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原名《老山狙击手》

作者：一仓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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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战场

浓雾散去了。

突然的炮袭也停止了。向前进轻轻地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一边注目观测着前面那几个搜索过来的越军，一边到处张望，寻找掩护地形。不知部队是推进得太快，还是被打散了，现在身边看不到一个自己人。

他落单了，陷入了重围之中。不过阵地犬牙交错，自己人一定有在附近的，但他不敢出声大喊招呼。他变得很害怕，现在那几个人散开成队形，猫着腰，越来越近了，两下相距已经不过五十来米。好在此刻他虽然很害怕，但还记得丛林作战训练时对此种情形的处理方法，于是他迅速向着旁边的一块大石低姿贴地匍匐，潜行过去，想要以之为依托掩护。

他从一只越军的断手上爬过去，沾了些血迹在衣服的前胸襟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到了那大石后面后，他迅速转过身来，将枪口对准了那几个搜索者。正好那大石旁边有一丛灌木和草，可以隐身。

现在还不能开枪，到处都是越军，枪声无疑会引来更多的敌人。这块大石和灌木草丛并不能给他提供理想的安全保护。

老实说，他很害怕。他的害怕是有根据的，也是可以原谅的。从学校里一出来，当兵三月就就上战场，到现在他还没有完成由无一名无知少年到伟大军人的蜕变对接。严格来讲，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七岁多一点。一个十七岁的善良少年，现在要他残忍的去杀人，他觉得办不到，这是他害怕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敌人是个很模糊的概念，那些人并非青面獠牙，而是跟我们模样相近，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装束和语言。要杀掉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在他的前面还在走动的人，怎么下得了手呢？虽然在战场上消灭敌人是天经地义的，但认知上是一回事，真正要行动下手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在他的脑海里，竟然感知不到自己处在性命垂危的紧急关口，他不大相信那些人会开枪杀死自己似的。但他没有更多幻想，也没有侥幸，藏好了身子以后，他下意识地打开了56式的保险。

“来了，来了！”他看着搜索过来的敌人，心里在紧张念叨，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这般紧张的趴着在地，耳朵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枪炮声响得很激烈，尤其炮声，震撼大地。然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炮声隔得太远，仿佛来自天堂。那种隆隆的震撼声音像是一种乐章，是专门接引人们到达虚无世界的。

刚才雾气实在太大，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敌军突然发动炮袭时，队伍瞬间全乱了。有一发炮弹落在他前边五米的地方，同班进攻在他前边的三个人随着爆炸声，全都倒下了，哼都没多哼一声。那一刻，他没有庆幸，更没有任何的多余想法，只是立刻趴下了，钻进了刚才爬出来的那丛灌木林，一直到炮袭停止，浓雾散去才悄悄现身出来。

现在他看着旁边和前面的地上，到处都是弹坑，被掀起的泥土，炸断的树枝······尤其敌我双方的尸体跟残肢，四处散落着，惨不忍睹。硝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尽，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这是拿命在拼，必须要杀人才能活下去！他渐渐的由害怕中清醒过来。

越军的搜索小队越来越近，离他这里只有三十来米了。他们散得太开了，他没有把握一下子干掉五个。驳起火来，最多打倒两个，自己就会牺牲。但他还不想这样死掉，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家，很依恋家人，家中的亲人包括父母，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此际全进入了他的脑海。

他真的舍不得就这样死，就这样死在丛林战地，永远离开他们。可是这是在敌人占领的地方，除了消灭他们，还有更好的方法能让自己安然无恙么？没有，他不能钻进地里去躲藏起来。他迟早要被发现，因为那五个人已经向着他走过来了，搜索得很仔细。而要开枪，他又不敢。

或许是刚才对亲人的想念使他增添了些求生的力量和勇气。看着敌人越来越近，他深呼吸了两口气，以让自己的紧张平静下来。可是这不管用，他仍然害怕着，呼吸不顺。他是真的不想死，而不愿死就得要消灭敌人，只有消灭了敌人自己才能活下去。可是这是在开枪杀人啊！而且一下子要杀五个人。别说杀人了，长这么大，一只鸡他都还没杀过。

然而一定得要消灭他们，除此别无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感觉到自己异常的痛苦。世间在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再没有时间给他犹豫和恐惧！厮杀是不可能避免的了！因为越军已经搜索到了距他只有二十来米远的地方！他都已抖抖索索，迅速取下了手榴弹，摆在了前面。或许是出于潜意识，现在他的脑海里在紧张较量着，是先扔手榴弹呢还是先开枪？他想，手榴弹扔出去后，会提前暴露自己，只怕它还没爆炸自己就招致了敌人的射杀。正这样评估着，敌人又已经走进了几步！他决定不先用手榴弹，一则卧着小幅度动作手榴弹他扔不了那么远，二则敌人分散的那么开，手榴弹威力并不如直接开枪。

他将枪口抬高了一点。他实在是希望敌人发现不了他啊，胡乱搜索过后就离开，那样的话，他也会迅速离开，去找自己的部队，大家都可以活得长久一点。

他心里明白，刚才在遭到越军猛烈的炮火袭击后，虽然部队被打乱了，但是大家都记得自己的目标方向，会有大部分人马向着任务高地继续攻击前进的。现在跟随部队，才是他心中最想要的，至于消灭敌人，在此种情形下，他万万不想，也不敢。

他可不是贪生怕死，他决不会做俘虏或者被敌人白白打死。他的害怕是正常的，是大多数新兵第一次上战场的通病，没有什么丢人。他是个正常的善良人，不是心理变态的凶残暴虐者，更不是杀人机器，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纵然现在三个月后身份变了，可是他仍然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个第一次拿起武器要杀人的人，害怕是当然的。

远处高地的枪声、炮声仍然在激烈的响着。那是友邻部队在进攻，说不定是自己连队正在夺占某个高地，助攻主峰。虽然这里周围暂时都很静，他可不想要这样的平静，这种平静他承受不了，要是突然响起枪声就会好了，搜索的敌人一定会被引开去，那么自己就安全了，他想。

此刻可能是由于他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缘故，导致他的手心里现在全都是汗，在敌人越逼越近的当儿，浑身也有些发抖起来。

他想起刚才部队在浓雾中推进，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前边的三个人在越军炮弹的突然落地爆炸中丧生时，可把他吓坏了。有一个湖南的当场断为两截，闷闷的“呕”的惨叫了一声，他觉得太恐怖了。昨天他们都还在一起抽烟，说各自的理想。那个湖南兵说等仗打完了回家去再复读高三考大学，可是这永远不可能了。他在战场一枪未开，转眼之间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才18而已，成为了永远的烈士。

现在他很想家，脑子里只闪念过父母，兄妹，他在想他们一定很担心他。绝别信他已经寄出去两个星期了，现在他很后悔了，为什么要寄给至亲的人令其担惊万分的信呢？做父母的永远都害怕自己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战场痛苦的死于敌人的残忍之手

！也许母亲要忧忧愁愁，终日以泪洗面了；父亲也开心不起来，嘴上也许会说没事，内心里却一定担心得要命；哥哥和妹妹呢？他们又会是如何的担心和害怕？如果他们又真接到我阵亡的消息······向前进不敢再想下去了。

必须得要活着离开此地，凯旋归去，才不会给至亲的人们带来痛苦。而想要活下去，不让家人担心，就只有杀人，干掉前面的这几个敌军。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对！干掉他们，干掉他们以后自己就安全了。就可以去追随连队，就可以跟战友们在一起。他觉得只有跟战友们在一起，他才不会害怕。那么，现在还犹豫什么，开枪吧，开枪干掉他们！若不那样做，他们定会干掉自己。开枪，开枪！在敌人发现他之前开枪！

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变得什么都不再想了。脑子里太多的杂念屏去了，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开枪，开枪！”

他终于扣动枪机。

然而糟糕！

这一刻，他的心理明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因为没有时间供他多想，再去害怕什么，敌人就在眼前。可就是开不动枪啊，手指弯不过来了。浑身都很僵硬，仿佛冰冻住了。

这真是要命！“开枪！开枪！开枪！”

他急得要命，几乎是在祈求自己。对面的两个越军已经离他不过十二三米，正在走过弹坑边。他们看上去很瘦，高高的，年纪要比他大得多。其他的三人他现在看不到，被岩石和灌木草丛挡住了。先干掉他们再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脑子了只有一个念头：“开枪，开枪，开枪······”但他实在开不动枪。此际他变得是如此的紧张，肌肉僵硬得要命，但为什么会是这样？自己心里明明已经不再害怕了，可偏偏浑身都在颤抖，而且抖得是如此厉害，甚而他能感觉得到身边的隐身草木都跟着动起来。这次死定了！死定了！他感到无比绝望！

他只能感觉到绝望。

这该死的手指，为何不在抖动中往后痉挛收缩，扣下枪机呢？

这一刻，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恐怕是没有奇迹发生了。一则敌人离得太近了，二则周围看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个同志。现在他真的已经完全感觉得到死神来临，只等着敌人来要了他的命去了。

这一刻，在临死前，他最想念的人就是母亲，在家乡乡村小学里教书的母亲。

母亲，母亲是多么神圣的两个字眼，可是他只怕再也看不到这两个字了，再也领会不到这两个字所带来的深沉的关爱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敌人搜索过来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就在前面，很缓慢的脚步声，小心翼翼，死神来勾魂摄魄的脚步声。“来了，来了，来吧，来吧，老子做好了死的准备了。”

在绝望的等待死亡的来临中，他心里还有一种愤恨和耻辱！他真恨不能将要杀死自己的人是他自己。“你这真是该死，你这是真的该死！”他在心里对自己绝望的愤怒的骂道。

脚步声依旧不停，在草丛中悉悉索索而来······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感觉到了害怕，害怕死亡，对死亡的害怕。

害怕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如果以后再做梦遇到‘鬼’，

就念观音菩萨······只要念三遍，观音菩萨就会来保佑你的，‘鬼’自然就不敢来了，记住了吗？”这是小时候他一次噩梦见到了‘鬼’，吓得大哭，母亲起来安慰他的话。在临死的这一刻，他就只记得母亲关爱他的这一件事了，只觉得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的安全感是多么的美好。此刻他在为着这种安全感而觉得很幸福。

然而幸福时光总是短暂的，这一刻安全感也只能是一个回味了。敌人已近在咫尺，他还能逃出生天吗？

现在在绝望之中，他的嘴里倒不知不觉地无助的轻轻念叨起母亲教给他的那句话来。

然而观音菩萨真的能解救他于眼前的这场生死大劫？除非这个世上真有奇迹发生，否则想要寄希望于神佛，那是万万不可靠的。

脚步声在左边和右边的草丛中也响起来了。现在他三面受敌，纵然观音菩萨真的在世，只怕也救不了他了。

但说来也真是奇怪，他那样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三遍以后，竟真能感觉不再那么害怕、愤怒和绝望了，浑身更舒缓了许多。看来母亲的教导是对的，观音菩萨真的很灵，让他从痛苦中脱离出来了。他心里很清楚，他又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道：“观音菩萨······”

正在心里念着，“轰隆隆·····”此刻远处高地上的枪炮声由远而近，响到了他旁边的山头上来了，让他瞬间回到了现实中来。他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能活动了。

手指能活动了！这个意外的反应和发现让他心中窃喜不已。他赶紧伸手在地上擦了把汗。

现在整条手臂都能动了。

他又启动嘴唇，轻轻地叨念着。

他看到刚才在他前面的那两个越军已经过了弹坑边沿，直接向着他这里来了。两下相距已经不过五米远了。他们应该还没有发现他，但被发现注定了是迟早的事，也就几秒钟后而已。其他的三人他在这一刻还是看不到，他不敢抬头乱动。没办法了，现在只能干掉一个是一个，干一个够本，干两个赚一个。这两人拉开相距不过三米，他决定了先开枪射杀他枪口一直指向的右边那个，然后再迅速扫射过来，将左边那个打趴。

干一个够本，干两个赚一个。他已经抱了必死之心！

2

“轰隆隆，轰隆隆······”

我方炮火继续延伸射击，在他左旁的山头上炮弹雨点般的倾泻而下，爆炸声响成了一片，震天动地。只见硝烟弥漫，泥石乱飞，敌人被炸断的枪件和血肉模糊的残肢跟着腾空而起，四下散落。世界似乎即将毁灭，巨大的爆炸声音淹没了一切。

刚才他伸手到地上去擦汗时，才发现地上湿湿的，全是血水，这些可能是经过了几轮敌我的炮火相互射击后留下来的。手上的汗不但没擦干净，反而弄响了草丛，被警觉的敌人发现了动静。但敌人还发现不了大石头后面灌木草丛里藏着的是什么人，不敢贸然开枪，怕伤了自家兄弟。于是右边的那人在山头炮弹爆炸的巨响中大喊了一句什么话。

他的话音未落，就有了模糊而简洁短促的声音回答他了。

回答他的当然不是周围还有趴着的隐伏越军，而是向前进的冲锋枪枪声，只在一瞬间，三发子弹呼啸而去，就如上空飞过的炮弹，钻进了他的胸膛。这家伙也是像刚才牺牲在他眼前的那个湖南籍的同志那般痛苦的“呕”了一声，枪撂在了一边，向后仰天倒下了。倒下了！干掉了一个了！向前进此际的心里只有复仇过后的霎那快感。现在孤身一人，他得要乘着山头巨大的爆炸声响的掩护，速战速决，免得过后让枪声引起周围越军的注意。在那家伙倒下的瞬间，他又迅速向左边的那人开了火。

然而两人几乎是同时对射，向前进只觉得有一颗子弹擦着额头飞过，啾一声响钻进了右边腋下草丛里。右边那家伙作战素质很高，反映快得很

。此际AK-47的子弹雨点般的乱打在身旁石头上和草丛灌木丛中。向前进像在跟自己赌气似的，仿佛要为刚才的丢人现眼的恐惧扳回面子，他已经不顾一切了，只是迎着弹雨反击。他不能凭借这块大石头的抵挡掩护而争取时间，以期赢来点什么，他更决不能凭借这块大石头趴下躲避！还有三个家伙，分散在他的两侧。现在只干掉了一个，才够本而已，没赚到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再把这家伙干掉！这是向前进此际唯一的想法目标。干掉这家伙就赚了一个，死也值得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倒不是记得这句话，要实践这句话的真理，他脑海里现在只是有一些空白的念头，像电影银幕上突然断片时的乱闪，这些念头包括杀死你、复仇、老子不怕死、够本了、来吧、老子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正是这些电光火石的闪念，化为了再干掉那个家伙的勇气！不求别的，只要能够同归于尽······

三秒钟后，那人终于在经过了漫长而短暂的对射后倒下了。向前进又干掉了一个！现在他真的已经赚了一个了！

到现在，他得以喘了口气了，心里出奇的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是带着某种冷酷无情的。对敌人就应该是这样，绝对的冷酷无情！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变得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了。一霎那间生死的搏杀，他已经完成了军人的崇高和伟大。刚才肾上腺素的分泌导致的手心里的汗和肌肉的紧张，并不能阻挡他完成由一个无知怯懦的少年向伟大军人的蜕变对接。现在，他成功了。他转瞬间开枪射杀的两个敌人的鲜血和生命，宣告他已经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真正的军人在国家的使命召唤下，在血与火的疆场，在生与死的边缘，只能有一个目标，即是向着敌人，杀，杀，杀，杀杀杀！杀完一个，再杀一个！杀得越多，贡献越大！面对敌人只有杀，豁出性命去杀，绝不能贪生怕死或对敌人抱有丝毫的怜悯！只要有一口气，看见敌人就还得要杀！冷酷无情的杀！

屠杀生命就是热爱生命！屠杀敌人就是保护自己人！保护自己的祖国和人民。

这是最简单的真理，这也是最残酷的真理。

现在向前进明白了这个真理，虽然在转眼间干掉了两个人，但现在还不能停手，还得要继续杀下去。 和平还没有因为干掉了这两个人而到来，战斗还得要继续。

大地仍然在颤抖，炮火继续往他的右前方延伸，而且越来越猛烈。延伸的炮火似乎有下压之势，得要马上离开，免得被自己炮火误伤了。他很清醒的对眼前情势做了判断。但还有三个家伙没有消灭，他们应该都在自己周围二十米范围内。

不能停手，杀！

正当他想要转身搜索时，突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他的左边扔过来，落在他的右腰身上，滚下来在身旁草丛里躺着没动静了。他一回头，是一颗手榴弹！原来敌人已经接近了，狡猾的躲在大石头的另一边。他眼疾手快，飞速从地上捡起那嗤嗤冒烟的东西，从自己头顶上反扔过去。太险了！他因为紧张，用力过大，东西被他抛得高了一点，在那边还没落地就空爆了。

他听到了几声混杂的惨叫，似乎还有人跑了几步后倒地下去了的声音。绝不能手软！杀杀杀！他又迅速将自己摆在眼前的一颗手榴弹拉了环，为避免遭到同样的手法，等它燃了瞬间，才再扔了过去。

他趴在地上，静静的等待了不到两秒钟，爆炸了。

他仔细分辨着，谛听着。

是山头巨大的爆炸响声将一切再次淹没，还是周围显然不能再听到有什么动静了？向前进还不大敢妄下判断。他现在只记得右边应该还有人。越军的搜索小分队是五个人，散开成搜索队形来的。刚才打掉的那两个应该是在中间的两人。现在大石那边估算死的是两个的话，那么右边灌木丛外，至少应该还有一个。一鼓作气！一定要杀！一个不留。向前进的心里此际憋着一股莫名的悍气。“老子刚才不是很害怕吗？现在面对你们，老子不害怕了。只管来吧，绝望的应该是你们！老子已经干掉你们四个人了，你来吧，来找我报仇！无尚欢迎······”

显然这是他有点激动，判断失误，如果右边真的还有人的话，那么早就向他开火了。但他又等了约半分钟，还是不敢动。

我方炮火像犁土似的往下来了。战壕工事里的越军理应在俯身躲避即将到来的炮袭，没有人会留意到出来搜索的小队情况了。向前进大胆的往草丛外扫射了一下，打了近十发子弹，进行火力试探。弹匣打空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换了个弹匣。还是没什么动静，直到这时他才放心了不少，赶紧一点一点的往后面退。他是想退出灌木丛，以让视野免受阻当，同时开阔些才利于观测敌情，更主要的是炮火压下来了，得要向后撤退。

突然间左边山头上继炮袭过后还不到一分钟，便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夹杂着手榴弹和火箭弹的爆炸声。友邻部队在炮袭过后，从侧面开始进攻了。攻夺战斗打得似乎异常激烈！枪弹声像是有无数的鞭炮同时在放，吵的不可开交。

枪声面越来越扩大，犬牙交错的阵地，一下子变得沸腾起来了，到处都有了枪声，追随着炮袭声到处。

现在周围很乱，再不能这般慢吞吞了。

他爬起来靠着给他挡过子弹的岩石，半蹲在地上，掏出来指北针，大体确定了一下方位，然后决定向着枪声比较激烈的左边山头摸去。那边打得热闹，想必人也多，他想去助阵一把。不管是哪个部队的，他想人多了就好办事，不提别的，胆量就要大许多。

现在时间还早得很，大约七点刚过没多久。刚转过岩石，他就发现那边草丛里倒着三个越军尸体，全都血肉模糊。有一个还爬出来一条三米多长的血带，可能最终死于他后来扔过去的手榴弹。他迅速从他们身上捡取了几个弹匣。

要上到左边山头去助阵，必须要过一道山湾峡地，山湾里草长林深，十分丰茂。谁晓得那里边有没有潜伏的越军呢？有的话，有多少？他大着胆子，向着里面搜索前进。

现在，他已经不再像刚才未能开枪时候那般害怕了。在转瞬间杀了五名敌人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个胆小鬼。在战场上就是这样，你不杀死敌人，敌人就杀死你，你就算能躲避得过，也会间接害死自己的同志，间接帮助了敌人来屠杀自己人。现在，至少有五个敌人不能再对我们的人形成任何的危害。这五个人若让他们活着，谁知道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打死我们多少人呢？

毛说的话是对的，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消灭了敌人， 也就保存了自己。老人家还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3.

向前进端着56式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在山湾里搜索前进。

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记得一定要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内首先开火，不顾一切的开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千万要记得！再也不要像刚才那样有任何的犹豫，逼得到要开枪时却开不了了。现在早已够本了，反正老子绝别书都写了寄回家了，也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多干一个就多赚他一个。”

刚才在他消灭五个越军的那边山上，我方炮兵的专业技艺几至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炮弹在山头上一排一排的呈直线往下来，很快在他离开的一分钟之内，将他的战地毁灭。当时巨大的爆炸声和滚滚浓烟往他藏身的那个地方延伸下来，近在咫尺，泥石都打在了身上，向前进顾不得再小心搜索了，乃是以最快的速度，在一分钟内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好的成绩。还好，他没遇到任何越军的抵抗，很顺利地就进入到了山湾，躲开了我方的炮弹。

到达山湾以后，他才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干的了。汗水和露水，和着刚才趴在地上沾上身的血水，弄得浑身湿透。解放鞋里面，这时走起来也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他喘息了一阵，很快休息过来，恢复了体力。回想起来，刚才真是死里逃生，恍如隔世。命，把握在一霎那间的决定。他经历了两次生死难关的考验，不过，他还活着。不错的，还活着！

现在山湾里相对安静，炮火声音不再猛烈，而是变得更为沉闷了，又像是隔得很遥远，但不减惊天动地之势，整座大山都在颤抖。看样子炮火不会落到这里来，但并不表示没有炮兵飞炮轰炸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敌人很可能大部分都躲在了这个没有价值的深湾里避炮袭击也未可知。谁晓得呢？越军们作战经验丰富，躲避炮袭自有一手。

决不能麻痹大意，放松警惕！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记得一定要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内首先开火，不顾一切的开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第一时间开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再多赚他几个。”

他小心翼翼的搜索着，一面仍在不停的反复的告诫自己。

看得出来这个山湾里没有遭受过我方及敌人方的炮袭，但草丛杂乱，倒伏现象严重，水沟边尤其如此，还有很明显的解放鞋鞋印。这一切一定是昨夜我方潜伏部队留下来的，那么这地方一定很安全，不用说了。虽然昨夜大军连营开拔，秘密接敌，潜伏在敌前沿阵地。但现在潜伏部队已经打进攻上去了，山湾里静悄悄的，一个其他人都没有。没有其他人就表示敌人也没有，没有敌人就没有枪声，没有枪声就没有夺命的子弹，没有夺命的子弹，人就可以多活些时候。多活些时候是多久？战地上命悬一线，生死只在一两秒之间。

一两秒而已，所以决不能麻痹大意，放松警惕！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军情瞬息万变，谁知道有没有越军躲到这里来的呢？他反复不停的告诉自己，记得一定要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内首先开火，不顾一切的开火

······

一边睁大眼睛搜索前进，一边在心里面告诫自己，他的嘴唇里也禁不住轻轻的反复念叨起来：“开火，开火，开火，第一时间内开火······”

“开火！开火！开火······第一时间内开火······一定要抢先敌人一秒开火，开火······先下手为强！”他边搜索着边想，“开火时，我只要快一秒，我只要快他们一秒，一秒，一秒而已，我做得到。我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军人，我刚上战场没多久就干掉了五个敌人，是五个，五个，一对五，我赢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我要做的就只是快他们一秒而已。我是中国的军人，我当然可以快过他们。狗日的小越南，我来就是为了要对付你们的，不然我也不会在十七岁就当兵。快你们一秒，老子当然可以做得到，就像在学校的运动场，拿冠军，只要快别人一秒，而我呢，总是这样，快别人一秒，冠军就到手了。在学校是一秒钟定胜负，现在在疆场呢？乃是一秒钟定生死。在学校，我胜了，从未输过，现在，老子虽然小小年纪，但也绝不会输，这种竞赛没有亚军可以拿的，我仍然会保持百米的冠军头衔。现在我只要快过一秒，一秒，一秒就可以定生死，我要让所有遇到我的你们这些越南鬼子统统后悔在这一秒钟上。”

的确，在战场上，前一秒不知后一秒的事，多活一秒是一秒，多活一秒就可多杀一个敌人，多杀一个敌人就可以多活下来一个自己方的战士。这是最简单的算术，是最简单的消长计数。力量，来源于人手，在关键的时候，只要多有一个人，阵地就可以牢牢控制在手。所以，只要快一秒，接下来就可以完成许许多多的奇迹！

渐渐的草丛倒伏的现象看不到了，但偶有人行进过处的分散痕迹。向前进慢慢的往上搜索行进，草长得实在是太丰茂了，密密麻麻，走都走不通，视线有多好可以想见。

正在草丛中苦恼，突然听到左前方二三十米外岭上哗啦一下响动，传来了越军凶恶简洁的喊话声音。

“开火开火开火······”向前进在突然的高度紧张中，来不及卧倒，便立即开火射击。

他真的做到了快一秒，先下手为强！

56式突击步枪的枪口喷着焰火，子弹雨点般猛扫过去。两秒钟后，他听到了有人惨叫，三秒钟后，他听到了有人倒下去在草丛滚动的声音。但也有人开枪反击了，子弹打在身边，打得草丛晃动不已。向前进并没有卧倒躲避，反而是发泄般的尖声大叫着：“开火！杀啊······”边打边冲，迎了上去。

直到一口气打光了一个弹匣，再也听不到前面有任何的动静了，仍还在拼命往前冲，扣动着枪机，尖声大喊着：“开火！杀啊······”他的其实是由于紧张害怕而变得的悍气再一次爆发。

在经历了第一次的杀敌过后，他理应该变得沉稳了些。可这毕竟是生死存亡，生死攸关，生死搏斗，谁人能在杀了几个人后就马上变得在再对敌时不再紧张？前后不过是二十分钟而已，在生死绝地，血火战场，一个新兵对敌时谁能从容应付？惟有不要命的猛打猛冲，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最好诠释。

向前进边跑边换了个弹匣，继续喘息着冲了上去。

他看到了那是一个敌前沿机枪阵地，有三个人。机枪手显然在第一时间就中弹报销了，趴在了那里。还有一个滚倒在一旁，将草丛压住了一片，四肢摊开，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十多年前我们援助的跟他手里一模一样的56式冲锋枪。还有的一个家伙是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坐在机枪手旁地上，靠着机枪，腿上枕着支AK-47，胸口在冒血。向前进害怕他们是装死，到时候自己转身，中了电影上那一套，于是分别又对几人头部点射了几枪，以防万一，确保安全。那头上缠着绷带的家伙还是那样坐着，向前进一脚将他踹到，拣取了他身上的弹药。机枪拿不走，周围又没有自己人，这东西不能再落入敌人之手，必须得将他炸了。他四处望了望，四野一片草丛，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我们的攻击部队选择在这里作战，这个隐伏得如此好的机枪阵地，不知会给我们的攻占带来多少伤亡。机枪阵地上弹药相当丰富，有三箱苏制无柄手雷，这可是个好东西！机枪子弹近千发，突击步枪弹药向前进一个人取之不尽。他拣取了用得着的满满装备了，现在连两边裤兜里都有了弹匣，装得鼓鼓的。

他所有的动作都做得很快，一直都在呼呼喘着，额头上汗气腾腾。等将敌人的武器都收集拢来，他用草将自己的一颗有柄手榴弹绑在机枪上，下面又吊起几颗苏制的玩意，看了看，觉得很满意，而后他扛起半箱手雷，继续往岭上去。约摸上去了三十来米，没见半点动静，岭上这边长草没有下面多了，变作了灌木林丛与杂草相间，再过去就完全是密林了。相对而言，现在这里仍还是平静的，枪炮声隔得很远。前面正好有一棵树，他奔过去，将肩上的半箱手雷放下来，然后将裤兜里的弹匣取出，换上手雷，提起枪，又顺着来路望下面去。下去了十来米，发现旁边有一块凸起的巨大石头，就估摸着往下面扔了几颗手雷，迅速卧倒在石头后面。

引爆成功了，巨大的连环爆炸声音盖过了远处激烈的枪炮声。待爆炸声一停，向前进即迅速地冲上山岭。刚跑到临时的弹药储存点，他就听到有人从密林那边跑过来了。听脚步声音，来人大约有四五个，他看不到他们，不敢开枪，怕误伤了自己人，于是借着树的掩护，大喊一声：“什么人？”

话音未落，冲锋枪的子弹就扫过来了。妈的，这一次失了先机！他迅速扔了几颗手雷过去，并开枪反击。

敌人来势很猛，冲锋枪的子弹几乎是狂泻过来，打得向前进不得不趴下在地，抬不起头。敌人叫喊着，分开呈扇形冲过来。只听见前方草丛在哗哗的响动，敌人越来越近，逼得向前进往后退。他一退，那半箱苏制手雷就在他前面了。

2.深入虎穴

1.

向前进枪声一停，那几个越军就喊叫着，从左前右三方冲过来。趁着越军认为他已经死了，停止射击的这当口，向前进迅速半蹲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扔出了七颗手榴弹。有两颗他是一手抓住一起扔出去的。无柄手榴弹在他的十到十二米范围内连环爆炸，他紧紧地趴在地上，一点都不敢抬头。

连环爆炸声中，传来连环的倒地惨叫之声。但仍然有没被炸死的敌人，来自他的右上方，冲锋枪的子弹不停的从他身上不到一尺的距离打过。显然草丛密了，视线不好，射击是盲目的，角度一点都不对。只剩下一个了，向前进大为放心。他早换用了突击步枪在手，现在他迎着草丛中的枪声方向，预备猛火反击。

可只打得两发子弹，又空仓了！向前进赶紧伸手去裤兜里摸弹匣，裤兜里哪里有，他忘了刚才下去炸敌人的机枪阵地，换成了手雷了。好在还剩的有一颗，管他三七二十一，一扬手就抛了出去。

他扔得太远了，只是一霎那，敌人就已经狂冲到了他的面前。这家伙满脸鲜血，猛烈的摇摆着头，眨巴着眼睛。原来血水迷糊了他的双目，可能是刚才手雷的弹片击中了他的双眼以上部位，但这家伙很顽强，也是个勇敢不怕死的，疯了要拼命来了。

向前进的突击步枪上本来上得有刺刀，但他没来得及操枪在手，半蹲着往上捅去。情急之下，他乃是赤手空拳，猛地一个蹲步，窜起来就猫着腰向那人一头撞去，拦腰将他抱住了，使劲往后面推。

这家伙也是手忙脚乱，撇了枪，弯腰就用双手抄抱拢来，也将他的腰死死紧箍住了，想要将他倒立起来摔倒。这时候，他扔的那颗手雷爆炸了，两人谁都没伤着。这家伙虽然头部受伤，但丝毫不影响下盘的稳固，向前进拚了吃奶的力气，蜻蜓撼大柱，始终耐他不何。但那家伙想要将他倒立起来，也不是易事。两人都认了死理，非要往第一个念头去，于是胶着住了。

向前进脸挣得通红，一个劲儿嘿哟嘿哟的努力，那人也是如此，两人在草丛里就那样不动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对敌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二人分别代表着两个敌对的国家，在这生死战地进行着没有亚军的摔跤比赛，进行着殊死搏斗。

渐渐的，僵持状态改变了，力量发生了倾斜变化。

向前进双脚慢慢离地，被那越军一点一点的抬高起来。向前进右边头脸紧紧贴着越军的右腰，眼睛盯着地下，他本来早应该看到了这名越军右小腿上绑着的搏击匕首，但或许他看见了，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想过要去利用它，只是一味的坚持要摔推倒他而已。现在自己胜不了他，要输了，不免慌张起来。一慌张，原先的战术马上就改变了，他抱住敌人腰的左手一松，往下伸去。

就在这一刻，他马上被举高了起来，屁股朝天了。

向前进挣扎着，双脚在空中乱弹。

越军抱着他下意识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往前努力走了两步，只走了两步，向前进左手高举着的匕首，从后面望他的膝弯处狠命扎去，而后猛地抽开出来。那名越军啊的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单腿往旁边一跳一跳的避开去，那只右腿斜拖着。

这里向前进头先着地，脑门咚一声磕打在草地上，哎哟一声，整个前身跟地面来了个全亲密接触。爬起来鼻子也歪歪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努力张着鼻孔，匕首交到右手，又往前向着那名越军捅将过去。因为向前进刚才扎的地方是腿脚的关键处，用力又猛，扎得很深，等于已经废了那名越军的一条腿，现在向前进捅过去的速度很快，他哪里避开得及？

匕首捅进胸腹去的那一霎，向前进只看到他弓腰往后一缩，两手死死的捧抓住了他的握刀的手，向着他这边用力，想要减轻匕首刺进去的力度。他看到他满面血污的脸上布满惊恐绝望而又痛苦的表情，那张与我们相同的脸扭曲了，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哀求的光，死死的盯着他。

向前进用力往前刺，敌人用力往后推。

一刺，一推，一刺，一推。

看着越军脸上痛苦的表情和眼里流露出来的哀求之光，向前进害怕了。现在匕首往前再用力刺不进，往后缩也不行了。

两人又僵持住了，四只手手死命握在了一起。慢慢的均衡之势又起来变化，这一次是向前进占据了主动。二人面对面站着，那般四手紧握，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劝酒一般。

越军脸上痛苦的扭曲越来越恐怖，眼里的死光越来越盛，向前进真的害怕了，拼了全力，嘿一声，死命用力将手从他的手里抽脱出来，退了两步。

越军无比痛苦的捂着胸口，慢慢的用一只脚往后面草丛里移动，慢慢的萎顿着倒了下去了。

这个时候，向前进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也是无比的惊恐，变得目瞪口呆。这种杀人的方式太残忍了，他自己都接受不了，害怕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越军倒在那里继续呻吟喘息着，只有出的气，少有入的气。

“我操你妈······”向前进突然大声哭喊起来，转身向着地上，操枪在手，向着那鬼子疯狂的扫射过去。

一切都结束了。

无声的死亡的决斗已经结束，在远处隆隆的炮声中，此地暂时显得平静了下来。

他喘息一阵，扔下了敌人的枪，拿了自己的武器在手，拣起地上草丛中的弹药，又继续向着密林那边搜索着走过去。

从密林里冲出来送死的越军尸体都找到了，一共是四具，血肉模糊。

他从一具尸体旁发现了一把细长镂空的狙击枪，拣起来，看了看，还很好，堪称完美无缺，一点没炸坏。这种枪支他摸过，但没有实弹射击过。侦察兵们有用这种枪的，他也看见他们射击过，带望远镜瞄准的，火力强，射得远，精确度又高。一个侦察兵中的狙击手还教给他如何判读测距数线，虚弧线跟底线是测距用的，以1.70米为标准身高，虚弧线跟底实线正好将人卡住的虚弧线上刻度数乘以一百就是距离，两百米左右用最上面的倒V型准星，下面的倒V型准星具体该用哪一个瞄准则是按照每增加两百米左右距离从上往下数。现在居然得到这种他很羡慕的武器，心里甭提了有多高兴。他将突击步枪背在了肩上，将那夺命利剑拿在了手里，摸了又摸。试着向对面山顶上瞄了瞄，看得很远，他用手到望远镜那里去调了一下，举齐来又再望远处瞄，真是个好东西！这不用说了。只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弹药。管它的，跟死人要得了。

现在有了这个东西，远距离观测就好多了，也可以远距离开火，一般的敌人发现不了自己，更打不中自己。他觉得很高兴，胆量又壮了一些，觉得自己一直都很有运气。

从山湾里摸索上来，到现在他已经翻过了一条岭。他记得大致方向，是要到左边高地去参战，那么应该一直是斜斜的往上去。枪声在那个地方依然想得很热烈，没有冷清下来。时间过去那么久了，看来敌我双方都打得很顽强。

在密林中大约走了半小时，这一面斜坡很陡，但再也没有了敌人。走着走着，他发现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了一个高地。他兴奋起来，就要到了，他想。

等到他加大脚步赶上去才发现，这里还很低矮，更高的山头多着呢。但显然，这个高地不是他要去的地方。高地上没有战火，战火在远处更高的山上纷飞。

但这个高地上有激战过后的痕迹，看得见的地方到处是弹坑，尸体，残肢，断枪······我方牺牲的人也不少。

敌人一定还残存得有，他敢肯定。看样子友邻部队是没来得及巩固地表阵地，清除坑道，一鼓作气攻克下来后，就又匆匆忙忙的往前推进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辛辛苦苦，历经生死才到了这里，那就再扩大战果，多搞死他几个人，总不能空手无获，白来一趟！从这里看过去，高地的树林中隐约能看到几间小草屋和环绕高地的战壕。

他估计这可能是越军的某处警戒阵地，现在又复活了。这里的位置视线不是很好，被挡住得太多，他向前借着一棵树作掩护后用狙击枪扫瞄，但还是看不到什么。必须得要绕到高地的右手边更高一点的去处，往下看才能一清二楚。

2.

正要向那边过去，突然他看到一个越军端着枪，借着草丛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的向他摸过来。这人可能是个游动哨，觉得这边有动静，想要过来察看一下是个什么东东。

好在向前进眼尖，首先发现了他，两下隔得又很近，只在三十米内，如果被他先发现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向前进眼尖手也快，发现了敌人后，立马举起狙击枪向着来人就是一火，嘭的一声，那人应声倒下了。这么近的距离，他根本不用透过瞄镜瞄准。

打倒了这个人后他才觉得有点后悔了，白白浪费了一颗原装子弹。况且刚才也是冒险的，万一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没有冲锋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趁着敌人还没有出现的功夫，赶紧换了56式在手。

好在只是一个人，没有别的了。向前进紧张的心平息了下来，透了口气。

我们的56式是仿制的苏联AK型号，虽然只是略微有些外观差别，但性能可就差别大了。我们的东西在云南这样多雾的山区，很容易生锈，擦枪要花费很多时间，大大不便战事。他实在应该改用越军的原装AK，那是好货啊。

他在这里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人再出现。于是向着预定目标，折而向右，想要绕到高地的东侧制高点。

借着草丛树木的掩护，他竖起了耳朵，谛听着周围的一切异常动静。一直都还顺利，刚摸到那制高点下面，抬头间却看见一个越军从那上面站起来，想要往下看。大约也是很警觉，听得下面有动静了。向前进只有一个念头：抢先开火！也不顾伏下身子在草丛中躲避，迎着一梭子就打上去了。

敌人胸口被打了个正着，一个前扑，就向下翻出了防御工事。上面叽哩哇啦叫喊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向前进飞快地往上面扔了四颗手雷，全都落在了预定点上，猛烈的爆炸开了。紧接着他一鼓作气,开着枪边扫射边冲了上去。

他又看到了一个机枪阵地，原来这里不过是个小土包，面积不大，不到三个平方，上面居然有五个人，或头、或腿、或臂、或胸、或腹，全都打着绷带，有一个家伙白布条将周身缠绕得紧紧地，这些人一定是刚才在与我军的战斗中负伤，动弹不了了，但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报应，全倒在了机枪旁。惟有一个还没有断气，喉咙间发出短促剧烈的咳嗽声音，嘴角里冒着血泡，向前进过去近距离补了他一枪。

机枪被炸坏了，歪在了一边。他迅速查看了周围地形，原来这里是一个骑线岭，他的前方两里外高处战地战斗还在激烈的进行，不时冒起浓烟和火光。要过去参战，必须得要从下面的高地过去。当然也可以走岭下，偷偷摸摸的避开这个高地上的敌人。但他不想那样做，反正都是打击敌人，在哪里都一样。现在他已经越来越胆大，不感到害怕了。

可惜了这个机枪阵地现在不能为我所用了，毕竟人手少，四面受敌是招呼不过来的。不然的话，就可以大胆的将敌人引到这里来，加以消灭。

眼前这个高地上的敌人阵地一片炮火袭击过后的狼藉，奇怪草房子并没有烧着，也没有倒塌。他想战壕内一定藏得有敌人，这是不用怀疑的了。只是怎样才能将他们引诱出来，然后一个一个的干掉呢。这里是不能久呆的，怕敌人用火箭筒打来，那么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在这上面观察了一会，拣了些弹药，便迅速离开了。

刚才敌人很狡猾，虽然隔得很近，可能还看着自己的人死在机枪阵地上，但就是不再现身出来，怕再遇到毁灭性的打击。不过他们一定在暗中观察，知道了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懒得跟他计较？

如果是那样的话，向前进一定会中他们的冷枪伏击。敌人是狡猾的，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人，大家都冲出来当枪靶。但藏好身子伏击就不一样了，只要一颗子弹，又没有任何暴露无遗的危险。

敌人不敢出来，可能也是由于作战经验过于丰富，怕向前进身后还有大量伏兵，到时暴露了，徒增伤亡，坚守不住阵地。可能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是等待援军，而不是轻易暴露。高地下坑道是坚固的，只要援军一来，那么就又可以恢复地表阵地？

向前进估计越军已经不多，只在于坚守高地壕沟坑道，外面一两个解放军，他们懒得理睬。这个高地的第一道战壕距离他刚才冲上去占领的机枪阵地约在两百米，现在他下了机枪阵地，直接由岭上向着第一道战壕过去了。

正在警戒行进当中，骑线岭右边隔着四五百米空间距离的山上，突然射来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前额上头盔沿下过去了，向前进吓了一跳，赶紧卧倒，藏身草丛间。

正在回头去寻找子弹射来的方向处敌人的藏身点，身后突然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草叶惊动声和人跑动的脚步声，向着他这里来了。果然不出所料，阵地上还藏得有敌人。向前进顾不得跟那个狙击手较劲儿了，急忙回旋过身来，将枪口对准来人处。他暗自庆幸刚才真是福大命大，差那么一点就中了冷枪，去见毛主席他老人家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也可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英灵在世，见情势危险，吹一口法气，就将子弹吹偏了，救了他一命。

但反面看来，狙击手杀人，又要安全一些，根本不用近距离接触到人。他想起自己也带得有狙击枪的，何不在等会消灭了敌人过后，就用冷枪也打两个敌人试试手脚？“我有那么好的原装武器不用，那是我太笨了。”他想。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完全不再害怕了，一心向着的是如何消灭敌人，多搞死他们几个。这一路过关斩将，毫发无损，只能说是运气。他到现在已经记不得自己打了多少个弹匣，五个，还是七个？他可不怕浪费，敌人有的是，打完了，捡起来就是。他的经验是火力压制一定要够猛，自己人孤势单，对敌时你再一枪一枪的啪一下，啪又一下，想打点射，来个百发百中，夺射击头奖，那是可笑的，幼稚的，敌人不要了你的命才怪。敌人绝对不会跟你比枪法，进行你来我往的公平较量。这是在拼命，是生死大计，不打得猛烈一点，胆量如何来，气势如何来？人家人多力量大，四五把枪，勇猛得很，不亚于我们，通常动不动就子弹雨点般的来；你想来个文明礼貌，要一枪一枪的问候，不粗鲁的一口气放光一个弹匣，那是绝对不行的。也就是说不凶猛的下手，杀死你的敌人，而且是抢先杀死你的敌人是万万不可的。

战场上，敌我双方谁活下来了，谁就是胜利者，谁就是英雄。胜利者和英雄都是双手沾满敌人献血的人，你的双手没有沾上几个敌人的鲜血，没有要过几个敌人的性命，你如何能成为英雄？你只能成就对方，成就对方做英雄。

所以这就叫残酷。

这就叫战场。

战场上，绝不能让你的敌人活下来，一定要让他比你先死。除非你已经想死，你想让自己的祖国和人民蒙受灾难和耻辱，蒙受利益的重大损失。在这种血与火，生与死的地狱，你只有唯一的一个选择，那就是杀死所有你见到的敌人，无情的杀死他们。你在血与火中成长，成长为一个让敌人恐惧害怕的杀人王，然后由地狱中爬起来，升上天堂，做万人景仰的英雄人物。

这就是赤裸裸的战争，这就是战争的凶残本质；对敌人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心，没有任何丝毫的友谊······有的只是生死的抉择······要么他杀死你，要么你杀死他。在这里杀你的敌人，你不用担心会犯法，会坐牢，你唯一要担心的只是如何才能杀死他们如何才能不被他们杀死。

所以现在向前进很冷静，他想着的只是如何先一步杀死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谁能做英雄，谁可以做英雄？谁能让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欢呼，谁可以让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欢呼？这些他倒不去想了

。现在是又一次到了对决生死的时候，是又一次让生和死来判定这一切的一切的时候。

现在要活下去，就得要抢先一步杀死想要杀死他的敌人。只有用死才能来交换生！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一句话，只能做一件事：杀死他！

向前进趴在地上，听着脚步的来向。不好，来的不止一个人！他趴着仔细分辨着敌人的来向。从地上草根处看过去视线无疑要比猫着腰好许多，这是向前进突然发现的一个秘密，因为他已经看到前方来人的腿脚了，敌人却还没有发现他。

开火！

开火！开火！

向前进已经来不及考虑另外的一个人会否给自己带来致命打击，他不顾一切的开了火。在战场上，唯有先敌开火，才有一线生机。这是法则，更是真理。真理是永恒不破的。

只是在一霎那间，他就已经猛射出了十来发子弹，向着那人的腿脚上方两三尺的地方去。他看到那人的枪高高的甩出齐人肩膀的草丛，往右旁边落下去了。右边传来一个人被枪砸到的哎哟叫喊声。

叫喊声给了向前进绝佳的射击指引方位，他立即扫射着调转枪口。

是扫射着调转枪口，而不是调转枪口再扫射。

在战地上，枪声，无论对谁，都无疑是一种震撼人心的魔音，会给人本处于高度紧张的神经带来慌乱。他扫射着掉过枪口去是对的！无比正确！这就是冲锋枪的好处，

这就是火力压制的好处。这是会用枪的人在用枪！

剩下的二十发子弹瞬间一泄而尽，在这当中，他听到了有人被扫射的子弹打中头脸喉部的短促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人倒下在草丛的声音。人倒下在草丛的时候，子弹也刚好倾泻一空。

一个弹匣消灭两个敌人，这在某些神枪手们看来无疑是最蹩脚的射技，在某些精打细算的人们看来无疑是一种浪费和奢侈。但在伟大的祖国和人民看来，此刻在血与火的疆场，他们还存留得一个勇敢坚强的战士，和平与安宁又多了一份有力的保障。而在后方的父母与亲人们看来，他们的儿子和亲人还在战地上活着，还可以继续勇敢的打击敌人，心中牵挂的悬念，又可以放松丝毫，喘一口气。

这个时候，没有谁会因为他的射击姿势的不正确而扣分，或者要求他重新练习。也没有人会说：“你用了那么多的子弹才打死两个敌人，不算，重新来过。”如果有，那么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我们就请他来给大家表演一下在此种情形下如何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保管他枪口在调转来才开火的那一霎，敌人抢先半秒，子弹雨点般的射来，哼哈，只怕运气不好钢盔也给打穿了那就大大不妙，前一秒还活着的人绝不相信自己会在后一秒死亡。

这么说，在敌人面前，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用尽一切办法，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就好！

向前进听到前面草丛里已经没有动静了，还不敢就站了起来，后面那边岭上还有一个狙击手呢。于是调转身子，取了狙击枪在手，扫瞄过去。

3.

草丛太茂密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向前进小心翼翼的将枪口从草丛里伸出去，前面却又被一道土坎给堵住了。他只得借着草丛掩护，慢慢的爬过去，爬过去了后，但在土坎处找不到瞄准的最佳低凹位置。如果贸然将头伸出去偷看，必定会被当作活靶子打，他知道狙击手的利害。刚才那一枪没打着，可能是站位开火，又或者受了风力等的影响，才偏得一偏，没有打中自己。

他估计那个狙击手一定还在关注着这里。现在自己的行动受到了限制，他感觉心里非常不爽，有种猫捉老鼠的感觉。猫是那名越军，自己呢则是老鼠，主动权掌握在对方那里。够种的话，就来面对面的较量，在远处偷偷摸摸的放冷枪，这算什么好汉？不过他也知道，在战场能胜利就好，讲什么光明正大？这是他自己还不是此中高手，还不习惯于这种对敌的打法而已。

那个人到底在哪里？自己周围到处的草丛都是那么深，一点也不好观测。自己这里是如此，对面的山岭上更是如此，草既深，林也密。

向前进知道，一般情况下，越军战地狙击手的位置都不大会改变，因为他们很自信，知道中国军人没有专门的反制狙击手。他们在一般步枪的数倍杀伤距离外，不会开一枪就换一个地方，殆误战机。再说选取一个好的战地狙击位置分外不容易。但那个狙击手也可能是游动出击的猎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越南人不笨，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完全习得了我们打游击的真传。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好办了，只能敌在暗，我在明，受制于人。

他突然灵机一动：“有了。”闪念间，他忽然有了一个可以让对方现身出来的绝世好计！

“呵呵，你跟我玩儿冷枪，那我就跟你玩儿脑子，看你上不上当。”想毕，他迅速回过身，爬到刚才那两个送命者的身边去。两人在草丛中隔得很近，向前进将两人的枪都收集在手，捡起了弹药。这两人中有个家伙还有顶我们的头盔。“真是天助我也！正好可以施行妙计！”他一边想，一边将敌人的枪和那顶头盔都取了拿到岭边沿来。

他还折断了一大把齐人高的长草，这些长草他是预备用来连接起来的。

在继续对对面山岭进行了力所能及的观测后，他选取了一个好一点的位置，开始施行他订好的计划了。他将一支收缴来的枪用长草拴系着，放在左边接近两臂远的地方，然后用另一支枪一点一点的在它的屁股后面用力将它往前斜斜的推移送出去。如果对面的狙击手还在的话，他一定会看到有一支枪正在慢慢的伸出土坎草丛，枪口斜斜的向上指着。

向前进在进行着一个赌博，赌注下得很大，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过，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赢得胜利，整个赌局只是有惊无险。

现在他在等待着，给敌人时间，看对面敌人的反应。在等待的时间内，他接好了那一大把长草，现在他们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可以拉得很远。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用手里的那支枪将头盔送到那支枪旁土坎下，微微露出一点。

“当”的一声，子弹立刻穿过前方疏密不定的草丛，射在了头盔上，打得旁边土坎上泥土都飞起来。敌人果然还在那里，位置没有变，盯着这里很紧的呢，真一毫也不放松。这家伙很有耐性，也很是果断干脆，是一只善于等待捉老鼠的好猫。可惜向前进不是老鼠，他现在是一上战场就奋力杀死了二十多名敌人的神勇战士。现在他胆儿大了，心也细了，可不是好招惹的主。

向前进判断了一下，子弹是从何方来的。对面山岭只是个大体位置，首先要确定在五十米范围，才可以进一步观察，从草丛树叶的隐伏中找出对手。刚才他是往左边向着高地战壕过去的，子弹横过额头前方，现在射击头盔的子弹是由左前方过来的，画一个三角形，大体位置就确定了。

他又将头盔用枪支起来，一点一点地伸出土坎去。刚冒出土坎三寸不到，“当”的一声，又是一颗子弹射来。

他暗自笑了一下，拉动了一下草绳子。那支诱敌的枪随之移动了一下，位置放低了一点。然后他又用枪将那里草丛拨动了几下，以继续迷惑敌人。

向前进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右边土坎要低平一些，也就是说，右边地势要高一些，过去不到三米的地方，还有个土包子，那里应该是最好的射击点了。于是他向着草丛稀疏或间隙地方后退移动，这样虽然隐身不住，但可以避免惊动草丛而引起对面岭上敌人的注意。这片高地现在暂时是安全的，隐不隐身都无所谓。他退了好几米，然后才向着右边爬过去，隐藏在了那土包子的后面。

伏好身以后，他又迅速对周围观测了一下，谛听了一阵，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异常。

他转过头去，轻轻拉了几下草绳，枪从倚靠的土坎上往下又缩了一点。

远处的枪炮声现在虽然不再猛烈了，但零零星星，到处都有，可以说是此起彼伏。从清晨到现在，战斗还在继续，可以说更要激烈些了。那种轰隆隆的巨炮的爆炸声音倒真的来得很遥远了，好像是在做一种点缀，是舞台的背幕后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又好像在提点人们，那些在休息的战士，别忘了这仍然是在战场。

天色很阴沉，没有阳光。草叶上的露水也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这一点也不令人感觉奇怪。要紧的是他觉得这一刻有点饿了，肚子里咕咕响起来。昨天大半个白天都在急行军，夜晚又是摸黑在细雨中走了大半夜，好在二十多斤的负重，算不了什么，否则非累死不可。他记起来到现在他都还没有认真吃过什么东西。昨天白天时累得吃不下，夜晚休息时因着临战紧张的关系不想吃，现在饿起来，可就忍受不了。

干掉那个狙击手后就吃点东西，他想。

无论任何时候，枪，都是用来贯彻执行战士的思想意志的。战士呢？则是贯彻的国家和人民的思想意志了。

ＳＶＤ由土包子旁边草丛里无声无息的伸了出去。

这是在捉迷藏了，这不再是刚才的明刀明枪、猛打猛冲就可以解决得了的事情。这将关系到个人的生死，万万大意不得。向前进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每一个动作也都必须得很小心，用必须得万分小心也不过分。一旦暴露，那就前功尽弃。一旦前功尽弃，那就消灭不了敌人。一旦消灭不了敌人，那就要死于敌人之手。这叫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他可不想自己种下死因，尝到死果。

向前进觉得这可是比刚才所有的战斗都要紧张、刺激多了。第一次开枪杀人的那种紧张是无意识的，是身体机能的正常反应。现在呢，紧张是有意识的，像在做贼一样，偷取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人的性命。

他通过瞄准镜，对着那面山岭的任何可疑地点逐一搜索。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原来对面山岭上到处都是越军人员，在草丛灌木的掩护下，忙忙碌碌的修建工事，深挖战壕。虽然隔得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又是在草丛密林中，但一切动静都在狙击枪的瞄具镜里现了形。向前进一点一点的扫瞄过去，又压下视线扫瞄回来，从人的密集状态来看，那山岭的上面，应该有一个营的人马。可能已大部分是在我友军的强大炮火打击下，退回去那里固守的，怪不得自己这边身处的高地，看不到几个人呢，听到枪声出来厮杀的也没有几个。向前进心想，要是能唤来炮火袭击就好了。突然的炮袭，在半分钟内落下他个几百发就够了。

那些人看来已不大关心这边的情况了？怎么搞的，这边明明还可以据守，有那么多人，丢下这里不管，全跑到那里去修工事，真是令人费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向前进又想，管它的，最好是全退回去，这仗就不用打了，到时老子解甲归田，继续读老子的书去也。好歹也上个大学，今后出来有份工作，娶一房老婆，安安稳稳的过老子的日子。打仗可是个辛苦的事情，流汗流血也亡命，流汗流血倒还好说，亡了性命，那就什么都没了。哪个不想过安稳日子？老子生来也不是杀人王，刚才杀的人，只是逼不得已而已，在战场上我总不能让自己亡了性命，而让敌人活着吧？看着忙碌的敌人，胡思乱想了一通。

他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他的十点钟方向一处悬崖上来。那道悬崖长约百米，由山岭半中拦腰他的一点钟方向生起，一直延伸过去。悬崖不是很高，不过十来米的样子，上下都是树，乍一看还真不容易发现。悬崖在他的十点钟方向处，有几块巨石在上边堆着，周围都长着长草，巨石中间还长着一棵小树。这是他现在重点留意观测的地方。如果有狙击手的话，那倒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可以控制他这边的整个山岭斜坡，随时提供不利于我进攻部队的情报。他又以此为圆点，以悬崖上边线为50米直径，画了个半圆，在悬崖上方的半圆范围内反复观测。

搜索来搜索去，五十米直径的岭上半圆被他看了个遍，还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而他刚才测算过了，子弹一定是那个地方射击发出过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块巨石的旁边，不要说那里有一丛密密的草，完全遮住了他的观测视线，就算没有任何遮掩物，从他这里看过去，那块突出的巨石也是遮挡住了视线的。

他相信那草丛后面一定有问题，可是，眼见为实，感觉是不可靠的！要一次开枪命中，就一定得要亲眼看见敌人，且向着关键部位打。

现在自己藏身的地点，可以说是开阔地带，还很危险的，总不能长久的暴露在这里。再说，死死盯着那丛密草也不是个事，说不定它的周围还有动静呢？正当他是如此的仔细看了又看，还是没什么发现，想要离开视线的时候，枪瞄镜里那丛密草突然动了一下。

那周围的草丛并没有被风吹动的迹象，这个突然的发现，让向前进的心中惊喜而又紧张的跳动了一下。他的惊喜和紧张，就像一个刚学会钓鱼的垂钓者，在河边等了好久，终于有鱼来咬了上钩时的心情一样。他看清了，那应该是草丛中的一根木棒类东西在拨动。他在干什么？打草惊蛇？向前进死死盯着那里，要看个清清楚楚。

东西抬高了。

不是木棒，是枪！缠着草绿色伪装布条的枪。

看来敌人太狡猾了，太有经验了；对狙击手的伪装训练，工夫做得真是到了家。

向前进想：“等会儿也得用草，将这枪身包裹起来，学一学别人的经验。咦，有了，为何不用敌人的军装，撕成布条呢？颜色正好是丛林草绿之色。”

那把枪在草丛里一点一点的往上抬起，看样子要收回去了。大约是对方等得太久，见没有了动静，以为敌人中了两枪，终于气绝身死了？这是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看不到人怎么办？

不能就那么便宜这小子，一定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向前进在脑子里飞快的计算了一下枪的长度，现在举起来，手臂位置大体在哪里，头部又大体在哪里。

开枪！等到他收起枪，缩回到大石头旁边去就射杀不了他了。他会对等会进攻的友军战士造成很大的威胁。杀不死他，让他受一下惊吓也好，或者受点伤更好。

枪一点一点的收起去。

突然，向前进几乎是喊了一声起来，太好了，是人，在密草后半蹲立起来了······

向前进立刻连接开了两枪。

第二枪的时候，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开的。等他睁开眼来时，他看到那把枪甩出了敌人之手，掉在了悬崖边上，护木以上的枪管部位，悬在了空中。敌人的一只手，则伸出来草丛，搁置在那里。

等了约半分钟以后，草丛里不再有任何的动静。向前进收起了狙击专用的SVD，换56式在手。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长长的吁了口气。

3.勇不可挡

1.

他伏身的此地距他这边这个高地的第一道战壕有八十米的样子，他一直都未有认真察看过战壕内的动静，现在是得要搜索过去的时候了。至于对面岭上的越军，还是尽量少去招惹为妙。自古双拳难敌四手，要是过来十多个人，那就不好对付，只有光荣了。到现在一切都还很顺利，他可还不想死。看看自己吧，都干掉了二十多个人了，还是毫发无损，这不是菩萨保佑么？愣是奇怪，敌人的子弹就没打到过自己身上。在战场上只能说运气这两个字，对人太重要了。有的人炮弹落在身边，震昏过去了，醒来后一点事都没有；有的人呢？却永远的醒不来了。有的人一枪未开，死得稀里糊涂，太不划算；有的人却杀敌无数，壮烈豪迈。

运气，和平年代的人或可不相信，但在血火疆场幸存下来的战士，却没有一个不认为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不靠运气的。

现在趁着运气好，得赶紧下重手，迟疑不得。好运气不会一直伴随着他，他知道。说不定下一秒，一颗子弹射来，他也就稀里糊涂的报销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句古话，是战地上多少战士不顾一切的瞬间念想，由它支撑起莫大的勇气？这可不是消极因素，这可是大多数军人在完成生命辉煌的豪迈血气的短暂念头，由它来完成一切。为国为民，不惜牺牲，那只是宣传，那是空洞的东西，真正的杀敌时的那一霎那，脑子里想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为国为民，不惜牺牲，那只是某种信念，遥远的精神深处的东西。

向前进这一刻心里想的也根本就不是为了祖国奋勇杀敌那样的崇高，他想到的只是如何才能活下去，他害怕牺牲。但他绝不苟生，他要打击敌人，用敌人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生。

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是毛的军事思想的闪光之巅。

在保存自己的前提下，打击消灭敌人，这是他作为战士的职责。他绝不能深挖一个洞穴，躲藏进去，只顾着保存自己。他是战士，不是平民，前路纵然刀山火海、弹雨枪林，他亦义无反顾！

他还得要迎着子弹，走向死亡。

他也早预备了随时死亡！

在对那边山岭进行了一阵观测后，他确认了没有人发现他，或者宁肯说是没有人理会他，越军们都当没事一般，顾自抢修深挖工事要紧。这边岭零星的枪声，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们面对死亡的镇定、奋勇作战的精神，虽然是敌人，但也不得不令人佩服。打过79’越境作战的人都知道，北越南人悍不畏死，全民皆兵，让我们很是吃了些苦头。

向前进进了部队以后就陆续听说过，越军尤其是特工作战，全是自杀式的打法，勇敢的程度绝不亚于传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野战陆军王牌部队。这几年跟我们在法卡山、老山、者阴山等战地反复争夺，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喜得好我们联手太平洋对岸的美国，利用他牵制北方的苏联，使其不敢贸然入侵，避免陷入两线作战，得以专一用心来对付这个东南亚的小霸。

不要说国家是多么的不希望战争，尤其是刚从满目疮痍中复苏，改革开放正在起步的时刻，我们是多么的需要一个良好的大环境，从社会、家庭而言，谁又愿意将自己十七八岁的孩子送到血火战场去历经生死考验呢？向前进就更不喜欢打仗了，流汗流血直至光荣牺牲，那给后方的亲人们带去的是无尽的牵挂和悲痛欲绝的伤心啊，那是谁也不想要的！蝼蚁尚且偷生，谁不爱惜自己的身家性命？谁个亲人不关心自己的子弟兵？而眼下，要跟这个我们曾全力扶助过的近邻和平共处？这一刻实在是太难得到了。我们的无私援助，换来狗日的的强大，喂了恶狗反咬了自己了。现在，惟有将这个不认主子的狗，将这个狂妄自大的侵略者打趴下，废了他的武功，国家和人民需要的和平，才能慢慢来到。

“狗！”向前进心里想。

“黄眼狗！”，他又想到了一个词，向着那边岭上，吐了口口水。黄眼狗！黄眼狗是连主子都要咬的恶狗。

他只能看着那边阵地上敌人在构筑坚固工事，心里愤愤，莫可奈何。骂了几声，只是发泄。

他转过身来，向着自己这边高地的战壕爬去。

爬了一阵，大约爬出了三十多米远的样子后，又干脆站了起来。高地上草太深了，还有灌木，视野非常不好。只有站起来，才有利于观察一些。

他很小心，举枪四顾，一忽儿迅速往东，一忽儿迅速往西，前后左右都有警戒。他要保证一有异常，即在第一时间先敌开火。

他这样端着枪东张西望的搜索可疑目标，好一阵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心想，在这里都已经干掉了八个了，此地应该太平了，如果还有人，早应该现身了。算了，这样子将枪在眼前举来举去，很辛苦的，用搜索的戒备式端在胸前就可以了，他想。

离着那第一道战壕还有二十来米的样子，他向着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树下去。草丛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实在是很讨人厌，可不发出响声又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量小心，减轻声音。这只是他小心做的无用功，在人的精神高度紧张集中的战场上，不要说大白天什么动静都可以看得到，听得到，就是晚上黑灯瞎火，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敌人也好，我们也好，谁个不会发现？子弹扫射的时候，就只能看运气了。当然能否第一时间发现，能否抢先开火，能否迅速卧倒······这些都是军人基本的战地沙场的必备功夫，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没有谁会训练自己的士兵马虎到枪也不会开的程度，大家都做足了功课。那么，对阵搏杀时，看什么呢？没什么可看的，子弹互相对射，你雨点般的洒去，他也雨点般的泼来，谁僵死？谁活生？那就真的只能在几秒钟的时间内，看谁的命大了，看谁的运气好一点了。像刚才他受到狙击手袭击时，如果走快0.01秒钟，他也许就将死！又或者当时没有风，子弹飞行时没有影响到，他也将死。这只能说是命大，是运气。

管它的，生死由命，狼穴虎地，是一定要去闯的。认定了这个目标，排除了顾虑重重，向前进豪气顿时又生了。他更干脆直起腰来，大胆的向着那里过去。心想要该死早死了，实在用不着那样藏藏躲躲，贻误战机。

趁着气势，速战速决当然最好不过了。

“老子怕他个鸡巴毛。开火，老子只要一看见敌人就开火，做到快他一秒，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很粗鲁地想道。老子，鸡巴，卵蛋，鸟毛，这些粗野鄙俗的字眼不断地出自他口中，是他在进了前线战地的集训后，跟大家学到的。他还学会了吸烟，不过没什么瘾罢了。许多在外人看来是不好的习惯，他都具备了，比如他也会趁人不备，学习得抢过战友手中的来信大声的念：“亲爱的······”而大家在训练时候都有一种勇气，都知道要上战场，故而训练时发泄式的摸爬滚打，休息时发泄式的讲粗口流话，大家紧张的活着，大家快乐的活着······在短暂的紧张与快乐的活着中，等待着生死的到来，血火的洗礼！

不错，三个月后，他们就上战场了。

他们那个连队的兵就是这个样子了，谈不上有光荣传统，但作战力绝对不弱。兵们都有一种不怕死的乐观主义，乐观主义一个很好的体现就在大多数初学流话者的无畏的骂骂咧咧中。老兵们将新兵们很快的就传染了，都一副对生死无所谓了的气概。在整个八十年代的中期，在云南边防，在老山前线的征战杀伐中，有没有不骂过流话的兵呢？短兵相接的时候，又有没有面对敌人时先开口问候你好，而后再说请赐招的斯文人呢？那个时候大都杀红了眼，就算开口大吼问候的，也都是对方的母亲而已。

“来吧。”他心里想，“还有人的话，你不出来，我过来了。老子干了你们二十多个人了，你有种出来单挑对杀，老子看你把我卵蛋咬了。”

正这样想着呢，“啪”的一声，一颗子弹就钻他裤裆里去了。他只听到这颗钻进去的子弹发射的声音是特别的响亮入耳，其他的都未曾留意。

等他在一秒钟后反应过来，雨点般的冲锋枪子弹又有一颗打在枪管上，他手一松，枪掉地上草丛里了。他觉得耳旁、腋下、头盔上都有什么都西擦着过去。

他呆滞住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

2.

等前面的枪声停了下来，向前进才记起要趴下去。

不是他运气好，而是那颗被炸断了半截的树救了他的命。敌人向他开火的那一霎那，他正斜过身子向树，0.1秒的位移，避过了弹雨。那名隐伏的越军，应本来是对准了他胸口或头部等关键部位的，不知为何，竟突发奇想，将枪口下压了一点，改为打卵蛋了？不得而知。很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想要瞄准打点射夺射击头魁的念头，只是看见解放军来了，逼向自己，也不想死，才开火一阵猛扫而已？

那么有一颗子弹不小心钻进他裤裆就不难理解了。

人，有时的念头，好的不灵坏的灵，向前进这一次有切身体会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点空白，他隐约觉得自己负伤了，负伤这个词好像应该离得他远远的，不应该找上他才对。但现在的确是有一颗子弹钻进裤裆里了，这是事实。他还能不能够实现他刚才想的那个以后娶个老婆过安稳日子的愿望？简单直白的讲，他今后还能不能够跟老婆行房，完成生儿育女的社会责任？

这是个大问题，他这一刻趴在地上，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吃饭家伙，而是下面的老二了。当然他倒也没往深处去想，只是觉得应该受了点伤了，现在火热热的，不是受伤是什么？恐怕还给打掉了，这次完了，真的完了！

男人，什么东西都可以丢掉，砍头也不过碗大的疤，唯独这个，千万少不得。少掉了，活着也没意思了，永远的心理阴影挥不去了，自尊没了，不是个男人了。

狙击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在了手中的，伸过去透过狙击镜察看也是无意识的。刚才在遇敌时，多亏了他枪管旁的这棵树啊，现在二人隔着树，僵持住了。

那边战壕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狙击镜中什么也没发现，全给草丛挡住了。他回头去找刚才被打掉下的枪，找不到，这下可就有点清醒过来，慌了。他真后悔刚才没有随便带上一把敌人的冲锋枪，虽然现在手里有把SVD，但这是专门用来远距离狙击打冷枪的，在视线不好的草丛中近距离对敌AK型号突击步枪，优劣高下、生死存亡已立见分晓。

在旁边的地上倒是有一把冲锋枪，不过不完全，有些部位残废了。前面草丛里也有一把在那里，不晓得如何？

他借着树的掩护轻轻移动，爬过去了一点。然而草丛一动，立时遭来一阵扫射。看来这家伙头脑有点锈倒了，他完全可以无声无息移动战位，换一个角度开火。只要不在对面，让向前进借助这棵树掩护藏身失去作用，那么他就稳操胜券。因为他在战壕内，有很好的掩护，换位很容易，而向前进呢，则是在开阔地，虽然在草丛中相互看不到，但敌人完全可以凭借草丛的动静来判断。向前进再一次受制于人。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这会对自己非常不利。向前进试着在树后站起身来。稍微移动，啪啪啪······子弹便雨点般的又打在周围的草上。

他这次学乖了，侧过了身子，让树完全将自己挡住在敌人的射击弹着点够不着的空间内。

侧身的时候，他才发现身子底下有个硬东西。

那是他的枪，刚才完全压在身子下面了。

宝贝！护命的宝贝！为他立下赫赫功绩的56式！

然而56式宝贝不中用了。宝贝的管口处给打歪了。虽然不是很厉害，但一定影响到射击。他试着用手去扳动，这个是人力能矫正的吗？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憋着气，死命扳了几下。

他放弃了。很生气这也是钢铁的东西，怎么就给打歪了呢？妈的，也太不经打了。他将弹匣取下来，装入裤兜。

“对！搏一搏。再好好利用它一下。”弹匣装入裤兜时，他发现裤兜里还有好几颗手雷，触发了灵感，决定将枪伸出去诱敌。他用右手巴着树，借力一点一点的拖过身子，在树干的后面一点一点的直立上去。现在他已经用右肩斜斜的靠在树干上了。

他将SVD轻轻地靠在树干上，用腰身压着，不让它倒了，觉得不放心，怕等会儿使用不便，又将右手下垂，将枪把持着。他深呼吸了几口，然后用左手将５６式突击步枪提起来，突然向后反伸出去。他左手里还有一颗手雷。

子弹全打在背后草丛，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左边。计划奏效了。

向前进将枪收了回来，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不用手雷助战，而是直接用狙击枪射击。等了约有十来秒，他又故技重施。

56式突击步枪突然又被他反手伸出到敌人的左边去，在敌人的冲锋枪子弹疯狂扫射下，再一次掉下地了。不过这一次不是给打掉的，而是向前进自己扔掉的。他用了个低抛的手势力度，将子弹又引开去了那么一点。

几乎是在同一秒种内，向前进右手狙击枪提了起来，旋身闪出，现身在了敌人的右边。

声左击右。

他看到的居然是两名越军，但只有一名开火。另一个家伙趴在战壕上前沿，摆着射击姿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向着那名躲在后面一点开火扫射的越军连开两枪，那才是最大的威胁，一定要先干掉他。

不好，有一枪打在前面那家伙的肩膀上，向前进清楚地看到，子弹撕裂了那家伙的衣服，开着血口进去了。但这家伙没有动静，死了的？

就在这时候，那名越军冲锋枪扫射着过来了。那一枪也没打着他，敌人还精神着呢。现在向前进完全暴露在他火力之下，情势万分危急。他感觉到子弹扫射过来打在了他右边树上的声音，要完全躲避回树后去来不及了。

枪声突然停了。原来那家伙子弹打完了。

向前进大叫一声，飞快地冲过去。他边跑边开枪，子弹打得战壕前沿泥土乱飞。敌人换了弹匣刚冒出头来，见不是话，也不当枪靶子，就又缩回了战壕内的猫耳洞里。

草浅了些了，向前进跃过了一个弹坑，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弹坑，过去就是敌战壕边沿。他只觉得在跃过草丛和弹坑时，好像看到些牺牲了的战士，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那是眼角余光看到的，他的注意力在前面战壕的那越军身上，还要开枪压制射击。他在跃过第一个弹坑后，跑了两步就跳下第二个弹坑，然后马上扑上弹坑边沿卧倒，伸出头和枪去向着只有两三步距离的战壕警戒。左边地上摆着具越军尸体，可能是炮弹落下来，这家伙很不幸，没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卧倒。他应该是被炮弹的猛烈爆炸给震死的。

向前进屏住了呼吸，等着对手冒头出来。距离太近，他感觉自己手中的SVD枪口几乎就要戳伸过到战壕内让敌人看到了。

不对不对，方向错了，刚才敌人射击的位置应该是在左边一点。他记起刚才有一枪还打在了左边这名越军死尸的肩上。

他迅速将SVD摆过来，向着战壕内。现在枪口距离战壕边沿又要远一些了。不能等耗子自动撞上枪口来，力争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向前进害怕情况有变，敌人打了一个还有一个，谁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必须得要速战速决，解决一个，就少一分威胁。

扔一颗手榴弹？他腾出左手去裤兜里摸出来一颗手雷，这无柄手榴弹还真帮了他立下不少战功。他咬下了拉环，等了几秒钟，用左手抛出去了。

趁着爆炸的烟雾，向前进爬起来，冲出了弹坑，跳下战壕。他看到了一个炸断了小腿的越军，倒在战壕内抽搐。可能他的伤口一直都在流血，创口包扎处一片血的红，地上也浸湿了一片，不是现在被手雷炸成的样子。

很顽强啊，这家伙。向前进捡起地上一把AK，开了一枪，帮助他结束了痛苦。他往两边看了看，这是个环形交叉的工事，战壕内可以说是横七竖八的躺着我军跟越军的尸首。很显然，这里发生过肉搏战，看上去很惨烈。左边靠着战壕，有一个我军的战士用刺刀捅入了一个越军的胸腹部位，但他自己后背上也插着一把抢，刺刀捅出了胸膛，没有被拔出来。很年轻的生命，很勇敢的生命，很壮烈的生命······就那样终结了，但始终没有倒下去。

杀！

向前进看的呆了，脑子里只有这样的一个念头。

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你他妈的！”见那家伙还在抽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并没有断气，向前进大吼了一声，一枪托就向他脑袋上砸去。

现在战壕内静悄悄的了。向前进无声的看着每一个友军战士的尸首，数了数，共有八名。他心里像堵住了什么，很不自在。尤其是那名背上插着枪刺并未倒下的同龄人，给他强大莫名的震撼。

牺牲的人永远都牺牲了，还没有牺牲的人在迎着牺牲，走向牺牲。这是在战场，生与死的战场！每一寸领土都有汗水的付出，每一寸领土都浸透着烈士的鲜血······

杀，唯有杀，才能解决争端，才能换来和平，才能崛起强大。

向前进将狙击枪斜背在了身上，手里持着缴获来的敌军AK，检查过了弹药，然后向着左边搜索过去。那几座草房子在环形交叉工事的中央，隔着二三十米，搜索过去看看。过去看看的目的就是要找人厮杀，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这一次向前进的悍气是真正地爆发了，心里憋着仇恨，他第一次在沙场想起来为国捐躯，想起来为国为民，不惜牺牲。所有见到的那些牺牲了的同龄人们，他们为的什么？他们不就是为了国家利益，为了边疆安宁，为了千千万万个善良家庭的和美幸福吗？难道就为了来这里牺牲？来结束生命？来壮烈死去？在那些牺牲了的同伴身上，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这就是书上所说的英勇牺牲，这就是无私的奉献，这就是为国壮烈的捐躯。似乎遥远了的革命先辈们的英勇事迹，这一刻活生生的翻版，就在眼前。

我们是不言屈服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现在在他的心里深深的铭刻上了仇恨两个字。

杀！唯有杀，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杀到他国家大吐血，杀到他看见我们就害怕，直到屈膝投降，退出侵占领土，坐到桌前来谈判。

现在他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必要了。

响应国家的使命召唤，上了战场，就只有一个目标：杀！杀敌！多杀一个敌人，就多立一分功劳，就多做一分贡献。

他从一个牺牲倒地的战友身上跳过去，而后又从一个倒地死去的敌人身上踩过去。

抬头间，他很清楚的看到了草房子里有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提着枪出来了。是个军官，更值得杀了！

3.

“向前进，上了战场后，记得多杀敌立功啊，我们没选上，就你幸运了。记得帮我多杀几个。”

“也帮我杀几个！喂，还有没有人啦，快来报数，登记给向前进。向前进，你要努力哦！你天生就是当兵的，名字都叫向前进了，你不能当兵，谁能当兵呢？”

“哎呀，你们说的都不是关键，让我来说，向前进你可别光荣了，记得活着回来，要不然有人会······”

“还学习委员呢？你说什么呢？乌鸦嘴，不会说话一边站着去，还不走？同学们，给我打！”

“四眼”被“小猪”一声令下，大家此际都不再尊重他了，十多个男同学跳出来，冲上台去，一顿拳脚，直打得他鼻青脸肿。老师拉都拉不住，过后了只得安慰“四眼”：“你也没说错，上战场杀敌，活着凯旋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

“登记啊，人呢？”

······

突然有人说：“向前进，马丽丽昨天哭了，现在课桌上还有一滩泪水呢，你看······”

全班同学都笑起来。马丽丽脸红到了脖子根了。

“小猪”带头大喊起来：“向前进，马丽丽，向前进，马丽丽······”他的声音很快给全班同学的应和声给淹没了。

欢送晚会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大家一阵起哄过后，小猪又说了：“向前进，杀敌人的兵多没意思，要我说，给我干掉他个团长什么的。嗯，团长什么的也太不容易了，那就这样吧，给我干掉个连长如何，连长，记住了？四眼，对不起刚才打你了，我道歉，你过来接着登记，我小猪朱成景要个连长。登记啊同学们，都来登记！”

最后，一张大作文本纸上几大串名单，密密麻麻，全是同学们要的账，撕下来，塞到他手里了。

“全靠你了，兄弟！好好完成任务，大家等着你在前线杀敌立功，捷报频传。记住，我要的是个连长，别看见当官的就害怕啊，当普通敌兵打。”

这一刻“小猪”要的连长就在眼前了，来得全不费功夫。

“害怕？死我都不怕，一个小当官的，我怕什么？我不害怕，我一点都不害怕。”向前进举起枪来正要开火，突然发现还有两个士兵，跟在敌军官的身后，从那连长身后的茅草房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背着电台，另一个则一手拿着望远镜，身上挂满了包袱，全是带子。

不知道敌人是出来搜索动静的，还是要准备撤退离开。面对突然现身的两个小兵，对着那个连长，向前进竟犹豫了一秒钟。他想着：“这是小猪要的连长，要不要现在就干掉他？”他脑子里闪过“小猪

”的影子，又看了看“小猪”要的人身后的两个“警卫”。

那敌连长打头出来，东张西望，并没有发现他，倒是那个背电台的兵，此时惊叫起来，反映相当快，手指一动，子弹就扫射向了他。

他感觉头上钢盔一旋，自己像是受了很大的力，来不及细想，顺势往战壕右边倒去。子弹斜射入左边战壕壁上泥土，他赶紧将脚缩了回来。头上战壕边沿土也被打得直往下掉，他不敢抬头。看见前面不远有一个猫耳洞，没办法了，他只得迅速挨着战壕的右壁爬过去，弓着背躲入了猫耳洞里。

刚才背上的SVD长了点，杵在了洞顶上，他只得将之迅速解放下来，此刻放在脚下。

洞里有一股臭气，谈不上熏天，但也直让人恶心。想是敌人拉屎拉尿全在里边解决，肮脏不已。他感觉脚上像是踩中了“地雷”了，软软的，滑滑的。敌人已经跃过几道战壕，向着他藏身处来了。一时半刻应该还找不到他，但向前进心里并不乐观，他们有三个人，三把枪，看来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他真是后悔刚才那一秒钟没有先敌开火！枪一响，干掉一个是一个，干掉一个就少一分威胁。“怎么就不长记心呢？”他将手里的枪紧紧握着抖了一下，他恨恨的念叨着：“开火开火开火！老子又犯了该死的老毛病了。不长记心，敌人干掉你，你活该。”

自艾自怨已经于事无补，想办法怎样面对吧。怎么冲得出去？地形对他相当不利，自己不能动，敌人在上面，居高临下，一有动静，三个人六只眼睛，紧紧盯着呢。

想着要离开，真是不行了，敌人就在头顶上，踩动得泥土掉下来了。他弓着腰又往后面退了几步，感觉踩中了“好几颗地雷”，要在平时，谁个人不开口大骂才怪，但现在只能忍着。

这样退了几步后才发现里面原来空间还挺大的，呈葫芦型，可以弓着腰藏住五六个人的样子，但里面全摆满了“地雷”，恶臭。他已经退到尽头了，看到左边屏蔽要好一些，可以完全藏住身子，让外面的人看不到，于是就斜伸过腿，移动身子，躲避到进口左边。

弓着腰藏在里面污秽之地，特别不好受，不能逃离，两相比较，性命的保存显得更重要一些，所以他只得尽量忍受着那种闷闷的恶臭。

他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显然是越军搜索不到他，觉得奇怪？紧接着，他听到有人跳下战壕里来的声音，又有一个人跳下来了。隔离得并不远，听得清清楚楚，战壕里传里了脚步声。向前进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暗叫：“不好，糟糕了。”刚才在洞口踩中的“几颗地雷”他没有覆盖泥土，痕迹鲜明，一定会暴露无遗。如果敌人发现蹊跷，扔进来一颗手榴弹，那么······

那么当然就会牺牲了。

怎么办？

杀出去！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去，杀开一条血路，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踩着“地雷”，转过身，将枪口对着了洞口外。

大约过了四五秒钟，他首先看到洞口的光被斜斜的遮住了。接着遮光慢慢的移动过来，两秒钟以后，他看到了一颗嗤嗤冒烟的手榴弹出现在洞口，握着在一个人的手里，手榴弹晃动了一下，正要扔进来。

这还得了？让他扔进来，那就死有葬身之地了，永远呆着在了这个污臭之穴地。

向前进手中AK嗒嗒嗒连发扫射出去，在洞里那声音闷闷的，但叫得很欢。只在一瞬间，那人手腕一痛，被好几颗子弹击中，只打得向后摆动，手榴弹掉落下去了，还在洞口右边地上嗤嗤冒烟呢。向前进正要闪身到左边洞壁躲避，突然听到洞口外传来惊恐的哇哇叫声，他看到一个家伙飞快地弓着腰扑出，去地上捡那手榴弹，显然是还想再扔进来。他不捡起那手榴弹扔进来，说不定两秒钟后就会死于自杀，谁那么笨呢？他动作太猛，连带那刚才扔手榴弹那家伙也被他挤到了洞口，二人滚作了一堆，将手榴弹死死压住了。

向前进还来不及开枪，手榴弹的爆炸几乎将两人同时抬动了起来。

向前进连声说：“谢谢，谢谢，老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着爆炸震起的土尘烟雾，向前进猛冲出去。

的当一声响，钢盔重重的顶在了洞上方，头部被反作用力击打，震痛得差点晕了过去，才记起这洞很低矮，直不起腰来。于是顾不得头上疼痛，弓着腰，再度往前探身猛冲出去。不提防脚下又踩中了一颗“地雷”，将他一滑，一个恶狗抢屎，摔倒出去了，牙巴骨先哐的一声着地，将下牙床送到上牙床去又猛烈的哐一声令下撞击，几乎是不可辨别的0.01秒，他的脑袋里接受了两个轰隆声音，这一回真的晕头转向了。他“哎哟妈咦”在地上呻吟叫唤了一声。

爬起来，呛着烟，又猛烈的咳了两声嗽。枪呢？枪刚才脱手了，急忙俯身去找，还好，在敌人尸体上靠着呢。赶紧将枪捡了起来，在还没有散去的烟雾里东张西望，找敌人搏杀。

正要抬脚落地，踩到了一个圆圆的滚动的东西上了，低头一看，是自己的钢盔，又赶紧捡起来，戴上。此刻觉得牙巴骨尤其下面皮肤火辣辣的，疼痛，他张大嘴歪动着下牙床，很好，还没坏。现在还处于紧急状态，不能休闲整养，杀敌才是第一件大事。他迅速抬头向阵地表面扫了一眼。

人呢？敌人呢？应该还有一个，是个当官的，是“小猪”要的连长。一定要给他这个连长，刚才没拿到手，这次绝不能放过。“小猪”是他最好的兄弟，是兄弟，不是同学那么简单。“小猪”是校长的公子，是个服软不服硬的小霸王。那次听说有个社会上的小混混追他同桌马丽丽，而且纠缠不清，硬是带人出学校去，在大街上将那个混混打得满地找牙。他从没跟“小猪”说过他喜欢马丽丽，但他好几年一直跟马丽丽同桌，瞎子都看出了点什么。兄弟的事情，用得着多说什么呢？所以“小猪”帮他打了，摆平了这个事情。

现在，“小猪”千叮万嘱要的那个连长呢？就算小猪没有要，他也不会放过他，任何一个可以干掉的敌人，他都不可以放过。何况这家伙还有点价值，干掉他，要胜过干掉好多普通士兵。

他向里边爬上了战壕，还没有完全站起来，就看到右边他刚才过来的战壕里有一颗戴着钢盔的人头晃动了一下，低伏不见了。不愧是个连长，讲究战术，想要从后面包抄。

4.沙场寂寞

1.

“该死的家伙，还想包抄我？”

向前进迅速转身半蹲，对着刚爬出来的战壕，枪口指着下面。瞥眼间看见战壕里倒着的那些友军战士的尸体，他呆了一呆。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只要人头一出现就开火，决不会再有半点犹豫。

一定要干掉这个当官的，就算是为了牺牲的人报仇雪恨。

四处都还响着枪炮声，战斗打到了这个时候，敌我双方都已经精疲力尽了，但只要侵略者不投降，战斗就还得要打下去，人就还得要牺牲下去。牺牲了的人，又是战壕里的多少倍？

在这个片时宁静的高地上，听着遥远的炮声，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似乎也已经减弱了，只是轰隆······轰隆······象是人奔袭累了没有了力气的喘息。但人决不能松懈下去！向前进等待着，他知道那个小军官儿一定会过来的。

有一些泥土被他踩动掉下战壕里了。他赶忙着移动过来了些距离，他有点担心会惊动到那个偷袭者。

现在两个人都想着要偷袭对方，谁将成功呢？

敌人的连长很小心，几乎是背靠挨着战壕的壁沿，侧身着过来，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尽管他很小心，但还是被上面的向前进听到了脚步移动的声音，这已经足够了。向前进摸出来一颗手雷，估摸着向前面两米远的地方扔了下去。手雷掉下地的声音很响亮，他立即听到了有人奔跑着重重卧倒在地的声音。

手雷爆炸的一块弹片擦着钢盔顶上飞过去，向前进感觉头盔动了一下。爆炸弹起的泥土还没落下，向前进就长身而起，迈过一步，奔到战壕边沿。他看到那敌连长抬头向上，一面迅速爬起来。向前进哇的大叫一声：“杀啊！”手中枪口指下，向着敌连长猛烈开火。AK的嗒嗒嗒的欢叫声这一刻格外引人兴奋，刺激人的神经，为着心里憋着存留的某种仇恨，向前进彻底爆发了，哇哇连声怪叫个不停：“杀啊，杀死你，老子要杀死你，要为前面战壕里的人报仇，就是你这个浑蛋！”悍勇而暴戾，看了让人恐惧不已。

直到打完了一个弹匣，他的叫喊声才停了下来，在那里呼呼喘气。

敌连长被打得趴在地上，背上成了蜂窝，血水模糊一片。

向前进赶快换了个弹匣，跳下战壕去。只见敌连长腿脚和肩臂还在地上抽搐弹动，向前进用脚使劲踹着这家伙的头。

许久过去了，敌连长手臂腿脚都没有了动静了。

将他踢翻过身，见人早已经断了气了。向前进去他身上搜出来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上沾着血迹，将之在他身上干净处揩擦干净，自己收藏好了。抬头间见到刚才那两个自杀的敌军尸首，一个背上还背着电台，就走过去，对着电台开了几枪，将之打坏。

他迅速的他们身上收集了几个还可以用的弹匣，补充了弹药。

正要离开，瞥眼间看到SVD还在洞口那里，忘了拿走。想一想，他终于还是舍不得这玩意，于是又将它拣起来，背在了背上。

一切似乎该告一段落了。他想：“是继续搜索过去呢？还是回头将烈士们的遗体摆弄好？”那个背上还插着枪刺的壮烈汉子给他的震撼，让他不忍就那样离开。他察看了一下四周，再也没有人了，敌人的连长都出来了，这个阵地应该没有什么人可以杀了。

杀敌立功是一件大好的事情，他现在只想着消灭敌人，生死根本就已经不重要了。他觉得就算要光荣，也够本够得厉害了。

他还是决定回去为烈士们做点事情。

走过去后，接连跨过几具越军尸首，倒在他脚下的第一个牺牲的友军战士，个子矮矮胖胖的，白衬衣领子早已被血浸透，现在黯红了。向前进看到他的脖子一侧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他直直的俯卧着，枪还握在手里，刺刀见红，倒在他前面的越军有两个。

向前进将他翻过身来，为他扣好了风纪扣，遮住了致命的创口。从没有血污的地方看得出来，那张脸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失去了光彩的眼睛还大大的圆睁着。嘴也大张着，里面满是泥土，鼻孔里，也塞着好些泥土。这张脸看上去是如此恐怖，但向前进没有害怕的感觉，他只是渐渐感觉到他的仇恨又被激发了起来。

向前进默默无言，他用手替眼前的这名光荣者将其嘴里和鼻孔里的泥土抠出来，将脸上血污也去掉了。现在看上去，这张脸很干净了，那是很年轻的一张脸孔啊，有多大年纪呢？二十岁应该不到吧。

他用手关闭上了这个光荣战士的张大的双眼，在心里轻轻念到：“好兄弟，好样的！够本了，够本了就行了。”他掉下了一颗泪。

回过头去看看，还有七个人哪，每个人死得都是如此壮烈，在刺刀、枪托、匕首、拳脚的搏杀中，他们倒下去了，他们在倒下去的那一刻，临死的那一刻，有没有想念起遥远的故乡的家人？父母，兄弟，姐妹······

这些牺牲了的人，他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仍在牵挂着、担心着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他们日思夜想······可是从这一天起，这些人永远也回不去了，他们的家人和朋友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他们永远的将年轻的生命留在了打击侵略者的激战杀伐的作战场！为了这一方热土地，他们流的是血，付出的是生命。

向前进默默地为这些光荣者整理着军姿仪容，让他们直挺挺的保持着军人应有的不屈。现在，他们的枪，都放在了他们的身边；他们躺在这片血红的大地上，面对苍天立正······

“给家人托个梦吧，告诉他们，你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吃了点东西过后，向前进离开了这里，从那两座草房子旁边走了过去。他觉得心里压压抑抑，很痛苦，很难过，那些牺牲者的遗容，老是在眼前晃动。前方炮火还在响着，周围高地山头上不时随着零星的爆炸声腾起浓浓硝烟，各种单兵射击武器的开火声时断时续。战斗还在继续着，渐渐的在向前进的眼前，牺牲者的遗容被这些字眼取代了：“侵略者，强盗，该死的狗······”

他手里端着缴获来的ＡＫ，背上背着ＳＶＤ，一个人有点孤独的在激战过后的疆场继续向着战火纷飞的前方走去。

2.

从那草房子旁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很想进去休息一下。他觉得这一刻太疲倦了！草房子的后面一丈来远，有两棵树，树下的草很平整，那应该是个很好的休息的地方。自己有多久没睡过觉了？三昼两夜吧？

他记起来，漆黑的夜，冷冷的雨，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动的脚步声······到处都是人，年轻血性的人，沉默寡言的人，背着杀人的武器，拿着冰凉的钢枪。跌倒了，爬起来，累趴下了，爬起来······走走走，在漆黑的夜里走走走，涉过了上涨的水，爬过了陡陡的坡，那不是走，那是跑，在山沟里，半坡上，密林中，草丛里，连滚带爬······终于在夜里黎明时分到达了目的地了，秘密接敌，无声无息的接敌，秘密的潜伏藏身在敌人半山腰最前沿的阵地草丛里、密林中。

三个月的集训，该掌握的丛林作战的本领都掌握了，该掌握的杀人的技巧都掌握了，枪要往着致命处打，刀要往着致命处刺······战斗发起后，看见敌人就要开枪，第一时间开枪，肉搏的时候，要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刺刀上、匕首上······几千人的部队，整连整营的人马，背着枪，带着刀，都秘密的开拔来了。每一个人，手里都紧握着杀人的枪，杀人的刀，带着心里刻骨的仇恨······临出发时，师长，军长也都来了，是谁带头唱起了国歌？是谁带头又唱起了军歌？饮过了壮行的酒，吞下了无声的泪，想念着家人，想念着母亲······酒在咕都声中饮下去了，碗在吼声中砸碎了，背起刀枪，拿起武器，出发！没有人想着过要活着回去，没有人不写好了绝笔书，没有人不整理好了遗留物······杀敌立功，杀敌立功，只有杀敌，才能立功······杀敌杀敌杀敌，开火开火开火······不能住手，直到消灭全部敌人！

而这一刻，激战过后，实在是太疲倦了。他想真正的停歇下来，休息一下。刚才虽然是休息了一下，吃了点东西，但东西下肚了后，不是长了精神，反而有点饱懒的味道了。他忽然又有了一种奇妙的觉得这一刻四周的战火离得远远的幻觉，好像书本上的东西，那应该是若干年前的激情燃烧的岁月的火热的斗争场面罢？或者是哪一场电影？

他有点模糊了，他想起问自己，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觉得自己杀了人了，而且是杀了很多的人来了。他在完成着军人上战场的特殊使命，他在履行着祖国和人民交付的重要的神圣的职责······打击侵略者，消灭那些在我高地上向我大国边民开枪开炮的卑鄙强盗。他已经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潜能，做到了自己的最好程度。他对自己无憾了，他对母亲无憾了，他对祖国和人民无憾了。

到底灭杀的敌人有多少个呢？他没有细细的去数。杀人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么？不是的，那要看你去杀的是什么人。有的人，你杀他一千次，也不足以抵他犯下的一次罪过。他在脑子里有了这样的一些印记：革命、烽烟、侵略者、反动派、云南前线、战斗英雄、者阴山、董存瑞、黄继光、老山、B高地、向前进······隐隐约约，有一个人，记起来了，又好像不大熟悉。

真的很疲倦，真的想要休息一下了，这是一种渴望，也是一种奢望。现在战地沙场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了别的人，这一片领土就是属于他的了，是他占领的了。敌人都彻底清除了，谁站在这土地上，这土地就是谁的。很明显了，领土现在重新归于伟大的祖国。

而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来。那些静静的躺着在地，由曾经火热的血流尽而变得冰凉的牺牲者的尸体，还有那些正在冒着枪林弹雨奋不顾身的血气方刚的杀红了的年轻人们，即将牺牲的勇士们，所有的人，为的都是这个。这是一个目标，

这是一个使命，这是一种光荣而神圣的付出。

革命、烽烟、侵略者、反动派、云南前线、战斗英雄、者阴山、董存瑞、黄继光、老山、B高地、向前进······脑子里这样的一些印记在极度的疲倦中越来越模糊了，但在耳朵里无意识听来的依旧隆隆的枪炮声中却又很分明。

在心中，那个人一定要弄清楚！

向前进！

向前进是谁？

他在树下坐了下来，将腿长伸着，枪端着枕在大腿上。脑子里觉得向前进这个人确实很熟悉似的，可得要好好的想一想。这家伙是个什么人？是个英雄么？怎么书里没记载呢？从小学到高中，都没听说过。嗯，不错，没听说过。

向前进，这名字真的倒是好熟悉的啊。这个人一定做了点事，一点什么不平凡的事。再仔细想想，不可能没印象！

向前进，向前进，名字真的很熟悉。他将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头上钢盔发出哐当的声音。

还是没想起来这小子是谁，再摸摸下巴，看能否记得点什么？但他无论如何只记起来漆黑的夜，冷冷的雨，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动的脚步声······到处都是人，年轻血性的人，沉默寡言的人，背着杀人的武器，拿着冰凉的钢枪的人。跌倒了，爬起来，累趴下了，爬起来······走走走，在漆黑的夜里走走走，涉过了上涨的水，爬过了陡陡的坡，那不是走，那是跑，在山沟里，半坡上，密林中，草丛里，连滚带爬······还有一些画面，很刻骨的一些画面：······师长，军长也都来了，是谁带头唱起了国歌？是谁带头又唱起了军歌？饮过了壮行的酒，吞下了无声的泪，想念着家人，想念着母亲······酒在咕都声中饮下去了，碗在吼声中砸碎了，背起刀枪，拿起武器，出发！

出发！出发！向前进！向前进！

向前进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人也许对他很重要，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记起来他，记起来的是别人就不行，黄继光是谁这个是知道的，跟眼前的事无关。董存瑞也不用问了。云南？就是自己当兵所在的地方。老山？则在自己的脚下。A高地呢？不知道了。到处都是阵地，几千人在相互厮杀，都杀红了眼了，都杀的精疲力尽了，谁个人知道A高地在哪儿呢？也许有人

知道，但他没有问过。

向前进，向前进······

他倚靠的这棵树长得很好，并未有被我们第一作战阶段的十数万发炮弹轮番飞炸而毁灭。它的很好的长势，显出来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的破坏。茅草房的一半都在它的阴蔽之下。

向前进坐在树下看着它斜斜垂下的枝叶时候，人有点发呆。这怎么会呢？这是在经历过第一作战阶段十数万发炮弹洗礼过的土地上啊。还有旁边那草房子，也都没有事。

渐渐的他除了觉得很疲倦，可说是极度的疲乏，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什么了。三天的秘密行军，体力的透支和刚才血火的洗礼，让他现在极想沉沉的睡一觉。像这样靠着在这棵树干上多好啊，舒舒服服的，睡一觉醒来，也许就看不见战火了，所有的经历过的一切战阵杀戮都随着梦乡的过去而消失了。

只是脑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向前进，向前进······

只是向前进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摸着下巴，想了已经很久了。不过，并未有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如果专心一志，也许会想得出来。他那样摸着下巴的时候，他又感觉到那地方还是很有点疼痛。皮是破了的，用手摸可以感觉得出来，可能还渗进去砂子。

这也应该算是负伤了！他想起自己似乎应该负点伤，才像个上过战场的人。负伤，也是一种光荣，一种壮烈·····

不好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闲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个关键地方，一直都未有过问过，是得要关心一下了。疲乏的神经这一刻又清醒了许多。低下头去，看见鸟儿居住的地方不能避风遮雨了，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居民身影。出战的兵们都没有穿内裤，现在前后两个洞，站起来通光透亮儿，那可就见不得人了。四顾无人，用手指从前弹洞里伸进去，挠了挠里间物事，确信了还好好的，没有少着伤着，刚才可能只是碰着了皮，并无大碍。想着只要今后还可以行圆房大礼，生儿育女不是问题，那就万事好商量。日后的事，从长计议，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唯眼目下跟连队失散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到哪里去找？到处都是战火，虽然可以随处投奔，毕竟要做起来，万分不容易。这地方的山，抬头看得见，低头走半天，又越军的散兵游勇，被打得满山都是。大部队来清剿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何况自己孤身一人？更要紧的是自己这一刻疲倦到不行。脑子里现在又越来越变得混混沌沌的，连自己之前到底发生过了什么呢都记不大住了。

这四个小时来，或者这四个小时的某一个瞬间，他经历过了太多了。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战地硝烟弥漫，什么叫尸横遍野，山么叫悲壮惨烈，什么叫惊天动地，什么叫生死瞬间，······尤其在生与死的边沿，有些事情，你是来不及去细想的，出于本能，你会爆发出无尽的潜能，做到你根本不可能想象的事。四个小时的事情，足可以改变他今后的一生坐标，改变他今后一生的心路观念。

四个小时来，在生死绝地激战杀伐，是多么的难以想象。但是他竟然做到了勇敢，无畏。四个小时来，尤其那些蜂拥而上的勇士们燃起的遍地烽火，更让他敬崇不已！为了打进攻，夺高地，他们前仆后继，顶受着敌人居高临下的弹雨，便如刚才那八名牺牲的友军战士，他们年轻的生命，终结的何其悲壮！何其辉煌！便是此刻，战地也还没有平静下来。这一片生死之地，血火疆场，令到多少年来，热血男儿报效的国土后方，多少亲人魂牵梦绕，挂肚牵肠？战斗还得要继续，牺牲还得要付出！

“向前进，向前进······”多么雄浑的歌，多么悲壮的歌！

而又是谁唱得那首好歌？

我是一名战士 命运是战场

我披上征衣 从不容迟疑

我唯一的信念 就是不能回头

唯一的凭借 就是岁月的利剑

我不能卸下马鞍 只为你盈盈眼波

将蚀去斗志 毕竟我还那么脆弱

然而驰骋过处 那一闪的生命

谁来为我缀饰一路的寂寞

任前途坎坷 任青春渐失

我将永远是那凯旋的勇士

请你 伸出双臂 请你 伸出双臂

请你 伸出双臂 等待远征的战士

我是年轻战士 我是年轻战士

我是年轻战士 一名年轻的战士

哦... 哦... 哦...

3.

一阵越军叽哩哇啦的说话声将他吵醒，他一骨碌爬起来，张目四望。声音来自旁边的草房子里，他立刻紧张起来。太大意了，刚才自己竟然靠在这棵树下睡着了。

除了身旁有人声，战地周围这一刻静悄悄，枪炮声沉寂下去了。睡了多久了？天色依然还是很阴沉，不能判断是什么时候了。此刻在身旁不远的草房子里，越军们显然是在争论着什么，不一会，声音小了下去，脚步声纷纷往外面去了。他们去哪里？向前进迅速转身警戒，借着树为依托掩护，将枪口对着了房子方向。他不敢少动，怕引起敌人的注意。

刚刚享受得片刻宁静，又有了敌情了！不过还好，可以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他一点事都没有。刚才要是越军们到房子后面来搜索一下，那就稀里糊涂作了俘虏了。到现在他才感觉到后怕！怎么睡过去的？他完全记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当时实在是太疲倦，本只想着稍稍休息一下，却控制不住了自己。想想吧，三昼两夜没有休息过了，又是强度极高的负重行军，来不及喘口气，惨烈的猛杖就打起来。在一鼓作气的战斗后，历经生死的考验，一切都透支得太厉害，一旦停歇下来，又看到了房子，谁人不想休息一下，睡它个饱饱的美觉，做个美梦？

他只是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进到那屋子去。

要是有自己人就好了，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力量。敌人太多了，他不打算主动跟他们交火，能躲避过去就尽量躲避过去。

这一刻，他是多么的希望有自己的同伴，多么的希望看到自己人，当然人越多越好。

正在紧张着，啪的一声，枪声突然响起来。他听到有人啊的惨叫了一声过后，枪声立刻大作了，激烈的像炒豆子般的爆响起来。与此同时，"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他还听到了自己人的熟悉的“冲啊”的吼叫声。

只是在一瞬间，这激烈的枪声就响成了一片。

流弹不断飞过来。

自己人，自己人，刚才他都还在想着自己人，现在，自己人到了！

向前进激动得差点哭了起来。他端起枪就往房子那边冲过去。刚冲到草房子旁边，他就看到了右前方不断有友军士兵跳入战壕，还有一部分人在第一道战壕边上向着他这边方向运动射击。

自己人，他心里又一阵激动，终于看到了自己人了！

敌军士兵依托战壕，向着我进攻友军颇为猛烈的开火反击着。他前面不到三米的交叉战壕内有三名敌军，背对着他，有一名正在射击，另两名则正猫着腰往前面去。

向前进也大吼呼应一声：“冲啊！”突然开火，嗒嗒嗒的AK的扫射声助长得枪声更为激烈。枪声淹没了一切！那两名猫腰运动的敌军先倒了下去，在射击的那一个正要转身，向前进又吼叫着：“冲啊！”扫射着冲了两步，又将他干掉了。

他的突然出现，使得敌军后背受敌，将敌人的顽劣抵抗阵式瞬间打乱了。友军士兵突然得到援助，大大刺激了作战神经，一个个更大声的怪叫着，跳入了战壕的勇猛穿插，没跳入战壕的，趁着敌人的这一阵慌乱，也纷纷跳入了战壕。

向前进又往左边战壕内几个只露出头颅的敌军扫射过去，那几个立刻蹲下去了，大大减轻了抵抗火力。正要冲过去解决他们，突然由草房子内一前一后冲出来两名持着跟他手里一样武器的越军。

两下隔的太进了，几乎就要撞了个满怀。向前进起手一火，没打响，空仓了。

喜得前面的那名越军也有点慌乱，竟忘了开火，而是抡起枪来，怪叫一声，向着他头上砸去。

他后面那名越军却不知是作战素质要高些还是惊恐没有经验，人还在草房子的门边，没冲出来，枪可就响了。

向前进面对着他们，正一闪身，往右边避过了前面那名越军的攻击，子弹就擦着他的左边腰身飞过去，将军服腰身又射穿了两个洞窟。那家伙的子弹追着他扫过来，立刻就将自己人误杀。

有道是枪打出林鸟，那家伙真是好枪法，转瞬间就将他前面的同伴身上射成了蜂窝。

向前进已经闪身在草房子的左边去了，避过了不幸中弹者的扑倒之势。

这名越军至死都想不明白怎么就中了自己人的枪呢？他当然想不明白，没有时间给他在临死前想明白了。他身上后背处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被火力强劲的AK狂射，几乎是转瞬间就毙了命了。

很显然那名屠杀自己人的越军也万万没有想到，呆住了。误会，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啊！

向前进早换了弹匣，稍一转过身来，就将之结果了。等他再回过身去面对着前面的环形交叉战壕时，有两名友军战士已经冲上来了，又有一名战士冲到下面了。

先冲上来的那名友军战士满头大汗，向他举起大拇指，大声吼道：“兄弟，好样的！”一摆头，示意同伴，迅速往草房子后面往后搜索过去了。

第三名紧接着冲上来的战士也向他举起大拇指，吼了一声：“兄弟，好样的！”向前进这一刻只是想哭，终于看到自己的兄弟了！也端着枪，紧跟着他望草房子的另一边搜索过去。

前后战斗不到五分钟，很顺利！

清剿结束了。这一次战斗，共打死敌人十五名，逃跑了两人。

“多亏了你啊，兄弟，哪个连队的？”

友军来的是一个班，无一伤亡。大家碰了头，简单的做了介绍后，向前进就忙着要去寻找自己连队。这个班的正副班长跟战士都说：“好兄弟，你要去哪里？现在到处都还很乱，敌军被打散的人有很多，你一个人不安全，不如留下来，先跟着我们，等过了今天再说。”

向前进想了想也是的，就决定留下来了。这个班是奉连队之命，回头重来占领这个阵地的。刚才连队人手不够，大家也都杀红了眼，只顾着往前冲锋了，哪里来得及固守？

向前进于是将这个阵地的几处险情说了，尤其是对面的那边山岭上还有大量越军的情况，他强调必须要控制刚才他占领过的那个机枪阵地：“那是制高点，也是敌人过来偷袭的必经之路，控制好了，阵地就可以守住。”

“那边真的还有几百人？”听他这么说，一岭之隔，大家倒抽了一口凉气。

班长通过电台迅速向上级作了汇报后，却得到就地坚守至少两天的命令。

“两天？”副班长听了这个情况，低低的嘟哝了一声。班长看了看大家，大伙儿神色凝重。没有办法，班长说：“事情重大，大家赶紧开个会，党员团员都过来。”向前进见说，问：“我也是班长职务，预备党员，可不可以参加？”

“那是当然，难道你想置身事外？”那名班长说。向前进嘿嘿一笑：“那倒不是，我怕你们排外呢。”班长说：“这么说就不对了，现在在战场上，大家是自己人，生死弟兄，还说这个？那才是见外的话。现在党团员开紧急状态会，其他人分散警戒：老歪，带两个人左边，牛蛋壶，右边······”向前进想：这班长不错，很干练，带兵打仗，要的就是这个气势。手向着这个方向那么一指，又向着那个方向那么一指。

“好吧，拼了！”党团员加起来一共有六个，会议开得很简短，也没时间瞎扯谈，大家一致表示了要带头誓死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带头正副班长又商量说了几句话，最后副班长跳起来说：“他妈的，几百人就几百人，老子的枪也不在乎再多干掉他几个，几十个当然也可以。”

正班长说：“什么也可以？是更好！”

“是更好，当然是更好。”副班长说。

“拼了！”全体党团员都在临大敌当前的党团会上低低的吼了一声，做散会最后的表决。

“拼了，老子也跟你们生死存亡都在一起。拼了！”向前进死命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钢枪。

“你背上背的哪个玩意好像很长噢。”副班长又低低的向着向前进咕哝着说道。

“老猫，那是狙击枪，没见过吗？苏联原装货，支援越南人的。”班长笑了一下。

副班长说：“别把我说得一点见识都没有好不好？我当然晓得是原装货了。哪来的？向班长？”

“你这不是废话吗？大家赶快开工做事。”班长说。

向前进嘿嘿又一笑：“对，大家赶快开工，做事了。”

加入他们建立警戒阵地，完善工事，大家一直忙到傍晚天快黑。工事该修补好的都修补好了，阵地上散落的弹药全收集了起来，分配到了各个阵位，友军牺牲的八名战士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搬到了草房子内，一列排着。

天黑下来了。

5.重返连队

1.

“小兄弟，不，向班长，哪儿人呢？”

“贵州的，你呢？”

“我是湖南的，湘西人，湘西，知道吗？”

“湘西？嘿嘿，看过湘西剿匪记的电影，情节都背得出来了。你们湘西人可真是悍勇，当土匪，跟解放军干仗，但还是不是解放军对手。不过，在朝鲜战场上，指挥官就喜欢你们当过匪的人去当兵，打起仗来不要命。”

“呵呵，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爷爷之前就是匪，后来共产党宽待了他，朝鲜战场上兵员缺乏的时候，来湘西招人手，点名要当过匪的。我爷爷感谢共产党，就去了。他在朝鲜战场上，因为枪法好，部队就让他带几个人，专门打狙击，到前线去，神出鬼没的。听他说，那时候，多少人哪，都以枪法好，能被选中打狙击为荣。看到你这枪，我就想起我爷爷了。我爷爷在战场上专门打高鼻子的家伙，南朝鲜的他不打，留给手下人。你猜我爷爷打了多少联合国军？108个。我爷爷枪法那个好，十五岁就当匪，那时候天上的飞鸟都能一枪打下来。”

“嘿嘿，厉害啊，你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文革的时候，被人给整死了。他在朝鲜的时候落下了风湿的老寒腿毛病，整他的人就把他关在水里，冬天哪。”

“刘少奇都给整死了，何况你爷爷还当过匪？后来平反了吗？”

“平啦。我是崇拜我爷爷才来当兵的，但我恐怕没我爷爷的出息了。别人都叫我老猫，我有呼噜的喉咙病，不过还好，人年轻，能跑能累。但医生说，如果年轻时不注意，到了三十岁后就不好办了。之前连长也不让我上战场，怕我不行，我急了，威胁他才得来的。”

“嘿，怎么威胁的呢？”

“我说，他不让我参战 ，我就开枪自杀。”

“反正你要死要活，他没办法了？”

“是啊，不威胁，怎么能上战场？当兵不能上战场，今后退伍回去，死了都不能闭眼。你嘿嘿什么，难道不是？那个什么马革裹尸？高中课文里有讲到的。我语文不行啊，上课就老打瞌睡。不过现在明白了，这话说得那个好，佩服！我知道你这枪能打很远，苏联的原装货噢。现在电视冰箱的是日本的好，美国的也不错，武器么，我认为还是苏联的厉害些。你这枪，我喜欢，能不能拿给我把玩一番？以前我爷爷他们，是用一般步枪，能打三四百米就不错了。也没有现在的瞄准镜，狗日的苏联人，硬是想得出来，配个望远镜在这上面，绝了！我们仿制的79式，哪有这个好？我要是能在战场上搞到这样的一把就好了。”

“看运气。”

“是噢，要看运气。你这好东西，能不能拿来我摸一摸？”

“可以，你拿去玩儿一下吧。”

“他妈的，真的是好货噢。”

“是好货······等等，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我看得要进入战斗状态了，再观察一下，看情况再告诉后面的人······”

人影模模糊糊，在那边岭上巡逻了一圈，又回去了。

“枪还给你，向班长，你很年轻噢，我21了，你呢？”

“17多一点点。”

“才17？我19，大过你。”

“牛蛋壶，听你说话，别好了不起的，山外有山，能大得过我？我老猫开始端碗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天越来越黑了，晚上可能会下雨，会很冷，大家轮流值班，向班长，你是客人，你先睡一会。”

“你们不晓得，我刚才睡过了。这样吧，这个······这个牛同志你先睡，休息一下。我估计今晚后半夜会有恶战，越军惯于打夜战，搞偷袭这一套。”

“那是的。牛蛋壶，那你就先睡一会。”

为了不影响休息的人，说话声音没有了，随着夜幕的来临将一切吞没而跟着消失了。

夜里果真又下起来雨，不大，淅淅沥沥，打湿在树叶上，草叶上，被炮弹炸翻的泥土上······向前进和这个班的副班长跟另一名战士牛蛋壶在最前面的制高点阵位。几番轮休过后，现在是向前进在警戒，副班长和牛蛋壶抱着枪，蜷伏掩体下，身上覆盖着树枝草叶，半睡半醒。

黑夜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声音？细雨中还有极其轻微的草叶的碰触声。是人，是人的脚步声。脚步声从前方正岭上而来。

敌人来偷袭了。

向前进迅速用腿往后蹬醒了两人，叫起了他们。两人轻轻将身上树枝草叶揭开，进入射击位置。向前进听到身旁的战士牛蛋壶在紧张的呼吸了口气，向前进低用气声说道：“别紧张，等我开火后你再开火。”这一刻，有自己人在身边，他的胆量又在经历了白天的孤独战阵磨砺得来的勇气后变得更冷静了，他告诫起身边的战友来。

“放进了打它小狗日的。”

他之前是个班长，手下有十多个人，连长和排长教给他指挥作战的技巧，他懂得在战斗中如何分派人手，三三制，一点两面，一点三面、四面······进攻时火力压制，一人突破，或者交替掩护，轮番滚进，防守时集中火力，封锁前沿······这些战术手段，他都一一记起来了。现在他镇定得很，他觉得身边的牛蛋壶就是他自己的兵，是自己的手下。牛蛋壶其实是个老兵，年纪而且比他这个十七岁的新兵大，但人的个体差异是不同的，他的肾上腺素的分泌可能要多些，虽然也历经了一个白天的杀伐，但对于突如其来的紧张习惯可能还没有彻底改过来。

大家静静的趴着在掩体内，静静的等待着敌人摸过来。前面有一人踩中陷坑，扑倒了下去，弄得前面树枝哗啦一声响。只有二十米了！“打！”向前进轻声说着，率先开火了。

对方猛烈反击。

“一班左边，二班右边，其他人火力掩护······”

“自己人？赶快停火！停火！”三个防守的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驳火不到二十秒，战斗停止了。

对方疑心还很重，有人大喊问话：“是不是真的解放军？部队番号呢？”

老猫将自己部队番号说了，又说了第几连，对方才相信了。

“各班报告伤亡情况，看有没有人吃闷亏。”

2.

不一会儿向前进听到了前面在报告情况：“报告排长，一班没有伤亡，二班没有伤亡，三班······”

向前进紧张起来，偏生那边好久都没有动静，这里三人都呼吸不出了，焦急的等待着。只听有人呀哟喊了一声，还伴着有好几声嘀咕，糟糕了，只怕伤亡都有。

好久才听到有人报告：“三班有人轻伤，子弹擦过肩头，破了点皮。”

“我说，还有没有伤亡，报告完毕了没有？说声话啊。”

“是啊是啊······”向前进心里真是好不焦急。

“报告排长，三班就只有一名轻伤，破了点皮，止住了血了。报告完毕。”

“我说，好，喜得好没事儿，不然闷亏吃大了。现在听我命令，三班在后警戒，其他人跟我上去。”

暗夜中张排长带着人马上来了，呼呼喘气：“我说，兄弟，你们厉害啊，阵地还在你们手中？”

向前进赶紧抢着答：“在，在的，在的。”

“我说，在，那就好了。我说兄弟，你们开火前也喊声话么，免得误会嘛。好在你们没有扔手榴弹，只是有个人轻伤，被子弹擦着点皮儿，不然弄出人命就不好了，死得稀里糊涂。大家认识一下，我说，认识个干卵，瞅地墨黑。介绍几句，我们也是这个部队的，23648（瞎编的）

团。我说，你们很警觉啊，我们一路摸上来，算小心了，都干掉了好几个越军的前哨人员，无声无息，无惊无险，但还是给你们察觉知道了。我说，要是死在自己人手中，不知该不该算烈士，呵呵。”

大家都轻声笑起来。

老猫说：“你们也是23648团？没听说过有你们啊，哪一营的？3营？我们一营的。”

原来同是一个团的，只因为驻防不同，所以互不认识。但现在格外亲热，此时班长也带着几个人跑来了。问明了交火情况。

张排长说：“我说，有人报告说这个阵地附近还有大量敌人，叫我们来协防，要抄近路，怕夜长梦多，阵地丢失，一路上来，可真是辛苦，经过了很多越军的前哨阵地。我说，还好，阵地还在，你们连辛苦了。”

老猫和他们的正班长同时说：“我们连？我们只有一个班的人手。”

那排长吓了一跳：“我说，什么什么？你们就一个班？这仗是怎么打的啊，咱们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人，要对付五百人啦，兄弟！那可是够呛。你们看，现在黑灯瞎火的，要是敌人来搞偷袭，那可不好办了。白天时，营指和团指都来了电话，下到我们连里，连里呢，阵地还没有换防，着我们先来，明天才会有其他大量的人马，可能我们连全都要上来这里。我说，到明天就好办了，今夜最好不要出什么事。不过，豁出去了，之前你们一个班都要坚持，何况现在还多了我们一个排呢？他妈的，誓死与阵地共存亡就得了，我说，越军也只是人，没有三头六臂，大不了光荣，进烈士陵园去！还可以年年被少先队员扫墓拜祭呢。”

向前进听说了，心里一阵激动，说：“刚才真实不好意思，我们专一对付对面敌人，没想到自己人会在黑夜里从这个方向摸来。现在是不是来部署一下？”

张排长说：“好的，今天黑夜，我们情况不熟悉，按照你们白天的布防，加强人手就好了。我说，这地方应该用一挺班用机枪。”向前进说：“是的，我也是这个意思。挨过了今夜，什么都好办了。白天我们还可以再拉宽战线，多屯少摆。”张排长说：“阵地的地形图我看过，上级首长也是这么吩咐的。我说，想不到你也懂得指挥上的事情，你叫什么？”

老猫说：“我说，他是个班长，边防团的，才十七岁，跟部队失散了。我······我不说了，他打仗那可很勇敢，干了很多人，还弄死了个敌人的连长。”张排长呵呵一声笑起来：“我说，好运气啊，连长都给你弄死了。请功了没有，记得要报上去，会立大功的。”向前进嘿嘿一笑：“我说，立什么卵功劳，能活着就不错了，杀敌是战士应该做的嘛。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应该的。”张排长说：“我说，你杀敌杀傻子了？功劳都不晓得要了，这可是军功，表示你上前线，为国家出力的嘛。”老猫他们都说：“是啊，不过，大家也都杀死过敌人，想想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立不立功都无所谓了。”张排长说：“话是那么说，不过英雄是要的，依着我的经验，你一定会成为英雄的，找到连队以后，如是报上去，我支持你。我说，别傻呼呼啊，我看你小子是个不晓事的，只知道上战场打仗得过瘾，你不晓得，人生艰难呢。”

向前进说：“我······我也不说了，以后再说，不晓得连里的同志们怎么样了，我班里的人手减少了没？仗打了一天了，伤亡一定不少。明天白天，无论如何找到连队。”张排长说：“那我说，到时候我排里着两个人送你下去。”向前进说：“好的。”

来了这一个排的人手以后，这一夜大家伙儿轻松多了，尤其向前进，更是无所顾忌，觉得再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现在阵地上以张排长为最高指挥官，大家一切行动听他指挥。张排长依照着刚才的话，只是吩咐将一部分人手分散到这个班原先的哨位，又将余下的两个班留下一个班作为机动，一个班加强战壕防守力量。临时排指就安置在那两座草房子的一座内，四周环交叉战壕，摆了一个班。

向前进觉得很满意，他认为现在人手不够，只能这样多屯少摆，减少敌人大规模进攻带来的伤亡。各个哨位屯点上，加强火力布置，以尽最大力量杀伤敌人。刚才张排长留下一挺班用机枪在他们防守的这个小高地，他更是满意，现在这里有了六个人，力量大大加强了。这里作为第一道迟滞对面敌人进攻的防线，应该可以最大限度的杀伤敌人，阻断敌人的向前推进。因为正岭上道路不宽，两边都很陡峭，可以说是一条绝岭。向前进搞不懂敌人为何要放弃这里，我们作战方略应该大同小异，战术异常相近。这是师傅跟徒弟的关系，一脉相承的啊。但很显然，徒弟这次犯错了。

当然敌人的偷袭进攻路线不止由岭上过来这一条，他们有很多的选择路线，比如由对面直接下岭到谷底，再由下面爬上来。但那样的话，草丛过于茂密，很容易露出行藏，给我们的居高临下打击作出指引。而且这个骑线岭的跟对面岭的相对应的边沿，也是一长段悬崖，常人根本不可能上得来，只有几处地方可以一个个的爬上来，但都给我们的人作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了。

明天就找连队去，仗打了一天了，敌人打退了，但是明天的反扑一定很厉害。战略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现在是我方防守，居高临下，敌人要来争夺。防守是一件更为艰苦的事，你不知道敌人何时来进攻，只能时时刻刻做好战斗准备。

而且反扑的敌人都是疯狂的，战斗会打得更为激烈。

3.

后半夜时起来了雾气，风嗖嗖响，吹过山梁岭上，挟裹着雾丝，触在人脸上，特冷。天还没亮，向前进已经下了山。昨夜敌军小股部队来偷袭了两次，都给打退了。一次是由悬崖峭壁上爬上来，守在那里的战士趴着不吭声，等他们上来了五个，才突然袭击，放倒了三个，有两人“奋不顾身”跳崖逃走了。另一次是由他们六个人防守的地方摸过来，大约有四五个人的样子，来碰运气的。被向前进放进了二十米范围，才一阵猛烈开火，打死了两人。剩下的三人也狂窜逃走了，逃走中有一人慌不择路，从滚动和惨叫声来看，大约是掉下岭去，摔死了。

从这边岭下去，开始到处都是弹坑和环山战壕，往下就少了。草丛和密林，几乎让人不辨方向。张排长派的两名战士一直送他过了几道越军封锁线，摸过了好几道敌前沿阵地，现在得趁着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他们在一个山谷地里分了手。一个护送他的广东兵说：“兄弟，这边是越南的地方，小心点。出了这个山谷，往左边走，你们连队的阵地大约在那附近不远。出这条山谷不太安全，小心碰上了越军特工，敌情报告说，他们常常由这条道过境来搞偷袭破坏。我们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谨慎。碰上了越军特工，尽量躲避，别天不怕地不怕。兄弟，保重了，希望下次还能看见你哈。”

向前进说：“谢谢你们了，我晓得了。这地方山高林密，越军特工和游动哨神出鬼没，你们也小心点，别以为来时没事，回去就大胆了。大家都小心谨慎点儿，再见了。”

“再见了。”这两个战士说。转身一晃，消失在了晨雾密林中。向前进在模糊不清的晨曦中看着二人消失离去，一下子就觉得孤单了。“再见了。”他心里还想着这句话。

他沿着山谷的左边，小心翼翼，慢慢摸过去。身子早被草叶露珠湿透了，他感觉不到热，唯觉得身子凉凉的，但也不冷，大约是走路久了，精神又很小心注意在敌情上，这些并不觉得难受。

天色越来越亮，还听到了鸟叫声。鸟！他突然在脑子里想起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的句子。清晨空气很清凉，草叶树枝上满是露珠。雾气依旧很大。

正小心翼翼往前摸去，突然听到了越军人员的说话声音。他赶紧藏好身子，隐在一丛长草里。等越军过来，他看到有四个家伙在搬运弹药，大约要往山上去，在他前面的上山小路口停下来休息。四人中有两个居然戴着我们的头盔。这时坐在弹药箱上，将头盔取下来，仔细把玩着，觉得是好东西，有点爱不释手的味道。

打还是不打？向前进激烈的思想斗争着。他想，打的话，要是引来更多人怎么办？不知道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打这四个人倒不是问题，隔得那么近，冲锋枪在手，突然袭击，百分之百有把握全歼。但他还是害怕会引来更多的人，想先等等再说。

那四个家伙休息一阵，开了几句玩笑话，很快就扛上东西起身了，向着山上爬去。再不打就来不及了，上了山，枪声一响，只要他们一个翻滚，随处就躲藏了。向前进抬起枪来，正要开火，突然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又是越南人呢？这次不好了。

对面隔着山谷上去了十来米的几个越军，听到说话声，立即停下来，最后一个放下弹药箱，转身抄起步枪就指着向前进上方，喊了一句什么话，拉动了枪栓。向前进身后的越军大约有好几名，七嘴八舌，骂骂咧咧的样子。这些人无声无息，不知几时来到了身后，不到十米，隔得如此近，向前进吓了一跳。

两边答上了话，紧张气氛消除了。但向前进却没有轻松，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然身后山上下来的人，再走几步，自己就暴露无遗了。可是他决不能走，一有异动，无疑就会招来喝问，答不上来，则只有诉诸武力。武力解决，现在是他绝对不期望的。

现在晨雾还没有散去，浓浓的雾丝，凝结成露珠子，他回头去，看着自己身后草丛倒伏痕迹太明显，这无疑会引来越军疑虑。他们顺着走来，自己躲藏到哪里去？

正在紧张，思忖对策，身后下山来的越军又说着话，声音往山上去了。原来这只是越军的游动特工，听到山下有人声音，就悄悄的摸下来察看动静。现在情况问明白了，就又游动走了。这些特工，真他奶奶的来无影去无踪，白让人受惊了一场。

“好在刚才没有贪功好战，真弄出响动来，不好收场！”他等那些人上去得远了，才又悄悄地从草丛里转出来。

还没挪步，突然轰隆隆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声，从身后的山上某处阵地传来，地皮微微颤抖。这炮大约响了四五分钟，停下了。向前进倾听着，这阵炮袭过后，附近并没有传来激烈的单兵武器交火声音。那也就是说，弹着点离这儿还很远。

于是他继续沿着山谷左边往前走。山谷里不时有越军供需人员往对面山上搬运弹药物质，看来也是在准备长期与我军对峙抗衡，边地战火不会就那么快停。

山谷里雾极快的散去，又极快的奔袭过来，将人和身周的一切吞没。向前进低声的诅咒着这该死的雾气，让他吃够了苦头。

这一条山谷不时间有越军三五成群的往身后的山上去，每一次他都小心的躲避着他们。

走着走着，山谷越来越宽，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坝子。他迅速躲在左边的一丛竹林里仔细观察了一会。雾太浓了，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看到。只觉得前面坝子里人很多，影影绰绰，来来往往，在搬运着东西。

他大着胆子绕到了坝子的出口附近，想要查看到点什么。这次很幸运，他看到对面，也就是刚才出山谷坝子的右边又好像隐隐约约还伸展出去，有一个更小的葫芦坝子，被山包围着。借着浓雾散去的一霎那，他看到了那是一个炮阵地。炮口向上伸着，指着我方阵地。炮身上披着草衣，伪装得很好。

“难道刚才的炮袭声音就是由这里发出的？可惜我不是炮兵观测员特种兵，要是懂得炮位观测就好了。”他想。

这里敌人太多了，不安全，他正要离开，瞥眼间却又看见那个炮阵地山脚下突然钻出许多人来。“还有山洞？”他想。从这里看过去，草太密了，看不到洞口。正要换一个地方看仔细，雾又来了。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炮弹呼啸着飞过上空，落到向前进身后的高地上去，想起剧烈的爆炸声。这一次地皮抖动得更加厉害。浓雾中，向前进只看到炮口的焰光明灭闪烁，有一种奇异的凄凉之美。也许自己人中不幸者会牺牲在这片幻化的凄美之中？

向前进呆了一呆。他无能为力。

好像起了风，这一阵紧密的雾，很快就要散了。炮袭突然停止，向前进感到眼前雾丝突然拉开，他看到刚才出来的那些越军很快将大炮推进山洞里去了奇 -書∧ 網，等五分钟雾气散尽过后，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狡猾了，也太有经验了。回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指挥官，派人来这里弄坐标，呼唤炮袭，消灭这个敌炮阵地。”

大坝子这里的弹药物资东西发送搬运完毕，剩下的人不一会儿也从这里坝子跑去了那里，进洞里去不见了。他暗想：“好厉害，在这里打炮，躲藏得又快，谁能发现？同时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弹药库······”

向前进记得刚才那两个护送他下山来的兵说的出了山谷后往左边上山，就是己方阵地。看来他们说的没错，敌人的炮袭，印证了这一点。不能再往前去了，说不定走着走着，不几天就深入到越军后方深处去了。要是只顾埋着头走，突然之间发现脚下踩着了平原，那就得要饮马河内，回不了头了。

他开始转而上山。刚上到半山腰，就看到一顶头盔在一条战壕里一晃。看到自己人的头盔，他已经不再完全相信是自己人，就像越军不能凭着自己手中的苏联原装ＡＫ和ＳＶＤ就判定他是自己人一样。他斜斜的上去，想要绕过这道战壕。

翻上一座山包，他潜伏在一丛灌木后，等待着战壕里的动静。战壕就在旁边，隔着不到十米。山包下面是荆棘，看过去一大片满是的，不好通行。现在只能上到这里来，能无声无息顺着战壕外边爬过去就好了。这段战壕不应该很长，绕到尽头，就可以继续上山。那顶头盔一直都没有动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要弄点响动，是敌是友，将之引出来，这样主动权就操控在自己手中。是敌军就毫不客气的给干掉，是友军则打听一下边防团驻防哪里。

他捡起一块石头，望着战壕里扔去。当的一声，那块石头落入战壕后，不偏不倚，正好给打在一顶钢盔上，发出响声。里面传来一声越语的恶声叫骂，是敌人！

不一会儿，从向前进的左边方向探出一颗脑袋来。向前进眼疾手快，嗒嗒嗒，放了一梭子过去，打得钢盔当当乱响，掉下去了，不知人有没有中弹毙命。这时候右边一人大叫着杀过来：“我操你妈，我的钢盔啊，坏了坏了！给打坏了。”

那么爱惜自己头盔的人，又是这种太监声音的，除了班上的葛朗台葛啸鸣以外还会有谁？向前进闻言大喜过望，找到自己部队了！他心中激动不已，爬起来，赶快向战壕冲过去。他怕葛啸鸣没命的冲过来，万一敌人没死，要吃亏的。只见葛朗台速度比他还快，在半腰深的战壕里边跑边骂边开枪，一副心疼自己宝贝东西不已的模样。向前进听到自己左边战壕里枪声响了两下就沉寂下去了。这边葛啸鸣一下子也不见了。向前进心里暗叫一声：“拐了。”两大步冲过去，还没跳入战壕，就看见战壕里倒了一名越军，坑道口另一名越军趴着在地上，引燃了手榴弹要扔。那边葛啸鸣也趴着，对着他猛烈开火。向前进还没来得及开枪，看见手榴弹掉在了越军身旁，战壕太低，他赶紧卧倒。

手榴弹的爆炸将坑道口炸塌了半边，里面传来几声闷闷的叫声。向前进爬起来，跳入战壕，堵住坑道口，往烟雾中打了一梭子。里面又传来了惨叫声，向前进再往里面扔了颗手榴弹，闪身一旁。

战斗结束了。硝烟雾散去过后，葛啸鸣才用他那特有的太监声音大叫一声：“班长？你还活着！？”向前进往葛啸鸣胸口一拳打去：“你刚才那么不要命的跑干什么？有金子抢吗？”葛啸鸣捡起钢盔，摸着弹孔，心痛不已：“你给打凹进去了，三个眼子呢。这家伙刚才在雾中带了十五个人来偷袭，把我的这东西给抢了，我追，追到了这里，一路上干掉了他们四个，在这里才找到他。”说着，死命往旁边的抢他头盔的家伙死尸头部踹了几脚，一边大声咒骂：“我操你妈，抢我东西·······”

葛朗台的东西，是能够乱抢的么？班里的人，排里的人，连里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东西万万不可动。居然抢他的东西？除非你不要命了。

向前进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葛啸鸣说：“走吧，回去阵地，边走边说。你来了就好了，大家一个不缺。老子这个副班长，这两天操心的事情可多了。”向前进嘿嘿一声：“大家都没事？太好了！他娘的，狗日的越南。”又问：“阵地有多远？”葛啸鸣用手一指：“就在上面。”

葛啸鸣边走边说：“刚才山上雾气太大了，越南人突然搞炮袭，今天是第四次了。炮袭一停，就有十五个家伙来偷袭，狗日的些硬是摸到了老子们前沿二十米，利害哦。被老子们打得鸡飞狗跳，丢下了七八具尸体，要逃走了。我就想多捞点，追出来，不小心摔倒了，头盔就滚落下去了。等我爬起来，原来被刚才那家伙捡起来戴上就跑。好处没捞到，反而丢了东西，我就猛追哈，身后好像有几个战士跟来了，随着我追了一阵，失散了，不晓得这会儿回去了没。”

向前进嘿嘿嘿笑一阵，说：“我说老葛，跟你搭档打仗没得说哈。”

葛啸鸣说：“大家都只以为你光荣了，哪晓得从你摸到越南人那边去了，从这边山下爬上来哈。搞死了几个人？”

向前进说：“蛮多，接近三十个吧。”

葛啸鸣欢喜得跳起来：“哇哈，那么多，发财了哦。”

6.大偷袭

1.

“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各位······”

“葛朗台,你刚才追出去捡到金子啦嗦，格老子，听你口气，欢天喜地的。”

“是不是你捡炮弹壳卖废铁呵，卖了多少？”

“别一个个的猫在战壕里不出来哦，看看谁来了？真的发财了哦。”

“你们别他妈的大声吵吵嚷嚷，太累了，老子要睡一觉哈······”

“班长？班长来啦！！大家快出来，班长来啦······”

“哇哈哈，班长真个回来了。”

“格老子，哄人的嗦？”

“就是哈，做梦吧，班长昨天被炮袭击时人就已经牺牲了呵，你们别他妈的吵太大声音，老子要好好休息一下啦，几天几夜没睡过，受不了啦。”

“咦尔，真的是班长嗦，快起来看哈，真格的班长回来啰。”

向前进一跃跳入战壕坑道口，看见他了的几个战士，全呼拉一声涌了过来，不相信的战士这时候也都跳了起来，围上去了。葛啸鸣看见自己落后，慌忙将将战利品全丢在地上了，跳入战壕，一起过去抱住，一班人在狭窄的坑道口里挤拥作了一团。

排长听到这边吼得利害，慌忙从掩体里出来，问哨位上一个战士：“三班那边出了啥子事嗦？”那个战士说：“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观察前面的敌情。”排长连问了几个人，都得不到答案，就跑了过来：“三班的，吼啥子吼，浓果高兴，越南人投降了嗦？喂喂喂，我说三班的，不理睬老子嗦？不理睬老子，老子走啰。”

葛啸鸣站在最外围，挤不进去，这时只得回过头去：“排长，你不知道，我们班发财了哦。”

“发啥子财哦？你骗老子嗦？先说来听听嘛。”

大家早就听到排长声音了的，这时候就一齐散开，闪出一个空间来，让排长视线无阻了。向前进嘿嘿一笑：“排长！”啪一下敬了一个礼。排长吓一大跳，一个闪让：“格老子，真是大白天见鬼了，你们核（吓）老子嗦？弄张三班长的画儿贴脸上······龟儿子的些，你们是不是都来作弄老子的？日你先人板板都不好山。”

向前进又嘿嘿一笑：“排长，我就是三班长向前进！”

排长仔细一看：“你当真是三班长嗦？”

向前进嘿嘿再笑道：“当真是山。”

排长说：“日你先人板板，老子还以为你死逑了。排里就少你一个，害老子想起来就难过······昨天连里伤亡太惨重了······呜呜······”排长奔过去，竟抱着他哭了起来。这一来，大家也都跟着哭了起来，扫去了刚才的高兴了，呜呜声响成了一片。排长回头吼道：“你们哭啥子哭？现在排里一个不缺，老子不哭了，谁都不许再哭。”回头又说道：“三班长，你不知道啊，昨天战斗打得很惨烈，连里其他排都死得很惨，现在就我们排里没事，一个不少了。走走走，赶快去连长那里报道。葛朗台，你刚才说啥子发财嗦？”葛啸鸣说：“刚才我追那几个人下去，到半山腰碰见了班长，他从越南人那边山下爬上来，你问他搞死了多少人？三十多个哦。刚才在下面战壕里打死的四个还不上算。”

“干！”全班战士都惊叫踊跃起来，一起跟着葛朗台喊：“发财了，发财了······”排长死命摇动着他，将他手脚浑身上下都拍打过了，确实还好好的，一样东西没少着。

“向班长，是真的嗦？好，好，好，好样的！发财，发财，大家一起发财。这回连里没亏本，双倍找回来了。我们赶快去连里，跟连长报道。昨天暗夜里敌人来偷袭，指导员在这里负责指挥，一发炮弹落下来，负了伤，老火得很，送下火线回战地医院去了，老子还得在这里顶倒起山。”向前进点了点头：“排长，我有重大敌情要向你汇报。刚才我从下面摸上来，在山脚下发现敌人一个炮阵地，看样子那里还是个弹药库。”

排长说：“是真的嗦？那就赶快走，去跟连长说。”两人爬出战壕，望山上去。

葛朗台仍然欢天喜地的，跟在后面要一起去，排长说：“你去凑热闹嗦，你莫去了，你在这里指挥，老子们去一阵儿就回来了山。”葛朗台说：“要得。排长，那你们快点回来哈。”

一排伤亡几近于没有，所以摆在最前沿南边的山岭突出部阵地，迟滞敌人进攻。二排、三排的人马损失近一半，三排阵地跟三营相连，二排阵地跟23648团一个连队相连。连指在山顶高地偏东南的次高地。张排长带着向前进向上边走边说：“到连指过那边去要近一些，但那边在对面敌人的封锁线内，只能走左边上去，路要远一点。”上去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钟，通过了我几个哨位，终于到了高地上，只见树枝全倒，枝丫光秃秃，高地上一片黄土，有些地方烧得焦黑。战地已经打扫，看不到一具死尸，这一刻高地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战壕交错纵横，密布如蜘蛛网。

排长沉重的说：“这是23648团一个连的防守高地，昨天我们连本来没多大伤亡，夺下前面的次高地后协助攻打这里，格老子，就多死了二十多个。越南人在这里战壕挖得太深了，猫耳洞无数，坑道也用原木加固，攻打时很艰难。”向前进嗯了一声，看见前面战壕里有人在用铁锹扬弃泥土，拍打在战壕边沿。整个高地已经没有明显的弹坑，山头可能给削去了几十厘米。战壕里挖出来的泥土都高高的堆着，从看到第一个人开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战壕里继续深挖加固，或者在战壕里深挖猫耳洞。

顺着这战壕走过去，两分钟后，就到了连指的后面。向前进看到下面一座草房子，比昨天的那两座都小，上面给盖着厚厚的树枝和草。走下去的时候，排长叫了一声，不大一会，文书出来了，从草房子进口闪过身子来看清了来人，这文书就赶忙缩回身跑进去了。向前进听得他大喊：“连长，是一排长带着三班长来了。”

刚转到草房子门口，向前进就看到连长从里面坑道口奔出来，一面说：“是三班长嗦？你没死？回来就好了山！老子还以为你走散了，落到敌人手头了。”向前进赶忙立正敬礼：“报告连长，我没事，回来了。”

连长跟排长都是四川人。排长说：“格老子，三班长摁（硬）是要得山，一葛（个）人搞死三十多葛（个）哦。”连长一惊，人也是向刚才排长那样，一个后退闪让：“咦尔，一排长，你核（呵）老子嗦，三十多葛（个）？你莫又告诉老子，是一葛（个）弹夹放过去，敌人排倒起死的······日你先人板板，你吹牛也不是浓果吹的山！”排长说：“哪葛（个）哈儿哄你山。”

连长一把将向前进拉过去：“你给老子说，到底搞死好多葛（个）？”

向前进说：“当真是三十多个。”

连长说：“咦尔，你也核（吓）老子嗦？哪葛（个）看倒起的？有人证每（没）得？每（没）得嗦，老子怕你估倒起讲的，到时上头查下来每（没）得浓果多，你吃不了兜着走山！格老子，给你记十三葛（个），腰（要）不腰（要）得？”

向前进嘿嘿嘿笑：“腰（要）得山。十三葛（个）就十三葛（个）。”

连长说：“咦尔，格老子，你学老子讲话嗦？文书，你给老子记下来，翔（向）班长杀敌十三葛（个）。记好了每得？记好了去拿老子的两包艳（烟）来，一人送一包山。翔（向）班长，你卓（坐）倒起，给老子说说······你龟儿子，老子摁（硬）还是有点不相信山，你当真回来了嗦？老子就晓得，你平日军事考核全优，每（没）得浓果容易死的山。”

向前进只是嘿嘿嘿笑：“报告连长，我有重大敌情要向你汇报。”连长说：“你只管讲山

。”向前进说：“腰得，一哈哈前偷，我从狭偷伤来，狗日的敌人摁是狡猾山，将炮阵地躲倒起，隐藏在一个山咖咖里头。”连长说：“咦尔，你龟儿子，摁师飞讲得了老子们四川滑嗦。”

排长笑起来：“他龟儿子平时跟老子练兵打滚在一处，就会了山。”

等文书拿了两包烟出来，排长说：“连长，狭偷（下头）还要我顶倒起，我们走啰。”连长说：“等一哈哈，我请示商（上）头，三班长的回（汇）报腰（要）得紧，从昨天狭（下）午到现在，敌人打了我们十多回炮。炮观员又找不到，白挨他揍了。”

向前进说：“连长，是不是别忙着上报，等晚上我们再去摸一摸情况，扎实搞他一下。报告上去了，说不定营里团里就不准了。连里牺牲很多，我想报仇。再说，那地方炮不好打，还有洞。我们搞偷袭，用炸药包，将洞口炸了。”

连长连长带着喜色：“是不是真的可以做个大买卖？但我还得要报告商（上）头······”正说着，有线电话响了，文书接了，回头说道：“连长，有个战地记者要来我们阵地上采访，营里答应了，人正送过来了。”连长说：“是记者嗦？格老子，这年头记者也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洪钟般大喊：“报告连长，有记者来了！出来个人接待哈。”连长从地上站起来：“来了来了，马大炮，你核（吓）倒老子了！”

向前进刚转身，就看见一大帮人簇拥着两个记者进草房子里来了，一个还是女的。男的抗着个摄像机乱照，女的一手拿着个本本，一手拿着支笔，正逮着了连长问话，男的就将摄像机照过来，对着了连长。向前进看了这阵势就有点慌。

连长说：“我没什么可说的，给你们介绍个英雄，是我连里的三班长，一个人可狠了。他们排长正好也在。三班长？······向前进！龟儿子跑了。”

向前进已经溜到了草房子外面，他看到营里直属警卫排的战士抽了一个加强班，护送记者来采访的，这时都在外面。这些兵都很高大，威猛得很。

两个记者跟着连长和排长出来了，后面还有文书。排长看着向前进说：“向前进你莫跑山，记者要采访你。你跑啥子跑？”向前进就站住了，等记者来问话。那女记者急步赶过来，怕向前进再跑了。扛着摄相机的男记者过来，对着向前进照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一手指着，问：“向班长，你裤子那里是不是通了？照出来蛮不雅观。”

大家于是都循着记者指引，看向向班长裤子那里。

连长一看，慌了：“三班长，你中枪了晓得不？打通了，打通了，鸡巴还在不在？”来护送的警卫排的战士全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女记者羞得满脸通红，尴尬万状的站在那里。

2.

“格老子，你鸡巴着打了你都不晓得嗦？卫生员······格老子，卫生员跑哪去啰。”

文书说：“报告连长，卫生员到一排阵地驻防去了，那里最接敌，你昨天下午派他跟指导员一起去的。”

“是山，老子咋个忘了。向班长，你哈儿说句话山，东西还在不在哦？”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在，在，在，没事，昨天白天打的，一点事都没有。”他不由将两腿紧紧夹住了。

“难怪你哈儿要跑山。文书，你过去给三班长挡倒起，有女同志在这的不方便。”

营直属警卫排的护送的战士们只是笑。一排长说：“笑啥子笑？”跟过去，在向前进后面，与文书一前一后，夹着向前进进了草房子。向前进说：“这回笑死人了，你们赶忙搞条裤子来我穿。”文书说：“哪里有?这样吧，我这里有针线，帮你把洞穿的地方穿连起来。”排长说：“要得，就那样搞起，快一点，外头记者们还在等倒起的。阵地上也不晓得怎样了，我打个电话回去，交待副排长一哈。”向前进说：“打了一两天，估计敌人也累了，要晚上才有动作，白天雾散了，应该没事。”排长说：“那倒是。”

文书蹲着在地，用针线在向前进裆前裆后给他缝补弹洞。几分钟以后，文书一切搞好了，叫向前进走几步看看。向前进老实走了几步，文书说：“要得，蛮可以的。”他一说，排长也说：“要得，将就了。”死命咬着嘴唇，闪在了一边。

向前进看排长神色不对，低头一看，脸立刻就哭丧着了：“张文书，你真是好手艺哈，撩得扯巴扯眼的，我怎么见人啊？”排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文书说：“没办法了，能遮羞就不错了，兄弟！总比你露出来晃晃荡荡的好吧。”向前进急忙问：“什么什么？我刚才露出来，晃晃荡荡的了？”

正说着笑着，一个人说：“让我来吧。”向前进一抬头，看见了那个女记者向着他走来，脸立刻就红了，两手乱摇：“不行不行。”那女记者一听生了气，鼓起眼睛：“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向前进说：“就在这里啊？”那女记者说：“你进坑道去，脱裤子拿出来。”向前进说：“我脱了裤子怎么还拿出来啊？”那女记者就骂了起来：“你是猪啊？不晓得交割人跟你进去拿出来？”向前进连连点头：“好好好，张文书，那麻烦你一下，跟我进去。”

张文书说：“可以，你先走。”向前进就打头进去坑道里，在拐弯处脱了裤子给张文书拿出来。等了几分钟，张文书又将裤子拿进来了。向前进忙问：“怎么样？撩得还可以不？”张文书说：“当然可以了，人家女同志撩的，手艺比男同志要强多少倍。”坑道里拐弯处很暗，看不清楚，又不敢光着下身，拿到亮处来。只得用手摸了摸，感觉还可以。文书说：“你快点穿上，他们进来了。”向前进叫道：“你喊他们慢点，慢点，我裤子还没穿好，莫忙进来哈。”张文书就笑起来：'

我吓唬你的。" 向前进早已嗖的一声将裤子提上来，穿好了，说：“可以了，走，我们出去。”

走到亮处，向前进低着头早看清了，裆前打了个小小的补丁，用手去摸后面，感觉也是个小补丁。裆前的补丁针脚很匀称，平平整整。“嘻，蛮可以的。”他说。一面又转头问张文书：“你看我后面怎么样？”张文书说：“蛮好，蛮好。”

向前进就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走出了坑道，看到槽房子里几个人在围着女记者说话，似在关心的问着她什么。向前进过来，看到了那个女记者正用右手指捏着左手指中指，中指头上鼓起一滴血。

那记者说：“没事，没事，等它冒一阵，揩一下就好了。这点小伤比起你们的来，算什么？又不痛。向班长出来了，怎么样？我想跟你谈一谈。”向前进脸上还是有点红红的，不好意思，说：“可以。”不晓得他是回答的哪一句话。

大家就都随了女记者目光去看向前进的前裆。连长说：“穿上身，看起来蛮可以的嗦。你转过后面屁股来我们看看？咦，也感觉蛮不错的嗦。”向前进听了大为放心了，就扭头过去想看看，可惜在地上转了几个圈都没能看到。连长说：“你莫看了，旋得脑壳晕。这个女记者你还没有谢过人家，还不赶快谢嗦？”

向前进就赶紧向她谢过了。排长说：“老·····我不和你们在这里吹空壳子了，我下去阵地上了。向前进你接受采访完了就赶快回来，格······我走了。”连长说：“一排长，你再拿一包烟去。”一排长就等文书进去拿烟出来，等到手了，提起枪，告辞出去了。

这里记者就抓住了向前进采访，向前进有问必答，“姓向，名前进，民族汉族，籍贯是贵州······嗯，十七岁，职务？什么职务哈？哦，晓得了，班长。”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渐渐的胆儿就大了，话也多了一点，在记者同志的因势利导下，于是想起了可以说点什么，就把昨天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说了。女记者飞快的记着，不时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连长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不时提问插话：“这么说，向前进，是真的嗦？看来你刚才没哄老······我嗦？你当时怕得很嗦？记者同志，这个就不要写进去了，说他念观音菩萨那一句，会不会迷信了一点，报道出去，影响了解放军的光辉形象噢。什么这不是迷信嗦？是心理自我安慰法嗦，好满，你看着办。”

文书和那个男记者也听得呆了。

采访结束时，向前进突然发现这个女记者的军服前襟下摆破了两个洞，立即想到一定是她割下来给他做补丁了，也不好意思问，就看了两眼。连长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看啥子看？人家记者同志牺牲自己的服装给你做补丁了，你不晓得嗦？”文书笑起来：“你们两个，倒真蛮有缘分的哦。主啊，我看到一段伟大的战地爱情开始了。”

向前进倒不脸红了，嘿嘿笑起来，“这个啊，也不是没可能，如果我也是个记者的话。可惜我是个战士，枪林弹雨，说不定哪天就去见马克思了。”那女记者却也笑了：“开玩笑要有个度哈，你很想死是不是？你还是留着性命作英雄吧，到时候喜欢你的姑娘多的是。我们要走了，到隔壁的阵地去。再见了各位，谢谢你们接受我们的采访。”

文书说：“走啦？不多聊一会？记得在报道中也把我写上几笔啊？我姓张，叫张生。”那女记者哈哈笑起来：“张生？还崔莺莺呢。”

向前进也跟着起身，一边说：“连长，我也要走了，回阵地去了。”将AK提起来，背在肩上。文书说：“我送你们出去。也提起枪，跟了出来。”

刚一出去，外面警卫排的那十几个人就立即有几个打前头带路，有两个跟在记者身边，其他人散开警戒，一行人往23648团的阵地上去。［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

张文书说：“这些人很威猛

。”向前进说：“你也是那么觉得？”张文书说：“是啊，他们一个二个高高大大。哪里像我跟你，你还好一点，精骨人，体力好，军事考核全能，我就不行了。”向前进说;：“你莫鲶鱼胡子过河——牵须（谦虚），你也是有点本事的人，不然连长早将你踢走了。你冲锋枪射击就有一手，准得很的，我们又不是不晓得。”张文书说：“莫说这个，我出来是想和你说句话。”四处看了看。

向前进说：“你直接讲，莫藏头露尾的。'

张文书盯着走远了的一行人，说：“告给你，我看得出来，那个记者对你有点意思，你莫客气，跟她联系联系。”向前进无心说这些，懒得理他，见他将自己捉住了不放手，要给句话，就说：“不晓得你是讲些个哪样銮，现在仗都还没打好，才一闲下来，你就有心情说这些。我走了，你莫拉着我不放手，要留我吃夜饭是不是哈？”

两人都嘿嘿笑起来，张文书说：“走好。他们上去了，你要走哪边？这边下去近一点，但下面山岭被斜对面越军封锁了。”向前进说：“我当然走来时的路。”张文书说：“那你快一点，还可以去打个招呼。不送了，我回去了。”

向前进说：“等等，你看看我屁股上下面的那个补丁咋个样？我看不到，你给句老实话。”张文书呵呵笑道：“要得，蛮好的。不相信你自己去问那个记者哈。”

向前进说：“嗯，我只怕后面又像你那样撩得扯巴扯眼的就见不得人了。张文书那我走了，晚上敌人可能要来偷袭，我回阵地去抓紧睡一会儿。”

3.

向前进端着枪，顺着小路，一溜烟从23648团驻防的阵地上下来，几分钟就快下到了这个山坡的突出部阵地。在下来的途中他才发现自己阵地的右边不远又有一个山坡突出来，上面也有我友军的人马驻防在那里。两边隔得不是很远，遥相呼应，只是给中间一丛密林挡住了，看不到。

“什么人？”向前进听得对面友军一声大喝。正想着回答边防团的，那边可就开火了，子弹欢快的叫着奔向他这边来。这可不是好事！他赶紧往后倒下去，背靠山坡，又半坐起来，枪指着前面，怕有敌人。有好几颗子弹都打在他头旁草丛钻地里去了。向前进正想大喊不要开枪，他前面斜过去不远处，却有东西窜动了起来，往下面去了。扫射的人赶紧往下扫射断住去路，那东西又往上来了，只见草丛分往两边，那东西没命的往他这边上窜过来了。

“野猪？”只有野猪在草丛中狂窜时才不会转弯。向前进赶紧将枪口对准过去，他怕被野猪拱了。回头四处看了看，想要避开。还没挪动，那边友军战士子弹追着打过来。随着子弹送来了友军的大喊声音：“下来的解放军赶快开火啊，敌人向你那里来了。”这时候向前进听到了草丛里跑得呼呼气喘的声音。是个人啊！敌人！他这才瞬间反映过来了。刚才友军大喊他还发楞不知道是在跟他说呢，还想着在哪儿呢。

那个敌军没命的跑上来，在草丛中露出了头了。向前进还那样躺着呢，赶紧一个点射，又打了一个点射，敌人滚下去了。那边的友军喊起来：“好啊，打着了啦。”打着了么？向前进赶忙立起来，冲下去。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又来了。在你的右边，三点钟，二十米。开火啊，把他短路了，撵下来我们打。”向前进就嗒嗒嗒只顾向着指引处开火。那边的人喊：“好噢，下来了，十二点，打过这边来。”向前进赶紧在草丛中调转枪口，向着正面打下去。那边又喊：“好了，撵过来了，交给我们了！多谢啊！等等，你左边有几个人跑上来了，是自己人，别开枪。”

向前进刚下去了两步，就看见自己班里的两个战士提着突击步枪跑上来了，一个是黎国石，一个是武安邦。二人气喘吁吁地问：“班长，什么事？”向前进答：“没事了，解决了，可能是敌人的侦察兵。你们过来看一下，在我下面呢，看死了没有。刚才运气好，搭赖那边的友军，白捡了个便宜。”黎国石和武安邦呵呵笑起来。武安邦说：“好嘞，我们过去看一看。在这里草丛了，脚露出来了。枪在这里，哇，他身上弹匣那么多，大家赶快分了，等会副班长上来就不消了。”向前进下去，说：“让我看看断气了没？”用手去摸他鼻息，冷了，抬起头来说：“报销了。今天真是好运气，白捡了一个。把他的枪一起拿走，再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拿的没？翻过来看看。”武安邦说：“是，班长。”就弯下腰去将他翻过来，搜了一遍。向前进说：“算了，没有什么了我们就回去了。”

刚一回到战壕，四川兵熊国庆就由那边哨位上跑了过来，正好看见他，喊了一声：“班长你回来了嗦，排长要找你去接电话，连长打来的。”向前进问：“排长在哪里？”熊国庆说：“你跟着我走，快一点，哨位上只有马小宝一个人，我怕他招呼不来。”向前进说：“好的。”跟着他，顺着战壕大步走了三十几米，又拐了几拐，到了排长的指挥所。

向前进走进坑道，里面暗暗的，光线不大明朗。听见排长说：“人已经来了，你等一哈哈。向前进你来了嗦，连长找你核实个事情，你刚才跑那么快，他找人来追你都追不倒。刚才你前脚出门口，连长就打电话请示过了，营指同意了去搞偷袭。但只能去几个人，你跟连长谈谈。”向前进奔过去，接了电话：“嗯，是，是，嗯，我晓得，你放心。嘿嘿，不怕了，三个就三个，要得，搞得了你教他们背下来。嗯，还搭得有一个专搞爆破的人哈，要得要得，嗯，好的，好的，保证完成任务。”说了一通。

“挂了？谈妥了嗦？”

“谈妥了，连长要我先休息好，晚上带队去搞偷袭。”

“搞偷袭嗦，好山，老子交给你们打夜战的技巧还记得不？以前咋个训练的？光记得，还要会灵活运用，实际情况实际处理！嗯，你晓得就好，以后慢慢的就更有经验了山。连长说去三个人嗦？你不多要几个？”

“四个，加一个搞爆破的工程兵，营里借来的。”

“是不是真的哦？放个炸药包还用得着去借人手嗦？”

“排长，那是高爆强力炸药，定时的，连长说了，有点专业技术在里头，我们不懂设置哈。”

“哦，浓果的嗦，老子还以为是拉导火索呢，原来还蛮不简单。趁现在没情况，你先去睡一哈哈，你眼睛落进去了，有一圈黑影了。”

“那我回去了，排长。”

“嗯，你拿包烟去分给班里头的。”

向前进出来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班里人的哨位，兵力分布情况，将烟分发给了同志们。回到班里人挖的坑道，他进去放下枪，靠在一根支撑的原木上。他看到他缴获来的狙击枪还在坑道里，班里没有人喜欢这个东西。那枪就放在地上，靠着坑道的角落。他坐下地去，靠着他将AK靠着的这根原木，刚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呵，这一觉可睡得格外香甜啊，他完全进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面真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都没有。他就像一个离家久别的孩子，几经生死流浪，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睡得是那样酣畅淋漓。

这真是一个好觉！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一觉跟昨天在毙敌连长的高地睡那一觉不同，这一觉很沉，很稳，安安心心。他几乎是腰身直直的那样靠在原木上，那般两手支地，一腿长伸，一腿蜷起，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发炮弹落到坑道顶上，剧烈的爆炸声将他从地上震动得一跳而起，他才醒了。他在里边，只见地动坑摇，泥土纷纷从横着的原木缝隙中掉了下来，坑道似乎要塌了。向前进赶紧抓起枪就往外面跑，跑到坑道外才发现，外面浓雾不知几时又起来了，敌人正在打炮。

右边山岭突出部的友军阵地上，枪声似乎已响成了一片，听不大准切。这边炮弹呼啸着而来，落地即爆，硝烟弥漫，泥土沙石被气浪带着翻滚不已。一切都天昏地暗了。

估摸这样猛袭击一阵过去后，敌人就要像那边友军阵地上一样，进攻上来了。

向前进在坑道口想看到点什么，然而能见度太低了，除了硝烟，这样大的浓雾天气，也只能看到两米左右距离。估摸着也快到了黄昏的时候，天幕垂沉，世界白茫茫一片，湿度也大得不得了。他唯独看到战壕壁沿上几处稀稀疏疏的草上结着的露珠，还有几颗没有完全被炮弹的爆炸震落。向前进左右扫里一眼，战士们一个都不在，奇*書$网收集整理全躲猫耳洞里了，他放了心。

突然他看到左边战壕里一个战士从靠着外边的猫耳洞里伸出手来向他挥动，示意他赶快退回去。那人是黎国柱，向前进向他扬扬手，就马上闪身躲进了一个分叉口猫耳洞了。

这阵子炮袭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三四分钟过后，敌人的炮袭弹着点慢慢移动上升去了，而泥头沙石断枝仍还不断被抛起落下来。浓雾中硝烟还没有散去，右边战壕里枪声就响了。

此时敌军哇哇叫喊着冲了上来，向前进急忙从这个战壕岔道口的猫耳洞里奔出来。不好了，第一道战壕里一个战士都还看不到，刚才向他挥手的黎国柱也看不到了。然而敌人的叫喊声就在外面！已经冲上来了。战壕被挖得深了点，他看不到外面的敌军情况。正在焦急，左边枪声突然想起来，闷闷的，好像在他前面战壕的地底里。

炮声在身后的高低上虽然响得很厉害，震得山摇地动，战壕边沿泥土日仍然不断往下掉，但间歇声中自己阵地前沿的冲锋枪扫射声和人中弹的惨叫声却格外分明，又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看不到一个战友，却又只听到56式抵抗敌人进攻的扫射声，怎么回事？向前进蒙住了，无所适从间，退了几步。刚退到岔道口边，抬头见一个越军攻到第一道战壕外边上来了，端着枪，猫着腰，正要迈步跳过战壕。

向前进赶忙起手一枪，将他打落下来。可怜那家伙一步没有到位，人在空中，就中弹了，呕的一声，枪甩出了手，人落下战壕去不见了。向前进赶紧闪身出去，转身对着那还在战壕里垂死挣扎的敌人补了两枪。有一枪正好打在那家伙的头上脑门处，向前进看到白白的浓雾丝中，那家伙的脑门突的冒出黑红的血来，汩汩外冒。

他赶紧跑过两步，将他拖正，坐靠在战壕墙壁上。他踩上这家伙的肩膀，人耸立起去，望外面扫了一眼。外面斜坡上，他看到四五个越军仍然是猫着腰的姿势，在浓雾中一手提着枪，迅速冲上来。向前进脚下一软，落下了地，他赶紧将敌人尸首扶正，再一次站上肩头去，枪还没摆上战壕，瞥眼间见左边地里一丛灌木突然被掀开，一把56式前伸着，猛开着火冲出了一个人来。这人是班里的战士黎国柱，刚才炮袭时向他挥手的那个，湖南人，不怕死的湘军。

原来战士们将猫耳洞打出了外面地表，难怪刚才在第一道战壕里他看不到一个人。

只见黎国柱边开火边高声恶语咒骂着：“我操你妈，不怕死的来啊！”

向前进飞快地将枪摆上战壕前沿，向最先一个卧倒在他前面不远的敌人开了火，将之击毙。隐约间又听到右边一个人尖着嗓子眼儿也大喊着：“同志们杀出去，抢他们的AK好东西啊！”浓雾中不远处地里模模糊糊冲出了一个人来，紧跟着又冲出来四个，这右边立时枪声就明显大盛，四五把56式的扫射声音一起发作，淹没了一切。

战士们虎吼怪叫着，斜冲过来。向前进一阵激动人心，拼了！有这样不要命的战友，生死血战，又何惧哉？

嗒嗒嗒嗒嗒嗒大·····不好了，前面浓雾里焰火明灭，突然之间冒出来好多敌人！在向着右边的战士们反击着。

趁着前方浓雾中敌人火力被右边战士们吸引去了的瞬间，向前进一个直摆腿，挂上战壕边沿，左手一撑地，人就送身上去了，往前一扑，将枪一推，嗒嗒嗒，形成正面压制火力。

左边黎国柱在干掉了四个敌人以后，也怪叫着，声音盖过了枪声，不要命的开着火猛冲下去。

这样太危险了！向前进刚想喊他卧倒，突然见他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枪甩出了手，人就倒下去了。

“黎国柱！”向前进带着哭腔，死命的大吼了一声。

“哥哥！······呜呜！”那边一个战士吼哭得声音都变了。

“冲啊！打死小狗日的！”

“冲啊！”向前进已经半蹲了起来。

“慢倒慢倒，班长嗦！班长嗦！老子扛火箭筒来了，你闪开！闪开，挡倒老子了！”三班防守阵地最左边哨位的四川兵熊国庆来支援了。他在战壕里踩着那具越军尸体的肩膀，将缴获的苏联援助火箭筒扛着在肩头，摆在战壕边上。“班长你再移动开一点，老子发射了，苏联人这回帮他们倒忙了。”向前进赶紧侧移，趴在地上，轰的一声，火箭筒弹头带着尾焰光，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一声巨响！前方浓雾中腾起一团凄艳的火光！浓雾火光中，照得人影狂窜。

这一炮打响过后，瞬间之间，前方明灭的AK扫射的焰火在浓雾中散乱如流星般的退下去了。大家纷纷吼叫着，追杀了过去：“冲啊！”大杀一阵，将没来得及逃跑及逃跑不及的伤兵全部射杀，然后大家才焦急的返回来，奔向黎国柱。

黎国柱不见了。

“黎国柱！”

“哥哥······呜呜······”

“黎国柱！”

“哥······呜······呜······”

“黎国石，不要哭！大家赶快给我找，你，武安邦，带两个人左边！葛啸鸣，带两个人右边！熊国庆，跟我再往下去看一看。雾太大了，天也快黑了，大家小心点。五分钟后回来！”

向前进带着熊国庆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等一等，你们要去找我是不是？弟弟，别哭了，我在这里。”大家一起转回头，只见黎国柱从他的猫耳洞里猫腰走出来了。

黎国柱没事儿！大家惊喜万分，尤其黎国石，更是喜极而泣，纵步奔了过去，大喊了一声：“哥······”抱着了他兄长，弟兄俩死里逃生，竟嚎啕大哭。哭好了，黎国柱说：“对不起，我刚才被石头绊倒了，脑门磕在硬实岩石上，昏过去了。醒来时见人都不在了，就赶紧躲进猫耳洞去了。”黎国石说：“哥哥，小时候我们不是一起练过铁头功的？你怎么会撞晕了。”黎国柱说：“哪个晓得，我当时又没有运气到脑门子上，只顾着冲了。”向前进就说：“也许是铁头功不灵了。”

熊国庆说：“是不是吹牛的哦？你们会铁头功嗦？咋个大家都不晓得山？瞒得紧哦。”向前进说：“大家赶快回阵地战壕，雾既大，天也快黑了，估计敌人很快会再来进攻的。”葛啸鸣说：“刚才我打光了三个弹匣，大家还不赶快捡弹药？前面好多哦，遍地都是，哪个捡得哪个要，哇哈哈，发财了哦。”熊国庆说：“我不捡了，我过那边去了。我们那边要是吃紧，你们也来个人帮帮手哈。”向前进说：“这个当然，你去吧，等会儿你跟黎国柱和我下山去。估计到后半夜，我到时候来找你。你过去时候，顺便帮忙到排长那里说说这里的战况。”熊国庆说：“腰得山。”

回到战壕内，向前进想起一件事，就问：“黎国柱，你脑壳莫非有点昏不？到时候下山你行不行？要是晕头转向，走失踪了就回不来了。”黎国柱拍拍脑袋说：“没事的，我毕竟还练过铁头功。”黎国石说：“哥，我替你去吧。”向前进想了想说：“也要得，就代替你哥去，你两弟兄不分上下。”黎国石说：“好，那哥哥，你今晚休息一下。”

黎国柱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是弟弟，不能跟哥哥争，说不定去的每一个人都会立大功。你想跟我争功劳，亏我一直都很照顾你！去我是去定了，你再跟我争，我就不认你了。”向前进说：“好的，你要是觉得行，就决定了，我们大概后半夜出发。现在你们抓紧时间迷糊一下，我睡足了，让我来警戒。刚才真是一场恶战，大家可以称得上死里逃生。”

黎国柱说：“这算什么，我们这样的仗，从昨天打到现在，将近十场了。主要就是下面的炮讨人嫌。”向前进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熊国庆去了没多久又跑来了：“班长，我才到哨位，排长正过来了，我汇报了这里战况了，排长说，大家打得很好，蛮不错的嗦，但还要注意警戒！他刚才到一班，那边也紧张得很，敌人是预备了两面夹攻的，看见那边有准备，就没动手山，但估计人还在下面树林里潜伏着，我们这边还得要做好战斗准备，防止敌人再一次搞两面进攻的战术。还有那个，排长叫我跟你说，连长来了电话，黑一阵过后，炸药就会送来了。你是不是要我们跟你去炸敌人的什么东西嗦？”

向前进说：“你先别问那么多，到时候就知道了。排长还说什么了没？没有了，那你先回去哨位，加强警戒。”熊国庆答应了一声，就又跑了回去。

天黑下来后，敌人又发动了两次小规模的偷袭，想要占领这个阵地，都给打回去了。只要敌人没有炮助阵，战士们都不怕。

快到子夜的时候，连长将指挥所事务交给副连长及邻近阵地的排长，自己亲自来了。连长带着文书和两个警卫员，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敌人的AK，走得一身雾水，鞋上沾满泥巴。他下坡过一个弹坑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滚破了皮，浸透了血水，走起来变得有些瘸了。那个营里借来的特种工程兵说话则瓮声瓮气，鼻子好像塌了。

黎国柱，熊国庆二人都被向前进叫去了，一起听取任务简报。在排指挥所里，连长用蹩脚的普通话先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工程兵学院毕业的大学生特种兵，专搞爆破的，很有水平。”

大家都说：“欢迎欢迎。”连长又一一为特种兵作了介绍，这位是谁谁谁，这位又是谁谁谁，大家于是都认识了。

接下来是任务分派，弹药装备。连长说：“这次召集大家来，任务是跟着向前进去炸毁对方的炮阵地和一个秘密弹药库，我借来的警卫员和张文书，都是作战骨干，连里有目共睹的，这次加强到你们当中去。大家都明白了？”大家一起说一声明白了。连长说：“明白了就来部署一下具体的执行方案，谁外围警戒，谁渗透突击，要把侦察兵捕俘那一套用上来，格老子，老子们是边防军，这次搞这种事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同志们有没有信心？”都说：“有！”

“那就这样，重火力部署一挺轻机枪，四百发子弹，两具40火箭筒，其他冲锋枪、手榴弹、定时炸弹，大家讨论一下。”于是热烈的展开了讨论，又凭着自己特长，喜好，挑拣了防身杀敌近战武器。到最后，所有行动细节大家都明白无误了。

临出发的时候，快要临晨两点多钟了，连长说：“这次作战，我们是头一回，没有经验，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同志们要对自己有信心！还有，这位营里来的特种兵是国家栋梁之材，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这次任务大家一定要保护好他！我想过了，你们人手吃紧，不能扯稀了秧子，所以我才把我身边的人张文书和借来的警卫员交给向班长你带去，任务可以执行就执行，不可以执行就安全撤退回来。你提供的情报我上报过后，上头很重视，白天立即又派炮观员下山来看过了，由于不敢太接近，也就没发现到什么，弄不到具体位置，但他们会想办法，我们不是非得要成功。”连长话虽然说得轻松，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了，不成功也得要成功。不说每天挨着炮袭，不是个滋味，单从在战地讲，任务既然到了军人的手中，就没有失败两个字，也没有失败的理由。

夜里两点多钟的时候，向前进带着六个人出发了。

7.出击

1.

刚出坑道时，觉得外面夜气很寒，光线也暗得很。顺着战壕走的时候，向前进在中间，想起一件事，说：“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越南人大都是打光脚板的，真的像老兵们传说的，走起路来无声无息。我今天早上从下面山谷里上来，一路上看到的人都是这样。还有，他们爬山奇快，扛着弹药，几大步就上去了。”前面的黎国柱说：“他们脚底下老茧也许很厚，我小时候也打过赤脚，现在不行了。”熊国庆走在旁边，也是想起一件事，就问：“老黎，你真的练过铁头功唆？不晓得有没有人会铁砂掌，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后面的张文书听了笑起来：“呵呵，我会一门功夫，有空传给你。”熊国庆问：“是哪样哦？”张文书说：“降龙十八掌。”熊国庆说：“龟儿子，你拿老子开玩笑嗦，降龙十八掌，你以为那是真的嗦？”

大家都笑起来。一个警卫说：“如果可以，我觉得还不如练蛤蟆功，欧阳锋就是毒了点，这门子功夫倒让我喜欢。”熊国庆说：“是的嗦，可惜后来洪七公跟他同归于尽了，不然的话，他活下来，你就可以跟他拜师了山。”大家又都笑起来。连长说：“你娃儿的些，只喜欢看金庸的小说唆。”

张文书说：“连长，难道你不喜欢？哦，记起来了，你喜欢看《薛丁山征西》，还有他老爸《薛仁贵征东》，《杨家将》······”连长笑起来：“你娃儿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哦？这几本书摁是要得！你们不喜欢看唆？”

黎国柱说：“当然都喜欢，我们没事儿就谈论薛仁贵是不是真能吃那么多。上次向前进硬是说杨令公撞死在了李陵碑上的那个李陵碑是个人的墓，我不答应，争到现在还没结果。上次为了这个事情，我们争得还差一点搞打了起来。大家说说，李陵碑是不是个人的墓碑？我还是反对的！没有根据。”

排长说：“你龟儿子的些，上次就为这个事情闹起来的唆？”

向前进正要回答，“什么人？口令！”突然传来前面哨位上马小宝的大喊声。原来他刚才得到命令，等会儿有自己人下山，听到动静先别乱开枪。他犯了个错误了，自己人都还没出发，哪有就从外面回来了的？

那一声喊话过后，只听到有人慌乱的用中国话回答：“自己人，自己人。我们是解放军。”又一个说：“来巡逻的，不要开枪。”

声音不大自然，向前进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正要下令分散警戒，做好战斗准备，连长已沉声说：“大家赶快散开，做好战斗准备。”大家也都觉得不对，想要看一看情况，呆在原地等命令呢，闻言熊国庆快速向前面跑，插在了黎国柱的前头。他背着一具火箭筒，端着突击步枪，第一个抢占了前面的战壕交叉口射击点。黎国柱则散到左边战壕里，从一个梯窝里爬上地表，卧倒在上面。张文书跟特种兵在一起，连长又低声说：“你们两个留下来，跟爆破员在这里不要动。”显然是在跟他从营里借来的警卫员下命令，“我跟一排长过去右边包抄。”一排长说：“右边让我去，你留下来指挥。”连长说：“废话，我留下来指挥谁？”说着，腿也不瘸了，沿着战壕里壁迅速摸着走过去。

前面战壕哨位上马小宝又大喊了一声：“解放军？那个部队的？口令！”

“兄弟，你紧张个什么？都说了自己人了，难道是越军特工队还不跑吗？我们是侦察兵，一直在外边，哪里晓得你们这里的口令！从这里巡逻路过的。”

马小宝大声说：“站着别动，再动就开枪了。说，你们当中有没有镇远省的兵？”

“镇远省的？有有有，我就是镇远省的，呵呵，想不到大家还是老乡。兄弟你哪个县啊？”那人干笑起来。马小宝说：“我是你妈的那个县的。”嗒嗒嗒······手中缴获的ＡＫ说话了。

战斗瞬间打了起来。

原来马小宝 父亲是贵州省镇远县人，来到云南安了家，他晓得贵州省有个镇远县。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套问之法。

暗夜里，黎国柱在地表上很清楚的看到五六个敌人射击的枪口焰火，向着马小宝移动着来了，已将他压制住。那些压制的子弹打过来，打在了身边的泥土上。他趴在地表一声不吭，从焰火位置估摸着向敌人胸口部位搂火扫射了过去。与此同时，熊国庆也开火了，并扔出了一颗手榴弹。

右边连长过去时　眼睛好生厉害，虽然暗夜里，却看得见有人悄悄摸到第一道战壕外边来了。人影黑耸耸的一排，连长心里想：“狗日的些，都是一个二个打着你娘的光脚片，硬是没得一点声音。好在老子眼睛厉害，看得见你们。老子等你们再走近了一点再打！让你娘的全掉进战壕里来。”连长半蹲着，斜身出腿，大步无声的移动过去。

“来偷袭老子唆！老子打你狗日的山。”伴随着嗒嗒嗒的ＡＫ扫射声音，连长咒骂完毕，飞快地运动着冲到前面第一道战壕，去捡起来胜利果实。此刻三班的防守士兵们手中抢早都猛烈爆炒起来，连长身后排长也在对阵地前沿作压制射击，掩护连长冲过去解决掉下战壕的敌人。

“没见过你大爷出过手唆，你大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凡哦！老子打你小狗日的。”连长在战壕里不管敌人死活，一路扫射过去。

战斗很快结束，连长将最后一名掉下来爬动着去捡枪的家伙干掉了，阵地恢复了寂静。此刻硝烟味在夜气里格外刺鼻，连长将七人小组召集拢来，问了各人情况，有伤着的没有，大家都说：“没有。”连长说：“好山，一出门，敌人就送来了这个大礼，老子牛刀小试，也干了好几个！这是个成功的预兆。狗日的些，没见过他大爷老子亲自出过手，今天领教了老子厉害了。”大家呵呵笑起来。

连长说：“废话少说了，时间不早，大家再检查一下装备，刚才战斗，莫掉了。”而后做了个简短祝语：“同志们下山小心些，尽量避开偷袭的残存特工，快去快回，马到成功！”大家齐声答应着：“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是继续出发。

出了战壕，大家都无一说话。向前进打头走，由跟友军阵地相连的那片密林中直插下去。那个特种兵很显然还习惯于走夜路，像是受过夜战训练。

大家武装精良，负重也不小，很小心的在漆黑一团的林子中溜行着。向前进、黎国柱、熊国庆等三个人虽然都是新兵，但入伍后有两个月时间针对越军作战特点，连队几乎每天都搞夜战训练，风雨无阻。所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运用得上了。

树林子里不时间嘀嗒嘀嗒掉下叶片承接不住的雾气凝珠，打湿在肩头上，格外要冷一些。但很快，大家就都适应了。

在林子里没下行多久，身上全都湿了。走在最后的张文书要好一点，浑身上下只是肩头打湿得多些。向前进的冲锋枪挂在一边肩头，他随时都可以右手一摸，提起来左手端接住枪前面护木部位就开火。这个动作他曾经反复训练过，只要一秒钟就可以形成作战杀伤力。

在黑暗中他尽量地找到感觉，往着林中低矮灌木丛的空隙中间走。这样的话可以尽量少弄出声音，减少暴露几率。二则可以减少湿叶沾湿身子，被凝结雾水露珠打湿那可很不好受，让人感觉冰凉。可是林中光线比林外要差很多，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不得不下意识地不断地用手伸往前面，不断拨开前面的低矮灌木的枝叶。

走了一程，解放鞋也早透湿了，脚趾头老是往前面争挤着，想要出人头地。地上太滑，这鞋底面凸出印痕既不深也不多，得不到什么摩擦力，非常不适应在腐叶润湿的林中夜行，还不如没有，向越军那样打光脚片来得利爽。

越军这些年一直在打仗，本来在越战胜利后，应该集中精力搞建设，发展经济，不应该交恶中国。但这头白眼狼吃厌了中国的无偿支援粮食和打惯了中国无偿援助枪炮，胜了美国后，觉得天下无敌，号称世界第三军事强国，有点独孤求败的味道了，就一面侵入柬埔寨，一面开始在国内排华，并进一步在中越边界挑起战端。79一仗，越北地区被中国自卫报复，打得千疮百孔，寡妇哀村，哭声不绝。那一年，只要中国愿意，谅山以南的广大平原，将被全数占领，饮马河内，指日可待。由于连年战争，这个国家穷得要命了，军人一年都只能发一双解放鞋穿，而且是交战前线的军人。在越北山区，湿热多雾，一双解放鞋，也就够上山下山跑几趟。

这一来倒好，光脚片的特工无声无息，脚底下老茧一寸厚，能踩硬刺果板栗球，跑起来飞快。真所谓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越南人硬是跟我们较上劲了。

中国军人虽然有鞋穿，但向前进觉得很讨厌这种鞋。这种鞋虽然在平地上跑起来很送脚，但云南不是北方，云南、整个西南，都是高山仰止，令人望而生畏。尤其在云南山地丛林，湿热多雾，穿这种鞋作战，晴天上山还可以，下山，呵呵，像现在可就够呛了，脚趾头在透湿的鞋内老是往前挤，不利行走。

正生气自己脚指头弟兄间不团结，个个要出头，突然咚的一声，身后的黎国柱一跤滑倒，屁股蹲儿着地，脚往前一伸，蹬得向前进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他赶紧用左手薅住旁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才稳住了身子。突然觉得手掌心很痛，又赶紧松了手，原来抓住的是荆棘，被刺伤了。

黎国柱这一跤，大家正在谨慎小心中，都吃了一惊。等明白过来是自己摔的，才又松了口气。向前进停下来，回身低声说：“你们后面的人，把保险都关了，不要打开。”黎国柱爬起来，想起一个问题，低声问：“敌人会不会在林子里埋地雷？向班长，走你来时候的路吧，安全一点。”向前进说：“应该没事，相信我。白天上来时的原路我找不到了，只能估摸着向这个方向下去。”熊国庆说：“不要走错了，走错了冤枉路，不划算，耽搁了时间。我还真担心越南人在这里埋地雷。他妈的苏联人援助他们的地雷可好了。小李子大一个，挂在草藤树枝上，绿色的，看见了，你也只以为是个果果儿，可以吃得的。”向前进说：“好了，不要多说话，保持安静。大家直接下去好一点，距离近，比外边安全。”黎国柱仍然强调他的意思：“我在担心，林子里敌人会不会设得有地雷？我建议还是走你来时候的路。”向前进说：“放心，白天我打死的那个敌人的侦察兵应该就是从这里上来的。不要再说话了，我们继续出发下去。”

坡势很陡，估摸在七十度左右，下行相当困难，主要是鞋的问题。这个问题，出战前他们曾经反映过，但没有得到解决。向前进走了一程，不耐烦了，干脆把鞋脱了，学起了越南人打光脚板，果然这样一来，便利多了，只是赤脚踩在腐湿的林中地上，立时就感到一种别样的冷。他叫后面的人全都把鞋脱了，有的扎进腰带，有的装入裤兜，这样走起来，脚步声小了，下行时候，十个脚趾头可以充分的钻进腐败的枯叶里，抓紧地面，脚板心弓起来，力量集中于一点，增加压力，稳当多了。

在丛林山野作战，国家也许应该训练一批赤脚战士。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这个伟大的念想。

下行到三点半钟时，树林子突然断了，前面模模糊糊，有了一点光线，看得见大约是一个山谷。大家都站在了山脚下等向前进继续带路。向前进辨别了一下方向，这应该是白天来时经过过的地方，那么，往左转身出谷去就是了。于是就说：“快到了，出去就是了。”

见不用再下山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向前进轻声叫大家穿起了鞋，七个人轻悄悄的出山谷而去。

走了一阵，向前进想起白天临晨送他下山来的那两个兵中一个说的话，这山谷是越军特工越境偷袭的常走路线，心里突然升起来一点担心。这样的深夜，正是惯于夜战的敌特工活动的时候，会不会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了他们？如果双方都无声无息，转个弯，竟然相互走到了对面碰着了，说不定额头起疙瘩大青包，都晕头转向了也是有的。

既然来了就不能回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入伍来那三个月的集训，是学到了杀敌的真实本领了的，现在自己人那么多，他更觉得什么也不怕了。

想起来入伍的三个月集训，那是实战在即的训练，没有任何花架子，大家都知道，训练不好，上了战场，第一个死于敌人之手的就可能是自己，所以拼命的练，没有任何一个人偷懒，溜号。大家都明白，面对的是作战经验异常丰富的越军，那是生死搏斗，不是请客吃饭，来不得半点马虎。每个人只要一想起来那三个月的苦和累啊，可能是有生以来受得最多的了，都难免感慨。人瘦下去了，但精神上来了，动作麻利了，变得勇敢无畏了。更时不时被领去参观我们受敌人特工越境偷袭得手的惨景，激起心中无比的忿怒和仇恨，训练时更加刻苦认真，培养了无比的悍勇之气。不训练的时候，大家则在一起就研究越军战法，模拟攻守，虚心听取作战战术指导。三个月后，紧张和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一声令下，上战场！上就上吧，当作那不过是上级首长的一次检阅，用平时刻苦训练学到的东西，表演一番得了。现在，他表演得不错，他这个班表演得不错，这个排表演得也不错，整个连队，都不错！

说来真是奇怪，向前进自进了这个连队后，发现不一阵子再斯文书生气的新兵都有了一种不要命、不怕死的勇气，他自己当然也改变了。连队里大家总是骂骂咧咧，虽称不上文明之师，但绝对是勇敢之师。

军人是用来打仗的，在血火的疆场、生死的战地，文明已经退居其次了。邓小平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在他看来，四川人硬是爽利，看问题直白，说话简洁深透，所以他喜欢四川人，喜欢邓小平讲的每一句话，这很合他的胃口。他也就喜欢学四川人说话，模拟他们的调门，说得越来越纯正。

“等仗打完了，我也许会讨个四川人做老婆。”这一刻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想。这个想法毫没来由，走在暗夜里，带着阴森森诡奇惧怖的山谷，决不会让他产生这的联想。现在他要去作战，搞偷袭，想到的应该是害怕被发现。但他还就真那样想了，心里一点也没把这次任务当回事儿似的。除了刚才有点担心会碰上越军特工，到目前为止，跟弟兄们在一起，他还当真没怎么怕过。带来的六个人，除了特种兵他不知底细，其余五个，单兵作战，那是个顶个的好手！

他们年龄都不大，平均在19岁左右，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有的是热情，有的是豪气！他们是一群专门训练出来的对越防御作战的边防军，只要给他们时间，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成长为令越军特工都闻之丧胆的作战精英！

带着大家走了好久，向前进有点担心了起来：“怎么还没到那地方？难道走错了？”他明明记得，刚才几乎是直接上去的，没怎么绕弯子，那么直接下来，不就对了？不应该走那么久才对。他心里有点虚了，但不作声，不能自乱阵脚。他又硬着头皮走了一阵，身后的同志们嘴里不说，心里也有了疑虑。但向前进不说话，只好跟着走。

山谷里的阴森诡奇渐渐的在空旷起来的模糊不清夜色中减淡了一些，两山夹的不再那么紧，视线好多了。向前进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山谷越走越宽，那么方向就没错。

两山间的距离越来越宽，前面山谷好像突然空旷了起来，向前进心里面一个喜欢：“他妈的，终于没有走错！”他突然站住，往后面扬起了手，示意大家停下。

大家一惊，迅速散开了一些。黎国柱和熊国庆赶紧往左边抢占制高点，张文书则斜斜的插过那边山脚去。两个警卫员紧紧地跟着特种兵，随在向前进身后。

向前进发现前面谷口接近坝子的左边，黑乎乎的新增加盖了一个防守哨卡。白天来时这个哨卡还没有的，怎么到晚上就有了？可能向前进白天上去，他们觉察到了一些异常情况，故而加强了防守。难怪今天夜里暂时停止了炮袭，怕暴露无遗。向前进心里有数：“小狗日的还真是警觉，你怕了就好！”

这个哨卡怎么通过去？一定要拔出锄掉，不留根须，才能免除后患。向前进轻轻用气声对那两个警卫员说：“看来敌人加强了防守，我先过去拔除掉哨卡里的人，你们保护好特种兵。”特种兵是个大学生，文人，恐怕还不会开枪，连长借来，也是心有惴惴，生怕有什么闪失，向上头交待不了，所以连警卫员都借来派上了，是重点保护对象！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现在的特种兵作战的概念，也没有专门组建的特种兵，是在实战中吃了越军特工和特种兵的大亏后，各轮战军区才临时组建起自己的侦查大队，因应作战的。那时候不叫特种兵，叫侦察兵，而称炮观员、工程爆破兵、防化兵等为特种兵。我军在那之前也从来没有专门的训练过狙击手，都是临时代办，抽调神枪手、优秀射手来充当狙击手，反制越军的狙击手。建国后我们向来注重的是政治思想工作，军队内政治挂帅思想一直在79中越大战后才惨痛醒悟过来，始重军事训练。但一直到两山轮战期间，军事训练都没有跟上国际潮流。我们现在的特种兵建制及其作战经验，是在两山轮战中经战士们血洗出来的，发展起来还不到二十多年。

谁知向前进才交待完，那个塌鼻子腔音的特种兵就一手将他左前面的一个警卫员逮着了，一拉就拉到身后去了。“我不需要什么保护，我是习武人家出身，会铁砂掌！让我去！”向前进惊愕间，右手腕突然被他出手逮着，如铁钳紧箍，痛得像要断了，他差一点就要大叫讨饶。

特种兵手一松，向前进已痛得弯下腰去，左手赶紧为右腕舒筋活血，那右手腕也拼命甩动着，只想甩掉不要了，为的太痛。

三个人紧张地看着特种兵猫着腰往那哨卡摸去，只见他猫腰走了不到十步，突然贴地匍匐，转瞬间就看不到身影了。正不知什么情况，只听一个越军从哨卡里走出来了，到旁边来屙尿。尿水激动地面，声音很响亮。这名越军屙尿得正顺畅，特种兵借机已经爬过去到他身边了，正当这名越军感觉身边有点异常，噫的发出了一声惊疑过后，还来不及喝喊出声，太阳穴上猛地受到了一掌重击，整个人就摇摆着萎缩下去了。特种兵轻轻将他接住，放到地面上。然后转身，绕到了前面去。

大家赶快跟了上去，策应特种兵。

2.

特种兵单掌击毙了那个出来屙尿的越军后，一切都无声无息，可能是条件反射，他竟然也想屙尿了。但觉得接着再发出尿尿声，恐怕不妥，就忍着了。过去时他发现左边哨卡房有一个射击口，这防守哨卡旁边两步远处又有一丛灌木，为了不弄出响动，那个特种兵大着胆子，挨着原木搭建的哨卡房摸过去。里面的三个越军没有发现外面发生了情况，尤其负责旁边射击口的那人只以为过来的是自己出去屙尿的同伴，就没有出声。

那个特种兵绕到前面去了以后，躲在门口，蹲着身子，正在想把里面的人引出来，徒手搏击，杀人于无声之中。对付三五个人，他是有把握的。

但紧接着向前进等三人跟了过去，人多声杂，在草丛中弄出了点声音。哨卡里潜伏的专门负责旁边射击口的那名越军觉得不对了，怎么又有好几个人影儿过去了呢？不由就咦了一声。那个特种兵还蹲在前面门口呢，回头见是自己人跟来了，晓得坏事了，急忙将枪交给了向前进，嘴里衔着匕首，运气与掌，转身摸进了哨卡房去。

刚低着头从一个趴着在正门口的家伙肩头踩过，里面有些疑惑的那个家伙就问了声什么话。向前进在外面听得清楚明白，心悬到了嗓子眼儿，手心里汗都出来了。这特种兵不会说越南话，情急生智，就逼着嘴唇角跟鼻孔呜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一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看到那个旁边的家伙转身向他，就又呜哼着干咳了一声，一面快步向他走过去。

他看到那家伙站了起来，两人隔得相当近，特种兵家传铁砂掌运足了十二成劲力，猛然一掌击去，正正的打在那人胸口，将那人打得闭过了气去，一声不哼，坐倒下去了

。这时候那个趴着在地警戒门口的家伙晓得坏事了，赶忙爬了起来，腰还弓着，被特种兵一转身，又猛击一掌，用掌沿砍去，将他的背脊骨砍断。那家伙沉闷痛苦的呕了一声，重重趴下去，正要大喊大叫，被向前进抢进来，一匕首捅向他头脸部，没有声音了。

只到这个时候，最角落里轮休睡着过去了的最后一名活着的敌军才醒来了，迷迷糊糊间，叫了一声，大约是问同伴怎么了，见无动静，也反应过来，晓得坏事了，急忙去身边操枪。特种兵不待他拿枪在手，左手一飞刀，直射入那人脑门，再赶入一步，向他脑门上猛力推一掌去，将匕首柄也推没入了其脑门中，那家伙也没哼声就死了。

特种兵的匕首拿不出来了，就去这人身上搜，竟然搜到了两把，于是将一把插入腰带，一把仍旧像刚才那样，口里衔着，走了出来。这人太厉害了，向前进看得呆了一呆，跟他比起来，自己算什么？赶忙让在了一边，让他先出去。他没来得及奇怪这人怎么不进去侦察兵，反而搞爆破？只听外面灌木林哗啦啦一声响，大约有人钻出来了。

连长借来的警卫员还在外面警戒，这两人近身搏击功夫也不错，近距离发现出来的是个敌人，两人分散开的，这时一左一右，手中匕首同时并进，一刺嘴鼻，一刺胸口。这名越军愿来是个暗哨，一直躲在旁边灌木丛里，警戒着前面坝子，听得哨卡房里响动很厉害，以为是自己人打起来了，就摸过来看动静，想要劝架。但绝没想到一从灌木丛里现身出来就遭到刺杀，死得稀里糊涂的。

特种兵出来了后拿起靠在原木房上的枪，口里的匕首仍旧衔着。向前进跟在他后面，也拿起了枪。现在用枪扫射还为时过早，只能像特种兵那样用最原始的方法来杀敌，但很显然，这方面的功夫，他还得要多学习。到部队以后，他的左手飞刀技术练习得有一点成就，但跟这特种兵相比，也差得太远，他没有那么的劲道。当然，这种杀人方法是不得已为之，如果能用冲锋枪扫射而又不发出声音，那最好不过。但他们都没有微声冲锋枪，那是侦察兵们才配备的。

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开枪，枪声惊动了敌人，完成任务就只能是一句空话。现在这场任务的中心人物转移了，变成了这个有家传武功的大学生特种兵。

向前进轻声学了一声丛林猫头鹰叫，接着又叫了一声，向黎国柱他们传递事先约好了的安全靠拢讯息。模拟声音，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就向他三个月不到，学得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一样。人都靠拢了，向前进悄声问张文书：“你那边怎么样？”

张文书刚才插向山谷出口的坝子右边，这时说：“那边山脚我已经搜索过五十米了，很安全。”向前进问特种兵：“现在是不是走右边？”特种兵说：“你是指挥，我们大家跟着你。”向前进说：“好，那就走右边，敌人在左边加强防守，怕我们走下来，还好刚才我们绕远了一点。现在我们走右边，直接由山脚下摸过去。大家拉开距离，我跟张文书打头，后面接着黎国柱、熊国庆，麻烦两位警卫员同志殿后。”

这个坝子不是很大，可能就四个篮球场面积，几个人悄悄摸到那边山脚以后，已经接近临晨四点钟了。

由于坝子较山谷出口为大，这里视线又好很多了，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这种夜色，可以看到了八九米远的模糊黑影。

经过了刚才的搏击，大家异常谨慎，一路过去，都没有弄出什么动静。只见暗夜里，七个人猫着腰，由山谷出口迅速穿过了坝子，到了对面山脚。大家的行动极其迅速，一路过去，很快向前进就最先看到前面出现了那个炮阵地谷口。

这就是目的地了。

向前进轻轻转身嘘了一声，停了下来，大家赶紧半蹲下，靠着山，借着草丛隐藏着身子。那个特种兵由后面悄悄摸了过来，到了向前进身边，轻用气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就在前面？”向前进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前面，也是轻用气声说道：“拐进去就是了。”

现在到那个进口已经不到十米，近在咫尺。这里应该有敌人的防守部署，只不知力量是多少，位置在哪里。向前进身边再过去两步距离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由山上伸展出来，挡着了去路，要么顺着这块石头走出去五米左右，再包过来才能顺着山脚摸过去，要么直接爬上这块高过人顶的石头，翻下去。

向前进转头看了看，上山绕过这块石头是不行的了，一路过来都是断壁，高不可攀。他再往前面谷口看了看，担心那谷口的两边上面也部署得有人，居高临下，防守着进口。如果真如他所料，那么这边的人想要逾越这道阻住去路的石头，可就难了。看得出今夜敌人没有再打炮，显然是在防备着目标暴露，以免遭到偷袭。既然在那边加盖了防守哨卡，那么这里进口当然不会没有加强摆放人手的。

怎么才能进得去？行动太匆促了，没有任何准备，更谈不上经验，凭着一股热血就来了，根本没考虑过其他的什么后果。现在他有点着急了！贸然闯禁区是万万不行的，是会送命的，他不会那么笨。而要想办法来不及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一亮就什么也做不成了。既来之，则必定要满载而归，否则冒着生命危险，来之何益？

呆在这里不是办法，战果不是免费得来的！他决定冒险冒到底，先去进口探探。他对那特种兵说：“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先摸过去。”

一直顺着这块巨石，摸过去时很顺利，到了巨石尽头，有一棵树，脚脖子大小，因为受光好，枝叶很浓密。他在这棵树下停留了几秒钟，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正要转身绕过这块巨石，向炮阵地山谷进口过去，突然看到前面坝子的进口方向，好像有两道光柱，闪了一下就灭了，不像是闪电，接着又好像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音。刚才那棵树的枝叶挡住了他对那两道光柱的位置判断，不知道距离这里有多远，但听马达声呜呜突突的，隐隐约约，应该还在前面山下。

他没去理会这些，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边的禁地口来。此时除了那隔得很远的汽车声音隐隐约约外，周围都没有什么动静。刚一转身，一阵清凉的微风从后面山谷里吹过来，坝子草丛和靠后的中央一丛灌木叶发出轻微的嗄嗄响动。随风送来某种熟悉的喳的声音，这是有人在划火柴。还来不及回身，又一阵风吹过来，什么味道？香烟？向前进吓了一跳，怎么得了，谁烟瘾这么大，这个时候抽烟。该不会是熊国庆这家伙吧？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他赶忙回头去看后面。

这一看不要紧，有个亮点在夜里由距离他这里不到十米的地方向着他这里走过来了。向前进赶紧蹲下身，靠在石头边，面向着坝子。那亮点越来越近了，只有六米来远了，向前进趁着风再起时，顺着石头往后慢慢腾腾悄无声息退了一步，想要避开他，离得远些。此时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背对着了敌人禁地的进口，身后又有了一块大石头，他只退了那一步就再也退不动了，给挡住了。进口那里有一个家伙好像已经发现到了什么，猫着腰，端着枪向他身后摸了过来。

向前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状处境是腹背受敌，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面那个吸着烟来的家伙身上。此时后面那家伙小心翼翼，前面那家伙则直接走了过来，距离向前进比后面那人要近，喜得他只顾走，并未发现到什么。

这一刻还是安全的，但向前进紧张不已，怕这家伙发现了自己，声张喝喊起来，答不上话，任务立刻就暴露失败了。不好，这家伙后面还有一个人。隔着稀疏草丛，向前进已经看得见了前面的那家伙将枪背着在肩上，烟在嘴里叼着，后面的一人则将枪横端着，在其后隔着三步来远。

那边大家无疑都紧张起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替着向前进捏一把汗。向前进想要趴下去，又怕反而弄出声响，暴露了，只得硬着头皮蹲着在那里，一心想借着稀疏的长草来掩护。偏生这时候头顶上面树枝叶上掉下来水珠，落在头顶钢盔上，连续不断发出别样的响声。

一对二，要是有那个特种兵跟来帮手就好了。特种兵还在大石头的另一边后面，向前进轻轻将枪放在了地上，刺刀握在了手里，又将专用搏击匕首像刚才那个特种兵一样，咬在嘴里。匕首太硬了，他觉得这样咬着等下不好使力气拼刺刀，又将它取下来，握在左手。

现在他一手握着三棱长形刺刀，一手握着双刃短形匕首，等待着跟敌人来个殊死搏斗。

前面那两人走起路来还真是夜猫子，赤脚无声，吸烟的那家伙已经到了向前进的前面五步的地方。他偏着个头，嘴角叼着香烟，看上去那香烟一抖一抖的像要掉下来。

只有四步了，向前进等待着，只要他再走两步，或者其有所察觉，那么他就将第一时间跃起，用刺刀向他胸腹捅去，将他刺穿，同时左手匕首由右边那么划过来，割喉。割喉以后，左手匕首就掷向后面那人。

突然那人将烟吐掉了，飞快地出手去右肩上拿枪。向前进猛地一个蹬步窜起，手中刺刀向着那家伙拼力刺去，进肉了！手中感觉就是不一样。那家伙左手还在右臂处取枪，很痛苦的往后退了一步。向前进左手匕首割裂他喉咙，然后侧身一掷，匕首带着寒光，往后面那家伙头上闪去。那家伙头赶紧一偏，但还是迟了一点，飞行的匕首进了他的右眼眶。他啊的叫了一声，枪掉在了地上，下意识地用两手去护着眼睛，只退了一步，就被一个人从后面伸过来匕首，捂嘴割喉，放下了地去。

解决这名敌军的人是黎国柱，原来他跟过来了。紧接着黎国柱的身后出现了好几个人，大家都跟来了。向前进本来想要探清了进口敌人情况的，不料人马全出现了，来不及了，现在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突入禁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进去。向前进抽出刺入敌人胸腹的刺刀，退回两步，捡起地上枪来，一回头，发现身后石头上站着一个人，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3.

这人是那个特种兵，刚才直接爬上巨石，由上方过来了，

无声无息用飞刀解决了向前进后面那名越军，不然向前进要吃亏了。此时特种兵轻轻跳下地去，不见了。这里黎国柱将向前进的匕首从那名越军眼里拔出来，交给了他。

向前进右手一指那两个警卫员，又向对面一指，这两个警卫员就提着枪，猫着腰奔过去到对面，控制禁地口右边。张文书断后，向前进带着自己班里的两人，绕过刚才身后这块石头，跟上特种兵。他看到特种兵已经接近了禁地谷口的左边了，在那里警戒，这家伙胆子真大，武功更是厉害，出人意外。

谷口右边两个警卫员过去时很顺利，直接突入到禁地的出口边，不管三七二十一，闪身进去了。特种兵也跟着一闪身，进了谷里去。向前进不敢延迟，带着身后三人，也快步奔到谷口。

进去了后，里面光线比外面的要暗很多，模糊不清，但还看得见特种兵在前面，向他们招了招手。向前进急行间，脚下绊着了什么，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个人。一抬头，旁边还有一个，站着靠在岩石上。向前进赶紧一刺刀刺去，那人没有任何动静，向前进急忙抽出刺刀，带动得那个人移动了一下，要倒下来。他赶紧将他扶住，免得倒下来，发出响动。一面心里只是佩服这特种兵的厉害。

那边两个警卫员也无声无息干掉了两个哨兵，正搜索过去，寻找潜伏暗哨。洞口在向前进跟特种兵这边，很快前面的那个特种兵就猫着腰蹲在山脚下地上草丛里不动了，黑乎乎带着点阴森森气息的洞口就在他旁边。

“找到了，在这里。”向前进跟进去时，特种兵轻声说“留下两个人在这里，教他们将炸药包解下来，炸洞口只要一个就够了，我们可以多带一个进去，

大家做好准备，我们得摸进去了。时候不早了，天亮之前我们一定要完成任务出来。”向前进留下张文书跟黎国柱在外面策应，剩下的人，则跟着特种兵，全进了洞去。

这特种兵经验老到，做起这一行来，驾轻就熟，动作利索得很，只不知越南人吃了他们多少闷亏，无疑今天这个是吃定了。

刚一进洞，立刻闻到一种陈腐气息，大家身上湿透了，里面倒是很温暖，给人感觉那陈腐的气息并不难闻。不过洞里面漆黑的一团，什么也看不到，大家在紧张之中，就像进入地狱，步步接近死亡一样。好在地下很平整，也可以摸着洞壁行走。

向前进紧跟着特种兵，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一阵。大家悄无声息的走了大概二十米左右，突然听到前面不到三步远有人喊话。向前进只听到前面特种兵迅猛出招跟空气摩擦带起的风声，有人闷闷的呜了一声后，就再也没有搏斗的声息了。倒是啪的一声，有一把枪掉在了地上，在洞里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大家紧张不已，停下来谛听了一阵。还好，没有什么动静。

向前进手在壁上摸着过去，走了三步，感觉手一下子摸不到洞壁了，前面空了，估计那里是个猫耳洞，里面躲着个暗哨，又给特种兵干掉了。向前进于是估摸着直接走了过去，好几步以后，他的手又找着了洞壁。于是小心翼翼的继续摸着走。

洞里开始滴滴答答掉下来岩浆水，声音很响亮。越摸进去，回响就越大。啪啪啪啪，叮咚叮咚······

走着走着，隐隐约约看到前面不远有些黄黄的光亮，不知那里是不是爆破目标。光亮好像越来越近，向前进突然发现前面的特种兵不在了，后面也没有一个人跟着来。糟了，想是他刚才走错了！

原来刚才特种兵解决敌人的那里是个分岔道口，他身后的几个人都跟着特种兵往那里边去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照直走了过来。正想着该怎么办，是否走回去？突然身后嘘了一声，将他吓了一大跳。原来特种兵带着那几个人往里边走了一阵，没有去路了，就又回头，迅速跟来了。这时看见前面有了灯光，那特种兵处理这种情况显然很有经验，就示意大家停止行进，自己则快步走到了向前进前面来观察。

向前进等几个人却又像刚才敌人的枪掉在地上那样紧张担心起来。

黑暗中，向前进感觉到前面那特种兵趴了下去，他也跟着趴了下去。大家都跟着趴了下去。

那特种兵耳朵贴地，只有几秒钟，他听到了有好几个人的清晰的脚步声音由前面传了来，于是迅速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散开，准备战斗！前面的趴下，后面的半蹲，小心开枪，不要误伤自己人。”这一来倒好了，敌情明朗化，不再紧张了，大家赶快依照特种兵的吩咐，分散在洞壁两边，做好了战斗准备。

出来的敌人有四五个，在提着的一盏煤油灯光的照耀下，看得越来越清楚了。五个人，中间掌灯的走在前面一点，他的左右两边各有两人。那盏马灯倒不错，玻璃罩子，不过好久没擦了，有点熏黑了。现在敌人在亮处，我方人员暗处，情势对我们有利。

但我们不是为了消灭这几个敌人而来，如果干掉他们，惊起来洞里的其他人，那就不好办了。现在首要的是找到敌军的掩藏的大炮，将之炸毁。走进这洞来大约有了六十多米了，还没有发现目标，是不是敌人的炮根本就没有躲藏在这里？还是这洞太深了，要进去很久才有较大的空间，大家心里都没底。不过看见前面有人出来了，估计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特种兵突然转身向向前进轻轻说：“匕首，全拿给我！”向前进传下话去，大家赶快将匕首交了上来，一共三把。向前进递了上去。特种兵说：“你的也给我，快！”向前进说“我会！”特种兵说：“好！再给你一把，交换你的刺刀。别射拿灯那个，留到最后，让我解决。你负责最左边那个就好了。还有二十米，你过那边去，等我发刀你再动手。”

向前进赶紧将刺刀交换了他递过来的一把匕首。两把匕首射一个人，他完全有把握弄死他。他迅速爬过去洞的那边，然后半蹲起来。敌人越来越近，但在洞里，昏黄的灯光照不了多远，大家屏息宁声，等待着敌人走近。

敌人越来越近。向前进右手高举着，紧紧地注目盯着他们，突然他发现前面灯光处两道寒光一闪，立时右边的两名敌人同时撇了枪，各自用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剧烈的干咳着。他赶紧发刀，匕首在洞里呜的呼啸着脱手射去。

中了！敌人甩了枪，摇摆着倒了下去。

剩下的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是两道寒光，发自特种兵手中，剩下的两人全都在瞬间中了飞刀射击，那盏灯最后掉了下去，叮当一声，玻璃破碎了，光亮也灭了。刺中掌灯的那名越军的是向前进的那把刺刀，他看得很清楚。

灯一灭，特种兵就低低喊了声：“冲过去。”趴在地的迅速爬起来，大家迅速掩了过去。特种兵说：“赶快搜身，看有没有火柴和打火机之类，把灯点起来。等等，先换装！”向前进马上明白了特种兵的意思，他是要冒险，光明正大的进去。向前进脑子电光火石闪念，说：“等等，不用换，搞不快了，将他们的衣服裤子脱下来穿在外面。”大家迅速拔了敌人的衣裤，穿在外面，赶快扎好武装，背起炸药包。

火柴在一个警卫员的身上找到了，他赶忙划燃了一根，大家找到马灯，发现还有半盏煤油，刚才破碎的只是玻璃罩子，并不影响照明，这时点亮了。这已经足够了，有了亮，好办多了。敌人有好几个都没有断气，赤裸裸不停动弹，大家一一将匕首拔出，见还在动弹的又补了一刀，然后将尸体全拖到壁边去。

突然后面传来了越军的说话声音，在洞里嗡嗡作响。脚步声也听得到了，此时任务的边都还没有挨着，又有了敌人，大家紧张极了！那个特种兵说：“不要慌，背起炸药包了没有？赶快往前走。”向前进掌着灯，大家快步向前面洞里走去。

刚一转过弯，突然间看见前面灯光一亮，只见洞顶上吊着盏汽灯，里面浩大一个空间。十几门大炮摆停在里面，四周都熟睡着越军，密密麻麻。里面三个角落有掩体工事，架着轻重机枪，掩体里的越军也睡着了。一个角落堆满了军火弹药。大家好不兴奋，而又万分紧张。向前进轻轻一口吹熄了手中马灯，放下了在地。然后解下炸药，奔向了左边就近的一个掩体，控制那里的进口。

大家赶快解下炸药包，特种兵飞快的一一设置，然后迅速将三个炸药包安放在炮群中间，三个堆放在军火弹药旁。这个特种兵正要离开弹药堆旁，这时候身后跟来的那几人的脚步声已经在外面跑动起来了，大声的喊叫着什么。大家听来，在静夜里那叫声嗡嗡的作响，简直震动了整个大洞。

向前进身边掩体里的那名越军突然被吵醒了，一个激灵，从机枪旁边抬起头来，睁开眼看见一个自己人站在身边，于是咧开嘴笑了一下，打了个呵欠。向前进那个紧张啊，浑身汗都出来了，也向着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名越军又打了一个哈欠，转头向外面狠狠地看了一眼，咒骂了一句什么。

他这哈欠一打，又来了声不耐烦的咒骂，大洞里睡着的本来有些警觉的其他越军已经醒了，这时一连也都打了几个哈欠，有好几个还坐起来了。此时外面脚步声已经急骤的响起，听来格外清晰，奔向了大洞里来。向前进身边的那名越军猛然觉得不对了，赶忙去抢那挺轻机枪。向前进枪口一摆，手指一动，AK近距离抵射，立刻将他打趴在掩体上。那几个坐了起来的越军哇哇怪叫起来，还没来得及去身边操枪，这里几个人的子弹纷纷扫去，将之全都打趴，接着猛烈的狂扫开去，立刻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外面奔跑来的敌人的子弹这时也狂扫进洞里来，欲图冲进来，封锁几个人的退路。

战斗猛烈的在洞里打响了起来。敌人太多了，对角落里的一些人已经抄起来枪，子弹当当的打在大炮上。

特种兵最先大吼一声：“杀出去！”

向前进早已抢过那挺肚子下大弹鼓轻机枪，一边向着才爬起来的敌人狂扫，一边也跟着大吼一声：“杀出去！”然后飞快地调转了枪口，从侧面向外扫射出去。这样不行，外面敌人的火力根本压制不了。熊国庆大喊道：“班长闪开，我来。”蹲下身子，肩着火箭筒，向着外面进口就一炮发射过去。火箭弹斜飞过去一丈，触在洞壁上，轰的一声爆炸了。外面一片明亮的火光，照耀进洞里来。火光还未减小熄灭，射击进来阻断退路的子弹顿时就没有了。

“冲出去！”大家边打边退。

看着自己人被大屠杀，爬起来一个倒下去一个，成了活靶子，那边掩体里一个越军赶紧将枪口抬起向着洞顶的汽灯狂扫去。猛烈的枪声中，汽灯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洞里立刻变成了漆黑一团。

“赶快冲！只有一分钟就要启爆了。”特种兵大吼着。大家一听，不敢恋战，两秒钟的时间，五个人全都冲到了大洞外面，后面残存的越军们则哇哇怪叫着追赶过来。黑暗中熊国庆大吼了一声：“你们先走，老子用火箭弹在后封锁。”这一来提醒了大家，手榴弹立刻就扔了好几颗在大洞里，猛烈的连环爆炸开来。熊国庆吼道：“大家赶快跑！老子要近距离抵射！封锁出口。”

手榴弹的爆炸杀伤力减弱了敌人的追击力量，大家趁着爆炸映照出来的微光，拼命在暗洞里冲出去了十来米。但子弹啾啾声还是从众人耳边划过。熊国庆说：“大家赶快跑！我要发射了。”转身站立着，往大洞里枪口的焰火方向再抵射了一弹，转身就跑。只跑了一步，身后猛烈的爆炸声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他只感觉一股热气浪滚过来，掠过耳际时尤其分明的感受到了。他趁着敌人倒下，没有子弹射来了，又装了一弹，准备再射击。

向前进在前面大喊道：“熊国庆，不要再打了，赶快冲出去，洞就要爆炸了！”熊国庆猛然才想起，转身就跑，去追赶大家。

脚步声杂乱的在洞里奔跑着，五个人气喘吁吁，只如吴牛。还没有跑到出口，突然听到外面也响起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黑暗的洞里看出去，腾起一阵阵明艳艳丽的火光。

向前进知道是外面的张文书跟黎国柱跟敌人激战开了，神经高度亢奋，大喊一声：“冲啊！”大家也跟着猛吼叫起来：“冲啊！杀出去！”

8.周旋特工连

1.

还没冲到洞口，离着还十米远的样子，突然之间整座山都动摇起来，身后明光一闪，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后面推出来，将众人赶着走了好几步。大家都吓坏了！只见洞顶上岩石纷纷掉下来，像要大地震了！

特种兵没想到这次爆破威力竟然这么猛烈，看样子山洞摇动得就要倒闭！“赶快冲出去！”他跟向前进几乎同时大喊吼叫起来，声音都失了真了。

此刻外面也是火光冲天，爆炸声惊天动地，一波接着一波，此起彼伏，连环不绝于耳。原来众人进洞了后，张文书跟黎国柱二人在这里断后接应大家，没多久汽车的马达声响，有三辆运输大汽车由下面接连开来，进来外面坝子里了。敌人有两个排护送搬运，要将弹药卸下来这里存仓。先下手为强！黎国柱过去，火箭筒对着一辆汽车尾部，吹了一火，引爆了车上炸药包。如此一来，接二连三，牵五挂四，三车弹药，愣是自己炸得天光地明，一派辉煌壮丽，让人叹服不已。敌人万分惊怒，当发现只有区区两人，真恨不能捉来抽筋剥皮，碎尸万断，于是嗷嗷叫进攻。

两人阻击敌人，消灭无数，渐渐由炮阵地口退回到了洞口。

敌人火力猛，人也顽强，此际二人正在吃紧，弹药打得稀缺，已经退到了洞口里了，据着洞口处一块不大的岩石拼力抗击外面越军的进攻。敌人的子弹打得二人身周洞壁上火星乱闪，碎石末飞溅。这里五个人大吼着杀出去后，力量立刻就发生了变化。只见熊国庆疯了似的高叫着：“全都闪开！老子吹火了！”肩着火箭筒，轰的一声，一发炮弹呼啸着飞出洞口去。外面敌人尖叫着逃跑卧倒，枪声立刻就停了下来了。此时谁还进攻？都不是傻子，躲避火箭弹要紧。枪声一停下，外面连环的爆炸声音更加响亮；身后洞里的爆炸声则更为沉闷，震撼着整座大山，让人恐惧不已。

大家更不迟疑，立即猛冲过去，趁着外面火箭弹爆炸的烟雾，突击出到了洞口外。呵，外面的天地真是无比壮观！四野山谷还黑沉沉的，处在黎明前的那一阵黑暗中，大坝子上却明艳焰火光，惊天动地的爆炸生发出的强烈火光映红了众人脸庞。火光照耀中，到处都看得见是狂窜的敌人，那些人是闻声赶来的特工和附近的隐伏哨们。两个排的敌军士兵损失过半，剩下的一部分像没头苍蝇，被炸蒙了；有一部分则再次在指挥官的召集下，迅速组织起来，不顾危险，突入到了炮阵地口了。

那些早先攻入到炮阵地小坝子里跟张、黎二人驳火长久对射的四五个敌人，被众人的龙卷风般的冲出来气势吓着了后，纷纷后退，退到外面出口跟大坝子的毗连处，跟外面要冲进来的大约两个班的人挤在一起。

此时洞里洞外，爆炸如此猛烈，真个地动山摇，谁人不怕？在外面的人不赶快进来躲避就是个死，在里边的人则不退出去也是个死，两拨人马在那里乱做了一团。终于外面爆炸的弹片和火光像天女散花，热气灼人，顶受不住了，越军们只得又一起死命在谷口往前冲进来。

艰难的拉锯战展开了。

众人下山了后，高地上连、排长一直在坑道里焦急的等待着，不停出到外面来看了几十回。直到了四点半钟的时候，两人正走出来战壕前沿，大山突然震动起来，地皮颤抖了一下，接着又一下。这是那大洞在爆炸。两人晓得是成功了，心中有数，喜滋滋不尽，急忙伸颈向黑沉沉的山下眺望。紧接着山下坝子里剧烈的爆炸声音和随着那爆炸升腾起来的火光，映照红了半边天空了。

连长不明就里，不知道这是额外的收获，只是像吃了兴奋剂，跳脚叫起来：“娃儿的些，硬是得手了哦！”大喜之下，一转身就抱住了排长，搂得紧紧的。排长赶忙将他死命推开：“连长，你抱着我干啥子，还亲了老子一口，我又不是你婆娘！”

“得手了，得手了！”连长兴奋不已，“娃儿的些，硬是要得！”

山下那大坝子上爆炸太猛烈了，就算冲出去也是个死！向前进只看见外边巨大的闪光，像连接不断的巨大闪电。这时爆炸的浓烟滚滚过来了，洞里硝烟气浪则挟带着泥沙，也不断的呼啸而出。现在说什么都听不到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了。向前进等七人陷入了绝地，被困死在了这个死谷里，反复的跟敌人进行着较量。敌人的增援力量越来越大，但谷口太狭窄，想要冲进来也不容易，且很多就那样被大坝子上爆炸的弹片击中要害自己死了。但还是没有人退去，仍然是不停的冒着危险抢到谷口来。七个人分散靠着山脚，火力死死压住谷口那里，不漏一点空缺。

七个人浑身透汗，边打边退到了葫芦坝子的里边去，外面炮弹爆炸的弹片和啾啾乱窜的子弹完全的避开了，相对而言要安全了些。

但前面是出不去了，得要马上再寻出路。

坝子尽头的山坡颤抖得异常厉害，让人难免产生即将大地震的恐惧，树枝摇动，山坡上石头滚落。大家顾不了那么多，摸索找寻一阵，才顺着一条极小的山路鱼贯往上爬。冒着滚落的石块，一面回头打枪，一面相互掩护，一个劲儿往后面山上撤退。

这条上山的小路太陡峭，开始上去全得要踩着梯窝。向前进抢来的那挺弹鼓式轻机枪早打完了子弹，扔掉了。在用AK掩护所有人上去了后，他才提着枪，最后一个使劲往山上爬去。在上去了的人居高临下的掩护下，他却没回头打几枪，很快就跟大家在上面汇合了。

大家气喘吁吁，继续在草丛中爬了一阵。很快草就没了，山上是丛林，大家进入了丛林之中。

山洞里剧烈的爆炸仍然在持续着，不过地皮的震抖小很多了。山脚下坝子里爆炸的猛烈程度及其火光也小了下去。大家迅速翻过了一座岭，爆炸声音基本上就听不到什么了。林中空隙地上方，夜色已经淡了，有了一种灰蒙蒙的苍白。

天就要亮了。

大家随着山势，时上时下，一阵急走。在丛林里仍旧像刚才出发下山时的那样漆黑一团，大家只能够向着背离目的地的方向往上估摸着走，不辨方向。

现在已经完全摆脱了敌人的追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向前进问：“大家都没事吧？”熊国庆说：“格老子，刚才真是死里逃生。我没有事，就是脸上被一块弹片剐了皮，现在火辣辣的，可能出血了。不晓得其他人怎么样。”

报告上来了，只有连长的营里一个警卫员手臂上中了一枪，这时啊哟的叫了一声。向前进走过去一摸，沾了一手粘粘的血，那警卫员又啊哟哦叫了一声。“得赶快包扎一下，你伤得不轻。”大家听了下来，分散警戒，等向前进给那个警卫员作简易包扎。

还不能停留，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在丛林里，遭遇小股子特工或者反击打夜战，他们是不怕的，平日训练有素。再说就算有人追来，力量也应该是分散的，一对一，不在话下，敌人稍微多一点也无所谓。

天还没有亮，现在很安全，然而安全只是暂时的，这毕竟是在敌后。天一亮，说不定越军的特工就会组织大规模搜山。敌人吃了这个大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只有那特种兵知道。

在密林中摸索着到达了一个山岭高地，稍微歇下来后，大家才来得及检查弹药。所有人坐在润湿的地上，盘点了一下，现在七个人加起来只剩下了两颗手榴弹、五个备用弹匣。弹药的严重不足，令得严峻的撤退安全形势摆在眼前！

那个特种兵说：“大家放松下来，再摸一摸身上，看有没有受伤。没有的话，我们不能呆在这里过久了，大家赶快离开，越远越好，尽量避开越军特工的追袭。想不到这一次干得那么漂亮，这个方向的越军至少得有三天不能动弹了。”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搞得这么大，真是出人意料。熊国庆说：“是真的嗦，看来老子们可以回去休息好几天了，打仗太累了。”特种兵呵呵笑了起来：“你们这群兵，真是不赖，我有点佩服你们！是不是受过特殊训练？都是老兵吧？我是打过79自卫反击战战来的，今年24岁。你们呢？”

大家呵呵笑起来，不说话。

特种兵问：“笑什么？我可不是哄你们，真的打过自卫反击作战。大家不能久停留，起来，赶路了！天要大亮了，现在越军一定在调集大量人马，要围攻我们，我们这次将他们······用你们南方人的话来说就是整惨了。”大家又呵呵笑起来，现在觉得他的塌鼻子腔音并没有什么特别了，觉得这话很有劲，激发了骄傲感。熊国庆说：“老黎，难怪你死活不肯答应叫你老弟来，原来是想自己过瘾，我还以为你是关照你老弟，怕他有危险。你是真想立大功来了。这一次，你把他们的三车弹药都毁了，河内的人可能都在骂娘。”大家又都笑起来。向前进说：“新兵时候，只见到他们的特工渗透到我们后防，搞得我们很惨，想不到我们这个，也来了个那个什么什么······我记不得了，慕容复那个什么？”

熊国庆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嗦？”特种兵说：“你们还真看金庸的书！走吧，别再坐着了，跟着我。”熊国庆说：要得。我们跟着你！79年的时候我还很小，十四岁，上初中二年级。你们呢？他是问张文书跟那两个警卫员。张文书说：我十三岁了。

特种兵问：“向班长你呢？”熊国庆说：“别问了，他不好意思说。”向前进不满了：“我怎么不好意思说了？那年我12岁。”特种兵说：“那么到现在17了。我当年参加反击作战时，也是17岁。我在战场上运气好，

立了点功劳，国家就非要感谢我，保送我直接去上大学了。”熊国庆说：“你是有点运气的哦，不晓得我们这次会不会也立点功劳，国家要是也很客气，非得要保送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推辞。”大家又都笑了起来。特种兵说：“好了，不要多说话了。天色越来越亮了，我们今天白天看情况，如果敌人追得紧，不能走多远，就得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晚上再赶路回去。”

熊国庆说：“要得，只是大家都没有带得有东西在身，到时候肚皮饿了，到哪里去搞点吃的？”大家都不去理会他的这句话，觉得这还很遥远。

林里光线越走越亮了，大家很谨慎，丛林里静悄悄的，除了这几个人的脚步和身子触动低矮灌木丛叶子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了别的什么了。

走了一阵，特种兵忽然转身回来说：“向班长，我觉得不对了，把你的指北针拿出来，我看一下方向。”

2.

大家此时到达了一个小高地上，于是都停了下来，等特种兵看指北针。

特种兵看了一下，抬起头来说：“他妈的，我们刚才在黑暗中走的是南边方向，走了很远了。咦，我刚才怎么骂流话了，我是个大学生，斯文人，不能骂流话的。”大家呵呵的全都低声笑了起来，笑过了，熊国庆自己又一次呵呵笑起来说道：“我们不如直接南下，走几天就可以踩到平原，再直接来个枪访河内。他们的特工在我们后防线上四处骚扰，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们干脆回敬一次，来个直捣黄龙。”黎国柱说：“奇怪，你这次跟外人普通话说得很顺畅了。可是别天真了，就我们这几个人，你以为真有天将神兵这回事？都是神话里吹的。越军也不是吃素的，那么容易的话，这仗早就结束了。”熊国庆说：“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特种兵说：“从现在起，都不要多说话，丛林里也不安全，恐怕有他们的反侦查特工在转悠。我估计现在越南人大量人马已经调动了，在我们回去的路上设伏。这样也好，我们就在他们的丛林里呆几天，别忙着回去，跟他们玩一回捉迷藏的游戏。”

熊国庆还是想到那个问题，就问：“那，吃饭的问题咋个解决哦？”特种兵见他很担心，就说：“这个太简单了，热带雨林中要找点吃的很容易。”黎国柱说：“四川省人多地少，他是饿怕了。”大家又全都笑起来。笑过了，向前进说：“好了，听特种兵吩咐，现在起不要乱讲话开玩笑了，真的因此而暴露了就不好了。”特种兵说：“大家也不用太过担心，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这个我很有经验。我们越往南走，就会越安全，但走得越远，也就越不安全。我们就在这片丛林里，离着自己阵地近，随时都可以趁机返回去。战场上，敌我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很正常。如果运气好，能碰上渗透到敌人后方阵地的侦查兵，就可以跟他们要一把无声手枪。那东西比飞刀要好。总之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带大家回家去的。”

回家，大家听到这个词，格外来了精神劲头。

向前进说：“没有人担心，我们这个连的兵，都不怕死，你也看到了，单兵作战没得说哈。我们连、排长也是打过反击战来的，摸透了越南人，连里平日对大家专门搞过针对性的加强训练。再说，上了战场，大家谁也就没想过还要活着回去，这一次，大家更是都够本了，你们说呢？”

“那是！”

“怕死不是英雄！”

“不就是个深入敌后？电影里见得多了。打仗都这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特种兵很高兴：“这样就好了！你们这个连的兵，都真有一手！我相当的佩服！原来你们连、排长都是打过反击作战的，这就难怪了，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见过的侦察兵，接敌时单兵作战的素质，也就不过这个样子。”

大家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嘿嘿笑起来。

特种兵说：“但侦察兵们的丛林战和生存技巧比你们要多一些，专门训练过的，搞渗透，破坏，暗杀，捕俘，全都精通。我再说一句话，你们虽然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但这是无比的漂亮仗！这一次，越南人只怕还以为是我们最优秀的侦察兵给干的，一定会调集大量人马，劳师动众，可真是要辛苦他们了。”

别看这特种兵说话嗡嗡声，还真是幽默，不愧为大学生，大家又忍不住呵呵的低声笑了起来。笑了过后，都不再说话了，跟着打头的特种兵走。特种兵叫大家拉开一定距离，跟向前进走在最前面。他现在要带领大家，找个地方先躲藏起来。

连接几天了，大家都在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中，昨晚又都一晚上没睡，精力透支相当厉害，完全凭借着一股勇气，使用着青春免费的豪情壮志，满腔热血，不叫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这样在丛林中支撑着小心走到十点多钟的时候，大雾弥漫起来，湿度更大了，林里空气有一种格外的清凉。白丝丝的雾气，压下进林里每一个人的身边，一走一带，追着人来。趁着浓雾，他们在林海深处的一个谷地洞穴里升起来火，烤吃着打来的几只小禽兽。这特种兵打猎也有一手，飞刀厉害不已，又快又有准。

张文书和一个警卫员在外头山坡上负责警戒，他们觉得是连长身边的人及营里下来的，责任重大，不让警戒就不行，向前进只好依着他们了。

捡来的枯枝都是湿的，烟很大，好在有浓雾作掩护，大家也并不怎样的担心。吃着东西的时候，黎国柱问：“熊国庆，你们四川人对吃比较看中，这几年搞改革，大家日子应该好过点了吧？”

熊国庆说：“你说得轻巧，下放到户才几年？再说老子们四川地方人硬是多了一点，一个粑粑分下来，落到口里的就没有多少了，塞牙缝都不够。不比你们湖南，相对来讲，地广人少。晓得不？人多好做工，人少好吃葱。要搞生活，就得人少。”

大家呵呵轻声笑了。向前进说：“不错，所以现在国家才搞计划生育。”

熊国庆说：“你们不晓得，我是农村来的，家里人都还吃不饱饭。我入伍前上高中，一个姐姐上大学，上大学虽然不要钱，但我们还是把家里读穷了。我在学校时吃饭凶得很，一餐要吃三个票的，可两餐才能吃上三个票，还真是饿怕了。我来部队以后，家里人松劲点了，我也吃饱得气壮山河。”特种兵说：“饱得气壮山河？这是什么话？不明白。”

熊国庆说：“呵呵。总之家里穷，不过有奔头。”

黎国柱说：“那是的。等你姐姐大学毕业，出来有工作就好了。你姐姐长得漂亮不？”

熊国庆说：“咋个的？你莫非还想打她的主意嗦？”

黎国柱脸上倒红了：“也就随口问问，你莫生气。”

特种兵说：“大家说话声音再压小一点，安全起见。还有，别细嚼慢咽，赶快吃，要上路了，不能久坐。虽然越军特工一时半刻还找不到我们，我估计他们都在前线封锁，但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打回马枪，满山乱窜，疯起来要找我们，抓我们去坐牢呢？”熊国庆说：“是真的嗦？看来同样是社会主义，老子们这次在他们国家犯了法了，破坏军用物质，这个罪名一定很大，老子好怕怕！你们呢？”大家呵呵呵一阵笑，又不敢太大声。

特种兵说：“老子······对不起，又说流话了，我打过自卫反击战来的，真没见过你们这种兵，大敌当前，还当作游戏，玩家家酒似的。一个二个都不怕死！乐观主义得不得了，人年轻，就是不一样。”向前进说：“哪里，前天早上第一次开枪杀人时我就怕得要死，不敢开，一个人又没有个倚靠的。后来就好了，豁出去了，一路猛打，找回了训练时的感觉······”特种兵说：“都一样，哪个新兵第一次开枪射人不紧张的？搞死一两个敌人就好多了。”

洞口外长草丛生，白雾气丝丝不停涌进来。向前进往外看了看，说：“好了，各位，莫要再只顾着说闲话了，哪个跟我我去替换在外头警戒的人进来吃东西。”

熊国庆说：“老黎，我脸上疤子有点痛，你跟班长出去下。警卫员同志，麻烦你屙点尿出来，帮我擦在脸上，消消毒。这是土办法，蛮有效的。”

那个手臂受伤的警卫员说：“这样行不行？你自己要求的，莫说是我屙尿着你。”

特种兵说：“你们莫提屙尿两个字，我还真憋得慌了，既然这样，你手臂不方便，熊老弟，让我来帮你。”

熊国庆想了想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来。以后你说出去，被你淋过尿，传扬到别的部队，笑死人。”

黎国柱提起来枪，说：“你们还穿着敌人的服装干什么？两根裤子，屙尿也不好屙。”熊国庆说：“是哈，都忘了脱了。”特种兵说：“不要脱。”黎国柱呵呵笑着说：“还想着拿它来蒙敌人呢？”跟着向前进出洞外去了。

二人前脚刚走，后面大家急忙把火熄灭，也就跟着出来了。特种兵两大步跟上来，对向前进说：“东西拿给他们，边吃边走。告诉他们，骨头不要乱丢，装进口袋里，免得敌人发现了，跟着追来。”

大家休息了这一阵，吃了东西，力气又复原了。张文书跟那个警卫员边走边吃东西，七个人都不再说话，沿着莽莽丛林中的山谷往上走。

雾气依然很大，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遇敌，走走停停，安全过了大半个白天。雾气曾经散过一阵，但很快又起来了。上了一个斜坡后，林深雾大，视线不好，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向前进叫大家原地待命，跟特种兵看了指北针，又爬上一棵树，想去察看方位。可这样大雾天气，哪里能够看到什么，下树来后，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往北走。回头看五个人全都很疲惫的样子，散开在岭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树上，端着枪正作休息，一面警戒着四周。还好，虽然身在热带雨林，但这几天并不如何炎热，丛林荫翳，雾气极大，早晚还很凉快，甚至在林中夜晚还很冷，要是大晴炎热天气，汗出如雨，没有水喝，人可能就不行了，受伤人的伤口也容易发炎化脓。

他们现在占据的是个斜坡断岭，东面截断面下方是片开阔地，地里边竟然长着些红艳艳的花，隐在草丛中，不过大家不是丛林生物专家，开先也没怎么留意。再说，大家一身透浇湿，疲倦不已，又处在异域丛林，生死两端，无论怎么讲，内心里还是有点忧心的，哪有闲情逸志去看花草，向前进手一招后，纷纷动身，准备跟着往北走。那两个警卫员眼睛像猫头鹰在夜间骨碌碌似的转，格外警惕些，这时候走在最后面。突然那个受伤的警卫员一回头，透过林缝，看到岭下雾气中醒目的一丛红花摇动了一下。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了个下意识的引颈动作。

这两个警卫员在一起久了，有点默契，那个警卫员不用再看就晓得有了情况，于是第一时间沉声向大家简洁的传递了敌情：“有情况！”

“有情况”这三个字在战地上足以让所有军人一秒钟内紧张起来，马上转换为临战状态。多么奇妙的三个字，含义多么令人专一注重的三个字。

大家不经吩咐，迅速按站照平日的地形作战训练要求抢占战位。向前进扫了一眼，然后提着AK，猫着腰往东边岭截断面去加强那两个警卫员的压制火力。他看到那两个警卫员动作很快，贴地低姿匍匐，迅速到达了岭边沿了，每人一棵树后，摆好了射击姿势。

向前进发现那个受伤的警卫员左手臂好像也不痛了，持着枪，动作很是规范。来不及再细想什么，也赶紧卧倒，左手持枪，右手肘带动身子，腿脚在地上借力，半侧着快速跟了上去。

那片开阔地里好多敌人，一阵风吹过去雾气，只见清一色的钢盔，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装全在草丛里显现出来了，此时都在猫腰运动，向着岭下迅速逼过来。最前面的只要再过来五米，就可以接近岭下的灌木林，不利于我们的射击了。看来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要追上来了。

“三班长，打吧？”

向前进说“等等，看我手榴弹，我一脱手你们就开枪打前面的。”这是向前进身上的唯一一颗手榴弹了，他半蹲起来，一脱手向开阔地中央扔了下去。与此同时，两个警卫员的枪声响了，手榴弹还没落地，前面草丛中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倒了下去。

手榴弹划着弧线，从岭上飞下去。敌人遭到突然的枪击后，前面的一下子纷纷卧倒，动作相当迅速，后面的则赶紧举枪射击，可在雾中还来不及散开，那颗手榴弹就在草丛中落了地，有几个敌人惊叫了起来，

尚未跑开，手榴弹就爆炸了。

向前进趁着敌人在手榴弹爆炸中的那一阵混乱，对两个警卫员说：“掩护我。”操起枪就冲了下去。他飞快的冲下山岭，直像一头狂窜不懂得转弯的野猪，这是相当错误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战机稍纵即逝，实在耽误不得！刚才他看到敌人的那一阵慌乱，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捡个大便宜

。可还没冲出灌木林，一颗子弹从他下颌边打过，热乎乎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特种兵这个时候赶到枪声处来支援，只看到灌木丛一路惊动下去，向前进已经冲到空阔地带边沿了，望着草丛中连连开枪射击。突然敌人连连大叫起来，那几声大叫过后，竟然全都停止了开枪了。

左边草丛站起来一个敌人，跑到他的前面，向前进一搂火，竟然没打响，没子弹了。那人向他哇哇怪叫着，一阵子的挥手乱舞，像在解释什么，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像在示意他停止。岭上特种兵急忙命令两个警卫员停火。难道两国停战了？向前进惊愕了一下。趁着岭上和他枪声停止的这一刻，十几个敌人从草丛里提着AK，站起来了。向前进赶紧换弹匣，那名越军手摇舞得更厉害了。

岭上特种兵为向前进捏了把汗：“千万不要开枪，赶紧离开啊！”他经验丰富，已经明白了一切。

现在那个在向前进对面的越军愤怒的向他吼叫着什么，指着他脚下一具尸体，又向着周围的草丛指了一下，像是要他给个解释。向前进猛然醒悟，急忙伸手去领口处将穿着在外面的那件越军服衣领捏拢来，将自己里边的军装领口遮盖住。鲜血从他的指头上流下来，顺着手背流进去袖口里。

他觉得自己将领口捏的太紧了，勒住了伤口，疼得不得了，就伸了伸脖子。他实在不能开口说一句话啊，那名越军显然原谅他了，就咒骂着，转身叫人来打扫战场，清理自己人尸体。此时向前进反而紧张得不得了，僵在了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突然岭上枪声再起，紧接着这块空阔地的右边也响起来密集的枪声。向前进一回头，看见自己人在岭上转身向着下面开火，晓得又有敌人追来了。还没回过头来，只听那十几个越军嗷的一声叫，已经向右边冲了过去了，不过三七二十一，向着那边就是一阵猛火射击。向前进赶紧松了手，顾不得脖子上伤口，弯腰捡取了脚下敌人尸首上的几个弹匣，而后趁着浓雾再次涌起来，飞快往后退上山岭去。

山岭脚下的战斗打得火热，双方都很勇猛，几乎胶着住了。激烈的枪声中，伴随着手榴弹一连串的爆炸。向前进奔上岭来，跑得气喘不止，看到了大家，赶紧又抹了一把汗，这一来，弄得满脸鲜血，触到了伤口，自己也惨叫了一声。低头看时，整个领口前胸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他妈的，我中弹了！”

特种兵说：“三班长，我给你包扎。”向前进一把推开他：“赶快走，来不及了。先撤退！”

岭上枪声没了，零下双方还在激烈搏杀着，浓雾中，双方都杀红了眼，都要将对方这支该死的解放军侦察兵小分队消灭掉。等到过了二十多分钟，浓雾快散去时，双方已经死伤过半。终于左边的人手少了些，抵挡不住了，剩下的几个人先后退回到刚才那片开阔地来。

右边的人马乘胜追来，当看到的都是自己人尸体时，才晓得上了共军的大当了。

3.

