不清楚。吕思美说了之后，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宋腾霄苦涩的心头感到一丝甜意，在她耳边说道：“小师妹，你真好。过去我常想着回家，现在我却是想到你再回小金川了。”吕思美脸上绽出笑容，可还是有点担忧，问道：“云姐姐和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你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宋腾霄道：“没什么，咱们走吧。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云紫萝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心中无限辛酸。她知道和孟元超的爱情固然是不能恢复，甚至和宋腾霄的友情也不能恢复了。想不到儿时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不能谅解自己，云紫萝至今难过得心头如坠铅块，想道：“我还希望他们三个人成为好朋友呢，唉，如果元超也不能原谅我，我还有什么勇气再活下去！”

当云紫萝伤心于不能获得好友的谅解的时候，缪长风在萧夫人自以为是“良言”的劝告之下，也是同样的感到难堪。

萧夫人道：“我本来希望你们结合的，但现在她的丈夫未死，你可得为她着想了。不错，杨牧是给了她休书，但夫妻毕竟总是夫妻，过了几年，大家的气平了，未必没有破镜重圆之日。”

缪长风苦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和紫萝只是异姓兄妹，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我非常珍惜她的这份友情，我是决不会对她有非份之想的了。”

萧夫人道：“你知道我不是迂腐的人，但你我可以不受礼法拘圃，别人却未必能像你我一般。你和紫萝太亲近了，总是会惹起别人闲话。”

缪长风说道：“紫萝大概没有和你仔细的谈论过杨牧的为人吧，你希望他们破镜重圆，据我看来，恐怕是不会的了。不过，你可莫要误会，我不是幸灾乐祸，希望她和丈夫分开之后改嫁给我。”

萧夫人道：“听你这么说，杨牧这个人大概是坏得不可收拾了？”

缪长凤道：“我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或者紫萝将来会把她所身受的告诉你。”

萧夫人道：“那我就更多一层担忧了，杨牧既然那样坏，他写了休书，心中定必仍有不甘。紫萝若没有把柄给他拿着还可说，你们常在一起，最少他就会在江湖上乱造你们的谣言。”

缪长风道：“他还要把我置之死地呢，岂仅只是造我谣言。！嘿，嘿，狗嘴里不长象牙，他喜欢怎样说我，就由他怎样说吧！”

萧夫人说道：“紫萝有孕在身，只怕她可是受不起刺激！若是再来一次今天这样的事，我可不能不为她担心了，再说震远镖局和你的粱子也还未解呢！”

缪长风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韩威武是一定还要来找我的麻烦的，我可不能连累了她们。以齐建业和韩威武的身份，他们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我离开这里，最少他们是不会为难紫萝的了。剩下一个杨牧，纵然还要兴风作浪，也只能是找人来对付我。他一个人要害紫萝和萧夫人，谅他没有这样本事。”

思念及此，心意立决，说道：“萧大嫂，我把紫萝送到你这里，总算尽了一点心事，这副担子我想是可以卸下来了，今后要你多多照顾她啦！”

萧夫人道：“她是我的甥女，我当然会照顾她的。但你却是到哪里去呢？”

缪长风苦笑道：“我是流浪惯了的，要往什么地方，现在我也不知。天地之大，总有个容身之地吧！”

萧夫人道：“那姓宋的不知和紫萝要说些什么，猜想大概也是在劝她吧。咱们过去看看，看他们出来没有？”

云紫萝独自在林边徘徊，神思惘惘，脸上犹有泪痕。不必她说，缪长风已经知道宋腾霄是和她说了些什么了。

“咦，紫萝，你怎么啦？你那位宋师哥走了？是不是他说了一些你不中听的话？”萧夫人问道。

“没什么，他说的话倒是为我着想的，不过我自己难受罢了。啊，你们也谈完了。”

缪长风说道：“紫萝，我可也要走了，请你不要问我什么缘故，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云紫萝呆了一呆，不过这样的结果也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云紫萝心里想道，“只是他对我的情份，我今生可是永难报答的了！”

“我明白，”云紫萝说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很难互相了解，咱们也只能但求无愧于心了。唉，你走也好。”

萧夫人道：“我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月仙有个奶妈住在另一处乡下，我和紫萝准备到那里暂住些时，待紫萝生产了再说。长风，你们暂时分手，一年之后，你还可以再来看她的。”

“一年之后，我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了。紫萝，你好好保重啊，我走了！”

缪长风的影子看不见了，悲苦的吟声还在远远传来：“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

正文 第二十八回　神偷窥秘

妙手空空负盛名，官街甲帐任纵横，孤身偏向虎山行。不道人心多险恶，诧他“大侠”作嘉宾，神偷窥秘也心惊。

——浣溪沙

一抹斜阳，半山落照；萧条景物，落寞心情。在傍着北芒山的官道上，宋腾霄也和缪长风一样，默默前行。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一个是只影孤身，一个有如花作伴。

宋腾霄默默前行，老半天没说一句话，这时方始长长的叹了口气，吕思美担心起来，倚偎着他，低声问道：“宋师哥，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我慨叹的是人事无常，情心易变！”朱腾霄忍不住说出来了。

“哦，你是说云姐姐的事情？”

“你别误会，我是说云紫萝和孟大哥。他们两人不知有过多少次海誓山誓，经过多少折磨苦难，我正以为他们现在可以苦尽甘来，破镜重圆，谁知他们又各自有了意中人了。”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吕思美不禁“噗嗤”的笑了起来，说道：“你说他们各自有了意中人，云姐姐的意中人想必是那位缪先生了，但孟大哥的意中人又是谁呢？”

宋腾霄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吕思美一眼，缓缓说道：“听说他和扶桑派的新掌门林无双很是要好，大概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了，这是云紫萝告诉我的。小师妹，你听了这个消息，高不高兴？”

“啊！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吕思美跳了起来，说道：“我当然是为他们高兴的，难道你不高兴么？”

宋腾霄道：“我是希望他和紫萝能破镜重圆，不过现在已经闹成这样，孟大哥另外有了意中人，我当然也是为他高兴的。”接着笑道：“为什么你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吕思美双颊微红，啐道：“宋师哥，你好坏，我不说！”宋腾霄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要知吕思美的父亲生前本来有意将她许配孟元超的，如今孟元超有了意中人，吕思美当然是如释重负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你想不想见孟大哥？”

吕思美道：“泰山之会已经散了，他行踪无定，怎知到哪里找他？”

宋腾霄道：“咱们到北京找他！”

吕思美诧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北京呢？”

宋腾霄道：“孟大哥这次离开小金川，是奉命联络各方豪杰的，对不对？”

吕思美道：“不错，他是曾这样对我说过。他之所以参加泰山之会，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宋腾霄道：“北京乃是卧虎藏龙之地，孟大哥虽然在泰山会了许多豪杰，料想也还要到北京一行。”

吕思美笑道：“对，即使找不着孟大哥，咱们趁这机会到京城玩一趟也好。反正咱们已经到了这里，再去北京，也只不过是两天路程了。”

宋腾霄道：“不过京师之地，不比别的地方，咱们可得分外当心才行呢！”

吕思美霍然一省，说道：“是呀，咱们若是在客店投宿，碰到盘查，可是不便！如何是好？”

宋腾霄笑道：“我早已想到一个人了，这个人可以做咱们的居住主人。”

吕思美道：“这人是谁？”

襟腾霄道：“震远镖局前任总镖头戴均之子戴谟。他是咱们萧志远大哥的朋友，和义军也有暗通消息的。”

吕思美眉头一皱，说道：“又是和震远镖局有关系的人，咱们可是刚刚和韩威武结了梁子的呢。”

宋腾霄道：“你不用担心，戴均当年之所以离开震远镖局，就是因为给韩威武的父亲将他挤掉的。如今戴均和韩威武的父亲都已死了，韩威武接任了总镖头，戴均的儿子戴谟和震远镖局早已没有往来。不过我没有想到会来北京，在小金川之时，萧大哥和我说起戴谟这个人，我却没有问他地址。入京之后，还要向人打听打听呢。”

吕思美道：“不怕碰上震远镖局的人么？”

宋腾霄道：“咱们当然要机灵一些了。到时见机而作吧，用不着太早担心。”

两天之后，他们来到北京，只见京都气象，果是不凡，通衢大道，车水马龙，宫殿巍峨，金碧辉煌。皇宫位在京城的中心，宫殿都是用琉璃瓦盖的，远远看去，就像无数闪着金光的鳞片，壮丽难以言状！

皇宫前面有座广场，广场正北，一片朱红色宫墙中耸峙着一座雄伟的城楼，这就是世界闻名的天安门了。他们不知不觉的被吸引到天安门前的广场上。

天安门的城楼下面是白玉石的“须弥座”，连接着一座三丈多高的大砖台，砖台上有重檐的大殿，横九楹，菱花窗门三十六扇。楼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前面临“外金水河”，河上有七座玉带形曲折多姿的桥，统称“外金水桥”。门前有浑圆挺秀的华表各一，还有一对威武雄厚的大石狮子。绕着外金水桥，有雕花的白石栏干环列。

庄严巍峨的城楼，巧妙地镶嵌着华表、石狮这些珠玉般的装饰，使天安门成为一个完美的艺术杰作，它既气势磅礴、雄伟壮丽，同时又秀巧精致，平实质朴。

皇宫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以前的人，也只有在经过天安门时，才可以望一望它。长住北京的人，每次经过天安门广场也不禁要驻足遥观。何况是初到北京的宋腾霄和吕恩美，更不免要为天安门前的景物所吸引了。

正在他们目迷五色，陶然如醉之际，忽听得“杭唷，杭唷”的苦力叫喊声，原来是几个炭夫，每人背着重重的一篓煤球，正是向着他们迎面而来。重负压得他们弯下了腰，在经过天安门的人流中，恐怕也只是他们没有心情瞻仰皇宫的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小心！别沾上煤灰，弄污衣裳！”

话犹未了，一个炭夫从吕思美身旁走过，煤篓摆动，吕思美的衣裳已给轻轻擦了一下，登时黑了一片。

宋腾霄怒道：“你这个人怎的这样不小心？”吕思美说道：“师哥，他们弯着腰走路，也怪不得他们。何必和苦人儿生气？”

吕思美是怕宋腾霄和炭夫生气，所以才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但在她的心里可是有点暗暗奇怪，原来她刚才听得炭夫咳喝之时，已经是小心闪躲的了，但是还给他碰上，她是练过穿花绕树的身法的，竟然闪躲不开，可见那人是有心碰撞她的，而且必定是练过武功的才能有那样灵敏的身法，不过她怕宋腾宵闹出事来，是以不敢说出心中的疑窦。

炭夫过去一会，宋腾霄忽地感觉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用手一摸，不由得“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吕思美道：“师哥，你怎么啦？”

宋腾霄道：“那个炭夫是小偷？”

吕思美道：“你怎么知道？”

宋腾霄道：“我的佩剑不见了！”原来他的佩剑是藏在衣裳之内，挂在腰间的，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剑鞘。

吕思美道：“哪有这样厉害的偷儿？”

宋腾霄道，“当真是不见了，快去追他！咦，你头上的玉簪呢？也不见了！”

吕思美把手一摸，果然不见头上的玉簪，不由得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天下果然是有这样厉害奇$%^書*（网！&*$收集整理的偷儿！”

通衢大道，不便施展轻功，但好在那几个炭夫，背着煤篓，走得不快，他们虽然发觉得迟，追了一会，渐渐也追上了。

过了外金水桥，那几个炭夫分开来走，走三个不同的方向，宋腾霄道：“小师妹，你还认得那个碰撞你的炭夫吗？”那些炭夫脸上都沾满煤灰，黑漆漆的，好像个个都是一样，走路又都是呕偻着腰，身材高矮，若非分外留意，也难分别。

吕思美正自迟疑，忽见向东面走的那个人，回头向他们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吕思美心中一动，说道：“不错，正是此人，看来他只怕是有意和咱们开个玩笑的。”

宋腾霄早已想起一个人来，说道：“咱们且别声张，慢慢的跟着他走。”

那人走到路边，放下煤篓，拿出一条毛巾，绞湿了洗脸。此时跟在他背后的，除了宋腾霄和吕思美之外，已经没有第三者了。

那人抹干净了脸上的煤灰，站起来笑道：“你们赶来要我赔衣裳吗？我这个穷炭夫可是赔偿不起。”

宋腾霄又惊又喜，笑道：“快活张，原来是你，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是你了，天下除了你快活张，还能有谁有这样妙手空空的绝技？”

快活张笑道：“多承宋大爷夸奖，大爷不发小人的脾气了吧？”

原来这个炭夫不是别人，正是外号“快活张”的天下第一神偷张逍遥。宋腾霄上次与他在苏州相会，分别不知不觉已近一年，想不到如今却在京城碰上。

宋腾霄道：“快活张，你怎的改行做起炭夫来了”

快活张笑道：“我并没有改行呵，做我们这行的是应该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身份的。你宋大爷不就是因为失了东西才来追我的么？”

宋腾霄道：“对啦，我正要骂你呢，你为何和我也开起玩笑来了？开我的玩笑不打紧，把我的小师妹也吓慌了。”

快活张道：“不是和你们开这个玩笑，怎引得你们到这里来？天安门前，可是不方便说话的呢！”说罢拿出了宋腾霄的佩剑和吕思美的玉簪，还给他们。

宋腾霄道：“你甚么时候来北京的，孟元超在不在北京，你知道吗？”

快活张说道：“我来了已经三个月了，可没有听见孟大爷的消息。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宋腾霄道：“我是今天刚刚到的，想找从前震远镖局的少镖头戴谟，尚未曾打听到他的住址。”

快活张道：“戴家住在奶子胡同，从天安门朝西走，到了路口，向北拐弯，再向东转过一条横街，就是奶子胡同了。”

吕恩美笑道：“这个胡同的名字倒是古怪。”

快活张笑道，“你嫌它难听是不是，它倒是大有来历的呢。它是明朝一个皇帝的奶妈居住过的地方，所以叫做奶子胡同。这个名字已经沿用了二百余年了。”

宋腾霄道：“快活张，你和戴谟既是相识，何不和我们一起去他家里。”

快活张道：“我今天的活都未干完，对不住，可是不能陪你了。”

宋腾霄道：“我和你说正经事儿，怎的你又和我开起玩笑。”

快活张道：“唉，你这位大少爷不用干活，说得倒是风凉。我干的这活儿才是正经事呢。”

宋腾霄皱眉说道：“难道你当真要做炭夫？你不是说你只是用这身份来作掩饰的吗？”

快活张笑道：“真真假假，真也好，假也好，总之我要干活可不是胡乱说的。再说我知道戴谟，戴谟可不知道我呢。”

宋腾霄道：“这是何故？”

快活张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到了一个地方，例必要打听清楚这个地方上的有名人物。那些有名头的人物可就不一定知道我这个无名的小偷了。”

吕思美笑道：“你是天下第一神偷，还说没有名头。”

快活张道：“戴谟或许是知道我的名字的，但他没有和我见过面，也一定不知道我是到了北京。你们见了他，最好不要提及是我把他的地址告诉你们。”

宋腾霄心里想道：“他冒充炭夫，其中定有不想给外人知道的原因。”当下也就不便多问，说道：“那么，你住在什么地方，改天我去拜访你。”

快活张连忙摇手，笑道：“炭夫住的地方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是破破烂烂的地方了，你一身光鲜可千万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你不介意，我的同伴也会起疑。你若要见我，我自会去找你的，包你神不知鬼不觉。”

宋腾霄听他这么说，只好作罢，向他道谢过后，便即按址去找戴谟。

戴谟和小金川义军首领萧志远的交情非比寻常，对宋腾霄亦是闻名已久，见他来到，自是欢迎不暇。

宋腾霄和吕思美二人在戴谟家里住下，暂且不表。

且说快活张与他们相会之后，独自一人回到居停处所，此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居停主人正在和一个髯须如朝的汉子喝酒，看见快活张回来，哈哈笑道：“快活张，你溜到哪里去自寻快活去了？幸亏你回来还算及时，再迟片刻，这缸上好的竹叶青，只怕都要给尉迟大侠喝光了。”

快活张笑道：“崔老板，你可别冤枉我，给你老干活，我怎敢偷懒？”

原来这位居停主人姓崔，乃是北京东城一间煤炭行的老板。

那个髯须如朝的汉子却是关东马贼出身，如今名震江湖的尉迟炯。

尉迟炯笑道：“快活张，今回我们给你的差事可真是委屈你了，叫你整天背着煤篓，哪里还能风流快活？刚才我还替你担心呢，你回来这样晚，是不是撞上了北宫望了？”

快活张说道：“北宫望即使碰上我也决不会认得我。不过我今天倒是碰上了一位朋友。”

尉迟炯道：“是谁？”

快活张道：“是宋腾霄！”

尉迟炯道：“就是和孟元超齐名的那位宋腾霄么？”

快活张道：“不错，他还向我打听孟元超的下落呢。但我不敢把咱们的事告诉他。”

尉迟炯道：“对，宋腾霄不比孟元超，听说他是富家公子出身，为人恐怕没有孟元超的稳重，对他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不过，说起孟元超，我也是很惦记他呢，你还记得吗，上次我得你帮忙，偷来的那匹御马，后来就是送给了孟元超的。如果孟元超当真也是到了北京，那么咱们就真可以放开拳脚，大干一场了。”

那姓崔的老板说道：“咱们的人手是少一些，不过天地会的总舵将会派人来的。对啦，快活张，你今天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快活张说道：“还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不过北宫望和萨福鼎的家中我都曾经去过了，用不着再‘踩道’啦。待到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就可以迳自去进行夜探了。”

崔老板道：“我看还是等总舵的人来了再说的好！”

尉迟炯道：“江大侠把他徒弟的事情托我，我若不早日探出李光夏的消息，心中实是难安。快活张高来高去的本领天下无双，崔老板你大可以放心，我和他一同去，料想不至于出甚岔子。”

快活张笑道：“到时再说吧。”

原来天地会乃是一个反清的秘密帮会，舵主林道轩、副舵主李光夏都是江海天的弟子。

天地会在各地设立有许多分舵，最大的一个分舵、亦是最接近京师的一个分舵设在保定。

保定分舵三年前给清廷发现，遭受了很大损失，故此副舵主李光夏亲自出马，到保定视察情况，收拾残局。为了避免惹起清廷注意，李光夏没带随从，单身前往。

李光夏和林道轩约好，至迟三个月就可以回来的，不料一去去了半年，竟是毫无消息。林道轩曾派人打听，匿藏在保定城中的会员，谁也没有见过他。不过从间接得到一个风声，算日子正是李光夏应该抵达保定的时候，北京来了几个大内高手，搜捕天地会的余党；据说城中天地会的人没有捉，却捉了一个外来的钦犯。林道轩疑心这个钦犯就是他的师弟李光夏。

林道轩一面叫北京的会众打听，一面请求师父营救。但江海天不能即来北京，因此又转托尉迟炯。

京师防范森严，天地会在北京没有分舵，只有隐藏身份的会员，在京师从事各种行业。开煤炭行的这个“崔老板”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亦是这次主持营救李光夏的人。

快活张从苏州来到北京，做了几件案子，手上有了花不完的银子，玩得乐极忘形，就在北京住下，舍不得走了。尉迟炯找着了他，请他务必帮忙，快活张没法不答应他，只好委屈自己，在崔老板的煤炭行里，充当一个炭夫。

北京的人，每到冬天，家家户户都是烧煤球的。充当炭夫，藉着送炭球的机会，就可以穿堂入室，到普通的人所不能到的富贵人家。

崔老板已经打听清楚，天牢中并没有关新来的钦犯，那么钦犯被囚的处所，只有两处可能，一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统领府”，一是大内总管萨福鼎的外宅，钦犯是不能困在宫中的。

快活张到过这个地方，他是以炭夫的身份送煤球去的，当然不便打听消息，不过却大致摸熟了进出的道路。做偷儿的人，要做大案，偷的不是普通人家，第一步准备功夫，就是要摸熟这家人家的地形和进出道路。这在小偷这一行中，有个术语，名叫“踩道”。现在快活张的这步准备功夫是已经做到了。

说也凑巧，第二大就是一个天色阴沉，月黑凤高的晚上。尉迟炯急不可待，就要和快活张先去探一探御杯军统领北宫望的府邸。

快活张笑道：“尉迟大侠，武功我是远不如你，做小偷你却远不如我，我看还是让我独自去的好。”

尉迟炯道：“我知道你的本领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不过御林军的统领府非比寻常，也总得提防万一；万一当真要打起来，我在那里，多少也有个接应。你怕我失风，我在外面等你。不跟你穿堂入室，也就是了。”

快活张想了一想，说道：“这样吧，那条街上的转角处，有一家小酒店，专做赌鬼的生意，别家酒店，天黑之后，二更未到，一早关门，这家酒店，却是整晚都做生意。你在那里等我，一个时辰之后，我不出来，你再进行打听。”

尉迟炯笑道：“你的鬼门道真多，但御林军统领府所在的街道，竟有这样一间特别的酒店，倒是稀奇。”

快活张笑道：“说出来一点也不奇怪，那条街上有两个开门的赌窟，就是御林军的军官包庇的。我在那两个赌窟赌过钱，也在那酒店喝过酒，你装作赌客在那儿喝酒，包管没人来查问你。”

尉迟炯道：“这样也好。我给你一技蛇焰箭，你藏在身上，倘有意外，你把蛇焰箭射上半空，我就会赶来的了。”蛇焰箭是夜行人惯常用来作联络的信号的，射上半空，会发出一团蓝色的火焰，方圆数里之内，都看得见。

计议已定，三更时分，他们便即按照计划进行。

这天晚上，无月无星，快活张早已“踩”熟了“道”，胸有成竹，果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进了统领府。

但进去之后，可就发觉有点儿不对了。

他是从后花园进去的，踏入园中，只见假山石畔，花木丛中，黑影幢幢，敢情巡夜的人还当真不少。寻常的日子，御林军统领府晚上虽然有巡逻的卫士，那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他们料想小偷决不敢偷到统领府的府中，等闲的江湖人物，也决不敢到太岁头上动士。

“莫非今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快活张心想，心念不已，忽听得有“汪汪”的狗吠声。

快活张练有一双夜限，躲在一块假山石后，偷偷看出去，只见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牵着两条大狗。快恬张认得其中一人是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

快活张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西门灼是府中的第二号人物，怎的也出来巡夜，我可得分外小心了。这两条狗长得好像野狼，想必极为凶恶。我在别的地方，可没见过这种恶狗。”

只听得和西门灼一起的那个武士说道：“今晚倒可以试试这两条西域灵獒的本事了，听说它可以嗅出生人的气味，不知是真是假。就只怕没有生人敢来。”话犹未了，那两条“西域灵獒”又汪汪的大吠起来。

西门灼道：“灵獒吠得这样厉害，莫非真的有生人来了？”把手一松，两条狠狗登时如箭离弦，向快活张藏身之处扑去。

快活张早有准备，心里想道：“拖得一时，就是一时。”把手一扬，掷出两个肉馒头。

这肉馒头是加上一种特殊的香料制的，狗最喜欢闻这种香味，但馒头却是混有毒药的。

这两条西域灵獒训练有素，若是普通的肉馒头还不会令得它们垂涎。如今它们给这种特殊的香味吸引，快活张把肉馒头一向左斜方掷出，它们登时也就改了方向，向左斜方扑去了。

西门灼和另一个武士赶上来，那两条狼狗早已把肉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西门灼道：“奇怪，这里没有人，灵獒怎的又不吠了？”幸亏这天晚上无月无星，快活张躲在假山背后掷出肉馒头，这才得以没有给他发现。

快活张明知击毙灵獒，行藏也是必将败露，但在这危急关头，也只能行此缓兵之计了。

不料那两条西域灵獒虽然中毒，却没有立即倒毙。原来快活张的毒馒头对付一般的恶大，自是绰绰有余，但这两条西域灵獒却是体质壮健，非一般的恶犬可比。

就在西门灼来到的时候，那两条灵獒中的毒开始发作，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突然又狂吠起来，再次向快活张藏匿之处扑去。

快活张料不到它们竟然没有倒毙，而且还来得这样快，他正想转移，却尚未来得及转移。只听得西门灼失声叫道：“不好，看样子灵獒是中了毒，快去咬死你的仇人！”

“不好，老天爷保佑，保佑，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快活张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此时西门灼和那武士已经跟着这两条灵獒追来，他只要一动，只怕就要给西门灼发觉，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果然真的就有奇迹发生，那两条灵獒跑到快活张躲藏的那座假山前面，忽然又改了方向，跑入花树丛中。

西门灼一面跑一面向四下发出劈空掌，此时见灵獒追入花树丛中，他也跟着改了方向，叫道：“贼人躲在假山梅林里面，你们快来搜查！”

西门灼还未来到假山的面就转过身，但他所发的劈空掌，掌风已是刮到假山后面，快活张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幸亏没有弄出声音，原来西门灼练有“玄阴掌”的功夫，掌风奇寒透骨，还幸快活张有假山作为屏障，略受波及，还可抵受得了。

快活张又惊又喜，心道：“奇怪，难道当真是老天爷保佑么？”

那两条灵獒跑进花树丛中，中的毒已是大大发作，只听得几声狂叫，两条灵獒同时倒毙。

一个武土叫道：“贼人从那边跑出去了！”西门灼喝道：“你们还不快追！”快活张偷偷的从假山石后伸出头来，他是练有夜眼的，隐隐可以看见一条影子正在超过围墙。

快活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园子里另外还有一个“生人”，不知他用什么办法把两条灵獒引开，也有可能是它们中毒渐近昏迷之际，嗅到另外一个“生人”的气味就追击了。

“这人不知是谁，倒似有心来救我似的？但以他的这份轻功而论，决不会是尉迟大侠。”不过快活张亦已无暇仔细推敲了，趁着西门灼和那班卫士追出去时候，连忙溜入屋内。

西门灼追不上那人，果然又再回来，叫道：“大伙儿仔细搜查，提防贼人还有党羽。”

快活张曾经来送过两次煤球，统领府中，他最熟悉的地方乃是厨房，于是不知不觉就跑入厨房来躲。厨房里大厨师和一个助手正在炒菜，快活张一闪闪到堆在厨房角落的煤堆后面，那两个人竟是毫无知觉。

快活张可是有点怪，心里想到：“三更半夜，即使是北宫望吃的宵夜，也用不着大厨师亲自下厨呀？”

心念未已，只见一个小厮进来问道：“小菜弄好没有？”

大厨师道：“樟茶鸭火候恐怕未够，蜜饯羊腿也还要调味。赶着要么？”

那小厮道：“不，大人叫你用心烹调，迟点无妨。他不过叫我来看看，顺便告诉你，叫你记得开一缸陈年善酿。”

大厨师道：“知道啦，来的是什么贵客？”

小厮笑道：“统领的客人，我怎敢上楼窥探？”

大厨师嘀咕道：“总之来了客人，就活该我们倒霉啦。三更半夜还要起来。”

原来这个大厨师乃是北宫望重金礼聘来的名厨，北京的名厨，有他们这一行传统的规矩，主人家要以宾礼相待。这个厨子架子尤其不小，平日根本就用不着他下厨，半夜三更起来做菜，更是从所未有之事，是以很不高兴。

小厮不敢答话，退了出去。快活张心里想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北宫望住在何处，我尚未知道。这小厮回去禀报，我正好跟着他走，说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消息。”

正要悄悄的溜出去，忽听得门外又有人声。

大厨师皱眉道：“什么事情吵吵嚷嚷，我做菜的时候最怕人吵。你出去看看。”

进来搜查的那个武士是个急性子，一踏进院子就嚷道：“你们这里有没有生面人来过？”

厨师的助手吃了一惊，说道：“厨房里只有大师傅和我，生面人怎会到厨房来。”

那武士说道：“是这样的，园子里闹贼，西门大人恐怕贼人还有余党溜进屋内躲藏。”

大厨师正自不好气，不待那武士进入厨房内就走出去说道：“闹贼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武上道：“就是刚才的事情，还没有半柱香时刻。”

大厨师道：“我一个时辰之前就在厨房了，一直没有离开过，除非我是瞎了眼睛，贼人怎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躲藏？你们进来搜查不打紧，东翻西抄，弄得我心神不宁，调味品放多一点放少一点，什么佳肴美点，味道都要变啦。”

武土赔笑道：“我只是循例进来看看，不会东翻西抄的。”心里想道：“厨房里没有什么地方可供躲藏，又是这么闷热，料想贼人也不会躲在里面。”

大厨师摊开双手道：“好吧，那你就进来看吧。”

快活张悄悄从炭堆后面出来，顺手牵羊抓了两方蜜饯羊肉送进嘴里，又喝了半壶陈年善酿，这才好整以暇的溜出厨房。

那武士知道大厨师脾气不好，进了厨房，看过炭堆后面不见有人，告了个罪，就出去了。

大厨师正在冷笑，助手忽地咦了一声，说道：“这壶酒怒么只剩下了一半？”原来他提起酒壶，感觉轻了许多，这才发现的。

大厨师小心察视，也发觉蜜饯羊肉少了两方，笑容登时僵冷，连忙悄声说道：“你别声张出去，叫人笑话咱们当真是瞎了眼睛。”快活张溜出厨房，心里暗暗好笑：“这大厨师的手艺当真不错，那陈年善酿也要比崔老板家里藏的酒好得多，回去告诉尉迟炯知道，不羡慕他才怪。”

武士们逐户搜查，一时间还未能进入内院，快活张偷偷跟在那小厮后面，弯弯曲曲的走过几道回廊，小厮走进一座楼房。

快恬张知道北宫望是不会见这小厮的，定是楼下的管家听他回报，于是施展轻功，悄悄的上了楼。有一间房子灯光火亮，快活张足勾檐角，倒挂金钩，在后窗看进去，只见房子里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他认得是杨牧。

“奇怪，难道那贵客竟是杨牧？”快活张不禁大为诧异了。

“原来这厮果然还没有死，”快活张心里想道：“但却何以出现在统领府中？北宫望又把他当作贵宾看，真是奇哉怪也！”

要知杨牧不过是个武师，虽然颇有名气，也只是个平民。北宫望是御林军统领的身份，按说是不会接见他的，何况是三更半夜，密室私会？快活张久历江湖，隐隐猜到有些不对，想必他们之间是有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声咳嗽，有个人走进房间，正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

杨牧大吃一惊，站了起来，满脸都是惶惑的神色。

北宫望微微一笑，说道：“你就是杨牧吗，我是北宫望。”

杨牧连忙跪倒，说道：“不知统领大人驾到，我，我……”

杨牧是惶惑不堪，窗外偷看的快活张也是十分奇怪：“原来他们不是约好的，这更奇了。那个贵宾如果不是杨牧却又是谁呢？”

北宫望双臂一伸，轻轻一托，杨牧只觉一股大力托着他的身子，不由自己的站了起来。北宫望笑道：“杨武师，你以为是谁？”

扬牧惊疑不定，讪讪不能出之口。北宫望不待他回答，已是接下去说道：“你以为是石朝玑，石副统领，是吗？”

“带小人来的那人是奉了石大人之命。小人只道是石副统领召我进府。”杨牧答道。

北宫望又是徽微一笑，说道：“那么我来会你，你是大感意外了？”

杨牧恭恭敬敬答道：“小人是受宠若惊。”

北宫望道：“你愿意做我的心腹还是做石朝玑的心腹。”杨牧惊疑不已，说道：“蒙大人知遇之恩，小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石朝玑能够给你的功名富贵我更可以给你。好，你既然愿意做我的人，那就老实告诉我，石朝玑和你入京，有没有和你去见过萨总管？”

“我是昨天刚到，石大人都还没有见过。”杨牧答道。

北宫望面露喜色，说道：“很好，很好，那么有几件事你要听我吩咐。”

杨牧忙不迭答应，北宫望跟着说道：“第一，你今晚见我之事，用不着给石朝玑知道。你对他要像从前一样，越能取得他的信任越好，决不可惹起他的疑心！”

杨牧这才知道今晚召他进统领府的那个武士，竟是北宫望假借他的副手名义派来的。

原来御林军统领北宫望和大内总管萨福鼎一向不和，两人争权夺势，斗角勾心，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副统领石朝玑就是萨福鼎安插在北宫望身边的一枚棋子。北宫望初时不知，日子久了，终于也知道了。

他打听到石朝玑收服了杨牧的事情，而杨牧是和江湖的侠义道甚至义军中的人物都有来往，这么一来，杨牧的背后是石朝玑，石朝玑的背后是萨福鼎，杨牧就等于是萨福鼎派出去的探子。北宫望知道了这件事情，自是不能不要动用心思了！早知杨牧若是探得什么义军的秘密，萨福鼎就可用来向皇上邀功，北宫望就有失宠之虑。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北宫望才假借石朝玑的名义，把杨牧召来。

杨牧当然不知道这许多复杂的关系，但他是个聪明人。却已隐隐猜想得到是正统领与副统领之间失和，北宫望是正统领，在他的想法，攀上北宫望的关系自是要比依附石朝玑好得多，是以一听得北宫望有意收罗他作心腹，便即大喜过望，满口应承。

北宫望继续说道：“以后我会另外派人和你联络，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先告诉我。一些无关重要的消息，那就告诉石朝玑也是无妨。还有石朝玑和你说了些什么话，或者你知道他们那边有些什么动静，也必须老老实实的告诉我，若有隐瞒，甚或泄漏我的秘密，我必取你性命！”

杨牧诺诺连声，说道：“小人怎敢。”北宫望道：“谅你也不敢。”杨牧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北宫望道：“待我想想，晤，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和你很熟，是不是？”杨牧道：“不错，大人有何指示？”

刚说到这里，西门灼走进来报告刚才园子闹贼之事。快活张缩作一团，躲在槽角的凹槽里，刚好可以遮蔽他的身形。

北宫望道：“我已听得灵獒的吠声，那贼人想必是已给你们发现，逃出去了，你们追不上他，是不是？”

北宫望只是凭着听声的本领，园子里发生的事情，他竟有如目睹。躲在屋顶的快话张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幸好他只是察觉逃出去的另外那人。”快活张高来高去的本领已臻化境，他自信刚才跟在那小厮后面，决不会有丝毫声息，但此时也给吓得大气也不敢透，生怕呼吸稍重，就要给北宫望发觉。

西门灼说道：“只怕贼人还有余党，不过我也叫他们逐屋搜查过了，并无发现。”

北宫望笑道：“我这里是贼人决不敢来的。既然搜查不到党羽，想必来的就只是一人了。你们不必再闹了，免得客人来了笑话。”

西门灼深知师兄之能，笑道：“纵有不知死活的贼人，胆敢跑到这儿，决计也瞒不过师兄的耳日。我不过进来报个讯罢了。”

北宫望道：“现在已是三更时分，那位贵客恐怕就要来了。”

西门灼道：“是，我替师兄出去迎接贵宾。”

北宫望道：“不，那位客人不想给人知道，他会自己来的。你们不用替我迎接了。倒是这位杨先生，我要请你代我送他回去。”心里想道：“杨牧虽然和那人相识，也还是不要让他们见面的好。”

杨牧道：“统领大人，刚才你说到震远镖局的那位韩总镖头。”

北宫望略一沉吟，说道：“韩威武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自会叫人通知你的。师弟，你带杨先生从后门出去。”

西门灼和杨牧走了之后，北宫望唤来一个心腹随从，说道：“大厨师想必已经弄好了，你去把酒菜端来吧。”

决活张本来想要离开，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又是好奇心起，“不知道贵客是谁，我倒要看个明白了。”

心念未已，忽见一条人影翩如飞鸟的落在楼头，说道：“牟宗涛特来拜会统领大人，劳大人久候了。”

北宫望哈哈大笑，打开房门，出来迎接，说道：“牟兄果是信人，幸会幸会。”

快活张心头大骇：“怎的竟然是牟宗涛？”他虽然没有见过牟宗涛，也知牟宗涛是扶桑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名气比新任掌门人的林无双大得多，和侠义道许多响当当的人物都是有交情的。

北宫望道：“我对牟兄是仰慕已久，今日幸得识荆，请牟兄千万不要客气，北宫望不过偶然做到御林军的统领而已，牟兄当世高人，若用官场称谓，可叫小弟汗颜无地了。”

牟宗涛道：“恭敬不如从命，那么请问北宫兄，叫小弟的来，可有何事见教？”

北宫望道：“不敢。我只是想结识牟兄这样一位好朋友。若蒙不弃，愿与牟兄作长夜之谈。小弟新得皇上赏赐两瓶御酒，正好与牟兄共谋一醉。”

牟宗涛道：“北宫兄折节下交，令小弟大有知己之感。请恕小弟冒昧一问，府中刚才可是闹贼？”

北宫望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对，咱们都不必酸溜溜的说些客气话了，我也正想问你呢，你是不是和那贼人交过手了？”原来牟宗涛穿的是一件十分干净的白绸长衫，但长衫上却有两团泥污的痕迹。

正文 第二十九回　诡谋毒计

输他覆雨翻云手，利锁名缰动客心。

能见鬼魅施伎俩，匣中宝剑作龙吟。

牟宗涛见北宫望的眼光注视自己，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衫上的污泥痕迹，不由得心头一震，脸上发烧，勉强笑道：“北官兄好眼力，不错，我来的时候，在长街转角之处，恰好碰上那个从府中逃出来的贼人。这人的轻功委实高明，我打了他一掌，也不知他受伤没有，一抓抓不着他，就给他跑了。”

北宫望哈哈笑道：“牟兄绝世武功，料想那贼人定必受了内伤，纵然给他逃跑又有何妨？但不知牟兄可知道那人的来历么？”牟宗涛抹干净了身上的污泥，说道：“只是交手一招，可看不出那人的武功门派。”北宫望给他脸上贴金，但北宫望的笑声在他听来却是大感刺耳。牟宗涛只好陪着他笑，笑得甚是尴尬。

原来在牟宗涛将到统领府的时候，隔着一条街，看见一条黑影从他身边疾掠而过，后面有几个武士正在追来。牟宗涛何等机灵，一见这个情形，便知此人定是从统领府中逃出来的，说不定还是什么要犯，于是立即发掌向那人打击。心想若是擒了此人，倒是一份最好的见面礼。

他发的这掌蕴藏着小天星掌力，正是扶桑派独门的杀手，满以为这一掌纵然打不到那人身上、发出的小天星掌力也可以将他震翻。

不料一掌打到那人身上，只觉软绵绵的好像一团棉花，把他的小天星掌力化解于无形。那人是从他身边掠过的，着了他的一掌，脚步不停，霎眼间就去得远了，黑夜中只听得他的笑声远远传来。

这笑声刺耳非常，铿铿锵锵，宛如金属交错。牟宗涛听入耳中，不由得感到阵阵寒意，透过心头。原来这个特异的笑声，乃是他从前曾经听见过的。

扶桑派举行开宗大典的前两天，他和金逐流在泰山十八盘比剑，那天大雾弥漫，忽听有人赞好，他追不及，就像今晚一样，大雾中那刺耳的笑声远远传来。

牟宗涛捉不着那人，不愿给统领府的武士知道，当下兜了一个圈子，才悄悄的进入统领府来赴北宫望之约。这晚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可还未知道那人已经在他身上留下“标记”，抹了污泥，直到此刻，在灯光之下，方始给北宫望发现。

“这个神秘高手，偏偏在今晚出现，是巧合呢，还是有意的呢？”要知牟宗涛这次来与北宫望私会，是不想给外人知道的，这个戏弄过的高手却巧在他来到的时候，从御林军的统领府出来，牟宗涛自是不禁有点惴惴不安，以为这个人是有意来窥伺他的了。

在屋顶偷听的快活张也是好生诧异，心里想道：“牟宗涛在武林中是可挤进十大高手之列，今晚竟也栽了个不大不小的筋斗，那人不知是谁。”

此时那个武士已经把酒菜送来，北宫望道：“我和牟先生在这里喝酒，你到楼下守卫，不论是什么人都不许上来。”

武士退下之后，北宫望回过头来，说道：“我府里这许多人都拿不着一个小贼，说来更是丢脸之至。嗯，咱们莫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了，喝酒，喝酒！这是皇上赏赐的御酒，牟兄，你品评品评。”

牟宗涛干了一杯，说道：“好酒！北宫兄，多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我可得有言在先，咱们今晚喝酒，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北宫望笑道：“谈武功行不行？”

牟宗涛笑道：“京城的酒楼，十九都贴有莫谈国事的字条，这两句话我不过是借来用用罢了。我也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说老实话，风月之事，要我谈也谈不来呢。文人把酒论文，咱们是武夫，把酒论武，那正是最好不过。”

北宫望道：“说到武功，牟兄，我倒是要为你可惜了！”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请恕牟某愚鲁，可是不懂。”

北宫望道：“牟兄，你是虬髯客的嫡派传人，身具绝世武功，天下谁人不晓！想不到贵派在中士重建，掌门人却给一个无名的小丫头占了去，我能够不为牟兄可惜么？”

牟宗涛淡淡说道：“我只求光大本门，倒不在乎做掌门。”其实他口里说得满不在乎，心里可是极不舒服。北宫望正是说中他的心病。

北宫望笑了一笑，说道：“牟兄胸襟宽广，佩服，佩服！不过说到光大门户，那也须得本门中德才兼备的弟子，方能当此重任，林无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想要光大贵派门户，嘿，嘿，恐怕未必做得到吧？还有一层，不是我危言悚听，林无双做了掌门，只怕对贵派还有大祸呢。”

牟宗涛佯作不解，说道：“这又是什么缘故？请道其详。”

北宫望道：“听说林无双和孟元超很是要好，甚至可能已经有了婚姻之约，林无双是靠他撑腰才当上掌门的。牟兄，这个姓孟的是小金川贼党中的第三号人物，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吧！”

牟宗涛面色一端，说道：“北宫兄，我说过不谈国事！你若用御林军统领的身份和我说话，请恕牟某告辞！”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牟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怕我劝你归顺朝廷，是以才避谈国事，对也不对？”

牟宗涛毅然说道：“不错，牟某闲云野鹤之身，平生志趣，只在发扬本门武术。北宫大人若能体谅在下这点苦衷，牟某才敢高攀，和大人交个朋友。否则请大人将我拿下，我也宁死无辞！”

快活张听到这里，心里倒不禁有点佩服起牟宗涛来，想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牟宗涛来到统领府与北宫望结交虽然失当，却也还算得是个有骨气的，比起杨牧，好得多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北宫望又是哈哈一笑，说道：“牟兄，这是哪里话来？牟兄当世高人，我岂敢勉强牟兄做不愿意做的事！”

牟宗涛欣然说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难得北宫大人体谅在下，牟某可以开怀畅饮了。”

北宫望笑道：“既蒙折节下交，怎的你又用官场的俗套来称呼我了？”

牟宗涛笑道：“好，现在彼此心迹已明，北官兄，我敬你一杯！”

北宫望一饮而尽，说道：“牟兄，你是侠义道，我非但不会强你所难，而且还要送你一件礼物，让你在侠义道中，声名更显，天下英雄都要佩服你呢！”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多谢你请我喝御厨美酒，我已感激不尽，厚赐还怎敢当？”

北宫望笑道：“这礼物可不是寻常的礼物！”

牟宗涛好奇心起，说道：“那是什么？”

北宫望道：“天地会的副舵主李光夏给我们的人捉了，你知道么？”

牟宗涛道：“这又怎样？”

北宫望道：“李光夏是给萨福鼎的手下捉去的，如今关在他们的总管府中。据我所知，尉迟炯已经来到北京，正在打听他的消息，准备营救他了。”

快活张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厮的消息好灵通，我们躲在崔老板的煤炭行，却不知他知道了没有。”

只听得北宫望接着说道：“尉迟炯住在什么地方，我们还未知道。不过牟兄要想知道，料也不难。丐帮的人，必定知道他的行踪，我们打听不到，牟兄去问他们，他们当然会告诉你。”

牟宗涛冷冷说道：“你是要我为你打听尉退炯的行踪？”

北宫望连连摇手，说道：“不，不，牟兄，你误会了！”

牟宗涛心里其实已经明白几分，佯作不解，说道：“然则你要我打听尉迟炯的住址，却又是为了什么？”

北宫望笑道：“不是为我，这是为你！”

牟宗涛道：“北宫兄，请恕小弟愚眯，我还是不懂你老哥的意思。”

北宫望哈哈笑道：“牟兄聪明人，怎的还会不知？这件事情就是和我们所要送给你的礼物有关的呀！”

牟宗涛道：“如何有关，倒要请教。请北宫兄细道其详。”

北宫望道：“喏，明白的说吧，我要送给你的礼物就是天地会的副舵主李光夏！”

牟宗涛装作吃了一惊，说道：“北宫兄，你不是开玩笑吧？”

北宫望正容说道：“北宫望生平不打谎语。”

牟宗涛道：“你可是御林军的统领啊！”

在屋顶偷听的快活张，听到这里，也是满腹疑团，心里想道：“不错，北宫望是御林军的统领，他又怎能够把大内总管萨福鼎捉来的‘御犯’，当作礼物，送给别人？”

只听得北宫望笑道：“不是这样，焉能表达小弟渴欲与牟兄结交的诚意？”

牟宗祷道：“好，北宫兄的诚意，小弟感激不尽。但请问你又怎能把李光夏送给我呢？这与尉迟炯又有什么相干呢？”

北宫望继续说道：“萨福鼎手下虽然颇有能人，牟兄与尉迟炯联手，要进出总管府嘛，谅这班人也阻拦不了你们！”

牟宗涛方始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说道：“哦，原来北官兄的意思是要我和尉迟炯联手，到总管府救人！”

北宫望道：“我还可以把总管府中的地形和李光夏被囚的处所，绘一个详图给你，包管你马到成功！”

牟宗涛道：“你不怕皇帝老儿降罪么？北宫兄，我感激你相交之诚，可不想连累你！”

北宫望笑道：“只要你不泄漏出去，谁能知道是我暗中助你？嘿嘿，据我所知，如今林道轩正在拜托各路英雄访查他的师弟，若是你能够把李光夏从总管府救出来，天下英雄哪一个还敢不佩服你！那时莫说区区一个扶桑派掌门，就是天下武林盟主，牟兄，你也尽可以当得！”

牟宗涛道：“这份礼物，太不寻常！小弟可不能平白受你的恩惠！”

北宫望正是要他说这句话，当下笑笑道：“你我份属知交，我岂能望你报答，这话休要再提！不过有一件事情，对咱们两人倒是有好处的！”

牟宗涛道：“那是一桩什么事情，请北宫兄明白见告。”

北宫望道：“孟元超这小子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他拐带杨牧的妻子，又诱骗你的师妹，你说这样的人还能算得是江湖上的侠义道吗？”

牟宗涛道：“不错，说起孟元超这小子，我也气恼。但掌门师妹喜欢他，我也没有办法。”

北宫望微笑道：“你就不想把这祸根除去么？”

牟宗涛佯作大吃一惊，说道：“这怎么可以？”

北宫望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也认为他是无行败类，算不得江湖上的侠义道吗？你除掉他，并非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伸张正义，当如是除掉一个武林败类而已，又何须心里有所不安？”

牟宗涛道：“北宫兄，你有所不知，孟元超这小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侠义道，但侠义道中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和他倒是颇有交情。”

北宫望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例如金逐流和尉迟炯就都是他的好朋友。正因为侠义道中的首脑人物存有私情，不肯下手除他，我才请牟兄相助，替天行道啊！”

牟宗涛暗自想道：“北宫望当真是个老狐狸，他明明因为孟元超是个朝廷钦犯，才要除他，却编出一套好听的说话，劝说我作他的帮凶，不过，说实在话，除掉了孟元超，对我的确也有好处。无双这丫头失去了他，孤掌难鸣，我要夺回掌门之位，这就更容易了！”

他猜得一点不错，北宫望正因为孟元超的地位比李光夏的地位更重要，他才愿意做这桩“交易”的。“用小金川匪军的第三号人物换一个天地会的副舵主，即使皇上知道，我也是功大于过，何况牟宗涛决不敢泄漏出去，又有谁能知道？嘿，嘿，萨福鼎失了重犯，我却擒获另一更重要的钦犯，这才真是一石两鸟的妙策呢！”北宫望心想。

牟宗涛心里已是愿意，口里却仍是说道：“不行，不行，我可不便下手！”

北宫望哈哈笑道：“当然不是要你下手！我叫两个人投入贵派门下，这点小事，你总可以作得了主吧？”

牟宗涛道：“这两个是何等样人？”

北宫望道：“你放心，我当然不会派御林军的人。江湖中人也不会知道他们的来历的。”

牟宗涛道：“他们来了之后又怎么样？”

北宫望道：“孟元超和你的师妹既是彼此爱慕，一定会常相过从，这两个人自有机会可以下手。而且我已安排妙计，可以让你完全摆脱关系！”

牟宗涛道：“我倒想听听是何妙策？”

北宫望笑道：“牟兄既是还不放心，我就告诉你吧。”

躲在屋顶的快活张耸起耳朵留心来听，不料在这紧要的关头，却忽然听不到下面说话的声音了。原来北宫望为人极是小心，虽然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偷听，但在他说到极为机密的事情时，他也还是按照平日的习惯，和对方咬着耳朵说话的。

过了一会，才听得牟宗涛哈哈笑道：“好，果然是妙计，妙计！”

北宫望道：“多承夸赞，那么牟兄也总可以放心了吧！牟兄，你把李光夏救了出来，我的计划成功之后，决没有谁人胆敢疑心到你！”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了。

这一阵笑声，听得快活张不禁毛骨悚然，他虽然没有听见他们计划的“妙计”是什么，但从他们这一阵得意的笑声已是不难猜想得到，这是一条企图谋害孟元超的十分阴毒的计谋，而牟宗涛也已经同意做北宫望的同谋了。

快活张毛骨悚然，暗自想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牟宗涛竟会上了北宫望的钩，我可不能让尉迟炯上他的当，更不能让他害了孟元超！”

快活张本来就想回去告诉尉迟炯，但转念一想，或许还可以偷听一点什么秘密，又想多待一会。

正自踌躇，只听得牟宗涛说道：“北宫兄，多谢你送我的礼物，我也有一件礼物送你。”

北宫望道：“什么礼物？”

牟宗涛向屋顶一指，做了一个手势，但躲在屋顶上的快活张可瞧不见，他还正在竖着耳朵想听牟宗涛说的是什么礼物呢。

牟宗涛的声音尚未听见，却忽地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好像在快活张耳朵旁边说出来似的：“快跑，快跑！”

快活张大吃一惊，无暇思索，连忙腾身而起，使出绝顶轻功，飞身一掠，掠上对面的一棵大树。

就在此时，只听得“轰隆”一声，震耳欲聋，屋顶上裂开一个洞，正是快活张刚才躲藏之处。

原来快活张刚才听得出了神，忘记了要屏息呼吸，呼吸的气息稍粗一点，就给牟宗涛察觉了。

牟宗涛有意在北宫望面前逞能，他打的手势，就是叫北宫望与他合力震破屋顶的。

出乎他的意外，屋顶震开，却并没有人跌下来。牟宗涛立即从这裂开的洞口窜出去。

此时快活张已经从第一棵树上飞上附近的第二棵枝上，就这样的脚踏树梢，一溜烟的“飞”走了。

牟宗涛还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黑影，北宫望出来的时候却只见树梢风动，四下黑沉沉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牟宗涛不知道是快活张，转眼之间，不见了他的踪影，不由得心头一凛：“莫非又是那人？”

北宫望则是惊疑不定，说道：“牟兄，莫非你听错了吧？”

牟宗涛叹道：“此人轻功之高，端的是我平生仅见！”

众武士听得这边好像是塌屋的声音，纷纷赶来。北宫望连忙说道：“没什么事，我和客人在这里练功夫。你们都给我出去！”要知他和牟宗涛，乃是秘密的约会，当然不愿张扬出去，而且他以御林军统领的身份，给贼人从眼皮底下溜走，倘若给人知道，传开去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北宫望退入密室，说道：“牟兄，你疑心是谁？”

牟宗涛道：“只怕就是刚才从贵府跑出去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哼，哼，堂堂统领府，竟然给这个人来去自如，此人不除，终是大患！”

北宫望道：“这人武功既然如此高明，定必有些来历。牟兄，你和江湖上的所谓侠义道相识甚多，是否可以找一些线索？”

牟宗涛说道：“各大门派高手，我尽都相识。据我所知，侠义道中，似乎没有这个人。”

北宫望道：“他不是所谓侠义道中的人物，我倒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牟宗涛道：“不过有这样一个人和咱们暗中作对，总得将他除去，才得安心。”

北宫望道：“这个当然。我想此人来到京师，定有图谋，不会很快离开，我准备知会九门提督，请他选派得力的捕快，注意京城一切可疑的人物。”

牟宗涛笑道：“不过有一个人你可别惊动了他。”

北宫望道：“你先别说这人的名字，让我猜猜。哈，我想我大概会猜对了，是不是尉迟炯？”

牟宗涛道：“不错，你若惊动了他，咱们的那个计划恐怕就会有波折了。”

北宫望笑道：“我倒希望能够惊动他。”

牟宗涛道：“那岂不是打草惊蛇，我还如何能够找他来帮手？”

北宫望道：“若然发现他的行踪，我自有更巧妙的安排，使得咱们的计划更可以天衣无缝，包得他对你毫没疑心！”

牟宗涛道：“你也暂且别说，让我先猜一猜。哈，你的安排是这样吧。”在北宫望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北宫望哈哈大笑道：“牟兄，你当真是聪明绝顶，果然猜得一点不差。”两人彼此称赞，大有“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之感，笑过之后，牟宗涛道：“但只怕没有这样巧吧。”

北宫望道：“实不相瞒，我早已有人侦察他的行踪。刚才接到一个消息，就在附近的一个地方，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物，说不定就是尉迟炯。”

尉迟炯在那间酒店里自个儿在喝闷酒，不知不觉，听得谯楼鼓响，已是三更。

这是一间很特别的酒店，专做附近几家赌窟的生意的，进来喝酒的客人都是赌徒。

据说最容易令人流露自己真性情的两件物事乃是赌和酒，这些赌徒，刚从赌窟出来，来到这里喝酒，赢钱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输钱的带着追悔莫及的懊恼。兴奋的赢家向赌友夸耀战绩，口沫横飞，哗哩哗啦的说个不停；懊恼的输家有的是呆若木鸡，茫然失神的只顾大杯大杯的喝酒，有的则更爆发出来，或顿足捶胸：或唉声叹气，或破口骂人……。人生百态，在这种场合一览无遗。

尉迟炯可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赌徒丑态，浓烟辣酒的气味加上嘈嘈杂杂的噪声，只能令他越来越是烦躁！

“三更已经过了，快活张怎的还不回来？”正自等得心焦，忽见外面进来三个人。这间酒店的客人川流不息，尉迟炯本来是无心理会的，但这三个却有点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三个人一个是状貌粗豪的大汉，一个是涂满胭腊水粉，打扮得十分妖冶的妇人，另外一个却竟然是个和尚。

“女赌徒不足为奇，”尉迟炯心里想道：“出家人竟然也在京师赌钱喝酒，不知是哪个庙里钻出来的野和尚！”

心念未已，只见这三个人走近一张桌子，采取三面包围的态势。这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在独自喝酒，面色十分阴沉，对他们的来到，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待得这三个人都已靠近了他，这个人才忽地放下酒杯，哈哈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我请你们三位喝酒。”

那大和尚哼了一声，说道：“你赢了我们的钱，倒在这里风流快活！”

那汉子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待会儿咱们还可以再赌，大师又何必气恼？”

那妖冶的妇人忽地一拍桌子，喝道：“你这骗子瞎了眼睛，竟敢骗到致们头上！”

那汉子怒道：“卓二娘，你输了却来诬赖我！”

话犹未了，另一个粗豪的汉子已是拿出三粒骰子，三只手指一捏，只听得一阵爆豆似的声响，三粒骰子竟给他的指力捏碎，碎成片片，落在桌上。

以指力捏碎骰子，在武功高明之一，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在一个赌徒来说，有这样的本领却是大不寻常了。尉迟炯皱起眉头，心里想道：“他们若是打将起来，可是有点不妙了。”要知这间酒店和附近的几家赌窟虽然是御林军的军官包庇的，但若有人打架闹事，地方官可也不能不管。酒店的主人排解不了，多半也会通知他的靠山。

那汉子把骰子捏碎，冷笑说道：“各位看看，这是不是灌铅的假骰子！”酒店里的客人眼看他们就要打架，胆小的已是吓得匆匆躲避，哪里还敢过来？只有几个胆大的隔着几张桌子，伸出头来瞧瞧，说道：“不错，是灌了铅的假骰子！”

只听得“乓”的一声，那妖冶的妇人又是一拍桌子，驾道：“你这厮凭手气赢了我，我没话可说，愿赌服输。你用假骰子骗我的钱，老娘可不是省油灯！”

那客人冷冷说道：“你们知道是假骰子，当场何以不拆穿它？如今却拿来与我理论！哼，哼，谁知道你们是哪里找来的这副假骰？你说我骗你，我说是你们来讹诈我才是真的！”

那胖和尚大喝道：“这波皮竟然还敢反咬咱们一口，不打他一顿，他只当咱们是好欺负的了！”

那客人霍的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说道：“我喝了酒浑身是劲，正没地方去使。要打架吗，奉陪，奉陪！”

话犹未了，“轰”的一脚踢翻桌子，那人已是先动手了。胖和尚一拳捣出，那张桌子正向他压下，登时给他打得裂开，跌在地下滚动，桌子上的杯盘碗筷撤满一地，破片乱飞。店子里的客人发出一声喊，跑了十之七八，店主人叫道：“喂，喂，你还没付帐呀！付帐，付帐……”

那妖冶的妇人双刀飞舞，左手长刀，右手短刀，向那客人猛砍过去，一面格格笑道：“店主人，你别慌，杀了这个泼皮，他身上的钱是够赔偿你的。”另一个汉子抽出一双铁尺，也从那客人背后打来了。

“呀，动刀子啦！要出人命案子啦！”剩下比较胆大的那十之一二的客人，也都逃避一空了。

店子里除了掌柜和伙计之外，还在喝酒的客人就只有尉迟炯一个了。

尉迟炯好生为难，心里想道：“我和快活张约好在这里会面的，怎能跑开？但若不跑开，可又是太过引人注目，待会儿说不定就有官兵来到，那时更是不妙。”

尉迟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略一踌躇，随即想道：“三更早已打过，快活张也应该就快回来了。我正待一会。”于是把桌椅搬到幽暗的角落，仍然在独自喝酒。

那骗子仍是面色阴沉沉的一声不响，沉着应战。尉迟炯看得大皱眉头，心里想道：“这骗子的本领比对手高得多，但也不过是江湖上二三流的小脚色，他一个人打三个，纵然能够取胜，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但愿快活张快点回来才好。”

那骗子拳脚展开，把三个敌人逼得连连后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打到尉迟炯的身边来了。

尉迟炯冷冷说道：“你们打架，可不能打到我的头上，走远一点。”口中说话，伸手向那胖和尚轻轻一推。他见这胖和尚武功平庸，这一推只是用了一两分气力，生怕将他推倒。

不料这一推竟然未能将胖和尚推开，胖和尚喝道：“好呀，你先动手打人，可怪不得我了！”呼的一掌就向尉迟炯劈下，掌风竟然是热呼呼的，就像是从铸铁的鼓风炉中喷出来似的。哪里是庸手的功夫，分明是武林中的反肩手！

幸而尉迟炯身经百战，此事虽然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几乎冷不及防，但毕竟也还是应付了对方的偷袭，半点也没吃亏。

只听得“蓬”的一声了，尉迟炯的掌力早已到了能发能收的境界，一觉不妙，突然间就增到了七八分，胖和尚踉踉跄跄的退了七八步，身形还要打了两个圈子，方始消解了尉迟炯这一掌的后动。

那妖冶的妇人喝道：“这贼汉子扫了咱们的兴，咱们先打他一顿，自己人慢慢再打不迟。”口中说话，手里的一柄氏刀一柄短刀已是盘旋飞转的向尉迟炯斫来。那个汉子的一对铁尺也在同时向尉迟炯砸下。

尉迟炯大怒道：“好呀，原来你们这帮泼皮冲着我来的！”快刀如电，把一对铁尺荡开，又把那妇人的长刀打落。他拔刀出鞘，出招攻敌，又快又狠，当真是在武林高手中也是罕见的功夫。但这两个人却没有给他斫着，可知身手也是大不寻常的了！

那“骗子”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我们正是要打到你的头上！嘿，嘿，你把我们当作泼皮，这可是你阁下走了眼，我可要说我是骂得一点不差！”

欧阳坚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阁下武功太强，俗语说兵不厌诈，我们这样对付你，正是看得起你，你应该引以自豪啊！你颠倒骂我，岂不有失名家风范？”

这几句捧得恰到好处，倒是令得尉迟炯大为受用，当下哈哈笑道：“多承抬举，好，那么我尉迟炯唯有勉力以报，免得辜负你的青眼了！”刀光如电，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已是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对方四人，每个人都是感到尉迟炯的刀锋正是所向自己的要害，刀光耀眼、遍体生寒！

欧阳坚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厮竟然不畏我的雷神指，功力之高，还在我估计之上。幸亏我找来三个帮手，否则只怕己是要伤在他的快刀之下了。”

那妖冶的妇人足尖一挑，把刚才给尉迟炯打落的那柄长刀踢了起来，接到手中，加入战团。尉迟炯道：“我这宝刀不杀女流之辈，但你不知进退，可就休怪我要破戒了！”那妇人道：“你要杀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语犹未了，只见一片刀光，已是罩将下来只是她使的双刀，却是无法抵挡尉迟炯这柄单刀的一劈。

尉迟炯心道：“杀一个妇人，莫要坏了我的名头。”正要一刀削断这妇人的右臂，饶她性命，忽觉劲风飒然，使铁尺的那个汉子，把一对铁尺当作判官笔使，豁了性命，冒险进招，双点尉迟炯两胁的“愈气穴”。

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尉迟炯反手一刀，格开那人的一对铁尺，说时迟，那时快，欧阳坚正面戳出一指，胖和尚侧面劈来一掌，这一掌一指，都是极为厉害的邪门武功，尉迟炯逼得回刀对付他们。那妇人侥幸保存了一条手臂，却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了。她还未曾知道，尉迟炯刚才那一刀若是稍快半分，早已取了她的性命。

尉迟炯喝道：“我听说震远镖局有个镖头名叫刘兴元，善使铁石打穴，是不是你？”

那汉子笑道：“我是一个微不足道之人，尉迟大侠居然识得贱名，不胜荣幸！”

尉迟炯道：“震远镖局名头不坏，竟然出了你这样一号小人，我可要为震远镖局的招牌可惜了。”

欧阳坚冷冷说道：“尉迟炯，你可知道我又是什么人？”

尉迟炯冷道：“以前不大清楚，现在可知道了，你是武林中的败类！”

欧阳坚笑道：“是否败类，见仁见智，我不和你分辩。我现在的身份却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

尉迟炯怔了一怔，手上的快刀可是丝毫不缓，一面应战，一面冷笑说道：“失敬，失敬，原来你荣任了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啦。这么说，莫非竟然是你们贵镖局有意和我为难了？嘿，嘿，已故的韩老镖头和我倒有几分交情，你们却如此对我，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故？要知若然只是刘兴元一人，以震远镖局一个普通镖师的身份，来与尉迟炯作对的话，那还可说他是瞒着镖局的胡作非为，如今竟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亲自主持，这件事可就不能说是与镖局无关了。”

欧阳坚哈哈一笑，说道：“你一定要问，我就说给你听，也好叫你死得明白。嘿，嘿，你可知道这位大师是谁？”

尉迟炯冷笑道：“谁知道他是哪个破庙子里钻出来的野和尚？”

欧阳坚大笑道：“尉迟大侠，你又走了眼了。这位炎炎大师住的可不是破庙，他住的地方是御林军的统领府！是北宫望统领大人的上客！”

尉迟炯恍然大悟，喝道：“想不到戴老镖头创立的震远镖局竟然毁在你这厮手里！哼，哼，这么说，你是把震远镖局当作本钱，投靠朝廷，和北宫望作成了买卖啦！”

欧阳坚笑道：“好说，好说。震远像局开设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城，我们不为朝廷出力，难道我为你这位关东马贼效劳么？索性都告诉你吧，现任的韩威武韩总镖头只是不愿意出面，才叫我来罢啦！”

欧阳坚说的话半真半假，原来他是北宫望叫他到震远镖局做副总镖头的，但韩威武却并不知情。他在震远镖局也只是拉拢了一个刘兴元而已，他编造谎言，乃是移祸东吴之计。

尉迟炯大怒道：“好呀，你们要想杀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大怒之下，快刀如电，刘兴元夫妻武功较弱，给他的刀风逼退至一丈开外！

但欧阳坚和炎炎和尚的武功可是非同泛泛，炎炎和尚就是曾在西洞庭湖和缪长风交过手的那个和尚，他练的火龙功虽然比不上欧阳坚的雷神指，却也是武林一绝。

尉迟炯以一敌四，居然不惧，不过，毕竟是好汉不敌人多，斗了半柱香的时刻，初时他是攻多守少，渐渐就给对方逼得他不能不攻少守多了。

且说快活张从统领府中逃了出来，心里想道：“如今总算知道了李光夏的下落，在尉迟炯的面前可以交差了。”不料走近那间酒店，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尉迟炯的高呼酣斗之声，也听得见了。快活张不由得暗暗叫声“苦也！”

快活张武功不高，伏地听声的本领却是世间第一，酒店里剧斗方酣，他不敢进去，于是悄悄的伏在外面墙角偷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呀，竟是四个高手在围攻尉迟大侠。哈，这几刀劈得又快又重，一定是尉迟大侠狠攻敌人。可惜，可惜，这一刀本来可以斫着那臭婆娘的，怎的却没斫着？”

他却不知这是因为尉迟炯要应付欧阳坚的雷神指之故。指力比掌力轻得多，出掌之际，虽有微风恻然，但混在金铁交鸣声中，快活张可是不能细审了。对方四人，臭婆娘使的是柳叶刀，一个贼汉子使的不是棍就是铁尺，这两个人似乎不怎么高明。咦，还有两个竟是什么兵器也没有，他们竟敢空手应付尉迟大侠的快刀，这样的事情、若不是我亲耳所听，我也不敢相信，糟糕，糟糕，尉迟大侠的快万似乎慢得多了，只怕凶多吉少。”

快活张越听越是吃惊，忽听得有急促的跑步声跑来，抬眼偷偷一看，只见一条黑影在巷口出现，转眼间已是跑到这间酒店来了。这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快活张天生的一双夜眼，一看就认出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与北宫望在密室定谋的那个牟宗涛。

快活张知道牟宗涛的厉害，刚才他在统领府中，就是给牟宗涛发觉他的行踪的，当下吓得大气都不敢透，心里想道：“北宫望正要用他来使尉迟大侠上当，大概他现在还不至于就伤害尉迟大侠的吧？哼，我且看他用的是什么诡计。”

酒店的尉迟炯正在吃紧，快刀劈出，渐渐已是力不从心。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听得有脚步声跑来，只道是对方的援兵，不由得心中苦笑：“想不到这间酒店竟是我丧身之地。我纵横半世，今晚拼五名高手，纵然死了，那也值得！”

欧阳坚哈哈笑道：“尉迟炯，你不行啦！俗语说惺惺相惜！我欧阳坚倒还当真不忍杀你呢。嘿，嘿，尉迟炯，我劝你不如投降了吧。”

尉迟炯大怒道：“放你的屁！你们有多少人，尽管来吧！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利钱！”

“来吧”两字刚自口吐出，牟宗涛已是跑了进来，他装作十分惊诧的样子，冲入店中“啊呀”一声叫道：“尉迟大侠，原来是你！别慌，我帮你打发这班强盗！”

炎炎和尚装作不认识他，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来管我们的闲事？吃洒家一掌！”两人假戏真做，立即就打起来。

正文 第三十回　云自遇敌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辛弃疾

牟宗涛深知尉迟炯是个武学大行家，可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是以虽然是在做戏，使的可是真实的功夫，不敢丝毫弄假。

炎炎大师一掌劈出，热风呼呼，牟宗涛冷笑道：“火龙功又能奈我何哉？”折扇一拨，用了扶桑派祖师虬髯客秘传的内功心法，登时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吹来一阵清风，正在剧斗中烦躁不安的尉迟炯世感到遍体生凉，心里想道：“怪不得金逐流时常与他切磋武功，他的内功心法确是有独得之秘，我一向不大看得起他，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两人假戏真做，炎炎大师这可就吃了苦头了，热呼呼的掌风给牟宗涛反拨回去，登时令他自作自受，不过片刻已是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刘兴元夫妇双双扑上，丈夫的一双铁尺点向牟宗涛背后的“风府穴”，妻子的两柄柳叶刀盘旋飞舞，“雪花盖顶”向牟宗涛猛砍下来。

尉迟炯焉能任由他们转移目标去围攻牟宗涛，当下一个“移形换位”，跺开了正面向他戳来的欧阳坚的“雷神指”，快刀如电，大喝一声“着！”

“当啷”声响，刘兴元的一双铁尺竟然给尉迟炯劈为四段，幸而他的武功还相当了得，兵器劈断，人倒没有伤着。

与此同时，牟宗涛喝声“撒刀！”折扇倏合，轻轻一敲，刘兴元的妻子双刀坠地。尉迟炯本来正在刀锋斜转，准备削掉这妇人的双臂的，牟宗涛的折扇正在进招，他这一刀自是不便劈下去了。

牟宗涛喝道：“去吧！”腾的飞起一脚，把刘兴元的妻子踢得飞了起来，直跌出了酒店的大门之外。

刘兴元把妻子背起，那妇人装作双腿跌断，连声惨叫，刘兴元骂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吧！”其实牟宗涛这一脚用的乃是一股十分高明的巧劲，看来势道凌厉，那妇人可没伤着分毫。

牟宗涛冷笑道：“看在你是个妇人家，我不伤你性命。”尉迟炯以为那妇人真是断了双足，倒是有点不忍，说道：“不错，由她去吧！”

欧阳坚骄指向牟宗涛一戳，“嗤”的一声，把牟宗涛的折扇戳破一孔。尉迟炯快刀劈去，欧阳坚和炎炎和尚已是夺门跑了。

牟宗涛还要去追，尉迟炯道：“附近就是御林军的统领府，咱们露面，可是有点不安，牟兄，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牟宗涛趁势收招，说道：“不错，我可是正要找你的呢。”

尉迟炯道：“欧照坚的雷神指甚是厉害，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牟宗涛道：“不妨事，幸亏他这一指没有戳着我的穴道。”

尉迟炯定睛一看，只见在牟宗涛胸口“璇玑穴”的旁边有一个红点，不问可知，乃是“雷神指”留下的指痕了。饶是尉迟炯胆气豪雄，见了也不禁骇然。

躲在外面墙角偷听的快活张暗自思量：“我若是喝破牟宗涛的诡计，只怕尉迟大侠未必相信。附近也不知还有没有统领府的人埋伏，我的行藏败露，性命可就难保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尉迟炯说道：“牟兄，你怎的也到京师来了？”

牟宗涛笑道：“正是为了找你啊。我听金逐流说你来了京师，我就跟着来了！”

尉迟炯有点诧异，说道：“这么说今晚可真巧极了。但不知牟兄找我何事？”虽然他觉得牟宗涛来得太过凑巧，但眼见牟宗涛和那些人恶斗，而且为自己几乎受了重伤，也只道的确是“凑巧”而已，对牟宗涛可没疑心。

此时躲进内房的掌柜和伙计已有数人出来，仍是瑟瑟缩缩的不敢上前。牟宗涛道：“尉迟兄，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还是早离是非之地吧。”

此时已是将近四更时分了，尉迟炯霍然一省，想道：“快活张为人机警，他并无发出蛇焰箭，可知他在统领府中并没出事。想必他是见这里出了事，如今已经回到崔老板那里报讯了。”

尉迟炯道：“好，咱们另外找个地方。”快活张忙即悄消溜走，躲在长街暗角，只见尉迟炯与牟宗涛联袂而去，走的方向，却不是前往崔老板那间煤炭行的。原来尉迟炯为人胆大心细，那间煤炭行是天地会设在京城的秘密分舵，他事前没有知会崔老板，可不敢随便带一个外人进去。

侠活张倒是有点担心尉迟炯带领牟宗涛到煤炭行去，如今见他们走的是相反方向，心上一块石头方始放下，想道：“牟宗涛决不会今晚就下毒手，尉迟大侠明天自必回来。我且先回去和老崔商量商量。”

他回到煤炭行所在的那条街道，早已是天光大白了。把眼一看，不由得又是暗暗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那间煤炭行的门前站着两名士兵，大门紧闭，贴住一张大红官印的封条。此时街道上虽然已经有人行走，可谁也不敢凑近去看，快活张当然是更不敢露面了。

快活张心道：“看来煤炭行已是被官府查封了，我且暂避风头，再作打算。”刚刚闪入一条横街小巷，忽地给一个人一把揪住。

快活张练有缩骨功，善能脱绑解困，给人突然从背后了把抓着，虽然不免骤吃一惊，却是虽惊不乱。当下一个沉肩缩肘，企图溜走，不料竟是未能挣脱那人的掌握。方自吃惊，只听得那人笑道：“别慌，是我。”声音好熟，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孟元超。快活张又惊又喜，说道：“孟爷，你开这玩笑可吓死我了，但你怎的却也跑到这里来呢？”

孟元超道：“我正要和你详谈。我住在大前门（地名）的一间小客栈。”

到了孟元超寓所，快活张关上房门，说道：“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不过还是先听你的吧。”

孟元超笑道：“说来似是巧遇，其实我是特地到那里去的。”快活张道：“你已经知道那间煤炭行的秘密了？”孟元超道：“不错，李光夏出的事我也知道了，这地址是金逐流告诉我的，我本来想去我尉迟炯，不料却碰见了你。”

快活张连忙问道：“你可知道崔老板他们怎么样了。”

孟元超道：“我来的时候，刚好见着官兵把一行人押走，一共是十三个人，不知有没有崔老板在内。”

快活张道：“连尉迟大侠和我在内，一共是十五个人。这么说，煤炭行里的人是全给他们抓去了。”

孟元超笑道：“你这鬼精灵又是怎么溜走的？”

快活张道：“昨晚我和尉迟炯去了别处，不是住在行内。”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我道尉迟大哥若是在那里的话，岂能容得官兵得手。你们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快活张悄声说道：“御林军的统领府。”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御林军的统领府？李光夏是被囚在那里吗？”

快活张道：“不是，他是被囚在萨福鼎的总管府中。”接着笑道：“还有令你更惊奇的事呢，咋晚我在北宫望的统领府见着一个人，你猜是谁？”

孟元超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快活张笑道：“让你猜也猜不着！这人是牟宗涛！”

孟元超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牟宗涛，他到那里做什么？”

快活张道：“当然是没有好事了，对啦，我忘记告诉你，除了牟宗涛，我还见着了杨牧呢。他们是一先一后来到北宫望的密室的。”当下将昨晚的所见所闻，点滴不漏的告诉了孟元超。

孟元超叹了口气，说道：“杨牧我早已对他起疑，他与北宫望私会不足为奇，牟宗涛竟也如此，这确实是太出我的意料之外了。”

快活张叹道：“名关利锁，不知有多少本来是豪杰之上也冲不破，北宫望以扶桑派的掌门为饵，也怪不得牟宗涛上了钩，不过咱们的当务之急，却不是为牟宗涛惋借，而是赶快找着尉迟大侠，免得他上牟宗涛的当。”

孟元超忽地想起了林无双来，心里想道：“此事若是给她知道，又怕她是更伤心了。我们固然要提防尉迟炯上他的当，更得提防无双上他的当，无双太过纯真，不识人心险恶，比尉迟炯尤其可虑。”

快活张道：“孟兄，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道：“你说得不错，我已经有了主意了。”

快活张道：“什么主意？”

孟元超道：“你刚才说北宫望准备暗助牟宗涛到总管府救人。”

快活张道：“这是一个阴谋，牟宗涛救出了李光夏，就可以取信于天下英雄。将来不仅可以做扶桑派的掌门，甚至可以当上武林盟主。”

孟无超道：“我知道，但咱们不也正可以将计就计么？”

快活张道：“愿闻其详。”

孟元超道：“李光夏咱们是要救出来的，北宫望利用牟宗涛，咱们也可以利用他呀，他和尉迟炯联手到总管府救人，决计不会耽搁太久，想必就是这几天晚上的事情了。”

快活张道：“这又怎样？”

孟元超道：“可要你冒点风险！”

快活张笑道：“越冒险越有刺激，这在我是家常便饭。”

孟元超道：“明天晚上起，每晚你偷入总管府窥伺，一发现有什么动静，你就发蛇焰箭叫我来。”

快活张道：“对，这就无须费神找寻尉迟大侠了。”

孟元超道：“不仅如此，我闯进去帮尉迟炯救人，还可以当面揭破北宫望和牟宗涛的阴谋。”

快活张道：“只怕尉迟大侠不敢相信呢？”

孟元超道：“我与尉迟炯肝胆相照，别人的话他不信，我的话他不至于不信。还有一层，尉迟炯纵或一时间不敢相信，大内总管萨福鼎却是非得相信不可！”

快活张心领神会，哈哈笑道：“不错，萨福鼎与北宫望为了争权夺利，斗角勾心，纵然没有人和他说，他也一定这样怀疑，为什么尉迟炯会知道李光夏囚在我这里呢？对我这里的情形为什么又这般熟悉，一闯进来就直趋囚犯处所，有如探囊取物？咱们一旦揭发了这个阴谋，他当然是非相信不可了。哈哈，这么一来，好戏还在后头呢。妙计啊妙计！”

孟元超笑道：“不过这么一来，咱们可也要冒性命之险了。萨福鼎和北宫望固然要杀咱们，牟宗涛也非除掉咱们不可。我本来是个钦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你却是不必卷入漩涡的。失掉了吃饭的家伙，你这侠活张，就快活不成啦，你后不后悔？”

快活张若有所思，忽地说道：“对，咱们还可以找一个帮手。”

孟元超道：“于这样的事，须得与咱们有过命的交情才成，你去找谁？”

快活张笑道：“这个人早就是你的生死之交了。你还猜不着么？”孟元超道：“究竟是谁？”

快活张哈哈笑道：“宋腾霄！”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宋腾霄也来了？你见着他了？”

快活张道：“你的小师妹也来了呢。他们住在戴谟家里。戴谟兄弟说不定也可帮上咱们的忙。”

孟元超道：“戴氏兄弟有家有业，咱们不能连累他们。小师妹也不想她冒这样的大险。宋腾霄倒是可以和他商量的。”

快活张道：“多一个高手，到了那晚，即使牟宗涛反戈相向，咱们也可以闯出总管府啦。尉迟大侠是尽可以敌得住牟宗涛的。”

孟元超笑道：“你不要太乐观了，我可保不了你的吃饭家伙。是否要连累腾霄，我也还在踌躇呢。”

快活张笑道：“我打不过，不会跑吗？何况我已经快活了这许多年，亦已够了。”

盂元超道：“当然，不论如何，宋腾霄和小师妹已经来了，我是一定要去见他们的。”

快活张道：“好，那么事不宜迟，咱们今日就去找他。”

宋腾霄和吕思美住在戴谟家里，不知不觉过了几天，兀是未能打听到孟元超的消息。

这天戴谟回到家里，说道：“孟大侠的消息没有，但却听到一桩奇怪的事情。”

宋腾霄道：“什么古怪的事情？”

戴谟说道：“御林军统领府所在的地方，附近有这么的一间古怪的酒店！”原来戴谟是个老北京，那间酒店咋晚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戴谟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之后。接着说道：“这间洒店的后台老板是御林军的军官，居然有人在那里闹事，这已是一奇。可还有更奇怪的事呢！”宋腾霄道：“哦，那又是什么？”

戴谟说道：“超初是四个人围攻一个髯须汉子，有人认得其中一个是新任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欧阳坚。”

宋腾霄吃了一惊，说道：“欧阳坚，这人的武功可是很厉害啊！我曾经帮忙缪长风和地交过手的。”

那日路上的遭遇，宋腾霄早已告诉了戴谟，戴谟叹口气道：“先父过世之后，震远镖局的事情我是早已不闻不问了。但我今日听来的这个消息，如是委实令我痛心。”

宋腾霄莫名其妙，说道：“欧阳坚在酒店里闹酒打架，当然是有失镖局的体面，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

戴谟说道：“宋少侠有所不知，那四个人中，除了欧阳坚之外，还有一个胖和尚。这胖和尚告诉我消息的人虽然不认识他，但他一说我可是知道是谁了。”

宋腾霄道：“这野和尚是什么样的人物？”

戴谟道：“是御林军统领府的高手之一的炎炎和尚。”

宋腾霄怔了一征，说道：“这么说来，欧阳坚竟是和清廷的鹰爪做一伙了，怪不得戴大哥痛心。”

吕思美好奇心起，说道：“欧阳坚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那胖和尚受北宫望重用，当然亦非泛泛之辈，然则那个受他们围攻的虬髯客却又是谁？居然能够力敌四名高手？”

戴谟道：“这人用一柄单刀，据说四个高手竟然无奈他何，后来来了一个中年书生帮他，这就把欧阳坚他们四个人都打得夹着尾巴逃走！天下使刀的好汉，快刀使得如此高明的人没有第二个，一定是——”

说至此处，吕思美和戴谟同时叫了出来：“尉迟炯！”

宋腾霄大喜道：“尉迟炯的大名我是钦慕已久的了，想不到他也到了京师，若有机会结识得这就好了！”

吕恩美道：“尉迟炯和我爹爹倒也有点交情，小时候我曾见过他的。不过他现在闹出这件事情，想必定然远走高飞，不会留在京城的了。”

戴谟说道：“不错，依常理推测，在御林军统领的眼皮底下闹出这桩事情，北宫望自是决不会不查究的，说不定现在已经知会了九门提督，暗中注意可疑的人物了。”

宋腾霄何等机灵，听至此处，心中一动，说道：“戴兄，你是武学世家，京中的知名之士，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吧？我们在你这儿，只怕有点儿不大方便吧。”

戴谟说道：“我与公门中人相识不少，他们多少要卖我一点交情。你们尽管放心住下，不过当然也还是小必谨慎一点为妙。”

宋腾霄道：“我和小师妹本来想到万里长城游玩，不如我们就去游玩几天，避避风头也好。”

戴谟想了一想，说道：“到了北京，万里长城是应该去逛逛的。两位暂时离开这里几天也好，但可惜我却不能陪两位游玩了。”戴谟是个稳重的人，虽然自信公差不会找他麻烦，究竟没有十分把握，是以在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同意了让宋吕二人暂且离开。

宋腾霄道：“听说八达岭下有供游人住宿的客栈，我们可以找一个小客栈躲几大，戴兄不用挂心。”

戴谟说道：“住在客栈恐怕不方便，我倒有个地方，可供两位驻足。”宋腾霄道：“这就更好了，不知是什么所在？”戴谟说道：“八达岭上有间道观，观中道士与我相识，两位说出我的名字，他们必定让你借宿。”

万里长城从嘉峪关到山海关，在丛山峻岭中婉蜒一万二千里，沿途有着不少形势险要的关口，居庸关和八达岭就是其中之一。北京来的游客，逛万里长城、就是经过八达岭的这段长城了。

宋腾霄与吕思美天未亮就动身，到了八达岭已是日影西斜的时候，但距离入黑的时分，约莫也还有两个时辰。

走上八达岭，只见脚下的长城像是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在翻山越岭，令人豪气顿生。居庸关屹立在南口（地名）北面，两旁高山夹着一条狭窄的山沟，山岗上山花野草葱笼郁茂，好像是碧波翠浪，织成一幅美丽的图案。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居庸叠翠了。

吕思美看得心旷神抬，不由得赞叹道：“啊，这里的景色比小金川还美，咱们玩到天黑了再去找那间道观好不好？”

宋腾霄笑道：“小师妹高兴，我自当奉陪。”在居庸关附近，民间流传着不少动人的传说，如“五郎像”“六郎影”“穆桂英点将台”等等，都是和北宋抗辽英雄“杨家将”有关的故事，后人将之附会的。宋腾霄虽然是第一次来此游玩，但自他博览群书，前人的游记读得不少，是以对这些名胜古迹，如数家珍，吕恩美听得津律有味，尤其对“穆桂英点将台”更是心焉向往，流连不忍即去。

宋腾霄道：“前面还有更好玩的地方呢。”吕思美道：“是么？”游了一会，忽听得有叮叮当当的清脆音响，吕思美道：“咦，这里怎的竟有琴声？”

宋腾霄笑道：“这不是有人弹琴，这地方名叫弹琴峡，由于水流音响清脆有如琴声得名。”

吕思美道：“不对，这分明是真的琴声！”宋腾霄凝神细听，果然听得在淙淙的水声中的确夹有琴声。真假琴声混在一起，但还是可以分别出来。

宋腾霄道：“这人在弹琴峡弹琴，也算得是雅人了。”吕思美道：“弹得真好听。宋师哥，你的玉萧有没有带来？”宋腾霄道：“可惜没有带来，就是带来，我也不敢在高人面前献拙。”吕思美笑道：“我还以为有耳福可以听一曲琴萧合奏呢，真是可惜了。但宋师哥，你是一向不肯轻易称赞别人的，这人当真是个琴道高手么？”宋腾霄道：“你都觉得他弹得好听，当然是个中高手了。你可知道他弹的是什么吗？”吕思美笑道：“我只知道好听，说不出所以然的。嗯，难得在名山碰上高士，咱们过去与他结识如何？”

琴韵悠扬中只听得那人朗声吟道：“芳挂当年各一枝，行期末分厌春期。江鱼朔雁长相忆，秦树嵩云自不知。下苑经过劳想像，东门送饯又差池。霸陵柳色无离恨，莫在长安赠所思。”这是唐代诗人李义山怀念好友的诗篇，宋腾霄点了点头，说道：“这人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在弹琴，临流浞足，坐在一块形如圆镜台的石上弹琴，水从岩孔流过，叮咚有声，隐隐与琴声相和。来腾霄道：“这位兄台弹得好琴。”

白衣少年推琴而起，说道：“佳客远来，请恕疏狂之罪。”宋腾霄笑道：“俗客扰乱了兄台清兴，我们才应该向兄台请罪呢。请恕冒昧，敢问高姓大名。”

白衣少年心想：“看来他们不是常人，就让他们知道，料也无妨。”当下说道：“小弟是姑苏陈光世。”

宋腾霄“啊呀”一声，说道：“令尊可是江南大侠陈天宇陈老先生？”

陈光世道：“不敢当。两位是——”

宋腾霄道：“我也是家住苏州的，小姓宋，家父宋时轮，小可名叫腾霄。她是我的师妹吕思美。”

陈光世大喜笑道：“原来是宋兄，贤乔梓我也是久仰的了。想不到咱们都是苏州人氏，今天方始相识，听说宋兄在小金川，怎的来到此地？”

宋腾霄道：“我们是到京城找一位朋友的，今日特地来看一看万里长城。陈兄适才所吟诗句，隐隐行远人之思，莫非也是来找朋友的么？”

陈光世道：“正是，我已经到过北京了，没有找着那位朋友。宋兄，你是今天从京城出来的吗？”宋腾霄道：“不错。”陈光世道：“我来了这里已经三天了，现在正想回去。宋兄，你我的那位朋友是谁？”宋腾霄道：“孟元超，不知陈兄的贵友又是哪位？”

陈光世道：“不知宋兄可曾听过缪长风这个名字？”宋腾霄道：“啊，原来你找的是缪长风。”

陈光世道：“宋兄敢情和他相熟？”

宋腾霄道：“谈不上深交，不过我们在路上曾与他两度相遇。”他知缪长风和陈光世是好朋友，有些事情自是不便和他说了。

吕思美加是个没有机心的人，笑道：“陈大哥，你这位朋友闹出的事情可不小呢，他和四海神龙齐建业与及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都结了架子。”

陈光世诧道：“有这样的事，为什么？”

宋腾霄向吕思美使了一个眼色，说道：“我们在路上曾见他和震远镖局的人打了一架，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陈光世道：“有人受伤吗？”

宋腾霄道：“这个，这个我倒没有问他。”吕思美忍不住说道：“他是和云紫萝同在一起的。云紫萝的姨妈原籍三河，你不妨到三河县打听打听。”

陈光世道：“多谢指点。三河县离北京不远，我先到三河县去找他们，希望咱们将来能在京中相会。对啦，忘记问你们，你们在北京可有联络的地方？”

宋腾霄道：“我们本来是住在前任震远镖局少镖头戴谟的家里的。”

陈世光道：“哦，戴谟？我知道他。那么我一回到北京就马上到他家里。”

陈光世走后，宋腾霄笑道：“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小师妹，你和他说话，怎的全然不知忌讳？”

吕思美噘着小嘴儿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大侠的二公子，又不是坏人。”

宋腾霄道：“他可也是缪长风的好朋友呢，你不知道我刚才真有点怕你说及缪长风和云紫萝的私情，那就不好听了。”

吕思美道：“我才不高兴理人家的闲事呢，只怕是你自己还怀着心病吧？”

宋腾霄道：“你又来了，好，咱们别吵啦，天快黑了，还是去找那间道观吧。”

陈光世独自下山，心中颇是不安，想道：“齐建业是我爹爹的好朋友，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与我家也是颇有交情，怎的缪叔叔却与他们结了梁子？不过，他和云紫萝同在一起，这倒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当日同游太湖与及西洞庭山的往事，不觉重现眼前了。

眼前浮现出西洞庭山的景色，山下是烟波浩渺的太湖，山上是一片盛开的梅林，两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在梅花丛中比剑。

想起了西洞庭山的往事，陈光世心里不禁暗暗好笑：“缪叔叔为我做媒，如今却是他替自己找到了佳偶了。那位云女侠当真可以说得是刚健婀娜兼而有之，配缪叔叔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随着想起了邵叔度的女儿邵紫薇和萧夫人的女儿萧月仙，“这两位姑娘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但比起云紫萝来，却是缺乏一股可以吸引男子的魁力。或许这是因为她们年纪太轻未曾入世的缘故吧？她们像是水清可以见底的溪流，云紫萝都是波耀光明，而又一望无涯的太湖。唉，姻缘二字，本是可遇而一不可求，旁人做媒，岂能合乎自己心意？只怕我这次去找缪叔叔，难免又要碰上这两位姑娘，倒是有点尴尬了。”

陈光世独自下山，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石台底下，这是八达岭的名胜古迹之一，名唤“云台”。云台全部用汉白石砌成，它的半五角形券顶结构，在中国古代建筑中极为少见。在券洞和券门上都有石刻。券洞刻的是四大天王像，浮雕精美，神情威猛。四大天王像之间刻着梵、藏、西夏、蒙、汉诸种文字及“陀罗尼经咒颂文”，对佛典和古代文字具有很高价值。券顶上满布“曼陀罗”图画，花中刻有佛像。据说是元代名雕刻家的优秀作品。

陈光世早就在前人游记中读过有关“云台”的记述，但这两天忙于游览别的地方，却还宋曾找着“云台”，几乎都忘记了，想不到在下山的时候恰好从云台底下经过。

正要去仔细鉴赏券顶的石刻，忽地目光却给台下的几堆乱石吸住。说是乱石，其实也不是胡乱堆砌的，一共是三堆，排三个品字形，最下面是九块石头，跟着递减，最上面的一块却不是石头，而是人头骨。

陈光世好生惊诧，心里想：“这该不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吧？呀，莫非是什么秘密帮会或者黑道人物的标记，他们是约好了在这里相会。”

心念未已，忽听得似有人声，陈光世吃了一惊，想道：“果然我是料得不错，黑道人物的秘密约会是最忌碰上外人的，为了兔惹麻烦，只好暂且躲他一躲了。”当下纵身跳上云台，躲到石刻背后。

刚刚把身藏好，只见一个胖和尚和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从不同的方向上来，同时到达陈光世心中一动：“这胖和尚倒像缪叔叔和我描述过的那个炎炎和尚？”果然便听得那短小精悍的汉子打招呼道：“炎炎大师，你可到得早啊，我还担心你来不成呢！”

炎炎大师打了一个哈哈，说道：“葛老二，怎的你以为我是一个惯于失约的人么？”

那个被叫作“葛老二”的汉子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京城里风声正紧，前晚还闹出一桩事情。我以为你多半抽不出空来了。”

炎炎大师笑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呀！一点不错，前晚闹的那桩事情，也有我这个酒肉和尚在内。说来也是真够险的，我几乎吃了尉迟炯的快刀。”

葛老二道：“原来你是和尉迟炯打架，把他捉着了没有？”

炎炎大师道，“我们是有心放他走的，要不然他怎能逃得出我和欧阳坚两人的手心？”他这话虽然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却也并非完全说谎。

葛老二诧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炎炎大师：“这是北宫大人安排的巧计，放长线，钓大鱼，偷偷告诉你一桩秘密，牟宗涛也是我们的人啦，这出戏将来就是要他来唱大轴的。”

葛老二惊异不已，说道：“真的？那么你们究竟唱的是什么戏？”

炎炎大师故作神秘，笑道：“总之有好戏你瞧就是啦，以后再告诉你。”

在云台后面偷听的陈光世更是惊骇莫名，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牟宗涛是金大侠的好朋友，怎的会与鹰爪走上一路？不过若是尉迟大侠当真来了京师，我倒是应该去找他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葛老二说道：“也好，待玄风道长来了再说，奇怪，每次约会都是他最先到的，怎的现在还不见他的踪影，难道出什么事了？”

炎炎大师沉吟半晌，说道：“据我所知，他是到三河县的，他的一手乱披风剑法，足可抵敌当世一流高手，不过缪长风的武功委实是非同小可，只怕比他还要高明。说老实话，我也有点担心了。”

陈光世不禁又是大吃一惊：“怎的说到缪叔叔头上来了？”

他们刚好说到这里，便听得有人笑道：“多谢你们挂念，贫道并没少了一根毫毛。”

笑声中，一个三络长须的道士来到。

炎炎大师道：“你和缪长风交过手么？”

玄风道人道：“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炎炎大师笑道：“这就怪不得你没少了一根毫毛了，原来你是白走了一遭。”

玄凤道人满不高兴，说道：“你这是在门缝里瞧人，忒也把人瞧扁了。我倒巴不得碰上缪长风，和他较量较量呢。你吃了他的亏，不见得我就一定输给他了。”

炎炎和尚与玄风道人是有十几年交情的朋友，玄风道人在武林的名望又是在他之上，是以吃了玄风道人的抢白虽然亦是心里甚不舒服，脸上却是不能不强作笑容，打个哈哈说道：“道兄，我是和你说笑的，你怎的认真起来了？不过说真的，北宫大人却是不希望你和缪长风交上手呢。”

玄风道人道：“我知道他是怕我打草惊蛇，这次他只是要我去打听消息的。”

炎炎和尚道：“对啦，我还没有问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玄凤道人道：“欧阳坚透露的消息倒是不假，缪长风是曾到过三河县，住在云家老屋。可惜我来迟两天，萧景熙的婆娘和她的外甥女儿杨牧的妻子都已走了。”

陈光世心里想道：“原来萧夫人和缪叔叔和云紫萝都已不在三河县了，好在我偷听了这个消息，否则我也要白走一遭了。”

炎炎和尚道：“不知他们是搬到哪儿？”

玄风道人道：“这我可还没有打听出来，不过这次我也不是白走一遭，虽然打听不到缪长风的下落，却也有点意外收获？”

炎炎和尚道：“哦，什么意外的收获？”

玄风道人道：“云家老屋的人都走光了，那天晚上，我和老夏老廖他们就在那里留宿。哈，说来也真巧，三更时分，就有两个标致的女娃儿来到云家自投罗网。”

炎炎和尚笑道：“哈，你们这可是飞来的艳福，那两个女娃儿是谁？”

陈光世在云台后面偷听，听到这里，心头不禁卜通通的乱跳，“莫非就是萧月仙和邵紫薇这两个不知江湖险恶的姑娘？但怎的她们却不跟萧夫人一起走呢？”

果然便听得玄风道人说道：“一个是那婆娘的女儿，名叫萧月仙，一个却是邵叔度的女儿，名叫邵紫薇。邵叔度是萧家的老朋友，他们在西洞庭山上是邻居的。”

炎炎和尚道：“怎的这两个女娃儿却没有大人作伴？”

玄风道人道：“这两个女娃儿给我们捉住，起初闭口不说，但终于还是给我们套问出来。原来她们本是与萧景熙的婆娘一路同行，因为想去赴泰山之会的热闹，半路上偷跑的。”

玄风道人接着笑道：“想是这两个女娃儿经历了一些江湖风险，想想还是靠着母亲的好，这就回家来了。”

炎炎和尚笑道：“这两个初出道的雏儿可没想到正有一头馋鹰在窝里等着，她们回巢，哈哈，这可就便宜你了。”

玄风道人“呸”的一声说道：“你别心邪，你当我是像你一样不守清规的野和尚么？”炎炎和尚道：“你莫装假正经，好呀，那我倒要问你，你把人家标致的小姑娘捉住了来做什么？”

玄风道人道：“我是出家人，当然不会要这两个小姑娘的。不过我不要自有人要。”炎炎和尚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拿去巴结谁？”玄风道人道：“我正在打不定主意呢，不知是送给北宫大人的好，还是送给雍王府的三贝勒好？”炎炎和尚道：“唔，这倒是值得考虑的事情。”迟迟未答。玄风道人说道：“送给北宫大人，可以拿来迫使邵叔度和那婆娘就范，甚至还可以布成陷阱，诱擒缪长风。但若是送给雍王府的三贝勒作妃子，说不定咱们得的好处更多。”炎炎和尚道：“反正人已在你手中，咱们从长计议不迟。那两个小姑娘你没有送京吧？”玄风道人道：“我赶来赴这约会，哪有工夫就送她们进京？而且我自己尚未打定主意，不会这样就把她们带进京里。我把老夏和老廖留在云家老屋看守她们。”炎炎和尚笑道：“你有好处，可别忘记了洒家啊！”玄风道人道：“这当然。我特地说给你听，就是要想你给我参详的。”

炎炎和尚道：“好，回京之后，咱们再合计合计，看看是哪一边的好处多些，现在可正有着一桩玩命的事儿等着咱们去干呢。”

玄风道人道：“什么玩命的事儿？”

炎炎和尚把前晚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这次比较详细多了。北宫望和牟宗涛密室定谋，他知道了多少，也都说了。最后说道：“今早得到的消息，据说孟元超也到了京城里了。是以北宫大人特地叫我召你们进京，说不定还要和尉迟炯孟元超再拼一次呢。这次可就是真正性命相搏，不是做戏了。”

陈光世偷听了这两桩秘密，不由得心惊肉跳，暗自想道：“是救人要紧呢，还是向尉迟大侠通风报讯要紧呢？邵紫薇和萧月仙落在他们的手里，萧夫人还未知道，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可是尉迟大侠倘若上了他们的当，事情可就更大了！”

正文 第三十一回　旧游人杳

飞花时节，垂扬巷陌，东风庭院。重帘尚如昔，但窥帘人远。叶底歌莺树上燕，一声声伴人幽怨。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

——朱宅竹

正自心乱如麻，踌躇不定，忽听得玄风道人喝道：“哪一条道上的朋友，为何躲躲藏藏，光明正大的出来吧！”

躲在云台后面偷听的陈光世只道是已给他们发觉，刚要应声而出，只听得有人纵声笑道：“我早已在这里了，你们都是睁眼的瞎子，怪得我么？”

炎炎和尚等人抬眼向笑声来处望去，只见就在他们前面的一棵树上，坐着一个气字轩昂的黑衣人，身形随着树枝起伏不定。

那个“葛老二”是个暗器高手，有人藏在附近，他这个暗器高手竟没发觉，自觉无颜，想要在同伴面前挽回面子，一抖手发出了七种不同的暗器喝道：“给我滚下来吧！”

黑衣人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法，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葛老二所发的七种不同的暗器，全部反打回来！

饶是葛老二擅于接发暗器，也给他闹个手忙脚乱，那人反打回来的劲道比发出去的劲道大得多，他接了一枝袖箭，一枝铁莲子，跟着来的铁蒺藜他可不敢接了，只好一个懒驴打滚，身驱倒下，这才堪堪避开。铁蔟藜几乎是贴着他的额角飞过。玄风道人见势不好，长剑出鞘，一招披风剑法，替他把其余的四种暗器打落。

葛老二尚未爬起身来，那人在大笑声中已是从树上跃下，衣袂飘飘，翩然而至，说道：“我遵命来啦，你却怎的躺下去了？有何指教，站起来说吧！”

陈光世在石碑后面偷看出去，看清楚了这个人，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这个人是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

红缨会在江湖上是仅次于六合帮的第二个大帮会，前任帮主公孙宏早已告老退休，厉南星是他女婿，继承了他的帮主之位。他和金逐流年纪相若，交情最好，在武林中也是并驾齐名的。陈光世在泰山之会曾见过他。

玄风道人却不认识厉南星，怒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偷听我们说话！”炎炎和尚连忙说道：“玄风道兄，这位是红缨会的厉总舵主！”玄风道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但说出的话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冷笑说道：“是红缨会的总舵主，那就更不该鬼鬼祟祟的偷听人家说话了。”

厉南星淡淡说道：“谁叫你们瞎了眼睛，什么地方不好谈话，偏要在我的身边叽叽呱呱的说个不休，嘿嘿，我不想听也听见了，你们商议的事情也不见得光明正大呀！哼，你们商议的是谋财害命不是？我都听见了，你们怎么样？”

玄风道人与炎炎和尚交换了一个眼色，同声喝道：“那就唯有把你杀了灭口了！”

厉南星一声长笑，冷冷说道：“凭你们这点微不足道行，就想杀我？也好，且看谁向阎王殿上报到吧！”长笑声中，宝剑出鞘，倏地抖起三朵剑花，分别向对方三人刺去。那个葛老二早已爬了起来，使一对判官笔。加入了战团。

玄风道人有意炫露他的乱披风剑法，东刺一剑，西刺一剑，看似杂乱无章，剑柄微微摇晃，忽然间，一柄剑化成两柄，两炳剑化成四柄，四柄剑化成八柄，幻出了千重剑影，登时把厉南星的身形罩住了。

躲在云台后面偷看的陈光世看得目眩神摇，心里想道：“怪不得这牛鼻子臭道士胆敢夸口，他这剑法果然颇为不凡。我要不要出去帮忙厉叔叔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厉南星冷笑道：“乱披风剑法本来也算得是上乘剑法，可惜你练得不到家。”要知厉南星是剑术的大名家，在陈光世眼中认为高明的剑法，在他看来，却是算不了什么。

只见他徐徐出招，剑势甚缓，剑尖上好像拴着千斤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但却隐隐挟着风雷之声。说也奇怪，玄风道人那么奇幻迅捷的剑法，竟是一到他身前八尺之内就给迫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上。

炎炎和尚喝道：“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火龙功！”双掌连环劈掌一口气劈出了六六三十六掌，热风呼呼，连躲在云台后面的陈光世也感到热得难受。

厉南星又是一声冷笑，说道：“黄昏日落，荒山苦寒，多谢你的火龙功暖了我的身子。”单掌拍出，登时就像在炎炎的夏日吹来了一股清风，令人舒畅之极。

那葛老二本领稍弱，但判官笔点穴的功夫却也颇为了得，厉南星以一敌三，傲然不惧，但在迫切之间，却也无法取胜。

激战中厉南屋以掌对掌，以剑对剑，一招“鹰击长空”，迫令炎炎和尚回掌自保，右手长剑划了一道圆弧，化解了玄风道人一招七式极其复杂的剑招。葛老二以为有隙可乘，双笔一分，分点他两胁的“期门穴”，厉南星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反手一剑，缓慢的剑势突然间快如闪电，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葛老二右手的判官笔只剩下半截，吓得他连忙后退。

就在此时，玄风道人也猛地喝道，“撒剑！”青光疾闪，急刺厉南星虎口。他的乱披风剑法擅于寻暇觅隙，这一剑当真可以说是攻得恰到好处。厉南星刚刚削断葛老二的判官笔，攻守之势，未能立即转换。

陈光世正自心想：“我该出去帮忙厉叔叔了。”哪知厉南星的身法比他的动念还快。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厉南星一声冷笑，说道：“不见得！”身形平地拔起，长剑向前伸出，拍在身前数尺外的一根石柱上，这一借力，伊如鹰隼穿林，登时掠过石柱，跃到石碑后面，那地方正是陈光世藏身之处。

陈光世张大嘴巴，“啊呀”一声却还未叫得出来，就给厉南星掩住。

厉南星掩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切不可给他们发现！”放开手，一个转身，又跃出去了。

玄风道人和炎炎和尚刚好跳上，厉海星站在最上一层台阶，居高临下，唰唰两剑，左一招“李广射石”右一招“玄鸟划砂”，势道凌厉之极，玄风道人回剑自保，只听得“嗤”的一声，炎炎和尚的僧袍却给他削去一幅，两人一惊之下，都是不由自己的接连退了三级台阶。厉南星占了地利，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玄风道人喝道：“有胆的你下来！”厉南星哈哈笑道：“有胆的你可别逃！”果然便跳下去，一招“鹰击长空”，把玄风道人和炎炎和尚逼得退下台阶，又在平地上和他们交锋。厉南星是因为不愿意让陈光世给他们发现，故此宁愿放弃居高临下的地利。

陈光世是个聪明人，吃惊过后，仔细琢磨，已是懂得厉南星的用意。心里想道：“不错，现在他们尚未知道我已知道他们的秘密，我可以在暗中行事。比厉叔叔出面，方便得多。若是给他们发觉，至少到三河县救人，就没有那么便利了。”

厉南星和三个强敌再度交锋，过了半柱香时刻，仍是不分高下，瞑色四合，暮霭含山，天色已是将近入黑的时分了。玄风道人与炎炎和尚都是同样心思，决不能容厉南星活着下山。炎炎和尚把火龙功发挥得淋漓尽致，玄风道人把乱披风剑法使得凌厉无前，葛老二本领虽稍差，那剩下的一支判官笔也像一道银蛇，绕着厉南星的身形飞舞，笔尖所指，不离三十六道大穴。

只见厉南星出剑收剑，似乎渐渐显得有点窒滞生硬，陈光世暗暗吃惊：“好汉敌不过人多，久战下去，只怕厉叔叔会有闪失。”炎炎和尚那热呼呼的掌风，饶是陈光世躲在云台后面，也是感到越来越是难受。

陈光世心里想道：“虽然我是不能让他们发觉，但厉叔叔受困，我焉能袖手旁观？不如我用冰魄神弹暗中助他，敌人未必知道。当真给他们发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陈光世却不知道，厉南星此时之所以采取守势，乃是因为他正在默远内功，准备反击的。

冰魄神弹乃是陈家的独门暗器、武林异宝，它是用唐吉古斯山上冰履之中的万载玄冰提炼成的，别的暗器讲究的是准头和劲力，只有冰魄神弹是仗着本身的阴寒之气伤人。

云台下面，剧斗方酣，陈光世偷偷弹出一颗冰魄神弹，想道：“厉叔叔练有正宗的上乘内功，阴寒之气，料想不会误伤了他。这野和尚的什么火龙功却是非给我的冰魄神弹克制不可！”

冰魄神弹见风即化，何况是飞入了好像是从鼓风炉中喷出来的热风里面。这颗冰蝉弹将出去，无声无息，下面的人果然都没发觉。

炎炎和尚正在把火龙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忽地感到一股寒气，奇寒刺骨，气血不舒！在运功的紧要关头，哪容得这样突如其来的侵扰，炎炎和尚凝聚在掌心的热力发不出去，倒涌回来，不由得大吼一声，口喷鲜血。其他两人却比较好些，玄风道人功力深厚，只是打了一个寒噤；葛老二的功力虽然还不及炎炎和尚，但因冰魄神弹是火龙功的克星，故此炎炎和尚受伤最重，葛老二却还勉强可以禁受得起。

他虽然禁受得起，厉南星可不容他再斗下去，腾的飞起一腿，将他踢得骨碌碌的滚下山坡，冷笑喝道：“你这厮值不得污我宝剑，饶你一死，滚吧！”

炎炎和尚只道是厉南星的一种独门功夫，就在最后才下杀手的，喷出一口鲜血之后，又惊又怒，喝道：“厉南星，老子与你拼了！”他料想厉南星决不会饶他，是以明知拼斗不过，也不能不豁出性命扑将过去。玄风道人抱着了同一心思，长剑闪电般的向厉南星急刺。

陈光世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果然没有给他们发觉。”他知道炎炎和尚的火龙功已是大为减弱，葛老二又已跑了，厉南星以一敌二自是稳操胜算，用不着自己再发冰魄神弹。

不料心念未已，只听得炎炎和尚一声大吼，从厉南星身旁冲过，飞跑下山；玄风道人的衣袖一片殷红，跟着也跑了。厉南星似乎是想去追赶他们，但身子摇摇晃晃，迈出两步，便即凝身，显然也是受了伤。

陈光世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心道：“早知如此，我应该再发几颗神弹，拼着给他们发觉，但厉叔叔却可以免于受伤了。”

炎炎和尚与厉南星最后拼的那掌，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是性命难保的，一拼之下，忽觉厉南昌的内力减弱许多，虽然自己还是拼他不过，但他似乎亦已是受了自己所伤。

炎炎和尚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厉南星，你虽然伤了老子，你至少，也得卧病半年。咱们后会有期，但愿你的伤治得好，可莫短命死了。”言下之意，即是还要找厉南星报仇。他虽然不敢回头再斗，门面话可是不能不说。

厉南昌故意喘着气说道：“很好，很好。我也但愿你的伤能够快好，咱们再决雌雄。”说了这几句话，似乎已是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坐在地上。炎炎和尚与玄风道人已是去得远了。

陈光世跳下云台，说道：“厉叔叔，你怎么啦？”正要过去扶他起来，厉南星已是一跃而起，哈哈笑道：“我装得像吗？想不到连你也给我骗了。”

陈光世又惊又喜，说道：“厉叔叔，原来你并没有受伤。但你为什么要放他们？”

厉南星笑道：“我是让他们以为我是受了伤，他们才不会提防我呀！多谢你这颗冰魄神弹，不过，你出手却也早了点儿。我本来想再斗百招之后，才装作两败俱伤，好教他们更不会起疑的。”

陈光世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厉叔叔，你装作受伤，是为了方便入京行事吧？”

厉南星道：“不错，我要杀他们不是不能，但还是留下他们的好。让牟宗涛帮忙尉迟炯把李光夏救出来，不是可以省却咱们许多气力吗？杀了他们，反而打草惊蛇，吓得北宫望和牟宗涛不敢按照原来的计划，那就倒是误了事了。”

陈光世说道：“原来他们的说话，厉叔叔你也都听见了。我却在为尉迟大侠担心呢。”

厉南星道：“你是不是想入京报讯？”

陈光世道：“不错，但我又好生委决不下。邵老前辈和萧夫人的女儿被他们捉去了，家父和他们两家颇有交情，此事我已得知，自是不能坐视。”

厉南星道：“你到三河县救人，我入京报讯。”

陈光世正是这个主意，说道：“好。那么我先到三河，但愿能够顺利救出她们，再入京拜见厉叔叔和尉迟大侠。”

厉南星道：“你救了人赶快回去，切莫入京。”

陈光世诧道：“为什么？”

厉南星说道：“北宫望的统领府，能人不少。炎炎和尚虽然不知道是你发的冰魄神弹，回去一说，别人看了他的伤势就难保没有人看得出来。我想令尊大概也不愿意你在外面‘闯祸’的。”原来陈光世的祖父曾经做过朝廷的大官，是以他的父亲陈天宇虽与反清的义士结交，但却不愿正面与朝廷作对。

陈光世方才明白，原来厉南星刚才不许他露面还有这么一个原因。心里想道：“其实爹爹早已是受鹰爪思疑的了。那年萨福鼎六十大寿，送了帖子来，我爹爹不去道贺，听说他们就很不高兴，声言要对付我的爹爹。目前不过暂且相安无事而已，迟早也免不了要和他们冲突。”不过厉南量以长辈的身份嘱咐他，陈光世却也不便多言，只好应诺。

厉南星道：“救人如救火，咱们这就分道扬镰吧。”

陈光世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厉叔叔，你到了京城，会不会去见戴谟？”

厉南星道：“戴谟是我的老朋友，我这次到北京去，本就是准备住在他的家里的。你有什么事吗？”

陈光世道：“正是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叔叔。”厉南星道：“说吧！”

“我刚才结识了一位新朋友，他就是和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他和他的一位姓吕的师妹也是住在戴谟家里的，今天才从京城出来，到此游玩，听说准备在这里逗留几天，在这山上的道观借宿。”

厉南星道：“宋腾霄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我也常常听得武林朋友谈起他。可惜我现在都没有工夫见他了。可是他有什么事情要你转告戴谟么？”

陈光世道：“他这欢到北京是想找寻他的好友孟元超的，但如得不到他的消息，也不知他来了没有。”

厉南星道：“刚才那个炎炎和尚和那牛鼻子（玄风道人）谈话，好像是说孟元超已经到了北京。北宫望和牟宗涛串通，就是想要对付他。”

陈光世道：“是呀。所以我想转托叔叔，将这件事情告诉戴谟。他是老北京，说不定可以打听到孟元超的消息。”

厉南昌道：“好，我会留心在意的。我与孟元超在泰山之会结识，我也很想再见到他呢。”

两人分手之后，陈光世连夜赶往三河县。他却不知道在他的前面有一个人也正是要到三河县的，这个人乃是孟元超。

这两天北京风声正紧，孟元超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心里想道：“我负了义军的重托，可不能闹出事来。”蓦地想起云紫萝的老家是在三河县，三河县离北京不过两日路程，“不如到三河县看看紫萝是否已经回家，顺便避一避风头，待得风声平静，再回京吧。”打定主意，于是就转道前往三河了。

孟元超小时候曾跟随师父金刀吕寿昆到过三河，也曾在云紫萝家里住过，旧地重来，不知不觉已是将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事，一到心头，儿时旧侣，相见恐无由。孟元超踏进这条山村，自是不禁甚多感触了。

蓦地想起了与云紫萝分手前夕，宋腾霄给他看的那幅图画，那幅画是宋腾霄父亲少年时候画的，画中三个少年骑着骏马在原野上奔驰，一个是孟元超的师父吕寿昆，一个是云紫萝的父亲云重山，还有一个就是宋腾霄的父亲宋时轮自己。宋时轮这幅画就是纪念他们三人的友谊的。

孟元超心头怅愁，低声吟诵画上的题词：“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风卷怒涛。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栎林中醉射雕。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牢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豫让桥。”

旧地重来，心头浪涌。孟元超不禁想道：“唉，上一代的交情不知我们这一代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宋腾霄和我还有见面的机会的，只是紫萝和我却怕是相亲争如不亲，有情却似无情了。唉，我和她的孩子今年也已经有九岁了。她纵然不想见我，我也非得见她不可。”

浮想连翩，不知不觉云家的大屋已经在望。此时大约是三更时分，夜深人静，忽听得屋内似有笑语喧喧。

重门深锁，屋子里的话声外面的人本来是不容易听见的，但因孟元超是自小练过暗器功夫的，耳目特别灵敏。是以未到门前，已是听得内间人语。

一听之下，孟元超不禁大为奇怪了。“怎的里面全是男人的声音，有的还是在划拳赌酒。紫萝和她的姨妈都是爱好清静的，决不会邀请这些粗豪的客人在家中闹酒。”

孟元超心知有异，于是毫不声响，悄悄的绕到屋背，施展轻功，偷偷进去。

云家的客厅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庭，院子里有几株梧桐树，孟元超藏身在一棵梧桐树上，只见客厅里有六七个粗豪汉子，果然正在闹酒。

忽地有一个人说道：“咱们还是适可而止的好，可别喝醉了。”另一个人道：“怕甚么？”那人说道：“你忘记了玄风道长怎样吩咐咱们吗？”此言一出，接连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廖大哥你也忒小心，看守两个小姑娘，还怕她们会飞吗？”

那姓廖的说道：“他们当然是飞不出去，但也得提防有人来救她们呀！你们知不知道，云紫萝新近有了一个情人，这个人就是缪长风。”

这几句话听入孟元超耳朵，不由得他不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里想道：“这班家伙想必不是强盗就是鹰爪，我岂能容得他们信口雌黄，污蔑紫萝？但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是有两位少女被他们囚在这儿，这两位姑娘却不知是谁？这班家伙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来这儿把紫萝的老屋占作巢穴？”为了摸清这班人的道路，孟元超暂且隐忍不发，希望多听一些。

只听得一个人说道：“缪长风？是不是曾在太湖西洞庭山上和炎炎大师交过手的那个人？听说那次炎炎大师吃了点亏。”

那姓廖的说道：“不错，那次炎炎大师还是和咱们统领大人的帅弟西门灼联手的呢。”

那几个闹酒的汉子听了这话，不知不觉也都放下酒杯了。一人说道：“玄风道长已经走了，缪长风倘若跑来这里找他的姘头，这可如何是好？”

孟元超记起那天在泰山上陈天宇曾经和金逐流谈过缪长风这个人，暗自想道：“怪不得陈大侠夸赞这个姓缨的是江湖上一尊人物，大有古代游侠之风。这班家伙提起他就这么惊恐，可见陈大侠说的并非虚言。可能他是紫萝新结识的朋友吧？”

那姓廖的这才说道：“你们也无须如此惊恐，老夏已经去邀请楚老前辈，说不定欧阳坚也会和他们一同来呢。今晚不来，明天早上准会到的。”

那几个放下了心，很是不好意思，一个说道：“笑话、笑话，咱们这许多人，怎会怕一个缪长风。”一个说道：“当然，楚老前辈来了，咱们更可以放心。不来也不打紧，咱们喝酒吧。”

那姓廖的笑道：“我劝大家还是少喝一点，小心为宜。最怕楚老前辈没来，那姓缨的先来了。喝醉了酒怎么打架？”那两个大吹法螺的家伙听了这话，果然不觉又是忧形于色，放下酒杯。

孟元超正自暗暗好笑，忽听得似有衣襟带风之声从对面屋顶掠过，膝胧的月色下只见一条黑影藏身在中间正屋的屋瞻下面，方向正对着这间客厅。

孟元超皱了皱眉头，心里想道：“这人莫非就是缪长风，若然当真是他，陈大侠的话可就有点言过其实，这人的轻功虽也不错，却还算不得是第一流的功夫。比起我的小师妹似乎还比不上。”他却不知此人并非缪长风，而是陈光世。

好在屋子里的人也不过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陈光世从屋顶掠过的衣襟掠风之声，他们竟未发觉。

孟元超正在偷笑这班人口出大言，胸中并无实学，只听得又有脚步声响，一个中年汉子陪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进来。

那姓廖的汉子“啊呀”一声，连忙站起来迎接，满面堆欢的说道：“楚老爷子，请得你老的大驾到来，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那老者手上玩着两个铁弹，当当啷啷作响，说道：“你们的北宫大人早就有信给我，我已归隐多年，想不到他还知道我的名字。我迟至今日方能进京，还得向他请罪呢。”话虽如此，得意之情则是现于辞色。

孟元超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个老家伙就是外号通天狐的楚天雄？”原来楚天雄在三十年前是横行西南数省的独脚大盗，后来不知怎的，忽地金盆洗手，隐居在云南的哀牢山中，孟元超曾经听得萧志远说过他，刚才一时间却想不到会是他。

果然便听得那姓廖的说道：“你老人家从滇南远来，一路辛苦了。”

陪他来的那个中年汉子说道：“玄风道长想请你老人家在这里暂住一两天，待他回来，再一同进京。”

楚天雄道：“玄风的师父是我的结拜兄弟，我可也正想见见他呢。他去了哪里？”

那姓廖的道：“他和炎炎大师有个约会，快的话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那中年汉子，道：“欧阳坚本来约好和我一同出京迎接楚老前辈的，临时却不见他，想必是京中有事，给北宫大人留下来了。”

那姓廖的道：“咱们慢慢再谈。楚老前辈，你一路辛苦了，先歇歇吧。

楚天雄忽地哈哈一笑，说道：“我恐怕还不能歇息呢！”

那几个人愕然相顾，正自不明其竞，楚天雄陡地喝道：“外面的朋友，请进来吧！”

孟元趟吃了一惊，心道：“这老头儿果然厉害。”正要跳下去，只听得“轰然”一声，楚天雄已是飞出手中的两个铁弹，冲窗飞出，正是向着陈光世蔽身之处，陈光世慌忙躲闪，只见瓦片纷飞，屋瞻崩了一角，屋顶穿了个洞。隔着一间院子，楚大雄飞出的铁弹竟有如此威力，孟元超见了也是不禁暗吃一惊。

陈光世大怒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们也尝尝我的冰魄神弹滋味！”他少年气盛，险些吃了楚天雄的亏，大怒之下，不假思索，便跳下来，人未闯进厅堂，六七颗冰魄神弹已是连珠打入。

冰魄神弹遇风即化，化作一团寒光冷气，弥漫开来，俨如浓雾。客厅里的那七个汉子，有五个冷得牙关打战，格格作响，瑟缩一团，连话也说不出来。但那姓廖的汉子和陪伴楚天雄同来的那个汉子却只是打了个寒颤，立即便能跑出门外迎战，显然功力不凡，至少不在陈光世之下。

楚天雄哈哈笑道：“我正嫌屋子里的热难受，多谢你给我送来这阵清凉。”随手向东南西北拍出四掌。把那团寒雾驱散。

那姓廖的汉子正自一刀向陈光世劈去，他的刀是锯齿刀，善能克制刀剑，不料陈光世的冰川剑法却是与任何一派剑法不同，唰的一招“冰川渭流”刺出，寒气沁人，寒光耀目，这姓廖的汉子虽然禁受得起，却也不能不退了两步。另一个汉子刚要上去帮忙，忽听得楚天雄喝道：“暂且住手！”

陈光世是个初生之犊不怕虎，傲然说道：“你们恃多为胜，我又何惧。”

楚天雄哈哈一笑，说道：“少年人，我要擒你易如反掌。”说至此处，飞出一枚铜钱，当的一声，就把陈光世刺向姓廖的汉子的长剑打得歪过一边。陈光世的虎口发热，长剑都几乎把握不牢。

陈光世吃了一惊，仍然说道：“我敢到你们这里，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你们有多少人，尽管来吧”

楚天雄笑道：“好一个倔强的小子，但老夫可不想以大压小，我问你，你是不是陈天宇的儿子？”

陈光世道：“哦，原来你也知道我爹爹的名字，不错，那又怎样？”

楚天雄笑道：“我与令尊虽未相识，却也彼此闻名，你回去告诉他，他就知道我是谁了。嗯，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回去吧！”话中之意，显然是对陈光世的父亲颇有几分顾忌。

陈光世道：“你把萧家和邵家的两位姑娘放出来，我自然会走。”

楚天雄道：“什么萧家和邵家的姑娘？”

那姓廖的汉子道：“那两个女娃儿是玄风道长拿下的，北宫大人要她们有用，可不能给这小子。”

陪伴他同来的那个汉子道：“楚老爷子，你若是不方便和这小子动手，待我们对付他。我们可用不着害怕什么江南大侠陈天宇。

这几句话可叫楚天雄面子挂不住了，当下一声冷笑，说道：“这么说我倒是非动手不可了，否则别人只当我怕了陈天宇啦。”

声出掌发，一个“神猴探爪”，疾抓陈光世的肩头，陈光世滴溜溜一个转身，横剑反削。他快，楚天雄更快，一个“登山路虎”式，欺身而进，拳头劈面打来。他这一拳大出陈光世意料之外，两人的距离本来还有一丈开外，他只是跨上一步，照理拳头还不会打到对方身上的，不料他身形前俯，手臂突然间好像暴长了尺许，闪电般就打到了陈光世的胸前。

陈光世竖剑一立，心里想道：“好歹也得叫他受一点伤。”要知高手过招，只差毫厘，楚天雄的拳头若是先打着了陈光世，以他这一拳的劲力，陈光世非得重伤不可。那时他的剑纵然伤着对方，也是无关紧要的了。”

按拳理而论，楚天雄这一拳是应该先打着陈光世的，但他却突然变招，喝道：“撒剑！”化拳为抓，一抓抓着了陈光世的宝剑，双指铁钳般的钳着剑脊。原来他到底是多少有点儿顾忌陈光世的父亲江南大侠陈天宇，是以不敢伤他性命。

他却不知陈光世这柄宝剑与别不同，这柄剑是用寒玉练成的“冰魄寒光剑”楚天雄抓着了它，只觉奇寒彻骨，冷得难受。他虽是内功深厚，寒气伤不了他，但因出其不意的突感奇寒，抓着剑脊的那股劲道不知不觉就松了几分，陈光世喝道：“不见得！”趁这机会，振臂反削。楚天雄逼得五指松开，喝道：“好小子，你不扔剑认输。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陈光世手臂酸麻，倒跃数步，横剑以待，楚天雄刚要扑过来，忽听得一人喝道：“欺负小辈，算什么好汉。我来和你这老狐狸比划比划！”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跳下一个人，不问可知，自是孟元超了。

陈光世曾在泰山之会见过孟元超，又惊又喜，叫道：“孟大侠！”与此同时，那个陪伴楚天雄一同来的汉子也在失声叫道：“啊，是孟元超！楚老爷子，这姓孟的是钦犯，可不能放过了他！”原来这人名叫夏平，他是曾经参与过某一次清军围攻小金川之役的，是以他认识孟元超，不过孟元超却不认识他。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老狐狸的通臂拳差不多已臻化境，须得以巧着破他。”他在树上观战，早已想好对付之法，当下宝刀一攻，缓缓划了一道圆弧，向对方削出。

楚天雄冷笑道：“原来名震小金川的孟元超，伎俩也不过如此？”使出空手入白刃功夫，便要硬抢孟元超的宝刀。孟元超陡地大喝一声，刀光如电，突然由极慢变为极快，横斫直劈，一口气连劈了一十三刀！只听得嗤嗤声响，楚天雄的半截衣袖给他快刀削去，化成片片蝴蝶！

孟元超这一十三刀一气呵成，快如闪电，伤不了楚天雄，也是不禁有点吃惊。心里想道：“陈光世若是对付那两个汉子，今晚只怕要糟。”

楚天雄身形一矮，伸指一弹，倏的长身扑起，只听得“挣”的一声，孟元超的宝刀竟然给他弹开，这一指是在孟元超的一路刀法刚刚告一段落之际弹出的，使得险到极处，却也妙到毫颠。夏平和那姓廖的汉子大声喝彩，陈光世暗暗心惊。孟元超刀锋一偏，使了个“旋刀式”，内中暗藏六七个复杂的杀着，楚天雄衣袖被削，心中也是吃惊不小，一时间倒也不敢太过急攻。

楚天雄跳开一步，打个哈哈说道：“当今之世，以快刀驰誉江湖的，除了尉迟炯就是你了。嘿，嘿，英雄出少年，这话果然不错，但你想要胜过老夫，目下只怕还是不能！”笑声中又再扑上，与孟元超再度交锋。打法与刚才大不相同。

孟元超凝神应战，只觉腥风扑鼻，好不难受。楚天雄双臂长异常人，这还不算古怪，他的十只手指竟如鸟爪一般，长逾数寸、乌黑光亮。十指一伸一缩，宛似十枚利针，“刺”向孟元超的关节要害。与他指甲一弹之际，就有腥风扑鼻！

孟元超心道：“他这指甲里藏的不知是毒粉还是练成毒爪。”当下暗运内功，预防中毒。快刀随着对方的身形疾转，却不劈将出去，只是把刀锋对准对方的要害，那两个汉子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楚天雄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却是不敢不防。这样一来，楚天雄不敢近身搏击，孟元超也怕给他抓着，只能用守中寓攻的刀法紧迫对方，双方各有顾忌，一时间倒变成了僵持的局面。

陈光世正要上去，那姓廖的汉子道，“姓陈的，咱们胜负未决，再决雌雄！”锯齿刀扬空一闪，使出琐剑法来对付陈光世的冰魄寒光剑。他已经领教过冰寒光剑的厉害，早就有准备，气沉丹田，不怕寒气的侵袭。

夏平说道：“陈光世，你本来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却和朝廷的叛逆做了一伙，当真可惜啊可惜”！

陈光世怒道：“你们做鞑子的奴才，才当真是可耻啊可耻！”

夏平冷冷说道：“我本想看在令尊份上，饶你一命的，你这么说，我倒是不能饶你了。擒拿叛贼，我可顾不了江湖规矩啦”

陈光世怒道：“并肩子上吧，罗嗦什么？”夏平哈哈笑道：“好，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那就成全你吧！”取出一对判官笔与那姓廖的联手夹攻，他一出手，陈光世便知他的本领在那姓廖的之上。

夏平双笔一错，分点陈光世两胁的期门穴，陈光世横剑一封，还了一招“横云断峰”，攻中带守。哪知夏平的笔法溜滑之极，笔尖稍偏，倏然间又指到了他的膝盖的环跳穴。陈光世剑法。虽然精妙，临敌经验却无多，给他一轮急攻，攻得手忙脚乱。

那高瘦的汉子名叫廖凡，和夏平是老搭档，他的锯齿刀本来是擅克刀剑的兵器，如今得了夏平相助，可以无虑陈光世的反攻，兵器有威力更能大大发挥。好在陈光世用的是冰魄寒光剑，与普通刀剑不同，但却也给他逼得不能不小心翼翼的对付。剑上所发的寒气侵袭不了对方，陈光世斗到三十招开外，已是险象环生。

陈光世一个转身，夏平喝道：“哪里跑？”口未合拢，忽地觉得奇寒彻骨，寒意直透心头。原来陈光世乘他不备，转身之际，偷偷弹出枚冰魄神弹，夏平正在张开大口，冰魄神弹飞入他的口中。饶是他功力不凡，也不由得不急退三步，只能舞起双笔防身，好缓过口气运功御寒，攻势登时缓了。

陈光世正要再发冰魄神弹对付廖凡，把手一掏那装盛冰弹的玉匣，不觉大吃一惊，暗暗叫声“糟了！”原来他的冰魄神弹已经用得一颗不剩。

本来冰魄神弹若不是恰好弹入夏平口中，也是无济于事的，但最少还有个可以反败为胜的希望，如今冰魄神弹已是用光，连这点希望也没有了。

夏平缓过口气，冷笑说道：“好小子，你还有什么伎俩？”双笔急攻，他不知陈光世的暗器已经用尽，要迫他腾不出手来。陈光世在一刀双笔夹攻之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渐渐连招架亦是感到为难了。

孟元超与楚天雄恶斗，一个是快刀如电，一个是捷若猿猴，但由于孟元超要提防他的毒爪，却是不免稍稍屈处下风。

正在吃紫，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龙吟，说时迟，那时快，啸声未歇，一条黑影已是飞过墙头，落下云家院子。

陈光世这一喜非同小可，叫道：“缪叔叔，你来得正好！”廖凡则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不好，缪长风来了！”：

孟元超听得陈光世叫出“缪叔叔”三字怔了一怔，心道：“啊，原来他才是缪长风。”只听得缪长风叫道；“光世不用着慌。萧夫人和云紫萝呢？”陈光世道：“不知她们哪里去了，我只知道萧月仙和邵紫薇已经是给这班贼子捉着了啦。”孟元超心里想道：“他一来就问紫萝，看来交情是很不寻常的了。”

高手比拼，哪容得稍有分神。楚大雄乘机进招，嗤的一声，把孟元超的衣裳撕破，正是肩头琵琶骨的位置，幸而还没有给他的毒爪伤着。孟元超一条左臂麻木不灵，横跃三步。

在这时间，缪长凤亦已对廖凡、夏平二人痛下杀手。廖凡知道是缪长风，早已慌了，锯齿刀扬空一闪，没头没脑的斫下来。缪长风使出个“卸”字诀，衣袖一挥，裹住刀锋，轻轻一带，“嗤”的一声，廖凡大刀脱手，冲力过猛，跌了个四脚朝天了。

夏平功夫较好，但也抵挡不了缪长凤的三招。缪长风霍的一个“凤点头”，闪开笔尖，也不拔剑，便把双指使出判官笔法，虚虚一戳，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们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夏平双笔一封，哪知是个虚招，突然间缪长风的指法由虚化实，点向他的肩井穴，夏平使个“脱袍解甲”的家数，想避招进招，不料眼看缪长风的双指是点向他的左肩的，不知怎的，连看也未看清楚，只觉右肩一麻，右肩井穴已是给地点个正着，跟在廖凡之后，“卜通”一声，夏平也跌倒了。

此时孟元超刚刚吃了楚天雄一点小亏，横跃斜避。缪长风迎上前去，陈光世说道：“这位是孟元超，孟大侠！”

缪长风啊呀一声，不由得呆了一呆，心道：“原来这人就是孟元超。唉，只怕这次我又是来得错了。”原来他本是不想再来见云紫萝的，只因放心不下，是以走了一程，又折回头，想到云紫萝的家探听一下消息，若然她们安然无事，他才放心离开。不料一到村头，就听见云家的打斗声音，这就逼得他不能不现身露面。想不到又恰恰在云家碰着了孟元超。他虽然不是很清楚知道孟元超与云紫萝的关系，但亦早已知道他们的交情非比寻常。顿时间心头不觉一片茫然。

廖凡爬了起来，给夏平解开穴道，叫道：“里面的人，快把那两个女娃子押出来！”他是想用邵萧二女作为人质，威胁缪长风不敢用武。

陈光世瞿然一省，叫道：“缪大哥，快快打发这个老贼，进去救人！”

缪长风性情豪迈，一时心情的激荡迅即过去，定下心情，叫道：“孟大哥，你和光世进去救人，我来对付这老狐狸！”

孟元超见他打倒廖复二人的手段，知道他是可以对付得了通天狐楚天雄，说道：“好，多劳缪大哥啦。”

陈光世急急忙忙的冲进内堂，孟元超跟着进去，但心里却是有点惴惴不安。

“紫萝不知是否也已落在敌人手上？嗯，早知道缪长风今晚会来，我就不用来了。”孟元超心想。心念未已，忽听得尖锐的女子叫声，把孟元超从迷茫中惊醒，孟元超心头一震，连忙飞跑进去。

陈光世听见叫声，冲入一间房间，只见邵紫薇和萧月仙业已给两个大汉捉住，旁边还有四个他们的人。陈光世唰唰两剑，以剑尖刺穴之法，点倒二人。第三剑正要刺出，那两个大汉喝道：“你敢再动，我就要了这女娃子的性命！”他们的手掌，一个按在邵紫薇的背心，一个按在萧月仙的背心，所按的位置正当脊椎骨第三节下面的“风府穴”，只要掌心劲力一吐，登时就可要了她们的性命。

邵紫薇叫道：“陈大哥，别要顾我，你把他们尽都杀了，我纵然性命不保，也是心甘。”

按住她的那个大汉狞笑道：“很好，很好。我这条烂命换一个千矫百媚的美人儿，那也很值得啊。姓陈的小子，你听她的话，那就来吧。”

陈光世如何敢上，忍气说道：“你们待要怎样？”

那两个汉子喝道：“你先给我出去！”

就在此际，一个冷冷的声音忽地接下去说道：“你们有没有诚意作成这桩买卖，价钱可不是这样讨法啊！”

孟元超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杀了两人，衣裳上满是血污。虎目圆瞪，手按刀柄，神威凛凛。那两个汉子虽然有人质在手，也是给他吓得心头卜卜的跳。

捉住萧月仙的那个汉子道：“对不往，这桩交易，我们大占上风，价钱是不能让的了。你们给我出去，我答应不伤她们的性命”

孟元超冷冷说道：“这位陈公子和她们是好朋友，我与她们可是无亲无故，用不着顾忌，嘿嘿，咱们还是求个公平交易，各让一步吧。你们虽是漫天讨价，我却并不就地还钱，你们只须放走一个，我们就走，这样你们也还有一个人质可以自保呀。这叫做当中取价格不吃亏。否则我姓孟的说得到做得到，你害了她们，我在你们的身上碎割三十六刀！”

陈光世想不到孟元超会想出这个办法，大吃一惊道：“盂大侠，这，这怎么可以？”盖元超道：“不能全救，救一个也好。”邵紫薇和萧月仙则各自为对方着想，争着叫道：“留下我，放邵姐姐。”“留下我，放萧姐姐。”

那两个汉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是答应这条件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陡地刀光一闪，这两个汉子未叫得出声，右臂已是给孟元超的快刀削了下来。原来孟元超乃是故意与他们胡扯，转移他们的注意的。

正文 第三十二回　蝶血京华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十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绦草凝珠，昙花隔雾，蓬山有路疑无路。狂歌一阕酒醒时，龙争虎斗京华暮。

——踏莎行

孟元超和他们距离本来在一丈开外，事前毫无征兆，说到就到。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当真是险到极点，但也妙到毫厘。那两个人掌心的内力还宋来得及吐出，手臂就给他的快刀削下来了。

那两个汉子倒了下去，鲜血喷在萧邵二女身上，惊得她们失声惊呼。孟元超笑道：“对不住，吓了你们了。”

房间里还有两个未曾受伤的汉子，这两个人吓得面无人色，要想逃跑，双腿却是不听使唤。孟元超喝道：“给我站住，否则这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邵紫薇与萧月仙脱困之后，也不知是否惊魂未定还是别的原因，身子都是摇摇欲坠。陈光世将她们扶稳，说道：“你们怎么啦，有没有受伤？”

孟元超看出不对，钢刀扬空一闪，喝道：“你们给两位姑娘服了什么毒药，快快把解药拿出来。”

那两个没受伤的汉子颤声道：“我们没，没解药。”

孟元超道：“解药在谁身上？”那两个汉子道：“谁也没有。”孟元超喝道：“胡说八道，解药拿不出来，我要你们性命！”

邵紫薇道：“我也不觉什么，只是气力使不出来。”

那两个汉子说道：“孟大侠，我们决不敢瞒骗你老人家。廖凡在给她们喝的清水之中下了酥骨散，这是大内秘制的一种药粉，可以化去内力，大内总管只发给他们酥骨散，可没发给他们解药，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这药对身体别无伤害，有解药固然好得快些，没解药也无大碍。”

孟无超道：“为什么？”那两个汉子道：“只须过了三天，药粉的效力就会自然消失。”

萧月仙道：“还有三天。唉，陈大哥，我们跑不动，可怎能跟你出去？”

陈光世道：“我有天山雪莲泡制的碧灵丹，能解百毒，这酥骨散并非特别用于恶的毒药，说不定可以见效。对啦，你们盘膝静坐，我助你们运功，见效或许更能快些。”邵萧二女怕看面前血淋淋的景象，不约而同的都闭上眼睛。

孟元超道：“好，你在这里帮她们治伤，我把这些人另外关起来，免得扰乱你的心神。”当下将受伤的没受伤的都押出去，点了他们的穴道，关在柴房之内，说道：“待我回来再问你们。”

在云家大屋搜索一遍，不见再有敌人，也没有发现云紫萝。

孟元超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原来紫萝与她姨妈是早已离开此地的了。”当下再跑出门外，此时夏平和廖凡二人早已溜走，通天狐楚天雄也给缪长风杀败，正在要跑了。

只听得嗤嗤声响，楚天雄忽地身形一矮，打了一个圈圈，待他长身跃起之时，外衣已是解开，挂在缪长风的剑尖上，外衣穿了七八个洞，他却没有受伤，一溜烟的跑了。原来他这一招名叫“金蝉脱壳”，是在落败之际脱身自保的妙招。缪长风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招数，一个疏神，就给他跑掉了。

缪长风笑道：“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狡猾得很。”孟元超道：“就让他跑吧。里面的敌人，我都已料理了，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关了起来，不愁没有活口盘问口供。”

缪长风道：“陈光世呢？”孟元超道：“在里面替那两位姑娘疗伤。”缪长风微笑道：“那么咱们待一会儿进去。”心想：“这两小姑娘都似乎对陈光世有点意思，却不知他中意的是谁？”

孟元超料想他是有话要说，心里思潮起伏，默默的点了长头，两人便在屋外林边，徘徊漫步。彼此各怀心事，一时之间，竟是都有不知从何说起之感。

兜了一个圈子，缪长风道：“孟兄，咱们虽是今日初会，我却闻名已久了。紫萝曾经与我道及，说是和孟兄乃是总角之交。”孟元超道：“我与她分手差不多已有十年了。缪兄也是来探望她的吧？你们相识多久了？”缪长风道：“我是在西洞庭山萧夫人家里和她认识的，还未够三个月。不错，我此来是想探她的消息，但我却并不准备与她相见。”

孟元超怔了一征，说道：“这却为何？”缪长风道：“请恕冒昧，我有几句心腹之言，想与孟兄说说。”

孟元超想不到他要嘛不说，一说便是单刀直入，倒是有几分喜欢他的爽快！便道：“是关于紫萝的事吧。”

缪长风道：“不错。论起与她相交之深，我自是远不及孟兄，不过多少也知道她一点心事。”

孟元超苦笑道：“古人有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相知深浅，原不在于岁月。”

缪长风心想：“想必他已经听到了一些什么闲言闲语。”当下也不辩白，接着说道：“孟兄，紫萝的为人你当然比我清楚，她实在是个胜过须眉的女中豪杰，只可惜遭遇如未免太可悲了。”

孟元超道：“你是指她嫁给杨牧这件事么？”

缪长风道：“孟兄，有件事情或许你未知道，杨牧已经把她休了。”孟元超心头一震，说道：“啊，有这样的事！”缪长风道：“名义上是杨牧休她，事实上则是她看穿了杨牧这个丈夫的，当下将那日杨牧托四海神龙代他休妻之事告诉孟元超。孟元超听得又惊又喜，说道：“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

缪长风道：“不错，这好比毒瘤，越早割了越好。但紫萝受了这样大的打击，虽然受得起，心也伤透了。孟兄，除了你还有谁能给她慰解，孟兄，你是个胸襟阔大的武林豪杰，想必不会拘泥于世俗之见，嫌她是个再嫁妇人吧？”

孟元超听他说得十分真挚，心里甚为感动，却也禁不住心里苦笑，想道：“大概他还未曾知道我和她已经是有了孩子的了，何须他来说媒。只是世事沧桑，人所难料。我纵然有心复合，好事也未必能谐。”

缪长风道：“孟兄何以沉吟不语，莫非是怪小弟悦错话么？”

孟元超道：“缪兄，请你也恕我冒昧，有句话或许是我不该问的。”缪长风道：“孟兄，咱们是一见如故，相交以心。孟兄有话，请尽管说。”

孟元超道：“以缪兄的口气，缪兄对紫萝似乎也是十分倾慕。”

缪长风道：“不错，我佩服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巾帼须眉。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告诉孟兄，我和她已经是结拜了的异姓兄妹。”

孟元超道：“何以你又没起求偶之心？”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姻缘二字，岂可强求？你们虽然隔别十年，我可知道她是一直没有忘记你的。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孟兄，这份好姻缘应该是你的，你可莫要错过啊！”

孟元超苦笑道：“多谢吾兄关心，不过此事似乎言之尚早。啊，天色已经不早，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啦，陈光世给那两位姑娘疗伤，想必亦已毕事了，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心里想道：“不知紫萝如今的心情怎样？她两次避不见我，我总得见了她的面才能再说。”又想：“缪长风此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怪不得紫萝把他视为知已，结为兄妹了。他对紫萝倾慕备至，我若然与她今世无缘，他们能够结合，那也是一大佳事。”

缪长风见他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却不知他有这样复杂的心思，暗自想道：“交浅言深，原也怪不得他不愿意深谈下去。”于是说道：“也好，这班贼人是什么来历，咱们也应该去盘问盘问了。”

邵紫薇和萧月仙服了碧灵丹之后，得陈光世相助运功，气力果然渐渐惭复，虽未恢复如初，已是和平常人一样。她们见了缪长风，都是十分高兴，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她们是不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的，言语之中自是不知避忌，老是把缪长风和云紫萝连在一起来问，使得缪长风甚是尴尬。

陈光世笑道：“你们别和缪叔叔歪缠了，他还要去审问那班贼人呢！”

孟元超解开了那班人的穴道，喝道：“按说我本来要把你们一刀两段，但看在你们不过只是从犯的份上，只要你们肯说实话，我也未尝不可饶你们一死。”这几个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用怎样逼供，就都和盘托出来了。盂元超问完了他们的口供，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们倚仗懂得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为非作歹，我就废掉你们的武功吧！”当下捏碎了他们的琵琶骨，却给他们敷上了金创药，然后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缪长风叹道：“想不到竟有这等事情，但不知是否北宫望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好陷害牟宗涛的？”原来在那些人的口供中，已是把牟宗涛曾经到过御林军统领府的事情供了出来。

陈光世道：“缪叔叔，还有一些事情是这班人都未曾知道的呢。你们听了一定更要惊讶。”缪长风道：“什么事情？”陈光世道：“牟宗涛己是甘心情愿受北宫望的利用，第一，要用他来骗尉迟大侠上当；第二：要用他来谋害一个比李光夏更重要的人。你们猜这个人是谁？”缪长风道：“我怎么知道?”陈光世道：“就是孟大侠！”

孟元超笑道：“想不到北宫望竟然要和牟宗涛串同了谋害我，我倒是‘受宠若惊’了呢。”

缪长风道：“此事关系重大，这消息你是怎么得来的，可靠吗？”

陈光世道：“是我们听得炎炎和尚和玄风道人说的。”

缪氏风道：“啊，炎炎和尚。他就是曾经和我在西洞庭山上交过手的那个秃驴呀！那次他与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联手，我差点儿吃了他们的亏。只是炎炎和尚本领很是不弱，怎的却会给你们听了他们的密商。”

陈光世道：“说来全是凑巧。”当下将那日在八达岭碰上炎炎和尚那些人的聚会，他躲在云台后面偷听，以及厉南星其后到来，将那些人打跑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缪长风道：“据我所知，炎炎和尚、玄风道人乃是北宫望手下一等重要的人物，远非刚才咱们盘问的这班小脚色可比。这样说来，事情一定是真的了。孟兄，你倒不可不防呢！”

陈光世道：“孟大侠，何以你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孟元超笑道：“牟宗涛要想害我，这是我还未想得到的，不过他与北宫望勾结，我倒并不觉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了。”当下也把在泰山那晚曾经见过牟宗涛送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下山的事情说了出来。

缪长风摇头叹息，说道：“牟宗涛本来是个人材，可惜走上了歪路。”盂元超道：“在泰山之会中，我已发觉他的野心不小。一个名心太重的人，一旦走上歪路，朋友想要帮他，只怕也是挽救不来的了。当务之急，咱们须得赶，快进京找到尉迟大侠，揭破牟宗涛的阴谋。可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为他可惜了。”

缪长风道：“这个当然，不过孟兄，他们正要对付你，定然严密注视你的行踪，恐怕你有点不大方便去吧。”

孟元超纵声笑道：“我本来想要避避风头的，如今却是非去不可了。江湖上以道义为先，尉迟大侠与我交情虽然不算很深，但也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你说我能够坐视他坠入别人所布的陷井么？”

缪长风道：“事情也得分头去办，咱们总不能一窝蜂的都到京城里去。”

邵紫薇和萧月仙不约而同的都噘起小嘴儿道：“为什么不能去，我们已经错过了泰山之会，这个热闹可不能再错过了。缪叔叔，你就带我们迸京，让我们趁趁热闹吧。”

缪长风笑道：“你当是赏花灯、看庙会吗？这可是要拿性命来冒险的呢。”萧月仙道：“我们不怕。”缪长风道：“你不怕我也不让你去，你出了什么事情，叫我如何向你母亲交待。”

萧月仙道：“可是娘和表姐都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就是想去跟她，也是无从寻找啊。”

缪长风道：“如若是我知道她们在哪里呢，你听不听我的话？”

萧月仙背母私逃，遭了这场灾难，心里也是很想见她母亲的，当下喜道：“缪叔叔，你当真知道我娘在哪儿。”

缪长风道：“我和她们分手的时候，你的母亲曾经说过，如果在这里住不下去，她准备到你的奶妈家去。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她们究竟去了没有的。”

萧月仙道：“啊，原来她们是去了我奶妈那里吗？这奶妈可是挺疼我的，我知道她住在哪里。那是一条很荒凉的山沟，不过离这里相当远呢。”

缪长风笑道：“奶妈这样疼爱你，你更应该去了。”

萧月仙又想进京，又想去见母亲，沉吟不语。毕竟是邵紫薇懂事一些，说道：“咱们迸京，也帮不了缪叔叔的忙，反而可能给他添上麻烦，不如先去见伯母吧。咱们不声不响的逃走，她一定十分挂念咱们，再不去见她，她恐怕要急死了。”说好说坏，终于把萧月仙劝服。

缪长风道：“孟兄，你和光世护送她们，我入京报讯如何，这个差事，我自信担当得起。而你和紫萝隔别多年，也该见见她了。”

孟元超大不高兴，说道：“缪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你这样说，却也忒是看小我了。我能够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犯难吗？再说我想见紫萝，你也何尝不想见她？为何你要把这容易的差事让给我？”

陈光世不知就里，说道：“孟大侠说得对，邵姑娘和萧姑娘的武功已经恢复，我和她们同去，料想也不至于会出什么事的。缪叔叔你大可以放心。”接着说道：“孟大侠，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那天在八达岭上，我还碰见了你的好朋友宋腾霄，和你的师妹一位姓吕的姑娘。”

孟元超大喜道：“你可知道他们现在哪里？”

陈光世道：“他说是来游玩的，准备在八达岭上的一间道观住两天，游览了万里长城就回京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到戴家了。”孟元超道：“啊，他们是住在戴谟家里。”陈光世道：“正是，孟大侠。原来你也认识戴谟的么？”

孟元超笑道：“这我就更应该赶快进京，去和他们相会了。戴谟称我虽不认识，但与我的萧志远，冷铁樵两位大哥是故交，一说起来就会知道的！”

缪长风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孟兄，那咱们就一同进京吧。不过，总是小心一点的好。孟兄，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对你迸京，或许有用。”说罢，拿出一张人皮面具，孟元超笑道：“对，我是钦犯，戴上这个玩意儿，纵然气闷一些，但可以免掉许多麻烦，也只好忍受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即动身，黄昏时分，到了北京，孟元超戴上人皮面具，混在一堆客商之中，果然没惹什么麻烦，轻轻易易的就进了北京城。

到了戴家，已是二更时分，敲了半天门，戴谟方才出来，孟元超说了萧志远给他的暗号，戴谟知道他是小金川来的人，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孟兄，你来得正好，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快进来吧。”

内室坐走，戴谟说道：“孟兄、缪兄，你们两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客气话我不多说了，这两天风声正紧，想必你们亦是知道的吧？”

孟元超心想：“素闻戴谟有小孟尝之称，怎的如此惊惶，该不是怕我连累了他吧？”便道：“我只是想来探访几位朋友的，知道了消息，我们便走。”

戴谟说道：“孟兄，你误会了，我岂是怕你连累，只是怕连累你呢。这里今晚恐怕会出事！”

盂元超道：“什么事？”戴谟道：“这个待会儿再告诉你，你要探访的朋友可是宋腾宵？”孟元超道：“不错，他回来了没有？”

戴谟说道：“还没回来，我今早才托人带个口信给他，叫他们在八达岭多玩两天才回来。”孟元超道：“听说红缪会的厉舵主也在这里？”

戴谟压低声音说道：“孟兄，你若是早来一个时辰，不但可以见着厉舵主，还可以见着一位你所意想不到的朋友。”孟元超道：“是谁？”戴谟说道：“神偷快活张。”孟元超道：“啊，快活张也来过了。”想起上欢托他送信去给杨牧，才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一年来的变化如此之大，思之不禁慨然。

戴谟说道：“快活张本来想找宋腾霄帮他的忙的，他见了厉舵主，结果是厉舵主和他一起去了。”孟元超道：“快活张要人家帮他的什么忙？”戴谟说道：“你知道尉迟炯在北京闹出的事情吗？”孟元超道：“知道一些。”戴谟说道：“快活张得到风声，听说尉迟炯和牟宗涛今晚要到总管府救人，他也准备偷入总管府与他们相会。”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那我们可是来得正巧了。戴大哥，总管府如何去法，你可不可以画张地图给我。”

戴谟说道：“你们刚到京城，人地生疏，只凭一张地图去闯，风险太大。而且他们已经去了一个时辰，若是出事的话，此刻你们赶去亦是迟了，不如在这里等候消息吧。”说至此处，低声问道：“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瞧见？”孟元超道：“附近的人家都已关上大门，但有没有人瞧见我们，可就不知道了。”戴谟说道：“我和公门中人多少有点交情，但也难保不受他们注意。今晚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切莫露面。”

话犹未了，果然便听得擂鼓似的敲门声，戴谟笑道：“来得倒是真快呀！”叫孟缪二人躲入密室，便即出去开门，只见来的果然是一班公差。

戴谟识得那个头目，抱拳笑道：“王大哥有何贵干？”那头目道：“萨大人的总管府里闹刺客！”戴谟佯作大吃一惊，说道：“有这样的事！”那头目道：“戴镖头，咱们是公事公办，请你可莫见怪！”戴谟说道：“总管府闹刺客与我有甚么相关？王大事，你是知道的，近年来我都是闭门家居，从来也不多理外事！”

那头目道：“戴镖头，你说实话吧，听说这两天来很有些生面人在你这里出入，那是些什么人？还在你这里吧？”

戴谟笑道：“王大哥，想必是误传了，不错，今天是有两个人来到，他们是我佃户，交租来的，早上走了。”那头目道：“戴镖头，不是我不卖你交情，但奉命而为，却是非得照例搜一搜不可！”戴谟道：“那就请王大哥随我来吧。”

孟元超与缪长风藏在密室，心中颇是惴惴不安。当然这班公差不会放在他们心上，但万一给逼得非动手不可的话，这可就要连累在北京有家有业的戴谟了。

只听得戴谟推开房门，说道：“这是最后一间房了，说不定刺客就藏在里面，王大哥你仔细搜查。”那捕头笑道：“戴镖头说笑了，这只是例行公事，我怎能和你老哥太过不去。”站在门口，随便看了一看，顺手就给戴谟关上房门。孟元超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想道：“戴谟这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攻心战术，倒是用得不错。”

那班公差走了之后，戴谟进来笑道：“没事啦，这姓王的家伙得了我一锭金元宝，够他和一班手下大吃大喝十天半月啦。”孟元超这才恍然大悟，笑道：“我还道是你善用孙子兵法，原来是财可通神。”

戴谟道：“风波是过去了，但你们可是更不能出去啦。”孟元超道：“好，咱们就作长夜之谈，守候消息吧。”

缪长风说起曾在北芒山下与韩威武交手之事，戴谟慨叹不已，说道：“前人创业艰难，可叹后人不知爱惜，大好的一间震远镖局，只怕是要断送在韩威武的手上了。”孟元超道：“韩威武虽然算不得侠义道，在江湖上的名声也还不错，不知怎的竟会如此？”戴谟说道：“这都是他刚愎自用，以致正人引退，小人得进之故。他最宠信的手下是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这人别无其他本领，唯独擅于拍马，拍得他舒舒服服，言听计从。如今又来了个欧阳坚做他的副总镖头，比闵成龙更坏十倍，震远镖局焉能不糟？”孟元超道：“欧阳坚可是有真本领大来头的人啊，他肯屈居韩威武的副手？”戴谟叹道：“我也是今天方才知道，原来欧阳坚是北宫望设计将他安插进震远镖局的。正因为他名气大，本领高，但对韩威武又肯奉承，韩威武认为得到这样一个副手，无异给自己增高身价，哪有不落圈套之理？”孟元超吃惊道：“欧阳坚是北宫望派进去的人，这消息哪里来的？可靠吧？”戴谟道：“就是前几天快活张在御林军统领府偷听到的秘密之一，想必不是虚言。”孟元超道：“快活张别的功夫不怎么样，轻功却是一等一的，他去了已有一两个更次，搜查刺客的人都已经来过这里了，怎的还不见他回来？”

刚说到这里，只听得屋顶有瓦片碎裂的轻微声响，孟元超心想：“一定不会是快活张。”他只道是官府的密探，连忙与缪长风使个眼色，两人正要躲藏，屋顶上那个人已然跳了下来，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他以为不会是快活张的，谁知却正是快活张。

只见快活张衣裳染血，左臂露出一截箭头，原来是受了伤！

众人大吃一惊，连忙将他扶入密室，快活张苦笑道：“惭愧得很，失手啦，给你们添麻烦了。嗯，孟大侠你也来了。这位是——”孟元超道：“这位是缪长风缪大侠。你先别说话，我给你治伤。”快活张笑道：“这算不了什么，干我们这行的挂点彩是家常便饭。一年前我给你到杨牧家中送信，受的伤比这次还重呢。”

孟元超用封穴止血之法，点了他伤口附近的穴道，然后拔出箭头，给他敷上金创药。快活张谈笑自如，眉头也不皱一下。戴谟本来不大看得起他的，也不由得赞道：“张兄真是硬汉！”

孟元超道：“好，现在可以任由你说了。你见着尉迟大侠没有？”戴谟跟着问道：“厉舵主呢？”

快活张道：“我们还没有进入总管府，里面的人已是退了出来，大叫大嚷：捉刺客。我们刚好碰上，躲避不及，这就只好和他们交手啦。”

孟元超道：“这么说，你和尉迟大侠是没有见着。”快活张道：“不错，李光夏是否救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厉舵主叫我先跑，我自知本领不济，帮不了他的忙，只好听他吩咐，引一班狗腿子追我，这也等于间接帮了他的忙。哼，这班狗腿子跑不过我，暗青子（暗器）可是打得真狠，我一疏神，就中了一技袖箭。我在大街和他们捉迷藏，兜了几个圈子，才把他们甩掉。戴大哥，你放心，他们给我几个圈子一兜。转得头昏眼花，根本不知道我是逃向何方，大概不会找到你这儿来的。”

戴谟笑道：“鹰爪已经来过了，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拿了我的金元宝，料想也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这我倒可放心得下。我不放心的是厉舵主，他的本领虽然高强，但只怕也是好汉敌不过人多。”

刚说到这里，快活张忽道：“噤声，有夜行人来到！”话犹未了，只见一条黑影捷如飞鸟的越过墙头，落在这间密室外面的院子里。戴谟躲在窗口，偷看出去，黯淡的月光之下，只见是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少年。

戴谟看清楚了，不由得啊呀一声叫将起来，连忙出去迎接。孟元超见此情形，情知是友非敌，跟着出去，小声问戴谟道：“他是谁？”戴谟说道：“他就是江大侠的高足，天地会的副舵主李光夏！”

孟元超、缪长风和快活张是未曾见过李光夏的，听得戴谟此言，都是又惊又喜，心中俱是想道：“李光夏当然是尉迟炯救出来的无疑了，尉迟炯既然能够突围，厉南星的下落想必会有个分晓。但怎的却不见尉迟炯呢，难道他是还在后头？”

当下戴谟将他领入密室，介绍孟缪二人和快活张与他相识。李光夏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不知哪位是我恩公？”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戴谟说道：“李少侠，不是尉迟炯和你出来的吗？”

李光夏道：“尉迟叔叔就是蒙了脸我也认识。那人决不是尉迟叔叔。”

孟元超道：“蒙着脸的，难道是牟宗涛？”

李光夏：“牟宗涛和我也是见过一两面的，纵然他蒙了脸我认不出来，但他不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那人的声音却甚苍老，少说也该是个五十岁以上的人了。再说牟宗涛与我的小师叔（金逐流）相交甚厚，他也用不着蒙脸孔见我。”

戴谟说道：“李少侠，你把当时的情形说说，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李光夏道：“大约是二更时分，我听得扭铁锁的声音，牢门打开，一个蒙面人走了进来，和我低声说道：不要多问，跟我出去。”

戴谟说道：“牢房没有看守你的卫士么？”

李光夏道：“那四个卫士都像泥塑木雕的站在两旁，早已给蒙面人点了哑穴和麻穴了。”

众人惊疑不已。戴谟说道：“你是重要人犯，萨福鼎派来着守你的卫士纵非一流高手，武功亦定非泛泛。那人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点了他们的穴道，这种轻捷超卓的点穴功夫，在当世武学名家之中，恐怕也数不出几个。”

李光夏道：“我那牢房的铁锁是头号铁锁，扭断它恐怕也非得有金刚指力不行。”

众人纷纷猜测，缪长风道：“当今之世，兼擅金刚指和上乘点穴功夫的，在老一辈的大宗师中，据我所知也只有少林寺的主持和武当派的掌门人雷震子，但他们二人是决不会到京师来的。”戴谟也道：“不错，据我所知，尉迟炯要扭断铁锁那是办得到的，但他的点穴功夫只怕就没有这么高明了。”

快活张问道：“我到总管府的时候，他们正在捉拿刺客，据此推断，尉迟炯和牟宗涛大概也是二更时分进去的。李少侠，你们出来的时候，可有听见他们在嚷捉刺客么？”

李光夏道：“那蒙面人带找出来，风不吹，草不动，一直到出了总管府之后，才隐隐听得里面似有奔跑喧哗之声。呀，我不知道尉迟叔叔和牟宗涛今晚也来救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会回去知会他们的。”

戴谟道：“那蒙面人带你出去，后来怎样？”

李光夏道：“那人问我，你知道从前震远镖局的少镖头戴谟么？我说知道。他就说好，那你半个时辰之后，到他家去，自会有义军的人接应你的。我还有事情要办，请恕失陪。”

戴谟越发诧异，说道：“这位前辈叫你到我家来，莫非他是我的父执之辈？但先父的朋友，我十九知道，可并没有谁是兼擅金刚指和上乘的点穴功夫的。”

孟元超道：“以这位前辈的口气，似乎他也知道了我们会在三更左右来到你家，这就更加奇怪了！”

李光夏道：“这位老前辈的轻功超卓异常，我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定然也会来到戴叔叔的家中和我相会。说不定还可能在半个时辰内来到，赶在我的前头。”戴谟笑道：“怪不得你刚才要问哪一位是你的恩公了。不过他既然这么说，说不定他真的会来。”

刚说到这里，快活张忽地嘘了一声，说道：“你们听，又有夜行人来了，一个，两个，呀，共是三个！”

戴谟说道：“莫非就是那位老前辈和尉迟炯、厉南星回来了？”

话犹未了，已是听得一人喝道：“戴谟，你窝藏要犯，快快出来交人认罪！”正是现任震远镖局副总镖头欧阳坚的声音，缪长风从窗口望出去，认得另外一个是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还有一个道士他不认得。这个道士乃是昨旧刚抵京城的玄风道人。

欧阳坚、西门灼双掌齐出。两股劈空掌力会合，“蓬”的一声，把门窗震破，欧阳坚得意非凡，哈哈笑道：“一点不错，李光夏果然是在这里！”西门灼则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怒喝道：“好呀，缪长风，原来你也在这里！我正要找你算帐！”缪长风冷冷说道：“那正是求之不得！”飞身扑出，立即就和西门灼交起手来。

玄风道人盯了孟元超一眼，失声叫道：“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犯，你们看，这人可不是北宫大人所要缉拿的疑犯孟元超。原来他们三人虽然以前未见过孟元超，但却都是在统领府中见过孟元超的图画像的。只因西门灼和欧阳坚的注意力放在缪李二人身上，是故倒是玄风道人首先发现。孟元超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错，孟元超是我，我就是孟元超！”

西门灼和缪长风已经交上了手，腾不出身子。欧阳坚“啊呀”一声，正要扑将上去，玄风道人剑已出鞘，和孟元超斗在一起。玄风道人说道：“欧阳大哥，你去抓李光夏这小子吧。”欧阳坚见他已抢了先，心想：“抓着李光夏功劳也很不小。”身形一转，便向李光夏扑上。