大家在丛林中一阵奔跑，向前进只觉得自己右边下牙巴骨跟脖颈相连处被衣领抵触，火辣辣的疼痛。血就是不断从那里流出来的，流势很猛，不肯就主动停歇的样子。这一次真的伤得不轻了！可能子弹打进去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治理，敌人随时都可能追赶过来，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撤退到安全地点。

他跑着跑着就落了后了。

刚才从枪声的密集程度来看，估计右边山岭下的敌人是一个排兵力，大家从那座岭上斜斜的插下沟里去后，就一直顺着这条山沟往里跑，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在水沟边响动着。雾气大，不辨方向，有路就好，大家一个劲的相互鼓励、沉声喝喊着往前奔。有好几次他觉得血流得太厉害了，就放慢了速度，边跑边用手去揩，抹得嘴脸上通红，还用手指去那里按住伤口，弄得五指鲜血淋漓，一甩地上一大片。就这样，他落后了。

他刚开始放慢速度的时候，战友们还边跑边催促他，伤势不严重，先别管，到了安全地带再说。但鲜血长流，总不是个好事，他记得自己嗯嗯答应着，几番下来后，浓雾中，战友们却不知不觉不知了去向。

现在身后的枪声是完全听不到了，但战友们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他一鼓作气，翻到这个山沟尽头的岭上时，四顾之间只见浓雾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远处的什么。这是在异域丛林中，不知该往哪里去才能跟上、找到自己人。虽然不是很慌乱担惊，但焦急却是难免的。他又回头看了一下，来路仍旧白雾茫茫，沟里上岭来的长草倒伏了一片。这很不利，自己暴露了行踪了。

此刻鲜血仍然肆无忌惮的流着，整个前襟里外的衣服都给染得黑红。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失血过多而休克，他停了下来，为自己做了个简易包扎，暂时把血止住得小些，心里也安稳些了。

其实他的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擦伤皮肤，子弹由下颌下斜射过去，起了一个槽，又不停的剧烈运动，鲜血自然流个不停。

现在人很疲惫，他只想休息一下。

可能这里位置要高一些，雾气格外大。这边岭下能看到的全是树林，没有长草了。也许战友们是从这里下坡去了。他想看看周围的地形，然后决定如何走。

周围静悄悄的，听得到下面林子里的露珠下落的那种啪啪啪声音，单调而寂寞。偶尔弯着腰承受不住了凝结露珠的长草哗一下抖落晶莹剔透的珠子，直起来时将人吓一跳。向前进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右边岭一个牛丰包形的岭上，忽然就听到下面传来了啪的枪声。

这一来，他的高度集中的精神变得有点兴奋，这是一种军人好战的兴奋。他的疲惫瞬间一扫而光，正想要下去看个动静，那枪声突又啪的响了一下。这一次他听清楚了，枪声来得不远，就在前面岭上。

现在他得要往这个山岭上去看看。估计那是敌人的枪声，自己人的绝不会这么小气。

此刻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真的可以挤得出水来。在亚热带丛林中就是这样，没有下雨，也会打湿一身衣服。

今天丛林的雾从十点来钟到现在，只停过一阵子，这样大雾天气，非常不利于丛林脱险。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浓雾是最好的掩护，在丛林水沟、草丛地方多了一层安全保障。这亚热带丛林的雾气很有些特点，虽然看上去是弥漫天际，可有时候在山脚下却连一点雾气丝儿也没有，草丛树叶都是干的。

他小心的顺着岭上骑线摸下去不到二十米，可就看到下面山谷里的雾没有了。原来这里雾气只是在山岭上，悬浮在空中，有一条很鲜明的界限过去那边岭。

不好，下面右手方山谷口里，有很多的人在顺着一条小溪流岸边奔跑着往他正面山谷里来。他想看个仔细，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衣装，但估计那些人应该全是越军！从人数上看，大约又是一个排的样子。

一定是同志们在下面被发现了，或者行踪暴露了，这些人在追赶。如果这些人是刚才自相残杀的那些还好，证明敌人兵力不是很多。如果不是，那就惨了，可能敌人的大队人马已经在合围了。

看着那些敌人在匆匆忙忙的赶往谷里去，向前进心里紧张焦急起来。要是能有一把狙击枪就好了，他想，一打一个准，把他们压制在那里。这里的岭上是灌木丛跟长草，叶片上也都结满着那种晶莹剔透的露珠，他心里焦急，忙忙的走在其中，往下直赶，想要观察个清楚。走得急了，弄得草丛声音响亮，自己倒不在意了。

突然他听到前面岭的尽头传来了喊话声音，有一个越军从岭上浓雾边沿的草丛里站起来了，向后张望着。

他旁边不远还有另一个越军，却比他先有发现，看到是一个自己人，满脸血污走下岭来，放了心，就最先将举起的枪收回去了。向前进没注意到他，只看到那个喊话回头来查看的敌军，也不迟疑，起手就是一火，一枪打中他的脸部，那人啊的惨叫一声，哗啦一下，滚下悬崖去了。

那个先前一步发现他的越军心里吃了一惊，这才晓得下来的原来是敌人！赶忙啪的开了一火，子弹由向前进身边草丛打过。长草丛中看不见人，向前进赶忙端着AK-47向着枪声发出处一阵扫射，紧接着他又听到一阵惨叫声。他等了一下，周围都没有动静了，于是急忙跑下去。

他看到悬崖边上有两把我们79式狙击枪的前身，苏联军队1963年即装备到班组的德拉贡洛夫设计自动装填狙击步枪，看到这个东西，他心中欢喜不已。可惜他只能选取其中的一把带走，要是能够，两把他都想要。时隔一天，他又看到这个东西。看来越军们狙击手已经相当普遍了，越战时候就得到实战锻炼，跟美国人打出了无比丰富的经验的。79中越之战，我们的人不知吃了这些冷枪手的多少大亏！许多人在数倍于步枪杀伤力之外的距离，连对手的人影都看不到，就那样牺牲了。

现在他们又用同样的手法，还想再捡便宜！不知道刚才他们开的两枪有没有打中自己人。向前进来不及细想，急忙捡起一把来。

这时山谷里已经交战开火了，激烈的枪声由那条山谷尽头的岭上传了上来。看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情势不妙！

外面的敌人突然听到枪声，急忙加大了步伐，在继续的往前奔跑着，像是要赶进去实行两面夹攻，转瞬之间，已经快速运动到了他的左手方向十一点位置了。那里是片较为开阔的地方，有对面岭间山谷冲出来的一个小坝子，坝子上长满丛林间常见的荒芜茂密的长草和几丛低矮的灌木。

现在情势相当危急，再不开枪阻断他们的前进，只怕让他们赶去参战，会给战友们造成很大伤亡。他急忙捡起来一把狙击枪，向着谷里瞄准。他知道一切测距准备那两个越军都已经为他弄好了，他只管开枪就是。狙击镜里看那些人异常清晰，真的是敌人。没有过多的瞄准，他即向着一个奔跑在前面的敌人超前一点距离开了一枪。

啪一声，枪声在岭上很清脆的再一次响起来。

他看到这一枪没有打中那个人，却将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击中打倒在地了。越军们愣了一下，反应很快，马上停下了，有一些卧倒在草丛中，有一些则迅速往他们的右边运动，想要躲进山里。

没有人知道子弹来自何方，枪声在下面也许根本就听不到。向前进看到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草丛中调转过身子来向着他这里看，想要找到狙击手的位置。

从这里到下面直线距离至少在800米以外，向前进会判读PSO-1瞄准镜的测距数线的。按照每两百米一个倒V型准星，从上数下来，他只管对准就开枪，别的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敌人趴着藏身地的左边是小溪滩，沙石裸露，不可藏身，小溪里更不行了，长久暴露只会找死，所以没有人敢往到山脚下他不大够得着的射击死角地方来。

这一来可就便利了。

在瞄距镜中，那片草丛几乎等于没有，越军们完全裸露在射击范围下。他向着那些匍匐运动者连连射击，一枪一个准。开到第五枪的时候，越军们全都不敢动了。这一次是他占据地利，越军们吃大亏了，一个个全都趴在了地上，那般纹丝不动，只希望不要被发现就好。他们可能还从未吃过中国军人的这种大亏，这种被人远距离狙杀等死的滋味他们充分尝到了。

向前进不敢一阵子的开枪射杀，他怕子弹打完了，形成不了威慑。

大家僵持着，过了一阵，有几个大胆的越军，又开始了向山脚下爬行。他们一边爬，一边回头张望。向前进没有办法，只得继续打击，向着那爬在最先的人开火，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果然，越军们想要尽早脱离险境的行动又受到了控制了。

在这个岭上开到第九枪的时候，子弹没了，他赶紧扔下枪，转身捡起来另一把接着压制，控制场面。

当他捡取了第二把枪半蹲着觉得不大稳妥又趴下去瞄准岭下山谷时，才发现越军们在久无动静后，已经大胆的全都站起来了，快速往前边和右边的山脚下运动。雾气也像是要由对面山梁上下来了，他急忙扫瞄，寻找到最可能逃脱前去参战的目标瞄准、射击。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们压制在那里，否则战友们在丛林中会吃这些人的亏。

场面变得有点混乱了，不可控制。

“不要跑！”他向着对面山脚下两个一前一后背对他的越军迅速开了一枪，打中后面一人的弓起的肩背处，那家伙扑到了前面那人的屁股上，慌得那人像被毒蛇咬了，屁股一缩，人就直起了腰杆，慌乱中继续往山上跑去。看来这两人是想奔上山去，从侧翼包抄那几个让他们恨之入骨的“侦察兵”。

那人速度很快，眼看就要上山了。“还想跑？”向前进瞄准他的后背，再开了一枪。一瞬间后，子弹穿过一丛树叶，打中了他腰背处，那人也往前一扑，倒在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挣扎着翻过来，满地打滚起来。

向前进顾不得他死活，迅速将枪扫瞄过去。

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大跳，搞得紧张起来。前面顺着溪流想要快速插进谷里去的越军还真不在少数。“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就成全你。！”他仍然是向着最前面的打，稍一瞄准，啪的一枪，跑在最前面那人在草丛中停下来，摸了摸后脑勺，接着就摇摆着萎缩下去了。可能是前面枪声太激烈，这些人心急如焚，而又接到绝不能让这支解放军的侦察兵小分队逃掉了的命令，所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停的有人站起来往里边跑去。

向前进呼了口气，抬起头来往山岭下看了看，心里异常沉着冷静下来。趴在岭上，他移动了一下身子，将SVD伸出去了一点。现在战略手段决不能变，仍得要看见谁跑在最前面就打谁。

这样往前压制开到第四枪的时候，敌人的骚动好了一点了。狙击镜中出现了一个高级点的人物，他看到一个持着手枪的了，躲在山脚下一丛灌木旁，在那里举着手枪叫喊着，对残存的手下人东一指，西一指，像是在对手下下命令。这家伙半蹲在那里，凭借着灌木丛旁的一块大石头作掩护，这样不停的叫喊指挥，上身晃动得很利害，向前进不好瞄准。

他迅速向着他手指的的方向扫描过去，不好，又有两个突击到前面去了。有一个眼看就要侧身绕到一株倒伏的枯树后面去。他这样猫着腰，侧身背对着向前进，一大片的弹着点，向前进怎么会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又开了一枪。只见这名中弹的越军扑倒马爬在那株枯树上面，腿脚一抽一抽的动弹着。第二个人则紧紧地趴在他后脚跟处，不敢乱动了，想要借着草丛来保护自己。

向前进将枪移动下来，也是对着他背部射了一颗子弹进去。透过了狙击镜，向前进看到那人痛得翻过了身，在那里打滚惨叫，吓得那个指挥官急忙躲到了灌木丛下面。直到这个时候，草丛里才又都没有了动静了。这种惩罚性的打击很奏效，不听话，我就处罚你。

到目前看来，越军们适应性还不错，在再一次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现在都乖乖的呆在那里了。此时他这把枪也是开到了第八枪，那么，很可能只有一颗子弹在里面了。他刚才听到这岭上开了两枪，刚才那把枪打了九颗子弹，这一把枪也应该只有九颗。

必须得要马上找弹匣，他朝着左边回过头去，不由啊哟一声叫唤，原来牵动得下颌连接脖子上的伤口痛。他刚才包扎时用急救包将衣领隔开了，但现在扭回头，当然感觉到疼痛了。那名死在山岭上的越军，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他迅速爬过去，在他身上搜到了四个弹匣。

回归原位以后，他迅速用枪扫瞄了一下狙杀地，还好，没有人敢动弹，都还在草丛里。透过狙击镜居高临下看那些草丛真是不错，慢慢的移动过来，他开始重点扫瞄观测那个指挥官的藏身点。约摸过了一分钟，只见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右手高举中手枪，在那里一摇二晃，人头却看不到。这人就是不老实！他扫瞄下来，看到这个指挥官的后面一点的地方，隔着那丛灌木，有一个家伙调转了身，在那里用望远镜向他这里观测。

没看见这些人有狙击枪啊，向前进不明白他拿望远镜看着边干什么。

啪的一响，那家伙正一点一点的往上搜索，看得起劲，突然趴下在地一动不动了。向前进这一次很有耐心，瞄得很准，子弹几乎是由这家伙的脑门心穿透过去的，他死得最为安静，不像其他人惨叫凄绝，疼的满地打滚。

他赶快换了个弹匣。

这种射杀的感觉简直太妙了。所有敌人的生命都控制在自己手中，一个排呢，压制的头都抬不起了，向前进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现在他控制着整个战场的局势。谷里山岭上的枪声渐渐稀落下去了。不管那边的战况如何，这里他做得相当不错。

他决定将那个基层指挥官解除掉指挥权。要解除他的指挥权很容易，自己虽然不是他的上级，但是解除的方式和解释表述有多种。他的解除就是终身制的那种，他想要让这个指挥官终身不可能再碰枪，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个指挥官在那里试探了好几次，向前进都忍住了，没有威慑性的开枪。他要等这家伙完全露头，有百分之百把握再解决他。

岭上枪声已经完全稀落下去了。这时候他应该趁机溜走了。可是他有点贪心，这个基层指挥官这一刻对他很有诱惑力。

“干掉他就马上溜走，去找战友们，决不再逗留。”他想，到现在为止，四周仍毅还是很寂静的，没有人为的其他声音。他静下了心来。等了有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他放过了好几个突击进谷里的越军，他想要引诱那个越军指挥官出来。

果然，在确认了安全，没有危险了后，那个指挥官慢慢从那块大石头后站了起来。他向着这边山岭上狐疑的看了两眼，然后手一挥，喊了句什么，立即又有好几个越军从后面草丛里站了起来，快步向他靠拢。

“站着别动，你只要停留两秒钟就好了。”向前进像在祈祷似的。他太专注于前面了，而且也太贪心，还犯了狙击手的长久呆在一个地方连续开枪的大忌！忽然身后岭上的草丛里响起来枪声。他毫不迟疑，立即向着那名指挥官开了一枪。这一枪打歪了，子弹击中在他身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火星子迸了出来。

身后的子弹打在周围的草丛中，他回不了头了，前面是悬崖。慌乱之中，他又立即向岭下的指挥官开了一枪。枪声的刺激性更大，身后的越军已经哇哇怪叫着冲了下来。

这些人是刚才自相残杀那些人，已经循着草丛倒伏迹象找来了。他们气疯了！

向前进没有了退路，他赶紧把身边的AK拿在了手中。想要转身反击，突然之间他觉得右边大腿后面肌肉像被什么虫子蜇了一下，紧接着又蜇了一下。他反手一摸，血！这下他慌了，赶紧向旁边打了个滚。那些越军边打边冲下来，已经逼得很近了。向前进不敢停留，赶紧抢过一把狙击枪来，连同AK-47一起抱着，向岭左边的斜面缓坡滚下去。还没有滚下去一仗，临空悬崖，他恐惧的叫了一声。

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脑袋里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

4.

越南人冲到岭上悬崖边，发现岭上躺着一个自己的狙击手，西方人称之为SVD的狙击专用枪扔在了一边，又打中了“自己人”，心里那个悔，一个个气得跳脚。下面山谷尽头的岭上断断续续则又传来了枪声，很显然，刚才这个倒在岭上的自己人是在支援进攻。在自己的地方，再一次误伤了自己人，帮助敌人逃脱，是不可原谅的，责任重大！一个指挥官急忙着写记录。

一个士兵看到左边草丛倒伏一片，就跟着下来。大家在上面等着他，下面看不见底，被树枝藤蔓遮住了，于是这个兵赶紧往回去，报告了情况。指挥官写好了记录后，又再一次带领了几个人在悬崖边上查看了一下，发现还是找不到下去的路。不知那个被逼奋勇跳崖的自己人怎么样了，一定要把他救起来。指挥官叫大家退回去，集中在岭上。

现在那边还有枪声，不容迟疑，他赶忙着带领大家从原路退回去，退到从那边山谷里上来的地方时带领大家迅速下了山。

一大部分人进入林子，顺着枪声去了，只有两个兵顺着那边崖底摸了过来。他们得到命令，一定要查看到自己人到底怎么样了，没死的话，要尽量施救，否则被他活着回去告一状，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他们恨透了穿着他们军装的“自己人”，一切都是“自己人”惹的祸。有时候自己人真的很难分辨，这也怪不了他们。

他们只是前线特工，就懂得装扮成解放军，而河内陆军总司令部的直辖特种部队，有时候就更是完完全全的解放军，一人两套服装，大家都会说两种语言，习惯于浑水摸鱼。这一次，如果打死的是他们中人，那个责任就更大了。

他们搜索过去，发现了一个满脸血污的自己人躺在一丛杂草里面，果然是两套服装的，赶忙用手去鼻子根下试了试，还很暖，可以施救。两人不敢大意，转头见旁边摔在地上的是两把枪，枪还没坏，一个赶紧捡起来，又搜索过去，不到一丈远，发现还有一个自己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两人于是急忙回过头来施行救助两套服装的总司令部的特种兵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向前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抬着走，他迷迷糊糊，想挣扎起来，可是脖子很痛，尤其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可能骨折了。他只能努力半睁着眼睛，模模糊糊看了一眼就又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有很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尤其脸上，最能感觉得到这种温暖。他不想努力睁开眼睛，觉得那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他懒洋洋的享受着这种温暖，感觉到仍然是有人在抬着他走。

但很快这种温暖的感觉就不存在了，他的耳朵里听到了越南人的说话声音。

听到越南人的说话声，他的第一个意识就是“敌人！”他赶紧睁开眼来，同时想要伸手去摸枪。枪没有摸到，却很清楚的看到眼前一个越军肩上吊着青藤在抬着担架。

见他醒了在动，抬着他的那个越南军人说了句什么话，行进停了下来。“不好，做了俘虏了。”他还有点昏糊的神志在当俘虏的意识下立即变得完全清醒了。

惨！他明白过来了，担架上的人就是他自己。他被他们抬着走，这是怎么回事？他显得紧张万分，心中狂跳不已！屋漏偏逢连夜雨，左臂的骨折处在刚才的摸枪动作中生发出的剧烈疼痛，现在也感觉得到了，他只得死命咬着苍白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他现在身体还相当虚弱，他的左臂骨折，右腿两处枪伤，而且失血过多。昨天从悬崖上摔下去，虽然被藤蔓树枝挂住减小了势能的转换，但还是摔得立即昏死。腿伤及脖子伤口裂开，昏迷中失去了太多的血。若不是这两个越军搜索过来看到，觉得还有点鼻息，帮他止了血，他早就报销了。

现在这两个越军抬着他们认为的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在山谷中走了大半个早上了，从昨天到现在，抬得很辛苦。

那两名越军将他轻轻放下地来，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就做了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他们是很佩服的，昨天一场误会，将他打下悬崖，全都要怪自己的指挥官，莽撞了一点。昨天大部分人马追过去了，现在不知逃走的解放军侦察兵小分队被全歼了没有。如果逃脱，无疑自己的指挥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家也都会挨批评。现在唯有对这个自己人好一点，心里才能过意得去。

“你醒了，同志？”停下来了以后，担架后面的那名越军居然用中国话问道。他走过来给他检查伤口。“哎呀，同······同志，你真是好样的，大难不死啊。你别说话，不然你脖子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你真不赖，看上去那么年轻有为，不知这次你们在前线的特种兵有多少参加了追捕。中国兵也学得你们这一套了，两套衣服，可惜他们国家太大，云南边境上参军的人少，没有几个会说我们越南话。”

“你应该经常出入中国吧，装的真像是个中国人，连说梦话都用中国话了。特种兵跟我们特工比起来就是不一样，要是河内总司令部的人看得起我，也把我选去严格训练，连说梦话都用中国话那就好了。”前边那个抬担架的兵在一块岩石上休息，这时候接过话去说。

越军的特工都会说中国话，不会的不会被选派作特工。不然他们对我后防线的渗透袭扰就不会总是那么容易得手。

现在怎么办，自己动弹不了，这样被他们当作上宾抬回去后方，那可真就难得脱身了。

“阮文雄，你看好他，我去找点吃的。那边树上好像有野果，我去搞点来，特种兵一定也饿了，吃点东西，好让他尽快复原。他左手的夹板好像松了，你再捆绑紧点。”那个在岩石上休息的兵又说。

“好了，土狗你去吧，我晓得了。果子要采大一点的，爬到树梢上去，莫偷懒，昨天在地上捡几个就回来，吃得你娘的酸掉牙。现在特种兵醒了，要采最大最好的来。”

休息的土狗就去那边山上采野果去了。

现在一对一，脱身倒是个机会，然而动弹不了，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身子还虚弱得很，脱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今天阳光真是不错，向前进冰凉的身上，越来越有了暖气。他的身上衣服开始冒热汽，时间还很早，大约是早上八九点钟，如果一直是这种太阳，到中午浑身上下就可以全干了。

整个山谷四周都在升腾着雾气，白丝丝的蒸发着，脱离开林梢。白雾空隙中的天空，也变得一片湛蓝，格外惹人喜爱。

照着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处境不会有危险。只是不知道现在距离国境线有多远，这两个越军抬着他走了多长距离。他们一定是抬着他向南边走，如果走上大路，出了丛林，那就更不好办了。他想自己的伤，看样子不是很严重，右腿还能够动，只要等精力渐渐复原，那么最多也就三两天，应该可以自己走。到时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挨回国去。

正在心里这样盘算着，忽然听到山谷外传来了一阵叽哩哇啦的声音，又是一群越军。山上采果子的土狗最先发现了人，急忙溜下树来，抱着果子向这边跑，边跑边向山谷外用越南话大声喊着。

山谷外的一个班的越军特工就向这里走进来了。向前进心里特别紧张起来，怎么办？要是被这些人看穿了那就完了。

“四班长，你们排怎么样？有收获没有？解放军的侦察兵小分队呢？”土狗老远就问。

来人中一个声音边走边答：“没有，那些人有点厉害。我们排死了几个弟兄，我班里也倒了一个。听说昨天三连的一个排被一个狙击手压制射击，硬是没有通过开阔地，贻误了战机。那次本来可以干掉他们的，谁知道他们的狙击手那么厉害。我们也派了狙击手了，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没起到作用。”

这话正打中了要害，土狗干咳了一声：“这个，这个······四班长，吃果子。”

“不吃了，我们刚才吃过了。噫，怎么你们还抬着个人？不像是你们班的，伤得好像不轻啊，我看看怎么样了。”

向前进本来紧紧闭着眼睛，哪里敢睁开来看他们，这一次更是紧张的不行，背脊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惨！很惨！脸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哎呀，是个解放军！”这个班长那么一说，立即他手下的兵们哗啦啦踩过草丛围上来，枪口赶紧指着他。向前进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土狗和阮文雄赶忙将众人分开拦住：“别开枪，千万别开枪，误会了，你们误会了，不要看他里边穿着解放军的服装，他是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昨天被我们误伤了，连同那几个狙击手也被我们给打了。”土狗一心急，把刚才那个班长说的派出的狙击手不起作用了的原因也说了。

“怎么回事？”

“说起来都是误会，我们当时追赶那队侦察兵，跟着草丛倒伏的印子追到一个山岭上，哪里晓得那里的人却是我们的狙击手，正在那里狙击已经跑到下面山谷里了的敌人

，不知道是哪一部分的人正在跟他们接火，那几个狙击手本来在帮忙，却被我们排长下令给打了。”

那个班长说：“把枪收起来！这次你们排惨了！连带总司令部的特种兵都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打自己人那么厉害，搞不好统统要吃花生米哦！惨，很惨！”

阮文雄和土狗都慌了，赶忙问：“四班长，会不会你说的是真的？统统都要吃花生米？我们只是小兵，听从命令而已，排长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应该跟我们无关吧？”

四班长皱了皱眉头，说：“嗯，有可能！那要看这个特种兵回去怎么汇报了。再说，这次解放军的侦察兵要是解决了还好，解决得不好，你们还是难脱干系。依我看，现在关键是这个总司令部的人，你们也小心点么，不管怎么误杀自己人也不要误伤到他们。你想想，这种事情，直接就让总司令部知道了，你们还有好果子吃？平日犯点事，到了营里团里日子都不好过，何况这一次？总司令部啊！总之，你们排惨了！还好误伤他的人不是我们。我看我们还是得赶快走，免得惹火烧身。弟兄们，走！”

土狗怔怔的站在那里：“四班长，真的走啦？不吃果子啦？”

四班长回头说：“你自己捡大个的撑个饱吧，明天就没你的好果子吃了。你以后看见我莫老远的就四班长四班长的喊得那么亲热，我跟你不是一个连的，没有任何关系。弟兄们，走快一点。”

5

四班长带着人走了后，这里阮文雄和土狗还站着在那里。两人被四班长恐吓后，想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都有些担心。

看到向前进一直紧紧闭着眼睛，只当他又晕过去了！看来伤势是很严重的，要是人活不过来，那么每个人的责任就更大了。

“不晓得是谁开的枪，打中了这个特种兵。”阮文雄说。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大家一个劲的冲下来，每个人都有开枪。当时我是在左边，我看到排里的武士春开枪开得最多，还边打边喊叫，像是猫叫春，他妈的，一定是他打中了特种兵的，应该抓他去枪毙！”土狗回答道。

阮文雄说：“是吗？”

土狗说：“是啊，我是实话实说，有一句讲一句，没有半点虚假。他妈的我最看不惯武士春这个人了，总以为自己很英雄似的，那样子啊啊啊的叫起来也不好听，真个的就跟猫叫春没有两样。他妈的个烂东西，这次倒好，将自己的特种兵打伤了。你想当时特种兵在狙击敌人，有没有回过头来跟我们开过火？他要是反击，我们就都没有命在了。他一心放在敌人身上，我们那样子冲下来，他还冒着枪林弹雨，向敌人开了两枪，真是让人感动。一定要把武士春抓起来枪毙，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你看看，他把这个总司令部的特种兵打成了什么样子。他喉咙边受伤了喊不出话来，只能任我们向他开枪，一定是当时腿上受伤后站不稳就滚下坡去了，手臂杆也滚断了。狗日的武士春！国家一定要抓他去枪毙才行！”

阮文雄说：“等等，土狗，你莫一口一个武士春，咬定是他。我记得当时武士春是在中间，你才是在最左边，而且你冲在最前面，会不会是你打伤了特种兵的？我觉得应该是你，特种兵从左边滚下去，而你又在最左边前面。”

土狗跳起来：“喂，老阮，要不要说得那么肯定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伤了特种兵了？”

阮文雄说：“左边这只，右边这只，两只都看到了。”

土狗急了：“我说老阮，我们平时交情不错，所以我的烟都拿给你抽了。你也太绝情了吧，这个时候，你赖给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阮文雄说：“事实就是事实，我也是实话实说。”

土狗软了下来，说：“我承认我当时是在最左边，但你要不要真的说得那么肯定、绝情啊？我这个人你是晓得的，心肠软，看见了敌人都还只照着腿脚等不致命处打，何况还是自己人？我会连接打他腿上两枪？”

阮文雄说：“你把他当敌人打了，所以他腿上就吃了你两颗子弹。”

土狗急忙一阵子的摇手，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打过他腿上两枪。阮文雄，你真的不用说得那么直白吧？我们交情好象一直还不错啊，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如果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我那里还有两包烟，你也晓得的，我平日不大喜欢抽。是中国货，昆明卷烟厂的春城牌，你喜欢的话，回去我拿给你赔罪。不过我绝对没有打过这个特种兵。”

阮文雄说：“嗯，可能是我当时眼睛看花了，没有就没有吧，我也不是无中生有的那种人，你放心好了。你采的果子呢？拿一个来我吃。”

土狗急忙说：“好的，我拿到那边河水里去给你洗洗，这样直接吃不卫生。”

这一天土狗和阮文雄抬着向前进没有走多远，二人很细心，怕总司令部的人伤得重了，受不住颠簸，等他再次醒来，喂他吃了几个果子后，就让他一直在山谷里晒太阳，恢复元气。直到衣服差不多都干了，总司令部的人脸上也恢复了点血气，才又在下午三点多钟抬着他起身走。

这样最好不过了，向前进想，要是二人迷了路，走向了北方则更让人感激不尽。

他的右腿两颗子弹射入得不浅，伤到了骨头，幸得昨天在悬崖下被这两个越军蛮干，用匕首挖出来了。这两个越军好人做到底，毕竟是总司令部的人，二人格外用心些，又急忙采了草药来捣烂给他敷上。他左手臂的骨折也给他用树枝上了夹板，固定好了。

天黑的时候，三人在林中的一个崖洞下歇息了。虽然身份没有暴露，也没有在林中遇到其他越军，但这样走下去始终不是办法，向前进想，必须得要尽快脱身。

他不能说一句话，这两个越军认为他脖子上的“伤”不能让他说话，这太好了。这是目前最好的掩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那两个在崖外边一点的越军醒了，土狗爬站起来，走了两步去撒尿。向前进也有了尿意了，就挣扎着移动了一下。

阮文雄听到担架响动，急忙弯着腰过来问候。向前进就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下边。

土狗扭头回来看到了，对阮文雄用越语说了句什么，两人哈哈笑了起来。大清早的，这两个越军倒是好心情。土狗尿完了，就来帮着阮文雄扶起总司令部的人，两人一边一个帮衬着他，向前进用左脚一跳一踏的走了出去，自己掏出东西来尿了。

刚尿完，突然间土狗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弯下腰去看着前面的树林。向前进也顺着看过去，太好了，他看到了几个自己人！几个穿着解放军军服的士兵，正向着这里摸过来。这些人应该是真正的解放军侦查兵，不知道他们渗透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心里一阵激动。

他想喊叫，又觉得不妥，要是这两个特工发现自己不是他们总司令部的人，不在第一时间开枪杀了自己才怪。再说，侦察兵们都有自己的任务，他现在动弹不得，无疑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他没有作声，反而希望他们不要发现这边有人，但又在心里面觉得有点舍不得他们离开，想要跟他们走。

阮文雄也看到了，显然他们两人都有点紧张，急忙扶着总司令部的人往后退。现在保护总司令部的人要紧，得要赶快将他藏起来。阮文雄低声对土狗说：“你保护总司令部的人，我去把他们引开。”说完，提着枪，猫着腰就往上边林子里摸去，很快在上边不远的地方响起来一声枪击。

向前进心都要紧张得跳出胸膛了。只听见前面林子里哗啦啦一阵响动，声音往下边去了，很快就听不到了。侦察兵们来这里是有自己的重要任务，决不在干掉一两个敌军上。

阮文雄很快就退回来了，说：“刚才真是好险！”土狗说：“我们赶快走吧。”

二人很快就又抬起担架，往上边去，免得走下边碰上解放军的侦察兵。今天那么快就动身，二人一定会抬着他走很远的地方。向前进真是担心会被他们抬到后方去，那就相当危险了。

然而到第四天的时候，三人还在丛林中转悠，显然向前进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了。这时候，向前进的伤腿已经好很多了，他估摸着能够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走了。但还是不能让这两个越军发现这个秘密，每次方便的时候他都是让这两个家伙扶助自己。

这两人不停的找草药为他换，他觉得手臂上的骨折在草药的包敷下好得要比腿上的枪伤快。不知道这两人找的是什么药，厉害！这些越军，不光在丛林中打仗有一手，自我救护手段也非同寻常，相当有经验。

这样又在林中转悠了几天，向前进计算着，已经是到第七天了，三个人还是没有走出丛林。第六天的时候，也就是昨天，他们又转回了那天遇到了我们侦察兵的地方去了。现在那两个越军有点泄气了，向前进心里却暗暗欢喜。

第八天的清晨，三个人在一个山谷里的洞穴中过夜。向前进还在迷糊睡梦中，就被土狗摇动醒了，只听他很紧张的说：“不好了，前面有一大队解放军侦察兵，向着这里过来了。你在这里不要动，我们留下你的枪，你自己注意点，我们出去看能不能把他们引开。”洞口是茂密的长草，两个人很快猫着腰，在洞口边观察了一下，就转出去了。向前进赶快爬起来，现在他已经能一步一步挪动了。还没到洞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过来，紧接着又是北方人的普通话声音传了来：“跑了两个，这里有个洞，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其他人警戒，一班的，进去两个人。”向前进急忙喊：“外面的是解放军吗？我也是解放军，在里面，不要开枪。”

外面洞口草丛哗啦一下响动，有人厉声问：“你说是什么人？赶快说！不说就开枪了！”

向前进赶紧回答：“我是边防军，出来执行任务，跟战友们失散了。”

“部队番号？”

向前进赶紧说了，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是中国军人，我受了伤了，不大能走，你们进来个人，扶我出去。”外面又一个声音说：“会不会是越军特工假装的？这里怎么会有边防军来执行任务呢？我们侦察兵还差不多。先叫他把武器双手举在头上自己出来，数到三，不出来就开枪。”

向前进赶紧说：“千万别开枪，我照办，武器举在头上出来。我左手受伤了，举不起来，我用右手好不好？”

外边的那人说：“不行，必须是双手。”

这下子惨了，向前进慢慢的努力举起左手，还没抬动手臂，却先啊哟叫了一声。

“快一点，双手举枪，再不出来就扔手榴弹了。”外面又厉声喝道。

向前进说：“我手臂真的受伤了，举不动。这样吧，我空着手出来，你们着个人到洞口顶上去监视着好不好？”一班的那两个兵很较真，害怕是越军特工，到时候隔着草丛来一梭子，自己还不吃大亏？这样小心是没错的。

说标准普通话的北方人说：“那好吧。一班的，第一小组，上！第二小组，再上去，到这边山上压制着，快！”随着几声简洁的“是”声，草丛哗啦啦一阵响。

向前进耐心等待着。

“一班一小组就位！”

“一班二小组就位！”

普通话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向前进说：“小心别走火啊，我出来了。”

刚走出去，还没来得及欢喜，洞口左边的一个兵喝道：“越南人？举起手来！”紧接着，向前进胸口上挨了一下，他退后了两三步。

当兵到现在，他还没被自己人打过。上战场来十天了，杀敌也算不少吧，胸口上敌人连碰都还没碰过。现在居然被自己人打了，重重的来了那么一枪托，他觉得很受委屈。

那个得到命令要进洞的还没有动过手的另一个兵正要给他再来一下，旁边讲标准普通话的人开口了：“别乱动手，优待俘虏！他已经投降出来了。问他动里还有没有人？”

“问你呢？还有没有人？死越南鬼子，不老实！不说我再打。”

“还有，说！你穿的里面的解放军服装是哪里来的？不说老子干掉你！”

这回可真是冤哉枉也了。

9.国境线

1.

当时有两个侦察兵用微声冲锋枪往里边打了几枪，然后冲进去，不一会儿搜出来一把AK，一把SVD，两个弹匣，一副担架，还有些果子。

看守着他的一个侦察兵又用枪口戳了戳他的领口，厉声问：“还不说？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不要再告诉老子是你自己的。”

“同志，真的是我自己的，外面这身越南人的服装是那天晚上执行任务时我们在洞里抢的敌人的。”

“你他妈的真是摸透了我们的俘虏政策，不打不招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干掉你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真的是边防军，部队番号已经说给你们了，怎么就不相信呢？”

“部队番号？越南特工连我们前线每一个排长的姓名都知道呢，番号？我也知道你们越南人的部队番号，是不是我就是你们的人了呢？搜他的身！”

这两个兵接着就有一个背起枪，要来搜身。那个说普通话的军官说：“等等，我是连长，这里我做主。你们问问他，既然是边防连的，出来执行任务，是什么任务？有多少人，都叫些什么名字？”这些人真是搞侦察的，太细心了。

向前进急忙说：“原来你是连长，报告连长，战斗打响的第二天晚上，我们连里派出了我们六个人，还有个营里借来的特种兵，一共七个，从驻防阵地B高地出发下山，去炸一个山洞，那是敌人的一个炮阵地。任务完成了后，我们没能及时返回，当时情况有点难以控制，我们就躲进丛林里了。”

“后来呢？你怎么会跟两个越南兵在一起的？说，是不是做俘虏啦？”要搜身的兵问。听到这个话，向前进吓了一跳。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做俘虏，那是最可耻的，押回去要吃军法的啊。

他愣了一下。

“说，后来呢？是不是做俘虏了？你要贪生怕死，做了俘虏，老子第一个蹦了你，吃不吃军法是我的事。”那个兵抓住了他胸口越军军服，一手扬起了拳头。

这时突然有人从刚才那两个越军离去的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大喊：“报告连长，刚才我们从那边打包围，逮到了两个越军。刘邦他们正押过来了，叫我上前来报告。”向前进赶忙说：“你们先去审问那两个人，他们是特工，把我当他们自己人了，一切他们会说清楚的。”连长说：“看住他，先审问那两个俘虏。”转回头去向那个来报告的兵说道：“好！你回去叫他们快点押过来。”他还想要从他们口中探听到点越军在后防丛林中的兵力部署情况，这个也是很要紧的。

不一会儿，俘虏从岭上押下来了。那两个人一个手臂中枪，一个肩胛骨被射穿了。手臂中枪的是阮文雄，肩胛骨被射穿了的是土狗，两人此时都疼痛的要命。原来两人跑出去后，见解放军并没有上当沿着山谷追过来，而是发现了那个洞口，停住了。这二人担心总司令部的人，怕以后追究起来，自己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就想要冒险救回自己人，所以又绕道岭下，折了回来。没想到还没怎么接近，在山脚下草丛里时突然被几颗子弹无声无息的给打了，自己枪掉在了一边，还没来得及去捡起来，稀里糊涂就又做了俘虏。

连长叫押过来后，两人向大家惊恐的扫了一眼，当看到总司令部直属的特种兵也被解放军用枪口指着，心想这次完了，想要救助援手，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垂着头，各自捂着伤口，被押进洞里去审问了。

向前进被押到了一边去，在山洞外面谷地的进口处紧张的等待着，不知这两个越军会怎么说。他想自己的身份应该还没有暴露，两人应该不会抹黑自己，来个猪八戒倒打钉耙。

连长带着两个负责人进去后，边作记录边问：“说，外面被我们抓住的那人是什么人？”

两人装聋作哑不说话。

连长问阮文雄：“你说，外面那个人是不是解放军？我这已经是问了第三遍了，还是不说？我知道你们特工听得懂我们的话，我再问你一次，外面的那个是不是解放军？老实交待！我们的政策你们是很明白的，如果是解放军，做了你们的俘虏，那我们会立即枪毙他。”

这两人都晓得解放军的政策，自己人做俘虏，押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给他吃，是敌军的呢，那又不同。

但阮文雄捂着手臂不作声。

连长做了个凶态势，冷笑了一声，说：“这么说，那是个解放军了，老子们军人在前线打仗，流血卖命，不惜牺牲，最痛恨的就是自己人贪生怕死当俘虏了。既然不跟你们是同一身份，那就好办，排长，马上出去毙了那个当逃兵做俘虏的。”排长嗖的掏出腰间手枪来，一手持着微声冲锋枪，一手持着微声手枪，大步走了出去。

土狗看见情势危急，望了阮文雄一眼：“老阮，说了吧。你不说，我说。说了他还可以留一条命，回去大家日子都好过点。你不说，解放军生气了，枪毙了你。你家里还有老娘，儿女一大群，我是无所谓，光棍一个。”

“嗯？中国话说得不错嘛，也在情在理啊，继续说，说下去。”

“好吧我说，不过解放军优待俘虏，你不能等会儿枪毙了我们。”

“解放军枪毙俘虏是犯法的，你们也知道，就不用我说了。”

“土狗，不要说。”阮文雄还是很硬气。

土狗说：“特种兵是我们害的，你还想他被当作解放军的俘虏冤死？说了起码还可以保住他一命。那个排长，等等！我说。”

出到洞口去了的排长又转身走了回来，口里骂道：“他妈的，老子们不要命的逮住几个俘虏，政策上敌人的俘虏却又要优待，没劲！”

土狗说：“你们不要枪毙他，他是我们的人，是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的特种兵，十天前被我们当作解放军侦察兵打伤了，滚下了山坡悬崖，我们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好在他还有一口气，没摔死，我们想把他抬回去后方医治，但我们迷了路了，又怕碰上你们的人，不敢走熟悉的老路。那个被你们抓住的特种兵他不能说话，脖子上有伤，你们审问他时别认为他是充当硬气汉，生气了打他，解放军优待俘虏，是不是？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解放军同志，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吧？你们优待俘虏的对不对？你们能不能先帮我们治伤？”

连长说：“先等等，还有几个问题，早点说，就早点给你们治疗。你们把怎么打伤他的，地点时间说个大概。”

土狗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审问完毕了后，连长已经有了数，又出来，吩咐那个排长过来跟向前进核实这两个越军说的一些情况。

那个排长就大踏步沿着山谷，从草丛中过来了，站在向前进前面问道：“你接着刚才的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本应该一起撤退离开，怎么会失散的？”

向前进就一五一十的回答了。

排长还是很狐疑的样子，又问：“那你叫什么？是不是叫麻包雄？我们这次来就是找这个人，要带他回去。”

向前进问：“麻包雄？不是，我姓向，叫向前进。怎么，你们要找麻包雄吗？”

“你真的叫向前进？”排长一脸惊喜。

“是啊。我是向前进，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麻包雄。”

“找的就是你！”

那个排长话音未落，哗啦一下子，大家都围了上来了。

“闪开闪开，让我进去！”说普通话的指挥官分开众人，走到向前进跟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使劲抖着：“向班长，英雄啊！可算找到你了。我们是参战野战军侦察大队的人，我是侦察大队的一连长，这位是张排长，后面这位是李副排长。他们这些都是我手下一排的兵。我们进来四天了，可算找到你了！英雄啊！”

一下子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向前进有点懵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这些人相信他了。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浑身颤抖着。

“哎哟！我的手。”

连长仅仅握着他的手，摇动的太厉害了。

“救生员过来，赶快！其他人散开，扩大警戒面！”

大家简洁的答应着“是”，卫生员小跑过来，给他检查伤口，上下都看了一下，说：“原来敷了专治疗跌打创伤的草药了，应该没什么事，伤好得很快。向班长，你怎么跟大家失散十天了，一个人人还活得那么滋润！？”卫生员话是那么说，还是赶紧给他打了两针消炎药。

“那两个越军没有怎么样你吧？”一连长又问。

向前进嘿嘿笑道：“没有，山人自有妙计，骗过了那两个家伙，你们看我这个样子，皮白红润，伤口也没有发炎化脓，就知道敌人很优待我了。真的没有一点事，就是身上脏得不行，一身臭汗。你们站开一点，小心熏倒了，非战斗减员。”

大家为他的幽默呵呵笑了。

一连长说：“英雄就是英雄！大家看到没有，乐观主义是克服一切困难的个人首重要素。看来邓老伯要接见你是应该的，我们服！”

“什么邓老伯要接见我？我不认识什么邓老伯。”

“向班长，看来你是在敌后真不知道啊？你的事迹，现在全国都传开了，连人民日报上也都登载了。老人家也说，向前进这个名字不错嘛，人如其名，一路向前，硬是要得。你现在是全国人民心目中景仰的英雄，我们的最高首长要接见你，是你应得的荣誉！虽然都是在前线拼命，但这一刻，我们服你，老人家要见你，我们没有二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前进还是有点不明所以。

“这里不太安全，我们呆得太久了，还是先离开这里，到安全地点再谈。”

一旁的通讯兵问：“连长，是不是打开静默，发报说找到人了？前敌总指再三吩咐过，找到人第一时间上报。”

一连长说：“还不行，敌人会侦测到信号的，我们用的都是同一型号的通信器材，不能自己暴露自己。登上了飞机再说。”

“飞机？”

向前进问。他有点羡慕了，同样是打仗，这些人还有飞机坐，脑子里闪念想起潜伏接敌的那几天，拼命地在黑夜里高一脚低一脚乱走的那种辛苦，几乎累得吐血。

“你们是坐飞机来的？”向前进又问。

一连长说：“你莫提这个事情，敌人的对空火箭弹厉害得很，谁叫苏联人给他们撑腰呢？而且高射机枪到处都是，专门对付直升机的。若不是军命难违，我敢保证没有一个人喜欢乘坐它来这里。你好像还很喜欢这个东西，你不知道这其中的苦衷。怎么样，是不是用继续担架抬着你走？”

向前进说：“不用，叫个人扶助我就好了。”

一连长说：“好吧。麻包雄，你过来！”

“是！”

立刻过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向向前进嘿嘿笑道：“向班长，干脆俺扛着你走，利索。”大家都笑起来。

麻包雄身高1.85米，典型的山东壮汉，躯体壮如铁塔。手一抄过来，向前进立刻变得像是只小鸡，在他铁箍一般的手臂中动弹不得。他脚不点地，几乎是被这麻包雄挟带着走。他也不算矮了，南方人，1.72米的个头，而且精壮结实，平时体力弹跳都很棒的。

走了一程，向前进受不了了。他要求下来，自己走。这麻包雄的手臂太有力，挟带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自己右手抬高着搭在他肩上也很费力。

麻包雄说：“干脆我扛着你。”不容分说，稍微一弯腰，左手臂一用力，向前进就被他送上了肩去了。向前进像只死狗，趴在麻包雄的肩上，眼睛望着地面。

翻山越岭，走到九点多钟的时候，麻包雄也喘气了。正走到一个半山岭上，前面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清脆枪声。麻包雄立即将向前进放下地来，交给卫生兵和两个战士，喘着气奔向前面去抢占制高点位置。只是一瞬间，岭上各个方向的战位都给大家奔上去占据了，立时间枪声大起，从那边岭下传过来，不很清晰，但很分明。

侦察兵们装备的都是微声冲锋枪，射击时听来只像轻微咳嗽声音，此起彼伏，声音传到向前进耳朵里，已经没有什么了。正在担心岭上的情况，连长从岭上跑下来了，对向前进和三个兵说：“你们先撤退到东边方向，我们在这里阻击敌人，一会儿就来跟你们会合，快！”说完转身又奔上岭去了。向前进身边的两个战士问：“向班长，能不能运动？我们过去，不行的话就先到那边灌木丛里去，躲一躲。”

向前进说：“没问题，你们带我一把。”那个卫生兵说：“你们两个看好他，上面可能有需要，我上去了！”

卫生兵刚一转身，看到一个越军已经打包围，盘过岭来了。紧接着他的后面又有两个越军，一上一下，从林中藉着树干作掩护，快速摸过来。三三制啊，学习的不错，也打出经验来了。卫生兵急忙大喊：“卧倒！”手中冲锋枪嗒嗒嗒轻微的声音响了十好几下。

2.

干掉了三个敌人，卫生兵刚站起来，岭上就有人大喊大叫：“卫生员！叫卫生员过来！”卫生员一手提着枪，一手伸到后背腰部按住急救箱旁甩动的挎包，迅速冲上了岭去。这里两个兵一个扶起向前进，肩搭肩往前走，一个在后警戒护卫，三人忙着向东边过去。

向前进的腿伤其实还不能走，只能说是勉强可以移动几步，他应该还得静养至少半个月以上。刚才清晨在洞里听到自己人说话的声音，激动人心，不顾一切从洞里出来，而又被押着走了好几十步远，已经牵动了伤口。那两颗子弹都伤到了骨头，越军给他挖子弹时又割开了两条很大口子，现在好像伤口裂开了，他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那个兵开始时是架着他，没走几步，紧接着是拖着他，再后来，人往下滑，拖不动了，一看，人已经晕过去了。两人急忙把他拖进就近的一个灌木丛，藏起来，然后就一个转身抢占岭上边的制高点位置，一个迅速爬上了旁边一棵树去，居高临下警戒护卫。

那边的战斗很快结束了。遭遇的是一个班的越军反侦察特工，有两个打前哨的侦察兵在第一时间给狙击枪打了，一个两边脸部被子弹射穿，牙齿也打掉了好几颗，顿时就晕过去了。一个右手臂被子弹射穿，枪不能拿了。现在两个重伤员不能走，一个轻伤员失去了战斗力，离着撤离点还有三十里地。在丛林中三十里地可不那么容易行进，翻山越岭，相当困难。

四个比其他人更壮实的兵抬着不能走的伤员，麻包雄则搀扶着那个右手臂被打穿的同志，大家默默往北方走。丛林中很不安全，只能走一阵，歇一阵，要等前哨人员给出安全信号。

天黑以后，月亮出来了，照进林中，寂静得很。斑驳的月光，清凉的夜色，林缝隙中湛蓝的天幕，闪亮的星星，不断的出现，平行着移动过头上去。向前进跟那个重伤兵静静的躺在简易担架上，任大家抬着走。那个重伤兵很惨，白天醒过来一次，现在一直处在昏迷中。

星月光下，向前进感觉周围的莽莽丛林显得有些阴森。不过星空很美丽。在山谷或丛林中空旷的地方看丛林里的夜空的确很美。这里的丛林似乎因为没有太多污染的关系，天幕蓝得与众不同，那种蓝色好像一直拉到了丛林的树梢，快要将丛林里边夜的黑色消融了。

而几乎没有一点真正安静的空间，虫鸣声此起彼伏。就在附近不远的某个地方，还有食肉兽吼。但让人感觉到害怕的，却又是觉得丛林里真是太寂静了。

一行队伍出了一个山谷以后，很快停了下来。前面是一个丛林中比较大的坝子。坝子中有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草，灌木丛四处散落着。向前进躺着从缓坡上草尖看过去，发现坝子左前方有一个圆柱形山包，星月光下很模糊，其状如谷仓，顶部应较为平整。

有人学了一声猫头鹰的夜晚带着点凄凉的叫，很快那边也有了两声回应，跟隐伏看守直升机的人员取得了联系。

周围都已经搜查过了，应该没有越军反侦察的特工。但还是不能大意，现在连长带着一个班的人打迂回包抄，悄悄往到那边坝子的出口方向去警戒。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过去，大家都很小心，一级临战状态戒备。

到了那个圆柱形山包下以后，大家开始登山。

风吹起来，从林中树枝摇曳，哗啦啦响。响动中，有了某种细微别样的声音，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或者说听不到。

周围有一百多越南军在悄悄的向撤离点包围过来。这些人很小心，借着风吹草动和树叶摇动的声音，在林中向着他们缩小包围圈，两下相距得已经越来越近。

还没等上山，山上灌木草丛中已有十多个战士冲出来接应，低声喝喊着：“快快快！”只听见山包上哗啦啦树枝叶被掀开，露出来一架运输直升机。有人跳进了飞机驾驶舱，直升机轰鸣声响起来了，螺旋桨越转越快，摇动得整个山顶上的草丛灌木都晃动不已。

山下侦察排的后卫兵们弓着腰，侧身边跑边回头举枪警戒，向半山上靠拢。一连长则带着那个班，绕到了山包那边，在另一边机舱门外的山边上警戒，十多个战士分散在草丛里。

直升机守卫兵员们已经跑过去打开了机舱门，有两个先跳上去了，盘踞在舱门边，其他人在机舱门的两边倒散开来，担任警戒。三个伤病员被飞快的抬过去，送上了飞机。直升机守卫员们动作飞快，逐一登机，还没关上舱门，突然砰一发照明弹升上了天空。枪声从四面响起来。

向前进身边一个兵大吼：“吴老歪，快走，起飞！”

此时“轰”的一声，一发火箭弹从山下飞上来，从机尾翼上飞过去了。

机舱内另一个兵大吼着：“吴老歪！还不快走！快快快！快起飞！你他妈的，还等什么？”

向前进大喊：“侦察兵们一个都还没有上来！”

先前吼叫的那个兵再吼着：“他们还有任务，不能回去，不要管他们了，我们自己走就得了。吴老歪，还不起飞？好了，起飞了！三小组的，拿火箭筒来，老子亲自回敬他们一下！你们扶助我。”

飞机摇摆着上升，有两个兵扶住他们的班长，这名班长半跪着，向着山包下面吹了一火。轰一声，山包下面腾起来一团火光。

战斗激烈的在四周进行着。没有听到我们的枪声，越军这一下吃不消了，人稀里糊涂倒下去了一大片，不知道哪里有解放军，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于是只顾着盲目的射击这，向着直升机来。有不要命的冲上半山来一个就给草丛中的战士射杀一个。

越军们被侦察兵们阻击在山下上不来，很快变得狡猾了，退了开去，站在远处一点的地方瞄准，ＡＫ-４７的子弹当当的直打在机身上。

一个兵喊道：“不好了班长，下面那里好像抬来了高机，日他妈的这飞机飞得那么慢！吴老歪，赶快掉头啊！飞过那边山去。”

直升机轰鸣着掉头向南边飞去。轰的又一下，一发火箭弹追着来。

直升机突然左转，差点将那个班长甩出了舱外去。两个兵死死的抓住了他，拉了回来。那一发弹药从舱门边飞过去了，好险！“拉住我，老子再揍他一炮！”班长红眼了，不顾危险，又回敬了一炮过去，竟然给他打着了。看到了的几个兵都为他大喊助威。

脱离了战区后，直升机再向南边飞了两座山头，才调转身子，往北飞行。

枪声早已经听不到了。

巨大的轰鸣声在林梢上空响彻着，向着北方飞回。

国境线上的哨防兵们都远远的看到了如流萤、如火把、如手电筒似的光照，向着这边来了。

直升机上飞行员不停的向大家吼叫着报告：“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我飞，我飞，我往上飞，我再往下飞！”

突然直升机剧烈的摇摆起来，将众人颠簸的不行。

“日他妈的，这次惨了，我不好飞了。”

直升机急剧的下降。

“吴老歪，稳住，稳住，赶快稳住！”兵们都吼叫起来。

“怎么了？没有中弹啊！”待稍微一稳住后，班长爬过去喉道。

“螺旋桨坏了，出故障了，必须得迫降！不要慌张，前面那边有片开阔地，我看看能不能停到那里去。”

“他妈的，这里还没有到国境线啊！到处都是敌人的散兵游勇。”兵们又都吼叫着咒骂起来。

直升机摇摆不定，将众人颠来倒去，向着前面的一片开阔地滑下去。还没到那片开阔地，直升机就挂在了一棵树梢上，摇晃着不肯走动了。

“他妈的惨！大家干赶快开仓门跳机啊！文革时候造的东西，真是好货！再不跳越军特工来了就死定了。”飞行员转回头来吼叫。

“班长，打不开门了。可能两边树枝都别住了。”

树梢在摇撼。

兵们乱成了一团。

向前进靠在一边舱门上，吼道：“不要慌，用枪打，看看怎么样。”班长用冲锋枪射了几枪，有几颗子弹反弹回来，打伤了几人，好在都是轻伤，不严重。班长叫几个战士连推带拉，舱门动了一下。

“再来！”

哐一下，门拉动了。

“二小组警戒！一小组，先下去！三小组准备接送伤员。”

安全下到了地上后，大家迅速集中撤离。向前进不肯走了：“我动不了，趁现在敌人还没来，你们走吧，留下我的枪就好了。”那个班长说：“不行，我们死也要把你救回去。”不容分说，叫人架起三人就走。

这里已经偏离老山战线，敌人防守力量相对薄弱。现在要看运气如何了，如果有敌军发现了失事飞机，追赶过来，那可就大事不妙。这要看相隔距离和敌人的追赶的方向判断。越军们不笨，一定会向着国境线上追过来。

走了一阵，向前进对那个班长说：“我们不能直接向着国境线上去，速度不够快，敌人一定发现了这里的飞机失事。我们得要顺着国境线走，向着老山方向走去。那地方较为紧张，敌人的特工也不会太冒险。”

“好吧。听起来有点道理。全体往老山方向去！大家小心点。”

大家转而顺着国境线走，在山里高一脚低一脚的，渐渐的走出了丛林，树木稀少些了。

突然啪的一响，前面走在岭上探路的一个兵倒下了。

“卧倒！”

所有人都卧倒在一个山谷地里。这时候已是后半夜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林木疏影横斜，大家都静静地藏身在草丛中不敢乱动。岭上那个兵已经忍受不住了，在那里痛苦的低声喊叫起来。

“得把他救下来。我过去探敌情，你们看好这三个伤兵。”那个班长说。

很快敌情下来了。原来是一个越军的狙击手，在那边岭上，用狙击枪封锁了这里。

大家都有点没辙了。狙击枪啊，一千米外杀人。虽然现在晚间不一定是一千米，但大家发现不了他，他却随时可以向大家开枪。

这样耗下去非常不利！“我去干掉他！”向前进说。走动不行，但爬还是可以的。大家看着他慢慢的爬上左边岭，由上面的林子边沿继续爬过去。班长还在岭上，躲在一株树后面的草丛里。

“什么情况？”

“狙击手在对面斜坡的那棵大楠木树上，看到没有，高高的那棵树，楠木树。现在我们有两个人被压在了岭上，动弹不了。”

“有两个人被压制？”听到是狙击手，向前进吓了一跳，顺着这个班长的手指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了月夜下对面山坡上的那棵树，在丛林中高高耸立。可是他看不到人。

“没有人啊，看不到。”

“子弹是从那里射出来的，前面的兵告诉我了，可惜距离太远了，我们奈何不了他。”

“让我来，你忘了我有把狙击枪，我摸过去，干掉他。”

“不行，没有用，他的附近一定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月亮正照在这边岭，不好办。现在你再爬过去，很危险。”

向前进问：“只是特工，不是特种部队吧 ？”

他知道越军的特种部队比特工又不止厉害多少倍。

“说不准，也可能是特种部队的。”那个班长说。

“只能干掉那个狙击手，才能把人抢救回来！我过去了。必要时你开火掩护一下。”向前进说着就紧挨着岭上树林，往前面爬过去了。

3.

狙击镜里看上去很模糊。向前进赶紧伸手去调整了一下旋钮，反复试了好几次，好了，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躲在岭上树林子的边沿。他刚才爬行时速度很慢，他知道那个狙击手一定还在那里等着进一步狙杀，越南人虽然不笨，但是在这一点上真的很自信，在一个藏身点上不连续开上好几枪，多杀伤几个人，心里就不满意。这些人一向少遇对手，骄横惯了。

现在离着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伤员得不到救治，也许会失血过多而死。

虽然可以较为清楚的看到那棵树，可是发现不了人。那棵树高高的突出来一大截，像一把巨伞，又向一朵巨大的蘑菇，生长在丛林山上。

有了上两次的经验，现在向前进感觉不到这种偷袭的紧张了，他慢慢的扫瞄着，围绕着那棵树，反复的观测了好几遍。不知道这里附近有没有越军的夜战特工，要是转悠到了这里，听到枪声赶来，那可就大大不妙，他有点担心了起来。

他前面的岭上伤兵现在蜷伏在一棵小树后面，抱着肚子呻吟。还有一个在他左前方一点距离，趴在一块岩石下，以之作掩护，一动也不敢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定要引诱他开火，暴露出自己位置。

“你能不能做点事情？把你的头盔用枪挑起来。”向前进爬过去，隔着草丛，对那个趴着的不敢动的兵轻声说。

“不行，对方是狙击手，看得见我，我一动他就会开火。我才18岁，高中都还没毕业，我还不想死，别拿我做诱饵。”那个兵转回头很干脆，没有商量余地的说。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向前进说，“我只有用他们的狙击枪来干掉他，大家才能走。但我发现不到他，得要把他引出来。如果老呆在这里，敌人来包围，那就全军覆没了。你不想死吧？”

“废话，我当然不想死。我要想死就不会趴在这里了。”

“嘿，等会敌人的搜索队来了你照样死，如果不把他消灭，早点脱身的话。快一点！再拖下去就只怕真的来不及了。”

那个兵思考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于是侧着身子翻了过来，现在头枕靠着岩石，面向着向前进。

“那你是不是真的有把握？刚才我才移动了那么一点，那家伙就往我这里打了好几枪，有一枪差点打到我的大腿，裤子都打通了。

“没问题。你现在翻了过身来，不也没事吗？只要你不离开这块岩石，你就没事的。他一共打了多少枪？”

“五枪了。你说的事我还是不敢做，我觉得太冒险了。”

“你说他打了五枪了，那么他最多还有五颗子弹。不用怕，他要能打到你，你早死了。再说，你想要耗到什么时候？天亮了再回去吗？天亮了你就更不能走了。你一直想这样耗下去？”

“你错了，我巴不得上辈子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晓得这里离国境线有多远？应该不远了吧，今晚要能走过国境线就好了。他妈的深入敌后还真不是个事，我只想早点越过国境线，跨过去也许就没事了。嗯，把枪挑起来是吧，告诉你我也还真不是个怕死的人，就怕死的不值得，一个敌人没弄到手，本都不够。你的事，报纸上说的很厉害，老人家都赞扬你了。枪法怎么样？你不会让我白死吧？”

“不会，你不会死的。别废话了好不好？你赶快把头盔取下来，放在刺刀上，然后慢慢的挑起伸出去。”向前进有点么耐烦了。

“好吧，死就死，有你在，我不怕了。有没有把握一枪干掉他？等等，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认为我也很勇敢？你是英雄，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向前进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兵很天真，也很坦诚。他说：“你当然不是个孬种，不然深入敌后这种事也轮不到你来。”那个兵说：“那倒是。我是河北人，你呢？报纸上说了，但我没看过报纸，一直在忙着帮前线运送东西。你注意了，狙击手在前面那座山坡上的大蘑菇树上，刚才我看到那里有一点星火掉下来，可能是敌人在抽烟吧。好了，我弄好了，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伸出去了。”

那个河北兵终于慢慢的把头盔伸了出去。

“不要太高，慢慢的，伸出去一点就可以了，然后停留几秒钟就缩回来。”向前进告诫他说。

“好！听你的。我伸出去了，你注意看前面。”

当的一声，子弹打在头盔上，头盔偏了一偏，卸去了穿击浸彻力，子弹转射入岩石旁边的草丛里。

“他妈的！”那个兵气喘着吁了口气，“怎么样，看到了没有？”

“没看到，狙击枪没有焰火。但估计是从那里打来的，树枝叶动了一下。”

“能不能快一点解决他？我觉得呆在这里真不是个事。”

“放心吧，我现在得重新找位置，这里视线角度不好。我还得再砍两根树枝来架枪，我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没办法。”

“那要等多久？”那个兵好像很无奈。

这时班长爬过来了：“架枪的事我来做支点。”就要在林子中半蹲起来，用砍刀去砍树枝。

那个兵还在那里抱着腹部蜷伏着一团，低声哼哼着痛苦流涕。敌人没有再开枪，是想以他做饵，引人去救，他好再射杀。向前进说：“等等，班长，你可以叫人来把那个伤兵救下去。到时候你的这个兵继续作掩护。”

“怎么个掩护法，可靠不？”

向前进说：“可靠，没问题。是这样的······”

“好！不用叫人了，那我马上把他救下去。我现在退回去，到那边时我咳嗽为号。我一咳嗽你们这边就把头盔伸出去。”这个班长很快就退缩了回去，在那个伤员后边不远的地方做准备。

一声咳嗽，这里头盔再一次慢慢伸出去的时候，那个班长飞快地冲出到岭上去，在那边当的一声中，扛起伤兵就跑。

伤员顺利的救走了。向前进看不到这边情况，就问对面的河北兵：“怎么样？伤员救走了没？我过去一点，你等等。”他继续顺着这个山岭爬过去，隔着那个兵两三米远了：“好了，我这里看得很清楚了，人就在那里。我用匕首砍断两根枝丫来架枪。你想办法把他留住，再慢慢的试探他两次，不要等他开枪就缩回来。”

“你动作放块一点，还有等会你向准点打，全靠你了！”

“我知道了，你开始啊，不然他溜了就不好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事啊，跟捉迷藏一样。真不象我想象中的那种打法。打仗么，因该是硝烟弥漫，火光冲天那种才对。”

“嘿嘿，兄弟，你错过了好戏。打仗还真就是那样的，惨烈！”

“也许吧，我没你那么运气好，我们不是一线直接参战部队。我们配属给开那破玩意的人，多数时候在后方搞搞运输，这一次也算真的为国家做点事情了。想不到我居然还跟英雄在一起并肩作战，说出去谁相信呢？”

这河北兵还真是能侃，躲在岩石后，有了英雄在，现在完全放心了，也很配合了。这样就好，向前进心里少了份担心焦虑。

不大一会，那个兵又引发了两枪。那家伙很有耐心，还真是跟他耗上了。很快向前进就又趴在地上，身子向下。用砍来的树枝交叉插入地下做的脚架将枪前端抬高了，现在虽然只有右手据枪，但并不影响瞄准，至于射击，那不是专用脚架，效果大打折扣是肯定的。

透过狙击镜，看到了，那家伙还在那里，站在一枝丫上，后背靠着树干，据着枪向着这边移动瞄准。戴着顶草帽，人应该不很高大。向前进将枪从他的头顶上扫瞄下来，只是向着他的两臂以下胸口部位瞄准着。这家伙侧着身，半个身子给前面一棵直立没有多少枝丫叶子的树干给挡住了。这样一枪打过去，把握不大。向前进想等到他扫瞄回过来身子，弹着点面大一些时才开枪。

月亮高挂在天空，少有云彩。这是个很不错的夜晚，战地这一刻宁静无声，风也停歇了。瞄镜里那家伙的手臂在缓缓的移动着，由侧面扫瞄过正面来了。

“很好！慢慢的转过来吧。”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那家伙扫描过来后，就那样停住了。这是个抢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下一秒钟这家伙就又缓缓转动起身子来。他食指弯曲，加紧了力度，正要开枪。

“怎么样，找到了那家伙没有？”班长突然摸了过来，问。

向前进正在聚精会神瞄准，处在开枪准备中，被吓了一跳，手一动，前面的树枝做的枪脚架交叉承接处受力不住，往下移动了一点，忽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完了！”那个兵叹了口气。

向前进这一刻真恨不能将那个班长臭骂一顿。

他赶紧移动身子，将就现在的交叉脚架，等他重新找到那个位置时，敌人已经不在了。

“赶快走，往北边去！”

向前进收起来枪，那个河北兵急忙扯了把草塞进头盔，戴上了，提着枪，猫着腰，盘过了岭去，继续往前探路。

等到众人上了这个山岭，向前进被一个兵扶起来，大家拉开距离，在月夜下急忙向着北边方向赶。

他们不知道，此时离着国界线只有五米了，前面就有了一座界碑。但大家没有发现这座界碑，越过了后，绕过了一座小山坡，又急着下山去，进了一座山沟。大家只当是还在敌后，心情紧张不已。

一队人马小心翼翼走在山谷里，那个继续打头阵的先锋，河北籍贯的前哨人员刚转个弯，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正由一个三米多高的土坎下爬上来。

山沟里阴暗着，没有受到月光的正面照射。遭遇的是一队渗透的越军特工，现在只有这个前哨爬了上来，人还没有站稳，双方突然遭遇，都是二话没说，同时开了枪。战斗立即在沟里猛干了起来。

原来在刚才飞机失事的地方，离着边防线并不远，只有三百米不到距离。有一队越军特工，赶到失事点后，没发现一个人，于是沿着北边一直追了过去，从一个山丫口越过了国界线，悄悄渗透追赶到了我们后方去了。我们的一个边防班则发现飞机失事，停在那里不肯走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突入接应，两边都没发现人，也没遭遇。

那两个班的越军特工搜了一阵，没有发现，返回去时候，在边界线上突发奇想，也转而赶往老山方向来了。他们由东向西行，不敢一直沿着国界骑线岭走，而是从我方一侧的常走路线往上行，借着长草树木的掩护，胆大着呢。打头的两个越军刚从低处爬上一个坎，这条路他们走的熟了，绝没想到突然会出现有解放军在上面，一时紧张，这个家伙喊出了越南话。那个河北兵配备的是56冲改良空用型，毫不含糊，将那个最先爬上来的敌军打下去了后，赶到土坎边，起手往下就是一阵猛射。

近距离遭遇战就那样打了起来。

后边的这个班的人战斗人员听到枪声，放下伤员，全奔了过来，居高临下，一时间弹雨乱飞，双方在狭窄的谷地里打得相当猛烈。越军被压制在了下面五十米距离，但这个班的人在上方，手榴弹不断伺候下去，火光闪亮中，惨叫声连连响起来。

沟谷里太狭窄，荆棘丛生，越军们没发迅速分往两边抢占制高点位置，况且这个班的人比他们先占地利，你上我也上，无论怎么样，越军始终处在下方，被压着打。

大家不敢久作停留，怕仍在敌区，还担心着呢。那个班长也够猛的，见敌人久战不退，大吼着：“他妈的，同志们冲下去！”提起枪，第一个跳下土坎，弯着腰，边往前冲边开枪。

向前进已经跟那个手臂受伤的伤员互相搀扶着赶来了。只见一个解放军在阴暗的沟谷里吼叫着带头冲下去，后面紧跟着七八个，纷纷跳下土坎。3300

沟谷里太狭窄，后面的人不敢开枪。突然之间最前面那人倒下去了，立即有两个并排着开着火，继续大声吼着冲下去。向前进看得热血沸腾，可是自己参不了战。

正在此时，前面山谷里又有人冲上来了。有人大喊着：“解放军是哪边的啊？”他这样喊上面的人根本就听不到。但还没落下话音，越军的子弹已经回答他了。于是外面的人分明了敌我，猛攻上来。

越军本来还很顽强，但前后受敌，被上下夹攻，很快损伤大半，剩下的人拼命往两边荆棘里钻，顾头不顾腚，成了活靶子。

战斗结束了，两方会师，这个班的人才晓得这已经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了。早知如此，班长就不会心急如焚，冒险冲下去牺牲了。他们心情有点凄凉，高声咒骂着，抬着自己的班长和三个伤员，随着赶来参战的边防军出山谷而去。

“国境线！”向前进想着，“多少人为了它而牺牲了。”

10.人民内部矛盾

1.

大约是早上九点多钟，天气晴朗，后方临时战地医院里，这一刻异常宁静。血腥味和浓药味已经散去了，向前进从窗户里看出去，天空湛蓝，云在天上，南风吹拂，心情格外的好。

这个隔离房的几个伤兵都出去晒太阳了。向前进昨天晚上未能睡好，对面铺位一个被地雷炸断了腿的兵一直厌恶而可怜巴巴的唠叨着，说他女朋友听说他腿断了，刚跟他分手，他不大想得通。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过去，紧接着又传来枪战声音，是越军特工渗透来搞偷袭，闹了很久，睡眠就耽搁了，起来得迟了些。

呆在这里有两天了。昨天就接到电话，说今天将有营里的一个副指导员来问话，他在一小时前又接到通知，要他做好准备。

来到这里后，营里别一连和本连的轻伤战友已经来看望了他不知道多少人次了。都是从前线回来的，捡回来的性命，大家同生共死，并肩作战，在后方战地医院相见，真是恍如隔世。那一份浓浓的战友之情，天地可鉴。

在这里他没见到他班里的兵，排里倒是有两个。其中一个肚子中了两弹，打出后背去了，抢运不及，延误了治疗，内里已经化脓，可能有生命危险，要转院。

他的伤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但要完全能够愈合行走，手臂运用自如，可能还要二十天左右。他算计着重返战场的日子，这样呆着在这里不是一个士兵应该做的。他用一条腿站在窗户边，拄着拐杖，看着窗外边的蓝天白云。这实在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云在山上来来去去，远远望去，就像山坡上的羊群。云块间露出碧蓝的天幕，生命留着在了，还可以看到更多的这种美好的蓝天白云。

活着，没少胳膊没少腿，还真他妈的就是好，未来有大把的好日子可以过！

现在他在等待着上级首长下来问话。今天天气不错，心情也好，对于一个好不容易活下来了的士兵，上级首长也应该可以给他带来好心情才是。

给他一句祝福，给他一句鼓励什么的，战士们要求的并不多，就这些！

对于营里的首长们，向前进并不是很熟悉，平日因为连队驻地离着营部远，首长们除了营长和指导员以外，不经常下来。故而对于营部来的其他首长，向前进不会认识。

正在他望着窗外看天上飘浮的云的时候，营里三连的一个手臂受伤的战士，飞快的冲进来了：“向班长，他妈的报告给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刚才打听到了，营部来的是那个‘五步蛇’，小心你被他整死。”

向前进听了淡淡一笑，不以为然：“怎么会呢？他是上级首长，为什么会整我？我又没干坏事。”

那人是个老兵，苦笑了一下：“你不晓得人心险恶，世上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被越军抬着走的事，小心他拿来做文章，但愿你吉星高照，没事就好。我们也不希望你出事！这个五步蛇，别的本事没有，整人可是专家。你跟他还好好的说话，他一转身离去，五步之内就逮着你的小辫子，为人阴险着呢。多少战士被他穿小鞋，连营里团里其他首长听说也没少被他搞黑材料，完全还是以前文功武斗那一套。听说他是文革时靠整人起家的！可厉害了。总之我觉得你就要不走运了，自己小心，看着办吧。”

向前进说：“是不是真的？我看没那么严重吧？”

那个老兵说：“你是新兵，不知道，我们这个营，本来是不错的，官兵关系很好，紧紧抱作一团。哪晓得后来来了这个坏种，搞得不像是那么回事了。你不晓得那个五步蛇是有点来头的，上面有人，团长政委都拿他没法子。哎呀我不说了，静坐当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走了。”

这个兵正要走，突然门外又来了很多这个营的战友，都听说是五步蛇又要来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怕向前进吃亏，一起赶来，挤了一屋子，大家开始来商量对策。

“干脆在这里想办法把那个只会整自己人的狗熊暴打一顿。”一个右手被炸断了的兵说，“日他娘的，他来做战情统计的时候，硬说老子这手会不会是自己拉手榴弹看见敌人害怕了不敢扔自己炸的，气得老子吐血。当时只可惜老子这手不在了，要是还在，非一拳头打得他晕头转向不可。”

大家呵呵笑起来。

笑完了，二连的一个战士说：“就是。还有我们连那个马平，死的算惨了吧，明明他干掉了五个敌人，大家都看到了，他硬说不算，说我们是想往死人脸上贴金，好让家属多拿点抚恤金，这是个人话吗？你们猜他这么说为什么？因为马平曾经跟他黑过脸，他现在逮到机会了，还不公报私仇？营里摊上这号人，老子们这兵岂不是白当了？晦气！”

一个老班长说：“这算好的了，兄弟。79年的时候在越南，他指挥失当，一个营打敌人一个连还不到点，小小的山头，硬是死伤了两百人都没拿下来。”

好几个老兵都说：“是听说有这事！日他妈的孬种！我们营长当时还是个连长，带一百多号人，打穿插，所向无敌！归国来时，只挂了十多个。关心手下的兵，更像关心他爹那样，那才叫人佩服！”

大家又都呵呵笑起来。

“可惜后来来了这个丧门星，把上下级关系搞僵了，大家对营长也不太拥戴了。我想，只要营长把这个丧门星踢走，大家还是一样的像以前那样拥戴他。”

“不是那么容易的，莫说营长踢不动他，团长政委也没法。他们也经常被他搞黑材料往上送。”

“他妈的，他来了，我们打他一黑砖头！”

大家又呵呵笑起来，不置可否。

“怎么样？打不打？”

“我说算了吧，别老想着打他了，人家毕竟也是上级首长，我们总得要尊敬他。再说了，打首长那是犯纪律的。”一个兵说。

闻言大家都沉默起来，不说话了。

这些个兵走了后，向前进心里开始觉得有点不愉快了。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老兵们说起五步蛇，那个反感，真恨不能生吞活剥。据说在79越北的时候，他指挥一个营，被敌人两个排迟滞在山脚，硬是攻不上去，他懵了，听不进手下人建议，瞎乱指挥，让两百多人死亡。后来归国，却将责任全推给一个牺牲了的连长，死无对证，保住了官职。兵们恨他只有整人的本领，忿怒了都要杀他，他呆不下去了，被降职处分，调离正营职，来到他们这个营作了个副指导员。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整人的恶习始终没有去掉。兵们吃了亏，只能自己憋着。人家始终是上级首长，能奈其何？搞得营长跟其他几个营指的人也不被下面拥戴了，官兵关系很僵。其人又还紧紧盯着营团里其他首长们一举一动，小报告雪片似的往上飞到旅、师部，军区······这个营上下都很反感他，团里也都想把他踢走，但人家上头有人，也是不能奈其何。向前进是新兵，当时临战集训时间紧迫，累得不行，少有人闲话这些，对于这个人他只是略有耳闻，未能亲领受教。

正在心里七上八下，吉凶未卜，忽然外面院子里嘎一声，进来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停下了，从里面走下来几个人。向前进头在窗户边，看到了这几个人，两个警卫兵挎着56冲，跟司机站在了院子里晒太阳，另外几个人挎着公事包，在为首的一个带领下，大步流星走了过来，进了旁边的临时医院的指挥部里面。

不大一会儿，院长跟一个卫生员来叫他过去：“你们营里首长带人来问你话了，叫你过去。”向前进只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挨着走。还没出门，一个四方脸，颧骨突出，宽额无肉的严肃的中年人带头走了进来。

向前进赶忙喊：“首长好！”

中年人鼻孔里好像哼了一下，挥了挥手，叫向前进退回去。向前进只得又退回到自己床沿上来，站着。

“问你话，你必须老师回答。如果有假，查出来，严惩不贷！”

“是，首长。”

为首的这个中年人说起话来语声带颤，时不时身上就打一下哆嗦，好像紧张兮兮的样子。这人在文革中一定是个专门算计人的干将，向前进想起老兵告诫的，虽无根据，心里已经晓得这就是传说中的五步蛇了。

“姓名？”

“向前进”。

“民族？”

“汉族。”

“出生年月？”

“······”

“籍贯？”

“······”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营里的副指导员，我负责战情统计，我们对你参战杀敌的事表示怀疑。说！第一天上战场的时候，当时是不是贪生怕死，躲在后面当逃兵了？是不是后来战斗结束了才摸到阵地上去的？”

“我，当时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杀敌了。”向前进被这气势搞得有点紧张了。

“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说！要实事求是，绝不能掺假！”

“是，首长！·······”

“等等，那么顺溜，念评书啊？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预先想好了来谎报！说！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我说的全是事实。”

“事实？你一个十七岁的新兵，独自一个人，别说胆量不够，杀了那么多敌人，怎么一点伤都没负？这可能吗？还有，你不经我们核实同意就给记者乱吹一通，现在倒好，我们一点信息都没有，倒是出了个英雄。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过错？未经上级首长同意，接受记者采访，谎报军功，国家要抓你去坐牢！”那个首长厉声喝道。

向前进吓得脸上惨白，这可比学校挨老师批评要严厉多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我······我······”着。

“我，我，我什么？承认说谎了是不是？”

向前进赶忙着双手乱摇：“没有没有，我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态度不老实！看我怎么治你！？”副指导员似乎不耐烦了，突然高声尖叫似的咒骂着，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屋子里空气霎那间凝固了，都紧张起来。院长赶紧说：“我还有伤病员要去处理，我先出去了。”那个卫生员也赶紧跟着走了。副指导员叫一个随来的干事把门关上，在屋子里的狭小空间来回疾走，转动着身子，像是小跑着。这人神神经径

，简直不可理喻，那种革命斗争的紧张和兴奋，完全洋溢在他身上和憋得铁青的脸上。

而后他的两眼生发出一种令人骇惧的光，盯着向前进说：“你不老实，我写份材料，国家就会抓你去坐牢，你坐定了！会判你无期！你知不知道？”

向前进吓坏了。

过了一阵，这副指导员像是平静了下来，又吩咐道：“把你后来的事情再交代一下，为什么深入敌后的其他人都经过血战杀回来了，唯独你却留在了那里，是不是又贪生怕死，躲在后面了？”

向前进说：“我当时脖子上受伤了，跑在后面，跟他们失散了。我后来在一个岭上干掉了两个越军的狙击手，在那里压制住了一个排，帮助战友们撤离了。”

“哼！”一个做记录的干事冷笑了一声，“你一个人压制住一个排？怎么压制？你压制给我们看看？就知道吹牛，没一句实话！难怪副指导员看穿你，要来调查你。你这个事情可严重了，弄不好，会判你无期。”

副指导员说：“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先听他说下去，你们只管做好记录，我们再慢慢的拿回去研究，找到破绽，就把他送进监狱！关他一辈子！”

向前进突然暴怒了起来，一下子变得什么都不顾了，高声吼叫道：“你们他妈的只知道在后面瞎嚷嚷，也不知道前线敌人是谁干掉的。怎么着？坐牢我就怕了？老子这条命是从前线捡回来的，有种你们也到前线去走一圈，看看你的命能不能捡得回来？我操你妈的，不是些个东西，有能耐上前线去啊？留着点精神杀几个鬼子我们看看？一群孬种，给老子滚！滚出去！！想要调查我，先干掉几个越南鬼子再来，否则你们都不配！还有你，还副指导员呢，我操你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孬种得手下的兵都要干掉你！你原来营长不是干得好好儿的，怎么干不下去了？你跑来我们营干什么？你他妈的，你在79年的时候，打死了几个越南人啊？手下两百多人都给你这个孬种弄死了，你还那么威风凛凛，我呸！”他指着那个副指导员的鼻子，有根无据，只管破口大骂。

那个副指导员气得双脚跳了起来：“反了反了，目无上级！你这个兵，完全没有教养礼貌！我要关你的禁闭！把他抓起来！”他歇斯底里的喉叫道。

几个人正要动手。突然哐的一声，门被踢破了。冲进来十多个这个营里的伤兵，原来全都在外面等着的呢，此时大声吼道：“你们敢？老子们都是从前线下来的，要拼命吗？叫你们全躺在这里，一个都出不去！妈的，坐牢坐牢，就知道拿坐牢来吓唬人，当年坐牢的人应该是你！老子们在前线打仗，枪林弹雨都不怕，坐牢？先打了你再说！同志们，打他！”

一个双手健全的伤病员一跳一跳的冲过去，挥起一拳，打在那个副指导员的下巴上，哐的一声，副指导员舌头尖被自己咬着了。那几个文职干事吓傻了，被人一涌过去，按住了一顿猛拳。

外面循声而来看热闹的其他部队的伤兵们问明情况，也发怒了，吼叫着，挤进去，狭小的屋子里水泄不通。人挤人，伤碰伤，喊叫声不绝于耳。

战地医院里吵翻开了天。

等院长和保卫人员赶来时，只听见里面惨叫声杀猪似的响起来，好不容易分开众人挤进去时，刚才那三个完好无损进去的人全都仰翻在地上了，眼如熊猫，脸上比刚才胖了五六倍，嘴唇拱起，完全三副猪头模样。

兵们的伤十有八九重又裂开口子，现在退出去在外面呻吟叫唤。院子里那两个警卫人员和司机不知溜到了哪里去躲藏去了，吉普车翻了个身，倒在那里。

院长摇头：“什么人不好招惹？去惹这些兵······伤兵们过来排队，重新检查。”

好几个兵说：“他妈的，打得五步蛇好惨，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痛快！”

这次事情闹大了，向前进吓得六神无主。

老兵们说：“怕什么？打架而已。大家从前线回来，手脚生疏了，切磋一下。还好，手艺还在，重新上战场没问题。”

2.（更正：谢谢书友日落夕阳的指教，营级应该是叫教导员。那个被打的副指导员以下就改称副教导员。至于首长，我问过老山下来的一个老兵，他说，随便啦，战地上看见上面的人，不管级别，有称呼首长的习惯。有时候一个没有任何级别的文职干事，因为是上面下来的，大家也称呼首长，文职干事们也嗯嗯的答应着，还挺高兴的。）

副教导员和那两个文职干事挨了这个悍勇营的伤兵们一阵暴打后，伤得实在不轻，现在在隔离房里打吊针。尤其副教导员，被打成了肥猪头，脸部肿亮，看上去像个蛮有福气的人了。他晓得自己恶了上级其他人，营里、团里告不响，于是从战地医院里一个电话就直接挂到了师部。

躺在床上打吊针的时候，他想：“等着吧，全要叫你们好看！不在这里看到你们的好看我还真就呆在这里不肯走了！不出一个钟头，只要师部一声令下，你们全都会给抓起来关禁闭！”

现在师部的几个首人没什么事，有三十分钟的休闲，就利用起来开会研究这个事情。

一个干事作了简要汇报以后就出去了。

有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政委在抽烟，参谋长在研究沙盘。后勤和装备的头头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没有办法，总要有个人开口，打开场面。师长是全师主官，只得首先打个呵呵，苦笑着道：“说几句吧，不要不当回事。既然报上来了，就研究一下，看看该怎么处理。下面的团营们要不要挨个治军无方的处分？听说那个副教导员被打得挺惨的。眼不能看，嘴不能说，手不能写。接电话的一个副参谋听到呜哇呜哇的的含混声音，还以为是什么新的密码，还想怎么前线黑话换得那么快呢？却原来是他舌头被人打，自己咬了。我就晓得他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今天果然就应验了。还是发回他们团里去自己处理？喂喂，大家说几句啊，独角戏不好唱，你们敲敲边鼓、打个和声总行吧？”

没有人理他，这算个屁事？政委仍然在抽烟，参谋长仍然在看沙盘，负责后勤和装备的头头则在哈欠一声后，已处于闭目养神状态中了。

冷场了。

半响，政委将烟抽完了，烟屁股杵熄灭在烟灰缸里，慢条斯理的说：“那，我说两句吧。我是政委，谈点个人看法。政治思想工作是要抓的，而且我一直都在努力的抓，没有松懈过。全师历年征战，从79年打到现在，政治上是完全可靠的，兵们都不是孬种，个顶个的好汉，让人敬佩啊！尤其那个团和那个营，我们的一线主打部队，硬是让老子们放心得下的！带兵的主官，全都是79年打大仗过来的，真可谓猛将雄兵。我认为报告上来的事，不过是老兵们打架而已，这个事情在部队很常见的嘛！兵要架都不能打，战斗力从哪里来？虽然打的是上级，但是我们这个部队的传统是发生了这种事，都应该是挨打的上级自己负责。一般情况下兵们是不会乱出手的，除非这个上级实在是不像话。我们大家都是一级级的从下面升起来的，有没有被自己的兵群力殴打过？没有吧，兵们看见了，尊敬都还来不及。这个副教导员没事干就三天两头送材料上来，说这个那个的坏处，好像当初我们提升这些人都像是瞎了眼，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好像真不是个干正事的人，专一琢磨着使人的坏处。官兵们出生入死，在前线浴血奋战，很不容易了。那么好的兵给他，居然带不好，还给暴打一顿，是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参谋长你呢？怎么看？”

参谋长终于从沙盘上抬起头来，笑了笑：“我一直有一只耳朵在听，你们说几句就行了吧。要我说呢？我们的兵，实在是很不错的么，一个个受了伤，被送下火线来的，还有作战力。他妈的，要是那些牺牲了的兵也还能爬起来打架那就好了。”

“是啊！”师长感慨了一声，“从79年到现在，牺牲了那么多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了又来了！前仆后继啊！”声音有些哽咽了。

政委慌忙着说道：“莫提动感情的事，几个大男人，莫非还要搞得热泪盈眶怎的？来来来，抽烟，抽烟，我请客！”

听到有人说请客抽烟，搞后勤和装备的头头就醒来了，睁开了眼睛，眨了眨。

小会议室里很快烟雾腾腾，看不清人。大家都觉得这个事情有点棘手。

师长说：“眼目下这个事情还真不好办，他的上头有人，我们不帮他解决好，他一定会再往上告上去。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让上头知道，若是严查下来，兵们恐怕要吃亏！”

政委说：“当初上头要调动他来我们这里，征询大家意见，我是坚决反对的。你们答应了接收，现在倒好，明摆着拨弄过来了一粒老鼠屎。这叫什么？搬石头砸自己脚。”

参谋长说：“呵呵，你莫提这个事情了，大家后悔死了。但当初有什么办法？他的关系打通到了我们老首长那里去了，我跟师长都是跟着他，让他老人家带出来的，他老人家一句话，说要给我们个能打的人，怎么好拒绝？谁知道他老人家是被蒙了，给来的不是猛将，却是个瘟神。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可能也想到我们这里多打几个滚，沾满身金，还就不肯走了。这一次得他吃了亏，自己马上要求调动或者专业走人就好了。”

政委说：“不可能的。这种人我太了解了，得理不饶人，真他······算了，我不想因为他而毁了我不再骂人的誓言。然而要让他满意罢手，不再往上告，除非把那几个伤兵抓来枪毙！真他妈的！”

师长跳了起来：“枪毙？老子的兵，哪个敢？”

政委忙说：“莫动肝火，莫动肝火。我是夸张了点，但这种人实在不好应付啊！这样吧，问题总得要解决，像你说的，不能不当回事。得要解决，莫如折中一下，事情因为向前进这个班长而起，我们就给他个处分，看能否平息一下那个副教导员的心态，大家看好不好？”

“不好！”师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是我手下的猛兵，处分他？除非我死了。”

“要处分就处分营团长以上的官，我们大家也都有份。”参谋长也说。

大家都没话说了。这个事情，确实是有点压力的。

沉默了一阵，政委突然也是一巴掌拍了下去，不过不是拍在桌子上，而是自己的大腿上，高兴的说道：“哎呀，他妈的，有了！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枉自搞了那么多年的政治工作了。不能亏待了兵们是不是？我们的传统我怎么忘了呢？我们反过来处分那个副教导员，兵们一个都不动。”政委说到这里，有点阴险的笑了起来。

参谋长马上说：“这一招恐怕在他身上吃不香了。大树底下好乘凉，记不记得这句话？他的上面有人！”

政委嘿嘿笑道：“我就是要从上面下手！让他自己断了退路。这就要看我们师领导班子能不能齐心协力，紧紧抱作一团了。”

师长说：“这是什么话？大敌当前，从79年以来，硝烟战阵，大家向来都是紧紧抱作一团的。”

政委说：“我说的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一致对外那回事。”

师长说：“有点深奥，不大明白······”

参谋长却早省悟了，笑了起来：“我说政委啊，不愧为搞政治的人，你这一招够毒的啊，把他赶走？”

政委嘿嘿着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是他自己呆不下去了，要求调动的。”

师长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不明所以，皱着眉头说：“居然有你们说的这种好事？可不可行？”

政委说：“可行，当然可行了。你还真是不明白，脑子像我们的56冲，在云南这样高温湿热的地方容易生锈。听我说，他这次被兵们打了是不是？我们可以来个先下手为强，报告到上头去！说他处理官兵关系糟糕，不能带好兵。这些都是曾经的事实，上头没有人会怀疑。我们就以这个定他的罪，说他挑起干群关系紧张，涣散士兵斗志，给他来个反穿小鞋。这个叫什么我那小子看的书叫什么天龙八部的慕容复的家传绝学以彼之道反施彼身？是绝招啊，呵呵。”

师长一拍脑袋，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好啊，不愧为政委，搞内部矛盾思想工作的，有你的！大家一向同共进退，没有克服不了的难关。这一次咱们来个上下夹攻，让他两头受气！你还等什么？还不动手，赶快搞他的黑材料啊？哈哈，反穿小鞋，这个计真他妈的用得好，用得妙，用得呱呱叫！老子的兵，一个都不处分，对他们，反而还有奖赏，这可是大功劳！”

政委说：“撤职副教导员怎么样？把他发配到一连去，就是向前进班长那个连，他们指导员不是还在医院里不能重返前线吗？让他到那里去凉着，仍然给他个副职，看人冷脸。我们给他严厉的降职处分了后，又要他给那些打过他的伤兵们道歉，暗中叫兵们顶住，说他不道歉就不肯重返前线。逼得他自己去动用关系走人。”

师长哈哈大笑着说：“有你的！够毒，够阴险！这次他还不走？斗翻他。”说着对空挥了一拳头，“同志们打得那个好啊！早知道这样可以赶他走，他来的第二天我就叫兵们暴打他了！只可惜这次是几个伤兵，下手力度不够。那个营的兵，要在平时，这样一拳头挥过去，还不打得他满地找牙？参谋长你说，要在平时会不会是满地找牙的效果？”

大家都来了精神，热烈的讨论起来，关于师长说的打击效果的问题。这个问题后勤装备部的人最有发言权，最后大家都虚心听后勤装备部的人作总结发言：“关于同志们说的这个问题，依着我们的经验，赤手空拳的打击力度是远远不及装备点什么武器的。当然，拳头的力量，不是不可能达到满地找牙的效果，但若装备点岩石块什么的在手中，效果会更佳。”

师部的人很快就直接下去了，一个副参谋长亲自带着一个干事和十几个悍猛的师部直属警卫连的精英，嘎一声，两辆军用吉普车在继副教导员驾来的以后又停在了临时战地医院里。

在院子里的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这两辆车上。已经没有人不知情了，都替向前进跟那些动手打过人的伤兵们捏了把汗。

首先跳下来十多个高大威猛、挎着56冲的雄兵，紧接着出来了一个大军官，看到一辆车翻倒在旁边，哼了一声，一行人杀气腾腾向着临时战地医院的指挥部去。

早有人跑去报告向前进了，向前进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再想，只等着被逮捕带走了。

副教导员也得到报告，说是师部的一个副参谋长亲自来了，心里很高兴，呜呜哇哇叫着要那两个警卫和司机扶助他起来走出去，要去看热闹。如果副参谋长将向前进和打过他的那些兵一个一耳光，那就好看了。

两个警卫员扶着他，司机高举着输液瓶，几个人还没出到门口，大官就在十几个雄兵的簇拥下大步走过来了。后面还跟来了好多看热闹的能走的兵，包括那些胆子大的打过人的伤兵也在。

“修······袖······修章·······毫！”副教导员艰力举起手敬礼，含含混混的说。

“首长好！报告首长，我们副教导员舌头被人打坏了。说话不清楚了。”

“嗯，怎么打坏的呢？怎么里边还有三个人？说吧，舌头怎么打坏的呢？”

“塔门从······从过来······达·····达·····达······折里·······”

（他们冲过来打这里。）

“慢慢来，说明白一点。”首长很是关切。

“遥······遥了······”

（咬了。）

“嗯，是有点严重。讲话都讲不门（明）了。”首长不知道是受了影响还是故意开了个玩笑，后面来看热闹的兵们都哄笑起来。

首长一脸严肃，回过头去道：“你们笑什么？打得人家话都讲不门白，不是，讲不明白，还笑？信不信我管你们禁闭？”

“堆·····堆······管塔门井······井笔·······”

（对，关他们禁闭。）

兵们更加大笑起来。

这个首长突然大喝一声：“关他们？老子要关你！李干事！”

“到！”

“处分通告，念！”

“是！”

李干事大声念道：查师旅团营，副教导员某某，带兵无方，挑起干群关系紧张，涣散士兵斗志，着革除原职，降为连职副指导员云云。

这一下来得太快，兵们等到明白过来，嗷的就欢呼雀跃起来了，接着哈哈大笑不止，羞得副教导员恨不能有个地洞钻了进去。

干事通告念完毕了，副参谋长吼一声：“全体都有，立正！向左转！出发！”又杀气腾腾，一行人马雄赳赳走出去了。

师部的人，行事作风干练，就是不一样。兵们都大喊大叫起来：“副参谋长！副参谋长！副参谋长！”

医院里沸腾起来。

“看来这件事还真他妈的处理对了！”副参谋长钻进吉普车，对司机说“出发！”呜的一声，两辆车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向前进还在提心吊胆着，刚才外面吵翻了天，不知道什么事，正在心里七上八下，早上第一个来给他告信的老兵乐颠颠的跑进来，脸上眉花眼笑：“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呢？不出去喊几声副参谋长？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还没等向前进回答，早上那一帮人又都乐到这里来了，涌进来，嘻嘻哈哈的笑着，像过年了似的。

“日他妈的，硬是解气，这可比梦中重新有了右手还高兴！”那个右手肘全没了的兵说。

“老子也是那样觉得！他妈的，腿没了算什么？当兵打仗，能有这样的指挥官，就算搭上命，值了！”向前进对面铺的那个被地雷炸没了腿的兵也豪壮地说。

“今天真是太他妈的高兴了，可惜没有酒！喝死庆贺也值得。”

“谁要喝酒？绝对不允许的！你们他妈的全都给我滚回去！”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走了进来，呵斥大家道。

所有进来的人像逃跑的贼似的，瞬间溜得一干二净。

“你，还有你，看什么看？没见过淑女也骂流话的吗？妈的！姑奶奶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3.师部。

“我们会不会做的得有点小人了呢？”副参谋长去了后，师长望着打开了的窗户外面蓝天说。他的脸上没什么倦意，精神很好。

今儿真是个好天气。前线没有战事，隆隆的巨炮声音没有了，这一刻，后方就是宁静的。

“呵，大家说说。”师长又说，仍然是向着窗外的蓝天。

“要我说嘛，这是在战时，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再说我们也忍耐这种不长进的人很久了，不用太内疚什么的吧。”政委说着站起来，也从窗外看到了今天的好天气，接着说：“天气不错啊，要是没仗打就好了，多好的蓝天呵，还有你看那云，悠闲的自由来去。不知道参谋长怎么看？”

参谋长还在桌子旁低着头研究沙盘。

但他耳朵里听到了政委的话，包括师长的每一句话。这时只是呵呵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打仗，靠的是那些普通的兵，没有这些质朴、勇敢的人，我们指挥谁呢？难道靠那个副教导员？这样处理法，这叫灵活变通吧，如果再让他呆下去，把所有的兵都弄寒心了，这仗还怎么打？虽然手段是有点小人，可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政委跳起来说：“不会吧，参谋长，你也认为有点小人？那我岂不是一个人背了这口黑锅，他要有一天得志，还不得让我给他提鞋？”

“他那熊样？能让你给他提鞋？”师长和参谋长几乎异口同声道。

政委倒有点担心了：“上头压下来呢？”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着。”师长说。

“对!一起扛着！”参谋长终于从沙盘上抬起头来，也走到窗户边去了。“前方的，后防的，我们都一起面对。”

政委说：“哎呀，我真是感动！我请你们抽烟吧。”

“别，还没个了结呢。只是这件事情让我们处理了，可以使下面的营团指挥员们不必分心，可以全心全力用到前线上去。现在什么事都由我们师部扛着，毕竟跟他们比起来，我们腰腿要粗些，顶得住！大家还要小心接招才是。”师长说。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压力就大了，陷入了两面作战，这是兵家大忌啊！”政委说。

“我们陷入两面作战总比下面营团指挥员们陷入两面作战要好。”参谋长从窗户边指出去，向着南边，“呵呵，我宁肯面对面的这样跟敌人打，也不愿这样跟自己人斗心计，整日你都得要提心吊胆，防着阴招，可不是个事。跟敌人作战要好多了，硬碰硬，大家战法相近，明刀明枪，爽快多了！”

“嘿嘿，其实这个事，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大家上面都有人，自古邪不胜正。小人永远都不是大当家，真要斗起法来，上面的几个大当家，还是向着我们的。这样吧，你们主攘外，我主安内，如何？大家各有所长，分工合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政委笑道。

师长和参谋长都笑起来：“是啊，大家上面都有人，全国人民还在我们这边呢！”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了，没事就好，大家太平，要有事，应急方案立即奏效。我还没请大家抽烟呢，来啊，一人一支，接着。”

师长说：“你这叫什么呢？毒害他人身体健康啊，哈哈。”

大家又都哈哈大笑起来，于是宣布散会，一起走出去了。

天气是美好的，人的心情也应该是美好的才对。现在向前进的心里完全暂时的化去了担忧，在那个淑女也疯狂的护士走了后，他又用拐杖拄着，站在了窗户边来，看同一片天空下的云彩。想不到这一次逢凶化吉，竟然比在战场上都还凶险，让人想起来还害怕。

在经历了一场虚惊过后又美好了起来的心里，忽然就有点变得空落了起来，找不到什么来填补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人生并不是向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了。

人生艰难，他想起那天在阵地上遇到的那个“我说”排长的话，那个老兵在刚才也说过人心险恶的话，到底是人生艰难呢还是人心险恶？人生到底是艰难呢还是险恶？他有点眩晕的感觉。

不晓得那个我说长还在不在？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牺牲了。还有那个班长，老猫，牛蛋壶他们······他有点感到无奈了，谁说人生是美好的了呢？有很多你很挂牵的人，你很记念的人，你不希望他们出事的人，你却无能为力去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打听到那个曾经一起血战过沙场的特种兵回到他的部队去了，原来他是个空闲的人，不断配属给其他部队。哪里有任务就到哪里去，而又可以说是绝不空闲的。他感到那是个不错的人，一个真正的勇敢战士，从十七岁就开始打仗，从79年打到现在。他甚至还相当的钦佩他、敬崇他过。

这人以后也许会是个将军的 。他想。

“你，还有你，看什么看？没见过淑女也骂流话的吗？妈的，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此时那个断了腿的对面铺的伤兵倒在床上，笑眯眯的回味着这句话，嘴里不知叨念着多少遍了。

“有意思，可爱！我喜欢！”他又自言自语着说。

他觉得一个人没啥意思，好东西要大家分享，于是坐立了起来，问：“向班长，你觉得刚才进来的这个护士怎么样？蛮可爱的哦？向班长，向班长？看什么那么出神？”

他拿过靠在床上的拐杖，走过来了。

“向班长，看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了，都没反应。哎呀呀，那个护士，走过去了，我喜欢！我是广西人，真想跟她对对歌，把她勾引一下！”他笑眯眯的说。

向前进这下听到了，嘿嘿笑了起来。

那个广西兵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是个看得开，容易忘记不快乐的人了。你呢？就像我这腿没了，很快我就接受了，没什么大不了，我还活着嘛，应该感谢上苍了。小兄弟，有什么别憋在心头了，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受多了。你说说吧，我听······哎呀，其实我要是你，从战场下来，没少胳膊没少腿，不知有多开心了。那种小人，放在心上干什么？”

“不是，这一刻我在想我们连排和我班的阵地不知怎么样了。我只想明天就重返战场。”

“那，医生怎么说？”

“说至少都还得20天左右。”

“唉，你真是幸运！战场我是回不去了，腿没了。不过命留下来了，还活着。”

“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没想过，现在只等退伍了。本来我们已经超役了，要打仗，当时部队就没给退，现在应该可以了。我干掉了三个敌人，立了个三等功，虽然腿没了一只，但值了！”

“回去应该会给安置的吧？”

“应该会。”

“别太崇高了，不要国家的安置。人生艰难呢！”

那个伤兵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是啊，人生艰难。我看你年纪比我小多了，何来此叹？”

向前进也转头看着他：“念过高中吧？”

“是啊，念过。”广西兵说，“恢复高考后不久，连接考了好几火，非北大不读，没进去。要进别一间知名的大学也毕业了。我这人那时有点认死理，当时生气了，愤而弃笔从戎，就来到了这里了。听说我腿没一只了，我老妈哭晕了。我祖籍山东的，老爸是南下干部，随军打到广西的，就在那里安了家了。你问我老爸当很大官？倒没有，就一个小县份的统战部长而已。你呢？走吧，大家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聊聊天。他妈的这天气还真好啊！太阳也不毒，晒太阳适合得很。”

两人从那个副教导员的病房前走过去，广西兵止不住的嘿嘿嘿笑：“他还在那里输液，咱们进去问候一下吧？”向前进说：“算了，他也够惨的了，他是个很有脑筋的人，你进去，还看不出来你是猫哭耗子？”

“呵呵。”

走过去了，这个老兵又说：“我看这件事情还没完，以后你得要万分小心，别被他给踩着了，尽量离的远远的，这种人惹不起客还躲得起的。”

向前进说：“所以我想早点返回前线战场去，面对面跟敌人作战好多了。你不晓得，今天我被他吓坏了，第一次杀敌时也没那么恐惧的，说要抓我去坐牢，那可是大事啊！我也不晓得当时是怎么了，突然就爆发了，将他一顿臭骂。”

那个老兵说：“那是你，算能忍受的了，换我们团一个别的老兵，他早遭打的吐血了。我看你是个不错的人，有点血性，是条汉子！我虽然有一半血统是南方人，文弱，但也有一半血统是北方人，豪强，我欣赏你的这种血性！战士，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服软不服硬。他妈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莫非还真是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都改革开放了，应该不会像是以前那样了吧。我觉得国家应该下一道圣令，将以前那些整过自己人的人统统抓起来枪毙，那样就干净一点了。有些人对外的本事没有，窝里斗第一，像以前文革那样，有功的人都整趴下，小人当道，真他妈的汉奸！和平汉奸，把好好一个国家弄得乌烟瘴气。老子给这些人一个新称谓，简言之叫和奸好不好？和平年代的汉奸，和奸！到这里坐一坐，走不动了，伤口痛起来了。”

“OK！”

两人放下拐杖，坐在一把长椅上。附近好几个出来活动的伤兵都过来了，相互攀谈起来。

一个说：“你好像来这里还没几天，我第一天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怎么受伤的呢？”

向前进嘿嘿一笑，反问：“你呢？”

那个兵说：“当时我们冲上一个前沿阵地去了后，我干了一个敌人，突然就有两颗子弹射穿了我这只手的胳膊了，把我的枪打掉了。当时大家都在冲，很多人倒下去了。老子急了，用左手扯一根藤子，将手臂一捆，将枪也绑在右手上拿着，用左手扣机，冲上阵地后，失去了很多血，晕了。再后来，醒过来就到了这里了。要是敌人打准一点，过来三寸就打中胸口，只有光荣了。现在没事了，云南的白药，还真是不错。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重返前线了，我要求下周就走，我们连人手不多了，吃紧得很。你呢？才来没几天吧，你真不走运呵，没被敌人撂翻，却给自己人恐吓得半死！今天真是大快人心！我们支持你！”

“我们也支持你！”所有过来的兵，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说。

向前进嘿嘿着道：“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喂喂喂，别说话了，那个最漂亮的护士过来了，我们看看她先跟谁打招呼好不好？”

“好！”兵们兴致勃勃，全都眼里放光。

“站开一点，你们挡着我了。”广西兵说。

“别仗着腿脚方便，只顾着抢占有利地形，也挡着我了。”另一个腿上受伤的兵也说。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望着那个护士。

一袭白衣，姗然而来。

走近了。

“预备——护——士——好！”所有的兵们一起整齐的喊道。

“今天全都很好啊，你们所有人的伤口都不痛了吗？”

“不——痛——了——”大家又一字一句的整齐的喊。

喊完了哈哈大笑。

护士也笑。

笑完了，护士说：“向前进，你过来！”

“哇！不会吧？没戏了！”兵们叹息起来。

“跟我走！”

“哇！哇！！哇！！！”

“别哇了，今天是他生日啊，我们所有护士要给他过生日！”

“哇——我们以前也过生日的啊，怎么没见你们那么热情？”

“以前太忙了，这几天没什么伤员，就乐一乐，到时候你们也来吧。我们走了！我代表全体姐妹来邀请他去商量一下怎么过。”

“护——士——再——见，向——班——长——再——见——”兵们又喊，喊完了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唉，我没戏了，你们大家也都没戏了。这小子人长得帅，所有护士的目光全给他吸引过去了。”广西兵叹息一声说。

到了中午时分，阳光依旧很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兵们都在太阳底下坐着，闲话着，活动着，练习康复。

嘎一声，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蛮漂亮！于是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不约而同齐刷刷看过去。

女记者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

院长打着哈哈，说：“记者同志，你好你好。近几天的？嗯，我查一查，看看再说。小李，拿登记本过来，我老人家亲自看看。嗯，这个这个，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第一页没有，第二页······刘邓朱毛,，江朱胡温······也没有，第三页还是没有。第四页，没了。”院长抬起头来，两手一摊。

女记者一脸疑惑问：“怎么会没有呢？这里不是战地一院吗？”

院长说：“是的，记者同志，这里是甲区一院，还有个乙区一院，你们去那里看看。可能你要找的人是边防军的，我们这里是野战军轮战部队的。”

“难怪了，我要找的是边防军部队的。”

从指挥部里出来，吉普车唔一声，屁股冒烟，冲出医院，往乙区一院去。

嘎一声，只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来，眼睛也是齐刷刷看去。

女记者仍然是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

院长挠挠头，摘下口罩：“不好意思，太忙了，我给忘了。”

女记者说：“那，院长，麻烦你给找找看。是两天前，有没有一个新转院来的伤兵，叫向前进的，边防军的。”

院长又挠挠头，忽然省悟：“啊！有，向前进是吗，前天走了。转到二院去了，来这里打了个转身，伤不重，这里是接收重伤员的。”

那记者问：“伤的不重吗？你们二院在哪里？”

院长说：“我们正有个人要去，搭载你们的车子行不行？行？好的。”

嘎又一声，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仍然还是个女的。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仍然是又都放出了光彩来，眼睛齐刷刷看去。

这次有一个兵说：“这女的，别又是来找向前进的。这小子，今天坏事好事全给他占了。”

一个回答说：“别羡慕了，人家长得帅，比台湾那个歌手刘文正差不了多少，走桃花运也是正常的。我呢，还过得去，你看看你，姓侯，还真瘦得跟猴似的。”

女记者直奔过来：“几位同志，你们刚才说到的向前进，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

一个兵说：“报告记者同志，我们说的向前进正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记者同志，你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

女记者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回答：“是的，各位解放军同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

闻言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脸上的肉烂成了一堆，像吃了一坨牛屎。

女记者再问：“各位解放军同志，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他？”

“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他啊，现在在温柔乡里，跟全体护士们热闹着呢。那边楼，你过去看看。哪，我们院长大人来了，你过去问问他。”那个广西兵一指前面走来的一个中年军人。

女记者打头，直奔过去：“院长你好，我们来找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向前进同志。”

院长说：“欢迎欢迎！到我办公室里先坐坐。向前进同志现在是486号，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这几个字词可以省去。486号现在在楼上护士值班室，护士们商量了要给他过生日，叫他去定夺。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就是多，我老了，只好闪一边去了，眼不见为静。我的办公室在这边，请。”

女记者很高兴：“有生日怕踢吗？太好了，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可以热闹一下了。”

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依然是烂着个脸，嘴里咕哝着说：“来这里还不到两天就跟护士们打得火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院长说：“唉，世风日下啊，这小子一来，我的护士们都争抢着去看，都说长得帅，像什么刘文正，刘文正是什么人？很出名吗？有邓主席出名？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喂喂，你们都不去我的办公室里坐坐啦？直接上去啦？”

看着几个人大步奔上楼去，院长叹息一声：“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时代变了。改革开放也才五年么，变化的真是太快！也好，省得麻烦老子，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老人家赶快去小睡一下。说不定狗日的越军特工到晚上时又渗透来这里搞偷袭，老子白天要医伤兵，晚上还要指挥打仗。铿锵铿锵坑铿锵，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这一天黄昏很快乐，天一黑大家就都睡觉了，实行灯火管制。

日子很快过去了十天，很多伤兵未等完全康复就直奔前线去了。向前进的伤康复的很快，已经可以扔下拐杖慢慢走着去上厕所了。医生说，如果他的腿伤得到及时的救治，就不会外边看起来没什么而里边已化脓，应该好得快得多。还好，要是再晚一些，骨头受到感染，那就大事不妙了。进医院来后，医生给他重新切开伤口，割去了腐肉，排挤了脓水，清洗得干干净净，上了最好的枪伤药，能复原得那么快，已经很不错了。左手臂现在则可以端碗吃饭了。

再有十天，重返战场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跟那个广西的兵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兄弟，别怪我不提醒你，那个女记者对你有点意思，别的什么话也不要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天经地义！再说了，最勇猛的男人，一碰到漂亮美丽的女人，也就柔肠相思起来了，死定了，否则怎么叫作英雄难过美人关呢？给句真心话，你是不是也有点那么个意思？”

“嘿嘿，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好像蛮深奥的。我已经不是什么英雄了，一切都免谈了。不过也好，我只要安心能做回我的战士，重返前线就好了。”

“这么说，什么事都没了？替你高兴啊！”

原来这一天那个女记者又来看望了他一次，跟他说了很多话。那个副教导员回去以后果然心有不甘，抓住那两个越军抬着他走的事，大做文章，上面对这个事情讨论很激烈，差一点就要定他的罪，让他坐牢。喜得好那个轮战军区的侦查大队的连长回来了，上交了那次对阮文雄和土狗的审问记录，轮战军区觉得事关重大，立即转交了相关材料，情有可原，他才免于受审。但一切功劳大打折扣，政策是宽松的，将给他“立功赎罪”的机会。副教导员则也觉得呆不下去了，已在跑关系准备走人了。可能部队轮休时就会调走。

那个记者说：“真是抱歉啊，没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的麻烦，所谓名声累人，这话是真的。是不是有点失落感呢？”

向前进只是嘿嘿嘿笑，他压根儿也就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这回做回一个默默无闻的战士，他反而觉得挺轻松了。

这十天来，他的内心里一直都隐隐的有一种不安，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关心他的老兵说的人心险恶的话。直到那个女记者又来看望他，他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也许今后就不再有自己人来让他感觉到害怕了。而对战敌人，他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了的。

现在跟这个病友在一起，这样子心无挂碍的闲话，他真觉得是一种幸福了。

再过十天，就重返前线，他想。

11.重返前线

1.

十天后。

院方给他联系了一个运输连队的司机，司机说要请示连长。连长批准了，答应载他到前线去。但要明天晚上才能出发，白天不敢通过敌人的封锁区。那里有一段路在越军阵地的射击范围内，就算晚上时也不太安全，敌人会盲目的乱打炮，毁坏公路。火箭筒什么的也总是胡乱的吹到公路上来，一不小心就要中招。有时越军是白天向着盘山公路打炮，炸坏公路，民兵们就在晚上抢修，修了被炸，炸了再修，弹药总得要源源不绝的运上去。

民兵们很苦。公路的维护大体上全靠他们。

那个记者老早就打了电话到院方，叫向前进去接了，说要来送他，后来又说不来了，明天有事情要到别的地方去了。

广西的那个同室的老兵说：“兄弟，看来她硬是粘上你了，你别想甩掉哈。我看也要得，人家大学生，人也漂亮，比你大不了多少。”

向前进说：“你说的这话就对了，她比我大，把我当小弟看的，别想得那么歪歪好不好？我可是名花有主了的，嘿嘿！”

“喂！”广西那个兵一只脚跳起来，“名花有主？呵呵，明白了。不过别怪认识一场当哥的不把好话来教给你。依着我说呢，别碰到凤凰不懂得抓获，偏要养只画眉鸟啊。你懂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先说说吧，你那个阿哥什么来头，模样俏不俏？名花有主，呵呵，我倒要看看了。有照片没有？谅你小子也拿不出手。没有是不是？我就猜到了。那，口头介绍几句吧。”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有点期期艾艾起来：“这个，这个。”

广西兵说：“什么这个那个的？羞于出口？是不是太差劲了，说出来脸上无光啊？”

向前进嘿嘿着道：“那倒不是，挺漂亮的，在学校里可是三金六银中的三朵金花之一，排第二位。只是呢，大家都没有表明过。”

广西兵又跳起来说：“小兄弟，不会吧，没表明过也算你的？我跟陈冲苏小明还有香港、台湾的很多明星也没有表明过，算不算我的？”

向前进嘿嘿笑：“我们是多年的同桌，应该算相互暗恋那种，总之是很纯洁的。我入伍来的那天，班上给我搞了个欢送晚会，同学们就给挑明了。她也没反对，脸上红红的。”

广西兵说：“这么说起来，是对你有点意思。那，后来有没有鸿雁传书什么的？给你来过几次信？有没给你寄过照片？我看没多大的戏，不是我打击你。我们老兵上前线，什么私人东西都可以打包放在后方，但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必须带在身上口袋里的，晓不晓的是什么？”

向前进说：“我当然晓得，女朋友的照片么，时不时在战地就要拿出来亲一口，也没什么神秘的了，哪个不晓得？”

广西兵说：“可是你却没有她的照片。”

向前进想了想说：“她好像很少照相。不过她也应该特意为我照一张才对。但是我没有问她要过。我要问她要一张，她应该会给的。”

广西兵笑起来：“那，给你看看我曾经的女朋友的照片吧，水平很高哦！可惜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了。算了，不给你看了，院长来找你了，可能你得要出发了。”

院长走了进来，对他说：“运输连队决定今天晚上走，你赶紧准备一下，然后就到一个兵站公路上去等。我已经给兵站的人打了招呼。还有那个记者同志又打来了电话，要我转告你，路上小心。你从前线带回来的枪，要不要领出来？我给你想想办法，虽然是战利品，这点办法我还是有的，要AK就行了是吧，没问题的。你赶紧准备，我去给你把枪弄出来。”院长说完，走出去了。

广西兵说：“听到没有？电话又来了，你怎么看啊？说说。别再告诉我说也就是姐弟俩关心这回事，我看没那么简单。”

向前进问：“那你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呢？”

广西兵嘻嘻哈哈笑起来：“你就骗我说对她有点意思吧，行不行？”

向前进说：“看来我不这么说还真让你失望，那我就说吧，我是对她有点意思。我东西收拾好了，要出发了，你保重！”说完他拿起一个小包袱，里边是他换下来的血衣，护士们已经争抢着替他洗干净晒干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想把它带上前线去。包裹里还有那个女记者两次来看他给她买的一条烟，有一条给医院里的兵们瓜分了，这一条他留了下来，要带上前线去给同志们的。

对于他的回答，广西兵虽然明知是骗他的，而且也是自己要求别人骗他的，但还是很高兴。他拄着拐杖，送他出医院的大门，很多相识的兵，也都来送他了，护士们更是全都来了。他相当的感动，想对大家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堵的，就没有说出口。

那个广西兵说：“小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自己保重了。记得在战场上别太莽撞了，以后你那个记者姐姐才会有机会再关心你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千万别忘记了啊。还有，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才是革命的好种子，记住了啊！”大家哈哈笑起来，不停的点头，纷纷说：“说得好！”

院长说：“想不到你比老子都还土，不过这个话有道理，我喜欢听，一千遍，一万遍都听不厌。听了几十年了，有感情了，确实是这么回事，嗯，这个我要说的也都被你说了，那向同志，我就祝你好运气吧，子弹看见你绕着弯儿走，别的不多说了。这是你的枪！”大家又笑起来。

一个护士说：“向班长，凯旋了，记得来我们这里转转啊，我们大家都会想着你的。”

“哇！”男兵们鼓噪起来。

“是啊！怎么样，不服气啊？全都去整容，长帅气潇洒一点啊。”护士们哈哈笑。

“哇，不知道是什么世道，真是男的爱漂亮，女的爱潇洒这回事了。”一个男兵说。

向前进背起枪来，向大家敬了个礼，转身要走，突然那个淑女也疯狂跑了出来：“你先等等！”只见淑女跑过去，一把拉着了他的手。

“哇！”这次男兵女护们一起惊叫起来。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淑女更是面对面一把将向前进紧紧抱住了。

“完了完了！惨不忍睹！惨不忍睹！”院长大摇其尊头，紧紧闭上了眼睛。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后退为妙，一面转身往回走，一面叹息着说：“改革了，开放了，但老子这次丢人丢大了！都怪平日工作太忙，教女无方，惯纵了她！嗯，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得要早点给她许配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向前进手足无措，羞得满脸通红。淑女突然松了手，站在了他的面前，盈盈泪眼，在夕阳光照之下，火热之外，更格外有一种惹人怜惜的迷蒙，看着他，一面用手去擦拭眼角的泪。“再见！”她说。

“我们大家有东西送给你。”这时又一个护士跑出来，递给他一个大包裹，不等他接过去，又动手将之背在他背上。

“哇！”

所有的男兵们羡慕得眼都红了。

“不看了，太伤自尊心了。”一个男兵说。

“放心吧，从今天起，以后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重返前线，我们都会送给东西的。”护士们纷纷说。

“只送东西不送拥抱吗？”一个男兵问。

“那样做，是要挨处分的。”另一个男兵说。

护士们全都哈哈笑，不回答。

离开医院走了很远的时候，向前进心里都还在怦怦跳动，脸上发烧。他还没被漂亮大姑娘这样拥抱过，他还是有点晕乎，没完全清醒过来。他一个人大步走着，走的很快。他要在天黑前赶到那个兵站去，然后在那里呆到晚上十一二点多钟，搭乘路过的运输连队的汽车，连夜上山去。

简易公路上很干净，黄土泥地，披着夕阳的金光，走上去轻松得很，没有任何负重行军的疲乏。这种感觉真是不错！现在他精神焕发，浑身使不完的劲似的，力量似乎要爆发出来。军装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在医院里天天有澡洗，一洗一轻松，哪里像入伍来的若多日子那样受苦受累？

精力太充沛了，不发泄是不行的，不自在。现在他将自己手里的小包裹装进背上的大包裹里去，两手一上一下将枪把持着，斜端在胸前，开始跑步。

长天晚霞绚丽多姿，他的绿色的军装有了一种诡异的黄亮带殷红的色彩。夕阳的金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孤单。长而孤单的影子在寂静的公路上灵活的跳跃运动着，直至远去消失。

在夕阳余晖即将散尽的时候，向前进来到了战备公路上的那个兵站。他在路口哨卡被哨兵拦住，问了他几句话，摇起栏杆，放他进去了。兵站的人已经接到了电话，很热情的接待了他，把他安排进一个大帐篷。里边还有很多今夜重返前线的兵，都是在等运输连队的汽车的。

厨房里还在炒菜，爆出辣椒的气味，让人猛咳嗽。

离开饭还有阵子工夫，向前进放下包袱，喝了缸茶水。他想出去走走，刚走出帐篷门口，一声急促的“报告！”吓了他一大跳。定睛一看，一个穿着迷彩服、浑身是血的士兵站在他面前立正敬礼！他急忙站直身子回礼。

“对不起，搞错人头了。”士兵定神细瞧，发现弄错了对象，急忙道歉，低头钻进帐篷里去了。

转瞬间，就有几个帐篷里的兵提着枪，跑出来。随着一声尖厉哨响，跟着许多这个兵站的警备人员都全副武装，往前面一个山脚下跑步去了。

听到哨响，所有人都出来了，几个厨房的火头军手里还拿着锅铲，纷纷嚷着问：“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向前进在外面，最先被人抓住了问，于是所有人都围向他，打听情况。

向前进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找兵站的指挥官吧。”

几个炊事兵说：“我们排长回去后方了，还没回来，负责的人是个班长，刚才已经带人跑出去了。到底什么情况？”

向前进说：“大家赶快拿家伙，准备战斗！”炊事兵们急忙答应“是”，菜也不炒了，纷纷跑回去抄起来家伙，奔了出来。所有重返前线的兵们也都拿起了武器，前前后后，往刚才兵站警备人员们去的地方跑去。向前进对那几个炊事兵们说：“你们别走远，就在附近警戒，我赶过去看看。”

正跑出去了没多路，前面去的人后军作前军回来了，打听时说是这个兵站的负责排长在从后方返回的来路上遭到敌人渗透特工伏击，被打成重伤了，他手下的士兵们正在抬他回来。正说着，有几个兵急忙着从向前进身边跑回去兵站打电话叫救护车。

紧张消除了，大家松了口气。不一会儿，最先跑出去的几个兵抬着他们的排长回来了，并不停的高声咒骂着。一个兵跟在后面，大声的哭着走，“排长排长”的喊着。

排长被停放在兵站值班室里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浑身是血。人还在昏迷中。那个哭着的兵跪着在地，胸口以上部位靠着在桌子边沿排长身边，还在哭喊着。

值班室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向前进在里面问刚才向他喊报告那个兵：“到底怎么回事？敌人呢，怎么样？都收拾了没？”那个兵说：“收拾个鸡巴，我们只撂翻了三个，还有八九个跑了。”

大家都纷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呀！”

那个兵说：“我和四班的小吴跟着排长去后方开会，回来时没遇上车，就步行赶路回来，在那边团坡岭下遇到敌人伏击，这些人配备着火箭筒，排长在反击中被火箭筒吹了一火，炸成了这个样子。当时都是这个小吴，看到敌人怕得要死，趴在了那里不敢动，枪也不敢开。敌人火箭筒打来了，排长要救他，跑过去拉他，就被炸成了这个样子。排长本来可以跑开没事的，都怪小吴！”

兵站的几个兵就要动手去打小吴，被向前进止住了。来到这个兵站准备重返前线的兵们也都劝。

那个小吴现在成了可怜虫，眼泪巴沙，仍然还跪在那里，摇着他们的排长，不停的喊着。

向前进问：“他是个新兵吧？”

那个兵说：“是的。当初我建议排长带个老兵去，排长不听，非要带着他，结果就成这样了。”兵站的兵们打不了小吴，这时都在责备他，有几个还恐吓他：“你他妈的孬种，排长要是醒不了了，老子们要你陪葬！”看到这个兵站的兵们很责备那个可怜的小吴，有几个重返前线的老兵说：“算了，他已经够伤心的了。新兵都是这个样子，别难为他了。”

兵站的兵对小吴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有几个就火了：“算了？你们他妈的这是什么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受重伤的又不是你们的排长，你们当然这么说了。”

一个兵说：“我们连长排长都阵亡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听着那个小吴在那里痛哭流涕。不一会儿附近急救站的一辆救护车来了，兵站的兵们将他们的排长抬上了车去，有一个班的兵护送着去了。于是值班室里大家都散去了，只有小吴还在那里低声的哭，不敢哭大声，老兵说了哭大声了要打他。

很快兵站就加强了警戒级别，哨卡上加派了人手，炊事班的人在两个班的兵扩大了警戒面后，也负责起了兵站的防卫。

任务分派下来，大家都赶紧抓紧时间吃饭。

菜已经全变得焦糊了，大家默默的吃着，没有人说什么。向前进匆匆吃了两碗饭，就去看那个被众人斥责的倒霉鬼。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天上有星光。值班室里的灯光很模糊，向前进走进去时，那个新兵蛋子小吴还在值班室里的地上跪着，仍在不停的啜泣，排长排长的有一声没一声的低声喊着。

向前进站着在他的旁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想了想，半蹲了下去，对他说：“别哭了，下次看见敌人，给我狠狠打，把本扳回来就是了。哭是没用的人才会做的事，你是个兵，部队有句话，流汗流血不流泪，你忘了？”

小吴抽抽嗒嗒的说：“都怪我，太没用了，把排长害成了这个样子。我不哭了，你说，我们排长会不会有事？”向前进说：“应该不会，医生已经把他救走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一种古怪的呼啸声，两人都听到了，都抬起了头，向外张望。

一发火箭弹带着尾焰，向着窗户射来，就在外面了。“赶快跑，冲出去！”向前进一声大喊，抓起小吴，屁股上一脚，就将他猛力踢了出去。

小吴几个饿狗扑食，抢出去了，向着外面公路上就跑过去。向前进刚冲到门口，那发弹药就穿进窗户，射到后面的墙上，爆炸了。几乎是在爆炸的同一瞬间，他右手在门柱上一借力，旋过了身子，扑倒在外面墙根下。

外面公路上枪声在模糊星光中响成了一片。

那个小吴听到爆炸声，一回头，看见一团火光在值班室里腾起，不晓得救他的人怎么样了，猛地大吼了一声：“同志！”又飞奔过来。

他的枪还在值班室里的进去靠边的墙上，他冲了进去，值班室里吊顶的灯光在烟雾中摇晃，他摸到枪，操起来就往外面冲出去。终于发威了！

在扑倒在地后，爆炸声中，向前进本能捂着头上戴着的钢盔。他感觉他挨着的墙壁震动了，像是要倒塌的样子，他迅速爬起来，向着旁边的大帐篷冲去。他的包裹武器全都还在那里，刚才吃饭时他放回去了。

跑动当中，借着模糊星光和值班室里透出来的灯光，他看到公路边的土坎外有几个戴着头盔的士兵也在跑动，顺着公路往前，脚步声噼里啪啦，身子呼啦一下都没影了。向前进跑进旁边的帐篷里，里面还好有一盏灯，赶忙拿起武器，在一张小桌子上捡了两个弹匣，扎进腰带，又冲出来。

冲出来一看，还好，值班室里没有起火，电灯还在顶上吊着，一摇二晃

，外面可以看到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枪声已经顺着公路远去了。看来敌人逃走了。

兵站里炊事班的人也已经追过去了，附近只有外边哨卡上的几个人，向前进不想再跟着过去了。

他正要回身往帐篷里去，突然发现前面土坎处有几个人影儿，猫着腰，向兵站摸过来。自己人追赶敌人回来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样子，一定是敌人，但又拿不准。正想着是否喊声话，突然枪声就响起来了。枪声是从土坎下一个猫耳洞里响起来的，嘭嘭的声音，连响了好几下，人影儿倒下去了好几个。剩余的人，开了几枪，掉头就跑。

“我操你妈！我打死你，小狗日的！”随着叫喊声，猫耳洞里冲出来一个人。向前进赶紧向前面逃跑的人开火射击，追了过去。

“别追了，小吴，赶快看看后面打中的人，还有没有没被打死的。”向前进向追赶过去了没入了黑暗中的小吴喊。

听到后面有枪声，前面顺着公路追赶过去的人们纷纷又跑回来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喝喊声很有气势。

“我打死了五个，我打死了五个！”小吴兴奋的喊。

兵站的几个兵赶快回去找来手电筒，扫射战场，清点胜利果实。小吴一共开了五枪，却只发现打死了四个敌人。“应该还有一个，我打中了五个的，我看见五个都倒了地。大家再找找看，一定受伤了，没跑多远，还在附近。”小吴肯定的说。兵们都兴奋起来，好几把手电筒，四处找。

忽然有人兴奋的喊起来：“找到了，在这里，在这个水沟边的猫耳洞里，有血印子，爬进去了。”

人很快就逮出来了，吓傻了，像只死狗。原来是大腿上中了枪，血流得很厉害。于是兵站的将之拖回去，放在值班室里，也不审问，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轮流打。每打一下，这个家伙就用中国话喊：“解放军优待俘虏。”打他的兵们说：“给排长报仇，老子们用拳头脚尖来优待你，很不错了，否则大邢伺候！千刀万剐。”只打得这家伙声音喊变了羊叫。

接下来再一审问，这家伙就什么都招了，原来是饿坏了，想来兵站搞点吃的。没想到调虎离山的战术不成功，偷鸡不成，反折一把米。小吴很高兴，兵站的兵们也都拍着他的肩，表示祝贺，不再责怪他了。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向前进跟在这里等车的十多个兵终于上了运输连的汽车，向前线进发了。

2.

向前进坐进运输连一个兵开的汽车驾驶室里后，打开着窗户，风吹起来异常凉爽，没有丝毫闷热。汽车过了兵站以后不久，一直是摸黑行使，没有开灯。战备公路并不平整，颠簸得厉害。这些汽车兵，驾驶技术一流，不用说了。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公路开始拐弯，坡度加大了，汽车爬行起来很是吃力。这样七弯八拐，一上一下，在黑暗夜晚，只看见近处模糊不清的山的轮廓，向前进很快辨不清方向了。

开始上山的时候，向前进有点担心，要是越军特工搞伏击偷袭，那就有点惨了。前线的仗打到这个时候，正是胶着状态，一时间还分不出胜负。越南军人都不是泥捏的，单兵作战素质及其基层指挥官的指挥素养，表现得都非常不错，毕竟打了几十年的仗，所谓第三军事强国，也不是空穴来风，非无根据。

前线明刀明枪对干之余，双方更都将战火努力延伸到对方后方去，炮袭、渗透、小股骚扰，搞得不亦乐乎。尤其他们的特工，搞渗透破坏，暗杀，绑架，相当厉害，手段也歹毒残忍，弄得我们后防也相当不安宁。大家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人，逮住了，都不管政策了，先揍了再说。刚才的兵站排长受到偷袭，即可看出越军的特工，那是无孔不入。这次要是又在半路来个伏击，

这可是弹药啊，引爆开来那可就不得了了。

模糊的星光中，前面的车突然停下了，可把那个汽车兵吓了一跳，赶忙着问向前进：“什么情况？”

向前进说 ：“我不知道啊，你们有经验，那可要问问你了，通常这会是什么情况？”

那个兵呵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刚才紧张了，随口就问你了，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有点情况。等等看吧。”那个兵又像是安慰他说：“不用担心，经常这样，都没事的。”

“我下去看看。”向前进说着，就要打开车门下去。

“不用了，前面有枪声，你听。”向前进仔细一听，汽车的轻微的马达声中，果然有了枪声传了来。

那个兵说：“前面拐弯处是个悬崖，越军特工经常在那里伏击我们运输兵，大队人马过去时他们不敢，你要是落了单，那可就得要吃亏了。部队专门在那里加强了反伏击力量，有两个班的人手，可能是对干上了。你不晓得越南人的特工，专爱盯我们弹药运输车下手。上一次我车况不好抛锚了，落了后，有两个特工化装成边民，大月亮的晚上，说是去亲戚家回来晚了，要搭载，解放军跟边民心连心嘛，我就答应了。哪晓得上了车来后，押了老子的俘虏，差点把老子干掉了。喜得好我人聪敏冷静，他们要我把弹药运送到他们那边去，用匕首威胁我，我就假装答应他们，慢慢的开，开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就将车猛向着他们那边开翻进一个沟里，将他们两人一个当场压死，一个压成重伤。弹药撒了一地，可是一件没少，车拉回去修一下就又可以开了，连里还为我请了个三等功。呵呵，就是我现在开的这辆，这可是英雄的车，你运气好，搭带沾光了。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是边防军的。”

“边防军？听说里边有几个小兵，可狠了！有个叫什么向前进的小子，17岁，很厉害，认识不？不认识？那也是，边防军部队大着了，谁跟谁，谁个人都能认识清楚？我们是轮战部队的。边防军最他妈的苦了，打了很多年了吧。我们轮战部队，是来这里实战锻炼一下的，试试手，许多年没打仗，生疏了，捞点经验，过几个月就回去了，再派另一个军区的来，大家都练练。这南方全他妈的山地丛林，沟谷深壑，蚊虫也多，又高温湿热，枪支都要生锈，在这地方长久生活作战，不是个事。我比较佩服你们四川、湖南、贵州的兵，吃苦耐劳，作战勇敢，视死如归。我们北方人，很多人来到这里不习惯，拉痢疾，还好我这人适应性较强，睡觉时任蚊子咬，就是不醒，二十天下来，被吸去了二十多斤血，愣是皮包骨头了，脸上也被蚊虫咬成了蜂窝。我看见不行了，以后睡觉就戴面罩，几天工夫，人又面色红润了起来。哎呀，好像停很久了，这车还不走，前面好像越打越厉害了！同志，我看着这边，你帮忙看着那边，有人影儿就开枪，那都是越军的特工，不用喊话。我最痛恨越军特工了，以后你一个人被陌生人招呼，千万小心。他妈的，都这么久了，那边怎么搞的？我们部队已经加派了两个班的人手在那里搞反伏击的啊，应该是他们打起来了，难道还拿不下，非得要老子亲自下去动手？哎呀不好，你帮忙看着，我下去撒泡尿来。”

这个司机左手拿起枪，右手刚打开车门，斜身要下去，当的一声，一颗子弹就射在了推出去的车窗边框上，打得他的右手赶紧缩了回来，把在枪上。

“特工。是他妈狗日的特工！”他大叫一声，返身卧倒，爬回车内。

子弹密集的扫射过来，打得车窗门当当的响。

向前进迅速的打开右边门窗，一颗子弹挟带着热风从他的脑门前射过去，还未等门窗大开，他赶紧滚出了车外去。还未爬起来，呼的一声，一个人影从他头上窜过，着地即是一个前滚翻，站了起来，转身就往车前头去，依托射击，动作飞快。他不知道这是否为汽车兵的必修课目，但这个兵的动作速度绝对堪称一流。

向前进来不及细想，赶紧往车尾部去。后面相隔着两丈来远的另一辆车上的兵已经开枪反击了，枪口喷着焰火，子弹嗒嗒嗒的向着路坎外边的一座黑乎乎的山压去。

从枪口的焰火判断，敌人好像有好几个，在边打边撤退。

这些特工惯于搞的是偷袭骚扰，打几枪就溜，够让人讨厌的。向前进开了几枪，黑暗中看到前方敌人的枪口焰火已经退入那座黑乎乎的山中去了。他追到公路坎边去，载他的那个司机由前车头绕过来，喊他道：“同志，别追了，赶跑了就是了。马上要出发了，前面的车好像启动了，赶快上车。”

向前进正要转身，瞥眼间忽看见前面不到一丈远的路坎下草丛中有什么在动，他立即向下打了个点射，动的东西爬起来了，好像还扛着个什么家伙。他打了那个点射后，那个司机也赶过来了，看清了动静，赶紧打了个长点。

紧接着轰的一声，一发火箭弹喷射而出，触着公路外边的土坎，猛烈的爆炸开来。火光照得公路上一片明亮，炽热的气浪将向前进掀动着退了好几步。一块弹片由他的脑门跟钢盔之间穿上去，将钢盔顶掉了，由背后落下去，哐当哐当在公路上滚动着。

他没法透过硝烟看清那个敌人的情况，赶紧绕到右边，只见燃起的草照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蜷伏作一团，一动不动了。向前进跳下去，将那个敌军尸体翻过来，拣起一把AK和几发弹药，连带火箭筒和四发弹药一起收缴，递上公路来，那个司机接了，拉了他上去。

“我的钢盔被打掉了，给我找找。”上来后，向前进赶紧说。

“在这里，车轮子低下，刚才滚到这里来了。”司机说。

野火还在公路下燃烧，这次小战斗没进行多久，干掉了一个敌人，相当顺利。大家又都忙着赶路出发了，此时除了汽车的马达声，四周恢复了寂静。

将枪关了保险，重又坐进了车，向前进戴上了捡起来的头盔。

汽车继续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越近老山战区，戒备越森严，一路上经过了许多个守备兵站，许多是弹药临时仓储点，这个运输连队的一些车上弹药被卸下，守备兵们挥汗如雨，搬进洞穴里去了。

老山地区，自然洞穴多不胜数，每洞能容纳几人或几十人不等，我军利用这些洞穴，加大改扩，变成了很多弹药库。向前进乘坐的这辆车弹药没有被卸下，而是跟着前面的十几辆继续上行。

汽车在一处险坡停了一阵后，不一会儿又在茫茫暗夜里，摸黑行驶在一个深沟峡谷间，里面光线更加黯然，什么也看不见了。汽车行驶，应该是完全凭感觉。

一路来这样上山下沟，盘山行驶，不知有多艰难。要知老山、者明山地处亚热带地区，这一带海拔一般都在500m左右，单从海拔上看起来虽不甚高，但这地方山岳连绵，山势陡峭，坡度都在30－60之间。山上高峰耸立，各高地山脊狭窄，两山之间多为深沟峡谷，谷深达数十米至数百米不等。在盘山公路上夜间摸黑行车，没有过硬本领，那是绝对不行的。一旦翻下沟谷，即是车毁人亡。

驶出深沟峡谷后不久，汽车又盘上一个陡坡。向前进一直捏着把冷汗，现在担心的不是越军特工的伏击偷袭而是千万莫出车祸了。虽然是乘坐在车上，但担惊受怕，还不如步行呢。然而步行又谈何容易？落了单，运气不好，正是越军特工伏击的下酒菜。

很快汽车开到一个地方后就停下来了。“我们到了。”那个汽车兵说，“在这里卸下弹药，就要打道回府了。下车吧，到兵站去看看，问他们可不可以等到天亮再走。我跟这里的人比较熟悉，我带你去吧，这里负责的张排长是我的老乡。等等，刚才缴获的弹药，你全带去，我们回去人多，不会有什么事。”向前进拿了几个AK弧形弹匣，插进腰带，跟着这个热心人，走到前面去。第一辆车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车已经掉了头。找到张排长后，张排长正走进洞去，在洞口放下肩上的一箱弹药，呼呼喘气：“怎么还有一个？前面已经去了好些人了，跟着几个护路的民兵，他们对这里地形比较熟悉，你赶快去追上他们。这里白天上山不太方便，乘着黑夜走，民兵们会把你们带到阵地脚下的。”

向前进赶紧告辞他们，急步往前面公路上走。

借着模糊星光，走了一阵，还是没有跟上前面的人，前方脚步声也听不到，他有点心里焦急了。顺着简易公路，他加大了脚步，小跑起来。公路肯坑坑洼洼，跑起来高一脚低一脚的，他尽量用脚尖着地，避免发出较大的响声。

他只感觉两边的山黑乎乎的，公路边一些树很高，都看不清楚。这里植物种类繁多，生长茂密，多数高地被森林和杂草覆盖。尤其道路稀少，一些地方长草竹林，密不透风，不用砍刀，难以通行。而大雾天气或者黑夜一旦迷路，是很难找到正确方向的

。好在现在可以一直沿着简易公路，不用分辨方向。

跑着跑着，突然脚下被一根藤条一拉起来，将他绊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公路边几个人一涌而上，将他死死摁住，一把冰凉的匕首按在了他的脖子上。枪被缴走了，弹药也被人拿走了。

3.

“不许动！老实点。”黑暗中有人用枪托砸向了他的头部，哐的一声，钢盔给砸掉了。

“解放军优待俘虏！再动就干掉你！”另一个声音接着说。

他老实不动了，急着说：“我是解放军，别乱来。”

“别听他的，找根藤子，把他绑起来！”一个声音沉声说。

“好像真的是解放军，一起从兵站过来的，我记得他的声音。把他放开！”有人说。

很快摁住他的几个人松了手，嘻嘻嘿嘿的不好意思的道了歉，向前进爬起来，那几个人又道歉，并将收缴的武器都归还了他。

“刚才你们谁把我的钢盔搞掉了，帮忙找找看。”他说。

一个民兵给他在路边草丛里找到了，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民兵队长吴广，也是护路道班的班长。解放军同志，这破玩意就不要了吧，戴在头上挺沉的，又不起作用，挡挡炮弹炸起的泥土还可以，挡子弹，嘿嘿！我晓得是不起作用的。”

向前进嘿嘿着说：“民兵同志，你也不用太诚实，这样照直实话实说吧！”黑夜里，大家都轻声笑了起来。

那个民兵队长说：“刚才你让我们大家虚惊一场，都还只以为是特工跟来了呢。我就奇怪，特工没那么大脚步声音啊。好了，我们得继续出发了！要回阵地，就得在天亮前带你们赶到山脚下去，至于上山就全靠你们自己了。我们本来不管带路这事，刚才是巡路况的，正好到了兵站那里，便宜你们了。”说着嘿嘿的自己先笑了起来。

向前进说：“我要往B高地去，不知你们怎么样，方向对不对？大家顺路吗？”

那个民兵队长说：“B高地？我们几个都没去过，很远的，好像接近越南那边了，可以看到那边的村庄。嗯，先一起走吧，到了我们的道班驻地后，我问问其他人，看有没有去过那里的，路不好找，没去过的人，会迷失方向的。记得班里的土狗好像扛过弹药去那里过，到了时我问问他。”

“土狗？”向前进问。

“是啊，怎么你认识他？”民兵队长问。

向前进嘿嘿着说：“不认识。同名的人多了。有没有个叫阮文雄的？”

一个民兵说：“没有。越南那边姓阮的比较多。我有好几个亲戚在那边，都姓阮。”

一个解放军说：“你们这里倒好，一不小心，就有个亲戚在国外。”

那个民兵说：“唉，这几年打仗，大家都没往来了。我们这边的村子跟他们那边的村子通婚的比较多，平时劳动也在一个山坡上，打柴看牛什么的都在一起。后来国家开战了，两边好像成了仇人，大约是从76年就开始不好了，77、78年的时候天天向我们这边开炮，我个哥哥就在种苞谷时被他们用炮弹炸死了。79年我们给他们动了个大手术，当时好多解放军，阵势可比现在大得多，几十万人吧。不晓得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了结，我个姑妈和大姐都在那边，我们村里很多人的老婆也是他们那边嫁过来的。国家终有一天会和好的吧，打仗是两边都吃亏的事情。”

队长说：“说的也是。不过这可是越南人太不像话，挑起战争的，我们总不能老是沉默，任人宰割对吧，各位解放军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从1979年3月至今年3月，他们在这座山上和者阴山上向我们麻栗坡县境内开炮690多次，发射炮弹2．8万余发，打死打伤我们边民300多人，炸毁民房上百幢，对我们的安全造成了严重威胁。我以前在村子里干代课，有一次一发炮弹落下来，当场就将我的五个学生炸死了。后来我不干代课了，加入了民兵，专门跟他们的渗透特工打。你们要是再不出手打，那可就是太软弱了，让边民陷入绝望无助中了。不过还好，今年终于动手了，四月份的炮袭，我们耳朵都震聋了，厉害啊！但我终觉得你们还是动手得慢了，没能尽量保护好我们。不过呢，终于还是打了，打了就好。要是79年打到河内去就好了，灭了他们，就没有后患了。我们跟美国好，有他看着苏联，他也一定乐于看到我们从谅山南下，帮他们抱失败的仇的。”

一个解放军说：“呵呵，那是领导人们考虑的问题，我们都是一介草民而已，所谓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但我觉得79年撤退的时候我们应该在这里驻军，俯瞰越北，对他形成致命威慑，他可能就老实了。”

向前进不说话，跟着走在中间，只是听他们高谈阔论。

队长说：“说到老实，从79年过后他们是老实多了，从那时起到今年三月向我们发射的炮弹也不过那么多，都是躲在山上向下发射的。79年以前他们可猖獗了，常常扛着枪，窜到我们这边来，说这是他们的地方，要赶我们走。好了，说着话，可真是快，不知不觉，前面就是我们的道班驻地了。跟你们在一起，我们胆子就大很多，说话也响亮了。这边坡上是越军阵地，这条路和你们来时的有一段路都是容易遭到破坏的。”

道班房在山沟里，用原木搭建的，有人在暗处站岗。走过去时，远远的听到了一声喊：“口令！”

那个队长骂道：“乌鸦！你昏头了，没听到是我们几个的声音？什么口令？是不是睡着了，才醒过来啊？还好老子们不是特工，否则早无声无息干掉你了。”前面的乌鸦不作声了，好像打了个呵欠。这时路边草丛中有人站了起来，问：“队长，你们回来了？有什么情况没有？好像很多人似的。”

队长说：“嗯，今晚有十几个解放军从医院里出来，要重返前线。土狗呢？你把他叫来，有位解放军要去B高地，那地方只有他去过。”

于是这个埋伏在路边草丛中的暗哨就去找土狗。大家跟着队长进了原木房里去，里边点起来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见好几个浑身脏兮兮的民兵都睡在地上。一个民兵用一块黑布罩着了灯，光线暗下去了。

土狗在坡上打埋伏，被叫下来了。进来道班房时，是个精精瘦瘦的汉子，手里提着长长的56半，上着刺刀，走起路来也像特工那样无声无息。看来他们虽然是民兵，但身在边疆，长久作战，经验出来了。

队长说：“土狗，有位解放军同志要去B高地，那地方只有你去过，你带着他去，我另外换个人去你刚才的地方好了。现在就走，天亮前赶回来，这样安全点。嗯，你一个人，我不大放心，这样吧，你叫上乌鸦跟你一起走，回来时有个照应。”乌鸦就是刚才打瞌睡醒来迷迷糊糊问口令的那个哨兵。听到叫他，拿起枪，从外面进来了。

土狗说：“B高地比较远，往西南方向去，上山下沟，基本没有路。还得要从越军把着的几个山头脚下过，比较危险。你要是白天来就好了，白天时候有23648团的一个排扛着弹药上去了，人多时，越军们懒得开枪，怕打不过。不过现在乘着晚上，虽然也危险，但还可以走。我加强点弹药，乌鸦你也多带点，马上就出发。”

三人正要走，队长说：“土狗你等等，拿我的这支冲锋枪去，小心点，快去快回！”

出了道班房，立刻就又陷入外面的黑暗中。山谷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土狗打头，说：“小心走，别踩着了蛇和地雷。跟着我的脚步，不要拉得太远。”

听说有地雷，向前进马上就恐惧起来了，紧跟着土狗，提心吊胆的走。草丛中的蛇他不怕，扎紧了裤脚，打了树皮绑腿的，如果咬中上身，伤得重也不过昏迷几天。怕只怕黑灯瞎火，在山沟谷里长草丛中这样摸着走，踩中地雷，那是太轻易的事情了。

山沟谷里没有风，向前进突然觉得空气很闷热，有点窒息的味道。

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音，是一条沟涧。该地区河流密布，雨多雾大，高温高湿，有山沟涧水，并不奇怪。他非常渴望在水里洗个澡！

沿着水沟边走了一阵后，三个人从涧水上跳过去了，土沟带头，大家开始爬一座山。山很陡，草密实得走不通。向前进紧紧的跟着向导，生怕走丢了。草丛里似乎格外闷热些，里间虫子被惊起，乱飞乱窜，有好几只进入了他的嘴鼻孔里，向前进只得轻轻地呸呸乱吐。脚面上好像也有好几条蛇滑行爬过，让人冷汗直冒。

这里的整个战区地势险要，环境恶劣，向前进是深有体会了的。这地方易守不易攻，几千人的部队打下来了，还真是厉害到无话可说。越军想要凭借有利地形和对这里气候适应的有利条件，企图长期霸占我领土，威胁我安全的企图现在已经彻底破产，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争夺战不知要打到何时。这样一来，战士们的苦有得受的了。

在草丛中爬了好一阵，终于走上了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没有停歇，一鼓作气到了一个山岭上后，几个人都出了一身大汗。但光线好多了，向前进松了口气。

三个人停了下来，土狗喘着说：“解放军同志，就带你都这里了，我们回去了，天要亮了。你从这个岭盘过去，那边有一个山脊，你就顺着走，不一会儿就有了我们的阵地，问他们就知道你的地头了。”

向前进答应一声，向两人道了谢，于是跟他们分了手。土狗和乌鸦叮嘱他几句，就往回下岭去了。只听草丛窸索作响，很快就没有了动静，去得快，也去得远了。

向前进又在岭上呆了一下，适应着方向，然后独自一人盘过山岭去。

他已经是个历经过生死的老兵了，现在归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只想早一点到达土狗跟他说的那个山脊，自己千万别迷路找错了。到达了山脊就可以得到友邻部队的帮助指点，那么回归连队阵地就不是问题。

这边岭上草长得更茂盛，高过人头。盘岭过去时，巴掌大的踩出来的路虽然不是在雨天，但还是不好走，只能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旦失足滚下坡去，遇上悬崖，摔个粉身碎骨是很容易的。所以向前进格外小心，将枪背在肩上，半蹲着身子，左手不停的抓住羊肠小道的左边坡上长草，慢慢的用脚试探着往前行。

这样速度很慢。现在一个人了，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安全来源于小心谨慎。若是自己滚落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那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不管怎么说，他显得有点孤单，暗夜中独自一人也有点害怕。人是群居动物，一旦离索，就会想起同伴，会只想着要回到群体里边去。

这样子摸索着走了老半天，还好无惊无险。又走了好一阵，这个山坡也真大，像是没有个边，模模糊糊中，前面好像是一个山岭，横断在前面。

该不会就是这个山脊了吧。突然他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扑倒。原来是他自己的左边鞋带松了，被右脚踩着了，左脚用力迈不开，惯性使然，将他惊出了一身汗。于是停了下来，依旧半蹲着，去系鞋带。

忽然听到有一种轻微的草丛被触动的哗啦的声音从那岭上传了来，很轻微，但很连续。他已系好鞋带，赶紧拿枪在手，用掌按着，轻轻打开到连发状态。

还不知道那是人呢还是兽，兽类应该早跑光了，那么人的可能性较大。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盲目开枪会造成误伤。他孤身一人，此刻只想归队，任何人他都不想招惹。再说。路况不熟悉，他在等待。现在不能动，一有动静就会打草惊蛇。如果是敌人，比狐狸都还多疑，警觉得很的。这种地形，他们的作战经验谁都不能忽视，除非这个人想战死。

所以他静静的等待着。

空气很闷热，没有风。背上的包裹像压得他很难受。他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不一会儿，声音远去了，像是盘过那边坡去了。这条岭过去没有别的路，

向前进只能跟着随后走去。到了那个横断山岭边时，才发现盘过去的坡面依然很大，没有什么山脊可供人走。

那些过去了的人不知道是打了埋伏呢还是继续往前不停的去了，呆着在这里等天亮是不行的，必须得趁着天还没亮，通过敌人的封锁区域。阵地犬牙交错，哪是哪的，根本搞不清楚。而且相互偷袭，万一这里就是个越军阵地，等到天亮拿给人当活靶子酒不好了。

于是又继续硬着头皮顺着模模糊糊的人踩出来的小路往前走。

还好，一路过去，都没有什么事。看来那些人已经走远了。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大约半个钟头后，他终于到达了土狗跟他说的那个山脊，两边都很陡峭，是光光的石头岭。他顺着岭上摸过去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样过去是不是很危险，土狗说是自己人的阵地，别像上次自己就打了自己人。

被自己人误当越军打了可就不划算了，他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天亮再说。努力看时，前面模模糊糊好像是个山岭，那应该是个阵地，阵地上的哨兵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他，正等他走近了开火呢。如果阵地不是我们的，藏着越军，过去也不是个事。他慢慢的低伏下身子，一点一点的将身子藏进山岭脊下左边的一处草丛中。

地上草丛中蚊虫太多，他顾不得了，只要没有蚂蟥爬进身体内，对于蚊虫类细小东西，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12.换防休整

1.

张文书嘴里叼着支纸烟，偏着个头，看上去像是二战时期日本海空军的地勤人员，挎着枪，大大咧咧的样子，正从草房子里走出来屙尿。老远看见了前面阵地上下来一个人，认准了是向前进，尿也不屙了，慌忙间将烟一口吐掉，奔过来大喊大叫：“向班长，你回来啦？浩大个包裹，什么东西啊？”一边喊叫，一边跳过去一道战壕，站在阵地前沿，等着向前进的到来。

向前进就忙着一阵跑，下岭过脊再上坡，从一道环坡战壕里跨越过，奔上来了，伸手递给了张文书。张文书拉他上了一个土坎去，两人紧紧地握手。

这里已经是连部的驻防高地了，终于回到了自己连队了，向前进心中激动不已。

他放眼四望去，朝阳光照下，连部驻地已经是一片狼藉，弹坑、焦土、断树枝、烧过的草······不远处战壕边还有好些断裂的枪支残件。

那座草房子显然是才又搭建起来的，草叶还很新鲜，挂着露珠。

远处的南边山脚下越方境内，朝雾升起来了，大小山峦，都被遮掩住了。东方的群山上，则都披着红光，今天将是一个火热的天气。

昨夜天快亮的时候，在过去很远的山脊那里发生了一次小战斗。越军从岭上过来偷袭前面阵地，被那个阵地上的战士一阵猛打，丢下了五具尸体。向前进也从后面开火，干掉了一个，将之打下山坡，剩下的敌人不敢恋战，仓皇窜下南边山坡逃走了。若不是得到那个阵地的友军指引，向前进可能还不会那么快就赶回到连队驻地来。

“真想不到你又回来了。”张文书等他喘了口气，笑嘻嘻的说。“马克思嫌你小了点是吧？那次我们跑着跑着回头就不见你了，好多天都没有你的消息，都只以为你光荣了，直到后来才晓得你进了医院。三班长，你背上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向前进回了一下头，有点茫然，他也不知道那边装着的是什么，就说：“ 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别人送的。”

张文书说：“那你放下来，我帮你看看。连长在坑道里接电话，是上次来这里采访那个女记者打来的，问你到了没有。一大清早的就打来这了，看来她挺上心你的。你要不要进去接过来，跟她聊两句？”

向前进说：“我看不用了吧，算了，我们进去看看连长。”

张文书说：“那我先去报告连长，说你回来了，他电话可能还没挂，顺便也就告诉那个记者，说你安全到达了，免得人家担心。”

张文书正要回头，可巧连长就出来了，站在草房子那里，看见了两人。向、张两人急忙跨过了战壕，不约而同的喊：“报告······”连长挥手止住了：“不用罗嗦了，老子都看到了，还报告什么？三班长，你回来了嗦？张文书，那里来得浩大个包包？莫是装满着烟的，那就巴实了哦！拿过来老子先看看嘛？”

张文书说：“你莫忙，东西在我手里，应该是我先看的。”说着就在原地打开来，先取出了一个小包裹，看了看，觉得有个四方形长条状的在里面，在腿上拍了拍，抬起头来，欢喜着说：“报告连长，应该有一条烟在里面。”

连长也看到了，眼里就放出了光来：“是不是真的哦？老子叫你拿过来，你不听命令嗦？大包包里面的你莫忙翻出来，老子要亲自动手，才有惊喜山。”张文书不听他的，把那个小包裹扔在了弹坑边踩得光秃秃的草地上，包裹翻了个身，滚下弹坑里去了。向前进急忙跳下弹坑，自己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沾上的泥土。

看见张文书继续伸手进大包包里面去掏摸，连长慌了，从草房子那边门口几大步赶过来，劈手抢夺了过去：“还不松手！？你个狗日的张文书，老子的命令你都敢不听了嗦？违抗军令，老子要枪毙你！”

连长抢得大包包在手，转过了身子，走了两步，半蹲下去，背对着张文书，打开了来。

“噫儿，还有个东西包倒起的嗦，老子那就再打开山。唉呀，你个狗日的三班长，你上回摸到越南那边去炸洞子，抢得了几箱黄金嗦？全是好烟，两三块钱以上一包的，一条，两条，三条······好港哦哈，老子平时最豪华的抽到过八毛钱的，一个月都还只能抽两包······八条、九条，一共有十条······”

他掏出来一条，放到地上，赶过去半蹲在他旁边的张文书就捡起来一条，抱在胸前。两人全都眼里放光，一片贼亮。

看见里面的烟没了，连长就将包包扔了，站起来，向着向前进问：“三班长，你说，有好多条是拿来孝敬老子的？你莫说一支都没有，那就伤老子的万年心了！你哈儿莫闷起，表个态，说句话山？”向前进也没发现里边的是烟，走过去问：“全是烟？那上交给你，你全权处理。嗯，莫如这样吧，你老人家这里留下三条，排长他们那里留下两条，剩下的留给我班里的。”

连长笑眯眯的说：“要得，那就多谢了。”张文书一看自己没有着落，跳起脚来：“向班长，太不够意思了吧，居然没我的份？”抱着那一堆烟，转身就跑。连长说：“张文书，你莫贪心，跑啥子跑？跟倒老子，还怕没得你的锅铲舔嗦？老子分你半条就得了。”张文书说：“那还差不多。”于是停住了，将烟抱回来。连长自己动手，先拿了三条。

向前进将刚才连长扔下的包捡起来，将小包裹和剩下的烟装回去。想了想，又拿了一条出来递给他们连长，说：“连长，你再拿一条去。”

告辞的时候，连长说：“三班长，得空了来老子这里耍嘛。这里近倒起的，要不要得？”向前进说：“要得，连长，那我下去了，有时间一定来你这里耍。连长、张文书再见。”

连长早已扯开了一条烟的包装，撕开一包，抽出一支来安在了嘴里双唇间。此时点起火来，猛吸了几口，挥挥手说：“滚吧，下面有情况就叫排长打电话上来。记得有时间就来老子这里耍，不送了，老子要转回去睡倒起好好享受一下，这是好烟，难得抽到的。”

向前进转身上了23648团的阵地，沿着高地边沿过去，过了几个哨位，然后就又下山。

天气很好，下山的路已经踩得很大了。弹坑满是的，不知这些日子来，战斗是进行得如何的残酷无情。走到上次白捡便宜打了个敌人的地方时，只看到那个敌人空有一身军装，里间只剩了一堆白骨了。

再下去就是自己的阵地了，他心里一阵激动起来。好久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班里人了，将近一个来月，不知弟兄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下去弄出的哗啦哗啦的草丛声音，惊起左边下面一声喊话：“什么人？”

听到是武安邦的声音，向前进赶忙着答：“一组长，我是向前进。”接着快步奔了下去。

武安邦和黎国石正在放哨，看到是自己班长回来了，都大叫了一声：“班长回来了！”随着这一声叫唤，战壕里的几个人都跑了过来。

大家都很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班里的人都瘦了，黑了，浑身脏兮兮。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每个人都一身汗臭味。

他一身干净利索，大家很羡慕。

终于武安邦嘿嘿着说：“班长，你这一身衣服崭新，到后方时娶老婆了？皮肤也干干净净！嘿嘿，问你个事情，战地医院的护士漂不漂亮？我听说，老兵们都爱去看护士的。说说，怎么样，有没有漂亮的护士喜欢你？或者是你有没有看上什么漂亮的护士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于是拥着他，在狭窄的战壕里把他带到前面那个岔道去，那里宽了一些。向前进解下背上包裹，说：“给你们带来了点东西，不知你们喜不喜欢。几条烟。”

这还不喜欢？战士们都欢天喜地，大呼小叫起来，争抢着来打开包裹。

那个时候，前线的兵们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烟，宝贵得跟命似的。另一样东西是牌，没仗打的时候无聊啊，就凑在一起打牌，烟是通行货币，输赢一支烟，比当时的一百元还令人关注。

现在这些兵们在前线打了一个多月了，生死看淡了，作战经验也丰富了，都不再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不迫。一有时间就要打上一阵牌，牌烂了，用胶布粘帖起来接着打，到最后完全走了样，看不清本来面目了，还是接着打。

看见大家都在抢东西，向前进说：“别慌张，每人两包。剩下的两条你们留给我，拿给排长他们的。”大家都不再抢了，有葛啸鸣分发，向前进于是踩着梯窝，爬上地表，去看阵地。阵地上好像被开了荒似的，脚下满是松土。看过去，一班、二班的整个前沿防御工事只有几小段战壕是完整的，看来是最近的战斗造成的。一班前沿有几座混凝土掩体被炮弹掀离战壕，斜坡上还摆着几具越军尸体，风吹过来，发出阵阵恶臭。

太臭了，怎么搞的，也不掩埋一下。向前进想，虽然是敌军，但这样恶臭，是自己吃亏。再往下一看，草丛中还有好多腐烂的尸体，有东西黑乎乎盖在上面，不知是什么。

“看什么呢？班长。”葛啸鸣上来了，嘴里叼着烟，不停的大口大口的吸着。那种恨不能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定是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后方给送给养时，没考虑到这些，有时是顺带才搞几条烟上来，下面的小兵们根本就看不到。这下好了，每人有了两包，还不过过瘾？

熊国庆也上来了，面前一团白雾，已经看不清嘴脸。

“班长，你真有办法，那哪里搞来这么多好烟？蛮贵的嗦。”熊国庆说。

“是不是发财了哦，班长？”葛啸鸣接着问。

向前进哈的一声笑了起来：“没有。我也是小兵，哪能发财？别人给的。前面那尸体上是什么？黑乎乎的一片？为何尸体不掩埋一下，太臭了。一班二班的能坚持得住？就在他们鼻子底下。”

熊国庆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现在他们两个班加起来还没有我们多了，输惨了，打红眼了，一个二个都气恨恨的，我们本来要去埋那些死尸的，但他们不答应。你不知道啊，班长，你那天回来又走了后，敌人本来一直是重点进攻我们班的防御阵地的，但总是打不开缺口，就改为重点进攻他们那边，派一些人在下面牵制我们，让我们不敢去增援。近些日子，好像有二十来天了，一直都在重点进攻他们那里，两边都死得很惨。狗日的敌人硬是狡猾，不敢来找老子们硬碰硬，专拣软的捏。一班、二班不晓得为何，从一开始表现就有点差。我们多次要求跟他们交换阵地，他们又拉不下面子，不想输给我们。班长我跟你说，你莫难过，一班的陈桂三、袁志承、杨靖、令狐冲、欧阳、戈杨过都先后阵亡了，还有二班的正班长霍卫国、副班长张卫青、张成龙、赵一虎也阵亡了，还有两个受重伤抬下去了。”说完拣起一块石头向那边扔了过去，轰的一声，尸体上惊起来一群黑压压的蚊子，悬了一个舞姿，又降下去了。

此情此景，胆子再大的人看了也心胆俱寒。这就是战场啊，屠杀生灵的战场！血火无情，任何慈悲为怀都不可以拥有。熊国庆他们却早已看淡了，谈起牺牲了的人，也都没有了任何表情，但此时向前进的心里突然变得很悲伤，有一阵哀痛。

他沉默了。一班、二班的那些阵亡者，他是多么的熟悉，每一张脸孔他都记得是那么的清晰。他突然愤怒的在地上踢了几脚，踢起来泥土，一快岩石飞过那边去，打在草丛里一个越军死尸的腐败的躯壳上，轰的一声，黑压压的苍蝇蚊子又惊飞起来，离地旋转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死越南人，死越南人！”他狠狠的咒骂道。

现在这已经演变为了仇恨，仇恨就像毒草，一旦在人的心中长起，生根发芽，就不可拔除了。

好一阵，熊国庆跟葛啸鸣都没有说话，只是闷闷的猛抽烟。

向前进踢得两边脚下起了坑，想起这是在战场，难过与仇恨的心理终于平息了下来，他喃喃的念着几个好友的名字：“张卫青······袁志承······令狐冲······霍卫国······”这些人平日都跟他很要好的那一类朋友，想不到一个来月，就已经人鬼殊途。这些人生既为人杰，死亦应为鬼雄罢！

“熊国庆，拿一支烟给我。”向前进向熊国庆要了支烟，闷闷不乐的猛抽起来。

“他们的尸体呢？送下去了没有？都还掩埋在战地上吗？”

葛啸鸣点点头说：“是的。当时天气热，抢运不下去，过几天就腐烂了，只能就地掩埋。上级指示了，要等我们换防时才能挖出来，自己抬下去。你看那些被填高了一点的战壕就是他们的忠骨埋藏处，一班跟二班的都说了，就是要把战友们的尸体埋藏在自己身边，让他们看到他们为他们报仇，他们有点失去理智了。”

向前进只觉得眼里涩涩的，心里堵得慌。老半天了，他才想起那句曾经学过的课本中的话：“马革裹尸。”这句话曾经有人在战场上向他提到过，现在他已经不记得是谁了。

“你们归位去，我去排长那里，跟他报个到。”三人下了地表，向前进自去了排指挥所。

排长眼里布满血丝，人又黑又瘦。

看到他， 排长有点想哭的样子：“想不到，你终于活着回来了！”

向前进咬着牙，斩钉截铁地回答：“回来了！再不回来，就太不像话了。错过了好多次战斗，我没有出力，都怪自己不好，没什么用。”

排长终于掉下了一滴眼泪：“别那么说，回来了就好了。有的人，已经走了，永远回不来了。连里现在各个排打得都很惨的，一直没有回去休整，人手很紧缺了。这次排里的伤亡，都怪我自己这个排长没当好。”

向前进摇了摇头，缓缓的说：“别那么说，排长，同志们跟着你，没有怨言。就算死，也是光荣的！一、二班的阵地前面都摆满了敌人的尸体，阵亡的人，值得了，没有亏本！如果要怪，就怪我没有早点回来，多个人帮手。我那次要是跟着杀回来了，无论如何也可以帮忙多干掉几个。这次一回来，就听到排里牺牲了那么多，我真的很难过。排长，实在是应该怪我才对！”

排长打断了他的话：“别那么说，只要能大难不死，回来了就好。我们这一个月来，确实是顶受住了越军无数次疯狂的进攻，打得很惨烈！连里伤亡也都很惨重，我也不想多说了。还好，连队现在要回去休整了，等命令就回去。我只是想不到你还会赶来这里！这几天他们那边越军们大约也都在休整备战，估计不久又有大动作，可能在临走之前，我们还得要大打出手一次。你来了，我们又可以多一个人手。现在我只想大家都能活着回去，我带着你们来，就要把你们都带回去！可惜我办不到了，现在全连就你的班建制是全员，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的回去休整！”

向前进点点头：“是！排长！”说完他转身从排指里走了出来。

2.

从排长那里的坑道走出来后，想起那些牺牲了的人和排长无奈的叮嘱，向前进心里十分沉重。仗打到这个时候，连里牺牲可说是惨重的。

是时候该换防回去休整了。

但还面临着一场大仗！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即将来临的一场大战，所有幸存下来的兵们能活下去的又有几人？他班里的人又会剩下多少？他不知道。

此时他的手里提着枪，脸上不知道何时弄了些黑灰泥，弄得左边嘴唇上像是一撇胡子，看上去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有点走样，带着滑稽。他的整个人看上去不是那种特别健壮结实的类型，但绝对的是个善于长途奔袭的士兵样子，天生一副当兵的身板，挺直的腰身，轩昂的正气，充满着朝气勃勃的旺盛活力。

应该说，他天生就是一个战士。现在上级赋予他一点小小的职务，让他担负起十多个人的作战指挥，他觉得作为战士的勇敢之余，更多了一份责任要负起。

排长说的没错，要把班里的这十几个人全都带回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的班里同志再也不能跟着牺牲下去了。每一个战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家庭的亲友在牵挂着。

“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的回去休整！”这是刚才排长的叮嘱，也是他作为一班之长该做到的。但他不能保证，在战场上他自己的生命他都不能保证，他能对别的人保证什么呢？子弹决不会像那个院长的祝福一样，看见他绕着弯儿走的。说不定突然一颗冷枪子弹射来，下一秒就要了他的命也未可知。他只能尽力去做到最好，减低伤亡。那么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多杀几个敌人！只有消灭敌人，才能保存自己人。他认的就是这个理！

他在战壕里慢慢的走着出来，战壕的两边沿已经看不到草了，全都烧焦了。泥土被炸弹翻了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土都烧焦了，草又何能幸免？

弹片四处散落着，泥土里一抓一大把。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后，扔掉了，又站了起来。这就是他离开一个月后，不，是自连队参战以来，他们排在这个阵地上的战士们所承受的。当他一个月后与幸存者再相见时，没有人说一句别的什么叫苦不迭的话，有的只是很平常的那种激动。他默默的在心里叨念着自己班里的战士的名字：“葛啸鸣、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宗宝、王家卫、张力生······”这些人天生一种罕见的乐观主义，吃苦耐劳，作战勇敢，视死如归，难得啊！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同生共死，紧紧在一处了！

此刻战士们都在前沿战壕里，各做各的一份儿事情，很安静，偶尔前面交叉口的加大防空洞里的几个人在打牌，发出点催促的声音。一定是某个同志速度慢了，别的人等得心焦。

他转过一个弯，太阳直射在身上，他的里边还穿着件衬衣，这很不合时宜了。这个季节，中午的时候赤膊都还嫌热，他本不该穿着两件衣服了。现在早上的阳光已经照射到了阵地很久，热气在慢慢的增加，更主要的是心理感觉到憋闷，他于是脱了外衣，披在肩上，只穿着件雪白的衬衣。脱下外衣的那一霎起来一阵风，他竟觉得分外清爽，闻不到腐尸的恶臭味道了。古人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有点道理的。

抬头看过去，天很蓝，大团的白云低伏在南方的越北境内山上，极目尽头林间的朝雾已经散尽了。此时有一团白雾则从前面战壕岔道口处升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那是战士们中几个聚众赌博的在加大猫耳洞里抽烟飘升起来的烟雾，他苦笑了一下，苦笑他们的苦中作乐。

他挽起了衣袖，沿着战壕七弯八拐，从那几个以烟为赌资的战士旁边走过，到了右边前沿阵地处来。路过他们身旁时，那几个战士愣了一下，停了手，望着他，等着挨批呢。他对他们笑了一下，依然是刚才那种苦笑，将脱下的外衣扔给一个旁观的战士田亮，走过去了。于是那几个兵又接着继续打牌，用烟来供给赢家。

时隔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二次到自己班的防守工事上去认真的看了个遍。一切都很好，看来葛啸鸣这个副班长在排长领导下搞得不错，战壕被炸毁坏了再修，修了被毁，毁了再修，一切都只是简单的重复着，本也没什么难的。难的是战士们在战火中始终如一，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一股勇不可挡的猛劲儿。

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啊，血气方刚，又经过了专门的训练，在硝烟杀伐中活下来了，一切都看得很淡了。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打仗而已，对他们而言，已经不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现在对这些人而言，打仗反而要比平日训练轻松的多。想起刚入伍来的那三个月，真不是个事啊！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由，抽烟的抽烟，打牌的打牌，休息的休息，轮岗的轮岗。

向前进走了一圈后，看到班里的兵们很清闲自在的样子，不禁感慨系之。战争的确可以改变一切，改变一个人的生死，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与坐标，改变太多太多的东西······没错儿，一切都改变了，是战争将一切在瞬间都改变了。

他趁着现在的清闲，也拣了个靠着猫耳洞的地方坐下来，昨夜一宿没睡，他想要休息一下。

坐下来后，他却情不自禁地细细回想起刚入伍到这里来的情形。

那时县份上一同光荣入伍的十来个人告别亲友，上了火车后，很少人说话，都知道去的是云南，大家都沉默着，努力的看车窗外的家乡的山山水水，蓝天白云，只恐这一离去就是永别。上车后的许多天过去了，军列总是走走停停，不断有刚穿上军装的“新兵”们陆续从各个车站上来，有的还佩着大红花。上来了，也全都一脸肃穆，不苟言笑。

军列那样沉闷而单调的哐当哐当的昼夜行驶着，这样由湘黔线上到贵州高原来后，再一路西去，畅通无阻，最后挤得满满一车人，直接来到了昆明。下了车，一看就知道战争要来临了，火车站到处都是兵，匆忙的身影，大小的军车，各种弹药物质，源源往前运送出去了。刚喝了口茶水，大家还来不及休整，就又被传唤上了新的列车，车上也全是军人。而后又下火车，再坐汽车。

那时的整个昆明以及在文山州的沿路上看到的四处都是兵，军用卡车排成了长龙，来来去去，昼夜不停运送着各种弹药物质。尤其那车上无数的大炮，披着伪装网，炮口长伸着，黑洞洞的指向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氛？

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大战在即，硝烟味已经异常浓烈！一些人紧张，一些人兴奋，一些人开始哭泣！越往文山方向，路上车流越多，一大车一大车的军人，一大车一大车的物质，[奇Qisuu.ｃom书]战争的一切准备都在井然而有序的进行着，开打是迟早的事！看着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向前进默默的站在汽车上，感受着这一切。他的心里激动而紧张！

到了文山州，在军分区里的一练兵场上，一千多“新兵”们以连员额为方阵，静静的站着，等待着命运的安排。仍然是一些人暗自紧张，一些人悄悄兴奋，一些人低声哭泣！大家都在等待着。

第一个去选兵的连长很牛气，尽量用普通话跟大家沟通，干辣辣的喉着：“你们现在还是一堆臭狗屎，还没有上升为蛆，但我要在你们当中精挑细选几个人！我的连是打头阵的连，作战力是尖刀，明白吗？要进我的连不容易，能进我的连是殊荣，但也意味着很快去送死！你们中有人愿意直接下到作战连队去送死的吗？有的话，赶快给老子滚出来！”

第一列的向前进心情激动，斗志昂扬，来不及细想，第一个就站出来了，跨前一步，啪一下立正，敬了个礼，大声回答：“报告首长，有！”

这个标准的军姿将连长怔住了，细一看，是个健壮中条的结实青年，立刻满意，问：“叫什么名字？”

答：“报告首长，向前进！”

连长答：“嗯！好名字！人更不错！我收下你了！你今后给老子记住，我只是个小连长，连长也就是个带头送死的官，不是什么首长，首长是大官，以后别叫我首长！”又转头对黑压压一千多人说：“太好了，你们当中有了第一个不怕死的！还有没有？有的话，快一点给老子滚出来！”

很快又站出来了二十多个，全都虎气生生，作一排，钉在连长面前。连长很满意，绕着这二十多人前后来回走了两趟圈，看了个遍。而后他站在这一列人的前面，盯住一个：

“你，看上去是块料子，出来走两步看看！”

打头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立刻昂着头，迈步出来，却有点笨手笨脚，走了还不到两步，就被这个很牛气的连长立刻码下脸来，喝斥道：“通不过！滚回去！”那个“兵”红着脸，退回原队列当中去了。

最后，在这二十个自愿者当中，连长挑选了五个，念着他们的名字：“向前进、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赵红旗，你们跟倒老子走！”带着这几人，昂首阔步，出了军分区，登上汽车，补充到他的连队中去了。

就这样，虽是刚入伍来，由于大战在即，情况特殊了，他未进新兵连，而是直接被选派到一线作战连队，充实建制员额。向前进是他们这个连的连长第一个看中的人选，入到作战连队以后，他的先天的军事素质表现得相当的惊人，步操不用学，电影里看到多了，早精通熟练了。其它各种战术动作则一学就会，做得比有些老兵都还好，三天不到，枪上的动作，玩得精熟，所有该掌握的其他基本东西也都掌握了，带他的老兵班长觉得非常的轻松，这可让连长笑眯了眼。当其他被选入的新兵还在加班加点练习基本战术动作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操起非老兵不能掌握好的冲锋枪进行实弹运动射击了。冲锋枪，是最不好打的了，据枪力度很有讲究，很难把握，可是他一拿起来就特别的上手，打得让老兵们都眼红羡慕。“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

从第二周起他就开始跟老兵们进行加强训练，垒工事，练长跑，负重越野比赛，白天综合训练，晚上负重训练，最大负重140斤，最轻时也是70多斤，愣是没掉过队。连队专找爬不上的陡坡爬，钻不过的密林钻，三个月来记不清越过了多少山，记不清有多少人在路上昏过去。那个苦啊，回到营地，在路口等着的老乡们看了就哭。

那种苦累是多少人能够忍受的呢？

但是大家都忍受过来了。确实人瘦下去了，但精神上来了，动作干脆利索了。

临战训练，全连搞模拟攻守，近战夜战演习，招招制敌，全是实用的东西，没有任何花架子，他学了很多东西，觉得这才是当兵的人真正要学的。连排长都是79年大打过来的人，作战经验丰富，专门针对越军特点，教了很多的战法，满足了他的上战场学习杀敌本领的欲望。战场上没有资历，没有新老之分，谁的接受能力最快、领悟最快、运用最快、军事技能考核最优，谁就能凭借真实本领更勇敢一些！更多一些生存的机会。

虽然全连战力首屈一指，但大打到今天，也损失了几乎一半，残酷啊！而自参战以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在最残酷的时刻都没有与战友们并肩作战，同共生死。想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遗憾！还好，他班里的人一个没少，都还活得像猴子那样蹦跳。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跟班里的人一起面对即将来临的这一场大仗！

3.

因为排长说了，根据情报的显示，越军们的大动作将在以后几天内才有，现在要做的就是常备不懈，对于越军的小股骚扰做好应对准备。不过，这样大白天的，他们很难摸上来偷袭得手了，他们不会笨到白白上来断送性命，要防的是夜间，人最疲乏的时候。

现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他觉得坐着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不如干脆起来走走。他于是站起来，走到熊国庆跟马小宝的哨位，在那里跟两人吹了一阵子牛。天气渐渐热起来，马小宝说：“熊国庆，你看着点，我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应该是我们去搞水了吧，别忘了。”说着钻进猫耳洞里休息去了。

这里跟二班的阵地接近，二班的人很小心，一个暗哨大白天的也突出到前面地表灌木丛里警戒去了。这样无所事事是很难过的，从熊国庆那里过来，他又往岔道口那里去看猫耳洞里的人打牌。

猫耳洞里田亮弯着腰，站在黎国柱的身后，伸过手去帮他出牌。黎国柱默许了，叼着烟，偏头看着旁边的下家，催他道：“王宗宝，你放快一点，等会有情况就又他妈的打不完了。我出了老K，10分你抢不抢？”猫耳洞里仍然是烟雾腾腾，田亮伸过头去看下家王宗宝的牌，王宗宝一惊，赶忙侧过了身，牌往胸前合去，遮住了。他的面前一包烟已经空了，另一盒也没剩下几支，全被对方赢走，所以很紧张，很小心，得要思考一下。田亮等得不耐烦，就坐下地去了，自己掏出烟来，点上，陶醉过瘾。

这一天，到中午的时候，天气异常的闷热起来。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周围的莽莽群山，蒸腾起令人窒息的草木之气。风吹过来，气浪灼人，让人感受到这是真正的亚热带丛林独有的气候。

有几个钟头了，向前进一直站在战壕里，顶着烈日，看着自己班里的那几个在旁边岔道口的加大猫耳洞里打牌赌烟的兵。他们班中大部分是老兵，新兵不多，除了他，就只有熊国庆跟黎氏兄弟。这个班虽然之前战斗力一直都不是很强的班，但说起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新兵来做班长的。但连长让他做了，所有的老兵们却都没有异议！

向前进看得实在是太疲倦了，连接打了几声呵欠，熊国庆说：“班长，你回坑道里去睡一睡，我们看着就行了。马上就到我们轮班了，站岗放哨的人要回来了，让他们接着打。有什么情况我们能应付，你先去休息，你刚受了伤，这样站着晒太阳也不是个事。”

向前进就说：“我先去坑道了，有事时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提起枪，走去班里的坑道。

进了不深的坑道，立刻感觉到一阵阴凉。但紧接着是一阵闷热，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继续低着头走进去，拐一个弯，一眼看见那把自己缴获来的狙击枪还在里面搁置着呢，心里竟然跳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里面很干爽，堆放着工兵用具。他拿起那把枪，返身走了出来，在坑道口边光线亮一点的地方看了看，还没有生锈，于是继续拿出来。

对于枪械，他的手感特别好。SVD这东西，他更是情有独钟，喜欢得不得了。

心里喜欢是一回事，他现在只是感觉到很难受，坑道里闷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让他呼吸不顺。顾不得了那么多，他在光线好的地方坐在地上，开始聚精会神研究起那把狙击枪来。

南方天空的阳光斜射进坑道里，落在他的脚边，坑道里明暗的界限很清晰。他将腿脚缩过去了一点，免得太阳晒着，他要专一用心来研究他的钟爱的东西。这是他第一天上战场得到的战利品，误打歪撞，竟然还给他打死了两个敌人。虽然是战利品，但部队还没有换防，也来不及清点，战斗要紧，东西一直都还放在他们班的这个坑道里，现在没什么事，他得以继续来研究这种超长距离射杀武器。

他像上次那样靠着在那一根支撑圆木上，晒得发烫的头盔早已丢在旁边，不过手中寸步不离的AK-47此时则靠放在右手边的坑道壁上。

很快他就对手里的这东西的构造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了。他是军人，天生一种对武器的热爱，东西到了他的手中，了解个构造不是难事。他感觉得这种枪跟AK-47没什么区别，不过是AK-47的放大版罢了。

他的感觉是对的，这种苏联造狙击武器，确实是AK-47

的放大版，但发射机构更简单。SVD的导气活塞与AK47的不同，AK47的活塞与枪机框成一整体，而SVD的导气活塞单独地位于活塞筒中，并可纵向运动。SVD的导气活塞与AK47的不同设计，是为了提高精度。SVD采用短行程活塞的设计，导气活塞单独地位于活塞筒中，在火药燃气压力下向后运动，撞击机框使其后坐，这样可以降低活塞和活塞连杆运动时引起的重心偏移，从而提高射击精度。但机框后坐时的开锁原理与AK相同，开锁后的一切抛壳、复进、装填动作也与AK基本相同。

细细一看，他发现这SVD其枪管前端有长约70mm及5个开槽的瓣形东西，不用问那是消焰器了，猜都能猜到。开槽有3个位于上部，2个位于底部。他当然不懂这样设计的原因，这样设计，从消焰器上部排出的气体比从底部排出的多，实际效果是将枪口下压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枪口上跳。另外消焰器的前端呈锥状，构成一个斜面，将一部分火药气体挡住并使之向后，以减弱枪的后坐。它的消焰器能兼起制退作用。

枪的前端并有刺刀座。刺刀座在准星座下方，可安装刺刀，利于近战搏杀。（作为狙击步枪，这是一个特例，和绝大多数的西方狙击步枪不一样，这是苏联武器重作战力的一个很好的体现。）

虽然这枪是AK-47的放大版，但由于SVD所配用的是专门开发的7.62×54mm突缘弹，精度高，威力大，在1000m距离上仍有很强的杀伤力，威力比AK47配用的7.62×39mm

M43弹威力大得多，因此枪机机头也别于AK-47，要重新设计，并强化以承受高压。不过由于只能单发射击，所以击发和发射机构比较简单，主要零件是击锤、单发杠杆以及靠机框控制的保险阻铁，有单独的击锤簧和扳机簧。当然，它也能发射7.62×54mm普通机枪弹，但威力精度等却要远远逊于专门开发的7.62×54mm突缘弹。

看了一阵，想起那天在阵地上老猫说的苏联人安个望远镜在这上面的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开始静下心来研究这枪上的瞄准镜。

SVD配用的瞄准镜是4×30mm的PSO-1型，视场6°，包括物镜筒、物镜、滤色镜、手柄、调节螺帽、刻度、镜体、目镜、橡胶护眼罩、电池盒盖、镜头盖等设置。其分划瞄准镜的安装方式比较独特，安装座是安装在机匣左侧的。由于SVD的机匣就是AK式的，因此瞄准镜的安装座只能装在机匣左侧。虽然PSO-1瞄准镜的放大倍率只有4倍，但射程调节手轮可以将弹道修正到1000m（误差±1m），加上瞄准镜的分划板上还有三个距离分划，每个分划100m，所以SVD的最大射程可达1300m。瞄准镜上有光源，夜间可以照亮分划板。另外还有一种可以旋转安装上瞄准镜的红外滤光器，用于在夜间射击时过滤外部红外光源。

PSO-1瞄准镜测距方式，他记得一个侦察兵曾经告给过他，虚弧线和横线是测距的，以170cm为标准身高，人正好卡在2条线之间时，他所在的刻度就是距离，每一个数字代表递增100米距离。中间那一竖行∧是不同距离下的准星射程，距离越远，用位置越低的准星。至于2个准星距离间隔可能是200米左右。200米左右内用最上面的倒V型准星，200-400用第2个，依次类推，1000米用下面竖线的上端。上排竖线刻度用于修正射击运动目标时的提前量，虽然当时没有实弹射击过，但他用过这种方法，搞定过好多的敌人。凡事都是可以摸索的，没什么巧妙的。

（在SVD的导气管前端的气室有一个气体调节器，这是用来调整火药燃气的压力的。在平常环境及保养良好的情况下，调节器设在“1”的位置上，但当使用环境恶劣或战争上无法正常保养，造成导气管积碳过多影响正常操作时，可以将调节器设在“2”的位置上，增加推动活塞的压力。）

这样把玩了好一会，心里很是赞叹这种远程狙杀武器。设计及射击原理他可能搞不懂，但握在他手里的枪托的设计很特别，这是可以看到和感受到的。它是把一般的木质枪托握把的后方及枪托的大部份都镂空，既减重量，又能自然形成直形握把。这样一来，枪托抵肩的质心也比较接近枪管轴心线，能更好地控制枪口上跳。

他发现在枪托上有一个可拆卸的贴腮，枪托长度不可调。

听说这种苏联军队在1963年选中的由德拉贡诺夫设计的狙击步枪在1967年即开始装备部队，是一种极好的班组延伸射击武器，英文为SVD(Snayperskaya

Vinyovka

Dragunov)，而我们在79年从越北撤军回来后才仿制出了第一把，他有些感慨。在这之前，埃及、南斯拉夫、罗马尼亚等国家的军队早采用和生产SVD，以提升班组作战力量。越南人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得到苏联的援助，班组战力提升巨大。79之战，对我杀伤很是厉害就是明证。

（SVD简略介绍：

其枪全长 1,220 mm (49.8 ")

含PSО-1瞄准镜全宽 88 mm

含PSО-1瞄准镜全高 230 mm

枪管长 620 mm (24.4 ")

初速 830m/s

枪口动能 3303J

最大杀伤射程 3,800 m

瞄具射程 机械瞄具 1,200 m

光学瞄准镜 1,300 m

夜视瞄准镜 300 m

容弹量 10 发

含PSО-1瞄准镜和空弹匣重 4.3 kg 不含瞄准镜重 3.7 kg

包含以下枪机构件：

枪机框、击针、机匣盖消焰器、定位杆、定位套筒、枪机体、抛壳挺、击针保险、抛壳簧、抽壳钩、复进簧、滑动式照门、表尺板、护木、导气管固定销、导气室、准星座、准星、枪管、导气箍、导气箍固定销、节套、护木、

机匣固定弹簧、 弹匣、托弹簧、弹匣底盖、托弹簧固定板、托弹板、机匣、保险选择杆、扳机组件、机匣盖固定销、枪托等。）

或许是太钟爱这种武器的缘故，他不知道现在已是正午时分，天气异常闷热，他在坑道里已经出了一身透汗了。

趁着中午的暑气，敌人已经由山下悄悄的摸上来了。

现在有三十多人悄悄的隐伏在阵地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这一次他们来了个反常规突袭，选择在了白天，突袭的阵地也是三班的，不再是一、二班了。在树林子里，三十多人都集中在三班的防御阵地前面，静静的等待着支援炮火，要来个典型的炮火跟进战术。

武安邦换防后在加大猫耳洞里看几人打了一会儿牌，觉得没意思就回坑道里来休息，看见向前进在聚精会神的把玩那把搁置了好久的缴获战利品，问了一声：“班长，看什么那么入迷？”可把向前进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呵，我在研究这把狙击枪，也没什么特别的。外面怎么样？”

武安邦此时看来已经变形成了非洲人，只有牙齿雪白，露出来，笑了一下：“没什么动静，青天白日，红花大太阳的，估计不会有什么状况吧。敌人给你什么印象，能否谈谈？”

向前进将狙击枪竖起，靠在右边，转而拿起来AK，回答武安邦说：“很顽强，死命来争夺。我看我们的弹药储备不是很够的样子，得要找敌人增添些了。这叫以战养战，知道吗？太热了，我竟然浑身出汗了！你可别想着在这里能休息好。”

武安邦呵呵着走到里面一点，倒下地去，一面说：“要是能有一张床就好了，大家可以轮流来睡，舒服一点。回去休整时我第一件事就是睡觉，睡个饱。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睡了。”不一会儿这武安邦果然鼾声就起来了，睡得很沉稳。向前进也靠在背后的圆木上，直伸着腿，很快睡着过去了。

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又有炮声将他震醒？

4.

烈日下，二班前突到阵地前面地表的暗哨最先发现了敌情，立即拉动了警报绳子，二班代理班长文定国得到警报，也立即拉动了通向其他班的警报绳。

五秒钟不到，三班在加大猫耳洞里打牌的兵们扔下牌，纷纷抄起枪就奔赴到了各自反突袭的射击战位。有五个人钻进了地里，顺着前沿阵地的地表下坑道，往前突出到了二十米外。

经验是实践中得来的，大家几乎要把阵地攻防战打成了地道战了。

刚才众人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最先将坑道里睡着的向前进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枪往外跑出来时，武安邦还没有醒。向前进跑到前面岔道的加大猫耳洞里，他看不到一个人，眼睛往左右两边一扫，第一道战壕里也是看不到一个人。他心里有数，并不慌张。趁着敌人还没有攻上来，他跳起来，脚分开往两边战壕壁借力，人迅速升起去，而后一转身，往第一道战壕外边地表上一扑，再一摆腿，挂上战壕边沿，人就上去了。他看到左边有一个弹坑，于是迅速往哪那里滚爬过去。

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他趴在弹坑边上，将枪口对准前面树林子，而后迅速打开了保险。这是种不要命的打法，虽然对敌人直接形成杀伤力，但自我保护很不利。不过他认为这样视线更开阔，杀伤半径更大一些，现在有那么多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友，大家互为掩护，明暗相辅，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自己能充分吸引敌人火力，那么就相当有利于其他战友的对敌射杀。

摆好射击姿势以后，他静静的等待了几十秒钟，可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此时当空烈日，偏往了西南方，地面热气蒸发，空气似乎更加闷热。他上身全是汗水，在坑道里醒来时候就已经湿漉漉的了。汗太多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发现自己头盔也没来得及戴。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弹药没有带足够。现在只有腰间皮带里插着的两个AK-47

的弧形弹匣，管不了那么多，他拿出来了，摆在了前面，以利于等会战斗打起来时更换。

到处都静悄悄的。风也没有了。地上太热，简直烫人，他抬头看了下天空，瓦蓝色的天幕上带着些云丝的灰色，像是前面的树林子的那种叶绿色。看云可知，这种暴热的天气也许将会持续很久一段时间。不过这样也好，总比雨天来得好，那种湿漉漉的日子，浑身沾泥，与水搅和，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又等了两三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此刻他没有了半点紧张，有的只是那种等待的心急。

静静地又两三分钟过去了，树林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知了夏虫也不哼声鸣叫了。

越是这样，就越是难测。他真有点等不及了！难道是错误的敌情？

他又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瞥眼间看到弹坑旁边有一丛不太完整的灌木丛，多少可以遮挡些阳光。此时他真想过去隐伏在里面，暂时让自己的心平宁一下。但他没有动，万一等会打起来，这个弹坑才是掩蔽点，可以避过射上来的子弹。

前面的草丛依然还很深，没有被怎么燃烧过，草丛下面一点的树林子更没有受到过什么损伤，依旧枝繁叶茂。敌人的炮打得是很准的，草丛上来一点点，战壕边和隔着一道战壕的防守阵地土都像是被翻过。敌人不但步兵顽强，炮兵的战斗力和专业素质也不赖。

敌人还没有出现，还没有一个人进攻上来。

除了热烘烘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整个阵地此时都没有了任何的声音，寂静得怕人！

这是五六月的南疆，五六月的南疆山地丛林，五六月的南疆山地丛林的作战杀伐的死亡阵地！

大家都在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敌人发动进攻，然后猛烈反击，将他们消灭在阵地前面。这是什么事？这是都等着要杀死对方，都在用最厉害的武器和残忍的手段，决不留情，看见一个就相互射杀！

要么你就杀死对方，得以活下去；要么你就被对方杀死，永远长眠在此。

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简单。虽然原始，但很现代。

等待！耐心而冷酷无情的等待！！

然而这样耗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主动权掌握在敌军手里，总不能这样被动等到挨打才反击吧，可不可以先敌开火？

趴在地上，向前进又抹了把脸上的汗。此刻他没法知道敌人的详细情况，只能这样在地表上静静的等待着，以不变应万变。

原来二班那个前突潜伏暗哨发现的只不过是敌军的一个排雷工兵，上来摸路线的。那个家伙趴在草丛中，小心翼翼，一直摸到三班阵地的前沿地表六十米处来了，开辟出了一条通道。见没有什么动静，然后又大着胆子，继续摸上来，斜离着他只有三十米了。那个哨兵很能忍耐，并没有一发现敌情就立即开火，通报了后，而是继续观察，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敌人，看看他们的兵力部署和意图如何。

向前进正等得心焦，突然前面左手方向啪的一声枪响，灌木丛草里冒出一缕淡淡轻烟来，他前面的树林子里有人被打中了，发出来那种咽喉部中弹致命独有的短促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有人在前面草丛里打滚起来，草丛哗啦啦响，还没到五秒钟，轰的一声，滚动在草丛里的那人触响了地雷。向前进只看到浓烟中同时升起一片血雾和几块冒烟的碎布片，一只鞋弹出草丛，闪现了一下就不见了。

三班阵地上没有任何人开枪，大家都在继续等，等其他的动静发生。

硝烟散尽，紧接着草丛里又有了动静。有一个越军被命令上来察看那个排雷工兵的情况，看到人已经死了，现在正在拉回同伴的尸体。

这种情况大家一般不会开枪。但二班的那个哨兵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刻骨的仇恨，他望着草丛中有动静的地方啪的又开了一枪。

跟着这个工兵摸上来的另外好几个敌军，此时都紧紧的趴在后面不远开辟出来的通道上不敢乱动，期待着没有被发现。他们还不想提前暴露，炮火支援还没有上来，www奇Qisuu書com网离着发起攻击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再说现在排雷的工兵报销了，近五十米的通道没有打开，这可不好办了。

突袭既已经失去了隐秘性，大白天的强攻也不是个好办法，他们晓得这个排布防在这个阵地的班作战力量超猛，强攻要能够拿下早拿下了。在请示了上级过后，于是丢下了两具尸体，胡乱向上开了几枪，黯然退去了。

偷袭不成，只能再找机会，等下次发动连级规模的进攻时再来报仇雪恨了。这是敌人们所想的。

见敌人不战自退，枪声往下去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坑道里睡着的武安邦本来是去找班长谈点事情的，却没料一倒下地，太过疲倦了，事情也不想谈了，很快就睡着了。他在睡梦中是被那一声地雷的爆炸惊醒的。刚才他睡得太沉了，虽然坑道里异常闷热，但太疲乏的躯体却管不了那么多，依旧睡得很香甜。爆炸声将他惊醒后，他一立起来，发现班长不见了，晓得有了情况，赶紧拿起枪，从坑道里奔出来，到了自己的哨位。发现黎国石早已不在，估计进入反突袭坑道里去了，他就在哨位上，站上一个梯窝，将枪摆上战壕边沿，做好了反击准备。

然等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动静，只有二班阵地前有人向他们这边阵地前方开了一枪，他扭头看到班长趴在旁边不远的弹坑里，沉着气没有动静，显然敌人没有冲上来，他松了口气，还好赶得及，要是打起来了自己却没有及时参战，造成了损失那可就要让他难过了。

而后不久敌人的枪响了，子弹盲目的射上来，人却往后退去，这是在阻击上面的人趁机冲杀下来。他看见班长没有开枪追下去，也就没有开枪。

警戒消除了后，他替换回黎国石，让他休息，自己则继续站岗，监视前方树林子的动静。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松了口气。一切都挺好，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及时赶来而发生点什么意外。

黎国石从反突袭坑道里来退出来后，拍着身上的土，来战壕中间坑道找他哥哥黎国柱。没找到，晓得是打牌去了，看来没被敌人射上来的流弹打中，放了心。他猫着腰，直接从地下坑道中间的过道里过去，到了自己阵位，躲在地里凉快去了。

向前进等那一阵枪声退下去了后，又趴着在弹坑里观察了一阵，见实在没有了动静了，才半蹲起来，慢慢的往回退，跳下了战壕。

战士们轮岗的继续轮岗，其他的则又退回到岔道口的那个大猫耳洞里来接着刚才的人做的事情。看到大家都脱了上衣，挥汗如雨，在那个显得并不宽敞的空间赤膊鏖战，向前进摇了摇头。他叫一个旁观的战士张力生捡起他的外衣递过来，又往刚才出来的坑道里去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那个叫张力生的老兵战士：“张哥，怎么刚才有情况我一点都不知道呢？”大家都笑起来，张力生说：“你到那个坑道里去了，没有电话线，看到没有，这个东西······”他捡起旁边的一根长长的藤子，拴着在他的枪口上的。

“班长，我们都生活在前面的地下，很少去那个坑道的。”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牌的熊国庆头也不回的说，“后面那地方是敌人的炮袭重点，不知他们的特工何时摸到这个情况的。那是唱空城计用的！前面的地下坑道里，天热了凉快，雨天不积水，这是个发明吧。阵地在后面，防守在前面，我们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向前进呵呵笑了起来：“地道战看多了，山地丛林中也用上了，我也佩服！但我总不能居后指挥，挨炮袭吧，有没有我的地盘？”

黎国柱说：“你当然是在居中的位置，我那里，挖得浩大的洞子。但外面不能通光，平日都遮盖得好好的，以免让敌人发现了，所以光线不是很好，打牌我们都是到这里来。那边一班、二班的人开始时不愿挖我们这样的阵地前沿坑道，所以吃亏了。现在挖了以后，就好多了。等等，我出老尖，大！捡过来，不好意思，我们20分又到手了。班长，刚才武安邦跑去找你聊天了，问你什么了没有？”

大家都呵呵的笑了起来，十分暧昧的样子。

向前进不知道大家笑什么，问：“他没说什么，他是去那里睡觉的。”

张力生有点奇怪：“他专门跑去那里睡觉？那么热，前面的地里多凉快，他是去找你谈事情的。刚才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从你的包裹里搜出来好多信件，全是女人写给你的，大家都看了，什么张清芳、陆安儿、赵红梅、十好几个，都很漂亮吧？武安邦说，怕你招呼不过来，要找你商量一下。”

大家又哈哈大笑。

向前进心里知道一定是那些护士们写给他的了，急忙问：“那我的包裹呢？你们放哪儿了？”黎国柱说：“我的洞子里，自己进去找吧。排长说了，再有两周的时间就可以换防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去会她们了，你焦急什么？”大家不怀好意的笑。向前进哦了一声，急忙转身，由第一道战壕里过去，进了黎国柱的猫耳洞。进口很小，进去后感觉立刻凉爽了，细一看，发现里面果然挖得浩大，用原木固顶支撑，里面左右两边还有通道，分别通向两边的哨位的。向前进转了个身，猫着腰往右边通道里走进去，到了武安邦跟黎国石的地洞坑道里，发现黎国石在一张用木棒搭建的简易床上睡觉，床上铺着厚厚的草，这边的坑道洞子里果然也很凉快的，比后面的那个用来唱空城计的坑道舒服多了。

他又沿着通道走回来，到了中间的大洞子里，发现里面有不止一张床，他的包裹应该是在身边的那张床上，模模糊糊，他用手去一摸，将带子提了起来。

出到进口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他急忙翻找到那些信件，不好！全给拆了。这种事，他也干过，在下到连队跟老兵们混熟了的时候。前线的兵们都这样，没办法啊。个人的什么秘密都保守不了，只能大众分享。

正要展开那些信来看，突然听到旁边的武安邦一声断喝：“什么人？”

“是武安邦嗦？吼啥子吼？老子是连长！带换防的部队下来了。不过还蛮警惕的嘛！”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的传入到了三班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武安邦的那一声断喝，将睡着了的黎国石都惊起来了，提着枪出到猫耳洞口来，看见是连长出现在洞口，赶紧立正，喊一声：“连长好！”连长回敬了个礼，回答：“还可以，也不是太好。你们班长呢？咦儿，向前进你从洞子里钻出来了嗦！你娃儿好好的一件新衣服，才一回来就弄得脏兮兮的。脸上也花猫猫的了。我带来了换防的部队，这次好了，来了个连驻扎这里。”向前进立正、敬礼、问好完毕，偏头往后看去，只见穿着崭新的大队人马，扛抬着轻重机枪、弹药箱，涌入到阵地战壕里来了。这些人一到就赶紧架机枪，其他士兵干部，清一色的56冲，一些人从他前面战壕里迅速奔过去了。

大家都怔住了，换防的部队来得太快了，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还没有丝毫的接受准备。

向前进一手拿着信，呆呆的看着他们的连长问：“连长，他们？”

连长摆摆手：“我也是临时看到他们上来的，你们都莫问我？这是上头首长们的安排。怕给你们说了今天换防，前天你们心里就等得慌了，守卫也不上心了。三班长，派个人去叫你们排长出来，你先跟这位张连长交代一下你们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等等，老子晓得你对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叫那个葛副班长来。”

葛啸鸣跑到阵地左边去二班打探情况去了，此时一迭声的大喊着：“哈哈，来了这么多人，发财了，发财了哦！”已经跑来了。向连长敬礼了后，又向新来的连长敬礼，正欲将这个班的战备工事、布防情况以及防守经验报告给这个连长，那边排长已经听到动静奔出来了，老远就叫这个张连长。张连长急忙叫过一个负责接手三班阵地的排长来听葛啸鸣报告，转身去跟他们排长打招呼去了。原来他们是熟人。

所有三班的其他兵们跟向前进一样，都还有点无比兴奋和不大敢相信的晕乎。真的可以马上离开这里回去休整了？可以吃好、喝好、睡好了？简单而实在的说，可以活着离开了？都呆呆的站着，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几乎没有人相信这眼前的一切，难道是在做梦吗？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原驻阵地的一排幸存者们已经全都默默地收拾好了，阵地换防已经全部进行完毕，办完了手续，现在默默地站在战壕里，只等一声令下，就可动身开拔，打道回府了。晚霞染红了天空，这一群浑身脏兮兮，疲惫不堪，历经战火考验的幸存之兵，今天即将先撤回到连部驻地去，明天一大早就可迎着朝阳出发，离开这个充满硝烟血腥的生死之地。

一班、二班的阵亡者们尸体挖出来后，尤其是二班的战士，守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的尸体，痛哭失声，突然就不肯走了。

毕竟事先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大家也都有点舍不得离开的意思。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虽然所有人都巴不得早点离开，但真要一下子那样离开，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的。这是所有人用命换来的地方，用命来死守的地方，付出了那么多，却要突然就舍弃，再无情的人，也不忍心。

“连长！你让我们留下来，协同他们守这一晚！”站在战壕里，向前进跨前一步，向连长敬礼后作最后的请求。

“是啊！连长，今天我们不走了！留下来，帮他们守一晚。”三班所有的兵们都说。

看着这些无畏的兵，脸上全被落山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染红了，那些脏兮兮的满是汗渍泥尘的脸上，表情由依恋、恳请而变得肃穆，连长沉默了，只是庄重的点了点头。

5.

刚才天快黑的时候，向前进对那个新来的连长说：“8连长，不管你信不信，这个阵地有点怪，凡新来者，越军必有大礼物相送。”那个连长哈哈大笑，说：“相信，怎么不相信呢？我们来了，就是来受礼的。今晚必有一场大仗，我们做好了准备了。我会马上部署兵力接收他们的礼物的。”

现在向前进静静的跟着班里的几个兵和新来的友军战士趴在阵地表面，枪口指着前方。这个连长的布战之法完全不同，不知道可不可行，他完全没有把握。但既然阵地已经移交，自己是自愿留下来协防的，当然得听从人家的安排。

根据这个连长带来的情报，对面越军的团级指挥官已经更换，可能今晚会有大动作，所以他们才急忙赶来了。据他说，现在的越军383团团长阮明杰曾住过昆明步校，是我们自己喂养出来的恶狗。这人深谙中国步兵战法，接防过后，对突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个排阵地深恶而痛绝，急欲除之而后快。在听取了部下久攻不下的汇报后，大白天的又派出了侦查人员，进行地表侦查，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敌人的兵很狡猾，很有经验，老早就在阵地前沿挖下了坑道了，防守力量全集中在那里。而阵地上的战壕坑道，那是摆空城计用的，我们以往的炮火打击都是往后炸那些战壕坑道，管个屁用？今晚给我组织一个特工连摸上去，炮火急袭五分钟，全给砸在敌前沿阵地六十米范围，大家看到没有？地图这里，第一道战壕后面一发炮弹也不要落，浪费弹药。炮袭前沿五分钟后，特工连必可以搞掉他们，甚而不费一枪一弹。”

参谋长武文霸也是接受过中国训练过的，看过中国的很多战斗电影，记得一个片断，此时正好用上，立即竖起枯瘦的大拇指：“我们怎么以前就没有想到过？团长大人高见啊！高，实在是高！”

一个特工连在夜晚的时候出发了。

夜越来越深了，满天星斗，在经过白天的阳光暴晒后，地表、山林草木焕发出来的热气令到夜晚一直都不能凉快下来。阵地地表上，大家都那样趴着在草叶下，重机枪架在中间，向前进真是担心，这可是被敌人炮弹翻过多次的阵地啊，战壕分割的一个地表，只要有一发炮弹落下来，那么趴在这上面的人全都将牺牲。这个连长这样指挥，只怕要误大事。一个连，一夜之间恐怕就要丧失战斗力了。

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看看再说。大家的身上都披着草叶，没有人翻身，没有人说话，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凉快了一点了。向前进轻轻移动了下身子，他觉得下身左边腿脚有点麻痹了。前面树林子里突然发出头盔撞击在树枝上的声音，虽隔得远，但听来很清晰。

“有情况，好像上来了！”这声音，旁边的黎国柱也听到了，他轻轻的用气声说。

向前进赶忙低低地说：“注意纪律！”

黎国柱停了声。

突然之间，夜空中巨大而怪异的呼啸之声响起来了，抬头间只见敌人的无数炮火拖着尾焰，看上去远远的，十分壮观，但瞬间直奔向阵地，朝向大家来了。模糊中看见有几个兵急忙着跳下地表钻战壕内猫耳洞了，那个连长低声吼叫：“大家不要怕，趴着别动，注意警戒前面的敌人情况。”

原驻排的兵虽然害怕，但坚决执行命令，一个都没有动，倒是那个连的兵，在地表上的跳下去了三分之一。

第一排炮弹准确的落入到了整个阵地的第一道战壕内，每隔十米远就有一颗，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接二连三的响起，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还来不及作出下一步的反应，炮弹像是看见了众人害怕了似的，全又低头落回去到了阵地的前沿地表上。惊天动地的巨响，完全淹没了引动的地雷爆炸的声音。

这样裸露在地表，太令人恐惧了。

地动山摇中，那些连续爆炸的闪电似的火光照亮了黑夜，看得见浓烟滚滚。但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前面了，地表上的人恨不能将头钻进地里去。向前进翻过了身来，仰面向天，背靠着今天下午才挖筑加固的地表掩体。不断的有弹片嗤嗤的打入掩体泥土。硝烟的热气浪滚过来了。燃烧的断草茎叶和飞起来的泥土也飞过来，不断落在身边，身上，落入战壕里。

天空一片红。

阵地前沿地表上的草早烧起来了，一片火海，使得夜晚光亮更加大，明亮异常。

在猛烈的炮弹爆炸声中，前沿地表下坑道的各个前伸反突袭射口不断的被炸塌堵死，又被炸开，如是反复了好几次。很快三个班的前沿坑道陆陆续续，全被猛烈的炮火炸塌了。

五分钟后，巨大的爆炸声终于消停了下去，大家的身上都有了一层厚厚的土，从空中落下的没有了杀伤力的弹片也无数。

浓烟尚未散尽，前沿草还在燃烧，敌人沉寂了许久，这一刻终于冲了上来了。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一阵猛烈炮袭，现在这一个排的人就算没有全部坑死，剩下的也不多了。一个连上来，拿下阵地那是猪八戒吃豆腐，小菜一碟，绝无什么困难的了。还是这个新来的团长大人有办法啊，毕竟人家是住过昆明步校的，知己知彼！

这些人顺利的冲过了已经不存在了的雷场，在硝烟火光中继续冲了上来，简直是太妙了，一切都如团长大人预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样上来了后，他们看到坑道全塌了，凹陷不平，第一道战壕也给第一轮炮火快要填平了。

终于在一个月后拿下了这个阵地，大家都很兴奋。这样子的炮袭，一上手就断了敌人的退路，将第一道战壕炸平，然后再猛烈的炸塌坑道，这一招，团长大人好厉害啊。这个连的特工们站在了凹陷不平的炸塌坑道上，不用再上来细看，阵地已经全拿下来了，这已经是实情。连长已经迫不及待的命令打开电台，要向后方的团部报告喜讯了。一些越军开始在扑火，一些则迅速上往到第一道战壕边沿来。

刚才炮袭一停，所有跳下阵地到战壕内猫耳洞里躲避的战士们纷纷回归到了阵位，大家全都摆好了射击姿势，静静的趴着在地，只等一声令下就开火。

现在是一个连加两个班的防守力量对阵一个连的进攻，敌人全在眼前。

“打！”

大屠杀瞬间就开始了。这个连的配备已经是清一色的56冲，加上轻重机枪，火箭筒，喷火器材，突然一起开火，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猛烈的火力，敌人措手不及当中，成排的倒下去了。

向前进发现到，光脚片的敌人扛着弹药上山快，拿着枪下山更快！这些特工们真的是训练有素，指挥官们更表现得不错，在受到如此猛烈的打击下，仍然能够边抵抗边后撤，顺利的逃走了将近一半人。

天明打扫战场的时候，敌人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全数被打成了蜂窝。阵地上一片黑红，鲜血流尽的敌军尸体，大都已经萎缩。

这一仗，新来接防的兵们兴奋不已。动作快的，捡获了AK-47，欢喜无尽。

等到硝烟散尽过后，黎明也到来了。该走的人遇上的最后一仗，打得相当的出色漂亮。这个排幸存的所有人都可以无憾的离开这里了。

昨天卫生兵往牺牲者们的尸体上喷洒过了福尔马林，而后高度腐烂了的烈士遗体给用白布层层包裹了起来。现在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坚守一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应该撤离了。但二班的几个战士还是死活不肯走，非要继续坚守下去，打到最后一口气，一定要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仇。这也难怪，他们的正副班长都阵亡了，失去理智，充满刻骨仇恨是难免的了。此刻为国征战已经演变成了私人恩怨，他们血红着眼，自己连长的命令也不听了。

最后连长没法，只得下令下了几人的枪，每人被三四个高大的接防兵架着，几乎成押送状态下撤离了阵地。

那些阵亡者被白布包裹后，再裹上草绿色雨布，放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走。向前进跟本班的人走在最后面，上山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停的回头望，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上到了23648团的防守高地，高地上战火摧残的景象让人哀叹，草木不知来年可否生长起来。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也许明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依然是战火纷飞，看不到满目葱绿的色彩罢。

站在这个高地边沿，大家又往山下看了一眼，最后一眼。只见朝阳的红光，落在了阵地前面的林梢上，那种红光，将一切都染得格外的凄美豪壮。

前面的人已经走过23648团的阵地，下到连部驻地去了，这十二个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久久凝望着山下，那一眼，最后的一眼看得很长。最后大家全都缓缓的举起手来，向着那片浸透着他们血汗的阵地敬礼！久久的敬礼。

可以说，现在他们是一群哀兵。

哀兵必胜！

但必胜的哀兵已经换防，将不再血战到底。

连部驻地也已经被人接手了，现在全连一百多号人只幸存剩下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的站在了草房子前面。很快，连长集合了所有的幸存者，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他逐一望过去，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连长果断的喉了一声：“立正！稍息！全连都有，告别阵地，对天鸣枪，子弹三发。预备，放！”

阵地上响起了枪声，五十几把抢一起射向天空，弹壳纷纷弹跳着，蹦入到稀稀拉拉的烧过的草丛中。

东方的红霞绚烂多彩，霞光还没有散尽，迎着朝阳，五十几个浑身肮脏、疲惫不堪的武装军人，轮流抬着未被送下后方去的十几个牺牲者的遗体，有点沉重或可以说是垂头丧气的走下山去。大家的心里都有一种悲哀，为着死去的那些战友，开心不起来。

一路上还要经过好几个越军控制的山头脚下，不能放松。往下走着的时候，没有抬担架的兵们手中枪都紧紧握着。

大家不停的盘山过岭，上上下下，由很多个友军阵地的前面走过。每走过一个友军阵地的前面，阵地上的友军士兵们都要一起对天鸣枪三响相送。

能活着下去，实在是不容易。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斜坡，走下去可能要花费半小时。所谓的路，无非是送给养的兵们从高过人头的草丛里踩出来的。有两个工兵在前带路，他们手里拿着探雷器，往前伸着。一路来都是这样，向前进则带着他的班紧紧跟在这两个工兵的后面，他们是前部先锋，起着警哨作用。

山间不断有白雾生起，天空明丽，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日子。然而朝露很大，很快大家的裤腿都湿了，尤其是那两个工兵跟走在第三位的向前进，上身前襟也都湿得厉害。

巴掌大的路很滑，很不好走。向前进斜斜地端着枪，他身后的班里战士也都将枪紧紧握着，拉开着一定距离。大家不停的环顾四周，走得相当小心。虽说是换防了，可是敌人不管你这个，尤其是冷枪手，打几枪，干掉你几个就跑，很难追到，要是被射杀了，只能白吃哑巴亏。虽然这样不停的左顾右盼，可两边草丛深了，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要看，看对面坡上树林草丛中的动静。

这样走着走着，到了一个相当陡峭的地方，前面的工兵好像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对面山上响起来一声枪响，子弹瞬间穿过两山间的峡谷，打中了前面的探雷兵。探雷兵往前一扑，压上了两颗地雷，当场气绝身死。

大家全都趴在了地上。在清晨的新鲜空气里，硝烟味特别的刺鼻。

“他妈的，对面山上有狙击手！”硝烟中向前进前面幸存的那一个工兵回头来说。

“那个工兵怎么样？还有救吗？”向前进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呆了一呆。

“我得看看。没有了，死得太惨了。现在怎么办？”那个工兵像要哭了。

“前面很快就要下到沟里了，我们这样趴着不行，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你继续探路，让我来解决他，为死去的人报仇好了。有没有问题？没有就赶快行动。”向前进果断地说。

“绝对没有，这种阵仗我见得多了。敌人的狙击手很狡猾，专打有价值的兵，还好还有我，可以继续革命。”那个工兵边往前爬行边说，“我同伴的尸体怎么办？不要丢下他。”

“放心，后面的人会收拾的。你用心探路！别站起来，一直爬着走。”向前进长长的吁了口气，跟着爬了过去。到了前面地雷的爆炸点，他看到这个工兵死得真的太惨了。躯体应该是被地雷拦腰炸断了，他身上的血还在往路外边流着，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气。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被狙击枪打死了，又压上了地雷，身躯即使没被炸断裂，胸腹部也应该全炸开了。从这个牺牲者的身边爬过去的时候，除了硝烟、热血的味道，他还闻到了烧焦的衣服气味。

正继续往前爬，只听身后不远处的葛啸鸣说：“大家往上边一点的草丛过去，动作快一点！”向前进回头喝道：“绝对不行，要么跟着爬下来，要么就那样趴着别动，路的上下两边都被敌人埋了雷了，别去送死，只有跟着工兵才最安全。大家动作放快一点，赶紧下来，到山沟里去，我们从那里上坡，去干掉那个狙击手。”

6.

大家很快到达了谷底，向前进留下三个战斗小组继续警戒开道，自己带着武安邦的小组，进沟里往山上跑去，要找那个狙击手的麻烦。

然而敌人的狙击手早已溜走了，这些人很狡猾，他们在刚才下坡的小道那里埋了一线雷，而后跑到这边山上，用狙击枪一动不动瞄准，镜中人影一黑就开枪，打了就跑。

向前进带着人估摸着方向摸上去时，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只在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找到了一颗子弹壳。

“跑掉了就算了，山那么大，追不到了。我们赶快下山去。”向前进手一挥，带着大家又往山下跑。刚才他们在山上搜索了一阵，耽搁了一点时间，现在换防回去休整的连队大部分人马已经通过山谷往前去了，只有张文书跟两个战斗小组留了下来接应他们。

“三班长，怎么样？干掉了人没有？”张文书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向前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张文书回头说：“大家都出来。”立刻从两边的草丛中钻出了六个人，都是这个连的战斗骨干。

向前进问张文书：“连队通过了多久了？”

张文书说：“有一阵了。”

向前进说：“那大家赶快走，这样大白天的，落了单不好。”

于是大家快步奔跑，杂乱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响起，好一会儿才在出山谷的地方追赶到了大家，把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

连长见大家跟了上来，放了心。问了情况后，知道没有战果，气得恨恨地骂了一声：“他妈的想不到在回来的路上也不安全，看来还真得要小心些。张文书传命令，前面就要到公路了，过去时大家拉开距离，尽量快速一点，注意山头上的越军开枪打炮。”

队伍拉开距离，快速通过了敌人封锁的公路地段，还好没有遇上冷枪。

当大家都安全盘过公路过岭去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时间应该到了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又接着走，很快前面有了一个兵站。兵站有好几辆汽车调着头，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连长去一联系，汽车兵的头头答应载他们一程。

大家都很累了，有车坐，那是好事，都兴奋起来。等了没多久，所有人分乘在五辆车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摇摇晃晃，下山撤离回到后方去了。

向前进不大记得前晚上的来路了，望着右边的山，他想在撤回的路上看到点什么。汽车过了一处悬崖，他看到悬崖尽头的山脚下有一个护路班的战士荷枪实弹在巡逻，他想起这地方很熟悉，没猜错的话，拐个弯以后，前面不远一点应该是前天晚上在车上遇到敌人特工偷袭的地方。

他很留意的看，但那地方他竟然没有发现到，心中不免有点遗憾。

很快在前天来时跟其他部队的人结集的那个兵站，汽车停了下来，所有的人要在这里短暂休整一下，吃点好的饭食东西。兵站的炊事班也接到了命令，正在忙活着五十多人的饭菜，没想到提前乘着汽车来了。出来一看，这群兵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全都是一副饿相，晓得不再煮一大锅饭不行了，赶忙又煮饭。

这个兵站的兵们大都认识向前进，都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向前进呵呵呵笑：“你们排长呢？没事了吧？”都说：“谢谢关心！没事了，留院看护的战友刚打过了电话来，说醒了，但可能要住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向前进拿眼四处望，并没看见前晚发威的那个新兵。

“前晚打死四个敌人的新兵呢？你们不会再说要打他了吧？”他问。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一个老兵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我姓刘，叫刘大众，说要打他的人是我们几个老兵，当时是冲动了点。向同志，你姓向吧，没说错？向同志，那小子，你不知道啊，我们连长给他请功了，是个三等，这会儿可能正在那边帐篷里写材料呢，连长催他要。他这两天一开口就说前晚是你救了他，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总之对你忒感激！我去看看他在不在，把他叫过来见你？这个这个，向同志，我们有个事情求你，请你帮个忙。事情是这样的，那小子有好几包好烟，平时藏得紧，到时向同志你千万行行好，帮忙骗出来，分给我们行不行？”大家又哈哈哈笑，看着向前进，等他回答。

“你看可不可以？我们大家求你了！我们的烟都是战备的，等会就会每人一包分发给你们，我们却天天看着不能动，难熬啊！你就帮忙行行好！”

向前进脸上有一种怪怪的表情：“呵呵，合伙算计他？他是个新兵啊！”

大家都说：“哎呀，向同志，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大家都是同志，互通有无而已。实在是好久都没过瘾了，通融一下，大家都记你的恩德如何？”又是嘻嘻哈哈的充满着狡黠的笑。

向前进还是不大肯，推辞说：“这样可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们不如直接找他要好些。他怎么会不肯？我十几条好烟不也都分给大家了。”

“十几条好烟分给大家？你傻了？子弹没打中这里吧？”刘大众一手指指他自己脑袋瓜儿。

向前进不回答，伸手去摸他自己身上口袋。看到这个动作，大家不说话了，都睁大了眼睛，放出光来，只等着好东西到手了。

然而他们失望了。向前进所有口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都很饿，好久没过瘾了是吧？我去给你们找一包来，别走开。那个新兵你们就别打他的注意了，好不好？”向前进说着，转身去找人。

远远看到熊国庆大约是关心伙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就叫住了他：“熊国庆你过来，烟呢，还有没有？给我一包。”

熊国庆边伸手去口袋边说：“你又不大抽烟，这会儿要一包干什么？我昨天分到手两包，瞬间就抽完了半包，剩下半包打牌输了。这一包抽了好几支了，你要多少支？恐怕不够了。”说着递了过来。向前进大略数了数，觉得还够数，谢过了熊国庆，正要走。

这时连长和张文书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急忙叫住向前进问：“三班长你拿烟去干什么？莫剥削熊国庆的，老子拿给你！要一包还是两包？”

向前进心急火燎地说：“一百包都不够，不过暂时有两包就好了。”连长顺着向前进的眼睛看过去，发现一帮人都看着这里，说：“老子晓得了，跟倒老子走嘛，到那边的大帐篷里面去拿。”向前进于是将拿在手中的那大半包烟递还给熊国庆，要跟连长去拿。张文书说：“看样子恐怕等不及了，要救命，我这里身上带着两包，三班长你先拿去。连长，先跟你说清楚，是给你垫出去的，回头找你要回来。”连长说：“咦儿，你个狗日的张文书，摁是跟老子来认真的嗦？你跟倒老子好几年了，老子哪阵亏待过你哦？你自己说嘛，搞得那么小气干什么？信不信老子生利，还给你三包？”张文书说：“利息就不要了，只要莫杵脱本子。连长我过去跟他们吹牛去了，要是吹迷了，吃饭时你喊一声。”连长说：“腰得山！你也看到了，吃饭还不是时候，大家互相提醒。我去大帐篷里小睡一哈哈。你记倒起吃饭时要等老子到齐，莫有大务小事就记得找老子，到吃饭时就忘记了连长，打落老子的了，到时候起来吃你们的剩饭锅巴。”说完跟熊国庆自走去大帐篷了。

张文书跟着向前进过去，跟那十几个兵站的人打了招呼，攀谈起来。向前进撕开烟的包装来分发，兵站的兵们饿坏了，像是鸦片鬼似的，手有些抖抖索索的接过去，只顾吞云吐雾起来，对于张文书的攀谈，乃是鸡吃米似的点头，只管嗯嗯答应着，也不知张文书都说了些什么。

将近有一分钟的时间，向前进跟前烟雾很少，那些人全吞肚子里去了，跟着过去了许久才有了烟雾缭绕这样的场面。

向前进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在给养便利的后方，兵们尚且饿成了这个样子，前线的呢？昨天向前进没有看到自己班里的情况。难怪熊国庆刚才说：“烟一到手就抽了半包。”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外国人说的“象中国人抽烟那样厉害”的这个比方不是没有根据的了。

等烟雾散尽过后，向前进说：“退伍后我想自己办一个卷烟加工厂，赚光你们所有人的钱！”

大家都嘿嘿嘿笑。

这笑很纯，很真，还带着些感激。

回撤连队的兵们很快吃到了比较可口的饭菜，一阵狼吞虎咽过后，兵们摸着滚圆的肚皮，抽着饭后的神仙烟，过了一把真正的幸福生活。

向前进又把自己分到的那包烟分发给了这个兵站的人。离开这个兵站的时候，兵站的兵们都出来相送，都觉得向班长这个人不错，有亲和力。

“难怪这小子看上去那么年轻就可以当班长，老兵也服他。老子们总共才见两次面，他要来当老子们排长我也没意见。”望着车去远了，刘大众说。

“听说这小子天生是个当兵的料，很多来去的人都传说，打起仗来，人可狠了，手很毒的。哎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一个说。

“是听说是个狠角色，看起来这小子斯斯文文，谁相信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另一个也说。

已经是十一点了，太阳光照的热气干了身上被露水打湿的所有地方，越到后方，大家越发放松下来。

到下一个兵站的时候，师团都来人了，还有专门的来接的汽车。所有的人都下了车，谢过了搭载他们的汽车兵，蹬上了专门来接的汽车。师团部的人带来了一些慰问品，每人一条三十块以上的好烟拿到了大家手中。

临近正午时分，汽车缓缓的开进驻地营区。夹道欢迎的老乡们看到一百多人的连队已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生还，而且全是一群泥人，又黑又瘦，有的还挂着彩，都不禁痛哭失声，搞得气氛很凝重。

汽车在人群中开得很慢，渐渐的到了营区大门口，只见大门口贴着鲜红标语：热烈欢迎参战部队凯旋归来。

一看到这几个字，所有人都流了泪了。有的人哭出了声来。

师长、政委都来了，等在门口。留守连队的兵们则排成了两排，擂动起大鼓来，喧翻了天。下了车后，师团首长们一一跟大家握手。

老乡们抬来了一口瘦肉型巴克猪，从人群中挤过去。留守连队的兵们围着劝，说不能要，要老乡们抬回去。老乡们不说话，一阵子的抬着往里走，抬到了伙房门口去了。放下来后，就有人进去抢了一把刀出来，往那猪脖子下一刀捅进去，杀翻了。一个老乡说：“猪已经死了，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完全都走了。

事情层层上报到了师长那里，师长手一挥：“要！先收下了，过后再算钱给他们。不要会伤老乡们的心的。”

此时营区里生还勇士们在留守连队中的同乡、朋友和熟悉的老乡们都围上来了，各各报头痛苦。场面有点混乱了。

最后，喜极的哀伤过去了，部队下发犒劳物品也多多，第一时间给到了每个人手中。牙膏、牙刷、毛巾、香皂、内衣裤、军装等全都领换新的了，大家洗了澡，有的用去了半块香皂，出来后浑身轻松，从头到脚皆焕然一新。

前方跟后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大家从澡房里出来了后，都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只见丽日当空，营区里仍旧是很热闹，一派忙碌。文工团的人来到了这里，要进行慰问演出，这可是大喜事。留守连队的兵们既要搞伙食，又要搭台子，简直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

大家都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还好，很快全连集合，师团长及其政委都讲了话，话都讲得很简短，很动感情，最后连长命令大伙儿睡觉，下午六点起来，六点半开饭，八点看慰问演出。

于是按命令回到宿舍，但没有人睡得着，大家都在抽烟，向前进也在抽。这一层楼房现在很安静，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人多时候的那种气氛了。毕竟有五十多人长眠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宿舍还好一些，刚才从那边过来，有的宿舍一个班的人只剩了两三个，空荡荡的了。

虽然活着回来了，班里满员，但大家的心里都很凄惨，有一种战后深深的失落。

躺在床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许久，武安邦吐了口烟圈，叹息一声，说：“仗打完了，很多凯旋的人又要走了。我们班可能就要走两三个，真他妈的舍不得要退伍走的人啊。”

向前进躺在铺上，闻言不禁也叹息了一声：“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天南海北能走到一起来，是一种缘分。上了战场，又都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该走的就走吧，当兵的为国征战，已尽到了义务了。张力生，你是不是等一休整完毕就退伍了呢？”

斜对面上铺的张力生说：“是的，我已经是超期服役了。现在仗打过了，应该可以退了。班里的王宗宝也是超期服役，我们到时会一同退伍。”

黎国柱说：“按规定，部队会给你们一笔钱，算是报答你们参战，为国家出力。回去的话，参战的人，地方上应该会安置的。”

张力生说：“无所谓，我们那边的改革正在进行，我很多中学的同学都搞生意发了。回去后我倒想自己干，不要安置。随便干点别的什么吧，跑运输、做服装、搞建筑什么的都可以。”

向前进嗯了一声，问王宗宝：“王哥，你呢？”王宗宝没有答话，大约是已睡着了。

南风吹进窗户里来，很凉爽。渐渐地班里的一半人在连月来的极度疲劳中，抵受不住洁净床铺的诱惑，睡着过去了。

不一会儿，瞌睡虫爬过了所有醒着的人的眼，大家都睡着过去了。

依然是很凉爽的南风，不断的吹进窗户里来，不断地轻轻抚摸着每一个沉睡中的凯旋勇士。

一个多月来，这些在血战杀伐的作战场里的勇士们没有洗过一次脸，更没有洗过一次澡；没有吃过一餐可口的米饭蔬菜，更没有享受过大酒大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更没有像这样在安宁的后方沉沉进入过梦乡。

现在，他们回来了，从夺命的炮火硝烟与枪林弹雨中走回来了，吃过了可口的饭菜，洗过了痛快淋漓的温水澡，满怀的疲惫发作了，让他们睡吧，好好的睡，好好的进入到甜美的梦乡。

凉爽的带点温柔的南风啊，你吹吧，轻轻的吹吧。你就那样轻轻的吹进来，切莫惊醒了这些勇士。

这不是在战地上疲倦至极的那种沉睡，这是在后方，这种从战地归来的沉睡，那感觉就像一群离索的孩子回归到母亲的温暖怀抱的那种幸福甜美。

营房的宿舍静悄悄，十二个人的鼻息沉稳而均匀。

这一觉直睡到了下午六点。

尖利急促的哨声在楼下响起来。

一瞬间，沉睡中的所有兵们都惊起来了，条件反射般的抄起枪就往外跑。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楼梯上持续响着。

向前进带着大家第一个冲到下面，像往常一样，连长像一根桩那样钉在那里。

像往常那样，连长依旧是那句话：“你们班还是最快的。”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从战场回来有了点改变，这次提前了三秒，用时七秒不到。”

说完这句话，全连五十多个凯旋归来的兵也全都到齐了。

“立正！稍息！同志们，开饭时间到了，大家精神点，张文书，起歌唱！”

“是！”

“全连都有，预备！”

“我们的队伍······唱！”

“我们的队伍像太阳······”五十多个汉子，扯起嗓子，吼起了歌。歌声响彻营区，响彻了整个黄昏，响彻到了云霄之外。

这一餐，大家被允许喝到半斤酒。有的禁不住酒力，当场就醉了。看完了慰问演出，又接着睡。明天，后天，大家的任务都是睡。

睡够了，精神养足了，部队有可能再拉到成都去休整三个月。只是有可能，还没定准。

13.兄弟情深

1.大家都很少说话，默默无言地大睡了两天。

没有出操，只是在吃饭时连长才会在楼下吹哨子。

每个人都睡得昏天黑地，现在体力的透支上已经恢复过来了。

当兵的刚从硝烟中走出来，突然间来到了和平世界，又不出操，相互之间又不多说话，只是过这种吃吃睡睡的生活，这非常的令人不习惯。营房里也太安静了，太清闲了，这般体力恢复过来了后，大家却又都在精神上落入到了巨大的时空之差中去了。

还是打仗过瘾，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那才是兵们应该过的日子！

大家都很空虚，不时在脑海中幻象出那种场面。

到第四天的时候，大家一早都起来了，连长并没有在楼下吹哨子，大家自发地到操场中去跑了数十圈，边跑边高声而又沉闷的吼叫，将心里的时空落差带来的压抑暂时尽情的释放了出来。跑到一身透汗水时，就脱了衣服再跑。跑到跑不动了，累趴下了，还在地上嘶哑的吼叫。

回来洗澡，吃饭，又闷头大睡。

睡梦中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反复出现，醒来后睁大了眼睛抽烟，呆呆地望天花板。

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样下去会疯掉。

第五天的时候，依然是那种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南风大部分时候很凉爽轻柔的吹，有时又很猛烈，吹得打开的窗户摇晃不定，咯吱作响。通过这几天的大睡，大家都从战地中彻底回到现实中来了。开饭时间连长在楼下吹哨声时也不再紧张了。冲下楼去时，已经变得很有序。

但精神上变得无所依托，却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来填补。比较起来，大家倒非常乐意过那种紧张的战地生活。

大前天早上，也就是回到营地驻地的第二天，师长跟政委都来看过了他们，对他们的表现大加赞扬，称誉不绝于口。

但有一件事，令大家都在思考，得要做决定。事情是师长提出来的，如果都答应了，那么就得要放弃休整，进行全训。考虑到班里有两个老兵要退伍，连排班长们都没有拍胸脯答应。

向前进陷入了两难。这不是命令，现在他们在休整当中，可以不接受任何任务。但当时师首长提得很含蓄，可以说是殷切期望，尽在其中。

“各位英雄同志，你们征战月余，从生死场中走出来，这个我们知道非常不容易。但我们今天来，除了专为了看你们，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是商量，不是硬性命令，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这个师长说说可能跟你们今后的命运有关的一些事情？”当时师长坐在向前进的铺位上，喝了口茶水，望着大家说。

师长政委都来了，而且是亲自开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大家都站起来，很坚定的说：“首长请说！”

师长很客气：“请同志们都坐下来，坐下来我就说！你们现在是国家的功臣，不能站着，都坐下来！”

没有人坐，都站着。

“向班长，叫同志们都坐下来。呵呵，在你的地头，我这个师长命令不动人了，得要你这个班长大人亲自出口命令才行啊！”师长见大家不肯坐，转而去跟向前进说。

“是！首长。全班都有，坐下！”向前进发了命令，带头坐了下去。

大家于是又都坐下了，听师长说。

“同志们，那我就直话直说，不拐弯儿了。仗可能要持久的打下去。打持久仗，这也是国家的意思，为什么呢？一、仗已经定性为边境局部战争，属于防御战，越南人很顽强，不是一打就垮的，他们会一再的反复的来争夺。二、打持久仗，是我们要让越南这头可恶的白眼狼感觉到实在的力量威胁，让他们全力应对，打个十年八年的，在经济上拖垮他们。三、我军大部分部队都长久没有打过仗了，79之战，暴露出战力上的极大弱点。我们要让各个部队都来这里轮战，大家练练。现在，针对敌人特工的渗透骚扰破坏和目前局势，师里将成立数支侦察兵小分队应对作战，以班排为单位，隶属师、团直接指挥。你们的战情报告我都看过了，个顶个的都是好手，战斗力超乎想象，是我们部队的骄傲。由于你们的表现和配合上的默契，我们非常渴望你们能全员加入到侦察兵这个行业当中去。但这样一来，你们就将不能卸下马鞍，还得要接受训练，继续征战；还有，要退伍的张力生、王宗宝两个老兵也不能退了。你们考虑一下，不要马上回答。成了侦察兵以后，你们越是表现好，就越是要留下来，一直打到我们觉得可以停手的时候才能走人。但有一点得要告诉你们，侦察兵执行的任务都是很艰难的，通常面对的是越军的老牌特工和特种兵部队，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你们当中很可能会有牺牲，不知道你们怕不怕？总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再回答我。”

陪同的连长说：“如果你们答应下来，接受侦察兵训练，那么我们就不去成都了。我问过其他人，大家都没有意见。师长的意思，你们有实战经验，受过血火洗礼，班里人之间同生共死过的，感情牢固，友谊深厚，令到配合上无懈可击，若能加入到侦察兵行列，成为师团首长们的手中利剑，那就太好了。但主要是考虑到大家刚从战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要让大家接受任务是有点不近情理的，所以师长刚才一再跟我说了，这次不是硬性命令，是自愿原则，同志们要好好考虑。师里还有数千人的部队在留守当中，组建侦察兵小分队，人手可以从他们当中抽派。”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在用生命去进行搏杀，好不容易从战场活着回来，连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兵再去受这份苦了。然而面对的是师团首长们的殷切希望，大家又怎么能一口回绝呢？人是感情动物，重要的是师首长们对大家的肯定、信任，让大家不好拒绝。

人生能有几回搏？

况且有这样的将军，通情达理，不用命令来威压，当兵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为知己者死！

现在三天时间已到，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吃过了饭，大家很严肃，在宿舍铺位前站成了两排。

不知道大家会如何想，作何决定，向前进提出了这个问题过后，看到大家都很认真，于是向前走了一步，转身站在了中间，背靠着外面窗户，看着大家。他没有说什么开场白，而是直接问道：“大家考虑好了没有？”

只要有一个人不答应，那么大家都可以不再上战场了。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尽量避过这个话题，只是尽情的吃睡，但在心里，可能都已做好了决定了。

只以为大家会很快有回答，但结局出乎意料，没有人说话，大家继续保持着几天来的对这个话题的沉默。

身为一班之长，这个问题当然要搞出个结果才好向上汇报。向前进跟着大家沉默了一阵过后，再度开口说道：“这样吧，大家不用说话，现在换位，同意接受训练的人到右边来。”

这一招很灵，很快结果出来了。

左七右四。

向前进看着大家，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他只是呆站着，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看不清的表情。

正当他要接受这个结果的时候，很快队列又发生了变化。

有几个人影在他的跟前走动，三秒钟后，队列的排列结果为右七左四。

向前进只是看着大家，他自己没有动。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班长带头。再说了，有时候，班长带头不一定都会是好事。他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大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他。

足足十秒钟过去了。队列没有再起什么变化，看来同志们都已经定下了决心了。

“好吧，同志们如果真的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去训练了。解散！”

命令发出了，然而久久都没有人散开。

他眼前的队列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又开始在继续变动。

右八左三。

左边三人中的黎国石有点迷离，看上去似乎还拿不定主意。当被他站在右边的哥哥下颌一努时，他看看大家，赶紧走过来了。

右九左二。

宿舍里空气变得有些让人感觉到是一种沉闷。

大家看着超期服役的两个老兵，老兵昂着头，脸上的神色庄严肃穆。

向前进点点头，再度迅速作出了决定：“解散！”

右边的人已经在动了。

那两个即将退伍的老兵还木然的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庄严肃穆的。

“等等！”张力生突然喝了一声。

右边的人赶紧站住，然后回归原位置，站得标直。

张力生大步向他们跨了过来。

啪啪啪······

宿舍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代表了所有人想要说的话。

掌声响了很久。

王宗宝惶惶然乱了，眼中突然就流出了泪水。在这掌声中，他也慢慢的走过来了。

掌声响得更加持久而热烈。掌声中，大家更都如标枪一般挺立着，等最后一个人做决定。

最后一个人是他们的带头班长向前进。

不知道向前进会作何决定？

现在他的左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十一个人在右边站成了那么标直的一排，那般的倔强挺立，仿佛永不言败，永不言屈服。这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十一个人啊，他们是一个整体，完整到不可分割。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悍勇之兵，他们攻防之力兼备，尤其坚守的阵地，更是固若金汤，敌人无论如何都强攻不破。

这十一个战士，在历经生死考验后回到后方，本可以就此离开硝烟弥漫的战场，但是他们同生共死的情谊，他们为了家国安宁的匹夫责任，他们不怕牺牲的无畏精神，又让他们紧紧的走到了一起。只因为是一个班的人，大家亲如手足兄弟，有福必然同享，有难必然同当！

也许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以说明：我亲爱的兄弟，没理由看着你们去冒生命危险，而我独自离开。

什么是真正的战友情谊？

这就是！

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想要说的，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之中。

所有人的眼中都包含着热泪。

终于掌声消停了过后，站成了一排的所有人都看着前面的向前进。这时候向前进还在中间，他并没有归位。

向前进看着大家都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那样看着大家，眼里和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

大家也都继续那样看着他。渐渐的他看出了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一种共同的期待，那种期待，随着炽热的泪水流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将气氛搞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解散！”他突然大声说。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动，都还那样站着。

向前进没有回归到众人之中，他大踏步走出去了。

看着他扔下众人，大家面面相觑，无声地看着他那那样大踏着步走了出去。

他去哪里？

难道是在逃避？

呆站着的兵们心里很痛苦，很复杂。很无奈。没有人明白他没有跟大家站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落。毕竟他跟全班并肩作战的日子不多，这个时候，选择离开，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真正的战友情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才看得出来的。大家都无力地回到了自己铺位上，躺着抽闷烟。

沙场征战从此将结束了。

硝烟已经散尽，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再没有必要重返前线去冒险求生了。

大家心里真的很复杂。

很快抽到第三支烟的时候，向前进回来了。没有人理他，甚而没有人正眼看他，每个人都在继续默默的抽自己的烟，心情很沉闷。

向前进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汇报了。师长会派车来接走我们，晚上出发！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对外保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将烟头扔了。

“你这臭小子！故弄玄虚来捉弄我们！看我们怎么收拾你！拿他来打屁股油！”老兵们从床上跳起来，愤怒地骂道。新兵们也跟着从床上跳起来，大家发一声喊，一起上去，立刻就将他放翻倒地了。

四个人分别拿住了他的四肢，抬起来前后甩动着，齐喊着口号：“一、二、三······”不停地用他的头去冲击着前面另一个人崛起的屁股。冲走一个，又来一个。

2.

大家对向前进一阵发泄过后，心情好多了。然后又各自回到铺位上去，躺着抽烟，聊天。

向前进的头被大家用去冲击别人的屁股，冲了好几十下，现在感觉有些晕，好半天了才回过神来。他似乎有点无辜地说：“你们这样对我是相当不对的，你们没听我解释就动手报复，属于冲动之举。”

大家嘿嘿嘿笑。黎国石说：“班长，刚才我是唯一站在旁边没有参与整你的人，你可不要怪我。你要不要喝一口水清醒一下头脑？我觉得你走路还不大稳。”

大家说：“你这样别以为班长就会不怪你，这属于见死不救，错过更大。”

黎国石听了这话，十分当真，问：“班长，是不是真的？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他们说的是真的了？早知道这样，好人也不好做，我就撅起屁股，让你的头来冲了。不过刚才你被大家误会为贪生怕死，我也蛮同情你的。班长我帮你倒一缸水吧，你先喝了再说。”

武安邦有点歉意，说：“班长，刚才大家是误会为你贪生怕死了。各位，不是我天性好斗，也许打仗这个东西就像传说中的抽大烟一样，会上瘾。我不知道你们的感觉如何，总之，我现在闲不住，不让我重返前线，继续杀敌，我也许会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那可就叫犯罪了。”黎国石说：“怎么会呢？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怎么说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至于要对内犯罪吧。”

有几个说：“那也说不定。这时候如果有人招惹我们，说不定一冲动，大家一围上去，就将他当敌人打了，那还不往死里下手？”

向前进赶紧说：“千万别这样，记得凡事要考虑后果，这样冲动是不行的。”大家都笑起来：“刚才尝到苦果了是吧。什么叫自讨苦吃呢？不然你再试试看，保管叫你半死不活，三天起不来床！”

此时一直都不大多话的王宗宝好像叹了口气，好像有点无奈地说：“也许当时只有我明白班长的想法，他是不想我们再重返前线去了。对吧，班长？我也其实老早就想好了，我是真不想再重返前线了的。但有什么办法？你们都那样决定了。我这个人平时不大喜欢说话，跟大家的交流很少，当时看到大家都那样作了决定，我觉得有点放不下你们，大家都是好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妈亲生的，但有多少亲兄弟能像我们这样的呢？”

向前进点点头：“是啊，当时我真想哭，我真的为大家感到骄傲！你们不知道，王哥上战场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是家里的独子了，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他说如果他要是牺牲了，叫我每年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母亲。我说了，大家都不会有事的，还好，这一次大家真的都没有事，全活着回来了。现在大家都刚从硝烟中走出来，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静，这已经不是在战场上了。就像那天刚回来时首长们说的那样，不要像其他的兄弟部队的人，从前线回来，就有点找不着北，违犯纪律、挨处分的太多。那个什么前线的功臣，后方的罪人，那可让人大倒胃口。我觉得王宗宝这位老哥和黎国石这位小哥为人都够沉稳，想法也很实际，不爱冲动，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大家以后都要向你们二位学习才对。”

黎国石说：“是啊，我也是那么觉得的，你们有时候是冲动了那么一点。你们都听到了？班长叫你们向我们学习呢。”他哥哥黎国柱听了骂道：“别得意了，班长夸你两句，你还当回事了。要是连长师团首长们夸你，你还睡得着觉？”熊国庆笑着说：“世上真是少有向你们这样的两兄弟。古人说，打虎亲兄弟，这话是有道理的。”武安邦接过话去说：“是啊，老黎，还记不记得那一天你冲出猫耳洞，将自己摔倒晕过去了的事？当时你弟弟以为你中弹光荣了，哭天喊地，不要命的往前冲。大家也都不要命了，都要为你报仇呢，狠起来，只杀得敌人屁滚尿流。我记得当时好像是熊国庆来帮手了，扛了火箭筒来吹火，不然还真不知后果会如何。”

向前进说：“是的，我也记得。说到打仗，我觉得接防我们排阵地的那个8连长业是个狠手，不然首长们也不会放他到那里去。就是呢，我觉得这个人相当善于冒险，我不知道你们看法怎么样，跟他搭档打仗感觉如何，大家谈谈？”

武安邦说：“忒过瘾，忒刺激！你们看呢？”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

王宗宝说：“你们有所不知，这个8

连长，确实是一员虎将，但就是太善于冒险，所以部队首长们在第一波的攻击行动中不大敢用他。这个人常常出险招，听说79年的时候，在越南带领一个尖刀排，也是打穿插，过到奇穷河南岸二十五里远的地方去了。当时电台坏了，跟后方失去了联系，部队回撤的时候，还在往前打，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回不来了。我哥哥当时就是在这个8连长的手下当兵的，是个班长，因为太深入敌后，在回撤的时候遇到数十倍敌人阻击，牺牲了。”

大家默默地听着，王宗宝又叹了口气，情绪有点低沉的说道：“这一次我可能也会步我哥哥的后尘，牺牲在异地他国的热带丛林里，因为当侦察兵实在很危险，常常要深入敌后去搞情报什么的。我来当兵的时候，因为一个哥哥牺牲了，家里人都不大同意，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上战场前，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母亲，老人家的身体不大好，操劳过度了。之前因为要退伍了，老母亲很牵挂我，扳着指头数日子等着我回去。我没敢写信告诉家她说我要上前线，只说部队要搞拉练，可能过几个月才能退伍回去。这一次虽然答应了大家，但我总觉得预感不大好，我也许真会像我哥哥那样，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牺牲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大家都听着，要是我牺牲了，你们不拘是谁，每年都要抽点时间去看看我母亲。我们家跟村长家关系不大好，时常发生矛盾，上一次我哥哥的抚恤金被他去乡里人武部领来，克扣了一半。我知道后，把他打了一顿，钱要回来了，但后来结怨更深了。今后要是我也牺牲了，你们要看好我母亲，不要让她再受村长的欺负。还有你们不知道，刚才我是在进行思想斗争，我是真的想这次退伍了，好想回去照顾我妈啊！”

大家听得心里发酸，都不说话了，都想起了妈，想起了家！很可能这一去，枪林弹雨，大家再也没那么幸运了，再也不能这样凯旋荣归来，再也看不到亲人了。于是都想哭。

向前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去。从这里看出去，窗户外边的天空有一种迷惑人的湛蓝，看上去让人的眼睛很难适应。白云团团，飘浮在远处山岗。营区外，传来数声汽车的喇叭鸣叫。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天空的那种湛蓝全都吸进身体里去，用以化解心中的沉闷忧郁。此时他分明的听到身后的宿舍里传来了男儿汉的不轻易的啜泣之声。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进来的人是张文书，大喊：“三班长！你婆娘打电话来，叫你去接电话，搞快!怎么了？没一个人理睬我，给点反应好不好？可是奇了怪了，好好的，你们班这都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全在这里哭呢？三班长，你不会也站在那里流眼泪吧？电话你接不接？回个话，我好去跟人家说。算了，看你这个样子，不让你接了，我去帮你搞定得了。”

张文书出去了后，向前进才转过了身，眼里红红的。

停了一阵，他一字一句地说：“大家都起来，同志们！现在开始写信，报告家里人，只能说平安，从前线撤回来了，不用再上战场了，别的什么话都不要说。”

分发稿纸，信写好了，统一交了出去。

下午时分，大家又开始在操场里进行跑步，边跑边大声地吼叫：“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奋勇直前，争取胜利！”跑到不能跑动时，才停了，呼呼气喘。抑郁一扫而空，如风吹过去了，所有人的情绪又都恢复到了高潮。

开饭的时候，大家高唱着歌子，气势轩昂，杀到了饭堂中去。连长为这十二个人找来了几瓶酒，每人允许喝到二两。大家高举起来，相互一碰，“干！”一饮而尽，然后接二连三，纷纷将杯子猛力掷下，砸粉碎了，立即坐下，埋头大吃桌上丰盛的饭菜！

风卷残云！

能吃的兵，能睡的兵，才是能打的兵！

吃完了，全体起立，众人又在威猛的口号声中整齐划一地迈着步伐，雄赳赳走了出去。

“上了前线的人回来，就是不一样，真他妈的牛气！”炊事班的兵们面面相觑地看着，无奈地说。一面气恨恨地打扫着地下，一面收拾着桌子。“同样是来当兵，老子们却摊上个煮饭的活，既费力，又不讨好！没劲！”

这一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辆带篷汽车来到了营区，无声接走了十二个人。

兵们很适应这种秘密行动，找回了点当初参战时的感觉，于是全都变得很兴奋。在摇摇晃晃的汽车行驶中，兵们已经开始在幻想着开赴前线了，重返到了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的战地中去。

阵地硝烟，血战杀伐，可以这样说，现在他们渴望着过这种日子。

汽车没有开灯，对驾驶兵们来说，能有晴夜里这样的星月光辉，已经照亮了一切！

驾驶兵在继续将车往前开，车箱里的所有人则都在继续幻象着前线经历过的战阵场景。

临晨三点的时候，他们无声而秘密地来到了师部侦察兵秘密训练营地。

进了这个营区后，跳下车来，借着农历的四月上旬中的晴夜星月光辉，大家看得见周围都是莽莽丛林，营区应该不是很大，营房也较为稀少。这里的兵们大约已睡沉着，没有什么声音。

大家都觉得有点诡异气氛。

但越是这样，大家反倒越觉得心里很踏实了。有人领着他们到了一个宿舍，于是放下装备，全都住进去了，闷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所有人都领到了新的服装，是丛林作战迷彩服，西装领口的，刚穿上身，大家可都还觉得有点不自在。到训练场一看，嗬，热火朝天！兵们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训练。

原来一同来到这里接受侦察兵训练的有两三百人。很快他们又见到了师首长，师首长们简单的向大家讲了话。讲话内容简言之，无非是侦察兵小分队被要求随时准备出动，但现在他们将先秘密接受三个月的丛林侦查特别训练，而后将直属师部指挥；三个月后，翻山、渡河、空降、单独或者和其它部队配合，执行悄无声息的侦察战地数十上百公里外的敌情、刺杀关键目标，破坏给养弹药运输；有时又要将严密设防的目标区炸成一片火海，消灭或夺取敌最先进的电子设备，等等。

大家很兴奋，听到这些，更特别来精神。

“怎么样，向班长，大伙儿，我们来这里没错儿吧，挺刺激！不管干什么，只要能有仗打，不过空闲日子就好。”解散了后，武安邦说。

“感觉上还不错！”向前进跟着几个人这样说。

在一块草丛地里休息的时候，由这个班全员转来的新成为侦察兵小分队的人，全被叫了起来，去接受师首长的殷切期望与祝福。

在走过训练场时，向前进竟然看到了那个曾在一起出生入死过的特种兵。他赶忙跑过去打招呼。那个特种兵也觉得很意外，当看到熊国庆、黎国柱也跟来了，于是笑了一笑。

特种兵很忙，大家简略的相互问候了几句，就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离开时，熊国庆说：“没想到哦！在这里也能碰上他，这个人是个狠手，看见了他我都有点感觉到害怕。”向前进说：“呵呵，只应越南人才怕他，你怕他干什么？”熊国庆说：“班长，你不懂得我意思嗦，他这种人，连我都害怕，更何况越南人呢？大家猜猜看，这家伙会不会传授我们点什么？”

黎国柱说：“嗯，这个么，我觉得应该会是爆破技巧吧。他应该是来这里教大家搞爆破的。当然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这个人，什么都精通，厉害得很！”

“那是。”熊国庆说。

向前进他们这个小分队由于实际战情记录显示超优，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不错，遂独立由师部直辖指挥，不隶属于其他的中队。师首长们对他们特别重视，故而专门召他们到一个地下室里，再将殷切期望传达，指示了一番，然后放了出来。

14.特种训练

1.

很快，大家重新回到了极度苦累的训练当中，没有仗打，这种自我折磨似的刻苦训练，已经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所有人从一根藤子一把刀的丛林作战训练开始，要求学会制作弓弩、陷坑、运用飞刀到能熟练操作国内外各种轻重武器，驾驶各种地面装备高速机动和作战。

时间不够用，要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大家只得夜以继日。

侦察兵，以渗透侦察为主，这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模式，除了进攻的这种手段与攻夺阵地不同，大家还要学会打猎、寻找水源等生存技巧，凭原始的指南针和地图判定方向和位置、设伏、渗透、捕俘等传统侦察兵训练项目就更不用说了，还针对实际战情，添加了狙击这一个训练项目。

总之一句话，这样的训练，带给他们新奇！他们的任务不再是面对面的攻防，而是战时渗透，在敌人心脏实施短促而高风险的作战。这是一种巨大的冒险，刺激程度绝对要高过他们所有进行过的用现代武器进行的原始搏杀。

侦察兵在进行渗透中，敌众我寡力量悬殊，因此他们所受到的军事和心理压力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非战斗精英莫能胜任。而他们都是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士兵，军事和心理都相当过硬，无可挑剔，难怪师首长要亲自开口相求了。

艰难刻苦的训练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大家每天武装跑8,000公尺和300个伏地挺身是必修科目，射击被被重新要求百发百中，200公尺外打酒瓶，一枪一个。擒拿格斗的手上功夫被要求气功破石，一招制敌······

除了基本功训练，还要进行班组协同作战演练，演练协同作战时，分为火控组、渗透组、突击组、捕俘组、狙击组等。根据任务不同，配置也各不相同。

源于种种心仪与向往，向前进选择了狙击组，担任小组长。他职务虽仍然是班长，但已经改称小队长。平时指挥由他负责，但在狙击任务中，各组协同指挥权则交由葛啸鸣，由他这个副队长全权负责。

这样分派是因为狙击手在执行狙击任务时是不能分心的，再说葛啸鸣这个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也相当的勇敢，指挥上经历了一个月的实战磨合，大家很信服。

向前进喜欢狙击时候的那种等待得获的喜悦，虽然在战地上用过狙击枪射击过敌人，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接受了较为系统的狙击训练。

他被告知，战地上，一个良好的配备到班组的狙击手需要具备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枪法要好，现在他跟黎国石在苦练狙击枪法。

枪法要好，狙击手除此而外，纪律及细心要素也是相当重要的。因为狙击手并不是拿着枪向敌人扫射的神勇战士，狙击手干的只是远距离一枪一命的简单射击活，面对射与不射的时候，这要看任务的性质而定，单为射击而盲目的向目标开枪只会增加被发现、俘虏及杀害的机会，给作战小分队带来致命危险。黎国石这个兵，一般情况下不容易冲动，且很能顾全大局，向前进挑选他做副手，是没错的。

这样夜以继日，训练到后期的时候，作为狙击手，他跟黎国石在进行孤独而漫长的忍耐性训练。他们有时在草丛中一趴就得是三两天，最长的时候是一周，向着一个目标瞄准，任凭蚊虫叮咬、蚂蟥吸血，他们都静静的一动不动。而这样的训练，也并不是他二人的专利，全小队都要进行。潜伏训练期间只喝水，吃干粮，趴着一动不动，大小便都是用塑料袋接着，包装起来。

接受这种训练的苦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跟之前的攻防训练完全是两码事了。

在严格的训练中，他渐渐学会了一个狙击手应该会的丛林敌情观察方法，学会了用细心来判定一切。对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来说，细心就是他的一切，而且影响着他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讲，单是细心已经可以令一个狙击手成功。执行战地任务时，一个成功的狙击手行动前必须决定要身处哪里，怎么走，怎么去，带什么装备，用什么伪装，如何通讯，行动时如遇紧急情况应该如何，任务完成如何撤退，无法完成又怎样避免损失？他必须由开始到结束详细思考所有程序。

从跟教官的交谈中，他也逐渐了解到了一点关于狙击手的历史。

原来早在17世纪初光学仪器发明的同时，狙击手的发展即已经开始了。但遗憾的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世纪中，因为枪械工艺发展缓慢的缘故，战术狙击技术的发展却未曾崭露头角。

后来直到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一位叫夏普的义勇军少校带领一队独立、高机动性的枪手以特别改造过的枪械与各种小技巧（例如将每发圆球形的子弹都以浸透油脂的鹿皮包住，在装弹时不仅更方便，射程与精度亦随之提升）以当时来看是不可思议的长距离（大约300-350米）精确狙击射杀了多名英军高级军官，并多次以极小代价挽回战役的局势，从而名声大噪，令到英文中不得不出现了一个新的单词——Sharp

shooters（夏普的射手们）来形容他们，意指射击精确而又冷静沉着的射手。在具体的实战中，为了长时间的贴腮瞄准与防止野外环境导致分心，夏普射手们在进行狙击任务时经常戴着面罩，因此又有了一个新名字为Markman，直译为戴面具的人，在英文中也指枪法或射击准确的人，而这两个词在今日则由Sniper这个词所取代，也就是“狙击手”了。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Hiram

Berdan将军曾招训一个特别小组，针对射击与狙击的精要一一加以阐述，这可以看作是美军正式训练狙击手的发源。美军虽然狙击训练历史源远流长，但由于作战人员大都怕死，在越战期间，特种部队虽然装备精良，狙击手也受过良好训练，但始终未能挽回败局，这是很令人感觉到遗憾的。他们就像是一个最优秀的陪练，硬是将越军狙击手的战力提升到了一个较高档次。

现在他进行着的这一行特别训练，是相当有针对性的。越军的特工与特种部队的渗透破坏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我们必须得要进行反制，以小打小，以暗打暗；尤其在战地中的侦察兵任务，更少不了狙击手的参与。例如当侦察兵小队在进行战斗巡逻任务或敌情侦察任务时，遭遇敌人远程火力（也许是重炮、迫击炮、重机枪或敌人的狙击手）攻击而受到压制，又无法呼叫火力支援时，随队的狙击手便必须立即行动，进行敌人火力观察并立即进入有利的射击位置以狙击步枪格杀最大威胁敌人，依序将敌方人员一一狙杀，而小部队则利用敌人遭狙杀、人人自顾不暇之际转移。

如此看来，一支小小步枪所能发挥的效果与远程炮兵的火力支援一样，这便是狙击手在战地任务中所起到的巨大作用。

向前进异常喜欢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很快他就将成为一名战地上的真正的狙击手了，他为此而感到自豪不已。

狙击手的任务按照性质来分，有指定猎杀、随队观察、火力支援、巡逻狩猎、非硬性装备破坏与定点清除几种，任务性质不同，狙击手段的运用当然也不相同。向前进接受到的这些训练的内容都是最实在的战地上要用到的，故而没有丝毫的表演及花架子成分在其中。

从指定猎杀来看，以步枪远程狙击只是方法的一种，十字弓、猎弓、吹箭、弩箭、飞刀甚至近身搏击、格斗、刀具、绞杀器或下毒都可以，只要将上级所指定被狙击的目标以一切手段终结就算完成任务。也就是说，狙击手狙杀目标无论什么方法都可以。当然，身着伪装服以专用步枪进行远距离狙击猎杀要可靠而安全得多，这是最普遍的方法，可以说在军事性的任务中远离目标的远程狙杀是大多数狙击手的选择。指定猎杀的任务可以1人执行，也适用于2人小组，以一人观察1人狙击，或者2人同时狙击，或主射手未能成功时副射手再补一枪，当然副射手的枪法也必须是一流的，并且随时维持准备瞄准射击的状态。向前进选择黎国石作他的副手，黎国石这个兵心思细腻，为人冷静沉着，是个不错的人选。

单从指定猎杀的执行方式来看也有很多种，常被采用的方法是狙击手潜行至目标所在基地或预期经过的道路上以伏击的方式进行狙杀。而由于专用狙击步枪的射程几乎都超过1000m以上，地点的选择、射击与后撤路线的安排经常是任务成败的关键，因此任务目标区的先行勘探与地点选定是相当重要的功课。

在树木参天的密林与山谷暗处是以人员所侦查的第一手情报最可靠，当年就算是美国，大多数的战地狙击手也宁可自行侦察而不愿依赖先进的卫星科技，所以向前进相当用心的来学习这些技巧，以备在重返沙场时在执行指定猎杀的任务中所需。

2.

作为编制到班组的战地狙击手，除了随队火力支援，向前进最重要的任务是在战地上进行观测，以狙击手的角度与眼光来看侦察兵小分队的所在位置是否安全，他要能识别过于容易遭受狙击的地方，并随时检查各个可能躲着狙击手的角落，判定那些地方有危险，是否有敌人的狙击手潜伏？

一旦确定有敌方狙击手，那么他必须得在第一时间将对方找出来，并在第一时间内解决对方，给小队提供安全保障。

看来要做好一个配备到班组的战地狙击手是分外不容易的，有太多的任务得要学习，有太多的方法手段得要掌握。

在小分队任务执行中，除了随队火力支援外，作为狙击手，向前进通过严格训练，同时也还得是任务执行路线选定与脱逃撤离方面的专家。当小分队在受到敌人的伏击时，他除了必须提供火力支援，还得要在可能的情况下提供给小队指挥官葛啸鸣最佳撤退路线，当然他也可以直接下令指挥如何撤退。

但有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的，任情势怎样变化，他都得要专一做到，那就是在撤退过程中他必须自始至终全程提供火力支援与掩护，以让大家能顺利脱逃。如果情势紧迫，作为狙击手，他还不能随着大家一块撤离走，他跟副手黎国石必须要殿后，单独行动，阻击敌人的追击，就像那一次滚下悬崖之前所作的一样，在敌人的追击路线上进行阻击狙杀，迫使敌人暂缓行动，压制追击小队的火力，给小队最大的脱逃空间。只有在小队顺利脱逃了以后，他们狙击手才能再依事先的约定前往汇合点，或自行完成指定任务，不再依靠小分队力量。这一点，没有过硬的本领是万万不可能做得到的。

由于老山战区地形复杂，陡坡峡谷，密草丛林，溶岩洞穴极多，狙击手的任务还包括在平时记录各个可能潜伏地点与敌阵地位置，并针对阵地周围情况进行观察、记录、判断与模拟可能状况。一旦状况发生变化，本身应可立即进入情况，相机而作，当然也可以提供情报供战地指挥官作分析判断，是否属偷袭之敌，兵力多少，武器配备怎样等等，供我守军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因此狙击手同时肩负着情报收集的工作，当然这本身即是他们侦察兵小分队该做到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狙击手都得要以其专业的对敌的狐疑眼光来看待整个战术任务，以专业的角度判断情势的变化，不能存在有丝毫的侥幸。同时永远是指挥官们了解情报的权威管道，唯其如此，才能知道如何去预防与侦测。

在许多情况下战地的情势经常是扑朔迷离的，既不知人、时、地、事物，也不知情势的发展与变化，为了确保情势对我有利，猎杀敌人重要关键人员是一个釜底抽薪之计。而由于情报有限，任务目标指派会造成困扰，因此以指定区域进行自由猎杀便成为有效的作战模式，这就是所谓的巡逻狩猎。这是以狙击小组在指定区域内进行猎杀，往往会受到莫名的奇效。倘若任务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2名人员与其随身装备而已，可谓本轻利重之买卖。但由于情势的变化往往出人意表之外，巡逻狩猎任务的执行时间往往不长，最多以2周为限，以防任务的执行与局势的发展产生落差。

狙击手的任务往往不单纯是对敌人员的狙杀，装备的破坏亦为重点项目，特别是在老山战区，打击破坏敌人的运输给养路线，切断越军前线的动力血管，那么就会使敌军变得一团糟，进攻与防守都会陷入到瘫痪状态，丧失作战能力。对于敌军后方给养车队而言，非强化装甲的一般车辆都能由7.62mm口径的狙击步枪造成致命性破坏。以常见的2.5吨载重卡车而言，直接远距离射击水箱、轮胎会造成车辆无法行驶，而若直接射击油箱则会使车辆产生爆炸。要是敌军车辆装载的是油料、弹药等高易燃性物质则可造成更大的破坏，收到奇功之效。

当然，若是整队的运输车辆无法以步枪一一解决，但若解决部分运输兵的话，那就可以达到瘫痪整支车队的效果。打击敌人的运输车队，射杀驾驶兵，不能由前面的开始下手。若是一来就动手射杀最前面驾驶兵，那么后面的车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情况的。

那要怎么做呢？要诀是须由后向前格杀。

根据经验，即使是同车乘员，在45秒内亦无法判断出身旁的驾驶员是否已经遭袭身亡，而前车更是非经呼叫3-5分钟内不会发现后车的动态。3-5分钟内，一个训练有素、枪法极好的狙击手，这段期间内狙杀的驾驶员也不只是个位数了。而况于有两人在进行呢？

很快大家都明白了，侦察兵的任务时常就是这样的，是高风险的，要这样渗透到敌后去，进行高风险的刺杀、破坏作业等。

军事和心理上的素质他们是有的，唯一缺乏的是进行此类任务的经验与手段，而现在正在刻苦学习中，受着严格的训练。

他们不断的学习着渗透、潜伏、侦察、刺杀、捕俘、破坏等侦察兵专有技巧。

说到破坏，切断敌军给养，令其弹药匮乏，丧失作战能力，这只是破坏之一。要破坏的对象其实很多，而且都是有价值的，值得破坏的。例如敌方通讯车、基地等高精密仪器，油料，对方电、车辆调度场，弹药堆积仓储处······破坏性狙击任务的执行要诀就是先知道要打什么，再决定用何种弹药射击什么部位，三个条件要素都具备的话任务便不难达成了。

例如破坏敌方通讯车、基地等高精密仪器，这相当简单，只要在电源、冷却器、通讯天线与精密电路、晶片所在位置随便一发子弹，都可以对这些价值不菲的装备造成致命性破坏。其他一些设备也可以用步枪加以破坏。以油料堆放点而言，首先击穿油桶但不使其爆炸，等油料外泄得到处都是后再以一发燃烧弹或曳光弹加以引爆，那时就会惊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

越南国力贫弱，穷兵黩武，弹药物质其实是相当匮乏的，只要给他来个大的破坏，那么他预定的作战计划就要延后很长时间。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获取情报，做相应应对之策，达到知己知彼，让他得不到任何便宜。

打蛇要打七寸，牵牛要牵牛鼻子，这是战略战术。

随着训练科目的明细化，小分队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任务的重大，明白了将要执行的任务的意义所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侦察兵，为何师首长们这般的重视他们。

向前进更明白了他作为狙击手在这个小分队中的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这样说，整个小分队是师团首长们手中的利剑，而他，则是这把利剑的剑尖。

他要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围绕大家，为大家提供达成任务的安全保障；或是将自己直接置之死地，达成在一般士兵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简言之，作为战地狙击手，他即是要在有效射距范围内解决一切有价值的目标。通过训练得知，在狙击人员目标的选择上并不是可以随便来的，有一个优先序列：

1）敌方狙击手，唯一会对狙击手造成威胁的便是敌方狙击手，敌方狙击手永远列为第一顺位。

2）高级指挥官。

3）防空导弹、反坦克导弹操作员。

4）重炮观测手、炮手、炮长、副炮长、轻重机枪射手与迫击炮炮长等长程攻击武器操作员。

5）资深士官或士官长。

6）枪榴弹兵、爆破小组与战地工兵。

除了这些优先顺序外，其余目标与执行的先后顺序则由狙击手自行决定，其判定的标准是对我方威胁性较大者优先顺序越高。不但是人员，装备亦然，油料车与弹药车的优先顺序便必然高于人员输送车。

三个月，他要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不光是上面这些而已。

狙击手除了要负责狙击的工作外，还需要随时预备执行其他工作，其中一项最重要的就是监视敌人及其活动，那么其观察力就显得相当的重要了。他得学会观察技巧，有时候狙击手需要消除某特定的目标以支援其他部队执行的任务，“特定的目标”暗示了狙击手在一群目标中需要特别专注一个，在观察过程中狙击手并不会随便向第一个看见的目标开火，而是需要看清楚其他的目标才会做出决定的。

观察的能力之一是夜间视觉，人在晚上，不管有无月光，眼睛根本无法保持与白天一样良好，作为狙击手，就必须得要使用一定方法才能在夜间发挥最大的夜视能力。因为人的眼睛需要10分钟才能完全适应光的明暗转变，在出动执行任务前，狙击手应佩戴红色眼镜让眼睛适应光暗环境。

影响一个人夜间视觉的因素有很多，如果一个狙击手在野外战地，不懂得饮食保养，缺乏维他命A会直接影响夜间的视觉，一旦视觉因此而受影响，即时大量服用这种元素也是不会显著提高夜视能力的。

狙击手还要尽量避免寒冷、头痛、疲倦等状态，这些状态与吸烟太多及饮用酒精类饮品等都会降低夜间视觉的能力。长时间所处环境的光暗部分对比很大也容易使得一个狙击手的夜视能力变坏。

狙击手在观察时，要懂得使用不集中视觉。所谓不集中视觉是指用眼睛中心以外的范围去看而不直视某一目标。通常一件物体在暗淡的光线下会比较模糊及变形，看起来会与平时不一样，这时如果在眼睛的中心6-10度外斜看，不集中视觉会使物件形成一个比较清楚的影像。

人的眼睛总在光线的转变过程中做出调整，这种调整是自动的，故当黄昏及黎明的时候，狙击手必须留意自己的安全。同一原则，敌人在这个情况下也时常会不小心的暴露于狙击手面前。瞄准镜内的十字线会在日出前一个半小时内开始看得清楚，在日落后一个半小时内开始消失。

在战地当中，狙击手要善于利用辅助光源。比如照明弹，敌军阵地的光线，敌人与我军交战时的爆炸的火光、枪口焰火等等。当然夜间可以供人提升夜视能力的方法手段还有很多，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可以借助辅助的工具来加强这方面的能力。辅助工具指的是望远镜、微光瞄准镜、星光夜视仪等，这些辅助工具都是狙击手在观察及射击时常用的器材。但因着不同的情况，这些辅助工具仍然是有其限制的。首先星光夜视仪基于光线的强度的设计是利用晚间天空的微弱光线以形成影像的，所以在有月光、星光及火光下才会发挥最佳显示功效，当天空的云层太厚或没有光线的时候星光夜视仪的功效便会大大降低。但只要天空云层不太厚，不论落雪、下雨、烟雾或大雾的环境都不会影响星光夜视仪的功效。

在使用辅助工具时，有一点是狙击手必须要把握好的，无论使用任何光学仪器，只要超过了10分钟，眼睛就会疲劳，所以10分钟后必须休息以保持长期观察的能力。

当狙击手于一个位置安顿好后就会开始对四周进行观察，而观察的步骤是要有计划及系统的。他首先要观察身边的即时危险，所以会对四周进行简略观察，跟着便会进行一个缓慢而细致的详细观察。在确定了绝对安全以后，随之留在选定位置之内，狙击手便需要做出对敌的长期观察了。

简略观察，这是一个最快捷的观察附近有没有敌人的方法。狙击手可利用6x50的望远镜或自身眼睛来向一个角度的范围作扫描式观察，简略观察的优点是如果在观察的范围内有任何东西移动都会即时被发现，这方法对于狙击手对一个初到的位置进行观察是非常有用的。如果狙击手利用简略观察仍不能发现什么，那么他便需要进行详细观察了。狙击手需要利用一个6x50倍的望远镜，以便得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影像。在正常情况下最近的范围对狙击手来说是存在着最大潜在危险的地方，所以详细观察应从最近的地方开始，狙击手应从最近的50米仔细观察180度范围内的地方，然后重复往后方再做一次，这个方法可保证了能覆盖整个地域。狙击手如在两人以上，应互相轮流进行观察及休息，并需要经常保持对后方及左右两方的观察，方可确保能及时发现目标及保障自己的安全。如果能完全了解上述的观察技巧便可使敌人在发现你之前首先发现敌人，并向他作出最快的一击。

战地上，大部分的狙击手由于长期的眼力训练与观察注意力的训练，诡雷的发现与拆除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虽然很少是由狙击手进行拆弹工作，但是一旦任务需要时狙击手应可轻松胜任这种工作。所以狙击手还需要被训练成一个排雷高手。

3.

风雨无阻，漫长而又断暂的三个月即将过去了，大家全都血红着眼，那可是夜以继日的苦练熬出来的。他们将由一群对敌无畏的明枪转换为暗箭，由一群威武雄兵转换为出没在敌人身边的幽灵，随时将敌人吞噬。

从黝黑的皮肤，矫健的步伐，干脆利落的行事手段看来，在这里刻苦的训练将使得他们在重返前线后受用无穷，更有杀敌的本钱，更增杀敌的本领。

然而获得的东西不是轻易的，更不是免费的，那是近乎非人道的苦与累换来的。

这一切，大家都默默的忍受着。

近三个月来，没有人抱怨。

近三个月来，没有人退缩。

所有人都只是在非人的苦累中渴望着能顺利通过训练考核后，重返前线。重返前线！这是一种简单的信念，就是这种简单的信念，支撑着大家熬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重返前线是一种自由的生活。就如雄鹰不能飞上蓝天，战士不能重返前线也是不自由的。虽然这种自由是以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牺牲作代价，但一个战士，他的价值体现也就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上。而有时候，牺牲更是一种在前线的绝对自由的体现。

为了战士的自由，为了战士的价值，重返前线！

重返前线！！

所有人在苦练杀敌本领时候的信念支撑就是重返前线，就只有重返前线！重返前线去干什么？当然不是去观光旅游，优哉游哉，而是去跟敌人作殊死搏杀，重返前线去实现战士的价值······生的欲念在每个人的心中已经黯然淡去！

烈日，暴雨，白天，黑夜·······

渐渐的，他们每个人的心中只有了敌人，只有敌人才是最清晰的头脑中的印记。不为别的，只因重返前线的目标就是敌人！

敌人，诚然就是在还没有成为朋友之前随时可以要了你的性命而你也可以随时要了他的性命的人。对待敌人惟有消灭一途，别无他法。可以说，敌人，也是支撑他们苦练下去的信念，消灭敌人，更是如此。

消灭敌人大家都知道不是容易的。

而要能消灭敌人，惟有苦练杀敌本领，所以，作为战士，他们甘愿受这种苦。

受这种苦，这也是对部队中的至理名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最好诠释。

此刻大雨倾盆，丛林里雨水汇集成小股急速的流下山坡。向前进跟黎国石已经在此潜伏了差不多六天了。他们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吃这种苦了。六天来，炎热过后是暴雨，暴雨过后是炎热，南疆这种反复无常的高温湿热气候，很快令到二人的裆下皮肤再一次开始溃烂，有时奇痒，却又挠抓不得。

小分队其他人则也拉开距离，潜伏在这片丛林的边沿草丛里，共同受着这种苦。

这种苦只是他们在训练中所受到的苦中之一，或可说是微不足道的。

他们小分队所有人这是在进行着最后的潜伏训练，有教官带着他们，一直陪伴着所有人。应该说这不是训练，是考核。考核合格，大家就又可以上战场了。这对大家来说，已经是一种诱惑，而不再是信念支撑。

负责考核的这名教官是昆明步校的潜伏训练专家，很年轻，大约二十六、七岁，人很矮，但结实，跑起来飞快，跟向前进有一比。

六天来，有十三队被有意安排从此处经过的侦察兵和其他部队的人都没有发现过他们。一丈多深的草丛和严密的灌木林，就像是将所有人吞没了。在其中的潜伏人员，六天来，硬是没有发出过任何丁点人为的响声，通过教官的考核，理应没什么问题。

白天很快过去了，夜晚十二点的时候，教官轻悄悄的爬了起来，学了声丛林中的鸟叫，很快大家都无声无息地跟着起来了。

六天来，这片鬼地方让所有人都受够了。蚊子、烈日、蚂蟥、蜈蚣、暴雨、蜘蛛、饥饿、口渴、毒蛇······总之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想起来都直倒胃口。

现在好了，终于可以脱离了地狱苦海。

大家跟着教官，轻轻的走出了潜伏地。

一行人默默无语地向着营地进发，这次应该可以回去休整两天了，专一用心等待教官的评估结果就是了。但如果通不过，他们将再延时接受半个月的这样漫长的潜伏训练。

近三个月来，其他方面的个人考核，大家都顺利通过了，这是最后的一关，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差错。

在所有通过的考核中，尤其班组协同作战演练，大家的配合无懈可击，直令亲自来检验的师团首长们都异常满意。

不知道这一次又如何？这个教官会下何定语？大家的潜伏纪律是相当过硬的，没有半点不遵守，得到个全优应该没问题？

没有人去仔细想这个问题，此际大家脑子里很有些昏糊，走的时候都是高一脚低一脚的。现在所有人需要的不是什么考核结果，而是一个惬意的温水澡，一餐可口的饭食，一张洁净的床，一个酣畅淋漓的好觉。

所有人拉开距离，进入到了一个丛林峡谷里去，峡谷里水哗哗奔流，淹没了众人的脚步声。

走出来，又翻山，越岭，再走入一个峡谷里去。

这个峡谷里却没有了那种奔流的水，但草地很湿润，软软的，踩上去，人就想要倒下去睡在上边了。

所有人依旧是头脑很昏糊，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后半夜里起来了雾气，朦胧的月光穿透雾气层，给人一种虚实难辨的感觉。每个人一身的水，一身的疲惫，走在后半夜的浓雾中，脚步声虽整齐，但听上去很轻很无助很孤独。

山谷里的两边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抖动，叶片上承接的雨水哗哗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落，打湿在本已经透浇湿的人身上。这并不能刺激醒昏糊的头脑神经，大家继续疲惫不堪的往回走着。

因为有雾气，又是在山谷里，能见度相当的低。向前进看不见打头的走在最前面的教官的影子，有时候走得急了点，或脚下一不小心，往前趔趄扑去，却会碰上教官的肩背。

出了山谷，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那中间草丛里有一条河流，大家涉水过河，翻过一座山岭去，前面就是营地了。

大家终于有点兴奋了。

但按照要求，大家得要避过外围警哨，悄悄摸进去。从正门摸进去是不行的，人太多，而且容易暴露。大家只能重新选择突入口，在避过狙击手和反渗透潜伏哨后，接近营区。

这是个难题，之前很多小分队都没能在第一次时通过。

向前进必须选定一个最易于渗透进去的突破口，避过可能的潜伏狙击手的发现与袭击，还要解决反渗透的潜伏暗哨，这是相当不容易的。

但好在有很多人，可以分工合作，那么大家必须得要再一次进行班组的协同作战。

这又是一次高规格的检验。

教官走着走着的时候就不见了。

营地周围的地形图向前进已经很为熟悉了，以他作为狙击手训练得来的专业眼光判断，从图形与实地的观察来看，营地有三个地方是最容易潜藏着狙击手的，目前只有北面的一个地方可以利用，那里有个地方是一处峡谷，虽然狙击手和暗哨都可能潜藏得有，但由于地形狭窄，丛草茂密，这些人应很好解决。

所谓的解决是徒手制敌，其实只要摸到这些人眼前而不被发现就算成功了，也不用徒手搏击一番的。

向前进跟葛啸鸣简单的进行了部署，然后分头行事。两个狙击手分别往两边山坡上去，寻找出潜在的狙击手稍后在狙击组的人给出安全讯号后，渗透组和突击组的人则直接由山谷里摸进去，解决潜在的反渗透暗哨，得手了后，再剪开铁丝网钻进去，火力控制组的人随后跟上去在那里把守，近距离策应渗透组跟突击组的人。

天很快就要亮了，大家得马上行动，抓紧时间才行。

到了北边以后，林深草密，能见度相当的低。向前进跟他的副手走在前边，因为是狙击手，得要在第一时间找出潜藏狙击手，不打头不行。

见向前进往峡谷左边的山岭去了，黎国石于是往右边摸上了岭去。二人分头去了两三分钟以后，留下待命的人马听到了几声猫头鹰的低沉凄厉的叫，于是快速由峡谷两边穿插进去。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疲倦至极的神经已经被刺激了起来。

15.待命

1.

大地在剧烈的空爆声中震抖了一下。侦查兵训练营地宿舍的玻璃窗户哐当一声响，掉下来一面玻璃，砸碎了。耀眼的闪电和瓢泼大雨显示了天气的恶劣，向前进站在窗户边，无声地望着窗外的雨水。

前天晚上摸回营地时很顺利，这是一次成功的渗透。

现在所有人足足睡了差不多两天，醒来了的人体力应得到了完全的恢复。但数月来的严酷训练，将人搞得实在是睡眠不足，还有一些人没有醒来，还在酣睡中。这样巨大的雷声，地皮震动，窗户玻璃抖落，都没能将这些人惊醒，看来这几个月的苦累是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他回头去看了身后众人一眼，继他后醒来的是武安邦、田亮、熊国庆、黎国柱、马小宝等几个，现在都坐在床上打牌，其余几人还在睡觉。

打牌的人很安静，没什么吵嚷声音。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生死与共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

向前进默默地看了众人一眼，又回过头去看窗户外面的大暴雨。

训练场上的各种障碍设置在雨中静默着，看不到一个人。整个训练营这段时间都很安静，以班排为单位的侦察兵队开走了一拔又一拔，后续被抽调来接受训练的人很少，人去楼渐空，整栋宿舍都很安静。

安静是一种孤独。

人在孤独寂静中难免会反观自身，生发出倾听心灵之声的欲念。现在向前进的内心里有一种忧虑在萌动，无端生发起来。

因为任务已经下来了，明天晚上就得要离开这里。

这段时间天气都不大好，不知明晚会是如何？他有点担心。这样的大雨，不停的下下去，可能道路会被冲毁。要是这样的话，重返前线去的很多路乘车不安全，得要自己走。当然走路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延误了指定到达时间那可是事关重大的。行军打仗，时间一分一秒钟都延误不得！

情报说有一个侦察连的人马捕获了几个重要人物，但被困在敌后了，按照预定撤离计划，他们应该在今天晚上达到A位置，可是他们远离A位置尚有数十里，且被敌人重重围困在山地丛林中。由于连日作战，那个连队损失已经很惨重，捕获的俘虏可能带不回来了。

军情紧急，今日清晨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兵小分队前去接应了。去了三支，大约六十余人。而他们作为预备队，准备着在明晚开拔。

明天晚上真要开拔，也就是说，前去接应的人都失败了。连番失利过后，军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十万火急也不为过。而若因为道路不能通行，不能预期到达，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不错，军人是应该战死沙场，但那是为了胜利，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做出的牺牲。完不成任务，得不到胜利，牺牲就没有任何的价值了，只能是白白的送死，浪费生命。

到了那地步，他们十几个人去，情势又能有什么改观呢？

不过看问题不能老这样看消极悲观的一面，应该往好的一面去想，那么就免除了许多不必要的担忧。人的乐观主义总是要一点的！用乐观主义来看，也就是说，如果顺利，今日前去的这三支人马分头到达预定点后，将那个连队接应回来，那么明晚他们的行动将取消，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但他却不能这样往好的方面去想，现在他已经不是那种那种过于乐观主义的人了。

他已经做好了明晚开拔的准备，每一个人在昨天晚上接到了命令后，也都做好了开拔的准备。

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明晚的命令，开拔。

又是深入敌后这种事，想起来可不简单哪。区区十几个人，进入到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度，而且是交战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碰上的任何人射杀，更别说敌国的正规军队、民兵、游击队、青年冲锋队遍地都是。可这是他们的命运，从被选做了侦察兵开始，这种事就已经跟他们挂了钩了，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更是使命，不可推卸！今后他们作为师首长们的手中利剑，主要的任务就是深入敌后去搞针对性的报复、刺探、暗杀、破坏、捕俘等。他想起那次自己被困在异国丛林，被那个连长带领的侦察排救出来，那可是相当幸运的事情。否则自己只怕已经被敌人给关押了起来，真格的作了俘虏。

他倒不是害怕又深入到虎穴当中去，他只是想起这种事情，真的是一般人不可能做得到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侦察连的人马尚且被困住了，去区区几个小分队，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有天知道了。搞得好，天降奇兵，把侦察兵的本领发挥到极致，神出鬼没，自己班里的人，个个能征惯战，到时候旗开得胜；搞不好，遇上了敌人伏击，瞬间全军覆没，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牺牲不要紧，当兵的人，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捡回来的性命，谁还会顾惜贪生？只怕任务完成不了，牺牲得不值得。

他想起第一次带队去搞偷袭时，那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凭着一股悍勇之气，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情了。困难重重不说，主要的是觉得有了一种责任。人一旦背负了思想上的负累，就不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完成时难免有种种顾虑了。他毕竟才十七岁，实在不堪师首长们的重担委任。更主要的是，他觉得有十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弄得不好，他们全都要葬送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一念之间。

军事使命和兄弟性命，他能挑得起来么？

他是如此年轻，未经世事。他拥有的，不过是一些天生的军人的悍勇，凭着一些好运气。一旦任务真正来临，他才感觉到害怕了。

咔嚓！一个闪电过后，又是一个巨大的雷声。

“班长，雨有什么好看的，过来打牌吧。”武安邦说。

向前进回过头去，见是熊国庆和田亮出门去撒尿了，还缺着一个人。

现在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醒了的人没什么可以打发日子的，真的都很无聊，除了抽烟，就只有打牌。见另外那两个都望着自己，向前进嗯了一声，于是他加入了进去，主要是不想让大家失望。

“我首先申明，没烟输给大家。”

“知道，加入进来就好了，我们也没烟来赌了。”

向前进对家是马小宝，人很机灵，脑子很好用；喜欢说话，不喜欢沉默。摸牌的时候，他问：“班长，你看明天的任务会不会取消？我觉得去了三队人马，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2.

马小宝说话的时候，摸牌的速度慢了一点，武安邦催促他说道：“马小宝，别老顾着说话，用心打牌吧。噢，对了，班长，我记起来一个事，一直都想问问你，又没有时间问。这次得闲了，不知你可不可以跟大家说说？”他说得很客气，向前进本也无心打牌，这样边说话也好，于是问：“什么事，说吧。”

武安邦先嘿嘿一笑，接着说道：“那我看门见山吧，有个什么你老婆的，是什么来头？听人说起来，好像很不错，不会是在战地医院疗伤那阵搞上的吧？我这人一向可都没有什么女人缘，空自有羡慕的份。”他说起来这话，眼角都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武安邦这人没什么别的兴趣，但说到漂亮女人，特别来精神。

连刚醒来的几个人也都来精神了，看着向前进，听他有何话说。

看到大家的样子，向前进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话？”

武安邦呵呵笑着说：“当然是中国话了，难不曾还是越南话？别卖关子了好不好？几个月前，我记得临从连部驻地来此时，那个张文书来叫你接电话，大家还记得有这事不？他说是你老婆叫你去接的，我们大家可都是没有听错。”

大家笑起来，纷纷说：“不错，是有这回事。好像后来有好几次在训练当中，也是有个什么人打来几次电话，叫你去接。看来张文书没有假，我们大家可都给你蒙了。原来有什么事你跟张文书有商量，把我们班里的弟兄撇一边去了。”向前进给人冤了，无法细说，只得道：“哎呀，张文书的话你们也相信？太单纯了吧。干脆告给你们，免得你们也胡说八道开去，越来越离谱了。他说的是一个战地女记者，大家见过几次面，你们不能听张文书这个人的话，他有点捕风捉影了。”

黎国柱出了张牌，说：“那倒不见得。我听说是有那么个女记者喜欢你，现在也没什么事，都是一个班里的，给大家说说？人长得什么样？”

这种事情，在单身汉军营中热门着呢，人们又总是越描越黑。向前进见不是话，急忙摇手，分辨着说道：“大家扯远了，什么我老婆，见几次面就是我老婆了，那我见得人多了。还有我女朋友不久前给我寄来了照片的，你们也都见过了，信也拿去读了，还有什么问题？”

见班长这个人很认真，缺乏了点那种幽默感，于是没有再下说下去的必要了。

“没有。”大家都说，有点失望。“打牌，继续打牌。”

于是打牌的接着打牌，睡醒来还没起床的接着再睡。

打牌的刚出了一圈，武安邦忽然又叹息一声，说：“我今年22岁了，还没交上个女朋友。想不到班长17岁，动起手来，还真是快当，一点也不迟疑。那写来的信，真让人陶醉啊！呵呵，亲爱的向前进，你在前线还好吗？我们在后方天天想念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总是睡不着，很想你······真是肉麻啊！有什么绝招？给大家传传，帮带一下？”

向前进脸上红红的，黎国柱忙给他打圆场，说：“武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小俩口的私房话，你看了就看了，别再这样念念不忘，有事没事背诵一段。”

大家都笑。

武安邦说：“我空自羡慕一下也不行么？唉，天天挂嘴上的搞不了事，闷声不作气的家伙，手段却挺高明，将人家的心都勾引到前线来了，厉害！我要是也这样有一个人为了我牵肠挂肚就好了。”

黎国柱说：“武哥，别这样老是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好不好？有了的，就有了，你还没有，就算了。我们是战士，刀枪无情，子弹不长眼睛，说不定哪天就光荣了，那是害人家痛苦。”

马小宝接口过去说：“他是有点慌了，22岁，其实也不是很大。再说，没女朋友有没女朋友的好处。至少我现在就不想这回事，等着到退伍的那一天吧，要是还留得命在，又手脚健全，那我就在退伍回乡后第一时间找一个。不是我自吹，像我们几个的样貌，都还看得过去，还怕没人嫁？”

武安邦说：“那倒是！听你们两人这样一说，我又好过了一点。弟兄们的话，都说得过去。照这样看来，倒是班长大人，你得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向前进问：“我考虑什么？”

武安邦想想说：“我给你参考几条，纯属于个人不成熟的意见，你别生气。不是我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这世上的女人，有的还真是势利，我当兵多年，可见得多了。”

向前进扬手止住了他，接口过去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他想起了在医院的那个广西籍的病友。

武安邦说的那话的含义大家也都明白。马小宝说：“所以我说，当兵的，尤其在前线的，生死未卜，最好别谈什么情啊爱啊的之类，很可能到头来害人害己，痛苦得不行。”

向前进腰身一挺，笑着说道：“也没那么严重吧？我要是失了恋，绝对不会有什么痛苦的。不过失去了你们当中的某一个的话，那可就让我难过了。”

黎国柱说：“打仗，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但我也像班长你说的那样，不希望看到班里的任何人牺牲。我还尤其担心我弟弟，我们本不该一同来参军，更不该一同进一个连队，到现在还在一起，还要去出征，以后会有什么事，那是相当难预料的。唉，听天由命吧。我家里就我们兄弟俩，父母没别的孩子了。要是他妈的运气不好，一同光荣了，还真不知老爸老妈会怎么样。想起来，当初我们是有点固执了，太不体谅做父母的了。我跟我弟弟都是一样的一意孤行，在来参军这件事情上，别人的什么意见都听不进去，总以为是报效祖国，无尚光荣的。如果是现在要我选择，我会一辈子守在父母身边，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的担惊受怕。”

向前进点点头说：“你们当时是有点冲动了。兄弟俩，应该留下一个在家里侍奉父母。”

黎国柱脸上忽然有一种悲戚，这跟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完全两样。他沉思了一会，摇摇头道：“算了，别提这件事了。打牌！”

过一会儿，熊、田二人回来了，向前进将手中牌交给了熊国庆，退出了牌局，躺到了自己的铺位上去。听着窗外的雷电暴雨声音，他在想着刚才大家说的话和明晚任务的事。

军人，有征战就会有牺牲！可是明天会牺牲谁？明天没有牺牲，后天呢。这一次任务没有，下一次呢？无论牺牲谁，对他的心灵打击都将会是最为沉重的，对所有活着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样。毕竟他们是一个冲出硝烟的班里的战士，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已经是没什么可以代替的了。他深深的记得几个月前他重返连队那一次黄昏浓雾中的战斗，当他看到黎国柱倒下地去的那一刻，他就像是自己的亲兄弟被敌人射杀了一样，完全不顾了一切了。岂止是他一个人这样？全班的每一个临敌的战友，哪一个不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倒了下去，其他人都会变得疯狂起来，不要命了。他尤其记得黎国石的哭喊声音，当战斗结束时，那种手足情深的牵挂，深深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每一个人都焦急无比。

人生能有几知己，能这样以命相交的又有几人？

战友！

战友情！

他又想起那天老兵王宗宝的眼泪。想起王宗宝的不好的预感的话。他有一个哥哥已经为国征战，光荣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山地丛林之中了。如果他再有什么事，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妈妈，在连续痛失去两个儿子后，她的余生怎么过？

除了黎氏兄弟、老兵王宗宝外，其他葛啸鸣、熊国庆、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每一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亲人在守望着他们，都有亲爹亲娘在日夜牵挂······

而明天，他就要带着他们奔向远方，带着亲人的希望，带着亲人的期盼，奔向远方的战场！

也许大家应该在再次出征之前来一个合影留念。如果牺牲了，寄给家人，如果凯旋归来，则留给自己，为以后凭吊岁月的变迁做一个很好的读本。

正想到这里，突然有人惊恐的啊一声大叫了起来，将众人都吓了一跳！还睡着的人全都醒了。看去时只见是老兵王宗宝突然梦醒，一立身从上铺坐了起来，在那里呼呼喘气。大家面面相觑，正不知什么事，王宗宝喘息一阵，用手摸摸额头的汗，探出头来向下说道：“班长，各位，不如我们明天去找人合影，照张相？”

向前进听了这话，心里一惊，突然间也有点不祥之兆。他怔怔的看着王宗宝。只听王宗宝说：“我想要照张相，我要是牺牲了，留给你们做个纪念！他妈的，我刚才做梦了，我在一个山谷里中弹了，还踩响了地雷。我从没做过这样不吉利的梦，真的邪门得很。”

对铺的张力生也给他说得一呆，半响骂道：“他妈的，你吓唬谁？你这兵是越当越回去了。”王宗宝摇摇头，似乎有点歉意的一个苦笑：“我不是迷信的人，但这次真的可能没那么幸运了。我老是觉得精神恍惚，有点神不守舍的，这就是不祥之兆。算了，我也知道你们担心我，不想我搞成这样。至于像，就不照了。”

向前进对他说：“照吧，应该照一张。前次出征前，大家也都照了。这次也应该照一张。这次是我们班单独为战，意义重大，照一张，留作纪念。”

大家很赞成，都说照。

3.

过了一会，武安邦像是在自语着说：“我不知道这仗到底会打多久，也许像师长说的，要打他个十年八年的。我想没有人愿意过我们这种日子，这也只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才能呆下来。等到我的服役期一到，我想我不会像王宗宝和张力生那样留下来的，除非部队像参战前那样有硬性规定。”

熊国庆说：“说得对，我觉得王哥应该回去了。国家那么大，应该不少他这个兵，但是他家里老妈却少不了他这个儿子。说实话，我不怕牺牲，因为我还有个姐姐是大学生，我要是报销了，我姐姐不会丢下我老爸老妈不管的。黎国柱你看呢？”

他说的是王宗宝该不该留下来的问题。

黎国柱看着熊国庆，这话正打在他心里头，他有点伤感地说：“你们不要再提这个话了好不好？说点别的什么内容吧，这样说话是否有点过于沉重了。不如大家都来猜测一下，看看这仗到底要打多久？自从7月中旬过后，老山上越南人死了三、四千，六个团丧失了作战力，这段时间好像相对沉寂下来了。但我们侦察兵的暗战，却将是无休止的。我有点遗憾换防早了，错过了那场大炮战了。听说当时真的打得很惨烈。”

熊国庆说：“你说7.12吗？训练时一个老乡告诉我，我们另一个老乡当时就在前线，那可是敌军大反扑，自四月底以来，打得应该是最惨烈的了。听说越南人集中了313师、316师等共六个团番号的部队，对一线进行全面反扑。我那在前线的老乡回来说，当时战备非常紧张，有三天时间军工只送弹药不送给养，没有水喝，有的兵们只能咬青草和钩树叶解渴。妈的，七月正是老山最热的季节啊，兵们在狭小的猫耳洞里汗水早就流光了，闷热潮湿，在洞里穿不住衣服，全是一丝不挂的，比起老子们那阵来，惨多了。听说当时敌人的重炮群很厉害，我们的更厉害。越南人从11日就开始打炮了，打得地皮震动，猫耳洞里的兵们就像是在坐船一般，颠来倒去的。听他说，有一个16岁的连部通讯员因为被炮袭震坏了心智，竟迎着炮火冲出了猫耳洞，立刻就被无数炮弹将他撕成了碎片，

后来趁着炮击间息，连里组织人下去找他的残骸，可连一小块布片也没找着。”

武安邦说：“我也听说过这事，16岁啊，他妈的，这小子也许鸡巴上毛都还没长出来，就那样人间蒸发了。算了，不打牌了，来说事。说起当天的炮，敌人他妈的可比老子们穷多了，炮打到晚上，好像没了。我们的可不闲着，十二点一过，船头炮阵地便对老山正面阵地前沿五百米地域内进行试探射击。好像是说一直打到凌晨三点，炮兵们越打越更来劲了，火箭炮、152加榴炮全发了言，连八里河东山上的几门团直直瞄火炮也“咣咣咣”咳嗽着，打起了急促射。其实，当时敌军已经隐蔽机动到了我军前沿，他们的潜伏部队最近的离我们只有五百多米，敌人在被我炮兵准确杀伤之后，居然没有暴露目标，我方第一群炮弹过来就把人家一个加强连的兵力盖住了，一个营长，三个连长当即毙命，可军心没乱，失去指挥的敌军潜伏如初，任凭我军的炮弹在附近甚至在身上爆炸。敌军士兵执行纪律已经到了令人膛目的程度，真有负伤后活活痛死而不发一声不动一下的！我们出了一个潜伏英雄邱少云，他们的呢，光这一仗的就可多了。难怪当年美国人输给了他们！到十二日早上五时，不得了啦，敌人开始全线进攻了。我军的所有前沿哨位都几乎在同一时间与敌接上了火，那满山坡全是敌人，一波一波跟潮涨一样往上冲。”

田亮听得出神，见停了，问：“你见着了吗？说得跟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武安邦说：“我没见着，我当时不是跟大家一起在训练中吗？不过这种事也就你这种人不知道，大家都关心着的啊。”

王宗宝说：“你们说的是松毛岭大血战不是？知道吗，那里越军步兵核心是316A师，316A师那可是越军王牌军，中国军队的老对手了。79年曾经驰援高平，差一点儿包了许和尚的饺子。”

田亮问：“许和尚？是谁？”

大家都笑起来。

王宗宝说：“我对越南人知道得可能比你们都多些，因为我哥哥死在了他们手里。说起316A师，可厉害了，不过他们当时胃口太大，指挥官出昏招，在中国两大集团军中间逗留了太长时间，最后损失惨重，基本上丧失了作战力量了吧。这个问题很多人有不同看法，总之吃了我们的大亏是很肯定的了。松毛岭血战时已经不是那个指挥官了，师长已经换人了。第一个回合中国前沿阵地除了一个叫李海欣的代理排长坚守的高地外全部失守。近距离的步兵战术越军出色，我们也跟他们打了一个来月，见识到了，不得不佩服的。知道为什么吗？”

田亮问：“为什么？”

王宗宝说：“因为他们的中级指挥官都是越战或者柬战老兵，经验丰富，指挥灵活，我们则因为受到阵地点线的限制，在第一线上难以打出好的战术动作来。这些不都是我们在阵地坚守中遇到的？”

大家点头。王宗宝继续说：“越军很狡猾，信守集中优势兵力的原则，经常在一个阵地上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所以我们吃亏了。给你们打个比方，松毛岭防线是在老山防线的中段——门牙的位置，左边是八里河东山，就是左边的虎牙，右边是老山主峰，就是右边的虎牙，在左边虎牙和门牙之间，有一条流出的口水，就是从中国流到越南的盘龙河，那里河边有一条公路。盘龙河下游的水口村，是越军组织进攻的中心，盘龙河的支流清水河在前面横流，河北面的一片草地，就是越军秘密潜伏的阵地。越军的部署，是主力潜伏松毛岭前，采取不要火力准备，奇袭的打法，另以一部分兵力猛攻八里河东山。说白了，就是利用盘龙河的河谷往上摸，不去动右边的那颗虎牙---老山主峰，而打掉中国军队阵地的门牙，如果能扩大战果就拿下左边的虎牙——八里河东山。好在战前我军情报极为准确，炮兵对越军埋伏地域进行了地毯式的猛烈炮击，越军一线指挥官被打死，但是一声不出，以至于我军误以为自己判断错误，结果黎明时分敌军突然发动袭击，直扑守军阵地。刚才说到的李海欣坚守的高地叫142高地，是松毛岭一线警戒阵地中最高的阵地，它的侧后方就是松毛岭二线阵地的大门169高地，再后面，就是守军张团长的老窝核心阵地了。142高地在周围一线警戒阵地全失的情况下钉子一样挡住了越军的主力，使越军无法快速通过一线，奇袭中国军队的主阵地。越军拿不下李海欣高地，被迫把奇袭改为强攻，用猛烈的炮火攻击中国军队阵地，而后发动步兵攻击。当时中国炮兵有一个小时的弹药缺口，敌人增援上来，拿下了150高地，打开了二线缺口

。但他们犯晕了，不趁机深入到我们守军老窝主阵地，而是改为猛攻二线的169高地。后来他们冒着我军炮火，一直打到了守军团部的最近30米，也算厉害了。听说我们的坦克车也出动了，要不然还真不好说。7月13日下午，我们组织反攻，才恢复了好几个阵地。”

说起松毛领大血战，虽然谁也没有经历过，但光听王宗宝等几个人说起来，就已经知道那可是叫人喘不上气来的战斗了。确实，没什么词语能形容那种激烈与残酷，除了他们这群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历经过死亡战阵的士兵，谁也无法体验到当时一线士兵们面对三四千敌人的疯狂进攻的那种决死前的绝望、极端的神经的兴奋与紧张。当时敌军攻上来，1：7的力量悬殊，我们的守军拼死抵抗，枪声连成了一片，敌我双方子弹跟下雨似的从各种枪口里泼洒出来，枪林弹雨，密布了整个战场

。几乎每一颗子弹都能在某个不幸的躯体上找到归宿，射进人的躯体里，将人瞬间带进入地狱。当士兵们在如潮的攻势中作决死的吼叫、在一息尚存中作最后的反击、在铁血交织中暂且躲避求生、在血腥肉搏中厮杀屠戮时，场面已经是一片混乱不堪了。任何高明的指挥都失去了作用，在这场混战残杀中，兵们只是凭借着本能，注重并只做了两件事：求生与屠杀。

可以这样说，从松毛岭幸存下来的人都不愿过多的说什么，因为太惨烈了。

黎国柱说：“算了，也别说这个了，太残酷了。大家身为军人，又没经历过，错过了是遗憾不说，却都活得挺全乎的，对不起那些死者，还有那些连尸骨都未能找到的人。再说了，人家尸骨未寒，却被我们拿来当故事，也太对牺牲者不敬了。”

他说的不是有道理，而是很有道理。大家都沉默了。

“还是来打牌吧！这也是我从来都不爱打听这些的原因。其实我觉得当兵的不要知道得太多，求生与屠杀就好了。”田亮说。

有道理。大家都赞同他的这句话。于是又接着打牌。

“班长，也许明天的任务会取消吧？”过了一阵，马小宝边打牌边问。

“这个事情，他也说不准。不知道前面去的人会不会有成功，如果他们不成功，那我们就要出发，这是肯定的了。”武安邦说。

向前进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他的17岁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了一种不该是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深沉，他的心绪不宁，相当低沉。他看到此时王宗宝在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一时之间，他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总是不大善于在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进行淋漓尽致的表达，这应该是他的一个相当大的缺点。可能是天生的一种情感表达上的胆怯害怕，养成了这种临到需要时却不能按照自己心里想法行事的无奈。入伍前，还在学校时，他心仪同桌，暗恋了两年，却硬是表达不出来，他最能体会诗经中的《关雎》句子中表现的辗转反侧的无眠痛苦了。那一次从战地医院出来，临别场面也很令他感动，想要说点什么，喉咙间却堵堵的，也没有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有时候他也对自己喜欢将心里想法隐藏起来的做法很不满意，总想一有话就对人说出来，锻炼一下自己的口头语言能力，但这不是战前的集训，可以将天赋与有的才干激发出来。不过，除了天赋与他的体能、军事上的潜质，他还有一种天赋与有的亲和力，走到哪里都让人喜欢并信任。想起当初作有人支持他这个新兵当班长，并不是因为他特别的优秀，而是他硬是没能说出足够的理由推脱掉吧。在这个班里的十二人当中，每一个人都是不错的，各有千秋，可以这样说，所有人的单兵素质都是一流的，合在一起，则又是一个整体，力量巨大。老兵当中，像张力生、王宗宝等，生性淡泊，对于当个班长根本没兴趣。其他的人则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的爱好自由，有的怕麻烦······总要有个人带头，向前进是初生牛犊，还真不客气，于是让当后也就当了。可能大家需要的只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做精神上的凝聚向心，没有他，战斗力同样的不会减弱。

不错，在班中，他不过个是带头人，带头人而已，发发号令，上传下达，并不需要特别的能耐，所以做班长，他也就顺利的当下来了，直到现在，并没有什么人反对他过。像这样，老兵当中，实在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这个班的班长的，就算是新兵当中的其他三人，每一个人也都可以。所有人的作战素质都那么高，没有必要在关键时刻得班长才能形成战力。

而当了头以后，他才明白这是个责任压在身上，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都牵绊在心，让他得不到轻松了。或许他过于看重班里人的生死了，他觉得生太过于重要，还没有明白真正的战争是要承受失去战友兄弟的痛苦的。

现在，他得要学会逐渐去适应接受亲如兄弟的人的死亡，说得好听一点是为了家国而牺牲。

牺牲，是对付出了生命的人的现状看法的有情，实则是现实的无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可无论牺牲谁，在他的心里都将是一种永恒的无法弥补的痛。他想起重返前线后到排长那里去报到时的情形，想起排长的像是要哭了的表情和对他的要把全班人都安全带回去的叮嘱。

直到现在，在返回了后方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排长脸上为何会有那样的一种表情和对他叮嘱的深意，才渐渐明白了排长当时的心中的痛。当跟着你的人，一群20岁左右而已的年轻人，在你的带领指挥下瞬间或渐渐的死去，留给你的是只是鲜血淋漓、白骨森森、不再跳动的心脏、冰凉萎缩的尸体······那脑海中无法抹去的印记，像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黑洞，将吞噬人一生，令你无法挣扎逃脱。

他又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着所有人的名字来：葛啸鸣、武安邦、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马小宝、田亮、王宗宝、张力生、王家卫、左建军······每一个人，都是他最好的战友，有如亲兄弟般的感情。他仔细的将所有人在心中都回顾了一遍，像是要牢牢记住每一个人的一切。也许明天，他就再也记不住所有人的样貌了。他得要趁着现在，赶快将所有人的样子都深深的印记在脑海中。

首先是葛啸鸣这个人，他不在的时候，是他带着大家在第一线浴血奋战，坚守了一个月。他想起他的看起来有点另类可笑的样貌，虽然还没有到尖嘴猴腮的地步，但瘦脸无肉，却是很明显的。他的一双小眼睛时常盯着你可看，眨巴着。他数钱时特别谨慎，看起来还真像是个吝啬贪婪的守财奴。但这个人绝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守财奴，你把什么东西给到了他的手里，他绝不会独吞，他会一个一个的平均主义分发，让大家都沾上好处，且绝不会让任何人吃亏。但在战场上，获取弹药时，你可别想着要跟他分享，除非你动作比他快，抢得比他多。这个人个性尖锐，天性乐观。钱财上事情，决不含糊，说话时老是那句口头禅：“发财了！”不管别人怎么看。

武安邦四方脸，浓眉大眼，标准的军人形象，看上去很有性格，可是心思却很细，可不像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粗人。

他这个人的心思细腻到有时候像个女人，有点爱打探别人的隐私。或者这不应该叫细腻，想到这个人，向前进觉得他似乎有点婆婆妈妈，他还觉得这武安邦似乎患了相思女友症了，对于异性的事，特别来兴趣。有一次训练间隙，这武安邦非得要他给介绍一个医院的漂亮护士给他，这很让他为难。其实对于医院的那些护士，他真正了解的并不多，叫得上名字的也没有几个。想到这里，向前进自笑了一下。

熊国庆，四川人，比他略高一点，特别能吃苦耐劳，人很朴实，对于吃饭这回事很紧张，很在意。如果战后给这个人个粮食局的负责人或者主管农业的职务，那老百姓有福了。他喜欢在战地间隙里摆弄食品罐头，总是很小心的计算手里的食物能吃多久。这个人作战观念特别强，那里有困难就冲到哪里，不用你请求。对于战情研判很有眼光，晓得什么时候该出手，最适合机动作战。他自己跟黎国柱选择在火控组，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黎国柱呢，则是打起仗来特别忘我、无畏，属于不要命的那种人。他崇尚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句话，这跟他弟弟黎国石截然不同，有时候你不会相信他们是亲兄弟。二人的相貌也各异，黎国柱跟武安邦是同一种体型的人，浓眉大眼，身形高壮，但性格跟武安邦又有很大的不同。这个人是个英雄主义者，有英雄的豪情壮志在胸中，不像武安邦那样有时婆婆妈妈的；他弟弟黎国石从体型上看，则是跟向前进同属于那种典型的南方人的秀气型的。圆脸，带着点孩子气，跟向前进的面部的轮廓分明、白皙俊朗相比则又不同。黎国石心思细致缜密，为人没什么心机，遇事通常较为冷静。向前进之所以选他作自己的副手，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马小宝在班中是最矮的，应该只在1.68米，人很聪明，在紧张关键的时刻，脑子特别转得快，临机应变的因应之策无需训练，天生很好。很可能就是云南人的原因，音乐节奏感很强，会弹吉它，会跳各种民族舞蹈，大家的迪士科也是他教会的。十二人中，战地越语他说得最好，几乎可以跟越南人长时间交流而不会露出破绽。

老兵王宗宝呢，此人似乎有点多愁善感，但毋庸置疑是个孝子，最担心的就是他老妈妈。他被忠孝难两全这个事情所累，搞得痛苦不堪，有时变得很无助。虽是老兵，却很可怜。这个人平日不喜欢多说话，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内心的独白。很可能他是到了心里苦不堪言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抑郁抖出来，寻求一下解脱而已。他是那种很值得交心、信赖的大哥型人物，思想成熟，说的都是经过思考的，没有什么废话。在所有的老兵当中，他跟张力生感情最深。

田亮、王家卫、左建军三人性格都比较活跃，尤其是体能都很好。这三人拳脚功夫很扎实，在班里是最好的。所以三人自主结合，是捕俘组的成员······

差不多两个小时，向前进都在床上发呆，想着自己班里的兵员，想着刚才他们说起的有关于7.12的松毛岭大血战。

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丛林声音。营地里静得出奇，有一种很远的鸟叫声传入了他的耳朵。现在他们已经是侦查兵了，像7.12那样惨烈的攻防战应该跟他们无缘了。他实在不知道作为军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幸运？遗憾？还是什么都不是？

突然外面响起来尖利的哨声，有情况！大家纷纷惊跳起，抄起武器，争抢着奔跑出去。整栋楼房里的人都出来了，楼下一个文职干事手里拿着哨子，呆呆的看着大家，有点不知所措。原来是有电话找向前进，他懒得上楼叫人，想吹一声口哨，等上面探出个头来，他好叫人。没想到呼啦一下整栋楼房里的人全都出来了，前前后后有差不多一个连的人呢，他晓得事情搞大了。

“他妈的，没情况吹什么口哨？”

有兵怒骂。

“就是，又不是紧急集合，真他妈的发神经，欠揍了！”

所有人明白虚惊一场过后，大骂着那个干事，回楼上去了。

向前进接了电话，回到宿舍。大家都等着，看着他，显然是要他主动交待点什么。向前进看着大家，不知道大家何以是这种表情，这样看着他。

“你们？”他有点木然。

大家不说话，依旧看着他，等他交待。见他还是装傻，黎国柱大拇指和小指翘起，其余三指弯曲，伸到耳边去。

向前进终于明白过来了。

然而老山上没有爱情，老山上有的只是坟墓！老山既是士兵生命的归宿，也是士兵爱情的坟墓。可能大家都有点过于敏感了，才这样看着他。

向前进想跟大家解释男女关系在爱情之外还有另一种圣洁的东西叫做友谊，当然他明白这时候跟大家这样解释是不会有人相信的，纯属白费口舌。想了想，向前进只得说道：“又是我婆娘。”

16.牛刀小试

1.

天已经亮了，有了模模糊糊的晨曦之光。

整整一晚，都没有动静。看来情报有假，或者是特工们选择不走这条路了。但没有接到撤走的命令，大家都静静的趴着，一动不动，继续等待。

树林里蚊虫、蚂蟥什么的都有，好在不是那种很闷热的夜晚，大家又从头到脚都喷了蚊虫水，这方面的苦头倒没受什么。可就是冷，大家趴在湿地上，浑身没一处是干的，禁不住一阵一阵的发抖。

他们要等的人是一队渗入特工，人数不详，这里的炮兵们抱怨说，他们这几天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特工们常常来偷袭，扔来手榴弹，用刀抹哨兵脖子，或者悄无声息地在附近埋雷。

总之一句话，这些特工够让人讨厌的了，炮兵们恨得咬牙切齿。

从79年开始，我们的侦察兵渗透到越南去的，大都只是给炮兵找目标，定参数，而很少进行像越南特工的暗杀、破坏等。可能是一直都乏有相应的对等报复，越南特工渗透进来的破坏屠戮已经越演越烈了，屡屡得手，搞得前线兵们以讹传讹，将特工的能耐吹得神乎其技，几至于到了谈特色变的程度。各炮兵阵地一到夜间就形成军事封锁，站哨的兵们都是打开保险到连发状态，子弹上膛，手指扣在枪机上，一有风吹草动就一阵狂射。只要枪声一响，阵地上所有的兵们都会起来打枪，警告敌人，他们已经被发现了，请赶快撤走。这样的状态，已经是自乱阵脚了，或可以称之为惊弓之鸟。

这个群的好几个连队都深受其害，晚上睡不好，白天超负荷，人都苦累得脱了形。自昨天晚上来了队侦察兵后，平安了一夜，大家很感激。可能敌特工们已经嗅到有专门对手了，开溜了，到别的地方寻其他部队的软柿子捏去了。

但向前进相信敌人还没有撤走，还在附近。这是个重炮群，由于炮兵们很机警，他们其实一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在破坏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的情况下，相信他们还没有走，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潜伏着。

情报说，这队特工渗透进来很久了，行踪不定，作恶多端，现在是该让他们结束一切的时候了。因为他们盯上我们的这个重炮群，是我前线一个对敌打击很大的炮群，这些人一直在那附近逗留，超出了三天，可以说行踪已经暴露了，将会有进一步的大动作。

向前进的任务就是要带领自己的侦察兵小分队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来搞死他们。

这个任务是昨天下午临时接到的，当他接完电话回到宿舍不久，那个吹哨子的文职干事怕被其他人打，学乖了，乃是亲自跑上来传令，要大家下去集合，去战训室，说师里参谋部来人了，有任务要下达。

于是大家匆匆出发了，每人带着饭盒，边走边吃。没有任何受训结束仪式，他们就那样离开了营地，甚至连作纪念的合影都没有。这就是战时与平时的不同。

大家都把这一仗当作作训完毕的实战检验，很重视，很谨慎，很小心。如果完成的不好，则表示受训不及格，那将在师首长心目中大打折扣，以后的任务，很可能没有份了。

军人以能征惯战为第一荣誉。

有荣誉感的军人则以能领受艰巨任务为骄傲！

所以这第一仗必须要打好，最好是歼灭战，将那些人一个不留的全都消灭，杀一杀他们的威风，消除前线兵们对敌特工不可战胜的恐惧心理。

因为白天已到，大家的警惕性略为放松了些。按照经验，特工们都是白天潜伏，晚上活动。向前进挪动了一下身子，他的握着79式狙击枪的手背已经变得一片乌青，由于一个夜晚有一半时间都盯着夜视仪，瞄得眼睛发胀，头脑昏晕。好在还有个副手，两人轮换休息，不然的话，一个人长时间这样透过瞄镜紧紧地盯着狙杀点是不行的。

身上太冷了，老山地区气温的昼夜变化太大，尤其是山上。看这个样子，气温的回升恐怕无望。趁着雾还没有起来，向前进暗暗运了一会气，将周身肌肉绷紧，放松，再绷紧，再放松，如是进行了好几次。

现在他感觉好多了，身上似乎有了一点热量。这个方法是那个潜伏训练教官告给他们的，人在长时间的

潜伏期间，很容易疲乏，这样子的肌肉运动很有必要。他回头看身边的黎国石，他也在憋气，脸上肌肉绷得乌青中发白，而后周身放松长呼。这确实是个很有效的肌肉运动，增加热量，能达到很好的御寒效果和醒神。

潜伏等待，需要的是耐心。所有人在经过了一晚的苦熬后，并没有不耐烦。这不算什么，他们最长的潜伏训练是趴在地上一周，而且环境要比现在恶劣得多。

这是一次实战检验，今后的越境任务能不能到手，就看这一举。此举后如果作为侦查兵而不能接受到点艰巨任务，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一队兵，那是一种耻辱。每个人都明白师首长们的期望，这将是一次真正的受训结业考核，这一次拿不到全优，所有的战绩、苦累都是白费。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

向前进重新将目光投向山下的那片狭窄的山间通行地，那是往到这边阵地的唯一没有布雷的区域，直线距离两百米左右。昨晚来时，他已经听三连的人介绍了，因为要常常转移阵地，所以留出来一条道。如果敌人的特工要在满是雷区的地方通行无阻，必定会观测发现到我们人常走的路线。凭着直觉，他相信敌人就在附近，而且一定会再一次现形。昨天晚上没有闹事，不过是虚虚实实，让人放松警惕。很可能这些家伙会改为在大白天行动，一举端掉一个炮连后就跑。那么现在就应该是时候了，浓雾起来了。

三连的阵地在后方不到五十米。

山间的雾缥缈游离，散去又起，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抖动，落下大颗大颗的雨滴。那不是树叶上承接的露水珠子，那是真正的天上落下的雨。雨下得大而急，树林中的阔叶乔木，放肆的发出啪啪啪的雨打叶片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心里诅咒着这该死的坏天气。

来了！正当所有人在心里暗骂的时候，影影绰绰中，人影儿出现了。在雾气散去的一瞬间，向前进跟黎国石都看到一个解放军，从下面走了过来。这人很可能山腰、山下和那条通道旁边的山上埋伏打近战歼灭的人也看到了。只见这名解放军猫着腰，紧张地端着枪，环顾着四周，走的很小心。他太谨慎了，很可能是怕有越南潜伏着的特工。

黎国石扭头看了向前进一眼，他带着怀疑的眼光。向前进也拿不准，这是个自己人呢，还是越南人。不过按照计划，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大家都需要进一步的等待，看跟着来的动静。很快游离的雾气中又出现了一个人影，仍然是个解放军。

昨天这个炮群已经下达了军事封锁令，通俗点讲就是军事戒严，这两天所有人不得擅自通行在各阵地之间的无雷区，除非有特别命令。所谓特别命令，即是会通知到侦察兵小分队时间、地点、人数等。所有获得通行权的人亦将会在上衣里插入树枝叶做通行证记号，白天是左上衣，晚上是右上衣。

眼下出现的人都没有任何通行证，但很难说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也许是其他部队的人呢？误伤了可不好。要紧的是，如果是敌人，有多少？一定要等他们完全出现了后才能下手。通道上前前后后一共出现的人有七个，从第三个人开始，后面出现的人时间间隔和速度要比前面的快了许多。

雨点小了。气温奇低。

向前进轻轻呼了口气，他慢慢转身向着炮兵阵地。雾气中他看到站着的哨兵显然是在东张西望，向前进于是轻轻拉动了绳子。那个哨兵赶紧卧倒在地上，在编织袋堆积的工事里看不到人影了。可能这家伙觉得射击不利，又赶紧半蹲起来。

看到炮兵阵地的哨兵已经通过特别联络方式警惕起来，他放了心，换用了冲锋枪在手。

他们潜伏着的这个小土坡四面都埋了雷，敌人想要上来可不容易，弄不好踩上地雷，暴露了行踪，只会死路一条。如果是自己人，在炮兵阵地眼前是不会窜上山来的。前线到处都是雷，这不奇怪，尤其一线炮兵，防步兵雷布得很多。眼下出现的七个人分不清是敌是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已经在小土坡下，在黎明的晨雾中向着炮兵阵地接近了。

炮兵阵地前面是一片茂密的草地，要藏个人很容易。不过从向前进这里看下去，却什么都藏不住。草地是个斜坡，坡度倒不是很大。

天越来越亮，雾却好像越来越浓了，能见度极其差劲。

不过雨点小了，地上越加湿漉漉，冰凉一片。趴着在地上，热传递走了人身上的差不多所有的热量，冷的滋味，让人很不好受。但此时此刻，已经不是能感觉到这些并加以抱怨的了。

哨兵已经悄无声息知会了所有阵地上的兵，那些兵们全都悄悄做好了作战准备。七个向着炮阵地接近的人则借着浓雾掩护已经到达了炮兵阵地的前沿三十米，眼下正在通过斜坡，往上摸去。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阵地前腾起来一阵烟雾，黑色的硝烟在白雾中颜色很显眼。紧跟着惨叫声音响起来，有人踩中了地雷。

哨兵又在瞬间起爆了两颗定向雷，钢钉像是一阵雨，有人咳嗽，有人闷哼······

此时浓雾中炮兵们手中的冲锋枪狂射起来，对着阵地前沿的草丛，子弹真的像是下雨一般。只是在一瞬间，密集的枪声大盛，在阵地上响起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敌人偷袭不成，人手瞬间减员，强攻不下，想要火力掩护撤退了。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乘着大雾被风吹动的一霎那，向前进手中的冲锋枪赶紧打出了二十多发子弹，将敌人压制在那里，使其不敢乱动。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至少有一名敌军被他扫射下去的弹雨打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些偷袭的特工趴在地上不敢乱动的好几个人都被炮兵们的弹雨射中，伤亡都有，余下的两三人不顾危险，赶紧往回爬，分向两边射击，试图火力掩护自己脱离险境。

因为雾极大，风过去了，这一刻根本就看不到什么，向前进于是停止了射击。他知道下面埋伏着的王宗宝跟张力生两人视线应该比他在上面好，有他们在那里，他不用担心。

他想敌人绝对不仅是七个人，后面一定还有接应的。情报里说是十多个，那么至少应该还有三个在后面接应的。

正想着回身看看后面的情况，身后传来了狙击步枪射击发出的特有声音，不用回头，他知道是黎国石在开火了。

他赶紧转身爬过去，子弹打上岭来，打得树枝叶哗哗作响，后面的敌人反击枪声也很激烈。但很快，几秒钟而已，敌人AK清脆连发的扫射声音前后都听不到了。

狂泻一阵过后，炮兵阵地上的兵们手中枪声也停了。

战斗前后持续的时间没有超过三分钟。

由于对敌人的偷袭路径进行了严密布控，这一仗赢得异乎寻常的容易。除了狙击步枪开火发出响声，小分队开火的枪都是微声冲锋枪，控制组的轻机枪和火箭筒都没有出声。所有人如临大敌的等了一夜，有的人只开了一枪，有的人一枪未开，战斗结束，这算什么打仗？

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倒是浑身湿透了，放松下来后，发抖着，冷得厉害。早知道这样，留下一半人休息，不用全部来受罪。

满以为会恶战一场，大打出手，过一过瘾，谁料到特工们原来如此脆弱！带着失望，大家无精打采的爬起身，撤离潜伏阵位。

到三连连部的时候，看到炮兵们却都很兴奋，将打死的十个敌军全都拖来摆在一起。因为打死的人是特工，大家都觉得很自豪，纷纷站到死尸边去，有一个兵摆弄着手中的一部照相机，为大家一一照相留念。

报告上去了，上头的宣传干事要下来做文章，所有人都照完相了，死尸还不能处理，继续摆在地上。有三个敌军死相很恐怖，脸上布满钢钉眼子，密密麻麻，不要说身上其他部位了。

炮兵连长客气得很，迎了大家进帐篷去，对大家又是敬烟，又是夸赞。大家都觉得有点受之有愧的味道。

雾气大，帐篷里也似乎湿漉漉的，冰冷。所有人都浑身乌青，牙齿上下不停的撞击着。

大家嘴里吸着烟，抖抖索索，喝着难得的开水，获取热量。这样可不行，又冷又疲倦。向前进看看大家，他得要为大家争取到点什么。

“三连长，能不能找地方让我们睡一觉？”

“好的，好的！为了我们，你们昨夜一夜没睡，真是辛苦各位了。通讯员呢？妈的，这个通讯员没见过敌人，可能还在外面看稀奇呢。四班长！”

“到！”

“你带其他侦察兵同志出去休息，这个向班长和葛班长就在我这里。另外，通知炊事班，弄点好吃的。”

“是！”

四班长带着其他人出去了。连长说：“哎呀，你们不知道，那些个特工最爱找我们炮兵的麻烦，要没有你们，不晓得他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手下前后有三个兵被他们在深更半夜里割了喉，一连有一晚最险，被他们安置了炸弹在好几门大炮上，差一点将阵地炸翻天。没想到你们一出手就将他们一网打尽，让我们可以过上一阵子太平日子了，真是感谢不尽。你们先休息，到被窝里去暖和一下。”

因为雾气大，触手被窝也是湿润润的。向前进脱光衣裤，用手一拧，水只往下掉。那个三连长说：“向班长，你老二缩回去肚子里不见了。你们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其他人，不知四班长安排得怎样了。还有炊事班那里我也还得要去看看，如果没什么好吃的，得要去团长大人那里搞点来，不然怠慢了你们。”

葛啸鸣说：“三连长，不用太客气，随便吃点什么都好。”

三连长说：“那可不行。总之你们先休息好，一会吃饭再叫你们。”

铺上虽然湿润润的，但被条盖在身上，很快就暖和了。三连长已经出去了几分钟，抽完一支烟后，葛啸鸣说：“这个连长客气得很，把我们当贵宾了。这一仗，我们并没出多大的力，打得一点劲都没有，我一枪没开，居然就结束了。其实敌人的特工也不见得怎么样，原以为会是一场硬仗，哪里晓得他们其实不经打。你怎么看？没意思，战利品也捞不到什么，白搭工夫了。”

向前进感觉在被窝里舒服多了，长长舒了口气：“他们搞的是偷袭，人手少，先被地雷搞死了好几个，当然力量就不够了，不经打是正常的。这主要是我们布控严密，防范得好，一上手就占了先机。不说了，我眼皮重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等会宣传干事的干活，千万叫他们别写我们就得了。”

葛啸鸣说：“好的。”

两人很快在炮兵一线阵地早上的浓雾中进入了梦乡。半睡半醒之间，向前进觉得身子还没完全暖和过来，梦里面也湿漉漉的，就被人叫起来了，去吃饭。

湿衣裤着在身上很不好受，身躯暖和过来的一点热量又经热传递给传走了。不过人年轻，火气重，大家都不觉得什么，吃饭是一种欲望，其他的东西暂且都不在意了

。再说吃饭也是增加热量的，几大碗饭一下肚，大家什么都不觉得了。

吃过饭后，宣传干事们还没有来，炮兵要开始打炮了。因从没见炮兵们打过炮，于是向前进跟好几个人都来看他们打炮。

2.

天空亮晃晃的，好像要晴了。炮兵们都在忙着。

来搞宣传的连营团干事们吃了饭后，装着材料，背着挎包走了。向前进饭后活动了一会，也就是两三分钟，原地小步跑，进一步增加身体热量。炮兵阵地屁大个地方，到处都堆满弹药，阵地外到处也都埋了雷，不敢乱走，活动空间极小。待身体暖和了很多后，他才停止了下来。

连营团的宣传干事们很早就来了的，那时向前进等人还在睡觉。后方的头头们很清楚下面的流言，因为正好可以借此提高士气，打消掉对越军特工的恐惧心理，所以正经八百的要搞事迹宣传。战斗发生时轮岗的那个哨兵和其所在的班成了重点采访对象，刚才大家在接受采访时苦恼的坐着，都呆呆地看宣传干事们，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死的十人中有一个是被防步兵雷炸的，另外三个是被起爆定向雷炸死的，还有六个倒霉家伙全是被埋伏着的侦察兵给干掉的。也就是说他们十几人的上千发子弹打死的不晓得是个什么了。或者在狂射过程中到底有哪一个人的哪一颗子弹钻进了敌人的身体里去，现在已经无从考证。好在干事们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既然侦察兵们不能暴露，不给写，那就好办了。经过他们的生花妙笔，于是一个炮连的英雄战斗集体诞生了：一个战士站岗时候，在清晨的浓雾中机警的发现了来偷袭的敌人，于是他一边通知其他战友，一边果断引爆了地雷。敌人倒霉了，立刻就被炸死了四个。在赶来参战的战友们配合下，这个哨兵越打越勇，最后和战友们一起取得了歼敌十名的辉煌战果，同时缴获一批作战物资，挫败了敌特工妄图破坏我火炮阵地的阴谋，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云云。

最后大家笑嘻嘻的，都说好，都松了一口气。

向前进知道部队里的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也管不了那么多。有时造假是形势需要，稳定军心要紧！不得不为之。

此刻炮兵们还在进行着准备，炮衣扯开去了，炮摇了起来。听他们说是刚接到的任务，好像要救什么人。因为是外行，插不上手，所以侦察兵们只得在一旁看热闹，有的闲着就帮忙搬弹药。

阴阴沉沉的天空越来越亮，好像要变了，这些时一直是坏天气，如果能晴，对所有人都将是个喜事。向前进想着今晚任务的事，不晓得这个炮兵群打炮是不是为着这个。

他看着天空越来越亮起来，旁边一颗齐腰长的小树上枝叶的露水也差不多全干了。在这株小树上，他看到了有一颗露水特别圆润，亮晶晶的，反射着亮光。

“这真他妈的像是一颗珠子。”葛啸鸣走了过去，指着那颗露水说。

“你别动，让它在那里。”向前进阻止了伸手要去扯摇动那小树的班副说。

“你傻了，一颗露水而已。”葛啸鸣看着他，似乎不解。

向前进只是傻傻地笑了一下。葛啸鸣有点无聊，于是说：“看这样子，老天爷开恩了。”

向前进又傻笑了一下，说：“是的。”

一会儿炮连的三连长过来跟他说：“向班长，你们进防炮洞去吧。上级给的炮击时间要到了。这是个大任务，听说是我们有一个侦察连队到那边去了，捉了几个当官的，但被他们的人围住了。我们现在要救他们出来，对敌纵深进行火炮高密度覆盖射击。怎么，你们不愿意进洞？想要看热闹是不是？好吧，随意。但你们要不要弄点东西把耳朵塞住，声音会很大。”

向前进说：“不用吧，只是发射，也会惊天动地？”他看着葛啸鸣，葛啸鸣不置可否。于是说：“三连长，不要了，难得近距离见你们炮兵大爷发威，我们这就在旁边看看。”

三连长笑笑说：“你果然是步兵，不了解我们炮兵的厉害。你别乱走，看热闹好了。半小时后你谈谈感受如何。”

向前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身边一个炮兵班长喊出号令：“全体注意！5发急促射。预-备—放！”

炮群同时发出怒吼。巨大的声响将向前进吓得一跳老高，还没缓过来，顷刻间阵地上已是火光闪闪，地动山摇。

火炮射击的巨大轰鸣吞没了一切。友邻炮群也开始射击了。

葛啸鸣吓得抱头鼠窜，不知去向了。向前进东张西望，想要找到自己班里的其他人。可这会儿什么也看不到。连长不见了，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点什么东西来堵塞住耳朵。

有两个兵在忙着挑运弹壳，向前进有点手足无措，好几次都挡住了他们的道。巨大的响动声中，看着他旁边的人在忙碌着，向前进几乎已喘不过气来，更别说帮手。

时间这一刻过得太慢了，向前进已经被巨响震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半小时后，炮袭终于停止了。

30分钟的火力急袭，都是我们打过去，对方没有进行火力报复。阵地上已经没有多少落脚的地方了，满地的弹壳。

好不容易等到炮袭停止，所有客串到这个阵地的侦察兵都有了一个共同感受，射击的轰鸣震的耳膜生疼，一阵阵犯着恶心。这并不是在战场，人的神经并未高度紧张，突然之间受了这么大巨响的震动，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有的人早已呕吐，有几个人开始呕吐。

三连长又出现了，笑嘻嘻的走过来：“怎么样？向班长，我们炮兵如何？”旁边的熊国庆正弯着腰向着一对弹壳吐得哇哇不止，吃进去的饭菜全倾泻了出来。向前进看了，再也忍不住，跟着哇的一声，也是飞流直下。

阵地上侦察兵们一个二个好像全都瘫痪了，没吐的也都犯着晕，两手紧紧捂着耳朵，坐倒在地上，看得那个三连长和周围的炮兵们笑歪了嘴。

三连长扶起向前进，一指那些炮：“熟悉这些家伙吗？不熟悉？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连这种火炮脱胎于苏联的D-20型152加榴炮。1966年式定型生产，全名叫152毫米牵引加榴炮，这你们应该听过。战斗全重5720千克，行军全长8690毫米，身管长4240毫米。半自动立楔式炮栓和双室冲击式炮口制退器，方向射界58，高低射界-5-+45，炮口初速655米/秒，最大射程17.23千米。最大射速6-8发/分，一般每分钟7发。直射距离0。8千米。这是66年的货，别小看这么老的型号，威力大不大？呵呵，这可是我们军队的压制火力

，今天你们走运，亲自见识到了。我听说你们是最能打的陆军步兵，名头可不小，你们的连长我认识，79年的时候我们还打过协同，当时我们大家都是排长。呵呵，我手下的兵，对于打炮，可也是熟练到家了，随便一个蒙着眼都能打。但现在我们要转移了，下午时分再叫一个人给你们蒙着眼单独操射，显见得我这个连长带兵也不差，很有水平。”

向前进听他一通专业介绍，哪里能听懂什么？只是呜呜哇哇，一阵子的点头答应。后来又听到他说要给大家表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他的脸色一片白，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三连长得意洋洋，放开他，自去指挥撤离了。

阵地上硝烟味还很浓，太阳终于挤破云层，出来了，暖暖的光辉斜射在人身上。

大家吐的吐过了，晕头转向的也清醒过来了，好一阵忙活后，大家跟着炮兵们挤上了汽车，要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刚才大打出手，怕遭到敌人报复，所以得要溜走。

精疲力竭的炮兵们都躺在车厢里昏昏欲睡。虽然太阳出来了，但没有多长时间，蓬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小风就把大家吹得哆嗦成一团。这些炮兵大爷的枪都被扔在车厢的角落里，人挤在一起靠体温互相取暖。一些人对炮击真正原因产生了浓厚兴趣，纷纷猜测。有说是越南的一个大官来前线视察，不小心给我们侦察到了，所以专门放炮欢迎他的。有说是越南开来一个步兵团，正在某个公安屯周围两里范围内走着，放炮过去是为了炸死他们那些个狗日的，不然怎么会5发一延伸呢？增程弹也用上了。

看到这些炮兵大爷这个样子，乐观得很，向前进有点喜欢他们了。虽然刚才被他们搞得晕头转向，大吐特吐，耳朵膜子还在隐隐生痛，但那可怪不得他们。

部队里流传着一代又一代的顺口溜：步兵紧，炮兵松，稀稀拉拉汽车兵。现在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们在后方，唯一要对付的可能就是特工。

到了新阵地后，大家帮忙着垒工事，布晚上的定向电激发雷。向前进又用他的步兵的本能直觉和狙击训练得来的眼光，跟这个炮连的连长说了几个阵地的哨位安置。忙活完了，于是去防炮洞里睡觉。

大约到了下午5点多钟的时候，这个连又要进行骚扰射击了。连长不容分说，带领侦察兵们出来看炮兵的专业技艺，显示他带兵的高超水平。

大家跟着连长出来。

“二炮手！”

“到！”

“露两手给侦察兵们瞧瞧！好好表现，人家是陆军侦察兵，最能打的，别给我们炮兵丢脸！”

“是！”

一个兵用布蒙着眼在喊：“杀伤榴弹！机械着发引信！”然后跳到瞄准镜前：“方位XX-XX，标尺XXXX”再跳回炮位：“单发射击！”啪的一扳。紧跟着就是一声巨响。再装填，又如此复始，弄了一响。

射击到第三发的时候，因为蒙着眼睛，一刚退膛的灼热的弹壳在那操射的二炮手大腿外侧吻了一口，二炮手于是毫不客气地怪叫了一声，坐倒在地上，大腿上被干脆利落的剥掉了一大块皮肤。

关键时刻，要露脸却成了个丢脸，这是个前所未有的耻辱！炮兵指挥官三连长脸上通红。其他炮兵们耻笑着那个倒霉的二炮手，二炮手的班长脸上也红了，过去撕开急救包用绷带给他裹上。

“没用的东西！”三连长骂道，“你们他妈的还笑什么？在步兵大哥面前丢脸了知道不？”

有几个兵跳出来，脱衣服蒙眼睛，要继续表现。三连长一摆手道：“不打了，还打个鸡巴！通讯员叫我接电话，向班长，可能是找你们，先过去再说。”

17.破袭任务

1.

三连长的指挥所，所有侦察兵都聚在那里，等向前进接完电话后发布指示。

接完电话，向前进立即召集大家，借用炮连指挥所，开了个简短的会。他说：“老家伙要我们今晚赶到那拉地区去，在东山方向接应撤回来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是过境去骚扰敌人，跟他们接火，打起来后好让回来的人钻空子。现在大体明确任务、行动目的地等，赶到那拉方面后，有一个步防连的头头?还是团参谋什么的会给我们那地区的详细地形图，进一步明确路线，总之先赶到那里去。明白了？”

“明白了！”大家都说。

三连长唉了一声，说：“我说你们步兵苦，还真是没说错。我以为刚才打炮，他们应该趁机回来了，哪里晓得还要你们去接应，弄不好······我呸，我说的什么话，大家别见怪。不晓得他们大白天的藏在什么地方，还要等晚上才能回来。时间好像很紧，你们是不是马上出发？从船头这里去还有好一阵路,两公里左右吧，不好走。”

向前进点点头，说：“大家准备出发。老家伙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听口气蛮高兴的，大家算是训练合格了。”看大家都相互望了一眼，他接着说：“你们别喜欢得太早，其实老家伙越高兴我们就越苦！”

葛啸鸣有点不明白，问：“你说的老家伙指的是？”其实他是明白的，不过第一次听向前进说老家伙还不大习惯，所以这样问问。武安邦笑起来：“还会有谁？当然是师长了。我们归他们直接指挥。除了他，能给我们下命令的人你以为还有谁？”

老家伙，这个称呼不错！大家都喜欢。熊国庆立马用上了：“哪，老家伙还说什么了没？”黎国柱说：“你是不是想说，晚上的饭在哪里搞得来吃哦？放心吧，少不了的，不会饿了肚皮。”

熊国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老是针对我好不好？我是说，我们边防军的人，干嘛还给轮战部队的打工？老家伙怎么说的，没给做个解释？”

炮连的指挥官笑了笑，说：“大家都是军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给全国人民做事，应该不分你我，互相帮忙协同作战。”

熊国庆说：“说得过去。我觉得我们像是只老虎，老虎喜欢独自出猎，不对，应该像是只忠诚的看家狗，也不对，我们有看家狗一样的忠诚，老虎一样的威猛，应该是两者的合体。噢，想到了，我们应该是老家伙给全国人民训练的军犬，他手一指，喊我们咬哪里的敌人，我们就跑到哪里去咬那里的敌人，绝无二话。我喜欢做这种事情，我可不喜欢别人把我们比作利剑、匕首、投枪什么的，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我觉得狗是我们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和牛、马一样，应该值得我们尊敬。或许我们应该有一个代号，叫作虎犬部队什么的。”

大家哈哈笑起来。

黎国柱说：“没错，狗不但可以为寻常百姓看家，也还可以是军犬，为国家服务，是我们的战友！如果可以投胎，我真愿意变作一只悍猛的军犬，除了直接扑咬敌人，我还会上前线闻地雷、追踪敌人特工什么的。”

向前进说：“你们这样说也对也不对。其实狗也有不忠诚于主人的，搞不好，恶狗反咬主人。况且我们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博爱，把狗当作人类最忠诚的朋友，爱护有加。我们一向对狗的感情不是很深，有偏见，什么狗东西、猪狗不如、狗腿子、狼心狗肺，总之把狗看得很低贱的。虽然也有军犬、警犬、为国为民，但总不能拿来比喻我们吧，我们可是伟大的人民军队的军人。”

熊国庆说：“偏见！狗有什么不好了？人还有汉奸呢！你还真是偏见。我们自古就喜欢把自己比作虎狼之师，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太残忍了，豺狼虎豹可都是要吃人的。我想随着我们中国的改革，文明越来越进步，会改变偏见的，会变得更实在一些，少却很多的虚伪。”

炮兵指挥官看着大家：“你们这队兵，有意思！”

向前进问：“怎么个有意思呢？”

指挥官说：“怎么说呢？我个人的感觉是有点与众不同，有头脑，有见地。嗯，我手下的兵可有点呆傻的味道，说不出这么有探讨价值的话。你们头脑灵光，打仗其实真正需要的不是那些四肢发达只知道一味猛冲猛打的人。打仗用的是这个······”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

向前进说：“可我们得要走了，有时间再来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炮连指挥官说：“好的，以后随时欢迎诸位前来不吝赐教。”

向前进说：“我们没事也就喜欢瞎聊，什么赐教之类的可不敢当！”

指挥官说：“不用谦虚！”

大家也都说：“客气客气！”

入夜过后，大家到达了那拉方面，跟着东山方面的一个守军，悄悄穿行在河谷边的高山密林里。

老山战区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实则是分为三个方面，分别是老山方面，那拉方面和东山方面。地形位置老兵王宗宝曾经给大家打个比方，面向越南站着，松毛岭防线是在老山防线的中段——门牙，左边是八里河东山，就是左边的虎牙，右边是老山主峰，就是右边的虎牙，在左边虎牙和门牙之间，有一条流出的口水，就是从中国流到越南的盘龙河。盘龙河又叫盘龙江，从我国境内蜿蜒流出，穿过老山山脉，向南悠悠静静地流淌，曲曲折折地出了境，流入越南境内。在越南，则叫清水河，或称明江。江的两岸山高林密，坡陡路少，沿江有公路直通越南境内。该地区经常阴雨多雾，不用多说了。

在江水离开我国国境的地方有个地方叫船头，在我国公众中很不知名、却令许多军事家知晓。离船头3公里，就是越南的清水，离船头1.5公里的地方，就是那拉。那拉便是负载这条清流的低谷地，东西两座大山夹峙着。这两座大山，东面的那座山叫东山，即是王宗宝说的左边的虎牙，西面的则叫老山，两座山夹一条河，统称为老山战区。实际则具体称作老山方面，那拉方面和东山方面。

侦察兵小分队由船头炮阵地离开后，到了那拉河谷，跟着那守军向导在高山密林中没走多久，到了一个隐秘的山中洞穴。

洞穴很深，里面光线明亮，有一个排的突击队员整装待发。侦察兵小分队到了后，一个负责的头头松了口气，立即召集大家，作了简介。原来他是侦察大队的一个行动指挥官，这次的捕俘任务由他负责，但没想到在那边出了点麻烦，好几天了，侦察连都还被困着，出不来。这一次再救不回来，情况将会糟糕透顶，可把他急得就要变作猴子抓耳挠腮了！弄不好，一个连队在那边全军覆没，这可是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的。

头头哭丧着脸，带着谄媚的笑：“向班长，各位，还好你们及时赶到，时间紧迫，不然我只好派突击队单独出发了。听说你们是边防军中的佼佼者，作战经验丰富，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有你们参战我就放心了。你们师长跟我们师长同是79年过来的，曾经打过协同，这次你们一定要尽力！拜托各位了。突击排的三十多个战士都是作战精英，从我们各个防守阵地中抽调出来的。这位是突击排的张排长，按照战时原则，你们侦察分队应该服从他指挥，有没有问题？”

向前进向这位忧心忡忡的头头立正，敬礼，然后回答：“是！”

头头还了礼，对他说：“你过来，还有三分钟就要出发了。”摊开地图，向前进手一招，全班人都围了上去。

“这里，这里，这里，三个方向都是敌军追击围堵的人马，原先有好几百人，好在今天的炮袭迟滞了他们的合围进度，也减弱了他们的力量。但侦察连的人马突击出来到了东山前面不远后，他们迷路了，被困在这两座山的夹谷中间。那里有一个公安屯，敌人在山上还布防得有一个加强连。你们的任务就是穿插进去，破袭那座山，好让侦察连的人马安全通过，并殿后阻击敌人。一个半小时后，我们的重炮会覆盖那两座山，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要穿过敌军的重重封锁线。可巧我们有一个熟悉那边地形路径的民兵，他会带给我们极大便利。时间已经到了，出发吧！我等你们好消息！拜托各位了！”

这不像是在作战情报告，发布命令指示，而像是在哀求。大家都很同情他，可能这家伙上有老，下有小，真的不能上军事法庭解释他指挥上的失误，故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是他最后的一搏！

向前进看到他这个样子，好似完全乱了方寸，觉得他需要的是信心。他的军人不服输的斗志升起来了，豪迈地吼了一声：“全班都有，立正！”旁边的张排长也立即吼了一声：“突击排，全体都有，立正！”

“边防军侦察兵小分队向首长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突击排向首长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头头腰杆一挺，立正敬礼，答道：“是！”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他真的是完全乱了方寸，他不应该像小兵领受任务时向上级表态那样吼着是，他应该充满信心地说好祝同志们顺利完成任务马到成功凯旋归来之类的话。

头头擦擦额头上的汗，挥了挥手，大家出发了。

出了洞穴，外面起了雾。四十多人穿行在夜里的浓雾中。

所有人穿着防刺鞋，夜里不敢拉大距离，怕走丢了。为了夜行军不掉队，刚才每个人的钢盔后洒上一点或几点磷光粉，再在每一个人背包上拉一根细绳，由后面的人牵着。

民兵向导带领大家走的路几乎不是路，上山下沟，有时在密不透风的竹林里根本走不通。

向前进打头，跟民兵走在前面。行军速度很慢，半小时后走了还不到一公里路。可是不这样不行啊，能走的地方可能都被敌我双方埋了雷，而且易于遭受伏击，暴露行军目标。

这样子走下去不是办法。还有接近两公里路程，那个向导也焦虑起来。

到达一个山岭后，向导停住了下来。大家浑身早已湿透了，负重又大，都呼呼喘气。

向导轻声对张排长说：“你们这个首长将时间卡得太死，不够用！我跟他争取过要两小时多一点，他不听从，再这样走下去，我们没法按照预定时间到达。到时候步炮协同不起来，要拿下那座山就很困难了。我们只能走下面的一个村子，从那里通过去才能争取时间。”

张排长犯了难。

向前进问明了情况，原来山中村子只有5户人家，应该早搬走了。敌人驻守的兵不会很多，大约只在一个班左右。如果拿下这个村子，或者是悄无声息打这个村子前面过，走一条小路到达目的地只要二十分钟。

他愿意冒这个险。请示过后，张排长决定让他们先行摸下去。

2.

“雾散了。大家趁机会，行动要快。一班跟他们下去！其他人原地休息！注意警戒。”张排长轻声发布命令。

那个民兵要带路，向前进阻止了：“你指给我们方向，我们下去就好了。”民兵说：“好吧，村庄应该是在这个方向，从左手这边下去。”

“突击组，跟着我。”向前进打头，钻进了一丛刺竹林。

往下很陡，竹林很密，大家几乎是在竹林中钻着往下滑行。几分钟后，出了竹林，到了一个谷地边，踩着了光秃秃的巨石。

光线好多了，但夜里的风吹起来，冷嗖嗖。一出林，向前进立即用狙击枪扫瞄了一下四周。夜视仪里很模糊，看不到什么。站在巨石上，对面隔着两丈来远就是山，下面应该是进村的路。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向前进对突击排那个班长说：“我观察过了，前面很空旷，应该是个盆地。你们从这边悬崖上沿着山边摸过去，在上面往下控制前面的进口，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我们走下面，先进村，等听到三声蛤蟆叫后你们就通知上面的人下来。”

葛啸鸣带着突击组已经先行下了接近两丈高的悬崖，接触到了悬崖下面的实地。山谷里约有两三丈宽，中间是小路，两边长着厚密的长草，还有些灌木丛。要不弄出响声，就得要顺着中间的小路走，但这条小路上也荒芜了，显然是走的人很少。

他四周望了望，后面是来路，曲曲折折，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没有人影。雾气散去一阵了，夜空似乎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右边巨石突兀，左边悬崖上的人影儿则是自己人，他手一挥，打头带着两人往村子里进发。

由于视线不好，三人猫着腰，端着枪，大睁着眼，竖起耳朵，行进时处在高度戒备中。

这时候，向前进还在上面担任警戒，嗄嗄嗄，突然他听到了前面村子方向传来了模模糊糊的脚步声。他赶紧超越往前摸过去的几个人，往前走了好几步，半蹲在一块岩石上，探头往前看。

几秒钟后，听得更清楚了，还很轻微的脚步声的确是从上面村子的进口方向传下来的。这边悬崖上面的许多人都听到了，好像有两三个人的样子。前面不远那个突击排跟来的班长向身后班里人做了个停止前进、低伏隐身的手势。向前进心里一个紧张，难道敌人守军发现到什么了？他赶紧迈步上前面另一块大石，跪姿斜身用狙击枪对脚步声出处那里进行扫瞄。

前面的进口很空旷，草丛中，他看到了大约一百米内有人影在晃动。一定是村子里的游动哨发现到了什么，过来察看动静，但也可能只是例行巡逻，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好，下面葛啸鸣带领的小组已经上去了，显然是没有发现敌情。不赶紧解决他们，很可能就有被他们发现的危险。

必须得马上下去！他换用了微声冲锋枪，挎在肩上。两把枪带在身上，是有点碍事，但总比为了不碍事而在关键时刻丢掉性命要好。相对来说奇 -書∧ 網，他的战斗负重并不大，有时候火力组的人得要扛着重机枪跑，上千发子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子里有多少敌军尚是个未知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事情是得要下去知会葛啸鸣等人，解决那些出村子来的人。

到下面的谷地上要花费些时间。岩石既很陡峭，两丈来高，下去时，他选择的地方又不够好，差一点就直接掉下去了，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刚下到一半时，他的右手往下在岩石上找借力点，岩石下面突然悬了空，足尖找不到着力的地方，身子一晃，要不是他左手死命抓住悬崖上一块突起的地方，摔下去不受伤也会弄出很大的响声，惊动前面的敌人。但是枪一个甩摆，弹匣碰在石头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一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向前进更是在惊出了一身冷汗之余，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在那里停留了两三秒钟，显然前面的敌人已经警觉了，脚步声突然消失，听不到了。

向前进心里焦急，凭着两手，快速的往右边横向移动过去。那里长着一棵树，他想或可以借着那棵树安全快速地下到地面上去。

他的两足一直悬空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等移动过去了一米，才斜斜地蹬在那棵树上，慢慢往下移动。

这样下去了一米左右，他才发现了悬崖上有一个洞穴，难怪刚才两足突然悬空找不到借力点。这个洞口漆黑一团，好像很大。正要继续往下，不好，他的耳朵里突然听到洞穴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再一听，洞里嗡嗡的，似乎是人的声音。

“敌人！？”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这时上面的人又有两个跟着他选择这里下来了，是王宗宝和田亮。向前进低低地说了声：“快！有情况！”然后爬进了洞口。

有人跟着他爬进来，大约是王宗宝，向前进一边用脚蹬他，一边回头轻声说：“下去！”他想洞口太狭窄，两个人太危险，被击中的可能性增加了一倍，一旦打起来，他不想王宗宝这样牺牲在洞口。王宗宝跟田亮都迅速的下去了，向前进半蹲起来，侧立在洞口边，谛听着里面动静。

洞里有人出来了，好像还不止一个。必须要将之堵死在里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两处敌情，处境一下子变得很不妙。

葛啸鸣带着突击组的人沿着峡谷间小道往上边摸去后，走了大约十几米，拐了个弯，突然听到前面草丛中脚步声了，于是三个人迅速分往两边占据射击有利位置，埋伏等待。

葛啸鸣一个人占据左边的一块大石头，看到前面草丛中模模糊糊有三个人过来了。三人应均端着枪，半蹲步，小心戒备着往他们这边搜索来，相隔不到二十米。尽管他们很小心，在异常警惕的他们听来，草丛中还是弄出了哗啦啦的响声。他屏住呼吸，轻轻将枪打开到连发射击状态。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些敌军干掉，一枪毙命，或者几枪连发射击，使之没有反击余地。一旦敌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毙命，开枪报警，那么情况就难以收拾了。

暗夜里人影很模糊，他想等这些家伙再走近一点才干掉他们，那样把握性大一点。他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临敌的紧张平息下来。

仗打了很多，可说无数。但这样事关重大的任务，他还是第一次执行，可不比以前在阵地上的攻坚防守。现在有数十条人命等着他们去救，上百同志的安危在手中，弄不好，自己会葬送掉这些自己人的，所以他觉得紧张了。况且这是在别人的地盘，毕竟是渗透偷袭，不敢明目张胆的对着干。

他等了好几秒钟，那三个搜索过来的敌军越来越谨慎，好像嗅到了生人气味似的，速度越来越慢，散开呈三三制，小心倒了极点。

突然前面那人低声叫了句什么，大步奔向他这边来。可能是觉得情况不对了，要占据他这块大石头，好进行射击掩护。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已经有解放军先他占据了这地方做依托了。葛啸鸣赶紧对着他打了两枪，与此同时，他听到隔得不远的右边峭壁下两人手中的微声冲锋枪也连连发出轻微的噗噗咳嗽声音。

敌人的枪没有响，人却全都倒下去了。葛啸鸣第一枪打中的是敌人的咽喉部位，第二枪打中的是敌人的胸口，那家伙手中枪甩出了老远，人往后一跤坐倒。干掉了这家伙后，他很小心，抬头四望了一下。右边悬崖下的两人却不等他命令，率先突击过去了，他赶紧绕过大石，发现在草丛中他打死的那家伙腿脚还在地上不停弹动，他担心他没死，又赶紧补了一枪。

这微声冲锋枪还真是杀人于无声之中，让他满意极了。刚走过去没多远，前面又是个拐弯处，一丛灌木里哗啦一声响，他来不及细想，立即打了个长点射，有一人往后跑了两步后倒下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十秒钟的时间，十秒钟无声解决四个敌人，这应该是传说中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王宗宝跟田亮下了地后，听得枪机撞击声响过不住，晓得是自己人接敌了。两人都来不及细想，于是快速跟了上去。还没跑出两步，紧接着又听到有人摔倒在地上的声音及人在草丛中快速奔走的悉索之声，王宗宝抢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葛啸鸣依托射击的那块大石，从一具尸体上跳过去，追随着突击组往村口接近。

这时候，侦察分队的人全都下来了。脚步声急促、杂乱而轻捷的响在进村谷地里。大家随着葛啸鸣很快摸到了村子进口五十米外地方，散开来，隐藏在一个缓坡下。

此时只有向前进一个人还留在那个洞穴口子处，在那里等待着敌人出来交手。

刚才王宗宝跟田亮下去了后，向前进在洞穴口子那里等待了大约几秒钟的样子，听着敌人说话声音还在里面嗡嗡作响，于是赶紧猫着腰往里走了几步，小心过对面去，又摸进去了四、五米。

他右手挟持着枪，子弹已经上膛，保险打开到连发状态中。前面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摸着洞壁走，左手突然摸空了，他这才发现左手边还有一个岔洞。他在那里站住了，不远好像有人在那里面撒尿。看来不能再进去了，他心里异常冷静。在脑海里飞快的运转估量过形势后，他又迅速退后了一点，往到右边来。

前面出来的敌人脚步声还有一阵距离，他松了口气。在黑暗的洞中作战，他有过一次经验，所以并不慌乱。但这样等待，神经高度紧张，手心里还是有一些汗水。听着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也不自觉变得粗重起来。

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应该就在四五米左右。洞穴里黑漆漆的一团，空气似乎也滞重了起来。再等一等！他害怕洞中岩石太多，黑暗中影响射击效果。这种情况，对于出来的敌军，要么一出手就将他们全歼，要么就不能惊动他们。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怕这里敌人打起枪来，惊动到外面的敌人，所以他因着没有把握全歼，迟迟没有开枪。

黑暗中敌人的脚步声响已经近在一丈开外。他侧身半蹲着的，这时迈过来一步，正面对着来人声响处。他想，干脆再走过去几步，最好是能跟敌人混战成一团。那样的话就对自己有利，敌人分不清你我，断不敢贸然开枪。

这样往前小心翼翼迈了一步，敌人没有发现到什么。右脚再迈第二步的时候，不料手中紧握的微声冲锋枪枪口却杵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了响声。

今晚似乎很不顺，这已经是第二次犯弄出意外响声的低级错误了。洞穴里，枪口撞击岩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敌人的脚步声瞬间没了，人应该全趴下了地去？

他赶紧蹲下身，躲在这块岩石后面。这也是一念之差，要达到混战效果，其实他本可以不动，等敌人走到身边来再开火。或者是等敌人走过身边，没发现到他时再大胆尾随他们到洞口，然后借着昏暗光线从后面开火。

双方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僵持了大约有两三秒钟的样子，一个越军喊了话。在黑暗中向前进不知道这块岩石有多大多高，来不及摸清了。他右手挟持着枪，左手赶紧拔了一枚手榴弹，正要咬环扔进去。突然他对面有人应了一声越语，真的就在他对面啊，把他几乎吓得跳了起来。

手中枪才那么一摆，枪口就触在了一个人的腰腹部上。那人赶紧退开了一步，他下意识地抬高枪口，手指一抠，竟然射了十几发子弹出去。

中枪的敌人惨叫了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倒下。原来这名越军是旁边那岔洞里摸出来的，可能也是很警觉，发现到了点什么动静就跟了过来。

里面的越军刚才得到回答，还没消除疑虑，怎么听到枪机撞击声和人的惨叫却没有枪声呢？马上反应过来有人中了特种部队使用的冲锋枪了，又大喊了声什么话，没有回答，于是立刻开了枪。

子弹打在洞壁上和他依托掩护的这块石头上，不断地擦出火星，碎石屑纷飞。向前进蹲着在地，被敌人打得不敢抬头，动弹不了。敌人边打边冲出来，情势万分危急，他果断地将手榴弹一咬环，拉掉了，侧身一扬手，丢了过去。手榴弹哐当撞在了洞壁上，滚落下去，应该是掉在了人身上，洞里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响起，有一块弹片还是碎石什么的从他蹲着的头顶上飞过，将头盔带动了一下。

硝烟味很呛人，等了几秒钟以后，还没什么动静，里面的敌人也没有打枪出来，估计全死掉了。他不敢久留，赶紧撤离出来。

撤到洞口以后，星光下，意外发现洞口处支起来两根树干，弯腰一看，是个梯子。

看来这是敌人的一个驻留地，洞里也许是什么弹药给养之类东西。如果有备而来，摸进去将它搞掉就好了。他在头脑中闪念过那个踏鼻子腔音的特种兵，不知他哪里去了。那次出境任务后，几个月前在训练营曾见过他一次，后来又悄无声息消失了，再也没见过他。

他害怕洞里面还有敌人追出来，于是迅速下了两级梯子，在洞口警戒着。

葛啸鸣带着侦察兵们潜伏在村子进口处的一面斜坡下后，大家各自躲在草丛灌木里。现在还看不到村子里的情况，估计这里的村子地形乃是四面都是山，围绕着一个面积不大的盆地。

现在葛啸鸣是指挥官，他得要组织大家进村去。这里地形不熟，他正要往前爬，上去察看地形。黎国石忽然向他爬了过来，轻轻说：“葛班长，别动！从这里过去一百米左边悬崖上应该是一个暗哨或者狙击手，在那棵树后面。不知道上面突击排的人有没有发现，我先去干掉他？”葛啸鸣说：“你不能动，继续观察其他地方，右边安全吗？”

黎国石说：“这里地势低，草丛太厚密，右边的山弯进去了，看不到什么。”

葛啸鸣说：“那你先摸到右边去，小心点。左边崖上的敌人交给我们。”

黎国石低声说：“是！”掉转身，往右边悬崖下爬过去了。很快，他爬上了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在那里观察了一会，于是拿着枪，继续往右边峭壁上爬去。

没有办法，现在他是狙击手，全队的耳目，他必须得要为大家扫清敌军外围潜藏的人手。

3.

时间过去得很快，夜空中云层散去后，光线越来越好，可以看得到很远的地方。向前进在洞口警戒了一阵，没有什么动静，估摸战友们已经去得远了，心想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赶紧下了梯子，到了下面的实地上，要去追赶他们。

这样落后，一个人力孤势单，他心里知道这是在敌人的境内，出境作战，最忌跟大队人马失散。弄不好，就会成为永远的失踪者。他将梯子抽离洞口，扛到一边，轻轻平放在草丛里。在确认了后面的安全后，他加大脚步，快速地往里赶。

这次任务领受得很突然，没有细致的对目标进行过模拟攻守，每个人对自己的任务、作战地域、失散后结集方向等都没来得及掌握记住。严格地讲，行动是头头们决定的，给你一个目标，就喊你去攻打，其他细节却很少考虑，这是个很常见的弊病。太多的时候，兵们在出发的时候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知道一味的听从命令就好了。于是在连排长们牺牲的情况下，各自为战、群龙无首就很常见了。太久没有打仗，经验不足，这不足为奇。

此次出境作战，虽然在心中早有准备，可行动细节上的准备却没有，不免心中没底。军中的庸碌官儿可多了，平日里纸上谈兵，颇为能耐，真正行军布阵，却没几个合格的。有时候当官的头脑一发热，当兵的就得要拿命去玩。一线的兵们，面对生死杀戮时，就只有凭借本能或者运气······像定向骚扰、颇袭作战这回事，有经验者，会提前做好最为细致的安排，让每个兵在心中都知道自己的行动目的、步炮如何协同、失散后如何联系、得手后如何撤退······更要命的是没有应急方案，这都没有，一旦情况有变，就只有靠运气的好坏。

有何办法，他们只是配属给这个突击队，跟着他们，灵活机动。这不像是一次严格、负责的行动。不知怎么搞的，从船头过来，一直到刚才领命离开那个洞穴，他心里总有种仓促上阵的感觉。本来他们应该及早全体进入状态，熟悉地形，模拟攻守，像参战之前全营连那样子，实实在在的做到心中有数。

此刻他倒是没来得及去多想些什么，他只是加大脚步追赶战友们。

他留意了一下路径，路中间的荒草不但证明了这是个废弃了很久的村子，而且也证明了越军们的活动在此路线上也不频繁。他是狙击手，这是他学会的观察。走过几具尸体旁，他特别俯下身子细看，见都是越军打扮，自己人没有事，他放了心。

因为从洞口下来后，没有看到一个自己人，这样急急地追赶，他突然觉得有一种孤单，不晓得同志们到哪里去了，心想应该进村了吧。

现在雾气及其天空中低沉而厚重云层都散去了很久，天空中星星越来越多，夜晚的可视度比起刚才来不知好了多少倍，这非常适合他加大脚步往前走。

唧唧的虫鸣声响起来，像一曲轻音乐合奏。在半清明的夜空天幕下，寂静的夜里，这种合奏曲很舒缓，很轻柔。耳朵里充斥着这种天籁之音，人不觉中有一种陶醉，仿佛忘了是来此进行杀戮的。

抬头间突然发现右边峭壁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前半蹲着走过去。他赶紧换用了狙击枪在手中，还好，他看清了这人应该是他的副手黎国石。黎国石在峭壁上边跳下一块岩石，隐身在一处树林，不见了。

看到右边不远有一块斜伸出来的巨石，可以很轻易地爬到上边去，他就从这里往上，很快到了右边的峭壁上。这里视野很开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穿过村庄盆地，看到夜幕星空下对面的山的模糊的轮廓，从空间来判断应该有两个出口。隐身好后，他开始透过狙击镜进行详细观察。

第一圈时从远处扫过来，他看到一支枪管，从对面悬崖上一株树旁伸出来，距离很近，在两百米左右。到了下面，突然发现荧光点点，一动不动。细一看，是自己人，全趴在一个斜面坡上。

早知道天气会变化，刚才就不应该在钢盔上撒荧光粉。他继续沿着山脚摸过去，到了自己人上面。前面黎国石不知去向，他隐身在一处草丛后，进一步对那个树旁的枪管方位进行重点观察。这里视线、角度都很好，肉眼看过去，他很清楚的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立在那边峭壁上。他旁边的树在这个视角丝毫遮挡不了他。

换用了狙击枪以后，他对那名哨兵细细观察了一会，然后慢慢扫瞄过来，突然间他发现有两个人在向着那岩石上站着的越军摸去。那两人应该是突击队员，不晓得他们无声杀人的手段如何。他用瞄镜跟着他们，看他们如何动作。

他有点担心。看来突击队员更焦急，发现敌情，就想要第一时间解决。也许他们发现敌情很久了，觉得是个障碍，通行不过，解除是必要的。

向前进看着这两个队员，背着枪，手持匕首，蹑手蹑脚的模样。“千万沉住气，别慌张，兄弟！”他在给他们打气，心里默默念叨着。

那两个队员沿着岩石上的树林子边摸过去时象是贼人，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已经到了那名越军的身后，再过去就是岩石了，距离那名越军只有两三米的样子。向前进通过狙击镜，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看看那名越军。

两个突击队员突然停住，向前进心里吓了一跳，赶紧看过去，只见那名越军哨兵弯腰转身，向着下面细看。还好，他并未发现危险来自身后。突然间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下岩。

向前进手中狙击镜往下看时，却被一块石头给挡住，什么也没发现。他猜想应该是侦察兵分队的人摸过去，从下面开枪，将之干掉了。他赶紧下了崖，到了下面，跟大家汇合在一处。一问才知道原来摸过去的人是葛啸鸣和武安邦，向前进吩咐大家赶紧将头盔上的荧光粉擦掉，然后叫大家跟着他往左边突进，跟上前面的人。现在的情形，外围村口基本上已经扫除干净，只等着悄悄摸进村去。

向前进带着大家沿着左边峭壁没有走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人的轻微的咳嗽声音，很显然又有敌人中枪了。大家散开呈梯队，很快接近了葛啸鸣跟武安邦。只见两人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在那里观察着前面相距五十米的村子情况。从这边看过去，村子的几户人家的轮廓挨得很近，旁边黑乎乎地好像是一个草棚，应该是堆满着树枝、枯草之类。

“怎么样？村子里有多少人，恐怕得要摸进去解决掉才行。”向前进对葛啸鸣轻声说。

葛啸鸣说：“刚刚解决掉了一个游动哨，看来敌人很警觉，是不是再观察一下？”

向前进有点着急：“耽搁了不少时间了，突击队的大队人马还在上面等消息，再观察下去恐怕时间上来不及。我先摸进去，大家注意，渗透组的人跟着我，其他人原地待命。”说着带着武安邦跟田亮两人，慢慢地爬过一块草丛地带，然后站起来，猫着腰，大家小心的越过了一块废弃的稻田。

再继续往前就是那草棚，不知道里边或者背后有没有步兵。察看了一下地形后，向前进一指左右两边，三人散开，往草棚小心接近。

如果敌人在这里驻扎的兵员在一个排以上，那么情况就危险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摸进去再说。

向前进走在最当中，他的右手边斜后面是马小宝。当他猫着腰，端着微声冲锋枪走到距离那座草棚五米左右时，突然听到草堆里一阵响动，有人爬起来，带着呵欠，喊了声越语。向前进一惊，正要搂火，旁边的马小宝回答了一声话，同时手中枪咳嗽了两响。

这马小宝行动很快，刚才听到敌人问话后，循声正好看到一个草垛口有人伸出来一把枪，他赶紧回答，并立即向着那人影头、胸部近距离射击。向前进只看见一把枪伸出草垛，枪口朝下，杵在地上，一个人趴在草垛上，头朝下，挣扎了两下后就不动了。乘着这当儿，他带着两人迅速接近草堆，半蹲在下面。

照目前的情势看来，敌人其实并未发现到什么危险，戒备也很松散，没有特别加强警哨。三人都躲在这草堆前边，转身背对着草垛，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

附近不远突然传来枪机的撞击声音，谁在开枪？

马小宝正要奉命往左边转过去察看，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直接进村，突然听到前面灌木丛里有人轻声喊：“班长，班长！注意后面有情况！”向前进赶紧转身，举起枪来。武安邦跟马小宝则迅速卧倒，分头警戒。

过来喊话报警的人是黎国石，刚才他沿着右边岩石上摸过去，很快就到了一个出口，搜索了半个圈子都没有什么情况，于是大着胆子，由出口处直接下地，沿着村子方向模回来接应后续人马，想要叫大家走右边。在盆地的村子附近时，发现了一个潜伏哨，趴在一个隆起的较高地势上，他就悄悄爬行着接近，到了隆起的秃岭边一丛灌木丛后潜伏着，俟机干掉那个潜伏哨。突然听到有人喊话，他听出了回答的声音是马小宝的，心中一喜又一惊。喜的当然不用说了，惊的是那个潜伏哨警觉起来了，正要半蹲起来，他赶紧开枪，打了个点射。卧听了一会，觉得安全了后，于是悄悄爬了过来。因他那边的地势较高，是个隆起的秃岭，他就顺岭而下。当他隔着进村小路，快接近这个草堆时，见有几个人影由前面摸过来了，

便悄悄躲藏在一从灌木丛后面，而后直接向草堆旁的自己人报警。

向前进侧身挨着草堆，从稀疏的长草中看过去，果然有好几个人影，戒备着，无声无息的朝他们这里过来了。武安邦看到前面是一块大石头，便迅速地爬了过去，然后半蹲起来，侧身据着这块大石，对那几个来人瞄准着。

大约一分钟过后，人影儿越来越近了，一共是三个人，一个战斗小组的兵员。向前进眼尖，再一看，不好，还有三个人，在草棚斜过去的那面，也是向着这里过来的。他们一定是发现这边有动静了，过来察看支援。

六个人，两个战斗小组，一前一后，好狡猾的敌人。

向前进身边的这个草棚极大，除了堆放着枯草，还有一些树枝，数量很大，可能是越军们煮饭吃的柴火。此时周遭静得怕人，连一点风都没有。马小宝在他的身后，已经爬到黎国石所在的那个秃岭上去了，跟黎国石一起扩大警戒面。武安邦则在他的侧边三米外，跟他对敌过来的几个人。

大家静静的等待着动静，这是厮杀前的片刻的宁静，气氛异常紧张。

前面的人影越来越近，向前进借着草棚檐下的黯淡光线，挨着草堆，很好的隐藏着身子。此时前面的敌人距离他跟武安邦已经在十米左右了，第二个战斗小组的敌人离得还远一些，可能在二十米外。

村子四周空空旷旷，除了杂草及灌木丛，别无它物。由于战争，这个离边境很近的村子应该荒芜很久了，从刚才经过的稻田应该看得出来。那里边都已经长了长长的荒草。

哗啦！

突然的响声，打破了所有的寂静。尤其向前进被着实吓了一跳！好像是有人在身边的草棚子里摸索着走动，不小心弄出来的。响声就在向前进身后，只响了那么一下，想要再听到点什么，分辨一下却一丝儿都没有了。难道还有一个人在草堆里，刚才没暴露？

这样一个闪念，向前进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不能在此呆着不动，成为别人偷袭的活靶子，得要迅速离开才是。然而迅速离开不是那么容易办得到的，他只能慢慢的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还没退后三步，刚才前面过来的几个来人中有一个踩断了一根树枝，又发出了一点响声，这一下，来人人影儿全都蹲下去隐藏着了，分明是在听动静。

向前进跟武安邦及其后面的两人，大家都很紧张，隐伏着不动。现在是看谁沉得住气。

一会儿，对方一个人慢慢地从草丛中直起来身，猫着腰，打头过来了。武安邦突然说：“是自己人，喂，你们快过来！”那几个人也很紧张，听了这话，松了口气，赶紧奔了过来。一个问：“你们怎么样？我是一组长，我们班长······”向前进赶紧嘘了一声，叫大家蹲下去，低声说：“后面还有人。”

“是自己人，我们班长叫我们几个过来帮手，刚才在那边崖下我们干掉了几个家伙，看来村子里人应该很多。时间不多了，咱们模进去吧。”

向前进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草棚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很快在跑过去没多远的地方传来了扭打声，紧接着有人闷闷地惨叫了一下。

“谁受伤了？好像是我们的人。大家赶快过去！”一组长吃惊地说。

“别出声，等一等！”向前进阻止住他们。

大家紧张地等待了几秒钟，扭打声没有了，后面的小村子里却传来了开门声。

糟糕了！惊动了敌人。

“快！跟着我！”向前进带着几人迅速绕过草棚，向右边过去。跟来的一个突击队员说：“你们也干掉了一个人。我正好多捡点弹药。”

星月光下，向前进带着大家提着枪，几大步跑过那条小路，到了那个隆起的秃岭，全都趴卧在上面，摆好了射击姿势。这里是个制高点，视线极好，村子就在前面不足三十米的地方，一共六户人家，一字排开。

此时斜对面有几个人影在向那里快速接近。

“班长，你过来这里。”旁边不远黎国石轻声喊。

向前进迅速爬过去，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突击队一组长也跟着爬了过去。

“怎么突击队的人也来了。前面那些是什么人？”

“也应该是突击队的。”

“他们这样搞要坏事的，太冒险了。看到没有，从我这里看过去，第三个房子前面有两个岗，我们应该绕道走，从后面摸进屋去。我是从他们后面过来的，后面没有岗哨。”

“这么看来，敌人应该全在第三栋房子里睡觉。刚才有人开门，怎么回事？”

“前面没人出现过，开的应该是后门，可能是撒尿的。”

“你从他们后面回来这里的？察看过出口没有？”

“都看过了，很安全。来路我都作了记号，不用怕地雷。”

“好！我们从后面摸过去，先把村子里的人都干掉，回来才安全。”

“可是突击组的人摸过去了，会把敌人都给惊动起来的。不占据这个制高点？”

此时一直不吭声的一组长说了：“不会，我们只是配合你们，他们去那里是为了进行火力压制准备。你们看，他们现在已经潜伏起来了。”

“那就太好了，黎国石你带路，走你刚才的路。一组长，你们留在这里。”

“好！这个制高点就交给我们，你们放心。请你们快一点，我有个堂哥是等着要救的人。他妈的，越南人也真厉害，把他们围堵住，硬是出不来。”

“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黎国石，走！”

三个突击队员埋伏在岭上，四个侦察兵迅速往村子后面去了。

虽然不到三十米，但大家还是用了差不一分钟。

村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一片死寂。越军们住宿的房子后面是一大块菜地，看来他们还真是准备常驻，利用上土地了。菜地里可不好走，很容易弄出响动，现在大家都趴在菜地边沿的草丛里，观察动静。大家在接近第一栋房子以后，并没有进去查看，而是直接过去到了第三栋房子后面，隔着菜地，暂时隐伏起来。

既然是菜地，里面就应该不会埋雷。这菜地狭长，有好几畦。一畦里还有只粪桶，散发着粪便的臭味。

敌人刚刚起来开过门，大家很小心的四处搜寻过了，没有发现影踪。很可能是已经回屋里去继续大睡，做清秋大梦去了。但不能掉以轻心，一点异响，都会将他率先惊起来

向前进做了几个手势，大家都看到了。

黎国石留了下来，其他两人跟着向前进沿着菜畦间掏挖出来的隔离沟，往房屋后面门接近。向前进在前面猫着腰，用刺刀捅着地，进行探雷。后面两人端着枪，跟着他，蹑步轻出，行动很快，眨眼间已到了后面门边。这房子其实很破旧，所谓的后门也就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看上去有很大的缝隙，应该没有上闩。

这可太好了，向前进示意武安邦跟马小宝在两边警戒，自己右手提着枪，左手由门缝里轻轻伸入，食指沿顺着门边往上，碰着了绊绳。

他不能挨着板壁，有一把草挂在上面，碰着草会发出响声，这越军也真够狡猾的。他轻轻地解开了绊绳，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心中一个闪念，越军们惯于搞绊发雷，会不会为了防止遭到偷袭也来那么一颗挂在门上？这可说不准。刚才在过菜地时，他就探到了两颗压发雷，一颗绊发雷。

再往上一摸，好险，碰着了一根细铁丝。这时武安邦想要用枪口挑走壁上那把草，免得它碍事。向前进赶忙回头缩手，止住了他，叫他过来用手轻轻去捏按那草。

武安邦捏按到两颗硬梆梆的东西，心里有数，伸出了两个指头。向前进抽出匕首，把那门缝里的细铁丝割断，再往上摸去，又割断了一根。

屋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敌人睡得挺死的，根本没有料到死神已经逼近了。

“啾······啾······”好像是哪里响起了枪声。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

向前进跟着战友，轻手轻脚，心里沉稳的很，他相信自己没有听错。不知是哪里的阵地上又有了敌人偷袭！

如果没有听错，枪声因该是从他的右手方向传来的。那应该是目的地方向，这绝不是害怕时产生的幻觉，他相信身边的这几个人，没什么好怕的。这跟刚才在那个半壁上的洞穴里不同，人终归是群体动物，总是不能落单，落单后就难免孤立无援，心里有一种畏惧感。此刻跟着最信得过的战友，他心里想着的只是如何歼灭屋子里的敌人，他相信他确实是听到了枪声，不会是产生的幻觉的。

“啪、 啪、 啪······”枪声越来越近，难道是那些等着他们去拯救的人自己杀回来了？

门打开了。来不及细想，向前进第一个摸了进去。相对于外面来说，屋里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不是看不见，而是没什么可供人看见的。难道敌人不在这间屋子里？

紧接着武安邦跟马小宝也渗透进入到这间屋子，搜索一阵，里面空荡荡的，没发现什么，三人正要往左边摸过去，打开那边的门。

“啪！”

静夜里，外面传来清脆的枪击响声。这一下，绝不是幻觉了，枪声特别近，特别刺耳。

左边屋子里的越军们哇啦哇啦的怪叫着，爬起来了。有人打开了门。向前进沉着声音，喊了声：“打！”立刻就将冲出来的几个越军干掉了。

“嗒嗒嗒······”

激烈的枪战声音在后面旷地里响起来，枪声中，有人在大声地连连呼喊：“同志们，别掉队啊！赶快跑，穿过这个村子，跟来接应的人汇合。”

是自己人！是他们要去接应的人自己突围出来了。只听黎国石在外面大喊大叫：“是解放军吗？你们顺着山脚走。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突击队跟侦察兵小分队。”

屋子里睡觉的敌人从后门出不来，纷纷往前面去，不一会儿前面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黑暗中，向前进感觉到身边的人追了过去，他赶忙喊：“别追了，赶快到后面去阻击敌人。”

18.遭遇阻击战

1.

刚冲出门，脚步声急促地从前面传了过来，看过去人影模糊，四五个越军哇哇怪叫着冲上来，往枪声激烈处跑去。向前进大喊着：“干掉他们！”向着前面一个人影起手打了个点射，一个家伙立刻栽倒在地，再一开枪，子弹没了。身边的武安邦跟马小宝则边开火边冲了过去，瞬间打掉了好几个敌人。

向前进赶紧换了个弹匣，一拉枪栓，顺着壁边跟着冲了过去。

由于村子出口处枪声不断，刺激着越军，前面的几人倒下去了后，后面的源源不断地从旁冲出来，并展开反击，子弹乱飞着扫射过来。

大家赶紧卧倒在地。此时村庄周围枪声响成了一大片，尤其房子前面另一个出口突然想起来的激烈的枪声，更增加了战斗的突然性和猛烈程度。

原来岭上的突击队员站得高，早已听到枪声，由目的地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已经要打到下面村子里了，那个排长来不及细想，就率众猛扑下山。还没下到地，村子里已经打成了一片。他们下了峭壁，到地上后往里快速穿插。忽然见前面枪口焰火一大片，于是沿着村庄前面迎上去，对从另一条出村路口追击来的越军展开猛攻，将他们咬住，死死顶在出村口，战斗打得最为激烈。机枪声、冲锋枪声、连发、点射，响成了一片，不时还听到手榴弹和火箭弹爆炸的声音。

房子里的敌军在往外面冲，有的已经冲出到外面，有的还在屋里往外面射击。现在敌我双方已混战在一起。

这边撤退回来的侦察兵一路狂奔，跑入村子后，见来接应的人马到了，精神大振，边打边撤，很快跟来接应的其他侦察兵和一部分突击队员汇合在一处。

他们的人马损失真的很惨重，本来被困在那山谷中时已经是牺牲大半，剩下的轻重伤员很多，保持战斗力的还不到二十几人，因为敌人合围，等不到救援了，突击出来时，不可能带着十几个重伤员，只能将他们藏起来。剩下的人带着俘虏，奋力突围，一路上又不断的有人牺牲，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十几人。就是这十几个人，仍然还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在十多倍敌人的追击下，没有丢下俘虏。

枪林弹雨中，只听葛啸鸣喊道：“侦查兵的同志，有我们，你们快走，往前面出去，敌人交给我们。黎国柱，黎国柱！过来这边，封锁······哎呀！他妈的······”

“葛班长，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

“不要紧！给我打！左建军，你左边有两个！其他人往前面开火，敌人越来越多了。黎国柱！你们火力压制前面。火箭手呢？叫突击队的人过来。”

“是！”

很快突击一小组的一名火箭手爬过来了！“他妈的，那么多敌人！后面的人退开！”40火后面30米都不能有人。

“前面五十米，给老子来一发。其他人给我打！火力压制。”葛啸鸣大喊道。

这是纯步兵在平地上激战，各自都占据着有利地形，趴卧着相互射杀。那个突击队员觉得趴在地上开火很不利，于是半跪起来。一立起身，立刻就被无数子弹击中，打成了蜂窝，一声惨叫，往前扑到，牺牲在了葛啸鸣的身边。葛啸鸣右肩胛被子弹射穿，据枪不力，此时是强忍着剧痛在指挥阻击，根本不能拿过火箭筒。

敌人的子弹嗒嗒嗒地不停的扫射过来，打在他占据的这个土堆上。旁边黎国柱跟熊国庆隐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俟机反击。

“张力生！”

“到！”

“你过来这边，用火箭弹。”

张力生在葛啸鸣左边不远，这时迅速打了两个滚，由旁边爬了过去，到了葛啸鸣身边时，是在一个较高的土堆上。这里视线比刚才他在斜面坡下好得多。星月光下，只见前面出口处好多敌人，正在开着火猛冲过来，前面草丛里趴卧着的越军也不知有多少。火箭筒在葛啸鸣另一边，他得要爬过去才能拿到。

敌人的后续人马越来越多，村子前面另一个出口的那阻击战打得异常火热，各种枪声中，不断地传来有人中弹的临死前的那种惨叫。那里追来的敌人至少有五六十人，好在他们被压制住了，队形展不开，否则压力真的很大。突击排的排长带领的人马占据的地势是一个田埂，所有人在下面，敌人位置稍高一点。大家一线拉开，往上开枪，阻击这个方向进来的越军，相当吃力。

为了改变这种不利地形，排长带着两个士兵，爬上了田埂。

“排长！排长！卫生兵！”

在后面指挥的副队长突然遭敌重机枪射击中弹阵亡！他的一个兵哭喊起来。卫生兵跑过来时已经没有救了，子弹打穿了这个排长的头盔，脑门上一个大洞，血不停地涌动着。

“卫生兵！这边！ ”

卫生兵放下副队长，提着枪，又赶紧跑过去，突然一颗子弹由前面射来，将他击中，他倒下了。

一队敌军爬到出口岩石上，居高临下，对突击队形成极大压制。轰一声，一发火箭弹带着尾焰，射向众人依托射击的田埂边，二班的班长跟一个战士顿时被敌火箭弹炸成重伤，另一个战士当即光荣牺牲。

不断的有人伤亡。敌人重机枪则死死盯住正面，往两边扫射，他们似乎要挡不住了。

屋后面打得也是异常激烈，下面出口的敌军，有一部分突击到上面来，被向前进等人截住，他们几人用的是侦查兵武器，占了很大便宜。冲上来的敌人，不到房子转角的地方不知道有解放军，基本上是出现一个就被打倒一个，连续倒下了五六个。趁着前面枪声暂停，没有敌人出现，向前进说了声：“掩护我！”率先爬起来，端着枪，冲了过去。快要跑到最前面的那座房子时，突然从右手边的出村口方向跑下来两个越军，他赶紧一梭子扫去，将两人都撂倒。一转身，前面打得太厉害了，双方射击武器的焰火努力的喷着，弹雨密布。一部分敌人分往了两边山上，枪口焰火向下压制，正面的越军则强力突破，拼命地往前冲。

必须得把两边山上的越军解决掉，减轻突击队阻击的压力。没有过多的判断分析，凭着本能，他向着距离他最近的悬崖上的敌人开了火。

星夜里，敌人的枪口焰火就是绝佳的射击目标。他手中的冲锋枪连连咳嗽，打死了好几个斜对面山岭上的敌军。“班长！我冲下去！”武安邦跑过来了，跟在身后说。向前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和马小宝已经顺着房子一侧，边跑边开枪，往前突进。

这边岭上的越军都给干掉了，向前进提着枪，跟着武安邦他们往前跑了两步。“就躲在房子后面，别出去，你们注意掩护我，我把对面山上的敌人干掉。”

“好！你动作快一点。”

向前进换了狙击枪，采用跪姿，在迅速对对面山上崖边的敌人作了个全扫瞄后，他对一名正要射击的火箭弹射手胸部开了一枪，那家伙撒手不管了，火箭筒甩在了一边，两手捂着胸腹部，倒退了两步。

再干掉另一名火箭弹射手后，突然听到前面武安邦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叫唤，人往前扑，倒下去了。

打在墙壁上的显然是敌人的重机枪子弹，板壁纷纷断裂，木屑乱飞。向前进侧身往前一扑，打了两个翻身，滚到一块不大的岩石后。

子弹由后面射来，追着他，打得他藏身的这块岩石火星儿直冒，只怕很快就要碎裂。

战斗仍然在激烈的进行着。撤退中侦察连连长带着他手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残兵，带着俘虏，大家跑到了村口。因为听黎国石说有地雷，他沿着小路，身先士卒，跑在前面。突然感觉到脚下一软，知道踩中了地雷，站着不敢动。一个受了轻伤的排长押着俘虏，从他身边过去：“连长，你怎么啦！”这个连长骂道：“他妈的，你们快走，老子踩中地雷了。还站着干什么？押着俘虏赶快走啊！”

因为很慌乱，大家跑的并不是同一条路，此时旁边有好几个战士停住了，不顾危险，跑过来，他们不忍舍弃自己的连长。

这时那个带路的民兵也提着枪赶来了，大喊道：“你们快走，敌人太多，突击队的人就要挡不住了。往上面走，爬上山去。”围着连长的那几个战士还是不肯走，要帮他们的指挥官，怕他们连长等会儿落到敌人的手头。

那个连长吼叫道：“他妈的，你们快走，不要管老子了！再不走，不听从命令，老子执行战场纪律，枪毙你们！听到没有！走，走啊！”

“快走！快走！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撤退了！你们几个赶快爬上山去，那边有好几个敌人沿着悬崖上过来了！”那个民兵心急如焚地说。

“你们赶快去抢占制高点，老子随后就来。一个地雷炸不死老子，这边有一个大石头，等会儿我就跳过去。”他这样一说，那几个战士倒是清醒了，赶紧往肩上背起枪，去移动那块两千多斤的巨石，四五个人一起合力，竟然将那块巨石推倒，翻了个身，移动到他们连长的身边。

“连长，等会你往这边跳，打个滚，躲到石头后面来。”

“嗯，我知道！你们赶快上山，抢占地形。我随后就到。动作要快！我起跳了，注意弹片，还不跑？”

“跟我来！”民兵带着那几个兵，快速地往前跑下斜面坡，到了崖底下。

这个连长军事素质相当过硬，往旁边一跳，一个翻滚，瞬间躲到巨石后面。地雷爆炸了，他一根毛都没伤着。

2.

向前进等三人被压制在房子旁边，动弹不得，不知武安邦怎么样。向前进喊了两声：“武安邦，武安邦，你怎么样？”

密集的弹雨打在周围，武安邦倒在房子旁，没有回答，可能牺牲了。此时又有两个越军在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沿着山脚包抄过来。马小宝趴在房子旁边的一个排水沟土坎下，大喊：“班长，班长，你左边草丛里好像有两个人过来了。”在他那个视角他不敢开枪，怕子弹打过去，伤到向前进。

敌人的嗒嗒嗒的冲锋枪子弹扫射过来，马小宝赶紧趴在土坎下，一动不敢动。向前进趁着敌人的注意力被马小宝引过去，一转身，向着草丛中猫腰运动过来的敌人打出了一梭子。

突然有一颗手榴弹落在他作藏身掩护的石头后面，爆炸的巨响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叫，炸起的泥石落下来，一堆枯草叶烧着了，周围一片明亮。

向前进的周围都是草，视线很差，但必须要把后面的重机枪手解决掉，否则情况太不利了。延迟下去，说不定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正当他在思索如何脱离这里，解决那挺重机枪，忽然又一颗手榴弹飞过头顶，落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在草丛中嗤嗤冒烟。他赶紧往后翻滚，躲避可能的弹片袭击。

那颗手榴弹爆炸过后，浓烟还没有散去，马小宝抬起头来看班长有没有伤亡，向前进已经滚到了他的前面，躲在土坎下。敌人重机枪的子弹打得土坎上泥土飞溅，让他不敢抬头。

手榴弹爆炸燃烧起的火光蔓延开来，越来越明亮，有那么一阵，向前进感觉到自己好像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动弹不得，却又逃离不开。

他跟马小宝两人被压制在房子旁边，不停的有敌人从旁边钻出草丛灌木，过来搜索动静。但他们的重机枪封锁的范围他们也不敢接近，只能盲目的向他们打枪。

“他妈的，怎么办，班长？”马小宝着急道。

“别慌张，我在想办法。等会敌人的子弹扫射过去，我们赶快往房子后面跑。武安邦呢？是不是牺牲了？”武安邦就在马小宝身边不远，相隔两三步样子。向前进看见他一动不动，只当他牺牲了。

“好像没事，刚才还在呻吟。我们撤退吧，侦察兵的人马应该去得很远了。其他人也都像是在撤退。”

“好！再等一等，我把那挺重机枪决掉。不晓得黎国石在哪里，跟着他们撤退了没有。”

此时黎国石正在想办法解决那挺重机枪，他已经很接近了。

战斗在村子里打响后，黎国石干掉了一个向房子摸来的敌人，等了一会，没有动静，敌人大都被其他人占据有利地形压制着，他于是接着往前运动，想要跟其他队员汇合。房子后面的地方很宽阔，植被茂盛，没过头顶。他提着枪，刚跑过一丛灌木，迎面碰上一个越军，开着火冲出来，他一枪将之撂倒，又一枪将他后面的一个家伙干掉。

到处都是枪声，灌木丛、草丛、芭蕉丛，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躲藏着敌人。由于视线不好，他在旷地里来回冲突了好几次，都没能跟其他队友汇合。他心里很焦急，不晓得其他队友怎么样了，有无伤亡。枪声、爆炸声掩盖着敌我所有人在冲杀时的叫喊和咒骂。

前方出村口敌人重机枪的扫射声一直在响，好像在往下压制着另一个出村口方向。他想这挺重机枪不管扫射向哪里，对大部分队友无疑都是个很大威胁，他也想着要去干掉他们机枪手。现在很重要的一步就是靠拢葛啸鸣他们，跟大部分队友汇合。但他不知道，侦察兵们去了又一阵了，此时其他队员已经在葛啸鸣的指挥下开始撤退，敌人放着枪，往他的右手边，沿着山脚在往村自进口方向追赶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心想，是跟着撤离呢还是继续想办法完成狙击手的职责。很可能那挺重机枪对村子前面的很多自己人都是个威胁。他定下决心，无论如何都得要把那挺一直在开火的鬼东西打掉，减轻房子前面其他还没撤退的人的压力。

他在旷地草丛里不停地沿着沉闷的重机枪扫射声音接近，他小心谨慎地慢慢接近，过去后，到了一个斜坡，坡下草丛稀少些了，上面有一些树。敌人的大队人马在他的右边，脚步声和喊叫声沿着山脚纷纷过去追赶撤退中的侦察兵。他躲在树丛中观察了一下，看到敌人的重机枪架在前面出口一个较高的地势上，往下喷着焰火。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应该在百米左右。

狙击镜里他看不到什么，被一片摇晃着的芭蕉叶给挡住了。正要移动枪口，突然坡前面草丛里冒出来一个家伙，向着他就是一个点射，子弹从身边飞过。他赶紧往左边跑，同时调转枪口，开了一枪。

打掉了那个家伙后，黎国石飞快地换用冲锋枪，往下冲，借着草丛和灌木掩护，继续往前向着敌人重机枪阵地跑去。身边到处都有脚步声，枪声密集，子弹乱飞，谁也管不了谁。趁着混乱，黎国石用微声冲锋枪逢人就射击，哪里有响动就往哪里开枪，微声冲锋枪不停地咳着嗽，子弹一个又一个地找寻着敌人饮血。这样不要命的一路突进，很快他就直接摸到了重机枪阵地的前面二十米附近。

钻出草丛后，他立即向着机枪阵地上开火的敌人打了几个长点射，敌人的机枪哑了几秒钟又响了起来，他刚跑了几步，又向着那里开了几枪。看过去喷着的火舌终于在草丛中消失，这挺一直响个不停的重机枪声音终于沉寂了下去。

敌人的枪声停住的瞬间，向前进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响起来，又停了下去。等了好几秒都没有动静了，他想得趁着机会，于是立即爬起来，跑向武安邦。

武安邦醒过来了，刚才他被重机枪子弹打断的碎裂木屑击中左眼，肿得很大，小腿肚上也中了一枪，子弹贯穿而过。往前扑倒时，也像那一次黎国柱在阵地前铁头功失灵般晕了过去。

“武安邦，你怎么样？我们走！”

村子前面突击队的人马在撤退，敌人叫喊着追击，枪声依旧很密集。

“他妈的，我恐怕不行了，班长，你们快走吧！”武安邦侧着身，一手捂着眼睛。

“你坚持住，要走大家一起走！”说着向前进伸手去拉他，没拉动。

“班长，我走不了，不要管我，你们赶快突围出去，趁着混乱，慢了恐怕来不及了。”武安邦挣脱他的手。

“别罗嗦！伤在哪里？”向前进赶紧蹲了下去。

“左边小腿，他妈的，好像打穿了，整个左腿都没知觉。”武安邦绝望地说。

“放心！还死不了。要走我们一起走！你别动，我先给你包扎。马小宝，警戒！”见马小宝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行动起来，向前进用自己的急救包，摸索着给武安邦找到创口，给他绾起裤腿，前后包扎起来。一边包扎一边问道：“痛不痛？真的没知觉？看样子应该只是腿肚子射穿了，没有伤到腿骨。真的不痛？那我们马上出发。”

“不痛，只是感觉有点热，像发烧。”武安邦很肯定地说。

“好了，我们走！右手端着枪，把左手给我，用力，起来了。”向前进搀扶着他，用左手挟持着枪。“走！”

马小宝在前面开路，向前进搀扶着伤者，三人往房子前面走去，武安邦整个左腿都失去了知觉，只能是右腿移动，速度很慢。

过了院子，进入边沿草丛，三人跟在敌人后面，慢慢往前面村子的进口撤离。

枪声还在前面村口激烈地响着，敌军的进度很慢，流弹不时飞过来。看来阻击的人很顽强，有力地迟滞着敌人的追击，为撤离敌区的侦察兵赢得时间。

这一仗打得虽然很短暂，但是很惨烈！敌众我寡，又没有炮兵协同，突击排的人马遭受到相当大的损失。此时尚有一部分伤员没来得及跟着撤离，散在草丛、灌木丛里躲藏着，要等天亮后再作打算。

当三人到了村子的房屋前面时，附近草丛里有突击排的三个战士，听到脚步声，一个爬出草丛，发现了他们，一时间还分不清敌友，等他们过了院子走向草丛时，那个突击队员从他们行进方向和向前进背上的狙击枪枪管认出了他们，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同志！”与此同时草丛里哗啦一声响，可把大家吓了一跳。

“谁？”马小宝转身跑来，向前进等两人的枪口也指向了那里。那个伤兵赶忙说：“我们是突击队员，别开枪。”

“好！到前面高一点的土坡上汇合。”向前进赶紧带着武安邦往草丛里走，躲藏好。那个伤员爬了过来，自报了姓名：“我是突击排三班的战士小刘，我们还有两个人，是二班的，在旁边藏着。喂，你们都过来吧，是自己人，侦察分队的。”他又回头低声向后面喊。

那两人汇集了拢来。向前进向他们了解了一些战斗的情况。看来敌人追击的人有很多，可能还有后续部队，此地不宜久留，得要赶快离开。这三人的伤情是小刘右眼瞎了，当时他随着那个排长，爬上了田埂，正在弯腰往前冲锋，一颗子弹突然从他的左前方斜斜地射入眼眉眶，应该是抢先爬上村子边岩石占据有利地形的敌人，居高临下，发现了往前冲锋的他们，一个就朝他开了枪。子弹将其右眼眼珠子带出，他顿时就晕了过去。当时他往前扑到，还有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钢盔，将后脑勺儿弄了个槽。

二班的两个战士一个姓廖，踩中了地雷，他当时感觉到了，但没有弹坑什么的可供闪躲，在激烈的战斗中，他叫大家散开，而后往前一扑，腿保住了，但一块弹片切去了他的右脚半个脚后跟。另一个战士则腹部中枪，子弹由侧身方向打过来，一颗将他的腹部横斜着划了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露出来，他当时也在冲锋，另一颗射入角度则要偏深一些，从那道口子上方穿入，右腰部射出。

由于是遭遇战，仓促间打起来的，一是地形不熟，时间上没能允许他们抢占有利高地，二是力量悬殊过大，所以遭受重大损失在所难免。他们虽然受伤但是算幸运的了，有很多战友则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能醒来，看一眼这个世界，消除后方亲人们的痛苦。

惨烈的遭遇战中，没有一个人畏死退缩，幸存的队友们在撤退时，由于在夜晚，又是在草丛灌木都异常茂盛的地方，兼顾不来，负伤的行走不快，落后了，只得隐藏起来。还好这三人运气都不错，没有被追赶过去的越军们发现射杀，性命得以保全。

激战过后，幸存者们想到的首先是继续与敌作战，但是这样的情况，除了向前进跟马小宝，要追上敌人从后开火很容易，而其他的四人都不可能。大家仔细听了一阵，枪声好像远去了，流弹也不再飞来，穿过灌木草丛。

突击队和侦察兵分队的剩余大部分人马退入村子进口后，阻击了一会，敌人太多了，根本抵挡不住，而要接应的侦察兵已经上山去得远了，大家不敢恋战，撤退得有些混乱。后面的一面吼叫着回头射击一面跑，前面的则一路往前狂奔而去。

冲下了村口的那个斜面坡后，黎国柱在后面开了两枪，干掉了一个冲出草丛的敌人，立即转身往前跑。

进村的谷地里，他们侦察兵分队的一些战士在依托着两边悬崖下的岩石抵抗，大家边抵抗边撤退，轮流掩护。在一轮撤退中他超越了好几个人，跑着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不停地问身边过去的人：“看到我弟弟没有？你们有谁看到我弟弟没有？”一连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问到最后一个人都说没有，黎国柱立刻就哭了：“我弟弟完了，一定牺牲了！弟弟！弟弟！”

回头打了两枪后他又往前跑。还没跑出两步，天空中传来了尖利的啸叫声，他一抬头，看到的是不远的天空中有好几发炮弹带着红色的尾焰。炮弹是从前面飞过来的，飞得很低啊，不好，落下来了，几乎从他的头上过去，在炮弹落地之前，他大叫着拼命地往前跑了十几米，而后卧倒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一个翻滚，便跟几个战友挤在一起，等着爆炸。

没有校正弹着点，头几发炮弹即已准确地落在谷地里，在追击过来的敌群中开了花。无数的炮弹随之呼啸而来，落在他们前面二十米处，往后打出了一条百十米的死亡线。敌人无数的残肢、枪件在闪光中升腾而起，血雾模糊。“他妈的，狗日的炮兵们真是打得太准了，赶快走！”黎国柱爬起来往后看，哭叫着骂道。爆炸的闪亮中，照耀着他们这几个兵，极力弯着腰，顺着右边悬崖，快速往前奔跑，稍一转弯即消失不见。

向前进等几个人兴奋地看着前面炮兵大爷们打出来的死亡线，他们同样都看到了爆炸的闪光中升腾起来的敌人的枪件和残肢，血雾模糊。向前进实在很佩服这些炮兵，看着他们在一瞬间缔造的辉煌战果，心中激动不已。所有留在敌区的解放军们都兴奋不已，包括另外的一些未能撤离出去的伤兵，还包括黎国石。

是的，包括黎国石。黎国石还没有牺牲，他只是右手臂受伤了，刚才在同一个敌人的搏斗过程中，有一个家伙从后面用刺刀向他捅来，他闪避不及，右手臂被敌人刺中。

当时他消灭了那个重机枪阵地，四顾无人，迅速跑上去，将重机枪拆卸，能扔的都扔了。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突然旁边爬来一个家伙，向他开了一枪，却没有子弹射出，这家伙腿上受伤，竟于关键时刻猛然站立起来，用枪托从后袭击他。他刚转身，脑袋上被重重的击中，如果没有头盔，一定脑浆迸流不止。他眼冒金星，后退两步，摇晃了一下，见敌人又扑过来了，才赶紧开枪，将之击毙。

枪声惊醒了阵地上一个昏死过去的敌人，醒来一看，一时间找不到武器，就爬起来，拼力向他扑去，黎国石听到动静，赶紧一侧身，却被他死死抱住了，两人扭打起来。扭打过程中，黎国石感到右手臂被人来了一下，晓得后面有敌人，于是用尽全力一甩，跟死死抱住他的敌人换了个位，那敌人惨叫了一声，被一把刺刀捅入后背部，在刺刀抽出去的瞬间，抱住黎国石的手松开了，人无力的往旁边到了下去。黎国石枪带还挂在肩上，趁着那敌人往后退的瞬间，赶紧操起枪，一阵狂扫。

战友们都撤走了，他觉得这样一个人在这地方不安全，于是悄悄爬上了刚才来时的悬崖上去，躲进山边树林子里。

百余米的死亡阻击线还在闪烁着火光，眼见炮袭如此准确，向前进突然醒悟道：“我们赶快走，炮兵很可能会连这个村子也一起炸掉。这里的炮击参数一定是早都定好了的，我们小心零星炮击。快走！”

大家赶紧行动。现在战斗力量增大了，虽然大家身在异域绝地，但团结就是力量，只要不放弃，回去是不无可能的。

向前进仍然是搀扶着武安邦，刚迈出了两步，突然被一具尸体绊倒，两人同时一个饿狗扑食，同时呻唤一声。小刘说：“你们踢到我们班长了，他是我们排的神枪手，也是全连，全团的神枪手，刚才他受重伤，死了一阵了。”刚才向前进听他们说，由于战斗发起很突然，打得很艰难，他们的阵地指挥员几乎全都伤亡。

激战过后，呛人的火药味还没有散尽。到处都有敌我双方的尸体，夜里根本来不及清点，也不能够清点。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快撤离这个鬼地方。

3.

秘密的破袭作战变成了惨烈短促的遭遇阻击战，突击队的人幸存四分之一，损失异常惨重。出了进村谷底一段路后，大家在撤退过程中迷失了方向，走散了一些，一直到天亮以后，一部分撤离的人才陆续回到了国境线内我方一侧。

前来搜索的解放军继续搜寻撤退中的失踪者。滞留在村庄和那个侦察连之前藏身山谷的十几个重伤员因为距离太远的关系，他们大白天的不敢太深入，现在只能看他们各自的命运。

由于在撤退过程中没有清点及尽可能地带走伤员，并且在撤退过程中组织无序，只一味地夺路狂奔，

突击排的那个张排长受到了上级严厉的指责，可能会挨上纪律处分。当时要不是那个侦察连长还留在山头，用电台呼叫炮火支援，很可能葛啸鸣指挥的所有撤离的侦察兵分队人员都会落个失踪的名分，烈士都轮不上。

撤回到我方阵地上的侦察兵尤其是葛啸鸣跟黎国柱大骂突击队的人不是个东西，撤退中不讲义气，只知道自己逃跑，不顾别人死活。突击队的人黑着脸，不吭声。黎国柱不知道自己亲兄弟下落，悲痛不已，咒骂声尤其响亮，激动的情绪完全发泄在他们身上。这个时候谁要跟他顶嘴他就会跟谁急，搞不好会拼命。理智这个东西，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控制，只不过是失去理智的表现程度的深浅不同罢了。

他脸上表情有点呆呆地坐在坑道里，靠着壁，因为再也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地方，故而只是一声声咒骂着那几个突击队员，仿佛他弟弟没有回来，生死未卜完全是他前面的几个突击队员的责任。突击队员们也知道丢脸丢大了，搞不好是责任问题，都等着转移，等上头的人定论。逃跑是谁也不想的，但当时的情况，撤离中能跑多快是多快，谁还管得了那么多？但回来就不一样了，议论起来，抬不起头。

熊国庆在黎国柱身边坐下来，过了一阵，等他心情好些了，才道：“老黎，能不能跟你说句话？我们给师长提出要求，重新潜回去，把你弟弟救出来，找寻其他人下落，你看怎么样？我感觉到他们应该都没有事，可能藏起来了。我清点过了，回来的七人中，只有葛班长受伤重一些，其他的人有三个受轻伤，都没事，还可以继续战斗。那个王宗宝在撤离出谷地后才失踪的，也许我们跟着来路回去会碰上他？”

黎国柱没吭声，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大家好不容易才从虎穴中脱离出来，可说是还没喘过气，又要帮着他寻找弟弟重返异域绝地，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然大家都拢来了，等着他发话。

黎国柱看看大家，每个人的神色都是认真的，脸上表情都很严肃；肮脏的着装破破烂烂，每一个人的衣裤都没完整的。他又看着熊国庆，仿佛此际只有熊国庆才是他的心灵上支柱。熊国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头，转身看着葛啸鸣，说道：“葛班长，给老家伙打电话吧，趁着敌人也还没喘过气来，大家杀回去，看看能否找到剩余的人。”见葛啸鸣不表态，熊国庆一拉枪栓，子弹上膛，吼道：“弟兄们，任务还没有完，上级首长并没有宣布任务结束，大家杀回去，我们班里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相信他们没回来的全都光荣了。原意跟我走的，检查弹药，不够的，从他们的阵地上拿！大家准备出发！”

“好！对！杀回去，大家准备！”好几个人附和着熊国庆。

黎国柱见群情鼎沸，那几个突击队员也要争气，已站起身来，行动得比他们都还快！他抹了把眼泪，仿佛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坚定地说道：“对！任务还没有完。大家丢下其他人逃回来了，与其坐在这里埋怨等待，还不如行动起来，去看看再说。如果他们真的光荣了，大家就把尸体扛回来。葛班长，你不用去了，我们六个人还有突击队的出发。”

呼拉一下子，大家就要行动，出坑道。

“你们要去哪里？不许动！”他们去解救出来的那个侦察连连长这时候出现了，拦住了大家。“你们这样是目无纪律，擅自行动，你们的首长没有交给你们军人要听从命令行事吗？一个个那么冲动，哪里像个革命军人的样子。现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报告已经上去了，上头会组织救援队的。”

熊国庆说：“他们才不会冒这种险，之所以救你们是因为你们手中有重要的情报来源。别挡着我们，让我们走。”

那个连长说：“你说的也对，这样吧，大家再等等看，要是过了今天他们还不回来，大家明天再出发。我估计敌人很快会组织大规模的报复性炮袭和地面部队的进攻，对我方的失踪人员他们可能不能够留意到。再说，他们可能正在回来的途中，要是错过了，徒增伤亡就不好了。”

葛啸鸣说：“说的没错，可能他们正在回来的途中，我们要是去了，没碰上反而再增加伤亡，那就不划算。等一天吧。”

大家想想也是，只得放弃了出境救援，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中。

夜晚的那一阵炮袭，打出的百十米死亡线，让追赶过去的所有越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几近全员死亡。向前进带着大家向村子对面的山脚下转移后，刚离开还不到三分钟，我方炮弹便啸叫着飞了过来，大家紧紧地趴在地上，有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那个土坡上，让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落在村子中的炮弹爆炸的闪光照亮了夜空，敌人驻防的这个村子化为熊熊大火，瞬间毁灭。

大家不敢停留，不停地爬行着，直至炮袭停止，大家离得远远的，才松了口气。

在接下来的转移过程中，突击排里还没牺牲的另外两个轻重伤员从不同的地方自动地组织起来，藏在距离山脚悬崖下一丛灌木里，

与过来的人取得了联系，很快大家激动的形成了一个八人的战斗集体。

大家继续向山脚的悬崖下慢慢转移过去，同时不停的从死者的身上搜集弹药。从整体上看，他们这个临时的战斗集体战斗力已是基本丧失，不堪一击。但就是在这种残酷的情况下，向前进跟马小宝却没有舍弃大家，顾自逃离。

将六个伤员都集中在了山脚悬崖下后，向前进将他们分散藏好身，叫马小宝警戒，自己再去前面一点的地方寻找其他伤员，他不想还有人一个人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而留在敌后。

搜索了一阵，他向着一个有呻吟声的地方摸过去。到了那声音东侧时，突然听到黑乎乎灌木丛中有人喊：“同志，同志！”他赶紧摆过枪口，迅速卧倒，低声问：“谁？”就听到前方灌木丛里有人低声说：“你是侦察兵分队的，我是突击队员，不要开枪。刚才我旁边不远好像有动静，你去看一看是不是敌人退回来了，

我不能动。”

这个战士在撤离时被敌人打中身上好几个地方，肩背、腰腿都中了弹，刚才昏迷过去后被炮弹的剧烈震撼惊醒来一阵。有几个残敌往回爬，可能也受了伤，他听到了动静，苦于不能动，只能守株待兔。现在自己人来了，于是赶紧报告了敌情。看到向前进搜索过去，他努力地叮嘱了一句：“同志，小心点。”

向前进脚下湿泥松软，向着那个突击队员的指引，正准备往西北方搜索。突然啪的一声，有人在前面草丛中打了一枪，紧接着就是枪机的空击声，一连响了好几下。向前进趁机跑过去，钻进草丛，星月光下，看到一个人影在往后爬，似乎想要转移。

“什么人？”

没有回答，那人打了个滚，他赶紧开枪，将之击毙。继续摸索过去，正巧碰到一个越军朝着他这里摸来，向他喊话。他又开了两枪。

这样来回搜索了好一阵，没有再碰上其他人。看来村子前面除了他们，暂时没有别的人了。他转身去找那个幸存者，将他稍微做了包扎，搀扶着他，两人慢慢往悬崖下移动。

1.邪狗

（06.10.28 阴）

昨去给一个同事接亲， 在彼听一老妇人说来一个故事：

她儿子三伯家独居荒村，再无人家，有一大黑狗，平日就很邪，常作人呜呜哭声，颇凄厉惨切，大不吉之。又附近新埋葬一难产新妇，山岗常有人夜哭，更大恐之。

长女于归在即，请木匠一来做嫁妆家具。初，主人家设酒杀鸡相待，留鸡腿二给小外孙，第二日时却不见了。问起来，谁都没有吃，可是奇了怪了。遂疑心木匠偷嘴，戒备之。如是三次，主人家颇有微言。

木匠察觉，心里不是个味。又一日杀鸡相待，乃专一留意之。晚，木匠起身潜至厨房蹲伏，持利斧，时月夜见明，约三更，听人行侧门外，发呜呜低沉之哭声。木匠大恐，腿战栗。急念祖师相传趋避吉凶法诀，无应验，声益近，汗出。忽闻言：我死得好惨啦！冷风骤起，如冰凉之手抚背。木匠发声不出，腿移步不得，几欲骇死！

俄顷，见一手由窗入，拔闩落，门轻开处，走入一人来。却是大黑狗，作人立行，径去碗柜，得物二，一嘴衔，一爪捧，蹑步轻出。木匠大奇之，恐惧已消，得长喘气一口。正欲起身，复又见那狗返入，衔门闩退，用爪关门，更大奇之。

料想再无他事，方退，却见一手又由门窗伸入，上闩如初。

第二日便如是这般，对主家说了。

主家大怒，本苦于此狗不吉，欲杀之无辞，现得到借口，乃转身抄刀，寻狗时，却逃了。一周后，狗未返。

一日木匠有事欲返家，夜幕低垂，过山岗时，闻前方有呜呜哭声，不由惧怖，握斧潜行近，见山岗新妇葬处路旁又一穴坑，泥土尚新，坑大小可卧人。狗人立于前，作妇哭声。木匠惊恐万状，晓得此乃邪狗，已为他爪刨大坑，备了墓穴。

狗见木匠至，乃绕穴一周，示意木匠必死，此乃葬身地耳。复又坐穴前，与木匠对峙。时暮色苍茫，冷风大起，木匠汗透层衣。如此相持不退，而天已大晚。木匠不得已，持斧跃进，猛砍斫之。未中，狗退蹲下，作跃起扑咬状。木匠再进，狗又退，以穴周旋。木匠左，其则右之，木匠右，其则左之。如是再三。

木匠喘，怒，见犬在对过，乃奋起跳入坑内，挥斧中其头，又数斧挥斫，立毙之。

杀狗后，木匠腿软。又恐新妇坟内异动，乃不顾虚脱乏力，将之拖入坑内，覆盖泥土，为其葬身。后返家静养半月，元气方复。

我不信，但故事是真的。邪狗······

2.狗杀妇

06.10.29 阴

闻邪狗事后，回来跟同事说起此事，又闻城关东村有少妇，家中关系不睦，厌恶婆婆喂养狼狗，动辄棒打之，盖逆打狗得看主人面之意也，立威于婆婆跟前。狗衔恨久之。

一日婆婆走乡下亲戚去了，少妇饿狗三日。狗目中凶光炽盛，有杀妇之意。晚，少妇受麻友之邀，哄尚吃奶之子入睡，乃外出通宵鏖战去也。狗挣脱铁链，入房用爪击打妇乳子，乳子大哭，惊动邻人，邻人不堪半夜哭声惊扰，乃打手机云如此如此，妇人归。

归途有菜园墓地，路灯昏明。见前有狗影，也不为意。

时夜半四更，忽风大起寒，颇有阴气，少妇汗毛战栗，心惊惧之。狗逡巡近，发呜呜作威之声。少妇见乃自家喂养之物，大呵斥之曰：如何？想咬我怎的？狗更不作声，忽助跑跃起，衔妇颈项，未几断其喉，杀之于道。

菜园家主闻呼声救命，推窗时，妇人已倒地不起。唯见血流遍地，狗啮其肉数口，逃之夭夭。

此事哄传，莫不惊悚。

三日后，城中狗绝。

3.岗上花

远远看去，洁白的樱桃花盛开在山岗上。

站在屋外的池塘边，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这是在春天来临之前的花，一树雪白，感召着阳光。放眼四望，山岳丛林的黯淡冬日的灰色中满是这种夺目的白。近处有一片楠竹林，也许人世间只有那种颜色才能称得上翠绿，不过这会儿这种生命的宣泄已经给山岗上的樱桃花占去了，连带身边池塘堤岸上的垂柳新芽也失去了光彩。

樱桃花！我家乡的野生在山岗丛林中的木本植物的精华之花，盛开得那样热烈和纯洁。在岁末的日子里，他们总是那样子的默默无闻的开放，也许是为了迎接像我这样的人罢？

每到这个时节，出门在外的人都陆续归来了，为着的那一个节日却还没有到，于是都难免无聊。像我，便只有看花。的确，每一年，这种花总是在我来到家乡过春节的日子里开放，从未爽约。

我想，在这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是没有多少人能懂得这种花的美的。俗务的人们，自然不把志趣放在山野之物上。回到家来了好几天，一直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哎呀，你也回来了！发财了啊！回到了家，没什么事可做呢，我们一起来打牌吧！”许多年都一样，回来过节暂时间没有事做的人就都聚在一起打牌消遣，输赢钞票，并不心疼。可我是不会打牌的，三两天的寂寞日子一下来，便难免有些无聊之外的无聊，生发出来，不是人多热闹便可以排遣的。口袋里的文学书是留待晚上掌灯时看的，父亲也说，回来家，要多走走。

父亲的话没错，白天这样子的走动走动，遥望那山岗上的洁白之物，已经成了我的一种独有的享受。

水井边二叔家的黄脚鸡长到了十斤，我昨天特意去看时，堂弟从山上放牛回来，折来一枝那花，送给了他的表妹。他的表妹来从广东一个地方打工回来后，就跟他来这里住了有一礼拜的时间，二叔跟二婶都说：“这个晚辈好乖乖，心地好，嘴巴甜！”他们有心要她以后进家门来做儿媳妇，可是我堂弟因着近亲的关系不答应这回事情。我跟三叔昨天都还在他家里笑这事呢。今天一大早，心仪我堂弟的客人却坐车走了，她家里打电话来说她来这里住得太久了，就要过年了还不想回家。

这件事我始终不知道堂弟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他自己并不着急。他带来的那一枝花，也许正像征着他们彼此的心底里一样的洁白无瑕。有些东西，就像那美丽的花，总是盛开在高岗上，看起来是遥远的，不可及。

仰头看着山岗上那一树特别宽大的花时，我倒什么都不再去想了。

乡下人家很静，狗不在这样的日子里叫，鸡也一样，很少打鸣。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偶尔还是能听到一两声。此时小弟更又在厢房楼上吹起来悠扬的笛子，这声音来得正是时候，让人陶醉。小弟在南昌大学医学院念书，笛子吹得很有名。

我突然决定了，明天一大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起床，一个人去高岗上采几朵花来夹在书里。

哪怕一瓣，也是好的。

02.15.07

4.毛哥

长着特别的鹰钩鼻子，说话和笑起来时都显得特别的真诚。。。。。。楼下的邻居毛哥是个很实在的人，很喜欢跟他交往。

这个人善良，直爽，没有心机。他老婆在医院上班，两口子都极质朴，不大喜欢多话。

常常看到他在门口淘米做饭或洗菜时我便在楼上大喊一声：“毛哥，你亲自煮饭、洗菜啊？”毛哥常常会这样说：“亲自嘞。。。。。。”

毛哥亲自做的事情还很多，比如亲自吃饭，亲自上厕所，亲自看电视，亲自睡觉。。。。。。说真的，毛哥亲自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表现在生活中确确实实是一个真正平凡的人。

他常常跟我谈起我的小说，亲自关注别人对我小说的评价。偶尔还会问我：“这个月拿了多少钱？请客嘞！”毛哥应该是身边最留意我小说的人，真的很感谢他。其实很多东西我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比如我小说的总点击榜单位次和总收藏榜单位次我从未留意到过，还是他告诉我的，排名多少多少了。对别人的评价好坏他都有留意到，常常对我说，你的东西别人评价很高，点击也一直不错。真的，我最先的时候不是很留意这些，铁血的杀灭编辑联系我签约的时候，因为是第一次在铁血网上写东西，当时我还有些犯晕：“怎么我这东西也还可以签约？”但后来签了后，一切也都顺理成章了，写作时便确也多了一份责任在其中。但是对于毛哥的关注，总是觉得特别的莫名，想要对他说点什么。而要怎么说呢，对于来自身边的评价和关注，应该是有一种特别的感动吧。

毛哥不是玩文字游戏的人，他学的是理科，对于写作并无兴趣。但是他对于我东西的关注，却是来自真实的内心。

我想这是我总想要说点什么并感谢毛哥的原因。

自从我的东西开始在网上受到一些读者关注，我身边一个对写作和文字从无兴趣的人却也渐渐对于网文小说有了相当的了解了，这是不是对我的一种支持？

有闲谈起这些时，他常建议我到起点去，写搁置在起点的那东西。我在起点的东西比铁血的签约要早一星期，但是签了约后，一直搁置在了那里，没有进一步去写。我需要读书引鉴。

但是有一天毛哥说他在电视台看到一个网络写手了，在接受采访时说其写的是极YY的那一类。要我也跟着写那类东西，天马行空，才会大红。他跟我谈了很多，关于这个我记得我曾跟毛哥说过，当他看到确实有人走得好大红路子时就来提醒我，要我也尽快跟着。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一个生活中真正关心身边朋友的人罢！可以这样说，毛哥对于网文小说的兴趣和关注应该是在我的东西出来了以后对我的关注而引起的。毛哥，一个在别人眼中默默无闻的人。。。。。。却是我身边最真诚的朋友！

谢谢毛哥！祝愿你跟毛嫂永远和谐幸福，早日整个胖大小子面世！

此情可待成追忆（一）

十年前，有一个湖南桃源籍的女子离开这里，带着不止一点受伤的心情，在对爱绝望中破灭了幻想后，便一去不回。十年后的今天，她已经成了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而那个带给她受伤心情的男子至今仍旧独身，未谈婚娶。

那学校位置在一座山脚下，十年来变化极大。当年他们在那里教书时还只有两栋教学楼，校园内也不平整，杂草丛生。但现在可是县境内环境最好的育人场所，校园内干净而整洁，周围的山上绿树成荫。十年来，物既不是，人已全非。故每一到长夜秋风吹送起来的日子，那个至今仍未婚娶的男人就难免要感慨一番，黯自徘徊在窗前看月下槐树落叶的飘零，想念起书中一些关于人世别离的愁苦词句，咀嚼有味。

学校的右侧围墙外有几个山包，林草丛中皆为荒坟，白日里野猫流浪狗穿行其间，往来游行。夜间或互有撕咬，或独自长嚎，天阴月黑时，在墙内居住便很害怕。而那个男子倒不觉得，一直在这里生活着，不止是念旧，还图着这里难得的那种聊斋里才有的氛围，在有多次机会搬走到更好的去处情况下他都无动于衷。

住宿楼后面一点的地方，隔着实验楼，有一座至今还在使用的老教学楼，一角的瓦檐颓败了，却一直不见整修。其后有园，杂草和树都很茂盛，树叶更在春夏期伸进教室的窗户里来。他叫学生称那为百草园，那是课本里有学过的一片文章。隔着园的围墙外山包上有座大坟，占地极广，相传是旧时代一个有钱人家修建的。这就让后人对里面的埋藏产生了遐想，而一些妄为的人自然要在月黑风高之夜动手，到现在不知给盗墓了多少次，很是恐怖。然而这并不能影响到学校的教育，一般中学生走进来都是很平安的。那些学生周五下午放学回去，周日回来上夜自习，寒暑两假自不必说了。如此周而复始的生活，对于一些善于人生思考的人来说是难以忍耐的，于是令那个留在这里的男子心里越来越感觉到枯燥和乏味。这样下去，一生虽然平安，但其平凡也就显而易见。

但是，他是个对于生活条件和环境并不太挑剔的人，他一直适应下来了。而且难得的是他在这样的环境里还保持着自己的独有生活方式，没有被周围的人事所同化，这尤其难能可贵。比如他常在周末时候拿着本书到后山边去走走，或在山间水库的幽静中高声诵读他喜爱的唐诗宋词之类。在那样的一个小地方，有点工作的人平日既用不着劳累，便有大把的时间，可都是用来打麻将消遣，饭也懒得煮吃。麻将馆里通常都是这些人和街上的一些闲汉，由于有固定收入，相较于闲汉，他们通常都是座上常客。有时在上面要整顿干部队伍作风时就稍稍收敛一下，回撤家中悄悄进行。十年了，他倒还是保持着当初走出校门的洁净和雅好，既未被世俗同化掉，也没有哀叹消沉下去，而是一个人那样孤单而有滋味地生活着。有了条件后，现在他更又迷上了写作，每天在电脑前坐着码字，仿佛与世界隔绝起来了。

他的同事中倒也颇有几个聊得来的。一个姓罗，住在楼下，原籍湖南怀化地区。一个姓刘，本乡极偏僻的子虚村走出来的一个大胖子，为人达观耿介，四十多岁，刚离了婚。一个姓何，鼻子有点钩，本县金堡镇人，应该是少数民族，人送外号毛哥，大家都这么叫。姓罗的喜欢打麻将，远近有名。姓刘的胖子在闹离婚时就焕发第二春，用一个破手机到处联络找女人，居然给他用了很多。他常常大谈自己的战果，并以之为荣，乐此不疲。只有钩鼻子毛哥用心来生活，小日子过得颇有滋味。

有一次他跟胖子刘两人在乒乓球台上坐着看月亮，晚上很凉爽的风吹着。讨论到将来的人生时，胖子刘就说现在他已经决定跟一个外县的，两人已经谈到了买房居所事宜。他就说很好啊，也应该安静下来，好好打算一下了；再这样风骚下去，难怪胡哥要求整顿干部队伍的思想和工作作风了。胖子刘听了就哈哈大笑，笑完过后他就问那个有些书呆子气的人：“你有何打算？年龄真不小了，找到了没？”不等他回话，并进一步承认自己这些年乱来是有些对不住国家的培养的。

他就倒在乒乓球台上说：“过一阵子吧，等忙完了这本书再说哦！”（待续）

19.烈士

1.

大家搀扶着慢慢向前挪动，好不容易出了村口，经过了炮兵大爷们打出来的那条百十米死亡线。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了一片完整的没有被掀去表层泥土的地方，敌人的残肢无数，散落着，更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天亮了，大家搀扶着，伤员们忍着疼痛，走出了谷地。辨别了一下方向后，向前进带着大家上了一座山。记忆中离开出发地应该不远，可以很快就回到自己人当中去。可是走起来远不是那么回事，谷地在来路下方转了好几个弯，等走在密林中时，大家迷路了。

走到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出来，照着丛林草坡，阳光明晃晃的耀眼。所有人始终共同前进，轻伤员互相搀扶，取长补短。向前进跟马小宝则不停地来回帮扶着重伤员，上坡时，两人常常合力将一个走不动了的伤员抬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又去抬另外一个。这样很辛苦，体力消耗特别大，两人不久就累得拖不动腿。

休息一阵过后，向前进好生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大家向着就近的H高地行进。中午时分，他们所有人历经艰难，终于到达了H高地东南侧，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前面是一个反斜坡，左边下去有一条溪流。等下他们将渡过那条溪流，现在所有人在积蓄体力。

一夜没有休息，又走了大半个白天，全都累得不像话。

向前进眼里密布血丝，察看了一遍伤员们的伤情，他觉得情况不容乐观。天气原因，好几个人的伤口开始发炎······伤员们都是强忍着剧烈疼痛，能走到现在已经是相当的不容易了。

太阳光狠毒，十分耀眼，向前进心绪变得有些低沉，叫马小宝负责警戒，自己先下去探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看下去溪流水上涨了好多，虽不甚宽，但却有点深。探路的主要任务就是找一个涉水点，安全渡过，而且还得要探雷，需要用刺刀匕首什么的在地上插，有压发雷的地方要避开，做好记号。有草丛树枝的地方，绊发雷同样很难发现，要特别的小心留意。

从草丛的倒伏情况看，这里应该有人经常行走，他顺着印痕，安全爬到了溪流边。

溪流边有一些杂乱的脚印，顺着溪流上下来回，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茂盛的原始次森林里隐伏着什么危险他根本就不得而知。他涉过齐腰深的溪流，往前继续开辟出了一条五十米的通道，找到了一个藏身点。

当他返回来接应伤员时，几个重伤员却不肯走了。向前进很生气：“你们现在才说不肯走，可知道我们为了救你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望着轻伤员，希望他们能帮着说话。

不料轻伤员们也同意重伤员的意见，说：“我们行动不便，如果大家再这样一起走，速度太慢，拖延时间，弄不好被越军的散兵或狙击手发现，大家都有危险。我们主张你们先往北走，等找到部队后，再来接应我们。”

马小宝在树上听得很清楚，觉得有道理，往下看着班长。他看不到班长的脸，只听向前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

“不行的，向班长！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一点多，我们才走了三公里不到，太拖累你们了！我们不走了，向班长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继续这样带着我们，只会给你们增加大麻烦，弄不好，会拖累死你们！”一个重伤员语气也很坚决。

马小宝还在树上瞭望警戒，这时低头往下面喊：“别争了，有情况！前面有一队敌人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在哪里！？在哪里！？”能行动的轻伤员都行动了起来，好几个开始向高一点的地方爬。

一个重伤员说：“你们侦察兵够意思了，趁着现在赶快走，我们留下来阻击敌人。”

向前进低声骂道：“他妈的，按照条令规定，军人在作战时建制散乱后，由职务最高的人代理指挥。我是班长，又是党员，你们都得听我指挥！不肯走是吧，好！要死就死在一块！现在听我命令，能动的赶快动，抢占后面高地，不能动的原地做好战斗准备！在敌人没发现我们之前都不要开枪，说不定是来找寻我们的人。等我命令！我说打大家才能开火。”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气，说着提着枪弯腰往前跑去。

他想将敌人引开。虽然伤员们想要放弃的话让他怒火冲天，生气不已，但自己人毕竟是自己人。

马小宝继续在树上警戒，敌人越来越近，有一个班的人，前面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旧的军装，后面的几个衣着则很破旧。他们走得很辛苦，汗流浃背，叽哩哇啦地说着话，打他们来路上来，此时横过树前，往溪流边而去。

向前进正沿着溪流边的斜坡草丛灌木往前接近他们，听着说话声拢来了，估计敌人是来溪流边找水喝。于是半蹲着藏身在一丛灌木后，将枪打开到连发状态，同时取下了两颗手榴弹，打开盖，摆在身边。

敌人来到前面溪流边，天气太热，他们想要在水边休息一下。透过稀疏的灌木丛，他看到有几个敌人去水边洗脸，几个敌人在四周警戒。

距离很近，不会超过三十米。他慢慢地将枪口伸了出去。此时有一个警戒的家伙似乎对他藏身的这边灌木丛不太放心，仔细地瞅了两眼。难道是他刚才伸出枪口时被发现了？

向前进盯着他，等待他的进一步动作。

不好，他端着枪，放步走过来了。

“你他妈的！来送死吧！”向前进慢慢地将伸出灌木丛的枪口随着他的来向移动着，始终向下瞄准着他。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发起战斗，对方有九个人，力量悬殊巨大！虽然都是轻步兵，但他内心里却一点二也不想招惹他们，这是实在话。他后面还有一些不能迅速转移的伤员，他得要为他们着想。但那家伙端着枪，慢慢地变得很小心的样子。在草丛中向他这里接近时，向前进看的见他脸上轮廓分明，颧骨很高，死灰色的眼睛，脸上表情很冷酷。

此刻太阳似乎厉害到极点，照得他钢盔发烫，头晕眼花。风吹着，尽管摇得他藏身的灌木丛枝叶晃动不已，但没有丝毫的凉气。敌人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灌木丛前面两三米处，不开枪是不行的了。他轻轻移动枪口，照准敌人脑门心，果断地开了一枪。

很好，这一枪打中他想要打中的地方，子弹贯穿而过，沿其后脑钢盔下射出。这家伙无声地倒了下去，虽然没有叫喊，但是倒下时在草丛中弄出了动静。因为没有太大的枪声，敌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见倒下的人很久没有爬起来，晓得不对了，在四处观瞧。敌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很快又有两个跑过来，察看情况。

这个时候，只能先敌开火，不能再期望侥幸躲过敌人的搜索或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什么的。当那两个敌人由一前一后稍微拉开变成横向出现在他前面不远时，向前进毫不犹豫，立即开枪扫射过去。他的动作幅度过大，暴露了，前面的人倒下去时，水边的敌人向上打来一梭子，接着是好几支枪响着，向他这里一阵疯狂扫射。

晴空下溪流水边枪声瞬间大作。敌人胡乱打枪，四处开火射击。有两个向着溪流对面的密林不停开火，并向着溪流对岸边跃进。

马小宝躲在树上，透过准星，向不到六十米的敌人瞄准，进行活靶子点射。他居高临下，一枪一个，一连打了四枪，干掉了四个。那两个涉水过溪的越军倒在水中，血流在溪水中冒着红色的泡，很快扩散开来，一溪变得通红。

正要开第五枪，有一个敌人发现了他的位置，向他藏身的树上打来一个长点射，没打中他。他赶紧踩住另一枝丫，躲到树干后。

向前进刚才扑倒在灌木丛里，不敢抬头，无数子弹打得灌木枝丫断裂，子弹要是压下来一点，他可能会变成蜂窝。还好，马小宝及时出手，减去了敌人的火力。现在剩下的敌人正在溪流域岸边疯狂地向马小宝藏身的树上打枪。他在灌木丛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开不了枪，他迅速后退

，看到旁边摆在地上的手榴弹，他马上将枪交到左手，用右手捡起来一颗。

他半蹲着往下投掷，手榴弹从灌木丛上飞下去，落在敌人前面一点的地方，滚了两下后爆炸了。他又将第二颗一脱手扔了出去，而后趁着连环爆炸腾起的烟雾，端着枪，只身冲出灌木丛。

他开着火，扫射着往前冲，突然没子弹了。他看到四五个敌人在迅速逃跑，只能在换弹匣时眼睁睁看着他们沿着溪流岸边往下狂奔，瞬间没入长草丛，只见草尖在动，人全没影儿了。

往前面在动的草丛里打了几枪后，他迅速捡起来一把敌人的上刺刀的56式冲锋枪，正要对着那几具敌尸体一阵射击。突然溪流对面丛林里有人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向班长，向班长！”

向前进抬起头，他立刻变得很兴奋地大喊了一声：“老王！”老兵王宗宝从丛林里跑出来两步后，一纵身跳入了溪流，直接过来了。危难关头，战友相见，分外亲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其他的战友呢？他们怎么样？”向前进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应该撤回去了。敌人是来追踪我的，没想到会遇上你。”王宗宝身上的电台已经丢失，浑身衣服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身上血印子也一条条，清晰可见。

“你怎么样？浑身是伤。不要紧吧？”向前进关切地问。

“没事！你还不也一样，都是钻刺蓬挂的。但是电台给打坏了，我扔掉了。要是没有那玩意，我也早就光荣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我们班里人还有马小宝、武安邦，另外还有突击排的六个伤员。说说你的情况！”

“不好说。我当时跟撤离的人走散了，因为晚上分辨不清方向，天快亮时，走到敌人阵地上去了。我悄悄干了他们两个哨兵，却被狙击手给发现了，我一转身时，子弹刚好打在背上。当时很多敌人都出动了，四处找我，我就一直跟他们周旋到现在。他妈的，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还会碰上自己人。噢，对了，还有黎国石呢？你们碰见他没？昨天晚上撤离时，没有他。”

看见向前进摇头，王宗宝沉默了一阵，两人谁也不想说出牺牲这个字眼，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班里人牺牲的这个现实。可是他没有牺牲的话，还会有第三种情况吗？

“黎国石，黎国石！”向前进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往日的担心终于来了，残酷无情的现实摆在了面前。自己人，自己班里的人，自己半年来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生死与共的亲密战友离开了他们。为何会是他？这是个善良的人啊，他才一十八岁而已。

“嗒嗒嗒······”他捡起来的那把枪对着敌人尸体来了个疯狂扫射，子弹打没了，又用刺刀捅，边捅边骂。王宗宝跳在一边，为他警戒。

情绪稍微平复以后，向前进扔了敌人的枪，说：“大家赶快走，这里很不安全。”

经过了这一战斗，想要滞留下的伤员们很快被重新组织起来，大家相互帮助，十人结队慢慢往北方走。

走到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到达了H高地东侧，不要说伤员们，就是向前进等三个未受伤的人也实在走不动了。因为路很不好走，不是草丛就是灌木密林，不是陡坡就是峭壁谷地，安全也是个大问题，天气又异常炎热，大家走了还不到两公里。

大家这样用近乎蜗牛的速度到了一个洼地，因为一直都得要背着重伤员，休息下来后，马小宝瘫倒在地，不想再动了。

2.

在洼地休息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后，向前进看到大家情绪都很低迷，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大家打气。伤员们从昨夜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楚，表现得相当不错。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不放弃就好。

问题是伤员们的伤情，没有医药，没有休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他没有把握。再说伤员们都把自己看成是一种负累，对回国的欲望不高。

他坐在洼地的边上，面向着国内，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这些伤员，除了武安邦，其他的都不是他了解的。战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你从不认识的人，因为跟你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阵线，有着同一个敌人，于是你们就可以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变成了可以生死与共的一家人。

他向着北方，看着北方的天空，看着北方的天空下的莽莽群山，沉默着，想着一些事。

他们，无数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的就是这些山而来。这些山是人间炼狱，磨砺着无数人的意志，也吞噬着无数年轻人的生命······该怎么去看待这些无言而又无情的山呢？

这些山是无情而又有情的山，充满着热血和诚挚的有情人不会为了一座无情的山而来。

向着北方、向着祖国，他此刻只感觉着沉甸甸的。然而沉甸甸之中向着北方，向着祖国这又是一种巨大的信念。

“走！就算爬，也要爬回国内！”向前进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家被他的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听到这句话，也受到了无穷的力量感染。

此时，有两个重伤员由于伤口发炎，浑身高烧，极度虚弱，在担架上处于昏迷状态。看情况他们很可能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对此向前进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着他们，而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又出发了。

武安邦跟头部受伤的小刘结合，武安邦借用他的腿，小刘则借助他的视线，两人蹒跚地往前走，踉踉跄跄。另外两个结合的轻伤员走得更为艰难，可谓一步五寸，两步三滑，这般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样子，让人看了伤心难过。

然而大家都硬挺着，向前进说得没错，“爬也要爬回国内”！这样好不容易走出了一百多米，看看大家实在是走不动了，马小宝提出建议，能否叫轻伤员们丢掉包袱，减轻负重？

向前进有点犯难，这里他是最高指挥官，难以下决定。武器是军人的生命保障，丢掉可否受到处分？他还没有表态，几个轻伤员已经纷纷将枪支、子弹、干粮、水壶等都丢掉，每人只留下一颗手榴弹。向前进没有阻止他们，默许了。除了默许，他还能怎么样？

天黑前，他们又走出了两百多米，努力上到了一个小山头。向前进不忍心叫大家再走下去，自己等没受伤的三人因为抬担架，体力透支，也疲倦至极，支持不住，更别提在这样大热天伤员们强忍疼痛行进，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稍作休息后，向前进就开始察看周围地形，安排夜间警哨位置。到了夜间，三个没受伤的侦察兵轮流着担任警戒，守护各伤员。

夜晚的星星很多，仿佛垂在头顶，伴着大家。

半夜的时候，两个发高烧的重伤员突然呻吟起来，说着胡话，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其他伤员的伤情也因为强行走动，活动量过大，出汗过多，导致伤口溃烂、恶化，有的也开始高烧起来，睡不着觉，感觉头昏脑胀，天旋地转。

向前进正在轮休，睡得很沉，被马小宝叫醒，说：“班长，你快过去看看，那两个重伤员都快不行了。”向前进爬起来，去摸那两个重伤员的额头，全都烫得像火炉，其他部位也一样。

“拿水来！”他喊了一声。他其实心里知道这两个同志听不过去了。但是不能因此而不管他们。

很快马小宝递过来一壶水，他给这两个临死的人各灌了一点，有一个已经不懂得用舌头搅动吞咽了。

到第二天临晨时，这两个重伤员有一个已经死去，永远闭上了眼睛。临死前他没有说一句完整、清晰的话，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比如党费还没交之类。另一个也快不行了，大家默默无言，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很快，在大家的痛心焦虑中，没超过半小时，这个重伤员也永远停止了呼吸。死前他倒是说了一句话，但却不是询问同志们取得胜利了没有之类，而是用一种19岁的无比留念这个世界的眼神看了大家一眼，而后断断续续地道：“你们······我想我妈，我想看我妈一眼！”就头一偏，沉睡在了向前进怀中。

那一句话，所有活着的人都哭了，尤其是王宗宝，更是痛哭失声。大家用剩余下的几个水壶的水替死者清洗了容颜、伤口，而后替他们扣好了风纪扣，并排在一起来。在大热天，行军中水可说就是生命，但此时没有谁吝惜，几乎全用上了。

“这是他们用过的武器，一定要带回去。”向前进将他们的枪拿过来，背在肩上。

马小宝说：“班长，太重了，这样会影响到行军的。”

向前进面无表情：“再重我也要带回去，你不要说了，请大家赶快动手，挖一个南北走向的坑，将他们两个埋葬在这里。如果可以，连同他们的尸体也要带回去。”

王宗宝突然低声慌忙地说：“来不及了，准备战斗！”说着立即卧倒，往前爬了过去，控制背面的山下。来的越军有一个排，远远的向着这里行进。

向前进说：“大家听命令，千万不要随意开枪，等我号令！能避过他们就避过他们，只要他们不发现我们大家千万别逞能。”他将背在身上的两个牺牲者的枪交给丢掉了武器的两个战士，向大家发了命令，然后爬向王宗宝。

“看样子这一个排的敌军很可能是从前线换防回来的，只要他们不上山头，尽量别先开火。”见向前进爬了过来，王宗宝回头说。他到底是个老兵，很沉着冷静，怕向前进人年轻，一时冲动，故而叮嘱起他来。“我们把那几个伤员带回国才是最重要的。”

向前进轻轻“嗯”了一声。

来的敌人仍然是一队轻步兵，从山脚下绕过去了，大家虚惊了一场。等敌人过去了好一阵，看不见人影了，大家才又聚集在一起来。

大家迅速用刺刀、匕首等在地上挖，用手指刨泥土，墓坑挖得很浅，烈士抬放进去了，泥土不够覆盖。于是能动的又继续在旁边挖泥，挖一阵，就用手捧一阵。最后，泥土堆起来高高的，大家扯了草盖在土堆上。一切都弄妥了，八个人默默地向葬身异国的烈士敬礼告别，继续出发。

不敢沿着敌人来路的正北方向走，怕走入到敌人阵地，送货上门去，让敌人来消灭自己。大家改为东北方向，指望会离敌人的把守地盘远一些。

十点钟还没到，天气大热，众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口舌焦燥。水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了半壶，此时没有谁舍得喝。大家在地上走的固然精疲力尽，被抬上担架的两个伤员伤势也在渐渐加重，十分难熬，异常痛苦的样子。如果今天还走不回自己人阵地，那么最严重的问题是大家将面临着断水和断粮的威胁。

没有水，担架上的两个重伤员很可能会走上刚才被埋葬在异国的两人的路。没有医药，他们尤其需要水来维系生命。

拼力走到十一点快十二点时，天气热，出汗多，大家越来越难奈口渴。在一片林地里休息下来，向前进说：“我去找点水来，看附近有没有。”王宗宝说：“我也去。”

在热带雨林地区，寻找水源很容易，侦察兵训练时这方面的生存技巧他们都已经学会。没有干粮，野果、野菜什么的，可以采来临时充饥；没有水源，中越两国边境地区多的是毛竹，里边灌水的很多。

3.

两人分头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这里附近都没有毛竹，全是原始次森林，再有的就是草。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可不行，人会脱水休克。

很快两人回来了，空着手，大家见了，难免都有点失望。商量了一下，向前进准备叫全体人马继续往前去，看看那边山上如何。担架上的两个重伤员烧得太厉害，如果再找不到水进行物理降温，很可能他们会熬不过今天。

向前进用那仅有的半壶水给一个开始说胡话的重伤员灌下去，而后浇淋在他的头上，好让他清醒一会。然而这点水根本无济于事，所有人只能任凭他的病情加重，等待着死亡的再一次降临。

在激烈的战斗中接受战友死亡是一件较为容易的事，毕竟在血与火中奋战，身边的人的死带来的可能只是仇恨，由此增加杀敌的勇气、力量。但走出了硝烟，在渴望生的欲念下，看到自己人慢慢地遭受着疼痛的折磨而死，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一种真正的无助和绝望。

这样束手无策，听着那个重伤员呻吟声越来越弱，消极等死的局面让所有人都情绪低落。向前进心中更是由一种焦躁升起来一股无名火：“他妈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慢慢死去？出发！边走边找水！”

向前进说完，跟王宗宝抬起那个重伤号，大家默默无语，又开始出发了。

走了没多久，搀扶着一个轻伤员在前面开路的马小宝突然指着左手方一个山湾，说：“那里青巍巍的一大片， 应该是毛竹之类。我们大家走过去看看。”

抬头看过去，果然如此，向前进及其他人全都一阵兴奋。大家努力加快了脚步，仿佛这会儿什么伤病员疼痛都没有了。到了山湾里后，马小宝放下那个伤员，手里拿着锋利的砍刀，往前一阵乱砍。远远接近一棵嫩毛竹，他扬起刀，嚓一声响，这棵嫩毛竹随着刀锋到处，枝叶哗啦啦摇晃，很快地倒了下去，同时竹节里一股清水哗地流泻出来。

目睹此景，几个轻伤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兴奋地叫喊起来：“找到水了，找到水了，重伤员有救了！”

毛竹不是每一根每一节里都有水，马小宝砍了好一大堆扛回来，费时不少。向前进对突击队员们说：“这种水不能喝多，喝多了会屙尿不出。先润润喉吧！”

说完跟王宗宝转回身去抬另一个重伤员。马小宝又去砍了一些回来，大家用竹节水为高烧不止的两个重伤员清洗周身，进行了物理降温。

这里离我军驻防阵地应该不远了，最多也就隔着好几个山头。但是地形不熟，走的方向不对，则很容易走入到敌人的阵地前面去，当他们射击的活靶子，需要相当的小心。向前进决定让马小宝先行回去找驻防部队，派担架队来，大家在这里等候。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碰上任何出来搜寻的解放军，难道回归方向错得很厉害？派个人回去是明智的，用不了多大工夫就有答案。但他在心里还担心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副手黎国石。不知怎么的，他隐约觉得黎国石并没有死，一定还活着。虽然昨天王宗宝带来的消息是不利的，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黎国石不是个稀里糊涂就容易牺牲掉的人。跟分队失散后，他在树林中摸索了一个晚上。天亮了，他来到一座山上。不知这里的位置距离出发地多远，附近也没有阵地。他爬上一棵树，四处看过后，也决定向北方走。

北方是自己祖国的方向，当然要想着向北方走。这是一个军人对自己祖国的感情，这个时候，对祖国的依恋表现得是如此的强烈！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艰难险阻可以让他放弃对自己祖国的靠拢！

走下山以后，正巧碰到一队越军前哨，由外面路上过来，后面不远处是一个机炮连。他赶紧藏好身，只听那队越军的前哨在争论不休，不知说什么。

走过他的前面时，前哨兵停下来一个，等后面的大队人马。这家伙站在路边，往后面的大队人马张望，看过来了没有。躲在草丛中的黎国石相距他很近，不过两米。他看到这个越军士兵很年轻，年纪也不大，跟他一样应在十八、九岁。

杂乱的脚步声过来了，这个越军士兵扬手叫了声什么，好像是叫人赶快过来？黎国石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生怕自己给他发现了。这个时候，突然啪的一声，不知哪里响起来一声枪击，后面大队人马立刻乱了，哇哇连声，有人在快速奔跑。

停下来的在黎国石前面的那个前哨兵这时飞快地冲上来藏身，欲要抢占地利。他刚冲过路面，还没爬上不高的土坎，兄弟，对不起了！黎国石手指一动，冲锋枪子弹由草丛中射出，击中他面部。那个越军的前哨兵就这样一声不吭，趴倒在土坎上，一动不动，瞬间死去了。此时他右边草丛在不停地响动着，已有好几个人向他这边搜索过来。

啪！

又一声枪响，山谷丛林中还是分辨不出枪声方向，狙击手不知来自何处。但那几个搜索过来的越军却已经掉过头，往下跑过路面，哇哇怪叫着往对面山上而去。他们中一个人在第二声枪响时，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对面一棵树上下来一个人，就慌忙着招呼大家奔过去了。

但他们不过去还好，这一去回来时就出了点意外的状况，弄得六个人几要伤亡殆尽。

狙击手确实来自那里。但现在已经撤离，等他们追过去时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敌人开来的这个机炮连连长和指导员都被打死了。自己指挥官被打死，他们很生气，又不敢耽搁得太久，没找到狙击手，能怪谁？到他们叫骂着跑回来时，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在路坎边一个家伙不小心踩中了自己人埋的地雷，地雷连环爆炸，当场将他们六个人炸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只有一个没有事。

刚才第一声枪响，子弹射向那个连长，打穿了他的太阳穴。接着狙击手又向另一个指挥的人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他心胸肺部，敌人指导员受了重伤倒地，很快就断了气。干掉了两个有价值的家伙，狙击手赶快溜走，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等这里的六个人追赶过去，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黎国石在那六个敌军冲过去对面山时一直趴在路边草丛中，后来觉得这样很不安全，于是慢慢半蹲站立起来往后退上山去。在山上等了好久，情绪激动的敌人才又继续前进。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中弹毙命的敌人是何身份，但心中很是高兴。想不到敌人在自己地盘也会受到狙击手袭击，看来我们的报复手段也跟上来了。不知这里离前沿阵地多远？既然枪声是从对面打过来的，那么离我方阵地应该很近。

等敌人去了一阵，他才重新摸下山来，到了路边，那个被他打死的越军看不到了，可能已经给抬走。下了土坎，他快速穿过路面，隐没在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进入了浓密的树林。

刚才狙击手就是在这片浓密的树林子里开的枪，现在那个自己人早应撤离走了，可惜不能跟他一道。抬头时，无意间看到一株树上有一个大窝，树枝间给用藤条连起来，搭建得很好。这是狙击手定点守候的杰作，看来那个狙击手在这里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从东方斜斜射入，潮湿的林地空间像是密布青烟，在光柱中缭绕，徐徐升起。

黎国石没有疲劳，继续盘过山去，他看到前面有一大片空旷的平地，草丛很密，从闪光来看，中间应当是有一条溪流穿过。他继续沿着山腰，绕着这片空旷的平地走，小心搜索着。很快，在那空地中，他发现了一个人走过的印痕，因为在草丛中有明显的倒伏现象。

有人！

狙击镜中，边防军某侦察兵队的一名狙击手正在穿过空地，往对面山而去。他只是发现了这个自己人，没发现另一人还在这边山上警戒，正在用狙击镜瞄准着他呢。他们是执行狩猎任务的，在干掉了敌机炮连的指挥官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正在转移阵位当中。黎国石没发现还留在这边山上的狙击手，却早已被对方发现了，这个应该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那个狙击手看到跟来的是个自己人后，松了口气，将枪收了起来，等他进一步走近。

“喂，同志！”

叫声将黎国石吓了一跳，黎国石一抬头，看到前面的一株树上，下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满脸胡须，军容不整，看上去像个土匪，跟解放军的边都沾不上。

见黎国石还在用枪对准着他的战友，这个狙击手咧开嘴笑了一下。可能他是觉得黎国石胆小，太过于谨慎？他将79式狙击枪横在胸前，向他走过来。

“你，是？”

“解放军！自己人。”

那个满脸胡子的狙击手向山下努努嘴，黎国石转头向下看时，那个通过空地的狙击手已经不见了，可能在对面山上担任警戒，等着他们呢。

“我们的阵地在前面不远，你一个人？”大胡子问。

“嗯，我是边防军侦察兵分队的，昨晚出来执行任务，跟大家失散了。不晓得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呵呵！那，不如跟我们先到阵地上休息一下，再联系你的部队？”

“好啊！只能如此了。你们刚才干得过！”

“嘿嘿，他妈的，报复一下！你都看见了？还好，你不是他们的狙击手。看上去你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吧？叫你一声小兄弟，不吃亏你对不对？”

“不吃亏，不吃亏！大叔。”

“你叫我什么？大叔！哈哈哈。”这个长得有点矮胖的狙击手几乎大笑起来。他抹了把自己脸上胡子，又向黎国石道：“我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

黎国石觉得自己刚才的称呼似乎有点过了，但一时间也不好改口纠正，就问：“不知该怎么称呼你？这年月大叔级别的老兵可能不会上战场的了吧，你应该不会很老。”

大胡子说：“我姓张，山东人，今年21岁。”黎国石脸上有点红了。刚才那样叫他，难怪他摸着胡子哈哈儿笑。

“刚才·······”

“别道歉解释什么的，我这德性我自个知道，就算刮了胡子，叫我大叔的也还大有人在。”两人都笑了起来。他接着说：“你打前头，我押后，走！免得过去在那边的老李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穿过了那片开阔地。

到对面的山下时，大胡子突然快步跟上来，催促道：“赶快走，旁边来人了。”两人迅速上了山。树上的老李还在警戒，向由他左边沿着空地过来的几个人瞄准着。

那来的人是几个解放军，搜索昨晚失散的突击队员跟侦察兵小分队队员的。那些人沿着山边搜索过来，看到前面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地，很容易遭受伏击，可能觉得不太安全，就随意察看了一下。觉得不可能藏得有人，说了几句没什么发现的话，就打道回府去了。

老李目送着他们远去，滑下树来，跟黎国石见面认识了一下。他自个介绍说：“我姓李，跟大胡子是一个班的。我们一个月前才加强到阵地上来，专门溜出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打一枪就跑的活。你呢？看来大家都是同行。”

黎国石说：“我是侦察兵分队的，我们昨天配属给你们前线驻防阵地上的一个临时组建的突击排，出境来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撤离时，我跟大家失散了。刚才在那边，听到你们打枪，山谷中只听得到声音，却不晓得方位。倒霉的敌人一定是比较有价值的，你们厉害啊！出来多久了？”

“这一次三天了！”老李说。这人是江苏的，家在南京附近的一个县。人长得很高大，比起那个山东老兄来，两人应该交换一下出生地域看上去才像。

“请跟着我们走，这边！”大胡子说。

黎国石跟着他们，很快到了阵地脚下。

“小心点！防着他们的狙击手。这边的山头是他们的，我们的在对面，回去危险呢！慢慢地爬过去。”

4.

两小时后，满头大汗的马小宝身背五六节竹筒水，拿着他的侦察兵用自动步枪，来到了一座山下。前面枪声大作，一队出来接应搜索他们的解放军与敌遭遇，正在激战。他旁边不远处我军阵地上的一个猫耳洞里，观测战士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他，两下相距500米，那个战士立即汇报了情况。驻守阵地上一个班长赶来接着用望远镜观察，看到一个衣服全被荆棘挂烂了的解放军战士正在东张西望地向着北边走来，可能是上头叫大家留意的失散人员回来了。

遭遇战斗在阵地前面三百米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开打，这个班长下令支援，好让这个失散者快一点跟搜寻队安全接洽汇合。敌人一个班的人马在与搜寻队激战中，经不住我方阵地上战士用冷枪射击，两面受敌，丢下了几具尸体，狼狈地带着几个轻重伤员撤离入了丛林中。马小宝赶过去参战时，在硝烟未尽，敌尸横陈的草丛里，见到了搜索队的一个负责排长。

那个排长翕动干裂的嘴唇，气喘喘地对马小宝说：“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们。”马小宝将身上的竹节筒水解下来，分递给了这个黄浦江畔来的排长和他带来的兵们。

“我是来找救援的，我们还有七个人，其中五个伤员，两个伤势很重。请你们快一点！”

“唉，慢慢来，勿要大意。敌人狡猾着呢。到处都是地雷，你可要带好路，沿着侬走来的一步不差。”

“阿拉晓得。”马小宝模仿着这个排长的口气应道。

很快，说吴语的排长带领他的一个班，跟随马小宝，十万火急的赶去救援那些等着的精疲力尽的人。

送走了马小宝后，向前进一直很担惊，他叫大家分散藏在草丛中，自己爬上一棵树，一双满布着血丝但不失去机灵的眼睛，仔细的扫视着他的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远处十多里外群山上突兀着的某一座山的山峰，在如血的残阳中，像是张开大口中的虎牙。四山沉寂，这种感觉就像是即将要被吞噬一样，有点恐怖。

他谛听着旁边往北边来的动静，人声、招呼、叫喊、脚步······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好几个钟头了，等得所有人都心焦。

一阵风送过来，随风里来的除了草木竹枝的哗啦声，似乎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重伤员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的是一阵中国话。他正以为自己被大家丢下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听到自己人的说话声，心里的兴奋别提有多高。说话声越来越近，他努力地喊了一声：“同志！”

他周围潜藏着的人听到了马小宝的声音：“就在前面了，怎么没看见一个人呢？”

“侬是不是走错了？”

那个重伤员又叫了一声：“同志！”随马小宝来的人走在前面的几个都听到了，一齐喊：“大家快出来！”

终于等来了救援队，大家心里一阵高兴，能动的全从躲藏地现身出来了。

搜索救援队的人用竹竿做了五副担架，在晚霞光照中，他们抬着伤员，所有人在天黑前安全撤退回到了祖国境内。

在一个阵地驻守处的坑道里休息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向前进等三人随伤员们转移到一个山洞里。这洞子不是出发前接受命令的那个洞，这个洞子经营得很不错，顶上吊着灯光，里面还有部收音机，两把吉他。里面的兵们很悠闲的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铺位上。

安顿好伤员后，大家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很快，马小宝跟王宗宝两人都靠着壁闭上了双眼，鼻息沉稳，睡得很香甜。

刚才跟老家伙联系上了，得知了班里其他人都已安全撤下了山，到了老山下一个村庄里休整，等他们明天下去汇合。

向前进一时间还睡不着，这一次任务执行得很艰难，出人意料，远比以往的战斗令人后怕。在途中牺牲的那两个人给了他心灵上很大的震撼！尤其是第二个牺牲者，临死前想看一眼自己的妈妈而不得，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了。他想，说不定自己哪天也就那样了，葬身异域，临死前想见到母亲一眼而不能。虽然人很疲倦，但想起了母亲，他决定给家人写一封信。写好了，明天下山时候就可以发出去。想起来，有好久都没有给家人写过信了。

找来纸笔，他开始就着膝盖头给家里人写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在这次任务归来间隙，给你们报平安！我想你们一定很担心我，天天等着我的来信，希望能知道我的消息。没有办法，收复失地后，我们的训练任务更加繁重，有时候想给你们写信，拿起笔来，还没写几个字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前个月，我们地方上又有几个人牺牲了，相信你们也听说了。不晓得你们是不是很担心我，我们现在很好，只是进行训练，搞一些拉练任务，基本上不作战了。据我们师长讲，这地方的仗可能要打很多年，也可能是国家故意安排的，当实战练兵场，要让各大军区的人都来练练手。国家太平久了，没打大仗，部队的战斗力恐怕出不来，都来这里跟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人比划比划，免得丢了传统本领。我看到很多其他军区的部队，有很多还是北方人，也来南方练习丛林战。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不分南北的吧。

爸爸妈妈，我有个要求：希望你们不要经常去烈士家。一、这会让烈士家属、尤其是做父母的想起烈士儿子，伤心难过。二、你们也会胡思乱想，伤心难过的，跟着会很替我担心。我刚刚服役，还有好几年都得要呆在部队，以后也许会继续上前线，但那只是去驻防，守边疆，打仗的可能性很小了。我们的炮兵很厉害，当步兵的伤亡很小。炮兵隔着几十公里打炮，将阵地泥土炸翻天，敌人尸横遍野，我们步兵基本上只是打扫战场，不用担心的。我常常想，那些牺牲了的人，他们的家人的痛苦是莫可名状的，没有语言能够予以形容。他们是一些勇烈志士，为了国家，为了边疆，他们不计回报地付出，很值得人钦佩。昨天拉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是发生在我们拉练的队伍身上，是我们听来的。有两个突击队员在跟敌人作战的时候受了重伤，因为没有医药，天气又热，他们在回来的途中发高烧牺牲了。有一个19岁的战士临死前可想着他妈妈了，说只想看到他妈妈一眼。还好，我们不用再去执行作战的任务了，我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回到驻地，没事做就搞拉练，保持战斗力。

训练及拉练任务之余，我总是很想念你们。我今年十八岁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养育长大，很不容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只有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你们，等我退伍回来，再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噢，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们我18岁生日是在战地医院里过的了。那时我去医院看一个受伤的战友，因为认识一个医院的护士，她们就给我过了生日，想起来我到现在都还很开心。医院的护士们长得可真是漂亮，爸爸妈妈，要不要给你们娶一个儿媳妇，到时候带回来？呵呵！

给你们说说那些护士吧，她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很能干。但是有时候，我有点同情她们，因为我听说她们常常无故被伤兵打。这是难免的吧，他们受了伤，心情不好，打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部队的伤兵从不打她们。还有我们听说我们连长要升官了，当营长，排长则要接替连长的位置。他们为了国家，一直在作战，从79年打到现在，早就应该升官了的。我给你们说过，我们连排长都是四川人，跟我的关系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有人说军人是冷酷的典型代表，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在部队，领导们对下属别提有多好。总之，你们就放心吧，不用担心我

。

哥哥和妹妹都还好吧？妹妹上了高中，不晓得学习怎么样。妹妹你可要好好珍惜时间机会，用心念好书。后方如此安宁，不好好读书是不对的，对不起全体在前线舍生忘死作战的解放军呢！

这里的边民可没有后方的幸运，许多年来，由于越军的侵略骚扰，他们很多惨遭杀害，大片田园被迫遗弃，许老人孩子无家可归栖身山林······虽然我们每个军人对生都有着深深的眷恋，但是，当看到这些，军人的职责告诉我们，祖国的尊严驱使着我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用我们军人的一腔热血去换取祖国完整的领土，用我们的青春去托付起边疆人民的一方平安。好好学习吧！将来才能为国家的强大作更大、应有的贡献。哥哥，我不在父母身边，你就多孝敬父母，为家里多付出一些，弟弟感谢你了。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请你们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到了能请假的时候，我就会请假回来看望你们！明天可能还要继续搞拉练，我以后再给你们写信报平安。啊，中秋节就要到了，祝你们中秋节快乐！

此致

敬礼！

前进 敬上。

年、月、日

信写好了，他一直在脑海中想着归途中牺牲的那两个战士，心情激动，怎么也睡不着。他将信折叠好，装入内衣口袋，走出到洞口来。洞口有三个哨兵，他走过去时，忽然洞子外边哐当一声响，有人踢到了罐头盒子。只听到一个兵轻声说：“排长，你的左边有人影在动。”

敌人来掏洞了。

被告警的那个排长低声说：“阿拉晓得，侬不要慌张，等走进了再打！”

5.