戴谟喝道：“欧阳坚，在我家中，休得猖狂！”欧阳坚冷笑道：“你窝藏要犯，敢拒捕。嘿，嘿，不是念在你的先人对震远镖局不无功劳，我早已把你毙了。”戴谟听他提起震远镖局，心头火起，喝道：“震远镖局都是毁在你这厮手里！”欧阳坚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好吧，你要自己找死，那只好任由你了！”说话之间，两人已是迅速对了三掌。

戴谟家传的大擒拿手本是武林一绝，但欧阳坚的“雷神指”更是厉害非常的邪派功夫，戴谟疾攻三招，眼看就可抓着欧阳坚左肩的琵琶骨，忽觉掌心热辣辣的作痛，还没给他的手指点着穴道，掌心的“劳宫穴”已是受到他的内力冲击。欧阳坚转守为攻，一掌就向他的颈项劈下。

忽地青光一闪，李光夏早已在戴家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唰的一招“白虹贯日”，逢刺欧阳坚的虎口，欧阳坚倏的变招，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想要强夺他的手中兵刃，不料李光夏变招也是迅速之极，“白虹贯日”倏的变为“横云断峰”，欧阳坚若不缩手，那就是把手掌送上去给他砍悼了。欧阳坚心中一凛，退了两步。

戴谟又惊又喜，心道：“江大侠的弟子果然是非同凡晌，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天地会的副帮主。”当下抢先攻上，提醒他道：“李少侠，提防他的毒指！”李光夏道：“戴叔叔放心，他的雷神指伤不了我！”

话犹未了，欧阳坚己是骈指如朝，向他戳来，李光夏果然只是眉头略皱，招数依然丝毫不缓，“白虹贯日”，“李广射石”“鹰击长空”，“金鸡夺粟”，一连几招进手招数，剑剑凌厉！原来他年纪虽轻，却已得了江海天所传的内功心法，欧阳坚的雷神指果然伤不了他。若非他的功力略嫌不足，单打独斗，已是可以对付得了欧阳坚。

孟元超和玄风道人交手，双方的招数都是快如闪电。玄风道人暗暗吃惊：“这姓孟的快刀竟似不在尉迟炯之下，只怕我是难以讨得便宜了！”俗语说棋高一着，束手束脚，玄风道人的“乱披风”剑法使得快，孟元超的刀使得比他还要快，不到一盏茶的时刻，两人已是斗了一百余招。百招一过，玄风道人已是落在下风。

快活张在兵器架上取了一杆小花枪当作拐杖，走出来帮忙孟元超，孟元超道：“快活张，你出来做什么，这牛鼻子老道我对付得了！”快活张道：“孟爷，我只不过是挂了点彩而已，岂能袖手旁观。”孟元超劝他不听，此时正使到“夺命快刀”的精妙招数，本来可以把歪风道人的一条手臂削下来的，快活张恰好这时候来到，反而给歪风道人拿他当作盾牌了。

玄风道人霍地一个转身，左臂一伸，抓着了快恬张刺来的小花枪，足尖一勾，快活张身形不稳，倾斜跌倒，正是朝着孟元超倒下，孟元超那一刀如何还劈得下去？还幸亏孟元超的刀法已是到了收发自如的境界，当下迅即收招，把快活张拉开，斜跃三步。玄风道人趁这时机，早已跑了。

孟元超不禁眉头一皱，暗暗叫了一声“可惜”，想道：“快活张一向精明机警，怎的这次却如此糊涂，不自量力？”快活张满面羞惭，说道：“我只道自己伤得不重，谁知竟如此不济，孟爷，这次反帮了你的倒忙了。”孟元超无暇责备他，只能说道：“你进去歇歇吧，可别再出来了。”

缪长风以太清气功对付西门灼的玄阴掌，此时已渐渐分出胜负。只见西门灼额现青筋，狠狠发掌。每一掌发出，都卷起一股寒风。缪长风却是神色自如，从容应付。表面看来，他的掌力似乎不及西门灼的猛烈，但那股柔和的力道，却似春风吹拂，令得西门灼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提不起劲来。西门灼情知不妙，一扬手发出一枝蛇焰箭，一道蓝色的火焰飞上天空，身形倒纵，跃上墙头，冷笑说道：“缪长风，暂且让你逞能，终须叫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他那枝蛇焰箭乃是召人的讯号。

欧阳坚“拍拍拍”的疾弹三指，以攻为守，把戴谟逼退两步，一个转身，跟在玄风道人和西门灼的后面，也跑了。他们三人是差不多同一时间跑的，孟元超刚刚把快活张放下，来不及帮忙缪长风拦截。

孟元超道：“戴大哥，鹰爪走必大举再来，此处是不能久留的了！”快活张道：“你们赶快冲出去，不必顾我！”

话犹未了，只听得呜鸣的号角声此起彼落，不过片刻，大街上人马奔驰的声音也都可以听见了。戴谟说道：“冲出去是不行的了，咱们祸福与共，大家跟着我来！”快活张道：“戴镖头，这不是连累了你么？”戴谟皱眉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说这话。”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跑。

戴谟带领众人走入他的卧房，搬开大床，揭起两块砖头，现出一个黑黝黝的地洞，也不知有多深。

快活张探头一瞧，闻得一股霉臭的气味，说道：“啊，原来是一条地道，敢情是多年没用的了。不过这地道虽然隐秘，但万一给鹰爪发现，咱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鳌？”

戴谟说道：“这地道是有出口的，如今无可奈何，只好冒险用它了。当下点燃一束火把，扶着快活张下去。孟元超与缪长风把大床移回原处，跟着下去，关了洞口。走到下面，只见一条望不到头的地道。”

戴谟说道：“他们纵能发现，至少也得搜查半天。”

快活张问道：“这条地道是通到哪里的？”

戴谟说道：“这是先父任职震远镖局总镖头的时候，所挖的一条秘密地道，出口的地方是震远镖局的一所库房。这条地道，镖局中只有两个老人知道，他们是决计不会说出去的，所以连现任的总镖头韩威武也不知道。先父死后，已有十多年没用了。”

孟元超道：“但现在韩威武已是站在和你作对的地位了啊！”

戴谟说道：“不，真正和我作对的是欧阳坚。韩巨源、韩威武父子俩虽然排挤了我的爹爹，究竟还不能算是太坏的人。咱们从镖局出去，万一给韩威武发现，我对他动以旧情，料想他不至于把咱们抓去送给官府。”

快活张道：“人心难测，这怎么料得准？”

戴谟说道：“万一他真要和我过不去的话，说不得咱们也只好和他拼一拼了。欧阳坚必定是要再到我家来的，不会这样快回到镖局，镖局的人，我相信十九不会和我动手，纵然韩威武与我难为，帮忙他动手的人，恐怕也只有一个闵成龙罢了，咱们不怕拼他不过。”

快活张道：“当真动起手来，那就不好了。不如让我先出去见韩威武，试探他的态度。反正我是个出了名的偷儿，大不了我认个偷入库房，意图盗宝的罪。倘若我试探出他并非和鹰爪一路，那时我再和他说真话。”

戴谟说道：“不行，我怎能让你独自冒险？”

快活张道：“我是个不足轻重的人。李副帮主和孟大侠可是钦犯，关系重大；我出事算不了什么，我们可不能太冒风险。”

戴谟知道快活张为人机灵，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沉吟半晌，说道：“到时再说吧！”李光夏坚持不可，孟元超却不言语。缪长风颇似有点奇怪，心里想道：“孟元超是个赴义恐后的好汉子，快活张又是他的好朋友，何以他不阻拦，这可不像他的为人！”

孟元超道：“快活张，你的伤口还疼不疼，让我扶你走吧。”快活张道：“你的金创灵药灵得很，现在已是没什么疼痛了。”

孟元超与他并肩同行，说道：“快活张，咱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吧？”快活张道：“一年零三个月啦，上次苏州见面是去年七月的事情。”

孟元超道：“是吗？”忽地向快活张门面一抓，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快活张！”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戴谟惊得呆了，呆了一呆，失声叫道：“啊，他真的不是快活张！”

正文 第三十三回　假冒同行

沦落平生知己少，除却吹箭屠狗，算此外谁欤吾友？忽听一声河满子，也非关雨湿青衫透，是鹃血，凝罗袖。

——陈其年

只见“快活张”的“脸皮”给孟元超撕个稀烂，一块块的掉下来。原来他外表这层假脸皮是用腊做的，化装得当真是维妙维肖，与快活张的面貌完全一样。假脸皮撕破，露出本来面目，却原来是个麻子。

戴谟大为惊奇，问道：“孟大侠，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孟元超道：“五天之前，我才见过快活张！”

戴谟道：“五大之前，那不正是崔老板煤炭行出事的那一天吗？”

孟元超道：“不错，崔香主的煤炭行被封，我去看热闹，在附近的一条横街碰上快活张的。他还和我约好了那天中午，就到你这里找宋腾霄的呢！”

戴谟诧道：“那何以你们不来，我也是今天下午才见着快活张的。”

孟元超道：“我是住在大前门城外的一间小客栈的，店主是和萧志远大哥相识的一位江湖朋友。出来的时候，我和他说好一个时辰之内就回去的，那大清晨，我碰见快活张，本是应该立即和他来找你的，但我想到了你这里，你一定不肯放我走的。找要搬到你这里住，应该先回去告诉店主一声，免他牵挂。快活张听我这么说，他也说要去找一位丐帮的朋友，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们不如待到中午时分见面，再来找你。也免得昨晚刚刚闹出事情，我们一大清早就来找你，惹人注意。

“快活张说好了到我的客栈来的，不料过了午时，仍未见他来到，店主人出去打听，这才知道内城之门已经关闭，听说京城里正在大举搜查，快活张大概是出不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再一留神，在他客残的附近，亦已发现了不少公门的暗探，这些暗探，有许多他是认识的。

“到了晚上，风声更紧，他从一个在九门提督官衙里做暗探的朋友口中，听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快活张的那个丐帮朋友已经给御林军抓去；一个是提督衙门接到御林军统领的盗文，要九门提督协助，搜查一个名叫孟元超的人。

“店主人叫我连夜离开北京，待到风声稍微平静再回来。他答应明天城门一开，就来你这儿为我报讯。我不愿意连累他，既然他又肯为我报讯，我只好暂且离开，到三河县去避避风头，顺便访友了。”

戴谟说道：“可是你那位店主朋友也没有来过这里呀！”孟元超道：“今天我们进城的候，从大前门经过，我发现那间小客栈也贴上了衙门的封条，敢情是这位朋友也给抓去了！唉，我不想连累他，终于还是连累了他。”

戴谟笑道：“这么说你早已知道牟宗涛与北宫望勾结的阴谋的了？可笑我刚才还当作你不知道，你一来我就告诉你呢。”

盂元超说道：“本来我也早应该和你说的，但刚刚听你说了京师近日的情形，接二连三的就出了许多意外事情，到我想说之时，这厮已是来了。我不仅知道牟宗涛的阴谋，我还与快活张约好了到总管府去揭发他的呢。”

戴谟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疑心这个假快活张。你给他裹伤的时候，如果他是真快活张，就该说起这件事情。”

孟元超道：“这厮不只一个破绽，他的轻功和快活张也是不能相比，起初我还以为是他因为受了伤，所以轻功才这样不济的。后来一想，他是手臂上受伤，伤也不算很重，若是真的快活张，岂可在屋顶行走，也会踏碎瓦片。所以我才用言语套他，故意隐瞒五天之前才见过快活张的事情，果然一套就套出他的又一个破绽来了。”

那人听了，好生后悔，心里想道：“我只道轻功与快活张相差不远，踏碎的屋瓦也不过是一块而已，裂开少许发出的声响也很轻微，哪知还是给孟元超一听就听了出来。早知如此，我该把那枝袖箭插进大腿才是。”不过，如果他是腿上受伤，虽然能够掩饰轻功方面的破绽，但却又怎能窜高纵低，从屋顶上跳下来？所以这个破绽是注定了不免要破露的。

缪长风走过来端详这个一人，心想道：“这个人我好似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又想：“怪不得孟元超那天听了陈光世告诉他的那些秘密，并不怎样惊讶，原来他早已从快活张口中知道。”原来孟元超是个不喜欢多说闲话的人，快活张与缪长风并非相识，是以他一直没有和他谈及快活张。

戴谟明白了前因后果，说道：“这厮冒充得也是真像，改容易貌之术维妙维肖那也罢了，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声音也和快活张完全一样！哼，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快说实话！”

缪长风忽道：“叫他用本来的乡音说话！他是山西大同府的人。”

那人知道已是瞒骗不过，只好说道：“我名叫李同川，人家都叫我李麻子。”果然是山西大同府的口音。

缪长风道：“你还有一个绰号叫做李穿洞是不是？”

李麻子苦笑道：“缪大爷，你都已知道也不能瞒你了。不错，我虽然是冒充快活张，但与快活张也是同行，善于穿墙打洞。”

孟元超诧道：“缪兄，原来你知道他？”

缪长风笑道：“我不但知道他，还亲眼见过他的神偷本领呢。十年前在高城的仪醚楼上，帮一个唱弹词的姑娘拉胡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李麻子苦笑道：“缪爷真好记性，那唱弹词的姑娘是我的徒弟。不过说到‘神偷’二字，我可是愧不敢当了，比起快活张，我实在差得太远。”

缪长风道：“你也很不错了，纵然比不上快活张，依我看来大概也可以称作天下第二神偷了。”缪长风这一说倒是个正着，原来李麻子在小偷这一行中，的确是被人称为天下第二神偷的。

缪长风接着说道：“那天在仪醚楼上，有个富商宴客，召来那个唱弹词的姑娘助庆，他在旁边拉胡琴，唱完走了。到结帐之时，那个富商竟然掏不出银票结帐。满座客人大惊之下，这才发现不仅是那富商给偷了银票，他们身上贵重的东西也都给偷去了。

“后来我向江湖的朋友打听，才知道这个李穿洞是一个在西北极有名气的小偷，公差缉拿得紧，逃到山东来的。那位朋友还说，这个李穿洞还有一样绝技，最擅长学别人的口音，能说任何一种方言。据说有一次他学一个人的口音，那个人有事出门，和妻子说好了三天之后才回的，他学那个人的口音，和别人打赌，说是可以骗得那个人的妻子当他是丈夫，果然骗得那妻子开门。”

戴谟说道：“李麻子，你和快活张是同行，就该彼此敬重才是。为何要冒充快活张来这里骗我们！”

李麻子满面通红，看得出他又是羞惭，又是害怕，想说又不敢说，孟元超早已猜着几分，冷冷说道：“你说实话，我就饶你。否则，嘿嘿，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受三十六种酷刑。”说罢，轻轻在李麻子背心一拍，李麻子只觉浑身就似受针刺一般，又似体中有无数小蛇，乱窜乱啮，痛苦难当，吓得连忙说道：“我说，我说，孟爷，求你先给我减刑。”孟无超在他身上相应的穴道再拍一拍，给他止了痛楚，说道：“一句话都不许隐瞒，否则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让你尝尝滋味！”

李麻子道：“小人不敢隐瞒，我，我，我是因为给公差缉拿得紧，有一个朋友在御林军统领手下当差，他说统领大人知道你本事，想要用你，你到了统领府，不但任何公差不敢动你分毫，还有天大的荣华富贵享受，你愿不愿意。也是小人一时糊涂，听说有这样‘好’的事情，我，我就一口答应啦！”

戴谟道：“今天下午到我家中，邀厉舵主一同到总管府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李麻子垂头说道：“是我。”

戴谟说道：“你既然是北宫望差遣来的，何以又肯把他和牟宗涛的阴谋告诉我们？”要知快活张那晚在统领府中偷听了北宫望的秘密，当场给牟宗涛发现，李麻子是北宫望的心腹，知道此事不足为奇，但他肯把快活张打听到的秘密在戴谟与厉南星面前和盘托出，戴谟却是免感到有点奇怪了。

孟元超已是隐隐猜到他们的阴谋，说道：“是北宫望教你用这个手段骗取我们相信的是不是？你实话实说，我不怪你。”

李麻子只好吐露实情，说道：“是。因为北宫望已经知道快活张当晚逃出统领府之后，见过了尉迟炯，料想尉迟炯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但他却不知道尉迟炯是否见过你们，万一我冒充快活张，说的话与尉迟炯不符，岂不是要给你们见疑了？”

戴谟说道：“北宫望不怕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传扬出去。”李麻子变了面色，讷讷说道：“这个、这个，北宫望是什么用意，我，我可就莫测高深了。”

孟元超陡地虎目圆眸，说道：“李麻子，我们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肯实话实说，休怪我要不客气了！”

李麻子颤声说道：“小的委实不知道，北宫望真的没有告诉我。不过——”

戴谟道：“不过怎样？”

李麻子道：“不过据小人的猜想，北宫望大概以为你们纵然知道这个秘密，亦是没有机会传扬开去。”

戴谟恍然大悟，说道：“哦，我明白了，西门灼、欧阳坚他们是不是你引来的？”

李麻子道：“小人该死，求戴大爷恕罪。”

戴谟冷笑道：“北宫望可没想到他派来的人却给我们打得像丧家之大的卷了尾巴逃回去，好，很好，你肯说实话，我不怪你。”

孟元超却知道李麻子尚未说出全部实情，心想对付这样的人，须得恩威并用才行。当下和颜悦色地问他道：“北宫望和你大概也没料到我今晚恰巧在戴家吧？”

李麻子道：“是呀，确是没有料到。”

孟元超道：“好，但我还有一事未明，要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快活张上次与我见面的日子，又知道我与快活张的私事。”

李麻子道：“是快活张告诉我的。”孟元超道，“他怎的会告诉你？”李麻子道：“就在你与他分手之后不久，他给御林军捉去了！”

此事早已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李麻子口中得到证实，他仍是不禁又惊又怒，说道：“北宫望想必是用严刑拷打，折磨他了。”心想：“快活张本是一条硬汉，难道他竟会因受不过折磨，吐出口供？”

李麻子道：“这倒没有，快活张只是被关在一间牢房里面，戴上手镣脚铐。”

孟元超道：“那么他何以肯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李麻子道：“我和快活张本来是相识的，有一年我在京师和他赌赛谁的本领高强，赌赛的方法是看谁能够偷到皇帝老儿赏赐给当朝宰相和坤的一把尚方宝剑和一串朝珠。赌赛的结果是不分高下，不过，严格说来，其实应该算是我输的。”

众人听得好奇心起，虽然急于知道快活张现在的情形，还是不免要问一问他道：“既然谁先得手，就算谁赢，何以又能算作打成平手？”

李麻子道：“限期三天，快活张在第二天晚上就把宝剑和朝珠偷回去了。本来我该认输，但我见期限未满，便和他说，你能够把这两件宝贝偷回来，我就能够把它送回去，不超出最后一天的期限。你信不信？快活张说和坤失宝，正在九城大搜，你要给他送回去，这不正是自投罗网么？嘿嘿，这要比我偷他的更难了。好，你若有这个胆量，我就和你再打个赌，你若能真的做到，算是我输给你，我说不用算作你输，算是打成平手好啦。我不但能够把失物送回去，而且我还要公然露面，大摇大摆的送入他的相府才算！”

戴谟诧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李麻子笑道：“说来非常简单，我知九门提督手下有个亲信随从，是经常替提督跑腿，往来于提督衙门相府之间的。我就扮作这个随从，用他的口音说话，第三天一早跑去相府，说是提督衙门昨晚已经搜回相府的失物，特来差我奉还。和坤非但看不出破绽，还重重的赏赐我呢。”

戴谟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说道：“原来如此。你偷东西的本领比不上快活张，但这份胆量和机智也当真了得，算作打成平手亦是应该。”

李麻子却是毫无得意之色，说道：“快活张对我倒是颇有惺惺相惜之意，许我作为平手，但在行家眼中，我这次的成功不过是仗着改容易貌之术和口技功夫，算不得是真实本领。是以行家的公断，仍是认为他第一，我第二。”

孟元超道：“因此，你对快活张就不免心怀妒忌了，是不是？”

李麻子给他说中心事，叹口气道：“孟爷说得不错，所以我这次才甘愿为北宫望所用。”

戴谟说道：“人皆有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北宫望如何利用你，你说出来，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李麻子道：“他叫我冒充快活张的救命恩人，将他从囚房里救出来。”

孟元超道：“这是北宫望惯用的伎俩。但统领府警卫森严，你居然能够把快活张轻易的救出来，快活张会相信你吗？”

李麻子道：“我打了个洞，进入牢房，骗快活张说，我有个朋友在统领府当差，知道他被囚之事，是以我来救他。我假扮那个当差的朋友，偷了统领府的出差金脾，把他藏在身上，带他出去，快活张知道我的本领，倒也没有疑心。”

孟元超道：“但他何以会把我和他之间的私事告诉你？”

李麻子道：“快活张在牢房里虽没受到折磨，但当他被擒之时，却是给御林军的一个高手用分筋错骨手法扭伤了他经脉的，恐怕非得十天半月的功夫不能治好。”

戴谟道：“你将他安置在什么地方？”

李麻子说道：“在西山的一家猎户人家，这家猎户，其实也是御林军的军官冒充的。”

“快活张只道孟大侠还在那家小客栈里，叫我去通风报讯，我说只怕孟大侠不相信我，请他说出几件只有孟大侠和他才知道的事情，快活张相信我，就把几桩私事和我说了。”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但你只知道几桩私事，就敢于冒充快活张么？”

李麻子道：“杨牧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是关于孟大侠和快活张的。另外我和快活张相处数日，大概也知道了一些他与孟大侠交往的经过。我想孟大侠曾与他分手十年到小金川去，这次归来只是见过一面，至少在一两个时辰之内，我或许可以蒙混得过。”

孟元超心里想道：“快活张虽然受他所骗，毕竟也还是个老江湖，未曾把我和他最近曾经见过这桩事情告诉他。可能快活张也早有防他之心，防他冒充自己了。”

戴谟心念一动，想起一事，说道：“李麻子，我把你当作朋友，你也得把我当作朋友才好！”

李麻子吃了一惊，说道：“戴爷，得你高抬贵手，我已是感激不尽。决不敢对你老有甚欺瞒。”

戴谟说道：“好，那么你实话实说，这条地道的秘密韩威武知道了没有，还有与北宫望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们授意你诱使我们进入这条地道的？”

李麻子道：“地道的秘密，韩威武只是知道了一半。戴爷，你的另外两个怀疑，也可说是猜中了一半！”

戴谟莫名其妙，怔了一怔，道：“此话怎说？”

李麻子道：“韩威武知道有这么一条地道，却不知地道的出口是在什么地方？”

戴谟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镖局中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三个老人，这三个老人对先父都是忠心耿耿，决计不会向他泄露。”心想：“难道当真是人心难测，连这三个老人都靠不住了。”

李麻子说道：“据我所知，倒不是这三位老人说的。虽然韩威武曾多次盘问过他们。”

戴谟道：“那么是谁说的。”

李麻子道：“镖局中除了他们三位，也还有另外的旧人。听说是一个曾经服侍过令尊的小厮说的，这个当年的小厮，如今已得韩威武提升作镖师了。

“这个小厮本来并不知道地道的秘密，但因他曾服侍令尊，曾经见过令尊晚上离开镖局，第二天一早，镖局大门尚未打开，又见令尊在镖局中出现，是以怀疑有这么一条地道从镖局通到府上。”

戴谟道：“原来如此。韩威武知道有这么一条地道，想必对我就起猜疑，定必要搜寻这条地道的所在了？”

李麻子道：“正是这样。韩威武害怕你会利用这条地道对他不利，是以曾把他的心事告诉欧阳坚，商量如何对付你。”

戴谟道：“哦，他们要怎样对付我？”

李麻子道：“韩威武起初不愿借重官府之力，但他自己又不便到你家里搜查。因为万一他的猜疑不对，并没有这条地道，岂不是要闹出笑话？”

孟元超伏地听声，说道：“他们正在上面翻箱搬柜，看来尚未发现地道，正在搜查。李麻子，你就长话短说，赶快把欧阳坚阴谋说出来吧，枝枝节节的小事，就不必细说了。”

李麻子道：“是。”接着说道：“欧阳坚知道此事之时，因为未到时机，他不愿意把自己和北宫望的关系向韩威武泄露，是以也就没有给他出谋划策。现在机会来了，他可要在镖局那边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啦。”

戴谟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他们是双管开下之策，派人围攻不成，也可以迫使我们躲入地道。”

李麻子道：“韩威武只想对付你，他却不知道有侠义道中的重要人物在你家中。是以戴爷你刚才问我韩威武是否也与北宫望有了勾结，我只能说是你猜中了一半。”。戴谟苦笑道：“一半也好，整个儿倒过去也好，结果还不是一样。”

孟元超笑道：“依我看来，并不一样。只要韩威武不是整个儿倒过去，就还有希望把他拉回来。即使不是走咱们这边，也不会跑到敌人那里。”

戴谟霍然一省，说道：“对，韩威武虽然与我不和，我也不愿和他变作冤家对头。李麻子，你还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韩威武没有完全倒向北宫望。”

李麻道：“据我所知，韩威武直到如今恐怕还未知道欧阳坚的真正身份。”戴谟道：“你是说他是奉了北宫望之命混进镖局这件事？”李麻子道：“不错。他只知道欧阳坚与北宫望相识，却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清廷的鹰爪。”

戴谟半信半疑，说道：“那么今晚之事——”

李麻子道：“欧阳坚只是透露一点消息，并没和他全说真话。他骗韩威武说是他买通了公差，故意到你家里搜查，做成陷害你的圈套，迫你逃入地道的。韩威武只要对付你，不愿牵涉官府。欧阳坚说他买通公差布成这个圈套，就是要让韩威武亲手抓着你的。他又说官府一向猜忌你，此次乃是借刀杀人，是以任凭韩威武怎样处置你，官府决不过问，当然这也还是不尽不实的话。”

戴谟冷笑道：“不过借刀杀人四字，欧阳坚倒是说了实话了。哼，想不到韩威武竞是恨我如此之深，他虽然口说不愿牵涉官府，毕竟还是给官府利用了。”

孟元超笑道：“他不愿牵涉官府，那不也正说明他尚有顾忌，并非坏得不可收拾吗？”

戴谟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我也还是以私怨为重，不如孟元超之有见识。”当下说道：“但当务之急，乃是怎样才能平安脱险。韩威武与欧阳坚在那边等着咱们自投罗网，要说服韩威武也不容易呀！”

孟元超早已有了主意，说道：“李麻子，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李麻子道：“只要你们相信我。”

孟元超道：“不相信你，我们也不敢把性命付托你了。”

李麻子吃了一惊，道：“孟爷，你要我帮什么忙？”

盂元超道：“请你假扮北宫望！”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感意外。戴谟道：“扮北宫望做什么？”李麻子究竟是个老江湖，怔了一怔，便即懂得盂元超的意思，说道：“孟爷可是要我去见韩威武和欧阳坚？”孟元超道：“不错，但不是我和你去，是戴大哥和你去。”戴谟笑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孟元超笑道：“闷葫芦待会儿揭开，李麻子，现在就看你了。”

李麻子道：“扮北宫望，这个容易，不过只是欠缺一套御林军的服饰。”

孟元超道：“北宫望出来暗访，不是明查，正是要便装的好。”

李麻子笑道：“只要相貌相同，那就容易了。”当下取出一团黄腊。一瓶药水，一面镜，对镜化装，过了片刻，果然前后判若两人，扮得与北宫望一模一样。

李麻子道：“我这里还有几颗易容丹，你们用不着假扮别人，但用了这易容丹，却可以改变本来面貌，冒充镖局的伙计，震远镖局上下数百人，黑夜行走，纵然有人觉得你们陌生，一时之间，也是不会识穿的。”

孟元超道：“好，现在咱们可以依计行事了。戴大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说好不好？”戴谟笑道：“此计虽属行险，但可收迅雷不及掩耳之效，倒也是条好计。好，就这样办吧。”

震远镖局的一间密室里，总镖头韩威武和副总镖头欧阳坚正在屏息以待，心神颇是不安。

韩威武道：“欧阳兄，你看会不会出岔子？”

欧阳坚道：“出甚么岔子？”

韩威武道：“我怕得罪了江湖上的侠义道。”

欧阳坚道：“这只是你和戴谟两人的私怨，与侠义道有何相干？他不该私设地道，你对付他，说出来也是理直气壮。”

韩威武道：“话虽如此，但咱们这次多少也是借助了官府之力，传到外间，只怕会招闲话。”

欧阳坚道：“外间不会知道的，而且戴谟若然中计，从地道里爬出来，咱们就可以拿他个擅闯镖局之罪，别人也不能说你不对。”

韩威武点了点头，说道：“他来了迟早会给咱们发现的，就不知他会不会来？”

欧阳坚道：“此刻大队的公差大概已经进入戴家了，我看他一定会来。”

话犹未了，忽听得脚步声响，韩威武喝道：“是谁？啊，呀。”原来那两个人已是推门而入，把他惊得呆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戴谟，一个是李麻子假扮的北宫望！

韩威武本是准备一见戴谟就动手的，但做梦也想不到御林军统领与戴谟同来，一时间倒是令他不知所措了。

欧阳坚更是吃惊：“北宫统领难道信不过我，为什么他要自己来呢？看情形，戴谟似是给他押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不容他仔细思索，“北宫望”已是哼的一声，冷然发话！

“韩总镖头，请恕我来作个不速之客。”北宫望道了个歉，陡地回过头来，向着欧阳坚冷冷说道：“欧阳坚，你干得好事！”

欧阳坚大吃一惊，“北宫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叫你到这镖局做事，是叫你利用副总镖头的地位，借这镖局私藏人犯的吗？”

“这，这话从何说起？”

“戴谟都已经招认了，你还不如实供来？快说，你把孟元超藏在哪里？”

欧阳坚叫了个撞天屈，说道：“北宫大人，你别相信戴谟的胡说八道，他是诬赖我的。刚刚一个时辰之前，我还在他的家里和孟元超斗过一杨。有西门灼与玄风道人可作见证。”

“北宫望”骂道：“你这是掩人耳目！”

戴谟接着说道：“后来你又单独回来，把孟元超领去，从地道里逃来镖局。你是主谋，我是从犯。对不住，我给北宫大人抓住，没奈何只好把你供出来了！”

欧阳坚大怒道：“岂有此理，戴谟，你，你，你简直是含血喷人！”

韩威武站在一旁，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满不是滋味：“原来欧阳坚是北宫望派来镖局卧底的。糟糕，糟糕，这回真是左右为难，不是得罪朝廷，就是得罪江湖上的侠义道了！”

他又是惊惶，又是气愤，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却也不能不为欧阳坚辩护：“北宫大人，欧阳坚在刚才一个时辰之内，始终是和我在这间房子里。我可没有见过什么孟元超！”

戴谟道：“他已经把孟元超藏好了才来见你，你怎知道？”

欧阳坚道：“北宫大人，让我问他几句话。”

“北宫望”道：“好，戴谟，你上去和他对质。”

欧阳坚此时稍微冷静了些，刚要说出戴谟话中的破绽，戴谟突然将他一把抓住。

若在平时，戴谟给打独斗，是敌不过欧阳坚的。但此际欧阳坚因见有“北宫望”在旁，北宫望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上，他又只道戴谟是给北宫望擒来的，北宫望既是要他们“对质”，他自是不防备戴谟突然动武，冷不及防，一下子就给戴谟抓住。

戴谟的“虎爪擒拿手”乃是武林一绝，欧阳坚给他抓住，竟是动弹不得！说时迟，那时快，“北宫望”已是伸出手掌，在地面门一晃，欧阳坚登时晕倒。

原来李麻子虽然本领低微，但他在偷儿这一行中，能够与快活张齐名，当然也有他的一些邪门伎俩。这伎俩就是擅于使用蒙汗药。他在欧阳坚的面门一晃，手上是拿着一条手帕，这条手帕是在蒙汗药中浸过的。

欧阳坚晕了过去，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把韩威武惊得呆了。过了半晌，韩威武定了定神，这才说得出话：“北宫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堂堂一个御林军统领，竟然对下属使用下三滥的蒙汗药，在韩威武看来，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李麻子哈哈一笑，说道：“韩总镖头，你走了眼了。我不是什么北宫大人，我是做小偷的李麻子。”说话的口音完全变了。

韩威武又惊又怒，说道：“李麻子，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李麻子笑道：“我给你揭发一个在镖局卧底的人，对你也不无一点功劳吧？将功赎罪，韩总镖头，你就莫怪我了吧。嘿，嘿，我还要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呢！”

韩威武更是吃惊，说道：“你们还有些什么人？”话犹未了，只见戴谟已是打开房门，一个三络长须的中年汉子，一个古铜色脸庞三十岁左右的粗豪汉子，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进来。

戴谟说道：“韩总镖头，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位是缪长风缪大侠，这位是小金川来的孟元超孟大侠，这位是天地会的副舵主、江海天江大侠的高足、李光夏李少侠！”

这三个人都是名震江湖、来头极大的人物。尤其是李光夏，年纪虽然最轻，他的师父却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江海天。这三个人，韩威武一个都惹不起。

韩威武心里暗暗叫苦，口里如不能不道：“幸会，幸会。”

孟元超作了个揖，说道：“我们在戴家作客，不料鹰爪找上门来，没奈何只好到贵镖局避难。请韩总镖头恕我们莽撞之罪。”

戴谟跟着说道：“先父辟的这条地道，我从来没有用过，今日迫不得已，用它一用，以后也不会再用的了。

“震远镖局的事我早已不闻不问，如今闹出了这桩事情，我戴谟自是更不能在北京居留，所以韩兄你大可以放心，不必猜疑在下。”

韩威武苦笑道：“我怎敢猜疑戴兄。不过，这镖局恐怕也不是避难之所呢。欧阳坚不回去，北宫望岂能不再派人前来搜查？戴兄，你和震远镖局渊源比我还深，请你也为镖局着想着想。”

正文 第三十四回　妙计突围

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设门。投宿骚骚征骑，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下离烟水，嘹唳度寒云。

——鲁逸仲

戴谟说道：“韩兄不用担忧，震远镖局的金漆招牌是家父立起来的，我岂能连累震远镖局关门，打破了众镖师的饭碗？我们现在就走！”

韩威武道：“北宫望若来追问，我如何交代？”

李麻子笑道：“你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这个假统领大人的身上。”

韩威武道：“欧阳坚怎么办。”

戴谟说道：“这厮我自是容他不得，不过目前要借他一用。韩兄放心，这厮是决不能再回震远镖局陷害你的了！”韩威武是个老江湖，一听便懂他的意思，那是要把欧阳坚带出镖局，然后杀之灭口。

但韩威武仍是还有顾虑，说道：“我把事情推到李麻子身上，只凭我的口说，北宫望若不信，那又如何？”

李麻子道：“我这个假统领大人，要从你的镖局大摇大摆出去！”

韩威武道：“镖局的人看见了你，只怕还是不能算数。他们可并不是北宫望的亲信啊！纵然众口一辞，北宫望也可能以为我们是串通了的。”

李麻子笑道：“可以令北宫望相信的人证早已来了，你还不知道？”

韩威武诧道：“在哪里？”心里想道：“北宫望的亲信知道你假扮他的只有一个欧阳坚，可是欧阳坚你们一是要杀之灭口的，他又如何能够作证？”

李麻子道：“人证当然不是欧阳坚，是御林军的军官，而且不止一个。官兵在内少说也有数百之多！”

韩威武吃了一惊，说道：“御林军已经来了？”

李麻子道：“不错，早已来了。遍布在镖局周围，只是没有进来罢了。北宫望与欧阳坚怕你不肯尽力，是以早设下埋伏，只须欧阳坚发出讯号，他们便一窝蜂的来了。”韩威武又惊又怒，说道：“欧阳坚口口声声说是决不牵涉官府，原来却布下这个阵势。哼，我若是不如他意，只怕他要把镖局的人都一网打尽！”

李麻子道：“这是当然的了。不过，你现在倒是可以不用担忧了，我大摇大摆的出去，料他们几百对眼睛也是看不出破绽，非得恭恭敬敬的听我的话不可。他们几百个人都看不出破绽，哪还能怪责你们！这么一来，你自是也可卸脱关系了。”

韩威武一揖说道：“戴兄，李兄，这次韩某仰仗你们，倘能化祸为福，韩某永远感激你们的大恩！”戴谟与他的梁子得以解开，心里亦是甚为欢喜。

孟元超道：“客气话不必多说，韩总镖头，多谢你卖给我们这个交情，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告辞了！”

李麻子含了一口冷水，朝欧阳坚面上一喷，欧阳坚双眼睁开，虽然醒转，神智仍是有点迷糊，看见“北宫望”似笑非笑的站在他面前，猛地霍然一省，失声叫道：“你、你不是——”李麻子笑道：“你说得对了，我当然不是你的北官大人！”话犹未了，说时迟，那时快，戴漠已是点了他的哑穴。

戴谟冷冷说道：“乖乖的跟我走，我送你回去。”三指一扣，扣着他的脉门，看来却似手拉着手的样子。

欧阳坚哪里知道，戴谟说的送他回去，乃是送他回“老家”去的意思，心里还存着侥幸的念头，只道戴谟有家有业，对自己不无顾忌，“想必他还有下文，待他脱出重围之后，就要和我谈什么条件了。哼，只要他送我回统领府，我又何妨什么都答应他。”性命既是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也就只好抱着希图侥幸的念头，乖乖的跟戴谟走了。

李麻子跨出密室，忽地想起一事，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告诉你有这条地道的人，和杨牧的那个大弟子闵成龙，都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了。”随即故意大声说道：“没你们的事了，韩总镖头，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走出镖局大门，埋伏在外面的御林军，突然看见“统领大人”从镖局出来，都是吃惊不已。李麻子提高声音喝道：“你们都出来吧。”

只见有的从两边民房的屋顶跳下来，有的从街道暗角处走出来，纷纷上前迎接。韩威武送到门口，抬头望出去，只见镖局前面，黑压压的堆满了人，果然少说也有三五百之多。韩威武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道：“好险，好险！若不是李麻子想出这个妙计，今晚只怕当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带队的那个御林军官为人谨慎，叫手下亮起火把，火光照耀之下，见“北宫望”与欧阳坚并肩走在当中，虽然他觉得北宫望突然出现，有点奇怪，亦是不敢多疑了。戴谟，缪长风，孟元超，李光夏四人是改换了容貌的，他看不出来，只道是北宫望安插在镖局中的伙计，“北宫望”和欧阳坚既然不是假的，对“北宫望”带出来的人，他当然也是只有恭送的份儿，不敢多问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以为不是假的，其实却是假的。

李麻子料得半点不差，几百对眼睛果然都是看不出破绽。

李麻子道：“你给我准备一辆马车。”那军官躬腰说道：“是，统领大人，你是回府还是出城？”

李麻子说道：“我出城赶办公事，不用你们护送。这镖局我已搜过了，并无钦犯在内，你们都回去吧。”

那军官心道：“莫非统领大人已是得到甚么消息，出城追查钦犯？但不知何以不骑马要坐马车？骑马不是还快得多？”但因面对的乃是“顶头上司”，这军官莫测高深，知也不敢多问。

不过一刻，御林军已在附近的骡马行招来了一辆马车，说是“招来”，当然是“抢来”的，拉车的四匹坐骑，都是那间骡马行中上好的健马。

李麻子和戴谟等人上了骡车，立即叫车夫向西门驶去。这两个车夫乃是御林军的下级军官。

到了西门，不过四更时分，还要一个更次，待天亮才能开门。但守城的官兵，看见是御林军军官驾驶的马车，一问之下，又知道坐在车上的是御林军的统领，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北宫望，这两个御林军的军官却是全副披挂的，其中还有一个，恰恰是城门官认识的人。见这阵仗，如何还敢疑心是有人假冒？御林军的统领大人从他们把守的城门出城，当真是令得他们受宠若惊，自是不敢稍有拖延了。

出了城门，李麻子吩咐那两个军官快马加鞭，跑了约莫一多里路，到了郊外，李麻子向孟元超抛了一个眼色，孟元超使出重手法，在欧阳坚的致命穴道重重一戳，欧阳坚闷哼一声，一命呜呼，李麻子叫道：“停车停车！”

那两个军官勒住坐骑，说道：“统领大人有何吩咐？”李麻子道：“欧阳坚刚才在戴家受了伤，现在晕倒了，你们将他送回统领府救治。”这两个军官已经听见了欧阳坚哼的那一声，又知道欧阳坚是曾和西门灼等人在戴家经过一场剧斗的，对李麻子的话自是相信不疑。

李麻子接着说道：“你们另外找几匹拉车的马，这四匹坐骑给我，欧阳坚一时晕倒，大概不是怎么紧要的。”其实用不着他这么交代，那两个军官也是不敢不遵。死一个欧阳坚有什么打紧？延迟统领大人办的公事，那罪名就大了。

孟元超与李光夏合乘一骑，李麻子、戴谟、缪长风三人各一骑，五人四骑，风驰电掣而去。跑了一遥，早已把那辆马车远远甩在后面，李麻子哈哈笑道：“咱们送这份厚礼给北宫望，可够他受了！”想象北宫望接受欧阳坚尸体之时的惊惶，越想越是忍不住笑。

孟元超说道：“咱们现在还不能说是脱险，须得救出了快活张一同离开，方始平安。”原来他们从西门出城，正是计划到西山去救快活张的。

此时东方已白，晨风动林，宿鸟离巢，朝霞染树，一行人踏上西山，他们厮杀了一晚，从血雨腥风之下脱险出来，走到了这样清幽的处所，端的是入武陵仙境一般，精神为之一爽。

抬头望上去，只见一座巍峨古庙，在丛林中隐隐露出一角。戴谟是老北京，说道：“这就是西山著名的卧佛寺了，建于唐代，原名兜率寺，据说当时寺里有檀香雕成的卧佛。到了元代，重新扩建，换铸铜佛，只一座佛像，就用了工匠七千人，黄铜五十万斤，工程规模之大，可以想见。卧佛寺之得名，就是由此。可惜咱们救了快活张之后，须得赶快离开，恐怕是不能进去游览了。”（羽生按：此段材料，根据元史记载。北京西山卧佛寺的卧佛现在还有，但现在的铜佛，并没有五十万斤重。）

李麻子笑道：“还是不进去游览的好。非但不好进去游览，咱们恐怕还得绕道避免经过此寺呢。”

孟元超道：“为什么？”

李麻子道：“寺中原来的僧人最近已经给赶了出来，换上一班喇嘛居住了。这班喇嘛，据我所知，和北宫望与萨福鼎都是常有来往的。”

孟元超道：“依附清廷的喇嘛，侵占名山古刹，当真是可恶可恨。”

戴谟道：“快活张的住处在什么地方？”

李麻子道：“在樱挑沟。”

戴谟道：“啊，那不正是在卧佛寺后面的山麓，距离不过三里路程吗？”

李麻子道：“是呀，所以我颇是有点怀疑，他们将快活张安置在樱桃沟那家假冒猎户的家里，除了猎户是北宫望的手下之外，恐怕还会利用卧佛寺的喇嘛来监视他们。”

当下李麻子走在前头带路，绕过卧佛寺西行，穿过一条两山峡峙之下，外广里窄，名叫“道谷”的山沟，相传明代学者孙承泽曾在这里隐届，孙承泽号“道翁”，是以得名，有一条清澈的溪水从山沟里穿过，从卧佛寺可随脚底溪水走到这里。无数奇形怪状的石块蹲伏溪水两旁，也是西山一处著名的风景。这里过去可能盛产樱桃，现在樱桃树是很少了，只有沟南头还有十数株樱桃树，可是这个美丽的名字却一直流传下来，“道谷”南端的那条山沟就叫做“樱桃沟”了。

李麻子道：“咱们可不能这许多人一同进去，因为恐怕会打草惊蛇。”

孟元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那两个鹰爪见你带了许多人来，一定会起疑心，只怕咱们未曾进门，他们就会挟持快活张为人质了。”

戴谟说道：“你一个人进去，对付得了他们吗？”要知李麻子虽然是颇有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但真实的武功却不过是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

李麻子道：“咱们一窝蜂进去，自是会打草惊蛇，但我若是和他们一个相熟的人进去，最少一时之间，大概不至引起他们的疑心。”李光夏道：“哪里去找他们相熟的人？”李麻子笑道：“我可以变一个出来。”

孟元超见识过他的手段。便道：“好，我和你一同去。”李麻子道：“好的，有孟大侠和我作伴，足可以对付他们了！”当下剥去脸上的腊，在清溪洗个干净，从“北宫望”变回李麻子，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然后就用剥下来的黄腊，替孟元超化装，众人看了，都笑起来，说道：“果然是维妙维肖，就只缺少了一套御林军的服饰。”原来李麻子是把孟元超变成了刚才替他们驾车那两个军官中的一个。

戴谟，缪长风，李光夏三人藏在樱桃沟等候消息，李麻子与乔装的孟元超便去找那家猎户。

那两个假冒猎户看守快活张的军官看见李麻子与他们的同僚一起，果然没有疑心，连忙开门迎接。

一个问道：“昨晚的事情办得怎样？”李麻子道：“大功告成啦！”另一个听了大喜，便即笑道：“那么咱们是可以和他说个明白啦？”心想：“快活张这贼骨头累老子服侍了他几天，如今用不着他了，老子倒是要慢慢消遣他了。”

快活张躺在炕上，正自纳罕，不知他们要说什么明白，只听得李麻子说道：“不错，是可以说个明白啦！”话犹未了，孟元超出手如电，一手一个，已是把那两个假猎户抓着，迅速点了他们的软麻穴，咕咚，咕咚两声，那两个人都跪在地上了。

快活张大吃一惊，说道：“麻子哥，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假猎户则正在失声叫道：“小张，你怎能和我们开这样的玩笑？”孟元超假扮的到那个军官年纪比这两个人轻，他们平日都是叫他做“小张”的。

孟元超一抹脸孔，喝道：“你们瞧清楚了，谁是你们的小张？”那两个人膛目结舌，好半晌才说得出话来：“你，你是谁？”

快活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是呆了一呆，才叫出来道：“孟大侠，原来是你！”

那两个假猎户听得“孟大侠”三字，才知道是孟元超，这一下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叫道：“李麻子，你，你，你，你反了，反了？”一个知道骂已没用，连忙求情：“麻子哥，看在我们殷勤服侍你的朋友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李麻子道：“不错，我正要借你们的口，回去告诉北宫望，老子反了！哼，便宜你们，请你们先睡一个大觉吧。”说罢把两条浸过蒙汗药的手帕在他们面前一罩，这两个人登时昏迷过去。

快活张惊疑不定，说道：“这两个是什么人？”李麻子说道：“他们是北宫望的手下！”快活张大惊道：“那你怎么又曾说过他们是你的好朋友？”

李麻子满面羞惭，说道：“张大哥，小弟我，我对不住你。”

孟元超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些话慢慢再说不迟。老张，你的伤怎么样？让我看看。”

快活张是个老江湖，刚才听了李麻子和那两个人的说话，已是料到一点端倪，此时再听了孟元超这么一说，心中更是雪亮，便说道：“麻子哥，我这条性命是你救的，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恩人。别的什么无关宏旨的小事情，那就不必提了。”

快活张被擒之时，是给御林军的高手用分筋错骨手法扭伤了关节的，李麻子和那两个假猎户为了使他相信，倒是给他敷上了对症的草药，不过药力轻微，尚未能够痊愈而已。孟元超检查了他的伤势，说道：“还好，关节虽伤，骨头未断。我这里有萧志远萧大哥所赠的固玉膏，功能续筋驳骨，我给你敷上，就会好的！”快活张大喜过望，原来续筋驳骨的药，以青城派秘方炼制的为天下第一，而萧志远正是青城派的嫡传弟子。

李麻子是和戴谟他们约好，只待他进了屋子，稍过片刻，他们跟着就要来的。此时已经过了一柱香的时刻了，未见他们来到，不免有点担忧，说道：“孟爷，你给张大哥敷伤，我出去看看。”

刚走出门外，只听得一声尖叫，正是从戴谟他们藏身之处传来。李麻子连忙跑过去看，只见两个小喇嘛倒在地上。

原来这两个小喇嘛是从卧佛寺中出来，负责了望有没有陌生人进入樱桃沟的，他们因为几天来都未发生任何事情，到了樱桃沟只顾贪玩，无意中却给他们发现了戴谟等人了。他们上去问长问短，结果给戴谟和李光夏点了他们的穴道。但其中一个小喇嘛练过颠倒穴道的功夫，练得还未到家，是以给李光夏点着穴道，仍能发出一声尖叫，这才晕倒。

李光夏说道：“我们本来早要出来的，碍着这两个小喇嘛在此玩耍，阻迟了一些时候，结果还是不能不伤了他们。快活张没事么？”

李麻子道：“孟大侠正在替他续筋驳骨，大概可以无须忧虑。只是卧佛寺的喇嘛只怕会闻声而来，倒是不可不防！”

当下一行人随李麻子回到那间屋子，只见快活张正在试步，伸拳踢腿，活动筋络。戴谟道：“怎么样，可以走动么？”

快活张笑道：“这药膏果然灵效如神，不过要恢复原来的轻功，只怕还得几天。”

孟元超笑道：“这是当然的了，固玉膏虽是号称天下第一的续筋驳骨圣药，到底不是仙丹。”

快活张道：“孟爷，借你的快刀一用。”孟元超道：“做什么？”快活张道：“借来让我削一根拐杖用用，大概也可以跟得上你们走了。”孟元超道：“好，我给你削，”在屋子里找到一柄猎户惯用的长柄斧头，登时削成了一根拐杖。

戴谟说道：“卧佛寺的喇嘛可能已经知道咱们来了这里，赶快走吧！”

话犹未了，只听得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喝道：“走不了啦！”

音初起之时，好似还在樱桃沟的那一边，转瞬之间，脚步声都听得见了。

戴谟说道：“来的共是七人。”

孟元超道：“不错，咱们可以和他一拼！李麻子，你在屋内照料快活张。”

快活张道：“用不着，我有拐杖，可以走了。”

本来他们这边也有六个人，人数上并不怎么吃亏，但快活张伤还未愈，李麻子武功平庸，孟元超恐怕卧佛寺的喇嘛陆续而来，倒是不能不为他们担忧，于是说道：“好，我们冲杀出去，你们先走！”

就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间，那班喇嘛已是到了门前，那个洪钟似的声音又在喝道：“小贼快出来投降吧，要洒家揪你们才肯出来么？”

孟元超大怒道：“秃驴吃我一刀！”猛的就跳出去，刀光如电，一招“夜战八方”的招式，四面荡开，只听得哗哗嘟嘟一片声响，两根九环锡杖左右分开。

当中一个红光满面的大喇嘛却没动手，那两个给孟元超逼退的小喇嘛退到了他的身边，说道：“师父，这人是孟元超，前天北宫统领给我们看过他的画像的。”

那喇嘛哈哈一笑，说道：“孟元超，你的快刀是有几分能耐，不过有佛爷在此，你本领再强十倍，也是插翼难飞。你们一个都逃不了的，识相的快快投降。”声音宏亮，正是刚才闻其声而未曾见其面的那个人。

这大喇嘛两边太阳穴高高坟起，显然内功甚是不凡。缪长风心中一动，说道：“你可是宝相法肺？”宝相法师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厮倒识得佛爷的法号？”得意之情，见于辞色。

缪长风笑道：“你以大言不惭出名，我是久仰的了！听说你在布达拉宫站不住脚，就是因为武功比不过师弟的缘故，我说得对吗？”

原来西藏的布达拉宫乃是喇嘛教的圣地，也是在所有的喇嘛寺院之中规模最大，地位最高的一座，宝相法师和他的师弟龙树法师本来都是在布达拉宫担任“护法”的。

担任“护法”的喇嘛除了德高望重之外，还必须武功高强。职位最高的“护法”亦即是地位仅次于主持的监寺。三年前老监寺逝世，论辈份应该是宝相法师继任。而宝相法师也以为自己的武功远在其他“护法”之上，决没有人敢和他争的。是以当老监寺还在病中，他已经以未来的监寺自居了。

哪知正因为他的狂妄惹起了阖寺喇嘛的不满，监寺是由僧众公推然后由主持任命的，到了推举监寺那天，大家就在主持面前说道，论辈份宝相法师虽是师兄，但论武功论德行都比不上他的师弟，他们都愿意拥戴龙树法师做监寺，请主持俯允众人之请。

宝相法师听了，气得七窍生烟，说是众人对他成见太深，德行是好是坏，他不愿意和众人争辩，只求主持给他一个公平判断，至于说到武功不及师弟，他却是绝对不服。

主持也有意挫折他的傲气，当下就说道，按照寺中传统，监寺应该是弟子之中武功最强的担当，现在先且不论德行，你愿不愿意与师弟比试？

宝相法师想不到主持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他的师弟也毫不谦让的就说愿遵主持之命和师兄比武。宝相法师大怒之下与师弟较量，结果就因气躁心浮，输了一招，一气之下，当天就跑出了布达拉宫，他就是这样才来到北京，后来靠北宫望的支持才霸占了卧佛寺的。卧佛寺虽然也是有名的古刹，但比起布达拉宫可差得远了。卧佛寺本来是崇奉佛教净土宗的，并非喇嘛一派，鹊巢鸠占，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桩事情是宝相法师最不愿意人家提起的事情，如今缪长风揭了的疮疤，登时气得他暴跳如雷，喝道：“你敢小觑佛爷，叫你知道佛爷的厉害！”

缪长风笑道：“很好，我正想领教布达拉宫大护法的功夫。孟兄，你们先走。”话犹未了，陡然间便似平地涌起一片红云，向他当头罩下。原来是宝相法师脱下身上所披的大红袈裟，当作武器，向他扑来了！

缪长风运起大清气功，双掌劈出，只听得“蓬，蓬，蓬！”的声音，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宝相法师那件袈裟就像涨满的风帆一样，含有反弹之力，掌力碰上了又像击着皮鼓一般！缪长风心头一凛，想道：“这贼秃果然不愧是布达拉宫的第三名高手，也怪不得他如此自负，内功确是不凡！”

宝相法帅亦是吃惊不小，缪长风的手掌虽然没有打到他的身上，隔着一层袈裟也震得他的胸口隐隐作痛。掌风从空隙处透过袈裟，宝相法师又如受到春风吹拂一般，不知不觉有点懒洋洋的感觉。宝相法师显然一惊，连忙一咬舌头，运起本门密宗的内功，把袈裟舞得如同风车疾转，把全身上下遮拦得泼水不进，喝道：“你是谁？”

缪长风谈淡说道：“缪某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中原的武林人士本领胜过我的车载斗量！我不敢说是跟大法师较量，只是想请大法师也见识见识中原的武学罢了！”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其实则是讥讽宝相法师不过井底之蛙！

宝相法师又惊又怒，喝道：“你姓缪，敢情你就是缪长风？”原来他曾经听得北宫望提过缪长风，知道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曾经为他所败。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不错，缪长风就是在下。大法师居然知道贱名，在下不胜荣幸之至！”这几句话正好与宝相法师刚才所说的话针锋相对！

宝相法师喝道：“布七煞阵！”袈裟一抖一翻，缪长风的掌力给他反弹回来，亦是不禁身形微晃，退了一步。

此时盂元超，戴谟等人亦已和那些喇嘛交上了手。孟元超快刀如电，疾劈刚才和他动过手的那两个喇嘛，只道一举可以冲开缺口，不料那两个喇嘛左右分开，“当”的一声，另一个喇嘛的禅杖却从当中挑来，那两人立即从两侧进袭，配合得当真是妙到毫巅，孟元超的快刀竟然受制！

孟元超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觉不妙，便知不能硬闯，无可奈何，只好退后几步。

原来这个“七煞阵”乃是西藏密宗的一个独门阵法，按五行生克的密宗秘法布阵，七个人首尾相应，无懈可击。配合得宜，就可以困得住武功相若的十四个人。孟、戴、缪、李四人联手，大致可以和这七个喇嘛相当，对方一布成七煞阵，他们自是难以突围的了。

但想不到的是，武功最强的缪长风和孟元超都无法突围，武功最弱的快活张，李麻子二人却逃出去了。

快活张是仗着超妙绝伦的轻功，正当“七煞阵”将合围而未合围之际跑出去的。

七煞阵将合未合，两根禅杖左右伸来，拦在快活张前面，快活张哈哈一笑，拐杖轻轻一点，“叮”的一声，左面的那个喇嘛一招“举火撩天”没有打着快活张，却给快活张的拐杖刚好点着杖头，快活张施展借力使力的上乘轻功，凭藉对方那股上撩的力道，身形平地拔起，已是如箭离弦，从那两个喇嘛头顶越过。

只见快活张脚不沾地，身形却似蜻蜒点水，宿鸟投林，转瞬之间，没入密林深处。原来他是以拐杖代步，拐杖一点，便是一掠数丈。武学中有所谓“陆地飞腾”的无上轻功，其实“陆地飞腾”四字，也不过是一种夸大的形容而已，但如今看快活张借助一根拐杖施展的这种轻功身法，却当真就像是“陆地飞腾”一般了！

这霎那间，众人都是看得膛目结舌，心里想道：“这快活张不仅是天下第一神偷，轻功之高，只怕也是无人能及。他即使不做偷儿，在武林中也可占一席地。”李麻子更是暗暗惭愧，想道：“可笑我昨天晚上去冒充他，当真是不自量力。怪不得马上就给孟元超看出破绽。”

不过李麻子的轻功虽然是远远不及快活张，他却也能够紧跟着快活张，逃出了七煞阵，他是倚仗他的“邪门”功夫突围脱险的。

就在那两个喇嘛给快活张飞过他们的头顶，骤吃一惊，吓得膛目结舌之际，李麻子心念一动，立即也跑过去。

这两个喇嘛虽然拦不住快活张，究竟亦非平庸之辈，一看就知李麻子轻功有限，见他也要从自己的“防地”突围，大怒喝道：“你这小贼也想跑么？”禅杖一拦，各自伸出左手，便向李麻子抓下！

李麻子笑道：“两位大和尚，我给你们送礼！”那两个喇嘛喝道：“岂有此理，谁受你的贿赂？”嘴巴未曾合拢，忽觉奇香扑鼻突然一阵眩晕，说时迟，那时快，李麻子已是从他们的禅杖底下钻出去了。原来李麻子的掌心是刚刚涂上了蒙汗药的。若在乎时，这两个喇嘛自是不会轻易着了他的道儿，但此际正好碰上他们心神未定之际，李麻子的冒险突围，却是出乎意外的轻易成功了。

这两个喇嘛究竟不是平庸之辈，内功造诣颇深，心神一定，一气沉丹田，转瞬之间，蒙汗药的效力对他们已然消失。不过，虽说是“转瞬之间”，李麻子亦已跑得相当远了。

宝相法师喝道：“别理这个小贼，七煞阵快快合围！这四个人才是重要的钦犯，决不能让他们跑了！”这两个人猛然一省，止步不道。七煞阵迅即合围。缪长风尚未知道七煞阵的厉害，冷笑说道：“我倒要看你们这班贼秃捣什么鬼？”

宝相法师冷笑道：“很好，那就叫你知道七煞阵的厉害吧！”袈裟一展，向缪长风罩下。

缪长风刚才与他斗了十数招，双方功力在伯仲之间，缪长风虽然胜不了他，也还是稍占上风的，此时见他并没使出什么新奇的武功，心中也就不以为意，冷笑说道：“大和尚，你的伎俩就是仅此了吗？嘿，嘿，那我可要说你已是黔驴技穷了！”运起太清气功，呼呼呼三掌连环劈出。

不料这次交手，果然就与刚才大不相同，只听得“篷，蓬，蓬”三声宛如擂鼓，反弹回来的力道大得出奇，饶是缪长风功力深厚，也是不由自己的连退三步。

缪长风大为奇怪：“这贼秃的功力怎的忽地精进如斯。”当下再次出招，留心察看，这才知道，当宝相法师与他交手之时，另外两个喇嘛在他两侧，也以劈空掌力相助。只因那件大红袈裟挡住缪长风的视线。而那班喇嘛又似走马灯似的团团疾转，是以缪长风一时没有发现。

但疑团还是没山解开，这两个喇嘛的本领缪长风是见过的，刚刚还败在盂元超的刀下，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功力有限，和宝相法师相去甚远。即使他们以劈空掌力相助，加上了宝相法师那股反弹的力道，缪长风也是不时给他们震得连连后退的。

缪长风向孟元超使个眼色，孟元超快刀如电，向宝相法师劈去。缪长风腾出手来，双掌齐出，手劈那两个喇嘛。

陡然间只觉前后两股力道同时涌到，缪长风背腹受敌，心头一凛，只能回掌护身，仍是不禁转了一个圈圈，方能稳住身形。这次宝相法师正在应付孟元超快刀，那两股夹击缪长风的力道，显然是其他六个喇嘛联手汇合的力道。

孟元超快刀劈出，隐隐感到对方反弹的力道，立即便化作虚招，刀锋电转，向宝相法师旁边的一个喇嘛劈去，就在此际，阵势陡然一变，三根禅杖分别向孟元超两侧和背后打来。孟元超快刀如电，本来是可以取当中那个喇嘛的性命的，但性命相搏，相差不过毫厘，他杀了那个喇嘛，自己也难免要受重伤，甚或性命不保，武学高深之上在陡然遇险之际，自保乃是出于本能。孟元超的快刀早已练到收发随心之境，当下倏的回刀，一招“八方风雨”。刀光四面荡开，护身拒敌。那三根禅杖也同时缩回，阵势又再变了。

原来这七煞阵可以合七人之力为一，如臂使指，而又能够分开来各自配合，抵挡敌人任何复杂奥妙的招数的。是以虽有缪、孟两大高手同时出击，也还是不能脱困！

孟元超身经百战，临敌经验十分丰富，虽然不懂得七煞阵的秘奥，心念一动，却想到了抵御的方法，说道：“他们有七煞阵，咱们排四方阵。”“四方阵”这个名辞当然乃是杜撰，好在缪戴等人都是武学行家，一听之下，心领神会，四个人立即背靠着背，分占四方，排成一个“十”字，抵挡那班喇嘛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攻击。

用这个法子应战，有个好处，可免背腹受敌，只须抵挡正面的攻击就行，他们四人，都是武学融通，各成一派，非但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而且各有专长的。缪长风的太清气功，盂元超的快刀，戴漠的擒拿手，李光夏的天山剑法，都是武林中罕见的绝技，这班喇嘛，纵然占得上风，也是不无顾忌，不敢太过逼近。

不过他们无法突围，虽然应付得宜，也只不过是形势稍为缓和而已。宝相法师哈哈笑道：“看你们支持得了多久？终归都是插翼难飞！”孟元超心想，说话倒也说得不错，久战下去，总是不利，不如和他们拼了吧。”

剧斗中，李光夏忽地如有所思，剑法渐缓，嗤的一声，一根禅杖斜刺挑来，挑开他的上衣，撕去了巴掌大的一幅衣裳，幸而他立即吞阀吸腹，脚步不动，身形挪后半寸，这才免了穿胸破腹之灾。

孟元超一个侧身，快刀劈出，逼退了攻击李光夏那个喇嘛。心里又是吃惊，又是诧异，暗自想道：“奇怪，李光夏怎的突然如此不济。我冲出去和他们拼了不打紧，但只怕李光夏还是难免落在敌人手中。”要知他准备冲出去一拼，乃是打算牺牲自己，保全朋友的，只要拼掉两三个喇嘛，七煞阵自然破解，但现在一想，七煞阵纵然给他冲破，缪长风和戴谟是可以逃出去的，李光夏能不能够，那却是未知之数了。如此一想，原来的主意只好打消。

戴谟双掌盘旋飞舞，紧靠着李光夏为他掩护，说道：“贤侄，留心！”李光夏道：“戴叔叔，我正在想……”话犹未了，敌人又已攻来，这次李光夏好了一些，在戴谟掩护之下，长剑伸出，一招“庄荡有决”，当当两声，把两根禅杖拨开。

戴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想道：“在这种性命攸关，你还在想些什么，真是少不更事！”但在这样激烈的恶斗之中，亦是无暇说他了。

心念未已，李光夏忽地一跃而出，叫道：“转乾门，奔巽位！”戴谟一时莫名其妙，大惊叫道：“光夏，你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李光夏已是向着宝相法师疾冲过去，戴谟要帮他的忙也来不及了。

上乘武学中有一种“移形易位”的功夫，简单来说，就是迅速转换方位的一种身法。一般人用东南西北来定方向，但这种上乘武功的“方位”却复杂得多，它是按照“八卦”来定方位的，所谓“八卦”，即是乾、兑、巽、坎、良、离、震、坤。相传是远主伏曦氏所创，“易系辞”说：“古者包曦氏（同伏曦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清。”后来不知是哪一代的武学大师，从易经中参悟妙理，就拿到武学上来应用了。

孟元超见李光夏一跃而出，叫他们“转乾门，奔巽位。”心中一动：“莫非他已经想出了破阵之法？”可惜孟元超只知道有这种上乘武学，却是不懂如何应用。此时李光夏已经向宝相法师疾冲过去，眼看就要碰上了！李光夏的本领如何能够抵敌宝相法师？这霎那间，孟元超不由得也是像戴谟一样，一颗心都吓得几乎要从口腔跳出来。

说也奇怪，两人对面直冲，却是擦身而过，说时迟，那时快，李光夏已是插入两个喇嘛之间，这两个喇嘛按照阵法，正是应该左右分上，互相配合的，突然给他从空隙当中插入，拿捏时候，不差毫厘，阵脚就登时乱了！

原来李光夏有个师兄，名叫叶幕华，精通兵法，对各种阵图都有研究，尤其是对诸葛武侯所传下的“八阵图”，当世只有他一人懂得。叶幕华是江海天的大弟子，李光夏则是同门中最小的一个，叶幕华最喜欢这个小师弟，是以曾经把八阵图的奥秘，讲解过给他听。李光夏当然不能全懂，但也约略知道几分。

宝相法师所有的这个“七煞阵”，乃是取法于“八阵图”的。不过这是他的祖师所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来源。

古语有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何况诸葛武侯的“八阵图”精深奥妙，取法于它的那个人也是未能领会，是以脱胎于“八阵图”的“七煞阵”也就是仅得皮毛了。李光夏虽然仅只知道八阵图的几分奥妙，已经胜过宝相法师。故此当他一旦看出了这两者之间的关连，要破“七煞阵”自是轻而易举了。刚才他就是算准了按照七煞阵的走势，宝相法师决不会与他碰上的。

但若是只凭他一人之力，纵然懂得破阵方法，也还是不能成功的。幸亏缪长风所学的武功最杂，虽然他并不擅长于“移形易位”的身法，却懂得怎样应用八卦方位。他听了李光夏叫出“转乾门，奔巽位”之后，怔了一怔，便即跟着来做。但由于怔了一怔，未能及时配合，稍微慢了一步。

七煞阵给李光夏一冲，阵脚摇动，但也还不是大乱。宝相法师勃然大怒，立即倒转阵法，“转坎位，奔巽位”，回过身来，抖起袈裟，向李光夏当头罩下。

缪长风虽然慢了一步，来得却也正是时候，他按照李光夏的指点，此时已是插进“乾”、“巽”两个甘位之间，正好迎上宝相法师。

两人功力相若，缪长风已经占了阵中枢纽，自是有利得多，宝相法师两侧的喇嘛给他当中插入，犄角相依之势切断，未能立即和宝相法师配合，只听得“铮”的一声，缪长风掌拍袈裟，宝相法师身形一晃，还不怎么，他两侧的喇嘛却已为这两股激撞的力道波及，禁不住连忙后退了。

李光夏看出破阵时机已到，迅即叫道：“转离奔震，抢中央巽门！”

盂元超与戴谟虽然不懂得八卦方位，但他们是武学的大行家，脑筋转得极快，立即紧跟缪长风的步法，在阵中转了两转，登时把七煞阵阵脚冲得大乱！

此时七煞阵的威力已是无从发挥，只好各自为战。孟元超施展快刀刺穴的绝技，刀光电转，只听得闷哼之声，此起彼落，眨眼之间，已有四个喇嘛给他的刀尖刺着穴道，倒了下去。这还是因为他不愿滥开杀戒，是以未下杀手。

另外两个喇嘛一个给戴谟抓着，以分筋错骨手法扭伤他的关节要害，一个给李光夏剑锋桃了脚跟，跟着也都倒下了！

卧佛寺来的七个喇嘛，只剩下宝相法师一人！

宝相法师想不到一败涂地，一声长叹，把袈裟来个旋风急舞，浑身上下，俨如包裹在一片红云之中，回身便跑。

孟元超喝道：“贼秃要想逃么？”快刀急斩，缪长风双掌齐出，掌拍袈裟，宛如擂鼓，只听得声如裂帛，宝相法师的大红袈裟禁不起两大高手的掌劈刀斫，已是给孟元超的快刀划开了六七道裂痕，登时就像泄了气的风帆，没有用了。

但宝相法师的武功，也是委实不弱，挡了一挡，袈裟一抛，居然给他逃了出去。待至孟元超挑开他的袈裟之时，他已跑出了十数步。

孟元超要追上去，缪长风笑道：“穷寇莫追，就饶他吧。”要知卧佛寺就在附近，寺中喇嘛尚未尽出，他们就是不能不有点顾忌。

哪知缪长风话犹未了，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樱桃沟中，突然出现了四个人。

正文 第三十五回　西山恶斗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搂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

——张元斡

戴谟抬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正是御林军的统领北宫望！

其他三人依次是：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炎炎和尚以及玄风道人。

戴谟他们早已料到会有追兵到这里来的，但却想不到来得这样快，而目是御林军统领亲自前来！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你们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能够逃出了北京城，佩服，佩服。可惜你们的翅膀还不够硬，飞得不高，走得不远，终于还是给我找着了。嘿、嘿，饶你们有孙行者的七十二变，如今只怕也是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掌心了！”

孟元超淡淡说道：“咱们骑驴读唱本，走着瞧吧！”

北宫望道：“这人是谁？”玄风道人道：“他就是从小金川来的那个钦犯，自称是快刀无敌的孟元超。”其实孟元超从没吹擂过自己的刀法，这“快刀无敌”四字，是玄风道人给他加上去的。玄风道人因为昨晚败在他的快刀之下，是以故意这样说他，意图激北宫望出手来对付他。

北宫望盯了孟元超一眼，目光移到缪长风身上，问他师弟道：“这位想必就是曾经和你交过手的缪长风了？”西门灼满面羞惭，说道：“不错，他和我交手之时，业已知道你是我的师兄的。”他说话的用意，正是无独有偶，和玄风道人说的话用意相同，大家都是想北宫望为自己报仇。

北宫望不置可否，却拱了拱手，说道：“孟大侠的快刀我久已闻名，缪先生游侠江猢，名闻天下，我也是久仰的了！”他是御林军统领身份，不比市井之徒，见着敌方的著名人物，自然免不了有一番做作，不能见面就打。

孟元超不屑和他客套，冷笑说道：“我是你所要捉拿的钦犯，你对我久已闻名，大概不假！”玄风道人插口道：“统领大人，你瞧这厮多么狂妄！”缪长风则是似笑非笑的打个哈哈说道：“多谢统领大人给我脸上贴金，缪某真是不胜荣幸之至！”

北宫望道：“还有那个冒充我的李麻子呢？”这话他是向着宝相法师问的。宝相法师像只斗败了的公鸡，面红过耳，说道：“那个麻子逃了！”

北宫望道：“区区小贼，何足挂怀，逃就让他逃好了，慢慢找他算帐。”言下之意，“小贼”逃走算不了什么，“大贼”可就不能让他走了。

此时卧佛寺的喇嘛已是陆续来到，正在樱桃沟中救治那六个受伤的喇嘛，孟元超冷笑道：“统领大人，你还要等什么人吗？”他是等得不耐烦，向北宫望挑战了。

北宫望侧目斜睨，不答孟元超的话，却向缪长风说道：“缪先生，敝师弟曾蒙赐教，对你的太清气功很是佩服。听说太清气功奥妙非常，今日有幸相逢，我也很想开开眼界。”言下之意，即是要和缪长风拼斗内功了。

缪长风纵声笑道：“统领大人划出道儿，缪某岂有不奉陪之理？”

大家只道北宫望就要和缪长风交手了，不料他却说道：“且慢！”回过头来，慢条斯理的问宝相法师道：“他们冲破你的七煞阵，大概也费了不少气力吧？”

宝相法师一败涂地，正自羞惭，听得北宫望这样问他，乘机挽回几分面子，说道：“七煞阵本来已把他们困住，可惜我的弟子对阵法，尚未纯熟，以致功亏一簧，才给他们突围。但虽说是功亏一簧，也困了他们半个时辰了！”

北宫望说道：“好，宝相法师，我请你作证人。”此语突如其来，宝相法师一时莫名其妙，说道：“作什么证人？”

北宫望目光移转，向道：“我先领教你的快刀！”

孟元超笑道：“对啦，果子要拣软的吃，你还是和我交手的好！”话中有话，意思即是缪长风的武功比他高，北宫望若是和缪长风较量，更要吃亏。”

北宫望缓缓说道：“你们在七煞阵中已经苦斗一场，我北宫望自是不能占你们的便宜！”

说至此处，顿了一顿，这才答复宝相法师刚才的问话：“法师，请你作个证人，这位孟大侠以快刀驰名，一百招快刀大概是须多少时候，也不用太耗气力的。我和他就以百招为限，百招之内，我胜不了他，决不与他为难！”

孟元超冷笑道：“倘若我是侥幸胜了你呢？”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我限斗百招，这是为你着想。百招之内，你只须胜得一招，北宫望从此闭门封剑，御林军的统领当然也不做了。你和你的朋友立即可以下山，我的手下决不与你为难！”

孟元超哈哈笑道：“统领大人，你这赌注倒是下得很不小呀！”

北宫望继续说道：“百招之内，我若是胜了孟大侠，缪先生我再领教你的大清气功！”

孟无超大怒道：“这话等到你胜了我再说不迟！”

北宫望淡淡说道：“很好，那咱们就骑着驴儿读唱本吧！”用孟元超刚才说过的话，针锋相对。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道：“临敌勿躁，我可不能给他激怒！”当下沉住了气，宝刀出鞘，说道：“好，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北宫望道：“法师，请你留心记数。”缓缓拔剑出鞘，只见剑炳镶金嵌玉，剑尖吐出碧莹莹的光芒。孟元超是个识货的大行家，一看就如是柄价值连城的宝剑，原来北宫望这把宝剑乃皇上所赐，剑名“青龙”，是大内所藏的古代七把宝剑之一。盂元超使的虽然但是宝刀，但比起他这把青龙宝剑，却又不免颇有逊色了。北宫望做了御林军统领之后，轻易不肯和人动手，用这把皇上所赐的宝剑与敌人较量，更是第一次，可见他对孟元超也是极为重视的了。玄风道人暗暗欢喜，心望想道：“孟元超本领再高，也高不过统领大人。青龙宝剑出鞘，孟元超的首级定然不保！”

剑吐青芒，刀光映雪，两人刀剑相对，如箭在弦，眼看就要一触即发，不料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他们虽然“箭”在弦上，却并没有“即发。”

众人屏息而观，但见孟元超手按刀柄，虎目圆睁，对周围的一切，宛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目光只是注视着北宫望的剑尖。北宫望脚步不七不八，剑尖虚指孟元超的中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气。

众人之中，缪长风的武学最为广博，见北宫望摆了这个式子，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北宫望的剑、掌、内功，据说都是出色当行。故此号称‘三绝’。以前我还以为是一班趋炎附势的人特地捧他的，如今看来，“三绝”虽嫌夸大，却也确是不凡，内功如何，掌法怎样，尚未得知。但只以这剑法而论，却是渊停岳峙，含蓄深沉，是我平生仅见！”

俗语有云，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其实真正的武学高明之士，不必待他出手，只须看他的眼神、步法和所摆的式子，就已经知道他是有没有了。

原来北宫望这个“虚式”，暗藏有七八种复杂的变化。不论对手从哪个方向攻他，用的是什么狠辣的攻法，也都可以随机应变，还击敌人。孟元超一看他摆出这个式子，就知他是抱着“后发制人”的打算。孟元超虎目圆睁，注视着他的剑尖，也正是要寻懈觅隙，作攻击前的准备的，凝神注视了差不多有半柱香的时刻，苦苦推敲，仍然觉得对方竟是无懈可击。

玄风道人等得心中烦躁，冷笑说道：“快刀、快刀，讲究的是个快字，快刀不敢出招，干脆不如把刀扔了，回去做缩头乌龟吧！”

话犹未了，忽见刀光疾闪，剑气纵横，快得难以形容。玄风道人是擅使快剑的，竟也看不清楚。只是隐约看得出刀剑似乎并未相交，但那刀剑颤动之声，已是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孟元超的刀法真是快得难以形容，宝相法师在旁留心观看，初时还能跟得上在心中默念口“一、二、三、四……”霎时间已是但见刀光耀眼，剑花错落，根本就不知道孟元超业己使了多少招了。

不过北宫望的剑招却是看待十分清楚，只见他剑尖上好像挽着重物一般，横剑当胸，徐徐一划，使的是一招平平淡淡的“横云断峰。”

这一招虽然是使得平平无奇，而且是慢吞吞的似乎颇为吃力，但那剑尖颤动的嗡嗡之声，却是久久不绝，震得众人的耳朵都有点不舒服。而且在他徐徐划过之际，抖起了朵朵剑花，透过刀光，耀眼生辉。

在他使这一招的时候，孟元超的快刀暴风骤雨般的在他前后左右劈了不知多了少刀，可也没有一招斫着他，他这一招使完，这才缓缓的退了一步。

孟元超一咬牙根，又扑上去。北宫望仍是缓缓出招，从“横云断峰”变为“龙潜九渊”，长剑只是在胸前左右摆动。“横云断峰”在守势之中还带有三分攻势，“龙潜九渊”则是完全防守的了。北宫望在这一招使完之后，又退一步。如是者一进一退，孟元超连扑七次，北宫望连退了七步。

玄风道人和西门灼看见北宫望给孟元超逼得连连后退，都是不禁暗暗担忧。玄风道人尤其着急，心里想道：“原来孟元超昨晚斗我，快刀还是未曾尽展所长的。北宫统领只限百招，只怕是太‘托大’了。万一统领也输了给他，这可如何是好？”

殊不知玄风道人固然是在为北宫望担忧，孟元超这边，缪长风与李光夏也是正在为他担忧呢。李光夏心里想道：“师父教我剑法之时，曾说过最上乘的剑法乃是重、拙、大三字。举重若轻、以拙胜巧、博大能容！一招看似简单不过的剑招，而能包罗融化各派剑法的精华。现在看来，这北宫望的剑法，在‘大’这一方面，不及我的师父、师兄，但‘重’‘拙’二字，却似乎已差不多可以和师父比肩了。孟大侠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双方都是不免有点担优，北宫望与孟元超的慢剑快刀，真正说来，只能说是各有千秋，功力悉敌。不过孟元超吃亏在攻势发动得稍为急躁了些，攻得虽好，对方守得更妙，孟元超急攻不下，已是犯了兵法上“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则竭”之弊。

北宫望连退七步，已是把孟元超的先手攻势逐步化解，退至第七步，便即站稳脚步，不再退了。不过基本形势还是和刚才一样，一个急攻，一个缓守。

孟元超攻如雷霆疾发，北宫望守如江海凝光。一个是浪涌波翻，一个是渊停岳崎，攻守俱佳妙！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忽听得“当”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孟元超斜跃三步，收刀一看，刀头损了一个缺口，但也只不过只有针鼻大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原来孟元超的宝刀虽然比不上北宫望的宝剑，但因他出刀收刀都是快到极点，当真只是一沾即退，北宫望要想削断他的宝刀亦是不能。

就在孟元超斜跃之际，北宫望立即笑道：“孟大侠，咱们可罢手了吧？”

孟元超怒道：“你不过仗着宝剑之利罢了，难道就当作是我输吗？”

北宫望笑道：“岂敢，岂敢，招数上我是没有赢你，但你也没有赢我，对不对？”

孟元超道：“既是未分胜负，如何就要罢手？”

北宫望笑道：“孟大侠，你忘了一件事啦。咱们说好了只限百招的，现在刚好是满了百招！宝相法师，你是证人，我可没有记错吧？”

宝相法师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讷讷说道：“是，是，我一直是在数着，刚好是满了百招。”其实他的目力跟不上孟元超的快刀，看到后来，不知不觉已是看得目眩神摇，根本就没有数了。

孟元超霍然一省，把使过的刀法在心里飞快的复按一遍，果然是刚好打了百招。不觉暗暗叹了口气，想道：“他应付我的快刀，居然分心默记我的招数，纵然打成平手，我也应该算是输给他了。”

孟元超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当下便说道：“北宫望，你的本领是在孟某之上，孟某甘拜下风。”

北宫望笑道：“孟大侠，你不必客气，咱们只能算是打成平手，你的快刀我也是佩服得很的，不过咱们既然是有言在先，我可要再向缪大侠领教啦！缪大侠，现在咱们都已是各自打了一场了，谁也没有占谁便宜，可以交手了吧？”

缪长风道：“好，统领大人，你划出道儿！”

北宫望道：“你胜了我，我仍然按照与孟大侠所订之约，任凭你们下山，从今之后，我也闭门封剑了。我若侥幸胜了你，你们可都得跟我回京！”

缪长风自恃不会输给他，但此事关系他们四个人，他可不敢单独作主，正自踌躇，孟元超，戴谟，李光夏已是齐声说道：“缪大侠，只管答应他！”

缪长风自恃并无必胜把握，说道：“我若输了给你，任凭你的处置。”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缪先生敢情是有点胆怯么？贵友都这样信赖你，你却不敢替他们挑起这副担子，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不过，你既然只愿意作自已的主，我是主随客意，那也好吧。”

戴谟哼了口声，缓缓说道：“北宫望，你以为我们是怕你不成？”

北宫望道，“不敢，不敢。令尊是开创震远镖局的一代名镖师，我对你们戴家的七十二把大擒拿手也是久仰的了。戴镖头，那你请说吧，你意下如何？”

戴谟说道：“你和缪大侠较量，已经是划出道儿来了。现在我们就和你赌上一赌，这个赌可以说是缪大侠有关，也可以说是无关。”

北宫望道：“哦，怎么样个赌法，我还是不大明白，请戴镖头细道其详。”

戴谟说道：“我赌你胜不了缪大侠！”北宫望道：“万一我侥幸得胜了呢？”戴谟说道：“我们的赌注也就和缪大侠一样，任凭你的处置。若是缪大侠胜了你，我们也不要你的‘开恩’，大家各凭本领，再来分个强弱存亡就是！”俗语说姜是老的辣，戴谟这话正是替缪长风长了志气，灭对方的威风，而又为自己和孟元超、李光夏保持了身份。与北宫望刚才说的恰好是针锋相对。

但戴谟这话却是正合北宫望的心意，当下哈哈一笑，说道：“有志气，有胆量！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咱们就这样办吧。”

原来北宫望自忖也是并无必胜把握，他要缪长风拿较量的结果来决定朋友的命运，这就可以使到缪长风心里有所负担，感到非旺不可的压力。如此一来，他获胜的机会倒是可以大大增加了。

如今戴谟所下的“赌注”超过他的期望，不论输赢，放不放走戴谟这些人的权都是操在他的手中，他焉得不喜？

缪长风道：“好，两方的话都说明白了，统领大人，你要如何较量？”

北宫望道：“久仰你的大清气功，咱们就在掌法上较量内功吧。不过，咱们也用不着像市井之徒的那样打架。”

缪长风道：“随你的便，出招吧！”

众人不知怎样才是“不像市井之徒那样打架”，心念未已，只见北宫望已是拉开架式，缓缓的发了一掌。但这一掌却是在离开缪长风三丈之外的距离发出的。

缪长风神情沉着，缓缓的吐气开声：“嘿，好功夫！”双掌轻轻拍出，还了一招，双足钉牢地上，也是在三丈之外，并不迈进。

北宫望忽地哈哈哈笑了三声，跟着也道：“好功夫！”众人都是不解他因何发笑。

原来他们二人的内功路子刚好相反，北宫望是以“霸道”取胜，缪长风则是以“王道”取胜。太清气功一发，北宫望如沐春风，有说不出的舒眼，不觉就有点睡意。他这三声大笑，正是用以发挥本身的功刀，振奋精神，抵御对方真气的侵袭的。

缪长风也不轻松，北宫望的劈空掌打来，他已经使了千斤坠的重身法，并且立即用太清气功抵御，但身形还是不禁接连晃了三晃。

原来北宫望的内功十分霸道，发出的劈空掌力蕴藏有三重劲道，就像狂涛骇浪一般，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缪长风只道已经化解了他的掌力，倏然间第二重劲道就摇撼他了。第二重劲道刚过，第三重劲道跟着又来。饶是缪长风武学深湛，见多识广，也是初次碰到这样霸道而又古怪的内功。他只是连晃三晃而能保持脚步不移，身形不退，已是足见功力的了。

一个是大笑三声，一个是连晃三晃。众人不解其中奥妙，只道是北宫望一交手就占了上风，不禁有点为缪长风担心了。

只有北宫望自己明白：“太清气功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功力之纯，看来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我纵使不致于败了给他，要想胜他，只怕也是很难的了。”

缪长风心里也在想道：“北宫望身为御林军统领，果然是有不同凡俗的真实功夫！今日要想分出个胜负，只怕最少也得在三百招开外！”

武学虽有以柔克刚之说，“王道”胜于“霸道”，但也要看双方的造诣如何，北宫望的“霸道”内功已是练到差不多登峰造极的地步，缪长风要想取胜，只能一分一分的消耗他的真力，在此消彼长的情况之下才会成功。

第一招双方都是试探对手的虚实，试探过后，大家不敢轻敌，各自使出得意的掌法，在距离三丈之外，一招一式的比划起来。

两人都是神情肃穆，面色沉重。但在旁观的人看来，他们却似各练各的，远比不上孟元超刚才和他恶斗那样好看。

不过在场的双方人物也都是一流高手，渐渐就看出其中奥妙来了。

看来他们似乎是各练各的，但双方的掌法却又是互相克制，彼此攻拒，敌攻我守，敌守我攻，旗鼓相当，丝丝入扣，和寻常的“过招”并无两样。所不同的只是并非近身搏斗，在两人之间有十来步的距离而已。

但高手较量，这一点距离却算不了什么。第一，双方的劈空掌力都可以达到对方身上。第二，掌法上一有破绽，对方立即就可以乘虚而入，三数丈的距离，一跃即到。甚至不用真个打到敌人身上，掌力己是可以从空门侵入，伤敌要害了！

这样的较量乃是既比掌法，又斗内功，比寻常的高手过招，还更凶险得多了！

内功的较量是看不见的，双方的掌法旁观者却是看得分明，每当他们使出深奥繁复的招数之时，两方的人都禁不住在想：“这一招若换了是我，我应当如何化解呢？”往往心念方动，场中已是过了一招，解招的精妙，多半在旁观者有所拟的招数之上！“啊，原来是这样化解的！”

表面看来，北宫望占了七成攻势，掌劈指戳，招招凌厉，全是攻向缪长风的要害。但缪长风见招化招，见式化式，神色又似乎比北宫望显得从容。

北宫望猛的一声大喝，掌法突然催紧，呼呼呼连劈七掌，方圆数丈之内，砂飞石走，站得较近的人，都感到劲风扑面，隐隐作痛。

缪长风身形摇晃，就似在狂风骇浪中挣扎的一叶轻舟似的，起伏不定。但虽然如此，也没有给“风浪”打翻，仍是站得很稳，双足牢牢的钉在地上，一步也没后退。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可不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吗？缪长风大哥化解了他这七招猛烈的攻势，看来就会有转机了！”刚才他以快刀猛攻北宫望，北宫望也是接连退了七步，方才消了他的攻势，暗抢先手的。如今北宫望之猛攻缪长风，正是犯了孟元超刚才猛攻他的同一毛病。

北宫望是武学大行家，岂有不知此弊，重蹈孟元超的覆辙之理？那是因为明知其然而不得不然，他自恃久战下去，决难讨得便宜，是以不得不希图侥幸。

果然这七招过后，北宫望额头已是见汗，虽然不是大汗淋漓，也看得出是比刚才吃力多了。而缪长风则仍是神色自如。

孟元超看得出来的，西门灼、玄风道人等人当然也看得出来。玄风忽地喝道：“时候不早，咱们爽快的一决雌雄吧。你们这边四个人，我们这边也是四个人，大家都不吃亏，孟元超，我再领教你的快刀！”登时从单打独斗，变成混战局面，双方各自找寻对手！

缪长风哼了一声，说道：“统领大人，咱们可是还未分出胜负啊。”

北宫望笑道：“你们这边的戴镖头有言在先，他是早就想趁这个热闹的了。咱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分出盼负，他们在旁边只是看着咱们哑斗，大概也没有什么味儿。让大家凑凑热闹也很好啊！反正人数一样，你们并不吃亏。宝相法师你约束卧佛寺的人不许插手，你就在旁作个公证吧。”

宝相法师应了一个“是”字，退了下去，却指挥从卧佛寺来到的喇嘛布成了七个“七煞阵”，远远的采取包围态势。心里想道：“按说北宫大人这边是决不会败给他们的，万一还是收拾不了他们的话，我藉口报仇，把他们拿下，按江湖的规矩，这也只是各自了结各自的梁子，与北宫大人无关。”

北宫望练的是“霸道”内功，口中说话，发出的掌力丝毫不弱。在这一点上缪长风却不能和他相比，缪长风只能趁喘过口气的当儿说那么几句沽，就给他的攻势逼得不敢分心了。

北宫望是早已料准了自己这边必定可以稳操胜券的，乐得说风凉话儿。要知西门灼、炎炎大师和玄风道人三人昨晚虽然在戴家吃了亏，是孟、戴等人的手下败将，但昨晚北宫望并没在场，他们这边武功最强的是欧阳坚，欧阳坚怎能和北宫望相比？何况孟、戴等人又是斗过一场甚至两场的？是以人数虽然和昨晚一样，都是四个人，他们今天的实力则是强得多了。

北宫望没有料错，果然双方在展开混战之后，他们这边不久就占了上风。

玄风道人找上了孟元超作对手，孟元超冷笑道：“昨晚你倒是跑得很快啊！”玄风道人喝道：“姓孟的你敢口出大言，道爷今日叫你要跑也跑不掉！”孟元超冷冷说道：“是吗？那就走着瞧吧！”说话之间，已是一口气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玄风道人心头一凛：“他居然还能施展如此快捷的快刃，难道我是走了眼了。”

孟元超斗了片刻，忽觉臂膊微微发麻，快刀使出，竟是力不从心。虽然还是比一般人的刀法快得多，但已是不及刚才的刀随心转，挥洒自如了。

原来北宫望刚才和他制斗，剑尖上是用了“隔物传功”的功夫，内力直贯剑尖的。他的独门内功蕴藏后劲，孟元超不动手不觉得，一和敌人动手，就发作了。幸而他本来的本领要比玄风道人胜过不止一等，这才能够与玄风道人堪堪打成平手。

孟元超与玄风道人恶斗的当儿，戴谟和炎炎大师早已交上了手。双方都是身怀绝技，一照面便使出了看家本领。

炎炎大师呼的一掌劈来，掌风就似从鼓风炉中吹出似的，热浪四溢！戴谟手心朝内，掌背朝外，一记“手挥琵琶”，阴掌反击。炎炎大师欺身进招，右掌未收，左掌便发，连环进击，强冲猛打。戴谟正合心意，喝声“来得好！”左掌改拳，一招“卸步搬拦锤”与敌抢攻。拳掌兼施，一招之中暗藏着六七种极为厉害的大擒拿手法！

炎炎大师一掌劈空，陡然间只觉拳风外面，戴谟长拳打到。炎炎大师身形一侧，霍的一个“凤点头”，趁势左掌拍出，一个“印掌”，印向戴谟胸膛。岂知戴谟的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虚虚实实，奥妙无穷，猛的喝声“着！”反手一勾，就把炎炎大师的手腕勾住！

戴谟正要施展分筋错骨手法折断他的手腕，忽地只觉着手之处火热，竟似抓着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戴谟一松手，双方由合而分，大家都是暗暗吃惊，不敢立即搏击。

原来炎炎大师练的是“火龙功”，这是传自西藏密宗的一门介乎正邪之间的功夫，与“修罗阴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修罗阴煞功”令人身受奇寒，“火龙功”则令人身受酷热，若然练到最高境界，身体上的每一个部份都能似烧红的烙铁！炎炎大师距离这个境界尚远，要待敌人接触他的身体之后，方能运功从那部份反击。不过戴谟给他这么一个反击，亦已是唇焦口渴，燥热难当。原来他最擅长的乃是擒拿扭打的功夫，内功的造诣，却是与炎炎大师相差不远。

不过炎炎大师也并不好受，戴谟刚才那一抓内力虽然未能发挥，亦已扭伤他的关节一条右臂，已是有点使唤不灵！

双方各自吃惊，再度交锋，大家都是加了几分小心，炎炎大师顾忌他的擒拿手法，不敢欺身进扑；戴谟也不能不顾忌他的“火龙功”，只得避免和他硬碰。在双方各有顾忌的情况之下，戴谟吃亏在连场恶斗，气力渐渐不加，终于难免处于下风了。

最后一对是李光夏和西门灼。西门灼是北宫望的师弟，他的本领虽然和师兄相差颇远，但却比炎炎大师稍强。而李光夏在他们这边四个人中，却是年纪最轻，因而功力也未免较弱的一个。

但李光夏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剑法使开，宛似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以凌厉精妙的剑法补功力之不足，西门灼也不能不有几分顾忌。激斗中西门灼使出“玄阴指”的功夫，一股冷风从指端弹出，李光夏不由自己的打一个寒噤！

西门灼大喜喝道：“好小子，撒剑吧！”只道他已身受寒毒，难以支持。不料李光夏非但没有“撒剑”，而且立即出招，西门灼向他琵琶骨抓下，正好迎上他的剑锋，若不是缩手得快，五只指头都几乎要给他削掉。

原来西门灼的“玄阴指”乃是脱胎自“修罗阴煞功”的，同样能以阴寒之气伤人，却不如“修罗阴煞功”的厉害。李光夏的内功虽然火候未够，却是正宗内功。若然只论功力之纯，西门灼还比他不上。他运功三转，已是把侵入的寒毒驱除尽净，只是打了个寒噤而已。

可惜他功力虽纯，毕竟还欠深厚，一方面要运功抵御“玄阴指”，一方面要应付对方的招数，终于也就不免屈处下风了。

缪长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在和北宫望恶斗的当中，对同伴的形势仍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看自己这边的三个人，只有孟元超与玄风道人打成平手，戴谟和李光夏目前虽然尚可支持，久战下去，只怕总是不妙。如此形势，显然是甚为不利了！

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缪长风正自为同伴担忧之际，北宫望陡地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掌力宛若排山倒海而来，缪长风竟然给他冲得退了两步！

北宫望迈步便上，缪长风连忙镇摄心神，以“太清气功”还击。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是有三丈多远，北宫望跨上三步，距离缩短至二丈左右，掌力发出，忽地感到好像碰着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隐隐有反弹之力。原来北宫望的“霸道”内功利于远攻，而缪长风的“王道”内功则利于近守。敌人冲击的力量愈强，他的反弹之力也愈大。

北宫望心头一凛，想道：“反正我已胜算在操，何必急于求胜。”当下喝道：“钦犯本来是应该活捉的，但若不能生擒，死的也要！我准许你们将他杀了！”业已占上风的炎炎大师和西门灼齐声应道：“遵命！”只有玄风道人在孟元超快刀紧迫之下，应付不暇，是以不能张口说话。

北宫望老奸巨滑，他这么虚张声势，正是要扰乱缪长风的心神。缪长风强自镇摄心神，可是同伴频频遭遇险招，无论如何力持镇定，心神也是多少受了影响了。

正在他们四人都陷于苦斗，无法脱险之际，忽听得钟声镗镗，从山上卧佛寺那边传来。

宝相法师和一群喇嘛听到钟声，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十分诧异，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原来卧佛寺的大钟平时是不能乱敲的，非有紧急的事情谁也不能敲动这个大钟。钟声一响，阖寺僧人都要开集！

卧佛寺的喇嘛一半留守，另一半武功较好的则已出来，此际正在宝相法师指挥之下结成了七个“七煞阵”，在外圈包围敌人。

若在平时，这班喇嘛听得钟声就该火速回寺的，但此际，北宫望这边虽说是占了上凤，却还是一个敌人也没拿下，他们的“七煞阵”一撒，只怕就要功亏一篑！

宝相法师大为惊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敲起钟来，是出了什么事呢？”卧佛寺到樱桃沟不过几里路程，宝相法师心想，不如派一个人先行回去打听，但又怕是十分紧急的事情，一来一回，就要误事了。

回去呢还是不回去呢？正自踌躇未决，留守寺中的一个护法大喇嘛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飞跑来了！

“何事鸣钟？”宝相法师喝道。

那喇嘛喘息未定，说道：“皇，皇上驾临本寺，法师，赶，赶快回去接驾！”

“皇上驾临！”这当真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不仅宝相法师与一众喇嘛吃惊，正在场中和强敌搏斗的北宫望等人也都是大感惊奇，心神顿乱了。戴谟、李光夏二人本来就要落败的，趁这敌人分心之际，登时反守为攻。

毕竟还是北宫望精明老练，呆了一呆之后说道：“不对吧！”

宝法师霍然一省，抓向那护法喇嘛面门抓去，那喇嘛人惊道：“法师你干什么？”

原来宝相法师害怕这个护法喇嘛是李麻子冒充的，这一抓就可撮穿他的面目，指头触及对方脸孔，这才知道并非假冒。（若是假冒，堆在脸上用以化装的软蜡，就会给抓落了。）

宝相法师无暇解释，缩回指头便道：“为何不闻车马之声？”

要知若是“皇上驾临”，按理应设有大队卫士扈从，卧佛寺距离并不大远，应该听得到车马喧闹之声。若说是“皇上”“微服”驾临卧佛寺上香，这又似乎是太过不可想象之事！

“御驾还未到，不过……”那个护法喇嘛话犹未了，两个御林军的军官也跑来了。

这两个军官乃是孟元超在云紫萝家里和他们交过手的夏平和廖凡。这两个人武功并不很高，但办事却很精明能干，故此北宫望不用他们和敌人交手，却把他们留在山上把风。

北宫望见他们来到，连忙问道：“皇上驾到，是不是真的？”

夏平说道：“御驾尚未亲亲临，不过恐怕也就快要到了。”

廖凡跟着说道：“萨总管和王公公已经到了卧佛寺，先行打点了。”他所说的这个“王公公”乃是宫中的司礼太监，北宫望熟悉宫中人事，是以无须解释。

说到这里，宝相法师方始弄得明白，原来是大内总管萨福鼎和一个司礼太监先到寺中通知他们，并非皇上已经驾到。心里想道：“这就对了，怪不得不闻车马之声。”

北宫望身为御林军统领，当然要比宝相法师更懂得朝廷礼仪，皇帝出巡驾临某地，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必须有皇帝身边的内臣先去打点，安排迎驾事宜，以免接驾的人不懂礼节闹出“笑话”（这种“笑话”不是一般所说的那种“笑话”，弄得不好，是要变成“欺君”的罪名的。）因此他虽然觉得皇上这次忽然要来卧佛寺未免大过突兀，但对这件事已是没有怀疑了。

到卧佛寺先行打点的人是萨福鼎和司礼太监，司礼太监也还罢了，萨福鼎却是与他在皇帝面前争宠的政敌，他可不能不暗暗吃惊了！

此时他还是和缪长风在剧斗之中，口里说话，手底的招数丝毫不敢放松，无暇仔细思索，失声叫道：“萨福鼎也来了么？他可知道我正在这里捉拿钦犯？”

夏平说道：“大概已经得到消息，未必知得十分清楚。”廖凡同时说道：“不错，萨总管如今正在寺中，等待大人相会。”说话之时，暗暗向北宫望抛了一个眼色。

宝相法师虽然也知道北宫望与萨福鼎是面和心不和，但一时之间，却还未懂得个中“奥妙”，说道：“北宫大人，迎接圣驾要紧，似乎不必和这些人讲什么江湖规矩了。请许小僧助阵，拿下钦犯，正好赶得上向皇上请功！”

廖凡赶紧说道：“你既然知道迎接圣驾要紧，如何还能拖延时候，欺君之罪，你担当得了吗？”

北宫望道：“不错，捉拿钦犯虽然要紧，但今日却不妨暂且放过他们，谅他们终究也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

原来北宫望顾虑的是有萨福鼎在此，他捉拿了“钦犯”，只怕反而不利。要知北宫望为了实行打击萨福鼎的阴谋，昨晚叫牟宗涛冒充侠士，帮忙尉迟炯去救李光夏，然后再利用牟宗涛使孟元超上钩，最后的目的则是把江湖上的反清豪杰一网打尽。这计划可说是一石三鸟，十分巧妙，十分毒辣，但却是不能让皇帝尽悉底蕴的。

他直到现在尚未见到牟宗涛归来禀告实情，根本就不知道把李光夏救出总管府的乃是另有其人。后来发现李光夏逃到戴家，与孟元超同在一起，则是一个意外，是以他的计划一变再变，把着“有现钟可打，何必练铜”的心理，亲自来追捕孟李等人了。

不过任凭如何变来变去，有一点总是不能变的，那就是必须对自己有利。北宫望暗自想道：“萨福鼎是个老狐狸，只怕对昨晚之事早已起疑了。试想有谁能够这样熟悉他府中情况，胆敢偷入他的总管府放走钦犯，他能不疑心是我暗中和他捣鬼么？捉了钦犯固然有功，但在万岁跟前当面对质，可就难保不出破绽，权衡利害，这钦犯不捉也罢！”

思念及此，心意立决，当下北宫望缓缓收掌，说道：“缪长风，今日算是你们运气，沾了皇上的光，就让你们多活几天吧。”

缪长风冷笑道：“北宫望，你也总算是个人物，谁胜谁负，大家心里应该明白。下次你若碰上了我，恐怕你也未必会有今天这样的运气了！”

孟元超快刀如电，在玄风道人收招跳出圈子之际，唰的一刀，削了他的半条袖子，跟着也是冷笑说道：“很好，北宫望，你们要逞英雄，咱们就在你的鞑子皇帝面前，再斗三百回合！”

北宫望无暇与他们斗口，交代了几句门面话，便即与一众喇嘛，向卧佛寺退去。西门灼、炎炎大师与玄风道人也跟着收招，随他们走了。

缪长风等人在相反的方向下山，他们想不到在最紧急的关头，竟会如此脱险，大家都是猜想不透，不禁议论纷纷。

孟元超道：“这事情可真有点邪门，按说他们的鞑子皇帝到了，北宫望更应该卖命，拿了咱们向他的主子领功才是，却为何鸣金收兵？他说的什么接驾紧要，分明不是由衷之言。这里面不知有什么奥妙？”

缪长风道：“北宫望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咱们也无从猜测了。不过，他们的鞑子皇帝突如其来，可是来得有点奇怪。”

戴谟说道：“我倒是有点担心快活张和李麻子呢，他们若是碰上萨福鼎那一班‘护驾’的大内待卫，恐怕就很难逃脱了。”

孟元超瞿然一省，说道：“不错，咱们下山之后，第一件事，就得先找着他们！”

他们都是一身轻功，不知不觉，已是下了西山，忽地就在山脚看见两个人，戴谟认得其中一个正是大内总管萨福鼎，另一个则是太监装束，料想就是廖凡刚才所说的那个陪伴萨福鼎到卧佛寺的司礼太监了。

他们方自一惊，那萨福鼎已是哈哈笑道：“好呀，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钦犯，萨某在这里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正文 第三十六回　调兵遣将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幽怨从前何处诉？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容若

李光夏被囚总管府中，曾经受过萨福鼎许多凌辱，此时突然在这里碰上了他，这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由得勃然大怒，嗖的拔剑出鞘，喝道：“好呀，萨福鼎，你就来捉拿我吧！”

孟元超却是心思灵敏，想道：“萨福鼎不是要在卧佛寺安排‘接驾’的么，怎舍‘擅离职守’？再说，他又怎敢这么大胆，只带了一个不懂武功的太监，就敢来截拿钦犯？”李光夏正要拔剑上前，孟元超心念一动，忽地叫道：“你是李麻子还是快活张？这玩笑已经开得够了，别再闹啦！”

“萨福鼎”哈哈一笑，一抹脸孔，现出满脸麻点，那“司礼太监”也恢复了本来面目，却原来是快活张。

李光夏又惊又喜，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毕竟是孟大侠够眼力，我们都给你瞒过了。”

孟元超笑道：“北宫望说我们沾了‘皇上’的光；倒是给他说得对了。那个‘皇上’呢？”。快活张笑道：“这套把戏，就只是我们两人串演，哪里还有什么皇上？”

戴谟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什么皇上御驾亲临都是假的。”

李麻子笑道：“有个萨福鼎和司礼太监到了卧佛寺，假的他们也不能不当作是真的了。”

孟元超道：“你们这套把戏是怎样变的？其中的巧妙之处，我可还想不通哩。”

李麻子道：“简单得很，我扮萨福鼎，他扮司礼太监，大摇大摆的就到卧佛寺假传圣旨啦。那司礼太监是我在御林军统领府曾经见过的，但那些喇嘛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太监，没听过他的声音，到了卧佛寺，由我这个假萨福鼎发令施号，他这个司礼太监尽量避免说话，不就是可以骗过了么？”

戴谟道：“你们骗得那些喇嘛鸣钟之后，就离开卧佛寺了？”

孪麻子道：“不错，我们当然不会当真等待北宫望回来揭穿我们的把戏。”

孟元超道：“但你们这身服饰却又是哪里弄来的？”

李麻子道：“这就是张大哥的神通了。”

快活张道：“我知道附近一条村子有个老伶工，因为失了嗓子，早已退休，教戏维生，家里藏有各种戏眼，这套军官服饰和太监服饰，就是我从他的家里偷来的。”众人听了，无不大笑。

戴谟赞道：“难为你们在短短的两个时辰之内，做了这许多事情。”缪长风也赞道：“这套把戏真是精彩绝伦！”

快活张道：“还有戏中戏呢！”孟元超道：“什么戏中戏？”快洁张笑道：“这是麻哥的神来之笔，让他自己说吧。”

李麻子道：“快活张到那老伶工家里施展妙手空空的绝技之时，我在路上适巧碰到一群游丐，我就花了点钱，请他们玩玩游戏。”

快活张道：“你猜他要那班叫化子玩什么游戏？”众人猜了几次都没猜着，李麻子道：“我要他们在大路上彼此追逐，互相抛掷泥砂。”李光夏怔了一怔，说道：“这不是把一班叫化子变作了顽童吗？这是顽童的把戏呀！”快活张笑道：“幸亏麻哥想出这种顽童玩的把戏，才能弥缝最后一个破绽。”

孟元超已是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怪不得那么精明的廖凡和夏平二人，在山头上替北宫望把风，也相信是真的皇上驾临。”

李麻子这才给李光夏解释道：“皇帝老儿出巡，自必有大队扈从，路上岂有不扬起尘头之理？但在山上了望下来，重峦叠峰，远处路上的车马不论目力多好都是看不见的，只能隐约看见扬起的尘头，灰蒙蒙的一片随风飘荡。”

李光夏听了，不觉捧腹大笑，笑过之后，说道：“这主意真‘绝’！那两个把风的人看见路上尘头大起，随后又看见萨福鼎与司礼太监来到，那还敢有半点思疑吗？”

快活张笑道：“可惜咱们不能到卧佛寺去看另一出耍猴儿的把戏。”

孟元超道：“虽然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得到的了。哈哈，那位统领大人接不着圣驾，只怕比被耍的猴儿还更好看煞人呢。”

戴谟说道：“北宫望给你们这么耍弄，岂能甘心，北京咱们是不能回去的了。孟大侠，你还有什么未曾办妥的事情吗？”

孟元超道：“我唯一挂念的就是尉迟炯和厉舵主的下落。”

戴谟说道：“我可以设法转托丐帮的朋友打听消息。他们两人都是一身绝顶武功，想必有惊无险。”

缪长风道：“对，咱们现在应该商量一下今后的行止了。戴大哥，这次我们连累了你毁家而逃，心中实是不安。”

戴均说道：“缪兄别说这样的话，为朋友两肋插刀都是应该的，何况区区家业？我在北京住了这许多年，也正想到外面走走呢。”

缪长风道：“戴大哥准备上哪儿？”

戴谟道：“扬州震远分局的王镖头与我多年未见，下个月是他的六十大寿，我正好趁这机会，探访老友。”

缪长风道：“你说的可是‘天甫一柱’王元通？”

戴谟道：“不错，缪兄敢情亦是和他相识？”

缪长风道：“说起来我还欠了他的人情呢。三年前他手下一个镖师保了一支镖路经淮南，淮南海砂帮的一个头目是新从北方来的，不知道这支镖的来历，伸手就做了案子。王老镖头大怒之下，要找海砂帮的晦气，后来是我权充鲁仲连，多蒙他给我面子，讨还这支镖便作了事。”

戴谟笑道：“我这位王大哥是有名的火性子，这件事情能够双方不伤和气，真是多亏你了。”

缪长风道：“我欠了他的人情未得报答，这次正好和你同往扬州，给他贺寿。”

戴谟道：“好极，好极。我也正想仰仗你这位识途老马，顺便一游江南山水呢。”说罢回过头来，接着便与孟元超说道：“宋腾霄和你的师妹在八达岭松风观，我恐怕没有空给他们报讯了。”

孟元超道：“我知道他们正在找我，我马上就赶去会见他们。”要知宋腾霄和吕思美，离开戴家的时候，只是准备暂避几天风头就回来的，昨晚京城发生的大事他们当然还未知道，是以孟元超必须立即赶去给他们报讯，阻止他们回京。他本来想邀缪长风作伴的，但缪长风已经答应了和戴谟同往扬州，也就只好算了。

殊不知缪长风也是另有一番心意，从八达岭到云紫萝的家乡，走得快的不过一天路程，他估计孟元超在见了宋腾霄吕思美之后，他三个人多半会结伴再到三河县去找云紫萝，他可是不愿插在当中自寻烦恼了。本来他并不是非到扬州去不可的，他之所以要和戴谟同给王元通祝寿，不过是找一个远离云紫萝的藉口而已。

戴、缪、孟三人已有去处，李光夏接着说道：“我准备先到保定的本会分舵走一趟，然后回转大凉山。”

戴谟道：“见了令师江大侠请代我问候。”

孟元超道：“快活张，李麻子，你们两人打算如何？”

快活张笑道：“我和麻哥已经说好了，我们两人准备合伙做没本钱的生意，走到哪儿就偷到哪儿。孟爷，你可就不用管我们了。”

李麻子笑道：“不过现在我先得去遣散那群化子，免得他们被捕呢。”

当下各人分道扬镳，他们的对手北宫望却还在卧佛寺中，做着迎接“圣驾”，邀功请赏的美梦。

卧佛寺中，正在一片紧张忙碌。

北宫望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准备和萨福鼎相会，回到寺中，方才知道萨福鼎和那个司礼太监已经走了。

留守寺中的喇嘛禀告道：“萨总管与王公公下山接引圣驾去了，他们说圣驾大概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来到，请统领大人在此恭候。”

北宫望松了口气，说道：“你们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那喇嘛道：“统领大人放心，王公公所教的礼仪，我们已经练熟了。”

北宫望道：“好，现在阖寺僧人已经开集，他们刚回来的还未知道，你把应该注意的仪札再教他们一遍。然后就得马上列队，准备恭迎圣驾了。”

那喇嘛唯唯应命，便即进行。宝相法师也要去跟他练习仪礼，北宫望说道：“法师，你不用着慌，待会儿有我在你身旁，包保你不会出错。咱们先到禅房歇歇出和你说几句话。”

原来北宫望是要宝相法师替他圆谎，如果皇上问起捉拿“钦犯”的事情，可不能如实招供，只能说是没有搜获。他是宝相法师的靠山，宝相法师也要隐瞒刚才给“钦犯”打得一败涂地的真相，自是满口应承。当下两人编好说辞，对好口供，方才出去，这时一众喇嘛，早已排成队伍，分列两行，从大雄宝殿排出山门，准备“恭迎圣驾”了。

“万木无声待雨来！”此情此景，庶几近之！

不料等待复等待，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是渐近黄昏，仍然未见“圣驾”来到。

北宫望不觉起了疑心，问夏平道：“你们刚才确是看见山下尘头大起？”

夏平、廖凡同声应道：“决没看差。”

北宫望皱起眉头，说道：“那么纵然皇上临时改变主意，不再来了。萨福鼎也应该回来报个讯的呀，你们再去看看！”

廖凡说道：“若是圣上已经上了山，那可就是看不见尘头的了。”

北宫望不由得暗暗嘀咕，大感为难，要知若是随便派一个人去打探，万一“皇上”当真是已经上了山，给扈从的大内侍卫发现，这可就是可大可小的“冲撞圣驾”的罪名。除非他以御林军统领的身份，亲自跑去“接驾”，那还情有可原，但也有“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危险。因为萨福鼎可以指责他业已知道“圣驾”要来卧佛寺，他不在寺中亲自布防，加强防卫，却来讨好，只怕最少也要担个“处事不当”的过失了。

这班喇嘛“恭迎圣驾”，弯得腰也痛了，站得腿也酸了，有几个未练过武功身体较弱的小喇嘛。已是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宝相法师小声说道：“统领大人，这事恐怕有点蹊跷，天都快要黑了，皇上还未驾到，咱们怎么办呢？是等下去还是——”

北宫望也是拿不定主意，正自踌躇，忽见有个人匆匆跑来，宝相法师喜道：“好，总算是有个人来了！”他只道是萨福鼎遣来传讯的人，多半是皇上跟前的太监，哪知这个人跑得近了，却原来不是太监，而是一个老头。玄风道人和北宫望同时叫出声来，一个叫道：“师叔！”一个叫道：“楚老先生，原来是你！”

原来这个老头是孟元超在云家和他交过手的那个通天狐楚天雄。玄风道人的师父与他乃是八拜之交，敌此尊称他为师叔。

楚天雄向北宫望施了一礼，说道：“小老儿是特地来向大人禀告昨晚之事的，惭愧得很……”

楚天雄辈份甚高，在统领府中，北宫望待他以客卿之礼，不同一般手下。只因北宫望对牟宗涛有点放心不下，是以昨晚特地请他出马，暗中监视，倘若出了什么意外，他也可以从中策应。要知楚天雄外号“通天狐”，足智多谋，武功又高，干这样的事，他当然是最适当的人选了。

北宫望原来的计划，本是要牟宗涛冒充侠士，去救李光夏的。但牟宗涛一直没有消息捎回来，李光夏是怎样逃出总管府的？何以他后来在戴家出现，并无牟宗涛作伴，却与孟元超同在一起？这两个疑团都是北宫望百思莫解，急于揭晓的。

但此际北宫望却有更紧要的事情急于知道，只好把这两个疑问暂搁一下了。

不待楚天雄把话说完，北宫望便即摇手说道：“昨晚的事情，待会儿再说。楚老先生，我先问你一件事情。”

楚天雄怔了一怔，道：“统领大人，欲知何事？”

“你在路上可曾碰上皇上圣驾？”

楚天雄吃一惊，说道：“圣驾出京？我不知道！”

“那么，你可曾见着萨福鼎和一个太监？”北宫望再问。

“没有见，整条路上，连穿着较为体面的行人都没一个，更莫说大内总管了！”楚天雄更为惊愕了。

北宫望惊愕比他更甚，连忙说道：“那么你仔细想想，可有什么可疑的人物最曾经在路上出现的？”

“哦，有了！”楚天雄想了一想，失声叫了出来。

北宫望道：“什么有了？”

楚天雄道：“我看见一群叫化子，好像小孩子戏耍似的，在路上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赶，还互相抛掷泥沙。我因为有要事在身，只道是一班穷快活的游丐胡闹，当时也没理会他们。现在想想，敢情这群叫化乃是丐帮弟子？”

北宫望已经猜到几分，说道：“丐帮的人，在这天子脚下，不敢公然和咱们捣乱的。不过似你所说的情形也确实可疑，管他是不是丐帮的弟子，且抓他几个回来审问吧。西门师弟，你和玄风道长去办这事。”西门灼和玄风道人应命而去，却不知那班游丐早已给李麻子遣散了，哪里还抓得着？

北宫望差遣师弟去后，回过头来，问那在卧佛寺留守的大喇嘛道：“你们所见的那个‘萨福鼎’与‘司礼太监’，其中有一个是否有点好像走起路来不太方便的样子？”

那大喇嘛仔细一想，说道：“对了，那个王公公走起路来，左脚似乎有点毛病，他总是右脚着地，在脚只是脚尖点地，脚跟没有踏实的。”

北宫望至此已是完全明白，说道：“你们却给他骗过了，那个‘王公公’是偷儿快活张！”要知快活张是昨晚左脚受了伤的，他在路上可以借助拐杖之力施展轻功，在屋子里可就不能掩饰了。

夏平、廖凡二人大吃一惊，好生惭愧，齐声问道：“那么冒充萨总管的那个人想必是李麻子了？”

北宫望恨恨说道：“除了李麻子，还有谁能够冒充别人，冒充得如此维妙维肖！”

夏平说道：“统领大人息怒，咱们回京去知会九门提督，多派干练的捕快捉拿他们，捉到了抽他们的筋，剥他们的皮！京里抓不到，咱们还可以通令各省各州县的大小衙门，合力搜捕！”

北宫望心道：“快活张若是可以给你们轻易抓到，他也不能算天下第一神偷了。”但也不愿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下就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们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楚老先生，咱们进里面说话。”

宝相法师道：“那么咱们是不用迎接圣驾了吧？”他是因为北宫望尚未下令解散，按规矩不能不有这么一问。

北宫望气怒头上，忘了自己的疏忽，哼了一声，说道：“还有甚么圣驾迎接？你们喜欢迎接偷儿，那就尽管在这里排班站候！别丢人现世啦，都散了吧！”

一众喇嘛如奉皇恩大赦，各自散去。北宫望和楚天雄进入一间静室，说道：“好了，楚老先生，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昨晚的遭遇了。”

楚天雄道：“统领大人，有件事情，我想先弄清楚。”北宫望道：“什么事情？”楚天雄说道：“昨晚去‘救’李光夏的人，除了牟宗涛与尉迟炯之外，是否还有第三个？”

北宫望说道：“我派出去的只有一个牟宗涛，尉迟炯虽然与他联手，却是不知真相的。但尉迟炯是否另外约有帮手，我就不知道了。楚老先生因何有此一问？”

楚天雄道：“昨晚我按照大人吩咐，提早半个时辰，在总管府附近埋伏，幸亏是我提早前往，这才碰上。”

北宫望道：“碰上什么？”

楚天雄道：“我还未曾看见牟宗涛进去，就先发现李光夏和另一个人逃出来了。”

北宫望道：“那是什么人？”

楚天雄道：“是一个不知来历的蒙面人。我一看背影，就知道决不是牟宗涛，也不是尉迟炯。我就暗暗‘缀’（江湖术语，跟踪之意。）在他们后面。”

北宫望诧道：“以老先生的轻功，李光夏这小子是诀计比不上你的。后来却怎的给他溜掉？”

楚天雄面上一红，说道：“那蒙面人的轻功却是十分了得，幸而他抱着李光夏跑，我还勉强跟得上他们。那蒙面人狡猾得很，他大概早已发觉我跟踪他了，在跑到一条长街的转角之处，他突然止步，我不知道，追了进去，冷不及防，这，这就受了他的暗算啦。”

北宫望道：“他用的是什么暗器。”

楚天雄面上更红，说道：“不是暗器。”

北宫望定睛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楚老先生想必是受了内家真力的劈空掌所伤了。哈，这人掌力十分雄浑，不过攻击敌人之时，却是集中一点的。当时大概有三丈左右距离吧？楚老先生，幸而你警觉得快，立即斜跃避开，这才没有给伤着胸口的璇玑穴，只是胁下的愈气穴不免略受波及，如今大约还有一点疼痛，对不对？”原来北宫望乃是个中高手，他听楚天雄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有点轻微伤风的样子，这是气血不舒的迹象，是以对他们当时动手的情形，已是猜着了八九不离十。

楚天雄见他说得历历如绘，不禁骇然，心道：“北宫望身为御林军统领，果然是有惊人的技艺，名不虚传。他不在场，竟是有如目睹一般。”

北宫望安慰他道：“老先生不用难过，胜败兵家常事。倘若是我突然碰上这样一个不知他武功路子的高手，只怕也是难免要吃亏的。”说话之际，紧握楚天雄双手，一股内力直输进他的体内，楚天雄登时觉得气血畅通，有说不出的舒服。

北宫望不露痕迹的给他医好内伤，又顾全了他的面子，这是一种最高明的笼络手段，使得以狡猾见称，有“通天狐”外号的楚天雄，也不能不死心塌地的为他所用了。

楚天雄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当下便献策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走掉了李光夏算不了什么，只要抓着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那就行了。”

北宫望道：“你说的是孟元超？”

楚天难道：“不错。听说统领大人刚才已经和他交过手了？”

北宫望道：“他是和缪长风、戴谟、李光夏等人在一起的，经过刚才一战，他们必定远走高飞，要抓着他们可不容易啊！”

这话包含有两层意思，第一是不易侦察他们的行踪，第二是难以选拔可以对付得了这四个人的高手。

楚天雄道：“这四个人身份不同，各有各的去处。我料想他们必将分道扬镳，咱们就大可以各个击破了。”

北宫望道：“你的意思是先对付孟元超？”

楚天雄道：“不错。他是从小金川来的，距离北京最远，他难得来这一趟，料想不会马上赶回小金川的。”

北宫望道：“可咱们又怎样寻找他呢？”

楚天雄道：“我倒想起了一个人，可以用来对付孟元超。”

北宫望心中一动，说道：“你说的这个人敢情是——”

刚要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一个卫士进来报道：“杨牧来给大人请安，大人见不见他？”

北宫望笑道：“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很好，我正要见他，唤他进来吧。”接着回过头对楚天雄道：“你说的想必就是此人了？”

楚天雄道：“正是。要不要我回避？”

北宫望道：“他当然不愿意他人知道他的秘密，因为他还要冒充‘侠义道’呢。不过他也知道你不是外人，这就用不着避忌了。趁这机会，你们正可以在我的面前把话说开，更深一层的结交。”

杨牧进入密室，向北宫望行过了礼，说道：“原来楚老先生也在这儿。”

北宫望说道：“昨晚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楚老先生足智多谋，咱们正好商量。”

杨牧应道：“是，但不知道统领大人有何为难之事？”

北宫望道：“萨福鼎那边有什么消息，你先说说。”

原来北宫望的副手石朝玑是萨福鼎的人，杨牧是石朝玑引进的，但石朝玑却不知杨牧早已被北宫望收服了。是以杨牧一方面向北宫望输诚，一方面又搭上萨幅鼎的关系。刚才他正是从萨福鼎的总管府来的。

杨牧说道：“昨晚出事的时候：石副统领也在那边。不过他们却不敢疑心是统领大人做的手脚。”

北宫望心里想道：“李光夏本来就不是我所派的牟宗涛救出来的。”但也不想和杨牧说个明白，只是徽微一笑，说道：“萨福鼎就是疑心我我也不怕。不过你们今后对石朝玑可得更加谨慎，千万不要把秘密泄漏给他知道才好。”他只说“不怕”，心里其实是害怕的。杨牧暗暗好笑，却装作诚惶诚恐地答道：“是，小的明白，不劳大人吩咐。”

北宫望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接着问道：“你昨晚可见着牟宗涛和尉迟炯没有？”

杨牧说道：“我正觉得奇怪呢，这两个人都没看见，闯进总管府来大闹了一场的却是厉南星！”

北宫望道：“哦，是天地会的总舵主厉南星。”

杨牧道：“不错，石副统领还吃了他一点小小的亏呢！”

听得石朝玑吃亏，北宫望大为高兴，笑问他道：“石朝玑的武功也很不错呀，他吃了什么亏？”

杨牧道：“石副统领帮忙总管府的卫土捉拿厉南星，却给厉南星一剑削去了他半边头发，还幸未有受伤。如今他整天都是戴着帽子，不敢脱帽。”

北宫望哈哈大笑，说道：“削去了半边头发，这可不变成半个和尚了。哈哈，待他回来，我倒要看看他的怪模样。”笑过之后，想起石朝玑一身武功，竟然也在厉南星的剑下受辱，厉南星的剑法精妙如斯，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吃惊了。

杨牧说道：“听说大人今日出城是去追捕孟元超？”

北宫望道：“不错，没有抓着，给他跑了。萨福鼎知道了这件事没有？”

杨牧说道：“昨晚御林军的人在戴家捉拿钦犯，他们那边是早已知道的了。今天的事情，他们还正在打听，大概尚未知得很清楚！”

北宫望道：“晤，那么他们那边打算怎样？”

杨牧说道：“他们打算先去捉拿孟元超。”

北宫望怔了一怔，随即笑道：“这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刚才我和楚老先生商量，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呢！不过他们怎知道到哪里去捉拿孟元超？”

杨牧脸上一红，说道：“石朝玑知道我那离弃了的妻子是孟元超的旧情人，他要我把那贱人的地址结他，猜想孟元超多半是会去找他的旧情人的。”

楚天雄道：“我们早已到过云家找过了，云紫萝和她的姨妈可是都不在家里！”

杨牧说道：“我就是因为石朝玑业已知道这件事情，是以不能不把那贱人的地址告诉他们的。”他替自己辩解之后，接着说道：“萨福鼎和石朝玑商量过后，扛着姑且一试的主意，今日一早，已经派人前往三河县，准备等候孟元超自投罗网了。”

楚天雄摇了摇头，说道：“那天孟元超和缪长风都是曾在云家和我们交过手的，孟元超又不是笨蛋，他已经知道云紫萝不在家里，怎会还到云家自投罗网？”

杨牧笑道：“楚老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楚天雄道：“哦，那么这‘其二’是什么，你说来听听？”

杨牧说道：“那贱人有个奶妈，住在三河县北边的一条山沟里。这贱人时常和我提及她这个奶妈，说是在这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奶妈是最疼爱她的一个人。”

北宫望色然而喜，说道：“那么依你看来，她是不是会躲在这奶妈家里？”

杨牧说道：“她在三河县并没亲人，而她又是一向惦记这个奶妈的。如今她为了避祸离家，料想定是与她姨妈到这奶妈家中去了。”

北宫望道：“你没有把这奶妈的事情告诉萨富鼎吧？”

杨牧连忙说道：“小的只忠于大人，在萨总管那边，只不过是敷衍敷衍他们而已。云家的地址，我也是无可奈何才告诉他们的。”

北宫望道：“孟元超知不知道她这个奶妈？”

杨牧低下了头，一阵妒念好像毒蛇在啮他的心，涩声说道：“这贱人能够告诉我，孟元超当然更是知道的了。”

北宫望道：“好，多谢你提供这个线索，咱们可以抢在萨福鼎的前头，设法捉拿孟元超了。不过，此事却不宜打草惊蛇。”说话之际，眼睛看着杨牧。

杨牧是个聪明人，自是懂得北宫望的意思，说道：“杨牧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北宫望道：“你想怎么做法？”

杨牧低声说道：“先用智取，智取不成，再行用武。”

北宫望笑道：“早知有今日之事，你实是不该休妻的。不过你们究竟是做了八年夫妻，你在她的面前多说一些好话，也就是了。”

杨牧说道：“我也不用哄她，她纵然与我恩断义绝，她的孩子也总是要的。”想起这是孟元超的孩子，妒火更是如焚，接着说道，“我已想好一套办法，令得他们上钩。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北宫望点点头，说道：“好，我请楚老先生和你一同去，楚老先生莫露面。”计划已定，杨牧与楚天雄便即动身，连夜赶往三河县。

万里长城，婉蜒如带。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回头云蔽京华，遥望远山浮翠。在前往八达岭的途中，孟元超不禁是心事如潮，颇多感触了。

本来在血雨腥风过后，踏进了风景幽美的山区，心情也是应该恢复平静的。但此际，他却是心情激荡，难以自休。

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那是三分兴奋，但更多的七分却是黯然神伤。

兴奋，是因为可以旧友重逢，同话巴山夜雨；是因为可以同门相聚，并享往日温情。

神伤，是因为几度沧桑，十年萍散，儿时旧侣，相逢也少一人；是因为徒羡他如花美眷，却怜己似水流年。

“腾霄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找他吧？嗯，还有小师妹，她看见我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恐怕要惊喜得跳起来了。”

想起了宋腾宵和吕思美，孟元超打从心底感到喜悦，“小师妹聪明活泼，和腾霄正是十分相配的一对，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得到快乐的。”眼前幻出一幅图画，那是春暖花开时候的小金川，宋腾霄在花丛中吹萧，他的小师妹在曼声唱和。“要是能够再过这样的日子，那该多好！我悄悄的躲在一旁，分享他们的快乐。他们的快乐，也就是我的快乐了。”

图景幻变，回忆像一匹野马，从小金川的原野驰骋，越过了千重山万重水，回到了江南。地点转移，时光也在倒流。画中的人物也是两男一女，有他有宋腾霄，但小师妹则已换作了云紫萝了。

虎丘试剑，孤山探梅，西湖泛舟，灵隐参禅……往事历历，都上心头。“小金川的日子或许还会重来，姑苏台畔西子湖边的这一段时光，则是一去不复返了。十年前的紫萝就像小金川时候的小师妹，唉，但她还能够像从前一样的快乐吗？”想至此处，孟元超的心头不禁隐隐作痛了。

“八达岭到三河县不过一天路程，腾霄虽然有了小师妹，想必也还是惦记着紫萝的。我应该和他们去见一见紫萝，不管见了面是喜是悲，是离是合，大家能够相聚一天也好。”他怎知道人家已在三河县等着他上钩，也不知道宋腾霄和吕思美已是曾经见过了云紫萝了。

孟元超怀着与旧友重逢的渴望，走上了八达岭。

八达岭上，宋腾霄和吕思美也正在谈着他。

孟元超猜想得不错，他们两人，的确相处得十分快乐的。

他们闲着无事，整日里就是游山玩水，吕思美最喜欢在“弹琴峡”听流水的声音，这天一早，他们又来到这个地方，流连忘返了。

“宋师哥，可惜你没有把那支洞萧带来，但虽然没有洞萧，你也可以给我唱支曲子吧？我已有好几年没听你唱过啦！”吕思美笑道。

“离开小金川这几年，我也没有唱过，恐怕都忘记啦。你喜欢听什么？”

“随便你唱什么我都喜欢，但只希望是一支比较轻快的曲子。”

“好，那我就给你唱一段莺莺思念张生的小曲。”

吕思美以掌势给他拍和，宋腾霄曼声低歌。

“莫不是雪窗萤火无闲暇，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订幽期错记了茶藤架？莫不是轻舟骏马，远去天涯？莫不是招摇诗酒，醉倒谁家？莫不是笑谈间恼着他？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儿加？万种千钉，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这是从“西厢记”曲调变化出来的小曲，描写莺莺与张生分别之后的思念之情。曲调轻快，文辞风稚，几个“莫不是”什么什么，把女孩儿的心事曲曲道来，吕思美不由得听得痴了。

不知怎的，宋腾霄在唱这支小曲之时，忽地想起了那一年他下了决心和孟元超去小金川的前夕，他冒着风雨，跑到云紫萝家里，和她在茶藤架下分手的情景。云紫萝揉碎了朵朵蔷薇，拒绝和他们同去，地上满是寒落的花瓣。

宋腾霄心中苦笑：“我真笨，竟不知她早已爱上了孟大哥了。当时我正在梦想着订幽期可莫错认了茶藤架呢！”

一曲既终，忽地发觉吕思美定神的看着他，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宋腾霄暗睹叫了一声“惭愧”，“小师妹在我的面前，我怎的想起别人来了。”脸上一红，以笑声掩饰自己的窘态，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问道：“小师妹，你在想些什么？”

却不料吕思美脸上的红晕比他更甚，半晌说道：“我在想着一桩旧事。”

“可以说给我听么？”宋腾霄笑道。

正文 第三十七回　忆敌为友

渊明诗喜说荆柯，想见停云发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龚自珍

“我说出来，你可莫笑话我。”吕思美的粉脸，越发泛起红霞了。

“去年我到苏州找孟师哥，当时我还未知道你也已经回来的。恰巧就在见着孟师哥那天晚上，点苍双煞来到，我受了段仇世的毒掌之伤，病得神智不清，糊里糊涂。忽然听得你在我的耳边唱曲，唱的就是这支曲子。睁开眼睛一看，才知道是孟师哥。我也觉得奇怪，盂师哥的嗓子粗豪，与你大不相同，怎的我会把他当作你了。但更奇怪的是，我想起了你，就舒服许多，伤口也不那么痛了。”

宋腾霄柔声笑道：“是吗？在小金川的时候，我还只道你是喜欢孟师哥的呢！”

吕思美道：“不错，我是喜欢孟师哥。但这喜欢和对你的喜欢却好像有所不同。”

宋腾霄道：“哦，那是什么不同？”

吕思美说道：“起初我也不知，现在才明白了。原来孟师奇$%^書*（网！&*$收集整理哥一向把我当作小妹妹，我也是把他当作大哥看待。”

宋腾霄笑道：“那你又当我作什么？”

吕思美道：“我虽然也叫你做师哥，但在你的面前，我可丝毫不感到拘束。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顽皮一点你也不会介意，你好像是我同年的朋友，说老实话，我对你可没有对孟师哥那样的敬畏。”

宋腾霄哈哈大笑：“我可比你长七八岁呢，孟大哥也只不过比我大一年。”

吕思美道：“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你不会怪我不够尊敬你吧。”

宋腾霄笑道：“我宁愿你喜欢我多些，不愿意你敬我却又怕我。”

吕思美道：“孟师哥也真可怜，他喜欢云姐姐，云姐姐却嫁了人。不过现在她已经和丈夫分手，但愿他们能够复合。”

宋腾霄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中间又插进了一个缪长风。从那天的情形看来，只怕云紫萝和那姓缪的感情不在她与元超之下呢。”

吕思美道：“你好像很不满意云紫萝？”

宋腾霄道：“我是替元超感到不值。不过我还是当她是好朋友的。你——”

吕思美道：“我明白，唉，不知孟师哥到了京城没有，倘若咱们能够见着他，一同去找云姐姐那该多好！”

刚说到这里，忽地听得有追逐的脚步声，宋腾霄是个行家，吃了一惊，说道：“有人在那边打斗，你听，这是劈空掌的声音！”

吕思美又惊又喜，说道：“莫不是孟师哥找咱们来了？”

宋腾霄道：“不对，孟大哥使的是快刀，这两人手上却没兵器。”吕思美道：“咱们去看看。”她何尝不知道宋腾霄的判断甚为有理，但心里还希望是孟元超。

还未走出那片树林，只听得一个尖锐的女声喝道：“你这魔头往哪里跑？”追逐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了，宋腾霄心中一动，想道：“这女人的声音好熟，我是在哪里听见过的呢？”

心念未已，随即听得一人哈哈大笑，笑声宛如金属交击，刺耳非常，笑过之后，说道：“臭婆娘，你以为我当真怕你不成？我只是因为路上不便动手，让你而已，好，你既然不知进退，追到这里来，咱们就在这里比划比划吧！”

吕思美吃了一惊，失声叫道：“这人就是曾用毒掌伤了我的那个段仇世！”

宋腾霄道：“不错，他是滇南双煞中的老二段仇世，云紫萝的孩子就是他们在我手中抢去的。”

两人飞快跑出树林，只见在一段城墙脚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在向着一个中年书生扑去。这中年书生摇着一把折扇，果然是滇南双煞中的段仇世。

段仇世好整以暇，折扇轻轻一拨，化解了那妇人一招十分复杂的掌法，笑道：“人家说城头上看跑马，咱们却不妨在城头上打上一架，给城脚下的人看看。”他是面向着宋腾霄这一方的，已经发现他们来了。

万里长城的建筑是划一的，城墙有三丈多高，墙头可供五区马并辔而驰，比普通一个省城的大街还要宽广。段仇世一个“静鸽冲霄”的身法，飞身跃起，扇柄在城墙上轻轻一点，已是轻轻巧巧的跳了上去，站在城头了。

那妇人背向着宋腾霄，她耳听八方，知道有人来到，不由得心头微凛，想道：“莫非这魔头早就约了帮手，才用诱敌之计，把我引到此地？”但她自恃本领高强，却也不惧，此时段仇世已经跃上墙头，她无暇回头，立即如影随形，跟着跳上，冷笑喝道：“不把我的侄儿交还，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跑不出我的掌心。”

“原来是这个泼妇，怪不得她竟敢追踪滇南双煞！”宋腾霄心想。段仇世突然在这里出现，已经是颇出他意料之外，如今见着这女人，更是意外加上意外了。

“宋师哥，这个女人是谁？”吕思美见这女人的轻功了得，禁不住好奇，问她师哥。

“这婆娘是杨牧的姐姐，外号辣手观音的杨大姑！”宋腾霄答道。

吕思美听说是杨牧的姐姐，不觉皱起眉头，说道：“听说你和她打过一架，她是不是像杨牧那样坏？”

宋腾霄道：“虽无过错，面目可憎。或许没有她的弟弟那样坏，也是个令人讨厌的泼妇。”

长城上段仇世已经和杨大姑交上了手。

杨大姑是上北京找她弟弟的。原来四海神龙齐建业是她丈夫的叔叔，齐建业因为不愿再理杨牧的家庭纠纷，劝他休妻之后，便即独自回家。杨大姑从齐建业口中，方始知道她的弟弟还没有死，她的侄儿乃是落在滇南双煞的手中。

杨大姑为人成见极深，她一向就不喜欢云紫萝，如今虽然知道了云紫萝并没有害死她的弟弟，但仍然认为云紫萝的所作所为乃是败坏了杨家的门风，她怕弟弟对付不了云紫萝，是以才特地上京准备助她弟弟一臂之力。不料无巧不成书，在途中碰上了滇南双煞之一的段仇世。

齐建业和她说过在泰山之会中，杨牧曾吃过段仇世的亏一事。她也知道段仇世在滇南双煞中虽是师弟，武功却比师兄卜天雕厉害得多，是一个有名的魔头。是以她虽然极为自负，却也不敢丝毫轻敌，当下一照面便施杀手，使出了杨家家传绝技的金刚六阳手。

金刚六阳手以掌力刚猛驰誉武林，本来这种纯粹阳刚的掌力是不大适宜于女子学的，但杨大姑却也当真算得是个武学奇材。

她别出心裁，另辟溪径，在原来的掌法上又再穷加变化，变成了刚柔兼济的功夫。金刚六阳手本来就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内中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的，到了杨大姑手上。这一招六式，更能够把阳刚与阴柔的掌力交互连用，瞬息百变，虚实莫测，令人防不胜防，当日云紫萝走出杨家之时，以她那样超妙的轻功，敏捷的身子，在杨大姑的掌下，都几乎脱不了身。杨大姑一的掌法造诣，也就可想而知了。

双掌相交，段仇世也感到好似打着了一团棉絮，无从着力，不由得心中一凛，想道：“这婆娘的内力倒是不弱，好，我就和她较量较量内功。”哪知心念未已，那团“棉絮”忽地变成了铁壁铜墙，一般刚猛的掌力，惊涛骇浪般的便涌上来！

段仇世使了个“卸”字诀，右掌一带，把对方的掌力引出外门，冷笑说道：“好个泼妇，要拼命么？”左手拿的折扇倏地便指到了对方掌心的“劳宫穴”，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杨大姑吃了一惊，掌力不敢尽发，忙即换掌、变招，心道：“这魔头果然名不虚传，他居然能够轻描淡写的化解我的金刚掌力！”

殊不知段仇世这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是他平生所学的精华所聚。化解了杨大姑的攻势之后，心里暗暗叫声“好险”，想道：“宋腾霄的气量恐怕比不上孟元超，我与他能否化敌为友，尚未可知，久战下去，于我不利，须得赶快把这泼妇打发才行。”

杨大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此时她身在城头，不但看见了宋、吕两人，而且听得见他们的说话了。她一听到宋腾霄的声音，就不由得吃了一惊，想道：“这人不就是那日在灵堂里抢走了华儿的那个蒙面人吗？”跟着又听到宋腾霄说她面目可憎，是个泼妇，更不禁气得七窍生烟，暗自思量：“这小子纵然不是段仇世约来，也总是对我不利的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着还是走为上着，慢慢再找他们算帐。”宋腾霄和吕思美前半段的谈话她没听见，却不知宋、吕二人与段仇世结下的梁子比她还大得多。

杨大姑打定了“走为上着”的主意，但旗鼓相当的高手拼斗，要走也非易事。当下杨大姑只好继续展开猛攻，希望能够把段仇世逼退，这才能够溜走。

双方都是不愿久战，彼此抢攻，段仇世连遇几次险招，心头火起，恶念陡生，登时便使出了赤砂掌的功夫。

赤砂掌能伤奇经八脉，是一门极为厉害的邪派毒功，那次吕思美受伤，就是伤在他的毒掌之下的。

杨大姑是个识货的行家，一见段仇世的掌心红若涂脂，鼻端隐隐闻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不禁心头大骇，连忙运功御毒。如此上来，她登时又给段仇世抢去了攻势，要想逃走，更是难了，心中暗暗叫苦。

此时宋、吕二人已经走到城墙底下，吕思美道：“宋师哥，咱们帮哪上边？”

宋腾霄道：“姓段这魔头是你的仇人，没奈何，咱们当然是只好帮杨大姑了。”

吕思美道：“这婆娘姐弟联同欺侮云姐姐，我见着她就不由得有气。不如咱们谁也不帮，让他们分出了胜负，咱们再去报仇。”她的武学造诣不及宋腾霄，但也可以看得出来，再战下去，杨大姑一定不是段仇世的对手。

宋腾霄笑道：“也好，咱们暂且坐山观虎斗。”

段仇世呼呼两掌，把杨大姑逼到了城头的边缘，冷笑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抢了你的侄儿，不错，那孩子名叫杨华，但虽是姓杨，却未必当真就是你杨家的骨肉吧？再说，杨华也并不是我从你的手上抢去的。”

他这话是有意说给宋腾霄呢酌，宋腾霄听了之后，果然不觉好生诧异，心道：“他怎的好似知道了孟大哥和这孩子的秘密？”

杨大姑给迫到城头的边缘，形势十分危险。吕思美叫道：“啊呀，不好，这婆娘恐怕有性命之忧。她虽然可恶，罪不至死。宋师哥，我改变了主意了，咱们还是帮帮她吧！”

话犹未了，只听得“哎哟”一声，杨大姑已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也似，从城头上一个鹞子翻身，跌下去了，但那“哎哟”的叫声，却是出自段仇世之口。

原来高手拼斗，有一方分出心神说话，自是不免要受影响。杨大姑就是趁着段仇世说话的当儿，突施杀手的！

段仇世就是提防她有此一着，身形一闪，折扇伸出，便即点她穴道。但饶是他应变得快，也给杨大姑的掌锋从胸口擦过，幸而没有打个正着。

不过，杨大姑也没有占得便宜，她胸口的衣裳给折扇挑开，好像给蚂蚊叮了一口似的，微感酸麻，也不知有没有受伤，慌忙就跳下去了。

脚踏实地，低头一看，只见胸部敞开，左乳下面，有一点红点，与“乳突穴”的距离，相差不过毫厘。原来段仇世的点穴也没有点个正着。

杨大姑暗暗叫声“好险！”不由得又羞又气，骂道：“段仇世，宋腾霄，你们莫要得意，老娘还没有死呢，终有一日与你们算帐！”

宋腾霄笑道：“小师妹，你可以放心了。这臭婆娘骂人还能够骂得这样狠，大概不是重伤，性命当然更是可以无忧了！”

吕思美摇了摇头，说道：“这婆娘也是好没道理，咱们是一番好意，她却把你也痛骂在内。”

段仇世受那一掌，掌力是从旁边掠过的，虽然颇觉疼痛，其实并没受伤。他的内功造诣甚深，当下运气三转，便即没事。

吕思美低声说道：“宋师哥，这魔头不知是否已受了伤，咱们打不打他？”

宋腾霄笑道：“小师妹，你的心地也太好了。当时他用毒掌伤你，可曾手下留情？对付这等邪恶的魔头，咱们与他讲什么江湖规矩？快上去吧！”

宋腾霄知道段仇世的轻功了得，不但在他之上，甚至比吕思美还要堪胜一筹，只怕他跟着杨大姑溜走，是以一面飞跑追上前去，一面叫道：“姓段的，有胆的你莫逃！”

段仇世哈哈一笑，从城墙上跳下来，并非逃跑，而是迎着宋腾霄追来的方向，说道：“我为什么要逃，不是为了找你，我还不会到这里来呢！”

宋腾霄道：“好，那咱们就分个高下吧！”

吕思美忽道：“且慢！”

宋腾霄怔了一怔道：“小师妹，你狠不起心肠么？我看他可并没受伤。”

吕思美道：“你问问他，他怎么知道咱们是在这儿△她不愿意与段仇世交谈，但对他的来意已是不禁有了几分疑惑。心里想道：“他和宋师哥也是交过手的。他分明知道我和宋师哥联手，即使他是毫没受伤，也是必败无疑，为什么他不逃跑△

段仇世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哈哈笑道：“宋腾霄，我不是怕和你们打架，但我这次来，却并非是为了要找你们打架的。当然，你若要打，我也奉陪！你让我先说两句话好不好△

宋腾霄道：“好，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找我做什么？”

段仇世怒道：“姓宋的，嘴里放干净点好不好？你要吵架，我可以比你骂得更凶更毒！”

宋腾霄见小师妹要听他说话，只好暂且忍着了气，说道：“好，在你说话的时间，我把你当作朋友看待。说吧！”言下之意，只能暂时给他以朋友的礼貌，待他说明来意之后，那可就要把他当作敌人了。

段仇世不理会他的言外之意，折扇轻摇，缓缓说道：“宋腾霄，其实我也不是为了找你，我要找孟元超。没人可以告诉我，只好向你打听了，至于我是怎样知道你在这儿，你不把我当作朋友，我也用不着告诉你了。”

吕思美大感意外，禁不住就问他道：“你找我的孟师哥做什么？你还要和他再打一架？”

段仇世道：“不，我也不是要和他打架，我要告诉他一桩事情。不过这桩事情，却也不便说给你听。”

宋腾霄冷笑道：“这么说来，你对孟大哥倒是一番好意了。”

段仇世说道：“不错，我虽然是曾经伤在他的刀下，我对他的佩服可是比对你多些！”

宋腾霄道：“我不要你佩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

段仇世道：“那么你是不肯把孟元超的下落告诉我了？”

宋腾霄道：“莫说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段仇世叹了口气，说道：“我早知你不会相信的。没办法，那么，咱们只好再打上一架了！”

宋腾霄道：“不错，这样倒是爽快一些。小师妹，拔剑上吧！”

吕思美倒是有点思疑不定，一时间不敢断定段仇世的话是假是真。哪知她还没有拔剑，段仇世已是先发制人，突然就向她先动手了。

宋腾霄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师妹，留神！”吕思美慌忙使出穿花绕树身法，一飘一闪。就在这闪电之间，只觉微风飒然，头顶插的一根银簪悠悠颤动，叮的响了一声，段仇世已是在她身旁掠过，而目回过头来了。

只见段仇世深深一揖，说道：“上次误伤姑娘，十分抱歉，请姑娘恕罪。”

吕思美这才知道段仇世乃是手下留情，特地用这个法子来表明他对自己并无敌意的。要知她的穿花绕树身法虽然超妙，但因刚才乃是猝不及防，多少有欠轻灵，倘若段仇世当真是下杀手的话，那就不仅是弹动她头上的银簪，大可以在她的天灵盖打上一掌了。

说时这，那时快，宋腾霄已是唰的一剑刺来，喝道：“你这厮怙恶不悛，居然还敢戏弄我的师妹！”

吕思美也是个要强的姑娘，虽然明知对方乃是手下留情，却不甘心受对方这种几近戏弄的“陪罪”，一怒之下，拔出双刀，说道：“你可以杀我而没杀我，我也可以饶你一次性命。但若要我就此甘休，那是万万不能！”

段仇世心中苦笑：“你这小姑娘也不替我想想，除了这个法子，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令你相信我并无恶意？”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屑再向对方求情，说道：“我已经表明心意，你们不肯原谅，那也没有办法。段某唯有舍命陪君子罢啦！”

宋腾霄的本领和段仇世是在伯仲之间，各有擅长的武功，段仇世倘若使出毒掌功夫，可以稍占上风。但宋腾霄的剑法，却是胜过他的折扇点穴。

十数招过后，宋腾霄的剑法越展越快，一口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剑剑不离对方要害。吕思美双刀飞舞，配上她的轻灵身法，也是委实不可小觑。此时即使段仇世重施故技，向她突袭，也是难以打着她了。

段仇世对付一个宋腾霄已然吃力，怎堪再加上一个吕思美，五十招过后，渐渐变成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击之力。

吕思美说道：“宋师哥，看在我的份上，你可别要杀他。”

宋腾霄笑道：“我知道，你说过的话，当然不能不算数的。不过这厮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曾用毒掌打伤你，我不杀他，也得废掉他的武功！”

段仇世大怒道：“很好，且看你怎样废掉我的武功？”说话之际，玄功默运，双掌登时红若涂脂。

吕思美叫道：“宋师哥小心，这魔头要用毒掌！”

段仇世道：“宋腾霄，你是要迫使我非和你拼命不可了！”

宋腾霄道：“好，你尽管拼命罢，我宋腾霄可不怕你！”他口里说不害怕，其实心里是有点害怕的。

兵法有句格言：攻击是最好的防御。这条道理，用于高手搏斗，也是一样，宋腾霄怕他的毒掌厉害，连忙加紧进攻。段仇世收起折扇，双掌盘旋飞舞，冷笑说道：“宋腾霄，我拼着身上穿几个窟窿，你敢担保不受我一掌。”宋腾霄怒道：“大丈夫岂能受你恐吓！”话犹未了，腥风已是扑鼻而来。宋腾霄恐防中毒，连忙闭口。

吕思美挥刀助攻，段仇世施展腾挪闪展的功夫。避开她的双刀，专向宋腾霄攻击，宋腾霄稍稍宽心，想道：“幸而他对小师妹似无恶意，否则我护了自身，只怕就要难以兼顾师妹了。”

他虽然采取以攻为守的打法，但是否能够避免两败俱伤，心中实是毫无把握。

正在全神贯注防御他的毒掌之时，忽见他的掌心朱红渐退，腥风也没有了。原来段仇世本是要拼命的，忽地想道：“我已经伤害过这可爱的小姑娘，何必还要作孽，再伤她的情人？唉，冤家宜解不宜结，解不开也不该越结越深，我这一生造孽已多，就拼着受这小子所伤吧。”想至此处，不觉心境空明，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毒功也就停止运用了。

宋腾霄唰喇几剑，眼看就要逼得他无可转身，吕思美忽地咦了一声，说道：“你为什么不用毒掌？”

段仇世苦笑道：“可惜我还没有见着孟元超，你们尽管杀我，不过有几句话请你带给孟元超……”

吕思美不知不觉也放缓了招数，宋腾霄道：“小师妹，提防他是缓兵之计！”吕思美横刀护身，还是问道：“你要我带什么口风？”

段仇世怒道：“你们不相信，那我也用不着说啦！”

宋腾霄正要一剑刺去，树林中忽地跳出一个人来，叫道：“宋兄，暂且住手！”

吕思美又惊又喜，叫道：“孟师哥，是你！这个魔头说是要找你呢！”

孟元超道：“我已经知道了。段仇世，你有什么话和我当面说吧。”原来他早已来到，不但听见了段仇世的说话，也看见了他中途舍弃毒掌的事。他本来是准备宋、吕二人一有危险，他就出来援救的。但因段仇世已经不用毒掌，故此迟至此际看清楚段仇世确是并无恶意之后，方始出来。

段仇世道：“孟元超，我先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还要向我报仇？”

盂元超哈哈一笑，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不错，我和段兄结的梁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怨是有的。但在泰山会上，我也曾受过段兄的恩德，恩怨相消，这仇嘛，大家也就不用再算了。”

宋腾霄大为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想道：“这魔头抢了他的孩子，他居然也肯一笔勾销，不知这魔头曾经帮过他什么大忙，真是奇怪！”他可不知，那日泰山会上，杨牧捏造谎言，自己是受石朝玑所伤，冒充英雄好汉；又含血喷人，诬捏孟元超拐带他的妻子，倘若不是段仇世出来替他辩白，后果不堪设想。孟元超不仅感激他为自己主持公道，更感激他替云紫萝保存了名誉，是以才肯把旧怨一笔勾销。

吕思美对师兄一向敬佩，接着说道：“我爹爹生前曾经打伤过你，你也打伤了我，如今我也想通了，冤冤相报无已时，我和你的冤仇也就一笔勾销了吧！”

孟元超道：“宋兄，请看在小弟份上……”正想善言开导，宋腾霄已是笑道：“你们都不计较，我还能和段先生计较么？”要知宋腾霄素来好胜，在吕思美面前，他可不能让小师妹说他气量比不上孟元超。

段仇世笑道：“孟兄，多谢你以德报怨，不和我算帐，还给我作鲁仲连，不过，我可得有言在先，你不向我报仇，我还是要向你报仇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不禁怔了一怔，孟元超纵声笑道：“孟某只问事情是否当为。但求心之所安。别人对我如何，我从来不管。”

段仇世赞道：“好个豪杰胸怀，孟兄，我不妨对你说句老实话，当日你用快刀打败了我，我还是不怎样佩服，如今可真是心服口服了！”

吕思美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向我的师哥报仇？”

段仇世这才缓缓说道：“我这报仇，可是有点别开生面的，并非是要和孟兄再打一架，至于怎样报法，孟兄，那就要请你恕我暂且卖个关子了。”

孟元超笑道：“你怎样报法，我可以不问，但有一件事情，我却是不能不问。”

段仇世道：“你是说杨华这孩子？”说到“杨”字之时，声音故意放低一些。其实那日在泰山会上，盖元超曾在他手中见过自己留给云紫萝的玉佩，心里就已知道段仇世是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的了。

孟元超道：“不错，这是我好友之子，我不能不问！”

段仇世道：“孟兄请放心，这孩子现在做了我们滇南双煞的弟子，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

宋腾霄冷冷说道：“你们当初抢这孩子之时，就是想收他做徒弟的么？”要知这个孩子是在他手中给抢去的，如今虽说是旧怨勾销，提起此事，心里总还是不大舒服。

段仇世笑道：“这倒不是，实不相瞒，当初我们抢这孩子之时，确是不怀好意。我们是要用孩子来和孟大侠为难的。但这孩子委实太可爱，连我卜师兄那样的野性子，如今为了这孩子也都变成了绕指柔啦。孩子一发脾气，他就会千方百计的逗他欢喜，就像最会哄孩子的老婆婆一样。”说着、说着，不觉笑了起来。

孟元超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想道：“我是四海为家的江湖客，这孩子交还给我，我也不能携带，倒不如留在他们那儿。”当下向段仇世作了一个长揖，说道：“段兄为这孩子操心，孟某感激不尽，这件事情也就不用再提了。请问段兄，何以知道来此找我，找我又是为了何事？”这也正是宋、吕二人的疑问，如今由孟元超说出来了。

段仇世道：“我本来只想把孩子的事情和你作个交代的，如今又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和你说了。孟大侠，你可得提防小人害你。”

孟元超道：“什么人？”

段仇世道：“就是杨牧。”

孟元超默然不语，心里想道：“杨牧要想害我，这已是早就在我意料之中了。”

吕思美毕竟是个女子，心思较细，说道：“是不是你发现了杨牧什么新的阴谋？”

段仇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至于我何以来此找你，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这里的！”

孟元超诧道：“你何以知道？”

段仇世笑道：“这话得从头说起，今天我在路上，先后碰上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李麻子和快活张。”

孟元越说道：“啊，原来你是碰上了他们，怪不得你会知道我是要来这里找腾霄了。”

段仇世说道：“我和快活张并不熟识，与李麻子却是颇有交情。你们大闹京城的事情，他们也告诉我了。”

吕思美喜欢听热闹的故事。说道：“孟师哥，你们怎样大闹了京城，是不是和尉迟大侠、戴镖头他们一起干的？”

宋腾霄却笑道：“小师妹，你忍耐点儿，孟师哥自会告诉你的。”言下之意，自是叫她别岔开话柄了。

吕思美骇然一省，笑道：“对，你还是先说杨牧的事吧。孟师哥，京师之事，你以后慢慢再告诉我。”

段仇世继续说道：“我和李麻子、快活张分手之后，走了不多一会，又碰上两个熟人。”

吕思美道：“其中一个想是杨牧？”

段仇世道：“不错，另一个是通天狐楚天雄，”

孟元超道：“啊，原来是这个老匹夫，他和杨牧搞在一起了。”

吕思美道：“这个通天狐又是什么人？”

孟元超道：“是一个二十年前横行滇贵两省的独脚大盗，早已金盆洗手，最近又出山的，我和他曾在三河县云家交过手。”

段仇世道：“这老狐狸我是早在滇南和他相识的，我们不想惹他，他对我师兄弟也是颇有顾忌，彼此倒是井水不犯河水。”

吕思美笑道：“这次犯上了啦？”

段仇世道：“也没有犯上。那是一条险峻的山路。我跟在后面，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可没有见着我。”

吕思美道：“你偷听了他们的一些什么秘密？”

段仇世道：“这老狐狸的轻功不亚于我，我不想给他发现，当下只能躲在茅草丛中，借物障形，远远的缀着他们。因此也就只是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了。

“我听得他们提及三河县及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名字，好像还谈及一个奶妈，至于是谁的奶妈，我就听不清楚了。”

“我又隐约听得那老狐狸说什么放长线，钓大鱼，和杨牧说的什么夫妻之情不可靠，母子之情决难抛之类的话，还有什么粉身碎骨，定报知遇之恩等等。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词语连串出来，推想这两个家伙定是要到三河县去干一宗见不得光的勾当，而这宗勾当，很可能亦是和孟大侠有关！”段仇世早已从孩子的事情隐约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不过不便明言而已。

孟元超已是心中雪亮，想道：“杨牧要报的什么知遇之恩，不用说，那就是要做北宫望忠心耿耿的奴才了。看来他们已是预料到我往三河找紫萝的了。杨牧诡计多端，紫萝与他毕竟曾是多年夫妻，只怕会上他的当。”当下说道：“段兄，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会小心提防的。”

吕思美道：“你碰上的第三拨人又是什么人？”

段仇世道：“就是那个臭婆娘了。我赶着来这里，没奈何只好把她引到这里来，不过你们大概不会在这里久留的，就是给她知道了你们的行踪那也并不碍事。据我所知，她是要到京师找他弟弟的，也还未知道杨牧已经离京了呢。”

说至此处，红日已是西斜。段仇世笑道：“孟兄，今日得以与你化敌为友，实是快慰何如之！如今话已说完，我也应该走了！”

孟元超道：“段兄高义可风，小弟得以交上你这么一个朋友，也是十分欢喜呢。可惜咱们都是有事在身，但愿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段仇世走后，孟元超叹道：“人言不能尽信，我以前只道滇南双煞都是无恶不作的魔头，却不料这位冷面书生段仇世倒也颇有热心肠呢。”宋腾霄默然不语。

吕思美笑靥如花，拉着孟元超的手又是笑又是跳，说道：“孟师哥，你不知道我们找得你多苦，真想不到今天会碰上你！”

孟元超笑道：“我看见你们在一起，心里更是高兴！”吕思美听懂他话中之意，粉脸羞红，低下了头。

宋腾霄道：“我和小师妹刚才还说起你。”盂元超道：“说我什么？”吕思美道：“三河县离这里不远，刚才我和宋师哥就在商量，如果能够和你一同到三河县去找云姐姐，那有多好！我们只怕找不着你，谁知天从人愿，你果然来了。”

宋腾霄道：“据段仇世刚才所说，北宫望恐怕已在三河县布下罗网，等候孟兄了。杨牧和楚天雄就是先行的鹰犬。”

孟元超道：“那我更不能不去了。宋兄，你离开小金川已有三年，萧大哥、冷大哥都在惦记你，不如你与小师妹先回小金川吧。”

吕思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孟师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设想，怕我们遭遇危险是不是？可是云姐姐不单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呢，日前我与她匆匆一面，话也没有来得着交谈，就分手了。这次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的了。嘿嘿，我的本领虽然不济，也总可以作你一个帮手吧。”

孟元超道：“啊，你们已经见过她了？”

吕思美道：“是呀，有一个好消息正要告诉你。”

当下吕思美将路上碰上云紫萝与及杨牧的事情说给孟元超听，说到杨牧把预先写好的“休书”给云紫萝，云紫萝将休书撕碎！气得晕倒之时，孟元超不禁虎目蕴泪，说道：“杨牧这厮真是可恶可恨！”想起云紫萝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心里十分难过。

吕思美笑道：“不错，杨牧这厮是可恶可恨，但他做的这件事却是一件好事呀！孟师哥，我但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孟元超苦笑道：“小师妹你不懂的。我这次只是想见一见紫萝罢了。”

宋腾霄缓缓说道：“世事变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孟兄，我和你也有相同的感触呢！”

吕思美笑道：“你怎知道孟师哥有这感触？”

宋腾霄说道：“我们三人是一同长大的，孟兄和我说得上是寞逆之交。虽然离别几年，他的心事多少我还能够猜得着。”

孟元超慨然叹道：“宋兄说的是。”心里则在想道：“不错，我是有点感慨沧桑变化，人事无常。但我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恐怕就未必和你所想的相同了！”

宋腾霄与孟元超并肩前行，接着说道：“孟兄，我知道你是个外冷内热、很重感情的人，但十年之间，各人有各人的遇合，过去了的未必还会再来。”吕思美笑道：“宋师哥，你说的话好像谈禅，我可不懂是什么意思。”

宋腾霄道：“比如说咱们各自离开小金川，想不到却在这里相逢；又比如说孟大哥在这一年间结识了扶桑派的掌门人林姑娘；而云紫萝则嫁了杨牧又和杨牧分手。这都是每个人意想不到的遇合。嗯，有一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游侠缪长风，孟兄可知道么？”画龙点睛，他这才说到了主题了。

孟元超笑道：“何止知道，我和他还是好朋友呢。我们就是在紫萝家中相识的。”当下将他那次寻访云紫罗不遇，却遇上敌人，缪长风恰巧也在那天赶到，他们两人怎样联手把以楚天雄为首的一帮鹰爪打败等等事情，告诉宋腾霄。

宋腾霄说道：“那日杨牧请来了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威武，中途设伏，来与紫萝为难。那天缪长风也是在场的。紫萝还多亏了他呢……”话未说完，孟元超便道：“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思美白了宋腾霄一眼，心道：“你何苦在孟大哥面前提起这些事情，挑动他的疑心？”宋腾霄佯作不知，淡淡说道：“听说紫萝和这位缪兄相识也是未久的，他处处维护紫萝，倒是难得！”

孟元超自也知道好友的心思，宋腾霄是怕他受不起情海翻波的再次打击，故而特地让他知道缪长风和云紫萝的感情颇不寻常，好令他心中先有准备。心里不禁好笑：“我早就知道了。但你却不知道我是为紫萝庆幸，庆幸交上了这么一个好朋友呢。”

吕思美道：“孟师哥，你在想些什么？”她见孟元超默然不语，却是有点为他担忧。

孟元超抬起了头，说道：“你瞧，天下雪了。只见鹅毛般的雪花满天飞舞，如飘絮，如撒盐，转瞬间把山头染得一片银白。

“啊，真美！”吕思美说道：“今年的雪倒是下得早呢。”孟元超笑道：“今天已是十一月初三啦。在京城以北，十月中旬，都已经下雪了。”原来小金川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每年只有在深冬的时候，才偶尔下几天雪，也只是晚上才下，白天就融化的，要绝早起来，方能隐约看得见山头的一点雪景。