等了一阵过后，没什么动静。

天边滚过雷声，闷热的今夜里，可能会下起一场大雨。

阵地上天晴落雨都不好过，没有人喜欢处在满是积水的猫耳洞里，浑身一个星期没一处是干的。喜欢雨，除非是大旱，晴的太久了。此时一连好一阵子的坏天气了，晴了才不过两天而已，是没有人想要雨天再一次来临的。而突然的风把阵地前残存的树枝叶和茂密的草吹得沙沙作响，看来真的要下雨了，不会有假。

风带来的凉爽这才让向前进感觉到洞子里闷热难当。外面星月光变得特别的模糊，比起昨夜来还要差劲些，这是个月黑杀人夜。在洞口临风而立，向前进一面享受着风吹，一面等待着前面的进一步动静。

洞口前面阵地是环行的，离最近的越军阵地只有100多米远。今夜早些时候他们发现了这边有了点异常，就来摸动静看情况。向前进对阵地的情况还不熟悉，他手里提着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把随手在洞里拿起的79式自动步枪。写信的时候得要就着灯光，他离自己放置的武器有一点距离，出来时，见有一把枪就随手拿着。

他不大喜欢79式自动步枪，他喜欢的是56式。但56式在云南这样高温湿热的环境里却容易生锈，让他不好说。

风越来越大了，淹没了敌人来偷袭的脚步声和前面两米远处排长跟哨位上哨兵的对话声音。刚才的那一声踢着罐头盒的响动像是从未有过，消失在了一个世纪前。然而空气里的确有一种临战的紧张，这是一种气氛，有经验的老兵不靠别的，凭借着鼻子嗅这一感官就能知道。

风力很大啊，这是雷电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他不知道这个同样说吴语的排长是怎样部署警戒兵力的，各个哨位火力如何？如果将哨位拉开，对前封锁，这样可以形成火力交叉网，互相配合有效地打击越军。

刚才他们来时，经过的洞口左边草丛又高又密，那地方对着越军阵地，又便于越军的偷袭潜伏，应该用手榴弹加强封锁。但是手榴弹的杀伤半径是7.5米，在齐人高的草丛中，投出去杀伤力就会减小。除非等手榴弹冒一阵青烟，1秒半后开始投弹，尽量在其落地前爆炸，这样才可以有效地杀伤越军的有生力量。

乌云笼上来，夜里很黑，在洞口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同样是来自黄浦江畔的排长在战壕里悄悄地运动，反映相当沉着冷静。他由洞口的2号哨位弯腰带了8颗手榴弹过到左边草丛密布的3号哨位，告诉他的一个班长，打起来时要用手榴弹往下扔出去空爆封锁前面的草丛，要等他的枪响后才能动手。

来偷袭的敌人有五个，两个带着爆破筒和炸药包。前面探路的敌人弄出了那一声响动后，五个人全都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久了，见没有动静，企图等上面的守军放松警惕性，不再小心戒备了再摸上来。

只要在临晨三点钟前摸到守军阵地五十米前就好了。

环形阵地的一号哨位距离二号哨位有十米左右，在返回二号哨位后，那个排长再顺着战壕摸索前进，去一号哨位面授机宜。

向前进一直站在洞口吹风，外面夜空中突然像是下起了流星雨，很是美丽。天边滚过的雷声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尖厉的啸叫，紧接着炮弹呼啸的怪声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入耳清晰。没有试探性，敌人一上手就来了个饱和式炮袭，似乎要将目标一下子都粉碎。

眼看着那些炮弹带着尾焰，直奔洞口，来得很准，二号哨位一个哨兵怪叫一声，由战壕内猫耳洞逃窜回来，但职责所在，也不敢就直奔洞里去，返身趴在窄窄的洞里团团乱钻，觉得躲在哪都不安全。不用问，向前进就知道这家伙是个新兵。

那些炮弹从洞口侧面打过来，砸落在前面，有些就在洞口爆炸，环形阵地上火光熊熊，许多东西从外面飞进来落在身上，让人很难不以为自己被击中了。那个新兵滚到向前进身边来后，可能觉得有个人可靠些，便趴着一动不动了。

炮弹剧烈的爆炸在洞中听来嗡嗡作响，里面的兵全都被惊动了，能投入作战的，纷纷拿起来武器往外面赶，在闪光中趴下，往洞口爬。

洞口顶上掉下来泥土。爆炸声惊天动地，闪光明灭，照见浓烟滚滚。向前进一瞥眼间只见那个新兵将脸部紧紧贴在地上，不敢将头抬起来半点。但是有好几次两人都被震起来，全身离地。

爆炸声太厉害了，那个新兵刚被补充到这个阵地来不久，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这是第一次，突然间他像是失去心智，经受不住了这种危险的考验，人在巨大的闪光中就要爬起来向外冲出去。不要说冲出去，只要他站立起来，在一瞬间很可能就会被无数弹片击中，撕裂成无数块。

向前进急忙伸过一只捂住耳朵的手，将他狠命一拉，死死按住。

两分钟后炮击到了高潮，耳边全是剧烈的爆炸声，到处在震荡，人象被装在魔盒里摇。好几次那个兵都要爬起来，但都被向前进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躲过了一劫。

由于弹片、石块不停的打在身边洞壁上，向前进不敢抬头往外面看了。两人都将脸紧紧地贴在地上。

好几分钟后，敌人的炮弹落在洞口的稀少些了，往我纵深阵地落去。很快，针对洞口的炮袭停止。外面依旧很近、隔得不太远的爆炸声中响起来激烈的枪声。

来掏洞的敌人真正偷袭了。“赶快冲出去！”向前进对那个兵高声喊。

“你说什么？”那个兵在外面的炮声和激烈的枪声中大声地问。

“我说冲出去啊！”向前进已经站立起来，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石，立即往外冲。

“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那个兵紧紧地跟着他。

不好，前面的哨兵机枪子弹暂时打光了，出现了一个火力缺口，两个敌人瞬间冲了上来，一个拉燃了炸药包。黑暗中，导火索在嗤嗤燃烧。

燃烧的导火索在距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旋转着，被扔了上来，落在向前进脚下。他来不及开枪，飞快地弯腰捡起爆炸物，左手拼尽全力往下面一甩，炸药包被高高撂起，燃烧的导火线依旧旋转着，往右边坡下落去。下面传来一阵杂乱而惊恐的叫声，原来敌人还不止那么几个人，是小群多路进行偷袭。

此时洞里的兵赶出来，纷纷参战，趴在战壕前沿，一阵子的往下打枪，扫射封锁。

天亮后，打扫战地时，怎么也没找到越军的尸体。排长就问其他哨位哨兵你们是怎么打的啊，他的那个三号哨位的班长学着他的上海话：“阿拉是按照你的指示打的，没点儿改变。”派人到下面草丛中去看时，有好多血，是越军留下的。可能尸体都被他们活着的人拖走了。

昨夜并没有下雨，闷热的天气一直到这时候才凉爽了些。

恰好今天侵晨军工上来了，所有的伤员机缘得便，都要转移到后方去。昨夜没有休息好，下山的时候，向前进精神不大振作，他跟马小宝和王宗宝三人保护，山上的驻防兵没有再另外派兵。

军工们抬着伤员，走一阵，歇一阵，从早上六点多钟出发，到八九点钟时的样子，大家到了一个村庄前面。穿过竹林时，走在前面的马小宝身子突然往后一缩，钢盔和向前进的脸撞个正着。“哎哟！”向前进一声叫唤，鼻孔中鲜血长流，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担架队停下来，原来马小宝前面一条竹叶青正绷得象弹簧一样张着嘴对着他。

马小宝不顾身后向前进的情况，而是很兴奋地拉开枪拴，要和蛇较量一下。向前进一手捂住鼻子，走上前来，见是一条蛇，马小宝很认真地在对付，便推了他一把，含混不清地说：“别打它，撵走就是了。”

过了竹林后，村长和其他等候在这个村里的侦察兵们站在村口，向前进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葛啸鸣、黎氏兄弟、熊国庆、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

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大家相见时没一个吭气。

20.增援

1.

与越南交界的滇、桂两省边防侦察兵，常年都得要在高山上守卡，在边境线巡逻，在丛林中潜伏，与艰难困苦打交道是家常便饭。要不然怎么会说侦察兵苦呢？他们的任务是一般军人们做不来的，这也不用说。有时候一个任务刚结束，另一个任务就会找上你，不会因为你的苦累没得到休整而取消。没有超人的战斗意志和过硬的军事素质，要做好一个侦察兵，可说是相当的困难。大家在这个村子里相见了后，吃了顿好的。晓得军情瞬息万变，没受伤的就安心等任务。

饭后葛啸鸣跟武安邦一起，随着其他伤员，被送到战地医院里去了。战地医院离这里不远，大家护送他们到了那里，没什么事，于是回来到村子里，一边休整一边等待任务的再一次下达。

大家都在睡觉，向前进虽然极度疲倦，但还是睡不着，一个人在老乡家的地铺上睁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看木楼板。房东老乡是个女孩子，很可爱，八九岁的样子，开开心心的，总是笑，并不因为两三年前自己的一只被越军炮弹炸断的脚而感到忧郁。也许她长大了，到了懂事的年龄，才会因为自己的这一只脚而自卑感强烈。看到她是这样快乐，向前进真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那些该死的越南军人，为何要将炮弹倾泻到这些无辜的村民居住的村庄呢？之前我们并未在村庄里驻军，他们完全是一些手无寸铁的真正的村民。再说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子，两三年前也就五六岁，难道她对越南做了什么，对他们构成了威胁？据她的抚养她的大伯讲，炮弹落下来那天，她的父母正从坡上劳动回来，随同她的一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当场给炸死了。她的邻居大伯抱着她跑到附近的驻军连队去求救，部队官兵都气疯了。以后她在连队卫生室里住了好几个月，直到完全能下地行走。从那以来，所有的兵们对她都异常地好，她也从那时得来的印象里，认定除了大伯父一家人，解放军就是她最亲的亲人。

她的右边整个前脚掌都给炮弹片销掉了，走起路来跛得很厉害。刚才她给大家送开水来，大家的心都很沉重。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他们的职责，可他们为了这些可怜巴巴的无辜善良的边民们做了什么呢？提供了什么安全保障了呢？她的家没有了，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是在建国以后的八十年代，一个通过革命取得政权，誓死以人民利益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她的军人却无法保护她的人民！让她的边民饱受战火摧残！

这是他们所有军人的耻辱！也是整个国家民族的耻辱！耻辱来源于什么？不够强大！曾经能征惯战的解放军为何会受到挑战？因为不够强大！

曾几何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越南人民军疯狂的叫嚣：“解放军算什么？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三十个！”能够怨谁？谁都不能怨，要怨，就怨我们自己！

可怜的小女孩！

必须要打出雄风！打出军威！打出国威！我们愿意跟别人和平相处，但我们决不要祈望别人能跟我们和平相处。凡我大国边民，决不要再一次受到此种战火摧残。曾经侵华的日军，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祈愿和平他就受到教化，感德而自动撤退回去了；三八线也不是入朝的第一天就签订了的。要打！狠狠地打！发展也许是时代主潮流，但是和平决不是！

军人的使命就是征战！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国家的安全和尊严！要想换来和平，就必须得要使用武力！武力才是时代发展的真正主潮流！没有强大的武力作后盾，哪里来的和平？

她所受到的不幸，我们必须得要为她将公道讨回来！

找回公道，只有一途，那就是出击！勇敢地回击、出击！

大家在这个小主人家里，默默地擦了一遍枪，心情都有些低沉。

回击不是那么容易的！

古人云：歼敌一万，自损八千！这话绝对没假。

回想起来，这一次出境作战，胜得很艰难，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当时要是敌人反映再快一些，遭遇的第一时间即抢占两边悬崖峭壁，占据高位，并穿插到进口，形成合围态势，那么战场情势场在两三分钟内就完全改变。毕竟他们是徒弟，跟师傅作战，战术上还差了那么一点。就是这么一点，临敌的一念之差，村子前面抢占了悬崖高处的敌人没有进一步进行穿插包围，而是呆在了那里进行鏖战，往下射击，为大家的阻击后撤离创造了条件，不知这是他们的愚蠢还是我们侥幸。

那个炮连的指挥官说得好，打仗，靠的是脑袋瓜儿，看临敌的因应对策。但这毕竟是侥幸，不是所有的敌人指挥官都那么笨，关键时刻出昏招。饶是如此，我们的撤离还是大乱，造成人员失散。要是村前村后的撤离不同步，也不知大部分人马能否冲出去，肯定在混乱中被敌人逐一吃掉。

大家有闲论起此次作战，都是心有余悸，对那个侦察连长在关键时刻呼唤炮火支援感激不尽。本来是去解救人家，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人家救了自己。在前线打仗作战就是这个样子，计划不如变化！

对于此次作战，大家发表了不同看法。

“要我看，关键是我们这边的指挥官事先没有设想缜密！”熊国庆说。

向前进深有同感，亦说：“以后大家得把退步路全都要考虑好才行，一味盲干是要吃大亏的。”

大家都点头。但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负责的指挥官狼狈不堪的样貌，向前进倒有点同情他了：“很可能他当时受了很大的压力。”

田亮不解，问道：“你说什么？”

向前进说：“我是说那天的那个指挥官，上头的人可能给了他很大压力，他才一个人亲自跑到前线来。”

“有这个可能！”好几个说。黎国柱说：“也许他准备好了万一任务彻底失败，他也不上军事法庭，而会战死沙场，亲自带一挺机关枪向敌人阵地冲锋，落个烈士，为家里人增点光。”

向前进呵呵笑了起来，接口说道：“那是你的想法，我却不那么看好他。好在我们这一次终于全都回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这就是了。想起来，有个人跟我说过，静坐当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不说了，睡觉。”将擦好的枪放在旁边，靠在老乡家的房子板壁上，一个人先睡过去了。

这样靠在板壁上睡醒来后，头有些沉，觉得天气很闷热，喝了点水，一个人出到外面来。村子里已经有一个排先他们驻扎在村长家，人并不是很多，只剩了十来人，其他的都陆续上了前线。向前进等后来者住的这个小姑娘家，隔着村长家并不远，吃饭时两拨人马即在一处开火，大家已经熟识了的。但此时外面太阳大，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到。他本意是想去找那些兵聊聊，觉得他们都挺能干，也能侃。

他出门在太阳光下走了两步又转回身，回到屋子里。进屋子里有一张小桌子，暖水瓶搁置在桌子上。他倒了杯开水，拿在手里，慢慢坐回原位。这样很舒服，他习惯于这样坐着休息，背部靠着什么，长伸着腿。看看身边的其他人，大家都睡在地铺上，很香甜。

要当一名合格的侦察兵，在任务执行中做到智勇双全很难，大家伙还得要在平时进行千锤百炼，在每一次任务中总结成败得失的经验，这一点尤其重要。训练期间得来的只是一点皮毛，真正的侦察兵不是在训练中一下子就能成长起来的。这是那个主训教官对他们说的话。这话不无道理，看得出来那个教官是个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人，晓得训练与实战的距离。

他想起训练时，老兵王家卫有一身好武艺，跟这个主管他们训练的教官对打时三两招间却被打趴下了；那个教官真是厉害，对他们要求也异常严格，有时甚至显得好象有点无情。训练期间，除了为数不多的潜伏期间，每天清晨，他都要带领大家进行八千公尺武装越野，晚上睡前还要大家做满300个俯卧撑。常常在训练间隙叫大家手拿砖块蹲马步，每天双手推砖一万次。一天练下来，全身骨头直象散了架一样，吃饭时拿不稳筷子，上厕所两腿蹲不住，直打哆嗦。

想起来，那些日子还真是过瘾，是真正的军人过的，是真正豪情壮志在胸的年轻人过的。

那个主训官还特别注重攀登训练，有时真叫人有点挺不住。有一天，他把所有人带到一个陡峭的山崖下，只见一根大拇指粗的尼龙绳，从300多米高的崖顶垂下来。他没系上保险，两手抓紧绳子，脚蹬绝壁，飞快地住上窜，像猴子一样敏捷，一溜烟便到了顶上，而后又一溜烟滑下来。大家训练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当他攀上约200米高时，两臂酸痛，突然抽筋，一下子滑了下来，手掌被绳子磨掉两块皮。那教官呵斥着他，

扔给他两块膏药贴在手上，大声下达口令；“上！”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向上攀登，掉皮的手掌痛得人直冒冷汗，他硬是强忍受着疼痛，上了一百米，一不小心却又滑了下来。他只感觉到手掌心里火辣辣地疼痛，揭开膏药一看，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手掌。教官命令叫卫生员简单给包扎了一下，又是一道口令：“上！”

教官总是讲只有平时练就一身硬功夫，战时才能圆满完成任务，这跟他们的连排长很相像。只有能象猴子般敏捷地攀上一道道绝壁的侦察兵，战时才能有效避开敌人的雷区，提高作战效能。那次他没从悬崖上摔下来就是得益于这种严酷的攀爬训练。

虽然离开营地好几天了，但是他很想念那些无比苦累的紧张的日子。成千次的摔打，上万次的苦练，大家侦察本领具备了，身体更棒了，就算十公里武装越野，腿绑沙袋，肩负两个背包，大家都能轻松地跑完全程。各种轻武器，大家拿起来都能比较准确地射击，还会打两种小炮。根据实战的需要，大家除了传统的侦察课目，还努力学习掌握了军事地形学、气象、摄影、电台、汽车驾驶、越语等现代侦察技术。东西是学习到手了，但是具体的运用又是另一回事。

可以这样说，现在大家需要的就是实战检验。实战检验可不是像这次的配属作战，打遭遇阻击。这种行当，随便一支部队都可以打，检验不出侦察兵水平来。

仗还会继续打下去的，越军的争夺很厉害，我们的伤亡则每天都有。他们的展现机会还有很多！

跟其他人在这个村庄里已经驻扎了两天，基本上都是睡觉的时候多。但常常睡不好，附近山头有一个炮连，天天都在打炮。他们骚扰射击有一定的时间规律，但支援打炮却没个准。有时候三更半夜，前线呼叫，就得要爬起来操炮射击。

休整到第三天，下午吃过饭，一个炮兵一瘸一瘸地来村长家借东西。那个炮兵眼尖，远远看到几个兵中有一个很熟悉，那不是前几天帮他们消灭敌人特工的侦察兵的班长吗？就老远地就叫了一声：“向班长，咋个在这里又看见了你们哦？你们不是去执行任务了吗？顺不顺利？”

这个兵正是那天蒙眼表演炮兵专业技艺的那个失手者，也是个能说话的人。

前线的兵，大多时候无事可做，都特别能侃。向前进和熊国庆在跟驻扎村里的那个排的几个兵正聊天聊得很起劲，没注意到有人叫他。那几个兵是第二梯队的，还没上过战场，正在听向前进跟他们说起一个关于特工的故事听得起劲，也没注意到走来的那个炮兵。只有熊国庆发现了他，接过话去回答说：“你好！不太顺，我们班里两个人受伤，送医院了。你不是炮兵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个炮兵走近，说：“我们就是驻扎在这一带的，明天又得要转移了。哎呀，你们当中有人受伤了是吗？重不重？不重？那就好。告给你们，今天我们要跟医院的护士们搞一个联欢，来跟村长他老人家借点茶叶什么的。可能会很热闹，到时候你们也来吧，我们连长可惦记着你们了，一定很高兴的。”

向前进这才看到他了，说：“呵呵，那多谢了。你的腿好像没什么事了。我们还在等任务，可能马上要出发也未可知。”那个炮兵说：“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去了？哎呀，可惜！我们附近这医院的护士一个个长得刘三姐似的可漂亮了，你们不去是遗憾哦。我不多说了，连长催得急，我跟村长借了东西得走，不然坐下来也跟大伙儿闲聊聊。”

“原来你们是熟人啊？”那个炮兵去了后，跟向前进神侃的随时准备上山添油的一个兵说。

“几天前刚认识的，帮他们打过支援，干掉了十来个特工。”向前进说。

“啊？原来前几天的那次战斗是你们搞的。怎么没看见你们呢？我们排也参加了，大伙儿打埋伏，好几夜都没跟他们交上手，可他妈的大大的狡猾。那几天天气又不好，晚上冷，雨天下不停。我们就纳闷儿，宣传说是炮兵自己搞的，鬼才相信！他们要是能拿下来，我们就不会连续好几夜都没有觉睡。”

向前进跟熊国庆只是笑。

有一个问：“你们侦察兵还真不容易，我知道，侦察兵苦得很！尤其训练和出任务要打埋伏、破袭什么的，那时候可有罪受。当然，当兵的都苦，不光是你们侦察兵。我们到这里十来天了，排里三十几号人，到现在上去了一半。部队首长搞什么添油战术，上面下来一个受伤的或者光荣的，我们就上去一个，下来的都是光荣的多。也许明天我们剩下的这十来个全都要上去了，谁知道呢？这样子等就是一种苦，像是受罪。我要求上去好几次了，每一次上级都不批。”

“为什么呢？”向前进问。

那个兵叹了口气说：“哎，排长说我是独子，要留到最后才上。部队有这种规矩么？我觉得他们是在特别关照我，我是革命军人，我不要这样子的优待。我的军事素质不错，射击、越野等好多项目都拿过奖状。一个好军人，却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而被拒绝上前线，我可不领这样子的情。”

向前进看着他，这是个年龄20岁左右的兵，油性皮肤，脸上有许多青春痘。他忽然拿出一张照片来，笑眯眯地神侃胡吹道：“我女朋友，给你看，水平很高哦！大学生。”

他的一个同学笑起来：“别吹牛了，她的照片我也有，大家只是好同学，给张照片没什么的，别老是自以为是了好不好？”

“别理他，他这是嫉妒我呢。”

正听他说着，马小宝和黎国石从一吊脚楼上探出头来喊：“班长，快过来！”

向前进跑回去，上级的任务下来了，所有人得在明天傍晚时候出发，重返前线。

“不晓得这一次是教我们去干什么？”黎国柱问。

“我也不晓得，应该又是跟炮兵有关，可能是敌人特工找上门来报复。大家别管它，我们要明天早上才能得到具体任务，大家怎么样？”向前进问道。

“可不要又是什么救人的，破袭变成了遭遇阻击，打得很不顺手。”熊国庆说。

“今天早点睡，养足精神，凡是跟炮兵沾上的，我估计都没什么好事。”向前进说。

“嗯，这么看来，他们吃了亏，越南人这次派来的特工可能没上次的那么大意了，应该是精兵强将。”黎国石说。

“过来的特工都是精兵强将，这没什么，别害怕了，大家跟他们交过手的。但有一点是要注意的，就是别大意！上一次我们得手歼灭了他们，是我们小心谨慎，而他们没有遇到过对手，骄兵必败！阴沟里翻了大船！我是这么看的。但这次也许跟特工渗透无关，而是别的什么任务。”说到这里，向前进自己倒有点想不明白了，与渗透特工无关的话，别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今晚大家配合民兵和防守部队，轮流站哨，现在由黎国石来分配站哨时间！我去跟他们协同一下。”他说着，走出门。

夜晚来临。向前进站村口临晨三点的游动哨，今晚的口令是“黄浦江。”

2.

绚烂的霞光完全褪尽，四山沉寂下来。农谚有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未来的几天都将是好天气。

就在傍晚霞光快散尽的时候，沉寂下来的山地丛林中，突然开来了一个加强排。这个排好大的气势，配属82无后坐力炮一个班，高射机枪一个班，重机枪一个班，还有一个步兵班。通过交谈得知，这个排由他们副连长带领，副连长姓张，排长姓邓。看样子，这个排是准备搞进攻大行动的，不知目标是哪里，他们一来就住下了，很可能要在晚上后半夜才能出发。

果然任务来了！大家感到了临战的那种紧张的气氛。也许大家都得要跟他们走，配属给他们。不过这不大可能，向前进心里隐隐感到，他们的任务应与这些人无关。

这个加强排的人不大说话，一个个表情都很严肃，看得出大部分人有一种兴奋与紧张。就要上前线了，能回来的人有多少？不知他们内心里的恐惧害怕程度如何，应该相当大。

夜晚很快就来临，星星出现在天幕上。

村庄很静，不时传来狗叫声。向前进他们住的房子里有三个班的友军住了进来，是加强排配属的高射机枪班、重机枪班和步兵班。武器都放在屋子里，大家挤成一团。

向前进睡了一会，热醒来时，发现住进来的加强排士兵已无声地起床，他们可能就要开拔。紧接着哨声响起，脚步声在外面纷乱的响动着。全村人都惊醒了，起来送别子弟兵。红鸡蛋，糯米酒，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都拿出来了。

村子里火把、手电筒、煤油灯等照得通亮，狗叫声此起彼伏。老乡们站在两边屋檐下，加强排的人马全都立在村中大路上，站成两行。

他们将要去进攻某高地，凌晨两点多接敌运动，四点多到达出发阵地。他们时间安排的很紧，五点多我方炮火三十分钟射击，六点多部队就得要向越军阵地进攻。此时那个房东小姑娘一跛一跛地走出人群，不舍地抱着了他们带队的副连长大腿。

知道这一去，不知后方又将有多少个妈妈将为痛失去儿子而哭干眼泪，一些善良的老妈妈已经开始哭泣！副连长弯腰抱起那个小姑娘，轻轻地亲了她一口，而后将她放下地：“我们知道了你的事，我们这就去为你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同志们，出发！”

大家送他们出了村口，进攻部队的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中了，老乡们还是全都站着，没有人回去继续睡觉。他们在等，等今晚的战斗发起，他们要知道最后的结果才会放心。

“乡亲们，都回家去吧，今天晚上不会打，要天亮以后他们才会发起冲锋的，明天起来早一点再看。”驻留在这个村子的那个第二梯队的排长说。

然而老乡们没有回去，大家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祝愿，只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他们希望所有上去的人都能够平平安安地归来，一个不少。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知道，上去的人，能有一半完好无损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友军加强排人马去了半小时后，村子里的狗叫声停歇了下去。向前进看到看到乡亲们真的不愿意回去，三点多的游动哨是不用站了，于是回来睡了一觉。

睡梦中突然被狗叫声惊醒，一村的狗，叫得尤其厉害，不知是什么情况。大家都醒了，向前进爬起来，走出外面，想出去看看动静。刚出门到屋檐下，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长家门口响过来，尖利的哨声随之响起。跑过来的人是一直驻防这里的第二梯队的那个排长，打着手电筒，喘着气急急地道：“向班长，向班长！炮连阵地遭受偷袭，好像有一个加强排的特工，上级命令我们赶去增援，我们人手恐怕不够，你们侦察兵去不去？”

“去！赶快吹哨子！”

尖利的哨声再一次急促地响起来。

听到哨声，大家全都集合拢来了。村口的老乡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纷纷跑了回来询问动静。

“侦察兵，集合！”向前进大喊。

侦察兵们抄起武器，全奔来站在房子屋檐下。

“同志们！附近有一个炮兵连阵地遭到一个加强排的越军偷袭，其他情况不明，我们随三排的兵赶去增援！明白没有？”

“是！”

大家跟着这个三排的十多名士兵，匆匆出了村，跑步向附近炮连的阵地。

在接连遭受到沉重打击过后，越军伤亡惨重，心中对我这个重炮群阵地恨之入骨！一个加强排的特工奉命潜入，准备这次一锅端掉我一个前沿重炮阵地，一则为死难者报仇，二则改变战场态势。他们秘密潜入，选中我方一炮连阵地，作为下手对象。那个炮连一个哨兵被杀，特工随之向阵地发起偷袭。好在那个哨兵站哨时子弹上膛，手指抠在枪机上的，被敌人抹脖子时，临死瞬间手指痉挛，射出了一梭子。这哨兵运气好，那一梭子竟然还给他打死了两个敌人，不但够本，还赚了一个，死也值得了。炮连人马警觉，没有被睡梦中斩杀，正拼死抵抗中。

敌人偷袭不成，被打出阵地后，改为强攻。

向前进带领侦察兵分队跟在三排后面，大家高一脚低一脚一阵急跑，在一个宽阔的地方，超过了前面带路的三排人马。

跑动中，闪亮的光线和隐隐约约的枪声、爆炸声在前面不远一道模糊的山岭下传来。大家晓得了方位，心中焦急，更加放大了脚步。

侦察兵们跑起来健步如飞，远远将那个三排的兵们甩在后面。星光下所有人奔跑着进入了一个小土坡的树林子，穿过去了后，斜向下转过一个弯。前面密集的枪声和各种爆炸声在一个开阔地上响成一片，战斗在激烈的进行着，火光冲天，喊杀声凄厉惨绝地尖叫着。

战斗进行得相当激烈！流弹不停地飞过头顶。

“他妈的！”向前进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地形，对随后赶来的那个排长说：“你们从旁边进攻，气势放大一点。我们侦察兵打穿插，绕道走旁边山脚下从后面开刀！”那个排长第一次临敌，很兴奋，高声喊道：“是！”带头跳下一个土坎，大喊着道：“三排的，跟着我，冲啊！”手中冲锋枪猛开着火，冲过一块干硬的稻田，他手下十几个兵陆陆续续都到了，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都顾不得害怕，跟着纷纷跳下土坎，随着他们的指挥官，展开队形，往前接敌。

越军发现我军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个加强班的兵力在增援，并不害怕，叫一个班转头顶住他们后，反而增强了进攻炮阵地的力度。向前进趁着这个大好良机，带领侦察兵跑过左边山脚，迂回到其后侧，展开队形，一部分人向其后猛攻，自己则继续带着两个队员往后猛插。

夜里模糊的光线中，敌人侧后受到攻击，只见一大部分敌人在纷纷往前运动，加强攻势，一部分人枪口调转方向，寻找穿插到侧后的解放军来向。

向前进带着两个队员，一转头间，远远看到几个敌人猫着腰往他们过来的山边跑，想要抢占高地，为撤退作掩护。人影儿黑乎乎的，大约有五六个，在一个较高的土坎上，拼命往前跑着。他赶紧采用蹲位开火，往前面打出了一梭子。两个敌人随着子弹飞去，瞬间惨叫着倒下，一头栽下土坎。

剩下的敌人继续在往前向山下冲，他赶紧站起来，向着敌人追去，跑动着开起火来。他手中的冲锋枪急速地咳嗽着，子弹从斜后追着敌人射击，几乎是一枪一个。此时身后的队友黎国石和田亮也急速地开着火，向着敌人侧后的土坎、草丛中连连射击。虽然在夜里，星光模糊不清，但大家枪法很准，只要向着一个黑影或者枪口焰火一个短点射，敌人没有不中弹毙命倒下的。

向前进在草地上往回跑动着，开火干掉了土坎上跑动的三个敌人后，前面高地上只剩下了一个还在往前冲，边跑边回头打枪。只见这家伙手中枪口焰火明灭闪烁，子弹扫射在草丛中，好几颗都从他身边打过去。眼看那家伙就要钻山里了，向前进顾不得趴下躲避子弹，而是继续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往高坎下一边跑动着追赶，一边赶紧一梭子扫过去。两下相隔二十来米，他没有看到这家伙倒地，也没看见他再继续往前跑及回头打枪，此时他向着背光处，看不到什么。

突然间大地震动，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天空中一片红，无数炮弹尖厉地呼啸着向着南方飞去。我方炮群其他阵地的炮袭开始，向前进等心里知道，这是进攻作战开始了。

此时一部分敌人继续往这边跑过来，企图抢占他们唯一的退路上制高点。向前进已经跑到土坎下，看不见上面敌人的情况，但脚步声却听得到。他想爬上去，但这个坎太陡太高了，起码有一丈以上，他赶紧斜斜地往前跑，拉开距离远离土坎，以让视线开阔些。必须要制止敌人占据这座山头，这是他心中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往回沿着刚才过来的山下跑，已经远离了穿插进入敌人侧后去了战友们，变成了孤军作战。土坎上一个敌人发现了他，向下打来一梭子，他赶紧往前扑倒在草丛里。草丛稀少，他向着一块不大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有些发白的石头接近，躲到石头后面。

炮弹继续呼啸着飞过天空，地下光线似乎明亮了许多。炮袭无形中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敌人侧后受到侦察兵们偷袭，突击到敌人进攻队形去了的侦察兵们东一枪西一枪，很快将敌人的进攻打乱。夜里不知究竟有多少解放军增援，尤其后面进攻的解放军好像是侦察兵，用的无声武器，这个亏吃大了。特工带队的一个上尉指挥官更被打中大腿，但他临危不惧，判断了一下情势后，立即决定，放弃进攻，撤退要紧！于是迅速派出六个人沿着土坎过去抢占地利，其他人撤退。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派出去的六个人都被干掉了！天就快要亮了，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搞不好受了大队解放军包围，撤退不出去，那可是要全军覆没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断了退路，于是他又再组织撤退前锋，打通退路。

第二队人马顺利地抢占了撤退中的制高点，见完全可以阻断解放军的追击，上尉于是下令全线撤退，搜罗起残存的近三十人，开着枪，往山下突围撤退。

留在山上阻击的敌人只有六个，天亮时，一个民兵连也奉命赶来参战了，大家对那个小山头形成了重重包围。

敌上尉指挥官因为大腿受伤，也可能是要让更多人得以脱身，他亲自留下来阻击解放军的追击。山头杂草丛生，乱石林立，又有树作射击掩护，敌人居高临下，抵抗得很顽强，大家一时间拿不下来。

炮袭停止了后，很快炮兵群里的一个带长的官骂骂咧咧地来了，他在来路上又被特工袭击，左手臂给子弹打穿了，用一根藤子吊着在脖子上。参战的几家人马负责人汇集拢来，商讨眼前对策，不过这里他的官最大，大家都得听他指挥。所谓的商讨是没用的，他想叫大家干什么，怎么干都得绝对执行。

遭受敌偷袭的是炮群三连，几天前侦察兵分队才帮他们剿灭一小队特工的那个连。被敌人干掉的那个哨兵就是昨天才跟他们见面的去村长借东西的那个兵，曾经给大家表演盲眼操射过。

“他妈的，再一次给我组织人马攻上去，屁大个地方，几个个人，还让他逞能？”那个群里来的长听了汇报后，首先怒起来骂道。

三连长烂着个脸，像是吃了苦瓜，说道：“我们都没有这样跟敌人的步兵交过手，打他们没有经验。他们当中还有个上尉，负责指挥，经验丰富得很。”

“有一个上尉好啊！逮住他们，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当官的，拿回去老子剥他的皮！三连长，你给老子说实话，拿得下拿不下？拿不下就交给步兵的人，让他们来搞这个事情。”群里来的长说。刚被敌人特工打了，他也害怕这个事，心中没底。毕竟炮兵没有这样子的打过仗，那应该是步兵们的强项。

“首长，报告给你老人家，前次帮我们出气的那队侦察兵还在这里。我们这里的人，只有他们作战经验最丰富，近距离步兵战，也只有他们最拿手！我想请他们出手，首长你看？”三连长完全信任侦察兵分队的人，实打实地说了。

“有步兵侦察兵在？你个小狗日的，怎么不早说，害老子一半天担心得了个乌龟不会剥壳该怎么办。叫侦察兵的负责人来，我跟他们谈谈，看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长说。

“负责人在这里，你面前的就是。”三连长说。

“他妈的，看起来那么年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行不行？”长问。

“行行行，绝对行！千万不要小看他，古人云有志不在年高！他打仗，那是厉害得无话可说。你不知道，现在敌人的特工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三连长生怕自己的头头把向前进得罪了，赶忙打圆场。

3.

“既然你说行就好，记得那个上尉要给老子抓活的。三连长，别的不多说，你们的反步兵雷场是怎么布设的？把你这的地图拿过来！老子亲自看看地形图再说。”长命令。

“是！”三连长答，摊开地图，摆在长的面前，指点了一下雷场布置方位。

向前进看着那个长，手被打断了，包扎过后，用藤子吊着，还在流血。警卫他的两个兵一点事没有，活得很全乎。他弯下腰，看着三连长的介绍，不住地哦哦着：“这里有，这里有，好啊！布设得好！”手臂上急救包里浸透出来的血水有两滴掉在了地图上。

三连长急忙蹲下去用手将那落在地图上的血揩擦干静，抬起头说：“首长，你的伤······”长脸上也沾着血，看上去有点滑稽。向前进突然就忍不住嘿嘿笑了：“首长，你是不走运，还好命大！子弹只是打中手臂而已。”

“他妈的，你这小子嘲笑我？你多大了？老子79年打越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把那几个杂毛打下来老子就服你，给你请功。没本事，只晓得嘲笑上级首长，等会儿老子关你禁闭，叫你付出代价！”长狠狠地说。

“是！”

向前进在长面前啪来了个立正，将长吓一大跳，直起腰来退了一步，斜着眼骂道：“他妈的，你好像挺凶，怎么支招，说！”

向前进又高声喊了声“是”，说道：“现在敌人只是做困兽斗，六个人突围是无望的，迟早都要被全歼。这种情况千万不能强攻，敌人会拼死抵抗，死很多人不划算。你下令叫民兵连的人都撤退，控制住外围各个山头路口就好了，这样包围得近了容易增加无谓伤亡。我要你们的人中抽调一个排，配合这位三排长的步兵守住这个山头的北面、南面和东面几个路口，其他的让我们侦察兵来做。不知首长看这样行不行？”

他边说边用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炮群的那个长歪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听起来不错，有点道理。那好吧，老子放手叫你干，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叫老子失望！从现在起，这里你是最高指挥官了。记住，老子把歼灭敌人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是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你要是让敌人逃脱，就是对不住党，对不住人民，到时老子······老子他妈的也不会怎么样你，早第一个被保卫科的人抓走了。”

大家都笑。

“三连长，给老子一把冲锋枪！”长有点生气。

“是！首长！通讯员！”三连长大喊他的手下。

通讯员应道：“在！”

“给首长一把冲锋枪！”

“是！”

“等等！听说敌特工专用的冲锋枪不错，老子要这东西。”

“是！”

通讯员拿过一把缴获的不知型号的微声冲锋枪，交给他们连长，他们连长又亲自交给他们的那个首长。首长接过去，将枪带往自己肩上挂着了。“怎么样？老子挎一把冲锋枪，很威猛的吧！”

三连长不放心：“首长，你这是······要亲自动手？不用吧，这样太不安全，再说你又受了伤，行动不方便。”

“亲自动手？不是的，操炮还可以，打步兵战，老子自认为不行，就不逞那个能了。只是老子以后走哪里都挎这把枪，安全第一。你们不晓得，手枪不管用。好了，行动开始吧，希望你们侦察兵演一出好戏！命令还是老子来发布，免得你们对侦察兵的这小子心有不服。现在民兵连长看好了，你的人撤退靠后一点，控制这里、这里、这里的外围山头、路口······”

民兵连长喊一声“是”，带着他的几个排长，提着枪跑步走了。

二梯队的三排长和他的兵控制南边，炮兵一个排分成两队，分别控制北面，东面。西面是炮兵阵地，向前进的侦察兵分队将由西北方也就是昨晚进入战斗点处摸上山去。

估计敌人会往南边突围，要是将敌人赶下山，南边是步兵三排，战斗力比炮兵当然要强许多的，这个不用担心。

部署好后，三连长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请示道：“首长，是不是先喊话，瓦解他们的斗志？”

长说：“娃娃见识！喊话？喊话就能瓦解他们的斗志，那这仗就不用打了，我们天天派几个报务员到前线去喊话，他们嗓门大，往南一直喊到河内去，王北么，一直喊到莫斯科。给老子打！他要投降，不用喊话，他自己就会投降！以后再也莫提这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东西，让步兵的人笑掉大牙。这位同志，你是侦察兵的头头，记得其他人干掉可以，那个上尉要活的。行动！”

“是！”

民兵连的人马开始往后撤退，他们一动，敌人发现了，认为机不可失，于是赶紧组织往下冲。山下不远处躲着的步兵战士赶紧开火，密集的弹雨封锁了整个山腰山脚，敌人只得一面开枪反击，一面躲在岩缝中、树干后等待动静机会。刚才四处的地形他们都查看过了，唯独南边的树林茂密，只要冲下去，通过了两山间的狭窄地带，那么进入到林子或可得脱。

听见前面打起来了，侦察兵们心中一阵焦急，生怕自己人挡不住，让敌人突围得逞。“黎国柱、黎国石、田亮，你们几个赶快沿着山脚下过去，爬上那个土坎，直接往上攻击，我们随后上山过去，从侧后包抄。大家注意安全，敌人很可能不要命了打烂仗，别搭上去。”黎国柱等三人答应一声，拿着枪往前面的草丛地里跑，向前进手一挥：“其他人，跟着我。”打头沿着山腰，往前快速运动接敌。

天已经大亮了很久，山腰树林里光线却不是很好。树林里有草，有荆棘，很不好走，大家选择空隙地方快速通过山腰后，估计到了敌人占据的那个山头下面，于是翻上岭。从林缝中望出去，这边岭下是一个凹形地，控制这个方向的是炮兵一个班多一点的人马。向前进看到他们隔着凹形地，散布在那边山脚下，枪口对着这边，严密监视着山头。还不错，他们拉得很开，可以形成交叉火力，防守严密。判断了一下地形后，正要转头继续往山上摸，他身边的王宗宝突然说：“向班长，他们有两个人过来了。”

大家都看到了，两个炮兵正端着冲锋枪直接穿过凹形地过来。“真他妈的蠢！”向前进低声骂了一句道。他赶紧用手指示，叫他们靠边走，沿着这边的山脚才安全。但那两个兵暴露在凹形地里，却不感觉到危险，仍然是快速地往这里山脚下奔过来。

“蠢猪！”王宗宝也骂了一句。

“大家赶快上去，给他们打掩护。”向前进话还没说完，前面草丛就哗啦一声响，有人在奔跑。“大家冲过去，开火前记得先喊话，免得误伤。”

散开成队形后，大家往响声处搜索过去。

“什么人？”前面低矮的树后草丛中突然站出来一个人，举着枪，对准向前进。“班长，是你！”出现的人是田亮。

“是我，情况怎么样？”

田亮将枪口离开自己人，说：“上山后，我在左边，发现一个敌人盘过山这边来了，就跟着响声，不知那家伙哪里去了，到处都是灌木林、草丛，他妈的找不到人。其它的情况不知道，黎家兄弟好像还在前面，要问他们。”

“嗯，大家小心点，有一个敌人过这边来了。”向前进向周围的自己人打招呼。从他这里斜斜地看过去，这边山岭坡上树木低矮，但草丛异常茂密，人很容易躲藏住。

“我们尽量散开一点，田哥你说你听到的声音大致位置是在哪里？”

“当时在我上面二十米远的样子，不会超过二十米。我估计过来的敌人是来找退路的，前面的路封得太死了，还要穿过开阔地，他们根本出不去。”

正说着，突然把守在凹形地边沿的炮兵们有几个开枪了，子弹穿过凹形地上空，射到这边山坡上来。

数把冲锋枪嗒嗒嗒的扫射声音让大家听来格外振奋。自己开火作战是一回事，观战听他人开火的声音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众人一时间还判断不出敌人在哪里。

炮兵们在那边山下大喊大叫，全都开起火来。子弹雨点般打在旁边斜坡的草丛和树上，有树枝被打断，哗啦掉下来。

这边山上草丛中有人开始开火，枪声稀稀拉拉，啪一下，啪又一下，紧接着是一阵连发射击。

“哎呀！他妈的！”直接穿过凹形地的那两名炮兵已经快要接近山脚，这时有一人中弹倒下，在草丛里打着滚不停嚎叫。

“班长，班长！三板斧中弹了，三板斧中弹了，快来人救他！”中弹者的战友往回大喊，一边回头寻找目标开枪。他听到声音向着他那里下来了，草丛在动，来不及细想，迎头一梭子打上去。立刻有人大叫了一声，向前进等人在山腰上听到这边坡上射击着的枪声瞬间消失。

敌人滚出草丛，并没有死，到地上后，那个兵跑过草丛去查看，很快山下传来扭打声。“不好，快下去帮忙！”向前进飞快地迈步下山。

“等等！让我去。”在他下面一点的左建军大喊道。“你在上面指挥。”

左建军武功底子深厚，是捕俘组的人，他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向前进站在左建军刚才的位置，向下喊：“左建军，小心点！”左建军好像含含混混地应答了一声，人早已飞快地冲下山坡。

“王宗宝、马小宝留在这里，其他人跟我来！大家到前面去，上山！”向前进口令完毕，带着四个人沿着骑线岭，走了几步，开始上山。

敌人上尉见派到后面来探路的人好久都没有回去，晓得刚才山后枪声激烈，一定是阵亡了。前面唯一可以脱逃的出路被封堵死，刚才突击过一次，没有成功，弹药已经所剩无几。

上尉带着大家撤退到山上，躲在山顶下一块岩石后，对身边一个特工说：“热，尼还没有回来，刚才山后枪声密集，一定是那边也有人，撤退回去是无望了。解放军的战术很明显，围而不攻，是怕增加无谓伤亡，不合算，他们一定会派小股部队来逐个歼灭，眼下的应对之策是尽量散开，争取多干掉几个敌人。你传令叫弟兄们散开躲藏好，尽量节约子弹，发扬我们的特工单兵素质优于他们的特长，多消灭敌人。”

“是！。”那个叫热的特工爬出岩石后，往下滑行到另一块突兀的大石头后面，对那里的两个特工传达了上尉的口令。

热正要往右边爬，去给躲在那边的一个兄弟传达上尉口令，给他打气，要血战到底。爬了两步，突然他发现下面一棵树后好像有个解放军躲藏了起来。他立即停下不动了，将枪伸到前面搜寻目标。隔着草丛，他看不到什么，一时间两人僵持住了，谁也不敢先动，怕暴露目标。

黎国柱在他弟弟旁边，两人隔着两米左右距离。见弟弟突然停下不动了，晓得有了情况，于是慢慢挪移过来，向着前面一丛密草接近。黎国石回头去看他哥哥，隔得不远，松了口气。上面的敌人不知有几个，刚才错眼间没看清楚，他在树后藏了好几秒钟，判断了一下周围地形。

坡面很斜，有树有草有岩石，很不利于观察。更要命的是他在下方，敌人居高临下，打起来自己很不利。对手是特工，可不是闹着玩的。

热在他上首十米处，发现不了人，无法开火，于是一扬手，扔下来一颗手榴弹。这家伙购阴毒，手榴弹在他手里冒了瞬间青烟，他才脱手。

手榴弹的杀伤力空爆比地面爆炸要大，丛林中这东西不好使，他扔出去时，弧线过高，碰着树枝，没到预定降落点就掉了下来。这可不好，他赶紧往山上打滚，还没翻过身，手榴弹就在他前面五米处离地三尺空爆了。

热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他的背部被好几块弹片击中，有一块深入心脏。他感觉那里很不好受，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倒不是很痛，但觉得背部胸腔里有东西在。

黎国石藏身的那棵树被弹片击中，打得摇晃了好几下。听到敌人在爆炸声后似乎传来了呻吟，他赶紧爬起来。特工热也爬了起来，两人用枪互相对着干，同时开火。

热肩头神经受到牵扯，据枪时相当吃力，虽然拼力向着敌人头部开了一火，但准不准他就不晓得了。黎国石一个点射，打中热的胸口，热望前扑倒，趴在地上，枪甩出老远。黎国石摇摆了一下脑袋，刚才头盔左沿被子弹击中，旋转的力度带动得他整个脑袋都向着左转动。

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向前进循声跑了过来，看到黎国柱在前面爬着，赶忙问：“怎么样？黎国柱，敌人在哪里？”黎国柱回头看时，只见班长一个人出现，后面草丛还在响动，急忙用左手往下压，示意他卧倒，同时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向前进于是卧倒，向着他爬行过去。边爬边回头对后面跟来的人发布命令：“大家卧倒！张力生过这边来，其他人往上去，占据制高点。”

突然从向前进上面的一块巨石后射出来一梭子，子弹从他的头上飞下去。向前进赶紧开枪反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得火星子迸溅。敌人赶紧收起枪，缩到了石头后面。

“班长，小心！手榴弹！”张力生突然大喊。

一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突然从岩石后面扔出来，落在向前进前面。他赶紧翻滚着躲到近旁的一棵树后面。手榴弹还在地上冒烟往下滚，向前进盯眼看着它，飞快地将右腿往上摆，而后左腿合并，下半截身子大幅度往上移动。刚顺过身子，手榴弹就在他前面四五尺距离处爆炸了。一块弹片将他的左肩头削去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他妈的，老张，黎国柱，开枪掩护我。”向前进站起身来，左手提枪，右手握着一颗手榴弹，在两边的火力掩护下，弓着腰由中路突破。

上去了十几步，他将手榴弹向上扔出了手。张力生看到手榴弹飞过岩石顶，砸在岩石后面的山上，往下滚落不见。躲在岩石后面的越军往两边逃不走，绝望了，飞快地捡起来，想要往回扔。

一声巨响，向前进只看到一片血雾伴着浓烟升起。一瞬间而已，血雾消失，大团浓烟上升，脱离岩石。他冲上去，低下头，看到一个右手没了、半边脑袋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

上尉听到两声手榴弹的爆炸，不见热回来，心头已经绝望。他艰难地爬出躲避的岩石缝，向下对剩余的两名特工喊话，叫他们上去。

大家上中下呈扇形往前搜索 。

敌上尉阴沉着脸，眼里流露出一种决死之志。等那两名特工上来了后，侦察兵们已经将他们包围。

“若恐送也！”

大家各自寻找好掩护体后，开始向越军喊话。向前进爬过一块光秃秃的石板，躲在一凸起的石头后，透过草丛向前面观察。

如果这名越军的上尉知道自己即将被俘，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他的两名士兵呢？他们可以有所选择。但如果他们继续顽抗，则很快就会被送上西天。

他看到上尉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手中握着手枪，在对下方那两名特工下达命令。那两名特工刚想转身，向这边搜索过来，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上尉向两名越军脑蛋后开枪，子弹穿爆了两个士兵的头，紧接着那名上尉用微型炸弹把自己脑袋炸飞。

4.

下山的时候，向前进头脑里一直浮现着那个上尉炸掉自己脑袋的场景。其他看到这场面的侦察兵也都默不作声，在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在内心里都很佩服那上尉的决死精神。尽管他是敌人，但能有这样勇气的，誓死不当俘虏，同为军人，谁不钦敬？

汇报了后，长下令将那个上尉的无头死尸抬下来，挖坑埋葬。

战场打扫完毕，长有点不高兴，叫向前进陪着他，坐在大炮上抽烟。

“他妈的，竟然抓不了活的。”他叹息一声。

“报告首长，当时我们已经喊过话，确实是他自杀的，我们没来得及阻止。”向前进说。

“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不是怪你们，我是很钦佩他的勇气。另一方面我又心痛我手下的兵，这一仗，死了十四个。敌人特工那么猖獗，真的得好好治治他们。今天看到你们步兵的真功夫了，小兄弟，谢谢你们，我得要赶回去了，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次真的多谢你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要不，我给你们请功。”

“不用！敌人特工你也说猖獗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宣传出去，让特工留意到了，以后会对我们执行任务诸多不利！”

“嗯，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不容易当的！你这个兵不错，有头脑！你只是个班长？他们为什么不提你的干升你的职？”

“当兵卫国不是为了升官！”

长又偏起头看着他，颔首道：“有道理！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职务？我是副师长，听到这里炮连遭到袭击，所以我特意赶过来看看情况。你愿不愿过来当炮兵？我给你个排长，以后慢慢升连长，营长······”

向前进摇头：“不瞒你说，干炮兵我没兴趣！”

长没想到他会这样答，愣了一下，而后就跳下炮来，叹息一声：“哎呀，我的小兄弟，你是不知道炮兵的厉害啊！哪次战斗离得了我们炮兵？大炮出膛，敌人死光。不死光也差不多了，只等步兵上去打扫战场。”

“首长，你说的没错，但你没看见过我们步兵死得惨的时候。我觉得真正要打仗就当步兵上前线，就算牺牲也是壮烈的。”

“你说对了！我这个人只佩服硬汉。我喜欢你这个小兄弟，真是不错！其实指挥步战我也有一手，知道为何完全采纳你的作战方案建议？”

“为何？”

“因为你想的就是我想的。你以后会是个将军，你有这方面的天才，我看得出来。想当将军吗？”

“我知道你是想到拿破仑那句话，用来考我。”

“呵呵，你还真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要说什么。怎么样？说说。”

“当然想！哎呀，不跟你多说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再来跟你老人家讨教。我得要去这个炮群司令部里听取任务，时间不早了。”

“等等，你们是不是昨天接到命令的？这么看来我们同路。原来是你们，那老子的炮观员跟着你们就有安全保障了。嗯，没错，你背上还有狙击枪，是个好手！我的炮观员给敌人狙击手射杀得许多，这一次可让我大放心来小放心。跟我走！先回群里去。”

在附近的炮群司令部里，团参谋长亲自给大家做了简报，情报说越军正在秘密集结大批炮兵，向我边境地区不断增拢。

为了查明敌军炮阵地和敌人活动情况，为我炮兵指示目标，上级命令他们这个班，配合炮兵前方观察所，潜伏在某高地设立观察哨。

这就是侦察兵们的任务，任务很明显、简单，名为配合，说白了，主要就是给炮观员当保镖。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觉得有点无聊。这么个事，干起来多没劲头。还有，这次恐怕要上去个把月，可能不会放一枪一炮，一个月呆在一个地方，做贼似的，偷偷地窥探他人的军事机密地方，没意思，但没意思也得干。

前线的兵都知道，炮观员是炮兵的眼睛，没有了眼睛，炮兵还打什么？那可就失去了目标方向。故而炮观员相当重要，价值不菲，是特种兵，也是越军狙击手袭击射杀的重点目标。

沙盘上，预备设立观察哨的这个高地孤立、突出，左右两侧和前方都有敌人的驻兵点，在敌火力直接控制之下。这是个死亡之地，不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设立这个观察哨可又不行，其他地方都没这高地的地理位置上的优越。

所有人的服装破烂不堪，当散会之际群长大人问大家有何要求时，向前进说：“能不能在你们这里给搞套服装，我们的衣服都给挂烂了。另外就是烟，有的话，给一包。”群长大人说：“呵呵，你们侦察兵穿的迷彩服我们可没有，我们的制式服装怎么样？估计你们也不会挑三拣四，那就每人给一套。烟么，我这里有的是，每人一条红塔山。”大家很高兴，在这个群里弄到了整套崭新的服装，饭后就跑到附近的河沟里洗了个澡，回来借他们的地方休息了一觉。

副师长来找向前进唠嗑，老家伙是东北人，脖子上的青藤换成了白纱布，脸上的血污也洗干净了，但胡子拉碴，看上去应该在60翻上年纪。没受伤的那只手提着个袋子，里面鼓鼓地装有些东西。

两人在一个帐篷外的草地上坐下，老家伙拿过袋子，叫向前进打开，是一包花生和两包糖果。两人边吃边唠开了。首先是老家伙说：“从十五岁到现在，入伍四十年了，见过了太多的兵。小兄弟是最特别的，有大将之才啊。”

这已经是老家伙第二次说他可以当将军。向前进看着他，有点不解：“报告首长，其实我来当兵可不是为了当将军来的，既然来当兵了，又在打仗，责任重大，拼命而已。不知道为何，我现在跟你说话有点不自在，之前不晓得你是当大官的，没什么顾忌。”

“嗯，这是大实话，你还是个实在的人，直爽，我就喜欢这样的士兵。有时候我很想找兵们唠嗑，可是他们都畏惧，天生害怕当官的。你就不一样啊，不害怕，当说就说，个性直爽，我喜欢。其实在前线，当将军的和当士兵的都没有区别，就应该这样。我们不是提倡官兵平等吗？可是现在你发现没有，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了，一些当将军的严重脱离士兵，高高在上，把士兵的命看得很低，士兵呢，看到当官的也害怕，不愿意亲近。这样下去，我们的传统将不存在，造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终究要出事儿的。”

“我不觉得啊，有那么严重吗？”

“你当然不一样，胆大，利索。很多当兵的看到我们都没你的胆儿，也难怪，部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级压一级，讲究的是绝对服从。平日我们很少能跟广大士兵打成一片，这可好，想找个人唠嗑，都不能随便。干脆你别叫我首长，嗯，照你们家乡地方，我这个年龄的人，你们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吧。这样大家距离更近一点，唠嗑起来才能随意。叫我一老头？”

向前进呵呵呵笑：“还是称呼你首长吧，等我退伍后，碰见你着便装时，叫你声大爷都可以。”

老家伙摸摸胡子：“我看上去是不是真的那么老？军容不整？”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个首长没什么架子，又关心士兵，看得出兵们跟你打仗，都很卖命。我看过他们操炮，专业得很，一个人蒙着眼都能射击。首长，怎么大清早时你过去视察，不多带几个人？太危险了，你也晓得特工们厉害，神出鬼没，到处转悠。”

“人多了，前呼后拥，是威风，有架势，可我不喜欢这样子。这次叫上两个人已经是很破例了，平日出门我身边都只有一个人跟着。你奇怪什么？79年的时候，有一个师长，他还亲自上前线去搞侦察呢？许和尚在开打之前，也经常深入广西一线实地探查，选择出兵突破口，这没什么。呵呵，这只手，在朝鲜战场时挨的枪子多了，总是打不断，我也奇怪。”

“说点你以前的事情来听听？”

“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说现在，说眼前的这防御战。越南军人，你怎么看？”

“纪律严明，作风顽强！”

“还有呢？”

“基层指挥官作战素养很高！”

“没了？”

“单从作为军人来说，没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可以这样讲，他们跟我们以及小日本，同是亚洲乃至世界上纪律、作风最顽强的部队。这样的部队互相厮杀，真是人间最悲惨的事情。我们在与外敌作战中，还从未遇上过这样硬梆梆的对手。7.12越南人死了近四千，他们那种悍勇之气，不怕死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军人钦佩。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对手，偏偏遇上我们这样的国家，比他们还要顽强百倍。作为军人，我瞧不起美国人、英国人、当年在朝鲜的的所有联合国军，苏联人应该算个好对手，印度，呵呵！给你讲一个故事。”

“好啊，首长请说。”

“中印自卫反击战的时候，虽然印度很嚣张，苏联和美国两家都支持他，但被我们打得呜呼哀哉。别的不说了，当时有一个师，越过了喜马拉雅山，往南方一路穿插，突飞猛进，真个的所向无敌，直逼首都新德里去了，印度举国恐慌，美苏等国使馆都撤离。他们这个师的官兵穿的棉衣全挂花了，看上去近万人，场面很壮观。你猜他们为何一直往南打呢？因为他们的联系器材给打坏了，又没接到回撤命令，越过喜马拉雅山后，只好孤军深入，一路势如破竹地打下去。打着打着，突然前面的山没有了，脚下一片平坦。一个士兵惊奇地叫着他们师长，说师长你看前面没有山了，是平原。师长说，少见多怪，同志们小心啊，大家到了印度河大平原上了，再前面就是印度洋，小心走，别一脚踩进去淹死了。”

向前进哈的一声大笑起来。

“小兄弟，先别笑，听我说完。后来国家领导人慌了，怕他们再打下去，新德里就给他们拿下来了，于是命令前线部队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他们。要不然，他们已经看到新德里的最高的塔尖了，拿下了新德里，印度那么大的国家，谁管理啊？！”

“这都是通讯不发达惹的祸！”向前进说。

“他妈的，当兵打仗，自卫反击，这才叫解气啊！”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渐渐地两人你来我往，将袋子里糖果花生都消灭光了。

傍黑出发的时候，老家伙亲自送别他们。大家带了很多的器材，慢慢地走。路过在那休整了几天的村子前时，透过竹林缝隙，向前进忽然看到村口好多兵，几十个老乡，围成一个圈，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大家先走，我过去看看。”赶过去看时，见好几个兵抱着一具尸体正在痛哭流涕，异常悲惨。老乡们呜呜呜声音，男男女女，也是响成了一片。

向那些第二梯队的兵们一打听，才知道地上尸体是他们连长的，昨夜晚天快亮时带领一队人马协助那个加强排从侧翼出击时被敌人的高机平射打中胸腹部，当场气绝身亡。向前进知道被高机平射打中胸腹部必死无疑，那是不用多说了。“他真是不走运！”向前进默默地在心中想。

他没有打听那个加强排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得太多。有些事情，细节知道的多了，反而会徒增感伤，让自己难过。向那个连长敬了个礼，他就匆匆离开村口，去追赶大家。随同他们上山的，还有一队军工，扛着补给，走在前面。

天擦黑后不久，大家速度减慢下来。晚九时，通过越军炮火封锁线时，越军突然发动炮袭。一发炮弹落在五名军工队列当中，军工们伤亡惨重，当场炸死一人，伤两人，失去运送能力。

剩下侦察兵分队跟炮观员继续在山间小路上走，摸索着往高地上爬。

21.危险征途

1.

由于军工伤亡较大，给养又不能丢下，侦察兵中好几个人负重增加，扛着军工们要运送的大部分给养，相当吃力。最主要的还是不安全，之前就听军工们说通过前沿很困难，常常有人牺牲，现在还真就应验了，敌人一发骚扰炮弹落下来，伤亡立现。

大家不敢停歇，一个接着一个，直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往上爬。那五个军工一死二伤，留下一个照顾伤员，另一个身高体壮的则继续扛着东西，在前面带路。

“今天不走运，炮弹像是长了眼睛，落得可准！真是辛苦各位了！没有办法，叫大家帮忙扛这些东西。前沿高地上的同志们要得急啊，我听说主高地的人因为口渴，有七个晕死过去过。弹药也不够用了，敌人骚扰攻击很厉害。我们军工每一次往返这些通向前沿高地的死亡线，也是很辛苦，要花费很大代价。这仗他妈的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大家小心了，前面又是敌人的一个封锁范围。你们不知道，在通往前沿的路上，很多地方都像这样子处于越军的火力封锁范围。为了通过这些封锁，通常我们都是扛着东西撒腿狂奔，累得半死。这地方路不好走啊，爬坡上坎，即使是空身而行也倍觉艰辛。扛弹药给养还好些，负重往前沿阵地扛木头，加修工事，那危险可就更厉害。你们晓得为什么？原木扛起来不方便行走。哎呀，总之当兵在前线，就是这个样子了，到处都会死人。他妈的，下辈子不当兵了，干个体去。”

他自顾着说话，没有人理他。大家累得喘气不止，不想增加呼吸上的困难。

“不过呢，还好，我这人体力那可棒，负重行军奔跑，快过常人打空手。我最得意的就是我下身这一双脚，来当兵，没有一双像样的铁脚，那是不行的。他们因此而叫我铁脚杆，我很得意。不过得意归得意，大家小心脚下，有一坨荧光粉的地方不要走，那是工兵们探出来的地雷，越军的特工埋设的。这条路上地雷可多了，工兵三两天一探查。谁知道我一会会不会踩上一颗，这可悬的很，完全将运气。你们信不信命运？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一刻炮弹落下来就是命运！噢，对了，刚才说了特工在给养路上埋地雷，大家除了小心这个，还要注意前面阵地的狙击手。总之现在起大家小心点，前次有五个通讯兵来接线，被一枪一个，打得可他妈的准！现在可不能说话了，今夜里没有雾，漫天的星子，大家别歇气啊，快速通过去！”

熊国庆扛着一箱子手榴弹，说：“你别老是说个不停了好不好？安静一点。”

“不用害怕，我们这样说话，他们在那边听不到的。到不能说话的地方我自然晓得安静，不会暴露目标。”那个军工扛着一箱子弹，背着水袋，身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包裹，倒好像并不怎么累。

向前进说：“我觉得还是不要说话，弄出响声，惊动到潜伏的特工。”

军工说：“你这样看也有道理，不过我们从未碰上过特工，我们只是害怕敌人打炮封锁道路，山上敌人阵地的狙击手也是我们的克星。”

向前进说：“有狙击手？那就别出声好了，悄悄地行进。还有多远？”

“这里离我们送给养的山头不远了，前面敌人阵地旁边就是。至于你们要去的阵地，还要经过两个敌人的阵地前沿，不好走！地雷太多，连他们自己的特工都会踩到自己的地雷。那个阵地三面临敌，可艰难了，敌人对夜战有偏好，虽然从没有成功过，但隔三差五地就要攻打，给养基本上送不过去。你们去那里，慢慢熬吧。”

“有这么严重？是不是你夸大其词，说得凶险了一点？”熊国庆问。

“我骗你们干什么？又没有好处给我。不过你们给我们扛弹药、帮着送给养，我相当感谢。好了，不可以再说话了，前面离敌人的阵地很近，大家拉开距离，动作要快！有时候敌人的狙击火力会射击，运气不好的很难说会怎么样。”

如果这军工说的属实，那么大家的命运很可能就将在这里起很大的变化。看来艰难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大家心里倒并未有这种准备。这是相当出乎人意料的，原以为会潜伏苦闷，闲到无聊。

“你说前面有狙击手？”向前进问。

“是的。但只是有时候，一般都很安全。”

“黎国石，跟着我，到前面来。其他人原地隐蔽一阵，注意警戒。”

黎国石跟上来，问向前进有何指示。向前进说：“我们在前面开路，你用枪，我用望远镜，注意搜索对面山上越军动静，看有没有狙击手。”

黎国石换用狙击枪在手中，跟在向前进后面。对面的山头相对而言不高，但黑乎乎的，肉眼看不清楚山上的情况。在阵地上大家都有狙击手，相互盯得很死，敌人一般不敢太放肆。通常狙击手都在比较固定的位置，躲藏得好好的，阵地上空间狭小，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奇*書$网收集整理但打几枪躲进战壕或者转移到坑道洞中是可以的。

但是这样从下往上看，无论怎么样搜索都是徒劳无益的，没有任何效果。除非在高处，向下才能够较为清楚地看到山头阵地上的情况。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个军工大喊一声：“又开炮了！快散开！”骤然之间，天地间响起巨大的声音，如同六月暴雨前的一声闷雷,在远方炸开。军工话音未落，马上就被随之而来的爆炸声淹没。

这是榴弹炮在齐射，落在他们左手边的我方阵地上。

模糊的夜马上被炮弹爆炸时的炫目闪光映亮，阵地上一片火红。泥土飞到这边来，散落在众人身边。“大家赶快往前跑，通过封锁线，到我们的阵地上去躲避！”军工又在大喊，众人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只见他爬起来，往前飞奔，于是大家效法，一个个爬起来，跟着他撒腿就跑。

通过封锁线，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的山头，只有到了那里，进入坑道才会安全。穿过敌军封锁线时，我们的炮开始还击，从上空飞过，落到前面敌人占据的那个高地上，一部分炮弹往敌人后方纵深飞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炮弹爆炸的剧烈响声和闪光，将这个刚才还寂静和平的前沿瞬间改变，死神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就在下一秒，威胁着所有人的安全。

炮声越来越密集，巨大的炸响震得人双耳轰鸣，自我已经不存在了，所有人在草丛中踩出来的斜坡小路上狂奔时凭借的只是本能。脚下的土地颤抖，山头摇动，炮弹就象发了疯，要将大地颠倒过来。

一块弹片飞来，将军工身上的水袋划破，闪亮中，向前进看到前面白花花的水流倾泻下来。军工还在跑，水泻了好几秒钟，到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前面是我方占据山头跟敌方占据山头的结合部，

两山上敌我双方士兵在面对面相互射杀时的弹道飞行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我方这边的坡势较陡，敌人占据那边的坡势较缓，现在我方打过来的炮弹落在那山上。顺结合部过去，不到五十米的前面又是一座敌人占据的山。

大家在结合部开始跟着军工往上爬。只见炮弹爆炸的闪亮中，十几个人影弓着腰，飞快地在满是焦土的山上往上去。

炮袭还在持续。天空一片红。

路实在是太陡，泥土松散。向前进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前面亮光一闪，传来了一声惨叫。

弹药还在肩上，那名军工却已经倒下。

他在战壕下面踩中了敌人特工潜伏过来埋的雷。

向前进跑上去，搬开那箱弹药。

“我的脚，我的脚好痛！”

“你怎么样，挺住，马上就到战壕了。黎国石，扛弹药！快！同志，你别怕，腿没事的，扶着我的肩，我们走！”

其实向前进看到他的那只左腿炸没了，白骨露了出来。那个军工站不起来，向前进只得拖着他，拖往上面战壕。

“卫生员，叫卫生员来！”上了战壕，向前进向哨位上一个兵猛力大喊。对面山头上的爆炸声音太大了，那个兵根本就听不到他喊什么。只是看到他拖着一个人，晓得是什么事情了，赶忙转身去喊人。

血流的太厉害了，卫生员还没有来。慌乱中向前进只得用两手将他的小腿断口处钳住。

“我的脚，我的脚好痛啊！”那个军工挣扎起来，紧紧地抓着向前进的手。

“没事，没事，你的脚没事的，卫生员马上就来了。”闪光中，向前进看到他的脚上鲜血还在流。

“卫生员，卫生员呢，卫生员咋还不来？赶快叫卫生员！”他转头对身边的熊国庆喊。

卫生员是个胖子，跟着那个哨兵猫着腰飞快地从战壕里跑过来了。

“哎呀，太痛了，我的脚太痛了！你别挡住，让我看啊，让我看我的脚还在不在？”

“没事了，没事了，你的脚没事了。你有一双铁脚，没事的，炸不坏。好了，你看，卫生员来了。”向前进大声安慰着他。

卫生员用急救包按住军工的断脚处，血止不住，但军工已经痛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你用这根细线将他小腿捆扎起来，往上一点，免得血管收缩。你们几个，帮忙抬他到洞子里去。”卫生员两手鲜血，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线递过，换了一个急救包。

2.

向前进用线将军工的腿脚捆扎好，早弄了一手的鲜血。大家抬着他，沿着战壕，进入到他们这个阵地的洞子里去。洞里面光线暗淡，有两个伤兵蜷缩在一旁，无力地靠在弹药箱子上。一个一只手齐肘处断了，脸色异常惨白。他抬起头，无力地看着进来的一群陌生人，眼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一种很无助的东西。另一个在压子弹，他们都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出一点多余的地方。

然而洞子里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里面的空气不知为何很不好，有一种很浓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怪怪的味道，可能那是活人身上的腐烂肌肉发出的。大家没有作声，不能说什么。驻守在这个阵地的是一个班的人马，现在连伤兵一起只剩下了五个。

今夜上来的人，除了弹药，干粮，一条烟，没有水，带给大家的没有多大的惊喜。从大家都进了洞后到现在，外面的炮袭还没有停歇。听不到尖厉的啸叫，只听到剧烈的爆炸声，依然是惊天动地。闪光不时照进洞中，照见所有人的脸色，一忽儿通红，一忽儿一片惨白。洞一直都在抖，大家都坐地沉默着，没有谁说话。外面的哨兵还在监视敌人，没有进洞，怕敌军会趁着时机向这边搞偷袭。

卫生员忙着照看军工的伤，军工依旧昏迷着。那个压子弹的伤兵一直在忙个不停，没有停过。大家分别坐在洞的两侧，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空气的沉闷让进来还不到五分钟的人感觉是像过了一世纪。

这是一种难耐的寂寞，虽然外面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死神已经光临在附近。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骤然的声响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双方密集的炮袭一直到现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看来今夜是没法通过另外两个敌人的前沿阵地了，大家只得在这里等，因为炮袭过后敌人很可能会在前面阵地发动步兵偷袭，天亮之前前沿到处都会有敌人，如果下去很容易受到冷枪袭击。

向前进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昏迷的军工，守着他，等他醒来。这个班的代理班长此时正在跟下面某个永备工事里的连长通话，大声地吼着，要求再派军工上来，一定要送水。没有水，别说伤员们，没受伤的人也许会因为渴而丧失战斗力。他们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喝过水，收集的露水不够伤员们用。

“我们要求要派军工上来啊，水！我们要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敌人的炮打的太厉害了，我们的也很厉害·······听不到啊，什么等会再联系？要是线路断了呢？你说什么，连长？好的，我们会留意敌人的动静的。伤员情况很稳定，嗯，保证人在阵地在！一定要军工上来，我们有三个人受伤了，路上还有两个。如果不抢运下去，他们会死的。有一个很厉害，伤得很厉害！”

洞子里只有他的声音，他的喉咙里吼出来的声音干辣辣的，在外面的爆炸声中，这声音时有时无。

“我们还需要什么？要水，水！止痛药和急救包······连长，连长！他妈的！”代理班长抬起头来，看着大家，无奈地说：“线路又断了！”

他艰难地伸了伸脖子，太渴了，刚才几乎是在喊叫，现在让他特别地难受。

向前进刚一进来，就递过水壶给他，当他听说他们是去前面的阵地潜伏观察的时，就摇头拒绝了。所有的残兵也没有喝其他人递过的携带的水壶的一滴水。

看着他实在是太难受，向前进再一次拿过水壶，递给他：“老兄，来一口吧！就一口，润润喉！一滴总可以吧。”

代理班长眼睛盯着那个诱人的水壶，他的手抬了起来，又缓缓地放下了，再一次艰难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们不能要你们的水。你们要去前面潜伏，那地方给养已经半个月没过去了，留着吧，多给他们一滴。我要求的军工，他们明天就来，我们能忍，不在乎多一天。拿回去吧，不要诱惑我们！不好，炮好像要停止，敌人的进攻就要开始了，外面只有两个哨兵，我出去看看。”他嘶哑着声，说出来的话异常模糊。

卷起袖子，代理班长将子弹带挂在肩上，走出去了。“我也出去看看！”向前进说着，跟着走了出来。嘭······敌人停止了炮袭，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照得洞口里一片亮晃晃的。外面硝烟还未散尽，黑色的浓烟在照明弹的映照下分外清晰，敌人在浓烟中，向着炮袭阵地猛烈地进攻，激烈的战斗瞬间打响。

那个代理班长回过头来，看到有两个侦察兵跟在他身后出来了，叫道：“你们出来干什么，小心对面的狙击手！”又一颗照明弹升起，向前进和跟着出来的熊国庆趴在战壕前沿，观看着前面不远阵地上的攻防厮杀。

那种厮杀是无比残酷的，人类最原始、血腥的手段在战场上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展现，双方的士兵都呐喊着，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杀死对方。

屠杀无情地上演，远远看去，山头上有一上一下两道闪现的火光，双方士兵一上一下，冲锋枪、机枪喷出火舌，全在扫射。那一束束的火舌闪闪烁烁，在战壕前沿排开，

子弹闪亮的轨道，交织成一片火网。不断的有照明弹升空，照见进攻的越军在被炮弹轰得光秃秃的山上倒下。

攻防双方的士兵都尽到了一个战士的职责，没有一个退缩，逃跑。

两三分钟后，炮弹的硝烟似乎散尽，向前进发现越军越来越多，从山下不停地上去，发动了潮水一般的攻击。前面的人不停地倒下去，后面的人又继续往上冲。

抵挡的一方在战壕上排成一线开火，冲锋枪吐出的焰火不停地中断，出现空档，战线上枪口的焰火距离在逐渐拉长。向前进转头向那个代理班长喊：“只有两百米不到，敌人太多，我们支援吧。”那个班长摇摇头：“不行，我们开枪的话，会被对面山头的人压住的，没有用，别浪费子弹。增加了无谓的伤亡，人手更少，敌人会加大对我们阵地的偷袭。”

“难道就那样看着他们不断地死，那样牺牲掉，丢掉阵地？”向前进无奈地问。

“可是我们实在是帮不上忙，那是他们相互之间的事，这边的敌人只要我们不开火，他们也不开火。我们要是开火的话，他们也会开火从高地上直接开枪支援的。”

那个代理班长说。

“我们用狙击枪呢？藏起来，趁着照明弹升起之时打冷枪，干掉他们一些，可能会好一点。”

那个代理班长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就说：“那好吧，你到我这里来，用狙击枪试试看，我们的冲锋枪开枪会有焰火，容易被对面山头的敌人发现。我这里的前面有一些草，枪管不容易被越军的狙击手和监视人员发现。你们不是还有一个狙击手的吗，干脆也叫出来，帮着开火，干掉一个是一个。估计他们那边牺牲了不少人，压力太大，战壕上枪口焰火越来越稀少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呼唤炮火压制前沿呢？”

凭着肉眼，只见前面冲击的越军在不断升起的照明弹下，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战斗还在惨烈的进行。向前进叫熊国庆喊黎国石出来，自己先在战壕里移动那个代理班长的阵位，从两个沙袋中间，伸出狙击枪管去。

终于我军的回击炮火越来越靠近前沿，弹着点由两山的结合部往后缩，炮兵们也够大胆的，射击诸元修订得一点不差。

向前进相准一个敌人还没有开枪，向上攻击的人潮就已经在一瞬间全趴下了，所有的向上攻击停止下来，枪口的焰火看不到半点。不到两秒钟，无数炮弹拖着尾焰光落下，阵地前一瞬间就被炸成了一片血火。

剧烈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只看见那座山头战壕前沿，越军的尸体不停地被抛起，掉下去，另一些又再抛起来。火光中一片血红，断手、残肢、头盔、破布、枪支零件，一切可以被瞬间粉碎肢解的东西，在猛烈的炮火下，没有什么可以完整的了。阵地上浓烟滚滚，敌人整连的进攻被彻底抗击住，几乎没有一个可以逃生。

“他妈的，太好了，打得太好了。”这边战壕里观战的所有人狂欢起来，刚才所有的担心瞬间释怀，人一下子的轻松喜悦真是无可比拟。

“他妈的，利害啊，少有的大场面！”

“他妈的”骂的不是敌人，而是炮兵，此时除了对炮兵们大骂一句他妈的外，还有什么能表达步兵对炮兵们的感谢呢。

“我估计敌人丧失了一个连以上，刚才他们不要命的发起集团冲锋，可能还是加强连，从密集的冲锋队型来看，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应该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如果再不呼叫炮火支援，封锁战壕前沿，敌人一定会拿下那座山头。敌人这次死得惨，今夜那里将再无战事了！”那个代理班长发表着高见。

重新回到了洞子后，代理班长说：“后半夜时候，你们应该可以从敌人前沿摸过去。但我们前面必须要有人去探路排雷，否则通不过。从我们前面敌占两个山头的结合部过去是个比较危险的地带，再过去就是敌人发起冲锋的出发阵地，雷应该全被引爆了，这是我主张你们今夜过去的原因。也就是说，今夜过去，只要通过一个雷区。”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过去。谁跟我去排雷？”向前进问班里人。我需要一个人在必要时进行火力掩护。

“当然是我去！”黎国石说。

“不行！我们之中只能去一个人。剩下的一个不能是你。”

3.阵地代理班长说：“你们如果决定了今夜过去，那就要赶快行动，从我们阵地前沿摸下去探路。如果天亮之前能够有雾，那么通过那两个敌人的前沿就太便利了。记住去探路的人不能多，谁去赶快决定，剩下的这位狙击手要负责在这边警戒，进行反狙击。”

黎国石突然问：“必须从你们的前沿摸下去？能不能从来路上向下进沟，那样要安全些。你们的阵地就在敌人的视线内，人那样下去很可能会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

代理班长说：“可沟里的地雷更多，而且人更容易遭到我们旁边阵地上敌人的狙击火力袭击，他们可是直接压制山沟的。天就要亮了，行动快一点，请你们及早确定下去的人手。”

听他这么一说，熊国庆、王宗宝、黎国柱、田亮等几人都要去，一时间倒争执不下。黎国柱说：“熊国庆，你别去了，王哥，你更不能去。你们别跟我争，比什么？说吧。我兄弟两个，家庭生活较好无负担，比战术、经验，我不比任何人差，比思想？我正准备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了申请书，正是要党考验我的时候。所以得让我跟班长去！”

田亮阻拦住他，说：“慢！别慌张，大黎，你说的是没错。可是你别忘了，你兄弟两个都在前线。我跟你比，其他什么都优越过你，就是思想上不准备入党。

要论这个，不入党并不表示我就不要经受考验。我是在党的教育下长大的，我跟你们党员一样的爱国。还有什么没？你说。你就坐下吧，你这身板，体积大，弹着点也大，绝对不安全。”他说得那个脸色惨白的断了手肘的伤兵看着黎国柱一笑。

黎国柱说：“我身高体壮还有罪了？你这个矮子，我倒是对你的身高表示同情！”

田亮说：“我是矮子？马小宝你别生气。你还别说，矮子有矮子的好处。假如有一颗子弹从我头顶上擦着盔过，我会一点事没有，而你呢，在这个位置距离，

子弹会打中你什么部位？正是眉心。别再跟我争，我去定了。”

“那好吧。”向前进同意了他的要求，叫他检查装备。为便于伪装潜伏，从炮群出发时大家就已经摘下了领章，头盔帽徽；各种随身携带的可能发出响声的武器装备事先也都用胶布粘紧。两人将随身装备再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各种带子及其松动的地方弄紧。

“你们动作要尽量快一点，我带你们出去。麻烦这位狙击手跟着一道，其他人留在这里。”代理班长怕夜长梦多，十几个人留在他这里，要有什么事，他不好想，也不好向上级交待。

向前进等几人绾起袖子，提着枪，往洞子外阵地出发。

走出了洞口，满天的星光已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几人沿着战壕，往刚才他们上来时的那个哨位弓腰过去。

云好像上来了，遮住了天空。

战壕上空有稀稀疏疏的雨滴洒落，视度降低。

看来老天在帮忙。

“你们从这里爬出战壕，这里还有一丛灌木，可以挡住点什么，便于隐藏。下面有灌木草丛的地方就多些，小心了，这里坡势陡，要一个一个地慢慢地爬下去，我们在这里看着对面和旁边山头敌人的动静。我们前阵子在前沿二十米布设的反步兵雷应该全被敌人的特工清除了，但还是要小心下面的陡坡。”

在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过了对面山头敌人占据的阵地后，向前进先将冲锋枪平放在战壕边，往外推出去，回头说道：“田哥，你在我后面一点，别靠得太近，我先下去。”说完，人躲在战壕边沿残存的那丛灌木后，慢慢地爬了出去。这里与敌前沿两个阵地仅一沟之隔，尤其与对面的敌人，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敌发现，暴露企图。

我军阵地前沿下面的坡势陡峭，一出战壕坡度就是六十度以上。他借着灌木、荆棘丛的掩护不停地往下爬，说是爬，其实应该叫蠕动。二十分钟前出三十米后，他发现前面更危险，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多米高、八十多度的陡坡。估计陡坡荆棘丛中应该布满了还未被排除的地雷，很可能那些雷是越军的特工们埋设的。

周围这一刻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刚才的激战杀伐，好像远离了这里。前沿是如此寂静，人呢，越南方的人，我们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累了，都睡觉了吧。

雨星点子还在下落，轻轻地飘洒，落在叶片上，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来一阵大雨就好了。他感觉到热。

两人都没有暴露，这证明了一切很顺利。现在就是眼前的这陡坡了，三十米，向前进真的想站起来，直接滑下去。如果这样莽撞，到那个前突高地不过三四百米，五百米不到，用他的速度来跑的话，要多久？可这是在战场，他没有忘记。他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不能惊动到任何敌人。

听了一下，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下这个陡坡极易触雷、摔伤，可不下陡坡找别的路线很难说不被发现。而且这样下行速度也太慢，怎么办？他转头四顾，周围都是灌木和草，什么也看不到。

他感觉到的热在扩散，他出了一身汗。

六十度以上的陡坡，一直这样头朝下爬行，一般人很难受。

现在坡势更陡！

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这样头上脚下，倒着身子继续向下爬。他右手持着枪，左手用匕首不停地拨开荆棘草叶，戳着地面，还要留意地上面的绊发雷。

一边探雷一边往下蠕动着身子，又爬出五米多后，他剪断了两根细铁线，起出了一颗压发雷。

由于完全是头下脚上的爬行，坡度太陡，已经接近了一个钟，尽管是训练有素，他还是渐渐地感到头胀开始发昏、胸口变闷、呼吸也困难起来。还好，训练时每天推砖一万次，使得他手臂上力量变得相当大，没有发生抽搐现象。

又往前爬行了十来米，发现了一颗越军MBV绊发雷。

终究是这样倒立得太久，他感觉手臂开始酸胀。排雷时，额头上汗水也不停地滴落。为了控制下滑的身子，他咬着牙坚持一只手用匕首戳入地面，稳定重心，一只手排雷操作。

在这个三十米八十度角的陡坡上，他排除了越军MBV绊发雷、NN79式等地雷共九颗。当他艰难地爬下陡坡时，人已头昏脑涨，浑身酸疼。

他顾不得休息，下到山沟里后，在沟底六七十米宽的地段上，他模模糊糊分辨出对面山上两条越军下山来的偷袭路线。但向前进还是很小心，怕敌人退回去的时候又封锁了，仍然是爬行着，用匕首在右边那条通道上捅着。

通过这几十米的沟底路线时很快，眼看就要到山底了。突然轰轰两声，从旁边的山上打下来两发直瞄炮，落在他身后的沟底里。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灼人，冲天而起的泥沙落在他身上。

“田亮，田亮！”他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田亮应该就在他身后的两发弹着点中间处。

他感到心里一片惊慌，转过了头去低声喊叫：“田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只见田亮在浓烟中半蹲起来，抖去身上的泥沙，低声说：“我没事。”

说完，拿着枪跑过弹坑，过来后他又低声说：“放心，我没事，死不了。”

“好，赶快趴下隐蔽！我们过去。咱们来做个好事，把敌人的通道封闭起来。”

两人在草丛的掩护下，顺着通道，爬行到了山脚下。两人快速地用排出的地雷在山脚将敌人的通道封闭起来，切断了敌人的偷袭路线。

现在两人得顺着敌人阵地前的沟底过去，破障排雷。敌人在这个百米长的沟底设置了大量障碍，竹签、地雷、陷坑、铁蒺藜，封堵我特供军工往前输送给养给那个三面受敌的前哨阵地。

大家时间有限，只能开辟出一条顺着山脚的曲线通路，供后面的侦察兵和炮观员夜间通行使用。离天亮还有一个钟头，刚才落下的那两发骚扰炮袭的硝烟已经散尽，什么都闻不到了。此际阵地上依旧是一片静，山沟里可视度相当不好。

敌人就在山上，决不能让他们有所发现，否则后果难料。两人刚爬出了十来米，上面哗啦一下，传来了灌木叶被碰触的特有声音。两人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有五个敌特工下山来了，端着枪，拿着炸药包、爆破筒，想要在天亮前对他们身后的我军阵地进行偷袭。

听着声音往后面而去，向前进跟田亮紧张的心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慢慢地往前蠕动，无声爬行着。

那五个敌人走着他们常走的路线，一路下来都没什么事，眼看就要到沟底了，大家停了下来，努力谛听了一下周围动静。还好，阵地上出奇的寂静，什么都没有。打头的一个特工继续下了山坡，到沟底时沿着常走路线走了两米，到一丛灌木旁时，突然腰身处绊到一根细铁丝。与此同时他身后另一个同伴也不幸踩中了他没有踩中的一颗压发雷。

连环爆炸几乎同时响起，串联的绊发雷直接要了两名特工的命，两人中一人腰身被炸掉半边，另一名则后腰部被开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同时一只脚被炸断。五名特工瞬间倒下了两个，轻伤两个，失去了偷袭能力。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师出不利，竟然中了侦察兵的招。

4.

阵地上的代理班长一直用望远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炮袭和地雷的爆炸声让上面的侦察兵战士们心惊肉跳，只以为是被敌人发现，敌人放炮袭击，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封锁骚扰性射击，放了心。

天蒙蒙亮，向前进、田亮两人顺着敌人阵地的山脚清除了一条八十多米的通道，晨风中送来淡淡的硝烟味和较重的血腥气息。都过去了那么久了，此战硝烟味都还没有散尽。

看过去，左手斜前方的我军高地上光秃秃一片，山上树木全都被毁，模模糊糊中，阵地前沿敌军尸体还有一些没有被炮弹炸毁，在战壕前沿堆积如山。透过望远镜，一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人的血淋淋的内脏，还有的一长节，一挂一大串的那是敌人的肠子。

向前进看了直恶心，想吐。

他赶紧看下来，敌我两座山之间的沟谷间距也不过五十来米，炮弹的破坏威力太大了，山脚下一片弹坑，这边的山头可就更是一片焦土。

昨夜的炮袭，我们回击得太久太厉害。

两人很快往前又前进了二十多米，前面敌军两个阵地结合部的植被破坏情况倒没有多少，距离也不甚宽。

“天亮了，我现在开始过去探路排雷，你注意警戒！他们可能已经下山过来了，得要抓紧时间。”向前进轻声对身后的田亮说。天亮了，对他们所有人都将很不利。

他打头过去后，因敌占两个山头的结合部并不宽，还不到十米，而沟里的草相对于光秃秃的山头来说又很茂密，他们通行应该很顺畅，可以靠这基本上没受到什么破坏的草丛和两处灌木丛作掩护。

想不到的是这里是雷区。向前进有点焦急，不知道敌人布置的这个雷场密度究竟有多大。

必须得要争取时间，天大亮了就不好了，前面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虽说昨夜那段被炮火犁过，但终究是大白天，不安全。

好在排雷很顺利，很快他就解决了六颗，前出到了结合部当中。

天越来越亮，光线好多了，当他继续趴着排第七颗泥土里的雷时，突然“嘭”的一声，枪声划破了黎明时分的那种寂静，惊颤了山谷和整个前沿阵地。

子弹！子弹射向了他。

那是一发狙击步枪子弹，从他头盔边沿“嗖”地飞过。当子弹钻入脸旁地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不到两秒钟的瞬间，他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子弹是从后面的敌占山头射来的，他被敌人的狙击手发现了。

反应过来后，他赶紧半蹲起来，跳转身，像受惊的野兔似地往后面山脚下一丛安全的灌木丛旁跑。只跑了两步，他就到了山脚，看到田亮趴在那里，正在回旋过身子。

现在向他开枪射击的狙击手就在他们上面，但不知在山上的哪个地方。

在结合部这里看来，这两座山都比较陡，他这样往后退到山脚后，那里是敌人狙击手的射击死角，除非从上面冲下来，否则休想解决他们。

看来暂时是安全了。

“我上去干掉他！”田亮转过身后，开始往山上爬，可能觉得这样速度不够，又半蹲起来。

刚才实在是太险，正惊魂未定，“嘭”地又一声闷闷的枪声在山谷中响起。两人紧张极了，端着枪，四处搜索。枪声来自斜面，也就是昨夜被攻击的那座我军占领的山头。

那一枪的声音也是狙击步枪发出来的，开枪的人应该是那山头友军的狙击手。

这就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阵地毕竟太近，大家都盯得很死。除非你不开枪，你只要一开枪，必然会遭致报复。

枪声响过后，山谷沟底里寂静了十几秒钟。

“班长，前面山上有个敌人冲下来了！”田亮话音未落，抢出一步，率先开火。几十发子弹射过敌占两座山之间的结合部，覆盖着对面山上一丛正在晃动的灌木。山上光秃秃地，只有那灌木最显眼，而且那灌木的晃动尤其引人注意。

向前进身边冲锋枪微弱的射击声音响了好几秒后，对面晃动的灌木丛平静下来。又一个敌人被消灭了!两人迅速四处环顾了一下。

此时清晨里远处山头上升起了雾气，白丝丝的在游动。

“那边有雾气了，我们必须在这里山谷升起雾气前排出地雷！”向前进说。

田亮停止射击过后，向前进转身向他晃了晃手，示意他隐蔽好，然后又猫着腰往前跑步过去。他在那颗还没有排出的雷前半蹲下，放下枪。

顺利排除了那颗雷后，田亮看见他又拿起武器，半蹲着向前迈出了两步。

前面过去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向前进依旧半蹲着，仔细搜索着地上。看到那块大石头前面不远有一处泥土新鲜，土质跟周围的明显不一样，很松的样子，尽管伪装得很好，但有明显的色泽上的不同。好家伙，不挖地，一定是用沙袋装了泥土来的。

有经验的采菇人，在发现了一朵蘑菇以后，总是会环顾四周，因为蘑菇是丛生的。在迅速地扫了周围一眼过后，向前进用手去试探，泥土真的很松。他于是用手指轻轻地拨开松土，几下过后，好了，泥土下面一颗苏式防步兵地雷逐渐露了出来。

这里一大片地方，不可能只布下这么一颗雷，向前进有点怀疑，难道这颗雷下面还有什么？这种情况，无非是诡雷，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在这颗地雷的周围轻轻地刺探，然后进一步用手指拔去泥土。

突然地雷旁边的一处泥土一松，露出了一侧的螺丝，螺丝上拴着一根线。绕过这根线，他又继续轻轻地拔开泥土，他妈的，地雷的这边击针套帽上还有一条线隐蔽在草中。

看来，这两根绊线才是关键，千万不能触动到它们。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身后的战友们已经到了，全在他身后的山脚下，等着他快一点开辟通道。向前进真有点焦急了，可能是刚才下山偷袭特工踩上地雷的爆炸和狙击手的枪声让敌人知晓了山谷下有解放军，敌人偏又在此时打起了炮。

当他正要顺着绊线认真查看的时候，“轰······轰······”几发步兵小口径炮弹打来。听到炮弹的呼啸声，身后有人在大喊大叫：“班长！快躲！”他赶紧卧就势倒，差一点就碰着了前面一根绊发线。炮弹落在他右侧沟谷地二十多米处，爆炸的弹片和泥石从他卧倒的身上呼啸而过。

炮弹继续打过来，落在山脚下的结合部。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泥石砸落碰到绊发线。如稍有意外，他的整个身子就会被地雷的爆炸震动抬起。现在只有一线生机，而且身后的战友也不能老是困在山脚，那样太危险，得要迅速通过。于是他不顾危险，伏在地上的身子赶紧调转过来，准备继续排雷。

炮弹还在身边不停地爆炸，硝烟味和炽热的气浪异常浓烈。

不能慌！这一次千万要挺住了！

所有的人也都在山脚下紧张地关注着他，等待着······

他定了定神，紧绷着脸，咬紧牙关，任凭炮弹在身边一一爆炸。第一枚防步兵破片雷找到了，他转过头，再去寻找另一枚。

一阵风过，炮弹爆炸的硝烟淹没了一切，他努力睁大眼睛，顺着绊线，终于沉着地在草丛中找到了另一枚防步兵雷。

“班长，班长！先撤回来！快快······”他听到爆炸的间隙声中身后的战友们在喊。

他刚往后晃了晃手，“轰······”又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泥土覆盖了他一身。他妈的，利害！他摇摆着头，首先稳定地插上了保险销。

剪断绊线······

这时，又有一发炮弹落在他右后方爆炸，山脚下的灌木丛被炸飞。

在后面山脚下隐蔽的战友们眼睁睁地看着，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马上就要成功了，不能放弃！

他又长长地吁了口气，而后咬紧下唇，继续用左手提住垂线，保持向下的拉力不变。从上切断绊线后，他用右手分别给两颗地雷插上了保险销······

诡雷终于在他顶着炮弹的爆炸声中被排除。

而他也完完全全出了一身透汗。

5.

排出了那颗诡雷，向前进快速地往前爬行着。大家松了口气，没来得及等他给出安全讯号，一个接着一个跑过去。很快大家全都到了敌我两山间的沟谷地，这里满是弹坑，应该可以顺着弹坑安全通过。

“大家在后面拉开距离，注意后面山上的动静，我先过去，熊国庆、黎国柱你们跟着我。”说完，向前进端着枪，带头沿着弹坑，快速地往前跑。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一条堑壕在开阔地中格外引人注目。熊国庆往左，黎国柱往右，抢占警戒阵位。还好，身后众人通过沟谷底时，没有遭受任何袭击。

现在向前进趴在一个弹坑边，观察着前面。

前方一百米处的山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地势前突，三面受敌，就像一把匕首插入敌人心脏。按照军事地形学，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门户，门户是敌我双方都拼死要争夺的死亡之地；门户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代表血流成河，尸骨无存。

那里无疑就是门户之地，往南可以俯瞰越北大片领土，他们这这个方向的一举一动，都可受到有效监视。

眼下过去那里的这一百米距离无疑是越军们重点监控的又一条死亡线，百米远的距离，弹坑密布，难怪那里的阵地补给相当困难。再看过去，他们要去的阵地上没有任何植被，遍地的碎石和弹坑。要在这样的地方建立观察哨，这可是个巨大的考验。毕竟是一线阵地，无时无刻不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之下。这通向阵地的百米死亡线，现在更是摆在面前的一大考验。

“怎么样？班长。”黎国石跟了上来，趴在他身边。

“我们必须沿着堑壕过去，你看这堑壕都被越军打得不像样子，估计他们会开炮或者开枪。我先过去建立警戒阵位，你随后跟来。过去时，要把狙击枪拿在右手里，靠外边的堑壕。”

看着班长解下狙击枪，黎国石点点头：“是！班长。”

向前进开始沿着堑壕前进，越往前堑壕越低，过去了六十多米远，堑壕只有一米不到，很低矮了。前面还有好几段都给炸断，炸断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掩物，完全暴露在外面。

清晨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有了一种清凉，那是雾气升起来了。洁白的雾在半山上一团一团的弥散开来。他赶紧趁着雾气，弓着腰往前飞跑。不用多说，他身后的所有人也全都趁着这一阵雾气狂奔而来，百米短跑的速度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虽然没有任何奖状可拿，但速度就是生命。昨夜通过死亡线时的经历让每个人都不敢小看越军对死亡线封锁的炮击，耽误一秒钟的时间，也许会送掉性命。

“快！快！快！”那头的守军哨兵还在不停地嘶哑着大喊，“往前面去，到前面的防炮洞才安全。”

终于安全的到达了目的地，所有人还来不及放松，又顺着战壕往前插。

22.前沿高地

1.

雾气越来越大，所有人全都顺利到达了阵地的防炮洞里。洞子很大，也很深，里面弹药跟外面战壕一样，堆积如山。一个战士趴在弹药箱上写家信，另外有两人在擦一挺重机枪。

“班长，班长，座山雕！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他们的在擦枪的班长说：“耗子，你他妈的真是健忘，昨天不是刚告诉过你的么？哎呀，有人来了，好像是马老板电话里说的那些人。各位好！你们全都到了？没死人吧？一、二、三······”守山头的这个被他的兵们称呼为座山雕的班长站起来时，身材也很高大，跟黎国柱相差不多。

“你好！不用数了。我姓向，是除了这位炮观员之外的这些人的班长，我们十多个人，要来你这里做点事。”

“知道，知道！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叫我外号得了，弟兄们都称呼我座山雕。他妈的，老子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我就一土匪头子。”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向班长，怎么还不叫你的人放下装备？背着嫌轻松么？听说以后你们要在这里一个多月，那可要恭喜你们，有苦受了。”他叫另一个跟他擦枪的兵把他们那挺正在摆弄的口径一十二毫米多的重机枪移动开了一点，空出地方来。

“班长，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哦？”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兵又问。

他们的这个班长没反应。

“座山雕！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叫什么叫，你没见我正在跟新来的侦察兵们打招呼么？你问吉麻子，吉麻子你告诉他。”

那个还在擦枪的士兵挠了挠脑袋，有点苦恼地说：“我不会写哦！座山雕，我小学没毕业。”

“嗯！向班长，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装备都卸下来，休息一下。”守军班长说。

“对了，我们带着水壶，你们可口渴坏了吧？”向前进问。

“那倒没有，昨天晚上我们组织人马到山下去搞来水了，可以对付几天。你们的记得节约着喝，不是每一次都能下山去搞到水。昨晚大战过后，我们趁敌人元气大伤，下去背了一些上来。他妈的，为了点水么，还跟他们打了起来，弄出了人命！越南人也真是小气，何苦呢？”

“说起来也是。你们这地方要来还真不容易，来了要生活下去也不容易。我们要出去看看，麻烦班长你带我们熟悉一下环境。”装备卸下来后，向前进等几个便要随着炮观员出来，开始察看地形，寻找观察点。

守军的负责班长说：“等等，有件事我要跟你们明确一下，免得以后出差错。我们这里兴叫外号，以后别喊我班长，我不习惯了，有时候可能就没反应。他叫耗子，他叫吉麻子，还有这位刚进来的叫脚卵。我们这个山头的人全都有外号，大名基本上不叫，叫了反应不过来。你们呢？也都有外号吧？你是班长，没有的话我们给你参谋参谋，取一个，保准动听！”

向前进赶紧摇手：“别，千万别！我们不喜欢叫外号，我们班的人从来都没有这些称呼的。”

“那你们以前怎么过来的，在猫耳洞里不弄点有趣的事情啊？”

“我们都是打牌，谈女人。当然我们谈女人的时候少，有时候摆点农门阵。”马小宝说。

“那多没意思！走吧，我带你们出去，人不能多，两三个。”

“好的，黎国石，出来，其他人就地休息。”

“耗子，你问的那个什么字你想起来了没？我们要出去转一转。”

“还没，我空出来了，怎么写的？”

“是上面一个古，古代的古！下面，哎呀，下面老子也忘了！好像是一个辛苦的辛，还是幸福的幸？ 向班长？”

“没错，是个辛苦的辛。”

“辛苦的辛是不是十字头？”耗子抬起头问向前进。

“随便吧，你写潦草一点，一笔带过。”他们的班长说。

“好像不行哦，是写给我老爸看的。不能连自己老爸也糊弄哦！”

“是一点，不是十字头。”向前进对耗子说。

“那就打一点，不是十字头。好了，我们出去！向班长，炮观员，你们请跟着我！”

这是个河谷间的高地，高地很陡。一座山都是露岩地，没有什么泥土，到处都是被炮弹崩塌如快刀般的碎石，想找个坐的地方都不易。

此时风很大，带着凉意。山脚下的雾气在茫茫群山上一团一团的升起，洁白如云，远处的群山依旧很青，景色倒很宜人。

跟着出来的守卫班长人很精神，为大家做着介绍，在战壕里指指点点道：“向班长，你们选择在我们的地头这里做观察还真是对了。你们看，山下越南人地方一大片，用望远镜看得将更远。只是呢有一点，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三面受敌，供给上不来。你们也晓得了，尤其是缺水得很厉害！如果从山下背水到山上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但这太危险，越军的特工加强了对下面的封锁，之前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敢下去了。虽然上山要差不多两个钟头，可是下山的话，你们猜要多久？”

没等人接过话，他又自语着说：“二十分钟而已。大家感觉得这风吹起来有点冷吧？这地方就是这么的了，真他妈的怪，明明下面河谷里湿度大，闷热不透风，却在山上呢大风呼呼，晚上冷得人打抖，你们用军毯恐怕抵受不住。你们看这石头，以后要特别小心打炮的时候，一定要进洞，石子被崩，像是空爆弹。这里左右两边山上都是越军，右边的壹百米，左边的隔着只有五十米，前面的最远，隔着河谷，有上千米吧。左边的敌人吹口哨都听得到，但不是很危险，右边的因为山头高过我们，知道我们的情况多些，常常来偷袭。有时候前面的狙击火力也会打过来，不过准头就不像话。有一次我们下山去埋地雷，被他们的狙击手发现了，我断后掩护，三枪打来我都没事。有时间你们也用狙击枪跟他们玩玩，尤其是你们刚才过来的那个山头上的人，讨厌得很。”

那个炮观员一边听着这个守军班长的介绍，一边拿眼四处看地形。他是个瘦瘦的人，军装里面穿一件蓝色的运动衣。

向前进指着前面一个斜伸出去的山岭，问：“那里好像不错，灌木丛浓密，地形上也比这里更利于往前观察，炮观员，你看呢？”

“那里前面和左右两边都是悬崖，是个死角，不安全！”守军班长说。“如果要选择那里，还不如在我们下山去背水的路上随便一个地方，视线都很好，只是不利于隐蔽，越军特工也常常从这条路线上摸上来。”

阵地上的人经常在下山背水的路上设伏，打击从下面上来偷袭的特工。班长说下山的许多路段是陡峭的悬崖，沿崖打上桩，吊上藤子，得攀援着上下，可危险了，很不容易的。还有几处断崖，用几根原木搭了天桥，很窄，又倾斜，不小心或者受到伏击，就得掉进深谷底去摔死。

下去五十米左右有一处地方我们叫他望夫崖，不晓得越南人是怎么叫的，悬崖好几十米高，那里的视线应该比你们看重的那个岭要好得多，只是藏身很不容易，得要下到两丈远的悬崖上山洞里。

悬崖上还有个山洞？会不会玄了点？能进得去吗？向前进问。

那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你们不都是侦察兵吗，攀崖过壁应该是你们的强项，能躲到那里去的话，既安全又能看到很远很宽的地方，别提有多好。你们晚上一并去试试看。

除了这两处，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好的地方就是我这里的战壕了，你们觉得呢？

炮观员说：“呵呵，这是你们的地盘，当然绝不能占用你们的。”

不是觉得太危险吧，应该是不便。我们阵地上常常就要挨炮弹和遭受敌人偷袭，相当不利于观察，我是知道的。你们这工作，要紧的是二十四小时监视，一秒钟不能大意。这个活可不好耍，要深入第一线的第一线，巴不得把望远镜安在敌人的大炮防盾牌前，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们慢慢熬吧，真的，这里本来就很苦，你们这样的活，我可是不敢当。敌人的狙击手专门找你们这种人下手，还有卫生兵什么的，看见一个杀一个，啪，冷枪一响，干掉人后，他龟儿子跑的没影儿了，找他报仇都找不到。

这班长说得有点离谱了，战地上的人都有点迷信，不想听到不吉利的话。炮观员抬头从一丛竹叶里看出去打断他的话，问：“这个，你说左边的山头隔得近，本应该是危险多一点，为何你们跟敌人相处要好一些？”

那个班长说：“呵呵，这个你们有所不知，可能是相对来说，他们的阵地又要突入到我们阵地中来些，受着我们的三面威胁，被打怕了。你不知道，以前他们要是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会给他来顿炮袭不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经常搞骚扰出击，让他们招架不住。现在他们在上面的只有八、九个人，一个普通班。不晓得上头为何不叫我们打下来，说句老实话，不是我好战，要拿下他们的阵地，占据有利地形，我们是可以办得到的。很可能是这个阵地不太重要，随时都可以拿下的原因，上头的才没有下命令。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几门步兵迫击小炮，有一次他们不老实，我们一通猛揍，他们就喊别打了。所以现在大家才可以安全地站在这里些时候，要是以前，可不敢出来这样子指手画脚。所以我总结出来一个经验，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强大的武力，你别想过好日子。我们这个阵地有好几时太平了，刚才看到没，重机枪都拖进去上油保养了。”

向前进说：“有这种事？看来你们挺厉害。我们以前那几个月，跟敌人那是相互都不说话，看见人就打。”

那个班长说：“现在当然也还是一样，我们只要看见那山头上的人下来偷袭，就会一阵猛打。还有，只要听到下面树枝叶响动我们也是会一阵猛打。我们专门用树枝、竹叶等来报警，可有用了。”

因为这个阵地全是石头，泥土很少，前沿也没什么隐蔽物，所以他们就用树枝、竹叶子等堆放在前沿、战壕边做掩蔽。接到侦察兵们要来这里搞炮观，上头命令他们搞好掩蔽，他们又冒险下山去背水，彻夜出动，砍来新鲜树枝、竹叶等，将战壕隐蔽得很好。

“你这里既然打出了和平，我想爬到前面那个突出的山岭上去，那里应该是个好地方，我也很看重。不晓得白天会怎么样！”那个炮观员拿出望远镜，对前方作了个通观扫瞄后说。

那个班长也还实在，老实说：“白天出来在战壕里活动活动还可以，这样爬出去容易暴露，当然不行的了。晚上应该好一点，你们来时有没有惊动到敌人现在还不晓得，这样一大帮人，很可能被他们观察到了也不晓得。你们这样拿着望远镜，对他们的纵深进行致命的观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对你们进行着监视呢？很难说。”

炮观员点点头：“那我们晚上去那里，察看地形后再说。还有你说下山背水的路径上视线很好？”

那个班长说：“不错，晚上你们一并去看看。我不跟你们说了，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我休息去，顺便给你们的人安排一下地方。昨夜一夜没睡，还真倦了。”

向前进跟他道了谢，对黎国石说：“你先回去，告诉大家休息，我跟炮观员在这里先将就看着，晚上再选择观察点，进行潜伏观察。”

“是！”黎国石说完，跟着那个颇能神侃胡吹的班长回洞子里去了。

“那家伙挺能吹的，说起来话没个完。我发现前线猫耳洞的兵都能说会道，厉害得很。像我们炮观的人，几乎是沉默寡言的，跟你们侦察兵一样，不能多说话。有时我们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呆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进行潜伏观察，你想说话？除非不想活了。”

“不错，猫耳洞的兵，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等待敌人的进攻、偷袭，除了前哨，其他人都没事可做。不睡觉的白天无非就是擦擦枪，不说话找乐子，会憋闷到发慌。其实我们班里的人，除了我、黎国石、王宗宝等外，其他的每个人也都能说会道。不过我感觉我现在也渐渐地会说话了，昨天，跟你们的那个副师长竟然唠嗑了老半天，要是以前，我跟我们连长也没什么话说。我们连长对我那是没话说，挺看重我，上前线那阵，让位做班长！我可是新兵蛋子哦！”

“也许你们连长这叫知人善任！你应该是个军事尖子！”

“不可气！我考核全优，当时无论比什么，连里的人没一个不服我。有时候，我们连长简直就把我当他的亲弟弟了，我们连、排长都是79年大打出手过来的，在师长那里都叫得响。我们呢，现在更都是师长那老家伙的红人。我们单独归属他指挥，他也指望着我们能在以后为他做点大事情。”

“不错，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经常要出境作战，到他们那边去的，就如同他们的特工过我们这边来一样。他们那边的人不大好招惹，全民皆兵，人民军、公安员、青年冲锋队、民兵，他妈的一大堆，老奶奶、小毛童也会开枪打人，全他妈的疯子！我父亲的······我们那地方很多人在79年就死于这些人手中。他们学我们的人民战争，那可是学到家了。而我们的人以前够糊涂！执行一些荒唐的战场纪律，拿士兵的生命来粉饰仁义之师这个空头衔。晓得不，饿死也不能动人家的东西。看过《高山下的花环》没有，这影片拍得那是叫人寒心，靳开来为保证战斗力砍一捆甘蔗还受处分，上头的人也许是巴不得我们的人全渴死才好。那影片，想起来就气，他妈的死脑筋！一点都不懂得军机变通，还指挥打仗呢，没劲！不拿人家东西，人家就感谢你啊？不过这样死脑筋的人也还真有，迂腐不堪，死抓教条本本。我听说东线开始死了太多人，红了眼，到后来可就好了，回撤的时候，所有的车不准放空，没东西装的，连人家的门板也上了车。反正我们已经自卫反击真打人家了，人家呢？反正也是全民皆兵把我们当侵略者来对付，战争么，各为其主，不能老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去看待问题。你不准砍一捆甘蔗，人家就感激不尽，放下武器，掉过头来帮我们打到河内去了？还有，刚收复老山，死了那么多人，有的连打剩了就几个，士兵们奋不顾身地在高地上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英勇壮烈，评了几个英雄？从79年到现在，参战时间长，大的战斗多，部队出动多，而我们评选出来的英雄就那么几个，一些部队宣扬得更是他娘的差劲。看看吧，我们整个部队几年来的战绩有多大？我们可能自己人都不晓得，而越南人是深有体会的、更是万分头痛的，给我们的代号是‘老姜’、‘老鬼’，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与敬佩！但国内知之甚少，就我知道的，广大的指战员对此是有意见有怨言的，说我们吃亏就在不会宣传。而你猜上级怎么说？有过指示，说对越作战要‘多作少说，作了不说。’我们攻下老山的团副政委周忠仕最先提出‘老山精神’这个词，我们一位军首长说：‘什么老山精神？谦虚点嘛！……’听着就来气！”

向前进惊异地望着他，说道：“没想到你也是一把能说会道的好手啊！比我强多了，我刚才逞什么能呢？厉害！”

“你别打岔，不怕干脆告诉你，我是个在军队大院里出身长大的人。部队很多迂腐的条例和制定那些条例的人我特别看不惯。给你说，这次两山防御作战的立功授奖范围，我们这支部队卡得过死，简直称得上迂腐而荒唐。有人提出来要对得住士兵，多评英雄，到条件的都要评。当时一位领导说：‘评那么多功、那么多英雄干什么？长征评了几个英雄？抗美援朝也就那么几个嘛！’于是这些坐在舒服的机关里的大人老爷们卡比例，按照主攻、助攻、二线的区别，给各类部队定下了名额。也就是说，实战中纵然有一千真英雄也没有用，比例限制死了。一个字，迂！两个字，迂腐！三个字，很迂腐！四个字，迂腐透顶！限制了比例后，这可好，下面的部队评定中觉得难办了，于是上面的大人们又临时提出一个方针，‘生者让死者，好的让伤的，干部让战士，机关让部队’的评定原则，这样子的情况他们倒会变通了，相当聪明，别的不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你的工资为什么不让出来，军一级的师一级领，师一级的团一级领，这样让下来呢？我不知道他们那样做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可能是觉得英雄不是自己，嫉妒他人？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呢？一点好处都没有，它既不能充分地如实地反映干部战士在战斗中的作用和表现，更不利于鼓励再战，哪是什么军队里指挥官做的事情啊？一点指挥的科学艺术都没有，还好，我们有最朴实的士兵，有最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士兵，否则，你就扯蛋吧。再是，下面报来是英雄的降一个等次，批一等功，报一等功的批二等功……别人可能会懂，我呢是真不明白，这就叫从严治军了？

他们不知道这样作埋没了多少‘人物’，挫伤了多少同志的积极性，让多少人内里寒心啦。你不知道，就在前几日，有个战士千里迢迢找来，要他的连队证明，他曾打掉3个敌火力点，还击毙5个敌人。连队说，不是在你档案里记着的，还证明什么？战士说，我们同村的一个复员兵击毙两个敌人，二等功，安排了工作，我才三等功，人家说，足见我档案里的记载是假的！他又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补功，也不为安排工作，只为人家不戳我的脊梁背骂我骗子……这战士，按说给个英雄称号也不愧。这就是在部队中的迂腐之人定下的卡比例评奖办法下发生出来的好事。算了，说到这些我就来气，我还得观察，做好我的本分。我是军人，我知道我的职责，绝不会懈怠！嗯，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呆在后方机关而要上前线来的原因了？”

向前进傻傻地笑，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这位他并不太了解的人了。这人的见识因为出身的关系，无疑比他要高得多，但很坦诚，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了。没错，现在他们并肩作战，已经生死与共的人，内心里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这是在那里呢？在生死存于一线的最前线。向前进很感激这个人的坦诚及其对他的信任，他听到了一个赤诚之人的肺腑之言。

炮观员说完了后，自己嘻嘻哈哈地笑了：“发点牢骚，你别介意。我以后要是做了将军，绝不会来那一套迂腐的东西，我指挥的兵一定会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每一个军人都可以得到他应得到的东西。”说完了就不再开口，通过望远镜边看边做记录，在他的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还真是吃专业饭的。

不错！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

向前进思虑着这句话，觉得不无道理。在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前提下，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对事物的不同看法。

而军人，上前线的理由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只是听令而已。

通过望远镜，向前进看得到越南那边大大小小的村庄，那种很低矮的茅草房，用竹子随便夹起来做的墙，显示出了这里的人民的贫穷。村庄的周围有茂盛的灌木丛，很多的竹子和芭蕉，显示出这是南国的典型的乡村风光。如果没有战争，一切都是很美的，可惜的是，战争改变了一切。在一个七八里远的地方，不时间可以看到军人们在村庄附近进出，大路上有跑动的卡车。

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出村子来，跟在一个少尉肩章的军官后面，东张西望。少尉好像是在扬手跟河边的几个女人打招呼，看过去河边的女人在洗衣服，在河边还有一些嬉戏的孩子。

2.

“你看到什么了没有，向班长？我们的十一点方向，有一个军官出来了，不知道他要去向哪里？”炮观员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向前进看到的一切，此时那个军官已经顺着河边的公路走到一座桥边。

“我正在看，他的身边有一条黄狗，跑到桥上去了。河边有一些妇女和儿童。他们好像很轻松，习惯了战争的日子。也许我们的纵深炮袭从未打到过他们那里。”向前进一边观察，一边说。

“他们的人，常年打仗，都习惯了战争。这样的早上，前线都没有战事，当然什么也不用担心。我有点佩服他们，又有点可怜他们。他们都是越南当局统治下的牺牲品，一位盲从，听他们的总书记的，黎笋集团不是什么好鸟。要是不打仗，两国的边民还是相当的亲密，你来我往。注意！那军官过桥了，前面是座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观察到的，可能有点价值。我这里看不到桥那边的情况，你呢？狗回来了，嘴里衔着什么东西。”炮观员说。

“是一只鞋，蛮新的，不知是谁丢失了。它的主人一定很着急，越南人都穷，没有鞋穿。我们以前在阵地上，看到的都是不穿鞋的，有些有鞋的也舍不得穿，真的有点可怜。呵呵，又有个军官出现了，追那只狗，想必这只鞋是他的。”向前进注意看那个军官的肩章，是个上尉，官可不小，但也不大。

“看来那里驻扎得有至少一个连的兵力，可惜这里看不到山的那边，我测算一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座桥，再偏左三十度，前出五十米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桥那一边的山下请况。如果可以观察到大炮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那我们可就幸运了。”

炮观员放下望远镜，转头又对向前进说：“我们这样子看了好一阵了，恐怕不安全，敌人要是发现我们这样王他们那边看，会怀疑的。休息一下，等晚上再行动。看着样子，今天的太阳应该很毒，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进洞去，休息一下。凡事慢慢来，不可急躁。”

向前进仍然在通过望远镜往前观察，嘴里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继续看看，我觉得要是能都深入到他们的境内，找个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那应该比在这里好得多。”

那炮观员笑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要好得多。不过我们任务不是寻找一两处炮兵打击目标，我们而是要监控这里的所有动静，粉碎敌人的阴谋。谁晓得他们调兵遣将要干什么？换防的部队已经来了，也许是情报泄露，他们要趁此机会，大捞一把。好了，先回去吧，晚上我们再准备好一切，现在要紧的是休息。”

向前进回头说：“我真不困，先随便看着。你进去，我稍后就来。”听他这么说，那炮观员倒不走了，又回头，趴在战壕边上，边往前观察边跟向前进聊着。

“

注意，那两个军官往回走了，又回村子里去了。不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要商量的，难道村子里才是驻军的指挥点？”炮观员重新观察后，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个情况，随意说道。

“那个连长的鞋被狗衔着过桥返回去了，狗可能是排长喂的，很听那排长的话。”向前进始终趴在战壕边沿，两手肘分别放在石块上。

“张炮观，你看着他们，我观察前面山头，看看有没有敌人的狙击手什么的。”

前面隔着河谷的山也很陡，山上植被茂密，典型的亚热带丛林，半山以下是灌木和草丛居多，半山以上则是树林。要上去的话从正面根本不可能，只能从侧翼包抄。右侧岭上山头较多，左侧则连着一条峻岭，蜿蜒到一个村庄的后面。

目视过去后，他调整着望远镜的倍数，对准山头进行观察。然而树林实在是太茂密，什么也看不到。他放弃了，调大倍数，转而继续观察刚才的地方。

刚才的那两个敌人的下级军官已经不见了。

“人呢？”向前进问道。

“进村了，河边的人也进去了。可能是来了什么人物，可惜那边进出村子的地方被遮住了，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觉得我们实在是应该进入到他们的那村子附近。不过你说的对，我们只能这样躲在某个隐秘地方偷偷观察，才能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把握在手中。”

“那倒是。向班长，想不想听听我谈点对你的个人看法？”那个炮观员突然问。

每个人都很在意他身边的人对他的看法，向前进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能给人家什么印象，向前进当然有兴趣知道。他目光离开望远镜，转头说道：“请讲！”

“那我不客气了，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笑话。首先，我说吧，你有一种与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很老练的样子，不知我说得对不对？而且你这人天生一种亲和力，跟谁都相处的来，很值得人信赖。我昨天跟你认识，到今天就已经像是上辈子的朋友了。从军人的角度来说，你是个好军人。作战时，军事素质不提，身先士卒这一点，很让人服。你好像很少指派你班里的人，总是第一个往前冲。可能就是这一点，让我信服，觉得你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向前进笑了笑：“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新兵，再说，我跟他们那是绝对的好兄弟，他们大家都很关照我的。打仗的时候，我不第一个往前冲，难道叫他们先冲？这是我们连排长告诉我的，带头人，就要带头。”

“难怪我们副师长跟你谈得来，那人曾是我父亲的手下，绝对是个猛将。”

“这么说，你老爸是个大官？”

“不提这个，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打仗上前线，是不是只为了镀金而已？有人说，我是个机会主义者，来第一线，无非是想要镀金，好回去升官发财。”

“你绝对不是这种人！”

“何以见得？”

“不从别的，你刚才的牢骚，就已经证明的一切。”

“牢骚不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听不得牢骚话。”

向前进停了停，说道：“忠言逆耳吧！我们连长说，上面的人喜欢听话的下属。我们连长就是吃了人太耿直的亏，所以这几年来，一直升不上去。很多老兵说，以他的才干，做个团长，是绰绰有余的。你跟他一样，都不够圆滑，你要是只为了镀金的那种人，看问题绝对不会有自己的独立想法，跟上面那一定是亦步亦趋。”

炮观员哈哈大笑：“想不到！想不到！知我者，向同志也！说你有一种跟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没说的吧？你是个直爽人，在部队中，要防着小人。一些家伙打敌人的本事没有，整自己人那是专家。有时候一句不小心的话，你会一辈子吃亏也不知道。我喜欢到前线来，前线的兵都很纯，生死与共，没有别的利益冲突。是骡子是马，到前线来就分明了，纵然曾经有过什么恩怨，在生死面前，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也泯灭了，人想到的只是怎么样才能活下去，而不是其他的见不得人的心里阴暗的东西。”

这话说得向前进深有感触，反倒不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很喜欢跟越南人这样对决生死，他们是一个真正的好对手。有时候，我很佩服越南的士兵，他们当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士兵，跟我们一样，都有一颗最质朴而忠诚之心。而他们很苦，过的是什么日子哟！他们不应该过苦日子，应该也改革，富裕一点。”

“是啊，作为军人，我也是很佩服越南士兵的。真的也蛮同情他们，他们确实是很苦，打死的士兵身上常常可见芭蕉叶包的冷饭团，有一点咸味；抽的烟呢是最劣等的；绝大部分都没有鞋穿，有的，作战时也总是把鞋子插在腰间，大概是怕冲锋时鞋子不耐剌磨，损坏了可惜。他们一个个瘦精精的，很顽强，能打，跑得快，

个人技术也不错。”

炮观员说：“是啊，你说得太对了。加上越南当局的欺骗宣传，使他们很自信是为‘保卫祖国，反对侵略，不当亡国奴’而战，所以在战场上还真有点玩命的劲头。

我敢说，和这样的兵打常规战，尤其是在像老山这样的云遮雾盖，草深林密的高山峡谷地带与之交手，除了我们中国士兵，别人怕是很难制服他们的！美国人吃亏在哪里？他们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什么呢？狭路相逢，我们这是两个同样强悍而又有同样强大思想武装的民族，

我们虽然只在老山这么极小范围内搏杀，却应当是当今世界空前惨烈的一次较量！ ”

向前进说：“嗯，绝对没错！我们还没有抓过俘虏，我听说，要抓他们的俘虏太艰难了。他们宁愿战死，也绝不投降！这一点，也得了我们的真传。”

“可你们还要经常渗透到他们那边去，可不是个事，太危险了。敬佩你们侦察兵！”

3.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特暖乎。那光亮黄黄的，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莽莽群山间白雾还没有散尽，四处飘浮升腾着。山下河谷的流水闪耀着金光，山村里鸡鸣狗叫······前线这一刻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昨夜在附近山头的死亡大战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竹枝叶掩映的战壕里趴着，一边聊着，一边享受着阳光，观察着前方的越境内动静。

宁静不适于前线，这里应该是枪声不断的才对。尽管座山雕说他们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然而所谓的和平只是幻象，这种幻象的和平里隐藏着杀机。周围的山上敌人也许早已注意到他们，也许正在用狙击枪或者AK-47或者别的什么步兵射击武器向他们瞄准。如果是AK-47，只要一梭子扫射过来，两人在几秒钟内报销是个很容易的事。

然而他们已经在这里享受了长久的安全，可以说，在几乎没怎么隐藏的条件下，这样不顾危险的进行观察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谁愿意这样拿自己的生命进行冒险？

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战士！勇敢无畏的战士。在前线的每一个战士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冒险。

也许是见惯了生死的缘故，两人倒是都不觉得这有什么。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

在近在咫尺、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如果你不想遭致致命的报复，在没有上头命令的前提下，那你就别随意的进行攻击。

谁能够明白这种长久对峙下的规则。四五个月了，不要说那么长的时间，就是四五天，这种生死的对峙，不是意志坚强的人，谁能够坚持。所以双方的人都得要放松，不能盯得过死。盯得过死，谁都不能露头，只能全窝在猫耳洞里，那是自己受罪！适度的放松，双方尽管是生死仇敌，但却又有这样的一种默契。

两人都明白，在这种默契下，危险暂时应该没有什么。

这是怎样难得的一个早上，朝阳、蓝天、白云、村庄、青山、绿水、过山风······这应该是个美好得令人不想有任何破怪的早上，谁要是率先破坏了这种人间宁静的至美，谁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啪！啪！啪······”

短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这种前线本不该有的宁静，敌人打来机枪点射，子弹打得两人眼前的岩石乱跳起来，石块爆裂。

石块碎裂的屑末，崩到两人的脸上，进了一人的眼里。

两人飞快地往下蹲，缩回身子，靠在战壕边上。

“你怎么样？”向前进看见炮观员捂着眼睛，吓了一跳。

“不好，我眼睛里进了石子。”炮观员揉着左眼，眨巴着掉下泪来。

“啪！啪！啪！”敌人又打了三个点射，战壕边上的石块掉下来一块砸在向前进的头盔上。那块尖刀石翻转身，掉到了脚下，一边上有明显的被子弹打破的白印。

“他妈的！”向前进低着头骂道。

听到枪声，座山雕跟吉麻子提着冲锋枪率先跑出来，看到向前进跟炮观员都已经趴在战壕里，连忙问：“什么事？”

“左边的山上敌人打枪！”向前进半蹲起来，正了正头盔。“你不是说你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了吗？怎么左边的敌人还会开枪？”

座山雕还没有回答，只听到五十米外高地上的几个敌人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地高喊着：“喂！对面的解放军，你们来人接防了是不是啊？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表示欢迎。”

座山雕蹲在战壕里，抬头高声骂道：“他妈的，你们小鬼子不老实！”又低头道：“他们一定看你们是新来的，就吓唬吓唬你们，给你们个下马威！他妈的，不给老子面子，吉麻子！你把耗子喊出来，叫他别接电话了，开炮打他们！耗子打耗子最厉害。”

“是！”吉麻子提着枪，往回跑。

看到侦察兵们全抄起武器跑出来，座山雕挥手阻止道：“怎么你们侦察兵全出来了，回去吧，没事。向班长，叫你的人全回去！老子们开炮教训他们就行了。”

正说着，耗子分开众人，“让一让，让一让！”跑出来，大喊：“座山雕，刚才胡老板线上说，昨天小鬼子们吃饱了大萝卜，很多人放长假，猴子拐要上来。”

“还说什么了？”座山雕依旧蹲着，问。

“没什么了，本来是还要说点什么的，吉麻子跑来喊，我就挂了机。”耗子弓着腰跑出洞后，往前面一点蹲下来，听指示。

“别咋呼了。你过去，送几个小萝卜上左边山头，给你儿孙们尝尝。”座山雕一指左边山头，吩咐耗子。耗子说：“是！”猫着腰过去不远，揭开一块石板，一个洞里面露出来一门步兵小炮。

那边山头的越军急忙喊：“解放军别开炮，我晓得你们要开炮，别那么认真，我们又没打中你们的人，只是问候一下。”

前线上居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这话，耗子停了手，问：“座山雕，还打不打？”

座山雕不耐烦道：“我说过不打了么？”

耗子说：“是！没说过！”

座山雕说：“你个狗日的！老子刚才说的话难道是开玩笑的？打！等等，刚才他们打了几枪？”

炮观员说：“一共好像七八枪。”

座山雕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这不是存心打死人么？两枪还一炮！客气他们了。”

耗子来劲了，高声喊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那边山头又喊：“解放军，不要打炮嘛！大家是朋友，天天见面的！”

“朋友？你他妈的！我朋友一来你们就放枪，什么意思啊？”

“我们向新来接防的朋友问候一下。”

“问候？好啊，有来无往非礼也，老子们多谢了，现在回敬你们！耗子！怎么还不打啊？”

“是！开炮啰。”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往前面飞去。

打完炮，那边山头上升腾起的硝烟还没散尽，所有人就都回洞里去了。

“向班长，帮帮忙，把我眼里的砂子吹出来。”炮观员向向前进求救。

“没问题！”向前进将他眼皮用手指分开，猛吹了几口，看到一颗碎米粒大小的石子滚出来。此时耗子在外面打完炮，返回来，报告说：“哎呀，不好！座山雕，我们打死人了！有一发炮没落准，打到了他们的阵地前沿，不小心将他门的前哨人员打死了一个，我刚才看到他们出来抬人。”

“是吗？好啊！又有一耗子大休息······记你的帐上，成全他了。哎呀不好，耗子，你残杀你同类哦，简直没人性。”座山雕笑道。

“要我说，他们那是活该！”吉麻子继续摆弄着那挺重机枪，骂道。

座山雕说：“他们一个耗子大休息，看来今天晚上得加强戒备，通知各哨位，敌人可能要来报复。那门炮呢？转移了没？”

耗子说：“转移了。”而后又嘻嘻哈哈地笑：“你们着急什么？哪个晓得他们有没有死人，我刚才欺骗你们的。”

“啊？”没等他说完，吉麻子就放下手中的通条布，扑了上去。耗子措手不及，被他放翻，倒在地上。“我叫你小子骗人！”吉麻子骑在他身上，两手在他腋下不住地挠痒。他们班长也骂着道：“你个臭耗子不是东西，连最高长官也敢欺骗！”扑了上去，单腿跪在地上，要脱他衣服。

眼看耗子挣扎得很凶，两人按不住，座山雕忙喊：“侦察兵们快来帮忙啊，脱了这小子的衣服裤子。这小子鸡巴最小，蛮好看的。”几个侦察兵听了，好奇心起，喊一声：“要得！”就赶忙动手，帮忙按捺住了耗子的四肢。

耗子杀猪般的嚎叫起来，大喊“救命”，旁边没动手的人都哈哈大笑。眼看耗子的皮带被他们班长抽走，那个炮观员眼泪都笑出来了，喘着说：“别，别了。”说好说歹，才把众人拉开。

耗子讨了饶，系好皮带，咳嗽着说：“你们太不给面子了，不好玩。哎呀，我的信，被你们弄皱巴巴的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们有点过分哦，这是写给我老爸的信，被你们整破了。”

“饿了！”座山雕一屁股坐到弹药箱上，喘着问：“耗子，你刚才说什么了？胡老板怎么说来着？”

耗子说：“早饭炊事班的人会送来，叫我们等一等。”

座山雕道：“别又是骗人的！到时候叫你好看。好久都没吃到可口饭菜了，胡老板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们要什么。那就干粮放一边，等下炊事班送来好吃的，就有得吃了。”

熊国庆问：“那有没有我们的份哦？我们是新来的，你们老板知道吗？”

耗子说：“当然知道了，昨天就已经给电话了的。听说你们要来，我们才下山去搞水。如果上不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做饭。反正有水了，就是没什么菜，山耗子不晓得能不能吃？昨天我们背水上山，在路上见到一只山耗子在钻土打洞，我给捉了。呐，就在那里，可不可以吃哦？他们说不能吃，我想剥了皮弄个野味，不晓得怎么样？向班长，你看呢？”

吉麻子笑道：“哎哟，耗子，连你同类也吃？刚才开炮打你同类，现在又吃你家门，真是没人性哦！”

耗子说：“懒得跟你们说了，我要重新写信。等会军工们来了，好叫他们带下山去。这信被你们弄得不像样，我一大早的工夫白费了哦。座山雕，再给我两张纸行不？”

座山雕还坐在弹药箱上，点头说：“行啊！他妈的，我们几个就你孝顺，三天两头给家里写信，一叠纸都快被你写光了。那个弹药箱子里，自己去拿吧，我懒得动手。记得在信里也把我们写上一笔，就说我们都问你老父老母好，给他们请安。”

耗子说：“嗯，晓得。不过请安会不会文雅了一点哦，蛮封建的那个味道。就写问候行了吧？”

座山雕一挥手说道：“随便了，怎么表达都可以吧。我读书时语文也不是很好，他妈的，我们连里很多同志文化高，能写诗！”

耗子开了他们班长的弹药箱，拿出一叠纸来，撕下几张，哼哼着歌子，坐到另一个弹药箱旁，重新誊写刚才的那封信。那封信确实是皱巴巴的，还被撕破了，寄给老父亲当然不适合。

外面阳光很厉害，金光闪亮，但洞子里凉幽幽。向前进往里看了看，这个洞应该很长，不知通向哪里。

“班长，你们这里的洞子很长的样子，通向哪里？可别跟敌人的相连。”向前进搬过来一箱弹药，靠着壁，坐在上面，问。

座山雕呵呵着说：“刚才跟你们说了，在我们这里记得叫外号。你还真说对了，这洞确实跟敌人的相连，也不知道是跟哪一号阵地。几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敌人顺着洞子摸过来偷袭，差一点把我们全干掉！好在我们有准备，在里面埋了雷，他们有个家伙运气好，踩中了。后来我们也去动他们，没成功。再以后嘛，就互不往来。我们这洞里好啊，不生疮。其他的猫耳洞地方，很多人都烂裆，流黄水，有的耳朵背上生青苔。就是晚上凉快，冷，阴风惨惨的，只怕要得风湿，我感觉这几天腿脚不对劲，变天时有反映。哎呀，真的饿了，猴子拐怎么还不上来，我看看去。”

正说着，军工们来了，全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一个人背着五六十斤米饭，透着香，其他的几人又是弹药，又是干粮和水。

4.

“张猴子，你们来了，辛苦辛苦！”座山雕打着哈哈，十分感谢的样子。

放下枪，背饭的那个军工揩了把汗水，说：“你们这里果然好多人，累得我！昨天这里好像打得很惨，旁边山上的树枝、草丛全部不见了。有一节断树枝上还挂着敌人的肠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另一个扛弹药的将弹药放下地后，接口过去说道：“哎呀，座山雕，耗子，你们几个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中有几个人在封锁线上给炸了，我听说铁脚杆也中招了，踩了牛屎，一只脚上糊满了，我们还要去抬他。他妈的，可怜这哥子，他好一双脚，跑得快，扛三百多斤，上坡也能快过我们打空手。我就是走平路，三百多斤，扛得动就不错了。人啊，他妈的，在前线，生死由命，说不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军工就抢过去道：“又来了，你迷信！张信哲，你还把饭菜背在肩上又要背回去怎的？解下来啊，又说累，可不嫌重。我看大家也都饿了，都望着你的背。”

背饭的张猴子就笑了：“是！光顾着说话了，我看这里的人真多，怕饭不够吃。耗子，麻烦你帮个忙，接下来。”

“我来吧，耗子是孝顺仔，要写家信给你们带下山。”吉麻子说。“哎呀，那么重，可真是辛苦你们，几十斤吧，足够了，晚饭也管够。”

饭菜放下来了，侦察兵们围了上去。向前进说：“大家先别忙着吃，先把哨位上的人送去。”座山雕说：“对！向班长，你这样说就最好了，你的人初来乍到是客人，我不好意思叫你们等。我们这个班现在还有十五个人，原先是十七个的，刚上来没多久，有一次敌人打炮，这山上是快刀石，炮弹爆炸，杀伤力增大了一倍，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躲在战壕的猫耳洞里，还是光荣了一个，重伤一个，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定得要记住，敌人打炮时候必须要进洞；来不及进洞躲猫耳洞时要躲进侧洞里去。”

“你说过，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先帮忙送饭吧，军工们休息一下，喝口水。”向前进说。

座山雕说：“好！我跟你亲自把饭送到最远的四号哨位去，其他的，吉麻子你们几个负责。脚卵你跟一个侦察兵去过来的一号，这两位同志麻烦你跟着我们，送去二号，三号的吉麻子和这位大个子你们两个负责。现在把饭盒筷子拿出来，我们先送最远的四号哨位。向班长，我们四号哨位有四个人，从洞口过去三十多米远，这四个人都能吃，我们多弄点。”座山雕分派完毕，盛了丰盛的饭菜，用一个竹枝编制的简易篮子装了，一手提起枪来，说：“我们出发了，向班长请跟着我走。”

“我也去。”马小宝说。

“好吧！ 走。”座山雕一偏头，示意他跟着。肩上着枪，一手提着他们自己编制的竹篮子，打头出去。

这个高地其实是不相连的快刀石山，宽六十米，长九十米，南边和西边坡度陡如直立，东边和北边坡度较缓。从南腰上北面坡形成两层，坡度在八十度左右，易守难攻。此高地应该包括两个高点，即我们占据一个，五十米外敌人占据一个，两高地通过一个马鞍形山腰连接在一起。

三人出来后不远便经过二号哨位，哨位上六人（班指挥所），有一挺轻机枪，一管40火，一挺重机枪，一门60mm炮

。过去三号哨位上三人，装备1挺轻机枪、1挺重机枪、一管40火 。

“座山雕，猴子拐啦？”三号哨位上一个兵问。

“拐了！”座山雕说。“蚂蟥，你别听不得水响，流口水，这不是送给你们的，先给那边的几个西瓜，你们的稍后就来。这两位是侦察兵，这位是他们的向班长，这位是？哦，马小宝马哥，来打伴炮观员，到我们这里做点事。有什么动静没有？你们几个小心看着，我们过去了。”

“是！座山雕。”那个兵说。

那头四号哨位上有四人，重火力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架双联机枪、四把冲锋枪。

要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前线一般情况下，白天是限制行动的，但昨晚大战过后，敌人可能会把全部力量放在今夜里进行报复，白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刚才发生的一场小小误会，很可能是越军们故意导演的麻痹人的戏，让大家放松警惕性。要防止的是今晚的漫长时间，

所以各个哨位的人除了一个正常警戒，白天都在猫耳洞里休息。

这个阵地开战以来，遭受越军们的炮火袭击可能是相当多的，所以阵地上加强了各自的力量部署，各种军火弹药堆积如山，让人切实感受到这是在随时都可能发生战斗的前线。

“向班长，小心走，弹药太多，没办法。挖这战壕，不知费了我们多少心血。地下全是石头地，用镐头一下一下地挖，手掌心起血泡，全班那时人可苦了。还好，管用，开战到现在，驻防以来，伤亡不多。你应该知道，在我们一线，兵员不能过多，而是采用多屯少摆，搞添油战术。这是个行之有效的好方法，减少了伤亡代价。由于人手不多，但武器却不能少，弹药什么的我们的准备一点也不能稀缺。但越军这段时间封锁得厉害，给养从不在白天送来，太危险。不过像这样出其不意，偶尔改在白天进行一次，倒是可以的，这也是用兵之道。”这个班长倒是打出了经验，对于战术战策侃侃而谈。

一路过去，向前进看到经过的二号、三号每个哨位除了装备同人数的冲锋枪外，还有数百枚手榴弹、地雷、防毒面具、通信设备······工事深挖齐胸高的战壕，战壕前沿堆高0.4m的沙袋或石头，挖出了射击孔来射击和扔手雷。工事外树枝竹枝中还拴着一触即爆的手榴弹，在工事前八至二十米的地下、树桩上、快刀石上、铺散的草丛里都放了地雷。

快到四号哨位时，座山雕说道：“马上到了，前面有四个西瓜。”

向前进忽问：“对不起，请教，你们叫胡老板的是什么人？”有些话他听不懂，想起来，得要问问。

那个班长呵呵笑道：“不明白？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新兵没有打过仗啊，应该是经历过猫耳洞来的。你是班长，居然不知道猫耳洞黑话？说来可令人不相信，别装了，明知故问吧。”

向前进说道：“说来话长，我很少呆在猫耳洞，再说你们说的话我是真不明白。”

那个班长说：“嗯，那倒是。你要是能听明白，越南人也同样能听明白，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惨了。我们这里的话自成体系，即使同一个团的各连队之间也听不明白。”

向前进说：“这我知道。训练时我们接触到一些，但你们说的好多话应该是你们自己创造的，比如你刚才叫的西瓜，应该是叫哨兵吧。”

座山雕呵呵着说：“没错。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各连是自成体系。大小萝卜是我们洞先用的，连里加以普及，全连就都用上了。其他洞子是不是也把大小口径炮弹这么称呼，我可不得而知。有的叫扯我几个蛋，有的叫土豆什么的，总之各有各的叫法。”

前线中越两国军队的无线通讯器材都是使用相同型号的，报话时互相能监听。有线电话也有被窃听的可能，故而猫耳洞之间及猫耳洞与后方的有线无线联系有时均不能用明语，

于是猫耳洞黑话因应产生。由于各连队士兵都是单向与上级联系居多，连队间相互横向联系衡较少，故而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全凭各连即兴发挥，达到约定俗成。因此各连队各成语系，相当复杂，大致上有多少一线连队，就有多少猫耳洞语系的流派。这一来可好，莫说越军监听人员弄不懂，就连我军监听人员也译不出来。

还有，前线各猫耳洞也有内部使用的暗语，不与连队通话时说本洞黑话，那可真是黑话，外人进了洞，谁能懂得？

向前进能听懂一些，比如军工叫猴子，来叫拐。电话线有的叫面条，有的叫鞋带、藤子什么的。有一样用语比较传统，就是都把子弹称作花生米，老八路来的了。再比如我方牺牲叫光荣，负伤叫挂彩，也是老八路来的。看来黑话历来有之，尤其是革命战争年代地下党那一套暗号什么的，可更复杂厉害。

黑话的用法在军事上相当普遍和广泛，别的不说，口令、代号就应当是其一。

四号哨位上的双联机枪对向前进来说是个新鲜事物，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座山雕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两挺重机枪合在一起，火力超猛，那边的敌人要想过来，这一关不好过。”

这里手榴弹更多，机枪子弹带铺满地，冲锋枪弹匣、地雷也不计其数。看来这里是个重点。四个人防守，要用这双联机枪，人手恐怕不大够。不过，总的只有那么多人，也没办法。

哨位上的人吃完饭后，送饭的人全都回到洞里，大家一起吃起来。吃完了，没有水洗，将碗倒扣过来。晚上的时候只要弄一大把草放碗里，第二天清晨露水湿润，用草一抹，干干净净。

吃了饭后，军工们冒险回去了。炮观员打开装备，取出观察器材。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没见过的，难免好奇。

“这个东西没见过，是什么玩艺？好像是照相机。”黎国柱拿起一个他没把握定准的东西问炮观员。炮观员摇头，笑了笑。有些装备是需要保密的，不能说的就不可以说。

大家都围上去看，炮观员赶紧拿过来，嘴里说着“小心”，装盒子里了。

那其实是一个电视摄像头，要安装在前线，监视这地方越军的动向。今夜会有专门的通讯兵上来布线，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一个隐秘而又视角较好的观测点，将这个宝贝连同高倍望远镜什么的安装好。

对侦察兵们来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在潜伏地带轮值，随同观察并尽到保护好这位炮观员的责任。其他的涉嫌机密，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炮观员的专用器材有一大堆，他吩咐座山雕可得给看好，别让人动手乱搞。而后他说：“向班长，我测算过了的，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你看中的那地方去，那里角度、视界等都不错。大家吃了饭，注意多休息，搞炮观，很辛苦，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个人都要负责观察的，责任重大。由于不能暴露，我们只能晚上偷偷地潜伏过去。还有，晚上我们还得要顺着这前面的山摸下去一趟，看看座山雕你说的那个什么洞子，可不可以利用。请各位侦察兵的同志把备用东西清点好，雨衣、蚊虫水、感冒、腹泻药这类东西很重要，一定要带好，别认为没用丢失。”

“那地方保管好，就怕你们下不去。也不知洞里有没有老蛇，我最怕这玩艺了。以前我们这洞里就有一条，可好，有它在，洞里没蚊子老鼠，但被我不耐烦打死了。狗日的吃很多东西，我们那时东西不够。”座山雕说。

“啊？”马小宝跳起来，“我最怕这东西了。以前你们这洞里的有多大？”

“也不是很大，十来米吧。”座山雕闭着眼睛，不大愿意想起那条冷血动物的样子。

耗子就在一边笑。

入夜过后，高地上果然冷风嗖嗖，尤其洞里，更是有一种阴森之气。后半夜，当大家都还裹在军毯里，向前进已经起来叫醒众人，该出发了。

23.绝地潜伏

1.

夜里黑，洞里能见度几乎为零。外面可能起了雾，但大家感受不到这雾气，只是觉得冷。白天下黑时，座山雕给炮观员起了个外号叫炮眼先生。现在炮眼先生在微光手电的照耀下，已经带好望远镜及所有装备，等着大家出发。

这干炮兵侦察员也是个苦活计，现在所有人要来客串，受苦不用说，要紧的是随时会送命，当然这是所有侦察员的本分，不在话下。

其实训练那阵，苦是苦，可生活开得好，猛吃猛练，而离开训练场，重上前线到现在，似乎从没真正闲过。所有人像一群战争幽灵，四处奔波，闪现在前线。山里来，山里去，伏击、破袭、遭遇战、增援、到现在的定点潜伏侦察，每个人都承受着前线的强度极限。

这就是侦察兵！

以后的日子，他们还有爬不完的高山，窝不完的洼地，趴不完的泥坑，蹲不尽的坟包······现在要整天进行的是定点侦察，没白天没黑夜，平均下来，大家每天能睡多少？

且慢考虑这些，出发！

出了洞，夜晚没有月亮，外面的能见度跟里面的虽没有多大区别，但模模糊糊，还看得见点什么东西。

众人看得见的那是山头上的雾，就在每个人身边，抓不着，却能感触得到。风吹起来冷，还真像座山雕所说的。现在所有人分成三组，分批次向预定观察点前行。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第一组，向前进依然是打头，为大家开路。大家上了前沿地表，按照座山雕天黑前给大家画图演练的之字拐往前摸，几十米的距离，所有人都相当小心谨慎，只怕一不留神，踩上自己阵地的封锁雷区中地雷。

这干炮兵侦察的活就像是给对方算命，命理只有一个，那就是完蛋，终结生命，属于大凶一类。但弄不好，主宰不了别人生死，自己反而搭上性命去。向前进小心地扒开树枝、竹叶，在阵地前走着曲线。他半蹲着，每一步都很小心。

这不是可以随意改变的路线，不按照规则的人，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前出十六步，右斜三十度走五步，转身平行十步，右转三十度五步，再左转三十度二十步。按照这个路线，就可以安全通过前沿布雷区。

······十九步，二十步，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前面是一条草丛中的小路。向前进通过触摸，感觉到草丛是那种低海拔的飞机草，已经长到了这山头上来，看来这里的地势在海拔上已经没有他们后方北面的高。这证明我军的战果相当不错，基本上已经将敌人赶出了老山战区。

向导组通过了以后，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的人也都顺利通过了前沿雷区。

大家一个跟着一个，开始在灌木林中像蛇一样的滑行着，像虫子一样地缓缓蠕动着身子，陆续往前。没有人敢发出响声，这是绝对禁止的。任何人为的声音都不行，谁知道敌人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周围潜伏着，等进攻他们后方那刚出来的阵地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出洞一个小时后，所有人终于无声无息到达了预定观察点，潜伏下来。向前进跟那个炮观员爬到最前面悬崖边，那里有一丛草，手再往前伸，前面已经是悬崖。

突然，向前进感到草旁有一堆泥土很松，可把他吓得不行，难道敌人在这里也埋了雷？一路过来都没什么事，可别在这里弄一颗地雷。

他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实际上越南人的特工也没那么神，这样的一个绝岭，直接暴露在炮火的打击之下，又没有退路，他们不会担心解放军会在那里搞什么花样。或者他们压根儿也没往坏处想，会有什么炮观员到这里来。

他小心地用手去探，还好，没什么东西，只是手上有东西在爬，痒酥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感觉一点都不好，也许是蚂蚁，顺着他的手臂往肩上过来。

岭上光线太暗了，他身边的炮观员一动不动，只听到他的呼吸之声。一会儿，向前进觉得真不对劲，怎么身子到处都那么痒？手臂，前胸，后背······

蚂蚁窝，他明白了，他刚才动了一窝蚂蚁子。现在蚂蚁们全被惊扰，爬到他的身上来了。

蚂蚁才是这个岭上的常住居民，他们可都是外来客。相对于这些大自然的原住民，他们可真算得是侵略者，刚才他更不小心毁坏了它们的家园，蚂蚁们乱窜着，到处爬，他得忍受着自己不小心带来的煎熬才是。

现在他挨得紧，蚂蚁几乎全爬进了身体衣服内，还带着咬，咬一下，如针扎一般。

岭上这前端崖顶太窄小，没有避开的余地。他忍受不了这种痒酥酥的感觉和针刺般的啮咬，只得用手不停地去身上挠，却怎么也止不住痒。没办法，又将身子不断地往地上擦蹭。

嗄嗄嗄······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向班长，你在干什么？”炮观员用手触动着他，轻轻地用气声问道。

向前进不敢抱怨，也没回答，怕有敌人在岭下潜伏着。今夜太安静了，到现在敌人都没有采取报复行动，这有点异常。怎么可能呢？按照小鬼子们的自负，昨夜吃了大亏，今夜不找回点损失，这是不大可能的。

夜真的太黑，这岭上的灌木林里，视度几乎为零。如果真有敌人要来偷袭的话，一定会改变战术，不用炮袭，而采取直接攻占。直接攻占的路线，他们一定会选择这条绝岭，顺着它往上摸，而后盘过阵地前沿，到达马鞍部，顺着这高地左边的战壕过来，首先袭击四号哨位。当然这得要翻越这条岭，黑暗中要冒摔下悬崖的危险。

嗄嗄嗄······风里的确有一种异常的声音。

虽然风在吹，但是向前进注意到了，声音来自岭下的飞机草丛中。

他顾不得身上的蚂蚁啮咬，用手摸到身旁的炮观员，碰了碰他。炮观员也听到了岭下的动静，判断到那声音应该在零下一定距离，可能在十几二十几米附近。两人迅速用腿脚往后蹬，身后所有人全在地上趴着，正静静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于是不到十几秒钟，都知道有了敌情，更大气也不敢出，各自转身控制两边悬崖要紧。

向前进身上那个难熬，现在身子也不敢在地上蹭了，强自忍着。也许敌人会摸上岭来，谁晓得呢？嗄嗄的声音在岭下越来越近，后面的人也都听到了，那声音很慢很轻，像是蟒蛇爬行？还是······不管那响声是不是敌人所发，眼下一级战斗戒备是没错的。这个岭的悬崖应该不是很高，敌人很可能摸上来。他轻轻地打开了保险，身子又往前移动了一点，想要能更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动静。

这一来，他身子完全压在了蚂蚁窝点上，蚂蚁千万只，在他的身上有缝隙就钻，进到内衣里，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枪背带被他咬在嘴里，嚓嚓直响，他的握住冲锋枪前端护木的左手五指，几乎要将之握碎。

一会儿，炮观员也感觉得身上开始有蚂蚁在爬咬，晓得向前进刚才为何在地上蹭动了。这可不是个味，他也只得紧紧咬着嘴唇，强自忍受。

那嗄嗄的声音还在下面，慢慢地往左边去。也许那真的是一条蟒蛇，不过天气并未闷热，蟒蛇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游。也许是别的什么山兽类？

一只蚂蚁爬到了向前进的眼角，在那里的眼皮处咬了一口。脖子，下巴，头盔里，前额，耳轮廓里，鼻孔处，到处都有了麻痒痒的触动。

脸庞处被咬，无数只蚂蚁在头脸上，自由地爬行着，想咬就咬。

他只得摆动了一下头。

这种轻微的摆动不起丝毫效果。

鼻孔里又被咬了几口。

这样随口啮咬的蚂蚁越来越多。向前进紧咬着牙帮，牙帮都已经变得酸胀难当。

他不能动，身子在草叶下，会弄出意想不到的响声来。

忍！

一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在他的衣服里自由进出。

两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如然。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在地上，身上已渐渐变得麻木不仁，似乎失去了知觉。

从那嗄嗄的声音发出被注意到时起，快黎明了，身后依然没有传来枪战的声音。难道昨夜盘岭过去的不是人？是野兽？

还有什么野兽留在这样的地方？这有点难以令人置信。

黎明在慢慢地扩大它的光亮，天地间的色泽在林间的漆黑一团中看来，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向往。透过了岭上的雾气看东方升起来的太阳，那种红色很淡，是一种带黄的晕圈状。

向前进在蚁群的啮咬下，已经变得有点神昏志糊。

这岭上前端是一个大蚁窝，无数的蚂蚁将他身后的好几个人也给包围了，身上厚厚的一层，他已经看不清那几个人是谁。

身边的炮观员也很惨，脸被咬得流黄水。

最后面的人知道了这个情况，爬过来，给遭受蚂蚁袭击的人洒蚊虫水。

天越来越亮，所有的蚂蚁受不住那种怪味道，死伤无尽，生命力强的全逃逸开了。

此际黎明静悄悄，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太安静了，也太不正常了。如果昨夜那响动是越军们发出来的，很可能他们也会来个白昼袭击，像我们白昼上军工一样，来个出其不意，收巨大之功效。倘若这样的判断没错的话，很可能敌人已经潜伏起来，就在他们的周围，说不定一部分已经潜伏到了他们后面阵地的左右两边。

雾气实在是太大了，太阳光越来越黄，岭下的一切都还看不清楚。

这里处在敌人三面火力的控制之下，决不能有任何的暴露。可以说，天亮了，现在光线是好了很多，可危机四伏。

这样的雾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高倍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到。

从白天的方位角来测算，这里应该可以看到昨天他们看不到的桥头山下那地方。昨天下午时分，向前进跟炮观员又悄悄地出洞观察了一会，他们发现了敌人的几辆载重大卡车，顺着公路开到桥头边便冲下河边的沙地上掉头，有好些越军则顺桥上出来，从那几辆大卡车上搬运弹药物资。

显然那里是个值得打击的目标。向前进觉得这需要抵近侦查，但那个炮观员暂时还不同意。没有把握证明那里有值得抵近侦查的必要，他的意思是在这里先观察两天，再结合其他炮兵侦查兵分队得来的情报相机行事。因为之前，这一片地域已经有好几支侦查兵出动了。那些人都是炮兵的专业侦查兵，每一个人都可以呼叫重炮打击。

但大家的任务不光是寻找几个打击目标而已，还要长久监视这里的一切异常动静，供上面研判敌情变化，便于制定因应措施。

浓雾还没有散去，大家等到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向前进觉得，前线不可能这样太平。

2.

清晨座山雕在浓雾中去巡哨，在四号哨位的班副对他说：“座山雕，我感觉今天这雾怪怪的，敌人一定趁着黑夜摸上来了，他妈的那么静，感觉有点可怕。我估计敌人会在白天搞偷袭，你看呢？告诉弟兄们严阵以待，防止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座山雕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我看这雾气一时三刻也散不了，大家是得要小心谨慎。我回去告诉大家小心戒备，全线进入状态。”

侦察兵们也在等待雾气散去。上面阵地守军们的提防是要反偷袭，浓雾不散，随时都有被敌人摸近在眼皮子底下搞奇袭的可能。而他们的等待则是能够进一步观察到有价值的东西。

由于晚上怕被敌人发现，暴露潜伏，所以在岭上潜伏的侦察兵们没有人挖坑。现在看来，前线似乎很平静，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情况，不过这只是表象，向前进并未觉得在这样的浓雾天气里一切都是平静的。

一阵风吹过，岭上的树叶动起来，摇落下点点雨珠。

冷！

大家都感觉到冷。

向前进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人碰了一下，他没理会，但紧接着又被碰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黎国石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隐藏得很好，虽然不是迷彩服装，但乍一看，还真难发现到他。黎国石拿着专用小铁铲，向他扬了扬，示意可否挖坑隐藏，利于长时间潜伏。

这还不是时候，虽然一个晚上都没有动静，到现在天也大亮了，可是安全第一，任何还没有消除的潜在危险都都得要明确消除。这个山岭实在是不够宽阔，十来人在上面，只要一发重炮落下，就可以杀伤大半，乃至一锅端。再说越军大都是老兵油子，文化程度虽不高，但打出来的经验却令人不敢小觑。他们很多步兵都是神炮手，使用迫击炮等步兵小炮相当厉害，一打一个准。要是暴露了，他们几炮打过来，所有人可别想逃走得脱。

看见黎国石在等待，向前进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方向。黎国石放下工兵镐，传下令去，所有人都不得挖坑，以免弄出意外的响声。

昨晚的那嗄嗄响动一直沉重地压在向前进心头，不是那么容易放轻松的。他掌握着十来人的生死，自己光荣无所谓，搭上弟兄们那就罪不可恕。

总之小心没大错。

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可别阴沟里翻大船。《蚊子和狮子》的故事讲明，一些人打败过大人物却又被小人物打败，关键的一点是不够细心。战场中，细心可以令侦查兵获得生命！所以他作为大家的带头人，带头执行细心的要件是绝对必要的。

现在唯有等待，在浓雾散去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从这种天气状况来看，离浓雾散尽还有至少一两个钟头的时间。昨夜的那嗄嗄声音如果真是敌人所发出，那么敌人到底潜伏在哪儿？

说不定就在眼皮底下。

雾气弥漫着整个山头，或许是整个的大地。可是保不定下面河谷和前面的目标村庄范围什么也没有，雾气只是在一定的海拔高度上。

还好，雾气弥漫的天，只要不下雨，受着饥寒交迫，那一切都还好商量。大家的水，维持生命的话可以用三五天。如果下雨呢?天气降温，冷得人浑身乌青，牙齿打颤，感冒、腹泻都有可能发生，喷嚏一打，那可好，什么隐蔽都不用说了。

下雨天只利于隐蔽接敌，不利于潜伏坚守。这样的大雾早上，等待，不说别的，应该是一种美德。等待是侦察兵们必须要习惯的，没有人可以在等待中焦躁，表现出没有丝毫的耐心。

他们来这里的任务就是等待，等待他们必须要通过等待才能获得的东西。

风又动起来，雾气开始消散。太阳的光亮越来越黄，天地间似乎就是这种颜色了，令人感觉到某种发昏的眩惑。

这是个好的预兆。

向前进听到身边的炮观员舒了口气，他又感觉到他动了下身子。

雾气在散，越来越稀薄。炮眼先生拿起了望远镜来，看过去，对面的山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他好像有所发现，用手肘碰了向前进一下。向前进转回头，看到他在看着对面的高地，也赶紧拿起望远镜。

一千多米远的距离在高倍望远镜下如在眼前。

雾散得很快，几乎是迫不及待要让那山头完全无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这个山岭没错，角度太好了，透过望远镜，几乎没有任何树枝的遮挡，向前进看到一座越军标准的半永久性防御工事的一角。那里应该是个半地下似的堡体，射口开在西南面，防止我军破袭，从那边进攻，如果要破袭的话也只有从那边进攻才能上得去。正对面的北边，应该是观察孔，可以瞭望到我们这边的很多阵地。

看那些小狗日的打仗得多了有经验，搭建的工事也非同一般。从这一角上可以看出工事的地上部分是先搭起框架，架层钢板，上面再纵横铺上三排粗大的原木。这些原木上头还铺有一层波纹钢板，上面又盖上几米厚的土层。这已经够坚固的了，可是小鬼子不放心，最上边又加上两排原木，盖上钢板后再压上几层沙袋。

他们的确做足了功课，保命的设施，一点也不含糊。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坚固他们赖以存生的工事，只要我们一发大口径炮弹命中，炸成漏斗，第二发不拘什么弹落进去，里面的人都得毙命。

现在那个半永久性防御工事里的敌人死定了，炮观员已经在本子上作观察数据记录。虽然敌人的工事结构坚固，搭建得破费心思，但是他们已经被观察到了，不死往哪里逃？只要被炮观员观察到的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炮兵大爷们飞炮狂轰。炮眼先生是个真正的杀手，他只要一句话，就会有人替他干掉那些人。当然不是替他干掉，敌人不是他个人的，是所有参战部队的，或可以说是全国人民的，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种奇妙的活，干起来别提多有意思。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杀敌可以只开口而不用开枪，看到敌人瞬间被毁灭，尸骨无存或血肉模糊，那是什么滋味？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旦敌人生存八字被记录在案，什么时候勾取，那只是看情况而定。可怜小鬼子们还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死神光临到达了他们的工事门口。

无知者总是快乐的，望远镜里敌人有几个兵在太阳光下出来活动了，从这个山岭看过去，有几个家伙大摇大摆在地堡旁边来进行观察。呵呵，一个大约还是个排长，手里拿着望远镜，举到眼前来，这般近在咫尺，可把向前进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这是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敌人时，向前进自己倒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了！你害怕什么呢？”

现在要是能呼叫来152榴弹炮，那可有好戏看了。不过不用忙，敌人自认为其工事很隐蔽，一定不会放弃这个前观点。晚上吧，或者是明天，但总之不是现在，就让他们多活几天。

炮观员做好记录后，雾气已经全散尽，看不到一点白丝状的东西。这样子的雾天，雾气散了就散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太阳终于恢复了其本来的色彩，下面的河谷、山峦、平地坝子、村庄、毛竹······自然的景物能披上金光的都显得分外美丽。

向前进示意黎国石负责监视对面那山头的地堡及搜索正面敌人的一切动静，黎国柱与熊国庆担任警戒，其他人暂时休息。

分派完毕，他跟炮观员则转过身，重点加强河谷前方的村庄方向的监视。此时前方七八里外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朝阳光照中。

向前进顺着公路往回看，溯流而上，桥，昨天看到的在望远镜里出现了，但桥上没有什么人通过。岂止是桥上没有人通过，整个河坝上都没有人，包括公路、村庄附近，鬼影也没一个。

看来今天敌人没什么动静。顺着桥，慢慢地往左边搜索过去，山脚下有草房子。房子低矮，看上去还蛮多的，大约十几间。这样的规模，好像也是个村子。可是从昨天的观察来看，这边的山脚下住的应该不是村民。昨天好几辆大卡车的弹药都卸往这边来了，那里应该是一个军营，住着的是越军才对。

半小时过去了，没有人，依旧是没有人出现，那山脚下的十几间房子里都没有出现人影。那十几间房子有点怪，没有人影也还罢了，可是没有炊烟，这怎么可能？前面的村庄上空炊烟一缕缕，因为没有风，直升在空中，非常醒目。但这边的村子却好像是个死村，鬼影也没有，那就难免让人奇怪。

“你他妈的，暴露了吧？”向前进在心里暗骂道。“不管军事目标你怎么掩藏得好，这一点你总算没有想到。”

炮眼先生也早从望远镜里搜索到了这里，不过他看到的是几座房子的侧边轮廓，他那里视位不大好，有点靠后，方位角小。

向前进看了下表，时候还早，等会开饭时间就可以看出端倪。一定会有人送饭去那地方，除非那里真的不是敌人的阵地。

再往回看，从一座山头上过去，能见到的就是那“村子”的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低洼地了。低洼地里什么都没有，呈现在眼前的是很自然的草丛，不过不是长势良好的样子，给人踩踏的不行。其中有两条很明显的路径，通向山头遮蔽的前方洼地。

“你他妈的，这又露馅了。看来在此出没活动人还挺多，应该不下一个步兵加强连队的人员。”向前进凭着步兵的本能，下着这样的判断。

大约又过去了十来分钟，向前进对那十几间草房子后面的山头、附近的无名高地以及对河岸边的石山、树林进行反复侦察，看了又看。

公路上有越军活动了。

一队越军的正规部队出现在升起炊烟的村子旁公路上。说这些人是正规军，是看他们的着装整齐，全穿着鞋，一些人扛抬着弹药、重机枪、步兵炮，一定是刚从后方开来的。有一挺重机枪被绑在竹竿上，像是坐轿，被两个大个子兵抬着走，一闪一闪地，倒享受了一番。

这来的越军可能在两个营以上，火力配置相当强，步兵炮有很多门。越军们在战斗中，操炮很厉害，有些简直就是神炮手，连82无后坐力炮在座架被炸坏的情况下也能单兵进行简易射击。当然我军也有一些神勇步兵，能够扛着这种炮单兵射击，那可厉害！其实他们这支侦察兵每个人都接受过这种训练，会打各种小炮不说，还学会了这种简便射击。八二无后肩炮射击，训练时炮手把炮管扛在肩上，跟随目标移动，扑捉战机，及时击发；这掌握的要领是肩扛要稳，瞄准要准，把握好击发时机。当然这很难把握好，而八二迫击炮简便射击难度更大，在没有支架的情况下，炮管尾部放在地上，炮手的左手小臂充当支架，目测目标距离的远近，自我调整炮管的角度，右手拿一发炮弹，感觉良好时，把炮弹放进炮管发射。这是炮兵的专业，普通步兵当然不会这样使用，而侦察兵是要什么都掌握的。简便射击虽然很难把握，但战场上的情况是千变万化的，火炮支架打坏是很正常的事，平时不掌握这门技术，战时就会吃大亏。

现在来的这些越军一定是大有目的的，昨天才有几辆大卡车运输弹药，今天就来了数百人的加强配置的步兵，傻子都晓得他们将要有所行动。也就是说，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来打进攻的。但很不幸，他们暴露了，要是此时能唤来炮群一个覆盖射击，这些人一定会丧失所有作战力。

不过这还不是时候，不用太着急，他们这些人全都跑不掉。

他看着他们一直顺着公路往上行走，先行人员已经到了桥头。

“过桥，过桥，过桥那边去！”向前进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道。他希望这些人全进入到那个阵地去，引发那边的阵地上一点动静。他渴望对那个阵地有进一步的了解，要是这些人全都进入到那里，那么接下来将有较大的军事行动就很明显了。

枪声！

是枪声！枪声不合适宜地在这时候响动起来，打断了向前进的推断臆想。

有人大叫着：“他妈的，打啊！”

重机枪低沉的扫射声占据着所有人的耳朵。一瞬间，冲锋枪欢快明悦的扫射声音也响了起来。

他们身后的阵地上四个哨位全线开火。

战斗来的太快了，也来得太突然了。敌人果然采取不打炮的战术，改为在白昼奇袭进攻，而且是在浓雾散去了后才突然发动袭击。

其实那不是他们突然袭击，他们是突然被袭。那守卫在四号哨位的一个战士发现了敌人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左边前沿五米远一株矮松下，做到了先敌开火。他们的双联重机枪凶猛的火力将那里一大片地方覆盖了，立时有三个趴着的敌人被打成了筛子。那株幸存的矮松也在瞬间被重机枪的子弹打断，歪倒在前面。

四号哨位的战斗干一打响，紧跟着一号哨位上也传来战士们的吼叫声。激烈的冲锋枪枪声，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让这个绝岭上的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战斗真的打起来了，敌人真的来偷袭了。

大家紧紧地趴在地，什么也看不到，更不敢乱动。

的确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说不定敌人还有后续梯队隐藏在下面。而且隔着河谷对面的山头上地堡里也有越军在观察，大家只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枪声中不停地传来我军的吼叫声，更多的是越军们中弹时的惨嚎。

大家异常紧张，不知道有多少敌人，从枪声的密集度来判断，战斗打得很猛烈。

两分钟后，敌人拼命退了下来。

突然有一枚投出的手榴弹在他们藏身的这个绝岭后边爆炸，地皮抖了一下。

看来敌人已经被打退，守军们已经能够远距离投弹了。

几分钟以后，狼狈不堪的敌人拖着五六具尸体往山下去了，向前进等人刚才清清楚楚地听到岭下灌木草丛中有接应的人在发报，可能是损失惨重，要求撤退。

一切都在几分钟后沉寂了下来，敌人仓皇退去，现在该是呼叫重炮打击对面河谷上山头越军观察哨的时候了。

敌人很大一部分出来了，得要先呼叫小口径的炮，打上去，杀伤一些，将之吓进地堡，而后换用重型榴弹炮。

想到那场面，向前进止不住地微笑了起来。他将在望远镜里看着那地堡被炸翻天，欣赏自己的智慧决策。

3.

他的微笑是自发的，笑里有一种天真与好奇。他像一个无知的孩子般纯真，笑里除了天真与好奇外，当然还有点别的。所谓别的就是他想到的是现在他可以真正运筹帷幄，杀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自豪。只要炮观员点头，那么一切就将实现。

他回头看看他身边的炮观员，这个瘦瘦的忠诚战士，他的确有一种有别于他人的镇定自若。他出身高干，却能够跳出龙门，来到鱼虾的世界，跟所有的前线战士们在一起出身入死，这已经相当难得了。虽然他们这队侦察兵是来保护他的，但前线的事情，意外很多，他们并不能完全保障他的安全。也许他是个下级军官，是个排长？连长？但不管怎么说，可以看得出来，他是那种真正出生在革命家庭中、有中国传统爱国教育思想的家庭。这个家庭对中国的奉献应该颇多，有别于其他的势利、特权人家。

所以他不是纨绔子弟，他作为前线的普通一兵，跟大家走到了一起来。

这是个实在的人，没有虚浮之气，人很好接近。向前进不怀疑他回去以后或者战争结束以后会高升，但这是应该的。拿破仑说的那句话不愧为至理名言，大家都能从内心深处里去了解它的深蕴藏含。

这个炮观是令他感觉到值得钦敬的人物，他有着自己的对人事的独特看法，思想是相当成熟的。不用说，这个人有理想，决不是随遇而安，满足于一钵一饭而已。但他应该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来实现自己人生的坐标，而不是机关大院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

这就是他令他钦敬的地方！

向前进看着他，他对这个人有点真正的眩惑。他想，慢慢地，他就会对他越来越了解，他们将有漫长的时间呆在一起，生死与共，增进彼此之间的友谊。他们是战友，并肩作战，相互间决不会有任何的利益冲突。

在前线，战友们之间如果说有利益冲突的话，那就是生死攸关时刻的选择。生死攸关时刻的那种选择很简单，就是把战友推上前去挡子弹还是为了救战友一命而不惜牺牲？或者是为了抢回战友的尸体而壮烈牺牲？

真正的战友，是可以为别人的生而死的，也可以为了死去的战友而死去。所以在历经过生死考验后的战友情谊，就显得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了。

普通的人们很难想象很多的战士，为了搭救受伤的指挥官或战友而付出生命。也有很多的指挥官为了搭救受伤战士的生命而受伤牺牲。更难想象或相信的是为了抢回死去的战友尸体而不惜搭上性命的做法。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这是怎样的一种情谊呢？没有经历过生死沙场的人是根本不可能了解明白的。

战友情谊，只有那样的战友情谊才是真正感天动地的，令人可歌可泣的。

而他作为普通一兵，会不会跟这位来自机关大院的“革命太子”也产生这样的战友情谊？他当然没问题，在战场上，他不会丢下任何人。

可这位来自高层的太子爷呢？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作出某种不光彩的抉择？

他从昨天中午以来，就一直在心里揣度这位炮眼先生。他想，他跟他之间，不知会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能够彼此同共生死。对他而言，他是完全可以为他而死的。而他呢？他当然还揣度不透，毕竟之前对于他还没有任何的了解。

但有一点他很明白，这是在战场上，大家有共同的敌人。对于敌人来说，这炮眼先生无疑是个危险的人，是他们狙击手的重点狙杀目标。同样，他们所有人也都是狙击手射杀的重要目标。

也许这就足够了，他们既然已经来到第一线配合作战，那么就应该同生共死，实在没有别的可以选择。

他相信这位来自机关大院，有着深厚背景的炮眼先生，是个真正的战士，可以彼此托付生命的人，而不光是值得交心而已。

敌人想要让他这样的人统统消失，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克星。当然他不会让敌人得逞，他一定会尽力保护好他，在关键时刻不惜牺牲自己去换取他的生命。

这是他们打伴他来此的目的。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见识过炮观员的厉害，他很想亲自验证一下炮观员对敌人的毁灭性打击的重要作用。现在目标就在眼前，那是必须得要解决的敌人，不能让他们再多活哪怕一天。

“炮观同志，我觉得我们必须打掉对面河谷的敌人观察哨，你看呢？”一会儿过后，他看着炮观员轻轻地说。

“对！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趁现在打掉他！我还在搜索看有没有其他的发现，决不能错漏了。”炮观员将望远镜移动到对面的山头上偏下一点地方，看了一下说。

现在两人都一致认为必须打掉那个地堡，看来对面河谷上的敌人是死定了！没有别的理由，就因为他们是敌人，他们这样躲在一千米外的山上，每天这样观察，对我们的前沿浅纵深阵地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没有人能容忍别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破坏，敌人更甚。

再说如果要长期潜伏观察，必须要能够藏得住身。如果不实行前沿清扫，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无疑会增加暴露的几率。于是两人这般一合计，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消灭他们，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了他俩手中。

这实在是很难表述的事情，他们就像是法官，在给别人判处死刑。

忽然炮眼先生看着他问道：“呵呵，向班长，你心情好像很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议定之后，炮眼先生提出了一点心中的疑问。见他摇头，便又问道：“那你笑什么呢？是不是想起你女朋友了？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不合时宜在此时提出讨论。但向前进咧开嘴，笑了一下后说：“没有！不，有吧，不过好久没联系了。”

炮眼先生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问：“那她是什么的干活?”

向前进又笑了：“我同学，一等良民，还在上学的。”

炮眼先生呵呵着，哦了一声：“你同学是吗？你这笑有点暧昧，不怀好意。哎呀，不多说了，你注意看着前面的情况，注意记录，我现在要准备拔掉对面的钉子。他们的死期到了，不能缓刑，立即执行！”炮眼先生说完，便不再轻声说话，而是掉转头，再用正面目视、仪器等侦察手段，将敌人前哨观察点周围反复查看，而后再一次确定了距离、坐标，反复校正后，才叫王宗宝打开电台，报告了师炮指。

他是个认真的人，务求一击必中。

向前进重新拿起望远镜，再次注意到前面目标地的时候，在望远镜里早已看不到什么了，越军从后方开来的那大约两个营的加强配置的人马早已经全数过了桥，隐身在山洼地里不见了。

这个方向的越境内很安静，没有什么状况。但这种安静是不可靠的，安静里面隐伏着危机。从昨天及刚才的情况看来，那里实在是个值得抵近侦察并呼叫重炮覆盖打击的重要目标。

从桥上看过去后，进入洼地，那里应该是一个山谷。虽然被挡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一直坚持自己的认为那里是个重要目标的这个判断。那个炮眼先生之前怎么说来着？也许有其他的侦察兵前出到了那里？当然，他的这个判断是可能的吧。毕竟他们是炮兵，而且他很可能掌握的情报是高级指挥官才能掌握到的。

怎么说呢？这里毕竟是这位炮眼先生唱主角，再说他的来头不小，知道的一定不少。今天他们的任务只是选择观测点，能监视着这河谷的一切动静，别的暂时还不能过多的去插手。

按照昨天的部署，晚上他们还得要去一个地方进行实地探查，即那个守军的负责人座山雕说的下山去的路上地方那个山洞，他们还没去看过。他们不能在这里呆太长的时间，过段时间，所有人一定得要转移阵地。要转移阵地的话，那么就还得要对那个山洞地方进行探查，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不过今晚必须要做的工作，也可以拿到大白天进行，如果能顺利打掉对面的观察点的话。

炮眼先生说了，他即将送他们上西天，那么就让他去做这个事情好了，他得到的任务既然是继续监视河谷下游的情况，那么就专心一点，分工合作，不能懈怠。

他努力地看着前方，用望远镜搜索着一切那地方的可疑东西。

这是个枯燥的活，反复地对一个地方搜索来搜索去，没有耐心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来。

也许过桥去的那山谷里地方是越军的一个休整点，现在他们所有人大摇大摆地进入去了后，还是没有其它的动静。今天必定会发生点什么事情的，他知道，对面的山头上遭受重炮袭击是一定的了，不用怀疑呼叫后没有人理会。那么前面的他负责监视的那地方呢，一定也会发生点什么的。他有这个预感，这是一种难得的军人的直觉，所以他选择相当用心地来注目着那个地方。

将望远镜扫瞄过去，那个村庄上空炊烟仍在袅袅升起，村庄附近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连普通村民也没有。

此时阳光越来越好，照进他们潜伏的这个绝岭上来，大家都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地上还很湿，但大家裹在雨衣里，体温在慢慢回升。

他望远镜里河谷下游的流水依旧金光闪闪，别具特色的亚热带丛林河谷，在宁静中如诗如画。

很快这种宁静就将被打破了。

大家等待着。

在炮眼先生呼叫过后，大约过去了两三分钟，突然沉闷的雷声在大地上响起，轰隆声贯彻在整个天地之间。那是重炮群的齐射怒吼，所有人都有点纳闷，怎么回事？这阵仗也有点儿夸张了吧，对付一个小小山头的半地下工事，用得着吗？

然而那的确是从我后方传来的重炮声，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后方152加榴炮、122加农炮等炮群开始发了疯似的怒吼射击。

大阵仗开始了！

轰隆隆的沉闷的声音已一波一波地传来。射击的弹着点可不是河谷对面的那山头，透过望远镜，向前进看到的是那村庄上面一点的桥头地方，落下了无数炮弹。

有人呼叫重炮群对他们想要抵近观测的地方进行袭击了。

是谁？是谁干的这个事情？

只见第一群炮偏离目标洼地二十米，全砸在河边，山脚下草房子上，有好几发落在桥上。望远镜里那一座桥向前进尤其看得清楚，炮弹落下去，瞬间将之毁坏。

闷雷声不绝于耳。

越军营房上空浓烟滚滚，河上冲天水柱，煞是壮观。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炮眼先生转过身来，急忙问。

“有人呼叫了炮袭！”向前进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回答了炮眼先生一句。

“他妈的，打偏了，赶快修正啊？”炮眼先生自语报告着数据。

可能是经过了那里呼叫打击的炮兵侦察兵修正数据后，第二群炮便全部覆盖在他们想要抵近侦查的目标洼地了。

只看到炮弹爆炸的滚滚浓烟，没有闪光，只有声音，异常沉闷。

“打得好！他妈的，打得太好了！”向前进全部的身心都已经给吸引了去，见此情景，忍不住兴奋之极。

看来那里早已有抵近侦查的人员，正在呼叫炮群覆盖射击已经是事实。

早知如此，他们就先一步呼叫炮群覆盖射击了，将那先前到达的数百人压在河岸边，起码也要死伤两三百人。不过当时他们没有呼叫炮袭是对的，一切都得要等到安全之后才能进一步行动。再说任务有轻重之分，不是看见每一个敌人都得要喊打喊杀。

而现在可好，敌人终究没有逃脱被毁灭打击的命运。重炮群的覆盖射击，那个威力有多大，没经历过的人是不知道，只有亲眼目睹才能明白什么叫毁灭。爆炸的响声震抖着大地，很快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到了，巨大的浓烟遮住了一切；太阳的光也被遮住了，天地间仿佛一片黑暗。

通常我们的大炮覆盖射击过后，抓到的俘虏都是聋子，从这一点来说，就可以知道我们的重炮有多厉害。

一只燃烧着的大炮轮子滚到河岸边来。十几名越军鬼哭狼嚎，连滚带爬跟着那只轮子，往河岸边抱头鼠窜。

他们这些幸存者没有跑出多远，几发炮弹像是长了眼睛，跟着他们追来。

看来炮兵抵近侦查的人员就在那附近不远，在巨大的炮击声中呼叫打击可能嗓子都喊哑了。能这样随时跟进情况，修正数据，真他妈的神了。

向前进在望远镜里看得那个舒心，心里一个劲直佩服炮兵们发威时的战斗力。追袭的炮弹爆炸过后，浓烟中飞出来胳膊、大腿，有的抛得老远，落进河里。

“打得好！”向前进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捶着地上的泥土，他的浑身激动得有点颤抖。与此同时，好像有两发炮弹落到了他们这里的河谷对面的山头，他顾不得转回头看，而是专一注目着那里的重炮群覆盖射击的场景。

“打得好！命中目标！再次呼叫，补充射击一炮！”他身边的炮眼先生则专一注意着他们自己呼叫的打击目标。

河谷下游轰隆声不绝于耳，一直持续地响着。天地间充斥着这种震撼人心的声音，让人感觉到某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害怕。

这是致命的打击。

向前进看得心里那个高兴，不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

一会儿炮群火力像是在转移，部分弹群落在挡住他对洼地观察的那座山上。山头浓烟瞬间弥漫开来，树枝被炸飞，浓烟中不断有人的残肢和破碎衣服之类的东西被一波波气浪抛起，玩起了空中接龙。

炮群覆盖太厉害了，人世间的毁灭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忘记了做记录，将炮袭时间、方位和估算效果等记下在本子上。

炮袭一直持续了二十分钟，七八百发炮弹对洼地进去的山谷方圆三百米内范围进行了狂轰滥炸。敌人弹药没来得及搬进山洞内的被击中，发生二次爆炸，更有好几个深浅洞口发生崩塌，敌人损失不知道有多大。

看着爆炸的浓烟，感受着重炮群毁灭打击时的那种擎天撼地的威力，向前进目瞪口呆。不过他们在这里不可知那种打击的效果具体如何，战果多大，这里看不到那里的具体受打击情况。只有过一阵子，抵近侦查的前出渗透人员向师指报告情况后，有级别的指挥官才能在战情反馈上知道一些。或许再过一阵子，我们的电台也会侦听到越军自己通报的损失。

然而对大家而言，这并不不重要。看起来，敌人损失惨重，是不用多说了。

这已经足够了。

炮袭结束时，滚滚浓烟好一阵才消散。一切寂静下来，晴空万里，让人难免有一种错觉的产生。

炮群弹着点一片荒芜。植被不见了，泥土裸露出来，暴晒在早上十点来钟的阳光下。

战场瞬息万变，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应该是个最好的诠释。

4.

天气渐渐酷热难当，所有人慢慢地脱了雨衣，藏在灌木林一动不动。活动的地方太狭小了，又在敌人的阵地监视之下，危险性很大。

现在是白天不能挖掘掩蔽潜伏工事，这里地势较低，处在敌人两面夹击之下，一有任何动静，都会遭致敌人的火力袭击。所以没有人会冒这个险，工事掩体等只能等到晚上时再挖。

看这个样子，今天白天可能吃不到饭菜食物了，只能用饼干对付。夜晚时候，不知军工能不能上来，或者可以送来给养。如果今夜里军工能继续上来，敌人遭受到较大打击，应该有好一阵不能缓过气，这是大家的幸运。

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后，向前进仍然趴在灌木丛里，透过草叶缝隙，用望远镜往河谷下游搜索。刚才遭受我军重炮群覆盖打击的地方，现在出现了好些人，其中一个胖子，在被炸毁的军营房旁边，看着还在燃烧冒烟的房子，气恨恨地，对着一些聚拢来的穿鞋的指手画脚，可能是在指派大家做点什么。

可怜那些刚从后方来的越军，刚一到达就遭受了如此猛烈的炮袭，不知他们的损失有多少。

很快，他们抬出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完好无损，但身上衣服全被震碎了，七窍流血。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渐渐地断头的，缺胳膊的，少腿的多了起来。到最后，目睹的景象越来越惨，越军们搜集来的只是一些腿脚手臂等之类肢体东西。

看着越军的幸存者们穿梭往来，很快尸体摆满了岸滩，血淋淋一大片，弄得向前进心里面只反胃。不一会儿有人砍来毛竹，做了竹筏，将尸体全都运送到这边河岸。村民们被叫来，跟越军一道，搬运尸体。

他又慢慢地往回看，洼地里被炸毁的越军弹药武器全堆积在一处，高高的形成一座山。

看得出他们的损失相当大。

望远镜里出现了一辆小车，没多久又出现了一辆。敌人的长官来了，派头真不小，居然敢坐车来。打击刚刚结束，他们来得晚了，只能对还活命的表示慰问。

小车停在了村子附近，没有开过来，向前进无法判别那大人物是什么级别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跟炮观员说，是否请求重炮再来一次覆盖，又怕这些人级别不高，没有多大的价值。他想，炮眼先生也在看着的，该怎么处理，他自己会决断。

阳光照耀下的草木之气渐渐地明显，人开始难受。

中午时分，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太阳光越来越热，熏烤得人几乎呆不住。大家在地上潜伏着一动不敢动，虽然对面的敌人已经消灭，不用担心狙击手会发现这里，打来冷枪，但左右两边敌人的火力直接控制着这里，一旦暴露，后果是什么？大家心里很清楚，故而一点都不能动，不敢在警惕上有任何的放松。他们所有人这样潜伏在敌人的两边火力压制之下，任何一边都可以向他们这里泼洒来弹雨，危险性依旧相当高。

到了下午一点多钟，天气实在太闷热，大家汗流不止。

口渴，水却舍不得喝。

这是种煎熬。

时间似乎太漫长，每一分钟都让人难过。

向前进咽了下脖子，他实在是很想一气将水壶里的水喝光，咕嘟咕嘟，水流注进渴望的咽喉和胸腹腔，那是种超级的享受。就算不一气贯注，喝一口总可以吧？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到了腰部，按在了水壶上。

“算了！”他犹豫了一下，又咽了口水，努力伸着脖子。“留着吧，留到最需要的时候。现在还能忍！”

他用袖子揩了把额头的汗，浑身都汗透了，尤其是下身裆部，特别不好受。那里好像很痒，别又是蚂蚁，钻裆里去了。也可能是烂裆发作了，他妈的，那可不是好事。

望远镜里一片树叶摇动了一下。河岸边的一个小高地上，出现了一个人。那绝对是个战士，头盔上盖着树枝草叶。他很小心，向前进看到他的眼睛，眼窝子深陷，没什么神采，但绝对谨慎，环顾着四周，小心翼翼的模样，机警不已。

这是个意外的发现，他盯住他看，现在还分不清这个人是敌人还是友军。他看到他往后招了下手，很快地，小高地斜面坡上又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脑袋，头盔上全都是一样的打扮，编织着草帽。他们应该是顺着河谷由下往上摸来的。

他们是什么人？是刚才指挥炮兵重炮覆盖打击目标的我军侦察兵？还是越军的搜寻人员？望远镜里他们近在眼前，可不能识别他们是敌是友。他放下望远镜，目视了一下，距离应该在两千米左右。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去拿枪，旁边的黎国石却将他的手按住了，轻声提醒他道：“班长，你要干什么？”其实他的狙击武器，最大杀伤距离只在一千五百米，根本够不着。

向前进点了点头，明白过来，重又拿起望远镜，继续透过草丛，向那无名小高地观察。奇怪，人不见了，哪去了？

刚才是五六个人，现在一下子全不见了。河谷边那小高地草丛茂密，易于隐身，现在想要重新找到他们可有点难。他判断他们应该是我们的侦察人员，至于是炮兵的还是步兵的，那可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他们还没有被敌人发现，只是想要撤离。

不好了，前方的河岸边，顺着公路，敌人出动了好几十人，分成若干班组，拉开距离，往上搜索而来。这些人手中枪刺耀目，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意。

他们上了枪刺，看来是我方的人暴露了！

他们暴露了！他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些人是侦察员。

侦察员是我们对特种兵的称呼。

越南人称呼那为特工，或高级别动队，特种兵什么的。

现在，岭上的向前进为前面河谷小高地上的那几个自己人感到担心。弄不好，他们会永远呆在这条河谷里，再也出不来。

深入敌后，当然随时准备牺牲。侦察兵们的敢死决心比突击队还要厉害，但是谁个人都有亲人牵挂，谁个人又想要年纪轻轻客死异国他乡？

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很想再看到那几个人，可是望远镜里什么也搜索不到。刚才他们出现的小高地旁边，是一条山谷，很可能他们潜入进去了。前面是一片沙地浅草滩，再过去就是公路，他们不可能快速通过，变得无影无踪。唯一的可能就只是他们潜入进那个小山谷里去了。这很好，但应该在谷口敷设地雷，封锁敌人进入。

在对谷口进行仔细搜索后，他又有发现了，草丛中有一个人的弓起的肩背在晃动。谷口是那种灰白的艾蒿类植物，军装的绿色与之不同，就算他不晃动，两种不同的色彩任何不是色盲的人都能很好地识别出来。

他在谷口那里干什么？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这人应该是在弄地雷。越南人的小李子大一个的地雷我们也有，而且草绿色，挂在植物上，很难识别。

通过望远镜搜索过去，他还发现了在谷口处有好几个人。不错，四五个人应都是在弄那玩意。

山谷的两边都是峭壁，没有任何植物，而再进去一点就看不到是什么样子了。那几个人在那里呆了约两分钟的样子，全撤离进谷里去后再也看不见人影了。

下面的搜索者们来到了那无名小高地，将之包围起来，有人对山头进行了试探射击。没有任何反应，越军们合击围拢，登上了高地。从这里斜往山谷不到五十米距离，有几个越军在无名小高地上东张西望一阵，最后发一声喊，十几个人率先从高地上冲下来，往谷口去。

外面公路上赶来增援的越军们跑步追上来了，谷口左边的峭壁上也出现了越军人影，那人显然是在大喊大叫，手往下面谷口一挥动，下面所有的人都争相赶往谷口去。

由小高地上奔下来的人中有一个倒霉蛋踩中了防步兵雷。浓烟升起，人倒下了一大片。威力太大，他踩中的一定不是一颗防步兵雷那么简单。

原来他们踩中了他们自己人埋的诡雷。一颗防步兵雷牵引着一颗威力巨大的反坦克雷，这种搭配，也只有打了几十年仗而又经验老到的越南人才能想得出来。他妈的这下可好，解放军没踩着，自己人倒毫不客气，检验了埋藏武器的有效期。

这边岭上的好几人都紧张地注目着那里的动静，向前进的心又被牵引过去了，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里。峭壁上的那名越军已经向着谷里开枪，又一名越军赶了上去，往下扔手榴弹。怎么搞的？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还在手榴弹的投弹可杀伤距离内？

难道进去的侦察员们受阻？抑或是那里是一条死谷，没有路了？不管怎么样，绝不能牺牲在那里面啊，否则烈士都捞不上，只能算个失踪。

要不然，关键时刻，来个向我开炮也可以，寻敌同归于尽。只要不做俘虏，就是好样儿的！

“他妈的！狗日的越南人将他们堵住了。我看形势不好，他们一定出不来了。我们注意观察，给他们做牺牲的证明。”炮眼先生轻声说。

“不如我们呼唤炮群，对谷口进行压制射击？”向前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说，敌人已经要到谷口了。

“恐怕不行，如果可以，他们自己会叫的。再说现在也来不及了。”炮眼先生有点无奈地说。

“情势危急，我主张立刻呼叫炮袭，拯救他们几个出来。也许他们的电台打坏或者丢失了。”向前进放下望远镜，转回头对炮眼先生说。

“不行啊，我们刚才呼叫炮袭已经很冒险了。那是不得已为之，现在不管我们的事，我们不要插手！这边的敌人居高临下，距离我们不到五十米，我不想再冒险。再说，敌人会侦听并找到我们。我们要在此长时间潜伏，你别忘了。你说的不行，不行！”炮眼先生说得很坚决。

“你这算什么？见死不救！”向前进有些恼怒。

炮眼先生为难之极，见向前进的那种恼怒表情，心底里软了，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这样动不动就打开电台是要倒霉的！要救也可以，可是我怕误伤到他们！要救他们，只能是落几颗

，而且不能落进山谷里去，他们最好能多撑几分钟。等等，你们听，什么声音？我们不用开电台了！”

炮眼先生眉花眼笑，咬紧嘴唇，使命地点了几下头。

大家都听到了，那是两颗肥硕的130毫米加农炮炮弹从上空呼啸着飞过的声音。两颗炮弹在晴空下啸叫着划破空气的阻挠，直奔向河谷岸边去，瞬间落在了那个山谷口。

130毫米加农炮是一种有效射程在30公里以上的远程火炮，全号装药，光是弹丸就重达40多公斤，杀伤力很大。

一上手就使两颗，这是炮兵的新打法，基准采用两发齐射，以提高射击精度和压制力。因为要杀伤地面有生力量，所以采用的是瞬发引信，炮弹落地即爆。只听爆炸的声音传来，连高地这里的绝岭上都感觉得到震抖。

向前进身边传来炮眼先生低低地兴奋的声音：“首发命中目标！首发命中目标！”

紧接着是一阵急速射，一部分炮弹落在谷口的山头上，整个谷口全被浓烟遮住。

敌人的公路也被炸毁。

以山谷为中心，炮弹接着四处散落，直炸得百米内浓烟滚滚，山头上像是着了火。

炮袭持续了五六分钟。

炮兵们出手真是大方！可能平日里没什么事干，逮着机会还不打个饱？

支援炮击停止了，浓烟也散尽，向前进紧紧地盯着谷口那里，始终都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该不会是误伤了吧？”他身边的炮眼先生着急了，骂起来道。

向前进笑。

他的笑，黎国石心领神会，也不作声。

“你们倒是说说看，他们会不会全光荣在里面了？”炮眼先生其实并非见死不救之人，现在向前进明白了。

“放心吧，他们应该是步兵的侦察员。攀崖走壁，那是绝活。”

“果真？那就好！他妈的，我急得出汗，更热！”

望远镜里河谷边的草开始翻动起来，一浪一浪的，像是水波。

前方好不容易起风了，而此时天却黑下来，乌云笼罩上山头。不容人准备，老天突然降下大雨。

这雨来得就像是刚才那阵炮袭那般快，说到就到。雨帘从河谷下游铺盖上来，转瞬间伴以电闪雷鸣，巨大的雷声和耀眼的闪电让人骇怕。大家都没来得及穿上雨衣，被淋了个透湿。因为太热的关系，大家也都不愿意穿上雨衣。任雨淋湿，反而觉得好受多了。

舒服！爽快！

所有人趴在地上，尽情享受着冲消这炎热的暴雨。没有人不觉得这雨来得及时，来得让人舒爽。

但是到晚上时，他们会受罪。晚上是怎样的冷呢？山头的风吹个不停，冷得人浑身直打抖。现在淋湿了，衣服干不了，晚上的话，夜宿在外边······

受罪就受罪，那毕竟是晚上的事情去了。现在要紧的是凉快一下。

还有趁机赶快喝水，并用雨衣接好水灌满水壶。

啪哒啪哒，大雨倾盆，下得相当猛烈。大家除了手脚有一定幅度的动作，身子始终紧紧地趴着在地上，任凭风吹雨打。狂风摇动着岭上的树枝草叶，不时将藏身其中的人暴露出来。

要是两边的高地上有敌军在监控这里，那可就露馅儿了。晚上要么转移，要么挖掩蔽工事。

大雨在电闪雷鸣中足足下了一个多钟头。风停住后，雨点小了下来。岭上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了，所有人的身上也没有了一点干的地方。乌云散去，太阳重新出来，挂在偏西方的高空中。

岭上的地表积水还在往低处流动，向前进转头分别看到炮观员和黎国石都已经成了落汤鸡，尤其炮观员的头发老长，分成几绺，贴在额头上，样子很滑稽。他忍不住想要笑，看到炮眼先生也在看着他，他轻轻地用手抹了把脸上雨水，对他点点头。

刚才在雨中，向前进看着下游河谷里面的河水慢慢涨起来，变得有点混浊。被炮袭过后的山头流下的泥水特别黄浊，全归入到河里，青绿的河水变得有点绿豆的颜色。

太阳的光失去了刚才的毒辣，现在很温和，想要它再来一点劲道，恐怕已不可能。毕竟日薄西山，傍晚就要来临。

风吹起来，大家都感觉到有点冷。

向前进看看四周，侧耳谛听着两边山头的敌人动静，什么都没有。前面的河谷，依然是一片青绿，如果没有经历过刚才的两次炮袭，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个美丽的地方。

太阳越来越往西方沉下去，又是那种乌黑的云，不过一团团的，镶着金边，分外增添了一种雄奇而凄凉的黄昏之美。

这就是越北的丛林，是南疆山地丛林的独有之美。

一片树叶上还闪耀着一颗圆亮饱满的雨露，挂在向前进前面不远地地方，悬空着。

也许一阵风来，它就会掉下去。向前进看着它，变得有点儿呆呆的，心里想。

5.

那片叶尖上雨露珠子里有一种格外的清亮，没有烟尘，没有血污，仿佛是人世间最圣洁的东西。雨珠里透着夕阳的光芒，在它夺目透明的闪亮中，又有了一种奇幻之美。

向前进一直呆呆地看着。此刻前线无战事，因该说是前线的今次黄昏无战事。他看得很专注，脸上有一种雕塑般的执著。

这是战地上难得的沉寂，在这种沉寂中，能这样投入地欣赏一种自然之美更是难得。

他是那般的认真，完全忘记了身在何时何地。他趴着在岭上，仰起头，像一个好奇的孩童，雕塑般苍白的脸上渐渐又有了一种专注而神往的迷惑。

到底那是什么东西？

炮眼先生和黎国石都被他吸引，两人都将目光往他的目光凝聚处望去。

那只不过是一颗雨露珠子，极其普通的山地丛林中的雨后常见之物。但这一刻，这颗雨露珠子却为什么能带给他如此大的吸引力？两人看了一下，不忍心打扰到他，都没说什么，于是各自继续进行目标方向的观察。

这一种神往与专注，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样被一种简单的东西所牵引，很可能只是他在战地里寻找着他的心灵深处未曾遗失的东西，现在有了寄托。

雨露珠子，他喜欢这样晶莹透剔的东西。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浓雾的黄昏，湿度很大，光线不好，一个人从坑道里冲出来······炮弹在爆炸，闪光明灭，硝烟弥漫······没有一个人，浓雾与硝烟的混合体中，他只看到战壕边沿未曾燃烧过的草上凝结着的圆润晶莹的露珠······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啊，战地中的一种令他感觉到凄凉悲壮的东西······

而此时，如雷声似的爆炸声音早已经随着黄昏傍暮的降临远走到了天国，再也不能带给人震撼，河谷上空的滚滚硝烟也经暴雨洗刷，不再变为灰尘颗粒，弥散在空中。黄昏的山峦连绵，西天边雄奇的乌云越堆越厚重，云峰相连，突兀挺立。夕阳的余光在云层堆边异常灿烂，昭示着一种战后慷慨的悲壮。

现在他就是在透过那一滴雨露看那种慷慨，从那之中他看到自己的十八岁的年龄，十八岁的豪壮。

不错，十八岁了，他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在南疆的生死丛林中，峡谷沟地里，那是个怎样的一个年龄？

在十八岁的生日之前，他离开家乡，踏上征程，来到这南国的山地丛林，肩负国家使命，迎着弹雨，冲过硝烟，一次次走进死亡预设的陷阱，又一次次神勇地逃离死神的大手钳制。在一次次与敌的生死较量过程当中，他得到了什么，又遗失了什么？

这是个令人费神的问题。

也许他什么也没遗失，生命还是他自己的，手脚健全，豪气和英勇，赤诚和热血，都没有遗失。但他的人生在第一次拿起武器消灭敌人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属于他自己的了。他属于谁？而他的年轻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所不能掩盖的内心的成熟谁又能明白无漏？

现在，他的嘴唇像是干涸的鱼，张着不动了。他那样出神地看着，只不知他渴望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风吹起来，岭上尤其冷。

闪亮划过，无声的划过。

那不是闪电，那是他眼前的那令他神往的雨珠。

似乎太脆弱了！美，尤其自然之美，总是容易消失的。就像人的生命，那些健康勇武的牺牲掉的战友们，在十八九岁的年龄，在前线的枪林弹雨中，是那般的不经射杀。

那一颗露珠终于在叶片的振颤中随风而逝，掉落下去，瞬间消失，看不见了。向前进因看得出神，随着那坠落的珠子，他的眼里有了一种对生命的留恋之光。

他似乎感到惋惜。那晶莹剔透的雨珠是坠落了，但他看到了此时虽然是在黄昏傍暮然岭上的灌木丛树叶在经受了风吹雨打过后却变得有了一种与这个季节不相符合的生机。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

“那颗雨珠子的确很美！”此时炮眼先生在他回到现实中来，不再神游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并叹息一声。

向前进笑了。他没有说话，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的笑很纯真。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笑，会那样笑。

由神游中回到现实后，现在他听到了整个潜伏的山岭灌木叶片上残留的雨滴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着，发出寂寞而单调的声音。

他轻轻地吁了口气后，挪移动了一下身子。

傍暮时刻，周围是那么的静啊，除了雨滴，天地间似乎就没有了任何自然之音。这是在最前沿，此刻也没有任何人为的响动，好像敌我都消失了。

嘀嗒，嘀嗒······天地间仿佛只有那垂落的雨滴，如黄钟大吕，敲打着大家的心灵。

大家沉默着，在雨滴声中一动不动的趴着，感受着这种宁静，可怕的宁静。

前线真的本不该如此，但前线就应该如此。毋庸置疑，每一次暴风雨来临前都会有这样的一种令人感觉到窒息沉闷的宁静的。

今夜还会有暴风雨吗？还有夺命的炮弹，惨死的呻吟，决战的吼叫？

没有人知道，每一个侦察兵包括那名炮观员都只能在这种可怕的宁静中等待。

在前线的此种境况下，等待是令人难耐和紧张的。这不是在和平时期的野营活动，可以不用担心生命安危。这是在前线！在两个敌对国家的军人的对峙状态下，随时都可以相互开火射杀的死亡地狱。除了生和死，没有别的选择，大家都只能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随时准备着进行让人恐惧的搏杀。

毋庸置疑，所有人来到此处的目的就是进行无情的杀戮。

越军也好，我军也好，在前线的，没有人不相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士兵，没有人怀疑自己的决死精神，没有人不肯定自己的战斗意志。一句话，没有人会在杀死对方前手软不能动，没有人会在发现对方时不想先敌开火，先一秒杀死对方。

这是怎样的一群年轻人呢？他们年纪都不是很大，普遍的在二十岁左右，年轻、健壮、忠诚、豪迈、无私、勇敢······双方摆上前线的都是自己民族最优秀而最有骨气的热血志士，每一个人都视生死如无物。

开战至今，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了，阵地的攻防，相互间的屠杀，已经上演了一幕又一幕。苦累了，流血了，负伤了，牺牲了······参与战斗的人中幸存者已经不再害怕，杀敌时的残忍已经渐渐扭曲了人的为善本性，满脑子想到的都只是如何让对方统统去死、付出生命。

杀敌，杀敌······对于鲜血、白骨、死尸······人们都已经麻木。

但在临敌中，不论进攻与防守，杀敌与求生的欲望却总是那么地强烈，麻木决不会有。

或许军人的天性应该就是进攻，只有进攻，打击敌人，才能不被敌人打击。可是此时此刻，大家却不能出击，也不是防守，只能这样消极等待，等待着下一秒钟的来临，等待着这一分钟的安全过去。

所以等待是难耐而紧张的。在这种难耐而紧张的等待中，一些特别的人需要寻找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东西来释放，而一些人却只能沉默，忍受煎熬。

向前进轻轻地嘘了口气，现在的他似乎有一种打心底里的轻松。由于气温的降低，浑身已湿透，他的身心不但没有难耐和紧张，反倒一如雨打树叶过后的那种清新，虽然他刚才看着自然之物时是有那么点呆气。

不错，他的确需要一点这样的呆气来保持他的作为正常人的审美理性······在他经历着杀戮而渐渐改变的人性里，应该还保留着这样的一种自然本性。这种本性非为别的，那应是一种审美的能力。

死亡，活着——这是前线的两种人生。

在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士里，其实不应该只有生和死、胜和败这样简单的认知。在与敌作殊死搏斗的森然恐怖里，应该还得保存着良善的本性，用审美的能力来调和他内心里的对敌后的那种残酷无情。

这是一种理性的要求。

何况在前线，更应该在紧张与难耐中放松自己，不要把自己精神上搞得太累。

所以他很冷静，沐浴在那自然的灌木丛树叶片上垂落的雨滴声里。

冷静！冷静是难得的，是所有军人的优秀素质的表现。

大家无疑都很冷静，具备这种素质。

虽然敌人就在旁边，大家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但所有人却像是一群山蚂蟥，趴在地上，无声无息。

现在不必去出击，消灭近在咫尺的敌人，难得彼此间保持着这种均衡之势，只要这样相安无事就好。

这就是一种冷静，是冷静的决择，是冷静给所有人带来安全的保障。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头，远处突兀的连峰暗淡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消散了。风吹起来，在丛林峰岳的那种黄昏雄奇的凄美之中，暮色苍茫，光线的黯然也越来越显得浓郁。这绝岭上大敌当前的人们，即将迎来大地的又一次黑暗，然后再在漫长的冷夜中小心警惕地等待天明。

看着夜色越来越浓，林鸟归巢，虫蚁等也许都进穴去了，今夜里讨人厌的吸血蚊子将不会再来骚扰大家了罢。

而此时风越来越冷，气温越来越低，由于不能活动，傍暮的高地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寒气。

这样子的风吹，虽不猛烈，但身上的热量随风而逝，皮肤自然地缩紧，以保存热量不被散发，所以连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是一层又一层。不好受，向前进开始屏息运气，将周身的肌肉绷紧，而后放松，再绷紧，再放松。如是进行了十好几次后，现在他感觉到好多了，于是又用心来聆听树叶片上残留的雨滴之声。

嘀嗒之声越来越少，间歇的雨滴声中，他听到了自己班里的所有人都在那样进行着他刚才的肌肉运动，屏息呼吸时的粗重气息让人明白大家都在应付寒冷。

这是不可以随心所欲进行活动的地方，可以无声无息克服的困难尽量克服，但千万别感冒，发烧，拉肚子······这不是军人所能病的，尤其在前线，一点都不可以。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友，又掉转头继续看着前面的监视目标方向。身后的战友们隐蔽得很好，他看不到几个；前面的河谷，则因为夜幕低垂的缘故，视线模糊不清，他也没发现到什么。

河谷下游的村庄上炊烟也许在黄昏时又一次升起，而后渐渐地消散不见。

他听闻到了左边越军阵地上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抽烟，在清新的空气里，烟雾随风飘来，大家都隐约闻到了。

那不应该是左边阵地上传来的烟味，五十多米远的距离，不可能。

向前进开始怀疑。自己人？他相信他们，所有人绝对不会在潜伏期间不执行潜伏纪律。

唯一的可能就是左边的岭下草丛里，越军的潜伏人员上来了。这么早，越军的潜伏人员就上来了！也可能是巡逻人员，加强了下山的巡逻封锁。

今夜将很漫长，不好度过。

到目前为止，大家这样趴着在地上已经有了十七八个小时，安全的十七八个小时。但很难料到下一秒钟会怎样，敌人会不会打来子弹，进行盲目射击？每个人在内心里都这样担心着，搞不好敌人搞火力侦察，盲目打枪，向着岭上来一阵弹雨。

那么惟有祈求老天爷保佑，不要让敌人这样突发奇想，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才好。向前进想，在没有被暴露的前提下，敌人不会那样无聊，随便向这里开枪的吧。

这一点，大家倒是都很坚信。

向前进往前面村庄看了一阵子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这种在暗质光线下，虽然是不太长时间的观察，却让他的视力疲惫不堪，有点眼花。

等他抬起头，无意间又看到了眼前的那片树叶，在他的头部斜前面不到两尺高的地方，雨露珠子又一次凝结成了，依旧是那般的圆润，但失去了晶莹剔透的光彩夺目和给人的那种奇幻之美。

刚才那颗悬在他头前叶片尖上的雨滴已经在风摆叶动中掉下去了好一阵，在不停的风吹动中现在又积蓄了那么大一颗，很不容易了。它轻轻地晃动着。

那片树叶在悬崖边上，距离他那么近，他只要轻轻地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将之采摘。但他没有那么做，他还没那么傻，他只是像刚才那样呆呆地看着它。

真的，他现在对于这一片树叶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不知为何，他在脑海里又晃过另一片树叶的雨后残留的珠子影子。

那也是这样的一颗雨露，这样的让人垂怜。

那时是好些天前了，他能清楚的记得是在离开侦察兵训练营的第二天。在炮兵的阵地上，雨过天晴，有那么一株小树，叶片上也是有那么的一颗露珠，晶莹剔透。不知为何，当时在心底里他就觉得那是一种奇异的美，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吸引着他。

“我们应该挖隐蔽坑了。”是炮眼先生在他的耳边说。

向前进立即从幻象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要隐蔽保存自己，长期潜伏隐藏下去，首先要修工事。由于昨晚情况特殊，不便行动，今天白天又不敢行动，所以只有今天晚上才能进行。

这是必不可少的功课！等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后，大家才开始挖起来。

为了不发出响声，大家只能用铁锹轻轻地往地里铲。岭上的灌木盘根错节，不能伤到主根，否则过不了几天灌木丛就会枯萎，引起敌人注意。每个人只能在缝隙里找空间，铁锹下地，基本上遇不上多少泥土，去不了多深。

黑夜里，山岭上起来了雾。冷飕飕的雾，吹拂进岭上的灌木丛中来。

没有人感觉到冷，大家遇上了可怕的问题。岭上的土层不厚，大家因地制宜，将就挖的只是隐蔽工事，不可以挖出堑壕和猫耳洞。每人就一个浅浅的坑，刚容得下身子，根本不能防止炮袭或敌人的步兵轻武器射击。

挖，在黑暗的夜里慢慢的挖，铲动的泥土大家用双手一点点地抠。

时间有限，这样一丁点一丁点的用铁锹铲，手掌没有打起血泡，手指却抠出了血。大家都得要伴随着雾气，在天明前弄好自己的隐蔽坑，这难度很大，所以绝不能停歇。

经过连续不停的努力，所有人终于在这个岭上无声无息挖出了单人隐蔽坑工事，做好了长时间潜伏观察的准备。

向前进停歇了下来，从昨夜敌人偷袭所走的路线和下黑时分的烟味情况来看，他决定跟着在山岭突出部山腰处埋设地雷，封锁敌人的搜索，进行反潜伏布设。

今晚必须要下山去探查那个山洞，敌人该不会选中了那里作为偷袭基地了吧，向前进突然在头脑中闪念出这个假想。要是那样可就热闹了，摸下去，必有一场恶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现在他召集了班里的几个人进行耳语商讨，他简易地向大家概述了他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敌人一定在下山的路上布了雷。前夜守军虽然还下过山，但谁能保证经过了昨晚和今天，路上还是安全的？”炮眼先生说。

“我们在这个地方长期坚守是必要的，但是全员在此又是不行的，这里真的太危险，猫耳洞都不能挖出。如果敌人盲目炮袭，只会歪打正着，将我们一锅端。所以我们今夜里必须要下岭去，对那个山洞进行侦查。”

向前进这样说。

大家都没有话，这是实情。

“现在熊国庆、黎国柱、张力生你们三个跟着我下去，其他人原地待命。如果有什么情况，你们在上面的千万别轻举妄动，记得坚持留守，直到撤出前观任务。现在跟我下去的人检查弹药，加强火力配备······”

黑夜中，他们出发了。

24.神兵天降

1.

临出发前，马小宝也要求要去，向前进想想答应了，说：“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大家动作放快些。”

向前进带着四人，往回爬行一阵。因为害怕敌人到阵地前沿搜索、巡逻，所以到了斜面坡以后，大家顺着岭上的悬崖根脚往下摸。

悬崖根脚是一些零碎的尖顽石头和草丛，灌木较少。大家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夜里雾蒙蒙，可视度太差了。到了岭前后，向前进估算了一下方位，然后叫大家拉开距离，在草丛中往山下去。

在草丛中没爬多久，前面空了，向前进带头感觉到应该有了路。

他在这里的小路边静静等待了一会，谛听着周围动静。身后熊国庆率先跟来，趴在他脚边。向前进前面的是下山的小路，拐弯到这里来的。按照座山雕的说法，小路还会拐弯到达目标悬崖旁边。

他想抄近道，直接下去。

但凡下山的路径拐弯，总有拐弯的理由。这里的拐弯不是为了要节省上坡的体力，而是有一处峭壁没法上下，能避开就避开。这处峭壁也不是很高，但其下快刀石密布，尖锐锋利，不利行走，而且刺蓬严实，钻行不过。向前进不知道这个实情，估计天就快要亮了，他心里焦急，所以等身后来了人，便由小径上横过，爬到了路外边的草丛里。

马小宝在最后，跟大家的距离拉得远了些，等他到达后路边上后，四望了一下，看不到什么，估计前面的人已经顺着小路走了，便也顺着小路往下爬。爬了一阵，不见前面有人，路上的露草冰凉，没有人打湿过，他晓得跟前面的人失散了，便半蹲起来，端着枪，一步一步往下走，想要快些拐过弯。

前面的山湾里有两个巡逻的越军，正在那里休息，小声地说着话，等待天明。他们刚才往上面的阵地前巡逻了一番，潜伏一阵，没有等到下来搞水的解放军。现在这两人在草丛里坐着闲话，驱赶瞌睡。一个说：“明明下了雨，还要防着解放军？不晓得连长是怎么想的。也好，他自个在在洞里休息，我们也不是傻瓜。这天还不亮，我浑身湿透了，冷得很。”

越军！

马小宝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内容，赶紧停下，立在那里。

不能开枪，还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具体位置在哪里。他很冷静，慢慢地趴下身子，一点一点地往路的右边上移动身子，想要躲藏进草丛里。

另一个说：“我烟瘾又犯了，想要抽支烟，火柴可能划不燃。连长也是他妈的昏头了，你说得对，可能是那次被解放军的大炮击中头部后，脑袋就一直不好使，这样的夜晚，还派我们出来潜伏，见他妈的鬼去吧。”

“你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先头说话的那个轻轻地哈欠了一声，“我只是冷。天就要亮了，怎么还不见来交接的人？他们也应改出发到了，搞潜伏，不趁黑夜，难道要天亮了才出来？他们在洞子里干爽暖和，可能睡死了，哪里还记得醒？”

“连长他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脑袋指挥打仗不行了，搞女人可还明确无误。我告给你你可别乱说，大前天他又将阿光的未婚妻给搞了，这是第三回了。他妈的，阿光要是知道了这事，不从后面开枪，将他打死才怪。所以阮文秀强忍着，不敢告诉他，却来告诉我。”

“呵呵，这么说，你跟软文秀有一腿的！我听得出来。她奶子大不大？你说说。”

“没有没有，我跟她是清白的。”

“这种事她都对你说了，还清白？八成是软文秀看连长那颗大金牙不顺眼，嫌他丑陋才不愿意的。连长呢，脸上还有麻子，又老又丑，确实让人讨厌了一点。”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手里有权，那十多个女特工，哪个没被他用过？他妈的，我要是也能用一个就好了。我比较看得中意黎玉珠，可惜她很傲视，只愿意跟大金牙一个人睡。有一回，大月亮晚上，我看见黎玉珠的大奶子了，她一个人在河里洗澡，看见我后，还招手叫我过去。可是后来到草丛里的时候，她又不肯了。哎呀，他妈的，我得要撒泡尿消消火。”

前面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传来了尿尿声音。

“嚓！嚓！嚓！嚓！他妈的，唔。”

尿完毕，这名越军不停地划一根火柴，终于还给他划燃了，点了支烟。马小宝因为是在路边趴着的，草丛太密，没法看到火光照亮的情况。那名越军吸了几口烟后，坐了回去，说：“在这里等到天亮就行了，这里避风些。我一直都比较反感连长那狗日的，这会儿可能还在洞子里跟那两个女的睡觉呢。那个阿光是个不晓事的，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连长对他好，又是个蛮蛮腔，说不进理。”

“我明白了，你就是跟软文秀有一腿，但是恨连长插进来一脚。一个粑粑，三个人吃，你当然不愿意了，是不是？你给我支烟，瞌睡来了，醒醒神。”

“嗯，给你烟可以，但是我跟软文秀的事你不要乱说。阿光那个人莽撞的很，搞不好他会杀我。其实软文秀奶子蛮大的，又白白嫩，屁股也大。哪次再能跟她一起潜伏作战就好了，现在有连长那个老狗，我恐怕不得再用了。他妈的！你记得莫跟阿光说这个事。”

“我晓得。”

两人笑了一阵。

“不好！你听前面什么声音？解放军！别出声。一定是他们摸下来了。”

“什么解放军，别自己吓自己了，我说是上来潜伏的人才对。先听一听再说。”

“果真是自己人上来了，我们赶快上去，免得被他们说我们偷懒。”

随着草丛中的哗啦声音响起，两人拿着枪，快速地从湾里出来，往上来了。

刚才他们两人的话，马小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么办？不知道他们下面上来的人是多少，打起来很可能要吃亏。敌人已经来到了他的头前，弄不好，会踩着他。

不容细想，向着模糊的黑影，他手中的冲锋枪咳嗽声响起来。他的枪口几乎抵触着前面的那名越军，数颗子弹由腹部向上贯穿胸背，射入后面那人的头脸部。

前面的那人转瞬之间倒地，摔入小路外边的草丛。后面的家伙面部中弹，怪叫着转身就跑。马小宝迅速滚出路面，滚动之中仰面向后打出了一梭子。

逃跑的敌军没有跑出几步远距离，也倒在前面山湾里毙了命。他赶紧半蹲起来，顺着小路，往下搜索。如果真有越军，说不定刚才那家伙的怪叫声会给他们听到了，要迅速上来察看动静。

“马小宝！马小宝！”

他听到身后和下面的草丛里都有人在叫他。下面一点的人是向前进，后面一点的是张力生。原来大家摸到那峭壁边，向前进叫大家先等着，他自己下去后，发现前面的荆棘刺蓬根本钻不过去，便顺着下面摸过来。没下去的人顺着他的动静往右边走，不料却被山湾里的两名越军给听到了。

前天有解放军下山去搞水，跟那两名越军所在的特工连的人干了一场，特工连死了四个，解放军毛都没掉下一根，所以他们长官下令再也不能让解放军下来搞水得逞，加强了下山的封锁，要让解放军渴死在山上。前天白天的时候，他们连长亲自带着二十多个人上山来，秘密住进了座山雕说的那个山洞。头一晚的偷袭他们没有得逞，死伤八九人。因为下了大雨，估计解放军不会再下山搞水，所以特工连长只是派遣了两个特工出来，在阵地前沿巡逻，然后在路段上进行潜伏。但这两个特工却大不以为然，解放军又不是傻子，有事没事下来做什么？所以大胆巡逻一番过后，很放心地只顾在一个避风山湾里闲聊。要是早知道上面的阵地前还有侦察兵潜伏着，那可就不是对上级不满消极懈怠这个样子了，起码在第一时间就回去报告了，叫来大炮，猛炸一番，再摸上去打扫干净。

但是他们毕竟对自己长官有意见，所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两人奉命对前沿巡逻一番，便退回到山湾里来避风，闲聊着等待天明。难怪有人说，军人，一定要热爱首长，不怕牺牲，才能取得胜利。这两人的表现，即是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另一种解释。

重新碰头过后，向前进吩咐熊、黎两人向后警戒，听马小宝报告刚才发生的事情。马小宝把刚才他听到的两名越军的对话说了，分析下面的山洞可能已被敌特工占据。

“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机摸下去将他们全解决掉？”说完过后马小宝大胆建议道。

“对！”张力生也同意：“天就要亮了，趁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情况，我们赶快下去。这种事情你们以前曾经干过，应该很有经验的了。”

一股热血冲上向前进脑门，他脑海中闪念过那一次带队去炸毁敌人山洞的战斗。现在这里他是最高长官，一切由他定夺。他当然也想下去将之搞掉，但是敌情不明，没有决胜把握，他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样莽撞。那一次如果没有那个特种兵，他们哪里能够成事？说不定还会全部牺牲。但战场上就是这样的，

充满着偶然性，敢于挑战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他有些犹豫。

“怎么样？你决定！”张力生催促道，“再不决定，时间来不及了。”

“恐怕不行！”说完后，向前进定下决心：“不行！我们下去的话，敌情不明，不知他们有多少人。再说，也不知道山下面还有没有驻扎着其他特工。大家赶快将那两个越军的尸体藏起来，免得敌人发现，对我们有所怀疑。藏好了就撤退！”

“尸体藏不住，他们一定会搜索寻找到的。我请战，你给我两个人，我带他们下去。一定要将他们消灭在洞里，否则贻害很大。”张力生坚决要求去掏洞。

“是啊，一山不能藏二虎。他们距离我们太近了，不加以消灭，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们。”马小宝也说。

“那就打吧！只要你们不怕牺牲。可惜我们没有掏洞武器，要有爆破筒和炸药包、喷火器什么的就好了。到时用手榴弹，我怕威力不够。现在确定位置，等会我跟大黎和熊国庆进去，你们负责外围。明白没有？”

“是！”

“那好，出发！”

天已经开启亮口，白雾气中，身边的草叶片可以看得见了。大家拉开距离往山下走，三十多米远的距离，虽然异常陡峭，坡度在六十度以上，而且很滑，但大家下来，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五个人很快在大雾中悄无声息地离开小路，往左边摸索着不远，便到达了一个悬崖峭壁顶端。

“应该就是这里了。马小宝、张力生你们两位回去在路口警戒，我们抓紧时间，立即突击进洞。黎国柱、你们两个做好准备，在这里监视下面，我去找那颗小松树。”

四周处在清晨的寂静当中，向前进按照座山雕所说，往后不到十米远，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岭上草丛中的那颗矮子松。他取下肩头绳索，正要弯腰系好，却发现松下已有一堆比他手中之物粗大得多的黄白草绳。这绳子好粗大，是用竹篾条和稻草拧打成的，经久耐磨。这可不奇怪，一定是越军的。他心中有数，看来敌人是真的有备而来，先人一步到了下面的洞里安顿着。

“今天就让你们死在洞里！”向前进闪念过这个念头。

不对！绳子这样卷放着堆在此，看来洞里没有人了。向前进心中奇怪：“怎么回事？难道马小宝没听明白那两个敌人的话？这不可能，他越语那么好，应该不会弄错。越军很狡猾，一定有蹊跷。”他相信马小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何况这是在哪里啊？侦察兵是决不会说谎的。

一定有蹊跷！

绳子，绳子！经过细致检查，他很快发现敌人这粗大的绳子另一端系着一根细长耐磨的青藤。顺着这根藤子返回去，只见它很自然的垂在悬崖上，伸到下面去。

原来敌人真的很狡猾，这样做不容易暴露。下面的敌人如果要上来，只要一拉这根垂下在洞口的青藤，大绳子被带动拉下去，人就可以顺着它使劲爬上来。上来后则将这醒目粗大的东西卷好，堆放在松树下，真个神不知鬼不觉，高明得很。

这一番检查，向前进跟将要随他下去的两个战友的心中都明白了：下面的洞里一定驻扎着特工。

渐渐地天色越来越亮，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向前进拉动青藤，要将矮子松下那根粗绳拴在腰间垂下洞口。突然，随着叽哩哇啦的说话声，右边下山的小路上大约有十多名敌人离开山下驻地，在浓雾中向着高地上面而来。

听到说话声，站着的人赶紧蹲下，调转枪口向着来时路径下方。草丛太密了，清晨浓雾里视线也不好，打起来的时候，只能向着目标方向估摸着开火。

这可相当不妙，上面被马小宝打死的越军尸体没来得及藏好，就算敌人是上去增援两个高地的，能躲开他们，但他们上去发现自己人尸体后，一定会展开搜索，大家迟早还是会暴露。

向前进来不及作出别的反应，只是放下青藤，改为持枪在手，并打开了保险到连发状态。

潜伏在路边草丛中负责外围警戒的张力生紧紧地盯住敌人来向，雾太大，他看不到什么，但一动也不动。只听到敌人叽哩哇啦的说话声音异常清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终于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越军出现了，大约隔着后面的人马两三米，身穿伪装衣，端着冲锋枪向上摸来。

坡度太陡，上来的越军相当吃力。张力生屏住呼吸，趴在路坎上，十米、五米、四米、三米，眼看就要到了他潜伏的草丛前面，不打不行了。

向前进想要迈步赶过去增援张力生，突然他脚下的草绳一动，紧接着哗啦一声，粗大的绳子像是一条蛇蜿蜒而去。

洞里的敌人要上来了。

悬崖边上的黎国柱和熊国庆都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两人又调转枪口来向着草绳下面。向前进在草丛中迈步时看到黎国柱调转枪口来后，因为听见张力生那边敌人上来的很多，说话声、喘息声都很嘈杂、响亮，他立即又调转枪口过去。

马小宝在张力生后面，半蹲在草丛里。前面的路很陡，尽管隔得很近，但他还看不到敌人。只有张力生一个人看着浓雾中敌人越来越近，头已经在他的前方向下一点不远，他几乎能看清这家伙的眼珠子是那种无情的灰色，还有嘴唇上胡子也有点浓密，闭着嘴唇，用鼻孔呼吸。不打真的不行了，只有两步之差的距离，再让他上来一步，有所发现的话那就万分不妙。

突然敌人一抬头，发现头部前面不到一尺的距离有一黑洞洞的东西，那是枪口！惊愕得他大张着嘴，想要发声喊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力生不经命令，当机立断，迎头一个点射，枪口前敌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他屁股后面的越军正呈一线，鱼贯上来，他倒下去后，滚到隔着几米远的第二个脚边，那名越军闪避不及，只当他是失足滑倒，也不慌张，一手抓住了坡上草根不放，稳住了身子。

突然他感觉很不对劲，胸腹部像是中了什么袭击，有东西钻进去了。他骂了一句，身子是稳住了，肩头上弹药箱却往后掉下肩头，砸到第三个敌人的头上，而后又哐一声掉下在路边，滚下山坡。紧接着，他抓着草根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咽喉里呼吸不顺，急促地抽咽着。

他们所有人正在这六七十度的陡坡上爬着，事先没有任何敌情警报，第二个往后一倒，这样鱼贯倒下去，全都躲闪不及，加之路滑，乱成了一堆。

弹药箱往下不停地滚动着。若不是张力生在草丛中摆动枪口，一跃而起，后面的第三个人还不知道是受到了解放军侦察兵的袭击，前面的两人已经中弹死亡。他在中弹的同时大叫一声，剩余者吓得掉头就往下散开飞跑，张力生半蹲着，向下打了一梭于又干掉两个，滚动着下坡去了。

这边的战斗发生得太快，向前进拿着枪还没赶到就已经结束了，敌人仓皇退去。他看到张力生在向他作了个退回去的手势，于是又转身奔往悬崖。那草绳在动，敌人正在顺着它使劲竭力爬上来。他看到黎国柱和熊国庆两人已经卧倒在悬崖上的草丛中，黎国柱在上边，距离崖边沿三米。熊国庆在下边，藏身在一丛灌木丛中，他应该可以从侧面看到一点悬崖的情况。

他赶紧往前卧倒，爬了过去，往上靠近黎国柱一点。悬崖旁边的熊国庆看到一个家伙在往上爬行中，另一个家伙出现在洞口，抓住绳子探头向上望，可能是要看看同伴上去了没有。他往后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有两个，记得抓一个活口。”向前进轻轻对上边的黎国柱说。他想逮住一个，问出洞里的情况。

向前进钻进一片压倒的草丛，刚藏好身，第一个家伙上来了。这家伙在悬崖边探出个头，很警惕地东张西望。枪管在肩背上，朝天指着。

所有人都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等他确定安全。向前进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没有被完全踩踏压倒的芭茅草，还不错，他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悬崖边的情况。很快，那敌人上了悬崖，转身半蹲着，一面用眼睛四处搜索，一面用手摇动了三下绳子。

向前进就在他旁边，隔着四五步远。这家伙做完安全信号后，站起来，将肩上的枪解下来拿在手中，朝着向前进这里过来了。

刚走了不到两步，突然，这家伙弯下腰，脖子往前凸伸着，张大眼睛看着前面那片芭茅后的乱草。很可能他是想辨别一下前面草上的露珠是不是有人打湿碰过了，作为特工，这是专业。

这一看不打紧，把向前进吓得一跳，手指紧紧扣在枪机上。第二个人还没有上来，可不能提前暴露。

那名越军特工很有经验，他觉得不对劲了，于是飞快地拉动了枪栓。这个时候，除了先敌开火以外，别无选择，向前进枪口一抬，一梭子子弹将之结果了。敌人往前扑到，差一点压在他身上。他赶紧打了个滚，但衣袖上还是沾上了他头脸部喷涌而出的鲜血。

看看没有更合适的藏身点，于是又赶紧滚回去，头挨着那名越军的头，闻到热热的血腥气味。

第二个敌人在悬崖边一露头，看见同伴屁股朝天，往前面一丛芭茅草处趴着，晓得有了敌情，赶紧上来，往上边矮松方向跑。

这家伙猫着腰，想要赶快上高点。黎国柱正好等着他呢，也不作声，一梭子往其下身打去。同时向前进也开火了，子弹也是打向其下身腿部。

这家伙中弹后很顽强，枪掉了，于是拔出匕首，跟起身来捕捉他的黎国柱扭打起来。向前进爬起来，赶过去时，那敌人已经被黎国柱骑在身上，双手死命掐住了他脖子，翻着白眼。旁边地上有两人的冲锋枪和一把雪亮的匕首。

“放手！放手！”向前进急忙沉声喝喊。

黎国柱手臂被他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怕他还要反抗，不肯放。

向前进见情势危急，于是一脚将黎国柱踹倒。

俘虏被控制了，给用青藤将双手反绑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样？”见黎国柱将手臂衣袖绾起，露出一道三厘米长的血口，鲜血还在流着，不知道有多深。

“他妈的，没事！皮外伤。”黎国柱说完，赶紧止血，而后弯腰捡起枪。

“时候不早，天已经大亮了。马小宝赶快过来，突审俘虏。”见那俘虏还在挣扎，向前进踢了他一脚：“你他妈的，等色，宗堆宽洪毒兵！”

2.

马小宝还没跑过来，俘虏突然往悬崖边上滚，并大喊大叫起来。“你他妈的！”黎国柱赶紧给他来了一枪托，扎在他中弹的腹部上，痛得那家伙眼白一翻，闭过气去。

绳子又动了一下，看来惊动了下面的敌军。向前进紧张地半蹲下身，迈步过去。没两步，看到熊国庆又伸出了一个指头。

“把他们藏起来。”向前进说完，飞快地过去拖动那名被他打死的越军尸体，藏入到草丛中去。黎国柱也赶紧行动，但在拖动那名俘虏中，俘虏缓过气来，又不停地挣扎，很不配合，嘴里还呜呜哇哇地喊叫着，声音很大。

此时向前进直起腰来，看到马小宝已提着枪小跑过来了，向他道：“他妈的，你过去把那家伙的嘴堵住！”马小宝浑身衣服湿透，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向前进看到他眼眉上都是白色，结着细露珠。

马小宝说了声：“是！”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向前进则猫着腰向下往悬崖边跑了两步，而后卧倒在草丛里，等敌人上来。

还不到两秒钟，躲在悬崖边监视的熊国庆突然开火，枪机撞击声很清晰。他一梭子将那名本已出洞往上爬了一截而又发觉到情况不对迅速顺着绳子往下滑的家伙打下悬崖。上面的人只听到森然的一声惨叫，很快随着那家伙的下坠而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回事？”向前进爬起来，问熊国庆。没等他回答，再往上面一点的草丛跑了两大步，看到马小宝单腿跪在地上，一只膝盖用力顶住俘虏的腹部，正在用手掌根按着俘虏的下巴，用力往上，手指弯曲抠着那家伙的脸鼻子，使劲闭合着那家伙的嘴。

“赶快放手，突审他，问清洞里的兵力情况。”向前进低声叫道。

“是！”马小宝松了手。

那名越军很强悍，本来一直在挣扎，这时候更是趁机不停的扭动着身子。

“灯一亩！”

马小宝低喝一声，那名越军好像没有听到，在地上挣扎如旧。看来一下子问不到什么情况，大家可没时间跟他磨蹭了。

黎国柱说：“算了。我先换他们的衣服下去。”

“没有必要，下面的敌人一定警觉了。大家强袭突破，给我手榴弹。”向前进对黎国柱说。

“让我去！他妈的，我不相信敌人能把我怎么样了。”黎国柱绾着袖子，将枪倒背在肩上。

然向前进已经抓起绳子，走到了悬崖边。

“班长，让我先下！”黎国柱要来抢绳子。

“让开！”向前进一把将他推开，绳子一摆，往后抛起，手抓住绳子，人往后退了一步。

熊国庆趴在悬崖边的灌木丛里，面临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紧紧地注视着洞口，只要敌人一冒头，他就会毫不客气地封堵射击。

“熊国庆，注意监视洞口。”向前进说完，人往下顺着绳子已经下滑了五六米。向前进下去的速度很快，转眼之间差不多要有十米了。

熊国庆突然转头叫道：“马小宝，你过来拉着我，我往洞口里扔一颗手榴弹。”说完，熊国庆偏头向下，判断了一下向前进就要接触到了的洞口，只要站起来，有人拉住他的手，在悬崖边上往前倾斜身子，应该可以往下将手榴弹扔进敌人占据的洞口。

“等等，班长！等一等！”

向前进停住了，悬在半崖上。他迅速将绳子在双脚上绞了一圈，一手抓住绳子，一手往腰间把持着枪，转身向下监视着洞口。

悬崖边的熊国庆喊：“快！把枪伸给我，你连枪带抓住别放手。算了，你把手伸过来。”

悬崖边没有什么可借力的东西，马小宝怕拉不住熊国庆，又叫黎国柱来帮忙。只见两人拉着熊国庆的左手，熊国庆用脚钩住灌木，上半个身子悬空出去，右手一枚手榴弹从他嘴角边开始冒烟，飞快地划着弧线伸展到臂展能达到的最长处时方脱手斜向下飞去。

轰然一声，浓雾弥漫的洞口闪现出火光。

“拉住我，别放手，再来一枚。”熊国庆大喊。而此时拉住他的两人却已经坚持不住了。脚下的湿地太滑，得不到什么摩擦力。两人半蹲着在悬崖边，双脚都已经在往前移动。黎国柱只要再往前移动五寸就是悬崖边上。

洞里传来了闷闷的枪声，子弹由洞口硝烟中射出来。敌人在封锁洞口，不让人进入。

“班长让开一点，注意！”熊国庆用牙齿引燃手榴弹，右手臂长伸，又往下扔进洞口。

这一次爆炸过后，洞里传来了有人中弹时的呻吟声。

“拉他回来，我快坚持不住了。”黎国柱大喊。两人用力将熊国庆拉回来，松了口气。

黎国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手上的伤口这时裂开了，在渗血。

“你在这里警戒，我下去。”马小宝说。

“小心！卧倒！”黎国柱突然一脚将他旁边的马小宝往侧后踹翻勾倒，拿起枪来就向着前面草丛中开火。只见刚才被他们捆绑住的那名俘虏滚动着身子下来，本来是要将马小宝撞挤下悬崖，寻个垫背的同归于尽，被黎国柱一梭子去，打中肩头部位，再也滚动不了，半个身子压在马小宝身上，只剩了一口气在那里喘息。

马小宝将他往上推开，爬起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你他妈的！”狠命给了那家伙一枪托，掉过枪口后，再补了一枪，然后拖动到了一边去。赶到悬崖边往下一看，只见向前进已经在雾气中向下滑到洞口的右边，将枪挂在肩上后，又往里扔了一颗手榴弹。

那洞口还在往外冒黑烟，敌人的冲锋枪子弹不停地打出来，有的射在洞口边，冒出火星。向前进从旁边扔进去了那颗手榴弹后，可能是导火索还在冒烟，看得见燃烧，只听洞里面枪声停了，紧接着一阵怪叫。

敌人在洞中纷纷往里面跑。

轰的又一声爆炸，黑烟滚滚而出。向前进赶紧伸过脚尖，勾住洞口边的石壁，将身子移动过去。如果现在趁机进去的话，太冒险了，毕竟什么也看不见。

但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最好的掩护，只能趁着这阵子浓雾和黑烟，钻进洞口。

他的一只脚踩着了下面的洞口石块，现在身子有了着力点，手臂上要承受的重量减轻，只要借力稳住不让身子晃动就好了。硝烟味很刺鼻，这个洞口差不多有大半个人高，不知里面有多深。他很快又拔出了一枚手榴弹，在洞口边侧身往里尽力扔进去。安全第一，继续往里面扔手榴弹才是最保险的。

手榴弹扔进去了后，等了两秒钟，没有什么动静。糟糕！别是颗炸不响的。他又赶紧拔出了一枚，正要用牙咬。轰的一声，爆炸了，里面声音沉闷得很。

大雾越来越浓，能见度相当低下。向前进扫了一眼，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天地的空间狭小了，浓缩在不到十米的范围。

一不做，二不休， 他干脆又将那颗已经拿在手里了的手榴弹咬掉拉环，甩手扔了进去。

再一次爆炸过后，趁着里面浓烟，他才钻进了洞口。

里面仿佛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硝烟味让人难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紧紧靠着进去的这一边洞壁，侧身而行。

进去了没多久，他踩到了至少两名越军的尸体。往里面摸了二十多米，感觉洞子在转弯。突然里面有人用越语喊着什么，于是脚步声响起，有人冲了出来。他赶紧半蹲下，枪口指着脚步声处。

敌人脚步声很杂乱，好几个人似的。

洞里面没法分辨清楚人影，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但从声音判断，距离太近了，还不到十米。向前进毫不犹豫，用枪猛地扫射过去。冲锋枪急促地咳嗽着，弹壳在地上弹动打滚，此际听来，那声音大过了射击的枪声。

他快速往前运动了几步，听到有人几乎是在前面不两步远沉重倒地，有人则大叫着开枪反击，子弹打在他刚才开枪的地方，石壁上火星子乱溅，子弹乱弹。

四把冲锋枪喷着焰火，子弹追着他扫过来。在他卧倒之前，他感觉前面火星子飞舞，有一块石头给他抵挡了大部分的子弹。他往侧边卧倒的动作很快，卧倒不下去，给堵住了，膝盖头撞得生疼。他只能顺着石头往前扑倒，右手肘承受住前扑力度。着了地地后，迅速往旁边挪移了一点，同时将枪摆好射击姿势。

他没法开枪反击，被困住了，抬不起头来。

马小宝下到洞口以后，洞口里什么也看不到，刚走了几步，前面打起来了，枪声在洞里怪怪的。子弹就在前面一点的洞壁上起着火花，他可不是怯战之人，立即冲进里边，跑了两步，看到几把枪的枪口焰火向着洞外方向，于是毫不留情地一梭子放了过去。

还行，有两把枪的焰火瞬间熄灭了。

又一个点射，枪声停了，有人惨叫了一声。

待枪声一停，向前进半蹲起来，一摸身上，手榴弹没有了。“我在这里，给手榴弹来！手榴弹！”他扭头向后喊。

大约是硝烟散去了，洞口有了模糊的光线。

“班长，是我，我来了！”马小宝用手摸着洞壁，赶到他身边，递过了一枚手榴弹。

“他妈的，洞子在这里好像拐弯了，不知道洞里有多少人，死光了没有。再扔一枚手榴弹进去试试看。”

“班长小心，手榴弹！”

一颗手雷由洞中的石块那边抛了过来，落在向前进跟前。向前进飞起一脚将之踢开了一点，然后一个后倒，上半身倒在了马小宝肩头上。

马小宝一手还握着手榴弹，埋着头，紧紧地趴在地上。手雷的爆炸火光一瞬间将洞子照亮。仰面躺着的向前进看到石块那边一个敌人的身影随之站起，他枪口一摆，一梭子打去。

“手榴弹！马小宝，手榴弹！”他立起去后半蹲着大喊。

马小宝来不及起身，一咬牙，手一扬弃，手榴弹往上划着弧线。不好，过高了，哐的一声，手榴弹碰到石壁，反弹回来，掉在向前进身边，嗤嗤冒烟。

“他妈的！”马小宝咒骂着。

向前进傻了眼，飞快地捡起来丢过去。

爆炸过后的硝烟在洞中久久散不开，再往里面太冒险了。向前进大喊：“先撤回去。”刚走得一步，突然感觉右脚趾头好痛，使不上力。

3.

向前进在洞里往回爬行时感觉到地下是倾斜的，很不平整。左手往前够不着地方，估计是洞子往下陷进去了。洞里地形很复杂，不像上次去炸毁敌人重炮阵地时那般平整。弄不好，失足在洞里摔下去，造成非战斗伤，给来个骨折什么的很容易，那可就不划算了。还有，谁知道敌人是不是在岩石上布了地雷？

再说要是还有没被打死的敌人趁机追出来，黑暗中被流弹击中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所以现在他才感觉到危险。

他往前爬了两三步远，突然足下碰着了一个圆形能滚动的东西，那东西往外移动，哐当着往下滚落。听起来，下面的陷坑倒不是很深。滚动下去的那是一枚手榴弹。向前进起初还只以为是敌人的地雷什么的，吓得不轻。听了一阵，没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

原来刚才向前进大喊要手榴弹，马小宝递过一枚给他后，向前进还没来得及扔，敌人的手雷倒是扔来了，他一脚将之踢开，往后倒时爆炸的弹片将他的右脚第四个趾头伤着了。当时他没感觉到，在爆炸的瞬间，他看到一个敌人的身影站起来了，就赶紧开枪，手榴弹松手放在了地上。现在被他爬行时带动，滚下洞里的陷坑中去了。

当时马小宝递给了向前进一枚手榴弹，自己也拔了一枚握在手中准备着，后来经向前进开枪后一喊，扔出去时，由于视线不好，碰在石壁上掉了下来，喜得好向前进动作飞快，才没有伤亡。要不然，实在不好说。

向前进被敌人的那颗手雷爆炸造成的的足部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弹片切入鞋底，几乎要将小趾头切掉了。

爬行中，感觉马小宝好像还在他右边挨着洞壁，向前进喊：“赶快离开，往回撤！小心点，别掉下去，下面还有坑，顺着里边走。”

只听马小宝问：“班长，你是不是受伤了？来吧，我背你。”向前进感觉到马小宝在伸手拉他。

向前进推了他一把，说道：“我没事，你赶紧往前去，看上面的人怎么样了。我们忽视了一个问题，刚才敌人在上面被我们打了，估计还会趁着浓雾掩护，组织进攻上来。我怕上面的人支持不住，你赶紧退回去，我随后就到。”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黑暗中，马小宝又伸手拉动他，往前一拖。向前进右脚趾碰在一块岩石上，疼痛得哎哟叫了一声。

马小宝不肯先行撤离，抓着向前进的衣领，还在拖动他。向前进抓住他的手，低吼道：“快放手，我只是脚趾头受伤，没事的。你听外面好像有枪声，赶快出去。”

呆在里面太不安全，向前进半蹲起来，将身体重心移交左腿。弹片还在那里，怪不得碰着了就疼痛。向前进用手摸到弹片，一咬牙将之拔掉了。

“赶快走，小心点！”向前进右手轻轻推动了身旁的马小宝一下。马小宝感觉到向前进能够行走，于是打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洞口光亮处撤离。

向前进站起来走后，感觉到右足趾头痛得厉害，可不是一般的那种伤痛，而且血似乎流得特别厉害。他用足跟着地，一点一点地望外摸索着洞壁走。

这样用右脚跟着地，前脚掌抬起，因为血流，脚板底越来越湿，里面热热的，粘乎乎的，而且伤处还火辣辣地痛。

很快有光亮了，他低头一看，可不好，两边鞋帮子口都是黯红的血。

马小宝回过头来问：“怎么样，班长？”向前进侧身顺着洞壁，一瘸一瘸地往后撤，一边说：“没事，先出去再说。这个洞没用了，要是有炸药就好了，把它炸了。”

失去了隐秘性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利用价值当然不高了。但也不能让它被敌人利用来作往上偷袭我们阵地的基点。今天搞它这一下，敌人损失惨重，已经暂时达到消除安全隐患了。

此时白雾气丝丝儿不停地随风吹进洞里来，刚才的硝烟已经散尽，经过了两具血肉模糊的敌人的尸体，向前进看到了前面的这平整的地方摆着一些弹药箱子。

他迅速打开一箱来，捡了几枚手榴弹，想了想，决定等会干脆将这些弹药箱子们全都吊上去。

到了洞口以后，马小宝趴在洞口草丛后往外面看，向前进转身向后警戒。

“外面情况怎么样？”向前进问。

“可视度很差。”马小宝说。外面天气跟刚才差不多，浓雾里当然还是看不到什么。

“雾气太大！我们正好撤离回到上面去。”向前进移动着往洞口退出来，转头看了一眼，他注意到草丛被刚才的手榴弹炸过，洞口几乎已经豁开无所遮拦。

马小宝站了起来，伸手到洞口边去拉动绳子。

“班长，快过来。你先上去。”马小宝向他喊。

“你先爬上去，我随后就来。”向前进挥着手说。

“你受伤了，你先走。我留下来警戒好了！”马小宝的态度很坚决。

“这时候了，估计敌人没有追出来是因为全报销了。我们把他们的弹药全搬出去，你过来看看，那边还有什么。”

“好！”

马小宝顺着左边洞壁，才过去了二十多步，便只能看到他的模糊的背影。大雾天气，能见度真的不好。突然传来马小宝兴奋的喊声：“班长，这里边好宽，全是箱子，可能有很多弹药。他妈的，炸药包，爆破筒都有。”

向前进一瘸一瘸的想要过去，冷不丁枪声响了起来，子弹向着他这里扫射。一颗子弹反弹回来打中了他的左臂，他往前一扑，卧倒在地。

子弹从马小宝那里的侧洞里射出来，他赶紧往那边洞壁滚，躲到敌人的射击死角。

滚动中他向着敌人的枪口焰火处打了几枪。

马小宝不敢抬头，蹲着在弹药箱下，这可是弹药储存点，外面退路又不能让人快速安全撤离，引发爆炸的话就只能跟敌人同归于尽。敌人的爆破筒、炸药包之类的在这里堆积如山，乱七八糟。要是开枪引发炸药包，那可不得了。

他紧握着枪，咽了口唾沫，大声喊话：“嗄恩必包威瑞译！嗄恩必包威瑞译！空嫂航踢丢也嗄恩！空嫂航踢丢也嗄恩！”

敌人枪声停了，但没有人出来。

洞里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大家都很恐慌。

僵持了几秒钟，马小宝又喊：“牙得以！”

向前进移动到了马小宝身边，看到的果然是大箱的弹药。他的左手臂上在流血，还好可以活动。

“怎么样？别乱开枪。估计敌人不是很多，你再次喊话，让他们投降看可不可以。他妈的，那么多弹药！”

“嗄恩必包威瑞译！嗄恩必包威瑞译！牙得以！”

敌人没有动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再喊！”

“若松空也！宗堆宽宏毒兵！”

两人紧张地等待着，又过了几秒钟。马小宝低声说道：“班长，你先撤！我等会点燃爆破筒就出来。”

“好！小心点。我过去了。”向前进弓着腰，顺着洞子壁边一瘸一瘸地一阵小跑，而后趴下，往洞口那边爬。绳子在那边，那可是敌人开枪射击能够得着的地方。刚才中弹的左手臂在一个劲地流血，衣袖都红了。

他不敢爬到那边去，在这边洞口拔动草丛，同时伸出手去，想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马小宝回头看了一眼，大喊：“班长快一点，我掩护你。”说着往里边走了两步，将枪举过头上弹药箱，估摸着往里边进行压制扫射。

子弹在洞壁、弹药上打得叮当乱响。

外面没有动静，向前进爬到洞口那一边，绳子却看不到。他探身用手去外面抓，什么也没有。这可不妙，不知道绳子离开边沿有多远。

“绳子！绳子！”他向外面大声叫喊。

“是班长！赶快把绳子移动过去，偏得远了。”向前进听到了这是在悬崖边上向下监视洞口的熊国庆

在大喊大叫。悬崖顶上的人黎国柱正在等着，久久不见动静，突然又听到枪声，不晓得里面情况如何了，心中焦急，正要下来增援。这时候听到喊声，赶紧将绳子摆动，拿到洞口方向来。向前进看见了绳子，

赶紧一抓，没抓住，又用手在洞口往左边挥动。同时打了个滚，到左边的敌人射击死角来。

绳子跟着他往左边移动，悬在洞口边。

“马小宝，赶快准备，我上去了。”向前进将枪挂在右肩上，用手抓住绳子，用左脚蹬地，移动身子，出了洞口。

左边的岔洞不知道有多深，里面还有多少人。看来敌人也是投鼠忌器，害怕弹药被炸毁？如果不是向前进让马小宝回身去找弹药，估计敌人是不会暴露开枪的。

看到向前进离开洞口已经有了好几秒，马小宝顺着洞壁飞快地跑着撤离。不飞快地跑不行了，身后爆破筒在嗤嗤冒烟。

他同时拉燃了四根爆破筒。

到了洞口，他看不到绳子，用手往外面悬崖壁上一摸，糟糕，什么也没有。

“绳子，绳子！”他在洞口几乎跳起脚来大喊。他一手仅仅抠住洞壁上一石缝，身子往外面探出去，偏头向上，焦急万分地大喊：“班长，绳子，绳子摆过来一点。”

洞里有两名敌人听到脚步声离开，趁机由成堆的弹药箱后面冲出来，一看地上有东西在燃烧，吓得汗都出来了，两人赶紧用脚去踩，拼命地踩。

“班长，绳子，绳子！”

向前进正在往上爬，垂头一看，绳子果然偏离了很远，马小宝一只手在那里空自乱抓，就是够不着。他赶紧将绳子用左脚尖勾过去，马小宝终于一手抓住，身子飞快地离开了洞口。

洞里敌人还在惊慌失措地忙乱着，一时间失去了理智。一个家伙怎么也踩不熄灭那火星子，哇哇怪叫着。两人你一脚，我一脚，你踩你的，我踩我的，可能是太过慌乱，你又踩我的，我也帮你踩你的，有时候是互相踩中对方的脚背。一个敌人终于反应过来，弯腰捡起一根来，大叫一声，飞快地往外冲，想要扔出洞口去。

另一个还在那里死命地踩，越急越乱，怪叫着双脚乱跳。

出了洞口后，两人是顺着绳子往右边悬崖上爬。马小宝手脚并用，动作飞快，如瘊子般敏捷，边爬边喊：“班长，往左边，赶快往左边。”

向前进右脚趾受伤，借不上力，好在左手的伤并不重，还能运用。但凭着两手力量，速度慢了许多。听到身后的马小宝大喊，赶紧用左脚蹬动石壁，身子往右边荡过去了一点。

马小宝脚下一空，身子已经被带动到了洞口，依旧在大喊：“左边！左边！”

那名拿着爆破筒飞跑出来的敌人突然看到了洞口正上方悬着一双脚，几下弹动就不见了。他的爆破筒还在冒烟呢，这个才是最要命的，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拼尽全力，就往洞口外一扔。爆破筒呼的飞出，往下落入浓雾中。巨大的响声、耀眼的闪光、黑乎乎的浓烟随之而起，紧接着一团浓烟封堵了洞口。

马小宝只感觉到巨大的冲击波向上升腾起，人一霎那间觉得很轻松，似乎要随之飘飞起来。裤管里都鼓满了气，热热的很惬意似的。

但他没有升起去，反而是手一松往下滑了下来，被浓烟遮住吞没了。

扔出爆破筒的那名家伙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儿往外面冲。硝烟味很呛人，前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爆炸过后，上面的熊国庆、黎国柱都在为被浓烟吞没而不见了的马小宝大吃一惊，突然听到一声恐怖的惨叫，好像有人坠下悬崖了，两人都大喊起来：“马小宝！”

只有向前进知道马小宝还在绳子上，他停留了两秒钟，想要向下看清马小宝的动静。浓烟升起来，眼前迷雾一团，他只得大叫了一声：“马小宝，马小宝，你怎么样？”

马小宝刚才好像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手臂上突然之间使不上力。他往下滑了两三米，脚下踩着了洞口的边沿的一小块突出的石头，人才停住了。他一直都有个念头：“洞里就要爆炸了！”人一落脚，就拼力一蹬那石块，身子往左边摆。

突然訇然一声巨大而沉闷的炸响，整个洞壁都震抖起来，同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波呼啸而出，挟带着弹片、石子向着尚未完全将身子移动到左边洞壁去的他袭来。

上面的人只看见洞口火光一闪，火舌伸出来五六尺长，同时喷出一股浓烟。马小宝只感觉到右半边身子仿佛如千百度高温灼烤，热气憋得他呼吸不顺。

必须赶快逃离，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念鼓舞着他，让他产生无穷力量。他两手死命抓住绳子，再度像猴子般往上爬。

此时整个悬崖都在抖动，洞口岩石开始崩塌往下掉落。

爬，爬，爬，只能拼尽全力往上爬！

要想求生的话，就不能停手。

爬爬爬！

向前进在往上爬，马小宝也在往上爬。两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向前进的右脚根本不能使大力，只能用大拇趾头这边蹬动峭壁。他的两手肌肉绷紧，全身劲力集中，身子飞快地往上窜动着。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上面的人越来越清楚，终于就要到悬崖顶端了。白色的浓雾和黑色的硝烟中他已经看清了悬崖上的几个战友的脸。大家全都向下伸着手，向他大喊着。但他什么也听不到，www奇Qisuu書com网洞里的连环爆炸和呼啸而出的气浪的尖啸声淹没了一切。

很快，马小宝又追上了向前进，人已经在他的双脚下。

只有一米了。

向前进距离悬崖顶端已经只有一米了。下面的洞口还没有被完全炸塌封堵，火苗子一次次地窜出来，卷着舌头，突出浓烟，升上来。

“班长，快！伸手！把手伸上来给我们。”这是熊国庆在大喊。他跟黎国柱同时向下伸出手。向前进正要伸出一只手，突然感觉到绳子松动了一下，人在往下掉。他大吼一声：“拉住绳子！后面的小树快受不住了，绳子！拉住绳子！”

他向悬崖峭壁上的三人大吼，一只右手迅速抓在了悬崖上。五个手指像是铁爪，死死地扣住岩石，以减轻绳子的承重。

“快抓住绳子！”马小宝也在大声吼叫着，他也明显地感觉到绳子在松动下滑，这可不是好事。

张力生刚才见这边响动太大，战友们焦急万分的喊叫声不断，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了，爬起来就赶往这里，看到情势危急，顾不得回去警戒，转身往后跑了两步，见草丛中有一块突起的石头，便飞快地躺倒在地上，双脚蹬住那石块，两手死死抓住绳子。

绳子他手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熊国庆也倒在他身边，双脚蹬在他的脚背上，两人咬紧牙关，死死抓住绳子不放。

终于稳定住了。

黎国柱横着趴在他们前面，也用手来他们借力的那块突起的石块处找借力点，找不着，干脆抓住了一只脚，一手伸出给向前进的左手。

“用力！用力！右手！”黎国柱大喊。

上来了，向前进抓住悬崖边沿的右手指头几乎扣进岩石里，上身子一点一点的往上升。

“上来了，上来了！”看着他身子一点一点的继续往上，黎国柱兴奋地喊叫着。终于，向前进的双膝跪在了陡峭的悬崖上，他的整个人几乎虚脱。

马小宝也上来了。熊国庆和张力生在不停的收拢绳子，马小宝上来得要容易些。

4.

浓雾中下起了雨点子。雨点稀稀疏疏，落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停了下来。

马小宝上了悬崖后，看着拉他上来的两个战友，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人有些晕乎。他的右半边身子一部分轻度灼伤，并被砂石等渗进皮肤，血乎乎的。他看着两人，往前一扑，人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把他拉上来！”熊国庆大汗淋漓，刚才拉绳子，跟张力生两人也是拼出了吃奶的力气。两人放下绳子，拉住马小宝的手，往上面拖。远离了悬崖，觉得安全过后，两人又赶紧分工，一任警戒，一为马小宝施救。

刚才上来的敌人虽然被打退了，但是没有遭到全歼，这里还相当危险，没有安全可言。张力生过来了后，那里的警戒有了缺口，必须马上填补。拉上来马小宝，熊国庆拿起枪，就往那边小跑过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这里黎国柱爬起来，发现向前进左手臂通红，知道是受伤了，赶忙问道：“班长你的手怎么样？”向前进回答：“没事，被子弹反弹，搭上了，可能刮破了皮。”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首先用左脚迈出一步，跛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必须要表现出没事的样子，稳定军心，让大家不慌乱。现在冷静很重要，他知道大家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向心力的支撑。

一阵风吹过，雾气涌动，那边任警戒的熊国庆回头看见他跛了，也喊了一声：“班长，你的脚？大黎，给班长看看！大家动作快一点！”他相隔大家并不远，可是刚才浓雾中他走过去时却看不到他了。现在这一阵风吹，大家才发现他还在旁边。

向前进又努力走了两步，到了悬崖上面一点过后，他再也走不动了，右脚趾头疼痛钻心，手臂上的鲜血也在冒着热气往下流，他晓得情况不一般，尤其是脚趾头，痛得让他受不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收回右脚，要脱鞋检查一下让他难以忍受的伤口。可是他脱不了，稍微一触动着受伤的趾头，便又是一阵钻心般疼痛，脸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我帮你！班长。”黎国柱跟上他，但腿跪地，用手为他松了鞋带，可还是不能将脚脱出来。看到向前进很难受，黎国住说道：“班长，你忍一忍！”拔出匕首，为他挑破鞋帮子，沿着橡胶口划开。

鞋终于脱掉了，只见里面血糊住，几乎看不见脚的形状。因为一直运动，血还在像泉眼般一股一股地流。黎国住看到那小脚趾头下面一节白骨露出来，白森森的恐怖。他的手也早已沾满了粘乎乎的血液。看着那血，他有些焦急地说：“止血带！止血带！他妈的止血带！我的止血带呢？”

黎国柱一边自语着，一边在自己的身上寻找止血带。

看到向前进的右脚小趾头几乎被切掉了，只有一点皮连着，他觉得难以给他包扎不说，更重要是他感觉到向前进此时的痛苦。

向前进此时觉得疼痛钻心，忍无可忍。他偏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晓得保不住了，像是那一晚的那叫铁脚杆的军工般坐直身子要看：“我的脚趾头怎么样了[奇Qisuu.ｃom书]？怎么样了？”他看到血几乎是在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黎国柱大喊道：“班长，你忍一忍，马上包扎，止血带，他妈的，我的止血带呢！”他还在找止血带。

向前进已经痛得汗流满面，黎国柱一碰到伤口，向前进呻吟了一声，一咬牙，喊道：“黎国柱，就剩下了点皮，你帮个忙，干脆下手把它割掉再包扎。”

“不行啊，班长！止血带，我找不到止血带，他妈的，来了，止血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包扎，放心，一点小伤，没什么事。忍着点！我开始包扎了。”他喃喃自语着。

向前进努力喘息一声：“黎国住，拿刀给我，我自己来，把那点皮割掉，免得以后麻烦。”他旧坐着在草地上，惨白着脸。

此时他们的旁边张力生在喊：“班长，马小宝还没有醒，怎么办？可能是内伤，被爆破筒的冲击波炸的。班长，救救他！”

向前进回头说：“我知道！你别管那么多，用力给我捶胸口。捶了没有，生死由命，要死不能活，给我捶胸口，什么冲击波不冲击波，捶啊！”

张力生一直在给马小宝作人工呼吸，闻言扬起拳头，正要一拳头砸下，突然大叫起来：“好了，醒了，醒了！马小宝醒了，不用捶了！”

马小宝立起身来：“我被冲击波炸了，你还捶我？你不懂医理！”他咳嗽着说道。他的右半边身子现在已经是血乎乎的。

张力生一裂开嘴，笑起来：“我只以为你醒不来了，是班长叫我捶打的。你找他算账去。”拿起枪来，往前面去加强熊国庆的警戒力量。

“马小宝，你怎么样？问你呢，能不能挺得住？张力生，带着他，你们先走，离开这里。黎国柱，你动作快一点，雾气散了的话大家都有危险。这里不能久留，快一点！越快越好！拿刀来，别他妈的磨蹭了，替我割掉那点皮。”

“好的！忍着点！”黎国柱听他说得焦急，一手拿住那小趾头，往上提着，匕首轻轻一划，割掉了小趾头连着脚背的那点皮。

现在要好包扎多了。

“来吧！”向前进却还不知道，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准备长痛不如短痛，来个利索点的。

“已经割掉了。”黎国柱将他那节趾头拿给他。

那是他身上的受之父母的肌肤骨肉。现在看上去，短短的一节，血糊糊的，已经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你扔了吧，留着干什么？”他的两手无助地往后支撑在草地上。

“是！”黎国柱随手将之抛下悬崖。那节血乎乎的脚趾头在茫茫白雾中抛了个弧线，一闪就不见了。

马小宝还能走，他拿起枪，站了起来。看着向前进他们，他停住了，虽然现在先撤离要紧，但是他还不想走，拉动了好几下枪栓，那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你们先走，我跟班长随后就到。”黎国住仰起头向他说。他还得要为向前进作包扎。

“要走一起走！”马小宝再一次拉动了枪栓，等着。

“那你往前面去，跟他们一起，加强警戒，防止敌人上来。快一点，不要呆在这里！我没事的。”向前进反脸向后望着他。

“是！”马小宝拿着枪，踩着倒伏的草丛，往前去了。

黎国柱为向前进包扎了后，搀扶起他，向着前面的小路过去。

“班长，你们几个先走，我留下来！”到了先过去警戒的人身边，熊国庆说。

“我们应该一起走！赶快撤离！”向前进不同意他单独留下，觉得那会很危险。现在他不想留下任何人。

这不是讨论的时候，要走一起走，五个人拉开一定距离，迅速离开了这里，消失在了浓雾中。

作为侦察兵，这样子的与敌遭遇战是经常都会发生的，伤亡也经常都会有，所以没有人对刚才的情况有太多的惊慌后怕，大家都很镇定，相当有序地往山上撤离。当所有人借着浓雾潜回到出发时的潜伏地以后，已经是接近中午时分了。

25.炮眼

1.

绝岭上两边的敌人没有受到任何惊扰，大家的行动无声无息，在能见度相当低下的大雾中，想要发现到这些人的动静那是不可能的。前沿阵地上的敌我双方刚才是听到了山下有巨大的山体震动，连带上面的山头都抖动起来，但谁也不原意冒险下山来察看。

不管怎么说，还好有这样的大雾，侦察兵们都非常感激。

这样子的大雾，不时间还夹带着雨点，大家在草丛中往回行时，虽然浑身都湿透了，但没有暴露目标，这已是值得人万分高兴的事。到了潜伏点以后，向前进顾不得伤口疼痛，立即召集大家开了个临时的敌情分析会议。

考虑到敌人特工会加大对前沿的活动，再说所有人呆在一个地方太不安全，于是一部分人被分派到岭下来担任分散警戒潜伏，岭上只留下了四个人。

岭上的人是两个在前沿观察的向前进和跟那个炮观员，另外两个是王宗宝和受了伤的马小宝，马小宝很可能得要转移到后方去。其余的都被派到岭下，加强预警。

被分派到分散潜伏的一部分人趁着浓雾潜回到座山雕那里，搞来了许多的地雷和手榴弹，在炮观潜伏地的绝岭周围加强了反偷袭布置。

下岭的人忙活了一半天，埋设地雷，大胆地挖潜伏坑，到下黑时候，一切都弄妥了，天又在浓雾中下起了雨。这一次雨点持续了好一阵，有二十分钟以上。

天气很冷。当岭下所有人重新潜伏下来后，就开始感受饥饿和寒冷带来的难受。

岭上的向前进受伤的脚趾头也在发着烧，并伴有一阵阵地灼痛。伤口在发炎，这可不是好事。他的一只脚就那样包裹着，穿不进鞋，也将有好一阵不能健步如飞了。

轻伤不下火线，这是优秀军人的操守。他坚持在岭上潜伏观察，要尽到一个军人所能做到的一切。毕竟这是难得的一次打击敌人的机会，他不想有一点伤痛就打退堂鼓。怎么说呢，至少那不是一个真正军人的风范。

坚持，只要还能坚持，就不轻言放弃。

今儿这一整个大白天能见度都不好，浓雾弥漫着不肯散去，他看不到什么，所有人，前线的敌我双方都看不到什么。

直到时间到了四五点钟的样子，天色早早阴暗下来，看上去光线已经很黑了，雨点在刚才听了一阵，又紧密地下了起来，不免让人担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在擦黑时却渐渐小了，雾也开始慢慢散去。当下面河谷的村庄再一次出现在望远镜里的时候，向前进跟那个炮眼先生都惊呆了。仅仅一个白天的功夫，敌人不但将被炸毁的桥修复了，而且公路上停了大大小小一长列汽车。

大炮、弹药、巡逻队、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的身影。那个被炮弹轰炸的半光秃的山坡上，越军们居然全改造成地下式防御体系，只要再有半天的功夫就可以完工。这些人相当懂得利用大雾天气，对于曾经遭受过的打击，修复得非常快。

雨点还在下，稀稀疏疏，一忽儿又变大，淋湿在所有人的身上。敌人的巡逻队在河谷边加强着巡逻，来来去去，侦察兵想要再一次进入到那里已经不可能。

必须要再一次进行覆盖打击。现在只能靠他们进行呼叫。

“电台，电台！”炮眼先生回头低声喝道，慢慢转身，想要爬回去。

王宗宝拿着军毯过来了。

前面河谷里白雾在奔流，好像要在天黑尽以前找到归宿。不一会，村庄又一次出现在望远镜里，只见模模糊糊中，河岸边的敌人还在忙碌着搬运弹药，巡逻队在不停地来来去去。这些看到的景象只是一霎那间便又消失了，一阵风过，浓雾又弥漫起来，视线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

“电台，电台，动作快一点！”炮眼先生在催促。

有一滴雨水落进向前进的举着望远镜的右手衣袖里，那是从树叶片上落下来的雨滴。天空中不但白茫茫一片，大颗大颗的雨点也在一阵一阵的急促洒落着。

风里的雨点像是老天爷哭泣的眼泪，冷冰冰，一部分打在树叶上，一部分落进人的心里。大家都一动不动，静静地趴在隐蔽坑里艰难的熬着。

向前进浑身都湿透，裹在雨衣里，冷得发抖，牙齿上下交碰。右脚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身后的马小宝则开始在发烧。他受的伤相当重，今晚必须转移到后方医院去。等一会天黑，将有两个人先送他到后方座山雕的地头，上军工的时候再运走他到战地医院里去养好伤再回来。

王宗宝爬过来了后趴在旁边问向前进的伤口怎么样了，痛不痛。向前进的右脚开始在发烧，毕竟有一个趾头不在了，战地上又没有好的医药，只能暂时止住血就不错了。好在天气不是很炎热，否则很容易感染化脓，三两天就溃烂开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向前进问马小宝怎么样了，王宗宝的脸上有一种忧心忡忡的模样。向前进知道马小宝一定受了较重的内伤，因为王宗宝说，他现在已经不能很清楚地说一句话，头烧得厉害。早上那一仗，马小宝已经拼尽了全力才爬回悬崖，如果不是他有一股蛮力，被爆破筒的冲击波击中，人就撒手掉下悬崖去摔个粉身碎骨了。

向前进只感到自己的右脚部分在发烧，也许晚上或者明天，整条腿都会肿大发起烧来，进而整个人也一样。他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但是他必须得忍受着像现在这样的疼痛，慢慢地熬着，直到能顺利完成潜伏观察的任务。

这是他的职责，他不能放弃，他只不过受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战场上这一点都称不上严重。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这是在跟战友们并肩作战，他不想弃大家而去。

所有人来到这里进行潜伏，监视下面的河谷，有着重要的目的。自7月份敌人的北光计划惨败，遭受重大损失以后，越军们相对沉寂了一阵子，但进入九月份以来，在苏联人的支持下，他们又明显加强了军事上的部署，很显然是要将他们一力要监视的那地方作为重要基地之一，准备着发起下一次大行动。

我们的情报是一定不会有错的，任何一个民族，都会有叛徒和奸人，出卖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无疑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叛徒，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敌人的计划，所以警惕起来，提高了预警。但也许是我们的侦查人员渗透到敌人境内，从他们的调动情况、结集方向等来判断的。也许潜伏任务完成后，他们就会渗入到越境内去捉一个大官什么的来，让其泄露点什么，则更能让敌人放弃以后的计划，大家可以相对平静下来，过一点安稳日子。他有时候又这样的一个念头，最好能够将他们的领导人干掉，推翻他们的反动霸权主义政府。不过想起来那也未免太容易了些，事实是绝无可能的。

不过像这样在这里躲藏着，悄悄地偷窥敌人军事基地，随时呼叫打击也是一种破坏性很大的打击，可以让敌人丧失较大的元气，丧失短期作战进攻的能力。

炮观员亲自用三床湿漉漉的军毯捂着头脸，躲在里面呼叫重炮打击。

王宗宝看不到向前进脸上的痛苦表情，但知道他是在装着没事。他想减轻点他的痛苦，就又问他要不要烟，说可以像炮眼先生那样躲在军毯里面来几口。向前进摇摇头，伤口现在对他来说真的还没什么苦痛，但以后就不知道了。只要止住血，消炎措施得当，理应没什么大问题。他叫王宗宝注意听着，判断有没有声音从军毯里发出来。

打仗，有时候是一种无聊的事情，敌我双方很多时候也都是在做着无聊的事，甚至是愚蠢的事。明知道危险，也不得不为之。

现在呼叫炮兵打击的地方，敌人曾经在一天前遭受过炮兵致命的饱和式远程攻击，为何他们还要坚守不放弃呢？那些大大小小的车辆，不停地运载着弹药和修建工事材料，也许是要把那里修建成一个坚固的桥头堡，作为永久的据点？

看来他们来到这里是对了，不管怎么说，能够及时发现到有价值的目标，是他们的目的。虽然幸运了一点，但也并不幸运，大伙儿都是在拼命，冒着生命危险的。

向前进看着炮眼先生躲在军毯里，他只听到一点含混不清的闷闷的声音，这很好，不用担心暴露。他想只要再过一阵子，敌人的所有辛苦努力都将白费工夫，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搞的伪装工事？这可不晓得

了，没法亲自到那里去验证。

炮兵和步兵的侦察员在昨天炮击过后被敌人巡逻追击，已经不可能再一次重返狼穴，发现并指示目标。但只要敌人愿意修整，我们的炮观员很多，随时随地都在进行着观测，我们的打击火炮也有的是。

现在向前进趴在地上的隐蔽坑里，在又一个夜晚来临之前，在静静地等待着。王宗宝也在等待着，两人一时间都没有什么事可做，相互望着，相互看到对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因为好长时间都没有理发了，胡子也没有刮，向前进看到王宗宝的尊容有一点滑稽，他的唇上两撇胡子很醒目，脸上也有些泥。尤其头发好久都没有理，王宗宝的脸部变得很窄小。

“王哥！你怎么样，天气太他妈的冷了。”向前进突然轻轻地问了一句。

“这天气是很冷，下着雨。”王宗宝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向前进看着王宗宝在雨衣里挪动了一下，转头看了炮眼先生一眼。

炮眼先生已经揭开军毯，从里面露头出来了，长长地呼了口气，可能憋闷住了。他叫王宗宝把他的军毯拿过去。

大家都知道炮袭很快就要开始了，全都等待着。王宗宝突然又轻轻说了句话：“班长，你看今晚军工会不会再上来？天气太不好了，夜晚什么也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军工们很苦的，不容易啊。也许会来的吧！你等什么？”向前进将地上的右脚抬高了一点，放到左脚上去。他感觉到一股热气顺着脚踝传下来，很快就又没有了。他的伤口开始发烧了。

“我想要写一封信给他们带回去。”王宗宝说着，轻轻往回退。

炮眼先生抬起腕，将手表凑近眼前，看了看时间，自语着说：“应该开始了，好好的上几道大菜吧，让他们管够吃饱。天要黑了，晚上可能会下大雨。向班长，不如你先休息一下。你听，来了，来了······”

呼叫过后不久，沉闷的雷声终于开始响了起来。炮袭开始了，无数的大小口径不同的重炮开始了发言，恍如大地回春，那种惊天动地的声音，让前线的军人们听来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兴奋。

此时听到那种声音时与其说是一种紧张和兴奋，倒不如说是一种难得的激动，

或者说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不是随便用语言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那是生命的轮回，是生死的代价。

这声音让人感慨，让人生发出对生命的一种留恋。大家都不知道仗要打到何时才能结束，生死的冒险何时才是个了结。

季节的轮回是有表征的，如在冬日的寒夜里听到了隆隆雷声，人们总是会莫名兴奋地想到春天就要来临。春天是令人向往的季节，但现下即将来临的季节不是春天，耳朵里听来的隆隆之响动也不是真正的雷声，那是催魂夺命的炮弹啊。只要还有这种如同滚滚雷声的重炮打击，就知道敌人还没有烟飞灰灭，一切都还得要残酷无情地进行下去，面对敌人依旧还得要手下无情。流血、牺牲还得要继续下去，直到战事有一天真正结束，两国边民又开始往来如初。

战斗，大家在两国还没有平息战事之前就还得要进行下去，生命的冒险还得要继续下去，至于吃苦受罪那就更不用说了。

轰隆隆······轰隆隆·······

所有人都静静的倾听着，整个前线的敌我双方都没有任何的其它动作。此时除了那种轰隆隆的沉闷的雷声，就好像再也没有了人类的活动。即将就是冬天，冬天过去，春天就要来临。春天······隆隆的雷声，实在是让所有人向往不已，想到那焕发的生命。

大家在岭上，炮击弹着点在傍暮的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只是那样听着，甚而下面的一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打击的是哪儿。但有一点很值得大家警惕，山下的特工一定还会上来，这样的浓雾天气随时都有可能摸到大家眼皮底下。所以所有人都在静听中等待，等待敌人的偷袭，等待必不得已的反击。

此时敌人开始反炮袭，双方的炮弹相互在空中对射，进行渗透纵深打击。到天黑尽时，相互间对前沿阵地的零星炮袭也开始了。

这是在发泄，敌我的炮兵们相互将火气倾泻在一线步兵阵地上。他们身后的阵地也遭到了越军的炮袭。炮弹崩落的碎石块不时落到岭上来。

两边敌人的阵地上也传来巨大的重炮爆炸声，尤其左边的爆炸，五十米的距离，浓雾中不断闪现着亮光。

大地在不停的震动发抖，多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天摇地动的结束。

炮袭一直持续了很久，到最后零零星星，将近十点来钟才完全停下来。

2.

可能是即将进入到冬天，雨季很快就要过去了，老天爷要发一发威，这一个白天的浓雾不散，夜晚时分的雨更是有一阵没一阵的下个不停。

到夜里三点多钟的时候，炮眼先生用红外夜视仪将他们所在的这个绝岭周围察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岭下的人都在坑里趴着，没有任何声息，看来这将是个安稳和平的夜晚。

向前进刚打了个盹，被寒冷侵扰，一个冷颤醒来，黑夜沉沉，雨点还在啪啪哒哒的下，打在雨衣上，声音听来格外不同。他轻轻挪移动了一下，雨衣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微而又轻微的响动，旁边炮眼先生注意到了，移动过身子来，轻声问：“向班长，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呢？”

“我没事。你的伤口怎么样？不如你现在趁夜黑，退回去吧，跟马小宝先把伤治好，感染了就不好了。天气很恶劣，伤口容易溃烂。”

马小宝已经被送到了后面，等待上军工，把他带走。

“我已经给他们交待了，上军工的时候，多给带些药上来就行了。我还能坚持，没事的。比这严重的伤我都没事，放心。”

“你要不要来支烟，醒醒神，可以止痛的。”

“呵呵，谢了，我没多大的瘾头，还是不抽了。这天气不知道他妈的要多久才能变好，浑身透湿，不好受，冷！”

“你把军毯裹上可能会好些。”黑暗中，炮观员伸出手来，发现向前进没有将毯子盖在身上。“拉过去，盖住头。”

“已经湿透了，盖在身上没什么作用。”向前进忽然想起这炮眼先生经常这样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子的潜伏不知经历了多少回。他努力让自己的身子平静下来，不再颤抖，而后问道：“你经常这样在敌人眼皮底下生活？”

“盖住头，我们聊聊，免得声音传出去。嗯，如果你说的是近两年，那可不是经常，而是一直都这样。”炮眼先生叹了口气，“我们这样在前线吃苦，可是能够明白的人有多少？我很多步兵战友，女朋友只要一听说上前线马上就鬼吹灯，让人寒心。我本人还没有女朋友，不怕告诉你，我这次是受处分下来的。”

盖住头以后，两人凑在了一起，开始了老山夜话。

“怎么受到的处分，说说！”向前进漫不经心地问。

“这个么，不说也罢。我这种人牢骚多一点，有时候则是人年轻，火气大了点，对于他们老一辈的人有些事情不大看得惯，这个是当然的了。别看我年轻，可我是部队炮兵的参谋人员，这一次是自愿下连队的。但是话说回来，指挥打仗，对于他们老一辈我没有什么话说。想起来，我很遗憾79年的时候没有跟上去，当时我还小，十六岁，但我们大院里有一些人只比我大一点点就上去了。你呢？人很年轻，作战勇敢，带的班都没话说。说点你的事情来分享一下？我好像还没真正了解过你。大家这也算生死与共了，不知道点你的什么，我还真不好过。”

“呵呵，我是个平凡人，没啥好说的。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点什么，再说了，我是个乡下人，祖上对国家没什么贡献，更称不上有什么荣光。不过有一点还好，我们家庭是贫下中农，我政治上清白，祖宗八代都没什么污点。再有么，我是在校高中生入伍，哎呀，想起来，我好久都没有跟我的同学们联系了。跟你说，我有个同学，人长得很漂亮的，我好像是在跟她谈恋爱。”

炮观员笑了起来：“好像是在跟她谈？到底有没有啊？”

“我也不知道，通过信，但是好久都没联系了。”

“现在呢？我说的是她，你的这个女同学，在干什么？”

“还在念书。”

“上大学？”

“我不知道啊。可能上了，也可能没上。人很漂亮的！”

“哦！没给你来过信了？好久了？”

“想起来，是有一阵了。不过我也没给她写信，我只是有空了就给家里写写。”

“我知道了，不然你不会不知道她的近况。仗打完了，想干点什么？”

“不知道啊，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呢，到时候再说。我祖上清白，出身好，到时国家可能会给安置个工作的，听天由命吧。能活着离开这就不错了。不过想起来，我们还真是幸运的了，多看见了几天这里的太阳。一些人上战场第一天就没再睁开眼睛过，长眠在了老山上。我听说我们一个师长的儿子也光荣了，长眠在了这里。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真的要看情况再说。其实，在这个年代，大家的命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分，就像现在你跟我，大家出身虽然不一样，但是有什么区别？想想，值得了！”

“那是，你能这样说我很高兴。告诉你，可能这里的潜伏观察结束后，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我要去上学了。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任务，完成以后就可以离开这里，暂时过几年舒服日子，好吃好喝，不用受这种罪。”

“嗯，不用受这种罪，那倒是的。你本来就可以不用来这里镀金。”他尤其强调了镀金这两个字，令炮观员笑了。

“今夜里真漫长，还不到天亮。”听了听，炮眼先生说。“有时候，我们单独出任务，好几天，好几个星期都不能跟人说一句话，真是难熬！现在可要比以前好许多。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孤独寂寞，没个说话人。”

“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这是在违反潜伏纪律，说不定会拿生命作赌注。不过你能不怕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舍命陪君子。”

“呵呵，管得了那么多？我们学过的战术动作在这地方还都不大用得上呢？人不能太古板，那个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就说得非常好。”

向前进说了声“是啊”，想起这次的任务观察中看到的情况，不知道那队侦察兵回境了没有，于是转移了话题：“你说说看，昨天白天的时候，那队侦察兵不知道脱险了没有，可能回去了吧。”

“你不是很相信他们的吗？应该没事的。”炮眼先生说。

“我那是安慰你也安慰我们，也许他们全光荣了。回去打听一下，看情况怎么样。也许以后我们也许会像他们那样的冒险，深入敌后去，不小心跟他们的人大打起来······”

“那是一定的。你们是什么人，侦察兵，高风险的渗透、出境作战等任务当然有你们来完成。不过我相信你们都会没事的，你们很能打，不过也要看运气了，有时候运气不好，喝口水也会塞牙。”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算了，不赌了。我感觉天象是要亮了，看看再说。”

“这才聊了多久？还早着呢。”炮观员说。

但向前进还是轻轻揭开毯子，把头从里面钻出来，四处望了一眼。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夜晚还是那么黑，雨点还在下个不停。风吹起来，依旧是那么冷，他又赶紧将头缩了回去。

今夜真是漫长，没有边际。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刚才说着话没有留意到，现在可就不一样，他打了一个寒噤。看来还是说话好，可以转移注意力。

老山夜话又开始了。

“我烟瘾犯了好几次了，真他妈的想来一支啊。”炮眼先生听了一会，没什么意外动静，伸手去衣袋里摸东西。

“我的战友们绝大部分烟瘾都很大，但是这不利于健康，尼古丁会害死人的，少抽为好。”向前进说。

炮眼先生呵呵呵笑：“有道理，可是明知道打仗会牺牲，可是你还上前线，怎么说？虽然意愿不同，但实际上不都一样吗？”

“有道理。看来，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利益争取到合理的说辞。”向前进听到炮眼先生好像是把那烟拿到鼻子底下去嗅，并没有抽。

只听炮眼先生说：“我以前烟瘾很大，但是真的因为在潜伏期间抽烟的缘故，我的一个战友暴露了，被敌人的狙击手给打爆头。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抽烟，烟瘾犯了，拿出来嗅一嗅，算是对战友的纪念吧。”

“是你害死他的？”

“那倒不是，是他自己，当时是个晴天，那名狙击手已经等待了我们两天了，我们都没有暴露。但是后来，我的这个战友大意了点，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用口袋捂着头，但是狙击手用的是望远镜，只要有一丝烟雾他们都能发现。”

“那倒是。”向前进点点头。“他们的狙击手耐心相当好，但是也有的会犯错。我就遇上过一个，给我打了。”

“哦？他们的作这种暗杀勾当的家伙，可不是容易暴露的。他们会趴在一个地方几天几夜而纹丝不动，任凭蚊虫蚂蟥什么的咬。山蚂蟥遇上他们的话可就有福气了，会吸得饱满，肚子溜圆滚下身子去。我要是蚂蟥，就专找他们咬。”

“嗯，知道他们为何不怕蚂蟥咬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国家穷啊，没饭吃，当兵的一个个都瘦精精的，全是皮包骨头。蚂蟥咬得牙齿都掉了也没法弄到东西喝，所以心里那个火啊，总之一肚子气，就只好滚圆着肚皮掉下地去了。”

“呵呵。”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的特战人员我们都是相当佩服!到现在，跟他们交过几次手，这些人不错，能打硬仗，不怕死，投降的好像没有。”

“大家都是军人，各为其主。他们说我们搞侵略，我们说他们搞侵略，各自对问题的理解看法不同，都是为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而拼命，有骨气的人都不会投降，否则那是叛徒，贪生怕死，谁愿意落得这么个不好的名声？再说了，越南人一直都是比较坚强不屈的。”

“是那么回事。但是我们不怕他们，有种尽管放马过来，我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

“不错不错！来将何人？快快报上名来，本大爷枪下不死无名之鬼！吭呛吭呛吭吭呛——”

“呀——气杀我也！看枪——哐勒哐勒哐勒哐——”

两人捂在军毯里面忍不住地笑。

“好戏散场， 明日继续上演！”笑乐已够，向前进变着腔调，学着京戏对白。

炮观员沉着应答一声：“是——”

前线的夜话终于结束，天在两人的偷乐搞笑声中擦亮，能见度依然不好。眼前除了河谷对面高地的轮廓外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灰蒙蒙的一片。

不一会老天又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这下子好了，雨水跟雾气把对面高地的轮廓影子也给捂了个严实。

“他妈的！”向前进跟炮眼先生同时咒骂着。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连十来天都是这样的雨雾天气，山上气温又低，人很难过。

这样子的白天尤其要抓住雾气散开的机会，所以一点马虎眼都不能打。

浓雾、阴雨、寒冷、饥饿，大家苦苦煎熬着。

半月以后，天气依旧是时好时坏，有时一天内变化无常，晴雨不定，让人吃的苦头一遍又一遍。

大家大半时候都是吃罐头，吃干粮，接雨水喝，胃里面越来越空虚，人也越来越瘦了下去。所有人渐渐变得面黄肌瘦，眼睛血红，头发老长，身上越来越脏。衣服里的皮肤长久浸湿，变得发白，许多人裆部的溃烂也早已发作，有时奇痒难当。

大家的时间是以分钟来计算的。每一分钟都是那么的难熬。

二十天后，不知为何，大家感觉军工像好久都没有上来过了，有四五天了吧，可能敌军封锁得紧，他们通行不利。

大家浑身上下一直都是湿漉漉的，一片冰凉。自潜伏以来，没有吃过像样的几餐饭菜，没有喝过一口开水，没有干净的衣服穿，所有人就那样无可奈何地消瘦了下去，有的还患上了重感冒，拉过肚子。

虽然事先准备充分，这类药物带了很多，但身子的虚弱却是不争的事实，吃罐头干粮吃得人反胃不已，一拿到嘴边就想呕吐。

这个时候越是要坚持，不能放弃，坚持当中更不能有任何的放松。

每天吃东西已经变成了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

向前进还在坚持着潜伏观察，每天用雨水口服消炎药。后面高地上的卫生兵曾冒险下来给他察看过两次，两次倒是都给出了乐观的评价。

不知葛啸鸣和武安邦怎么样了。马小宝转移到后方去了后，医生从他半边身上挑出来几十颗石子和弹片，有好几处还打进胸腹，医生费了偌大周章，才取了出来。其腿部皮肤灼伤，坏死一大片。他的内体也受到震伤，估计得有一段时间的疗养才能复原。

前阵子军工是那样说的，但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了，大家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他们三人到底怎么样。

3.

他们安装的电视摄像头对敌人的部署分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阴雨中潜伏已半月，所有人讨厌透了这种糟糕的坏天气。但大家感到欣慰，潜伏以来，短短二十天不到，他们观察到敌人的两次营团级的步兵调动和好几次重炮群集，先后向我指挥所报告敌情百余次，用照相机拍下了敌人的好几个驻兵点、观察哨、弹药库、炮阵地的照片，为我炮兵指示了准确的目标·····敌人来这个方向视察的大官也不在少数，一旦巡逻加强，夜晚手电筒光照不停，那么一定是他们的上司下来了。

他们搜集得来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上去，指示给炮兵打击的目标。我军的远程炮火纵深覆盖打击一次次加强，但是敌人的部署却并未因受到这点打击而停缓，相反他们的调动部署还在加强，越来越彰显出较大的军事行动即将展开。

敌人在尽力部署下一次的行动。现在他们的任务越来越显示出了价值，这将在很大程度上迟缓敌人的行动步骤，为我军的因应准备赢得时间。

能做的，他们都做到了。

二十多天过去了。

大家还是吃不到什么可口的饭食。偶尔一次两次，军工送上来的冷饭菜大家吃起来也没什么胃口。这很可能是吃多了干粮罐头，胃已经在生气罢工。

这一日天终于像要晴朗，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探出头来，将它的光和热吝啬的投下一缕。

“老天开恩了。”炮眼先生无奈地说。他看着头顶上的天幕，云层还是那么厚，照到岭上来的光只是一缕，那一缕光正好罩在向前进的头上。

这个晴天没意思。

还是感觉到冷！大家既不能脱下衣服来晒干，也不能站起来活动一下。

他们现在比较喜欢浓雾天气，因为可以坐一坐，站一站。但是下面警戒的人则绝不可以，相对来说，他们在岭上，舒服多了。

向前进趴在地上，享受着照在他身上头部的那一缕光辉。他已脱下头盔，此刻觉得头上很暖和。要是其他部位的阳光不被灌木丛叶片遮挡的话那该多好啊！

炮眼先生在旁边羡慕地看着他的头上冒起来一点热气。他那里不被阳光眷顾，一点光也沾不到。他轻轻地侧翻过身，拿起望远镜，望着河谷对面。对面河谷上，被炸掉的半地下工事敌人已经改建为全地下，此时虽然阳光笼罩着那里，却看不到一个敌人出来活动。

他们不想太招摇，招摇是要撞祸的。自从第一次被他们炸掉以后，又被炸了五次。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炮眼先生突然觉得无聊，躲在军毯里面叫了两发重型榴弹，而炮兵们一上手则落了十来颗。昨天白天一看，敌人上去抬出了十来具尸体。

现在那里又被鬼龟儿子们修好，还用上了钢筋水泥。

基本上那里是一修一炸，大家拼上了劲。

炮眼先生观望了一阵，突然裂开嘴唇笑了：“各位新来的同志，晚上吧，晚上再给你们送点礼物！”他轻轻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转而对着河谷下游，又继续慢慢搜索。

向前进享受着那缕从云层里透出来的光还没到两分钟，云层挤拢，裂缝重合，光线隐去了。他很失望，仰着头，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扣上头盔。天空中的那种云彩可不是要真正天晴的预兆，气象学他们学过一点，很灵验。

能有温暖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那是所有人的奢望。

继续这样慢慢地熬着吧，熬到任务结束，回去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他无可奈何地拿起前面的望远镜，正要转过身来，突然觉得裆部奇痒难当。

是什么东西在烂裆上爬行，可别又是蚂蚁。他扭动着身子，下身基本上已经麻木，这种痒可非同一般。隔着裤子，轻轻挠了几下，痒止住了。

可过一会，那里又奇痒起来。他慢慢地用手松去皮带，一点一点地动着，他想脱下裤子来看一看。有几天时间没脱下裤子了，上一次脱裤子时烂裆处已跟裤子粘在一起，好久才脱下来。

见他在不停地动，炮眼先生有点担心，轻轻问道：“你在干什么？是不是脚痛？”他有点奇怪，他的脚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要扭动下身来止痛。

“不晓得怎么搞的，痒。”向前进说完，侧过身子，脱下长裤一看，只见血乎乎的流着，大腿内侧爬着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条吃得胀鼓鼓的山蚂蟥。

“我操你妈！”向前进厌恶地低声咒骂道，一脸的苦水。他害怕这冷血的东西，恶心不已。炮眼先生则偷偷地乐着，又裂开着嘴笑。

“我操你妈啊！狗日的狗！！老子非一个个掐死你们不可！”向前进看着那些胀鼓鼓的蚂蟥，不知它们吸取了多少血。

“班长！什么事？”身后一点的王宗宝问道。

向前进回答：“没事！”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以免暴露。

他咬着牙，紧闭着嘴唇，慢慢用一根小枝将那些吸得饱满的东西挑走，抹了一把那里的血，重新穿上裤子。

现在那些东西摆在他面前，他轻轻启动嘴唇，一条一条的慢慢地数着：“一、二、三······你他妈的别动，十八，十九······二十七！”他抬起头来：“有二十七条吸了我的血！看我不一条一条地划破它们肚皮！”他拿出匕首。

炮观员在望着前面的河谷下游，轻轻说：“呵呵，二十七条是吗？我给你报仇吧，有大约四十多条黄狗翘着尾巴过来了。”

向前进顾不得跟他的新敌人算账，飞快地拿起望远镜。

“D51驻兵点前面小路上，前面有三把柴刀。”

向前进搜索到他们新编的敌境51号小山头驻兵点，果然看到一个加强排的兵力，背着枪支，走在密林边沿的草丛中，前面有三个村民模样的人在为他们带路。

“那是特工，全部炸死他们！”

大约一分钟后，炮群覆盖射击开始，炮眼先生在校正着目标，向前进则继续来对付他眼前的那些吸过他身上鲜血的敌人，将他们用匕首在地上三五下全划死了。

河谷边的小高地上空硝烟散去后，老天又开始下雨。

雨下到下午四点多时停住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着。

入夜后，对面山头又一次响起来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

燃烧弹！

所有人麻木而兴奋地看着，默不作声。

哗啦哗啦，雨下了一阵。向前进在雨中迷糊了一下，清醒过来，不知何时雨点已经停止了。他又迷糊了一下，这一次，他是被爆炸惊醒的。

大雨倾盆而降，一道闪电划破黑夜长空。闪电中还有一种橘红色的光，无数点，直奔向大家而来。

敌人又一次发动夜袭了，夜袭，夜袭，他们异常偏好却从未有过成功的夜袭。

他们的步炮协同作战即将开始。

向前进睡意一扫而光，飞快地拿起望远镜，跟炮眼先生在观察着炮弹飞行轨道，一边作记录。向前进轻轻报着数据，"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炮眼先生一边记录一边修正。

敌人的炮袭持续到一分钟，我们的反炮袭也开始了与敌对射，进行压制。夜空中弥漫着怪啸声，前线的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防止自己阵地遭致敌人采取不用炮兵而改为奇袭。

敌人的炮袭弹着点不是他们这里，偏左一点方向。这相当有利于他们的观察，但谁知道他们的真实进攻意图在哪里。阵地后的座山雕还没命令，大家都奔到阵位，将所有冲锋枪都打开到连发状态，机枪手把持着轻重机枪，身边、面前都摆满了手榴弹。

26.黑暗地狱

1.

耗子冒着大雨，在战壕的射击孔里向外监视着。

也许敌人炮袭那边只是声东击西，目标是他们这里。耗子借着闪电的光照，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的布雷区。那是敌人必须要越过的一道死亡线，在数百平方米的地方，他们布置了多少雷呢？一遍又一遍，他们自己都数不清了。敌人的炮袭往往会破坏所有的心血，但是战斗一结束他们就又会变本加厉，总之弹药有的是，国家一点都不缺乏。所有人也舍得浪费。

敌人如果不用炮袭而改为偷袭这里那是绝对不会成功的。炮观员和侦察兵们上来后不久，特工们就盯上了这里，但是好几次都没有捞到便宜。自从侦察兵们下山去跟特工们打了一仗，对于敌人的特工来说，他们这些人就好像消失了。可这一线太重要了，他们的纵深七八里的举动都在这个阵地的监视之下，在接连遭到好几次惨重打击过后，他们相信解放军的炮观就在这里，一定要拔除掉这个眼中钉。

“座山雕，你说敌人会不会选中了我们这里，拿我们出气呢？”他对趴在他身边的班长说。

又一道闪电划过，座山雕没有吱声，但是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太大了，估计敌人会进行偷袭。要是我光荣了，你别忘了常去我家里看看。他们可能是冲着炮观员和侦查兵们来的，他们做的事情太多了，跟越南人结下了深仇，越南人可能猜测到了是我们这里的方向上有炮观。他妈的，来吧！你他妈的，就在今夜，老子们来进行一次决战。”耗子拉动着枪栓，他的脸色有一种迷茫，对于今夜敌人的炮袭预感不好。

“座山雕，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大雨中耗子又问。

座山雕不耐烦了：“别他妈的啰嗦了，不会有事的。你是耗子们的祖宗，他们不会怎么样你。看着前面，一有动静就开枪，打他小狗日的。”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是说，我要是去见毛主席他老人家了，你要关照我家里人啊。”耗子又在重复着他的担心，真有点啰嗦。

但是这一次他们班长没有骂他，而是点了点头：“如果真是那样，我会的。你放心吧。”

耗子立刻哭丧着脸：“座山雕，你不要这样肯定好不好，搞得我像是真的要光荣了一样。来了，真的来了。敌人，好多的敌人。”闪电中，他看到敌人密密麻麻的上来了。

“沉住气，沉住气！你到那边去，到三号哨位上去，加强他们的火力。”座山雕说。

但是敌人在哪里呢，他没有看到。

雨打在他们身边的石块上，闪电的光亮中，那是一颗颗大白点子，像是子弹，从天上射下来，打在身上也有明显的力度。

耗子过去了。脚下战壕里有了积水，耗子在过去时，躺着那些没来得及渗透进地里去的积水，他的心里忽然变得冷静，什么也不再去想。

闪电、雷声中发生了耀眼的炮弹空爆，火光一团团。炮眼先生不停地报告着数据，王宗宝在军毯里喊一阵，露出头来，听修正数据，而后又躲进去喊一阵。

五分钟以后，敌人的火力明显减弱了。我方的重炮专向着敌人的发射阵地去，一个覆盖，山头后面升起来巨大的火光，望远镜里特别明亮。

“我过来了，座山雕叫我过来帮你们！”闪电中，耗子弯着腰，来到了三号哨位，占据了一个射击孔。“他妈的，今夜浩大的雨啊！我刚才看到敌人上来了。”

“雨是很大。你说你刚才看到敌人了吗？我们这里没什么动静。耗子，你回去吧，这里我们应付得来。”加强到三号哨位的耗子旁边的一个战友说。

“喀嚓——”巨大的雷声霎那间淹没了另一种沉闷的雷声。倾盆大雨比刚才来得要更加猛烈些，耗子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闪电中他看到那些敌人不知何时全不见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座山雕叫我过来的，我得听他的。敌人可能会选择你们这里作重点突破口，刚才我明明看到他们了，怎么全不见了呢？”

“也许是你眼花了，别自己吓自己，放轻松点！”大雨中那个战友说。“你一向都不是那么慌乱的，你是不是头晕······”

“笑话！我耗子从小到大还没感冒过，头晕？没有的事。”

刚才在二号哨位上跟座山雕在一起时他明明看到好多的敌人，密密麻麻的上来了，现在呢？奇怪，人都哪里去了？敌人不见了，真是怪事！

他在雨中咳了声嗽，不一会儿又连咳了两声，还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闪电中，那个战友回头看了他一眼。

前几天他跟座山雕站哨，被雨淋了个透浇湿，这两天就一直发烧，头晕得厉害。他没有对任何人说，阵地上感冒药已经没有了，军工还不见上来，班里的一些人还拉了肚子。

“你还说没感冒，你一定是感冒了，头晕眼花对不对？你回去歇一歇，这里我们顶着。”

“我看是你头晕了，我没有事。注意看着前面，前面说不定真的藏了敌人在草丛里。我想要喝一口水，他妈的有点口渴。”他半蹲下身，取下头盔，翻转过来接水。

这些天所有人一直都是接天上雨水来喝，很快他将头盔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雨水里有一种咸咸的血腥味。很可能是他心理的作用，其实并没有那种味道。杀人杀得太多了，心里总是有一种畏惧，夜里噩梦时间也常常在莫名的害怕中醒来。耗子不是那种特别能接受战阵残酷的人，再说每天都是在等待死亡中度过，再坚强的人也都会奔溃。

喝了点水后，他觉得好受多了。重新戴上头盔，他又将枪口伸出射击孔，注目监视着前面。

闪电、雷声、大雨、天地间轰隆隆的沉闷的炮击，这一切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来吧，全上来吧。有种的就冲我这里来，大家真刀真枪地干，拼个你死我活！”他占据着射击孔，任凭雨水浇淋在身上，默默地念叨着，一遍又一遍。闪电中，前面的快刀乱石上，雨点真大啊，像是一颗颗白亮亮的冰雹，砸得石块都要跳起来。

多少个白天，黑夜，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这样子的等待着敌人，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一线狭小的活动范围，日复一日面对的熟悉的战友面孔，生活枯燥乏味，与枪为伴，枕戈待旦······这是异常艰难的防守，令人在心灵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敌人！

敌人又出现了！

猫着腰，端着枪，拿着爆破筒，炸药包······来了，上来了！

“来吧！全上来吧，上你爷爷这儿来，我是你祖宗，我喜欢你们！喜欢你们做我的枪下亡魂。”他瞄准一个，正要开枪，然而闪电一灭，敌人随之消失，不见了。又一个闪电，照亮前沿，他赶紧再次瞄准。

这一次他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敌人的身影在扭曲，随着闪电在晃动、拉长。

“你他妈的无常鬼！”炸雷声中，他打了个点射。弹壳抛落下来，砸落入脚边的水洼里。

一只手有力地搭在耗子的肩头上。耗子一惊，出了一身汗。座山雕过来了，问道：“耗子，这边怎么样？有没有动静？大家小心点，敌人诡计多端。”

“没有！座山雕你回去吧，这儿我们看着呢。”三号哨位的刚才跟耗子说话的那个兵从射击孔边转过头来说。“见鬼了，耗子刚才开了一枪。”

“他妈的，刚才我明明好多次都看到好多敌人上来了，怎么这会儿又不见了。”耗子放下枪，转过身来，肩背靠在战壕壁沿喘息。他感到有点体虚，头竟然被那个战友说中了，真的晕得厉害。

“我扶你过去休息一下！”座山雕说着，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大雨中，耗子的额头烧得像七月的太阳。座山雕骂了一声道：“你他妈的病了也不说一声，我就知道你不对劲。走！跟我回去。害得刚才老子听你说敌人上来了，眼睛都瞅起了萝卜花，愣是一个鬼影子也没看到。你走不走？不走老子请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打晕你！”

“好，我跟你走！”耗子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搭在他们班长肩头，座山雕半架着他，两人斜着身，往洞里去。

“座山雕，你听，那边好像打起来了。”到洞口时，耗子转过身，看到天空里照明弹耀眼的光亮升起来。

座山雕没有回头，隐隐约约的密集的枪声在大雨中传来，像是放鞭炮。

“别管他们，先进洞里去。今夜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我们能顶得住。”座山雕拖着他，走入里面。

座山雕出来以后，用夜视仪对前面岭上的炮观和侦察兵阵地周围反复地察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什么发现。

而此时前面岭上的炮观员和侦察兵们都有点紧张，倾听着那边的战斗枪声，不知道战况会如何。大家有一点担心，毋庸置疑，又有人将在这战斗中伤亡，不知是谁不走运。

敌人如果要上来偷袭这里，一定会跟他们驳火，大家一面听着那边的枪声，一面小心提防着岭下的动静，不知道这边敌人会不会来搞事。谁知道呢？打仗就是这样，自古兵不厌诈，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比的是智慧。

枪声在那边隔得并不远，相当激烈。一般这种枪战不会持续太久，大家倾听着，判断着战果。

枪声中夹杂着爆炸声响，那是手榴弹和火箭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分不清楚。

大约四五分钟后，枪声稀落下来。大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密集的枪声又一次大盛。

“这应该是敌人在组织第二次进攻！阵地还在我们手里。”向前进判断。

“可能是这样。”对于他的话，炮眼先生没有把握。

这一次枪声响了很长久，不一会儿，又响起了炮弹巨大的爆炸声。

“他们叫了炮火支援！”这时，炮眼先生很肯定。

向前进点头称是。

炮弹的爆炸过后，雨点小了，雷声闪电也停止了，那边的零星枪声也终于沉寂了下去。

2.

夜深了，看来阵地没有事，敌人还是没捞到什么好处。如果阵地失守，我军一定是会趁着敌人立足未稳来一个反冲击，重新夺回掌握在手中。

那样的话，炮袭将会异常猛烈，火光会再一次染红那边的夜空。

现在一半人在睡觉，太疲倦了，虽然地上冰凉，但是这并不能抵挡虚弱的身子对睡眠的渴望。蜷伏在雨衣里，向前进睡得很香。

“那边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睡梦中有人推了他一把。

激烈的枪声就响在身边不远处，左边五十米处的敌人占领山头上火光熊熊，枪声间隙中，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向前进迷迷糊糊地问。

“我也不知道，突然之间就动起手来了！”炮眼先生说。

原来为了进一步占领有利地形，形成战场对我有利态势，我军采取主动进攻的积极防御政策，终于对锲入到大家当中的这个敌占阵地动手了。

这下好了，只要将这个钉子拔去，那么对大家的威胁就少了许多。如果能将右边的山头一并占领，那么对大家的威胁会更少。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我们一个班的战士事先潜伏在敌人的眼皮底下，采用不打炮的奇袭方式，一鼓作气拿下了这个山头。

火光闪亮中，只见这些人影儿登上阵地后，又纷纷往下撤离。

为了躲避敌人的炮火攻击，他们并不笨。

果然敌人的炮兵在山头失守后的几分钟内就开始对山头上进行了高密度的炮击，炸起的泥土、石块不停地飞到这边岭上来。

很快我们的大炮又开始了发言。

一切又在几分钟内结束，黑夜恢复了本来面目。

“应该没事了吧？”太疲倦了，向前进呵欠了一声。

只要敌人炮兵不动，那我们也不会能主动打击到他们。这叫什么呢？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必动。

向前进想起那次在悬崖上压制射击岭下的增援敌军，掩护战友们撤退时的情形。不老实我就打击你，这是何其的相似！只是这一次他们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虽然是疲倦难耐了一点，但是作为军人，不得不承认搞潜伏做炮观，还真是他妈的过瘾。

“要是敌人刚才突然往这边打几炮那我们就完蛋了。”炮声消停下来不久，炮眼先生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这个，仍心有余悸地说。“大家相安无事就好，搞不懂他们为何要来个拔点突袭。还好敌人目标参数定得准，要是落偏几颗，歪打正着，可不就将我们报销了。”

暗夜里向前进低声呵呵呵笑。

“你笑什么，那可说不准，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你说谁谁谁？”

“不谁谁谁，好了，夜深了， 你休息，我继续今夜的哨。”说完过后，炮眼先生又喃喃自语：“红外夜视仪，将下面瞧一瞧！”

向前进想起炮眼先生现在的样子，他比二十多天前更瘦了。

“你说，我们来这里那么久了，为什么敌人就没发现我们呢？他们的狙击手好像没能寻找到点什么猎物。要是被他们的狙击手盯上的话，你说我们会不会被逐一射杀？”向前进裹紧雨衣，将军毯罩在头上，轻轻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也许他们没那么想，狙击手都往他么前面的山头上上盯着呢。等一会，大家来继续老山夜话，聊点什么。说老实话，我不大喜欢你们狙击手，专门打人家冷枪，打了就跑，让别人招受报复。”炮眼先生将岭下四周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觉得没能发现到点什么，于是放心来跟向前进进行前线的夜话闲聊。

两人躲在毯子里面，头挨在一起。

“有这样的事？你说的可能吧。但我们是不大那样做的。除非在任务中，上级要指派我们做点什么，否则我们一般不轻易杀人。”

“其实我那样说也不对。像我们这样偷偷地察看人家的军事机密，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但是不这样行么？不行啊。我只是有一个最好的战友给狙击手杀死，我对狙击手就有点偏见。”

“可以理解。在成为狙击手之后，我还没真正用狙击枪杀过人。以后会有的吧，慢慢看。其实狙击手很危险，一群人当中，会是对方狙击手的首要目标。”

“不怕你笑话，我还没真正拿枪杀过人。真正的对阵敌人，那种滋味是什么？”

“没什么吧，我是这样的。要活命，不能不杀人。”

“这话实在。”

“我从不喜欢说空话，套话。那应该是每一个步兵在面对敌人时的心理。”

“嗯！是的，要活命，就得杀人。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这样面对面地跟敌人来个拼命，看谁能杀死谁。不过我想还是不要有这样的事情，最好大家能相安无事。”

“战争是无奈的选择，杀敌更是无奈的选择。战士，天生的使命或许就是杀敌，除此而外，还有什么更能让对方屈服的高招呢？”

“这话有点深奥！你说的恐怕没有了。”

“我们恐怕是一群让人最难理解的人。今后有人问起，你杀过人吗？你怎么回答？杀过？还是没有？当我以后卸甲归田，别人听说过我杀过人，而且很多，会怎么看我呢？”

“应该是很仰慕的吧。毕竟杀的是敌人，这是一种荣光！你不杀死敌人，他们会危害到我们所有人。”

“不晓得我们这一次任务完成后，战情会是如何。也许突然有一天敌人跟我们讲和，大家还不又是朋友了？国家和国家之间真是怪事。谁晓得以后我们之间会不会和好如初，忘了谁说过的了，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永恒不变的只是利益。”

“嗯。好像是美国的一个总统。我们以前跟美国怎么样？那可是生死对头，现在可好，大家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了。而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呢？苏联、越南，现在大家打得不可开交，谁料得到呢？”

“世事变幻无常，没有定规。可怜的只是那些牺牲的人们，他们恐怕看不到他们付出过后的化干戈为玉帛的那一天了。”

“那也是。我决定这一次任务完成就去上学了，我有个朋友，是个记者，很不错的······”

听到这，向前进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记者？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人有点胖，经常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扛着个摄像机的？”

“不错，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见过。”

“嗯。他跟我说，这年月一定得要有文凭。我喜欢他跟着的那个女记者，她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她是这样说的。”

“哦！？”

“其实之前我跟你说我没有女朋友是骗人的，我喜欢她，她是大学毕业生，很有水平哦！”

“是吗？你喜欢她，你喜欢她······”

“是啊，我喜欢她。你见过她的？觉得怎么样，漂亮不？”

向前进的心里像是突然之间被别人挖去了点什么，一下子变得无比空落了起来。

“怎么样，你觉得漂亮吗？说实话，我去上大学就是为了她！因为她喜欢有文化的人。哎，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从不跟人说这些，包括我那个朋友，你说的扛着个摄像机那个。你说说，她漂不漂亮？”

“我，我，哎哟，好象是又有蚂蟥在我大腿上的样子。我不知道······不聊了，这样子藏着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太危险了。”

夜空中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世界，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更没有令人感觉到惬意的心情。讨厌的战斗持续了一天又一天，谁知道等一会又是什么状况呢？战场上充满着太多的未知数，也许下一秒钟他可能会牺牲，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想了想，忽然放松了，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能活到现在，已经相当不错了。其他的，本也没什么，何苦庸人自扰呢？

他轻轻转了个身，重新将身体蜷缩在雨衣里。夜气太寒冷，高地上与下面就是不同。

高处不胜寒。

这将是最漫长的一个黑夜，漫长到黑夜里的人几乎连等待天明的心都是黑暗的。有一霎那他不再盼望天明，希望能这样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到自己。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心理这一刻没有方寸。

想要永远的安宁是不可能的，这是在前线，能得到片刻的安全，已经是老天爷的特许与恩赐。不管下一秒钟或明天是什么样子，作为战士，一定要坚强，坚强不屈，在心底里必须要有压倒一切的豪迈之气。坚强！不错，作为战士一定要坚强！不管要面对怎样的艰难险阻和曲折，一定不能沮丧，失去勇敢的信念。他在心底里告诉自己。只要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那么一切就将是美好的，没什么可抱怨。

3.

他在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天重返连队时在阵地上遇见到那个战地女记者的情形，他尤其回想起他裤子上的两个补丁。那一条裤子现在还在老连队里，离开那里时他没有将它带走，而是和一些东西留了下来。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穿的裤子，上面有他的血，有很多人的关爱。到医院后，护士们替他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得留下它，作为永久的纪念。

不知道为何，马莉莉已经在他的头脑里越来越模糊不清。在这个阵地上，他曾经跟身边的炮眼先生谈起过她，想起她的样子时，他的心中很平静，没有了往常的那种激动和某种异样温柔的滋味。

生死的日子改变了很多，包括他对爱情的看法。有多久没有跟曾经为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人联系过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日子过得太紧凑，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去想到点别的什么。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很容易淡忘一些本不该忘记的事情。

战地上只有伤亡，只有生死。爱情，可能会属于一些幸运的将士，但是决不会属于他这样的年轻人。

他跟马莉莉应该是结束了，或可称之为告一段落了。也许以后的人生他们之间会继续这一段初恋之情，但是现在呢？他们却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她在他的心底里再也激动不起半点涟漪，能在他心中牵肠挂肚的是所有战友们的生命。

战斗，战斗，每天出入生死关头，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安危，他想到的只是战友们，是战友们的生命。

他跟她之间，一切都随风而去了。在最艰难的时刻，他没有想起过她，她也没有再来过信给与他精神上的鼓励和支持。

他不需要她的鼓励支持，他本就是勇敢的战士，无畏的战士。

只是为何会是如此，他有点感伤。前线此刻是那么的安静，就如座山雕的话，打出了和平。后方的人们需要和平，前方的战士又如何不是如此？

现在这一刻想起那个女记者，她的模样逐渐清晰。他身边的这个炮观员喜欢她，愿意为了她而改变自己，走入到学校里去。也许他们真应该是一对，从这些天来的交往可以看出，这位战友是个不错的人，以后会有很好的前途。他拥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本身自个也不是虚浮纨绔子弟，用前途无量来形容他的未来他想并不过分。像女记者那样的人，应该找个这样的人配对成双。

“不错，你们是应该在一起！”他轻轻地说。

“你说什么？”炮眼先生没听清楚他突然冒出的这一句话。

但是他也没留意到炮眼先生会听到他的肺腑之言，更没留意到他这样发问。当炮眼先生再一次问道：“你说什么？”他醒过神来回答道：“没什么，天气好冷，也许要亮了。明天应该是大晴天了吧，你看东方有星星呢。他妈的，好久都没有象样子的晴朗过了，真希望出太阳。”

“太阳······”炮眼先生喃喃地道。太阳已经很久违了，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太阳是个什么样子。

炮眼先生听了听，又说道：“不过呢，有时候还真舍不得这样的潜伏日子，想想蛮有味道的，人生的财富呢。这就叫做战斗的青春了吧，我以前读的书少，整天跟他妈的一大帮机关的少年打打闹闹，基本上就好似无缰也马。要去读书了，做一个斯文人，还真是不习惯。不过呢，只要她喜欢，我就愿意去。”

向前进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就问：“等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那个记者姐姐，我可还不知道她姓什么。”

炮观员笑道：“呵呵，想知道她名字的人可多了。不怕告诉你，她姓张。你说说来看，到底觉得她漂亮不？很想知道你的看法。我看她呢，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你们局外人如何看的？会不会觉得很一般的呢？”

炮眼先生忽然停住了，紧张地用夜视仪看着下面。好一会儿，他停了下来，说道：“没事了。眼花。接着说吧，你认为怎么样？”

“很漂亮，人很有个性。但有时候脾气很大，不过做事一向干练泼辣！”向前进回答。

“你怎么知道她那么多，很了解她。你们应该很熟！”炮眼先生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们是很熟。但是我是第一次知道她姓这个，叫什么名呢？”向前进又问。

“看来你有目的了。”炮眼先生沉默了一会，说：“坦白告诉我，是不是对她也有点意思？”

向前进双手乱摇，说：“怎么会呢？我们只是认识，没什么的，你可千万别误会。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会有点什么吗？”

“什么有点什么？这么说你们有过点什么？”炮眼先生赶忙问。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紧张，对这个事想要穷根究底。

这怎么能说清楚呢？那是心底里一种微妙的东西。现在这种东西在向前进的脑海里已经幻化为一种精神上的动力。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别人说的心理上的变化。他只是淡淡地道：“她把我当小弟弟，我也是那样看待她的，把她当大姐。”

“哎哟，真的？你可把我吓了一大跳！这就好了，我还真怕你那个什么的，在心里面也对她有那种意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你是个不错的军人，有外型，有内在，年纪又不大，很多人等着你去挑选。我就不一样，一生只喜欢她这么一个人。”

“呵呵。”向前进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向班长，我不知道我似乎适合她，我看她时觉得她很圣洁，很与众不同，高高在上，比下去了所有我见过的其他女子。我只是努力地去迎合她的胃口，她喜欢什么，有什么向往追求我就努力去做到。其实有时候我也没底，追求她的人太多，我算个什么？起步太晚了。她身边的那个扛摄像机的小子是我同一个大院里的哥们，也在追求她。只怕他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我就没戏了。”炮观员说得有点忧心。

“她绝不会是那样的人！”向前进斩钉截铁地说。

“嗯！也许那小子说她喜欢有文凭的人是个陷阱也说不定，将我这个对手调虎离山，他好独霸天下，一个人机会就大多了。你不知道，感情这个东西，慢慢培养也能成功，所谓日久生情，这话是相当的有道理。我在想，我去上学，是不是个大大的败笔呢？自古兵不厌诈，那小子在她身边，当然希望我能离开得更远一点。我可别是中了他小子的奸计！”

“呵呵！”向前进又低声笑起来。

“他妈的，想起来，感觉上是像有点中计了。你不晓得，那小子历来很阴的，学得他老子那一套。当年我父亲就那样败在他父亲手上，现在还遗憾呢。拐了！真的怕是中计了。”炮眼先生突然像是若有所悟。

“哎，你何苦这样搞得紧张兮兮！累不累？现在大家生死两端，还得要为这个事情操心，是不是多余了一点？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活下去，安全离开这里，有时间了再来考虑这些个事情吧。像你这样，内心里应该是很痛苦。”

“那你说我如果去读书了，会不会把机会留给了吴四眼？”

“应该不会，如果那个张姐喜欢的人是你，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应该都不会变。即使变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你这话我喜欢听，要留恋的话，就留恋那些对你生死不变的人。那样的一些人才值得你去留恋。看不出你年纪轻轻，懂得的倒是蛮多。”

“彼此彼此。你去上了大学，说不定遇上更好的，你的心也就变了，不再像这样想了。环境改变，有时候是没办法说得清的。慢慢看吧！我说的应该没错。”

“有道理，也许我真的在环境改变后就不像是这样想了呢。兄弟，我可是就要熬出头了，这样每天在鬼门关口转悠的艰苦日子就要结束，不知道你们还要熬多久。”

“是啊，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去想。想多了没用，说不定一发炮弹落下来，瞬间就报销，谁能说得清楚？也许过几天任务结束，战争停息，两国讲和，大家都不用打了。我们不断地往前推移，占据有利地势，牢牢控制住他们，他们可能觉得咽喉里紧迫，出不来气，就主动提出议和呢？”

“议和？你以为真有那么容易的事，你倒是蛮会幻想。你们侦察兵，慢慢熬吧，说不定要你们悄悄地到河内，将越共的总书记绑架或者刺杀，那么议和就有可能。呵呵！”

“呵呵！有道理。不知道我们有没有那个机会，大体上，那是痴心妄想。”

“是啊。你看，天要亮了。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惊动到敌人。我们好像越来越不将潜伏纪律放在心上了，这样下去，也许终究会倒霉。”

“生死由命！”

“对！生死由命。同样在战场上，很多人牺牲了，大家可都还活着，这命，是个神秘的东西。”

夜空慢慢亮起来，没有雾气。

看了周围一遭，向前进突然说：“不知道我的那个受伤的战友情况怎么样了，一直都没有消息。还有那两个在前次任务中受伤的，如果伤口愈合，也应该归队到这里来加强我们的力量。也许他们还没有出院，他们一个肩胛骨被打穿，另一个眼睛受伤，腿脚也给重机枪子弹差点打断。”

炮观员喃喃道：“打仗就是这样，伤亡在所难免。我想我们的任务也就快要结束了吧，离原定的一个多月已经差不多了。”

向前进回答道：“那还不是上头一句话？还有要看敌情变化。我们这里躲着，做了太多坏事，黄狗们可能恨啊，巴不得嗅出点什么，扑上来咬我们一口。”

炮观员说：“那是！天亮了，你休息一下，我看着。”

炮眼先生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在提起过有关女记者的事，向前进也没有主动过问。每一个白天黑夜大家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好像都有意无意回避这。

一连着晴了五天。晴到第四天的时候，大家开始没水喝，第五天可就渴得不行，只能趴在地坑里吸气。

从潜伏到现在，算来已经有了三十八个日日夜夜。第四十天，大雾又弥漫开来，连绵阴雨的预兆很明显。

27.流淌的热血

1.

那天晚上，耗子在洞穴里迷迷糊糊说了一夜胡话，座山雕看护着他，还好医药充足，天一晴就没什么事了。一连的几个大晴天，前线都没有什么事，大家都赶忙把被条衣物之类东西拿了出来晒。

然而还没好好享受几天舒心的，天又阴了。日子不好过，大家在洞里面都沉默着，看着外面的天色不出声。

“他妈的这大雾天气别要出什么事啊。要是小鬼子们趁着雾气摸上来搞偷袭，又要出人命的。”耗子在擦着一把冲锋枪，地上摆满了零件。

见没有人附和，他接着又说：“不晓得下面的侦察兵们和炮观员怎么样了，不能活动，快一个半月了啊，人也许都同化变作泥土了。那个向班长的脚不晓得怎么样，那一次我下去送药，他们岭上的几个人皮肤都被湿润泥土和雨水泡发白了，起着皱。不晓得他们还有坚持多久，座山雕你看呢？”

座山雕叼着支烟，正在对付枪拴上的锈迹。吐了口烟，他偏着头说：“哪个晓得他们的事，各人自扫门前雪，管好自己就行了，别空替他人担忧。”

“我晓得，座山雕，你是还怪我上一次感冒了没有告诉你，眼花了说看见了敌人让你担心得要死。”耗子忽然叹息一声，又说；“唉，不过说真的，好像好久都没打仗了。”

吉麻子呵呵笑道：“没仗打好啊，谁想要杀人？以后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前线动刀动枪杀过人，我要是能活到退伍，回家去后，对于这一段人生我会三缄其口。”

“可是没仗打，我都不知道该给我女朋友吹嘘点什么了。昨天上军工来时，我的信没法写。”耗子又叹息一声。

“算了吧，你那点文笔，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不知你怎么能骗到女朋友的，居然也听你神侃瞎吹，迷上了前线。”座山雕一口吐掉烟头，看着耗子，忽然捡起一块石头，往吉麻子身上丢去。

石子落在吉麻子左边耳朵上，他背对着洞口，转过头去，看到耗子在左边裂开嘴笑。他顺着耗子看过来，见座山雕正在埋头摆弄手中枪件，一本正经的样子，料定刚才抛石子砸他的人不是座山雕，非耗子莫属。

“耗子，你招打了不是？”见耗子还在笑，吉麻子不客气了。

“我笑怎么啦？那条法律不许我笑了？”耗子说道。

“老子这里的法律不许你笑！你平白无故拿石子打我干什么？哪条法律允许你用石子砸人了的，说！”

耗子只是笑，没回答。座山雕不耐烦道：“你们他妈的无聊！没事找事。赶快擦枪，还有好几把呢，再不擦，枪栓都拉不动了。我擦，我擦，我擦擦擦！”

大家就都埋头擦枪。

一会儿又有一颗石子趁吉麻子不注意，落在他左耳上。这一次吉麻子立刻转回头看耗子，耗子正好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吉麻子就起来了，骂骂咧咧的，捋起衣袖，走了两步，要跟耗子玩玩。

耗子忙说：“不是我。你看清楚点，搞错码头了。”吉麻子顺着耗子眼光转头去看座山雕。座山雕则哪里像是个作弄人的样子，依旧是一本正经，旁若无人的顾自擦他的枪。

“肯定是你，不是你是哪个？难道还是座山雕？座山雕你说是不是你？”吉麻子高声说道。

座山雕茫然地抬起头来，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是我？”

“我问你拿石头砸我的人是不是你？”吉麻子很认真地问。

“我当然不会说是我啦，我怎么会说是我呢？”座山雕也很认真地回答，消除了吉麻子的疑虑。吉麻子说：“耗子，我原谅你，你要是敢再搞一次，别怪我放闹药，或者是夹子什么的，到时候可别吱吱叫换。”吉麻子警告完毕，重新又坐回地上，靠着弹药箱。

座山雕呵呵呵笑，看着耗子，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耗子说：“吉麻子，难怪你小学没毕业。告诉你用石头砸你的人是座山雕，刚才座山雕的话你听不出来？他说他当然不会说是他，他怎么会说是他呢？这话里的意思明白着的么？”座山雕大笑起来，吉麻子想想也是，也嘿嘿嘿笑着。

大家正找着乐子，突然洞口光线一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洞口被陆陆续续进来的人给堵住了。打头进来的是个有点瘸的，背着光线，一下子倒还看不清是谁。他旁边一个人说道：“一个多月不见，你们倒好兴致啊！”

“我们是炮观员和侦察兵，回来了。他妈的任务终于完成，要收工回去了。”那个有点瘸的人说。

“座山雕，好像是，是炮眼先生和向班长他们撤回来了。”耗子也有点吃不准。这些人全都背着光线，看样子浑身脏兮兮，大包小包的，像是一群要饭的难民，堵着在洞口。

“啊，是你们？”座山雕站了起来，地上的吉麻子和耗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进来的所有人放下包袱，卸下弹药武装，人全像是散了架，一个个坐倒在地，呻吟喘息。

“刚才还说到你们呢，没想到就上来了。真他妈的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幸而好没背地下说你们的坏话，不然让你们给听到可就不好了。”这回是耗子嘿嘿着笑。

向前进靠在一个弹药箱上，长伸着腿，觉得舒服了，问道：“说什么呢？”

“什么都没说，你们硬是一个半月都没让敌人发现到行藏，真是厉害啊！要是我可能就做不到，不是可能，而是百分之百做不到。厉害，我佩服你们！”耗子说完，竖起大拇指。

向前进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们什么都别说了，让我们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座山雕说：“好好好，你们过来这边，到我们的铺位上去，好好睡一个觉。耗子，你们两个把东西往外挪一挪，腾出点地方来。”

进来的十人纷纷起来往洞里面去，在一列草铺上倒头便睡。

外面的雾气时浓时淡，原来的三人转移到洞口边在继续擦枪，一面说着闲话。

“他们这些人浑身肮脏，头发胡子老长，而且还瘦不拉鸡，侦察兵不是好当的。看上去，他们一个半月下来，要比我们在这里呆几个月还惨。”耗子说着，往里面看了一眼。

洞里面传来呼噜声音。

“哎呀，他们居然有人打呼噜，搞潜伏打呼噜，座山雕，如果是你，你会不会跟他们这些人一起？”耗子问道。座山雕看了看外面，没有出声。

外面的雾这时候很大。

“你们动作快一点，我出去看看，雾气那么大，我觉得不大安全，要防着敌人特工。吉麻子，你跟我来，你到右边去，我到左边。”说完，座山雕拿起一把枪，边站起来边打开了保险，等着吉麻子起身。吉麻子正要上好一支枪，动作慢了一点，座山雕怕他不肯动，所以一直在洞口等着他。

“干脆我去！”耗子拿起枪站起来，对座山雕说。

“那好！你过去叫哨位的人上双岗，所有枪一律打开保险，子弹上膛。他妈的一般这种情况最容易发生意外，我们老套一点，别大意，有备无患总是没错。小心点！我过这边去了。”耗子还没拉得及回答，他们班长就已经拉动枪栓，拿着枪，沿着战壕往左边过去了。

耗子拿着枪，打开保险到连发状态。他过到右边去时弓着腰，人很小心。他总是有一种预感，侦察兵们在前面岭上潜伏了那么长时间，对敌人破坏很大，敌人一定会找上门来的。座山雕说得没错，往往这种情况最容易发生点什么意外。你认为有事时候一直都没事，麻痹了后，以为不会有事时意外可就找上你了。

只要一次小小的意外或许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生命，甚而是许多人的生命。这样小心绝没有什么不对，他快速小跑到一号哨位上。

“飞刀刘，你们这里怎么样？座山雕叫我来这里看看有什么情况没有，他吩咐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把枪弹都准备好，上双岗加强监视。”

“嗯，知道了。是不是胡老板得到什么情报，小鬼子们要上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总之是他的命令，大家遵照办理。古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回去了，枪还没擦完，他妈的，一天天就是擦枪，擦枪，我都老打瞌睡了，蚊子也没见一个飞上来。这哪里像是在打仗，简直就是在等死。好了，真的不多说了，我回去了。”耗子说完，转过身来走了两步，背对着敌人的占领高地。

雾气在这时变得有点稀薄，风一吹，白茫茫然一片中出现了一个空洞。

耗子弯着腰，还在往前走。看着前面的战壕上快刀石，有一块特别大的，那上面有凝结水珠。他突然觉得有点口渴，回去时喝一口水再说。前段时间大雨，山洞里他们还储存得有好几袋水，数百斤。

“嘭——”

枪声骤然在他的念想中想起，他往前一个趔趄，半跪了下去。他用枪托拄着地，努力支撑着身子，不让他自己倒下。

突然他明白自己受到这么大力，是中弹了。

“我中弹了！”

他突然又感觉到前胸有东西在流，用手去一摸，摊开来，他看得很清楚，那是血！几乎在他将手摊开的同一时刻，他身后枪声大作，响成了一片。他呆住了，他前面不远就是一个猫耳洞，他想挪移进去，但是动不了身。

“耗子！耗子！你坚持住！”前面吉麻子奔过来了。他望着他前面的浓雾里开了几枪，而后弯下腰，几大步跑到耗子跪地处，半边身子躲在猫耳洞里。

对面耗子依然半跪在地上，一手拄着枪，努力地支撑着，茫然地看着他。

“耗子！耗子！你他妈的耗子！你说话啊，你答应我一声······”吉麻子看着耗子胸前血流如注，他几乎是嘶声竭力地喊叫着。他也半跪在地上，面对着他，飞快地撕开急救包。

耗子呼吸特别困难，喉咙里像是漏了气，“呕呕嗅”之声不绝。

“坚持住，坚持住！他妈的，急救包，急救包！”吉麻子这一生从没看见过那么多的血从一个人的前胸里涌流出来。他的前胸应该是被子弹穿透炸开了，血象决堤的水······他抖抖索索，往前挪移了一步，手拿急救包，往耗子胸前按去。

“我，我，我······呕嗅，呕嗅······我······”

“你想说什么，你别说话，你别说话！”

血从吉麻子的指缝中流了出来。急救包起不了任何作用，耗子胸膛的血好像特别丰富，怎么也流不完。

血就像是奔流的溪水，地上一大滩，两人的膝盖头都已经被血浸润湿透。

耗子的嘴角已经在流血，吉麻子绝望而无助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好战友。只是在瞬间而已，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濒临死亡线上。他感觉到这是多么的令人难以置信，可是又如此逼真，更是亲眼目睹，绝没有半点儿虚假。

“耗子！耗子！！！！！”吉麻子跪在地上，摇动着他的肩头，大声地哭着。

耗子没有反应，只是大张开鲜血淋漓的嘴唇，嚯嚯连声地叫着。

身边跳过去了好些人，吼叫着往前面冲。是些什么人吉麻子完全不知道，他只是那样绝望而无助地看着他的朝夕相伴亲密无间的战友就那样一步步走向死亡，正在他的绝望中慢慢死去。

绝望！

“耗子你挺住啊！”他又换了一个急救包。

然而三岁娃都知道耗子不可能挺得住了。耗子的一只手把在吉麻子按住他胸口的手臂，他看着眼前在绝望无助中救助他的战友，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有力地拄着枪，但是他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

“怎么样？怎么样！？耗子怎么样？我们逮到个活的。”

“他妈的，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伤亡？”

“我们没有，蚂蟥受到流弹，半边脸被打穿。还好我们那里敌人被打死了三个，逃跑了五个。”

耗子和吉麻子身边人声鼎沸，乱哄哄的。

2.

耗子的呼吸已经停止，但是人还是那样半跪着，拄着枪，像是一尊不屈的雕像。他的整个前胸腹部到大腿膝盖，全被血湿透，肮脏的军装被血迹浸染，变得很厚。战壕里血流成洼，已经在渐变化作暗红。此时一部分人已经押着俘虏进洞去了，浓雾还没有散，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

“座山雕，你他妈的这主意一点都不好，坏透了！”吉麻子抬起头来，看到座山雕站在旁边，他愤怒地吼道。

座山雕默不作声，一念之差而已，谁知道会要了自己战友的身家性命？他用手去拿耗子的枪，可是耗子的握住枪的手很有力，他拿不开。“把他抬进洞！”座山雕说着，跟另一个战士架起耗子，往他们住的洞穴里边去。

耗子的遗体被摆放在洞内，吉麻子跪在旁边，脱了耗子的衣服，用水给他洗伤口，抹去了他脸上血污。所有人都沉默着，站的站，坐的坐。

吉麻子知道如果当时不是耗子替他出去，那么死的人一定是他自己。现在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跟耗子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大家平日在一起，有说有笑，战友情谊深厚，谁也不希望谁出事，永远离开大家。何况这一次耗子死得一点都不壮烈，被人打冷枪，连敌人都没见着，就那样离开了。怎么跟他的家人说起这件事呢？他还那么年轻，22岁而已，家中父母年过半百，如何能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事实？

“座山雕，你他妈的不是人！你他妈的出这个主意糟糕透顶。”吉麻子一边为耗子整理遗容，一边仍旧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声咒骂着他们班长。

座山雕此时心里那个悔啊，恨不能代替耗子去死，真不是个滋味。

“吉麻子，你说得对。耗子，我他妈笨，我他妈蠢，大白天好好的想到要什么去巡哨，我要巡哨就巡哨，怎么还叫手下的人去呢？吉麻子你让我来，让我来给他整理。”

吉麻子将脸帕丢在地上，站起来，让座山雕去整理遗容，为战友摆好躺着姿势，扣好风纪扣。

洞里一时间沉寂至极。

“俘虏呢？刚才你们不是逮到一个俘虏吗？人在哪里？我他妈的崩了他！”小学没毕业的吉麻子突然一声大吼，打破了沉寂。一拉枪栓，就往后面去找人。

那名越军特工身穿黑布绸缎褂，打赤脚，人精瘦。此时被五花大绑，像只死狗，蜷缩在洞里边的岩石缝里。“把他揪出来，慢慢地折磨他，别一枪打死他便宜他了。”耗子的一个同乡也哗啦一声拉动枪栓，跟着往洞里面去。

“对！一枪崩了他太便宜他了。慢慢让他受死！给耗子报仇。”二号哨位上的两个兵一起往里走。

特工被拖出来了，被迫跪在耗子的遗体旁边。这小子一见这阵势，晓得是要被处死，吓得脸都绿了。

“特工！你他妈的我叫你当特工！”吉麻子挥起一枪托，狠命砸在这小子的脸部脖颈上，砸得这小子惨叫声中，耳膛根处流出血来。这特工只感到耳朵轰鸣，脑袋昏晕，身子一晃间差点倒在了耗子遗体上，被座山雕挡着了，顺便又踢了他一脚。

“饶命！饶命！解放军饶命啊！”

“饶命？好啊！我饶你的命······才怪！”吉麻子又一枪托，砸在他肩背上。

“解放军饶命！我是汉人，家就住在老山脚下。我是被逼的！我没有杀过解放军，从没有做过对不起祖国的事。”

听他这么说，吉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吼道：“被逼的？他们逼你当特工？说谎！我战友死了，你必须得填命！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是人，你等着慢慢享受吧，我再打！”

他扬起的枪托正要再一次砸落。

“吉麻子，等等！他刚才说什么？让我过去，我审问他几句。”向前进跛着脚，一步一步地过去。他的脚还没有大好，走路不是很灵便。

“你等着，我让他过来！你，爬过去！”吉麻子扬起枪托，威吓着他。那名特工两腿跪在地上，像是日本女人那样快速地移动着往洞口方。

“我是汉人，我家就在附近。别杀我，我真的是被逼的，我从没做过对不起祖国的事！”那名特工反复重复着他的汉人身份。

“是汉人，为什么要给越南人作特工的？不交待清楚，今天我们就杀掉你，给我战友报仇。”吉麻子在后面踢了他一脚。

炮观员站出来说：“这里地方，少数民族多，也有汉人，汉人中还有在越南那边当地方领导的，一点也不奇怪。有时一个村子，你不知道他到底是越南人还是中国人，全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常常都有这样的情况，两国的公文都会下达到同一个村子。问问他们这次的行动部署是怎样的，这几天会不会还有行动，干脆让我来。向班长，我问你记录！”

“对！我们先审问他，不老实就杀了他。他妈的汉奸！好好的中国人不做，要做越南人。越南人给你什么好处了？”好几个侦察兵都很生气。

“你们暂且都别动肝火，让我来问问他。你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吴，叫吴八斤。我出生时称得八斤，就叫了这个名。汉族，家在附近村子，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是中国人。”

“那为什么要选择做越南人，并且帮助他们打我们？”

特工吴八斤不说话了。

“你不老实！”

“对！不老实杀了他！”吉麻子将枪口往他背上戳！

“别开枪，别开枪！我老实交代！几年前，我们其实也不想做越南人，我小时候文化大革命，我们被整怕了。后来越南那边的干部来村子里填写人口，我们就报上去了。当时也没管得那么严，不知道现在会打仗。我讨的老婆是他们那边的，跟着过去住了。我交待得清楚不？我真的是中国人，只是不小心才作越南人的。我父母都还在中国这边住。”

“他妈的，难怪越南人的特工厉害！熟悉地利人和，可把我们坑害得可以。”好几人咒骂起来。

“我知道有一天会落到你们手里，所以我从没干过对不起祖国和人民的事，更没有向解放军开过枪。我老实交待清楚，你们一定要宽待俘虏。”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我问你什么你必须说什么，如果撒谎，后果你是知道的。你的部队编号，连长，政治副连长什么的都是谁，营团长等等，老老实实报上来。”

“是！我老实交待。我们先前的连长被你们炸死在下面的洞里了，现在上面派下来接替代理连长的是一个女的，姓武，叫武元玉，三十多岁，在我们······你们这边受过训，人很厉害，枪法好。她扬言要死一百个解放军在她当我们连长时的手里，否则就甘愿降职当排长。你们可要小心她。”

“她有什么计划？”

“这个我不知道。近来你们的侦察兵很厉害，一直在我们境内活动，把我们的底细都摸得很清楚，动不动就叫炮袭。上头的很生气，加强巡逻还是不管用。我们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寻找你们的炮观员和侦察兵······”

“嗯，那你们有没有找到点什么？赶快说。”

“听说有了点眉目，我们的人在跟踪一个电台讯号，但是有点怪，老是受干扰。”

“是不是那部电台通话时间太短，还没找到就断了？”

“是，是，是······”吴八斤鸡吃米似的点头，“还老是受干扰。政治副连长带领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们的潜伏人员，但是他们太厉害了，好像是在跟我们捉迷藏。我们天天找，巡逻队脚板底也磨破了皮都没发现。后来我们估计是在这一线上有你们的炮观阵地，所以发动了几次袭击，可一直都没有成功。”

“为什么今天白天会发动突然袭击？”向前进插进来问道。

“我们新来的连长下的判断，从原先的连长被炸死，到现在好像有五十来天的样子，我们都放弃了对你们这里的监控。新来的连长认为这是个错误，判断你们这里有炮观。”

“这个新来的连长是有点厉害，他是什么职位？”

“听说是少校，原先嫁给我们一个旅长，但是旅长很风流，离了婚，才跑下来当我们连长。”

“少校下来当连长，他妈的！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今天白天的只是一个试探，看看你们这里的火力，判断有没有侦察兵的力量加强在你们当中。晚上或者是过几天可能会有大行动。能告诉你们的我都说了，我就知道那么多。你们会不会放我一马？”

“这个很难说。我们要看你的话有几成真，几成假。还有，你说的这些对我们恐怕作用不大，你知道的，想要活命，就得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们经过研判，觉得你的话有价值，嗯，价值越大，你就会越有存活率。”

“解放军不是优待俘虏吗？我现在已经是俘虏，你们不能怎么样我，至少要保证我的安全。”

“这个很难说。你是知道政策的。我们不能枪杀俘虏，但是情况特殊时，也会灵活变通。比如这样，你手里拿着一把枪，对准我们，我们当然不能被你打了是不是？”向前进拔出手枪，退出子弹，将枪柄递过去，“你拿着。”

“不行，我不能拿你的枪，你们会说我抢你们的枪，趁机打死我，我不会那么笨。”他摆动着肩头，生怕向前进手中的枪落在了他后背上的反绑着的手里。“你们够狡猾的，幸好我在文革时见多了这一套，不会上你们的当。”

“可是，你知道如果我们硬要将枪塞进你手里，让你拿着，那也不是件难事。”向前进很温和地说。“你想想看，是不是还有点你知道的更机密的东西没告诉我们？说出来，越有价值对你就越好。你大腿好像受伤了，我们从你的表现来判定是不是今夜送你下山去接受治疗。再说，你是汉人，是在我们这边出生长大的，国家也许会对你好一点，只要你为国家有贡献。”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用你多说！你能不能让我想一想，看我能想得出些什么来。”

“那好，你慢慢想，但是不要太长。告诉你，我们就是你们要找的侦察兵，抬头看看，这些人，原本不是这个阵地上的。”

“那好，我跟你们交待一切，你们可得要保护好我。他们这个阵地上的人对我很不友好，我担心生命没有保障。我是个不大有骨气的人，谁对我好我就投靠谁！我现在想起来了，先告诉你们一些你们知道的，应该说是你们做过的，显得我这个人有价值。我是连部的文书，之前上过中学，因为会写字、搞材料，知道他们很多事情。”

特工吴八斤说了几件越军遭到打击的事，确实是大家熟悉的。

“很好，只要你愿意配合，那么你就能得到优待！你抽不抽烟，吉麻子，给他支烟。” 向前进对吉麻子说。

吉麻子还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人，现在侦察兵的人要套问他情报是个大事，先哄得他说出实情，再慢慢对付他也不迟。他拿出半包烟来，递过去。

“看到没有，这是红塔山！你应该知道是好货。几块钱一包的，比你们抽的那个一两毛钱一包的春城好哪儿去了。”

向前进拿着那半包烟晃了晃，拿出一支来，给他安上嘴唇，然后将将剩下的放在他衣襟下摆处口袋里。

吴八斤说：“谢谢！”

“大家都是中国人，不客气。你说你父母都在我们这边的村子里，不知你想不想见到他们。”向前进叫搬过一个弹药箱来，坐好了，给他点火。

“当然想！只怪我们当时偏听了越南的干部，登记成他们的人了。但是我家里的中国户口还在，还是中国人。我们有双重国籍。好多人也都有这种情况，不光是我们。”

“我知道，你虽然现在生活在他们那边，但对自己的祖国还是有感情的。”

“对对对！有感情，有感情！我当初过他们那边去时，没想到以后会打仗，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只以为在哪里都一样。还是你们对我好，我知道的情况，我都会报告给你们，决不会有任何的隐藏。”

“好，不用太忙，慢慢来。你想到点什么就说什么。你知道你今天说的就是为你以后的好坏作铺垫，所以慢慢来，想好了再说，一老一实，千万不要弄虚作假。不知道你在那边，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你先说这个，大家聊聊。”

“好的。他们说，我们是搞侵略。不断地蚕食他们的领土。”

听到他这口气，人称变换，显然是已经站在了我们这一边，向前进看着炮观员和座山雕点了点头。

“继续说！”

“是！他们认为老山是他们的领土，我们是搞侵略，所以很多人受到欺骗宣传，为越共卖命，争夺得就比较厉害。”

“那倒是。领土争议，要不也不会打仗。”向前进同意他的看法。

“嗯，他们说，我们先打他们。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为何先打他们，他们就认定我们搞侵略这一点，所以许多人都不怕死。”

“对问题的看法不同，所以才有了矛盾。矛盾激化，不可调和，所以才打仗。同样的，我们也是认为他们搞侵略，嗯，这是各为其主，都忠于自己国家，大家都没有错，现在就只看谁的本事大，打得赢的就是大哥，打不赢的就是小弟。小弟么，到时候那可得要听大哥的。当然，能和平解决那又不一样。问题是现在是武力解决，路已经选定了。”

“言之有理！”吴八斤叼着烟，不停的点头说。

37.浴火重生 1.

由于侦察兵们捉住的是个大人物，河内炸开了锅，一片惊恐。好在阮参谋拼死抢夺回了将军的机要文件，这个人不错，国防部和党中央都很欣慰，对他给予了重奖。一个地狱里呆了半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上校，保住了国家机密，抢回来攸关国运的东西，需要的是莫大的勇气和爱国热忱，这两点阮参谋无疑都做到了，一时间他成为了河内国防部里众人的英雄。

阮参谋两边都讨好，得到好处，这是他万分都没有想到的。这可得要感谢老天，人在红中，百事百顺。那天在前面的山头，解放军言而有信，没有让他失望，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他有点遗憾，自己付出过大下次要加码的要求没有能跟这些人诉出。不过还好啦，一份付出一分收获，所谓天道酬勤，这话没错。在河内这边，自己的付出和贡献也得到了肯定，这让他特别放心。现在唯一担心的不是如何穿好伪装衣，而是不知还有没有再次跟解放军合作的机会。生意要做下去，大家各取所需，互通有无，这才是人生之道。

如今生逢其时，又机会难得，再他妈的做几笔大生意，而后就在这个地球上消失！至少是离开这个国家，到西方的自由社会中去享受人生，享受这些年的付出。他已经考虑好，到美洲去。可以有两个途径，一是申请政治庇护，直接到美国生活。二是隐姓埋名，到南美一个无人知的什么小岛。到时候弄座别墅，坐拥美人，那才是不枉了人生一世。

他一点都不担心将军以及这个国家的命运。惹怒了北方的中国，这是咎由自取。之前他们是如何的将道义顶在头上，跟越南人民并肩作战！可是这是个忘恩负义的国家，甚至还是个不认主人的恶狗。他今天怀着感恩之心继续保持着跟那些曾经支援过他们的人联系，有什么错误呢？不可以吗？进一步说，就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有什么样的国家，就有什么样的国民，他一点都不敢觉得自己所做的过分。

生意是一定要继续做下去的！在办公室里，阮参谋喝了杯茶，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微笑。回来已经两天多了，刚送走了国防部进一步来了解当时情况的一个大员，现在他心里是彻底透了口气！从大员的口中得知，前线的自己人没能截住他们，那些“该死的”家伙冲破重重阻截，硬是带着那个倒霉蛋，在没有什么大损失的情况下撤离回去了。

前线的人密布罗网，大力围堵了三天，但是那些人都很悍猛绝决，英勇善战不说，受了重伤没能撤离的都一拉脖子上光荣弹自杀了，他们因而没能捉到任何活口。尤其是解放军炮兵很厉害，护卫射击相当得力。他们常常在自己人的危险关头及时打出一条通道或者是外人没法通过的火墙，被围困的人则趁机溜走，无影无踪。人家毕竟是大国，牛刀杀鸡，弹药从来都不含糊。估摸他们一门炮常备的都是超量基数的弹药，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地动山摇。

而他们前线部队的弹药储备更是丰富得让人羡慕！堆积如山，一交上火子弹手榴弹就像是下雨的来。自己人打进攻多则只有150发弹药，配备两颗手榴弹，怎么跟人家比？在前线节节败退是注定了的，任谁去都没有用，回生乏术。人家人力财物都强大无比，十四个军工供一个战士，河内能做得到么？有足够的东西需要十四个人运送给一个战士么？不错，自己人通过英勇顽强的战斗，是曾经让美国人撤离了这个国家，但是人家在军事上并没有多大的失败，失败的是政治道义。美国人唯一的军事上失败是在朝鲜战场跟北面的这个国家打的时候，那是真的输了，没有赢面，被迫坐下来谈判。

那是一只猛虎，拿破仑说的是沉睡中的狮子，在那时看来也不错。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跟这个有恩于我们的国家人民搞好关系，游刃在莫斯科与北京之间，两边讨好，从中渔利，捞取于国家最大的利益。

他实在不知道中央的人是怎么想的，两个大哥闹矛盾，却选择抱住其中一人的粗腿，跟着瞎闹腾，对这个北方的邻国忘恩负义，武力挑衅，还自以为是。却没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79年惹得人家一顿猛揍，自己方节节败退，成建制被消灭了好几个主力师，连316A师这样的王牌都被重创，遭打得失去了战力。事实证明了人家才是打仗的高手！现在可好，不长记心，又去惹人家，还能打得过人家了？前线士兵节节败退，清水河以北的“广大领土”渐次落入人家手里，给“收复”去了。这个亏可他妈的吃大了！咎由自取，只能说咎由自取！

蠢卵！身边搞政治的那些个家伙都是他妈的蠢卵！什么是政治？真么是政治家？只有人家老邓才会玩转这个世界。那边的改革一上手就顺利非常，大踏步走！为什么？人家将国内的改革阻力趁机全转嫁到了这里来，为改革迎来大好环境。只有河内的高官才是他妈的蠢蛋！人家现在巴不得跟你一直这样打下去，不扩大规模，就这样小打小闹，争取将阻力全转移到这里，一方面又将这里的战场作为检验军队战力的地方，来进行实战演练。

这可好，我们眼睁睁看着人家赚到钱了，口袋里鼓囊囊，财大气渐粗。呜呼！这河内的高官还不知道自己成了牺牲品，还要再打，穷兵黩武。他妈的！搞政治的人，没有眼光，国家都只有跟着倒霉，老百姓跟着受苦。哀哉！

阮参谋忧国忧民，望着墙上的胡志明像，心中对河内黎笋集团的表现竭力腹诽，大摇其尊头。

“胡老伯，世道不一样了！在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是没有任何前途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北方的中国日渐强大。改革中他们的钱一部分给西方资本主义的人赚取去了，作为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很遗憾我不能说什么。但是有钱大家赚！我们应该跟他们讲和，从他们那里得到最大的好处。但是我们却选择了战争！没理由同是社会主义国家，钱要给资本主义赚取，所以我不得不出手了！再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真对不住！我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老人家可千万别见怪啊！前几天的事情，我是有点过分，不过今天黎将军到这里来跟我说起他们全都撤回去了，我个人非常满意，可能在您老人家看来这是错上加错了。不是我不爱国，实在是黎笋集团统治的这个国家不值得我爱！我是个现实主义者，给钱就是爹，有奶便是娘。对不住了！不过您老人家曾再三对我们说，要跟中国搞好关系，您的接班人没有听从您的话，但我是严格遵照您的教导来行事的，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跟他们的友谊！我听您老人家的话，从您老人家那里接受到的革命道理和信念，支撑了我在革命道路上走了那么多年。可是到头来，我们的革命取得了什么？卑鄙的小人劫取了革命成果，反过来跟我们曾经的大恩人交恶，兵戎相见，打得不可开交。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太快！我只是个小人物，我左右不了局势，只能这般忧心忡忡。国家大事我是真的掺不进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人当道，权术弄国。唉，无奈之下，只得做了最现实的选择。我之前熟读中国古书，借用他们的一句话是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聊以此自慰！再过几年，我就要彻底的放弃革命，到时候过上共产主义理想的生活。在这边就让我先富起来，不知道胡老伯您老人家有没有意见？啊，我口渴了，喝一口茶先！时候不早了，今天我的在领袖面前的政治思想交心汇报到此结束！啊，想起一件事，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再见胡伯伯！胡伯伯再见！”

阮参谋在挂像前向领袖剖白过后心迹以后，匆匆出门去了。他要去报社，找一个美国记者。

天气很好，出了门后，阮参谋的心情很畅快！他想，衣食父母那边的天气一定也不错。那些出门来做生意的人对他虽然不够友好，但是以后来往多了，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那样的话关系就会亲密起来，继续像是同志加兄弟那么回事。他心中想着他们，想这些人此时说不定也像他一样，心情因着任务顺利完成受到嘉奖的原因而畅快愉悦！

不过他想错了一件事，这边的天气是很好，但是向前进所带领的大部分侦察兵都苦恼着。倒不是队里有两人负伤较重，生死未卜，影响到大家忧心，而是上级要求大家写作战经过和经验总结。

大部分人拿起武器作战杀敌还可以，能武还要能文，耍笔杆子，这可就够呛。好几个人口里都含着笔，冥思苦想着，或抓耳挠腮，或搜肠刮肚，半天也写不出一句话。

事情是每个人亲身经历的，要是平日在一起吹牛，可能还顺畅，绘声绘色也不成问题，经验总结自然会发表出来。但是要这样正儿八经写点东西，一上台面那可就不行。

尤其是营长，要以身作则，这可就难为他了。部队一直以来都在打仗，他从未有个闲工夫静下来学习过。文化水平不高，吃这方面亏苦可不是头一遭。眼下坐在营部办公室里，头发都挠稀疏了许多还是没能写下几句话。

刚才打电话去问过，张文书已经醒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起码得一个礼拜才能下床活动，这时候交割他全权打理不大近人情。向前进呢？他自己要写好几份，一份个人的，一份分队的，还有作为狙击手的以及使用武器的开枪报告等等，杂七杂八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再有时间来帮他完成。葛啸鸣呢，他不相信他的文字水平。队里其他几个兵尤其是新招来的，文化都还比较高，如黎国柱兄弟和熊国庆都是高中生，但这种事情，只怕他们眼光不到，说不深透。这次行动级别高，战果大，上面的上面都要材料，自己虽然写不出来，但一般人的水平他还真不放心，怕拿到上面去挨批评。早知道回来后有那么多后患，他当初可就懒得请战了，现在百事无忧。

“他妈的打仗老子从不怕死，枪林弹雨绝不含糊。但要老子拿笔写东西做文章，老子宁可开枪自残！”营长扔下笔，愤愤地站了起来，自语着骂道。

他将手枪“当”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压住了信笺稿，喊道：“通讯员！倒杯茶来！”

“来了！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教导员笑嘻嘻地进来，提着暖水瓶。

“你什么时候给我当通讯员了！通讯员呢？”营长问。

“我叫他打靶训练去了，有什么事情，我给你解决。”教导员将暖水瓶放置在桌子上。“我今天听你差遣，说吧，什么事情可以帮到你。”

“教导员你是搞个哪样喘喘，我的人你乱使唤。没人差遣你做事你不舒服啊？”营长大不满意。“有烟没有，拿一根来我抽！这一包不错，红塔山，给我了！拿来！”

营长伸手去教导员那里抢夺过来，拿出一支，而后将那半包随手丢在桌子上。

教导员嘻嘻地笑，拿过他桌子上手枪，说道：“写经验总结欺骗上级是不？我帮你搞定它！不过有条件！”

营长正在点火，闻言大喜，停住了问道：“是不是真的？你自己说的！可别反悔。烟还给你，拿着。说吧！”

教导员说：“你拿去抽吧，我那还有。这个事情么，很简单！今天你请个小灶，咱们慢慢吃，边吃边谈，如何？你只要把经过完整的说给我，明天就可以拿到东西。”

营长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而后又骂道：“他妈的！老子没文化吃万大的亏，今后一定要送我崽上大学，哪怕捧阳沟水也要盘起。”

教导员就哈哈地笑：“写东西没得巧 ，只要能说就能写。不过是以笔代口而已，就那么难？”

营长说：“难啊，千难万难！就只有打仗不难！我吃了你的烟，给你倒杯茶。”

教导员说：“不喝了，我们先去三连看看。不知他们写得怎么样了，下去监督一下，莫让他们偷懒。”

营长说：“腰得，去看看。幸好我是营长，这里我为大，没人来监督我写东西，可以作弊。不然死定了！相信他们都能写点的，不至于像我。他妈的狗日的文化！这东西害死人！算了，我们还是莫去了，去了给他们增加压力。”

教导员道：“看来还是你最了解他们，毕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以后我多在文化上要求点，不过分吧？”

营长说：“应该，应该！一点都不过分。我现在就来跟你说说这一次的行动经过，腰不腰得？”

“腰得山！”教导员嘿嘿着说。“那，小灶的事情，还算不算数哦？”

营长说：“算！一定算！不算数我不是人。给你笔和纸，关键地方你记一记，到时候莫来问我，三更半夜还害得我陪着你，睡不成瞌睡。你准备好，我开始说了。还是先给你倒杯茶。。。。。。”

营长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但是他所带领的其他人却还没有完成任务最后的总结工作，大部分人还得要做比战斗更老火的事情。

虽然只是一次短暂的出境，但这一次行动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经历都是特别的漫长。尤其在回撤途中总共牺牲了八个同志，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对大家的打击比较大。更让大家难过不已的是，那八个牺牲掉的兄弟部队战友有五个没能运回遗体，永远留在了异域丛林。牺牲的八人中向前进亲眼见到的就有三个，一个重伤号，牺牲在回撤的路上。

37.浴火重生 2.

浓烟滚滚，冲天火光照耀着即将黑暗的大地。在一阵阵的地皮颤抖中，所有人行动如风，用尽全力狂奔！直白的说，那是逃跑。敌人太多了，不跑不行。出境目的既已达成，现在撤离生死战场已经是第一要务。

到处都是敌人，埋伏的敌人；到处都是硝烟，爆炸的硝烟；

火光炽热，硝烟呛人。

“同志们，不能掉队！跟上，冲啊！”指挥官们一遍又一遍地嘶声狂喊着，可是大家根本听不到什么。一百多人在浓烟中几乎是挤在一起，大家全凭着本能，高一脚低一脚的跑着。没有人停下落后，除非是被弹片击中倒下那又另当别论。

在狂奔中，颤抖的地皮，强烈的冲击波和滚滚热浪几乎是将大家颠来倒去。每一个人凭借着惯性使然将身子在火光硝烟中左转右拐，凭着本能对危险灵活趋避。战术动作在不自觉中达到了空前的完美，那是力与速度的组合，触摸在硝烟火光之中。

速度，速度！没有超强的体力和速度就没有生命的保障！眼下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用人的体力极限来跟子弹赛跑，来跟追击的敌人打来的炮弹赛跑。

不时间有枪弹从身边划过，不时间有炮弹在身边爆炸。跑，跑，跑，跟着炮兵们用远程弹药炸开出来的血路往前飞跑，每个人都将奔跑的艺术发挥到了极限。火光和硝烟中，只见无数人影儿在闪动跳跃。。。。。。

敌人反应太快了，当天下午就已经调集了相当有实力的作战部队和大量的公安员、民兵，布下层层罗网，务求解救出将军，将侦察兵们全歼在境内。人民战争一声令下，妇孺老小齐上阵，手持武器把守着各个要路口，作战人员则加紧在部署，无数支作战部队跟着在大家身边运动，前堵后追。还好，顾忌着将军的安全，他们的追击炮火不敢太长眼睛。在这样的有利态势下，通过炮兵的帮助，所有人撤离的进度很快。但是代价相当大，到目前为止已经牺牲了好几个人，受伤的也很多。更有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体力的透支让每个人几乎要虚脱。

可是速度一定得要保持，不能慢了。夺路狂奔中，大家肮脏的脸上，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雨水，和着烟尘、泥浆，只有眼珠子还是本色，在骨碌碌的转动。每个人都沉默着，只在跌倒或者是遇敌时才斩钉截铁的高声大吼，人在死亡面前的恐惧表现得没有一点遗漏，且极其悲壮严肃。

到了一个地方，身边的炮火太厉害，分不清哪是哪的。视线也不好，空气几乎全是硝烟尘雾，让人憋闷窒息。而每一个能动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往前冲，不能慢，慢了一步，说不定就会被跟上来的炮火炸个粉身碎骨。越军的炮火追赶着他们，我们的炮火则在前面开路以外，还阻击着他们的人。

向前进在模糊的光线中，感觉到自己是在不停地跳跃过一个个弹坑。身边太多的人，看不清都是谁谁谁。这样不停的跑着跑着，身边好多人像是跌倒了，他没有注意到他们有没有再爬起来。有一次他曾想过要试着停下来看看，可是后面的人一下子就赶上来，将他推翻倒地。那一次他爬起来后又被人推拥，身不由己的跟着踉踉跄跄了好几步，差一点滚进一个弹坑，给身后的人踩死。

跑！跑！跑！这是可以拿最优厚大奖的奔跑，每个人都毫不吝惜最后的一点体力。

不用多想，跑得快，就能拥有生命，还有什么比这更诱人的条件来激励大家？

每个人浑身透汗，口舌焦渴，这样子在山谷林地间穿梭往来，已经有好几天都未能休息好。在敌人的合围空隙里求生，实在是太不容易。

向前进感觉太疲倦了，在浓烈的硝烟和黯淡的光线中，他是不自觉的凭借这求生的本能跟着大家才没有掉队。虽然这样剧烈的运动在浓烈的硝烟中不大能呼吸，但是每个人都迸发出了巨大的潜能，倒下了后爬起来，再倒下了后再爬起来，一直是跟着炮兵在前方打出来的通行线狂奔。没有人不跌倒过，也没有人顾惜得了身上的伤痛。

他知道所有人也都在承受着体力的极限，在极度的紧张中，没有人感觉到丝毫的轻松。拿着枪，大家飞身狂奔，那强弩之末的气势却也直如出笼的饿虎猛扑羔羊。此是情非得已，每个人几乎要累倒吐血。可那前面炮兵打出来的生死线弹着点在不断的往回收缩，引领着所有人的去向，必须得要跟着，才免得被身后的敌人追上来射杀掉。

天就要黑了，到了一个地方，敌人的子弹从两边的山上像雨点一般泼洒下来。没法照看到身边的人，向前进不再被跌倒的人分神，犹豫思救，而是顾自跟着大家奔跑。

“快快快！冲啊！”指挥官和一些体力相对较好的战士在对身边的人一遍又一遍的高声大喊。

这是真的在跟子弹赛跑啊，每一个人都想要快过子弹，在子弹飞过身边和头上的时候存着一两秒的侥幸，而后再用这一两秒的侥幸带来的勇气继续下一秒的狂奔。

“快跑！快，快！”

“同志们不要停下，往前去！冲啊！”

跑！只有用尽全力，用尽最大的能量来奔跑，才是活路，才是唯一的活路。然而向前进几乎不能再跑了！他脸上被手榴弹爆炸的火光烧灼的伤口在剧烈的运动中疼痛得很厉害，引起头晕眼花。可是唯一的活路在前方，在前方不远的滚滚硝烟中，他只得跟着跑。但是渐渐地他落后了一点。他的负重要比一般人大，这时候简直就像是一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是在哪里？死亡地狱！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眼下只有跟着大家，跟着炮弹在前面百米左右处开辟出来的通路狂奔，才不至于受到周围敌人的乱枪射杀。

跟着炮兵们打出来的方形通道是每个人的不二选择，尽管视线太差，周围的弹片横飞，大家随时都有被弹片击中而受伤或牺牲的可能。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想要活着离开的人，都不会放弃这种选择。

跟着自己的炮火，前进！

前进！

再前进！用军人的勇气，在生死绝地中绝不退缩！

跳跃过一道土坎后，向前进眼前一花，终于跌倒了。严格地说他是没能越过那道坎，脚下一软，跌落下来。下面是一个沟，浓烟中，他感觉到那里还有一个人，可能先他一步到达，走不动了，蜷伏在那里喘息，或者是想留下来，等待时机，再不然就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向前进跌落进去了后，努力用枪拄着地，摇摆着头想要爬起来。他喘息着，带动得整个上身一上一下的抖动。眼下呼吸的要求胜过了爬起来的欲望，喘息中他感觉到两边的人在沟坎上纷纷跳跃，一闪而过。

剧烈的爆炸持续地在身边响着，砸落下泥土和石块。白磷弹在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熊熊燃烧，火焰中有好些跑动着的敌人，身上也带着火苗。

一颗重炮落在右边的石头后面爆炸了，腾起的浓烟遮掩住了刚才能看得到的那火光。这里不安全，收缩射击的炮兵打得很好，但远程重炮弹药落在两边打出来的隔离带则很不规则，弹着点距离大家时远时近。身后的阻断射击也没什么效果，敌人不断的出没在他们追击炮火的硝烟里，尾随着大家。不时间有人这样子出现在左右两边和身后开枪扫射，这对大家都是致命的威胁。

就在他半跪着努力地爬起来想要要站直身的时候，身边好多人又都过去了。他回头去看，不好，身后一个自己人的身影都已不在。这么说，只有他跟在沟里的这个战士留在了最敌后。

不过这没什么，总有人会落最后的。看样子天就要断黑，天黑下来的话就好多了，不必担心敌人长夜眼，会有利过我们。

身边那个自己人一直都没有动静，静悄悄的。他猫着腰过去拉他，感觉到他的手臂很松动，很轻便，没有重量。再一拉，他明显感觉得到那手臂脱离了肩头，顺着过来了。他跟过去一步，半跪在满是暗红血液的地上，一探他鼻息，早已冰凉，没有一丝任何的热气。

他立刻从他的尸体上取下了一个弹匣和两枚手榴弹。刚将手榴弹装进弹袋，还没拿起枪来，在后面追赶的好几名越军突破阻断射击的炮火冲过来了，速度相当快，一个家伙从他的旁边一纵身跃过。

来不及判断犹豫，他立刻拿起枪，跪在地上起手向着前面烟雾中模糊的人影打了两个短点射。正要起来离开这里，突然一枚手榴弹从斜后向他这里飞来，落在身边不远。

跑开太危险，去捡起来扔回去也已经不可能了，凭着本能，他飞快地卧倒在那名烈士的身边。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头脑里嗡的一声，耳边响着回旋的轰隆声音。

尤其是耳朵里边特别疼痛，像是被东西猛力撑开了一般，痛得人恶心犯晕。他知道自己前两天受伤的那半边脸上那只耳朵里鼓膜再一次受到了特别考验。他翻过身来，向着土坎上出现的追赶过来的越军身影打出了一梭子，将之放翻，又向后面一点的一个在他这里看过去只露出半截身子的好几个家伙打了好几个点射。

“班长！班长！你在哪里？”头上有人在大喊。

他根本听不到别人的喊声。

有人从后面跃过沟坎冲过去了，他看到那是黎国柱的高大的身影，端着一挺抢来的弹鼓式轻机枪，边跑边开着火往前跃进。

他爬起来，必须得要让回来寻找自己的人看到自己，不然他们再往后过去的话就危险了。他爬起来，同时大喊了一声：“我在这里！回来！快回来！”

一个战友跳到沟里来，一边伸手去拉他，一边在隆隆炮声中吼道：“你怎么样，班长？他妈的！左边有人冲过来了！打！”子弹呼啸着从向前进的眼前划过去，他往后一靠，就着土坎转过了身来。他看到冲过来的两名敌军已经被武安邦开枪击中，倒下去了，于是迅速将枪放到土坎上去，手在地面上一用力，整个身子也跟着上去了。

黎国柱折转回来，再一次跃过土坎，飞身过了那道沟，来到他的左翼。

“班长！你怎么样？”

向前进眼角余光感觉到黎国柱在向着他高喊的样子，于是也大吼了一声：“大家动作快一点，杀回去！”

“是！他妈的，杀回去！小心啊，敌人又从你们边过来了！”黎国柱大喊着，转过身向着右边哒哒哒打了好几个点射。向前进跟武安邦同时半蹲着在地，斜过身起手射击。

三个人边打边跑，追赶着前面的人。

安全撤离回去是每个首长关心的，也是每一个参与此役的侦察兵必须得要完成做到的。现在敌人调集了大量的武装人员前堵后追，初略估计力量悬殊也得在十倍以上，而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这个悬殊差距还在拉大。所以大家除了在护卫炮火的掩护下夺路狂奔，尽早逃离地狱，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但是眼下落后，除了在天黑尽之前跟上大家，看上去似乎也别无选择。

前方的炮在不断地收缩，引领着大家。两边的隔离火墙也在渐渐拉开，天地间充斥着这种无比猛烈的爆炸巨响，根本听不到身边的人在吼叫什么。

“兄弟，起来！我们走。”向前进跳过一个弹坑，在一个水沟边，伸出手去给一个倒在草丛里的兵。但是那个兵没有理他，而是在艰难的往前爬着。他俯身看到那个兵的身下有一滩血，人趴在地上，咬着牙，很痛苦的样子，但是更拼命。

“来不及了，班长！我们快走！敌人太多了，后面黑压压的。”身后熊熊的燃烧弹爆炸火光中，照见得敌人身影如群魔乱舞，奔涌而来。

向前进飞快地去身上拿急救包，想要给那个伤兵包扎。在战场上同生共死，不能丢下任何人！

但是那个兵仍旧是没理睬他，还在顾自爬着，身后爬出了一条短短的血带。

他在顽强地向着他刚才丢在一边的武器爬过去。刚才踩中地雷的时候，枪脱手了撂在了一边，现在不是可以静下来养伤的时候，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人，这个时候只有枪在他的脑海里，其余的都不在重要。作为战士，他的血还没有流尽，他的生命还没有到达最后一息，他还得要战斗。

后面爆炸过后的硝烟、火光中，无数敌人在向着这里冲锋，追击得很猛，离大家的距离越来越近。

“班长！来不及了！他没得救了！我们快走！”

在他身后担负警戒的两个战友一遍遍催促着他。

“兄弟！你怎么样？”向前进撕开急救包，一手拉住了他，不让他再动了。

但是那个战士很坚强，他挣脱向前进的手，说道：“不要管我，敌人来了，你们能撤离，你们先走吧！我的枪，拜托把我的枪拿给我就好了。”

向前进看到他的下半身血糊糊一大片，常人早已不堪忍受那种疼痛。。。。。。但是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想在临死前再多搞几个垫背的，划算一点，对于这种痛已经不觉得什么了。反正是个死，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不过离拉光荣弹还差那么一点距离，在临死之前一定还要多打死他们几个，所以一股莫大的勇气支撑着他。

“同志，放手！急救包我有的，只是来不及了。你自己收起来，快一点！把我的枪给我，敌人好像过来了，吼叫得很凶。快一点，我的枪！”他趴在那里，看着他的冲锋枪半靠在一块石头上。他的手长伸着，还差那么一点，马上就要拿到了。

人生能有几回博？这一次，作为军人，他无怨无悔，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念头。他一定得要拿到他自己的枪，而后回过身来，向冲过来的敌人开火。

“好样的！兄弟！是条硬汉子！”向前进将急救包收起来，跨前一步，替他拿了枪过来。

这边山脚下有好几个越军正在往下冲，率先过来了。只见这些人如飞一般踏过还在燃烧的草丛，向着这边跑。他们中一个负责人已经看到了两个落后的解放军，正在示意左右两边的人形成成合围之势，要来抓获活的。

“这边，他们来了！”那个伤兵趴在地上，迅速地换了个弹匣后，拉动了下枪栓。“你们走！过那边去，我掩护！反正是个死，没想到临死还能多抓几个垫背的！哈哈，那么多人，够了！足够了！”他发出一种令人恐怖的怪笑声音，向前进听到了这种笑。

“我们走！到处都是敌人！我们的炮也要压过来了。”黎国柱跑过来，拉着向前进，大吼了一声。

向前进一回头间看到这边山脚下的敌人已经冲了过来，到了开阔地带。

“黎国柱！武安邦，过来抬他走！”向前进实在是不想丢下他。此时敌人的子弹打过来了，啪啪啪的枪声在前面的爆炸声中听来尤其轻微，几至不闻。但是枪声还是能让人紧张，那个兵喊了起来：“不行了！再耽搁下去没时间了。我走不了了的！腿部受伤，很严重。你们走吧，他妈的！今年老子二十一岁，二十年后就又是一条好汉！来啊！小狗日的！到你爷爷这儿来！”他趴在地上，透过燃烧过的草向着前面不停的开火打着点射。四周还在燃烧的草叶里，敌人焦黑的躯体散发着强烈的臭味。但是每个人都没有捂鼻子，而是持着枪坚持战斗。

“他妈的！你们有手有脚，怎么还不跑啊？再不跑老子拉光荣弹了！”那个兵在开火中用尽全力大喊着，见向前进他们不但没动静，两个反而背起枪在准备抬他，于是一手伸到了胸前脖子下。

压制炮弹的气浪已经涌了过来。再不跑的话可不行了，向前进终于决定了放弃，吼道：“好！你保重！兄弟。我们走！”

大家开了好几枪，飞快的往前奔跑着。

天越来越黑，大家在硝烟浓雾中在不断地抬举起枪来向着烟火中出现的敌人瞄准开火。

天黑尽了以后，敌人在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收获的情况下，不堪巨大的损失，围堵追击之势才有所减弱，让大家得以喘了口气。

向前进一直在脑海里回想着那个决死的无名战士，没有人能理解那种对死的坦然，一个二十一岁的生命，一个强壮鲜活，热血赤城的年轻人，就那样留在了异域绝地，永远也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

现在脸上在灼痛，头也犯晕，不过比起他们那些牺牲了的人来，自己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他将笔放在桌子上，用手摸了摸脸上的纱布。

“写完了么？老班长，能不能借来我参考下？”熊国庆用酒精擦着手背上的伤，自己进行消炎处理。

“是啊！能不能借你的我看看，参考一下。”田亮也说。

“你们说，写什么总结哦？这比什么都伤脑筋。我手又痛，拿笔都不行。田哥你莫忙，老班长，让我先看看你的，行不行啊？这会儿实在是不会写这劳什子，再说几天几夜，事情那么多，哪里写得完？亏我还是个高中生，我是个高中生怎么啦？我是个高中生不能说我必须得要会写这玩意。我看还是你来代笔，到时候大家依葫芦画瓢，反正交上去了也没人认真看，都是形式而已。上头的难不成还真拿去当教材了？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们可不行。我日哦，又当秀才又当兵！”

大家都笑起来。黎国柱突然大声说：“武哥，你写的什么啊？啊，原来你拿着国家的纸张笔墨在做着私人的事情，在给你老婆写信，我看看！不行我要高发的哦。”

“哇哈，是不是真的？武哥，你惨了！”熊国庆大声说。

“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武哥，交出来！”大家都起哄，熊国庆更要去抢。

“熊国庆，你手这下子不痛了唆？”向前进学着他的四川腔。

“不痛了，不痛了！有这个事情，再痛就不像话了。武哥，交出来哦！”

武安邦像是做贼被人当场抓住了的那种难堪，面对着大家的群起哄抢，慌乱人无力的阻止着。

黎国柱抢得一张，跑到一边去兴奋地大声念道：“亲爱的。。。。。。我日哦！熊国庆你过来。。。。。。看这张啊。。。。。。”

“我拿了第二张，谁拿了第一张啊。。。。。。”

“我是第三张。。。。。。有没有第四张？谁拿了第四张？”

“武哥，文思泉涌，不错的唆，这一会就写了满满四大张纸。”

“可别是篇苍苍，字茫茫，有用的没几行。这种事，我说一句话就够了，三个字：我爱你！别的都是扯谈，浪费笔墨！”向前进看着大家，笑嘻嘻的道。

“高见！高见!高！实在是高！”马小宝竖起了大拇指。

大家凑拢来，熊国庆将信件排好序通读了一遍。在通读中，熊国庆抑扬顿挫，用他的四川方言，绘声绘色，大家听来哈哈哈大笑不止。读完了，才还给了武安邦。

“武哥，文笔还是不错的唆!错别字就多点，记得下次改正！”

“是是是，我文化不高，以后要向你们高中生请教。到时候别含糊其辞，不肯帮忙。我现在写总结！你们的都完成了？”

“问班长吧！他是头！”

“我还没啊！”

“还没？不会吧？你写东西一向快当，怎么还没。武安邦都写了那么多哦！”

“我刚才一直在回想那天撤离时的情况和那个战友，不知道他姓什么？我们应该把他的情况通报上去，看能不能给他请个功。就我们亲眼看到的，他那一会就打死了四个敌人。”

“你说的是哪天的事情？是不是我们回去找你的下午的事？天快黑的时候对不对？你要救他，他不肯的那个？”

“是啊！那天太猛烈了。想起来，像是上世纪的遥远的事情。我们把他的材料搞好，送上去！你们两个加我都是见证人，应该可以给他争个功，拿去给他家人。”

37.浴火重生3

“啊！失火了？那么大烟雾。”外面推门走进来一个士官。这人是那天在操场里跟向前进说要加入他们的那个班长，说缺人手的时候别忘了他，他军事素质不错，奇 -書∧ 網相当过硬的。这时他来了，显然是体内雄性激素过剩，攻击力强，极力想要上战场跟敌人弄弄刀枪，决个生死什么的。

不错，他的确是看到侦察兵们回来了，心里痒痒，上次跟向前进提起过这事后，觉得机会不会白白到来，就又来磨蹭了。刚一推门进去，看到里面烟雾腾腾，他倒是吃了一惊。

“马班长，稀客啊！请坐！马小宝，你本家来了，让一让。”武安邦说。

“奇怪了，武哥，他是你老乡，你不让叫我让，有没有天理啊？”马小宝嘴里这样说，屁股却在铺位上离开了一点，腾出个位置来。

“你们都在写东西，没打扰吧。我先出去？”马班长可能觉得来得不是时候，就要打退堂鼓，想寻机会再来。

“别，来了就是客！总得要坐下来抽支烟，喝杯水什么的。不然就显得我们没人情味了不是？让一让，我倒杯水给马班长。马班长，请！”向前进亲自倒了一杯水，给马班长递去。“马班长，没有什么招待，请喝水，请，请！”

“请！请！我日，你们咋个这么客气哦，搞得我不自在。”马班长接过水来，两手捧着，没有喝，只是看看大家，而后说道。

大家呵呵呵笑。熊国庆说：“老哥，你不晓得，我们班长的母亲是教书的，他出身在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受到教育，客气是很自然的事，你别奇怪了。有时候我们骂流话都不方便，还好这个人随大流，适应很快，时不时也能听到他骂出口一两句他妈的之类，进步很大。”

马班长就说：“哦，这就难怪了。咱当兵的人，不要来那么多礼节的东西，有时候人会被文明的东西害死，还是野蛮点好。我有好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在前线上就是不够野蛮，打仗时脑子里还想着文明的那一套，看见敌人了不开火却喊话，缴枪不杀，叫人家举起手来，我日，给人家出手一梭子打了，白白搭上了性命。唉，打仗，就是这样，你不能讲文明，先礼后兵是要吃大亏的，就是给老子开第一枪，先敌一火，打了再说。”

“说的没错，就是要狠一点！缴枪不杀，你是敌人你喊我我也不会听你的。他要愿意缴枪的，自己会举起白旗或者自动举起手来，将枪抛在一边，不用你喊。”向前进点头同意。

“可你们这样客气，我怕你们也给迂腐的礼节性东西束缚住，脑壳里满是这些东西，到时候打不开手脚。”马班长呵呵着说。

“不会！我们男子汉大丈夫，爱憎分明！这个。。。。。。对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对待自己人么，则要像春天的阳光普照大地，温暖无尽。。。。。。所以你别感激在我们这里受到礼遇！呵呵。”

“真鸡巴会吹牛，就喝一杯茶水，这哪里算得上是礼遇了。”马班长又呵呵着道。

“看来以后不能给你好脸色看，要是你还来这里，我们可不客气。”向前进笑着说。

“不客气，不客气，随便点好！”马班长说着，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不知你来这里找我们什么事情？”向前进问。

“嗯，我直说吧。我要求加入你们！大家欢迎不？收不收？”马班长说。

“好啊，不过我们做不了主。你得去跟营长磨蹭，上次张文书就是想尽了办法才得以参加的。”向前进说。

“马班长，算了吧。张文书要是不去，什么事没有，你看现在躺在医院里，浑身是伤。你好几年的兵了，马上就要退伍，能平平安安回去是福气，以后在家孝敬父母，尽一尽为人子的责任，其他的，千万不要多想！嗯，你也知道当侦察兵是最容易送死的，像张文书这样划算吗？图个什么？”武安邦叹息一声说。

“说得也是啊。当初张文书要是不死缠烂打跟营长磨蹭，营长也不会批准他参加，他现在会好好的一点伤痛没有。”好几个都说。

“所以我劝你还是别那么做决定！”武安邦出于好意又劝了一句。

“我日，你这话不是当兵的人说的。我们一同来入伍来到部队，没理由你上了前线，军功章大大小小拿得数不清而我光脚板一个吧。那样的话，回到家，乡里人怎么看我？再说，当兵的，等了那么多年，有仗不能打，你当我是软不拉几的孬种一个啊？像我这样想上前线的兵很多了，没什么奇怪的。我一向勤学苦练，军事素质在任何人眼里都应该是相当不错的，就算是邓公他老人家亲自来坐在这里我也敢那么说。到底你们要不要我加入，给句明白话。怎么样？”

“我当然是没意见！”武安邦赶紧第一个举手。

“这还差不多，像个老乡的样子。刚才你的话就不是人说的，相当没水平的味儿。我那样说你可别生气！不过你今天举了手帮了我我记得，改天我家里寄了钱来我请你一包红塔山。”

“我们帮工了，你不请吃饭嗦？我不干了哦!”熊国庆看样子是说认真的，举着的手又放了下来。

“我日哦，你就举吧。马班长是个人才，加入到我们中来我们是不会吃亏的。”黎国柱拿着他的手腕，不让其再下沉。

向前进看着大家都举起了手，就说：“好吧，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我就到营长跟前帮着圆成这个事情。”

马班长得意洋洋，说道：“谢谢各位看得起我，我心里有底了。看来我出师顺利，只要你们这里答应了，向排长又肯到营长那里去讲好话，我估计这个事情八九不离十。要说到死缠烂打，我的功夫应该不比你们连那个张文书差。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去看他，记得叫上我。还有一个人是谁？左建军是吧？听说伤到了大腿骨，胸口也中了弹片。”

“嗯，是的，伤得较重。”向前进说。

熊国庆说道：“不如这样吧班长，下午的时候我们全部请假去师直医院。营部的卫生室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你耳朵明明有问题他们却说没事，趁机会也去看看。还好这一次行动我只是手背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班长，那天在独立房附近真是危险。有没有电台侦听报告，说那里边是多少人？”

“没有说，不过我们的电台是侦听到他们的团部向那里的敌人发布命令，要他们往后占领山梁，阻挡住我们的去路。估计人数应该在两个排吧！喜得好我们撤离快，痕迹清除也不错，他们费了些时间才跟上我们打起来的。要不然，他们行动快一点，我们就过不了河了。”

“当时要是我们能占据左边那座山就好了。你们看呢？敌人出来后，发现了那边的情况并找到我们的痕迹追踪过来，我们应该打他个埋伏。没打是失策的表现。当他们大部分还在坡上没下来，只有一小部分进入到开阔地展开队形时，我们也应该杀他个回马枪，不要一味地往前跑。我们如果往旁边占领那座山，挡住敌人的增援和退路，说不定还可以打个小小的歼灭战。他们背后是河流，无路可走！当时营长叫人回头占据那座山就好了，没大打起来是损失，让他们白活了。想起来真是郁闷！”

“熊国庆，要不要赶尽杀绝啊？留点阴德好不好？”

“我的马小宝马哥，你真是鲶鱼胡子过河——牵须（谦虚）哦！死在你手里的敌人还少了啊？晓不晓得杀生是要被判打入地狱的？你杀一个人，阎王老子都给你记着账本呢，到时候你一百岁寿终正寝，阎王爷再拿你下油锅。我还记得那天进去时在村子里，你跳起来一巴掌打去，将那个驻兵点的班长差不多都打晕了，你当时为什么不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大哥莫说二哥。不过你是在那里受了伤，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对营长的智慧和指挥加以怀疑，这是不服从上级指示，对首长不满的表现，我要告给营长去，到时候他老人家亲自来捉你去关禁闭。你这次落到他老人家手里你死定了，这样吧，我这个人也不是不好说话，遮口费，把你这个月津贴拿出来请我们了。”

“对！隔坡打羊，见者有份，别忘了我。呵呵。。。。。。”马班长可高兴了。今天运气实在是不错，不但大家都同意他的加入，还有白吃东西等着。

“请就请！不过，要马班长先请。他是个官，津贴比我多，只要他先请，我就跟着请，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个哪样官哦？我是个鸡巴的官。”

“你不是士官吗？士官也是官，大小带一个官字。”

张力生嘿嘿笑起来：“我靠！带个官字的就是官了，我马上改名叫张大官！”

闻言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说：“张力生，是你自己说的啊，你叫张大官，可不是我们给你取的。张大官!你答应啊？摆官架子不是？”（张力生从此落了个张大官的外号，又叫大干部，有时简称官或干部。）

“哎哟，我这一阵笑起来脸上都痛，你们可别再说什么好笑的话了，我受不了了。耳朵里也轰轰隆隆的老是响，里边隐隐作痛，好几天了，怕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得要去看看医生。别以后老早就聋子一个，婆娘都讨不到手了，打一辈子光棍。”

“班长，你莫也鲶鱼胡子过河——谦虚，你会讨不到婆娘？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的，只愁你没那份心。说到这个事情，我可就伤自尊。唉，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同情我？”

马班长又嘿嘿笑起来说道：“我日，在你们这个班还真是有意思，没早点来是我的损失。向排长，你记得今天就到营长那里去跟我说说。我走你的路子，一定走得通！我相信你。我还有事，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再见各位！”

“行了！有事情你先走吧。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能成，我们班长历来就得营长的意，由他出马，保证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向排长，这个事情就全权交给你去打理了，总之你办事我放心！”

“行，这谁跟谁啊？你走吧，我们班长在营长那里那是绝对没二话。是不是啊，班长？”

37.浴火重生4.

马班长走后，大家对这个人的作战欲望倒是相当佩服，觉得这人是个男子汉，不孬，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为何不多给别人一条路走呢？大家都对这个人有好感，印象不错，觉得这个人如果加入进来，分队战斗力将在缺编的情况下得以继续保持在最好水平。眼下左建军和张文书都还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出任务。有他这个生力军加入进来的话，对分队战斗力是个保障，大家没有谁感觉不满意的。

“说句老实话，他能加入进来是相当不错的哦。我看好这个人，班长你可要想想法子，通过营长那一关。”熊国庆说。他在继续擦酒精，纱布解下来，受伤的手背上一片红丝丝状。“这手还是痛，不理它吧可又不行，理它呢又太麻烦。这可好，材料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写完，上头好像催得紧哦？我要是手不痛，不怕你们说我讲大话，写这东西还真是难不倒我。就是这手不争气，可能要发炎，不行的话老子砍了它丢掉不要了。”

张力生说：“这话就不对了，那可是你的手，相当关键的，为你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总不能这般不讲义气，它有点事就不关照。你算有运气了的，还抱怨什么？你看看班长，应该是排长了，呵呵，老是改不了口。排长大人的伤可比你厉害，半边脸灼伤，搞不好变黑白无常，人家也没你这般哼哼。这就是距离，当官的就是不一样。”

武安邦呵呵笑着说道：“说谁是当官的呢？你自己吧，张大官！不用提醒我们会忘记，可在心里记着这样叫你的呢？大伙儿说说是不是啊？”

张力生说：“没劲，你们咋个这样子呢？给这样一个绰号，不够意思。不过大人有大量，我还真宰相肚里能撑船，也不跟你们计较什么了，他妈的，这次能活着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这次大家都应该有功劳，该记个几等？”

武安邦说：“你还真像是个当官的，心里记上了这些。嗯，是不是就要退伍了，心里不愿意，想要留部队，弄个一官半职的？有这想法是好的，争取下其他部队去看看。不如。。。。。。”

张力生说：“别不如了。都好几年的生死弟兄了，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人？”

武安邦说：“知道啊，你叫张力生！是某某部队某营三连一排三班的战士。八零年兵，军事素质过硬，参加过边境防御作战，当过侦察兵，到目前为止出境作战两三回，立过大小军功五六次。”

大家呵呵笑。张力生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当了五六年的兵，还及不上排长他当五六个月，这人是他妈的越活越回去了。还好，多少也立了些功劳，回去不至于让人看白眼。”

“可别那么说，打到现在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运气了。大家都应该知足吧？说到我当班长和现在当排长，能力有限当不好，想起来真是有愧！我都稀里糊涂的，全是营长弄的，你们也不是不晓得。可能是我跟他比较投缘吧。其实当初每个人都可以当班长，只是你们都比较谦虚，推脱掉了，让我捡了个现成便宜。”向前进觉得耳朵里面痛得厉害，咽唾沫时鼓膜跟着发出轰隆响，脸上纱布下的烧灼伤口也影响着他的正常说话表达。“谁有止痛药，给我一点。我觉得人不大自在，头犯晕。你们接着把上级要的材料写好，我出去走走。”

“班。。。。。。排长，你不要紧吧？”熊国庆和好几个都问。

向前进正要走出门去，这时候回过身来道：“给大家说个事，今后别叫我排长！叫我小向，或者向前进也行！”说完，走出了门去。

“他怎么了？”张力生看着他的背影，“是不是我说的话得罪了他？他觉得我的话不中听？”

“没有啊，我们不觉得有这意思。”大家都说。

“是啊，我没那个什么的意思的啊。刚才我说的话你们都听着的。但愿他心里是真的没事，要不我出去看看。”

大家又都笑起来，一向不大说话的王宗宝这次发了言，说道：“老张，你太小心了。这小子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可能是两次手榴弹在耳边爆炸，鼓膜受震动较大，有后遗症了。我估计很严重，改明天我们去看张文书，让他顺便去医生那里瞧瞧。”

张力生说道：“没这个可能啊，大炮在我们身边爆炸得还少了？也都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过。一两颗手榴弹而已，应该不会有大碍。我刚才的话里应该没有嫉妒什么的，让他听着不舒服的意思吧。”

大家倒是都认真起来，想了想说：“我们都不觉得有你说的那意思啊。唉，你就放心吧，大家谁跟谁啊？别想多了没事搞出事儿来。还是来写材料要紧，明天就要交了，真不知拿上去，有没有人看，或者看了能从中得出点什么。不然，瞎子点灯，白费蜡。可不写又不行，任务是这个样子要求的。他妈的，这年月兵不好当。”

“就是就是，大家还是写吧。”

写了不几个字，熊国庆忽然又叹息一声说道：“唉，我们这样子在前线打仗，不知后方家里人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过几天我老汉过生日，没个人在身边。。。。。。”说着往床上一倒，不说话了。

黎国柱说：“嗯，是啊。你只有个姐姐，还在上大学。有写信回去吗？熊国庆，说话啊，有没有？”

熊国庆说：“没。现在又不准探亲，不晓得他们样了，蛮想他们的哦！王哥，你呢？家里人过得怎么样了哦？”

“还好吧。过一阵子，我想请个假，看能不能批下来，回去看看。”

“恐怕难哦！还在打仗。再说我们又是侦察兵，我认为不好请假的。营长都好几年没请假回去探亲了？你们说的。”

“嗯，是有两年了。营长的爱人蛮漂亮的，以前来过部队，大家都见着了，一致公认的。听说给他生了个胖大小子，都快两岁了还没见着他老爸，父子俩谁也不知谁长得什么模样。咦，上次张文书不是说营长的老婆要来部队探亲的吗？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啊？张文书亲自接的电话，应该不会有假。营长的老婆在工厂上班，一个人又要带孩子，不容易。营长能讨到这样的老婆是福气。营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凡哦！”

“呵呵，营长是爱说这句话。他追他老婆，基本上没费多大劲。”

“哦？说来听听嘛！蛮容易的嗦？怎么以前没听你们说过。”

“以前忙了，你才来当多久的兵啊。”

熊国庆从床上立起来，看看大家说道：“你们给说说看哦？营长是怎么将他老婆搞到手的。我估计营长这个人喜欢来硬的，可别是霸王硬上弓那一招。”

“你错了，营长在这个事情上可不如你的想像。基本上，在这一方面营长跟我是同一类人。”

“武安邦，抬高你自己了哦？怎么不说你跟营长是同一类人？倒像是营长在向你看齐靠拢似的，呵呵。”马小宝看着他笑。

“是熊老弟要听营长的罗曼史，他最了解的类似这方面的情况应该是我的，所以。。。。。。嘿嘿。。。。。。拿营长跟我打比，也没什么吧。哪个有烟，贡献一支出来。没事情做，就想抽烟，我那个一直都反对。”

“哟！都你那个了？以前不是说只是老乡，没那个什么的吗？现在狐狸尾巴渐渐露了出来，可不是我们无中生有啊，遮口费，这里一、二、三。。。。。。你看着给吧。下个月津贴发下来，大家要他出大血，怎么样？一人一包烟，那个什么的隔坡打羊，什么牌子的，你自己说？”

“就是！就是！隔坡打羊，见者有份！”

“呵呵，我知道什么是祸从口出了。你们也不用那么赶尽杀绝吧？一人一包？春城好不好？”

“我靠！春城？这几个生死弟兄，两毛钱的东西你也拿得出手？再说哦，你不出点血，我们是一定要上告的。你知道部队纪律的啦？”

“惨！算你们狠，敲竹杠敲得真是时候。”

“嗯，不用客气。大家都是打过仗来的，在前线的人，当然知道抓敌弱点下手，有时还会穷追猛打。以后记得别跟我们说得太多，言多必失，呵呵。真不错，下个月又有白吃东西，谢谢副班长大人盛情招待！大家记得下个月哦？到时候别忘了，让他躲过一劫。”

“什么下个月啊？就几天工夫了。这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一眨眼差不多一年就那样过去了，还好，大家可都还活着，没少胳膊没缺腿。这以后的事情可就说不清了，谁知道呢？像这一次回来可不容易。”

“就是。这次全仗了炮兵，没有他们协同，大家谁也别想能活着回来。我认为打仗协同一致，步调跟齐最重要。”

“我看还是电台通讯保障得力，关键时刻能唤来炮兵才是最重要的。”

“嗯，有道理。这不结了？经验就是要靠通讯部队和炮兵的配合，我那样写了，西方人讲究个专利先有，你们别跟了啊，否则就是侵权。”

“呵呵，那有什么，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啊。再说，战场上都还情报互通呢？你吃独食？讲不过去的，这个，嗯，产权是大家的，你可不能独揽，那叫什么？窃取大家思想劳动成果。”

“嗯，那就一个观点，各自表述？但总得要加入点步战的东西在里面吧？比如针对地形敌情，如何展开。”

“就是这话。”

“唉！从敌后回来不容易，但是这样回来了在驻地写东西更不容易。秀才和兵都要做，不好玩。咦，想起来那个戴眼镜的家伙，那天在战场上，他更不容易啊。不知道他回去后的报告是怎么写的？他一定说自己很猛的，一个打八个。那天我看亲眼看到他在后面往前开枪，冲在前面的人一个个中枪倒了下去。也许他在河内很吃香，所以我们才舍得价钱来跟他做生意。你们猜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正跟上头给来慰问他的某个漂亮女文工团员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呢！”

大家哈哈大笑。

阮参谋现在是跟个漂亮的由女文工团员升上来的机要秘书在一起，但是不是光着身子抱在一起，而是衣着整洁走在一起。

此时河内天气很好，他心情不错。这个走在身边的机要秘书是他一手从文工团提拔起来的，漂亮得很，他许多年前亲自开发过的，因为觉得用起来合手，所以就提拔起来继续用着，一直带在身边的。今天心情那么好，他决定了晚上再跟她大战通宵。这有什么？不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再说也是工作调剂压力的需要。

他刚才走出门后不久又折转身回去，他忘了点重要东西，得要背着人拿。“阮美珠，走快一点！我们还有要事！”刚才他打过电话，现在美联社的记者约翰逊在一家星级宾馆的包房里等他的一个口讯。

这个口讯外人当然是不能转达的，必得他亲口告诉给他才行。这有个好处，他可以从约翰逊那里得到相当数量的美元，此之谓公私两便。相对于北方那个刚刚改革起步的国家来说，美国人又要大方一些儿。严格地讲不是大方一些儿，而是大方许多倍，出手阔绰多了。

明眼人都知道，在河内美联社的那些个记者都是有背景的，有的更是相当复杂，身份弄不清楚。不过他到没兴趣去查人家的底，管他娘的，只要他们给的钱不是假的就好。在这一点上美国人倒是个大丈夫，既从不亏欠，信誉也挺好的，他从中捞取了不少。现在是中越两国在打，隔着太平洋，天知道他们要打探那些无关其国家安全的事情做什么？也许是闲得没事，还是要帮着中国？这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他才懒得去管他妈的。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倒是他自己，可以随时要了那些人的命。所以跟各国驻河内使馆武官和各通讯社的人打交道，那是很安全的事情，没有丝毫危险。这就好了，还要求什么？

这年月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利益才是真的，要假也假不了。美国人要的东西必须得通过像他这样的人，这是正规渠道，且其中的含金量相当高。大家各取所需，没有别的不妥地方。

今天的交易很简单，第一个就是赶到宾馆去告诉约翰逊，明天，将有一个军方的特别发布会。越南政府将向世界悲惨地控诉中国“侵入”到其领土、活捉了他们国防部一个高官，要利用世界舆论向中方施压，看能否尽快把那个自己人要回来。如果中国迫于压力而将那个高官放回的话，那将是政治上的巨大胜利。不成功的话，那又有什么呢？从七九年以来，这样的把戏做得有经验了，不花任何本钱，无本生意白做白不做。阮参谋则受命将这个消息放出去，泄漏给美方，看看美方的态度和反应，这个对他很关键。软参谋呢可不管这一套，东西到了他的手里可就是要明码标价的。

大街上到处是军车和荷枪实弹的武装军人，凸显出军人在这个国家的地位。作为军方的一个文职人员，他跟美国人来往是受到允许的，出入戒备森严的高级宾馆有的是通行证，所以一般人没能进出的地方他却畅通无阻。

黎美珠大奶子圆屁股，挺着胸脯骄傲地跟在他身边。

37.浴火重生 5.

那天晚上大家蜷伏在一个山体浅洞穴里，浑身湿透，相当寒冷。外面有其他分队的人在站哨，护卫着大家的安全。虽然异常疲惫，但是没有人睡着，更没有人进入美梦。控制组的人在黑暗中按子弹带，一口气按了好几条。那是个多么寒冷和寂静的夜啊，山里的夜枭在低低地叫，风吹着外面的树叶和草，每一下大的响动都让人心惊肉跳。那种亚热带常见的宽大婆娑的树，摇晃起来声响特别大，让人听起来心里的惊恐就像是敌人已经摸进了洞口要扔进来炸药包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熊国庆摸了过来，问向前进身上有没有烟，他犯瘾头得厉害。向前进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但是营长低声替他回答了：“熊国庆，听好，行动中不准抽烟，先忍着！”熊国庆想要返回身去，但到处都是人，挤在一起，黑暗中行动不方便，只好就挤在向前进和营长中间，坐了下来。隔了一会，他再一次说：“营长，我真的犯瘾了，让我抽一根吧！我躲在雨衣里抽，全吞进肚子里，不会有气味传出去的。”

但是营长说绝对不可以，当士兵的就得要绝对服从命令。

熊国庆很失望，低低地哀求说道：“营长，就让我来一根吧，就一根。我头晕乎乎的，没有精神，感觉着老想打瞌睡。不抽烟我真的浑身没劲。就来一根，好不好？”

营长一把按在熊国庆肩上，说道：“不准抽烟，这是命令。你认为是在谈生意吗？我说不准就不准了。你自己说，你一根，全班那么多人，是多少根？哪个瘾头不大，你告诉我？”

熊国庆叹了口气，黑暗中这一声叹息沉重地响在向前进的耳鼓里。他觉得脑袋里边轰隆了一下，像是风箱在鼓动。他于是喃喃着道：“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轰隆隆响，什么也听不到了。你们在说什么？”因为听不到声音，他的说话嗓门加大了许多，把里边的人都吓了一跳。营长说：“向前进，小声点！”熊国庆触动着向前进，转达着营长的话：“向班长，营长叫你小声点。”

“你说什么？我听不大清楚，能不能大声一点？”

张文书叹了口气：“他耳朵也许真的有问题，回去可得要看看医生。啊，太疲倦了，要是有一堆火的话该有多少啊？睡在火堆旁边，啃只油腻腻的猪手杆。”他说着咽了口唾沫。

“莫说猪蹄，一碗稀饭就不错！”熊国庆咂巴了一下嘴，很羡慕的口气。隔了一阵，他又说：“张文书，想家不？我想家了。”

“你才离开家几个月？我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回去探亲过。不知道今年春节能不能请个假回去跟家里人过个年，太想回家去跟老爸老妈他们过个年。营长，你批准不？”

营长说：“我欠你的，你跟了老子后，帮我好大的忙。但是今年不可能，你自己要求加入他们小队，归属师长大人指挥，我恐怕想准你假你也不敢走。”

张文书半响叹了口气，说：“真的太想回去看他们一次。谁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回去？也许明天的太阳我都看不到了。十八岁来当兵，三年了，还没认真给老爸老妈写过一封信。在他们看来，是白养了我这个儿子。写封信对我来讲其实是不难的。熊国庆，我之前听你们说有个叫耗子的在前线经常写信回家对不对？后来光荣了？真他妈的让老人家伤心啊。”

“嗯。是的，就是前不久我们跟一个炮观员去最前线搞潜伏的时候认识的。那人文化不高，但是特别孝顺，给老爸的信都是写的那个好，认认真真，弄破了一点都要重新誊正。可惜好人命不长，给小鬼子打死了。不知道座山雕他们怎么样，有没有事。”

“座山雕是谁啊？国民党那个？”

“不是，就是耗子的上司，是个班长。手下好多人，都有外号，吉麻子、脚卵、蚂蝗、牛魔王、高腰。。。。。。人都不错。他们在那地方，苦得很，经常没有水喝，下去搞水不容易，是拿命去换。想起耗子，真得向他学习多给家里人写写信。可是我这人有懒习惯，一向跟父母不大交流的，来当兵了，心里虽然想念他们，但是信就很少写。”

“都一样啊。有时候不敢写多了，怕家里人老挂念。嗯，要是可以选择，这时候我宁肯跟他们断绝关系。”

“对，都一样。让他们觉得没你我这样的儿子，要是明天怎么样了，也不至于让他们太伤心。他妈的，打仗就这样，谁知道明天的事呢？下一秒也没法预知。枪林弹雨，只要那么一下什么都玩完，杵脱老命很容易的。我这会儿真的想家了，想我妈。”

“不要提想家的事，说点别的吧。”向前进用手肘碰了碰熊国庆，低声说。

“这次你听到我们的话了？你这也许是变顺风耳了，听觉有时灵有时不灵。”张文书呵呵着说，“我还担心你真坏事了，是那样的话，部队可得要提早让你回地方。”

“有那么严重吗？过一阵子也许就好了。要是当时晕过去了再醒来也许就是大麻烦，但还好没事，只是头脑犯晕而已。但是这边脸上就有点痛，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纱布带子缠的过紧。”

“你们能不能别说话让我们休息一下？营长呢？睡着了吗？”这是葛啸鸣的声音。

“什么事？”

“外面风声大，响动很厉害，要是有什么动静我们可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我想出去看看，顺便清醒一下。”

“不用担心，外面那么多人，好几层哨，任他怎么厉害的人也没法接近我们的。抓紧时间休息，你们说话的几个同志小声点，别影响到大家。我看看表，离开亮口还有多久。”营长说着将手伸进雨衣里，用微光手电照了一下。

“多久了？营长。”向前进低声问。

“三点多了，接近四点。我们五点半钟出发。”

“营长，你想家不？我想家了。”熊国庆说。

“我想我娃儿，都两岁多了，老子还没看见过他，他也没见过老子。过几天他们会来部队看我，作为老乡，我的娃儿你可以抱一抱。”停一停又说：“我太想我婆娘和我娃儿了，我娃儿今后要送他上大学。过几天他们就来了，到时候你来，我喊我婆娘炒回锅肉吃。他妈的，回锅肉硬是香，好吃得很。”营长很开心，只差说得流口水。

“嗯，谢谢哦！”熊国庆说，“不晓得明天敌人的火力怎么样，也许比下午我们被迫躲进这里的时候还要强，人手还要跟得紧。不过你放心，我们拼死也要保护着你杀出重围去的。营长，不如你叫你娃儿拜我做干爹好不好？”

“还有我，怎么样？营长。答应下来啊。”张文书也说。

“是啊，还有我们。营长？”洞里的人都说。

“嗯，腰得！你们都没睡着？听着我们说话，吵醒了瞌睡嗦？”

“没有，睡不着。不过刚才眯一下已经很好了。下午的时候炮打得太厉害，现在耳朵里都还有幻觉，一闭上眼，耳朵里就锯锯地响。”

“大家还是抓紧时间再眯一下，保证明天能有充沛的体力。明天还要跑很多的冤枉路，上山下沟的不容易。好了，你们别找我说话，说话的同志声音尽量减小，腰不腰得？”营长说着，打个呵欠，靠在洞壁上等着瞌睡的到来。

洞里的空气非常不好，有野兽住过的那种腥臊味道，现在都还没有被生人气赶跑。也许是太过于疲倦，又睡不着，饥饿和寒冷威胁着所有人，让人异常难过，抵受不住。一时间大家都沉默着，头脑里面有一根绷紧的筋，麻木的感觉由头皮开始在逐渐扩散到全身四周。

不再听得到有谁在说话，要烟抽的熊国庆也好像迷糊着小睡过去了，不再要烟也不再说想家。突然他身子一歪，倒在向前进身上，将向前进由迷糊中弄醒。向前进伸手去摇了摇他，小声地问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我没事，太困了哦，班长。你呢？哎呀，我想出去撒抛尿。”熊国庆说着就要起身，但是被营长叫住了：“你要去哪里？撒尿的话，外面那么黑，看不见，在洞口好了，可别尿到外面看洞的人身上。自己小心点，屙完了就退回来。”

这一夜特别的漫长，外面山里怪诞的风伴随着的夜枭的叫不能用心去听，听了让人心里发毛。大家都靠着洞壁，渐渐迷糊过去，但都不敢睡得太沉太死，怕一有突发情况，其他人都抄起枪来瞬间走掉了唯独留下自己一个。

就这般一夜无眠，一夜亦无梦。大家的头脑里都被疲惫的神经麻木着，不管是潜意识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谁去想明天，也没有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着太阳。

洞穴里的深深浅浅的呼吸并不能表示平静、沉默，头脑里真空似的麻木显得这样一些充满活力的战将，在这个洞穴里找寻到自己短暂的生命归属。。。。。。

战场上的这一个异域之夜在怪诞的山风里显得是如此静谧，向前进感觉到黑暗中所有人的呼吸响过了外面的山风。不知是谁在轻轻的啜泣，可能是刚才熊国庆的话引得某个牵挂父母的人在伤心流泪。

男儿汉，铁血军人，上了战场流汗流血不流泪。

但是牵动伤心处，牵挂父母又有谁能不同？多少同生共死的战友兄弟，多少热血赤诚的年轻男儿，谁能不想念母亲？

但是母亲只能在记忆里，在这个漆黑的野外山洞里的赤诚勇敢的战士心中。。。。。。寒冷、饥饿、疲惫、紧张等等包围着的战士心中，母亲始终占据着显要的位置。在明天也许就看不到东方升起的太阳的残酷战场，为何在前夜里就不能想念一下自己的母亲？

一阵怪啸着的风吹进洞来，警醒了所有人。仔细谛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又一阵强烈的风吹来，将向前进的思绪吹送带走，回到现实中来。

在营区背后的小高地上有一块突出的光石头，周围的草丛并不能掩饰住眺望向远方的视线。现在向前进就坐在那上面，看着远处晴空下的大小山峦。

山下的营区很静，极远处的大地上也没有隐隐如雷声滚过的炮响震抖。隐约的呼隆隆的巨炮声响，自撤离出敌后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此时节坐在山上的这个地方，是相当适合不自觉回想点什么的。

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响时，循声望去，只见前面山脚下一大队兵跟着几辆解放牌载重大汽车跑，那一队兵好多人，队伍拉得好长。

突然之间看到那些人他感觉很奇怪，仿佛那是一群很怪异的外太空生物来到这个世间，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

他坐在石头上，久久地看着，看着，直到什么也没有了，他还是那样看着那一队兵往南远去消失的方向。

38.碧血丹心 1.

耳畔似乎传来零星的炮声和林海的涛声。

眼前亮光一闪，似乎有爆炸声，还有人在向着他大喊着什么。

阳光下，熊国庆呼哧呼哧地从山下跑上来，喘着道：“班长你在想什么哦？我在下面喊了你十多声，你都不搭理。”

向前进如梦初醒，啊了一声，看着从下面上来的战友，张着嘴问：“找我？什么事？”

熊国庆走上两步，靠在他身下的岩石上，一手拿着根狗尾草，挂在耳朵上。他有点不明白，就问道：“什么事情让你那么着迷，整个人都呆呆的。”

向前进问道：“对不起，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他用手指着耳朵。

熊国庆道：“看来是真的有点问题，得要去看看。可好，师长来了，还有好几个医生。”又笑：“上次那个女的又来了哦，一直在打听你。嗯，你刚才是不是想你老婆哦？唉，你这次死定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心里想着一个，眼前却来了另一个。。。。。。不说了，我们到处找你，你却跑到这里来想心事。快走吧，营里来了很多人，营长找你找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你快下去看看。营长说的，找到向前进那个小狗日的叫他跑步报到，我是彻底转达营长口令，不是我骂你，可别怪我。”

“知道了。”向前进手一撑，整个人从那大石头上跃下。

俩人一前一后跑步下山的时候，熊国庆说：“班长，那女的。。。。。。上次我们见着那女的蛮不错的嗦！你到底搞哪一个？”

向前进说：“我哪一个都不搞，我搞越南。”

熊国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你喜欢她们中的哪一个？”

“我懒得跟你说，脸上痛。嗯，我看是你喜欢。喜欢的话就说出来，不用给我遮遮掩掩，你猜我看不出你意思来？”向前进身子倾斜，转一个弯，然后沿着小路向左边顺着山体过去。

他们必须要包一个半圆才能绕到营区前面。跑着跑着，向前进耳朵里又传来幻听的炮响，不对，那不是幻听，那是真的炮响。轰隆两声，炮弹的爆炸就在周围的某个地方。“卧倒！”他大喊一声。

营区过去山那边的炮兵靶场正在试射一种新弹药，轰隆声震撼着大地，地皮也都跟着抖动起来。熊国庆愣愣地看着向前进在草地里低姿匍匐往前面的一处岩石缝隙地方爬去，一霎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向前进边爬边回过头来大喊：“卧倒！跟上来，快！”

熊国庆紧跑两步跟上，在路边站着喊道：“没事的班长！是那边靶场。”

“是吗？唉哟，刚才大声叫喊，现在这边脸坡痛得厉害。”向前进停了下来，翻过身在草丛里躺着不动了。转头头四处望望，这里确实不是前线，也不是敌后。天空中没有炮弹飞行砸过来时的那种尖利的啸叫，有的只是风，冬季阳光灿烂的风，吹得常绿乔木和草丛哗啦啦响。他放开四肢，干脆在草丛里躺了一会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营长叫你等会跟师长他们走，去检查一下耳朵。你耳朵的情况不稳定，可能让你不时间产生幻听和幻思。”

“你说师长来了？都带了些什么来看我们？”

“好东西啊。很多吃的，还有红塔山烟，茅台酒之类。食堂里在杀猪，猪圈里只有一头较大的，两百来斤，营里人多，怕不够吃，还有一头百来斤的样子，但是喂猪的老张不肯拿出来。营长急得跳脚，给师长知道了，师长掏了腰包，叫人去附近老乡那里买了一头。呵呵，我日哦，这个老张蛮有名的，跟葛班长一个劲头。”熊国庆也躺倒在草丛里，两人隔着一个臂展的距离。

“没别的啦？你说的师长给了很多东西来，鸡鸭之类的呢？”

“有啊。再要别的可就没了，不可能把文工团的女兵都给带来啊对不对？嘿嘿！话说回来，师长对我们营已经很不错了。”

“那有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有听过？没有我们，他当什么师长？当将军的不体恤士兵，那士兵也不会太卖命，这是什么来着？反正让他多等一会，我们也不知道他要来这里，大家都是好士兵，难得违纪一次的。这天气不错，就在这里聊聊天，再让营长着着急。”

“腰得！给烟来抽我就不打你小报告。”熊国庆转身伸出了手。

向前进问：“你说什么？”

熊国庆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嘴唇边呈剪刀状闭合了两次，大声说：“给这个来老子抽！不然到营长那里去告你！说你反对他，成心躲起来，要让他在师长面前难堪。”

向前进伸手到上衣袋里去摸了摸，找到了烟，连盒子拿出来，递给他道：“封你的嘴够了吧？你知道怎么说了？”

熊国庆伸手接了过来，说道：“嗯，是红塔山嗦，巴实哦！我不笨，懂得的，你放心。不过时候不大早了，也许师长要见你是有重要事情呢？”

向前进说：“什么重要的事哦，你晓得个喘喘，他是借机来突然袭击，看营长带兵的。”

熊国庆正在点烟，闻言赶紧立了起来：“不好，我们得早点回去，不然营长没得当了。”

向前进说：“别慌张，这个你又不懂了。营长在师长心里是个什么位置你又不是不知道，为着找不到手下的兵这点事情就丢了官？师长事情多，难得下来一次，我们给营长弄点小小纰漏，加深他印象。以后营长就常常在师长心目中了，升格做团长那是迟早的事情。师长这个人我研究过，这办法行得通的。”

“伊尔，向班长，才升格当排长没几天你就钻进那个套套头去了，你倒是蛮精的哦!腰得腰得，就按照你说的办嘛，大家在这里躺倒起。呵呵，你也是想加深师长的印象嗦，那可还得谈判一下，这个东西，你下个月关响，记得多买几包给我哈。”

“唉，你不懂得，我其实是不想见到师长他们，大家是小人物，难得跟他们应酬。像这样多好啊，无忧无虑，说话可以不经考虑，畅所欲言。跟他们说话难得思考，不好玩。”

“那有什么哦？我是想讲哪样就讲哪样，不小心得罪他们的话又怎么样？他难不曾还把我从前线送死的战场调回去后方二线闲着啊？我可是巴不得哦！这一次是我的手背，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而是别的什么地方，或者杵脱老命也有可能。不过呢，你说说看，师长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跟他打仗，大家都是死而无憾。哦，班长，你怎么跑来这里呢？”

向前进反手枕着头，翘起二郎腿，望着蓝天白云道：“刚才出来以后，操场上看不到一个人，不知该往哪里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营部门口，想想又打转身回头，看到后面的铁门开着。。。。。。咦，你说上次的那个女的又来了？给我们做体检那个？”

“是哦，硬是腰得，脸盘子、身材都可以的山！两个奶子看起来也蛮顺眼，而且还是一边一个，相当对称，没有高矮大小之分，凸出来在胸前鼓鼓的。”

“啊？老兄，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啊？一肚子坏水。我可得要报告营长，说你意淫。。。。。。”

熊国庆几乎要跳起来，大声争辩着说道：“班长，你莫乱说，我没有哦？”

向前进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哈哈大笑，没笑上两下就又啊哟一声，一手摩挲着脸坡上纱布。待痛好些了，就又说：“嗯，我又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姓什么来着？张，好像不对，姓李也不对，我这下真糊涂了，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野战医院的那个院长不，姓什么啊？不记得了？呵呵。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你的看法相当中肯，实事求是，继续说下去。”

熊国庆也呵呵着道：“你也爱好这一口嗦，我其实是知道的，不过一直没觉得你有像我的丰富联想。不过不说了，祸从口出，不安全。她在到处找你哦!大家都看得出来她对你有那意思。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怜自古多情女子偏遇薄情郎，惨，惨！问世间情为何物？唉，不好耍得。。。。。。我还是抽烟，又不关我的事，我瞎操心干什么，不去理会你们这些个事情。”

熊国庆抽完一支烟，建议还是早点回去。两人爬起来，回到营区后就直接去营部报到。刚一进营区大门时，就有人说：“向排长，营长到处找你，师长来了，要见你。下午集合你都缺勤，可能要挨处分，小心点。”

熊国庆说：“你莫核（吓）老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有多严重的事我们心里清楚。当我们只有三岁嗦？”

那个兵就嘿嘿笑，自己走了。两人还没动步，一个人又大喊：“向排长，你终于出现了，莫忙莫忙！等倒我。”两人一回头，只见马班长撇下他班里人，从操场里跑过来。马班长边跑边在身上摸烟，熊国庆说：“莫客气山！有话直说。”

马班长嘿嘿着道：“找你们不容易，还好我眼睛尖，老远看到了。师首长他们来了，我的机会到了，麻烦向排长。。。。。。”

向前进打断他道：“好吧，你只要决定了，我就给你到师长面前说说这个事情。你放心，一定会通过。”

马班长嘿嘿着千恩万谢。

离开马班长，到营部门口时又碰见营长的通讯员走出来，只听他一抬头间大喊一声：“向排长你来啦？快进去，营长找！师首长他们来了，要见你。”

熊国庆说：“我们晓得了，那你到哪里去？”

通讯员说：“我去你们连拿点东西，你们连长要，我给跑腿。”

熊国庆笑：“我们连长要你办点事是看得起你，你不大满意嗦？”

通讯员一愣，说道：“没啊，我忙呢。走了，不挡你们的道。”

向前进跟熊国庆两人走到门口，熊国庆说：“班长，我是草民，怕见官，这里是军机重地，我等小兵先行回避，闪人了，你自己进去哈。”

“好，我进去了。”向前进还没说完，熊国庆已经转身小跑，去追赶通讯员了。

“报告！”

“进来！”

向前进推门进去，里面好些人，烟雾腾腾。突然间眼前一闪，有一发重炮落了进来，浓烟滚滚。“首长！趴下！”他大喊着扑倒，可是天地间一片黑，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

“向前进，你见鬼了，大白天的发神经病嗦！”他只感觉耳畔轰隆隆的，似乎传来营长的破口大骂。

“起来起来，刚从前线回来，看到烟雾，处在紧张状态中是难免的。”有人说。

“他算得上是个老兵了，一直表现都不错，今儿是怎么回事？十二月的龙灯，越舞越转去了。可能是这次任务中手榴弹在他耳边爆炸，把耳朵震坏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不行的话真得要送到后方去疗养一段时间。”营长把他拉起来，他却听不到营长在说什么，只有他说话的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

他站起来后看清了屋里的人，赶紧敬礼，喊着首长好。

师长还礼时说：“向排长好。我还可以，不是太好，马马虎虎就是了。到这里坐下，大家聊聊。正说到你呢，说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古话真的没错。你们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好，功劳这个这个大大的，我代表部队感谢你们。嗯，行动经过，营长已经大致说了，剩下的就是你早点把该交的报告交上来，不要拖延。你等会记得把东西都准备好，下午吃过饭跟我们到师直医院去，看看耳朵。我们师直有这方面专家，让他们给看看，可别延误，今后聋了事情就不好办。等会我们几个下去跟你们一起吃饭，营长你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这里你为大，我们听你安排。”

营长高声答应一声：“是！首长。”

师长说：“好！向排长，你先出去自由活动，叫你来没什么事，看到你没什么大的危险我们就放心了。先去准备下东西，吃了饭我们就走。今后很多事情可都还得要靠你们去完成，你可别给我变成了聋子不听使唤。。。。。。”

39.碧血丹心 2.

“报告师长！我们现在缺乏人手，有个军事标兵，老兵了，是个班长，他自愿加入进来，跟我说了很多次，所以我现在请示你，看能不能批准。”

营长听了这话不耐烦，鼓噪起来：“咦儿，向前进，这个事情不通过我了嗦？你直接上报师长，要走我的人，挖我墙角哦！”

师长说：“一营长，请你搞清楚，莫乱讲话！现在他们直接归属我指挥，有事情当然直接向我汇报了，还要通过你？你是哪一级大干部？”

“报告师长，我是正营级。”

“那我呢？”

“报告师长，你是正师级。”

“还好你记得蛮清楚的。我直接领导下的侦察兵分队有事情可不可以直接向我回报？要不要通过你这个正营级的领导？”

“报告师长，可以！不需要！”

“嗯！我批准了！在全师里，你们侦察兵要什么人不可以？都行！至于挖了你的墙角，那有什么，我给你补上就行了，有没有意见？”

“报告师长，没有。”

“嗯，侦察兵的人，等会我要全部拉走。向前进，你等会我叫那个班长做好准备。你先出去吧，通知他。”

“是！营长，教导员，各位首长，我先出去了。”

外面阳光依旧，天边几朵白云悬浮在不远处的山岗上。向前进告辞师首长们出来，刚走出营部没几步，忽然看到外面操场上正休息的的大头兵们全都向着一个地方看过来，有的还响起了口哨。口哨声尖利，他可听得清楚明白。正觉得奇怪，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穿着常服，高挑身材，总之是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刚从宿舍楼旁的转角小库房走过来。这护士就是熊国庆描述的那个什么胸脯前一边一个长得喜人对称什么的那个了。

“张清那个。。。。。。芳，你来啦？”向前进大喊一声，不记得的名字这时候脱口而出。

“啊！是你，向前进，脸上受伤啦？”张清芳快步赶过来，到了向前进面前，站住了，看着他。

操场里一时间变得静悄悄的，几百号人全都鸦雀无声。

一霎那间，向前进脑子里幻化出几个月前离开医院时的场景，画面定格在那个拥抱的时刻。他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呼吸也不顺畅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不由就退了一步。

敌退我进，张清芳虽不是前线战士，但战术无师自通，跟进一步，那种带点迷离的眼神盯着他，很自然地伸出纤纤白嫩的葱手，到向前进的受伤脸部去，想要揭开纱布，看里面的伤情变化。

“我，没事。”向前进又退了一步，并且偏过了头。

“别动，让我看看，怎么样了。哎呀，纱布好久没换了，那么脏，怎么行？你马上去卫生室，我给你换。”张清芳旁若无人，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向前进，等着他回答。

操场里大头兵们发出了接二连三的口哨声，有的拼命地发出来“嗯嗯嗯”的示意声，告诉他们还有观众呢，别进一步抱做一团了可不好看。

向前进脸上通红，不置可否间，给她用手去脸上揭开纱布，查看里面的伤势，更变得手足无措，只得呆站住。两人那样面对面站着，任几百号人在操场里起哄。

三连长见不是话，这下影响大了，多不好的事情，于是赶紧叫身边一个兵跑步过去把向前进叫去连部。

“他妈的这小子傻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嗦？你赶快去通知向排长叫他马上到连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交待一下。快去，马上行动！”

“是！”那个兵答应一声，就立刻跑出操场，到还站着的两人那里，停下来，两手抱腰下垂，立正站住，敬了个礼喊道：“报告一排长！连长有事情找！请你马上到连部去。”

向前进吓了一跳，清醒过来，赶紧还礼答应一声，像得到了免死金牌似的一阵风也相像赶紧逃离了现场。

营长赶出来时，向前进已经转过库房往连部去不见了身影，当时情景没有给他看到，只见全营官兵大部分都在起哄，心里很是不爽。

“你们在这里那么吵吵嚷嚷干什么？不知道师首长他们在这里吗？存心给老子找碴是不是？要让老子丢脸啊？一个个没有王法似的，真是反了你们了。”营长站在操场边，望着大家破口大骂。全营安静下来，营长又大喝一声：“各连都有，给老子继续出操，先绕操场跑二十圈。”

大家全都没声音了，只听各连指挥官纷纷在吼叫，集合本连士兵，彻底贯彻营长的指令。

“一连这边，全体集合！动作快一点！”

“二连到这边，全体集合！”

“三连集合！各排报数！”

整个营区上空喊声吼成了一片，声音干辣辣的，充满着杀气。营长在旁边看着，心里相当满意，乃自语骂道：“他妈的老子刚在营部里呆不到半个钟头，一个个都当我不存在了，不听老子命令的老子发威枪毙他。”

“什么事？”有人在身边问。

“他妈的，看见个女的，全都傻了眼，估计是。体力过剩，没法消遣，老子叫他们跑步，治治他们。啊，师长，是你老人家。”

师长呵呵笑：“正常么！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张护士长是很漂亮，来你们部队给战士们做体检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可能对她有点好感。”

“何止是好感，简直是色眯眯。他妈的，对女同志这样，反了天了。以后谁还敢下来啊，要见都见不着了，真他妈蠢！师长，你还是让我当连长吧，当营长事情多，我文化有限，很多事情做不来。唉，想起来还是当连长好，一百多号人，管起来轻松，战斗力也好加强。这人多了，感觉上就没那个劲力。”

“你搞得不错的啊！你看看，你一声令下，这两三百号人，全都是你的，迅速行动起来，快如风，声如钟，杀气腾腾，当营长有什么不好？你给老子当，不光要当营长，今后还有团长当，你可别想轻松。想轻松，行啊，老子打你下五台山，发配地方去。”

“别！”营长赶紧挥手打住，“我当！我尽最大的力量来当。只要能在部队，你让我当师长也行。”

师长跳了起来，说道：“怎么，现在就想抢我饭碗？想都别想。”停了一下，看到士兵们已经列好了整齐的队伍，在开始绕场跑了，止不住叹息一声：“唉，部队好啊，在前线的部队就更好。你看看，这队伍，这气势！这体现出来的男人的力量！没一样看了不激动人心的。把一营拿给你我是放心得下的，你可要给我更上一层楼，打完仗后别泄了气，今后可能还要上去。我们是边防军，不是别的部队。”

“是！我知道，师长！”

“知道就好。你的兵给我印象很深，很有个性，都是真性情的人。刚才看见漂亮护士打打口哨有什么稀奇了？老子当年身强力壮是新兵的时候，看见漂亮护士也同样打口哨。这是什么，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真性情！是男人就得像个男人的样子，只要把握好分寸，没有什么是不允许的。以后，可要学着点。”

营长还没回答，一连的士兵喊着口号跑过来了，所到处烟尘滚滚，脚步声噼啪噼啪整齐而有力量。 到了两人面前，只听他们大喊道：“营长好！师长好！”

师长叹一口气：“在这里，你是他们的最高长官，在他们的心目中，你的地位高过了其他的一切人。听到他们刚才的喊声了吗？是先喊营长好，再喊我这个师长好。这是什么？这就是男儿汉的真性情！我希望有一天邓小平同志亲自来这里视察时他们口里喊的仍然是你排在第一位。因为在战场上你才是他们的真正主心骨，只有你才能让他们想起来有依靠，他们跟着你往前冲时才会不惜牺牲。你是三连起来的，一连长对你没有不服气，你当这个营长不错，当得好，我要在全师对你进行通报表扬。”

营长腼腆地搓着手，今天没想到所有的事都对师长的胃口，缺点错误也是优点，真是没有办法。他妈的，看来这个营长是铁定当稳了，想推也推不掉。两人在操场边上看着全营官兵跑了几圈，也没什么看头，就又进到营部里去了。

进了营部后，营长想起一件事，于是说道：“师长，你是不是真的准备了让我一直当这个营长下去，不是过渡阶段的，不再派人下来了不是？那位有个要求。”

师长问：“什么要求？”

营长说：“向前进转了，我还要给张文书转干，今后让他留部队，帮我写东西。他跟了我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他还要功劳，所以一定得要留下来，不能让他退伍。”

师长说

：“行啊，张文书是个人才，能文能武，部队很需要这样的人，转干是没有问题的。嗯，我借你的人手，他们表现都不错，只要他们在退伍时自愿留下来的，都可以考虑。部队需要有过实战经验的人来当指挥官，增强战斗力，你把握这个原则就好了，可以自己灵活处理，报上来就行。”

营长喜欢得什么似的，一连声说着“腰得”。

向前进进了医院后，办理了相关手续，安顿下来，就去找两个受伤接受治疗的战友。

张清芳带着他找，首先见着了左建军，弹片嵌入了他的大腿骨，胸部还有一处伤，不过人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没什么大碍了。只要死不了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向前进安慰了他两句，又出来找张文书。

“张文书你怎么样？死不了吧？”张清芳带着他找到另一重伤加护病房，见着了张文书，向前进第一句话就那样问。

“嗯，还行，阎王爷要我，但是马克思和毛老人家不肯，你也知道我们有好多革命前辈在下面，他们势力很大，阎王爷也没办法，晓得打让手。”张文书人很精神，气色不错，再过一阵就可以转出到一般病房。

他的幽默似乎很不错，听着的医生护士们都笑起来。

张清芳说：“你们聊聊，我还要事情，先走了。向排长，等会我再来找你吧。”说完刚走出门，这里床上躺着的张文书就向向前进挤了挤眼。

向前进没理他，看着张文书旁边一个护士长，问道：“我战友身体到底怎么样？”

护士长说：“很好啊，不过具体情况要问这位张医生。啊，张医生出去了，刚才还在这里的。你不能跟他多说话，人已经看见了，早点走吧。”

向前进点点头，说道：“好吧，听你们的。这里是你们的地盘，你们为大。”

那个护士长说：“是啊，怎么样？不服气啊？”

“服！怎么不服？怕了你还不行吗？我走！”

向前进说完正转身要走，张文书在病床上欠了欠身，咳嗽一声说道：“等等，别走得那么急，陪我多聊会，我都憋闷得不行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看我，怎么才一会就走？你坐，哥俩聊聊。烟在我口袋里，你自己从衣帽钩上取下来。。。。。。”

那个护士长打断他道：“啊，对不起，没有了，我们给扔了。你们从前线回来的兵，一个个全都是他妈的烟袋子，不怕得肺癌啊。”

向前进吃了一惊，对她道：“啊？你怎么骂流话！”

“我骂流话怎么啦？我还打人呢！稀奇吗？没看见过骂流话的女同志吗？这都是跟你们男同志学习的。这年月男女平等，凭什么你们男同志可以的事情我们女同志不可以，你们说是吗？”

另外两个见习护士都笑起来，说道：“是啊，护士长。”

护士长说：“你看到了，毛主席说的妇女半边天，你不同意吗？”

向前进急忙说：“同意同意，不同意就是反对毛主席，那还不把我打入牛棚啊？我能不同意么？不过你们说流话，可别说是受我们影响，我们男同志也有文明礼貌的。”

“你是说你自己吗？”那个护士长哈哈大笑起来。而后说道：“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自己准时离开。我还要去巡房，你们两个留下来看着，别让他们抽烟，我走了！拜拜。”

护士长从加护病房离开走了后，张文书问：“你怎么样？是不是耳朵问题大了？要来这里看看？”

“你说什么？能不能大声点？”

“真他妈的有问题了。嗯，我大声说话身体不行，腹部会痛。。。。。。”

“是吗？那你可得要小心点，尽量别多说话。”

“呵呵，奇了怪了，这回你又听准了，还好刚才没有说你坏话。”

“说我坏话？谁说了？你说我什么坏话？”

“没有啊，他们都可以作证。你这耳朵时灵时不灵，真得要看看，给治治。我跟左建军都挂了重彩，部队里人手方面怎么样？”

“人手？我们的人手不够，已经加入了一个，二连的马班长，军事标兵，他说曾跟你一起去参加过团里的军事大比武的。现在已经跟其他人到师里侦察兵训练营去了。”

“你说的是马长生吗？我知道。这人不错，他怎么回事，自己志愿的还是上级命令？”

“他自己要求的。”

'那就不一样了。这个人行，跟他搭档，我开心。他妈的不知我这伤要多久才能治疗得好，护士，你们说我这伤多久可以出院啊？”

一个给他量体温的护士说道：“一个月左右吧。”

“啊，要那么久，要是有战斗任务，我可赶不上。能不能提早出院，我看没多大的事，不是很严重。”

“我们做不了主，要问医生。你别说太多话，要想早点出院，还是多休息点。”

“行！那不如你走吧，向排长！我做个好病人，多休息。”

“什么，他是排长啊？人蛮年轻的哦。”另一个护士看着向前进，有点奇怪的样子。

“怎么？看上他啦？这小子不可靠的。太多人了，你们可能要排队，三十几名吧。”张文书显得有点油嘴滑舌。

“你说什么呢？谁喜欢他了？”那个护士一撇嘴说道。

“没就好。”张文书笑嘻嘻没点正经地说。

38.碧血丹心 3.

医院里有兄弟部队卫训连的战士，连部指挥人马暂住在底下一楼一个大病房，原来是陈放医疗设施的。现在里面有这卫训连的一个连部，三个轻伤员，加上他达到了四个。他在里面打尖，大家混住在一起。

向前进出了张文书的病房后，回到住处，人有点疲倦，就早早躺下了休息。由于幻听和幻思，耳朵里面不住地嗡嗡作响，他可没法入睡。这般躺在病床上，可不好打发日子。吃过了饭，略走了走他又倒头便睡。虽然神思疲倦，但到夜深人静了时候仍然止不住辗转反侧，睡意全无，长夜变得相当难熬。

铺位下面的卫训连的连长受不了了，建议他吃点安眠药，可能对他的入睡有帮助。他是被向前进在上铺翻来覆去搞得实在没法，才提出了这个有点建设性的意见。

向前进晓得是自己的没法入睡影响到了这个连长，但是没办法，直到后半夜护士来巡最后一次房时，发现他还是没能入睡，才在他的要求下，给了他一粒安眠药。

还好，服下后没多久他倒是睡得很沉了，进入了梦乡。睡梦中他甚至还见到越军抬着大墓碑回家。。。。。。

梦做得很酣畅，醒来时却不知是几点了。

“护士，没见张护士长，她有事忙吗？”

向前进看着那个来给另外几个轻伤员换纱布的护士问，一面看着窗外。窗外面白雾蒙蒙，能见度很低。模糊的白雾光线中，他看到有人影在窗外走动，还有树叶的影子，在浓雾中也显得很美。

这里的环境其实不错，整个医院既干净，也更安静。看不到熟悉的人，向前进心里倒有点空虚，于是继续问那个护士，张护士长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人影。

那个护士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哟，你一醒来就想着张护士长，那做梦里有没有梦见她啊？我看你还是老实点，别胡思乱想，躺着治你的伤吧。”

向前进说道：“是吗？哦。”说着就翻过身去继续躺倒。

由于在后方医疗设施好，药品充足，分队里受重伤的两人在医生的精心治疗照管下，伤情逐渐好转，都已能下地自由活动了，正在进一步做康复训练。倒是向前进的耳朵仍旧是那个样子，时常还有幻听的症状出现，让他心里很烦。每天都得要按时服药，是一件不小的麻烦事。

兄弟部队闻说有一队能征惯战的侦察兵正在休整，像是踢到宝了，于是派人过来协调，要请大家过去作报告，现身说法，给即将上前线的战士鼓劲，打消紧张心理。师长当然爽快答应了，于是派了一个高级参谋带着大家去威风了一圈，在打东边来的部队那里好吃好喝，足足一个星期，过了一把受人尊敬的日子。当兵的都能理解当兵的，不至于像在地方，有时可能会受到冷遇。

向前进的耳朵时好时坏，跟人交流很不便利。由于有三个伤员未有痊愈，张护士长主动请缨，在兄弟部队作报告期间都跟随大家在一起，让大家心里美滋滋的，喜笑颜开，充满青春活力。而美好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一星期转瞬即逝，大家又得要过苦累日子，进行加强训练了，大家心里都难免有点遗憾。

做完巡回报告，从兄弟部队回来，向前进又接受检查，做了个听力测试。但是伤情跟一个星期前基本一致，没什么改变。有时候甚而还会发生剧烈疼痛，头像是要裂开，他担心这是伤情在加剧。

如果再有二十天还不能好转，那么他很可能会面临退伍或转业，做离开部队的选择。那不是选择，那是组织上命令。一个失聪的人留在部队是没有用的，部队也不会留下一个失聪的人。他开始变得有些担心了。

没有多大实战经验的兄弟部队即将要上前线接防，大家都很紧张。情势所逼，边防军部队得要盯着，看紧点，所以大家得要再一次到前线去，搜集相关军情。

没两天，任务下来了，他们所有人将负责前线一段危险地带的巡逻，防止敌人特工渗透进来搞偷袭破坏及侦查。

师团直属的侦察兵很多人已经过去了，大家也得要尽快出发，时间上限制的很紧。

“上不了前线，你有什么打算？”这天张护士长在医院的病房里问他。医院里兄弟部队卫训连的人，因为要上前线，配属到各阵地，那些人这几天一直都在谈论前线上的事情，有的在写很激昂或很悲壮的信。

听见张护士长那样问，向前进就傻傻地笑：“看运气吧。这里环境不错，我也舍不得走了。”一个在整理东西的卫训连的战士转过头来，很奇怪地问：“该我们了，你们还要上去吗？”

“要的。我的战友们明天就得要先期出发，给你们打前站。你们毕竟是生手，要是一上去敌人就抓住机会强攻，谁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

“那倒是。我就要走了，先回部队去，然后下连队，跟他们上前线去。跟你住了那么久，还真是舍不得你。不晓得我上了前线后还能不能回来，我听说卫生兵很抢手，敌人的狙击手最爱打我们这类人，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但是不用太担心，你有很多战友，大家会在一起的，相互保护，共同对敌。”

那个卫训兵想了想，说道：“是哦，当兵的，上了前线，就不应该怕死。他妈的，真要是怎么回事了，就怕家里人伤心。老子倒是无所谓，迟早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

向前进笑：“呵呵，你倒是看得开，那就好了。主要是自己能看开，上前线时不要紧张，这个很关键。”

“嗯，谢谢，我晓得了。这里是一包我家乡带来的茶叶，留给你吧。以后别说喝茶，有水喝就不错。我知道前线阵地上很多人都渴过，供给很困难。张护士长，这个小东西给你吧，希望能留个纪念。”

张护士长接过来，道了谢。

“我得要走了，外面连部在吹哨子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再见两位！”

“再见！”

目送那个卫生兵去后，向前进变得很认真的样子说道：“张护士长，我有事情要求你。”

“什么事，你尽管说。”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什么事你先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好。你自己说的。我要求你帮我重返前线，通过听力检查关。”

“这个我能帮吗？测试的人员又不是我。”

“你可以的。每次测试的时候，你不都是站在那个医生的后面吗？到时候我看你的手，你的明白？”

“嗯，我的明白，可是这不行啊。这是违反纪律规定的，查出来我会挨上处分。”

“如果你愿意帮我，就算挨上处分又怎么样？你先说哦，你愿不愿意帮？今天下午的测试我不能过的话，那我这次就不能跟我的战友们一起出发了。你希望我就那样离开部队？大家是不是好朋友？”

“是啊。”

“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你不可能见死不救的哦？”

张清芳很为难，半响说道：“对不起，你让我再想想。从小到大，我还没有作过弊。现在要帮你，弄虚作假，我怕到时候我做不来。”

“怎么会做不来？如果你想我留下来继续呆在部队你就帮我，否则，我只有一条路走，离开这里回到老家去。”

“也许回家去对你是一种更好的选择，至少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帮我了，我感觉有点难过。算了吧，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也不勉强你。可能挨处分对你来说代价过大了点，你不愿去付出。我不勉强你，你不用做什么解释。”

“不是，你听我说好不好？我只是从未作过弊，怕到时做不来，会让你失望。什么我觉得代价过大了点？别那么小看人好不好？你们身家性命的代价都舍得去付出，我还有什么弊不可以作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拼？”

“没别的，就因为我是战士，我还没有脱下征衣，战事还没有平息，我还在前线，我的战友们还要去冒生命危险。”向前进望着窗外说。窗外卫训连的人已经召集起来，背着行装，排着整齐的队伍出发离去了。

“嗯，听起来这是个理由。好吧，我铁定帮你了。但愿这不是害你！”

“天气不错，不是吗？”

张清芳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盘，里面盛着纱布、针剂等医疗药品，还有药瓶和一杯水，走出到外面来，看到走廊旁边坐着晒太阳的向前进，站着打了个招呼。

向前进心里情绪很坏，坐在长椅子上，看着操场里的伤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护士扶着一个在做康复运动的伤兵，走过们他的身后，转过了墙角。

“我们快走，炮火太厉害了！走啊！”隐隐约约中有人的声音在大喊。他只感觉得耳朵里一紧，整个头部都像要炸开一般难受。

又有人说：“你们走吧，不要管我。。。。。。”耳朵里接着被轰轰隆隆的爆炸声淹没了，且痛得厉害。

“向排长!向排长？”

向前进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张护士长。

“你该吃药了，在想什么？”只听她说问，“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如果是为了重返前线的事情，那么就不用担心，我已经答应了帮你，你应该轻松点才对。”

她半蹲下来，拿过医疗盘中的水，递给了向前进。向前进看着她，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只感觉到这个人好亲，就像是自己身边有最近的血缘关系的亲人。

张清芳笑了一下，说：“按时吃药对你的耳朵会有好处，别犹豫了，吃吧。”

向前进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说：“你不用安慰我了，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我当时的那几天，一点都不觉得这耳朵有什么，为何现在越来越不对了呢？你说说，我天天这样吃药有什么用，简直是在浪费。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这脸上的伤情早没事了，耳朵里却不行，好像越来越严重似的。我刚才走路失去平衡，可能中耳严重受损，你们没检查出我中耳的问题吗？你对我说，我只要不断的按时吃药就会好起来，可是真实的情况却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你不用骗我，也骗不了我，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真的。但是我还是想从你们口里知道详细的情况，说实话吧，我能接受得住。”

张清芳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他，只得说道：“其实没什么，没你想像中的那么严重，你不用太没信心，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对不对？你的中耳是有问题，但个例很特殊。如果你要我说实话，不怕告诉你，如果你不坚持在我们这里彻底治好你的伤，你以后恐怕再也不能重返前线了。如果你决定了这次走，你要有这个心里准备，免得以后难以平衡。你这次真的不可以走，需要留院治疗。”

向前进苦笑一声，说道：“我重返前线应该是没问题的，他这个样子才没可能。”他看着一个双腿被炸断的士兵坐在轮椅里，正由护士推出来，经过两人身边。

“我不是最糟的，难道不是吗？你说呢？”他又说。

张清芳看着他，带着点不知是关心还是无奈的神情，半响说道：“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但是你自己都说了刚才走路时失去平衡，这只是你病情加剧的初步症状，我真的很担心你，你应该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

向前进摇头：“不行，你一定要帮我，否则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拿你当朋友看待。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对朋友有自己的准则，说过的话不会轻易改变。”

张清芳很无奈，将要递到他嘴边，说：“先吃药吧。也许真的像你所说的，你还是名战士，你的命运是战场。同为军人，你的心情我又怎么不理解呢？可是你也真得要想想，你病发的时候路都走不稳，又怎么能上战场呢？你不能老是呆着在同一个地方开枪，你得要跑步、冲锋、不停的运动，你保证在没有受其他伤的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得到吗？不会受到现在的影响？”

向前进抬起一只手翻过掌来在嘴巴边接住了张清芳递过来的药，张开嘴往里一送，没喝水，全吞进去了。他长伸了几下脖子，而后说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想我会尽快好起来的。战争，总是会有奇迹出现的，我相信这话。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再上战场，我不相信我到时候真的会呆在一个地方动不了，给敌人当活靶子打死。一定不会的，你放心好了，不是吗？”

“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啊，不过真不明白，为什么不呆下来治疗好了再走？也许是在这里离开了你的战友们，你觉得很闷。不过在这里有我陪你，你应该不会感觉到闷的。你喝一口水，吃药不喝水是不行的。”

“好啊，你是医生，听你的。”向前进喝了口水，接着说道：“其实不是闷不闷的问题，你答应了我要帮我的，到底这话还会不会算数，要不要帮我？”

“OK！你别生气，我废话多了一点，但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你休息一下吧，我还有病人需要照顾。等会我来带你去接受检查。”

“怎么会呢？我没有生气啊。你走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好，那我走了，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下午三点半，向前进在张清芳的带领下再一次去进行体检。

要离开医院，他必须得要做个全面检查。

“真不知道我的耳朵为何会搞成这样。”向前进叹了口气，对自己耳朵很没信心。

“嗯，很简单啊，在手榴弹近距离爆炸过后，你长时间处在巨大的炮弹爆炸声音中，耳膜没有得到较好的保护，受到很大的声波冲击。当时没事，只是在生死关头，凭着一股意念。现在它跟你秋后算账，一点也不稀奇啊。不要说话了，我们到了，先进去吧。不要紧张，放轻松点。”

“好，大家都放轻松点，不要紧张。”

走进了检查室内，里面空间很大，亮着灯。这次负责检查他听力的不是以前的那个年轻人了，而是一个年纪较大的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秃头医生。这人是医院的副院长，五官科的权威专家。可能是今天没事情可做，他早等在里边了。也许是一个人无聊，张清芳带着向前进一走进去，他就首先站起来打招呼，跟他们说话。这可不好事，向前进心中有数，怕自己的听力时好时坏，到时根本经不起考验，不敢搭腔。好在张清芳见机得快，说道：“宋副院长，我们开始吧，他外面还有人找呢。我也有事情，不能耽搁太久。”

“啊，是吗？”秃头不知是失望还是不满，又叹息一声说道：“唉，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这样，心浮气躁，忙什么呢？凡事慢慢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既然你们坚持要快，那就开始吧。小向同志，你先过去，小心点，别绊倒。地上是我的线路，绊倒了弄坏仪器，很贵的，进口货哦，他妈的美国人的东西就是好使，就是价钱方面不好打商量。不过呢总算不错了，人家是资本主义，没有我们社会主义那样傻子，自己穷得叮当响，还白白拿无数东西去给人家。我跟他们资本主义打交道多年，这已经是最优惠的了。今天算你有运气，我老人家亲自给你看这病，很多人等都等不到。”

“谢谢宋副院长！”张清芳赶忙抢着说。

“你谢我干什么？受伤的又不是你。啊，我老人家明白了，你们是好朋友。”宋副院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了点头，而后看着向前进，看他有何话说。偏偏向前进这时候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只是裂开嘴笑了笑。

笑容总是能让人感觉心里受用，这个宋副院长很高兴，觉得这个年轻人斯斯文文，蛮不错的，于是又点了点头，示意他赶快过去。

向前进喘了口气，快步走到对面的隔音小房间前面，想转身去后面看看，犹豫了一下又停了，赶紧打开门进去并反手关上。

转过身来，隔着玻璃，他看到张清芳站在那医生的后面，隔两步靠着墙壁，两手抱着，目光直视过来，看着他。

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点慌，向前进向他展开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吐了口气。

“啊，这年轻人不错，笑容满面，我喜欢。”副院长大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向前进没有坐，仍旧站着，拿起了桌上耳机戴好，并做了个准备好了可以开始的手势。

“好吧，年轻人！这就开始。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我们向前进！”宋副院长哼着歌子，坐在椅子上，伸手到桌上去打开仪器开关，开始准备进行听力测试。

“。。。。。。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张护士长，我问你，他左耳问题比较大是吗？”打开了仪器后，宋副院长又转过头来看着他身后右手斜边的张清芳，向她问道。

张清芳赶紧展露了一个笑容，答应了一声：“是啊，左边耳朵问题有点大。不过现在好多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啊，我老人家收到！”秃头张开大嘴，抬起下巴后又重重地点下头来，转过身去了。他接着哼他的歌子：“伟大领袖那个毛主席，他老人家领导我们向——前——进。。。。。。我开！”

“喀”一声，他按下了手中一个仪器。对面隔音间里向前进立刻抬起右手，举在耳旁，放了下来。

“不——错！我老人家又——按。。。。。。”

隔音间里向前进看着这边，抬起左手来，伸出了两个指头。

“嗯，是不错，好了很多。我老人家要降下分贝，看看如何。”说着，老家伙伸手到仪器屏板上拿住一个旋钮扭动了好几下。张清芳心里一下子变得很紧张，眼镜睁得大大的盯着老家伙的右手不放。只见他右手大拇指高高翘起，向着手掌心里半握着的那个仪器红色顶端按去。

张清芳两手抱着在胸前，这时立刻翘起右手大拇指。

老家伙看着向前进呢，只见向前进不慌不忙抬起左手，伸出两个指头。

“嗯？这也听得到？我老人家再试低一点。”说着又调试了一下分贝。

按下仪器后，老家伙摇摆了一下头，睁大眼睛看着隔音间里受测试的人，等他的反应。他斜后面的张清芳这时又翘起了右手大拇指，向前进看着这边，没有多少犹豫迟疑，他举起了左手，伸出指头。

“嗯！不错，不错！”老家伙再次向着身后的张清芳转过头来，发出了带着赞赏的肯定声音。“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好得快！”

张清芳两手一摊开，同时又展露出了一个甜美而灿烂的微笑：“谢谢副院长！副院长你开的药就是神奇，相当有效。”

“嗯！不错，不错！我老人家是谁呢?全军有名的耳科专家，专门治疗大炮震聋的耳朵。几十年了，研究出来的药就算聋子也听得见，这没什么稀奇。张护士长，请你把表给我拿过来，我老人家签署个意见，还有处方笺，再给他开些药。”

“好啊，谢谢副院长！”张清芳赶忙走过去给他拿东西。

“嗯，不错不错！有礼貌，反应快，我喜欢。以后有兴趣了我就收你为徒，怎么样？”老家伙向着对面隔音间的向前进招手，说可以了，不用再做下去，叫他出来。

向前进正担心下面的科目呢，这时候像得了圣旨，赶紧取下耳机，走出了隔音间。

“年轻人，你过来。我老人家有话跟你说。”老家伙向他招手。

向前进吃了一惊，难道是露馅了，通不过还得要继续留院治疗？心头鹿踹，嘭嘭跳着走了过来。

“嗯，年轻人，不错不错！这位张护士长喜欢你，应该应该！我老人家第一个支持。”

“没有啊，副院长。。。。。。”

“我老人家是过来人，几十年的阅历，看人虽不敢不说火眼金睛，也算八九不离十。你专门陪他来，把他的事看得像是你自己的，难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我就没见你对别的人那么用心过。唉，年轻人！部队有纪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不对？丑话我就不多说了，谁叫我是副院长，看见这些事总不提醒你们一下也不是个事。总之凡事有个分寸就好了，张护士长，你的明白？”

“哈依！”

“哟嘻——这位小哥，你的大大的良民，我的不希望你的出事。”

副院长说完，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

向前进这时根本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傻笑，点头。

“嗯，不错不错，年轻人，孺子可教也！总之，我喜欢！”副院长说完，拿过表单，在上面一阵龙蛇走舞，最后椽笔一挥，署上大名，“当”地盖了一个章巴巴在上面。两人一直紧张地看着，直到看着鲜红的章巴巴戳在上面，副院长忙完收工，才松了口气，相互对望了一眼。

“嗯，年轻人别忙着走！再静静地等两分钟，我老人家给你开些后续药方，你照着捡就行了，记得拿回去吃，OK？”

“OK！”

“嗯。不错不错。不过呢，也不用那么有默契，异口同声吧。好了，开好了，你拿着，记得捡药，定时服用，我都在上面写着了。一定要记得吃！”

“谢谢副院长！嗯，副院长，你能不能再给我开些他吃的那些药，我想要一些。”

“你要来干什么？那是药，不是化妆品。吃错药，会出事的，你不知道吗？”

“嗯，不是的。在前线呢炮火连天。。。。。。”

“嗯，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了。你是想给他再多准备些，怕他又受到猛烈的炮袭，爆炸的巨响对他不利。唉，年轻人！用心良苦啊，怕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哦。你看看他，根本就没什么反应。这就好，我老人家不用多操心了。”

副院长摇了摇头，复又说道：“不过呢我也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从另一个角度去看，热爱人民子弟兵是该当的，我支持！你的要求我老人家准了！但要记得我之前对你们说过的话，凡事要有分寸。我想在最有纪律的前线部队，把握好正常交往的尺度，这一点要求你们不难做到？”

“当然，我们是军人。”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过一阵还有一个会议要开，你们先走吧。记住别挨得太近，影响不好会挨处分的！”

“好的。谢谢副院长关心。那我们出去了，副院长。再见，副院长！”

“嗯，不错不错！年轻人，有礼貌，有教养！难得难得，我喜欢！走吧。”

副院长说完挥了挥手，叫他们出去。

张清芳心里很开心，脸上带着笑。出来后，走下楼梯时甜甜的笑容都还没有消失。刚才那个副院长说中了她的心事，但是向前进没有反对争辩什么，这就好。不管他有没有听到，这对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知道她的心事并当着心上人的面说了出来，而那个心上人没什么过激的反应。这就够了，她没有理由不开心，不笑得很甜。

“你笑什么？是不是捡到金元宝啦？奇怪，刚才你们说的很多话我都没有听到，难道是你替我向那个副院长大人求情放我一马的吗？那可真得要谢谢你！”

“没有啊。我们说的不是这些，你不用感谢我什么。我今天帮你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我希望你开心。”

向前进看看周围没人，忽然叹了口气，说：“唉，今天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也许你以后会挨上处分的。我是不是有点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心里想法，而不顾及别人？”

“没有啊，你从没有过。”

“怎么会呢，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我们好像相交时间不长，没什么深入了解。”

“那又怎么样呢？其实人与人之间了不了解并不是看相处时间的长短与否。嗯，这个话题不多说了。我告诉你答案，我之前问过你的所有战友，他们都没说你有过自私的一面。上过前线，同生共死过的人说的话，是最可信的。我相信他们说的，也更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你说的话，我好像不大明白。你是不是心里对我有点过于。。。。。。”

“是啊，你想说的我明白，那又怎么样？不可以吗？别忘了，你还拥抱过我，亲过我的嘴。”

“啊？哪有啊？你别冤枉我，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这个问题可大可小，你千万别乱说话。”

张清芳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我难道说错了吗？那一次应该是你第一次负伤住院，离开的时候，我拥抱了你，力是相互作用的，你不也拥抱了我？我亲你，你也同样的亲了我。”

向前进吓了一大跳，恨不能扑过去将她的嘴捂住。

“姑奶奶，你能不能小声点？你会害死我的！”

“怎么？你怕啦？那当时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哎呀，当时我。。。。。。”

“当时你怎么啦？我这个人跟你不一样，我要做的我就会洒洒脱脱光明磊落的做出来，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你可能不一样吧，喜欢把心事憋在心里。其实很多事，你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么知道呢？你过几天就要走了，实事求是地讲，枪弹无眼，我不知还能否遇上你，看得到你。我当然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好了，现在我全说出来了，我想你应该明白了。我走了！”

张清芳说完，噔噔噔噔，快步下了楼梯，转过弯，不见了人影。留着向前进还站在原地，半响挪不开步。

他根本读不懂她的内心世界，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而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也许不再有时间和机会来了解她了。

39.简单任务 1.

天刚下过大雨，乌鸦和另外两名边寨民兵在清晨下地劳动时，发现寨子附近的李子树下牛粪堆上有清晰的脚印。细一看，湿地上也有很清晰的防滑鞋的印痕。脚印虽杂乱，但相当明显，三人故觉得可疑，于是仔细看了一会，估计有四五个人的样子。乌鸦想起昨夜狗叫得很厉害，晓得有了情况，于是立即叫一个民兵回寨子报告情况，自己跟另一个民兵继续沿着脚印追踪。两人端着五六式半自动，小心地追了一公里路后，到了边境线上，脚印没了，消失在了草丛中。四周静悄悄的，山谷里有雾气升起来，回头看时，却还不见有后续人马赶到。

两人都有点害怕，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民兵队长吴广在接到乌鸦派回的人报告后，吃了一惊，心想这么大清早的，昨夜并未有边防军来过，加上狗又叫得很凶，判断出一定是越军渗透过来的特工。敌情紧迫，他不敢怠慢，赶紧组织起民兵队伍，跟着追踪出来。

大家追到一个岔路口，看到杂乱的脚印往右边一个山谷里去了，那可全是防滑鞋的清晰的脚印，吴广于是下令叫大家沿着这些脚印追。追了离寨子五六百米后，脚印也消失了，草丛里很不好判断。

“怎么办？”民兵副队长土狗问。突然他一拍身上大腿，吃了一惊道：“拐了，乌鸦他们。你们几个跟我回去，沿着岔路口右边的脚印去追！”

吴广也醒悟过来，赶紧说道：“对！你们赶快去，小心点。其他的人跟着我，我们过山边去看看。这些脚印很清晰，估计敌人一定还没走多远，可能潜伏起来了。大家打开保险，散开队形。记住前面有雷区，小心点走！”

民兵副队长土狗带着五个人沿来路返回，到了岔路口后，他们仔细分析脚印的特征，判断除了敌人外，自己方的两个人乌鸦和另一个民兵确实是追踪过去了，于是加大了脚步，向边境线上赶。

“土狗，要不要派个人回去报告打电话报告部队，叫他们来人？”一个民兵建议。

土狗说：“嗯，说得对！我们这几个人力量是少了点。估计敌人有四五个，打起来我们可能会吃亏。这样吧，你赶快回去叫人，部队至少要来两个班的人手，分别进行支援。动作快一点！”

那个民兵说了声“是”，提着枪跑步回去了。

“我们走！别让乌鸦他们吃亏。”土狗打开冲锋枪的保险，叫大家也把保险打开，沿着脚印向边界线上跑步前进。这些人虽然不是正规部队，但是边界上打了很多年，

大小战斗参加过也不知多少了，相当有作战经验的，作战力不亚于正规轻装部队。

土狗带着人沿着岔路一直追踪到边界线上内侧的一座小山脚下，脚印没了，人一个也看不见。他立即下令教大家隐蔽散开，监视那座山头。

乌鸦跟那个民兵在山谷里等了一阵，不见有人跟来，黎明时分，四周又静，怕不安全，于是向着山谷边上的小山头摸去，想要潜伏起来，等待时机。

他相信敌人一定在这附近，不可能退回到国境线那边去。对这些特工而言，渗透进来是经常性的事情，家常便饭，轻而易举，胆子一向很大。此时他们就藏身在乌鸦他们摸去的那座山头上，枪口一直对着乌鸦两人。

他们当然不想开枪，打死了人暴露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那样只会引来民兵和边防部队的加强巡逻，不利于今后的渗透。他们进来不是要杀一两个没有多大价值的民兵，他们当然另有重要使命。

没多久，他们又看到有好几个民兵跟着追来了，这可不好，得要离开这里才是上策。六名特工盘过山腰，往后山过去。

葛啸鸣跟一个加强下来的团参谋带领侦察兵分队走在晨雾笼罩的山谷里。昨夜大雨，所有人都湿透了，相当疲惫。行进中，马长生突然跟上葛啸鸣，问道：“葛班长，前面雾气大，要接近边境了，是不是让我先上前去看看？”

大家本来是展开呈搜索队形的，葛啸鸣看了看四周，说道：“算了吧，你退回去，跟着你的小组。我们打头就行了，注意保护好后面的团参谋。”马长生说了声“是”，正停下脚步，大家突然听到前面山脚下传来枪声。薄雾中前面山腰上冲下来好些人的样子，两下隔得很近，不到三十米距离。

“散开！”在葛啸鸣的指挥下，分队人马立即就地展开，分散隐蔽，仔细观察监视目标。

团参谋迅速跟了上来，趴在葛啸鸣身边。两人稍一商量，葛啸鸣立刻下令：“一小组的，马上占领前面的小高地。二小组，二小组，左边!三小组，迂回到那边侧翼去，三小组明白没有，侧翼包围，快，快！”看着大家都在第一时间内行动起来，葛啸鸣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对团参谋说道：“吴参谋，你留在这里指挥，我跟上一小组的到前面去。”一小组是他亲自带领的人，这时候已经往前移动了好几米，到了前面的一个凸起的小山包脚下。

张力生带着三小组的人沿着山脚下一路猛跑，现在是抢时间，如果不能迂回到那里的话，包围圈就形成了一个缺口。这股敌人一定要歼灭，凡是来犯者，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这是他们做军人的职责。

葛啸鸣迅速跟上自己的小组人马后，发现马班长也在，正在往小山下一块大石头旁边运动过去。他回头去看第三小组的人，这时已经看不到，第三小组的人已经往他口令的预定点迂回过去了，再叫他赶上去已经不可能。

“熊国庆，跟着马班长！其他人动作快，到上面去。”他担心马长生的位置一个人可能守不住，要是敌人运动到了下面的话，在上面射击不到，有可能发生意外。

他那一声口令发出，斜前方的熊国庆答应一声：“是！”按照听到的命令往下翻滚过身，然后半蹲起来，跟马长生并排着往前移动过去。

终于有仗打了，马长生马班长心里紧张而兴奋，心情像个新兵第一次拿枪那样激动。草丛很深，视线相当不好，不利于敌情观察，他不得不这样半蹲着，猫着腰，在快速移动中伸着头往前看。

葛啸鸣弯腰跑到山脚，发布完口令后就地卧倒，跟着前面的人迅速往上爬。到了小山顶上，大家抢占好射击位置，葛啸鸣往下一看，薄雾中，跟前面山脚结合部的开阔地带上好几个越军特工弯着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那些人很小心，想要往北边的山谷里去。侧翼展开的人还没有到达预定位置，葛啸鸣心里急啊，恨不能开口大喊催促。

武安邦带着二小组的人已经到达左边，做好了断敌退路的准备。张力生带着三小组的人还在薄雾草丛中快速跑动，没有到达迂回位置。他们的路径确实是远了一点，还差着三十多米。

雾气已经散去，周围好像传来了鸟叫声。开阔地中敌人发现了前面山脚打包围的三小组成员，一时间慌了神，全都怪叫着开枪扫射过去。

“卧倒!”张力生大喊一声，一个前扑，卧倒在地上草丛中后立马掉过枪头来，估摸着往刚才见到的敌人方向打了好几个点射。他身边的战友则不顾危险，继续迅速往前爬。

这边小高地上的葛啸鸣大喊一声：“给我打！压制住他们。”

激烈的枪声中，马长生耳朵尖，听到前面的那块大石头旁哗啦一声，一瞥眼间，看到草丛里有一只脚缩了回去。

“他妈的！敌人——”马长生毫不含糊，立马一梭子就放了过去，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发出火花。岩石后有人惨叫了一声。

熊国庆大喊着：“葛班长，你们小心下面！有敌人！”

马长生正要追过去，突然岩石后面冒出一颗人头来，有人举枪就向他们这里欲打。熊国庆跟马长生几乎是同时发现这名敌人，两人同时开火。没打着，敌人早已缩回了头。

巨石旁是一个浅洞穴，由这边摸索过来的五名特工发现已经被解放军包围了，赶紧缩进了洞里，欲要依托这块巨石，做最后的顽抗，弄个鱼死网破。

山上的人发现就在下面有敌人，于是赶紧往下投弹。好几颗手榴弹屁股冒着烟从草丛上飞下，落在巨石旁爆炸开。

不料浓烟升起来，霎时间挡住了大家对开阔地里敌人的观察，非常不利于压制射击。本已经被他们压制住的那股敌人残余下两名，这时趁机爬起来往北面猛跑。

已经到达预定位置的张力生此时喘了口气，下令将敌人放近了再打，务求全歼。他就着斜面坡上的一块岩石作掩护半蹲着，将敌人看得很清楚。田亮半蹲在他斜后面的岩石上方，两名残敌在草丛里不顾一切飞奔向他们这里来。

只有二十米了，张力生一声令下：“打！”

两把冲锋枪喷着火舌，枪口跳动中子弹壳纷纷崩落到岩石上草丛里。两名还在跑动中的敌人瞬间被打成了蜂窝，一个仰头翻到，一个惯性带着他往前又跑了好几步，两人都是当场死亡，哼都没多哼一声。

打仗杀敌，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在弹药相当富余的情况下，千万不要怕浪费。打点射，啪一声正中眉心固然好，可以得满分，但是并没有射击教官在进行考核，可以在此时得到莫大的奖励。人，有时候犯的就是这种一念之差的错误，想要打点射，敌人没打中或者没在第一时间死亡，中了反击，自己反而白白搭上了性命。

“他妈的！你留在这里观察，我下去看看！”张力生说着，不等田亮答应，立刻就一手拿着枪，起身飞奔下土坡。只见他从斜面下去，连接跳过几道土坎，动作干脆利落，一瞬间下到了坡脚下。

“我操你妈，我叫你过来送死！”他边跑边向着躺在开阔地草丛里的敌人再度开枪射击，确保万无一失。

“安全了！你们下来，我们过那边去。”检查过敌人尸体以后，他转过身来，向身后的战友大喊。而后弯腰捡取了敌人身上的手榴弹弹药，装入裤兜。

“小心！那边有人过来了！”田亮突然大喊一声，张力生立马就地卧倒在敌人尸体旁边，以之为掩护，然后转过身来。

“是解放军同志吗？不要开枪！我们是这里的民兵。我是民兵副队长土狗，我们追踪敌人特工到这里来了。刚才的枪声是我们跟敌人交火打的，我们打死了他们一个。你们怎么样啊？”

“真的是民兵吗？站着别动，不要过来，你们负责守住那里。”

“好！我们没见过你们，你们是不是接到通知赶来的增援部队?张排长呢？”

“什么张排长？我们是侦察兵，刚到达这里，碰上敌人了。这里还有五六个，你们别过来。就在原地守着，防止敌人逃出来。”

“好！”只听那边的民兵副队长土狗分派道：“乌鸦，阿广，你们两个到这边去。富贵，你们到那边占据那个高地，其他的跟着我守住这里。”

大家对剩余的残敌形成了包围。

“先喊话，进行政治攻势！”团部加强下来的吴参谋命令。

“不如直接强攻，消灭他们算了。”葛啸鸣不同意这种迂腐的战场形势。

“还没到执行正式任务的时候，我不想大家有任何的意外，造成战斗编制减员。这里我是最高指挥官，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可能觉得自己这话不妥，伤人心，吴参谋想要挽回面子，不顾危险，爬到前面去对着下面的石头高喊：“诺松空叶！”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就传来一阵恶毒的咒骂：“我操你老妈！解放军又来这一套，有没有新鲜点的？要投降老子们早投降了，不要啰唆，有种就下来送死！”接着“啪啪啪”三声，有个家伙用手枪向着喊话的地方连续开枪射击。一颗子弹擦着吴参谋的头盔边沿打过，吓得吴参谋一声怪叫，爬了回来。

“他妈的！不起作用。”吴参谋擦了把脸上汗水，脸色惨白。

大家都冷眼看着他，吴参谋面子上真过不去了。“拿枪来！”他大喊一声，接过一把冲锋枪，往前打了一梭子。由于地形受限，子弹都打在岩石上，要么往下钻入泥土，未能消灭敌人。

“他妈的！拿手榴弹来。”吴参谋打光了一个弹匣后，又大喊。吴参谋连续向敌人投了五枚手榴弹，炸起一团团浓烟。

硝烟散去后，半响没有动静，吴参谋松了口气，这下敌人应该全归了西天。侥幸没死的，也应该怕了。

“等等！再喊话看看情况！”吴参谋对左下方想要摸过去的马长生发布口令，阻止住他。

“啪啪！”又是两声手枪的回应。

“他妈的奇了怪了！再给我投手榴弹，我就不相信炸不死他们。”吴参谋偏不信邪，一头虚火，跟自己叫上了劲。

黎国柱一言不发，在地上爬起来，端着枪往下观察着敌人动向。只见一个家伙冒出头来，估计是寻找逃命路线，他二话没说，当即一个点射。由于相隔距离近，在不到十米的范围，子弹打中那家伙的后颈部，打得那家伙唔哇一声，扑倒死去。他后面两名想要跟着出来的家伙赶紧缩回巨石旁的浅洞穴里。

39.简单任务 2.