吕思美道：“我已是许多年没见过下雪了，小时候我是很喜欢看雪景的。但虽然如此，我最喜欢的地方却还是小金川。孟师哥，咱们请云姐姐一同去小金川好不好。”

孟元超道：“待见了她再说吧。”心里想道：“她若肯去小金川，跟大伙儿一起过热火朝天的日子，或许倒是可以有助于她忘记伤心的往事。”

宋腾霄笑道：“小师妹，别尽顾观赏雪景了，咱们还要赶回松风观拿行李呢。”

吕思美霍然一省，说道：“对，拿了行李，今天还可以走半天路。明天晚上咱们就可以见着云姐姐了。”

孟元超看着白雪皑皑的山头，却是不禁浮想连翩了。林无双的影子忽地闪过他的脑海，孟元超看了看小师妹，吕思美的侧影和林无双是颇有几分相似的，心里想道：“她们两人都是心地纯真，好像白雪一样的点尘不染，我和紫萝则是大不相同了。不过，紫萝虽然是在污泥打过滚，却也是像莲花一样，出污泥而不染！灌青莲而不夭呢。境界不同，“白雪”、“青莲”都是一样。嗯！只不知无双现在如何，她做扶桑派的掌门，只怕做不惯吧！”在孟元超的心目之中，是把林无双和小师妹一样看待的，不过每当他想起云紫萝的时候，却往往联想起林无双来，而不大会想起小师妹，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孟元超在途中浮想连翩，云紫萝在山居待产，更是心事重重了。

她和姨妈是住在表妹的奶妈家里，奶妈是个寡妇，只有一个出嫁的女儿，故此晚景甚是凄凉。住的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泥屋，她们来了之后，才加以粉饰扩建的。

山居的寂寞云紫萝还过得惯，心境的寂寞却有点难受了。

她怀着杨牧的孩子，已经将满九个月了。夫妻早已恩断义绝，孩子有父等于无父。每当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小的虽没出世，命运却已是和哥哥一样之时，心头就不禁有如刀割。

穷乡僻壤，风雨茅庐，寂寞的日子，直待到陈光世和邵紫薇、萧月仙来到之时，才添了几分生气。

正文 第三十八回　重寻故剑

尽飘零尽了，何人解当花看？正风避重帘，雨回深幕，云护轻幡，寻他一春伴侣，只断红相识夕阳间。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远。

——张惠言

陈光世护送她们到了奶妈家中，本来就要回去的，但因萧夫人极力换留，只好多住几日。

萧夫人另有一番心事，那天晚上，她就悄悄的问女儿道：“你是不是喜欢这陈公子？”萧月仙羞红了脸，噘着小嘴儿道：“妈，我不喜欢你问我这个。”

萧夫人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在西洞庭山的时候，你和紫薇是不是为了他吵架？你的邵家哥哥又是不是为了这个给你气跑的。”

萧月仙道：“那是他们自己多心。”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邵伯伯是你爹爹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咱们一家子也曾受过他的照顾。凡事你该多让紫薇姐姐一些，你懂不懂？”

萧月仙道：“是呀，所以每次比剑，我都是让她一两招的。”

萧夫人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月仙其实是懂的，只因生母亲的气，索性假装到底，说道：“不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萧夫人道：“邵伯伯有意把你的紫薇姐姐许配给陈公子，紫薇也喜欢他，难道你不知道么？”

萧月仙道：“知道又怎么样？”

萧夫人道：“那你就应该别让你的紫薇姐姐多心呀！”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其实你的鹤年哥哥也很不错呀。他的本领或许比不上陈公子，人可是挺老实的，我和邵伯伯早就把你们当作小俩口的了，只因你的年纪还小，才没有正式提亲。”

萧月仙又羞又气，说道：“我什么人也不喜欢，你也莫迫我做邵家的媳妇了。”

萧夫人道：“我不想勉强你的婚事，不过，你喜不喜欢鹤年那是另一回事，这位陈公子你可得让给紫薇姐姐才行。你不能太伤了邵伯伯的心！”

这几句话说出了口，萧夫人方始觉得是未免重了一些，恐怕女儿受不了。果然萧月仙更赌气说道：“好，那以后我决不再和陈公子在一起就是了，免得人家以为我是没人要的下贱女子，要抢别人的丈夫！”

萧夫人轻轻抚摸女儿的秀发，说道：“你别赌气，听妈的话。这样不好！”

萧月仙道：“你不是说要我让她吗？”

萧夫人道：“这样做太着痕迹了。你只须和陈公子疏远一些，多让他们亲近，也就行了。若是现在就避免和他们在一起，那会闹出笑话来的，你明白么？”

萧月仙道：“好啦，好啦，我明白了，妈，我要睡觉啦，你别再罗唆了好不好？”萧夫人知道女儿还在生气，一笑替她盖上被子。

萧月仙哪里睡得着觉？翻来复去的只是想道：“我是真的喜欢陈光世么。”鹤年心里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喜不喜欢他呢？”她自己问自己，但这两个问题，她可都是答不出来。再又想道：“为什么光世一来，我就有一股压制不住的念头，想和他多些在一起？但鹤年哥哥走了之后，我却又是想念他比光世更多了？”

女儿家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莫说别人无法捉摸，有时候当真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萧月仙现在就是这种情形了。

其实她现在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有的只是一种对异性的朦胧的“爱慕”。陈光世温文尔雅，出身名门，本领又高，若然拿他来和邵鹤年相比，邵鹤年好比一块未经琢磨的噗玉，陈光世则是一颗光采夺目的明珠，自然也就比较吸引她了。其实她和邵鹤年自小就在一起，说到感情之厚，相知之深，那还是远在陈光世之上。

但她又是个有几分倔强甚至有几分执拗的少女，给母亲说了这么一顿，心里感到受了委屈，反而不知不党的起了一股反抗的念头了。

好在他们都是年轻的人，心中的芥蒂是不会久藏的，萧月仙头两天是故意和陈光世疏远许多，渐渐也就大家玩在一起，和平时一样了。

这一天天气很好，邵紫薇和她说道：“云姐姐不能陪咱们练剑，找光世指点咱们好不好？”

萧月仙想起那次练剑和她吵架的事，说道：“你们去就行了，我不去！”

邵紫薇怔了一怔，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好，你不去，我也不去，唉，只可惜这么好的天气。咱们可要闷在屋子里。”

萧月仙想起母亲的话，不觉说道：“这件事么，我早就忘了。你可别要多心。好啦，好啦，我拗不过你，走吧，走吧！”

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一块平地，邵紫薇说道：“陈大哥，你的冰川剑法我们看过一遍，现在都忘记了。你再练给我们瞧瞧好不好？”

陈光世道：“还是你们先练吧，我还没有看过你们整套的剑法呢，让我开开眼界也好。”

邵紫薇与萧月仙都争着说道：“不，你先练，你先练！”陈光世笑笑看看她们，心里想道：“这两个小姑娘虽然不大懂事，却也挺会讨人欢喜呢。”原来在他的心中，是把她们都当作不懂事的小妹妹的。

陈光世笑道：“好吧，那我就来抛砖引玉吧。”邵紫薇道：“不对，不对。你的剑法比我们高明很多，应该说是抛玉引砖。”萧月仙笑得打跌，说道：“更不对了，既然是玉，哪有随便抛出去的道理？这句成语可是不能颠倒过来用的。”

眼前少女如花，脚底虽然踏着积雪，却已是如沐春风了。陈光世感染到她们的欢乐，不觉如饮醇醪，心神若醉。

邵紫薇嚷道：“陈大哥，你怎么又不练了？”

陈光世好像在侧耳静听什么，半晌忽道：“听说你们那次在西洞庭山的梅林练剑，曾经给人偷看，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邵紫薇说道：“不错，那个坏蛋是来侦查缪叔叔的，听说是‘四笔点八脉’连家的人。我们打不过他，后来幸亏云姐姐恰好那天来到，这才把他赶跑了。”

萧月仙心念一动，说道：“是不是现在有人偷看？”

邵紫薇霍然一省，心道：“不错，陈大哥此问定有用意。”为了要表现自己比萧月仙还更机灵，也不管是否有人，立即便大声喝道：“什么人，还不赶快给我出来！”

话犹未了，果然便有一个劲装汉子，从树林中钻出来。

唰唰连声，邵紫薇、萧月仙双双拔剑出鞘，立即便迎上去，剑尖指着那汉子。

陈光世叫道：“慢些动手，问清楚他再说。”

那汉子陪笑道：“姑娘请莫动怒，我不是偷看你们练武，我是来探亲的。”

萧月仙怔了一征，说道：“你的亲戚是谁？”要知道这山上总共不到十家人家，而这汉子却是服饰整洁，言谈举止颇有气派，一看就知道不是山里人。

那汉子看了看萧月仙，忽地说道：“姑娘，你是不是姓萧？”

萧月仙诧道：“你怎么知道？”

那汉子道：“云紫萝是你表姐吧？你们二人相貌颇有一点相似，我胡乱猜猜。”

萧月仙更是惊诧，说道：“你认识我的云表姐？”

那汉子哈哈一笑，说道：“我姓杨名牧，说起来我还是你的表姐夫呢！”

萧月仙是尚未知道云紫萝夫妻离异之事的，她的母亲怕她不懂事胡乱说话，一直没敢告诉她。此时听说这汉子就是杨牧，不禁失声叫道：“你不是死了的吗？表姐说——”蓦地想起死人岂能站在自己面前说话，这一问实属多余，登时就住口了。

杨牧笑道：“我是躲避仇家，才装死的。你表姐说了些什么，或许她对我还有点小小的误会？”

萧月仙不知他是真是假，心里想道：“反正他只是一个人，若非扬牧，有妈在家里，也不怕他，他敢来求见表姐，料想也不会是冒充的，嗯！表姐能够夫妻团聚，不知道该多欢喜呢！”于是说道：“没什么，你来得正好，表姐，她——”

杨牧怔了一怔，说道：“她怎么样？她是正在提起我呢？还是正在骂我？”

萧月仙“噗嗤”一笑，说道：“你猜得不错，她正在想念你呢。好，你跟我来吧。”原来她是想要把云紫萝快将临盆的事情告诉杨牧的，但这样的事情女孩儿可不便说出口来。她以为妻子怀孕，丈夫自必知道，只须这么提一提杨牧就会意了，哪知杨牧却是糊里糊涂。

邵紫薇纳剑入鞘，说道：“咱们大家回去吧。”语气之间，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萧月仙道：“不，由我陪客人回家，你们还是继续练剑吧，难得这样的好天气。”这正是邵紫薇心里的说话，巴不得萧月仙替她说了出来，她可以和陈光世玩个痛快。

萧夫人看见杨牧到来，却是又惊又喜。原来她知道杨牧不是个好丈夫，但总还是希望甥女能够与丈夫重归于好。

杨牧深深一揖，说道：“小侄那天得罪了老人家，请你老人家恕罪。”

萧夫人道：“过去的事，大家都莫提了，你来得正好。”

又是一句“来得正好”，杨牧喘惴不安地说道：“紫萝在家吗？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萧夫人略一沉吟，说道：“请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待我进去。”

云紫萝在内室早已听到他们的说话，听至此处，大声说道：“姨妈，你给我把他撵出去！”

萧夫人正在想说“待我进去把她唤出来”的，不由得大是尴尬，连忙作个手势，示意叫杨牧不可多言，只可坐在外面等她。

萧夫人进了卧室，在云紫萝耳边悄悄说道：“夫妻总是夫妻，何况你又有了他的孩子——”

云紫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早已不是杨家的人了，姨妈，你若告诉他这件事情，那你就是迫我走了！”说至此处，提高声音喝道：“杨牧，亏你有脸敢来见我，快给我滚出去吧！”

杨牧心里想道：“为什么她不让我进去，难道是孟元超藏在房中了”妒火一起，又再想道：“看来她的姨妈是帮我的，我索性闯它一闯，即使孟元超当真在此，也不怕他。”当下迈进内堂，说道：“紫萝，以往我是做得过份一些，如今十分后悔，特地来向你赔罪。请你看在八年夫妻的份上，好歹见我一见。”口中说话，伸手便要揭开卧室的门帘。

忽地微风飒然，门帘从里面反卷回来，杨牧手臂一麻，登时身不由己的给那股隔着重帘的力道推开数步。原来是萧夫人在里面反卷门帘，这还是她手下留情，否则杨牧已是摔个四脚朝天了。

萧夫人走出来悄声说道：“紫萝正在气头，你别莽撞，你现在只能低声下气的求她。”

杨牧点了点头，隔着门帘哀求妻子：“紫萝，你不念夫妻之情。也该看在咱们孩子的份上。”

云紫萝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姨妈已经把我将要临盆的事情告诉他了？”

只听得杨牧继续说道：“紫萝，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把华儿当作亲生的骨肉，他在天天缠我要我给他找回妈妈，难道你就不惦记他吗？”

云紫萝这才知道杨牧说的乃是杨华，父母爱子女出于天性，是以虽然觉得这个消息来得突兀，亦是不禁失声叫逼：“什么，你是说你已经把华儿找回来了么？”

杨牧说道：“不错。华儿本来是给滇南双煞捉了去的，我得韩威武之助，捉住了冷面书生段仇世，迫他的师兄卜天雕把华儿送来交换。十日之前，华儿已经平安送到京城了。”’

云紫萝道：“此话当真？”

杨牧说道：“怎会骗你！段仇世的武功十分了得，也是神差鬼使，叫他独自入京，我和震远镖局的一众镖头，和他斗了一个时辰，这才将他拿下的，你若不信，我还可以说出一件事情，华儿身上有块汉玉，是你给他作信物的，对不对？”

云紫萝曾在途中碰见过段仇世，知道他是独自入京。但段仇世曾在泰山会上当着杨牧和孟元超的面亮出那块汉玉之事，她却并不知道，因为当时她已经晕厥了。

扬牧说出此事，云紫萝不由得信了几分，杨牧又说道：“华儿在点苍双煞手中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身子又黄又瘦，我又不会料理孩子，你忍心不去料理他吗？”

云紫萝一阵心酸，不由得珠泪簌簌流下。杨牧隔帘听得抽噎之声，心中暗暗欢喜。正想请萧夫人帮忙劝一劝，忽地那抽噎之声突然停止。

杨牧知道妻子已经回心转意，就要出来，正自欢喜。忽听得云紫萝冷冷说道：“杨牧，你这次带了多少人来，为什么不让他们露面？”

原来云紫萝自小就练梅花针暗器，听觉特别灵敏，隐隐听得后窗和屋顶都是似有夜行人的声息。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没有呀！你别多疑，和我走吧。”心里想道：“难道是楚天雄等得不耐烦，跑进来了。楚天雄本来是和我约好在外面的松林窥察动静的。

云紫萝冷笑道：“你不说真话，想我跟你走么？”

杨牧大声说道：“紫萝，你太多疑了，我怎会骗你！”他是有意说给楚天雄听的。想叫楚天雄从速出去，免得他功败垂成。

话犹未了，忽听得有人说道：“不错，不能跟他走，他是骗人的！萨福鼎、北宫望的手下都已有人来啦！”

杨牧这一惊非同小可，云紫萝则是又喜又惊，原来这个人正是孟元超。

杨牧定一定神，说道：“紫萝，他可不是我的……”“朋友”二字未曾出口，只听得“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孟元超喝：“滚下去吧！嘿嘿，杨牧，你的朋友来啦！”

两条人影从屋顶跃下，前面的那个人是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

杨牧又是一惊，失声叫道：“石大人——”要知石朝玑身为御林军副统领，都是大内总管萨福鼎的人。杨牧是怕萨福鼎降罪他隐瞒真实的消息，两面讨好。

石朝玑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我也来趁这趟热闹啦，告诉他真话吧！”

说话之际，孟元超快刀已然劈到，石朝玑使开判官双笔架住，也就在这个时候，大门“乒”的一声，给人踢开，两个黑衣大汉冲了进来。屋顶又有一人跳下，这人才是通天狐楚天雄。

原来石朝玑也是十分机灵的人物，他早已料到杨牧给北宫望收买，一定会偷偷的来找云紫萝。是以他带了四个大内侍卫暗地跟踪。这两个人也是萨福鼎的心腹，一个名叫于长吉，一个名叫庄鲲。楚天雄则是发现他们进入屋内，这才跟着露面的。为的是各为其主，要与石朝玑争功。

楚天雄一跳下来，就哈哈笑道：“不错，现在告诉他真话亦是无妨。杨夫人，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来捉孟元超的！”

此言一出，只听得帘内嘤的一声，这是凄怆欲绝的呼叫。原来是云紫萝得知真相之后，气得几乎晕厥了。要知她虽然早已识破杨牧伪君子的面目，但却还想不到他坏到这个地步，竟然做了清廷的鹰犬的。想起自己曾和这样的人八年来共枕同床，心里焉能不充满羞辱与凄怆！

孟元超心头一震，失声叫道：“紫萝，你怎么啦？”石朝玑冷笑说道：“别人的妻子，何用你这样关心！”孟元超大怒，唰唰唰连劈三刀，石朝玑双笔招架不住，接连退了三步。他想跑进去看云紫萝，可是杨牧却已抢在他的前头。

杨牧心中充满妒火，冷笑说道：“怪不得你不肯跟我回去。原来你是恋奸情热，眼中就只有一个孟元超哪！嘿嘿，你们这回奸夫淫妇倒是情深义重，可惜有我杨牧在此，可不能叫你们如愿！”口中冷笑，伸手就要再揭门帘。

孟元超喝道：“你放什么臭屁！”蓦地一刀斜劈，快如闪电。石朝玑叫道：“好呀，要拼命么？”身开一侧，孟元超倏的从身旁掠出，快刀直取杨牧。

那两个大内侍卫急忙攻上，于长吉用的是水磨钢鞭，庄鲲用的是锯齿刀，这两种兵器都是相当沉重，不怕宝刀所削的。两人刀鞭齐出，挡住了孟元超的快刀。

杨牧正要掀帘进室，萧夫人冷冷笑道：“给我滚出去！”声到人到，右掌一起，即向杨牧肩头的琵琶骨抓下！杨牧大惊之下，连忙身形一矮，双掌护肩。使的是一招“金刚六阳手”中攻守兼施的护身招数，名为“关平捧印”。

饶是他的“金刚六阳手”亦已有相当火候，也只是仅能护住琵琶骨不给抓碎而已，只听得“嗤”的一声，肩头的衣服，已是给萧夫人撕了一幅下来！

楚天雄这才走上前来，赞了一声：“好功夫！”说道：“萧夫人果然不愧女中豪杰，小老儿向夫人请教请教！”他是一头老狐狸，看清楚了双方的强弱形势之后，方始出手。

楚天雄是擅于擒拿手的大名家，此时舍弃正宗的七十二路大擒拿手法不用，却用一套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法、每一招不是抓锁撕勾，就是擒拿关节要害。他是怕打萧夫人不过，贴身缠斗女子总得多些顾忌，他便可乘机取胜。

萧夫人识破他的用意，迅即脚踏“洪门”（中宫），一掌便向他的顶门劈下，楚天雄左掌一圈，右掌回掌便点她的“肩井穴”。指风飒然，尚未看定，萧夫人的“肩井穴”已是微感酸麻。

萧夫人心头一凛：“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又刁钻，又狠辣！”一个移形换位，双掌竞不相交，掌势一偏，指尖已是斜戳而出，劲点他额角左面的太阳穴。楚天雄也是不由得心头一凛，连忙双掌一封，暗自想道：“这样打下去，只怕会闹个两败俱伤。”

心念未已，萧夫人忽地一个“细胸巧翻云”倒跃跳出圈子。她刚刚开始攻了一招，楚天雄只道她要连续采取攻势的，这一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楚天雄笑道：“对，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小老儿已经见识了夫人的高招……”他只道萧夫人是想与他讲和，正想交待几句江湖上的门面话，例如“印证武功，点到即止”之类的说话，话犹未了，只见软鞭似的一条白影晃动，呼的一声响，萧夫人的“兵器”已是打了到来。原来萧夫人是解下束腰的绸带，当作软鞭使用！

绸带是轻柔之物，萧夫人竟能使得呼呼风响，这份功力，可想而知。楚天雄虽然不慌，却也不能不加多了几分戒备，当下一面招架，一面说道：“夫人知书达礼，这姓盂的与你非亲非故，不过是令甥女的旧日相识罢了。”他想说的本是“相好”二字，临时改为“相识”。接着说道：“夫人为了令甥女的清誉，似乎也不该庇护他。”

萧夫人冷冷说道：“我这里是干净的地方，容不得鹰爪玷污，你给我滚出去！”绸带夭矫如龙，说话之间，已是攻了十七八招。其中一招，绸带从他的面门横扫而过，楚天雄一个“大垂腰，斜插柳”，使出“铁板桥”的身法，避是避开了，但鼻孔却给绸带上沾着的绒毛碎屑吹入，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萧月仙刚走进来，拍掌笑道：“妈，你这一招使得真妙，活像耍猴儿。再给这老猴儿一下，打肿他的鼻子！”

楚天雄成名几十年，怎受得了如此讥嘲，气往上冲，说道：“萧夫人，你不识好歹，对不住，我们也不能和你客气了。哼，哼，只怕你不但保不了外人，连你的女儿也保不了！”

萧夫人听他威胁到自己的女儿，倒是不能不有点顾忌，叫道：“月仙，出去，这里的事不用你理！”那个使锯齿刀的名叫庄鲲的大内侍卫早已拦在门口，哈哈笑道：“这女娃子倒长得不坏，哩嘿，你既然进来了，那就莫想出去啦，赔你大爷玩玩吧。”

萧月仙唰的一剑刺出，斥道：“狗嘴里不长象牙，姑娘正是要来打狗！”一招“黄河远上白云间”，接着一招“一片孤城万仞山”，剑气森森，变化无方，庄鲲不识这路剑法，倒是不敢和他抢攻。

可惜萧月仙毕竟年纪太轻，临敌经验不足，庄鲲使的是“四平刀”，顾名思义，这套刀法是以四平八稳见长，萧月仙剑走轻灵，攻了十数招，攻不进去，不觉有点焦躁。庄鲲忽地卖个破绽，萧月仙大喜，唰的一剑，分心便刺，却不知对方乃是诱敌之计。

萧月仙喝声“着！”只道这一剑刺将过去，对方的胸口便要搠个透明的窟窿，她未曾杀过人，心里还当真有点害怕，剑锋微微颤抖，只敢使出三分力道，暗自想道：“我让他受点伤也就是了，这一剑可莫刺得太深！”

庄鲲哈哈一笑，说道：“不见得！”只说了三个字，萧月仙眼前突见白光一闪，庄鲲的锯齿刀已自下而上的掠过来，“咔嚓”一声，刀头的锯齿锁住了她的剑尖。幸而萧夫人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女儿遇险，立即叫道：“夜叉探海！”她给楚天雄缠住，不能过去抢救，只能指点女儿。

这一招“夜叉探海”，正是针对锯齿刀的“锁剑”招数，若能用得恰到好处，立即便可反败为胜，但萧月仙骤然失手，心中未免有点慌乱，这一招便是使得对了，却未能恰到好处，庄鲲一摆锯齿刀，避免给她的剑锋上削，削掉指头，顺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嚓的一声，刀剑相交！萧月仙只觉手腕一麻，青钢剑脱手飞出。

萧夫人早已掏出两枚铜钱，铮铮两声，铜钱破空掷去，一枚打着正在向上飞起的青钢剑，青钢剑转了方向，剑柄恰好对准萧月仙飞过来，萧月仙一拨接到手中。另一枚铜钱却打着了庄鲲的锯齿刀，令他刀尖歪斜，这一刀劈过去，就劈了个空。

楚大雄赞道：“好个暗器功夫！”趁势抢攻，他与萧夫人的武功各有擅长，正是伯仲之间，萧夫人打出这两枚钱镖，不免分了点心神，楚大雄趁势抢攻，登时抢了先手。萧夫人想要摆脱他，那是更加不易了。

萧月仙本来是一鼓作气的，失招之后，锐气顿挫，接剑再战，使出的招数已是没有刚才那样的得心应手。幸而对方给萧夫人小小的一枚钱镖，打歪大刀，也是不无怯意，生怕萧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给他来一下偷袭，他要提防萧夫人的暗器，萧月仙这才能够堪堪和他打成平手。

孟元超一柄宝刀敌住石朝玑的一对判官笔外，于长吉的一条水磨钢鞭，兀是攻多守少。杨牧摔了一跤，此时惊魂已定，跳起来又要闯进云紫萝的卧房。孟元超退后数步，守着房门，刀光霍霍展开，杨牧闯不进去，索性便与石、于二人联手，向孟元超猛攻，孟元超以一敌三，可就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

孟元超连发两声长啸，心里想道：“腾霄和小师妹还未见来，莫非他们也是遇上了强敌了？”原来他们本是一同来的，吕思美女孩儿家心细，心想孟元超与云紫萝久别重逢，他们定有许多不足为人道的私话要谈，是以在踏进山口之时，藉口叫孟元超先去探个究竟，她和宋腾雷则故意落后。说好了若是不见孟元超出来，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来到，孟元超懂得他们的用意，是以也没说破。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这厮只怕是在呼唤党羽，快点料理了他！”石朝玑哈哈笑道：“他有救兵，我也早有理伏，不用担忧，今日我担保可以令你手刃仇人就是！”

孟元超大怒道：“孟某只有一条性命，你们哪个想要，尽管来吧！刀光霍霍，拳风虎虎，刀中夹拳，咬牙恶斗，杨牧等人虽然占了绝对的优势，亦是不能不对他的拼命打法忌惮几分。

萧月仙气力渐渐不支，心中亦是大为着急，想道：“陈大哥和邵姐姐难道没听见这里厮杀的声音么？为什么他们还不回来？难道当真是碰上了敌人的埋伏了？”心里一慌，使出的剑法越发不能如意。

庄鲲横劈三刀，直砍三刀，把萧月仙杀得手忙脚乱，萧夫人喝道：“你敢伤我女儿一根毫发，我必定取你性命！”楚天雄纵声笑道：“庄鲲你别怕她，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接着说道：“萧夫人，你要保全女儿，那只有赶早抽身，别沾浑水！”萧夫人冷笑道：“且看谁是泥菩萨过江。”腰带矫若游龙，突然从楚天雄意想不到的方位抽过来，啪的一声，在他手背狠狠抽了一“鞭”，饶是楚天雄练的是铁掌擒拿手的功夫，手背也给抽起了一条红印。

楚天雄本领也委实了得，手背一给腰带打着，立即反手一剪，“咔嚓”一声，两根指头竟然当真就似利剪一般，把腰带剪去了一段。腰带本来不是很长，这一下更加短了。萧夫人拿来当作软鞭使用，渐渐感到不能得心应手了。

他们交换这招，认真说来，还是萧夫人吃亏较大，但表面看来楚天雄给他打着，吃亏却是比较显著。

庄鲲心里想道：“通天狐与她胜负尚未可知，我若伤了她的女儿，这婆娘非发疯不可，我何苦和一个女娃子纠缠？”他游目四顾，看见孟元超站在门口，力敌三人，杨牧等人冲不过去，跟着想道：“听说杨牧的妻子是他的旧情人，怪不得他如此拼命。嘿嘿，这可正是我立功的好机会。”当下把萧月仙逼退到了屋角，突然一个转身，刀尖挑开门帘，立即冲进云紫萝的卧室。

孟元超斜跃两步，一刀劈下，喝道：“给我滚出去！”可是他是在三名高手围攻之下跃出圈子的，他要阻拦庄鲲，石朝凯和杨牧抓着这个机会也是要伤他了。他跳出圈子，刀才劈下，快刀虽快，毕竟也是迟了点儿，劈了个空，往鲲没有“滚出去”，而是闯进了云紫萝的卧室了。

说时迟，那时快，石朝玑的双笔已是点到了他的背心大穴，孟元超反手一刀，铛的一声把双笔格开，只觉肩头一阵剧痛，原来已是给杨牧一掌打着。

孟元超猛地一声大喝，身形旋风似的疾转过来，挥刀便向杨牧劈斩，在他转身之际，又着了于长吉的一鞭，他却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只顾追杀杨牧。杨牧见他神威凛凛，不觉胆寒，明知他已受伤，亦是不禁连连后退。

忽听得一声裂人心肺的呼叫，庄鲲血流满面，双手掩着眼睛，从卧室里面又冲出来。

原来他只知道云紫萝是孟元超的旧情人，却不知道云紫萝也是个身怀绝技的女侠，只道一个妇道人家，容易欺负，抓着了云紫萝就可以威胁孟元超。算盘打得如意。可冷不防就吃了亏。

云紫萝身怀六甲，不便和人动手，但暗器还是可以发的。庄鲲连她的面貌还没看清楚，就给她撤出一把梅花针打伤了。

庄鲲滚了出来，吓得魂飞魄散，不知眼睛瞎了没有，试一试张开眼睛，虽然视力还幸看得见东西，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开始感到面门和手背的剧痛。原来他以手掌掩着眼睛，幸亏遮掩得还算快，眼角被刺一针，并没刺瞎。但面门和手背却已插满了梅花针！

杨牧心里想道：“孟元超势如疯虎，我何苦和他拼命？只是紫萝也是奇怪，为何她不出来助她姨妈？是不好意思和我见面呢？还是抱病在身？”又想：“她纵然恨我，决计不会杀我。待我进去看个明白，我和她在里面纠缠，孟元超必然心神不定，他已经受了伤，石朝玑要收拾他那就更加容易了。”

他摸准了妻子的性情，说道：“紫萝，你跟我回去吧，我可以请他们看在我的份上，把孟元超放走！”一面说话，一面以袖遮面，掀开门帘，便进卧室，他断然料准云紫萝不会伤他，心里可还不能不多少有点顾忌。

孟元超身上受了两处伤，杨牧打的那掌，尤其伤得厉害，石朝玑、于长吉乘势攻他，尽管他仍是勇如猛虎，亦是有点力不从心了。眼看着杨牧走进云紫萝的卧室，他想移动脚步也难，心里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紫萝，我害了你了！”

杨牧踏入卧房，只见云紫萝睡在床上，脸儿朝内，背向着他。他本来是小心翼翼的提防，提防妻子突然翻脸，说不定就会用暗器伤他的。想不到云紫萝对他的进来竟似毫无知觉。外面正在高呼酣斗，她刚刚又才用过梅花针伤了庄鲲，当然不会是真的熟睡。

“莫非她是没脸见我们？”杨牧心想。但这一猜又似乎并不符合云紫萝平日的性格。云紫萝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就决不怕别人横逆相加。

尽管一个人总是比较容易原谅自己，苛责他人。但这次夫妻反目，杨牧扪心自问，却是云紫萝对不住他的少，他对不住云紫萝的更多。那日她敢于面对自己撕掉“休书”，又何至于现在不敢和他见面？

杨牧惊疑不定，轻轻的走上的去，轻轻地叫道：“紫萝，我来了。”夫妻将近一年没有同床，此时骤然见着妻子娇慷的睡态，杨牧禁不住心神一荡了。

云紫萝正在感到腹痛如割，她这像波浪般的疼痛，一会儿起，一会儿止，在这半个时辰之内，已经是第三次了。而这次也许是因为刚才使用暗器，动了胎气的原故，痛得特别厉害，时间也特别长。从她打伤庄鲲之后，就痛到现在。

她是有过做母亲经验的人，知道这是临盆前奏的“阵痛”，预计产期本来不是今天的，俱从阵痛的迹象看来，腹中的孩子已是要提早面世了。

在他自知将要临盆的时候，杨牧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撞进来。云紫萝自是禁不住又羞又恼又气又恨，这霎那间，抵受不了那阵如狂涛般袭来的“阵痛”，云紫萝只觉手足都似起了痉挛，叫道：“我不要见你，你给我出去！”痛得难受，不自觉的翻了个身。

云紫萝翻了个身，夫妻正面相对。首先触及杨牧的眼帘的不是妻子娇美的颜容（她的脸色此时已是苍白如纸，憔悴得不堪了）。而是妻子那涨得圆卜卜的肚子！”

杨牧呆了一呆，蓦地妒火如焚，一声冷笑，说道：“你这贱人，怪不得你没脸见我！你这孩子哪里来的？”

云紫萝面对丈夫之时，心中一软，本来要把真情告诉杨牧的，听他这么一喝，不由得也是气恼到了极点，用尽气力，牙缝里绽出几个字：“你，你，你管不着，你也不配做……”话犹未了，腹中猛地一阵剧痛，登时不省人事！

杨牧尚未知妻子已经晕厥，一把揪住云紫萝的头发，喝道：“你说我不配什么，不配做你的丈夫是不是？我休妻在后，你怀孕在前，我有权问你，你这孩子哪里来的，你不说就杀了你！”

正文 第三十九回　匆匆来去

多少悲笳声里，认匆匆过客，草草辛盘。引吴钩不语，酒罢玉犀寒。总体问，杜鹃桥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鸿去，莫倚栏杆。

——蒋春霖

就在此际，忽听得“呜哇”一声，云紫萝瓜熟蒂落，婴孩出世。

萧夫人听得婴孩的哭声，叫道：“啊呀，不好！杨牧，你这糊涂的父亲，你知不知道一一”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疾攻数招，把楚天雄逼退两步，撇开楚天雄，便要跑进卧室救护甥女。

楚天雄喝道：“萧夫人，咱们胜负未决，你就要跑吗？”萧夫人话犹未了，脚步也未曾踏入房门，又给楚天雄截住了。

孟元超已是气力不支，身子摇摇欲坠，陡然听得房间内杨牧要杀云紫萝，跟着就听到婴孩的哭声，一时间还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只是又慌又急，一急之下，倒是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快刀疾攻，居然把石朝玑、于长吉一齐逼退。他的膝盖是刚刚给钢鞭打伤了的，迈开大步，忽地双脚一软，不由自己的跌倒了。

石朝玑哈哈笑道：“可不是你做父亲，你心急什么？”一对判官笔，一条水磨钢鞭，立即向坐在地上、一时间未能站得起来的孟元超打去。

“我不能死！”孟元超紧咬牙根，心里想道，他的刀法无一不精，一时未能站得起来，就在地上使开滚地堂的刀法，抵御强敌。心中暗叫：“腾霄，小师妹，你们赶快来呀！唉，杨牧这厮那一掌不知打下去没有？天公保佑，可千万别要让他杀了紫萝！”

宋腾霄和吕思美却哪里知道孟元超正在盼得心焦？他们生怕来得早了，妨碍孟元超与云紫萝谈体己的话儿，待孟元超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方始好整以暇的慢慢走来。

吕思美喜上眉梢，笑道：“听说杭州的月老祠有副对联，联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你到过这月老祠没有？”

宋腾霄笑道：“何止到过，我还求过签呢。”吕思美道：“求得什么签？”宋腾霄道：“是一支‘君子好逑’的上上签。你看可不是灵得很吗？”弦外之音，自是指他有幸获得吕思美的芳心了。

吕思美面上一红，说道：“贫嘴！”宋腾霄笑道：“是你先和我说起这副对联的，你不愿意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吗？”

吕思美道：“我是说孟师哥和云姐姐，他们两人受尽磨折，但愿这只是好事多磨，今番能够真正有情人成为眷属。”

朱腾霄强笑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对人言只二三。可不敢如你这样乐观呢。”

吕思美道：“你不愿意见到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宋腾霄道：“珠还合浦，破镜重圆，这是人生一大乐事，我当然盼望他们能够如此。但我只是怕世事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唉，咱们还是谈些别的愉快的事吧。我知道你不欢喜听我这些说话。”

吕思美道：“我老是想着云姐姐，对不住，我可还是要问问她的事情。”

宋腾霄道：“我和她分别八年有多，最近才见了一面。对她这些年的事情。我可也是只知道一个大概，并不十分清楚。”

吕思美道：“我不是问她私事。听说她家传的蹑云剑法十分精妙，是么？我是在想，见到了她，不知她肯不肯和我琢磨剑法。”

宋腾霄笑道：“紫萝一定也是很喜欢见到你的，哪有不肯和你琢磨剑法之理？不过你的家传刀法乃是武林一绝，在刀法上精益求精，不更胜于兼学剑法吗？”

吕思美说道：“我知道贪多务得乃是武学之忌，但我见你是用剑的，如果我兼学剑法，把剑法溶化到刀法里，以后咱们不是可以双剑合璧了吗？”

“双剑合璧”这四个字听得宋腾霄心里甜丝丝的，说道：“小师妹，你有这番心愿，我是求之不得，乐观厥成。哈，怪不得……”

吕思美听他笑得有点“古怪”，怔了一怔，说道：“怪不得什么，怎么又不说下去了？”

宋腾霄笑道：“怪不得那天我见你和段仇世交手之时，刀法中已夹杂有许多剑招，原来你是早就有了和我双剑合璧的打算了。嗯，小师妹，这两年来你的武功可是增进了不少啊！”

吕思美粉脸通红，啐了一口，说道：“我说错了一句话，你倒得意起来了。哼，你怎知道我一定要和你……和你双剑合璧？”蓦地想起这话本是自己说的，不觉粉脸更红，强自扭转话题，接着说道：“宋师哥，你的剑法也高明了不少啊，几时你教我几招？咦，你在想些什么？”她忽地发现宋腾霄似乎并不留心听她说话，眼睛也没望着她。

宋腾霄小声说道：“树林里似乎藏有人，跟着咱们，偷听咱们说话。”

吕思美向他所指的方向定神一看，忽见一棵大树后面正在露出一张男子的脸孔，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在朝着她看。

吕思美杏脸生嗔，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林中偷看，给我出来！”那人哈哈一笑，缓步走出树林，是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丰神俊秀的中年男子，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倒是像一个颇有几分清洒不羁的文士。

山沟子里住的人家多是贫穷的猎户，决不会有这样一个人物，何况是在落雪天时，手中还是摇着折扇的？宋腾霄不禁暗暗起疑了。

心念未已只见那人已是走到吕思美跟前，笑道：“你怕人家看你，就该躲在深闺；既然是在路上行走，还怕人家偷看吗？小姑娘，你长得很美啊，漂亮的姑娘没人注意那才应该着恼呢。嘿，嘿，你责备我偷看，那我就光明正大的来看你好了。”说话之际，一对眼睛直上直下的打量着吕思美，心里暗自想道，“这小妮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像林无双，他们刚才谈到什么孟师哥，想必她就是孟元超的师妹，金刀吕寿昆的女儿吕思美了。”

原来这人乃是扶桑派的第一高手牟宗涛，他给表妹林无双夺了他的掌门，心中极不舒服，这次进京，虽得北宫望答应暗中助他夺回掌门，却不知何日方能实现，是以在目的未达之前，他也就不愿意回去担任林无双封给他的什么“虬髯堂”的堂主了。

林无双是在他之前先下泰山的，他打听到孟元超将往三河县的消息，心想说不定可以在三河县找着林无双，尽管他不愿意出面和孟元超作对，但却怀着一个抓着他们把柄的念头，可以有利于自己他日重夺掌门，于是也就悄悄的跟在楚天雄这班人的后面来了，刚才他就是因为吕思美长得有几分像林无双，故而跟踪追来，看个明白的。

宋腾霄本就起了疑心，此时见他这样盯着吕思美来看，不由得更是恼怒，喝道：“哪里来的狂徒，胆敢对我师妹如此无礼！哼，小师妹，我瞧他多半是清廷鹰爪。”

吕思美也正是有此疑心，登时就拔出刀来，喝道：“快快说出你的姓名来历，来这里干什么的？”

“鹰爪”二字一从宋腾霄口中吐出之时，牟宗涛已是面色大变，如今给吕思美再加喝问，脸上那副潇洒从容的神色登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一变，冷笑说道：“公子爷，大小姐，请问你们的哪位贵亲是在朝廷为官作宰？”

吕思美怒道：“你胡说什么，你以为我们也是像你一样的清廷鹰爪？”

牟宗涛冷冷说道：“你们既是没有亲人为官作宰，凭什么来审问我？我只道你们是官家子女，这才仗势欺人哪！”要知崩口人忌崩口碗，牟宗涛最忌别人骂他“鹰爪”，他是自以为和北宫望只是朋友的。

吕思美听得他这么说，倒是有点害怕误打好人，说道：“你若不是朝廷鹰爪，咱们有话好说，我的爹爹是金刀吕寿昆，他是我的师哥宋腾霄，你是什么人，能否见告？”心想倘若此人是侠义道中人物，即使不知道宋腾霄的名字，也必定知道她父亲的名头。她的父亲一生抗清，在江湖上享盛名数十年，同道中人。对她父亲几乎可说得是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牟宗涛轻摇折扇，冷冷说道：“什么吕寿昆和宋腾霄，我一概没有听过。你们得罪了我，才想到要和我套交情吗？也好，那你们就给我赔个罪吧。我放你们过去！”

宋腾霄怒道：“这小子准不是好东西，小师妹，你退下，待我擒他拷问。”

牟宗涛哈哈笑道：“你这小子吹牛的本领倒很不错，居然要想擒我？就不知你真实的本领如何了我看还是你们两人并肩子上吧！”

宋腾霄怒不可遏，唰的一剑便刺过去，喝道：“好，就让你见识鹰见识我的本领！”

牟宗涛折扇轻轻一拨，把宋腾霄的长剑拨过一边，说道：“晤，你这剑法也还有两下子，不过你要和我较量，最少还得再练十年！”

宋腾霄本是要想刺他的穴道，将他生擒的，是以未曾用上全力。但虽然如此，这一招凌厉的刺穴剑招，给对方手中的一把折扇，又不是精钢所打的折扇，只轻轻一拨就卸了他的力道，拨开他的剑尖，心中亦是不由得暗暗吃惊了。又惊又怒之下，哪里还敢丝毫轻敌，唰唰唰连环三剑疾攻过去。

牟宗涛的折扇倏张倏合，把宋腾霄施展出来的浑身解数一一化解，饶是宋腾霄用了全力，亦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牟守涛看清他的家数，哈哈一笑，折扇一合，说道：“这位姑娘称赞你的家传剑法，我看也没有什么稀奇嘛！好，为了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教你几招！”折扇向前一点，竟然拿作短剑便用，逢刺宋腾霄小臂的曲池穴。

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使的这招刺穴剑法竟是宋腾霄刚才用过的，而且似乎比宋腾霄使得还更精妙。原来牟守涛聪明过人，最擅长于偷学别人的武功。金逐流和他初遇之时，就是为了他的这门绝技不胜佩服，因而和他交了朋友的。

宋腾霄心高气傲，哪受得了对方如此讥嘲？可是牟宗涛的武功在他之上，他非得凝神应付不行，纵然七窍生烟，亦是无暇和对方斗口了。

宋腾霄心神大乱，吕思美叫道：“师哥，小心！”只听得“嗤”的一声，袖子已是给牟宗涛的扇柄戳穿一孔，幸而他变招得快，一招“星横斗转”避招进招，这才没有给点着脉门。

牟宗涛笑道：“吕姑娘，你师哥不行，你和他并肩子上吧！”

吕思美本来就想上去，听了这话，拔出双刀，说道：“对，对付清廷鹰爪，咱们无须和他们讲什么江湖规矩！”宋腾霄心高气傲，吕思美累所深知，是以她在帮他动手之前，交待这几手门面话，免致他的面子难堪。

牟宗涛学她腔调，说了一个“对”字，哈哈一笑，说道：“对，吕姑娘你有眼力，知道我的话说得不错，你的师哥委实是不行了。”其实吕思美那个“对”字，乃是她和宋腾霄说惯了的口头禅。尽管她有时候爱使点小性子，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有如小鸟依人，对宋腾霄十分柔顺的。

吕思美道：“宋师哥，他要激怒你，别上他的当！”

左一招“凤凰展翅”，石一招“玄鸟划砂”，长刀短刀，同时向牟宗涛攻去。

吕思美的真实本领不及宋腾霄，但身法轻灵，则是在宋腾霄之上，牟宗涛不得不分神对付，折扇一拨一挥，同时化解了吕思美长刀短刀的招数。宋腾霄乘势反攻，抢了先手。

牟宗涛凝神应付，暗暗留心吕思美的刀法，心道：“金刀吕寿昆的五虎断门刀法，果然是名不虚传，幸亏这小姑娘虽得家传，火候还差得远。”成竹在胸，突然折扇一伸，横削出去，正是金刀吕家所传的“五虎断门刀”的一招刀法，名为“铁牛耕地”。

吕思美吃了一惊，这套刀法她熟极如流，本能的就按照所传的应招，刀锋向上斜挑，还了一招“举火撩天。”不料牟宗涛故意使得似是而非，刀扇堪堪就要相交之际，突然一个变招，折扇一平，在吕思美长刀的刀背上轻轻一按，用了牵引之劲，吕思美长刀一伸，“当”的一声，恰好碰着了宋腾霄的长剑。

牟宗涛哈哈笑道：“吕姑娘，你怎么帮起我来了？啊，我知道了，你是讨厌你的帅哥，要借刀杀人是不是？”

吕思美满面通红，喝道：“胡说八道！”短刀直刺过去，这一招她用上了“穿花绕树”身法，绕到牟宗涛背后，刺他后心“风府穴”。牟宗涛背后好像长着眼睛，一个躬身弓步，吕思美短刀刺了个空，牟宗涛不理会她，折扇倏张倏合，只是向宋腾霄攻去，攻得宋腾霄手忙脚乱。

吕思美展开穿花绕树的身法，如影随形的跟着牟宗涛，长刀向他背心疾刺，可是总差那么一两寸，没有刺着。牟宗涛见她轻功超妙，亦是不敢轻视，给她逼得紧紧，反手折扇一挥，拨开她的长刀，笑道：“你这一招用得不错，比你这个草包的师哥可强得多！”解了吕思美一招，回过头来又再猛攻宋腾霄，原来他是气恼宋腾霄骂他“鹰爪”，决意要狠狠的折辱他一番。其实若论真实的武功，宋腾霄当然是在吕思美之上。

宋腾霄给他攻得手忙脚乱，牟宗涛冷冷说道：“姓宋的，你给我磕头赔个礼，我就饶你！”

宋腾霄大怒道：“放你的屁，姓宋的打不过你就和你拼了，岂能向你这鹰爪求饶？”

牟宗涛冷笑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哩，你这样含血喷人，我本当取你性命。看在你一位朋友的面上，我才从轻发落。好，你不肯屈膝，那我只好打你耳光了。”折扇倏张倏合，欺身直逼，左掌张开，果然作势就要来打宋腾霄的耳光。

原来牟宗涛尚未知道他与北宫望勾结的秘密已经给李麻子知道，早已说给孟元超等人听了。他是还想在侠义道中混下去的，是以不敢太过难为宋腾霄。心想只是折辱他一番，将来孟元超、釜逐流等人知道了，那也不能怪责于他，只能怪宋腾霄“胡乱骂人”，自取其辱。

宋腾霄怎忍受得了他如此欺侮，把心一横，想道：“我若给打着耳光，那就与他拼个两败俱伤，至不济也得把他伤了。”宋腾霄的家传剑法之中，有一招名为“死里求生”，正是拼着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但必须在敌人贴身近战，打着自己的时候，这一招才能施展出来。

正当宋腾霄意图拼命，而牟宗涛正在得意洋洋要打宋腾霄耳光的时候，忽地有件奇事发生，他们身边的一棵大树，树叶无风自落！

树叶无风自落，若然只是掉在地上，那也还不算怎样稀奇，奇怪的是，树叶纷飞，其中几片竟向牟宗涛飞来，就像长着眼睛一样，落在牟宗涛的头上，但却没有一片沾着宋腾霄。

牟宗涛只觉脑门忽地接连痛了几下，不由得眼睛一阵发黑，说时迟，那时快，宋腾霄唰的一剑刺来，饶是他听风辨器，躲避得快，“嗤”的一声，左臂衣裳亦已给剑尖划破，伤了一点点皮肉。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但令得牟宗涛吃惊的是这几片居然能够打得他脑门作痛的树叶，以他这样的内功造诣，对方能用树叶伤他，这正是武林中传说的一种神奇武功！

据说内功练到最高境界，随手抓起任何东西，都能致人死命。这种神奇的武功，就是武林中传说的“摘叶飞花，伤人立死”了。

牟宗涛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然不至于丧命，但给几片树叶打得昏了脑袋，也是不禁心头大震，想道：“当今之世，谁有这样功力？”在他心目之中，有这样功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金逐流的师兄江海天，一个是屡次与他为难，却从未曾露面的那个神秘高手。江海天行事一向光明正大，牟宗涛料想不会是他，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那个神秘客了。

牟宗涛给宋腾霄一剑刺伤，连连后退，那个神秘高手兀是未曾露面。牟宗涛想道：“看来此人只是给我一个警告，要我知难而退。罢了，有他在此，我只好认栽一次了。”想至此处，哪里还敢恋战，虚晃一招，连忙逃走。宋腾霄自知胜得侥幸，自也不敢去追。

吕思美大为高兴，说道：“宋师哥，毕竟是你行呀，杀得他夹了尾巴逃走！”

宋腾霄苦笑道：“小师妹，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你没看出来吗，是有人暗中相助咱们。”

吕思美故作惊诧，说道：“是么，我可一点没有觉察。”其实她是早已经觉察了的。

宋腾霄朗声说道：“不知哪位前辈相助，可否让宋某拜见？”荒林寂寂，只有他的回声，却是不见人影。

宋腾霄叹了口气，说道：“这位老前辈不肯现身，咱们受了他的恩惠，却是无从报答了。”

吕思美道：“那鹰爪也不知是什么人，比我和爹爹以前碰到的大内高手都强得多。如果真是鹰爪，以后可就得更加小心提防了。”

宋腾霄道：“你还疑心他不是鹰爪，我看他准是鹰爪无疑！”

吕思美说道：“他刚才说什么看在咱们的一个朋友份上，这人不知是谁？”心念一动，接着说道：“莫非就是孟师哥？”

宋腾霄道：“孟大哥怎会有这样朋友？”吕思美道：“或者只是他识得孟师哥，有意攀交，也说不定。”宋腾霄道：“对，那么那么咱们走快一些，见了孟大哥，查个水落石出。”接着笑道：“现在已有一个多时辰，想必他和云紫萝要谈的话，也都谈了。”

两人急于要见孟元超，这才在山路上施展起轻功，走了一会，忽又听得树林里有金铁交鸣之声，原来是陈光世和邵紫薇也碰上了强敌。

他们碰上两名大内高手，一个名叫韩拓，一个名叫洪大祥，都是奉了大内总管萨福鼎之命，跟随石朝玑出京的。萨福鼎这次一共派出四名手下，另外两个就是此际正在萧月仙奶妈家里和孟元超等人恶斗的于长吉和庄鲲。

在大内高手之中，韩、洪二人乃是顶尖儿的人物，本领比于、庄二人还胜一筹。韩拓练的是“大摔碑手”，掌力有开碑裂石之能，洪大祥精于三十六路猴拳出以小巧的功夫取胜。

邵紫薇正自吃紧，忽地隐隐听得啸声，这啸声正是萧月仙所发，邵紫薇听惯了的。邵紫薇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陈大哥，你听，好像是月仙呼唤咱们，只怕他们在家里也遇上敌人了。”她本来已是招架不住，心里一慌，出招更是章法大乱。

洪大祥哈哈笑道：“女娃儿，你猜得不错，我们的人一早已到了你们的住所啦！瞧你还长得不错，赶快投降，免得自讨苦吃！”邵紫薇怒道：“放你的屁！”想摆脱他朝家里跑，洪大祥的轻功比她还要高明，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洪大祥的身影，跑向哪个方向，都给洪大祥堵住。

陈光世的内功比邵紫薇深厚，人也比较沉着，他不但听见了萧月仙的啸声，还隐约听到在她奶妈家中传来的厮杀声音。情知洪大祥说的不假，可是他虽然吃惊，却并不慌乱。

激斗中韩拓一掌向他打来，陈光世不退反进，唰的一剑向他刺去。这一招名为“冰河解冻”，善于在劣势化解敌人的强攻。冰川剑法变幻无方，韩拓虽然占了上风，亦是不能不有点儿顾忌，喝道“好小子，要拼命么？”侧身一闪，反手擒拿，仍然采取攻势，但攻势已是略缓。

陈光世趁这时机，倏的眺出圈子，一扬手，飞出三颗冰魄神弹，两颗打洪大祥，一颗打韩拓。

冰魄神弹乃是亘古不化的万载玄冰制练成的，遇风即化，能以奇寒之气伤人。韩拓呼呼两掌，荡开寒雾，打了一个喷嚏。洪大祥功力较弱，却是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幸而有陈光世的冰弹相助，邵紫薇这才能够继续支持下去，不至于给洪大祥所擒，但也还不能够摆脱他。

冰魄神弹不比普通暗器，是用一颗少一颗的。陈光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玉瓶的冰魄神弹，已经用去不少，此时只剩下七颗了。

这七颗冰魄神弹，陈光世必须谨慎使用，对方功力甚高，冰弹只能暂挽颓势，不能取胜，久战下去，终必吃亏。正自心焦，忽见韩拓虚晃一招，斜跃三步，喝道：“哪条线上的朋友。”

宋腾霄和吕思美飞快跑来，未到现场，已是感到一股刺骨侵肤的寒气。吕思美道：“咦，这人似乎是咱们在弹琴匣见过的那位陈公子。”宋腾霄道：“不错，这正是他家的独门暗器冰魄神弹，咱们快上。”

韩拓话犹未了，宋、吕二人已是应声而出。宋腾霄看出韩拓本领较高，说道：“小师妹，你帮那位姑娘。”当下飞身一惊，迎上韩拓，唰的一剑便刺过去，冷冷说道：“我是专干射鹰屠狗营生的，你碰上了我，活该是你倒霉了！”他刚才受了牟宗涛所辱，一口怒气，正自无处发泄，碰上了韩拓，一口长剑登时就似狂风暴雨般的向他猛攻，招招都是杀手！

韩拓怒道：“好小子，胆敢口出狂言，你是不想活了。”心里却是暗暗吃惊：“哪里来的这个疯小子，今天只怕要糟！”若在平时，他和宋腾霄单打独斗，各有所长，原是难分高下。但现在他是和陈光世先打了一场的，刚刚为了抵御冰魄神弹，又消耗了一些元气，即使没有陈光世和宋腾霄联手，他亦是难以抵敌。

吕思美跑过去和洪大祥交手，更占上风，洪大祥练的是猴拳，猴拳是以纵跃见长的。但吕思美练的是“穿花绕树”身法比他还更轻灵。双方施展腾挪闪展的小巧功夫，吕思美总是抢先一着，令他处处受制。不论他转剑哪个方向，都见刀光耀眼生频。这情形就像刚才的邵紫薇受制于他一样。邵紫薇喘过口气，格格笑道，“好，打得好，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话犹未了，只听得洪大祥大叫一声，血光迸现，回身便跑。原来他已着了吕思美的一刀。邵紫薇笑道：“这老猴儿倒是逃得真快！”

韩拓本就抵敌不住，一见同伴落败，更是心慌。宋腾霄喝道：“哪里跑！”一招“白虹贯日”，分心便刺，韩拓双掌斜飞，一掌护身，一掌斜斩，这一招攻守兼备，本是可以化解敌招的高明应招，但他心里一慌，使来可就不能得心应手。给宋腾霄抢快一步，这一剑虽没刺着胸膛，却把他的掌心洞穿了。宋腾霄受他的掌力一震，亦是不禁身形一晃，退了两步。韩拓连忙跟在洪大祥背后，也逃跑了。宋腾霄泄了一口闷气，纵声大笑。

陈光世道：“宋大哥，穷寇莫追。你听见那边的厮杀声吗？咱们可得赶快回去救援云女侠！”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吕思美正在把耳朵贴到地上，凝神静听，说道：“不错，那边是有厮杀之声！蓦地跳了起来，叫道：“不好！孟师哥碰上强敌，他的快刀越来越慢，只怕要糟！”原来吕思美自幼跟随父母，闯荡江湖，练成一套伏地听声的本领，方圆一二里路的范围之内，倘若有人厮杀，她可以听得出双方是用什么兵器，甚至招数都能辨别。孟元超的快刀是她父亲所传，她最为熟悉，是以一听就能分别强弱之势，犹如目睹一般。

孟元超受伤倒地，石朝玑的一对判官笔，于长吉的一条水磨钢鞭，同时向他打去。孟元超紧咬牙根，心里想道：“我不能死！”就在地上使开滚地堂的刀法苦斗强敌。萧夫人摆脱不了楚天雄的缠斗，无法过去帮他，只有一个萧月仙可以腾出手来，但也助不了他一臂之力。在双方混战的这些人中，萧月仙的本领最弱，气力又已不支，石朝玑根本就不必理睬她，只要于长吉的一条长鞭，已是足以令她无法近前了。于长吉长鞭挥舞，不但挡住了萧月仙，抽空还向孟元超打去。

孟元超毕竟是血肉之躯，苦斗之下，神智不觉渐渐模糊，忽地眼前衣袂飘飘，依稀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向他跑来，孟元超失声叫道：“紫萝，你、你怎么出来？”精神陡振，刀光宛如水银泻地，四面展开，石朝玑的判官笔本来就要刺着他的穴道的，给他的快刀一拨就荡开了。

那女子叫道：“孟师哥，是我，小师妹，腾霄他们也来啦！”孟元超这才看清楚了原来不是云紫萝，而是和云紫萝有几分相似的，他的小师妹吕思美。

吕思美手舞双刀，冲上前去，短刀一压钢鞭，长刀向于长吉便砍过去，于长吉遮拦不住，给她冲入了内圈，冲到了孟元超的身旁，当当两声，长刀短刀齐出，架住了石朝玑的一对判官笔。

说时迟，那时快，宋腾霄，陈光世，邵紫薇等人跟着也来了，邵紫蔽拔剑出鞘，帮忙萧月仙，双战于长吉。宋腾霄和陈光世则一同上去，助萧夫人斗那通大狐楚天雄。

陈光世用的是冰魄寒光剑，楚天雄中指一弹，铮的一声，把他们的宝剑弹开，只觉一股冷气，从指尖流至掌心，虎口竟有麻痹之感，吃了一惊，忙运玄功，把阴寒之气从掌心迫出。宋腾霄唰的一剑，向他刺到，杀得他手忙脚乱。

刚刚落地的婴儿的哭声正从产房传出，萧夫人摆脱了楚天雄，立即冲人产房。

杨牧揪住云紫萝的头发，忽见血光迸现，随即听见婴儿的哭声，不觉一片茫然，手掌停在半空，不知是打下去的好，还是不打下去的好。尽管他疑心未释，妒火如焚，但要他杀一个刚则生下婴孩的产妇，他毕竟还是下不了手。

萧夫人冲入产房，看见这个情状，不觉大惊。杨牧此时虽是如凝似呆，但目露凶光，仍是未曾全敛，萧夫人定了定神，喝道：“杨牧，你干什么？这是你的孩子！”

杨牧好像在梦中被人惊醒，讷讷说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忽地惭复了几分清醒，想道：“不错，她离开我不到八个月，她和孟元超重逢，那是离家以后的事，即使如何早产，也决不会是孟元超的孩子！”

他和云紫萝结婚八年，没生儿子，内心深处，总是妒忌孟元超有个儿子，而自己却没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如今他的孩子就在他的脚边，他霍然一省之后，父爱之心不觉油然而生了。

他放开了云紫萝的头发，正要俯身抱起婴孩，忽觉面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痛，萧夫人打了他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已是把婴孩抱到手上。

萧夫人斥道：“你不配做孩子的父亲，你给我滚！”

杨牧哀求道：“萧夫人，你给我看看孩子！”

萧夫人心头一软，抱起孩子，给他看了一看，说道：“我本来是想帮你忙的，谁知你果然做了虎怅，居然带领鹰爪到来，要害自己的妻子！你还配做紫萝的丈夫、还配做孩子的父亲？好，孩子给你看了，你快快给我滚开，我还要料理她们母子呢！”

杨牧摸一摸还在火辣辣作烧的双颊，蓦地左右开弓噼噼啪啪、自己打了自己几下耳光，叫道：“你说得对，我不配做她的丈夫，不配做这孩子的父亲。”呼的一拳，打烂窗门，穿窗而出，向屋后逃了。

吕思美接了石朝玑数招，孟元超喘过口气，站了起来，喝道：“你们这班鹰爪都给我滚！”说话声中，已是接连向石朝玑劈了十六八刀。他跳跃虽然不灵。劈下去的每一刀比刚才还要沉重！

石朝玑本来是希望杨牧跑出来帮手的，孟元超受了伤，他这边只要多添一个好手，胜败之数，尚难逆料，不料杨牧出是出来了，但却不是出来帮他！而是自己逃走。他听见杨牧越窗而出，从屋后逃跑的脚步声，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虚晃一招，自己也连忙逃走了。两个大内高手中那个受伤的庄鲲早已逃走，于长吉不敢恋战，跟着也逃。

剩下一个楚天雄，兀自奋战。宋腾霄唰的一剑刺去，楚天雄一抖衣袖，裹住他的剑锋，忽地一抓向他肩头抓下。这一招用得险极。原来楚天雄眼见大势已去，非跑不可。但高手搏斗，要跑也不容易，故而在情急之下，突出险招，实是以进为退，利于掩护自己逃跑的。倘若对方应付不当，给自己抓住，那就更有护符可恃了。

孟元超双眸炯炯，正在注目他们这边，他跳跃不灵，猛地喝道：“老狐狸吃我一刀！”飞刀掷出，化作一道银虹，势劲力沉，对准楚天雄的后心飞去。

楚天雄不敢接刀，性命要紧，无暇伤敌，忙把身子斜倾，腾的飞起一脚，把一张茶几踢得飞了起来，抵挡飞刀，咔嚓一声，孟元超那口宝刀插入茶几，直没至柄。宋腾霄利剑一挥，已是割断他的袖子，剑尖在他的脉门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楚天雄疼痛难当，大叫一声，也顾不得武学名家的身份了，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滚出大门，这才能够爬得起来，拔足飞奔。吕思美拍掌笑道：“孟师哥，你这一刀飞得真好，宋师哥，你这一剑虽没取他性命，也够他受了。”宋腾霄心里如是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倘若没有元超飞刀相助，我即使不至于被擒，只怕也得为他所伤，眼睁睁的看他逃走。”

吕思美把那口宝刀拔下，递给孟元超，说道：“咱们可得进去看看云姐姐啦。”孟元越接过宝刀，茫然的跟着她走，吕思美揭开门帘进去，孟元超瞿然一省：“我可不能进去。”慌忙止步。只见萧夫人站在门口，笑道：“母子平安，大家不用担心。是个胖小子。月仙，你叫奶妈倒盆热水来。”刚才激战的时候，那个奶妈一直躲在厨房，没敢出来。她虽然怕得要命，但一锅热水已是烧好了。

云紫萝悠悠醒转，一醒就问：“外面怎么样了？”

吕思美道：“那班鹰爪都终于打跑了。我是吕思美，那天咱们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么？”

云紫萝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元超的小师妹，腾霄也来了，是不是？”

吕思美道：“他是特地和我来看你的，正在外面。”

云紫萝道：“可惜我现在不能见他们，姨妈，你帮忙我招呼客人。”

吕思美道：“伯母，你放心出去，我会看护云姐姐的。”云紫萝和她紧握双手，说道：“小师妹，多谢你啦。元超、腾霄都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们叫你小师妹，你不见怪吧。十多年前，元超就常常和我说起你了，现在见了你，你比他说的还更可爱。腾霄有你和他过这一生，真是福气。”

吕思美道：“云姐姐，你也比我想象中的云姐姐还更可爱。”想道：“怪不得孟师哥、宋师哥都会为她倾倒，确是有一种不平凡的风度，更难得的是她自己还未脱险，就会关心别人。”

萧夫人走出产房，看见孟元超呆若木鸡的站在一角，不觉有点尴尬，心里想道：“他隔别十年，奔波万里，今日来寻旧侣，想不到刚好碰上这种尴尬事情，不知他心中感触如何？唉，我这甥女也真是命苦，她和杨牧已是恩断义绝，有了这个孩子，和孟元超只怕也是难以破镜重圆了。”

孟元超心里确实是有感触的，不过却不是萧夫人想象的那种感触。“我们的孩子出世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旁，那时她不知道多么伤心。想不到如今她有了第二个孩子，我却在她的身旁了。我一定要尽我的能力，使她不再伤心，稍赎前愆。只要她肯原谅我，这孩子就如同我的亲子了。”

萧夫人轻轻一声咳嗽，说道：“孟大侠，多谢你拔刀相助之德，紫萝得以母子平安，都是拜你之赐，你伤得如何，我这里有金创药。”

孟元超如梦初醒，定了定神，说道：“不碍事。不过你们这里恐怕是不能再住下去了。萧夫人，你有别的地方可以搬去暂住一时么？”

萧夫人：“这班鹰爪逃回北京，待他们搬取救兵再来之时，至少也得在三天之后。我一则未想到适当的地方，但也不用太过为这个担心，你们在这里先歇一晚，咱们明日再定行止，月仙、紫薇，你们帮忙我到厨房弄饭。”

孟元超道：“不用太过麻烦了，我们带有干粮。”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有急骤的蹄声正是向他们所住的方向跑来。萧夫人柳眉一竖，说道：“吓，鹰爪们再来，倒是来得快呀！”孟元超道：“只是一人一骑，或者未必就是鹰爪。”

话犹未了，马蹄声在门前嘎然而止，只听得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韩威武特来拜见萧夫人，请问孟元超，孟大侠在这里吗？”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想不到来的竞是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威武。

萧夫人的丈夫生前是和韩威武的父亲结有梁子的，不禁哼了一声，心里想道：“莫非他是乘人之危，意图向我寻仇？哼，那他可来迟一步了！他大概想不到那班鹰爪已经给我们打跑了吧？”

那日震远镖局的人帮助杨牧围攻云紫萝和缪长风之事，宋腾霄是曾经目击，此时见韩威武来到，亦是不禁怒从心起，说道：“这厮来得正好，孟兄，你知不知道——”

话犹未了，孟元超连忙摇手，低声说道：“你们不知，韩威武已经是咱们的好朋友啦。萧夫人，请看在我的份上，以礼待他。”

萧夫人好生诧异，但孟元超的话她是不能不信的，当下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先看他来意如何？”

大门本来就是打开的，楚天雄等人逃走之后，并没关上，在客厅里看出去，隐约可以看到韩威武业已系好坐骑，站在门前。萧夫人冷冷说道：“什么风把京城的韩大镖头吹来了，请进来吧！”

孟元超迎上前去，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韩威武说道：“你还记得杨牧那个大弟子闵成龙吧？我已经把他逐出镖局了。但从他口中也得到消息，知道他们要来三河县抓你。”韩威武口中的“他们”，自是指萨福鼎和北宫望两方所派的那班鹰爪了。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多谢韩总镖头关心。”

萧夫人却是敌意未消，淡淡说道：“不敢有劳大镖头来给我们通风报讯，那班鹰爪早已夹着尾巴逃走了！”

韩威武道：“我知道。我在前山看见他们狼狈而逃，他们却没有见着我。”原来韩威武正因为见着他们从这个方向逃出来，才找得到萧夫人的住处的。韩威武接着说道：“但我不仅是来通风报讯，还有一紧要的事情。”

孟元超道：“什么紧要的事情，请坐下来说。”

韩威武坐了下来，游目四顾，说道：“宋大侠也在这儿，这更好了。还有一位吕姑娘呢。”

宋腾霄冷冷说道：“你找她做什么？”

孟元超道：“她在里面，有点事情正在忙着，待我叫她出来。”

韩威武道：“那就不用麻烦她出来了。告诉你们也是一样。”孟元超惊疑不定，不知是什么事情和他们三个人都有关系的，心念未已，只听得韩威武已是把这谜底揭开，低声说道：“你们小金川的萧志远、冷铁樵两位大哥托人捎来口讯，因为不知你们的行踪，顾以托我转达，要你们早日回去。”说罢，交出一支令箭，证明他所说的不是假话。

宋腾霄约略知道一点萧志远和震远镖局前总镖头（亦即韩威武之父韩巨源）的交情，他不知道韩威武和他们的人也有来往，心里想道：“萧、冷两位大哥都这样相信他，我倒是错疑他了。”对韩威武的敌意不觉消除，说道：“不知小金川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要我们回去？”

韩威武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听来人口气，似乎已经得到风声，清兵来年就要大举进攻小金川。来人又说，孟大侠的事情若是未曾办妥，可以稍迟一些时候回去，但也不要迟过明年春初。”

正文 第四十回　几番离合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剪烛，却话家山夜雨。不道只暂时相聚，滚滚长江萧萧木，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纳兰性德

云紫萝产后疲倦，闭目假寝，听得外面好似有个陌生人的口音，问道：“是谁在外面说话？”吕思美道：“是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云紫萝道：“啊，原来是他。他说什么？”想起那日的事情，不觉又是一阵伤心。韩威武是来传讯，要他们回小会川的，吕思美怕她知道了难过，说道，“没什么，他和孟师哥是朋友，在京师打听到孟师哥的消息，是以特来探访咱们。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不要分神，好好睡一觉吧。”

云紫萝知道决不会这样简单，如何睡得着觉！留神一听，刚好听着韩威武说及小金川方面军情紧迫，要催促孟元超他们早日回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让他们为了我的缘故，耽误大事。”

初生的婴孩是不能立即吃奶的，才喝了一点半温的开水，又哭起来了。云紫萝道：“我睡不着觉，你让我喂他。”

孟元超听得孩子的哭声，心中意乱，暗自想道：“紫萝还没有安身之地，我如何能够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想不到这个难题，却由韩威武给他们解决了。韩威武说道：“这个地方你们恐怕不能再住下去了，萧夫人，请恕冒味，你可有别的地方好去么？”

萧夫人怔了一怔，心道：“难道他竟有这样热心，要帮忙我？哼，恐怕多半还是幸灾乐祸吧。”不过，她虽是和韩威武结有梁子，别人好心问她，她自也不能冷言相向，只好淡淡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交游不广，只好随遇而安，听天由命罢啦！”

韩威武说道：“我有一位好朋友，和冷、萧两位大哥也是颇有交情的。此人名叫刘隐农，就住在北芒山，离此不过两日路程。他避世隐居，和江湖上的朋友极少来往，北宫望这班人是决计不会知道他的。你们不如到他那里暂避一时。”

孟元超道：“有这样一个好去处，那自是最好不过。但不知他会不会相信我。”

韩威武道：“这个孟兄不用担心，我早已给你们写了一封信了。”

萧夫人本来不好意思领他的情，但孟元超已经把信接过，向他道谢了。萧夫人只得说道：“韩总镖头这样热心帮忙，我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韩威武道：“先父生前和尊夫结下梁子，晚辈无时不思化解，也曾恳托过邵叔度邵老先生向夫人转陈鄙见，如今不过是让我有个赔罪的机会罢了，夫人切莫言谢。”

萧夫人也是个女中豪杰，得回面子，便爽快地说道：“过去的事，我们也有不是之处，这些旧事，不必再提它了。”

韩威武一揖到地，说道：“多谢夫人不记旧恨，韩某告辞。”萧夫人检衽还礼，说道：“孟爷，请你代我送客！”

孟元超送出门外，说道：“韩总镖头，有没有人知道你来这里？”

韩威武说道：“只有两位老镖师知道，他们是前任戴总镖头的旧人，决计不会泄漏的。”

孟元超道：“我是怕给北宫望知道了会连累你。”

韩威武哈哈一笑，说道：“我过去做了许多糊涂事，如今得到你们原谅，我的心情痛快极了，谁还理会那班鹰爪？即使北宫望封我的震远镖局，我也乐意。”接着说道：“过去我为了保全这爿镖局，不惜处处委屈求全，许多糊涂事情就是因此做出来的。如今我想通了，一个人立身处世，即使不能名垂后世，至少也得让自己在临死的时候，不至于想起自己一生所做的事就要后悔。震远镖局能够保全固然最好，不能保全，也只好由它去了！”

孟元超送客回来，把韩威武的话告诉众人，大家都是甚为感动，宋腾霄说道：“原来韩威武也是一条好汉子，我倒是错怪他了。”萧夫人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我自命女中豪杰，巾帼须眉，却总是在私人恩怨着眼，莫说和真正的英雄豪杰相比，即使比起韩威武来，我也是显得气量狭小了。”

孟元超道：“搬家之事，事不宜迟。你看是不是给紫萝准备一辆车子？”

萧夫人说道，“我正要进去看看她，不过你们是不是也得准备走了？”心想他们一走，剩下女儿和紫萝这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可是帮不了什么忙。

孟元超踌躇未答，忽听得吕思美的声音说道：“外面风大，你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云紫萝接着说道：“好，那你揭开门帘，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门帘开处，现出云紫萝一张苍白的脸孔，只有一双大眼睛还是炯炯有神，显得带着几分兴奋。

云紫萝缓缓说道：“元超、腾霄，我感谢你们的友情，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在这时候离开我，我也希望能够和你们多聚些时，但你们还有更紧要的事情，不该为了我的缘故耽误大事。韩威武说得好，一个人至少也得让自己在临终时不至后悔，我若为了私心挽留你们，我会后悔一生的。”

孟元超大受感动，毅然说道：“好，那我送你到北芒山便即回去。腾霄和小师妹先走。”

云紫萝仍不答应。吕思美劝道：“此处到北芒山也不过两天路程，韩威武说过，萧大哥可以让他迟些回去的。你就让他尽点心意吧。”

萧夫人劝道：“你产后不能动武，在赴北芒山途中，也得有个高手护送，我一个老婆子可不能护得你们母子平安。紫萝，你别太固执了。”

孟元超道：“我奉了冷、萧两位大哥之命，联络各处英雄，本来还要到密云县拜访一位田老英雄的，此行只是顺路，耽搁一两天也不能说是假公济私。”原来从三河县到密云县，正是从北芒山下经过。

云紫萝何尝不想和孟元超多聚两日，听他这么一说，既然公私都能兼顾也就不再言语了。

吕思美道：“伯母，你进来看护云姐姐，我告辞了。”云紫萝一日之中，接连受了几个重大的刺激，以至早产，饶是她有武功根底，生产之后，也是虚弱不堪，此时已是摇摇欲坠。

萧夫人叹口气道：“紫萝，你也应该好好养息身体了，别的事情，莫太操心！”她话犹未了，突然声音变为高亢，和孟元超同时叫了出来：“屋顶有人！”

孟元超双腿受伤，一时未能运用轻功，萧夫人要看护甥女，也不能出去。

宋腾霄道：“区区一个鹰爪，请让晚辈效劳！”他只道来的定是鹰爪无疑，否则何以鬼鬼崇崇的在属顶偷听？于是唰唰的拔剑出鞘，便即和吕思美一同追去。

萧月仙和邵紫薇也要跟着追出去，萧夫人笑道：“你们这点本领，怎帮得上宋大侠的忙？这个鹰爪的功夫比你们高得多呢，别要反而给宋大侠添了累赘。”

孟元超可是有点诧异，心里想道：“北宫望和萨福鼎的门下高手，差不多我都已会过了，可没有谁有这样高明的轻功，不过轻功虽好，内功宋见精纯，腾霄和小师妹联手顶多是追不上此人，决不会对付不了。”要知内功精纳之士，呼吸轻舒，决无声息。这人大概在屋顶偷听已有一些时候，有几下呼吸稍微粗重一点，这才给内功造诣颇高的萧夫人和孟元超察觉的。当下说道：“伯母说得不错，咱们可别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萧夫人道：“是呀，宋大侠和吕姑娘反正是要走的，就让他们替咱们驱逐鹰爪也就行了。”这正是英雄所见略同，萧夫人一听之下，亦已听出那人轻功虽好，内功不纯。

孟元超料得很准，那人的轻功果然是在宋、吕二人之上，他们二人追了出去，只见一条白影没入林中，身法快得难以形容，以至他们连那是肥是瘦，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全都瞧不清楚。

宋腾霄喝道：“有胆偷窥，就没胆现身么？”转眼间连那条白影都不见了。

宋腾霄起了疑心，说道：“此人轻功如此高明，莫非他就是暗助咱们的那位前辈高人？”

吕思美道：“让我追上去看个明白！”她的本领比不上宋腾霄，轻功却较高明，她之所以不敢独自离开，那是因为恐怕对方是敌人的缘故。如今心里有了猜疑，想要看个明白，不知不觉就把宋腾霄抛在后面了。

不过她的轻功虽然高明，却还是比不上那个人，追了一程，仍是看不见他的背影。回头一看，宋腾霄的影子也没见着。这才猛然一省，她一口气疾跑下来，少说也跑了十多里路了。

“这位前辈高人不肯现身，再追也是追他不上，不如回去，免得宋师哥挂虑！”

她刚刚这样想，那条白影忽地又似旋风裹着一道银虹似的跑回来了。吕思美大喜说道：“多谢前辈相助之德，请容小女子拜谢！”

风定人现，只见是一个容貌清丽绝俗的白衣少女，年纪大约比她也大不了多少，她想不到心目中的“前辈高人”竟然是个少女，不觉呆了。

那白衣少女也是怔了一怔，说道：“你说什么？”

吕思美道：“我们今早就在此处碰上一个武功很强的鹰爪，多蒙一位高人相助，不知是不是姐姐？”

白衣少女道：“哦，有这么一回事么？那人是什么样的人？”言下之意，那个暗助他们的人自然不是她了。

启思美道：“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就是用这把折扇当做武器的。”

～白衣少女秀眉微蹙，噫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他！”

吕思美道：“姐姐敢情知道此人，他是不是鹰爪？”

白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你是孟元超的小师妹吕思美吗？”

吕思美道：“啊，你认识我的孟师哥，你是谁？”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认识你的孟师哥。我回来就是想要问你，孟元超是不是受了伤，伤得重吗？”她不见孟元超追出来，料想他定是伤得不轻。

吕思美说道：“他是受了点伤，伤得不算很重，只是暂时不能施展轻功，敷上金创药，大概过一两天就会好了。”白衣少女叹了口气，似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

吕思美说道：“姐姐，你既然认识我的孟师哥，他受了伤，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他？”

白衣少女如有所思，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吕姑娘，我求你一件事情。”答非所问，吕思美不觉怔了一怔，心道：“你我素不相识，你却要求我什么。”

白衣少女露出祈求的眼光，缓缓说道：“请你不要告诉你的孟师哥，说我曾经来这里。”

吕思美道：“你和孟师哥一定是很相熟的了？”白衣少女点了点头，吕思美诧道：“然则这又是为了什么。”

白衣少女过了半晌，幽幽说道：“那位云姐姐很值得人敬佩，是不是？唉，可惜我只听见了她的声音，却没有见着她。”

又是一句答非所问。

虽然答非所问，但在初恋中的少女心灵是相通的，这霎那间，吕思美突然好似“懂得”她了。

吕思美抬起了头，噗嗤一笑，说道：“可是我还没有知道你是谁呢？”

白衣少女道：“我可告诉你，但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姓林，名叫无双。”

“啊，原来是她！”吕思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来她就是在泰山会上技惊群雄的扶桑派掌门人林无双，怪不得有这样高强的本领。”

心念未已，苍茫暮霭之中，只见衣袂飘飘，那白衣少女好似乘风而来，又乘风而去了。

“唉，我懂得了。想必她也是因为得到了鹰爪来袭的风声，故而要来暗中保护孟师哥的，她今天才知道孟师哥的一颗心是放在云姐姐身上。”她懂得了林无双的心境，心中不禁暗暗叹息了：“真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她和云姐姐一样，总是为着别人着想。”

林无双惘惘前行，心中但觉一片茫然。

“怪不得元超在豪迈之中，又总似带有几分抑郁的心情，原来是为了这一段难解的情缘。”林无双暗自想道：“那位云姑娘也委实是值得令人敬佩，怪不得孟大哥忘不了她。”又再想道：“她的遭遇倒是有点和我相同。但比我更不幸得多。”想到这层，她不仅对云紫萝仰幕，还更同情她了。

她在想道：“她和我一样，曾经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人。不同的是，我小时候喜欢表哥，那是因为我不懂事，或许这不能算是爱情，只是像史红英姐姐说的那样，是一种迷悯的膝胧的少女情怀。我一发现表哥的真面目，我的心里就不会再有他了。这位云姐姐比我不幸得多，待她发现丈夫的本来面目之时，她已经是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当然林无双并不知道，云紫萝之所以嫁给杨牧，并不是因为曾经爱过他的缘故。她也不知道其中一个孩子是孟元超的。

她没有见着云紫萝，但云紫萝的形象在她心里却是那样鲜明，就像她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一样。“她遭遇了这样巨大的不幸，却还是这样刚强。呀，真是和孟元超一个样子的人，但愿我也能够学得到像他们这样。”

她独自惘惘前行，脸上挂着笑容，眼角却有晶莹的泪光，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

她想起了和孟元超同上泰山，孟元超给她讲解的那两句杜诗，那是诗圣杜甫在泰山上的题诗，说是一个英雄豪杰的胸襟就应当像泰山一样，要站得高，看得远，“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也曾拿史红英和她说过的话与孟元超互相勉励：要向前看，不向后看。现在她碰到感情的风暴了。她应该怎样？“唉！若是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应该为他们欢喜才对，怎可伤心？”

她又想到在泰山会上，自己本来是没有勇气和表哥争夺掌门的，全是孟元超给她鼓励，她才更深一层的懂得了做一个人就应该做一个正直的人的道理。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就放弃了应该做的事。她记得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孟元超在她的心里替代了牟宗涛的位置，她觉得孟元超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但那个时候，她还只是知道牟宗涛居心叵测，不是好人，却还未曾知道，她的表哥竟然当了清廷的鹰爪！

现在是凭据确凿，牟宗涛的确是和北宫望暗中有勾结的鹰爪了，她又应该怎么办呢？

想至此处，林无双不禁瞿然一省：“不错，我应当成全他们，但也不能只是为了避免苦恼而远远躲开他们，牟宗涛既然来到这里，说不定就是为了暗中加害他们的。孟元超受了伤，云紫萝又刚在产后，若是有鹰爪和我表哥加害他们，只怕他们抵挡不了。这事除非我不知道，知道了我能够袖手旁观吗？”

想至此处，心胸豁然开朗，林无双抬起了头，只见遍地是阳光，她心里的一些阴霾，都好似在阳光之下突然消散了。

她决定了自己也到北芒山去，暗中保护他们。

三无之后，孟元超在北芒山上，就像林无双那天一样，惘惘的独自前行。天气也和那天一样，是一个大好晴天。

但孟元超心上的阴霾，却没有完全消散。

“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他想不到和云紫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相会，相聚又只是短短的三天，自是不禁颇多伤感了。

孟元超正在怅怅惘惘，独自前行之际，忽听得有人哈哈笑道：“孟大侠，幸会，幸会！”只见迎面来了一个青衣老者。孟元超认得这个老者乃是四川“唐家三老”中的唐天纵。

四川唐家是世传的暗器名家，分为三房，长房家主唐天横，三房家主唐天直，二房家主就是这个唐天纵了。三兄弟人称“唐家三老”，尤以老二唐天纵的暗器功夫最为厉害。孟元超曾在泰山上见过他。

那天在泰山大会之中，尉迟炯抓到一个清宫侍卫，这个侍卫是知道杨牧和石朝玑的关系的秘密，当时杨牧正在捏造谎言诬蔑孟元超，尉迟炯抓到这个侍卫，要他和杨牧对质，不料他一句话还未说得出口，就给人用毒针射死了。那个偷施暗算的的人就是唐天纵。其后尉迟炯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和他大斗暗器，唐天纵不敌而逃。

孟元超想起前事，暗自思量：“那天他杀那个清宫侍卫，不问可知，目的是在杀人灭口。哼，只怕他本身也是鹰爪，此来定是不怀好意的了。”当下冷冷说道：“唐老先生，咱们这次恐怕不是巧遇的吧？”

唐天纵阴恻恻地说道：“哦，不是巧遇？那你以为是怎样？”

孟元超沉声说道：“明人不做暗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唐老先生，你是不是冲着我孟某而来？”

唐天纵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孟大侠，你猜对了。那日我未得领教你的武功，今日有幸相逢，正好补这遗憾。”

孟元超气往上冲，拔出宝刀，说道：“好，你们阴魂不散，尽管来缠，孟某又有何惧？”

两人登时交起手来，唐无纵使的是一柄点穴撅，不过二十来招，只听得当的一声，唐天纵的点穴撅给孟元超的快刀削了一股叉尖。

唐天纵跳出圈子，跃出三丈开外，见孟元超并未追来，站稳了脚步又哈哈笑道：“孟大侠的快刀果然是名不虚传，但小老儿擅长的决不是兵刃，你敢和我比暗器吗？”

原来唐天纵看出他跳跃不灵，是以顾忌之心尽消，自忖孟元超定难躲避他的暗器。

孟元超冷笑道：“我生平从来不使暗器，你尽管把你的家传本领拿出来便是！”

唐天纵冷冷说道：“好，那么得罪了。孟大侠，我可要告诉你，我的暗器都是喂了毒、见血封喉的暗器！”

一声得罪，双手齐扬，梅花针、透骨钉、铁蒺藜、蝴蝶镖，各种暗器雨点般的向孟元超打来！

孟元超背靠大树，减少一方威胁，施展快刀刀法，刀光四面荡开，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梅花钉一碎成粉屑，透骨钉断为两截，铁蒺藜和蝴蝶镖反打回去，唐天纵发出的暗器，没有一枚伤得着他。

唐天纵道：“好功夫！再接我的铁莲子！”双手齐扬，却没暗器打来，如是者接连三次，孟元超喝道：“你捣什么鬼！”话犹未了，铮、铮、铮数声连响，三枚铁莲子流星闪电般的飞来，一打胸口的“魂门穴”，一打丹田下面的“窍阴穴”，一打左胁之下的“愈气穴”。所打的三个方位成为一个三角形，三枚铁莲子的速度一样，同时打到，叫他顾此失彼，决难以一招的刀法，同时把这三枚铁莲子打落。

孟元超喝道：“来得好！”横刀一削，立即突然一抛，手指在刀柄一推，那口刀自左而右转了半圈，恰好将打他左胁“愈气穴”的铁莲子打落，回到了他的手中。至于打他中盘、下盘的两枚铁莲子，则在他宝刀削出之时，已经碰落了。原来打他胸口“魂门穴”那枚铁莲子、位于三角形的顶点，这正是一个“死角”的位置，除了用这招神奇的刀法，那就非给他打中不可。

哪知孟元超刀法固然神奇，唐天纵的暗器功夫却更是匪夷所思，三枚铁莲子给他宝刀磕落，还未掉到地上，突然又弹起来，朝他面门打来，竟是要把他的眼睛打瞎。原来他的第一批暗器乃是试孟元超的劲力的，知道对方抵挡暗器的劲力之后，跟着发出的三枚铁莲子使用了他独门巧妙手法，借对方的力道反弹。

孟元超腿伤方愈，跳跃尚未能够灵活，百忙中霍的一个“凤头点”，横刀护顶，情知这一刀最多能够打落他的两枚铁莲子，第三枚铁莲子则非给他打中额角不可。

叮叮两声响，却有三枚铁莲子同时落地。这是第二次给打落的。唐天纵计算对方的劲力只能算得到对方的第一招，第二次打落，暗器就不能再弹起伤人了。

孟元超暗睹奇怪，心想是他第三枚铁莲子打的大失奇$%^書*（网！&*$收集整理准头呢，还是有人暗中助我？

唐天纵更是大为奇怪，心里想道：“想不到孟元超抵挡暗器的功夫竟也这般了得！”他是暗器大行家，自负暗器的功夫天下无双，那次输给千手观音祈圣因也还是不怎么服气的，是以他根本连想也不会想到，会有暗器功夫比他更高明的人暗助孟元超。

唐天纵喝道：“好，我看你能够抵挡我的多少暗器？”暗器越发越多，有的直线飞来，有的拐变射到，有的打着圈盘旋而来，在空中呜呜作响，有的却是无声无息突然间就飞到孟元超的面前。

孟元超给他一轮暗器，打得手忙脚乱，险象频生。正自危险万分之际，忽听得唐天纵喝道：“好小子，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孟元超怔了一怔：“他是说谁呢？”心念未已，只听得叮叮叮、当当当几声连珠密响，唐天纵的六件暗器还未到他的面前，便在半空中落下来了。

唐天纵回过了头，一枚石子正向他迎面飞来，唐天纵早已戴上鹿皮手套（他是擅于使用喂毒睹器的大行家，戴上鹿皮手套，乃是恐伯对方的暗器也喂有毒），把手一抄，石子接到手中，凝神向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喝道：“有胆的现出身来，和我比划比划！”

只见密林深处似有白影一闪，唐天纵一声大喝，七种不同的暗器立即就向那个地方打去。可是又像刚才一样，还未打到那个地方，树林里飞出七颗石子，刚好把他的七枚暗器打落。

唐天纵不禁大力奇怪，不仅是奇怪对方的暗器手法高明，而且是奇怪对方的内力。“难道他刚才乃是特地使诈藏奸，内力未曾尽露的么？”

原来他刚才接对方那颗石子之时，已是试出对方的劲力。在他所发的七枚暗器之中，有三枚就故技重施，以他唐家的独门手法，准备在双方暗器碰击之际，借对方的力道反弹伤人。哪知完全出乎地的估计之外，对方暗器的劲道比他测度的大得多，他使的暗器竟是给对方的石子一碰即落，毫无反弹的余力！

唐天纵这一惊非同小可，不敢再发暗器，向相反的方向立即拔腿飞逃，要知对方的暗器手法不输于他，内力在他之上，两人即使只是较量暗器的功夫，唐天纵也是非输不可。

孟元超大喜叫道：“是尉迟大嫂么？”林中没有回声，那白影一现即逝，早已看不见了。

孟元超大为奇怪，想逼：“难道是我看花了眼，若然是个女子，除了尉迟大嫂之外，还能是谁？”

原来孟元超目力极好，在那白影一现之时，已是依稀看出似是女子，只因他和那条人影的距离比唐天纵更远，是以还未看得十分清楚。尉迟炯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是当今之世数一数二的暗器高手，能够在暗器上打败唐天纵的女子，孟元超当然要猜想是祈圣因了。

孟元超呆了一呆，暗自想道：“尉迟大嫂决不会和我避而不见。”于是又再朗声说道：“不知哪位前辈相助，可否现身让孟元超拜谢？”连说三次，仍是空林寂寂，没人回答。

孟元超知道此人不肯现身，心里想道：“此人轻功如此超卓，他不肯出来，我进去找也是找不着他的。何况追踪一个前辈高人，亦属不敬。”失望之余，只好在林边遥拜两拜，怅怅离开。

忽听得有人哈哈一笑，走出来道：“前辈高人的称号，小弟如何敢当？孟兄，你太多礼了！”一面说话，一面向孟元超还礼。

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这人竟然是牟宗涛。

孟元超吃了一惊，暗自想道：“怎么竟然是他！李麻子在统领府中得到的消息难道竟是假的？即使李麻子的消息不尽真实，尉迟大哥也曾亲眼见过他的使者在统领府中出现，和北宫望秘密往来，难道也是假的不成？”

不过孟元超虽然是心有所疑，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牟宗涛总是事实，只好暂时搁下心上的疑团，说道：“多谢牟兄暗中相助，牟兄怎会来到此间，小弟真是意想不到。”

牟宗涛道：“我在北京曾与尉迟炯相会，此事孟兄大概是知道的了？”

孟元超道：“不错，我曾听得戴谟说过，据戴谟所得的消息说，那晚尉迟大侠在一间酒店里被鹰爪所困，幸亏牟兄解救。”孟元超这话只说了一个，另一半没说出来的是：戴谟这个消息是快活张和李麻子告诉他的。而据李麻子探听到的秘密，牟宗涛那次行事，实是和北宫望商量好了的计划，用来骗尉迟炯上当的。

牟宗涛说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那次的事，说来也是巧遇。不过也幸亏有此巧遇，尉道大侠本来对小弟有点小小误会的，这误会终得以消除了。”

孟元超思疑不定，想道：“他说的这个误会，想必就是尉迟大哥那晚在统领府中见到他的使者之事了，莫非他是故意和北宫望结交，便于行事，暗中相助我们？李麻子不知个中真相，因此也就对他误会了”于是问道：“听说牟兄后来曾与尉迟大侠闯进萨福鼎的总管府救人，不知尉迟大侠现在在哪里？”

牟宗涛道：“惭愧得很，我们本来是要去救李光夏的，李光夏没救出来，尉迟大侠却受了伤，京城风声甚紧，当晚他就离开京城了。我这次正是想到三河县去把尉迟大狭的消息告诉你，想不到却在这里遇上，真是巧极了。”接着又说道：“尉迟大侠可很惦记你呢，对啦，他送你的那匹红鬃马你为何不骑？”

孟元超听他说出此事，不觉又相信了几分。想道：“尉迟炯精明老练，他都能够相信牟宗涛，想必那些可疑的事情当真都是误会了？”

孟元超道：“那匹马我送给一位朋友了。”原来他是留给云紫萝，但因对牟宗涛还是不敢十分相信，是以不愿意把云紫萝的名字说出来，怕他查根问底。

牟宗涛道：“孟兄，你可见着了宋腾霄么？”他以为这匹马是送给了宋腾霄，心里想道：“若然他知道了我为难宋腾霄和他的师妹之事，我只怕又得多费一番唇舌了。”

孟元超道：“宋腾霄早已走了。牟兄曾经遇见他么？”

牟宗涛道：“不错，前几天我曾碰见他和一位姑娘一起，我听得那位姑娘叫他宋师哥，猜想他大概就是宋腾霄，可惜我当时不敢冒昧攀谈。”

孟元超道：“那位姑娘是我的师妹。”

牟宗涛见他并不知道那日之事，又放下了一重心事，说道：“孟兄，你上哪儿？”

孟元超心念一动，想道：“我且再试一试他。”说道：“小弟想去找位朋友，这人不知牟兄知不知道？”

牟宗涛道：“是谁？”

孟元超道：“是有天下第二神偷之称的李麻子。”

牟宗涛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李麻子。我知道他，但或许他对我也有多少误会吧？”

孟元超道：“牟兄和他有何误会？”

牟宗涛道：“说来话长，咱们一路走一路说。”走近了孟元超，与他并肩而行，心里盘算：“我和北宫望的秘密，李麻子不知知道多少？我向孟元超解释，也不知他能否相信？倘若骗不过他，不如索性翻了脸将他拿下，点了他的穴道，就近寄押在密云县县衙。倒是可以向北宫望领功了！”

牟宗涛知道孟元超的武功略逊于他，孟元超现在又受了伤，他只要出手暗算，定然可以一举成功，但作长远的打算，骗得孟元超相信却是上策，胜于擒他领功。

正在踌躇未决之际，牟宗涛忽地听得耳边好似有人冷笑，牟宗涛大吃一惊，四顾无人，心里想道：“这可不似那丫头的笑声，难道又是那人？”

原来刚才暗中帮忙孟元超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牟宗涛。

牟宗涛当时是躲在树林里面，他本来是想暗中帮忙唐天纵的，却忽然发现林无双也藏在这树林之中。

牟宗涛曾经败在林无双手下，一发现了她，自是不敢露面了。他看见林无双飞出石子，把唐天纵吓走，十分惊异林无双竟然也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吓得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他是在看见林无双业已走了之后，方始出来冒充顶替，骗孟元超的。

不料就在他想要下手的时候，耳边却似隐隐听得笑声，牟宗涛惊疑不定，自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孟元超见他游目四顾，觉得有点奇怪，问道：“牟兄，你在看些什么？”

牟宗涛道：“孟兄，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没有呀！”蓦地心中一动，接着说道：“牟兄，你是不是疑心树林里藏有人，咱们进去看看。”

牟宗涛分明听见笑声，孟元超却说没有听见，他这一惊更甚了，武学之中有一种“传音入密”的功夫，练到最高境界，可以在百步之外一把声音传送到对方耳中，而不让第三者听见。牟宗涛大惊之下，心里想道：“当今之世，除了江海天、金逐流师兄弟之外，还有谁能有传音入密的本领？如果不是孟元超假装没有听见，那就必定是那人无疑，但若是孟元超假装没有听见，那就是他存心诱我进去，以便和那人联手对付我了。”

牟宗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敢和孟元超走入树林？见孟元超靠近他的身边，骤然一抓就向孟元超抓去！他以为孟元超已经识破他的骗局，是以本来不敢轻举妄动的，此时也逼得非先下手为强不可了。

图穷匕现，孟元超大吃一惊，喝道：“你干什么？”幸而孟元超对他也并不是全无提防的，他是快刀好手，出掌亦是迅捷异常，牟宗涛那一抓还未抓着他的琵琶骨，他已是一个“穿掌”，拍向牟宗涛胁下的“愈气穴”，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就在此时，一股劲风掠过，树叶纷飞，有几片树叶从牟宗涛面门刮过，刮得他的脸皮火辣辣作痛。

这正是上乘武学中“摘叶伤人，飞花击敌”的绝顶功夫，数日之前，他和宋腾霄交手之时，就曾经给那藏在暗处的高手，用这手功夫吓走的。想不到才隔数天，这一幕又重演了。

牟宗涛哪里还敢逞凶，双掌相交，“蓬”的一声，牟宗涛身形一晃，立即拔步飞逃。

牟宗涛的武功本在孟元超之上，也幸亏他是受此一吓，而且恰好是在他出掌之际受吓，以致内力未能发挥，否则双方对掌，孟元超只怕已是难免要多少受伤。

飞花摘叶这种厉害功夫，是要身受者才知道的。是以孟元超此时虽然猜想到了是有人暗助于他，却还不知道那人是用什么本领把牟宗涛吓走。

“这个人是谁呢？”孟元超思疑不定，想了一想，忽然得了一个主意。

正文 第四十一回　赌酒显能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辆，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刘克庄

孟元超一跌一拐的走入树林，口中喃喃自语：“糟糕，糟糕，伤口复发，金创药却没有了。唉，只好找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吧。”装作不小心踢着石头，突然“哎哟”一声，跌倒地上。

果然不出孟元超所料，只听得林中一声惊呼，一个白衣少女跑了出来。孟无超又惊又喜，叫道：“无双，是你！”他早已料到树林里藏有人，但却想不到是林无双。

林无双道：“别站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待我给你看看，唉，你怎么不听话——”

孟元超站了起来，笑道：“我的伤已经好了。”

林无双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嗅道：“原来你是骗我的。”孟元超笑道：“不是这样，你焉肯出来？元双，你为什么要躲避我？”

林元双道：“真想不到牟宗涛会变得这样，还好他未知道云女侠是躲在北芒山。”她顾左右而言他，对孟元超的问题避而不答。但在语气之中却已隐隐透露了她知道了孟元超和云紫萝这两日的行踪，也隐隐透露了何以要躲避他的原因了。

孟元超道：“啊，原来你一直是在暗中保护着我，我还当作是尉迟大嫂呢。”

林无欢笑道：“我哪里有她那样高明的暗器功夫？”

孟元超笑道：“无双，你怎的和我也客气起来了？依我看来，你的暗器功夫恐怕还胜过千手观音祈圣因呢！”

林无双说道：“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了，幸亏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否则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孟元超道：“你人未露面，就把天下知名的暗器名家唐天纵打得狼狈而逃，还要和我客气。”

林无双道：“我正在奇怪呢！”

孟元超诧道，“奇怪什么？难道那个人不是你？”

林无双道：“不错，真正打败唐天纵的那个人不是我！”

孟元超道：“那又是谁？”

林无双道：“我也没有见着那人，我只打出一颗石子，给唐天纵接了。后来一把石子把唐天纵那些暗器全都打落，是另有其人！”

孟元超说道：“奇怪，天下除了尉迟大嫂之外，还有谁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无双，你猜想是准？”

林无双道：“我倒是疑心一个人。你还记得咱们在泰山那天晚上，我给一只翠鸟引入一个石窟，发现了我们扶桑派祖师留在石壁上的武学秘笈一事么，后来有人搬开封洞的大石，放我出来，我怀疑那只翠鸟就是他养的，而这个人也就是刚才吓走唐大纵和牟宗涛的那个人！”

孟元超猛然一省，说道：“不错，我也记起一件事情来了。咱们初上泰山那天，不是恰巧碰上金大侠和牟宗涛在五大夫松那里比剑吗，其时山雨欲来，浓雾弥漫，十步之内，不见人影，忽有一人在浓雾之中喝彩，牟宗涛错疑是我，向我连发九支暗箭，幸亏金大侠给我打落两支，我才得以没有受伤。那个人当然也没找着。当时我就有点怀疑，牟宗涛他是主人的身份，何以要杀一个给他喝彩的人，不怕误伤了客人么？现在想来，那个人恐怕也就是今天暗助我的这个人了。这个人大概和你们扶桑派颇有渊源，而且在我们之前，早已识破了牟宗涛的真面目。”

林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

孟元超叹道：“可惜这位前辈高人，咱们数度相逢，却总是缘悭一面。”

两人走出树林，只见满地阳光，两人都有暖烘烘的感觉。孟元超心上的一点阴霉，也在阳光之下消散了。

林无双忽道：“春天就要来了，听说小金川的春天非常之美，是吗？”

孟无超道：“是呀，它比江南的春天，更多几分野趣。”

林无双道：“我跟你一起去小金川好不好？”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你怎的突然有这念头？”

林无双笑道：“我早已有这念头了。逐流大哥和红英姐姐已经去了小金川了，你知道么？”

孟元超道：“啊，原来你是想到小金川会他们夫妇，”林无双和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交情最好，孟元超是早就知道了的。

林无双笑道：“你不欢迎么？”

孟元超况吟半晌，说道：“小金川的义军正在需要多一些人帮忙，你肯去我们是求之不得。不过你新任掌门，离开太久，恐怕也不太好吧？”

林无双道：“我做这个掌门，都是你的主意，为的只是不让牟宗涛得逞私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这个掌门嘛，做不做也罢。”

孟元超忙道：“无双，一派掌门，关系重大，这可是不能拿来当作儿戏的……”

林无双笑道：“我还没有说完呢，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叫石师兄暂代掌门了，石卫师兄和桑青师嫂精明能干，本门事情，有他们夫妇料理，比我要好得多。”

孟元超其实也是希望和她一同去的，听得她这样说，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林无双却是如有所思，看了看他，忽地说道：“孟大哥，我有件事情，你肯不肯答应？”

孟元超笑道：“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你要我做什么，我焉有不答应之理。是什么事呀？”

林无双笑道：“好，你答应了，那就请你上座，受小妹一拜。这块石头，权充八仙椅吧。”

孟元超愕然说道：“你弄什么玄虚，为何突然要向我行这么大的礼？”

林无双笑道：“我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孟大哥，你愿意要我这个妹妹么？”孟元超这才知道，原来林无双是要和他结拜兄妹。

孟元超心里想道：“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紫萝的事情，此举自必是为了避嫌了。”对林无双的苦心，不禁大为感动。突然想起了这一次和云紫萝分手的前夕，云紫萝和他说的一番话。

云紫萝抱着初生的婴孩和他说道：“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元超，我能够见着你，和你相聚几天，我已是心满意足了。咱们的孩子，将来你向点苍双煞讨回，也就等于是我在你的身旁了。这个孩子，我可不能再来累你。我要抚养他成人，咱们是不能复合的了。”

孟元超说道：“你不再嫁，我今生也不再娶！”

云紫萝道：“不，不能这样。我是因为形格势禁，与你难以破镜重圆，何况我是历尽沧桑，此心亦早已冷了。但我却不愿意你独身终老，你应该有个志同道合的姑娘做你的妻子的。”

孟元超强笑道：“志同道合的妻子，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在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他并非没有想起林无双，但在他的心目之中，却确实是把林无双当作志同道合的小妹妹的。

他心里刚想起林无双，林无双的名字却已从云紫萝的口中说出来了，云紫萝微笑说道：“我在泰山曾经见过你和林无双在一起，她不就是和你志同道合的姑娘吗？你且别先忙着分辩，我知道你心上有我，所以把这位林姑娘的情意都忽略了，我和你说心里的话，这位姑娘才貌双全，本领远胜于我，我可真是委实喜欢她啊。如果她做了你的妻子，我就可以放心了。”

此际，孟元超想起了云紫萝这些话，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林无双，而林无双正在要求他结为兄妹。“唉！她们两人都是有这么宽广的胸襟，彼此都是为对方着想。我不能一负再负紫萝，却又怎能辜负无双的情意？”

林无双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在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不愿有我这个妹妹么？”

孟元超哈哈笑道：“我也是个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正是求之不得，那我就不客气叫你一声妹妹了。”当下两人撮土为香，当天八拜，结为兄妹。

虽然心上带着创伤，往事难忘，情怀紊乱，难于自解，但孟元超毕竟是个豪迈的人，纵有感伤，也不会是多愁善感，和林无双结为兄妹，两人相处，倒是自然多了。

两人一路同行，不知不觉，又是冬去春来，北国冰消，江南草长的时节了。

这一大他们渡过了长江，孟元超想起去年北上的时候，只影孤身，正值重阳时节，自己的心情也像深秋一样萧索。当时自己是找不着云紫萝而怅惘离别苏州，现在则是和林无双一同回来。不禁又生感触。“可惜我没有时间再回苏州了，那个园子不知是否还像去年一样荒芜？”

林无双似乎觉察他的心事，笑道：“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笑道：“没什么，我想起两句前人的词：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咱们现在是正好赶上江南的春天，可惜却是不能在江南和春相伴了。”孟元超诗词读得不多，但这两句词是当年他和宋腾霄、云紫萝二人同游西溯的时候，云紫箩念给他听的，是以他特别记得。

林无双道：“冷铁樵不是说可以准许你迟些回小金川的吗？”

孟元超道：“他是说过这样的话，我的事情若然没有办妥，可以迟些回去。但我可不能藉故勾留。”

林无双道：“我不是叫你找个藉口伴我玩，我是想起一件正经的事情。”

孟元超道：“什么事情？”

林元双道：“扬州有位王老英雄，金刀王元通你知道吗？”

孟元超道：“是不是震远镖局扬州分局的总镖头？啊，你也认识他？”

林无双道：“正月十七是这位老镖头的六十大寿，他是我爹爹的朋友，和本派的几位师兄也有交情。去年石卫师兄就曾经和我提过此事，我离开时他代表本派去给这们老英雄祝寿。今天是十三，咱们到扬州去，正好可以赶上寿辰。我是想见一见石师兄，告诉他牟宗涛的事情。”

孟元超道：“不错，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没有工夫清理门户，是应该告诉本门弟子，提防叛徒。”

林无双道：“那么你肯陪我一同去吗？”

孟元超说道：“这位王老镖头和我的冷、萧两位大哥也是相识的，他们虽没有叫我和他联络，但既然到此，碰上他的寿辰，我就代表冷、萧两位大哥，和他打个交情，也是好的。”

孟元超离开小金川的时候，冷铁樵曾经交代过他，许他结纳各路英雄，尽可便宜行事。王元通交游广阔，黑白两道，都有朋友，消息灵通。像这样的人物，孟元超自是不妨替义军和他打个一交情。但孟元超之所以要到扬州给他拜寿，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却还有另一个原因。

数月之前，缪长风和他在云家老宅分手之时，曾对他说要往扬州给王元通拜寿，当时缪长风是用这个藉口，好让他单独去见云紫萝。但此际孟元超在见过云紫萝之后，重到江南，却不由得想见缪长风了。

“我与无双是结拜兄妹，缪大哥与紫萝也是结拜兄妹，想必他也很想知道紫萝有消息吧？”孟元超又再想道：“我已以身许国，很难有安定的日子好过。紫萝要抚养幼子，自也难以和我一起在军马之中劳碌奔波，缪大哥是闲云野鹤之身，倒是比我更适宜于照顾她的。嗯，就是撇开儿女私情不谈，作为一个好朋友，我也应该把紫萝的消息告诉他。”

“大哥，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林无双“咦”了一声，问道。

孟元超抬起头看看满天阳光，说道：“没什么，咱们赶快走吧。”

孟元超在思念缪长风，缪长风也在思念着他。

这一天缪长风到了扬州，王元通家在扬州城外，还有两天才是寿辰，缪长风给他拜寿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的，心里想道：“扬州甚多名胜风景之地，我且玩两天再去他家。”时候还早，缪长风就到扬州一间著名的酒家，名叫“望江楼”的酒家喝酒。

缪长风找了一个靠窗的座头，凭窗眺望长江，心里想道：“可惜元超不在这儿，不知他见着了紫萝没有？”

喝了几杯闷酒，回过头来，看店子里悬挂的一副对联，对联写的是：“座客何来？听二分明月萧声，依稀杜牧；主人莫问，借一管春风词笔，点染扬州。”用典浑成，文辞雅丽，缪长风心道：“这副对联倒是写得不错。”

邻座两个客人也正在谈论这副对联，一个说道：“你知道这副对联的来历吗，据说是国初苏州一位著名的才子吴谷人写的。有一年新春，他到这酒楼喝酒，忘记带钱，喝了酒就替酒家主人写一副春联当作酒钱，嘿，嘿哩，那位主人也很风雅吧？”

另一个客人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有这样一段佳话。韩兄，你应该到南京玩玩，南京玄武湖也有一副名联，和你说的这个故事据说有点关连。”

姓韩那人笑道：“刘兄，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个故事，我倒是在孔夫子门前卖百家姓了。玄武湖那副名联我却不知，请你说来听听。”

姓刘那人念道：

“憾江上石头，抵不住倦流尘梦，柳枝何处，桃叶无踪，转羡他名将美人，燕息能留知古韵；

问湖边月色，照过来多少年华？五树歌余，金莲舞后，收拾这残山剩水，宫花犹是六朝春。”

姓韩那客人赞道：“好，这副对联气韵皆胜，比吴作还好。”

姓刘那客人说道：“这是与吴谷人同时的一个无名氏之作，据说他是因为吴谷人把扬州赞得太美，心里不服气，因此也写了一副赞美南京的春联。”

姓韩那人道：“啊，这样一位才子，为何没有留下名字？”

姓刘那人道：“据说吴谷人看了这副对联，要去找寻作者，作者却躲了起来，避不见他。因为吴谷人本是前朝（明）名士，却做了本朝（清）的官。是以他不愿意与他来往。他不愿意扬名，姓名也没有留下来。韩兄，你看出了联中的感慨么？”

姓韩那客人默然如有所思，半晌说道：“字面看来似是风花雪月，隐隐却有故国之思。”

姓刘那客人道：“不错，而且这副对联开头似乎衰飒，实际一转笔间就一点都不衰飒，收拾了残山剩水，就有冬去春来的新气象了，是不是？”

缪长风听这个客人谈联论文，暗暗惊异，想道：“这两人谈吐很是不俗，尤其姓刘这人的口吻不像普通文土，却像我辈中人。”

姓韩那人默不作声，姓刘的又说道：“吴谷人这副对联虽好，但我更欣赏姜白石写的这首词。”

缪长风随着他的目光注视之处看去，原来墙上还挂有一幅中堂，写的是宋代词人姜白石的“扬州慢”一词。词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风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寇词工，青楼梦好，难诉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芍药，年年知为谁生？”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是说明写这首向的来由的，“淳熙丙申年间，予过维扬。夜雪初霁，养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子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黍离”是《诗经》中的一篇，周室东迁，大夫行役至宗周，见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悯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那是更明显的“故国之思”了。

姓韩那客人赞道：“好，词好，这段小序也好，廖廖数十字，写情写景，都极感人。”

姓刘那人说道：“白石老人这首词是在金宋交兵之后写的。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三十年，金主完颜亮缆兵南侵，被虞允文击败于采石玑，扬州亦遭战祸，此词作于淳熙（宋孝宗年号）三年，距离采石玑之战已经十六年了，而扬州依然元气未复，景物萧条，是以白石老人有废池乔木之感。咱们读这首词，倒是不可不知这个故事呢。”

姓韩那人似乎微带愧色，说道：“是，多谢刘兄给小弟讲解。”

姓刘那人道：“不敢，不过我是在想……”说至此处，忽地一声长叹，喝了满满一杯。

姓韩那人道：“刘兄在想什么？”

姓刘那人缓缓说道：“七百年前，金虏南侵，扬州遭受这场战祸，十六年元气未复。但这场战祸，比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惨酷，恐怕还是远远不如呢！（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乃是清初清兵入关之后所干的两桩最大的暴行。）

姓韩那人吃了一惊，小声说道：“刘兄，这里可不比咱们家里，此处只宜于谈风论月，说这些干嘛？这已经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姓刘那人冷冷说道：“酒冷了我的血可还没冷，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有感于中，实有不已在言者。纵使祸从口出，那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嘿嘿，你说得不错，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已过了百多年了，扬州今日又是一片‘歌舞升平’了哪！唉，今日要找一个有‘废池乔木’之思的白石老人，恐怕也很难了。”

姓韩那人吓得慌了，又不便阻止他，只好举杯，连连说道：“刘兄，喝酒，喝酒，喝酒！”

缪长风心里想道：“姓韩这人胆小如鼠，不必说他。姓刘这人，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正想过去与他攀谈，忽听得粗重的脚步声，又来了四个客人。

缪长风把眼望去，只见前面三个汉子体格魁梧，后面这个汉子是面黄肌瘦的小个子，前面三人恰是相映成趣。

这四个人一坐下来，就把桌拍得震天价响，店小二连忙过去招呼：“客官要些什么？”

“先给我们来一坛好酒！”坐在上首的那人说道。

店小二吃了一惊，说道：“小店小坛的绍兴酒也有二十斤！”

“大坛的呢？”

“四十斤！”

为首的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小坛的不够喝，给我们来大坛的吧！另外五只烧鸡，十斤卤牛肉！”店小二咋舌之下，唯唯诺诺而去。

缪长风心里想道：“这四个人不知是哪条线上的豪客？”坐在上首那个汉子，也正在朝着他看，缪长风低下头来喝酒，不理会他。

邻座姓韩那人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姓刘那人一把，示意叫他不可胡乱说话。就在此时，为首那个汉子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忽地站了起来，朗声说道：“你不是韩朋、韩大哥吗？还记不记得小弟？”

韩朋情知躲避不开，只好也站起来，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啊，原来是伍大哥，这可是巧遇了！”

那“伍大哥”哈哈大笑，说道：“咱们那天在高城的仪醪楼喝酒，不知不觉又是三年了。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你，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这位是西门虎大哥，这位是金大鼎大哥，这位是魏庆大哥。”

韩朋抱拳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三位大哥，幸会，幸会。”姓刘那人仍然坐着喝酒。他的朋友和那些人应酬，他竟似视若无睹。

那“伍大哥”脸有不愉之色，说逼：“韩大哥，这位贵友是——”

韩朋只好和那姓刘的赔笑说道：“刘大哥，我给你介绍几位好朋友。”那姓刘的这才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我可是个不懂应酬的寒酸，诸位莫要见怪！在下姓刘，单名一个“抗’字。”

那“伍大哥”道：“我姓伍，也是单名一个‘宏’字。我是一个粗人，但爱结交朋友。刘大哥，你不喜俗套应酬，这个脾气和小弟正是一样，咱们要交就交个知己的朋友。”

刘抗仍是淡淡说道：“多承诸位青眼，在下可是不敢高攀。”

伍宏说道：“刘兄客气了，相请不如偶遇，我敬刘兄一杯！

刘抗冷冷说道：“用杯子喝酒不过瘾，要喝就喝一坛。酒保，给我照样来一坛四十斤装的绍兴酒！”

那面黄肌瘦的名叫魏庆的小个子笑道：“伍大哥，你平素自夸酒坛无敌，今儿可碰上对手啦！”

此时伍宏要的那一坛酒早已送到，伍宏哈哈笑道：“妙极，妙极！难得刘兄这样海量，小弟自当奉陪。老魏，你的酒量也很不错，咱们就和刘兄一同喝酒吧。刘兄，你喝多少我们就喝多少，好不好？”原来这个魏庆酒量虽不如他，内功却甚深湛，有办法可以千杯不醉，他把魏庆拉上，那是恐怕自己的酒量万一不及刘抗，还有魏庆可以赢他。

刘抗说道：“很好，不过你们两位和我赌酒，我也该找个朋友作陪，咱们各喝各的。”

“各喝各的”，言下之急，就是你和你的朋友喝酒，我和我的朋友喝酒，我可不愿与你攀交。

伍宏眉头一皱，却佯作不懂他的意思，眉头一皱之后，随即哈哈笑道：“好极，好极，这就更热闹了！刘兄这么说，韩兄的酒量想必也是很好的了。那么就是我们两个对你们两个吧！”

韩朋连忙摇首道：“你们赌酒，我的酒量可是不行。”

魏庆一手把那坛绍兴酒举了起来，说道：“大家不用客气，这坛酒先给你们喝！”口中说话，振臂一掷，那坛酒已是朝着刘抗飞了过来。

刘抗伸出一双筷子，酒坛飞到，筷子在坛边轻轻一擦，向后一伸，酒坛随着他的筷子滴溜溜的滚动，平平稳稳的落在桌上，酒坛是早已打开的，酒可没有溅出半点。

这是武学中“四两拔千斤”的上乘本领，看得伍宏等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刘抗这一手不仅是炫露武功，他不用手接，乃是表示不愿和对方结交朋友之意。赌酒就是赌酒，要套交情可是不成。

缪长风心里想道：“这个人想必路道不正，是以刘抗才一点不给他们面子，但他这个姓韩的朋友却似乎对那四人颇为奉承，刘抗找他作为配角，这场赌酒只怕未必能赌得成。”

心念未已，只见刘抗要的那坛酒亦已送到，刘抗依祥画葫芦的把酒坛举了起来，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一坛酒还给你！”但掷坛的方式不相同，他是把酒坛抛了起来，呼的一掌击出，把酒坛击得飞向伍宏那边的。

四人之中、本来以魏庆的内功造诣最深，但伍宏乃是“老大”，若由魏庆代接，于他的面子可不好看。只好硬着头皮，力贯双臂，接那酒坛。

只听得“咔喇喇”一片响，伍宏接下酒坛，放在桌上，但他坐的那张椅子，四条腿却都断了。原来这酒坛乃是刘抗以掌力推来，伍宏接坛之时，掌力若是向前推出，坛子必定破裂，是以他必须一碰着坛子就把掌力缩回，两股力道加在一起，他坐的那张椅子如何禁受得起？好在他早有准备，椅脚一断，他已扎稳马步，这才没有跌倒，但也是输了一招了。

伍宏面红耳赤，只好说道：“刘兄好功夫！”刘抗冷冷一笑，说道：“伍兄神力惊人，这样坚实的红木椅子竟是不堪伍兄一坐，小弟更是佩服。”听来似是称赞，其实乃是嘲讽。伍宏输了一招，只能气在心里。

魏庆若无其事地说道：“店家换过一张椅子，咱们是比酒量，不是比武功，来，来，来，咱们还是来喝酒吧。”心里则在想道：“待会儿比赛喝酒，叫你知道我的内功厉害！”双方心里都是明白！比酒量其实也就是暗中较量功夫。魏庆这么一说，不过是替伍宏遮羞而已。

韩朋连忙再次说道：“刘大哥，我的酒量不行，你是知道的——”

话犹未了，只见刘抗早已站了起来，走到缪长风面前，说道：“兄台贵姓？”谬长风怔了一怔，说道：“小姓缪，刘兄有何指教？”

刘抗缓缓说道：“独饮寡欢，缪兄，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不知缪兄肯不肯和我喝酒？”

韩朋这才知道，原来刘抗刚才说的要找个朋友和对方赌酒，这个“朋友”可不是指他，脸上虽然火辣辣的发烧。觉得这是刘抗在人前丢他的脸，但心中却是放下了一抉石头了。

刘抗这一下突如其来，缪长风亦是意料不到。但他性情豪迈，而且本来就是想和刘抗结交，于是也不推辞，走过刘抗的桌子，哈哈笑道：“刘兄豪气令人心折，酒逢知己乃是人生一大乐事。这个朋友我和你交了，拿大碗来，我先敬你一碗！”

店小二在伍、魏、缪、刘四人的面前摆上大碗，缪长风拿起酒坛，坛子离台三尺多高，倒下酒来，两个大碗斟得满满的，半点酒也没溅出，双指在碗边轻轻一勾，盛满酒的酒碗滴溜溜的转，他凑到碗边，一口就把碗内的酒喝得于干净净，也没有溅出半点。刘抗心道：“果然我没有料错，这人的内功比我还高。”当下赞了一个“好”字，依样画葫芦的也把自己的这碗酒喝了。

要知坛子离台三尺，把酒倒入碗中，自是有一股冲击之力，把酒斟满不难，不让它溅出半点那就难了。非得力道控制得极好才行。魏庆自恃可以勉强做到，但伍宏是练外家功夫的，硬功差不多登峰造极，但要这样巧妙的控制内力却是未必能够做到了。

魏庆冷冷说道：“大哥，咱们喝酒就是喝酒，可不必玩什么花样。”伍宏说道：“对，且看谁先醉倒，刘朋友，轮到你们喝了。”说话之间，他和魏庆己是接连干了两大碗。

刘抗笑道：“咱们各喝各的，怎样喝法，谁也不必管谁。但若是喝完这一坛酒，大家都没有醉，那又怎样？”伍宏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一坛酒有四十斤，难道他们竟有本领喝两坛不成？”没有把握取胜，只好不求胜先防败，说道：“大家都没有醉，那就看是谁先喝光这一坛酒。”

大家轮流喝酒，你一大碗，我一大碗，转瞬之间，四个人都已经喝了十来碗，每碗半斤有多，喝进肚子里的酒差不多已有十斤了。

缪长风暗晴留神，只见魏庆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汽，越来越浓。情知他是以内功将烈酒蒸发，化为汗水，心里想道：“这人的内功不弱，如此喝法，这一坛酒倒是难不倒他。”

再看那个伍宏，却又另一种喝法，他一面喝酒，一面手里玩看一枚铁胆，两只手把铁胆搓来搓去。原来他是练外家功夫的，必须打熬气力才可以越喝越多。他平时的习惯是喝一轮酒打一趟拳的，打完拳再喝，放尽酒量，可以喝得二十斤。如今和人喝酒，自是不能打拳，只好玩弄铁胆，以便使出气力。只听得铁胆当嘟之作响，不时飞出火花，他的双掌搓揉之力，也当真是足以震世骇俗了。

各自打量对方，可是缪长风看得出他们的伎俩，他们却看不出缪长风和刘抗的功夫。只见他们神色自若的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头上既没冒出白气，手上也没玩弄什么东西，伍宏、魏庆都是暗暗吃惊，想道：“要不输给他们，只有赶快把这一坛酒喝光。”

但话虽然如此，喝急酒可是最伤身子的。即使以魏庆那样的内功造诣，也必须要有片刻时间把喝进去的酒蒸发才能接着再喝。

缪长风忽地说道：“一碗一碗的喝不够痛快，刘兄，这半坛酒我和你分喝了吧，咱们一口气喝光它！”刘抗道：“好，缪兄，我先敬你！”举起酒坛，一掌在坛底一拍，酒从坛口像一股喷泉似的射出去，缪长风坐在对面，张开嘴吧，宛似鲸吞虹吸，把酒吸进口中。

那些人几曾见过这样喝法，这霎那间，不由得都是看得呆了。伍宏蓦地一省，顿足说道：“四弟，快喝！”魏庆抱起酒坛往嘴里灌。

缪长风笑道：“我已经喝了一半啦！姜太公封神，你可别忘了自己。”刘抗说道：“对，咱们和人家赌酒，一人一半，才算公道。”把酒坛抛给缪长风，坛口转了一个方向，对着自己。缪长风依样画葫芦的在坛底一拍，“酒泉”喷出，刘抗也依样画葫芦的喝了。

缪长风翻转酒坛，坛子里已是涓滴无存。缪长风笑道：“对不住，我们喝光了！”

魏庆虽然是拼命往嘴里灌，坛子里的酒却还没有喝完。而且这场“赌酒”是说好了两个对两个喝的，即使他能够把坛子里的酒喝光，认真说来，也还是输给人家。

魏庆抱着酒坛，尴尬之极。伍宏颓然说道：“四弟，算了吧！”

忽听得有人打了个哈哈，说道：“哈，韩兄，老伍，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已经见过面啦。咦，魏老四，你这是干什么？”

进来的是个年约五旬身材高大的汉子，他本是面向着韩朋走进来的，斜眼一瞥，忽见魏庆抱着一个大酒坛，不觉甚是纳罕。

伍宏连忙向那人使了一个眼色，跟着苦笑说道：“宗大哥，我们和这两位朋友赌酒，技不如人，只好认输了。”

那“宗大哥”目光朝着缪、刘二人看去，说道：“这两位朋友是——”

伍宏说道：“这位刘兄和这位缪兄都是韩大哥的好朋友。”

缪长风冷冷说道：“我可不敢高攀。”

韩朋在那人进来的时候，脸上就似乎有惊惶之色，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方始逼得强笑说道：“这位缪兄是小弟今天才相识的新朋友。”

姓宗这人江湖阅历甚深，观言察色，心中已然雪亮：“这两人和韩朋想必不是一条线上的朋友。”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幸会，幸会，嘿嘿，以酒会友，乐何如之，让我也来凑凑热闹，给两位朋友敬酒！”

说到“敬酒”二字，突然把魏庆手中的酒坛抓了过来。左掌一劈，迅即把那坛子抛上空中。

只听得“乓”的一声，坛子好像给利斧当中劈开，酒自半空倾泻下来。那人早已抄起两只海碗，一兜一接，碗里盛满了酒，双臂一振，两只盛满了酒的海碗分别朝着缪长风和刘抗飞去。

那人一面飞出海碗，一面说道：“我是个急性子，不耐烦慢慢斟酒，两位可别见怪！”

海碗飞到面前，刘抗竖起一根筷子，朝碗底一顶，海碗在筷子上端滴榴溜的转，他张口就喝。

缪长风却是另一种接法，只见他平摊手掌，掌心就似有着吸力似的，海碗朝着他的掌心落下。他却没有立即就喝。

那人劈开的坛工正自空中落下，分成大小相等的两边，竟然没有分裂的破片。就是用宝剑劈开，也难保持得这样完整无损。坛中的酒，给那人兜接了两海碗之后，余酒未尽，仍在倾泻下来。

缪长风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敬你一碗！”刘抗说道：“对，别糟踏了美酒！”

说话声中，两人同时拍出一掌，两股掌力一挤，那个分开两边的坛子“乓”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片纷落如雨。那人挥袖一卷，把碎片都裹住了，冷笑道：“朋友，你们要和我较量暗器么？”

缪长风在拍出那一掌的同时，飞出一只海腕，海碗瑞端正正的落在他们的那张桌子上，空中倾泻下来的余酒，又正好落在碗中。原来是他们两股掌力，把那倾泻下来的酒，挤迫成为一股“酒柱”，刚好向着桌子中心落下，盛满那个海碗。缪长风这才笑道：“朋友，你误会了，我们不过是还敬而已。来，来，来，喝呀，喝呀！”

那人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姓刘的内功或许比不上我，姓缪这厮却似在我之上。晤，姓缪的人很少，莫非他就是著名的江湖游侠缪长风。”

他自恃和伍宏等人联手，也未必占得便宜：与其自讨没趣，不如做得漂亮一些，于是哈哈一笑，说道：“好，这婉酒我和你喝了，青山绿水，咱们后会有期。”伍宏，魏庆等四人跟他走下酒楼，伍、魏步下楼楼之际，回头向韩朋望了一眼，似是向他打招呼，又似是轩眉瞪眼，恼怒于他。

店小二叫道：“客官，你们还没付酒钱呢！”那人衣袖一抖，哗啦啦一叠破片落下，回身飞出一绽夭银，嵌在柜台上，说道：“那桌客人的酒钱我也一并付了。”

缪长风道：“我为什么要喝你们的酒？”韩朋见他们已经走开，心里正自放下一块石头，生怕缪长风又要生事，说道：“那位伍大哥是小弟的朋友，就算是小弟代作东道吧。”

伍定在外面哈哈说道：“说得不错，韩大哥，你的确是好朋友！”

正文 第四十二回　扬州祝寿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挑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凡声啼鸠。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姜白石

韩朋脸上变色，低声说道：“刘兄，小弟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明天咱们再来这里相会。”正要站起身来，忽觉虎口一麻，手腕好像给加上一道铁箍，原来是给刘抗抓紧了他的手腕。韩朋吃了一惊，颤声说道：“刘兄，你，你这是——”

刘抗哈哈一笑，说道：“韩兄，咱们虽然多年不见，但毕竟曾经是过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

韩朋越发吃惊，说道：“是呀，这许多年来我都在思念刘兄。虽然大家都上了年纪，咱们的友情可没有变。”

刘抗说道：“好，这就好了。我久闻扬州二十四桥之名，想去玩玩。咱们是好朋友，你应该陪我。”

韩朋讷讷说道：“这个，这个——”

刘抗面色一端，冷冷说道：“你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说来听听，或许我可以代你分优。”

韩朋甚是尴尬，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只好说道：“也，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刘抗笑道：“既然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那就留待明天再办吧。你看这晚霞红得多么可爱，今晚的月色一定很好。咱们好友相逢，岂可错过了今宵的二十四桥明月夜？”

韩朋情知摆脱不掉，只好苦笑说道：“难得刘兄有这雅兴，小弟自当奉陪、奉陪。”

刘抗说道：“缪兄，你住在哪里？我和韩兄叙了旧就来找你。”

他和韩朋手拉着手说话，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十足像是好朋友在亲热谈心，但却瞒不过武学行家缪长风的眼睛。

缪长风心里想道：“他想必是找个僻静的地方，盘问这姓韩的了。”当下说出了自己所住的客店名字，便即告辞。

此时己是万家灯火的时分，缪长风回到客店，进入房间。发觉房间里的摆设，似乎有点异样，留心察看，发觉是有人曾经搜查过这个房间。他的行囊给翻得衣物凌乱，但银子、衣物却没一件遗失。

缪长风想道：“这当然不是小偷的所为了，哼，是那姓伍那伙人干的呢？还是我给鹰爪缀上了？”

忽地后窗无风自开，跳进一条大汉。

缪长风道：“好个小贼，我正要拿你，你倒先来找我了！”口中说话，一招大擒拿手法已是闪电般的使出来，疾抓那人的琵琶骨。

那人一个沉肩缩肘，轻轻一拨，把缪长风的一抓化开，赞道：“好功夫，你姓甚名谁？快说实话！”

缪长风这一招大擒拿手法，是他得意的绝招之一，给那人轻轻拨开，也是不禁吃了一惊，连忙退后一步，横掌当胸，打量对方，只见这个人髯须如戟，相貌甚是粗豪。

由于这人的相貌特别。缪长风蓦然想起一个人来，失声说道：“你可是辽东大侠尉迟炯么？”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不敢。在下正是尉迟炯。惭愧得很，我都记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你了。”

缪长风道：“孟元超是我的好朋友，他常常和我提及阁下，两个月前，我和他同在北京，曾经见到快活张，知道尉迟大侠也在京中，可惜未能见上面。”

尉迟炯道：“啊，你这么说，我知道了。你敢情是缪大侠长风兄？”

缪长风笑道：“大侠二字，在尉迟兄面前，我可是不敢当。那次大闹北京之事——”

尉迟炯打断他的话道：“大家免除客套。北京之事，咱们慢慢再谈，缪兄，你先告诉我，你刚从哪里回来？可曾碰上鹰爪？”

缪长风道：“我和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在临江楼喝酒，是曾碰上几个可疑的人物，却不知是不是鹰爪？”当下将临江楼上的遭遇。简单扼要的告诉尉迟炯。

尉迟炯道：“你这位新交的朋友刘抗，我也曾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天地会的一个人物，绰号玉面判官，貌似文质彬彬的书生，却是嫉恶如仇，出手狠辣。至于那个韩朋，我却不知道了。”

缪长风道：“姓伍的那一伙人，尉迟大侠知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尉迟炯说道：“这四个人我知道他们是黑道中人，却没会过。”想了一想，忽道：“那姓宗的是不是五十来岁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如此这般相貌？”

缪长风道：“一点不错，尉迟大侠认识他？”

尉迟炯笑道：“岂止认识，我曾和他交过几次手呢！这人是扶桑派的叛徒宗神龙，暗中投靠了清廷的大内总管萨福鼎！”

缪长风道：“怪不得这人的武功如此厉害。尉迟大侠，你是怎来到这里的？”

尉迟炯笑道：“对，我突如其来，你想必摸不着头脑，我是应该和你说明白了。”

“扬州震远镖局分局的总镖头和我颇有交情，后天是他的六十寿辰，我是来给他祝寿的。”

缪长风道：“小弟也正是来给他祝寿的，咱们后天一同去。”

尉迟炯道：“我的房间就在你的对面。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忽听得有夜行人的衣襟带风之声从屋顶掠过，你知道我是在京中犯了案逃出来的，是以我不能不起疑心，疑心这是一个冲着我尉迟炯而来的鹰爪。”

“不料这人没有闯进我的房间，却偷偷进入你的房间去了，我听得他在房间搜索的声响，料想他一定是知道你不会很快回来，才敢于这样大胆。但因我摸不清他的路道，便也不便冒昧出手。”

“这人的轻功颇为高明，我猜想他走然不是小愉。所以就在你的房间外等你回来。”

缪长风笑道，“你大概猜想是黑吃黑吧？”

尉迟炯笑道：“有这么一点思疑，我设想了几种可能，总之是料准了你不是普通人了。”

缪长风忽地霍然一省：说道：“不好”尉迟炯道：“什么不好？”缪长风说道：“刘抗约了韩朋在二十四桥‘叙旧’。我看韩朋不像是个好东西。”

尉迟炯道：“你是怕刘抗着了他们暗算？”

缪长风道：“是呀。你想宗神龙可说是大内总管萨福鼎的头号鹰爪，有他这样的人物来到扬州，而他又是和韩朋相识的！”

尉迟炯道：“对，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么咱们——”

缪长风说道：“我到他们约会之处察看，尉迟兄，你留在这里。”他因为尉迟炯是“钦犯”身份，不宜轻易露面，故此宁可独自前往。

尉迟炯知他心意，笑道：“你是怕我惹事生非对不对？也好，我就留在这里看守。若是还有鹰爪前来，我定然把他拿下。”心想：“以缪长风和刘抗的本领，对付一个宗神龙那是绰绰有余。即使宗神龙这边再加上了伍宠那一班人，也不是他们对手。”是以也就放心让缪长风单骑前往了。他将一支蛇焰箭交给缪长风，说道：“二十四桥离开这间客店不过三四里路，倘若敌人太多，你把这支蛇焰箭射上天空，我会看得见的。”

韩朋惴惴不安的跟着刘抗走向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是扬州的一个名胜，并非有二十四座桥。它原名红药桥，相传古代有二十四个美人吹萧于此，因此得名。唐代名诗人杜牧有“寄扬州韩绰判官”一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说的就是这一座桥。（羽生按：此一说法，根据《扬州画舵录》。另一说法，据云扬州在唐代确有二十四座桥，见沈括之《补笔谈》。但此处应以前一说法为正）

玉字无尘，银河照影；湖光胜雪，桥影流虹。刘抗笑道：“韩兄，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西湖断桥桥边夜话之事么？”

韩朋本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不知刘抗要如何对付他的。听得刘抗和他思忆往事，稍稍放了点心，说道：“让我想想看，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第二天，你就单身北上，寻师访友去了，对不对？”

刘抗说道：“难得你记得这样清楚。那么想必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咱们在断桥遥望对面的岳坟，同声朗诵岳武穆的满江红词，那时你我都有一番抱负，大家共勉：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韩朋强笑道：“你不说我几乎想不起来了。不错，是有这么一回事。唉，但说来惭愧，刘兄，你如今是名播江湖，小弟却是风尘碌碌，一事无成。”

刘抗说道：“不见得吧，听说你近年很得意呢。”

韩朋心头微凛，说道：“你是听谁说的？小弟年来株守家园！哪谈得上什么得意。”

刘抗说道：“怎样叫做‘得意’，各人看法不同，咱们暂且不谈这个。韩兄，你看这二十四桥比断桥如何？”

韩朋莫名其妙，心道：“他倒有兴致和我谈论风景？”说道，“一是扬州佳处，一是杭州胜景。我看是各有各的好处，很难比较，也不必比较。”

刘抗说道：“说得是。但指点江山，纵谈人物。我看扬州和杭州也有一样相同。”

韩朋说道：“哪样相同？”

刘抗缓缓说道：“两个地方都曾有过一位民族英雄，留名青史！岳武穆在临安（即南宋时代杭州的名称）支撑了宋室的半壁江山，写下了满怀忠愤的满江红词；史阁部（明末忠臣史可法）死守扬州，城破不屈而死，也曾以热血写下史诗。他们两人的抗敌事迹，岂不足以先后辉映？”

韩朋不敢搭腔，默默无言的和他踏上二十四桥。

刘抗斜倚栏杆，又说道：“听说史阁部曾在这桥上誓师抗清，今夜我特地和你到这二十四桥，就是恐怕你记不起这些英雄事迹。”

韩朋苦笑道：“刘兄，小弟株守家园，早已没有少年时代的豪气了。我这副料，本来就不是英雄。”

刘抗说道：“咱们不必做英雄，但总不能忘记了咱们是汉人。如今你我身在扬州，难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惨酷的史事，你都忘记了么？”

韩朋涩声说道：“我只想平平凡凡过这一生。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

刘抗说道：“我并没有要勉强你和我去冒抄家灭族之险，但你若还记得国仇家恨，即使不是与我站在一条道上，至少也不该为虎作怅，助纣为虐！”说至此处，声色渐厉。

韩朋道：“小弟纵然不肖，尚不至如此！”

刘抗说道：“好，那么请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那姓宗的是什么人？”

韩朋说道：“他是扶桑派的名宿，姓宗，名神龙。”

刘抗道：“你是怎么和他结交的？”

韩朋似乎有了几分着恼，说道：“刘兄，你是审问我呢？还是和我叙旧呢，宗神把好歹也是一位武林前辈，结识一位武林前辈，又有什么错了？”

刘抗“哼“了一声，说道：“宗神龙早已给逐出扶桑派了，你不知道他现在于的是什么吗？”

韩朋吃了一惊，硬着头皮说道：“不知道！”

刘抗冷冷说道：“他早已投靠了清廷的大内总管萨福鼎了。”

韩朋暗暗叫苦，心道：“原来他早已知道了宗神龙的秘密，唉，我本来不想卷入这个漩涡，但只怕实说出来，他也未必能够原谅我了。”

刘抗双眸炯炯的盯着他，韩朋佯作大惊的神气说道：“真的吗？”

刘抗缓缓道：“韩兄，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这两句话！你若是上了宗神龙的当，现在和我实话实说，犹未为晚。否则，哼哼，纵使我念在旧情，江湖上的侠义道只怕也不会放过你！”

韩朋冷汗直流，说道：“刘兄，你叫我说什么呀？”

刘抗说道：“宗神龙约你在扬州相会，究竟有什么企图，姓伍的那伙人，又是什么路道？”

韩朋讷讷说道：“没什么呀，只不过是偶然碰上罢了。我只知道伍宏以前是黑道上的一尊人物，其他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刘抗说道：“韩朋，我今日和你说了这许多话，无非是想你及早回头，莫要误入歧途。你定然执迷不悟，可休怪我绝情。我总能查得个水落石出，好，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告辞！”

韩朋大惊叫道：“刘兄，回来。我说，我说！”心中盘算：“是全部告诉他呢，还是拣点无关重要的告诉他呢？”

哪知盘算未定，暗箭已是突然飞来。

暗箭而且还不止一枝，刘抗呼的一掌拍出，打落两枝，把手一抄，接了两枝，但还是有一枝射着了韩朋！

刘抗低头一看，只见这两枝“暗箭”竟是三寸多长的柳枝。看来那人是随手折下一技柳枝，分为五段，用作暗器的。最上乘的武功可以摘叶飞花伤人立死，这手功夫虽然还不足与之相比，但也是从这门上乘武功脱胎而来，颇足以惊世骇俗了。

韩朋惨叫了一声，晕了过去。刘抗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听他叫这一声，却知他伤得虽然不轻，尚未足以致命。当下勃然大怒，喝道：“偷施暗算算得什么好汉，有胆的和我见个真章！”口中说话，飞身就向那人扑去！

那人凝身止步，沉声说道：“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本来听他这样的语气，是要迎击刘抗的，但就在他正要转身的时候，柳树丛中忽地又有一条黑影疾窜出来，那人一句话未曾说完，急急忙忙又往前跑了。

从柳树丛中窜出的这个人正是缪长风。

刘抗只差三步没有追上那人，转眼间他已跑到十丈开外，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

缪长风却已拦着那人去路，喝道：“往哪里跑！”唰的一剑就刺过去，他已知道对方是劲敌，这一剑使得劲道十足，凌厉非常！

那人脚步不停，手里张开一把折扇，折扇轻轻一拨，平托剑身，缪长风那柄长剑竟然给他引出外门，溯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折扇一合，当作判官笔使，立即便点缪长风的穴道。

缪长风虽惊不乱，剑锋一转，抖起七朵剑花，一招两式，护身攻敌。他抖起的七朵剑花，落下之时，可以分为七个剑点，同时刺对方七处穴道。

不料那人使的乃是虚招，折扇一点下拔，骤然间已是从剑花错落之中突围而出。

刘抗喝道：“接我一掌！”觑准那人逃走的方向，抢快一步堵截，那人哼的一声，左掌拍出，右手拿的折扇，反手一挥。

双掌相交，刘抗身形一晃，退了一步。那人反手拨开缪长风刺来的一剑，闪电般的从刘抗身边掠过，缪长风恐怕误伤刘抗，连环三剑，只刺一剑，转眼之间，那人已跑得远了。

缪长风道：“咱们先看看韩朋吧。”

韩朋给树箭射着小腹，缪长风以封穴止血之法急救，点了他伤口附近的穴道，把树箭拔出，给他敷上了金创药，韩朋悠悠醒转。

韩朋一醒过来，便即骂道：“宗神龙，你，你好狠！”他刚才没有见着那人面目，只道暗算他的必是宗神龙无疑。

刘抗说过：“那个人不是宗神龙。缪大哥，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吗？”

缪长风道：“那人我也从没见过，不过——”

刘抗道：“不过怎样？”

缪长风若有所思，半晌说道：“能用折扇点穴兼作五行剑用的人，武林中没有几个。这人所使的招数与中原各大门派又是都不相同。我心目中已是疑心一个人了，不过咱们还是回到客店，见了尉迟炯再说吧。”

刘抗又惊又喜，说道：“啊，尉迟大侠也来了这儿吗？”

缪长风道：“不错，他和我正是住在同一间客店。他曾和我说起，他也是知道你的。这位韩兄伤得很重，也该找个地方给他调治，不如大家都到那间客店暂目住下吧。”

刘抗笑道：“咱们扶一个受伤的人进入客店。只怕会吓坏了店方。不过，也只好如此了。”当下背起韩朋，与缪长风急奔客店。

到了那间客店门前，正巧碰着尉迟炯送客出门。尉迟炯见他们扶着韩朋回来，吃了一惊，说道：“这位可是刘兄弟？”刘抗说道：“小弟正是刘抗，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唤韩朋。”尉迟炯：“好，大家进去再说。”

那客人道：“啊，原来这位就是刘爷，尉迟大侠，你们有事，我不耽搁你们了，明天请和贵友早到。”

客人走后，缪长风道：“这位客人是谁？”

尉迟炯道：“他是王元通的弟子。王元通的消息很是灵通，知道我来给他祝寿，我还未登门，他已经派人来迎接我了。我说要等待一个朋友，答应了他，明天一早，和你同去。”

客店的主人果然甚是吃惊，但因他已经知道尉迟炯是王元通的客人，虽是吃惊，却也只得收容。幸好此时已是过了三更时分，其他的客人都已睡了，没人瞧见。尉迟炯给了他一锭银子，说道：“你别声张，明天我就把他搬走。”店主人道：“你老放心，你们是王总镖头的贵宾，贵友就是留在这儿，我也会尽心调护。”

进了房间，尉迟炯以本身真力替韩朋推血过宫，这样他的瘀血就可以去得快些，再敷一次金创药就可以确保性命无忧了。忙过之后，尉迟炯道：“让这位韩大哥多歇一会，现在请你们告诉我吧，他是受谁所伤？这个伤可是有点奇怪呀？”

缪长风笑道：“你瞧出什么奇怪来了？”

尉迟炯道：“这不是普通的箭伤。我看这枚暗器要比透骨钉略大，比袖箭略小，但决非钢铁打成的暗器。二十四桥边有许多柳树，大概是那人信手折下柳枝，以上乘内功当作甩手箭用来伤韩朋的吧？他的功夫虽然未算炉火纯青，亦已属于摘叶飞花之类的上乘内功了。这暗器伤人的手法和中土各大门派也不相同，晤，那人是不是宗神龙？”

缪长风见他说得有如目睹，好生佩服，笑道：“尉迟大哥，你猜得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也怀疑这个人是扶桑派的一名绝顶高手。”

当下缪长风把那个人的形貌说出来，说道：“他戴着一顶阔边草帽，遮过了半边脸孔，但还是看得出来，大概只有三十多岁年纪，像是个书生模样。”

尉迟炯吃了一惊，说道：“中年书生，用一把折扇当作兵器？这、这——”

缪长风道：“这人是谁？”

尉迟炯道：“真是这样的话，这人就一定是牟宗涛了。嗯，这可真是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缪长风道：“尉迟大哥，我要告诉你一桩事情。我在北京碰见快活张和李麻子，他们曾经亲眼见到牟宗涛在统领府中出入。”当下把他所知的有关牟宗涛与北宫望勾结的种种事情告诉尉迟炯。

尉迟炯叹口气道：“我本来也是有点疑心他的了，只因他曾经在我遭受鹰爪围攻的时候拔刀相助，我才以为是自己错疑了他。想不到原来那次的事情也是他和北宫望串通了的阴谋！”

刘抗这才知道缪长风要留到现在才道出那人是谁的用意，那是要让尉迟炯来证实那个人是牟宗涛。说道：“我听说牟宗涛和宗神龙是不和的，不知可是真的么？”

缪长风道：“不错，牟宗涛与北宫望暗中勾结，宗神龙则早已投靠了萨福鼎，武林中许多人都知道的了。”

刘抗说道：“这么说来，恐怕是萨福鼎和北宫望都派了高手来到扬州的了，难道这些人都是来给王元通祝寿的吗？王元通不过是一个分局的镖头，萨福鼎、北宫望何须向他讨好。料想其中必定另有图谋。”

此时韩朋已经恢复几分精神，说遁：“缪大侠，刘大哥，你们救了我的性命，你们不盘问我，我也应该实话实说了，咳，说来惭愧，刘大哥，你，你肯原谅我吗？”

刘抗说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韩大哥，我就是等你这一句话。”

韩朋说道：“这件事要从我的岳丈说起。小弟是前年成的亲，刘大哥想必你已经知道？“

刘抗说道：“听说韩兄入赘高门，婚姻得意，小弟还未曾向你贺喜呢。”

韩朋苦笑道：“什么高门，我的岳丈有几个钱倒是真的。他是长芦的盐商。”

长芦镇在河北沧州境内，沧州是长江以北最大的盐产区，长芦镇是运销的中心，设有盐运使，管理境内的食盐专卖。北五省的食盐，大半仰仗长芦供应，就称了“长芦盐”。

扬州长芦，一南一北，在这一方面倒是地位相同，两地的盐商都是习于奢靡，生活豪华，业中巨子，富可敌国。

尉迟炯道：“这么说，令岳并非武林中人，怎的却和老兄今日之事有了牵连？”

韩朋说道：“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与扬州盐商却有大宗的生意往来，因此也是震远镖局扬州分局的主顾。小弟和这里的王总镖头，就是由于敝岳的关系认识的，勉强也说得上是有点交情。”

刘抗道：“这又怎样？”

韩朋说道：“有一天长芦盐运使把我们翁婿请到他的衙门，我还只道是普通应酬，想不到宗神龙那厮竟也在座！”

刘抗说道：“如此说来，你是早就知道宗神龙身份的了？”

韩朋满面羞惭，说道：“我是不该瞒骗你的，不错，那日一见面，他就和我表明他的身份了。”

刘抗说道：“他要你干什么？”

韩朋说道：“他要我充当说客。”

尉迟炯诧道：“说客，什么说客？”

韩朋说道：“他知道我与王元通相识，说是他也要来扬州给王元通祝寿，叫我给他引见。同时有一件机密之事，请我去说服王元通帮他的忙！”

刘抗笑说道：“不出所料，祝寿果然只是一个藉口。那是什么机密之事，你可以说吗？”

韩朋说道：“宗神龙要在寿筵中捉拿一个钦犯，是以必须向王元通打一个招呼，王元通即使不能帮他的忙，也决不能拦阻。”

尉迟炯道：“他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么？”

韩朋说道：“宗神龙打的是如意算盘，到时他准备向那人挑衅，假作是江湖上的私人恩怨，将那人捉了就走，那人既是钦犯，他必然恐怕连累王元通，谅他不敢自己表明身份，这样一来，只要王元通肯替他遮瞒，别人也就不会知道个中真相了。”

尉迟炯皱皱眉头，说道：“他以为王元通会答应他？”

韩朋说道：“王元通有家有业，他又准许王元通置身事外，是以料想王元通不敢不依。”

尉迟炯道：“我看王元通未必是这样的人吧？”

韩朋说道：“我也是这样说，但宗神龙却非要我给他试一试不可。”

刘抗道：“那你就答应了？”

韩朋说道：“我的岳丈受他威胁，一口答应了他。我又有什么办法，除非我不要妻子。”

刘抗说道：“你现在就不怕连累妻儿了么？”

韩朋苦笑道：“如今他们已然要取我的性命，我还有什么顾忌？”

尉迟炯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给你想个办法，让你的妻儿不受连累。但那钦犯是谁？宗神龙可曾告诉了你？”

韩朋说道：“他怎肯告诉我？当然，我也不敢问他。”

尉迟炯暗自想道：“难道这钦犯是我？但宗神龙怎能知道我一定会来扬州给王元通贺寿？”当下说道：“好，多谢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们。你的伤还未好，不宜劳累，我这里有颗丸药，功能固本培原，你服了它好好的睡一觉。”

韩朋吞了那颗丸药，片刻之后，“卜通”就倒。刘抗看他不似是睡着了觉，伸手一摸，只见他手足冰冷，呼吸也没有了。刘抗不由得大吃一惊，说道：“尉迟大侠，他已经对咱们悔过了，你怎的还杀了他？”

尉迟炯笑道：“不是如此，焉能令他妻儿免祸？你放心，他不是真死。”

刘抗道：“啊，这是什么丸药？”

尉迟炯道：“这丸药可以令他呼吸断绝，看上去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但只是沉睡三日，便会醒过来的。”

缪长风道：“杨牧也曾装死过的，会不会给北宫望识破呢？”

尉迟炯道：“我虽是师杨牧的故智，但和杨牧的假死却又不同。杨牧的棺村里装的是石头，不敢让人家揭开来看，我这个棺材里装的却确实是韩朋的‘尸身’。刘兄，你知道他在扬州的住所吧？”

刘抗说道：“知道，他是住在一个和他岳父有生意往来的盐商的家里。”

尉迟炯道：“明天你买一副棺材，把他的‘尸体’送到那个盐商家里，就说他是暴病身亡好了，那盐商必定惊慌，然后你自告奋勇，替他运棺北上。我想宗神龙也一定会有人到那盐商家里打探的，你就故意打开棺盖，让他们‘瞻仰’遗容。”

刘抗笑道：“这计策好是好，只是王家的这一场热闹，我可是瞧不成啦！”

商量定妥，第二天便依计行事，刘抗买了一副棺材，装上灵车，运往那盐商家里，尉迟炯、缪长风联袂上震远镖局的扬州分局，给老镖头王元通祝寿。

一路上，只见三山五岳的好汉，络绎不绝，都是上王家的。尉迟炯笑道：“王元通虽然只是主持一个分局，交游却很广阔，今天这个场面，看来倒是很不小呢。可惜少了一位朋友。否则可就更热闹了。”

缪长风笑道：“你说的这位朋友是——”

尉迟炯笑道：“这个人也是你的好朋友。我和他可说得是一见如故，意气极之相投。”

缪长风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来你说的是孟元超。”

尉迟炯道：“不错，我说的正是孟元超。苏州是他第二故乡，如果他在苏州，想必也会来扬州趁这趟热闹的。”

缪长风黯然说道：“我也很挂念他，但他远在蓟州，蓟州苏州，字体很似，却是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只怕是很难见着了。”

尉迟炯笑道：“我盼望和他相聚，但说是这样说，其实他还是不来的好，他那我一样，也正是钦犯的身份啊！”

缪长风正容说道：“北宫望早就知道孟元超去了蓟州，不会派道宗神龙到这里捉拿他的。尉迟大侠，这个钦犯恐怕就是指你！”

尉迟炯哈哈笑道：“我倒很想和宗神龙再打一架，但看来这个钦犯还是另有其人，否则昨晚那个夜行人就该来搜我的房间了。”

缪长风笑道：“可惜我还够不上资格做个钦犯。宗神龙也不认识我。昨晚的事情，我看只是因为我和刘抗曾在一起，赌酒赢了他们，是以他们起了疑心，想要查清楚我的底细吧？”

尉迟炯沉思半晌，说道：“恐怕不会这样简单！”但这“钦犯”是谁，他可还是猜想不到。

他们更猜想不到的是，孟元超和林无双已是来到扬州。孟林二人来到扬州的时候，正是他们的往王家的时候。

孟元超一看时间还早，说道：“咱们不如晚上才去，待客人大多散了，免得惹人注目。”

林无双道：“不错，反正咱们赶得上在今天这个日子给他祝寿就行啦，晚点去亦是无妨。但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咱们却到哪里消遣？”

孟元超道：“扬州名胜之地很多，咱们可没这许多余暇游山玩水，但有一处地方却是应该去的。”

林无双道：“什么地方？”

孟元超缓缓说道：“史公祠。”

林无双道：“这位史公，是不是明末那位殉难扬州的大忠臣史可法？”

孟元超道：“不是这位忠臣，扬州人怎会为他立祠？我也不会要和你去拜谒他的祠墓了。”

林无双道：“啊，原来扬州建有史阁部的祠墓，咱们既来到此间，这是非去不可。”

原来清代到了乾隆年间，改用高压与怀柔的双管齐下政策，清兵入关之初，扬州、嘉定二地屠戮最惨，乾隆为了缓和民愤，是以准许扬州为史可法立祠。

史公祠的所在，扬州无人不知，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祠堂没人看守，这天冷清清的只有他们两个游人。

祠堂里挂满楹联，正殿当中悬挂的一副联语是：“一代兴亡关气数；千秋庙貌傍江山。”

林无双皱眉道：“这副联写得不好，鞑子占了咱们汉人的江山，难道只是一种‘气数’吗？史可法若然相信兴亡只关‘气数’非人力所能挽回，他也用不着死守扬州，抵抗清兵了。不如顺着‘气数’向‘真命天子’投降罢啦。”

孟元超笑道：“不错，这是骗人鬼话，但你可知道这副对联的来历么？”林无双说道：“你说来听听。”孟元超道：“这副对联是修茸史阁部祠墓的那个扬州知府谢启昆写的，他捏造了一段‘鬼话’。说是梦见史可法，他问史可法道：‘公祠中少一联，应作何语？’史可法就教他写这副对联。当然这段鬼话只能骗愚夫愚妇，不过这副对联却是别有用心，谢启昆是要百姓不要仇恨他的鞑子皇帝，因此也就只能把兴亡归之气数了。但话说回来，当时他这副对联若不是这样写，他的乌纱帽固然保不住，这个祠墓也未必能够建成！”

林无双道：“啊，原来如此，就怪不得了。”

孟元超道：“不过这里的对联还有一些是写得不错的，大概是因为时间过得久了，清廷为了故示宽大，也就不理会这么多了。咱们看下去。”

林无双念一副对联道：“读生前浩气之歌，废书而叹；结再世孤忠之局，过墓兴哀。”说道：“这副对联写得好些，但只是一片伤感，灰溜溜的，也算不得上乘之作。”孟元超笑道：“你瞧这位撰联的人是谁。”林无双道：“啊，原来这个人是个什么‘太史’名叫蒋心余。”

孟元超笑道：“这蒋心余是清廷的名翰林（按：清例修史属之翰苑诸臣，故翰林亦称“太史”）一位太史公，能够写出这样一副对联，也是难得了，不可苛求。”

再看下去，墓柱联写的是：

“心痛鼎湖龙，一寸江山双血泪；

魂归华表鹤！二分明月万梅花。”

林无双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好，什么心痛鼎湖龙，这只表扬史可法对皇帝的忠心而已。大概也是什么官儿写的。”

孟元超道：“这副不知道是谁写的对联，似乎好一些了。”林无双念道：“生有自来文信国，死而后己武乡侯。”说道：“武乡侯是诸葛亮，后一句用的是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故，这我知道。文信国想必是指宋未的大忠臣文天祥了，但‘生有自来文信国’．我却不知用的是什么典故？”

孟元超道：“这不是典故，是民间的一个传说。相传史可法的母亲梦见文天祥来投生。”

林无双笑道：“这虽然也是鬼话，但却表现了百姓敬仰民族英雄的心理。比那个什么谢知府造的鬼话好得多了。但这副对联还是稍欠文采。”

孟元超道：“你再看这副对联，满意了吧？”

这副楹联悬挂在偏殿，写的是：

“殉社稷，只江北孤城，哲水线山，尚留得风中劲草；

葬衣冠，有淮南坯土，冰心铁骨，好伴取岭上梅花”。

林无双这才赞道：“不错，这副对联夹叙夹议，有史实，有感情，又有议论，的确是文采斐然。江北孤城，淮南坯土，那是切合史可法死守扬州的故事。风中劲草，岭上梅花，这是颂赞他的品格。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咸武不能屈。这就是劲草、梅花的风格。做人是该做风中劲革，做雪梅花。这样的对联是比只赞扬他对君主的忠心好得多了。”

孟元超笑道：“你的这段注释足以和原联比美，说得真好。”林元双笑道：“我没有读过许多书，胡乱说说，你别拿我取笑。”

两人本来还要再看下去，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但还在远处，未曾走近祠堂。孟元超道：“咱们来了半天，总算又有两个游人来了。嗯，敢于来游史公祠的人，即使不是我道中人，也是得有一些胆量的了！”

不料这两个人却没进来，只听得他们拍了两下手掌。

随即听得又是两下掌声，盂元超皱了皱眉，低声说道：“这次来的三个人，看来大概是什么江湖人物在这里秘密约会。”林无双道：“既然如此，咱们赶快溜走，别给他们碰上！”孟元超沉吟半晌，说道：“偷窥人家的秘密，固然是江湖大忌，但倘若同道中人，岂不又是失之交臂？”

话犹未了，脚步声已经停止，两方面的人似乎业已会合。有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另一个人却发出“嘿嘿嘿”的一连串干笑。

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这两个人的笑声，怎的我都似曾相识？”心念方动，只见林无双变了面色，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一个是宗神龙，一个是牟宗涛！”

盂元超当机立断，说道：“他们现在是在外面的松林之中，咱们从后门出去，听他们说什么。”

两人放轻脚步，经过史可法的衣冠冢，走上山坡。林无双道：“我进去看，你在这里暂且躲藏。我若是给他们发现，你再出来。”孟元超的轻功不及林无双，孟元超知道她是恐怕自己给敌人发现。宗神龙和牟宗涛的武功都是非同小可，一给发现，只怕就难以脱身了。孟元超道：“好，但你不要走得太远。”

林无双找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松，跃上树顶，掩蔽身体，聚拢目光，朝那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宗神龙和两个人正在缓步向着牟宗涛，和牟宗涛同来一起的那个人竟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

宗神龙发出了一连串的嘿嘿嘿干笑之后，说道：“牟宗涛，我以为你的眼睛已经没有我这个师叔了。”

在宗神龙后面的一个老者笑道：“两位本是同门，如今又是一条道上的人，就且看在我楚天雄和石大人的份上，过去有什么梁子，尽都化解了吧。”

牟宗涛道：“楚老先生说得好，宗师叔，咱们现在是利害相同，所以我愿意接受石副统领和楚老先生的调停，你若没有诚意，那也就算了。”

石朝玑忙道：“请大家以大局为重，别说意气的话。”

宗神龙哈哈笑道：“冲着你叫我这声师叔，我焉能还记旧仇。好，那咱们就好好谈谈吧。”

石朝玑忙道：“且慢。魏兄弟，你到祠堂里面看看，有没有人？”

一个脸黄肌瘦的汉子笑道：“祠堂里面有人，谅也听不见这里的说话。”

石朝玑道：“还是小心点好，说不定有懂得伏地听声的武林中人呢。”

那姓楚的老者道：“按说今日是王元通的寿辰，江湖上的朋友来到扬州，定必是前往他家拜寿。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你还是进去看一看吧。”

石朝玑道：“碰上游人，你给我尽都杀了。”

那姓魏的汉子道：“杀错了正当的绅商怎办？”

石朝玑笑道：“正当的绅商在春秋两祭，或者会跟从自命清高的士大夫的来吊祭；平常的日子来这史公祠的游人多半不是‘善类’你尽管杀，杀错了有我担当。”

那姓魏的双子笑道：“好，魏庆遵命。哪个来游史公祠的就算哪个倒霉吧！”

林无双听得毛骨悚然，想道：“做官的人，心肠怎的这样狠毒！唉，想不到我的表哥竟会和他们走上一路。”

孟元超更是吃惊，他伏地听声，听得虽然不很清楚，但却知道那些人是谁了。宗神龙、牟宗涛、石朝玑这三个人他是早已知道的，另两个人，那姓楚的老者正是曾在云紫萝老家和他交过手的那个通天狐楚天雄，那姓魏的汉子则是昨日曾与刘抗赌酒的那个魏庆。孟元超并未见过魏庆，但也知道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孟元超心里想道：“只宗、牟二人，我与无双已难取胜，再加上这三个高手，我们如何能抵敌？无双和他们距离这样近，莫要给他们发现才好。”

魏庆离开之后，楚天雄说道：“我给你们把风，你们自己人好好谈一谈吧。”

牟宗涛道：“宗师叔，我知道你是来捉拿钦犯的。今日的形势，咱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危。”

宗神龙道：“听说你昨晚曾经碰上强敌，那人是谁？”

牟宗涛道：“我把那人的形貌和武功告诉了楚老先生，据楚老先生说，这人恐怕是江湖上著名的游侠缪长风。”

宗神龙点了点头，说道：“我也猜想是他。还有什么厉害的对头吗？”

牟宗涛道：“我们这里听到的风声，那‘正点儿’十九日会来到扬州，他是有金逐流陪同来的。”

宗神龙吃了一惊，说道：“这消息可真？”

牟宗涛笑道：“宗师叔，你不用吃惊，我和金逐流也还有点交情！到时我会设法调虎离山，即使此计不成，有楚老先生和石大人帮你的忙，料想也还是可以对付得了金逐流的。”

宗神龙“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来，然则你是想置身事外了？”

牟宗涛淡淡说道：“我是奉了北宫望统领之命，是不露面的。”

正文 第四十三回　揭破阴谋

魁魅搏入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顾贞观

石朝玑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北宫统领高瞻远瞩，这正是俗语说的要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呀！嘿嘿，对对，牟兄，你不露面是比露面更好。”

宗神龙道：“好，多谢你通风报讯，只要你把金逐流引开，我们捉拿了钦犯，这功劳嘛自然也是有你一份。”

牟宗涛淡淡说道：“我一不想功名，二不想富贵。你们两位放心，有什么功劳都是你们的，牟某决不分功。”

宗神龙道：“那么你要什么？”

牟宗涛笑道：“宗师叔你是明白人，我的心事料想瞒不过你。”

宗神龙大笑起来，说道：“我真是老湖涂了，对，你要做扶桑派的掌门，是不是？”