窗外下着小雨，天气很冷，张清芳起来时加了一件毛衣。她觉得自己昨天的表现太唐突了，心里感到难为情，不好意思再去见向前进。但是想起他最迟明天就得要走，又放不下，想要再去看他一眼。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梳头时她小心的照了照镜子，突然发现脸上有了一颗小痘痘，非常讨人厌。

她对着镜子用手去脸上挤。挤了两下没挤破，叹一口气放弃了。

今天她休假，但是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发时光。她突然很生自己的气，怪自己把话挑得太明，现在怎么好面对人家？有些事，藏在心底里比说出来的感觉要好得多。

现在想要专门去看他，一时间却无法找到合适的借口。

她感到口渴，想要泡杯茶来喝，缓一下心思。

去提暖水壶时却很轻，里面没水，另外的几个水壶里也是空空如也。“怎么搞的？”她心绪很坏，咕哝着咒骂了一声。昨夜睡得很晚，今天起得就比较迟，当班的战友又起得早，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水用完了没人提，触发了她的不满。他抬腕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多，偏这时肚子也饿了，咕咕叫起来。

她找到一盒吃剩的饼干，拿出一块吃了两口，口太干，咽不下去了。必得要先打水来再说。

放下饼干，她提起两个暖水瓶就到医院的锅炉房去打水。

接水的地方在锅炉房旁边，靠着围墙，一溜水龙头排列在雨棚下。那里已经有了一个穿军装的人在接水，张清芳呆了一呆，想要过去又不敢过去，突然之间心里跳动得很厉害。

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已经转过了身走出来。张清芳突然之间感到一阵与她的性格完全不合的窒息。这是种从未有过的窒息，心里砰砰跳动，紧张得不行。

她咬着嘴唇，两手下垂提着暖水壶站在那里。

那个人隔着她并不远，还好没注意到她，也是那样提着两个暖水壶，顺着围墙方向过去了。只见他在小雨中转一个弯，很快就看不见了身影。

“年轻人，你这是怎么啦？”身边突然站着个人，秃头，戴眼镜。

张清芳吓得差一点晕倒，啊了一生，张着嘴，半天缓不过气来的样子。

“唉！年轻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性情大变，至于如此。。。。。。丫头，你不用害怕，我路过这里，什么都没看见。我走了，你慢慢回味。”

宋副院长大摇其尊头，在小雨中叹着气，快步离开了，留下身后的张清芳还在那里发呆。老家伙边走边心里想：“我老人家火眼金睛，当初就没看错。看来是得要给老张打个招呼，叫他早点把女儿许配出去。还好老子当年枪法准，生的是个儿子，现在不用操这些心。不是我封建，中国人，谁不想要个儿子呢？可怜的老张！”

向前进提着水壶，不紧不慢回到病房。放下水壶后，里面一个伤兵说：“兄弟，难为你替我着想，临走时候还给我打来开水。在这里向你说一声谢了！”

这人是昨天下午住进来的一个黔籍同乡，腿部受伤，行动不是很方便。这时他努力坐直腰身，背部靠在靠在墙壁上，又对向前进充满着感激地说道：“兄弟，多谢了！”

向前进

停的用手拍打着衣服上沾湿的雨水，一面说：“唉，你跟我客气什么？大家一个地方来的，在这里老乡难得相见。嗯，想起来有个事情得跟你说说，你可别在我走后难为护士们，给她们脸色看。”

那个同乡呵呵笑着说：“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医院了，身上枪眼也是好多个，不比你少。我这个人看得开，受点伤算什么，能留得性命在就要感恩，比起那些光荣了的好多了。我不会有情绪的，乱发在护士们身上，那不是男人做的事，难道不是？”

“不错啊！你这话我喜欢听。用北方佬的话来讲就是。。。。。。你是个爷们！”

“呵呵，你也是个爷们！嗯，你可能不知道，老乡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挺佩服你的。昨天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你就是向前进。这次上去小心点！别再住进来。”

“你说什么？能不能大声点！”

“唉!你这个样子就不要太拼了啊。。。。。。我说祝你好运！听到没？”

“啊，收到。多谢，多谢！”

说完，向前进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也就是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些捡来的药。昨天卫训连战士送给他的那包茶叶他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转送给了那个同乡。他将之放在桌子上，用手拍了拍，说道：“吴哥，这包茶叶是昨天卫训连的一个战友送给我的。现在给你消灭它，不用客气！”

“好啊，先放那里吧。。。。。。方便的话劳驾给泡一杯来尝尝了再说。”那个兵想要从病床上下地来，但是给向前进一步跨过去按住了肩头，一阵苦笑过后只得这样说道。

“你腿脚不方便还跟我客气什么？大家又是老乡，你有事就说，趁我还在这里没走开，尽管吩咐。”

“唉，要劳驾你，真是不好意思。”

“又客气了不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举手之劳而已。”

向前进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同乡的床头旁边桌子上，一杯自己拿着，走到了窗前去。

外面雨下得大了，远处的山笼罩在冬雨的苍白之中。天空灰蒙蒙，云层压得很低很厚。有一个护士撑着伞从窗前的常绿乔木树下走过，他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

远方的天边传来了沉闷模糊的声音，不知那是前线在打炮的轰响还是伴随这冬雨的雷鸣。他突然感到心里有一种落寞，听着那声音连绵不绝，隐隐约约传入耳鼓，没法分清。

有些事情确实如同现实的这沉闷模糊的响音一样是没法分清的，他心底里对于昨天那个人的直接表白尤其感到惑乱和迷惘。

“有个人说爱我！”这是他心底里一个我的想要接受的欣喜与迷离 。

“但是我不能去爱！”这是他心底里另一个我对爱的诱惑的抵抗。

然而他能抵抗吗？

他没法抵抗，他亦无力去抵抗。

那个说爱他的人不知为何昨夜竟突然然进入到了他的梦乡。

他无端叹了口气：“我的战友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隔了半响，他又无端叹了口气：“今天的雨下得很长，从昨夜一直到现在，连绵不断。”

那个同乡莫名奇妙的看着他，任其在窗前自言自语，没有插话，也没有做其他多余的动作影响到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灵上的私人空间，那是需要别人去尊重的。

“昨天夜里雨下得很大的时候，我的战友们在前线跟敌人打起来了。我没有参加，我只是听到了他们在冲锋时的呐喊。我跟一个似乎很要好的朋友站在山巅上，我们站着，是站着，看到这一切。我听到雷声，但是不敢肯定，那也许是炮声，响在天边。我还跟那个朋友看到天边有闪电，伴随着那种轰隆隆的声音，一直没有消失。天快亮了的时候雨点下得小了，但是并没有停下，有一片雪花，轻轻地落在我是头上。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那雪花有很多，我伸手接住一片，托在眼前。”

同乡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他张了张口，想要叫他一声，但是又忍住了，没有叫。

“你觉得这茶叶泡的水好喝吗？好像有点苦。”向前进突然转过了身来。

“啊，我喝一口试试，是有点苦。”

“不过还好啦。再苦也没在前线拼命时那么苦。”

“嗯，兄弟，你——刚才？你是不是有点。。。。。。”那个同乡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准确而含蓄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有问题吗？”

“嗯，这个，我觉得你有点不大对劲。是不是你的耳朵，常常会令你产生幻听、幻思？”

向前进转过身来，想了想，答道：“嗯，有时候。。。。。。”

吴姓同乡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真的决定了今天下午就要走吗？”

“是的，决定了。为什么还那么问？这个问题你好像从昨天到现在问了已经不知多少遍了。”

“你既然已经下决定了，那我也不好怎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想说什么呢？我明白。。。。。。你不用多少。我的战友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我呆在这里是一种煎熬，是一种罪受。”

“我明白你的心不在这里，就像我自己。你听，天边有轰隆隆的雷声。。。。。。我们连长和我的战友们都还在前线。也许炮弹是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谁说得清楚呢？”

“是啊，我也是跟你那样的想法。我的战友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那是一个简单的任务，我们奉命去封锁一条道路。外面天气很冷，雨下得很大。你想家吗？”他突然这样问。

“想!八一年的时候我就来到了这里，那一年我十八岁。”

“你一定没有回去探亲过。探亲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是啊，很多人。我们班里的大雄、老歪、土地公。。。。。。排里的张干、麻婆豆腐、甜菜叶。。。。。。都不可能再回家探亲了。有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张干是河北唐山的，甜菜叶是东北黑龙江的。。。。。。”

“你听，听到没有。。。。。。那个方向。。。。。。那是重炮的爆炸声音，不是雷声。”

“是爆炸声音，不是雷声。”

“嗯！我的战友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我不跟你说了，我想要继续看外面的雨，等下午的车一到，我就离开这里。”

“到时我送你。”

“嗯，有战友相送，那不是坏事。可是你却不能送，你必须得要养好自己的伤。哎呀，我忘了吃药了，刚才整理东西我收起了药却忘了吃，这是怎么回事呢？算了，很麻烦。。。。。。我总是相信在战场上会有奇迹。。。。。。嗯，我昨天做了个梦，我不怕告诉你，有一个人，一个很漂亮的人，拉着我的手，站在山巅上对我说。。。。。。”

“哦，说什么呢？”

“就在我托起那片雪花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对着我的面。。。。。。她说，当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一定会接住其中的那一片。”

“这好像没什么，跟奇迹。。。。。。唉哟，我的腿。。。。。。没事了，你不用过来，我只是想移动一下而已，已经换了位置了。你接着说，说下去，我想听。”

“好的，我接着说。她对我说：只要你接住了那一片雪花，我就知道了这个世上一定有奇迹。”

“你的这个梦很玄，我不大懂。”

“是很玄，我也不大懂，我更不知道昨晚为何会做这个梦。啊！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答应了？那我就问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是说到目前为止，有人亲口告诉过你，对你清楚明白准确无误地说她爱你吗？”

同乡看着他，缓慢的摇了摇头，而后清楚明白准确无误地告诉他：“没有，半个都没有。”

向前进点了点头。

同乡突然醒悟，说道：“啊，我明白，你是有人说她爱你了。但我觉得你得要跨越过这一道关，这一道关就是古往今来英雄难过的美人关，这好像并不是个简单任务。”

“这确实不是个简单任务，但我没问题。”

39.简单任务 3.

黎国柱从草丛里直扑下去。他心里对那个团参谋的打法很不满，这不算强敌，且现在地形对我有利，下面开阔地和旁边山脚都有自己人监视着，对敌人已经形成了重重包围。要是不及时将之解决，他们唤来炮火支援，那个损失将会很大。谁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分散潜伏起来的特工，搞不好被人家叫来炮火，立刻将大家包了饺子。

马长生对那个团参谋下令他停止进攻而久战不下心里也感到非常窝火，从他这里过去应该是最好的攻击地形。此时见上面有人猛扑下来，赶紧过去打支援，已经到了那巨石的旁边。由于地形限制，他看不到那边的洞穴情况，不等黎国柱下到洞穴口上边，人已经沿着巨石上方爬了过去。

敌人看见遭到了包围，孤注一掷，躲在大石下开始不停的地对下面张力生带领的第三小组占领的地形位置投弹、射击，并抱着必死之心哇哇怪叫着，气焰很嚣张。

冲下来的黎国柱突然看到下面岩石缝中有人面向着他的方向举着手枪要开枪。他赶紧一梭子放了下去，子弹打得岩石火花乱蹦，将那石缝近距离覆盖。敌中尉连长身中数枪，惨叫一声，趴在了岩石缝里不再动弹了。

原来那敌占浅洞穴的旁边斜上方有两块凸起的巨石，敌中尉连长就躲在那夹缝里边，负责往外观察指挥，刚才转身往上开枪，差一点没打到团参谋。

黎国柱击毙了石缝中的敌连长，赶紧过来两步，往马长生卧倒在的巨石上扑倒。马长生则迅速移动了下方位，给他腾出位置。这会儿洞口里的敌人听到后面的枪声后，又全缩进了洞内。

两人并排着斜身趴在巨石上，等动静。

身后又下来了好几个人。

葛啸鸣问：“怎么样？”

这里仍旧看不到洞口，必须得要迅速变换射击投弹的位置。

黎国柱说：“洞口在巨石那边，我先过右边的那两块巨石处去抢占位置，形成夹攻。你们往上一点，注意掩护我。”

“好！”葛啸鸣由左边从马长生身旁爬上巨石，拔出一颗手榴弹。

“等等，葛班长，刚才敌人开枪是在这个位置。”马长生也拔出一颗手榴弹，两人相互对望一眼，点点头，然后迅速咬掉拉环，同时顺着巨石往外轻轻地一送，然后脱手让它滚落下去。

下面巨石底传来了敌人惊恐的喊叫声。有一枚手榴弹被敌人一脚踢开，滚到下面去爆炸了。

投下去的手榴弹只在洞口将那一名用脚踢开另一枚手榴弹的敌人炸成了重伤。

一名敌人趁着爆炸的的硝烟，爬出洞穴，企图从右边的石缝袭击大家。黎国柱刚到那石缝上边，发现了那家伙企图，他立刻敏捷地迈过一步，正面对着石缝，那家伙正爬在敌连长的身上，一抬头间，往上跟黎国柱打了个照面。

那家伙动作也够够快的，赶紧举枪。但是在石缝里空间狭小，又多了具尸体在内，他施展不开，动作受到限制，始终慢了一拍。

黎国柱只听到自己手中冲锋枪子弹泼洒出去嗤嗤钻进肉体的那种声音，他看到在手榴弹爆炸开来的硝烟边沿，在石缝里趴着的敌人肩背上开着无数血口，直到其静静地躺着不动了他才停止了射击。估计弹药不多了，他飞快地换了个弹匣，而后边拉动枪栓边跳进了石缝里。踩在两具堆叠着的尸体上，往下一看，发现洞口就在旁边葛、马两人占据着的那块巨石下。他又往下移动了点，观察到巨石前凸出，洞口往里陷。

他往左边巨石上瞄了一眼，看到葛啸鸣跟马长生趴在岩石上正看着他这边，于是朝他们做了个往前去的手势。

他想斜着投一颗手榴弹进去，一摸身上手榴弹袋，袋里一颗也没有了，刚才全给那团参谋扔了。在旁边这样往里扔一颗进去的话效果应该不错。

两下距离隔着不到两米，他不敢过于往前去。敌人不出来就打不着，一时间没有办法可想，只得耗着，等待时机。

葛啸鸣觉得在巨石上趴着守株待兔是不行的，这里射击方位一点也不好，又看不到下面的动静，观察不利，必须得要重新变换射击位置。这里只要有一个人控制，往下投弹或者防止在敌人冲下去就行了，防止敌人到达开阔地展开逃窜，可以居高临下开枪。

“葛班长，你在这里守着，我到右边去，从那边往下面摸过来。”正这样想着呢，身边的马班长可就这样说了。

“你守着，让我去。你注意下面的动静。”

“不行，你是指挥官，我去！”马长生转身掉过头，下了巨石，拿着枪就往回小跑。

熊国庆藏身在右边巨石旁草丛里，等着动静。见马班长过来了，就问：“情况怎么样？”

“敌人在下面的洞子里，不知道有多少。那边有黎国柱，我从下面摸过去。”马长生说着从巨石边的一丛灌木里挤过身，树叶哗啦一下就不见了人。

熊国庆怕他吃亏，赶紧顺着巨石边跟着过去。

一钻出那丛灌木，他就看到马长生半蹲着在岩石边，头也不回，只是抬起一只手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跟上去，小声问：“马班长，怎么回事？”

“地雷！”马长生简单地说了声。

熊国庆斜过一步，从马班长的肩头旁看过去，前面前突外悬的巨石下一片沙，在边沿部分有一蓬乱草，草里赫然有一颗地雷。

看来敌人埋设得很慌张，应该是刚才来不及了，丢在里边的，胡乱拨动了草来盖住。

“这里不好展开，我看得要把它起出来，免得等会打起来有意外。你掩护我，看好前面的情况。”熊国庆半蹲着迈了一步，往那丛草过去。

“你小心点，前面就是洞口。”马长生说完想要顺着巨石摸过去，但是被熊国庆扬手阻止住了。“先别过去，等我起出了那颗地雷后再说。”他说。

马长生看到熊国庆右手将枪带一起拿住，迈过他身边，仔细往前走了两步后趴下来，正好面对着那丛乱草中的地雷。

他将枪搁置在右前方，那样的话便于突发情况下操枪就射。

他在草丛周围又仔细看了一遍，还好，由于是敌人仓皇间布的雷，就那么一颗。几乎没费什么劲，他很顺利地就解除了这颗地雷的触发设置，而后将它收起来。

看到他半蹲起来，马长生紧张的心放松了一半，赶忙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洞口边，斜靠在巨石上。

此时敌人等了很久，又想出来看看动静，一个家伙端着枪刚走出来，枪半边身子一出现在马长生眼里，就立刻遭到他射击，其他人赶忙退了回去，将受伤的同伴拖进洞里。

“我先扔手榴弹进去，注意了。”马长生拔出一颗手榴弹，用左手扔了进去。

再次听到枪声，洞口左边的石缝里，黎国柱看到下面洞口边自己人的枪管出现了，心里有了底。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敌人，赶紧收缴了两颗手雷。

此时轰的一声洞口边闪出火光，一大股浓烟涌出。

自己人已经包抄到了左边，不能不作为，他迅速出击，爬上石缝左边的石块，往下去了好几步，也到达了洞口边。

“怎么样？有多少人？”他透过烟雾问。

“还不清楚。再扔几颗手榴弹进去！”

“好！你们注意了，让我来。我这里有掩护！”黎国柱说着用从敌人身上收缴来的手雷往洞口一扬手抛进去，而后赶紧蹲下，洞口那边的人也赶紧后退，大家都等着手雷爆炸。

“轰”的又是一声巨响，火苗星子窜出洞口，浓烟几乎是呼啸而出，在旁边都感觉得到很热乎。

“再扔一颗！”黎国柱一扬手再次往硝烟弥漫的漆黑洞里扔进去了一颗手雷。

葛啸鸣由右边下来，到了黎国柱身边，等爆炸声消失了后，问：“怎么样？搞死好多个？”

黎国柱说：“还不晓得，不晓得洞子有多深。”

“喊一个民兵来问问不就晓得了。喂，你们民兵同志过来一个。。。。。。”他站到旁边的石头上，望着右前方大喊。

很快一个民兵提着枪跑来了，瘦瘦精精的，倒像个越南特工。一鼓作气跑到半山岭上来，累得呼哧呼哧的喘气。

“解放军同志，我是民兵副队长土狗，不晓得解放军喊我们有什么事情？”

“啊，土狗哥，你晓不晓得这个洞子有好深？”

“这个洞子，不会超出一丈，也就五六尺。”

那边熊国庆就问：“你敢不敢肯定哦？搞错了要死人的。”

“这里的所有地形我都熟悉，这才离寨子多远点啊？不会错。你们让我进去，估计敌人都死光了。”

“有我们在，还轮不到你。你回去看好那边，莫让敌人其他的分散特工钻空子。”

这时候那边有人大喊：“土狗哥，边防军来人了，是古班长他们。”

“他妈的，咋个这时候了才来！要不是有你们侦察兵碰巧赶到这里，我们可要吃大亏了。”土狗大声骂着。话音未了，边防军的人已经上来了。打头的古班长一脸胡子，后面紧跟着两个扛着手榴弹箱子的战士，再后面还有人带着喷火器。这些人全都浑身透浇湿。

等走近了时，大家才发现古班长脸上有一道伤痕，是子弹犁过去的，还在淌着血。他一上来就问：“你们哪个是侦察兵的头头？”

“我就是。我姓葛，你就是民兵刚才说的古班长吧？”

“嗯，我就是。原来是郭班长，你们怎么好运气赶上了这里的事情。我们刚才从坡上打埋伏回来，在那边国境线上跟另一帮人打得莫奈何，还没收场，这边又有动静了。还好有你们，赶得及。情况怎么样了？估计这阵势是没多大问题了。”

土狗就有点惭愧。

“不知道那洞子里的敌人有多少，这会儿还没清剿。你们来了就好办，借喷火器来用一用。”

“莫讲得那么客气，郭班长。”

“我姓葛，不姓郭。”

“哎呀，反正都一样。陈贵荣，你过去烧他一火，其他人掩护。等等，先用手榴弹炸了再说。老邓你们两个把手榴弹箱扛到洞口边去。他妈的，老子们就晓得敌人爱钻洞，所以扛了两箱子手榴弹来。管他娘的死没死光，你们再往里边给老子扔十颗。扔了再烧，一个都莫让他们打脱。”

赶下来的参谋说：“等等，先着个人进去看看再说。”

“进去看看？看个鸡巴！要看你喊你的人进去看，或者你自己去看。反正老子的人是不会进去的。”

“放肆！你，你哪个部队的，怎么这样跟上级讲话？”

“怎么？你想咬我？”

古班长摸着脸上的伤，退了一步。

“你怕死！我就偏要你进去！”参谋说。

“老子怕死？你问问他们。老子刚从巡逻线上下来，光今天就打死了四个特工，以前的十多个都还不算。你先说说，你是哪根葱？团参谋？团参谋怎么啦？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他手下一个扛弹药的兵放下弹药，走到团参谋的身边，轻轻对他耳语道：“算了，他是战斗英雄！”

“战斗英雄怎么啦？战斗英雄就可以这样子目无上级的吗？”团参谋更来气了。

“我劝你还是算了。他老爸是师长！别他把惹火了，到时拿你当特工毒打！前次我们团参谋长都还给他打了，打你你白挨，难不曾你真咬他啊？”

这下轮到团参谋退了一步。

一大清早，浓雾弥漫在四周的山沟里，能见度相当底下。山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大家都在等待着发起攻击时间的到来。

张文书脸色还很苍白，不过伤势已经大好了，没有什么妨碍。他趴在向前进身边，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当然这是不允许的，他知道这不行，拿出一支烟来后，他过往鼻子底下使劲嗅了一口就又装回了烟盒子里。

向前进看着他的这个动作，笑了一下。张文书推了推脑门上钢盔，重新拿起了地上的八一式自动步枪，将枪口往草丛里伸上去。

向前进也环顾了一下四周，清晨里到处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人。但是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山脚下散开着，等着发起进攻。

这不是什么大阵仗，所有人都很沉着，只等着炮袭的到来，那么大家将趁着烟幕再往上摸二十来米。之后就是安心等着炮袭结束，发起进攻。

但现在炮袭还没有开始，右边潜伏阵地却突然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和枪声。向前进明白，这次的行动任务失败了。

之前侦察分队在那个团部的作战参谋带领下，到这个地区对敌实施侦察，发现敌在我方占领区内有个秘密据点，他们大部分人藏身山洞，里面守敌约1个排。经过几天几夜的抵近侦查，发现到除了这一个排的敌人潜伏在半山山洞内外，山头阵地尚有一个加强班大约15人防守。经上级研究决定，拔除这个敌战据点的任务落到了他们头上。

向前进从医院里出来不到两天，没赶上事前的侦查活动。但这次的拔除行动他参加了，没有落下。

由于大雾，昨天晚上，地方民兵两人临时加强到一百多人的拔点作战队伍当中来，分别担任左右两侧的行动向导。拔点作战共分五个小组，采取三路突击战术。

侦察兵小分队担负中路强攻，重火力加强两门60迫击炮，一挺高平两用机。他们左右两侧各有两个辅助攻击班，具体战术是炮击过后，两侧在必要时展开猛烈佯攻，吸引山头火力，并防敌由两边山梁逃窜。中路则在发起攻击后奋力突破，占领洞口，而后大家再从三个方向上向心进攻，拿下山头。

三个突击小组的后面是一个步炮排，他们的任务是随时对山上进行火力压制保障。山谷口的指挥组则负责通讯保障，进行机动指挥。另外还有一个三十多人的预备队，其中一部分人负责观察，担负指挥组警戒任务等。

这次行动部署周密，

又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所有人都认为要拔掉这颗钉子很容易。但没有想到的是右翼攻击的突击队小组不小心暴露了，他们过于靠前，跟敌人下山活动的先头人员打了起来，遭受到敌人的重机枪和手榴弹袭击。

大家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现在要撤退回去已经不容易了，只能提前发动攻击，死战到底。

本以为借助浓雾掩护会利于成事，那里晓得敌人也趁着浓雾掩护想要出动，对附近阵地进行骚扰冲击，两边这样不期而遇，突然间就打了起来。

山头阵地上敌人的重火力射击很厉害，子弹像是下雨一样全都泼往右边山梁。正面敌人也开始往下打来试探性火力，并扔下手榴弹。情况一下子变得很紧急，炮袭又还没有开始，葛啸鸣向着向前进这里爬过来，问该怎么办，行动企图暴露了，是否立即放弃。

向前进还没回答，他身边的武安邦说：“不行啊，现在敌人已经警觉起来，我们一动，他们就会进行封锁射击，把我们压制在这里。现在还没到炮击时间，看看指挥组能否提前要求炮击，保证我们回撤。”

葛啸鸣说：“突发情况，灵活处理，不如我们打吧。敌人火力很猛，右翼太吃亏，我怕他们会遭受较大伤亡。”

向前进说：“你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你全权处理。这样吧，你拿不定主意的话我们三个马上统一一下意见。我同意提前发起攻击，请求机炮排直接进行炮火支援。”

“我也同意！”武安邦没有多想，立即表决态度，进行支持。

“好！我们冲上去。”葛啸鸣说，正要离开，带队往上发起攻击。

“慢！先请示指挥组，呼叫他们，要来炮火支援。”向前进赶忙说。

指挥组设在后面出山沟不远的一个缓斜坡上，可以监控到这里的一举一动。

葛啸鸣拿过步谈机，抓起话筒就喊：“指挥组，指挥组，中路请求提前发起进攻，中路请求提前发起进攻！”

向前进跟武安邦紧张地等待着。

“批准了，机炮排马上进行炮火支援，我们行动！”葛啸鸣取下耳机，丢下话筒，拿起地上的枪就弯着腰往左边他带领的攻击小组潜伏阵位跑过去。“一小组的跟着我！炮击时往上接敌二十米，大家行动！”

机炮排的火器开始发言，对着高地、洞口进行压制射击。

密集的火箭弹也开始从后方山梁上飞过来，唔哇唔哇地怪啸着砸向目标地带。在强大的火箭弹覆盖射击下，右边山梁上敌人的压制射击声音没有了，但原先宁静的山谷变得更加热闹。

“行动！”

大家趁着炮击纷纷起身，在灌木丛林里飞快地往上爬，欲图上去二十米左右，接近敌占洞口，便于在炮袭过后第一时间发起攻击。

爬行中上方被炸起的泥土不时地落下来，砸在大家身上。很快大家到达了最后攻击的潜伏位置，暂时停止了下来，休息着，等着上面的爆炸结束。

向前进抱着八一式自动步枪，侧身蜷伏在一块岩石下，躲避着砸落下来的石块、树枝。岩石旁边是浅草丛，利于往上观察。但是他没有往上看，还有至少十分钟密集炮袭，这是个漫长的时间，大家需要的只是等待。

山体在爆炸声中抖动得很厉害。向前进那样侧身蜷伏着，不停的随着山体的振动抖着肩。

两名迫击炮手带着他们的吃饭家伙从他的左手边往这里过来了，他们相准了这里，要在他的旁边构筑射击阵地。坡度太陡，炮要往上打，很需要专业技巧。向前进看着他们，往后挪了挪，好让他们放下炮筒和弹药，利用工兵镐、铲刨地。

此时在下面一丛灌木旁的张文书呆了两分钟，又爬了上来，跟向前进共同躲在那块岩石下。上面硝烟压了下来，黑色的一片，弥漫在四周。

“班长，你要不要烟？”张文书在爆炸声中大喊。

“不要，你自己抽吧！”向前进侧过身来，半边身子靠着地上，转过了头。他看到张文书叼了一支烟在嘴上，在身上摸火柴。

“我这里，右边口袋有。”他还没说完，张文书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腰际的口袋。

旁边突然传来枪声，是左边的人在往上开火。只听到有人在爆炸声中尖着嗓子大喊：“敌人下来啦！有三个敌人冲下来啦！”

子弹打下来，打在两人躲避的岩石上，冒出火花。构筑射击工事的两名迫击炮手鬼叫一声，赶紧连滚带爬往这里扑倒过来，大家挤在一起。

张文书转过身，嘴里依旧叼着没有点上火的烟，待上面的枪声一停，立刻半蹲起来，伸出头去往上看，同时手中八一式开枪响着，不停的打着点射，蹦出了四五发子弹壳。

有两名敌人从上面草丛里冲下来，都中了枪，倒在他们藏身的岩石后面。

张文书一打完就赶紧缩了回来，取下嘴唇上的烟，喘息着。

“打中两个，我看到还有两个往上面跑了。”

“嗯。炮弹好像炸偏了，密位不正确。你那里方便，往上面看看，修正一下。我报告！”

“好！”张文书重新半蹲起去，借着岩石为掩护，往上偷看。“弹着点没有问题，下来的那些可能是敌人之前派出来的侦查人员。等炮击过后，我们攻上去，全都消灭他们！”

“你说什么？”

“我说弹着点没问题！不用修正。”

张文书偏头说完缩回身子来，接着又道：“我们等下攻上去，全都消灭他们。他妈的，这炮兵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什么时候结束啊？”

“还有好几分钟呢，慢慢等吧。”

“你耳朵没问题了吗？炮声那么大你也听得见。”

“你说什么？”

“没什么，大家在这里躲着休息，等会冲上去。”

“嗯。快了！就要快了！”

“他妈的，这里坡度太大了，我们还没构筑好射击阵地呢。”

“那你们可得要赶快，抓紧时间。我们给看着上面！”

“好的！”

两名炮手爬出岩石下，又去搞工事。

简单任务 5.

炮袭一停，大家呼啦啦往上攻。整个高地上随之枪声大作，正面敌人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拼命往下进行火力压制，大家一时间进攻受阻，离开原地没多久，全都趴在地上，被打得不敢动弹，抬不起头。

高地上敌人的重机枪和手榴弹尤其厉害，右翼一个突击队员在辅助佯攻中被敌发现，一瞬间遭打成了筛子。

敌人火力太厉害了，前面又没有什么遮掩物，这可不妙。张文书趴在地上，扭头对向前进大喊：“向排长，这样下去不行啊！能不能先退回去，隐蔽一阵？”

向前进转头看看，身边战友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实物掩体，全都趴在地上，很容易遭到杀伤。他自己也是趴在一丛灌木后，那灌木根本起不了抵挡子弹的作用。无奈之下他只得迅速下了决定，按照张文书的建议大喊道：“好！大家撤退，火力交替掩护！两边的先退，中间的开火顶住！准备，开火！”大家向上一阵猛烈射击，掩护两边的人先撤。

两边的人往后一撤到有掩蔽物体的地方后，立即就地隐蔽，再往上开火，掩护中间的人撤退回来。

子弹追着大家打下来，大家甚至连敌人的人影都没看到，上面的草丛灌木中只有枪口焰火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闪烁着。

向前进跟张文书连滚带爬撤回到刚才藏身的那块岩石下，他大声吼叫着道：“迫击炮！炮击炮为什么还不打上去？快！给老子打！正上方一百米，压住他们！”

指挥组通过望远镜观察，见进攻受挫，不得不再一次呼叫炮火支援。

“张文书，报告炮兵，山头正面和右翼发现敌重机枪。等等，硝烟还很大，看不大清除，得用望远镜。”

向前进趴着在那块岩石边沿，向上观察着敌人的火力。身边的炮兵在向上打炮，向前进大喊着给他们指示目标：“发现敌人敌人重机枪，再上去五米，方向不对！再偏左一点，两米的样子！再打。好了，击中目标！左边有暗堡，张文书，张文书！”

身边的张文书不见了，不知到哪里去了。向前进砖头没看到他，旁边葛啸鸣爬了过来。

“向排长，敌人火力配置跟我们预先查明的不一样，看来是临时加强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得要上到敌人的火力死角。左边那些巨石看到没？我们必须得要突破敌人的火力防线，到那巨石下面去才行。”

“不行，那下面一定有雷场，我们没有导爆索，上去那里不安全。

再说那里距离敌占洞口太近，很容易遭到敌人在洞口方向的火力射击。能不能呼唤炮兵对先那里进行炮击？”

“好！我试试看。小心，他们打炮过来了。先等等，看看炮击情况。”

密集的火箭弹群唔哇唔哇飞过上空，一瞬间砸落在上方，连串巨大的爆炸声音传入耳鼓，只让人恶心想要呕吐。向前进张大着嘴，像是要说话的样子。

“他妈的！打得好，刚才敌人暴露的火力位置全中！我现在呼叫他们下压一点，打那些巨石周围。最好是炮弹能打一大部分进洞口，将洞口炸崩塌就好了。”

“你这样说那倒是，巨石滚落下来会砸伤大家，我看得要叫大家避开到两边去安全点。”

张文书又爬了过来，刚才他往左边过去，找到到一个凹陷地带可以让大家藏身。刚才大家往上试着冲了两次都给打回来，现在他叫大家过去那里，免得在这个斜坡上，遭致敌人的炮兵反击。

进攻受挫，谁也不想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硬往上冲只能增加无谓的伤亡，那是不明智的。

侦察兵们都过来了，挤在岩石下。葛啸鸣在炮袭声中大声吼叫着：“你们几个过去，动作快一点，我跟向排长几个留下来这里观察。等会炮袭停止，大家依旧往上冲，不过方向有改变，向着左边的那些巨石，我们先到达那里，再看情况。”

大家都点头，弯着腰，纷纷向左边过去。

“向排长你怎么样？”

张文书留在岩石下，看到向前进样子很不对劲，于是大声问。

“我没事！注意看着上面，我估计敌人会下山寻找逃命的路线。别让他们下来，见一个打一个！”

“怎么搞得的？左翼助攻的人已经上去了。他们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抢功劳了！我过去叫我们的人别动。”

“那倒不见得。”向前进说，“那边右翼的人也在动了，看来他们是想两边合围，向中间靠拢做钳击。我们不顶上去他们会很危险。葛班长，马上叫炮兵炸那些石头，可以掩护左翼的人接敌。张文书你去通知我们的人，炸那些巨石的炮弹一停，大家都冲上去。一定要在一分半钟的时间内到达巨石那里。”

“是！”

张文书卷着袖子，手里拿着八一式自动步枪，弯着腰在草丛中直往左边跑。

向前进侧身靠在岩石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左翼的助攻突击队员，他们大部分人已经突击到了他的十一点钟方向山梁上，重机枪手已经选好了射击阵地，正在构筑工事架枪。

右翼的人进展速度要迟缓一些，他们不敢沿着岭脊上小路直接往上突击，散开在斜面坡上，每三人一个小组，相互掩护。

在战场上不墨守计划，相机而作是无可厚非的。怕只怕他们对情势误判，那样的话只会给大家带来损失。如果只是意气用事，嫌中路的侦察兵主攻不力，那就更不应该。左翼的突击队员趁着炮兵飞炮狂炸那些巨石时，借着浓烟，继续往上跑。停下来的重机枪又被人抬着走。

大团的白雾气飘来又散去了。大家身上都已经湿透，这个时候谁还顾得这些？都在等着炮袭停止。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步兵反击入侵之敌的战斗再一次打响。中路主攻的侦察兵们在炮袭停止后不顾危险飞快地往上爬，大家乘着炮击效果，象把尖刀，直插洞口斜下方的巨石，直累得呼呼气喘。

只是一分钟，他们便全都到达了巨石那里，藏好身，找到掩蔽点，等硝烟进一步散开。

两边的助攻突击队员也向山头余存之敌发起猛烈进攻。刚才的两通炮击很厉害，猛烈、准确地倾注在敌阵地上。第一轮炮击时，侦察兵们抵近侦查标定的敌火力点全都报销了，只有新近加强布设的没有被完全毁灭。山头上大部分越军血肉飞天，肢体四散；进攻山头只是去打扫下战场而已。

右翼突击队员一路猛冲，首先插到敌占高地前沿，攻进了战壕内，没遇到任何抵抗，看到的都只是敌人的断臂残肢和零碎的枪件。大部分队员展开搜索，一个小组向左翼穿插过去，接应右路突击队员上来，加强搜剿力量。

三名突击队员穿过战壕，向着枪声响着的地方跑过去，啪啪两枪，阻挡住右翼突击队员的一名敌机枪手最后被消灭。仅两分钟左右，两翼的突击队员就汇合一处，完全占领了山头，接下来便是障碍扫除。

斜面侦察兵们的进展也可算得相当顺利，上去的时候敌人没有开枪，到了那些巨石下，硝烟散去时一看，敌占的半壁上洞口已经不完全了，真的被炮袭炸塌了半边。下面一块不大的平整地上乱石堆起，

要不是有这块平地，刚才乱石崩落后滚下来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伤亡。

看样子洞口距离那块小平地不到一丈，可以借着堆叠的石块上去。

葛啸鸣发布命令道：“大家先向洞口开火，压制残余敌人，让火枪手过去一点开枪烧洞！准备好开枪！张力生，你等会到那块石头地下去。”

这时，洞口里敌人的一挺轻机枪和几支冲锋枪，居高临下，向着这边疯狂地扫射过来，将大家死死压住，猛烈的弹雨打得大家藏身的这些巨石碎石片乱飞。

大家不敢迎着弹雨冒出头去，十来人全在这些巨石下暂避着。

张力生蹲在一堵巨石下，大声问：“排长，敌人火力太猛了，怎么办？”

“先等一等！迫击炮呢？先用炮打两炮。等炮响过后再看。”

迫击炮打上去了，不知情况怎么样。还在爆炸声中张力生就大喊一声：“掩护我！”不等命令，离开藏身地，端着火枪弯着腰直接往前跑。

他的动作太快。“掩护他！”葛啸鸣和向前进几乎是同声大叫。要是被敌人子弹打中油罐，张力生就没有活命机会了。

大家不顾危险，纷纷冒出头去，向着前面爆炸的浓烟处猛烈开枪。

张力生在乱石块中跳跃往前，洞口一名敌人透过烟雾发现了他，惊叫一声，赶忙着调转枪口往下要向他开枪。借着一块较大的岩石掩护，张力生半蹲下来，立刻举起枪，向着上方的洞口开了一枪。

呼咙一声，一大股火舌窜了上去。因为有好几名敌人在崩塌的洞口，导致发现他的那名越军动作受限，摆动枪口时不利，慢了一秒，给张力生抢先，火龙瞬间奔来时他们都不免怪叫着本能地往里钻。

“一小组的跟着我过去，其他的留下！”葛啸鸣大叫着，带着几人在石块上跳跃过去。

39.简单任务 6.

向前进看到葛啸鸣带着一小组的人快速跑步到前面的洞口下乱石堆上，还没找到掩护地形，隐藏在洞口左下方草丛中的一个越军暗堡突然开火，子弹雨点般地打在岩石上，好几个人都被打趴下了，往可以做掩护的岩石下连滚带爬而去。

“压制住他们！”向前进发出一声大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力生掉过枪口，向着正吐着火舌的敌人机枪暗堡开了一枪。一大股火舌喷出，随着“呼咙”的一声响，暗堡烧着了，枪声停歇，里面传来凄厉的呼叫声音。

“冲上去！”葛啸鸣大叫一声，首先站了起来，向上面的洞口发起冲击。有两个侦察兵在他身后跟着站起来冲向暗堡，在燃烧的火焰旁趴着。暗堡后面跑出来两个家伙，给大家一顿乱枪，身上打成了筛子眼。

张力生跟着葛啸鸣跑上去，踩着乱石，爬到洞口下不远，向已经到达洞口旁边的葛啸鸣喊道：“老葛你让开，让我来！再烧他娘的一火。”

呼咙一声，又一道火舌直窜向洞口，火龙往里钻进去很远，里面传来鬼哭狼嚎声音，凄惨不已。

“我操你妈，你们也晓得喊叫嗦！”下面的熊国庆趴在岩石上，听到那鬼叫声破口大骂。

“大家看好四周，等葛班长他们打洞回来。”向前进说，留下两把枪监视着上面，其余的人分散开向可能的暗堡火力点进行监视。

洞子清剿完毕，大家往上到山顶去跟两翼到达的人会师。先上去的人在山顶上搜到一个半塌方的藏兵洞，在里边找到了五具尸体，可能是第二次炮击时敌人躲进去由于不幸运而给炸了。里边还找到一部与我型号一样的电台，吱吱响着。可能敌人在遭致炮击时正跟后方的人联系，不知为何敌人一直没有进行炮火支援，很可能是怕遭致反炮火压制？这已经永远是个谜了。

因为害怕遭致敌人的炮击报复，大家受命开始撤离下山。一名突击队员嘴里叼着烟，偏着个头，扛着刚配发不久的八一式，木托不知怎么搞的给损坏了。看着那队员叼着香烟偏着个头的样子，向前进突然觉得很熟悉，不知在哪里曾经看到个这个经典动作。

“啊，想起来了！”他突然记起第一次受伤后重返前线时在连部驻地山头看到张文书的样子。

“向排，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张文书站在一段战壕边沿，往四周看着。

“没什么，要撤离了，先回去吧。”向前进走上战壕，往前过去了。

张文书摇了摇头，对旁边那个叼着香烟偏着个头的突击队员说：“你不知道那小子耳朵坏了，这会儿又产生了幻思自语，很严重。”

“嗯！”那个突击队员看着向前进背影，问：“听说这小子是你们的头？蛮厉害的。十七岁？”叼着的烟在嘴唇上一颤一颤的，像是要掉下来，很危险的样子。

“兄弟，你抽烟很有经验，佩服佩服。你说那小子？不止十七，十八了！莫说他，那小子杀人不眨眼的！啊，说你的枪，你肩上的枪怎么回事？”张文书看到那木托要断了，想要知道是怎么弄的。

“你说这破玩意？”那突击队员依旧是嘴里叼着烟，并不影响说话表达。“他妈的，国家给我的好东西，差点没给它害死。刚才老子在那边山搜剿的时候，正在战壕里走着呢，突然从一个隐蔽的掩蔽部里冲出来一个家伙。。。。。。哈哈，他妈的，他比老子都还慌，拿起镐头当枪打。隔得那么近，他要是砸来老子就没命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他竟然端着镐头连连开火，把老子吓得半死。老子来不及开火了，顺势一枪托过去，就这样子了。”他从肩上拿下枪来，看了看，突然将那还没有完全脱离的部位用手给一扳，扔掉了，骂一声：“去你妈的！”那半边木托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飞下山去了。

张文书嘿嘿笑，说道：“这木托真他妈的易碎，你看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只是在岩石上磕着了一下就这样子了。不过准头就还可以，没比五六式差。”

话音未落，山下轰隆一声，腾起一股浓烟。

那个突击队员跳起来，往下看着说道：“我靠！扔个木托居然也砸着地雷了，看来那里去不得。”于是呸一口吐了烟，往前大喊着道：“前面的兄弟，下面是雷区，掉头走那边一点！”

前面的说：“晓得啦！吼啥子吼，地雷爆炸我们没看见吗？真他妈的话多。你们还在那干什么，快点跟下来。”

“靠！没有天理。老子好心告诫他们，还不领情。早知道这样木托不扔下去，好让他们那样下去，炸翻一两个。咦，奇怪了，老子刚才吐掉的烟锅巴呢？兄弟，我吐哪儿了？见着没？给找找看，好长一大截呢，不见了可惜了。”

“那里的岩石下不是？”

“哪里啊？”

“就是那里。我都看见了，没理由你看不见。还得给你捡起来？你走两步不就是了？”

“啊，多谢，我看见了，在冒烟呢。”

这个突击队员弯下腰去将石块间的烟头捡起来，重新安在两片嘴唇间，然后偏着头说道：“我们走！大家都要下去了，没剩下几个了。”

两人并排走着，不停地踩过倒伏杂乱的飞机草。

“我日他妈，今天的事我们右翼损失有点大。你们侦察兵呢，有没有伤亡？”下了一道坎，那名突击队员突然问张文书道。

“还行，轻伤两个。”

“哦，我们右翼就惨了点，挂了两个。重伤一个！刚才我差点在光荣之列。你想要是那家伙够种的，将那镐头向我头上砸来，那我还不晕过去，戴着头盔只能好一点，不会立即断气。他再来一下，我就不会在这里往回走而是给弟兄们抬着下去了。路，还是我自己走要好一点！我一点都不想图安逸，让别人抬着。”

“我也不想！”张文书又呵呵笑。

“嗯，每个人都不想的，可是你看，那下岭去的人，抬担架的，上面躺着的就是我们右翼的牺牲者。”

“张文书，快点下来，我们要往这边走！”前面的向前进在岭上站住了，向他招手。

“你慢慢来，我往前去了。”张文书跟新近结识的同伴打了个招呼就快速往下，从大家身边呼啦啦小跑。跑到前面的一个身背两把枪的突击队员身边，他解下自己的枪，说了声：“兄弟，给一把来调换着用。”

那名突击队员在草丛中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看到他手里的武器样子，就没说二话，把收缴的AK47战利品取了下来给了他。

“OK！”

“交换！把你的给我，我好回去交差。刚才已经登记了，这东西要交公，现在我自作主张给了你，要不你写个领条给我？”

“写什么领条，太麻烦。喂喂喂，你们几个给我作证，我忙呢，领条回来补上。枪给你拿着，带回去。我们去哪里？我们还有任务要出！各位再见！我由这边下去了，他们在那边湾头去了。”

“兄弟，你不要弹匣啦？”

张文书边跑边喊：“不要了，我还有。”

斜坡上的飞机草丛很厚很密，他埋着头一个劲地往下跑，连滚带爬了好一阵才跟上自己人。

大半夜的潜伏，所有人都没有休息好。刚刚打下了山头，疲惫不堪的侦察兵们没来得及休整一下紧接着就往巡逻地域赶，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但是大家不一样，这是家常便饭了。刚打了胜仗，大家心情好，可谓信心百倍，斗志昂扬，往山湾头里去得很快。

“各位等等我！是不是在前面的湾头里歇个气？又不是赶考，忙什么啊？走的那么急。”

“是哦！张文书刚从医院出来，我们休息一下。”

“嗯，那就这样吧，到前面的山沟里去，大家吃点东西就进山。我们由这边山梁过去，到达友军的驻防高地，是自己选取地段还是以那里做大本营，到时再看。”

39.简单任务 7.

十点来钟，大家全在山沟里休息。喝了水，向前进坐在地上，听着周围的风吹送着山上林涛，不说话，别人说话的声音在耳边嗡隆隆的，也听不大清楚。这可不好，他心里有点不愉快。太阳出来了，斜照进山沟里，大家身上被打湿的地方开始冒热气，很舒服。

“时候不早了，我们弄点东西吃，将就这里的水方便，怎么样？”熊国庆说，望着大家。

“也好！吃了东西再赶路。我们生起火来，弄点熟食来吃。”葛啸鸣说。大家很兴奋，煤油炉具舍不得用，都行动起来，各自去找柴禾，只有向前进一个人还坐在水沟边的石头上，像个雕像。

山沟里生起了好几堆炊烟。由于柴禾都很湿润，一下子不容易燃，白色的烟很浓，但一会儿火燃烧得旺了，那烟就转为青色，火苗跳跃起来，在阳光下窜着火星子。

啪的一声，清脆的枪响将大家都惊跳起来，一瞬间大家都明白过来了，各自抄起武器在手，找地形掩护，一边东张西望，寻找枪声方向。

子弹是一个特工从左边山谷里打下来的。刚才的战斗，他负伤后从那山头上逃脱了，躲在下面山腰部的一个洞穴里。这时候战斗结束了很久，他觉得应该安全了，就爬出洞来。突然听到山下的沟里有人说话声音，于是小心翼翼往下摸，透过树林看到下面好多人。这家伙只有一把手枪，反正自己受伤也回不去了，能打中一个是一个，于是靠在一棵树上干上，隔着五十米就向着呆坐在岩石上的向前进开了枪。当的一声子弹打中头盔边沿，转射入草丛。

向前进下意识地一回头，看到山坡上一棵树旁一个人影正往下缩，两手还握住手枪向着他呢。他赶紧往下一倒，上半身压在一堆燃烧着的火堆上。

他赶紧一个翻滚，同时拉动枪栓，向着刚才的地方打了一梭子上去。他一开枪，大家都向着那里开枪，十几把枪的子弹覆盖上去，打得树叶乱飞，树枝断裂。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不要打了！”向前进大喊着，可是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或者说是没有人理会。等到枪声陆续停下来过后，上面树下没有惨叫声，但是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你们注意看着，两边都要注意，我上去看看情况！”向前进站起来，用手一指熊国庆和武安邦，做了个迂回包抄的手势，示意他们两人沿着右边上去。他自己则端着枪向着上面瞄准，准备随时射击，一面往山脚下跑。

山上的飞机草很密实，刚一进入到草丛里，还没爬上两步呢，上方又向着他这里打来两枪，紧接着是啪啪啪连续射击。他赶紧卧倒，不敢乱动。山谷里的战友则再度猛火反击，向着那里开枪压制。

趁着敌人停止射击的当口，他转而往沟外爬了两步，而后半蹲起来，小跑着斜斜地向山上去。武安邦带着他的小组已经迂回到上面了，正打横过来。

大家赶到树下一看，没有人，只有一滩血迹，往前面爬出了一条印子，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头下。

向前进眼尖，看到了一双脚，他赶紧开枪，子弹射进大腿部位。没有任何动静，那双脚还是直直地摆在那里。武安邦已经占据了那块岩石上方，也往前打了一枪。

敌人已经断了气。

好好的兴致给打破了，吃不成可口的熟食东西，大家都很生气。在对斜坡展开搜剿过后，再回到山沟里来，大家都无心再生火。肚子确实饿了，拿出昨天包裹的冷饭团来吃，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一阵狼吞虎咽，吃过了就开始抽烟。

中午十一时左右，大家进了山沟，小心着展开搜索，爬上山坡。顶着太阳，往东北方的山梁走了一阵，大家感觉到口又像是渴了。不过还好，用不着太花费体力，按照地图，他们很快将到达一个前沿高地。

大家进入密林，树林子很大，里面荆棘也多，很不好走。既怕遇上特工，又得要担心地雷，大家的速度很慢。

到了一个鞍部，前面就是边境线上友军驻防的高地了。看上去山头光秃秃，立着不少树桩。大家知道那是树枝被炮弹炸断后留下来的。

“我们赶快走！过去再说！”向前进手一招，打头带路。突然听到前面树林里有人大喊一声：“站住，什么人？”这一声突然的断喝，将大家都吓了一跳，赶紧打住，有趴着的，有蹲着的，全都不动了。

每个人都怕遇上敌人的特工，要是走近去给这些人打了，那可是一点都不划算。

“什么人？再不说话我们开枪了。”前面的丛林中又传来大喊，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我们是侦察兵，别乱来！”葛啸鸣赶忙说。

“侦察兵？口令！”

“热爱首长！”

“不怕牺牲！”

对上了，鞍部对面的树林子里有人现身出来，向他们这边招手，叫他们赶快沿着山脊的左边过去。

“他妈的，你们鬼鬼祟祟的，老子还以为是特工呢？怎么那么多人？你们全来了？”大家过去了后，看到树林中有一道战壕和好几个掩蔽坑。那个向他们喊话的士兵一头长发，脸部肮脏看不清模样，收起枪来后，要给他们带路。

“是不是全来了？”他又问。

“嗯！全来了。你带我们走？”

他旁边的另一个战友说：“当然，这里到处都埋设了地雷。我们给特工搞怕了，你们请跟着他走。刚才你们过来的那鞍部岭脊上有十几颗定向电击发雷，你们信不信？”

这个当然信，这是他们的地盘，得要听他们的才行。

“长脚蚊，你回去跟卫生员要点土霉素来，我怕是要拉肚子，吃了不干净东西，一直咕咕叫唤。”

“是！班长。你还要什么？”

“其他的不要了，快去快回！”

“是！你们侦察兵，请跟着我！注意别走错路，一步都不行。”

“别听这小子的，唬人呢。只要跟着他走就是了，有地雷的地方他自然会提醒你们。”

“呵呵，那我带他们走了。班长，你们几个小心点，你也知道敌人常常迂回到后面来搞小动作。”

“真他妈啰唆，倒像是个上级的样子了。叫你走你就走，屁大工夫就回来的事情，也值得这样万千提醒。你莫当我是三岁娃，我还是个班长，你知道的我全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走吧！”

“是！”

到达了友军驻防高地，只见这个阵地上条件很艰苦，到处遍布着弹坑。有一段战壕被毁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补。估计是昨夜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攻防战，向着南面的斜坡上能见到的草丛中躺着好几具敌人丢下的尸体。

向前进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些人都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而已，尸身健全，应该全是被乱枪打死的。

阵地上的友军士兵们都穿着破军装，一个个头发胡子老长，不像他们刚从后方来，边幅修得很整齐。他们的军装上都没有钉领章，全戴着钢盔，很多人破衣服很脏，带着血迹。好几个伤兵头上缠着的滤布，也变黑了。

这情形，跟他们好几个月前在攻坚后防守时没有两样。

看到有侦察兵们上来，大家都轮流来藏兵洞里打招呼，原以为会带来点什么，比如烟啦，信件啦之类，但是什么也没有，听说是刚打完仗转到这里来的，也就没什么遗憾了。高地的负责人是个排长，手里还有二十多人，昨天的时候副排和一个加强下来的副连长跟几个战士回后方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全权指挥。

站在高地上侧面战壕里，眼前是一片亚热带原始丛林，到处是参天古木，但见悬崖沟壑，荆棘丛生。排长出来给他们指点江山道：“各位同志！一直以来，我们都将这篇丛林封锁，敌我双方在里面埋设的地雷估计不下十万颗，有些地方是一层又一层的堆叠着。除了执行封锁任务，平日我们很少去那里面。但是越军特工很喜欢这样的地方，尽管里间雷弹遍地，绊线如网。你们负责那里的巡逻，设伏捕俘之类，可得要万分当心。据我们进去不多几次的观察，丛林里应该有十几条越军的渗透路线，等会我们来研究下地图，我绘制下来了，在战地笔记里。上面专门配属给我的通讯员下去了，我还得找找看。我估计是新来接防的人要用这条路线，真搞不懂他们想什么。还有呢我就是奇怪，每次我们用大量地雷到里边去封锁道路，真不知特工们是怎么样走的，没一次踩响过。”

“我们有这片丛林的地形图，等会大家交流一下。”向前进想起那次到敌后去捉官，上面给的地图很落后。这个事情他后来跟首长们提起过，但是没办法，他听人说还有用法国人占领对方时期的地图的呢，很多人都不会读，研究不透。

大致看了下地形后，大家回到藏兵洞。藏兵洞修得很坚固，应该属于永备工事，排指挥所就在里面。那个排长找到地图后打开来说：“你们几个不要站在洞口，遮住了光线。请大家看看，这是我们封锁的丛林地形图。进去后巡逻路线的选择只能选择在我方一侧，这是我们好几次进去的路线，别的不敢乱走。走这边的话也很不安全，要经过一条大山沟，很容易暴露和遭受伏击。山沟左边上就有一条越军特工向我渗透的地点，有好几次我们就在那里跟他们打了起来，互有伤亡。整个丛林要穿越过去的话，有近三千米的路段是完全暴露在周围敌人的直瞄火器控制之下的。尤其是里面地雷不得了，光我们进去埋设的就多得数不清，约有六千多枚。呵呵，不好意思，上头要这样部署，没办法。从七九年之前到现在，双方在里面埋设的总共约有十万枚各式地雷、手榴弹之类，都是他妈的一触即发的要人性命的烈性爆炸物。大略的估计，其中压发雷、子母雷、连环雷、跳雷约占六万颗，只有多不会少。”

大家听到这个介绍，都闷头了。

“大家注意这里，这里这些红线圈内地盘，都是土豆高产区。这些地方千万不能去！有些密集的地方平均每平方米就有十五颗左右。”

向前进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们得到的情报远不是这样子的。上头只是说要我们来这里巡逻，给了张地图，原以为可以在其中自由出入，随便一个地方设伏打潜就好了，哪里晓得竟然是这样。。。。。。”

“嗯，具体情况他们当然也不清楚。我想这是他们为何叫你们来我们这里的原因。不然，你们大可以随便找一个地方做窝，神不知鬼不觉就进去了。但是进去了后，我保管你们处处碰壁，很难适应。现在适应好了再进去，应该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没错！我看我们得要要求上面派专门的工兵来，配属给我们。有专业人士在场，大家安全当然要有保障些。万一情况特殊，我们是很难兼顾的。”葛啸鸣跟武安邦都说。向前进没有说话，看来他在考虑。

那个排长继续说：“没错！我知道你们侦察兵都能排雷，但是你们不是专门进去排雷的，你们执行的是其他的任务对不对？那我还是建议你们要求派几个工兵来，加强到你们当中去。真的，不是欺骗你们，之前防守部队的人相传下来的，由于天长日久，雨水冲积，有些地方爆炸物特别多，一颗挨着一颗，一层压着一层，堆叠在一起，就象高产的土豆一般。那里边除了敌人特工和我们偶尔进去一两趟外，再没其他人涉足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片死亡之地。要深入丛林巡逻，先得要破障，破障得要有专门的人员才快不是？要不我马上给你们打电话？”

向前进说：“你先别忙，这个事情我们会考虑，还是先来熟悉地形。你多给我们说说里面情况！你刚才说得很详细，重要地方我们都记下来了。”

“嗯！有些东西也是前面的人传下来的，我们没有亲身验证过，准不准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是！”

“越军特工的常走渗透路线，大家看清楚，是这几条，如果你们要设伏的话，就我知道，有些位置是可以利用的，居高临下，射界开阔，现在我就指给你们。可惜我们副排下山去了，不然他在，会给你们提供更多，他进去得比较多，对地形相对来说要熟悉些。”

40.死亡丛林 1.

上头答应派遣工兵组，但是一时半刻来不了，大家不愿再等，想要先进去。

“你们这些人都很好战的，一刻也闲不了，大概是雄性激素过剩。这样吧，如果你们真要去，我派一个曾进去过的人给你们做向导，也许他会帮得上点忙。”驻地排长说着，将地图拿给向前进。

“这份地图也归你们了，不过要保管好，说不定我们以后还有进去，用得着。”

“那可多谢了。会的！绝对一丝一毫不损坏你的东西。”向前进相当高兴，呵呵着说。接过来后，转递给葛啸鸣，于是用手到衣袋里去摸了摸，摸到一包烟，拿出来递给那个排长。

“谢你的，莫客气，收下吧！”

驻地排长看了看，摸了摸下巴上胡子，裂开嘴一笑。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去，抬头向洞外喊道：“铁头，进来下，给你好东西。”一个战士提着枪进来了，问什么事情。排长将烟拿在手里晃了晃，说道：“侦察兵给的，拿去分给弟兄们，一人一支，刚好管够。”

“那你呢？你烟瘾比我们大，已经断炊好几天了。你先来一支吧。”接过去撕开包装，要先拿一支给排长。

“我这里还有，你先出去吧。”排长咽咽口水，挥了挥手。

那个兵应了声“是”，欢欢喜喜出去了。

“你们还有的，拿几支给他。”向前进还没说完，张文书已经拿出了烟盒，递给那排长。“你先拿着，我这里还有。”

“你们不用这样吧，把我当可怜虫似的。我们下山回去的人明天就上来了，会带来很多。”

“你都说是明天了，今天不过日子啦？你拿着，明天有富余的话再还给我，不要利息，便宜你了。”

“要的，要的，我给你数好。一、二、三。。。。。。八、九、十。。。。。。十四。。。。。。清楚了，一共十五支，明天我给你一整包。”

“那么客气干什么，我们今天来，还占用你的地盘呢。”

“要的，亲兄弟，明算账，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的。”

“随便吧，你看着办。”

向前进说：“别的莫扯远了，还是来谈眼下的事情，开个会，大家研究一下怎么个搞法。丛林很危险，我想第一次进去，探路破障，我们人不能多。一个破障组，一个火力掩护组，我看六个人就够了！我跟熊国庆、黎国柱组成一个小组，还有谁要参加的？”

“你们可都是新兵蛋子啊，我们老兵当然也不是白吃饭的。我去，还有谁报名参加？”武安邦呵呵着说。

“冒险的事情，当然少不了我马小宝一份。”

“我田某人当然也是不甘落后的，我参加了。”

其他人鼓噪起来，都说：“难道我们是甘于落后的人了？那我们也要去。”

武安邦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就这么几个人，定了。其他人在这里留守，我们估计进去一天的时间就会回来，现在来确定联系方案及如何策应。”

六个人带好装备，沿着左边缓斜坡下去。第一次进入死亡丛林，大家虽然是身经百战，对死亡已经麻木了的，但心还是不免提到了嗓子眼。沿着小路一进去，在丛林边沿就探到了五颗雷。当然这些雷是阵地的人用来封锁特工上来路径的，大家心里有数，在那个向导兵的带领下，还是走得小心翼翼。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地雷啊！在丛林中，地雷是步战士兵的克星。虽然每前进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是大家还是没有任何安全感，七个人七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瞅着丛林中的任何地方都是值得怀疑的，生怕有敌人潜伏着，枪口无声地对着大家。

树上开始有被惊动的野猴子，吱吱叫着到处乱窜，弄得丛林里一片哗啦啦树叶声音，让大家失去了隐蔽性。昆虫小咬也很多，开始在身边乱飞，随处咬人脸和脖子部位。

半个小时过去了，向前进估算了一下，进来还不到两百米。丛林里阴翳蔽日，地上很湿润，一些地方腐败的草叶相当厚，踩上去软软的，感觉就好像踩上了压发雷的那一瞬。

向导走在前面，不停地招呼着后面的人，一忽儿叫着“别动！前面有动静。”一忽儿叫着“注意警戒四周！”弄得大家心惊胆颤。

走到一个谷地里，两边都是峭壁，谷地中乱石林立，荒草丛生。大家端着枪，不停地往四周摆动着枪口，扫瞄着可疑的地方。花了半个钟头时间走过去了以后，前面山谷分岔了，是个丁字口。

向导正要带领大家沿着左边山脚下过去，突然听到前方山梁上传来轰隆一声爆炸，接着传来一阵连环爆炸，声音很沉闷，在山谷里回响着。

向前进在听到第一声爆炸后愣了一下，他还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听。等看到前面的向导突然间蹲下身来，立刻低声命令道：“大家注意隐蔽！分开行动，武安邦，你们几个到那边去，小心看着地下。”

“是！”武安邦带着马小宝和田亮跑过山谷，往对面斜坡上去了。

“我们组往上面。熊国庆，跟着向导，到前面那棵树下。黎国柱，跟我到上面那块巨石。大家行动！”

前面的向导跟熊国庆呼啦啦穿过草丛往前面半山腰上一棵大树下过去。向前进边往左边山腰上跑边回转头看武安邦他们几个，只见他们三人身影在草丛中快速地往上，向山边树林接近。

突然间他看到那边树林旁跑过来几个带着大盖帽穿着我们老式军装的越军。“有敌人！”他大喊一声，同时起手往对面山边打了一梭子过去。

放倒了一个！另一个转身没命地往树林子里跑。他照着身影又是一个长点射。人影不见了，只有草丛在晃动。

枪声一响，大家都忙着用最快的速度抢占有利地形。对面武安邦小组的三人跑得飞快，一瞬间就已进入上面的山边树林子里。这边的熊国庆和那向导也是飞快地往半山腰那棵树跑去，只听到草丛在哗啦啦响动的声音。

黎国柱已经就位，在那巨石旁看到前面山头上腾起的浓烟一片黑。跟着又是轰隆一声，晴空下眼前仿佛一道亮光一闪，又是一团浓烟升起，飘移上去。

“什么情况？”向前进跟上来了，趴在黎国柱身边，问。

“他妈的，是敌人踩到地雷了。”黎国柱兴奋地回答。

“盯紧点，防止他们由这边过来。”向前进看到前面不远的草丛里还有一块巨石，不过没两人作掩护的这块大。

“我过那里去！”熊国庆说着拿起枪，绕过这块巨石，顺着山边跑过去了。

向前进看着对面刚才他开枪射击过的地方灌木旁，一具敌人的尸体倒在那里。上边一点还有一具尸体，倒在一棵树下。

前面的黎国柱突然间大喊一声：“班长！前面山上有敌人过来了！”向前进接着听到突突突的大概是扫射的枪声，只见对面山上的树枝叶被打得摇晃不已。还没有看到人，他赶紧通报敌情，大喊着道：“武安邦你们小心啊，敌人过来了！”话音还没落完，便向着黎国柱扫射过去的弹着点开火，一阵狂扫。

被打得晃动不已的树叶下敌人开始反击，子弹盲目地射过这边来。

斜下面的那棵大树下的熊国庆和随来的向导也向着那里开火，一时间枪声激烈，像是放鞭炮一般，响彻在山谷中。

“轰隆”一声，对面山头上也传来了爆炸响。

“山上有地雷，小心啊！”向前进边开枪边大喊，提醒那边山林里的武安邦他们几个。

2560

向前进打光了一个弹匣，对面山里的敌人反击枪声还在响着，不知武安邦他们是怎么搞的，都这时候了还没有摸过去助战，帮着消灭他们。

武安邦此时正在紧张地为战友排雷。田亮在左路展开搜索时不小心踩中了一颗压发雷，此时不敢动弹，等着武安邦排雷的操作结果。马小宝则迅速摸到前面一棵树后去，为他们警戒。前面敌人的枪声还很激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摸过来。

敌我两方隔着山谷在展开对射，他们近在咫尺却帮不了忙，心中都是焦急万分。武安邦的枪放在右手边地上，蹲在田亮的腿脚边，一边拔开泥土进行排雷操作一边小声安慰着田亮。

“我没事，你用心点。我会看着周围动静的！”

“不行！你千万不能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管，有马小宝看着呢。别动！我现在上保险。。。。。。”

“能不能快一点，武哥！”

“好了！你慢慢抬起脚来。没事了。”武安邦拿起地上枪来，一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妈的！老子汗水都出来了。”

田亮移脚步，站到了旁边的实地上。

“我们赶快过去！”

“等等！”田亮刚走了两步，一回头见到刚才那颗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地雷旁边有个东西，一下愣住了，赶忙叫武安邦回头来看。

武安邦“啊”了一声，也惊呆住了。就在刚才他给田亮排雷蹲着的地上，一颗苏式防步兵雷赫然裸露出绿色的尖头，明摆着在地表上。

这个时候，武安邦才真正地紧张后怕得出了一身汗水。

“他妈的，好险啊！”他抹了抹胸口，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两人经历了这一次生死考验，在丛林中再落脚时，心里的紧张不安可想而知。但战斗打得正激烈，可不能停留，二人拿着枪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小跑着，一前一后赶到前面去参战。

马小宝还在树下面，半蹲起来向后扬手止住他们道：“别过来，注意地雷！我前面好多绊线。我们开枪将敌人引过来吧。我在这里不动，你们在后面一点开枪试试看，敌人一来我就开枪打。”

40.死亡丛林2.

往后小心退了一段距离后，武安邦跟田亮开始往前搂火。他们手中啪啪的枪声在丛林中响着，子弹从马小宝头上飞过去，有的打在他前面的树身上。这边枪声一响，敌人以为中了解放军的埋伏，赶紧往后撤退，残余的三人丢下同伴尸体窜入丛林逃走了。

敌人的抗击停止，等了一会不见有动静，向前进收起枪，站了起来，想要过去。只听马小宝在那边大喊：“这边地雷很多，你们不要过来。你们在那边盯着，我过去看看情况就行了。”

这次战斗一共持续了十多分钟，打扫战场时发现敌人丢下八具尸体，其中四人应该是触雷而亡。不知那些被触发引爆的地雷是敌人埋的还是我们埋的，反正已搞不清楚了。

做好笔记以后，黄昏来临，林中黑暗得早，看来今天是没法走完全程了，只能先找个地方休息下来。大家走到右边山头后，站在一块巨石边，向前进跟武安邦各自用望远镜搜索着丛林中的山头和谷地，想要找个可靠的地方。

“前面不远有个山洞可以利用，我们进去过两次。不如到那里去，安全点。”那个向导兵说，用手指着前方。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山谷中的悬崖上倒是有个洞口，但看样子上去不大容易。不过他们是丛林侦察兵，攀援是基本功夫，上那里的洞口应该不在话下。

看看表，十七点五十分。天气不知何时转阴了，这时候看不到西下的夕阳，林间变得相当暗，在山谷边还好一点。但是风很大，摇动着林梢，发出阵阵啸叫，大家都感到冷。

“他妈的得打到只野兽来搞烧烤就好了，生起一堆火，真是享受。”熊国庆端着枪，没事做，跟黎国柱闲聊。

“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今天跟敌人遭遇，想不到是地雷帮了我们的忙，要不然很不好说。你说这条路是我们的，敌人怎么会有兴趣来走呢？是不是来进行封锁的？等会我们可得要小心点。”黎国柱说着，往旁边走开了两步，到向前进身边去问道：“向排，我们是不是别走下面山谷，改走这边山湾，重新找个地方来驻扎。我估计敌人在我们的路径上进行了封锁。”

张文书说：“是有这个可能，我看这个意见值得采纳。向排你拿主意，听黎国柱一次。借过，我撒尿！”一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往向前进身边的大石头旁去。他一边撒尿一边转回头问：“怎么样，向排，主意定了没？”

“我也赞同！估计洞口给敌人用地雷封锁了，我们找别的地方。”武安邦边透过望远镜扫瞄身周边说。

“望远镜里能看得到什么？丛林那么密，浪费时间。别看了，我们走右边山湾里到前面悬崖上去。”张文书撒完了尿，收起法器，紧紧裤带说。

“等阵再说，时间还早得很。右边山湾的路我们不熟悉，难得走得通，还是听向导的好。”武安邦收起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大家。此时在山脚边的一根倒伏的枯树旁，几人一溜展开警戒着。

那根大树不知是如何倒伏下来的，并没有砍伐过的痕迹。树干上长着不知名的真菌，有一种是木耳，黑色。

向前进看了一阵，也收起了望远镜。“我们要分开来驻扎，那个洞子当然不能去，敌人可能早已封锁了，在里边和洞口外都埋设了地雷。我们只能上树，到树杈间安身。”

“到树杈间安身也不安全，晚上会很冷。再说敌人的特工要是盯上了我们，晚上会有人遭殃。刚才不是有几个敌人逃脱了吗？我估计他们在丛林里有据点，要是搬兵来跟上我们，那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情。”马小宝说。

“那依着你看，该怎么办好？”向前进问。

“进那个洞，现在我们派人先去排雷。”向导还是坚持他的观点。

“对！”马小宝说。“我们将排除的地雷封锁住洞口和山谷的两边，防止敌人来偷袭。”

“嗯，听起来倒是不错！”向前进说。

“主要是你能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只要你听得见就好了，要是一味装聋——怎么样，采纳了？你是头，我们可得要听你的，你不发话，我们没法。”

“那就按照你们说的。我现在过去排雷，你们有谁跟我过去？”向前进放下背包，带上装具。

“当然是哥两个跟着你了，大家一向合手。”熊国庆举了举手中枪，向黎国柱示意了一下。

“好吧，你们几个在这边警戒，看紧点。我们过去了，你们跟着我！”向前进招呼熊、黎二人跟着他，往下面山谷里去。

他走得很小心，探雷器往前伸着，身后的熊黎二人隔着他十五米左右。草丛很深，路径不是很明显。谷地里除了草丛，还有芭蕉，宽大的叶片遮得很远。

在洞口正下方的两蔸芭蕉树下他探到了一颗雷。

“你们退回去！趴下。”他往回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地雷跟前蹲下来，取出工具。轻轻地将地雷周围的泥土扒开后，很快雷体显露出来了，那是一颗跳雷。他突然变得很紧张，这可不是普通的设置啊，狗日的越军狡猾得很，随之露出来的还有一颗炮弹。

只要雷体起跳，就会将紧挨着的炮弹引爆，这样空、地立体杀伤，威力巨大。向前进咽了口气，变得紧张的心一时间还没法平息下来。老实说，排除这东西他一点也没有把握。如稍有不慎，跳雷就会猛地跳起，并带动炮弹将之引爆。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员，这种设置的情况处理得绝少。

关键是在那颗跳雷的身上，只要它没事，那么炮弹也没事。既然没把握，现在退回去，远距离用狙击枪瞄准了开一枪引爆它？当然不行，发现了它就得要手工排除，将之用来封锁敌人。时间不早了，里面洞里可能还有，现在得要趁着天还未黑，尽快才行，而后上到洞里去。

正要用左手护住保险销，突然一个恶作剧似的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为何不让它留下来等敌人上当踩中它呢？特工们经常将我们埋好的定向雷转过方向来，让我们自受其害，现在也让他们享受一下这种变态的报复滋味。

如果今夜有那逃走的特工人员带队来偷袭，那么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将这个地方的地雷排除了，绝不会在同样的地方再埋上。现在偏不动它——向前进像个孩子般的笑了，伸向保险销的左手停了下来。他重又覆上泥土，小心将之埋藏好。

在将周围都探查清楚了后，他反手叫身后的人跟上来，熊黎两人迅速过来了，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这颗雷我们不动它，等会叫他们小心点。我现在上洞口去，你们帮助我。”

“是！”

很快，向前进进了洞后在里边起出了三颗简单的压发雷。只要敌人的地雷设置不诡异，排除就很容易。

天完全黑下来之际，向前进招呼同伴在洞里吃晚饭。大家在洞中席地而坐，有说有笑。对于向前进孩子淘气般的恶作剧创意大家很感兴趣，设想着敌人种种的中招惨状情形。

“一个家伙摸到了下面，突然有东西呼一声跳起来，紧接着亮光一闪——几乎是同时的巨响，哈哈！”

“也许明天我们出去后那倒霉鬼连尸骨也找不到，他妈的！只是今夜里敌人会不会来偷袭呢？”

“会！当然会！你们想，有好几个敌人特工在白天的交手中逃脱了，他们当然不甘心失败。他们估计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不会马上撤回去。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算要走也走不了多远。他们没理由不追踪我们。”

“那要看情况了。吃东西啊，吃了就休息！我们保险一点，来个轮番警戒。”

两块压缩饼干和半壶水下肚，大家都很精神，接下来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抽烟。抽完烟后就安静了下来，不许再说话。

丛林里的黑夜真正来临了，洞口外面风声很大，吹动得芭蕉叶哗啦啦响，不利于听到其他的动静。要是有敌人来偷袭，趁机摸过来，方便得很。

谷地两边的山上林涛尤其响得厉害，呜呜声音不绝。向前进坐在洞口边，腿长伸着，背部靠在石壁上，枪横拿着搁置在腿上，枪口指着外面。

40.死亡丛林3.

熊国庆趴在洞口，用红外夜视仪观察着外面。丛林里一点也不安静，到处都是声音。风声、树叶声、鸟叫声、虫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可能是觉得紧张，不能放松，向前进感觉很好，耳朵里一点事没有，一切都听得很清楚。看来在外执行特别任务是有利于听力康复的，就让机体自我调节好了。

听着那丛林夜间独有的嘈杂声音，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样靠在洞口边极不安全！要是有敌人的狙击手爬上对面树梢，对准这里洞口的话。。。。。。这真是百密一疏，他突然觉得自己太粗心，不是个久经战阵的样子。

“熊国庆，你看到什么没？”他侧过身，望向洞口外，用脚蹬了蹬趴着的熊国庆，低声问。

“没什么。看不到什么，不过我在听动静，你别多说话。”熊国庆说着，挪移活动了一下身子。

向前进记得洞口边有很多的藤条，可以把他们拨弄过来遮盖住洞口。于是叫熊国庆仔细看好外面，他自己开始往前移动身子，想要把藤条之类的东西拨弄过来做掩护。

“你要干什么？”可能是觉得他要做点什么事，熊国庆偏过头来小声问，口气里有点紧张。

“小声点，不用紧张。我去将藤条拨弄过来遮盖住洞口，以保安全。”向前进嘘了一声，回答他道。

“嗯，谢天谢地，你耳朵还灵光。”熊国庆想要爬起来，帮助他。但是向前进说：“你继续观察，我去弄。”

“你们在干什么？”后面武安邦猫着腰摸索过来了，问道。

“没事，你退回去继续休息。我们会把好洞口的，你不用担心，有情况我们会拉绳子报警。”向前进说完，人已经到了洞口边，半蹲起来，斜着身，伸手到外面去洞口边上捞东西。

外面是黑糊糊的森林，夜风里各种活动的鸟兽声音不停地叫唤着，响在耳边。这些声音很响亮，可真得要谢天谢地，向前进听得很清楚，一一在耳。

山谷里灌木和芭蕉丛里有一种特别的响动。哗啦一声，是野兽还是人？如果是有人来了的话那就应该只是敌人。向前进左手拿着枪，靠在洞壁上，右手伸出外面，整个人僵住了。不知道是不敢乱动，还是在谛听动静。大约过去了好几秒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他喘了口气，用手轻轻薅住了一片不知是什么叶子。顺着叶片，他拉住了一根藤子轻轻一用力。

藤条牵五挂四，一拉一大片，哗啦一声便全都带动过来。向前进赶紧退回身子，转过来，右手拿着枪伸到前面去，拨弄几下，藤条叶片之类便将不宽的洞口遮盖得很严实。

“这样可不好，我什么也看不到！”熊国庆抱怨起来。

“你说什么？看不到没关系，只要小心警戒，别让下面有人摸上来偷袭就好了。”向前进说着，往后退回了一点。“我们得要防止敌人用带夜视仪的狙击枪在对面山上打到我们，现在没问题了。”

“也对。可是明天白天我们怎么出去呢？”熊国庆问。

“先过了今夜再说。我倒是有点担心敌人不会来偷袭我们，而是在对面埋伏，等明天我们下去时，他们打活靶。”向前进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情况对自己很不利。不过也许没那么糟糕，谁也不知道他们就藏身在洞里。如果敌人连这都算准了的话那就不是人是神了。

一切又都安静下来，只有洞口外的天籁之音充斥在丛林里。

从白天所见的情形来看，这里的丛林基本上都一个样，密密层层，空间被多重植被遮盖，下面的地表阴暗而潮湿。

走在林中要看到青天太难，一些地方的植被有好几层，最高的树干达到四五十米，笔直向上，顶部呈伞盖，率先将阳光和青天遮住。中间层是常见的乔木，枝叶浓密，下层是树藤之类，再下层的灌木和草丛密密实实，有时候跟敌人遭遇，一两米之内都看不到人。所以丛林作战是最为艰难的，随时都有中枪的可能，这一秒不知下一秒的事。

不过根据白天的地形观察所得，敌人要是有狙击手，必定在对面山上的树上。有了那一道藤帘后，向前进觉得心里安然了许多。在这道安全屏障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他开始想家，脑子里闪过家里人的脸庞，模糊而又清晰。

又有好久都没给家里人写信了，他知道这个年头所有像他这样在前线的军人都不能回家，跟亲人在大年团圆。回家，回家过春节，想起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不说别的，在家里的话，像这样的夜，至少可以躺在床上无忧无虑进入梦乡，而不用担心生死，时时刻刻警惕着敌人的动静，哪怕是一阵风吹草动，都会让人不放心。

回家，是一种渴望，尤其在这样的夜里，在生死的前线，能想起回家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但是他们却回不了家，这难免有点哀伤，心情难过。

肚子饿了，咕咕叫唤起来。当他空出手来去紧裤袋的时候，无意间碰到腰间挂着的无柄手榴弹。他怔了一下，想家的念头立刻没有了。这东西让他想起那次去捕俘时挂在脖子上的光荣弹，的确，那颗鸡蛋大小的东西不能碰，一拉就响，来不及后悔。在与敌人的生死对决中，有那东西还真是没得说，至少它代表了一种勇气。这种勇气应该是西方国家的军人所无法体会和理解到的，这应该称得上是一种杀气。

杀气，每一个中国军人上前线时抱定的必死之心就是一种可怕的杀气，这是西方军人不具备的，也是永远无法具备的。在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军人眼里没有投降，没有生命第一的字样。

他用手摸着那颗手榴弹，手掌感受着弹体，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现过弹体爆炸时的火光和纷飞的弹片。这种82式无柄手榴弹是用来取代77－1式木柄手榴弹的，弹体小，弹重轻。全弹质量260克，弹径48毫米，全弹长约85毫米，结构简单，安全性和可靠性均较高。爆炸时，壳体能产生单个破片质量在0.3克以上的破片330余片，杀伤半径大于6米，临界安全半径小于30米。平时用保险销将引信固定在保险状态，并使击发扭簧处于储能状态。使用时只要拔除保险销，翻板击针发火，延期3至4秒爆炸。平日侦察兵出任务很喜欢这种东西，大家能带多少带多少。

要是这东西能不冒烟火就更好了，利于隐蔽投弹。敌人的狙击手很厉害，在侦察兵与小股特工部队的较量中尤其如此。骚扰特工常常借着浓雾的掩护而来，狙击手在后面向着枪口焰火地方寻找目标，设伏时很容易吃亏。

十一点过后，夜气更增寒冷。他跟熊国庆被换了下去，两人在洞里边抱着枪靠着洞壁小睡了四个多钟头。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丝毫没有酣畅淋漓的感觉。向前进醒来得要早一些，是给外面突然的猫头鹰一类叫声惊醒的。当时在浅睡眠中，他分明地听到洞子外的对面山上树梢间发出哗啦的树叶惊动声音，让他心里一惊，差点跳了起来。但是摸出洞口跟值更的人谛听了好一阵都没有什么动静，可心里的跳动怪怪的，好久都没能停歇下来。

紧跟着熊国庆也醒了，摸出来小声问怎么回事。向前进正要摸回来叫他，于是说：“还不知道，总之大家小心！太黑了，洞口处有自己人在前面，注意保险，不要走火。我们过去，把他们换下来。”向前进跟熊国庆移出身子，将洞口的人换下，接着值班，坐守天明。

向前进感觉到今夜自己听力真的很好，没有一点问题。但可能是后半夜的缘故，寒气越来越重，没有人能再入睡，大家都静静等待着天明。

天快要亮了，这将是一个有雾的清晨。向前进在洞口附近感觉到雾气丝丝涌到身边，触在脸上很冷。

必须得要在天亮前撤离这里，不然给潜伏的特工发现，要出洞可就难了。

风停了。

“熊国庆，叫大家准备，我们撤离这里！”向前进话还没说完，突然外面山谷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响声。

不好，有情况！

风又吹起来，不过很小，没多大。向前进跟熊国庆立刻端起枪，俩人都竖起耳朵屏息宁声细听动静。外面的芭蕉叶和灌木草丛的混合响声虽然在风里很轻细，但入耳清晰，尤其是时断时续，显得神秘莫测，让人一下子紧张留神。

这时突然起一阵大风，瞬间将那声音盖过去了。向前进跟熊国庆同时往前爬到洞口附近，想要进一步甄别情况。

然而这只是他们的愿望，就在他们还没到洞口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突然一声爆炸的巨响，没有任何的预示，将两人都震得紧紧趴在地上。惊天动地间，在藤帘缝中闪过一道炽热的亮光。向前进看到藤帘给爆炸的气浪掀开，木本藤条的枝叶在洞口不住的晃动着。

刺鼻的硝烟味和灼热的气浪随之涌入洞中，后面的人也都忙着往洞口处爬行或猫腰过来问动静。

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剧烈的爆炸，这一次太厉害了，震得洞口都抖动起来，洞顶上也掉下好些土石。

闪光中有腾起的人体碎肢骨肉，血雾弥散，向前进跟熊国庆的脸上都被碎肢血，打中了，向前进只感到一阵恶心，差点要呕吐。但是没容他进一步有反应，伴随刚才那一阵闪光抛入洞口的，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像是一颗手榴弹。向前进来不及用手抹去脸上被飞溅到的血肉，飞快地用手捡起那东西来想要扔出去。拿住时软软的，借着爆炸的火焰余光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只残缺不齐的橡胶底鞋，不是手榴弹，也赶快扔了。

那一阵闪光过后是一大团涌入的浓烟。“注意！有敌人。”向前进还没说完，所有人眼前一片黑暗，被浓烟呛得几乎闭过气去，呼吸不畅。

枪声响了，密集如雨的子弹向洞口覆盖上来，打得洞壁上火星四射，跳弹乱钻，向前进感觉到自己肩背上中了好几下。

“他妈的！我中弹了！”熊国庆骂了一声，往旁边滚动，到洞壁边挨着身子。向前进趴在地上，用一颗手榴弹估摸着向枪声响处扔了出去。熊国庆也咒骂着扔了一颗。

连环爆炸的闪光再一次将洞口照亮，爆炸过后，敌人的枪声停了。一株芭蕉树似乎被炸断了的样子，哗啦着倒下地去。

这时洞口外面传来低低地惨绝的叫声，似乎有人在爬动，弄得草丛和灌木哗啦啦响。

向前进不顾危险爬到洞口，拨开藤帘用红外夜视仪往下观察，看到一个敌人的重伤号拖着一只断腿爬过一株倒伏的芭蕉树干，边爬边回过头来看。

轰的又是一声，那残存的家伙触到了他们自己刚埋设的地雷。向前进有仔细搜索了一下四周，而后放下夜视仪，赶紧缩回了身。

必须得在天亮前离开这里，不然还会有危险。说来真是侥幸，要是敌人不心急，而是改为到对面山上或者山谷两边潜伏着静静地等待，等他们天明出洞时再偷袭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现在，他们必须得离开这里了。

“你们在上面注意警戒，我先下去。”向前进说着，背起枪，拉过一根藤，扯了扯，然后顺着这根藤溜出了洞口。

40.死亡丛林4.

向前进还没下到地底，上面的熊国庆突然大叫一声：“排长小心！对面有狙击手！”半蹲在洞口，左手拿着望远镜观察，右手将枪挟持在腰间，凭着手感，往斜对面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得对面山上树叶哗啦啦一片声响。于此同时对面山上也有人开枪了，枪口的焰火闪烁着，似乎在黑夜里跳动。

熊国庆一梭子打过去，第一时间解决掉了那个狙击手，但是招致了其他潜伏敌人的疯狂射击。

这里在洞口边的好几把枪同时发现了目标，大家也跟着一阵猛烈的射击，弹雨倾泻过去，覆盖住了一大片。

向前进跳下地后，立即打了个滚，落入了弹坑。对面山上的树丛里似乎响起来好几把枪，往下射过来的子弹相当密集。他赶紧躲到弹坑斜面，侧身蜷伏着，不敢动弹。

想不到敌人还有潜伏着的，这时候全开了枪。谢天谢地，在激烈的枪声中，他听到了前面有跑过来的脚步声。他一仰头，想要看看上面树林间的情况，但是敌人的弹雨让他不敢冒险，他放弃了这个愿望，只得屏住呼吸，等前面的脚步声接近。

听到有人在低低地喊叫着，似乎在彼此打招呼，或者是下命令，听不大清楚。但声音怪怪地是越军无疑。

“他妈的！这些人真沉得住气。”他吐了口气，想刚才那么大的爆炸声他们都没有现身，现在可全赶过来了，真不知是来凑热闹送死还是终结牺牲弟兄未竟的事业。

向前进冒着危险，尽量调转过身子，不过姿势没多大改变，依旧是侧身蜷伏着在弹坑地里，但迅速摆过枪口，想要等过来的敌人走进了再打。

山上射下的子弹不停地打在身边，钻入泥土。洞口边的战友们还没有解决对面的敌人，只怕他们这些埋伏着的敌人跟刚才触雷丧命的那些家伙是一起的。

不好！模模糊糊中向前进突然感觉到另一边弹坑哗啦一下有人像是滑倒了。估计是有一个家伙正沿着弹坑边沿摸到了洞口下方，要是这家伙往上抛扔手榴弹的话，那可不妙。来不及细想，向前进摆过枪口，赶紧开火。

一声惨叫，打中了，从那剧烈的咳嗽声音来判断，打中了的部位还是非常关键的。敌人一瞬间滚落到了弹坑里，向前进赶紧将脚缩了回来。

冲过来的敌人哇哇怪叫，向着他藏身地位置疯狂地扫射过来。熊国庆据在洞口往对面山上开枪，子弹打完后，刚换了个弹匣，瞥眼见间到下面山谷里有好几把枪的枪口在闪烁着焰火，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他赶紧掉过枪口，往下支援向前进。这样居高临下，敌人很快被他压制住了。

向前进一抛手，一颗手榴弹划着弧线还没落地，趴卧着的两名残敌就惊恐地叫喊着往旁边打滚。轰隆一声巨响，敌人没滚出多远，手榴弹爆炸了。借着爆炸的火光，熊国庆向着一名爬起来的残敌开了两枪，另一名则不知情况如何。

半个钟头以后，最后一名躲在树后开枪的敌人终于被向前进摸到下面瞅准机会干掉了，黎明前的丛林山谷里枪声终于消停了下去。

天亮了，四处大雾弥漫。

别说树林里，相对来说较为开阔的山谷里也看不到什么，能见度很低。大家默默无语，打扫战场，清点战果。空气里硝烟味道还很浓烈，只见洞口下方地上炸起的坑特别大，周围血迹斑斑，四处散落着敌人触雷引爆炸弹后碎裂的尸体。旁边倒伏的芭蕉树旁有一顶宽沿钢盔，里边兜着半个脑袋，血肉模糊，看得人只作呕。

“大家赶快离开这里。”向前进边记边说，叫武安邦带人先离开这里，往前探路。

“好！你们几个跟着我！”武安邦手一挥，带着他的小组跟着向导出山谷往前去了。

按照地图，前面山谷不远处是一道悬崖，下面是深沟，大约有八十来米。几个人端着枪，散开，拉开距离，走得很小心。他们手中枪口不停地摆动着，做好了戒备。不拘是两边山上还是前方灌木草丛，只要一有动静，他们就会毫不客气地开枪。

熊国庆跟黎国柱在身边警戒，向前进做好了战场笔记后，望了四周一眼。虽然又过去了一阵，但是雾气实在太浓了，能见度还是不好。武安邦带人其实离开得不是很久，只不过是两三分钟的时间而已，但由于雾气和丰茂的草木遮挡，此时也不见了人影。

大家迅速离开了洞口地带，跟着前面的人去向，往山谷出口赶。走了一程，看见前面的人影了，是武安邦从一丛灌木林里站了起来向着他们招手，意在叫他们赶快过去。

前面真的是悬崖，做向导的兵说抄近道的话必须要从这里下去，但是下面有一条越军特工常走的路线。搞不好会有埋伏，谁知道呢？

虽然雾大看不大清楚，但是两边的山很陡峭，地形似乎夹得很紧，让人感觉到局促。这样子几个人呆在一处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要尽快做决定，是走远道呢很是近道。

走远道的话安全，但是费时间，也不好走。近道危险，但是毕竟是近道，舍近求远是跟人的正常思维相对的，所以大家在心底里都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近道。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抄近道是必要的，这个险值得冒。

不管有多危险，摸下去！行军打仗就是要善于冒险。但是他们得等着向前进做决定，这是对他的尊重。

向前进跟上去看了下地形后，又看了看大家。由于浓雾，下面的地形没法看清楚，但是身边的人眼下的情况他却很明白。大家的身子都没一处干的地方了，给露水打湿，在山里的清晨感觉得尤其冷。

这时吹来一阵风，向前进不禁打了个寒战。就在他一摆身子的时候，山谷口边的雾气被吹散，视线一下子好起来，山峦看得很清楚了，下面的山沟谷底里也显出了一条小径。

雾气散了过后就没再聚拢来，大家赶紧抓住机会看地形，判断情势。只见下面的深沟草木丰茂，藤萝缠绕，两边怪石嶙峋，石头上密布苔藓。对面的峭壁上还有洞穴。

向前进爬到向导兵身边去问道：“下沟里去要走多远？你把你们以前了解的这里的具体情况说一说。”

向导兵隐身在一块石头后，偏出头去，用手指着对面说道：“好的，向排长，你看到没？那边有洞子，从这里出去的两边峭壁上都有很多的洞穴。之前敌人常在暗洞里布置火力网，形成交叉封锁。我们曾配合其他部队的人来清剿过两三次，但是我们一走，他们又占据了，像是猫捉老鼠。出去大约有一百米，往右边拐弯，进另一条岔道是敌人过来的常走路径，我们很少去招惹他们。你也知道，敌人特工不是好拿翻的。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不大过去。我们要是能顺利通过这条深沟，左右边走就行了，跟敌人井水不犯河水。”

“嗯，但愿如此。你们有多长时间没进山了？我估计敌人暂时不会加强暗洞的部署，很可能已经将盘踞的人撤走了。但是我们回来的时候，敌人一定会加强。我估计敌人在这附近有他们的盘踞点和其他驻守机构，比如机枪阵地之类的。大家过来这边！”

大家都聚拢来了，向前进打开地图，说：“我估计昨天白天和夜晚的敌人一定是附近派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里附近有敌人的驻兵点和弹药储藏点之类。为绝后患，我们也许应该把它找出来消灭掉。”说着他用手在地图上指点着，找到身处位置，然后指着前面一点说道：“我估计敌人的盘踞点就在除了这条山沟后往右走不远处。特工们都很狡猾，昨天连接失利后，今天白天他们很可能会蜷伏不动，晚上嘛，他们一定会跟上我们，或者在我们的退路上设伏。”

熊国庆四处望了望，觉得这里很不安全，于是问道：“长话短说，你简洁点好不好？你的意思是我们找到那个驻兵点，把他们消灭掉？”

向前进也抬头看了看四周，点点头。武安邦问道：“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敌情侦查不够，我们的火力也不足，没有火箭弹或者喷火器材，收缴打洞很不利的。”

向导兵说：“对！那不是我们之前的计划，我们只要按照计划做就行了。趁现在没有敌情，我们赶快通过下面的深沟，要是迟了一步给敌人封锁了就相当不妙。”

向前进问大家：“你们看呢？我遵循大家的意见。”

武安邦突然改变了主义，说：“我们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打通道路。要是敌人阴魂不散追踪着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处处受人打？我主张在能够的情况下，把他们消灭掉。”

“嗯。。。。。。”大家都同意这个说法。那个向导兵说：“想不到你一个老兵也疯狂，跟着他们十八九岁的人一个样。怕了你们了，我就带你们去。我们检查一下弹药，看看昨天和今早补充到的有多少。要是能有几把大枪就好了，呼咙一声，一颗大子弹飞过去，一声巨响，掏洞那是最好不过的东西。我们手中现有的这些都是轻武器，管用的无非就是手榴弹。我建议手榴弹不要轻易乱用，留着掏洞子。你们是侦察兵，投弹应该都很准的，就拿手榴弹当火箭弹用了。”

向前进说：“这个你大可不用担心，看情况来，我们会处理的。我的推断是敌人有驻兵点的话一定在出了下面这条深沟后往右边走的岔道里。但是敌人会在驻兵点前面设伏，加强警哨。不如我们绕道走，大家看这里，我们下了深沟后再爬上去，走这一条三角边。”向前进用手不停地指着地图，向大家说道。他看着大家的反应，还好，没有人不赞同他的这个大胆决定。“那么我们这就决定了！”说着折起地图。

“等等，你耳朵的毛病，没事了吗？”武安邦跟熊国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呵呵，没事了。生死摆在眼前，它要有事怎么成？我们出发。”

40.死亡丛林5.

因为下深沟里去的小路大部分是峭壁，很容易受到攻击，大家检查好武器弹药，紧好装备，准备出发。

“向排长，你确定你的听力没事儿了？”紧好自己绑腿后，那个向导兵问道。他换了个弹匣，并轻轻用力拉动了下枪栓。

“没事了。我听力好着呢。”向前进半蹲着，一边将匕首插入绑腿里，一边抬起头来说，并嘿嘿笑了一下。

大家看着向前进，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不大相信他说的话，在心底里都很担心，知道没有好得那么快的伤。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来反对，也没有必要反对。眼下要做的就如他所说的出发，行动才是最重要的，一刻也不能耽搁。

此时向前进的脸上在笑容展现过后有了一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对他来说，大家相不相信他说的话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自己感觉到好就行了。他将地上的枪拿在手中，转头看看对面原始丛林覆盖住的两座山头，那两座山头之间也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不过谷底很浅，看过去被植被连成了一片，地形不怎么明显了。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看过去两下相距不过二十多米。要是有一颗大树横斜在深沟上空就好了，不用下去。下去是件太冒险的事情，要是给特工在对面的洞里潜伏着打，那可是活靶子，没有还手余地，一千个一万个不划算。还有，就算平安到达谷底，也不知道上去后那边丛林里的情况会是如何。

从地形学上来说，那里估计没有敌人的埋伏。向前进拿起枪来后，靠在胸肩部位，对大家说道：“你们别忙，让我先下去。你们分散开来，在这里打掩护等我，一定要做好警戒。我估计这附近还有敌人，他们昨天吃了很大的亏，现在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再现身，大家要特别注意冷枪。”

“知道！排长，你小心点。”熊国庆说着抬头望了望四周，到处都是丛林的深黛绿的色彩，要看到隐伏的敌人，那可太困难了。他这样一望，大家也都警惕地四处搜寻了一阵。

没什么动静。

“好了，大家散开！我下去了。”向前进拨开灌木丛，将枪用右手拿着，弯着腰正要跑过结合部到下谷底的小路口去。

那个向导兵说：“这里地形我熟，我跟你先下去。”他的话音未落，左边山上咔嚓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树叶摇动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树上摇动了树枝的样子，把大家吓了一跳。

“散开！”武安邦低低地喊了一声。只见向前进在原地呆了一秒钟的样子，而后就地趴下，三两下爬动，卧倒在一块扁平的石头后面。他的前面就是悬崖，地形上对他来说很不利。

还来不及多想，抬起头来时，他发现身后的众人也都迅速在武安邦的那一声低喝后分散开了，行动起来，灌木丛叶还在晃动，可已经看不见了人。

又是哗啦一声。听清楚了，那声音来自谷地左边山上，近在咫尺，不过二十来米的样子。向前进瞥眼见见到一丛灌木旁武安邦正指了指身边的人，做了个沿山边包抄过去的手势。另有一个人则往后退，闪身进了藤萝缠绕的山脚林子中。

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声音是什么原因所致？

风吹？不错，风是在吹，但是还不至于有那么奇怪独有的声音发出。那应该是乔木枝叶受到振颤所致的声音，可由于植被的丰茂，虽近在咫尺，却什么也看不到。但在第一时间分散开行动起来是对的，一有动静便做好战斗准备绝不是小题大做。在丛林中要等到发现敌人才做好部署的话，往往只能受制于人。

这时又一阵风吹过，树叶上不停地落下露珠。这声音跟刚才那声音不一样，也就是说大家听到的绝不是风吹枝叶的声音，刚才听到的应该是点别的什么情况引起的。

展开搜索和原地待命的人都用心谛听着，分辨着这丛林里的自然声音和人为声音。又是一阵树枝叶的振颤，哗啦啦。。。。。。

只听到树枝叶的摇晃声音中传来吱吱的猴子叫。好了，向前进松了口气，大家也都听到了是猴子叫，但还不能放松警惕。

吱吱。。。。。。不大对劲，猴子？怎么听起来声音怪怪的，不大像？

向前进举起枪来瞄准，向着那叫声处寻找看去。然而哪里有什么猴子的影子，在丛林底层他可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右前方熊国庆跟黎国柱两人奉命沿着山坡脚下往上包围过去，两人小心翼翼，眼睛盯着上面，脚底下在不停地试探着，每迈出一步都很小心，生怕踩上了地雷。有时候敌人的特工就是这样，弄好了机关，故意发出点响动让人去追踪看动静，而后追过去的人或死或伤，糊里糊涂，怎么中招的都不知道。

向前进枪口指着上面，紧紧地盯着浓密的枝叶。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倒不是耳朵又有了毛病听不清楚，而是这种怀疑是生命保全的要求，是侦察兵的直觉。他变得很紧张，这种紧张跟一般人的临阵对敌的紧张不同，这已经不再是如第一次参战时的那种紧张，像他这种兵，军龄不长，但作战经验却不少。历经过生死的人，临阵对敌的那种紧张是再也不会有了。他眼下的这种紧张倒不如说是警惕来得更加贴切，是战斗之前的那种自然反应。

猴儿还在发出吱吱叫，似乎在告诉人们不用紧张。

树梢上的真的是猴子吗？一阵风过，向前进于一闪眼间看到上方枝叶缝隙间分明是一个人影儿。虽然只是风吹叶动一瞬间的所见，但他还是在心底里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敌人！

不知为何，他竟然愣了一下，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

原来那是一个爬上树想要偷袭他们的特工，在上树还没找到最佳射角时便踩断一根枯枝，差一点掉下树来，弄得树枝叶哗啦啦响，暴露了。因为下面人多，打不过，于是不得不装猴子叫想要蒙蔽大家。还好向前进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听惯了猴子叫声，总觉得那声音有点别扭，不大像，于是在眼一眨不眨当中留意发现到了是敌人，连带他行藏也窥见了个清楚。但是敌人也发现了他，在他一愣的当儿竟然做到毫不犹豫，向着下面就是一梭子开了火。

丛林里哒哒哒的自动步枪声音响起来，子弹穿过树叶，居高临下，打在向前进前面的岩石上。他赶紧打了个滚，同时开火反击，卧姿仰角向上射。

他显得很被动，刚才没在第一时间开火也许是没将敌人放在眼里？还是那丛树叶一闪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什么都不是，那只不过是一念之间的犹豫，他想要再观察一下，判断一下形势。不知道这周围还有多少敌人，藏身在哪里？只要在没受到攻击的前提下，他倒是不愿意先敌开火。敌人既然已经开了火，那么就不得不反击，只有先打下他来再说。

与此同时，四五把枪的子弹先后从不同角度向着那树上的开火枪声处射去，在树枝不停的振颤和叶片的飞舞中，一个人惨叫着从一株高大的乔木树上载倒下来，滚落到了地上。

包抄过去的熊国庆跟黎国柱两人不顾脚下地雷之类险情，直起腰来，飞快地钻过灌木丛，跑到那株粗大的乔木树下去。只见敌人的枪摔在了一边，人可还没断气，只是受了伤，正向着掉落在地上的枪爬去。看到有两个解放军从灌木丛里扑了出来，那家伙怪叫一声，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却不是腰间的手枪。看来这家伙也是一时间慌了神或者是摔下来脑袋摔糊涂了，分辨不清形式。

两人同时向着那挣扎起来的敌人开了两枪，等后面的向前进大喊着抓活的时，已经晚了，敌人已倒在树干下，断了气。

向周围展开搜索过后，情况搞清楚了，被打死的应该是敌人的游动特工，发现到这里的动静，于是摸过来想要占据高位，尽到一个军人的本职，将“敌人”射杀。但是偷鸡不成折把米，反把命搭了进去。

大白天的，枪声很可能惊动到附近的其他特工，必须得要尽快离开这里，下沟再上山，而后沿直线过去，探查敌人可能的驻兵点藏身地。大家再一次碰头的时候，武安邦说：“这里情况我们摸不准，是不是先放弃刚才的偷袭计划，按照原探路计划进行？”

“不行！”向前进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因为我们摸不准，所以才要冒险去找到那个潜在的驻兵点，打击一下敌人的嚣张气焰。我会继续打头下去的，要死的话我先死，情况不利你们就撤走，千万不要跟敌人硬拼。”

武安邦伸手拍在他肩上，低声而坚定地说：“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你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我不反对你首先下去犯险。但是一定要多带几个人，算上我一个，我跟你下去。”

向前进拿开他的手说：“不行！你是负责人，如果我有事了，你得带领大家安全离开。”武安邦说：“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随时都会碰上敌人的。你这样下去人手太少，到对面后有什么特别情况的话我们就更无法进行有效支援。这样吧，你带领你的小组，向导留下来，黎国柱你们跟着去，三个人力量大点。”

看到熊国庆跟武黎国柱两人点点头，向前进说：“这样也行，我跟熊国庆和黎国柱三人打头，先下去探路，等我们上到对面山头后，给出信号你们再过来。你们在这边一定要做好警戒，发现特工时坚决顶住。我们三个的命就交给你们了，怎么样？”

“没问题。”其他人都说。

“好。你们几个在这里打掩护，注意观察下面山谷的进口和对面山头。”向前进说完，带着两个战友迅速往前面的峭壁边沿去。

武安邦带着余下的人，大家散开在灌木丛里，一边警戒打掩护，一边静静等待着。谷口边向前进扫了对面和下面谷底一眼，低声说：“我先下去，你们两个在后面一点，拉开距离。记得机灵点，特别是看紧对面的洞穴口和山上。”说着他将枪带挂在肩上，侧过身子。

蹲下去后，他一手抓住了一根灌木枝条，斜腿向下伸出去。

下沟底的路很险，主要是太陡，一不小心的话，很容易摔下去，弄到半死不活。稍懂军事的人都知道，这种地形，只要有人在对面设伏，那么大家要下去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峭壁上洞穴多，上面的丛林边沿又利于隐蔽，要找出潜在敌手很困难，只能大着胆子，冒险往下去。这种情况，第一个上前打头的人往往就是送死的料。

向前进绝不是个在危险面前首先想到要保全自己的人，在他的头脑里只有一种观念，那就是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第一个上前去迎接死亡的挑战威胁。革命前辈有一句话，怕死不是共产党员，一直以来他很好地践行着这一句话，将之奉为人生准则。

带兵的人，如果在危险的时候老是有意无意地走在后面，那么很容易让下面的人涣散斗志，受到鄙弃，失去指挥的威望和向心力。谁个人不是爹妈养的？谁个人不怕死亡？问题是在战场上，死亡是大家最亲密的伙伴，时时刻刻跟随着大家，乃至是形影不离。那么在最危险的时候，或者在潜在的危险面前，作为一个下级指挥官，其职责就是带头去送死而不是躲在后面发号司令。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别人就服你，否则，上级的战斗意志要得到彻底的贯彻是件很难的事。向前进牢记着之前连排长对他说过的话，并且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他越来越明白迎着死亡的威胁第一个上前去是鼓起所有人勇气的无声语言，在作战中，下级指挥官的无畏行动才是最重要和最关键的，可以激发大家无比的作战欲望和无穷的作战力量。现在他开始第一个迎着死亡下去探险了。

他很顺利地下去了好几步，左手松开枝条，抓住了一把草。在脚下踩着了一块岩石后，他稍稍停了下来，判断了一下四周的动静。

“小心啊！班长！”熊国庆探身往下看着他说。他们都一样，有时候叫他排长，但更多的时候是习惯性地叫他班长。

“放心，没事的！”他回答说。岩石下面是悬崖，他必须得要往前走过去，到前面的峭壁边后再抓住那里的藤条才能往下。

岩石落脚点并不宽，他依旧是侧着身，右手把在枪上，左手抓着草木稳住相当一部分重心。

一点一点地过了这块岩石，他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根藤条。上面的熊国庆跟着下来了，他叫黎国柱看好四周。黎国柱不用他说，当然会看好的。在上面看住情况的还有好几个人呢。

武安邦死死地盯住斜对面的几个洞口，虽然也用望远镜看过，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还是很担心敌人有隐伏在其中的。只要有一个家伙从那里边往外开枪，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人能够从枪口下避开。

40.死亡丛林6.

太阳的光照在身上，露水打湿的衣服开始变得有温度，感觉很舒服。向前进一手抓着藤条，小心翼翼地顺着陡峭悬崖而下。冬日的丛林显得比夏秋要冷清些，但是天气依然是早晚温差很大，悬殊在十到二十度左右。再过一会儿就会感觉到炎热了，向前进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比起危险来，这倒也算不了什么。谁知道这个时候丛林里的情况是如何，也许有一双或几双犀利的眼睛带着冷冷的杀机在盯着他呢。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射杀，是敌人知道他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人，先放过他再说，力求将所有人全歼？

突然脚下一滑，他的身子悬空摆荡了两下。后面的熊国庆呆了一下，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枪声。但是没有人出现在对面，枪声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他发现不了，丛林里就是这样。

向前进的身子还在摆动，熊国庆也有幻听中清醒。原来向前进只不过是踩中的一块风化松散掉的石块，经不住他的体重。但他这一下吓比身后的熊国庆还要厉害，浑身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好几秒钟，他的摆动姿势才停下来，找到着力点稳住重心。低头一看，下面太陡峭，坡度在八十多度以上，而且是一块光滑的石板，着力点很难借用。幸好刚才没松手，否则一摔下去，直接跌入谷底，非死即伤。

“怎么回事？”上面的熊国庆低低地问。同时将摆开架势的身子直起来，枪口仍旧指着斜谷对面。他刚才机械的摆开射击这一动作将其后的黎国柱也吓着了，赶紧蹲下身，做好了射击准备。

“我没事，不用紧张。脚下没踩稳！你们小心点，下面很陡，一定要抓紧藤子。”向前进说着，继续往下滑。

几乎是垂直往下，下面谷底处有好几块巨石突兀着，其中一块连着谷这边一块石板。向前进下到那块巨石上后，松开了抓住藤条的手，立刻跳下去，依托着巨石，将枪口指向前面的山谷，为后面的两名战友警戒。

这时候必须得要尽快过谷底去，不能多做停留，以免增加暴露几率。他跳下巨石，刚端着枪从巨石旁顺着过去，上面的熊国庆呼一声直滑落下来，同时低声喊道：“注意隐蔽，敌人过来了。”

向前进一转身，看到熊国庆已经依托着巨石，在他刚才的位置，将枪架在上面，向着前面的山谷里瞄准着。

特工！空气一下子紧张了。过来的两名敌人一看就知道是敌人的特工，不过不是边民服饰，而是带着盔式帽，穿着少见的隐身衣。这一定是之前从美国人那里得来的战利品。越南鬼子穷呢，不可能配发这种服装。搞不好这次来的人是有些级别的。该不会是什么总司令部的人吧？

上面的黎国柱距离谷底还有二十来米，悬在壁上很危险。好在他此时隐身在一处草丛中一动不动，避免了引起敌人的注意。但敌人再过来一点的话，他就会暴露。怎么办，打还是不打？向前进心中咚咚直跳，这无疑又是个意外情况。弄得好将他们消灭，大家都会很安全，但是谁说得清楚会不会引来大量敌人？如果来的人只是是前哨，后面还有大队人马的话，那可不好办。

来不及了，再有半分钟，上面的黎国柱就会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勿庸置疑，上面担负警戒的同志们也都将心悬到了嗓子眼。他们的确发现后面还有敌人的大队人马，大约还有八九个人的样子，从前方的山谷岔口里出来，跟在两人后面，往这里搜索前进。

这个情况太突然了，他们没法及时通知到下面，只怕下面的人没等到敌人全部进入到有效的打击范围，突然开火将他们的前哨人员打掉后，其余的受到惊动跑掉了。这些敌人都是经验异常丰富的作战精英，在丛林中留下一个都将是后患无穷，不打则已，一开打则要务求全歼。

看来是刚才的枪声将他们惊动了，出来查看情况的？没这个可能啊，这种队形不是经验丰富的特工表现，特工们在展开队形搜索时，绝不会是这个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优秀的特工表现又是什么表现？在山谷里只能是这个样子了。队形展不开，派两个人打前站，那是很不错的战术。

熊国庆扭头看了向前进一眼，他在等指示。只要向前进说开火，他就会一枪将左边的那个撂倒，而后枪口扫射过来将另一个打趴下。但他知道不用他那么费劲，现在是二对二，敌在明，我在暗，先敌开火的主动权又操在我手里，所以他在等。

敌人向着他们这里过来，交火是迟早的事情，迟打不如早打。向前进将枪对准着右边的那个敌人，从草丛上面看过去，距离大约在五十米左右。“我负责右边的，你打左边。注意瞄准点，一枪解决掉，绝不能给他们挣扎反击的机会。我数到三，大家一起开枪！”向前进低声说。

“是！”熊国庆轻轻吐了口气，松了松拿着自动步枪前端护木的左手指头，而后紧紧握住。

“一！”

向前进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开始数数。敌人的脸看得很清楚，相当肮脏，又满是胡须，难以辨认。

“二！”

“等一等！”

悬崖上的黎国柱突然低声发出警报。向前进一偏头，看了这边一眼。他看到黎国柱在上面又拿着望远镜在向着前方的山谷里看。

“好像是自己人！”看着枪口上的猎物越来越近，熊国庆突然低低地说了声。

向前进收回目光时，扫了前方山谷里熊国庆负责的那个敌人一眼。他突然惊奇的睁大了眼睛。不到四十米的距离，这个人看上去好面熟。虽然无法辨认，但是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熟悉的人。

“先别开枪，等他们过来再看看，好似在哪里见过他们。”向前进低声说。两人趴在巨石上，借着草丛的掩护，小心地观察着。

又过来了几米，枪口上的猎物越来越近，但也越来越警惕，好像嗅到了什么危险。左边的那个人看清楚了，熊国庆跟向前进突然异口同声地说道：“是那个特种兵，爆破教官！”

“什么人？”很重的鼻音。没错，是那个曾跟他们三人并肩战斗过的特种兵，后来在侦察兵训练营地又教给大家爆破技巧的教官。

“自己人!教官，我们是侦察兵，我是向前进！”

趴下在草丛里的人又现身了，同时向后做了个手势。只见后面的一部分人快速跟了过来，由特种兵带着过来跟大家相见。

“怎么会是你们？”隔着巨石，那个特种兵问。

“嘿嘿！又怎么会是你们？”

“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你们呢？”

“我们当然也是了。难道来旅游吗？”这时才滑下来的黎国柱说，倒是把大家都搞笑了。

“那，交换一下情报吧。我们是进来打击一股特工，他们在这里应该有个老巢，不过我们还没找到。”

“你们这样戴着敌人的盔式帽，很容易给自己人当敌人打。要不是刚才大家沉得住气，你们早报销了。”熊国庆看着特种兵直傻笑。

“是吗？”特种兵高深莫测地一笑，“也不见得。幸好你们没开枪，你们这身服装，也很容易让我们的人误以为是特工装扮的。”

“怎么，你们还有人吗？”向前进指了指上面的丛林。如果他们还有队员的话，应该是在那上面。他们想要爬上去穿越过的地方。

“嗯！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但我们还是动作快一点。根据推测，我们估计敌人的老巢就应该在这附近。”特种兵说着，展开地图，铺在巨石上。而后他又将地图顺过来，好让向前进他们看清楚。只见特种兵用手指头在地图中画了一个三角形状，解释说道：“其他地方我们都搜索过了，现在范围在缩小。这个方向有三条峡谷，搜索完这边以后，我们这一队就从这个方向直接穿插进去。我们估计敌人的老巢在这个位置。这股敌人很凶悍，经常渗透进我方，暗杀、破坏、袭扰、绑架，我们搜剿了好久，交过几次手，但是都给他们跑掉了。你们呢？该不会也是来找他们的麻烦吧？像上次那样，大家合作去捉拿那个河内的高官，你们做得不错！”

“过奖了！我们这次是来开辟巡逻路线的。为的也是对付这股特工，想不到你们动手得早。昨天我们交过好几次手，他们死伤了一部分人手。刚才还打了，你们没听到枪声？”

“没有啊！丛林大了，枪炮声都传不远。”跟特种兵打头的那个满脸胡子的兵说。

“那倒是。我们本来是要开辟路径的，但是跟敌人交手了好几次，感觉得太不安全，也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所以刚改变了计划。我们三个是先下来后上到上面去，我们也估计敌人的老巢在这个位置。”向前进说着用手指了指刚才特种兵指过的地图。只听他继续说道：“我们估计敌人的行动路线是由这里出来，然后往这里，从我们这个位置上去。我们想要直接从这里插过去。这是我们的地图，这里的守军曾经有过巡逻，他们绘制了专门的地图，很准确，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用的可能是法国人时期的了。”说完，知情的几个都笑起来。

特种兵将他的地图拿过去，两份对照了一下，点了点头。“看来就在这个位置了！没错儿，英雄所见略同。那不如大家一起吧。这边过来的路我们很熟，雷场都摸透了。任务结束后我就绘制一份新的路径地图给你们，免得你们费功夫。”

“呵呵，又遇上贵人了。那当然好！”向前进笑嘻嘻地。

“那就这么办。这仗要打很久，慢慢来，大家通力合作，没什么的。”说着，特种兵吩咐向前进收起地图。“把你的人都叫下来，如果你们决定了要去敌人的老巢里拜访的话，大家合兵一处，力量大些。任务报告当然各写各的，大家互不攀扯。吃定他们以后，我可要来吃你们了。”

“吃我们？”向前进不解，边收地图边问。

“啊，我明白，是上次在那边你给我们地图时候说的。你听说我们连长高升，你说要来吃他一顿。不过见者有份哦！到时我们，这里一、二、三、四。。。。。。八、九、十个人都有份参加，你别忘了。”

“熊老弟，你倒是记得很清楚。不说了，到时候向前进你也要请客，不作声不做气升了官。我听说你耳朵有毛病，没事儿了？”

“升什么官哦？你说的耳朵，应该是没了。不过也说不清楚，有时候轰隆隆的。”

“你到炮兵那里去找点药，估计他们有专家。不说了，情报交换完毕，我们得要行动了。我的人在上面已经开辟出了通道，大家上去吧。”

一声鸟叫，上面即抛下来一根攀援绳。接着又抛下来好几根。

攀援上去了以后，两山结合部的沟谷很浅，藤蔓丛生，灌木也很厚密。好在上面的人砍出了一条通道，大家伏低身子，从藤蔓间钻行过去。这样速度很慢，大家顺着两山岭间的结合部走了一百米。

林木越来越厚密，遮去了阳光，向前进直感觉到很阴凉。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没有人说话。但这起不到隐秘的作用，被惊动起的动物们暴露了大家的行踪。在丛林中就是这样，有经验的丛林人可以根据动物们的反应得到精准的情报。

越军的特工们当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丛林战专家，如果他们有哨所的话，一定知道有访客到了。

前面是一座山挡住了去路，开路的侦察兵在左边等着大家。左边的山谷相对刚才大家通行过的地方要深一些，但是藤蔓缠络的情况没有了，草丛和灌木倒是很密。特种兵跟着向前进到达后，大家都看着他们，等指示。

特种兵判断了一下地形，在结合部里四处望了望，然后手一挥，决定走右边。这时右边哗啦一声响，钻出一个士兵。

“别开枪，我是自己人！”那个兵拿着枪，小跑到特种兵身边，敬了个礼后报告敌情道：“报告连长同志，右边山谷五十米处发现敌人高射机枪阵地。”

“看来没错，敌人的老巢就在附近。那一定是他们的前沿警哨阵地。这边去侦查的人去了多久，怎么还没回来？”

“报告，有一阵了。我去看看？”

“不用！我们两边都不走，走中间的山岭。走山谷的话，很容易被敌人压着打。一小组的人跟着我在前面探路，其他人跟着。”

大家顺着山岭没走多久，前面传来了流水的哗啦声音。听起来落差似乎很大。由于是在丛林中，根本没法看清地形，不知道流水是怎么走向，敌人的警哨阵地如何部署。大家继续往下走，一面不停地环顾四周，留意着动静。

下面是一条涧水，流往左边的一个悬崖，哗啦的响声多半是从那悬崖边发出来的。从后面的峡谷里攀援上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虽然不是长途奔袭，没怎么消耗体力，但是口都有点渴，听到流水声响，都想要喝水。

晴空白云，阳光一直都不错，渐渐变得炎热起来，涧水百花花地耀着眼。先头的人已经下去，快要到达涧水边了，其他人则在岭上控制着四周。向前进站在一块巨石上，倚靠着一株树，将枪口对着右边的涧水上方转弯处。

除了流水声，四周静悄悄的，有点怪异。

这里一定有敌人的警哨阵地，不知设置在哪里。现在看、得要将之查找出来，能避过就避过，不能避过就强攻。反正人强马壮，打个硬仗也不在乎。这是一劳永逸的方法，值得去付出。不过找到敌人老巢，要是能在夜晚去掏洞的话则更好。夜晚掏洞，他们有的是经验。

40.死亡丛林7.

天气越来越热，口渴得厉害。风吹起来，白云也从上空飘过去，树林里有一种气息，说不清是什么。

右边的山脚转弯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一闪身进入灌木林不见了。只是一眨眼间，向前进有点迟疑，不敢下判断看到的是敌是友。那里的小高地是附近唯一可以有效控制这一段涧水峡谷的地方。从军事地形学的角度来说，很有可能被敌人选作一前哨阵地。那山头上的树木也给砍伐得差不多了，这是个明显的标志，敌人的前沿阵地之一应该就是设置在那里。

刚才那个已被士兵称作连长的特种兵跟他判断了一下情况，现在身先士卒，带着两名侦察兵下去后小跑着穿过开阔地，快速摸到了河边，正要涉水过河。特种兵经验丰富，他之前向准了涧水边的一块大石头，那可以在受到攻击时凭借它做很好的掩护。三人刚到达那里，特种兵上到大石头前面，正要从一处延伸的石块上跳过涧水去，枪声突然响了。

敌人前哨阵地的士兵发现了他们，机枪子弹像是下雨一般直往溪流边泼洒。一些子弹打在涧水中，水花直溅；更多的是打在石块上，石屑纷飞。

枪声响得太突然了，一瞬间打断了丛林间的宁静。偏在这时候，向前进的耳朵里轰隆隆的听不大清楚，没法判断敌人的射击阵地在哪里。他看到好几个穿着隐身衣的战士在他下面一点的灌木草丛里晃动，向着右边一点的山腰处扑过去。没错，是在右边，敌人高射机枪和重机枪的混合声音来自右边。右边只有一座小高地，他刚才一直在注视着那里的，现在怎么反而没在第一时间判断到是那里？不错，是那里。刚才他看到的那个人影是敌人的后勤人员，给那个阵地上的越军送饭来的。那家伙还在那边山上时就发现了动静，不作声气，飞快地跑上山，报告了这个情况。敌人本来是没发现到他们的，这一下可好，配置在上面的重火力一起开火，往下封锁了涧水峡谷。

刚才枪声一响，向前进就往下看涧水边的战友情况，这时反应过来，赶紧举枪靠着树干，往右边瞄准。恰在这时，一团云块飘过，几秒钟的时间，让向前进发现到小高地上暗堡里一挺机枪的射口。只见枪口火舌在闪烁，不过是两百米的距离，这里可以很好地进行火力压制。没来得及多想，他立刻开枪，向着那射口，放了一梭子过去。

这是一个斜视角，子弹虽全都打在敌人机枪射口，但是对敌人根本形成不了任何威胁。那个射口的机枪照旧喷出凶猛的火力。下去探路的三名先头人员被困在那块之前被特种兵向准的岩石旁，动弹不得。三人紧紧地蜷伏在岩石下，躲避着敌人重机枪和高射机枪的平射。

高机平射太厉害了，子弹发出低低地怪啸声，打得三人头顶上的掩护石头像是要爆裂。大家都知道，如果给这子弹在胳膊或大腿上来一下，胳膊大腿必给齐齐打断无疑。打中胸腹任何部位都没得救，这就是高机平射的威力。

敌人的一部分火力分散扫射向向前进等人呆着的山坡，打得枝叶摇晃，细小一点的树干都断裂，威胁相当大。向前进赶紧趴下，其他反击的枪声跟着停了，敌人随后也停止了向这边的疯狂扫射。

这是个难得的时机，特种兵刚一冒头，却又立刻招来敌人的一阵弹雨，不得不赶快将头缩回来。现在成了僵持之势，大家耗着。

“怎么办？连长！”趴在特种兵左边的那个士兵问。他显然有点焦急，困在这里有两三分钟了，再不离开，很可能会有其他的意外情况。诸如敌人的援兵之类赶到，那大家都死定了。

“注意对面！我在想办法，不要慌张。”说着特种兵转过身去，向着涧水，将冲锋枪平放在地上。“把潜望镜给我！”

敌人就在身边不远，居高临下，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样做太危险了。“不行啊，连长！叫后面的人尽快解决他们吧。张副排好像带着人过去了，我们等一等再说。”

“我叫你拿过来你就拿过来，这是命令。”特种兵斩钉截铁地说。

“是！”那个士兵将潜望镜给了他，接着又说：“恐怕没有用！潜望镜会给打坏的。再说看到敌人的火力部署又怎么样？还是没办法解决。”

“你们将偷窥用刺刀挑起来，吸引敌人火力。不要太高了，稍稍露出一点就好了，免得暴露企图。”

“不如这样，连长！我们一吸引敌人火力你就立刻跑过去。”他身边的那个士兵说。

最左边的那个士兵说道：“这样太危险。不如连长暂时在这里留下来，我们两个先过去。现在就交换位置，连长，你让我们过去！”

“什么话？我是连长还是你是你们是连长！这个办法是不错，不过下决定的人不应该是你们，而是我。很好，我采纳了，就按照你们说的办。不过是我先过去，让子弹追着打的危险事情当然是连长带头来做了。敌人的机枪有不止两挺，火力很猛。只能我一个人先过去再说。两个人会有一人中弹的可能，你们俩留下来，这里暂时还安全。”

“熊国庆！你们过来！”向前进蹲在岩石后大喊。熊国庆、黎国柱两人很快运动过来，到了他身边，问有何指示。

向前进正要说话，右边山头敌人前沿阵地的机枪声又响了。不过这次子弹没有打上来，而是全集中在下面的谷地里，响了半分钟左右。几人在上面看着，只见特种兵跳跃着，躲避着子弹，飞快地跑过对面，进入到缓斜坡的丛林中，隐蔽起来。

“你们跟着我过去那边搞掉他们的机枪阵地。”向前进转头看着右边的敌人阵地，对跟来的两个战友说。“其他人留在这里，必要时进行火力支援，掩护我们。同时注意对面山上的动静，防止有敌人过来增援。”

“啊，排长！原来你这里的视界这么好，可以看到整个山头。”熊国庆扒开身边挡住他视线的一丛灌木，说道。

“对了!他们侦察兵是不是配置得有火箭筒？”向前进突然问。

“有！我记得看到过，有的！”黎国柱肯定地说。

“那太好了！我怎么一直没想到。赶快叫火箭筒来，这里可以敲掉一个暗堡。看到没有，那株断树桩下，旁边有块大石头。”向前进指着山头，向战友示意。“再过去十米不到，那丛灌木下也有一个阵地，估计是重机枪。”

机炮手很快被传召上来了，问有何指示。向前进说：“你们有火箭筒，那太好了。那座山头的断树桩下有个暗堡，机枪射口朝西南方开的，控制下面的谷地。搞掉他，有没有把握？从这里射过去接近两百米的距离，你的命中率是多少？”

“有点远，我尽量试试看。要是能接近一点就好了。再说这里不好发射，需要蹲在石头上去。”机炮手观察了一下地形，身周树枝叶遮挡得很严密，只有站上石头，从高大树冠的下垂枝叶跟灌木丛梢头枝叶之间的狭缝里射出去才没有任何遮挡。

“那倒是。刚才我在这里开过枪。敌人发现了往这里追着打过子弹。看到没，石头上被崩的印痕就是高机平打的，他们的观察哨一定将这里盯得很紧，站上去很危险！”看到机炮手很年轻，不过跟他一般年纪，瘦瘦的样子，也是一张娃娃脸蛋，向前进有点担忧。他想他应该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可以过，不应该去冒这种险。一旦站上去就等于是成了活靶子，不要说是高机，就是一般的步枪，两百米的距离，一颗子弹即可以要了他的命。

“请把望远镜借给我用一下。”年轻的机炮手向向前进点点头，表示他不怕，但要再观察准一点。

“不如让我来！”向前进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不忍心。也许这家伙是家中的独子，那么一旦他牺牲，他后方家里的亲人就彻底崩溃了。大家呆在巨石后，向前进指给他具体方位，以便于让机炮手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弹着点。同时在大脑里他不停地闪念着一个不详的念头，闪现着这个年轻人即将牺牲的场面。

“你，怎么样？”他咽了口唾沫，等机炮手放下望远镜交还给他后问道。

“没事，不用怕！敌人应该没那么快发现到我的。我站上去只要几秒钟就搞定了，我行的！”他像是在安慰这个跟他同样大小的年轻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看着机炮手将弹头装上，向前进蹲在岩石后，面对面，用手把在他肩上：“哪一年的兵？”

“不用担心，我会一炮搞定！我八三年一进部队就摆弄这玩意了！”

“我不是这意思。哪里人？”

“贵州，黔北的，遵义的一个小县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我家里还有个哥哥，挂了也没关系。”

看着向前进看他的眼神，机炮手突然裂开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尤其像个孩子，很纯真。

“要不要给你火力掩护？”向前进问。

“在这里就不要了，你们一开枪我就暴露，敌人打来的很可能是机枪子弹，一扫一大片。不要啰嗦了，看我的！帮个忙，让我上去！”

“这边，踩着我的肩头。”

“下面的火力掩护我！”机炮手转身面对巨石，大喊一声。枪声骤然响起，机炮手趁机突然直起身来，右脚一抬，踩在熊国庆肩上。这边向前进接住他的左脚，往上一用力，机炮手瞬间上了巨石。

他一上去就暴露了，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和几把冲锋枪同时向他所在的位置扫射过来。周围的树枝叶被子弹打得哗啦啦响，岩石上也蹦出火花。机炮手正在半跪着瞄准中，好像感觉到身上某处麻了一下，他顾不得理会，果断地开了一炮。

只听到轰隆一声，一发火箭弹呼啸而去。

他发现了第二处火力点，还要装弹，再打一发过去。

“赶快下来！”向前进冒着弹雨直起腰来，拿住他的腰间装具用力一扯，机炮手立足不稳，往后翻到下来。

“止血带！”向前进大喊一声。机炮手左肩头前后处都在不停地冒血，被子弹打成了贯通伤。

“没事！我死不了。为什么不让我再打一发？刚才爆炸了，不知道打中没有。”他被向前进扶起来，右手还到地上去找他的武器。作为军人，任何时候武器都不能离手！武器就是军人的第二生命，只有中国军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你受伤了！兄弟！先给你包扎吧，贯通伤，血流得太厉害了。还好不是心脏部位，不然你就没命了。不要动！”向前进边给他脱衣服边制止他动弹。

机炮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真受伤了，哎哟一声叫唤起来。右手往左肩头上一摸，满是血。“他妈的，我居然中弹了？我从没中弹过。我挂了！他妈的！”机炮手破口大骂！

“挂了点彩而已，没什么的。打仗都这样！不用紧张，不会死的。熊国庆，换急救包来！”

“他妈的！我跟人打赌啊！我这次输了，一条烟哪，发津贴来我得买一条烟给我战友神枪手。我真的没事？左边手臂都有点麻麻的感觉，好像不听使唤了。刚才我打中那暗堡没？怎么没个人告诉一声？”

“打中了！你们的人好像过去了两个。”黎国柱说完，一转头又接着说道：“又从这边的结合部里过去了三个，包抄上去了。”

“那还好！只要打中一个暗堡，受点伤值得，再说还可以立功的。”

“伤在这里，你最好别说话！”向前跟熊国庆两人边给他包扎边告诫他。这个兵的痛觉神经好像不发达，人虽然看上去瘦瘦的，但是很精干的样子，属于典型的拼命三郎型人物。当兵的人，不在乎有多高大，重要的是精干，关键时刻不含糊。

很快对面山头又传来激烈的枪声，还有爆炸声。包抄接敌的五人向那个前沿阵地发起了猛攻，爆炸声不断，山头上浓烟滚滚上升，在晴空下很醒目。

“压住那些封锁前沿的冲锋枪火力！”向前进大喊一声。

冲上去的五个人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砍伐出来的山腰以上部位，只能借助树桩、树干、岩石等来隐身掩护，往上攻击受挫，没有进展。敌人轻重火力不停地扫射着，并不停地投弹，爆炸声不绝于耳。一名战士还触发了地雷，给炸断了腿，需要包扎救护。

40.死亡丛林8.

阳光越来越厉害，白花花地耀眼，直接照射在身上，向前进感觉到全身都在冒汗。丛林中枪声再次大作，爆炸声尤其沉闷，让人心中发紧。

“你在这里先躺着，兄弟！忍着点。熊国庆，拿上他的东西，找地方给他们来两炮。”向前进两手是血，来不及揩擦干净，拿起枪，趴在巨石上边开火反击边大喊着。

“是！”熊国庆应答一声，拿起地上机炮手的吃饭家伙，从他身上取下弹头。

“帮个忙，让我上去！”这里只有巨石上是最好的发射点。要再找其他地方很不容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只能置危险于不顾。

向前进趴在巨石边上，平视过去，向着一处冲锋枪火力点连发数枪，他清楚地看到战壕边趴着的一个家伙往后踉跄了几步，摇摆着倒了下去。

但是另外两处的机枪火力依旧很猖狂，子弹向着这边山坡满洒过来。刚才机炮手的那一发火箭弹打在暗堡射口边，掀掉了半边暗堡，里面的机枪火力在停滞了一阵过后又开始复活。有三名敌军进去做了简易抢修，换了根枪管，接着再度开火扫射，对大家形成了致命威胁。

带领侦察兵攻击到敌人前沿阵地下的张副排蜷伏在一根断树桩下，紧张地吐着气。其他的三名未受伤的侦察兵躲在他后面一点的岩石下，挤在一起，很危险。那名触雷受伤的战士则在他跟那三名战士中间。敌人的火力太猛烈，谁都不能去给他救护。那个兵受不住了，开始呻吟，声音很惨。

“别动，米虾子，再坚持一下。对面的战友在压制上面的火力。坚持住啊！小王，你们过去一个人，退回去往后往后面包抄怎么样？”看到战友受伤苦痛的样子，张副排心急如焚。躲在那块巨石下的三个侦察兵中的一人立刻回答道：“是！”趁着敌人的机枪扫射过去的间隙，他猫着腰，提着枪往那边飞跑。在敌人的子弹追来时，他扑倒在两根并排的大树桩下。

“你怎么样？小王！”枪炮声中只听到张副排在大喊。

只见小王动了下腿，人继续往前爬。张副排放心了，往上探出头去查看了一下。上去二十米就是敌人的第一道战壕，大约有两个加强班的守军，抗击很顽强，大家反击了几枪，一时间没法攻上去，相反招来敌人更疯狂的扫射和手榴弹的投掷。

一枚手榴弹在张副排的身边不远爆炸，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胳膊，鲜血长流。还好，那枚手榴弹落进了横七竖八的砍倒的树干间，对他没形成多大的杀伤。他用手一摸手臂处，全是血。“他妈的！”他咒骂了一声。

刚才打哑了那个重机枪火力点就在他的头上，配合其他两挺高射机枪往下封锁开阔地带，响得刺耳，像是对他的讥讽。后续攻击的人马一时间受挫，还没法子跟上来，加强力量。听着那枪声，他心中有气，但是又能怎么样？敌人居高临下，他们价格人完全是在被动中。

“熊国庆，开火打掉暗堡火力点!让其他人下去增援。”这边的向前进心里也是焦急万分。要是敌人增援赶到的话怎么办？这样下去对大家相当不利，往前过不去，丢下其他受困的人后退也不行，双方只能隔空展开对射。

敌人眼皮子底下的张副排趁着敌人扫射换弹匣的间隙，往上一扬手，抛出一枚手榴弹。手榴弹落在战壕边缘，滚下来。两名负责往下封锁射击他的敌人赶紧趴下身子躲避弹片。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张副排不顾危险，立刻半蹲起来，再度一扬手，往上抛出一枚无柄手榴弹。无柄手榴弹冒着烟，在他投掷的第一枚手榴弹爆炸生起的浓烟中继续往上飞，落入了战壕内。他听到了惊恐的叫喊声，接着是一声巨响。

张副排正要趁机冲上去，换一个有利位置对付暗堡火力点，还没迈出两步远，只听头顶上呼隆一声，一发火箭弹呼啸着从他的头上飞过去。他愣了一下，赶紧趴下身，翻了个滚，躲在另一株树桩下。火箭弹爆炸开来的泥石落下来，硝烟还没散，他看到暗堡位置边沿跑动着两名越军，半身外露，可能刚从暗堡里逃出来的，身上还带着烟。

这时从那边包抄上去的小王突然出现在战壕边，吼叫着端着枪一阵猛扫。两名冲出暗堡逃得性命的越军顷刻间又送掉了性命，倒在了战壕内。小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下战壕，像是一只出林的猛虎，边打边吼叫，壮大气势。张副排听了爬起来，吼叫一声：“大家冲上去！”

三名战斗队员拼了命往上冲锋，抢占第一道环形战壕。张副排在往上猛攻中，突然瞥眼间看到斜面坡上有一个掩盖好的散兵坑，一个越军掀开伪装盖，首先伸出一支卡宾枪来，张副排一脚踢开伪装盖，对着散兵坑里就是好几个点射。

第一道战壕眼看守不住了，狡猾的越军赶紧放弃，残存的越军加入到第二道战壕的防守之中去。第一道战壕距离第二道战壕约在三十米左右，那里的工事显得要比第一道战壕的坚固得多。尤其是暗堡和藏兵坑，堪称永固。

刚才被炸毁的暗堡旁机枪阵地这时忙着转移往后，四名敌人抬着高射机枪往后面的预设阵地去，行动得很快。张副排看着这些人消失在两道战壕的连线通道内，正要追过去，突然感觉到手臂上又一麻，枪握不住，掉了下去。他赶紧半跪下地，用左手将枪提起来，枪带斜挎挂在肩上。这样可以不理会受伤的手臂，勉力支撑射击。

趁着敌人的机枪阵地受到袭扰，火力减弱，涧水谷底的两名侦察兵飞快地跑过开阔地带，进入到对面林子，跟他们连长汇合在一处，抢占到有利地形，阻敌可能的增援。这边山坡上的侦察兵也赶紧行动，纷纷冲了下去。

机会难得，再不走，恐怕等会就没有机会了，或者很难说不会有其他的意外情况。在具体的战斗中无法预期，只能相机而作，见缝插针。向前进对身边的战友说道：“我们走！赶快下去。熊国庆，别恋战！赶紧撤离下去。”熊国庆正在装第二发弹药，要摧毁第二道战壕的敌一刚暴露的暗堡火力。

那刚暴露的敌人火力点似乎更加凶猛，刚冲下去的好几名侦察兵又在谷底里受挫，呆在原来特种兵跟手下呆着的地方，不敢动弹。越军武器弹药充足，常常是在一个地方打一阵就撤，换另一个地方。来不及撤走的弹药通常都是扔下不顾了，打过七九越境作战的人都熟悉这种情形。

看来对面山头上的敌人不多，不过又是采用那种老战法。眼见第一道战壕难以坚守便立刻放弃，转而进入到第二道战壕里去，继续顽抗。好在他们在阵地前面设置的雷场密度也不高，没有多大的阻击作用。

突然后面响起来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声，不知道是没有料到后面会招致突然的攻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越军的抵抗显然在突然间变得无序，一片混乱。

在付出了不大的代价后，侦察兵们很快就由前后突击上去，成功占领了山顶表面阵地。只见好几名残余越军拖着枪，从反斜面坡上一溜烟进入丛林逃走了。他们的决死作战意志可谓相当脆弱，让大家白捡了若多便宜。

也许是闻讯赶来的其余两支分队战士加进入作战，从后面突袭，守敌招架不住，眼见增援无望，便来个好汉不吃眼前亏，管他妈的阵地不阵地，逃命要紧！侦察兵们在那个山头得到了相当多的弹药补给，有两挺还能用的机枪，其中一挺是高射用的。

张副排兴奋不已，正要进一步打扫战场，突然想起下面的一个触雷战友还没有得到有效救治，只怕这会儿已经昏迷了过去，得赶快下去救他才是。“小王！战场交给其他人打扫，你跟我下去救米虾子。”他大喊一声，招呼战友往下去。

“是！”那个作战也忒勇敢的小王答应一声，拿着枪，顺势在地上捡起两个弹匣，插进腰弹带。

两人飞快地跑下到刚才受阻的地方，看到叫米虾子的战友已经晕倒在地。两人赶紧对他进行了急救。

特种兵带着他指挥的分队赶来了，下令加修工事。向前进带着他的人马还在山下担负警戒，刚才他跟经验老道的特种兵交换了下意见，决定先休整一阵，攻打敌人老巢的事情留到晚上再说。触雷地形复杂，大家只能利用白天侦查到具体方位后，再商量作战细节，派出精兵强将攻打。

现在敌人的这个前哨阵地变成了大家的坚守高地。不过真正在上面坚守的人不多，只有五六名，其余的人下撤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待命。

汇合了几方情报后，特种兵挑拣了几名特别精干的战士顺着刚才敌人逃跑的方向去搞侦查去了，其余人留下来休整，等待他们的返回。

夜晚会很黑，不利于行动，只能在傍晚时分到达敌人老巢附近潜伏起来，天擦黑时就动身摸进去。特种兵估计找到敌人老巢并返回来部署，时间够用了。他在临动身时，反复强调一定要等到他们的侦查情报，千万别自作主张，在没有他们探查到路径及其他情况的前提下莽撞行动。

一切只有等到下午时分再说了。向前进躺在山坡上的一个掩蔽浅坑内，心里想。

40.死亡丛林9.

太阳落下去了，闷热减退。

大家脸上流淌的汗渍渐渐变干，但向前进在喝水时感觉到双唇间咸咸的。水的味道很不好，沉淀剂让他感觉到恶心。

但是喝下了几口水后，昏昏欲睡的疲惫也好转了许多。他深吸了几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看样子，是要行动的时候了，时间过去了已经那么久。他默默地看了身边的战友们一眼。大家始终都没有说话，丛林里一片寂静，根本让人发现不到什么。

他在斜坡上的中间位置，前后左右都是人。这里地形很好，可以控制很大一片地方。往下可以看到前方的一条山谷，那条山谷中草丛里应该有流水，刚才在中午太阳照射到时，反射着耀目的光亮。

去侦查的人手还没有出现，不知道情况顺不顺利。从刚进入中午到现在，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向前进倒有点担心起来。这里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一再发生战事，敌人一定加强了十二分的戒备，稍有不慎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那么前去侦查探路的人会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但是他不能动，他必须得要静心等待。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感觉到有点麻痹的大腿松弛一下。四周的丛林里地气湿润，他刚才睡了一会儿。这里一直很宁静，如果没有任务，他倒是觉得这样很好。可他不能长时间享受到这种宁静，很快他就得要再去战斗。他看到在他旁边不远的那个瘦高个侦察兵也挪动了一下身子，可能是长时间的趴卧着身体部位不适，同样地感觉到腿脚麻痹。那个侦察兵眼眶深陷，脸庞瘦削无肉，但是人还很精神。向前进跟他谈过话，知道他姓刘，竟然跟自己的上级营指挥官是同村本家，辈分还比他们营长高。他在掩蔽坑里趴着，身上覆盖这厚厚的伪装，乍一眼看上去，很难发现到他。

这种斜三角眼，瘦精精脸部无肉的人一旦爆发是很有力量的，尤其在对敌时手段会很残忍。向前进看着他，无端地这样想。不错，对敌人就应该是这样，不能有半分的怜悯和同情，任何迟疑都只是妇人之仁的表现，要倒大霉和吃大亏的，那是在拿生命在玩耍。先敌开火为何会被每个人奉行？当作对敌时的第一要诀？就因为你不残忍，不先敌开火，敌人会在你的犹豫中先杀死你。

这是求生的本能，任何人都一样，它是那样赤裸裸和血淋淋，来不得半点虚伪。

对待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残酷无情！这是每一个铁血军人首要遵循的原则。他想任何一个铁血军人都应该是一个有双重人格的人，对敌人残酷无情，那么对待自己人呢？自己的同志，自己的战友，自己的亲人，那又不一样了。柔情与悍戾并存，这才是一个好军人的表现。

向前进突然在这个下午想起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自己杀了甚多人，但是却从没有过罪恶感，想起来反而有一种满足，有一种英雄的豪气。自己，包括自己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战友们，每天所想的不都是怎么样才能更多地消灭敌人吗？活着就是为了要消灭敌人，是不是有点令人不可思议？不敢想像？但是作为战士，作为上了前线的军人，不杀死敌人又还能有别的选择吗？简单地讲，上了前线就是来屠杀敌人的，否则你就等着接受一个字——死。

这是文明社会和和平时代的道德家们所不能理解的。文明社会和和平时代的虚伪仁慈往往使得惩治邪恶不力，社会得不到最大程度的净化。造成此种现状的原因之一就是常常有一些没经历过血火洗礼的道德家和人权卫士们在吃饱了撑的以后总会跳出来说话，用妇人之仁来宽容邪恶，削弱打击的手段和力量。或可以这样说，真正懂得生命价值意义、善待生命的只有军人，因为只有军人的铁血手腕才能换来文明和和平。

铁血！在四周的寂静中，向前进想到这两个字，对这两个字突然升起一种异常亲近的感情。铁是什么？铁当然就是自己手中的武器！杀人的武器。血呢？血是生命，是赤城，是忠勇。铁是冰凉的，血是炽热的，这是两种最不可能的组合，但是在军人这里，两者却那么地融洽，合二为一，无法分离开。

“我是一名战士，命运是战场。我披上征衣，从不容迟疑。。。。。。”他又想起那首歌，此时唯有这首歌才能唱出他心中的寂寞。

扫视过去，自己分队里的人散在四周。熊国庆跟马小宝挨得很近，在他的左手方向十米远，那里有一棵很粗大的树，树冠如伞盖，高高耸起。

突然噗地一声，宁静被瞬间打破。一只鸟飞过上空，惊动起丛林的树叶，哗啦响了一下。只是一下，大家都警觉起来，目光一下子变得异常锐利。每个人都在一瞬间充满了杀气，在紧张中用冷酷无情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个人的枪都在跟前或身边的腐草叶中掩盖着，随时都可以在第一时间拿起来开火。

没有动静。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等警哨人员的枪响，或者是等敌人的枪响，这是最坏的情况预计。

还好情况远没有那么糟糕。几秒钟后，传来了丛林中两声猫头鹰的叫唤，这是预先约定的安全讯号，表示自己人回来了。越南人的特工摸透了我们的习惯，讯号时时得要改动。兵不厌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向前进爬起来，他得去参与作战执行计划。很快，已经升职做了连长的特种兵带着他的精兵强将回来了，他们走得很辛苦，身上全是汗。特种兵卸下弹药装具，他的兵却没有那么做，只是松开了上衣领口，用手扇风取凉。好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听他们的敌情侦查通报。

敌人的老巢在过去西南方向两千米左右的地方，实际距离要比这远上数倍。山谷峡地不能走，雷场太多，也很容易暴露，只能走最偏僻的地方，上下攀援。这样一来势必会延缓到达的时间，得要马上出发。估计两千米的实际距离得走上至少两个小时，到达敌人老巢的洞口前方最快也得在傍晚六点多钟，没多少时间就断黑了。

“大家看好了，这是地形及路径图。我们分三路，请向排长带你的人顺着左边这条山梁走，跟我带领的中路保持在二十米到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左翼人不能多，一个战斗小组就够了，只是负责策应，担负警戒。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做，我亲自带领两个战斗小组为中路人马打前锋，中路也是深入掏洞的人，火力配置要猛，手榴弹要多带，没有喷射器，火箭筒配置三具。除了左右翼，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火力控制组的人在洞口外，将敌人的重机枪拿来用，到时放在洞口前方一百多米远的小山包上。另外得两名狙击手，一名跟随我们，一名加强在火控组里。我看总的十八个人够了，其余的留在这，撤回山上去坚守。好了，现在检查装备，加强火力，火控组的特别要注意检查曳光弹和红外夜视仪。。。。。。”

时间很紧，向前进带着熊国庆跟黎国柱跟随他们前去执行任务，其余的人留下来。三人率先出发，往左翼行军，给主打分队做掩护，提供警戒，三人边走边吃东西。

前去的路果然不好走，经过一处悬崖，他们花费了差不多半个多钟头。这样尽捡危险地段走，一则便于隐蔽行军，二来也避开了的雷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这话没错。悬崖绝壁虽然难走，但是大家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攀援上下过苦功夫，不是问题。只要能在天黑前赶到预定点就成功了一半。

天越来越黑，丛林里气温一下子降了好多度，冷冷的晚风吹来，大家倒是感觉到很舒服。大家身上带的全都是弹药武器，其余的都精简了，负重可还是不轻。一个多钟头以后，每个人都给汗水浸透了衣裳。

在天黑尽之前，所有人终于进入到了预定点，一部分人潜伏起来，一部分人忙碌着建立阵地。

向前进带着两名战友占据着左边山头，他们的下边是悬崖，高约两三丈。前面一片开阔，一条河流打横流过。河流的两岸开阔地荒草丛生，前面的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小木房。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住？

对面连山间的峡谷乱石堆生，那里就是进入敌人老巢的唯一通道，进去大约一百米才是洞口。但是洞口的敌人明暗警戒哨具体位置在哪里还没有搞清楚，特种兵的计划是走左边没有多少掩护的石山脊。

晚风越来越冷，气温的昼夜变化实在是太大。向前进趴在一块岩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火控组的人已经在前突的小山包上悄悄架起了机关枪，这时枪口缓缓移动着对准前面的开阔地带。负责观察的狙击手一直都在查看地形，寻找可疑点。右翼警戒掩护的人已经迂回穿插到那座废弃的小木房后面的山上，他们要对那里做个彻底的探查，确保右翼安全。

向前进的左翼小组其实是处在河流去向的边沿，这边的地形相对来说又要复杂一些。河流在这个地段呈之字拐流向，要从左边山脊过去掏洞的小分队必须得从他们这边下到河岸边的开阔地上，涉水过河。而危险恰恰就在这里，要是敌人有狙击手之类的潜伏在对面的任何地方，在小分队涉水时就可以对他们形成有效杀伤。

“你这里怎么样？”是特种兵摸过来了。

“暂时还安全，我们的潜伏隐蔽应该没有问题。我想将左翼的潜伏阵地移到河那边去，这样跟火控组与右翼形成三角之势，可以相互策应。再说那边离洞口更近一点，我们可以在必要时在第一时间提供给你们有效支援。”向前进分析说。

“没错！只是过去时要特别小心，沿着他们的人常走路线，动作要快，穿过开阔地以后，在水里五秒钟必须要过河去，有没有把握？”

“这里的河水应该不是很深，没问题。”

“好!但下面的开阔地是高密度的混合雷场，要万分小心，遇到攻击时绝对不能乱跑，只能就地卧倒当活靶子。”

“犯傻的事情，谁没做过？情势所逼，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放心，我们会没事的。你们先看着点，我们下去了。”

“好！动作要快！”

40.死亡丛林10.

转移阵地由下面的开阔地过对面去是个巨大的冒险，摆在眼前的一是雷场，二是敌人可能的潜伏狙击手。这两天发生的战事，一定令敌人警觉起来，在外围布置了观察哨和狙击手之类。所以在临动身前，向前进不大放心，又无意识地拿起望远镜来往对面的山头上看了看。历经无数战阵，现在的他在任何行动之前已经变得越来越冷静。虽然决定了拼着命去犯险，但他绝不会草率和盲目蛮干。这可是关系到整个战场的形式，近二十人的战友，不必要的牺牲任何人都是不可原谅的。

这一看居然有了意外收获，可把他吓了一大跳，只见望远镜里对面接近山边的一块岩石上的草丛忽然动了一下。就这一下，让他的心突地提了起来。五百米不到的距离在高倍望远镜下如在眼前。但是看不到人影，草丛里也不再有任何的进一步动静。

望远镜虽然能拉近距离，但是却看不透后面密实的草丛里情况。刚才尽管只是些微的一点动静，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但是对于像向前进这种经历过太多死生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有人！有人在那里，这是他心里的判断。他坚信这一点，而且坚信在那里的一定是敌人的狙击手。

他紧紧地盯着那里，一动不动。他身边的特种兵教官被他突然凝固的动作搞得也有点紧张起来，知道他是发现了敌情。所以他也没有动，像是一根木头，藏在草里。

“什么情况！”他轻轻地问道。

“注意！两点钟方向，前突的三角型岩石上草丛里有动静。我们被盯上了，全都不要动！”他很冷静，声音低沉决断，不容置疑。

大家都紧张起来。

“注意那个角度，叫其他人找好方位，在有掩护的情况下慢慢退回去，进入树林里。”他接着又说。

“ok！”特种兵向跟在他后面的分队队员轻轻传下了口令。

后面的人一点一点地蠕动，慢慢后退。由于前突到岩石边沿，向前进他们几个人的身下坡度不大，敌人在上方，正好可以看到他们，现在只能僵持住，硬着头皮撑下去。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隔着河流两岸的开阔地带，刚才发现动静的地方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难道刚才弄错了，看花了眼？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冷静地等待，一动就有暴露的可能。“坚持住！”向前进低低地说。在周围都没有风的情况下，刚才唯独那里动了一下，不是人的话又怎么可能呢？他头脑中闪过第一次对阵敌人狙击手的情形。那时候是第一次上战场，作为新兵，在打出了豪气过后，完全忘记了生死，为了生存，不得不跟对方斗智斗勇。虽然差一点死在那狙击手的枪下，但是最终他赢得了那场生死决战的胜利，活到了现在。那一战得来的经验是——在跟敌人的狙击手相争时一定要有耐心，比谁的耐力强，能持久。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又过去了，那里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丛有过动静的草，他知道动静一定还会有的。敌人很可能发现了他们，但是他没法取得好的视角，开不了枪，他只能转移阵地，换一个地方。但是在转移的时候，他很可能也是紧紧地注视着这里的情况的，知道被这边的人盯紧着，便不敢再动。

此时的光线越来越模糊。“没有动静啊，是不是你看错了？”趴在他身边的熊国庆低低地问。但是刚才草丛里的动静明明是是清晰可见的，绝非眼花。但等了那么久，又听熊国庆这么一说，向前进倒也有点怀疑自己了。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记住，相信我，绝对不能动！我肯定那里有人！一定是敌人的狙击手。”向前进感到自己额头上在冒汗，这不行，一定要继续保持冷静。

“起风了，我们退回去？”特种兵轻声说。

“不行！绝对不行！敌人迟迟没有开枪是因为视角不对，他在等机会，哪怕一夜他也会等的。只要我们一动，有任何可乘之机他都会开枪！我们应该没暴露多久，在他的角度可能只是怀疑，还无法进行下一步的判断。只要我们一动，他的枪声就会响，那样一来我们就无法对敌人老巢达成突袭的效果了。教官，能不能把敌情传达给你的人，叫你的人迂回包抄到他的后面去，来个无声暗杀？”向前进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可以！他妈的这样趴着不是个事，蚊子很讨厌。小张，你过来。”特种兵说着，噗地往上吹了一口，赶走鼻孔底下的蚊子。

听到他的低喊声，后面不到三米的树林里，叫小张的战士退回去了后又开始往下爬，而后再往上，刚到他的脚边，他就叫停了：“别动了！上来会暴露。记住！从我的位置两点半方向看过去，目标在对面的山边前突部岩石上，特征是草丛，最靠前的地方。你包抄过去，跟那边木房子旁潜伏的人汇合，从后面解决他。”

“是！连长。”

“动作快！可能是狙击手，我们被盯上了，不能动。小心点！”

“是！”

受领任务完毕，小张很快地往回退，往后迂回包抄过去了。

现在只能耗着，向前进彻底把刚才想要过去对面建立阵地的想法抛弃了。直觉告诉他，在那里的一定是敌人的狙击手。一定是狙击手，他反复强调这一点，以坚信自己的第一判断。

这很重要！打仗，在这种情况下，靠直觉是很重要的。直觉来源于经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这种超六感。

就在他们潜伏的这块岩石下面有个浅洞穴，里边有两名越军的暗哨在那里呆着。如果直接由右边的两山间峡谷进去的话，一定会被他们大量杀伤。这个洞口很隐蔽，被荒草遮挡着，白天的侦查和绕到对面废弃小木房的侦察兵们都没有发现。此时向前进等人就在他们的上面，隔着十余米，由于不停地说话，尽管声音很小，但是终究被他们听到了动静，总觉得有人声音在头顶上。这两名越军很有经验，并不声张。两人一合计，留下一名在洞口继续监视，另一名则悄悄溜出来，借着草丛灌木的掩护，沿着左边悬崖下过去。越军熟悉这里地形，知道过去二十米不到的地方有个可攀援点，他想从那里摸上来搞偷袭。

这家伙无声无息，上来后，端着枪，在已然浓重的傍幕夜色中沿着丛林边沿搜索。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天空中早已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星星。这是个难得的晴夜，丛林在星空下一片寂静。没有沉沉雾气，没有淅沥冷雨，这对大家来说已经是一种幸福。但是现在很紧张，不容放松。

这种突袭的事情，任何身经百战的勇士都会紧张。当热这种紧张不是新兵初上战场的那种紧张。这种紧张或可以说是一种谨慎，小心翼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时尤其令人感到紧张的是，在峭壁上僵持着没有后撤的指战员安全受到极大的威胁。

在突然的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到噗一声像是人的轻微咳嗽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不过了，对于侦察兵们来说。这是在近距离听到的微声冲锋枪的射击声，向前进心底里暗暗叫苦，又不敢回头，不知道后面山边是什么情况。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树叶的碰触响动后，紧接着有人在地上打滚，喉咙间发出一种恐怖的如同人低声咕哝的短促惨叫。

“都别动！沉住气！”他跟特种兵教官几乎是异口同声。熊国庆没有动，黎国柱当然也不会动。

又是两声轻微的冲锋枪的咳嗽，一切都恢复下来，变回了刚才的寂静。与此同时，在模糊的视线中，对面岩石上的那丛草里也动了两下。那应该是草下的泥土在动，好像有山鼠要破土而出，但终究没有。

“敌人的潜伏狙击手应该是中招了。”熊国庆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个细微的动静，小声说。

“小张没那么快，一定是刚才潜伏过去的右翼人手干的。”向前进舒了口气说。

特种兵嗯了一声。

很快，望远镜里出现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我们按照原计划将左翼的阵地先转移过去，等安全后你们再过来。”向前进收起望远镜，开始准备往回撤。

“好的！我暂时留在这里给你们打掩护。叫后面的狙击手准备上来这里！”

向前进向身边的熊国庆道：“我们现在先过去对面建立阵地，他们在这里作掩护。行动！”

他的声音只是大了那么一点，突然下面传来一声惊奇地咦声，有人低低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跟人打招呼，但又不是，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应该是某种少数民族的语言。原来留在下面的那名越军以为是同伴到了上面，在低声问他察看到什么了？是不是解放军。他也没听清楚上面的话，由于有一定距离，传下去含含混混的，于是就估摸着问。

这个时候，向前进的耳朵异常灵敏，他嘘了一声，指了指下面。这个动作周围的两人都看不大清楚，但是此时何时？都不用他说什么，做什么。

向前进带着熊、黎二人快速地后撤，到了树林子边。“刚才你们开枪，什么情况？”他们都看到了岩石上躺着一人，一动不动，已经气绝身亡了。

“是个过来偷袭的家伙。从前面上来的！你们过去小心点！”刚才在右边警戒的一名侦察兵说。刚才就是他发现了那家伙的身影从前面一点的地方上来，等他走近了，没发现后续的人，遂果断将之击毙了。

沿着树林子边沿过去，没多久就看到几块巨石，重叠着往下延伸，如同石阶，可以轻易地跳到下面的开阔地里去。借着星光，三人很顺利地下到了地面，隐身在草丛里。

现在必须沿着峭壁摸过去，到前面的山谷入口处寻找到敌人的常走路线。

“注意！我们现在摸过去！大家侧身顺着石壁走，小心点，注意地雷。现在拉开一定距离！跟着我来。”向前进将枪斜拿在手。他习惯右手开枪，这样侧身过去，枪口只能往左前方指着。这个姿势一旦需要快速反应，很难打第一枪。这是没办法的，不然怎么办？

这是及其漫长的二十米！大家都知道回头去很危险，在刚才潜伏的地下发现了敌情。这次过去首先得要解决掉他！

唯一的有利因素是大家并没有过多的疲惫，在潜伏休息过一阵之后，更全都恢复了体力。从某种角度来说，参加这次行动的是一支精干的突击队，个个龙精虎猛。现在大家要做的首先是安全潜入到敌人的老巢洞口去，而后摸进去发起攻击。这次的攻击时间会在何时，在一个小时候，或者十个小时后？很难说清楚，这要看具体的实际情况而定。现在将左翼警戒阵地建立到前面去是相当有必要的，向前进已经向特种兵做过分析。

现在大家都等着看他们的了！

星夜里的能见度还不算差，但是草丛太茂盛厚密了，挡住了观察视线，这非常不利。

越过去他们等的速度就越慢，像是贼，走一步就得要停下来听一下动静。这样小心翼翼，约莫十分钟后，向前进首先到达了刚才潜伏的岩石下。

身边是一丛异常茂盛厚密的灌木，紧挨着石壁，不能通过了。绕道的话，也就是说绕过这丛灌木，难保不发出声音。他知道刚才暴露的敌人就在身边的灌木丛那边。怎么样才能将这个家伙解决掉？不解决他是绝对不行的。眼见距离越军特工的常走安全路线只有一步之隔了，但是这个钉子钉在这里实在是太紧要。这丛该死的灌木！

他在这里停下来静静地站着等待了两分多钟，还是不能采取任何有效行动。他有点迟疑，否定了很多方案。

真的不能再继续走过去了！这里已经到了极限边缘。还好，敌人没有警觉，根本没发觉解放军已经摸到身边来了。

这样紧贴在石壁上不能做任何事情，向前进心里开始有点紧张，他抬头想要看看上面，可只是峭壁，什么也没有，根本看不到自己人。

突然一阵风吹过来，他嗅到了某种味道。糟了！大家都是一身臭汗，要是被敌人嗅到了的话怎么办？突然隔着灌木来一梭子，一切都玩完了。

这丛该死的灌木！

40.死亡丛林11.

洞口就在那丛灌木旁边，有一半被其遮蔽了。一名余下的越军原上士班长阮阿光此时在洞口警惕地守着，他大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变得相当警惕。同伴上去了十多分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对他而言，这样一个人等待下去是难熬的，他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感到是解放军的侦察兵来到了，很快这里将有一场大血战，无数人将死无葬身之地。该来的终究要来，阮金狗那个驴日的报应到了，只是可怜了那么多弟兄跟着他这个没用的枉自送了性命，多划不来。可有别的选择吗？能有的话，就不会只在这里摆两个人守着了。

现在出去的弟兄一定是中了枪子不可能再回来了，他知道除此而外再无别的情况。这他一点都不奇怪，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个人守着这么重要的进出口，该这么办？出去看看还是继续在这里坚守？等解放军会撞到自己的枪口上来？如果要保全自己很容易，他只要不动就可以了。或者进入到洞穴里边去，那里还有个岔洞，虽不很深，但是绝对可以躲避解放军扔进来的手榴弹和烧洞的枪喷汽油之类。

要是在这里多部署些人手的话就不会那么被动了，他想。只在这么重要的地方摆两个人，没有其他的潜伏弟兄来对付可能的偷袭，谁会那么摆如此愚蠢不已阵势？还用说么？当然是阮金狗那个没用的东西才会如此。阮金狗，什么东西！他恨透了这个混蛋。但眼下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唯有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阮阿光是个不错的军人，等候了好一阵他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算够沉得住气了。但他感觉老这样耗下去对他不利，他得要做点什么。

出去看看！没错，在这里坐以待毙绝对不行！再说职责所在，他得要出去看看。

又侧耳倾听了一会，的确没什么别的动静。但是毕竟只有自己一个人，贸然出去很危险。

他在犹豫。

到底是继续坚守在洞口等解放军打从洞口过还是出去看看？一时间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无论如何，必须要出去看看！确定这里的安全最要紧。权衡过后，他将手指扣在枪机上，想只要一有动静就开火猛扫。他下定了牺牲的决心，无论如何，只要枪声一响，那么就会起到警示作用，让别的弟兄警惕起来，只要达到这点就死而无憾了。

决定了后，他突然变得有点紧张。他吐了口气，又静听了好久了。还好，周围还是都没有什么别的动静。这个夜刚刚进入，一切都跟昨夜都没有两样。他心里的紧张放松了点，在轻轻将枪栓拉下，子弹上膛过后，他的安全保障更大了些。

等得太久了，阮阿光感觉像是过了一世纪。现在再也不能这样子耗下去，是时候出去看看了，查清楚外面的情况。要是出了状况自己一无所知的话，日后追究起来那可无法交代。他知道上司一直对自己不满意，想要找机会跟自己过不去。营长不用说了，只阮金狗那个驴日的就不好应付。现在他由几个月前自己的副手一路坐直升飞机上去了，成了上尉连长，短短半年时间不到，没打过几次像样的仗，凭的什么？还不是傍着他小妹嫁给团长大人做二房，才一路由班副上升到了连长的位置？半年升职那么快，都不符合组织规定么？直像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毕竟这才多久点时间啊?明摆着朝中有人好做官嘛？这可不像是革命队伍。再说细想起来，他那驴样，做连长？难免让人大倒胃口。

可是没办法，大家不服不行啊？这阮金狗心术不正，有点权在手便只是想要整人，将干群关系弄得很紧张。唉，现在都是这个样子，部队里完全不像是以前解放军帮着建立的抗美时期的革命武装那样。一个连长，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在他手里毕竟也有百十号人，他可以在这些人头上拉屎拉尿。以前受的气就不说了，单是昨天，自己才不过顶撞了他几句，指责他指挥上失当，没有在这里多部署人手，他就将自己班长的职务抹了，还被打发到这里来跟阿灿两人守这个洞子。这就是他的心胸，一个连长的权术应用。这倒也没什么，但是明摆着金狗的指挥有问题，他可心里不好受。他其实老早就建议过应该在这里多摆些人手，两边的出口应该布防潜伏暗哨和狙击手；这里的天然洞穴更应该好好利用。但也许是自己昨天建议得太厉害，差点跟他大吵起来，阮金狗心里不服，故而一点都没有听从。这下可好，整个一个要冲就俩人，现在还少了一个，一去无踪，这不是明摆着要等解放军来收拾大家么？

在七月份之前，解放军攻势猛烈的时候，他们排的人手负责清水河北岸的一处险要地形的防务。但是阮金狗这个家伙不但在条件艰苦的时候没有尽到军人的职责，还拉动排里的弟兄散伙，一大半人做了逃兵。后来追究起来，他不但没事，反而还调到别的排做了头，后来又做了政治副连长。这边的连长给解放军打死了后，他就一回身做了连长，全骑在了大家头上，威风八面。这年月革命都革成了什么样子？他心里对这个是很不满意的，尤其看不惯阮金狗这个驴日的。革命革命，有时候他真想先革了他阮金狗的命，还有营长那个老狗，也是个该死的，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解放军的手下，他相信。

细想自己为何一直都没有升迁？自己讲条件那是相当不错的，小学毕业，识文断字，能写能画，大小也是个秀才，这在连里是不多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年营长那个老狗调戏他女朋友，被他打了。只要营长不死，自己想要升迁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望的了。向这档子事，革命队伍里有多少？当官的乱来，下面的人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这都怪风气不好，一时恐怕是难以扭转了。前几年解放军打过来的时候，好多女特工竟然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来跟解放军开打，这不是禽兽之举么？于书上提到的礼仪道德完全不符合嘛。

但不管以前心里有什么怨气，都不是眼下消极懈怠的理由。作为一个称职的军人，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最重要的是能拿得起放得下，全力应对。所以在阮阿光的心里，这时候倒也没有想到多于的对于上司的不满。他只是担忧，心里替别的弟兄难过。他知道很多无辜的弟兄将白白死在阮金狗的白痴无能之下。

可是有什么办法?眼下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说。能在发现情况的那一瞬间开枪的话就行了，可以叫弟兄们做好战斗准备，以免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向前进心里焦急，他比他更急。

他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扒开灌木草丛后，从洞口伸出头来判断了一下，接着便开始半蹲着身子往这边移动。他的后背紧紧地挨着岩壁，侧身斜腿，挤过灌木丛，往向前进这里过来了。

向前进正要采取行动，突然发现身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是他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赶紧扬起左手，叫后面的人做好战斗准备。同时将枪调过来，改为左手握住握把，食指扣住枪舌，枪口指向右旁灌木丛。他想蹲下去，但是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那样的话一定会惊动草丛，引起敌人的注意。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他不想有任何动静提前暴露给敌人。

他憋着气，等灌木丛里的进一步响动。可是没了，只是那么一下就再也没了。不好！难道是敌人警觉了？

开火！？

向前进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这是一闪念间的决断，关系着生死的啊。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安危胡乱开火，不能一枪毙命的话，敌人会反击打中自己不说，还会引起其他敌人的注意，那么这次的突袭就不得不改为强攻。

那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的。

这时候突然起了风，灌木丛哗啦一声，吓得向前进差点大喊出一声什么人，同时侧过身子抬动左臂膊，手指一紧，就要开火。

哐的一声，是什么东西碰在了岩石上，随之灌木丛哗一声，一把模糊的枪管首先伸了出来，差点杵在了向前进的腰眼上。

没有枪响，但有一颗子弹擦着向前进的左手臂飞过去。向前进赶紧背贴着岩石，同时左手指头扣动了枪舌。枪口几乎是抵在了扑出来的敌人胸襟上，一窜子弹撕裂了服装和里面肌肤洞穿进去。

“敌人解决了，解决了！别开枪！我们在这边！”那边入口处有人在低低地吼叫。可能是子弹穿透敌人的躯体，射到了他们身上，打中了自己人。向前进赶紧停手，后退两步，碰着了跟过来的战友。

“往后退！快，蹲下！没我命令别开枪。”向前进说着飞快地将改换握枪动作，同时侧过身正要半蹲下，突然听到前面的灌木丛里有人又在低低地喊：“向排长你们快过来！敌人解决了。”

鼻音很重，是那个特种兵教官。原来他在上面久久没看到他们过去，便带着两个人由那边下下来了，摸到洞口边，看到一个敌人摸出洞子，往灌木丛里过去，便赶紧开了枪。

“大家过去！小心走，注意地雷。”背靠着岩石，向前进脚尖着地，快速地穿过灌木丛。他踩着了脚下的敌人，那家伙已经一定不动了。

“好了，别过来，注意洞口。”

向前进的身子还在灌木丛里，不过看清楚了，那边洞口边半蹲着两个人，后面还有一个在岩石上蹲着警戒。

洞口不大，人只能半蹲着进出。但是此时黑乎乎地，很阴森，有点恐怖。显然洞子还没清剿，人不能出现在洞口边。又不能扔手榴弹，爆炸声会惊动到敌人的。这可不好办。

后面的人跟了过来，熊国庆人在灌木丛里找不着北，问：“什么情况，排长？”

“没事！有了，熊国庆，快把尸体搬起来！堵住洞口。”

“是！”

“等等，先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向前进说完就用砍刀砍身边的灌木树枝。

“你干什么？”那边洞口的人问道。

“用树枝挡在洞口，遮挡视线。”

那边的人马上明白了，于是特种兵赶紧命令手下拔草。只要把洞口严严实实堵住，留下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大家就可以顺着敌人的路径过去了，不会成为里边的人的活靶子。

洞口被树枝草丛完全挡住了，外面又遮盖着敌人的衣服，再在外面覆盖上草。现在里边的敌人要是想要爬出来往外打枪，必须得要轻轻地扒开树枝草丛。而只要一有动静，看守的战士就会首先开枪。

“你们在这里看着，我们先过去！你们两个，跟着我！注意拉开距离，顺着路径走，千万别进入到路边草丛里去。”

向前进拿着枪，弯着腰跑了二十来米，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前面缓坡下就是河流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前方。开阔地一片空旷，还没有见到河流，远处的山头很模糊。敌人在草丛里踩出的常走路径并不是直线，而是弯弯曲曲，还有别的岔道，主道在齐腰的长草里真不好辨认。

流水声越来越响，眼前出现了流水。下去不到十米远就是河边，但是下面荒草稀少了，出现了裸露的巨石。这可不好办，怎么找路径？凭着白天的观察记忆，向前进很快判定了方向。但是下去的话，保不准敌人会在河滩上布雷。没别的办法了，时间紧凑，唯有借着星光踩着较大的石头跳着过去，先到达河边再说。

“赶快弄点草，给后面的人做好记号。”向前进趴在斜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等后面的战友跟上来了后，下达了命令。

望远镜里河对面的路径很明显，在他的左手方十点钟位置，就在岸边的草丛里显现出来。如果按照两点之间确定一条直线的话，那么这条直线有点悖于常理。为何不是在河流的正对面而在斜上方？唯一的解释是这条河流的水有点深，过河时只能斜着走。问题是眼下的这个四十度左右的缓坡，敌人是习惯直上呢还是斜斜地上来的？这个可没法判断。

“注意掩护！我先下去。把草给我！”向前进半蹲起来，将枪带挂在肩上，这样虽然不利行动，但只有这样才能在有意外的情况下快速做出反应。

还好，下去时很顺利，没有遇上敌人的狙击手打击，也没有踩上地雷。向前进半蹲在河岸边的一块巨石下等着后续的两名战友，全都安全到了后，他说：“我观察过了，左边的山头上没有其它变化。我先过去，等会我将从那块石头旁开始过河。水是从上到下这样流的，我们过去不是顺流，速度会有影响。还好看这样子，河水应该不是很深，大家要快，不能长时间暴露在河面中。为了防止意外，过去时最好将枪双手拿着，保证在第一时间能做出反应。”

熊国庆跟黎国柱两人呆在巨石下，看着排长三两下跳过去到了河边的那一块巨石下，不见了。不一会河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我先下去看着！你留在这里。”熊国庆说着，也跳下去，三两下到了河边的巨石上趴卧着。看到向前进已经过到对面去进入草丛不见了，他赶紧下水。

向前进并没有立即上岸，他趴在一个土坎上，往上观察着前面的动静。等两个战友都到了，他才开始行动。大家的下身都湿透了，这个时候顾不得冷，湿漉漉的裤子也来不及拧干它。在确信了安全过后，向前进上了土坎，他在草丛中顺着敌人的路径一阵猛跑。终于到了左边的山脚下，他立即绕到一块突起的巨石旁边，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后，他开始由那里迅速爬上去。

40.死亡丛林12.

上去以后是个光脊岭，周围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裸露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岩石缝隙中长着草。他尽量伏低身子，往前跑过去。岩石很不规则，凹凸不平。过去了二十来米，终于有处凹陷的地方可以供人趴卧着，他赶紧卧倒，扭动着身子，摆正方位，就着一块突起的岩石边沿往前观察。

没什么动静，下面的山谷里只有一个哨棚，估计那里有几名敌人，但是为数可能不多。对面的山岭上树林很密，他看到应该是右翼的人已经沿着山边搜索过去了，动作比他们这边要快。

身后的两名战友先后到达了他的身边。

“有什么动静没？”黎国柱问。

“别大声，下面有个哨棚，估计有几名敌人。”向前进指了指下面，接着又说道：“留下一个在这里，着个人跟我到前面去占领制高点。”熊国庆说：“你留下这里继续观察，我们过去占领上面得了。走！老黎。”

“小心点！”向前进还没说完，熊、黎二人已经退回去，踮着脚往斜上方跑动开身了。现在他盯着下面的哨棚看，只要下面露出人头，他就会采取行动。至于采取行动的程度要看情况，不是特别紧急的话，他不会开枪，动不动就开枪的话会暴露自己方。现在不是多杀几个敌人的问题，而是要达成任务。他摸了摸腰侧的手榴弹，想了想，并没有取下哪怕一颗来放在身边。

前面传来了几声有规则的咕咕的夜鸟叫，这不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

敌人在报警！狡猾的敌人不知在哪里部署的暗哨发现了他们还是怎么的。叫声来自里边的洞口防线，应该是在斜对面，右翼队员们还没有搜索到的某处隐秘地方。向前进有点担心，难道是这边岭上的熊、黎两人给暴露了？他转过头去，但是他看不到什么，模糊的制高点上光秃秃的，并没有人趴卧着的轮廓。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正在犯迷糊，突然下面的哨棚里传来了应对声，也是几声那种夜鸟的咕咕叫唤。向前进注意听到这声音是两长一短。哨棚里的敌人并没有出来查看动静或者有惊动起来的迹象，看来是他们在相互通报情况，这听起来像是斑鸠的两长一短的咕咕叫唤是在应答没情况变化。

向前进不知道在他斜对面的洞口上方有个敌人的潜伏阵地，那是高射机枪往下对洞口的封锁点。这边的光脊岭上没法藏身，他们倒也不太担心，所以没部署兵力。

向前进的两名战友趴卧在岭脊下方的左侧斜面上，那里有一丛草遮挡着，位置很不错，可以观察到洞口前面的大部分开阔地和对面山脚边动静。但是敌人的机枪阵地太隐蔽了，他们一时间还没有发现。

星光很模糊，不过在丛林中这已很不错了。

没多久，后续人马跟了上来，沿着光脊岭往前直插，所有人行动都很快。

“情况怎么样？向排长！”特种兵教官爬过来问。

“嘘！下面有个哨棚。对面山脚应该有敌人的部署，但是我没发现到位置。要看右翼的情况如何，你们是不是等一等？”向前进低声说。

“看情况，放心吧。我们先过去，等前面一动手，你负责阻止这里的敌人赶过去。千万盯紧点！”

“是！”

因为听说对面的山边有敌人的观察哨，后续人马赶紧往岭脊的左斜面过去，隐蔽前进。

他们迅速小跑着赶到正岭处，看到了前面一点趴着两个人，心中有数。在大家看来这左翼的人手很不错，行动快捷不说，而且对地形的把握也很好，牢牢控制着要道。

特种兵教官在听取了熊黎二人的情况汇报后，于是下令人手全潜往山谷尽头左侧上方，在那里的草丛和树林边暂时隐蔽起来，他则在熊黎二人身边进一步观察动静，用望远镜仔细寻找洞口。但是没有收获，洞口很隐秘，大家一时间还发现不了。

“你们俩在这里小心看着，注意下面的开阔地情况，搜寻可疑的洞口。我过去那边，看他们隐蔽得怎么样。”

“是！你放心吧，我们会盯得紧紧地，只要有动静绝对逃不出我们的眼睛。”

从向前进所在的位置也可以看到他们这里看到的大部分地方。由下面的峡谷进入后，里面是个椭圆形的较大空间，草丛和灌木都很严密，敌人藏身其间实在很难发现。

侦察兵全都在前面的斜面坡上潜伏着，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主要是在等右翼的警戒人手到位，最好是能将潜伏的敌观察哨找到并加以消灭而后给出安全讯号。也就是说配合一定要到位，免得贸然下去，到时几处受敌，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等了好一阵，一个班长似乎等不及了，于是低声说：“连长，行动吧。我请求带领一个小组先下去摸摸情况。”

他得到连长斩钉截铁的回答：“不行！必须要等到右翼给出安全讯号后行动才有绝对把握。急什么？再等一等！”

但是右翼的进展似乎有点缓慢，迟迟没有赶到相应的阵地位置。可能他们已经赶到右侧方了，但是还在想办法解决敌人的机枪阵地。在实际行动中，要将敌人无声解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很多时候满以为敌人全都解决了，但是偏偏还有没被发现的漏网之鱼，出其不意地给大家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他们有这方面的血的教训，现在几个人还在这机枪阵地附近搜索，看除了机枪阵地上的几名敌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潜伏暗哨。

这当然是个关键，小心使得万年船，做侦察兵要的就是胆大心细四个字，任何粗心大意都是要不得的，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边由左翼岭脊渗透到山谷上方的侦察兵们等得有点心焦了，还不见有任何的动静，不知道右翼到底有没有推进到相应的位置。

“连长，我过去看看？”刚才等不及的那个班长又说。

“等等！可好有动静了。大家听，是安全讯号!我们可以出发了！大家注意，下面是个开阔地，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洞穴藏得有敌人。我们动作要快，等会一个一个地下去。估计主洞口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山坡脚下，行动！”

右翼的警戒小组控制了机枪阵地，现在高射机枪由他们把持着，战场形势对大家相当有利。看着这边的战友们一个个从巨大的乱石上摸下去，左翼的熊国庆跟黎国柱两人突然发现到对面的山脚下闪过一道亮光。这道红红的亮光同时引起了所有主攻侦察队员们的注意，在找到射击点和隐蔽点以后，一时间全都停止了行动。

大家判断这是手电筒的光照，接着那亮光又闪了一下。很快在熊黎两人趴卧着的光脊岭下也发出了一下亮光，闪了两闪就灭了。他妈的，这里敌人的鬼名堂还真多！又是鸟叫，又是闪光的。

下面的地方是个死角，他们俩都无法看到，向前进这里也无法看到。不过对面受到控制的机枪阵上地应该可以看到的，不用他们担心。倒是正在往下摸索的主攻队员们眼下没法进一步渗透了，只得在乱石后面及石缝间或蹲或趴，冒险隐蔽起来，不敢动弹。

三名敌人从刚才第一道闪光亮起的地方过来了，他们是负责出来巡逻的小分队。在刚才互通了讯息后，他们很放心，没有什么特别的警惕。出来只是例行一下公事，到处看看，估计这个夜晚应该不会太倒霉，解放军侦察兵没那么快找到这里来的。

这里很隐蔽，进来的峡谷里很多层警戒，可不容易渗透的。尤其这里面的开阔地周围很多的暗洞，里面都有人看守着，警戒着主洞口，大家互为犄角，相互策应。说句大话，想要摸进来搞偷袭那是绝对讨不到便宜的，交织的火网会让任何来犯之敌有来无回。他们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坚信自己的基地安全有绝对的保障。

再说了这里的洞穴相互贯通，进入里面后错综复杂，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对进入之敌进行有效抗击，消灭敌有生力量。

这样看来，侦察兵们面临着巨大的艰险。

此刻他们全都在乱石间呆着，动弹不得。不好了！敌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四处乱照。

情况一下子变得相当不妙，考验着每一个人承受生命危险的心里素质。向前进心里为主攻的战友捏了一把汗，所有知道这个险情的战友都为主攻队员们的处境担忧。这边的巨石虽多，但是无法提供绝对隐蔽的藏身处，有两个战士只不过勉强挤在一处石缝里。在他们右手边草丛掩盖的洞穴里敌军相距他们也不过两三米，有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有被他们发现到的可能。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乱动弹！可该怎么办？前面过来的巡逻小分队已经来到了开阔地中间，手电筒对这边的巨石好像越来越感兴趣的样子，不停地照来照去。难道是他们发现到了点什么？

又一把手电筒加入了对这边乱石扫射的行列，这一把的光亮要比刚才的那把强多了。有好几次光柱扫过了隐蔽在岩缝里的那两个战士的脸，将他们紧张的心逼上了绝境，让这两人很难再沉默下去，只差一点就要开火。但是没有得到喊打的口令，也没有受到攻击，他们不能率先开枪，暴露给敌人。

两把光柱同时扫过来，大家听到了前边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处，敌人停在了那里，有两人似乎咕哝了一声。

“不好，暴露了！”那两名战士心里想，心里焦急到了极点。连长就在他们俩的旁边，这个时候还没有冒出头去查看动静，看来情况紧急，得要先斩后奏了。两人正要举枪射击，突然听到身边有个低低地嘘声在制止。与此同时，机枪阵地上的右翼警戒队员发出了刚才由那儿发出的那种鸟叫声。开阔地中央的手电筒的光终于灭了，一忽儿又往回闪了两下，一个人还用鸟叫回答。

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后，敌人果然不再将心思花在这边的岩石上了。三个人沿着开阔地中的路线，往外面巡逻过去，渐渐地走远，隐没在草丛里看不到了，但是还听得见脚步声和草丛的哗啦声。只听岩石缝里的那两名战士长长地吁了口气，跟着迅速动身，离开了那里。

巡逻分队的手电筒光照这时候不停地晃到向前进藏身的光脊岭上来，显然敌人对这里的安全不大放心，疑心很重。好在他的前面有突起的岩石挡着，敌人在下面，发现不了他，但是他也不敢冒险探头观察下面。他只能用心静听着敌人在下面的脚步声和草叶被碰触的哗啦啦声音，判断着敌人不停地在接近。

巡逻分队在他下面的哨棚处停了一阵，几个人说了一通话，无非是今夜情况安不安全的问题，而后又过来了。向前进谛听着，判断到敌人已经到了他的正下方。

他不知道在他的正下方有一条可以通向上面来的石径，虽然很陡峭，但是可以背着枪勉力攀爬。巡逻分队到了下面以后，突发奇想，要沿着悬崖上的这条小道攀爬上来看看。

40.死亡丛林13.

天气突然转变了，风很大，也许要下雨。

前面的主攻侦察兵渗透到那里后，连长可能觉得地形较为复杂，再说从刚出现的敌情判断，很不好下手，于是将人手召集拢来，在一块巨石后道：“大家注意！这里地形看样子很复杂，等会我们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找到这个地方就是胜利了，我们可以先撤回去叫炮兵支援再说。”

“还是打吧。炮兵帮我们，不但起不到效果，反而是通知他们要注意，做好战斗准备。现在趁着敌人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先摸一摸情况，找到主洞口就进去。”

“没那么简单。这里的洞穴看来较多，我们不好找。他们如果可以形成支援火力的话对我们将是个致命的打击。还是听连长的，连长怎么说就怎么办。”一个姓何的战士说。

“好!要打的话，我们先得要占据一个洞口，将右边的这个拿下来再说。现在准备集束手榴弹，小何你跟我过去，其他人掩护。”

两人还没行动，风一下子变得更猛烈，吹起来很冷，丛林的树梢和灌木草丛都在摇动。风中飘来星星点点的雨珠，西北边的天空暗了下去，星星看不到了。这个样子估计大雨很快就会下落，向前进在这边的岩石上趴着时抬头看了下天空，发现远处的林梢上空好像是乌云笼罩上来的样子，闪电在云层中划过，在那极远处的林梢上像是受伤的银蛇在扭动着身躯。要下大雨，他很肯定这一点，不过还没有听到雷声。

雨是一定会下，但不知是往哪一个方向下，也许不会下到这里来，谁知道呢？这个时候他只想早一点结束战斗，巴望着那边的战友们能够顺利点就好。干这种事情，意外情况很难预料，所谓夜长梦多，只能快速动作。

他变得有点担心和焦急，不知左手边的战友们到底怎么样了，此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他们趁着敌人的巡逻队过来后，全都安全下到了开阔地里，正在搜寻敌人的主洞口？他担心的是这个时候天气突然变化的话，敌人很容易警觉，提高注意力，稍有不慎就有暴露的可能。

敌人巡逻队呢？没有动静，可能过去了吧。他心里推测着，风很大，没法倾听到脚步声。

他往这边转过头去仔细看了看左手方，想知道一点主攻战友们的情况。不过他这里的视角可没法让他看到主攻侦察兵们的身影。就算视角没有阻挡，这种光线凭着肉眼，他也没法看到什么。他于是又回过头去看光脊岭的制高点，还是像刚才一样，那里很模糊，连自己的两个战友都没法看到。

他努力咽了一口唾沫，感到有点莫名的紧张。这可不好，他很想离开重新找个位置。在这里守株待兔可不是个办法，到处都是光光的岩石，没有掩护，完全的暴露着，缺乏安全感。而要看着下面的哨棚里敌人，不在这里呆着又不行。

此时风太大了，到处都是那种摇动的树叶声，哗啦啦响成了一片。远处林梢上空的闪电似乎越来越明亮，看上去隔得很近，下落的雨点珠子越来越多。夜空也似乎越来越黯，看来雨真要往这边下过来了。

“他妈的！又变得是坏天气。。。。。。”

他无可奈何地想着，不一会他听到了沉闷的雷声。虽不是很清晰，但那声音听来很有震撼力。让人怀疑的是，很难说那到底是雷声还是炮声。

“他妈的！”他无端地在内心里又咒骂了一句。这一句没有什么原因，很可能他只是想要给自己找点不感觉到孤单无助的理由？

下面的哨棚里敌人看样子并没有被即将来临的大雨所惊扰，还是跟原来的一个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这就好，他放心了点。

吁了口气后，他一抬眼间看到前面的悬崖边缘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过来了，于是赶紧用望远镜一看，发现是个自己人。不是敌人，他松了口气。只见他突然弯着腰，一手拿着枪，一边小跑着一边在往他这边看。

向前进被这个意外动作吓得不轻，莫非自己身后有敌情？他赶紧回头扫了身后一眼，没发现什么。他再赶紧往对面的悬崖上看，只见那个战友迅速地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卧倒了下去，枪口对准这边，正瞄准自己的位置。

他要干什么？这是个战斗动作，他真的给吓着了，又赶紧往身后看了看。没有情况啊，身后鬼影子也看不到一个。难道是自己的下面有问题？正这样判断，突然听到下面的岩石上有什么东西的碰触声音，虽然很轻微，几乎被大风所掩盖，但是他听得很清楚，他相信自己的听力应该不会欺骗他，那应该是某种金属碰在岩石上发出来的独有声音。他没听错，很肯定这声音是人为的。也就说，有人在下面！照着对面自己人的战斗动作来看，敌人就在他的下面，距离应该不是很远。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枪推出去，摆在眼前岩石上。还没顺过来，突然前面响起了枪声，突突突的沉闷的机枪声音响在这边的悬崖下。那是他斜对面洞穴里敌人的暗哨发现了情况，弹鼓式轻机枪发言了，在疯狂地扫射，那声音传过这边岭上来直让人心中发紧。紧跟着斜对面悬崖上山边的阵地上也传来了高射机枪独有的扫射声，子弹啾啾地怪叫着，近距离打在岩石上发出的那种碎裂声也很刺耳，听得格外分明。

哨棚！哨棚里边的敌人一定会赶过去增援。他赶紧冒出头去，将手中枪往前摆正。他只看了前面的空旷地一眼，便紧紧地盯着下面的哨棚。模糊中两个敌人率先冲出来了，正往里面的开阔地里猛跑着。

向前进一直等着的呢。这时可没来得及多想，他赶紧往下开火，打了两个短点射。敌人应声扑倒下去，一个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死掉了。另一个还在爬，迅速地往左边打了个滚，想要避到悬崖下来。向前进手指头一扣，好几颗子弹壳蹦跳着落在岩石上。与此同时，就在自己的身前悬崖下，发出了几声啊的惨叫，似乎有人中弹跌落了下去。

他来不及理会，哨棚里的一名敌军从射口里往上猛烈的开火了，弹鼓式轻机枪的子弹雨点般打在他这边的岩石边沿，火星直冒。一些子弹飞过头顶，打在身后突起的岩石上。向前进赶往枪口的焰火处又打了一梭子，将敌人的火力压了一压，便赶紧缩回身子。

他将枪放下，取出手榴弹。

前面打得很猛烈，枪声已经响成了一大片。突然一阵猛烈的手榴弹的爆炸将这边岭都震动得抖了起来，估计是集束手榴弹的爆炸，开阔地带里闪现出了一道光亮。

没等硝烟散尽，主攻的连长带着他的士兵便从岩石上跳下地，转身扫射着冲进洞里去。里面黑漆漆一团，什么也看不见，浓烟中呼吸也很困难。里面的几名敌军全都在刚才那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中报销了，他们成功地占领了这个洞穴。

向前进这里的情形很紧张，哨棚里敌人的火力倒是没有再发言，但不能这样躲着，他不顾危险，又冒出头去观察了一下。突然刚才开火过的射口边焰火一闪，敌人又往上扫射来密集的子弹。还好敌人在那个角度，只要他不站立起来，对他不能很好地形成杀伤。他用牙咬掉了拉环，向着那里一扬手便将手榴弹抛了出去。手榴弹燃烧着，划着抛物线往下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哨棚里敌人开火的射口边。只听轰一声爆炸了，腾起一团火光。虽然隔得很近，但是那爆炸声音从下面的山谷里传上来显得很怪异，沉闷得很，像是天边此时滚过的雷声。

雨说来就来，随着滚过的雷声，豆大的雨点无情地哗啦啦砸落下来。闪电划过，雷声不停地炸响。

只是突然之间而已，说来就来的雨下得太大，天气变得异常恶劣。闪电中，只见一名越军已经跑到了离哨棚二十米远的地方，正赶往前去参战。这家伙何时跑出哨棚的，向前进竟然不知道，要不是这道闪电他根本发现不了。他正要开枪，不好了，眼角余光中他发现右边的悬崖下草丛里又出现了一个敌人，两人端着枪，一前一后往前面的开阔地带飞奔。

向前进一梭子往前面一点的敌人放去，闪电灭了，他没看到人倒下的情形。右边的敌人也不见了，坏天气下没有闪电的帮助他根本看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办法，他只得估摸着往那里扫射过去。

子弹没了，他赶紧在急骤的风雨中换了个弹匣。雨来得太猛！谢天谢地，此时天空中闪电再次划过，照得山谷里明晃晃的。

草丛中右边山脚的敌人已经跑出了好远，此正在一处浅草丛中蹲了下去。没来得及过多的瞄准，他赶紧向着他的身影连打了两个点射。那名敌人像是被消逝的闪电攫走了一样，向前进一下子什么也看不到了。

倾盆大雨放肆地只管下，越来越猛。光脊岭上很快汇流成河，他所蜷伏的凹陷地不一会积满了水，身子好像是被浸泡在水里一样。

全身湿透了，但他得坚守在这里不能离开。好一阵过后，下面的山谷里再也看不见有其他的动静了，能赶进去作战的敌军可能都已经给消灭。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吐了几口流进嘴角里去雨水。

又一道闪电中，他转回头去看了身后的光脊岭一眼，他总是对身后不大放心。

他看到光脊岭的制高点上已经有了一个趴着的人影。不知道那是谁，不管是谁，只要是自己人占据那里就好。

而里面的开阔地带周围有很多的洞穴，敌人的火力封锁很厉害，渗透的主攻侦察兵们陷进去了，抽不了身。现在任务已经失败，只能先撤离。但敌人在斜对面崖底下的一个观察哨很厉害，牢牢地把握着他们的动静，曳光弹不停地打到这边来，引领来无数密集的弹雨，封锁了大家的出口。一部分子弹往这边的光脊岭上打来，显然他们是向制高点上的熊国庆跟黎国柱两人进行压制。

主攻的连长带着他的士兵陷在险境，到处都有敌人射来子弹，大家全都出不去，只得就着洞子抵抗。要不是对面的右翼占领了敌人的机枪阵地，那么敌人很可能接近洞口的左右两边，扔进来手榴弹。

这样耗下去相当不利。向前进很想从这里摸下去，进入峡谷后从右手边过去解决掉最厉害的火力点。敌人的曳光弹不停地从那里打出来，压制着这边的战友，那是最大的威胁。

40.死亡丛林14.

闪电划过时照耀着白亮亮的雨点，风雨和雷鸣响得很，身边的悬崖上也哗啦啦地响着流水，泄到下面去。向前进之前没被打湿的上身也早已湿透了，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全是水。

下面山谷的战斗此时进行得正激烈，枪声和爆炸声传过来时很清晰，不时传来呐喊声。军情紧急，必须得马上下去进行支援。借着闪电，他站到悬崖边一看，下面的谷地里躺着三具尸体，一定是刚才被对面的战友打掉的那几个巡逻队员。看下去有十多米高的距离，跳下去的话难保不受伤。

他迅速将攀援绳取下来，一端挂在突起的岩石上，一端垂下去，而后便开始往下接近谷底。他动作很迅速，作为山地丛林侦察兵，上下攀援这是他们的主修课，每个人都有过硬的技术，因此没几秒钟的时间，他迅速到达了目的地，落在了实地上。

绳子来不及收了，他赶紧趁着闪电往哨棚接近。雷雨中，又一道闪电划过，他看清了哨棚射口处倒着一个人，一挺弹鼓式轻机枪搁置在那里，里面似乎堆积着很多弹药。他冲过去，抢出那挺轻机枪。

现在他将自己的自动步枪背在肩上，端着缴获的轻机枪绕到前面的进出口。闪电中他回头见里面的确堆积着很多的弹药，于是进去换了个弹鼓，摸索着扛出一箱子手雷。没走几步，他又将手榴弹箱子放下在地里草丛中，转身进去拿了两个机枪弹鼓，以备火力压制之需。他觉得等会用轻机枪压制可能更有用些，所以放弃了手榴弹。

轻机枪虽然命中率不够高，但是可以将子弹雨点般地洒向敌人，形成压制威慑。

这里是撤退的路线，敌人追击出来是难免的，得要有充足的火力对退路进行封锁。无疑这个哨棚里的弹药可以做到这一点，他虽然在忙乱中，但是越来越显得冷静。他将放弃在草丛里的那箱子手榴弹打开，免得等会要用时来不及。

想到这里，他又飞快地进去，从哨棚里面扛了余下的两箱子手雷出来，全都打开了箱子。他动作飞快，脑子转动得更快。几秒钟后，他开始往谷地右边悬崖下过去。那是刚才一个敌军所走的路线，应该是安全的，没有布雷。

果然过去时很顺利，他端着轻机枪，跑到了一块突起的挡在前面的巨石旁。子弹在前面乱飞，夜雨中看得见弹道飞行的路线。他爬上了这块巨石，趴在上面透过长起来的灌木丛稍一看，只见这边好几个洞口都有敌人在射击。其中一个在半壁上洞口里的重机枪火力很厉害，子弹密集如雨，倾斜往他左手边的悬崖下方，封死了主攻侦察兵们的退路。曳光弹就是从那里不停地打出来的，敌人的观察人员很厉害。不知道那个身经百战的教官这一次为何会失去水准，在没有完全侦查清楚的情况下就贸然渗透到绝境中去。不过作战就是这样，需要冒险，这个他知道。

这边的敌人火力点太多太厉害，子弹像是要跟这老天爷下着的雨点比多少，疯狂的扫射一刻也不停歇。他不敢站起来，只得继续那样趴着，稍一瞄准便向着那挺重机枪火力点打了好几个试探点射。有两发子弹似乎打在了枪身上，他明显感到那扫射的节奏缓了一缓。

弹鼓式轻机枪的噗噗声音在此时显得很微弱，不足以引起敌人的注意。但是枪口的焰火却没法掩盖，好在有那丛灌木丛树梢，可以遮挡住一些，让他感觉到有了点安全的保障，于是不顾危险，继续向着那挺重机枪火力猛烈开起火来。

斜射过去的子弹将那个洞口火力点覆盖住了，敌射手给打在洞口岩石上的跳弹击中，暂时出现了一个火力缺口。

但是曳光弹没有停，仍旧在引领这别的火力点射向那里，进行着封锁。这里的角度他可没法打掉那个观察人员，他正准备向左边转移过去一点，取得更到的射角，突然一梭子子弹向他趴卧着的岩石上打来，当的一声，左边头盔似乎也中了一下。凭着本能，他赶紧往里边挪移过去，靠近悬崖边。但这里的视线很不好，从下面长起来的灌木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观察。他往后退回身子，又冒险斜着爬过左边去。

还没顺过身子探出头去，暂停不到五秒钟的敌人重机枪火力又复活了，将这边还没冲出洞口的侦察兵们又压了回去。

“他妈的！火箭弹！给老子用火箭弹轰掉他小狗日的！”激烈的枪声中传来塌鼻音腔的高声怒喝与咒骂。但是火箭弹在狭窄的浅洞穴里没法展开，开不了火。

“把火箭筒拿给我！小何掩护，其他人趴下！”因为反复冲突了好几次都没法打开局面，连长发狠了，接过火箭筒来，不顾一切要开火。刚装好弹药，负责掩护他的小何突然说：“连长！好像是火控组的人杀进来了！”连长一转头，看到这边连着悬崖的一块巨石上有自己人火力在喷射，精神不由高度振奋。“注意！我先发射，大家准备好冲出去！”说完向准对面又缓得一缓的重火力稍一瞄准便开了一火。轰的一声，一发火箭弹向着对面的悬崖半壁上飞过去。由于是晚上，风雨又很大，火箭弹没能准确命中，而是在触在火力点靠下边一点的地方爆炸了。这就够了，猛烈的爆炸足以将洞内的敌人震动得昏晕过去。峭壁上面的山脚边掌控着敌人高射机枪阵地的右翼侦察兵正抬着敌人高射机枪在转移，想要取得对他们脚下的火力点进行压制的射角。几个人一边抬着武器一边往下观察着火力点，突然一声猛烈无比的爆炸，脚下一抖，一团火光升起来，浓烟迅速遮挡住了视线，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

向前进趴在岩石上，冒着射向他的弹雨，压低枪口，向他下面的火力点进行着压制扫射，希望能更好地掩护陷入绝境的侦察兵们突围。下面的另外几个火力点要好对付一些，子弹扫射过去，只要将将敌人往洞内赶回去一点，看不到曳光弹指向的具体位置就好了。何况现在曳光弹在那一声爆炸过后，似乎已经消失了，不再有出现。

“快！大家冲出去！”

“冲！”

一队人马冲出占据的浅洞穴，冲进雨帘，往出口方向撤离。

闪电中，只见冲出来的人行动异常果决，没有丝毫的犹豫。向前进大喊一声：“动作快！我掩护！”

“班长！我来了，手榴弹！”他身后突然传来熊国庆大声喊叫的声音。来得太是时候了，这个熊国庆，机动作战意识就是强，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能及时出现，提供最有效的支援。

“班长，手榴弹来了！”熊国庆在下面又大声叫喊。手榴弹送不上来，得要人接住。

“快！敌人冲出来了，你自己拿上来！我在这里压着他们，不能松手。赶快拿上来！”向前进一口气打完第二个弹鼓，看到一名敌人冲出洞后，开着火向着他这里顺悬崖脚下直逼近身。

“赶快把手榴弹拿上来！”他边换弹匣边大声叫喊。

此时咔嚓一声，巨大的雷声吞没了他的喊叫。又有几名敌人冲出来了，一大部分子弹不停地从他的头顶上划过。

雷声还在天边滚动，没有完全退去，他一边冒着弹雨反击，吸引敌人火力，一边也阻断敌人的出谷追击。隐隐约约中听得熊国庆在喊：“手榴弹上来了，你先用脚勾住！”向前进感觉到脚边有东西，赶紧曲过两小腿，用脚跟靠住弹药箱子边沿。熊国庆一耸肩爬了上去，被转过头来的向前进大喊：“趴下！前面三十米范围内给我扔！炸死他们！”

接二连三的手榴弹火线在夜雨中散开着划着弧线，落入到向前进盘踞的这块巨石前面去。冲出来借助岩石和夜幕掩护而做跃进式进攻的敌人这一下失去了便利，顷刻间便死伤大半。

转移阵地取得对这边悬崖控制角度的右翼队员此时架起了敌人的高射机枪，子弹居高临下，从敌背后打来。

“好了，别扔了！我们在这里顶两分钟，等他们全都安全撤出阵地后在转移！注意观察，下边的洞口很多，冲出来的地热能都报销了，估计里面还有很多没有出来的，一有动静就开枪。”

之前可以挡住视线的树叶被打得零落，断枝破叶，可见得刚才敌人子弹的密集。还好这个角度，只要人只要往后缩一点就没事。

雨点小了，已经摆正到他们对面的右翼小组开始撤离。左边留守光脊岭的黎国柱也开始往回撤，正沿原路快速后退。

向前进一转回头，看到身后的哨棚前还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草丛里忙碌，从他们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在用敌人手雷封锁道路。

打掩护的右翼小组过来了，向前进下令道：“熊国庆，准备撤退！将剩下的手雷往洞口这边扔。全都扔掉！快！”熊国庆简洁地答应一声，在大雨中将手雷一口气全都扔光。

人都撤走了，连环爆炸在似乎沉寂下去了的山谷里再次响起。两人借着闪电，一前一后跳下巨石，沿着悬崖边，快速后撤。

前面的哨棚里一道手电光照过来，随着一声大喊：“什么人？”

“是我们，别开枪!敌人快追出来了，大家赶紧撤!”向前进大喊。那边手电光很快灭了一下，又照过来，给他们指引。“你们快一点，到前面再过来！小心绊发手雷。顺着光走！”

“赶快走，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敌人一定追赶出来了。”到了他们身边，向前进发现一个战士钻进了哨棚里边去，刚才打手电的那个说：“你们先走，我们还没有完全布好牵引线。”

雨声中杂乱而急骤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一大片。敌人的先头追击人员开了枪，子弹扫射过来，飞过上空，一些打在哨棚的原木上，钻进去的声音让人心中发紧。大家赶紧蹲下去，避到哨棚后侧。追出来的敌人很多，喊叫着，向前进据在哨棚的转角处，用弹鼓式轻机枪进行着火力压制。噗噗噗的枪声在哗啦的大雨中似乎听不到，但是雨点般密集的子弹暂时将敌人的追击之势减缓了一下。

“别打了！我们走！”钻进哨棚里去的那个战士此时从他身边的射口里钻了出来。

“你们走，我在这里抵挡一阵。”向前进一边开枪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叫。

“不用了，我们走！”看到向前进不会马上离开，那个战士说道：“那好吧，你抵挡一阵。我给你拿了个弹鼓出来，放在你脚边。当前面的手雷被绊发爆炸时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们做了手脚，哨棚里的弹药会被引爆的！我们先走，快！”几个人撇下他噼里啪啦往前跑，脚步声引动敌人的追击心切，子弹疯狂地往哨棚边扫射。

向前进据在哨棚的转角边继续抗击着敌人的追击，两方形成了交织火网。几秒钟过后，突然子弹打光了，他赶紧转身避到哨棚后面更换弹药。卸掉空弹鼓扔掉后，他摸索到脚边那个士兵留给他的弹鼓，飞快地拿起来安装上去。子弹上膛，刚转过身去，前面草丛里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闪过来一道亮光。他清楚地看到那道闪光旁倒下去了好几名越军。紧接着又是几声连环的爆炸，地皮都抖动起来，身边的原木房也在摇晃。

此地不宜久留，眼下是该快速撤离的时候了。他转身就跑，顺着出山谷的模糊小道还没跑出二十米，爆炸声越来越猛烈，接二连三的高密度手雷被触发，爆炸声和着雷声，几乎要将整个山谷都颠倒过来。闪光照耀着整个山谷，追击出来的越军完全被阻断了，大家安全了。

跑出到前面五十多米后，他跟上了留下来接应他的熊国庆。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用原木搭建的哨棚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为了无有。

大雨仍旧在下，雷声和闪电交替着出现。所有人安全撤离出了山谷，进入到了控制组的火力压制范围。

没有受到敌人的火力压制，大家迅速过了河流这边岸的开阔地，涉水过河去后又快速地穿过了那边开阔地带。

敌人的追击人马受到手雷的爆炸被阻断后，不敢再追出来，于是放弃了。天明打扫战场时没看见一具解放军尸体，白白受到一顿暴袭，死了十多人，只能自认晦气。

敌指挥官阮金狗脸上像是吃了坨烂肉，看着自己的十多个白白死掉的兵，脸上很是挂不住。死掉的人没几个全尸的，大都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他越看越觉着心里不爽，可是没有办法，残酷的现实是没法逃避的，不能不去面对。

可这次的报告实在没法写，损失太大了，而且这几天来连接失利，不断地报告上去，团长大人都很生气。如果再报告这一次的情况，只怕他这个连长很快就没得当！这该怎么办才好？

阮金狗从昨天夜晚一直到白天的这个时候都苦着个脸。上头还没具体的指示下来，没错，这几天的报告是早已上去了，但只不知道上头的人是怎么搞的，一直都没侦听到点什么有益的消息供大家参考。所谓知己知彼么！对手都不知道是谁该怎么打？那些该死的渗透进去的特工也没打听到点什么，抓到的俘虏又都誓死不肯说，有什么办法。想来想去无计可施，难道这就是敌人那支代号虎犬的侦查小分队？谁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这样一支小分队？有时后电台里侦听到的敌通报战绩和部队番号之类是不可靠的，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然而这些日子来大家吃的亏可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

他知道自己确实有点混蛋。但不能当连长的话可是个损失，在部队里，一个连长的权力其实是很大的，掌握着百多人的生死。尤其在特工部队里，男女混编，当连长的不用费心自然就有年轻貌美的大姑娘自己送上门来。那是一种很好的感觉，对他来说。原来在革命部队里，在生死前线也是可以浪漫的，而且可以很浪漫。

战斗生活很紧张，男女搭配的话可以缓解情绪的不利因素，提升战斗力，何乐而不为呢？这也是为了国家需要嘛！所以他当连长当得很开心，在这个死亡密布的丛林里，他就是最高的王。而自接防以来，他也一直都过得很顺利。但是好运不长，尤其是近几天来不那么好了！特别今夜，简直不可想象，敌人竟然摸到了自己的老巢而不自知，被人家白白打了个痛快，没丢一兵一卒安然离去。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连里的弟兄们个个都是精干的丛林战专家，如此连番失利，只能证明什么呢？那无非是自己领导无方了。他可不愿意去直面这个，这是个伤害自尊的事情。

平心而论，这队摸进来的解放军很凶悍，来去无踪，真的不知道是什么部队。他宁愿这是支最凶悍的部队，那么他也就可以为自己的失败而找到自我安慰的理由，在上面那里也好交待一些。

据说他们中的确有一支侦察兵很厉害，叫做虎犬部队？里边的战士个个是一顶一的作战好手，英勇得很。那么就说这是虎犬部队进来搞的事情吧，反正上面的也查证不了。以后要是弄明白了又有什么关系？判断失误的事太多了。阮金狗在动着脑筋，思虑着如何才能糊弄好上级。是要求一定要派增援来？还是放弃这里，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这地方暴露了，失去了隐蔽性，坚守的话没有什么意义。还是转移吧，要求转移，避开那支凶悍的代号虎犬的侦察兵分队。他想过了，如果要求上面派增援来，上头一定会考虑他的表现，再派来一个高级一点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这个是他目前不能接受的！而如果转移的话，自己就有可能继续保持连长职务，享受着在别人看来是不可能享受到的特权。

28.突发情况

1.

大清早，一队穿着簇新、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他们排长的带领下穿行在林间小路上。他们是轮战部队搞战前训练的，过了密林后，来到了一个斜坡上，浑身湿透了。

“排长，还不上前线，我都没看见过越军，可死在我写给女朋友的信中的小鬼子已经到了一百人了。到底我们什么时候接防哦？从七月份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连过来的特工我们也没见着过，不知道长得什么样，也许精灵古怪吧，不然大家不会传得那么神。”一个兵上前来问他们排长要不要烟，排长说行军中不抽烟后，这个兵就问。

他很眩惑，看着他们排长，期望能从他口里知道点什么。那个排长说：“谁知道呢？我也没见过，你是知道的。不过接防的事，上头一直瞒着，这是机密，哪个晓得。我估计到十二月左右吧。我们来这里时间不是很长，应该等完全熟悉环境后再拉上去开打，到时候想不打都不行。我们到前面休息一下吧，喝点水，吃点东西。”正说着，忽然看到一小队浑身脏兮兮的怪人盘坡过来，一个个瘦骨嶙峋，一大部分人头发胡子老长，看人的眼神很怕，像鹰，极其阴沉。那个跟他们排长走在前面的士兵吓了一跳，疑心是匪人，惊恐地喊一声：“是特工！”赶忙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举起来向着那些人瞄准。后面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一时间全慌了手脚。有一些人转身就往路边荆棘、草丛里钻，队形全散了，真正拿枪在手准备作战的没有几个。那一声喊，可也把他们排长吓了一跳，回头对那个兵喝道：“小尻，你干什么？放下枪！”

那个士兵仍旧是紧张地举枪在手，没有听到他们指挥官的命令。“特工！特工！”他大喊大叫着，对面那些怪人本来很冷静，但是听他口气，一下子也惊慌了，呼啦一声全散开，一大部分操枪在手，大吼大叫：“你他妈的，放下枪，放下枪！不放下枪就打死你们！让道，让不让？站一边去！”

其中一个脚有点跛的回身叫道：“冷静点，自己人，是自己人，千万别乱来，千万别乱来！”

“对！各位冷静点，自己人，自己人，千万别乱来，千万别乱来！小尻，你他妈的我叫你放下枪，听到没有，是自己人！没见押着俘虏吗？”排长赶忙下了他那个紧张兮兮的兵的手中枪，拉他站在一边去，为过来的人让道，并向这些人敬礼。那个叫小尻的兵狐疑不决，看着他们排长，将枪拿了回来。

紧张消除了，跛脚的叫大家将枪收了起来，也向那个排长回敬了礼，打头往前走了。

“特工！这回是真的特工！”叫小尻的兵突然对被押解走过他身边的那个俘虏喊起来，很好奇地看着这个穿黑绸衫褂子的特工，并用枪口去戳他。

“站住！”

他叫他站住，俘虏就真的站住了，惊恐地望着他，等他有何话说。

小尻很满意，其实他刚才喊他站住只是随口那么一张就喊出来的，并没有什么话要问他，但自己的意志得到别人遵照，这不是件坏事，所以他很高兴。“你是特工？”他问，然后再次用枪口去戳击他胸口。

特工点头哈腰，谄媚地笑着：“是，是，解放军同志，我已经投降了。”

“你他妈的真的会说汉话，我还以为他们是吹牛的。你们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给捉了？你跑啊，看你快还是子弹快。你笑什么？你把脸伸过来一点，对！再过来一点，好！你他娘的，我打！”小尻一甩手，“啪”地给他来了一记耳光。大约是出手过重，力的相互作用让小尻立刻感觉到手痛了起来，想要再反过来给他一巴掌的念头马上消失，他将手空自连甩了两下。

“你他妈的，脸上骨头也那么硬，打得我手痛！我踢！”小尻于是改而用脚踢了他两脚。

“走！”押解特工的一个兵推搡着他。

小尻满意地看着被他侮辱的特工从他前面走过，还没来得及高兴，后面一个胡子拉碴的兵过去时却对他骂道：“他妈的，你倒会逞能捡便宜，刚才你要是再不放下枪让道你就死定了。”

小尻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对这些从前线下来的人他有点敬畏，可不敢招惹。

走过去时那个胡子兵看到路边荆棘中还有一些顾头不顾腚的家伙正退出来，心中有火，连踢了他们几脚。大家谁也不敢招惹这些人，被踢了屁股的人也不敢吭声。

“幸好是自己人，刚才喊特工，可把我们吓坏了。”那些人走了后，这里众人纷纷回到路上来。

“我今天终于见到敌人了，而且我还动手打了他，过瘾啊！”前面小尻忘记了怕，忍不住对他们排长说。

“我见你是高兴过头了，忘了刚才别人是怎么教训你的！”他们排长说。

小尻笑嘻嘻地，完全不当回事：“我们那毕竟不是敌我矛盾，人民内部而已。今天不但见着的是特工，重要的是我还和他交过手，打了他一耳光，踢了他两脚。不过，我总觉得这小子他妈的可怜巴巴的，一点都没有悍戾气，跟我想象中的特工差得远了。他真的看起来怪可怜······”

“妇人之仁！”

他们排长骂道。

“对呀！”过来的几个兵也说，“没出息！”

“我没出息？”小尻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没出息，我没出息我还打了那特工一巴掌，踢了他两脚。你们有出息，干嘛听到我喊特工就钻草丛了呢？”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你懂什么，我们那是抢占阵位地形！对不对？排长！”

“你们？真是丢老子的脸，听到特工就吓得不行，真要打仗，还不尿裤子？不到前线还真看不出来，部队是他妈的得要拉出来练练了！还好中央精明，否则以后吃大亏了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那真是抢占地形！”

“哎呀，算了吧，就你们几个的胆，都一个排的，谁不知道谁啊，别强盗走后杀壁头。”

“什么意思？排长，强盗走后杀壁头什么意思啊？”

“就是强盗来了时吓得钻床脚底，强盗走后才从床脚底里钻出来逞能，用刀对着墙壁发狠啊！不过第一次是这样也没什么丢人的，以后胆儿大着点！下不为例。”

“说实话，我们刚才是有点怕了。他妈的，多经历几次就好了，保证下不为例。”

小尻转头去看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就问：“他们人呢？走得那么快，全不见了。”

“他们走的不是我们的路，从这边下去了。”他的一个战友说。

这时他们排长喊道：“全体集合，清点一下人数。刚才虚惊一场，别有人真的被特工从草丛里抓走了或打了冷枪，那可就吃了闷亏。”

清点过人数后，一个不缺，排长就说：“我们走这边，下去。”

一排人走着走着，小尻突然从他班里跑出来喊道：“班长，刚才下面好像有人声音，喊救命，要不要派几个人下去看看？”排长转过身来，看见是小尻在跟他们班长说话，就问：“小尻，你说什么？”

小尻的班长说：“他说下面山脚好像有人喊救命，别不是真的特工！”好几个兵都说：“不错，我们也听到了，等等！你们听，又有人在大喊大叫······”全体行进中的人都停止了下来。

“救命啊，抓特工！抓特工啊！”

声音这一次很清晰，就在山下不远。

“有情况！大家散开，一班长，先带两个人摸下去看看！占据前面那个突出部山岭，我们随后就到。二班的左边，三班的右边，其他的跟着我。”

这是个斜坡，草丛厚密，灌木也一簇簇，很利于敌人特工的隐藏。大家呼拉一下子，全进了路边草丛里不见了人影。

三十多人呈一线，前前后后，尽量拉开距离往下赶去救援。从刚才听到的声音判断是有人被敌特工抓走呼救，解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通常都不会有圆满结局。特工不是傻子，抓不走的人通常只有一个结果。

一班长带领两个战士率先摸下斜坡，占据了那个突出部山岭。岭上长着树木，有一块椭圆巨石突兀立着。

“帮助我上去。”一班长说。

两个兵受命一个蹲下身，一个站立着。一班长首先踩着半蹲的战友的肩头，人站立起去，而后另一只脚踩在站立的那人肩头，人就爬上了巨石。趴在上面一看，下面有动静！

只见右前方一百米处的草丛里有好几个人在跑动。他的左手边下面还有一些人在追赶，发出喊叫：“前面的人站住，不站住开枪了。”显然这是在唬人，鬼才相信你真的停止下来让你抓呢。

一班长赶紧将枪往前伸，向右下方打出了一梭子。

2.

刚才附近阵地上的一个守兵下来水泉边汲水给大伙做饭，这小子胆儿大，不畏惧有潜伏特工，一个人违反纪律下山。刚到水泉边便被几个潜伏特工扑上来拦腰锁喉，这个兵体格粗壮力气也大，拼命挣扎喊叫。刚好向前进带领大家下了山，走在附近，听到呼救声，于是叫两个组的人赶快过去看看。捕俘组和火控组的人去了没多久，黎国石和王宗宝也跟着过去了。那个被俘兵的战友听到动静，有好几个也跑下山来想要去救他，大家一时间都找不到人在哪里。那个解放军被敌人拖进草丛，往山腰撤退，行动很快。

黎国石和王宗宝两人随后去跟上大家，问找到人没有。大家还没看到人影，正顺着草丛印痕追击。山头上下来的兵救战友心切，听到前面动静了就高声大喊。这一喊，敌人行动更快。

爬上巨石的一班长往他的右手方打出了一梭子后，敌人慌了手脚，两个押着他们好不容易抓获的俘虏的特工中的一个抽出匕首，往那个解放军腰腹部上捅了一刀，撇下他，一伙人呼拉一下，钻进了灌木丛。

那个解放军痛得在草丛里打滚，哀声惨叫着。巨石上的一班长向着敌人逃跑方向一阵猛射，一个弹匣瞬间放光。他的两个手下丢下他在上面不管了：“班长你小心点！我们追敌人去了。”斜斜地往那灌木林丛里飞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排长！排长！敌人往右边跑啦！敌人往右边跑啦！”

在后面的排长急忙大喊：“右边，大家快过来！追他们！”首先带着一个班的战士，飞快地跟着往右下边跑去。半山坡上，草丛中只见人头攒动，哗啦哗啦直响。

侦察兵们则一直顺着山腰部追赶过去，看到了在草丛里打滚的那个倒霉蛋，捂着肚子，血流了一地。

还好！只是受了重伤！人一时三刻死不了，有得救！他的几个战友立即给他做包扎。

“我们追！”熊国庆跟黎国住大喊，汇合上面追下来的撇弃一班长在巨石上的两个士兵，进入到了密林里。

“大家小心点，防着敌人布雷阻击。”黎国石大喊，“他们中有人受伤了，树叶上有血迹！让我上前面去，大家跟着我。”

黎国石沿着血迹，顺着山腰打头直追。上面不远，排长带领的人也在灌木林里钻着，往下来了。大家追过山湾，前面又是草丛。

“在那里！”后面追出灌木丛的王宗宝大喊着，向着山湾过去的山坡上草丛里打了一个长点射。只听他骂道：“他妈的！还不死？”

黎国石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追，王宗宝突然又大喊一声：“大家小心！上面有人。”敌人已经分散开来了，想要化整为零。他立刻掉转枪口打了个短点射，又往前打了长点射。

黎国石上面滚下来一个人，草丛哗啦啦响，大家一齐向着草丛开火，乱枪将被王宗宝打下来的敌人射成了蜂窝。

这时候排长带着的众人也出现在了王宗宝上边一点，只听到小尻大叫着：“上面还有人！”抬手就是一梭子，隔着山湾，打向大家上头。

枪声响成了一片。那个排长带来的二十多人站在灌木林边，向着刚才小尻开火的弹着点一阵猛烈射击，枪声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

密集的枪声将那个排长的耳朵都要震聋了，他大喊着：“不要开枪了，不要开枪了！”枪声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这些兵相当兴奋，小尻大呼小叫着：“过瘾啊，过瘾啊！”后面刚追上来没有赶上热闹的兵相当遗憾的样子。

分散往上去的两个敌人全被打得不像人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们的尸体被拖在了一起，排列在山湾里。其他人还要追，黎国石拦住大家：“算了，别追了，敌人一定布雷了，再追下去会吃亏。”

王宗宝随后问：“那边的敌人怎么样了？我刚才打掉的那个呢，去看一看，说不定还没死，可以抓俘虏。”

“对！过去看一看！”排长手下的兵止不住的兴奋。小尻打头，不容分说，带着大家往那边过去。一群人前呼后拥，全然不顾章法。走过去没多远，突然一声剧烈的爆炸，山湾里地皮也抖动了一下。小尻踩上了地雷。

“他妈的，糟糕了！”他们排长大声咒骂着，带头跑了过去。大家跟着过去，挤开人群，只见地上焦黑，一片血乎乎的。“哎哟！哎哟······”小尻抱着脚在草丛里打着滚，要给他包扎的人呆呆地看着那只断脚，无从下手。他的旁边还躺着两个被弹片击中的不幸者，呻吟着，正在接受战友的急救。

“小尻，你忍着点!八戒、和尚，你们两个把他按住。其他人分散警戒！”他们排长一边大声命令，一边一手抢过一个战士手中的急救包。

这边向前进跟炮眼先生押着俘虏，在山下泉眼附近的水草边等着前去追击的人。听到这边枪声清晰一阵，而后模糊不清，好像打得很激烈。两人心中都很焦急，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水草旁边是一个斜坡，下面沟谷不知道有多深。俘虏吴八斤看着两人，眼骨碌转动，样子像是在打着脱身的主意。

“你他妈的听我说，你最好老实点，不要动什么歪脑筋。”炮眼先生用手中81式抵在了他胸前，手指抠在枪机上。“我的手容易打抖，有时指头会痉挛，你千万不要让我受惊。”这里四处都好像没有什么人，怪静的，此时令人有点心慌。

“听到没有！”炮眼先生又大声喝骂道。

“是，是······我是个老实人，决不会东歪脑筋。你们······我们的人去追赶特工了，应该就快回来了。”吴八斤一会儿看看炮观员，一会儿看看向前进。

向前进将枪背在肩上，对炮眼先生说道：“你看着他，我方便一下。”往旁边走了两步，他想要撒泡尿。

便在此时，那边岭上突然又传来了枪声，可把炮眼先生吓了一跳，不自觉回头去看。吴八斤趁机一斜身子，避过枪口，猛地往炮眼先生撞去。炮眼先生猝不及防，被撞了个仰面朝天。吴八斤没等向前进转身，飞快地跑了两步，到了斜坡边沿，往谷里就滚。

“抓住他！赶快抓住他！他妈的······”炮眼先生爬起来，又弯腰到地上去捡枪。向前进正在撒尿，事起仓促，立马缩回阳物，从肩头上拿过枪来，转身往斜坡边上跑了两步。

“人呢？哪儿去了？”向前进问赶过来的炮观员。

炮观员没来得及回答，赶紧往下面草丛打了一梭子。

斜坡草丛往两边分散，吴八斤滚下去还没多远。不知炮观员那一梭子有没有打中人，草丛还在往两边分散，一路倒下去。向前进看得准切，也赶紧往下面动静处打了好几个点射。

“你在上面看着，我下去！”炮观员飞快地冲下山坡，没在草里，不见人影，只见草丛在动。“这个炮观员，怎么不沿着他滚动的倒伏草丛追？”向前进腿脚还不是很灵便，只得站在上面紧张地看着，等待着。

一会儿枪声响了，还没等向前进进行判断，下面枪声又响了两下，接着还传来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响。糟糕了，不知炮观员遇到了什么敌情。难道是下面还隐伏着特工？这可说不准。敌特工神出鬼没，不期而遇的事很常见。下面山谷人迹罕至，隐伏其中，并不奇怪。

接着又传来了枪声，而且是好几把枪在响，算得上激烈。向前进心里慌张，晓得炮观员一定是遇到了特工队员。枪声在山谷里传上来闷闷地，变了味，这可有点奇怪，按理说敌人特工用的是微声武器，不会有相互枪战声音的。难道是他们的敢死队出击，来破袭我们阵地，打了就走那种？敌人特工战花样百出，这可说不准。

来不及细想，向前进已经冲下了半山腰。他的战士的奋勇精神让他忘记了一切，现在右脚也不瘸了，像是完好无损一般。此时下面有人冲上来，草丛哗啦啦在响。向前进看得真切，赶紧半蹲下，一动不动。

下面山谷里传来越语喊话：“诺松空叶！”

又有人大喊：“空嫂杭踢丢也嗄恩！”

冲上来的人还在拼命往上跑，根本不理会下面的喊话。

“他妈的，追上去！”向前进听到下面山谷里一个干辣辣的声音高声咒骂着，“等一等！四班的往这边去，抢占高地。狙击手，狙击手呢？你跟他们上去，动作快一点。你们几个给我到山脚下去，往这边向着草丛动静往上开枪，其他的给我追！见着人了往死里打，一个不留！”

冲上来的人大约有十来个。向前进半蹲着躲在草丛里，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周围地形。坡度很大，草丛又密实，他看不到附近有任何值得利用的地方。没办法，他只得下意识地往旁边移动了两步。

旁边不远有一株小松树，他想到那里去，万一打起来可以稍稍躲避一下射上来的子弹。突然听到下面炮眼先生的声音在喊叫：“向班长！敌人上来了，赶快做准备！十多个特工上来了，小心啊！哎哟，他妈的，这个同志，你帮忙喊一喊，我还有个受了伤的战友在上面，敌人那么多，他一定还不知道。”炮眼先生不知道向前进人已经下来了，正在半山腰，还只以为他仍然在上面水洼地。

刚才他冲下去追吴八斤，没想到误打误撞，追进了敌人一个特工队的潜伏阵地。这些人跟上面的应该不是一伙，躲在下面山谷里已经好几天了，想要等机会干点大事情。吴八斤一路顺风，畅行无阻，滚下去到了谷里后，爬起来就跑。炮眼先生怕他跑脱，看见人了后，大喊：“热呆连！”吴八斤哪里还能不跑？炮眼先生急了，记得一句越语，又大声喊：“嗄恩笔包威瑞译！”一梭子打过去，没想到惊动了下面的敌人，听到“你们被包围了”，以为被发现了行藏，挨了这一梭子，两边就打了起来。也是无巧不巧，枪声惊动了外面一队正好巡逻过来的解放军，听到这枪声，还不冲进来过一下打枪的瘾头？

炮眼先生基本上没跟敌人这样短兵相接过，突然冒出来好多敌人，自己也傻了眼，当时很害怕，手中抢失了准头，只顾着拼命地搂火，竟然给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流弹击中了两个敌人。但他自己也中了敌人好几枪，倒在了地上。

向前进早已判断到上来的是敌人了，刚才下面山谷里的喊话，他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战地越语他们发了手册，每个侦察兵背得溜熟。此时他左边的敌人上来得很快，在他的十点钟位置，五米远的样子。他赶紧一扣机舌，打了个短点射。有人哼了一声，在草丛里倒了下去。下面枪声再次大起，子弹追上来，往他的前面草丛里扫射。

那是友军四班的战士奉命往对面山头强占高地，看到了这边的敌人，于是立刻从对面开枪，压制敌人。向前进听到正面敌人又上来了，草丛在哗啦啦响，心里一紧张，立刻又估摸着打出了一梭子。

下面传来了惨叫声。

他听到对面有人在大喊：“上面的好像是解放军，自己人，小心开枪，同志们向着敌人打啊！”对面山上的友军一边向着这边开枪，一边往上爬。一个爬山最快的一个劲儿往上，那是狙击手，人在瞬间平齐了这边山腰位置，将敌人动静看得很清楚。他一边开枪一边喊：“有几个敌人往左边跑了，大家赶快追啊！”

向前进赶紧往他的右边开了两枪，子弹穿过草丛，虽然是打过那边方向去了，但是没打中敌人。

“对面的解放军赶快用手榴弹，往下投十米远。”对面观察的那狙击手显然是看到了向前进，这话是向他喊的。

大约有五个敌人占据着一块巨石，躲在后面，反击的枪声很激烈。向前进一扬手，投掷出了一枚手榴弹。

手榴弹冒着青烟飞过草丛，往下落。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边又有了响动，他赶紧侧身，往左边打了一梭子。还没来得及判断这边开枪的效果，有无打中敌人，下面手榴弹的爆炸腾起一阵浓烟，不知道有没有敌人被炸死。在这样厚密的草丛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也不敢站起来探头往下窥视。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免得弄出响动，让敌人察觉。但是敌人还是往上扫射来一排子弹，从他的头顶上草尖飞过去，吓得他赶紧趴在地上，往左边爬。

他的左边不远处是逃脱特工吴八斤滚下去的地方，草丛被压伏的痕迹很明显。敌人不敢通过压伏带，过那里去比较安全。敌人不敢往他的左边跑，剩下的几个中有两个只得继续逃往他的右手边方向。但很不幸，往右手边逃走的敌人又被对面山上占据了高位的解放军打点射，成了活靶子。

“嗄恩笔包威瑞译！热呆连！”

“嗄恩笔包威瑞译！热呆连！”

下面和对面的解放军吼声响成了一片。

敌人没有再开枪反击，但是也没有举手投降。很快下面的解放军搜索上来了，向前进大喊：“我在上面，是解放军，千万别乱开枪！”下面搜索上来的解放军高声回答：“知道了，你也别乱开枪，我们上来了。小心看着点，别被敌人钻了空子打冷枪。我们在对面的人马中有狙击手，敌人不晓得还有没有没被消灭的。”

“我不知道！你们小心点。我这里看到打死了两个，三个，四个······”

“还有没有？”

下面的人不敢就莽撞地上来，怕被冷枪伏击。

“看不到了。你们自己上来！”

下面的一个喊：“红鼻子，你看到还有没有敌人？”

隔着山谷对面的一个人大声回答：“我还在搜索，小心你们上面，那里有一个大石头，估计还有敌人占据那里，我叫人从这里打一炮，你们小心点。”估计这人就是他们所说的狙击手。

一会儿从对面打来一发火箭弹，触在巨石旁，猛烈地爆炸开来。硝烟散去，对面的红鼻子又大喊：“没看到有人，你们上去两个看看。那里好像是有个洞口。”

向前进大胆地站起来，顺着吴八斤滚下去的倒伏带，到了巨石旁边。

“怎么样，有没有看到敌人？”下面上来的解放军问。

“没有，可能进洞了。小心，别在洞口位置，你们分散到两边去。”

3.

向前进站在洞口上方，看到下面的人正在赶上来，于是对那两个站到两边去了的士兵说：“洞口像有人进去过的痕迹没有？草丛有没有倒伏的地方？仔细看清楚了。注意监视，别让他们出来打冷枪。小心点，别靠近洞口！你叫你们下面的人往两边上来，别走洞口下面，防止敌人扔出手榴弹。”

“你们往两边！分散开！分散开！”一个士兵转身向下面大喊。

上来的两个友军战士分别站在洞口两边把持着，估计一时三刻也不能有所作为。向前进在上面问：“洞口有多大？”左边那个战士说：“不大，刚好可以弯着腰进去。估计里边很深，进去很危险，也不容易找到人。要不要先喊话？”向前进点头答应：“这种洞子，也许没多深，你们有没有防化兵？要是有喷火器就好了。”

“还是先喊话，大喇叭，你吼起来嗓门大，来两句！”左边那个兵对他的战友说。

右边的大喇叭看着向前进，虽然这小子一身肮脏，为人却冷静沉着，一定是有战斗经验的，有点把他当作主心骨，要看他的意思。向前进点点头说：“你们喷火器没带出来？那就先喊话。”

“那个举起手来出来怎么喊？他妈的我给忘了。”

向前进半蹲下在巨石旁，说道：“举起手来是热呆连，出来是牙得依！得依连声，带过去。”此时他觉得自己右脚小趾头处疼得厉害，便伸了一下腿，将身体重心转移到左脚。

“热呆连！”

“牙得依！”

这小子果然中气充足，声音洪亮，喊了一遍，没有动静，大喇叭又喊了一遍。等了一会，他有点无奈何地说：“他妈的没动静，看来敌人是逃走了，还是死不肯出来？我们扔一颗手榴弹进去？”

向前进说：“先等一等，你们的人上来了。你们有多少人？”

“两个班，不晓得我们排长上来了没有，看看他有何指示？”

正说着，那个干辣辣的声音在向前进的左边响了起来：“你们这么样？敌人呢？”

“报告排长！在洞里面，不肯出来。”

“嗯，他妈的！不肯出来，老子们挖也要把他挖出来。上面这位是？下面的炮观员的战友？看样子你们是刚从前线下来的，敬佩你们！这个你看该怎么办？”

“我战友怎么样？”

“没事！死不了，但是怕得要在医院里住几个月。你看这个怎么办？要不要摸进洞去，他妈的，进洞去可不是好事。”

“你们有没有喷火器材，没有的话，只能往里边扔手榴弹。对了，你叫人到对面去砍一根竹子上来，探一探洞子有多深。我估计这是个死洞，没有出口。要是不深的话就好办。叫你的人别站在前面，也别太挨着洞口，要是敌人打冷枪出来或者扔出来手榴弹就不好了。”

排长命令道：“你们往两边展开，距离拉大一点，加强警戒。大喇叭，叫下面的人砍一根竹子上来！”

很快命令由大喇叭嘴里传了下去，那边下山的一个战士砍了一根竹子扛上来。这竹子很长，几个战士接着了。向前进道：“伸进去看看！”一个战士冒险站在洞口下面，将竹竿不停地往里边伸。

大家耐心的看着竹竿在不停地往里面去，到最后，十多米长的竹竿完全还不能探到这个洞子的深度。那个战士已经将竹竿斜过一边，看来洞子转了弯子。

“他妈的，这样进去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相当危险，怎么办好？”排长一筹莫展。

“看来只能守着洞口，去找喷火器来烧。你们驻地离这里远不远？”向前进问。

“有十多分钟的路。你说得对，去拿那玩意来烧。你两个，赶快回去搬兵来，晓得不？找连长要喷火兵。快去快回，叫四班的别上来，赶快把伤员抬走。这位同志，我听你战友说你也受伤了，要不要紧，不如跟我们的人先回去医院里。”排长说。

这时候，上面哗啦啦响，有好些人下来了，大家心里可一阵慌乱。向前进说：“可能是我的战友们下来了，刚才他们去追特工，先别乱开枪，我问一下。上面的是不是侦察兵？”

“是班长嗦？班长你们出什么事了？”熊国庆拿着枪，飞快地顺着吴八斤滚落的压伏带直插下来，到了向前进旁边，看到这里的情况，吃了一惊。后面的人陆续都到了，看到敌人尸体，又围着许多人，纷纷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呢？情况怎么样？”向前进问。

“还好，这里山头上一个战士下来打水被敌人特工捉了，我们追过去，这小子挨了一刀。刚才我们在上面遇到的那些人中有几个受伤，被地雷炸的，不过没有减员。”黎国石看看这里的人很多，走了几步过来看到下面的洞口，问：“怎么你们也遇上了特工。进洞里去了可不好办。”

向前进说：“他们的人有两个去找喷火器了，大约要二十多分钟。你们几个下去，看看炮观员的伤情怎么样，先跟他们抬他回去。”

大家站在巨石上方，有几个人正要行动，忽然受命往回去搬兵的两个战士走下去了好几步，其中一个停止下来，回头说道：“排长，那边山上下来人了，是守军。那不背着汽油罐么？看来我们不用回去搬兵了。”

大家转头一看，可不是。于是都冷静地等着赶来增援的喷火兵，等他来烧洞。对付洞穴里的敌人，喷火器是最管用的，枪管里喷出来的火龙能拐弯。

不一会儿，喷火兵背着器材，出现在大家身边，大家很兴奋。

“来了来了，喷火兵来了！让开让开，让他对着洞口开一火。”

山上下来的驻军援兵趴在洞口，伸进枪管，呼轰的一声 ，一股火舌喷进洞里。不一会儿里面怪叫不止，惨号声听来让人害怕。

“哈哈，出来了，大家赶快散开！”排长可高兴了，喜得搓着手直叫唤。向前进大喊叫着：“大家看情况，可以的话逮他妈的几个俘虏，拿回去玩玩。”

“要得！给老子捉几个俘虏拿回去研究研究！”排长接着说。他的兵兴奋而紧张，有这些侦察兵在这里，他们胆儿可大了，但又是第一次临敌对阵，自然心情激动。

好几个侦察兵站在洞口上方，枪口指着下面。

不一会儿，第一个特工浑身上下是燃烧着的熊熊大火，这家伙手舞足蹈，惨号连天，脚步踉跄，抢出洞口，往外边扑倒在地。上面的

人赶紧开枪，这家伙死于非命，滚下坡去了。第二个紧接着跑出来，不停地用手扒打着身上火苗子，枪早已丢失不顾。这小子往旁边地上一扑，被那里好几个等着的解放军一顿枪托猛揍，捉住不放，拉到一边去继续打。

第三个出到洞口附近，望外面打了一梭子，而后奔出来，也是一身的火在烧。这家伙跳着脚，被火烧痛得哇哇怪叫。上面的人没等他出洞口，刚一露头，便好几个点射，将他打趴下。

战斗很快结束了。从洞里面一共跑出来四个人，烧死一个，活捉一个，打死两个。排长叫一个兵作记录，命令另外几个去搜所有死亡特工的身，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被活捉的那人是个少尉，大家很高兴。就地审了他几句，没有什么结果。这人态度很顽劣，虽然浑身是伤，又被五花大绑，但是仍旧不停挣扎，眼光很凶悍。

29.野战医院

1.

大家撤离出战斗的时候，差不多到了十来点钟，都感觉到饥饿难当了。

下到山谷，炮观员已经躺在了简易担架上。两个生猛力壮的解放军抬着他，大家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说着笑，往山谷外边而去。黎国柱跑上几步，从向前进身边过去，到了炮观员身边，呵呵着说：“你怎么样？炮眼先生？他妈的，今天是特工们的忌日。我估计他们出门从没翻过皇历，所以倒霉倒大了。现在我们回来，在路上也捡到便宜，真不知该怎么说这好运气。”

“我这运气可不怎么好，大腿上中了两枪，肩头上也中了两枪。”炮观员躺在担架上，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不过，总算命大，没有光荣。当时我一个对付他们十多个，要不是他们进来得快，那可说不准会怎样。”

他呆呆地看着头顶上天空，不知是在想什么，也许后怕中？他的头发老长，唇上胡子也很浓密，人瘦得叫人担心。

尤其他的眼光里有些无神，显得很不精神。

“想不到你掉进了敌人的潜伏阵地，真不知该怎么说。其实应该感谢那个吴八斤，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误打误撞，立下好大的功劳。”黎国柱又说。

炮眼先生展开嘴角一笑，伸着脖子道：“你不知道，当时俘虏是在我手上逃脱的，我心里焦急啊！到了下面的山谷，我还真是担心有老蛇，怕被一口给吞了。哪里晓得他妈的是一些敌人的特工躲在里面，我总算保住了命，谢天谢地。受了好几枪都不死，以后我有纪念的东西了，要不然我说我上过前线，谁相信？你们运气比我好，仗打了无数，一颗子弹没挨上。你要不要烟，我这边的口袋里，你要的话自己拿。向班长过来了，你问问他要不要，给他一颗。”

向前进被熊国庆搀扶着跟了上来，他的右脚趾伤口处好像疼得厉害，行走起来比刚才更加不便一些。

“班长你应该早点回去，把伤养好，估计这会儿什么事都没有了。现在这样子，要是再有任务，你恐怕不能参加。”黎国柱回头看着向前进说。

“没事，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向前进叫熊国庆放下他，他要自己走。

炮观员在担架上叹息一声：“可惜吴八斤被我打死了，这条狗其实蛮有用，他应该还有别的知情不报的机密东西没有被我们审出来。”

“那有什么？该知道的我们应该都知道了。这里不是还捉住了他们一个下级军官？应该不比吴八斤的价值差。”向前进说。

“那倒是。不过看这小子挺凶悍的，应该很难问出点什么。”

“那是头头们考虑的事，我们只要逮着俘虏就行了。要是的了个乌龟他们不会剥壳壳，只能证明他们没本事。”熊国庆跟在向前进身边，将枪挂上肩头。

“我进医院后可能要躺几个月，今年上学恐怕不可能了。不说了，累！”炮眼先生说完睁着大眼睛看着蓝天。

向前进看看头顶上的晴空，说道：“天气不错，晴定了。但愿大家回去后能休息几天，最好是一两个月。我觉得人特别没精神。特别是胃里面空落落的，浑身发软。你们呢？是不是都这个样子？”

“我们也是。回去只想睡个够，慢慢地调养一下身体，恢复点元气。千万别刚撤下来就又要上前线，更不要出境，要不然，跑不动。”熊国庆说。

“那是！”所有的侦察兵都说。

“你们苦！当侦察兵日子不好过。”抬着担架的后面的一个兵说。“今天打了这一仗，我们回去要吹嘘好久的，而你们的事情，可能十年八年的也说不完。以后我们上了前线接防，可能，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没你们那么风光。你们看起来像野人或土匪，我们以后从前线下来只要像半个野人或土匪就行了。上前线当兵不容易啊，能活着的几个月都不能睡一个好觉，洗一个澡，吃一餐好饭，不幸的就更惨，命没了。只有当兵的能理解当兵的，我们这样不要命的在前线为了什么可能很多人都不明白。他妈的，我们出征来这里的时候，看到很多小学生列队欢迎，很感动。我们团长热泪盈眶，就要上前发表讲话了，上去了才晓得，那可是人家是地方上组织来欢迎日本鬼子的，一个什么外资的什么团体，来中国考察。他妈的！老子们还得给那些人让道。”

“呵呵，改革了么。谁晓得呢，说不定以后连狼牙山五壮士这样的文章也要从小学课本里改掉了。”炮眼先生说。“难怪人家日本人一直都瞧不起我们，自己人有很多不争气，奈何？抗日战争的时候，汉奸伪军就多过皇军，真他妈的丢脸！现在这些人又抬头了，只是环境不同，表现方式不同而已。用得着叫小学生去列队欢迎接送吗？我保管这些叫无知少年去欢迎鬼子的人在国难的时候一定是汉奸无疑。真他妈的！”

向前进听到炮眼先生情绪激动，也点了点头：“说得没错！讨好巴结者，永远都是没骨气的人。”心中大有感慨。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当是此语。

他接着说：“人么，要的是自尊、自信、自强！想象真是恶心，叫小学生列队欢迎鬼子进村，这是只有和平年代的汉奸才做得出的事。”他想起那次在医院的广西籍的病友说的一个词：和奸！那个有着北方人豪强血统的广西籍人说的那句话，此时深深打动了他。

“和奸，和平年代的汉奸！”他出声低低地咒骂。

“说得好！和平年代的汉奸！没骨气的东西，应该趁早清除，免得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贻害无穷。”炮眼先生抬起能动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他日本人来就来么，做生意而已，他要有钱赚才肯来，大家互利互惠，用得着那么去巴结？叫小学生去列队欢迎，为什么不把他自己老娘老婆打扮得花姑娘俏俏的拿出去孝敬鬼子，讨鬼子欢心？恶心不恶心？今后老子要是见到这些人，一定一枪一个，为民除害，防患于未然。”

“有道理，坚决支持！”听到的兵们都说。

“他妈的，生活中是有一些对外国人极尽屈膝卑躬之能事的人，甚而不惜降低自己人格、国格。老子们军人为什么要在前线打仗？不惜流血牺牲？为的就是要不屈服，要打出中华民族的雄风脊梁。老子们要讨好日本鬼子还不比他们地方官员更容易？只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对入侵之外敌不做一枪一炮之抵抗，讨得欢心的岂止是几个小小日本财团的考察人员而已？真他妈的猪头！你们说的对，和平年代的汉奸！还好，老子们心中怒火，有个出气筒！打他越南小狗日的！哪一天也这样揍日本鬼子那可解气！哎呀，你们这个同志轻飘飘，怕只有八十来斤，不过我们到前面的草坝子上也歇歇气，抽支烟？我身上有连长亲自给我的一包奖励红塔山，今天我大方一点，遇见你们从前线下来的，大家又投缘，我奉献出来。到前面去，大家消灭它！千万别跟我客气！”

听说有白吃东西，大家来了精神，都说好。

“放下担架，休息一阵，抽支烟，聊聊天！”到了草坝子上，那个抬担架走在后面的兵自语着说。

担架放下来了，那个兵又呵呵着说道：“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曹景文，曹操的曹，战友们叫我草包。曹操这个本家的先辈不错，我喜欢。”

熊国庆笑着说：“曹操是个奸雄，为人所不齿。是你祖宗，你不觉得有点令人失望，脸上无光什么的？”

向前进坐下地，接过曹景文的烟来，一面等着火，一面说：“熊国庆

你刚才那样说就不对了，当年天下并不是刘家的，能者得而居之。曹操这个人不错，文武全才，是我最佩服的历史人物。他统一北方，进而挥兵南下，想要一统江山，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这是不错的。不过罗老先生写书的时候是站在封建正统立场上，维护刘家的，把曹操写坏了。我们中国人都有种呆气，容易被蒙蔽，凡事缺乏自己的眼光识见。大家都站到了刘备那一边，一片声骂曹操。刘备是个什么东西？没半点本事，只因为沾了祖上的光荣，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田亮说：“历史很深奥，我们后人倒是可以这样褒贬不一，但是在当时当事，换了我们可能就很难说。我也不大赞同刘备，这个人最终没什么作为，意气用事，可怜了诸葛亮一片苦心。”

熊国庆呵呵着道：“嗯，你这话更深奥，一般人听不懂，不过蛮有道理的嗦。还是不要说这些，免得起争执，老子们老是争论这些无用的东西，有时候还动肝火，想起来真是可笑。田哥，把你的火借来一下，看看这红塔山的味道跟我们上次得到的有何不同。班长，是不是把你的脚伤口处解开看一看怎么样了？那么长时间了还不好，可能有点问题。”

向前进说：“有点发烧，可能这几天没吃药，开始反弹了。回去再说，让专业人员来动手。”向前进问曹景文还有多远，曹景文说：“不远，还有几分钟。反正回去也没事，就多休息一会。等等，我们排长过来了，看他有什么话说。”

在前面的排长提着枪，过来问道：“你们侦察兵是不是到我们那里去吃饭？那得要早点走。”

向前进看看天色，真不错的好天气，于是说：“那倒不忙，反正不远了，休息一阵再说，不争那几分钟。”

大家在这个草坝子上休息一阵，抽了一支烟，又说笑了几句，然后才起身，往附近的驻军营地去。几十人前前后后过了草坝子，沿着山脚没走多远，前面是一条小溪流，溪流里的水泛着金光，蓝天白云，风吹起来，大家都觉得有一种久违了的轻松。

“他妈的，这风吹起来让人爽利！”熊国庆说，大家都赞成这话，说的没错。

几十天的潜伏生活，让大家憋闷得慌，这一下不但身上享受着阳光的普照，更有这样的流水，峰峦，树林，山谷，别提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年轻气盛的战士，有着令人钦慕的热血活力。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回去休整的渴念，让大家在这个晴空下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他妈的，这真是多好的天气啊！能天天这样优哉游哉就好了。”熊国庆又说。

“不错不错，是的是的。”大家又都赞同。

能天天这样那当然是最好不过，每个人都那样想。可是他们是战士，战士不能长久地享受和平。和平不是战士能享有的，战士必须时时刻刻处在临战的紧张豪迈中，用他们手中的钢枪和胸中炽热的鲜血，来捍卫和平，来为大多数人来换取和平。

和平的确来之不易，诚然是他们这些人用生命换来的。所以他们尤其能感受到和平的珍贵。他们珍惜这和平时刻的每一阵风，每一缕阳光，每一片湛蓝的天空。他们对自然的这一切都有深厚的感情，在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搏杀后，他们现在可以来这样稍稍享受一下。

曹景文觉得这些从前线下来的人很奇怪，他们很可能已经麻木了战阵杀伐，刚才的经历对他们而言已是恍如隔世，这些人早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快乐，很容易满足的快乐。这种快乐来自大自然的赐予，是多么的平常。

其实每个人只要不贪心，没有太多的杂念，那么快乐很容易得到。

但是他有点不明白这些人，他们何以能这样看淡生死，他有点读不透大家。但是刚才的结交没有错，那一包烟值得，他从他们的身上得到了某种精神上的永恒的食粮。

他身边的这些人毋庸置疑是一群国之悍兵，他们出生入死，毋庸置疑都将生命看得很淡，从不放在心上，在枪林弹雨中绝不吝惜。他们在彼此的相处中，每个人都绝对的相互信任，从没有利害攸关的自私之念。也许以后，大家在和平年代中彼此会因为天各一方而难以相见，忘记这一段人生的生死岁月。但只要有了困难，通了声气，彼此仍然会互相为对方而不惜生命。

“曹大个子，你们地头附近有没有水？河流之类。”向前进突然问。

“有啊，我们连队就驻在河边。马上就要到了，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洗澡不是？没问题，就是女同志多点。”曹景文回答说。

“呵呵，女同志多好啊！漂亮吗？”大家纷纷问。

“哎呀，你们真是的，听见女人两个字眼里就闪光。我只想一个多月没洗澡没换衣服了，大家马上可以轻松下来，洗澡换衣服，找烂裆药，过几天人的日子。”向前进也快乐地说，禁不住吹起了口哨。

“班长，你比我们还高兴哦。”熊国庆说。“战地医院，女同志当然多。想起来了，不晓得离我们上次送葛朗台和武安邦去的那个医院有多远。你们哪个打开地图来看看哦？我想起武安邦那个家伙可能交好运了。”

“有这个可能，你羡慕吗？改天也吃越南人一颗花生米就好说。”黎国柱取笑道。

“这个代价可太大了，不合算，还是不要了，我大方一点，机会让给你怎么样？”熊国庆嘿嘿着说。又道：“其实这方面的事情，你要问班长，他最有经验。我听说上一次他把战地医院的护士们魂都勾走了，班长就是班长，打仗第一，这个勾引少女魂魄的能力也天生俱来，我们不服不行啊。你们看，班长口哨越吹越响了，自鸣得意怎么的？”

向前进拿着枪，呵呵着说：“我吹口哨又不犯法，不可以啊？法律好像没有明文规定不准吹口哨的。我吹，我吹，我吹吹吹！哎呀，熊国庆你说的没错，这天气真他妈的不错！我只想找个地方，吃住下来，休息几天。找个医生看看我的脚，别又像上次外面完好，里边却化脓。我总觉得少掉了一个趾头，走路不得力。”

“那倒是！看医生是要紧事。不知这次你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受欢迎。上次的事，虽然我们没有亲见，但是随事出有因，必不会是没有根据。这次我们可要眼见为实，你莫想抵赖。”

“没有的事，别那么无聊，这样可能会让你们失望。我看看炮眼先生，他眼睛闭过去了，莫不是晕了？炮观员！”向前进在担架边喊了一声。

炮眼先生睁开眼来，笑了一下。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一张小脸，几乎被长长的头发全部遮掩住。

“我还以为你昏迷了，没事。”向前进看着他，安慰他道。

“差不多了，还有一口气。你越来越瘸了，呵呵，医院到了没有？”他脖子僵直着不能抬动，笑起来很难受。

“快了，你坚持一下。”

“我没事，觉得很打瞌睡。”

大家顺着溪流缓缓而上，又转过一个山脚，到了大路上。大路外边是一条河，河对岸边是芭蕉林。远远看去，里面隐隐约约有很多帐篷。但是看不到任何人。

过河去的木桥上有几个站岗的兵，向前进用眼睛四处看了看，这里附近应该还隐伏着暗哨才对。但是他们看不到。这时候从对面的芭蕉林中走出来一队巡逻兵，过了桥，往这边来了。

“那是我们连的人，我们负责这里的防务。”大喇叭跟上来，对向前进和几个侦察兵说。“我们从前面那里的小路上下去，别的地方不敢走，怕地雷。他妈的，前几天我们连别一个排的兵站哨，被敌人特工在背后脚跟边埋了地雷，真是他妈的变态！我要是特工，暗杀的话直接将人干掉不就得了，他们可不，悄悄地在你身后埋了雷后躲在一边去，弄出点响动后等你过去看，他们等着看热闹。所以我们大白天的也不敢放松，巡逻得紧。这下可好，不意间将他们的老窝端掉，应该可以轻松几天。但谁知道还有多少？也许来骚扰我们的不是他们。小心走，别走边上。我听连长他们说，过来的特工指挥官是一个女的，人很漂亮，在我们这边受过驯，还到过南京军区。是个高手，不晓得以后还有什么变态的招儿，用来对付我们。”

曹景文边走边回头：“老子怕个卵，昨天还不给我打了一个。越怕越见鬼，越冷越吹风，这是古话，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草包，你小心走，别踩到一边去，中了招。小心你担架上的人。”大喇叭提醒着他战友，又对侦察兵们说：“他因为姓曹，所以得了绰号草包。以后只管这样叫，别客气。”

向前进说：“这样不大好吧，草包这个名字有点带侮辱性。”

大喇叭说：“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不刚叫了？”

大家笑起来，跟着前面的人小心翼翼地顺着小路下去。

下到河边，太阳被一团白云遮去又出来了。山梁上的一团团的白云正在起身离去，消失在山那边的空中。

前面的俘虏被反绑着，走得较快了点，离大家有了好几步距离，人已经到了河边。

“喂！走慢一点，走那么快是不是想逃跑？”向前进听到前面的人中有一个发出大喊。但是那个俘虏不管，顾自走着，已经到了桥头前面。桥头上两个哨兵枪一交架，挡住了去路，俘虏停住了，眼里露出凶光，仇恨地看着那两个兵。

左边一个望着他嘲笑道：“你他妈的，色厉内荏！不服气啊？不服气你用轻功逃跑啊？来来来，蹬萍渡水，从这里河面上往下逃走。呵呵，我们用枪子弹为你护送，好不好？猪头！没用的，轻功也没用的，快不过子弹，乖乖！老实点吧。哈哈！”

“他妈的这小子一脸的傲桀不驯，骨头蛮硬的！拽什么？阶下之囚，还死充硬汉，不识时务！我打你小狗日子！”右边那个兵横过枪托，一斜身子，往他小肚子上来了一记。

那俘虏被打翻了过去，仰天倒在地上。

这里押送的几个跟了上去，接着又一阵枪托脚尖，边打边骂：“你他妈的还真摸准了我们的政策，不准虐待俘虏是不是？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奇*書$网收集整理老子们先打了你再说！”

俘虏躺着一声不吭，任人踢打，决不讨饶。

几个侦察兵都上去拦住大家：“算了别打了。要讲政策！”

其实大家主要是看这家伙真的是个汉子，动了英雄惺惺相惜的恻隐之心。

“记住，他们是侦察兵，专门对付你们特工的。现在他们替你求情，你要感谢他们才对！”几个人把他拖起来，继续押着走。

河水在缓缓流淌，晴天白日，风很暖和，向前进跟着大家走在河岸边，看着芭蕉林里的绿色帐篷一座一座，不知有多少。大家知道这是野战医院，河岸那边又出现了两三队巡逻人员，在对附近进行巡逻。

如果没猜错，马小宝应该就是在这里，不知道他的伤情怎么样了，想必应该完全康复，无有大碍，不用大家担心。

走上桥头的时候，对岸河边有一个穿着崭新绿色军装的人出现在大家的眼里。

2.

“哈哈，硬是奇了怪了，说曹操，曹操就到，真是灵验得很！”走在前面的熊国庆忽然大声叫道，“你们看是谁来了？武安邦！”

“果真的，是武安邦来了。我还以为是马小宝呢。”黎国石说。

他哥哥道：“武安邦跟我大块头，马小宝没他那么高大。问问他怎么在这里出现，班副呢，应该也在这里才对。”他跑上去几步，问道：“武哥，怎么是你，巧遇，巧遇。你长白了，也胖了，笑嘻嘻地，讨到老婆啦？你看看我们几个，就要变瘦猴子一般。你的伤怎么样了，好了没？”

武安邦站在那里只是嘿嘿笑，着看着大家，不住点头，一句话不说。看到向前进过来，仍旧是一阵傻笑着。但还是记得敬礼，喊了声报告。

向前进也嘿嘿地笑着：“武哥，你报告什么？是不是真的像黎国柱说的，在医院里找到老婆了。说来大家分享分享？看样子你的腿上伤口全好了，恭喜你，没事了就好。哎呀，看来我们来得不好，出现得不是时候，你后面来人了，好像是来找你的，呵呵！我晓得了。”此时有一个护士长跟着从芭蕉林里走出来，站在武安邦的后面，脸上红红地。

大家齐刷刷盯着她看，那护士长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大家就都笑，看着武安邦嗷嗷地起哄。

驻防这里的兵也停下来好些，跟他们瞎起哄。

“搞错了，搞错了！她是我们地方的，老乡而已，我晓得你们笑什么，没有的事。”武安邦脸也红了，分辨着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熊国庆看着黎国柱，“黎国柱，你说下一句是什么？我不记得了。”黎国柱接着说道：“隔壁阿二不曾偷啊！”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大家又都笑。

“看看她手里拿着什么？”向前进对大家说。大家就要过去，那那个护士手里的包裹。

武安邦赶忙伸开手，拦住大家道：“不许你们欺负人！要过去，先过我这一关。”

“武哥，你要表演英雄救美嗦？来啊，我跟你打一架。哈哈，还好我们不是坏人，晓得打让手，否则，不抽你底火才怪。如果是好东西，趁早拿出来我们分享了再说。”熊国庆过不去，对着武安邦胸口来了一拳，呵呵着说道。

武安邦就回头去道：“我叫你别出来了，你偏出来，这下可好。大家都晓得了，让他们笑话。”

“哇哈，承认了！”大家都笑。

“算了，大家别为难他们。其实也没什么，老乡相见而已。战场上，老乡情谊珍贵，大家都晓得。”向前进赶忙给武安邦打圆场，以免大家再取笑下去。“说说看，你怎么到了这里来了？葛啸鸣呢？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难道是感染什么的，先走一步了？”他这一说，大家倒都是吃了一惊，静下来，等武安邦回答。

“不用担心葛班长，他没事，好得很，比我先出院几天。我们正准备返回去找你们，约定了等会儿在这里见面。他应该到了，再等等看。”

“这不是我们上次送你们去的医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向前进问。

武安邦嘿嘿着说：“这个，这个么，我来这里看老乡，没想到你们撤回来了。你们都瘦了，哪，那边不是葛班长来了？我们约定了这个时间，还好他准时。”大家顺着武安邦眼光，回头去看到刚才来时的大路上，走来一个人。

大家都很兴奋，让过了其他人，都在这里等葛啸鸣。熊国庆大喊一声：“葛班长，你来啦嗦，我们在这里等倒起你，你放大脚走，快当点。”葛啸鸣抬起头来，不晓得哪里有人在喊他，东张西望。

“我们在桥这边，你快点过来。”黎国石走了两步，到桥头上向他招手。葛啸鸣也好像看到大家了，就加大了脚步。

大家等着他走下大路。

桥头上站岗的那两个兵中的一个道：“不好，不好，不要叫你们的人走近道，小心踩上地雷。赶快叫他回头走你们刚才的小路。”另一个赶忙用手向他挥动，做着后退的手势，一边喊道：“喂，地雷！有地雷！”

地雷，是最好的阻止人通行的话。

葛啸鸣已经从大路上下了几步，赶紧停住了，慢慢地往后退。

黎国石跑过桥去，用手指着道：“副班长，你赶快走那边的小路上下来。”

很快葛啸鸣过来了，跟黎国石一起走过桥上，到了大家身边。大家相互问候着，都很激动。

“老葛，你也胖了许多。”向前进呵呵着道。

葛啸鸣用他那特有的太监声音回答：“没办法啊，护士们天天给打针输营养液，我的老天爷，我老葛长这么大，何时输过液？一天一瓶，有时一天好几瓶。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想不长胖都不行。真的没办法啊！”说完，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肚皮，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忽然瞥眼间看到大家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赶忙打招呼：“张护士长，你好啊！你走后，可把我们武兄弟想的。”

大家目光一齐又转过来，集中在送武安邦出来的张护士长脸上，向着她呵呵呵傻笑。张护士长倒是很大方地对葛啸鸣问好，说：“葛班长，你的伤口没什么事了吧。看你们这个班的人可真是让人羡慕，一个个比亲兄弟还亲。难怪你们放心不下，要急着上山。现在不用上去了，走吧，我代表我们野战医院的护士欢迎你们。”

“谁说你能代表医院的护士们欢迎他们了？我老人家说不行！”有人一掀着芭蕉叶，从路坎下走了上来。大家吃了一惊，看时只见是一个中年男医生，摇着头出现在眼前。

“要知道野战医院是永远都不欢迎前线的官兵们的，不过你们不少胳膊不缺腿，完完好好地进来那又不一样。别在这里站着了，张护士长，还好这里有较多的人，又是大白天，不然孤男寡女，影响多不好？唉，时代变了，改革开放了，人的思想也就变了。老子白天要医治伤病员，晚上要防特工指挥打仗，还有不管白天黑夜都得要防着你们这些男男女女的乱来，不容易啊。全天下就是老子最累最辛苦了！”来人又大发感慨，叹气劳神。

“院长？真的是你！”向前进赶忙上前两步，敬礼。

这个院长被他突然的举动搞得吓一跳，赶忙退了一步，茫然地看着他。挠着头顶上稀落了许多的头发，道：“哎呀，你是？”

向前进嘿嘿嘿傻笑。

院长突然一伸脖子，说：“啊，我老人家终于想起来了，你别说，我说看对不对？你是姓向，叫······等等，这名儿我老人家印象很深，绝对想得起来的，叫这个这个向······向什么来着？我再想想······啊哈，想起来了，向前进！向前进！没错么？我老人家记性怎么样？要不是老子事情多，整天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根本不用想那么久。哈哈，向前进，又看到你了。你没事儿么？我个女儿天天念着你！只差给你烧香拜佛，去佛祖那里许愿了。”

向前进脸上倒有点不自在，像刚才武安邦那般红了，扭扭捏捏地道：“呵呵，呵呵。院长你真会开玩笑，你老人家怎么到了这里来了。这里条件好简陋，不像上次的地方，比起那差得远了。”

“唉，我老人家一辈子干革命，思想是先进的，哪里有需要就总是第一个上前，冲到哪里去。你们呢？浑身上下肮脏得不行，又到哪里去来？不会是刚从河内那边跑回来的。千万莫告诉我刚才他们押着的人是越共中央总书记或者是他们的国防部长，你们捉来的。不多说了，我要去看看你们的那个战友，如果不行，我老人家将亲自出马，为他主刀。嗯，小兄弟，等会儿再跟你聊聊。我走了，张护士长，你也跟我回去。我刚才是来找你的，要点东西，那个脑部重伤的病历，我估计加重了，可能要尽快转院到后方去。她们说你拿着包裹出来了，老子就晓得你们年轻人的事，哎呀！走了，言多必失，你们不爱听，说多了讨人厌。小向同志，等会你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我老人家先走了。当哩咯当，当哩咯当······”院长大人哼着歌子，从路坎边直接下去了，这里大家“再见”还没说完，老人家已很快消失在芭蕉林叶中。

张护士长就对武安邦说：“你带他们先去连队的驻地，我等会再来看你们。”说完，跟着院长大人走了，等会她还得要到芭蕉林中的各帐篷里去巡房。

“呵呵，想不到那个张护长挺在意你的，巴你得很。几天工夫，武安邦，世界改变了哦？”葛啸鸣呵呵呵直笑。

黎国柱说：“刚才熊国庆还羡慕你呢，武哥！硬是给他说准了，你交了好运。他也愿意······”

熊国庆打断他的话道：“黎国柱，你晓得个喘喘，他那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你以为每个人中了枪都能像他那般幸运不死？还能在医院里相好个护士？”

“什么叫相好啊？我们那是老乡相见，没别的。你们别越描越黑了，真要是流言蜚语起来，组织上那是要法办我的。”武安邦说。

“是啊！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家千万别乱说。”向前进点点头，拍了一下武安邦的肩。

“班长，你现在倒向他，跟他做了一伙嗦？我晓得为什么了。”熊国庆看着两人，暧昧地笑道。

“没有的事！”向前进急忙分辩，“大家平心而论，是不是这样？”

“晓得！你们心中有鬼。”大家哈哈哈大笑不止。田亮接着说道：“武安邦，大家是不是好兄弟？医院里那么多护士，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要不要我们教你？别装蒜，否则······”他扬了扬拳头。

武安邦说：“这怎么行？我跟其她护士又不是很熟，再说你们真的别拿我来说事了好不好，真的拜托各位了，行行好，真的没你们想象中的那回事。”

“我们还是走吧，重色轻友的家伙，别跟他们废话了。”熊国庆扛起枪，“我估计刚才那个院长大人应该会快板，有时间跟他学一学是正经。当哩咯当，当哩咯当······各位，刚才他们是不是押着俘虏走这里过去的，怎么还不见来喊我们吃饭哦，我真的饿得狠了。”

“走，吃饭去！”大家都觉得饥饿难当，纷纷跟着熊国庆往芭蕉林里走。

3.

到了连队驻地，那个排长很热情地向他们连长指导员介绍了大家。听说是从前线下来的侦察兵，他们连长指导员都很敬佩，刚好他们连队改善伙食，连长大喊一声：“炊事班，鸡汤端出来！”

听说有鸡汤喝，大家那个开心，都不客气了。

很快，大家蹲在地上，浑身脏兮兮不说，更面黄肌瘦，像一群叫花子，或者不如说更像是一群饿鬼；都不说话，每人呼噜呼噜先喝了一大碗鸡汤。那个香喷喷啊，大家都只觉得是人世间最美味道的东西了。想不到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开得那么好，大家直羡慕。

喝完汤后，向前进对这个连队的几个主官说了，除了炮观员打死的人外，刚才那一场战斗，被他们消灭的敌人都记在这个连队身上。那个连队的几个主事的很奇怪，当问明了是因为侦察兵要保密，不能被敌人特工盯上时，那个连长笑眯眯，说道：“这样不大好吧，当然如果你们坚持，我也不反对。但是你们能不能帮我们写一则材料什么的······”向前进就说：“这个绝对没问题。你们在报道的时候别写我们就行了，这样是不是更容易些？”

“那是当然。宣传是最重要的，我的兵很少能这样对特工大打出手，而且这样完胜，还捉了一个少尉，更是踢到宝了。炊事班！多炒几个菜给他们前线下来的，人家辛苦不容易，一定要让大家吃饱吃好。动作要快！还有，只要我还没通知你们说不用煮他们的饭，就一直管招待，哪怕他们住到下辈子都行！听到没有？”连长大喝一声。

炊事班的班长跳起来，向这里的最高长官立正敬礼后应答道：“是！”叫手下人过来收拾地上碗，再去预备饭菜。

连长叫给烟来。很快命令又被彻底执行，每人拿到了一包红塔山。

“事务长，直接给团长那个老狗要他们这些人的粮草。”连长又发号令。

“是！”事务长那个动作快，立马转身去连部打电话。

连长对自己的命令总是能立即不折不扣地被执行感到异常高兴。权力这个东西就是好，在军人这里，有权力就能贯彻意志。

吃了饭，大家又借来肥皂和洗衣粉，到河流下游一点的地方去洗澡洗衣服。太阳光很厉害，衣服洗过后，拧干晒一阵就可以穿在身上。

现在其他人在驻防连的帐篷里休息，向前进和武安邦过来找炮观员。大约是下午两点多钟的样子，河边的野战医院里很安静。向前进脚上的伤还没有得到医生的看护，刚才湿了水，不晓得有没有问题。此时武安邦带着他，他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两人穿行在芭蕉林中。

武安邦一直好吃好喝，身体棒，心情好，人就很轻松，走在前面时哼着歌儿。向前进就笑他道：“武哥，你像蚊子叫一样，哼哼着什么呢？是不是多少年牵肠挂肚的问题一朝得到解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啊？”

武安邦止住了哼声，说：“那倒不是，大家战友相见了，我心里高兴难道不行？”

向前进呵呵着道：“那是的，怎么不行。只是这里美人，信得过我的话，你承认了吧。是不是真有点那么个意思？部队不允许的，你也知道，千万别太张扬，要不然你日子不好过。”

武安邦说：“我知道，部队的东西，我比你熟悉。我会有分寸的。”

向前进问道：“这么说，是真的了。那个护士长人倒是蛮漂亮，为人也还可以，大家都有好感。只是以后你们怎么能在一起哦？你过不了多久就要退伍回地方，而她呢，我看部队应该会留下她，一直当军医退休。”

武安邦说：“我没想那么多。大家都有好感，那就是了。再说，想的多了，谁知道以后的事？我们还会不停地出征，枪弹无眼。他妈的，只要恋爱过就好了，死也不遗憾了。”

向前进说：“你们之间没那个什么什么的吧，死也不遗憾，听起来是这个事儿。”

武安邦伸手拔开挡在他前面的一片芭蕉叶，人在那丛芭蕉旁站住了，说道：“怎么会呢？但是我跟你说，我跟她拉过手了。昨天晚上我们在河边约会，你可别跟其他人说。班长，你有没有跟人拉过手？女人的手好好拉，感觉——舒服！”说到这个，他仍有点兴奋和激动。

“你有没有跟女人拉过手？你的女朋友，你没拉过她？”他又问。

向前进摇头。

武安邦很奇怪，有点不相信，又问：“到底拉过没有？你一定比我经验丰富，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向前进看着他，吓了一大跳，赶忙打断他道：“下一步？别！算了，就此打住！千万别下一步，会害死人的。”

武安邦也吓了一大跳：“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小声点行不？你是班长，谈恋爱这方面经验丰富的哦，我意思是说怎么保持哦，我真怕她以后不喜欢我了。”

向前进嘻嘻笑道：“武哥，你不会吧，是不是个男人啊？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有缘则聚，无缘分手，那有什么？别看得太重。我们是战士，不是平常人。生死都经历过了，还看不开一个情字？唉，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古话没假。但是我就看得很开，分手就分手。”

武安邦松了松肩上枪带，看着他说：“我好不容易才有个人喜欢我，不瞒你说，我是初恋，看得当然重了，哪里像你，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当然不觉得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分手？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了？不会吧？那个你同学马莉莉，跟你分手了？我可还背得她写给你的信，对你那是一往情深，当时令我们大家都羡慕。怎么也跟你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们怎么都没听说。”

“马莉莉······”向前进喃喃叨念道。一下子在脑海中，她还回想不出来马莉莉的容颜。

“你怎么啦？班长？”武安邦问。

向前进瘦瘦的脸上有了一种迷惘，马莉莉好像是个很遥远的记忆，这一下子要他突然想起她来，对他来说变得很困难。有一霎那间，他的头脑里闪现过那个女记者的样貌，但他马上摇头否定了，不是她。

武安邦只以为伤着了向前进的心，看着他，不敢再说话了。好久，武安邦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班长，你······你没什么事吧？班长？”

“什么？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坐一坐吧。”

“好啊，坐一坐。”

向前进将枪从肩头拿下来，在芭蕉丛旁退了两步。武安邦折了两片芭蕉宽大的叶片，两人各自垫了在屁股下，坐在地上，都将枪来怀抱着。

阳光很好。

此时是下午两点时分，芭蕉林里静悄悄。两人坐地的是一个斜坡，可以看到下面的河水和木桥。来时的路也看得很清楚，现在又有了一队巡逻的友军，沿着大路过去了。这一次，他们当中有人背着喷火器。

两人默默地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走过山脚，直到看不见人影。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不用我们解放军这样走来走去了。只要战斗一直打下去，越南人坚持不住的，会喊投降。主要呢是他妈的苏联人和华约那些个国家在后面搞鬼，北极熊不是好东西。这越南人也真他妈的蠢，敢跟我们较劲儿，以为傍着苏联，就可以纵横天下，到处打仗。他们得罪了很多周边的国家，柬埔寨，缅甸，泰国什么的，居然想要称霸东南亚······跟我们交手，今天他们可感觉到厉害了，广播里天天说我们侵略他们领土，还跑到到联合国去告状。呵呵，真是他妈的无赖国家。”向前进看着南方，前线此时没有什么动静，宁静得很。

“我们79年的时候赢面不大，国家百废待兴，打仗也生疏了，居然用56半对付Ak-47，一个班就两把冲锋枪。现在可好了，不再那么蠢。干起来，越南人只有后退的份。不过他们的特工，那是的确厉害，他们还晓得这样用兵，也算可以了。”武安邦说。

“真的不希望国家这样把金钱财物消耗在战争上，改革了，人民生活应该进一步好起来。我觉得这里地方还很穷，老乡们过的日子都很苦。要是没有外敌，我们有一个宽松和平的环境来搞建设，那可多好。不过，我们想要的东西，虽然不过分，但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妈的越南人当初是怎么想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年他妈的居然说要打到昆明、南宁······还好，他没那个本事。除非我们军队不是共产党领导，只要是共产党领导，战斗力是不会像国民党那样衰的。老实说我喜欢打仗，从小就喜欢，我应该是比较幸运的，终于能够心想事成。”向前进向下伸直右腿，随意地拉动着枪栓。

“对于打仗我不是特别的喜欢，我只是在尽一个军人的责任，响应国家的号召。只要国家有命令，再苦再累，我们既然来当兵了，责任重大，就要肩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

“对啊！军人就是听命于国家的，响应国家号召的。抵御外辱，不靠我们军人靠什么哦？虽然打仗是很苦的事，随时都有可能流血牺牲，但是只要能把向我国家开枪开炮的敌人赶走，废掉他们的邪门武功，能换来和平，个人的东西，像你说的，那又算得了什么啊？我们是战士，就是肩负这种使命的人。也许以后的人们很难理解我们，但是只要国家还有外辱，我想他们也一样会在国家的使命召唤下拿起武器，不计个人生死得失奔赴前线的。”

“我觉得我们这是在自吹了，把自己说得伟大了一点。其实我只想做个平凡的人，想像平凡人那样生活，无忧无虑，该多好。我还可以随意地谈恋爱，不像在部队。”

“呵呵，我蛮同情你的这个想法，你拉她手的时候，是不是也害怕着被人看到，告你一状，你吃不了兜着走啊？”

“嘿嘿，那倒是，我当时像是做贼心虚，到处看了个遍，确定周围都没有人了，才敢下手。”武安邦说着，又抬头四处看了看。

向前进哈哈大笑：“看把你紧张的。嗯，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拉住女生的手是个什么味道？”

武安邦摘下头盔，说：“你别羡慕我了，你装蒜的不是？我不相信你没有拉过你同学的手。”

向前进摇了摇头，说：“我是真没有，你都说是同学了，怎么会拉过手？没有，从没有过。你不说，我倒是要把她给忘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许上大学了吧。”

武安邦奇怪道：“不会吧，她给你的信写得那么缠绵，她到哪里去了你都不晓得？你们会到互不知道彼此情况的地步？是不是夸张了一点。”他的话里有一种遗憾的意味。他看着向前进，想要看到点失落或者是难过的表情，他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出现这种表情就

安慰他几句。

但是他失望了。向前进的脸上没有那种表情，他显得很平静，好像是在谈论一个跟他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武安邦真的有点弄不懂了。在他的心目中，这个新来的当他们头的兵是个诚实的人，不虚浮，不骄傲，不自满。更重要是这个人很有责任感，他根本不像是那种拿感情开玩笑的人。他凡事都很认真，值得人信赖。

在武安邦的心里面，此时已经将向前进当作了生死之交，再也不像是普通的上过战场同生共死过的那种战友情谊。这种情谊的更深的表现是在生死的关头，向前进没有舍弃他，将他自己的性命跟他捆绑在一起。如果当时不是向前进坚持不放弃他，带着他回国，那么他已经完了。他的命真的是向前进救出来的，救他的人当然还有马小宝，所以当他刚才时隔差不多一个半月再见到向前进时，他只是傻笑着敬礼，喊报告。他想报告什么呢，他没有说，那无非是报告他的命在向前进的救助下活过来了。

古人云：大恩不言谢！

他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但是向前进明显感受得到，身边这个年龄比他大三四岁的老兵反过来把他当大哥尊敬，无话不谈。

“你真的没什么事？我们刚才说到你女朋友，你们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会呢？”他真有点惋惜。

“算了，我真没事儿。”向前进摇摇手，突然又把着枪，站起来。“我们去看看那个炮观员。你不认识他，这样吧，你得先带着我去找到你那个老乡，找她给看看我的脚，顺便问问炮观员在哪里，伤情怎么样。”

“没问题，跟我来。”武安邦说着，也站起来。两人又一前一后，走下斜坡，往下面的战地医院的帐篷去。

张护士长给他看了脚，发现伤口处有些红肿，又叫来一个医生给他细看了，说没事，多吃点药，或者打几次消炎针。但是告诫他不得抽烟喝酒，尽量减少运动量。

问了炮观员的病房，向前进跟着护士长走，她说她带他们去。

河岸边的地上到处都是芭蕉，叶片宽大，惹人喜爱。里面帐篷一座座，不知有多少，不熟悉的话要找个人还真难。

找到炮观员后，护士长看了里面人的伤情，出去了。没什么事，武安邦也跟着走了。这里炮观员说，第二天所有人得要随着他回到他的部队去，向首长做汇报。向前进点头，说知道。

因炮眼先生受了较重的伤，所有的汇报将由向前进来完成。现在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向前进跟炮观员在准备汇报材料。

来接的车要明天才会到达这里，相对来说，时间是充裕的。

太阳渐渐西斜，谢天谢地，帐篷里变得有点阴凉了，旁边还躺着个伤兵，此时正在昏睡中，没有醒来。护士长又来看过了，出去了一阵。向前进整理着炮观员的笔记，有些东西他加进去了自己的，使之更加充实。

刚才他从附近驻防连队里扛来了一个弹药箱，此时伸长腿坐在地上，向着外面光线，做着笔记。炮观员在输液，精神还好，刚才他吃了点流质食物，喝饱了向前进从那个连队里弄来的鸡汤。

向前进在忙着的时候，炮观员不知怎的，心里有话藏不住，想要跟好朋友生死战友分享分享，就说道：“呵呵，向班长，告诉你，我心里高兴啊。我女朋友要来看我了！但是你说，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他们把我头发也剃了，我现在瘦得像个小和尚。我不知道该怎么支招，怕她见了我这德性，印象大打折扣。他妈的，我终于也像个真正的军人了，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这一次我的赢面机会应该很大。你说，我跟那个扛摄像机的对头，他会喜欢哪一个？”他躺在地铺上，转头看着帐篷门口在那里整理笔记的向前进。他想要知道点向前进的看法。向前进正在就一些日期进行对比，看看大家的记载有何不同，他发现了一些出入的地方，还好问题不是很大。但是他很疑惑，怎么同样是两个人记载的同一件事会有所不同呢。他回过头来，向着炮观员问道：“好像没这个可能啊，怎么同一件事会是不同的日期呢？你是不是记载错了。”

“你说什么？什么事，你拿过来我看看。”炮眼先生伸出左手。

向前进说：“啊，是我看错了，下面的字迹被水浸湿，日期不明显，看不大清楚。我得要用马列主义的显微望远镜来看看，否则出了错，党要追究起来，我可吃不了得兜着走，不是耍的。你的记录很详尽啊，果真不愧为吃专业饭的人，跟我们比起来就可看出不一般了。嗯，这个这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越军营级增援调动，火力配置如何如何，往某某高地方向前进。我炮兵在接到呼叫打击后，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远程高密度覆盖射击，敌人伤亡怎么样怎么样，异常惨重······有这样的事吗？我翻开我的记录看看，对不对得上号。某年某月某日，找到了，嗯，是的，不错，有这回事。我的记录是望远镜里看到有一个敌人的尸体被炮火撕裂，一只手在气浪中被抛起，落下来，还在空中又被爆炸的气浪抛起，一共起落了四次，不知你的记录是不是这样，你看到没有？啊哈哈，你的记录是五次，你看到了很多，我则是专门盯着那只手看。当时浓烟滚滚，数百个平方都是烟和火······”

“报告！”外面突然有人挡住了光线，向前进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医生，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两手上还有鲜血，正弯腰走进来。

向前进将本子放下，手掌并指举到右耳边，还了礼，看着他，问道：“什么事？”

瘦高个医生已经进来了，正在伸腿迈过他的弹药箱，一边问：“刚才这里有人叫医生，我来看看。病人怎么样？”

“我们这里没有人叫。你可能搞错了，到外面去看看。”炮观员说。

这时候外面不远处有传来惨叫声，听起来很痛苦。那医生连忙道歉，说：“真的是搞错了。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向前进的，我们院长找，谁？是这位同志？那你赶快去，我们院长找你找得急迫，原来你到这里来看书了。那么认真，是不是什么要开考了？”

炮观员呵呵笑起来，回答他道：“没有，我们在看一些机密文件，关系到越南人的生死存亡，说不定这一次彻底毁了他们，大家都可以打马回朝，到自己的老地方去了，不用再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

那医生跟向前进都笑了起来，医生笑着道：“他妈的，你们前线下来的兵要么特别能侃，要么受了伤的，情绪极其低沉，心绪相当不稳定，动不动就打我们的护士，拿她们出气，有一次居然差点打到老子。你这位就不错，是能侃的那种，改天跟越南人谈判时，别落下了你，你可一定得要参加。这位向同志，你怎么还不去，我们院长真的找你，不知道有什么事。”

“可是我现在没空，我得要准备材料，一会儿车子来接我们，我们要上报给首长的东西，可是关键，不能马虎。我看得要等会儿再去找他。”向前进抬着头，看着他说道。其实车要明天才来。

那个医生就出去了，临到帐篷门口边又回过头来说道：“向同志，话我已经带到了，你等会要是跟我们院长大人见了面，千万记得说是你自己忙，我已经通知到你了的哦！”

向前进点点头，说道：“晓得。你去吧。”

这时那个昏睡的伤病员醒来了，挣扎着说着胡话，样子好像是想说他要喝水。

向前进转过身，看着他，这小子头上缠着绷带，身上的胸口部位也受了伤，不晓得是从哪个阵地送下来的。“你要喝水？我给你叫医生。”向前进转过头，喊道：“医生，医生！奇怪，医生走那么快！”他站起来。

4.

喊声刚停，外面走进来一个人，问道：“什么事？向班长，是你，可让我老人家好找！有人醒过来了？我看看再说，严重不严重。”进来的人是院长，专程来找向前进的，听见这里喊医生，就进来了。没想到一进来，看到了他想要找的人。刚才他向张护士长打听，听张护士长说了他要找的人在刚送来的伤病员那里，便叫那个医生过来看病时，顺便来传话。医生的话是传到了向前进耳朵里，但是久无动静，院长等不及，于是亲自找上门来，看看这个向同志到底在忙些什么。

院长亲自看了那个伤病员的情况后，说不严重。

“他好像是说要喝水，不知道他能不能喝？”向前进问。

院长转过身，说道：“可以的。只要不喝多。你们这里好像没有水，我叫人拿过来好了。向同志，你在忙什么？嗯，年轻人勤奋好学，不错不错，一有时间就看笔记本，记着什么？可是考大学的东西？年轻人前途无量，我喜欢。要是我女儿也能像你一样爱好读书那可就好了，省却我老人家若多操心。”

向前进呵呵笑道：“不是的，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看的只是一些作战记录，赶明儿要上报给首长们。我们潜伏了一个多月，搞侦察。这位是炮观员，唱主角的。但是他现在扎根样子躺在床上，可能只有我来作这个报告了。所以我得再忙一阵，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你找我的事，不知道要不要紧？”他看着院长，不知道这个院长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也许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从他手里出去的伤兵又重返前线归来了，没什么事情，便想找他聊聊。

果然他说：“嗯，没什么要紧的。你忙好了就来找我，或者我再来找你。你还要忙多久？”院长问完，刚好有个护士从帐篷前面过去，于是叫住她，叫她弄些水来这里。

护士答应去了，院长一时间没什么可做，就低头看着向前进手里的记事本，向前进抬起头来对他说道：“那麻烦院长你老人家再等等，要不了多久了，所有的东西我都经历过，只是要看看炮观员的记录，熟悉一下他们炮兵专有的一些东西。还有几页就整理好了，放心，我很快的。”

院长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不用太忙，慢慢来，别出差错。要不我出去走走，不妨碍你，你先忙好再说？”向前进就说：“真的不用，你看，就那么几页，马上就好。要不然，你出去了，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找你。倒是要你老人家亲自来找我，我很过意不去。没有耽误你做事么？”

院长说：“今天很轻松，没什么要紧事。要紧的东西我都能够应对自如了，无非就是救治伤员。真是难以想象，我老人家这把年纪，手中一把刀驰骋沙场，也算经历过了大小数百战。不过今天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才知道自己老了，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嗯，向同志，不瞒你说，我喜欢你的这种风格，在做事的时候，任他是天王老子也放一边去，专一将事情搞好再说，大有我当年的作风。想起当年抗美，我在他们那边给伤病员做手术，杨得志将军来跟我握手我都没理睬他。他足足等了我差不多二十分钟，也真够有耐心的。老革命，就是不一样啊。事后有人提醒我说，我得罪大人物了。但是我从不放在心上，当时候你猜我是什么？这位同志，你跟向前进他们一起来的，可怜你真是瘦，一定是老区农村出生的，营养不良。你猜我当时是什么来头？我就是一个刚从医学院抽调出来的教师，同时在医院里上班。但是那次我没理睬杨将军我没有受到处分，反而升了职。第二天我就做了那座野战医院的负责人之一。”

炮观员笑起来道：“呵呵，你是有点运气。”他接着又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头？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炮观员，哈哈。”

“你笑什么？”院长问道，“想不到你人瘦皮猴儿一般，精神却很好。身上中了枪子，还能哈哈笑，倒是难得。”

“不客气！我笑我自己跟你一样有点傲气，应该说是专业精神。我们是同一类人。我喜欢你这个首长，你是上校级别？我以后应该会赶上你。说不定还会得到授衔，做个将军。”

“有志气！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精神上支持你。”院长说着向炮观员伸出手去。

“我右手打坏了，左手行不？”炮观员伸出左手，“你是院长，人很随和，没有什么架子。要是每一个当官的都像是你这样就好了。你真的是上校级别？努力一把，弄个将军来当当好不好？我也精神上支持你。”

“人要知足，我觉得差不多了，名利是身外之物。怎么说呢，我应该是比较幸运的人，当年因祸得福。要是我遇上的不是什么大量的人，也没今天。其实越是大人物越是喜欢做事认真的人，不喜欢吹牛拍马的，今后你们要记住了。好好表现，前途是大大的，人生未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完成。我老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是······”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么！”炮观员接口说道。

两人都哈哈笑起来。

笑过了，院长又说：“毛老人家说的，这话中听，我也将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听到这话，炮观员对面那个稍微清醒了点的伤病员也止不住笑了，炮观员更嘿嘿嘿地看着院长，觉得这中年干部真是幽默。

门口向前进也跟着呵呵笑起来，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

“太阳下山，生产队收工罗——”他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

“收工了？”院长转过身来问。

“收工了。我这就跟你老人家出去走走。”

“那最好不过。”

向前进站起来，突然哎哟一声，说：“我腿麻痹了！”他活动了一下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来到外面，外面已黄昏，抬头见芭蕉林叶片间的天空晚霞绚烂，正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两人走过一丛芭蕉，向前进问道：“不知道院长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好像寻找得急迫，是那个医生说的。他的话传到了，但是我没有时间，所以当时没有去。麻烦你亲自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那是刚从前线潜伏侦察回来，你也知道了。军情要紧，所以你能谅解。过几天我的事情忙完了，应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来修整，以后或可以多来你这里耍耍。”

院长说道：“那当然好！我老人家随时欢迎你和你的生死战友来这里，当然是好端端的来，不是受伤那种。真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像上次我说的，子弹看见你们绕着弯儿走。”

向前进走得较慢，他的腿脚还有点麻痹，右脚的伤虽无大碍，但是要真正完好，可能还得一些天。他努力上了一个土坎，回答着院长的话：“还真是承你吉言，虽也受过伤，没什么大事。子弹向着我来时，还真是考虑过的，专拣非要害地方去。”

院长看看天色，跟上来，走在向前进的左边。他说：“倒不是我的话起作用，我知道你们平日训练有素，这个不用多说，完全是你们平日的刻苦耐劳的训练，那个什么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是兵家名言。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难怪我那个女儿天天念着你。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个金玉其外的家伙，凭着脸蛋而逗人喜欢，但是后来看到你在战士们中有一种特别的凝聚力，就改变了看法。现在看来，我又多了解了一些。我这么说吧，我有事请求你。”说到这里，院长好像叹息了一声。

向前进没有留意到院长的这种叹息，他说：“什么事情请直说，我能帮到的一定帮。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初在你的医院里得到很好的照顾，还没感谢过你。”

他这样客气，院长倒是怔了怔，呵呵着说：“那倒说不上什么救命之恩。那是我们的职责，再说了你那时也只不过是轻伤，没有生命之忧。但是有一点我就得佩服，我那个女儿，是个任性得很的，我从来都拿她没办法。但是你去到那里了以后，她就改变了许多，性格大变，人也长进许多，懂得孝敬我了，工作上尤其卖力。”

这个院长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向前进面前说他的女儿，可把向前进搞得稀里糊涂，隐隐约约心中有点害怕，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信步走到桥头，顺着桥继续慢慢往前走着。向前进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个院长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的女儿出什么事了？牺牲了还是怎么的？一般人到中年，所有的希望都只在子女身上，如果子女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心情是难以接受的，会在见到熟悉的人面前不住口地提及一些回忆及的往事。

别不是之前特工袭击了那座医院得逞？杀害了许多医生护士，刚好那个淑女也疯狂也是罹难者之一？

向前进脑海里迅速闪现过一些假想的悲惨画面。如果是那样，这个中年人应该是最悲惨的人了，心里的沉痛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平复。敌人特工都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没有人性的，善于对软弱者搞这种大屠杀。

这一想可把他吓了一大跳，心里不安，有一种莫名的害怕。

他又在脑海里迅速闪现过好些护士的脸孔。现在那些脸孔他记得很清楚，她们都是那么的年轻漂亮，充满着活力。如果在一夜之间竟然全都惨遭毒手，那么对他而言，无疑将是个难以接受的心灵打击。他跟上一步，看着院长的脸。

院长的脸色很平静。

这应该是个看淡了生死的人，看惯了太多的年轻的生命的死亡。此时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悲戚之色。但是他的心灵应该是凄楚的，他需要人安慰，需要像向前进这样对他女儿产生过很大影响的人跟他说节哀的话。这个中年人，应该是觉得后半生无望了，所以来到最前线，在简陋的地方来做他的还可以为国家作的贡献。他这叫做什么呢？对了，化悲痛为力量！是化悲痛为力量这句话。这句话应该足以说明他此时的一切。

他把向前进看着是她女儿生前最好的朋友了。这是个孤独的人，他只想找个人来聊聊，可是刚才他却不能明白，让他等着。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了。

但一时间向前进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院长，我·····”

“嗯，你不必说什么。我知道一切，我女儿的改变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在我那里住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是我女儿最开心的日子。她变得爱打扮，将以前的喜欢打打闹闹的野性都去掉了，性格更加开朗，工作更加卖力。也许你没留意到她的这一切。因为你还没把她放在心里。可以这样说，从你到我医院的第一天起，我的女儿就喜欢上了你。”院长像是在追忆往事，果然是在见到熟悉的人面前不住口地提及一些回忆及的往事。

向前进沉默着。

“你有什么看法？我是说，对我这个女儿，你是怎么看的。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枪林弹雨中奋力冲锋陷阵，也许根本没时间来考虑这些是不是？如果我没说错，你应该是从来也没把我这个女儿看在眼里过。”院长叹了口气。“你只是个单纯的战士，她这又是何苦呢？嗯，我跟你说，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过她的日记，写的是她的心里秘密。原来她一直都很牵挂你，你走了后，他就开始在有时候变得沉默寡言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直到看了她的日记。那时候，我老人家才晓得为何你在离开我们那里时，她尽然当着大家的面拥抱了你。”

向前进脸上红了，说：“这个，这个，对不起，院长。”

院长又叹息一声，说道：“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那个女儿不懂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小我把她惯坏了，没有一点女孩子的起码的含蓄。当时我还生气过她，但是现在想来，她能那样不顾面子，完全是出自内心。我很想问问你，你在我医院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谈到过男女之情这回事？”

向前进摇摇头，说道：“没有，从来没有。”

院长又摇头，缓缓说道：“难怪她在日记里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说没有人能明白她的心。我不是有意要看她的日记，我以前从来不看的。那是在替她整理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翻开了看到你的名字，我觉得好奇，就看了两篇。我当时很惊讶，但是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一下子由一个野丫头转变的那么快的原因。她在你出现过后，确实变得很乖了。说句实在话，向同志，你觉得我个女儿长得漂亮吗？”

“嗯，漂亮！当然很漂亮。”向前进说得很肯定。

院长站在桥上，望着桥下流水，好久都没有出声。

多么优秀而又可爱的善良的护士！她们应该是在一个黑暗的夜晚，中了偷袭。向前进不敢再想像下去。

“那个时候，她们所有人天天都叨念着你。不光是我女儿，所有的单身女护士们都一样。后来我打听到你原来是个勇敢的战士，再后来，你出院了，重返前线回来就不知去向。慢慢地我也就淡忘了你，直到今天重又看到你出现，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你是谁。你的样子比起那时候来，有了很大改变。你的头发很长，人长高了，但是瘦得厉害。”

向前进呵呵笑，苦笑。

“一直到现在，我其实都很想我女儿能再上大学去学点东西。但是当时我说的话她还是不听，她还是坚持要继续作护士。你不知道，她只上过高中，念到二年级就不想读书了，还好我把她弄进了医院。她人还很年轻，二十岁不到，我真的不想她从十七岁起就那样一辈子做一个护士。所以九月份的时候，要开学了，就私自给她联系了一家大学，也是医科的。我原以为她变乖了，会听从我安排，哪里晓得她死活不肯去，说要继续作护士直到打完仗。唉！要是当时你能出现，帮我劝劝她，说不定她会听你的，我敢保证。那么她已经是保送生，现在在大学里上学了。你知道，部队保送名额不是每次都有，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弄到。”院长说得无不遗憾。

向前进只得安慰他道：“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一旦放弃，改变的就是整个的人的一生的命运。反正都过去了，你也不用再去想这些。想得多了，伤害身体。”

他很佩服他，跟前的这个人是个坚强的人，应该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他想。

院长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流水，突然间变得像是无可奈何，但语气又很坚定：“你说得对！人生也好，命运也好，都是自己选择的。只要她自己不后悔，不遗憾就行了。毕竟她已经那么大了，应该明白自己所选择的路。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实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是很关心她，但若凡事都替她拿主意，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她，那她岂不成了我的傀儡？我想她应该不会后悔她自己的选择。”

向前进赶忙说：“不会！绝对不会。您的女儿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有个性，有见识······她应该选择走自己选择的路。”

“对！你这样说，我就开心了。想不到我一大把年纪的人，这个问题上还得你来开导。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身上的有些东西，值得我学习。”

“你真的看开了？”

“看开了。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七九年的时候，好多走自己选择的路的热血青年都在这南疆的山地丛林中牺牲了，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就像你们，你吧，年纪也不大吧？十七八岁，一个人告别父母，来这里保家卫国，在枪林弹雨中冲突往来，吃最苦的苦，还冒着生命的危险；要是每个做父母的都为了自己孩子做好预定的打算，谁还会来这里保卫祖国守护边疆？来当兵，也是你们自己选择的对不对？”

“对！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嗯！年轻人，有骨气！”

院长脸上突然变得有一种少见的庄严肃穆，抬起手来，拍在向前进的肩上。

入夜过后，天气凉了，河边的流水泛着月光，芭蕉林在夜风中哗啦啦响着，整个战地医院一片安详。侦察分队的人坐在河边，看着夜空中星星。

向前进的心一直都沉重着。

大家也都无语。

“不知道马小宝怎么样？应该归队了。”熊国庆突然说。

“既然被转移到后方去了，应该很严重。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不知可不可以打听到点什么。明天我们到了炮兵首长那里，拜托他们打听一下。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拜托他们的一个副师长。”向前进看着眼前的流水，对身边的人说。

好几人嗯了一声。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就对武安邦说道：“武安邦，明天你跟你的那个老乡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医院被袭击的事。打听到了，你记得告诉我。背地里悄悄问你老乡就行了，拜托一下。”他心里变得很害怕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但是又想打听一下。

武安邦说：“有医院被袭击的事情吗，我从没听说过啊！”葛啸鸣也说：“我们在医院里那么长的时间，我也没听说过。是不是很久的事情了？”

向前进说：“不是很久，应该是九月份前后，医院是在后方，没有这么靠前线。嗯，好像是一区一院什么的，我忘了。武安邦你明天找个机会，背地里问问你老乡，别到处嚷嚷。”

武安邦说：“好的。”

河边的风吹起来，有一种凉意。风中还有那种医院里特有的血腥味，不过不是很明显。

今夜无战事，今夜亦无眠。

大家在河边一直坐着，有的睡着过去了。向前进无声地望着河流里模糊不清的星光，不再说话。

有战争就有死亡，这是千古定律。死亡的不光是我们认为活该的敌人，更有我们不能在情感上接受的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自己关心深爱的人，你认为不能够在心灵上接受到其死亡的人。所以善良的人们渴望和平，不希望战争。

在河边坐到深夜一点多钟，向前进的心里都还是那种极其的沉重。好几个人都去到帐篷里了，明天他们要转移，到后面的炮兵阵地指挥部去。在那里呆一天，然后再继续回撤，有可能到老连队去。

但也说不准。联系师长时，师长说，有可能他们要进驻文山、砚山两县的驻训部队，去训练其他部队的侦察兵。至于那些部队是什么来头，师长没有说，大家判断很可能是来轮战的。

“要我们去训练他们？我们懂得什么？轮战部队的人把我们上过前线的看得起了，但是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大本事。”黎国石当时说。熊国庆听了就笑了起来：“他们那些人，没有上过前线不说，更没有出境作战过，干侦察兵那是癞蛤蟆吃豇豆，悬吊吊的。而在首长们看来，我们比较能干，毕竟有过实战经验。很可能会配属给他们，让我们跟着他们出境一次，他们胆子就大了山。”

大家都认为是这个理。

现在在每个人的心中，想得很简单，只要还能够继续战斗，他们每个人都不会退缩。任务这个词已经深入人心，他们的作为战士的心理，已经在无数次的枪林弹雨的洗礼中变得更加坚强。

首长一声令下，叫干什么，他们就会毫不推迟。只要是军人，就都一样，没有推迟的理由和借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出没，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跟死亡握手，没有心惊胆寒。除了军人，没有人可以在和平时期能有这种坚强。可以说现在大家的心里想的就是等待任务，大家为任务而活着。

没有任务，那么就休整，积蓄能量，为任务的下达做好准备。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他们从枪林弹雨中走来，随时都准备着再一次走进枪林弹雨中去，历经生死。这一次的活着，已经不能表明生命的延续得到什么保障。生命是个什么东西，所有人看得已经很淡。没有人会留念，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在人力所能改变的情境下，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用自己的苦练得来的本领在前线作战杀敌，没有一个人因为战术动作或临敌因应之策的原因而丢掉性命或者丧失什么。但如果因为在某次任务中被流弹击中或是接敌时枪托碰着了触发雷，那只能说是命运。

牺牲是难免的，也是可以接受的，作为战士，每个人都已经不再害怕死亡。热爱首长，不怕牺牲，是每个人心目中的铭刻在最深层的心底里的东西。但是要接受自己所关爱的人的离去，那又另当别论。

离去的人永远都离去了，活着的人则在痛饮着离去的人所带来的苦楚。

起了风，河面上星光摇碎。夜空里云涌上来了，洒落了好几点雨。

30.非军事协定

1.

第二天，大家早早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没吃早饭，炮兵的车就来将大家接走了。

十点来钟，炮群司令部里坐满了人，烟雾弥漫。向前进进去后，得到坐下的指示。里面的气氛很严肃，让人难以适应。他有点惶恐不安，这些都是部队中有点权势的人，部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级压一级，级级压死人。他只是个小人物，所以他感觉得不自在。

座中唯一认识的就是那个颇跟他有缘的副师长，其他的就谁也不知道了。但介绍说，有好几个是一军的有相当级别的参谋人员，这些人带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他知道，这些人相当看重他们的情报报告。

报告他做得很简短，但是加进去了一些自以为是的推断。听的人不置可否。

报告完毕了后，主持会议的一个高级参谋请一位首长给大家讲话。首长先肯定了他们的潜伏观察所取得的情报，说是相当重要的，给予了敌人很大的破坏性打击。而后他接着说道：“打仗，我们要做到的当然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对于对手一直都很重视，采取的是大炮兵主义，用牛刀杀鸡。我不知道你们将要换防的部队对于敌人的情报工作搜集得怎么样，但是看得出你们是很重视的，我们也乐意给予你们这方面的帮助。我想我还是有必要将对方的情况给你们一军的人做个通报，可能会对你们有些帮助，对我们大家也都有提醒的好处。嗯，这个我们对面的是越南第二军区，兵力部署力量辖7个步兵师，另有训练师、守备师、防空师。还包括十个独立步兵团，两个特工团，两个炮兵旅，14个炮兵营。在开战前他们的105口径以上火炮有158门，高炮42门，防空导弹144枚，并装备有部分萨格尔导弹，总兵力应该在45000人左右，是越军的精锐部队。他们实战经验丰富，作战能力较强。但是现在已经损失惨重，光7月份他们就死亡了接近四千人。他们的军区司令员是武力中将，曾在我国某军事院校深造过，有一定的实战组织能力。在美越战争中指挥过几次大的战役，经验较为丰富，可以说是一位老谋深算的高级指挥员。他们的军区副司令黎垂少将、政治副司令黄作香少将、副司令兼参谋长杜程少将、副司令兼后勤主任陈士强大校、苏联顾问团团长末西尼少将，这些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所以大家可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话显然是说给一军的人听的，但是也未免啰嗦了一点。人家根本不用这样说这些废话，他们来听的当然只是一些有战术价值的东西，战略层面上的东西固然想知道，但恐怕你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没有必要再多饶舌。

但是向前进记住了这几个人的名字：武力、黎垂、黄作香、杜程、陈士强、末西尼等。有机会能对这些人进行刺杀的话，那可是奇功一件。他们是侦察兵，干的可不就是这些活？

有机会，摸到他们的后方去，悄悄干掉几个将军级别的人，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要是能把武力这个家伙的人头提来，也许黎笋会在河内跳脚，茶饭不香。

有机会一定过去干掉他们几个！只要是团以上的校级军官，干掉几个也是不错的。莫非小猪的话，将成为现实？

这是有可能的，战场上有时候运气来了，说不定叫花子踢到宝。

“向同志，你在想什么？首长们有话问你。”他身边的一个首长动了动他。

那是一军的参谋人员，问他一些他的报告中的细节。他照实回答了。

炮观员要转移到后方医院去，做了报告后出来后，向前进跟着炮兵的那个副师长一起走着，去看望他。他们前面还走着炮群司令部的好几个头头，都往炮群司令部附近的卫生连去。

那个副师长边走边告诉他，根据他们的观察和多种渠道情报显示，越军一直在准备，准备搞点大事情。

“到底越南人要大动干戈？”向前进有点疑惑。从他们的观察来看，他倒是没能这样去判断。但是首长们综合各方面情报，肯定了越军的行为。副师长说：“前一次你们不是出境作战了吗？接应一个侦察连的事有没有？据他们带回来的俘虏供称，自7.12北光计划惨败以后，为了收复“失地”，他们进行了大量的作战物质及军事人员的结集，搞起了什么“掘壕延伸”

新战术，挖了几十公里的战壕，妄图分割包围我占领阵地······”

向前进接过话去说：“那我们应该采取积极防御政策，主动出击打垮他们的企图。我们有的是人力物力，怕他什么？不过这是你们大人物考虑的事情，我似乎有点操心过头了。”

副师长看着他，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小向同志，你们很辛苦，注意多休息一下。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前线山头高地就是南京军区的人来换防，我估计他们一上手就会吃上硬骨头，不知道他们的人到时能不能挺得住。他们的人很注意搜集这方面情报，要做到知己知彼，不打无把握之仗，刚才你也看到了，很紧张的样子。这段时间我们暂时应该没什么活干，大家都等着看好戏吧！他们准备的时间很长了，要进行一次大动作，应该选在没有实战经验的一军来接防的当口。我真不知道南京军区的人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但是他们带来了很多的记者，准备边打边报道，可会搞宣传！本来我们这边的记者不知怎么搞的，被上头的人给得罪了，也全跑到他们那里去了。这年月，做了不说，等于没做。所以记者是决不能得罪的！”说到这里，副师长有点感慨起来。

向前进说：“南京军区的人来这里很长时间了，还在搞临战训练阶段就注意搜集情报，估计是不错的。一军是贺龙的部队还是谁的？总之是有着优良传统的，光这个第一军的头衔，听起来就不应该差劲。”没等身边的首长接口，他又说：“听说他们驻防在浙江苏杭一带，要是被那里的风光淘去了锐气，那可就让人大跌眼镜。像你说的，慢慢看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副师长点头说：“要说到这个，一军带来的人马可厉害。这是机密，不便跟你说。慢慢看吧，应该像你说的，不会差劲的！我也希望他们能打出水平来，达到军委的实战锻炼部队的目的。嗯，刚才说到机密这个词，其实他们的数万人马来到这里好几个月了，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们的特工早摸得透熟，连营连一级的指挥官的名字他们都早已经搞到了手。”

在7月下旬，南京军区陆军第一军第一师，第十二军三十六师，军区炮兵第九师即由江浙水乡进入文山州集结于文山、砚山两县驻训。同时进入文山州参加防御作战的还有：北京军区工兵第十五团，福州军区工兵团，南京军区工兵团，沈阳军区高炮第十八团、武汉军区汽车第十二团、昆明军区工兵第七团以及第二十、四十二、五十、五十四、十三军分别组成的第一、二、三、四、五侦查大队。

“我们今后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要是他们真的不行，阵地交到他们手中弄脱了，还不是得我们去弄回来？他们只是来这里实战锻炼的，既然是锻炼，当然有成败得失，我们不能完全放下心。像你们侦察兵，那可更得要卖力！慢慢熬吧，打仗不容易啊！”那个副师长呵呵着说。

“我对南京军区来的人有信心，他们一定会打好的。”向前进说。

“但愿！他们能打好打不好都跟你们扯不上关系，你们要做的还得照做，省不了心！”那个副师长说着，看到了前面山脚下的卫生连驻地前，来了好些卫训队的人，打着旗号，于是他就赶上去，骂了起来：“他妈的，

你们这是在旅游啊，打着那么多旗号来这里，是什么人的主意？”

那些人面面相觑，一打听，原来是轮战部队卫训连的人来这里观摩学习的，副师长就下令他们将旗号全都收起来，藏好了，别搞的像游行的队伍那样，虚张声势。

没等他们收起旗号，副师长就打头走进了前面的卫生连驻地。

这里卫训队的有一个新兵轻声嘀咕着说：“打着旗号而已，这怕什么？老家伙胆子小，还训斥我们。”

向前进听到了，倒没说什么。只要他们将旗号收起来就行，他懒得去理会。但是他旁边一个卫生兵却接口过去说：“这又不是我们的主意，上面的人喜欢热闹，叫我们扛来这里，谁他妈的原意？我就估计会挨骂，果然，不知那老家伙是什么来头。还好，他骂两句就走人，要是啰嗦起来，我们可不是受冤枉气。兄弟，你哪个部队的？帮帮忙，指点一下，我们的东西放在哪里？”那个兵站在路边，问向前进，把他当作这里的人。

“扔掉算了，随便吧，拿进去交给这里的人就好了。不过千万别扔进草丛里，会被敌人特工捡起来，拿回去做文章。你们也真是的，打着卫训连的旗号，不知道敌人特工专门捡软柿子捏嘛？你们以为你们是陆军的神勇侦察兵？简直是摆明了叫特工来袭击你们。”他说。

听说有特工会渗透来这里，可把这些人吓了一跳。

他们的队长下令收起的速度快一点，旗杆扔掉了，四五面旗帜全装进了挎包。向前进看着这些人，急急忙忙往连队驻地里边走，后面的好几个还边走边回头，很害怕的张望。

“小心别走进草丛里，有地雷，特工埋设的。”向前进大声喊，吓唬着他们。几个走进路边草丛里的的人赶紧跳出来，催促着前面的人走快一点。

旁边的几个岗哨看着向前进直笑。他们从向前进的跛着的脚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对老兵，尤其是上过前线的，大家都很敬畏，能讨好就尽量讨好。

向前进跟着卫训队的人进去，还没找到炮观员，这时外面有人在大喊：“卫生员，卫生员！快来人啊！”很快卫生连部里抬进来一个人，只穿着一条肮脏的裤衩，浑身是血，到处都缠着急救包。

卫训队的人呼拉一下围上去，引颈看着。这伤员半边脸被火药熏黑了，又没穿衣服裤子，头发像野人，胡子拉碴，全被烫焦了，看上去样子怪滑稽的。卫训队的人有一个不太严肃，看到这样子，

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滚开！”连长老远看见了，跑出来，听到笑声很生气，一把抓住了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卫训队员，往旁边一推，而后向着那个还在哈哈笑的家伙一大脚踹去，将他踢翻，往外面的沙袋工事上倒去。

那个卫训队员倒出了沙袋外，滚到外面的斜坡上去了。忽然轰的一声响，外面升腾起一阵烟雾。

“趴下！”

向前进跟那个连长几乎是同时大喊一声。向前进飞快地将冲锋枪拿在手里，一个翻滚，往工事边继续滚动。

“赶快找掩体！”他边滚动边回头对那些呆若木鸡的卫训队员喊。

那边山头下听到爆炸的一个警卫班的战士跑来了，看到斜坡上躺着一个人，不知是受了什么袭击。估计是地雷。

向前进半蹲起来，看到那些炮群司令部的人，队形很密，他大喊一声：“拉开一点！”要是有特工在附近，一梭子扫过去的话那就好看了。

那些人醒悟过来，一些人赶紧展开。

“草丛里有地雷！”向前进又大喊了一声。

事发突然，这里的人谁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这时候全乱了锅，只听到一片声音在嚷着：“什么事？什么事？”

人们拿着武器纷纷跑出来。下面的警卫班战士冲上来，这里一个家伙很紧张，啪地开了一枪，两边的人差点对打。好在那小子紧张，没有开到连发状态，要不然，意外就会一再发生。

事情很快搞清楚了，原来是那个卫训队员滚下去时候，压上了触发雷。不知这雷是自己人埋的还是特工埋的。

那个队员很快被抬上来了，现在他已纪不能再哈哈笑了。他失血过多，早已痛得晕死过去。

连长木然地站着，知道这事情脱不了干系。

“先救人吧！”出来的指导员说。

来看炮观员的首长们破口大骂那个连长，一个有相当级别的吩咐将他的手枪下了，要先审问。

那个连长真是太不走运，但是事情并不像首长们想象的那样，这完全是个意外。向前进自始至终都亲眼目睹，他不想那个连长有事，在首长们的询问下就极力替那个连长开脱。

但是这个连长还是被带走了，过来的那一个班的战士护送着首长们离开，他就在最前面。

“唉！这就是战争！”这里炮观员听到事情原委后，感叹一声。

“意外太多了，充满着变数。”向前进也说“鬼知道那地雷是怎么回事？按理说，沙袋外面那点距离不应该有地雷。”

“嗯，最怕的就是这样子，没上去前线，却在后防线稀里糊涂受了伤，真不值得。”炮观员努力伸咽了下脖子。“可悲的是一些人还要标明自己的从严治军，www奇Qisuu書com网这个时候亡羊补牢，于事无补！”

“事情是个意外，那么就当没发生过。谁愿意呢？但是从严治军是好的。”向前进呵呵着说，“我知道你反感刚才来看你的那些人，但也不应该全都反感。你这是不对等，我们军人，要做到热爱首长，才会不怕牺牲。”

“呵呵，你是个优秀的战士，的确不错！但是首长也要值得下面的兵尊敬才行。有没有听到部队打黑枪一说？说不定今后会出这种事，有些官不像话，士兵手中有的是武器，你要混蛋，那可不客气。这种事情我听得多了。”炮观员说。

“我们不说这个，那个连长也真是那个喝口水也被石子损了牙。我想他应该会没事的，也不应该有事。事情是那个兵不对，看见伤员那个样子了居然还笑得出口，要是我当头，也不能容忍这种不关痛痒的笑。”

“那倒是，我也很生气。我这个样子，我也不想，谁要是还笑话，我就跟谁急。”炮观员认真地说。“报告没事吧？你做事，我放心。”

“因为我做事你放心，所以你才让我做。同样的，你办事我也放心。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要是开了口你也不能推三阻四。如何？咱们一言为定？”向前进看着躺在行军床上的炮观员，伸出了手。

2.

炮观员伸出手，两人紧紧握住。

炮观员忽然笑嘻嘻地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她会来看我，你怎么看，我是不是有戏？不过那个对头也来，我可不希望看见他。拜托你一件事，到时候，请你给我打打掩护，你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向前进点头，但是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不情愿？还是根本就不想他们单独相见？

“我敢保证，我的对头永远都只会是她的一个跟班，只有我，才会真正赢得她的心。兄弟，知道为什么吗？不为别的，就凭我身上的这好几个枪眼。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其实她喜欢的，不光是娘娘腔的文化······男人，作为男人，老子们还得要经受住枪眼的考验。我从鬼门关活过来了，我现在有的是勇气。呵呵！”炮观员说得很自信，很开心。

“我知道。”向前进说。

“你知道什么？”炮观员问。

“你说的话，作为男人，还得要经受住枪眼的考验这句话。我知道女人是喜欢真英雄的，比起那个扛摄像机的来，你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但是······”

“但是什么？直说！”

“感情这个东西，是要讲缘分和感觉的。有没有听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话？我只怕你到时候指望太高，一下子跌落进深渊的话······”

“兄弟，给我点信心好不好啊？别用这种话来打击我，我会退缩的。要是依着你的眼光来判断，你认为她有可能不喜欢我这样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你了解她吗？我是说你比我更知道了解她吗？我想听听局外人的意见。”

“局外人，不错，局外人，我是个局外人，呵呵。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大好说。一切就看天意吧，就像老天没有收你，你一个打十多个，居然还活得肢体健全。那个，用不了几个月就又是一条好汉。你怕什么，自己的事，自己去解决得了。”

“说得对！我有信心了。只是她说来看看我的，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儿？会不会是迷路了？我是说找不到我在这儿？你帮忙出去看看，要是见到了，就招呼到这里来。可惜我不能动，经过了这一仗，我的胆量也出来了。以前基本上是我在暗恋她，一厢情愿，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勇气和信心。我一定能赢！这是我们两个男人家族的斗争。风水轮流转，上一次我父亲输了，这一次我给他扳回来。”

“不好意思，你这样说也许有你的理由，不过我觉得这样不好。你应该是真心喜欢她，而不是延续上一代人的在感情上的恩怨。”

“呵呵，也没那么严重，我就开个玩笑而已。”

“开玩笑也不行！你要尊重她，不要把她当作东西来争抢，只是为了满足男人的争强好胜心而已。”

“你那么认真干什么么？我说了这只不过是开玩笑······”

“好了。我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我帮你去外面看看。”

炮观员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何以生发那么大的脾气。也许他的确是个严肃、正统的人，不喜欢看到我这样子吊儿郎当的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向前进很无奈，他也不知道为何刚才自己失控。他只是觉得自己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心情变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没有休息好，头脑里还是一片昏糊，热热的发胀。再说，战友马小宝还没有下落，他打听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班里所有人都打听了，还是没有什么可靠消息。难道是被特工在路上袭击，根本就没有进医院？这可说不准。还有他叫武安邦打听那个医院的事情，也没有消息。一般这种情况，消息封锁会比较严厉。要是马小宝不幸在那场可能的袭击中丧身，那就有点遗憾了。何止是遗憾而已？根本就是大家不能接受的事情。

出来了后，向前进没有再进去帐篷里看炮观员，他坐在小山丘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都是穿军装的，不断地出现在他的眼眸里，但是没有一个是他要等的人。

也有一些是穿便装的，虽然看起来像是边民，但是服装并不能隐藏什么，军人的走路的独有的姿势已经出卖了他们。他知道这些人是侦察兵，跟他们是一个军种，是首长们手中的利剑。

侦察兵，没想到自己也做了侦察兵。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得这好像是虚幻的。但是的的确确，他是侦察兵，他与他的生死与共的战友们都是侦察兵。生死与共的人，还包括刚才那位炮观员，一个同样有着赤子之心的热血青年。

想到炮观员，想到这生死与共的四十多天，在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炮袭而在瞬间毙命的漫长的四十多天，他很深地被这个无所畏惧的人感染着。无疑，这炮观员是他钦敬的人物。一个有着很好的背景后台的人，为着他的理想，主动到前线来冒险历经生死考验，这是非常难得的。

这个世上，蝼蚁尚且偷生，谁个人真的不怕死？孟子说舍身取义，司马迁说人生有轻重两种死法，无疑这个炮观员跟大家一样也是有着满腔热血、不畏身死的真正的男人。单凭这一点，就值得任何人敬佩。他想起那个广西籍的老兵在医院里说的那话，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这可怜的炮观员他深深地被一个情字苦恼着。

这种事，他没办法相帮。有些东西，是他自己内心里最隐秘的，他不想去碰触。他只想，随任它，听之任之。这样最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来刻意去想什么事情，没有时间刻意去寻找少年维特的烦恼。

他只是一名战士，一名年轻的战士，他的命运是战场，而不是像现在的炮观员那样，可以离开，从此以后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

内心里他得承认，眼下的炮观员有资格谈恋爱。他有资格去爱一个优秀的人，不管这个人在他自己的内心里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怎样的位置？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时间去知道，没有理由去知道。

他还不能停歇下来，去过世俗人生的生活。他还年轻，他的生命属于祖国。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他必须得要奉献出来，过一种非正常人的生活。这种生活是真正的强者，真正的男人的生活。

这种生活是没有生的希望，只有死的召唤的生活。

这种生活冰冷！总是手持无情的杀人的刀枪。

这种生活火热！总是流着豪迈的赤子的热血。

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就是战士！

战士！

最无情而又最有情的战士！

现在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手持冰冷的刚枪，无时无刻不在流汗流血，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牺牲死亡！

一切，他们都默默忍受，绝不向亲人诉说苦楚。

但是谁能明白他们内心里的那种孤独？

撤离回来，并不代表离开。明天，他们还得要继续踏上征程。

他在那山丘上坐了很久，直到看着阳光隐去，云层加厚。

下午，天气变坏，山谷里到处都是白色的浓雾。气温也变得较低，人感觉到身上冷。

炮观员走了，他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一个人有些无聊。

想起炮观员没走多久，他刚才一直都在等，但他最终没能等来他想要等来的人。

向前进心里很矛盾，他也极其想见一见那个女记者，那是个能给他带来心理上平稳的人，她有着一种罕见的成熟，对人事又有着自己的独特的见地。

她像是他幼小心灵中能给他带来安慰和勇气的神灵中人物，许多时来，她的给他的关心，让他在内心里有了一种认同感和归宿。只要能跟这个大姐型人物在一起，那么就会给他平添无穷的力量和无尽的勇气。在面对苦难和生死存亡的关口，他想只要她出现，一声召唤，那么他就会由垂死中挣扎起来。只是现在，那个他所敬仰的炮观员却已经明确地告诉他，已经先入为主，他只是觉得在心里有一种压抑，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失落。

可以说，在他的心里面，这个大姐型的人是他景仰的神灵。

但是神灵的光照指引之灯即将为他熄灭，而给另一个人掌起。

虽然内心里很难过，但是在炮观员面前，他没有任何的表露，他不想这个人知道他自己的内心秘密。但是，他很想找个人把自己的内心倾诉一下。

自从那一次在潜伏高地上无意间听到炮观员说起那个女记者，向前进心里就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还好，他们都是战士，战士是随时都要面对死亡的人，所以在那段日子，他们没有任何的闲暇来相互猜疑嫉妒。

其实在向前进内心里没有嫉妒，只有某种失落。

是失落，慢慢占据着他的心。

仔细想想，一直都在忙，过的都是枪林弹雨的日子。屈指算来，差不多半年，严格地讲，应该是从入伍来，大家都没有真正轻松过些时候。不错，自从一进部队就是这个样子，让人无暇去想些什么。别人他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是这样。

现在算不算有闲功夫？他很想问问自己，自己这般胡思乱想，是不是闲暇得慌。

昨天才撤离潜伏一线，为何一下到后方就这样子，他可不想如此。

要不是这里兄弟部队无端失踪了三个人，车兵不能再等，怕天黑后中了特工的伏击，向前进想那个炮观员会一直等到记者来看他。

不好！那个记者姓什么？向前进记得炮观员曾经给他说过。

他竟然忘了，他拍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会呢？

这是断然不该忘记的。

可是他竟然给忘却掉了。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问过她姓什么叫什么。那一次在连队驻地上初逢时，他就只知道她是个记者，以后他要么叫她记者同志，要么叫她记者姐姐。部队是个严肃的地方，不准在驻地谈恋爱。边防军一直都在打仗，对大家的要求更是相当严格。

他没想过要在驻地谈恋爱，也没想过要跟那个女记者有所发展。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虽然时间过得太紧凑，这不他连炮观员告给他过的她的姓名都忘了，但是在内心的深处的深处，一旦有些东西生根，就像是毒草，不可拔除。

现在这一刻是宁静的，有闲工夫，他很想整理一下心绪。但是这个东西，虽说是在休整时间，所谓剪不断理还乱······

“他妈的！”他站起来，“不能这样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最好明天就去打仗！”

但是他还是想见到她，看一眼。

可以见到的人没有来，他的心里难免跟炮观员一样的失落。此时此地，似乎人世间就只有她是他心里最想见到的人。在异地他乡，她是那么的关心他，他心里一直都感激莫名。想起来，就是这样，没有别的。

大姐！大姐！

不错，她叫他叫她大姐！

而今大姐就要心有所属？不知这个炮观员有没有吸引她的地方，她又是怎么看的。

炮观员没有等到想要等的人，有些遗憾地走了，向前进亲自抬他上了车，还送了他一程，最后两人分手，相互说了些勉励的话。

他呢，可以继续这样等下去，会不会等到他要见的人？

他没有再等下去，回到炮群司令部厚，看到侦察兵们都在支领得来的一个帐篷里睡觉，还没有醒。他进去时，看到大家沉睡的样子，不忍心吵醒大家，也没有地方了，就退了出来，想找别的帐篷将就一下。

忽然动路边来了一辆车，他的心里跳动了一下。他没有跑过去，只是在原地等了一阵，看见下来的全是一些男人，没有女的。

他有些失望。

地方政府送来了慰问品，现在好些人都在忙着搬东西。来的车一共有四五辆，后面的全是东风牌大汽车，里面下下来的东西很多，鸡鸭都有，还有一车全是大肥猪。看来今天有口福了，可以搭赖这里的人吃个白食。

3.

炮兵阵地上热火朝天，事务处的人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杀鸡宰鸭，还要杀猪，哪里搞得快，于是抽调了好些人过去帮忙。侦查兵们当然是不会抽上去的，大家睡觉的继续在睡觉，没有被吵醒。向前进找到一个老乡，借他的地方也睡了一觉。这一觉醒来时头很晕，一点都没有睡好。

睡眼迷朦中，只见帐篷外面有很大的雾气，笼罩着四周。

“向前进，起来开饭了。再不起来就没得吃，只能喝汤，你可别怪。”那个老乡说，催促着他。

“啊？是不是粮食紧张，怎么后方会这样？前线也不至于如此啊，又不是在行军打仗途中，放抢的么？”他呵欠一声，伸了个懒腰，拿起枪来，检查了一下保险。他感觉到肚子里咕噜噜响动起来，于是就说：“是不是慢了真的就没得吃啊，那我们走吧，动作快一点。”

那个同乡向着他笑起来：“哈，看你紧张的，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呢，你才睡了多久啊？不过就快了，放轻松点，不用为了吃饭的事情发愁，可怜的对面的越南兄弟才没得吃，我们么，放心好了。我们出去看看，可能也差不多了。要是他们真吃起来不等我们，那就不好。你是跟你们的人一起呢还是跟我去？”

向前进跟着他走出帐篷，说：“我不跟你走了，我跟我战友们一起，他们人呢？那个帐篷里好像没有人了，哪里去了？”浓雾中，他隐约看见前面山脚下帐篷敞开着。

他老乡看了看，说：“可能领饭去了吧。你自己去那里等等，我这边过去了。我还要去找脸盆来装饭，我们班长和副班长都不在，大家推举我负责。他妈的，以前有班长，吃现成的，几百号人，不知要等多久才可以领到饭菜。我过去了，你吃了饭要是没事，就继续来我这里睡觉。我的床铺蛮干净的，你觉得呢？”

向前进点点头说：“还可以，也不是很干净。你的吉他弹得怎么样？改天有空，我们来唱歌玩。”

他老乡说：“好啊，改天。我真的得要过去了，再见。”

“再见。”

向前进转身时却看到一个人端着一大盆菜走过来，后面跟着自己班里的人。原来是副师长过来跟他们一起吃饭。副师长亲自动手，端着一个大脸盆，后面的人跟着他走，手里全拿着吃饭家伙，盛得尖尖满白花花米饭，冒着汽。

“首长，等一等！”向前进跑过去，边跑边喊，他的腿一瘸一瘸的。副师长就站住了，端着那盆菜，等着向前进跑过来。

“班长你回来了嗦，我们还以为你跟着那个炮观员去治病了，也有人说看见你回来这里了，正要去找你。好山，大家可以吃饭了，不用耽搁工夫。师长你老人家不知可不可以弄点酒来给我们大家喝喝，身体劳累，喝得二麻二麻的，才好休息，睡得安稳些。”

副师长说：“你们全都跟倒老子走嘛，先莫忙说话。”

“好！”向前进紧跟在副师长后面，闻到香喷喷的回锅肉味道。副师长回头看着跟着他的一干人，手里大都拿着饭盒，忍不住就笑了：“他妈的，你们一个个全都跟着老子，为了哪样哦？”

熊国庆说：“跟着你有肉吃！”

副师长说：“嗯，其实不用跟着我你们也有肉吃，我才是来这里跟你们混生活的，我老了，一大把年纪的人，没有你们在前线卖命，我哪里能够吃得下这碗饭。还好，你们一个个全都是真英雄，要不，我们很多当官的都得要吃败仗上军事法庭、坐牢。你们就是老子们这些人的命根子，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混饭吃才对啊。”

向前进说：“有你老人家这句话，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前面那个帐篷了，直接进去。”

副师长说：“不用你说，老子晓得的。这顶帐篷还是老子亲自下令给你们的。里边地方小了点，就在外面吧，大家将就点。等打完仗了，老子请你们到昆明去，想进什么饭店，想吃什么都行。”

“再说吧，现在吃饭要紧！”大家用脚踩倒草，副师长将脸盆放下来，大家就着在帐篷前围成一圈。

正要开始吃，副师长忽变戏法拿出了一瓶茅台酒，晃了晃，说道：“反正你们要修整了，我就招待你们一下，算是我对你们的慰问。东东那小子这次命大，虽然不能够跟大家一起来庆祝，但是只要留得性命，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喝个痛快。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大会进行第一项，传着走，先轮一圈，向班长你先。大家不用留口，我这里还有一瓶！”

“茅台酒，真的是茅台酒！”向前进拿在手里，看了看，觉得很幸运。“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可以喝到茅台酒！”

“以前没喝过吗？”副师长问道。

“喝过，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出征前，第二次是凯旋归来，第三次是现在。可惜，有很多人不能再一次喝到这东西了。对不起，我浪费一点，祭奠一下牺牲的战友。”他将酒瓶倾倒，倒了一线在地上。“各位牺牲的战友，大家一起来饮吧。”

说完，他拿起来，一仰脖子，咕嘟了一口。

“大家吃菜，千万别手下留情，给我发狠劲下死手！消灭这一盆后还有一盆是鸡肉！”副师长喊一声，招呼大家别等着。

夜幕渐渐低垂下来，浓雾没有散去，敌人没有打炮，我们也没有打炮。不知道吃完了会如何，现在是安宁的，并不代表下一刻也是安宁的。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能要回去连队里，休整一段时间，而后再回到训练营地去。”

向前进已经把酒瓶传递给了身边的熊国庆，并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嘴里。听到副师长这样说，赶紧吞了，说：“也好，不用马上出任务，我的脚应该得到全面的恢复。不管怎么样，大家先回到连队去再说。我也有些东西要去看看还在不在，要是丢失了的话就可惜了。”

“嗯，好久都没有回去了，还真是留恋老地方。回去看看！”武安邦说。

“该你了，武哥。”熊国庆将酒瓶递给武安邦，只听他咂咂嘴，说道：“这酒味道就是不错，可惜我们不会品赏。要是年纪大一点，心理上不再急躁，环境也变好了一点，在家中坐着，慢慢来，一点一滴地回味的话，那可好。退伍回乡时能给我老爸买一瓶就好了，我老爸喜欢喝酒，可是一辈子了，还从未喝过这东西。这东西贵哦，是国酒，我怕我一辈子都买不起。唉！”

大家嘿嘿笑。

“这样吧，我们订立个约定，等你们退伍时，每一个人我都送一瓶，那给你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怎么样？”

“好啊！”大家都说。

“一言为定！”副师长看着大家。

“那我们也不跟你客气了。你说话算不算数？别是吹牛皮的，到时候，让我们空欢喜。”黎国柱说，接着又道：“不过你这个首长有点与众不同，应该不是会吹牛的那种人。”

“但是你们得要答应我每个人都必须是活着离开这里，离开军队！”

“受伤的肢体不全的算不算？”

“算，不过要打折扣！我希望的是你们每一个人在离开部队时都是手脚健全的。”

“好！为了你的这一瓶酒，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提议，为了这一瓶酒，大家每人夹一大块肉，把它当作敌人，一口干掉！”

“好！”十几双筷子一起伸进盆里，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敌人。大家互相看着，齐说一声：“干掉他们！”吱溜一下，一口吞了，而后哈哈大笑。

这时一个炊事兵端着另一盆菜来了，他后面还有一个人，是这个群的一个负责人，手里端着一大盆饭。

“哈哈，我就纳闷，怎么酒不见了两瓶，原来飞来这里了。我这里也拿来了一瓶，敬各位在前线出生入死的侦察兵。”大家听了站起来，看着那个群首长。

“蹲下蹲下，不用理他，空出一点位置来就行了。这家伙是个有名的酒鬼，找理由来这里喝酒来了。大家别太认真。”副师长叫大家空出一个位置，依旧蹲好。

“这里好像不太安全，不如大家进防炮洞去吧。我带来了蜡烛，大家动身去啊。”来的那个首长看了看周围环境，天要黑了，在帐篷旁边，有一个不大的防炮洞，他叫炊事兵继续往前，他也照样端着饭往那里去。

“好，我们都去！”副师长说完，大家都起身，转移了地方。

进了洞，点起蜡烛。副师长对那个炊事兵说道：“小子，别走了，一起吃。”

“不行啊，我还得要到处去看看。谢谢首长，我走了。”炊事兵说完，转身出去了。

侦察兵们有四个多月没吃上这么丰盛的酒饭了。尤其是肉类，昨天在野战医院附近的连队里沾了荤，而这一次直吃了个饱。

吃饱了喝足了，然后就是痛痛快快地睡觉。

31.老连队

1.

第二天所有人精神饱满，高奏凯歌，一大早继续往回撤。大家心里很激动，好久都没有回过连队了，差不多五个月的时间，大家都在忙碌着。现在，大家得要回去了，回到自己的窝里去。

“也许我们应该在回去时候照一张相，上一次本来是要照相的，却没有照成。”在车上，有人提议。

“不错，我们当中说不定某天某个人突然光荣了。这是难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马小宝出意外了。要是回到连队还是打听不到的话，那可能就要列为失踪人员名单。”

“有这种可能，我们大家都打听过了的，没有他的消息就是没有。大家看吧，有时间的话，这相一定照。王哥，上次年你像是很低迷，这次也算否极泰来，不应该有什么事了的。我们大家是什么人？我们可是能征惯战的英雄好汉！”

“梁山泊一百零八个人，最后也没剩下多少，以后的事情，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这样子走一步是一步。我不怕死，死在我手里的人太多了，早已够本！如果命中注定，我们当中要有一个人死，那么就我吧！”

“今天是回连队，不说这种丧气话。以后大家也别没事就说这种死不死的，我们大家都会没事的，相信我。只要大家心里都是一个方向，所有的力量都向着一个地方使，那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总之一句话，大家同生共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还会继续这样威猛雄壮下去。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我想过要去他们那边杀一两个将军什么的。”

“班长，是说真的嗦？我喜欢！杀一两个将军，比杀小兵过硬多了。我们好像都还没杀过将军哦，小兵倒是不少，大家觉得这干掉小兵的角色有意思吗？仔细想来，一点意思也没有。班长，到底什么时候去干这种事哦？要是真的有这种任务，摸到他们那边去，杀死个大人物，哈哈，那就巴实惨了！”

“嗯，能有这种好事吗？”

大家都来了兴趣。

“看吧。有些事情是要我们大胆去争取的。相信上头的人也乐意我们能够成事，干掉他们一两个大人物。我们对面的是敌人的二军区的人马，是越南国内的精锐之师。司令员是武力这个老狗，要是能把他的人头提来送给我们北京的大头头当夜壶，那该多好啊。”

“这有点不现实。我倒是很希望能把316A师的指挥长官们全干掉，这要可行得多。我想起我哥哥牺牲在他们那边，就是这个316A师使坏。不过，难度同样太大，这316A师确实是他们的王牌中的王牌，看来我们只能是幻想一下而已，要真动手，成功率不大。”

“谁知道呢？没做过的事，就不要下断言。我相信奇迹！战争是有奇迹的，奇迹产生于偶然性当中。”

“有道理，不过哲学的东西永远都只是理论层面上的东西，要实际行动才晓得。我比较崇尚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句话，还是要看动手时候的情况。我相信真要是那样的话，我们是能够做出点出人意料的事情来的。”

“别说这些意外的事情，实际点，我们就要回到连队了，看看能不能在第一时间见到连长和排长是正经。我打赌，我们一进驻地大门就能看见连长和排长，我赌两包烟。”

“吹牛，哪有这种可能？我赌，你输定了。”

“就是。我也知道没有这种可能，可是你们刚才说的刺杀什么将军的话，不是跟这个差不离？没这种可能。呵呵。”［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

“这是班长的伟大设想！你竟然敢反对班长的假想，你知道班长是什么人？他是党员。你反对他就是反对党！你昨天是不是吃多了？反对党的事情你也做得出，反对党就是反对社会主义，反对社会主义就是反对毛主席和反对现在的邓小平·······你死定了。你站开一点，我们跟你划清界限。”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在车上推推搡搡。

汽车在公路上摇晃，浓雾里视线不是很好，看不到周围的山头情况。公路边不时看到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来来去去。转了个弯，前面岔路口边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在那里等车。

这边的车过去他一点都不留意，只是注意看着前面方向。也许这是个上前线的兵，在等顺风车。黎国石站在前面，此时突然喊起来：“奇怪了，那个人好像是马小宝。”

听他这样一喊，大家都很兴奋，赶忙问：“哪里？哪里？”

“前面啊，岔路边上的那个，看到没？”黎国石用手指着前面，他真的是看到了一个人。但是这时候一阵大雾将前面的视线模糊了，大家什么也看不到。

“黎国石，这一点也不好玩！我就奇怪，我们刚才还说着他呢，哪里真有说曹操曹操就到的，这话是有灵验的时候，但不是每次都灵。你从不开玩笑的，怎么也会这样拿我们来寻开心啊。不象话！”

“我是真看见了有人，等下马上就到那里。哎呀，这车好像转弯了，不去那里。你们叫司机停下车，我过去看看。”

“呵呵，你还真是煞有其事的样子！”

“信他一次，我弟弟从不说谎，说不定真的是马小宝出院来了要上前线找我们呢？班长，你叫前面的司机停一下，我也想撒泡尿。”

站在前面的好几个人于是猛力拍打着车顶，一面大喊：“停车停车，赶快停车！”

汽车兵一个急刹车！

大家在车上一个踉跄！车一停，大家都纷纷跳了下去。

前面司机拿着枪跳下来，正东张西望，相当紧张。车门哐当一下关上时，把他自己吓得半死。

“嘛事？”他大声问一个下来的在路边屙尿的侦察兵。

那个侦察兵就呵呵着告诉他：“没事！这不见我们撒尿呢？”

“哎哟，乖乖娘的东，你们喊停车，吓倒老子了。”

好几个侦察兵闻言都笑起来。

“等下，你们有好几个人跑过去了，干什么？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的事，我个弟弟好像看见熟人了，跑过去看看是不是。”

“他们过来了。”

黎国柱回头看见他弟弟在向着这边挥手，大喊着：“各位，看看谁回来了？哈哈！”

不用看，黎国柱就知道是马小宝归队了。

大家都很高兴，全迎了上去。

“马小宝，怎么在这里碰见你哦，我们打听了好多人和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说不知道你。我们还以为你中了特工的伏击，永远失踪了呢。欢迎归来！”

“说说！怎么回事？我们都没你的消息，同样是住院，你在哪里？”武安邦又问。

“我到后方的后方去了。当时没事，下山来后才晓得受了内伤。不过现在没事了，让大家担心了。”马小宝显然是不想过多地提起他自己的伤情。

回来了就好。

“欢迎你回来，没有你在，大家都很担心。你以后还要教我们很多东西，我的吉他弹得还很差，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向前进走了两步，呵呵笑着。

“还有我的越语和临机应变之策是最好的，你是不想失去一个得力的出境作战的好帮手才对！我记得你的脚趾头好像断掉了，怎么样，还没好？”

“差不多了，休息几天的事。大家上车，回连队去！”

“好！他妈的，上车！回连队去！”大家兴奋地喊叫着，上了车。

车兵钻进驾驶室，汽车重新开动了。

回到连队的时候，大家才晓得原来连长已经升任营长了，他们的排长现在是连长。看到他们，现在的连长异常高兴，立马打电话找老连长，老连长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过来看到大家，在门外喊一声：“三班的，向前进，你们真的回来了嗦！那么快！”大家正在跟老排长激动地问候着，话着家常，闻言纷纷赶出来。

“向前进，你龟儿子脚有事啦？上次才是卵蛋差点不见了，这一次又是哪里的问题哦？”连长不等向前进招呼，几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推开，又一把抱住，再推开！

“瘦了，瘦了！”老连长一连声说。

“连长！”向前进喊了一声。

“连长！”大家都喊着，围上去，在门口几乎抱作了一团。新任连长在旁边看着，他挤不进去，只得在旁边看着傻傻地笑。“不是连长了，是营长！营长！”

“都回来了，都回来了！他妈的，一个个都回来了！一排长，不，三连长！”老连长抬起头来找人。

“到！”新任三连长大声回答。

“叫事务长准备好东西，老子今天要跟大家在一起吃饭。想办法搞两瓶酒来，他妈的，真想喝个痛快。走，全给我进屋去！”

三班战士消失近五个月重又回归，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连队，大家都来看望。同乡、朋友也都拢来了，热闹得很。

老连长说：“你们都给老子滚回去，让他们休息一下再说。你们收拾东西回原来的宿舍去！什么都不要干，在自己的家好好睡，好好吃。他妈的，除了你们三个伤兵，这次出任务的一个二个全瘦得跟猴子样！葛班副，你跟武安邦去卫生室拿药来，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一定是全烂裆了。等等，你们扶倒起向前进去看看他的脚上伤怎么样了，老子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师长那个老狗点名要升老子作营长，推不脱，当个营长事情多，不好耍得！”

大家都嘿嘿笑着。

“你们笑什么，你个狗日的向前进，老子一向看重你你是晓得的，你不但不同情老子，反而只晓得笑老子整天忙得后脚跟打倒后脑壳嗦？老子跟你说，你莫笑得过早，你现在已经是排长了你晓不晓得？不拿点事情跟你做，你一天到晚带着几个个人倒是蛮好耍的，轻松活路。等会张文书回来就喊他拿一些东西来给你填写，其他材料老子早替你准备好了的。你莫跟老子耍娃娃脾气，想要推脱不干嗦？那你自己去跟师长那个老狗说。我走了，等到下午再过来跟你们一起吃饭。”

老连长过去时嘴里哼哼着：“哐叻哐叻哐叻哐 ，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不知老连长何时迷上了国粹。

2.

雾气浓重，大地被包裹在乳白色的混沌当中。

这几天张文书一直在跟老连长耗着，要求加入到侦察兵分队当中。真的有好几天了，他开始闹情绪，慢慢地就不肯出操，也不肯吃饭，自个跑到禁闭室去呆了三天了，开始绝食。

绝食可是大事。一个兵，自己没犯错误，却跑到禁闭室去呆着，这真是闻所未闻。老连长没法，这次又叫人送来东西，在门外喊道：“张文书你饿死了没有？老子亲自给你送饭来，你面子蛮大的！又不肯吃饭嗦？不肯吃老子拿走去喂狗了，你莫后悔哦！”

里面张文书回答：“报告连······营长！我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不肯吃饭嗦?不肯吃饭老子关你禁闭！”

“报告连长······不，营长！我就在禁闭室里面。”

“那你出来。你先出来我再关你！你自己进去的不算！”

“我不要求你算，我自己算！”

“你莫跟老子顶嘴，你要晓得纪律！”

“我晓得！”

“那你为何不听上级的命令，不肯出来，也不肯吃饭？你给老子说句实话，到底你是真的不想吃饭还是做假过场？”

“真的不想吃饭。你不答应我跟三班的人去我就是不吃。”

“你他妈的，哪有你这种当兵的，你这是越当越回去了。想上前线是好的，但是也不能这样子来威胁老子。饭菜我都给你拿来了，你到底吃不吃？”

“不吃就是不吃，除非你答应跟师长通话，要求让我加入。”

“你娃儿硬是不懂三，侦察兵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你会不会炮观侦测？”

“不会！”

“会不会用两瓦的电台互相通话？发报？”

“不会！”

“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加入他们当中去干什么？这不碍手么？”

“怎么会？你手下的兵中，我冲锋枪打得最准，点射连发，你们哪个有我准，出枪有我快？大家不止一次比划过的，我在团里也得过奖"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投弹我一出手四十米，有时候是五十米，最远的六十米，像迫击炮，跟你差不了多少，你自己说，我军事素质上怎么样？我晓得你心里只有向班长，但是我跟向班长比起来，又差多少？其他的不会我可以学习，我好歹也是个连部文书，高中毕业，有什么我学不会的？你叫向前进他们班的人来，看看要不要我加入。如果他们都说讨厌我，我就自动放弃，开始吃饭出操。”

“好！他们已经来了，你自己跟他们说。向前进，你们快点过来。哎呀，说什么，老子晓得你们背地里早已经串通一气、穿连裆裤的了。不过还是要喊他们过来当面问问。三班的，你们都走快一点，过来老子这里。”

侦察兵们在浓雾中走过操场来了。

“他们来了。你应该听到脚步声了。”

“外面的是不是三班的？我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闹到现在，不好收场了。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件事，要加入你们，你们怎么样？连长说看你们的。老子先申明，哪个要是说不同意，别怪我出来后不认人，背地里下黑手打冷枪。”

“呓尔，张文书，兴这样子威胁人强迫人家答应你的嗦？”

“他们之前答应了我才找你们的。我怕他们怕你，不敢当作你的面承认。”

三班的班长战士全都看着老连长，老连长也看着大家。

老连长说：“那好。我也不用官架子来压你们，你们自己说，张文书的事情答不答应？”

大家都说：“我们服从上级安排。”

老连长说：“你们这群小狗日的，一个个比老子精到哪里去了，晓得把皮球踢给老子，老子又踢给哪个？”

里边张文书笑嘻嘻地说：“你踢给师长就行了，你踢给他啊！我已经找他谈过了，他说看你们的意思。”

老连长说：“我的意思就是留下你，你是连队一支笔，又是文艺骨干，你要求走了，要写东西时老子们不是干瞪眼？你晓得你们连长和老子都是粗人，写不来东西。部队也是，要求越来越高了，要写个材料什么的，老子们哪里能够拿得出手。张文书我求你了，你莫跟他们去了，就留在连队里，过阵子，连部里有了人手，你就继续跟倒老子走，到营部去。你要是真的喜欢打仗，以后我想办法给你留部队！你先答应老子吃饭再说！你莫拿绝食来威胁老子，真的要是饿坏了，上头追究下来，你是存心给老子找麻烦。”

“是的，是存心的。你先答应下来我就吃饭！师长那里看过我的战情资料了，他说我是块搞侦察兵的料子。你打个电话给他，马上！”

“咦尔，张文书你这回硬是不晓得打让手，只顾抽老子底火嗦？你走了嘛，我就没得人写东西的了嘛，还要咋个跟你说哦？”

“那你让向前进留下来，他文笔也不坏，跟我差不多。”

外面的向前进闻言跳起来，破口大骂：“张文书，你狗日的不得当侦察兵倒来抽我的底火嗦？老子不干哦！”

大家都笑起来。

“向班长我不是要拿你为难，我是跟连长谈判中，谈不拢火，我就死个人不吃饭。反正我要当侦察兵上前线定了，这样子在营房里整天无所事事，我就要疯了。连长你答应不答应，你马上给师长打电话，他是绝对同意我去的。打啊！”

“张文书，你个狗日的，我操你八辈子祖宗，你硬是飞机的尾巴翘上天了嗦？”

“是的，老连长！”

“你莫用老连长这个词来套近乎，我不吃这一套。我现在是营长，我得要为全营官兵着想，总之我们少不了你这个一支笔，谁叫你东西写得好，团长师长他们都喜欢看。你走了，我这个营长还当个喘喘？”

张文书在里边说：“那你看着办。我已经有两天没吃饭了，真要饿坏了，你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老连长跳起来：“我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你咬我？禁闭室是你自己进去的，饭也是你自己不肯吃的，管我卵事？”

“你莫嘴硬，没得用的！我要真饿死了，有人搞你个黑材料，你还不得跟着倒霉？你不答应，就走吧，反正饭我是不会吃的。”

“张文书，你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嗦？”

“差不多，吃的是岩脑壳，蛮硬的就是了。”

“我操你八代人祖宗，老子今后硬是要送我仔上大学！老子当时就是读书不行才来当兵，以为部队只要有力气不需要文化，哪里晓得会当军官，还是吃这个方面的大亏。老子一定要送我仔上大学，上大学，以后再也不求人。”

“嗯，说得对。老连长，那你答应不答应放我走？”

“你先吃饭嘛，我考虑一下。”

“你莫打官腔，当场拍板成交。答应不答应？”

“张文书，在老子面前你硬是翘得起！老子拿你没得办法。你开门出来吃饭嘛，吃了饭才有力气跟他们跑步锻炼山。”

“你答应啦？那可以！这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向前进、葛朗台你们要给我作证。有时候老连长这个人扯卵谈得很，说过的话不算数。你们不晓得，他之前答应我的，现在又反悔了我才这样做的。”

“好满好满，你莫乱讲了，老子这次当着大家的面亲口说的，莫非吐出去的口水哪个还吞得回来满咋个的哦？莫非还要老子亲自签字画押你才相信还是······”

“那倒不用了。我吃饭！拿进来。”

“你出来拿！”

“拿进来！”

“张文书你真是个狗日的，处处跟老子作对！算了算了，老子怕了你了，给你拿进来。”

张文书在里边吃了饭，还是不肯出来。

“你还要搞啥子名堂哦？老子都答应你了。你喜欢进禁闭室，这是老子从来没见过的。”

“我就在这里休息，这里安静。休息好了，我才能跟他们一起锻炼！”

“老连长，你真的答应他啦？”大家兴奋地问。

“答应了！你们倒是高兴了，可老子伤心啊！你们哪个能明白？上头要东西，我拿不出手。其他人写的又不像样！”

“对不起了，连长！我来当兵，就只喜欢打仗。”

“老子晓得！打仗，哪个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这样子在营房里整天呆着！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要不是自己写不出东西，我也绝对不会留你。希望你不要怪老子就得了！”

“不怪，不怪！”

“我也晓得你不会怪的。唉，要不是师长那里推不脱，老子才懒得当这个营长。以后要是继续提老子的官，当团长旅长，那就再也不能面对面跟敌人较劲了。所以嘛，趁现在，我还可以带队，有一个任务老子将亲自出马，再跟你们一起出去耍一耍！张文书，老子也跟你一样的想法，嘿嘿！”

“老连长，是真的嗦？”

“熊国庆，你吃惊什么？不相信嗦？难道老子还会骗你们？这个任务重要，也是上头的师长亲自喊我负责的，要不然喊你们回来这里干什么？你们真以为是没事干了来这里耍的嗦？”

“怎么我们还没听说？”向前进问。

“听说？你多大的级别啊？老子是营长了，也才晓得个毛毛信，你以为你多大的官。想知道得更多一点，就要努力！先爬到我这个位置再说。你们的军功章什么的都莫弄丢失了，以后需要时吃亏！”

“是！连长······不，营长！”

“你们莫开口连长营长，闭口连长营长的！多大的官啊？尽量少开口。”

“是！”

“张文书你出来搬东西，跟他们住到一起去。既然你铁定心了要跟他们在一起，就要抓紧时间跟他们学点东西，还有就是尽快磨合，形成一个整体。不过还好你们平日关系处得不错，也曾经在一起出境作战过。想起来，那一仗你们打得硬是巴实，老子一想起来心里就安逸得很！”

“连长，你真的觉得那次我们几个打得好，想起来安逸？”

“安逸！”

“那我跟他们在一起后还有更多令你感觉到心里安逸的，你等着看好戏得了。”

“那我先跟你说清楚。要是这一次我们出境去的任务你表现不佳，那回来后我就要留下你，你不能再跟他们混在一起，腰不腰得？”

“腰得山！”

“咦尔，张文书，跟倒老子你也学得会讲老子们时窜滑了嗦？”

“学得一点点，不大像样。”

“还可以，你出来嘛，去搬东西。我们要走了。你跟他们在一起，这几天要抓紧时间，在任务前必须要学会几样真功夫。”

“腰得，我出来。”

“就是山。你一天到晚鼓捣起关在里头，当兵不习武，像什么样？”

“我知道我不服从你那是应该关禁闭的山？我自己进去你就没话说了。要怎么样我？关禁闭啊！？我先进去了······”

“你跟倒老子久了，摸倒老子的筋了。”

大家哈哈笑着，一起离开禁闭室。

“这雾气大，吃了饭，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过去了，下午我来吹哨子，我们一起加强训练。任务前我都得要跟你们在一起训练，向前进你的脚倒是好得很快，那我就放心了。这一次老子又要亲自出手了，用牛刀杀鸡。我就先送你们这样个毛毛信，好让你们有个心理上的准备。本来这是绝对要保密的，你们记得不要乱说，我过去了。哐叻哐叻哐叻哐······来将······”

大家目送着老连长的背影消失在营区浓雾中。

“老连长不晓得什么时候喜欢上国粹的。这好像没什么动听，比起台湾的歌曲来差劲多了。我喜欢邓丽君的和罗大佑的。”黎国柱说。

“嗯！这两个人的都唱得满蛮不错的嗦？老黎你刚才说邓什么君？有时间我找来听听。我喜欢小城故事，不晓得是谁个人唱的，听起来硬是巴实惨了！”

好几个人乐得在那里捧腹大笑。

“你们笑什么哦？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们觉得好笑就笑了。”

“你们的笑好像是冲着我来的，我没说错什么哦？就是，没错儿，你们那样子笑什么，真是莫名其妙。那个小城故事你们没听过啊？太可惜了，唱得那个好啊！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我家乡的样子来。”

“嗯。熊国庆，你还听过月亮代表我的心什么的吗？觉得怎么样啊？”

“不错啊！就是好听！你们也喜欢这首歌嗦！”

“喜欢，就是不知道谁唱的。”

大家又都哈哈大笑。这一次连向前进也跟着他们笑起来。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觉得连长喜欢京剧是没有理由的，以前你们老兵听到过连长哼唱京剧过没有？葛班长，武安邦，老张，你们说说？”

他这样认真地疑问，大家倒止住了笑，看着他。武安邦说：“好像没有吧，连长他平日也不大喜欢唱歌，一二三四歌都唱不全。”

熊国庆说：“看来连长真的老了，我听人说，上了年纪的人就会喜欢京剧。不知道我们连长多大年纪？”

葛啸鸣皱着眉头说：“不知道。我们来这里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还从来没谁去留意过这些。连长平日跟着大家关系不错，应该不是很老，否则跟我们也不会那样亲密无间。啊，我记得了，上一次他老婆来探亲，我记得他老婆很漂亮，很年轻，挺着个大肚子。我那时还是新兵，大家都称呼他嫂子，她还帮我洗过衣服呢，说我是新兵，刚来部队，怕我不会。嫂子可好了，大家都很羡慕连长讨到一个好老婆。”

“嗯，四川人的婆娘就是好，能干不说，还巴心巴肝的对人。我要是可能的话，一定讨个四川姑娘做老婆。”向前进站着嘿嘿地笑。

“班长你多大哦？整天想这个。你不是有个马莉莉的吗，怎么还想讨我们四川姑娘坐老婆，又不准去二房，你喊回家，欺负她，我不干了哦！”熊国庆说。

“就是。”

“就是。”

“班长这个想法要不得。只怕老连长和老排长都不答应！这次他们可能不罩着你了，你的思想腐朽，可能得要向党组织汇报一下，交交心！还有，马莉莉那里我们也要去告状！”

“咦？对啊，班长，马莉莉好像好久都没给你来信了。”

“各位各位！我们回去了，莫老是站在操场里。”武安邦赶紧推搡着大家往宿舍去。“走走走，回去睡觉去。下午连长还亲自来跟我们一起训练呢。”

张文书笑嘻嘻地：“连长说对了，我跟着他久了，摸到他的筋了。”

大家也都笑。

3.

操场里士兵开始出操，哨声，脚步声，喝令声响成了一片。

“注意！侦察兵分队的，到这边来！站好队，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

随着喊声，只听到橡胶鞋底磨擦地面的那种干脆利落的嚓嚓响。队伍很快站立得标直，像是十几根铁桩，钉在营长面前。

听令报数完毕，向前进跨前汇报，请过指示，而后退回一步归位，等着老连长发话。

“立正——稍息！同志们，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们一起进行全训，一直到任务下来。等一下我们部队的军医会来给大家做体格检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先训练，第一个科目就是进行负重绕场跑，沙袋、棕绳都在那边准备好了。给大家三分钟时间活动准备，三分钟后原地集合。立正！现在解散！”

侦察兵们呼拉一下全跑到沙坑边，抢过沙袋，飞快地往里边装沙石，装满了然后封口捆绑。

营长捆绑好了，背到肩上来，然后跑步到刚才集合地点。抬腕一看手表，两分三十秒。他开始倒计时：“同志们动作快一点，还有二十五秒······十五秒······五秒······三······二······时间到！”

他抬起头来，看到所有人已经再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队伍排列得很整齐。

“都有啦，立正！稍息！同志们，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要负重出境，执行作战任务。我不管你们把你肩上的东西当作是什么，作战物质武器也好，俘虏也好，受伤的战友也好，总之你们背着它，绕场跑六十圈。规定时间一个半钟头，现在听我命令：立正！向右转！”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在整个营地的雄壮的呐喊声中响起，啪嗒啪嗒······

十圈以后，每个人都开始出汗，喘气。尤其是棕绳勒得肩头的肌肉生痛，二十圈后肩头发红，变肿，破皮，流血。

三十圈的时候开始加重，每人的沙袋上再给加上一个小包。现在负重达到了四十公斤。还有一半的任务，而每个人的上身全都湿透。

“速度！速度！他妈的，你们慢了下来了。敌人现在追上来了，大家赶快跑啊！”连长在旁边边跑边催促着大家还得要再快一点。

张文书两手抓着肩头的绳索子，减轻勒逼的力度。但是还没多久，大家又被命令手里各持着两块砖头，拿着跑。

六十圈跑下来，一大半人的肩头血乎乎的红色。大家卸下肩头的负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命令蹲马步，左右手推砖各五千次。

这个时候站马步，每个人两腿都直打哆嗦。那加大加重的砖又被泡了水，拿在手里分量及其沉重。

“张文书，马步不够稳！向前进，手上力度加大！很好，继续！”

双手推砖各五千次完毕，每个人的两手臂都感觉到肿胀起来，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张文书感觉到尤其是自己的两腿已经不听使唤。

“休息五分钟，大家接着再负重跑！这次不用背，扛着就好了。这次扛着的也是你的负伤的战友或者你抓获的敌人的俘虏，你必须要跑得跟狗一样快，否则敌人追上你你就死定了！”

很快十多个人又扛着沙袋，在规定的时间内要完成圈数，只得拼命地跑。

操场里所有人都在例行训练。侦察兵们在连长带领下围绕着操场跑，跑了一圈又一圈。每个人都负重三十公斤，跑了已经一个多小时。现在他们已经不是跑，而是在挣扎着移动。但是决不能放弃！放弃就意味着失败。

其他连排的人再一次中途休息下来了，聚在一起，看着他们。

“侦察兵们苦，这话没错。要是我，天天负重跑这么长时间，可真得要吐血不可。”

“所以你当不了侦察兵，只有看这人家风光的分。不过我可宁愿不要这种风光，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不过我不同意你的这种看法。其实我也想参加进去，可是我们当初作为预备队就没上前线过，没有实战经验，相去人家太远了。听说当时是师长亲自开口求他们的，这个班的人不错，厉害。真是奇怪，向前进那小子一个新兵，怎么就那么狠呢？你看这小子速度一直都是最快的，遥遥领先，赶超过营长头上去了。”

“也许是天才，人家林彪二十四岁当军长，没听说过吗？这小哥一直是我们现在的营长跟前的红人，这也难怪。这小子一入伍就遇上了贵人，得到重用提拔，命中注定哦！”

“说的也是。这个东西可真是，命运么，不相信还真不行。我估计向前进这哥子今后在部队会有较大的发展。我学过麻衣相法，不骗你们，人的一生出在相貌上。”

“迷信！真的假的？你真的会看相？那你看看我们今后的人生命运如何？”

“呵呵，你们还当真了，你们刚才不都说是迷信了，还相信？真是的，难怪迷信在中国有市场。不过说起来也怪，这个东西是很难说的。我看向前进这小子相貌堂堂，天庭饱满，一表人才，绝对是个将才。”

“啊？你越来越离谱了！我们才不相信这个。别忘了他们是侦察兵，桑天天跟死亡打交道，我同情他们的父母，可替他们担心了。他们这些人能活着离开部队就不错了，我不相信人是命中注定这句话。要是真的能命中注定，那我们为何会不知道下一步路是什么样子啊？”

“此之谓天机不可泄漏也。”

这个战士话音刚一落，立刻他的周围就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看啊，这个是你们的不对，不能说是我说不出所以然。你们要是不问我跟本就不会这样子说不出所以然，所以不对的是你们。看看那边是说来了，好多人啊！他妈的，你们还笑？用眼睛看啊！不看的话损失可就大了。”

大家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门口来了几辆车，从车上下来好些医生护士。

“看，看啊，那些人好漂亮！”

“我们在看，别说话！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他们过来了，大家让一让！哎呀，又过去了。”

“是去营部的。”

“人家来当然是去营部了。难道是来这里借厕所用的？我们营长这不在跟侦察兵们训练吗？我们做个好事，赶快喊营长。”

“好啊，营长过来了，营长！营长！报告营长！有医生来我们营地里啦！”

营长停下来，他早已经看到了。见有人还在喊，就吼道：“喊啥子喊！老子又不是瞎子，没看到吗？你们继续，我过去看看。向前进，带头！”

“是！”

向前进打头带着大家继续跑。

原来这些人上头下来的医生，来给侦察兵们做全身检查的。

营长吩咐将这些人带到医务室去，而后过来叫住侦察兵们，说道：“好了，现在休息，等会儿医生们要给我们做检查。这次查出来身体不合格的可能好退出侦察兵分队，希望大家心里要有准备。一句话，我不希望你们当中有人因为身体的原因牺牲在战场上。身体不好多，达到退伍年限的退伍！”

大家都不作声。

每个人都被这句话搞得很不开心。但是连长所说的不无道理，怎么说呢？他也是为大家好。

医生是奉师长的命令直接下来的。师长的原意恐怕不是这个，营长可能有所发挥，说得远了。

“大家在外面站成一排，等着一个一个进去。听到叫谁了谁就进去，千万别搞混了。要是搞混了对不上号，会有麻烦的。”营长还没说完，这时候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记事本，还有一张表格，从医务室里埋头走出来，边走边看表格上名单。

大家看这护士好身段，高高的身材，一袭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身材是不错了，不晓得脸盘子咋样。于是不由都多看了几眼。

这个护士倒也没注意到大家的眼神。只是仍旧那样埋头一边看着表格一边走出来，到了大家面前。

“你们注意好了，我现在开始念名字，被叫到的人记住自己的顺序，一个一个来。听好了，一号，向前进！咦？等等，我日，这名字好熟悉！”那个护士声音正甜着呢，听起来蛮清亮的，有一种纯纯的问道。大家都觉得身心的疲惫一下子给冲走了不少，突然听到她骂起来“我日”这句流话，不由面面相觑，对她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倒也不是什么打折扣的问题，是觉得吃惊不已吧。

那个护士可能也觉得自己出口令人注意了，也不好意思了起来。看着大家，眼里忽闪忽闪，突然一拉口罩，露出脸来，向着向前进大声叫道：“向前进真的是你啊！”

向前进呆了一呆，脸上有些迷惘。

“真的是你，我又看到你了。他妈的，我好高兴啊。”那个护士一手里攥着拳头，两脚不停地在地上小步跳着，显得兴奋不已。

“你是？”

“你猜猜看，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医院的护士啊，想起来啦？”

“哦，有点印象。等等，你是那个赵红梅？不是啊，那，是那个张清芳还是陆安儿？对了，是叫陆安儿！”

护士噘着嘴唇，说道：“错了，错了，原来你不记得我。”

向前进嘿嘿嘿笑起来，说：“你受骗了。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我故意说着来玩的。早想起你来了的，你是张清芳。我一直都想着你的。”

“哇，不会吧，班长，大庭广众之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后面的武安邦说。

“是啊，是啊！”大家都鼓噪起来。

营长也过来说：“向前进，你说这种话是要犯纪律的！你莫当倒老子面乱说男女之情，老子不好处理得。”

向前进赶紧解释道：“你们真的都想错了，我是真的想着她。张姐，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我一直都在担心呢。”

后面的人哈哈大笑。

张清芳不干了，很生气地说道：“怎么说话的呢？你会不会说话啊！”

向前进问道：“你们野战医院不是被袭击了吗？前几天我遇到你爸爸，我以为你······”

张清芳看着他，说：“谁告诉你的说我们医院被袭击了？”

向前进汗颜道：“我自己猜的。”

“喂喂喂，现在是什么时候哦？你们两个莫挨得那么紧，离开一点，还要做事情，那个那个张护士嗦？你们还要不要给我们做检查啊？好像你们一见了面就有点影响到工作了。我们训练得紧，不能耽搁的。”营长说。

一席话说得张清芳脸上红了。于是赶紧工作，不敢再怠慢。

向前进赶紧进医务室去，张清芳念完了号码名字，问还有没有掉的，张文书赶紧站出来：“张张张护士，掉落我了，掉落我了。张生！”

张清芳赶紧在表格上寻找，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啊，没有你这个人，你是不是侦察兵分队的？刚加进来的是吗？好，我给你加上。”正要转身进医务室去，后面的葛啸鸣就说：“张张张护士，我······我······”

“你怎么啦？”张清芳转过身来。

“我······我没什么。”葛啸鸣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叫我干什么呢？”张清芳笑了起来。

“你笑起来好好看啊！我我我······”葛啸鸣不是个善于讨好异性的人，说这话时脸红了。

他们营长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就大声喊道：“葛啸鸣！你到底怎么啦？”

“我······我不好开口！”葛啸鸣更加结巴。后面的人哄笑起来。

营长就生气了，吼道：“葛啸鸣，你也不老实嗦？你什么，不说老子取消你这次任务的资格。”

葛啸鸣慌了，只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烂裆了还没好，恐怕通不过检查。我······”

营长松了口气：“老实是这样子的嗦，不怕，你们哪个不烂裆？这个不是问题。老子还以为你是看见美女连话都说不清道不明了呢。只要不是其他内体上的毛病就通得过的，你不用慌张。就算你们当中有哪个真的通不过，还有老子呢，会给你们作主的，放心好了。”

“营长，你真的要作主哦！”所有人都说。

“会的，会的。你们慌哪样？我刚才看到你们的状态了，没有哪一个是有病的样子。不过胃病什么的这就难说！”

“那会不不会通不过哦？营长！我有胃病，不用再检查。”

“胃病算个喘喘？这个不算。”

“张护士你看呢？我们大部分人都有胃病，你看有没有问题啊？会不会通不过？”

“我也不知道，要等医生给你们检查好了就知道了。不要太担心，你们没什么事情了的话我进去 了。”

“张护士你是不是进去看我们班长哦？”

“熊国庆！严肃点！在老子面前开这种玩笑，不知道部队纪律吗？这种事，老子决不会听任你们胡来的。以后谁都不能乱开这种玩笑，记住了？革命军人要严肃守纪！他妈的，你们一个个看见年轻护士就两眼放光，插科打诨，像什么样子！”

黎国柱捅捅熊国庆，轻轻笑道：“你惨了！赶快给营长跪下磕头认罪！”

“ 黎国柱！你胡说什么？信不信老子关你禁闭？一个个越来越来放肆，总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要造反了嗦？”

大家安静下来了。张清芳吓得赶紧一溜烟钻进了卫生室去。正好里面一个护士叫她帮忙，喊她道：“张清芳，刚才这个战士我忘了给他量身高体重了，你测一下。”

“好的。向前进，你是希望我叫你名字呢还是职务啊？一些人喜欢人们叫他职务，一些人不在意。”张清芳问他道。

向前进问：“有区别吗？”

张清芳笑着：“应该有啊，我见得多了。你好像不在乎这个。那就教你一招，以后看见级别比你高点一定要称呼职务，人再熟悉都一样，记得称呼职务。”

向前进说：“废话！”

张清芳呵呵笑着：“嗯，你先站上去，称体重。”

向前进说：“不用了吧，体重六十四公斤。”但还是站了上去。

“多了一点。”

“什么多了一点？”

“你虚报多了一点。实际上没有那么多。身高呢？”

“原来是一百七十二，现在可能增长了一点。”

“有这个可能。过去墙壁，站好了，你别动来动去的，好了，你自己看吧，真的增加了一厘米。”

张清芳做好了记录，看他还在旁边站着，就问：“还有事情吗？”

向前进说：“我不知道啊，要问你们。你好像没叫我走，我哪里敢动身。你的意思是检查完了，我可以出去了？”

张清芳说：“嗯，你可以出去了，我还得要忙一阵。忙好了我来找你聊天。”

“好的。”

向前进检查完毕，出来了后，大家都问他怎么样？他说现在还不晓得，要等到他们化验出来了后才知道。大家问化验要多久，向前进估摸着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可能一个星期左右吧。葛啸鸣你还不进去？里边等着你呢。请示一下营长，我现在该干什么呢？”营长说：“看样子今天要一个下午到吃饭时间都还弄不好。自由安排吧，向前进你小子我提醒你别跟那护士套近乎，记住，不许跟她单独在一起说话，要注意影响，营里大大小小好几百号人，不光是你们几个背得死的侦察兵。这是纪律！”

“是！营长。我到操场里去了。”

“好，那你滚吧！”

向前进来到操场，他感觉到心里很轻松。

“向班长过来这里坐坐，吹吹牛！”操场里别一个连队的战士在休息，一个班长向他招手，叫他过去。他就过去了，跟他们坐在一起，接过了一支烟来抽。

“刚才我们都看到了，你们侦察兵好苦！都跟特工什么的交手吧？都干了多少？”那个班的班副问。

向前进呵呵呵笑，只是笑而已，不回答。

“说说看！我们听着呢，有兴趣知道你们都干些什么。有没有出境作战过呢？”

大家都对这个感兴趣，竖起了耳朵，等着他说话。

“出过啊，那一次跟张文书，熊国庆还有你老乡黎国柱我们七个人一起去搞过。”

大家都有点失望，尤其是那个班副，说道：“这件事啊？都宣传过了，那边墙报上还有呢。我是说换防回来后，你们做了专职侦察兵以后。”

“呵呵，这个么，没有！”

“没有？谁相信啊？侦察兵会不出境？那我也可以当的了。给大家说说，我们负责保密就是了。”

向前进又只是笑，不作声。

“向班长你就给大家说说！”那个开先叫他过去的班长也力主要求他给大家说说，开开眼界。“你就放心吧，我们能保密的，绝不外泄！”

“是啊，绝不外泄！”

向前进见大家兴趣真的很浓，就说：“你们真的能保密？”

那个班长跟班副都说：“真的能，我们是军人嘛，这点素质还是有的。”

向前进呵呵着说道：“不错，能做到保密，你们都是好军人。真的死也不会说出去？”

“真的!”大家都说。对于侦察兵的事情，大家都很有兴趣知道，于是都静静地等着。然而看着向前进好半天了都只是笑，仍旧不出声，大家还当是他不相信大家呢，就都说：“你不相信我们会保密，我们发誓好了。我们发誓，死也不说出去。你说过你相信我们都是好军人，会保密的，那你怎么还不说啊，我们都发誓了的，说吧！”

向前进被逼不过，看来不给大家说点什么，大家是不会放他走的了。于是说道：“那好吧。那我说一点，不过你们可能会失望的。”

“说啊，不会。只要说一点就好了。”

向前进嘿嘿嘿地狡黠地笑道：“好，我就说一点！其实，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个好军人，会保密，死也不会说的。”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起来。那个班副说：“闹了半天，原来你还是不肯说！”

“向班长你狡猾狡猾的！”那个班长说，又问道：“听说你是排长了？有没有这样的事啊，怎么我们都没听说。你升职蛮快的，不过也应该。可惜我们连当时没摊上打进攻，像你第一天上前线就干了好多人，不容易啊！厉害得很，让人佩服。根据一个记者的报道，部队后来按照你说的路线，也就不几天吧，去查看过了，友邻部队也证实了，你真是功劳蛮大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后来又没听宣传了。”

“都过去了。”

“唉，也是！部队还有人不相信你的事情呢。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一直都敬佩你的。我们大家也一直想找你说句话，表达一下敬佩之意。可你们一个班，当时回来没两天，突然又消失了，到现在才回来。我们只能在旁边羡慕，敬佩你们，真的。改天我请客，你不会过几天就又走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哦？”

“说不准，看情况。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你看能不能把我弄进去，加入你们。我听说你们连的张文书也进入了小分队了。这小子我也服，军事素质过硬，不复不行啊。我的其实也不差，你是知道的。要是缺人手，记得找我。你们连长现在升了官，你有办法的。拜托了！”

“好啊，需要人手时，一定会找你的。要下雨了，我得走了，我来了个朋友，我要求看看他们事情忙好了没，去打个招呼。”

“好！你记得啊！我能不能上前线光宗耀祖就看你了。”

“放心吧！看机会，一定少不了你的份。”

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他跑回宿舍，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刚才负重跑步，两手推砖，人累得不轻，倒在床上，就只想沉沉睡去。

他害怕睡着了那些医生护士走时他不知道，于是起来擦枪。冲锋枪在手中，前面的枪管上消声装置黑黑的，像是摄像机上的录音棒。这是最精良的侦查兵武器，非常适合他们这些人执行任务。越军最怕的是这种武器，没有声音，子弹只要射出去，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地了。

4.

一连好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什么任务，大家每天都只是在进行着枯燥和苦累的加强训练。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以后，大家回到宿舍。一大部分人摊倒在床上略作休息，好几个人在擦枪。

“奇怪，今天早上没看到营长，他带队出来跑了两圈就不知道他哪里去了。大家发现没有，这两天的训练量减少了，生活也开得相当的好，我估计任务就要下来了。不知道营长那里有没有什么动静，我的估计是要行动了。”擦完枪后，张文书揣摩着说。

“有这个可能，但是营长那里瞒得紧哦，看不出什么来。班长，你打听一下好不好？不晓得任务是什么？既然是营长亲自带我们出马，我想一定很重要。我们一直在等，不知是等什么？上头的计划早已经制定好了，我们一直准备着的，看来是捕俘。一定是河内来了个大人物，这个没错了。”熊国庆说。

向前进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要乱说。任务还没下来，生活开得好你就只管吃。我们现在突然减少训练量，也许是真的有什么动静，心中有数就好了，知道吗？”

葛啸鸣说：“不晓得这次去的话顺不顺，要是他们的人手巡逻得紧，我看有点难度，不然营长不会亲自出马。看情况再说，我也感觉到大事情要来了。营长也许是去了师部听取任务简报，大家等等看，我估计下午他就会回来。”

下午的时候果然营长回来了，例行训练过了后便开始召集大家开会。

进了营部作战室，大家还没做好，营长就大喝一声：“张文书，你把这两个馒头给老子吃了。”

只见营长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干硬的馒头，递给张文书。大家看时，外皮已经风干开裂，只怕里头也发馊了。

营长骂道：“你小狗日的假装绝食斗争，里面却准备好了干粮和水。老子上了你的大当了。你吃不吃？给你两分钟，吃完了老子们研究战情，明天要出发了。你不想吃嗦？信不信老子取消你这次任务资格？当天老子就奇怪，怎么你绝食了两天了，人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加强训练，你硬是没落下，老子还以为你是铁打的。你吃不吃？不要耽搁大家时间。”

张文书脸上红红的，赶忙拿了过来，一迭声说：“我吃，我吃。”

大家看着张文书忍不住哈哈笑。张文书三两口将两个干馒头吞了，伸伸脖子，然后一锤胸口，说道：“营长，我吃完了，你开会吧。”

营长说：“嗯，这还差不多，哪怕是一颗粮食大家今后都不要浪费。还有，你娃儿硬是学得不老实 ，跟老子耍花枪，胆敢欺骗老子。

以后你们哪个要是再这样跟老子来这一套，老子非关他三天三夜不给吃任何东西。”说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个烟灰缸跳了起来，滚下地上去了，不过还没有摔坏。

大家都不作声，看着老连长，不知他是真的生气还是假的。

营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肿起来了一点，就搓了搓，说道：“今天我去听取了任务回来，大家都晓得，没什么大事师长那个老狗不会叫我们下头的人去他那里的。[奇Qisuu.ｃom书]我估计你们也猜到了有事情做了。看你们都很认真，那么现在我就来给你们说说。”

所有人都等着下文。

老连长继续说道：“我们今天先来熟悉一下，明天才正式下达作战命令！我就不按照战训报告的程序了，大家看到沙盘了没有，大家先看这个，这是地形模型，我专门从师部里搞来的。还有墙上的是平面地图，都是这个区域的。大家看好了，这是我们的位置，这是抓捕俘虏的地点，在968高地后面很远的地方。这个高地是个桥头堡，敌人的大官爱来视察。大家看仔细点，明天师长可能要亲自来检查大家的任务熟悉情况，所以你们千万不能马虎，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任务和行进路线等记得滚瓜烂熟才好。我们先熟悉地形，然后再分派任务，拟定作战协同计划。张文书你给老子拿好纸笔，把这次会议一点一滴都给我记下来。”

张文书说：“是！”

“师长说，敌人一直都在准备搞点大事，他们输惨了，想要扳本。你们不晓得，他们搞起了什么掘壕延伸的新战术，我日他······算了，不骂流话。不晓得是不是看我们的地道战看多了，那是在平原上用的，这地方是山地，他们也挖，战壕挖得像是蜘蛛网。河内的大官不停地下来，到前线来指手画脚，在年底前他们可能会发起新一轮的进攻，我们是这样判断的。但是要知道得具体点，还得去抓个有点级别的。这段时间他们又有个大人物，是从河内下来的，这个我们弄准了，大家的任务就是过去把他请来喝杯茶。”

“请他来喝茶嗦，只怕他不大肯来哦！”熊国庆说。

“他要肯来我们就直接打电话去了，还用得着我们这样去？我们的任务就是从这里过河，穿过这个狭窄的河谷地，然后往左边。过一个峡谷，绕到968高地的后方去，在那个大人物来视察的地方等他。这里是个小坝子，是他们视察人员来的必由之路，我们就在那里的哨卡附近潜伏。路线大家晓得了不？”

“晓得了。”大家都点头。

“只是我有个问题，营长。我们这样子单枪匹马地去很危险，没有其他的协同吗？”葛啸鸣问。

老连长说：“老子还没说完呢，你担心什么？具体他的到达时间是两天以后的下午时分，我们明天晚上就出发，好几十里地。到时候炮兵会对前线进行全线炮击，明天白天佯动部队会造成往左线突击的架势来迷惑他们。晚上全线炮击十来分钟后，所有火力将会集中往左线猛轰，我们趁着炮火转移的时候迅速穿过一线，往他们的境内穿插。也就是说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出发了！要通过他们的一线阵地很容易，难就难在深入到他们后面去了到时候。他们的后方巡查一向很严，而且上头要来人视察，他们将会更加加强警戒级别，所以有点难度，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接着又说道：“到时候我们会有其他的侦察兵分队配合行动，我们的任务很明白，就是潜伏在这里的两山结合部的哨卡附近，等其他的人动手后，我们就趁着混乱，来个浑水摸鱼。这是我们的潜伏地点，这两个山头将由其他分队的人占据。但是我们这样小群多路摸进的战术不一定成功，所以我们要做好单独为战的准备，不能指望有其他外援。如果任务失败的话，炮兵的人会在收到我们的信号后第一时间整死他，简单地讲就是他们会进行高密度覆盖射击。”

向前进问：“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要摸到那里去是有困难的，他们不进行护送射击吗？”

营长说：“没错，时间上是有点紧，但是时间过长的话就会增加暴露的几率。护送射击也很容易暴露目标，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只能这样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去潜伏起来，不过你说的那事，无论完成任务与否，撤退回来时如果遇到危险，炮兵都会保护我们的，放心！我们现在还是来分派任务，这次任务我看得要分成这么几个组，捕俘的，火力控制的，渗透的，有这三个就够了，你们看呢？”

大家都说：“听从营长吩咐，营长你怎么安排布置都好。”

“你们还学得谦虚了嗦，那好！就这么三个组，简单点。人手上我们再来探讨······向前进，你先谈谈，人手上的分派事情。”

向前进说：“是！我的看法是捕俘的可能要多加人手，我跟黎国石加强到火力控制组去，你看怎么样？营长，其他的你安排。”

“好！这次任务你们火力组和捕俘组是重头戏。我加强到捕俘组，捕俘组分两个，我亲自任第一捕俘组的组长······他妈的，老子刚才往桌子上拍了一巴掌，现在这手掌还真有点痛起来了，你们哪个身上带得有胶布的贡献一块出来。真是奇怪了，老子单掌开砖是四块的纪录，拍个桌子手上还受伤？火辣辣地疼痛！”

张文书偷偷地乐着，说：“营长你刚才是不应该发脾气的，也许是菩萨怪呢，所以现在你的手痛起来了。”

营长贴着胶布，说道：“张文书你在部队也散布迷信嗦？你的枪我给你领来了，无声枪你没有打过，明天或者等会你跟倒老子去领子弹到靶场去打两火试试手。”

张文书打完靶回到宿舍后，一坐下就不动了，开始爱不释手地来摆弄他手中的那微声冲锋枪。

“这东西真他妈的是好货，稍微隔得远一点，听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刚才用这个打靶，水平还是没有降低，第一次用这种枪，我还怕打不好，哪里晓得只要水平在，硬是没问题，我都有点佩服自己了。我单发点射，运动连发，枪枪命中，营长都没我打得好。真的佩服我自己！张文书，你是好样的！”

大家都为他的王婆卖瓜笑起来，不过也得承认张文书的枪法那是没得说。

“营长枪法上没有赢我，不服气，又跟老子比手榴弹。我用训练弹投了三次，一次四十五米，一次五十米，一次五十二米。营长还可以，跟我差不多。”

“到底他怎么样？说啊？”

“不是告诉过你们了的？跟我差不多啊？”

“这个我们不相信。营长的手榴弹从没下过五十米。”

“嗯。我承认我输了。他第一次就是五十八米。”

大家都说：“你也还算诚实，不是一味吹牛的那种人。别人的长处我们要看到而且要得承认并且打心眼里佩服才行。”

“那你们是这样陪服我的了？谢谢哦！”

“别臭美了。熟悉一下手中武器，不知道明天的时候大家要带多少东西，手榴弹是一定不会少的了。张文书你的投弹也算不错的了，记得明天多带些手榴弹，我们大家有点保障。”

“好的，我会争取多带点。有我在，你们就放心好了，不用担心什么的。好像要开饭了，吃了饭还要政治学习，我躺几分钟。哦，对了，刚才我们还扔了几颗发烟弹，是新货，要纪录的。还可以，我觉得逃身的话不错了。我们也得要带这东西呢，营长说的。哎呀，不好，我记起来了，上次我在连部，营长的老婆打电话来是我接的，他老婆说这几天要来看望他。我算算日期，是这个时候了，可别如期而来，最好过几天，迟到最好。营长不容易啊，两年没碰他老婆了，硬是呆在部队，有探亲假也不回去。他娃儿应该两岁多了······嗯，有时候我觉得老连长这个领导蛮不错的，对我们那是无话可说。今天他喊我吃馒头的事情，确实是我欺骗了他，嘿嘿，有点内疚，对他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帮助他？”向前进问。又说：“他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写东西写的好啊，你还会写诗，佩服。改天我也写点东西拿来请教你一下，向你多学学。”

“向前进，你跟我还这样客气？对了，我也记起来了。还没问过你，你跟你老婆的事情怎么样了？别瞒着大家，说出来听听。”

“就是，就是。给大家说说！明天就要出境作战了，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来，他妈的，能有快乐时光就快乐一下。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吧？给大家说说。我们听着呢？你究竟跟那个记者的事怎么样了？还有那个马莉莉呢？你们没有联系了？说说啊？要不晚上跟大家说说？现在吃饭了，吃了饭，晚上政治学习后可能还要研究作战细节。夜深了，给大家来一段，睡前甜点，那可多好。行不行？还有你，武安邦，你的事也跟大家说说。兄弟几个，说不定我就再也见不到各位了。”

向前进说道：“之前不是给大家说过的么？以后不许说这些丧气的话，不利军心，不利再战！每个人都会没事的。现在是跟着老连长，他经验丰富，是个猛将，怕什么？各位要听故事，晚上我就给大家来一段，不过是虚假骗人的。”

马小宝说：“那也好啊，总好过没有什么听！只要是爱情这两个字，我们都应该不会拒绝，也不会不爱听。越南的特工可他妈的好，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前次我还听他们特工说他们连长搞了手下十几个女特工呢。他们男女特工相互间也有不正当关系。他妈的，越南人的女的不害臊，没廉耻的。”

张文书呵呵笑道：“那可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王宗宝说：“我听人说，79年的时候，越南的好多女特工就是脱光了身子来打仗，他妈的，真有一套。你要是看见了害羞你就死定了！我们这次去，可别遇上这样的好事，到时候谁的手要是一软，谁就他妈的倒霉！”

“他妈的，越南人倒是懂得享受，跟女兵混在一起！同样是当兵，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女人酮体是什么样子的，越南人可不一样。难怪他们喊话，说只要我们过去，会给我们五个老婆呢！”

“你小子羡慕啊？”

“我呸！那都是别人用过的，我会要？他们这地方的少数民族，男女间性开放，女的是十三四岁就嫁人！”

“那也不全都是这样。”

“至少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了。”

“你见着啦？”

“你们别说这个了，上厕所去！要上厕所的跟我走啊！你们他妈的思想腐朽，等会告营长去。”

大家哈哈笑。

吃过了饭，全营以班为单位进行政治学习。营长照例来到三班，跟大家学习了上级的文件精神，然后又念了一下战情通报。完了，说道：“这次任务不知大家心中都记得了路线没有。怎么协同，几种方案，每个人的位置，这些东西，一定要记牢实，同时还要懂得灵活运用。大家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没有？明天一大早师部的一个副参谋长会随同师长大人来听取我们的行动计划，到时候他可能还会作一些指示性的东西。现在我们再来把路线图和行动细节推敲一下，一定不要有任何遗漏。尤其是捕俘协同，火力和渗透的要做好掩护。”

向前进说：“营长，我们觉得制定好的计划相当翔实，没有什么遗漏的，不要再改了吧？”

营长说：“我晓得。但是事情有了点变动。他们中有个人我们是不能动的，大家记住他的特征，瘦高个，戴副眼镜，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这个人不能打！如果情况有变，他也被抓的时候，要想办法让他逃脱。”

“抓住他让他逃走这个好办。问题是······”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中有人被俘了怎么办？我是说我们当中的人。”

“那，大家都表个态！”

“当然是誓死不当俘虏！配发光荣弹······”

“好！如果万一被俘的话，要保证决不泄露任何事情。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乱说一气，要是他们的总书记相信武力是奸细的话那就好多了。比如我昏晕过去后醒来时发现已经被俘，他们审问我的话，我就会说武力是中国的奸细。嗯，大家记住这几个人，可以说出他们的名字：武力、黎垂、黄作香、杜程、陈士强、黎玉贤、阮友安、还有好几个河内的大人物和军队里的高级参谋·····说出来虚虚实实，他们一定会留意的。有些人，我们已经无端地在瑞士银行里给他存了一大笔钱，只等着污点证人的出场证明了。当然这些陷害人的事情是情报人员们干的，万一到了那种情况下，大家也胡乱说说。他妈的，外面打雷了。这几天天气不好，不过对我们有利。大家明天一大早不用进行加强训练了，到二连四班去，站他们的队列。他们的人已经抽出来顶替你们进行训练，他妈的，谁知道敌人的特工是不是早已经盯上我们了？如果你们都觉得这样配合好，没有什么要改动的，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来向师长他们首长汇报。”

大雨下了一夜，不时间伴以电闪雷鸣。第二天清晨是大雾天气，侦察兵们雾气散了过后，营里官兵们开始出操。一个穿着瑶民服装的人在山上打柴，看到山脚下的营房前面操场里，这段时间一直出现的侦察兵们依旧在进行着加强训练。

然而真实的侦察兵们早在昨夜里就离开了。他们突然被拉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在雨夜里，穿着雨衣，像一群黑色的幽灵，冒着大雨，往南边

方向出后墙去了。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武器给他们装备的是最精良的，大家走时带了五天的干粮和足够的引用水。手榴弹当然是必备的武器，它杀伤力强，用起来方便。他们每人领了四枚。

每个人的脖子上还有一颗小小的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像是一颗鸡心项链，挂在脖子上。

这东西千万别乱拉，一拉就响，来不及反悔的。

32.高级别动队

1.

夜里大雨一直在下，所有人出发到了一个山脚，前面是公路。大家的武器都装在一个大袋子里，或提或扛，借着闪电光亮，十来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夜雨中。

向前进跟营长走在最前面，夜里气温很低，雨太大了，闪电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到处都是水，所有人的鞋已经湿透。到了公路边后，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人在等着前面的给信号。

“叫他们跟上来，现在宣布几条重要的指示。”这是营长的声音。

“叫大家动作快一点，跟上来！”向前进对身边的王宗宝说道。

大家都得到命令跟上来了，在公路边的凹地里围着营长。营长说道：“他妈的，计划不如变化，原定时间路线都有改变，因为越方的高级官员要下来，所以这几天前线加强封锁，通过不容易了。我们必须要提前行动，而且是要绕道走，选择二号行动路线。二号路线上的敌情分布情况大家再回忆一下，如果中途失散，大家各自往目的地进发。他妈的这不是好事，前出分队的人虽然三次抵近实地侦察过，但是毕竟不是我们自己亲自去过。军情瞬息万变，谁知道现在敌人的防守部署有没有改变？不管怎么样，明天下午天佯动部队会按照原定计划，重点出击进攻几个方向，迷惑敌人。看到前面没有，我们已经是到了公路边上，我们就在这里等待，过不久就会有一辆车来接我们的。”营长说。

“我们今天就过境去？”葛啸鸣问。

“不错，估计对方时间要提前，我们只能因应这个情况。”营长有些无奈。这种事情，大家还没有更好地适应，但是也知道该怎么去做。

大家正要散开，营长借着一个闪电，接着又说：“等一等，现在我宣布这次行动的代号，代号是捕蛇者。师长是大买家，我是捕蛇者一号，行动中称一号好了。目标称水蛇，谁叫他是河内来的？水蛇的警卫兵称黄狗！他们的叛徒称眼镜蛇，记住眼镜蛇不能动，这个人以后还有用处。”营长说完，又重复了一遍，而后问道：“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是！”大家低声回答。

“现在大家全体拉开距离，王宗宝，再过五分钟后打开电台，只收不发。你跟着我，随时报告情况。”

大家明白，任务已经提前了，用兵之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贵在灵活机动。

该来的终究要来，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免的。从配发的光荣弹来看，大家已经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不成功，便成仁。

生和死两条路，军人上战场，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不决的事情。在面对生死时，只能前进，前进，前进，绝对不能后退。

雨点小了些，大家在公路边散开。电台刚打开到静默状态中，王宗宝突然说道：“一号，大买家要跟你谈生意······”

“报告我们已经在公路上了，请示下一步行动。”

雨点顺着帽沿打到脸上，向前进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手碰着了腰际大腿部的匕首，这种匕首较长，上面涂着一层水银，只要一刀捅下去，即便没有当场将人干掉，也够敌人受的。

大家面临的是残酷无情的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抉择，像这个冷冷的雨夜。任务是艰巨的，上一次那个侦察连的人马去了那么多，回来也就不到十几个。这一次小群多路摸进，不知道其他的分队是否有率先潜入的，还是同一时间进发？

去的人都准备了死，光荣弹都配发在身。但是也有令人安慰的一面，不是必须死战，他们每人还配发了烟雾弹，利于在情势危急的时候撤离逃脱。

对于这次任务能否完成好，大家心里都没有底，因为这毕竟是较深入的出境作战，而且是在敌人后方，称得上是千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但是除了张文书，在大家的心里，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努力地去做，尽到自己最大努力，则一切都应该在掌握之中。就算不能成功，那也是天意。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师长来的报告中说，敌人目标已经在预定抓捕点附近视察。估计明天下午会出现在抓捕地域。只是抓捕设伏点的敌人巡逻情况不明，潜伏的侦察兵暂时还不能联系。也就是说，已经有人潜伏进去了。那么这就好，只是到时大家如何协同，相互没有联系过。也可能不需要协同，只要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会有其他人马进行配合。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不是孤军作战。

看来他们是第一捕俘分队，在首长们的手心里还有第二分队，第三分队，各策应分队。向前进取出红外线望远镜，往南边方向看了一阵。当然他没有看到什么人影儿，

大雨如注，每个人都在静静地等待，每一分钟都好像很漫长。终于汽车来了，大家默默上了车，钻进篷布底下的车厢，一下子觉得与外面的世界隔离起来。汽车停了一会，而后再悄悄往南驶向边境。

在天亮前他们一定要离开边境，渗透到敌区，通过第一道封锁线。

下了车，大家由两山间的结合部通过，然后顺着一条溪流岸边往下走。渗透组的人打头，向前进不停地用红外线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前面山头的动静。

这样的雨天，估计这里敌人不会有什么警惕，大部分一定都在睡觉。

这样一直在大雨中马不停蹄地走，不知道何时穿过了前线，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哪里。走着走着，向前进发现下面是一座山，挡住了去路，溪流在此转弯。按照地图行进标志，所有人必须得穿过两丈余宽的溪流，折而向南。溪流对岸是一座山，通过红外线望远镜，向前进发现那里是一个桥头暗堡。原来下面一点的地方有一座小桥。

不知道暗堡里有多少人，估计这样的桥头堡把守人员应该不是很多，最多的话也就十来个。

大家都蹲在河岸边，借着草木掩护，静静地等待渗透组的人前去给出安全讯号。看来有必要对这个暗堡进行清除，要是在前面遇上坎坷，他们从后面夹击，那可就要吃大亏。

“营长，我先过去！”渗透组的人过去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向前进紧握着冲锋枪，借着一个闪电，往前迈出了一步，离开隐身的草丛。

渗透组的人已经涉水过了溪流，正在登岸。这边负责警戒的火力组成员和所有的队员都一丝不苟地紧盯着对面的敌情，只要一有动静，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开火，封锁暗堡的射击口。

刚才出来在战壕里巡逻的敌人已经消失，估计已经进入暗堡里去睡觉了。

这情况对大家非常有利，营长手一挥，轻声对身边的几个人道：“捕俘组穿过去！抢占前面河滩，摸到暗堡底下，进入敌人的射击死角。”

后面的火力控制组成员占据着一个凸起的小高地，冲锋枪对着暗堡。黎国石更是不停地用望远镜搜索着四周。

狡猾的敌人在暗堡前面挖了陷坑和埋藏了大量地雷，渗透组的人前出到了岸边以后，用探雷器探到了地雷。现在他们渗透到了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在为大家开辟通道。

倾盆大雨非常不利于敌人的观察，河滩上草丛也较为深密，容易隐身躲藏。

向前进迅速地穿过了溪流以后，跟上渗透组的人，向着桥头堡摸去。

侦察兵们分为两路向着暗堡摸进。渗透组的人已经继续往前开辟出了一条五十米的通道，已经过了桥头，到了前面的山脚下，在那里警戒。雨夜里高山峡谷一片模糊，光线相当黯淡。大雨在雷声闪电中越加猖狂，直如往地上倾倒。

穿过了溪流并跟上渗透组的人向桥头模去后，向前进借着草丛灌木，接近到了暗堡的前面三米距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隐身在草丛里，等待着动静。前面是一道战壕，他不敢贸然跨越过去，不知道战壕里边的猫耳洞里有没有敌人。他那样静静地趴着，像是一个猎人，等待着猎物来撞上枪口。这种耐心他是有的，在短暂的等待当中，他的枪口始终对着前面暗堡的射击口。

雨太大了，这种天气既有利也有不利。由于草丛的关系，虽然看不到周围的什么动静，但是只要敌人进行火力射击，那么一定会惊动到这个射击口，而只要这个射击口一有动静，那么他将在第一时间将之压制掉。

借着一个闪电的亮光，他迅速对周围地形作了判断。他此时的位置应该是暗堡火力口的射击死角，只要没有其他的暗藏火力点可以覆盖这里，那么他就是安全的。安全是不可靠的，他不能长久地趴在这里，这个暗堡一定要拔除，否则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困难和问题，需要一步步地来解决。而面前的战壕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稍有不慎，弄出响动，那便暴露了目标。向前进在这里趴着约有了一分钟的样子，等着后续人马的前来，增加攻击力量。但是这一刻他看不到什么战友的影子。渗透组的人已经前出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往前去了很长一段距离。

因为是偷袭，他不敢久留，必须速战速决。估计暗堡的后面是进口，要一鼓作气消灭里面的敌人，必须要控制住进出口，往里面扔几颗手榴弹，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当然这样做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无声杀人才行。向前进正要绕过这道战壕，估计这不是很长，只要离开暗堡正面，那么就可以跳过去。突然听到右边好像是有人的说话声，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了。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他有点怀疑，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于是在闪电光中迅速往右移动，想要去查看一下。

这是相当必要的。

恶劣的雷雨天气对他们有利，对他的行动尤其有利，这样爬行着过去，可以借助成事。雷声一直没有停歇过，要是等会儿能借助雷声的淹没投弹的话，消灭这个暗堡里的敌人那就容易得多，而且不会引起周围敌人的注意。

他沿着战壕边沿小心翼翼地爬着，一边爬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着两边山上的动静。他感觉在这个地方呆的时间有点令人担忧了，绝对不能再拖下去。在往右边爬行当中，他又听到了说话声音。这一次他听得很明白，一定是敌人！

他放慢了速度，检查了一下手中冲锋枪保险，确信是处在连发状态。他回头在雨夜里看了一眼，身后还是没有人跟上来。也许有人跟上来了，他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不能在这个关卡处停留得太久，在这里呆得愈久的话就愈容易增加暴露几率。这次行动的随队最高指挥官营长在溪流对岸透过红外线望远镜全神贯注看着这一切，他的心里开始变得焦急起来。时间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一切都还平静，看来敌人还没有什么发现，估计仍然在呼呼大睡。但是下一秒钟的情况，谁也无法预计。战场上军情瞬息万变，这句话是每一个指挥官都明白的，也深深知道这句话的含义，预示着不可知的情况随时都将发生。

“这个向前进去了那么久，怎么搞的？动作快一点啊！”营长轻声嘀咕着。他看到红外线望远镜中向前进的人影已经在往右边运动了一段距离，不知他为何还不跨越战壕，却一直是沿着战壕往右边爬。难道是右边有什么动静？这样一想，可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于是他迅速将望远镜扫瞄过右边去，监视那边的情况。由于草丛和灌木丛的关系，他看不到什么，但是从向前进的动作行为来看，一定是有情况。他迅速下令将压制组的火力分出一部分，叫两人往右边顺着溪流往上移动，策应向前进。

此时前面渗透组的人用包着绿绒布的手电筒给出了讯号，这表示他们的行进顺利，通道已经开辟出来了。王宗宝迅速向营长报告了这个情况，这边的营长回过头去也亲自看到了，心里松了口气，下令回信号。

刚才受命过到河岸边的捕俘组的两人由左边侧翼展开，向着暗堡摸去。只要在雷声中引爆手榴弹或者从进出口顺利摸进去一阵乱枪狂射，那么无声无息消灭这个暗堡里的敌人不是问题，一切都将在瞬间解决。他们很小心，两人相信右边的向前进一定会包抄到位，到时候两下夹攻，那么一上手就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两人行动很快。这边的环境不一样，有渗透组的人过去了，所以他们两人很大胆，动作相当迅速。现在他们已经接近到了暗堡的右侧射口，并迅速顺着山脚绕到了暗堡后面。

但是在后面他们却没能找到进出口，也没有发现向前进包抄到位。等不及了！错失良机的话，只怕下一秒敌人知觉，那么前功尽弃，两人于是迅速返回到右边的射口旁，拔出了手榴弹。

其实拔除这种暗堡并不困难，只要协同得当，相互掩护支援，短时间内解决应该是相当容易的。这种暗堡要注意的是在其周围布设的陷阱，要是不小心掉进去，里面竹签、地雷什么的都可能有。当然地雷的可能性小，但是谁也不敢保证。

向前进往右边过去了大约五六米，隐约听到流水的哗啦声。再继续往前爬行一阵，流水声更其响亮。这里过去不远处应该是两山结合部，有一股分流注入他的右手边也就是现在他外面这条溪流。右边草丛中是巨大的卵石，突兀立在溪流岸边，流水声在此处响动得很厉害。他正想站起来跳过战壕，刚半蹲起身，突然之间，从一丛灌木边望去，他看到两水交汇处的乱石边小高地上搭着一个哨棚。

这一看他吓了一大跳，刚才他在对岸边上曾经仔细搜索过这个方向，没有什么发现。还好他过到这边来了，发现为时未晚。闪电光照中只见有两名越军穿着雨衣，正由哨棚里边走出来。

看来刚才的说话声音是确真实在的，没有听错。估计这里还有巡逻的人员，刚才一定是喝喊口令。

向前进吓了那一大跳后，赶紧停住了不动，枪口向着那里，指着两名越军。但是闪电过去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此时风雨声太大，流水撞击着乱石的哗啦声更是将这边的越军走过来的脚步声也淹没无闻。向前进觉得半蹲着目标太大，于是在战壕边沿慢慢地趴下去，将枪口指向斜面坡，并再一次检查保险，确信打开到连发状态。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地间为之一亮。向前进前面的灌木丛哗啦一声响起，接着巨大的雷声轰隆隆滚过上空。

也许是人的高度紧张，在这雷声中向前进也分明听到草丛和灌木丛在响动中，其间还夹杂着人的惨嚎声，从后面传来。身下的地皮也在震抖，一定是暗堡给拔除了，受到了手榴弹的袭击。

雷声余音还在隐隐约约残留着，没有完全消逝去。斜面坡上哨棚里的敌人首先被惊动了，三四人纷纷冲出来。

前面又传来当当的响动声音，不停地有子弹打在乱石上。冲出哨棚的敌人瞬间卧倒，往上面爬，想要抢占制高点。他们被溪流对岸的火控组成员盯上了，正在做临死前的抵抗挣扎。

向前进分明听到草丛里的哗啦啦的爬行声音。由于前面的视线不好，被灌木丛挡住了，就算有闪电也看不见敌人，他只得迎着敌人往前爬。后退不行，将敌人引到暗堡边去的话只会惊动暗堡里的敌人。他还不知道暗堡里的敌人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完全消灭。总之一句话，一定要把敌人挡在这里，放过去是很危险的，增加战友的不安全因素。

后面突然有人触动了一下他的脚，原来是张文书在雨中爬上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但是向前进不知道都有谁。营长是总指挥，在营长这棵大树下，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他只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自己的作为狙击手的职责。现在，他要跟前面爬上来的敌人作近距离战斗。战友已经跟上来了，可能敌人在这里的部署有点复杂，一下子还不能摸清，所以眼下战斗是第一位的，只有战斗，消灭敌人才能活下去。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见招拆招。

雨中能见度相当差劲，抬头间看到的事物十分模糊。此时向前进感觉到自己的脚被人拉了一下，他还不知道跟上来的人是张文书，只晓得是自己人上来了，增强了战斗力，心中胆气突增。张文书这里看过去视角较好，他约摸看到敌人已经在斜面坡上半蹲起立上来了，正在小心翼翼搜索过来。这两人是最先出来的穿着雨衣的敌人巡逻哨，刚才河对岸进行压制射击，还没有中枪。

张文书是个老兵，又有战斗经验，不是个客气的人，见到这么好的机会，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当然不能让敌人先打第一枪，占据主动。今晚我们已经打了第一枪

现在运气这么好，让他逮个正着，当然不会犹豫，于是相当果敢地在接敌时又一次开了第一枪。

向前进只听到前面灌木丛里有人中枪倒下的声音，另外一人哇哇怪叫起来，就在他的前面不远，往下直跑。张文书看着窜动的人头在草丛里起伏，立刻又打了两个点射。哨棚里还有敌人，这时候里面响起来轻机枪的扫射声。

子弹向着河对岸，哨棚里火舌很明显。没等向前进站立起来，张文书立刻又是点射，轻机枪的扫射声音瞬间停息，向前进站起来，看到好几个自己人的身影跳过了战壕，往暗堡后面去。

暗堡已经被炸塌了半边，上去的人堵住战壕，在暗堡进出口打掉一个欲图钻出来的残敌，再往里面一阵子乱枪扫射。

闪电中，向前进看到两名敌人正在他对面向着他张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开枪，只听到枪口咳着嗽，子弹打中一名家伙喉部。与此同时，另一名敌人也发现了他，赶紧举起枪来。向前进毫不留情，枪口一摆，打出了一梭子。

“冲过去！”他向跟着站起来的张文书低低地喊了一声。两人接着边跑边向着地上草丛里的敌人补火射击。趁着闪电的光亮，两人冲进了哨棚里。

里面敌人已经断气，他迅速将轻机枪破坏，里面的弹药能加强给自己的尽量加强，不能的就扔了出来，沉浸在浑浊的溪流里。

“撤离！归队！”

向前进低低地喊一声，张文书打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哨棚，而后沿着战壕迅速奔向暗堡边。一切看起来要像破坏性的拔点出击作战，才不能让天明知道情况后来接防的敌人怀疑。

营长上来了，问有没有伤亡。向前进报告了说没有，营长说：“还好。但是我们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能避开就避开，千万不能再这样搞。越是在敌人境内，大家越是要小心收敛，千万不要恋战。”

“报告连······营长······一号，我们晓得了。”张文书说。

“这是刚出境不久，打下来是必要的。但是以后我们就不能这样了，一定要悄无声息地渗透到预定点去。明天佯动部队会将这里作为重点出击地域，为我们擦屁股，老子们走快一点，天好像要亮了。你们要记住以后莫喊老子是什么长，要是给敌人捉住，那就不打自招了。刚才张文书你被扣分，你自己小心点，扣多少，老子以后再告诉你！”营长说完，叫张文书往前跟着渗透组的人打头走。

“是！”张文书答应一声，跟着渗透组开辟的通道，往桥头方向赶，追着渗透组的人。

2.

天快亮时，所有人迎着大雨，在草丛密林中翻上了一座山。

大家疲倦难当。雨从后半夜里就开始停停歇歇，一忽儿大一忽儿小，下个不停。一路上翻山越岭，高一脚低一脚，大家跌跌撞撞，滚得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又遇上滑坡，大家弄得一身的泥水。还好，不用洗，经雨水一淋，身上的泥基本上便变得干净。

现在在山岭上，雨又开始变大，大颗大颗地砸落。

前路还很遥远，远山迷茫。

下面是一个村庄。

整个村庄都还没有醒来，此时在黎明中安静得很。

“张文书，还有你、你、你们几个警戒，方向这边这边，向前进，葛班长，跟倒老子展开观察。其他人就地休息两分钟，做好装备检查。”

由于整夜都没有休息，大家很疲倦，除了警戒和观察的人马，其他的都在抓紧时间休息，一边检查装备，一边无精打采地喘息着恢复元气。按照原定计划，所有人应该在天明前穿过这个村庄，但是在夜里走起来很困难，远非想象中的那么回事。虽然没有迷失方向，但大家只能选择高山峡谷的僻静地方走，又因为人多，大路基本上不敢光顾，速度快而进度慢是正常的。

向前进弯着腰，半躲在一丛灌木后，分开灌木丛枝叶往下偷看。

大雨紧下一阵后变得小了些，稀稀疏疏打在身上，山岭上传来了鸟叫声。经过望远镜搜索，村子里没有发现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向前进主要观察的是村子的进出口民房，要是有越军在村子里活动把守的话，一定会有所暴露。借着模糊的晨曦之光，透过望远镜，他看到村子的那边出口处是一个较宽的坝子，坝子里全是稻田，路径由稻田中穿过。那里地势太开阔了，这是地图上没有标明的地方。该死！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声。

他身边的营长这时也低低地咒骂起来：“他妈的，那个坝子太宽了，穿过去起码要十来分钟。要是碰上敌人，我们就死定了。”

营长盯着村庄出口的空旷地方，显得有些担心。

“要是绕路走的话起码要浪费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够不够用？”向前进放下望远镜，转头问。

“够不够都不能在这里耽搁，天黑前我们一定要赶到预定点潜伏起来，不能在路上有所耽搁。谁知道那戴官官帽的家伙心里怎么想，要是他今天下午或晚上提前通过了那里，我们岂非白来一趟。我过去看一看，要是沿着左边山脚下过去的话，可能会节约些时间，要不了两个小时。向前进你看呢？”营长放下望远镜，一边移动观察方位一边等着向前进回答。

此时雨还在下，又变得大了。向前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说：“莫如我们等一等，看看半小时内会不会起雾，我估计会有雾。到时候我们在大雾中快速穿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重要的是下面这个村子里有没有敌人新近布防的人员，我想带着渗透组的人先下去摸一摸情况。他妈的不好，狗叫起来了。”

渗透组的人听到这里，赶紧爬起来。几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正准备下山。营长突然说：“来不及了，那边的雾气起来了，正往这边过来，我们动作放快一点，大家准备，赶紧下山。起来，都起来，动作放快一点。”

全体人马都行动了起来。营长说：“马小宝跟倒老子走最前面，向前进你跟火控组的人殿后。大家别慌张，进村时自然一点，大方一点。记得我们现在是越军的特种部队，遇上盘问眼光放凶狠一点，态度恶劣不耐烦一些，但都别出声，由我跟马小宝负责应答。明白没有？出发！”

大家外面是雨衣，里面是越军服。大口袋背包里还有解放军服装，越军电报密码等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雨点渐渐小了。山下村子里的动静越来越令人难以安心，不知道里边情况到底如何。要是有越军的话，他们应该早已听出了狗叫得厉害，预示着有情况了，一定会出来查看的。这可是相当令人头痛的问题，没办法预知答案。该死的狗！

营长带着大部分人已经下山去了，向前进跟捕俘二组的成员还在岭上忙碌着。岭上的草丛因为过于密，人坐躺的痕迹很明显。这是要消除的，不能留给可能的敌人发现，做人数上的判断。敌人经验丰富，被他们知道了的话，那可大大的不利安全。不知道这里附近有没有敌人的巡逻队，村里情况不明，要是又碰上巡逻队员，那可糟糕！

眼下只能快速穿过，营长带着马小宝打头下山，行动相当快，眼看就要到达了半山腰。突然还在岭上的向前进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左下方岭上有人出现了，他的担心成了现实。那些人一定是越军巡逻队员，不知道有多少，一时间从这里看过去还不能下定论。

下方岭上有草丛有灌木，敌人何时出现的大家根本没发现。距离太近了，两下相距还不到一百米。该死！怎么刚才就没有发现呢？人头不停地从岭下冒出来，一颗接着一颗。

下面的人还没有到达村口，这里又发现了巡逻队。数清了，岭上敌人一共有十五个，宽沿帽，发黄的军衣。向前进心里一下子紧张到不能呼吸！这是在敌人的地方啊，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度，弄不好在这个村子附近全军覆灭，那可是非常容易的事。

现在千万不能乱，下山的人该怎么走怎么走。

下山去走在最后的张文书突然猫腰返回，快速爬上来，紧张地低声说：“大家行动快速一点，那边岭下敌人顺着岭上来了！” 说完用手指着岭下方。

田亮正要抬头张望，向前进说：“低下身，别慌乱！赶快清除痕迹，马上撤离！”

向前进心里其实也是异常紧张，说这话时明显听得到气喘声。

痕迹已经没办法完全清除，时间来不及了，最重要的只能是保证不掉下重要的识别性东西。他们已用树枝将倒伏的大部分长草迅速挑起来，使之看不出有人坐过的明显痕迹。但是草叶上露水却没办法复原，只能随任它了。

下面村子里的狗一直在叫，让人心慌。张文书再一次低声催促道：“快撤离！敌人已经上来了。” 岭上的人显得手忙脚乱，丢下树枝，拿好枪，几人开始依次下山。

还好，敌人从那边岭上看不到这里的情况，估计发现他们至少还得要一分多钟的时间，而这么长时间，相信大家已经全部下了山，进入到村子里了。

下山的小路太难走，踩上草，脚底很难得到摩擦力。现在需要的只是速度，管不了那么多，大家一溜烟往下滑，转眼之间便下行了五十来米。小路在一个小土岭旁折回右边，地势有点平坦，旁边是一大块巨石。几人在这段路上迅速地跑起来。张文书跟向前进跑在最后，向前进看到他前面的田亮往下一跳，人不见了，前面是一个坎。

下了这个坎以后，视线相当地好了。山脚距离村口应该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

只见营长带领的大部分人马已经迎着狗叫声下到了山脚，最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村口，还有好几个正在穿过开阔地。

因为天亮了，要穿过这个村子，大家都很紧张。黎国石走在营长身后，这时一回头间，发现了岭上的动静。人本来相当紧张，又发现了岭上出现了十几个人，晓得这无疑是敌人，哪里能不慌，赶忙用带点颤抖的声音报告了情况：“一号，一号，刚才岭上有人上去了！”

接近村口的所有人都停住了，营长转头瞄了一眼，低声说道：“一定是越军的巡逻队员，不要慌，其他人别回头，继续往前走！马小宝，动作快！”

好几只狗就在前面的入村口，非常猖狂，一下子叫得特别厉害，一条条都想要咬人，跃跃欲试。

马小宝打头走在前面，村子确实不是很大，穿过村子的道路在前面的一座木房子旁边拐了个弯。拐弯处最是危险，马小宝憋着一股劲，大着胆走了十来步。突然从那房子边闪出了一个越军来，大喊着举着枪向着他们瞄准，看样子正要开火。

情况太突然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虽然敌人突然出现，但在意料之中，马小宝呼地一声举起了枪来。大家也一下子全都散开，还来不及找掩护，那名越军在跟马小宝的相互大吼中已经首先放下了枪。

马小宝是真的紧张，如果对方不放下枪，他真的会跟他同归于尽。两人吼叫的都是越语，大家没听懂几句。只有几句是侦察兵必须熟悉的战地语言，比如马小宝说的我们是河内总司令部直辖特种部队的，放下武器，举起手来之类。

原来这名越军就是土狗，曾经当过特工的，跟阮文雄还救过向前进的命。但是这小子资质太差，虽然为人憨厚，但是脑子不大好用，做特工显然不合适。而且运气也太坏，因为上次开枪打了总司令部的人，后来又将总司令部的人弄脱手了，两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故都受了处分，没遭枪毙已经是万幸了。当时他们部队围歼那支解放军的小分队失利，需要人承担责任，这两人成了替罪羊。他们部队上司心中因为打了总司令部的人的关系，一直担心着，也怕他们受罪不住，抖出这个天大的事情来，所以也就马而乎之，大事化小，恐吓一番，将两人打到地方部队了事。至于参战时到底有没有总司令部的那名特种兵，有的话其生死下落如何？战场上的事情，哪个说得清楚，上头的人既然不知道底细，谁愿意自己挖坑跳，深究下去？也就只好管他妈的了。

土狗由前线特工部队出来，被发落到后方，进入一般部队，这心中难免失落。他的也想要进入总司令直属特种部队的愿望彻底落空，但是对于总司令部特种部队的敬畏之情却没有改变。也是机缘凑巧，所谓山水有相逢，几番换防，来到了这里，又要见着他景仰的那个年纪轻轻即相当有为的特种兵了。他当然不知道即将发生奇遇，他只知道特种兵就是不一样，他还记得当时那个受到特种训练的年轻人就是非同一般，连梦中说话都是汉语。到了一般部队之后，他更是对身边的人吹嘘他见到的特种兵的能耐，直至神乎其技。

见那名越军放下枪了以后，所有人松了口气。马小宝不知道这人脑子不好使，其实很好糊弄，在走过去时又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粗话，要装作得更像些。那名越军看到这些人的气势不凡，也被马小宝唬住了，弄得一头雾水，就有点懵懵懂懂地看着大家。

这种效果是大家希望看到的。在经过那名越军身边时，马小宝又用越语骂道：“他妈的，你要是再不放下枪就死定了！老子们追赶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正在紧张状态中，擦枪走火打死你是你活该！小子，你们上司呢？下次记得机灵点，要先喊话，别他妈的像是见了鬼，突然冒出来，用枪指着大家。好几天了，也不知他妈的别动队的人跑哪里去躲藏了起来，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马小宝越语流利，临机应变相当有一手，他恶狠狠地盯着那被他唬住的家伙一通臭骂，不让他有反应过来的机会。那家伙被总司令部的特种兵这种臭骂彻底搞晕了头，一迭声说着是，听见问他什么解放军别动队的事情，赶忙回答他，说不知道有这回事啊，你们特种部队的事情，我们哪里晓得，我要晓得这些也是特种兵了，还用在这里呆着？

这小子倒也能侃，马小宝点点头，说那是。顺便问了下他们这里驻扎多少人，由什么人负责。那小子倒也没隐瞒，照实说了。原来这地方附近有一个公安屯，还有人民军的一个排，分别驻守在前面山谷口的两个山头。村子里就一个班，驻在村子那头。班长还在睡觉，因为狗叫得厉害，他是被班长叫起来往这头查看动静的。

马小宝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还没有跟上来，就又骂道：“你他妈的，你们班长这样搞法要吃大亏的，要是遇上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的话，你们全都死定了。狗叫得那么凶只派你一个人起来查看，这行吗？现在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到处转悠，我们这十来天了一直在追杀一支小分队，他们有十几个人，个个会说我们越南话。这些人凶得很，现在鬼知道他妈的到了哪里！我看你们这样放松，简直是活腻了。等会把你们班长叫起来，说不定我们上校会枪毙他！还有你，小心点！”说着，向他们营长怒了努嘴。营长不置可否，码着个脸，显然是同意这个下属的话。

大家看到那小子吓得脸都绿了，有点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我们是粗心大意了一点，我们不知道有解放军别动队的事。我，我这就去报告我们班，班长。”

土狗对于特种部队的人的确是有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见这些人发威，哪里还敢说什么别的话。人家来头太大，一个上校就带领不到十个人，那么这些人打起仗来一个该顶多少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还是四十个？他不敢多说，正要走。

马小宝说：“算了，先等一等，我们一起走！我们还有五个人没有来，刚才他们往岭下面搜索，应该回来了。难道别动队真的到了你们这里？”他说着回头又看了几眼，不好了，只见山上下来了十几个人。

情势相当危急，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追赶下来。

那名越军也看到了这个情况，然后狐疑地看着马小宝，又看着大家。只见大家在村口路上散开，在小雨中等待着，脸上全都很紧张、焦急的样子。

“那些人是不是你们这里的巡逻队？”营长用越语对那名越军恶狠狠地问。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负责这个村子。”大家感觉那名越军在跟他认为的上校说话时，心中底气明显不足。这就好办了，打蛇随棍上，只听上校又恶狠狠地咒骂一声：“你他妈的，让解放军别动队的人打死你们全都活该，问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还好，我们的人回来了！”说完大踏步走了过去。

狗还在叫，但是人多，狗不敢放肆，大家根本没放在眼里。营长背对着那名越军了后，不停地向奔跑过来的人眨眼睛，迎住张文书，两人迅速嘀咕了两句。

向前进跟着过来说：“敌人行动很快，看来我们暴露了。”

闻言营长脸上神色严峻，扫过去，他看到敌人已经追下了半山。

“我们赶快走！”张文书轻声说。

“不行！雾气还在那边，没有过来。老子想个办法！”营长说完，然后手一招，把马小宝叫了过去。

马小宝快步离开那名越军，跑向营长。

好几个侦察兵散开在土狗身边，监视着他。只见他向着村口的几人不停地张望着，脸上现出某种奇怪的神色，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好几个人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他盯着向前进在左看右看。

向前进脸上全是泥，也许是这小子觉得他样貌滑稽？大家脸上谁没有泥？监视着他的人觉得奇怪。

“马小宝，骗他们的人在这里顶住。”这里营长在狗的狂吠声中轻声对马小宝说道。

“好！”马小宝回头看了土狗一眼。

土狗看到这些人的脸上表情都很严峻，山上下来的人看来是解放军别动队已经无疑。情势确实危急，不能再延误。不容人多做判断，土狗这时来不及细想，已经跑了过来，大声问道：“你们的人回来了，那些是什么人？别动队？别动队！他妈的，我马上去报告我们班长！喊人来打他们！”

向前进吓了一大跳，他当然不是听到土狗说喊人来打被吓着了。他是突然看到这个人，印象极其深刻的，怎么会忘记？被吓着了。

没等他过多的反应，马小宝立即说：“好！那我们赶快行动！估计敌人下了山后不会进村，一定会沿着山脚下或者村子外围的稻田走，你们的人要赶快到这里来把守住村口。不好了，起雾了，这有利于敌人从村子外围逃脱。嗯，你们的人只要在这里顶住五分钟，我们就可以从村子后面包围过来，一举消灭他们。大家赶快，我们走！”

人总是有好胜心的，且不愿被人看轻，刚才被总司令部的特种兵一通臭骂，这次终于可以好好表现一番，所谓机会不可错过，当然好好好把握，只听土狗说道：“大家不用慌！这是在我们的地盘上。镇定点，估计他们还不知道你们就在这里，这次他们死定了。”他显得有点兴奋，说着转身带头往回跑。

浓雾说来就来，一下子涌入村子里。白丝丝的雾气就在身边，触在脸上冰凉。

这下太好了。

马小宝紧紧地跟着那名越军，大家紧紧跟着他，一阵急速奔跑。杂乱的脚步声引来几个早起的村民开门看动静，紧接着又急速关了门。狗也狂叫着追着跑。大家跑了还不到二十米，那名越军就开始狂声喊着他们班长，说班长班长快起来，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来了。喊声惊动了驻扎在村口的越军，有人在一栋房子里应答，并问是什么情况。

土狗就站在路边，大声地说：“是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来打我们了，指名点姓要捉班长你的俘虏。还好有河内陆军总司令部的特种兵帮忙，大家赶快准备战斗。”

敌人纷纷从出村口一栋吊脚楼式样的房子里跑出来，有的还在边跑边系裤带。马小宝在路边高声吼着：“他妈的！你们这像什么样子！拖拖拉拉，这个时候了才起来。我们是总司令部教导大队的，今天要不是有敌情，我们上校说不定会下令枪毙你们！”说着冲过去，一手拿着枪，一手对着一个还没系好裤带的家伙扬起巴掌，啪啪来了两响，打得那家伙两边脸庞立刻就肿起老高，晕头转向，一屁股坐下了地去。

总司令部教导大队的人出手重，非同凡响，这是当然的。眼看着那家伙爬不起来，马小宝一拉枪栓，指着他恶狠狠地又骂道：“你他妈的听见解放军别动队来了就装孙子！再不起来老子枪毙你！我数三声，一······”

这就是总司令部教导大队的人行事，风风火火，说一不二。这些人还没完全清醒呢，一下子给吓懵了。大家觉得还是刚才那个越军见机得快，赶忙过去拉起他们的班长，一边不住口地道歉：“教导官息怒，教导官息怒——”

马小宝收起枪，看到大部分战友已经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出村，隐没入浓雾中了，就说：“今天算你们走运，现在听我们上校的命令，你们班的人赶快到前面去顶住，我们从外围打包抄！赶快行动，再拖拉就枪毙你们！”

碰上了总司令部教导大队的人，又有紧急敌情，若不跑快点，说不定被视为贪生怕死吃这些人的冤枉枪子那可就不划算了。于是所有的越军都迅速地往后面大家的来路上村口跑去，抵挡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阻止他们进村。

向前进一直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中，刚才看到土狗，更是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还好，情况异常紧张急迫，土狗没有认出他。其实他错了，土狗已经认出了他，但是土狗一直都没有怀疑过他身份。要不是情况太过紧急，说不定土狗还会跟他说几句中国话呢。现在他的中国话说得越来越流利了，只是离受过特种训练的人还有一定差距，那是当然的。

浓雾中土狗扶着他们班长跑了十几步，觉得敌情重大，好些兄弟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于是放开他们班长，说：“我先过去了，班长，你头晕的话后赶一步。”撇下他们班长不管了，到前面去抢占有利射击位置要紧。来的可是解放军高级别动队的人，他担心其他的兄弟，他们都没打过仗，不知道能不能按照教导大队的人的要求顶五分钟。这里只有他最近上前线跟解放军真刀真枪干过，其他人？不是他看不起他们，而是最近他们都没有这种值得夸耀的资历。仗这个东西是要经常打的，解放军曾经所向无敌，在中国那么广阔的地盘上建立了政权，还在朝鲜打败过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但是隔久了手脚也就生疏了。所以他有点担心，班长现在还在晕头转向中，被教导大队的人教训得实在不轻，谁叫这班长太不像话，该打!今天要不是碰上教导大队的人，被解放军的别动队摸进来，还不全军覆没？

现在班长不清醒，副班长又是个好久都没打过了的，其实也是个不大中用的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要领导起大家，用自己的经验指挥大家打好这一仗。他的经验很多，最重要的是接敌时要先敌开火，阻击时火力压制一定要猛。现在是浓雾天气，视线不好，打阻击有利也有不利。

这里越军的班长晕晕乎乎，踉跄着还没有走到村中，马小宝跟最后撤离的火控组成员倒退着交替掩护，已经迅速离开了村口，隐没入了外面的浓雾中。大家行动很快，看不见了村口后，好几个人于是转身放开脚步奔跑着去追赶大家。

3.

土狗赶到村口时，看到浓雾中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的先头侦查小组已经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后面山脚下影影绰绰，成队形散开的估计应该是他们的全部人马，掩护着前面的侦查小组。

“来了，他妈的！想不到老子运气好，到了后方部队也同样可以跟他们的特工人员交手。这一次务求全歼他们，争取受到河内的人青睐，到时候要求加入特种部队可能性就大了。”土狗满心欢喜，绕过几个弟兄，指点他们运动到他认为最适合的地方去，一边告诉他们等听到枪声了就打后面的。

他跑到班副身边，蹲下去，轻声对他说：“轮子，别慌张，我跟他们多次交过手的，等一会，后面的人走近来一点时我们先干掉前面的侦查小组。”班副轮子遇事不够冷静，来的可是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啊，他心中没底，见土狗来到身边，大大地松了口气。好了！有这个老兵来了，他的作战经验丰富，多次出境执行过特别任务。这是个主心骨！他信服地望着土狗，土狗则叫他望着前面。

班副确实好久没打过仗了，他就是本地人，家隔得不远，只在79年的时候当过青年冲锋队员，那时年纪小，跟着大人跑，大小也算跟解放军打过几仗。但是战斗中连解放军的毛都没打下过一根，而且时间还隔得久了，五年多近六年时间没开过枪，这次突然要跟解放军高级别动队干，可不是耍的。偏偏班长又被打得糊里糊涂，这时候了还没跟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怯阵自己先藏起来了。他妈的这厮平日就是个懒骨头，没点志气的人，七月份执行北光计划的时候听说还当了逃兵，仗没打人先跑了，后来被抓起来关过了一阵的。还有身边的这个老兵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情，上头的人也叫大家小心看着。

不过还好，这个从特工连下来的哥子能打仗，大家都佩服的。

但是轮子心里的恐惧并未因为身边来了这个曾经在特工连干过的老兵而感到踏实，看着敌人越来越近，他握住枪的手有点发抖。

“你向准前面的那个打！其他的两个交给我了。别慌张，我数到三你就开火！”土狗看着近在咫尺的别动队员还轻轻地骂了一声：“轮子你看，他们这些家伙装得他妈的真像我们自己人。”

班副轮子点点头，他实在是很紧张，还好，耳朵还管用，听着班里的这个主心骨在数着：“一·····”

战斗的确要开打了，趴在他身边的这个老兵已经在数数。他的心在瞬间平稳下来，于是赶紧向着最左边的一个敌人瞄准。他的手指扣在枪机上，在慢慢地加劲，等着最后的指令数字一到就开火。在这种情况下土狗还能这样不慌不忙，他在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兵的厉害了。真不愧是特工连下来的，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上头的人秘密叫他们盯着他，吩咐要随时报告他的异常情况。土狗当然不知道这些，到这里了后一直被他们喝来呼去，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受委屈，虎落平阳的感觉让他心里一直忿忿不平。现在翻身的机会终于到了，如果不好好表现那可真的对不住自己。

土狗是个实在人，不会搞虚假那一套。虽然脑子有点灌水，不好用，但是在关系切身利益的事情上一般是不会含糊的，他毕竟也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

他数得很慢，真的一点儿也不慌张。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将敌人放近了来打，务求全歼。这个他是有把握的，到时候河内教导大队的赶过来，这里已经收摊了，也让他们吃惊一回，晓得自己的本事，那时候自己要求加入特种部队，可能会得到贵人相助。他明白刚才自己给那些人的印象应该还不错，尤其那个上校官员，并未如何责骂过自己。难缠的就是那个矮子，狐假虎威，真有点狗仗人势的味道。

敌人速度也够慢的，越接近村口动作就越慢。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土狗还在等，迟迟没有数到三，可是轮子已经沉不住气了。他不明白土狗为何要将敌人放得那么近的原因，这里没什么可坚守的工事，战壕也没有挖，兄弟们只是依托着石头、房屋角落、原木头什么的进行抵抗阻击，等待教导大队的人马从外围赶过来。看来教导大队的那些人也是相当狡猾的，这样一来可以保持实力不说，到时捡了便宜还卖乖，好事都占尽。要是别动队的人跑了，说不定就会怪罪下来说是大家阻击不利，没能坚持至少五分钟的要求。不过这一次他可开了眼，彻底看清了解放军高级别动队的样子。他们全都装扮成自己人模样，而且一个个全都用泥糊着脸，只有两个眼珠子黑漆漆地骨碌碌贼亮着转动。

今天差一点就死在这些人手里，要不是有什么教导大队的人在找他们，碰上这些家伙，大家全完蛋。轮子的手心里已经在冒汗，怎么搞的，身边趴着的土狗还没有数到三，而敌人的侦查小组就要到他们潜伏着的这处草丛旁了。

侦察小组后面的别动队员全都成散兵线散开着，一个个猫着腰，端着枪往这里来。跟侦察小组的人距离实在太近了，再不开枪的话，要是让他们发现了其他弟兄，被他们打了第一枪，那可不好！

轮子忽然醒悟：“他妈的我现在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怎么变成了土狗在指挥我了？根据情况需要，老子想什么时候开第一枪就什么时候开第一枪，现在刻不容缓，应该是可以开第一枪的时候了。要是依着土狗，敌人都到了眼皮底下，到时候还不知道谁第一个开枪打谁呢！”他向着他一直瞄准着的那名别动队员果断地扣动了机板。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响声，紧接着啊地一声怪叫，前方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处，他瞄准的那人应声而到。

打中了！轮子只有一个念头，感觉上好极了！这一枪开得真是没有令他失望！他变得干脆利落起来，瞬间掉过枪口，又向着另一人开了火。

一切只不过是两三秒钟的事，他眨眼间便干掉了两名敌人。

土狗本来还在等，突然间枪声啪地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战斗瞬间打了起来，在他瞄准着的那名敌人趴下去的瞬间他也开了枪，子弹准确命中了敌人的面部。紧接着他啪啪啪连接好几个点射，分别向着前面草丛里正在卧倒下去的敌人进行射击。

他手中的这把枪跟着他六七年的时间，他相当的熟悉了。虽不至于说人枪合一，但是在连发状态下打点射，手指头力度的把握，那是相当的准，绝不会有手指头一动，枪口连射好几颗子弹出去的情况。这点本领对他土狗来说算得了什么？绝的是运动射击，无论单发还是连发，一百米内一打一个准。在眼下这点距离，卧倒下去的那几个敌人几乎成了他的活靶子。

激烈的枪声响成了一片，埋伏的弟兄们也全都开了火，八九个人的冲锋枪火力，也足够在村口交织成一片弹网了。

高级别动队的人措手不及之间被打，瞬间连接损失了好几个人，现在虽然全都趴在了草丛里，但是全都抬不起头。

现在枪声响动几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敌人散开着卧倒在开阔地里，反击也很强烈。枪声中土狗听到有人在大声喊话，问他们是什么人，奇 -書∧ 網是不是人民军，是自己人，误会了。轮子听了，赶忙下令停火，而后有点狐疑地看着身边的土狗。这种事，土狗的经验丰富得很，如何能够骗得过他？想起教导大队的人说过，这些人越南话真的说得不错，流利得很。

他正要回答，对方又问：“我们是人民军，有一队解放军侦察兵过来了，我们一直在追踪。他妈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开枪打我们！”

轮子有点吃不准：“不好，土狗，看来我们真的误伤了自己人！”

对方骂起来：“他妈的你们打死了我们的人，老子们要告上去！”

轮子有点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土狗，失去了主张。

土狗说：“别听他妈的糊弄人！解放军最爱来这一手！这些人是高级别动队，大家别上当！开枪打死他们！打啊！”说着向着一处在动的草丛打了一梭子。

对方那人又喊：“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大家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我们是人民军三一三师特工团的。”

土狗听了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这么说那我们就是解放军的高级别动队了？”他有点生气，于是用中国话更大声地回答：“误会了是吗？他妈的，我们是解放军侦察兵，你们是什么人？哪个部队的？”那边的巡逻队一听是中国话，这可是真的敌人！于是毫不客气的开枪反击。子弹密集

如雨，向着土狗跟轮子这里来。土狗跟轮子赶紧趴着在地上不敢乱动。一颗子弹从土狗左边肩头飞过，将衣服打穿了两个洞，烧糊了。

这样耗下去很不利，谁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土狗对轮子说：“他们再罗嗦叫大家千万别理会，有机会只管打！前次就有一个解放军的别动队冒充是我们的特工，钻空子袭击了我们一个兵营。叫大家快动手打！记住别跟他们啰嗦，给老子打，要不然他们趁着浓雾全跑了！我过那边去吸引他们的火力，他们一暴露你们就进行压制射击，一定要拖住他们五分钟的时间，等教导大队的那些人打包围赶过来帮手。”说完翻了个滚，向着旁边的一根大原木滚过去，在滚动过程中又向着前方草丛里哒哒哒放出了一梭子。轮子侧身看着这个久经战阵的老兵，相当佩服他的战术动作！

原木的中间是阿石，另一头是阿光。两人就着原木往外开枪，掩护过来的前特工队员。突然一颗子弹射穿了阿石的肩头，阿石惨叫一声，倒在原木下面不敢动，痛得相当厉害，尤其是血流如注。土狗躲在这头后，转过身来问阿石情况怎么样。

阿光已经向着这边爬过来了，要给阿石包扎。当的一声，爬过来的阿光没有注意保持动作的低姿，头一抬起来就被几颗扫射过来的子弹打中，趴在阿石身上，“为国捐躯”了。

血流了阿石一身，土狗问阿石，阿光情况怎么样。阿石说人已经死了，头上好几个洞。土狗躲在原木下，将枪往外送出去打了几枪，然后又将枪缩了回来。

刚才这里再度吸引了敌人的火力，但是轮子那边却没有充分配合，还是无有进展，土狗很生气。

五分钟之内一定要解决战斗，要是让教导大队的人过来了，加入战斗，功劳就显示不出来了。土狗趁着敌人子弹往他这里扫射的停歇间隙，立即爬了起来，吼叫着：“弟兄们冲出去啊！全都干掉他们！”

土狗太着迷加入特种部队了，最近一切都是按照特种部队的行事作风来要求自己，他站起来吼了那一声后，又用中国话大喊了一声：“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啪啪啪，前方草丛里一个别动队员向着他打来一梭子！好险！子弹从土狗头上飞过。土狗快速无比地半蹲下去，掉过枪口，向着那半跪着的别动队员啪地一个短点射，那名别动队员往后便倒。土狗又大喊一声：“放下武器，缴枪不杀！”他想要抓几个活的，那样的话功劳可能更大些，加入特种部队的指望就更有实现的可能。

他端着枪，飞快地往前冲。土狗并不是个怕死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称职的战士。当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大人用中国支援的半自动步枪敲掉过一个美国佬的人头。那时候他就懵懵懂懂天不怕地不怕，是个愣头青。

但是他这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无论他怎么努力，上头的人好像一直都不大喜欢他，从没有让他任过一官半职。其实究其原因，是他正式加入特工部队以后，曾经为一个被他们政治副连长强奸的女特工队员抱不平，打了政治副连长一顿。政治副连长后来升了官，做了营长，他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升职的希望了。对于功名，土狗倒是毫不热心，他就只有一个愿望：加入河内的陆军总司令部直辖特种部队！想起来这些人他妈的太牛了，威风八面，人见人怕，世间罕有。他一直向着这方面努力，尽管从十二岁以来，他一共参加过大小数不清的仗，用过无数种武器，还用坏了好几把枪，但还是没能受到上级的青睐，他有点失望，但不灰心。他曾经多次央求连里的秀才为他向总司令部书面申请，写材料交上去，可都没有下落，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他始终没搞懂自己到底是哪一方面不合格，一个用枪历史那么长的人，为什么就进不了他向往的部队？得不到上头的人重视？别的不说，单讲用枪，最近的这一把用的历史相对较长，跟着他已经五六年，人枪磨合已经相当的不错。他的战术动作则永远都是那么干错利落，全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实用得很，自不用说。

他可以更好地为国家服务，多做些贡献！这是他的愿望。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在北面跟中国人打了好几年了，受着强大的威胁。跟所有称职的军人一样，他愿意为了国家而献出一切，所谓一切，当然包括生命。

他那一声喊叫“缴枪不杀”后，立即向着草丛里看得见的背影连连开枪射击，啪啪啪枪声不断。刚才在跳过横陈在前面的原木往前冲锋中他感觉到好几个弟兄都跟着他站起来往前面打了，这会儿身边枪声不断，弟兄们掩护着他往前冲锋。这相当地好，关键时刻，只要有人振臂高呼是不用愁没有人附和随从的。

解放军高级别动队的人好像很顽强，在丢下了十来具尸体时还能在撤退中开枪反击，自己身边不断地有人中枪惨叫着倒下去，土狗不得不改变战术，叫大家分散开来。

然而很不幸，在冲锋中，别动队的抵抗火力的确很猛，又打倒了自己一方的好几个弟兄不说，有一枪还打中了他的大腿。

这真的很不幸，他从军以来大小仗何止数十次，都没有这样倒霉过。这一次虎落平阳不说，还阴沟里翻了大船，有点说不过去。当时他正在跳过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向着一个转身逃走的别动队员开枪。但是那家伙的出枪动作显然比他快，一回身就是一梭子过来。土狗往前扑倒，顾不得伤痛，而是快速地向着就近的一块大石头爬过去，血流了一地。

所有人的冲锋都受阻了，别动队的人撤退得很快，等他从那块石头旁探出头来时，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残余分子全消失在了浓雾中。

还好，这一仗，弟兄们表现得都很勇敢顽强，敌人损失惨重，仓皇退去。他叫大家别追了，赶快清点战场，打扫干净，免得教导大队的人来争功。

他在那快大石头旁坐着，斜靠着石头，用手按住伤口，想要让血流慢一些。现在在心里他有点瞧不起教导大队的那些人了，他妈的行动够慢的，这时候了还没有赶到。他转身寻找着可以用来包扎的藤子之类，还好，他真的捡到村民们丢弃的一根藤子，用来将伤口上部紧紧地困扎住，然后拿出止血带，简易包扎了一下大腿上的伤。这时轮子一手拿着枪过来了，跟来的还有好几个村民，抬来了担架。他对跟过来的轮子说：“你先别管我，你指挥弟兄们打扫战场，动作快一点。这一战你表现不错，我会给上头的人作证说你指挥有方，你可能要当班长，接替懒汉的位置。我估计懒汉可能还会再坐牢，他一直都没有出现，一定是惧战，我们联手告倒他。”

轮子很高兴，放下枪，蹲下来亲自给土狗检查伤口。完了说道：“土狗哥，你在战斗中的表现比我好，我也会报请上级给你争取立功！”

土狗两手是血，不知何时抹得脸上也血糊糊的，抬起头来问村民：“你们有没有看到懒汉这个狗日的？仗都打完了还不出现！”一个村民放下担架，告诉他说：“土狗哥，你们班长晕倒在我家的房子旁边了，还没有醒来，两边脸上肿得像是猪头，可能是被人打了巴掌，一边有五个指头血印呢。谁那么大本事？”土狗说：“你们晓得什么，那是刚才一个矮子打的。那些人是河内总司令部教导大队的，教导大队知道吗？简单说就是特种兵中的特种兵，你们也看到了，知道了他们的厉害？他妈的懒汉算是有运气了，幸好有我给他打圆场，才没有被他们枪毙！这些人权利大得很，可以随便枪毙人，像懒汉这种人懈怠军情，要不是我从中调停，早就给他们一颗花生米解决了。他妈的，总司令部的教导大队，一个个可真是神气活现！下次碰见他们时小心点。你们不知道，他们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下来部队当团长！哎呀轮子你拉我起来，不用担架，我自己走！我们过去看看！抬担架的，麻烦你们把担架抬到那边去，阿全喊得很厉害，可能受重伤了。”

轮子扶起土狗，叫一个村民搀扶着他，他自己走在前面，大声问一个正在前面开阔地里打扫战场的人：“花蚊子，总共打死了多少敌人？有没有还活着的？雾很大，要小心搜索，注意还没有死的敌人打冷枪。”激战过后，轮子变得很冷静了，之前接受过的训练这时全想起来了。前面花蚊子是班里跟土狗最要好的，他很佩服土狗这个前特工队员，跟着他学会了很多中国话，这次战斗他没有受到什么伤，挺完好的，这时正在一个草丛较为厚实的地方前搜索。听到班副问话，就回答说：“我们还在找，已经找到八具尸体了，暂时还没有发现受伤活着的。”

土狗是个实在人，看过去雾气中好几个弟兄都在搜索，又因为花蚊子跟他要好，于是说：“轮子，告诉他们要注意草丛厚实的地方和灌木丛里，可能还有受伤的敌人没来得及逃走躲藏在里面。”轮子就照实说道：“花蚊子，土狗说了要你们要注意草丛厚实的地方和灌木丛里，可能还有受伤的敌人没来得及逃走躲藏在里面的。”

几个人在村口前面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搜索，前面花蚊子突然弯下腰去，用跟土狗学来的中国话大喊了一声：“出来！”他觉得自己发音很准，挺满意的。

大家一下子又都紧张起来了。轮子赶忙跑过去，一边用手指挥着激战过后剩下来的几个弟兄赶去花蚊子那里增援。这里土狗则很兴奋，终于还有一个活着的。

五六个人对那丛灌木形成了包围。花蚊子又大喊：“出来！缴枪不杀！”花蚊子有语言方面的天赋，跟土狗学了很多的中国话，说得像模像样。

很快灌木丛里有了动静，喵唔一声，有东西从里面窜出来。花蚊子眼疾手快，一梭子过去，将之放倒。

这边土狗正在紧张，只怕活口给报销了，急忙问怎么样了。很快情况搞清楚了，原来是一只野猫。

虚惊一场，大家都骂。骂完了于是又继续展开搜索。

33.一路虚惊

1.

所谓别动队的人这时候已经离开得很远了。熊国庆跟马小宝最后离开村口，两人进入开阔地后即转身撒腿狂奔，不一会儿跟上前面的两人。大家都很紧张，马小宝问大伙儿呢都到哪里去了，前面等着他们的武安邦也不知道，只说跟着田埂跑吧。

几个人一阵紧跑，很快又在开阔地的中央稻田埂上，跟上了两个队友。那是向前进跟张文书在等他们，大家不敢停留，合在一起继续沿着田埂一阵猛跑。田埂上路太滑，跑起来相当吃力，好几人都摔了跤，滚得浑身是泥。

后面村子进口处的激烈枪声越来越远，渐渐地在浓雾中什么也听不到了。可能是大家跑得快距离远了，也可能是前面战斗结束了，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

终于在浓雾中穿过了开阔地，前面的人在一个山谷口紧张地等着大家。

见所有人都归了队，营长下令出发，继续前进。雾气特别浓，能见度太差，不利于敌情和地形观察。不过这也好，大家可以趁着这雾气的掩护，快速地奔跑，通过一些不安全地域。

必须得要利用好这大雾天气，在浓雾中多赶些路程。后面到达的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不能休息，喘息着，跟着大家又是一阵小跑。向前进、黎国石跟火控组的人负重较大，体力消耗也特别大。要不是平日训练有素，这样子的负重长途奔袭根本吃不消。

穿过山谷时很安全，鸟不知在哪里叫，好像就在两边山上。

大家提心掉胆，跑动时脚步还得尽量放轻，以免引起人注意。不过两边的草丛里和山上都没有敌人出现过和打来冷枪，这应该说是相当幸运的事情。

穿过山谷以后，左边是一片开阔地。向前进紧跑几步，越过了好几个战友，跟上前面的营长，问他道：“营长，雾气大，方向是不是有问题？我们刚才没进入错地方吧，是不是不是这个山谷？”营长放慢脚步，说：“没事，放心吧，没有走错。地图在我这里，记得很清楚。”说着他指着自己的脑袋。

所有人顺着右边山脚，没跑多久又进入一个山谷。山谷里时宽时窄，变得较为险峻。两人靠着边，抬头看了看四周。白雾蒙蒙，只有三十米不到的能见度，根本没法判断地形。

营长说：“再往前看看，一定会有岔道的。我们一直是顺着指北针的方向走的，地形图上的标志也没有错。”

向前进记得地形图上的路线选择是穿过了刚才那个山谷以后就得要往右边一个岔道去，可是右边一直是山，没有路，不知道这地形图有没有问题。大家按着营长的指示，在这个山谷中又往前跑了好一阵后，穿过草丛，前面大雾中才终于出现了一个岔道口，一座满是树林的山横在眼前。看到有了岔道，向前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对路了，要是还没有岔道，那可不知道还要往下跑多久，到达什么地方。出了这个山谷后，左边山下的前面路径是越来越大，人畜活动的痕迹相当明显，如果没判断错误，在附近应该又还有一个村子。

草丛里有一堆牛粪，向前进弯下腰去，看到外面已经风干，但是被雨水打过，风干的程度已经无法判断，不知道是多久前的。他用手指头伸进去抠起一点来，放在眼前细看，还是没法进行判断。

地图上并没有说这里的附近有村子，看来跟实际情况有出入。突然，在寂静的山谷里，大家都清晰地听到传来了牛叫声和狗叫声。

这可是不妙，看来附近真的有村子，不远处应该还有村民在活动。经过了刚才的惊险，大家又都紧张起来。狗叫声很急促，越来越近，大家判断出声音是来自前面山脚下的，于是迅速折而往右，顺着两山间的结合部草丛又是一阵快速奔跑。

这一跑就没有停歇，直到全都累得呼呼气喘，呼吸困难，大家才跑出了这个狭长的山谷。而后上了一座很陡峭的山，山上又有山，到处都是小山坡，一个挨着一个，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得估摸着按照指北针方向，选择就近的两山结合部小跑。草丛越来越密，不过人畜活动的迹象也越来越稀少了，不知道这是哪里，只听到到处都有鸟叫声，有的被人惊起，扑翅从这边山坡飞过那边山坡，看得很清楚。

约莫一个钟头二十多分钟后，大家累得实在是不行。估计这里荒山野岭的，不应该有什么危险。所有人到达一个草坡下，窝在一个凹地那里喘息。刚才一路狂奔，又是上山，又是小跑，这种体力消耗，虽然是到达目的地必需要的，但也必须得要争取时间休息一下，恢复元气，才能更好地争取时间，早点到达目的地潜伏下来。

“大家检查装备，系紧扣带，尤其是能发出响声的一定要紧好了。动作要快，检查好了，大家继续出发！今天趁着雾气，尽量争取早到目的地，熟悉那里环境。现在大家相互替对方检查！动作快一点！”营长发布完口令，叫身边的向前进转过身去，扯了扯他背包带子，又拉了拉他腰间的扣带，然后回头道：“检查好了，大家出发！向前进，带渗透组的人！”

向前进拿着冲锋枪，弯着腰，快步走出洼地，斜向上行。

齐腰长的草密不透风，这里没有人通行过的痕迹，草上结满着露水珠子。人一动，草就哗啦啦响。后面渗透组的人紧跟着他，虽然是在草丛里浓雾中视线不好，但大家还是警惕地四处望着。鸟在雾中单调而嘈杂地鸣叫，不时间在雾中传来噗哧振翅飞动的声音。

很快大家上到了一个岭上。这是个横着的山岭，岭上宽阔，能见的草丛中夹杂着稀疏低矮的灌木丛，那些灌木应该是鸟儿安巢的地方。

顺着山岭走还是直接往下？如何才能更节省时间。向前进叫跟上来的人在岭上等一等，他先顺着岭下去看一看再说。

雾气比山下要浓，能见度低到不能再低。这种天气相当有利于渗透，所谓老天作美，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向前进往岭下走了五十多米，一阵风来，雾气被吹散了一些，层层包裹的白绸布被拉开了一瞬，他看到前面隔着一条夹沟的山坡上满是树林。

右边一座山横过来挡住了去路，山上也是树。他于是又往右边树林的方向走了十来步，透过望远镜，他看到这个树林有被人刚砍伐过的迹象。

他用望远镜搜索了一阵，没法在树林中发现到点什么。他并不感到失望，要紧的是左边的高地。他向着左边望过去，能见度依旧是不好，刚散开过一阵的雾气又紧密了，看不了多远。不过这左边的山坡斜面上有路径，虽然很模糊，但是已经足够证明这附近有人活动。

可别是敌人在这里驻扎得有部队，要是在这个山上撞上敌人的驻守部队，那可是走背运。

想到这个情况，他有点担忧，或者说是害怕。不知道敌人在自己境内会不会有事没事对着可疑山头进行炮击。要是一发炮弹落下来，造成伤亡，那就更倒霉。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敌人没那么无聊，在自己境内对自己的领土无故炮击是疯狂而不可理喻的。

不过在浓雾天气他总是有一种担心。多少次在雾中，战斗都比较激烈和突然。这山岭的周围太静了，静得有点不大自然。在内心里，他总感觉到有点事即将发生。

他蹲下来，继续往下面搜索，想要走近一点，希望能将那山头的动静看个清楚。现在，那山头是个关键。

渗透组的人一直用望远镜看着他，见他先是停住了在岭上观察，而后突然半蹲下去，在草丛中看不见他人影了，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于是几人快速跟了下来，脚步声在草丛里哗啦啦直响。向前进耳朵特别灵，回头时看见是他们下来了，就赶站起来挥了挥手，阻止住他们，叫他们先别下来，等他再下去看一看再说。

已经不能再往下了，前面是树林。他往前面的树林子走去，看到有一根较大的树被砍伐，树桩印迹还很清晰。

看来真的有人在这附近活动。别不是这山头上有敌人的新驻防部队，砍这树去加固工事的。他又往里摸索着走了一阵，模模糊糊间他听到了左上方有人说话，那可是越南人的声音。

他赶紧打住，迅速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什么情况。

想前路不通，看来得由刚才的地方翻下岭去。这里是是非之地，鬼知道说话的人是村民还是军人？不能在这里多做停留，要是被这些人发现，那可是会有暴露的危险的。他于是四赶紧回头，一步步往刚才的地方返回。

后面渗透组的人一直在等，见他进林子有了一阵，不放心，正要跟来，见他出来了，才松了口气。

到了岭上，他一挥手，后面的渗透组成员就赶紧打头返回。还没到原地，正好碰上上来的后续人马。他们等不及了，已经上来了。

营长看见岭上站着渗透组的人，不见了向前进，就问人到哪里去了。向前进返回时没有沿着原路，而是斜向下面。

渗透组的人回头指给给营长看时，不见人影，心里也吃了一惊，不知道他哪里去了。这时斜面坡下哗啦啦响，有一个人影过来了，出现在上面的众人眼中，营长晓得是他问的向前进，人已经在下面不远，正在往下走，于是紧走几步，大家都跟着往下。

大家都在心里祈祷雾气千万别散开才好，今天，明天都一样，最好一直笼罩个三四天，等所有人完成任务后再说。

下山时，营长被张文书从旁边滑下去，抢到了前面。张文书人斯文，但是作战意识强，他想要紧跟着向前进。倒不是要争取这次任务有好表现，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打仗时走在营长前面是他应该的。营长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叫大家小心点，坡度太大了，别滚下坡去，造成非战斗减员，成为大家负担。又叫大家再检查手中武器，看保险关了没有。

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得要这样方方面面关照到大家，这是他的职责，虽然这个根本不用他说。

下岭时，每个人都小心谨慎，速度很快。至于营长要求的，大家都是战斗经验丰富异常的人，绝不会犯这低级种错误。

大家知道营长不容易，这一次要是圆满完成任务的话，那么他就坐稳了这个位置。当然营长不是个官迷，相反，对于升官，他一点也没兴趣，这次升营长，简直有点免为其难。他一直都做惯了连长这个小职务，且对这个职务有了感情，若不是师长那里过不去，他才不耐烦去坐现在这个位置。

但是做了，就要尽自己力量，做到最好，这是他做人的原则。大家当然也都知道自己的老连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用说，这次出来，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要求的。

大家一路往下，动作飞快，眨眼间便到了山脚。虽然浓雾中大家看不到什么，但是感觉地形上应该变得比较宽了，不再是像刚才那样，山连山，结合部每一处都是那么狭窄。

到了一处地形较低的地方，仍然是草地和灌木丛，大家走在其中，不得不相当谨慎，全都小心在意。

空气变得似乎很凝重，大家都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这是纪律。除非是敌情报告或者下达口令，声音都还得要轻，不能大声。而敌情报告和指令下达，一般是以手势为主。

由于地形不熟，谁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营长下令大家成散兵线，拉开队伍。这样的话，不至于在突然遭受到密集的火力袭击时伤亡惨重。向前进依然带渗透组的人打头探路，张文书走在他的旁边，两人手里斜拿着枪，呈搜索戒备式，往前探路，渗透组的其他人则往两边分散开，掩护着他们往前走。

营长叫大家在穿过开阔地时跟渗透组的人保持在能见度看得到的距离内，千万别太近，也别拉远。这样十来人分成两个梯队，一前一后，小心而快速地往前推进。

旷地上风吹过来，空气中传来某种怪怪的味道，很臭。张文书最先闻到了，张了张鼻孔，使劲嗅了嗅，而后转过头来看着向前进，看他闻到什么没有。向前进当然也闻到了这种气味。这种气味很熟悉，是前线每一个战士都熟悉的，不光是他一个人熟悉而已。

很快这种味道后面的大部分战士都闻到了，都嗅着鼻子，眼睛四处望着，判断这臭味来自的方向。

这是什么味道，令到大家都很留意？

死尸味！

死尸味令战士们感觉到有了情况，这是一种直觉，难得的对特殊情况的判断直觉。

这毕竟是在战争中，在执行作战任务，而且是高危任务，不是每一个战士都能完成的任务。他们随时都冒着死亡的危险，随时都处在敌人的合围射杀中。现在在向着目的地的行进当中，死亡就摆在眼前，怎么能不留意？

这里附近有死尸味。也就是说，这里附近有弃尸。大家都用鼻子使劲地嗅着，不停地用眼睛扫视着四周。每一个人手中的枪都已经打开到连发状态中，只要一有动静就会开火。大家手中武器在草丛中抬起，四处摆动着，搜寻目标。

向前进打头走在最前面，地上很潮湿，泥土松软，草丛长势越来越茂盛，人在其中，不敢走快了，只得慢慢搜索。腐尸味越来越强烈，直让人恶心。

走出了一丛浓密的艾蒿，他旁边隔着不到三十米的一个小土坡上草被弄乱了，倒伏很严重，而且有新鲜的刚挖不久的泥土散布在周围。腐尸味应该就来自那上面，这种天气，除非有人刚移动过尸体，味道才会这么强烈的散发出来。向前进向张文书望了一眼，然后向着那小土坡伸了伸下巴。

张文书会意，点了点头，迅速半蹲下来，向着那小土坡接近。马小宝跟着他，为他打掩护。

雾气浓度好像有点减弱，向前进用望远镜看到前面又是一座山，树影很模糊。他迅速用望远镜对周围做了个扫瞄，没发现到什么情况。

他刚将望远镜收起来，突然瞥眼间看见一个人头在那土坡上一晃，隐去了。过去的张文书好像也听到了动静，于是快速地跑过去。他一跑动，给他打掩护的渗透组的人也跟着跑起来跟进。小土坡那边有了脚步声，听来很杂乱，响得也很厉害。

身后营长带着好几个人迅速赶了上来，看到前面草丛里有两个人人猫着腰向着小土坡跑过去，刚才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一切，知道过去的人是张文书和马小宝。营长于是迅速对身边跟来的人做了个再跟上去打掩护的手势，然后往后一招手，叫大家跟进，便跟着向前进，两人一起往左边打包抄。

只听到草丛里哗啦啦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在开阔地上快速跑动，穿插中相互掩护着往小土坡接近。

小土坡是中心，但是出路应该在左边，必须得要占据这边的制高点。

火控组的人看到营长跟向前进弯着腰飞快地往左边穿插打包抄，于是也飞快地跟上去，要给他们打掩护。

“注意！敌人！”营长首先看到前面有三个宽沿帽的家伙，往这边山脚跑了过来，于是赶紧给向前进打招呼，同时举起枪来，向着最后面一个家伙开了一枪。此时向前进则看到左边位置稍高的山脚下有人影晃动，树枝叶摇得哗啦啦响，正向着他们这里来。他们这里位置相对来说低了一点，这可不好，他赶紧向着晃动的树叶打了一梭子。

嘭嘭嘭！

沉闷的半自动轻武器射击的声音打破了大地的寂静！

子弹打在向前进跟营长两人身边。

向前进没法看到敌人具体位置，只得向着仍旧在动的灌木枝叶连连开火，连接又打了好几梭子却都没有效果，敌人可能躲在树后或者是有什么掩护，嘭嘭嘭的枪声还在响着。两人赶紧趴在草丛中，不敢动。好在张文书跟马小宝已经冲上了那个小土坡，占据了射击高位。

战斗已经打响，两人一跑上坡，来不及判断刚才的腐尸味情况，立刻跳下一个坑，挨着向左边山脚下奔过来的敌人身影开火射击，打掉了一个家伙。

敌人枪声响了过后，这边除了控制组和渗透组的人，后面好些侦察兵都跟着张文书和马小宝去抢占开阔地的制高点。小土坡上张文书和马小宝连连开枪，进一步压制左边山脚下敌人的射击火力。

幸亏有了他们，要不然向前进跟营长在这边可要吃大亏。他们看不到敌人，但是敌人却看得到他们，刚才子弹直向着两人射来，幸好两人在运动中，才没有成为活靶子。

接敌时营长第一枪打中的那家伙像是受到了猛力重击，人往后退了两步，摇摆着倒下，没有哼声，枪可还在手里拿着。营长来不及看着他倒下，在开了第一枪以后又向前连续点射，只听到弹壳蹦跳入草丛的声音，另外那两名敌人都中了弹，倒下了，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营长的出枪动作够快自不必说。

打第一枪，往往是接敌时取得胜利的保障。第一枪，预示着主动权操控在自己方手中，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在心理上起着很大的作用。此时被营长打中的三人中其中一人发出了惨叫声音，应和着这边山脚下嘭嘭嘭的半自动武器射击声音，听来让人紧张不已。

枪声代表战斗还在继续，战斗总是让人产生紧张，这可不是大家所希望的。不知道张文书他们怎么搞的，还没有打掉那家伙。那在惨叫的可能是刚才被营长打中肩头的那人，当营长开到第三枪时，由于敌人在运动中，瞬间的瞄准感觉不是很好，他觉得子弹偏了一点。现在那家伙痛得再也忍受不住，惨叫着在前面草丛里打起了滚来。

不知道敌人数是多少，营长跟向前进两人趴在地上，都没办法看清敌情。终于这边躲在树林里开火的敌人子弹打过两人上空，由草稍上射向旁边的张文书跟马小宝占据的那个小土坡。

两人趁机往左边山脚下爬，想要去解决掉那家伙。刚爬了几步远，终于听到了惨叫声，枪声也停歇了，那负隅顽抗的家伙终于被张文书跟马小宝的密集火力压制住哑了声，好半天都没了动静，看来那家伙报销了。两人飞快地爬起来，往左边山脚跑。

从敌人运用的半自动武器来看，这应该不是敌人的正规部队，很可能是民兵或者公安军。人数上也应该不是很多。

由右边打包抄的人已经往前方去了，抢占前面的坳口。

这边山脚下的敌人死尸也找到了，身上弹洞无数，许多地方还在突突往外冒血。

2.