牟宗涛道：“我只想光大本派门户。如今给一个小丫头窃据掌门，宗师叔，我想你也是不服气的吧？”

宗神龙道：“好，你帮我的忙，我当然也要帮你的忙。但不知北宫大人跟前——”

牟宗涛道：“我自会帮你们说话，表白你们对他忠心，并且把这件功劳都说成是你们二人的。”

原来北宫望与萨福鼎暗地里勾心斗角，宗神龙投靠了萨福鼎之后方始知道，如今北宫望更得皇帝信任，形势逐渐对萨福鼎不利，是以他早有改投北宫望之心。至于石朝玑，他本是萨福鼎安插在御林军中的人，他已经知道北宫望知道了他的秘密，心中更是揣揣不安。现在牟宗涛愿意藉这个机会，给他们和北宫望拉拢，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石朝玑道：“实不相瞒，北宫统领对我恐有些少误会。牟兄，得你美言，石某感激不尽。”

牟宗涛道：“都是自己人了，客气什么，我也要你们的帮忙呢。”

石朝玑哈哈笑道：“对，对！那么你们师叔侄好好商量商量。有用得着我石某之处，我定必效劳。”

宗神龙道：“据我所知，扶桑派今日也会有人来王家祝寿。”

牟宗涛道：“是谁？”

宗神涛道：“是石卫夫妻。”

牟宗涛“哼”了一声，说道：“石卫和桑青么？哼，他们这对夫妻本来是我的左右手，想不到在泰山之会，竟然背叛了我！”

宗神龙笑道：“你不必生气，也不用露面。我借清理门户为名，待会儿替你把他们料理了就是！”

牟宗涛道：“那丫头叫我做虬髯堂的堂主，本门的新迸弟子之中，有一大半是我亲手教的，不乏我的心腹。但老一辈的那六位师兄，石卫桑青不用说是反对我的了，另外四位师兄，不知师叔能否拉得动一两个过来？”

宗神龙笑道：“实不相瞒，其中有两个当初乃是迫于无奈才跟从你的，和我暗中一直都有往来。如今你我是站在一条线上的了，我当然会叫他们拥护你的。”原来这六个人是和宗神龙一起从海外回来的，曾有“扶桑七子”之称，后来因为宗神龙归顺清廷，牟宗涛假装主持正义，把宗神龙赶出了扶桑派，这六个人遂转而拥戴牟宗涛。不过这六个人又分两派，有的真心拥护，由于他们不值宗神龙的所为，而又未曾看清牟宗涛的面目；有的则是虚与委蛇，见风驶舵，谁人得势就拥护谁。

牟宗涛说道：“好，这样就更有把握了。不过在我废立之时，师叔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宗神龙笑道：“这个我理会得。你还要在所谓侠义道中混的呢，你我当然不便公开联手。不过，你找什么藉口废掉那个丫头？”

牟宗涛道：“我在三河县曾经碰上盂元超，他目前正在南下途中，那丫头是去找他的，大概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孟元超可也是朝廷的钦犯啊！”

石朝玑登时会意，说道：“好，这件事你交给我。我叫人搜查他们下落，把那小丫头一并捉了，你就根本用不着费脑筋搞什么废立，顺理成章便可继任掌门。”

牟宗涛道：“即使捉不到，只须你的人碰上他们，和他们打上一架，我也可以找到藉口。甚至还用不着我出头。”

宗神龙说道：“对，对。扶桑派在中原重立门户，当初的宗旨本来只是光大本门的武学，而不是要干预朝政的。这丫头和钦犯如此亲密，岂不是要连累扶桑派难以在中原立足？只须当真闹出了事情，本门中一些老成持重的人，定必是不愿意再要她做掌门了。”

石朝玑道：“这样的人自必会有。但必定也有另一些人反对他们。”

牟宗涛道：“那我只好请他们‘自立门户’了。”

石朝玑哈哈笑道：“好，那些给你逐出扶桑的人，我可以帮你的忙，将他们一一除掉！”

林无双听得毛骨悚然，心里想道：“幸亏神差鬼使，叫他们在这里聚会，给我听见了他们的毒辣阴谋！”

三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牟宗涛说道：“宗师叔，石大人，多谢你们答应帮我的忙，我在这里预先向你们多谢了。”

石朝玑笑道：“你帮我们的忙也很不少呀，对啦，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未曾告诉老先生呢？”

宗神龙道：“什么好消息？”

牟宗涛道：“你是不是约了韩朋昨晚会面？”

宗神龙道：“不错，你怎么知道？但直到今早，他可并没有来。”

牟宗涛道：“韩朋要向刘抗泄漏你的秘密，昨晚已经给我打伤了。”当下把昨晚在二十四桥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宗神龙恨声说道：“昨日离开那酒楼之时，韩朋不和我们同走，我已经起了疑心，果然他要叛我。哼，那你就该杀了他灭口才对。”

牟宗涛道：“他已经死了！虽然不是当场毙命，但他中了我的树箭，在断气之前，料想也是不会说话的了。”

宗神龙道：“你确实知道他已经毙命？”

牟宗涛说道：“刘抗把棺材运到韩朋的岳父在扬州的联号，我们的人曾开棺验过尸体，决不会假。”

宗神龙道：“那么刘抗呢？”

牟宗涛道：“他已在一个时辰之前，运棺离开扬州。”

宗神龙道：“好，那么我今日可以少对付一个劲敌了。但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个韩朋，没人替我们到王家做说客。”

石朝玑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早已物色了另外一个说客，比韩朋更为适当。”

宗神龙道：“这人却又是谁？”

石朝玑笑道：“到了王家，你们自然知道。”

牟宗涛道：“不过，咱们也还有未了之事，那个刘抗也该杀了灭口才好。”

宗神龙道：“好，我叫伍宏、魏庆、金太鼎、西门虎四个人追杀他。”

牟宗港道：“刘抗本领不凡，伍宏他们能否杀得了他？”

宗神龙道：“我也曾试过刘抗的功夫，魏庆在一百招之内，可以和他缠斗，另外三个人各有独门绝技，可以乘机伤他。”

石朝讯道：“那么咱们应该差遣魏庆赶快去办这件事了。咦，他怎么还不出来？”

刚刚说到这里，只见魏庆神色慌张的匆匆跑来。

宗神龙吃了一惊，迫不及待，扬声问道：“魏庆，你怎么啦？”牟宗涛也在同时问道：“你碰上什么人了？”

魏庆说道：“祠堂里没人。嘿嘿，我瞧见啦，他们是跑到这儿来了！”

宗神龙喝：“在哪儿？”

石朝玑喝道：“好大的胆子，他们是谁？”

魏庆说道：“一男一女。”他先答石朝玑所问，却对宗神龙和牟宗涛抛了一个眼色。

牟宗涛登时省悟，说道：“师叔不必着忙，好朋友既然来了，迟早总要见面。咱们也该以礼相待才是。嘿嘿，朋友，请你们自己走出来吧。”

魏庆站在墓道的一头，扼守着下山的路口，游目四顾，朗声说道：“对，朋友，请出来吧！跑，你们是绝对跑不了的，难道当真要我把你们揪出来吗？”

林无双惊疑不定，心里想道：“我们出来之后他才进去，怎的却会给他知道？听他的语气，好像已经发现了我们躲藏的地方！”

孟元超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初时吃了一惊，立即就想到了：“哼，他这只是虚声的恫吓，看来他大概是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迹象。却还捉摸不定我们是否已经躲在这儿。”

孟元超料得不差。原来孟元超和林无双踏进祠堂的时候，是决没想到要躲避敌人的，是以只是像平常人一样走路，并没施展轻功，石阶上雨湿苍苔，留下了他们的足印。

魏庆也是江湖上的行家，为人十分精细，他细辨大小不同的足印，看得出是一男一女。足印只有来的，没有去的，显然是业已从后门溜走。但后门也无足印，又可知这两人定有轻功。后门通向松林，是以他立即下了判断，判断这两个人定然是躲在这里偷听无疑。

林无双正在踌躇，不知是跳下去的好还是静以待变的好，只听得牟宗涛忽地一声冷笑：说道：“林无双，咱们是表兄妹，难道你还怕见表哥不成？快和孟元超出来吧！”

在牟宗涛这只是姑且一试，其实他还没有把握敢断定是孟林二人的。只因魏庆说出是一男一女，故而惹起他的这个疑心。

孟元超暗里担心：“无双，你可别上了他们的当才好！”可惜这句话他可是不能说出来给林无双听。

心念未已，只听得林无双的声音已经说道：“不错，是我！只有我一个人！”

林无双飞身下树，立即飞奔。逃跑的方向，和孟元超藏匿的地方刚好相反。原来她是要凭藉自己超卓的轻功，引开这班强敌。

可惜她的江湖经验毕竟太浅，不会巧用心思，一句：“只有我一个人”，等于是说“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登时就露出马脚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通天狐楚天雄已是如箭离弦，向她追去。牟宗涛亦是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宗神龙正在也要追去，石朝玑道：“别上这臭丫头的当，一定还有别人！”

牟宗涛一面跑一面叫道：“对，你们赶快搜查孟元超吧，这丫头来了，孟元超还能不在这儿吗？”

他话犹未了，孟元超己是倏的现出身形。

“孟元超在这儿，你们瞎了眼吗？”此时魏庆与孟元超距离最近，背向着他。孟元超本来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记快刀把他杀掉的。但孟元超不愿有失身份，向他偷袭，是以先行发话，方始向他扑去。

他这么一发话，可就错失时机了。魏庆武功不弱，一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链子锤反手抖开，刀锤碰击，溅起火星。当的一声，魏庆跄跄踉踉的向前疾冲几步。身形虽然不稳，可也没有跌倒。

孟元超喝道：“我是‘钦犯’，你们冲着我来吧！”

石朝玑哈哈笑道：“好，我今日与你再决雌雄！”此时楚天楚已经追出树林，牟宗涛则还落后少许，回头向孟元超望去。孟元超喝道：“牟宗涛，你这无耻小人，有胆的回来和我决战，我不怕你们人多！”

宗神龙叫道：“姓孟这小子决计逃跑不了，你们放心拿那丫头！”

牟宗涛瞿然一省，心里想道：“孟元超虽是钦犯，这丫头和我的关系却是更大！”当下哈哈笑道：“牟宗涛岂是以多欺少的人，你要和我单打独斗，机会有的是。你先领教石大人的高招吧！”口中说话，脚步不停，转眼之间，已是去得远了。

石朝玑一对判官笔上下翻飞，和孟元超斗了几招。宗神龙来到，说道：“我奉命捉拿钦犯，可不能和你讲什么江湖规矩。”长剑出鞘，一招“三环套月”，迳刺孟元超后心大穴，剑锋以斜切藕之势削下，剑柄又撞向他腰间的愈气穴。

孟元超快刀如电，头也不回，唰唰唰反手连环三刀，把宗神龙这一招三式的凌厉剑法尽都解开。回过刀来，还来得及磕开石朝玑的双笔。

宗神龙看见有机可乘，剑尖立即斜斜下指，一招“明驼千里”。刺孟元超的足跟。孟元超竟不救招，猛地一声大喝，抡刀便砍下来。宗神龙正在弯腰攻他下盘，给他居高临下这一刀茗然劈个正着，头颅岂不分开两半？本来宗神龙是可以先刺着他的足跟的，但他却怎敢冒这个险？当下只得急急变招，剑尖自下掠上，一招“夜半烽烟”，架住了孟元超的宝刀。

孟元超不待招数用老，刀锋倏的转了过来，石朝玑双笔堪堪点到，孟元超一招“横云断峰”，欺身直进，刺他小腹。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石朝玑也只得收回双笔守护门户了。

宗神龙道：“这小子要拼命，咱们慢慢耗他。”石朝玑道：“对，谅他也飞不出咱们的手心！”

论双方的真实本领，大家全力施为的话，盂元超可以稍胜石朝玑一筹，和宗神龙则是仅能打成平手。幸亏他们不敢拼命，一时之间，即是不易取胜。但孟元超亦是难以脱困。宗神龙使出以柔克刚的剑术，孟元超好几招猛烈的刀法都给他化解开去。渐渐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

魏庆本来是个大盗出身，平生也不知经过多少阵仗，但却也未曾见过这样凶狠的恶斗，他看得怵目惊心，拿起了链子锤，双脚竟是不敢向前迈步。

宗神龙说道：“魏庆，这里用不着你了。你赶快回去，和伍宏他们追捕刘抗。他押运棺材，走得不快。你们一定会追得上的。”魏庆巴不得他有这样吩咐，连忙应声“遵命”，转身就跑。

石朝玑冷冷笑道：“正点儿未曾抓到，先捉住一个钦犯，功劳也是不小。刘抗也是天地会的一个香主，但愿魏庆把他擒获，那就更好了。”宗神龙笑道：“四个对付一个，谅刘抗要跑也跑不了。嘿，嘿，一个钦犯加上一个天地会的香主，我看比那个‘正点儿’恐怕还要有价值呢。”

孟元超听他们一唱一和，竟似把自己当作囊中之物，大怒喝道：“孟某人只有一条性命，要死的就有，要活的休想！”一招“夜战八方”，刀光四面荡开，心里想道：“我能够战死在史可法的墓旁。夫复何求？但只盼无双能够跑掉。”

林无双如飞逃跑，看见背后只有楚天雄和牟宗涛追来，微感失望。但她不知孟元超业已被困，心想这两人本领最高，把他们引开，孟元超就有逃脱的希望。是以头也不回，只盼把他们引得越远越好。牟宗涛叫道：“无双，我不会难为你的，咱们表兄妹还是好好的谈一谈吧。”

林无双又是气愤，又是伤心，说道：“我哪里还有什么表哥，我的表哥早已死了。”牟宗涛嘻皮笑险地说道：“你没有表哥，那我是什么？”林无双一咬银牙，说道：“你是本门的败类，你我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楚天雄的轻功，不在林无双之下。林无双心绪不宁，说话之际，脚步稍为慢了一些。楚天雄使出“八步赶蝉”的步法，一口气便追到了她的背后。

林无双听得背后微风飒然，反手便是一剑。她深知敌人厉害，这一剑正是得自泰山石窟之中，本派祖师虬髯客秘传的绝招。

楚天雄也是轻敌过甚，只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有多大本领，追到她的背后，毫无忌惮的一抓就抓她的琵琶骨。不料陡然间只见剑光耀眼，林无双的反手剑已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剑光过处，楚天雄的一头白发齐根削断，随风飞扬。林无双的衣裳却也给他撕了一幅。两人都是大吃一惊，楚天雄头顶沁凉，吃惊更甚。双方交换这招，可说是险到极点。林无双削掉他的头发之际也正是楚天雄抓破她的衣裳之时，时间不差毫厘。楚天雄若不是骤吃一惊，这一抓定然可以捏碎她的琵琶骨；但林无双若然不是受惊，这一剑也可以洞穿他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林无双又是一剑刺出。牟宗涛如飞跑来，叫道：“走坤门，转龚位，攻她下盘！”楚天雄依法施为，登时解了她的剑招。

林无双大吃一惊，心道：“他怎的也懂得了祖师爷秘传的剑法？”原来牟宗涛聪明绝顶，那日在泰山比剑，输给林无双之后，日夜把她用过的招数反复重演，仔细推敲，居然给他想到了几招破解的剑法，但他所能破解的，最多也只是限于林无双所曾使用过的招数而已。未用过的奇招妙着，他可能就是一窍不通了。

牟宗涛笑道：“你不认我做表哥，那也没有什么。咱们都是扶桑派的弟子，祖师爷秘传的剑法，咱们相互切磋，可是彼此都有好处。”口中说话，脚步加快，眼看就要来到。

林无双知道一给他们联手，自己就难脱困。当下快剑反击，三招之中，有两招是牟宗涛未曾见过的。楚天雄外号“通天狐”，性格身手都是溜滑之极，真实的本领也在林无双之上，凭着他本身的武功，应付了这三招急攻。虽给林无双逼退，林无双可也刺不着他。但林无双却是趁这机会，一溜烟的又跑了。

楚天雄并不知道牟宗涛对林无双的剑法仅是一知半解，只道牟宗涛存心看他出丑，故而后面三招没加指点。他是早已成名的人物，在武林中辈份甚高，如今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削了他的头发！不由得又羞又怒，气愤之极，暗自想道：“这臭丫头的剑法虽然有点古怪，只要我不轻敌，就决不会输给她。哼，牟宗涛存心看我出丑，我偏不要他的帮忙，待我独力把这小丫头擒了，他要争做掌门，那时让他来求我吧！”

楚天雄和林无双的轻功不相上下，却在牟宗涛之上。楚天雄不作拦截的打算，林无双一跑，他拔步便追，转眼之间，把牟宗涛远远甩在后面。

牟未涛越追距离越远，心中亦是大为懊恼，情知决计迫不上他们，暗自想道：“这老狐狸是怕我分他的功呢，还是要拿这丫头来要胁我呢？功劳我不想分，给他要胁可是不能。但追不上也是没法。宗神龙他们不知擒下了孟元超没有，不如回去看看，要是他们还在缠斗，我倒可以相助一臂之力。我与宗神龙石朝玑利害相同，更密切。捉住了孟元超，也好和他们商量怎样应付那老狐狸。”

正在他患得患失，踌躇未决之际，忽听得有人叫道：“牟兄，原来是你在这里呀！”

牟宗涛听得这人的声音：吃惊不小，心里想道：“若是给他碰上那个丫头，事情可就糟了。”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金逐流，和金逐流并肩走来的还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牟宗涛心中打鼓，脸上却是丝毫不露神色，说道：“金兄，你不是要到王家祝寿的么？这位朋友是一一”

金逐流笑道：“好教你得知，这朋友是小金川来的冷大哥，你可不要说给外人知道：“

牟宗涛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原来他们奉命捉拿“钦犯”，虽然也知道“钦犯”是小金川义军中的重要人物，但却不知竟然是这位“冷大哥”。

小金川义军中有两个地位同等重要的首脑人物，一个是萧志远，一个是冷铁樵。能够和金逐流同在一起而被尊称为“冷大哥”的人，当然是冷铁樵无疑了。

金逐流道：“冷大哥不想太早在王家露面，是以特地要我陪他来史公祠逛逛。”

牟宗涛见他没有提起林无双，心里想道：“他若然碰上那个丫头，知道了今日之事，决不会对我这样和颜悦色。”于是灵机一动，便的说道：“我正是从史公祠那边来的，本来应该陪你们再去逛逛。但可惜我却是有急事在身！”

金逐流忙道：“对啦，我正想问你，我们刚才来的时候，远远的好像听见有金铁交鸣之声，是不是曾有人在这里厮杀？”

牟宗涛正是待他这么一问，立即答道：“不错。我和师妹无双碰上了几名鹰爪，她逃出去了，那几名鹰爪正在追她！”

金逐流叫道：“啊呀，你怎么不早说？那些鹰爪是什么人？为何却要拿她？”

牟宗涛道：“我只认得其中一个是石朝玑，一个是宗神龙。他们说她和钦犯孟元超勾结。”

金逐流本来还有几个疑问，但此时已是无暇细问了，说道：“这两人武功不弱，咱们绝不可让无双落在他们手上，他们跑的是那个方向？”

牟宗涛用手一指，说道：“是朝那边跑的！”他指的方向正好是和林无双所逃的方向相反。

金逐流道：“好，我和你马上去帮忙她。冷大哥，你暂时不好露面，你到史公祠等那位朋友，我去去就来。”

牟宗涛猜得不错，这个“冷大哥”正是小金川的义军首领冷铁樵。他深知金逐流的本领，石朝玑和宗神龙的武功虽然不弱，金逐流一人己足以对付得了，何况还有一个牟宗涛帮他的忙，自是用不着他出手。于是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赶快去吧。”当下丝毫不以为意的便即独自跑去史公祠。

冷铁樵丝毫不以为意，牟宗涛心里可是晴暗着急了，想道：“但愿宗神龙和石朝玑已经把孟元超拿下，否则给这姓冷的碰上了可是不妙。宗、石二人的本领并不输于孟元超，以二敌一，过了这许多时候，料想也应该捉着了孟元超，早已离开了史公祠吧。”

他自己安慰自己，脸上的神色仍然丝毫不露，一面跑一面说道：“我的轻功赶不上师妹，那些鹰爪是撇开我骑了马去追她的。”

金逐流大为着急，说道：“好，我先赶去，你跟着来！”

牟宗涛见金逐流上了他的当，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好笑，想道：“待你发现我是说谎之时，我已是不怕和你翻脸了。”

但牟宗涛也不敢立即折回史公祠，一来是怕金逐流回头找他，二来也怕宗神龙和石朝玑真的已经走了，他一回到史公祠，岂不是要给冷铁樵马上拆穿他的谎话？他自忖又未必准能胜得了冷铁樵。

牟宗涛心乱如麻，想了许久，终于得了一个主意，既然不折回史公祠，也不去追金逐流，而是独自前往震远镖局的扬州分局，给王元通拜寿。”

他打的是个如意算盘，心里想道：“逐流走的是相反的方向，料他是决不会碰上无双这丫头的了。孟元超和这丫头已经知道王家安排有陷井等待他们，即使他们没有遭擒，也决计不敢再到王家。就算逐流回来，再到王家，我也可以推说因为赶不上他，故而先来，谎话也不至于就给拆穿。何况他在未曾找着无双之前，又怎能放心得下？多半是继续找寻，今日不会再去王家的了。但冷铁樵等不见他回来，却必定是会自己去的。那时就让石朝玑、宗神龙等人对付他，我根本就不必露面。”

但他这样构思必须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在冷铁樵来到史公祠的时候，宗，石二人已经把孟元超拿下，离开史公祠；或者孟元超业已逃走，宗、石二人亦已追去，那也可以。总而言之，不能让冷铁樵和孟元超在史公祠见面。当然这是一场赌博，不过在他想来，以宗、石二人的本领，联手对付孟元超，自是必操胜券，而且用不了多少时候。此时距离他离开史公祠已有半个时辰，料想事情早已了结。这场赌博，他的赢面几乎可达九成，故此他也就放心走了。

孟元超豁出性命，在史公祠后面的山坡上和宗、石二人恶斗，斗了将近半个时辰，气刀渐渐不支，他本是以快刀见长的，如今刀法虽未散乱，出招已是迟慢许多，颇有力不从心之感了。

宗神龙哈哈笑道：“孟元超，你要拼命也是不行的了，念在同属武林一脉，你扔刀跟我们走吧，我答应给你在北宫统领大人跟能说情。”

孟元超大怒斥道：“宗神龙你这武林败类，谁和你同属一脉。我孟元超死在你的手上，也决不会向你低头！”

宗神龙冷冷说道：“好，那你就领死吧！”长剑一圈，登时把孟元超的身形圈在剑光之内。这一招名为“三转法轮”，乃是他的得意绝招之一。他是试出了孟元超的内力不支之后，这才敢于迫近敌人，施展杀手的。剑光笼罩下来，石朝玑的双笔也从孟元超左侧的空门插进，令他背腹受敌。

眼看孟元超不死也得重伤，猛听得霹虏似的一声大喝：“奸徒休想逞凶！”声到人到，一个虎背熊腰大汉旋风也似的扑来，原来是冷铁樵到了！

冷铁樵来得正是时候，石、宗二人事先也未想到“钦犯”的就是他，突然见他来到，不觉都是一惊。

孟元超精神陡振，一招“横扫六合”，刀光霍霍展开，石朝玑的双笔攻不进去，正想变招，再觅“空门”，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金刃劈风之声，冷铁樵的一柄厚背缅刀已是向他劈过来了。

石朝玑无暇伤敌，逼得先行救招。双笔左右一分，左点“期门”，右点“环跳”，这两个穴道，一是死穴，一是麻穴，他在狩然遇袭之际，还招反击，认穴竟然不差毫厘，但忙中有错，他却不知冷铁樵的功力还在孟元超之上，他若是双笔并在一起，或许还可以勉强招架，双笔分开，点穴的手法虽然巧妙，却是招架不住了。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右手的判官笔损了一个缺口，左手的判官笔也因为受对方的力道一震，刺了个空。冷铁樵招式不变，一刀就劈下去。

宗神龙的剑光已圈住了孟元超，此时也只得自行救友，他的剑法刚柔兼济，功力也是和冷铁樵在伯仲之间，一招“白鹤展翅”，剑锋斜削而下，把冷铁樵的缅刀粘出外门。石朝玑死里逃生，吓出一身冷汗。

冷铁樵冷笑道：“这位是石朝玑石副统领‘大人，你想必是和牟宗涛蛇鼠一窝的什么宗神龙了？”原来石朝玑是江湖大盗出身，冷铁樵早就和他相识，至于宗神龙则是初会。

宗神龙名叫“神龙”，最忌别人用蛇比喻他，大怒喝道：“好呀，冷铁樵我正要找你！”不过，他可是又怒又惊，冷铁樵说他“和牟宗涛蛇鼠一窝”，这句话不啻是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他和牟宗涛的阴谋诡计。

果然便听得孟元超问道：“冷大哥，你都已知道了？”冷铁樵说道：“不错，我正是因为知道了牟宗涛和这两个奸徒要想害你，才特地跑到这里来的！”其实冷铁樵是在看见宗、石二人之后，方始知道牟宗涛乃是谎言骗他。不过他却要故意这样说来吓吓对方。

孟元超又惊又喜，一面挥刀荡开石朝玑的双笔，一面问道：“牟宗涛这小子呢？”

冷铁樵道：“你知道我是和金大侠一起来的，金大侠已经去追捕这个小子了！”

此言一出，宗神龙和石朝玑都是不禁大吃一惊！

冷铁樵功力深厚，刀法则不及孟元超的灵快，宗神龙本来不弱于他，但自忖也没有胜他的把握，如今听得金逐流已经去捉拿牟宗涛，生怕他捉到了牟宗涛又再回来，如何还敢恋战？

宗神龙以阴柔剑法，化解了冷铁樵的攻势，转身便逃，石朝玑虚晃一招，跟着也都跑了。冷铁樵哈哈笑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其实孟元超久战之余，已是筋疲力倦，他们两人若然不受恐吓，敢于再打下去的话，胜负之数，尚难逆料。

三年隔别，异地重逢，两人都是有许多话要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冷铁樵说道：“孟老弟，你是不是和扶桑派的新掌门人林女侠一道来的？”

孟元超正是要急于知道林无双的情形，连忙说道：“不错，你们碰见她啦？”

冷铁樵说道：“是牟宗涛这小子透露出来的口风，哼，他用的倒是虚虚实实的兵法。”

孟元超吃一惊，说道：“牟宗涛和滇南那老狐狸楚天雄追赶无双，我还以为是恰好给你们碰上，金大侠才要去捉拿牟宗涛的呢。这是怎么回事？”

冷铁樵道：“金大侠是去追搜敌踪，但可不是去追牟宗涛。听你这么说，金大侠倒是上了他的当了。”当下把刚才碰见牟宗涛的经过说了出来，孟元超这才知道，冷铁樵是急于和自己叙话，才故意那么说把宗、石二人吓跑的。

孟元超恨恨说道：“这小子好不狡猾，他一定是胡乱指个方向，骗金大侠白走一道的了。”不过却也放了点心，因为他已经知道追赶林无双的只有一个楚天雄，以林无双的本领，即使被他追上，也未必就会输了给他。

冷铁樵道：“那两个家伙吓破了胆，料想不敢再来，咱们就在这里等待金大侠回来吧？”

孟元超道：“对啦，冷大哥，你怎的忽然离开了小金川，却跑来这里？”

冷铁樵道：“你是不是来给王元通拜寿的？”孟元超道：“不错。”冷铁樵笑道：“我也是一样。但我与王元通并非相熟，是以金大侠特地陪我。”

孟元超诧道：“不是听说小金川风声正紧吗？”心想冷铁樵怎能有这闲心老远的跑来扬州，给一个只是彼此慕名的朋友拜寿？

冷铁樵笑道：“我正是为了要解小金川之围，才特地跑来的！”

孟元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睁大了眼睛，说道：“王元通虽然交游广阔，但要解小金川之围，恐怕他还没有这个神通吧？”

冷铁樵笑道：“当然并不是只指望他，我只是想借他的地方，会见一位朋友吧了。你听过扬州海砂帮帮主罗金鳌这个人吗？”

孟元超道：“我知道他的名头，但小金川之围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冷铁樵道：“孟老弟，你离开久了，有些事情，恐怕还未知道，我给你先说一说最近的局势。”

“清廷现在是在准备调集大军来攻咱们，咱们也在设法阻挠他们，叫他们不能轻易的便来到小金川。”

冷铁樵一面说一面用刀在地上划了一个简略的地图，说道：“西北这条路有西昌竺尚父的这支义军，又有几百里的雪山泽地之险，清兵不容易通过。”

“形势最可虑的是从川东进来的清军，但好在襄樊和万县两地，有八个帮会的弟兄已经联合一起，分在两地切断他的粮道！”

襄樊在湖北的东北部，它的南面就是进入川东的要地宜昌、沙市。万县在四川和湖北的边境，更是扼守川东的门户。

孟元超听得眉飞色舞，说道：“好呀，即使不能拒敌于小金川之外，叫他的大军阻迟许多时日，对咱们也是大大有利的了。”

冷铁樵道：“两个帮会的弟兄上个月都打了一个胜仗，抢了官兵的许多粮革。清兵现在征集官粮，计划从扬州运出去，逆江而上，接济那两地的官军。粮草从水路运来，陆地上的帮会弟兄，可就难于劫粮了。”

孟元超道：“啊，我明白了。你是找海砂帮的罗帮主帮忙劫夺官粮！”

冷铁樵道：“不错，海砂帮是在长江做私盐生意的，他们拥有的船只最多，人人精通水性。”

孟元超道：“这是一件‘造反’的大事啊，运私盐虽然也犯‘王法’，捉到了未必会杀头。罗金鳌肯舍出身家性命帮忙咱们吗？”

冷铁樵道：“二十年前，罗金鳌初出道的时候，我曾经帮过他一个大忙，这件事外人是不知道的。他当时曾矢誓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海砂帮的弟兄有一大半和川中的各个帮会也有关系，所以只要罗金鳌点头，海砂帮就可以变成咱们的自己人了。”

“但正如老弟所说，这是一件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必须我亲自来说服罗金鳌，有没有把握，我不敢断定，但总是要试一试。这就是我要赶来扬州给王元通祝寿的原因了。”

孟元超道：“咱们借王元通的地方和罗帮主商量这件大事，王元通怕不怕受咱们连累？”

冷铁樵道：“王元通有家有业，咱们当然也是不想他受连累的。不过此事又非得他默许不行，所以我已经和金大侠给他安排了一条后路了。”

孟元超道：“对，咱们和他并不相熟，有金大侠去和他说，他当然是相信得过了。但不知是什么后路？”

冷铁樵道：“罗金鳌答应帮忙，也得在十天八天之后方始动手的，金大侠答应保护王元通的家小先行离开扬州，他损失的家财，由咱们赔偿给他！”

“这样一来，他的分局总镖头当然是做不成了，不过他也是一位很重义气的武林前辈，为了这件大事，多少受点损失，我看他还是愿意的。”

孟元超道：“这件事是不是要先找一个适当的人，透露一点口风让他知道？否则咱们和金大侠在他的寿辰之日跑去，当着一众宾客，恐怕不方便和他说话吧？”

冷铁樵笑道：“孟老弟，你想得很周到，我在这里，就是要等待一位朋友给我们接头的。”

孟元超道：“这人是谁，我认识的吗？”

冷铁樵道：“你以前没有见过的，不知你听过他的名字没有，此人姓韩名朋。”

孟元超吃了一惊道：“韩朋？你怎么找到这人？”

冷铁樵怔了一怔，问道：“怎么，他有什么问题？”

孟元超道，“据我所知，他可不是咱们一路的人呀。”

冷铁樵道：“他有一位好朋友，名叫刘抗，是天地会的香主。他以前也曾经是江湖上的侠义道，近年改行经商，和扬州的几个大盐商交情不错。是扬州的一位可以信赖的朋友给我安排和他在这里会面的。”

孟元超说道：“冷大哥，好在你是今天来到，若是昨天找他碰头，恐怕就要出事了。”

冷铁樵道：“怎么，他靠不住？”

孟元超道：“泄漏咱们的秘密他或者不敢，但若在昨天，只怕他多半不敢见你。我告诉你，你想找他作说客，宗神龙却比你早一天，昨天已经要找他作说客呢！”

冷铁礁大惊道：“有这等事？我以为他是刘抗的好朋友，可以相信得过，谁知他竟是脚踏两头船的小人！”

孟元超道：“刘抗也已到了扬州，这件事他恐怕还未知道，不过这是昨天的事情。今天的韩朋却是自己人了。但可惜他现在正躺在棺村里面，大概也已经离开扬州了。”

冷铁樵更是吃惊，说道：“什么，韩朋已经死了？这些事情，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孟元超把刚才偷听到的秘密说了出来，说道：“据宗神龙和牟宗涛所说，韩朋是因为背叛他们，给牟宗涛用暗箭杀了的。刘抗运棺北上，今天不会再到王家拜寿了。宗神龙还派遣了魏庆等人去追捕刘抗呢。”

冷铁樵呆了片刻，叹口气道：“如此说来，咱们是非冒一冒险不可了！”

正文 第四十四回　英雄肝胆

百年复几许？慷慨一何多！子当为我去筑，我为子高歌。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芥蒂近如何？楚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

——张惠言

此时已是红日当中，正午时分。孟元超道：“你的意思是不等金大侠回来了？”

冷铁樵道：“金大侠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现在已是午时，韩朋又未曾替我预先接头，海砂帮的罗帮主恐怕不会在王家过夜，咱们去得晚了，万一他已经离开，岂非误了大事？”

“我与韩朋在这里约会金大侠是知道的，他却不知道韩朋业已遭害，他回来找不见我，当会以为是韩朋已经带领我前往王家了。”

孟元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林姑娘和金大侠夫妻乃是至交，金大侠找不着她，怎能放心得下？待他发现这是骗局之时，恐怕已经迟了。为了预防万一，咱们冒一冒险先往王家，这个险也是应该冒的，不过，冷大哥，认识你的人恐怕不少，你是不是改一改装比较好些！”

冷铁樵道：“我已有了准备，喏，这是以前华山医隐华大风送给我的易容丹，无须化装，便可改容易貌，你也用一颗吧。”

两人涂上了易容丹，彼此审视，只见对方果然好像变了个人，不觉都笑起来，盂元超道：“除非十分相熟的老朋友才能认出咱们，咱们杂在宾客之中，我看大概是混得过去了。”

冷铁樵笑道：“好，你都说行了，咱们就走吧。不过，你也不能等待那位林姑娘回来了，你要不要在这里当眼之处留个字给她？”

孟元超道：“也好。”当下用宝刀在他刚才躲藏之处的一棵树上，刻了“平安”二字，说道：“她多半是不会回来，若果回来，看见平安二字，料想她也会猜想得到我是去了王家了。”心里想道：“无双的轻功不在那头老孤狸之下，大概可以摆脱他吧，”他虽然知道了只是通天狐楚天雄一个人去追赶林无双，料想林无双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但心里总还是有点儿揣揣不安。

林无双的轻功与楚天雄不相上下，内力的悠长却是有所不如，风驰电掣，跑了一程。距离渐渐拉近。林无双蓦然一省，想道：“我往城里跑，看他可敢追来？”

楚天雄见她跑上郊道，立即知道她的心意，身形一掠，距离拉到三丈之内，猛地喝道：“鬼丫头，往哪里跑？给我躺下来吧！”一扬手，以“刘海洒金钱”的手法掷出一把铜钱。

林无双头也不回，反子一剑，使出秘笈绝招，剑光电闪，只听得叮叮铛铛之声不绝于耳，那一大把铜钱都给她打落！

这一手“刘海洒金钱”的暗器功夫，本是楚天雄看家本领之一，他想不到林无双的剑法竟然精妙如斯，满以为最少有两三枚铜钱可以打着她的，不料连衣角都没沾着。

但林无双给他阻了一阻，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拉得更近了。

楚天雄喝道：“臭丫头，跑不了啦！”飞身扑上前去，随手又是一把钱镖。

林无双若用前法舞剑拨落钱镖，距离如此之近，势必被他抓着，百忙中只好施展绝顶轻功，一个鹞子翻身，斜窜数丈。

就在此际，路上刚好有个人跑来，楚天雄的钱镖没打着林无双，却有一枚从那人的额边擦过，那人喝道：“好呀，又是你这头老狐狸给我碰上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尝尝我的暗器滋味！”顿然间好像冰雹乱落，这人发出的暗器竟是一颗颗亮晶晶的珠子，突然在空中全都裂开，化作一片寒光冷雾，楚天雄被笼罩在寒光冷雾之中，饶是他内功深厚，也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南大侠陈天宇的次子陈光世，他所发的暗器就是他家独有、别人所无的冰魄神弹了！

陈光世曾在云紫萝的老家和楚天雄交过一次手，当时他也曾发出三颗冰魄神弹，未能伤着楚天雄，吃了楚天雄一点不大不小的亏。是以今番再度相逢，一发就是十二颗之多。

陈光世发出冰魄神弹之后，立即一声长啸，叫道：“爹爹，快来！”楚天雄刚要扑上前去，闻言一怔，哼了一声，冷笑说道：“你要用你爹爹的名头吓唬老夫？”

陈光世淡淡说道：“你不是说要和我爹爹较量的吗？今天包管可以成全你的心愿！”

陈天宇家住苏州，苏州扬州同在江苏省内，楚天雄在这里碰上陈光世，可是不敢不相信他的话了。心里想道：“王元通虽然是震远镖局一个分局的总镖头，但他交游广阔，江南大侠亲自带领小儿来给他贺寿，那也不算稀奇了。”

楚天雄被冰魄神弹的阴寒之气所侵，虽然还是身体没有受伤，但却比上次吃亏得多，元气已是受损了。他一想即使陈天宇没有来，自己也实在没有把握胜得了林无双和陈光世两个人，若果陈天宇当真是在后面，一旦到来，那更是糟糕透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楚天雄怯意一生，登时转身便跑。

林无双喜出望外，说道：“陈二公子，令尊也来了么？”她和陈家父子是在泰山之会见过面的。

陈光世笑道：“我是吓吓这头老狐狸的。林姑娘，你怎的自一人来到这里？”

林无双正放心不下孟元超，心想：“仗着他的父亲江南大侠的名头，或许也能够把宗神龙吓跑。”于是便实话实说，告诉陈光世道：“我是和孟元超一起来游史公祠的，想不到就在史公祠碰上一班鹰爪！

陈光世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孟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林无双道：“他躲在山上，我引开敌人，却不知他给发现了没有。”

陈光世道：“这班鹰爪是些什么人？”

林无双道：“除了通天狐楚天雄之外，还有石朝玑、宗神龙和牟宗涛等人。楚天雄和牟宗涛来追赶我，石朝玑称宗神龙仍在那里搜查。”

陈光世更是吃惊，说道：“那咱们赶快前去看看。”

他们还未走到史公祠，在山脚底下，已是隐隐听见树林里传出金铁交鸣之声。

林无双又惊又喜，说道：“双方一共只有三个人，想必是孟大哥以一敌二，正在和宗、石两贼交手了。听这声音，他似乎仅是稍处下风，还不怎么吃紧。”她最担心的是牟宗涛追不上她也已回到史公祠去，那么对方有三个高手，这就极难应付了，不论是石、宗、牟、楚之中的哪两个人，她和孟元超联手，自忖已是可以打成平手，再加上一个陈光世，那便稳操胜算，用不着借重他父亲的名头了。

林无双口中说话，脚下已是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跑入树林，金铁交鸣之声听得更加清楚。林无双觉得有点奇怪，心里想道：“孟大哥是使快刀的，怎的这三个人却似乎并没一人使刀。”要知刀比剑重，快刀和对方兵器碰击的声音和剑不同。林无双听出是有两人使剑，另一个人使的却似乎是软鞭之类的兵器。

心念未已，只听得一个人喝道：“老狐狸，有胆的你莫逃！”这个人却不是孟元超。随即便听得楚天雄的声音冷笑道：“有胆的你们来追！你们倚多为胜，楚某恕不奉陪。”

事情大出林无双意料之外，她本来以为是孟元超以一敌二的，却不料对方只有一个楚天雄，楚天雄碰上了两个劲敌了。

林无双听得那人的声音好熟，一时间却想不起这人是谁。就在此际，陈光世却是大喜叫道：“宋大哥，你也来了！”话犹未了，只见宋腾霄和一个白衣少女已经把楚天雄赶出树林。那白衣少女是孟元超的师妹吕思美。

原来楚天雄不知道宗、石二人已给孟元超和冷铁樵联手打败，他想捉不着林无双，回去帮忙他们二人捉拿孟元超也好，想不到刚刚回到史公祠，就碰上了宋腾霄和吕思美了。

宋腾霄家传的蹑云剑法以奇诡见长，与孟元超的快刀各有千秋，论真实的本领和楚天雄也相差不了多少。吕思美功力较弱，但她的穿花绕树身法，轻灵矫捷，变幻莫测，比之楚天雄的轻功尚胜一筹。楚天雄无法用己之长攻敌之短，对付他们二人联手，自是不免要处在下风了。

楚天雄初时还希望宗神龙等人尚在附近，闻声而来；不料宗神龙和石朝玑这些人不见出现，倒是林无双来了。

林无双刚好碰上楚天雄逃出树林，一声叱咤，喝道：“老狐狸，往哪跑？”飞身疾掠过来，剑走轻灵，一招“横江截斗”堵住楚天雄的去路。

楚天雄怒道：“你这小丫头也来欺我？”林无双笑道：“老狐狸变成了落水狗，别的人不打落水狗，我是要打落水狗的！”唰唰唰一连几招凌厉的剑法，杀得楚天雄手忙脚乱。

楚天雄满腔怒气，却还不敢当真和林无双缠斗。眼看宋、吕二人就要追到，他只能忙于奔命了。

不急还好，一急之下，更是吃亏。他的武功本来在林无双之上，此时却给林无双着着抢攻，想要摆脱也难。

说时迟，那时快，吕思美已然杀到。楚天雄情急之下，猛地跳将起来，向林无双一扑，林无双以逸待劳，柳腰轻摆，反手剑划了一个圈圈。楚天雄扑了个空，立知不妙。陡然间，只贝白刃耀眼，林无双的利剑已经削到他的面门。楚天雄前足足尖刚刚沾地，身形尚未站稳，连忙后脚一蹬。他的后面有棵松树，这一“倒蹬腿”倒是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踢个正着，登时借力使力，身形改了一个方向，反弹出去。

饶是他应变机灵，身体未受伤害，须子却遭了殃。剑光过处，只觉颊下一片冰凉，他平日十分珍惜的那把长须，差不多已是给林无双齐根削断。

惊魂未定，吕思美的一对柳叶刀照面又砍来了。原来她是算准了他落足之处，抢先一步，在那里等着他的。

楚天雄怒道：“好呀，老夫与你拼了！”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抢入吕思美双刀围绕的圈子之内，拼着最多吃她一刀，却要把她抓为人质。

他打的如意算盘，却没想到吕思美的穿花绕树身法比他还要高明，刀光掌影之中，楚天雄一抓抓空，只听得声如裂帛，当胸的衣裳已是给吕思美的刀锋割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这一招双方都是使得凶险之极，楚天雄一击不中，斜身跃出三步，低头一看衣上的裂缝，又惊又怒。吕思美双刀合璧，仍是未能伤他，暗暗叫声可惜。她功力较弱，给对方的掌力一震，胸口如受重物所压一般，也是暗暗吃惊。

宋腾霄生怕小师妹遭他着手，慌忙起来，喝道：“老抓狸往哪里跑！”人未到，暗器先发，他用的暗器也是一把铜钱。

金钱镖本是楚天雄擅长的暗器，如今宋腾霄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楚天雄自是不以为意，冷笑说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正要施展接放钱镖的绝技，不料忽觉脑后风生，奇寒透骨。原来陈光世也赶到了。

金钱镖易接，冰魄神弹可是不易抵挡。楚天雄脑后的风府穴若是给冰魄神弹着打个正着，阴煞之气侵入大脑中枢，他功力再高，也非得变成白痴不可。楚天雄无可奈何，在这紧急关头只好回身用劈空掌震落冰弹，拼着受宋腾霄的钱镖所伤了。

只听得卜卜卜声响，宋腾霄的三枚钱镖打个正着，打得楚天雄头破血流。眼看林无双又赶来了，性命交关，他哪里还顾得什么身份，急忙和衣一滚，从山坡直滚下去，爬起身来，一溜烟的飞逃！须断、衣烂、面青、唇肿、头破、血流，加上先前已被林无双削去一头白发，楚天雄成名数十年，从未曾败得这样狼狈。宋腾霄哈哈笑道：“痛快，痛快！”楚天雄又羞又恼，脚步可还不敢丝毫放慢，当然更不敢回头和敌人对骂了。他拔步飞逃，唯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

陈光世笑道：“这条落水狗也够惨的了，林姑娘，你就别再打他了吧。这位宋兄是孟大哥的好朋友，这位林姑娘是扶桑派的掌门人，你们以前没见过吧？”

宋腾霄说道：“原来是林掌门，宋某闻名已久了，幸会，幸会。”心里想道：“这位林姑娘的才貌武功，倒也不在云紫萝之下呢。”接着说道：“这位吕姑娘正是我和盂大哥的小师妹。”

林无双笑道：“吕姑娘我已经见过了。”宋腾霄怔了一怔，说道：“你们在哪里见过的？”心想：“我怎么不知道呢？”

林无双道：“就是两个月前，你们在三河县的那一天，是我请吕姑娘暂时不要对你说的。”吕思美走过来笑道：“你后来见着了我的孟师哥了么？”

陈光世笑道：“我和林姑娘正是赶回来这里找寻孟大哥的。”吕思美大喜道：“原来你们本来是在一起的？林无双道：“不错，我和他今早来游史公祠，不料碰上了鹰爪，我们早已经和鹰爪打过一架了。”此时她方有空暇把刚才的遭遇说出来给大家听。

宋腾霄何等聪明，当下恍然大悟，心里想道：“那天在三河县，我们是刚从紫萝居住的那家人家走出来的。其时这位林姑娘和孟大哥尚未会面，想必她对孟大哥颇有情意，而又隐约知道孟大哥和紫萝的事情，是以她当时就要避开孟大哥，同时也不愿意让我知道她的行踪了，现在他们己是在一起，两人之间的误会想必也已说个明白，所以也就用不着再瞒我啦。”当下说道：“宗神龙、石朝玑等人全都不见：孟大哥想必也已走了。”林元双道：“咱们到原来的地方找一找看。”

宋腾霄一面走一面笑道：“林姑娘，说起那天的事情，我还未曾向你道谢呢。”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你要向我道谢什么？”宋腾霄诧道：“那天我们遭遇强敌，有人暗中助了我们一臂之力，那人不是你么？”林无双笑道：“这个人也曾暗中帮忙过我和元超，而且不只一次，但直到现在，我都还未知道这个人是谁呢。”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孟元超刚才躲藏的地方，吕思美首先发现孟元超的留字，叫起来道：“你们来看，这棵树上刻有‘平安’二字，正是孟师哥的字迹。”

林无双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说道：“这么看来，孟大哥已经走了。咱们到王家找他。”陈光世道：“不错，他一定是怕耽误了大事情，故而先到王家拜寿。”

宋腾霄道：“你们都是要到震远镖局的扬州分局王总镖头家里，给他贺寿的吗？”

陈光世道：“不错，你呢？”

宋腾霄道：“我们也是要到王家贺寿的。但我们和王元通并不相识、正想找一个和他有交情的人给我们引见。”

陈光世笑道：“我正是代表家父来给他贺寿的，我陪你们去吧。王老头儿最为喜客，你和孟大哥这等客人，他是请也请不到的。见了你一定十分欢喜。”心里却是有点奇怪，想道：“王元通在镖行虽然颇有名望，却还不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角色。宋腾霄和他并不相识，何以特地赶来扬州给他拜寿。”

宋腾霄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我是想趁这机会会一些武林朋友，是以来作不速之客了。”其实他的真正原因乃是来会冷铁樵，但因和陈光世相交不算很探，不便说给他听。

原来宋腾霄虽然要赶回小金川，但离家日久，挂念家人，南归之际，特地取道苏州，以便回家探望。冷铁樵颇有知人之明，也早就料到他会回家一转的了。因此当他决定和金逐流同往扬州给王元通贺寿之时，便托一位家在苏州的丐帮朋友，注意宋腾霄的行踪。宋腾霄一回到家中，便得到这位丐帮的朋友捎来的口信。冷铁樵托人捎来的口信，正是叫他到王元通家里相会的。

扬州是繁华的富庶之区，震远镖局的扬州分局规模颇大，王元通以镖局为家，前面是镖局，后进是住宅。这天一早，镖局的上下人等，都在为他的六十大寿忙碌，里里外外，喜气洋洋。

不久客人陆续来到，但一早来的这些客人，大都是本地人，是他的晚辈，用不着他亲自招待。

忽地他的大弟子王丘进来报道：“蓟州名武师杨牧来到。”杨牧虽然也不是什么顶儿尖儿的角色，但在江湖上的名头却是颇为响亮的，王元通甚为欢喜，说道：“他是四海神龙齐建业的至亲，难得他老远的赶来，咱们可不能怠慢了。只不知齐老前辈会不会来？”他一面说话，一面站起来向外走。

王丘笑道：“四海神龙没有来，倒是咱们的总镖局有人陪他来了。师父，你用不着出去迎接，他们就要进来拜见你的。”震远镖局规矩颇严，小一辈的镖师到分局谒见总镖头，照例是用不着总镖头出去迎接，而是小一辈的要亲到后堂拜见的。

玉元通怔了一怔，更是喜出望外，说道：“难得韩总镖头记得我的生日，他派了谁来？不过，杨牧乃是贵客，我还是应该出去迎接他的。”

王丘笑道：“这个人正是杨牧的弟子。他执意要和徒弟来后堂拜见你老人家，这也是你老人家的面子。我们不便阻拦。”

王元通瞿然一省，哈哈笑道：“我真是老糊涂了。不错，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正是新进的得力镖师，韩总镖头也曾向我夸赞过他的。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他陪同他的师父前来。”

王元通话犹未了，只见闵成龙已是陪着他的师父进来。

杨牧笑嘻嘻地说道：“王老爷子，今日是你老华诞，杨牧特率小徒来给你老拜寿。”

王元通还礼道：“不敢当。”跟着受了闵成龙半礼，便即将他扶起，眉开眼笑地说道：“听说镖局生意十分兴旺，韩总镖头一定是很忙的了。难得他还记得我的贱辰。总镖头可好？”

闵成龙道：“好。总镖头说你老人家是各地分局之中最最德高望重的人，对镖局更是劳苦功高，他没能亲来给你拜寿，甚为抱歉。”

这顶高帽奉送得极为得当，王元通不由得从心眼里笑出来，说道：“韩总镖头言之过甚了，他给我这老头儿脸上贴金，我可是担当不起呢，唉，我正在想一一”

闵成龙道：“王老爷子可有什么言语要我转达韩总镖头。”

王元通道：“正是。想我这几十年来，主持扬州分局，也曾经历许多风险，差幸平安渡过。如今年纪已老，恐怕是难负重任了。我想请你老弟代禀总镖头，让我卸下担子，早日派个人来，接掌扬州分局。”

闵成龙微微一笑，说道：“王老爷子，你想告老归田，总镖头可是不能答应你呢。目前他就正有一大事，要我和你老人家商量。”

王元通瞿然一省，心道：“原来总镖头是另有要事，才叫闵成龙来传达命令的。我倒是一厢情愿，以为他是特地派人来给我拜寿的了。”当下连忙说道：“闵老弟，你别客气，总镖头有什么吩咐，你就对我说吧。”

闵成龙道：“总镖头正碰上一件为难之事，这个，这个——”说话之时，眼角却向王元通的大弟子王丘瞟了一瞟。

王元通深于世故，立即说道：“王丘，你到外面招呼客人吧。”遣走弟子之后，说道：“总镖头碰上什么为难之事，敢情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么？”心想我的弟子可不能算是“外人”，怎的连他也不让知道？不知是什么机密大事？

闵成龙赔笑说道：“王师兄当然不是外人，但总镖头吩咐，此事只能和你老人家说的。你老可别见怪。”杨牧接着说道：“这件事情，韩总镖头也曾和我商量，我可不敢替他出主意。”要知他也是“外人”身份，是以必须有这一番表白，方能参与密议。

王元通笑道：“闵老弟，你别多心，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岂能不知轻重，你尽管说吧。”

闵成龙道：“石朝玑这个人，你老爷子想必是知道的吧？”

王元通怔了一怔，皱起眉头说道：“石朝玑？这个人以前是江湖上的独脚大盗，但听说早已做了御林军的副统领了，你提这个人干嘛？”

闵成龙道：“王老爷子，你是明白的，俗语说得好，不怕官只怕管，咱们震远镖局总局开在京城。九门提督和御林军统领是可以管咱们的，韩总镖头可不能不多少卖这姓石的一点面子！”

王元通道：“这个我当然懂得，当年我求老总镖头将我外放，为的就是不想留在京城受这许多官儿们的闲气。但你这样说，可是这姓石的给咱们镖局出了什么难题么？”

闵成龙道：“正是。有一天这位石副统领来镖局拜访咱们的总镖头，他要总镖头帮忙他捉拿一个飞贼。”

王元通道：“飞贼？什么飞贼？镖局做的是保镖生意，可不是公差！”

闵成龙道：“对呀，咱们的总镖头也是这么说。但石朝玑说，他所说的‘帮忙’，并非是要镖局的人出手帮他缉盗，只是希望咱们不可阻挠他们办的公事。因为这个飞贼偷了成亲王的传家之宝，他责成御林军统领，非得把这飞贼缉拿归案不可。本来这种事情该属九门提督管的，但御林军统领北宫望可也不敢不答应成亲王呢。”接着笑道：“这个成亲王倒是‘行情’很精，他知道九门提督手下的能人有限，说什么也比不上御林军的高手。他本来是想请北宫望亲自出马的，北宫望不愿自贬身份，是以征得成亲王的同意，叫石朝玑专责办理此案。”

王元通道：“我不管他们官场的把戏，但石朝玑这话可是说得古怪，他们办他们的案，咱们震远镖局怎会阻挠他呢？”

闵成龙道：“是这样的，这个飞贼，他们得到了风声，据说已经逃到扬州，说不定今天会在你老的寿筵出现。”

王元通吃一惊，说道：“这飞贼是谁？”

闵成龙道：“石朝玑不肯说出来。韩总镖头猜测，他既然这样说，这个飞贼可能是你老认识的人也说不定。”

王元通道：“这件事情可是令我难为了，倘若那飞贼当真来到我家，总镖头的意思要我怎么办？”

闵成龙道：“石朝玑找了宗神龙做他的帮手，等会儿他们二人会来给你拜寿。当然拜寿为名，捕盗是实。他已经说得很清楚，只希望你不庇护他们所要捉拿的人。总镖头不敢替你拿主意，但希望你以镖局为重！”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王元通任由石朝玑所为了。

王元通眉头打结，说道：“我当然应该以镖局为重，但总镖头也应该顾全我的面子呀！”

闵成龙不敢作声，王元通说道：“今日来到我的家里给我贺寿的就是我的客人，我以主人的身份，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朋友给官府捉去？”

闵成龙道：“王老爷子原来是顾虑这层。这一层韩总镖头也早已想到了。”

王元通道：“他怎么说？”

闵成龙说道：“总镖头说当然不能让你老太失面子，是以他和石朝玑商量了一个办法，到时由宗神龙出手，当作是江湖上的私人恩怨，把那飞贼赶出镖局，石朝玑方才动手！”

王元通道：“这不过掩耳盗铃而已。”

闵成龙道：“这飞贼若然当真来给你老拜寿，也不过是想托庇于你而已。未必就是你老的真正朋友。即使你认识他，一个泛泛之交，却要嫁祸给咱们镖局，他的居心先自不良。”

王元通发了一顿脾气，渐渐冷静下来，想道：“闵成龙的话也是说得不错，我若出手阻拦，得罪了御林军，震远镖局当然只能关门大吉。我如何对得住韩总镖头？唉，但我若作了官府的帮凶，虽然我不出手，我这一生挣来的一点名头也是要尽丧的了。”

杨牧赔笑说道：“这事是教王老爷子为难，我倒有个主意。”

王元通喜道：“杨兄见识定然胜过老朽，请指教。”

杨牧说道：“不敢，找是想王老爷子可以避免沾这浑水。”王元通道：“今日是我做寿，如何可以避开？”杨牧道：“官场中人就时兴‘避寿’这一套玩意，在这节骨眼上，咱们倒不妨学学。”

玉元通皱眉道：“官场中人所谓‘避寿’也不过装模作样而已，尽管事前放出声气，到时还是收寿礼、会宾客的。何况我已发出帖子，武林中人讲究的肝胆相照，岂能弄作‘避寿’，不见宾客。”

闵成龙说道：“这是叫做无可奈何、难作两全的时候，有时也只好从权了。老爷子，你若怕到时尴尬，就只避开一时，石朝玑、宗神龙来的时候，你别出来，事情过了，你仍然可会宾客，外人决不会知道其中缘故，还以为你是避免结交官府中人，是以才要对石朝玑‘避席’呢。”

“避席”与“避寿”不同，王元通听他们师徒这么一说，不觉有点意动，心道：“这倒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方自躇躇未决，他的大弟子王丘忽地又进来了。他是在门外先叫一声师父才进来的。

杨牧师徒登时住口，王元通颇感尴尬，皱起眉头说道：“你进来做什么。”

王丘说道：“有两位客人求见师父。”

王元通道：“你不会替我招待么？你说我现在有客，待会儿再见他们。”

王丘说道：“不，不，这，这两位客人是一定要见你老的。”

王元通着了恼，大声问道：“这两位客人是谁？”心想远处来的贵客不应该这样早就来到的吧？

王丘讷讷说道：“这，这是他们两人的拜贴。师父，你看！”

他不敢说出客人的名字，王元通老于世故，已知不是寻常客人，当下把那拜帖抽了出来，悄悄的看了一眼，连忙又再放进匣内，强笑说道：“原来是他们两位。”尽管他掩饰得好，脸色却是禁不住变了。杨牧师徒疑心大起，杨牧老奸巨猾，怕触禁忌，不动声色。闵成龙则是忍不住问道：“这两位客人是谁？”

王元通定了定神，说道：“是我的两位老朋友，帮忙盐商做买卖的，大概是来和我接洽生意。”言下之意，即是说这两人并非武林中人，所以也用不着告诉闵成龙他们的名字了。王元通说话之时，杨牧已悄悄向徒弟抛了一个眼色。闵成龙也是个机灵的人，登时会意，不敢再问。

王元通撒了个谎，心里有点不安！接着说道：“杨兄，那件事情待会儿再谈。成龙，你帮忙我外面招呼客人，倘若你说的那个人来了，你告诉王丘。王丘，你现在出去，马上请那两位客人到我的书房。”

王元通吩咐完毕端起拜匣，说道：“杨兄，请恕失陪。”杨牧强笑道：“咱们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我和成龙都应该帮忙你招呼宾客的。”心中则是疑云大起，暗自想道：“王元通把他们请入密室，看来不但是怕我们知道，也不想让其他任何宾客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呢？”

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呢？原来一个是尉迟炯，一个是缪长风。

缪长风是江湖上著名的游侠，他在北京闹出的事情王元通尚未知道，见了他的拜帖，倒还不致吃惊，但尉迟炯可就不同了。

尉迟炯旱个犯案累累天下闻名的大盗，曾劫过了大内总管的寿礼，被列名钦犯的，王元通看只了他的拜帖，可是不能不大大吃惊了。尤其是在和杨牧说过这番话之后，他禁不住要想：“难道他们说的那个飞贼就是尉迟炯么？”

“倘若他们要捉拿的当真就是尉迟炯，我怎么办呢？不错，我是不能连累镖局关门，但我更不能出卖朋友啊！”王元通不由得心头如同悬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了。

杨牧师徒随着玉丘走出客厅，刚刚走到外面的院子，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大声说话。

“请两位客人稍待，家师正在有事，事情料理妥当，他自然会出来的。”

“我们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必须立即与尊师相会，你给我们通报吧！”

“那么两位高姓大名，最少也该让我知道吧！”

“王老镖头见了我们自会知道！”

杨牧吃了一惊，心望想道：“这个客人的口音好熟，难道是他？他有这样大的胆子！”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心里又是吃惊，又是愤怒。

王丘听得师弟和客人吵闹，也是惊疑不定，心里想道：“怎的会有这等不通情理的客人，莫非是有心来挑衅的？”

刚好有个人从里面出来，是王丘的四师弟，王丘叫他过来，悄悄问道：“里面是怎么一回事？”

他师弟道：“这两个客人十分古怪，三师哥问他们的姓名，他们不肯说。要拜帖，也没有。你刚才吩咐过我们的，师父有客人在书房里，他暂时不见别的客人。所以三师兄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进去。”

王丘说道：“好，我进去看看。你把二师哥叫来，咱们别惊动师父。”闵成龙道：“这两个客人胆敢跑来生事，王师兄，你若要动手，我助你一臂之力。”王丘道：“咱们看看再说。”

就在他们三人踏入客厅的时候，只听得一个客人说道：“好吧，你把这东西拿进去，权当拜帖。”是一个红布裹住的长形的东西。王丘的三师弟看见大师兄进来，如释重负，说道：“大师兄，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拜帖’……”

王丘说道：“好，给我！”接过那东西在手中一捏，知道是一枝箭，不由得变了面色，冷笑说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杨牧和其中的一个客人，也是忽然变了面色。

原来这两个客人正是冷铁樵和孟元超。

孟元超是改容易貌了的，但他的声音杨牧还是听得出来，孟元超也做梦也想不到杨牧会在这里出现，故此饶是他如何镇定，也不由得倏然变色了。

正文 第四十五回　大闹寿堂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蝇！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陈子龙

王丘正要打开那个红布包裹，孟元超忽地从他的手里抢了过来，说道：“王兄如此多疑，那也用不着把这‘拜帖’呈交令师了。”

原来这红布包裹的是小金川义军的令箭，而且是冷铁樵和萧志远两个首领专用的一种令箭，王元通以前在四川走过镖，他一见了自会知道。

但现在杨牧就在他们的旁边，孟元超自是不能让王丘打开包裹，亮出这支令箭了。

王丘是王元通的大弟子，身手很是不弱，不料给孟元超劈手夺了他的东西，他竟然躲避不开，不由得又是吃惊，又是气怒，冷笑说道：“你们是存心上门欺人的吗？”

冷铁樵是一个极为机警的人，初时怔了一怔，随后见孟元超和杨牧都变了面色，心知这个客人路道定然不正，便即说道：“王兄切莫误会，既然王兄以为这个‘拜帖’不够恭敬，我们另备拜帖就是。”

冷铁樵并没拜帖带来，既然说是“另备拜帖”，那当然是要出外购买的了。王丘心里想道：“他们既然自找台阶，我就让他们走吧。”王丘以为他们认识杨牧，震于杨牧的名头，是以知难而退的。

杨牧走了上来，说道：“好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这样快走？咱们亲近亲近！”原来杨牧见孟元超面色有异，越发起了疑心，是以他要藉口试试孟元超的武功，他是曾经和孟元超交过手的，知道孟元超的武功路道，一试之下，就可以确切知道是否孟元超了。

冷铁樵跨上一步，伸出手去，说道：“好，咱们亲近亲近！”杨牧并没指名要和孟元超“亲近”，何况他要躲也躲不开，只好和冷铁樵握一握手。

双手相握，杨牧暗使“六阳金刚手”的掌力，存心要冷铁樵当杨出丑，不料他的内力发出，竟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丝毫试不出对方深浅。

杨牧吃了一惊，连忙缩手。冷铁樵也不为难他，把手放开，哈哈一笑，说道：“阁下是蓟州杨武师吧？”

杨牧没有看出对方武功，却给冷铁樵一口道破他的身份，越发吃惊，说道：“不敢，阁下是谁？哎，哎，哟——”

冷铁樵冷笑道：“我是山野鄙夫，屠狗之辈，怎比得杨武师名闻天下，名字么不说也罢。”一面说一面盯着杨牧。只见杨牧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滴下来。原来冷铁樵刚才所发的内力乃是留有后劲的，此时方始在杨牧身上发作。

闵成龙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师父你怎么啦？”连忙过去扶住杨牧。哪知杨牧正在默运玄功，化解对方的内力，闵成龙的双手接触着杨牧的身体，登时一震，跌了个仰八叉！

王丘看见闵成龙吃了亏，不敢用手拉他，当下将佩剑连着鞘，递过去给闵成龙抓着，闵成龙握着剑鞘，翻起身来，向冷铁樵怒目而视。冷铁樵笑道：“你向我瞪眼干啥？你师父摔倒你，关我什么事？”

杨牧毕竟也是个内功颇有根底的人，运气三转，已是气血畅通，消除了胸中烦闷之感。为了顾全面子，他吃了这个哑亏，可还不敢发作，只能苦笑说道：“真人不露相，阁下端的是好功夫。”冷铁樵冷冷说道：“杨武师你说什么，我可不懂。我只懂杀猪屠狗。哪会什么功夫？”杨牧心里暗暗咒骂，想道：“这厮和孟元超在一起，只怕就是正主儿了。哼，待宗神龙和石朝玑他们来了，叫你们好看！”

局面正在尴尬，有人报道：“客人到！”只见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进来，原来是扶桑派的石卫、桑青这对夫妇。

石卫和杨牧是曾在泰山见过面的，见他一副狼狈的样子，他的徒弟又正在向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怒目而视，不觉甚为纳罕。上前说道：“杨武师，你也来啦。这里，刚才……”王丘说道：“没什么，两位请坐。”他故意冷淡孟、冷二人，希望他们二人知趣快走。

冷铁樵暗自想道：“杨牧此人决不会无缘无故来给王元通拜寿，只怕还有鹰爪跟来。”当下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不料就在他刚要告辞，门面话却还没有交代之际，又听得有人大声报道：“罗帮主到！”

冷铁樵又惊又喜，连忙把要说的话缩回去，闪过一边，只见一个粗豪的汉子大踏步走进门来，一进门就嚷道：“罗某给老朋友拜寿来了！嗯，王丘，你的师父呢？快请你师父出来受礼！”

来的这个人正是冷铁樵想要和他商量大计的海砂帮帮主罗金鳌。

王丘说道：“罗帮主请稍待，家师有点小事。待会儿我给你禀报上。”

罗金鳌眉头一皱，说道：“不是我不懂礼数，催你师父出来见我，我也有事在身的，恐怕不能喝你师父这杯寿酒了。是什么紧要的事吗？”

冷铁樵本来是要走的，听得罗金鳌这么说，他可是欲走不能了。

王丘好生为难，只好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罗帮主，既然你要早走，那么请你坐一会儿，待我去禀报家师。”刚刚说到这里，王丘的二师弟贺铸和四师弟邓炳联袂进来。

贺铸是个急性子的人，当他踏上台阶的时候，就向守门的仆人悄悄探问了，“那恶客走了没有？”仆人嘘了一声，他这才会意，没问下去。

他说话虽然小声，屋子里的几个人可都是有高深武功的人，全听见了。

罗金鳌好生奇怪，心里想道：“这恶客该不会是指我吧？”目光自自然然的就向着杨牧师徒望去，心道：“看他眼神，这中年人的内功似乎不错，难道是他？”

王丘说道：“两位师弟来得正好，给我陪陪客人，嗯，罗帮主，这位是蓟州的杨武师，这位闵大哥是我们镖局的同事，也是杨武师的高足。”他只是介绍杨牧师徒，故意把冷、孟二人冷落，暗示“恶客”就是他们。

罗金鳌心里想道：“杨牧师徒是他们镖局的自己人，当然不会是恶客了。”

杨牧说道：“罗帮主，幸会，幸会！”罗金鳌说道：“杨武师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商人握手为礼，罗金鳌登时发觉，说道：“杨兄可是刚刚和人较量了一场内功？”心里颇为奇怪：“杨牧是金刚六阳手的衣钵传人，内功造诣不弱，什么人令他吃了大亏。”

杨牧苦笑道：“谈不上是什么较量，只是这位朋友刚才和我印证了一下武功。”

罗金鳌眼光移到冷铁樵和孟元超身上，说道：“哦，这两位朋友是——”

王丘说道：“这两位朋友是真人不露相，他们已经来了半个时辰，定然要见家师，可是姓名却还不肯赐告。”

罗金鳌说道：“哦，原来是两位高人，恕我不知自量，罗某倒是要高攀高攀了。朋友，咱们亲近亲近！”

冷铁樵哈哈一笑，说道：“罗帮主，你不认识我了？”

冷铁樵改容易貌，声音可是没改，不过隔别多年，罗金鳌却也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当下仍然伸出手去，随口说道：“是的，请恕罗某眼拙，可是认不得阁下，咱们在哪里见过面的？”

冷铁樵伸千与他一握，默运玄功，化解了他的内力，却不不反击，罗金鳌大惊说道：“你，你是——”

冷铁樵笑道：“二十年前，小弟曾在合江和罗帮主见过一面。不过当时有七八个人之多，事隔多年，也难怪罗帮主记不起来了。”

二十年前，罗金鳌初出道，在合江遭遇七个强敌围攻，正是冷铁樵救了他的性命。冷铁樵这么一说，他当然明白了。

罗金鳌又惊又喜，心里想道：“他是小金川的义军首领，却为何到这里来？但我可不能在这里认他。”

杨牧走过来道：“原来两位是老朋友。”

罗金鳌道：“是呀，我也想不到在这里碰上老朋友的。张大哥，你是特地来给王老镖头拜寿的吗？既是要来扬州，怎的不事先有个信儿。”罗金鳌粗中有细，信口给冷铁礁捏造了一个假姓，要知姓冷的人很少，冷铁樵的武功又这样好，倘若叫他一声“冷大哥”的话，只怕杨牧马上就会猜想得到是谁了。

王丘大为尴尬，说道：“两位是老朋友，那更好了。张先生，你也用不着备办什么拜帖啦，我给你通报家师就是。”

王丘一走，罗金鳌就道：“张大哥，我可不知你和王老镖头有交情呢，可惜我却是不能陪你喝他的寿酒了。”

冷铁樵登时会意笑道：“我只是慕名而来，其实我哪里高攀得起王老镖头，刚才他们还不肯给我通报呢。”

王丘的二师弟贺铸连忙说道：“这只是一杨误会而已，张先生可别见怪。”心想：“这客人可是有点邪门，偏偏他又是罗金鳌的朋友，哼，待师父出来，他是什么路道，自然就会知道。”

冷铁樵道：“你们不怪责我这‘恶客’我已经是领了你们的情了。令师有事，我慕名而来，到了府上，也算是表了一点心意，用不着再麻烦令师接见了，告辞！”

贺铸心里想道：“这恶客走了也好。”当下假惺惺的挽留两句，便即站起送行。

哪知罗金鳌跟着也说道：“贺老弟，我也要走啦，令师跟前，请你代为告罪。”

贺铸吃了一惊，说道：“王师兄已经禀告家师了，罗帮主，你事情再忙，也不在乎多留一回儿吧。”

罗金鳌笑道：“我明天还会再来的，今天我得先陪陪老朋友啦。”

罗金鳌和冷、孟二人一同走出去，贺铸不敢拦阻，但杨牧却是疑心大起了。

杨牧心里想道：“这两个客人之中，有一个是孟元超，决计无疑的了。为什么罗金鳌一见他们，马上就要和他们离开？其中定有蹊跷！”疑心一起，连忙追赶出去，叫道：“两位慢走！”

冷铁樵还未曾跨出门槛，回头冷冷说道：“杨武师是不是还要和我印证印证武功？”

杨牧红了脸说道：“两位这么一走，王老镖头只怕要怪责杨某得罪了他的客人。”

罗金鳌哼了一声，说道：“杨武师，我说句公道话，这倒是你的多心了。这两位朋友是我请他们走，与你并不相干！”

说话之际，罗金鳌、孟元超、冷跌樵三人业已步出客厅，扬牧仍然跟在后面。就在此际，刚好又有两个客人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老者见这情形，心知有异，便即说道：“杨武师，你不是和我约好来给王老镖头拜寿的么，怎的这么快就要走了？”

杨牧一见这两个人，当真是如同喜从天降，连忙说道：“我是代主人留客，这几位好朋友执意要走，我恐怕在王老镖头面前难以交代。”

原来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史公祠匆忙赶来的石朝玑和宗神龙。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王元通的大弟子王丘从后院匆匆忙忙的跑出来，嚷道：“罗帮主，家师命我向你赔罪，请你无论如何稍留片刻，他马上就出来了！”

石朝玑道：“哦，这位是——”

王丘此时方才看清楚了新来的两位客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怎的御林军的副统领也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石大人光临，请恕失迎。这位是海砂帮的罗帮主。罗帮主，这位是御林军的石大人。”

石朝玑可还未曾看出孟元超和冷铁樵，只道他们是海砂帮的头目，心里想道：“杨牧接连向我抛眼色，想必这罗金鳌定然有些什么古怪，要我帮他截下。”于是哈哈一笑，说道：“久仰帮主大名，难得在这里碰头。主人要留佳客，我也盼望能够和罗帮主结交结交。”

宗神龙和罗金鳌以前是曾经见过一面的，接着说道：“罗帮主，难得在这里相聚，你怎么可以就走？来，来，来，咱们里面谈谈。”口中说话，手上已是使出擒拿手法，把罗金鳌一把拉住。但在旁人看来，倒像是好朋友的亲热动作。

宗神龙的内功是阴柔一路，罗金鳖运劲一挣，似是被一团棉花裹住似的，竟然挣脱不开。

杨牧道：“这位大哥是罗帮主的好朋友。这位朋友的高姓大名我可还没领教。”孟元超淡淡说道：“草野小民，不敢高攀贵人。”这次他把声音也都变了。石朝玑一时间还未能看出他是谁，杨牧则是越发疑心了。

石朝玑哈哈笑道：“既然都是好朋友，咱们一同进去吧。石某最喜结交朋友，这位老哥，你可别说这样的话。”

孟元超闪开一步，石朝玑本来要和他拉一拉手，试试他的武功的，这么一来，倒弄得石朝玑甚是尴尬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不识抬举！”但却想道：“这两个人大概只是海砂帮的小头目，上不得台盘。只要他们不跑，那也用不着试他了。”

原来孟元超因为自己和石朝玑、杨牧、宗神龙这三个人都曾经交过手，大事要紧，他可是不能“露底”的。既然走不成，也就只好自己进去了。

冷铁樵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让罗金鳌吃亏。”当下走快两步，说道：“主人殷勤留客，咱们只好见到了主人再走吧。”说话之际，握着罗金鳌的左手，罗金鳌的右面是宗神龙，左面是冷铁樵，三个人一同步入客厅。

宗神龙本来是握着罗金鳌的右手的，陡然间只觉一股极其刚猛的力道涌来，他的内功是阴柔一路，虽说柔能克刚，但也得看双方功力如何。宗神龙与冷铁樵功力不相上下，加上了罗金鳌的内力，他自是相形见绌了。这霎那间，宗神龙虎口陡然发热，不由自己的只好松开了手。原来冷铁樵施展的正是上乘武学中的“隔山打牛”的功夫。

其实罗金鳌虽然受了宗神龙的挟持，宗神龙可还不敢伤他的。冷铁樵怕他吃亏，这手功夫一露，逼开了宗神龙，他自己可也露了“馅”了。宗、石二人虽未知道他的身份，却已知道了他的武功。

宗神龙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人的武功比罗金鳖高明得多，他是谁呢？”石朝玑心思更细，想道：“此人一定不是小头目了，怪不得杨牧郑重其事的要我留下他们。哼，莫非他就是今日的正点儿？”

一行人进入客厅，石卫夫妻看见宗神龙和石朝玑结伴同来，不由得变了面色，特地不理踩他。宗神龙却不知趣，上前说道：“林无双这丫头呢？扶桑派只你们来么？”

石卫冷冷说道：“扶桑派的事情，用不着外人多管。你是什么人，胆敢对我们的掌门人出言不逊！”

宗神龙怒道：“扶桑七子，以我为长，你们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石卫冷笑道：“你是那一门的尊长，扶桑派可没有阁下这号人物！”

王门弟子王丘、贺铸等人连忙上前劝架：“请三位给家师一点面子！”

石朝玑忽地打了个哈哈，说道：“对，咱们是来给王老镖头拜寿的，贵派门户之事，慢慢料理不迟。是非自有公论，总会理出一个‘公道’来的。”

藉辞清理门户，除掉石工夫妻，这本是宗神龙和牟宗涛的协议之一，得到石朝玑同意的，石朝玑忽然改了口风，宗神龙不禁好生纳罕。

原来石朝玑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他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查明真相，这就是要弄清楚冷铁樵的身份，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冷铁樵就是“钦犯”了。

还有一层，宗神龙被逐出扶桑派，乃是牟宗涛主持其事的，要牟宗涛来到，推翻前议，宗神龙才可以更加“理直气壮”，但牟宗涛却还没有来到。石朝玑的“是非自有公论”，所谓“公论”，就是要待牟宗涛维护他。

宗神龙怔了一怔之后，随即也懂得了石朝玑的暗示，哼了一声说道：“看在石大人和主人家的份上，我暂且不和你们计较。”

桑青笑道：“我听了半天，只有这句话他说得对。大哥，你说是不是？”

桑青是石卫的妻子，孟元超等人颇为诧异：“怎的她却帮宗神龙说话？”

桑青不待丈夫说话，自问自答的又再说道：“扶桑派早已清理过门户了，趋炎附势的小人，咱们本来就不值得和他计较。大哥，你说是吗？”石卫哈哈笑道：“对，还是你说得有理！”

两夫妻一唱一和，把宗神龙气得七窍生烟，可也不便马上发作，心里想道：“待牟宗涛来了，叫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石朝玑特地坐在冷铁樵的旁边，和他搭讪，冷铁樵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可也不便和他翻脸。正在感到应付为难，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诸位贵客光临，请恕小老儿有失迎了。”原来是寿星公王元通出来了。

王元通在密室里和尉迟炯、缪长风详谈之后，已经知道石朝玑、宗神龙等人要来他家里捉拿“钦犯”，但如还不知道这个“钦犯”是谁。王元通惊疑不已，暗自思量：“韩总镖头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呢，还是给石朝玑所骗，以为他们当真只是捉拿‘飞贼’呢？”他可还没想到，这根本是杨牧师徒的谎话，假传总镖头的命令的。

正在他惊疑不已的时候，就听得石朝玑、宗神龙和桑青等人在外面吵闹的声音了。

尉迟炯勃然变色，说道：“石朝玑这小子倒是来得快呀！”

王元通连忙说道：“两位千万不要出去，由我应付。”心里想道：“若是他们硬要进来搜查，说不得我也只好不顾总镖头之命，豁出去和他们硬拼了！”

杨牧看见只是王元通单独出来，心里不觉又多一重疑云，干笑道：“王老爷子，你的面子可真不小呢，你瞧京师里的石大人，扶桑派的宗老前辈，海砂帮的罗帮主全都来给你老拜寿来了。对啦，你不是还有两位贵客吗，怎的不请他们出来和大家一同见面？”

王元通作了一个罗圈揖，连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接着笑道：“那两位朋友是生意人，不惯和咱们武林人物打交道，他们谈完了生意，已经走了。”

扬牧说道：“是吧？这可真是遗憾了。”接着指一指孟元超和冷铁樵说道：“这两位朋友你老未曾见过面的吧？他们就是刚才急于求见你老的客人，说来也是真巧，原来他们是罗帮主的旧相识。”说话之际，抛了一个眼色，暗示“飞贼”可能就是他们。

冷铁樵忽地走上前去，施了一礼，说道：“王大叔，你还记得我么？”

王元通怔了一怔，说道：“恕我眼拙，老哥是——”

冷铁樵笑道：“王大叔，我就是你的邻居那个小柱子，小时候，你还曾经抱过我呢！”

王元通何等老练，一听之下，便知此人冒认乡亲，定有因由，哈哈笑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老是挂着两筒鼻涕，顽皮得很，也不知给我骂过多少次，想不到你这么高大了。”

冷铁樵笑道：“你老离家到京城当镖师，也已经有三十多年啦！”

杨牧冷冷说道：“张大哥，你刚才不是说和王老爷子没甚交情，只是慕名而来，给他拜寿的吗？”

冷铁樵说道：“是不错呀。王大叔在家乡的时候，我只是小孩子，怎谈得上‘交情’二字？说老实话，我这穷小子来攀认乡亲，也不知道王大叔还认不认得我呢，又何须向你细道其详？”

王元通笑道：“小柱子，你这话可说错了。我能够见到同乡，心里正是高兴不过，何况你我还是邻居，怎能说是没有交情？嗯，这些年来，大概你是到处跑吧？乡音都有些变了。”

其实冷铁樵是四川人，王元通是山东人，两人的“乡音”相去甚远。王元通老于世故，心思细密，是以特地找个理由为他掩饰。石朝玑果然惊疑不定，不知是真是假。

王元通说道：“这位朋友好生面善，他是——”他是面向着孟元超，向冷铁樵发问的。

冷铁樵听出他的用意，心里暗自笑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孟元超也拉来冒充他的乡亲。”便即笑道：“王大叔，这次你老可没眼花了，不错，他是熟人。你老想起来了么，他就是邻村的小元子呀！”

王元通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小元子，你的大婶昨天还和我提起你呢。”接着说道：“拙荆和他同一条村子，说起来似乎还沾一点亲。”

罗金鳌接着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乡亲，这可真是巧极了。”

孟元超道：“大婶好吗？我想进去给她叩个头。”冷铁樵道：“不错，我也应该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王元通道：“这可不敢当。不过大婶是很惦记你们，见了你们一定十分高兴。我就和你们进去吧，磕头则可免了。”

杨牧情知其中定有蹊跷，情急之下，说道：“王老镖头，石大人他们可是老远的赶来给你拜寿的呀！”

王元通怫然不悦，说道：“石大人给我天大的面子，王某一介布衣，岂能不识抬举？不过容许我暂且告退片刻，再陪贵客如何？”

罗金鳌忽地笑道：“王大哥，咱们忝属通家之好，恰巧他们又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正想拜见大嫂，我和他们进去行了。你是今天的寿星公，客人就要陆续来的，我们可不敢，也不该麻烦你啊！”

王元通立即省悟，笑道：“对，对，对，这正是两全其美，免得老朽又让客人失礼。好，那么这两位朋友就支给你招呼啦！”

此时石朝玑也觉得不对了。但王元通是请小辈乡亲人内堂和妻子相见，他可是不能跑着进去，也不能拦阻的。

杨牧忽地叫道：“且慢！”

王元通吃了一惊，说道：“杨武师有何指教？”心想：“难道他们师徒还是要把韩总镖头抬出来压我。”

杨牧说道：“王老爷子，你只怕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王元通道：“我上了什么当？”

杨牧道：“请问你老爷子仙乡何处？”

工元通道：“敝乡山东蓬莱，怎么样？”

杨牧冷冷说道：“苏州的三河县，和山东的蓬莱县，相去可是不止千里啊！”

王元通暗暗吃惊，“哼”了一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牧说道：“他就是原籍三河、近年来在小金川闯出万儿的孟元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石朝玑霍的站了起来，喝道：“孟元超你好大胆，你在小金川造反也还罢了，竟敢跑到这里冒充王老镖头的乡亲！”

王元通暗暗叫苦：“原来钦犯是他！”心里想道：“听石朝玑的口气，倒有把我开脱之意。但这盂元超乃是义军中的重要人物，我可怎能任凭他们捉去？”

孟元超淡淡说道：“你认错人了吧？”

石卫站起来说道：“孟元超我是见过面的，这人并不是孟元超！”

王元通看见有人帮腔，胆气复壮，说道：“对啦，我看他分明是小元子嘛，怎会变成什么孟元超了？杨武师，你认错人不打紧，小老儿可担当不起窝藏重犯的罪名。”

石朝玑此时也隐约看出是孟元超了，说道：“王老镖头，这件事和你可并不相干，邻村那个小元子和你分别三十年，你认错人也是有的。我们怎能怪你？但这姓孟的冒充你的乡亲，却是存心不良，有意来害你了。”这番话说得又圆滑，又厉害，等于是向王元通警告，这件事你若袖手不理，我们就可让你免受牵连。

杨牧说道：“王老爷子，他确实是孟元超。他是伙同了朋友来骗你的！”这话把罗金鳌和冷铁樵都牵连在内，孟元超的“小元子”既然是假，冷铁樵的“小柱子”也当然是假了。

王元通还想尽力挽回，说道：“石大侠，你是什么时候见过孟元超的？”

石卫说道：“三月之前，泰山会上！”

王元通说道：“三个月前见过的人该不会认错吧？杨武师，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孟元超？”

杨牧狠狠的咬一咬牙，说道：“孟元超与我有夺妻之仇，劫子之恨，他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孟元超，你是好汉子大丈夫就别抵赖！”

杨牧咄咄逼人，孟元超情知自己若然承认，必然坏了大事，但却也是不能不承认的了。当下冷冷说道：“哦，原来你和孟元超有这么大的仇恨！好，那么我先问你，我倘若是孟元超，你想怎样？”

杨牧说道：“这是咱们两人之间的仇冤，和王老镖头并不相干！”

他之所以强调私人的仇怨，一来是要撇开王元通，二来也是不想牵连上石朝玑的关系，因为他还是要在侠义道中混的，石朝玑捉拿“反贼”是一回事，他杨牧要向孟元超报仇又是另一回事。两件事情若混在一起，他如何还能在侠义道中混下去？而石朝玑的用意也正是要他缠上孟元超，好让自己和宗神龙去对付可能是“正点儿”的冷铁樵。只须经手上一会，纵然扬牧不是孟元超的对手，在杨牧落败之后，石朝玑再行出手，那也就与杨牧无关了。

果然杨牧这边一发难，宗神龙就抢上前去，堵住了走向后堂的通路，说道：“王老镖头量大，给人骗了也不计较，我这个客人可看不过眼，非得管管闲事不可！”

石朝玑接着说道：“对，杨武师报仇，咱们不便越俎代疱，和孟元超串同行骗的歹徒，咱们可是应该为主人家效劳，决不能将他们轻易放过了！”

王元通忙道：“他是小元子还是孟元超，现在可还没有弄清楚呀！”

此时关键已在孟元超身上，孟元超能够掩饰过去，冷铁樵“小柱子”的身份就可当真。否则的话，那就难免大家一同被揭穿了。

在孟元超的心里，却正是要逼出杨牧刚才那两句话的。他心里想道：“看来是难以掩饰的了、既然可以不用连累王老镖头，我又何妨挺身而出！”

正当孟元超要直认不讳的时候，忽地听到一个人说道：“谁要找孟元超？”

王元通大喜过望，原来这人正是武林中人数一数二的高手金逐流。

王元通大喜，石朝玑等人可是大大吃惊了。

杨牧冷冷说道：“金大侠，你来得正好，我请你主持公道。孟元超与我有夺妻之仇，劫子之恨，我找他报仇，不算错吧。”

金逐流笑道：“你们谁是谁非，我暂且不管，不过杨武师，你可是找错人了。”

杨牧说道：“这个人正是孟元超假扮的，要识破他也并不难……”

话犹未了，只听得金逐流已是笑道：“你看看这个人是谁？”

只见一个剑眉虎目的汉子大踏步走进来，朗声说道：“孟元超在这儿！”

杨牧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心里想道：“难道是我当真认错人了，这两个人，谁才是真的孟元超呢？”站在他面前这个汉子，不但相貌和他曾经见过的孟元超一模一样，说话的声音也是相同。

这个“孟元超”双眼一翻，冷冷说道：“杨武师，难道你不认识我了么？”

杨牧苦笑道：“金大侠，你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么？”

金逐流道：“你这一问，可是问得不清不楚。什么叫做‘一直’？一年之前，十年之前，我当然不会是和他同在一起。”

杨牧道：“我说的是今天的事情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说道：“这就问得对了，不错，我今天是和他一同来给王老镖头拜寿。不但有他，还有好多位朋友呢。”

金逐流这么一说，谁人还敢再有疑心？王元通哈哈笑道：“这么说，我这两个乡亲也不是假冒的了。罗帮主，还是麻烦你陪他们进去吧。”

就在王元通说话之际，又有一班人走了进来，这些人是陈光世、宋腾霄、吕思美和林无双。

原来金逐流找不着林无双，心里已是隐隐起疑，猜想到了可能是上了牟宗涛的当。于是立即赶回史公祠，刚好陈光世等人正在离开。金逐流这才见着了林无双，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至于这个假扮孟元超的人，则是他们在途中遇上的。奇+書*網这个人是最擅于假扮别人的李麻子。他不但擅于改容易扮，而且模仿别人的口音，也是维妙维肖。

他是和好友快活张一同来的。扬州多的是豪商巨贾，快活张是想和他来扬州做一两宗大“生意”的。

金逐流从林无双的口中，已经知道冷铁樵和孟元超到了王家了，深怕他们遇险，正苦于没有妙策对付。路上碰上了李麻子与快活张，他灵机一动，便叫李麻子扮作孟元超和他一同去。快活张则独自行动，没有跟来。无巧不巧，他们来的可正是时候，给假孟元超派上了用杨。

石朝玑看见这许多人进来，而这些人又都是金逐流的朋友，他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了。这些人中，宋腾霄也是朝廷所要捉拿的“反贼”，但有金逐流在此，石朝玑纵有无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好眼睁睁的看看罗金鳌和王元通那两个“乡亲”走入内堂。

杨牧还想挽回败局，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金大侠，我知道孟元超是你的朋友——”

金逐流缓缓说道：“好，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杨牧暗暗吃惊，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金大侠肯给我们主持公道，那自是最好不过。嘿嘿，孟元超他拐骗了我的妻子，总不能说他对吧？”

李麻子扮的假孟元超冷笑道：“谁知道你们夫妻因何反目，与我何干？至于你的儿子嘛，我倒是知道的，他是给滇南双煞收了做徒弟，你有本领，向滇南双煞讨去，怎可把这笔帐也算在我的头上。”

王元通道：“你们先别争吵，听金大侠说嘛！”

金逐流缓缓说道：“常言道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能按照江湖规矩办事。杨武师，你是定要向孟元超报仇的了，是不是？”

杨牧说道：“不错。”

金逐流说道：“今天是王老镖头的寿辰，宾客盈堂，你们可不能在这里打架。既然你们不愿调解，那么就由你杨武师定出一个日期，指定地点，我担保孟元超必定如期赴约。”

杨牧听说要和孟元超约期比武，心里却是不禁大为惊恐了。要知金逐流未来之前，他在这里和孟元超动手还有所恃，若是另约日期，由他和孟元超单打独斗，他定然必败无疑，焉能有这勇气？

金逐流继续说道：“到时我作你们的公证，孟元超虽然是我的朋友，我决不会偏袒他。但若有旁人插手，那我可就不能不管了。”这话自然是说给石朝玑、宗神龙听的，两人听了，做声不得，暗暗叫苦。

金逐流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怎么样，杨武师，你想好了日期没有？”

杨牧面上一阵青、一阵红，说道：“这个、这个……”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什么这个那个，杨牧，你别给我丢人现世了。”

王元通“啊呀”一声，叫道：“齐老前辈，你也来了，真是太给我增光啦！”原来来的正是杨牧的长辈姻亲，“四海神龙”齐建业。

杨牧又喜又惊，喜的是多了一个自己人，惊的是齐建业一进门来就责备他，只怕自己想要把他倚作“靠山”，他却未必会给自己撑腰。

果然齐建业跟着便道：“你在这里胡闹什么，是不是要向孟元超报仇？”

杨牧说道：“姻伯，孟元超拐骗我的妻子，你是知道的！”

金逐流说道：“齐老前辈，贵亲的家务事我断不了，只能按照江湖规矩，任由他们约期比武。”

齐建业道：“好，他这家务事我来断！”

齐建业是杨牧的长辈姻亲，他出头来管杨家之事，自是名正言顺，众人都无话说。石朝玑听他语气，已知不妙，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这老头儿该不至于胳膊向外弯吧？”

只听得齐建业缓缓说道：“云紫萝有无闺门失德之事，过去我只是凭你一面之辞，实未深知，但即使有吧，如今也是与你无关的。”

金逐流和假扮孟元超的李麻子不知其中究竟，不觉都是一怔。杨牧这边的石朝玑和他的徒弟闵成龙默不作声，宗神龙则沉不住气说道：“齐老先生，你这话有点欠思量了吧？败坏门风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和丈夫无关，那又和谁有关？”

齐建业面色一沉，说道：“杨牧父亲去世的时候曾托我管教他的儿子的，我管杨家的家事，用不着外人多嘴！”

宗神龙碰了一鼻子灰，面目无光，讪讪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好，我倒要听你老先生怎么说？”

齐建业正眼也不瞧他，迳自往下说道：“云紫萝早已不是你的妻子了，你写了休书给她，这休书正是我给你起草的，休书写明男婚女嫁各不相于，即使她当真嫁了姓孟的，你也管不着！怎能纠缠不清，一再胡闹。”

杨牧涨红了脸，说道：“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齐建业大声说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你自己把休书给了云紫萝，如今又来后悔，徒教别人笑话！”

孟元超在里面听见齐建业这样说，不觉又惊又喜：“这老头儿忽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倒是料想不到。”

“真是料想不到，我只道他可以来给杨牧撑腰，谁知他竟然当真胳膊向外弯了。”石朝玑可是暗暗叫苦了。

那知还有令他更难堪的事情，只听得齐建业接着说道：“杨牧，我是你的长辈才来说你，你自身不正，却要冒充正人君子，这不太可笑了么？”

杨牧心中有鬼，又惊又气可又不敢和齐建业辩驳，只能讷讷说道：“姻伯，我，我做错了什么事了，你，你这样说我！”

齐建业哼了一声说道：“你近来和些什么人交游？你不学好，专爱结交武林败类，你当我不知道么？”

“武林败类”显然是把石朝玑和宗神龙都骂在里面了，两人不禁面色大变。

原来齐建业正是因为知道杨牧和石朝玑等人在一起，才特地赶到扬州，要把他押回家里看管的。

正文 第四十六回　分道杨镳

韶华争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秋声带叶萧萧落，莫响城头角，浮云遮月不分明，谁挽长江一洗故天青？

——董士锡

杨牧给他一顿责骂，面子虽是难堪，心头却放下一块大石，想道：“还好，他只是责备我交游不当，并未知道我早已投靠了北宫望这件事情。”

齐建业接着说道：“杨牧，你若还知道自爱，马上跟我回家。否则我也不理你的死活了。”

杨牧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低声说道：“小侄听老伯吩咐。”

王元通道：“齐老前辈，你不喝杯酒再走。”

齐建业道：“杨牧在你这里惹事生非，我实在过意不去，也没面子在这里待下去啦，改天我再来给你赔罪。”气呼呼的拉着杨牧就走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这老头儿正直无私，倒是令人佩服。王老爷子，如今没有我的事情啦，我和你喝酒！”

石朝玑、宗神龙给冷落在一边，尴尬之极，石朝玑心里想道：“金逐流和林无双都在这里，牟宗涛不来还好，来了只有更糟。王元通这老头儿又明显是站在他们这边，今日是决计不能硬来的了，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于是在杨牧走了之后，他们两人便也跟着告辞。

一场风波，归于平静。林无双等人上前和王元通重新见过。

王元通笑道：“贤侄女，你长得这么高了。上次我在你家，你还是个蹦蹦跳的小姑娘呢，你还记得么？”林无双笑道：“记得，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王元通道：“听说你已经做了扶桑派的掌门，当真是可喜可贺。刚才我还以为贵派有石大侠伉俪来了，你不会来呢。”

金逐流笑道：“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妨说实话。你可知道林姑娘因何而来吗？”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金大哥说笑话了。王伯伯是我爹的老朋友，我当然是来给王伯伯拜寿的呀！”

金逐流笑道：“不错，你一来是给王伯伯拜寿，二来也是为了找个人来的。”

王元通怔了一怔，说道：“无双，你找谁呀？”

李麻子哈哈笑道：“该用不着我再假冒了吧。如今该把真的孟元超请出来啦！”

王元通这才知道林无双找的是孟元超，说道：“你们暂且再等一会。”吩咐大弟子王丘道：“有客人来到，你在镖局招待他们。”王家住宅是和镖局连一起的，外面是镖局，内进是住家。平日普通客人来到，多在镖局见客。王元通恐怕出事，特地郑重的再叮嘱一遍，好让弟子明白，即使有石朝玑之类特别的“贵客”来到，也只能在外面的客厅招待。

且说罗金鳌和孟、冷二人进入内宅，罗金鳌是王家熟人，找着了一个老仆人便说道：“借你家主人的客房给我一用。”那老仆人道：“已经有两个客人在那里了。恐怕不大方便。”罗金鳌道：“好，那就借你的房间给我们说话。”

这仆人甚为纳罕，不过他毕竟是跟王元通在镖局混了几十年的人，阅历极深，情知其中定有原因，也就没有多问了。

冷铁樵要和罗金鳌商量的乃是有关身家性命的机密之事，罗金鳌能否答应，他亦是并无把握。孟元超与罗金鳌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这种机密之事，有一个新相识的第三者在场，只怕罗金鳌有所顾忌。冷铁樵想到这层，悄悄的向孟元超递了一个眼色。孟元超何等聪明，立即会意，说道：“大哥，我给你把风。”

那老仆人和孟元超走出院子，小声说道：“大爷，你请放心，我这房间不会有人进来的。我出去关上角道的角门，那就更可无忧了。”

此时石朝玑和宗神龙亚在外间向王元通相继告辞，孟元超凝神静听，隐隐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心中又少了一层顾虑，想道：“有金大侠和王老镖头在外面，料想决不至于有什么客人，未曾得到主人的允许，便敢闯进内宅。但只不知原先就在这里的两个客人是谁？”

心念未已，甭道旁边一间厢房忽然打开房门，有一个人走出来，走到孟元超身边，突然一把拉住了他。孟元超早已警觉，但凭着他的一身武功，竟然仍是躲避不开！

孟元超大吃一惊，正要运用“金蝉脱壳”的近身搏斗招数，挣脱那人掌握，那人已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元超，是我！”一把就将他拉进房间去了。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你，你是——”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孟老弟，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么？你瞧还有你的一个好朋友也在这里呢！”

孟元超这一下当真是有如喜从天降，笑道：“尉迟大哥，我已经疑心是你，只是还不相信你会忽然在这里出现。缪大哥，怎的也会和尉迟大哥同在一起？”

缪长风道：“你坐下来。慢慢再说，先告诉我，你又是怎么来的？”

孟元超道：“我是和冷大哥一同来的，他有一件大事，此刻正在和海砂帮的帮主罗金鳌密谈。”

尉迟炯大喜道：“是冷铁樵么？”孟元超道：“不错。”尉迟炯笑道：“原来钦犯是他。”

孟元超道：“此事说来话长。”尉迟炯忽地向他摇了摇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孟元超怔了一征，说道：“尉迟大哥，你有什么要说么？”

尉迟炯笑道：“冷铁樵和罗金鳌商量的既是机密大事，你也不必告诉我了。不过，你恐怕不仅是和他一起来的吧？”此时林无双正在外面说话，孟元超亦已听见了。

孟元超道：“不错，我是和林姑娘一道来的，来到扬州，才碰上了冷大哥。”

尉迟炯道：“孟兄弟，我是个爽直的人，有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

孟元超不觉又是一怔，说道：“大哥，你有话请说。”

尉迟炯笑道：“我和无双的爹乃是至交好友，她是我的侄女儿，你是我的兄弟，你可不能对不起我的世侄女。”

孟元超面上一红，说道：“大哥，你有点误会了。我和无双也是结拜兄妹。”

尉迟炯哈哈笑道：“这么说来，你不是要比我矮一辈了？”孟元超笑道：“尉迟大哥，你本来是武林前辈，其实我是应该——”尉迟炯笑道：“咱们各交各的，我和你说的笑话，你怎么当真了。”

忽地面色一端，尉迟炯接着却又说道：“孟老弟，我虽然是个莽汉，可比你多懂得一点女孩儿的心事。无双是真心喜欢你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说的可不是笑话！”

孟元超心中苦笑：“我怎会看不出来，唉，但你却怎知我的苦衷？”

尉迟炯道：“咦，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无双？”

孟元超道：“我是把她当作妹妹的，怎会不喜欢她？但我现在正要赶回小金川去，咱们谈些别的正经事情好不好。”

尉迟炯笑道：“男婚女嫁，这也正是正经事情呀！不过你也说得对，先公后私，你们的事情既是言之尚早，那就以后再谈吧。对啦，王老镖头还未知道杨牧师徒早已变节，闵成龙假传韩总镖头的命令，他也相信了，咱们待会儿可得告诉他。”

一直没有说话的缪长风这才说道：“杨牧还居然有脸跑来这里找你胡闹，诬蔑紫萝，真是无耻之极！”

尉迟炯道：“杨牧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造你的那些谣言，我一点都不相信！”

尉迟炯这么一说，孟元超倒是不好意思和他谈及自己和云紫萝的事情了。

缪长风叹口气，说道：“紫萝也是命苦，嫁个这样的丈夫，离异了也还给他纠缠不清！”

孟元超心中一动，说道：“缪兄，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缪长风道：“孟兄何用如此客气，请说吧。”

孟元超道：“我可先得问一问你，你有没有别的紧要事情？”

缪长风笑道：“我是闲云野鹤之身，你有什么事情，尽管交付给我。”

孟元超道：“紫萝和她的姨妈如今已是搬到了北芒山一位姓刘的武林前辈家里，你可不可以去看一看她？”

缪长风怔了一怔，道：“啊，这个——”神色显得有点踌躇。我

孟元超道：“是这样的，紫萝月前产下一子，身子虚弱，我怕鹰爪找她麻烦。她之所以搬到北芒山，就是为了躲避鹰爪的。那地方虽然隐秘，但万一有甚意外，却也不可不防。”当下把云紫萝临盆那日所遭遇的险事告诉缪长风，最后说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紫萝的好朋友，我要赶回小金川，照料她的事情，只能拜托你了。”

缪长风深感义不容辞，慨然说道：“好吧，那么待我和王老镖头拜寿之后，到北芒山去就是。”心中暗自恩量：“尉迟炯极力要撮合他与到无双，莫非他也有了几分心意？唉，但他却哪里知道，我和紫萝的友谊早已超乎男女之情，我以前纵然有这非份之念，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尉迟炯笑道：“对，这样安排最是妥当不过。元超，你可以安心和无双往小金川了。”

孟元超知他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却苦干无法辩白，只好苦笑。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有脚步声走来，尉迟炯喝道：“什么人？”

王元通走了进来，笑道：“原来你们几位好朋友已经会面。元超，无双正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呢，大家都出去吧。”

原来就在王元通送走了石朝玑之后不久，大弟子王丘进来报道：“师父，有个客人要想见你。”

王元通一皱眉头，说道：“我不是吩咐过你，我暂时不见客人，叫你在外间招待他们吗？”

王丘说道：“这位客人是江南大侠陈天宇，他说有桩古怪的事情要和你说。”

王元通吃了一惊，说道：“是陈大侠吗？那还不赶快请他进来？”回过头问陈光世道：“你不是说令尊不来的吗？”

陈光世也是颇感诧异，说道：“是呀，家父本来要我代表他的，不知何以他又来了？”

陈天宇走了进来，哈哈笑道：“金贤侄，林姑娘，你们都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金逐流道：“我这次来得匆忙，事先未能禀告老伯，请老伯原谅，我本来想在给王老镖头拜寿之后，再交拜访老伯的。”

栋天宇笑道：“你到这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前几天我正和丐帮的仲帮主一起。不过他却是另外有事，是以没有和我一起前来。”原来这次冷铁樵偷出小金川，事先是和丐帮有了联络的。他约金逐流到扬州拜寿之事，别人不知，丐帮的帮主仲长统则是知道的。

金逐流道：“这么说老伯是特地来找我的了？”陈天宇道：“正是。”

俗语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以陈天宇的身份，特地跑来会金逐流，金逐流自是可以猜想得到，陈天宇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和他商量的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陈天宇笑道：“是有一件大事，但不是急事。待我先和王大哥说一桩古怪的事儿吧，这是我刚刚碰上的，可得请王大哥给我打开这个闷葫芦！”

王元通道：“陈大侠可是碰见了石朝玑这厮从我这里出去，觉得奇怪？”

陈天宇道：“哦，石朝玑这厮居然也有这脸皮来给你拜寿么？但我不是碰见了他，是碰见了另外一个说是要来给你拜寿，但到了你的门前，却又忽然跑了的人。”

王元通说道：“啊，那是谁呀？”

陈天宇道：“是牟宗涛，”接着说道：“牟宗涛来给你拜寿，本来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我是在街口碰见他的，他和我一起走来，都没提有别的紧要事情，还兴致勃勃的说是这次来给你拜寿，可以藉此结识各处英豪呢。不料到了你的门前，他却忽然说是想起一件非马上去办不可的事情，大门也没踏进，但他就跑了。既然来到门前，也不差这点时候呀，你说奇不奇怪？”

金逐流道：“当时你们有没有听见我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陈天宇说道：“听见了。那时你大概正在说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吧？我听见你的笑声。”

金逐流笑道：“这就是了，牟宗涛知道我已经来到这里，他如何还敢进来？”

陈天宇大为诧异，说道：“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金逐流道：“以前是的，从今天起已经不是了。”

当下金逐流把牟宗涛刚才谎骗他的事说了出来，说道：“起初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后来碰见了林姑娘和林少侠他们几位，才知道原来他已经暗中投靠了清廷。”

陈天宇叹道：“牟宗涛本来是个人材，可惜他竟给利欲熏心，自己毁了自己。”

陈光世道：“爹，古语有云：无才不足以济好。越有才能的人变成了坏人之后，祸害越大，也越可恶。像牟宗涛这样的人，自甘坠落，乃是咎由自取，咱们实在用不着为他叹息。”

陈天宇掀须笑道：“你说得对。你出外磨练了几年，见识果然是颇有长进了。”

王元通道：“陈大侠，你刚才说是有件大事，不知……”

陈天宇说道：“这件事也正是和扶桑派有关的。丐帮的仲帮主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宗神龙约了许多三山五岳的人马，准备在下月玉皇诞辰那天，假充香客，上泰山玉皇顶进香。你们想这件事情不是很有点奇怪吗？”

金逐流道：“扶桑派的总舵就在玉皇顶对面的一座山峰，宗神龙又正是被扶桑派驱逐的叛谜，这件事情不用推敲，自必是要对付扶桑派的了！”

陈天宇道：“还有一层，宗神龙是海外归来的，何以在不足十年的时间，他能够结论这许多三山五岳的人马？”

金逐流道：“啊，老伯还未知道吗？宗神龙早在牟宗涛之前已经投靠清廷了。”

陈天宇道：“仲帮主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据他猜测，主持这件事情，在宗神龙的背后，恐怕还另外有人。”

金逐流道：“不错，石朝玑本是黑道出身，那班三山五岳的人马，想必就是石朝玑代他约的。”

陈天宇道：“贤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特地赶来找你的。你们夫妇是林掌门的好朋友，我本想托你设法通知林掌门的，谁知林掌门也在这里，这就更好了。事情现在已经明白得很，宗神龙要靠清廷之力，借用邪派群魔，谋夺扶桑派的掌门。”

林无双甚为难过，说道：“陈大侠，谋夺掌门的不是宗神龙，是牟宗涛。他们二人狼狈为奸，由宗神龙出面。牟宗涛则还要躲在背后，冒充侠义道呢！”

陈天宇诧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林无双道：“说来也是神差鬼使，今早我和孟元超逛史公祠，恰好宗神龙和牟宗涛、石朝玑也在那里约会，我于无意之中听到了他们的阴谋。”当下把她所偷听到的对方的密谋诡计，一一说出来。

陈天宇道：“想不到他们比我所想的还要毒辣，真是可恨！”

石卫说道：“玉皇诞辰为期不远，咱们须得赶紧回山准备才行。林掌门，你——”

林无双道：“金大哥，到时还得请你大力帮忙。”

金逐流道：“我当然要帮你的，不过我毕竟是个外人，这件事情，恐怕还得要你亲自回去主持才行。”

石卫接着说道：“不错，兹事体大，我恐怕担当不了。再者，牟宗涛背叛本门，本门弟子尚未知道，他和宗神龙一个做好，一个做坏，只凭我的说话，所有的本门弟子也只怕未必全部相信。这个清理本门之事，恐怕要掌门人亲自主持，方能名正言顺。”

在史公祠的时候，林无双虽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密谈，但尚未知道宗神龙已经有了这个布置，是以她还以为可以和孟元超一同去小金川，如今知道了这件事情，可是令她好生为难。

金逐流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无双，你可是和元超另外有事？”

林无双说道：“他说小金川很需要人，我已经答应他同往小金川了。”

金逐流说道：“小金川固然是很需要人，不过，目前这件事情，非得你亲自料理不行，嗯，对了，咱们不如请元超出来一同商量吧。”

王元通算算时候，冷、孟等人进去已经过了一柱香的时刻，于是说道：“不错，好几件事情都应该让大家商量商量才好办事。冷大侠和罗帮主大概此际也该谈出个结果来了，不如请大家都出来商量吧。”

不出金逐流所料，孟元超果然是以全局为重，说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无双，你先回去料理了这件事情，再来小金川吧。”

林无双道：“好，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请石师哥答应我。”

石卫说道：“掌门师妹，你吩咐好啦。”

林无双道：“清理门户之后，本派掌门我要请你继任。”

石卫怔了一怔，说道：“啊，这个，我可不敢应承。而且这样的大事，也该本门弟子公决才行。”

金逐流笑道：“我知道无双的性情，大事临头，她最勇于担当的。料理日常的事务，那却是你比她强了。她既然有这个意思，你就答应下来。反正日后有甚大事，她也不会不理。当然这件大事，还得你们本门公决，不过也必须先得到你的同意，这才好提出来啊。”

桑青明白林无双的心事，想道：“林师妹这次为了维护本门，逼得与孟元超分开两地，在她自是无可奈何之事。故此她希望卸下掌门人这副担子，以后才能无拘无束的去找她的心上人！”她识破了林无双的心事，于是微笑对丈夫说道：“卫哥，金大侠也这么说，那你就答应吧，也好让掌门师妹可以安心和咱们回山啊！”

金逐流道：“好，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咱们再谈其他事情吧。”

刚说到这里，只见冷铁樵和罗金鳌并肩而出。冷铁樵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哈哈笑道：“陈老前辈，金大哥，劳你们久候了。”

金逐流一看他的脸色，便知他要求助于罗金鳌的事情，定然已经谈得十分圆满，当下笑道：“咱们今日是旧友重逢，新知初识，大家都可说的是不虚此行了，对么？”冷铁樵道：“是啊，罗帮主义薄云天，我与他二十年没有见面，交情丝毫未减，当真是不虚此行了。”言下之意自是向金逐流暗示罗金鳌已经拔刀相助。

金逐流道：“王老镖头，你的寿宴我们恐怕都是只能心领了。我想借花献佛，给你老祝寿，也敬各位朋友一杯。”

王元通苦笑道：“我恐怕也不能在镖局久留了。好，拿酒来，大家痛痛快快的喝几杯。”王丘拿酒进来，说道：“师父，有件事情禀告你老人家，那位闵师兄不知何故，忽然溜走了。”

孟元超道：“王老镖头，我正要告诉你，杨牧、闵成龙这两师徒早已投靠清廷，闵成龙也早已是被韩总镖头逐出镖局的了。”

王元通说道：“我也早已瞧出一点破绽，以韩总镖头的为人，他不会这样巴结权贵的。原来事情的真相乃是如此。”

罗金道：“王大哥，石朝玑说不定还要找你麻烦，待过了今日，你到敝帮暂且避他一避如何？”

王元通道：“我正有此意，这个镖局我打算暂时交给王丘料理。”

孟元超道：“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缪大哥，只怕又得拜托你了。”

缪长风笑道：“我反正是闲云野鹤之身，一点不怕多管闲事，你说好了。”

孟元超道：“石朝玑派遣伍宏、魏庆和西门虎三人追捕刘抗，听说刘抗是运韩朋的棺材北上，你此去正好顺路。”

正文 第四十七回　红颜知己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峨媚谣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纳兰·性德

风摇芦叶，浪打蓼花；水泊烟笼，名湖雾覆。此时已是倦鸟投林。渔舟唱晚的时分了。一骑骏马，尚在沿着高邮湖的北岸前行。

骑者是个虬须如戟的中年汉子，这个人正是江湖上著名的游侠缪长风。

他在王家和群豪分手之后，就骑王元通送给他的这匹青鬃马，追赶运棺北上的刘抗，第一天没有碰上，现在又将是第二个白天过去了。

扬州坐落长江和运河的交叉点，也正是高邮湖南流注入长江之处。从扬州北上，本来是走水路较为方便的，但刘抗因为运的是棺材，棺材里装的是假死的韩朋，韩朋服了尉迟炯的药丸，三天之后方能苏醒，倘若坐船的话，到时可不方便打开棺材，当着舟子将“死人”救活。而且走水路若遇意外，危险也大得多。是以刘抗选择了沿着高邮湖北上这一条已经少人行走的荒凉古道，而他的这个选择，也是早已告诉了缪长风的。

缪长风骑的是王元通特地挑选给他的骏马，走了两天，还没有追上刘抗，不觉颇为有点诧异了。刘抗坐的是两匹普通马匹拉的大车，自己驾驭。虽说有两匹马拉，但大车上载着沉重的棺材，按常理说缪长风走了第一天的一个下午和第二大一个整整的白天，是应该可以追得上他的。

缪长风看看天，晚霞染红了鱼鳞似的云层，风很柔和，高邮湖波平如镜。心里想道：“看天色，今晚该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反正错过了宿头，就索性兼程赶赶夜路吧。”

主意打定，心情没有那么烦恼了。湖边芦苇高逾人头，他骑马驰过，时不时惊起几只藏在芦苇丛中的沙鸥。黄昏鸟鸣，分外觉得寂静，看那薄雾笼罩的湖面，宛似被上一层轻纱。无浪微风，湖水轻轻碰击岸边的声音，好似柔和的音乐。缪长风不知不觉的给这清幽的景色吸引了。

“这样清幽的景色，倘若有个知己并辔同行，那就更是人生乐事了。”缪长风心想。

这念头一起，不知不觉，就蓦地想起了云紫萝来了。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缪长风心里想道：“这两句前贤的话，当真说得不错。有的人相识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是并不知心，好像新相识的陌生人一样；但有的朋友道畔相逢，停下车来，交谈片刻，便是一见如故。（注：停车的时候，车盖倾侧，故曰倾盖。喻时间之短促也）友情的深浅，原不是相识时日的长短所可衡量。我和孟元超、云紫萝的交情，可不正是这样？最初我不知道紫萝有所钟，对她曾有非份之想，她却是光明磊落，依然把我当作大哥看待，心无芥蒂，嗯，这份纯真的友情，岂是旁人所能懂得？唉，莫说一般的人谣言纷云，只怕孟元超也误解了我此际对紫萝的情感呢。”

“但也许是我误解也说不定。”缪长风想起了孟元超那股豪迈而又沉郁的性格，心中又再思量：“他要我去照顾紫萝，或许正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我现在的心情，他把我当作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才会重托我呢。我若嫉还以为他是要为我们撮合，恐怕反而是境界太低的世俗看法了。”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白茫茫的湖水望不到尽头，密布湖滨的芦苇也好像遥接天际。快马驰过，芦苇迎风飒飒作响，但仍是只见宿鸟惊飞，看不见人的影子。

“怎的还是不见刘抗？”缪长风心里想道：“这次我来扬州给王元通拜寿，总算是不虚此行。不但好友重逢，还结识了新的朋友。像孟元超和我一样，刘抗和我也可说得是倾盖如故了。听说他是山东中牟县人氏，后来才游学杭州的，可惜我还没有机会和他长谈。他原籍中牟，或许曾经见过我的师姐！”

风从湖面吹来，缪长风霍然一省，喟然叹道：“三十年前的往事，就像眼前的高邮湖一样，被浓雾笼罩，模模糊糊的我都几乎记不清了。师姐已经死了多年，如今她墓前的野草，恐怕也高逾人头了吧？”

旧事尘封，记忆是早已模糊了。但师姐的音容笑貌，他一想起来，却还是历历如在眼前。自己当年的心情，也突然间记起来了，缪长风这才忽地醒悟，不是记忆模糊，而是因为这许多年自己历尽沧桑，避免再去回想往事的缘故。

卧忆的幔幂撕开，时光一下子倒流，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他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孩子。

师姐是他师父最小的一个女儿，虽然是最小的一个女儿，但却比他年长四岁。他初入师门的时候，他的师姐已经是一个颇懂人事的少女了。且记得最初的一两年，他的武功还是他的师姐代父传授的。

由于一入师门，便受师姐照料，因此在同门之中，他和师姐也是最为亲近，旁人看来，他们二人就似同胞姐弟一般。过了两年，他的师父亲自教他了，他也还是和师姐形影不离，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一有空就找师姐。

童年的回忆是甜蜜而又有趣的，他不知不觉的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第一欢和人家打架，就是为着师姐的。

那一天他找师姐和他上山去捉鸟儿，师姐在房里绣枕头，绣的是一对鸳鸯，第一只已经绣好了，第二只还差一只翅膀，师姐不肯陪他去玩，他又没有耐心看师姐绣花，闷闷不乐的跑回自己的书房。

一个年纪比他稍长的师兄平日妒忌师姐特别和他要好的，见他败兴而归，恶意的开他玩笑，他乡下的风俗，童养媳的年龄大都是比丈夫大的，那个师兄就取笑他，说他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想做师姐的“小丈夫”。他一听就发了火，抓着师兄；狠狠的打了一架。

师兄给他打得面上一块乌青，他也给打破鼻子。最后师兄打不过他，冷笑说道：“师姐明年就要嫁人啦，看你这小鬼还能老是缠着师姐？人家的丈夫不把你踢出大门才怪。”

为了这次打架的事情，他和师兄给师父重重的责罚一顿，可谁都不敢说出打架的原因。

想起这件“趣事”，他不觉暗暗好笑：“幸亏师父那时来到，否则我非和师兄再打一架不可。”“为什么我给师兄取笑，就这样发火呢？听说师姐有了婆家，又接连几天闷闷不乐呢？”

他记得自己那年是十五岁，乡下的孩子，在这个年龄，对男女之情还是不怎么懂的。“当然不是为了男女之情，”他心里想道：“但纯粹是为了敬爱吗？却又似乎未必尽然。我和师姐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快乐，可并不畏惧她。或许这也是一种朦胧的爱慕吧？”

忽地他想起来了：“我为什么对云紫萝曾经那样倾心？啊，我明白了，因为她就像我当年的师姐。相像的不是面貌，而是她们有着相同的性格。聪明懂事，又有见识。可惜师姐已经死了，否则她若和云紫萝相识，一定也会成为好朋友的。”

那次打架过后第二年，他的师姐果然出阁，嫁的是山东中牟县一家姓武的人家，以后就没有见过面。师姐的丈夫是个反清志士，嫁过去后，在一次抗清战役之中，夫妻俩同时殉难。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十年来，我还未曾到过师姐坟前吊祭，但愿找得着刘抗，可以请他带我去找师姐的坟墓，了这心愿。”

天色渐渐黑了，一阵风迎面吹来！隐隐带来了磷磷的车声，打断了缪长风的回忆。

缪长风又喜又惊，这样晚了，荒凉的古道上何来车马之声？想当然走是运棺的刘抗了。

缪长风快马加鞭，赶上前去，果然看见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在他前面的芦苇丛中跑出来。跑得不快，看来车上是载着重物。

虽然缪长风料想定是刘抗无疑，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未敢叫出刘抗的名字。

车马的距离来得更近了，驾驭这辆马车的人虽然没有回过头来，他的背影却已是看得相当清楚了。

大大出乎缪长风意料之外，看这个人的背影，竟然不像刘抗！

缪长风大失所望，心里登时也起了疑：“这辆车子定有蹊跷，我好歹得看看车上载的是什么东西！”

快马从车旁驰过，缪长风装作莽汉，挥鞭赶马，一个不小心，挑开了挂在车前的布幔。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缪长风的马鞭给人一刀削断，一个少女突然从车上跳下来，那辆马车也停下来了。驾车的是个壮健少年，看相貌他和这少女似是兄妹。那少女骂道：“你干吗欺侮人？”那少年则拦住他的马头。

车子的布幔挑开，里面的情形也看得见了，载的果然是一具棺材！

缪长风只好下马道歉：“对不住，我是无意碰着你们的车子的！”

那少年哼了一声道：“无意的？你是什么人？”

缪长风的马鞭给少女一刀削断，已知她的身手不弱，如今看这粗豪的少年，更分明是个会家子，缪长风的疑心越发重了，想道：“哪有这样的巧法！偏偏也是一辆运棺材的车子？难道这辆车子是他们从刘抗的手中夺来的？”

缪长风打定了主意，好歹也要查根问底，说道：“我是追赶一位朋友的。”

那少女道：“你的朋友是谁？”

缪长风笑道：“你盘问我，礼尚往来，我可也得问问你，请问你们这具棺村里死的是什么人？”

那少年变了面色，喝道：“你问这个干吗？”

缪长风道：“实不相瞒，我的朋友也是运棺材的。”

那少年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姓刘的？”

缪长风喜道：“不错，正是刘抗。你认识他？这辆车子就是他的吧？”

此言一出，两兄妹都是勃然变色，那少女道：“哥哥，不必盘问他了，动手吧！”唰的一刀就斫过来。缪长风一个“移形易位”，反手夺她的刀，说道：“话都没说清楚，你怎么就动手了？”

那少年心里想道：“不错，这家伙是来追踪刘抗的，自必是鹰爪无疑。”一见妹妹的柳叶刀就要给他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去，迫切间无暇细恩，长剑出鞘，立即便是一招“直指天南”，剑尖刺向了缪长风背心的“风府穴”。

缪长风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说实话，以免自误！”原来他也是有点怀疑，怀疑这两兄妹乃是鹰爪。

这对兄妹只知道有鹰爪追踪刘抗，可没想到追踪的人是刘抗的朋友。（因为刘抗曾经告诉他们，说是他的朋友都到王老镖头家里拜寿了）

他们的本领比不上缪长风，一来认定了缪长风是鹰爪，只道缪长风是要套问他们的来历；二来他们也不敢像缪长风这样分出精神说话。缪长风喝问之际，他们的一双柳叶刀，一炳青钢剑攻得越发紧了。

幸亏缪长风虽然有点怀疑，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他比这两兄妹当然老练得多，一方面固然怀疑他们是鹰爪，但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说不定他们是刘抗的朋友，是以在没有弄清楚之前，缪长风决不施展杀手。

这两兄妹的武功却是那同泛泛，双刀盘旋，长剑飞舞，奇招妙着，竟然层出不穷。缪长风凭着一双肉掌应付，木觉亦是感到有点应对为难。缪长风蓦地心头一动：“他们的刀法剑法怎的我好像似曾相识，但却又想不起是哪一家的招数？这小姑娘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真是奇怪！”

疑心一起，缪长风倏的使出“弹指神通”的绝技，铮的一声，弹开了少年的长剑。这一招使得甚为冒险，拿捏时候，非得十分准确不可，所用的劲力，也必须恰到好处，否则便会伤了对方。

少年的长剑给缪长风出其不意的突然弹开，不由得骤吃一惊，随即也就感到奇怪了：“这人本领远胜于我，何故他竟然手下留情？”

心念未已，只见缪长风已是跃上马车，揭开了棺盖。原来他是要查看棺村里是否韩朋的尸体。他心里疑团甚多，但只有这个谜底是无须这两兄妹告诉他，他可以自己揭开的。

棺盖揭开，只见里面全是砖头，哪里有韩朋的尸体？

“咦，韩朋哪里去了？”心念方动，已是听到了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那少女一足踏着车辕，使出滚刀仰攻的招数，双刀连环劈出，斫他的脚后跟。

缪长风一个弹腿倒蹬。居高临下，踢向少女面门，少女连忙一个“凤点头”，左手短刀回护面门，右手长刀变招斜削。听得“蓬”的一声，原来缪长风这一鸳鸯倒蹬腿乃是虚实并用的招数，用意并不在于踢伤这个少女。他迫使这少女短刀缩回之际，一撑车厢的板壁，身形已是如箭的向前窜出。

少女叫道：“哥哥，快动手呀！”那少年心里正在想道：“这人可是有点奇怪，他刚才为何不肯伤我？”听得妹妹的叫声，蓦然一省，心想不错，是敌是友，尚未分明，岂能轻忽。

缪长风早有准备，防他背腹夹攻，脚尖刚要落地，反手即拍出一掌。少女刚好从背后攻来，看他使出这招，不觉也是好生奇怪，心道：“怎的这厮竟然会使我外公的闭目换掌的大擒拿手法？”这套闭目换掌的大擒拿手，本是用来在黑夜中对付敌人的，现在缪长风头也不回，也就等于是闭上眼睛来对付她了。

缪长风察觉这少女的刀势一缓，知她心里已是起疑，迅即长掌捣出，化解了少年攻来的剑招，随着身形一转，好像料准少女要从哪个方位向他攻来一样，这一转身，恰好就迎上了这少女的双刀。

少女双刀合成一个环形，缪长风骈指如裁，倏的就从刀圈之中点进，叫道：“你这招‘长河落日圆’使得不对，赶快变为‘达摩渡江’方能应付我这一招‘大漠孤烟直’！”缪长风以指代剑，使的正是这少女家传的一招剑法，他的话还未说完，这少女早已是自然而然的变招所出，使的正是缪长风所说的那招“达摩渡江”！

少女不由得失声叫道：“你怎么知道我这独门剑法？”原来她这独门剑法，乃是把剑法变化在刀法上的，兵器之中，刀主刚，剑主柔，能以双刀使出剑法的，武林中极其少有，如今缪长风不但识得她的独门剑法，还能“指点”她的后着，这少女焉能不大大吃惊！

缪长风此时也是惊喜交集，急忙问道：“赵文绮是你的什么人？”他和这少女各问各的，这少女听了他的问话，更是大大吃惊了。

“你知道我的母亲，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突然叫道：“你是缪师叔吧？”

缪长风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不错，我正是缪长风，你们的母亲是我师姐。”

少女收起双刀，连忙上前施礼，说道：“原来是缪师叔，怪不得你的闭目换掌功夫使得这样高明，我妈常常说起你的。”

缪长风笑道：“这套掌法，就是我初入师门之时，令堂替你们的外公教给我的。”

那少年说道：“不错，家母也曾经向我们说过此事。她说同门师兄弟之中，最聪明的就是缪师叔了。我们小时候，她把这套掌法教给我们，妹妹还好，我可是怎样也练不到家。”

少女笑道：“哥哥，你别在缪师叔的面前夸赞我。妈说缪师叔当年练这套掌法，不过一个月功夫，就青出于蓝了。我可是练了整整三个月呢。再说，爹爹所传的功夫，我可是远不及你。”

少年笑道：“咱们别互相标榜了，叫缪师叔听了笑话。”

少女说道：“不错，咱们是应该请缪师叔多加指点呢。缪师叔，我们十一二岁的时候，练这套掌法的，你当年练这套掌法大概也是这般年纪吧？你为什么会得这样快，一定有甚诀窍，可得教给我们。”

缪长风喟然叹道：“是呀，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年全是多亏了师姐悉心传授，我哪里有什么独到的心得。对啦，我还未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少女笑道：“你瞧，我们多糊涂，说了老半天的话，名字都没告诉你，我名叫武庄，哥哥名叫武端。”说至此处，忽地眼圈一红，笑容顿敛，接着说道：“缪师叔，我妈已经死了十年了，她是和爹爹同一天战死的，这件事情，缪师叔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缪长风道：“消息我是早已知道了，还未知道详情。你爹娘是死在何人手里。”

武端说道：“爹爹有一位姓刘的好朋友，当时是和家父家母在一起的，据这位刘伯伯事后告诉我们，他们是遭遇了清廷高手的伏击，围攻家父家母的一共是三个人，一个是北宫望，一个是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还有一个是少林寺还俗的叛徒名叫沙弥远。据说北宫望就是因为那次杀了我们父母，论‘功’最大，后来才不断升官，一直做到了御林军的统领的。”

缪长风说道：“好，这三个人的名字我记下了，北宫望师兄弟我本来就要抓他们算帐的，还有那个沙弥远，我将来也一定要找着他，为你们的父母报仇。现在该说到刘抗的事情了。这辆棺材的马车本来是他的吧？请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武端说道：“刘大哥是我们邻居，我刚才说的那位刘伯伯就是他的父亲。”

缪长风道：“啊，原来你们和刘抗乃是邻居，我若是早知道就好了。”

武庄说道：“缪师叔，原来你和刘大哥也是早就相识的，我却还没有听得刘大哥说过呢。”

缪长风笑道：“我和刘抗是前几天才相识的，不过却是一见如故。我知道他是中牟县的人氏之后，本来想向他打听你家的消息，一直没有机会提起。”当下把自己怎样在酒楼和刘抗结识的经过，告诉他们兄妹。

武端说道：“妹妹对刘大哥比对我这个亲哥哥还好，她有什么事情都告诉刘大哥，刘大哥有什么事情也告诉她的。”

武庄脸上一红，说道：“乱嚼舌头，刘大哥对你不也是一样要好吗？”

缪长风笑道：“怪不得你们刚才见我查问刘抗，就大起疑心了。原来是因为刘抗从没提过有我这个新朋友的缘故。那么你们这次是和他一起来扬州的吗？”

武庄噘着小嘴儿道：“我们本来要跟他一道来的，他不肯答应。”

武端笑道：“是呀。妹妹舍不得刘大哥，我只好陪她一起来趁热闹了！”

武庄说道：“你又胡说了，我只是不服气他不肯带我们趁这热闹。他不肯带我，难道我就不会自己来吗？”随着笑道，“不过结果还是没有赶上王老镖头家里这场热闹。”

缪长风道：“你们在途中碰上刘抗的？”武庄说道：“没有这样巧。我们在途中碰上的是神偷快活张，他是爹爹生前的好朋友。缪师叔，你知道这个人吗？”

缪长风道：“我在北京曾经有一桩事情和他联过手的，我也知道他到了扬州。前天在王家祝寿，他的老搭档李麻子也曾到场，不过我这次却没有和他见过面。”

武庄说道：“他告诉我刘大哥运棺北上之事，他说已经发现了有鹰爪跟踪刘大哥，要我们设法帮他脱身。我们本来不是走这条路的。快活张带我们去找他，昨天晚上在青龙镇的一间小客栈找着了他。”青龙镇是高邮湖畔的一个小镇，距离扬州约二百里，缪长风是今天早上经过这个小镇的，忙于赶路，并没进去打听。

武端接着说道：“当时时间迫促，我们也不能细问详情了。快活张给我们想出了这条李代桃僵之计，让我们冒充刘大哥替他赶这辆车子，引开追踪的鹰爪。他把韩朋从棺材搬出来，叫刘大哥背了伪作重病的韩朋，跟他到另一个地方藏躲。”

缪长风道：“他们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武端说道：“是青龙镇数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庄，村庄上有家人家是海砂帮的一个小头目。这个人是快活张的朋友。快活张的计划是到了那个人的家里之后，便即换乘海砂帮的船只，从水路避开鹰爪的追踪。”

缪长风道：“不错，这样比较安全多了。”武庄说道：“海砂帮是自己人么？”缪长风道：“海砂帮的帮主罗金鳌和小金川义军的首领已经成了盟友。这件事情，快活张业已知道，不过刘抗还未知道。”

蓦地想起一事，缪长风问道：“快活张说是发现鹰爪追踪，昨晚那些鹰爪到了青龙镇没有？”

武端说道：“青龙镇只有一间客栈，并无可疑人物。快恬张估计，鹰爪定是准备到荒僻的地方才动手的，他们只知跟踪这辆车子，车子摆在客栈门前，快活张和刘大哥是施展轻功，从后门小巷悄悄溜走的。是以即使鹰爪昨晚已经到了青龙镇，料想他们也不会发觉。”

缪长风忽道：“恐怕有点不对了？”

武庄吃了一惊道：“什么不对？”

缪长风道：“你们今日有没有碰上追踪的鹰爪。”

武庄道：“没有呀！”

缪长风道：“是吧？你们没有碰上鹰爪，这就不对了！”

武端盟然一省，说道：“缪师叔说得不错，的确是有点不对了。妹妹，你想，咱们今日整整一天，走过的地方，有好几处都是沓无人迹的险地，鹰爪为什么不在这些地方动手？”

武庄“啊呀”一声说道：“你是说鹰爪已经识破了咱们的李代桃僵之计，不上咱们这个当，又去追踪刘大哥了。”

缪长风道：“但愿不是如此。”言下之意，已是颇为担心。

话犹未了。忽听得马铃声响，暮露苍茫之中，只见有三骑快马在远处芦苇中出现，正在向着他们这里跑来。

缪长风松了口气，说道：“好了，鹰爪终于来了。嘿嘿，这次我可要和他们见个真章了！”

武庄说道：“这几个鹰爪，缪师叔是认识他们的吗？”

缪长风道：“不错。他们就是那天和我在酒楼上赌酒的那些人，一个名叫伍宏，一个名叫魏庆，一个名叫西门虎。三人之中，只有魏庆武功较高，待会儿让我打发他们就行了。啊呀，不对，不对！”

武庄道：“什么不对？啊呀，真的不对，这三个人好像不是一伙的！”话犹未了。只见缪长风已是一跃上马，叫道：“前面两个是朋友，后面那个是敌人。我去拒敌，你们救人！”

原来来的这三个人，大出缪长风意料之外。只有一个西门虎是他认识的，其他两个都是陌生人，而且好像受了重伤的样子，伏在马上，一看就知道是西门虎正要追杀他们的了。

西门虎突然在这荒僻的地方发现了缪长风，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那日他在酒楼上曾经见过缪长风的本领，情知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拨转马头便逃。

缪长风心头也是卜通通的跳，想道：“伍宏、魏庆、西门虎这三个人当中，西门虎武功最弱，如今只见他一个人追来，其他两个人哪里去了？”要知若是他意料中那三个人全部来了的话，刘抗的行踪可以断定十九未曾给他们发现，如今武功最强的魏庆、伍宏没见来，那就很难说了。

缪长风急于捉住敌人，查明真相，一声大喝：“哪里跑？”立即掏出三枚铜钱，以“流星赶月”的手法向西门虎打去，同时也催马疾追。

西门虎骑木颇精，一个镫里藏身，避开一枚钱镖，第二枚铜钱卜的打着马鞍。西门虎藏身马腹，双足勾着马鞍。他避开了两枚钱镖，第三枚却避不开了，刚好打着他倒吊下来的脑袋。可惜距离在百步之外，否则已是脑袋开花。但虽然如此，这一枚铜钱亦已是打得他满天星斗，脑痛如裂。

缪长风的马快，转眼之间，双方的距离已在三十步之内了。西门虎人急智生，忽地滚下马来，纵身一跃，跳进了高邮湖。

那两骑马跑到武氏兄妹跟前，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叫道：“可是武公子吗？”武端说道：“不错，我正是刘抗大哥的朋友武端，你是——”

话犹未了，只见那两个人已是滚下马来。原来他们受伤甚轻，一知道了业已碰上他们要找的人，这口气一松，已是支持不住，晕过去了。

缪长风略通水性，水战却非所长。听得武家兄妹在背后惊叫之声，心里想道：“这厮着了我一枚钱镖，潜水纵能逃生，这苦头也够他吃了。”于是不管西门虎的死活，先回去救人！

缪长风给这两个人推血过宫，过了一会，年轻的汉子先醒过来。但还没有气力说话，只见他缓缓的翻开外衣，衣角朝里一面绣着一条鳌鱼。

武端“阿呀”一声说道：“你们是海砂帮罗帮主的人？”那少年点了点头。原来海砂帮的帮主罗金鳌名字中有个“鳌”字，是以帮众以鳌鱼作为标记。武庄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咱们刘抗大哥昨晚是在你们家里？他出了事了？”

少年已经恢复了几分精力，张口说道：“我们正是来找你们通风报讯。他是我的爹爹，唉，我爹爹受的伤可比我重。”

此时那老头子亦已醒了转来，缪长风早已给他敷上了金创药，说道：“老爷子伤得虽然不轻，好在内伤尚非严重，养息几天，就会好的，你放心吧。”

武庄给这少年喝了一个水壶的水，问道：“好了点吗？”少年说道：“好得多了，姑娘，多谢你啦。”武庄说道：“好，那你慢慢说吧，出了什么事情。”

少年说道：“昨晚三更时分，快活张和刘抗、韩朋两位大哥到我们家里，那位韩大哥气息全无，好像死人一样。”

武庄心急，打断他的话道：“他不是真死。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说后来的事吧。”

少年歇了口气，接着说道：“是，刘大哥也已经和我们说明白了。他说那位韩大哥昏迷三天，服了解药，就会醒来的，今天早上，刚好满第三天。

“他们到了我家，我爹立即派人去找本帮兄弟准备船只接应。约莫四更才过，五更未到，敌人就来了。刘抗给韩朋服了解药，还算是不幸中之大幸，韩大哥刚好在敌人攻破大门之时，醒了过来。”

缪长风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心想：“要是韩朋尚未醒来，刘抗背了他可是难于逃走。”问道：“来的敌人是哪几位？”

那少年道：“刚才那个西门虎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三个，听刘大哥说，一个名叫伍宏，一个名叫魏庆，还有一个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

前面这三个人早在缪长风意料之中，后面这个石朝玑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觉大吃一惊，说道：“石朝玑刚从王家铩羽而归，他就亲自出马了？呀，刘抗和快活张要抵挡四个高手，可不容易了。”

少年说道：“是呀，那位韩大哥刚刚醒来，武功也还未曾恢复呢。是以我们只能听从快活张的指挥，分成两路逃走。他们分出这个西门虎来追杀我们，其他三个人都去追刘大哥他们了。”

缪长风道：“你可知道刘抗他们是逃向何方吗？”

少年说道：“我和爹爹先行突围，他们后来怎样，我并不知道。不过，他们若是能够突围的话，必定是逃往青龙滩，那里有我们海砂帮的船只，在等候他们上船，青龙滩是在青龙镇的正南方。”

缪长风回过头来，对武氏兄妹说道：“好，我去接应他们，你们照料病人。”

那老头子敷上了金创药，已经好了一些、说道：“敌人很强，你们不必分出人力来理会老汉了，还是赶快合力去救刘大侠他们吧。”

缪长风道：“不，我们岂能将你丢下不管。”

武端说道：“这样吧，我留下来陪伴他们二位。妹妹，你跟缪师叔走。”

缪长风霍然一省，暗自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听他们兄妹刚才的说话，刘抗、武庄敢情早已相爱，我怎可不令她同行？”于是说道：“对，这样就更可以兼顾了。咱们走吧。”他话犹未了，武庄已是跨上了坐骑了。

快活张的武功并不很高，但他却是机智百出。海砂帮这两父子的突围，就是他设计的。其后刘抗和韩朋的突围，也是得力于他不少。

敌人破门而入之时，韩朋已经恢复知觉，可是武功尚未恢复，必须刘抗照顾。

敌强己弱，快活张审度形势，只能冒一冒险，用分头逃走的办法，走得一个是一个。他和刘抗保护韩朋，从正门冲出，海砂帮这两父子则骑马从后门逃走。他们家里刚好还有两匹坐骑。本来他们要把坐骑留给刘抗的，刘抗向他们解释道：“石朝玑他们是骑着马来，我若是抵敌不了，有坐骑也跑不掉。但敌人的主要目标不是你们，你们有了坐骑，却有突围的希望。”

果然不出刘抗所料，石朝玑只分出一个西门虎去迫杀那两父子。他和伍宏、魏庆三人紧紧堵住大门，定要活捉刘抗、韩朋。

刘抗首先和石朝玑交上了手，双方功力悉敌，刘抗闯不出去，石朝玑也拿不下他。

魏庆跟着便来捉拿韩朋，刘抗挡在韩朋前面，与魏庆拼了一掌。魏庆功力较弱，给他震退两步，但刘抗腾出手来应付魏庆，却给了石朝玑可乘之机，双笔齐出，立即便点刘抗的穴道。刘抗一个盘龙绕步，穴道没给点着，但左肩却给笔尖戳伤了。

石朝玑与魏庆这边大占上风，但伍宏上来要捉快活张，却是稍稍吃了点亏。

原来伍宏的真实本领虽然比快活张高出许多，但身手的敏捷，却是远不如他。

伍宏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想要抓他，不料一抓抓空，只听得“拍”的一声响，反而给快活张打了一巴掌。

伍宏气得哇哇大叫，说时迟，那时快，快活张已经溜出大门，向他们乘来的三匹坐骑跑去。这三匹坐骑是系在门外的一棵树上的。伍宏叫道：“好呀，这小贼要偷咱们的坐骑！”

石朝玑的坐骑乃是萨福鼎所赠的大苑名马，舍不得给快活张偷去，是以只好跑出大门，喝道：“他跑不了的！”一扬手就是三枝袖箭向快活张射去。刘抗要保护一个消失武功的韩朋，石朝巩自忖可以稳操胜券，因此他是想要射毙了快活张之后，回过头来再对付他们。

快活张叫道：“哎呀，不好，痛死我啦！”在地上一个打滚，忽地站了起来，哈哈笑道：“骗你欢喜欢喜，哈哈，没射着！”他这么一个打滚，已是和身滚到了那棵树下，割断了系马的绳子。

石朝玑大怒，追出来喝：“哪里跑？”飞身就朝快活张扑去。只要坐骑不给敌人偷去，他料想刘抗也跑不掉。

快活张不慌不忙他说道：“来而不拄非礼也，你也接接我的暗器！”一扬手掷出两包东西，石朝玑心道：“这是什么暗器？莫要着了他的道儿。”呼的一记劈空掌打出，令那“暗器”不能近身。

不料他不震落“暗器”还好，这掌力一震，反而真的是着了快活张的道儿了，原来快括张所发的“暗器”是两个石灰包。是这家人家准备用来粉饰墙壁的，多余下来的石灰，刚好就给快活张利用上了。

撤石灰迷人眼睛个这是市井流氓的手段。石朝玑平生的敌手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根本就想不到快活张会用这个手段。百忙中连忙闭目挥袖，摔袖成风，把石灰吹开。伍宏没有如此功力，只能闭上眼睛，舞刀护身。饶是他立即闭上眼睛，石灰亦已渗入眼角，痛得他眼泪直流。

石朝玑也真了得，闭上眼睛，听风辨向，依然不差毫厘，一个起落，就向他自己的那匹坐骑扑去。

粉雾迷蒙之中，刘抗和韩朋却也趁着这个机会跑出来了，魏庆拦他不住。

快活张未曾跨上坐骑，石朝玑已然扑到，快活张笑道：“石大人，何必这样生气，你要坐骑，还给你就是！”一矮身钻过马腹，却把一柄匕首，插进了马臀。

那匹马是正在向着主人跑过来的，突然给快活张在屁股戳了一刀，不由得四蹄腾空，就跳起来，向石朝玑当头扑下。石朝玑爱惜骏马，不能将它击毙，只好和衣一滚，避开马蹄的践踏。说时迟，那时快，刘抗、韩朋已是抢上了另外两匹坐骑了。

石朝玑大怒，连珠袖箭射出，韩朋武功未曾恢复，只能一个镫里藏身，躲避暗箭，哪知石朝玑不是射人而是射马。袖箭射着了他那匹坐骑的后腿，登时把韩朋摔了下来。

刘抗回过头来，倒骑骏马，摔刀拨箭，把射向他的三枝全部打落，看见韩朋摔倒，连忙回马救他。

说时迟，那时快，石朝玑已朝他扑来。快活张侧边闪出，一把抓着韩朋，便向刘抗抛去。刘抗接了韩朋，两人合乘一骑，拨转马头便跑。刚好比石朝玑快了一步，石朝玑扑了个空。

石朝玑气得七窍生烟，喝道：“先抓这个小贼。”快活张一个筋斗翻过去，只听得“嗤”的一声，石朝玑撕下了他的一幅衣裳，却仍是给他逃了。魏庆、伍宏二人左右齐上，也都拦不住他。快活张哈哈笑道：“石大人，你要抓我这个小贼嘛，只怕也不容易。不信你就来试试。”

魏庆劝道：“石大人，正点儿要紧，何必和这小贼生气？”

石朝玑霍然一省，按下怒气，说道：“伍宏，你去找一匹坐骑，随后跟来。魏庆，我和你先去追捕犯人。”他随身带有大内秘制的金创药，当下给两匹受伤的坐骑敷上了金创药，骑上受伤的马，楔而不舍的仍然追赶刘抗、韩朋二人合乘的坐骑。

石朝玑的坐骑是千中挑一的大苑名驹，虽然刚刚敷上了金创药，只能止痛，跑得远远不如原来的速度，但却也不输于普通的健马。刘，韩二人合乘一骑，骑的又是普通的马匹。追了一会，石朝玑把魏庆甩在后头，却是可以看见前面刘、韩二人合乘的那匹坐骑了。

快活张轻功超卓，跑起路来，十里之内，亦不输于健马，就在石朝玑正要快马加鞭，赶上刘抗二人之际。快活张突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拦着石朝玑的马头，笑道：“石大人，你不痛惜你的宝马么？”

石朝玑只因在急切之间，找不到另外的坐骑，无可奈何，只好骑着受伤的骏马追敌的，此时给快活张调侃，不由得怒火又生，唰的一鞭打下，喝：“小贼，你来找死，我就先毙了你！”

快活张跃过一旁，说道：“我是好意来找你谈一宗生意的，你竟要毙了我，嘿嘿，这可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石朝讥本来已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想再理睬他的，听得他这么说，眼睛却不禁向他看去。只见快活张拿出了一串亮晶晶的珠子，在手中把玩，一面笑道：“这串珠子大概还值得几个钱吧。”

石朝玑又惊又怒，喝道：“好小贼，竟敢偷我的御赐朝珠！”原来这串珊瑚朝珠，乃是由于去年他参与小金川的某一次战役有功，皇帝赏给他的。

快活张哈哈笑道：“不错，你骂我是小贼，我就叫你见识见识小贼的手段！你也应该明白，干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发了誓是决不轻易放手的，失主要想得回东西，要嘛是讲交情，要嘛是拿银子来赎。石大人，你我是谈不上什么交情的了，对不对？你准备拿多少银子来赎？”

这串朝珠，虽然并非无价之宝，但皇上所赐，失掉了若给皇上问起，石朝玑拿不出来，这可是担当不起。石朝玑不由得怒火冲天，拨转马头，就来赶他。

快活张左边一兜，右边一绕，打着圈儿剃转的跑，石朝玑的骏马跑直路是可以追得上他的，这样的乱转圈儿的跑，马匹可就不如身有上乘轻功的快活张那么灵活了。

石朝玑非要夺回朝珠不可，只得跳下马来，抓了一把铜钱当作暗器打他。他的袖箭已经射完，但他运上内力发出钱镖，劲道亦不输于袖箭。

快活张一面躲避暗器，一面与他绕身游斗，心里想道：“我的长力不如他，也该适可而止了。”当下把那串朝珠用力一抛，笑道：“石大人，你好不小气！好吧，看你急成这个样子，我姑且卖你一个交情，朝珠还你，你自己去捡。先此声明，我卖交情，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石朝玑气得七窍生烟，可还不能不对快活张的说话奉命唯谨，乖乖去捡那串朝珠。那串朝珠恰好抛落在湖边的泥沼里，石朝玑捡起朝珠，满身泥泞，花了不少时候。快活张早已跑得影子也不见了。

刘抗和韩朋跑到了青龙滩，找着了海砂帮接应的船只，舍马登舟，但因不见快活张来到，心中颇是不安。撑船的那个小头目说道：“快活张机灵之极，想必不会着了道儿。后有追兵，咱们还是先开船吧。”刘抗说道：“快活张定是把石朝玑引开，他为朋友这样热心，但愿地能够脱险才好。”无可奈何，只好开船。

韩朋两次死里逃生，都是靠了朋友之力，听了刘抗的说话，却是不由得好生惭愧了。刘抗好似知他心意，扶他坐稳，说道：“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好啦，不要多想它了。”

韩朋满面羞惭，说道：“小弟贪图过安逸的日子，一步步走入了敌人圈套，这次更几乎变成了石朝玑的帮凶，若不是吾兄和尉迟大侠等人尽力救我，恐怕我还要死在石朝玑他手中。唉，小弟真是该死、该死！”

刘抗正容说道：“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你经过这次教训，分清了是非好坏，这就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啦。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韩兄你说是吧？”

韩朋苦笑道：“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了，以后还不醒悟，那还是人吗？”

刘抗道：“好，那就莫提过去的事了。我该为你庆贺你的‘重生’啦。你饿了吧，咱们先弄点东西吃。”

那小头目道：“船舱里有两尾鲜鱼，刘大哥，你来划船，我给你们做红烧鱼吃。”

吃过了东西，韩朋气力渐渐恢复，帮忙他们轮流划船。

高邮湖波平浪静，那小头目站在现法，看了看天色，说道：“就快起风了，这是一股顺风。嗯，顺风顺水，咱们这条船可以走得更快了。”话犹未了，果然吹起了东风。

刘抗笑道：“你的话真灵。”那小头目笑道：“没什么，只不过凭经验看风色罢了。我在长江和高邮湖本来是撑船大的，撑船已经快二十年了。咦，后面来了一条船，不知是打鱼的季节，小船来得这么快，不知是否本帮的船只？”

刘抗把眼望去，只见一条小船，挂起风帆，疾如奔马，正向着他们追来。过了一会，看得渐渐清楚了，刘抗吃了一惊，首先嚷出来道：“不好，是石朝玑！”

石朝玑哈哈大笑之声掠过湖边，叫道：“石某特地来送你们一程。嘿嘿，山水自有相逢日，这话当真说得不错，这回看你还能走得上天？”石朝玑站在船头，魏庆在他背后。

刘抗说道：“沉着点儿应付。”韩朋咬一咬牙，说道：“不错，大不了跟他们拼吧。”刘抗说道：“别忙，逃不了再拼。”要知双方虽然都是两个人，但韩朋武功还未完全恢复，对付一个武功本来就要胜他一筹的魏庆，定然凶多吉少。而刘抗自知，他和石朝玑乃是在伯仲之间，谁也难以言胜的。

那小头目道：“你们瞧，他们的船忽然慢下来了。啊，我明白啦！”

刘抗说道：“明白什么？”小头目说道：“石朝玑这条船是抢来的，舟子不肯为他卖力。”

他的所料不差，原来这舟子乃是一个曾经深受官府与恶霸欺压的渔人，他有两个儿子，都给官府拉了去当兵，在高邮湖打鱼，渔税三年加了两倍，老妻生病没钱请医生，轻病变成重病，为了不愿连累丈夫，悬梁自尽，几年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当真可说得是苦大仇深。

这老渔夫给石朝玑封了他的船，强迫他加速划船，心里已是十分愤恨的了。此时他已经知道了石朝玑是要捉前面那条船上的人的，更是忍不住怒火中烧，心里想道：“我宁可舍了这条老命，决不能帮这些恶人去害好人，”

石朝玑见他越划越慢，骂道：“有气没力的，你怎样啦？”那老渔夫苦着脸说道：“大人明鉴，小的当真是有气没力，因为我还没吃饱饭呢。”石朝玑喝道：“胡说八道，分明是想偷懒。你不卖力，我杀了你。”老渔夫道：“你杀了我，也没有办法。我的确是尽了力啦。”

魏庆说道：“杀了他无济于事，让我来划。老头儿你好好替我们把舵。若敢玩弄花招，我也不杀你，却有十八种酷刑，让你一件件来尝。”

魏庆水陆功夫都颇了得，抢过了两支桨，亲自划船，果然胜过那渔夫。石朝玑监视那渔夫，不时险喝。

两条小船的距离渐渐近了，但始终还保持着十数丈的距离。石朝玑心急，也拿起了桨帮忙魏庆划船。他是未曾划过船的。但因内力深厚，在魏庆指点之下，手法渐渐熟练。两条小船的距离渐渐拉近得只有六七丈远了。

石朝玑一看这个距离，暗器已是可及，猛地喝道：“看你们还往哪里跑？”一扬手，唆唆唆飞出三柄飞刀，把刘抗那条船的船桅断为三截！

船桅一断，风帆塌下来，刘抗忙把塌下的风帆挑开，但船的速度已是大减。石朝玑哈哈大笑，脚尖一点船头，便跳过去。

不料在他纵身跃起之时，那老渔天突然拿起了他抛下的桨，一桨打他的小腿，这一下他是用了浑身气力，虽然不会武功，也打得石朝玑的脚骨碎裂了一小块。石朝玑一个倒栽葱半空中跌下来。老渔夫用力扳舵，小船滴溜馏转了个方向。石朝玑未能踏上舱头，落在水里。

老渔夫这个举动，大出魏庆意料之外，待他一掌击向那老渔夫之时，那老渔夫早已跳下水里去了。

石朝玑抓着魏庆伸下来的竹篙，爬上船来，浑身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气得他破口大骂。魏庆说道：“大人不值得为这老杀材生气，咱们回头还可以责成当地官府抓他。”石朝玑敷上了金创药，说道：“对，先抓刘抗紧要，追！”

刘抗这条船失了风帆，在湖中逃跑，迟早会给敌人追上。刘抗审度形势，当机立断，对那撑船的海砂帮头目说道：“划到岸边，我们上岸，你回去救那老渔夫。”

魏庆加速划船，衔尾疾追，两条船差不多同时靠岸。那小头目赶快把船划开，刘抗挽着韩朋，飞身上岸。

韩朋气力已经恢复，但湖畔乃是泥泞的沼地，非有上乘的轻功不能飞跑，他却还未能提气运用轻功。

说时迟，那时快，石朝玑和魏庆已是追上岸来，大声喝道：“往哪里跑！”韩朋说道：“和他们拼了吧！”刘抗说道：“你快跑，我给你抵挡一阵。”

哪知石朝玑首先扑向韩朋，魏庆却来和刘抗纠缠。韩朋豁出了性命，一觉背后微风飒然，反手就是一掌。

石朝玑见他拼命，倒也不敢太过轻敌。拆了几招，石朝玑找到对方破绽，一招“怀中抱月”式，五指拧拢，手心向上，虚托敌手肘尖，顺势一拖，抓住了韩朋的手腕，道：“给我过来吧！”

韩朋愤怒之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他突然仆倒地上，也是奋力一拖，石朝玑反而给他拖得一齐跌倒。

刘抗一掌震退魏庆，恰好及时赶到。石朝玑无暇再和韩朋缠斗，急忙抓着韩朋的脚踝，一把将他甩开，跳起身来，回头应付刘抗。

韩朋给他这一摔，摔到数丈开外，幸好地上泥泞，摔得虽然不轻，可没受伤。但身子却是深陷泥泞之中，两条腿在急切之间，哪里拔得起来？

魏庆冷冷笑道：“你本来是答应替石大人办事的，只要你回过头来，咱们还是朋友。”韩朋骂道：“我没有你这号朋友，宁可死在你的手里！”魏庆冷笑道：“你执迷不悟，没办法，那我只好对你不客气了！”

刘抗与石朝玑本领相当，一交上手，两人都是难以摆脱对方。

魏庆正要上去活捉韩朋，忽听得一声长啸，远远传来，竟然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响，魏庆大吃一惊：“此人功力非同小可，不知是友是敌？”

拾头一看，只见两骑马疾驰而来。前面一骑是个白衣少女，后面一骑是个中年汉子，正是曾在扬州和他赌过酒的那个缪长风。

那次赌酒，魏庆曾经吃过缪长风的大亏，此时一见是他，不由得胆战心惊，如何还敢恋战？慌忙拗步就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船上。

石朝玑在急切之间，却是难以摆脱对手，说时迟，那时快，武庄快马加鞭，已是跑到湖边。缪长风的坐骑比不上她的，是以稍稍落在后面。

沼地泥泞，不道于骏马奔驰，武庄跳下马来，叫道：“刘大哥，我来啦，你没事吧？”施展轻功，拔刀出鞘，立即就朝刘抗奔去。

刘抗叫道：“别忙，这臭贼我对付得了。”他是不愿武庄为他冒险，故而出言暗示。要她等待缪长风来到，再来助战。但武庄心急如焚，哪肯等待，他话犹未了，武庄已是跑了到来了。

石朝玑看见这个少女和缪长风一起来，这一惊亦是非同小可。不过他惯经阵仗，虽惊不乱。心里想道：“这小姑娘纵有本领，谅也不高。抓着她作为人质，倒是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机会。”当下一声喝道：“来得好！”不理会刘抗向他的攻击，倏的就向武庄抓去。

哪知武庄却是虚斫一刀，刀光一闪，迅即便是一个盘龙绕步。石朝玑一抓抓空，“乓”的便着了刘抗一掌。石朝玑忍着痛，腾身向武庄抓去，却忘记了自己腿上受伤，这一跃没扑着武庄，却把自己摔倒了。武庄回身一刀斩下，石朝玑伏地一滚，踢起一团污泥，武庄爱洁，本能的缩身一闪，石朝玑滚出了数丈开外，两枝判官笔反手掷出，劲风呼呼，对准了武庄射去。原来他的袖箭已经射完，急切之间，来不及再掏暗器，只好把所用的兵器当作暗器了。

刘抗飞身扑来，接了他的一枝判官笔，武庄横刀一磕，把另一枝判官笔磕落。虽然磕落，虎口却是给震得隐隐作痛，心里想道：“这厮身为御林军副统领，果然是有几分本领，幸亏我刚才没有和他硬碰。”原来她粗中有细，一见石朝玑和刘抗交手的情形，便知对方功力在她之上，故而一上来便用闪展腾挪的小巧功夫。

刘抗哈哈笑道：“你缴了械是否想要投降？好，那就快磕头赔罪吧。”石朝玑逃命要紧、只能忍受他的调侃，爬起身来，带着满身污泥，跑到岸边，魏庆小舟刚刚离岸，忙把竹篙伸过来，石朝玑抓着竹篙，跃上小船，武庄追来，已是迟了一步。

武庄跌足叹道：“可惜，可惜，给他跑了。反而累得我的鞋子溅了污泥。”

刘抗笑道：“虽然给他跑掉，他也是够狼狈的了。你不过溅了一点污泥而已，他的兵器都已经扔下了。”

刘抗过去拉起韩朋，缪长风亦已来到。好友会合，大家都是十分高兴。缪长风笑道：“贤侄女，你刚才打得十分聪明，我起初还怕你有勇无谋呢，真是难得。”武庄甚为得意，说道：“多谢师叔夸奖，师叔，你骑在马上，一眼就看出了我是怎样打法？侄女更是佩服得紧。”缪长风哈哈笑道：“再说下去，可变成咱们叔侄互相标榜啦。好在刘兄不是外人。刘兄，我这侄女可是特地为你赶来的啊，你知道吗？”武庄面上一红，低下了头。

刘抗又是欢喜，又是诧异，说道：“你们怎么以叔侄相称？”

缪长风道：“她的母亲是我的师姐，我昨天才知道的。”

说话之间，忽见高邮湖上又出现了几条小船。武庄“咦”了一声，说道：“师叔，你看，他们正在围攻石朝玑那一条船.”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几条快船紧紧跟着石朝玑那一条船，乱箭纷飞，朝他射去。石朝玑站在船头，拨打乱箭，手忙脚乱。

武庄拍手道：“好呀，石朝玑这条船着火了。”原来是那几条快船所发的乱箭之中夹着几枝火箭。

魏庆加速划船，石朝玑舞起长篙，硬冲出去。武庄叫道：“呀，还是给他跑了。好，好了，他的帆也给烧掉了，船桅倒啦！”火光之中，只见魏庆背着石朝玑，跳下水去。此时他们已是将近到了对岸，终于魏庆还是把石朝玑救了上岸，走了。

缪长风笑道：“石朝玑接连吃亏，当真是变成了丧家之犬，你也应该可以满意啦。他欺负刘大哥这笔帐，慢慢和他再算。”

刘抗说道：“咱们那条船也回来啦，嗯，看来这帮人大概是海砂帮的。”

刘抗料得不差，这帮人果然是海砂帮的帮主罗金鳌派来接应他的。为首的是副帮主张源。

那小头目已经把老渔夫救了起来。刘抗首先向他道谢，然后与海砂帮副帮主张源叙话。

张源说道：“敝帮帮主已经决意和小金川的义军联手，目下正在准备截劫官方的粮船。帮主不能亲来，刘大哥，韩大哥，累你们两位受惊了。敝帮帮主的意思，如果你们两位没有别的紧要事情，就请你们一同回去，帮我们大伙儿干他一场。”

刘抗笑道：“有机会可以凑上这样大的一场热闹，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毛遂自荐的。”韩朋更是欢喜，说道：“我这条性命是捡回来的，正不知如何报答朋友。罗帮主看得起我，我自当效劳。”

武庄忙说道：“刘大哥，我也去。”刘抗笑道：“少不了你这份的，但你的哥哥呢？”武庄说道：“他在照料海砂帮受伤的那两位父子，咱们找他一同去吧。我想他一定去的。缪师叔，你呢？”

缪风道：“我另外有事，恐怕不能和你们一道了。”张源说道：“罗帮主也知道缪大侠另有要事，他很抱歉不能来给缪大侠送行，特地叫我代他致歉。”刘抗、韩朋这才知道，原来今日之事，并非巧遇，乃是一众英雄，在王家聚会，商量定妥，分头办事，缪长风要北上蓟州，是以就由缪长风顺道来救援他们的。在王家聚会这班英雄，韩朋十九个未见过面，但这些陌生朋友，对他却都是肝胆相照，韩朋不由得大为感动，又是欢喜，又是自惭。

缪长风笑道：“刘大哥，我这侄女交给你啦。回来的时候，我再找你们请我喝酒。”当下便与众人挥手道别，独自登程。

高邮湖平静无波，缪长风却是心潮起伏，难以自休。他回头一望，隐隐可以看见刘抗与武庄并辔同行的背影，心中又是快慰，又是有几分伤感。想道：“二十多年之前，师姐也是像她现在这般样子。日子过得真快，师姐教导我的恩义，我还未能报答，她已经作了古人了。不过她有这样好的一双儿女，她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得到安慰了。”想起自己童年时候，对师姐的那中不自觉的爱慕之情，不禁又是暗暗好笑：“师姐的儿女都已经成人了，我还是一剑孤身，江湖浪荡，若是师姐没死，一定会取笑我了。”脑海中师姐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云紫萝的影子，缪长风心里想道：“武庄的面貌甚像母亲，但紫萝的性格却似乎更似我的师姐。咦，我怎么老是把她们连想在一起？唉，我对她难道还能有什么非份之想吗？我只盼能够见着她，像童年时候对师姐那样的敬爱她。”

缪长风单骑独行，心事如潮，不知不觉又是将近黄昏的时分了。忽听得马蹄得得之声，有一骑马从后面追来，跟着他走。缪长风霍然一省，心里想道：“这人莫非是冲着我来的？”当下闪过一边，让那人过去，不料那人越过他的前头，忽地勒住坐骑，又回过头来。

缪长风喝道：“你：干什么？”此时两人打了照面，忽地不觉都是一怔，那人笑道：“缪师弟，你不认识我了么？”缪长风吃了一惊，同时叫起来道：“你，你是郝师兄？”

正文 第四十八回　路遇同门

万花途中为侣伴，窕窈千春，自许天人春。来去堂堂非聚散，泪干不道心情换。噩梦中年拼怨断。一往凄迷，事与浮云换。乍卸严妆红烛畔，分明只记初相见。

——陈曾寿

那人哈哈笑道：“你记起来了。缪师弟，我也几乎认不得你了呢。当年你初入师门之时，还是一个拖着两条鼻涕的孩子，咱们还曾打过架呢。说起来，一晃眼就是二三十年了。”原来这个人名叫郝侃，正是缪长风小时候曾经为了师姐和他打过一架的那个师兄。

缪长风心道：“想不到我刚碰上了师姐的子女，才不过两天，又碰上了他。”他和郝侃同在师门之时虽然不甚和好，但久别重逢，总是感到意外之喜。当下笑道：“真想不到会见着你，你是打哪儿来的？”

郝侃说道：“我本来是准备到扬州给王元通祝寿的，迟了一天，王元通已经不在家了，你呢？”

缪长风道：“我正是从扬州给王元通祝寿来的，倒是见着他了。”

郝侃道：“你和王元通交情很好吗？我正想打听他为什么在生日之后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缪长风和他隔别了将近三十年，当然不能把真话都告诉他，只能含糊说道：“王老镖头交游广阔，我和他本不相识，是朋友带我去的。郝师兄，你是不是和王老镖头很熟？”

郝侃笑道：“和你一样，与他并不相识。我是为了找两个人到他家里去的。”

缪长风道：“什么人？”

郝侃说道：“我记得在师门之时，你和文绮师姐最为要好，有一次我开你们的玩笑，你狠狠的和我打了一架。这件事想必你不会忘记吧？我要找的就是她的子女。”

缪长风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到王家祝寿。”

郝侃说道：“师姐嫁在山东中牟县武家，不幸夫妻同日去世。这些事情，想必你是早已知道的了。许多年来，我一直想去探问她的遗孤，总是未能如愿。上个月我才能够抽出空来，特地到中牟去找他们。听得他们的邻居说，才知他们已经去了扬州给王元通祝寿。师姐的儿子叫武端，女儿名叫武庄，你在王家有没有碰见他们？”

缪长风道：“我在王家可没有见着姓武的少年男女。”缪长风这倒不是谎话，他是在路上碰见武家兄妹的。

郝侃说道：“或许他们用了另外的名字也说不定。那天王家的宾客料想很多，你就是碰上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是师姐的子女。”缪长风顺水推舟，点了点头，笑道：“这倒是真的。”

郝侃接着说道：“我还要向你打听另一个人，这个人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他也是到王家祝寿的。”

缪长风道：“这人是谁？”

郝侃说道：“刘抗这个名字，你想必听人说过吧？这年来他在江湖上闯出了很大的名头。他也是中牟县人，与武家比邻而居，这次我去找武家侄儿，听说武端武庄兄妹就是跟他去扬州的。我一来是对刘抗慕名已久，二来也想从他口中得知武家兄妹的行踪，是以希望见一见他。”

他这番话倒是言之成理，不过缪长风当然仍是不敢和他全说真话，当下说道：“那天王家的宾客倒是有人曾经谈起刘抗，不过却没见他来到。”

郝侃说道：“那天是否出了一些什么事情，第二天王元通就不在家里了？”

缪长风暗自想道：“郝师兄若是侠义道中的人物，他到了扬州，找过王元通，应该会有人告诉他那天的事情。不过，他大概也不至于是石朝玑那一伙人，否则他也应该知道那天之事的。”这个问题，已经是郝侃再一次问他的了，缪长风只好如此答道：“我只是跟朋友去趁趁热闹的，给王元通拜寿之后，我就走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情，我全不知道。郝师兄，这些年来，你在哪里得意？”他特地转过话题，以免郝侃再问下去。

郝侃说道：“说来惭愧，自从出了师门，一晃二十多年、我是一事无成。缪师弟，你却已是名满天下的江湖游侠了，我真是愧对你呢。”

缪长风道：“师兄客气了。小弟浪荡江湖，其实也是一事无成。”

郝侃说道：“一点不是客气，这二十多年来，我是在乡下闭门课子，什么事业都谈不到。老朋友的消息，也只是偶然听到而已。师姐和她丈夫干出那等轰轰烈烈的大事，我也只能心向往之，未曾为他们效过半点劳，思之实是汗颜。”

缪长风道：“师兄潜心武学，光大本门，那也是一件大事呀。”

郝侃说道：“比起你来，我可差得远了。对啦，我还没有问你呢，你成家了没有？”

缪长风笑道：“我一直是孤家寡人。师兄有了几位令郎了？”成

郝侃道：“那你也应该早点成家了。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二十岁，另一个也满了十八岁了。以前我因为孩子没有长大，不能出来走动。如今他们算是满了师，我可想出来走走了。”

缪长风说道：“是呀，师兄久别江湖，出来走走也好。”

郝侃说道：“缪师弟，你上哪儿？”

缪长风道：“我打算到三河县找一位朋友。”

郝侃说道：“是不是河北的三河县，和都门相去不远。”‘缪长风道：“不错，它在京城北面，大概不到两天路程。”

郝侃哈哈一笑，说道：“那正是再好不过了，咱们可以结伴同行。”

缪长风吃了一惊，道：“你也要去三河县么？”

郝侃说道：“我在山沟里住得久了，想入京华开开眼界。三河县既是和京城相距不远，我也可以陪你到三河县去走一趟。”

缪长风忙道：“师兄有所不知，我和御林军统领北宫望是结有一点梁子的，一近都门，我就不能不谨慎行藏了，此去三河，恐怕也是有点风险的，不敢有劳师兄作陪。”

郝侃哈哈笑道：“当年师姐夫妻在山东起事，我不能为他们稍尽绵力，这些年来，一直感到遗憾。如今小儿已经长大成人，我是无牵无挂的了。缪师弟，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但正如你以前曾经和我说过的，一个人岂能庸庸碌碌的过这一生？我若然不知你这一行会有风险那也罢了，既已知道，我更应该与你结伴同行了。我的武功虽不及你，路止碰上鹰爪，我也总还可以帮你一点忙呀。”

缪长风道：“多谢师兄好意，但小弟实是不敢有劳。”

郝侃眉头一皱，说道：“师弟，你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过把我当作外人了。嘿嘿，难道你还记着小时候和我打过一架之仇么？”

缪长风笑道：“师兄说笑了。小孩子闹的事情，谁还能记在心里？”

郝侃哈哈笑遁：“好，那么现在我倒不是和你说笑了。你倘若不把我当作外人，你有风险，难道就不能许我和你担当风险么？”

缪长风沉吟不语，郝侃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到三河找什么朋友，我也不想多事问你。三河之行，你若是不便和别人去的，我就不去。咱们在蓟州分手，这样既不碍你的事，咱们师兄弟也可以多聚一些日子。缪师弟，好不容易咱们在隔别二十余载之后能够重逢，难得有这个机会相聚，一来可以叙叙旧清，二来我也深盼能够和你切磋武功啊。”

缪长风见他说得诚恳，心里道：“相别二十年，不知他为人如何？但若他当真是有心要做个侠义道的话，我倒是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既然不是要缠着我同往三河，与他到蓟州分手，倒是无妨。”当下便答应了。

一路上两人叙谈往事，研究武功，倒是颇不寂寞。缪长风对他的师兄本来是有几分提防的，渐渐也放松了。

一日他们到了山东境内的泰安县，泰安县西面是泰山，东面是徂徕山，缪长风知道石朝玑、宗神龙这班人正有事于泰山，他和郝侃同行，不想碰上这一班人，是以北行路线，就选择了通过祖珠山区的这条路，走这条路，也比较快捷一些。

这晚他们在泰安县城住了一晚，当他们找好了客店之后，郝侃曾独自出去购买干粮，准备明天在山区走路，找不着人家也不至于挨饿。缪长风留在客店和客店主人打交道，办些例行公事。两人分头办事，这是顺理成章之事，是以他的师兄独自出去购买干粮，他当然也不会在意了。

第二日两人一早启行，将近中午时分，踏人了徂徕山山区。缪长风遥望西面的泰山，想起了好友孟元超来：“元超此际大概是已经和冷铁樵一道在回转小金川的路上了，他的那位林姑娘想必也已经回到泰山了。元超固然是当世难得一见的豪杰，那位林姑娘也是一位拈得起放得下的巾帼英雄。只可惜元超曾经沧海，不知会不会辜负她的情意？那位林姑娘要独自应付门户之变，我却不能替元超帮她的忙，但愿她能够平安渡过。”

郝侃道：“师弟，你怎么走得这样慢？你是在想些什么？”

缪长风霍然一省，说道：“没什么，这山中的景色真是幽美，我是给景色迷着了。”

郝侃笑道：“缪师弟真是雅人，但咱们可是要赶路的呢，回来的时候再观赏山景吧。”

缪长风道：“师兄说的是。”当下快马加鞭，不料他那匹坐骑却是驱策不前，打了几鞭，反而越走越慢了。缪长风吃了一惊，苦笑说道：“这畜牲不知闹什么脾气，不肯走啦。”他这才明白，刚才他的这匹坐骑，并不是因为他不鞭策它才走得慢的。

郝侃道：“让我看看，咦，好像有点不对了，你下来瞧瞧！”

缪长风跳下坐骑，只见他这匹马正在口吐白沫。缪长风好生诧异，说道：“奇怪，我这匹坐骑是朋友特地挑选的好马送给我的，昨晚可还是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生起病来。”

郝侃心里暗暗好笑，说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犹如此，何况坐骑？俱你这匹马确是不能走了，咱们可得想想办法。”

缪长风苦笑道：“咱们又不是兽医，有什么办法好想。我只好步行了。师兄，你要早日到京，你就先走吧。”

郝侃说道：“咱们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哪有我骑马你却走路的道理。我陪你一同走路，出了山区，到了前面小镇，再买一匹坐骑。”

缪长风本是想要摆脱他的，见他盛意拳拳，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了，当下叹道：“只可惜了这骏马，它如今命在垂危，我倒是有点不忍离开它呢。”

脓侃笑道：“别婆婆妈妈了，走吧。”

缪长风不忍坐骑受苦，轻轻一掌，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将它震毙。

这一掌看似毫不用力，那匹骏马却也没叫就死了。郝侃吃了一惊，道：“缪师弟，你已练成了太清气功？这可是咱们师父用了几十年功夫都还未曾练成的呀！”

缪长风此时也好似甚为吃惊的神气，半晌才答郝侃的话：“太清气功哪有这样就练成的，我不过初窥藩篱，还差得远呢！”

郝侃说道：“咦，你老是瞧这匹马干嘛？已死不能复生，可惜它也没有用。”

缪长风道：“你瞧，它好像是给毒毙的。”原来那匹马倒毙之后，四蹄朝天，腹部现出一片乌黑的颜色。

郝侃说道：“难道咱们昨晚投宿的乃是黑店？”

缪长风道：“若是黑店，他应该毒人，何必毒马？”

郝侃说道：“或者这匹马得的是什么怪病？”

缪长风道：“我不懂给畜生看病，但是不是中毒，我还多少懂得一些。师兄，你刚才说的也有点道理。或者咱们昨晚投宿的，当真是间黑店，只因他们昨晚人手不够，恐怕万一暗算不成，反而给咱们打他个落花流水，故而用慢性的毒药害我的坐骑，那他们就可以从容不迫的追上咱们了。”

郝侃笑道：“管它是不是黑店，有咱们两人联手，害怕什么？”

缪长风忽地眉头一皱，说道：“还是有个可疑之点，为什么他们不毒害你的坐骑？”

郝侃心头一凛，却哈哈笑道：“这都是咱们的猜疑罢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事到临头再应付吧。时候不早，还是快点赶路吧。”

缪长风喃喃自语：“真是怪事，真是怪事！”

郝侃一面走一面说道：“意外之事，在所多有，也用不着大惊小怪！”话犹未了，他好像发现了一宗什么可怖的物事居然尖叫起来。

缪长风诧道：“师兄，你怎么也大惊小怪起来了？”

郝侃道：“你瞧那里！”缪长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茅草丛中，品字形的叠着三个骷髅头。

缪长风道：“这大概是黑道人物的约会标记。”心里想道：“师兄从未涉足江湖，难怪他不懂得。不过却也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呀。”

郝侃说道：“用骷髅头作标记，想必是邪派的了。”

缪长风道：“不错，我看也是这样。但咱们也犯不着多管闲事。走吧。”

郝侃忽道：“师弟，你见多识广，过去瞧瞧，看他们是什么门道：“

缪长风笑道：“啊兄，你对这些邪门的玩意，倒是很有兴趣呀。”

郝侃说道：“过去瞧瞧有什么打紧？若能辨认出是什么邪派人物的标记，咱们不管闲事，心中亦自有数呀。”

缪长风听他说得有理，便道：“好呀，那么咱们一同过去瞧瞧。”哪知走进茅草丛中，忽地一步踏空，原来在那骷髅头的前面乃是一个陷阱。郝侃在他背后使力一推，喝道：“下去吧！”

变生不测，晓是缪长风本领高强，也是难逃暗算。这霎那间，他还未弄清楚是谁向他暗算，一个倒栽葱就跌下去。

百忙中缪长风忙提一口真气，头未着地，双掌就向地上拍下。郝侃刚想搬一块大石头掷下去，只听得“蓬”的一声，尘土飞扬，缪长风已是像个皮球似的反弹起来。

这一下，按续而来的变化，双方都是意想不到。

缪长风虽然对师兄开始有了怀疑，但却还是做梦也想不到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暗算自己。

郝侃是恐怕缪长风本领高强，失足跌下陷阱，也能就跳起来，故而用尽气力，推他下去。若然换了个本领稍差的人，他这一推，就足以震伤对方的心脏，郝佩以为缪长风纵使不致重伤，也定然要摔得晕了过去的，哪知他还是立即就跳起来了。

双方一呆之后，缪长风喝道：“你是奉谁之命暗算我的？”

郝侃哈哈笑道，“师弟，你别大惊小怪，我这是试试你的闭目换掌功夫。师姐当年偏心教你，我只道你可以躲得开的。”他饰辞狡辩，笑得甚为勉强，莫说缪长风这样的大行家，即使初出道的雏儿，也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了。

缪长风道：“悬谁指使你，快说真话。念在师门旧谊，我还可以饶你。”

郝侃说道：“我和你开开玩笑，你怎么认真起来了？”

缪长风怒道：“有这样开玩笑的吗？你背后伤人，若不是我还有几分能耐，早已毙在你的掌下了。”

郝侃笑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有这个能耐，所以才敢和你开这玩笑的。若非如此，怎能试出你的真本领来？”

缪长风见他言辞闪烁，目光不定，心头一凛，想道：“莫非他是在等待同党，故意拖延时候？我不杀他，他要杀我，还能与他讲甚什么情谊？”当下一步步的逼近郝侃，厉声喝道：“你背后的主子是北宫望还是萨福鼎？你先到中牟，后到扬州，是不是要搜查师姐的遗孤，外加一个刘抗。”

郝侃又惊又急，心里想道：“约好了的那两个人，怎的还没有来？”缪长风喝道：“到这时分，你还不说真话，想要狡赖，可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郝侃面上一阵红一阵青，显然是给缪长风说中了。他情知无法狡赖，只好说道：“师弟，你不肯原谅我，那也没有办法。这二十年来，我对本门武功，也有一点心得，就向你讨教讨教吧。”

缪长风道：“好，我让你三招！”

郝侃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陡然飞身跃起，一招“鹏搏九霄”，就向他的天灵盖猛击下来。

缪长风霍的一个“凤点头”，身上穿的衣裳，就像涨了风帆一样，蓬的一声，郝侃击着他的背心，只觉一股反弹的力道又劲又急，郝侃知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连忙再出左掌，这一掌却不是打向缪长风，而是按着自己的右掌，自身的两股力道对消，这才能够平平稳稳的落在地上，不至跌倒。原来“沾衣十八跌”这门武功，乃是借用敌人之力来反击敌人的。

缪长风道：“好，算你一招。”

郝侃老羞成怒，更不打话，骈指如戟，来点缪长风胁下的“愈气穴”。点穴的指力是对方不可能用来反击的。

缪长风吞胸吸腹，身形不动，却已挪后半寸。点穴的功夫讲究的是不差毫发，差了这点半寸，郝侃的指头虽然触及了缪长风的身体，却只是把他的衣裳戳破了一个洞。

郝侃猛地一声大喝，掌劈缪长风胸口。缪长风心念一动：“他明知我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怎的还敢如此打法？”

心念未已，只见郝侃掌心一翻，露出一枚黑黝黝的小针，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向缪长风的胸口便刺下去。

幸亏缪长风心里起疑，有所防备。他快，缪长风也快，倏地一个转身，那枚毒针插在他的衣袖之上。缪长风默运玄功，振臂一挥，毒针反射回去。插在衣袖上的小针，他竟然能够运劲弹开，这一下大出郝侃意料之外。连忙仆到地上，和衣打了个滚。“嗤”的一声，那枚毒针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缪长风喝道：“咱们的师父从来不许弟子使用喂毒的暗器，你竟然无耻到这般地步！”

郝侃爬了起来，说道：“你说过让我三招，可没说不准我使用暗器。”

缪长风道：“好，三招已经让过，从今之后，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师兄！”郝侃这才知道，原来师弟让他三招，乃是按照武林前辈的规矩办事，小一辈的要为先师清理门户，让这三招，即是表示师门情义已绝。

郝侃面如土色，心道：“那两个人怎么还不来呢？”说时迟，那时快，缪长风右掌划了一道圆弧，已是拦着了他的去路。

这一招称为“长河落日”，擒拿手法之中藏着分筋错骨的功夫，郝侃识得厉害，双掌交叉一错，解了缪长风这招，踉踉跄跄的退了三步。

缪长风第一招就逼得他连连后退，不过却也未能将他抓住，心想：“他说他这二十年来勤修本门武学倒也不假。”

原来郝侃自知功力远远不如师弟，故而一交上手，全用阴柔的掌法，缩小圈子只守不攻，但望拖得一时就是一时。他苦练的这套阴柔掌法，对于卸解敌人的力道，倒也颇有独到之妙，缪长风一来还有多少念着师门旧谊，二来也是想活捉他，追问口供，是以好些足以制他死命的狠辣武功弃而不用。斗了三十多招之后，郝侃固然是大汗淋漓，面如土色，缪长风也有点气喘喘。原来在跌下陷阱之时，给郝侃在他背后重重击那一掌，虽然仗蒿太清气功护身，没有受到内伤，但真气总是不免有所耗损，影响了他本来应有的功力。

郝侃正在支持不住，暗暗叫苦，忽见缪长风跳开一步，横掌当胸，停下脚步，不来追击，郝侃吁了口气，说道：“对啦，咱们到底是师兄弟！”缪长风冷冷说道：“你邀的人到来没有？”郝侃随着他的目光注视之处望去，这才发现他期待的那两个人已经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牟宗涛，另一个却是缪长风不认识的陌生汉子。

牟宗涛轻摇折扇，哈哈笑道：“缪先生，我们偶然路过，想不到碰上你们师兄弟在这里印证武功，当真是令我们大饱眼福了。嘿嘿，你该不会讨厌我这个不速之客吧？”那陌生汉子接着说道：“是呀，别为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扰乱了你们的清兴，请继续你们的同门练武吧。”

缪长风料得不错，这两个人正是郝侃预先约好，约好了在这里布下陷阱，想要活擒缪长风的。那三个骷髅头就是他们约会的标记，按原定的计划，他们是应该在那个地方埋伏，待缪长风一跌落陷阱，他们就马上出来的。

郝侃也是老奸巨滑之辈，见他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干的，如今又想“坐山观虎斗”于后，哪能还不明白他们的用意？心里想道：“你们倒是打得如意算盘，想我和缪长风斗得累了，你们拿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当下便即退到他们身边，说道：“同门练武没什么意思，我这几手三脚猫功夫恐也难入你们的法眼，我这位师弟的武功比我高明得多，你们今日首次相逢，想必也有兴致以武会友吧。”

缪长风趁他们说话的时候，默运玄功，运气三转，长了一点精神，冷笑说道：“你们别说风凉话了，爽爽快快，一齐上来吧。”

牟宗涛说道：“缪先生，你误会了”。说句实话，以武会友的意思我们倒是有的，却怎能联手来欺负你呢？缪先生，你是名播江湖的游侠，我和这位沙兄也不是无名之辈，你这样说未免也小看人了吧？”

缪长风冷笑道：“缪某只有一条性命，你们并肩子上来也好，车轮战也好，我总是一起奉陪，什么以武会友的话，趁早闭嘴，我没有你们这号朋友。”

牟宗涛哈哈一笑，说道：“缪先生误会己深，恐怕也是言语所难解释的了。没办法，我们唯有顺从尊意吧。郝兄，你刚才说错了，我与令师弟以前是见过的，这位沙兄才是和他初次相识。沙兄，你的少林武学乃是武学正宗，和缪先生正是旗鼓相当，我该让你和缪先生先会一会。”

缪长风听说这人是少林派的，心中一动，冷冷说道：“你姓甚名谁？是少林寺哪位法师门下？”

郝侃代他答道：“这位沙兄双名弥远，乃是少林寺痛禅上人门下的还俗弟子。”

缪长风大怒，喝道：“好呀，原来你就是和北宫望一同杀害了我的师姐的那个少林寺叛徒！”

沙弥远哼了一声，说道：“不错，你已经知道，我也无需隐瞒。你是不是要为你的师姐报仇，来吧！”心想：“他和郝侃已经斗了一场，料想我是决不会输给他了。”心念未已，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缪长风已是唰的一剑向他刺来。

沙弥远是少林寺的还俗弟子，所用的兵器仍是从前惯用的一根镣铁禅杖。禅杖一立，铛的一声，把缪长风的长剑荡开。

缪长风心道：“这厮内力倒是不弱，不愧是少林第一高手痛禅上人的高足，可惜走了歪路。”心念一动，不待沙弥远把禅杖抡圆，青钢剑已是迅若飘风，欺身直进！左一招“穆王神骏”，右一招“王丹青禽”，一剑刺他下盘，再一抖剑锋直上，刺他面部。这两招一上一下，运用起来极为艰难，正是缪长风这门剑法的杀手绝招。他用的只是一把长剑，但因使得快极，旁人看来，就像两条银龙，天矫飞舞，一下一上的把沙弥远的身子全部笼罩在剑光之内。

郝侃悚目惊心，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想道：“他刚才若是动用兵刃，只怕我早已丧命在他的剑下了。”

沙弥远身手亦是好生了得，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腰向后弯，禅杖却向前推出。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了刺向上盘的一剑，只听得铛的一声，火星飞溅，把刺向下盘的一剑也格开了。

不过，他也还是只有招架之功而已，缪长风一上来就抢了先手，把平生所学的精妙剑法施展开来，招里套招，式中套式，似虚似实，变化无方。不但有本门剑招，还有他自创的新法。饶是郝侃是他师兄，许多招式亦是从未见过。

缪长风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剑，沙弥远给他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这才知道缪长风的厉害，心里暗睛叫苦。可是正当他最最吃紧的时候，不知怎的，缪长风忽地剑势一缓，沙弥远立即抓紧这个机会，力贯杖尖，一招“相如捧壁”，把缪长风的长剑封出外门。

原来缪长风受的内伤虽然不重，毕竟也是内伤。他的太清气功，全仗着一股丹田之气，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剑之后，兔不了要换一口气才能支持，这就给了沙弥远一个大好的反攻机会了。

沙弥远百忙中喘过口气，赞道：“好剑法！”禅杖一挥，隐隐挟着风雷之声。饶是缪长风如此本领，在他急速反击之下，也不能不给他逼退几步，沙弥远纵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也该轮到你见识见识我的伏魔杖法啦！”

“伏魔杖法”乃是少林寺镇山之室，果然是不同凡响，威猛无伦。沙弥远刚才迫处下风，未能施展。如今他有机会尽数施展出来，圈子渐渐扩大，缪长风已是近不了他的身子。大圈子的搏斗，杖长剑短，当然是沙弥远占了便宜了。

郝侃看得眉飞色舞，大声给沙弥远喝彩。牟宗涛微笑说道：“沙弥远这六十四路伏魔杖法展开，只怕我是没有机会向令师弟讨教了。”言下之意，当然是说缪长风必定败给沙弥远无疑。

剧斗中缪长风忽觉喉咙发甜，鲜血冒上，几乎忍不往就要吐了出来。缪长风狠狠的一咬牙根，吞了下去，嘴角已是沁出血丝。

沙弥远心头大喜，碗口大的禅杖呼呼呼的猛扫过去，打得越来越急了，牟宗涛轻摇折扇，对郝侃道：“看来沙弥远是用不着使完全套伏魔杖法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铛”的一声，缪长风的长剑脱手飞出。牟宗涛笑道：“沙兄好杖法，果然胜得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些。啊呀，不好！”他本来是得意洋洋，带笑说的，突然间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原来缪长风的长剑虽然脱手，但却是向着沙弥远疾飞过去的。沙弥远横杖急挡之时，但见剑花如浪，千点万点直洒下来。郝侃失声叫道：“飞瀑流泉！”

原来这招“飞瀑流泉”乃是他们师傅的独门剑法绝招，刺出之时，力贯剑尖，令得剑身颤抖，练至炉火纯青境界，虽是一招，刺到敌人跟前，可以化成数十个剑点。但他的师父使这一招，也还是要用手拿着剑的，不像缪长风现在这样，把剑而出，依然可使这招。郝侃大骇之余，心里想道：“师父再生，这一招剑法只怕也是远远比不上他！”

沙弥远几曾见过这等奇妙剑法？饶是他把禅杖舞得风雨不透，手腕已是着了一个“剑点”，只听得又是“铛”的一声，这一回如是沙弥远的禅杖脱手坠地了。

那柄长剑也给禅杖碰得飞了回来，缪长风一跃而前，把剑接下，冷冷说道：“你还要不要再比下去？”

沙弥远面色铁青，拾起禅杖，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说道：“缪大侠剑法高明，佩服佩服，在下认输了。”他的手腕给剑尖刺了一下，伤得很轻，不过以他的一流高手的身份，手中的兵器都给敌人打落，再打下去那还有什么面子？何况他输得已是气馁神沮，再打下去，自问也不是缪长风的敌手。

其实缪长风使这一招亦已是使尽全力，元气颇伤，倘若这一招伤不了沙弥远，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一咬牙，又把涌上喉头的一口鲜血吞了下去。

牟宗涛手摇折扇，走上前来，笑道：“缪先生，咱们说过以武会友的，在下也想向缪先生讨教几招，就不知缪先生是否还有精神赐教？”

正文 第四十九回　黑衣老者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拟。

一一辛弃疾

缪长风吸一口气，定一定神，冷笑说道：“牟宗涛，你不必假惺惺了，你们不过想用车轮战的战法杀我缪长风而已，现在不正合你心愿吗，缪某大不了舍命陪你，你不怕天下英雄笑话，爽快上来！”

牟宗涛给他揭破，老羞成怒，冷冷说道：“我本来没有杀你之心，你这么说，我倒是非要杀你不可了。嘿哩，在这个地方，我杀了你，又有谁人知道？怕什么天下英雄笑话？”

缪长风哼了一声，说道：“你要杀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来吧！”心中自是打定主意，一交手就使两败俱伤的绝招。纵然因为力攻不敌，死在牟宗涛之手，也非弄得他重伤不可。

牟宗涛倒是有点踌躇，暗自思忖：“他有何所恃，敢说这样大话。哼，多半只是吓吓我吧，我不信他还能够伤得了我？”

幸亏他有这片刻的踌躇，否则立即交手的话，定然是如缪长风的所料，一死一伤了。

就在他轻摇折扇，正要上前的时候，忽听得有奔跑的脚步声。牟宗涛喝道：“是谁。”

只见山坳转请处一个人飞跑出来，牟宗涛一看之下，不觉呆了。

缪长风定睛一看，看清楚了，也是不觉大吃一惊。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和牟宗涛同伙的，他的师叔宗神龙。

本来宗神龙来到，牟宗涛应该欢喜才是。但宗神龙可不是寻常的样子，他的脸上血痕斑斑，神气也好像逃命的神气。

缪长风反正是准备拼了一命的，是以虽然骤吃一惊，却不慌乱，当下横剑挡胸，冷笑说道：“你们师叔侄并肩齐上也行！”

牟宗涛呆了一呆，叫道：“师叔，你怎么啦？”

宗神龙似乎已是给人追得失魂落魄，对牟宗涛的说的竟似听而不闻。一股劲儿地飞跑，他从缪长风的身边跑过，脚步也没有停下。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我还打得未曾尽兴，是谁想要车轮战，我来奉陪！”

这人的声音正是牟宗涛在泰山和金逐流比剑那一天，浓雾之中，所曾听过的那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正是牟宗涛平生最忌惮的一个人。

沙弥远叫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来的是什么人？你，你们一一”原来牟宗涛也跟着宗神龙跑了。

就在此际，只听得又有清脆的少女声音随风飘来：“老前辈请等一等。晚辈屡受大恩，请容拜见。”

缪长风心头大喜，想道：“原来林无双也来了，怪不得牟宗涛给她吓跑。”

他只知道泰山之会牟宗涛与林无双争夺掌门，十招之内就败在林无双手里。却不知道牟宗涛最忌惮的远不是林无双而是那个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异人。

不过牟宗涛听见了林无双说话的声音，他的确是更加恐惧，跑得更快了。因为他要篡夺掌门一事，现在还未到时机，他和邪派高手暗算缪长风之事，纵然始终瞒不过林无双，也不能让她当场拿到把柄。

郝侃看见牟宗涛跟着宗神龙飞跑，不由得大吃一惊，悄声说道：“来的恐怕是强敌，沙兄，咱们也快走吧！”沙弥远哼了一声，不言不语。

话犹未了，只见山坳转角处一个人已经现出身形，是个枯瘦的黑衣老者。

沙弥远身挟少林寺的真传绝技，纵横江湖，罕遇敌手，不料今晚败在缪长风手里，正自觉得颜面无光，看见来的乃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老头，心里想道：“缪长风伤得甚重，再打我准能赢他。牟宗涛大概是为了还要冒充侠义道，所以才要避开这姓林的丫头的。他怕是他的事，我何用怕她？至于这小老头儿，我一杖就可以把他打翻，更是何须恐惧？”当下冷笑说道：“你要跑你就跑吧。”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两个跑了，还有两个未跑。哈哈，俺老头最喜欢车轮战，你们哪个先来。”

沙弥远倒提禅杖，大声喝道：“哪里钻出来的老匹夫，胆敢到这里搅局，吃我一杖！”

黑衣老者淡淡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少林寺里逃出来的野和尚。你不做和尚了，还要这禅杖做什么，给了我吧！”

缪长风的眼力自是比沙弥远高得多，一看这老者的身法，就知他的武功非同小可。但见他双手空空，心里却有点惊疑不定：“沙弥远的伏魔杖法委实不可小觑，这青衣老者难道觉着一双肉掌就能夺他兵器。”

心念未已，只见那黑衣老者抖出一条长绳，说道：“我不便管你，只能缚你送去少林寺。撒杖！”

沙弥远一声大吼，一招“乌龙拢海”就打过去。黑衣老者长绳一抖，缠着了他的禅杖，“撒杖”二字刚刚出口，果然沙弥远那根碗口粗大的禅杖就给他夺过去了。

沙弥远但觉虎口一麻，身向前倾，那根禅杖莫名其妙的就给对方夺出了手，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就走。原来武学中的最高境界乃是借敌人之力以为己用，黑衣老者绳圈夺杖的手法正是深得武中要旨。伏魔杖法威力无伦，沙弥远那一杖猛扫过来，力道是向着正前方打出的，黑衣老者绳索套着他的杖头，用了“卸”“拨”两字诀，只须轻轻一拉，他的禅杖就不能不脱手飞出了。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了他这一招夺杖手法，也是不能不暗暗佩服，想道：“武学之道，当真是天处有天，人外有人。借力打力的道理我也懂得，但要运用得像这位老前辈的如此神妙，只怕还得再下十年功夫。”

心念未已，只见那黑衣老者振臂一挥，长绳抖得笔直，禅杖激射而出。沙弥远正在飞奔，听得背后风声，霍地一个“凤点头”，禅杖从他头顶飞过，咔嚓一声，插进了对面山壁，露出半截杖尾，颤动不休。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丑媳妇总得见家翁，和尚你虽然是做不成了，少林寺总还得回去一趟吧！”飞身掠上，长绳一挥，又向沙弥远当头套下。

沙弥远情知躲避不开，喝道：“我已经认输了，你莫欺人太甚！”一抓抓着绳索，这次是两股力道向着相反的方向角斗，力强者胜，力弱者败，绳索给拉得像绷紧了的弓弦，沙弥远涨红了脸，身不由己的向前移了一步。黑衣老者摇头叹道：“少林寺的内功你也可算得了衣钵真传了，偏不学好，可惜，可惜！”沙弥远突然把手一松，骨碌碌的就滚下山去。黑衣老者朗声说道：“我本要把你缚送少林寺的，但我曾立下规矩，对付少辈，只能出手一次，今日算是便宜了你，你好自为之吧。若还不知悔改，自有少林寺的老和尚管你。”

沙弥远和黑衣老者交手的时候，郝侃早已跨上坐骑，跑下山去了。黑衣老者回过头来，笑道：“糟糕，又给一个跑了，我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啦。你可是缪大侠缪长风吗？”

缪长风上前见过了礼，说道：“大侠二字，愧不敢当。多谢老前辈相助之德，请教高姓大名。”

黑衣老者笑道：“我没功夫和你文绉绉的说话，林无双你是认识的是不是？”缪长风道：“老前辈有何吩咐？”黑衣老者道：“待会儿你告诉她，现在我还不想见她，叫她赶快回泰山吧，至于你我，他日若有机缘重会，咱们再叙。”名字也没有说，转眼间已是走得无影无踪。缪长风知道世外高人，往往有些古怪的脾气，是以虽觉遗憾，却也不以为奇。

缪长风想道：“待得林无双来到，想必她会知道这位老前辈的来历。”忽听得鸟呜之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碧绿的翠鸟从他头顶飞过。远处一声长啸，听得出是那老者的啸声，翠鸟展翅高飞，好像是听主人的召唤似的，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去，转瞬不见。缪长风心道：“这种翠鸟倒是少见，敢情就是那位老前辈养的。”

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林无双来到，林无双见了他又惊又喜，但却来不及和他叙话就问他道：“缪大侠，原来你在这里，你可看见一只翠鸟么？”

缪长风笑道：“林姑娘，你跑上祖徕山，是为了捕捉一只翠鸟么？”

林无双说道：“这只翠乌是一位世外高人养的，这位高人于我有恩，我想见他一面。”

缪长风道：“那你就用不着去追赶他了。”

林无双道：“啊！你见着他了？”

缪长风点了点头，说道：“他叫我告诉你，他说现在还不是和你见面的时候，叫你回泰山去。”

林无双叹道：“这次这只翠鸟给我带路，我只道这位老前辈是许我见他的了。如却来他是指引我到这里来和你会面。”

缪长风诧道：“翠鸟给你带路？”

林无双道：“这只翠鸟通灵得很，去年我在泰山的时候，它就曾经指引我找到本门的武功秘笈”当下把这件事情告诉缪长风，听得缪长风称奇不已。

缪长风道：“这位老前辈的姓名来历你知道了么？”

林无双道：“后来他还曾经帮过我两次大忙，但始终如神龙之见首不见尾。不过，据我猜想，这位世外高人，多半是我本门的前辈。”

缪长风道：“那么这次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无双道：“你刚才也见着了宗神龙么。”

缪长风说道：“见着了，他满面血污，看情形似是给那位老前辈逼得他忙于逃命的。”

林无双道：“这次的事情，正是宗神龙要暗算我，那位老前辈又救了我一次的。”

原来林无双和群雄在扬州分手之后，便与石卫夫妻一同回转泰山，由于缪长风要沿着高邮湖去找刘抗，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一路倒是无事，但踏上泰山的时候，却遭遇一桩意外的事情了。

正当他们走上泰山著名的天险“十八盘”之时，突然遭人伏击！

“十八盘”是十八个盘旋曲折的山坳弯路，有俗语形容“十八盘”的道路道：“前人回头望，只见后人头；后人抬头望！只见前人脚。”可知它的险峻。

林无双刚刚走到第三进的山坳弯路上，扶桑派的弟子得知讯息，有两个人下山来迎接他们，正当他们要在山坳会合之际，上面“第四盘”的山道上忽有两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其中一个弟子闪避稍慢，给大石压得重伤。石块继续滚下来，有一块大石且把道路的狭窄出口堵死了。”

林无双讲述那天的情形，听得缪长风惊心动魄，说道：“这样的阵势，暗算你们的人，恐怕不只是宗神龙一个人吧。”

林无双道：“不错，另外还有三个邪派高手和他一起，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

林无双继续说道：“当时的情形真是险恶之极，出路狭窄，对方居高临下，把大石推下来，我们实在没有腾挪闪展的余地。转眼之间，石师嫂也给石头硼着，摔了一跤，我正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和敌人拼命，忽地石块突然停止了滚下来，只听得上面有个苍劲的声音喝道：‘宗神龙，你们在别处胡作非为，我不管你。你们在泰山之上残害扶桑派的门人，我可是容不得你们了！’随即听得噼噼啪啪好似是有人给打了两记清脆玲珑的耳光，大概是那位老前辈在打宗神龙了。”

缪长风听得大呼“痛快。”笑道：“不错，这两记耳光打得宗神龙还当真难受呢，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满面都是血痕。”

林无双接着说道：“两记噼噼啪啪的打耳光的声音响过后，跟着又听得杀猪般的嚎叫之声。待我跑到上面之时，只见三个邪派高手躺在地上，宗神龙则已跑了。我在高处了望，隐隐还可以看得见那位老前辈追赶他们。”

缪长风道：“那三个邪派人物是什么人？”

林无双道：“我只认得其中一个是崆峒派的劳全佑。”

缪长风叹道：“你从第三个山坳跑上第四个山坳，所用的时间想也不会太久，宗神龙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他两人不知，劳全佑的武功亦是非同小可，这位老前辈居然能够在这样短促的时间，打了宗神龙的耳光，又制伏了三个邪派高手，武功真是深不可测！据我猜想，这位老前辈若然要取宗神龙性命，那是易于反掌，他是故意不追上地，让他受一次大教训的！”

林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正是根据这一点推想，这位世外高人可能是本门的前辈。他这样做乃是惩戒本门叛徒，但也正因是念在同门情份，故而不取宗神龙的性命。”

缪长风笑道：“宗神龙给吓得魂飞魄散，这样的惩戒也足够他受了。”

林无双叹道：“但愿他能够悔过回头。”接着再说那天的事情：“我在高处了望，隐隐还可以看得见那位老前辈在追赶宗神龙，转眼之间，他们已经去得远了。

“我曾受过这位前辈几次恩惠，当然很想见他一面，但自忖难以追得上他，所以初时还是打算回山之后再说的。

“正在我惋惜又一次和这位前辈失之交臂的时候，忽地那只翠鸟出现在我的面前，缓缓低飞，好似有意带路。

幸好石师嫂伤得不重，我就把那个受了重伤的本门弟子交托他们夫妇照料，并叫他们押解那三个邪派妖人回去。就这么样一直追到这里来了，哪知还是见不着他。”

缪长风说道：“听这位前辈的口气，他将来一定会跟你见面的。宗神龙，牟宗涛、石朝玑等人不是策划了在玉皇诞那天要和你捣乱的么，这位老前辈说不定就会在那一天出现。”

林无双道：“但愿如此，对啦，我还没有问你，我上山的时候，好似听见有厮杀之声，你是和什么人在这里交手？”

缪长风道：“正是你的表哥牟宗涛。不过我还未曾与他交手，和我交手的是他的同党，少林寺的叛徒沙弥远。正当我要和他交手的时候，那位老前辈就来了。”

林无双柳眉微蹙，说道：“又是他！想必是他也给那位老前辈吓跑了吧？”

缪长风笑道：“一点不错，他是望风而逃，看来他的惊慌比宗神龙更甚。也许他们受了今日的惊恐，玉皇诞那天的捣乱计划恐怕要搁后了。”

林无双说道：“这次的事情，那位老前辈想必也是有意要他们知道，他是一直在暗中帮忙我的。不过有备无患，我当然还是要作好准备，等待他们前来捣乱的。”接着说着，“缪大侠，那天和你在扬州匆匆分手，我也很想再见到你的。我有一件心事，想请你帮一帮忙。那位老前辈使我见着了你，倒好似知道我的心事呢。”

缪长风怔了一怔，说道：“林姑娘，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效劳，我一定替你办到。”

林无双道：“你不是要去见紫萝姐姐的吗？”

缪长风道：“不错，你有什么话要我和她说吗？”

林无双道：“她是你和孟大哥的好朋友，我也是十分佩服她的。上一次我到了三河县，可惜未能跟她会面。有一点小小的礼物，我想请你代送给她。”

说话之际，拿出一个檀木匣子，接着说下去道：“这是尉迟婶婶送给我的一枝老山参，紫萝姐姐产后身子虚弱，正是最合她用。”原来这是尉迟炯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托人带来给她，作为祝贺她荣任掌门补送给她的礼物。当她在扬州和缪长风分别之时，这份礼物还没有到她手上。

缪长风接过礼物，说道：“多谢你对她这样关心。”

林无双说道：“我和她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谈过话，心里可觉得和她十分亲近。你们关心她，我也是一样关心她的。”

缪长风这才发觉自己说的那句话不大妥当，不禁有点尴尬，说道：“紫萝也是很想结识你的，你对她的深情厚意，我会替你向她表达。还有什一么话吗？”

林无双道：“请你告诉她，孟大哥很挂念她，她身子好了，希望她能够到小金川一行。”

缪长风道：“这是元超叫你和我说的么？”

林无双微笑道：“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他的心意的。相信我不会说错了他心里想说的话。”

缪长风大为感动，想道：“若是换了一个寻常的女子，她不妒忌云紫萝已经难了，哪还能够这样胸襟开阔？”

林无双道：“缪大侠，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也想请你顺便打听打听。”

缪长风笑道：“我和元超是兄弟之交，我不和你客气，你也跟元超叫我做缪大哥吧。别这么‘大侠、大侠’的称呼我了，我可当不起呢，请说吧。”

林无双笑道：“好，那我不客气叫你一声缪大哥了，武林中有一位邵叔度老前辈，听说和你交情不错？”

缪长风道：“他是介乎我师友之间的一位忘年之交。”

林无双道：“这位邵老前辈有个儿子名叫邵鹤年，听说失踪已有一年，邵老前辈只此一子，很是着急。”

缪长风道：“不错，这件事情我也知道的。你可是获得了邵鹤年的什么消息吗？”

林无双道：“是这样的：邵老前辈托各方朋友替他打听儿子的消息，敝派也曾得到金逐流大哥代他通知。这次我回到泰山，本门弟子告诉我一个消息，可能就是和邵鹤年有关。”

缪长风喜道：“那是什么消息？”

林无双道：“缪大哥，你这次北上，是否可以取道禹城，渡过黄河？”禹城乃是黄河南岸的一个小县城相传大禹曾在那里治水而得名。”

缪长风道：“我想走的正是这一条路。”

林无双说道：“黄河有个五龙帮，总舵设在禹城，帮主名叫尤大全。缪大哥可知此人？”

缪长风道：“彼此闻名，尚未见过。怎么，他知道邵鹤年的下落吗？”

林无双道：“恐怕邵鹤年就是在他的五龙帮。”

缪长风诧道：“邵叔度是我的好朋友，居我所知，他是素来不和江湖上这些不大正派的江湖人物来往的。邵鹤年是他儿子，更是个初出道的雏儿，他不知父亲的交情，又怎会和五龙帮结交？”

林无双道：“这件事如今尚是真相未明，不如我原原本本的从头和你说吧。

“石师兄有个弟子是禹城人，上个月他回家探亲，有几天空闲，就约了一个老朋友在县城著名的酒家‘仪醪楼’相会。仪醪楼的美酒天下知名，缪大哥，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缪长风笑道：“我何止知道，还曾经在那里喝过两次酒呢。十年前，仪醪楼曾经出过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情，这件事的主角之一就是你的金大哥，想必你是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了？”

林无双道：“啊，你说金逐流大哥和厉南星大哥在仪醪楼上联手斗六合帮帮主史白都那件事。”（按：此事详见拙著“侠骨丹心”）

缪长风道：“正是。我第一次在仪醪楼喝酒就是在这件事情过后的第三天的，当时我和金大侠尚未结识，听人说起这件事情，对他甚是仰慕，因此明知到仪醪楼去已是见不着他，也要特地到那里喝一次酒了。第二次则是去年的事情，也是像今次一样，我北上京华，为了要喝仪醪楼的美酒，特地取道禹城的。”说至此处，忽地发觉自己已是喧宾夺主，不觉笑道：“我的闲话说得太多了，还是言归正传，说你的吧。”

林无双知道：“本门弟子告诉我的这个消息，正是仪醪楼十年前的往事又重演了呢。不过，当然人物都已换了。”

缪长风险了一惊，说道：“邵鹤年演的就是当年金大侠那个角色么？那么谁是‘史白都’？难道就是五龙帮的尤帮主？”心里想道：“邵鹤年当然不能和当年的金逐流相比，但尤大全不论在武功方面和邪恶方面，却也不能和当年的史白都相提并论。”

林无双道：“真相尚未清楚，只知道那天有人在仪醪楼上和五龙帮的人打架，是不是邵鹤年也还未敢断定。”

缪长风道：“是贵派的弟子亲眼看见的吗？”

林无双道：“不是。他是听得朋友说的。那天他到仪醪楼赴约，隔着一条街，隐隐就听见仪醪楼上喧闹之声，有喝骂的声音，有摔破碗碟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楼上打架了。

“正当他犹豫不前之际，果然就看见他的朋友匆匆跑来，告诉他道，有一个少年正在仪醪楼和尤大全打架。他这朋友胆小怕事，是以连忙跑出来截他，将他拉到别的地方去。”

缪长风道：“然则你们怎的会猜疑是邵鹤年？”

林无双道：“那位朋友胆小怕事，不过却也是个武学行家，那少年一出手，他就看出是虎爪擒拿手的功夫。”

缪长风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虎爪擒拿手是邵家的绝技，那天和尤大全打架的又是个少年人，这就难怪你们有此猜疑了。不过据我所知，这门功夫虽是邵家绝技，却非邵家独有，朱仙镇朱圣庵这家和沧州番子门马家也会使虎爪掏拿手的。当然他们不如邵家之精，这门功夫的第一高手，武林中还是要推邵鹤年的父亲邵叔度的。”

林无双道：“所以我们不敢断定是邵鹤年无疑，只能说是他的可能性最大。要请你在经过禹城之时，顺便去调查真相。”

缪长风道：“打架的结果如何？贵派的那个弟子虽没眼见，想必也有所闻？”

林无双道：“事后他们打听，据说那个少年已给五龙帮的人捉去了。”

缪长风眉头一皱，说道：“给捉去了？尤大全我不相识，但他的为人我却是略有所知的，他当然不能算是侠义道，但也不是无恶不作的人。而且听说他行事也还相当谨慎，他自知本领有限，对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一向是不敢得罪的，除非是和他有十分过不去的事情。这少年若是邵鹤年，他应该看得出邵家家传的虎爪擒拿手，何以还敢将他捉去，邵鹤年我更知道得清楚了，他决不是个嚣张浮躁的少年，按说是不会胡乱和人打架的。你们可知道他们打架的原由么？”

林无双道：“那天在仪醪楼上喝酒的人很多，那位朋友起初没有留意，也不知他们怎样突然就打起来的？后来找人打听，可是谁也不敢说。五龙帮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大帮会，在黄河沿岸的势力却是不小。”

正文 第五十回　仪醪楼上

何处相逢？登宝钦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辆，载燕南赵北，剑容奇才！

——刘克庄

缪长风道：“我与邵叔度的交情非比寻常，这件事你交给我好啦，我自会去查明真相的。谅那尤大全也不敢就杀了邵叔度的儿子。”

三天之后，缪长风到了禹城，看见时候还早，心里想道：“不必着忙去找尤大全，且先到仪醪楼喝酒，打听得一个确实的消息再说吧。”

他来的正是时候，午时已过，太阳尚未落山。这是一天之中酒楼生意最为清淡的时候，仪醪楼上只有三桌客人。

“缪大爷，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酒保一见他来，立即上前招呼。原来他虽然只是在仪醪楼喝过两次酒，却和酒保交上了朋友。

缪长风笑道：“小二哥，难为你还记得我。”

店小二道：“我们全家人都在惦着你呢，昨晚我还和老伴儿念叨，说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盼得你缪大爷再来喝酒，想不到就给我盼着了，唉，去年俺家的事情，若不是多亏了你缪大爷……”

缪长风打断他的话，笑道：“你又忘记我的话了，这件事我叫过你别要再提的。有什么好酒，还是给我先来一壶吧。”

原来这个酒保欠了一个士豪的债，那个土豪要把他的女儿拿去当作丫头抵债，这件事情给缪长风知道了，他找了一个当地有势力的帮会朋友暗地里出头，把酒保的借据赎回，悄悄的交还给他。这并不是缪长风怕了那土豪，而是为了顾及这个酒保还要在仪醪楼做事的缘故，故而才采用这个方法，丝毫不着痕迹的就风波平息。

店小二连忙说道：“有，有。有一缸陈年的莲花白，我特地留给你缪大爷的呢，请你等等，我这就去拿来。”

缪长风拣一个临窗的座头坐下，远眺浊浪滔沼的黄河，遥接天际，不觉心中感触，想道：“民间传说：若要太平，黄河水清。唉，主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致力于澄清天下的事业，难道这只能永远是一个梦想吗？”

回过头来，抬头一望，对面墙壁挂的一幅中堂映入眼帘，这是仪醪楼的名物之一，是三百年前当地一位大书法家邓孝禹书写的一首梦窗词，这首词是怀念大禹治水的功绩的，挂在仪醪楼上，最是恰当不过。慕名而来的客人，欣赏仪醪楼的佳肴美酒之外，多数也会欣赏邓孝禹写的这一首梦窗词。

缪长风对这首词早已熟背如流，此时还是禁不住再看一次，心里念道：“三千年事寒鸦外，无言倦凭秋树。逝水移川，高陵变谷。谁识当时神禹……”

缪长风想道：“书法银钩铁划，词意寄托遥深，当真是相得益彰。怪不得金逐流当年在这仪醪楼上，不敢放胆的和史白都厮拼。”原来金逐流就是为了恐怕毁坏这件名物，与史白都赌酒翻脸之后，在楼上不过交手几招，就跳下街心去打的。

正待仔细的欣赏下去，目光忽地被一样新发现的物事吸引，缪长风不觉呆住了。

“谁识当时神禹”的“禹”字已是写到第二行的尽头，不过纸上还留有几寸空白，空白处有指甲抓破的少许痕迹，尚幸未毁及墨宝。再看下去，墙上有淡淡的掌痕，虽然不很鲜明，肉眼也看得出是个掌印。

缪长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鹤年这孩子也太不小心，要打架也该避开一些，好在未曾毁坏这件墨宝。”要知虎抓擒拿手着重的是撕抓功夫，打架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若然是邵鹤年的话，那指甲抓破的痕迹，自然是他留下的了。但仔细再看墙上那个掌印，缪长风却又不禁有点疑心：“这似乎是西藏密宗一派僧人所传的大手印功夫，五龙帮帮主尤大全不但不会这种功夫，他也不是以掌力见长的。还有一层，会使大手印功夫的人，功夫再浅，也能打碎青砖，手掌贴着了墙壁，掌印也该深碍多，不会如此之浅。”

缪长风正要过去仔细的再看它一看，那酒保已是把酒菜端了出来，笑道：“缪大爷，你闻一闻，这酒香不香？这是新鲜的黄河鲤鱼，你老最喜欢吃的。”

缪长风转过身来，这才发觉，那一桌的两个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缪长风笑道：“难得这样清静，小二哥，你没旁的功夫了吧。”店小二说道：“你老有什么吩咐？”缪长风笑道：“请你陪我一同喝酒。”店小二道：“小人不敢。”缪长风说道：“老朋友了，还客气什么？”拉他坐下。那酒保知道他的豪爽脾气，也就不再推辞了。

喝了两杯，缪长风话入正题，说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这里又有客人闹事，打了一场大架，此事是真是假？”

酒保说道：“怎么不真，你看那天打架的痕迹，还在墙上留着呢。老板本来要换过那块砖头，再粉刷墙壁的，只因正是旺季，他要多做生意，这才耽搁下来。现在旺季就快过去，大概在这几天就可动工了。”

缪长风笑道：“对你们老板赚钱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想要知道的是那天打架的事情，你能够和我说吗？”

酒保笑道：“别的人我不敢说，缪大爷问起，我岂能不说？这是上个月十八日那天的事情，有一个少年客人，在这里和五龙帮的人打架。”

缪长风道：“他们是为了何事打起来的？”

酒保说道：“当时客人很多，初时我也不大留意。后来忽然看见五龙帮的副帮主走到那少年的身边，当时那个少年是正在和另外一个客人说话的，说些什么。”我就没有留意听了。五龙帮的副帮主插进他们中间忽地高声说道：‘你要知道泰山之会的事情吗？我知道。你跟我走，我告诉你！’他一面说话，一面抓那少年。就这样，便打起来啦！”

缪长风道：“据你看来，他说话时候的神气，是好意还是恶意？”

酒保说道：“似乎是恶意。他是瞪着眼睛，脸上狞笑的。”

缪长风道：“那少年形貌如何，请你说得仔细一些。”

听了酒保描绘的相貌，缪长风暗自想道：“如此说来，似乎确实是邵鹤年了。他大概是打听泰山之会的事情，引起了五龙帮的注意，不过五龙帮的尤帮主素来谨慎，他是决不敢得罪参加泰山之会的成名人物的，何以邵鹤年涉及此事，他竟然把他捉去呢？若说是他底下的人干的，这等关系重大的事情，底下的人倘非奉他之命，又怎敢如此胡作非为？”

酒保问道：“缪大爷，那位少年客人是你的朋友吗？”

缪长风道：“说不定还是我的世侄呢。”酒保甚是担心，说道：“五龙帮的势力很大，缪大爷，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缪长风道：“你放心，我做事若是没有七八分把握，决不会胡来的。小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个和少年客人打架的人是谁？请你再说一遍。”

酒保说道：“是五龙帮的张副帮主。”

缪长风道：“哦，是一个姓张的副帮主？不是正帮主尤大全！”

酒保说道：“尤帮主也在场的，不过他们打架的时候，他却不出声，也没动手。”

缪长风道：“这就奇怪了，他的副手和人打架，要嘛他就阻拦。要嘛他就帮手，怎能置身事外？”

酒保低声说道：“缪大爷，你知道，五龙帮的大权，现在是握在那姓张的副帮主的手中。我们这间酒楼，常常有五龙帮的人来喝酒，我虽然不是有心打听五龙帮的事情，无意之中，却也听到不少。”

缪长风道：“那姓张的是什么路道？”

酒保说道：“听说是外地来的，五龙帮的旧人，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当然尤帮主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副帮主了。”

缪长风道：“他来了五龙帮多久？”

酒保说道：“他是去年秋天来的，有十多个手下跟他一起。来了第三天，尤帮主就让他做副帮主了，这帮人个个守口如瓶，不肯说出以前经历。尤帮主的亲信也只知道他们是江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他们之所以来投奔五龙帮，乃是为了大树底下好遮阴的。五龙帮旧人怀疑他们是黑道的匪帮，但向帮主求证，尤帮主也不肯说。到仪醪楼来喝酒的五龙帮兄弟，谈起这个张副帮主都是很不服气，但尤帮主把大权交了给他，旧人不服气也是无可奈何。”

缪长风忽道：“这个姓张的家伙是不是秃头的？”

酒保怔了一怔，说道：“秃头倒不是的，不过头发确实很短，像是一个还俗未久的和尚。缪大爷，你认识此人的吗？”

缪长风说道：“并非相识，但我已经找到了一丝可以根查他来历的线索。”

酒保说道：“他是还俗的和尚吗？但他是去年来的，按说有这么长的时间，即使他是刚刚还俗就来投奔五龙帮，头发也应该留得很长了。但那天我看见他，却像是新剃不久的头，然而鬓脚又没有新剃的痕迹。”

缪长风笑道：“你观察得倒是相当细心。如今我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他的来历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来历却是无益，还是请你给我再说一说那天打架的经过吧。”

原来在西藏佛教诸宗之中，只有“密宗”准许收汉人做喇嘛，他们有一种特别的药物，弟子“剃度”之后，涂了这种药，以后头发永远也留不长。

酒保霍然一省，说道：“缪大爷教训得好，这些帮会中的隐秘，知道多了，反而招祸！”于是继续讲述那天的事情。

“少年客人和那姓张的乒乒乓乓打了起来，客人们当然是一哄而散，我们的伙计也吓得纷纷躲进里面。当时我捧着托盘，急切间跑不进内堂：只好躲在柜台后面，大着胆子偷瞧。可也不敢仔细的看。”

缪长风道：“和那少年客人同一张桌子的那个客人逃了没有？”

酒保说道：“我没仔细留意，楼梯口处好像还有几个胆大的客人没有散去，在瞧热闹的。不知那人在不在内？”

缪长风道：“后来那个少年客人是怎样遭擒的？”心想：“邵鹤年的家传武功甚是不弱，那姓张的家伙虽然练成了大手印功夫，但从墙上的掌印看来，火候还差得远。按说邵鹤年是应该打得过他的呀。”

酒保继续说道：“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少年客人似乎不是那姓张的对手，不多一会，就给对方逼到了墙边。那天我们的大老板恰巧也在这里，他本来是躲在一角，吓得直打哆嗦的，此时眼看他所宝贝的字画就要给人毁坏，也禁不住跳了起来，失声惊呼。就在此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缪长风笑道：“别太紧张，慢慢的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酒保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就在此时，忽听得乓的一声响，一只酒壶从楼下飞上来，打着了那姓张的家伙，壶中热酒泼出，也泼得那个少年客人满头满面。蓦地有个人喝道：“你们打架，打你们的好了，可不能毁坏了人家店子里的东西！那少年客人似乎呆了一呆！立即跳开。那姓张的家伙本是一掌向他打去的，失手打在墙上！亦是险险的摔了一跤！

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听至此处，已是了然于胸：“原来不是那姓张的家伙功夫太浅，他忽然给酒壶打中，即使没受伤，也是难免大吃一惊，大手印的掌力自是不能发挥了。嗯，照酒保所说的情形看来，那人倒似乎是有心帮忙邵鹤年解这一掌之厄的。”当下问道：“后来怎样？那个掷出酒壶的人有否现身？”

酒保说道：“没有，那少年呆了一呆，跳开几步，叫道：‘那位大哥说得对，要打你和我到外面打去！’可是那姓张的家伙，一掌打着了墙，却是暴怒如雷，一个转身，又向那少年狠狠的扑过去了。”

缪长风皱眉道：“那个掷壶的人还没有露面么？”

酒保说道：“那人没有露面，尤帮主可出头了。他跑上去一把拉着那姓张的家伙，一把拉着那少年，说道：‘张贤弟，看在我的份上，别打他了。’那姓张的家伙嚷道：‘我是为了咱们的五龙帮要请他回去。’尤帮主说道：‘好吧，你请他回去以礼相待我不管你，可别伤他。’就这样那个少年就给他们捉去了。那姓张的家伙还要跑下楼去找那个掷壶的人，好在也给尤帮主劝住。不过其时那些在楼下看热闹的客人也早已散了。”

缪长风心里想道：“尤大全不知有什么把柄给那姓张的捏在手里，听这情形，倒似乎对他颇为忌惮，但求他能够退让一步便作算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脚步声走上楼梯，那酒保道：“啊，有客人来了，咱们待会儿再谈。”缪长风想要知道的也差不多知道了，情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笑道：“你去招呼客人吧，我也该走了。”

只见一肥一瘦两个汉子走上楼来，缪长风刚刚站起来想到柜台结帐，和这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不觉怔了一怔。

原来瘦的那个汉子正是刚才坐在邻桌的客人之一，那个胖子则是新来的。那瘦汉子踏上酒楼，看见缪长风还在，吁了口气，向那胖子抛了一个眼色。这一切看在缪长风眼里，心里想道：“怪不得他刚才匆匆离去，原来是回去叫人。看样子想必是冲着我而来的了。”

果然心念未已，那胖子便来到了缪长风跟前，恭恭敬敬的唱了个诺，说道：“这位是缪大侠吗。”

缪长风道：“大侠二字担当不起。在下缪长风。阁下是——”

那胖子道：“我们是五龙帮的，敝帮尤帮主久仰缪大侠大名，听说你老到了禹城，特地叫我们来递拜帖，请你老务必赏光，到敝帮一叙。”说罢，递上拜匣，缪长风抽出拜帖一看，只见是两个名字并列具名，缪长风这才知道那个副帮主名叫张宏达。

酒保在旁暗暗吃惊，想道：“原来这个瘦子也是五龙帮的，幸好他在这里喝酒的时候，我没有说错话。但他们来找缪大爷，只怕多半是不怀好意。”当下大着脸子说道：“时候还早，两位先喝一点酒吧。”他想缪长风是个聪明人，听了他的话，自必知道他的用意乃是要他三思而后行。

那胖子双眼一瞪，喝道：“要你多嘴！缪大侠，你要喝酒，我们五龙帮也有好酒。”

缪长风道：“你一向是跟尤帮主的还是跟张副帮主的？”

那胖子似乎觉得绥长风问的话很是奇怪，呆了一呆，答道：“我们二人都是跟随了尤帮主多年的老部下。”

缪长用说道：“那么，请你们实说，究竟是尤帮主想要见我，还是张副帮主想要见我？”

那瘦汉子说道：“拜帖是尤帮主叫我们拿来的，张副帮主知道了说道：他对缪大侠也是久慕大名，是以请尤帮主替他加上一个名字。”那胖子接着说道：“两位帮主都是诚心要请缪大侠赏光见一见面，请缪大侠赐允。”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既然你们两位帮主都是这样诚心，缪某也就不客气要去打扰打扰你们五龙帮了。好，这就走吧。”

两人前面带路，出了禹城，走上一条小路，越走人迹越少，天色也渐渐黑了。

缪长风虽然没有和尤大全会过面，但他见闻广搏，对尤大全的往事可还知道得当真不少，当下存心试那两人一试，便和他们东拉西扯的谈起来。

“我对你们贵帮的尤帮主也是慕名已久的了，想当年他以一双蛾眉分水刺降眼了黄河五霸，提起这桩事情，江湖上谁不赞他一声好汉？可惜我只是耳闻，未能目击。你们两位是跟随了帮主多年的心腹，当时想必在场？可以说给我听听，让我一饱耳福么？”

那胖子道：“不错，尤帮主收服黄河五霸，这是敝帮上下都引以为荣的一件事情。但可惜得很，那次帮主要我们二人留守，没福给帮主执鞭随镫。”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道：“果然是禁不起一试，马上就露出了破绽。”原来尤大全是在单骑降服了黄河五霸之后，这才兴创五龙帮的。在此之前，尤大全不过是在江湖上刚露头角的二流脚色，何来帮主的称号。

但缪长风仍然不露声色，又再笑道：“那么五年前尤帮主和青本帮的高帮主在济南的千佛山上单打独斗一事，你们总该在场的了？那次胜负如何，只有在场观战的双方帮众知道。不知是否你们的帮主和对方约定不许告诉外人的？江湖上的朋友揣测纷纷，大家对这件事情都很感兴趣。不过据我猜测，恐怕还是你们的帮主得胜的吧？因为事情过后，青木帮就向你们五龙帮低头服小了。不知我猜得对不对？啊，或者我这一问，会令得你们为难。如果你们不方便说的，那也就不必说了。”

那两人一想，此事经过既然外人并不知晓，却是不妨胡扯，于是就由那瘦汉子先说道：“缪大侠是我们帮主的上宾，对别的人我不敢说，缪大侠问到，我们岂敢隐瞒。你老猜得不错，那次确是我们帮主得胜。但胜来也不容易，他们从一大清早打到太阳落山，我们帮主才胜了一招。”那胖子说道：“我们的帮主不许我们泄漏出去，那是为了顾全高帮主的面子。那天我也在场，而且是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敝帮帮主虽只胜了一招，但那一招已是在高帮主的衣裳上留下一个掌印。若非手下留情，高帮主的胸前也要开了一个洞了。”

缪长风哈哈大笑，说道：“尤帮主的大手印功夫这样厉害，当真是令人佩服。”原来江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青木帮，什么千佛山比武的事情，完全是缪长风信口捏造的，而且尤大全也根本不会大手印的功夫。可笑这两个汉子不知中计，居然说得天花乱坠。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这两个家伙其实是张宏达派遣他们假借尤大全的名义，骗我去五龙帮的。哼，他不怀好意那是无疑的了，但五龙帮我总还是要去的。到时我随机应变，也就是了。”心中有数，于是仍不揭破对方的谎话。

那两个人见他笑得古怪，心里倒是有点忐忑不安，当下加快脚步，只盼早点回到帮中，交差了事。

天色渐渐的黑了，那条小路，乃是从山边绕过去的，缪长风凝神静听，树林中似乎有分枝拂叶的沙沙声响，那两人只道是风吹之声，并不在意，缪长风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却听得是夜行人躲在里面，不觉有点诧异：“难道他们急不可待，还没有把我骗到五龙帮，就要在这里动手么？”

心念未已，忽地一条黑影从树林里窜出来，叫道：“缪大侠，千万不可上当！”

缪长风本来以为这人是来暗算他的，想不到却是好心来向他报警的，这一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和缪长风同行的那两个人已是同时出手，胖子射出一枝袖箭，瘦子掷出三口飞刀。

有缪长风这样的高手在旁，焉能容许他们的暗算得逞？只听得铛铛两声，缪长风只是飞出两枚铜钱，就把四件暗器都打落了，原来他是用两枚铜钱撞击两柄飞刀，把两枚飞刀撞得掉转方向，然后各自碰落另一柄飞刀和那枝袖箭的。缪长风并不以暗器见长，但这一手“连环碰击”的暗器手法，已是足以令那两个人魂飞魄散。

毕竟还是那个胖子胆大一些，叫道：“缪大侠，别听他的胡说八道。”跟着又恫吓那个林子里窜出来的人：“韩老四，你背叛本帮，不想要命了么？你可别忘了，你的性命是捏在张副帮主的手中。”

那个韩老四叫道：“我舍了性命，也要揭破你们的阴谋，缪大侠，他们是骗你去的，张宏达在五龙帮的总舵布下了陷阱，要想害你！”

此事早在缪长风意料之中，但此际韩老四已经揭露了那两人的阴谋，缪长风也只好提早处置他们了，当下一手揪住一个，冷笑说道：“你们值不得我来杀你，不过可得让你们吃点小小的苦头。”点了两人的穴道，把他们抛入山沟里的一个低陷的沼地之中，让他们尝尝污泥浊水的滋味。

缪长风处置了这两人之后，问那韩老四道：“你是尤帮主派来的吗？”韩老四道：“是的。这事他虽然瞒着我们的帮主，但帮主却还是知道的。”

缪长风一皱眉头，说道：“你们帮主既然知道，何以让他胡作非为？”

韩老四苦笑道：“帮主乃是无可奈何。”

缪长风道：“难道你们五龙帮的兄弟都已效忠于他？”

韩老四道：“旧人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受他笼络之外，绝大多数都是对他不满的，但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缪长风道：“为什么？”

韩老四道：“他当上副帮主之后，陆续招朋引友，如今帮中的重要职位，差不多都是他的人担当。”

缪长风道：“你们的帮主也是一位英雄豪杰，怎能如此轻易听他摆布？”

韩老四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的帮主也是悔不当初。”

缪长风道：“我正是为此事不明，当初你们的帮主何以贸然就重用他的？听说他来了几天，尤帮主就让他做副手了。他是你们帮主的好朋友呢还是因为他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韩老四道：“他是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帮主本来是和他素不相识的。”

缪长风道：“这就太奇怪了！”

韩老四继续说道：“我也曾偷偷问过帮主，帮主只是叹气。好不容易有一次他才透露一点口风，说是为了保全五龙帮，不能不重用他。我再问因由，帮主就不肯说了。”

缪长风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他这样胡作非为，只能毁了你们五龙帮！”

韩老四道：“缪大侠说得不错，帮主也是明白这事的。唉，但总之是错在当初，帮主如今悔之已晚。”

缪长风道：“他一共有多少人？”

韩老四道：“最初来的时候，只有十多个人，如今已有四五十人了。”

缪长风道：“你们五龙帮原来有多少人？”

韩老四道：“我们是一个小帮会，不过也有五六百人。”

缪长风道：“依你刚才所说，五龙帮的旧人最少十分之九是效忠于尤帮主的？”韩老四道：“不错。”

缪长风说道：“好，就算有五百人效忠尤帮主吧，那也是以十对一，为何要怕他们？”

韩老四迟疑半晌，说道：“缪大侠，你答应我一句话，我才敢把这原因告诉你。”

缪长风道：“好，你要我答应什么，说吧。”

韩老四道：“我们五龙帮兄弟的性命都是操在那姓张的手上，除非你有把握救得我们，否则可千万别要泄漏出去。”

缪长风道：“你放心说吧，我倘若无能为力，自当守口如瓶。”

韩老四道：“今年新年，他以请饮春茗为名，大排筵席请全帮上下尽都赴宴。我们以为他新任副帮主，设宴的目的，乃是在于拉拢我们，大家也就高高兴兴的赴宴了。

“不料过了几天，帮中兄弟陆陆续续的都染了怪病，寒热乍作，百骸欲裂，那种痛苦，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有他的党羽，一个都没有病！

缪长风道：“尤帮主呢？”

韩老四说道：“帮主内功深湛，尚未至于卧病在床！但也形容憔悴，走路都没气力了。”

缪长风骇道：“他竟敢这样大胆，连尤帮主也给他下了毒。”

韩老四道：“是呀，全帮兄弟都病倒之后，我们也知道是着了他道儿了。可是既然无力抗他，尤帮主为了顾念全帮兄弟的性命，也就只能向他求情了。

“他的狰狞面目这才揭开，他直认是他下的毒，中了他的毒，终身都好不了。只有他有独门解药，这解药也并非可以根治的，只能保得一年的平安。过了一年，得不到他的解药，毒性发作，要比现在更为厉害。

“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向他屈服，答应以后一切都服从他。他又要我们立誓，此事决不能向外人泄漏，只要有一个人泄漏，第二年全帮兄弟都不会得到他的解药！”

缪长风怒道：“这样狠毒的手段，真是天理难容！但焉知他不是虚声恫吓”

韩老四道：“我们帮中有两位精能医理的大夫，在他给了解药之后，给所有弟兄诊脉，发现每人的脉象都是一样，诊断得出是潜伏症根，看来只怕不是虚声恫吓。

“再说毒发时候的痛苦，大家想起都是不禁为之心悸。当然也有不少弟兄是不甘受他之辱，宁愿舍了一命，和他一拼，可是大多数的弟兄却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决心，那些主张和他一拼的人，一来孤掌难鸣，二来也要为全帮兄弟着想，无可奈何，也只能受他钳制了。”

缪长风道：“那么尤帮主这次何以又敢派遣你来向我通风，不怕他知道吗？”

韩老四道：“我们的帮主已是忍无可忍，他说缪大侠是他景仰的人，这次倘若给那厮害了，别人不知，罪名只怕还要落在他的头上，他宁可死了，也决不能受江湖好汉的唾骂，负上那样耻辱的罪名。”

缪长风翘起大拇指赞道：“好，你们的帮主是好汉子，你也是好汉子。你们不惜性命来帮我的忙，我决不能让你们给张宏达所害！”

韩老四说道：“缪大侠，你把那两个家伙杀悼，你回去吧。缪大侠，我知道你武功卓绝，但毕竟是孤掌难鸣，万一失陷在他们手里，叫我们的帮主如何是好？你的这番心意，我会回去禀告帮主，永远感激你的。”

缪长风道：“为了我的缘故，连累你们的帮主和全帮兄弟，我又怎能心安？”

韩老四道：“我是偷偷出来的，张宏达的人并不知道。明天他们发现了那两个人的尸体，只当是你识破了他们的诡计，未必会怀疑到帮主身上。再说他们要把持本帮，也还不敢就把帮主杀掉。”

缪长风道：“你不用担心，我会见机而为的。那两个家伙给我点了穴道，十二个时辰之内，决不能移动半步。倘若今晚我制伏不了张宏达这厮，明天一早，你再偷偷去杀他们。”

韩老四见他说得似乎甚有把握，想起江湖上对缪长风的许多神奇传说，心道：“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办法制伏那厮，解救本帮兄弟。”于是说道：“缪大侠既然一定要去，小人给你带路。有一条绕过后山的小路，是他们不知道的。”

缪长风一面走一面说道：“好的，但我还想知道一件事情。”韩老四说道：“缪大侠，请说。我若知道，定当奉告。”

缪长风道：“张茬达那天在仪醪楼捉去的那个少年是谁，你知道吗？”

韩老四道：“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姓邵。”

缪长风心道：“果然是邵鹤年。”跟着问道，“这姓邵的怎么样了？”

韩老四道：“缪大侠可是为了此人而来？”缪长风道：“是。”韩老四道：“我们的帮主果然没有料错。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情了。”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他已然被害了吗？”

韩老四笑道：“恰恰相反，这姓邵的少年早已走了。缪大侠，你若只是为他而来，那就用不着冒这个险了。”

缪长风又惊又喜，说道：“他怎能走得了的？是你们帮主放他的么？”

韩老四道：“不是。不过我们的帮主确曾为了此人和张宏达这厮闹了一场，几乎遭了那厮的毒手。”

跟着他就说出这件事情的经过。

“那姓邵的少年骨头很硬。”韩老四说道：“张宏达对他软硬兼施，他全都不吃。帮主知道他在严刑拷打之后，就要使用毒招，于是迫不得已，出头拦阻，和他说道：‘你把这少年交给我吧，待我劝他。’张宏达也许是碍着帮主的情面，也许是希望帮主真的有办法能够劝那少年降顺，经过帮主的再三求情，他终于也答应了。”

缪长风道：“他们的帮主和那姓邵的少年怎么说？”

韩老四说道：“帮主把他带入密室，谁也不许进来。张宏达业已答允在帮主劝降之时，他不在旁干预的。所以密室里就只有帮主和那少年两人，后来只见帮主一人出来，那少年则被锁在密室。他们曾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不过那天晚上，张宏达来找帮主吵架，我却是在隔室听见了。”

缪长风道：“他们怎样吵起来的？”

韩老四道：“张宏达先是跑来问结果如何，听说那少年还是不肯依从，就气势汹汹的要帮主把那少年交还给他。”

缪长风道：“你们的帮主定然不肯，是么？”

韩老四道：“帮主问他道：‘你知道这少年的父亲是谁么？’他说：‘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所以才要收服他做本帮的弟子。’”

“帮主说道：‘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藉此要和侠义道搭上关系。’张宏达道：‘那不好么？’帮主说道：‘好是好，但你以为他会心悦诚服的听你的话？’张宏达当时就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我有我的办法，不怕他不听话。’

“帮主一听这话，火气可就起了，一拍桌子说道：‘我知道你的办法，我不许你用毒酒害他！’

“张宏达似乎是怔了一怔，我在邻室，半晌才听得他冷笑说道：‘尤帮主，干嘛发这样大的脾气，你别忘了——”

“帮主说道：‘不错，我喝了你的毒酒，我没有忘记，但这少年可比不得我，他只要自己不怕死就行了，用不着顾忌旁的什么。倘若你最后一招也没有用的时候，他死在你的手上，你想会有什么后果？金逐流、厉南星这些名闻天下的大侠，都是他父亲的好朋友，追究起来，你固然是跑不掉，五龙帮也要毁在你的手上。反正我不能保全五龙帮了，你要硬来，你先杀我！

“他见帮主不惜翻脸，这才答应帮主，再让帮主劝那少年，但提出以三日为期，少年倘若依旧不肯听从，他还是要施毒手。同时加派他的两个手下，帮同看守。

“不料只过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那姓邵的少年就不翼而飞了。”

缪长风道：“那看守的人呢？”

韩老四说道：“四个看守，两个是尤帮主的人，两个是张宏达的人，全部给人点了穴道，不过张宏达那两个人却伤得更重，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卧病在床。”

缪长风道：“张宏达那厮，岂不是要疑心你们的帮主？”

韩老四道：“不错，他是曾有过疑心。但好在我们的帮主并非以点穴功夫见长，这点他是知道的。论起点穴功夫，他确是比我们的帮主高明。”

缪长风道：“那四个人所受的不是普通点穴功夫？”

韩老四道：“张宏达自以为懂得许多门派的解穴手法，不料试来试去，穴道没有解开，反而把他自己的人弄成残废了。后来还是过了十二个时辰，这四个人的穴道才自行解开的。”

缪长风道：“为什么你们的人没有残废，反而是他的心腹手下给弄残废了？”

韩老四笑道：“也许是他给自己的人解穴，特别卖力的原故吧？但如此一来，他倒是不敢疑心是我们帮主所为了。不过，为了这件事情，他当然又不免和我们的帮主再吵了一架。”

缪长风笑道：“那姓邵的少年给人救去，这些日子，张宏达岂不是坐卧不安？”

韩老四道：“外表看不出来，内心怎样，就不知道他了。啊，我想起了他的几句可疑的说话——”

缪长风忙问：“他怎么说？”

韩老四道：“他和帮主吵架，临走时悻悻说道：‘这小子跑了我也不怕，谅他还是逃不出我的掌心。哼，他的父亲只能向我求情，决不敢和我算帐。你姓尤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吧！’他说得似乎很有把握呢。”

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莫非他已经下了毒？”

韩老四道：“那少年的食物倒是我们的人拿进去给他吃的。不过这厮下毒的手法诡谲百出，也难保他没有别的法儿。”

缪长风道：“不论我这世侄是否给下了毒，这件事我是管定的了。不过，我只能要你带路，可不能要你陪我进去，请你画一个你们五龙帮的地图给我看看好么？我要知道他的住处，才好方便找他。”

韩老四拔出佩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图，详加解说，说道：“他住在这间大屋，不过会客的地方却是这座他来了之后，才自建的‘宝月楼’，相信在这两处地方，总有一处可以找得着他。”缪长风牢记于心，待看到五龙帮总舵的建筑之后，便叫韩老四离开，当下他就独自进行夜探了。

正文 第五十一回　扫荡妖邪

十年冠剑独昂藏，古来事事堪伤。狐狸谁问？何况豺狼！蓟门山野茫茫，好秋光！无端辜负，栏杆拍遍，风物凄凉。

——许宗衡

五龙帮的总舵筑在山腰，面向黄河，参差错落，有数十幢房屋，圈在一道半月形的围墙之内。缪长风心道：“五龙帮规模虽小，气派倒是很大。幸亏有韩老四给我画了地图，可以按图索骥。”他是从后山的峭壁爬下来的，防卫较疏，当下施展轻功，跃过围墙，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进入了五龙帮总舵。

刚好有两个守卫巡查过来，嘀嘀咕咕的在埋怨。缪长风躲在暗处，听他们说话。只听得一个说道：“半夜三更，不知还在等待什么客人，却害得咱们不得安睡。老何，你知道他在等待的是什么客人吗？”另一个说道：“我又不是他的心腹，焉能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是陪那番僧喝酒。”那老何说道：“真奇怪，他是鲁西黑道上的人物，却怎的会有一个番僧朋友？”他那同伴笑道：“这不过是他的手下给他编造的来历罢，你就信以为真？”那老何道：“那番僧来了几天，似乎也没有拜会过咱们的帮主。”他的同伴“哼”了一声，说道：“他现在大权在握，为所欲为，哪里还将咱们的帮主放在眼里？喂，老何，那番僧是不是住在宝月楼？”老何说道：“是呀，他来了之后，一直没有下过宝月楼，真是神秘得很，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不敢见人。”他的同伴说道：“那么今晚他请的客人，也只是他和那番僧接见了？”老何说道：“谁有心情管他的闲事？我只盼快快交班。”他的同伴笑道：“对，咱们没心情管他的闲事，可也没心情给他做事。”

缪长风心里想道：“我料得不错，张宏达这厮果然是密宗的还俗弟子。但密宗的大喇嘛是不能擅自离藏的，那番僧怎的会跑到这里找他？”

那老何忽道：“哟，我好像听得什么声息？咱们别胡乱说话了，小心给他的人听见。”只听得树叶沙沙作响，一只乌鸦飞了起来。他的同伴笑道：“你也太胆小了，他的人都在宝月楼下和把守正面的三重大门呢，哪里会派到这里陪咱们吃西北风？”老何说道：“虽然如此，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那两个守卫走过之后，缪长风暗暗好笑：“我还只道他们是发觉我的踪迹呢。如今我已知道他在宝月楼，倒是可以少去一处地方搜查了。”当下一路借物障形，避人耳目，悄悄的来到了宝月楼前。

缪长风藏在假山后面，先行察看情况，只见楼下八名守卫，每一面两个人穿梭来往，楼上透出灯光，纱窗上有两个影子，其中一个果然是个光头。

缪长风心里想道：“我把这八名守卫全部点了穴道虽也不难，但只怕会给他们发觉。”

宝月楼位在园子正中，造这园子的时候，乃是保留了山上原有的景色加以布置的，楼的四周，都是树木。缪长风想起刚才受惊的一幕，蓦地得了一个主意，当下捏了几个泥丸，轻轻一弹，分别向三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弹去，他料定树上必有宿鸟，果然惊起了两只栖劝鸦。

楼下的看守一听树叶沙沙作响，立却跑来察看。看见乌鸦岖呗的叫了几声，绕树三匝，又复投巢，一个看守吐了一口唾沫，说道：“晦气，晦气，原来是两只乌鸦，我还道是夜行人呢。”另一个道：“防卫得这样严密，哪会有人闯了进来外面的兄弟还没发觉的道理？不过乌鸦无故惊飞，只怕是不大吉利。”

守卫宝月楼的那个小头目比较细心，说道：“何老二说得不错，乌鸦无故惊飞，只怕有点古怪，宁可小心一些，可千万别出岔子。留下四个人在这林中搜查，其余的回去小心守卫。”他以为这样可以兼顾，哪知已是中了缪长风的调虎离山之计。

缪长风在他们一窝蜂地跑来的时候，早已从暗处出来，施展绝顶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宝月楼了。

他卧在屋顶的瓦槽之中，手攀檐牙，垂下头来，向后窗张望，只见房间里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正在和一个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说话。这中年汉子不用说当然是五龙帮的副帮主张宏达了。

张宏达在宝月楼上乃是意料中事，但这个喇嘛却是大出缪长凤的意料之外。

在意料之中的张宏达他从未见过，只是猜着了几分他的来历而已；在意料之外的这个喇嘛他倒是认识的，不但认识，而且深知他的来历。

原来这个喇嘛不是别人，正是北京西山卧佛寺的那个主持宝相法师。

半年之前，缪长风和孟元超、李光夏等人到西山救快活张的时候，在卧佛寺后面的樱桃沟，曾经遭遇他所率领的一群喇嘛，几乎被困在他所布的“七煞阵”中，后来幸亏李光夏懂得破阵之法，而李麻子又逃了出去假扮内廷的侍礼太监，假传圣旨召宝相法师回寺迎驾，他们这才能够脱险的。

“他好好的一个卧佛寺主持不做，为什么跑到这个小小的五龙帮来？”缪长风发现是他，不禁大惑不解了。

他来得恰是时候，宝相法师和张宏达正在谈及他。

“老弟，你请的客人怎的还没有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宝相法师道。

张宏达道：“谅缪长风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要暗算他，我送去的拜帖是用尤大全领衔的，即使他或有一点疑心，也会信得过尤大全。”

宝相法师哈哈笑道：“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瞒你老弟说，我也正要找这缪长风算帐。想不到在你们这里，居然有机会可以碰得上他。”

张宏达道：“大师和他结有梁子？”

宝相法师道：“粱子还当真结得不小呢。他和孟元超等人在北京劫了钦犯李光夏，我摆下七煞阵本来已经困住他们的，可惜上了李麻子的当，他伪装太监，假传圣旨，这才让他们跑掉。”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张宏达之后，咬牙说道：“事后萨总管大发雷霆，若不是北宫望统领给我在皇上跟前说情，我这个卧佛寺的主持几乎都要给他搞掉。”

张宏达笑道：“这一次他可要上咱们的当啦，捉住了他，你的什么仇都可以报了。”

宝相法师道：“这都是多亏了你，嘿嘿，张老弟、你的功劳可是当真不小啊！”

张宏达道：“这是适逢其会，算不了什么，我也想不到缪长风会跑到禹城，自投罗网的。”

宝相法师笑道：“不错，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我说的可不是光指这件事情，老弟，你能够打进了五龙帮，如今更是整个五龙帮都在你的手中，这个功劳可就大了。比起这个功劳，捉到一个缪长风那又算不了什么了。”

张宏达道：“区区一个五龙帮，济得甚事。法师，你太夸奖我了。”

宝相法师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五龙帮，它虽然不足与红缨会、六合帮等大帮会相比，但在水路上，也是仅次于海砂帮的一大帮会啊。你可知道我叫你混入五龙帮夺取大权，这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北宫统领的安排呢？”

张宏达道：“我还是不懂统领大人何以要费这许多心力，安排我干这件事情。”

宝相法师道：“这还不容易明白？当然是统领大人早已看到：咱们的人倘若掌握了五龙帮，那就可以更好的为朝廷暗中效力啊！嘿嘿，目前就有一件大事情交给你办。”

张宏达连忙躬腰说道：“请法师吩咐。”

宝相法师道：“我先告诉你一个消息，运粮接济四川官军的粮船，在扬州给海砂帮的人劫了。”

缪长风在屡上偷听，听到这里，心中大喜：“罗金鳌他们果然成功了！”

张宏达吃了一惊，说道：“海砂帮的罗金鳌居然这样大胆！”

宝相法师道：“是呀，所以我说北宫统领是有先见之明，安排你到五龙帮来做太上帮主。”

张宏达道：“不知北宫大大要我怎样做法，还请法师明示。”

宝相法师道：“五龙帮和海砂帮是水道的两大帮会，北宫大人希望你和海砂帮多多拉拢交情，将来有机会就并吞了海砂帮，我们自会暗中助你。不过这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你得设法要罗金鳌把你当做好朋友，你们两个水道上的帮会需要合作那是情理之常，罗金鳌料想不会疑心的。”

张宏达道：“据我所知，尤大全和罗金鳌本来就是颇有交情的，尤大全如今已是在我掌握之中，非得听从我的话不可，我可以依照一贯的做法，由他出面。我则以副帮主的身份陪着他和那罗金鳌打交道。”

宝相法师笑道：“这就更好了，你要知道海砂帮在长江七省的地方出没无常，官军实是很难捕捉他们。着然动用水师保护粮船，不但耗费太大，而且也诸多不便。比如狭窄的江面，就不能容得大队的水师舰只通过。”

张宏达道：“啊，我明白了，统领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和海砂帮拉上交情，打探他们的动静。”

宝相法师哈哈笑道：“老弟，你真是聪明，正是如此。罗金鳌他劫了一次官粮，下次恐怕还是要劫的。你若察知他们的动静，知道他们是隐藏何处准备动手，那对官军的帮助可就太大了。同时对你也更有好处，你明白么？”

张宏达笑道：“倘若官军‘袭灭’了海砂帮，我也就根本无需再找机会去并吞它了。”

宝相法师道：“是呀，那时你的五龙帮也就可以成为水道的第一大帮会了。再过几年，说不定你还可以成水道上的‘绿林’盟主呢！”

张宏达道：“北宫大人和法师这样栽培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激！”

宝相法师笑道：“你和我本来是同一个地方的异派同源的佛门弟子，有好处我不照顾你还照顾谁？别说你是我推荐的人，你办成功了这件事情，我也有好处。说来还是我沾了你更多的光呢。”

张宏达说了几句客气话，跟着问道：“皇上是不是要策封你老人家做国师？”

宝相法师笑道：“国师我是不敢指望的，只盼皇上能够让我回去主持布达拉宫那就好了。嗯，北宫统领已经答应，只待这件事情成功，就帮我在皇上踉前说话。”

张宏达道：“法师做了布达拉宫的主持，可别忘记我啊！”

宝相法师笑道：“难道你还愿意回西藏做个和尚么？”

张宏达道：“和尚我是不想做了，但一口气却是非出不可，请法师大力帮忙。”

宝相法师笑道：“这个容易，有朝一日，我若当真做了布达拉宫的主持，首先就要整顿密宗，你那个不识好歹的师父当然我也不能让他再做密宗的宗主。”

原来正如缪长风之所料，这张宏达本是西藏密宗的汉人弟子，密宗戒律精严，他是犯了清规，给逐出门墙的。本来处罚还不止于此，全靠宝相法师给他求情，这才从轻发落。当时宝相法师是布达拉宫的一个大喇嘛，在主持跟前可以说得上话。布达拉宫在西藏的各派佛门之中地位最高，密宗虽不归它统属，也得听它命令的。

两人得意忘形，互相敬酒，哈哈大笑。

缪长风心里想道：“宝相法师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我若一击不中，只怕就要打草惊蛇。若是多一个人帮手，对付张宏达这厮就好了。”

正在缪长风踌躇未决，宝相法师和张宏达得意忘形之际，张宏达的一个心腹匆匆跑上楼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帮主，不好了！”

宝相法师道：“缪长风来了么？是不是他识穿了咱们的计谋，在外面闹起来了？”

缪长风暗暗好笑：“我早已在这里了，只是你瞎了眼睛。”

那人说道：“不，不是缪长风，这人的来头比缪长风更大。”

张宏达皱眉道：“到底是谁？有法师在此，你怕什么，说吧！”

那人说道：“是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

红缨会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帮会，厉南星的名气是仅次于江海天和金逐流这对师兄弟的大侠。饶是宝相法师力持镇定，亦是不禁变了面色。张宏达颤声道：“厉南星他来做什么。”

那人说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少年跟着他一起来。”

张宏达道：“这少年是谁！”

那人说道：“就是从咱们这里逃出去的那个邵鹤年。”

出乎缪长春意料之外，张宏达听了这个大大不利的消息，居然也是笑逐颜开。

他那心腹大多不解，心道：“帮主刚刚还是愁容满面，说话都几乎说不出来。怎的听说多了一个人，反而大大开心了？”

张宏达哈哈大笑三声过后，说道：“倘若只是厉南星单枪匹马的找上门来，说老实话，我倒是有几分怕他，他和这姓邵的小子一起来，我还怕他们作甚？”

那汉子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道：“俗语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咱们虽然不怕他，也得有个办法对付。应该如何对付，还请帮主示下。”

张宏达道：“尤大全呢？我猜想厉南星来了，必然先是找他的，是不是？”

那汉子道：“正是。尤大全在前面大厅陪他们说话，小的在外面偷听。尤大全这老家伙把一切事情都推在帮主头上，只怕就要带引他们到这里来找你了，所以小的赶快跑来禀报。咱们是让他们进来呢，还是不让？”

张宏达道：“你忠心于我，很好，很好。不必阻拦，让他们进来就是。”

那汉子退下之后，宝相法师微笑道：“张老弟，你倒好像是成竹在胸？莫非你已经在那姓邵的小子身上做了手脚？”

张宏达笑道：“大师明鉴，我正是用了北宫统领赏赐的化骨散，让那小子受用的。尤大全也还不知道呢，倘若只是厉南星一个人来，或许他是为了另外的事情找我晦气，如今和这小子同来，不用说定然是向我求取解药的了。他有求于我，我还何须怕他。”

宝相法师笑道：“对，老弟，你真有一手，不过——”

张宏达道：“不过什么？”

刚说到这里，只听得尤大全的声音已在楼下说道：“张兄荣，厉大侠光临本帮，请你出来相见。”

宝相法师一把拉着了张宏达，低声说道：“把解药给我，你下去应付他们，我不露面。”

原来宝相法师是恐怕厉南星不受威胁，捉住了张宏达，张宏达爱惜性命，反而就要受他的威胁了。故此他要把解药拿在自己的手中。

张宏达知道宝相法师不信任他，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把解药交出。

缪长风识破他的用心，暗自好笑，想道：“我且不必忙着出现，且看厉大侠怎样对付那厮！”

张宏达有恃无恐，迎着厉南星一揖说道：“厉大侠光临，请恕张某失迎之罪。”

邵鹤年见了他，不由得眼中喷火，说道：“厉叔叔，害我的就是这个贼子！”

厉南星虎目圆睁，喝道：“好呀，你就是张宏达吗？你为何欺负我这侄儿？”

张宏达道：“厉大侠言重了，张某实是一番好意。”

厉南星冷笑道：“你用毒药害他，还说是一番好意。”

张宏达道：“本帮要借重邵公子，可惜邵公子却不肯留在本帮。我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厉南星怒道：“你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居然还要狡辩！你以为我就奈何不了你吗？”

张宏达道：“其实邵公子加入敝帮，这也是双方有利的事情。敝帮虽然比不上厉大侠的红缨会，可也是水道上有数的帮会，算不得辱没邵公子呀。”

厉南星喝道：“我没工夫听你胡说八道，这件事情，我是管定的了，如何了结，就只听你一句话！”

尤大全连忙劝道：“张老弟，人各有志，邵公子加入本帮，自是本帮之福，但他不肯，那也不能勉强。张老弟，你就把解药给了他吧。我和厉大侠已经说好了，只要你交出解药，就可以免你一死。”

张宏达打了个哈哈，笑肉不笑地说道：“厉大侠，你杀了我，可这位世侄恐怕也决难活命。老实告诉你吧，解药不在我的身上，而且即使你拿了解药，你也不会使用。还有一层，你杀了我，尤帮主恐怕也不能依你呢！”

厉南星“哦”了一声，说道：“尤帮主，他这话是真是假？”心里想道：“这厮听说是去年才投奔五龙帮的，他一来尤大全就给他做副帮主，只怕当真是有点不寻常的关系。”

尤大全一脸痛苦的神色，忽地一咬牙根，说道：“厉大侠，你不必顾我，你瞧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厉南星听他话中有话，倒是不能不查根问底了，说道：“尤大全，你和我说真话，你是不是受了他的挟持？为什么这样怕他？”

尤大全迟疑未敢回答，张宏达哈哈笑道：“这事也用不着瞒厉大侠了，我和你说吧。”

厉南星霍然一省，说道：“尤帮主，你是不是着了他的暗算？”

张宏达哈哈笑道：“岂只是他，他的五龙帮上下，五百多人，个个都着了我的暗算。你只能杀我一个，可有五百多人要陪我一同丧命，包括你这位好朋友的儿子在内！”

厉南星投鼠忌器，把眼一望尤大全。尤大全毅然说道：“我已经想通透了，与其这样受人挟制，苟活人间，那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不如和他拼了。”

张宏达冷笑道：“你就不顾惜你的手下了么？”

尤大全说道：“是我的好兄弟，他就应该和我同样的想法，大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又有何足惧？倘若是苟且偷生的软骨头，他也就不是我的好兄弟了，我又何必理他的死活？”

厉南星朗声说道：“壮哉！”蓦地一声长啸，长啸声中，只见人影翻腾，厉南星闪电般的扑上前去，一把就把张宏达抓住。张宏达“啪”的一个“大手印”，“印”在厉南星的胸膛上，厉南星竟如丝毫不觉，随手就点了他的穴道，掷给邵鹤年道：“你看管他，我倒要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邵鹤年噼噼啪啪打了他几记耳光，恨恨说道：“你这奸贼也有今日！”

当尤大全和厉南星走来宝月楼的时候，张宏达的手下，也已陆续的聚拢了来，他们一见厉南星发难，登时也就一拥而上。

不过他们却设想到他们的首领竟然只是一个照面，就给厉南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活擒，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刚刚呆了一呆，厉南星蓦地又是一声长啸，就如虎入羊群，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只见厉南星身形几个起伏，左面一兜，右面一绕，掌劈指戳，“咕咚咕咚”之声此起彼落，霎眼间已是有二十多人给他点着了穴道，就如泥塑木雕二般，伸拳踢腿站在原地，可是却动也不会动了。

张宏达的手下总共不过五十人，几乎有一半已给厉南星制伏，余下的一半，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立即一哄而散。

尤大全喝道：“都把他们拿下！”五龙帮的旧人蜂拥而至，不消片刻，张宏达的手下全部被擒，一个也没逃脱！

厉南星一把抓着张宏达的胸口，喝道：“把解药交出来。”五指稍一用力，张宏达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条。

张宏达面色惨白，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滴下来。但仍是顽强得很，忍着疼痛，呻吟说道：“你打死我也没有用，解药不在我这里！”

尤大全和邵鹤年早已搜了他的全身，果然没有解药。厉南星喝道：“解药在哪里？你还不说，我倒要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五指运劲，内方直透指尖，张宏达胸口的三处大穴好像被无数利针插进去一样，痛得他死去活来，连忙叫道：“你先住手！”厉南星松了手劲，喝道：“快说！”张宏达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厉南星怒道：“你打什么哑谜，老老实实的说出来！”

尤大全猛地一省，说道：“不错，这宝月楼上还有一个人。是前几天来的一个番僧，解药是不是在他身上？”

张宏达心里想道：“宝相法师此时也该走了吧？”于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是在他的身上。”

就在此时，忽听得“咚”的一声，从楼上传下来，似乎是有人摔倒的声音。

尤大全好生诧异，说道：“楼上有几个人？”张宏达道：“你是知道的，只有宝相法师一人。”尤大全道：“不对，最少是两个人。你弄什么玄虚？快说实话！”

张宏达也是好生奇怪，说道：“真的是只有宝相法师一人呀！任何人不得我的允许是不能上去的。”尤大全道：“那为什么好像有人在楼上打架？”张宏达道：“我不知道。”

厉南星道：“管他有甚机关，咱们上去搜！”

话犹未了，忽听得尤大全喝道：“什么人？”随着是邵鹤年惊喜交集地叫声：“是你吗？缪叔叔！”

只见一条人影翩如飞鸟般的从楼上跳下来，可不正是缪长风是谁？

张宏达在楼下遭擒的时候，宝相法师有恃无恐，暗自想道：“反正我是不怕走不脱的，且看看张宏达是不是忠心可靠？”

待到听得张宏达说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两句话之时，宝相法师这才面色倏变，冷笑说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这家伙靠不住。好在我有先见之明，取了他的解药。”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披起袈裟，跟着搬开一面屏风，在墙上用力一按，只听得轧轧作响，墙上开了一道暗门。原来宝月楼上装有机关，这道暗门是可以通到外边的。

宝相法师露出得意的笑容，正待那机关转走，便可以进去。忽觉背后微风飒然，有人冷笑说道：“你不把解药留下就想走吗？”要知缪长风是侠义道中的成名人物，故此不肯偷袭，先喝一声。

宝相法师也好生了得，一觉微风飒然，知有劲敌袭击，虽慌不乱，反手就是一掌。

“蓬”的一卞，双掌相交，缪长风以刚柔兼济的掌力，把宝相法师带过一边，迅即跨上一步，拦在那道暗门的门前。

宝相法师沉声说道：“缪长风，我与你拼了！”双臂一振，反脱袈裟，裟裟一抖，宛如一片红云，向缪长风当头罩下。

此时楼下五龙帮的人正在捉张宏达的那班手下，闹哄哄的声响掩盖了楼上打斗的声音。楼上两大高手过招，迅捷飘忽，十招之中，最多也只是有一两招碰个正着，并没发出多大声音。

缪长风运起太清气功，一招“五丁开山”，反夺裟裟，宝相法师一卷一收，要想把他罩住，只听得声如裂帛，那件袈裟在两大高手争夺之下，撕为两半！

说时迟，那时快，缪长风一招得手，第二招，第三招便即绵绵不断，疾攻上来！斗室之中，哪有回旋余地？嗤的一声响，宝相法师的衣裳给他的指锋划过，又撕开了一幅，缪长风指头触着硬物，知是那瓶解药，连忙收劲，改用柔力，疾抓过去。

宝相法师双眼火红，猛的一掌击出，这一掌正是他最厉害的大手印功夫，他是拼着损耗元气，宁可过后大病一场，但求死里逃生。

缪长风早料到他有这一着，轻轻一带，以大清气功护身，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卸开对方掌力，宝相法师的掌力刚猛之极，忽地被对方拨开！刚猛的掌力宛似泥牛入海，一定无踪，身体失去了重心，咕咚一声，摔出数步之外！

两人功力相差不远，缪长风虽然比解了他的六七分掌力，这霎那间也是不觉胸口一震，正待去拿瓶时，忽见宝相法师把手一扬！

他掷出的不是暗器，竞是那瓶解药，而且也不是向缪长风掷去。

瓶于是向着墙壁猛掷过去的，若然碰着墙壁，当然粉碎无疑。不但瓶子粉碎，以宝相法师的内力，只怕瓶中的解药也要变作一团烂泥，和破墙的泥沙混在一起了。

这霎那间，缪长风无暇思量，连忙飞身扑上，抢接那瓶解药。

同样在这霎那之间，宝相法一掷出解药，迅即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身形一闪，已是进了那道暗门。

缪长风分身乏术，待他夺得那瓶解药，暗门已经合拢，又变成了一面外表看来好似天衣无缝的墙壁了。

缪长风不懂机关，要打开暗门虽然也有别的办法可想，可得费很大气力。他仔细审视这瓶解药，心里想道：“这瓶解药和我刚才所见的那瓶一模一样，料想这番憎也不会预先准备了一瓶假药拿来骗我的。我且先出去和他们见面吧。”

缪长风这一蓦地观身，众人都是又惊又喜。尤大全知道是缪长风，连忙上来见礼、道歉。缪长风道：“张宏达这厮假借你的名义骗我上当，详情我都已知道了。你也用不着为此难过了。”

邵鹤年道：“缪叔叔，你怎会在这里的？”

缪长风笑道：“说来话长，解药我已给你拿来了，你先服下吧。”

尤大全大喜道：“解药你已到了手了？那番僧呢？”

缪长风道：“楼上有机关，他从暗门跑了。”

尤大全道：“跑了那个妖僧，可跑不了张宏达这奸贼。好呀，看你现在还有什么倚仗，我可要和你慢慢算帐啦！”

五龙帮早已把张宏达恨得牙痒痒的，此时解药到手，用不着怕他，哪里还肯慢来。大家一拥而上，就要剥他的皮，拆他的骨。

张宏达竟然神色不变，忽地哈哈哈大笑三声！

缪长风拿出一瓶解药，刚要交给邵鹤年吞服，听得笑声，霍然一省，说道：“且慢打他！”把解药放回瓶中，喝道：“你笑什么？”

张宏达笑道：“我笑你上了当了，这解药是假的！”

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假的？我分明看见你把这个瓶子交给那个妖僧，我不相信他能够这样快就换了假药！”

张宏达说道：“不错，瓶子是原来的瓶子，但瓶中的解药却本来就是假的，用不着他换。”

尤大全骂道：“好个阴险的奸贼，这么说，你是把自己人也骗了？”

张宏达被他痛骂，不恼反笑，得意洋洋说道：“我若没有几招防身的手段，解药到了你们手中，你们还能够容我活命吗？”

尤大全半信半疑，说道：“是不是你为了要保全性命，才故意把这解药说成假的。我答应你，只要我们的人得了真的解药，我就饶你一命！”

张宏达说道：“缪大侠，你不相信我的说话，尽可以把这‘解药’给你这位世侄服下，不过，我却是可惜邵少侠的这条命呢。”

缪长风暗自思忖：“邵鹤年若是误服假药死了，他当然知道我决不能让他活命，如此看来，他说的话只怕倒是不假。”

尤大全道：“缪大侠，怎么办？”

缪长风道：“咱们先试他一试。”

尤大全霍然一省，说道：“不错，咱们先试试这解药是真是假。”当下叫人把一条猎狗拉来，将“解药”混在食物之中，让狗吞食，不过片刻，只见那条神态威猛的猎犬果然一命呜呼，口鼻流血，全身瘀黑。显然那“解药”竟是毒药！

缪长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幸亏没给鹤年服下。”于是说道：“张宏达，你听看，你不把真的解药拿出来，你以为就可以保全性命了吗？为你着想，你还是别耍花招，乖乖拿出来的好！

张宏达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们的人死了你们当然不能饶我。”

缪长风道：“你知道就好，你拿出解药，改过自新，我们决不与你为难。你应当相信得过，我们决不会骗你！”

张宏达道：“缪大侠，你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你说的话，我岂有不信之理？但可惜解药的确不在这里。”

缪长风道：“在哪里？”

张宏达道：“你们若要真的，跟我到京师去拿！”

尤大全大怒道：“你把我们当做三岁的小孩哄么？把我们骗到京师，好叫你可以一网打尽！”

张宏达苦着脸道：“我说的乃是真话。北宫望只把毒药给我，并没给我解药。除非我到京师亲自向他讨取，否则哪里找来解药？”

尤大全冷笑道：“那么你说明年给我们解药，也是哄骗我们上当了？”

张宏达道：“这倒不是。明年到期之前，北宫望自会差人把解药秘密送来给我。”

厉南星半信半疑，便再吓他一吓，说道：“既然你拿不出解药，留你何用？”举起手掌，作势便要向他的天灵盖打去。

张宏达叫道：“且慢！”

厉南星冷笑道：“怎么？解药又有了是不是？”

张宏达道：“解药还是要到京师去拿，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

缪长风道：“什么主意？”

张宏达道：“厉帮主、缪大侠，你们若不放心，可以和我一同前往京师。就只你一人，用不着大伙儿同去。那还怕什么一网打尽？你们两位都是绝世武功，到了京师，我也不敢和你们耍甚花招呀。问题就只是看你们敢不敢冒这个险了。”

尤大全嚷道：“别上他的当！”

缪长风暗自想道：“这厮奸诈之极，用的多半是脱身之计，不过他死也不肯交解药，拿他倒是没办法，这个险就冒一冒吧。或许解药真的是留在北宫望手中，也说不定。”于是说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们就和你上京。”

张宏达慢吞吞地说道：“你们先得给我敷上金创药吧。”

尤大全摇了摇头，说道：“缪大侠，请你从长计议，我还是不赞成你们上他的当！”

厉南星微微一笑，说道：“不错，咱们是用不着这样匆忙。”

缪长风见他笑容有异，不党中心一动，想道：“莫非他另外有了什么好主意？”

心念未已，忽听得外面有喧闹声音。缪长风抬头一看，只见一条人影，捷如飞鸟，正在跃过围墙。

尤大全大吃一惊，喝道：“什么人？”

那人哈哈笑道：“尤帮主不认得我了么？我是——”

尤大全“啊呀”一声，和缪长风不约而同地叫道：“快活张！”

尤大全半开玩笑地骂道：“快活张，你可别打我们的主意，我们五龙帮是个穷帮。”

快活张笑道：“你放心，我这小偷从来不偷朋友，今日我做个不速之客，不是来打你们的主意，是来给你们出主意的。”

厉南星道：“快活张，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此言一出，缪长风方始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快活张是和厉南星约好的，快活张此人精灵古怪，莫非他当真是有什么好主意？”

快活张笑道：“还有两位你所意想不到的人和我同来，所以我来迟了。”

外面喧闹之声越来越大，尤大全也听得见了，他蓦然一省，连忙向快活张道：“外面来的这两个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快活张道：“正是。请你传令——”

尤大全不待他把话说完，早已提高声音叫道：“让他们进来，不许阻拦！”他的内功造诣虽然不是很高，但这“传音入密”的功夫却非同凡响，三重大门之多的帮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片刻，那两人来了。果然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原来是两个妙龄少女。一个大叫“哥哥！”一个则在叫“缪叔叔”，不过她口里是在和缪长风招呼，眼睛却是盯着邵鹤年。

原来这两个少女乃邵紫薇和萧月仙，她们和快活张一起来，但却没有快活张那样超妙的轻功，是以一踏入了五龙帮，就给帮中高手发现。

邵鹤年又惊又喜，说道：“妹妹，你怎么会来的？”他也是口里和妹妹说话，眼睛却望着萧月仙。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里想道：“他们这小两口还在赌气，待会儿倒是要花我一点口舌呢。不过看这情形，他们大概也是愿意和解的了。”当下哈哈一笑，说道：“两位贤侄女，咱们慢慢再叙，让快活张先说吧！”

张宏达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气，冷眼旁观，心里想道：“且看你这小偷能把我怎样？”

快活张走上前去，装模作样的替邵鹤年把一把脉，说道：“看这脉象，邵公子似乎是中了化骨散之毒？”

缪长风说道：“不错，我刚才听得这厮和那妖僧说话，他用的正是叫做化骨散的毒药。张大哥，你知道这种毒药的药性吗？”

快活张道：“这是一种非常厉害的毒药，用不同的方法下毒，可以变烈性毒药为慢性毒药，能叫对方在预定的时间死亡！”

张宏达心里想道：“你懂得化骨散的药性又怎么样？我只一口咬定没有解药，谅你这小偷也难耐我何。”

邵紫薇、萧月仙二人作出又惊又怒的神气，不约而同的一跃而前，铮铮两声，双剑出鞘，一个喝道：“你害死我的哥哥，我要你的命。”一个喝道：“快交出解药！”

张宏达淡淡说道：“我早已和厉帮主缪大侠说过了，解药不在我这儿，你们逼我也没有用。”

尤大全道：“这厮奸猾得很，他要骗厉帮主和缪大侠到京城与他去取解药。”

快活张忽地哈哈一笑，说道：“化骨散又有什么了不起？何须向他求取解药？”

尤大全一听这话，狂喜悦道：“张大哥，你有解药？”

快活张笑道：“解药没有，毒药倒有！”说罢拿出一个瓶子，瓶中装着三颗药丸。瓶子和缪长风夺来的那个盛假药的瓶子一模一样，药丸的颜色则不相同，假药是碧绿色的，他这药丸则是殷红如血。

厉南星接过瓶子，说道：“这是什么毒药？”

快活张哈哈一笑，说道：“张宏达，你应该认得吧？”

张宏达认得瓶子是大内药库专用来盛毒药的一种玉瓶，瓶中的药丸，他也认得是化骨散。这霎那间，他不觉面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一颗心吓得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厉南星恍然大悟，说道：“这是化骨散？”

快活张哈哈笑道：“不错，是我十天之前从大内的药库偷出来的，知道你或许用得着它，特地给你送来。”

厉南星装作半信半疑的神气，说道：“药名化骨散，何以它却是药丸？”

快活张道：“厉大侠有所不知，这是大内秘制的毒药，药也甚烈，小小一颗药丸，研成粉未，就可以毒害数十人了。药丸变成药散，这不就是化骨散了吗？”

厉南星道：“原来如此。”

快活张继续说道：“把一颗药丸研成的化骨散：放在一坛酒中，喝了毒酒的人，三月之内，毒发身亡。但若先用蜜糖中和药性，依前法混在酒中，则可以延迟至一年之久，方始毒发。”

尤大全道：“这么说来，我们五龙帮的兄弟想必就是给他用这个办法毒害的了。”

快活张笑道：“你问他吧，是不是如此？”

张宏达吓得面无人色，心里想道：“他对这药性如此熟悉，这化骨散定然是真的无疑。”尤大全抓着他的后颈，喝道：“是不是这样？”张宏达牙关打颤，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厉南星道：“若要药性迅速发作，那又如何。”

快活张笑道：“这还不容易，让整颗药丸给他吞下，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他就要变化一滩血水。”

厉南星道：“还有更快的吗？”

快活张道：“以内家真力，给他推血过宫，他血中有毒，迅速运行全身，这样大概一个时辰之内，他的骨头就要酥散，不过却还不会立即就死，大概再过两个时辰，方始化作血水。”

厉南星道：“好，把这毒药给我！”

张宏达面色如死，卜通跪倒，叫道：“厉、厉大侠，饶、饶命……”

厉南星喝道：“你这叫做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泪不流，如今求情，已经迟了！”一把揪着了他，在他下巴一托，张宏达不由自主张开了嘴巴，说时迟，那时快，一颗药丸已是滑下他的喉咙。

厉南星捉住了他，就像捉住一只小鸡似的，张宏达想要挣扎，也是不能。不消片刻，厉南星已是给他推血过官，打通了他的奇经八脉。

张宏达只觉全身骨节，都好像给利针插进去似的，他没有服食化骨散的经验，但化骨散的厉害却是知道的。顾名思义，中了化骨散的毒，全身骨头都要化作血水才会死亡，如今已是这祥痛苦难当，毒性大发之时将怎么样，他是连想也不敢想了。

厉南星冷笑道：“你不是硬汉子吗，怎的也怕死了？”

张宏达颤声叫道：“厉帮主，你、你饶我性命，我、我献出解药。”

厉南星心中大喜，却板着脸孔说道：“你不是说没有解药吗？怎么又有了？”

张宏达噼噼啪啪，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求厉帮主高抬贵手，以后我是再也不敢欺骗你老了。”

厉南星冷冷说道：“还有以后么？”

张宏达痛苦难禁，冷汗涔涔而下，自知挨多片刻就是向鬼门关多走近一步，忙向尤大全哀求：“尤帮主，请你帮我我说一说情。”

尤大全道：“厉帮主，他肯把解药拿出来，咱们就饶了他吧。”

厉南星这才悦道：“好，看在尤帮主的份上，我饶你一命，解药拿来。”

张宏达道：“解药在宝月楼上。”

众人拥着他上宝月楼，可怜他走路也走不动了，只能由缪长风拖着他走。缪长风冷笑道：“你真是个贱骨头，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我们本来答应你交出解药就放你的，你却偏要欺骗我们，吃苦也是活该！”

上了宝月楼，张宏达说出开启暗门的法子，打开暗门之后，张宏达说道：“左面墙壁从入口处数过去第七行自上而下的第七块砖头，请你们挖出来给我。”

缪长风点了火把进去，按照他所说的取了那块砖头，只见那块砖头和别的砖头也没有什么异样，拿出来交给张宏达道：“是这块么？”

张宏达便把耳朵贴着砖头，说过，“请你轻轻敲它两敲。”

听了敲击砖头发出的声音，张宏达说道：“不错，正是这块。请你把它劈开，别太用力。”

原来这块砖头是空心，缪长风将它劈开之后，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锦匣。收藏得这样秘密，众人俱是意想不到。

张宏达喘着气道：“快把匣子打开，把解药给我。”

厉南星扛开匣子，只见里面有十颗药丸。厉南星拈起一颗，却不给他，说道：“且慢！”

张宏达大吃一惊，颤声叫道：“厉帮主，你、你老人家说话可得算数。”

厉南昌哼了一声，说道：“我说了的话，当然算数，你急什么？我可得救了我们的人才能给你。嗯，尤帮主，贵帮中毒的人共有多少？”

尤大全道：“差不多有五百人。”

厉南星一皱眉头，说道：“这里只有十颗解药。”

张宏达连忙说道：“解药所需的份量是按照中毒的深浅的，他们中的毒是一年为期才发作的，用一颗解药研成粉未，就可以救一百个人，邵少侠中的毒较深，但有三分之一颗也足够了。这位张大哥是懂得的，不信你可以问他，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快活张说道：“厉帮主，你让我先看看这解药是不是真的？”心里暗暗好笑：“这厮果然是把我当作了大行家。”

张宏达哀求道：“我怎敢把自己的性命拿来乱开玩笑。张大哥，你不用仔细看了，当然是真的。请你赶快把一颗解药给我吧，我的毒可就要发作了。”

快活张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解药是真的。”拿起一颗，余下的就交给了尤大全，待邵鹤年服下解药之后，这才把那颗药丸递给张宏达。

张宏达接过解药，连忙吞下，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似的，抹了一额冷汗，说道：“多谢厉帮主，多谢张大哥。我、我可以走了吧。”

厉南星在他身上拍了三下，说道：“你的性命，我饶了你，但可不能让你再为非作歹了，好，你走吧。”

张宏达穴道解开，站了起来，眼中露出怨毒的目光，说道：“厉帮主，你的大恩大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说罢，便即跄跄踉踉的下楼去了。

张宏达走了之后，邵紫薇道：“哥哥，你觉得怎样？”

邵鹤年道：“这数日来胸中的烦闷之感，都已一扫而空了！看来是真的解药。不过却便宜了那个奸贼了。”

厉南星笑道：“我虽然饶了他的性命，但已废了他的武功，也算得是给你出了一口气啦。”

正文 第五十二回　儿女情怀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殊

邵鹤年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厉叔叔刚才说不许那厮以后为非作歹，原来已是废了他的武功，他纵然想要为非作歹，也不成了。”

缪长风忽道：“决活张，你刚才做的事情，可就不对了。”

尤大全和邵鹤年不觉都是一怔，想道：“快活张这次功劳最大，他做了什么错事了？”

快活张微笑道：“请缪大侠指教。”

缪长风说道：“刚才你换了一颗解药给张宏达是不是？咱们江湖汉子讲究的是信义两字，张宏达这厮虽然坏透了骨头，但咱们既然答应饶他性命，那也就不可失信于他。何况厉帮主又废了他的武功了。我看你还是赶快去追上他，把真的解药给他吧。”

快活张笑道：“不错，我是换了假的解药给他，但却也用不着给他去送真的解药，他死不了的。”

缪长风道：“为什么？”快活张笑道：“他服的毒药也是假的！”缪长风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是用假的毒药吓他？”快活张道：“不是这么吓他一吓，他怎肯交出真的解药？”缪长风笑骂道：“人家说贼公计状元才，这话当真说得不错。和你打交道，可真得特别小心。”快活张笑道：“缪大侠，你别骂我，这主意是萧姑娘给我出的呢，她早已料到张宏达不肯交出解药，她说：张大哥，你何不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毒药就行了。她一言提醒了我，我就依计而行。所以说起来，邵公子，你还应该多谢这位萧姑娘呢。”

邵鹤年心里甜丝丝的，心道：“原来她还是这样的关心我，为我用尽心思。”说道：“多谢萧大妹子，多谢张大哥。”萧月仙道：“我只会出主意，对毒药的用法可是一窍不通，幸亏有这位见多识广的张大哥，否则我的主意也是行不通呀！”

缪长风道：“对啦，老张，你怎能令得张宏达那样相信你逼他吞下的是化骨散。”快活张笑道：“真的化骨散我没有见过，它的药性我却是知道的。而且我恰巧有一只和他原来的药瓶一模一样的瓶子，这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尤大全道：“这只瓶子你又是怎样得来的？”

快活张笑道：“这倒是如假包换，是我从皇宫内库里偷出来的。当时只觉得这瓶子好玩，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缪长风道：“原来你和厉帮主是早已约好了的。”

快活张道：“不错，不过厉帮主是叫我来偷解药的，趁他和张宏达那帮人动手的时候，我就可以到张宏达的卧房去搜解药。后来我一来到，听说毒药是化骨散！张宏达那只瓶子和我的这只又是一模一样，我一想萧姑娘的主意可行，果然一吓之下，立即见效，省掉我许多功夫，否则他的解药收藏得那样秘密，我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是偷不到手的。”

厉南星赞道，“萧姑娘，你真是聪明，这样的好主意我却没有想到。说老实话，我叫老张来偷解药，希望极是渺茫，只不过是在没有办法之中，姑且一试而已。”

尤大全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对我来说，更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邵少侠，你还恨找吗？”

邵鹤年道：“我早知道你和张宏达不是一伙，怎会恨你。”

尤大全道：“你不恨我，我可是自己惭愧呢。只因我一念之差，受了张宏达的抉制，不但几乎害了你，还几乎断送了我一手创的五龙帮。你们一定疑惑，我因何这样重用张宏达。他一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路数不对，但当我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我又下不了决心和他闹翻。以致直到后来身受其害，悔悟已经迟了。”

缪长风道：“其中原委，我都已知道，尤帮主收人无错，过去的事，也用不着再提了。”

原来尤大全在知道张宏达和北宫望的关系之后，他心想小小一个的五龙帮，焉能和御林军统领作对。张宏达既然是北宫望的人，那就只好敷衍他吧。哪知走错了第一步，以后就越来越错，弄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张宏达不但篡夺了五龙帮的大权，还几乎把整个五龙帮毁掉。

尤大全道：“现在我是放下心头的大石了，邵少侠，不瞒你说，在未得到你的确实消息之前，我日夜都是坐卧不安。”

缪长风道：“对啦，鹤年，我正要问你，你给张宏达囚禁在这里的那一晚，是谁人救你出去的？”

邵鹤年道：“我也不知道呢，那个人是个身穿黑衣的老者。”

缪长风道：“啊！黑衣老者，他是不是如此这般模样？”

邵鹤年听了缪长风所描绘的那个老者的模样之后，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缪叔叔，原来你和这位老前辈是熟识的。他是什么来历。”

缪长风道：“我与他并非相识，但却也曾得过这位老前辈的帮忙。”当下把那日在氓山中伏之事说与众人知道，众人都是惊异不已。

邵紫薇道：“这位老前辈本领如此高强，那晚他救了你，何不一并剪除张宏达这个奸贼？”

邵鹤年说道：“这个原因他倒是说了，他说张宏达这厮不值得他动手。我也是这样想，我应该自己报仇。若是样样要靠人家，不是太没出息了么？”

邵紫薇笑道：“哥哥，你还是从前那副倔强脾气。不过我也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你莫以为我没志气。”

缪长风笑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要别人帮忙也并不是没有志气。不过这位老前辈行为奇特，想必他也有他的原因，后来怎样？”

邵鹤年道：“他救我出去之后，说道：看样子你似乎是中了毒，对药物之学，我可是一窍不通。但我知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如今正在黄岗口的分舵，他交游广阔，识得有各种各样本领的人，你可以找他。我正是得了他的指点，这才找着了厉叔叔的。”

厉南星笑道：“若不是快活张来到我这里，我如今还是束手无策呢。他是从扬州起来，本是要我去帮忙海砂帮的罗金鳌的。但我得知消息，罗金鳌前几日劫夺官粮已经得手，我可以稍迟一些时候再去会他亦是无妨，就先到这里来了。”

缪长风这才有空问邵、萧二女：“你们又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萧月仙笑道：“叔叔放心，这次我们不是私逃的了。是妈叫我们回来的。”

邵紫薇说道：“先告诉你一个喜讯，云姐姐产后母子平安。缪叔叔，她也很挂念你和孟大哥他们呢。想不到我们在这里先见着你。孟大哥好吗？”

缪长风说道：“孟元超和宋腾霄他们已经回小金川去了。我是在扬州和他们分手的。”说至此处，忽地想起一件事情，笑道：“我在扬州还见着了你们的一位好朋友呢。”

邵紫薇怔了一怔，说道：“我哪有什么朋友会在扬州？”

缪长风笑道：“陈二公子不是你的朋友吗？上个月震远镖局扬州分局的王老镖头做六十大寿，陈光世前来代父祝寿，后来他的父亲江南大侠陈天宇自己也来了。”

萧月仙笑道：“我们早已知道了，陈大侠是赶去和金逐流、冷铁樵会面的，是么？”

缪长风道：“你们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呀。”

萧月仙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来，正是为了陪薇姐去找那位陈二公子的，我们已经到过他的家里了。”

邵紫薇面上一红，说道：“乱嚼舌头，我是去找爹爹的。到陈家不过是为了探问爹爹的消息。而且还是你的母亲叫我去的，你却胡说八道。”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里想道：“邵叔度想把女儿许配陈光世，这件事情，萧夫人是知道的。她叫紫薇前往陈家打听消息，用意当然是在成全他们了。还有一层，邵鹤年这次私自离家，萧夫人料想亦已知道是为了她女儿的原故，是邵鹤年以为萧月仙已经移情别恋这才负气出走的。她这样安排，恐怕也有为女儿解释误会的用意在内。因为这种男女间事，有时母亲也是不方便和女儿明说的，她叫女儿陪紫蔽同去陈家，着重一个‘陪’字，那么她的用意如何，邵紫蔽和她的女儿自必都该明白了。现在看来，萧月仙和邵鹤年已是复合可期，她母亲的那层顾虑倒是无需了。”当下笑道：“你们还是从前那样的孩子脾气，平时要好得比姐妹还亲，可就老爱吵嘴。呀，你们这么一吵，却把话柄打断了。”

邵紫薇道：“谁叫她乱说我呢？好，缪叔叔，我告诉你吧，伯母听得孟大哥说起曾在泰山之会见过我的爹爹，陈大侠当日也在场，陈大侠交游广阔，可能知道我爹踪迹，故此才叫我上他家打探。”

萧月仙笑道：“你说漏了许多东西，还是我来告诉缪叔叔吧。这消息不错是孟大哥先说起的，但后来那位陈二公子来了，可就说得更仔细了。”

缪长风道：“不错，光世跟他父亲参加盛会，他当然会说得更为详尽了。”

萧月仙道：“他说起在泰山上见到邵伯伯，又说起邵伯伯为我的表姐（云紫萝）辩护的事情。”

缪长风道：“辩护什么？”

萧月仙道：“啊，这件事情，缪叔叔还未知道么？杨牧这厮丧心病狂，在大会仪式过后，曾当着天下英雄面前，诬蔑我的表姐和孟大哥私奔。其实那时候，表姐正在我的家里呢。所以邵伯伯挺身而出，为她辩护。”

缪长风道，“哦，竟有这样一桩事情。”心想：“这件事情牵涉元超在内，也怪不得元超不肯详细告诉她们了。紫萝三番两次给丈夫侮辱，幸亏她的性格坚强，否则恐怕早已给她丈夫气死了。”

萧月仙说道：“我的表姐也真是命苦，但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她终于和杨牧一刀两断，得到了杨牧的正式‘休书’了。有个时候，妈还想他们夫妻复合呢，我一听就生气。不过，妈现在已经不是这样想了，她倒是盼望你缪叔叔能够去探望我的表姐呢。”说至此处，若有所思的望着缪长风笑了一笑。

缪长风心头怦然一跳，说道：“我是要去探望你的母亲和表姐的。但现在还是把话题回到陈光世身上吧。他还告诉了你们一些什么？”

萧月仙道：“他说会散之后，他爹曾邀请邵伯伯到他家里作客，邵伯伯也答应了，但却要过一些时候才去。”

缪长风道：“后来去了没有？”

萧月仙道：“直到陈光世离家的时候，还没看见邵伯伯来到。但他说邵伯伯既然答应了他的爹爹，那就迟早总会去的。所以他走的时候，也曾邀薇姐和他同走呢。薇姐说是表姐叫她去陈家的，其实真正说起来，还是应那位‘陈二公子’的邀请。”

邵紫薇满面通红，说道：“他也有邀请你呀，又不是邀请我一个人。”

缪长风笑道：“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和光世一同回去？”

萧月仙道：“表姐那时刚在产后，我们要陪伴她。我们和表姐已经搬到北芒山刘家去住了，缪叔叔你知道么？”

缪长风说道：“我听得孟元超说了。听说刘家的主人是震远镖居总镖头韩威武的朋友。”

邵紫激道，“不错，这位主人名叫刘隐农，年纪已有六十多了，他和韩威武的爹爹是八拜之交，比韩威武要长一辈呢。”

萧月仙道：“说起来他和我的姨父（云紫萝的父亲）也是相识的，这次我们拿了韩威武的书信去找他，他知道了表姐是他老朋友的女儿之后，非常高兴，对待我们真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邵紫薇接着说道：“这位刘伯伯没有子女，只有一个老伴儿。他叫做刘隐农，名副其实，在北芒山务农为活，听说已隐居了三十多年了。外间和他通消息的人，只有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除了韩威武之外，无人知道他是身怀绝技的侠隐。所以他叫我们安心在他家里住下去，料想鹰爪是不会找到他的头上的。”

萧月仙笑道：“对啦，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他们夫妻十分喜欢表姐，已经认了表姐做干女儿了。他说，倘若有坏人欺负表姐，他们夫妻拼了老命，也要打断那人脚骨。”

缪长风放下一重心事，想道：“紫萝这次倒是得了安身之所了。不过北宫望那些人的狗鼻子很灵，刘隐农以为那些人不会找到他的头上，只怕未必靠得住呢。”当下笑道：“韩威武和你们萧家本来是有点梁子的，这次如此尽力帮忙你们，给你们找到了这样的一个好居住，倒是难得。”

萧月仙道：“他和我妈的梁子早已解开了。”接着笑道：“他给我们找到的这位居住主人确是好到极点，我就是因为表姐有了干娘，才放心离开她的。”

缪长风笑道：“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了，应该回过头来了。你说你们到过陈家，陈大侠父子回来了没有？”

萧月仙道：“他们还在扬州，我们只见到陈光世的哥哥陈光照。”

邵紫薇道：“我哥哥的事情，就是这位陈大公子告诉我的。我们得了他的指点，才知道要到这里来找厉帮主。还没有到红缨会的分舵，在路上就碰见了这位张大哥了。”一各人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缪长风笑道：“好，那么我替你们把喜讯带到北芒山。”

尤大全要想挽留，萧月仙笑道：“我妈和我表姐都急于要见他呢，你还是别留他好。”

尤大全因为刚刚眼下解药，行动有点不便，说道：“多蒙缪大侠此次鼎力相助，令敝帮得脱魔掌，敝帮上下，均感大德。但请恕尤某不能远送了。”缪长风道：“尤帮主无须客气，咱们是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快活张说道：“这里大概用不着我了，我也该赶回扬州去给罗金鳌报讯啦，告辞了。”

邵鹤年道：“张大叔：多谢你这次救命之恩，咱们扬州再见。”

快活张道：“对啦，你养好了病，和妹妹快点来吧。我到扬州，先给陈天宇父子捎个信儿。邵姑娘，那位陈二公子听得这个喜讯，一定会从心眼里笑出来。”

邵紫薇满面通红，碎了一口，说道：“你真是为老不尊，去你的吧，别罗嗦了。”

快活张哈哈笑道：“姑娘不喜欢听，我只好走啦。”

厉南星道：“我送你们一程！”

厉南星与缪长风意气相投，一见如故，大家都舍不得分手，不知不觉，送到了十里之外。

缪长风瞿然一省，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厉帮主，你请回吧。”

厉南星忽道：“缪兄，你我一见如故，我有一言请恕唐突。”

缪长风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厉兄，你和我还用得着客气么，有什么话请说。”

厉南星道：“缪兄，我和你虽然是今日方始相识，但我早已听得陈大侠谈过你了，他说你样样都好，就是一样不好。”

缪长风道：“小弟落拓江湖，一事无成。谬承陈大侠青眼有加，实在惭愧。我也有自知之明，其实岂止有一样不好。”

厉南星笑道：“你想知道他说你哪一样不好吗？”

缪长风道：“请厉兄直言。”

厉南星道：“他说你别样事情，都是从善如流，就只一样事情，不肯听从朋友的劝告。缪兄，听说你现在尚未成亲。”

缪长风笑道：“原来你是说的这个！”

厉南星笑道：“这可是人生大事呀。你是鹤年兄妹的世叔，却还是孤家寡人，怎能不叫朋友为你着急？”

缪长风黯然叹道：“朋友的热心，我很感激。但这种事情，可是急也急不来的，古人有云：四十未娶，不宜再娶。室家之念，在我是早已心淡了。”

厉南星皱眉道：“古人这种胡说八道的话，你怎能奉为金科玉律，人总是要有一个家的，缪兄，我看是你眼界太高吧？我给你物色一个好女子如何？”

缪长风道：“多谢厉兄美意，但小弟实无家室之念，也就不想麻烦厉兄了。”

快活张笑道：“厉帮主，你听得出缪兄的话里有话么？他是无须你来给他作媒啦。”

厉南星道：“啊，敢情缪兄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缪长风道：“厉兄，你别听快恬张的胡说八道。”

厉南星恍然大悟，心里想道：“怪不得邵、萧两个女娃子催他赶快到北芒三山去，萧月仙又屡次和他提起她的表姐，莫非缪长风是看上了云紫萝？”但因云紫萝是刚刚离了婚的妇人，厉南星只怕万一猜错，大家都不好意思，是以也就不便问他了。当下笑道：“老张，你是缪兄的老朋友，想来你是会知道他的心意的，这个媒我让给你做吧。缪兄，你见了萧夫人和云女侠，请代我问候一声，咱们后会有期了。”

厉南星走后，快活张笑道：“缪大侠，我和你说句老实话，云紫萝曾经打伤过我，但是我对她这个人仍然是十分佩服的，她外柔内刚，当真称得起是女中丈夫。”

缪长风道：“这又与我何干？”

快活张道：“她是你的朋友，怎说不相干呢？缪兄，孟元超叫你你去看她，他没有和我说过，但我也能隐约猜到他的用意，就不知你知不知道了？”

缪长风假作恼怒，说道：“你别乱嚼舌头了，这种风言风语，给人家听见了很是不好！”

快活张伸了伸舌头，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胡乱和人家说的。好，你不爱听，那我也走啦。”

缪长风给他们的话勾起了怅触，目送快活张的背影，心里想道：“交游遍天下，知己有几人？元超也不知道我的心事，何况快活张？他们哪里知道我对紫萝早已心无杂念，只是把她当作红颜知己呢。”想至此处，不觉发出一声苦笑，心道：“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我是不能和他们少年人比了，但我的心境当真就这样苍老了么？”

师姐的影子和云紫萝的影子相继在他心头隐现，缪长风忽地有个奇怪的感觉，觉得云紫萝就像是他的师姐的化身，小时候他老是想和师姐亲近，但这份“亲近”在他却是怀着尊敬的心情的。现在他要去见云紫萝，心情也正是一样。

“我的年纪比紫萝大得多，真是奇怪，她在我的心目之中，倒好像变成了我的姐姐了！”想至此处，缪长风捋捋长须，自己也不禁哑然失笑了。

缪长风在想念着云紫萝，云紫萝也在想念着他。

不知是否如古代诗人所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但说也奇怪，他们的心情竟是不谋而合。

缪长风把她看作红颜知己，她也把缪长风看作最能了解她的人，甚至比孟元超似乎还要懂得她。

缪长风将她当作姐姐，而在她的心目里，缪长风更是一个名实相符的哥哥，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结拜兄妹。

不过在她的心头也还是有一点阴影的，“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好事，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一个嫂子。他为什么不肯娶妻呢？我若是还能够再见到他，一定要好好的劝劝他。”云紫萝常常是这样想。

这个“为什么”在她心里其实也是早有了答案的，不过在她内心深处，却是不愿意想起这个原因罢了。也正是因此，每当她想起缪长风的时候，心头上也总不免还有点儿阴影。

云紫萝产后己满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当中，她得到刘隐农夫妻的照料，身心所受的损伤，都复原得很快。除了少年之时和孟元超相处的那段日子之外，这三个月可算得是她一生之中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这两天山上的梅花正在盛开，你闷了三个月，出去散散心吧。听你姨妈说，你是最爱梅花的，是么？”刘夫人在这一天一早，就和她这样说道。

云紫萝笑道：“干娘说得不错，我的武功丢荒了三个月，也不知还能不能抡刀动剑呢，就只是丢不下这个小把戏。”

刘夫人道：“你喂他吃奶之后，交给我照料好了。你出去练一两个时辰功夫吧。不用担心，即使地肚子饿，家里也还有鹿奶呢。”

云紫萝道：“好，那我出去练一会儿功夫，只是麻烦干娘了。”

刘夫人道：“你等一等，我叫你姨妈陪你一同去吧。”

云紫萝笑道：“姨妈正在陪着干爹下棋呢，别打扰他们。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的。”

刘夫人道：“那么你别走得太远，就在附近的梅林玩玩吧。若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一叫我就听得见。”

云紫萝笑道：“于娘太过虑了，料想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深山密林，除了猎户，谁会来呢？在这冬季，野兽都躲起来了，还怕什么。这三个月不都是平安无事么？”

刘夫人说道：“话虽如此，总是小心为妙。倘若发现有陌生人上山，你也要赶快回家。”

云紫萝道：“是，干娘放心，我会小心的了。”她亲了亲婴孩粉红的脸颊，便即出门。婴孩在她干娘怀里睡得正酣。

门外遍地阳光，云紫萝闷在家里几个月，沐着阳光，迎着山风，走向梅林。初冬的阳光，暖得令人舒服，清晨的山风，则是冷得令人舒服。云紫萝不禁精神一爽。

只是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离开她的初生的婴孩，虽然只是离开片刻，心里也有点牵挂。

“这孩子也真可怜，一出世就没了父亲。”云紫萝心想。要知杨牧虽然还活在人间，在她的心目之中，则早已当他死了。

从幼子的身上，蓦地她又想起她的长子杨华来了，“华儿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嗯，日子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他已经离开我一年多了。将来若是有幸重逢，只怕他不认识我这个妈妈了吧。”

想起杨华，云紫萝不禁有点内疚于心，惭愧自己未能好好的尽了做母亲的责任。杨华给“点苍双煞”抢了去做徒弟，这件事她是早知道了的。心里想道：“听元超所说：点苍双煞倒是很疼这个孩子，但我见不着他，总是难以放心。嗯，这孩子将来交回给元超，我就放心了。”

她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踏入梅林。荒山上无人照料的梅林，虽然似乎没有姨妈以前所住的那座西洞庭山上的那片梅林之风光幽美，但山坡上参差不齐高高矮矮的梅树，却也是红满枝头，别具野趣。

云紫萝想起那次在西洞庭山上的梅林练剑，开始和缪长风相识的往事，不觉叹了口气，心道：“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多了。缪大哥现在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但愿他早日能够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佳偶。”又再想道：“杨华将来交回给元超，这孩子我就让他拜缪大哥作义父，想必缪大哥也会疼爱他的。”

浮想连翩，云紫萝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暗自笑道：“我本来要出来练剑的，怎的反而忘了？嗯，一年之前，我的蹑云剑法可以随心所欲，现在只怕是大大荒疏了。缪大哥若是在旁，只怕又要笑我了吧？”

云紫萝家传的“蹑云剑法”，讲究的是“轻灵”二字，中原各大门派的剑法，都有独到之处，但若论到轻灵翔动，却要推蹑云剑法第一。尤其她父亲晚年所创的三招剑法，变化虽然繁复奇异，但却一气呵成，更是深得轻灵翔动之妙。

云紫萝曾经用过那三招剑法打败过“点苍双煞”，那次她初会缪长风之时，在梅林练剑，也是练这三招剑法，博得缪长风为她喝彩。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想起往事的缘故，按说她丢荒了多时再练剑法，应该从简易的剑法从头开始的，她却不知不觉的，便从这最繁复难练的三招剑法先练起来。

这三招剑法倘若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可以在繁花密缪的枝头，随意削下一片花瓣，枝不摇，叶不落，同一朵的另一片花瓣也不会受到损伤。云紫萝毕竟是丢荒了多时，身法也不及从前的轻灵了，练这三招剑法，一口气削落了许多侮花，依然未练成功。

云紫萝叹了口气，想道：“缪大哥若是在旁，只怕又要骂我糟蹋梅花了。”

她本来抑制自己不要想起缪长风的，但却不知不觉又想起那一次的初会情景了。

“落红本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两句诗突然从她口中轻轻念了出来。

这是缪长风和她谈论过的诗句，当时她的心境甚是颓唐，缪长风用这两句主人的名句鼓舞她的。但此刻她想起了这两句诗，却又是另有一番感慨了。“每逢我心境颓唐的时候，缪大哥却会鼓励我。但其实他的心境有时也是很苍凉的，只是我却不知道怎样鼓励他。”云紫萝心想。

轻轻的一个叹息过后，云紫萝低头看了看满地残红，不由自己的又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那首咏梅花的词了，词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想起南宋诗人陆游所作的这一首词，不仅是因为词中所写的梅花，正象征了她坎坷命运，而且因为她和缪长风的相交，也正是由于此词而起。

她记得那次缪长风与她在梅林初会，当时的情景就和现在一样，她在练剑之后，对着满地残红，不由自己的念出了这首同，缪长风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们二人还未正式相识，缪长风认她念的这首词中，已经懂得她的心境了。后来缪长风给她念了“落红本是无情物，比作春泥更护花”这两句诗，也正是为了针对她当时颓唐的心境而开导她的。

一样的情景，一样的心境，只是少了当年一个开导她的人在她身边。

阳光透过繁花，在地铺了一层金黄的色彩，云紫萝不禁心中自笑：“我怎的又犯了老毛病了，我不是和缪大哥说过，我要学他一样胸襟宽广，把眼光放得远些，从今之后，不再孤芳自赏了吗？雪里红梅，要学的是梅花不畏寒霜的风格，而不是学她的孤芳自赏啊！”

想至此处，云紫萝不觉胸襟顿然开朗。她拿起剑来正要再练，忽地听得梅林里似有沙沙声响。

声音很轻很轻，若然换是一个寻常人，一定会以为是风吹落叶的声音。但云紫萝自小练过梅花针之类的暗器的，一听就知道是个轻功极为高明之上，正在她的背后偷偷走来。

“难道又有这样巧合之事，我今天刚在梅林练剑，缪大哥又跑到这里来了？不对，决不会是他，他的轻功步法不是这样！”她记起干娘的警告，故意装作毫无知觉，仔细辨那声音的方向，悄悄倒退几步，突然朝着那人就是反手一剑！

电光石火之间，云紫萝的长剑已是给那人一把巴扇子拨开。

那人“哎哟”一声，斜跃丈许，叫道：“云姑娘，是我！我此来可是对姑娘并无恶意的。”

云紫萝横剑当胸，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点苍双煞”中的老二段仇世。

一年多前，段仇世在苏州云紫萝的旧居和她交手，就是败在她这三招剑法之下的。幸亏云紫萝现在剑法生疏，功力也未恢复，只是把他的折扇剁破一个小洞。

段仇世只道她还记着旧仇，故此首先表白来意，接着说道：“段某过去不知好歹，冒犯姑娘，请姑娘恕罪！”

云紫萝插剑入鞘，说道：“我也有得罪段先生之处，这一段梁子，揭过了就算了，还提它作甚。请问段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段仇世说道：“我正是来找云女侠的。”

云紫萝诧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段仇世道，“四个月前，我在八达岭长城脚下，曾见到孟元超，承他不弃，与我已是化敌为友。我从他的口中，得知姑娘是住在三河县的乡下。几天前我到他所说的地方，拜访姑娘，却见尊府已给官府贴上封条。我再回到北京，找着了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这才知道姑娘业已迁居此地。”

云紫萝道：“你这样不怕麻烦的要来找我，为的什么？”

段仇世道：“一来是向姑娘赔礼，二来是为了令郎之事。令郎如今是在点苍山我的师兄那里，这件事，云女侠想必已经知道。”

云紫萝早已料到他是为了杨华来找自己，连忙问道：“我那孩子怎么样了？”

段仇世道：“首先我要向姑娘说明一下，当初我们师兄弟抢令郎之时，实是不怀好意，但令郎活泼聪明，惹人怜爱，我们在未曾和孟大侠化敌为友之前，已是非常疼爱这个孩子了。我们师兄弟不揣冒昧，要把平生所学传给令郎，他也对我们拜过师了。此事未得云女侠你的同意，请你原谅。但也请你放心，我们决不会亏待令郎。”

云紫萝道：“你们对拙儿的爱护和心意，我早已明白。他跟你们比跟我好得多，我也不会怪你，你用不着解释了，只请你快点告诉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以致你要跑来找我？”

段仇世道：“是出了一件意外之事，必须告诉你的！”

正文 第五十三回　敌人偷袭

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与高秋。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

——李义山

云紫萝心头鹿撞，连忙问说：“我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段仇世道：“云女侠放心，令郎没事，不过——”

云紫萝刚刚松了口气，心弦又再绷紧起来，问道：“不过什么？”

段仇世黯然说道：“令郎没事，我和师兄却受了仇家暗算，性命堪忧！”

云紫萝大吃一惊，说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你可以说给我知道么？”

段仇世道：“滇南四虎，你还记得么？”

“滇南四虎”焦雷、焦电、焦风、焦云，乃是一母所主的四兄弟。云紫萝在苏州故居暗助孟元超的那天晚上，他们就是先“点苍双煞”而来，想要逮捕孟元超，反而给孟元超杀得大败而逃的。

云紫萝道：“你说的仇家就是滇南四虎么。”

段仇世道：“正是。他们四人是石朝玑的爪牙，那晚他们就是奉了石朝玑之命来逮捕孟大侠的。那晚你想还记得，我们是在他们落败之后，才进去和孟大侠动手的？”云紫萝点了点头，说道：“当时我世已经埋伏在那里了，可惜我没有杀掉他们。”

段仇世道：“事情过后，他们怪我们师兄弟当时袖手旁观，存心看他们出丑。后来不知怎的，又给他们知道了令郎是在我们门下，而令郎和孟大侠的关系又不比寻常，所以，所以他们就把我们师兄弟当作了仇人了。”

云紫萝面上一红，心中已是雪亮，想道：“石朝玑知道华儿是元超的孩子，他们之所以和点苍双煞为难，想必还是为了石朝玑之命而为，并非单纯私怨。”

段仇世继续说道：“三个月前，他们趁着我不在家里的时候，跑来要抢令郎。俗语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是有心来暗算卜师兄，卜师兄冷不及防，先中了他们一支毒箭。一场恶斗结果，卜师兄把他们打跑，自己却受了重伤了。他中了剧毒，据大夫偷偷和我说，恐怕活不过一年！”

云紫萝十分难过，说道：“是我们母子连累了你的卜师兄了。”

段仇世道：“云女侠别这么说，令郎是我们的徒弟，卜师兄岂能不保护他呢？当务之急，是当如何善后。”

云紫萝道：“段先生意思怎样？”

段仇世道：“我那卜师兄受伤之后，已与令郎迁居大理某地，地方隐秘，而滇南四虎，那次受伤也很不轻，料想一年之内，不会有事。但一年之后，我的师兄却不知还能不能活在人间，万一师兄不幸死了，令郎必须有个妥善的人照料。”

云紫萝沉吟不语，半晌，黯然说道：“小儿给你们添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段仇世道：“话不是这么说。纵然卜师兄不幸死了，令郎也还是我的徒弟。我报不了仇，还得指望令郎给我报仇呢！”

云紫萝道：“啊，原来段先生现在是急于为令师兄报仇，这个仇是应该早日报的，可惜我现在恐怕帮不了你的忙。”

段仇世道：“云女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师兄的仇只能由我来报，或由令郎来报，但令郎年纪还小，所以我要和你商量，怎样安顿令郎？”

说至此处，云紫萝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不由得心乱如麻，暗自想道：“华儿交回给我，那自是最好不过，唉，但我这初生的婴孩——”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段仇世接下去说道：“我也曾想过，托孟大侠照料令郎，但孟大侠在小金川和清军作战，恐怕也难兼顾。所以我想还是请你亲自去大理一趟，把令郎接回来吧。”

云紫萝珠泪盈眶，毅然说道：“好，我和你去，但我要先告诉主人一声，请你在此多留一日，好吗？”心里想道：“有干娘和姨妈照顾婴孩，我是应该放心得下的。”

段仇世在见过韩威武之后，业已知道云紫萝新近产子，至今未满百日。当下说道：“我本想把令郎送来的，只因路途遥远，我的仇家又多，恐怕路上出事，所以只好请你亲自去接他了。但只不知你的身体如何，这条路万水千山，可是不很容易走呀。若你不方便立即动身，再待一两个月，大概也还不至于就有意外的。”

云紫萝道：“令师兄现在病中，虽说地方隐秘，也难保不给别人知晓。事不宜迟，我还是明天就去。我可以在大理照料小儿和你的师兄，让你安心去找仇人。”

段仇世道：“好，那就更好了。”

云紫萝正想带他前往刘家，还未走出梅林，忽听得远处隐隐一声长啸。

啸声入耳，云紫萝不觉怔了一怔，心头卜卜的跳，想道：“我谅不至于是听错了吧？难道真的是他来了？”

段仇世也是好生骇异，说道：“听这啸声，此人功力极为深厚的，不知是哪位高人？”

云紫萝道：“好像是缪长风的啸声。”

段仇世道：“不错，缪大侠有龙吟功，我也猜想是他。咦，你听，他似乎是碰上了强敌，正在和人交手！”

云紫萝凝神静听，果然听得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心里想道：“我和缪大哥相识以来，从未见过他用剑与别人交手，那次他和震远镖局的人恶斗，也还是空手相搏。如今竟给对方逼得他动用宝剑，看来真的是碰上了劲敌了。”

段仇世则在心里想道：“那次我在烟杆开碑陈德泰的酒店里，碰上了四海神龙齐建业和杨牧，若不是得到缪长风暗中相助，只怕我纵然能够逃脱，也要吃个大大的亏。”于是说道：“缪大侠于我有思，他碰上强敌，我决不能袖手旁观。云女侠，咱们一同去吧。”

且说缪长风来到了北芒山，放眼一望，山上的梅花正在盛开，想起西洞庭山的那段往事，不觉倍增怅触。

正在他心头怅怅悯悯之际，忽听得密林深处，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说道：“云紫萝这贱货我让你带回去，萧景熙这臭婆娘你可得由我处置。”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刘隐农武功不弱，咱们此去，可还不能太过轻敌呢？”

先头那人道：“云紫萝产子未满百日，武功料想生疏，咱们人联手，还怕对付不了刘隐农和那臭婆娘吗。”

那老者道：“咱们今日虽然是稳操胜券，但也还是小心的好。最好能如你所说，用不着那老狐狸帮手，咱们两人就办妥这件事情。”

缪长风焉能容得别人辱骂他所尊敬的云紫萝？他听得心头火起，便即现出身形，一声冷笑，迈开大步，向那两个人跑去。

“什么人？给我站住！”那苍老的声音喝道。喝声中，三枚铁莲子飞了过来。

这三枚铁莲子流星闪电般飞来，到了缪长风身前，忽地散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打向缪长风额角的“太阳穴”，胸口的“墟汛穴”，和丹田下面的“窍防穴”。一手三暗器，上中下三盘全锁“照顾”到了。

缪长风识得这人暗器的手法，大吃一惊，心道：“原来是四川唐家的人。”不敢怠慢，连忙施展“弹指神通”的功夫，轮指疾弹，铮、铮、铮三声响过，三枚铁莲子全都给他打落。虽然打落了对方暗器，但缪长风的手指亦已感到一阵酸麻。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个人已是出现在缪长风的面前。一个是长须飘拂的老者，一个是短小精悍的中年人，腰间插着两支判官笔。

那老者穿的衣裳十分古怪，一件上衣，前面有四个袋，背心也有一个袋，五个袋都是胀鼓鼓的，显然是装满了暗器。

他看见了缪长风，不觉也是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原来是缪大侠，小老儿得罪了。”

缪长风也暂且忍住了气，拱了拱手，说逞：“唐老先生，幸会，幸会。”

原来这老头儿正如缪长风所料，乃是四川暗器名家唐家的长辈。

四川唐家是世传的暗器名家，长房家主唐天横，二房家主唐天纵，三房家主唐天直。三兄弟人称“唐家三老”，尤以唐天纵的暗器功夫最为厉害，缪长风碰上的这个老者正是唐天纵。缪长风看在他是武林前辈的份上，不能不对他略为客气。

唐天纵说道：“你们两位还未见过吧，这位是‘连家白眉’连甘沛。”

连家也是有名的武学世家，以“四笔点八脉”的功夫号称武林一绝。连家子弟之中，以连甘沛最得家传衣钵，故此被称“连家白眉”。

连甘沛曾上过西洞庭山捣乱，给萧夫人和云紫萝打得狼狈而逃。这件事情，缪长风是知道的。当下冷冷说道：“久仰了，你们两位，到此何为？”

唐天纵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说道：“怎么，缪大侠，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缪长风权且忍住了气，说道：“我是来探望萧夫人的，她丈夫生前是我好友，但我却似乎未曾听得他们夫妇说过和你们唐家有甚交情！”

唐天纵冷笑道：“谁说我和他们夫妇有交情了？”

缪长风道：“那么唐老前辈是和刘家相熟？”

唐天纵道：“一定要有相熟的人才能上这北芒山吗？”

连甘沛忽地插口进来，冷笑说道：“缪大侠，我看你不是来找萧夫人的，是来找云紫萝的，对吗？”

缪长风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唐天纵冷冷说道：“上次我在三河县，碰上了刚从云家出来的孟元超，今日我上北芒山，又碰上了你缪大侠。嘿嘿，人家说云紫萝是美人胚子，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看来人言当真不假了！”

连甘沛哈哈笑道：“当然不假，否则焉能引蝶招蜂？”

缪长风忍无可忍，大怒喝道：“住嘴！”

唐大纵沉了脸色，冷笑说道：“老夫生平未曾受过别人呼喝！怎么，我说云紫萝，却刺痛了你缪长风了！”

缪长风大怒道：“唐天纵，我看在你是武林前辈的份上，对你客气几分。你却说话不像人话，你这把年纪，是活在猪狗身上了！”

唐天纵倒退两步，喝道：“缪长风，你胆敢对老夫无礼！”他是暗器名家，倒退这两步，乃是准备施放暗器的。

连甘沛取出判官笔，说道：“杀鸡焉用牛刀，唐老先生，请你让我先会一会这一位自命不凡、名满江湖的缪大侠！缪长风，我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来私会情人，我却是要来抓你的情人的！”

缪长风道：“原来你们是清廷鹰爪，好，我也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的阴谋诡计我早已听见了，我正是要来打你们这两条鹰犬的！并肩子上吧！”

高手搏斗，切忌气动神浮，连甘沛本来想要激怒缪长风的，不料反而给缪长风激怒，判官双笔划了一道圆弧，登时就扑上来，喝道：“姓缪的，你休狂妄，胜得了我这对判官笔，你再领教唐老先生的暗器功夫！”

缪长风凝神静气，待他双笔堪堪点到，蓦地一个“金蝉脱壳”，双指疾弹，铮铮两声，把他的一对判宫笔左右弹开。喝道：“把你的看家本领施展出来吧，缪某但凭这双肉掌，看你能奈我何哉！”

连甘沛吃了一惊，心道：“怪不得他能够在江湖上闯出那么大的名头，这弹指神通的功夫果然是非同凡响！”但他自恃点穴功夫天下无双，虽然吃了口惊，却也并不怎么慌乱。判官笔倏的转锋戳出，变招再攻。这一招变得奇妙之极，只见四方八面，重重笔影，就似有好几个连甘沛同时向他攻来一样。

缪长风也不禁心头一凛，心道：“连家的惊神笔法果然是名不虚传！”

原来，“惊神笔法”乃是连家的家传绝技，号称天下无双的点穴笔法。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能伤敌手的奇经八脉，多好内功也抵挡不了。它最精妙的一套招数名为“四笔点八脉”，两人联手，合使四支判官笔，一招之内，就能遍袭对方的奇经八脉。连家仗此称雄武林，有史以来，只有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道一人，曾经破过他们这套“四笔点八脉”的“惊神笔法”。

好在连甘沛只是单独一人，他不可能使出“四笔点八脉”的功夫，只能以一双判官笔施展“双笔点四脉”。不过，虽然威力减了一半，仍是非同凡响！

掌风笔影之中，连甘沛双笔交叉插去，顺势一拖。左笔点向缪长风任督二脉的四处大穴，右笔点向他的少阳、阳明二脉的三处大穴，只要有一处穴道给他点着，缪长风就非得重伤不可！

唐天纵在旁观战，看到了连甘沛使出这一招“惊神笔法”的杀手，也不禁大声为他喝超彩来。心里想道：“这招笔法似虚似实，奇幻之极，缪长风的掌力再强，也绝不能同时兼顾四脉，纵然能够荡开正面点来的笔尖，少阳经脉的穴道总是躲不开了。”

哪知心念未已，只听得铮铮铮连声疾响，宛似繁弦急奏，听得人缓不过气来。原来是缪长风蓦地长身跃起，十指连弹，不但把对方的双笔弹开，而且还有余力反点连甘沛的三处穴道。连甘沛一个大翻身，斜跃三步，百忙中退出丈许之外，重重叠叠的笔影登时凌乱不堪！

唐天纵看得大惊失色，暗自思忖：“这厮的弹指神通使得如此轻灵巧捷，只怕我的暗器也未必伤得了他。”当下一面观战，一面思索，思索如何出奇制胜，才能替连甘沛挽回败局。

连甘沛身形未稳，只听缪长风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当真是如影随形，话犹未了，双指已是点到了连甘沛背后“风府穴”。

连甘沛在百忙中一个“移形换位”，双笔反手交叉刺出，还了一招“横云断峰”。饶是他这一招化解得宜，冈避得快，但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他的衣裳已被戳破了一个小洞。幸好还没有给缪长风点着穴道。

缪长风和他过了几招，心里也在暗自称赞对方，想道：“幸亏只他一个人能使用双笔来点四脉，倘若连家子弟之中，还有一个如他这样的高手，我可就抵挡不了他们的四笔点八脉了！”

点穴的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险”。连甘沛的判官笔只是一尺八寸，在点穴的各种兵器中已经是最短的了。但缪长风以指点穴，却是比他的判官笔更短。他的十根指头忽屈忽伸，每根指头，都像一技判官笔。高手搏斗，只差毫厘，此时指笔交锋，和肉搏已是差不多，更是招招凶险。连甘沛使尽平生本领，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得暗暗叫苦。

他哪知在他的心里叫苦，在旁观者唐天纵的眼中看来，却已是感到有点意外了。庸天纵只道他最多可以抵御十数招的，如今已是三十招开外。

原来缪长风爱武成癖，他见连家的“惊神笔法”，确是武林一绝，心里不禁想道：“可惜连家后继无人，只有一个连甘沛能传衣钵。四笔点八脉的奥妙，我今生恐怕是无缘得见了，真是遗憾之至。不得而思其次，这双笔点四脉的功夫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尽数施展出来，我也好得一窥全豹。”正因为他打的是“一窥全豹”的主意，连甘沛才支持得了这许多时候。

唐大纵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看了一会，也看懂了缪长风的心思。他手里捏着暗器，心里暗暗偷笑。他本来准备好连甘沛一遇危险，他就要发出暗器的，此时却是无需急急出手了。

缪长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虽然是在酣斗之中，也没放松戒备，戒备对方那个站在一旁观战，虎视眈眈的唐天纵。唐天纵私心窃喜，不觉现于神色，给缪长风看在眼里。

看到了唐天纵得意的伸色，缪长风霍然一省，暗自想道：“我真是糊涂了，强敌当前，我岂能从容钻研武学？看这老头儿的神气，他走是想我和连甘沛多耗气力之后，他好渔翁得利。”此时连甘沛一套“双笔点四脉”的笔法业已施展了十之七八，缪长风便即放弃“一窥全豹”的打算，立施杀手。

连甘沛正自使到一招“金雕展翅”，左笔斜飞攻敌，右笔下敛护胸，缪长风觑个真切，右手中指一弹，弹向他的左笔笔尖；分了左手五指成钩，迅即朝他肩头抓下。

这一招乃是“大擒拿手”配合上“弹指神通”的功夫，弹开对方的一支判官笔之后，连甘沛中路的门户大开，肩头的琵琶骨非给他抓碎不可！

眼看连甘沛难逃这掌劈指戳之灾，忽听得叮的一声，原来是唐天纵掷出一枚铜钱，这枚铜钱刚好碰着连甘沛左笔笔尖。

缪长风的中指正向他笔尖弹去，笔尖给铜钱一碰，突然间转了方向。缪长风弹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那枝笔尖已是指到了他的咽喉。

唐天纵会发暗器救护伙伴，这是早已在缪长风意料之中的。但暗器这样的打法，却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要知暗器若是朝着他的身上要害打来，他早有准备，多厉害的暗器他也能抵挡，如今这暗器却是打他的敌手的兵器，等于令敌手的兵器变招来攻其不备，要应付可就为难了。这样的打法，不但要内力深厚，而且拿捏时候，也得分秒无差。否则一枚小小的铜钱如何能够碰开一技发力刺来的判官笔，还能令这枝判官笔攻向敌人要害？饶是缪长风武学精深，见多识广，这样奇妙的暗器打法，他也是从未见过！

掌风笔影之中，只听得有人大叫一声，跌出数丈开外！这个人可不是缪长风，而是连甘沛。

原来在那危险瞬息的霎那之间，缪长风当机立断，挥袖一裹笔尖，左掌化抓为劈，仍然猛劈下去。

连甘沛惊弓之鸟，看见缪长风这一掌猛劈下来，如何还敢抵挡？吓得他连忙倒纵出去。他的身形本来未稳，加上缪长风这股掌力一震，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缪长风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袖管也被笔尖刺穿了一个小孔，要不是他当机立断，以攻对攻，比解敌招，咽喉要害虽可避开，胸膛的穴道只怕是要给对方刺着了。缪长风脱险之后，心里也是不禁叫了一声“侥幸”，当下冷笑说道：“唐老前辈，我早叫你们并肩子上来，何必鬼鬼祟祟的偷施暗算？不怕辱没了你们唐家天下第一暗器的名头么？”

唐天纵变了面色，勉强打了个哈哈，说道：“缪大侠，我这暗器可不是打你。”缪长风冷笑道：“哦，你不是打我，原来你还是帮我的吗？这我倒要多谢你了。连甘沛，你的自己人暗算你，这可就怪我不得了，你去找他算帐吧！”

这番“反话”说得唐天纵面红耳热，说得连甘沛亦是大为尴尬。他刚才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一双眼睛望着唐天纵，做声不得。唐天纵老羞成怒，喝道：“缪长风，你莫说风凉话儿，既然你要见识老夫的本领，老夫也何妨让你开开服界。连甘沛，你歇歇，让我来！”

缪长风哈哈笑道：“对啦，我想你是成名的武林前辈，是不该像小孩子那样撒赖的。最好你们还是并肩子齐上，省得待会儿又要偷施暗算！”

唐天纵哼了一声，喝道：“别耍油嘴，只要你接得下老夫这几件暗器，我与连甘沛马上下山！”话声未了，把手一扬，三枚飞锥排成一个品字，向着缪长风的上中下三盘分别打来。

缪长风只道他有更奇妙的暗器手法打来，不觉怔了一怔，心里想道：“奇怪，何以还不及刚才？”原来唐天纵这三枚飞锥的打法，虽然也算得凌厉狠辣的打法，倘若换是别人打的，那就是一等一的暗器功夫了。但以唐天纵天下第一暗器高手的身份，这样的打法，却是平平无奇了。

哪知缪长风心念未已正在准备接他这“平平无奇”的三枚飞锥之际，忽地眼前金曼闪烁，一蓬梅花针突然飞了到来！

梅花针是暗器中份量最轻的一种，比之沉重的飞锥，不可同日而语。即使两种暗器同时发出，也该是飞锥先至，哪知唐天纵的暗器另有一功，梅花针竟然后发先至！

好个缪长风，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滴溜溜一个转身，身上的衣裳就像涨满了的风帆一样，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那一把梅花针，全部插在他的衣上。

说时迟，那时快，那排成品字形的三枚飞锥也朝着他打来了，缪长风提一口气，平地拔起，打他下盘的飞锥落了空，打他中盘的飞锥几乎是擦着他的脚底飞过，打他上盘的飞锥给他挥袖击落，三枚飞锥依然以品字形的插在地上。

缪长风一声长啸，衣裳上插满的梅花钎雨点般的落下，唐天纵喝彩道：“缪大侠的太清气功果然名不虚传！”一扬手，又是同时发出了六柄飞刀。

缪长风一看衣裳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心里亦是不禁暗暗吃惊，只见那六柄飞刀虽然同时发出，却是参差不齐的向他飞来。表面看来，似乎准头甚参差，但缪长风可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前面两炳飞刀从缪长风左右两旁飞过，距离少说也在三尺开外，按说稍微会打暗器的人，准头都不会这样差的，缪长风心里想道：“不知这老贼弄甚玄虚？”心念未已，忽觉背后有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那两柄飞过去了的飞刀又飞回来了，飞回来的速度更快更劲！而跟着来的第二排的两炳飞刀也刚好飞到他的面前。缪长风登时背腹受敌！

幸亏缪长风未曾轻敌，早有提防，拔剑出鞘，反手一挥，将后面两柄飞刀击落。左手一招，接了一柄飞刀，霍的一个“凤点头”，又避开了一柄飞刀。迅即把手中的飞刀掷出，档档两声，把第三排的两口飞刀也击落了。

唐天纵这六柄飞刀，虽然给缪长风或是闪开，或是击落，但亦已把他闹得个手忙脚乱了。

缪长风心里想道：“这老头儿不知还有多少方怪的打法？”心念一动，趁着唐天纵后继的暗器将发未发之际，突然向连甘沛扑去。喝道：“我说过的话算数，你们并肩子上吧！”

连甘沛大怒喝道：“你当我是好欺负的吗？哼，哼，这是你自己找死，可不能怪我以多欺少！”

缪长风笑道：“不错，是我有言在先，要你们并肩子上的，你也用不着交代什么门面话了，且看是谁找死吧？”说话之间，已是闪电般的向连甘沛刺出了七剑。

连甘沛是恃着有强援在旁，才敢和缪长风再度交锋的。其实他刚刚领教过缪长风的厉害，表面虽然气怒交加，似乎非要和缪长风拼命不可，心里可着实有些怯意。

缪长风有剑在手，比刚才空手对敌，自是更为厉害，连甘沛使出生平本领，奋力解了七招，七招中险象环生，惊得他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唐老头儿难道真的存心看我出丑吗？怎的还不出手？”缪长风的剑招宛似长江大河，滚滚而上，连甘沛前后左右的道路，全都为他剑势所封，他要想逃出剑圈，躲到唐天纵身边，已是不行了。

原来缪长风之所以要把连甘沛卷入漩涡，正是要使得唐天纵有所顾忌的。唐天纵的奇妙手法层出不穷。缪长风自恃久战下去，只怕没有把握能够完全躲避得开。

唐天纵看了片刻，把缪长风的剑法身法看得较为清楚之后，心里想道：“我再不出手，连甘沛只怕要糟！”当下一声冷笑，说道：“缪长风，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令我投鼠忌器了吗，嘿嘿，你还未知道我唐家暗器的厉害呢！看镖！”

他的暗器手法果然奇妙，三枝飞镖就似长着眼睛似的，都是对准了缪长风飞来，连缪长风闪避的方位都计算在内。缪长风和连甘沛虽是在激烈的搏斗之中，他的暗器也不怕误伤了连甘沛。

不过，他的暗器虽然不伯误伤了连甘沛，但好几种独门古怪的打法却是不能使用了，例如“满无花雨”的梅花针打法，暗器连环互撞攻敌不意的打法等等，倘若使了出来，那就难保不会误伤连甘沛了。

缪长风的目的达到了一半，但从整体来说，却还是得不偿失，害多利少。

不错，唐天纵比较正常的打法，他是可以从容应付了。但为了应付唐天纵的暗器，他也不能全力对付连甘沛了。

连甘沛本领虽然比不上他，连家的“惊神笔法”也还是武林一绝。

缪长风力战两大高手，唐天纵的暗器尤其令他防不胜防。他的内功虽然深厚，时间一久，也是渐渐感到有点精神不济了。

云紫萝和段仇世向山下奔去，还未走出梅林，忽又听得一声长啸，但这次的啸声，却是从山上传来的。

云紫萝吃了一惊，失声叫道：“不对！”

段仇世道：“什么不对？”

云紫萝道：“这不是缪长风的啸声！”

段仇世道：“不错，这啸声苍老得多。你赶快回家一看，只怕来的鹰爪不止一批。缪大侠那里，我去帮他的忙。”

段仇世想得到的云紫萝也想到了，而且在她定了定神之后，还听出了这个啸声就是她的干爹刘隐农的声音。

她知道干爹是身负绝技的武林侠隐，但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她还没有见过，一听得干爹的啸声从家里传来，不由得心慌意乱，连忙说道：“好，你们赶跑鹰爪，赶快上来；我们打退敌人，也立即下去。”

不出段仇世的所料，鹰爪来的果然不止一批，缪长风在山上遭遇强敌之际，也正是刘家被鹰爪骚扰之时。

刘隐农是个棋迷，平日家里无事，两夫妻总是以下棋来作消遣的。他妻子的棋艺比他差得多，萧夫人却是个中好手，所以萧夫人来了之后，刘隐农才算是找到了对手。

这天早上，他和萧夫人下了一盘围棋，胜了半子，兴犹未尽，要和萧夫人再下一盘。萧夫人道：“老爹子，你的棋越下越好，我是甘拜下风的了。”刘隐农道：“我知道刚才这盘你是故意让给我的，算不得数。”萧夫人不觉笑道：“你听，你的干外孙正在哭呢，我出去照料照料他，回头再陪你下棋。”

刘隐农道：“紫萝呢？”

萧夫人笑道：“她已经出去了，想必是到梅林练剑吧，你不知道么？”

原来云紫萝外出的时候，刘隐农正在苦思一看，全副心神都放在棋盘上，对外面的一切竟是听而不闻。萧夫人告诉了他，他才知道，不禁哈哈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好，你先出去看看孩子，我在这里给你摆个残局。”

刘隐农的妻子在外面厅堂听见他们说话，笑道：“孩子哭得这样响，亏你们还能专心下棋。隐农，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着迷了，若不是萧大嫂提醒你，只怕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你都不知道呢。”

刘隐农在里面笑道：“这可不见得，若是敌人来了，我的耳朵可就灵了。孩子哭我却没有办法哄他，所以只好装作听不见了。”

刘夫人抱着孩子摇呀摇的，哄他别哭。孩子仍然哭个不停。

萧夫人走了出来，说道：“看样子，小宝宝敢情是要想吃奶了。紫萝去了多久了，怎的还不回来？”

刘夫人道：“她去梅林练剑，大概就快回来的了，我给小宝宝先喂鹿奶吧。你替我抱一会儿，我去取奶。”

她正要把婴儿交给萧夫人，忽听得有脚步声走来，走得又快又轻，在孩子的哭声中几乎听不见，是走到了门前才发觉的。

刘夫人喜道：“紫萝，你回来正好，快给孩子喂奶。”

不料“乓”的一声，大门推开，那个人冲了进来，竟然不是云紫萝，而是一个尖嘴削腮的老头子。

萧夫人吃了一惊，喝道：“你这只老狐狸来作什么？”迅即一掌向那老头打去。

原来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和萧夫人交过手的那个“通天狐”楚天雄。

楚天雄身手比萧夫人还更敏捷，一进来就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况，立即骈指点向刘夫人的面门，抢她怀中的婴儿。他估计刘夫人要保护婴儿，必然有所顾忌，这是避强攻弱的打法。

刘夫人虽然也会武功，却不很强，突然遭遇强敌袭击，果然只是一个照面，就给楚天雄抢了婴儿，她由于不肯放松；给楚天雄以擒拿手法一拗手腕，婴儿脱手抛出，刘夫人摔倒地上。

萧夫人一掌向楚天雄劈下，可惜业已迟了一步，刘夫人抛出的婴儿正朝着这一方落下。萧夫人连忙发掌，来抢婴儿，楚天雄喝道：“你不要孩子的性命，那就上来！”

两人的动作都是快到极点，倘若没有一方退让的话，婴孩一跌下来，势必给他们撕成两半。萧夫人如何敢和楚天雄硬抢。

幸亏她的武功亦已到了能发能收之境，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倏地把身形煞住。明知要孩到了楚天雄手中，必定要给他拿来当作人质，但为了不想伤害婴孩，也只好宁可如此了。

楚天雄哈哈大笑，伸手便接婴孩，不料嘴巴未曾合拢，忽地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同时虎口一麻，楚天雄不由自己的倒退一步。原来是刘隐农掷出三枚棋子，两枚打进他的嘴巴，一枚打着他的虎口。楚天雄的一条右臂登时不听使唤，两齿门牙也给打落了。

婴孩跌了下来，刚好给萧夫人接住。

这个刚满百日的婴儿，怎知自己这条小命是从鬼门关上给捡回来的，他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跌人萧夫人怀里，大概以为是大人和他玩耍，本来还在哭着的，此时却是破涕而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刘隐农已是端着棋盘，跑了出来，喝道：“你这老狐狸扰乱了我的棋兴，我非和你算帐不可！照打！”

楚天雄以轻功见长，不料竟然未能避开对方三枚小小的棋子。吃了这个大亏，不由得又惊又怒。但他绰号“通天狐”，最会见风使舵，他吃了大亏，当然亦已知道对方乃是劲敌，一个刘隐农他自恃已是难以应付，何况还有一个本领也甚高强的萧夫人在旁，三十六计，自是走为上计了。

刘隐农举起棋盘，兜头打下，楚天雄一个盘龙绕步，连忙打闪，跑出大门。刘隐农喝道：“你搞得我的棋下不成了，你给我背棋盘吧！”楚天雄觉得背后劲风扑到，连忙斜身一跃，身形未稳，背心突然如受巨石所压，痛得他哇哇大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原来刘隐农先发一记劈空掌，算准了他要跃过一旁闪避，棋盘先朝着那个方位摔去。刘隐农的内功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劈空掌所发的掌风劲而有声，摔出的棋盘却是无声无息。楚天雄不敢回头，只凭听风辨器之术，只道已经避开了他的暗器，哪知刚好着了他的道儿。

正文 第五十四回　宝刀未老

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叶梦得

云紫萝飞跑回家，刚好碰上负痛狂奔出来的楚天雄。云紫萝拔剑出鞘，唰的便是一招“玉女投梭”，向他刺去。

楚天雄正在痛得眼前金星乱冒，这一剑如何躲避得开？

“嗤”的一声剑锋划过，楚天雄的左臂给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但楚天雄的功力毕竟是比云紫萝高出许多，双臂受伤，横肘一撞，居然也把云紫萝手中的青钢剑撞得脱手飞出，大吼一声，就像负伤的野兽狂嗅似的，落荒而逃，转瞬间已是滚下山坡，去得远了。

刘隐农恐怕云紫萝产后腹弱，被敌所伤，不敢去追，先把云紫萝扶稳，说道：“紫萝，你没事吧？”

云紫萝道：“没事，可惜给这老狐狸跑了。我的孩子没事吧？”

刘隐农笑道：“你进去看看，他正在笑呢。这老狐狸给你刺了一剑，你也可以稍泄心头之气了，就让他去吧。”

云紫萝回到家中，从萧夫人手里接过婴儿，笑道：“你这小把戏，你还得意，你可知道你这小生命是公公给你捡回来的？”

萧夫人道：“你怎么去了这许久才回来，他刚才哭得好厉害，敢情是肚子饿了，你赶快给他喂奶吧。”

刘隐农哈哈笑道：“好了，现在没有事了，我的干女儿也回来了，咱们又可以下棋啦。萧大嫂，我给你摆个残局，这个残局叫做‘十王走马’，瞧你能不能拆解？”刘夫人啐道：“老头子，你就只会下棋。”刘隐农笑道：“我也会打贼呀，我说过贼人一来，我的耳朵就灵了，我没说错吧。”刘夫人道：“呸，夸什么大口，你还是捉不着这个老贼。”

云紫萝笑道：“干娘，你别责怪干爹，他是为了照顾我，才让这老狐狸跑了的。但干爹你也别下棋啦，有件紧要的事情、正要请你帮忙。”

刘隐农道：“什么事情？”

云紫萝说道：“缪长风在山腰碰上强敌，段仇世已经跑去帮他，但强敌来的不只一人，恐怕段仇世未必对付得了。”

刘隐农笑道：“既然是老朋友来了，我这老头子理该略尽地主之谊。好吧，那局‘十王走马’的残棋，只好留回来，再和你的姨妈拆解了。”

缪长风力敌两大高手，饶是他内功深厚，额头亦已见汗。

唐天纵的确不愧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暗器名家，各种各样的暗器层出不穷，越打越狠，暗器都像长着眼睛似的，尽朝着缪长风的要害打来，却没有一枚误伤连甘沛。

连甘沛占了上风、精神大振，一对判官笔使得龙飞凤舞，乘暇抵隙，笔尖所指，也全是缪长风的要害穴道。剧战中缪长风为了闪避唐天纵的暗器，一个疏神，给笔尖划破了他的袖管。连甘沛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好，看你还敢卖狂！乘乘的给我磕一个头，叫我唐老爷子饶你。”

缪长风大怒，突出险招，银光疾闪，一剑从连甘沛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去。唐天纵一见不妙，连忙发出暗器替连甘沛解困。

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剑尖不但刺穿了连甘沛的衣裳，而且还划破了他的皮肉。虽然只是轻伤，但吃的亏已是比缪长风刚才所吃的亏更大了。

可是在廖长风刺伤连甘沛的同时，他也开始吃唐天纵暗器的亏。

原来唐天纵刚才的那枚暗器，他本来是可以避开了，但若然躲避暗器，就不能刺伤连甘沛。缪长风之所以便出险招，为的就是要报连甘沛一笔之仇，焉肯放松了他？是以只好强接唐天纵的暗器。

这是一枝只有五寸多长的飞镖，缪长风接到手中出，他感到掌心炽热，连忙抛开。低头一看，只见掌心已是起了许多泡。原来唐天纵用的这个暗器名为“蝎子镖”，镖上蘸了毒粉，接到手中，就像给毒蝎螫过一样。缪长风的手里沾了毒粉，虽然不足致他死命，使剑已是没有刚才灵活。

缪长风冷笑道：“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原来用的竟是这等下三滥的暗器。”原来武林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名门正派中人，都是不喜使用喂过毒的暗器的。

唐天纵老羞成怒，哼了一声，说道：“胜者为强，你管我用什么暗器？你若惧怕，趁早投降。”

缪长风斥道：“放你的屁，我本来尊敬你是武林前辈，你却甘心做鞑子的爪牙，哼，你不知羞耻，我也为你羞耻！”

唐天纵喝道：“缪长风，你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缪长风哈哈笑道：“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足惧哉？缪某人就是死了，也胜于你像一条老狗的活着。好，你不怕天下英雄笑话，尽管把你的毒青子（暗器）朝我打来吧！就只怕你想杀我，也未必就能如你所愿！”

唐天纵给他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冷冷说道：“我就是用毒青子杀了你，这里除了连甘沛之外，还有何人知道？怕什么别人笑话？好，你说我杀不了你，那就请看我的手段！”冷笑声中，双手连扬，铁莲子、梅花针、透骨钉、瓦风镖、飞刀、袖箭，各种各样的暗器严如洒了满天花雨，全都是喂过毒的。

缪长风使出一套绵密异常的防身剑法，只听得叮叮铛铛之声不绝于耳，由于唐天纵怕误伤了连甘沛，好些古怪的独门手法不便施展出来，但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一枚骨钉、一枝甩手箭射入了缪长风的防身剑圈之内，险些儿把他伤了。

在缪长风抵御这满空飞舞的暗器之时，连甘沛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唐大纵虽然有把握可以避免伤他：他却是不能不害怕误中了有毒的暗器的。

连甘沛本是和缪长风作绕身游斗的，缪长风的剑光霍霍展开，把暗器激荡，四处飞散，连甘沛怕受误伤，和缪长风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他的判官笔已是够不上和缪长风的长剑交锋了。不过，他的判官窒却也是越展越快，好似比作了两道护身的银虹，那不是为了攻敌，而是为了预防万一。

唐天纵五个口袋的暗器，只有一个袋的暗器是有毒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还没有伤着缪长风，不禁心头火起，叫道：“连甘沛，你退下来吧，你不是帮我的忙，你是帮了我的倒忙了！”此时有唐天纵暴风骤雨般的暗器给他掩护，他要退出圈子，缪长风已是无法阻拦。

连甘沛在武林中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唐天纵，也是武学名家的身份，听了唐天纵的话不觉羞愧难当。但为了顾全性命，也只好依从唐天纵的吩咐，默不作声地跳出圈子了。

正在他朝着唐天纵跑过去的时候，忽地林中窜出一条人影，也在朝着他跑来。

唐天纵喝道：“什么人？”一抖两枝“蝎子镖”立即朝那人打去。

那人朗声说道：“点苍派段仇世特来领教你们唐家的暗器功夫！”双手一伸，竟然把他的两枝蝎子镖接到手中。

唐天纵暗器出手，便即冷笑说道：“好，你要见识，那就让你见识吧。知道厉害了么？倒也，倒也！”

不料段仇世接了两支“蝎子镖”，只是身形一晃，却没跌倒，反而纵声笑道：“原来号称暗器天下第一的唐家，使的是这种下三滥的暗器，嘿嘿，领教了！”笑声中身形几个起伏，已是扑到了唐天纵的跟前。

原来段仇世练有毒掌功夫，唐天纵若是使用普通的暗器打他，用上奇妙的手法，段仇世只悄难免受伤，如今用“蝎子镖”打他，他练有毒掌的功夫，以毒攻毒，接在手中，却是毫无妨碍。

唐天纵料不到他的手法如此之快，他只道段仇世接了“蝎子镖”非中毒晕迷不可的，是以续发的暗器就不是打他而是打缪长风了。

段仇世身形几个起伏，绕着“之”字跑来，却还是快得出乎唐天纵意料之外，暗器是打远不打近的，待到他要转过来对付段仇世之时，已是来不及了。

段仇世一声大喝，双掌齐飞，喝道：“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功夫！嘿嘿，你用毒青子对付我，那也休怪我用毒掌对付你。”

盾天纵横掌当胸，一招“佛云手”将他双掌荡开，“哎呀”的叫了一声，跌出数丈开外。段仇世哈哈大笑，扑上去便要擒他，忽听得缪长风叫道：“段兄，小心！”

话犹未了，只听得“轰隆”一声，一枚暗器已是在段仇世面前爆炸开来！原来这是唐天纵一种极其歹毒的独门暗器，名为“毒雾金针烈焰弹”，内中藏着火药，爆炸之后，喷出毒雾，而且烟雾之中，还裹有许多细如牛毛的梅花针。刚才他是恐怕误伤伙伴，才没有使用的。

幸亏缪长风及时提醒，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段仇世使出了超卓的轻功，身形平地拔起，一个“鹞子翻身”，斜飞出夫，这才没惹火焚身。但饶是如此，亦已吸进了一口毒雾，中了两根梅花针。

两根梅花针不是射着穴道，并无大碍。但那口毒雾吸了进去，段仇世却是不禁有点感觉头晕目眩了。

段仇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稍缓片刻，唐天纵的歹毒暗器陆续发出，自己性命难保。当下不颐业已中毒，连忙默运玄功，暂时闭了呼吸，迅如闪电般的疾扑上去，叫唐天纵腾不出手来。

唐天纵也怕吸着毒雾，暗器一出手，登时又再滚出数丈开外。刚刚在他跳起之际，段仇世扑了到来，双掌一交，两人都是同时退了一步。

原来唐天纵刚才那一跤乃是假装摔倒，以便使用暗器的。论他的内功造诣，虽然比不上缪长风，却也不在段仇世之下。

段仇世见他连拨自己两次毒掌，神色如常，不禁好生惊异。仔细看个清楚之时，这才知道唐天纵戴了一对鹿皮手套。要知唐天纵是暗器第一高手，他能用喂毒的暗器伤人，自然也知道如何防备。他这对鹿皮手套，就是用来打有毒的暗器的，此时对付段仇世的毒掌，也刚好派上了用场。

两人功力相若，段仇世吸了一口毒雾，不免稍受影响。而唐天纵却是无须顾忌，如此一来，此消彼长，当然是唐天纵大占上风了。

唐天纵哈哈笑道：“你的毒掌济不了事，认输了吧。据我所知，缪长风与你也无甚交情，你何苦为他卖命？”

段仇世吐出一口浊气，张开折扇，闷声不响的和他缠斗。

另一边，缪长风亦已追上了连甘沛，在作第三次的交手了。三度交锋，更为激烈。缪长风吃亏在右掌蘸了毒粉，麻木不灵，只能用左手使剑，剑法的威力不免打了折扣。但虽然如此，也还是要比连甘沛稍胜一筹。

连甘沛甚是溜滑，一看唐天纵业已大占上风，便即打定主意，只守不攻，等待唐天纵打败了段仇世之后再来帮他，他的惊神笔法也是武林一绝，缪长风虽然稍胜一筹，要想在急切之间取胜，却也不能。

唐天纵以绵掌功夫应敌，柔中寓刚，能守能攻。段仇世吸了毒雾，精神不济，相形见绌。剧斗中唐天纵一招“游空换爪”，嗤的一声，把他的折扇撕破，哈哈笑道：“我不用暗器，也能胜你，你服不服？”他知道段仇世极为好胜，特地要激恼他的。其实他刚才若不是用了“秦雾金针烈焰掸”，最多只能和段仇世打成平手，此际地的暗器已是所剩无多。还要留来对付缪长风，既然稳操胜弃，自是乐得说些风凉话儿。

段仇世果然中计，给他激怒，骂道：“呸，不要脸！”一抖破扇，扇骨枝枝露出，好似抓着一把短剑，向唐天纵剁去。一炳破扇，在他手中，竟然变作了一件奇特的兵器。

唐天纵冷笑道：“好呀，要拼命么？”双掌盘旋飞舞，不让段仇世有反扑的饥会。段仇世这个打法甚耗内力，他本来已是精神不济，扑攻不逞，渐渐陷于再衰竭的境地。唐天纵找到了他的破绽，猛地一声大喝，立施杀手。

在段仇世和唐天纵缠斗这段时间，缪长风亦是加紧攻敌。他好似看破了连甘沛的心思，十数招过后，剑法一变，完全舍弃稳健的打法，连使险招，招招凌厉，剑尖所指，都是连甘沛的穴道要害。连甘沛号称天下第一点穴名家，但因功力不及对方，此时反而给缪长风的刺穴剑克制了。

连甘沛给他杀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心中暗暗叫苦。只怕等不到唐天纵跑来帮他，他己是要伤在缪长风剑下。剧战中缪长风一剑疾刺过去，连甘沛双笔横胸，全力招架，只听得“铮”的一声，火花四溅，连甘沛的判官笔损了一个缺口，吓得心胆俱寒，只道要糟，忽觉微风飒然，缪长风已是从他身旁掠过去。

缪长风为了替好友解危，无暇伤敌。一招凌厉的剑招，逼开了连甘沛，立即使出“八步赶蝉”的超卓轻功，飞快的扑上前去。他来得可正是时候，唐天纵刚刚在向段仇世施展杀手。

缪长风大喝一声，一招“鹏搏几霄”，脚尖尚未沾地，长剑已是凌空利下。

掌风剑影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声，段仇世的一条右臂给唐天纵扭脱了臼。唐天纵也给他的一枝扇骨刺伤了小腹。伤得不深，可也见了血了。这还是唐天纵见机得早，他受了一点轻伤，避开了缪长风这足以令他致命的一剑。

唐天纵一个“鹞子翻身”，倒跃出数丈开外，暗器立即发出。此时他去了顾忌，暗器的手法更见奇妙。缪长风解了好友之困，自己反而给暗器困住了。

段仇世右臂脱了臼，无法帮长风的忙。只能暂且躲开，忍着疼痛，自行驳续。

这么一来，在唐天纵是去了顾忌，在缪长风则是又难免要为段仇世担心了。要知连甘沛并未受伤，他若是跑来伤害段仇世，段仇世如何抵敌了

好在连甘沛惊魂未定，一时间可还不敢扑上前来。待他看清楚了目前的形势，刚刚想到可以趁这机会去活捉段仇世的时候，对方的救星已经来到。

这个救星乃是从家中火速赶来的刘隐农，他在满天飞舞的暗器之中，举起棋盘，大摇大摆的向唐天纵走去。

只听得叮叮铛铛之声，不绝于耳，说也奇怪，那满空飞舞的暗器，竟然纷纷落在他的棋盘之上。原来他的棋盘，乃是一块磁铁，铁制的暗器，全被他的棋盘所吸。多奇妙的手法，也是没用。

刘隐农哈哈大笑，说道：“我收了这许多破铜烂铁，倒可以开个杂货店了。缪大侠，请你暂且歇歇，让我见识见识唐家的天下第一的暗器功夫。”须知以他和缪长风的身份，自是不能以二敌一。

唐天纵一声不响，在他的笑声中把手一扬，又发出两枚暗器，这两枚暗器带着碧绿色的光华飞来，刘隐农端起棋盘一接！暗器竟然不是向他的棋盘落下。刘隐农叫道：“啊呀，老头子这回要糟了！”

原来这是两枚玉制的暗器，不受滋铁吸引。唐天纵好似算准了刘隐农躲闪的方位似的，那两枚暗器到了他的面前，突然一个拐弯，全都打到他的身上。

唐天纵得意之极，哈哈笑道：“唐家的暗器功夫怎么样？没有让你失望吧？”笑声未绝，忽然定了眼珠，看得呆了。

原来他这两枚暗器是恰好打着刘隐农的琵琶骨的，武功多好的人，琵琶骨一给打碎，也非变成废人不可。而唐天纵用重手法发出的这两枚暗器，是自信必定可以打碎刘隐农的琵琶骨的。

哪知打着的部位丝毫不差，那两枚暗器却从他肩上滑下来，刘隐农身形不动，手臂不抬，只把掌心一摊，那两枚暗器就顺着他的手臂滑下，落在他的掌心。

看来好似玩把戏一样，其实乃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卸力消劲的功夫，暗器一触着他的肩头，他略一沉肩，就把暗器的力道完全消解。这种功夫，有个名堂叫做“沾衣十八跌”，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多猛的力道打到身上，自己也无须反击，对方一沾着衣裳，便要摔倒。刘隐农的“沾衣十八跌”功夫尚还未到炉火纯青之境，但也相去不远了。

刘隐农拈起那两枚暗器一瞧，笑道：“果然我没失望，你大概是把尊夫人的饰物都送了给我吧？我可发了一笔小财。多谢，多谢。”

唐天纵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他露出了这手功夫，比起自己刚才所发的暗器被他的棋盘所吸，吃惊更甚，哪里还敢回嘴，连忙再发一枚“毒雾金针烈焰弹”，藉着烟雾遮掩，飞快奔逃。

连甘沛比他还更机灵，刘隐农一来，他已知不妙，先自逃跑。待到雾散烟消，这两人的影子也都不见了。

缪长风在刘隐农未归隐之前，是曾经和他见过一面的，段仇世和他则是初次相识。此时段仇世的断臼已经驳好，与缪长风一同上前道谢。

刘隐农笑道：“谢什么，缪兄，你若是有功夫陪我下棋，我就高兴了。”

缪长风笑道：“我的棋下得不行，不过这位段兄却是高手。”

段仇世道：“缪兄，我和你似乎只谈论武功，我的棋下得如何，你又怎么知道：“

缪长风说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是遮掩不了的。我未见过，可也曾听过呀。”原来段仇世是贵公子出身，琴棋诗画，样样当行，和宋腾霄一样，都是武林中颇著声名的才子。

刘隐农大喜道：“段兄，主人挽留嘉宾，有作平原十日之饮的雅事，我愧无好酒以奉嘉宾，只能和你下十天的棋了。”

段仇世笑道：“只怕北宫望可不许咱们有这样十天的闲情逸致呢。”

刘隐农道：“你怕他们还会再来？”

段仇世道：“他们今日虽然一败涂地，但料想不会就此罢休，倒也不可不防！”

刘隐农大为扫兴，说道：“十天不行，三天总行吧。他们要回北京报讯，再来也总得在三天之后。”

段仇世说道：“难得老前辈有此雅兴，我拼着今晚不睡，和老前辈下个一天一夜就是。”

刘隐农霍然一省，笑道：“我又是老糊涂了，你们今日来到荒山，想必是另有要事，对吗？”

缪长风道：“我一来是探望你老爷子；二来是给萧夫人报讯的。”

段仇世道：“我则是为了云女侠的事情来的，她这事说来话长。”

刘隐农道：“既是说来话长，那就慢慢再说。她已经知道你要说的事情没有？”

段仇世道：“刚才我已经见过她了，我的来意，她业已知道。”

他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刘家。刘隐农道：“好，她既然已经知道，咱们现在先去下棋。”

云紫萝抱着孩子迎出来，和缪长风见了面，两人心里都有许多说不出的感触。

刘夫人摇了摇头；埋怨丈夫道：“客人远来，就只知道和人下棋。”

刘隐农笑道：“我这也是接待客人呀。段兄是初交，由我接待。缪兄是熟朋友，你们替我招呼吧。萧大嫂，他有消息带给你呢？”

刘隐农口里说话，手里已是拿起棋盘，走在前头，给段仇世引路了。

众人见他棋瘾如此之大，都是不觉好笑。刘夫人不禁又摇了摇头，说道：“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萧夫人笑道：“缪大哥，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探紫萝的呢？”

缪长风道：“大嫂，我给你带来一个天大的喜讯。邵鹤年已经找着了。还有凑巧的事呢，就在我见着鹤年那天，还见着两个人，你猜是谁？”

萧夫人笑道：“我怎么猜得着？”

缪长风道：“就是鹤年的妹妹和你的女儿。”

萧夫人大喜道：“啊，这两个丫头你也见着了，在哪里见着的？”

缪长风道：“在禹城五龙帮的总舵。”当下将那件事情原原本本说给萧夫人知道，云紫萝笑：“这么说月仙表妹和鹤年已是和好如初了。”

萧夫人说道：“鹤年是个老实孩子，只是我家丫头脾气不好，老是喜欢和他闹点别扭。如今但得他们和好如初，我也可以了却一重心事了。”接着笑道，“长风，你的侄儿侄女都快要成家了，你还是孤家寡人，不害臊么？要不要我给你作个媒？”缪长风笑道：“多谢老嫂子关心。咱们今天不谈这个。”

云紫萝咳嗽一声，移转话题，替缪长风解窘，说道：“缪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这个地址？”

缪长风道：“我在扬州见着了孟元超，是元超告诉我的。”

萧夫人造：“那位扶桑派的女掌门林无双还是和他在一起吗？”

缪长风道：“林无双已经回转泰山，元超和他的好朋友宋腾霄、师妹吕思美一同返回小金川。”

萧夫人若有所思，半晌说道：“人生真是讲究一个缘字，旁人看来，孟元超和他的师妹应该是最合适的一对，谁知他却和海外归来的林无双投缘，而他的师妹却爱上了他的好朋友。”她特地强调一个“缘”字，自是有意说给缪长风和云紫萝听的。

缪长风道：“紫萝，听说段仇世有紧要事情找你，那是何事？”

云紫萝眼圈一红，说道：“都是我的命苦，连累了孩子。”当下把卜天雕遭敌暗算，命在垂危，段仇世要为师兄报仇，无暇照顾杨华等等事情，向缪长风说了。

缪长风道：“既然如此，令郎当然要接回来。”

云紫萝叹口气道：“我就是只怕顾得了大的，顾不了小的。”

萧夫人说道：“你这小宝贝交给我和你的干娘好啦。反正我们都要离开这座荒山的，到别处地方落户，我们可以请个奶妈带他。”刘夫人说道：“即使请不到奶妈也不用发愁，我可以用鹿奶喂他。鹿奶比人奶还要滋补，你不知道你的干爹就是吃鹿奶长大的。”

云紫萝哽咽道：“你们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们？”

萧夫人道：“孩子的事情，你尽可以放心。我倒是有点不大放心你呢？”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是哪一样姨妈不能放心？”

萧夫人道：“此去滇边，万水千山，路上只怕还有鹰爪注意你的行踪，你又是产后不过百天，武功也未曾完全恢复，一个人行走长途，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缪长风自觉义不容辞，便即毅然说道：“我和紫萝是结拜兄妹，她有了为难之事，我想我也用不着避嫌了。就由我陪她到滇边去走一趟如何？”

萧夫人正是和他说这个话，笑道：“得缪大哥送我这外甥女儿，我自是放心得下了。只不过你与她兄妹相称，我岂不是比你长一辈了，我可是不敢当的。”

商议既定，刘夫人说道：“咱们进去看看你干爹的这盘棋下完没有，这样紧要的事他都不管，我非得现在告诉他不可。”

刘夫人刚走近棋室，只听得刘隐农正在拍案叫绝，哈哈笑道：“段老弟，你这一着‘脱骨打法’真是妙极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只道已穷底蕴，谁知仍是变中有变。怪不得妙玉要为这局残棋走火入魔了！”

刘夫人推门进去，说道：“我看你才是快要走火入魔了呢，只顾下棋，也不理理正事。”

刘隐农笑道：“妙玉是因参不透这局残棋，才致走火入魔，我如今已经参透这局残棋，如何还会走火入魔？”

云紫萝如有所思，忽地说道：“干爹，你把那着脱骨打法演给我看。”

“脱骨打法”是围棋中一种“奇招”（围棋术语又名倒脱靴），先让对方吃掉自己一块，然后再吃回对方，用这种战术，往往可以死中求活。刘隐农把这着脱骨打法及其变着摆了出来，奥妙之处，果然是令人意想不到。（羽生按：“十王走马”原载古谱《元元策》，可谓围棋脱骨打法之代表杰作，近人陈永德整理古谱，曾将此局残棋收入其所编之围棋入门丛书第四集，作为学者之典范。）

萧夫人笑道：“紫萝，你怎的也着了迷了。还是快说正事吧。”

云紫萝瞿然一省，说道：“干爹，女儿这数月来多蒙庇荫，但只怕明天一早就要和干爹暂时分手了。”刘夫人跟着说道：“老伴儿，咱们这个老家恐怕也得舍弃了呢。”

刘隐农听罢她们所说，叹口气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但求随遇而安罢了，不过好在这老家虽然没了，咱们的干女儿总还是会回来的，是吗？”

云紫萝说道：“我也舍不得干爹干娘，你们不嫌弃我，我一定会回到你们的身边的。”

刘夫人道：“随遇而安也总得先有个安身之地呀，你想好了什么地方没有？”

刘隐农道：“我早已想好了，要走就走得远一点，咱们到天山去。”

刘夫人道：“啊，去这么远的地方？”

刘隐农道：“地方虽远，我却有个好朋友在那儿。”

刘夫人道：“你说的是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

刘隐农说道：“不错，我和他相识还在和你相识之前呢。他那地方是鹰爪所不能到的，无殊世外桃源。到了那里，孩子也可有人照料。”

萧夫人首先表示同意，说道：“听说唐经天的妻子冰川天女是当世的奇女子，我对她慕名已久，有这个机会结识她也是好的。”

刘夫人道：“正经事要紧，缪大侠和紫萝明早要走，段先生也要回去为师兄报仇，你可不能只顾自己尽兴，也该让人家歇息歇息啦？”

刘隐农哈哈一笑，说道：“我本来最少要和段兄下个一天一夜的，现在得他帮我解拆，已经通解了这局残棋，当真可说得是我平生第一快事，兵贵精不贵多，那也就不必多下了。”

计议已定，第二天一早，各人便即分道扬镳。

段仇世本来要陪云紫萝回去的，此时有了个缪长风和她作伴，段仇世把师兄隐居之处画了张地图给她，他自己就逢自去找滇南的焦家四虎报仇了。

缪长风这次与云紫萝结伴同行，比起上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心情又已有所不同。此时他心无渣滓，完全是把云紫萝当作自己的妹妹一般，两人倒是少却了许多拘束了。

路上他们谈起了刘隐农的嗜棋成瘾，云紫萝笑道：“干爹说的那局‘十王走马’的残棋，倒是颇蕴禅机呢。”

缪长风笑道：“禅机何在？恕我鲁钝，还是未解。”

云紫萝道：“那局残棋之所以能够‘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是全靠了一着脱骨打法，方能起死回生，围棋如此，我想人生有时也是这样。”

缪长风道：“不错，佛家也有脱胎换骨的说法。一个人倘若能够脱胎换骨，往往也可以到达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的。紫萝，怪不得你当时若有所思，原来是在参详禅理。”

云紫萝道：“那局残棋的深蕴禅机，恐怕还不仅此。”

缪长风道：“对了，我正想问你一件事情。”

云紫萝道：“什么事情？”

缪长风道：“妙玉是什么人？你干爹说她为了这局残棋，曾经走火入魔。”

云紫萝笑道：“这是一个在太虚幻境的人，根本就未曾来过人世。不过，你也可以当作是真有其人。”

缪长风苦笑道：“你打佛偈，我可不懂。”

云紫萝道：“找说的不是佛偈，《石头记》这部书你看过没有？”

缪长风说道：“可是乾隆年间北京才子曹雪芹写的一本小说，别名又叫做《红陵梦》的。”

云紫萝道：“不错。”

缪长风说道：“这本小说我是闻名已久，可惜始终找不到抄本。”（按：曹雪芹生于雍正元年，即公元一七二三年，卒于乾隆二十七年除夕，即公元一七六四年，死的时候，红楼梦尚未写完。其后高鹗续作红楼梦四十回，补成全书。那已是曹雪芹逝世之后二十八年，朗公元一七九一年的事情了。其时去缪长风的时代未远，是以红楼梦还只有手抄本。不过在士大夫阶层中已是相当普遍的传阅了。）

云紫萝笑道：“妙玉就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人物，她是一个颇有才华而自命清高的尼姑，妙玉为了解不通十王走马这个残局而致走火入魔，乃是红楼梦中的一段情节。我的干爹有一部珍藏的手抄本，曾经给我看过。”

缪长风道：“你把红楼梦的故事，说给我听，好吗？”

云紫萝笑道：“那恐怕要说三天三夜。”

缪长风道：“先说妙玉的故事。”

听完有关妙玉的故事之后，缪长风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比丘尼在曹雪芹的笔下虽然好似超然物外，其实心中却是甚多尘垢，只能说是个‘伪君子’呢。”

云紫萝道：“不错。曹雪芹是用皮里阳秋的笔法写她的。我还记得有人在那手抄本批了两句，说妙玉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呢。”

缪长风笑道：“这就怪不得她会走火入魔了。依我看来，倒不是为了解不通一局残棋之故。”

云紫萝默然不语，忽地幽幽叹了口气。

缪长风道：“有的人人面高洁，内心污垢；有的人看似堕溷沾泥，其实却是出于污泥而不染。紫萝，你是永远不会走火入魔的。”

云紫萝心头一震，这是一种感到难以明说的喜悦的震动（因为她还没有说出来，缪长风已经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正文 第五十五回　倾吐衷曲

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传。见了又休还似梦，坐来虽近远如天。陇禽有恨犹能说，江月无情也解圆。更被春风送惆帐，落花飞絮两翩翩。

——欧阳修

原来她是从妙玉的故事，不自觉的忽地感怀身世，心里想道：“妙玉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我却是独爱梅花高格调，却伤飞絮已沾泥。嗯，这是造化弄人，还是我自己作的孽呢？”要知由于她和杨牧这段错误婚姻，心中总是难免有点自卑之感。

缪长风几句话给她解开心中的疙瘩，她感到了好朋友“相知以心”的喜悦，抬起头来，只见满眼都是阳光。时序虽是初冬，在她眼前却是春天了，她微微一笑，说道：“你的话不错。但出于污泥而不染这七个字，我可是愧不敢当了，嗯，缪大哥，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没有和你说过。”

缪长风道：“什么事情？”

云紫萝道：“我和元超的事情。杨华这孩子，他，他——”

她本来是把自己最隐秘的私事告诉缪长风的，但要说到杨华不是杨牧的骨肉之时，饶是她和缪长风的感情早已超乎世俗的朋友之上，也总还是有点感到尴尬，讷讷不能出之于口。

缪长风打断她的话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暗圆缺。人生总不免有点缺陷，过去的事，那也不用太多去想它了。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和你是这样，你和元超，更应该是这样。你们的事情，我已知道。还是谈些别的吧．”

云紫萝吁了口气，心境豁然开朗。说道：“缪大哥，你想谈些什么？”缪长风道：“我刚刚想起曹雪芹写的一首诗。红楼梦我没看过，这首诗我却听人说过据说他写红楼梦最少花了十年时间，还未写成。这首诗就是他自己诉说他写红楼梦时的悲痛的。”

云紫萝道：“啊，有这样一首诗吗？我倒还没有听过呢。你念来给我听听。”

缪长风念道：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云紫萝默念“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两句触起愁思，自己也不觉痴了。

缪长风道：“这首诗怎么样？”

云紫萝道：“好，就是太伤感了。不过以曹雪芹的际遇，也无怪他写出这样伤感的诗。”

缪长风道：“曹雪芹的身世，我所知无多，你说给我听听好么？”

云紫萝道：“他是八旗世家子弟，祖先几代，都在江海做内府的织造官，那是一个既接近皇室又容易赚钱的肥缺。当时曹家在官场的地位，真是显赫一时，康熙六次‘南巡’，有五次就住在织造官署里面。在这五次中，曹家就接了四次‘圣驾’。他家的荣华富贵，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后来曹家不知犯了什么大罪，就像红楼梦中所写的贾府一样被抄了家，一个显赫万分的家世，就此毁灭了。那时曹雪芹只有十多岁，在南方生活不下去，迁到北京，仍然一天天穷困下去，经常是全家食粥过日，但他还是一派狂傲派头，稍有点钱，就纵酒赋诗，有时喝多了酒钱也付不出。他的好朋友敦敏曾有一待送他，这首诗就是写他当时的这种生活的，我倒还记得。”

当下念给缪长风听道：

“寻诗人去留僧壁，卖尽钱来付酒家。

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残梦忆繁华。”

缪长风道：“一个贵公子出身的人，能够抵受贫穷的折磨，写出红楼梦这样的好书，曹雪芹世真是值得令人敬佩，敦敏这首诗虽好，可比不上曹雪芹自己写的那首述怀诗。因为敦敏的诗只是替曹雪芹惋惜失去的繁华，意境就未必较低了。”

云紫萝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缪长风忽道：“曹雪芹那首诗，你最喜欢哪奇+書*網句？”

云紫萝不愿吐露自己的感触，反问他道：“你呢？”

缪长风道：“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两句：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我的浅见是曹雪芹这首诗并非甭纯伤感，他也有令人奋发的一面！”

云紫萝眼睛一亮，轻声念道：“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心里想道：“对呀，曹雪芹以心血写成的书，他虽然受了十年辛苦，但他也得到了‘不寻常’的成功，感到了‘不寻常’的喜悦了。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这里面不也是有着自豪的感情吗，我怎么只是看到感伤的一面呢？”

缪长风接着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对人言只二三。人总难免有受到挫折的时候。但像曹雪芹这样，不为困难所吓到，在逆境里仍然十年如一日的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那就少了。”

云紫萝眼睛里闪露出喜悦的光辉，缓缓说道：“缪大哥，你说得真好，说下去呀。”

缪长风道：“我只是一个常人，我不敢希望有曹雪芹那样伟大的成就，但他的精神我是想要效法的。”

云紫萝道：“曹雪芹可以把毕生精力放在他所喜爱的文学上，你也可以致力于你喜爱的武功上，为武学开辟新的境界。”

缪长风道：“这对我是太奢望了，但你的鼓励我是衷心感谢的。我还在想，咱们效法曹雪芹的精神，不仅只限于致力武功，还可以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我的一个好朋友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当一个人只想到自己时，天地就狭小了。我想他这句话是说得不错的，”

云紫萝听得出了神，半晌笑道：“缪大哥，你的话也是充满禅机妙理。”

缪长风笑道：“我对佛经可是一窍不通。”

云紫萝道：“佛经有‘当头棒喝’，你的这番话对我也等于是‘当头棒喝’呢。不瞒你说，我刚才听你念曹雪芹这首诗的时候，只是从曹雪芹潦倒的一生联想到自己不幸的命运。我的境界可就比你差得远了。”

缪长风笑道：“你别把我捧到这样高，我说是会这样说，做起来可还差得远呢，但在咱们共通相识的朋友之中，却是不乏这样的人。”

云紫萝道：“啊，你心目中所想的是谁？”

缪长风道：“比如说，孟大哥元超就是这样的一个。”

云紫萝又是欢喜，又是自惭，说道：“不错，他为了反清大业，百折不挠，比起他来，我是差得远了。”

缪长风道：“元超性情沉毅，豪气内蕴，他站在你的面前，就像一座山一样，令人有稳重的感觉。”

云紫萝笑道：“缪大哥，你不知道，我和他和宋腾霄同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是常常把他比作泰山的。我就是喜欢他的这种性格。”说至此处，想起往日三人同游西湖的往事，不觉黯然。

缪长风道：“我知道。我也是十分喜欢他的这种坚韧不拔的性格。”

云紫萝忽道：“说到泰山，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这个人表面看来和孟元超大不相同，但却同样有着不怕困难的性格。”

缪长风道：“哦，你说的是林无双？”

云紫萝道：“不错，不知这位林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缪长风在内心深处暗暗叹息，想道：“其实紫萝和元超本来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但可惜命运的播弄，他们现在却是破镜难圆了。元超和林无双结识在前，紫萝和丈夫分手在后，他们若是有情，这也怪不得元超负心呢。”当下说道：“林无双从丐帮听到的消息，说是牟宗涛与清廷勾结，意图篡夺扶桑派的大权，因此她本来要和孟元超同往小金川的，也不能不临时改变主意，科她的师兄师嫂重回泰山了。”

云紫萝道：“这位林姑娘年纪轻轻，外貌柔弱，但碰到有重大问题的时候，她却不怕挺身而出，把重担子挑起来。说老实话，我是既欢喜又佩服她！”

缪长风笑道：“我听元超说过，林无双和他谈起了你，对你也是十分佩服呢。惺惺相惜这句话用在你们身上正合适。嗯，你们虽然还没正式相识，也可算得相知以心的知己了。”

云紫萝若有所思，半晌说道：“咱们这次南归，可要经过泰山吗？”

缪长风道：“那就要看咱们采取什么路线了，当然也是可以从泰山脚下经过的，不过，倘若走另一条路，可以缩短两天行程。”

云紫萝道：“从这里到点苍山，总得走一个多月吧？”

缪长风道：“不错。”

云紫萝道：“那就不迟在这一两天的时间了。”

缪长风笑道：“你是想见一见林无双对么？”

云紫萝道：“是呀。我在奶妈家产下孩子那天，听说她曾经来过，可惜我见不着她。在泰山之会那天，她和孟元超同一起，我见着了她，她却又不认识我。”

缪长风道：“所以你想和她正式相识。”

云紫箩道：“说也奇怪，我心里总是有个感觉，觉得她是我的知心朋友，甚至就是我的妹妹一般。当然我想早日找着卜天雕，接回我的孩子，但为了见一见她，我就不在乎迟这么一两天了。”

缪长风笑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李商隐的诗吧？一般人总是喜欢拿这句诗来形容男女之间的心心相印，其实是不论男女，在知己朋友之间都可以适用的。”

云紫萝笑迫：“这‘知己’两字，甚至还可以包括没有见过面的朋友在内。”

缪长风笑道：“一点不错，像你和林无双，也就可以适用‘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诗了。为了完成你的心愿，我陪你上一趟泰山吧。”

云紫萝道：“好，缪大哥，你真好。”

缪长风笑道：“其实我也要到泰山去探听探听消息的。丐帮打听到的风声，是说牟宗涛和宗神龙等人准备在上个月十五那天上泰山捣乱的，不知结果如何，我也很想知道呢。”

心有灵犀一点通。云紫萝在路上想念着林无双，林无双在泰山之上，也同样的在想念着尚未曾相识的云紫萝。

按说牟宗涛要来捣乱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但却是风平浪静，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林无双觉得有点奇怪，但却以为这是牟宗涛和宗神龙给那神秘的黑衣人吓怕了的缘故。

帮中的日常事务，有石卫夫妻料理，倒是不用林无双费神。这天一大清早，她独自一人，走到小天烛峰的松林做“例行功课”——练本门的内功和剑法。

“大天烛峰”和“小天烛峰”是泰山的一处名胜，两峰夹峙，拔地而立，形似一对摩大蜡烛，每当云霞飘过峰顶的苍松，便像“天烛”升起袅袅的紫烟。这是在泰山上看云海的最佳之地。小天烛峰的山头虽然较小，但峭扳矗立，却是比大天烛峰更险更高。

这天不知怎的，林无双的心绪有点不宁，做完了例行功课之后，望那翻腾的云海，那忽聚忽散的浮云，幻出千奇百怪的奇物，她的心情也像翻腾云海一样，禁不住浮想连翩，难以自休。

变幻的浮云幻出孟元超的影了。“小金川的战事不知如何，孟大哥此刻大概是没有余暇想及我了。”

她最惦记的是孟元超，她为孟元超担心，也为孟元超感到骄做。——她知道在激烈的战事中，孟元超随时都会遭受危险。但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是正应当像他一样吗？每当她想起他时，固然难免担心，但内心深妙，也总是感到喜悦的。

“人生的变化，真像浮云一样的变幻难测。”林无双心里想，“我和孟大哥相识的日子不算长，他却像是我最亲近的人一样，我懂得他，他也懂得我。牟宗涛是我从小同在一起的表哥，如今却是像陌生人一样了。他空有英俊的外貌，内里却包藏着一颗肮脏的心！”

牟宗涛的影子迅速在他脑海中消失。但随着孟元超影子的再现，她却忽地又想起了一个人来。

她想起的是云紫萝。她常常是在想起孟元超的时候，跟着就会想起云紫萝的。

“她不知知不知道，在我的心中，我是把她当作姐姐一样的。可惜那天我没有见着她。”

忽地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人家都说她是孟大哥的旧情人，我知道孟大哥也还是爱着她的。如今她和杨牧已经分手，她会不会回到孟大哥的身边呢？”她感到有点不安，但这不安的感觉也是迅速消失，随着而来的却是一阵自惭。

“孟大哥正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我却在为着私情烦恼，不太可羞了么？”林无双心想。

随着又再想道：“云姐姐受了许多迫害，在她临盆那天，鹰爪还找上门来。这还不算，和她同床共枕了八年的丈夫，也诬蔑、折磨她、抛弃她，这是任何女人都难以忍受的事情，她也顶下来了。我应该学得像她这样坚强才是，我怎能够还嫉妒她呢？嗯，如果她和孟大哥真的能够破镜重圆，我还应该为他们庆幸才对呀！”

林无双抬起头来，迎着初升的朝阳，看着变幻的云海，心胸豁然开朗，不知不觉念出一首诗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毗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她和孟元超第一次登临泰山的时候，孟元超念给她听的一首诗。这首杜甫所写的“望岳”诗，曾经震动她的心灵，令她得到如此启发，尤其是最后的这两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林无双口里念着这两句诗，心里想道：“不错，我应当把眼界放阔一些，不该老是想着一些私人的小事情，这才没辜负孟大哥念这首诗给我听的用心。我现在正是站在泰山之上，是应该站得高，看得远的呀！”

朝阳点红了天际的云霞，翻翻滚滚的云海霎那间静止了，满天的朝霞衬托出万里晴空。林无双紊乱的心情也重复归于宁静，连内心深处的一点“云朵”，也好像在阳光之下消除了。

正在她感到心胸豁然开朗的喜悦之时，忽地听得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

林无双骤吃一惊，连忙回过头来，喝道：“是谁？”

只见在“五大夫松”那边，走出一个少妇，微笑说道：“无双，还认得我么？”。

这少妇面挂笑容，眉宇之间，却是令人感觉得到有说不出来的许多忧郁。

林无双又惊又喜，又是诧异，说道：“表嫂，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原来这个少妇不是别人，正是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

林无双的父亲从前是东海飞鱼岛的岛主，练彩虹是岛上一个渔民的女儿，也是林无双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林无双的父亲本来有意收她为徒的，因此也曾指点过她的武功。但因后来倭寇入侵，林家被迫离开飞鱼岛，此事未能实现。回到中原之后，方始听到消息，说是练彩虹已被扶桑派的另一位名宿宗神龙收列门下。

后来宗神龙、牟宗涛、练彩虹等人也都回到中原，宗神龙明目张胆的做了清廷走狗，练彩虹不值乃师所为，于是毅然背叛师门，帮助在当时还是和宗神龙站在敌对地位的牟宗涛清理门户，把宗神龙逐出扶桑派，并和牟宗涛成了亲。

世事变化如浮云，当年为扶桑派主持清理门户的牟宗涛，如今却和宗神龙成为一伙。而林无双则是和他易位而处，要把他逐出师门了。

林无双对牟宗涛虽极僧恶，对练彩虹却还有好感。但因模不清她的来意，心中却是难免惊疑。

练彩虹道：“不错，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林无双道：“不是表哥叫你来的吗？”

练彩虹叹了口气，说道：“无双，你还能够像从前一样相信我吗？”

林无双道：“表嫂，你要我相信你，我希望你先说真话，你的来意到底如何？”

练彩虹道：“我是瞒着你的表哥来看你的。为的正是和你说心里的话。”

林无双道：“好，那你说吧。”

练彩虹道：“我见识浅薄，但是非黑白，也还约略懂得。当年我背叛师门，就是为了不愿和宗神龙同流合污的缘故。”

林无双道：“好，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好，但你可知道牟宗涛现在又是怎么样吗？”

练彩虹唰的一下面色变得苍白，低下了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现在已是变得和宗神龙一样的人了！”

林无双道：“既然你已知道，那你准备怎样办呢？”

练彩虹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应该怎么办，无双，你说呢？”

林无双着急道：“你自己总得有个主意，旁人才好说话。”

练彩虹低声说道：“他和宗神龙不同，他毕竞是我的丈夫，背叛师门容易，做了多年的夫妻要一旦分手，那可就难得多了。”

林无双道：“那你打算和他同流合污吗？”

练彩虹眼泪掉了下来，说道：“我若是打算和他同流合污，我也不会来找你了。无双，我知道在你眼中，我已经是一个你所看不起的人了。对不住，打扰了你，我走啦。”

林无双见她这个样子，不觉有点后悔，心里想道：“与人为善，也该慢慢的来，我是太急躁了。”当下把她拉住，向她道歉，“练姐姐，我的话是说得太重了，你别见怪。不过我的本心是为了你好的。”

练彩虹擦了眼泪，说道：“无双，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愿意听你的话。”

林元双道：“不，你自己应该拿稳主意，不能只是听我的话。我说另一个人的事情给你听听，你知道云紫萝么？”

练彩虹道：“我知道她是蓟州名武师杨牧的妻子，但听说她已经和丈大闹翻。”

林元双道：“不仅闹翻，她已经拿到了杨牧的休书，和丈夫正式分手了，因为她知道杨牧也是清廷鹰犬，虽然这个秘密还没有在江湖上抖露出来。”

练彩虹道：“啊，你是劝我学云紫萝的榜样？”

林无双道：“但愿你能够劝得表哥回头，否则你既然不肯和他同流合污，恐怕也就只能各走各的了。”

练彩虹道：“你知道你的表哥不是容易听人劝告的人，不过拿你的表哥来比扬牧，这，这——”

林无双道：“你觉得这是太过份了？”

练彩虹道：“不错，宗涛是和北宫望暗中来往，但他毕竟还是和杨牧有所不同。”

林无双道：“怎样不同？”

练彩虹道：“杨牧是甘心做清廷的鹰犬，北宫望也不过拿他当作奴才看待。你的表哥可并不是给北宫望当差，他们是以身份相等的朋友会面的。”

林元双道：“他给敌人看重，你就认为值得骄傲了么？”

练彩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他的身份并非清廷鹰犬，他也并没答应要替北宫望做些什么。”

林无双道：“那么请问北宫望为何要和他结交？”

练彩虹道：“无双，我说真话，你别气恼。你的表哥是想做本派掌门，他不愿意得罪朝廷。北宫望则是希望他不要像你这样和反清的义士站在一边，因此也就愿意暗地里为他撑腰了。”

林无双冷冷说道：“这不就是交换条件了么？你怎能说他没答应替北宫望做什么？”

练彩虹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子，方始叹口气道：“你的表哥初时其实还不是太坏的，坏就坏在他太过心高气傲，不甘屈人下。北宫望投其所好，用名利地位来引诱他，他这就上钩。”

林无双道：“你说得不错，不过依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让出了掌门，如他听愿，他就可以变作好人了？”

练彩虹道：“我怎能这样劝你？不过我也实在不想见到你们表兄妹变作冤家对头。”

林无双心里想道：“她本来是明白几分道理的，怎的忽地如此糊涂？”当下正容说道：“我并不是贪图做这掌门，但我可不能让给表哥。我已经决定将来由石师哥继承这个位子了。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练彩虹道：“宗涛本来也不配做本派的掌门。”

林无双道：“不是他不配，论才干他是比我强得多。但正如你所说的，他的名利之心太重，名利心太重的人，就有给敌人收买的危险。即使现在不是鹰犬，将来也会变成鹰犬。何况他现在已经上了北宫望的钩呢！”

练彩虹咬着嘴唇，听她说话，脸色越来越是苍白，显见内心正是混乱非常。

林无双甚是为她难过，说道：“练姐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出海捕鱼吗，那天本是风和日丽的晴天，所以你才敢带我出海的。不料风暴说来就来，突然间乌云满天，海上掀起巨浪。我吓得哭了，你说别怕别怕，打鱼的人要经得起狂风巨浪，勇敢的去应付它，咱们会平安度过的。你稳稳的掌好了舵，咱们的小船果然平安回到岸边。练姐姐，现在也是需要你拿出勇气朝时候了。”

练彩虹眼角蕴着泪光，好久好久，茫然说道：“我恐怕没有当年的勇气了。无双，现在我是要你鼓励我啦。”

林无双心道：“我现在不是正在鼓励你吗？但勇气还是要你自己拿出来的。”当下说道：“表嫂，你这次来看我，表哥知不知道？”

练彩虹涩声说道：“你刚才不是已经叫我姐姐了吗？怎么又叫我做表嫂了？你说得不错，我自以为懂得你的表哥，却还没有如你这样的能够看透他，我是嫁错他了。但我这次的来看你，却是瞒着他的，请你放心。”

林无双道：“好，你敢瞒着他前来看我，那就说明你并不是没有勇气了，但你回去不怕给他知道吗？”

练彩虹道：“我不想回去了。”

林无双大喜道：“好，那么我欢迎你重回本门，咱们一同回去见石师哥、师嫂吧。”

练彩虹道：“不，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林无双微感失望，说道：“你要上哪儿？”

练彩虹道：“无双，我求你一件事情！”

林无双道：“你说吧，我做得到的一定答应你。”

练彩虹道：“你爹好吗，你离家也有一年了吧？”

林无双一时未解其意，说道：“多谢你惦记他。他是老了一点，身体还很壮健。”

练彩虹道：“无双，我没地方可去，你和我到你的家里去，可以吗？一来我想见见你爹，二来咱们姐妹也相聚一些时日。让我避开你的表哥，我就可以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了。这件事情你不是很容易做得到吗？答应我吧，无双！”

林无双道：“啊，你要我离开此地？”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望着她，似乎是要看穿她的心思。练彩虹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喃喃说：“无双，你干吗这样看我？”

林无双眉毛一扬，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练彩虹颓然说道：“我知道我这是不情之请，但我，我实在没有办法。”

林无双柔声说道：“不是我不肯帮你的忙，你知道我不能轻易离开此地。”

练彩虹道：“你不是说石师哥可以替代你执掌本门职务吗？”

林无双道：“练姐姐，你难道不知你的丈大正在勾结各路的邪派中人，要来这里捣乱？”

练彩虹吃了一惊，说道：“我知道他想抢夺你的掌门，但这几个多月来，他总是在外面奔跑，我很少见到他的面，他的计划，我更是毫无所知。”

林无双说道：“他们本来约好了在上个月的某一天要来与我为难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那一并没有来。不过时机仍然未过，我必须留在此地。练姐姐，好在是我，我可以信得过你。若是换了石师哥，你和他说这样的话，只怕，只怕……”

练彩虹苦笑道：“只们他就要怀疑我别有用心了，对么？”

林无双道：“其实你只是想要避开他，那是躲避不了的。不过你去见见我的爹爹也好，我可以把地址告诉你。”

练彩虹叹口气道：“用不着了。尤双，我的心事只能和你商量，多谢你今天给了我许多良言，我已经有了一点主意了，让我独自回去想一想吧，我走啦。”

林大双甚是为她难过，说道：“那也好，但愿你早日想好主意。我送你一程。”

练彩虹道：“你今日还能够相信我，我已是感激不尽，请回吧。”口中说话，便与林无双握手道别。刚刚说到“相信”二字，突然中指一戳，点了林无双手少阳经脉的“冷渊穴”。

林无双相信她，反而就着了她的暗算！

正文 第五十六回　糊涂受骗

离别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前番同。

——晏几道

练彩虹将她抱起，躲到那块形如巨烛岩石后面，轻轻放下，低声说道：“无双，你别怪我，你听我说。”

林无双给她用手法点了穴道，身子不能动弹，有口不能说话，只能瞪着眼睛，如寒冰，如利剪的目光冷冷的盯着练彩虹，心里想道：“且看你还能用什么花言巧语骗我？”

练彩虹感觉得到她愤恨的目光，不由得心中难过之极，眼泪情不自禁的一颗颗滴了下来，说道：“无双，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是在用花言巧语骗你，我也不敢求你原谅，但我现在和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林无双初时在心里骂她：“哼，你倒很会做戏，可谁还会相信你呢？”但听她说得十分诚恳，那副急泪和难过的神情也不像是伪装得来的，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她当真是另有隐情？”愤恨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柔和了。

只听得练彩蚯缓缓说道：“不错，我是骗你，我说我不知道宗涛的图谋，那是假的。”

“你得到的消息却是不假，他的确勾结了许多邪派中的厉害人物，可能还有北宫望暗中派来的人帮他，就在今天，要上泰山和你为难！说不定他们如今已经到了玉皇观！”

林无双听得又惊又怒，只恨骂不出来。练彩虹一声长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可是我也是为了你好的呀！我把我的想法说给你知道。”

“他邀请来的个个都是好手，你和石师哥是决计对付不了他们。动起手来，只怕本门的弟子要伤亡不少。尤其是你，他们更不会将你轻易放过。你和他们硬拼，只有平白送命！”

“可是你若是不在玉皇观，这场灾祸或许就可以减轻许多。不知你知不知道，本派的弟子有一半以上是你的表哥收卖的，他们会拥护他做掌门的。你不在场，就有希望可以避免自相残杀。”

“我并非要帮你的表哥抢你掌门位子，但我非救你的性命不可！我也非尽自己的力量挽救本派的内祸不可！唉，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林无双又气又急，心里暗骂练彩虹太过糊涂：“你以为这样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却不知这正是把我毁了！毁了我不打紧，还毁了整个扶桑派！我身为掌门，让本派落在奸贼手中，纵使我能逃出性命，还有何颜活在世上？”

她恨不得跳起来和练彩虹辩个清楚，她心里在叫：“你快解开我的穴道，你快解开我的穴道！孰是孰非，我一定要和你说个明白！”

可惜练彩虹听不到她心里的说话。而她被封闭了穴道，在急切之间也是无法自己解开。

“镗、镗、镗、镗、镗、镗！”一阵阵的钟声越敲越急：这是从玉皇观传来的钟声。

扶桑派在中原重立门户，时间不过半年多点，总舵尚在筹建之中。玉皇观的老道是金逐流的好友，因此林无双请金逐流出面，在扶桑派的总舵未建成之前，暂借用玉皇观作为他们临时舵址。玉皇观里有一口古钟，敲起来方圆五六里之内都可以听得见。抉桑派借用了玉皇观，同时也就借用这口古钟，在本派碰上大事之时，作为报警之用：钟声一响，所有弟子都要齐集玉皇观望。

这是林无双定下的办法，半年多来，从未用过。

这次是第一次敲响这口古钟，但身为掌门的林无双，却不能回到玉皇观和一众弟子共同应付危难，只能闻钟声而色变！

五皇观中的扶桑派弟子正在乱作一团。尤其是作为第二号人物的石卫，更是着急得不得了。

牟宗涛率领他的党羽，约摸有三十多人，一早就闯进玉皇观来。其时正是林无双给练彩虹用重手法点了穴道的时候。

牟宗涛本来是扶桑派“虬髯堂”的堂主，虽然没有实权，论地位却在石卫之上。他还未曾给掌门人正式宣布逐出本派门墙，因此他还是以扶桑“虬髯堂”堂主的身份回来的。石卫可不能拦阻他！偏偏在这紧急的关头，又不见了林无双！

石卫深知牟宗涛的厉害，在林无双未曾回来之前，只好一面叫人鸣钟聚众，一面和牟宗涛虚与委蛇。

牟宗涛听得钟声，面色一沉，说道：“你鸣钟聚众，是什么意思？是把我当作敌人吗？”

石卫说道：“不敢。牟堂主远道归来，本派弟子理宜齐集，迎接堂主大驾。”

牟宗涛哈哈笑道：“石师兄，你这是太抬举我了，但我可不是傻瓜，牟某不过区区一个堂主，哪值得你们用这样隆重的大礼迎接！”

“不过我也正有大事，要交付本门弟子公决。你对我是真心也好，假意也好，这个钟倒是没有敲错。”

扶桑派的弟子留在泰山上的有百多人，不多一会，已是全部聚集。这一百多人，分成两派。不知内情的大为诧异，纷纷议论；知道内情的则是牟宗涛的人，这些人一进来就向牟宗涛行礼。他们口里还是称呼牟宗涛作“堂主”，行的可是参见帮主的大礼。不过这一派的人数，却比牟宗涛原来的估计要少得多，只有十个。

牟宗涛待众弟子齐集之后，游目四顾，便即朗声说道：“林无双呢？她为什么不来？”当然他是知道林无双不能前来的原因的，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

石卫做梦也想不到林无双已遭暗算，急得像热锅蚂蚁，只好说道：“小弟已经派人去找林掌门了，请堂主暂待些时。”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柱香时刻，林无双仍然未见回来。牟宗涛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我瞧林无双这丫头多半是不敢见我，哼，她无故避开，难道我们就不能商议大事了吗？”他这派人哄然附议：“对呀，怎知要等到几时，咱们还是商议大事吧！”

石卫的妻子桑青忍不住说道：“牟宗涛，你虽然是掌门的表兄，也不可对掌门如此无礼！”

牟宗涛冷冷说道：“什么无礼，我是帮理不帮亲，林无双这丫头做了损害本派的大错事，若是她在这里，我还要当面骂她呢！”

桑青怒道：“她做了什么大错事了。”

牟宗涛说道：“这正是我要交付本门公决之事，你少安毋躁，我当然会说出来！”

石卫忽地越众而出，朗声说道：“且慢！”

“哦，石师兄，你有什么话说：“牟宗涛侧目斜脱，显出一副傲态。

石卫缓缓说道：“请问堂主，你既然说是商量本门大事，那么是否必须本门的弟子，方始有权商量？”

牟宗涛道，“这个当然！”

石卫说道：“好，那么咱们议事之前，就得先请外人退出！”

牟宗涛道：“谁是外人？”

石卫哼了一声，说道：“牟堂主，你带来的这班朋友，总不能说成扶桑派的吧。”

牟宗涛拎冷说道：“他们正是扶桑派的弟子，是我亲自收录的弟子！”

石卫双眼圆睁，向那班人扫去，指着其中两个人冷笑说道：“别的朋友我不识得，这两位朋友我可认得，这位是海南岛独霸一方的火云洞主，这位是纵横东海的乔海鹏岛主。我没有说错吧？”原来火云洞主乃是海南岛黎族的酋长，以邪门的毒功称霸一方，乔海鹏则是东海海盗的首领，在江湖上的地位都是非同小可的。

火云洞主一捋长须，哈哈笑道：“不错，我记得你曾到过我的五指山，多谢你给我脸上贴金了。”

乔海鹏却站了起来，恭恭敬敬他说道：“石师叔，有话尽管吩咐小侄，不必客气。”他身材魁梧，年纪也比石卫稍长，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矮了半截身躯，口口声声自称小侄，形状甚是滑稽。但众人都知道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想笑也不敢笑出来。

牟宗涛道：“他们两人有什么不对？”

石卫冷笑道：“这两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忽然变成了扶桑派的弟子，莫说我不敢做他们的师叔，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吧。牟堂主，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牟宗涛道：“谁和你开玩笑，正因为他们大有名望，做了本门弟子，能令本门大增光彩，我才收录他们的。”

乔海鹏道：“石师叔，你不用多疑，我是久已仰慕扶桑派的武学，因此诚心归依本派的。”

火云洞主则纵声笑道：“你不用害怕我恃强欺你，谁叫你是我的师叔呢，我做了你的师侄，没奈何，自然只有低头服小了。”

石卫给气得七窍生烟，但因敌强己弱，只好暂忍一时之气，委婉说道：“石某可不敢侮辱长辈，扶桑派也是水浅难养大鱼，牟堂主，还是请贵友离开玉皇观吧。”

牟宗涛道：“石师兄，你怎么啦？平日你很精明能干，今日竟然这样颠倒糊涂，我已经和你说得十分清楚，他们是我的弟子，你怎的还是要把辈份搞错？再说本派创自唐朝，源远流长，身为本门副掌门，你怎可自轻自贱，居然说什么扶桑派是水浅难养大鱼？”

石卫憋着一肚子气，说道：“好，就算是我的糊涂吧，这些人是你的弟子，但我可不敢认他们是师侄！”

牟宗涛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卫正要开口，在他身旁的一个人已是大声说道：“牟宗涛，你这事情也未免做得太荒唐了，干脆和你说吧。我们不能承认这些人是扶桑派的弟子！”这人是和牟宗涛同一辈份的“扶桑七子”中的招显山。

火云洞主道：“师父，这人是谁？”

牟宗涛道：“他是你的招师叔。”

招显山是火爆的性子，立即说道：“牟宗涛，你别监人赖厚，我可没有这样妖邪师侄。”

话犹未了，火云洞主已是走到招显山的面前，唱了一个喏，说道：“招师叔，你不认我做师侄，我可要认你做师叔。师叔在上，请受师侄一拜！师叔，你别客气，别客气呀！”

原来招显山在大怒之下，要把火云洞主推开，那知却给火云洞主反扭他的臂膀，硬生生的把他按了下去。抬显山半边身子酸麻，臂弯关节拗得有如刀割，为了顾全面子，还得忍着疼痛，哼也不哼一声。

石卫又惊又怒，喝道：“你干什么？”连忙一抓抓下，待要拉开火云洞主，牟宗涛折扇一张，挡在他们中间。石卫抓着折扇，一股力道反弹回来，不由自己的倒退两步，折扇半点也没撕破。

牟宗涛笑道：“石师兄，你误会了。小徒不过是参见本门长辈而已。你瞧，招师兄受了小徒的大礼！亦即是承认他作师侄。石师兄，请你也上坐受礼吧！”

石卫怒道：“好的，但你的徒弟向我施礼，用不着你做师父的在旁监督吧？”此时他的妻子桑青和另一个扶桑七子中名列第四的赵弘已是一左一右站在牟宗涛的身旁，牟宗涛若然再有异动，他们就要立即出手。

石卫走上前去，迎上向他走来的火云洞主，冷冷说道：“你自承认是牢宗涛的徒弟，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我只把你当作客人。既然你远来是客，以礼相见，也是应该，随便你行什么礼吧。”

牟宗涛此来的目的，乃是为了夺取掌门，倒也不想节外生枝。只因石卫和招显山坚要驱逐他邀来的这班邪派高手，他才无可不可的纵容火云洞主折辱他们，至于他自己还是不想把事情弄糟的，当下心里想道：“石卫的武功虽然比招显山要高明一些，但在火云洞主手下，料想也要哈一点不大不小的亏，是用不着我去暗中帮忙他了。”

牟宗涛本来是扶桑派中的第一高手，他倘若要走过去，赵弘和桑青二人联手，也是拦他不住。但一来他不想把事情弄糟，二来自忖火云洞主也足以对付得石卫，于是佯作不知赵、桑二人来监视他的，站在原地不动，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火云贤徒，这位石师叔是本派掌门最倚重的人，你必须对他恭敬一些，不可失礼。”言下之意，即是要火云洞主适可而止，令石卫吃点小小的亏，也就算了。

火云洞主只道石卫和招显山乃是同一货式的人，折辱了招显山正自得意，听了牟宗涛的言语，便即哈哈笑道：“弟子遵命。石师叔，你请上坐，让弟子参拜。”故技重施，按着石卫双肩，乔海鹏把一张椅子推过来，时间配合得妙到毫巅，火云洞主双掌一按，石卫恰好坐在椅中。

只听得“哎哟”一声，火云洞主突然翻了一个筋斗，跌在地上。原来他本是要在把石卫按下之后，装模作样行个礼的，哪知双掌按着他的肩头，忽地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反弹回来，这就不由自己的跌出去。幸而他的身手还算不弱，百忙之中迅速即翻了一个筋斗，把反震的刀道消解了一半，跌势缓和，这才没有受伤。

石卫替招显山出了一口气，冷冷说道：“我早已有话在先，只能把你当作客人，你要行大礼，我可担当不起。咱们还是以平辈之礼相见吧。”说罢站了起来，向火云洞主拱一拱手。

火云洞主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怒火中烧，就想冲过去和石卫动手，牟宗涛给了他一个眼色，说道：“石师叔既然定要如此客气，你就恭敬不如从命，暂且以平辈之礼相见吧。待本门大事定妥之后，咱们再叙辈份。”火云洞主领教了石卫的厉害，怒火一过，想道：“牟宗涛不给我帮忙，再打也未必打得过他，这口气暂且忍着吧。”无可奈何，也只好瞪着眼睛和石卫拱一拱手了。

乔海鹏和火云洞主交情甚厚，他的真实武功也在火云洞主之上，当下便想上前替火云洞主扳回面子，只不知牟宗涛心意如何，是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看牟宗涛的眼色。

火云洞主竟然在石卫的手下吃了亏，此事大出牟宗涛意料之外，心里想道：“石卫几时练成了沾衣十八跌的武功，倒是不可小觑他了。”

原来石卫的内功乃是在这半年之中大大增进的，原因是林无双把在石窟中所得的本门内功心法传了给他。

招显山虽然也得传授，但因招显山的内功基础本来不及石卫，故此只有石卫练成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他和桑青等人都没有练成。

不过，石卫虽然大占便宜，摔倒火云洞主之后，肩头亦是隐隐作痛，心里想道：“这厮倘若一上来就用重手法的分筋断骨手，只怕我这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还未必能够施展出来，必须出招应付了。”牟宗涛带来的邪派高手有三十多人，只一个火云洞主已然如此厉害，石卫也是不禁暗暗吃惊了。

牟宗涛不愿太多节外生枝，当下再用眼色止住乔海鹏，说道：“商议本门大事要紧系见长辈之礼，以后再行。”

石卫却是不肯放松，说道：“牟堂主，你收录的这班弟子，在未得掌门认可之前，还是请他们暂时离开玉皇观吧。”

牟宗涛冷笑道：“我身为虬髯堂堂主，难道没有收录弟子之权？”

石卫说道：“不错，依照本门规定，虬髯堂堂主有权先收弟子，然后补行禀告掌门。但也必须得到掌门人的认可，他所收录的弟子方能算是正式列入门墙。”

问题的关键仍然落在掌门人身上，牟宗涛“哼”了一声，说道：“你开口掌门，闭口掌门，掌门人在哪里，你叫她来和我说话！”

石卫忍气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她了，掌门师妹就会回来的。”

哪知话犹未了，石卫派出去找寻林无双的两个弟子，刚好回来，低声向他禀告，说是到过林无双在小天烛峰往日练功之处，找她不着，他们无法找遍泰山，只好先行回来禀告。

那两人虽是低声禀告，牟宗涛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一声冷笑，说道：“如何？我说她是畏罪潜逃，没有说错吧！”

他带来的这班人和本来属于他这一派的弟子哄然起哄，齐声嚷道：“不错，掌门人既然不在，就该请牟堂主主持大会。”

牟宗涛淡淡说道：“本门大事，急须解决，掌门不在，由我主持，这合乎规矩吧？”

牟宗涛在扶桑派的地位仅次于掌门，石卫只好说道：“按规矩是该由你主持，但不知有什么大事必须立即付之公决？”其实牟宗涛要说的事情，石卫亦早已知道。不过在形式上还是不能不有此一问而已。

果然便听得牟宗涛说道：“林无双行为不当，请一众弟子公决，废她掌门人之位！”

桑青怒道：“掌门师妹，为了重兴本派，费了许多心力，她有什么行为不当之处？”

牟宗涛冷笑道：“别人不知，你们夫妇是应该知道的。她上次离山之后，是和谁在一起？不就是孟元超吗？我在三河县和扬州两次碰到他们，三河县的事情，你们可以推说不知，扬州那次事情，你们夫妇也是在场的。”

桑青道：“她和孟元超来往，这是她私人的事情，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牟宗涛道：“她若然不是本派掌门，她和孟元超私通也好，和孟元超正式绍为夫妻也好，都是她私人的事情，我管不着，可惜她是本派掌门，我可就不能不管一管这个闲事了！”他口说“闲事”，语气却是严重非常，显然乃是“反话”了。

桑青道：“她是掌门和不是掌门，这又有什么关系？”

牟宗涛道：“怎么没有关系？孟元超是反抗朝廷的小金川叛军的首领之一，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们夫妻能说不知道吗？”

桑青冷笑道：“咱们又不是要做效忠于清廷的奴才走狗，掌门人和义军首领来往，咱们凭什么去干涉她？哼，依我说呀，小金川义军救民于水火，孟元超是义军首领，正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掌门师妹和他结交，这又有什么不好了？”

牟宗涛说：“小金川的英雄豪杰，如萧志远、冷铁樵连同孟元超在内这一些人，我在私底下也是佩服他们的。但佩服是一回事，和他们结交又是一回事。尤其是作为掌门人的林无双，更不应和他们的首脑关系太过亲密！”

桑青说道：“这是什么道理？”

牟宗涛缓缓说道：“须知本派式微千年，好不容易才回到中原重立门户，实不宜卷入满汉纷争的漩涡。”

石卫说道：“依你这么说，即是本派不能过问国事了？”

牟宗涛道：“不错，试想以少林派之强，在雍正年间，由于得罪朝廷，尚且被一把火烧了少林寺，迄今还未恢复原来的规模，扶桑派刚在中原立足，岂能轻举妄动，不顾明哲保身之训？我认为做掌门人的，最紧要的是发扬本派武学，光大本门门户！其他的事，都不用管！”

桑青冷笑道：“牟堂主，你也是汉人吧？满州鞑子，侵占汉人地方，欺侮汉人百姓，身为汉人，怎能不管？”

牟宗涛道：“你这是瞎缠夹，我并不反对别人反对清廷，我只是说身为本派的掌门，那就有更紧要的事情去做。倘若是像林无双这样所作所为，只有令得本派毁灭！”

牟宗涛这派人齐声附和：“对，对，我们不能让林无双胡作非为，毁灭本派！”拥护林无双和石卫的一众弟子纷起驳斥，登时把玉皇观的大殿闹得乱哄哄一片。

石卫朗声说道：“大家先别争吵，我有一事未明，要想请问牟堂主。”

牟宗涛道：“石师兄有何话说？”

石卫淡淡说道：“牟堂主，你似乎是贵人善忘！”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卫说道：“当年宗神龙依附清廷的大内总管萨福鼎，你不值他的所为，曾率领我们向他兴师问罪，终于将他逐出本派，这事难道牟堂主忘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牟堂主当年的议论和今日的议论可正好是相反的呢！你要我复述你当年的议论么？”

牟宗涛面上一红，说道：“时移势易，怎可一概而论？当时本派尚未重建，我也是初到中原，未明利害，我又是少年气盛，难免有对宗师叔过火之处。”

石卫冷笑说道：“如此说来，你是认为你是今是而昔非了？”

牟宗涛道：“这却不然，我的宗旨始终不变。本派应该先光大本门，发扬武学力主。因此我既反对本派的首脑人物依附朝廷，也不愿意本派卷入漩涡，与朝廷作对。”

桑青冷笑说道：“你这话是真心话么？”牟宗涛道：“怎么不是？”

桑青说道：“听说你做了御杯军统领北宫望的门客，怪不得你要说出时移势易这样的话了。一点不错，对你来说，这确实是时移势易了呢！”

牟宗涛心里吃惊，佯怒说道：“你这谣言是哪里听来的？”

桑青一时心急，把牟宗涛这个秘密抖露出来，给牟宗涛反问，倒是难以回答，心想：“偏偏无双不在这里，可没有人证和他对质。”当下说道：“空穴来风，纵是谣言也不会无因而至。此事是真是假，以后自会水落石出，不必忙于查究。但牟堂主你在扬州之时，曾与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来往，这是许多人曾经见到的，你总不能推得一干二净吧？”

牟宗涛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赖？不错，我和石朝玑是有往来，但也不过是普通朋友而已，并非依附于他，咱们在江湖上走动的，哪能不和各方面的人物应酬？他要来和我结交，我又岂可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说，本门也并没定下这条禁例，说是不可和白道中人来往的呀。”

石卫亢声说道：“本门也没有定下哪条禁例，说是不可和侠义道中的人物来往呀！”

牟宗涛怒道：“我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了，本门弟子，容或可以，身为掌门，则是不该。难道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这是关系本门生死存亡的大事，即使过去没有这条禁例，现在也该定下这条禁例。何况你知不知道，林无双这丫头在三河县和扬州之时，不仅是和孟元超有了私情而已，她还曾经与孟元超联手对抗朝廷派出来逮捕孟元超的人马呢。若不废她掌门，朝廷来向扶桑派问罪，本派如何担当得起？这还不是要把本派毁了吗？”

“扶桑七子”中名列第五的包毅站出来慢吞吞地说道：“石师嫂，牟堂主说的确是本门生死相关的大事，咱门不可节外生枝，还是平心静气的商量商量的好。”

桑青说道：“五师哥，你有何高见？”

包毅说道：“不敢。但依我愚见，牟师兄说的可并不无理。本门重建，根基尚浅，实是不宜卷入任何纠纷，应以发扬武学为主！”

此言一出，石卫、桑青、招显山等人都是又惊又怒。原来包毅平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若不是他站出来帮忙牟宗涛说话，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是内奸。

他们未来得及驳斥包毅，牟宗涛这派人又已纷纷起哄了。牟宗涛哈哈一笑，说道：“各持己见，争论无益，还是付之公决吧。”

石卫一想，牟宗涛这一派人属于少数，即使加上他带来的这班邪派人物冒充弟子，自己还是十九可操胜算，于是说道：“好，赞成牟堂主意见的站过右边，不赞成的站过左边。”

哪知他以为可操胜算，结果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原因是有一部份人既不站过左边，也不站过右边，而是站在中间。

石卫怒道：“你们怎的连自己的主意都没有么？赵一行，你说！”赵一行是这班弟子中资历较深的一个。

赵一行做下了头，说道：“兹事体大，弟子见识平庸，不敢妄参未议，只好不作左右袒了。”中立这班弟子一齐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原来这一班人，其中有些是包毅的徒弟，另外一些则是害怕牟宗涛得势之后，加害于他，故而只好看风驶舵。

这样一来，牟宗涛这一派人加上那些冒充弟子的邪派人物，就从少数变成多数，刚好比反对废立掌门的人多了一个。

牟宗涛哈哈笑道：“废立掌门，已是公意。石师兄，这你可以没话说了吧！”

石卫怒道：“你的这班所谓弟子名份未定，即使勉强承认他们的弟子身份，双方人数也不过相差一个而已。如今掌门人还未回来，岂可擅自废立？”

牟宗涛冷笑道：“林无双不敢回来，废立掌门一事付之公决，这是你刚才同意了的，嘿嘿，石师兄，你也算得是本派中的头面人物，岂能出尔反尔？”

包毅说道：“对，既经公决，便成定案。石师兄，你可不能节外生枝了，今日掌门已废，咱们应该赶快推选新掌门才是。”

牟宗涛缓缓说道：“石师兄德高望重，我推举石师兄继位掌门。”

冒充牟宗涛弟子之一的东海盗魁乔海鹏朗声说道：“弟子新列门墙，石师叔德望如何，我是一无所知。但我以为做掌门人的武功必须超卓，方能负起发扬本门武学的重任。石师叔，我想领教你几招。”

石卫大怒道：“你们擅自废立，这掌门人我是决计不做的。但你这厮要和我比武，那倒可以。”

包毅连忙说道：“你既然不愿做掌门，那就无须比武了。咱们还是回到正题吧，我推举牟堂主继任掌门。”

牟宗涛这一派人当然群相附和，乔海鹏与火云洞主齐声说道：“对，只有我们的师父才配做本派掌门，有哪个不服的尽管出来，先和我们比划比划！”

扶桑派的弟子曾经见过火云洞主的厉害，而乔海鹏的名气和武功又更在火云洞主之上，他们当然知道，倘若不自量力，出去和他们较量，只有白送性命而已。但还是有两个弟子，激于义愤，不顾一切，便跃出去。

石卫叹了口气，把他们拉了回来，说道：“公道自在人心，是非终当大白，咱们用不着和奸徒较一日之短长。”

牟宗涛冷冷说道：“石师兄，你说话干净一些，谁是奸徒？”

石卫哼了一声，说道：“你倘若没有心病，也用不着害怕我提起‘奸徒’二字。”话中之急，已是分明把牟宗涛指作奸徒。

包毅作好作歹的出来劝解道：“如今多数人推举牟堂主继任掌门，纵许有些人不服，但也没有谁是要出来和他的弟子较量的，依照武林规矩，本派废立拿门之事就成了定局啦。大事已定，也就无谓另生枝节了。石师兄，咱们一同参见新掌门吧！”

石卫冷笑道：“他是你的掌门，可不是我的掌门。”

牟宗涛双目一瞪，说道：“石卫，你是不是要背叛本门？”

石卫淡淡说道：“随便你怎么说，是你背叛也好，是我背叛也好，总之你喜欢做扶桑派的掌门，我让你做，但我可要走啦。”

招显山说道：“不错，扶桑派的名义暂且让他们篡夺了去，咱们都走。”

这一来不但本来反对牟宗涛的人要走，连原来中立的那班人也都跟着要走。

牟宗涛喝道，“谁都不许走！”要知扶桑派原来的弟子十之七八走了，只留下他的这班假冒弟子和少数属于他这一派的人，他做这个掌门，还有什么意思？

石卫冷笑道：“你还不是武林公认的扶桑派掌门人呢，我不和你作对，你还不许我走！”

牟宗涛怒道：“你带走这班弟子，意欲何为，还不是要立门户与我作对？武林公认，那有何难？我今日已是掌门，那就不能容你做出背叛本门之事！”

在石卫的想法、他已是一再退让，哪知还是不能委屈求全！

不过，他虽有一拼之心，却又不能不为一众弟子的安全着想。如何是好？倒是令他进退两难了！

双方剑拔誉张，眼看就要动手！

牟宗涛在玉皇观里咄咄迫人，逼得石卫进退两难，但在小天烛峰那边，他的妻子练彩虹也正在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

她点了林无双的穴道，林无双口里不能说话，一双眼睛可还是冷冷的盯着她。用不着林无双说话，她已是感觉得到林无双对她又是怜悯又是责备的目光。

她愧对林无双责备的目光，心中忽地只觉一片茫然：“我这样做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而且又如何处置林无双呢，这对她来说，更是一个难题了。

她和丈夫本来是商量好了的，待牟宗涛的“大事”定了之后，她与林无双回到玉皇观，夫妻俩一同向她赔罪。

可是在她听过了林无双的一番义正辞严的说话之后，莫说她心里早已明白：林无双决不会原谅她的丈夫，就是她自己也怀疑自己是做错了事情，不敢和林无双回去见她丈夫了。

林无双则是另一种心情。

她最初是痛恨牟宗涛，连带也恨上了听从丈夫指使的练彩虹。现在她也感觉得到练彩虹这一份愧对她的心情，反而有点怜悯起她来了，觉得她糊涂得太过可怜。

玉皇观的钟声早已停了，要急也急不来了。林无双索性静下心来，把一切事暂且置之脑后，凝神静气的自行运气解穴。

穴道尚未解开，忽地听得脚步的声音，练彩虹喝道：“是谁？”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绺长须的老者已是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一下不但练彩虹大大吃惊，林无双也是吃惊非小，刚刚凝聚的真气，几乎又要涣散，原来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练彩虹原来的师父宗神龙。

宗神龙度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彩虹，你想不到是我吧？”

练彩虹是依照丈夫所定的计划行事的，她们躲藏的地方也是牟宗涛事先给她指定的。这是一个很难发现的秘密地方，所以石卫派人来到小天烛峰也没有找看她们，不料如今竟给宗神龙发现了。

练彩虹又是尴尬，又是惊异，心里想道：“怎的他不跑去玉皇观却一个人来到这儿，是偶然经过的呢？还是有心来找的呢？”

“是啊，我的确料想不到。”练彩虹只好这样回答了。

“彩虹，你用不着觉得难为情，咱们师徒之间，过去虽然有过一点小小的误会，这也是早已过去的了。我不会怪你的。如今，你的丈夫已经叫我做师叔，你我也还是师徒。”宗神龙说道。

练彩虹的尴尬倒不是由于自己的难为情，而是力丈大感到羞耻。但一来不知宗神龙来意如何，二来在这样的情况下碰上他，自己孤立无援，也不好和他决裂，她想了一想，只能如此此说道：“宗老先生，你早已不是本门中人，恕我不能重执弟子之礼。”

这个回答，显然颇出宗神龙意料之外，他怔了一怔，说道：“牟宗涛已经做了本派的新掌门，我要重回扶桑派，那还不容易吗？”

练彩虹冷冷说道：“你要做我的师父，待你重回本派，那时再说也还不迟。”

宗神龙面色铁青，勉强笑道：“好吧，你一定要严格按照武林的规矩办事，我也不是拘泥名份的人。你喜欢怎样称呼我，随便你吧。咱们先说正事。”

练彩虹道：“什么正事？”

宗神龙指了指林无双，说道：“彩虹，你这件事情干得很好，现在你可以交差了。”

练彩虹吃了一惊，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宗神龙笑道：“你这样聪明，还不明白？把这丫头交给我吧！”

练彩虹道：“为什么要交给你？”她话犹未了，宗神龙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练彩虹忍着气说道：“你笑什么？她即使不是掌门，也还是扶桑派的弟子，扶桑派的弟子，岂能交给外人？”

宗神龙面色一沉，随即冷笑道：“你开口本派，闭口本派，好吧，就算我现在尚未重回本派，不是你的师父，但我向你提取这个丫头，却正是奉了扶桑派掌门人之命的！”

练彩虹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呆了一呆之后，讷讷说道：“你、你、你是奉谁之命？”

宗神龙笑道：“除了你的丈夫，还有谁是扶桑派的掌门？嘿嘿，我说奉他之命，那还是客气的说话。认真说来，是他求我这样做的。”

练彩虹面色苍白，说道：“我怎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你叫他来，我和他当面说个明白。”

宗神龙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道：“我只道你是牟宗涛的贤内助，怎的你竟如此不明事理？他如今刚刚坐上掌门人的宝座，这件事情岂能当众张扬？你要知道，他对本门弟子是说林无双这丫头业已有罪潜逃了的，让她露面，岂非节外生枝？”

练彩虹道：“可是他却并没有吩咐过我要我把林无双交给你，他是说事情过后，叫我们回到玉皇观，他还要当面向林无双赔罪的！”

宗神龙听了这话，更为得意，说道：“原来如此。这就怪不得他要瞒住你了。”练彩虹道：“什么叫做原来如此？”

宗神龙缓缓说道：“你这还不明白？你的丈夫怕你偏袒这个丫头，他不是那样骗你，你怎肯依计行事？嘿嘿，为人妻子，得不到丈夫的信任，这是最可羞耻的事，彩虹，好在我也曾经是过你的师父，我可要劝你一句，但愿你们夫妻以后事事同心才好。”

练彩虹定了定神，说道：“如果牟宗涛当真是和你那么说，我才是要为他感到羞愧呢！”

宗神龙冷笑说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说话？试问若不是你的丈夫告诉我，我焉能知道你们躲在这儿？又焉能知道你们夫妻的定计？”

练彩虹咬了咬牙，说道：“好，那你说吧。要把林掌门拿往哪儿？”

宗神龙狞笑道：“就说给你知道，那也无妨，我要把这丫头送到北京归案！”

练彩虹道：“归案，归什么案？”

宗神龙哈哈笑道：“你装什么湖涂？难道你不知你的丈夫早已和御林军的统领北宫大人订下条件，北宫望答应暗中支持你的丈夫做扶桑派的掌门，你的丈夫也答应了暗中为他效力的吗？这丫头本来不是钦犯的，但自从她和孟元超相好之后，她也就变成了钦犯了。说得明白些，我如今是替你的丈夫把这丫头送到北京交北宫望，你懂了么？”

这番话一说出来，登时把练彩虹对牟宗涛最后的一点幻想都消灭了。原来在此之前，她还只道牟宗涛和北宫望来往，乃是为了要使得扶桑派能在中原立足，继续发扬光大，这才不惜委屈求全的。哪想得到牟宗涛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要把自己的表妹也当作礼物去献给北宫望？

她咬了咬嘴唇，说道：“好吧，我交给你！”

宗神龙笑道：“对啦，这才是我的好徒儿，牟宗涛的好妻子。我把这丫头带走，除了你没人知道，你的丈大也就可以安心做扶桑派的掌门啦！”笑声未了，忽地面色一变，喝道：“你干什么？”

原来练彩虹假装要把林无双交给他，其实却是要给林无双解开穴道。但她的功夫是宗神龙教的，却怎瞒得过宗神龙的眼睛？宗神龙一看她的手势，不得她的指尖触着穴道，己是呼的一抓就向她抓了下来。

练彩虹早有准备，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横肱一撞，把林无双推开，倏的短剑出鞘，反手一剑，喝道：“看剑！”

宗神龙中指一弹，“铮”的一声，把她短剑弹开，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喝道：“你疯了吗？不帮丈夫，反帮外人！”

练彩虹道：“我是帮理不帮亲！你要把林掌门擒去，除非把我杀了！”

宗神龙怒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么？”话虽如此，究竟因为练彩虹是牟宗涛的妻子，他还是不能不有所顾忌。

正文 第五十七回　清理门户

行歌去国心情，宝剑凄凉，泪烛纵横。临老中原，惊尘满目朔风都作边声。梦沉云海，奈寂寞鱼龙未醒。伤心词容，如此江南，哀断无名。

——郑文悼

练彩虹豁出性命不要，招招狠辣，宗神龙冷笑道：“你的剑法是我教的，如何能够伤我？”当下便即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枪她的宝剑。不过十数招，练彩虹已是给他逼得步步后退，剑法散乱，这还是他有所顾忌，恐怕误伤了练彩虹的缘故，否则练彩虹的宝剑，早就要给他抢了去。

眼看宗神龙就要得手，林无双忽地叫道：“走乾门，转翼位，刺天在穴！”

原来她自行运气解穴，恰好在这紧要的关头解开了。

林无双突然能够张口说话，宗神龙和练彩虹都是不由得吃了一惊。此时宗神龙正在使到一招极为精妙的大擒拿手法，练彩虹不知如何抵挡，当下无暇思索，便照林无双的指点出招，果然方位立变，唰的一剑刺将出去，轻描淡写的就把宗神龙的攻势化解了。

原来林无双在精研了虬髯客留在石窟的武学秘笈之后，对本门的种种武功，都已洞悉诀窍。宗神龙的掌法不论如何变化，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往往他的后一招尚未使出，就给林无双先行喝破了。这一来等于是林无双假手练彩虹对付他，宗神龙如何还能够在急切之间取胜？不过练彩虹的真实武功毕竟是和宗神龙相差太远，此际全凭精妙的剑术御敌，想要把宗神龙刺伤，也是不能。

宗神龙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里想道：“若待这丫头功力恢复，那就更要糟了！”

当下喝道：“彩虹，你再胡缠，可休怪我手下无情！”呼呼呼连劈数掌，使上了内家真力，把练彩虹逼得离他越来越远，但每当他要超过练彩虹想要擒林无双之际，练彩虹却又不顾一切的拦住他的去路。宗神龙也有几分顾忌她的精妙剑法，不敢太过欺身进逼。他的劈空掌力令得练彩虹呼吸为之不舒，但练彩虹也还勉强支持得住。

练彩虹好生后悔：“早知如此，我不该用重手法点了无双的穴道。不过，她现在虽然还不能够动手，要跑总跑得动吧？”她自恃难以久战，便即叫道：“无双，你快跑呀，别顾我！”

林无双对她的说话恍似听而不闻，仍然在那里靠着大树，动也不动，只是不断的出声指点她。

练彩虹大为着急，叫道：“无双，求求你赶快走吧，他不敢杀我的！”

原来林无双此际正在默运内功，调匀气息，以期血脉畅通。

本来她的内功造诣比练彩虹精纯得多，虽然是给练彩虹用重手法点了穴道，在穴道自行解开之后，到了此时，也应该可以恢复六七分功力了的。但因她要不时出声指点练彩虹应敌的招数，分心二用，这就只能恢复两三分的功力了。她自己估计，只须功力惭复一半，就可以和宗神龙打成平手。

练彩虹为了保护她，不惜和妖师拼命，她如今已经惭复了两三分功力，但也不肯抛弃练彩虹而独自逃生了。“但盼练姐姐能够多支持半柱香的时刻。”林无双心里想道。

但练彩虹已是力竭筋疲，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宗神龙看出时机已到，冷笑说道：“彩虹，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嘿嘿，你对丈夫无情，对师傅无义，无情无义，我杀了你，你的丈夫还要多谢我呢！”冷笑声中，攻势越来越紧，陡地一声大喝，飞身向练彩虹扑下！

林无双连忙叫道：“走坎位，转离门，刺环跳穴！”这本是非常精妙的一招剑术，但可惜练彩虹力不从心，勉强依言出剑，只听得“嗤”的一声，宗神龙凌空扑下，衣袖已是裹着她的剑尖，衣袖虽给刺穿，可没伤着他。练彩虹长剑被卷了去，宗神龙袖中出指，倏的就点了她的穴道。练彩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宛如泥塑木雕。

林无双这一惊非同小可，但神色却是丝毫不露，反而笑道：“宗神龙，你上了我的当了！你以为我当真是给她点了穴道吗？嘿嘿，我是让你亲口对她说出真话！”

宗神龙本身是个心术奸险的小人，心术奸险之辈，总以为别人也是和他一样。听了林无双这话，宗神龙不禁也是惊疑不定了，想道：“这丫头不肯逃走，神色又如此镇定，莫非她们当真是串通了来骗我的？”

林无双拔剑出鞘，振臂一抖，剑尖抖得嗡嗡作响，喝道：“宗神龙，有胆的你莫逃走，看你能够接我几招？”泰山之会，林无双曾经只用三招，就把宗神龙打败了的。但她恐防宗神不相信她的说话，故而把仅仅恢复了三分的功力都使出来，这才能把剑尖震动得嗡嗡作响的。

宗神龙转过了身，看样子是想要逃跑的了，林无双刚刚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不料他只是走了几步，忽地又回过头来！不走了。

原来林无双不说这番说话还好了，说之后，反而弄巧成拙了。

她说“有胆的你莫逃跑”！其实乃是唯恐他不逃跑。宗神龙乃是老奸巨滑之辈！一听就听出了她是色历内茬！登时起了疑心：“这丫头的功力若然真的已经恢复！何必与我岁罗嗦嗦，让我有时间逃走？哼！莫非她摆的是空城计？”

疑心一起！宗神龙决意冒一冒险，回过头来，冷冷说道：“掌门有命，宗某岂敢不遵，好，我冉领教你的高招！”

林无双暗暗吃惊，喝道：“好大的胆子，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吗？”

宗神龙道：“我知道你的厉害，但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帅叔，岂能受你欺辱！”

林无双道：“你早已不是扶桑派的弟子了，还谈什么辈份？”

宗神龙道：“你不承认我是师叔，那更好了，大家动手都可不必手下留情！”

林无双硬着头皮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好，那你出招吧！”

宗神龙横剑当胸，凝神盯着林无双的剑尖，说道：“我不能以大欺小，你出招吧！”

原来他虽然起了疑心，毕竟还是有点顾忌，他自己剑法远远不及林无双的精妙，他若先行出招攻击，一出手只怕就可给林无双找到他的破绽，倒不如采取守势，仗着自己的经验老到，危险可以少些。“她一出招，我就可以知她的力力恢复是真是假了。”宗神龙心想。

林无双看出他颇有怯意，斥道：“放肆，说什么以大欺小，我是一派掌门，你懂不懂武林规矩？”

彼此都在试探对方虚实，但毕竟还是宗神龙老辣得多，也比较沉着一点，当下他就再进一步的试探，缓缓的踏上一步，淡淡说道：“你的话也说得不错，大家都不肯出招，这场架就打不成了。”

宗神龙逼近一步，又再逼近一步，看见林无双仍是毫无动静，越发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呀，原来你这个丫头，显然是摆的空城计，可惜我不是司马懿，你也不是诸葛亮！”

说话之际，宗神龙已是又再踏上步，站在林无双的面前了。

林无双的功力只不过恢复了两三分，饶是她如何镇定，此际也不禁有点心慌，剑尖微微颤抖。宗神龙看在眼里，登时把最后的一点顾虑也都抛开，冷笑说道：“林无双，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摆掌门人的架子吗？好吧，你不出招，我可要出招了！”

“出招”二字吐出了口，宗神龙手上的长剑也提了起来，唰的一剑便划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恍如在宗神龙的耳边响起焦雷。宗神龙骤吃一惊，心头一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精芒电闪，林无双已是抢在他的前头出招，宗神龙横剑一封，“铛”的一声，把林无双的宝剑击落，但身上却是同时受了七处剑伤。

只见两条人影，捷如飞鸟的疾扑过来，一个扶住林无双，另一个则挡住了宗神龙，冷笑喝道：“你我在扬州那一架还没打完，今日相逢，正好再较量较量！”

原来是缪长风和云紫萝来了。那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就是缪长风所施展的“狮子吼功”。

“狮子吼功”乃是源出佛门的一种上乘内功，有极其微妙的作用，尤其是施之于心术不正的人，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喝，立即便可震撼他的心灵。林无双虽然有点心慌，但她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略受影响，并无妨碍。是以她还能够抓紧机会，施展精妙的剑法。宗神龙可就吃了大亏了。至于练彩虹，她是给点了穴道，昏迷了的，根本就没受到影响。

宗神龙连受七处剑伤，虽说林无双的功力未曾恢复，伤了他也伤得不重，但总还是受影响，他的武功本来就略逊于缪长风一筹，此时身上受了伤还如何能够抵挡？不过数招，便给缪长风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打落了他手中的长剑。猛地又是一声大喝，一掌向他劈下。宗神龙双掌开出，兀是抵挡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连忙逃跑，这次可是真的逃跑了。

云紫萝知道缪长风稳操胜券，用不着自己帮忙。救林无双脱险之后，便把她拉过一边，微笑说道：“我是云紫萝，我在泰山之会见过你的。”

林无双道：“我知道，孟大哥和我时常说起你的。云姐姐，你不知道，我多盼望和你见面，今天才让我盼着了。嗯，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了，但你怎的来得这样巧呢？”

云紫萝笑道：“我和缪大哥正是要来探访你的，我也十分盼望和你见面呢。”

原来她和缪长风本是从“南天门”那面登山，刚刚走过“十八盘”，忽地听得小天烛峰那面有厮杀的声音，这才匆忙赶过来的。

她们刚说得几句话，只听得宗神龙一声大叫，缪长风已是把他杀得大败而逃了。

云紫萝道：“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林无双道：“他跑得了这一次，下一次我就不会让他跑了。”

云紫萝道：“对，他是你们扶桑派的叛徒，缪大哥把他杀了反而不好，是该让你以掌门人的身份，亲自清理门户的。”

缪长风走回来发现躺在地上的练彩虹，不觉怔了一征，说道：“这不是牟宗涛的妻子吗？”

林无双道：“不错，我是给练彩虹点了穴道的。”

缪长风诧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无双道：“说来话长，总之她和她的丈夫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就是了。待我解开她的穴道再说。”

练彩虹也是给宗神龙用重手法点了穴道的，扶桑派的独门点穴手法必须本派中人才能解开，好在林无双歇息了这一会，业已恢复了四五分功力，稍为费点气力，也把练彩虹的穴道解开了。她在给炼彩虹解穴之时，简单扼要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缪云二人听说牟宗涛已经到了玉皇观闹事，都是大吃一惊，同时也是暗暗庆幸自己来得恰是时候。

练彩虹满面羞惭，说道：“无双，我真是对不起你，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他会坏成这个样子。”

林无双道：“一时糊涂，谁也免不了的。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当务之急，咱们还是赶快回玉皇观吧。”

当下一行四人忙即施展轻功，赶回玉皇观去。练彩虹和林无双一样着急，但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牟宗涛毕竟是她的丈夫，她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呢？

她好像从一个恶梦中惊醒过来，但可惜她刚才的所见所闻，却不是梦。

玉皇观中，正是到了双方剑拔弯张，眼看就要一发之际。

石卫虽有一拼之心，却又不能不为一众弟子的安全着想。牟宗涛则是咄咄逼人，冷笑说道：“石卫，你定要执迷不悟，背叛本门，我只好以掌门人的身份，对你不客气了！”

石卫说道：“我只知道林无双是本派掌门，除非她同意把掌门的位子让了给你，否则我只能听她的话。”

牟宗涛冷笑道：“好吧，你把林无双给我找回来吧！”

话犹未了，忽听得站在大门口的弟子叫道：“好了，林掌门回来了！”

牟宗涛大吃一惊，抬头看时，只见四个人鱼贯而进，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果然是林无双。

一个林无双已经令他吃惊，何况还不只一个林无双，跟在林无双后面还有缪长风、云紫萝和他自己的妻子练彩虹！

缪长风与云紫萝的武功虽高，牟宗涛还不如何惧怕，最令他骇惧是练彩虹竟然也和林无双一道回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定睛看时，练彩虹却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隐隐知道事情不妙了。

林无双恰好在这关键的时刻回来，石卫如同拾到天上掉下的宝贝，大声叫道：“牟宗涛，你说林掌门不敢回来，她如今已经回来了，看你还能胡作非为么？”

牟宗涛环顾全场，心里想道：“我有三十多名高手相助，动武的话，也还可以稳操胜券，何必怕她？”定了定神，胆气复吐，说道：“林无双，可惜你来迟了一步，本门弟子业已公决在案，废了你的掌门之位了！”

林无双冷冷说道：“我不是回来争夺掌门的，我是回来清理门户的，谁做掌门，那还不是最紧要的事情，最要紧的事情是本门出了个大叛徒，必须先行清理！”

牟宗涛道：“你已经不是本派掌门，凭什么身份清理门户？”

石卫立即说道：“你今早挟众而来，不也是只凭着扶桑派弟子的身份，就要清理门户吗？那时你还未曾僭号‘掌门’呢。”

林无双道：“对，你说你废我的掌门，是由本门弟子公决，好，那就算掌门的位未定吧。我现在以扶桑派一弟子的身份，请求同门公决，驱逐叛徒。”

牟宗涛道：“谁是叛徒，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辞。”

林无双道：“你先别心虑，我几曾说过要独断独行？当然我会把事实先说出来，然后交由本门弟子公断。”

石卫朗声说道：“牟宗涛，凡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刚才废立掌门，分明是强辞夺理，也可以藉口是本门大事，要求本门公决；如今林无双所提出的更是本门大事，她又已经退了一步，不以掌门人的身份提出了，难道反而不能要求本门公决吗？”

石卫在和牟宗涛争论，两派弟子也在纷纷起哄。由于林无双已经回来，本来害怕牟宗涛的一些人也不害怕他了，他们不但支持林无双清理门户，而且根本否定牟宗涛的掌门资格。有的嚷道：“好不要脸，找来了一班狐朋狗党，冒充本派弟子，这算是什么同门公决，干脆自己封自己做掌门好啦！”有的嚷道：“何止不要脸，我说他还简直恶人先告状呢！”立即就有人附和道：“对，对！他一来就指责这个行为不当，那个背叛本门，口口声声要清理门户。好呀，如今林掌门回来，可是真的要清理门户了，且看谁才是真的叛徒吧？”

牟宗涛面色铁青，喝道；“林无双，你倒底想怎么样？”

林无双道：“众弟子且莫喧哗，掌门的废立暂且搁过一边，先行清理门户要紧，同意的站过这边来。”

话犹未了，众弟子纷纷站她所指的这一边，人数要比牟宗涛这一派弟子加上他带来的那些假弟子多得多，原来先前中立的那一班弟子，如今失去了顾虑，都拥护林无双了。

牟宗涛横了心肠，想道：“今日之事，反正是要动手的了，就让她先动口吧。”于是冷笑说道：“好，你说吧，谁是叛徒？”

林无双缓缓说道：“这个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牟宗涛早已知道林无双是要说他，但听了这话，仍是不禁面色大变，颤声喝道：“你是说我！”

林无双道：“谜底我总是要揭晓的，稍安毋躁。我先问你，在扬州之时，你和宗神龙、石朝玑二人在史公祠曾有一个约会，有这事么？”

牟宗涛道：“不错，我是曾经和他们在史公祠偶然相遇，但却不是如你所说的什么约会。”要知他和宗、石二人一起在扬州出现，这是许多人见到的，他自是无法狡赖。

林无双冷冷说道：“当真不是有预谋的约会么？嘿，嘿，你的记忆也未免太坏了。当时石朝玑给你和宗神龙拉拢，你们那天密商‘大计’，商量的就正是你今天所做的事情。也是鬼使神差，那天我也恰巧在史公祠游玩，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但如此，你们后来还发现了我，你还曾经追拿我呢，侥幸我跑得快，没有给你们追上罢了，这不过是半年多的事情，我不相信你居然就会忘记得干干净净！”

牟宗涛在一众同门怒目而视之下，硬着头皮说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这都是你捏造出来陷害我的！事情不能凭你一面之辞，你有什么人证？”

那天在史公祠和林无双一同听见他们密谋的还有一个孟元超，孟元超远在小金川，当然不能招他作证。牟宗涛特地这样为难她，目的也是想要她说出孟元超的名字，好把目标转移，再攻击她的。

林无双又是痛心，又是气愤，说道：“牟宗涛，想不到你竟然堕落到这个田地，当面撒谎，竟也不以为耻！好吧，这件半年前的事情我暂且不说，再说一件今天发生的事情！看你还能狡辩。”

“各位同门，你们大概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迟至此刻方始回到玉皇观，因为我受到牟宗涛巧计安排的暗算！他不但要我不能回来和你们相见，而且还叫宗神龙来加害我，要把我押到北京送给北宫望做礼物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斥责牟宗涛之声此落彼起。牟宗涛提高声音叫道：“你们容不容我说话？”

林无双摆一摆手，命众弟子静止下来，随即对牟宗涛说道：“好，且看你还有什么狡辩？”

牟宗涛冷笑道：“你说我暗算你，我身在玉皇观，如何能够分出身来到小天烛峰去暗算你？”

石卫在旁边哼了一声，插口说道：“你有这许多狐群狗党，还用得着你亲自出马，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吗？”他可还没有想到，暗算林无双的人竟是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

乔海鹏驾道：“姓石的，我看在你是师叔的份上，敬你三分，你竟敢骂我们是狐群狗党？”他眼看形势不利，当下就想籍端生事。

牟宗涛还抱着一线希望，要想狡辩下去，说道：“海鹏，别吵，待会儿为师的与他算帐。”

石卫怒道：“好，把事实摆明之后，倘若你当真没有暗算掌门师妹这件事情，我向你赔罪！”

牟宗涛面向林无双，又是一声冷笑，继续说道：“若说另外有人奉我之命去暗算你，你如今已然无恙归来，那么，暗算你的人当然是必定已经给你捉住了，那个人呢？”他面向着林无双，眼角却在向练彩虹瞟去，若有意若无意的盯了她一眼，心里想道：“你是我妻子，总不能妻证夫凶吧？”

哪知他话犹未了，练彩虹已是站了出来，愤然说道：“那个人就是我！”

练彩虹出来指责丈夫，这更是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顿然间，偌大一个玉皇观，静寂得连一根针跌在地上都听得见响。

大家都在睁大了眼睛，看牟宗涛如何答辩。

牟宗涛面色苍白，强辞说道：“彩虹，你不是发高烧吧？怎的可以这样胡说八道？”

练彩虹亢声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牟宗涛连忙打断她的话，说道：“谁不知道你和无双是一同长大的好朋友，你说你暗算了她。她应该把你缚回来才是，何以你们还是走在一起，亲亲热热的一同回来？”

练彩虹又是伤心，又是气愤，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说道：“宗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痛悔前非吗？我一向以为你是个大英雄，大豪杰，给你骗了这许多年，如今才知道你的本来面目，你，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唉，我都不忍心说下去了。”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你已经做了出来，为什么不敢承认？是你叫我去暗算无双的，对别的人你可以赖，对我难道你还赖么？

“不错，我是无双的好朋友，正因为我是她的好朋友，她明白我的为人，知道我是一时糊涂才上了你的当，她才会原谅我的。

“宗涛，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羞愧，但我可是为你羞愧！但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你立即向掌门师妹悔悟！无双她会原谅你，你悔悟自新之后，我和你仍然还是夫妻！”

这番话说得既是义正辞严，又是真情流露，众人无不为之感动。林无双叹道：“牟宗涛，你有这样一个好妻子，若还不知侮悟，那就当真要变成一失足成千右恨，再回头是百年身了。”

牟宗涛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霎那间心中已是转了好几次念头，忽而叹口气道：“好，我说真话，你们听着。”

林无双只道他要悔悟，心中大喜，说道：“对啦，把真话说了出来，我们都会原谅你的。”

牟宗涛定了定神，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夫妻确曾商量过如何处置林无双的问题，彩虹知道无双脾气倔强，料想无双不会认错，她怕废立掌门之议一起，会引起同门间的自相残杀，是以她自告奋勇，愿意去对付林无双！”

众人一听，都是感觉有点不对。他应该是自己坦白认错的，但说出话来，却好像把过错都推到练彩虹的头上了。

石卫冷冷说道：“牟宗涛，你老实点吧。”

牟宗涛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问彩虹，我们不是这样商量的吗？”

练彩虹道：“不错，是有此事。不过——”

牟宗涛忙又打断她的说话，说道：“你承认有这件事就好。不错，这事我是做得有欠思量，但用心却是好的。彩虹和无双是好朋友，我和无双更是嫡亲的表兄妹，当然不愿意和她兵刃相见，更不愿意因此而引起同门的相残。”

石卫大怒道：“你暗算掌门，还说是一片好心？”

牟宗涛道：“这总胜于拼个你死我活吧？无双年纪轻，见识少，都是你们捧她做掌门，把她捧坏了的。正因为我是她的表哥，固然我是爱护她，但她在大事上处置不当，我就有责任纠正她。这才是真正的爱护她啊！”

本来大家都是期待牟宗涛悔过自新的，不料他的说话越来越荒缪，不但不肯认错，反而自命是扶桑派的救主了。

群情汹涌之下，眼看又闹成了剑拔弩张的局面。林无双止住众弟子的喧哗，说道：“你指责我大事处置不当，无非是说我和反抗清廷的义士来往罢了。”

牟宗涛道：“你刚才不在这里，没听清楚我的意思。我再说一遍，我是反对本派卷入满汉之争的漩涡。本派弟子私人间的交朋接友，我不限制他们，但如你以掌门人的身份，和孟元超这类人来往，甚至公然帮他和朝廷的人动手，那就大大不宜了。”

林无双冷笑道：“好，你说本派应该置身事外，那你为何做清廷的鹰犬，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牟宗涛道：“你这是含血喷人，你有什么证据？我早已说过，我和石朝玑等人的来往，不过是普通应酬的来往……”

林无双道：“用不着你再说一遍。刚才我问你的你都未曾回复呢。好吧，你骗练姐姐暗算我的事暂且不提，你叫宗神龙捉我去京师给北宫望送礼，这又怎样说呢？”

牟宗涛道：“昔日泰山之会，你以三招剑法打败了宗神龙。此际在场的一众弟子都是曾经目击他，如何能够把你捉去京师？”

练彩虹道：“我受了你的骗，用重手法点了她的穴道。宗神龙来了之后，她的穴道方解。后来幸亏这位缪大侠和这位云女侠恰巧来到，否则无双只怕早已给宗神龙捉去了。”

说至此处，缪长风和云紫萝便即站了出来，为练彩虹作证。

牟宗涛双眼一翻，说道：“你们两人来泰山做什么？”

云紫萝道：“我们本是来拜访贵派掌门的，恰巧碰上这桩事情。”

牟宗涛冷笑道：“对呀，这件事可也真是太凑巧了，你们迟不来，早不来，我们扶桑派今天清理门户，你们恰巧就在今天来到！”

缪长风怒道：“你是说我们和贵派的掌门人串通了来作假证的么？”

牟宗涛道：“你们是否捏造事实，来作假证，我不知道，不过有些事情我却是知道的。”

缪长风道：“你知道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牟宗涛道：“缪先生，你说话客气点好不好？”

缪长风道：“这要看对什么人，值得我尊重的人，我自会对他客气。你要听不顺耳，尽管划出道儿。”

站在牟宗涛这边的“扶桑七子”之一的包毅连忙作好作歹地劝道：“大家先别节外生枝，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牟宗涛哼了一声，说道：“缪先生，久仰你是内家高手，待敝派事情了结之后，我领教你的太清气功。”缪长风道：“乐于奉陪。但只怕你是未必过得了今天了。”

牟宗涛道：“云女侠，据我所知，你和孟元超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听说尊夫杨牧就是因为你们交情太好的缘故，才写了休书给你的。有此事么？”

云紫萝气得柳眉倒竖，说道：“有也好，没也好，与你有何相干？”

牟宗涛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和我当然毫无关系，不过和我们今天所要澄清的事情或许就有点关系了。嘿嘿，缪先生，我再问你，你和孟元超也是好朋友吧？”

缪长风道：“不错，我和孟大侠是好朋友，这又怎样？”

牟宗涛淡淡说道：“没怎么样。敝派的前掌门人林无双和孟元超也是好朋友。”言下之意，自是指他们是一伙的人，缪、云二人作为证人，其言也就不足深信了。

林无双怒道：“你这样说法，难道宗神龙这件事情，完全是我们捏造出来的么？”

石卫也冷笑道：“缪大侠、云女侠的说话你硬要不信那也罢了，难道你的妻子，她也故意要陷害你么？”

招显山哈哈笑道：“牟宗涛，你这是在耍流氓无赖的手段。但这也很好，让大家更可以看得清楚你的本来面目。”众弟子都已不值牟宗涛之所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

牟宗涛欣青了脸，说道：“我并没说他们的话不能相信，但这桩事情也没这样简单，即使他们都没说谎，也不能证明宗神龙就是由我指使！”

石卫、招显山不约而同的齐声说道：“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你还要强辩？”

牟宗涛道：“你们还没有听我说呢，怎见得我是强辩？”

林无双道：“好，你说！”

牟宗涛道：“你们有没有想到，他不会捏造，但宗神龙却会捏造。他说什么是我指使他的，这都是他的自说自语！”

林无双道：“彩虹姐姐，你认为宗神龙对你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

练彩虹叹口气道：“我但愿宗神龙说的乃是假话，但在当时的情形，他以为我们已是逃不出他的掌心，似乎无须说谎。”

牟宗涛也跟着叹口气道：“彩虹，你竟然不相信你的丈夫，却相信宗神龙。不过好在你也还只是猜测而已。我问你，你曾听见过我怎样吩咐宗神龙么？”

练彩虹道：“这倒没有。”

牟宗涛哈哈笑道：“那么除非你们把宗神龙抓来和我对质，否则你们对我的指责全都没有凭据！”

石卫大怒道：“你知道宗神龙早已跑了才这么说，真是无耻！”

牟宗涛板起了脸，说道：“我忍受你们的无礼已经够了，好，你们一定要诬蔑我，我也唯有对你们不客气啦！”

火云洞主大叫道：“对，多费唇舌也没意思，早就应该动武了！”眼看群殴即起，忽听得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叫道：“宗神龙来了！”

林无双喜出望外，牟宗涛却是心头大震。原来说话的这个人正是屡次在暗中帮忙过林无双的那个神秘人物。这个人也正是牟宗涛最忌惮的人！

声到人到，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衣老者，已是昂然闯入，踏进玉皇观的大殿来了。他胁下还挟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宗神龙。

玉皇观里牟宗涛这边的人，初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听他叫那一声“宗神龙来了”还以为是宗神龙由于放心不下，特地回来助牟宗涛一臀之力的，虽然觉得他来得不合宜，但多添一个高手，总也还是好的。此时方始知道，原来宗神龙是这个样回来！不错，他是“回来”了，但却是给人家捉回来的！

宗神龙的本领如何，牟宗涛这边的人知道的自是不少，这一下可把他们吓得慌了。试想以宗神龙的本领，尚且给这老者好像捉小鸡一样的捉了回来，丝毫不能挣扎，他们的本领远远比不上宗神龙，焉能不胆战心惊？不少人就打定了一见风色不对便即逃之夭夭的主意。

但这帮人中也还有不自量力的人。白衣老者从两面人墙峙立下昂然直入，陡然间人堆中扑出三条汉子，在他前后突施袭击！

这三个人，一个是以铁砂掌称雄绿林的鲁西巨盗周鼎，一个是以分筋错骨手驰誉江湖的黑石庄庄主杨茂林，还有一个就是刚才在石卫手里吃过亏的那个火云洞主，此时他的手中已是拿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剑。

原来这三个人见白衣老者挟着一个宗神龙，料想他在突然遭遇攻击之时，势难兼顾。是以不约而同的都抢着出来，要捡这个“便宜”。

周鼎和杨茂林双掌先到，“卜”的一声，周鼎的铁砂掌在白衣老者的背心打个正着，随着“咔嚓”一响，杨茂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分筋错骨手法扭着了白衣老者的右臂。跟着火云洞主唰的一剑，也朝着白衣老者的颈窝刺来了。

招显山大吼一声，扑出去就要帮那白衣老者，林无双微微一笑，将他拉了回来，说道：“不用担心！这三个强盗不过是以卵击石！”

话犹未了，果然便听得乒乓两声，周、杨二人跌出了一丈开外！

正文 第五十八回　白衣老者

陶潜诗喜说荆柯，想见停云说浩歌。

吟到恩价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龚定可

就在此时，火云洞主那柄明晃晃的剑尖也正要刺到他的颈窝，铁砂掌和分筋错骨手可以用内功反震，但练成多好的内功，也还是血肉之躯，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抵敌刀剑？是以众人虽然都已知道这个白衣老者武功非比寻常，在这惊险绝伦的霎那之间，也还是有不少人禁不住叫出声来！

不料这白衣老者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就在众人惊叫声中，反手双指一钳，手法又快又准，众人看都未曾看得清楚，火云洞主的长剑已是给他双指钳住，使尽吃奶的气力，也休想再进分毫。

牟宗涛邀来的这帮邪派妖人，其中不乏武功高明之士，白衣老者把周鼎和杨茂林震翻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他们还可以看得出来，但只以双指之力，就能钳住火云洞主的长剑，这种功夫，他们却是听也未曾听过了。

白衣老者回过头来，冷笑说道：“亏你是一洞之主，在背后暗算人家，羞也不羞？不过我还是看在你是一洞之主的份上给你几分面子，由你去吧！”说话之间，已是把长剑夺了过来，随手一抖，长剑断为两段。

火云洞主踉踉跄跄的接连退出了六七步，面色有如死灰，二话不说，一溜烟的就跑出了玉皇观。至于那两个被他震翻的周扬二人，则更是早已跑了。

林无双见了白衣老者这手内力断剑的功夫，心中一幻，想道：“这不是本派的混元一气功吗？原来这位老先生果然是本门的长辈。”原来混元一气功正是扶桑派的开山祖师虬髯客秘传的上乘内功，泰山之会前夕，林无双得这白衣老者的指引，在那个石窟中发现了祖师的秘笈，有关拳剑的功夫都已练得纯熟，只这“混元一气功”，远远还未练成。

心念未已，人丛中忽地有两个人失声叫道：“东海散人！”这两个是牟宗涛从东海请来的两个岛主，他们看出了这白衣老者来历之后，慌慌张张的也跟在火云洞主的后面走了。

林无双怔了一怔，心道：“东海散人是谁，爹爹似乎曾经和我说过的。”

林无双一时想不起来，牟宗涛的党羽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知“东海散人”究是什么来历？

白衣老者把宗神龙往地上一掼，冷冷说道：“别人不认识我，牟宗涛，你也不认识我么？”

牟宗涛面色苍白如纸，颤声说道：“小侄不知是师叔大驾光临，有失迎迓，还望师叔恕罪。”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白衣老者竟是牟宗涛的师叔。

可是牟宗涛这个师叔，扶桑派的两代弟子，却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林无双心中一动，连忙上前行礼，说道：“原来是方师叔驾到，弟子林无双叩见。”

白衣老者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本派掌门，依礼我还该参见你呢，不必客气！”衣衫一拂，林无双身不由己的就站了起来，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师叔有功力之深，不禁暗暗佩服。

白衣老者接着笑道：“你爹好吗，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无双道：“爹爹曾和我说过，说是和方师叔已有三十年未通音讯，十分挂念。想不到今日有幸，我们做晚辈的能够见得到你老人家，我想本门的前辈，除了你老人家，恐怕也没有谁能有这样神通了。”

原来扶桑派在海外分为三支，牟宗涛的祖先牟沧浪是虬髯客的大弟子，他这一支乃是嫡派正支。林无双的父亲飞鱼岛岛主是一支，宗神龙又是另外一支。这个白衣老者名叫方虚谷，外号人称“东海散人”，乃是牟宗涛父亲的师弟，他在三十岁之后，就云游四海，不知所之，连林无双的父亲也不知道他已经来到中原，林无双是在很小的时候，听她父亲提过一次这位方师叔，后来因为音讯断绝太久，她的父亲也就没有再提起他了。是以她最初听得有人叫出“东海散人”之时，一时间尚未想到就是这位方师叔。

寒暄已毕，白衣老者指着地上的宗神龙说道：“牟宗涛，你不是说要你的掌门师妹把宗神龙抓来，才能作为人证吗？如今我不但替她找来了人证，物证也都有了！好啦，你们现在可以对质啦！”说罢中指在宗神龙的身上一弹，解开了他的哑穴。但麻穴还未解开，宗神龙仍然弹动不得。

牟宗涛面如死灰，想要逃走，可又不敢。

宗神龙穴道一解，嘶声叫道：“牟宗涛，你不能把罪过全都推在我的头上，充其量我只是从犯，你，你才是——哎哟，哟！”

“主谋”二字未曾出口，宗神龙忽地一声惨叫，刚刚站了起来，“卜通”又倒下去了。原来是牟宗涛趁着大家都在留心听宗神龙说话的时候，突然偷袭，他那把折扇是装有机关的，一按扇柄，一枝扇骨就似短箭般的射出来，刚好射入宗神龙的喉咙。

林无双要救已来不及，大怒喝道：“牟宗涛，你要杀人灭口？”

牟宗涛道：“宗神龙含血喷人，我岂能容他诬蔑。”

白衣老者冷冷说道：“他灭不了口的，人证没了，还有物证呢！”

白衣老老一面说话，一面在宗神龙的身上搜出一封信来，把这封信递给林无双，说道：“这是牟宗涛亲笔写给北宫望的密件，托宗神龙带到北京去面交的，谅他不能抵赖！”

牟宗涛退回他这一边的人堆之中，双眼盯着林无双手上那封信，但却是不敢轻举妄动。要知白衣老者的武功固然是远远在他之上，林无双的本领也不是他能够暗算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无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念了出来。在林无双念信的当儿，招显山把宗神龙拖入里面静室施救。

这封信是牟宗涛给北宫望报功的，不但把他如何进行篡夺扶桑派掌门一事的经过详细陈明，还替北宫望出谋划策，叫他将林无双囚禁起来，以备在必要时可作勒索之用。虽然信中所写的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但他的阴谋已是由他亲笔所写的函件揭露无遗了。

林无双读完了信，冷笑说道：“牟宗涛你还有什么话说？”随着把那封信交给石卫等人传阅。

牟宗涛的笔迹石卫等人都是熟悉的，当然是容不得他抵赖的了。

白衣老老说道：“好了，现在没我的事了。无双，你是掌门，如今是应该由你来清理门户了。”

牟宗涛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忽地喝道：“今日之事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大伙儿一齐上吧！”

白衣老者喝道：“你们本来不是扶桑派的人，扶派桑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趁早退出玉皇观，我可以替掌门人作主，对你们的一时之错，免予追究，否则，你们倘若一定要跟牟宗涛在这里捣乱的话，那就只有自讨苦吃了。”

牟宗涛邀来的这班邪派高手，眼看大势已去，纷纷溜走，但也还有七八个贪图功名利禄、狂妄身大之辈，以为可以恃多为胜，不约而同的一拥而上，同时攻击白衣老者。他们以为只要把对方最强的人物打倒，就可以扭转整个局势了。

白衣老者自言自语道：“我只道可以置身事外，谁知还是不能！”说话之间，在群邪围攻之下，双掌一伸一缩，只听得乒乓两声，已是有两条大汉给他抓了起来，摔出观门。

第三个人呼的一掌朝他背心劈下，白衣老者正在应付正面攻来的敌人，当下头也不回，挥袖向后一拂，这个人的虎口给他拂个正着，火辣辣的作痛，大吃一惊，连忙倒纵开去。这个人正是刚才向石卫挑战的那个乔海鹏。

乔海鹏本来是一般海盗的首领，横行海上二十多年，从来未遇敌手。他所练的伏波掌是在每日潮涨之时，在水中迎着风浪，苦练三年，才练成功的。掌力的刚猛，自负天下无双。不料碰上这个白衣老者，只是一招，就令他吃了大亏。而且这一招这老者还没有和他正面敌对，只是随便挥袖一拂而已。严格说来，这老者还没有真正出手呢！

乔海鹏不由得大为气馁，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从前自己自负掌力刚猛，天下无双，却原来只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气沮神伤之下，哪里还敢再上？只盼能够快快逃出玉皇观了。

石卫喝道：“你不是要与我分个高下吗？怎么就要跑了？”

乔海鹏急于逃跑，二话不说，立即便是一招“怒海擒龙”左抓右劈，向石卫强攻，石卫还了一招刚中寓柔“春云乍展”，双掌一举一拉，化解乔海鹏这股刚猛的掌力。饶是他化解得宜，受这掌力一震，胸中也不禁气血翻涌。乔海鹏被他那股柔力一带，掌力也是难以再发，身不由己的一个踉跄。这一来两人都是不禁吃了一惊。

石卫心里想道：“怪不得这厮刚才敢于口出大言，果然是有几分硬份。”（硬份即真实本领之意）

乔海鹏也在暗自想道：“普普通通的一个扶桑派弟子我打他不赢，今天只怕是要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乔海鹏一退即上，接着又是两招“双龙探珠”“长鲸破浪”，石卫以林无双所传的秘笈掌法，全神化解，接了三招之后，乔海鹏已是强弩之未，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石卫不觉有点诧异：“这厮的掌力本来极其刚猛，怎的消失得如此之快，莫非其中有诈？”到了第五招，石卫反守为攻，一掌打着了他，这才知道他的确是气力不加了。

石工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已是在方师叔的手下吃了大亏？哎，原来我是捡了便宜尚还不知，原来乔海鹏给那白衣老者衣袖一拂，已是伤了少阳经脉，但他吃的这个大亏，只有自己知道，旁人是看不出来的。

石卫反守为攻，正要施展杀手，白衣老者忽道：“这人接了我的一招，居然没有摔倒，也算是难得的了。念在他这身功夫，练成实在不易，由他去吧。”石卫遵命让开条路，乔海鹏这才得以逃出观门。

牟宗涛和林无双早已交上了手，此时已是斗到三十招开外了。

林无双使出秘笈所传的剑法，随意挥洒，招招精妙。不过她虽然稳占上风，牟宗涛也还能勉强抵挡。

泰山之会，林无双和牟宗涛第一次争夺掌门的时候，林无双只不过用了十数招就胜了他，此时给他抵敌到三十招开外，兀自未能取胜，亦是不禁有点佩服，心里想道：“表哥的确是聪明绝顶，夫生的练武人材，可惜他不肯学好。”原来牟宗涛有过目不忘之能，在那次失败之后，细心揣摩林无双用以击败他的剑术，竟是无师自通，领悟了秘笈上的若干奥妙。但也正因为他是无师自通，领悟的不过一鳞半爪，总不及林无双的得窥全豹。

练彩虹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两人搏斗，心情也是复杂之极。她不值丈夫的所为，却又有点害怕林无双在一怒之下，杀了她的丈大。

此时那白衣老者正在把围攻他的五个敌手引得团团乱转，这五个人都是邪派中有名的人物，每个人的武功，都不在乔海鹏之下的。但白衣老者所发的掌力十分奇妙，他们给白衣老者的掌力牵引，都是身不由己的只能跟着他转。

扶桑派的弟子本来十九是注视林牟之斗的，但此时林无双已经稳占上凤，他们被白衣老者奇妙的打法所吸引，不知不觉，也就渐渐把目光移开，移到白衣老者身上，要看他如何制服这五名强敌了。

正在林无双暗暗为表哥叹息，练彩虹为丈夫忐忑不安，而众人则在全神注视着白衣老者双掌的时候，牟宗涛突然一个移形换位；身形疾如闪电的一道道到练彩虹身边，一抓就向她抓去。原来他是要把练彩虹抓作人质，林无双是她的好朋友，一有顾忌，说不定就会让他脱身。

练彩虹冷不及防，给他一把抓着，众人哗然惊呼，林无双唰的一剑刺来，剑尖指着他的背心，喝道：“快快放手，否则取你性命！”

牟宗涛明知林无双是投鼠忌器，决不敢不顾练彩虹的安全就下杀手，当下冷笑说道：“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妻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这你能管吗？你要杀把我们杀掉好了。”

林无双正自无可奈何，不料牟宗涛笑声未已，突然一声大叫，练彩虹已是挣脱了他的掌握，在他一个打滚，滚出了一丈开外了。原来练彩虹在他的冷笑声中，突然张口一咬。牟宗涛已经令得她的双手不能动弹，却想不到她还会用牙齿当作武器。

牟宗涛的手背给咬得鲜血淋漓，大怒之下，扑上去喝道：“你这贱人，今日我与你同归于尽吧！”他起了杀机，不顾一切，便要痛下杀手！

但“可惜”已是迟了一步，说时迟，那时快，林无双明晃晃的剑尖已是朝着他的面门刺来，唰唰唰连环三剑，将他逼得连连后退，牟宗涛做了亏心之事，毒计不逞，胆气已馁，斗志消失，接到第三招，林无双长剑一挺，打落他的折扇，剑尖指着他的咽喉。练彩虹转过了脸，不敢观看。

杀他呢还是不杀，林无双却是不禁有点踌躇了。

白衣老者此时正在大发神威，掌风人影之中，只见他一抓抓着敌人，就向大门外面抛弃。乒乓乒乓之声，不绝于耳。转眼之间，围攻他的这五名邪派高手，一个不留，都给摔出去了。

林无双的剑尖还在指着余宗涛的咽喉，牟宗涛低下头来，闭目待死。

白衣老者忽地挥袖一拂，拂开林无双的剑尖，说道：“掌门人，我向你求一个情，请把牟宗涛交给我吧。”

林无双还剑入鞘，说道：“但凭方师叔处置。”

白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论理他是死有余辜，但念在牟家只此一子，他爷爷是我恩师，他爹爹与我情逾手足，我想请掌门人看我的面上，饶他一命，让我带他回去，严加管教。”

林无双正在为着如何处置牟宗涛感到为难，听了这话，大喜说道：“师叔愿意任劳，这正是最好不过。但愿他在师叔管教之下，能够洗心革面，重新做个好人。”

白衣老者叹道：“宗涛，你好生令我失望。你自小聪明，我只道你能成大器，哪知你今日竟然变成这个样子，唉，这也是我没有防微杜渐之故。你知不知道，你回到中原之后，我也跟着来了，我曾经在暗中观察你的行为，初时见你结交侠义道的朋友，又曾为本派正门风，逐败类，清洗了甘为清廷鹰爪的宗神龙，这些行为都令我为你高兴。不料你为了一己的名利，日渐倒行逆施，终于变成了和宗神龙一样，在这期间，我也曾好几次暗示出手，向你警告，你却仍然执迷不悟，我念在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对我的好处，不愿你身败名裂，一直盼你自知侮改，这才迟至今天，实在迫于无奈，才不能不这样处置你的。我要把你带回飞鱼岛去，你有什么话说么？”

牟宗涛此时只是恨不得有个地洞，能够让自己钻进去，哪里还敢说什么话。

白衣老者继续说道：“练彩虹，我把你的丈夫带去，你的意思怎样？”

练彩虹噙着眼泪，说道：“我只当这个丈夫已经死了。但若他当真能够改过自新，那我将来也许还可以认他。”

说至此处，招显山出来报道：“施救无效，宗神龙已经死了。”

石卫说道：“咱们如今已是用不着盘问他的口供，死了也就算了。”招显山说道：“扶桑派受他的祸害也受得够了，这一死倒是便宜他啦。”

白衣老者哼了一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宗涛，你若不知洗心革面，宗神龙今日的结局就是你的下场。”说罢，就带了牟宗涛走了。

林无双晓喻众弟子道：“咱们学武的人，最重要的是明大义，识是非，武功练碍如何，那倒还在其次。”众弟子唯唯称是，只有原先属于牟宗涛这一派的弟子，心中却是好生愧悔了。

林无双继续说道：“好人坏人，往往是不能很容易就分别出来的。须得观其言而察其行，说不定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得出来。我和你们说实话，牟宗涛是我的表哥，我自小就一直钦佩他，以为他是一个英雄豪杰，直到这一两年，我才渐渐知道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好，但还以为他只是颇有野心而已，想光大本门的用心还是好的，最后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他竟然坏成这个样子，从我这个例子，也可见得知人之难了！你们有谁一时糊涂，上了牟宗涛的当的，只须记着这个教训也就行了，用不着太过耿耿于心。还有，对于知错能改的人，谁也不许歧视。”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是心里服帖，牟宗涛这一派的弟子，也都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了。

石卫说道：“但对于一些口里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人，甚至是装作糊涂，实际却是暗藏的内奸，恐怕还是要查究的吧？”

林无双道：“你说的只是包毅吧？”

石卫说道：“不错，包毅这厮大概是趁着刚才混乱的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

林无双道：“好，他既然走了；从今之后，他也就不再是扶桑派的弟子了。今后他倘若不是胡作非为，咱们也不必理他，若有危害本派的事情，咱们再对付他吧。”

扶桑派避过一场灾难，清理门户的事情亦告大功完成，大家都是兴高采烈，不必细表。

这晚林无双和云紫萝联床夜话，大家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云紫萝笑道：“无双，你今天说的那番话真是说得太好了。牟宗涛自以为有领袖才能，其实你才是最适宜做掌门人的呢！”

林元双笑道：“你别赞我，这个掌门人我已决意不再做了。”

云紫萝道：“为什么？”

林无双说道：“你不知道，这掌门人本来不是我愿意做的，只是因缘际会，迫于无奈，不得不然。做了将近一年，我已是心力交疲了。好在清理门户的大事，今天业已料理妥当，这副担子，我是想交给石师哥的了。”

云紫萝笑道：“我知道，孟元超曾经和我说过，你是听他的劝告，才肯挺身而出，把这掌门人的位子从牟宗涛手中抢过来的。”

尽管林无双早已把云紫萝当作亲姐姐一般，但听她提起了孟元超，还是不禁有一股好像“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她面上一红，说道：“孟大哥也曾和我说过，你忍受了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我更是佩服你的勇气。”

云紫萝暗自想道：“她对我的往事，不知知道了多少？但我却是应该设法解除她的心头顾虑。”当下苦笑说道：“我也是像你一样，迫于无奈，不得不然。”

林无双沉默片刻，忽地说道：“云姐姐，你和孟大哥从小相识，自必比我更知道他的为人。”

云紫萝道：“你觉得他的为人怎样？”

林无双说道：“孟大哥很少为自己着想，却很善于鼓励别人。我但愿学得像他这样。”

云紫萝笑道：“可惜元超不在这里，他听了你这两句，定会认为你是他的平生知己。”

林无双道：“云姐姐，你早已是他的知己了。”

云紫萝道：“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于愿已足。不过知己却是不嫌多的，比如我和你不也是一见如故吗？但知己之间也有不同，无双，我和你说句心里的话，元超实在是个很难得的朋友，你和他的交情，似乎还可以更进一层。”

暗室中林无双看不到云紫萝面上的神情，但却知道她这一番说话，的确是从内心发出来的，她禁不住面红耳热，心里问云紫萝一句：“那么你呢？”但这句话却是不便说出口来。

云紫萝接着又是微微一笑，说道：“无双，你不做掌门也好。”

少女的心灵是最敏感的，何况她们有着相同的恋人，相同的恋人像是一根线，把她们两颗心连在一起。林无双一听得云紫萝这样说，便知道她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果然便听得云紫萝说道：“清廷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大举进攻小金川，你若能够抽出身来到小金川去和孟元超共同患难，那就比在这里做掌门人更有意思了！”

这正是林无双想做的事情，却从云紫萝口里先说出来，林无双给她说中心事，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小声说道：“云姐姐，想必你也是要到小金川的吧，那么咱们正好一路同行了。”

不料云紫萝说道：“不，我不去小金川。我和缪大哥有点事情，要到云南大理。”

这一回答，颇出林无双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却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她对云紫萝的心事，毕竟还是有点捉摸不透，听了这话，不禁哑然失笑，暗自想道：“她和缪大侠结伴同来，当然也是要和缪大侠一同走的。我自己一心一意想到小金川去会孟大哥，只道她也是如我一般想了。其实她和孟大哥即使是旧情人，他们分手也毕竟有了十年之久了。”

云紫萝接着笑道：“元超有你照顾，我用不着再到小金川啦。缪大哥的事情，却是非得我和他一同到滇西去办不行的。”

云紫萝是要和缪长风去接自己的儿子的，说的自是真话。但林无双听来，却是别有用心了。她只道这是属于云紫萝与缪长风之间的私人事情，当然也就不便多问了。

第二日云紫萝向林无双辞行，林无双本来要挽留她多住几天的，云紫萝挂念孩子，却是非走不可。她对林无双笑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能够和你一夕长谈，已是平生难得之事。留点不尽的回忆不更好么？”

林无双送他们一直送到山下，云紫萝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双，你回云吧。早点把你这掌门人应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你也应该到小金川去啦。”

林无双依依不舍，说道：“好，那你们走吧。”云紫萝却似乎忽地想起一事，又回过头来。

林无双道：“云姐姐，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云紫萝道：“不错，我想请你带几句话给孟元超。”

林无双怔了一怔，心想不知她有什么紧要的话要我告诉孟大哥。

心念未已，只见云紫萝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面上一红，微笑说道：“你告诉元超，我和缪大哥同往滇西，不准备到小金川去看他了，叫他不必挂念我们。”

其实这几句话她在昨晚早已和林无双说了，虽然与昨晚用的字句不尽相同，意思却是一样的。

不过，虽然昨晚说过，但她此际再说一遍，却又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第一，她是当着缪长风的面和林无双说的，等于是公开承认了他们两人的亲密关系。第二，她在临行分手之际，再叮嘱一遍，不啻是向林无双暗示，她和孟元超今后只能是朋友的关系，而且是要林无双替她向孟元超表白心迹了。

林无双暗暗为他们欢喜，内心深处，也在为自己欢喜，当下笑道：“云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这口信稍到。”

她们两人分子之后，缪长风与云紫萝走了一程，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知道我不是个轻佻的女子，我刚才说的那话，你，你别见怪。”

缪长风道：“我懂得你的用意的，你舍己为人，我佩服你还来不及呢。”

云紫萝道：“那你在叹息什么？”

缪长风沉吟半晌，一时间不知怎样措辞才好。最后说道：“紫萝，你喜欢读‘饮水词’么？”

饮水词是清初满洲词人纳兰容若的作品，云紫萝说道：“纳兰以贵公子的身份，所写的词却是纯任性灵，纤毫不染，而且往往对他的朝廷颇有微辞，在满洲贵族之中，恐怕是最难得的一个人了。我很欢喜读他的词，但不知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首？”

缪长风道：“他的悼亡词、塞外词我都喜欢，很难说最喜欢那首。不过我现在想起的却是他那首赠给好友顾梁汾（贞观）的金缕曲。”当下放声吟道：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锱尘京国，乌衣门弟。有酒唯浇赵州士，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增的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地娥眉谣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云紫萝苦笑道：“娥眉谣琢，古今同忌。怪不得你会想起这首来！”

“娥眉谣琢”典出屈原的离骚，离骚中有句云：“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众女”比喻“群小”，“娥眉”比喻“贤才”，“谣”指诽谤，“琢”指谗诬，“淫”指行为不端。译成白话文大意即是：“群小嫉忌我的贤能，反造谣诬蔑说我是淫邪的人。”

缪长风道：“我们的友谊，曾受过许多谣言中伤，像杨牧就是‘众女’之一。”

云紫萝说道：“狗嘴里不长象牙，理这些群小作甚。纳兰容若这首词不是说得正好吗？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缪长风叹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话本来不错，但水流的清浊易分，人的清浊就不是这么容易分了。像咱们现在的形迹相依，对咱们误会的人，恐怕不单是小人呢。”

云紫萝道：“你是不是听了一些闲言闲语？”

缪长风道：“这倒不是。不过有些朋友出于善意的关心咱们的事情却是有的。”

云紫萝道：“我知道经过这一次咱们同上泰山之后，别人的误会，恐怕就只有更多了。不过对于林无双，我却是有意要她误会的。”

缪长风道：“我知道，你这是一片苦心，为了成全朋友。”

云紫萝道：“就只是把你也卷进是非圈中，令你受谣言之苦，我很抱歉。”

缪长风说道：“我想起纳兰这首金缕曲，也正是由于他这一首词，最笃于朋友之情。”

原来纳兰容若写的这首“金缕曲”有个故事，他这首词是赠给好友顾梁汾的，但词中的“蛾眉谣琢，古今同忌”说的却是另一个朋友的事。

这个朋友名叫吴汉槎，是当时有名的江南才子（籍贯江苏吴江），和顾梁汾及纳兰的交情都很好。顺治丁酉年，吴汉槎考中举人，但不幸得很，这场考试，由于主考官有舞弊的事情发生，闹成大狱。吴汉槎虽然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也受牵连，被判充军宁古塔。

顾梁汾全力营救朋友，想尽一切方法，过了二十年之久，顺治换了康熙，仍然无济于事。纳兰容若的父亲纳兰明珠在康熙年间官封“太傅”（相当于宰相），顾梁汾就在纳兰的家里做他父亲的幕客。

他在太傅府中，想起好友在边塞之地受尽寒苦，于是就写了两首金缕曲寄去给他。这是中国义学史上非常出名的两首词，被认为足可以比美李陵与苏武的‘河梁生别诗’并向秀怀念嵇康的“思旧赋”的。在此不妨一并录下，以供欣赏。第一首道：“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传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团圆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甘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第二首道：“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黍窃，只看杜陵穷瘦，曾不减夜郎屠愁。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皤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纳兰容若看了大为感动，于是也写了两阕“金缕曲”给顾梁汾。

其中之一就是缪长风刚才所念那首，词中的“哦眉谣琢，古今同忌”指的就是那个“科场舞弊案”吴汉槎所受的冤枉事了。他又在另一首“金缕曲”的结尾说：“绝塞生还吴秀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吾者，梁汾耳。”表示他和颐梁汾一样，目前所要致力的目标，就是要把吴汉槎救回来。后来他等到了一个适当的机会，求他父亲援手。纳兰明珠出了点力，朋友们大家再凑了点钱，终于把吴汉槎赎回来。时人称顾梁汾那两闺金缕曲为“赎命词”。又有个名叫顾忠的写诗记其事道：“金兰倘使无良友，关塞终当老健儿。”赞美了顾梁汾、纳兰容若和吴汉槎的友情。

此际缪长风和云紫萝谈起这个故事，谈起纳兰那首金缕曲“笃于朋友之情”，不言而喻，已是回答了云紫萝的问题了。他的言外之意即是说：“你可以一片苦心，为了成全朋友，难道我就不能够吗？”

云紫萝满怀欢畅，说道：“不错，但求心之所安，纵然谣琢纷纭，那又算得了什么？”

用不着再说什么，彼此都已谅解。两人心底的阴霾，也在阳光下消散了。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到了昆明。

昆明是云南的省会，往西走大约还有六百多里路程就是点苍山所在的大理了。

缪长风道：“比我估计的早到了三天。这一个月来，咱们每日都是兼程赶路，你觉得累吗？”

云紫萝道：“累倒不累，不过恐怕要换过一件新衣了。”一路风尘仆仆，她随身携带的几件替换衣裳虽不至于残破不堪，亦已相当敝旧了。

缪长风笑道：“昆明是个繁华省会，要换新衣，那还不易？找个巧手裁缝，多给一点银子，今晚住一晚，明早他就能赶制出来了。”

昆明四季如春，是中国气候最好的一个地方，风景之美，更是脍炙人口。此时时节虽已仲秋，郊外仍是繁花如锦，进得城来，但见市街整洁，处处花木扶疏。城外西山迤逦，仿佛侧卧的美人在那里俯瞰全城。西山脚下，有五百里滇池，港汉交错，俨若江南水乡。在他们一路走进昆明之时，已是可以遥瞻秀色了。

正文 第五十九回　滇池风浪

韶华争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秋声带叶萧萧落，莫响城头角。浮云遮月不分明，欲倾滇池一洗放禾青。

——董晋卿

进得城来，云紫萝笑道：“这地方真好，我看滇池之美，似乎比西湖之美还要来得自然。”

缪长风笑道：“你若是登西山赏滇池，那还更美呢！嗯，你既然如此欢喜昆明，咱们何不在这里多住一天？反正此去大理也不过六七百里路程，以咱们的脚程，三天功夫最多四天，一定可以到达。”

一个多月的奔波，云紫萝的体力支持得住，精神也确实是有点疲了，当下笑道：“好吧，反正不争在一天的工夫，明天你就带我跑马看花吧。”找了裁缝定做衣裳之后，他们便以兄妹的名义，投宿客店。

第二天一早起来，缪长风和她说道：“一天的工夫，当真是只能跑马看花了。不如这样吧，贪多嚼不烂，咱们只找两处风景最好的地方去玩。上午逛大观园，下午游西山，你说好不好？”

云紫萝笑道：“我从未来过昆明，一切由你安排。”

大观园果然是个风景绝佳之地，一进园门，便觉一路花香，红酣紫醉。园中有个大观楼，楼高百尺，登楼可以眺望滇池，楼上悬挂有孙髯翁写的一副长联，上联是：

镶神骏，西耆灵仪，北走婉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与螺州，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云紫萝读一句赞一句好，再看下联：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竭残碑，都付与荒咽落照。只赢得几柠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缪长风道：“上联写眼前凤物，下联写昆明史实，情景交融，古今并论，确是非大手笔莫能。”

云紫萝笑道：“赏罢名联，咱们也该赏一赏联中所写的风景了。嗯，你瞧，当真是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呢！”

两人在大观楼凭栏纵目，看远处蟹屿螺州，严若风鬟雾鬓；正自心醉神驰，忽听得当当当锣声在这园中敲响起来。

云紫萝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只见园中的一块空地上，一堆人围成一个圈子，圈子里有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打锣的人就是那中年汉子了。那小姑娘则正在笑盈盈的向四方作了一个罗圈揖，似乎是在央求围看热闹的人退后一些，好把圈子扩大。

这块空地在园子当中，和大观楼的距离约有五六十步之遥。大观楼楼高百尺，从楼头俯瞰下来，看得清清楚楚，但说话的声音，就不是听得十分清楚了。

这小姑娘的声音宛如出谷黄鹏，清脆忧耳。可惜说得小声，云紫萝费了好大的劲，凝神静听，方才听清楚了她说什么。听清楚了，笑道：“原来是一对卖艺的父女，这小姑娘说她爹爹会变戏法，缪大哥，你要不要下去看？”

缪长风笑道：“江湖上的变法都是假的，我宁可在这里观赏滇池的风光。”

云紫萝道：“这小姑娘有副好嗓子，要是她会唱曲子，一定好听。”

话犹未了，只见那汉子已是把铜锣收了起来，换了一把三弦，说道：“妞姐，你先给各位大爷孝敬一支曲子。”云紫萝喜道：“她果然会唱曲子。”

缪长风道：“咱们在这里听也是一样，犯不着和别人挤。”

云紫萝道：“好的，咱们就一面看风景，一面听她唱曲吧。”

本来云紫萝不是专心要听小姑娘唱曲的，不料她一唱起来，却是把云紫萝的注意力都吸引了。”

她唱得音细而清，每一个字听到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和刚才说话的情形可是大不相同了。云紫萝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来这小姑娘竟是练过内功的人。”

要知声音能够从数十步外的低处传到百尺之上的高处，自非中气十分充沛不可。倘若是一个粗豪汉子大叫大嚷，他们在大观楼上听得清楚不足为奇，如今出于一个小姑娘之口，听得这样清楚，那就有点不寻常了。缪、云二人都是武学行家，一听就知她练过内功，放此声音才能运气行远，虽然这还不是什么高明的内功，但也有了相当基础，叫人不能不对她刮目相看了。

这一来令得缪长风也不禁要注意起来了。

但最吸引云紫萝注意的还不是这小姑娘的内功，而是她所唱的曲词。

歌喉婉转凄凉，唱的是：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长如诀。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奈钟情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容易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唱的竟然是纳兰容若‘饮水集’中的一首蝶恋花词。而这首蝶恋花也正是云紫萝最喜欢的一首纳兰词。

“无奈钟情容易绝！”写的不啻正是她的心头恨事啊！

每当她念这首词的时候，就不由得想起她和孟元超那一段凄苦的恋情，这本是纳兰容若的悼亡词，但在云紫萝的处境来说，她和孟元超虽然都还活在人间，但他们这段恋情却是早已“死”了。

如今在这百尺楼头，忽然听得一个卖艺的小姑娘唱出这一首词，云紫萝不觉痴了。

回忆的游丝飘到西子湖边，她想起了与孟元超湖上同游那段甜蜜的日子，眼前的滇池也好像变成西湖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把她惊醒过来。

看热闹的人虽然不懂得这小姑娘唱的是什么，凄凉的调子他们也不欢喜，但由于这小姑娘的歌声清脆，长得又惹人怜爱，听众还是报以热闹的掌声。

缪长风道：“这小姑娘唱得很有意思，看来这两父女恐怕不是寻常人了。”

云紫萝点了点头，想道：“这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春花灿烂的年华，她怎的却爱唱这样凄苦的词？她又怎能理解词中的感情呢？”

一曲既终，那小姑娘换上笑容，说道：“唱得不好，请大家包涵。”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怪里怪气地叫道：“小姑娘，你唱得好啊！再来一个！”

小姑娘笑道：“我已经献过丑了。大家还是请看我爹变的戏法吧。我唱的不好，我爹变的戏法却是很好看的。”

那汉子哈哈笑道：“我家的小姐儿给我吹牛了，多谢各位捧场，我就给各位表演一段吞刀吐火的功夫吧。”

大家一听有这样刺激的戏法可看，纷纷鼓掌。

那汉子道：“我这套功夫可以说是戏法，也可以说不是戏法。”话犹未了，就有观众问道：“为什么？”

那汉子继续说道：“戏法总是假的，我这套吞刀吐火的功夫当然也不免有些是假，但却不是完全假的。它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那个军官似乎因为小姑娘不肯再唱，有点不大高兴，冷冷说道：“别装腔作势了，要变就快变吧。”

场子旁边，有一个卖汤圆的担子，炉火烧得正旺。那汉子拔出一柄腰刀，小姑娘手持一根木捧，两父女对打起来，那军官说道：“你不是要演吞刀吐火的吗，谁耐烦看你们父女俩耍花招。”

缪长风对云紫萝道：“这人耍的是保定刘家的五虎断门刀法，这几下刀法倒是如假包换的真功夫。”

只听得”喀嚓”一声，那汉子一刀把女儿的木棒劈为两截。那汉子说道：“各位瞧清楚了，这可是真的钢刀吧？”看热闹的人都说：“不错，是真的钢刀。”

那汉子走到卖汤圆那挑担子的前面，说道：“朋友，借你的火炉一用。”把腰刀插入烧得通红的炭里，过了一会儿拔出来，只见那把刀也烧得通红了。

那汉子把腰刀慢慢送人口中，直没至柄，众人哗然惊呼。那汉子忽地张口一吐，一溜火光，从他口中喷出，那柄腰刀也跳出了他的口腔。那汉子抱拳道：“献丑了！”众人轰然叫好。

云紫萝诧道：“他这是怎样弄的，烧得通红的钢刀放进口里，倘若是真的话，他的内功岂非深不可测。”

缪长风笑道：“当然是假，他放进口里这把刀是一节套一节可以缩短的，他口里含着了一把刀鞘，刀其实是插进鞘里。至于口吐火，那就更不稀奇了，有一种药粉含在口中就可喷火，那火却是冷的。”云紫萝道：“若是软刀，何以他那把刀却能劈断木棒？”缪长风道：“放进口里那把刀是换过的，不过他的手法太快，看热闹的人都看不出来。他这换刀的手法倒也是真功夫。”云紫萝笑道：“原来如此，却把我也骗过了。”

那个军官忽地走出来道：“好功夫你再试一试，吞我这一把刀，我不将它烧红，你应该更容易吞了！”

那汉子笑道：“大人，我这是变戏法呀，哪能当真？”

那军官冷笑道：“你不是说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吗？嘿嘿，我知道你是真人不露相，现在我就是特地来试试你的真功夫啦！”

那汉子苦着脸道：“大人开玩笑了，我哪里有什么真功夫？”

那军官板起脸孔，蓦地喝道：“谁和你开玩笑？你不吞也可以，你的女儿跟我回去。”

那小姑娘道：“大人要我去作什么？”

那军官道：“你的曲子唱得好，本城总兵最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唱曲子，我陪你见他，你讨得他的喜欢，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小姑娘面色一变，冷冷说道：“我不去。”那军官道：“你不去就让你的爹爹吞刀吧！”右手拿着钢刀，作势扬空一劈，左手伸出来就要拉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柳眉倒竖，伸手便格，她的父亲连忙将她拉开，向她使了一个眼色，说道：“这野丫头不懂礼数，不堪伺候贵人。大人，你还是饶了她吧。”

那个军官喝道：“不行！要嘛你让她去，要嘛你就吃我一刀。没有第三样可以选择的了！”

云紫萝身在高楼之上，不禁暗暗为那两父女着急。缪长风笑道：“你用不着为他们担忧，当真动手的话，只这个小姑娘就准能叫那个军官吃不了兜着走，还无须她的父亲出手呢。”

云紫萝说道：“我知道他们身有武功，但看来他们是颇有顾忌，不敢和官府中人动手。”

他们在楼头议论，话犹未了，只见人丛中忽地走出一个少女，看年纪比那卖艺的小姑娘也大不了多少，姿容更为艳丽。

此时正是那个军官又要抓那小姑娘的时候，那少女突然走上前去，挡着小姑娘向军官喝道：“光大化日之下，你这狗官敢欺侮人！”

那军官怔了一怔，忽地不怒反笑：“啊，你比她更美，好，你要我放过她，那也行呀，你替她跟我去吧。”话犹未了，只听得“啪”的一声，军官脸上已是给那少女打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那军官又惊又怒，脚步一个跟跄，喝道：“臭丫头，要造反吗？”跟着便是一刀向那少女斩去，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了。

卖艺那汉子连忙叫道，“大人，使不得！”伸手就要拉开那个军官，不料他话犹未了，也还未曾拉着那个军官，只听得“喀嚓”一声，那少女已是一把抓着那个军官，扭断了他的腕骨，把他的钢刀也抢了过来了。

少女冷笑道：“你说我造反，我就造反，那又怎样？”一刀劈下，作势就要杀那军官。那汉子又慌忙叫道：“姑娘，使不得！”

人丛里突然走出一个少年，抢在卖艺那汉子的前头：把少女拉开，埋怨她道：“你闯的祸还嫌不够么？你怎么老是爱管闲事。”

那军官痛得杀猪般的大叫，冲出人丛，一面跑一面骂道：“臭丫头，你等着瞧！我不叫你知道我的厉害，我不姓张！”

看热闹的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有个好心的老者说道：“姑娘，你闯了祸啦，你打的这个人是本城王总兵的副官，还不快走！”

少女给那少年拉开，小嘴儿一啧，说道：“什么叫做多管闲事，你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这狗官欺侮人吗？我可不能！”那少年低声说道：“傻妹子，人家的本领可比你还高明呢！”

卖艺那小姑娘上前道谢，说道：“为了我连累你们兄妹，我真是过意不去！”那汉子笑道：“别多说了，强龙难斗地头蛇，祸既然闯了出来，那还是赶快走吧！”

转眼之间，看热闹的人，卖艺的父女，和那对兄妹全都走得干干净净。

缪长风在大观楼上一见那少女出现，就不由得大吃一惊，几乎疑心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

原来那个少女乃是武庄，那个少年是她的哥哥武端。

缪长风无暇与云紫萝细说，连忙和她下楼。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待他们赶到现场之时，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缪、云二人在园子里乱转，碰着人就打听，人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有的把他们当作官厅的密探，只说不知。

有的则劝他们赶快逃走，别惹祸殃。但即使对他们并无疑心的人，也是不知武端兄妹逃走的方向。

原来大观楼里，到处是假山树木，缪长风刚才虽然是在楼上看下来，但武端兄妹混在人丛中逃走，转眼之间，就消失了踪迹，待他们下得楼来，当然是更难寻找了。云紫萝道：“看来此刻他们已是逃出园子了。”

缪长风苦笑道：“偌大一个昆明城，那就更难寻找了。”

云紫萝道：“他们是什么人。”

缪长风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那个师姐吗？”

云紫萝道：“你是说我有点像你的那位业已去世的师姐，山东武城武大侠武定方的夫人？”

缪长风道：“不错，刚才所见的那两兄妹就是我师姐的子女了。男的叫武端，女的叫武庄。一年前我是在洪泽湖边和他们分手的，想不到他们也来了这里。”

他们这出园子，没多一会，果然便看见那个军官带了一队兵丁跑来捉人，有几个刚刚步出园门的游人，还给兵士截住了盘问。

云紫萝道：“咱们还去不去西山游玩。”

缪长风想了一想，说逼：“卖艺那汉子是个老江湖，看来他们大概也不会在城中逗留了，咱们还是去吧。”

一路上缪长风闷闷不乐，云紫萝安慰他道：“人生通合有定，要是可以见着他们的话，用不着怎样费神寻找，也会见得着的。好在他们都有一身武功，谅也不至于就给鹰爪轻易捉去。”

缪长风道：“我是在想念我那去世的师姐，从小她就对我很好的。她和丈夫成仁之后，我一直惭愧没能照顾她的子女。直到去年，我才和他们兄妹见了面。”

云紫萝笑道：“我知道。小时候你还曾经为了师姐和你一个姓郝的师兄打过一架呢。”心里想道：“一个人总是免不了有些辛酸的或甜蜜的往事可资回忆。当然缪大哥和他师姐并非男女之情，但在他这一生之中，他的师姐是他最敬爱的人却是无疑的了。他和我成为知己，恐怕也有部份原因，是因为我像他的师姐呢。”不禁因此又想起了她和孟元超的往事，心头一片茫然。虽然她对孟元超的感情和缪长风对师姐的感情并非一样，但那深沉的怀念却是相同。

缪长风道：“紫萝，你又在想些什么？”

云紫萝霍然一省，说道：“没什么。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武庄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刘抗，是天地会的一个重要人物？”

缪长风道：“不错，我也正在想起刘抗呢。他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性情和我也很相投。但我却是有点奇怪，武端兄妹本来和他是在一起的，如今怎的却不见他？”

云紫萝道：“或许他也到了昆明，不过今天没来大观园罢了。”

缪长风忽地想起刘抗的性情，说道：“刘抗文武兼修。既是豪迈的江湖好汉，又是一个颇有几分名士气质的文人，很喜欢游山玩水的。”

云紫萝道：“那么说不定咱们会在西山碰见了他。”

缪长风笑道：“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

到得西山，天方过午，晴空一碧，正是最道宜游览的好天气。下瞰滇地，云影波光，宛如图画，果然就是孙髯翁那副长联所写的。给人一种“喜茫茫空阔无边”的感觉。云紫萝登上西山，胸襟豁然开朗，笑道：“怪不得人家说西山是昆明风景碧华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缪长风笑道：“上到上面，还有更美的风景好看呢。”

山势越上越奇，也越来越险。一到“龙门”更是令人惊心骇目了。

“龙门”是西山的一个名胜，重门叠户，都是从山峰上凿出来的。从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庙宇，竞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苍茫无际的滇池。缪、云二人拾级而上，山风振衣，飘然如登仙境。云紫萝读“龙门”入口处的一副对联道：“仰笑宛离天尺五，凭临宛在水中央。”下望滇池，不觉悠然神往。

“龙门”的沿崖都凿成石廊，回廊曲折，有的地方，仅容一人穿过。云紫萝说道：“这个地势，倒有点像泰山的十八盘。不过比十八盘更险更窄。”

登上龙门，只见一幅壁画，画中一条鲤鱼，凌空飞跃，下半身是鱼身，上半身是龙头，据说因为龙门太高了所以滇池中的鲤鱼，若能跃过龙门，便能化龙升天。云紫萝道：“山西河津县也有一个龙门，有着同样的“鲤鱼跃龙门’的传说，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缪长风笑道：“各地的民间传说多半相同，何须分别真假？不但传说，名山胜水相同的名称也多着呢。杭州有个西湖，惠州也有个西湖；北京有个西山，这里昆明也有个西山。”

龙门上还有个魁星的雕像，是用整块石头雕出来的，只有魁星手里拿的笔是木头做的。缪长风道：“这个魁星雕刻，有一个很感人的故事，你知道么？”云紫萝道：“不知道，说来听听。”

缪长风说道：“据说在这峭壁上凿出的龙门，是一个少年独力完成的。他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无寄托，便独自跑到西山开凿龙门，想留下一个胜迹，纪念他那死去的情人，刻到最后的魁星像时，没有合适的石头刻魁星的笔，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这一点点不能完成，伤心到了极点，竟从龙门跃下，丧身滇池。”

云紫萝叹道：“世上竞有这样痴情的人，真是难得！”

缪长风道：“更难得的是他把悲痛的心情寄托在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上。所以他后来跳下滇池自杀，恐怕不能和一般的‘殉情’相提并论。”

云紫萝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当他为了不能完成最后的雕刻而伤心的时候，他所到达的境界已是更高一层了。我想他做这件工作，最初虽然是为了纪念失去的情人，但到了最后，他对这件工作本身的热爱，恐怕是更主要的了。尽管我对他最后的自杀不敢赞同，但我还是要说他是个懂得爱情的人。”

缪长风黯然说道：“你说得不错。所以后人为了完成他的遗志，给他用木头补成了那个魁星雕像，本来在龙门上还有个题记的，但现在找不到了。”

云紫萝听了这个故事，不觉又想起了纳兰容若那两句词：“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想道：“像这样的真情挚爱，恐怕只有故事的这个少年才可当之无愧。”俯瞰滇池，但见水中片片浮萍，忽地被风吹散，心中更增凄楚。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片刻，缪长风忽地悄声说道：“下面好似有人说话。”

龙门的石廊是从峭壁上凿出来的，迂回曲折，数步之外，彼此不见，但那声音从石壁上传来，虽然声音很小，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得一个北京口音的人说道：“郝老大，你的仇人也到了昆明，你知道么？”一个山东口音的人便即问道：“是谁？”

缪长风突然听得熟悉的声音，不觉吃了一惊，勃然变色。云紫萝在他耳边悄声问道：“你认识这两个人？”

缪长风点了点头，小声说道：“一个是西门灼，一个是郝侃。”云紫萝道：“这个郝侃就是你小时候和他打过一架的师兄，是吗？”缪长风道：“不错。”云紫萝哼了一声，说道：“他们的消息倒很灵通，居然知道咱们到了昆明。”。

他们在上面说话，西门灼也在下面说话：“是两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郝侃道：“是什么厉害的对头联手来对付我？西门大人，你别卖关子了吧！”

西门灼笑道：“这两个人倒不是怎么厉害，说起来还是你的晚辈呢，你猜不着么？”

郝侃松了口气，说道：“江湖上算得是我晚辈的人也很不少。我可不想多费心思去猜了。西门大人，你就干脆告诉我吧。”

西门灼笑道：“是你本门的晚辈。”

郝侃怔了一怔，说道：“你说的可是武端、武庄兄妹？”

西门灼道：“不错，他们不正是你的师侄吗？”

缪长风起初只道他们说的那两个仇人是他自己和云紫萝，这才知道不是，心里更吃惊了，想道：“武端兄妹给他们发现了踪迹，这可是大大不妙！我必须阻止他们去害武端兄妹。不过紫萝的功夫丢荒了几个月，只怕未必敌得过他们。”

郝侃听了西门灼说出仇人的名字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西门灼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啊！”

郝侃仍然笑：“我道是什么厉害的对头，原来是这两个娃娃！”

西门灼正容说道：“这两个娃娃当然不放在咱们心上，但要是他们背后另有能人，咱们就不能不防了。而且咱们前脚刚到昆明，他们后脚跟着来了，你不觉得这件事未免太巧么？”

郝侃霍然一省，说道：“不错，他们倘若当真是来追踪咱们的，那背后就一定是另有能人了。是什么人，你已经打探出来没有？”

西门灼道：“我是刚刚拜会了王总兵就赶到这里来会你的，王总兵的一个副官刚在一个时辰之前，碰上他们兄妹。他们背一后还有些什么人，如今正在查呢。”当下将他听来的那个军官在大观园的遭遇，给郝侃转述一遍。

郝侃听了之后，说道：“听你所说，张副官所描述的那对兄妹，确是武端、武庄兄妹无疑了。那两个卖艺的父女却不知是什么人？”

西门灼道：“我一时也还琢磨不出是何路道，不过这两父女身有武功，那也是无疑的了。”

郝侃笑道：“只要一不是金逐流，二不是厉南星，三不是缪长风，四不是那个神秘的青袍老人，咱们就不用害怕。”

云紫萝在缪长风耳边笑道：“你这师兄挨了你的两次打，已经给你打怕了。”

西门灼道：“那个神秘老人把牟宗涛带走，回到他们原来所住的东海飞鱼岛去了，这消息你还不知道么？”

郝侃道：“牟宗涛要夺他师妹的掌门之位，本来也邀了我作帮手的，我没有去。所以只是听到一些谣传，详情就不知道了。”

西门灼道：“不是谣传，不但牟宗涛给他师叔押走，暗中帮忙牟宗涛的石朝玑也吃了大亏呢。幸亏你没有去，这件事我慢慢再告诉你，目前紧要的事，我倒是要提醒你多加小心。”

郝侃笑道：“咱们比较畏惧的四个对头，除了牟宗涛的师叔之外，其他都不是老头。那个卖艺的汉子已经有了个十六七岁的女儿，显然不是金逐流、厉南星或者缪长风了。”

西门灼道：“江湖上咱们不知道的能人还多得很呢。你知不知道，我劝你小心是有原因的。”

郝侃道：“请大人明示。”

西门灼通：“明天起咱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我有公事要到小金川去，你也有公事，必须立即赶回京城。”

郝侃道：“是什么公事？”

西门灼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文书，交给赦侃，说道：“这是王总兵的奏折，你送回去先给北宫统领过目。文书很轻，‘份量’却是极重，你要特别小心了！”

郝侃应了一个“是”字，惴惴不安的接过那封文书，贴身藏好。

西门灼继续说道：“这封奏折，是王总兵禀报朝廷的用兵计划，千万不可失去。如今发生了武端兄妹这桩事情，你就更不可有丝毫大意了。”

原来西门灼这次前来昆明，乃是代兵部传令，要云南出兵，“会袭”小金川的义军的。王总兵乘机就要增募兵士，并向“朝廷”多要军饷，故此拟了一份用兵计划，禀报朝廷。这计划吹得天花乱坠，以便他冒领军饷，自也不在话下。

缪长风心里想道：“倘能把这封文书抢了过来，对小金川的义军倒是大有帮助。”

心念未已，忽听得西门灼嘘了一声，说道：“噤声，附近好像有人！”

缪长风吃了一惊，只道是已给他们发现。正在踌躇未决，要不要冒险去抢他们那封文书，只听得郝侃已在小声说道：“不错，是有一个人上来了。咱们当作普通的游客吧。”西门灼道：“晤，若是形迹可疑，就干掉他！”缪长风耳朵贴着石壁偷听，他们小声说话也还听得清楚，只是看不见上来的是什么人。

忽听得郝侃骂道：“你这人怎么的，走路不带眼睛吗？”那人叠声说：“对不住，对不住。这地方大窄，碰着了你老哥子。衣服弄污了，我给你拂拭干净！”郝侃骂道：“谁要你献我殷勤，给我滚！”那人说道：“是，是！”随即听得草鞋踏地的声音，“的挞的挞”的走上来了。

缪长风怔了一征，心道：“这人的声音好熟”，云紫萝在他耳边说道：“好像是快活张！”

果然她这边话犹未了，只听得郝侃已在下面失声叫道：“糟糕，糟糕！快，快去捉住那个小贼！”

西门灼大惊道：“你失了什么东西？”郝侃道：“我，我那封文书不见了！”

原来郝侃给快活张一撞，过后腹部忽地似乎有给人抓着痒处的感觉，不觉猛然一醒，起了疑心，“他为什么没有跌倒，反而我有异样之感？莫非他这一撞乃是故意的么？”要知郝侃是身有上乘武功的人，虽然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形之下给人碰着，也会本能的发出一股反弹之力的。在狭窄的山路上，快活张与他擦肩而过，碰着他不足为奇。但快活张只是脚步一个踉跄，居然没有跌倒，那就不由他不感到有点儿奇怪了。疑心一起，连忙检查自己有无失物，这才发现业已着了道儿。

西门灼大惊之下，还是有点不大相信，说道：“那封文书，你不是贴身收藏的么？”郝侃说道：“不错，但我也不知是怎么给他偷去了的？”

西门灼霍然一省，喝道：“好呀，快活张，原来是你！在北京给你侥幸漏网，你居然还敢跑到这儿和我作对，你也算得是胆大包天！快快把偷去的东西交回来，我可以饶你不死。否则，嘿嘿，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原来西门灼本是在北京见过快活张的，但因快活张已经化了装，是以刚才认不出他。假一想能有这样妙手空空绝技的神偷，天下除了快活张也没有第二个了。追上前去仔细一看，那人施展的轻功，果然是快活张的身法。

快活张离开山路，绕过三清国奔上后山，专拣荆棘最多的地方跑去，在悬岩峭壁上纵跃如飞。西门灼的轻功稍逊一筹，追他不上。

此时快活张已是无须掩饰，他回过头来，哈哈笑道：“西门大人，你养尊处优惯了，走这山路，可要当心啊。”西门灼喝道：“你以为你跑得了么？”提一口气，猛地一掠数丈。

西门灼几个起伏，把距离拉近许多。但他这一阵急追，只是凭着功力深厚，一鼓作气而已，真正较量轻功，毕竟还是比不上快活张的。风驰电掣，转眼间上了两个斜坡，差不多到了缪长风藏身之处了，西门灼和快活张之间，还是有七八丈的距离。

云紫萝悄声道：“咱们出不出手？”

缪长风道：“再看一会。”心想：“文书已经到了快活张手里，要是他跑得掉，我倒是无谓多惹麻烦了。”

快活张笑道：“西门大人，亏你在御林军混了这许多年，难道还不知道黑道的规矩？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哪有轻易吐出来的道理？嘿嘿，我劝你还是回京享你的福去吧，以你的身份，充当捕快，不赚太委屈么？”

西门灼忽地把手一扬，冷笑说道：“我说你跑不了，你就跑不了，暗器来了，你小心接吧！”原来他也自知自已的轻功比不上快活张，这一鼓作气的急追，只是要把距离拉近了些，好放暗器的。

他发的暗器乃是一把铜钱，用“刘海洒金钱”的手法向快活张掷出，十几枚铜钱全部对准了快活张的要害穴道，料想快活张轻功再高，也是决计躲闪不开。

缪长风早有准备，把扣在掌心的一块小石头捏碎，蓦地长身而起，越过栏杆，把手一扬，使出“天女散花”的暗器功夫，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西门灼所发的钱镖，全都给他打落。

快活张哈哈笑道：“光棍不断财路，西门大人，你不讲江湖规矩，活该你要吃亏！”跳上一块横空突出的危岩，盘踞观战。

郝侃刚好赶到，骤然见着了缪长风，不禁大吃一惊，西门灼喝道：“怕什么，你去对付那个婆娘，赶快将她拿下！”

郝侃一想不错，只要生擒了云紫萝，不怕缪长风不肯就范。即使他还要顽抗，自己和西门灼联手，也用不着害怕他了。于是定一定神，连忙从缪长风侧边绕过。

缪长风一抓没有抓着，西门灼一掌横劈过来，热风呼呼，逼得缪长风也不能不退后一步。说时迟，那时快，郝侃已是和云紫萝交上了手。

缪长风大怒喝道：“郝侃，你还有羞耻之心没有？上次你加害于我，我念在师门情份，饶你不死，你竟然还是作恶不悛。”说话之间，西门灼一口气向他连攻了七招。

郝佩笑道：“师弟，你说我不知羞耻，我说你才是不知羞耻呢！天下哪里找不到好的女人，你名满江湖，何苦和这样一个背夫私逃的贱妇缠在一起了。我帮你除了她，这正是为了你的好呢！”他口中说话，手底也是丝毫不暖。云紫萝给他气炸心肺，险些给他打着。

缪长风在西门灼强攻之下，一时间竟是摆脱不开，心里好生奇怪，想道：“怎的才不过一年功夫，他的本领竟然精进如斯？”一年多前，缪长风在太湖西洞庭和西门灼交手，当时西门灼还有一个炎炎和尚帮他的忙，也不过仅仅和缪长风打成平手而已。

云紫萝道：“沉着应战，用不着顾我！”郝侃笑道：“他要顾也顾不了你啦，你还是乖乖跟了我吧。”郝侃的功力本来就胜过云紫萝，加以云紫萝产后不过数月，本领自是不及从前，郝侃着着抢攻，业已占了极大的优势，只道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云紫萝手到擒来。

不料正在他洋洋得意之际，云紫萝忽地剑快一领，唰的一招“金针度劫”，竟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郝侃连忙沉肩缩肘，挥袖一拂，待要裹住她的剑锋，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抢她的剑，云紫萝剑锋一转，嗤的一声刺破他的衣袖，翩如飞鸟般的从他身旁掠出，抢先占了高地。缪长风叫道：“过我这边！”但话犹未了，郝侃已是又近云紫萝了。原来云紫萝是有意把郝侃引开，免得缪长风为她分心的。

郝侃骂道：“好狠的泼妇，怪不得杨牧不要你。”云紫萝斥道：“狗嘴里不长象牙，看剑！”居高临下，唰唰一连几招凌厉的剑法，挡着了郝侃的连攻。

可惜她的剑法虽然精妙，气力却是不加。三十多招过后，又给郝侃逼近几步，若然他也抢上了高地，云紫萝所占的地利就要完全消失了。

快活张蹲在危崖之上，忽地说道：“投桃报李，姓郝的，多谢你给了我一份进见义军的厚礼，我也请你吃点好东西吧。”危崖上一把泥沙洒下来。

郝侃站在较低之处，而且是面向着快活张的，快活张这把泥沙洒下来，云紫萝没受多大影响，郝侃怕给泥沙入眼，只好腾出一双手来，以劈空掌力扫荡。骂道：“无赖小贼，给我抓住，我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快活张笑道：“牛皮不可乱吹，你抓着了我，再说这话也还不迟。”他居高临下，一见云紫萝急躁，又是一把泥沙洒下。

郝侃给快活张扰乱了心神，这么一来，云紫萝又勉强可以应付他了。

龙门地势，迂回曲折，缪长风在下面一层和西门灼恶斗，看不见上面的情形，但虽然看不见，却是听得见的。从云紫萝唰唰的剑声，他听出了云紫萝已是有攻有守，心神稍定。

他心神一定，太清气功的威力逐渐发挥，人也没有刚才那样感到懊热了。西门灼在他掌风笼罩之下，却是感到如受春风吹拂一般，昏昏思睡。不消片刻，已是主客易势，缪长风占到了上风。

原来缪长风刚才之所以屈居劣势，并不是因为西门灼的武功精进，而是因为缪长风自己心头烦躁之故。西门灼练的是“火龙功”，缪长风心头一躁，更易受到感应。

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占到了上风，霎时也就明白了其中缘故，心里想道：“欲速则不达，不错，我是应该沉住了气，先把西门灼这厮打发了，才好去对付郝侃。”

但缪长风这边占了上风，云紫萝那边却又渐渐有点支持不住了。

郝侃猛攻数招，抢上高地，立即采取“绕身游斗”的战术，从四面八方，发掌向云紫萝攻击。

形势这么一变，郝侃和云紫萝已是站在同一高处，快活张的泥沙也就不敢胡乱洒下来了。

本来云紫萝于轻功一道，颇有独到之处，原不输于郝侃，可惜她气力不加，没法跟着郝侃来转，给郝侃绕着她转了几个圈子，不觉头昏眼花。

缪长风耳听八方，听得云紫萝所出的剑法似乎渐渐凌乱，不禁又是心神微乱。

就在此际，忽地又听得有脚步声跑来，缪长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若是再添一个强敌，这回可真是糟糕了！”

西门灼也是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人能够在悬岩峭壁步履如飞，武功委实不弱，不知他是缪长风的帮手，还是王总兵的部下。”

转眼之间，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书生装束的人已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缪长风大喜道：“刘兄，原来是你！”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缪长风刚才和云紫萝谈及的刘抗，刘抗说道：“缪大哥，把这厮交给我吧！”

西门灼本就敌不住缪长风，此时看见又来一个强敌，不由得暗叫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个转身，便要逃跑。

缪长风喝道：“你想跑，跑得这样容易。”呼的一掌劈出，这一掌运上了太清气功，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西门灼反手接招，招架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踉跄跄的急退数步，几乎跌倒。

缪长风哈哈笑道：“刘兄，这贼子交给你啦！”料想西门灼元气业已大伤，刘抗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给他了，于是放心跑上去帮忙云紫萝。

说时迟，那时快，西门灼身形未稳，刘抗又已攻来。西门灼硬充好汉，说道：“你们尽管用车轮战吧，大不了我舍了这条性命给你，死了也是好汉！”口出大言，实是心虚胆怯。说这番话的用意，乃是希望刘抗放他过去的。

刘抗冷笑道：“你们师兄弟助纣为虐，害了我们多少志士仁人。哼哼，我和你这个鹰爪孙讲什么江湖规矩，我是非打落水狗不可的了！”

双掌相交，刘抗身形一晃，西门灼哇的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刘抗左足横扫，右掌一招“五丁开山”，掌心朝天，五指微屈，用掌背拍出，这一招是他本门的绝技，和其他各派用掌心拍下不同。这一拍，五根指头的骨头都可伤人，威力之大，当真是有铁斧凿山，巨锤凿石。

西门灼大喝道：“我与你拼啦！”双掌开推，哪知刘抗的掌法奇妙无比，“五丁开山”的掌力只是吐了一半，倏的又是一个变招，只听得“喀嚓”一声，西门灼左手腕骨折断，右掌掌心却如突然给利针刺了一下似的，痛得死去活来。原来刘抗先以“五丁开山”的掌力抵消了来的“火龙功”，迅即便改用分筋错骨手折断他的腕骨，同时右掌又已改劈为戳，一指戳破了他掌心的“劳宫穴”。

西门灼伤上加伤，如何禁得起？跑了十数步，眼见刘抗就将追到，只好打个死中求生的主意，猛地一咬牙根，就在峭壁的边缘纵身一跃，跳下滇池。刘抗从高处望下去，只见“卜通”一声，浪花四溅，却看不见西门灼的身子浮上来，也不知他是死是活了。

正文 第六十回　有情相会

芳挂当年各一技，行期未分压春期。江鱼朔雁长相忆，秦树嵩云自不知。下苑经过劳想像，东门送饯又差池。灞陵柳色无离恨，莫在长安赠所思。

——李义山

就在此时，山坡上出现了一对少年男女，正是武端、武庄兄妹，“龙门”是从峭壁上开凿出来，山路迂回曲折，他们还看不见上面的刘抗和缪长风。

武庄吃了一惊，叫道：“有人自寻短见！”武端咦了一声，说道：“这个跳水自尽的人好像是西门灼。”

武庄看见有人跳水，就不敢仔细看了，她半信半疑，说道：“你看得清楚么？当真是西门灼？西门灼这恶贼怎么会跳水？”

武端说道：“我决不会看错，我倒希望不是西门灼呢，他若然跳水死了，我就不能亲手杀他了。”

武庄说道：“你听见脚步声吗，好像又有人来了，先别说话。”

话犹未了，只见茅草丛中，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少女已是走了出来。

这次武庄和她的哥哥都是不约而同的咦了一声，说道：“你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原来这一男一女正是他们兄妹上午在大观园遇见的那对卖艺父女。

中年汉子说道：“武公子，你没看错，跳下滇池的那个人是西门灼，我猜想他是给刘抗打落水的。”

武端诧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又怎么知道刘大哥是在这里？”

中年汉子笑道：“我和小女正是应你们刘大哥之约，特地跑来这里和他相会的。”

武庄又惊又喜，说道：“啊，原来刘大哥要见的朋友就是你们？”

中年汉子道：“不错、你瞧刘大哥已经走下来了。”

刘抗皱皱眉头说道：“你们为何不听我的话也跑来这里找我？”

武庄嗔道：“你还未曾知道我们的遭遇呢，就先怪我。不过我现在还没工夫和你细说，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你已经杀了西门灼了？”

刘抗说道：“西门灼跳下滇池，死活尚难断定。不过，老程，你却只是猜中了一半。”

那中年汉子道：“什么一半？”

刘抗说道：“不错，西门灼是给我打落水的，但却是给缪大侠先伤了他，我才能击败他的。”

武端怔了一怔，大喜说道：“缪大侠？你说的可是我们的缪师叔？”

刘抗笑道：“你仔细听听，上面是不是有打斗的声音？你们的缪师叔正在和敌人恶斗呢。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庄妹，你所仰慕的那位云女侠也来了，如今正是和你师叔一起联手御敌。”武端兄妹惊喜交集，说道：“那咱们赶快上去帮缪师叔呀！”

刘抗笑道：“用不着了，那个人决不是你们缪师叔的对手，就这个时候，恐怕他已经把敌人料理了。”

武端说道：“那个敌人是谁？”

刘抗笑道：“说出来包管你们又惊又喜，不过，我现在却想卖个关子。”

武庄嗔道：“你不说，我们自己上去看。”

她刚跑得几步，话犹未了，只见一个人骨碌碌的从山坡上滚下来。

刘抗所料不差，郝侃当然不是缪长风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缪长风就把郝侃打伤了。不过虽然胜来容易，其中经过，也有点小小的风险。

郝侃看见缪长风上来，情知难以幸免，猛的就向云紫萝急攻。

云紫萝一剑刺出，招里套招，式中藏式，是她家传“蹑云剑法”最精妙的一招剑法。

郝侃双臂箕张，如鹰扑兔，搂头疾抓下来！

他这一扑，用尽全身气力，是拼着受云紫萝一剑之伤，要将她抓作人质的，若是捉不成，就与她同归于尽。

猛地耳边好像响起焦雷，郝侃这一扑还未抓着云紫萝，陡地心头一震，背心同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原来缪长风恐怕赶救不及，情急之下，使出了轻易不肯一用的“狮子吼”功，同时以劈空掌力，在距离数丈之外，向郝侃打去。

只听得“嗤”的一声，云紫萝的衣袖给郝侃撕了一幅，与此同时，云紫萝“唰”的一剑，也刺着了郝侃的左肩。

好在郝侃受了“狮子吼”功的震慑，掌力波及云紫萝身子之时，已经减弱一半，虽然撕破她的袖子，却是伤不了她。

郝侃所受的伤可重得多了，左肩着的这一剑还不怎么紧要，背心所受的劈空掌力，却震得他气血翻腾，五赃六腑，都好像移了位置。

缪长风如飞跑到，喝道：“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你自寻死路，不是我要杀你！”大喝声中，立下杀手！

赦侃魂飞魄散，叫谊：“师弟，我知错了，求你念在师门之情，饶了我吧！”

缪长风心头一软，掌力撒了一半。但这一半的掌力，郝侃已是禁受不起。

双掌相交，郝侃大叫一声，骨碌碌的从山坡上直滚下去。

武端兄妹正在朝着山上跑，郝侃从上面滚下来，恰好滚到他们的面前，就一个“鲤鱼打挺”，翻个身跳起来了。

武端吃了一惊，蓦地喝道：“好呀，原来是你这狗贼！”说时迟，那时快，兄妹俩不约而同的拔剑出鞘，立即向郝侃刺去。

郝侃虽然受了重伤，本领毕竟还是要比他们兄妹高强，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狞笑说道：“你这两个娃娃送上门来，我这个做师叔的只好不客气了。”原来他在高处看下，早已看见武端兄妹后面的刘抗，情知难以逃胞，是以恶念陡生，便要把他们兄妹随便抓着一个，作为人质。

双方喝骂声中，郝侃腾的飞脚一踢，武庄手中的长剑给他踢落，但他的脚跟却也给剑尖划开了一道伤口。

说时迟，那时快，武端唰的一剑，已是指到他的咽喉，郝侃突然张口一咬，咬着了剑尖。武端用力一插，竟是不能再进分毫。

刘抗刚刚转过山坳，看见了这个情景，也是不禁吓得呆了。施救不及，一呆之后，只好连忙叫道：“弃剑，弃剑！”

武端到底是欠缺临阵的经验，他想不到郝侃有此一招，一给他咬着了剑尖，只知道要用力把长剑插进去，却未想到要弃剑逃跑。

刘抗出声指点，已是迟了一步。郝侃双臂一伸，倏的就把武端拦腰抱住！

武庄拾起长剑，一招‘明驼骏足”刺郝侃下盘，郝侃滴溜溜一个转身，把武端推向前面，喝道：“刺罢！”

武端叫道：“缪师叔快未！妹妹，不必顾我，快刺！”他给赦侃拦腰抱住，身子不能动弹，一个“肘捶”，就撞郝侃心口，郝侃怒道：“你找死么？”他的两排牙齿仍然咬着武端的剑尖，从牙缝里漏出声音，就好像患了重伤风的人说话一般。

本来郝侃此时双手不敢放松，武庄要刺他一剑，那是易如反掌。但哥哥被郝侃抱住当作盾牌，她的剑法纵然精妙，也悄万一失手，误伤了哥哥，如何敢鲁莽从事？

武庄正自无计可施，忽见一条人影，凌空扑下，扑在郝侃身上，赦侃发出一声裂人心肺的呼叫，武端的长剑已是拔了出来。郝侃抱着他一同倒地！

与此同时，那条人影也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跌了下来，正是那个卖艺的姑娘。

原来那个卖艺的姑娘在武端遇险的时候，立即爬上悬崖，攀着一条山藤，像荡秋千似的悄无声的凌空飞渡，荡将过去，扑到郝侃身上。这种“飞索横空”的功夫，正是她的拿手本领。郝侃背向着她，根本没有发觉。

她一扑到郝侃身上，就狠狠的朝郝侃的后颈窝一咬，这是人身要害之处，郝侃给她狠狠的一咬比受利剑所伤更惨，当真是痛彻心肺，不由得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这么一来，他咬着剑尖的牙齿自是不能不松开了。武端用力一插，剑尖透过他的咽喉！

他的内功确也了得，临死之际，居然还能牢牢的抱着武端一同跌倒。那卖艺的少女，也给震得从半空中跌下来，那条细长的山藤，早已断了。

卖艺的汉子忙把女儿接下。武庄也连忙上前，给郝侃补上一剑。郝侃劲力一消，双臂软绵绵的松开，武端这才能够脱身，伸了伸舌头，说道：“好险！”

武庄说道：“哥哥，人家为你冒的险更大呢！”武端霍然一省，跑过去向那少女道谢。

只见那少女面如金纸，她的父亲正在给她推血过宫。武端十分过意不去，说道：“姑娘，你舍命救我，我还未曾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怎么样了？”

卖艺那汉子说道：“我姓程，名叫新彦，小女名叫玉珠。武公子不用担心，小女虽然受了郝侃这厮内力所震，幸好并未重伤。她歇一歇就会恢复如初的了。”

说话之间，从山顶下来的缪长风和从山坡上来的刘抗都已到了。

程新彦说道：“刘老弟，我来迟了一步，几乎累了武公子。这位就是缪长风缪大侠吗，幸会，幸会，幸会！”

缪长风叹道：“我刚才一念之慈，没有杀掉郝侃，要不是得令媛救我这师侄，我的罪过就是百死莫赎了。”

武端兄妹忽地朝天一拜，随即把郝侃的头颅砍下来，哀声说道：“爹爹、妈妈，孩儿不孝，今日才能为你们杀掉一个仇人。”跟着又向程玉珠跪下磕头。

程玉珠会得满面通红，她不便扶起武端，只好也跪下来还礼。

缪长风与刘抗相视而笑，心里不约而同的都有一个念头：“这位程姑娘和武端倒是很好的一对，看来他们似乎也都有点意思了。”当下缪长风扶起武端，刘抗扶起武庄。缪长风笑道：“想不到你们这些少年人比我们老一辈的还要多礼。”另一边程新彦扶起了女儿，笑道：“珠儿，你不是有话要和武公子说么？”

程玉珠脸泛红霞，说道：“武公子，适才在大观园多蒙你和令妹拔刀相助，我也还未曾得向你们道谢。你们兄妹这样多礼，教我如何担当得起？”

武端正容道：“程姑娘，你有所不知，郝侃这厮是我们杀父仇人之一，今日多得你帮忙，我们兄妹才得手杀仇人，我们如何能不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程玉珠脸更红了，说道：“我这点微末功夫，哪帮得上你的忙了。这恶贼，是给缪大侠先打伤了的。”

武端说道：“缪大侠是我师叔，他是为本门清理门户。”言下之意自己人就无须这样客气了。程玉珠听了，颇为有一点失望，心想我舍命，你却还把我当作外人。缪长风道：“不错，这是我份内之事，论理郝侃这厮作恶多端，我也是早该杀他的了。但武师侄，我却还未知道他是你的杀父仇人呢。”

武端说道：“我爹和妈当年中伏牺牲，就是给郝侃这厮出卖的。这件事刘大哥知道得最清楚，我也是他告诉我的。”

刘抗说道：“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武大侠夫妇率领一支义军，在山东蒙阴作战，我和他们住在一起，郝侃这厮也在义军之中。

“那年我不过二十岁，刚刚出道，由于我是武家的邻居，武大侠把我当作子侄一般，他带我出道，一直让我跟在他的身边。

“在蒙阴我们和官军作战，形势一天天不妙。有一天晚上，郝侃跑来和武大侠商议军情，他是武夫人的师弟，武大侠当然是相信他的。

“他们在密室商议，只有我在旁边给他们伺候茶水。赦侃说打听得官军将要大举增援。僵持下去只怕更为不妙，他献策不如把这支军转移，到祖深山去和另一支义军会合，他说他对这一带地方很熟，并且已经绘了一份军用地图，呈给武大侠详阅，指手划脚，说是怎么样怎么样的走法，就担保可以安全通过。武大侠给他说动，决定依计行事。第二天晚上，便即率领义军突围。”

缪长风道：“原来他在十年之前已经成了叛徒，可惜我到现在方才知道。”对自己适才的一念之慈，险些误了大事，甚为后悔。

刘抗继续说道：“行军路线，武大侠并没告诉外人，只有他们夫妇和郝侃知道，不料行军到了一个险隘所在，突然遭遇一支精锐的官军，官军中竞有三名一等一的高手，那就是后来联手杀害武大侠夫妇的北宫望、西门灼师兄弟和少林寺出身的叛徒沙弥远了。

“义军中伏之时，郝侃业已不知去向，但其时武大侠也无暇查问他了，武大侠对我说他已决定杀身成仁，能够保全一个弟兄就是一个弟兄，他要我趁着敌人的目标都在对着他的时候，趁机逃亡。我本来不肯的，但地以武端兄妹相托，我可不能不听命去保护他的子女了。于是找连夜逃回武城，没多久，就接到了武大侠夫妇求仁得仁，同一天天牺牲的消息。”

武端咽泪说道：“当时我只有十一岁，妹妹才九岁，幸亏刘人哥带我们出走，才得幸免于死，就在我们离家之后的第二天，官军就来把我们的家烧了。”

武庄的年龄和刘抗相差十一岁，缪长风心里想道：“怪不得武庄不因年龄的差别爱上刘抗，原来不仅仅是因邻居的关系，他们是从患难与共之中产生的感情。”

刘抗继续说道：“那晚出事之后，我已经有点怀疑郝侃了。义军行军的秘密，倘若不足郝侃泄漏，官军如何能够知道呢？不过当时还没确实的证据，我也只好姑且存疑。”

“这十年当中，我曾遭受数次鹰爪的暗算，最后一次，行刺的人，给我抓着，逼出口供，这才知道他是奉了北宫望之命来杀我的，而北宫望之所以派人杀我，乃是由于郝侃的告密。”

缪长风道：“这就不用再问了，知道他出卖武端父母秘密的人只有你，他当然走要斩草除根。”

刘抗说道：“还有更确实的证据呢。我逃出来，加入了天地会。去年天地会统属的义军俘虏了一个军官，这个军官以前是曾为北宫望掌管文书的，当年蒙阴之战，他是正在北宫望的左右。我知道此事，立即去审问这个军官，一向之下，果然审了出来，那次义军的中伏，正是由于郝侃的通风报讯。”

缪长风道：“郝侃这厮真是死有余辜，也幸亏有你们及时赶到，不至于因我一念之差，令他漏网。但这么说来，你们是为了迫踪郝侃，才来昆明的了？”

刘抗笑道：“说来也是凑巧，敝会的李副舵主打听得北宫望派人到昆明来送机密公文，猜想这件公文多半就是要在昆明调兵遣将的，是以叫我们赶来追截这两个人，想不到这两个人就是西门灼和郝侃。但可惜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听说西门灼昨天晚上已经见过巡抚和总兵了。”

缪长风心里想道：“这姓程的父女虽然是刘抗的朋友，我还未曾知道清楚他们底细，快活张已经偷了那件密折之事，慢慢和刘抗再说不迟！”

刘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后，接着问武端兄妹：“我不是叫你们在客店等我的吗？何以你们又跑来这里找我的？听你们的口气，你们似乎早已和我这位程大哥相识，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新彦笑道：“我们是刚刚相识的。”

武端说道：“我们本来不知道你所约会的人就是他们父女。不过我们回不了客店，只好跑到你们约会之处来找你了。”

武庄接着笑道：“想不到我们上午才和他们父女在大观园见了面，在这里又见着了。”当下把他们上午在大观园的遭遇告诉刘抗和缪长风。

刘抗这才明白，笑道：“这么说，你们也真算得是有缘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程玉珠的粉脸不禁又晕娇红了。

说话之间，云紫萝和快活张都已从上面下来。快活张见了程氏父女，十分欢喜，说道：“怎的今天这么凑巧，你们不约而同的都跑到西山来？”

程新彦笑道：“不，我们倒是有约的，约会我们的人就是刘抗。”

刘抗道：“啊，原来你们也是早就相识的？”

快活张笑道：“他是跑江湖的艺人，我是日走千家夜偷百户的小偷，同是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早在五年之前，我就和他交上朋友了。”

刘抗说道：“那我比你更早认识他们父女，我认识程大哥的时候，他还是个庄主呢！”

程新彦啃然叹道：“过去的事，那也不必再提了。”

缪长风颇觉奇怪，心想够得上称为“庄主”的人，自必颇有家财，怎的会沦落江湖卖艺，但因这是别人的私事，他也不便打听了。

刘抗说道：“对，咱们不谈过去，只谈现在。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程新彦道：“我们是随遇而安，哪谈得上什么打算？”

刘抗因为有好几年没有和程新彦见过面，是以先行试探，问道：“听说你和淮扬的海砂帮帮主罗金鳌交情不错，你可知道他最近的事？”

程新彦说道：“听说他最近劫了朝廷的粮船，可惜我知道得迟，未能赶去帮他的忙。”

刘抗听他这么一说，已知他和罗金鳌的交情确是不假，于是放下了心和他说道：“罗金鳌之所以要劫清廷的粮船，那是为了阻迟清军去进攻小金川之故。你们若是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不就到小金川投奔义军？那儿的义军领袖萧志远、冷铁樵、孟元超等人都是我和缪大侠相熟的朋友。你去帮他们的忙，也就等于是帮了我和罗金鳌的忙了。”

程新彦想了一会，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目前我恐怕还不能到小金川去，过一些时候再说吧。”

刘抗本来以为他一定答应的，听了大为失望。但想到人各有志，他只有一个初长成的女儿，不想连累女儿冒这样大的危险，那也是人情之常。人各有志，不便相强，也就只好不再说了。

程新彦说道，“刘兄、张兄，今日得与你们重见，更有幸又得结识了缪大侠和云女侠，在我已是足以快慰平生，我们父女先走一步，但愿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程新彦父女走了之后，武庄问道：“刘大哥，我以前可没听你提及过他们父女。”

刘抗说道：“我和他们也不是深交，我是最近才知道他和罗金鳌有交情的，罗金鳌说他为人不错，我世知道他是个重义的人，但却觉他们父女的行迹很是诡秘。不过今天我见他的女儿肯舍命来救武端，我才敢介绍他们到小金川罢了。”

武端说道：“刘大哥，你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财主，是吗？”

刘抗说道：“不错，他是一庄之主，当然也算得是个富户了。不过他这个富户却有点和寻常的财主不大相同，会武功那是其次，他很喜欢结交江湖好汉，曾有小孟尝之称。我就是因此，大约在十年之前，叫他小孟尝之名，到过他的家里做过两天食客的。”

武端说道：“是呀，他突然从庄主变为艺人，这件事就古怪得很。不过，我这样说，也不是对他有甚怀疑，他们父女救过我的性命，我总是感激他们。”

刘抗一听他的口气，就知武瑞对程新彦父女的来历，很感兴趣。武庄却笑道：“救你性命的只是女儿，你应该单独感激那位程姑娘才对。”

武端面上一红，说道：“妹妹，你怎么老是和我开玩笑？”

刘抗笑道：“咱们说正经事吧，快活张，你又是怎会到这儿来的？”

快活张笑道：“和你一样。不过你是奉你们天地会舵主之命，我是自告奋勇给金逐流、罗金鳌他们当当跑腿罢了。”

刘抗喜道：“原来你也是来侦察西门灼来到昆明的动静的吗？”

快活张笑道：“西门灼那封机密文书，早已到了我的手了。”刘抗接过来一看，大喜过望，说道：“这是黄总兵给清廷的奏折，他准备怎样用兵的计划，都已写在上面了。这封文书送到小金川去，对冷铁樵、萧志远他们，倒是大有用处呢！”

缪长风道：“刘兄，你来得正好，这封文书，就请你送往小金川吧。”

刘抗道：“缪兄，你上哪儿？”

缪长风道：“我们准备往大理去走一趟，所以送信之事，只好偏你了。”

刘抗听了，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缪长风道：“刘兄有甚为难之事么？”

刘抗说道：“这倒不是，不过他们兄妹——”缪长风说道：“他们怎样？”刘抗笑道：“好在你也是要到大理去的，我可以放心得下下。”

缪长风回过头来问武端兄妹道：“原来你们是要到大理的吗？去做什么？”

武端说道：“是这样的。我们还有一个杀父仇人，如今正在大理。”

缪长风一想，当年联手杀害他们父母的乃是北宫望、西门灼和沙弥远三个人，西门灼刚才已料理了，北宫望如今正在北京，他是御林军统领，不会随便出京的，便道：“是沙弥远么？”

武端说道：“正是。我们已经打听清楚，沙弥远这厮得北宫望的保荐，业已外放大理，如今是在大理的定边将军府中。我们本来是想趁刘大哥这次前来昆明之便，请他帮忙我们，再去大理报仇的。”

缪长风道：“你的母亲是我师姐，给你们兄妹报父母之仇，在我更是义不容辞，咱们就一同去吧。不过刘大哥可得和你们分开些时日了！”

武庄面上一红，说道：“有缪师叔帮忙，我们更是求之不得。”

刘抗笑道：“你们现在可以放心啦，你们缪师叔的本领比我高明得多。”

缪长风正色说道：“刘兄，你到小金川送信，这是公事，更为紧要，希望你一路之上，多加小心。”

刘抗忽有所感，说道：“可惜程新彦不知为了什么事情，不肯到小金川去。”

武端说道：“他是财主出身，要他们父女和咱们一样，于这种危险又大、过的日子又苦的事情，本来就是有点强人所难。”这话似乎是为程新彦父女辩解，实则大感遗憾，谁也听得出来。

刘抗说道：“不过他以庄主的身份，甘做走江湖的艺人，这已经是很难得了。我看他们父女也未必是害怕冒险、害怕吃苦，或许另有原因。”

武端说道：“对啦，我也觉得他们行踪诡秘，不知他们何以会变成江湖艺人的？刘大哥，你没听人说过吗？”

刘抗说道：“有人说仗义疏财，家资散尽，因此沦落江湖的；也有人说他是遭遇了一件不知什么失意之事、心灰意冷，故而抛弃荣华的，我因为和他没有深交，也就没有深究了。张兄，你和他比我熟悉，你可知道？”

快活张道：“你们都猜错了。程新彦是因为二件大冤狱，逼得他毁家逃亡的。他现在之遁迹江湖，依我看来，恐怕也还是想有所作为的呢！”

刘抗吃了一惊，说道：“啊，他碰上什么委屈的事情，你快说给我听！”

快活张说道：“他本是江苏准安府的富户，虽不算是首富，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园，为人仗义疏财，向有小孟尝之称，这是刘大哥你已经知道的了。”

“但也有你不知道的。或许由于他从小过着安逸的日子，不知人心险恶，听说他读书学武，都很聪明，可脑筋却是着实有点糊涂，好人坏人，分不清楚，江湖好汉他固然结交，官府中人，他也常有来往。”

刘抗颇有感触，想起他的另一个朋友，心道：“韩朋可不正是如此？”当下说道：“像他这样出身的人，一时的糊涂恐怕是难免的了，不过在受了惨痛的教训之后，总会醒悟过来！”

快活张道：“你这话说得对极，要是程新彦不碰上那次的冤狱，恐怕他现在还是在淮安做他的庄主。”

武庄说道：“刘大哥，你先别发议论，听张大叔说下去。”

快活张道：“约在十年之前，淮安来了一个姓韩的两榜出身的进士来做知府。”武庄道：“这知府怎样？”

正文 第六十一回　大理王府

六曲栏杆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细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驾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晏殊

快活张道：“这个姓韩的知府人很风雅，据说不但八股文章写得好，什么诗词歌赋，琴棋诗画，他也是样样皆能，在官场中有名。

“你知道我是什么屁风雅都不懂的，但我们这位程大哥当年却是以文武全才的风雅之士自命，很欣赏知府的这一套。”

刘抗点了点头，说道：“做官的人大都是想巴结富户的，想必他们就因有同好而更拉上交情了。”

快活张道：“不错，自从那姓韩的知府来了之后，不是他来程家，就是程新彦往知府衙门里跑，不久，他们就成了通家之好了。

“不过，你说做官的人都想巴结富户，那也只是说对了一半。他们一方面是巴结富户，一方面又在打富户的主意，尤其对那些有财无势的人。程大哥在江湖上有些朋友，在官场却没靠山，韩知府早就把他当作一块肥肉了。

“程大哥的妻子是淮安府有名的美人，他们是中表成亲的，夫妻十分恩爱。

“他们成了通家之好，碰上那姓韩的家里有甚喜庆之事，程大嫂也会到他的衙门里去。

“有一天，韩知府给小老婆做生日，接程大嫂进衙，据说因为喝醉了酒，那晚没有回家。

“程新彦不放心，第二天一早跑去接他妻子，哪知接出来的只是他妻子的尸首！韩知府说是她突然得了急病暴毙的。”

武庄叫道：“一定是那姓韩的狗官害的，程新彦怎不和他理论？”

快活张道：“突来横祸，程大哥当然不肯甘休，可是不理论也许还没发作得那样快，一理论立刻就更是大祸临头。韩知府早有预谋，一声令下，招来几个捕头，便即将程新彦捉了，关入监牢。”

武端怒道：“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捉人坐牢也总得有个罪名的吧？”

快活张道：“要罪名还不容易？程新彦和罗金鳌有过往来，那姓韩的官儿早已打听到了，这就诬告他一个私通‘盐枭’的罪名，又说他结交匪类，图谋不轨，后来更给他加上了一个造反的罪名。人下了狱，家也抄了。”

武端愤然道：“这狗官儿真是可恨可杀，后来怎样？”

快活张道：“那狗官儿将他定了死罪，只待臬台（一省的司法部门）的批准公文发下来，就要将他处决的了。这本是例行的公事，臬台看见知府呈报的是‘造反’的罪名，那是没有不批准的，但那狗官儿还怕臬台万一不予批准，在他待决的期间，每天施以毒刑打得他几乎体无完肤。这样即使将来臬台兔了他的死罪，他也非给知府打死不可。”

武端气得握紧拳头，说道：“但愿老天开眼，叫这狗官儿落在程大叔的手里，照样的将他打得死去活来。但程大叔受了如此折磨，他后来又是怎样才能死里逃生？”

快活张道：“正因为这狗官儿这样折磨他，反而激发起一个人同情他了。”

武端问道：“这人是谁？”

快活张道：“是个狱卒，这狱卒曾经受他的恩惠的，他看不过眼，一天夜里就悄悄将他放了。当然这狱卒也因此逃亡了。”

“程新彦养好了伤，就在江湖上隐姓埋名，变成一个卖艺的艺人。父女相依为命，浪荡江湖，从此也没有回过故乡，人家也不知道他是曾有小孟尝之称的淮安富户。

“但他最伤心的还不是他自己所受的冤屈，而是妻子的惨死。他从那个狱卒口中知道，原来那个知府垂涎他妻子的美色，和小老婆串通了，那晚将他妻子留下，实是意图强奸。强奸不遂，因而将他妻子杀死的！不过程新彦对朋友们却是从来不肯说出他这伤心之事。”

武庄问道：“那你怎么知道？”

快活张道：“那个狱卒逃亡之后，无以为生，做了我的同行。我传他几手偷东西的本领，他要拜我为师，我没答应，但他还是把我当作师父的。我就是因为从那狱卒的口中知道程新彦的事情，后来才设法和程新彦交上朋友的。”

武端说道：“程大叔有这样大的血海深仇，我想他是非报不可的了。不知那狗官儿在什么地方？”

快活张道：“那姓韩的知府听说早已升了官，但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武庄说道：“哥哥，你是想帮他们报仇？”

武端正色说道：“他们父女帮过咱们报，咱们论理也是应该帮他们的。”

武庄说道：“哥哥，我知道你的心事。只是咱们能不能够再碰上他们父女，恐怕是未知之数呢！咱们还是先行赶往大埋，给咱们自己报了仇再说吧！”武端听了这话，不觉神色黯然。

刘抗说道：“张兄，你又准备前往哪儿？”

快活张说道：“你不嫌弃的话，我就陪你一同到小金川去，顺便探望元超。”

刘抗喜道：“那是最好不过，我正愁孤身无伴，路上出了事，这封机密文书送不到小金川，那就对不起你们了。”

快活张笑道：“别的本事我没有，逃跑的本事倒是有的。所以你大可放心，路上倘若出事，这封机密文书我带了就跑。”

他们从龙门走下来，不知不觉，已经下到半山，经过三清阁和大华寺，走到华亭寺了。

缪长风道：“这三处地方是西山的名胜，尤以华亭寺最为引人人胜，据说这座古寺是宋代的大理国首相高氏的别墅，捐舍为寺，后来经元代高僧铉峰重加修建的。寺中的茶花最大的有通常用的饭碗碗口那么大，任何别的地方，都没有这样大的茶花。可惜现在不是茶花的季节。”

云紫萝笑道：“即使现在是茶花盛开的季节，咱们今日也是无暇进去观赏的了。只好留待他日吧！”

刘抗说道：“寺门挂的这副对联，倒也很有意思。”

云紫萝道：“咱们无暇进去游玩，欣赏欣赏这副对联也是好的，于是停下脚步，读这对联：

“两手将山河大地捏扁搓圆，掐碎了遍撒虚空，浑无世相柏；一棒把千古孽魔打死救活，唤醒来放入微尘，共作道场。”

读罢如有所感，默然不语。

缪长风道：“你觉得这副对联怎样？”

云紫萝想了一想，说道：“不知是哪位高僧的手笔，倒是颇能道出大乘佛理的妙谛呢！”

缪长风道：“不错，它是‘除魔’‘救人’双管齐下，既要把‘孽匿’打死，又要将它救活，这种胸襟，正是佛家的最高境界。只求作个‘自了汉’的出家人，那是道不出来的！”

武庄笑道：“缪叔叔，你和云姑姑说的什么，我可不懂。”

缪长风道：“其实这副对联所说的佛理和侠义道的道理也是相通的。咱们侠义道不也是既要除恶，又要救人吗？除恶亦就是救人了。不过在佛理方面却还有一个境界，那是对自己说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个人都可能有善念恶念交证于心，恶念滋长，就是‘心魔’，能去心魔，就是自己救活了自己，得到‘重生’了。联中说的要‘一棒把千古孽魔打死救活’，这正是佛祖在灵山会上所发的宏愿，乃是普渡方往今来一切众生的意思。”

刘抗笑道：“缪兄，咱们别参禅了，可得分手啦！”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已是到了山下。

快活张道：“云女侠，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孟大哥吗？”

云紫萝道：“我恐怕不能到小金川去看他了。不过另外有个好消息你可以告诉他，扶桑派的掌门林女侠，不日就会到小金川和他见面的。”

快活张不识云紫萝的苦心，听了这话，不觉倒是颇有感触，想道：“元超曾为你痛苦多年，你却连见他一面也不肯。不过，话说回来，她和缪大侠也未尝不是一对佳偶，人事变迁，这是谁也难以预料的。”他不便和云紫萝再说什么，当下便即按照原来计划，六个人分为两拨，分道扬镳！

从昆明到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十分难走。缪长风、云紫萝、武端、武庄四人，走了三天，还是在丛山峻岭之中，好在他们都是一身武功，并不觉得辛苦。

云南的花木之多，冠于全国。气候又特别好，这时刚是腊尽春来的时候，在北方还只有梅花，在云南则已是杂花生树了。一路上鸟语花香，山奇水丽，四人结伴同行，丝毫不感寂寞。

有一种树叫做“大青树”，当地人叫“风水树”，沿途皆可见到。这是在北方见不到的一种乔木，树叶极为茂盛，葱笼耸立，浓荫蔽地，四季常青，树根像龙爪，牢固地盘结在地上，就似青春和生命的象征，任谁见了，都会欢喜赞叹，云紫萝特别喜欢这种“大青树”。

这天进入大理州界，到了一个极其险峻的山坡，名叫“红崖坡”，武端说道：“怪不得云南人说天子庙坡最高，红崖坡最险，果然名不虚传。你看这山坡的险陇曲折，似乎犹胜于泰山的十八盘呢。”缪长风道：“你们走得累了，暂且在这棵大青树下歇一歇吧。”

云紫萝道：“听说大理的风景比昆明还美，是真是吗？”缪长风道：“各有各的好处，不过在我而言，我是更多喜欢大理。”武端说道：“大理的风景好在什么地方？”缪长风笑道：“反正还有两天，咱们就可以赴到大理了，到了你自然知道。”武庄笑道：“缪师叔游遍天下名山大川，他都欣赏大理的风景，那当然是好的了。嗯，怪不得这段路程，如此艰险了。”

缪长风怔了一怔，笑道，“大理的风景和这段路程有什么关系？你这样说法？”

武庄一本正经他说道：“凡事都是先有艰难，后有安乐。经过了这段险阻的路程，才能欣赏到大理的美景，那不正是天公有意的安排吗？”缪长风笑道：“你这话倒是说得有几分哲理。”

云紫萝看着大青树，若有所思，武庄说道：“云姑姑，你又在想些什么？”

云紫萝霍然一省，说道：“我在想这棵大青树。”武庄笑道：“大青树有什么好想的？”

云紫萝道：“我想大青树耸立高原之上，默默无言的荫蔽来往旅人，就像一个朴实无华人格高尚的君子，令人感到可以依靠。”心里想道：“孟元超是这样的人，缪长风也是这样的人。我幸能与他们都成知己，今生也不算虚度了。”

缪长风笑道：“你笑我爱发议论，你的感触也不少呢。”云紫萝听他这样说好像是窥破了自己的心事，面上一红，说道：“对，咱们还是别高谈阔论了，有人来了。”

只见两个公差模样的人，快马从大青树驰过，其中一个公差，歪着眼睛朝武庄瞧，突然唰的一鞭，几乎打着她的身子。武庄大怒，跳起来就要抓着鞭梢，将他拍下马来。那匹坐骑已经飞快的跑过去了。云紫萝将她拉回，说道：“武姑娘，别和这狗腿子一般见识，这种人咱们不值得和他计较。”

那公差不知是否听见她们说话，跑过去后，哈哈笑道：“好标致的姑娘，好大的脾气！”

武庄说道：“他们这两匹坐骑很是不错，要是抢了过来，倒可以代步呢。”

缪长风笑道：“在这崎岖的山路上，你抢他们的坐骑，他们可就惨了，还是算了吧，咱们走咱们的。”

一行四众。继续登程，刚走得片刻，忽听得前面传来凄厉的叫声：“救命，救命，救命啊！”叫声中还夹杂着似有重物滚下山坡的声音。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好像是那两个公差的声音。”

缪长风道：“不错，听这情形，他们是失足坠马，滚下山坡去。”云紫萝道：“他们的骑术不坏，怎的会坠马的？这事只怕内有蹊跷。”

武庄笑道：“管他什么蹊跷不蹊跷，这两个狗腿仗势欺人，活该有这报应！”

武端说道：“山这么高，他们滚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缪长风忽道：“待我下去看看。”

武庄说道：“叔叔去做什么！”

缪长风道：“去救他们！”

武庄怔了一怔，说道：“去救他们？”

缪长风一面飞跑，一面说道：“他们虽然可恶，罪不致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云紫萝道：“你们的缪叔叔就是这个脾气，他既是嫉恶如仇，又是心地慈悲。只要对方不是大奸大恶，他就不忍置之死地。”武庄摇了摇头，说道：“要我救这样的人，我可不肯。”

武端说道：“那两匹坐骑不知怎么样了？”

武庄说道：“对，那两个公差纵然不死，也是不能骑马前往的了。要是找得到那两匹坐骑，咱们倒不妨……”武端忽地打断她的说恬，“咦，我好像听得远处似有马匹嘶鸣之声。”

他们登高一看，只见山下两团黑影，凤驰电掣般向前疾跑，隐隐看得出是两人两骑，但骑在马背上的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可就看不清楚了。

武庄叹口气道：“咱们可落空啦。原来这两个公差不是自行失足坠马，而是碰上了‘剪径’（拦路打劫之意）的强人，给强人把他们的坐骑抢走了。”

武端说道：“真相如何，缪叔叔回来就会知道。”

过了大约半住香的时刻，缪长风一个人走了回来。云紫萝道：“那两个公差呢？”

缪长风道：“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跛了双腿。我已给了他们金创药，死是不会死的，但要他们走上来可就难了。好在附近有家猎户，我叫他们向那家人家求救，大概躺上个十天半月，也没事了。”

云紫萝道：“他们是不是碰上强盗？”

缪长风道：“听他们所说的情形，他们的坐骑似乎是被劫走了。但是否强盗，可就不得而知。”

云紫萝道：“对，这两个人是给衙门跑腿的，劫他们的人就未必是普通的强盗了。不过，为何说是‘似乎’呢？”

缪长风道：“那两个公差根本没有见袭击他们的人，当他们的坐骑跑过一个险要的山隘之时，只听得卜卜两声，坐骑突然飞起一丈多高，这就把他们摔下马背来了。所以他们只能用‘似乎’二字。当然我一听他们的这个情形，就知有人埋伏路旁，用石头打他们的坐骑。”

云紫萝道：“那人把公差打落了马，还能够追上去抢了他们的坐骑，本领可也不小。但不知那两个公差是干什么的？”

缪长风道：“不对，我正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原来这两个公差是给西门灼跑去大理送信的。”

武庄道：“啊，西门灼还没有死？”

缪长风道：“那日西门灼跳下滇池，侥幸逃了性命，不过伤得也是很重，如今正在巡抚的衙门治伤，短期内是不能回京的了。”

那封信是西门灼写给大理定边将军府一位姓韩的将军的。那两个公差是巡抚的亲随，奉了巡抚之命，替他送信。”

武端说道：“哦，那个什么定边将军是姓韩的。”缪长风道：“不错。怎回事？”武端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程大叔的仇人也是姓韩。”

武庄笑道：“没这么巧的，那个陷害程大叔的韩知府是个文官，想来不会是同一个人。”

云紫萝道：“那封信你拿到没有。”

缪长风道：“公差的公文袋挂在马鞍，坐骑跑了，公文袋也不见啦。”

云紫萝笑道：“你给那两个公差敷上金创药，他们神色如何？”

缪长风笑道：“当然是尴尬极了。我乘机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倒也似乎知道惭愧，发誓以后不敢再调戏妇女，也不欺侮百姓了。”

武庄道：“缪叔叔，你真是好心。”

缪长风道：“他们虽给衙门跑腿，但与西门灼可不相同。咱们固然应该分清敌友，但在敌人之中，也有主次之别，还是应该分别对待的。”

武庄笑道：“这道理我懂，但要我做，恐怕还是不能。”

这场风波过后，一行四众，继续前行。一路无事，第三天的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大理。

还未入城，远远的便望见一座黑蓝色的高山耸立面前，山巅白雪皑皑。开始只见山峰，渐渐看到山脚，看到山脚的时候，在山的东面，也看到了被阳光照得耀眼的湖水。缪长风道：“下去便是下关，经过下关，就到大理了。这座山和这个湖便是大理有名的苍山和洱海了。云南是个在群山屏障之下的大陆省份，看不到海，所以云南人习惯了把较大的湖都叫做海。”

到了下关，苍山、洱海的面目豁然显露。“下关”坐落在苍山和洱海的旁边，依傍着苍山十九峰南端最未一峰的斜阳峰，面临洱海的一端。从洱海流泻出来的湖水，就绕过这座小城，流入漾滇河，到了下关，大风陡起，洱海一望无际的湖水，掀起奔腾的波涛，浪花卷着烟，随风飞舞，煞是奇观。

缪长风道：“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这是大理著名的‘风花雪月’四景。下关的凤很奇怪，你们若是怕风，可以到民家暂避，风从屋顶掠过，你就是打开窗子，它也不会吹进屋中的。”

过了下关，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见海光似镜，点点归帆，沙鸥回翅，锦鳞游泳。湖水清澄，当真是游鱼可数。湖岸遍植的垂杨，细嫩的枝条飘水面。景物如诗似画。他们连日奔波，对着这大自然的美景，不觉心旷神怡。

武庄赞叹道：“大理风景，果然名不虚传。用不着赏遍风花雪月奇+書*網四景，我已经爱上它了。”

缪长风道：“要是在月明之夜，在洱海泛舟，那更美呢。有一首诗是写洱海月夜之美的，我念给你听：枭雁唼蝶菱荇光，翡翠摇曳兰苕香。古寺双林带烟郭，平湖十里通春航。远梦似曾经此地，游子恍疑归故乡，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苍茫！”

云紫萝道：“好一个游子恍疑归故乡，到了这里也好像回到太湖的旁边了。可惜咱们都是有事在身，要想洱海泛舟，只能在大事完了之后了。”

缪长风道：“对，时候不早，咱们还是赶快进入大理，找一间客店暂时安歇下来吧。”

不料在他们刚刚住进客店，还没半个时辰，又有一件出乎他们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缪长风正在房中和武端说话，客店掌柜忽地进来，向他行了个礼，恭恭敬敬他说道：“缪大爷，武公子，小的有眼不识贵人，请你们两位多多包涵。”

缪长风好生诧异，心里想道：“我还没有把姓名告诉他，怎的他就知道了？”当下笑道：“老板，你是和我们开玩笑吧？”

掌柜惶然说道：“小人怎敢有这胆子？”

缪长风道：“你不是开玩笑那就一定是弄错了，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是什么贵人。”

掌柜暗笑道：“你们是小王爷的朋友，焉能不是贵人？”

缪长风越发诧异，说道：“什么小王爷？”

掌柜也似乎有点诧异，说道：“大理只有一位小王爷，当然就是段府的小王爷了。”

武端说道：“段府的小王爷？我们可不认识他呀。”

掌柜半信半疑，说道：“这位小王爷如今已经驾临小店，说是要迎接你们几位，到他的府上住呢。你瞧，这是他的名帖。”

缪长风接过名帖一看，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后学段剑青拜上”七个字。

掌柜说道：“小王爷真是十分有礼，他要我给他先递名帖呢。”原来他是想迳自带引那小王爷进来的，但小王爷却坚持以礼求见。这在他看来，当然是件稀奇的事了。

武端笑道：“那我们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我可是不敢高攀呢。”

掌柜的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讷讷说道：“武公子，你，你的意思是、不想、不想见这位小王爷么？”

武端正要说道：“不错，我和他素不相识，不见就是不见。你喜欢奉承什么‘小王爷’你去奉承吧！”但话未出口，缪长风向他递了一个眼色，抢在他的前头说道：“小王爷给我们这样大的面子，他亲自登门造访，我们岂有拒而不见之理？掌柜的，这就麻烦你请他进来吧。”

掌柜走出房间之后，武瑞悄悄问道：“缪叔叔，你知道这个什么小王爷？”

缪长风道：“素不相识。不过他可能是我一个朋友的家人。”

武端诧道：“缪叔叔，你怎会和什么王爷的苗裔交上朋友的？”

缪长风笑道：“段家并不是清廷所封的王。远在宋代的时候，段氏在大理立国，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位‘小王爷’的祖先就是大理国的国王了。

“大理国后来被蒙古人所灭，不过，到了明代，明成祖国为段氏在大理颇有势力，为了宠络段家，又给他家重建王府，让段家的嫡系子孙世袭王位，但这‘王位’只是虑衔没有实权的。到了满清人关，段家的王位也就被削除了。”

武端说道：“那么，他们早已不是什么王爷啦。”

缪长风道：“不错，但因他们段家在大理称王，先后有数百年之久，是以地方上的人习惯了还是把段家的家长叫做王爷的。这只是表示大理某些人对段家的尊敬，并非真的玉爷。”武端说道：“原来如此。”

缪长风刚刚给武端解释清楚，那位“小王爷”段剑青带了一个老家人，在掌柜陪伴之下，已是走进他们的房间来了。他们进来之后，掌柜便即告退。

缪长风施礼道：“小王爷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段剑青忙道：“缪大侠，你别这样称呼，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晚辈呢。段仇世乃是家叔，我知道你和家叔是好朋友，所以不辞冒昧，前来拜访。”

缪长风心里想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原来这‘小王爷’就是段仇世的侄儿。但听说段仇世当年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和家里闹翻，他的性情极为怪癖，闹翻之后，就没有再通音讯了，难道如今又已重归于好了么？”心有疑团，便即说道：“不错，我和令叔相识的时日虽然无多，却是一见如故。但我有一事未明，倒要请教。”段剑青道：“缪大侠请说了。”缪长风笑道：“我不叫你做小王爷，你也别称我什么大侠。我想问的是：我们今日方到大理，怎的你就知道了？”

段剑青道：“正是家叔告诉我的。”

缪长风又惊又喜，说道：“令叔已经回到了家么？”

那个跟随段剑青一起来的老家人忽地叹口气道：“他肯回来，那倒好了。”

段剑青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昨日我一早起来，发现书桌上有家叔留下的一封信，信上说你们几位在十六那天已经到了昆明，计算行程，这两天就会来到大理，吩咐我务必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到里间驻足。他怕我错过，信上还列明你们的年岁相貌。除了你们两位之外，还有一位云女侠和一位武姑娘，对吗？”

缪长风道：“不错，她们就在邻房。你坐一会，我去请她们过来。”

缪长风过去和云紫萝说了，云紫萝猜疑不定，说道：“咱们在北芒山和段仇世分手之时，他不是说要赶往西双颁纳，去找滇南四虎，为他师兄报仇的吗？他若是要回大理，早已和咱们同行了。”

缪长风道：“但那封信说得却是一点不差，倘若不是段仇世写的，谅他的侄儿也不会知道。”

云紫萝道：“照信上所说，我们在昆明的时候，段仇世应该也在昆明，何以他不和我们相见？”

缪长风道：“段仇世行径怪僻，或许他是另有原因，暂时不愿和我们相见，亦未可料。”

云紫萝道：“你认不认得段仇世的笔迹？”

缪长风道：“我和他虽然很谈得来，但每次都是匆匆分手，从没见过他写的字。”跟着笑道，“即使我认得他的笔迹，也不方便叫这位小王爷，把他叔父的信拿给我们看呀。那不是摆明，我们不相信他的话吗？这位‘小王爷’倒是彬彬有礼的。”

云紫萝道：“那么，这位‘小王爷’现在请咱们到他家里去住，咱们是去呢还是不去。”

缪长风道：“我看无妨。一来他已经知道了我们到了大理，但我们的秘密，他知道了多少，我们却是不知，我们倘是怕他泄漏我们的行踪，在不在他的家里住，他也会泄漏的，倒不如住在他的家里，更能防范。二来我们在大理人地生疏，其实住在客店里也不怎么保险，在段家倒是可以‘托庇’。段剑青这个人，我看倒像是个少年老成，相当可靠的人。”

云紫萝笑道：“你阅历比我深，看人大概不会看错，既然如此，咱们就接受他的邀请。”

当下云紫萝和武庄两人便跟缪长风过去和段剑青相见，段剑青听说她们愿意做他的客人，十分高兴，说道：“家叔信上特别提到，说缪大侠和云女侠都是他的好朋友的。武公子和武姑娘他虽然还没见过，但两位的令尊武定方大侠也是慕名已久的了，只恨没有机会在武大侠生前见面。”

云紫萝道：“令叔回到家里，你见着他没有？”

段剑青道：“他只是留下这封信，倒底他是亲自回家，还是叫人暗中送来，我都不知道呢。家叔的脾气有点古怪，自从十多年前离家之后，就从没有回来过。这次我猜若不是因为你们几位大驾来到，他还不会回家留下这封信呢。家叔现在何处，小侄委实不知。请云女侠原谅。”

缪长风笑道：“他的脾气，我也是知道的了。好吧，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段剑青把掌柜唤来，赏了他一锭银子，说道：“我接这几位朋友到我家里去住，你莫胡乱说出去。倘若有人问起，你才可以‘告诉他’是远道来此探望我的亲戚。同时，是什么人来查问我的，你要告诉我。”掌柜的收下银子，千恩万谢，说道：“小王爷吩咐，小人会牢记的了。”云紫萝见他办事细心，心里想道：“这‘小王爷’倒是颇通世故。”

大理是座幽静山城，此时将近黄昏时分，路上行人稀少。段剑青是经常带领家人出城玩的，是以虽然碰上几个晚归的樵子和赶市归来的乡下人，也只把缪、武等人，当作是他们的随从、眷属，并没特别注意他们。

途中经过三塔寺，段剑青告诉他们，三塔寺相传是唐代大将尉迟敬德所建，有一样奇妙之处，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塔影落在十五里外的一个水潭中称为“三塔倒影”。

武庄听得悠然神往，说道：“可惜今天晚了，几时你带我去看看这个奇景。”

段剑青笑道：“大理的风景多着呢，武姑娘高兴，我每天都可以陪你去玩一个地方。但你要看大理最奇的奇景，却必须住到四月十六。”

武庄诧道：“为什么一定要住到这一天？”

段剑青道：“我们这里有个蝴蝶泉，岸边有棵树，似榆树而非榆树，也不知是什么树，每年四月初开花，花状如蝶，花开之后，就有许多蝴蝶飞来了，尤其在四月十六那天，千千万万蝴蝶齐集，在树上结成一串一串，下垂直到水面。这个奇景，在寻常的日子是看不到的。”

武庄笑道：“现在才是正月，我们恐怕是住不到四月十六了。”

过了三塔寺，没多远又看见山上一座较低的塔，那老家人道：“这座塔叫蛇骨塔，我们的王府，就在蛇骨塔后面。”武庄问道：“为什么叫蛇骨塔？”

段剑青微笑不语，那老家人道：“这塔有个故事，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洱海有条大蟒，时常兴风作浪，淹没农田，为害人畜，后来有个勇士名叫段赤城的，带了七把钢刀，跳进洱海，故意让蟒蛇吞人腹中，在里面将蟒蛇刺死，他自己也闷死在这蟒蛇肚里。老百姓为了永世纪念这杀蟒的英雄，将蟒蛇骨头烧为灰烬，修盖了这一座蛇骨塔。相传这位段赤城便是段家的始祖，大理百姓感他恩德，是以修建蛇骨塔之后，发誓拥立他的儿孙世代为王。”

武庄说道：“怪不得你们的王府建在塔旁，想来也是纪念先人之意？”

段剑青道：“大理在宋代以前完全属于白族，现在也还是白族的人占多数出家也是白族。段赤城杀蟒蛇的事载于白族竹书，大概不是虚妄的传说。不过他钻到蟒蛇腹中，那就神乎其说了。我家祖先受族人拥戴为‘王’。最初的所谓‘王”也不过一族的酋长而已。建立大理国，自立为王，那是后来的事。大理国的开国之君段思平已不知是段赤城的第几代子孙了！”

武庄说道：“大理的百姓对待你家总算是很不错了，直到如今，他们还是把段家的人当作他们心目中的‘王”，可见一个人做了一点好事，老百姓就不会忘记他，不仅自身成为英雄，且还顾及子孙呢。”

段剑青苦笑道：“正因如此，我倒是觉得愧对大理的百姓了。大理在清廷统治之下，百姓过得很苦，最近听说还要抽丁打仗呢。清廷的苛政虽没加在我的头上，但我毫无办法替百姓解除痛苦，他们越尊敬我，我就越觉得惭愧。”

武庄听了他这番说话，不觉对他起了好感，心想：“这个小王爷，果然是有点与众不同。”

段剑青继续说道：“大理的风景你们是看过一些了，有一首歌是赞美大理的风光的，我把歌词念给你们听：‘雪月风花歌大理，苍山洱海风光美。三塔斜阳波影里，山河丽，黎民但愿征尘息。’我没有别的希望，就是希望大理永远没有干戈。唉，但可惜这只能想罢了。”

缪长风道：“黎民但愿征尘息，不错，老百姓谁不这样想望呢！但那些要打仗的人，可不肯依从老百姓的愿望，这就只能靠老百姓自己的力量，去制止干戈了。”他因为和段剑青只是初次见面，说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不敢表露他们和小金川义军的关系。段剑青点了点头，说道：“缪大侠，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以前可没想到这层。”

这晚段剑青在园中设宴，给他们接风。那老家人大概在段府的地位很高，段剑青把他当作长辈看待，是以他也和段剑青一同陪客。

段家虽然早已削爵为民，但“王府”经过几百年的经营，端的是水木清华，高丽幽雅，兼而有之。宴会之所，在花园的中央一个小湖旁边，周围白石栏杆，有四道大理石的长桥交叉穿过，景色美极。湖边有块大石兀立，状著巨狮，上面刻有一副对联。

四座长桥上悬挂有数十盏宫灯，巨石上的对联写的擘窠大字，因此虽然是在晚间，也看得清清楚楚。缪长风朗声读到这副对联。

依然明媚山川，一石千秋撑半壁；

似此婆婆风月，四桥两岸落双虹。

正文 第六十二回　苍山血战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李白

缪长风赞道：“这副对联既切合当前的景致，又切合你们段家的身份，确是佳作，不知是推写的？”要知段家世代在大理为王，联中的“一石千秋撑半壁”，自是借大石来比喻段家了。

段剑青道：“说起这副对联，也有一个故事。”

武庄笑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你快说来听听。”

段剑青道：“我家故老相传，据说这副对联是明代一位侠士写的。”

缪长风道：“如此说来，这位侠士也真算得是文武全材了，不知是哪一位？”

段剑青道：“这位侠士名叫铁镜心，大约是明代正统年间的人。”（按正统是明英宗的年号，自公元一四三六至一四四九年。）

缪长风熟悉武林掌故，说道：“不错，历史上是有这个人，也是当时江南的一派武学名家。”

段剑青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们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铁镜心，另一位的名气比铁镜心更大。”

武庄问道：“那又是谁？”

段剑青道：“是当时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张丹枫。”

缪长风道：“可是创立天山派的一代宗师张丹枫吗？”天山派创于明代，至今未衰，是以张丹枫这个名字，武端兄妹等人都曾听过。

段剑青道：“不错，就是这位鼎鼎大名的大宗师了。”

缪长风道：“武林历代相传，据说张丹枫的文材武功是更在铁镜心之上的，当时你家没有请张丹枫题联吗？”

段剑青道：“我也不知什么缘故，我们家里，只有铁镜心留的这副对联。不过据说对联虽是铁镜心所作，但却是张丹枫以指代笔，用指头替铁镜心在这块大石上‘写’出来的。他写之后，还有评语，他说上联语气豪雄，可惜下联稍嫌软弱，不能匹敌！”

缪长风仔细咀嚼，击节赞道：“不错，张丹枫的评语确有见地，我刚才却看不出来。”

段剑青如有所思，说了这个故事之后，忽地叹了口气。武庄天真烂漫，笑问他道：“好端端的，你为何叹起气来？”

段剑青道：“说起这个故事，我不由得想起家叔来了。”

武庄诧道：“这件事发生在数首年前，却和令叔有何关系？”

段剑青道：“张丹枫和铁镜心这两位当代的武学名家来过我们家里，我们段家的子弟，颇受影响，那就是学武之风，在我们家里开始兴起来了。后来我们段家还和张、铁两位大侠攀上一点亲戚关系。”

武庄道：“是什么亲戚关系？”

段剑青道：“张丹枫有一个记名弟子是昆明黔国公的沐小公子，名唤沐磷，沐磷后来娶了我们段家的一个女儿，而铁镜心则是沐磷的姐夫。”（按：张丹枫和段沐两家的关系，详见拙著《散花女侠》。）

缪长风道：“明朝开国功臣沐英受封黔国公，开府昆明，世袭罔替。你说的黔国公，想必就是他这一家了？”

段剑青道：“不错，明朝一代，沐家是云南最有权势的一家，当然，到了清兵入关之后，沐家也早已没落，变作平民了。”

武庄笑道：“那么以当时的情形而论，你们两家联姻，可也正是门当户对啊。”

段剑青道：“但想不到这门亲事，在数百年后，却影响了家叔。”

“我们段家和沐家成了亲戚，学武之风极盛。沐磷送了他师父张丹枫的一本武学著作给我们段家，这本著作可说只是武学的入门，教的并非如何克敌制胜，而是以强身健体为主的。不过，其中的道理，据说也相当奥妙！”

缪长风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大凡教人如何扎好根基的武功，往往包含有上乘的武学道理。”

段剑青继续说道：“学武的风气在我们段家曾盛行一时，但后来不知是哪一代的祖先定下规矩，说是学武容易闯祸，不适宜王府子弟，又禁止后人学武了。但我这位仇世叔叔，却是生性爱武，不知怎的给他发现了家中这本藏书，一读就着了迷了。这事我家这位老家人知道得最详细，由他说吧。”

那老家人说道：“他的叔叔本名段苍平，仇世这个名字，是他后来自己起的。唉，苍平这孩子自小就是一个倔强的孩子。”

段剑青微笑替那老家人解释：“我的叔叔是吃他妻子的奶长大的，叔叔自幼父母双亡，他们夫妻疼爱他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老家人继续说道：“苍平少爷瞒着王爷偷偷练武，有一天不知怎的，给王爷发现，没收了那本书，将他责骂了一顿，少爷表面听从，过后却常常往外面跑，有时晚上也不回来，叫我替他遮瞒。他说他在外面已经找到一位名师，师父知道他的身份，起初本来不想收他作徒弟，但因见他实在是学武的好材料，这才和他相约，叫他暂时瞒着家人，传他武艺。

“不过日子久了，总是瞒不住的，王爷虽不知道他在外面拜了师父，却已发觉他时常不在家中。王爷屡次劝他不听，很是伤心，有一次曾经对我叹气道：‘苍平这孩子野性难驯，我是他的哥哥，可又不便管束太严，有机会你替我劝劝他吧。’唉，王爷劝他都不听，我又怎能劝得他听？”

段剑青从旁解释道：“仇世叔叔是长房的儿子，我爹是二房，但我爹的年纪却大得多。所以爷爷和长房伯父相继过世之后，族长就要我爹暂时掌管这个王府。其实这是我们殷家自己关起门来称王，缪大侠你别见笑。”

那老家人接着说道：“有一天合当有事，苍平带了一个野人回来，说是他的师兄。他这个师兄可是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湖狲的。他说他的师兄想要看看‘王府’是怎么样的，所以他就带他一同回家，叫我帮着他一同遮瞒。

“不料正当少爷和他的师兄在书房浏览的时候，王爷忽地走来，我想通风报讯，也来不及。

“王爷这一怒非同小可，登时把他师兄赶跑，他那师兄脾气也是极之不好，竟和王爷对骂，说：‘我是他的师兄，我给你弟弟面子，才到你们这里，你当我是稀罕你是什么王爷，来巴结你的吧？”乒乒乓乓，临走的时候，把书房的一对花瓶顺手一扫，碎成片片。他怎知这对花瓶正是王爷宝贝的名瓷！”

缪长风心里暗笑：“卜天雕的脾气哪容得别人当他是个野人，只打两个花瓶，已经算是好的了。”

武庄笑道：“这么一来，王爷只怕要气得七窍生烟了吧？”

那老家人道：“是呀，这件事一发生，可当真是火上加油了。”

武庄问道：“何以说是火上加油？难道还有另外一桩也是令得王爷恼怒的事情？”

那老家人道：“正是。这桩事我刚才没有工夫说，现在可必须补说了。

“这一年，苍平少爷刚好是十八岁，就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几天，他忽然和王爷说，他要娶点苍山一家猎户家的女儿做妻子，王爷当然是大为生气，不肯答允。

“这件事一发生、王爷气上加气，登时大发雷霆，说道：‘你爹死的时候，把你付托给我，我虽不敢说是长兄如父，总也希望把你教养成人，难知你却是这样不成器，丢尽了王府的脸！’

“少爷当时脸色苍白，大概也是生了气了，他立即冷冷说道：‘我怎样丢了你们王府的脸？’

“王爷说道：‘你想想，你是长房的儿子，我只是暂时替你掌管这个王府，将来还是要把王位让回给你继承的。你以王爷的身份，岂能娶一个猎户的女儿为妻？岂能和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猢狲的野人为友？’

“少爷就说：‘其实咱们早已是寻常的百姓了，你们却还贪慕往日荣华，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稀罕这个王位，你稀罕，反正你亦已有了儿子，你传给你的儿子吧，我不要！’

“王爷也气得变了面色，大怒说道：‘在我把你抚养成人，你说这样的话，眼中还有我这个哥哥吗？我要你闭门思过，待你想通了，我才放你出来。第一，你的婚姻要由我作主，第二，从今之后，不许再提练武二字。’

“当下王爷把他锁在书房里面，还招来几个孔武有力的仆人看守。”

武庄笑道：“你们这位少爷的武功当时纵然没有练成，几个壮汉大概也还守不住他吧？”

那老家人道：“那几天我给少爷送饭，我知道他的心情。那两件事他是决不肯答应的，但他也不愿意太过触怒兄长，是以愤愿给关在扫房几天，希望王爷的怒气稍微乎静之后才好说话。哪知在这几天他和外间隔绝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比他哥哥赶走他的师兄还要令他伤痛的事情。”说到这里，段剑青也出现了难过的神情了

武庄道：“那是一件什么事情？”

老家人道：“王爷怒火头上，也不思量后果，他派人去找到了那家猎户，对他们父女说，他们想要高攀王府，他是决计不能答允这门亲事。可怜那位姑娘受不了这个羞辱，当晚就上吊死了！她的爹爹从此也在大理消失啦！”

武庄吃惊道：“啊，死了？这位姑娘可是死得真惨！”

老家人叹口气道：“不是我做下人的大胆议论主子，王爷这件事情是做得过份一些了。少爷关在柴房里三天，王爷一直没来看过他。第四天，少爷放心不下，这才想到要我去偷偷探望那位姑娘。

“我从山里回来，没法不把真相告诉少爷。唉，他当时的神情真是可怕，就像呆了一般，脸上全无血色，定着眼睛看我，眼珠都不会转动了。我是隔着了窗子送饭给他的，他靠着窗子，我一摸他的手，他的手也都冰冷啦。我吓得慌了，连忙跑去告诉王爷。

“可怜王爷和我回来的时候，只见窗户洞开，书房里只有一滩鲜血，据看守的仆人说，这是少爷吐出来的，他早已打破窗户跑掉了。他好像疯子一样冲出去，谁也不敢阻拦。

“少爷这次跑了之后，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听了这个故事，大家心里都是感觉难过。缪长风想道：“怪不得段仇世那样愤世嫉俗，原来是给逼出来的。”

那老家人又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件事发生之后，王爷也是十分后悔，我本来以为王爷要重重责罚我的，王爷却并没有怪我泄漏真相，他只是要我设法把少爷找回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把他找回来呢？”

段剑青神色黯然，说道：“我爹临死的时候，还在叫着叔叔的名字。他说他一生最遗憾的就是做错这件事情。”

缪长风安慰他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也用不着太伤心啦。”

段剑青道：“我的爹爹对不起叔叔，他生前没能弥补这个过失，我做儿子的只能设法替他补过。缪大侠，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缪长风道：“世兄不用如此客气，请说吧。”

段剑青道：“缪大侠、云女侠，你们两位是家叔的朋友，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劝一劝他，劝他回家。这个家本来是他的，要是他能够回来，我不但可以告慰先父子九泉之下，就是对自己我也可以有个交代了。”

缪长风道：“以令叔的性情，只怕他不能在家里做个王爷。”

段剑青道：“我知道家叔不会稀罕产业，更不会稀罕祖先留下的虚荣。但即使他不愿意长住家中，我也希望他能够口来见上一面，让我们叔侄重新相认。”

缪长风见他说得情辞恳切，心里也觉难过，便道：“好的，要是能够见着令叔，我一定帮你劝他。”

段剑青道：“缪大侠，家叔不是和你们有约的吗？”言下之意，否则段仇世焉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缪长风道：“令叔是约我们到点苍山去见他的一个朋友，但他也到了大理，却是颇出我们意料之外。”

云紫萝道：“实不相瞒，令叔要我们去见的朋友，就是那个到过你们家里，貌似猢狲的他的师兄。不过令叔只要我们来找他的师兄，他自己却说要到另一个地方去的。我们是一个多月之前，在蓟州的北芒山和令叔分手的。”

段剑青道：“既然如此，家叔可能就在他的师兄之处。”

缪长风道：“我们也希望如你所说，能够在点苍山见得着令叔。不过，令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所以还是让我们先到点苍山去探一探，待到有了令叔确实的消息，我再告诉你们。”

段剑青笑道：“我爹曾经得罪家叔那位师兄，我本来也不便贸贸然就见他。这样安排很好，请你们顺便替我向他表示歉意。”缪长风道：“好的，我和云女侠打算明天就上点苍山。”

段剑青道：“武公子和武姑娘呢？”

缪长风道：“他们兄妹是我师侄，和令叔却未见过。他们是因对大理的风景慕名已久，是以跟我们来游览的。不过，明天我们到点苍山去，却不方便带他们同行了。”

段剑青道：“大理名胜之地很多，这两天我可以陪他们游玩。待缪大侠云女侠回来之后，咱们也还可以再上点苍山游览。”

武庄笑道：“我们可不敢劳烦小王爷，请贵府的家人带引也就行了。”

殷剑青道：“武姑娘怎么这样客气？”

武庄正容说道：“不是客气。虽然你自己不承认是‘小王爷’，大理的人可都把你当作‘小王爷’看待。你带领我们在城望到处闲逛，不怕别人注目吗？”

段剑青道：“这个我毫不在乎。”

武庄笑道：“你不在乎，我却是不想太过招摇呢。”

那老家人见缪长风答应帮忙劝段仇世回家，心里十分高兴，说道：“缪大侠，你劝得少爷回来，那就好了。我对大理最熟，令师侄要去哪里游玩，我给他们带路。嗯，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呢。”

武庄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情？”

老家人笑道：“我们的小王爷和他的叔叔小时候一样，也是很喜欢练武的。你们兄妹是缪大侠的师侄，武功自必也是高明的了。这两天我们的小王爷也正好可以和你们切磋啊。”

段剑青给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说道：“我这是自己偷偷摸摸的。只因发生过家叔那件惨事，所以家父虽然或许知道，也没干涉我罢了。我这个盲人摸象偷练的几手三脚猫招式，哪谈得上是什么武功？我只能向你们请教罢啦，切磋是不配的。”

武端说道：“家父不幸早逝，我们兄妹学到的功夫也只是一点皮毛，少爷你别客气。令叔是当代武学名家，他一回来，小王爷不愁没人指点。”

老家人道：“是啊，所以我们的小王爷要找他的叔叔回来，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完成王爷未了的心愿，一方面也正是要找个师父啊。”

段剑青有点不大高兴，说道：“唉，我吩咐过你的，怎么你又忘了？还是在贵客面前叫我‘小王爷’？不错，我是希望得到叔父的指点，不过，我找他回来，最主要的还是为先父补过。”

缪长风佯作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你们谈起武功，我倒想向段世兄打听一个人了。”

段剑青道：“是什么人？”

缪长风道：“这人是个武林高手，名叫沙弥远，他是少林寺出身的，听说如今是在大理定边将军府中，段世兄你可知道？”

段剑青道：“我知道这个人，不过你们来得不巧，他如今已是不在大理了。”

武庄吃了惊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段剑青有点诧异，说道：“武姑娘，你想会他？”

缪长风连忙替武庄掩饰，说道：“大家同属武林一脉，能够见一见也好。是我想见他的，不过见不着也就算啦！”

段剑青道：“他是前几天奉韩将军之命，到外地公干的，大理的绅士给他饯行，我也叨陪末座。但他去什么地方，那是公事的秘密，他没有说，也就没人问他，所以我不知道。”

武庄说道：“那么他还是要回来的了？”

段剑青道：“我想大概是会回来的吧。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你们，再设法让你们见面。”

缪长风道：“世兄也用不着特地为此事劳神，我只希望大家是在一种‘不期而遇’的场合中相逢，倘若为了我特别去找他，那就太着痕迹了。说起来他到底是官府中人，我只是浪荡江湖的闲汉，特别去找他，他恐怕会以为我是要巴结他呢。”说罢哈哈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把这件事轻轻巧巧的掩饰过。

这晚缪长风和武端同住一间客房，偷偷告诉他道：“明天我和云女侠走了之后，你们可得特别谨慎一些。段剑青这个人，人很热心，看来也似乎可靠，不过咱们和他到底还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在他未表明心迹之前，你们要为父报仇之事，不可让他知道。当然，将来报仇的时候，也要尽可能避免连累他。”

武端说道：“叔叔放心，侄儿懂得。”接着笑道：“看今天的迹象，这位‘小王爷’对妹妹倒像是有点意思呢。”

缪长风眉头一皱，说道：“我也是恐怕为此惹起麻烦。”

武端说道：“妹妹和刘大哥虽然未曾定下婚约，但我知道他们是早已真心相爱的。不辽妹妹毫无机心，人又天真活泼，恐怕她还未看出来小王爷对她有爱慕之意，是以叫小王爷误会了。”

缪长风笑道：“但愿咱们只是在忧，否则日后只怕难免彼此尴尬。”

武端说道：“我一方面劝妹妹对小王爷庄重一些，另一方面，有机会的话，我就向小王爷说明妹妹和刘大哥的事情。”

缪长风想了一想，说道：“也不必操之过急，你提醒妹妹是应该的，但如果段剑青没有向你表露心事，刘抗的事那也用不着就提。”

武端笑道：“我不会那样莽撞的，万一咱们是猜错了，我那样紧张的去和小王爷说，岂不是要闹出笑话来吗？”

一宿无话，第二天缪长风和云紫萝就同上点苍山，去找段仇世的师弟卜天雕了。

点苍山十九峰十八涧是大理最著名的风景区，十八条溪犹如人体的脉络一样，穿插在群峰之间，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间都流着溪水，围绕着主峰的玉塘溪更是冰洁晶莹，游鱼可数。云紫萝诧道：“这些鱼倒是有点古怪，你瞧它们都是逆水上游的。”缪长风道：“你知道这种鱼的名字么？”云紫萝道：“不知道。”

缪长风道：“这种鱼叫做弓鱼，弓鱼是洱海的特产，也是鱼类中独一无二的有着怪脾气的鱼。别种鱼都是顺流而下，只有它是逆水上游，永不回头！它从洱海逆游，沿着点苍山十八溪的溪流，常常游上山顶！游不上去时就屈成弓形，射向前面，怎么也不退后，所以叫做弓鱼。”

云紫萝叹道：“如此说来，这种弓鱼也算得是鱼类中的‘硬汉’了，我们不能不佩服它了。”蓦然地有感于心，暗自想道：“我嫁给杨牧是一个大错，现在我决意和孟元超斩断情丝，宁愿受人诽谤，不知是否又是一个错误？唉，但即使我是一错再错，也只有像这弓鱼一样，永不回头了。”

缪长风道：“紫萝，你在想些什么？反正再过一会你就可以见着你的华儿了，用不着胡思乱想啦。”他只道云紫萝是在想她的孩子。

云紫萝霍然一省，说道：“我有一年多没见看华儿，不知他可还认得我这个母亲，唉，我这个做母亲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护，见了他我也真感到惭愧呢！”

缪长风笑道：“你的华儿能够多学一派武功，也可说是因祸得福呢。嗯，你瞧这里的风景多美，我倒是有点害怕华儿舍不得离开这点苍山呢。”

云紫萝把眼望去，只见阳光射在清澈的溪流上，碧波微澜，形成五彩虹霓般回旋看的层层圈环，辉映着深紫、天蓝、碧绿、橙黄、鲜红等等色光；各种各式奇妙悦目的石卵嵌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宝石，堆成了水底的宝藏。苍山顶上虽是积雪皑皑，山坡的气候却暖洋洋的恰似江南的暮春。此时虽然刚是腊尽春初，早开的野花已经在绿草丛中迎风摇曳了。云紫萝虽然是心事满怀，对此完景，也不禁精神为之一爽，笑道：“苍山洱海，美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咱们现在没心赏玩，待接了华儿下山，再慢慢游览吧。”

缪长风道：“你瞧那边的一座形状似笔的山峰，就是段仇世所说的，他的师兄在那里养伤的玉笔峰了。”

云紫萝道：“好，那么咱们赶快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没多久就踏上了玉笔峰，正在攀登之际，山风吹来，隐隐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上面似乎有人打架！”

缪长风侧耳一听，说道：“不错，好像有四五个人之多呢！”两人飞快的跑上去，不多一会，上面的情形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只见上面四个汉子，正在围攻一个中年妇人。这四个汉子正是“滇南四虎”焦雷、焦电、焦凤、焦云。那个中年的妇人则是杨牧的姐姐，绰号“辣手观音”的杨大姑。

云紫萝看清楚是他们之后，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失声叫道：“不好，段仇世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要知段仇世本来是去找“滇南四虎”给他师兄报仇的，但滇南四虎却在这里出现，不问可知，自是他们已经探听到了卜天雕躲在这里养伤，于是来个“反客为主”，趁着段仇世外出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先找到这里来了。还有她意料之外的，则是杨大姑不知怎的，也在这儿。

缪长风安慰她道：“滇南四虎正在和杨大姑交手，或许卜天雕尚未碰上他们，有杨大姑在这里，又决不能容忍他们伤害你们的华儿。”

云紫萝一想不错，杨大姑并不知道杨华不是杨牧亲生的儿子，当年她要从她的手上抢走杨华，口口声声就是为了保全她杨家的骨肉。要是杨大姑在“滇南四虎”来到之前，已经在卜天雕家里，她当然会拼命保护杨华。但怕的是“滇南四虎”另有党羽，先她来到已经把杨华抢走。

缪长风道：“别多想了，快去帮忙杨大姑吧！”他们本来是一面说话，一面跑着的，此时已经上了半山，看得更清楚了。云紫萝抬头一看，失声叫道：“不好，杨大姑只怕要糟！”

只见杨大姑挥舞一柄拂尘，在滇南四虎包围之下，拂尘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但饶是她招数精妙，泼悍非常，却仍是左冲右突，无法突围。

“滇南四虎”是一母所生的两对孪生子，相貌相同，武功各异。老大焦雷，以内功深厚著称，绝技是“奔雷掌”，每发一掌，大喝一声，山鸣谷应，威势煞是惊人。老二焦电，使一条软鞭，号称“无影鞭”，使起来只见鞭影翻飞，当真是其疾如冉。老三焦风用剑，使的是“追风剑法”，剑法也是快捷异常。老四焦云，功力虽然较弱，但却擅于点穴，使的是一对判官笔，号称“铁笔判官”意思是在他笔下，可判死生。

缪、云二人虽然加快脚步，展开了“草上飞”的上乘轻功，但这“玉笔峰”峭拔矗立，当真是名实相符，好像一管插天的巨笔一样。他们距离峰顶，少说也还有半里多的山路，急切之间，如何能够说到就到？杨大姑在“滇南四虎”猛攻之下，已是险象环生了。

剧斗中，焦电软鞭霍地扫来，呼呼风响，卷起一团鞭影。杨大姑拂尘一沉，倏地缠上软鞭，喝道：“撤手！”说时迟，那时快，焦雷已是双掌连环劈出，喝道：“泼妇还想逞凶！”双掌朝着杨大姑头顶劈下，“奔雷掌”果然名不虚传，隐隐挟着风雷之声！云紫萝在下面看见，心中暗叫“不好！”

心念未已，只见杨大姑左掌一翻，已是和焦雷的右掌相交。

杨大姑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拍出，毫不着力。焦雷心中暗笑：“到底是女流之辈，武功再好，气力也是不济。哼，你若用拂尘应敌，我还有几分顾忌，你和我对掌，那不是自己找死？”

焦雷以掌力自负，只道杨大姑和他对掌，他就可以将她手到擒来。他也不想一想，杨大姑称号“辣手观音”，岂是浪得虚名？

双掌相交，只听得“轰”的一声，焦雷蹬蹬的倒退三步，胸口发闷也还罢了，虎口火辣辣的作痛，更是难受。低头一看，只见半边衣袖，已是给杨大姑撕去，手腕一道指印，就如火烙一般，不禁骇然。

原来杨大姑所用的“金刚六阳手”乃是家传绝技，以掌力刚猛，驰誉武林。杨大姑虽是女流，在“金刚六阳手”上的造诣，却是更胜乃弟杨牧。

杨家的“金刚六阳手”脱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手”，掌力的威猛稍逊，招数的变化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一掌劈出，内中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故此称为“金刚六阳手”。本来这种纯粹阳刚的掌力是不适宜于女子学的，但杨大姑却别出心裁，另辟蹊径，在家传的掌法上又再穷加变化，减少了几分阳刚，加上了几分明柔，变成了刚柔兼济的功夫，是以拍出来看似轻飘飘的毫不着力，却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但杨大姑究竟吃亏在寡不敌众，她一掌震退了焦雷，拂尘又荡开了焦雷的软鞭，但焦云、焦风从两翼攻来，她可不能应付周全。焦风唰的一剑刺向她胁下的“愈气穴”，杨大姑刚刚荡开焦电的软鞭，这一招的劲道已衰，虽能及时反卷回来，却给焦风的长剑削去了她的一缕尘尾。百忙中杨大姑一个“细空巨翻云”倒纵开去，饶是她倒纵得快，胁下的“愈气穴”下面半寸之处已是给焦云的笔尖点着。幸而部位稍差，穴道未至被封，但气血的运行亦已颇感不舒

焦雷吃了亏大吼道：“休要放走这个泼妇！”滇南四虎退而复上，迅即合围。

杨大姑气血不舒，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也是极不好受。而且她的拂尘被削去了一缕，威力亦是不免打了个折扣。杨大姑大怒道：“好，你们来吧，老娘和你们拼了！”

云紫萝看见了杨大姑以“金刚六阳手”震退焦雷，却看不见焦雷的判官笔点着杨大姑，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忽听得杨大姑声音嘶哑，似是中气难以为继的模样，不禁又是一惊。

缪长风叫道：“不好！”一提真气，在峭壁上飞身疾掠，跃起数丈，几个起伏，到了山上。但距离他们打斗之处，还有数十步之遥。

此时杨大姑正遇险招，一鞭、一剑和两支判宫笔从她两侧和背后攻来，焦雷呼的一声，又从正面向她的天灵盖击下。杨大姑双拳难敌八手，缪长风尚在数十步之外，轻功再好，急切之间，亦是赶救不及！

缪长风凝身止步，猛地一声大吼，随即喝道：“鼠辈敢尔！”焦雷每发一掌都是伴着一声大喝的，但缪长风的吼声比他更大，只震得他耳鼓嗡嗡作响，奔雷威势，登时大减，杨大姑霍的一个“凤点头”，沉肩移步，焦雷一掌打在她的肩头，杨大姑只是身形一晃，迅即还击，“喀嚓”声响，一招“金刚六阳手”中的分筋错骨手法，扭断了他的臂骨。

原来缪长风用的乃是“狮子吼功”，一吼的威力足以慑人心魄。“滇南四虎”中功力最高的焦雷尚且给他喝得失魂落魄，其他“三虎”更是不用说了。焦电软鞭坠地，一片茫然，焦风啊呀一声，转身便逃。焦云更加不济，吓得呆了。杨大姑练的是正宗内功，功力也比他们深厚，听得吼声，虽然骤吃一惊，心神还能把持得走，趁这时机，拂尘一挥，打得焦云的脸孔血痕纵横，一只眼珠凸出，报了刚才给他判官笔点穴之仇。

焦雷见多识广，呆了一呆之后便猛然省起：“这似乎是江湖上传说的佛门狮子吼功，在俗家弟子之中，只有一个缪长风会使，莫非是缪长风来了。”

焦雷抬眼一看，只见云紫萝正在朝着他们跑来，而在云紫萝后面则是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汉子。他虽然不认识缪长风，见他和云紫萝同来，也知道白己所料不差了。云紫萝的本领滇南四虎是知道的，杨大姑加上一个云紫萝他们已难抵敌，何况还有一个更其厉害的缪长风！

滇南四虎是在西双版纳的森林中长大的，登山越岭，如履平地，老大焦雷一声“扯呼！”四兄弟回身就跑，转眼之间，已是不见踪迹。

杨大姑剧战之后，心力交疲，强敌一去，再也支待不住，身形摇晃，恍似风中之烛，哇的一口淡血吐了出来。

云紫萝顾不得追赶滇南四虎，连忙跑上前去，把杨大姑扶稳，摇出了颗药丸，往她嘴里便塞。杨大姑面色苍口，尖声说道：“不，不要你……”她口说不要，但嘴巴张开，云紫萝将那颗药丸纳入她的口中，已是不由得她不咽了下去。

云紫萝道：“这是我干爹刘隐农自制的参茸大补丸，功能补元益气。姐姐，你觉得好点吗？”

杨大站喘息稍定，精神一长，忽地使劲将她推开，冷冷说道：“不用你假献殷勤，谁是你的姐姐？”

这一下大出云紫萝意料之外，云紫萝退开两步，怔了一怔，苦笑道：“我虽然不再是杨家的人，往日姑嫂之情还在，我给你治伤，难道反而是我错了？”

杨大姑冷笑道：“没你的药丸，我也不会就死。嘿嘿，你以为给我一点恩惠，我就不再追究你么？”

云紫萝诧道：“你要追究我什么？”

杨大姑悄声说道：“你把杨华藏到哪里去了，他是我们杨家的人，你没权将他带走，快快将他交还给我！”

云紫萝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什么，你，你没有见着华儿？”

杨大姑冷笑道：“你别装蒜了，石屋里的事情不是你干的么？”

云紫萝茫然道：“什么石屋里的事情？”

缪长风走上前来，说道：“我们是刚刚来的，紫萝根本还没有见着她的孩子。”

杨大姑双眼一瞪，说道：“你是什么人？”

缪长风忍住气道：“我们不是见过一次的么？你就不认得我了，我是缪长风！”

杨大姑哼了一声，说道：“我还只道你是姓孟的呢，原来你是姓缪的。云紫萝的情人太多，我确实是记不清了。”

缪长风怒道：“你嘴里放干净一些，否则……”

杨大姑冷笑道：“否则怎样？你要杀人灭口么？哼，你不许我说，我偏要说，云紫萝，以后不许你再叫什么‘华儿，华儿’，我的侄儿没有你这个水性杨花的母亲！”缪长风给她气得七窍生烟，可还当真奈何不了她的泼悍。

云紫萝听得杨大姑向她讨取杨华，情知不妙，早已心神不定，哪里还顾得和她斗嘴？杨大姑在那里唠唠叨叨的时候，她已是急急忙忙的跑进树林里找寻那间石屋了。

杨大姑冷笑道：“原来你这贱人也还有羞耻之心，不敢听我再说下去了么？”

缪长风怒不可遏，猛地喝道：“你这个泼妇，你给我滚！否则我不杀你，也非打你几个嘴巴不可。”

他这一喝，用的虽然不是狮子吼功，也把杨大姑吓了大跳。她一看缪长风这样发怒的神情，不由得有点害怕缪长风真的要打她的嘴巴，这才不敢出言，连忙一溜烟的跑了。

缪长风跟着走入树林，正要呼唤云紫萝之际，只听得云紫萝充满惊惶的声音，已在尖声叫他：“缪大哥，我找着这间石屋了，你快来，快来呀！”

缪长风连忙向声音来处跑，在密林处找着那间石屋，他一踏进去，定睛一瞧，不由得也吓得慌了。

只见卜天雕躺在炕上，双目紧闭，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地下还有一具尸体，触手僵硬，确实是已经死了。

云紫萝道：“卜大雕似乎还有一丝气息，缪大哥，你来看看，还有没有救？”

缪长风上能一把卜天雕的脉搏，不由得心里一沉，原来卜天雕已是给伤了奇经八脉，纵有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亦是回天乏术，何况缪长风只是粗通医学。

云紫萝颤声问道：“缪大哥，他怎么样”？

缪长风叹口气道：“如今只希望他还能说几句话。”当下驳指在卜天雕颈窝点，这是刺激穴道令人苏醒片刻的手法，过了片刻，卜天雕果然悠悠醒转，张开了双眼。

他神智未清，一醒过来立即便是一掌拍出，打在扶着他的云紫萝的身上。云紫萝一点也不觉得疼痛，更是惊慌，连忙说道：“我是云紫萝，他是缪长风，我们是来救你的。”

卜天雕张开了眼，似乎恢复了几分知觉，断断续续的呻吟说道：“凌，凌大哥呢，他，他在哪里？”

云紫萝将他扶了起来，让他看着地下那具尸体，说道：“这位是凌大哥吗？”

卜天雕颤声叫道：“什么，凌大哥已经死了么？我、我连累他了！”双眼翻白，眼看又要晕倒。

缪长风出掌抵着他的背心，以太清气功助他运行气血，在他耳边唤道：“卜兄醒醒！你有什么话要给令师弟交代的，快和我说！”

那日段仇世在北芒山下和缪、云二人分手之时，曾经告诉他们，他是把卜天雕付托给一位姓凌的朋友照料的，这人在十年前，也曾是西南五省一位颇负盛名的游侠，段仇世提起他的名字——凌宏章，缪长风也是知道的。

缪长风心里想道：“凌宏章我虽然未曾会过，也曾听人说过。据说他的武功只有在段仇世之上，决不在段仇世之下。段仇世就是因为他的武功高强，才放心得下的。按说只要他的武功与段仇世相等，即使是滇南四虎联手，也未必就要杀了他。他怎的莫名其妙的就死了，身上又不见什么伤痕？”

缪长风起了疑心，于是一面替卜天雕推血过宫，一面察看凌宏章的死因。细心察视之下，这才发现凌宏章的太阳穴，用针孔大小的伤口，眉心隐隐有道黑气。缪长风心里想道：“原来他是给毒针射死的，但滇南四虎可是从来不用暗器的呀。”当下问云紫萝道：“听说辣手观音杨大姑擅于使用梅花针打人穴道，是真的吗？”

云紫萝道：“不错，她的梅花针细如牛毛，发出之时，无声无息，专打人身穴道。她之所以获得辣手观音的外号，一大半就是由于她有这么一套厉害的暗器功夫。不过我所知，她的梅花针是没有毒的。

“而且，他们杨家很要面子，祖遗宗训，禁止子孙使用喂毒暗器的。何况她是四海神龙齐建业的侄媳，齐建业最讲究的是行事光明正大，她更不会使用毒针了。”

缪长风沉吟道：“那么这个使用毒针射杀凌宏章的是谁呢？”

说话之间，卜天雕已是重又醒了过来，他似乎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说话，一开口就说道：“仇人、仇人是滇南四虎和一个臭道土。”

正文 第六十三回　大闹将军府

湖海事，感尘梦，变朱颜。空留一剑知己，夜夜铁花寒。游侣半生死，忽见涕泪潺。

——龚自珍

他是给缪长风运用太清气功勉强救活的，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

缪长风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问道：“那臭道士是谁？”

卜天雕喘道：“我只知道是崆峒派的臭道士。”

云紫萝看他就要气绝，赶忙问道：“我的华儿呢？”

卜天雕嘶哑着声音道：“华儿，他，他……”说了两个“他”字，没气力说下去了。

缪长风连忙给他按摩，让他在临死之前可以减少几分苦痛，一面说道：“你不必细说，只须回答我是或不是。华儿他怎么样？是给滇南四虎掳去了么？”

卜天雕喘息稍定之后，张开嘴唇，缓缓的吐出两个字来：“不是。”

云紫萝道：“是那个崆峒派的臭道士吗？”

贴近耳朵去听，卜天雕说话的声音更微弱了，不过云紫萝还可以听得见，仍然是“不是”二字。

云紫萝吓得慌了，不由得又再问道：“那么，我的华儿，他，他到底是怎么样了？”话出了口，这才蓦地省起，卜天雕已在弥留之际，如何还能够把杨华的遭遇告诉她呢？

不料正在云紫萝心头沉重之际，卜天雕忽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说道：“还好——”声音虽然微弱，却比刚才响亮得多。

云紫萝又惊又喜，连忙扶他坐稳，说道：“你歇歇再说，他——”忽觉触手冰凉，云紫萝惊得“啊呀”一声叫了起来，定睛看时，只见卜天雕双目已经紧闭，嘴唇还在微微开阖。但这不过是霎那间事，转瞬间他已是寂然不动了。

缪长风黯然说道：“他已经死，救不活啦！”

原来卜天雕为了想要支持片刻，好把杨华的遭遇告诉他们，自己咬破舌尖，刺激自己。可惜他受伤太重，依然事与愿违，霎时的刺激，只能说出“还好”二字。

云紫萝十分难过，说道：“我不该苦苦追问他的，这倒是害了他了。”

缪长风道：“他伤了奇经八脉，早已油尽灯枯，我勉力施为，也不过令他苟延残喘而已，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咱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是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云紫萝默默的点了点头，看看外面，只见暮霭苍茫，已是黑夜将临的时分了。

缪长风道：“今晚先给他们做一副棺材，明天再把他们安葬。”

石屋里留有粮食，也有斧头镰刀等等用具，他们胡乱吃了了顿，当晚就在树林里斩树木，做了一副粗糙的棺材，第二天便把卜天雕和凌宏章二人合葬。

在离开石屋之前，缪长风在墙上以指代笔，指力到处，石屑纷飞，写出六个字：“卜兄遇害，欲知究竟，请即回家，弟寓尊府。”

云紫萝道：“这是留给段仇世看的？但怎知他会不会回来？”

缪长风道：“他为人机警，在西双版纳找不着滇南四虎，想必会赶回来。即使他不能马上回来，我留字给他，也好让他知道咱们曾经来过。”

云紫萝道：“不错，能够用指头在石壁上写字的，当也没有几人，你用不着署名，他也应该知道是你所为了。段剑青盼他回家，你这样做倒一举两得。”

缪长风笑道：“说起段剑青，我倒有点担心武庄不会应付他呢。卜天雕的后事已经料理，咱们也应该赶回‘王府’了。”

云紫萝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咱们回去，又得准备帮忙他们兄妹报仇了。”

缪长风见她郁郁寡欢，安慰她道：“卜天雕最后说的是‘还好’二字，想必你的华儿不是落在坏人手里。”

云紫萝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缪长风道：“段仇世或许会知道那个崆峒派的道士是谁，待他回来，咱们再行打探。只要抓到一条线索，就不难查个水落石出。”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不必为我担忧，我找不到华儿，心里当然难过，俱我这一生遭遇的拂逆之事大多，伤心也伤心惯了，如今我对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倒是比较看得开了。咱们回去，专心一意，先办武端兄妹的事吧！”

缪长风道：“咱们这样快回去，他们一定意想不到。只这几天工夫，他们大概也不至于就闹出什么事情来的。我担心的只是，咱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沙弥远才能回到大理。”

缪长风以为武端兄妹不会闹出什么事情，岂知竟是完全猜错。

麻烦并非来自段剑青，而是他们兄妹碰到一件意外的事。

缪、云二人离开“王府”之后，他们兄妹每天一早就找那个老家人陪他们到大理各处游玩。大理是个山城，地方不算很大，只两大工夫，他们已经走遍了各条主要街道，对“定边将军府”附近的地理形势，尤其留意，牢记心中，准备他日之用。

第三天，也就是缪、云二人从点苍山下来这天，他们和那个老家人到郊外游玩，目的地是大理一个非常特别的名胜——观音庵。

观音庵各地都有，但大理的观音庵却与别不同，它是整座观音庵建筑在一块大石上的，所以又名大石庵。

武庄大为惊奇，说道：“你们王府那块大石，巍然耸立，峰峰突兀，我已叹为平生仅见的奇石，谁知还有比它更大更奇的石头。”武端说道：“整座庵堂建筑在一块大石之上，也算得是鬼斧神工了。”

那老人家道：“这座观音庵又名大石庵，有个故事。据说主时候有一批强盗，要来洗劫大理，观世音菩萨化成了一个老妇，背着那块大石，强盗见了，非常惊诧。观音说道：‘我年纪老了只能背这块小石头，城里的年青小伙子，经常背的石头，比这块大十倍还不止。’强盗听了害怕，不敢进城，便逃跑了。这个故事叫做‘背石阻兵’，当然只是个古老的传说，不能信以为真的。”

武庄笑道：“虽然是个无稽的传说，倒也很有意思。”

那老家人叹了口气，说道：“大理如今正在抽丁，据说是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打仗。观音可以背石阻兵，可惜咱们没有观音的‘神力’，却是不能阻止这次刀兵了。”

武庄说道：“神力不能阻止，那就只能依靠人力来阻止了。俗语有句话，叫做人定胜天。人力也未就输于‘神力’呢。”那老家人听了她这番说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块大石旁边，有一条清溪流过，清溪上有小桥横跨，可以直通庙堂。武端笑道：“咱们别在这里发议论了，还是进去观光观光吧。”

那老家人道：“其实庵堂里面是没有什么可以观光的，尼姑住的禅房游人不能进去，只能在供奉观音大士的殿上进香，不过观音殿外面有个小小的花园，种有几株异种茶花，可以供给游人喝茶歇脚。只可惜现在不是茶花开放的季节。”

武庄说道：“大石庵是大理一景，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看，喝喝茶也好。”

正当他们踏上小桥，走向庵堂的时候，忽听得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说道：“沙和尚回来了，你知道吗？”另一个道：“真的吗？几时回来？”

“听说是昨天晚上。哈，沙和尚这一回来，咱们的好机会也就来了。”

“什么好机会？”

“你还不知道吗？他一回来，韩将军就要出兵西川了。韩将军是文人出身，打仗的事并不在行，他还能不依靠沙和尚么？”

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武端兄妹是练过武功的人，听觉特别灵敏，却是都听见了。”

武庄心中一动，暗自想道：“他们说的沙和尚，莫非就是沙弥远？”

那两个人还在继续谈话，其中一个欢喜得跳了起来，说道：“不错，沙和尚是韩将军跟前的大红人，咱们正可以找他替咱们活动活动差事。”

另一个道：“是呀，我也不指望有什么好差事，只求能够当上一个给大军押运粮草的小官，后半大也就不愁吃喝了。”

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那老家人和武端兄妹刚好步下小桥，踏入庵堂。

那两人一看见段府的老家人，登时停止谈话，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胁肩谄笑地说道：“段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小王爷好吗？”

那老家人道：“原来是葛大爷和金大爷，你们两位今天怎么这样好兴致呀？”

那姓葛的道：“忙里偷闲罢呀。这两位是——”

那老家人道：“他们兄妹是王府的远亲，前几天刚来的。”

那姓葛的忙道：“幸会幸会，公子贵姓大名？”

武端说道：“我姓文。”胡乱捏造了一个假名，那老家人虽然觉得有点诧异，但他老于世故，当然也不会当面说破。

那姓葛的说道：“我叫葛进财，他是我的朋友金光斗。”那金光斗接着便道：“我们经常在‘王府’走动的，你们兄妹大概是初次来投亲的吧？”武端说道：“不错。”

全光斗道：“怪不得我从前没有见过你们，你们两位新来，我们应当稍尽地主之谊。想必你们尚未遍游大理，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随时陪你们游玩。”

武端正要说“不敢当”，武庄却已抢先说道：“那好极了，全先生住在什么地方，我们进城就来找你。”

全光斗掏出一张名帖，说道：“我和葛兄是住在一起的，在朝阳街学台衙门左面的那条小巷，巷口数过去第三间就是我们的寓所了。”名帖上面本来就写有他的住址，不过没有他说的详细。

武庄接过名帖，说道：“过两天我和哥哥一走来找你们。”

葛进财跟着说道：“我们本来要去王府拜访贵亲的，不过今明两天恰巧有点事情，恐怕要到后天才能去了。请段公公和文公子、文姑娘代我们先向王爷问候。”

那老家人道：“两位贵人事忙，不必客气。”

葛进财“啊哟”一声叫了起来，说道：“段公公莫开我们的玩笑，我们正要仰仗公公在小王爷跟前多多美言呢，‘贵人’二字，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金光斗说道：“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事忙，不过恰巧沙将军昨晚回来，听说他后天就要走的，所以我们明夫非得去谒见他不可。”

武端故意问道：“哪一位沙将军？”金光斗道：“就是京城里派来在将军府做参将的那位沙将军，贵亲段王爷知道他的。”

果然不出武庄所料，他们口中说的那个“沙将军”就是沙弥远。

原来沙弥远是少林寺出身，是做过和尚后来还俗的，所以大理官场中人，私底下叫他做“沙和尚”。

那老家人道：“不错，我们的小王爷前两天还谈起沙将军。”

葛进财道：“是吗，听说你们的小王爷喜欢练武，那和沙将军正是可以谈得来了。”

那老家人道：“我们的小王爷只是想练来强身健体的，不敢麻烦沙将军指拨，何况沙将军又是这样事忙？”

金光斗道：“那么请沙将军荐一位教头给你们的小王爷好吗？呀，对啦，有一件事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晚上，韩将军请客，沙将军是主客，不知请你们的小王爷没有？”

那老家人道：“没有。”

金光斗说道：“啊，那一定是办事的人漏发了，据我所知，韩将军是非常想和你们的小王爷亲近的，小王爷要是肯驾临明天晚上的宴会，韩将定必欢迎。我叫他们补发一张请帖，明天一早就送你们王府好了。”

那老家人道：“多谢金大爷的好意，不过我们的小王爷一向最怕应酬，这事还是免了吧。”

金光斗道：“小王爷想找陪他练武的教头，明天晚上见了沙将军，不是正好可以当面请他举荐吗？”

老家人笑道：“小王爷是否有这意思，我还未知道，须得问过他再说。这事情也留待以后再谈吧。沙将军出征前夕，我看也不必用这样的小事情麻烦他了。”

葛、金二人本来是想挟“小王爷”以自重的，其实他们和将军的人也没有什么交情。听得老家人这样说，他们只好讪讪换过话题了。

老家人却似乎不很耐烦和他们多说闲话，敷衍了他们几句，便推说要赶回“王府”，和他们告辞了。

出了大石庵，武庄笑道：“段公公，这两个是什么人，你似乎有点讨厌他们。”她刚才一直担心这老家人会在那两个人的面前，说出他们的师叔缪长风想见沙弥远之事，此时方始松了口气。

那老家人道：“这两个人是天生一对的马屁精，据说是什么后补官儿，跑来大理钻营差事的。十天里头，四天往道台衙门里钻，四天往将军府里钻，从签押房的师爷到上房的老妈子他都巴结，还有两天就来我们王府纠缠，他们明知小王爷不是掌权的人，还是想借重小王爷给他们说句好话，小王爷见了他们就头痛。”

武端笑道：“这样两个宝贝，怪不得你也要讨厌他们了。”

那老家人道：“别提这两个讨厌的家伙了，你们还要去逛蝴蝶泉吗？”

武庄说道：“时候恐怕不早了，还是回去吧，”

那老家人道：“对，蝴蝶泉要到四月初八那天，才能见到蝴蝶成串结在树上的奇景，希望你们能留到那天，我陪你们去玩。”回到“王府”，太阳尚未落山，段剑青正在园中练武。

武庄悄悄说道：“别惊动他。”躲在假山后面偷看。

只见段剑青打的一套“四平拳”，四平拳是一套很普通的拳术，差不多练过武的人都会打的。顾名思义，四平拳打出来也是四平八稳的了。

不过虽然只是一套普通的拳术，段剑青挥拳踢腿，使开来却是虎虎生风。只听得“喀嚓”一声，段剑青一掌劈断了一株粗如儿臂的树枝。

武庄禁不住大声叫好，心里想道：“张丹枫留下的练功法门果然非同凡响，可惜他未经名师指点，运用上乘的内功还是未得其法。”

段剑青拳式一收，说道：“原来是你们回来了，我正想请你们指教呢。不知怎的，我练这一套拳，每逢要跳跃起来劈所的时候，总是练得不好。”

武庄说道：“你收式的时候，是否觉得气促心跳？”

段剑青喜道：“你说得一点不错，练了这套拳，气力似乎增长不少，就是不能持久。”

武庄说道：“你试试如此这般运气。”将运气吐纳的基本法门告诉他。武端在旁暗暗皱眉，心里想道：“妹妹真是不解事，我本来想要她疏远段剑青，她却偏要亲近他。”

段剑青依法施为，提一口气，跳起数尺来高，使出四平拳中一招连环劈矾的招数，果然觉得轻灵许多，毫不困难的便把这一招练成功了。武庄笑道：“如何？”段剑青大喜说道：“武姑娘，你真是我的良师，这一招我练几个月都练不好，你一指点我就行了。”

武庄说道：“不敢当，在内功方面，我懂的不过是粗浅的入门功夫而已。张丹枫这套拳法，能够把江湖常见的一套四平拳，化腐朽而为神奇，在平凡之中见其博大，这才真是世所罕见的上乘武学呢。可惜我只能领略一点皮毛，它的奥妙之处，要我说我还说不上来。不过这种上乘的武学，必须有上乘的内功配合，方能得其精髓。你要练上乘的内功，那就要等待你的叔父回来了，他才配做你的名师。”

段剑青说道：“我现在尚未窥藩篱，需要的正是入门功夫，还望武姑娘不吝指点。”

武庄说道：“指点我是不敢当的。你有兴致的话，我还可以和你再试一试。”

段剑青道：“那好极了，不知试些什么？”

武庄笑道：“咱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不过是开眼的。你来捉我，只要碰着我的衣裳，就算你赢。”

段剑青半信半疑，心里想道：“要是当真碰着了她，那可不好意思。”武庄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着又再说道：“你尽管放胆捉我，我要你练的是入门轻功身法，你捉着我，我也不会怪你。”

段剑青道：“好，那我来了！”双臂箕张，一扑过去，只见眼前人影一晃，已是扑了个空。

武庄展开穿花绕树的身法，当真好似蜻蜒点水，彩蝶穿花，段剑青连她的衣角都碰不着。

段剑青吸一口气，依照武庄刚才所教的运气法门，跟着她的身形纵跳扑去，情形好了一些，有几次堪堪就要触及她的袖子，但还是给她躲开。武庄赞道：“你真聪明，大有进步啦！”

段剑青得她一赞，抖擞精神，追得更急。忽地转眼之间，只见武庄好似化身为二，从一个人影变为两个人影，变为四个，一转眼间，四面八方，重重叠叠，都是武庄的影子。段剑青眼花撩乱，气喘吁吁，还是碰不着她的衣角。段剑青禁不住叫道：“武姑娘，我服了你啦！”

武端在旁看得大皱眉头，不解他的妹妹为何要这样戏弄段剑青。

段剑青累得筋疲力竭，大汗淋漓，湿透衣裳，只好向武端兄妹告一个罪，回房更衣。

武端很不高兴，待他走了之后，便道：“妹妹，你在他面前逞能，这算什么？”

武庄笑道：“天机此刻不可泄漏，今晚我再告诉你。那老家人来啦，咱们谈别的事吧。”

那老家人是来请他们吃晚饭的。这晚段剑青陪他们吃过晚饭，很早就睡觉了。

武端睡在外面的书房，想起已知仇人回来的消息，但缪长风和云紫萝却尚未回来，可能招来烦恼，不由得更是心乱如麻。

约摸二更时分，武端正在心乱如麻之际，忽听得“卜卜”两声，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武端况声喝道：“是谁？”门外那人“噗嗤”一笑，说道：“哥哥，你忘记了我告诉你的事情吗？”

武端打开房门，让妹妹进来，武庄笑道：“哥哥，我和段剑青练武，你一定很不高兴，是吗？”

武端说道：“你知道就好，咱们是来为父母报仇的，寄寓段家，要躲避麻烦还来不及，你却还去招惹他。”

武庄笑道：“我为的正是今晚可以减少麻烦，减少麻烦，也正是有利于咱们报仇呀！”

武端怔了一怔，说道：“你这什么意思？”

武庄说道：“那位小王爷料想如今已是熟睡如泥，不到明天日上三竿，他是不会醒来的了。”

武端恍然大悟，说道：“哦，你是想今晚偷偷出去刺杀仇人。”

武庄说道：“不错，要是顺利的话，咱们五更之前，就可回来。”

武端说道：“倘若不顺利呢？”

武庄说道：“我已替你写好一封信在这里，他说有急事离开，请段剑青恕咱们的不辞而别之罪了。当然我还是希望在段剑青能够看到这封信之前，咱们就可以回来。”

武端道：“这么说，你是准备一死的了。”

武庄说道：“我知道以咱们的本领，未必就能刺杀那个沙弥远，最好当然是等待缪师叔回来。不过沙弥远后天就要离开大理，明天晚上，他又要赴那个什么定边将军的宴会，要下手只能是在今天晚上！哥哥，你怕死吗？”

武端热血沸腾，说道：“父母之仇，岂能不报！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要今晚去刺杀沙弥远的，不过我是不愿你冒这样大的危险。”

武庄说道：“咱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替父母报仇，子女都有责任，你怎能不让我去？你一个人，不是更危险么？”

武端知她心意已决，说道：“好，我说不过你，只能让你去啦。只是那将军府地方不小，要找着沙弥远，恐怕不容易吧？”

武庄笑道：“你忘记了那两个官迷心窍的家伙么？要找沙弥远，大可着落在他的身上。”兄妹俩商量定妥，便即换上了夜行衣，悄悄溜出“王府”。

葛进财和金光斗从大石庵回来，也在商量明日到将军府去向沙弥远求职之事，两人满肚密圈，越说越是兴奋，只听得已打三更，他们还是睡不着觉。

他们是联床夜话的，灯火早已熄了，正在说得很高兴，两扇窗门忽地打开，葛进财道：“咦，窗户怎的无风自开？”金光斗吃了一惊，说道：“不对，好像有人……”

话犹未了，两人同时觉得颈项冰凉，已是给人拖了起来。黑暗中虽看不见，也已知道架在他们头上的是锋利的兵刃。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金光斗胆子比较大些，颤声说道：“大王饶命，我、我们是没有钱的穷官儿。”

武端捏着嗓子，故意把声音弄得沙哑，说道：“谁要你们的钱，但你们若是不听我的吩咐，我就要你们的命了！”

金光斗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大王尽管吩咐，只要小人做得到的，无有不依。”

武庄点燃灯火，冷冷说道：“不许抬头，静听吩咐。”她和哥哥本来都已戴上了面罩的，不过还是恐怕给他们认出，是以不敢太大意。

兄妹俩把葛、金二人分开，让他们坐在书桌的两边。他们给吓得直打哆嗦，果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

武端我来纸笔，放在他们面前，说道：“你们各自给我画一张将军府的详图，沙弥远住的那间屋子，做个特别记号。”

葛进财道：“将军府的签押房和几个管家住的房子我们是进去过，这个详图……”

武端冷笑道：“沙弥远住的那所房子，难道你也没有去过么？”葛进财：“这个、这个……”武庄把钢刀在他面门一晃，说道：“好，你不知道，我就只能把你杀了！”

在刀光闪闪之下，葛进财魄散魂飞，慌忙说道：“沙、沙弥远往的地方，我、我是知道的。”武庄又把刀锋指着金光斗问道：“你呢？”金光斗也忙说道：“我进过他的客厅，内院就没有到过。”

武庄说道：“很好，只要你们知道沙弥远往在什么地方就行。把‘将军府’的地图尽你们所知的画出来。在沙弥远那座房子打个记号！”

葛、金二人奉命唯谨，没多久，先后把地图画好，武端将两张地图比对，虽然有详有略，但却大致不差，打有特别记号的沙弥远的住所，在两张地图上的位置都是相同。他们是被分隔开来，各在书桌的一边画的，既然画得一样，武端兄妹也就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假话了。

武端收好地图，说道：“你们听着，今晚之事，你们若是泄漏出去，就是这个榜样！”说到最后两个字，手起掌落，把书桌劈掉一角！葛、金二人浑身打抖，面如死灰，慌忙说道：“我、我们不、不敢。”武端冷笑道：“你们的狗头总不能硬过这个木头，谅你们也不敢。好！你们睡觉去吧。要想做官，明天再找那沙和尚不迟，但只怕到了明天，你是要到阎罗王那里去找他了。”葛进财颤声说道：“大王饶了小的，小的明天一早，马上远走高飞，决不敢留在大理求官了。”金光斗道：“我，我也是这样。”武端笑道：“但愿你们真能如此，不过，我可还不敢相信你们。”说罢迅即点了他们的穴道，要过十二个时辰，方能自解。

这晚月黑风高，正是适宜于夜行人出没的“好天气”。武端兄妹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了“将军府”，约摸正是三更刚过的时分，沙弥远的住所在后园的一个角落，两人按图索骥，很容易就找到了。

这是一座僻处一角的房屋，前后左右都是假山空地，最近的一座建筑物和它距离也有十数步之遥。大概是沙弥远自恃武功，门前竟没卫士守卫。武庄喜道：“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用不着提防打草惊蛇，看来这贼子是合该死在咱们的手上了！”武端说道：“这贼子出身少林，武功十分了得，你切切不可有丝毫大意。”武庄说道：“我理会得，爹娘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咱们的。顾虑不了这许多了，进去吧。”

沙弥远的卧房并不难找，是屋子内除了客厅之外最大的一间房间，房间里有炉香袅袅，从半掩的窗门散发出来；这是因为沙弥远做过多年的和尚，所以在临睡前有焚香的习惯。

武端轻轻推开半掩的窗门，凝神细察，藉着香火的微壳，隐隐还可以看得见靠在墙角的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禅杖，这是沙弥远所用的兵器。可以断定，这间房间定是沙弥远的卧房无疑了。

沙弥远似乎已经熟睡了，武端兄妹隐约听得见他的鼾声。锦帐低垂的卧床正对着窗口。今晚的行事，样样都顺利得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武庄心里暗暗欢喜，想道：“这贼子一身武功，竟然熟睡如泥，合该是他的死期到了！”

武端把手一扬，嗖嗖嗖三口飞刀向床掷去，武庄手里捏着一把梅花针，准备沙弥远受伤未死，一跳起来，就发梅花针射他。

飞刀出手，只听得一声惨叫，床上那个人骨碌碌的跌下地来，竟是不能跳起。武庄怔了一怔：“沙弥远的武功怎会如此不济？”陡然发觉，那是女人的叫声。

武端失声叫道：“不好，杀错人啦！”

话犹未了，只觉微风飒然，已是有人从他们背后扑来。武庄反手一挥，梅花针飞出。

那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挥袖一卷，把武庄所发的一蓬梅花针全部卷去。双掌齐出，左劈武端，右抓武庄。

武庄一个“风刮落花”的身法，斜身疾闪。饶是她躲闪得快，只听“嗤”的一声，袖子也已被那人撕去一幅。武端使了一招“怀中抱月”式，双掌划成一个圈圈，以双掌之力抵御，仍是被那人单掌之力震退三步。

那人哈哈笑道：“我道你们有多大本领，原来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贼。哼，哼，凭着你们这点微未之技，就敢来行刺沙某！”原来这个人才是沙弥远，武端刚才所杀的那个女人是他新娶的小妾。

武端情知今晚已是难以如愿，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让这贼子多活几天，妹妹，你向那边跑吧。”

武端想要把沙弥远引开，让妹妹可以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但武庄却怎肯让他一人应敌？

沙弥远冷笑道：“你这两个小辈还想逃跑？那是做梦！”身形一掠，几个起伏，己是追上了武端。

武端剑已出鞘，一招“云龙三现”，反手出剑，向沙弥远疾剁，虽然只是一招，却藏三种不同变化的式子。

沙弥远识得此招，倒也不太敢轻敌，当下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闪过剑锋，只待他的变化全都发挥之后，就要硬抢他的长剑。但刚刚拆解了半招，武庄亦已来了。

沙弥远有听风辨器之术，一觉背后有金刀劈风之声，反手就是一抓。这一抓拿捏时候不差毫厘，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武庄虎口一麻，左手短刀几乎给他夺去。武端唰唰的一剑疾刺过来，把“云龙三现”这招的最后一个变化，发挥得淋漓尽致。沙弥远无暇夺刀，一个移形易位，身似陀螺疾转，避招还招，把武端兄妹全部逼退。只听得“嗤”的一声，武庄的衣袖给他撕烂，幸而柳叶刀未给夺去。

沙弥远喝道：“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要想活命，快快报上名来，说明白为何要来行刺？”口中说话，脚步丝毫不缓，已是抢在前头，截住他们的去路。

武庄叫道：“哥哥，刀剑合璧，和他拼了！”沙弥远哈哈笑道：“你们这点本领，就想和我拼命么？嘿嘿，什么刀剑合璧，使出来让我瞧瞧！”话犹未了，武端兄妹左右一分，双刀一剑，已是同时攻上。

沙弥远斜身上步，一记“手挥琵琶”，左掌拨刀，右掌夺剑。这是他最得意的大擒拿手法，配合上“听风辨器”之术，手法快捷无伦，可以让敌人先行出招，而他却后发先至。

不料武庄刀锋一转，突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所来，沙弥远用的“拨刀手法”，不过是个武学上的名称，当然不是真的敢拿肉掌去拨刀锋的。他这手法的厉害之处乃是算准了对方所来的方位，自己却后发先至，攻敌不意，迫使对方回刀护身，所以称为拨刀法。如今武庄一刀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来，他这拨刀法的威力自是难以发挥了。

沙弥远吃了一惊，连忙变招，力透掌背，一挥一按，以掌力强震武庄，倘若单打独斗，武庄功力远逊于他，这一掌用不着直接打到武庄身上，就可将她震伤。但说时迟，那时快，武端剑锋斜指，也是从他意想不至的方位攻来，登时使他手忙脚乱。

沙弥远在刀剑合璧的强攻之下不敢把内力用足去单独对付武庄，只能以攻为守的同时对付两人。他的本领也委实了得，右掌横挡，左掌一挥，霎那之间，还了两招。蓦然手指一划，势捷如电，双指骈点武端的腰胁软骨。这一下若然给他点中，武端立刻要瘫倒在地，纵然斫着了他，也是难以伤他的了。武端无法强攻，只好又再变招。但沙弥远虽然能够化解他们兄妹的刀剑合璧，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了。

但令得沙弥远吃惊的还不仅仅是他们兄妹刀剑合壁的精妙招数。

沙弥远化解了他们的招数之后，蓦地想了起来，喝道：“好呀，我道是谁，原来你们是武定方的子女！”

原来武端用的是他的父亲武定方家传剑法，武庄的刀法却是母亲赵文绮所授。本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门派，但因他们的父母成亲之后，经常联手对敌，久而久之，逐把两派融会贯通，相反相成，创出了这套刀剑合壁的招数。武端兄妹自小练习，已是熟能生巧。沙弥远曾经是武定方的部下，故而识得。

武端气愤填胸，喝道：“你背叛义军，害死我们的爹娘，你还有脸提起我的爹爹！”武庄喝道：“不错，我们是给爹娘报仇来了！”两兄妹豁了性命，一退即上，双刀一剑，狠狠攻击。

沙弥远哈哈笑道：“我正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却偏偏送上门来，这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武端骂道：“我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剑走连环，和武庄双刀配合，一口气攻了他十七八招。

沙弥远也是狠了心肠，非杀他们不可。武端兄妹的刀剑合壁，招数虽然精妙，可惜功力毕竟还是相差甚远，沙弥远渐渐熟悉他们的路数，数十招过后，武端兄妹招数发出，已是力不从心。

沙弥远正要连下杀手，忽见火光升起，火起之处，正是“将军府”的后堂。沙弥远吃了一惊，转眼之间，只见人影幢幢，从后堂冲出，嘈嘈杂杂的声音，也传到他的耳朵来了。

“有刺客，快来人呀！”

“救火要紧，先扑灭火头，韩将军还在里面呢！”

“刺客往那边跑了，快，快，快捉刺客！”

有的人叫捉刺客，有的人叫救火。结果是“将军府”乱成一团，有的人往外跑，有的人往里跑。

沙弥远不知是回去保护“将军”的好，还是先把武端兄妹杀了才去的好，心神不定，险些着了武端一剑。

沙弥远咬了咬牙，心里想道：“这两个小辈年纪轻轻，已是如此了得，若不斩草除根，走有后患。”心念一转，狠下杀手。

忽听得有人叫道：“不好了，将军，将军被人害了！”沙弥远大吃一惊，就在此时，只见两条人影飞似的向他们这边跑来。武端兄妹又惊又喜，心里都在想道：“这个刺客不知是谁？”

闷葫芦马上揭开，起火之处和他们所在处距离甚远，但火势甚大，藉着火光，来者何人，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另一个却是妙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兄妹在昆明结识的那个程新彦和他的女儿程玉珠、程新彦手里提着一个人头！

程家父女突然在这里出现，大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但他们登时恍然大悟了：“怪不得他们不去小金川，原来是要来这里刺杀仇人！”

程新彦一声长笑，说道：“沙弥远，我送你一件宝贵的礼物！”把手一扬，把那颗首级向着沙弥远掷去。

沙弥远起初还不相信“韩将军”真的被刺杀，只道程新彦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人头来吓唬他，待接到手中，定睛一看，这才知道真的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首级。

沙弥远呆了一呆，随即一声大吼，向程新彦扑去，程新彦一个倒纵，把手又是一扬，喝道：“接暗器！”沙弥远一记劈空掌扫去，只听得“波”的一声，那暗器忽地在空中爆裂，一裂，登时烟雾弥漫。原来程新彦的暗器不是用来伤人，而是来掩护逃走的。他在江湖上卖艺学会许多戏法，圆珠爆裂，喷出浓烟，就是从他用来变戏法的一种道具加工改制而成的。他这暗器虽然不能伤人，但浓烟扑面，却也呛得沙弥远咳个不休。

程玉珠叫道：“武公子，快走！”原来此时已有追兵来了，烟雾一散，他们就无所遁形，是以须乘机逃跑。

沙弥远害怕这是毒烟，闭上眼睛，听声辨器，程玉珠一出声，沙弥远立即向她扑去。

武端刚好跑到程玉珠身旁，烟雾弥漫之中，只见一条黑影己是捷如鹰隼的扑来，武端慌忙一剑刺去，明知不是沙弥远的对手，也不能不拼命抵挡。

不料他的剑还未刺着沙弥远，沙弥远已是一声大叫，跌倒地上，叫道：“你，你，你用暗箭伤人！这，这算得什么——”“好汉”二字未曾出口，武端一剑刺进他的胸膛，武庄跟着赶到，补上一刀，砍下他的首级。

正文 第六十四回　归家歼仇

少年击剑更吹萧，剑气萧心一例消，

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集令朝。

——龚定会

大仇得报，武端两兄妹和程家两父女连忙逃走，此时烟雾尚未消散，只听得那些追兵纷纷叫道：“快来，快来，刺客在这一边！”叫声此起彼落，好像不止一处发现刺客。

说也奇怪，“将军府”的卫士，纷纷叫嚷追拿刺客，有的跑向东，有的跑向西，但却没人来追赶他们。武端好生诧异，心里想道：“莫非他们父女另外还邀有帮手？”不过此时已没有工夫去问他们了。

程家父女和武氏兄妹趁着烟雾还未消散，圈子里正在乱作一团的时候，出乎意外的顺利跑出了“将军府”，此时才不过四更时分，天色好了许多，一勾残月从乌云中现了出来。

到了郊外，后面早已没有追兵。程新彦笑道：“咱们可以放慢脚步，歇上歇了。武公子，你和令妹受惊了。”月光之下，只见他们父女满身都是血污。

武端兄妹谢过他们父女救命之恩，武庄早已按捺不住，便即问道：“程伯伯，你和令媛怎的也会跑到这里来的？”

程新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来这‘将军府’的目的，正是和你相同。”

武庄恍然大悟，说道：“啊，敢情那个什么韩将军就是你的仇人？”

程新彦道：“不错，这厮本来是淮安知府，就是因为坑害我的那宗案子。他向清廷虚报我是海砂帮的盐袅，这才升了官的。清廷以为他是能够‘捕盗’的能员。将他调作兵部的郎中，后来外放，官一天做得大过一天，终于给他做到了这个‘定边将军’。他的靠山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沙弥远就是北宫望派来给他主持军事的。”

武端说道：“程伯伯，你早知道我们有今晚之事吗？”

程新彦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来行刺沙弥远，可没想到恰好就是同一天。”

武庄心念一动，说道：“程伯伯，段剑青说是接到他叔父的一封信，把我们迎接到他的‘王府’里去，这件事莫非也是出于你的安排？”

程新彦笑道：“武姑娘，你真聪明，那封信真是我冒用段仇世的名义送去的。”

武端想起一事，问道：“程伯伯，那日在‘天子庙坡’抢了那两公差的坐骑和公文的，敢情也是你和令媛？”

程新彦道：“不错，要不是我抢了他们的坐骑，焉能比你们先到大理。”

程玉珠道：“爹爹本来要杀他们，是我见他们可怜，求爹爹饶了他们一命。这两个人后来怎么样？”

武端说道：“缪师叔将他们救了起来，留在附近的人家养伤。”

程新彦道：“当时你们可没想到是我吧？”

武庄笑道：“我们只道是剪径的强盗。那两个公差很是讨厌，碰上一个强盗惩戒惩戒他们也是好的。我还觉得这个强盗不够狠辣，给他们吃的苦头还嫌少呢。”

武端说道：“他们说是奉了西门灼之命，送信给那个什么韩将军的，那封信想必也是落在老伯手中了？”

程新彦说道：“不错，那封信其实是写给沙弥远的，他要沙弥远提防你们来找他报仇，另外还说，待他的伤好了一点，他也要来大理。”

武庄笑道：“他来到大理，只能给沙弥远和那个韩将军收尸了。”

武端说道：“我倒巴不得他来，省得咱还要再去找他报仇。”

程新彦笑道：“他在昆明听得‘定边将军’和沙弥远都已给人杀掉，天大的胆子，谅他也不敢来。”

接着说道：“我和段仇世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我就是从他口中知道我的仇人在大理做官的。我的身世他也知道，他的身世我也知道，正因为我与他的交情非同泛泛，所以我才敢冒用他的名义写那封信给他侄儿。我想你们在大理人地生疏，段家的‘王府’正好可作你们藏身之地。你们不要怪我多事吧？”

武端虽然觉得此事似乎不够光明正大，但江湖中人不拘小节，而且对方也是一片好心，于是衷心说道：“老伯给我们设想这样周到，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这次更多亏老伯救了我们的性命……”

程新彦笑道：“要讲客气的话，我也应该多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把沙弥远缠住，我们刺杀仇人，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对啦，我忘了问你，你们今晚是不是和缪大侠一同来的？”

武庄说道：“缪叔叔和云姑姑已经上了点苍山去了，恐怕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程新彦诧道：“这就奇怪了，刚才‘将军府’里人声绦沸，听他们的叫嚷，似乎不止一处发现刺客？”

武端也是好生诧异，说道：“我还以为你邀来的帮手呢，如此说来，是另有高人暗中相助了。”

此时东力已吐出鱼肚白，程新彦说道：“趁着天还未亮，你们快点赶回段家吧。”

武庄说道：“程伯伯，你和段府‘小王爷’的叔父是好朋友，和我们一起到段府不好吗？”

程新彦笑道：“我刚刚干了这桩事情，怎能连累段麻的‘小王爷’？我和你们不同，我是个跑江湖的艺人，踏人‘王府’，就是段家的家人不把我轰出来，旁人也会注意。”

武端说道：“那么我怎样去找你们？”

程新彦道：“我躲在城外一个朋友家里，要是缪大侠或者段仇世已经回来，我自会打听得到的。那时我会悄悄的来找你们，不让段家的家人知道。”

武端兄妹回到“王府”，正是破晓时分，段家的家人都还没有起床。武庄悄声笑道：“那位‘小王爷’恐怕还在梦乡吧，咱们留的那封信用不着了。哥哥，我先到你的房间看看。”

不料他们开了房门，赫然发现房间里竟然有一个人。这个人是缪长风。

武端又惊又喜，说道：“缪师叔，你不是说最早也得明天才回来吗，怎么就回来了？”

缪长风笑道：“要不是我恰好昨晚回来，你们恐怕现在还未能够脱身呢。你们好大的胆子，没等我回来，居然就敢跑到将军府去行刺沙弥远。”

武端兄妹这才恍然大语，武庄说道：“缪师叔，原来是你暗中相助，怪不得程家父女和我们已经逃走，他们还在叫嚷捉拿刺客。”武端说道：“那个暗算纱弥远的人想必也是师叔了。”缪长风笑道：“这事我做得有欠光明磊落，不过为了让你亲手报仇，我也只好不和沙弥远讲什么江湖规矩了。”武端说道：“缪师叔，你做得对，你也说过的，行事当因人而施，遇文王兴礼乐，遇桀纣动干戈。当年沙弥远暗算我的爹娘，何尝又讲什么江湖规矩？”

原来缪长风和云紫萝回到段家之时，已是将近三更时分，云紫萝的意思本来是想等到天亮之后大门开了才回去的，免得三更半夜回来，段家的人起疑，缪长风记挂武端兄妹，要待见了他们，才能放心得下。于是他们决定悄悄进去。缪长风到武端卧房探视，云紫萝到武庄卧房探视。幸亏武庄早就替哥哥写下那封留给段剑青的信，放在桌子上，缪长风发现了这封信，立即和云紫萝又再赶去“将军府”。

他们到得正是时候，其时程彦青刚刚发出烟雾弹，沙弥远正在向程玉珠扑去，缪长风用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黑雾之中，不差毫厘的打着了沙弥远膝盖的环跳穴。是以武端兄妹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沙弥远杀了。

武端兄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又惊又喜，武庄说道：“那么云姑姑也回来了？”

缪长风道：“她正在你的房中，你去告诉她，叫她在花园后面的山坡等我。”

武端说道：“你们为什么还要出去？”

缪长风笑道：“我们出去了再从大门进来，否则突然在里面出现的话，王府的家人岂不要大惊小怪？”

此时天色刚亮，“王府”里还是静悄梢的，尚未有家人起来。缪长风正要出去，忽听得蹄声得得，有如急雨，到了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武端说道：“来的似乎不止一骑？”

缪长风侧耳一听，说道：“是两个人一同来的。咦，他们已经在拍门了！”

武端皱了眉头，说道：“奇怪，怎的一大清早就有人来，这两个人只怕——”

话犹未了，只听得那老家人已经开了大门，脚步声踏上台阶，说话的声音也听见了。

“这是急事，你叫小王爷快快出来！”

“是、是。两位大人请稍坐一会，我、我马上就去禀报。”那老家人说话的声音已是有点发抖了。

不出所料，这两个不速之客，果然是从城里的“将军府”来的。

武端大吃一惊，悄悄说道：“这个人的声音好熟，师叔，咱们到客厅的屏风后面偷偷一看如何？要是当真有事，咱们不能连累了他们段家。”

缪长风已经知道来得是谁，因为他和这个人是曾经不止一次交过手的。他心中七上八落，想了一会，终于咬了咬牙，说道：“好吧，不过你要听我的话，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出手！”

缪长风与武端在屏风后面把身藏好之后，段剑青已是在客厅迎接客人。这两个客人都是军官装束。

武端偷看出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叫出声来。缪长风连忙掩着他的口，在他耳边说道：“忍耐点儿，要报仇也得出了段家才报。”

原来这两个军官之中的一个，正是那日在昆明西山给他侥幸逃出了性命的西门灼！

段剑青一大清早给人吵醒，睡眼犹自惺松，满肚皮不是好气，说道：“两位大人一早光临，有何指教？”

西门灼皮笑肉不笑的打个哈哈，说道：“我们一早就来吵醒了小王爷，实在不好意思。但此事十分紧要，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得只有请小王爷见谅了。”

段剑青莫名其妙，说道：“什么事情，要到我的家里来查个水落石出？”

另一个军官说道：“请问小王爷，尊府是否前几天来了两位远客，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兄妹？”

段剑青吃了一惊，说道：“你们的消息倒是好灵通呀，不错。他们是我的远亲，犯了什么事？”

西门灼道：“是否犯事，现在我还未能断定，请问他们是不是姓武的？”

段剑青道：“姓武的又怎么样？”

西门灼点了点头，显出十分得意的神色，哈哈一笑说道：“果然不错，那就正是我们要找的人了！我想见见他们，请小王爷请他们出来！”

原来西门灼那日在西山跳下滇池，逃出性命，他所受的伤虽然不轻，却还不是严重的内伤，在巡抚衙门请来的名医悉心调治之下，结果比他预期的还早几天就痊愈好了，武功尚未完全恢复。于是他赶紧快马骑来大理，准备在“将军府”休养一个时期，因为他本来就是要和那个姓韩的“定边将军”商量进军小金川的计划的，二来在“将军府”有他的好朋友沙弥远这样的高手保护，也要比昆明的巡抚衙门安全。当然他并未知道缪长风已经到了大理。

咋晚“将军府”里大闹刺客，西门灼由于武功尚未完全恢复，心想有沙弥远保护“将军”，府衙里又有许多卫士，防卫森严，用不着他冒这个险去捉拿刺客，因此他准备待刺客受擒或已经逃走之后，才出来虚张声势呐喊一番。不料他的算盘打得如意，结果却是大出意外，那个“韩将军”和他的好朋友沙弥远都给刺客杀了。

“将军”被杀，此事非同小可，大理的官兵自必要搜索全城。西门灼是个行家，情知刺客定然早已逃之夭夭，焉能还在城中？不过他虽然知道这是“例行公事”，处在于他的身份，却还不能不去亲自指挥，而且还要特别卖力，因为这是做给“朝廷”看的。

想不到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他以为是“例行公事”的，却意外的给他获得了线索。

这线索就是来自那两个官迷——葛进财和金光斗。

发现他们的最先的人是“将军府”的一个卫士小队长，葛金二人是经常奔走于“将军府”的候补官儿，这小队长自是认识他们。

但这两个官迷是给武端兄妹点了昏晕睡穴的，怎么叫唤也叫唤他们不醒。这小队长有点见识，料想是给人点了穴道，他自己没有本领解穴，只好赶紧去求助于西门灼。同时为了不想有更多的人分功，这事他只告诉西门灼知道。

西门灼给葛、金二人解了穴道，初时他们还是不敢说的，后来听说韩将军和沙弥远都已给人刺杀，他们若不从实招供，西门灼就要拿他们当作同党办了。他们只好暂且抛开顾虑，把昨晚的遭遇说了出来。

西门灼皱眉问道：“你没有看见他们的面貌？”

“这两个强盗是蒙着脸的。而且当时我们委实是给吓得慌了，不敢抬头。”

“他们到底是老年中年还是少年？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们纵然没见着他们庐山真面，心里也总该有点谱儿吧？”

出声之时金光斗比较镇定，想了一想，说道：“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是一男一女，似乎年纪不大。”

西门灼心念一动，连忙问道：“他们要打听将军府的情形，怎么知道要来找你们两个？”

金、葛二人颤声说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西门灼道：“你们日间曾碰上什么可疑的人？”

在西门灼抽丝剥茧的盘问之下，终于问出他们曾在大石庵碰见过“王府”的老家人和一双姓“文”的兄妹。

西门灼疑心大起：“文武文武，莫非这对兄妹就是武端兄妹？”那小队长还有点顾忌，说道：“段家在大理很有势力，恐怕不大好惹。这件事又只是捕风捉影，万一弄错了，咱们可犯不着得罪段家。”

西门灼已料准了八成，说道：“我的师兄是御林军统领，莫说早已削了封号的前朝王爷，就是真的本朝王爷，我也不怕。”

小队长有西门灼撑腰，一想这可能正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财迷心窍，当下也就不怕了，说道：“不错，管他是真是假，牵连如此大事，假的也可以敲诈他们段家一笔钱财。”就这样他们一大清早来到段家，那两个官迷，他们也只能暂且置之不理了。

这两个官迷在西门灼走后，越想越是害怕，既怕“强盗”找他们报复，更怕西门灼又再回来查究。要知“将军府”的地图是他们画的，查究起来，罪名非小，他们如何担当得起？于是两人商议过后，趁着西门灼尚未回来，便即逃之夭夭。他们后来果然不敢再在官场钻营，倒是平平安安的过了一生。这是无关重要的题外之事，不必细表。

且说武端躲在屏风后面，听得西门灼向段剑青要人，苦笑说道：“果然是找到我们兄妹头上来了。”这话他是贴着缪长风的耳朵说的，说了之后，便想出去。缪长风将他拖着，小声说道：“别忙，看段剑青如何应付。当真无法应付之时，咱们才能出手。总之不到最后关头，必须避免连累段家。”武端一想也是道理，只好暂且忍住。

正当小声说话之际，云紫萝和武庄亦已悄悄的从后堂走出，躲到屏风后面来了，缪长风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可声张。

只听得段剑青说道：“请问两位大人因何要见他们？”要知段剑青虽然世故未深，但小聪明还是有的。他见西门灼和“将军府”的卫士队长一大清早就来找他要人，已知定非好事。

西门灼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T哈，说道：“小王爷，你大概尚未知道这两兄妹是什么人吧？”

段剑青曾经说过武端兄妹是他外地来的亲戚的，听了西门灼这话，情知已经给他识破。当下强持镇定，佯作不解，说道：“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否你以为我是收容来历不明的人，故意骗你？”

西门灼道：“不敢。请问他们是小王爷的哪门贵亲？”

段剑青说道：“这个，这个……嗯，你知道我们段家在宋代就在大理创业，源远流长，远方的亲戚实在不少。他们大概是我的爷爷的一个表姑的外孙女婿的侄儿侄女。”

西门灼笑道：“哦，这是算盘也打不响的亲戚了。”

段剑青面色一沉，说道：“虽然疏了一点，总是我家的亲戚，他们老远的来探亲，我就不能让他们在大理受到别人欺负！”

西门灼道：“当然，当然。不过正如小王爷所说，你们的亲戚太多，既是算盘也打不响的亲戚，小王爷一时记错，甚或上了骗子的当。据我所知，他们兄妹恐怕不大可能是你们段家的亲戚！”

段剑青变了面色，冷笑说道：“你对我们段家的亲戚，好像知道得比我还要清楚。请问你何所见而云然？”

西门灼说道：“我想先问小王爷，他们是怎样来到贵府的。希望小王爷和我说实话！”

段剑青怒道：“你不相信我，何必跑来问我！”

西门灼道：“不是小官无礼，只因这件事实在牵连重大，我们必须知道实情！”

段剑青道：“好，那我告诉你吧。我的叔父有家书给我，提及有这么两位亲戚要来大理，要我招待他们。实话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西门灼道：“令叔可是十多年前便已离家出走的那位在江湖上颇有名声的段仇世？”

段剑青道：“正是。”

西门灼笑道：“令叔是江湖人物，我并非说他的话不能相信，但江湖人物多是重义气、讲交情的，或许这两兄妹扳上令叔的交情，是以令叔有意让他们冒认贵亲。”

段剑青道：“那么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你说你知道，你就告诉我吧。”

武端兄妹在屏风后面偷听，听得大皱眉头，尤其是武庄更不高兴，心里想道：“这段剑青究竟是公子哥儿，担当不起风浪。起初口气还硬，渐渐就软了。看来他是想把收留我们的责任推给他的叔父啦。不过，好在他还没有把缪师叔和云姑姑说出来。”

武庄有所不知，原来段剑青正是因为想要知道她的来历，才放软口气，向西门灼打听的。

西门灼也有他的打算，他是为了避免和“王府”正面冲突，是以特地为段剑青“开脱”，才好让段剑青乖乖的自己把他所要的“犯人”交出来。

武端兄妹心念未已，只听得西门灼已在冷冷说道：“山东武城，有一个人名叫武定方！多年前，也曾是个风云人物，小王爷可知道这个人么？”

段剑青道：“我僻处山城，从来不埋外面的事情，你说的这人，我没听过。”

西门灼哈哈笑道：“我总算所料不差，其实山东武家又怎能与你们大理段家是亲戚？”

段剑青惊异不定，说道：“你说的武定方究竟是什么人？”

西门灼说道：“武定方在十多年前曾经啸聚暴民作乱，反抗朝廷，朝廷折了许多兵马，打了好几年仗，才把乱事扫平的。这个武定方嘛，也就正是如今住在你们‘王府’的这对兄妹的父亲！”

武庄按捺不住，悄悄说道：“段剑青恐怕受连累了，咱们应该出去自行了结了吧？”缪长风道：“再待会儿。”

只听得段剑青说道：“十多年前武定方兴兵作乱，他的子女年纪一定还是很小，对么？”西门灼道：“不错。”段剑青道：“那么即使他们真的是武定方的子女，似乎也不该因父亲犯罪而受株牵？”

西门灼冷冷说道：“可惜王法是朝廷定的，王法可是罪及妻儿！还有一件事情，我尚未告诉小王爷。昨晚韩将军和沙将军都给刺客杀了，嫌疑最大的就是武氏兄妹！”

段剑青本来决意要维护武端兄妹的，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吓得慌了。半晌说道：“当真有这样的事？”

西门灼道：“倘非发生如此大事，我怎敢一大清早就来麻烦你小王爷？好了，如今一切都已说清楚了，请小王爷把人交出来吧！”

段剑青皱眉道：“如今尚未知道他们是否就是你所说的刺客，你怎能就把他们当作犯人？”

西门灼道：“是真是假，他们出来给我一见便知，小王爷，你放心，你是受了他们蒙骗的，这宗案子与你无关！”

段剑青缓缓说道：“我不怕受牵累，不过可惜你来迟一天，昨天早上，已经走了！”

这话大出武端兄妹意料之外，武庄心里想道：“想不到这位‘小王爷’居然有这胆子担当，倒是我看错了人。”

西门灼也是大感意外，登时板起脸孔说道：“小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连累你，你也得让我可以交差才好！”

段剑青道：“你要怎样？”

西门灼道：“小王爷，你该明白，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说话，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条线索，总不能白白来跑一趟！”

段剑青面色铁青，说道：“你是想在我的家里搜人？”

西门灼道：“不错，就算是例行公事，我们也非得在尊府循例搜一搜不可！”

此言一出，客厅的空气都好像冷得凝结起来，双方都僵住了。

就在此时，有个人神色仓皇的从后院的角门进未，也到了屏风后面，正是那个老家人。他发现缪长风、云紫萝和武端兄妹都在屏风后面，更是又奇怪又惊慌，张大嘴巴，几乎就要失声惊呼。缪长风连忙打了个手势，请他别声张。那老家人定了定神，悄悄走近缪长风身旁，作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说有个人正从外面进来。缪长风心里想道：“大概是‘将军府’陆续有人来吧？反正西门灼已经来了，再多几个，又有何妨？”

武庄正在心里想道：“不知段剑青可有胆量拒搜？”只听得段剑青已在说道：“你要交差，这个容易。天大的事，有我承担。你们把我捉去销案就是。我这里可不能让你们乱搜！”

西门灼冷笑道：“段剑青，你们段家世代为王，‘王府’当然是不能让人搜的。但可惜你现在已经不是真的小王爷了，你点头我们要搜，你不点头我们也是要搜！搜！”

那“将军府”的卫士小队长狐假虎威，立即上前把段剑青推开，冷冷说道：“小王爷，你欢喜打这场官司，待我们拿了犯人，你可以跟我们回去！”

不料话犹未了，只听得“咕咚”一声，那小队长跌了个四脚朝天。原来他未想到这位‘小王爷’居然也有武功，反而给段剑青推倒了。

西门灼怔了一怔，哈哈笑道：“原来小王爷也是会家子，好，我陪小王爷练练！”

事情已经到了不动手不行的时候了，缪长风把手一挥，正要和武端兄妹一同出去，忽地听得一个冷涩之极的声音说道：“是谁敢在我家里闹事！”客厅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法快到极点，不但段剑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就是西门灼那么高明的武功，也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才发现的！

段剑青定睛一瞧，不觉又惊又喜，失声叫道：“叔叔，你回来了！”

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段仇世！

段仇世冷笑道：“西门灼，你要捉拿我的客人，可得先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西门灼一声怒吼，先下手为强，一掌便向段仇世劈去。他练的是“雷神掌”的功夫，掌风如从铸铁的风箱中喷出来似的，热浪四溢。段剑青禁受不起，不觉呆了。

西门灼和段仇世各有擅长，武功本来在伯仲之间，但因西门灼的伤刚好未久，本领尚未完全恢复，却是较逊一筹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西门灼的一条右臂给段仇世用分筋错骨手法硬生生拗折。段仇世接了他的一记雷神掌，掌心好像触着了烧红的铁块一般，饶是他内功深湛，也感到火辣辣的作痛，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但一个断了手臂，一个仅仅皮肉受伤，比较起来，当然还是西门灼吃的亏大得多了。

西门灼狂呼怒号，夺门飞逃，段仇世喝道：“哪里跑？”正要追去，忽听得“轰隆”一声，武端兄妹已是踢倒屏风，并肩而上，拦住了西门灼的去路。

缪长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道：“段兄，这厮是他们兄妹的仇人，让他们亲手报仇吧！”

西门灼困兽犹斗，独臂一挥，肘撞武庄，掌劈武端。武端只觉热风扑面，呼吸为之不舒。幸亏他的功力只剩三成，已是不足伤人。武端避招迸招，霍地一转，掩到敌人后面，双掌贴着他的背心，运劲一推，西门灼立足不稳，斜窜两步，趁势变招，便抓武庄。武端见他困兽之斗，还是如此强悍，不禁吃了一惊，叫道：“妹妹小心！”话犹未了，只见西门灼一个踉跄，半膝着地，身形已转过武端这面。原来武庄的本领不及哥哥，但身法的轻灵却在哥哥之上。西门灼没抓着她，反而给她踢了一脚。武端哪里还能容他反击，立即一招“钟鼓齐鸣”，双拳夹击西门灼的左右太阳穴，这是武家拳中一招最厉害的杀手，受了伤的西门灼如何经受得起？在一声裂人心肺的狂号过后，只见西门灼双眼翻白，倒在血泊之中寂然不动，显是不能活了。

缪长风笑道：“恭喜，恭喜，你们又杀了一个仇人，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北宫望了。”武端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我们两次报仇，都是因人成事。最后这个仇人本领最强，我们必须把本领练好才成。最后的报仇，可不能借助旁人之力了。”

给段剑青推跌的那个“将军府”卫士小队长此时才刚刚爬得起来，见西门灼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不禁吓得呆了。段仇世冷笑道：“我最讨厌狐假虎威的小奴才，跟你的西门大人去吧！”一掌劈下，登时取了他的性命。

从段仇世的突然回来到武端兄妹的现身，不过瞬息之间，便杀了两个，段剑青虽然决意要维护武端兄妹的，但这结果太过出他意料之外，他也不禁吓得目瞪口呆了。

段仇世笑道：“听说你很盼我回来，但我一回来就连累你，你怕了么？”

段剑青道：“怕是不怕的。不过这两个人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儿，他们死在这里，怎么办？”

段仇世道：“待我来办！”掏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瓶中有淡黄色的药粉，药粉撤在两具尸体的伤口里，转瞬之间，只见地上化成两滩血水，还有剩下来的就只是毛发了，段剑青看得毛骨悚然。

段仇世说道：“我已经查看过了，庄子外面，并没他们的人。你和七叔把这里收拾干净，吩咐家里的人，谁也不许泄露出去。”那老家人是段仇世的疏堂长辈，排行第七，是以段仇世称他“七叔”。

那老家人道：“这两个官儿一大清早来到，就只有一个管园的小三子，他是我的侄儿，又最怕事。我叮嘱他，他决计不敢泄露。再说，府里的人都是段姓的族人，祸福相关，即使有人知道一点风声，他们也不敢胡乱向人说的。”

段剑青道：“家里的人，我是相信得过的。不过要是‘将军府’的人，不见他们回去，跑到咱们这里查究，那又如何遮瞒？”

段仇世道：“来了再说，大不了我把他们全都杀掉！”

段剑青吃了一惊，说道：“杀掉？这个、这个祸岂不是闯得更大了？”段仇世双眼一翻，说道：“不闯也已闯了，你害怕又有什么用？”

缪长风安慰段剑青道：“西门灼只是带了一个人来，看来他不想别人分他的功劳。因此别人也未必知道他们是来你的府上。再说，倘若当真有人来查问的话，你可以推说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刺客’连沙弥远和‘韩将军’都能杀掉，在途中杀掉他们，那也毫不稀奇。”

段仇世道：“青侄，只要你有决心不做段府的‘小王爷”那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你应付不了的时候，我会给你安排后路的。好了，你现在就料理这个客厅吧。缪大侠、云女侠，咱们到书房说话。”原来他为了急于知道师兄的死因，情绪已是甚为烦躁不安。

缪长风道：“好，端侄你和妹妹在这里陪段世兄。”

段仇世和缪、云二人进了书房，便即说道：“我在西双版纳找不着滇南四虎，已知不妙，马上赶回，哪知还是迟了一步。我的师兄是怎么死的，你们可知道么？”

原来段仇世回到点苍山的时候，恰好是缪、云二人下山之后的一个时辰。他是看到了缪长风的留字才回家的。

缪长风叹口气道：“我们也是来迟了一步。”当下把那日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的说给段仇世知道。

段仇世说道：“我道滇南四虎焉有本领杀得我的师兄和凌宏章，原来还有一个崆峒派的道士在内。不过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

云紫萝道：“这个崆峒派的道士是谁？”段仇世道：“我也不知。不过崆峒派中却有一个道士是我的好朋友。缪大侠，你见多识广，想必听说过丹丘生这个名字？”

缪长风道：“听说他是崆峒派中最杰出的人物，为人介乎邪正之间？”

段仇世遁：“但凭世俗之见，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亦属难言。在我看来，他是个性情中人，我和他倒是颇为意气相投的。”要知段仇世也是一般人认为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他有这番议论，自是不足为奇。

段仇世接着说道：“丹丘生是崆峒派第二代弟子，但若只论武功，他比掌门人凌虚子还高。崆峒派的人十九知道我和他的交情，如今害我的师兄竟有崆峒派的道土在内，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奇怪。这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云紫萝道：“令师兄为了小儿而死，这报仇之事——”

段仇世不待她把话说完，便即说道：“丹丘生知道此事，他会为我找出仇人的。但此人性情怪僻，只能我去见他。至于滇南四虎，我自问还可以对付得了，为师兄报仇之事，请两位不必为我劳神了。”

云紫萝道：“大思不言报，那么小儿之事，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段仇世眉毛一扬：说道：“云女侠，你说这话，可是不把段某当作朋友了，要不是我们师兄弟硬抢了令郎来作徒弟，令郎也不会出事，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徒弟，我岂能不把我的徒弟找回来？我的师兄生平不打诳语，他临终之时说过‘还好’二字，令郎一定不至于有过于凶险的事发生的。你放心，我找到了令郎！就会设法把他的消息送给你的。”

云紫萝谢过了段仇世之后，苦笑说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没事可做了。”

段仇世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你们怎的会住到我的家里来的？”缪长风诧道：“不是你写信给令侄叫他来接我们的吗？”

段仇世莫名其妙，说道：“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正要出去找侄儿问个究竟，忽见那老家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段仇世道：“七叔，你歇歇再说：“

那老家人却顾不得歇息，气喘未定，便即说道：“少爷，不好啦！”。

段仇世道：“什么不好？”

那老家人道：“有、有两个陌生人找、找你！”

段仇世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已回家？”

那老家人道：“我也不知道啊，那男的说，你见了他就会知道他是谁的。”

听这老家人的口气，似乎来的是一男一女，缪长风心念一动，正要和段仇世说话，段仇世已是一声冷笑，一面走出书房，一面说道：“果然是有人找上门来了，好，待我看看他们是谁！”他只道来的定然是清廷鹰爪。

段仇世冲人客厅的时候，那两个客人也是刚刚踏入客厅。武端兄妹正在迎连他们。

段仇世怔了一怔，大喜说道：“程大哥，原来是你！”

缪长风、云紫萝随后来到，缪长风哈哈笑道：“果然是你们父女，我早料到是你们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新彦和他的女儿程玉珠。

程新彦笑道：“段兄，你还未知道我们父女已经到了大理吗？”

武端甚是不好意思，说道：“段大侠，程叔叔有件事情，本来我要告诉你的，我却忘了。”其实并非他的记性不好，而是因为段仇世刚刚回来，就杀了西门灼，接着他又忙于和缪、云二人叙话，武端还没有机会告诉他。段仇世已是心中雪亮，笑道：“你不用告诉我了。老程，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程新彦笑道：“你不怪我吧？”

段仇世说道：“昨晚刺杀‘韩将军’的那刺客，想必也是你了？”程新彦道：“正是。”段仇世道：“恭喜你报了大仇。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西门灼刚刚在这里给他们兄妹杀了。”程新彦大喜说道：“如此说来，武公子在这里的事情也都了却了。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闻得一股血腥味儿。”

段剑青站在一旁，本是忐忑不安的，此时方始知道来客是叔叔的朋友，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段仇世道：“你做了这件大案，想必不会在大理逗留的了？”程新彦道：“不错。我和珠儿特地来见你一面的，待会儿就要走了。”武庄说道：“程伯伯，你打算去什么地方。”程新彦道：“在昆明的时候，刘大哥和快活张本来约我同往小金川的。当时我没答应，现在是可以到那里去见他们了。”程玉珠微微一笑，说道：“武姐姐，刘大哥在小金川，想必你也是急于要到小金川和他相会的了，咱们一起走如何？”武庄脸上一红，随即笑道：“不错，我和哥哥跟你们一起，大家也好有个伴儿。”说到“哥哥”和“伴儿”这四个字的时候，武庄的语气特别强调，羞得程玉珠也红晕双颊了。段剑青若有所思，忽地搭讪问道：“谁是刘大哥？”缪长风道：“此人名叫刘抗，和他兄妹是自小一块长大的邻居。当年他们的父亲起兵抗清，刘抗就是他父亲最得力的助手，刘抗年龄比他们稍长，他们父亲就义之前，曾把他们兄妹付托给刘抗，尤其要他照顾庄儿。”

缪长风这么一说，不啻是已经明白的告诉了段剑青，武庄的终身已是许配给刘抗了。段剑青怅然若失，勉强笑道：“武姑娘，恭喜恭喜。原来你有这样一位英雄了得的未婚夫婿。”

正文 第六十五回　心事迷茫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更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辛弃疾

武庄脸晕红霞，但却是落落大方，嫣然一笑说道：“段大哥，你以‘小王爷’的身份，肯为我们担当这样大的风险，古道热肠，令人敬佩，也够得上是侠义中人了。但愿你我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什么时候到小金川来，我们定必欢迎。”她说的“我们”，当然是包括刘抗在内。这番说话，不着痕迹的承认了她和刘抗的关系，解开了段剑青和她感情上的纠葛，段剑青心里自是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段仇世道：“大家都有去处了，现在该轮到我问你啦，剑青，你又作何打算？”

段剑青踌躇片刻，说道：“大理的衙门虽然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前来查究，不过今日之事只怕还是不能长久隐瞒下去，我想我还是暂时离家的好。”

段仇世说道：“你暂时避避风头也好，你想到哪里去？晤，本来小金川也是个好去处，不过——”

段剑青道：“我的武功尚未练成，到小金川也帮不了什么忙。叔叔，我跟你闯荡江湖，也可以学点本领，你愿意携带我么？”段仇世道：“我要去徂来山的，路途艰险，你吃得了苦么？”

段剑青道：“我早已厌倦过这种膏梁子弟的生活了，叔叔肯带我出外历练，什么苦我都愿受。”

段仇世笑道：“好，你有这个决心，我就带你去吧。到了徂来山，说不定我还可以给你找到一位名师呢。”

缪长风说道：“我们也该走啦。”当下便与云紫萝一起，向段仇世叔侄告辞。

段仇世道：“我还得在家多留一天，明天才能与剑青到徂来山去。云女侠你放心，令郎的事都在我的身上。”

缪长风等一行六人，离开段家，走了一程，到了一个岔路口，缪长风忽地说道：“咱们也该在这里分手啦，端侄，你和妹妹有程大叔作伴，我很放心得下。见了刘抗，请你代我向他问好。”

武端怔了一怔，说道：“缪师叔，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小金川吗？”他一直以为缪长风和云紫萝当然也是要去小金川的，是以颇感意外。

缪长风微笑道：“本来我应该替你的妹妹主持婚礼的，好在我有个好朋友孟元超在小金川，你们到了那儿，可以求他代请义军的首领冷铁樵主持庄儿的婚礼，那可要比我去主持，更有面子得多！”

武端说道：“我不是为妹妹的婚礼担心，只是，缪师叔，你、你为什么不去呢？”

云紫萝道：“我有一点事情，还要请你的师叔帮忙。”武庄向哥哥递了一个眼色，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不必勉强师叔了。待你们的事情完毕，咱们在小金川再会吧。”

待到看不见缪、云二人的背影之后，武庄笑说道：“哥哥，你真糊涂！”武端诧道：“我什么事糊涂了？”武庄笑说道：“难道你看不出缪师叔和云姑姑的关系？说不定咱们可以先喝他们的喜酒呢。不过我刚才不好意思笑他们罢了。”武端恍然大悟，说道：“不错，云女侠和杨牧已经离异，她嫁给缪师叔谁也不能非议。要是真的成为事实，倒是一件好事呢！”

武庄笑道：“这件好事，己是不用怀疑，一定会成功的，你不信，等着瞧吧！”

武端兄妹的议论云紫萝虽然听不见，猜也是猜想得到的了。

她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之后，苦笑说道：“长风，我实在对你感到有点歉意，我不该让你受嫌的！”

缪长风叹道：“紫萝，你为了成全别人，不惜委屈自己，我才是为你难过呢。其实你何苦如此？”

云紫萝低垂粉颈，说道：“我只是觉得对你不住，令你担了虚名。”

缪长风道：“咱们不但是异姓兄妹，也是肝胆相照的知交。咱们的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是么？”

云紫萝道：“我认为纯真的友情最是珍贵。有时它还会超乎夫妻之情，情侣之情。别人也许木能了解咱们的友情，那也只好由得旁人去说了。我想我对你的这份友情是不会变的。”

缪长风道：“好，那么你听我一句劝告。”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你要劝我什么？”

缪长风道：“你到小金川去见一见孟元超吧。”

云紫萝低下头来，默然不语。

缪长风缓缓说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紫萝，我知道你的心事。元超是你这生唯一爱过的人，今后你也不会再对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感情了，我说得对么？”

云紫萝喟然叹道：“我会抑制我自己的感情的，我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第二次了。不错，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会永远怀念着他。但今后我也只能把他当作我的一个好朋友了，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心里的秘密。”

缪长风叹道：“你何苦如此！你嫁给场牧，不是你的错。那是在乱世中迫于无奈的事，那时你怀有身孕，又以为他已死了。你的身体嫁给杨牧，你的心仍是属于元超。你对他的那份爱情仍是纯净的。如今你和杨牧又己仳离，何须一直为了这次婚姻的错误耿耿于心？元超是个豪迈的汉子，难道他还不能谅解你吗？”

云紫萝说道：“他谅解我，我不能谅解我自己，何况分手十年！物换星移，人事多变，往日的山盟海誓，早已事过境迁。我心里爱他，就更不能增加他感情上的纷扰。”

缪长风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林无双的缘故。你把元超让给她，这件事我是不赞成的。”

云紫萝道：“无双像一朵幽谷的百合，洁白无瑕，我喜欢她如同妹妹。我知道她对元超一片真情，她却不知道我也在爱元超，我宁愿自己伤心，不愿令她失意。”

缪长风摇了摇头，说道：“即使你决意成全，我还是要劝你到小金川去见见他们。你不应避开元超的！”

云紫萝苦笑道：“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缪长风说道：“最少你还是把他们当作好朋友的。是不是？好朋友为什么不可以见面呢？你们三个人要是能够聚在一起，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解开你们的葛藤。”

云紫萝摇了摇头，说道：“但我不想这样。如今我只想到天山去见我的干爹。”

缪长风道：“我会替你到天山去见你的干爹的，你别忘了你已经答应把你的幼子给我作徒弟了，有我和你的干爹照料，你还放心不下吗？”

云紫萝道：“我并非放心不下我的孩子，不过——”

缪长风道：“不必再说什么‘不过’了，你去小金川见见孟元超吧，说起孩子，华儿的事情，你也应该告诉元超啊！”

在缪长风的苦劝之下，云紫萝的决心不觉有点动摇，但还是踌躇未决。

忽听得蹄声得得，有两骑马正在上山。他们是走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的，此时正在转入一个山坳，听见蹄声，看不见人。当然那两个骑士也看不见他们。

坐骑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很慢，只听得一个人说道：“咱们真是倒媚，本以为到了大理可以仰仗沙弥远的提拔，当上一个实职的军官的，要是再能立点军功，富贵更不用愁了，哪知赶到大理，却是给他送丧！”

另一个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老实话，跟沙弥远出征小金川，我还当真有点害怕呢。孟元超在那里，说不定咱们的师娘也在那里，要是给他们碰上了呀，嘿嘿，也许我还能够保着吃饭的家伙，你就未必保得住了！”

缪长风悄悄问云紫萝道：“其中一个好像是扬牧的大徒弟闵成龙？”

云紫萝道：“不错，另一个是杨牧的二弟子岳豪。”

缪长风道：“闵成龙这小子最坏，给北宫望混在震远镖局做奸细的就是他，这次碰在咱们手上，可别放过他了。”

云紫萝道：“且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只听得闵成龙说道：“哼，你还认那淫妇做你师娘，咱们的师父早已不要她了。我才不怕她呢！俗语说得好，邪不胜正，我见了她，非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岳豪笑道：“其实你对付她的手段，也已够她受了，就不知道她知道了没有？”

闵成龙道：“知道了我也不怕。如今我是御林军的军官，她能把我怎样？”

岳豪笑道：“话不能说得这样满，咱们要是在北京的御林军里，当然不用怕她。但假如突然陌路相逢呢，你骂她可以骂退她吗？所以我说这次当不上带兵的实职军官，焉知非福了？”

闵成龙道，“你真是没出息，在御林军里当个小队长，几时轮到咱们出头？当然是外放做统兵的大官的好。要得富贵功名，当然也得准备冒点风险。其实又哪有这样巧合碰上云紫萝这淫妇呢？你这是瞎担心！”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声叱咤，云紫萝从山坳现出身来，拦住他们的马头了冷笑道：“闵成龙，你睁开狗眼瞧瞧我是谁？”

闵成龙这一惊非同小可，呼的一鞭向云紫萝打下，提起马缰，就想猛冲过去。

云紫萝焉能容他逃出手心，反手一抄，抓着马鞭，将他拉下马来，捉着他一把扔上山坡。与此同时，只听得“咕咚”一声，岳豪不待缪长风跑来捉他，已是吓得胆战心惊，跌下马背。

崎岖的山路，是只能容一匹坐骑通过的，两匹受惊的马都向前冲，挤在一起，彼此扬蹄互踢，转瞬都翻倒了，缪长风缚好两匹坐骑，跟着回头抓起岳豪，走进树林。云紫萝也早已把闵成龙押入树林了。

云紫萝斥道：“什么叫做邪不胜正？你们甘心做鞑子的爪牙，还敢厚颜无耻，自命是正人君子吗？哼，闵成龙，你说吧，你要怎样对付我？”闵成龙吓得直打哆嗦，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岳豪只想替自己解脱，连忙分辩道：“师娘，这不关我的事，是闵、闵师兄拉我入御林军的：我其实只是想混口饭吃，不敢奢望功名富贵的。这次也都是他强迫我来的。我哪里有胆去打义军呢？”

云紫萝道：“你们路上干了什么坏事，从实招来！”

岳豪道：“这都是闵成龙一人干的，我可不敢侮蔑师娘！”

云紫萝本来是想盘问他们做了些什么不利于义军的事的，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觉一愕，说道：“他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你说！”

岳豪道：“他在杨大姑那儿知道你和缪先生同在一起，他一路上散发没字帖，造、造你们的谣。说、说你们……唉，我可不敢对师娘无礼，他、他那些污言秽语，我、我可说不出口来。”

他虽然没敢说出来，云紫萝心里亦已明白。她脸上挂着冷笑，暗自想道：“大不了说缪大哥和我是奸夫淫妇罢啦！他毁坏我的名誉不要紧，只是却累得缪大哥为我而无辜受谤了。”想至此处，不由悲愤填胸，目光冷冷的盯着闵成龙。

闵成龙偷看云紫萝的神色，只道她是决计不会饶他性命的了。当下把心一横，索性硬起头皮冒充好双，冷笑说道：“云紫萝，你杀了我灭口吧！”

云紫萝冷笑道：“你以为你会含血喷人，我就怕了你了？”闵成龙道：“什么叫做含血喷人，难道现在不是和野男人私奔？嘿嘿，你们的‘好事’偏巧给我碰上，你不杀我灭口，谅你也难安枕。”

缪长风怒道：“这小于是想用说话激你不敢杀他，我偏不理你这一套！”举起手掌，缓缓向他脑门拍下，尚未曾打着他，掌风已是刺得他眼泪直流，脑袋晕眩。

闵成龙硬充好汉，但在死在临头的时候，可是吓得浑身发抖，本来想说一句“老子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的话儿也说不出来了。

云紫萝忽地叹了口气道：“算了，饶了他吧！”缪长风道：“饶了他？”

云紫萝说道：“咱们但求无愧于心，这小子也值不得咱们和他计较。”

缪长风道：“好，死罪饶了，活罪难饶！”轻轻一掌拍下，闵成龙只觉有无数利针刺体一般，浑身穴道部是隐隐作痛，登时一阵天旋地转，跌倒地上。

缪长风冷冷说道：“你做鹰爪的本钱，我已经给你没收了。今后你若是和人动武，一用上真气，马上性命不保！好了，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了，给我滚吧！”

闵成龙忍着痛爬起来抱头便跑，岳豪追上去扶他。闵成龙骂道：“你巴不得我死掉你才称心，现在又来假献殷勤了。”岳豪讪讪说道：“师兄，小弟刚才是不能不那样说的啊。”闵成龙更是发怒，说道：“刚才你只求自己脱身，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兄？”

岳豪蓦地省起缪长风刚才说的那番说话，冷笑说道：“闵成龙，别摆你大师兄的臭架了，你现在已是没用的废人了，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嘿嘿，我好意对你，你却骂我，好，那咱们就各走各的，我才不想巴结你呢！”

他们还未走到山脚，吵闹的声音仍然隐隐可闻，缪长风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回头一看，只见云紫萝一片茫然的神色。

缪长风说道：“紫萝，你在想什么？”云紫萝背转了脸，抹掉眼角的泪珠，说道：“没什么，眼睛被风吹进一粒砂子。”缪长风笑道：“他们留下这两匹坐骑倒很不错，咱们也该走了。”两人策马同行，一路上云紫萝都是郁郁寡欢，没有说话。

缪长风忍不住说道：“紫萝，你刚才不是说过咱们但求无愧于心吗，何苦还要为了闵成龙这厮着恼？”云紫萝道：“我不是恼他。”缪长风说道：“那你为何这样不高兴呢？”云紫萝道：“我是恼我自己。”

缪长风叹道：“紫萝，别胡思乱想了，我劝你还是到小金川去见一见元超吧。”

云紫萝未曾说话，忽见又有两骑马迎面而来，骑在马背上的是两个年纪看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这两个少年看见了她，忽地“啊呀”一声、拨转马头就跑。

这两个少年是杨牧最小的两个徒弟，排行第五的宋鹏举和排行第六的“关门弟子”胡联奎，杨牧门下的六个徒弟之中，这两个年纪最小也最纯真，云紫萝一向是比较喜欢他们的。

云紫萝怔了一怔，快马加鞭，追上他们，说道：“你们为何躲我？”

胡联奎道：“师娘，唉，我不知该不该还叫你师娘？我、我……”说了两个“我”字，忽地一急，急出了眼泪来，说道：“我、我不能说！”

云紫萝柔声说道：“虽然我和你们的师父已经分手，你们还是可以把我当做一个长辈的吧？你们是不是听到我的一些坏话了？”

宋鹏举道：“师娘，我们一向敬爱你，只是你为什么要和师父分手呢？”

胡联奎道：“师娘，大师兄说的那些坏话，我本来是不相信的，可是，可是……”

云紫萝道：“你现在相信了是不是？”

胡联奎道：“师娘，你还是回到师父那里去吧。你在外面和别人在一起，纵然行为正当，闲言闲语总是免不了的。师娘，你的清誉有损，我们做徒弟的面上也不光彩。”

云紫萝不觉又是伤心，又是有点愤激，暗自想道：“原来他们是怪我令得他们失了面子，这两个孩子天性本来纯厚，可惜在杨牧门下饱受熏陶，如今也渐渐变得只会为自己着想了。不过他们总比闵成龙好得多，我也不能只怪他们。”

胡联奎惴惴不安，说道：“师娘，我年幼无知，要是说错了话，你别介意。”

云紫萝叹口气道：“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很难令你明白。不过，关于我为什么要和你师父分手的原因，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们的，最大的原因，因为他和我走得不是同一条路。”

朗联奎和宋鹏举望着师娘，脸上都是一片茫然迷惑的神情，看来他们还没有真正懂得云紫萝的话意。

云紫萝道：“我先问问你们，在你们心目之中，你们的师父是什么人？”

宋鹏举道：“师父是蓟州的名武师，我们认识的人都是尊敬他的。”

云紫萝道：“不错，他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武师，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恐怕你们就不知道了。”

胡联奎道：“什么身份？”

云紫萝道：“清廷的奸细！”

宋、胡二人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失声叫道：“什么，你说、你说师父乃是奸细？”

云紫萝道：“我决不至于因为和他分手了就说他的坏话！”

宋、胡二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不问可知，他们仍是不敢相信云紫萝的说话。

云紫萝道：“你们来大理做什么？”

胡联奎道：“大师兄叫我们来的。”云紫萝道：“他要你们来作什么？”胡联奎说道：“他要我们，跟他做事。”

宋鹏举似乎很不满意她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盘问，说道：“我不知道，我相信师兄总会给我们安排的。”

云紫萝道：“这件事你们师父知道没有？”

宋鹏举道：“当然我们曾经禀明师父，师父也鼓励我们来的。”

云紫萝道：“你们不知道我倒知道。闵成龙是要你们像他一样，做清廷的走狗！”

宋鹏举变了面色，说道：“师娘，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云紫萝道：“闵成龙和岳豪早已做了御林军的军官，你们要是不信，可向那条路追下去，不用多久，就可见着他们，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军官的服饰。”

听了这话，宋、胡二人不觉都是呆了。

半晌，宋鹏举喃喃说道：“大师兄为何要骗我们，要骗我们？我们一到大埋，他的骗局不是就会拆穿的吗？”胡联奎说道，“他约好了在大理等我们的，怎的他又不在城中？”看来他们对云紫萝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云紫萝道：“他以为你们到了大理，就是落入他的掌心，只能听从他的摆布了。那时，在鞑子的‘将军府’里，还怕你们知道他的身份吗？”

胡联奎吃了一惊，说道：“什么‘将军府’里？”

云紫萝说道：“闵成龙是奉了御林军统领北宫望之命，调来大理，协助清廷的‘定边将军’带兵到小金川打仗的。北宫望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军官沙弥远也是在‘将军府’里，这个沙弥远也就是闵成龙在大理的靠山了。你们愿意给清廷卖命去打义军么？”

胡联奎咬了咬牙，说道：“当然不能！”

云紫萝道：“就只怕你们跌入他的陷阱，难以自拔。不过好在大理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他布置下的陷阱，已是不毁自灭。”

胡联奎怔忡不安，问道：“什么大事？”

云紫萝道：“他的靠山沙弥远，和沙弥远的长官‘定边将军’昨晚都已给人杀了。他和岳豪是从大理逃出来的。好了，现在我都已说给你们知道了，你们还去大理吗？”

朱、胡二人呆了片刻，说道：“多谢师娘指点迷津，我们当然是不会自投陷阱了，我们马上回家。”

云紫萝道：“你们可以走那边的一条小路回去，在路上可以见着你们的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岳豪这个人还不太坏，他已经和闵成龙闹翻了，你们见着你二师兄可以和他一道回去也好。”

胡联奎哽咽说道：“师娘你是好人，但我有一句也许是孩子气的话要说给你听，请你不要见怪。”

云紫萝道：“你说吧。”

胡联奎道：“师娘，你也回家吧。我不敢劝你和师父复合，但你回娘家也好。唉，你是好人，我明白，但只怕别人不明白啊！”

云紫萝懂得他的意思，不禁心中苦笑，想道：“他是不愿意见到我和不是丈夫的男人同在一起，怕我惹人闲话，他却不知我是早已没了娘家了。”

宋、胡二人的坐骑走得远了，云紫萝仍是心乱如麻，她的一颗心好似给马蹄践踏过似的，一阵阵痛楚。缪长风缓缓走到她的身边，说道：“紫萝，你应当欢喜才对，怎的又伤心了？”

云紫萝道：“我没有伤心啊！虽然我也没有什么值得欢喜。”

缪长风笑道：“你救了两个年少无知的大孩子，令他们不致误入歧途，这还不值得高兴么？不过，你说你没有心事，那恐怕是骗我了。”

云紫萝道：“事是有的。但我也不至于如你想象的多愁善感。”

缪长风道：“紫萝，你不是寻常的女性，我知道你经受得起打击。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你。”云紫萝道：“说吧！”缪长风道：“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话而生感触？”

云紫萝微喟道：“咱们的交情，本来不是他们所能理解。”

缪长风道：“我倒不是怕人闲话，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去见元超。”

云紫萝叹道：“是的，咱们也应该现在分手了。”

缪长风喜道：“好，那么你答应我去小金川了？”

云紫萝茫然说道：“我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知。但天地之大，我想我总会有个去处的。”

缪长风蹙了双眉，但不过片刻，他又带上笑容，忽地说道：“紫萝，你看报春花开了。这花一开，春天也就来了。”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春天来了，那又怎样？”

缪长风道：“元超曾经和我说过，说是报春花在小金川也是开得很早的。要是你到小金川去，刚好可以赶得上春天。我希望你心上的阴霾，在春天的阳光下全都消散。”

云紫萝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什么地方都有春天的，但愿你也找到了你的春天。”

缪长风苦笑道：“紫萝，你这句话说得很好，我会记着你的说话。”

两人的情绪都是十分复杂，他们也就在带着希望，也带着怅悯的心情之下分开了。

云紫萝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不见了。“我是不是应该到小金川去，再见一见孟元超呢？”路边的报春花迎风摇曳，好似对她点头微笑，她兀是打不定主意。

正文 第六十六回　咫尺天涯

湖海有心随颖士，风情近日逼方回。

无多俺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

——黄仲则

“林无双不知道已经到了小金川没有？她要是到了小金川，小金川今年的春天该会是更美了。”云紫萝心想。她看着山坡上蓓蕾初绽的报春花，不由得更是心乱如麻了。

小金川的报春花正在盛开。报春花有红白两种颜色，但不知是由于气候还是水土的关系，今年早春，在小金川盛开的报春花全是白的。花如乳白，大似茉莉，远远望去，就如遍地堆银，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在一个小金川义军寨距离约有百里之遥的山村，在一条不见行人的荒凉山路上，孟元超独自前行。

他是奉命外出巡逻，打探敌情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小金川近日虽然平静无事，但清廷要调动几路大军，“会袭”小金川的消息，小金川的义军首领早已得到风声，是以不能不事先戒备了。

在火热的战斗生活之中，孟元超是无暇想到儿女私情的。但此际，他一个人在山路上前行，看着路旁迎风摇曳的报春花，却是不禁有点浮想连翩，想起和云紫萝在苏州同游的那些春秋佳日了。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孟元超心里想道：“江南的春天当然很美，怪不得古代的词人，对它如此向往。但小金川的春天，却也并不逊色于江南，可惜古代的骚人墨客，很少到过这儿，否则只怕也会留下许多佳句了。像这里的报春花，在苏州就不能这样早看到。看到的报春花，也没有这里的美。嗯，这花雅淡清幽，不带丝毫俗气，正像紫萝的为人。要是她在这望，一定也会喜欢这里的报春花的。”

正在浮想连翩之际，忽听得山花野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孟元超霍然一省，想起自己的任务，喝道：“什么人？为何躲躲藏藏，赶快给我出来！”

只见一个衣裳褴楼的乡下人从野草丛中钻出来，脸上有受过鞭打的血痕。

孟元超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小发哥，是你！”原来这乡下少年名叫邓发，本来是给财主看牛的，两年前小金川的战事扩大到这个山村，那财主跑了，邓发这家人的生活才好过一些。孟元超曾在这个小村办理过战后救济灾民的工作，是以和他相熟。邓发惊喜交集，好像看见亲人似的，登时跑上前来，紧紧握着孟元超的手，说道：“孟大哥，我正要找你！”

孟元超道：“是谁打你的？”邓发气喘吁吁的也在同时问道：“孟大哥，你见着那位女侠没有？”

孟元超呆了一呆，心里想道：“我刚刚想到紫萝，难道她就来到这儿寻找我了？”当下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说道：“小发哥，你别忙，我先给你洽伤。”替他敷上了金创药，然后再问：“你说的女侠，我还没有见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邓发说道：“我是给官兵打的。官兵到了咱们的村子，捉人，抢东西！”

这条山村距离义军的营寨有百里之遥，以前曾给清兵占领过，后来清兵败走，这两年来从无发现敌踪。义军因为兵力有限，该地距离较远，也没有派兵防守。

孟元超在义军多年，颇通兵法，心里想道：“听说清廷要从云南抽调一支兵力，前来侵犯。按照正常行军的话，应该是走官道。但这条山村形势险要，若从此地奇兵突出，便可从小金川之背、来个两面夹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清兵地形不熟，要想进行偷袭，必须派人侦察，并要先找向导。来的大概是官军的‘斥堠’（侦察兵），但既然发现敌踪，那就不可不防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邓发说道：“来的官兵倒并不多，大约只有十多个人。可惜我们没有刀枪，打不过这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我用锄头抵抗，给他们捉了去，他们就狠狠的鞭打我，给他们捉去的还有张大伯、小顺子等二十多人。他们说要壮丁给他们当快子，要老人给他们做带路，还要花姑娘给他们取乐。哼，什么官兵，当真是禽兽不如。”

孟元超道：“那你是怎么逃脱的？”

邓发说道：“我们给绑成一串，押解出村，一路鞭打我们。我咬实牙根哼也不哼，但当然也有人忍受不住大声呼喊的。走没多远。忽见一个白衣女子，跑得真快，就像旋风一样从树林里跑出来，敢情她是听见了哭喊的声音跑来救我们的。”

邓发继续说道：“她一来到，就怒斥那些狗官兵：‘白日青天，你们这班强盗竟敢欺侮百姓！’”

“那些狗官兵哈哈大笑：‘我们是朝廷的官兵，正是来打强盗，你这有眼无珠的野丫头竟敢说我们是强盗。’‘这丫头倒长得标致，哈哈，难得有这样标致的姑娘送上门来！’那些狗官兵一面七嘴八舌的胡说，一面就围上去要抓她。不料笑声未了，那些狗官兵登时就倒了大楣！”

孟元超笑道：“怎样倒楣？”

邓发眉飞色舞地说下去道：“那女侠一声冷笑，说道：‘我说你们才是有眼无珠的强盗！’这霎那间只见寒光耀眼，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还没有看得清楚，片刻之间，只见地上遍是刀枪，当然都是给那位女侠打落的了。本来是哈哈大笑的‘官兵”此时却是又哭又喊了。”

“那位女侠抢了一条皮鞭，劈头劈面的乱打那班狗官兵，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赶跑了。哈，真是令人看得痛快。可惜那位女侠还是太过慈悲，一个也没杀掉他们！”

“那位女侠给我们解开捆绑，向我们问路，原来她是要到小金川的。我就问她，在小金川认识谁。她说她有一位姓孟的朋友在小金川，哈，她一说出来。我可高兴极了，原来她的朋友就正是你孟大哥。”

“我本来要给她带路的，但她说我受了伤，应该赶快回家调养。她要我们都回家去，她说我们家里刚刚遭了抢劫，应该赶回去，免得亲人担心。没受伤的要给她带路，她也不肯接纳。”

“他们都回家去了，但我想做人应该知恩报德，我是个看牛的孩子，我们这条穷村子里的穷人家又数我家最穷，要不是你们小金川的兄弟帮我的忙，我怎能有好日子过？倘若像两年前那样，那些狗官兵又再回来占我们的村子，我们大家更是不能活。我应该给你们报讯。何况我的性命也是那位女侠救的，要不是她及时赶到，我恐怕早已给狗官兵打死了。她要找你，我也应该告诉你啊，所以我就悄悄的来了。但孟大哥，你还没有见着她，我可有点担心了。她人生路不熟，你去找寻她吧。”

孟元超道：“那位女侠可有说出姓名？”

邓发道：“没有！”想了一想，又道，“她长得非常好看，我见过财主家里挂的图画，她比图画里的仙女还美呢。”心想：“天下决没有第二个这样好看而又本领高强的女子，我这么一说，孟大哥总应该知道她是谁了。”

话犹未了，只见孟元超已经跨上坐骑，果然就这样说道：“多谢你给我报讯，你不用描绘了，我知道啦。”

孟元超快马加鞭，向邓发所说的出事之处驰去，心里想道：“听他所说的这个女侠，想必是云紫萝无疑了。但云紫萝轻功超卓，怎的却会落在邓发之后？她已经问清楚了到小金川的路径，想来也不该迷途？难道是碰上大队的官兵了？”心里正在怔忡不安，忽听得密林里有金铁交鸣之声。

所料不差，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连忙翻身下马，冲入树林，只见果然是一个白衣少女，正在被一个白须老者和一个中年军官截击。

但这个少女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并非他所怀念的云紫萝，而是林无双。那个白须老者是“通天狐”楚天雄，中年军官则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

原来那些被林无双赶跑的官兵回去报讯，楚天雄和石朝玑便即知道是她，立即抄捷径前来拦截。

林无双的轻功高于他们，但楚天雄的暗器功夫却有他的独门手法。孟元超冲入树林的时候，楚天雄正在施展他的独门暗器手法，阻击林无双。

他的暗器从林无双头顶飞过，竟然又会掉过头来，从不同的方向射向林无双的要害，林无双虽不至于给他的暗器打着，但也给他闹个手忙脚乱。如此一来，轻功不免受了影响，这就给石朝玑追上了。

石朝玑使一时判官笔，点穴手法十分凌厉，但林无双的剑法得自虬髯客的真传，神妙无比，却是更在对方的点穴功夫之上。不过由于她要分神抵御楚天雄所发的暗器，只能和石朝玑堪堪打成平手。楚天雄迅即来到，和石朝玑联手夹击。

孟元超一声大喝：“我正要找你们两人算帐！”林无双骤然看见孟元超出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霎那间，心神略分，险些给楚天雄一抓抓着。

说时迟，那时快，孟元超已是声到人到出刀如电，随着那霹雳似的一声大喝，一招“独劈华山”，朝着石朝玑的天灵盖直劈下去。石朝玑双笔并举，还了一招“横架金梁”，当的一声，火光四溅，石朝玑敌不住孟元超的神力，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只觉头皮阵阵沁凉，虽然保得住脑袋，亦已吓得胆战心惊了。

林无双一个风刮落花的身法，闪开了楚天雄的一抓，惊喜交集，说道：“我该不是在作梦吧，孟大哥，原来果然是你！”

孟元超说：“这鹰爪孙交给我，你对付那老狐狸。那老狐狸最为可恶，切莫将他放过！”

林无双精神大振，说道：“你放心，这老狐狸跑不掉的。”飞身一掠，转守为攻，展开轻功提纵术，几个起伏，就追上了楚天雄。

孟元超更是毫不放松，如影随形的扑上去就和石朝玑狠斗，一刀快过一刀，攻势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杀得石朝玑透不过气来。

孟元超高呼酣斗，越战越勇。石朝玑身为御林军的副统领，武功本来不弱，按说虽然打不过孟元超，也应该可以抵挡百数十招的。但在孟元超强攻狠扑的攻势之下，他的斗志不觉被孟元超的威势震慑，只不过十数招，即便险象环生了。

林无双追上楚天雄之时，已是转过两个山坳，和他们的距离拉得远了。石朝玑看不见楚天雄越发心慌，要想逃跑，哪里跑得出孟元超刀光笼罩的圈子之外？情急之下，想用险招取胜，孟元超正在使到一招“反臂刺扎”，他用左手的判官笔自下向上一撩，右笔交叉穿出，刺向孟元超胁下的愈气穴。这一招他是拼着左手受伤，只要刺着孟元超的穴道，他就可以反败为胜。

孟元超焉能容他得逞？将计就计，倏地变招，欺身直进，陡地一声大喝：“给我倒下！”刀口朝天，反转刀背一拍，他的刀法快得难以形容，后发先至，转而为先发制人，待到石朝玑发觉不好之时，已是迟了。随着孟元超那声大喝，只听得“咕咚”一声，石朝玑果然给他一刀拍晕，倒在地下。山勒那边，楚天雄给林无双追上，饶他狡猾如狐，也是难以脱身了。

林无双展开虬髯客真传的扶桑派剑法，剑式夭矫如龙，身法轻灵如蝶，忽虚忽实，忽疾忽徐，击、刺、撩、抹、崩、删、劈、剁，无一式不是使得恰到好处，当真称得是：慢中快，巧中轻。行云流水，稳捷轻灵！楚天雄功力深厚，七十二把擒拿手法也是十分狠辣，倘若在一年之前，林无双恐怕还当真不是他的对手，但此际林无双的本门剑法业已练到将近炉火纯青之境，饶是楚天雄本领再高，也是难凭一双肉掌，应付她这虚实莫测的剑法了。

楚天雄接连变换几种不同的身法，兀是无法摆脱。林无双的一口青钢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明晃晃的剑尖竞如附骨之疽，不论楚天雄闪到哪个方位，剑尖总是对准他的要害！楚天雄又惊又急，老着脸皮说道：“林女侠，你心地慈悲，我是给石朝玑逼迫，迫于和你作对的，请你念在我一向与你无冤仇，手下留情，不要这样苦苦相逼了吧？”

林无双冷笑说道：“你和我作对我不计较，但我倒要问你，云紫萝与你又有何冤何仇，你却为了贪图富贵，几番三次替北宫望卖命要去害她？”

楚天雄道：“哦，原来你是要为云紫萝出一口气，这你可就错了！”

林元双怔了一怔，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口中说话，剑招可仍是丝毫不缓。

楚天雄阴恻恻地笑说道：“林女侠，你知不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萝的秘密？我帮你对付云紫萝，对你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啊！再说得明白些，我和云紫萝为难，孟元超恨我，那还在情理之中，你也听孟元超的话替云紫萝找我报仇，嘿，嘿，这可就——”

他的话未说完，林无双已是怒不可遏，斥道：“我不听你这些烂言烂语！”唰唰唰一连几招凌厉之极的剑法，攻得楚天雄已是不能分神说话。

山坳那边忽地传来一声好似受伤的野兽倒地之际的狂曝，随即便听得有脚步之声向他们这边跑来。

楚天雄灵机一动，登时装出狂喜的神情，叫道：“石大人，快来，快来！”

林无双不知是诈，不由得蓦地一惊。要知倘若这个向他们这边跑来的人真的是石朝玑的话，那么刚刚受伤惨叫的那个人当然就是孟元超了，林无双焉得不慌？

楚天雄趁这时机一个移步换形的身法倒纵出一丈开外，把手一扬，向林无双飞出六七枚暗器。就在此时，孟元超已在山坳转弯处现出身形，冷笑说道：“老狐狸，你的石大人正在那边等着你呢！”

林无双飞身跃起，剑光霍霍展开，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楚天雄所发的暗器全部给她打落。

楚天雄本来以为可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的，不料她的剑法竟然精妙如斯，吓得连忙拔脚飞跑。

孟元超哈哈笑道：“双妹，好剑，咱们赶快捉这老狐狸吧！”

杯无双松了口气，说道：“几乎上了这老狐狸的当，不过谅他也是跑不悼的！”

楚无雄本以轻功见长，但林无双的轻功更在他上，不过片刻，双方的距离又渐渐接近了。楚天雄虽然不断发出暗器，但由于少了一个石朝玑帮手，单凭暗器，已是不能阻挡林无双了。

不知不觉，已是追上山头，楚天雄的暗器越打越少，也越发心慌了。孟元超陡地大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接我的暗器。”大喝声中，把手中的宝刀化作一道银虹飞出！

孟元超轻功逊于他们，和已经跑到山头的楚天雄距离还在百步之外，楚天雄想不到他的内力如此惊人，百步之外的飞刀，竟然挟着劲风，不偏不斜的倏地就飞到了他的面前。

楚天雄本来是个接发暗器的高手，但这飞刀来势如此急劲。他自恃内力比不上孟元超，焉敢硬接，百忙中只好又再施展他所擅长的轻功身法，一个移步换形，斜窜疾闪。哪知他闪避的身法虽然巧妙，但在慌乱中却没发觉自己乃是立足悬崖。斜身疾窜，一踏踏了个空，待要纵回来已是力不从心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孟元超那柄飞刀插入石岩，火花四溅。楚天雄却从悬岩上直跌下去。紧接着那“咔嚓”一声，谷底传来了裂人心肺的一声惨叫，不问可知，自是楚天雄一命呜呼了。

孟元超拔出宝刀，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老话当真一点没错。这老狐狸已经死了，如今咱们该回去料理石朝玑啦。”

石朝玑给孟元超以重手法一刀拍晕过去，此时方始悠悠醒转。但有气没力，只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林无双道：“他是北宫望的副统领，又是萨福鼎的心腹爪牙。北宫望、萨福鼎收买牟宗涛背叛本门，把扶桑派害得几乎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就是他从中穿针引线。这头鹰大比那老狐狸还更可恶。”孟元超道：“不错，据我所知，杨牧也是在他威胁利诱之下，方始做了清廷的奸细的。虽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杨牧罪有应得，但这厮的罪却是更大。”林无双越想越气，骂道：“石朝玑，你想不到也今日吧。”

石朝玑硬着头皮说道：“我落在你们手中，还有什么好说？孟元超，你是好汉，你就爽快给我一刀，让我痛快了结吧！”

孟元超冷冷说道：“我还想让你多活些时呢，只要你听话，我们未尝不可以把你放回去。”

石朝玑燃起了一线求生之望，连忙说道：“孟大侠，你要我如何，请尽管吩咐。”

孟元超道：“你不必着忙，我把你交给萧大哥、冷大哥处置，要你做些什么，他们自会告诉你的。”

说话之间，忽见邓发和几个村民拿着锄头跑来。林无双问道：“咦，你们又跑来做什么？”

孟元超道：“这位发哥是我的好朋友，刚才就是他给我报讯的。”

邓发说道：“我怕你找不着这位女侠，我叫大伙儿帮你来找。哈，原来你已经捉着一个狗官了。”村民一拥而上，就要把石朝玑活活打死。

孟元超笑道：“别打死他，我还要留他有点用处。”石朝玑已经挨了几下了。

孟元超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拜托你们一件事情。”邓发道：“孟大哥，你怎的这样客气？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孟元超道：“这个狗官请你们替我押解到我们附近的哨所去，叫他们立即送往小金川给萧头领处置。”当下将最近这座山村的一个哨所告诉乡民。原来孟元超要和林无双马上回去报讯，不想押解俘虏给自己添了累赘。而且他也想到林无双一定会有许多话要和他说，有第三者在旁，虽是俘虏，亦是不便。

林无双道：“孟大哥，受了伤的毒蛇恶狗也还会咬人的，可不能太过大意。”

孟元超笑道：“这个容易，我拔了他的毒牙就是。”当下提起宝刀，说道：“我本当一刀将你杀掉，如今饶你不死，但这一刀可要添为四刀啦！”说话之间，刀光疾闪，左上右落，霎眼间已是在石朝玑身上留下四道刀痕。这四刀割下，挑断了石朝玑手脚的四条筋脉，饶他多好的武功，也变成废人了。

孟元超把石朝玑交与乡民，便和林无双一同回去。路上林无双笑道，“孟大哥，你想不到我会突然到这里来吧？”

孟元超道：“的确意想不到，的不久才听到有不利于你们扶桑派的风声，你身为扶桑派的掌门，你的石师兄和一众师兄怎肯让你独自离开的？”他见了林无双，当然甚为欢喜，但他本来以为是云紫萝的，不料却是林无双，这个意外的变化，却也会他不觉有点怅然。

像是一碧睛空，林无双的心上却是没有半丝云翳，听他这么一问，兴致勃勃的便告诉他道：“我们扶桑派的风暴早已过去啦。北宫望唆使牟宗涛和宗神龙带领一班邪派妖人来泰山捣乱，结果他们一败涂地。那班妖人全给赶跑，宗神龙死于非命，牟宗涛也给我的方师叔带回去了。”

孟无超诧道：“原来你还有一位姓方的师叔的吗，怎的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林无双道：“这位方师叔就是指引我发现祖师石窟藏经的那位异人，也就是那位好几次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衣老者。从前我也不知道他是谁，直到那天他跑来活捉了牟宗涛，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师叔，人称‘东海散人’的方虚谷。”当下把那日的经过和“东海散人”的来历，原原本本的告诉孟元超。

孟元超听了大为欢喜。林无双笑道：“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未曾告诉你呢。”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哦，还有什么好消息？”

林无双道：“云姐姐和缪大侠的消息。”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你在来小金川之前已经见过他们了？”

林无双道：“我和云姐姐还谈了整整一个晚上呢，她和缪大侠刚好是在牟宗涛上山捣乱那大来的，我故意留到最后才告诉你，好让你惊喜一番。”

孟元超道：“哦，你们谈了一个晚上，谈的什么？”

林无双娇笑道：“不告诉你。”

孟元超道：“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约略猜着一些。”心中苦笑，想道：“不用说紫萝走是想要成全我们，故而力劝无双来此和我相会了。”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你别胡猜。我们女儿家说的话不能告诉你。不过她要我带给你的说话，我当然还是要告诉你的。”

孟元超道：“她怎样说？”

林无双道：“她说她和缪大侠有事要往大理，恐怕不能到小金川来见你了。她还说她平生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你，一个是缪大侠。她很珍视过去和你的一段友情，但她请你不要挂念她了。她说她曾有过许多不幸的遭遇，但她相信今后的日子会过得比以前好的。”

这话的弦外之音，孟元超自是一听便即明白。这霎那间不由得又是欢喜，又是怅惘。登时心乱如麻，但觉一片茫然，也不知心头究竟是什么滋味。

林无双呆了一呆，惴惴不安的问道：“孟大哥，你不为他们感觉高兴么？”

孟元超这才如梦初醒，说道：“我怎会不高兴呢？缪长风是我的好朋友，我也知道他是一个值得云紫萝托付终身的人。不瞒你说，我早已盼望他们能够结合了。如今遂了我的心愿，我怎能不为他们高兴？”

林无双柔声说道：“孟大哥，我知道你曾经喜欢过她，可惜造化弄人，世事难以预料，你们本来应该是很好的一对的，却给难以预料的意外不幸分开了。”

孟元超叹口气道：“过去的事我也是不想再提它了。不过，我和紫萝的事情，将来我还是要亲自告诉你的，虽然我不愿提。”弦外之音，这个“将来”自是指他和林无双成婚之日了。女孩儿家是最敏感的，林无双虽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但孟元超的弦外之音她还是听得懂的，不由得更是粉脸羞红了。

半晌，林无双红着脸说道：“不错，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何必再提？云姐姐过去受过许多磨折，如今她找到了好的归宿，咱们都该为她庆幸。你和她的事情，‘将来’也不必告诉我了。我，我已经知道啦。”

孟元超心想，云紫萝既然曾经和林无双谈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林无双那也不足为奇，于是也就不再说了。殊不知林无双知道的只是一小部份，她只知道孟、云二人曾经是对爱侣，却不知道他们还有比情侣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否则她也不会接受云紫萝的委屈自己，“成全”于她了。

孟元超和林无双兼程赶路，回到了小金川，已是午夜时分，义军首领冷铁樵和萧志远接见他们，听了孟元超报告的军情之后，冷铁樵好高兴，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打听到敌军这样重大的消息，咱们是可以稳操胜算了。”萧志远笑道：“石朝玑这个武林败类，想不到也给你活捉了来，这更是双喜临门了。”

孟元超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姑娘出的气力比我更大。”

冷铁樵道：“林女侠，你舍弃一派的掌门不当，甘愿冒险到小金川来和我们同甘共苦，实在令人佩服。不过，客气的话我也不必多说了，你累了一天，早点安歇吧。”当下命人带领林无双到女营安歇。

林无双走了之后，冷铁樵笑说道：“元超，你也累了一天，不过我可还不能让你歇息。”

孟无超道：“是呀，清兵大举而来，咱们自该商量破敌之计。”

冷铁樵笑道：“破敌大计，且待我审问了石朝玑之后再经商议不迟。我是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孟元超喜道：“是什么好消息？”

冷铁樵道：“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位客人，刘抗那里也来了四位客人。说来真巧，他那四位客人也是今天才来到的。”

孟元超道：“这四位客人是谁？”

萧志远道：“他们都是从大理来的，而且他们一来到就想见你呢。”

孟元超呆了一呆，连忙问道：“究竟是谁？”

萧志远笑道：“别着急，你反正是要见他们的，你现在就过去吧。请恕我暂且卖个关子了。”刘抗是早在一个月前从昆明回来，住在另一个营地。

孟元超道：“这个时分，只怕他们早已睡了，吵醒客人，不大好意思吧？”

冷铁樵道：“刘抗知道你是去打听军情，今天一定会回来的，他们现在恐怕已在等着你呢。即使已经睡了，那也无妨，那几位客人已经决定加入咱们义军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

冷铁樵说的是“兄弟姐妹”，显然来的客人乃是有男有女。孟元超不禁又是一呆，心里猜疑不定。

萧志远笑道：“元超，你一向是个爽快的人，怎的忽然婆婆妈妈起来了？”

孟元超道：“好，那我马上就去。”

一路上思潮起伏不定，孟元超心里惊喜交集，晴自想道：“大理来的客人，又是急于要见我的，莫非就是长风和紫萝来了。另外两个人却又是谁？”不知不觉，到了刘抗的营地。

果然不出冷铁樵所料，刘抗和他的客人都还没有睡觉。四个客人，只有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两个少女看来还不到二十岁，另外一个少年也不过二十左右年纪。这少年和其中一个少女面貌相像，看来似是兄妹。

但这四个客人，孟元超一个都不相识，不禁大为诧异。

刘抗大喜说道：“孟大哥，你回来了。我们正在等着你呢，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

原来这四位客人乃是程新彦、程玉珠两父女和武端、武庄两兄妹。

刘抗先给武氏兄妹介绍：“他们的父亲是咱们义军的老前辈，山东的武定方武大侠。缪长风是他们的师叔。”跟着给程氏父女介绍：“这位程大叔是快活张的朋友，想必你也曾听过他的名字了。这位程姑娘是他的掌珠！”

孟元超哈哈笑道：“如此说来，都是自己人了。”但他虽然笑着说话，心里却是难免有点茫然若失的感觉了。

刘抗指着武庄说道：“她今天一到，就嚷着要我帮她找你会面。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吗？”顿了一顿，随即就自问自答的往下说道：“她有一个可能令你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孟元超已经猜到几分，微笑说道：“是吗？”武庄说道：“孟大侠，我是替你一位好朋友捎个口信给你的，你猜得着是谁么？”孟元超故意说道：“猜不着。”

武庄说道：“我应该先告诉你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孟元超道：“冷大哥已经告诉我了，你们都是从大理来的，对么？”

武庄说道：“我们在大理的时候住在段家，就是曾经做过大理国王的段家。”

孟元超道：“我知道，段家的段仇世和我也是朋友。是他托你带口信给我么？”

武庄说道：“不是，和我们一同住在段家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的缪师叔，一个是云姑姑。”

孟元超道：“哦，你说的云姑姑敢情就是云紫萝吧？”

武庄说道：“不错，她对我非常好，她的年纪比我大，又可能是我的师婶，我不敢和她平辈论交，所以就叫她做姑姑了。”

孟元超心头一跳，强抑下自己波动的感情，笑道：“晤，可能是你的师婶？如此说来，这可真的是好消息了。”

武庄说道：“我本来邀她和我一起来小金川的，那天我说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糊涂。”

孟元超苦笑道：“想必是她要和你们的缪师叔到别的地方，所以就不来了？”

武庄说道：“分手的时候云姑姑才告诉我，她说她和缪师叔和你都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叫我们到小金川找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你商量。”

孟元超茫然应道：“是的，那你有什么事要和我磋商么？”武庄面上一红，说道：“没什么，云姑姑她关心我，所以预先嘱咐我罢了。”

程玉珠的性格本来是比较拘谨的，但因受了武庄的影响，已经比以前活泼许多，此时忽地噗嗤一笑，说道：“你不敢说，我和你说好不好？”

武庄粉脸飞霞，娇嗔说道：“你别乱嚼舌头。你说我，我也说你。”

孟元超初时莫名其妙，忽地想起刘抗和武家的关系，那是刘抗早就告诉过他的。再一留心，程玉珠的目光可不正是对着刘抗和武庄似笑非笑的看着，当下恍然大悟，笑说道：“我明白了！”

程新彦哈哈笑道：“他们害臊，我替他们说吧。缪大侠是武姑娘的师叔，本来应该是缪大侠为他们主婚的……”孟元超笑说道：“我懂了。缪长风因为他自己不能来小金川，所以要我请这里的义军头领替他们主持婚礼。”程新彦道：“正是。”孟元超道：“这个易办，待这场大战过后，咱们可以把庆功宴和婚宴一并举行。”

武庄嗔道：“程大叔，这不公平。你不能只说我的事情……”程新彦笑道：“咱们都是江湖儿女，终身大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不过，我可得先问过武公子和小女愿不愿意才能说呀？”

武庄笑道：“不必问了。程姐姐早已答应做我的嫂子啦。”

程玉珠面红直到耳根，嗔道：“乱造谣言，谁、谁说的？”

武庄笑道：“我哥哥说的。你答应了他的求婚，不等于是答应了做我的嫂子吗？”此言一出，程玉珠可不敢否认了，偷偷地眼角瞟了武端一瞟，低下了头。

程新彦满怀高兴，说道：“这么说我这个老丈人是做定了。孟大侠，麻烦你做个大媒。”

孟元超道：“好的。最好你们两对新人的婚礼同日举行，那就更加热闹了。”’

刘抗说道：“可惜缪大侠和云女侠不在小金川，否则更加热闹了。”

“大事”已定，武庄恢复了她的天真活泼，说道：“缪师叔还用得着你替他操心，他和云姑姑形影不离，对我们也从不避嫌，看这情形，他们现在恐怕早已在别的地方成了婚了。再见到缪师叔的时候，咱们当是要他补请喜酒啦。”

武庄口没遮拦，把想象的事情说成好似已经成为事实，孟元超更是相信无疑了。

他不是不相信林无双的说话，而是因为他和云紫萝和林无双之间的复杂关系，在他听了林无双复述云紫萝那几句说话之后，心里却是也还有过多少怀疑，怀疑云紫萝是故意那么说的。

“唉，难道在我内心深处，我竟是不愿意紫萝嫁给缪长风吗？为什么我要怀疑紫萝说的是假话呢？”孟元超在相信无疑之后，心中自己责备自己。

刘抗道：“孟大哥，你在想些什么？”孟元超霍然一省，说道，“没什么，我在为你们高兴呀！”

刘抗笑道：“咱们可也不能尽谈私事，应该说到关系这里的义军的大事了。”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中暗暗觉得惭愧，便即定下心神说道：“不错，是该谈到正事了，大理那边的情形怎样？”

程新彦道：“清廷本来要从大理也调一支官军，和昆明那支官军配合，夹攻小金川的。不过这个如意算盘，现在是打不通了。”

孟元超道：“为什么？”

刘抗笑道：“那个姓韩的‘定边将军’已经给程大哥杀了。还有北宫望派去大理帮忙那个姓韩的沙弥远也已给他们兄妹杀了。”

孟元超大喜道：“你们这个功劳可是真不小呀，杀了这两个人，清廷纵然可以再行委任一个‘将军’，但要出兵小金川，那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武庄笑道：“我们可不敢冒领功劳，沙弥远虽然是我们下手杀的，但真正杀他的人却是我们的缪师叔。”当下将那晚大闹“将军府”的经过说了出来，听得孟元超眉飞色舞。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大白，忽见萧志远和冷铁樵联袂而来，两人的神情，都是十分兴奋。

刘抗怔了一怔，说道：“萧大哥、冷大哥，你们怎的来得这样早呀？”

冷铁樵道：“你们谈了一个下半夜，都还没有睡过觉吧？”孟元超道：“是的。”冷铁樵笑道：“我们也是一夜没睡。孟兄、刘兄，破敌之计已经有了。我是特地来和你们商量商量，看看是否可行？”

孟元超喜上加喜，说道：“冷大哥，你深通兵法，想出的计策一定好的，小弟愿闻其详。”

冷铁樵说道：“说起来也还是你的功劳，破敌之计，就是着落在你所俘虏的石朝玑身上。”

孟元超道：“村民已经把石朝玑送来了吗？”

冷铁樵道：“村民送到哨所，咱们的哨兵快马押来，就是你过来这边的时候他们押到大营的，我和萧大哥已经盘问过他的口供了。”

萧志远跟着说道：“石朝玑这支清军是从昆明来的，统兵将领是一个姓黄的总兵。石朝玑的口供透露，这个黄总兵和大理那个姓韩的‘定边将军’私交甚好，他们早已约定了各自从驻地出发的日期，约好了在小金川‘会师’的。按照他们的行军计划，没有特别的意外事情发生，大理那支清军这两天内就应该来到小金川的西部和他们会师。”

刘抗笑道：“可惜对他们来说，大理方面就正是有意外的不幸发生，他们打算在小金川会师的计划，已经是行不通了。”

冷铁樵道：“不错。不过大理方面的消息，我们已经知道。那位黄总兵和石朝玑可还未曾知道。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位姓韩的‘定边将军’和沙弥远都已给人杀了。”

孟元超恍然大悟，说道：“破敌之计莫非就是利用清兵尚未知道真相，咱们便可以布下陷阱，骗那个黄‘总兵’上当。”

冷铁樵笑说道：“正是。兵不厌诈，咱们骗骗他又有何妨。我想叫一个人冒充那个‘韩将军’，带领一支‘清兵’黑夜行军，抄小路赶到西面一个险要的山地理伏，然后通知那位黄总兵前来会师。这几年来咱们俘虏的清兵不少，清兵的‘号衣’（军服）和旗帜都是现成的，足够数千兄弟之用。”

孟元超道：“计策是好。只不过哪里去找一个可以冒充那个‘韩将军’的人？他们在‘会师’之前，必然是要先经过联络的，那个奉命去和大理清军联络的人，当然也是认识那个‘韩将军’的，咱们的冒牌将军，不怕给他识破吗？”

萧志远笑道：“这位冒牌将军已经有了，包管不会给人识破。”

孟元超道：“是谁？”

萧志远道：“你忘记了那位最擅于改容易貌冒充别人的天下第二神偷李麻子么？”

孟元超大喜道：“李麻子已经来了么？”

萧志远道：“不但李麻子来了，他的好朋友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也都一同来了。他们是前天到的！”

刘抗说道：“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快活张本来是和我一起从昆明来的，走到半路，他忽然说要到别个地方找一个人然后再来，原来他就是去约李麻子。”

孟元超笑道：“李麻子在北京的时候，曾经冒充御林军统领北宫望，许多官兵都给他骗过，有他来作冒牌将军，这可不用愁了。”

冷铁樵道：“不过在他们‘会师’之前，咱们还得提防那位黄总兵进行‘奇袭’，他是清军中一个颇会用兵的将材，元超，你已经在那条山村发现他的斥垠部队，那就不能对他忽视了。”

孟元超道：“我熟识那边的地理，让我去对付他。”

冷铁樵道：“好的。那么刘大哥、你和武端、武庄就去帮忙李麻子吧。”

计议已定，小金川的义军方面忙于调兵遣将，不必细表。孟元超忙于迎接一场新的战斗，也无暇去思念云紫萝了。

云紫萝却正好在战事开始发生的时候，踏入了小金川的境内。

这大是小金川首脑人物会谈之后的第三天，地点是小金川西面距离义军大营七八十里的一个荒僻山区，战事虽然开始发生，但在那个山区，还是听不到金鼓之声，看不到清军的旗帜，无从知道战事已经发生的。

大色已经黑了，云紫萝还在独自赶路。她巴不得早点到小金川，却又有点怕到小金川。小金川，这是她所向往的地方，对她虽然陌生，却是孟元超的第二个故乡，如今她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竟也有了“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了。

相见真如不见，有情总似无情。她知道明天就可以见到孟元超了，道她还是心乱如麻，不知道是应该见他不见。

她怕的是死灰复燃，纵然她能够抑制自己的感情，只怕孟元超却是不能忘了旧日的盟誓。

“我已经决意成全无双，要是弄得他们情海生波，我岂非为德不卒？”想到此处，云紫萝的脚步就像她的心情一样沉重，几乎不想再向前行。

但她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独行。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在渴望见到孟元超的啊！

“缪大哥说得对，”云紫萝又再想道，“最少有关华儿的消息我应该告诉他。而且他现在想必早已听到有关我和长风的谣言了。”

想到所谓“谣言”，云紫萝不觉心中又在苦笑了。不错，是有许多人大造她的谣言，但在某些场合，她却也是有意为自己制造谣言，好让这个谣言，传到孟元超的耳朵的，例如她对林无双和武氏兄妹就是如此。

“我不怕元超误会，就只怕他不相信这些谣言。但从无双和武氏兄妹口里说出来，他不相信也要相信了。他相信就好，以他的性情，一定也会像我这样，为了成全我和长风，强抑自己的感情的。不过我必须善于克制自己，切不可在他面前露出真情，让他看出我心里的秘密。”

忽地在她内心深处隐隐感到一层恐惧，她怕的不是什么，是她自己。

本来她是认为可以克制自己的感情的，但在当真见到孟元超的时候，还是能够半点真情都不流露吗？她打了一个寒噤，好像自己也不大敢相信自己了。

天色渐渐黑了，忽然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她必须找个地方避雨了。

正在她想要找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聊避风雨之时，忽然发现山上有座破庙，庙里竟有火光。

“云紫萝喜出望外，只道是猎人在庙中避雨、生火御寒，当下就向那座破庙走去。”

雨下得很大，变成倾盆大雨了。雨声哗啦哗啦的响，庙里有两个人正在谈话。他们恐怕对方听不见，于是雨下得越大，他们的声音也就提得越高。

云紫萝提一口气，施展轻功上山。她的脚步声庙里的人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云紫萝却听见了。

“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到大军之中，你也可以不用害怕了。”庙里的一个人说道。

“笑话，我怕什么？”另一个人道。

“你不必瞒我，这两天你一路上战战兢兢，不是生怕碰见了那个铁面书生段仇世吗？”

“哼，你就不害怕吗？你抢了他的徒弟，杀了他的师兄，咱们若是给他碰上，谅他也不能单独放过了你。”

云紫萝吃了一惊，其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哪里听见过似的，“他们说的段仇世的徒弟不就是我的华儿么？”当下连忙改变主意，绕到那座破庙的后面，从墙的窟窿偷偷看进去，只见是一个瘦长的汉子和一个中年道士说话。

那瘦长汉子是“滇南四虎”中的老四焦云。

那中年道士云紫萝虽然并不认识，但听了他们的说话，亦己知道这个道士定然就是卜天雕临死的时候说出那日与滇南四虎结件同来，在点苍山上抢了她的孩子的那个道士无疑。

云紫萝正想知道段仇世和她的华儿的消息，于是就暂不声张，偷听他们的说话。

“说真个的，”那道士说道：“我的确是有点害怕这个煞星，他的本领可比他的师兄卜天雕高明多了。听说你的三位兄长都已丧在他的手下，是真的吧？”

焦云恨得牙痒痒的说道：“你这是明知故问，我们四兄弟从小就是在一起的，要不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怎会跑到军队里当差和你作伴。说句老实话，我就是害怕段仇世赶尽杀绝，故而只能躲到军中避仇。”

那道士说道：“焦兄别恼，我和你乃是同病相怜。只是你不提起，我不好意思和你说罢了。我不但要躲避段仇世，还得提防在这里碰上孟元超呢。”

焦云说道：“我何尝不也是一样。幸亏这次黄总兵是差遣咱们去给韩将军送信，要是带咱们去打仗的话，只怕真的会碰上孟元超了。”

那道士道：“是呀，听说黄总兵前天亲自率领一支精兵，从天平山轻骑出葫芦谷，准备奇袭小金川，不料反而在谷中遇上埋伏，对方的统兵首领正是孟元超，黄总兵也挂了彩呢，就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焦云道：“这消息是驿站的军官说的，恐怕不会假了。不过据说孟元超也受了伤，咱们还算不得是一败涂地。”

那道士摇了摇头，说道：“前方传来的军情，大抵是报喜不报忧的，若然‘报忧’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了。所以，黄总兵挂彩必定无疑，孟元超受伤，却是恐怕不能相信了。”

焦云笑道：“幸亏你这话是和我说，倘若给别人听见，只怕会加你一个‘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雅名。”

那道士道：“我这是就事论事，当然我也不会那样糊涂，胡乱和别人议论的。不过咱们这次回到大营，倒是真正的报喜了。”

焦云沉吟片刻，说道：“这事我倒是还有一点疑虑呢。”

那道士道：“疑虑什么？”

焦云说道：“你以前没有见过这位韩将军。我则是见过的。我拿两次见面的情形比较，颇有冷热不同之感。”

那道士道：“上次如何？”

焦云说道：“上次我拿石朝玑的私函到他的将军府谒见，他对我十分亲热，拉住我问长问短，还特地为我摆酒接风呢，这次咱们见他，他收下了黄总兵的公函，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虽然也有设宴招待，却是由他的下属作陪。”

那道士笑道：“石朝玑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又是萨总管跟前的红人，上次你以石朝玑朋友的身份见他，他知道你和石朝玑的交情，自然笼络你了。这次咱们是和他谈公事，他在部下面前，免不了要摆摆将军的架子，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么？”

焦云摇了摇头，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道士道：“其二怎样？”

焦云说道：“黄总兵和韩将军同是在云南省的统兵大员，两人的私交一向也是十分要好的。论职位，石朝玑虽然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官阶不过四品，且是位居副座，并无太大的实权；黄总兵则是二品统兵大员，驻守云南省会，署理‘提督’（清代官制，提督称军门，乃一省最高军事长官。）也算得是独当一面了。论官职，论亲疏，我们这次作黄总兵的使者，韩将军理该和我们更为亲近才对。”

那道士笑道：“或许韩将军那日恰巧心情不好呢，咱们胡乱猜疑，不是反而自寻烦恼吗？只要他答允出兵，咱们带回去的就是好消息了，你说是么？”

焦云说道：“我总是觉得有点可疑，说不定他是敷衍我们的。”

那道士说道：“你不是说他和黄总兵私交很好么？”

焦云说道：“交情好是一回事，要向朝廷领功又是一回事。说不定他是存心让黄总兵打个败仗，他才出来收拾残局，这样平定小金川的功劳就都是他的了。”

那道士笑道：“当真这样，也用不着我们替黄总兵担忧。反正他们已约好会师的日期，黄总兵挂了彩也还是要去的。他们怎样分功，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正文 第六十七回　疑幻疑冥

念自昔红亭翠馆，怅十载盟鸥，便教飞散。数遍乱山荒驿，甚时重见？乡关此后多风雪，怕黄昏画角吹怨，相思空记，寒梅一树，和香同剪。

——吴枚庵

焦云叹口气道：“但愿我是猜疑错了，否则恐怕咱们不仅没有报仇的机会，连性命也要赔在这里呢？”

道士皱了皱眉头，说道：“不管韩将军是要独自领功也好，愿和黄总兵分享也好，朝廷将他从大理调来，他就非得攻打小金川不可。黄总兵纵然败了一仗，也只是小挫而已，我不相信小金川的乌合之众，抵挡得了朝廷的两路大军！攻破了小金川，还怕孟元超跑得上天？那时咱们先杀了孟元超，再联手对付段仇世，定必能报你的杀兄之仇！嘿嘿，刚才说我长敌人的志气，如今我瞧你倒是灭自己的威风了。”

云紫萝在破庙后面偷听，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一个概梗。心里想道：“原来段仇世已经杀了‘滇南四虎’之中的三虎，而这两个家伙则是被派遣去和一个从大理来的‘韩将军’联络，准备两军合作，夹攻小金川的。奇怪，他们说的这个‘韩将军’难道不是给程新彦杀掉的那个‘韩将军’吗？我从大理一路来到此间，也从未发现官军的踪迹，这支官军又是从哪里来的？”

云紫萝当然不会知道，这个‘韩将军’是李麻子冒充的。而焦云的猜疑也的确是完全猜错了。

要知李麻子虽然擅于改容易貌。也会模仿别人的口音，但此事关系义军成败，毕竟还是要小心谨慎的。他又怎敢和曾经见过那个正牌将军的焦云过份亲近，多说话呢？

不过在墙外偷听的云紫萝，她最关心的还不是“将军”的真假，而是她的儿子的下落。段仇世已经杀掉焦家三虎，他把徒弟抢回来了没有？

大雨仍在倾盆而下，云紫萝继续偷听下去，不久，这个谜底也揭开了。

只听得焦云苦笑说道：“你可知道段仇世和卜天雕那个姓杨的徒弟，其实并非场牧之子，而是孟元超的亲生骨肉么？”

那道士道：“早知道了，怎么样？”

焦云说道：“你要是能够把这孩子保全，带来这里，咱们就可以用来要胁孟元超了，即使报不了仇，也用不着提心吊胆，怕他加害。”

那道士愤然说道：“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孩子，如今已是不能立足于崆峒派么？”

焦云说道：“这孩子与你们崆峒派有何关系？”

那道士说道：“这小娃儿当然不会和我们崆峒派有甚牵连，但段仇世却是我的师兄丹丘生的好朋友！”

焦云吃了一惊，说道：“听说丹丘生是你们崆峒派的第一高手？”

那道士苦着脸说道：“就是呀，所以他虽然不是掌门，掌门也得听他的话。那天我抢了孩子先跑，本来想送到昆明去给石朝玑的，不料中途在红崖坡就碰上了丹丘生，也不知怎的，他的消息这样灵通，一见我就责骂我抢了他好友的徒弟，要不是苦苦求饶，武功都几乎给他废掉。”

焦云道：“啊，那孩子又给丹丘生抢去了？”

那道士说道：“我还敢抗拒他么，当然是给他要回去了。不仅如此，他还擅自作主，替掌门人执行戒律，把我逐出了崆峒派呢。这件事我知道他一定会告诉段仇世的，我也正是为此，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只好跟着石朝玑跑来小金川。想不到在军中碰见了你，更想不到石朝玑又失了踪。”

焦云说道：“听说石朝玑是前几天和楚天雄一道去侦察军情，就此没有回来的。以他们二人武功之高，大概不会失事。失踪之说，言之过早。”

那道士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说对方的首领冷铁樵和萧志远了，孟元超的武功依我看来也不会在他们二人之下，他们失事，又有什么稀奇？”

焦云说道：“要是石朝玑当真出了事，咱们也就是失掉了靠山了。我看留在这里恐怕凶多吉少，还是溜之大吉，再去找个靠山吧？”

那道士道：“孟元超在小金川，你不想杀掉他报仇么？”

焦云说道：“小金川若给官军攻下，官军自会杀他，依我之见，韩将军的信，咱们也不必带回去了。”

那道士道：“这不好吧，碍了朝廷的大事，咱们不是给小金川帮了忙了？”

焦云说道：“我可以另外想个办法。”但他想来想去，仍是没有好的办法想得出来。

云紫萝已经知道儿子的下落，可不耐烦再听他们说下去了。当下身形一起，飞过墙头，冷笑说道：“碰上了我，你们还想走么？”

焦云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跳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的剑尖已是指到他的咽喉。焦云霍的一个“风点头”，判官笔使了一招“举火镣天”，往上招架，“当”的一声响，焦云左手的判官笔损了一个缺口，只觉头皮一阵沁凉，原来是给云紫萝的剑锋从他头顶削过，削掉了他的半边头发。

崆峒派那道士喝道：“哪里来的泼妇，胆敢行凶？”拔剑出鞘，剑招未发，先自飞脚踢起一根燃烧着的干柴，云紫萝一侧身，一团火光从她身旁飞过，恰好飞到了焦云身上。

云紫萝懒得答话，一领剑诀，吐出碧莹莹的寒光，立即朝那道士的胸前刺去，武学有云：“刀走白，剑走黑。”意思是使刀的应走阳刚的路子，宜于正面交锋，明刀亮斫；使剑的属于阴柔的路子，宜于偏锋迸招，很少踏正中宫，向前刺击的。云紫萝和对方一照面就用这个打法，这在武林规矩中简直是一种藐视。那道士不禁勃然大怒，长剑猛力就磕下来。哪知云紫萝的剑术奇妙莫测，这一招竟是虚招，那道士磕了个空，云紫萝已是一个“拗膝搂步”，绕到敌人右侧，剑招倏变，奇快如电，青钢剑向上一撩，反挑敌人右臂。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那道士的衣袖已是给剑锋割开，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了。这还幸亏是他闪避得宜，否则这条手臂只怕已是要和他的身体分家。

道士又惊又怒，叫道：“好狠的婆娘，你，你是谁？”焦云在地上一个“懒驴打滚”，把火扑灭，此时才刚刚站了起来。说道：“这臭婆娘正是云紫萝。”

云紫萝冷笑说道：“你死到临头，还要骂人！”青钢剑向前疾刺，声到人到，一招“白虹贯日”，剑锋竟是向着他张开的嘴巴迳刺进去，焦云双笔遮拦，兀是遮拦不住。幸亏那道士来援得快，长剑刺向她背后的“风府穴”，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云紫萝反手一剑，荡开他的长剑，焦云趁那空隙，忙即窜开，这才能够脱出险境。但他还未来得及还招，云紫萝一招逼退了那道士，第二招又已指到了他的胸前，当真是如影随形，他的脚跟都未站稳！

那道士长剑横扳，双剑一合，合力抵御，方始勉强顶得住云紫萝的攻势。焦云大喝道：“好个臭婆娘，我与你拼了。”

云紫萝的轻功比他高得多，这是他领教过的。他自知决难逃脱，把心一横，索性就硬着头皮和云紫萝拼命。那道士也是同一心思，他们两人这一拼命，云紫萝虽不至于挫败，急切之间，却倒是难于取胜了。

要知云紫萝是在产子之后，刚满一月，却又跋涉长途的。她从北方的三河县来到了南方的小金川，路程数千里之遥，一路奔波劳碌，产后还未曾调养得很好的身子，武功不论怎样好，健康也难免多少受了影响了。焦云和那道士联手抵御，三十招之前只有招架之功，三十招过后阵脚稳住，到了五十招开外，己是渐渐没有了反攻之力了。云紫萝剑法渐形迟滞，竟似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道士大喜叫道：“这臭婆娘气力不济了，咱们加一把劲，把她宰掉！”两人转守为攻，越攻越狠！

云紫萝咬了咬牙，心里想道：“看来我也是非和他们拼命不可了！”剧斗中焦云判官笔左右一分。“双风贯耳”，左笔虚点云紫萝面门，右笔便直指她的华盖穴。云紫萝身形一晃，对方双笔走空，她抓紧时机，唰的一剑就刺过去。这一招本来极为精妙，可惜她的气力差了那么一点儿，差了三寸剑尖没有刺着对方要害。高手搏斗，只争毫厘，说时迟，那时快，焦云的判官笔已是疾向她的“云台穴”点来，那个崆峒派的道士长剑划了一道圆弧，迅即把她的身形圈住。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玉带围腰”，乃是崆峒派独门剑法的不传之秘。

这道士只道她已是决计难逃，大喜叫道：“废她武功，留她性命！”想要将她活擒，拿来要胁孟元超。不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霎那，倏听得云紫萝一声清啸，身形平地拔起，弓鞋竟朝焦云猛插过来的判官笔一踏，借着这一踏之势，整个身子翻腾起来，疾如飞鸟！

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掠过焦云的头顶，不待双足落地，已是使出“白虹贯日”的绝招，凌空刺下。焦云连忙一缩头颅，把判官笔交叉护住顶门。哪知云紫萝这一剑是用足气力的，又是从上面冲击下来，剑势凌厉之极。焦云的双笔被青钢剑一磕一震，云紫萝的剑尖虽未刺着他的头颅，他的判官笔却给震得反插回来，插进自己的脑袋了。

那道士听得焦云临死前裂人心脾的惨叫，吓得魄散魂飞，哪里还有斗志？一个转身便逃。

云紫萝冷笑道：“你不是要废我的武功的么？”飞身疾扑，一招“玉女投梭”，刺他后心。

那道士觉察背后金刃劈风之声，明知不敌，本能的反手一剑遮拦，“当”的一声，道士长剑断为两截，背上中了一剑，负伤狂奔。

云紫萝追出庙门，一剑伤了这个道士，正要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轻功追去，忽地脚步一个跄踉，险些摔倒。

原来她刚才力毙焦云，气力耗损太甚，已有如强弩之未，难以为继了。

云紫萝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想道：“这恶道业已受伤，以一敌一，我纵气力不加，也可把他杀掉。他是给清军搬救兵的，我可容他不得。”于是又追上去。

此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但还未停止。天色如墨，伸手不辨五指。但那道士受伤之后，脚步沉重。云紫萝就跟着他的脚步声跑去追他。

山路本就崎岖，大雨过后，更是路滑难行。那道士一足踏空，骨碌碌的滚下山坡。云紫萝喝道：“往哪里跑？”正要加快脚步，过去结束他的性命。忽地一条黑影突然从她旁边的乱石堆中窜了出来，一刀向她劈下。

云紫萝惯经阵仗，临危不乱，迅即还了一招“玄鸟划砂”，那人赞道：“好剑法！”刀剑相交，火花四溅，那人退了一步，仍是拦住云紫萝的去路。云紫萝虎口一震，青钢剑几乎掌握不牢！

那人大叫道：“快来人呀！”不但叫嚷，而且还发出了一支蛇焰箭，蛇焰箭是用作夜间报警用的，一溜蓝火，升上半空，附近数里之内，都看得见。

云紫萝急风暴雨般的连攻十六八剑，那人也会听声辨器的功夫，在黑夜中招架她的凌厉剑招，竟是丝毫不乱，一一都化解开了。

云紫萝又是吃惊，又是诧异，心里想道：“我的气力即使未经损耗，只怕也未必胜得了他。想不到清军之中还有如此高手。但何以他却似乎是让我三分，未尽全力呢？”

此时云紫萝运剑如风，已是急攻了他四五十招，那人兀是只守不攻，随着云紫萝的剑势，东遮西挡，见招拆招，见式解式，紧紧的守稳。但云紫萝要想从他身旁窜出，却又总是给他拦住。

开首数招，那人可能是由于尚未知道云紫萝的实力如何，慑于她的精妙剑法，只好认真对付。数招过后，业已觉察云紫萝的气力不加，他使出来的力道也就相应减弱了。

那人的蛇焰箭射出之后，才过不久，果然就有一小队清军骑兵，快马奔来，从山上望下去，可以看见蜿蜒交错的点点火光，那是他们手中提着的风灯。

雨夜黑林，山峻路滑，他们不知上面埋伏有多少敌人，竟是不敢上山，只敢在山下呐喊。

崆峒派那个道士骨碌碌滚下山坡，大叫：“我在这儿，快来救我。”

云紫萝的敌手看见官军来到山脚。”而那道士也还未死，这才松了口气，忽地虚晃一招，低声说道：“云女侠，请随我来！”转身就跑。奇怪的是，他并不是向山下有火光的地方跑，而是跑进黑黝黝的地林之中。一面跑一面叫道：“哎呀，好厉害的贼婆娘，救命，救命！”力竭声嘶，装得像极了业已受伤的模样。

云紫萝疑云大起，心里想道：“此人力足胜我，他要害我，用不着再布陷阱。好，且看他弄的是甚玄虚？”侧耳静听那马群践地的蹄声渐去渐远，料想是清军已经救了那个道士，但却不敢上山，故而收队回营了。

到了密林深处，那人说道：“行啦，就在这里吧。”擦燃火石，云紫萝看清楚他的面貌。此时雨已止了。

只见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穿的是清军服饰，云紫萝不敢放松戒备，按剑问道：“你是谁？”

那人说道：“我叫刘抗，是孟元超的好朋友。缪长风和我也是相识的，听说他和云女侠一道，怎的却不见他？”

云紫萝吃了一惊，心中半信半疑，冷冷说道：“我听说刘抗是一条好汉子，你为什么却替鞑子卖命？”言下之意，当然不相信他是真的刘抗了。

那人说道：“怪不得云女侠见疑，此事说来话长。我先告诉云女侠一个消息。”

云紫萝道：“什么消息？”

那人说道：“武端兄妹已经来到了小金川，武庄告诉我她在大理多蒙云女侠照顾，分手那天，又得云女侠指点她到小金川应该做些什么，我们的事情，得到云女侠如此关怀，我也是十分感激的。武庄只道你和缪大侠不来小金川了，是以她见了我虽然高兴，也还感到美中不足呢！”

这番说话，听来似是“闲言”，其实却是刘抗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的。他以武庄的未婚夫自居，而且说得出云紫萝与武氏兄妹分手之时的说话，这些说话按之常理，武庄除了未婚夫之外，是决计不会和旁人说的。

云紫萝这才相信无疑，说道：“刚才那道士和滇南四虎中的焦云一起去搬取救兵的，焦云我已杀了，那个道士本来也是跑不掉的，不知刘大侠何故却要救他。”

刘抗笑道：“实不相瞒，我是奉了萧、冷两位首领之命，必须保护他们的，幸亏你只杀了一个焦云，要是连这道士也都一并杀掉，那就糟了。”

云紫萝莫名其妙，说道：“为什么？”

刘抗说道：“他的身上有一封大理‘定边将军’的公函，这封公函，是约那个黄总兵来会师的，我们必须让这封公函送到敌人统帅的手上！”

云紫萝诧道：“大理那个姓韩的‘定边将军’不是已经给程新彦杀掉的吗？程新彦和他的女儿是和武氏兄妹一起来小金川的，难道你没有见着他们父女吗？”心想纵然没有见着，武庄也应该把这件事情早已告诉他了。

刘抗笑道：“不错，真的‘将军’是给杀掉了，我们冒牌的‘韩将军’是李麻子冒充的。”

云紫萝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们是要诱使敌军上当。”

刘抗说道：“这个秘密并不是我们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尤其是远离大寨的哨所弟兄，而且近来经常有侠义道的朋友投奔小金川，那两个人要是给不知个中原委的朋友碰上，恐怕也会发生意外。是以我才奉命暗中去‘保护’他们，确保那封公函平安到达敌人手里，大伙儿才能放心。”

云紫萝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后，笑道：“原来如此，险些给我坏了你们的大事。”

刘抗又再次问道：“缪大侠来了没有？”这个问题，云紫萝一直尚未回答他的。

云紫萝强抑心中的悲痛，说道：“长风他不来了，我也不准备长留在小金川，待你们大捷之后，我见过了盂元超就要走了。”

刘抗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与云紫萝刚刚相识，却也不便交浅言深，当下说道：“元超不在大寨，这两天恐怕正在和清军大打呢。你是急于要见他吗？”

云紫萝道：“他不在小金川，我已经知道了，我刚听到他的一个消息，是焦云和那道士说的。”

刘抗道：“他怎样了？”

云紫萝道：“听说他打了一个胜仗，但他自己也受了伤。”

刘抗吃了一惊，说道：“真的？”

云紫萝道：“这是他们说的，他们并没亲眼看见，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刘抗说道：“孟大哥倘若受了伤，我是应该去看他的。但我有公务在身，必须赶回原来的防地，准备歼灭前来‘会师’的清兵。李麻子他是只能做冒牌将军，不能指挥军事的，云女侠，只好麻烦你替我走这一趟，看护他了。”

云紫萝道：“扶桑派的掌门人林无双来了没有？”

刘抗说道：“早已来了，不过她现在是和吕思美一起，留在小金川训练女兵，并非是在元超身边。”

云紫萝道：“好，请你告诉我，元超的作战地点应该怎样走法。”

刘抗说道：“从这里向西走，翻过前面一座山，大约要走六七十里路程，有一个山谷，叫做葫芦谷，元超就在那里埋伏。”他怕云紫萝不够清楚，一面说话，一面折了一技树枝，在湿透的泥士上给她画了一个地图。

黑漆的树林里有了亮光，不知不觉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雨过天晴，东方的太阳也开始升起来了。

云紫萝和刘抗分手之后，又再独自登程。

雨过天晴，但她的心情可还是阴晴不定。

“我已经知道华儿无恙，我去见他，不是多此一举么？”

“但万一他是真的受伤呢，林无双不在他的身边，谁来为他看护？”

终于她抛开了心中的顾虑，迎着朝阳，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走过了六七十里山路，没有碰见清兵，没有碰见义军，什么人也没见着，山谷静得出奇，云紫萝感到了不祥之兆。

葫芦谷终于到了，在她的面前，展现了一幅厮杀过后战场上悲惨的图景。

无数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黄沙绿草，还未凝结，在地上缓缓的向前流动，血腥气味，熏得她直想作呕。头顶上盘旋着一群一群的乌鸦，好像是赴盛筵。

“元超，元超！”云紫萝大声的叫。

没人回答，她也没有在尸堆中发现孟元超。

他是在伏击战成功之后回去了呢，还是受了重伤隐匿在她所未曾发现的战场一角呢，还是，——唉，她连想也不敢想的，业已杀身成仁了呢？

她从谷口一直深入侦查，有战马倒毙路旁，有刀枪散满地上，有旌旗委弃泥沼，有血渍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线伸向山边，……渐渐，尸体没有发现了，血线仍在向前伸展。她仍然没有找着她的孟元超。

密林深处，孟元超渐渐有了知觉，似梦非梦的醒了过来。高逾人头的野茅和一枝枝刺向天空的树枝，映入他的眼帘，好像是无数长枪利剑；黑压压的丛林里好像有千军万马奔驰。当然这只是他的幻觉，实际上那不过是嗓耳的鸦声。

似梦非梦，兵器碰击的声音，战马哀鸣的声音，厮杀的喊声，恍恍惚惚的，幽幽远远的，还好像在山野之间回旋起伏。“我还活着吗？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起来了，他是追杀敌军的主帅，中了敌兵的弓箭的。

“那个黄总兵倒是很能打仗，不过他终于还是给我们打败了。”孟元超从心里笑了出来，不过他却是不能动弹。他不知道他已是昏迷了多少时间。

“我的弟兄呢，为什么一个也不见？他们是在继续追杀敌人吗？”

他不知道这场狙击战早已结束了，他的这支部队击败了多于他们五倍的敌兵，伤亡也很不小，为了恐防敌方的主力来援，他们已经撤退了。在那个杀得昏天黑地的战场上，不可能找到每个受伤的战友，他的战友以为他武艺高强，早已突围了。他们是按照原定的计划，从不同的方向撤退回小金川的。

“水，水！”孟元超感到咽喉冒烟。受伤的人不会觉得饥饿，但焦渴却是十分难受的。他发出微弱的呻吟，只盼能有一滴甘露润润他的喉咙。

渴得实在难受，这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折磨。孟元超以前也曾多次受伤，有一次伤得甚至可能比这次还重。昏迷了三天两夜才醒过来，但一醒来就有他的师妹吕思美在他的身边服侍他，早已替他敷上了止痛的金创药了。用不着他开口说话，就知道拿水给他喝。而现在他却是孤零零的躺在血泊中，周围莫说人影，连野兽的影子也见不着。因为它们早已在两日之前就给大军的厮杀吓跑了。荒山寂寂，唯有偶尔从头顶飞过的乌鸦发出噪耳的啼声。幸而他还没有变成腐尸，这里受伤的又只是他一个人，没有别的尸体。否则那些乌鸦也会飞下来啄他了。

“水，水，我要水喝！”他的喉头咕咕作响，可就是叫不出来。但就是叫得出来又有什么用处，根本不会有人听见他的。

“要是无双在我身边，那就好了！”孟元超心想。林无双本来要跟他一起，参与这次战役，是他强迫她留在小金川的。因为这次战事的凶险早已在意料之中，他不愿意林无双跟他也冒凶险，但现在他却禁不住想起她了。

“马革裹尸，战士正当如此！”孟元超心里想遁：“只要能够打败敌人，我还有什么遗憾？”

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么？这霎那间，他平生的经历一一都涌上了心头。“紫萝现在不知是在什么地方，但愿她与缪大哥能偕白首。她这一生遭受许多苦难，这都是我连累她的。她得到了幸福；我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伤口在痛，喉咙在冒烟，心里则在胡思乱想。孟元超越来越是感到难受，终于抵受不住苦痛的前熬，神智又在渐渐迷糊了。

“水，水，我要水喝！”迷迷糊糊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奇迹发生，孟元超只觉遍体清凉，当真就似有甘泉流入他的口中一样，说不出的舒服！

孟元超用力张开眼睛，神智尚未恢复过来，眼前只见一团模糊的人影。那人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在他耳边低唤：“大哥，大哥，你醒来呀！”声音这么熟悉，那是谁呢？但他已经感觉得到，摸抚他的是女性的温柔的手了。

是吕思美么？是林无双么？他再一用力张开眼睛，终于认出来了，不是吕思美，不是林无双，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云紫萝！在他自己以为将要死了的时刻还在想念着的云紫萝！

这怎么可能呢？孟元超疑幻疑真，以为自己是在作梦了。云紫萝等了许久，这才等到他醒了过来。但见他的目光似是一派迷茫，好像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云紫萝又是欢喜，又是心痛，放下了水壶，说道：“好了，你醒来了。你看看我是谁，我是紫萝呀！”

当真不是梦了，孟元超心头大跳，用力叫道：“啊，紫萝，果然是你！”可惜，他虽然用尽气力，仍是叫不出声来，云紫萝只听得他的喉头咕咕作响。

云紫萝柔声说道：“大哥，你莫说话，我替你治伤。”伤口她早已洗干净了，当下便以熟练的手法拔掉插在孟元超身上的两枝利箭，敷上了金创药。孟元超嘴角挂着微笑，哼也不哼一声。云紫萝却是不禁胆战心惊，晴自想道：“孟大哥真是铁铮铮的好汉子，这枝箭倘若射歪少许，只怕就要插入他的心房啦。”

云紫萝把从死尸身上搜获的一包炒米嚼烂了喂他，又给他喝了几口清水。孟元超稍稍恢复了一点体力，说道：“紫萝，多谢你救了我的性命，缪、缪大哥呢？”声音细如蚊叫，但云紫萝已是隐约听得见了。

云紫萝说道：“大哥，你莫忙着说话，听我说。”给孟元超盖上一张军毡，说道：“咱们的华儿在崆峒派道士丹丘生那里，丹丘生是段仇世的好朋及，段仇世已经去找他了。他们都很爱护华儿，华儿一定可以长大成材的，大哥，你用不着挂虑了。”

段仇世抢了他的儿子做徒弟，这是孟元超早已知道了的，但丹丘生是谁，他可就不知道了。听了云紫萝的说话，他只道是段仇世暂时把徒弟交给好友照顾，不觉有点儿奇怪，心想：“紫萝应该知道我是放心得下把孩子付托给段仇世的。”

但他实在是心力交疲，不能用神思想了。他现在想要知道的是缪长风在哪儿，是不是已经和云紫萝在一起来了？云紫萝却没有告诉他。

“她是怕我妒忌，所以没告诉我他们的事呢？还是她根本没听见我在问她呢？其实她若是真的爱上了缪大哥，我只会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孟元超心想。

云紫萝道：“大哥，你太疲倦了。你应该好好的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听我的话，闭上眼睛睡吧。”孟元超只盼能够多看她一眼，惺松的睡眼仍然是在睁开。

云紫萝笑道：“你说过听我的话的，怎么又不听了？我给你唱一支曲子，你乖乖的睡吧，睡吧。”

云紫萝柔声唱道：“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拢，双燕归来细雨中。”

这是欧阳修所写的吟咏西湖的十首小令之一（词牌名“采桑子”），也是他们以前在西湖泛舟，云紫萝曾经在船上唱过的。

孟元超神思恍惚，又似回到从前的日子了。他和云紫萝和宋腾霄雨后游湖，云紫萝按拍低歌，宋腾霄吹萧伴奏，只有他不发一言，却是和云紫萝心心相印。“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这境界真是何其美妙！

“但她为何单独挑这一首来唱呢？群芳过后，狼藉残红，西湖虽好也是好景难留了。难道她是要向我道出：天下无不谢之花，也无不散之筵席的寓意么？”

云紫萝再唱下去，是黄庭坚的一首小令“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莫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哗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歌声当真似是出谷黄鹂，孟元超听得心神如醉，也不去思索词中的寓意。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云紫萝笑道：“你从前告诉我，小金川的春色不逊江南，如今我相信了。要是我早生几百年，我会告诉黄庭坚，并非没人知道春的去处，春天是从江南来到了小金川了。”忽地发现孟元超已经睡着，她出了一会神，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珠。此景此情，依稀往日。但此际她所感受的是幸福还是辛酸，却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孟元超已经睡着，她也无须对他强颜欢笑了。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虽好近黄昏，她的心情也随着无色阴暗

像是一尊石像，她一直坐在孟元超身旁怔怔出神。

忽地有空谷足音踏破荒山静寂，将她从迷茫的境界中惊醒过来。

来的是敌兵呢，还是小金川的弟兄呢？云紫萝霍然一省，连忙跳起，来的若是敌人的话，她可不能让孟元超给他们发现啊。可是已经迟了，那两个人来得好快，就在她惊起之时，他们已是上了这个山头。

双方打了一个照面，不觉都是一惊。原来来的乃是连甘沛和炎炎大师，这两个人都是北宫望手下的一等一高手！

连甘沛曾在西洞庭山上吃过云紫萝的亏，事后想起她那凌厉的剑招，兀是犹有余悸。此时突然碰上，也是不禁骤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已是一剑向他刺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只听得当的一声，连甘沛右手的判官笔歪过一边，云紫萝这一招是用足了力道的，余势未衰，剑锋直指到他的面门，连甘沛虽然不是她的敌手，武功亦非泛泛，百忙中使出一个“大弯腰，斜插柳”的身法，避招进招，还了一招“横架金梁”，猛力砸她剑锋。

云紫萝自知气力不济，必须速战速决，将敌人各个击破，这才能够保护得了孟元超的安全。上次她在西洞庭山，是五十招之后，方能击败连甘沛的，此时当然是不能容他再走五十招了。为了急于求胜，云紫萝冒险突出奇招，身形平地拔起，一招“鹏搏九霄”，凌空刺下！

炎炎和尚走在后面，和云紫萝的距离稍远一些，正当云紫萝突袭连甘沛之时，他刚好发现躺在地上的孟元超。他和连甘沛正是奉了黄总兵之命，来搜查孟元超的。那日黄总兵受伤而逃，几乎被孟元超活擒。但他也看见孟元超身上中箭，料想孟元超亦必伤得不轻，但恐怕孟元超本领太高，还没有死，是以派出两名高手，重来搜索战场。

炎炎和尚突然发现了孟元超，这一喜非同小可，也顾不得同伴正在和敌人，激战，登时就跑过去，哈哈笑道：“我找着啦，我找着啦！哈哈，哈哈！一点不错，果然是孟元超这个小子！”

云紫萝一剑凌空刺下，本来是可以刺着连耳沛的头颅，令他不死也得重伤的，突然听到炎炎和尚的狂笑声，不由得心头一震，这一剑就削歪了。

虽然削歪，剑锋还是几乎贴着连甘沛头皮削过，把他的半边头发削掉。

连甘沛在地上打一个滚，跳起身来，只觉头皮一阵沁凉，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云紫萝乘胜追击，急忙叫道：“炎炎大师，快、快来救我！”

炎炎和尚这才猛地省起救同伴要紧，心里想道：“这倒是我糊涂了，看孟元超的模样，恐怕他已经死了。就是不死，也是受了重伤，还怕他跑得了吗？”心念一动，便即回过头来援救连甘沛。

云紫萝更是恐怕炎炎和尚伤了孟元超，哪里还有余暇去取连甘沛的性命？她向孟元超那边奔去，炎炎和尚则向她这边跑来，两人碰个正着。

炎炎和尚练的是火龙功，一掌拍出，热风呼呼，云紫萝几乎为之窒息，但她仍是抢攻。

剑走轻灵，云紫萝脚踏穿花绕树的步法，使出变化莫测的剑术，虚虚实实的一口气攻了炎炎和尚十多招，突然由虚化实，一招“白鹤剔翎”，剑挟寒风，刺他胸口的“璇玑穴”，炎炎和尚收掌护胸，云紫萝倏的变招，剑锋斜指，刺向他的掌心。这一招的变化十分奇妙，是从炎炎和尚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的。

只听得嗤的一声，炎炎和尚的袈裟穿了一洞。这还幸亏是他躲闪得快，否则只怕掌心也要给利剑刺穿。炎炎和尚练的独门功夫，掌心的“劳宫穴”正是他真气积聚之处，“劳宫穴”倘给刺穿，真气渲泄，他的火龙功就要废掉了。

炎炎和尚吓出一身冷汗，骂道：“好狠的婆娘！”

连甘沛忽地叫道：“大师不用担忧，这臭婆娘虽然凶狠，气力却是快要用完啦！最多不过五十招，咱们一定可以擒她！”原来连甘沛在惊魂稍定之后，这才省起云紫萝和他两次交手的不同之处。这次的招数虽然比上次更为狠辣，但仍然伤不了他。连甘沛本来是个武学行家，把先后两次的交手一加比较，立即发现了云紫萝的气力已是远远不及从前，于是他也大着胆子退而复上，与炎炎和尚联手夹攻云紫萝了。

炎炎和尚试了几招，哈哈笑道：“连老弟，你说得不错，这臭婆娘是不行啦，不过这臭婆娘虽然凶狠，长得倒是标致。俺出家人慈悲为怀，倒是舍不得伤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儿呢。”

连甘沛跟着笑道：“出家人也有怜香惜玉之心，连某岂能没有？嘿嘿，云紫萝，我劝你还是投降了吧，这次可不比是在西洞庭山，没有缪长风来给你做帮手了。”

炎炎和尚笑道：“她倒是还有一个姘头在这里，可惜她的这个姘头孟元超却是半死不活，帮不了她的忙啦！”两人一唱一和，想把云紫萝气得急怒交加，他们就更容易取胜。

云紫萝咬牙苦斗，炎炎和尚看出有机可乘，一个“游空探爪”向她抓下，便想把她活擒。不料云紫萝忽地喝道：“着！”剑光疾闪，迎着他的手臂便削。原来这是云紫萝故意卖的一个破绽。

可惜她毕竟吃了气力不济的亏，这一剑只是把炎炎和尚小指的一节指头削掉，长剑就给连甘沛的判官笔架开了。不过虽然只是削掉一节指头，那阵剧痛也够炎炎和尚受了。

炎炎和尚本想把她活捉，不料反而给她伤了一指，大怒之下，远足了火龙功，呼的一掌，猛劈过去！云紫萝已是心力交疲，哪里还能禁受这样猛烈的掌力？她一个“风刮落花”的身法闪开，脚步未曾站稳，一股排山倒海似的力道涌来，登时把她抛出数丈开外。虽然不是打个正着，但那股力道已是震得她爬不起来了。

云紫萝心头一凉，不是自己怕死，而是害怕孟元超落在敌人手里。“我可不能眼看孟大哥受敌人的侮辱！”当下就想自断经脉而亡。

忽听得炎炎和尚的狂笑之声突然停止，喝道：“来者是谁？”

这个人来得非常之快，当真说得是声到人到，炎炎和尚刚刚说到一个“谁”字，谜底立即揭开。

云紫萝躺在地上，看不见来的是什么人，但却已听到了这个人熟悉的声音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林无双。

林无双给眼前的景象吓慌了。大惊之下，失声叫道：“云姐姐，你怎么啦？孟大哥，他、他、他——”

云紫萝精神一振，挣扎着就想起来，叫道：“孟大哥还活着！”

林无双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说道：“云姐姐，你别动，我给你打发这两个贼人。”

炎炎和尚和连甘沛不知林无双的厉害，见她是一个比云紫萝还更年轻的女子，不约而同的都笑起来。

炎炎和尚说道：“你这小丫头也敢口出大言，难道你比这臭婆娘还更狠么？”

话犹未了，陡然间只见寒光疾闪，耀眼生辉。林无双喝道：“好，你们笑吧！”剑招连发，剑气如虹，左刺连甘沛，右刺炎炎和尚。出手快到极点，这两个人都觉得林无双的剑招好像全是向他刺来一样。饶是他们联手抵挡，还是给杀得个手忙脚乱！

炎炎和尚这才知道林无双果然是比云紫萝更“狠”，忙把架裟脱下，袈裟一抖，好似飞起一片红云，护着身体。

连甘沛没有这样功力，百忙中使出连家“双笔点四脉”的绝技。左笔一拖，右笔一带，一招之间，遍袭林无双的太阳、少阳、厥阴、阳矫四大脉络的八处穴道。

他这一招不知曾经伤过多少成名人物，哪知连林无双的衣角都没沾着，林无双冷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以为就只你会点穴么？”

林无双身与剑合，剑如飞风，翩若惊鸿。对方的剑势指向何方连甘沛都还未曾看得清楚，四脉八穴便都中剑，正是他刚才要刺林无双的那些穴道。

炎炎和尚见她剑术如此精妙，吓得心胆俱寒，想道：“我只道女流之辈容易对付，谁知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否则待到那臭婆娘气力惭复，只怕我可是性命难保了。”

不料就只林无双一个人，他想跑也跑不了。

林无双的轻功与云紫萝不相伯仲，比他高明得多。他转了几个方向，林无双都是拦在他的前头。转眼间林无双的剑光霍霍展开，使出了虬髯客真传的一个“大须弥剑式”，炎炎和尚全身受剑光笼罩，哪里还能冲出光圈之外。

炎炎和尚冲不出去，唯有硬着头皮和林无双拼斗。袈裟抖开，旋风忽舞，全身好似包在红云之内。而红云之外，则是裹着白光。说也奇怪，他和连甘沛联手之时，给林无双攻得险象环生，如今他单打独斗，反而似乎好转一些。虽然仍是未能突围而出。但林无双却也攻不进去。

其实林无双的本领并非比云紫萝高明很多，她之所以能够在数招之内刺伤连甘沛，一来是因为连甘沛业已恶斗一场，正如刚才的云紫萝一样，气力不加了。二来林无双的那路剑法，得自虬髯客的真传，她以剑尖刺穴，正是连甘沛使的判官笔的克星。三来炎炎和尚震惊于她精妙的剑法，只顾保护自身，连甘沛得不到他的助力，名为联手，实际还是单打独斗。不过若是只论剑法，她的剑法变化奥妙精微，倒是确实在云紫萝之上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炎炎和尚一见她出手，便即为她所慑的原因！

到了炎炎和尚情知逃跑不了，拼死力斗之时，形势又不同了。武功是各有所长的，轻功和剑术，炎炎和尚当然远不及她。但炎炎和尚有数十年的功力，这却又是林无双比不上他的了。

炎炎和尚的袈裟越舞越急，反弹之力相应加强，被林无双剑光造成的包围圈子也渐渐扩大了。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怯意一消，登时看出对方弱点，心里想道：“原来这丫头的功力并不如我，我为什么还要怕她！”此时云紫萝气力尚未恢复，背靠一棵大树歇息。炎炎和尚阵脚已经稳住，意图侥幸之念不觉又是油然而起。

炎炎和尚把袈裟当作盾牌，舞得泼风也似，护住全身，右掌在袈裟掩护之下伸出来，呼呼呼连发三掌，他这火龙功蓄势已久，全力施为，就似从鼓风炉中喷出来似的，热浪迫人，林无双料不到他突然反攻，不觉退了三步。

炎炎和尚心头大喜，想道：“只要能够打败这个丫头，孟元超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不过我必须速战速决，否则那泼妇的气力一旦恢复，只怕又是夜长梦多。”

正当炎炎和尚在打如意算盘之际，云紫萝忽地叫道：“走乾门，奔坎位，刺他劳宫穴。”

原来云紫萝由于曾与炎炎和尚剧斗多时，对他的掌法步法早已了然于胸，而林无双的上乘轻功和她的穿花绕树身法也是颇有相通之处，一样脚踏五行八卦方位的。旁观者清，是以她能够指点林无双的制敌诀窍。

林无双也正是要诱使敌人出手攻她。不过尚未知道炎炎和尚的命门要穴是在何处罢了，一得云紫萝提点，立即如法施为，走乾门，奔坎位，一招“玉女投梭”就刺过去。

炎炎和尚倘若只守不攻，纵然终须落败，但林无双想要刺中他掌心的“劳营穴”，却也并不容易，炎炎和尚意图侥幸，想不到一念之差，便遭杀身之祸。

只听得嗤的一声，炎炎科尚的袈裟脱手飞出，掌心的劳宫穴已是给林无双锋利的剑尖刺了一个透明窟窿。林无双废了他的武功，斥道：“饶你不死，还不快快给我滚开！”

只见炎炎和尚拔足狂奔，但不过跑了几步，却又忽地停了下来。林无双道：“咦！饶你不死，你为什么不走？”

炎炎和尚喉头咕咕作响，口吐白沫，就似受伤的野兽临死之前在作挣扎狂嗥，忽地手舞足蹈起来，状如疯汉。

原来他练的“火龙功”乃是邪派功夫，劳宫穴一被刺穿，还不仅仅是武功被废这么简单。真气渲泄，热毒攻心，他自己也无法克制，终于自食其果，毒发身亡了。

林无双见他毒发身亡的惨状，亦是不禁触目惊心，当下就不忍再杀那连甘沛了。

连甘沛已经被她桃断四条经脉，武功亦已废掉。林无双点了他的昏睡穴，将他一脚踢下山坡，说道：“明天醒来，要是你不给野兽吃掉，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血雨腥风过后，荒山又复旧于静寂，黄昏的夜幕笼罩大地，如眉的新月已经开始出现天边了。

云紫萝想起刚才的恶斗还是不禁有点心惊，只有孟元超还在梦中，对刚才的一切，好似全无知觉。

林无双走近他的身旁，不觉又是担忧起来，说道：“刚才打得那样激烈，怎的他还是没给吵醒？”

云紫萝道：“他恐怕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了，刚才醒了一会儿，神智似乎还未清醒过来，又睡着了。不过，你可以放心，他的呼吸比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舒畅许多，脉息也调和了。依我的经验，他的危险时期已经过了。你瞧，他不是睡得很好吗？”

林无双定下心神，这才发现孟元超的脸上依稀绽着笑容，身上的伤口也全都包扎好了。说道：“你说得不错，他真的像是正在做着一个好梦。”

云紫萝笑道：“我猜他是正在梦中梦见了你。”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云姐姐，多亏你救了他。我很抱歉，如是来迟了一步了。”有两句话她本来要说，忽地瞿然一省，恐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因而不便说出来的话是：“他要是作梦，也该是梦见你。”

云紫萝道：“你不是来得正合时吗？你不但救他，也救了我啊。”

林无双道：“我本来可以早一点来的，我不知道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昨天我在小金川整整等了他一天。”原来林无双是等待战场上的伤兵差不多都回来之后，还没发现孟元超的踪迹，这才着急赶来，连夜动身的。

云紫萝道：“就只你一个人来么？”

林无双道：“冷、萧两位首领率领全军出动，今日一早，赶往东路和早已在那里埋伏的一支义军会师，准备全歼进犯小余川的清兵，倘若不是为了找寻孟大哥，我本来也要跟他们出发的。云姐姐，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孟大哥呢？”

云紫萝道：“在东路埋伏的那支义军，是不是李麻子和刘抗他们？”

林无双道：“正是，原来你都已知道了。”

云紫萝道：“昨晚我碰见刘抗，还和他打了一场呢，我是今早才和他分手的。”当下把昨天晚上，在那古庙之中的遭遇，说给林无双知道。

林无双忽道：“缪大侠呢？我知道他已经来了，怎的又不是和你一起？”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来了？”

林无双说道：“我们有一小队受了轻伤的弟兄，在退回小金川的途中，遭遇敌兵包围，幸亏缪大侠恰好路过，拔刀相助，助他们杀出重围。其中两个受伤较重的，缪大侠还给他们敷上了金创药呢！”云紫萝呆了一会，好像还不敢十分相信似地说道：“他当真已经来了？”林无双道：“怎么不真，我就是刚才在路上碰上那两个受伤最重的弟兄，他们亲口和我说的。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缪大侠，但从他们描绘的那个人的样貌和武功来看，绝对是缪大侠无疑。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呢。”林无双不觉也有点诧异了。云紫萝道：“他没说过要来，但我知道他会来的。”林无双说道：“缪大侠现在可能已经到了小金川了。不过或许他到东面战场去帮刘抗也说不定。因为他已从伤兵口中得知战场情况，而他的师侄武端兄妹也正在刘抗那边。”

云紫萝心乱如麻，转了好几个念头，忽地说道：“双妹，照料孟大哥的事情，我想偏劳你了。你一个人送他回去，怕不怕会有危险？”

林无双道：“双方的兵力都已集中东面战场，这一带已经没有敌兵，百姓又是帮忙我们义军的，我想大概不至于有甚危险。但云姐姐，你——”

云紫萝心里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想，我现在也该走了。”

林无双只道她是急于和缪长风相会，于是笑道：“好的，你放心去吧。我瞧缪大侠恐怕还是在刘抗那边的可能大些，但愿你们早日相见。待到打了胜仗，过几天咱们在小金川的庆功宴中再会。”云紫萝心中苦笑：“你们摆庆功宴之时，我已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正文 第六十八回　死别生离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着。

一一李商隐

她走了几步，忽地又回过头来，说道：“有一样事情，忘记和你说了！”

林无双一怔道：“什么事情？”

云紫萝道：“孟大哥醒来，你别和他说你已经见着了我，只当作是你自己发现他的好了。”

林无双诧道：“为什么？”

云紫萝道：“我想他专心养伤，任何事情都莫牵挂。我这一去，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会回来。所以他若是问起了我，你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即将在东面战场展开的将是一场更猛烈的战斗，而云紫萝到东战场去找缪长风，势必也会投入这场战斗之中。林无双只道云紫萝担忧的是战场上的凶险，当下柳眉微蹙，连忙说道：“云姐姐，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平安回来的。”她怎知道云紫萝说的不仅是战争的凶险而已，云紫萝是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她决不逃避战争的凶险，但却必须避开情海的波澜。

云紫萝苦笑道：“但愿如你所言，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要求。”

林无双虽然觉得她的这个要求有点奇特，但还是答应了。“好的，我依你的说话去做就是。”

云紫萝道：“好，那我走啦。盂大哥交给你了。”

林无双微笑道：“你放心，我会照料他的。”

孟元超还在沉睡之中，脸上的笑容也未消逝。或许他正在做着好梦，陶醉于云紫萝对他的梦里柔情吧，但云紫萝已是一步一步的离开他了。

悲莫悲于生别离。云紫萝一步一步的离开孟元超，狠下心肠，不敢回头一望。

山盟海誓，都如水月镜花；蜜意柔情，尽忖荒烟落照。古人云：“黯然销魂，唯别而已。”云紫萝又一次尝到了“黯然销魂”的滋味了。但此际，她心坎里深藏的悲痛，恐怕还不仅只是止于黯然销魂。

云紫萝的背影渐去渐远，终于消失了。林无双目送她的背影，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心头感到一股凉意。少女的心灵是特别敏感的，云紫萝虽然没有回头，她也感觉到云紫萝在离去之时那份悲痛的心情，好像看见她盈眶的泪水了。

“呀，云姐姐其实还是在爱着孟大哥的。为什么她又要和缪长风相好呢？莫非这都是为了我吗？”

思潮起落，心头一片茫然。林无双痴痴的想，不知不觉，东方己是吐出鱼肚白了。

晨风吹来，林无双精神一爽。她弯下腰看看孟元超，见他苍白的脸上已是有了些微血色，但仍在熟睡之中。

林无双瞿然一省，想道：“我何必胡猜乱想呢，反正我还会见到云姐姐的，如今还是照料孟大哥要紧。”她拾了些枯枝败叶，生起火来。拿了孟元超的军用水壶，在山溪盛了半壶清水，然后掏出一支老山参，用佩剑切成碎粒，投入水壶之中，她要给孟元超熬一壶参汤。

也不知是在梦中梦见什么，孟元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忽地张开嘴巴，吐出微弱的声音，林无双把耳朵贴近去听，只听得他是在模模糊糊地叫道：“紫萝，紫萝，你，你别走啊。”

林无双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云姐姐已经走了呢？”仔细看时，孟元超的眼睛尚未张开，显然说的乃是梦话。他是在受着恶梦的折磨！

林无双一阵心酸，抱着他轻轻叫道：“孟大哥，你醒醒，醒醒！”

林无双猜得不错，孟元超是在恶梦中惊醒过来的。不过在恶梦之前，他做的却是好梦。

梦中回到江南，回到欢乐的往日。他与云紫萝荡舟湖上，听云紫萝柔声低唱：“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在梦中他与云紫萝步过苏堤，走到月老祠的，共读那副名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读罢名联，四目交投，作会心微笑，不料罡风陡起，月老祠突然化为火海，云紫萝也突然不见了。她是给火海吞没了么？

朦朦胧胧的张开眼睛，心中犹有余悸，孟元超一抓抓住了林无双软绵绵的手掌，一咬舌尖，很痛，孟元超知道不是梦了，满怀欢喜的就叫出声来：“紫萝，原来你还在我的身边！”

林无双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珠，心里想道：“原来孟大哥也还是爱着云姐姐的，我应不应该和他说真话呢？”她咽下眼泪，涩声说道：“孟大哥，你醒醒，我是无双！”

虽然并非作梦，却是认错了人。孟元超恢复清醒之后，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吃惊。连忙说道：“原来是你，云紫萝呢？”

林无双几乎就要把真话告诉他了，但转念一想：“他此际尚未脱离危险，要是给他知道云姐姐是在战场，而已是到战场去找缪长风的，他能不失望，能不挂虑么？唉，还是暂时瞒着他，留待他痊愈之后再说吧。”于是说道：“孟大哥，你醒醒呀！哪里有什么云姐姐呢？”

孟元超道：“奇怪，刚才她分明是在我的身边唱歌的，怎么就不见了？那么，你来的时候一一”

林无双道：“我来的时候，只见你一个人躺在这儿，可没有见着云姐姐。”

阳光耀眼，和昨晚的黄昏景色大不相同。孟元超揉揉眼睛，自己也不觉狐疑了，“难道昨晚那些事情，都是作梦不成？”

林无双道：“我已经在这里伴着你整整一个晚上了。或许云姐姐曾经未过，不过我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打仗，恐怕很难找她。但只要她是当真来了，我一定会帮忙你找着她的。”

脸上的泪痕虽然抹去，但她心里的难过在脸上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孟元超听了她这番幽怨的说话，倒是不禁对她感到歉意了。

由于有了这份歉意，他不忍再向林无双追问下去，当下笑道：“或许真的只是我在作梦。你说得不错，大家都在打仗，什么事情，都留着在战后再说。对啦，我还没有问你呢，这场仗现在打得怎么样了？我昏昏迷迷的过了也不知几天几夜啦。”

林无双道：“你打的这场伏击战打得非常成功，早已大获全胜了。刘抗那边还未与敌人接触，但按照计划大概也会打起来了。”

孟元超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受了伤未能参加这场最重要的战役了。”

林无双道：“孟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对你来说，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把伤养好。你喝了这壶参汤吧。”

孟元超诧道：“哪里来的参汤？”

林无双道：“冷大哥早已准备你会受伤，我来找你的时候，他给了我一支老山参，我是用你的水壶的水熬成参汤的。”

参汤还是热的，喝进肚子，浑身都觉暖和。但更温暖的还是战友的情谊。一阵心情激动，孟元超不由得又感到了自惭了：“冷大哥在即将出发和敌人决战的时候还给我设想得这么周到，我却老是在想着儿女私情。”

好像受到孟元超的感染，林无双以她少女的情怀在关心孟元超的变化，见他面色逐渐红润起来，她心头的阴翳也逐渐消失了。“孟大哥，你好了点么？”林无双问道。

“好得多了。”孟元超说道，“你扶我上高处看看。”

目断遥天。东边天际好像泛出一丝隐隐的微红，在云海中荡漾，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无双，你看那边，那好像是火光！”

林无双定睛看去，看了一会，笑道：“我看不见火光，恐怕是朝霞染红的云彩吧？”

孟元超道：“那边是不是咱们准备歼灭敌人的主战场？”

林无双道：“不错，方向是对的。不过东战场和咱们这里的距离少说也有七八十里呢。”

孟元超若有所思，半晌，叹了口气说道：“哦，那么远！我纵然没有受伤，今天恐怕也是不能赶到那儿去了。无双，你再看清楚点，当真不是火光？”

林无双笑道：“距离这么远，就是那边起了大火，这里也是看不见的。”

盂元超道：“我好像还听见了厮杀的声音。”

林无双道：“这是风声。强风刮过丛林，折断枯林朽枝的声音。还有就是乌鸦的叫声了。”

孟元超哑然矢笑，说道：“不错，那边的火光都看不见，又怎能听得见厮杀的声音呢。是我的幻觉了。”

山风吹来，孟元超吸了口气，忽地又吃一惊，说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你闻一闻，风中送来的是不是有一股焦臭的气味？”

“果然是有一些气味，”林无双道。

“那就一定是那边已经起火了，这恐怕是烧焦了的尸体的气味。”孟元超道。

这霎那间，孟元超不由得心头颤栗，想起了刚才的梦境。在那恶梦之中，云紫萝是消失在火海中的。

“咦，孟大哥，你怎么啦？”林无双注视看他忽地又变得苍白的脸孔，吃惊问道。

“没什么。”孟元超强自抑制自己的优虑，淡淡说道：“我只是有点担心这场大火。”

林无双深情的注视着他，说道：“孟大哥，你不要担忧，这场仗咱们一定会打胜的，冷、萧两位首领早已有了周详的计划，要是那边起火的话，一定也是咱们火攻敌人。孟大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专心养伤。”

孟无超定了定神，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我怎的迷信起梦来了？梦中烧的是月老祠，当真是讲梦里的话，那也早已应验了，紫萝如今已是有了缪大哥，难道我还能指望她和我重续前缘？”

林无双见他仍是呆呆出神，不禁又再问道：“孟大哥，你没事吧？”

孟元超精神一振，说道：“无双，你和我立即回去。”

林无双道：“你走得动吗？不如一一”

孟元超抢着说道：“我可以慢慢的走，就是赶不到战场，回去的路上总可以碰上咱们的人，听听战场的消息也好。”

不知是否朝霞的渲染，东面的云海给染得从浅红变为深红了。

孟元超在林无双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山岗，遥想自己的战友正在和敌人决战，他的心情充满兴奋，但在兴奋之中却也杂有一丝恐惧。对胜利他是充满信心的，但能不能够再见到云紫萝呢，他却是没有信心了。他心里在想：“难道昨晚的遭遇都是一场梦？我见到的只是紫萝的幻影？不，不，那不是幻影！紫萝她一定是还在小金川。唉，紫萝，你为什么要避开我呢？”

孟元超猜得不错，染红了东边天际云海的不是朝霞，是一场大火。

林无双也猜得不错，这场大火，是小金川的义军在用火攻。

清兵被围困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之中，出口已给山上滚下来的巨木堵死。无数火龙从天而降，那是义军从山顶抛掷下来的一束一束燃烧着的松枝。

这是两峰夹峙之间的荒谷，地形十分奇特，好像是给倚天长剑把整座高山当中斩劈开来，山脚变成星罗棋布的丘群，千万年来无数次山洪涨退冲刷出来的深沟，就变成了今天纵横交错的谷道，这些谷道被地堑壁上伸展出来的树桠两面覆盖，从谷底抬起头来，几乎长年不见天日。星罗棋布的丘群与谷谊之间，蔓生着纠缠不清的藤莽，燃烧起来，眨眼间就变成了到处乱窜的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火蛇！风在呼号，火在狂啸，黑烟冲天，千百条火蛇汇合，谷底就快变成一片火海了。

清兵的统师黄栋臣火红了眼睛，喝道：“给我冲上山去，谁怕死我就杀谁？”

山上箭如雨下，最可怕的还有磨盘大的巨石和燃烧着的木头滚将下来，在前面冲锋的清兵一排排倒下。

冷铁樵大喝道：“要想活命的赶快扔掉兵器，高举双手跑上来！我们不杀没有武器的俘虏！”

在下面固然要被烧死，冲上去厮杀也是个死，除了投降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登时就有许多清兵扔掉刀枪，高举双手，跑向义军指定的地方。黄总兵身边的几个亲兵也这样做了。

黄栋臣大怒，劈掉两个亲兵，还要斩杀之时，其余的亲兵已是重又拾起兵器，纷纷叫道；“你要给皇上卖命那是你的事情，我们只要活命，你不许我们活命，我们就和你先拼了。”黄栋臣又惊又怒，只怕未曾碰上敌人，就给自己的心腹随从杀掉，只好落荒而逃，选择火势还没有烧得怎么旺的地方跑去。

陡听得一个人喝道：“鞑子的奴才，往哪里跑！”追来的是义军方面的刘抗。

刘抗迫近了他，冷笑说道：“你以为你宁死不屈，就算是英雄好汉吗？哼，一一这要看你是为什么人效忠，为什么人送死？鞑勒子占领咱们汉人的地方，欺压咱们的同胞，你身为汉人，却做鞑子的奴才，为鞑子卖命，嘿、嘿，这不是英雄，这是狗熊！回头未晚，你好好想想，你是愿做英雄还是愿做狗熊？”

从来没人对黄栋臣说过这样的说话，这霎那间，他不觉一片茫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自古传下来的圣贤教训，难道我要做一个忠臣，反而是做错了么？”愚忠的观念早已在他的心中根深蒂固，急切之间，哪能改得过来？

刘抗道：“怎么样，现在回头，尚还未晚？”黄栋臣喝道：“妖言惑众，要我听你的话，那是休想，黄某着了你们诡计，唯有一死以报君恩，何足惧哉？看刀！”

刘抗冷笑道：“好，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成全你吧！”唰的一剑，只用了三分力道，便把黄栋臣的大斫刀拨开。

黄栋臣是武进士出身，冲锋陷阵，也算得一员猛将。但说到武功，可和刘抗差得太远。何况才不过在三日之前，在葫芦谷一战，他还是受了伤的，虽然受的只是轻伤。

刘抗剑走轻灵，不过几个回合，唰的一剑，便刺着了黄栋臣的虎口。当啷声响，大刀坠地。刘抗轻舒猿臂，立即就把黄栋臣携了过来。

刘抗把黄栋臣陡地抛起，说道：“是你带兵来打我们，怪不得我们手段狠辣！”接住黄栋臣的身躯，又抛上去，于是者抛上抛落，接连数次，一面继续说道：“可是只要你们的兵士放下武器，我们就不杀俘虏，请问你们做得到吗？”黄栋臣想起在他离京赴任之时，向兵部尚书谢恩辞行，兵部尚书曾吩咐他道：“你的职务是‘袭匪’，‘袭匪’的要诀无他，只须紧记十二个大字：宁可枉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人！这是皇上的意旨，你记住了！”此际在这生死关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心道：“这倒是给他说得对了。”

刘抗又道：“你看看下面的火海，要不是我们放开一条生路，你的部下都要化作飞灰，你却至死不悟，还要他们为你的鞑子皇帝卖命！好吧，我话尽于此，你要做鞑子皇帝的忠臣，我只能让你称心如意，把你抛下去了！”

黄栋臣身在空中，看下去更是恐怖。虽说清兵己有十之七八逃出生天，也还有十之二三在那谷底给活活烧死的。狼奔狐突的情形，裂肺撕心的呼喊，黄栋臣看得见，听得见，未到生死关头，他还硬得起铁石心肠，在他自身就要丧生火海的时候，却是不由得他不害怕起来，兴起蝼蚁尚且贪生之念了。

他正要不顾一切叫出“饶命”两字，忽地有个军官从山坳转角处突然窜出，呼的一掌向刘抗劈去，左手一伸，就把黄栋臣接了下来。

刘抗本来是要收服黄栋臣的，想不到突然碰上一个本领如此高强的敌人，突然只是一招，就从他的手中把黄栋臣抢去，也是不禁骤吃一惊。

那军官满面血污，但刘抗接了他的一招，已知他是谁了。骤吃一惊之后，喝道：“好呀，原来是你！……”话犹未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军官已是放下了黄总兵，拔剑出鞘，一招“龙门三鼓浪”，急劲异常的向刘抗刺过来了。冷笑道：“你知道是我，还敢动手？哼，刚才着了你的诡计，如今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这一招“龙门三鼓浪”，招里藏招，式中套式，一招三式，中蕴藏着三重力道，在他全力施展之下，当真恍若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一道浪头高过一个浪头，刘抗使出浑身本领，只能堪堪抵御，已是不能分神说话了。

他们在半山的密林深处交手，是处地形奇险，丰草没胫，怪石遮云，下面的大火尚未蔓延上来，守在山头的义军按照作战的计划各守岗位，由于未曾发现他们，是以也还没人下来接应。

那军官情知对方迟早必有人来，必须速战速决，于是抢先占了有利地势，居高临下，陡出险招！

只见一团灰影，扑将下来，倏地剑光暴长，怦如一道长虹，横空掠过，闪电般的向刘抗拦腰截斩。原来军官使的这招有个名堂，叫做“横云断峰”，居高临下身剑合一的扑将下来，威力更是倍增！

刘抗站在下首，地利上先吃了亏。内力也是那军官比他稍胜。刘抗还了一招“横架金梁”，双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鸣谷应。军官一个倒蹬腿，足跟一撑岩石，运劲一推，刘抗站立不稳，百忙中一招“白鹤展翅”，剑势斜飞，也不知是否刺着敌人，骨碌碌的便滚下山坡了。

那军官失了重心，仗着超卓的轻功，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下地来，只见小腹部份的衣裳，已是给剑尖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大火正在向上蔓延，刘抗骨碌碌的滚下山坡，再滚下去，就要坠入火场了。刘抗猛地使劲一抓，使出了大力鹰爪功，十指深陷泥中，这才止住了急坠之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只见那军官，已是拖着黄栋臣跑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刘大哥，是你在那边么？”

来的正是武庄和她哥哥武端。

刘抗又惊又喜，连忙叫道：“你们快来，别让敌人跑了！”

那军官落下地来，发现衣裳上裂缝，也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一剑幸亏是在刘抗立足不稳正在后退之时向上刺的，劲道不足，否则已是开膛破腹之灾！

双方都是死里逃生，这战他虽然稍占上风，却也不能说是已经胜了刘抗。

他在使出险招，把刘抗打得滚下山坡之后，本来是想跟着追下去取刘抗的性命的，但一看刘抗并没有“败”得如他想象之惨，而武端兄妹又已赶来，他如何还敢再追下去？只能改变主意，赶快拖着黄总兵逃命了。

武端兄妹飞快跑来，但已经看不见那个军官了。刘抗正在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去。

武庄未曾赶上刘抗，便先问道：“刘大哥，你追的是什么人。”刘抗说道：“一个是黄栋臣，还有一个是你们杀父的仇人！”

武庄呆了一呆，叫道：“好呀，这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武端说道：“他们跑不了的！”嗖的一支响箭射上天空，这是召援的讯号，山顶的义军立即分出人来，下山接应。

黄栋臣刚刚给刘抗抛上抛落，抛得头晕眼花，跑了几步，伤口复裂，不能跑了，呻吟叫道：“我、我不行啦，你，你——”

那军官一咬牙根，说道：“别丧气，胜败兵家常事，你要死也不行，皇上可还要你戴罪立功！”一把抓起黄栋臣，将他挟在胁下再跑。心里想道：“要不是皇上看重你能打仗，我才不管你是死是活呢！”

这军官本领也真个高强，挟着一个人，专拣险峻的地方跑去，在悬崖峭壁之上，居然还是疾走如飞。义军的弓箭射来，也给他挥剑拨落，电掣风驰，跑上一个悬崖，那军官忽地发现已是身临绝地！

到了这个悬崖，前面已无去路，下面就是两峰夹峙之间的山谷了。而山谷早已变成火海。

两座山峰像是给神工鬼斧当中劈开，若是从下面望上来，缺口处只露出一线天光，似乎站在一面山峰和另一面山峰触手可及，其实缺口虽窄，中间的距离也还有六七丈之遥。这样遥远的距离，多好的轻功，也决难飞渡！

黄栋臣面临绝地，不寒而粟，衰求那军官道：“北宫大人，你放下我吧。以你的绝世武功，少了我的拖累，你会逃出去的。”其实他是想自己求生，心里在想：“刘抗答应不杀我的。他说得不错，我已经害死了这许多士兵，我为什么还要给皇上卖命？”

可是那军官却不答应，他把黄栋臣紧紧一挟，说道：“黄总兵，你别转糊涂的念头吧，皇上还要用你，今日之事，咱们只能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嘿、嘿，他们以为我跑不了，你瞧着吧！”

他一咬牙根，挟着黄栋臣，后足跟在悬崖边缘一撑，一枝箭般的陡地就飞出去！

他居然敢从悬崖上跳过对面的山峰，这个冒险之极的举动，背后追来的刘抗和武端兄妹等人，也是始料不及。

刘抗心里想道：“除非他插上翅膀，否则决难飞渡！”但是为了预防万一，刘抗还是从义军头目的手中接过一把王石强弓，弯弓就射。武端把手一扬，一支火箭也射出去。

那军官一跃出去，身在空中也是把手一扬。原来他是抛出一条长绳，绳索的一端装有尖钩，长约三丈有多，经他运力一挥，钩上了对面山峰峭壁上伸出来的一株松树枝桠，刘抗射来的箭在他背后落下，他一手挟着黄栋臣，一手抓着长绳一荡，已是像打秋千般的荡过了对面的山峰了。武端那支火箭射着垂下来的长绳，长绳迅即变作一条火蛇，可惜已是烧不着那个军官了。

武端顿足道：“唉，还是给他们跑了。”

武庄说道：“他们跑不了的。跑上天边，咱们也要追他。”谷底的火光烧得满天通红，火光中还隐约可以看得见那个军官跑入树林的背影。

刘抗忽地说道：“咦，对面的山峰上似乎还有一个人？”武庄道：“是么，我没看见？”刘抗再定睛一瞧，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刘抗说道：“这人轻功不在北宫望之下，决不会是我眼花。就只不知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武庄说道：“不管他是友是敌，总之咱们不能让敌人跑了！”

刘抗微一沉吟，说道：“这个当然，咱们可以从后山绕道前往，避开火场，不过——”

武庄道：“不过什么？”

武端已知其意，说道：“这里的战事尚未结束，刘大哥是负责指挥的，目前恐怕还不能离开吧？”

武庄已是急不可待，道：“那么我们先去，大哥，你别拦阻。敌人虽然武艺高强，料他也是孤掌难鸣。”

刘抗想了一想，说道：“也好，你们带领一队弓箭手去搜索敌人吧，那个黄总兵最好能捉活的。我和冷、萧两位首领会合之后，就来接应你们。”心想：“但愿在对面山峰上出现的那个人不是敌人，否则只怕还是会给元凶逃掉。”

天色渐近黄昏，两峰之间的峡谷早已烧成一片火海。火光辉映晚霞，把天空染得越发猩红。要过对面的山峰，必须从后山下去再行登山。武端虽然下了决心，定要穷追顽敌，但是否能如他们所愿，却是未知之数了。

在对面的那座山上，一条人影正在重峦叠障之间隐没。刘抗刚才的确不是眼花，他看到的就是这个人了。

这个人是缪长风。此际，他正在施展超卓的轻功，向山顶跑去。

腥风触鼻吹来，缪长风的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

他知道刘抗这支义军在对面的山上，山下就是战场。但他却不知道是义军火攻清兵，而且已经大获全胜。

正由于不知胜负如何，而自己面临战场，却又不能亲身参加战斗，是以虽然饶是缪长风惯经风浪，心里也不禁焦躁不安了。

“紫萝不知和元超见了面没有，他们也不知是在哪儿？”缪长风心想。他只是从葫芦谷撤退回来的伤兵口中，得知一点战场的消息，只知刘抗和武端兄妹是在这边，其他就不知道了。

他渴望知道战场的真实情况，虽然他不能够亲自参加战斗。

从烧得满天通红的火光，他可以猜想得到下面已经变成火海，他无法飞渡火海，只能跑上山顶高处了望。

渐渐他看得见似蚂蚁一般的，跑上山顶投降的那些清兵了。但是距离太远，他看不见那些清兵是徒手还是握有兵器。是以当然也不知道他们乃是投降。

不过若是两军厮杀，定有杀声震天。他听不见杀声，看来那些清兵也不像冲锋的样子，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莫非这支义军早已转移了？”缪长风暗自想道：“但愿元超和紫萝平安无事，要是我能够见着他们，那就好了，紫萝一定想不到我也会来到这里的。”

缪长风本来是要到塞外拜访天山派的掌门唐经天的，唐经天是云紫萝的干爹刘隐农的好朋友！云紫萝把小儿子付托给他带往天山避难。但因刘、唐二人年纪都已老了，恐怕未必能够等待她的小儿子长大成人，是以缪长风答应为她前往天山，一来可以结识当代的第一位武学宗师唐经天，二来照料她的孩子。他已经答应了云紫萝，做这个孩子的师父。

但在他和云紫萝分手之后，经过了几香反覆思量，他终于还是改变了主意。并非他失信于云紫萝，而是他认为应该先到小金川一趟。

他曾经苦劝云紫萝到小金川与孟元超相见，希望他们破镜重圆。但直到分手之时，云紫萝仍是不置可否，没有表示接受他的劝告，但也没有明白表示一定不去小金川。

经过了一年多的相处，他知道在云紫萝的内心深处，她所爱的人还是孟元超。但为了种种原因，她却要在孟元超和她之间制造误会，好成全孟元超和林无双的姻缘。

“我是最适宜给他们解除误会的人。”缪长风这样想道。“不错，我曾经为她倾倒，如今我还是爱着她。不过如今的爱已经是兄妹之爱了。我爱她就应该令她得到幸福。她已经受过一次婚姻不幸的折磨了，但这次错误的婚姻并非她本身的过错，造成这个过错，孟元超也有一份责任。她为何要独自承担过错，郁郁终生？不错，她是一个巾帼须眉，女中豪杰，不过由于习俗的影响，在她内心深处，恐怕也难免不有一份自惭形秽的心情。我和元超都有责任为她解开这个心头的结。”

他又这样想：“照料她的孩子当然也是紧要的，但却并非当务之急，目的她的孩子在唐经天那里，那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当务之急是小金川方面正在进行的战斗，这场战斗，一定要取得胜利。而我也应当为这场战斗稍为尽一点力。”

一方面是为了友情，一方面是为了小金川方面正在进行的战斗，他决定把天山之行暂且押后。

此际他面对战场，却无法飞渡火海，也不知道云紫萝是否来到了小金川。他看得见熊能的火光，听得见清兵的呼号，但他却是独自一人在对面的山峰，给隔离在战场之外。

此际，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先知道战场的真情实况。

他跑上山头，看着熊熊的火光，不觉又是担忧，又是兴奋。“我本来是要到冰雪覆盖的天山，谁知却来到了这四季如春的小金川了。不，现在来说，是来到了火焰山了，人生往往有意想不到的事情，这话当真不错。”

是的，有许多事情，往往是出入意料之外的。正当缪长风面临战场，浮想连翩，叹惜自己不能投身战斗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听到密林深处的脚步声，这个人也正是朝山顶跑去的，就在他的前面，听声辨向，大概距离不过七八丈之遥。

“这个人能够在险陡的山路上步履如飞，轻功应该很不错才是，怎的脚步声却这样沉重？”

心念未已，忽地听到说话的声音了。原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背着一个受伤的人跑上山头。

古木参天，丰草没胫，怪石遮云。距离虽然不过七八丈之遥，那两个人却还没有发现缪长风。

缪长风一听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觉吃了一惊，这霎那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两个人，一个就是这次进犯小金川的清兵主帅黄栋臣。

另一个来头更大竟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

正文 第六十九回　弹铗狂歌

惊猜。鬓缕霜埃。杯空引，剑空埋。甚萧瑟阑成，江关投老，一赋谁哀？秦淮旧时月色，带栖鸟、还过女墙来。莫向危墙北睇，山青如发无涯。

——张采田

缪长风喝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北宫望，你想不到在这里碰上我吧！”

北宫望定睛一瞧，看见只有缪长风一个人，心神稍定，陡地喝道：“缪长风，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喝声中双方同时扑起。

北宫望身为御林军的统领，剑本上确是有非凡的造诣，他身形疾起，剑光如练，急刺缪长风胸口的璇玑穴，小腹的归藏穴，胁下的愈气穴，这一招三式又狠又快，正是他生平得意的杀手绝招，只要给他刺着一处，缪长风不死也得重伤。

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宛如繁弦急奏，缪长风以一招“龙跃深渊”，长剑化一道银虹，疾挥过去，化解了他这一招三式，两人在半空中几乎是肩擦着肩的交叉穿过，落下地来，双方都没受伤。

雷霆疾发的一招过后，双方忽地都是不约而同的静止下来，大家对立凝视，动也不动，这是因为双方剑术都已到了上乘境界，一击不中，便须再觅良机，谁也不敢率先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北宫望在缪长风瞪视之下，先自发慌，心里想道：“黄老头不知是否逃出性命，要是对方的刘抗他们抢先来到这里，那我可是插翅难逃了。”但彼此功力悉敌，谁要是胆怯先逃，结果还是十九逃不掉的。北宫望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既然害怕对方的援兵先到，那就唯有速战速决了。

有之内而形之外，缪长风紧紧的盯着北宫望，观其眸子，看出了他的内心已在焦躁不安，登时一声长啸，剑诀一领，立即发动攻势。北宫望横剑截击，一招“金针度线”斜刺对手胸膛，明是反攻，暗藏走势，缪长风身随剑走，剑随臂扬，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疾如掣电，不架敌招，反截敌腕。北宫望一甩肩头，霍然一旋身，剑招倏变，横空削出，既护门户，兼而避招进招，确是攻守兼备的高明应法。哪知缪长风的剑术端的虚实莫测，手腕一翻，长剑挑起，一招“春云乍展”，已是从北宫望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北宫望腾身跃起，倒掠出去，饶是他应变得快，“嗤”的一声响过，衣袖亦已给缪长风的剑锋割去了一幅。

北宫望输了一招，拼着豁了性命，再度交锋，剑法使得凌厉无比。使到紧处，当真是有如狂风骤起，暴雨卷来。缪长风剑走轻灵，沉着应付，两人各以上乘剑术搏斗，辗转攻拒，杀得个难解难分。转眼间已是斗了五十来招。

剧斗中北宫望喝道：“撒剑！”长剑当作大刀来使，猛地拍下。缪长风一声冷笑，也是喝道：“撒剑！”剑招后发先至，说时迟，那时快，已是指到了北宫望的脉门。北宫望五指一松，左掌劈下，掌风剑影之中，双方倏地分开，北宫望的左肩鲜血淋洒，缪长风的胸部印着一个手印，当当两声，双剑同时坠地。

原来北宫望不耐久战，是以特地使出险招的，双方都不愧是武学的高手，在那性命俄顷的霎那，各以短招击着对方，在间不容发之际，立即纵开，这才不至同归于尽。

北宫望肩头着了一剑，伤得不轻，缪长风胸部也给他打了一掌，饶是他有护体神功，亦已大伤元气。这一下两败俱伤，还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北宫望道：“缪长风，我胜不了你，谅你也胜不了我，不如今日就此作罢，三年之后，你再找我比武如何。”

缪长风冷冷说道：“今日事今日了，谁耐烦等你三年？”心里想道：“不错，我若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就该罢手。但我若放他走了，有何面目对小金川的义军弟兄？”

北宫望双眼火红，好像就要喷出火来，陡地喝道：“好吧，那么今日咱们是不死不散啦！”脚尖一挑，把跌落地上的长剑挑起，但他还未来得及接到手中，却给缪长风一记劈空掌又把他的长剑震落了。

北宫望喝道：“好，我就与你比比拳脚功夫！”大喝声中，飞身猛扑，双拳齐出。缪长风道：“来得好！”若不经意的轻飘飘一掌拍去，拳掌相交，北宫望一声大叫，水牛般粗壮的身体给缪长风的掌力震得抛了起来，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三丈开外。缪长风给他的罗汉神拳猛力一撞，也是不由得闷哼一声，倒跃三步，身形摇晃！

原来缪长风练的是“太清气功”，在内功中属于“王道”，擅能以柔克刚。他这一掌看来似是毫不着力，其实已是蕴藏了他毕生苦练的武学精华。

北宫望的罗汉神拳也是须有极深厚的内功基础才能施展的拳术，不过他练的内功却是“霸道”非常，和缪长风的内功路子恰好相反。

武学中虽有柔能充刚之说，但若是功力悉敌的双方，也还不是轻易便可取胜的。北宫望的内功略逊于缪长风，外功则已练到差不多登峰造极的地步，胜过缪长风不止一筹。是以双方各以全力相搏，结果还是打成平手，缪长风略略占先。

北宫望叫道：“缪长风，你的太清气功果然名不虚传，却也未必就能胜我……”原来他还是想与缪长风罢手言和。

话犹未了，缪长风已是喝道：“不死不散，何必罗唆！”左掌一挥，右脚飞起踢他腿弯的“白海穴”。北宫望怒道：“你当我真怕你不成？”左拳一伸，右掌拿他脚踝。缪长风倏的变招，脚尖打了一个小圈圈，反踢北宫望膝盖的“环跳穴”。北宫望一抓抓空，五指一割，迳袭敌手前胸，缪长风已是脚站实地，站稳身形，一掌护身，一掌迎敌，把他的罗汉拳与铁琵琶手同时迫住。

两人越打越快，石走砂飞，圈子越展越大，周围的树木也给他们的掌风震得枝叶摇落，簌簌作响。罗汉拳本是脱胎于少林拳的一种常见拳法，铁琵琶手也并不难学，可是在北宫望手中施展出来，威力却煞是惊人。他拳掌兼施，把两种常见的武功配合起来，循环反复，变化无穷，饶是缪长风这么高深的武学造诣，对他也是不敢有丝毫大意。心里想道：“怪不得武定方当年死在他的手下，他的武功确实是达到了举手投足都能制人死命的境界了。”

缪长风固然不敢大意，北宫望也是不由得不暗暗吃惊。

缪长风的掌法刚好和北宫望相反，变化并不复杂，威势也不惊人。不论对方是拳来也好，掌来也好，拳掌齐来也好，他都是以左掌护身，以右掌横直迎击，出掌也没带起风声，每一掌都似是轻飘飘的便拍出去，但一股柔和的力道，却是坚韧非常。北宫望掌挟劲风，狂攻猛扑，竟似遇到一道无形的墙壁，攻他不破。

“要从平淡见功夫！”这正是武学的最高境界，缪长风或许尚未能够达到这个最高境界，亦已是相去不远了。

论内力是北宫望刚猛，论造诣则是缪长风精纯。双方各怀戒惧，辗转攻拒的斗了将近百招，兀是未分胜负。

剧斗中北宫望忽觉有如春风拂面，暖意融融，好像有点懒洋洋的感觉，提不起劲来，原来他己是受了缪长风那股纯以柔劲发出的“太清气功”的感染。

北宫望吃了一惊，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觉不妙，便知已是受了对方内功的克制。心里想道：“久战下去，只怕我是难免要吃亏了。”当下一咬牙根，攻如雷霆疾发，催动掌力，一招比一招猛烈！

缪长风感觉到北宫望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来，应付得虽然更为吃力，心里却是暗暗欢喜。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曹刿论战）兵法如此，武学的道理也是一样。高手搏斗，总得留有余力以防不测，若然气力用尽，仍是强攻不下，那就难免要变成强弩之未了。

北宫望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然。意图以金刚猛扑的打法，在自己未曾气衰力竭之前，把缪长风击倒。

缪长风沉着应付，见招拆招，见式解式。北宫望的强攻，固然是猛烈异常，有如雷霆疾发；他的防守也是守得无懈可击，伊如江海凝光。

剧斗中北宫望全力进搏，五指一划，只听得“嗤”的一声，声如裂帛，缪长风的上衣当胸之处，恍如利刀削过一般，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缝。缪长风吞胸吸腹，脚步不移，身躯陡然挪后一寸。就这一寸之差，北宫望的“铁琵琶手”虽然划破了他的衣裳，内力已是不能波及他的身体。缪长风闪电般的反手一掌，击中了北宫望。

北宫望“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喝道：“缪长风，我与你拼了！”双手箕张，和身扑去。这是市井流氓的打法，哪里还有武学名家的风度？”

但北宫望使用这种打法，缪长风却是不能不和他硬拼了。双掌相交，发出沉雷似的声响，双方突然都好像变成了僵硬的石像，手掌胶着，谁也不能移动分毫。说也奇怪，北宫望的掌力非但没有因业已受伤而减弱，反而大大增强了。

缪长风本来就在奇怪，刚才中他的一掌，按理说还未能够将他重伤，令他立即吐血的，此时方始明白，北宫望原来已是用上了邪派的“天魔解体大法”。

“天魔解体大法”是一种十分怪异的邪派内功，在自伤身体的刺激之下，潜力可以尽数发挥，比平常最少可增一倍！但使用这种邪派内功，最伤元气，剧斗过后，不死也得大病一场。北宫望这是下了决心和他同归于尽了。

北宫望的内力有如狂涛骇浪般的涌来，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过了一会，缪长风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只觉地转天旋，眼前好似有无数金星飞舞！

缪长风想道：“想不到我未能够替师姐报仇，却死在这厮掌下。不，最不济我也要与他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心念未已，北宫望的一股大力又攻过来了！

缪长风使出仅存的一点内力，手腕轻轻一带，想要化解对方的猛劲，可惜已是力不从心，给对方那股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道一震，竟给抛了起来，跌出三丈开外。眼睛一阵漆黑，待到恢复清醒，重见光明之时，已是不能动弹。

缪长风心头一惊，“我已尽力而为，可惜还是不能如愿。师姐的仇，只能留给她的子女报了。”但又觉得有点奇怪：“何以我还活在世上，北宫望为什么不来杀我？”。

定睛一瞧，只见离他不远之处，有一个人也是躺在地上，和他面对面的盯着他。这个人可不正是北宫望！

原来北宫望那最后一击，也已是使尽最后的一点气力了。他在震跌了缪长风之后，本身有如油尽灯枯，呼吸都已感到困难，如何还能爬得过来取缪长风的性命？

双方都是武学的大行家，清醒过来之后，不消片刻，对当前的形势已是了然于胸。这形势是：倘若没有第三者跑来帮忙任何一方的话，他们便是注定了要同归于尽了。

缪长风是求仁得仁，死而无憾。北宫望却是仍有侥幸之心，希望能逃一死。他忽地想起了黄栋臣来。

不错，黄栋臣不懂上乘武功，也受了伤。不过在缪长风业已受了重伤，丝毫不能动弹的情形底下，只要一个三尺童子，就能致他死命，何况是武进士出身的黄栋臣。

北宫望歇了一会，稍稍恢复了一点气力，叫道：“黄大人，黄大人，你在哪里，快出来呀！你替我杀掉这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功劳可是不小！”

空山寂寂，哪有回答？原来黄栋臣在他们拼死恶斗之时，早已偷偷的逃走了。

缪长风冷笑道：“会有人来的，你等着吧！哼，但愿你莫死得这么快，武端兄妹还要找你报仇呢！”

北宫望心头一凛，想道：“不错，刘抗、武端他们始终是会来的，我要逃生，先得恢复精力，杀掉缪长风。”

他想得到的缪长风当然亦已是想得到了，双方立即都不说话，各自默运玄功，把真气一点一滴的凝聚起来。形势变为谁要是先能恢复气力，跑得过来，就能杀掉对方。

缪长风胜在一来内功比较精纯，二来心无杂念，运功自疗，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真气下沉丹田，已是逐渐凝聚。北宫望却是患得患失，内功既没那么精纯，又在担忧义军随时会到，气力虽也恢复了一两分，却还未能行动。

北宫望恢复了两分气力，以肘支地，缓缓的向缪长风爬去。他不知缪长风的功力恢复得如何，但这个赌注，他却是必须拿生命来搏一搏了。

缪长风一声清啸，坐了起来，冷冷说道：“好呀，不死不散，你过来吧！”

北宫望这才知道对方的功力已是比自己恢复更多，不由得一阵寒意直透心头。连忙咬破舌头，喷出一口鲜血，把凝聚起来的一点真气，又再拿来施展“天魔解体大法”。“天魔解体大法”必须有相当的功力才能引发尚未发挥的潜力的。他体中的潜力差不多已用尽了，要压榨也“榨”不出多少了。

北宫望勉强站了起来，身形好似风中之烛，摇摇晃晃。是拿生命赌这最后一注呢？还是趁缪长风尚未能够站起来的时候，自己立即逃走呢？正在北宫望踌躇未决，缪长风养精蓄锐、严阵以待的时候，忽听得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上来。

这个人若是义军，北宫望固然性命难保；但若是清兵，则缪长风也是难以逃生！

他是谁呢？

缪长风不知道战场的形势，北宫望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官军业已全军覆没，按情理而论，除非没有人来，若有人来，十居八九，自必是敌方的人了。

哪知“谜底”揭开，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只见一条人影，飞快的跑上山头，人未到，声先发：“咦，你、你不是北宫大人吗？北宫大人，你怎么啦？”北宫望定睛一瞧，来的不是别个，正是他早已期待、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唐天纵。

唐天纵是四川暗器名家，暗器功夫，号称天下第一。故此，北宫望这次出京来作黄栋臣的“监军”，特此请他来作助手。当他们遇伏之时，北宫望保护黄栋臣杀出重围，但唐天纵却在乱军之中失散。北宫望知道他已是难逃一死，不料在这最紧急的关头，却突然发现了他。

北宫望这一下当真是喜从天降，连忙叫道：“快，快动手杀掉缪长风！瞧见没有，他坐在那边。”

缪长风背靠大树，站了起来。冷冷的盯看唐天纵，一面调匀气息，目光中毫无惧色！

唐天纵突然看见缪长风也在这儿，却是不禁大吃一惊。要知他是在缪长风手下吃过大亏的，此时尚未知道缪长风业已受了重伤，见他神色自如，焉得不慌？要不是北宫望话说得快，他几乎就要转身逃走了。

北宫望哈哈笑道：“唐老前辈，你是武学的大行家，难道还瞧不出来吗？他给我重伤，如今要跑也是跑不动的了。你用不着过去杀他，一枚暗器就可要了他的性命！”

唐天纵此时方始觉察缪长风虽然双目仍是炯炯有神，但脸色则是苍白如纸，当下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他倘若不是受了重伤，早就应该把业已受伤的北宫望杀了。哪还容得北宫望向我呼援？”

缪长风一面用严厉的眼神震慑唐天纵，一面加紧运气冲关。他的“太清气功”已经恢复三分，只要真气一旦能够运行，就可以和唐天纵一拼，纵然始终不敌，也可以支持一些时候。

但可惜就在他的真气即将冲开膝盖的“环跳穴”的时候，唐天纵的暗器已经射过来了。

缪长风力贯指尖，中指一弹，“嗖”的一声，把唐天纵射过来的一颗铁莲子弹开。冷笑说道：“一枚暗器就可要了我的性命？”

唐天纵不禁又吓一跳，但他到底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看缪长风既没扑上前来，弹开的那颗铁莲子也没飞出多远，便即跌落，立即知道缪长风的功力虽然不是如同北宫望所说的完全消失，但残存的功力也是有限，决非自己之敌。

唐天纵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好一个弹指神通的功夫，但老夫倒要看你还能够接我几枚暗器？”

铮铮两声，连珠弹发。飞出去的两颗铁莲子，一打缪长风上盘的太阳穴，一打下盘的窍阴穴。

缪长风弹开了打向上盘的铁莲子，打向下盘的那颗却避不开，虽然穴道没给打着，但也打中了他的膝盖。他的真气刚刚发行到这个方位，真气一散，身形晃了两晃，再也支持不住，“咚”的一声，坐在地上。

唐天纵哈哈大笑，说道：“接不着了么？”一扬手，三枚铁蒺藜同时发出，铁蒺藜比铁莲子重许多，打中了缪长风，即使不能取他性命，也可令他残废。（在唐天纵的如意算盘，最好还是将他生擒，胜于取他性命。）

忽听得有人叫道：“缪大哥，缪大哥！”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音响，也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三个铜钱，把唐天纵的三枚铁蒺藜打落了！

这霎那间，缪长风几疑是梦，失声叫道：“紫萝，是你！”

云紫萝叫道：“不错，是我！你放心吧！大伙儿都在后头，这两个老贼跑不了啦！”

北宫望叫道：“别上她的当！就只这泼妇一人，这泼妇不是你的对手！”

唐天纵是个老狐狸，一想不错，要是敌方大队人马来了，岂能只是云紫萝一人出声呼喝？哈哈笑道：“你想吓跑我吗？我偏不走。既然你们大队来了，我反正跑不掉，不如拿你作为人质！”

大笑声中，回身撤步，以“反臂阴镖”手法，展唐家绝技，铮然一声，钢镖直奔云紫萝中盘“云台穴”。

相距甚近，镖重力沉。云紫萝挥剑磕开，虎口竟给震得发麻。原来她昨晚一场恶斗，还没睡过片刻，今日又赶了整整一天路，虽然未至力竭筋疲，亦已是心力交瘁了。唐天纵不但暗器厉害，功力也比她高出许多。

说时迟，那时快，唐天纵的第二镖、第三镖连珠飞来，一取云紫萝上盘的“神庭穴”，一取下盘的“软麻穴”。

云紫萝身回势转，镖贴肋旁，倏然穿过，跟着用轻功提纵术“一鹤冲天”，身形平地拔起，把打向她下盘的那枝钢镖也让过了。

虽然避开了对方的连珠镖，云紫萝已是应付得好生吃力。蓦地想起段仇世那次在北芒山应付唐天纵暗器的方法，吸了口气，飞身一掠，闪电般的就向唐天纵扑去。

相距甚近，云紫萝身子悬空，一招“夜战八方”的招式，把唐天纵的两枝暗器打落，跟着一招“鹰击长空”，脚尖未曾着地，剑锋已是刺到唐天纵胸前。

唐天纵拔出鹿角叉格开长剑，喝道：“好狠的泼妇，要拼命么？”云紫萝喝道：“不错，就是要和你这老贼拼命！”运剑如风一口气攻了唐天纵十七八招。近身搏斗，教他腾不出手来施放暗器。

缪长风看出她的气力不继，叫道：“云妹，你快走吧，别顾我！”云紫萝哪里肯听，攻得越发急了。

唐天纵听得缪长风的叫喊，心念一动，倒是突然生出一计，当下横叉护身，退了两步，左手发出暗器，两支甩手箭射向缪长风。暗器打远不打近，云紫萝一下子冷不及防，只能飞身打落一支，第二支箭射着缪长风的膝盖。

唐天纵一腾得出手，就发暗器打缪长风，把云紫萝闹得个手忙脚乱。幸好她已经加急进攻，唐天纵后来发出的三枚暗器全都失了准头。

但云紫萝亦已渐渐气力不加了，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鹿龟叉在她的左臂划开一道伤口。

北宫望哈哈大笑，说道：“唐老前辈，这样打法对了！就这样打下去吧！”

云紫萝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唰唰两剑，把唐天纵逼退两步，忽地回身飞扑。

北宫望笑声未了，颈背突然一麻，已是给她抓着了琵琶骨。琵琶骨乃是人身的一大要害之处，莫说北宫望业已受伤，即使是在平时，给她抓着了琵琶骨，多好的武功，也是施展不出来了。

云紫萝喝道：“唐天纵，你要不要你的‘统领大人’性命！”

北宫望哀求道：“唐老前辈，你答应和她交换吧！”

唐天纵道：“好！”口中说好，却突然把手一扬，向缪长风发出暗器！

此时云紫萝是在他的侧面后方，缪长风则是在他正面。唐天纵手向前扬，暗器却是倒射出去。在云紫萝骤眼看来，暗器是打缪长风的，却不知正是打她自己。

云紫萝想不到唐天纵竟然不顾北宫望的性命，突然就用暗器打缪长风，这霎那间不禁心头一震，百忙中也顾不得捏碎北宫望的琵琶骨，急忙飞跑过去。她刚迈开脚步，只觉胸口一麻，已是中了唐天纵的毒针。这毒针发出，无声无息，云紫萝若是和他正面交锋，全神戒备或许能够避开，此时给他用诡诈的手法偷施暗算，焉能躲过？

云紫萝把手一松，北宫望骨碌碌的滚下山坡。他逃出性命，也不知是何以会有这样的变化，仗着他用“天魔解体大法”惭复的一点气力，滚到半山，爬起来就跑。

唐天纵见北宫望已经逃跑，更是放心。把手一扬，一丛毒针又向缪长风射去。缪长风发出劈空掌抵挡，可惜他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未，右肩和左臂中了两枚毒针。他眼睛一黑，尖声叫道：“紫萝你快跑呀！”

北宫望已经跑了，但云紫萝可不能跑。她晃了两晃，一咬牙根，疾奔过去。喝道：“无耻老贼，我和你拼了！”

唐天纵哈哈笑说道：“你们两个都中了我见血封喉的毒针，你还要和我拼命么？嘿嘿，那只能等待来世了！”

云紫萝跑到缪长风身边，只见缪长风僵直的卧在地上，双目紧闭，脸上布满黑气。看情形的确像是已经死了。

云紫萝心痛如绞，忽觉眼前满天星斗，一阵晕眩，浑身乏力，再也支持不住，“咕咚”一声，登时也倒下了。

唐天纵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北宫望谅他也逃不出性命的，哈哈，这功劳都是我的了！”一步一步，向缪、云二人走近。

唐天纵打着如意的算盘，上去割取他们的首级。不料笑声未绝，忽地只见白光一闪，胸口剧痛，叫也未能叫得出声，已是一命呜呼！缪长风冷笑道：“老贼，你去向阎罗王请赏吧！”

原来缪长风内功精纯尚在唐天纵估计之上。他已经凝聚几分真气，虽然中了毒针，气力一时间也尚未完全消失。他倦作死掉，作最后的一击，一招“白虹贯日”，长剑掷出，果然就取了唐天纵的性命！

但这一掷已是耗尽他的气力，再也无法运功御毒，他的笑声也是越来越微弱了。

云紫萝在中毒针之前井未受伤，较好一些，但觉麻痒之感从胸口扩至全身，自知也是难以逃生，只盼缪长风能够活着。心想他能够掷剑杀敌，或许可以支持多些时候，等待刘抗他们来救。

缪长风倒了下去，断断续续地笑道：“我亲手杀了仇人，死亦无憾。云妹，想不到我能够和你死在一起，这、这——”

云紫萝心头一凉，苦笑道：“不错，缪大哥，咱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在咱们结拜一场。”她慢慢挪动身子，靠近缪长风，紧握着他的双手。只觉他的双手冰凉，但却听到他的心在剧烈跳动。

缪长风继续说道：“但我却不想你和我一起死掉，我要设法让你活下去。你还有元超，他、他……”说至此处，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一个翻身，把云紫萝压得不能动弹，伸出手指，点她胁下麻穴，说道：“云妹，请恕我的无礼，我必须解开你的衣裳，才能替你吮吸毒血。”

云紫萝吃了一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缪长风是要舍己救人，保全她的性命。云紫萝叫道：“不，不，缪大哥，你不能这样！”缪长凤已经动手来撕她的衣裳了，说道：“云妹，请原谅我，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了。一个人活着虽也难免伤心，总比两个人死掉的好。”

云紫萝暗暗吸了口气，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反转过来，把缪长风压在下面，点了他的麻软穴。说道：“缪大哥，你说得不错，一个人活着，要比两个人死掉的好！”

原来缪长风掷剑杀敌，已经力竭精疲，虽然他后来强自施为，点了云紫萝的穴道，但那残存的一点点气力，已是不足以封闭云紫萝的穴道了。

缪长风心里在叫：“紫萝，你让我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你还有元超，你和元超是应该破镜重圆的！”可是他心里在叫，口里已是说不出话来了。他已经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即使没有云紫萝点他穴道，他也是快要昏迷了。

云紫萝拾起长剑，轻轻划破缪长风右肩和左臂两处伤口，只见伤口已肿，漆黑如墨。一枚小小的毒针，伤了人不过片刻，毒性发作就有这么厉害，可知唐天纵说的他用的是无药可解的见血封喉的暗器，确实不假。

云紫萝心里想道：“但他可没有想到缪大哥练的是太清气功，见血并未封喉；也未想到我会替他吮出毒血，解他的毒。”随即又想：“不，不，这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缪大哥想出来的。吸去毒血，便可减轻毒性，这法子我不是不知，唉，我刚才为什么没有想起？可知缪大哥是爱我，比我爱他更深百倍！”

云紫萝吸了几十口毒血，到了最后，缪长风伤口流出来的血已是一片鲜红，吸到口中，也没那股腐臭的味道。云紫萝放下心上一块石头，用最后一点气力，替他敷上了金创药，扎好伤口，长长的吁了口气。

缪长风渐渐清醒过来，但仍然没有气力说话。他只能用目光表示他的抗议。

云紫萝凄然一笑，说道：“缪大哥，请你原谅我的私心，我要你活着替我照料孩子，你会比我照料得更好的。而且，论学识，论武功，你也都比我强，你活着比我有用得多！”

缪长风心里在叫：“但你还有元超，我却是无牵无挂！”

云紫萝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吸了口气，强自支持，继续说道：“元超已经有了无双，他们是很好的一对，我不想破坏他们。不错，我爱元超，他是我的情人；但我也爱你，你是我平生的唯一知己。这两种爱虽不相同，我对你们的感情却是一样。你们都是很好的人，都应该活在世上！”

“昨晚我救了元超，几乎赔了我的性命，当时我就在想，假如重伤的是你，我也会舍了性命救你的。

“你给我吮吸毒血，虽然没有成功，也是救过我了。缪大哥，你常说人生得一和己，便可无憾，我如今已是死而无憾了。你暂时不要告诉元超，我希望你、你也不要为我的死难过！”

云紫萝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有如油尽灯枯，慢慢的倒在地上。最后一息，她想起了与孟元超的海誓山盟，想起了缪长风对她的真诚爱护。她心里有三分哀伤，却有七分快乐。她为孟元超祝福，也为缪长风祝福，在她布满黑气的面上，绽出一朵如花的笑容。缪长风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她从来没有那一瞬间的美丽！缪长风渐渐恢复了一点气力，轻轻抚摸云紫萝的手足，云紫萝的手足已经冰冷！眼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死在自己的身边，缪长风欲哭无泪，心里只是在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云紫萝已经死了，脸上的笑容还未收敛，似乎是要缪长风记着她生前所说的话。隔着一个山头，义军祝捷的欢呼声随风飘至，缪长风瞿然一省，向身边的云紫萝发出誓言：“不错，我活着虽然未必比你有用，但我既然活了，我就应该永远记住你的叮嘱！也只有留着有用之身，才能报答你的知己之恩！”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又有脚步声来了。缪长风手扶长剑，坐了起来，心道：“但愿来的不是敌人！”

果然如他所愿，最先来到的是武端兄妹，跟着来的是刘抗。

武端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兄妹二人还没看见躺在地上给茅草遮住的云紫萝，他们一见缪长风，喜出望外的便即叫道：“缪师叔，原来是你重伤了北宫望，我们已经杀了他了，你瞧，这是他的首级！咦，缪师叔你怎么啦，你、你也受了伤么？”

刘抗跟着来到，他的眼利，发现了云紫萝。但以为他们只是受伤，叫道：“哦，你和云女侠都在这儿！受的伤紧要吗？元超也是在小金川养伤，我和你们一起去见他吧！”

缪长风苦笑道：“不错，云女侠是该让元超见她最后一面的，麻烦你们替她料理后事，我不去见元超了！”

刘抗大吃一惊，与武端兄妹不约而同地叫道：“你、你说什么？”缪长风缓缓说道：“云紫萝，她、她已经死了！”这句话一说完，他也登时昏倒了。通往塞外的甘凉古道有一人蹈蹈独行，这人是缪长风，他要往天山负起教养云紫萝遗孤的责任。云紫萝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他心里的悲痛兀未稍减！

他弹铗狂歌，狂歌当哭！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份。”

歌声散落山巅水崖，但他还是有着满腔热血，从歌声中也可听得出来。他再一次向死去的知己发誓，他要永远记着她的叮嘱。

（全书完，请续看《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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