被打死的敌人一共是四个，营长宝刀未老，亲自下手，打死了三个。在他开枪打中的这三名敌军身边，还有他们挖出来的一具少校尸体，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个少校会死在这个地方，很可能是被前几天渗透入这里的其他侦察兵给干掉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在担架上发出阵阵恶臭！其他跟过来的人紧紧捂着鼻子，迅速散开警戒。这里营长在检查过了敌人创口，确信了其已经全部死亡后，只听他踢了其中一个一脚低声咒骂道：“他妈的！你跑啊，没见过你大爷出过手唆？你大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凡哦！”然后抬起头来，发布口令道：“大家赶快上山，避开可能的敌人追击。他妈的刚才山边下的那家伙嘭嘭嘭开了好几枪，只怕惊动到附近的敌人，正赶过来了。”向前进转头看了看四周，雾气还是很大，这里地形空旷，呆下去的话，要是打起来很不利于撤离，只能如营长下令的那样迅速抢占那边山脚的高点才行。

营长搜过了那三个家伙的身，正要带着大家往那边山脚下去，向前进突然说道：“营长，你们先走，留下两个人帮助我！等等，营长，先把你的黄金拿一根出来，丢在地上！”营长说：“你要干什么，这是用来给我们的情报人员的，只有那么多，到时候少了不好向他交待！他妈的那家伙只要这东西！”向前进说：“地图上这里附近没有敌人的驻兵点，最近的离这里也有好几里路。但是敌人今天迟迟没回去的话，他们一定会来查看动静。联系前面的情况，几个点一连起来，那么敌人很可能判断出我们的行动路线和目的地。”

“你到底要干什么？说！”看着葛啸鸣已经带着其他人往对面山下去了，营长一下子还不能明白向前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向前进拖动着一具尸体叫营长帮忙着抬起来，往后面去。营长只得照办了，但是还不明白其用意是什么。向前进说：“把黄金丢在这家伙的身边，人为财死，刚才这几个家伙是看见黄金忘了义，争夺打起来了！”

营长这才恍然大悟，骂道：“你个小狗日的，鬼点子硬是多，要得！就那么办，叫他们动作再快一点！搞好了，我们立马撤离这里，跑得鬼影子也没有一个。等他们的战友来这里时候，看到自己人为了这根黄金已经死了四条人命了，只能自认倒霉。不过这办法到底行得通行不通？要是敌人不那么想怎么办？但愿他们能够那么糊涂，这样想当然的认为而没有怀疑是我们做的手脚。”

两人抬着这具尸体到了刚才他们的开枪点，丢在了地上。营长去其背包里拿金条，向前进则将这家伙翻过身来，一只手往前伸着，将他的头部摆正，看着手伸的方向，看上去这家伙像是在努力地去要拿什么东西。

营长将那根黄金条丢在他那只手前面一点的地方，还好，财富唾手可得，这家伙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将那根要命的金条拿到手了，但是还差那么一点点，这时候他已经气绝，终于没有拿到。

他的枪在他身边，向前进换下了他的弹匣。刚才他在这里开了好几十枪，弹壳遍地，营长捡起来三个弹壳，装入自己的口袋，他也不含糊，够细心的，想到了这个细节。伪装好了，两人跑到那边小高地上去，检查伪造的现场可信度。

营长从其他两人抬去的那名越军身上搜出来一把匕首，拿给向前进说道：“再做绝点，你拿去下面把那家伙捅两刀，然后再拿回来这里。”向前进飞快地跑到少校尸体边去，将另外一名没有动过的越军捅了两刀，又将他手上掌心部位划了两道口子，才拿了回来，将匕首捏在那尸体手里。

营长已下令张文书跟马小宝赶快换弹匣，计算弹药量，而后两人捡起多于的弹壳带走。

现在一切看上去很明显了，这几个家伙来这里找到他们一个长官的尸体，要挖回去重新埋葬。但是从那个少校官员的身上掉出了这根金条，大家不知怎么搞的就打了起来，可能是都想私吞，最后同归于尽。

“我们走！赶快撤离！”营长手一挥，留下的几人迅速离开了开阔地，撤离了这里。在行进过程中，向前进跑到刚才先一步撤离人员的路径上去查看脚印，还好，草地上没有留下什么。这边营长叫大家捡草丛稀疏的干硬地方，赶快往山下跑。

那边山脚下葛啸鸣已经吩咐渗透组的人前出探路，找到了翻越这座山后的去路，只等着大家。

这里确实没有敌人的驻军在附近，最近的地方是在距离这里的两里路有一个村子，那里倒是有一个加强排的四十多人，但也驻防不久。今天来这里挖回少校尸体的就是那个加强排的人，其中一个是那村里的民兵，带路来这里的。

好几天前，这个不幸被打死的少校带着几个警卫路过这里，运气不好，碰上了一对渗透到这里的解放军侦察兵，被当作有价值目标而给消灭了。当时附近巡逻的民兵也赶来参了战，但是他们连解放军的人影子也没有见着，只得就近埋葬了这个少校尸体。现在他们奉命来这里带回那少校的尸体去重新埋葬，没想到又中了招。

上了山后，向前进继续跟捕俘二组的成员奉命清除痕迹，不能留下任何去向识别标志。营长则带着大家，很快地翻过了山头，到达了一个光脊岭上。

大雾中行进很不好判别方向，山势不好把握，容易走错到达别的地方。走了好一阵，马小宝跟上营长，问他方向有没有问题，路径好像相当险要，前面岭上能见到的地方乱石多起来，不好走，别有敌人的埋伏。葛啸鸣也轻声说：“营长，从地形上看，这里应该近潜伏点了。”

营长说：“老子晓得。继续往前走一阵再说，这种陡峭地方才安全！王宗宝你跟倒老子，莫走远，上头有指示就立马告诉老子。武安邦，你留下来等向前进他们，等一会到了前面有下去的路，我们往前就下沟。马小宝跟着渗透组的人，有情况你到时负责出面打招呼。”马小宝还没回答，旁边的熊国庆就说：“不如我们控制组的人留下来，你们跟着岭上过去得了。营长，我看下岭去怕不安全哦，要是有敌人的防守哨卡那就不好了。这地方险要得很，地形学上。。。。。”

他说着警惕地一回头间，看到山岭上的雾中，向前进跟捕俘二组的人已经过来了，便赶紧向营长做了汇报：“营长，向班长他们来了。”营长侧身在一块巨石上靠着，说道：“老子升他为排长很久了，你莫老是喊他班长班长的。你们班长现在是葛啸鸣，副班长说武安邦，你不晓得唆？大家看着点，前后左右别有人放冷枪了还不知道，大家距离还是拉开一点，要是对面山上敌人一个弹匣扫过来，大家都得排倒起死，一个都打不脱！他们真的来了，那不用等了，我们走！大家小心点，右边悬崖很高，掉下去必死无疑！”

营长这是废话，多余的。没有谁会粗心大意到掉下悬崖，造成非战斗减员。大家要注意的只是右边对面的山岭上别有敌人的巡逻队员就好了。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有敌人的巡逻队。但是河内的高官既然要下来，难保敌人不会小心在意，加大巡逻区域。越南的大小军官当然都知道在丛林中出没的游击战术是最难让人防备的，所以当然会加强这方面的戒备。

大家在岭上的乱石间连跳带跑，蹦上窜下，很快所有人到达了一个绝壁上，没有了去路。左边斜坡下去很容易，但是要下右边的话就相当困难。右边悬崖一直都很高，这会儿浓雾中更是变得深不见底，相当糟糕。

营长下令大家找好隐蔽点藏好身子，环顾了一下左右，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对面，然后说道：“估计目的地就是这里附近不远处。葛班长，把地图打开来，老子看看！”向前进跟黎国石到一边去观察着地形，两人都不停的用望远镜搜索着四周。

向前进往左边过去了两步，左边岭下是荆棘和杂草，他登上一块巨石，借着巨石旁的一棵小树作掩护，往下和前方观察。

周围始终很寂静，别说鸟鸣声，风吹草叶的声音也听不到。他往岭下和对面反复搜索，看了两分多钟都没发现到点什么。

他想要到右边去看看，不知道黎国石有没有什么发现。回头间看到好几个人都在一块凸起的巨石旁或站或坐着休息，另外的几个则散开在一旁警戒。大家的草绿色雨衣都还在身上，没有脱下来。那块巨石旁坐着的熊国庆的左边脸上不知道何时弄上了点牛屎，看上去很明显。除了手里紧握着的，他还背着一把冲锋枪和好些轻机枪弹药。那把冲锋枪是黎国柱的。黎国柱则负责一挺班用轻机枪，五六百发弹药。两人的负重都相当大，这样长途奔袭，最是辛苦。要不是武安邦给他们分担了一些，将更辛苦！

在那边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的黎国石突然转身低声发出了紧急敌情：“大家注意！有情况！下面巡逻队，一个班！”看到大家都紧张了起来，在第一时间充分注意到了，他便用手比划出具体人数，而后又做了好几个手势。大家赶紧在岭上分散开，一部分人尽量弯着腰往回跑，控制住五十米远的地方一处突起的横断巨石。营长和向前进同时猫着腰向黎国石那里跑了几步，同时扑倒，向他那里爬。

营长距离黎国石比较近，比他先一步到达黎国石那里。占据了不大的地盘。向前进看到那里再也容纳不下他，赶紧偏移方向，就近往左边一点直接过去到达悬崖边。悬崖边上光秃秃的，太暴露了，没看到下面情况他便赶紧缩回来了一米。转头一看，还好，左边不远处有一丛芭茅草，可以借用。

他迅速向着那里横斜着爬了过去。

岭下呈梯级，最上面相距五六十米处是巨石，乱七八糟，大大小小不等。巨石堆下去是斜坡，草丛和灌木杂生长着，草丛尤其浓密。再下去是一个凹地，锅底形状，三边都是悬崖峭壁的底部。现在一队越军巡逻队正在右边的山脚峭壁下小心地踩着乱石过来了。

这些人看上去行动诡秘，一个个东张希望，显得万分小心。

向前进用望远镜盯着他们看，从他这个角度，只要打头的那人再过来十米远的话就看不到了。这是些什么人？特工部队？普通人民军？还是公共安全部队？这不难判断

。从他们快捷的行动和小心戒备的紧张眼神状态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一般的巡逻队，再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就是他们的手中武器，带着消音管的。要是这些人真的是河内总司令部的直辖特种兵那可就不好办了，大家硬碰硬，胜算不大，还要完成任务，那可相当棘手。

潜伏地就在附近，可不能跟这些人开打。眼下只能避过他们！

这时候绝不能打第一枪。向前进眼角余光感觉到营长身子在往后退缩。很显然，他想要往后面去，跟踪关注那些人的动静！

已经有两个人消失在了向前进的视角范围内，进入到右边峭壁下的山谷里，他也赶紧往后退缩。爬到右边的一块椭圆形的石头旁，他看到一丛草里隐伏着渗透组的两个战友。营长过去时告诫他们千万不能往下看，防止暴露目标。必须要隐藏好，只有得到开枪命令才能往下动手。向前进爬过去时，正要在那块椭圆形巨石的这边石缝里藏好身子，突然发现那块巨石前面又还有一丛草长在悬崖边上，他回头去看黎国石，看到黎国石已经转过了头来看着这边悬崖下，于是他赶紧用手指了指下面，再做了个自己爬到前面那从草里去的手势。

黎国石摇了摇头。

看来那些人还在他的下方，他这样爬出去很容易暴露。

其实此时下面山谷的雾气很少，他们在的这个岭上相对来说要厚密些。上面看下面很清楚，但是下面看上面很模糊。除非是用望远镜那又另当别论。

那些人从山谷里穿过去时速度相当快，等向前进爬出去用望远镜看时，只见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一闪就拐了个弯不见了。

一场虚惊！大家手心里几乎都憋出了汗。

现在得要尽快离开这个悬崖顶，趁着浓雾掩护提前到达预定潜伏点去。

今天借着浓雾掩护，大家的行进速度相当快，预计白天十来个钟头的路，还没有到一半时间便接近了潜伏地点。

不好，附近传来了鸡鸣声。有鸡叫的地方就有人家，这里附近有人家，说不定敌人会临时大量驻兵在人家的附近。

这又是个意外情况，情报和地图里没有的。

战场中充满了变数，无论之前预计的如何好，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很多事没法预期。还好大家有的是时间，可以充分利用来实地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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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了两声以后就不再叫了，这无意间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声音应该就在这里附近不远，这么说，这里附近有人家村子是肯定的了。也就是说，大家随时都有可能碰上出来劳作活动的村民，无意间暴露的可能性增大了一倍以上。

大家判断着刚才的鸡鸣声到底来自哪里，这很困难。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音，但是要判断出准确的方位却无法办到。雾气太浓，无法判断山势，能见度也相当低，那么哪里有人家，除非你走到那里附近了以后，才有可能发现得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营长身上，一忽儿又看着向前进。

两人脸上木然，又因为满是泥，大家无法判断出是什么表情。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闷，四周也沉寂着。想要再听到那鸡叫声显然是不大可能了，浓雾中偏偏连其他声音也没有。大家在岭上，心中一下子变得非常没底。

从地形图和刚才的声音来判断，向前进估计这个村子应该不大，也许只是一两户人家。另外的一种可能就是附近有越军的驻兵点，鸡是他们喂来报晓的。因为穷，没有表，越南军人常常在驻守的山头阵地上喂鸡来报晓。

附近有越军驻守部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他看着营长，显然营长也在这样想，向着他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过后，叽叽喳喳，四周终于听到了鸟叫声，但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这声音不是来自他们所在的这个岭，应该是对面隔着山谷的山上。此时大家觉得这声音格外响亮，很怀疑那声音是被人惊动起来的。不过听到这声音，大家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虽然大家现在已经变得很害怕听到任何动物的声音，但是没有这种声音，大地上仿佛另一个世界，让人在万分的寂静中感到很难适应，或者不如说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心底里隐隐无法消除。有点响动总比没有任何响动来得好，没有任何声音，一片死寂，那才叫人害怕！

向前进跟张文书都倾听着这声音，两人都望着对面，欲图在浓雾中看到那发出叫声的鸟。

没错儿，鸟叫的声音的确是来自对面山上，大家都判断得出来。因为那叫声不是单调的，也不是叫一两下就停歇，而是叽叽喳喳，相当嘈杂。

这应该是有人在那岭上活动，惊动到它们了的样子。也许不是，只是鸟儿们自己闹起来。

张文书用手不停地指着对面，指着对面浓雾中看不见的山坡。向前进突然很吃惊地看着他，张文书这一刻的举动变得很怪异。他好像是要在紧张害怕中寻求到某种解脱，这应该不是他的一贯表现。难道是刚才的一场虚惊让他变得有点傻了？

只听张文书喃喃地低声念叨着道：“大地沉寂，我在浓雾中听到了一种鸟叫，在死亡的边沿，所有人站在悬崖的顶端，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向前进终于松了口气，只听营长骂道：“张文书你又发神经了，他妈的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心情做你那什么黑色幽默的破诗？少来这一套！过那边去警戒！”张文书被营长沉声喝骂，清醒过来，脸上有点发烧。他刚才的确是有点紧张了，说的话都是不自觉的。

营长要召集大家拢来开紧急敌情分析会，目前敌情不明，从刚才的迹象上来判断，看来他们有了新的部署，明显加强了防御力量，加大了巡逻范围。

他手一招，向一块巨石旁边走去。向前进跟葛啸鸣、武安邦及各小组负责人都跟来了，大家很紧张，不知道等会又将有什么情况出现。

张文书跟好几个人散开到一边去了。张力生被指派到山岭的左边去警戒，这时候他走了几步后突然又返回来，向大家提供了一个信息道：“营长，我觉得刚才那些人好像是我们的，我看到其中有一个，好像是我老乡。”

营长招手叫他过来，问道：“你过来，说具体点，什么好像是你老乡？你莫老是好像，我要确真实在的，这是什么时候了，来不得好像了。那边的鸟闹得很厉害，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敢不敢保证？刚才你说的话，你要负责任。”营长看着他，很期待他的肯定回答。

张力生站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大家，很努力地回想着说道：“让我想想看，我记得两年前，你派我去团里参加军事大比武，在团部我认识一个二营的，他们连驻防在一个山沟里，他也被派去参加比武。我们在一个科目比试中认识了，但是后来再没什么来往。我记得刚才看到的一个人应该是他，这个人我印象很深。”

向前进站在营长旁边，看看营长，而后又看着他问：“那你老乡有什么特征？比如脸上有块疤痕什么的没有？”

张力生立即回答说：“这倒是没有，不过他鼻子很高，看上去有点像是外国人。我就是记得他鼻子，当时我们大家都叫他老外，而且他头发也是自然卷曲的。”

营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再问：“你想清楚点，刚才他在什么位置，你确实看到他的高鼻子了没有？你们刚才有谁看到了这个高鼻子的人了没有？老子是没看清楚，不知道黎国石怎么样，向前进你呢？没看见唆？如果是自己人那就好办，是越南人可得要小心防着，这可不是耍的。张力生，你确定？”

张力生换了个站姿，动了动肩头，说：“嗯，应该不会错。刚才过去时他是在第八个位置，他前面的一个有点瘦高瘦高的，你们回想一下，有没有看到这个人，印象如何。还有，他是个左撇子，习惯将枪拿在右手。想起来了，当时他确实是将枪拿在右手的。这个人我肯定是我老乡，没错儿。”

营长又问：“你真的肯定？”

张力生看到营长的狐疑样子，为了让他吃下定心丸，于是点着头相当肯定地回答：“没错！我肯定。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了的话，我过去了。营长，你们开会吧，不用太紧张，这些人的确是自己人。除非我那个老乡被他们俘虏了跟着走，但是这不像。他应该是跟自己战友在一起。我过去了，你们开会，莫扯谈，简单点，老在这地方呆着不是个事，我心里没底。”

营长说：“其实老子比你更着急！你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们高个子顶着，你放镇定点。”

张力生嗯了一声，转身过去了。

营长说：“大家放心，张力生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不是个撒谎的人，老子带了他三四年了，了解这个人的个性。刚才老子确实是看到他说的那个高鼻子了，还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清楚得很。老子还纳闷怎么有个美国人帮着他们呢？还疑心是美国的战俘投靠了他们

。他妈的，是美国战俘的话，那也应该很老了才对。”

大家松了口气，武安邦跟捕俘二组的组长王家卫还笑了起来。虽然营长也证实了张力生的话，可以不用太着急，但向前进还是不放心。这可是关系到大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一点也大意马虎不得。

他看着大家，给大家的轻松泼了瓢冷水：“别太高兴！也许张力生说得没错，但是大家还是要小心，千万别大意。我觉得是我们的人大家更要小心！人多了，很容易暴露。暴露了，敌人就会加强巡逻和封锁，要是那样，要退回去的话可就难了。但愿我们的人没有露出什么马脚。还有，刚才那鸡叫声，证明了这附近有人家，要是无意间碰上了打柴的村民之类，或者被它们无意间偷看到，那可得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营长点点头，说：“对！别的人我们管不了，但是我们千万不能暴露给敌人，到时候害得大家都成为他们的瓮中之鳖，要是那样的话，他们四处调集人马来捉，那老子们可就跑不脱。好了，莫扯谈，现在来开会，先看地图！武安邦，你过去一点，站那边！我们来判断下地形图，重新决定行动路线。”

向前进侧身坐在一块岩石上，旁边是过来的武安邦。此时武安邦在跟葛啸鸣俯身看着地图，营长也将头凑下来，好几颗脑袋都聚集在一起，就近坐着的向前进反而看不到什么了，只得让他们看。地图他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看不见无所谓。

葛啸鸣指着他们现在的位置，说：“我们这是在二号区域的A地点，大家认为呢？”向前进知道A地点离他们预定潜伏点应该只是隔着两个山头，但是要穿过三个沟谷，才能到达目的地。

如果大家从这里出发，下悬崖沿着刚才那些人的来向穿过第一个山谷，然后再折向右边翻山，这是最近的路，但敌人要是加强了巡逻，通行将很不利，这也许将花费大家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不趁着现在大雾掩护，说不定到达时间还要更长。

营长在葛啸鸣跟武安邦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山头说：“这座山上应该有敌人的一个排驻防，山下的结合部里，尤其是现在可能加强了山谷间的封锁，要通过去只怕很难。如果水蛇今天下午四点就提前到达指定位置的话，那么我们的渗透就没有用了。但愿我们的时间还来得及，我是说我们今天下午三点时分就得潜伏好，等待敌人的到来。上级事先曾多次推演过他的时间安排，如果今天到达，应该是在四点左右。不知道其他的分队到达了没有，他们的任务是外围牵制，或封堵山上的敌人赶下来救援，这要比我们的艰难。我想他们现在应该提前进入，已经埋伏了起来才对。要不然，还在东跑西跑找不到地方，没能按时就位，到时候打起来只有我们，那可他妈的要吃亏，而且是大亏！”

向前进想到了刚才那些人，看得出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没有就位，于是就问：“营长，到底我们有多少人马来执行这个任务？”营长直了直腰身，皱着眉头，又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这是机密，我们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炮袭开始后盯住目标，把他带走。其他的，不是我们要考虑的。”

“炮袭？太远了，炮能不能打到这里来还是个问题。”向前进有点怀疑。

营长说：“你担心这个干什么？那是炮兵的事，他们有办法。不用增程弹还留着干什么？我估计他们还会放一两颗导弹到这里来。我听炮兵的人说，他们有一种导弹能在空中盘旋一两个钟头，自动寻找目标，不知道他是不是吹死牛，那小子一向爱这个调调。不过导弹一定是会放过来的，但愿那玩意能帮助到点什么。”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营长，听他说导弹的事情。营长说：“你们硬是没长见识，导弹有什么好稀奇的了？才是听到就这个神奇的样子。看地图要紧，我们由这里过去的话，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等会我们到达这个位置，大家看到没？这个山头脚下有个哨棚，里面的敌人应该是山头上敌人派下来的，里面常驻五个人，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加强人手或者是加强哨棚数量或暗哨、巡逻一类。现在粗略分派一下任务，根据敌情变化，潜伏到预定点了后，渗透组的人在目标任务经过了这个哨棚向前逃跑时，堵住冲出来的敌人和负责解决暗哨。控制组的人招呼两边山上和随时给渗透组的人提供火力支援。捕俘的两个组单线纵向埋伏，两个组相互提供支援帮助，为对方打掩护。估计到时候水蛇身边的人不多，我们炮袭过后，其他潜伏分队的人打响战斗时，眼镜蛇会支开相当多的人分散警戒，保护水蛇逃走，那是我们的机会。其他的情况要等到实地探查到地形和敌情后再看！不知到时候能否联系上先期潜伏的人马，得他们给点最近的有用的东西就好了。”

向前进说：“还好现在时间还早，有的是时间，联系不上他们我们自己搞也一样。”

营长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估计先期潜伏的人会在我们到达后主动联系我们，到时再看吧。”说完了营长站起来看看四周，雾气依旧是相当浓，他想要看到点远处的地形的愿望无疑难以实现。

地图收起来了，大家即将出发，离开这里，按照新定的路线，往预定潜伏点去。营长下令大家先退回去，由那边一处不太陡峭的地方下山，先到达下面谷底再说。

“他妈的老子们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摸摸来这里捉那个官官，但愿那家伙的公文包里带着河内的作战部署机密就好了。到时我们用照相机照下来，原件再交给眼镜蛇保管，带回去。”营长又说：“逮住那家伙以后，照相的事情我亲自负责，这种事在七九年的时候我们就干过。其实我们最重要的是得到那份文件，而又不能让河内的人知道我们得到那份文件了。至于那高官，如果不能带回去就枪毙他。这事情有点玄，大家听好了没？我现在交待得够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失手了，就由向前进负责。向前进失手了，再由葛班长负责，这样一层层往下。总之一句话，任务一定要完成。时间不早了，现在是早上九点三十分。在下午三点之前我们一定要完成对潜伏地地形及其周围敌人兵力部署的实地侦查。好了，休息够了，我们走！”

3.

向前进依然是奉命带着渗透组的人，大家先下了悬崖，到了下面谷底建立起警戒阵位，营长接着带着捕俘一组的人下来了，渗透组的人赶紧往前去。

岭上只有黎国石一个人还在原地居高临下监视着下面，等他看到渗透组的人过去了，营长带着的捕俘组队员也过去了，才收起枪，往回退到大家下山的地点开始下山。由于能见度不好的关系，久久地呆在山上是没有用的，只要渗透组和捕俘组的人到达下面建立了阵位，那么就可以早点离开。落单了不好，要尽量紧跟大家步伐。

向前进带着渗透组的人过了锅底形的低洼地后，由两山间的结合部快速地穿过，首先到达了一座小山的前面。

几个人跟着他，大家顺着左边山脚边沿的草丛往前摸。前面有个弯，一块巨大的石头由他们顺着走的山脚下凸出来挡住了大家的路径。

直到到了这块巨石下面，向前进一抬头，才发现这块巨石上面还层叠这好几块同样大小的巨石，被掩藏在灌木丛中，只是形状不同而已。最下面的这块四方体形，占据了两山结合部的大半面积。也就是说，这里的两山结合部变得非常狭窄，要通过去的话，必须要绕过这块巨石，转个弯才行。

不知道巨石那边是什么情况，这样贸然过去的话，会不会危险了一点？

从刚才的视野来看，前面的两山结合部相当宽阔，很不利于应对突发事变。

向前进于是转身指着上面，做了个爬上去的手势。两个战友迅速往上去，寻找适合的攀爬点越过巨石，监控前方和下面动静。

营长带着捕俘组的人已经来了，猫着腰赶到向前进身边，低声问是什么情况。

向前进正要对营长汇报说没有什么，只是应对地形，做个部署。突然前方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声音很清晰，还有身子带动得草叶的哗啦啦声，距离并不远。

敌人临时加强的巡逻队过来了。

后面的人正要动，营长急忙回身向后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叫大家千万别发出异常响动，暴露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冷静下来，不能紧张，一旦措置不当，很可能会打起来，暴露目标。

过来的越军叽里呱啦说着话，不时还掺杂着汉语，约略能听到一两句。看来这些人是特工部队的，不过也说不定，可能只是一般部队，其中有能说汉话的人在。这不奇怪，能说汉话的越南人很多。这附近应该没有常驻部队，这些人很可能只是临时抽调来加强河内高官视察时的沿途保安。

向前进看着他身边的营长，现在遭遇敌人，要看营长怎么办。这里他是最高指挥官，他得听他的。

营长半蹲着，张着头，迅速地四处看了看，然后指指右手边的山上。

向前进点头示意明白，现在只能抢占右手边的高地，穿过结合部往对面去占据高点是不可能了，有可能被敌人发现。沿巨石往上抢占制高点，这是唯一的选择，而且动作要快，先敌占据。唯有先敌占据才能操控主动权，到时能避就避，不能避就打。

因为进段日子是雨天，气温一直很低，今天又是雨雾天气，此时起风了，吹起来很冷。

哗啦哗啦，侦察兵分队的后续人马正在陆续赶到，大家全藏身在占据两山结合部的巨石后面，紧张地听着隔着巨石传来的那些人的声音。

营长手一挥，叫控制组和第一捕俘组的人顺着右边巨石上去先占据制高点。五六个人呼呼呼往右手边的山上爬，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只听到灌木丛被惊动的哗啦声响，让人心惊肉跳，生怕给敌人听到。

风好象大了起来，摇动得岭上树林哗啦啦直响，露珠雨滴也哗啦啦往下掉着。这是最好的掩护，可以令敌人无法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里的山都不是很高，垂直距离山谷地面也就在五六十米，植被分化很明显，谷底上去二十米左右是灌木和草，再上去才是树林子。第一捕俘组和控制组的人上去后不久，听不到声音了，只有前面看不见的山谷里敌人巡逻队过来的脚步声音和草叶的哗啦声音还在响着，越来越近。

他们还在说话，看来并未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向前进抬头看了看四周，他发现这块巨石其实可以爬上去，正要动身，右手边上的灌木丛突然间又是哗啦一声，刚才第一时间奉命爬上巨石居高监视的渗透组战友中一人下来了，向大家报告敌情。

来的巡逻队大约有一个班，除了轻机枪，还有火箭筒，火力配备较猛，近距离不能硬碰。营长立即下令，叫向前进抓紧时间，带两个人沿右边山脚后撤，然后穿过山谷上左边的山，占据高位，准备作战。发布完口令后他带着剩下的人继续顺着巨石往右边上去。

看来得要动手了，要是被敌人发现的话，只能将之全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敌人火力展开之前便结束战斗才是最佳选择。

风吹草动中向前进带着两个战友弯着腰放低脚步一阵紧跑，迅速后撤了三十多米，看准一处厚密的灌木，以之作掩护，三人穿过了山谷，到达左边的山脚下后便迅速往上爬。

白雾在风里涌动，一阵一阵地袭来，大家呼哧呼哧喘着气向着山上爬了一阵，山上草木茂密，视界不好，向前进转身往下看时什么也见不到。

这可真要命，要是前面打了起来，这里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支援。敌人可能已经过来了，到了刚才他们藏身分派作战任务的地方，也就是说到了两山的狭窄结合部，在那巨石附近了。向前进心里焦急，他只得带着两个战友继续分开草丛和灌木往上爬，想要到树林边去看看，可能那里的视线要好一些。

果然越往上草丛和灌木越稀疏，位置高了，转回头向下看时，能见度内，山谷底部尽收眼底。敌人还没有出现在那巨石附近。这不可能啊，向前进心里想，刚才他们距离得并不远，这时候了，应该穿过了巨石占据了大半的两山结合部才对。难道他们顺着这边山腰或者是上山沿着树林边过来了？

正在这样猜想，果然就听到前方斜面坡上有人过来了的响动声音。向前进赶紧往后做了个趴下的手势，然后叫两人继续往上面爬，进入树林占据射击制高点，并可以依托树林作掩护。

两名紧紧跟着他的战友离开他开始往上爬，他则往前面两米远的一株较大的树迅速移动过去。

作战是万不得已的选择，能避得过去更好。

只是敌人为何要沿着左边山腰部过来？难道他们有所发现？这可不是好事，在这样的大雾天气，人经过处的草叶倒伏痕迹和叶片上露珠无疑会暴露出行踪。

斜对面山上的控制组已经架起了机枪，其他队员也将枪口指向着对面这边，枪口随着草丛灌木中敌人而缓缓移动。营长透过望远镜看着向前进他们，心想坏事了，这下无巧不巧，谁知道敌人会突然改变路线，山谷不走，而上那边沿着山腰部过去？早知如此，就不用这样分派，大家全呆在原地或者全往这边上来好了。

大家全屏息凝神，注目看着这边。营长心里那个悔和焦急，让他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这时候叫他们撤离已经来不及了，敌人这样过去，不会发现他们的藏身点的话，一定会发现到他们的行经路线，再沿着路线找到他们。即使倒伏的草丛可以恢复，但是露珠是没办法的。敌人在丛林中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有经验的人一定会发现到这个暴露的地方。

再说现在根本就无法通知他们撤离，只能这样煎熬着等下去。“他妈的！”营长低声咒骂着，他半蹲在巨石下的一丛灌木旁，收起了望远镜，一手挟持着枪，一手揪着枝叶透过山谷间的白雾往前看。他脸上的表情，显得万分的焦急而紧张。

对面山上敌人呈一队直线，稍稍拉开了距离，向着向前进藏身的地方去。

这一仗绝不能打，一打就会暴露。敌人既然在这地域加强了巡逻，那么就是相当警惕的，只要他们没有按时报告巡逻情况，那么，接下来的情况显而易见。

但是不打不行啊，距离越来越近，向前进谛听着前方草丛灌木里的动静，不由得轻轻摆动着身子，不停地移动着枪口。

此时过来的敌人改变了一字队形，呈扇面搜索，可能是嗅到了什么，感觉到气氛不对，戒备起来了。

哗，哗，哗。。。。。。草丛轻微而缓慢的响动越来越近，除了前面，左上和右下都有。向前进紧张地喘了口气，他想回头去看看身后的战友，但是他什么也没看到。

前面打头的敌人距离他已经不到十米远，很快七米，五米。。。。。。对面的营长注目看着，越来越紧张。

敌人再上去一点，向前进他们注定会暴露。

趴在巨石上的武安邦紧紧瞄准着最后面的那名敌军，枪口随着他缓缓移动。不知怎么搞的，旁边的营长还没有沉声喝令开打，最后的这名敌军都已经到达了他正面，按照他们拉开的距离，最前面的应该离着向前进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如果再不开枪，恐怕向前进他们会吃亏。从最后面的敌人下手，这是经验，只要一枪毙命，那么前面的很难发现情况。理论上讲，在不到五十米的空间距离内，敌人的这种搜索速度，一枪爆头是决没有问题的。但是他现在心情有些紧张，也有些分神。

真的，再不下令开打，向前进他们就暴露了，而且他是首先会暴露的人，直接处在敌人的超近距离杀伤范围内。

要消灭这些人很容易，每一个人都瞄准着一个目标，只要一声令下，瞬间就可以解决掉他们所有人。但是这不是营长要的结果，他要的结果是彼此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这不是在任务回撤过程中，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

按照营长的标准，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情况还有转机的可能。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担心向前进，但是此时他需要冒险。一个像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军人，是不怕付出牺牲的，虽然他也有血有肉，跟士兵同生共死，亲如兄弟。但是革命军人的铁血豪情，让他淡漠了妇人之仁，在关键时刻，心底里有的只是任务，完成任务所必须的付出。所谓必须的付出当然就包括了牺牲，牺牲自己最得意的手下。

向前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他眼里，这小子跟他投缘不提，主要的是能干，天生是个当兵的好料，而且生逢其时，不栽培他是对不起国家的事。栽培他，也就意味着让他去历练，或者叫冒险、送死，更近一步接近死神，触摸死神的手，时时刻刻紧握死神的手，跟死神打交道。

现在，向前进已经再一次握住了死神的手，这一秒不知道下一秒的事，这一秒的活着或许就是生命永恒停住的时刻。

他轻轻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想要离搜索过来的敌人远些。二则可以靠近身边那棵树，刚才他爬行得有些超过了树身，要是前方射来子弹，自己的头部不能被树干挡住。

这一次的情形跟第一次上战场时有些相似，不同的是时间改变了，地点改变了，敌情任务改变了，决死前的心情和举动也改变了。

对于死亡，他好像已经麻木，这已经激不起他的任何恐惧。现在他只是正在运用求生的本能，那样往后轻轻退后了一点，寻找到掩护。

他看不到敌人，这样趴着，敌人也看不到他。

暂时是安全的，敌人还在他前方展开搜索。

风已经停了，不知何时白雾寂静地充斥弥漫着整个大地，不再像刚才那么涌动，在山谷里看得见它们的来去。这样白色的雾气，此刻像是死人灵堂前的白帐幕，只要一撩开它，进入的就是死人的地方。

大雾好像越来越浓，天气变得阴暗了，对面山上的侦察兵分队大部分人马都着急起来，能见度在变弱，对于瞄准很不利。隔着山谷，毕竟有五六十米的距离，要是雾气加浓，能见度降低好几倍的话，那可糟糕透顶。

大雾弥漫中有雨点子洒落下来，打在脸上。营长用手一摸，脸上一片泥水，他赶紧将手在身上揩擦干净。不好，雨点子在加大，打在叶片上听得见轻微的响声。要是再下大一点，搅着雾气把山谷捂得紧紧地，什么也看不见的话，情况将变得无法预计。

向前进他们失去这边的支援，将变得相当危险。大家心里可都要急坏了，营长看着敌人的打头人员已经距离向前进隐伏的地方不到三米了。

哗的一声，身边的枝叶响动了一下。

营长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手中枪差点走火。一回头，只见是马小宝从后面爬下来了，正半蹲起来看着他。营长急忙回头去瞄准对面，浓雾中敌人的身影变得相当模糊，看不大清楚。

“营长，我请求喊话，把他们引开！”马小宝低声说。这是他下来的目的，那边的是他的生死战友，正在敌人的射杀范围内，说不定下一秒敌人就会开火，首先将向前进打成筛子。

营长来不及考虑，头也不回地说：“好！要快！喊啊！”向着最前面的那人，营长扣住冲锋枪机舌的手指已在加劲。

只听身边的马小宝用越语大喊一声站住，并问对方什么人？对面的搜索越军立刻有好几人趴下了，前面散开的三人一愣，很快最上面的那人转过了身来，下面的两人还站着，没有动静。

前面的轻微的草叶触动声停歇，像是在喘气。喘气的是人，向前进清楚地听到前方有人的粗重的呼吸。他身子紧紧地贴着地，头部尽量抬着，利于观察前面草丛和灌木丛的动静。在他的后面，两个战友已经无声地跟来了，他们占据着上面一点的树林，斜向下瞄准着。

马小宝用越语喊了那一声后，这边的人看到敌人有好几个都趴了下去，看来敌人是在高度戒备中，也很害怕。

敌方没有趴下的人都将枪口调过来对准这边，他们看不到有什么人，不知道刚才喊话声的具体方位在哪里，对方人马多少。

向前进上方的隔着灌木丛的那人是敌班长，反应很快，这时叫他下面的那人问话，看来他们是想要弄清楚对方身份。

马小宝继续用越语回答说是特工部队的，反问对方是什么人。敌班长往上站了两步，想要位置高一点，利于看清这边的情况，一边喝令手下的赶快往上爬。

见对方没有回答，马小宝口一顺，又大声喝问对方口令。对方大声用越语回答了一句什么话，他却听不懂是什么了。“他妈的，糟糕！营长，他说什么我听不懂！怎么回答？”马小宝心里一焦急，赶紧举枪，偏头瞄准。

营长说：“我知道，口令上句是莫斯科，下句？赶快回答下句！”

对方再次反问口令，喝声很凶恶，几乎是吼叫着。

马小宝心里焦急，憋得汗都出来了。只是两三秒的时间，对方怪叫着，枪栓声拉响成了一片。看来他们的紧张程度不亚于这边的。从这些人的表现可以看出他们不是什么善战的部队，经验很匮乏，大部分人应该没上过前线。

箭在弦上！

这绝不是营长要看到局面。要是非打不可，刚才他一声令下，敌人早报销光了，不会有一个活口。而且无声杀人，敌人绝不会放一枪一炮。

这一下，营长变得头都大了。

口令！谁知道口令是什么？

营长正要下令喊打，马小宝突然用越语蹦出了一句“河内”。

那边晃动着的草丛和灌木丛终于在瞬间停止了，飞快的爬动着想要抢占射高位置的越军就地打住，累得呼呼气喘的家伙翻过了身来躺倒在地上歇气。

营长低声下令把他们引开，让他们退回去。马小宝突然用越语紧张地喊了句什么，那个敌班长就大喊大叫着，只见翻身躺倒在草丛里还没喘过气来的越军爬起来转身就跑，八九个人哗啦啦一下子全下到了谷底，跑步往回去追赶这边的人刚看到的解放军侦察部队了。

营长喘息了一声：“他妈的！传令下去，大家往后退，跟向前进他们汇合，从前面的山垭口翻过去。动作要快！行动！”

十来人由这边山坡哗啦啦往下跑，退回原路。向前进跟两个战友正奔下山坡，见前面的人退回来了，于是赶紧带头往前跑。马小宝紧跟上去，说到前面的山垭口翻山，然后打包围，迂回到预定潜伏地南边。。。。。。

马小宝在向前进身边，边跑边低声喘着说：“他妈的！刚才老子汗都出来了。还好竟然给老子瞎蒙对了。莫斯科，河内，嘿嘿！幸好老子头脑灵光！”

向前进说：“别出声，我们赶紧上前开路要紧。”

34.箭在弦上

1.

营长刚分派好警戒人手，沿着左右两侧拉开，其余人则在悬崖边后退了几步，还没进入林子展开地图，突然听到左手方五十米不到处的一个斜谷里传来了人语，。人语声从山谷里远远传上来，听起来瓮声瓮气，但十分响亮。

“有情况！大家注意隐蔽！趴下！”营长在听到这声音后，立刻沉声发布了口令。

突然的敌情让大家都吓得不轻，还没等营长口令发布完毕，所有人已经在第一时间卧倒了。大家都是身经无数死亡战阵的人，在这种地形，这种情况，卧倒是每个人的第一选择，根本就不用营长招呼。

前面那声音越来越响亮，由山谷里传来，听着直如直升机嗡嗡盘旋在上空。看来敌人来的不在少数，估计很快就要现身了。

此时所有人都静静地趴在悬崖边上，一部分人向着不同的方向警戒，一部分人往后建立阵位，防止有敌人从后面下来，到时候占据高位，打大家个措手不及。营长跟向前进等几个则面对那山谷方向，等待着看那里的敌人出现。

在一下子变得紧张的短暂的等待中，向前进眼角余光看到营长侧着身子还在草丛里往悬崖边运动着，想要再过去一点，在敌人出现之前到达前方一丛茅草旁边，既可隐身，又可更好地监视敌人动静。

这其实是一种冒险，每个人都习惯在紧张或比较关键的时刻想要更好地争取到点什么，而往往是这样子的一点不可称为贪心的贪心，毁了大局不说，更有甚者还会要了人的命。

向前进很想要提醒乃至是阻止营长这样做，但是他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营长是个懂得充分把握好时机的人，他的作战经验和瞬间直觉应该不会犯多大的错误。

只见营长爬动了好几下后就不再动了，任何时候，像营长这样的军人，趴在一个地方就会像是一块石头。而此时在悬崖边上，营长趴在那里则像是一根被人伐倒的原木，不再有生命的样子，纹丝不动。而始终紧跟着他的王宗宝则面朝峡谷，在往树林子里倒着向后退，跟营长拉开了一定距离。

刚才营长到了那丛茅草边后，也就是两三秒钟前，他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没有退回到够安全的距离，于是继续用手往后面挥动着，叫他尽量往后去，进入树林里躲藏起来，不要现身。

他在向王宗宝做手势示意时，还瞟了向前进跟武安邦一眼。无论任何时候，他对于向前进的表现都是比较满意的。向前进刚才已在第一时间抢占了极好的观察方位，现在趴着，看上去同样也像是一根原木。他屏息凝声，将枪并靠在右手边。

武安邦在营长跟向前进的中间位置，此时还要往前爬。他刚才的反应慢了一拍，现在的位置只能平视过去，注意到斜对面的悬崖上山坡情况，而看不到悬崖下的峡谷里动静。要观察的是下面山谷，而不是对面山坡树林，所以他还得要再往前一点。但是他移动着的肩头很快被身边紧挨着的向前进按住了，头部停留在了一根断树桩边。

人太多了很容易增大暴露的几率。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内，有两个人居高临下观察已经足够了。

随着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音，前面山谷里转出来一队宽沿帽的越南人民军。向前进趴在悬崖边的这个角度视位很好，一眼看去，转出山谷里来的越军大约有八九个人的样子，应该是一个普通班，且距离拉得不是很开。四个兜的老式军装大都洗得发白，有没有穿鞋，他可看不见。

他注目看着他们这些人。注目看着他们这些人的还有两米范围内的营长，至于往两边展开的警戒队员中还有谁看到他们，他可就不得而知了。这并不重要，因为还不需要进行作战。

山谷里乱石、草丛、平滑的硬石地相间，草丛占了大部分。虽然这样斜斜地看过去，悬崖上长着的树枝叶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是在敌人在转出山谷出现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数清楚了，而且他还特别留意到了他们中的一个狙击手。

他们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由下面那边传上来，虽然已变得很清晰，但是依旧嗡嗡作响。

山谷毕竟有一定深度，下去最深的地方应该距离崖壁边沿五六十米。这一段悬崖都很陡峭，没法上下攀援。巡逻过来的敌人说着话，渐渐地快要走到了他们暂时隐身潜伏的地段底下。

在左边悬崖上的马小宝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讨论着女人，一个所有年轻人的热门话题。虽然他们说着话，但是这些人不可忽视。从他们的走路姿势看得出来这些兵在年龄上并不太老，于作战很可能有相当丰富的经验，非刚才在两山结合部遇到的那股敌人那般没有战斗力，表现很差劲。

向前进和他们营长也都从这些人的军姿步态上进行了判断，他们的军姿步态看上去有板有眼，刚才在转出山谷时，打头的好几个人习惯性地用敏锐的眼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边走边四处观瞧。单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实在是不一般，虽然在说话中，但外松内紧，警惕性很高。很可能他们只是例行巡逻，但是却给人很大的杀气和压力。

在马小宝看来至少是如此，感觉这些人像他一样应该全都是老兵油子。

在营长这一面来讲，感觉上却不如此。从今天的遇敌情况判断，大家接下来的行动将很艰难。连这样子的原始次森林里都有人民军的巡逻队，看来敌人对河内高官的视察路线加强了相当大的保安力量，抽调了很多的兵员来，防备着解放军的捕俘或伏击。从这些也可以看出来的这个人应该是相当有分量的，那么逮住他的话，对我们无疑是个巨大的收获和帮助。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相当有刺激性的挑战。他不怕这种挑战，他一个颇有战功的刚升上来的营长，亲自来办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

他看着他们，心里想着他的在此次出境任务中的职责。

现在这些人已经过来了，他们可都是敌人啊，他很冷静的想着敌人这两个字。

向前进则从他们一现身后就重点注意到他们这队兵中的那个狙击手。那家伙身材不高，精精瘦瘦，脸上冷峻，眼里有一种游移不定的光。此时对大家而言，这个人太危险，应该是一个克星。他手里拿着的那把美式的M-21狙击步枪，不断地举起来对准较远处的两边山上扫瞄，近处的则凭着他的肉眼进行观察。这家伙很专业，在行进中总是离开队列，走在边上寻找最佳的视角，以期能观察到点什么有价值的意外的情况。看样子他一定是上过前线的，或者是曾经跟美国人在丛林中玩过这种生死游戏的，经验相当的丰富那是不用说了。向前进注意到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在参与说话，只有他一言不发，始终保持着相当高的警惕。

向前进现在心里变得很冷静，他知道现在不能慌，那家伙是个好对手，他感觉得到来自他的杀气。他们两人都是随队狙击手，但很显然，向前进的狙杀经验还不及他。至于其他的比如枪上的动作，谁的出枪更快更准，现在还没法知道。那家伙在自己的地盘可以在发现敌人的第一时间迅速开枪，但是向前进他们则不可以。这是个致命的地方，敌人占据着相当大的优势。也就是说先敌开火能不能实现，在战斗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你发现了敌人不能打等于没发现，要是那家伙的出枪动作够快，在你还在犹豫的时刻可能一颗子弹飞来什么都甭提了。

刚才他一直紧紧地盯住他，只要这家伙对这边悬崖有任何的疑心，那么他将给他一梭子。有时候情况特殊，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是情况真的到了那一步，他能毫不犹豫地开枪吗？

还好，大家都隐伏得相当好，没有任何地方暴露。

只要敌人再走过来十来米，那么他们将完全没法看到这边岭上的动静了，此时在悬崖边上负责观察的营长和向前进当然不会在敌人到达正面时伸出头居高临下去看。偏生就在此刻那名狙击手好像觉得这边悬崖上有点不对劲，一大步窜到谷底的那边，转身来向着他们这边看。他的这个突然举动不但令营长和向前进都心惊肉跳，而且把他们的好几个人都惊动了，吃惊非小，说话声转瞬消失。

丛林里一下子静到无比，林间清脆不息的鸟叫也似乎听不到了。不好，风吹起来，由后面的树林子里压下来，吹拂摇动着向前进眼前的本就稀疏的草丛。

千万别暴露，现在还不能打。

虽然要拿下这些人很容易。

向前进在一霎那间变得有些发呆，带着些惊恐和听天由命。这种侥幸心理让他支撑了一两秒钟，纹丝不动。突然向着他这里仰头观察看着的一名越军一转头间，指着他的右前方大喊了句什么，并飞快的去肩上拿枪，一瞬间拉动了枪栓，举起来向着向前进的右手边悬崖上瞄准。

从这家伙的据枪瞄准方向来看，他发现的敌情应该在距离他右边较远的地方，估计在一百米以上。一百米以上，难道自己人中担负这边警戒的队员已经拉开到了那么长的距离？又怎么会暴露呢？向前进心里那个着急，又不敢转头去看，怕有所暴露。看到那些人全都被他的右手边悬崖上新出现的情况吸引过去了后，才急忙转过了头。

透过稀疏的草丛往上看，他首先看到了那头悬崖上白丝丝的雾气正在涌动着斜向下过来，山上的雾气也在向下压。细一看，不好了，那边山上压下来的雾气中，悬崖边上的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岭脊上又出现了另一队越军，正沿着悬崖边沿跟林子的结合部草丛巡逻过来，距离很近。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他妈的，今天这档子破事儿还真是不少，一拨接着一拨。

这突然的敌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武安邦跟好几个队员都急忙着往后倒退，

想要躲进树林子里。不知道过去警戒的人怎么搞的，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到这些巡逻过来的越军，很可能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下面山谷里了。

由于雾气正由他们那边顺着山谷随风吹送过来，很快一团雾气将他们吞没了，人影儿由清晰变得模糊，而后变得什么也看不清。

雾气继续吹送过来，一面往下压，侵入下面的山谷。

在悬崖边上趴着的向前进还不敢乱动，听着他们自己人一上一下在喊话对答。他左边的武安邦已经倒退着爬回了树林，只有营长还僵在那里跟他一样不敢乱动。营长过去不远的马小宝听到下面山谷里有人大声喝问口令，这口令居然也是之前敌人喝问过他们的“莫斯科”，很快那边的人回答了一声“河内'，两方的紧张于是瞬间都消除了。

雾气张牙舞爪，继续向着他们这里的悬崖边涌动过来，没几秒钟，他们就被后面树林子里下来的雾气给首先淹没。

下面山谷里的越军继续往右边巡逻过去，右边悬崖上的越军则继续往前朝着他们所有人暂时隐伏的地方来。

“通知大家赶快走！撤回山上，东北边十点钟方向汇合。”在浓雾里爬起来后，营长低声下令。接着又低声骂道：“他妈的这地方到处都是敌人临时加强的巡逻队，为着河内来的高官安全，他们可真辛苦了。”

向前进端着冲锋枪，在悬崖边弯着腰小跑着，迎着右边敌人的来向过去通知散开警戒的队员。

敌人沿着树林边的悬崖过来，行动很快，两下相距已不到五十米。

诚如营长所说，这地方到处都是越军临时加强的保安人马，大家却将要在虎口拔牙。

现在动作必须得要快，在敌人有所发现之前边悄无声息地撤离，消失在林里。向前进过去后收集起一半队员，转身进入林子，向着营长下令的东北方十点方向快速地撤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刚进入林子没走出几米远，忽然听到身后巡逻过来的越军好像听到了动静，他们加大了脚步，像是在追赶过来。

这些人很小心，警惕性高不用说，而且行动也快。

2.

不知道鸟在哪里叫，丛林中浓雾弥漫，在跑动中向前进丢下了一个本子，那是手抄的越军电报密码本。

他们的身后越军追赶着，脚步声噼里啪啦，响得很厉害。又有人丢下了一个可以识别为越军身份的标志物，那是用子弹壳做的项链，越军们在没事的时候喜欢做这些玩意，他们天生就是一个懂得工艺的人，很多手工做得都相当地精细。

马小宝奉命在一个小高地上等待着大家，在焦急中，他听着前面斜坡上树林子里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伴随着脚步声过来的还有越军的高声喊话。

敌情相当险恶。几十米的距离，要是在平地上，或者没有浓雾的掩护，很可能敌人的子弹早追来了。马小宝打开保险，置于连发状态。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跟敌人驳火是唯一的选择。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几米远的地方是安全的，这一点他确信。但是十米外如何他可就不得而知。在丛林里就是这样，经常遇敌在眼前，仓促间起手开火，凭借的只是一瞬间的反应。

前面营长带着好些战友往前开辟路径去了，这时候已经进了一个山湾处，听到了流水声响。跨越过一处涧水，营长带着几个先头人马继续往前占领了一个较高的山头，然后才停下来，叫大家等着向前进他们。

岭下脚步声还在急促地响动着，浓雾中，马小宝半蹲着，透过低矮的灌木丛枝叶看到自己人到了下面斜坡上，呼哧呼哧正奔上来，于是直起腰，在山岭小高地上凶恶地喊了一声话，询问后面追赶来的是什么人，并用越语大喊了一声莫斯科，等着对方回答。

很快对方如其所预料的那样，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大声回答了一句“河内”，并放低了脚步。马小宝又大声喝问追赶他们干什么？是不是自己人想打自己人？对方说误会了，没看清楚。马小宝又吹嘘说他们是河内总司令部直辖特种部队的，正在执行特别任务，不想跟别的任何部门碰面打招呼，叫他们赶快退回去。并恐吓他们，如果再继续跟过来，就将要反击，不再客气了。

对方的人说着是，又说他们掉了东西，要不要给他们送过来。马小宝很生气，说你们他妈的还真爱管闲事，这地方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再不滚远点就真拿你们当敌人打。

那些人于是将地上捡起的密码本带走，只听到脚步声折而往下，继续走他们原定的巡逻路线。

虚惊一场，直到这时，这里向前进跟大家站在小高地上才松了一口气，并向马小宝竖起了大拇指。

丛林里依然听得到鸟叫声，就在附近的不远处。鸟叫声中有一种很特别，那种叫声，像猫头鹰又不是猫头鹰，应该是跟猫头鹰同一个类的较为大型的飞禽，声音听起来特别像是男中音歌唱家在歌唱。其它的鸟则应是伴奏和鸣，整个的丛林乐章，听起来相当悦耳。马小宝在战友们的喘息声中低低地说：“营长带着其他人往这个方向去了，大家动作放快一点，跟上去。”

这地方危机四伏，稍一不慎，就会跟死亡来个亲密接触。生命是宝贵的，每一个人都顾惜着，更重要的是任务还没有沾上边，不能白白牺牲在这样的地方。谁也不敢保证敌人会不会起疑心再次追赶上来，眼下唯一的上策就是迅速离开。

大家在丛林里一路小跑，跟营长他们在那个高地上汇合后，都累得不行。林中由于雨天，地上湿润，相当地滑，快速行军，很不容易。营长已经跟葛啸鸣等几人研判过了地图，决定了下一步的方向。现在他们必须顺着占据的这个高地过去的骑线岭直走，然后再根据地形选择安全路线，争取在最快的时间内到达一条河边。

营长要亲自带渗透组的人在前头带路，让向前进跟着他。由于敌人加强了巡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再碰上他们的人，所以每个人都知道打头带路是需要相当的勇气和细心的。对于突发情况，一旦措置不当，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改变到整个的局势。

所有人在营长的带领下走过了骑线岭，然后下山，从一个空旷的山谷边沿穿过，而后又上山，在一处树木稀少的地方，大家终于看到山下有了一条裸露在外的小河。

营长叫大家隐蔽好，叫向前进过来跟他看地图。两人躲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后，看营长半蹲着的膝盖上搁置的地图。

向前进指着地图说：“营长，我们必须在这里穿过那条河流，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走出丛林，到达目的地南边。不过这里的雾气不大，对于隐蔽不利。我看，我们得要先派几个人下山，先去那里试探一下，最好能首先渡过河流去，在那边建立起警哨。河岸南边的高地是个关键地方，在上面的话应该可以控制整个河谷的开阔地带。”

营长说：“下面地形较为空旷，要是受到包围伏击，撤离很不容易。我们不能选择这里过去，应该顺着这边山脚或者山腰走一段再看，必须得在河谷相对叫窄的地方才能渡过去。”

营长考虑的是在渡河时的安全。选择河谷相对较窄的地方，当然要安全些。

但是向前进不同意营长的这个看法，他说：“河谷狭窄的地方，河流水位一定很深，过不去。这里地势较为平缓，河面放宽，水位应该很浅，过去相对要容易些。只要派人先到那边去建立起哨位，占据那个小山头，那么大家过去的话就很容易了。这样吧，我带着渗透组的人先下去，安全了你们再下来，然后再部署过河的事情怎么样？”

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营长沉思了几秒钟，最后答应了，决定让向前进带领渗透组的几人先下山，等他们穿过下面的两山结合部后到达河岸边的山脚下再说。

渗透组的人再次被召集在一起，要跟向前进打头阵先下去。张文书要求跟着下去，营长答应了，几人开始检查装备，背包带子松动的地方给紧好。因为河谷地带较宽，怕有敌人埋伏，武器弹药临时加强了几颗手榴弹。

营长看着几人，轻声说道：“有我们在这里监视着动静，你们放心。注意听这边山头的猫头鹰叫，老规矩。”

向前进没有作答，只有他附近的张文书点了点头。很快出发，几人顺着斜坡，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行动相当迅速，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只听到哗啦啦响声，向前进带着渗透组的人三两下下到山脚，迅速地一溜烟跑过结合部，到了河流转弯处的另一座山脚下。在猫腰跑动中，向前进左手连接往山上指，他身边的两个战友离开他，斜向上去。

他们之所以这样快，是要在敌人的巡逻队出现之前到达那里。谁也不知道敌人的巡逻队什么时候会出现，只有抢时间。

跑动中，前面有一块凸出地面的巨石，掩映在草丛中，挡住了去路。向前进跟张文书两人都迅速卧倒在那里。

他们后面斜坡上长着好几棵树，风一吹，树叶上雨水珠子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身上。张文书卧倒后接着往后爬了几步，转过身来，半趴在巨石上，逆向控制着河流下来的地方。

在大家跑过了结合部过来时，岭上的营长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看着大家各自都找到隐伏点，建立起了警戒哨，向前进开始实地观察周围地形，他心里松了口气。

向前进首先用望远镜对着河谷对面的小高地上进行细致的扫瞄，而后将望远镜视位拉低，扫视两边的低矮树林。

这花去了他相当长的时间，大约有两三分钟。他隐身的地方靠前一点，几步远就是茂盛的水草和喜欢在河谷岸滩边生长的灌木丛，看上去密不透风，就算真有敌人隐藏在他前面一米远的地方他也没法发现，更别提对面的树林子情况了。

到了这里后，直到最后搜索眼前的灌木丛，他才发现要过河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无意间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河岸边水麻植被上挂着一颗鸡蛋大的椭圆形东西，细一看，一根细铁丝线连着左边的一丛灌木。

绊发雷。

很显然，敌人在这里布了雷场，而且是立体式的综合雷场。刚才好险，只顾着讲速度快，要是触响了雷，那个损失可不敢去想。

这里布了雷，那么退回去的两山结合部处也应该布了雷。

如此想来，他才觉得后怕。这时渗透组的另一个战友向他这里爬了过来，给他报告他发现好几处岸边草丛里被大雨淋湿过后裸露出来的压发雷一角。

敌人在这里的雷都埋得很浅，基本上都是往河里要来沙石，地雷放地上，沙石一盖就完事。这便于事后清除，不留下隐患。看来敌人在河内高官下来的路线附近做足了功课，不但加强了兵力部署，到处巡逻，而且雷场也布置得很多。

看来在这里选择过河是不明智的。

向前进正要起身离开这里，往后面的山上撤退。忽然听到刚下来的那个山头上传来了低沉的猫头鹰的叫声。

黎国石透过望远镜看到上游转弯处的河流岸边走来了敌人的巡逻兵，距离不足五百米。

透过草丛，张文书也看到了，来的敌人有五个。

这些家伙全是黑布便装，带着斗笠，手持冲锋枪。

张文书转头看着岩石下面一点的向前进，向前进还没法看到敌人。正要起身，张文书已经伸出了手，给他示意了人数。向前进于是挥手叫他往后退，占据后面的山。任何时候遇敌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是战斗取胜的关键，也是战斗中根据地形学要求要做到的。没有人想过要被敌人压着打，处于被动，往往就是个死亡的结果在等着。

向前进向他示意了后，张文书于是迅速调转过身子往上面爬。其实没有向前进的示意他也同样会那样做。

他在爬过身后的树干时，又转回头看了看上游下来的敌人的动静。从厚密的草林梢上看过去，只见到好几颗人头在动，由于戴着斗笠，张文书很难看到那些人的脸，。

这里的雾气暂时只悬挂在山岭上，没有压下来，不知道等会将如何。张文书往后退去了后，向前进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高地，由于海拔不够的原因，那山头上并没有雾气的笼罩。

他换了个姿势，想要接着往后退上山。突然之间，从新的角度看过去，对面山上出现了一座矮房子的一角。

这个无意间的发现让他大吃一惊，赶忙再往右边靠后移动了一点。完全看清楚了，那是敌人用原木搭建上的一座地面哨房，上面用树枝覆盖着。还好没有摸过去，否则将有一场战斗。

此时在后方的某处前沿阵地上，兄弟部队的人跟越军已经打了起来。

趁着浓雾，前线越军在大白天发动了一次较小规模的班组袭击，但是被换防的十一军战士及时发现，双方一阵猛烈开火过后，在互有伤亡的情况下，越军最终败退。但没过多久，他们发动了相当猛烈的炮袭。

在败退过后在进行炮袭作战，他们当然是不不甘失败，想要得到点什么补偿。

其实来偷袭的一个班的残余敌军并没有撤离回去，他们在山下的一个隐蔽地方躲藏着。他们将在炮袭过后，作为前出的突击小队，再次强袭目标阵地。十来分钟以后，他们再一次在灌木丛林的掩护下摸了上来。在他们的后面，是等着给河内来的高官做战果汇报的敌军精锐特工队员，进行玩命的自杀式打法的忠诚战士。他们有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共有六十余人，统属一个上尉副营长带领，紧跟在那队残余特工后面。

他们得到死命令，同时也别抱了必死决心，一定要夺下这个阵地。

如果在河内的高官下来的那天没点东西汇报，那么前线的所有指战员都将没有好脸色看。河内来的高官代表着国防部，代表着党中央，他来到前线，是要在“来自北方强大的侵略者不断的往南推进，蚕食越南人名的领土”的关键时刻给前线节节败退的人民军做鼓动宣传，同时带来河内党中央的最高指示，进一步进行战略部署，抗击“侵略者”的不断进攻。

前线的越军指挥官倒没有想那么多，解放军太厉害了，夺下了老山主峰并抗击住越军的争夺后，他们开始不断地主动出击，往南推进，积极争取改变战略防御态势。解放军显然是在实践着“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这句兵家名言，面对这种攻势，他们根本没法抵挡。节节败退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一定要在河内的高官到来之前做出点值得汇报的成绩，显示前线抵抗的决心和战力。

事实已经证明全线进攻是一种愚蠢的举动，在解放军这里讨不到半点便宜。他妈的愚蠢的苏联人帮着制定的北光计划简直就是一个自杀计划，那几天解放军的火炮太厉害了，在损失了将近四千人而又没讨到任何好处后，他们元气大伤，已经无力在短时间内去进行同等规模的进攻。他们实在是不知道河内是怎么想的，这么些年来居然抱着北极熊的粗腿，要跟解放军真刀真枪地干。世界上好像还没有解放军打不败的强大敌人，河内的人也许是头脑发热，也许是受了北极熊的愚弄，哄骗他们跟中国打，好自己看戏，破解解放军的招数？不管怎么说，现实摆在这里，每天都有人不断的死亡，不对称的阵亡比例是人民军承受不起的。

跟解放军玩大兵团作战是死路一条，丛林游击战么？他们显然更是在行，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打法。说白了不是适应，应该说是找回了感觉。所以这一次他们只是派了小股精锐部队，针对一个前突深入阵地进行连番扰袭，企图在该阵地上解放军不断减员逐渐丧失战斗力的情况下拿下该阵地。不是企图，而是务求。

在前线上，他们确实行动了起来，力求在河内的高官到达之前用实际行动拿出战果，表抗击决心。在防御浅纵深内，他们则在高官下来的视察路线上强化了保安巡逻。绝不能再让解放军占尽上风，要是下来视察的人在自己境内也给侦察兵渗透进来伏击或抓捕，那么在河内和全国人民那里都不好交待。

一定要让高官安安全全地来，安安全全地去。对于这个事情，军区司令员武力颇为伤脑筋。虽然前线不断失利，但是自己在河内还是站得住脚的，在黎笋那里的印象倒也没减弱。毕竟能跟中国交手的战将，在国内是不多的。在越北的山地丛林，虽然自4.28以来连接失利，“丧失”了大片领土，被解放军逐次“收复”，国内哗然，但是他已经尽力了。解放军的厉害，那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抗法抗美，尤其是抗美，几乎所有的中高级战将都经受过中国的培训，下级军官就更不用说，全都是按照着中国的战术战法来打的，中国是老师那是实实在在的，不是虚言。现在老师发威了，学生哪里抗击得住？还好是他，骨头硬梆，要是换了别的任何人，也许解放军早又打到谅山去了也未可知。只要他们愿意，想升级战争的话，那是很容易的。邓小平在北京控制着战争的局势，在开战之前便已定性为边境局部争端，要是他老人家发起火来，七九年的时候是有先例的。虽然那时解放军是吃了一些亏，但现在的解放军早已非昔日之可比。单就单兵武器，半自动他们已不再用了，前线士兵人手拿的全是清一色的全自动。他妈的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普遍的AK-47对56半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越军优势荡然无存，这仗按照邓老人家他们四川人的说法那是还打个喘喘？

邓老人家在那边搞什么改革，中国大多数人民不光吃饱了饭，有的还成为了万元户，国家贫弱的面貌在不断改善，国力日渐增强，这在前线是明显感受得到的，与七九年的时候已是大为不同。岂止是大为不同，简直可以称得上天壤之别。国力就是战力，战力将直接导致战争胜败，在中国这样善战的国家，解放军决没有不随着国力的增强而战力增强的事。黎笋是个笨卵，作为政治家，他的头脑哪里有邓老人家好用？国家一直都在打仗，打得连士兵都没有鞋穿。吃馊饭团打赤脚的虽然不怕吃牛肉罐头穿鞋的，但是吃馊饭团打赤脚的绝对比不过吃牛肉罐头穿鞋的。打起来架来光力气上就没有，还打个喘喘？

所以败局已定！可不能怪他武力。

为了稳定前线军心，他得到小道消息，河内也许还会给他升官，由中将上升为上将。那么这样一来，自己将完全不能卸下肩上的这副重担子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每天这样跟解放军打，总讨不到便宜，屡战屡败，他已经害怕或者是厌倦了。河内也许是看透了他的心，在乏有能人的情况下，武力应该是最了解解放军及最好的对付解放军的人选，那么，给他一顶高帽子戴着，让他继续用肉牙去啃这块硬石头。当然这是河内的政治家们运用他们聪明的头脑考虑的事情，只会这样来算计他，让他鸡蛋碰石头。这不过是小人只见。要是河内的政治家们有一半邓的头脑就好了，但是很遗憾，河内的人中，暂时还没有这种具备长远目光的人。包括北极熊，都是他妈的蠢卵蛋子一个。

对于这一点，他很不满意。但是他毕竟只是个军人，搞军事打打仗，这还可以混混。搞政治，他自认为不是那个料，就不参乎了。就算打仗，也要看情况。像之前的抗美战争，跟面团似的美国大兵打打也还可以，混得了这一晚饭吃吃，而要跟中国解放军打，到目前，世界上好像还没有谁那么笨。尤其是跟他们的陆军，那简直就是自杀！

在经历过的日子里，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能跟中共解放军陆军部队打仗的人还没有生出来！武力何人，这般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他心里苦啊！

河内必须要安抚住他。只有他，还勉强可以跟解放军陆军过个一招半式，不安抚稳住，那是绝对不行的。

那么，就再给他一顶高帽子让他戴着，也许这他爱这个调调呢？

在武力一面看来，这个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是他如何不知道空穴来风这句中国成语。他明白自己只不过是黎笋这老狗手里的一条值得利用的狗而已，而主人对忠诚的狗，通常是不乏赏赐的。给他个上将，在黎笋那里看来不过是一项虚荣，但是在他这一面，却早吃够了中将的苦！他是在拿命去拼，维护着这顶高帽子，而若再给他个上将，我的乖乖！这回啃的不再是硬石头，得要用牙齿去咬中国的钢铁了。

但作为军人，武力有自己的准则。他深知自己是国家柱石，是全国人民及军队的核心。自河内将中国视为头号敌人，国家一切，都以对抗中国为首要任务。在北方，他统领着百万大军中最好的军队，他就像是中国古代的长城。

但是他这面长城远没有中国的坚固。

跟中国陆军对打，真的不是什么轻松活路。苏联人为他们也想尽了办法，就差没直接出兵了，但是苏联兵的战力，从阿富汗看来也不见得怎么样。而且苏联人来到这里了以后，一向是高高在上，指手画脚，参与制定的那些个作战计划，高明个喘喘！他一点都看不起。

要论武器，打常规战，他们用的都是苏、美两国最先进的，但是在解放军这里居然讨不到任何便宜。他妈的，这解放军到底是不是人？记得当年印度也是用苏美两国的最好的武器，同样被解放军打得屁滚尿流。解放军啊解放军，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现在河内的人又要下来了，河内的人下来，说白了，无非是督战！

不好耍，真的不好耍。谁要是认为跟解放军陆军打仗是件轻松的事，那么就请他来试试看！除非这个人是神经病，才会说这种自大而又不要脸的话。

下来督战么？督战也是这个样子，反正吃奶的力气早原先的时候都已经使出来了。

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现在倒要看看河内来的高官，能带来何等高见。他妈的那些都是些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下来一趟，无非就是要多让几个人去送死。河内来的，河内来的又怎么样？有本事亲自跟解放军过过招？没本事就不要下来丢人现眼。虽然想起来心中不满，但是人家毕竟是河内来的，安全还得保障！

保障那厮的安全，这有多方面的考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安全那么重要。有些是象征性的意义，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明白的。

武力能做的，当然就是加强他下来的路线上的兵力部署，昼夜巡逻。

在他这里，他倒不用怀疑自己的话没有人听，他统领的毕竟是全国最好的部队之一，他的意志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

每天都有各地方各区域的巡逻报告送到他手里来。今天他关注着的地方的第四次巡逻报告还没有到。按照要求，还有三十分钟，报告就会送到他手里。

他关注着的地方，敌人顺着河流的边沿直接往下，越来越近。

这些人不知到是什么身份，听着他们的说话声音，有那么几秒钟，向前进直感觉到像是在唱歌。他们的声音尖细而有韵律，中音偏高。他们说的应该是某种少数民族的语言，故而懂得一部分越语的他才没法听懂。

几人隐伏在树林里，透过林中草叶缝隙向下看着。敌人沿着河流边沿过去了，而后顺着河流走向，直接往下走，拐入了一个湾头。大家正要现身出来，忽然又说听到草叶的悉悉索索的碰触声，响在左边。

还有人，敌人的另一股巡逻队沿着树林边过来了。

糟糕！看来敌人是在同一条路线上排成两队，一上一下过来的。上暗下明，大家都只看到下面的那股巡逻队员，而没有发现上面山边过来的。

向前进和张文书的位置还不能达到隐伏要求，都在往后退。刚才他们为了观察的便利，躲藏在山边，现在情况相当不妙，从响动声音来看，敌人就在旁边二十来米的地方。

向前进悄悄蹲起来往后退，突然一瞥眼间，看到下面往前转了个湾头的越军已经涉水过了河，到达了斜对面，正向着他想要过去控制的山头行进。前面的人已经进入树林，他赶紧用望远镜看过去，倍数不对，等他调整好倍数时，只剩下了两人，前面的一人在一丛灌木旁只露出上身。还好，他看到后面一个家伙的大腿以上部位，没有水淋淋的样子。他迅速在脑海里判断出也许那边有木桥之类的设施，可以顺利地到达对岸。

这是个新发现，在这边的敌人就要过来了的时候，他还能如此处变不惊，应该说是相当的冒险。这边敌人过来的速度应该相当慢，不会马上就到达他们这里。在继续往后退的时候，他思忖着刚才通过观察看到的敌人情况，进一步在脑海里强化着刚才的判断。

从时间上看，刚才敌人过去了并没有多久，现在又转回了头来，可见湾头一定有木桥。眼前这丛林中的河面并不太宽，也就十来米，下面湾头处由于两山拥挤，河面应该变得狭窄起来。

山边的敌人越来越近，他们简直是在搜索，小心翼翼。

这些人是武力手中王牌之一，他们来到这里，肩负着重要使命。确保河内高官的沿途安全，这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

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黄昏在不自觉中来到了众人身边。

所有人到达了一个山间小坝子的边沿，由于一路奔跑，体力消耗过大，大家喘息着，靠着山边放缓了脚步。到处是一片白色，能见度相当差。雾气在这种低海拔地区也这般浓密，是大家预料中的事。在阴雨天气，这地区黄昏时候通常就是浓雾起来的时候，大家借着它的掩护，拼命翻山越岭，赶了好一程路。

刚才在那条河边，最先奉命向山上去的两名队员上了山后，发现岭上原来是裸露巨石，反面的悬崖不可攀登。于是两人顺着山岭继续往前，展开警戒线，上行了三十多米。透过林中缝隙，他们发现了从河流边下来的特工，于是潜伏在树林里等待动静，如果下面打起来，他们将从上面进行有效支援，将敌人消灭在河岸边的可视距离内。

两人静心等待了一会，敌人下去了，战斗没有打响。不一会儿又听到那边还有过来的声音，两人心想这下糟糕了，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根据敌情，两人悄悄折返，想要下到山边，在距离向前进他们隐伏的地点二十米左右潜伏着，企图在近距离内阻击敌人的继续搜索。

当时营长带着后续人马还在那边山上，看到大家在敌人过去了后还没有现身到河边，望远镜里向、张两人的身影反倒是往身后的山上撤，晓得是又有了新情况，问题很棘手，这里鞭长莫及，心中不免相当焦急。

还好，向前进派上去潜伏的战友在往下来时，发现到前面是一个山坑凹陷地，两人判断了一下地形后，只得往右边调过头来，在山坑这边趴着，枪口伸出草丛，指着前面敌人的来向等敌人来送死。

向前进听到身边草丛灌木叶片的哗啦声，心中确实着急，由于看不到是什么人，只得跟张文书两人迅速往山上撤。到了山岭上时，看不到一个人，不知道其他战友哪里去了，只有巨石裸露在眼前。爬上去后，发现反面的悬崖很高，下面也没有人。向前进跟张文书都心想这下坏了，不知道自己人到了哪里。向前进乐观一些，想他们很可能已经顺着山岭上去了，他倒不如何地担心。

回过头来，平视过去，隔着河谷对岸的那小高地上哨卡房看得很清楚，向前进直指那里，两人都不敢站起身来，赶紧爬回草丛里藏好身子。

张文书正要顺着右边山岭上继续过去，向前进低声招呼了他一声，等他回过头来了后，手往这边一指，两人于是一前一后，顺着山岭上光石板和林子的结合部草丛，往上爬去。

下面搜寻过来的特工到了那个山坑部时，打头的两人在坑边上看了看，往下面河谷平地上也瞧了瞧，可能觉得一切OK，于是顺着坑边沿就势斜向下行，五六个人很快消失在长草丛里，往前而去，连斗笠也看不到了。

向前进跟张文书正在岭上方，清晰地听到这些人在下面过身的响动，直至消失不闻。刚松了口气，忽然下面树林里又哗啦一声，有人碰响了灌木叶片，惊得向前进跟张文书同时掉过了枪口，指着那里，手指头紧紧地扣住枪机，把握好了击发力度。下面有人在轻声地喊：“老班长，张文书，是我们！”随着说话声，两颗人头露了出来。

刚才看不见的战友这时全撤向山上来了，大家重又聚集在了一起，危险过去，心里着实兴奋了一阵子。但是不敢在这地方多做停留，也不敢就给安全讯号，叫营长他们赶过来。几人趴在岭上树林子边的草丛里一合计，决定等随后过来的那些敌人结束巡逻回到对面的哨卡房中去后大家再顺着山岭顶部往回撤。

但是营长他们已经过来了。他们下到结合部以后直接上山，向着他们这里迅速靠拢。营长决定仍然按照原定计划，往上行进，伺机选择过河点。

一切都以营长的话为转移，大家上行到一处相当险峻的悬崖边后，前面没有了去路。那地方很玄，所有人只得往右边下行，暴露在河谷的开阔地里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跑了一阵，终于涉水过了河后，天气已经不早了，大家不得不加快行军步伐，在浓雾起来的大好时机里又是一路猛跑。

在大家跑过一处悬崖底下时，听得见山上越军的说话声和石头的滚落声，让人心惊肉跳。浓雾中谁也保不准敌人何时会出现在面前，不，应该说是自己何时会出现在敌人面前。毕竟在浓雾中方向感

太差了，只能凭借地图和指北针，在山间穿梭。

大家渴望下雨，不下雨对大家都不安全。下雨的话，越军的活动可能有所减弱，相当利于大家的渗透。

不过也还行，有这样的浓雾罩住大地，黄昏又来了，相当阴暗，越军们的活动也可能会停歇下来。

所以此时大家都累得不行，全都呼呼气喘着。在那个小坝子的边沿，向前进想看看他身边的张文书的反应，他好像喘得特别厉害。可是他没法判断，每个人的脸色几乎都是一样的，呼吸也都很吃力。要说谁特别吃不消，那倒说不上。

这里地势较为平缓，山头无数，由于浓雾的关系，大家正行进在其边沿的山间小坝子没法准确判断其真实大小，也无法看到什么其他的危险的讯号。

附近无数的小山头上已经没有了树木，全是草，厚密的草，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很青绿。但都无一例外地结满了露珠。

黄昏、野外、白雾、山头、露珠、草。。。。。。

坝子里的草丛尤其深，高过了人头顶。穿过了这个坝子后，不知道前面的地形又是如何。这里已经离预定潜伏点很近了，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一定能够到达那地方。

一直都在行军，到现在每个人都相当地疲惫，几乎是不想再走哪怕一步。

每迈开一步都显得很艰难，肩背上的负重也好像越来越沉重。

在与急速奔跑相对来说堪称缓慢的行进中，大家不停地四处转身警戒，枪都打开到了连发状态。

过了一阵，前面好像隐约传来了几下哗啦啦的流水声。向前进仔细听了一下，想要分辨出具体的方位，但是那声音却又没有了。

走了几步，又走了那么几步过后，还是没再听到。他有点失望，如果刚才听到的那声音是真的，那么离预定点应该不远了，这是值得人高兴的事情。一路上来可不容易，这样打迂回包抄过来，要找到这地方，非常困难。还好时间上是充裕的！不然，完成任务，只能说是一句空话。

哗啦啦。。。。。。

在继续的行进中，刚才隐约的流水声音终于渐渐响亮了起来。没错，是流水声音，穿行在山涧峡谷里的流水声音。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听到了。

这么说，终于要到了？

地图上是那么标明的。

无论老地图还是新地图，都标明在预定点地方南边有一条小溪。这会儿小溪的流水声音能这样响亮，无疑是在山里边，而且落差很大。

听到这清晰流水声音以后，大家都在野外的黄昏中止不住地兴奋，不自觉的互相望着点着头。现在大家成功地由南边迂回到潜伏点附近，只等着待会儿进山，过溪流去寻找到那条简易公路。

向前进往走在他身边的张文书看了一眼，大家都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而变得相当地谨慎小心。

提着枪又走了几步，看清楚了，黄昏的浓雾里，坝子前面出现了一座山。黑耸耸的一座山，旁边稍远一点的地方好像还有一座。这边的不远处又有一座。。。。。。

上到一个高点以后，向前进侧身往后挥动手势叫大家散开。他看到昏暗的光线中，一些人分开来往左右两边散开了，跟着他往前走。

大家展开来成搜索状，速度越来越慢，这一刻在天黑前，大家好像被这时间给黏糊住了的样子。

散开的队形中，黎国石已经换用了七九式狙击步枪在对前方和左右两边的百米距离内进行重点扫瞄。

虽然慢，但是大家向着前面越走越近，山头出现的也越来越多。

前面那座山已经横在向前进面前了，看过去两下相距不到二十米。此时两边都有人在猫腰急行包抄，给他打掩护。虽然距离近了，但是光线早黯淡了下来，黑暗越来越盛，山依旧是黑耸耸地立着，看不大清楚，只知道这是山，有树木覆盖的山。

又走了几步，估摸着前面是一道坎，有一块巨石。这时营长猫着腰跟了过来，问怎么样了？向前进回答道：“前面是山区了。溪流已经出现，现在我们要进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相当地阴沉，最近的山头上都模糊不清。向前进叫他旁边的几个人都蹲下来，向着那道坎和巨石挥动着手指着，示意他们都到那里去，先观察一阵再说。

他跟营长两人率先到达了那道土坎下，蹲在那里。

营长看到右边有一个小高地可以利用，于是叫向前进先带人摸上去，其他人在下面隐蔽。这里是进山的地方，山头又很复杂，搞不好会有危险。贸然进去是不行的，小心使得万年船，这是古话，营长当然不是傻瓜，不会在没有对地形及敌情进行充分侦查的情况下就冒冒失叫大家就那样闯进去送死。

现在野外静得很，什么也听不到，黑暗笼罩下来，让人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想要归家的感觉。在向着那小高地上摸过去时，向前进在心里一瞬间产生了想家的念头，在头脑里他无端地闪现过了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对他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人，他这一生都没法忘记的。他想起了家里的在黄昏过后夜晚来临之时的火坑边的温暖的柴火，一家人在煤油灯下共进晚餐时的无声的温馨场面。

的确此刻黄昏的黯淡已经过去，黑夜的幕布跟白色的雾气交织着，在眼前无法撕开。今夜里将很漫长，也将很寒冷；没有柴火带来的温暖，也没有喷香的饭菜充饥。今夜将在野外露宿，在秋冬的寒夜里，冰凉的露珠也许会打湿人的一身，透进雨衣里来。

更冷酷无情的是，今夜里很可能将进行一场乃至数场血火无情的大杀戮。杀戮的结局是不知谁之将死而又谁又生？

摸查过后，小高地上安全。

很快营长带着其他人跟了上来，大家都呼呼气喘。蹲在地上，分派好了警戒方位和人手以后，营长说：“大家出来已经一天多了，敌人巡逻保安的措施很严，还好大家不恋战，能吃苦，已经接近了目的地。从外围的布防情况来看，敌人沿线拉开，旨在防敌渗透进入。我们到了这里，要防止敌人巡逻过来发现到我们。我现在宣布几条战时注意事项以及晚上的行动安排，大家注意听好了。。。。。。”

向前进换了个蹲站姿势，左膝跪地，右手拄着枪。他身边是张文书，只见他用一只手紧了紧武装皮带，可能他觉得肚子处勒得人难受，想要放松些。

宣布完注意事项和晚上行动部署后，除了在警戒的人，其余人往回退，下滑到缓斜坡。因为天黑了，雾气也大，光线不好，大家现在的位置不好判断，必须得要看地图。

这时候地图可没法看清，只能借助微光手电筒。

在缓斜坡的人都围拢来，微光手电在雨衣里照得见地图上的一切线路和山体、地形标号。通过对比，新旧地图在这里的地形都是一样的，没有出入。这就好办了，营长跟向前进、葛啸鸣等三人躲在雨衣里很快判断出了现在所处的大体位置。

“我们是由这边过来的，这是我们在悬崖边遇敌后到达的下一站。这是河边，这是河边驻守着越军的小高地。我们刚才走过了这里，还有这里，这里。。。。。。这些都是我们在行进中到过的地方。现在我们到达的位置应该是五号区域的附34号高地。我们如果从这个小高地前面的两座山间穿过去的话，应该很容易就到达预定潜伏点的西南边这个位置。我确定这里是附34号高地，往前过去的话很近。”

向前进不停的指着图，说得相当肯定。

但营长没有吭声，他暂时关闭了手电筒，随后又打开来，含在口里，觉得说话不便，一手将之取下来，一手指着地图说：“这里地形复杂，我们不能凭感觉。再说了，即使是附34号高地的话，我们也不能这样抄近道，过那两座山间很危险，而且还要穿过一片开阔地，我估计开阔地上给埋设了大量地雷。就算顺利穿过了那边的开阔地，通过了两山的结合部，可山那边还有一片探明了的雷场，我们不知道其密度有多大，类型如何，绕路走可就远了。还有我估计过溪流也危险，很难说不会踩上那东西。”

向前进说：“那倒是。不过雷场已经探明，我们通过前面两山间的结合部后，看这里，沿着右边的山脚走就可以绕过雷场，不用担心。至于过溪流，要担心踩上地雷的话，我们走任何一条路线都要担心的。所以我的意思是冒一次险，大家从前面的两山间结合部摸过去，这样我估计还不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预定点后面的山坡脚下。我愿意继续打前锋，带渗透组的人。我总觉得我们在这地方转啊转的不是个事，得要早点藏起来才好。”

听了葛啸鸣同意这个方案，点了点头。

但是营长不答应，他说：“我晓得你是想走僻静路线，走僻静路线是不容易暴露，有一定的安全性，但是在敌人巡逻不到的地方，他们一定加强了雷区布设，还有很多雷区是我们没法探查到的。我主张走原定的路线，这是他们常走的，踩上地雷的可能性极小，不用耽搁时间。虽然有可能碰上巡逻队，但是我们可以蒙混或躲避。我估计敌人在南边的方向巡逻力量有所减弱，这是我们一整个下午都比较安全的原因。所以我主张走地图上的标明路线，这条路线看上去远，但是花费的时间将要比看起来近的少得多。”

葛啸鸣说：“营长说得也对，那就按你选择的路径走。向前进我可不支持你了！你别怪。”

向前进低声说：“你这叫墙头草，呵呵。这里营长是最高指挥官，我们当然得听他的。我刚才的不过是个建议，供首长参考，没事儿。”营长说：“向前进你莫来这一套，老子第一天带你走的时候就告诉你了，首长是大官，我还只是个营长，深入第一线带兵打仗的，哪里是首长了？这只是手掌，你看到了没？以后再也莫这样叫老子了，听着不自在。”

葛啸鸣有点幸灾乐祸地低声笑着，向前进被营长几大句话，搞得脸上很不自在，只得说：“那，营长，你把手电筒照地图北边，我们看看敌人可能临时加强布置的兵力会分派到些什么地方。我觉得我们先前的估计不足，敌人在这个山地的东、北、西三个方向都加强了巡逻，看来是有备而战，极力防着我们的。”

营长说：“嗯，说得没错。你现在才觉得是这样？我早估计是先期潜入的其他兄弟分队的人员给暴露了，要不然敌人不会针对这片地方临时加强那么多的人手，在我们选择的僻静地方也遇得到他们的特工及其他武装军人。他妈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敌人一定会改道，或者是继续延期，那老子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可就白费劲了，不好耍。”

向前进说：“好耍的。我估计改道没这个可能，视察点都是定好了的。”

营长说：“好耍个喘喘，定好的东西可以改，他们又不是死脑筋，不要命了也要照着原计划？你把他们想得太笨了点。现在只能看运气，走一步是一步。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不会准时到达的，你们信不信？”

向前进跟葛啸鸣都说：“信！”

营长低声说：“都信嗦？信就好，心里早有个准备。现在还是来研判地形，莫瞎扯谈，耽搁时间。看这里，溪流方向。。。。。。刚才能听得到流水声，估计最近的地方离我们也就二三十米，我们还得要打包抄，离山口远一点。”

由于之前曾经推演过实地模型，应该说所有人都非常地熟悉这里地形，只是还没法子确定现在的位置。向前进虽然坚信是在附34号高地，但是营长相信的是眼见为实，对于他的判断不予采信。经过再三推定比较，向前进对自己先前坚信的东西也有点狐疑起来，最后大家只能估计这是在捕俘地域南边的五号地区，具体的山头是哪一个暂时还没法弄清。不过这不要紧，等会顺着溪流往前摸索一阵，找到公路就好办了。

哗啦一声，有人几乎是从缓斜坡上滚动下来，顺坡滑行的速度相当快。营长等三人还没掀开雨衣露出头，只听到有人紧张地低声说道：“不好了，有敌人！大家赶快散开！”三人在里边听得很清楚，几乎是同时抓住雨衣一扯，但是各自的力量方向不同，一时间没法扯开，探出头来倒是滚做了一团。刚才营长用力过猛，一瞬间便将雨衣全扯往他的方向，向前进被带着往前一扑，入到营长怀里。营长也往后翻，雨衣将两人都盖住了，真是欲速则不达。

还亮着的手电筒滚落在了雨衣覆盖处外。旁边的张力生往前一探，飞快地用手去地上按住那电筒的头部光。大家都吓坏了，紧张地看着四周，只怕刚才那一道亮光，大家给暴露了位置所在。

雨衣里看地图的三人只有葛啸鸣往旁边一倒，身子露出了外面，看到下来的人是熊国庆，急忙立起来，一手去地上捞枪，捞了好几下都没有捞到。熊国庆挤进外围，向着他比划着敌情，怕他看不清楚，又一边低声说道：“山那边，过来了五个。那边，五个。”说完，转身上去了。等营长一脚将向前进蹬出老远，翻身过来看时，只见下来报告敌情的熊国庆已经上去了两米，只剩下屁股朝天，继续飞快地爬着。

向前进肚子被营长猛力一脚，承受不住，几乎要闭过了气去。只见雨衣在他前面蒙着，整个人像只弯腰虾米，往侧边翻到下去，幸好被几个战友接住了，才没有往下滚。

他三两下扯开还捂住头脸的雨衣，顾不得疼痛，张头四望。

营长那一脚蹬得实在不轻，让他吃够了苦头。四周暂时安全！这时候喉咙里嚯嚯着，连声喘息不过来，他痛苦地半跪在了地上。几个战友架着他，不让他倒下，一个赶忙着给他揉胸摩背。

葛啸鸣在向营长报告着敌情：“有五个巡逻队员，刚从高地那边穿过了开阔地，估计正在往东北方向去。熊国庆下来报告的，叫我们小心。”

营长急忙下令大家撤离这里，顺着缓斜坡往西南方过去。大家弯腰走了没多远，看到一个凹陷地，于是全窝在里面躲藏着。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必得要天黑尽了好一阵才能继续走。

躺在凹地草丛中作休息的时候，吹起来一阵风，隔着背包靠在缓斜坡上，向前进将枪抱在胸前，除了冷，他还感觉到肚子仍在隐隐作痛。

营长已经问过他了，知道没什么事才放了心，又向他道了谦，说是当时心里慌，用力过猛了一点对不住。

大家窝在一起，都没有过多的说话。好一阵过后，向前进才对身边的张文书轻声说：“他妈的，张文书，我感觉到有点冷，你呢？看样子，估计这雾得要好几天才能消散，够我们受的。我里边的衣服也已经湿透，再呆下去可能会着凉。”

张文书说：“你可还真别说，我肚子里好像拉稀之前的预兆，咕噜噜响。我只要拉肚子，都是这个预兆。。。。。。”

营长就在张文书旁边，听到这个话，倒是有些替他着急起来，于是转过了身来低声问道：“张文书，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的唆，是真的就要吃药！别到时减弱了战斗力，老子现在命令你吃药，你听到了没？向前进呢？情况怎么样？”他问的情况怎么样，无非是刚才两人在雨衣底下手忙脚乱倒做一堆时猛力蹬他的那一脚。

向前进转过身去：“没事了，营长！你那一脚，可着实有力。”他一转动身子，只听到草丛在哗啦啦响。

张文书笑起来，服下预防痢疾拉肚子的药后，不说话了，跟着大家拿了干粮出来接着吃。

在这个缓斜坡上，吃过了东西，大家接着又休息了一阵，恢复了相当多的体力元气。周围寂静，这里的安宁也表明了此处暂时是个没有危险的地方，不过不能在这里呆得过长，得要继续动身，尽早离开。

天完全黑下来了好一阵，要开拔了。营长下令叫大家起来，按照他刚才的行动部署行进。

缓斜坡上的所有人都收拾好东西，拿起枪，行动起来。

4.

下了缓斜坡后，大家将按着原定方向，接着往流水声响动的地方去。营长刚才说得很清楚：打包抄到了前面溪流边，然后再顺着溪流逆行进山，并寻找到在一处山间狭窄地带横穿过溪流的公路。

还有一个夜晚的时间，又因为地方隔得很近，大家心里并不太着急。现在首要的是注重安全，安全第一，每一个人都要能顺利地撤离回去而不是在中途牺牲。

向前进心底明白，接下来的路如果顺利，按照正常的步行速度，到达预定潜伏地带的点上也只要三、四十分钟左右。既然要确保安全，那么就用一两个小时来完成潜入好了。一两个小时，即可以充分地保障到安全，何况还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可以走上百里路的时间。

有时候，时间是个宝贵的东西，尤其是在战场上，一分一秒都不能延误。但大家这一刻真的不用为这个操心，大人物要明天才到，说不定还会推迟到达。

前面的人下去了一阵，上面小高地顶上的警戒队员还没有下来，这可不能耽搁，等会在黑夜里走失了的话很难汇合。今次的任务靠的是大家，必须得大家全部的力量来完成才行。向前进跟张文书还留在原地等，刚才他们发的出发讯号上面的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

怎么搞的？营长带着的人都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分多钟了，上面还是没动静，看来得要上去叫他们。

“张文书，你在这里等，我上去看看。”

“向班长，你留下来，我上去！”

说着张文书已经沿着凹地左边往上爬了。

张文书上去了后，他又等了大约一分钟。

四周静悄悄！营长带着的人已经下去走得远了，再也听不到了脚步声，但是上面的人却还没有下来。这一下他心里想到的不是着急而是不满了：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个张文书，平日做事不是那么没效率的。

突然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难道是上面。。。。。

四周黑沉沉地，风高月黑夜，用营长的话来说是“不好耍”。他赶忙迈过右边，爬上去几步，突然听到草丛哗啦一声，上面有人下来了，他赶紧打住，低俯下身子往上低声叫道：“闪电！”

“雷声！”

对上号了，他吁了口气，站直身将枪倒提起来，枪带挂在了肩上。上面的人哗啦啦往下来，到了凹地边沿，等着他给指示。向前进说：“动身了！我们走。”

草丛里控制组的人扛着步兵重火力，跟着向前进和张文书两人，几乎是小跑着下山。

营长带领的人马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不赶快跑动很难追赶得上。

黑暗中几人向着前部人马大致的去向一阵紧赶，脚步声急促杂乱，向前进在跑动中，突然听到一声草丛里的低沉断喝：“闪电！”

这一声喊，吓得他手中枪条件反射般端起来，左手瞬间接管住枪管下护木部位。随之他人往下蹲着了不动，赶紧回答：“雷声！”

“是你们！怎么那么久？营长叫我留下来等你们，大家快一点！”这是田亮的声音。“跟着我，往这边！”

大家没来得及歇气，跟着他一阵紧跑，没多远，突然又听到一声低沉的喝喊：“闪电！”

“雷声！”

大家都呼呼喘气了才追赶上前面的人。

随着哗啦啦的声音，散开的人群全从草丛里出来了。暗夜里，前面好像是山，坡度很高。营长问怎么搞的在后面拖了那么久？是不是走冤枉路了？而后下令清点人数，看有没有失踪的。

“葛啸鸣！”

“到！”

“武安邦！”

“到！”

。。。。。。

“张文书！”

“到！”

向前进喘息着，轻轻念着自己最为熟悉的这些战友的名字，每念到一个，他们都低低地答应一声。当他最后念到张文书时，营长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含含糊糊的“好”，就又下令出发。这样的一队人马，在营长的带领下，直像是黑色的幽灵，在旷野里慢慢寻游，移动着身子。

现在的速度变得很慢了，除了在草丛中的缓慢的脚步声，这里的寂静真的有点可怕。

向前进伸出手去，触不到前面的人的后背，只能辨识着轻微的脚步声，大家一个一个跟着走。黑暗中人的思想好像是特别自由奔放，在担心踩上地雷和遭受伏击的紧张惊惧中，脑袋里还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胡思乱想着。

不知这里在七九年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血战？发生过的话，有多少人在这里血染疆场，壮烈捐躯？

如果当年曾在这里进行过生死较量，那么这地方应当是个可怕的地狱，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了年轻的亡魂后，在异域他国，也许时至今日都还在四处游荡，找不到回乡的路。

现在他们来到了这里，可不是来接引那些人的，他们很可能还会步入那些人的后尘，牺牲在异域。而那些年轻的亡魂，会不会在冥冥中帮助着他们？

在侦察兵看来，越是常人感到可怕的环境可越是他们的最爱。对鬼神的敬畏并没有像对死亡的恐惧那样来得强烈，这句话是真的。

由于周围什么也看不见，赶上了前面的人后，跟着营长这个主心骨，向前进此时的心里轻松多了。他跟捕俘二组的人断后，走了一程，他停下来叫保持好距离，千万别跟丢了，而后继续往前，去找营长。

大家成一条线，间距几乎不到一米，后面的都是听着前面的细微的脚步声和草丛的触动声，借以跟着走。向前进从旁边往前过到第八个人的身边时，他感觉到营长就在身边了，于是低低的叫了一声：“营长！”

营长被他吓了一跳，站出队列，停下来问什么事。向前进也站住了，低声回答道：“营长，我担心前面的路上会有伏击，或者踩上地雷什么的。要不要等我们往前去探路，给出了安全讯号后大家再走？”

营长突然间也醒悟过来，说道：“你说得对。前面是敌人的活动区域，大路上很可能会用地雷之类的进行晚间封锁。喂！前面的停下来！后面的保持距离，尽量拉开一点！”

一些人半蹲了下来，营长说：“我们这样是很不安全，那就这么办，你依旧带着渗透组的人往前探路，到了溪流边以后，尤其要注意地雷这东西。地图上他们没有探明雷场，我们可不能马虎，大意不得。”

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大家差不多花费了两个钟头的时间才真正进入到山里。值得庆幸的是，这保证了行进路线上的充分安全。

进山后，山里阴森，夜虫唧唧凄凄的声音显得很冷清，猫头鹰在夜间的响动也很特别，听起来有一种危机四伏的恐惧。

山里丛林中的能见度太差了，营长每走一阵就得要躲进雨衣里用手电筒来看指北针。

大家无声无息地在林连走带爬，用去了四五个钟头。

天擦亮

，热带雨林独具恐怖特色的高山地晚间淡去，大家松了口气。能见度依然不好，眼前白雾如昨天般茫茫一片，没有什么改变，除了高地的轮廓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向前进趴在草间，由于夜里很冷，趴得两脚都要失去了知觉，现在爬了好几米仍还没有缓过来。

刚才看到天终于亮了，而前面的敌情却还没有摸清，他不免心中焦虑万分。昨夜耽搁的时间太多了，他们一共在途中探出了两个雷区，经过了一个驻兵点。

此时渗透组的战友在他卧着的地方后面一点那快很大的石头旁，那块石头凸出地面的部分几乎要占去了整个结合部，他刚才沿着右边爬过来时，看到那上面有被炮弹爆炸崩落剥离的碎石，一些散布在周围的草丛里。

他回过头去，看到武安邦正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于是用手势叫大家继续原地待命，不要乱动。而后自己又在草丛中悄悄爬动了几下身子，尽量减轻草叶的哗啦声，往前挪动，向着一丛灌木接近。

他爬行得很慢，很小心，头不时抬起，期望着眼睛能尽量透过草丛和灌木丛往两边和前方看。由于不敢确定敌人会不会早起巡逻或着是有暗哨之类，他爬一阵就停下来听一阵动静。

这样爬行，远比做贼的要小心多了，也困难多了。他只能是这般一点一点的蠕动，像是一只吃饱了的慵懒的虫子，是那种毛毛虫或者浑身白的长肢节类。

他的进度是以厘米来计算的，有时候要快一点，这得要借着风吹草动的声音作掩护。

时间在不停的逝去，他也在一厘米一厘米的往前进。

终于近了，那丛山谷间的灌木越来越近，直逼眼前。

山谷间的草叶上露水太大，由于觉得雨衣穿着碍事，他早已脱下来放进了背包里。现在这样在草丛里爬，浑身已经湿透，左手臂上衣袖变了色彩，一瞥眼间只看到绿色很深。

爬行中他注意看到自己左手背和指头皮肤已起了皱，一片乌青，有些地方还泛着苍白。右手似乎要好些，但湿漉漉的，枪在手里，感觉不是很好。

一个优秀的战士，他手中的枪是用来杀死敌人并保护他自己的。然而开枪杀人，射击是要讲感觉的，尤其是在紧张关键的时刻，遭遇或突然在近距离看到敌人时起手一火，打得准打不准，讲的就是个感觉。

现在他觉得两手臂膊缺乏活动，瞬间起手开枪时的那种灵活的感觉一点都还找不到。

这里两山结合部的地面上散布着弹坑，不过泥土已经不新鲜了，估计得有好几个月的样子了吧。弹坑里隐伏着一些战友，他们伪装得很好。山谷里除了渗透组，其他的战友们散开在他身后两边的缓斜坡上。大家都悬着一颗心，看着他慢慢地往前那样挪动。

此时黎明的第一声鸟叫还没有听到，他在那从灌木前靠右的一个弹坑边上趴了一会，而后爬下去，再往上爬，继而趴着。

这里视线很好，目标就在前方！但是有多少人他还是看不到。他用左手肘往前带动身子，右手在腰部拿着枪，心里跳动得有些厉害。继续爬行过去，抵近侦查是必要的。前面的哨卡房内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山上越军的工事配置也不知道怎么样，这是两个最实在而潜在的威胁，一定要弄清楚！只有弄清楚了，才能因应对付，做好火力部署。

到现在为止，这里一直都没有其他人出现过。其他人指的是自己人，一同来执行这个任务的兄弟部队战友。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现在的确是不幸的，陷入了孤军作战的境地。

不大一会的功夫，他往前爬行了五六步远的距离，准备绕到灌木丛右边，靠着斜坡再做打算。眼前高地上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只能模糊看到半山腰以下情况。

望远镜无疑也起不到什么效果，不过这样子很不错，他们在下面看不到上面，那么在上面的也很难发现到他们。

可谁又知道此地天气的变化等会将如何？要是偏在行动时来一阵风将浓雾吹散，那上面的轻重火力一起打响支援下面的话，大家可都得要吃大亏了。这种可能是有的，战场上意外的事情太多了，而常常是意外，改变着战局的发展和战场的态势。

看不到那山头情况并不表示他白来一趟，他还得要往前爬，抵近侦查。离山脚下的哨卡房还有二十来米，一定要过去弄清楚里边的越军兵力，估算好他们的战力。

鸟儿终于迟迟醒来，在它们还认为是黎明的时刻里发出了第一声鸣叫。噗的一声，浓雾中不知哪里又发出了扑翅的声音，很近，听得很分明。枝头哗啦一声，显然是掉下来雨珠。向前进静静地趴着在地，借着难得的响动声掩护，轻轻地扒开灌木叶子，透过前面的草尖往前看过去。

哨卡房依旧是用原木搭建的，这很常见。但相当低矮，背靠着前面的山坡脚，外面罩着树枝草叶，远处乍一看还真难发现。

山谷到那里后就往两边分，所以哨卡房的射口除了正面的，左右两边应该都有。这是个交通要点，敌人兵力配备应该不会太少。按照一个射口至少一人的话，那么就有三个人在其中常驻。加上明暗哨和巡逻的，那么这里最少就会有一个普通班的兵力把守。

不知道任务之前抵近侦查的人员有没有到过这里，他只能推测为可能到过。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是个新情况，他们事先并没有知道的，所以现在很棘手。也许敌人是昨天才临时加强到这里来的？不大像。还有，那两个暗哨潜伏的散兵坑应该是挖了很久的样子，至少绝不是昨天才动手的。

不过这也很难说，对于伪装，他们的技术一流，真正要挖一个单兵坑躲进去让你看不出你还真看不出。也许他们只是将就原有的一用，那也许只是个弹坑，谁说得准？打起来的时候，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指望它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营长说得没错，如果是我们的话，要在这里设防，反敌伏击或抓捕，保障那个高官的安全，那么在这个交通要点上一定会部署至少一个班的常驻兵力。

常驻兵力应该不包括游走巡逻的，这么说起来，在这里哨卡房驻守着的应该是七到十人。

目前只发现哨卡房旁边的散兵坑内有一个敌人的暗哨向着这边，他旁边的另一个敌人暗哨则向着那边，监视着左边山谷的情况。那是简易公路穿过去的地方。公路由他的右手边山谷里来，从他的前面哨卡房过去。由于草丛和灌木太厚密，所谓简易公路的车轮印辙根本看不到。

按照计划，在那高官到达这里的时候，会有我们的欢迎炮火落到对面山头，潜伏的各个分队会突然冒出来占据三个方向的制高点。导弹则会在这附近盘旋自动寻找目标，这是营长说的。这东西那么神？向前进深度怀疑中，觉得根本不可靠。

监视这边山谷动静的暗哨对他是个威胁，两人只隔着十来米远。那家伙身上盖着草，向前进是顺着地面上不远看过去才发现到他的。他身边有好几根原木横放着，用来做交火射击时的掩护依托。他旁边那人则干脆将枪架在原木的一头上，对着那边，枪管从向前进这里的角度看过去高高指着。刚才他就是最先看到那家伙的枪管，而后才顺着原木搜索开来发现了自己对面的人。

还好那人只是那样趴着，还没有发现到他。也许这家伙一夜没有睡好，这会儿正在梦乡里呢。他那样一动不动，像是死人一般。但向前进却没有小看他，在战术上，他从不会藐视任何敌人。就算是一个三岁小毛孩，只要他手中有武器，也可能会开枪打死你。

他盯着前面那暗哨，小心翼翼地往右边又移动了一点距离，想要离开身边的灌木丛远一点，继续往前爬一段，过去看清哨卡房里的动静。那里是个关键，有必要的话，等会应该在第一时间就给那里来一火箭筒，只要一发火箭弹从射口里穿进去将之炸塌，那么里面有多少人都没法逃生。

避开稀疏的草丛和一块裸岩，向前进继续往前爬行着。 一直都很顺利，他又前进了一米。

估计距离那暗哨只有不到七米了，向前进在想是不是再接近些？正在紧张地想着，不好，此时哨卡房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明哨，持着枪，站在哨卡房旁边的一棵小树附近。从他这里看过去，由于植被遮挡，只能看到他半边身子。

刚才在后面一点的灌木丛旁看到的散兵坑不见了，暗哨也不见了，他判断着这应该是前面的灌木丛枝叶太厚密看不清的缘故。那家伙一定还在的，不会退回去休息，或者是发现了他。

四周依旧很静，他有点紧张地透过草丛灌木叶缝隙看着那名站着只露出半边身子的越军哨兵。忽然，那家伙走动起来，过去了一点。现在，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身影。这家伙手持什么武器、多大年纪、身高体重多少都没法估计。

不能再往前了，往前太危险。

也不能往上爬。右边的缓斜坡是个致命的地方，上去不得。上去的话，一定会成为活靶子，那一定在那哨卡的明暗哨监视之下。

不知何时，营长跟捕俘一组的人在后面跟过来了，他想要亲自进行实地查看。他心里比向前进还要急上万倍，天色越来越亮，马上得要部署捕俘点！时间可是不等人，谁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出现？无奈之下，他现在只能冒险！

实地探查，兵力分配，这些本来该是昨天做的事情留到了今天，只能说实际情况跟预定的有太大出入。

从昨夜后半夜进入这里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其他人出现过，给大家有用的情报。现在必须得要在天色大亮或浓雾散尽之前弄好一切，进入到战斗位置。

敌人在外围的巡逻那么紧，大家能顺利渗透进来已经是一种奇迹。至于还没能进入战斗位置，那有实际的困难，不是蛮干就能解决的。就像现在，既要小心地雷，又要注意敌人的明暗哨，不能惊动到任何人，在敌人的眼皮跟前，不容易啊。

35.死亡边沿

1.

营长带着捕俘一组的人下到山谷后，叫他们留在山谷里，而换用了渗透组的人往左边的缓斜坡爬去。刚才命令突然下来了，半小时内即将展开行动！接到这个命令时他的脑袋突然轰隆一声像是要炸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现在可还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啊，情报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左右了他们的时间安排。在焦急万分的情况下，他想要下山再上到对面山头那里的前突部，获得第一手地形资料。再说了，从地形学上判断，占据那里，就可以控制整条公路的来去，对下面的哨卡房和对面的高地都能进行有效监视。按照他的部署，等他们一在那里给出安全讯号后，控制组的人就过到那里去，架起机关枪，往下封锁撤离道路，阻断从后面山谷撤退时敌人的可能追击。如果那边的山头无法控制，有敌人事先占据了话，就只能控制住这边右手的山头，但是右手边山头的高点看下面山谷的来向有障碍，坡度也较大，直下交接部的开阔地带，机关枪无法有效控制。左边的山岭前突部不一样，下结合部时是缓坡，机关枪往下封锁可以控制到坡脚。

还有不到三十分钟，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充分利用到地形的有利条件部署好一切而不惊动到敌人。现在只有占据那个山岭的前突部才是王道。

由于焦急和紧张，营长带着人在爬行中几乎是呼呼喘息着，虽然并不累。

但是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越军的潜伏暗哨。这两天他们一定在沿路的重要据点进行了严密的布控，像这个前突部一定会被他们利用起来，没有放置高搁的道理。

那里毕竟是是一个未经实地探查的危险地方，一旦有潜伏越军在上面，那个危险可就大了。不管怎么样，到了上面后，一定要把控制组的人叫过去，隐藏着。等会战斗打响，第一时间消灭这岭上敌人，控制组立即进入阵位，实行有效控制状态。

就在营长带着人爬上坡准备沿着树林边过去的时候，清晨的天边像是滚过了雷声，紧接着呼隆隆的低沉而清晰的啸叫划过了头顶，巨大的爆炸声随之在前方山腰响了起来。

向前进只感觉到浓雾中闪现出一道亮光，大地在他的身下震抖了一下，紧接着又是好几发重型榴炮，砸落在他的前方山谷交接处空阔地带。一瞬间而已，那座哨卡房被掀翻了，一节原木在好些树枝叶的簇拥下随着浓烟和火光的升腾被抛起，而后掉落下来，哐当一声，砸落在其它的原木上。

这是炮兵在进行试射，爆炸过后，过去的右边山谷里忽然传来了激烈的枪战声音，闷闷的，伴随着各种歇斯底里的吼叫。隔得太近了，决战临死的呐喊在激烈的枪声中飘逸出来，震撼着人的耳膜。叫声有越南人的也有中国人的，紧接着他听到左手边营长正在爬去的山岭前突部上传来了也中国人的报务声，声音很大，正在给出炮兵榴炮弹着点的修正数据。可能是电台杂音严重，对方听不清楚，给出弹着点修正数据的谈机员到最后几乎也是吼叫着，重复着那修正数据，一遍又一遍。这地方到处都是敌军，眼下的战斗瞬间的强度很高，打得如此猛烈而又呼唤不上炮兵的有效支援，那么呆的久了，敌人大队人马合围拢来可就只有死路一条。那小子急了！大骂起来：“他妈的，炮兵！炮兵！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修正弹着点，修正弹着点。。。。。。目标。。。。。。目标。。。。。。他妈的，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目标修正，数据。。。。。。”

不急不行啊！

此时对面山上也想起了激烈的枪战声音，一部分越军企图从山上冲下来加入山谷底的战斗，保障河内的高官安全。潜伏在那边山脚下的一队侦察兵正赶过来，奋力抗击住敌人的居高临下的冲击。一时间到处都好像有手榴弹不断的爆炸，人的中弹时的惨叫声听起来毛骨悚然。这边岭上前突部的机关枪声音也响了起来，加上冲锋枪的扫射，子弹密集如雨，往对面山上泼去，形成一条封锁线，覆盖一大片，支援山下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自己人。很快谈机员呼唤炮兵的声音没有了，淹没在了岭上机关枪声和前方手榴弹的爆炸声中。

透过硝烟，向前进看到对面的山腰上树枝不断被这边岭上扫射过去的子弹打断，不断的有人从草丛里滚落下来。但是敌人的枪声却还是没有停歇，那些怪叫着滚落下来的敌人也不知是中弹的还是自己拼了命往下冲的。

营长没到达他想要去占据的地方，他没再沿着树林边摸过去，知道那里已经有自己人在控制着了，于是赶紧回头，部署捕俘兵力。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大家在协同上似乎很有问题。起码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人有谁谁谁，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络，而是各行其是。

还好，在营长的头脑闪念中，他明白眼下的情况，只要管好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向前进只听到他在那边斜坡上边跑下来边高声大喊着：“控制组的人赶紧往右边山上去！占据那块大石头，架机枪，往下封锁。渗透组的人跟着他们去，快！捕俘二组的人往后拉开。赶快行动！快！”他带着渗透组的人下到山谷底后，一下子卧倒在刚才捕俘一组的队员趴卧着的山谷底巨石后面，而后又半蹲起来，四处查看指挥。

张文书跟着控制组的人飞快的往右边山上跑过去，他们本来在右边山上隐伏着，由于地形不熟，还没有构筑起射击阵地。这突然爆发的战斗，真所谓措手不及。前面的那块巨石顶部平滑，上去很容易，可以架机关枪，他们事先查看过的。这时候得到命令，心急火燎，巴不得一步到位，架起机枪就可以开火。大家拼命地往那里跑，在斜坡草丛里连滚带爬，紧张的呼吸很粗重。这种时候，面临着生死存亡，只差没有尖声吼叫了。

有两名越军突击上到他们的前面来了，在山岭上现出身子。“敌人！趴下！”武安邦最先发现到敌情，大叫着下令大家卧倒，他则采用跪姿射击，啪啪啪连开了好几枪，又是一梭子放了过去。他斜后面的张文书也在半坡上向着前方射击，子弹从他身边的草丛叶片上划过去。

“冲过去！快！快！快！”

抢占那里的高点，就可以控制住一大半局势。

敌人不断地从下面冒出头现身上来，看过去，他们身后是空濛的白雾，人像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大家边跑边开枪，不要命地冲着，要去抢占那个高点，架起机关枪，封锁下面的开阔地带。显然，敌人遭到伏击，也看准了这里，要来抢占，人倒下了一个又冲上来一个，也都是及其顽强而不要命的。

跟这种军人打仗，作生死判决，在硬汉看来除了过瘾之外，再就是敬佩他们的赴死的精神也与我们的一致。这是真正的生死之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别一个选择。

此时到处都响着枪声，在这个小小的山间谷地中，不知道有多少热血赤诚的人在做着临死前的无情杀戮。每一个人都面临着死亡，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会毫无疑问地活到下一秒。一颗流弹，一块弹片，一把刺刀，都有可能在一瞬间要了你的命。

刚才的炮弹试射过后，向前进爬起来，猫着腰跑了两步。他重新看到散兵坑里的敌人，向着他这边的那个已经血肉模糊了，另一个还那样趴着，他赶紧开了两枪，那名暗哨一动不动，估计在炮兵的第一次试射时就已经随同伙伴一起归西了。散兵坑在边沿部分被炮弹又扩大了一倍，形成新弹坑的泥土覆盖着旧的，这两名暗哨的半截身子都被泥土掩着。

倒闭的哨卡房里还冒着烟雾，被炸塌的散乱原木间露出来越军的身子和手脚，还有枪支。尤其那些身子手脚，在看过去的第一时间进入眼帘，有的血糊糊的。

仓促间打起来，一切都好像很乱。枪声、爆炸声、呻吟声、吼叫声。。。。。。天地间只有一种东西是此时的所有人最渴望得到的，那就是一个字：生。求生，这是在近距离的与敌厮杀中每一个人的本能的反应。彼此只有一个念头，杀死对方，看见对方的任何人都要开枪，将之击毙，在第一时间将之击毙，犹豫半秒钟都不行。

干掉对方，在枪林弹雨之中自己至少多得到了一秒钟的存活机会。一秒钟的存活，来之不易！那是拿命去换来的东西。

这好像是一种残酷的竞争。生命只争分秒。

向前进两手斜拿着枪，奋力跳过一个弹坑，想要往前面的山脚下冲过去。身后有营长，他会照管好一切，眼前的这突然的战斗打得似乎太过于超强度猛烈，兄弟部队的人伤亡应该大得很。敌人不断的从左边的山谷里来路冲突出来，好像是要杀开血路，保护好他们的高官从这片地狱里活着离开。这些冲突出来的敌人战斗素质很高，动作相当快捷，简直旋风一般。

刚才他起手在瞬间打倒了两名冲出来的敌军，这时候跳过弹坑是无意识的反应，本来他可以绕过去的。这个弹坑接近两米多宽，像一口锅。他从这边跑过去时猛力起跳，眼看就要到那边了。突然脚下一软，弹坑边的一层薄薄的泥土在露水草丛中变得很滑，他跳过去时，脚下着地的力道很大，鞋底得到的摩擦力却少得可怜，人往后一下子便仰天倒下了弹坑。

倒下去的时候他手中枪走了火，往对面山上和天空中射出了一梭子。他的背包在弹坑里先着地，枪倒是还紧握在手里，但就是一下子翻不了身，无法起来。

前面山谷结合部里又跑动着好几个冲出重围的越军，边跑边向着山脚下开枪，山脚下的侦察兵还在抗击上面冲下来的越军，丢下来的手榴弹不断的在山脚下他们的身边爆炸。浓烟不断地升腾起来，一时间双方都胶着住了，一定要见过高下。

山上的敌人当然是要冲下来，接应下面的兄弟，尽到保护首长之责。山脚的侦察兵则无论如何都要顶住，不能让他们冲下来救走那个目标人物。在还没有接到撤退命令之前他们绝不会逃开，虽然地形上对它们很不利，不断的有人在伤亡。

这时候，这边岭上的机枪还没有架好，张文书趴在巨石边沿往下看动静，敌人一部分冲出来了，对那边山脚下的人形成了很大威胁，情况太危急！瞥眼见下面开阔地带的向前进在跳过弹坑时突然往后倒，认为他是中弹了，这还得了，张文书大吼一声：“他妈的！打死他们！”将冲锋枪伸出去对准下面冲出来的敌军连连开火。他的冲锋枪射击是营长都看得起的。

向前进在弹坑里挣扎了一下，没有翻过身爬起来，于是往右边倒。

2.

敌人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里不断的响着，侦察兵们用的大部分是无声武器，除了手榴弹和机关枪，单从声音上判断，大家的抗击显得很零星。但是这无疑是一种最好的隐蔽，没有暴露到自己。事先隐伏着的侦察兵们毫不动弹，看到敌人的身影及听到灌木草丛里的到动静就开枪，敌人吃了很大的亏，冲出来的越军不断地有人中枪倒下去。

但是这些越军的战斗素质毕竟不弱，乃至可说是相当强悍，对情势的判断也很厉害。第一波突围冲击失败以后，他们在一个上尉军官的指挥下，继而再次猛冲出来，并专向着山脚下的草丛和灌木林中扫射，吼叫着快速无比地又是一阵强攻。对他们而言，眼下只有快打快冲，才是取得安全的最主要手段。

后面的山谷被侦察兵们封堵了，眼下唯有冲出来才是活路。河内来的国防部高官和几名高级幕僚在一个排的贴身警卫保护下，目前躲在后面山谷的一个半穴坑里，等着前面的人打通突破口。

护送他们的上百人的队伍刚才在瞬间被打乱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解放军侦察兵们躲在两边山上，一阵无声冷枪的扫射，瞬间倒下了好一部分。所有人被他们截断成了好几节，大家在狭窄的山谷里被迫各自为战，努力抗击着不断从两边山上冲杀下来的侦察兵，战斗打得很残酷很激烈。

只是一两分钟而已，越军们伤亡惨重，视察大员们这一下慌了手脚，除了由河内带来的三十多人没有被打散，其他的地方军区加派来的护卫人员根本顾及不到他们。但是那三十多人现在也余存不多，只剩下了二十人左右。

第一波冲出来的是越北二军区的警卫部队的特工人员，他们没能完成使命，全做了解放军的枪下亡魂。大员们在半穴坑里紧张的等待着第二波突围战果。只要有一部分人员冲杀出去，抢占到前方结合部的制高点，那么大家活命的机会就大了。他们中绝大部分人不知道解放军的侦察兵到底是有什么命令，显然他们要打死或捕获的只是那个高官，其他的只不过会成为他的殉葬品而已。

大家都看着他，这家伙官当得大，所谓树大招风，跟着他还真不安全。得他自己出去自首就好了，大家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

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件恐惧的事，没有人会不顾惜到自己生命，尤其做到了高位的人，未来大把的好日子等着，除非寿终正寝，谁舍得早早放弃享受？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寸厚镜片的高级参谋在穴坑边看着动静，透过草丛，他往前看着转弯处一块石头后面隐藏着的自己人。那几个家伙抱着枪，背靠着石头，面朝这边看着，显然很绝望。他又何尝不是如然？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不停的在穴坑前晃动，显得忧心忡忡。

情势如此，他必须要显得这副模样。他演过戏，之前在部队的文工团也搞过这方面的领导工作。说起来，那可是好日子，漂亮的文艺女兵为了要得到上台的机会，一个个等着给他投怀送抱。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跟他们发展点关系又有什么呢？领导要亲近下属嘛！人民军是人民的军队，当了官可就不能脱离人民高高在上。所以那几年人年轻，腰板壮，肾功能强，国家和军队要他搞文艺工作还真是选对了人。这几年在河内，他还经常下到地方，或者干脆在河内等着，叫下面的出色的文艺骨干来汇报工作。反正黎总书记是那么干的，大家跟着学习，没什么不对。要是跟黎总书记步调不一致那才有问题。

中国的孔圣人说过，食色性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比起来，他更爱财，这个世上，什么都是虚假的，唯有金条才是硬道理。中国这几年搞改革，有了点钱，出手很大方，黄灿灿的东西他已经接收了不少，现在家里的地窖已经满存了一箱子。谢天谢地，到目前一直很安全，没有人怀疑到点什么。

那一箱金条有一大半是从美国人那里得到的。打美国人那阵，他是真正的革命者，拿着老命在拼，不计任何回报。有一次战斗，身边的弟兄们都完蛋了，美国人也全都死翘翘，地上黄金他妈的一箱子一箱子的啊，有的散了，在草丛里看上去晃得人眼睛生痛。他悄悄的藏起了一箱，后来国家清点这笔烂账，他晓得要拐，就趁人不备，拿了几根放在副团座大人的抽屉里，事先又放了一堆在他的家中了的。富团座大人一直盯着他，要他交代，他就跑到旅长那里去，说副团长贼喊捉贼，云云。一查下来，果不其然。他告发有功，最终那个副团长因拒不交代其余金条的下落吃了花生米，事情就那样不了了之。

可以说，他是个用脑袋的人。副团长那样的莽夫，没头脑，只配做背黑锅的，可怪不了他。

这是他的杰作之一，他一直都很佩服他自己。

现在，他晓得他又将在草丛里看到点什么东西，在没有自己人看到的情况下，他将毫不犹豫地捡起来，装进荷包里。这不犯法，没有哪一条法律上写着说看见了金条在地上草丛里不能捡起来。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让那东西一直在那里呆着？要是被哪个放牛娃看到，他可不客气，管你他妈的，法律上再明文写着都没有用。如果事情暴露了，就说这是解放军拿来给武力那个老狗的，但是在战斗中弄掉了，被他捡了起来，就那么简单。再不然，就说是给身边这个比他还瘦的黄参谋的。要是等会黄参谋命大还活着，这个好办，随便地上捡起一把枪来，哄他看别处了，啪啪两下就送他奶奶的回老家。这死狗曾经告发过他跟一个文艺兵的苟且之事，两人心底里嫌隙极深的。战场上的事情，意外很多，说不清楚。大人物都给人家捉了去，就不允许人家打死他？再说，他也没义务保护这死狗的安全。

前面的枪声和爆炸声还在激烈的响着，呐喊声不断，中弹的悲惨嚎叫让人毛骨悚然。两边山上的侦察兵好像退去了，但是只要有人往上去，就会遭到射击，所以下面还活着的人都趴着不敢乱动。

真他妈的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遭受到解放军的袭击啊？在大家看来，之前他一直很自信，在所有人面前拍了胸脯，说要相信自己人的力量，解放军侦察兵不可能穿过巡逻网，渗透到这里来，为安全计，一定要走这条僻静的路。那里晓得误打误撞，这可是在自己的地盘！看来这次解放军打蛇打在了七寸，一分一毫不差。

这能怨谁？要怪的话只能怪武力工作没有做到家。他不是加强巡逻了么？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解放军渗透到了这里来？回去参他妈的一本，告他个里通中共的罪名先！这年月，人心难测，谁都为着自己的利益打算，保不定武力那个老狗背着大家在前线接受了解放军的整箱金条也未可知，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节节败退？告到联合国那里也总是没有用，联合国是美国当家。在那里虽然有苏联，但是美国佬显然帮着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打过来，替他们出败北的窝囊气。时移势易，现在中共跟他们的关系好得很，像是刚结婚的夫妇。他妈的美国这个婊子，勾搭上中共后就一直放手叫他们打，看着我们的失败偷偷地乐。

他看淡了，世道不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所以金条才是硬道理！

战争年代，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各有自己的门路，能发财就尽量发。谁能保证黎笋那个烂狗日的在瑞士银行里就没有存款？说来谁会相信？他老人家过得好日子！经常接见歌舞团的那些年轻漂亮的文艺女兵，谁不晓得他那一套？捞钱也好，享受也好，大家都要搭带沾点光！没理由只能看着你吃大鱼大肉我骨头都没得啃，只能用鼻子嗅着那香味流口水。

有钱大家赚，和气生财，他牢记着这句古话，所以他这些年跟解放军一直保持着较好的关系。说起跟解放军的事情，谁没有过？当年大家一家亲，这一次不知道解放军的人会不会掉下些东西让他无意间捡到，装入荷包，这个才是他一直担心的。

他往前看了看，地上好像并没有什么呢。这里人多，看不到也好。等会自己人中谁要是动了他的奶酪，他妈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一定会跟他见个高下不可。其他的万事好商量，唯独这个，没有余地可讲。

很好，前面上山去的人又被那里的侦察兵打倒了一个，惨叫着，滚下坡来。你他妈的真是蠢卵，又没有命令，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国家就因你的拼命而进步了么？用我以前跟他们中一个认识的四川人的话来讲就是进步个喘喘。再有，你不冲上去国家也不会倒退。

前面一个在绝望中的人离开那石头，在那滚下山坡来的同伴的惨叫声中吼叫着，转过身去往前面的山谷里跑，也是不要命的冲。

呸！又他妈的一个蠢蛋！前面的金子又不是给你的，你去抢么？

战斗不利，第二波冲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报告。过去试探情况的人则有去无回。

听着那惨叫声，穴坑里的人都有些末日降临的惊恐。河内来的那些警卫一部分散开在外围警戒，一部分也躲在里边，贴身跟着大家，寸步不离，大家都没有说话。现在大家的指望就是河内的特种兵了，如果他们也不能保护大家冲出去，那么今天就是死期。但是刚才这些人中的一部分试图沿着左边过去，抢占高点，还没到那地方，被一个一个地都给打倒滚下坡来，精兵强将，枉自损失不少。

这样呆着不是办法，必须得再次组织人马冲出去。山谷里的残余越军第三次被组织起来，无论如何也要冲杀出去，抢占到结合部的前突山岭。

向前进倒在弹坑里边向右边翻过身后，还是没能迅速爬起来。不停地有子弹从弹坑上空飞过，雾气中似乎看得见子弹飞行时的线路，交织成一片黯淡的火网。那些子弹有的打在弹坑边，弹起泥土。这样在弹坑里头下脚上，他挣扎了好几下才缩回腿，往侧边伸出去，整个人换了个姿势蜷伏在弹坑里边，不敢动弹。

有一个敌人冒死冲到弹坑边，枪脱手一撂，人就倒下了，呕唔一声，扑进弹坑里来，压在他的身上腰部。他的右手膀子被机枪子弹打断，胸口也中了枪。但是这家伙没有断气，倒进弹坑里后，见是一个解放军在里边，挣扎着，爬过来，想要一只手死死将他脖子摁住。向前进人还是那样侧身蜷伏着的，赶紧下意识地用手左手去推他。两人在弹坑里扭打起来。

那家伙在做着垂死挣扎，力道很大，被打断的右手也好像能动了，在帮忙着将向前进按住。向前进侧身着很不利，终于又翻过身。不好，那家伙一只手伸在他的腰间薅着，要去拉他的手榴弹。向前进吓出一身汗，赶紧用手紧紧地将那家伙手腕抓住。可不能让给他做了垫背的，不划算。还好，他的两手都给他抓住了。

那家伙拼命在他的身上蹭着，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两手控制，手膀子上和胸口处的血弄得他一身。向前进想全力将两腿缩回来，用膝盖顶住他的下腹部，把它顶顶出去。但是这不可能，子弹在坑上面乱飞，那家伙压得很紧。

那家伙口里开始流血，嚯嚯连声。趁着他喘息不止的时候，向前进松了左手，用手掌根拖住他的下巴，往上猛力一推。

那家伙头部往上一翻，上身直立起来。向前进趁机往旁边一滚，那家伙又扑下来，不过这一次没有再扑在他的身上，而是他刚才的位置。向前进收过左臂，手肘猛力击打在他的头部太阳穴上部位，终于将他打晕。他将腿脚从那家伙身下抽出来，又翻身想要爬出弹坑。

子弹还在乱飞。他拿过枪，斜靠在弹坑边上。敌人不断的开着枪在不远的地方怪叫着冲过来，他没法看到他们。

这样下去不行，但是爬起来的话，稍一露头很可能就会被流弹击中。

3.

外面枪声一阵紧似一阵，那个瘦精精的黄参谋猫着腰出来看动静，语气有点发抖地问道：“阮参谋，情况如何？”阮上校说：“还在组织人马，准备第三次冲出去。但愿这次能行，不知道这里的山头驻军有多少可以加入到战斗中来？”

黄参谋说：“应。。。。。。应该是有一个连，正赶过来了。前面枪声响得很厉害，可能由上面山头上进行了往下攻击，估计很快就可以打跨他们，我们冲出去没问题。”阮参谋嗯了一声，没有多作回答。

瞥眼见看到斜对面山上出现了一队人马，从头盔上看，应该是自己人。看来黄参谋说的真的没错，自己人的增援部队到了。他看了黄参谋一眼后，见黄参谋并未注意到那些摸过来的人。这就好，他妈的人多了，看来自己的到手财富要泡汤。他手举在肩头旁，晃动着手枪，突然在半穴坑前蹲下来，喝道：“大家小心，对面山上下来人了。”举起枪来，啪啪啪连开了好几枪。子弹射过山谷，打到对面灌木草丛中。好家伙，他一枪一个，干掉了不少。黄参谋急得跳脚，大喊大叫：“打错了，打错了，是我们的人，他们是我们的人！赶快停火！停火！”阮参谋躲在一块石头后，装作吃了一惊的样子：“是我们的人？他妈的雾大，到处都是灌木和草，老子只看到有人，只当是敌人下来了。这近视还真是的，没打死人吧？”他咒骂着，赶紧换弹匣，将子弹顶上膛。

下来接应他们的那五六个越军被打死了四个，其余的不敢现身，躲起来了。到处都是解放军，谁要是现身就会被枪打出林鸟，现实摆在眼前。他们只能等待机会再行事。不知道河内来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捉住或打死。他们这是负责过来看看动静，哪里晓得枪弹无眼，对方的人那么厉害，又到处都有。看来大员们凶多吉少，幸存的那两个兵一合计，决定赶紧回去报告，就说河内的人已经死光了。至于当官的听了后怎么决定是他们的事，要是他们决定继续打下去就打下去，不打了就不打了。两人还没转过身来，只是动了一下，这里阮参谋见身边的对头黄参谋在看着别处，又大叫道：“敌人，解放军，解放军又来了。在对面，大家赶快打！”首先向着那里又开了火。在外围警戒的那几个兵得到命令，向着那里草丛一阵猛烈射击，打得那两个隐伏着的家伙身上成了蜂窝。

黄参谋一脸的惊愕！到处都是敌人，相互杂错，情势太复杂了。看来今天要突围出去真的不容易，死期到了，如何是好？自己级别够高的，解放军可不会放过他。他想脱下衣服，换一件士兵们穿的。但是在这个时候，无疑是要动摇军心，搞不好，被阮参谋。。。。。。

“黄参谋，别他妈的没见过敌人，吓破了胆怎么的？你他妈的两腿打抖是不是？现在听老子命令！达凯那个狗日的还不组织人往外冲，在磨蹭什么？他妈的！看你这孬种样子，老子以上校参谋的身份命令你上前去督战！马上去，不去老子开枪击毙你这个狗日的！”阮参谋码着张烂脸，面无表情地冷酷喝令道。曾经告发他生活作风问题的黄参谋心中有数，晓得这一次栽在他手里了。现在是非常时刻，不去不行，要是真的被这老狗日的打一火，那苏联制造的东西，近距离抵近射击，不拘脑袋还是胸膛处挨了一枪的话，那可就立刻间活不成了。自己只是个中校，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军队里边就是这个样子，没什么好奇怪的了。算了，忍他一手，中国人有句古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反过来日他妈的，有机会再告发他，今天的误伤，他一定要负起责任。他不想负责任不行，推脱不了，刚才他开枪打死自己人，眼前的这几个兵都是见证，里边的看没看见无所谓。黄参谋心里快速均衡着形式，答应一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冲锋枪来，取下弹匣看了看，又装上去。这是个无意识的动作，证明了他心里的慌乱。他像是一只被逐出群里的卑微瘦猴，大马步张开着腿，抖昏昏地他又拉了几下枪栓，如同螃蟹横行着往前面过去。

“我操你妈阮参谋，叫老子去督战，督你妈的个战，明摆着公报私仇，叫老子去送死！”黄参谋心里气恨啊，却又无可奈何。

张文书在右边岭上看到向前进呆在弹坑里没动静了，心里慌了，只怕他已经被那家伙拉做了垫背的。开了几枪后，他大吼着，回头对身边的人道：“他妈的！向班长可能挂了，你们在上面看着，小心这边山谷的敌人冲上来。我下去救他！”说着收起枪，往回退。他身边的岩石上满是机枪弹壳，黎国柱他们还在往对面山上不停地打点射。

他一离开岩石，渗透组的人很快上来接替他的位置。还没下山，对面山上一个躲在树后的越军突然看到山下结合部弹坑里的一个解放军在动，人还活着。这家伙一阵激动，刚才一直被他们压制着，白白挨打，总得要让他们付出点代价。这下可好！这家伙趁着机枪子弹打过去的时机，站出来，往山下扔了一颗手雷。他评估过，用枪太危险，而且也不容易打到他，手雷保险多了，杀伤一大片，落一颗进去，保准那解放军玩完。

硝烟雾中，手雷划着弧线落下来，已经不可能阻止它或进行躲避了，向前进在里边飞快地翻滚了一下，侧面对着弹坑里的那个家伙，猛力去拉他过来，还没将他拉盖在身上，手榴弹一瞬间落到了弹坑边。一声巨响，爆炸开来。一团浓烟将他掩盖住，爆炸的炽烈火光烧灼着他的一边脸上皮肤。硝烟味太浓烈，让人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班长！班长拐了！”岭上的人大喊着，“打死他们！”大家一阵猛烈的射击，弹雨覆盖住了对面。敌人反击的枪声和草叶的晃动成了大家的扫射对象。张文书也看到了弹坑边的那团浓烟，没命似的冲下来。他跟向前进虽然不是一个班的，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是两人投缘，关系一直相当的好，胜过了亲兄弟般。心想这下只怕他真的完了，心里一个念头，冲下去，死也要把他的尸体拖走。

黎国柱在这边吼叫着：“赶快压子弹，压制对面！大家开火打啊！”机关枪由点射变成了疯狂的扫射。

山上的敌人好像还在不停的赶下来增援。浓雾中人影不是很明显，但是看得清是人的晃动。这就够了，渗透组的人在这边山坡上一直在开枪，点射连发，弹壳不断地蹦落入身边的灌木、草丛。

黎国石打光了又一个弹匣，身上一摸，没有了。身边的空弹匣明摆着，对面山上赶下来的越军还在不断增多。一些家伙边冲下来边开枪，在向着他们这里的机关枪开火声音处盲目射击，想要压制住他们。他赶紧躲到一块石头旁，换用狙击枪，透过瞄具镜望过去，对面山上一片模糊，人影儿黑乎乎一团。倍数不对，等他用手去调整好望远镜的时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山上草丛里越军借着浓雾的掩护密密麻麻冲下来了。

“压制组，机枪，上面一点钟！上面一点钟！再上去五十米，敌人下来啦！”他大喊着，指挥着机关枪的射击方位，同时向准一个正在指挥的少尉胸口手指一扣，嘭的一声，射出了一颗子弹。

在那一瞬间，他只看到子弹的穿击力带动着那少尉往后踉踉跄跄退了两步，而后坐倒在地，身子一斜，人倒下往草丛里滚动着。他迅速地扫描过来，第一个倒V型准星又对准了一个家伙的胸部，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冲下来的敌人太多了，密密麻麻，速度相当快，这样一枪一命 ，根本阻止不了敌人的往下冲。看来山脚下的侦察兵这下要吃大亏了！

控制组的射手在吼叫着压弹链，枪管也快打红了，得要换枪管。

火力压制出现了暂时性空缺，对面冲下来的越军疯了一般，怪叫着几乎是滚下来。这些人真不要命了，一定要冲到下面，解救到河内来的高官大员，这是个大好时机。在这一瞬间，四五个越军抬着重机枪也架起了射击阵地，开始在一丛灌木后往下开火。

张文书还没冲到坡脚，一阵弹雨向着他扫射过来。子弹打在脚边，地上泥土都跳了起来。张文书脚跳得更厉害，飞一般左转右转，在跟从对面山上射下来的那机枪子弹比速度。

那边岭上的重机枪抬起头，重新对对面山上进行压制，快速地填补了这边岭上的空缺。所有的冲锋枪武器也向着对面开火。

张文书旋风一般纵跃着跳过了好几具越军尸体，往前一扑，滚入到向前进还窝着在的那个弹坑里。

“向前进！你怎么样？”他大吼着，问还被越军压住半边身子的向前进。向前进耳朵里仍在嗡隆隆的有一种幻觉，刚才手雷的爆炸就在他耳朵边不远，右边脸整个给灼伤，一团黑，还渗着血。他没法听到张文书的话，但是扭动了一下身子。

张文书发现他还活着，心里那个高兴，赶紧用手帮着他推动那具越军尸体。

又一排子弹打在弹坑边，敌人发现了张文书想要救走向前进的企图，好几把枪向着弹坑边打过来，子弹怪叫着钻入弹坑边泥土。有好几颗子弹从张文书的头盔前打入地下，吓得他赶紧趴住不敢乱动。在那边山脚下抗击冲下来的越军的侦察兵开始奉命撤离，敌人潮水般往下来了。

这边山谷里敌人组织的残兵第三次突围也在此时发动了进攻。这一次他们学精了，不再沿着山谷底部往前冲，而是分散开，由两边山脚摸索。根据刚才的经验，直接冲出山谷，只会给对面山岭前突部上的解放军机枪和冲锋枪居高临下当活靶子，这边的突出部岩石上那个冲锋枪手也很厉害，看见人了基本上一打一个准，没人能在曲折跑跳中躲得过他的子弹。眼下只有借着草丛和灌木的掩护，趁着增援部队到达的大好时机，来个快打快冲，看能不能冲出去。

谈机员嗓子都喊哑了，终于唤来了炮兵对对面山坡的的覆盖打击。在山脚下抗击越军的侦察兵稍微移动的时候，天边响起了如同真正的呼隆隆的雷声。

他们知道自己重炮群的覆盖射击过来了，必须得要马上撤离山脚，否则只会在瞬间变为齑粉。炮群破空的啸叫声已经很清晰，这个时候再不跑的话，等会儿尸骨只怕都找不到。

这边山谷里的敌人看到解放军的人终于在上面的增援部队的猛力打击下仓皇退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在这一次击溃了他们的阻击阵线，不容易啊！现在？乘胜追击！

两边山上的解放军机关枪扫射这时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并不是怕死的人，在无法打掉两边的压制火力的情况下，只有最快速地冲出去，来个跟子弹赛跑。敌人在败退的时候，千万不要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穷追猛打！必须要穷追猛打！

这些家伙的战术动作相当漂亮，在机关枪的弹雨中连蹦带跳，不停地改变着奔跑的方向。

右边山头上的控制组机枪火力开始向对面山腰点射封锁，对任何可疑的动静进行打击。左边的机枪则转而对山下结合部冲出来的越军进行压制。子弹怪叫着飞向山下，打在人的身上和地下，听起来声音各有不同。

好像不对劲！山上的越军们全都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第一轮重炮穿透雾气层砸落了下来。

4.

“你还能不能走？”趴在弹坑里，张文书在头顶上还响着呼隆隆的怪啸声的时候问。在所有的枪声都暂时停歇的瞬间，张文书的声音很大，听得两边山上的人都知道了被问的人挂了彩。

“应该还能。他妈的，我头晕得厉害，脑袋里轰隆隆的。你别管我，快离开这里。”向前进说着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是竟然没能够。“我不要紧的，你先走吧。敌人就要钻口袋了，你退回后面去。”他听不到天边的那种重炮来袭的声音，不知道这里即将有多危险。但是张文书心中忧虑，很可能是两三秒钟的时间而已，炮群的覆盖射击就会来临。如果不快一点离开这里，可能会受到无数弹片的袭击。

张文书迅速半蹲起来，架起他的一只胳膊，左手拿着枪说道：“我知道，我们快走。炮兵的东西要下来了，我拉你，快，快，快！”

张文书架着他站起来，直着腰走了两步。在两人站起来的一瞬间，两边山上的人都在炮弹来临之前向着对面山上和山谷里猛烈开火，压制敌人的可能射击。但是敌人都在忙着寻找躲避炮弹的掩蔽地点，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只是一两秒钟而已，两人还没有迈出弹坑，我方的重炮群覆盖射击炮弹就落了下来，一瞬间山谷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

山上和山谷边敌人没找到掩蔽点的疯狂地逃散开，但是没有人能躲得过爆炸的冲击波和弹片、侦察兵们的子弹。。。。。。

太多人的尸体在炮群的爆炸声中被撕裂，随着气浪不断的被抛起，暗红的血雾闪现在黑烟的边沿。山上有生命的一切生物都在经受着严峻的考验，乃至是眼前的这浓雾，也都在爆炸声中逃离开去。

爆炸是无情的，恐怕没有生命可以在这样高密的重炮群覆盖射击下安然无恙。

这是一种屠杀，敌我之间生命的博弈。这样的交锋，不应该是两个相邻的曾经友好无比的国家。一旦弟兄反目，打起来那可本是人世间最最惨烈的事情。

不知是爆炸的巨大气浪还是本能所致，刚才弹坑里的两人都一下子往前扑倒。这种巨大的震撼用地动山摇是不足以来形容的，那应该是足以令人窒息死亡过去的东西。只有真正经历过重炮群覆盖射击的人才能明白那一种震撼是多么巨大的力量。人在这种巨大的爆炸声中会丧失一切思维是绝对有可能出现的！再坚强的人都难免有脆弱的时候，也就是西方人研究的所谓情绪值相当底下的日子，特别是临界点，人很容有反常的举动。

在这样的猛烈爆炸声中，所有人自顾不暇，仅凭这本能的求生欲望而不自觉的有所动作。向前进跟张文书由于没能尽最快的速度逃离那弹坑，现在两人不得不再一次蜷伏在里面。炮群的覆盖射击密度很大，一波接着一波，人在这种爆炸声中不但感觉到喘不过气来，而且只能祈求炮弹长眼，别有一颗落在周围或者竟然落进来将两人撕裂。

整个山体都在摇动，两边岭上的侦察兵们都紧紧地趴卧着，不敢抬头。上百发炮弹落在对面山脚以上，只见浓烟滚滚、火光闪现，弹片、泥石、树枝乱飞。。。。。。战场的破坏性局面就是这个样子，能够让人在瞬间改变其一生的轨迹。

巨大的爆炸声真的能够震得人胸口发紧，呼吸不顺。趴在地上，向前进只感觉自己胸膛随着爆炸声的一次次响起像是擂动着的大鼓般咚咚作响，心中隐隐有一种恐惧和不安。这种不安是人在丧失了思维过后的在死亡面前的本能反应。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在这种猛烈的爆炸声中丧失掉心智的一些越军则丢下枪，像是傻子般裂开嘴笑着，手足舞蹈，摇摇晃晃走出炮弹爆炸过后的浓烟中来，现身在开阔地带的边沿。他们的身上留着血的，衣服着火的，头盔掉了的。。。。。。看上去完全变成了疯子形状。

爆炸，沉重的爆炸，面对着一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上态势的爆炸，有人咒骂，有人欢呼。欢呼只是弹群来临的那一刻和终止过后的举动，此刻几乎每爆炸一下，大家就会跟着大地颤抖一下。这种颤抖是大地带动着人引发的，但也是在巨大的声响中人害怕死亡的本能，没法多做解释。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不知道这种巨大的声响何时停歇。人在这种震动中真的无法呼吸，胸口一阵比一阵紧。由于距离得太近，张文书不知怎么搞的，眼前也是一阵阵地昏花。

向前进转过头去大声地吼叫着问他：“你怎么样？要不要紧？”然而张文书没有听到，他也无法听到点什么。唯有这样蜷伏在坑道里，等待炮袭的过去。

眼下只能等待，不能随便乱动。

等待，需要的是莫大的勇气！

不断的有走出浓烟的敌人，完全丧失掉了心智的敌人，尖声笑着，或者流着泪哭喊着。那种浓得看不清一切的烟，那种炽热得几乎可以将人抛起来的高热量的火光，吞噬着大地上的一切。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将在这吞噬中丧失，没法逃脱这种必死无疑的必然命运。

走出来的人中有不断的倒下去的，一些家伙还在走，摇摇晃晃，接受着弹片、冲击波、火光等等一切夺命的东西的考验。没有人能够在这样高密度的覆盖射击中真正的走出来，活着走出来，这样子的疯狂，只是走向死亡的不二之路。

浓烟中张牙舞爪的敌人很多，隐现在一波一波涌动的浓烟雾中。每爆炸一下，火光和浓烟就特别扎眼地闪现一次，夺取敌人中这些幸存者的性命。

浓烟张牙舞爪，往这边的山谷扩散，弥漫过来。

渐渐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几乎所有人眼前的都是黑暗地狱。

硝烟在继续扩散，搅和着白雾气往这边过到捕俘预定点山谷里来。这很不利于捕俘抓获，但还好过来的不是炮弹。

硝烟随着爆炸的气浪滚动过来的时候，率先将弹坑里的向前进和张文书两人都淹没。而后两边山头上侦察兵们控制的阵地才渐渐给浓烟吞没，大地几乎变成了漆黑一团，能见度低到极限。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真正的人间恐怖的死亡战场。

还没有哪一次的炮袭能带给人如此巨大的心灵上的震撼，简单地说是带来如此巨大的心灵上的恐惧感。或许是刚刚从死亡的边沿走出来，向前进心里的恐惧比张文书的更其强烈。这是对死亡的恐惧，人在这种猛烈的炮火爆炸声中没法不想到的死亡。

足足五分钟过后，炮群覆盖的气势不减反升，弹着面在不断的加大，弹着点在山坡上拉宽开来，往左右两边和上面延伸。这不是延伸，这是有更多的炮群在加入覆盖射击，这是更多的炮群在找到了发泄射击的最佳理由和时机后加入进来的表演。这非常可怕，他们好像要将那座山上的一切有生之物全数毁灭，不留一棵树，不留一根草。真的，如果不幸有人或动物在其中，那只能说是一种悲哀，一种不幸。

深藏在洞穴里的山鼠和蛇也要把地表的泥土掀开来，找到它们的洞穴后再落下一发炮弹，让它们人间蒸发。

这就是目标！炮兵的目标！覆盖射击的目标！

没有人能在没有坑道或者防炮洞的情况下能抗击得住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没有任何地表生物在能在这种毁灭性的打击下下还可以存活。

向前进跟张文书两人的身上都覆盖住了一层厚厚的土石。他们趴卧着的这弹坑后边，横七竖八倒着十来具走到爆炸点边沿的疯狂了的人的尸体。

骨瘦如柴的黄参谋也很英勇的扛着枪，在喘不过气来的炮袭声中直起腰来走向死亡。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令到他呼吸困难，尤其是那沉闷而猛烈的爆炸声音，震动得人神经错乱。

他不再是抖昏昏的那种害怕，他已经不再害怕，他直起腰来往前冲，冲入到爆炸着的地狱里边去接受洗礼。一瞬间而已，他的整个人就被炮弹撕碎，尸骨无存。

十分钟过后，炮袭还在持续。整个天地都好像完全笼罩在这种沉闷的此起彼伏的雷声中。每爆炸一声，在覆盖面以外的人就会跟着发一下抖。

在半山上一个浅洞穴里，躲着的三名越军中一个老资格的上士副排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惊恐，他一遍一遍的用手比划着叫跟着他的两个手下冲出去。他推搡着叫他们离开，他要用这地方来结束他的生命旅程。炮弹不断的在大家身边爆炸，火光和硝烟让人无法呼吸，浅洞穴不知道何时会崩塌，外面倒下的人早已没有尸骨，他真的是再也忍受不了了。

死亡，对他来说，已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5.

营长在山谷里带着捕俘组的人打埋伏，时间过去了那么久

，他心里没底了。如此漫长的炮袭，不知道目标人物有没有趁机逃走，他不大相信眼镜蛇能左右到他们。他还没跟眼镜蛇做过任何生意，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而眼前炮兵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搞法，敌人出不来，他担心终究要坏事的。想到这里，他担心得几乎出了一身汗。在这片区域，敌人的电台干扰很厉害，没法联系上后方的炮兵。于是他爬起来，猫着腰飞快地跑到岭上去对那里的侦察兵负责人吼着说道：“能不能叫他们停止别再打了？时间拖长了敌人更多的增援一定会赶过来，到时候我们就死定了。都十多分钟了，他们没事干怎么的？也节约点弹药啊？”他连说带比划，心里对于这样打法很不满意。

“好！我们负责联系，你下去吧。这里很快就会停止炮袭，敌人将被赶出来，钻进你的地方。你们下手可得要快一点！”对方的负责人在接二连三的巨响声中也冲他吼着。营长说了声好，猫着腰，又飞快地往回跑下山谷，继续潜伏在一丛灌木后面。

滚滚浓烟继续搅和着雾气往四周乱窜，炮弹爆炸起来的火光、热浪使得空气流速加快，硝烟四处弥漫。很快炮群往前方山头及其左右两边的山谷延伸，进行可能的增援阻断射击。

在渐渐移动远去的爆炸声中向前进移动了一下身子，向着张文书吼道：“张文书，张文书！炮群好像转移了，我们快一点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硝烟味太浓了，他忍不住呛了几口。张文书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隐约听到占据着耳鼓的爆炸声中似乎有一个像是蚊子般哼哼着的细微声音。不错，那是人的声音。他还感觉到有人在拉动着他，要他往前去？

浓烟中他用手一摸，身边弹坑里的向前进在爬动着。这一下他犯晕的头脑清醒了过来，也跟着他往弹坑外边爬。

“炮群好像是在转移，我们退回去！”说着向前进加大了爬行速度。糟糕，他的冲锋枪枪还在弹坑里，用脚试探了一下，碰着了一个硬件东西，应该就是自己的武器。他赶紧往后缩了一下，弯过腰去脚边拿。首先手里薅住了枪带，拉过来，拿住了枪管部位。张文书已经往前爬行了好几步距离，后脚蹬在了他的肩头。

炮群的覆盖射击已经离开了山腰，往两边山谷过去了。两人趁机爬起来，撒腿就跑，各自按照事前安排部署归位。向前进的半边脸上血水模糊，头盔下边的鬓角给烧着过。两人一前一后跑上山的时候，左边山谷里的目标人物正在贴身警卫们的护卫下冲出来。

旋风一般模糊的身影带动着烟雾打转，“敌人冲出来了！”对面山上有人大声狂喊。

刚才阮参谋一直站在洞穴口，跟外围警戒的那些特种兵监看着外面的动静，并不停的向里面报告着外面的情况，稳定着大家情绪。十多分钟地动山摇的猛烈爆炸，躲在洞穴坑里边的大部分人都感到末日来临的那种惊恐，只有他，像是一尊不屈的雕像，一直坚守在外面。在这种时候，有一个不怕牺牲的主心骨在身边，大家都有了指望，不会有群龙无首的无助感，无形之中他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大家都已经在心中认同了这个瘦瘦的戴着厚厚的镜片的人，这个人等会将要指挥大家做点什么的话，应该没有人会不遵从。的确，在大家的心中，这是个不怕危险的人，是一条汉子，这就够了。在生死绝地，只有跟着真正的汉子才有活路。而那个专职负责保护大员们的少校，则不那么尽职，他一直跟大员们躲在洞穴坑里边，这显然是让人失望的。

那个大员额头上自遭到侦察兵们的伏击躲进这里以来一直都有汗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他的后背也都有了汗，脸色苍白。像现在看明白了，身边的幕僚中，只有那个阮参谋能镇定自若的站在洞穴坑边指挥，刚才他已经分派了黄少校出去督战，这是对的，行事很冷静。这是个真正无畏的军人，大员想，回去应该升他的职。

炮袭声在远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由于里面的人多了一点，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洞穴坑最里边更加暗，什么也看不见。这很好，在渐渐远去的炮声中他悄悄地又擦了把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必须要保持一个将军应该有的无所畏惧的风度。

没错，听起来炮袭终于像是要过去了，弹着点真的是在转移，阮参谋的报告证实了这一点。他心中稍稍平缓，暗自庆幸：“还好，敌人的炮弹始终没有落到这里来，要是来一颗重炮在外面洞口，只要一颗，那么里面没有被弹片击中的人说不定也都将给活活震死。这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现在趁着浓烟冲出去，只要快速穿过前面结合部的话，逃离地狱重生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正在这样想着，可好，外面阮参谋已经在迫不及待地部署着行动、发布着命令了。这很好，当机立断，是一个军人应该有的基本素质。而那个专职保护他的少校还窝在这里，令他很不满意。他一把将他推开，大步迈出来，挡住他的人都给他推搡着趔趄往两边倒。

阮参谋在看到跑群弹着点在转移后，心中有数，所以急忙着发布命令。看到大员已经出来了，又急忙转身向他进言道：“将军，时机难得，我们应该赶快组织冲杀出去。那个连长，招集你的人马，到前面这里来。将军，我们可得要快！要是被他们的人冲进来，四下包围夹攻，那可就危险了。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两边和后面都有敌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必须要往前冲！”

命令部署必须要抢着来说、抢着来做！非常时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赢来大家的信任，他做到了。至少在将军的心中是如此。此时此刻，还有人能做出比阮参谋更好的行事分析和冷静部署么？没有了，这个阮参谋曾经打过仗，真刀真枪跟美国人拼了若干年，经验还是在的，没有退步还给中国老师。

一句话，这阮参谋真他妈的不错，想的就是他所要的。回去的话一定升他的职位！这个人今天的表现相当出色，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以后这个人就留在身边了，给他点甜头，看他需要什么。。。。。。听说这厮有那个爱好？这好办，部队里漂亮的女兵有的是。。。。。。

还在穴坑里躲避的人确实都听得炮袭在远去，心里全都松了一口气。外面的人都行动了起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大家都同意阮参谋的高见，对于他的指派和部署没有任何意见，纷纷抢着走出来。落后了不好，落后就意味着挨打！冲锋时莫上前，逃命时莫落后，做人可得要他妈的精一点。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叫什么来着？保存革命的力量。

山谷里的残兵都收聚了拢来，还有二十多人能打冲锋。其余的伤兵，留下来阻击敌人的追击好了。

这里首先是大员和幕僚们的贴身警卫迅速行动起来，检查好弹药，又在地上捡了很多，加强了火力配置。在阮参谋的指挥下，一个班的特种兵跟残存的其他护卫人员共三十多人打前锋，一个班的特种兵贴身跟着大员和幕僚们，剩下的几个人断后掩护。伤兵们就地阻击，由一个断了腿的政治副连长总指挥。他是上校级别，本来轮不到他指手画脚，但是除了大员，眼下级别就数他大了；刚才的表现又不错，负责警卫指挥的那个少校不敢多说什么。再说这样安排部署也是可以的，没什么失当。趁着浓烟还没有散尽，打前锋的三十多人迅速冲杀出来。

阮参谋拿着手枪，举在肩上，跟在那前面的一个排的人马后面。那个少校被他指派身先士卒，负责带着那三十多人先杀出血路。

现在是真正的关键时刻，成败生死在此一举，只要前面的人有任何贪生怕死的举动，举着手枪的阮参谋都将毫不留情地执行战场纪律，枪毙他们。尤其是那个少校，这个警卫排的真正指挥官，要是他等会儿没能往前冲杀出去或者顶住敌人的攻击而保证高官进入到左手边的那个山谷里去躲藏起来，那么他将第一个枪毙他，以儆效尤。

必须要死战！死战得要勇气，勇气有时候是逼出来的。反正都是死！死在敌人手里比死在自己人手里强，作为战士，那是最后的荣光。大家都被阮参谋鼓动起来，这就是他要的结果。越不怕死的人就会越去死，所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所有的虾兵蟹将都必须得死！唯有这样，才能继续保障到自己利益。因为自己利益来源于跟解放军的亲密合作。

阮参谋紧紧地盯着前面特种警卫排的那个少校指挥官，如果不行，等会在往前冲锋的时候，这样子一跤跌倒时手枪走火，在后面撩他一火应该是看不出纰漏来的。战场上意外总是很多，我跌倒时走火打中他那有什么稀奇的？每个人都在冲锋逃命的时候，浓烟中谁打中了谁，谁还看着了？这个他是有把握的。毕竟这厮是个有着战斗经验的人，现在给他权力带着三十多人是个危险的事情。不在第一时间将他撂倒，那么带给侦察兵们伤亡，可能金条数量会大打折扣。

想起来，他妈的今天的事情很不顺。谁也没有料到会有增援部队从那山上下来，拖了那么久，解放军一定很生气了。他的信誉一直都是很好的，大家做生意，讲的不就是个信誉？本来按照计划，在刚才遭受到伏击以后，他就会分散一部分兵力到左、右边的山上去抢占高地，给那上边潜伏着的侦察兵们做下酒菜；一部分人留下来断后，防止解放军顺着山谷追击。那么到最后，这里顶多一个班的人护卫着大家进入到前面山谷结合部。而在那里他将继续愚蠢地指挥大家硬冲，去抢占那突出部山岭，让那些人成为侦察兵们的活靶子，到最后躲进左边山谷里去的人就微乎其微。再接下来会发生到点什么，那就要看运气了，谁他妈的知道大员的生辰八字是怎么注定的呢？

他手中枪晃了一下，在那少校的后背处约莫着划了个圈。还好这个少校今天的表现不佳，他很轻易地就接管了他的指挥权力。但是他活着毕竟是个碍手的角色，干掉他，眼前这一个排的兵彻底失去了向心指挥，那么等会兵力控制权就全落入到他手里。到时候将他们支开，一切都会很顺利。

的确，作为军人，需要的是当机立断的功夫，根据情势迅速做出因应部署。这一点，他相信自己是可以过关了的，非得要用分数来衡量的话，起码也得在九十五以上吧。不然，早不能保护好自己的财产，活到现在。再干两年，等国家战事稍微平息，没得生意了做了就到别的地方去做个老爷，安享现成的拥有。他妈的，弄足一箱条子，下半辈子怎么花销都够了。

现在，他渴望着脚下有一块明显的石头来供他绊倒。但是他妈的前面的那些人速度太快了，几秒钟的时间，大家都冲出到了结合部，没能找到那样的一个便利机会。

这里的浓烟雾气还很严重，根本无法看到稍远一点的地方。

好了，打起来了！

没有枪声，但是明显的有四五个家伙倒了地。机关枪的扫射声音也响了起来，只听到子弹打中肉体时候的那种轻微而特异的声音。一瞬间自己人激烈的抗击枪声也响了，烟雾中火舌在高高低低的移动，沉闷而凄厉的惨叫声在激烈的枪声中不绝于耳。

惨！那是什么，冒着火星的那玩意？落下来了！我闪！

模糊的烟雾中火光一现，猛烈的爆炸声中，又有人倒了下去。他感觉到好像有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大腿。

没有疼痛，只是像被蚂蚁咬了一下。阮参谋知道他是真的被弹片击中了。

“我为什么还要冲呢？倒下去啊！”

只见阮参谋一个趔趄，往前就倒了下去。非常不幸，他的手中枪啪的一声响走了火。

更不幸的是，正在指挥冲锋士兵往两边分散抵抗的那少校官后脑勺下面一点被一颗子弹开了个血口。他本来半蹲在前面一点的地上弹坑边吼叫着指手画脚，突然身子往旁边一斜就倒在了一堆被炸得不像样子的原木上。子弹从他的前额上方穿透而出，他死的很安静。唯有暗红的血冒涌而出，流了很长时间。

阮参谋倒在地上，后面冲出来的人好些从他的身上重重的踩过去。

6.

浓烟中很多人倒下去了。解放军的火力很强大，机枪子弹好像打不完，还有微声冲锋枪的子弹，如同雨点般两边夹击，进行封锁扫射。不停的有人倒下去，在地上打着滚惨号着，这带给人的冲击很大。枪弹无眼，阮参谋心里慌了起来，赶紧从衣兜里拿出一条红带子缠在右手臂上，以保安全。这样稍微扭过身来，忽然感觉到心里一紧，不能呼吸。不好！刚才有一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去的时候力道很大，将他的腰弄伤了，至少是个软组织挫伤。

勉强系好了红带，他松了口气。现在应该是比较安全了，但是往前爬行的时候，他觉得行动很不利，呼吸也相当困难。他妈的，刚才是哪个烂狗日的踩了老子那么大一脚，轻点不行么？现在行动不便，要是慢了的话，弹雨下到这里来，那还不给打成了马蜂窝？

不知刚才是不是有人故意的，这些人中他应该没有仇敌，跟大家谈不上什么利害关系。但是很难说，人心隔肚皮，在前线的生死搏杀中，哪个要是想要他动不了身，好成为解放军的枪下之鬼，那么他一定会还以颜色。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生死存亡的大事呢。他努力地伸长脖子往前看，想要在浓烟中找到那个踩伤他腰部的人，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背后给他来一枪？他妈的，记忆中是有那么一个大个子，从他身上踩过去时特别用力。

不要以为老子看上去像个斯文人，这托卡列夫手枪可是个好东西，声音不大，比美国那个什么的货要好很多。。。。。。要是让老子看到他的话，哼哼！那么他就死定了！

他很生气，在死亡边沿，这样子爬行不快，又几乎不能呼吸，始终让他感觉到恐怖。

前面的人在弹雨中不停的倒下去，还好，子弹是长眼睛的，他没事。但是他必须还得要做点事，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离开这里。他爬不快，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牵扯得内腹疼痛不已。这个狗日的狗！莫让老子看到你，最好莫让老子看到你。。。。。。他一边艰难的爬，一边在心底里愤怒地咒骂。腰部受伤的地方越来越疼痛，牵扯到呼吸和爬行的用力，让他难以再移动一寸。但是不能放弃，这里没有任何遮掩物，几具自己人的尸体也不完全，不能用来做防御的东西。在枪林弹雨之中，纵然有免死红布条也不能保证到什么。战场上意外很多，他刚才不也走火打中了自己人么？他咬着牙，继续努力地往前爬行了两步远距离。

我曹逆麻，他想起来那年去北京时学到的一句唐山话，心里直暗骂那个踩伤他的人。踩得老子那么狠劲，看到你的话，真的，老子马上要你像刚才那个少校般后脑勺上挨一下。这样子强忍痛苦爬行着，他下定了决心。

眼前的地上全是碎尸，斑斑血迹，看着直犯恶心。可不能在这里停留，还得往前，至少先到前面的弹坑去再说。不远了，就是眼前的那个弹坑。模糊中他看到眼前的一个弹坑里躺着好几个人，有几个还在动。那一定是自己人冲不出去了，躲在里边的。他一手持着手枪，一手带动身子在浓烟中奋力往前爬，力图跟上大家，挤进去躲一躲。

但是腰部真的很疼，比刚才那块弹片造成的腿部受伤显得要更为严重，豆大的汗珠子从脸上不停地滚落下来。

不行了，休息一下先。他趴在地上，用左手拿开鼻子跟前的一只断臂。

休息中他看到前面冲得最远的人好像已经过去到了两三丈外。这些人很英勇，冒着弹雨，前仆后继。不过很糟糕，自刚才少校被流弹击中倒毙以及阮参谋倒下后，没有了指挥后，情况很乱，这样冒死去抵挡弹雨，根本无力改变点什么现状。

在还没有散尽的硝烟中，阮参谋一时间还看不清周围谁是大员，不知道那该死的家伙在哪里。想起来这一次跟着他真他妈的倒霉，要是能看清他的话，从后面给他来一下子，不拘大腿什么的地方，说什么也要让他动弹不得。

他又扫视了周围一眼，这右手边也好像有好几个英勇的弟兄沿着山脚跟着前面的人冲过去了。前面那里传来吼叫声音，是肉体搏击的那种吼叫。

看来前路已经被封堵死了，阮参谋休息了一阵过后，气息理顺，他趁机大喊一声：“他妈的，大家听我的！前面的人全力往上进攻，吸引敌人火力，抵挡住山上的人，别让他们冲下来。后面的拼死保护将军走左边山谷里去，快一点。行动！”必须得要尽快哄骗那个老狗钻进口袋里去，不然夜长梦多。

看不到将军在哪里，他又大喊：“将军，将军！前面的敌人封锁太厉害了！请走左边！快到山谷里去。特种兵保护将军冲进去，其他人掩护！”

将军出现了，这个烂狗日的就在前面的那个弹坑里躲着，怪不得刚才看不到他身影。得到阮参谋的命令，弹坑里的四五个按住将军的特种兵站起来，拉起将军就往左边的山谷里跑。将军已经四肢无力了，像是一只死狗被人拖着跑。阮参谋说得没错，看起来只有进入左边才没有抵抗。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就目前的危险来说至少是这样子的。

“大家掩护将军走左边，前面的抵挡住，别让解放军脱身冲下来。”看到将军已经行动起来，他又大喊着，同时不忘举枪往前面射击。他妈的可不好，散开的硝烟中射出去的子弹总是被前面的人给抵挡住，不停的开着血口从后背射进去，人一个个地往前扑倒了。射击要领三点一线，他是严格按照这个标准要求来开枪的，至于子弹在飞向对面山头的解放军占领阵地时遇上什么，他可没法去管。总不能叫子弹拐弯吧？谁有那么大本事？至少他阮参谋没有。

“他妈的，这边山上也有敌人！在背后开枪。大家冲啊！保护将军！”阮参谋倒不顾后面的敌人开枪，英勇地站了起来。他决定为保护将军献身了。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臂上好像被残余的灌木枝条挂了一下，他没怎么注意，而是憋着气，弯着腰往前跑了两步。

忽然脚下绊着了一条断腿，他往前一扑。惨！牙齿不巧磕在了一顶钢盔边沿，发出了响亮的哐当一声。鼻子也歪了，眼泪流出，嘴唇像是跟着倒霉了的样子。他感觉到嘴里咸咸的，是血，嘴唇破了。

偏在此时，子弹啾啾地打入到身边，他就地打了个滚，落进了一个弹坑里边。子弹像是追着他扫过来，怎么搞的？他有点犯糊涂。自己右手臂上明明缠了红布条，解放军没看见吗？他转头一看，这一发现更惨，免死布条不见了。奇了怪了！想来可能是刚才没有系紧，都怪那家伙踩伤自己，稍微转身就不行。

弹坑里有一具尸体，头盔还戴着的。他赶紧拿了过来，自己戴上。

战斗还在进行，头顶上怪啸着的声音是远处沉闷的爆炸来由。这一仗打得很持久，自己人死得很惨，阮参谋也没有预料到。代价过高了，一定要把下次交易的价码抬高，等会得跟解放军的人申明清楚自己的这个要求。

“阮参谋，是你！”正当他这样想着，被他取下头盔来的尸体“复活”了，突然出声，把他吓得半死。那家伙首先睁开一条眼缝，看清了是自己人，才敢大声招呼他。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妈的，你也晓得老子是阮参谋，用你个头盔是看得起你！注意前面，别再装死！大家都很勇敢，你却躲在这里装死当逃兵，信不信老子毙了你？”阮参谋很生气，很恼怒，低声威严的威胁着他。

那个士兵脸上一阵红，说：“敌人太厉害了，我们损失很惨重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增援部队还没有赶上来。”

“来不了了。你他妈的蠢蛋，你没见敌人的纵深炮袭一直在进行？老子叫你转过身去看着前面，你刚才装死，现在又不听上级首长的命令，老子枪毙你！”说着他将手枪抵在那家伙的下巴处，左手扶了扶眼镜，喝道。

那家伙正要转身，阮参谋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又发布命令道：“等等，老子命令你爬回去，找到一条红带子，给拿回来。那是老子的护身符，我老婆给我的。就在后面！快！行动！”

这样太危险了，对那个兵来说是个巨大的考验。但是自己人大都英勇无畏，他不得不在首长面前硬着头皮勇敢起来。现在是为首长办事，这个人是首都下来的，可不简单，得罪不起，只能听由他摆布，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前面残存的越军顾不得后边山上打下来的子弹，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仍旧是凶猛的往前冲锋着，往上面开火，企图压制敌人的机枪火力和冲锋枪火力。将军刚进山谷里，不能让他们追着将军打，只要能压制住他们几秒钟，将军冲出死亡地狱应该够时间了。至于进了那边山谷后能不能顺利逃脱，那可真得要看他老人家的八字命运。能做的，大家都已经做了，以后的就是他的事情。

保护将军的那几个越军特种兵倒也很沉着，行动够快的。今天的这一仗对大家来说太险了，几乎是全军覆没。一百多号人，到现在杀出重围的也就那么几个，死得惨啊！还好得那个阮参谋临危不乱，指挥有方，不然还真是不好说。

将军脸上污浊不堪，透着惨白。他挣脱两个架着他的特种兵的手，说道：“我自己能走，阮参谋呢？”在跟着那几个护卫者跑动中他回过头去后面看了一眼。阮参谋没有跟上来，等会没个商量的人，可不好耍。阮参谋这个人不错，临机应变的指挥很有一套，可不能没有他。

“将军快走！阮参谋刚才受伤倒地，可能不行了。”一个特种兵呼呼喘着说。“呜。。。。。。”

他含含糊糊地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着了。看时，人已经倒下了。

子弹是从左边山上射下来的，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一枪打穿了他的头。

将军吓傻了，怔了一下，突然间又大吼了一声：“大家赶快冲出去！”手往前一挥，变得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穿过了山谷底一丛灌木，奔跑中他身边的兵有两个正调转枪口来向着山上，还没来得及搜索找到草丛中打冷枪的人，随着连声惨叫，就又中了弹。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了，将军变得很绝望。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虽然这里能见度还行，但是草丛灌木太厚密，要找到上面隐伏的人可不容易。

从弹坑边过去，前面是一块好大的巨石，将军被仅存的两个兵架着跑向那里。还没到那巨石边，他感到架着他的两人手一松，人直要崩溃了。

向前进飞快地从岭上冲下来。营长已经给那家伙打了一针，现在那家伙变得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眼神很混沌。

“看住他！向前进，你到前面去搜一搜。。。。。。”营长命令完，叫把持住将军的几人先搜他的身。将军的宝贵东西，说不定不在他身上，而在哪具尸身上。刚才跟着他冲出来的都是他的贴身警卫，应该还负责带着机要文件。

36.硝烟未尽

1.

硝烟已经散尽，山谷结合部里，能见度内一片大战过后的景象，尸横遍野，惨不忍睹。系好了那个兵爬回去给他找回来的红带子后，阮参谋心里踏实了许多。那个兵同时还给了他一个急救包，帮他把腿上受伤的地方包扎了起来。

腿上的伤其实并不严重，皮外伤容易治。喘息了两声过后，他抬起头来转了转，看到四周太静了点，这一刻连哀号声都没有，想来自己人大都死翘翘了，除了他跟身边这个贪生怕死的兵，只怕再没一个活口。现在这个兵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必须得要叫他暴露在解放军的眼前，让他吃上一颗子弹。这叫什么？借刀杀人。自古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不是君子，但是个大丈夫。大丈夫者，行事手段当得歹毒。

“你是不是还在怕死？听我说，现在情况稳定了点，说不定解放军已经撤离了。你爬到前面去，上了弹坑后就往前面的山谷跑。跟上将军他们，动作快一点，别在这里磨蹭。要是等会解放军下来了，或者路过这里，说不定会抓你的俘虏。”阮参谋向那个兵发号司令，口气倒也不是很硬。但是这个兵没得选择，不跑的话真像上校说的那样，做了俘虏，还不知往后的日子是个什么样子。必须要拼一下，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再说了这是上校的命令，不跑出去不行。

“那你呢？”那个兵问。他心里很不满意，想要跟着这个无畏的参谋，他是个真正的汉子，跟着他，自己胆子要大一些。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啊？死人无数的地狱。若不是将军他们逃离，解放军追赶去了，很可能这里还是激烈战场。但是现在没有枪声并不意味着安全，冷枪随时都有可能射到自己的头部。无疑这个阮参谋是要自己先出去试探下情况，没办法了，死就死吧。

但是他实在是很想跟着这个参谋，不免看了看他，眼里流露出一种不愿而又害怕的复杂的光。

“没事的，你先过去看看情况，我相信将军他们已经脱险，解放军去追赶他们了。有情况我在这里看着呢。你过去后，我马上就跟上来。我腿上的伤有点痛，得要先休息一下。你赶快抓紧时间！行动！”阮参谋摆动了一下手枪，叫他行动快一点。那个兵无奈之下，只得手里拿着枪，匍匐着往前面弹坑边上爬。他的头刚一冒出去，还没看清外面情况，嘴里忽发出一声闷哼，便趴着不肯动了。

阮参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举起手臂，慢慢地站起来。在站起来的时候，肌肉牵动，腿上的伤是有点痛，不过这并不碍于行动。除了极速快跑以外，短时间小步跑还是可以的。

腿上的伤不是问题，要紧的是眼下的处境，等会东西拿到手了以后怎么离开这里。凡事有先有后，过程是一步步的，眼下先过到那边山谷里去。。。。。。

一切都很安全，对于这里发生过的生死之战，敌我两个字，他一点都没有概念。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那座山，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光秃秃的一片，还有几根断了一半的树干，上面挂着些破衣服片和人的内脏。

还有东西在燃烧冒烟，不知那是些什么东西。

那光突突的山坡斜面上，也有一些完尸，不过不多，大都是岩石缝隙或浅洞穴被崩去后里边躲着的不幸者。

山谷和岭上看不到一个解放军的身影，不知这些人何时消失的。但是他知道这些人并没有消失，一定还有无数只枪口在对着他。

在硬着头皮走向左手边的山谷时，他心里说道：“他妈的那些人可别走了火，各位千万的千万，一定的一定要小心。”他不敢再东张西望，腿上的伤无有大碍，他顾自走得很快。

此地乃是人间地狱，数百条生命的葬身之所，实在不宜久留，得要早早离开才是上策。炮弹还在呼啸着飞过上空，随时会有自己人突破炮火的阻断封锁赶过来增援、追击。一旦打起来，又将他妈的情况难以预料。眼下自己的身上还有份重要的文件，也许解放军用得着，必须要拿给他们做个对于此次意外的补偿，今后生意才有得做。

“举起手来！”前面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他的手赶紧举了起来。不能给这些人造成任何误会的机会，一旦意外发生，那可是性命生死存亡这样的头等大事。

“走过来！往旁边一点。他妈的，老实点，别乱动！乱动我开枪了！”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阮参谋想要去上衣口袋里那东西的手赶紧又举起来，高过头顶。

“滚过来！动作快一点！磨蹭什么？”

旁边又出现了两个解放军，在凶恶的向他喊着，催促着他。这两个人他妈的好凶，我也算半个自己人，何至于此？阮参谋心里有点不爽。以前跟他们的人打交道可不是这样子的。转过来看了一眼，这一次他才看到前面在山谷里对着他最先喊叫的是个随队狙击手，半边脸上血糊糊的样子，一片黑，肯定被弹药熏过。他手里同样持着一把新型号的微声冲锋枪，这个是之前他没见过的。中国的武器，他什么都熟悉。这种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从私人感情上来说，跟苏联人比起来，当然是中国人在他的心目中位置要重一些。并且在同志加兄弟的岁月里，跟他们并肩打过无数仗。那时候都是拿命在拼，为着一个理想。可是时代和世道都在变，人也会变，曾经火热的激情和崇高的理想在黄灿灿的金条面前一瞬间都荡然无存了。人这个东西真他妈的是怪，有时候一念之差，财富和贪婪会让你丧失掉理性。。。。。。从此走上不归路，回不了头。

山谷里草丛中倒着两句尸体，前面又还有一具，得要从他们尸体上跨过去。

“动作快一点！他妈的。。。。。。”又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在紧张地高声喝骂，嫌他走得慢。这两人比身边不远的狙击手要紧张，可能是担心时间拖得长久了会有不利。

“各位兄弟，小心走火！小心走火！”他低低地说。

“别啰唆！走！”

向前进用枪指着他，将他押解到后面，对那两个人道：“你们过去，到那边搜他的身！快一点。你，把他的挎包取下来。你，搜他的衣服口袋。”

阮参谋在向前进的监视下只得让那两个解放军在他身上粗鲁的动作着。这时候前面草丛里又出现了一个指挥官，手里拿着个相机，低沉地问搜到了什么没，要出发了，动作放快一点。

“上衣口袋里！”阮参谋低低地说了一声。他的两手举在头顶，用眼神和下颌示意着。

搜他身的那个兵立刻去他的上衣口袋里搜出了一份文件，然后转过头对那个指挥官说：“找到一份文件。”只听他们指挥官说：“拿过来。”

“这个你们可以带走！额外奉送的，拿回去翻译一下就行了。我的东西呢？”阮参谋急忙问。

那个指挥官说：“他妈的，别说话。我们出发了，大家赶紧离开这里。把他带走！”

“是！跟我们走！”

向前进用枪口戳击了一下他的后腰，正好触在他被自己人踩伤的地方，不禁低低地呀哟了一声。向前进骂道：“他妈的，别装蒜了。走！”

两边山上树林子边沿一阵哗啦啦声响，斜面坡上草丛里也有人影儿在动。看来解放军来的人还真是不少，光这一条路就有不下三十人的样子。这是阮参谋的估计，他的丛林作战经验技巧还是很丰富的，能从草叶的晃动情况迅速判断出大致多少人，这已经很厉害了，是个行家里手。

大家在山谷里往前走着，草丛很深，雾气也很大。

“大家小心点，前面应该是要到一条河谷边了。渗透组的人呢？有没有报告过来。”阮参谋只听那个走在他前面的指挥官问道。他身边一个瘦瘦的斯文人往前跑了两步，上到山谷的右手边一点，往前看了看说：“没有看见他们。可能往前去了，这边的人在岭上观察。要不要等他们给出安全讯号？”

只听那个指挥官说道：“嗯，不用。大家保持距离和速度，狙击手，你们狙击手着一个到前面去，注意对河谷边做好观察。这样吧，你，向前进，上前去！”

阮参谋听到一直押解着他那个狙击手答应了一声，迈步往前，走到指挥官的身边。“营长，带着他是个麻烦，是不是。。。。。。”

那个指挥官说：“嗯。我东西有点多，重得很，老子先丢下一些。后面的跟上来，别落下。”紧接着发出噗一声，一个公文包先掉下来，落入草丛里地上。阮参谋很紧张，仔细看着那个丢下东西的指挥官，看他还有没有再丢下的。

关键时刻到了，他有点呼吸不顺，眼睛睁得大大的。

“其它东西，我们过了前面的山头再抛弃，大家行动快一点。走左边！”

这些人丢下他呼啦一下全走了。一瞬间变得寂静无比的原始次森林中山谷里，只有倒伏的草丛和白雾，再有的就是解放军丢下不管的他了。

“走了？就那样走了？就那样无声地走了，悄悄地走了？不说再见？”阮参谋有些犯晕，怔怔地站在原地。突然之间，他醒悟过来：“啊，我的金条呢？糟糕！我还没有拿到我的金条！”

难道？他迅速地走过去几步，弯腰捡起地上那公文包。可是很令他失望，公文包里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原有的文件类东西。

怎么搞的？难怪第一时间拿起来手感就不好，一点也没有沉重的感觉，而且第一眼看上去时也不如何的鼓囊。

啊！我的金条！！！

他赶紧俯下身往地上草丛里找。莫非刚才在来路上早丢下了老子却没有发现到？嗯，严重怀疑中，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他转过头来去看来时的路。来路上荒草萋萋，白雾迷离。不好！这样天气，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袋金条，不知在何方！

浓雾中山头有鸟儿再叫。不好，头顶上的飞炮已经停止了啸叫。难怪听得到鸟叫声。。。。。。

解放军不打炮了！

解放军不打炮了！他又猛地醒悟过来，刚才可别有增援部队的家伙突破炮火封锁，这会儿跟着追踪到了这条山谷里来。

呀！我的金条！

阮参谋这一下可真的慌了。

我怎么刚才就没注意到脚下的动静呢？必须得马上回去找！时间就是金钱，金钱才是王道！他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等等，刚才的确是没看见到那个指挥官身上有东西掉下来。再等等，有件事，他刚才说什么？他刚才说什么了？想想看，想想看！

啊，想起来了！“其它东西，我们过了前面的山头再抛弃。。。。。。”是这句，没错儿，是这句，“其它东西，我们过了前面的山头再抛弃！”

阮参谋揩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地吁了口气。太危险了，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喜得好老子头脑灵光，关键时刻电光火石间想到了这句话。完全是无意识的，侥幸！侥幸！要是往回走了，被别人路过那里捡到，那人可他妈的不会客气而留下一根的。

他赶紧转过身来跟着解放军的去向往前走。

前面的山头，前面的山头，到前面的山头去！阮参谋心急火燎，不停地催促着自己。还好！这样天气，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袋金条，在前面的山头一方！我愿顺着山谷，到那前面去，把它捡起来，让它温暖我的心房。。。。。。

阮参谋是个中国通，文化人，中国的古代诗词他很是喜爱的。《诗经》里的句子，他可是记得不少。学东西就贵在致用，否则便是读死书。他阮参谋可不是读死书的那种人。

2.

山间雾气太糟糕了，这样观察根本不能看到些什么。能见到的地方当然都是安全的，而问题是看不到的地方呢，敌人的狙击手要是潜伏着的话，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就算借助望远镜也没办法。

黎国石跟了上来，两人判断了一下，估计只有对面的山头上才可能藏得有敌人的观察员、狙击手之类。透过望远镜，两人对那山头上的树枝间进行了反复的观察。

山头上看过了，树枝间没发现到什么异常。向前进正将视线拉下来，突然看到相邻的几棵树枝间有人在动，一丛低矮的灌木晃了一下。

“注意!我的前面十二点钟方向，有一个人出现了。。。。。。”向前进轻轻地说了声，继续着对那人仔细观察。只见那人在望远镜里很紧张，很小心的样子，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着。这是个兵，从头盔上看，应该是自己人？不过很难说到底是不是。

只见他那样子猫着腰突然停住了，没有回头，用手往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眼睛则是警惕地望着前面上方。

从他的样子看，他的身后一定还有其他人，正在后面跟着他。而他的前面的树上则一定有他们想要偷袭的东西。那当然是人了，不用问向前进就知道。

“班长，他们一共是三个人，正在往你的左手方向十点钟过去。看样子，他们有袭击目标。目标应该在树上，请注意观察。”黎国石轻轻地通报着他所看到的情况。

向前进随着望远镜里那个士兵的目光移动过视线，不好！这边的一棵树上有一个家伙，正在往这边瞄准。不好，他旁边的树上还有一个。

“狙击手！”

向前进跟黎国石几乎是同时低低地叫了一声，各自飞快地去提起来枪。

此时他们左手边的那队侦察兵正企图先行过河，由于雨天，河水上涨，有两个士兵奉令试探河水的深浅度。一个兵解下背包和身上武装，放在岸边，举着枪慢慢地下河去。这样子暴露，除了向前进跟黎国石，没有人知道他们正面临着危险，但看到他的人都充满了紧张。

河水好像很深，那个下去的士兵慢慢地往前移动着身子，忽然一下子落了下去，河水淹齐了他的下巴，把所有看着的人都吓了一跳。

“赶快回来！”岸边为他警戒的那个班长急忙下令。看来他不会游水，这里很可能没有人会游水。

他妈的，迟滞在这里，敌人也许会追赶过来。可是沿着河边走的话又太危险。怎么办？必须得要想办法尽快过河去，进入那边的树林才是上策。

大家在焦急当中，前面隔着河的山上突然传来了嘭的一声枪响，紧接着一声惨叫过后，又是哗啦两声，有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枪声和惨叫声划破了山谷的寂静，久久回荡在众人耳边。那名还在河水里的士兵在退回中看到身边的水波晕圈里一朵小浪花溅起，那是子弹射入所致，不由得转身就跑，水波哗啦大响起来。爬上岸边了以后，还在那里喘气，为捡回了一条命而感到庆幸。

“你们那边有人会水的吗？赶快下来。”那个班长在喊。

这可不好办。照眼下这样的情形，要过河，必须得有绳索。这个向前进他们带得有专供攀援用的尼龙绳，问题是，怎么能将之弄过去？

还好，在他们的前面还有打头开路的另一队侦察兵，那些人就是昨天碰到的由那名特种兵带领的人，有三十多个。他们对这里地形熟悉，刚才从上游的一处峡谷绕过来，要不是他他们，很可能会有不止一名侦察兵受阻牺牲在这里。正在这边的人处于焦急之际，就听河对岸有人喊了声：“雷声！”

这边还在河边的那个班长应答道：“闪电！”

立刻从对面的灌木丛林里走出来了两个兵，下到河边来喊道：“你们到上面一点的那棵树下去，把绳子甩过来，快一点！”

绳子甩过去了，那两个兵急忙捡起来，绕在一棵大腿粗的树干上，铁钩抓住了树干。这边的人也将绳子在树上系好。

负责左翼警戒的负责人对营长说：“你们的人赶快，别慢了，先过去。他妈的，还好有接应的人，要不然我的人可要吃亏了。这地方玄得很，你们还磨蹭什么？也替我们想想吧，行动！”

“要得，我们先过去。不晓得后面的人怎么搞的，还没有出现。一根绳子恐怕不够，几十个人太慢了。你们还有没有，没有的话赶快找藤子之类的。”

阮参谋因为担心自己的奶酪，心里可焦急得不行。哪里还顾得自己的腰腿上伤，在山谷里跟着解放军的去路一阵疾走，生怕有人抢了先。前面空旷起来，他忧心忡忡，别他妈的有自己人打那过去，他可不敢保证黄灿灿的金条对那些人没有吸引力。大家过的都是穷苦日子，前线解放军送过来瓦解己方士兵斗志的吃食和穿着零用类东西，每个人捡到的都当是宝贝，何况是一袋子金条？他检查了一下自己武器，不好，竟然给解放军收缴走了。这怎么搞的？不过也能原谅，自己毕竟是跟这些人进行第一次合作，他们戒备深是当然的。我们这边的人，小孩子看见了解放军都要打冷枪，他们是挨打怕了。

生意不好做，赚钱难啊。

得赶快走！现在武器没有了，自己人谁要是动了那份奶酪，那可只能看他一眼。最多也就唬唬人，强迫他们上缴到自己手里。他想起自己毕竟还是个上校军衔，说的话应该还是管用的。但是毕竟不如枪杆子在手来得管用！

回去捡把枪来的话当然是好，可是情况不容人那样去做。

前面山谷越来越开阔，左边的山头应该就要到了。这时候嘭的一声，可把他吓得半死，于是赶紧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过去了好一阵，等他爬到左边山上去时，看到下面一个人都没有了。还好，周围依然很寂静，自那一声枪响过后，再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响动。正要行动，找寻自己东西，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他想一定是自己人追踪到了回头往下面一看，却吃了一惊，怎么搞的？那些依然是解放军的人，二三十个。前面的都去了那么久，他们现在才赶到，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这做后卫的活可不好耍，阻击敌人的追踪很难。

前面过河去了的人不敢停留，各自按照编队，跟着开路的侦察兵在山里走，上山下岭，好像是在打转转。

在山里走了一程，向前进放下脚步，等营长。前面的那队侦察兵负责开路，一直都没再遇上什么危险。所有人专门捡僻静处走，按照平日越军不大巡查的路线，可别提有多艰难。

营长跟上来了，向前进赶忙问：“营长，你不是说炮兵会放导弹过来的？怎么刚才没见着？”这是在一座山脚下，在问营长这话时他转过头去，看到右边的山上有自己人在快速地往前插，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灌木丛林里。

营长肩上挎着冲锋枪，放下脚步：“向前进，你不在前面打头带路，等老子就是专门为了要问这个问题的嗦？”

张文书也停下脚步，插进话来：“是啊，营长，我也一直留意了，没见着你说的什么导弹。你说有两颗的，我想看它们怎么个在头顶上盘旋法，可惜一颗也没见着。”

营长说：“你们莫站起，跟倒前面的人走。你们问那个导弹的事情嗦？哪个晓得哦！也许混杂在152榴炮当中一起爆炸了。”

张文书说：“那不一样。我看见过导弹的，蛮大的一个，而且蛮长。要是喊起来声音应该很大，与152榴炮不同才对。没听到特别沉闷的爆炸声，我留意到了的。你呢？向前进？”

“我也没听到那种声音喊过。你说的什么特别大？那东西个子蛮大的嗦？”

“嗯。去年我去炮兵那里送文件，然后去找一个老乡，看到他们那个连里来了新兵，一问才知道是导弹部队的。当时没给看，我那老乡是排长，带起我悄悄地看了，是蛮大个子的哦。我老乡说喊起来声音大得很。”

“张文书你讲的是不是真的？老子当兵多年了，那东西可还没看见过。想不到你小狗日的倒看见过了，比划一下，到底身上有多大个？别说话了，前面有动静，好像打起来了。你两个上前去看看。你们几个，注意后面！负责后卫的人好像还没有跟上来，不知道他们距离多远。大家行动！快！”

向前进跟张文书沿着山脚跑上前去，前面渗透组的人已经趴下在了一处多山谷结合部边沿。

“怎么回事？”向前进趴下后，爬到最前面，问那里趴着的马小宝。马小宝指着前面的凹形地边沿，向前进从草丛里看过去，那里有好几个自己人朝前趴着，屁股对着这边。有两个正往前爬到一块凸起的比行军锅大一点的石头后面去，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正在半蹲着往前观察。前面雾蒙蒙的，这边的人没法看到他观察的是什么。

“我过去看一看，你们小心点。”向前进左手臂膊刚展开往前去到草地上，还没带动身子，左前方的山头上突然发出了哐一声咳嗽。紧跟着浓雾中火光一闪，一发直瞄炮往前面山谷里打了下来。枪声随之猛烈的响起，山谷两边无数把闪亮着火舌的冲锋枪在发出极速的扫射声音。

先头开路的分队遭受了伏击。

炮弹不断的打下来，落在结合部，爆炸起来的一团团黑烟，很快弥漫了山谷。营长赶了过来，问情况怎么样？

“向前进呢，哪里去了。”

“报告营长，敌人的炮喊得很凶，他到前面解决敌炮手去了。”

“他妈的，在这里呆着不是办法。叫王宗宝过来，用电台通话，联系他们顶住，我们改走这边，叫他们改做右翼，右翼的做后卫。大家行动快一点，别让他们发现，打炮过来。”

马小宝说：“干脆我马上过去通知他们，你们快走。通知到了，我跟班长马上回来追赶你们！”

营长手一挥：“好，走这边！你们几个穿过结合部，通知对面山上的左翼，改作前锋，动作快一点。行动！”

马小宝已经爬起来，提着枪沿着山脚往前跑过去了。这里渗透组的人在营长命令下也迅速爬起来，一手拿着枪，一手平衡姿势，猛跑过对面山脚下去。

3.

战场上大雾弥漫，枪声响得很激烈。或许是刚才的重炮覆盖射击声在所有人心中存有余悸，耳膜还在隐隐生疼，此时连接不断的爆炸在山谷中震动得人直犯晕，空虚的胃里揪紧着，像是要呕吐。

打前锋的人陷在山谷里没法脱身，山上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也加入到封锁射击中来。两边山上的越军被抗击住了，没法冲下来跟大家近战，但是大家要撤离出来也很不容易，只得各自占据有利地形进行抵抗。

向前进赶过去时，前面有人在运动中踩中了地雷，爆炸声在山谷里异常沉闷。火光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一闪即逝，浓浓的黑烟紧裹着不幸者的躯体，没有惨叫声，也没有任何动静，一时间还看不到伤亡情况。

看到前面有一段树干，再前面可就没什么掩护东西。他一个前扑，卧倒在树干旁，然后爬了两步，侧过身来，仰头看着前面山头上方向。树干的挨着山边部分，有两个没受伤的战士从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冲出来，趁着浓烟的掩护去抢救那个自己人。五秒钟不到，他们中一人扛出来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转头间向前进看到那个自己人不光是被地雷炸断了腿，身上也被流弹击中，血糊糊的，估计已气绝身亡。

山谷间子弹像是雨点这一点也不夸张。那两个不要命的战友冒着枪林弹雨抢救回那具尸体，可是还没有跑到刚才他们隐身的山脚边巨石后，斜对面山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就追着打了过来。

那名战士肩扛着战友尸体，一颗子弹打中那具尸体垂下的腰背，强大的力度冲击着那个肩扛着尸体的战士往前趔趄了两步。

“掩护他们！”山谷里有人大喊一声，向前进听到这声音太熟悉了，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弹坑边。这是那个特种兵的叫喊。所有人的武器一齐向着山上的敌军重火力进行压制，但是起不到任何效果。

整个山谷间密布着枪声，吵翻了天。炮声也不时间响起，弹片和炸起的泥土，打在两边山脚下，打得人抬不起头。所有人拼了命的反击，往两边山上开枪，可是没法压制掉敌人的重火力。可以这样说，大家的反击是盲目的，看不到敌人的位置所在，所有人一直被他们压着打。

向前进的心紧了，大家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开枪、开枪，在弹雨中反击，阻止敌人冲下来造成混战。而这样相持不下拖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敌人很可能还有增援的力量正在赶来参战途中。

必须要打掉那挺机枪，那对大家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向前进往旁边的山脚下挪动了一下，望远镜里山上的视线依旧是模糊的。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等到清晰了一点，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趴在他身边。是马小宝的声音：“班长，怎么样？找到炮手了没？先打掉那挺机关枪，他妈的，子弹像是下雨一样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妈的奇怪，这会儿两边山上的敌人没什么动静了，怎么回事？”

“他们一定在等增援，我们可能出不去了。”旁边那个刚才抢救战友退回来的侦察兵说。“我们排长来了，让一让，给他个位置。”

这人是刚才冒死冲出去抢救战友的两名战士中的一人，刚才就是他扛着战友尸体回来的，现在那具尸体就摆放在他们旁边的草丛里。看着他们排长过来了，那个战士好像松了口气。

任何时候，作为领军人，你都要让你的下属在看到你的时候觉得纵然天塌下来了也不会有事。你能肩负起所有人的期望，能为大家带来点什么。简单地说，就是在这样的严峻情势下，你能带领大家逃出死亡绝地。这是很重要的，必须要负起责任，作为领军人，稍有不慎就会有很多人因你的无能而丧失掉性命。

那个特种兵借着草丛和灌木的掩护，从前面的山脚下爬过了来。他的行动很快，近了，只见他一边爬，一边向向前进问道：“向班长你们怎么还不走？拖下去的话敌人包围过来就死定了，一个也走不脱。你们快走！我们在这里掩护，顶住他们。”

“报告排长，我们的人已经走了，往左边山脚下过去了一阵。我们来支援你们，帮你们干掉敌人的重火力。你快过到这边的石头后面来！”马小宝还没说完，旁边的那个士兵忽然大喊一声：“排长小心，趴下！手榴弹下来了。他妈的，惨！”

一声巨响，地上炸起了一个坑。一团浓烟升腾而起，火光在大家跟前转瞬即逝。

没有人去看那火光，大家都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将头低低地趴在地上。爆炸过后，在抬起头去看时，山脚草丛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坏事了！特种兵一定出事了！

敌人的炮好像停了下来，估计弹药不够或是没了，这让大家心里松了口气。但是那挺机关枪还在不停地打着点射，打得灌木草丛一片响。只有打掉那挺机枪，才能逃出困境，离开这片死亡山谷。

离开这片死亡山谷，在敌人的增援赶到之前。。。。。。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逃出敌人的重火力压制射击范围，快速撤离出这里。

眼下这个困局，所有人撤离不能，前进更不能，多呆下去一秒就多一份危险。危险意味着生命的安全没有丝毫的保障，随时都有人中枪中弹倒下的可能。向前进深感肩上担子之重，他快速的看了一下四周，两边的山上是这地方常见的原始次森林，高大乔木不多。山上的越军不敢贸然冲下来，下面的人也不敢往上去。后退的话，则受着机枪的点射威胁。而且相当一部分越军从岭上往后进行阻截，机枪的子弹点射打到哪里就往下面开枪或者扔手雷之类。

“排长！排长！你怎么样？”刚才那个救战友的兵在巨石后面半蹲起来往前看，想要知道他们排长的生死。

“我没事！他妈的，刚才手榴弹喊声太大了，震得我脑壳晕。你别说话！注意你的右手边上。可能有人下来了。”特种兵趴在地上从下往上看去，发现到有两个人的下身腿脚在动。

有两个越军潜伏在他们上面，听到下面的说话声音，想要下来解决他们，已经在树林中往下来摸到他们的正上方不到二十米了样子处。

幸好他们还没有扔下手榴弹，要是再下来一点，手榴弹能不受任何影响直接落下来，他们可能就不客气了。向前进看到特种兵在他的前方趴卧着，往山上迅速抬起枪身，黑洞洞的枪口停留了两秒钟，就看到弹壳蹦跳到草丛里，特种兵两个短点射后又是一梭子打了上去。他的右手离开枪，对着那个兵，往上面指了指，示意他上去查看一下动静。那个兵迅速点头，而后摆过身子，爬上山去了。

“他妈的，这一次没想到会遭到他们的伏击。损失有点大！”在那具尸体前面不远，特种兵继续伸长脖子透过林木脚下的空隙监视着上面，一面低声说道。

“你们没有带狙击枪吗？为何不想法敲掉他们的机枪手和炮手！”向前进边透过望远镜观察边问。

“狙击枪太长，在丛林中行动不方便，所以我们没有带。你能不能快一点，我们被他们这样压着打不是个事，伤亡都有。”

“发现位置！机枪子弹是从左前方的山头上打下来的，山头在我们的正面。距离。。。。。。应该在两百米左右。但是我看不到那里的射手，这个位置太暴露了，我可能要到你的手下刚才蹲的地方。”说着向前进直接右侧移，到了树干旁的巨石后面。马小宝紧跟着他，两人都到了那里。

“他妈的这地方就是那么怪，山头上有雾，山谷里却没有。上面看下面很清楚，下面看上面却不容易。”

“不错。我到前面去看过，没办法太接近，前面的地形较为复杂，那里有雷场，还有三座山。你说的火力点应该是在最左边的那座山上，它斜过来阻挡在我们的前面，山谷在那里拐弯往南边去。嗯，向班长，不，排长了啊，向排长，你们的人去了多久了？”

“没超过三分钟。”马小宝回答。

“够了，我们应该将敌人的增援全吸引到了这里来。如果他们有增援的话。”机枪子弹的点射有好几颗打到他身边的草丛里，特种兵说着身子又往上移动了一点。“看到没有，向排长，我的斜后面山上有一棵树，从我的位置过去跟敌人的子弹射来方向几乎成一条直线。你再往上一点，可以半蹲起来的话就好了，将枪架在岩石上直接望过去。”

“我知道！你趴着别动，过了这个位置，你就有危险了。我看到了那棵树，也看到刚才打在你身边的子弹。”

“他们有没有发现到你？”

“应该没有，草丛比较厚密。前面的山上植被很不错，他们看过来的话，枝叶会挡住一些视线，不利于观察。好了，我用枪看到他们了。有五六个人在。”

“你最好能够一枪一个搞定他们，不行的话让我来？”

“没事，你注意看着上面的情况就好了，别让你的兵吃亏。有响动，是不是你的人在我后面下来了？”

“嗯。是！那两个家伙已经报销了。他刚割了他们耳朵！”

“啊？你应该杀了很多人。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了？我调整下望远镜。。。。。。不错，是他们！我看到山顶上枪口的火舌。。。。。。两百米。。。。。。这个距离如果是好天气，我不用狙击枪也能干掉他们。”

“这不是废话吗？是那样的话哪里还用得着你来动手？他妈的以后出来还是要带上你那玩意，蛮管用的。向准了没有，向准了就搞掉他们。可惜这里肉眼看不到他们，不然我们也不会一直窝在这里干着急。怎么搞的你？还不开枪，这么近的距离，你不会太认真吧？”

“嗯。没事！我还在瞄准，射手一直在动。我改打副手！”

“对！改打副手，震慑住他们。你打了射手，他旁边的人还是会马上接着开火。先搞掉他们一个再说！”

特种兵跟他闲聊着，注意看着山上的动静。突然嘭的一声，弹壳抛出来，落在他前面不远，他不免吃了一惊。“怎么样？” 他转过头来瞄了他一眼。

他看到向前进半蹲着在巨石边上，迅速摆动枪口，又向着那里瞄准。

“我打掉了他们的老大。是个士官！子弹打中了脑门，人往后倒了。”

“射手呢？子弹还在打过来，看来他还活着。”

“嗯。那个士官趴在那里指手画脚，我刚看到他拿着望远镜站起来，可能是看到我了，想要把握准一点。我现在打射手！减轻你的压力！叫你的人做好撤离这里的准备！马小宝，到后面去。我开火了！一。。。。。。”

“嘭！”

七九式狙击步枪射击声音在山谷里传来怪怪的。

打完这一枪，向前进来不及细看狙击效果，立刻收起枪转身就往后撤。不用细看，任何一颗子弹穿进脑门，那么结果都是一样。

“哒哒哒”，与此同时斜对面山上一名越军在灌木林里找到开火方位，向着这边巨石猛烈的打来一梭子。子弹打在岩石上四处乱弹。一颗转射过来的跳弹打在特种兵头盔上，发出少有的“当”一声响。

刚从上面割耳朵下来的那个兵向着那边晃动的树叶间回敬了一梭子，很快那边安静了。

而撤离的向前进转过身，听到后面山谷里脚步声噼里啪啦响，一回头，只见涌动的浓雾中好些人冲了过来。就听躲着的马小宝大喝一声：“什么人？口令！”

“雷声！”

是自己人！向前进心里松了口气。而后又就地转过身来，半蹲着在一个弹坑边，向刚才开火打击过的那座山头上进行观察。

那座山头上的步兵重火力停止了发言，但是还得要进行监视，及时打击。

4.

向前进跟那特种兵作战，一直都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这个人的确不错，打了很多年，相当有经验了，为人也异常镇定，看淡了生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并能将这种镇定无形中感染到周围人的身上，做一个一线领军人，那是再也适合不过。

那挺高平两用机关枪一停止射击，这里陷在山谷的侦察兵扔出了烟雾弹，而后全力迅速往后撤。两边山上躲着的敌人发现了动静，来不及等增援，也趁着烟雾弹的浓烟，全都怪叫着不停的冲下来，冲锋枪子弹再度密集如雨，交织在雾气弥漫的山谷。

敌人这样乱扫射，流弹飞舞，太危险了。

“向排长，你们先走！我跟两个战士留下来阻击敌人。一班长！叫你的人过来，重火力不要，留下几颗手榴弹加强给我们，还要地雷！他妈的，敌人冲下来了！先打左边！打！”一班长的人全卧倒在弹坑和石头后面，大家仰角向上开了一阵枪，阻挡住了左边山上的敌军下冲之势。

一班长在弹坑里翻了个滚，向着这边喊道：“排长，你跟兄弟部队的人先走，我们留下来好了！一小组的人，留下！其他的人跟着排长先撤！”

特种兵吼道：“他妈的！听我命令：你们两个留下，其余人跟兄弟部队的向排长他们先撤。你们听向排长指挥！行动！”

一班长不肯走，还在磨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向前进说：“这样吧，一班长跟两个人留下来，其余的人先撤。”

特种兵说：“好！一小组的人留下来！其他的人先撤！赶上大部队。行动！一班长！过那边去！占据那块石头，再扔烟雾弹。你两个到后面去，埋地雷！行动！”

烟雾弹打着旋，落到前面三十米处，嘭的一声响，开始突突突冒烟。

向前进趴在弹坑边，一班长投掷的弹烟雾还没有散开，看着前面的雾气里，敌人已经在刚才的浓烟中冲出来了好几个，沿着山边向着这边跑动过来。

“敌人过来了！快打！前面山谷，挡住他们！”

留在这里阻击的人有六个，分别是向前进、马小宝、特种兵和他的三个手下。现在那两个兵已经往后退到山脚去埋地雷，只有四个人的火力。向前进跟马小宝趴在弹坑里开着火，向前进倒过枪身，弧形弹匣跟地面在平行了一瞬间后，枪口向上抬起，一个点射，打中了雾气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越军身影。那家伙惯性使然，往前再跑了两步，往前一扑才开始倒下。与此同时，马小宝突然掉过枪口，子弹从他的前面斜射过去，一梭子打中了顺着左手边山脚下跑来的两个敌军，两人倒在山谷边，爬动中将手中枪伸过来，还想顽抗，被马小宝分别两个点射，结果了性命。

没有倒下的敌人看到前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解放军，仍旧不要命的冲过来，边冲边高声喊着：“诺松空叶！”

“他妈的！不怕死的救过来吧！”特种兵将枪据在一边岩石上，看到敌人黑压压冲来，摆动着枪口，一个猛扫，跑在最前面的倒下了好几个。

“博物克一双，宗堆宽宏毒兵！”

敌人暂时停止了进攻，躲进两边的山上向这边放冷枪，不停的从他们口里传来喊话声。

估计前面先行撤离的人并未去多远，他们带着三具尸体和一名重伤号，大家还得再顶一阵。向前进跟马小宝仍趴在那个弹坑里，向着能见到的敌人开火。

敌人好像越来越多，已经分往两边山上过来。

烟雾弹发出的浓烟再度弥漫了山谷，但是敌人的子弹不停的打在两人的前面弹坑边上，有的则嗖嗖从弹坑上边飞过。开火间向前进只感到前面泥土不停的跳起来，敌人冲锋枪扫射过来的子弹全打在头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吓得他赶紧缩回了头，躲在弹坑里不敢动。

现在敌人跟大家隔着那道浓烟，他们不敢贸然穿过，害怕一冲出来就中枪挨上子弹。更多的人则是往两边的山上，想要借助灌木丛林的掩护，包抄到他们的后面。大家向着两边山谷一有动静就开枪，敌人吃了不少哑巴亏。

只听特种兵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怎么样？我们边打边撤，注意安全。一班长！压住前面！掩护向排长他们先撤出弹坑。”

“是！”

特种兵在前面的巨石后躲着，暂时安全。只听他吼道：“向排长！我再往前投掷烟雾弹到你的前面，你们马上撤出来！”

向前进说：“先把冲过来的那些人干掉再说！大家注意节约子弹！前面，打！”

十几秒钟后，隔着浓烟，以为没事了冲过来的几个越军被打成了马蜂窝，敌人再度被挡住，前进不得。最近的冲到了大家前面二十米，一颗子弹打中马小宝的头盔边沿，转射入弹坑泥土。

“一班长，压制前面，向排长他们撤出来了。”

一班长在那边往前扫了一梭子，刚才被打趴下的敌人正要抬头，赶忙又紧紧地趴在了地上。 向前进跟马小宝迅速半蹲起来，拿着枪，飞快地上了弹坑，分往两边山脚。

特种兵没有再扔烟雾弹，向前进退到这边山脚，前面特种兵一手拿着枪，正转身往回跑。

向前进往前面打了一梭子，掩护特种兵撤退到他身边。那边山脚下一班长也开始撤退，大家交替掩护，迅速后撤了二十多米。那两个士兵在那里埋了一颗雷后，正往前赶。大家追上他们，汇合在一起，接着就往前一阵猛跑。

到前面山脚结合部后，所有人转往右边山谷沟底。向前进跟特种兵走在最后，两人边跑边回头警戒，看有没有敌人追来。

突然后面山谷里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有人踩中了地雷。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听的人心里发紧。

“他妈的那么宽的山谷埋两颗居然也百发百中！”刚才负责埋地雷的一个兵回头骂起来。

“大家小心，走左边！”前面山沟谷底很狭窄，打头的那个兵突然停住，喊了一声。他看到前面草丛里横着一根折断的树枝，但还连着皮，断裂口到左边的一截要比右边的长。这是他们的暗号，预示前面数十米远的距离内都有危险，会踩上地雷。一般人如果发现到这是个暗号的话，会认为长的一边指向是安全的，但是偏偏错误，短的才没有危险。

有时候人们倾向于判断右手方是习惯方，大家必须得要采用的逆向思维。思维不能定向，定向了的话在丛林里怎么死的可能都还不知道。

大家按照指示，从左边山脚走。后面向前进跟特种兵在脚印上又挖了些泥土，晃虚枪，让敌人判断在左边有地雷。前去二十米后，左手边是一道绝壁，大家真的在绝壁下埋了颗雷。出了这个沟谷以后，大家还是没能追赶上前面的人。但后面没有追兵，让人松了一口气。估计敌人在身后的狭窄地带又吃上了地雷的亏，不敢再追。

神经上稍稍松弛下来后，大家都感到极度的疲劳。再说也有些心急，大家追赶的速度已经相当快了，还赶不上，只能说明前面去的人动作也相当快。

这样下去可不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敌人在合围追踪。不能停留，必须得奋力追赶。

攀过了一座山，前面又是一条河。

望远镜里河对岸边有一丛散乱的草，倒伏得严重的样子。一具越军尸体摆在那里，身下还淌着红色的血流，随着雨水往下浸进河里。河里草丛中也有好几具尸体，漂在水面上，隐伏在水草当中。河边有芭蕉林，雾气散了，却下起了小雨。大家身上早已被草叶上露水打湿透，现在撤离要紧，管不了那么多。

特种兵侧着耳朵谛听着山里的动静。

刚才一定在这里发生过激战。不知道这个时候会不会有敌人事后赶到这里来查看收尸之类，要是不巧给他们赶来这里，发现到还有解放军过河，打个埋伏，那可得要付出相当大代价了。

大家往右边山上过去，在一个岭上潜伏下来，观察地形。

特种兵观察得很仔细，他不想再出什么事了。这次他跟另外两个上级带领的战士出来很长了时间，一直都没有什么事儿。可刚才遭受伏击牺牲在山谷里的人有三个，重伤一人，令他心里很不好受。那个重伤员现在可能还被抬着往走，但也许牺牲了，子弹打进了他肺部，已经没得治了。

敌情很严重，估计前面的人不可能一直带着战友尸体。他们一定找了个隐秘地方将之埋藏了起来。那些光荣的烈士可都是年轻有父母的，二十岁左右而已。他们既然选择了来当兵，而且被选作了侦查兵，就当然知道战死丛林是家常便饭，死前不应该有恐惧和遗憾。

一个人只要能没有恐惧地去死，没有遗憾地去死，那就够了，够本了。只要不亏本，没有生意不可以做。

想起这些，向前进的心里已经渐渐麻木。战士，就应该冷漠地面对死亡。。。。。。为其如此，才能够在生死关头，保持绝对的冷静。

冷静、细心，是丛林战士的生存本钱。

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动静，而后清点了对面河流边的敌军尸首。岸上一具，水里有五具。上面的一棵树上还有一具，挂在树杈上。

小雨声中，山上的原始次森林里唯有树叶上的雨滴较为响亮。右边是一条山沟，隐隐约约听得到溪涧流水在哗啦啦奔流。

“我们必须要先过去一个人。向排长，你水性怎么样？”

“不太好，水涨了，应该很深。负重过去，我没多大把握。”

“嗯。你的这个战友呢？”

“他没问题，河边长大的。”

“武装泅渡，你还得加强练练！一班长，你带你的人先过去，把绳子系在下面的这棵树上，我们在这边看着。动作快一点！”

“是！你们两个跟我来。”

一班长带着两个战士迅速下山，到了河边。

向前进跟特种兵用望远镜紧张地搜寻着这地方可疑的狙击点。时间不够用，稍一忽视，大家就有可能命丧此地。

很快，山下一班长身上系着绳索，游水过河，徒手到了对岸边，迅速捡起地上的一把枪。

过河很顺利，没遇上什么危险。

翻过山，下面的林间开阔地边沿有一座独立房。房子周围的山边有一些竹子，一条溪沟从前面的山脚下绕过。

房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大家不敢下去，只得退到岭上，顺着山脊大包抄。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前面一段悬崖下有人低低地喊了声：“雷声！”

“闪电！”

灌木叶被拨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只见到嘴唇在动：“是你们！快一点过来。”

大家跟上的是营长他们。左翼和后卫警戒的在岭上，右翼的在下面独立房附近。前锋的一部分人马则正在往北方偏左一点的缓斜坡上探路。

营长见了大家很高兴，低声说道：“你们到了？到了就好。不能休息，大家赶快走。下面的房子里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好了，大家赶快起来，人员到齐了，出发！”

大家这般专拣丛林沟谷里走，一路上仍是危险重重。所有人历经艰难，回到境内，已是好多天以后了。

41.狭路相逢1.

情报说，为了配合即将到来的一场大规模的地面进攻，敌人从柬埔寨前线调来了一支精悍的特工队伍，希望他们能对北部二军区节节败退的战局做点贡献。这是敌人一支老牌特工部队，手段极其残忍，而且丛林特种作战的经验更是老道丰富。调防北部以后，他们秘密驻进边境上的一个村子，而后展开作战，多次成功渗透入境，对我形成了很大的威胁。现在向前进带领的这支队伍在完成丛林任务后又得到命令，他们得继续呆在丛林里，设伏等待敌人这支特工队伍，在他们的再一次入境时伺机将之消灭。

这将是一场高手之战，不知道胜败会如何。

受领任务后，他们出征丛林几个人在友军驻防的阵地上休整了四天多，并跟大家仔细研究过作战方略。师部加强下来的一个参谋此时还在高地上没有回去，他在等待着向前进带领下的前出小分队的战果。他相信在近几天内他们一定不会让他的口袋落空，他坚信这一点。

他负责这次的作战，要是成功了的话，军区也会震动的！向前进他们不但人人都会立功，而他作为一线的行动指挥官，则很有可能出现在军区战果通报会的主席台上。对于像他这样年轻少壮的中下级军官而言，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今后的升迁？自不用多少！

所以他急于立功受奖，有些紧张兴奋地等待着，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间断地守在电台和电话机旁。

这天晚上，在高地掩蔽部里，他小睡了一会醒来后发现天已经亮了，坑道口里有了模糊的光。外面很静，他想出去洒泡尿。

这不是问题，此地一家独大，没有敌人在附近驻守。所以参谋只是腰部下屁股上别着把手枪，头盔也没有扣，便跨过两个还在熟睡的战士，往外面去。

外面天气一点也不好，阴雨多雾，还很冷。他看到坑道口哨位上的一个单兵哨在很尽职地用望远镜观察着斜对面的山林，他走出去时，那个单兵哨朝他点了点头。

他刚在坑道口处一冒头，嘭的一声，天地间响起来一枪。枪声似乎隔得很远，不是很清晰，但是能明显感觉到那是枪声，而且应该是狙击枪的射击所致。参谋正在发愣，嘭地又是一声，一颗子弹射入他头顶上的原木中。距离那么近，再下来一寸他就没命了。这一下他明白了，子弹是冲他来的。敌人的狙击手应该是在对面瞄准着这里，人影一冒头就开枪。

这可不是好事，参谋赶紧扑倒。他是七九年过来的人，倒也不害怕。三两下往外面的战壕里爬出去，到了一处观察孔，他才蹲起来往外观察。

听到枪响，里面的两个战士从睡梦中惊醒，抄起武器便赶忙着往外跑。“趴下！有狙击手！”坑道口附近的那个观察哨回头大喊。

整个高地都已经警戒起来，各个哨位进入一级临战状态，防止敌人偷袭。

然而没有后续事情发生。敌人不会那么笨，先开枪后再发起攻击。

此际在茫茫丛林里，向前进他们小队潜伏在一个小高地上。前方山谷越军特工出没踩出来的一条小路上已经有好几天都没再出现过人影了。看来敌人在遭受到那次突然的打击过后，真的已经放弃了这条路线。

天色越来越亮，趴在小高地靠前斜面坡上的向前进侧了个身，转头看了看身边担负掩护的两个战友一眼。浓雾中他们都趴在草丛里，隐身衣很好地将身子化在了大自然中，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尤其他们身上的伪装，没有一点破绽。

这就好，他又转过了头去看前面，前面四百米处是一条五十多米深的山谷，被他们封闭了，里面的长草丛中满是地雷和绊发手雷。山谷中间的道路边有两颗手雷吊在插入地里的小树桩上，一根线牵过小径，人行过，只要一绊那条线，就会引爆路边的手雷，炸断下肢是轻的，重则丧命。但是现在雾气大，在他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就算他看到了也没有用，那两根线太明显了，敌人相当容易发现。这是个疏漏吗？不是，这是他们故意所为，旨在让敌人明白这条道路已经被封闭了，小心走。一旦他们放下速度，那么要瞄准其中一个开枪的话就容易许多。如果敌人出现了而又情况有变来不及处置的话，在视度允许的情况下，他可以开枪打中那两颗手雷中的任意一颗，将之引爆。那会牵引出很多的爆炸，形成大面积的杀伤。

那条草丛中的小径他们监控了很久，可连接两天来都没有什么动静，难免让大家有点失望。不知道今天会如何，阴冷的天气让人很难挨。雾气中向前进轻轻地吐了口气，稍稍活动了一下脖子。反正现在雾气大，光线也不好，抵近侦查的小组也没发出讯号，他可以偷一下闲。

他们小组在这个潜伏点上再坚持一天就将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有几处路径也是特工们经常过境来的。当然在那几条路径上他们都给做了一些辨识方面的手脚，大家都是行家，现在博弈的是谁的脑瓜子更好使。

自从跟友军联合发起那次雨夜攻击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那晚大家都安全撤离了山谷，穿过开阔地跟火控组的人马会合后，他们在一处山谷里休整到天亮，而后跟友军分手，按照他们给的地图，一天时间便很顺利地开通了丛林中的通道。敌人过境来的一些道路是封堵了，但是不知道效果如何，无法评估。留下来也好，现在根据上级指示，他们对敌人的这条可能的行进路线进行着有效监控，只希望敌人能愚蠢地撞上枪口来。谁都想得来全不费工夫，但这未免有点想当然，把敌人看轻了，有点可笑！敌人不是那么笨的，他们谨慎得像是狼或狐狸，要跟他们斗，只能比他们更有耐心和警觉性。

不过他们针对这支部队的作战特点有过缜密的分析，判断出近期内一定会再过境来的，那么选择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待他们则不失为一种最有效的选择。

一定要有耐心，尽管大家都知道守株待兔靠的全是运气，敌人会不会选择这一条路大家都没有把握，但还是耐心地坚守着，潜伏着等待。刚才的那一声枪响隔着好几个山头，他们谁也没有听到。

一阵风吹过，前方的那团雾气散了，向前进赶紧透过狙击镜往前观察。草丛里动了一下，不知道那是什么。等他轻轻地用手去调整大狙击镜的倍数，一下子看清楚了，那是一堆草堆，顺着小径出现在眼里。那堆草异常分明，而且前部继续在动。他看过来，明白了，那应该是一个敌人趴在那里进行着破障排雷。

敌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大家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现在都已经快要到中心位置了。向前进大吃一惊，这些狗日的家伙真的很狡猾，作为军人，他们无论战略胆量和战术技巧都相当值得人佩服。

向前进缓了口气，仅仅瞄准着他。这家伙在排除了前面的几颗地雷后，不停地爬行着，并不停地抬头向着这里张望，很警觉的样子。看来他们对于地形学很有研究，对这里的不放心让向前进也担心他们会有狙击手进行反狙击。这让他无法开枪！

况且丛林中湿度很大，子弹飞行四百多米也需要几秒钟时间，加上风吹会造成偏移，他没法子在敌人的不规则挪移活动中将其爆头。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要求精反而就越有顾虑，下手时迟疑不绝。其实他居高临下，敌人又是这样子卧姿趴着的，那是致命的姿势。要将其消灭的话，他只要向着其头颈以下部位开一火，就算打中腰背部也是个贯通伤，敌人是没法活了。

他不笨，当然不敢贸然开枪。敌人出现的只是开路破障人员，后面一定还应有人手。干掉他只会打草惊蛇，万万不可，更重要的是很可能给反狙击的人手轻易找到目标，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看着他不时地抬起头来张望着他们这里，向前进对于他们已采取反狙击行动很肯定。他有点担心，现在是绝对不能有任何轻微的异样表现，任谁都不可以。

“传令下去，大家千万不能动，敌人采取了反狙击。”口令一个接着一个传下去了，他松了口气，专一观察着那峡谷的对面拐弯处和两边悬崖上。现在那个进行着道路清理的敌人已经不是关键，关键是把敌人的反狙击人员找出来，否则在其破障开路成功后，只能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开离去。（字数有点少，见谅！）

42.狭路相逢2.

山谷里又升起来一大团雾气，还下起了小雨。真见鬼，什么也看不到了。向前进侧耳倾听了一阵，丛林中四处都静悄悄的，唯有眼前一颗在无定向微风中振颤的露珠引起了他的注意。天气要变坏，他感觉到。

透过灌木丛看过去，在靠下面一点的一株小树尖上有一片宽大的椭圆形叶片，叶片的下垂稍上，那颗露珠尤其圆润，像是水晶，似乎折射出某种光辉。

不知道为何，在战地上看到露珠，总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他看来，那晶莹的珠子应该就是年轻而美好的生命了，没有尘埃，没有瑕疵，光洁透明。但是生命是脆弱的，就如这露珠，在雨打风吹中总显得那般的不经事与脆弱。

也许他就像是那一颗露珠，在某一方面看来闪耀出人性中的至性情。他没去过多的想到身边的众多战友，其实在血战杀伐和生死边沿的挣扎中活下来的每一个灵魂，亦如那露珠显得那般的清亮光洁，无比完美，不只是他而已。这一刻他没有过多的去想些什么。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自己的价值得不到体现，死得毫不光彩。这一次也许会有人牺牲，这很难说，打仗就是这样，任何一个战场就是一个绞肉机。这次谁知道有没有暴露，敌人是精兵强将，会不会已经先发现了他们？若是唤来重炮对他们隐身的这里进行覆盖射击的话，那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不要说重炮了，就是一般的小口径步兵炮也会对他们形成致命的打击。

周围的树叶很湿，风大了一点，山谷里雾气吹散了。向前进等人还是那样趴着，一动不动，注目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又起来了，向前进又从对前方的观察中收回目光，在那之前瞩目的露珠上停留了一两秒钟。奇怪，在渐渐变得淅沥的雨点却没有将那露珠打落。

这时又吹来一阵风，下面山谷里的雾气没有散，倒是将另一团雾气由右边的山梁上吹过来，横过前面山谷地，在雨点中飘向左边的山头去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但死亡的气息却深深地笼罩着整个丛林中，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是典型的雨雾天气，每个人都感觉到冷。但是不能动，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有任何的轻微动作。伴随他们的那颗露珠，此时仍旧顽强地存在在叶片尖上，风雨始终都没有将之吹打落下。

又一阵风吹过，灌木丛里哗啦啦掉下雨点。风开始变大，天气在变坏，这对设伏很不利。

雨雾变大，不利于观察不说，单从远距离狙击而言，风是个影响射击精度的重要考量因素。承载露珠的叶片此时随风在往左边旋转颤动，这证明风是从右边吹过来的，他下意识地判断了一下风向，而后不自觉朝右边偏过头去。这一偏过头去，让他突然发现那边悬崖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对劲，他心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悬崖上是草丛，之前他观察得很清楚，这两天来也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对那里的留意。这次里间突然多了一丛颜色比较鲜艳的树叶，跟之前的记印有很大出入。他又细看了一眼，是不大对劲，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太抢眼了，难怪一下子就让人觉得起疑。之前那里没有明显的标志性事物，他在狐疑了几秒钟过后确定了这一点。

突然那丛树叶动了，向着悬崖下边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有情况！”他在心底里确定了这个疑问。

透过高倍望远镜盯着那株在缓缓移动的矮小灌木，向前进心里冷笑了一下：“他妈的，很狡猾啊！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不过今天到头了！”

真所谓来得全不费功夫！猫捉老鼠的游戏即将开演，他特别的喜欢这种刺激。

没错，那是敌人的狙击手！虽然他伪装得很好，暂时还看不到人影，但是他已经暴露了。这就好！向前进透过望远镜紧紧地盯着他的动静。他知道那家伙要进入射击准备还得一阵工夫，。慢慢看他表演吧，不用忙，有的是时间。

看着那树丛在动，向前进还没有枪上的动作。现在是关键的时候，他需要的是冷静。

等了两天多，终于等来了，他的心里只是又再一次带着点紧张和兴奋地跳动起来。

“排长，前方三百多米的悬崖上——两点钟方向好像有动静。”熊国庆轻轻地说。熊国庆在他右边一米多远的一块岩石旁，但是相互间一点也看不到，不能通过手势来传递军情。

“是，我看到了！千万不要乱动。”

“你那边能能瞄准吗？我这里位置不好。”

“不要动！我可以瞄准的。注意前面那座山才是关键。”他显得很冷静，知道敌人一定还有别的没暴露的狙击手。

树枝还在草丛中缓缓移动，显然敌人还在找阵位，暂时没有对他们构成威胁，很可能只是想要进行反狙击观察，控制这里。这个位置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们要确保安全。

向前进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臂膊不动，而是手腕用力，一点一点地将枪身靠着躯体缓缓往后缩。刚才是正对前方十二点的山谷，现在若直接调转枪口来，偏移到右手两点钟方向，动作幅度将会很大，引动草叶就不好了，只能这样先将枪身往后退再往前斜伸出去。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肩头臂膊都没有动，他必须要在敌人到达那悬崖之前将枪口向着那里再度推出去，做好射击准备。

这应该有好几分钟来做准备。但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七九式狙击枪身已经往后退回去了，然后他小心翼翼，尽量不触动草丛，将枪口向着两点钟方向一点一点地推送出去。这样做很繁琐，但将暴露几率减小到了最低程度。他始终只是用右手来完成枪上的动作，左手的望远镜一秒钟都不离开对敌人的观察。

完成狙击瞄准以后，他松了口气，敌人没有发现到这边的异常动静，还在继续往悬崖边上来，企图寻找最佳的反狙击观察角度和射击阵位。

他相信敌人已经到达下面的山谷有一阵了，不过这不是他现在现在想要判断的，摆在眼前的问题是俯角射击对他来说有些不利，枪在草丛里很容易被遮挡住。

透过狙击镜他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矮小的灌木在草丛中继续移动。他想要调整一下身姿，移动过角度来，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这样做动作幅度太大，很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

他判断出对面山岭上那人要取得较好的视界和射角，必须要从正岭上往下一直爬到悬崖边上来，按照他的速度，两米多长的距离，起码还要二十来秒。

作为一个随队狙击手，在进行反狙击为队友提供安全保障时，除了冷静与判断带来的敏锐观察力，最重要的就是隐身，要能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首先保护好自己。但显然这个家伙忽视了一点，那就是他太轻敌，没有将对手估量好轻重。一个事先做好准备设伏等待的狙击手，他怎么会不把周围显眼的环境观察好并牢记于胸呢？所以刚才向前进没费多大劲地就发现了他。他犯的错误是致命的！这跟掩耳盗铃没有区别！

“不好！排长，真的是敌人，他已经到达悬崖边了，枪口在向我们这边瞄准！”

“别说话，他还在观察，我已瞄准他了。距离只是三百，风向现在对我也有利，只要他有任何动静我就会首先开枪的，这一次打爆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向前进边瞄准边轻轻地说。他很轻松，浑身都很放松。狙击镜里，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伪装下的敌人头部。这家伙的伪装草帽应该是临时扎成的，很粗超，难于跟周围的草丛融为一体。

他躲在小树下，在用望远镜在对他们这里观察。这家伙还真是狡猾，用望远镜幅度要小一些，不至于很快暴露。他冒险爬到这里来费了相当大工夫，很不容易的，当然是想要取得对他们这里的控制权。换言之，他的疑心是对的，反狙击判断没有错，错就错在策略的施展上，他不应该在满是草丛的悬崖岭上用颜色反差很强烈的树枝做掩护。

敌人很狡猾，但是异常愚蠢。向前进突然又觉得很不对劲！情报里说对手是作战经验异常丰富的特种部队，没理由犯这种低级错误啊？这么容易就暴露，难道这是个陷阱？如果那是个诱饵，那么真正的威胁将来自哪里？

他在脑海里闪现过这样一个疑问。从地形学上来判断，真正的威胁应该是前面和左边。

后面应该没问题，敌人还不至于那么快打包围抄到后面来下手。这边是他们控制的，周围散布着警哨人员，近距离混战不可能发生。左边也应该是安全的，敌人不可能很快地就从峡谷里上到左边来。现在的关键是不知道抵近山谷的黎国石有没有发现并锁定到前面山头上的目标。

他再次很快做出了判断，根据之前对地形的侦查，从下面山谷进口上到右边悬崖上来，最快的速度估计得三分多钟，在飞快地做简易伪装和缓慢小心地爬下到悬崖边来至少也得三分钟。也就是说敌人到达下面山谷口至少已经六分多钟。

六分多钟的时间敌人能做些什么？往左边地形不利，对他们这里不能形成威胁，除了右边的悬崖顶端，另一个可以控制这里的就是对面悬崖。敌人很可能还有另一名狙击手，两人分散开来了。

还没暴露的才是最大的威胁。

但是现在他得要紧紧控制住右边悬崖上的家伙，一旦他有动静就得要先敌开火，无暇分身去查看前面对面悬崖顶上。

糟糕，雨点大了起来，搅动着雾气，将下面山谷完完全全遮挡住了。熊国庆心里很焦急，生怕敌人趁机有所行动。这样被动等待不是办法，他想我们看不见下面山谷里的敌人，敌人也应该没发现我们，正要请示下一步行动。他想趁着这一阵雨雾退回到岩石的后面去，这样的话观察敌情可以不受草丛的限制。

此时，嘭的一声枪响，将他吓了一跳。枪不是身边的向前进开的，枪声来得似乎很远。

激烈的交战枪声随之在丛林中响起，让人来不及做任何别的准备反应。一切只能凭借本能，向着敌人的枪响声处开火反击。雨雾的搅动中，看到山谷里冒出头来的敌人，熊国庆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开枪打了几个点射。一名在向上运动射击中的敌军瞬间载倒，触响了道旁的一颗地雷，一声巨响，他看到一顶头盔被浓烟抬起后又抛了下去。雷场密度太高了，连环爆炸的火光和浓烟在雨雾中显得很凄美。

战斗已经打起来了，战场就是这样，计划不如变化，人只能在瞬间做出智慧的判断。右边悬崖上的敌人顾不得再隐蔽，已经飞快地用大幅度动作完成了射击准备，卧倒在悬崖边，正向着这边的一个人瞄准。只要他的枪一响，这边就会有人牺牲，只能是牺牲，而没有别的可能。

流弹不停的飞上来。向前进狙击镜里的倒v型准星一直都锁定在敌人的头部，他倒沉得住气，迟迟没有开火。因为风雨很大，从狙击镜里敌人头部的草丛倒伏来看，风力应该在四到五级，风向也变得很不利。再说敌人的头部动作幅度大，所以在其大幅度完成射击准备动作的好几秒钟时间他都没有开枪，或者说没法开枪。

要开枪的话，一定得在敌人专一用心瞄准的那一刹。但是这样做很冒险！虽然只有三百米的距离，但天气湿度大，风向风力都很不利，子弹飞行过去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还需要根据风力来判断提前量，这一切都只能在敌人静止下来的瞬间凭借本能来完成，稍有不慎，敌人就会在他射出的子弹还没飞到时开火。

狙击手不容易做，需要枪法准，一弹毙命不说，更需要的是细心、冷静和判决力。

雨点啪嗒啪嗒地打落下来，风力更大了，继续由右边往左扫过来。敌人在贴腮瞄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也是个不容错过的危险时机。

再不开枪，敌人可能就会开枪了。他果断地将枪口偏移了一点，手指头一加劲，开了一枪。

嘭的一声，子弹呼啸而出。枪的后座力很大，他感觉到肩膀上一股大力在将他往后猛推。

但是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镜中的敌人。

打中了。

子弹在敌人开火前打中了其面门部位。敌人昂起了头，翻了个滚，枪首先掉下了悬崖。

山谷里的敌人想趁着雨雾快速突进到下面的山脚，那是这里的射击死角，那么情况就会有利于他们。所以他们动作很快，时机研判也非常地好。

只是有一点他们搞错了，他们没想到遇上的是一队能打硬仗的侦察兵。

41.狭路相逢3.

大家占据的地形坡度十分陡峭，上来的路面相当倾斜，敌人想要进攻上来，本是相当不容易的。但是这股敌人作风强悍，单兵战术过硬不已，人能各自为战。况且刚才他们趁着雨雾掩护，大部分人已经运动到山脚下了，此时正在分散着，仰面强攻上来。没有人想到天气突然间就变坏，能见度极低，给敌人造成了便利。山腰以下，只听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了一片。

情况出乎意料，要撤走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拼下去。抵近潜伏的战友们人数虽不多，但是没有人后退，全都怪叫着抵抗着正面敌人的疯狂强攻。

双方都吼叫着，不时间传来痛苦的闷哼声，撞击着人的心扉。

抵近潜伏的战友们毕竟人手少，火力不够，只是一两分钟而已，左边一股敌人借着灌木草丛的掩护打包抄，已经越逼越近。

情势相当危险，敌人的援助炮火也怪叫着飞来了，第一波猛烈的砸在半坡上，火光及其浓烟在大雨中冲天而起。

不知道大家的伤亡如何，熊国庆心里再度焦急不已。这样继续在这里潜伏下去不是个办法，得要赶紧下去支援。“排长，我下去！”在炮弹的爆炸间隙中熊国庆大喊一声，人从岩石后站立起来，端着枪就往下飞跑。下面荆棘盘绕，路面也太滑，他没跑几步便一跤摔倒，滚了下去。偏在此时，轰的一声，一颗炮弹正好落在他的身边爆炸开来。

“熊国庆！”已经半蹲起来的向前进看得很清楚，大喊了一声。“其他人原地待命！注意左右两边！没有命令，谁也不许下来。”说完他端着冲锋枪也赶紧冲了下去。敌人的另一个狙击手已经给他的副手在第一时间开枪打死了，此时他眼看着战友倒下去，可能已经被炮弹炸没了，心里一下子便紧了。先找到他，没死的话一定要先救治他。

猛烈的雨点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流淌着雨水的山路滑溜不已，他飞奔着，在往下穿过一丛荆棘时，不料裤腿和上衣都给挂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影响了速度。炮弹不停地在身边爆炸，下面的枪声也密集如鞭炮，他心里焦急啊，身子猛力往下一奔，哗一声，裤腿撕烂了，手臂上也开了好几条口子。他管不了那么多，快步穿过荆棘丛后，努力睁着大眼，继续在灌木草丛里寻找着倒下的战友踪迹。

此时风雨交加，搅动着雾气和炮弹爆炸的浓烟，视线相当模糊，看不到什么。他使劲睁大眼睛，往左右寻找了一会。这样在密布的弹坑中往下之字形来回搜索到第三趟，他终于看到了下面一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倒毙在一处草丛里，身上覆盖着炮弹爆炸落下的泥土。

“熊国庆！”向前进从一个弹坑边沿跳下去，找到落脚点后，蹲在地上，放下手里的枪，抱起熊国庆的头来。

熊国庆浑身是血，地下混浊的流水全给染红了。

熊国庆醒过来，竟然艰难地一笑道：“他妈的，我竟然挂了，想不到我这次运气那么不好，我，我。。。。。。”他满面也是鲜血，挣扎着，呼吸变得很困难。

“你别说话，伤在哪里？我先带你退回去，敌人可能已经摸上来了。”熊国庆浑身血糊糊的，他一时间还找不到他的受伤部位。熊国庆指着头部，偏过来。一块弹片将他的耳廓上面给销去一半，头部上还有一道很宽的口子。一定是他自己将弹片抠拔掉了，现在血水不停地从那里流出。

“转过来，我给你包扎！”向前进赶紧将他拖进弹坑里，而后撒开急救包。

“不行，我下面也挂了！动不了。你赶快下去支援他们！别管我。”熊国庆吐了口流进嘴里的血水，用另一条腿蹬地，企图将身子往上挪高一点，而后挣脱向前进托住他的手。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敌人的炮弹不停地落在山上，爆炸声此起彼伏。

“你别动，我先给你包扎头部！”向前进按住他，大喊着道。

向前进半跪在地上，冒着炮火，手里动作动作飞快。刚给熊国庆包扎好头部，他身后就突然出现了情况。

“排长，赶快走！我掩护，敌人太多了！炮火很猛烈啊！”黎国柱在半坡上的弹坑里跳跃着冲了过来，边冲边回身往斜后方有动静的灌木草丛里扫射。

“其他人呢？”向前进来不及再给熊国庆包扎其他地方的伤口，拿起枪来，转身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还在下面！一部分敌人从这边包抄上来了，现在怎么办？”

“敌人太多了，不止是一个排。我们先叫下面的人撤退上来，你看着他，我下去！”

“让我下去！”没等向前进起身，黎国柱已经在零星的炮弹爆炸声中跳跃着往下猛扑。

由于山高坡陡，我们的炮弹没法进行有效的对地支援。但重型榴炮齐射的轰隆声已从天边滚过，向敌人纵深落去，进行压制射击。

战斗打得如此艰难并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只是没有想到敌人人数众多，作风也极其顽强，在受到猛烈的抵抗过后各自为战，对大家威胁极大。更重要的是炮火协同及时，一上手就很厉害。

雨雾中又一发中型口径炮弹啸叫着落向旁边的一个弹坑，向前进赶紧卧倒在熊国庆身上。爆炸过后，浓烟随风涌过来，呛得两人直咳嗽。

“给你枪，拿起来，我们先撤退回上面高地去！”向前进大声吼叫着道。熊国庆也陡然生发出无穷力量，在向前进的搀扶下，猛地站了起来。他一手搭在向前进肩上借力，一手挟持着枪，两人艰难地在湿滑不已的陡坡地上往上撤退。

被炮弹炸起的泥土经雨水冲刷实在是太滑了，两人滑倒了好几次，浑身是泥，尤其是熊国庆，身上泥浆和着血水，让人看了惨不忍睹。但他始终在向前进搀扶下，咬紧着牙，一声不哼。

“坚持住，下面的人好像上来了。”大雨中，向前进往回看了一眼。

两人的速度太慢了。一名敌军摸上来，到了左边一处草丛里，向着他们射出了一梭子弹。向前进感觉着右边腿上一麻，在滑倒下去的同时手中自动步枪指向那里回敬了一梭子。

“你怎么样？”看到向前进跪在了地上，大腿部位鲜血长流，熊国庆也是单腿跪地，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握住了自动步枪，而后趴下去，做好了射击准备。

“我没事，只是腿上中了一枪而已。你能不能爬到那个弹坑里去？我过去看看，打死那家伙了没，不然下面的人撤退上来，会吃亏的。”

“好，你小心一点！”熊国庆往前趴下身子，艰难地在雨帘中往上爬行着。一阵大风吹来，更大的雨点砸在人的脸部，直让人感觉到疼痛。风很冷，但是此时没有谁在意到。

向前进忍着腿部的枪伤，向着右边的草丛里爬过去。一路鲜血，直将黄泥水染红。

前方的草丛中又有敌军用苏式武器向他打来一梭子，子弹钻进身边的泥土，他赶紧往下滚进一个浅弹坑。弹坑里积满了黄浊的泥水，水花飞溅，招来敌人更猛烈的火力压制。他几乎是蜷伏着，不敢抬头。

四五把枪在向着他这里扫射一阵过后，两名敌军跑出不远处的灌木草丛，冲了过来。

他赶紧转身，靠在弹坑边上，平端着枪就是一梭子。两名敌人都打趴下了，不知是死是活。

此时在右边警戒的几名战友怪叫着冲了下来，由于占据着地利，在他们一阵猛烈的扫射下，摸上来没给打死的几名残敌也慌忙逃跑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

“向排，你怎么样？起来，我们先上去。”冲下来的武安邦半蹲在弹坑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枪带挂在肩上，枪口指着草丛处，一手扣住枪机，随时准备击发。他看到整个弹坑里黄浊的泥水已经全泛着红色，只见向前进的大半个身子淹在血水里，伤情不明，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没事，下面还有枪声，你赶快下去支援。敌人太多了，战斗力也很强，黎国柱已经下去了，情况不明，你下去搞清楚，把大家都带上来。”向前进只感觉浑身发冷，说了这几句话，呼吸也变得很困难。有一个意识很清楚，他知道必须得要尽快给自己包扎一下，不能失血过多。

看见武安邦还在看着他犹豫，向前进大声吼道：“赶快行动！”

“是，你自己小心！”武安邦说着向其他冲下来的战友一挥手，屁股在地往下面一滑，到了另一个弹坑里。由上面流下来的血水将这个弹坑也染红了，武安邦皱了皱眉头，赶紧站起来离开，继续往下面枪声响着的地方去。

向前进感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力量也似乎在渐渐消失。这非常不妙，在弹坑里喘息了一阵，蓄积了一点力量后，他开始在弹坑里侧过身子来，而后凭借一条腿一点一点地蹬动，终于将身子背靠着山，坐在了弹坑里。他将自动步枪的弹药检查了一下，换了个弹匣，置于连发状态，放在身边的顺手部位。

目前只有这个弹坑可以提供给他较为安全的掩护，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还有残余的，这些人惯于单兵作战，机智灵活，不可小觑。今天这该死的坏天气让大家吃尽了苦头，很可能还有牺牲。

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必须要自救！中弹失血的那条腿似乎已经麻木，他费了好大的劲力才将之蜷缩回来，使流血处创口离开了弹坑水面。

他撕开裤腿上的破口，血还在不停地从创口里涌流出来。

强降雨依旧在紧密地下，战场上枪声也没有停，在山下断断续续地响着。他往两边扫了一眼，这里暂时很安全，他松了口气。

撕开急救包后，腿上创口周围的黄泥血水已给天雨洗得干干净净，他很快将伤口缠缚好，然后拿起枪，拄着从弹坑里一点一点站起来。

还好，没有射向他的子弹。

此际到处都变得很宁静，除了风雨依旧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爬回到刚才跟熊国庆分手的地方，休息了一下，接着又向上爬去。他知道熊国庆一定还在上面的弹坑，就算离开也不会很远。

等他爬到上面的弹坑以后，才发现熊国庆已经晕倒过去了，也是像他刚才那样，半个人泡在弹坑积水里。弹坑边一个撕开的急救包还没有用。

浑身泥水和血污的战士们，一个紧跟一个，有的相互搀扶着，向上攀爬回来了。大雨中，一阵阵寒风吹来，冻得人发抖。

41.狭路相逢4.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汇聚拢来的战友共有两人重伤，三人轻伤。

没受伤的人散开在四周，担负着警戒。看着大家，向前进沉声说：“任务失败了！检查弹药，准备撤离！”

“是！”

一部分人开始检查弹药，现在必须得要安全地撤离这里，回到守军驻守的高地上去。虽然有五个人受伤，但在天时及敌众我寡的不利情势下，没有人在战斗中牺牲这已经是万幸。

看到大家都已经迅速行动起来，向前进喘息了一声，吃力地说：“小黎打头，我们按照原定撤离路线回去，殿后的人马要加强弹药。马班长跟张文书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布雷封锁。大家注意拉开距离，但是别落得太远。我估计敌人很可能不甘心，会追击我们。”在撤离时必须得要防止敌人趁机袭扰，这些家伙单兵作战素质很高，在丛林中神出鬼没，不可小觑。

吃了败仗，没什么可抱怨和沮丧的！在这般做了简短的休整过后，向前进叫武安邦扶起他。受重伤的人给抬到了简易担架上，大家开始行动，默默往回退。大家盘过右边山腰以上部位，从阵地的反斜面下去，到了一个沟谷地里。风雨依旧很大，冷得要命。沟谷洼地里积水很深，向前进等三个轻伤员咬着牙，在战友的搀扶下，走得异常辛苦。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大家还没到达驻军阵地。到处都是山，丛林中雨声不断，响个不停。向前进在武安邦的搀扶下，落在了后面很远的距离。张文书和马班长殿后，两人几乎是倒着走，小心翼翼，做贼似的四处观瞧着，一面侧耳谛听着丛林中的异常动静。

在丛林中利于潜伏，要是有敌人的话，潜伏在路边，近在咫尺也没法发现。张文书跟马班长都是军事骨干，枪法准，动作利索。马班长还进过师教导大队，两人的出枪都相当快。从肩上拿枪到卧倒出枪瞄准射击，两人均只要几秒钟。尤其马班长有一项绝活，在连发状态下，子弹快打光时，他能单手据枪射击，一手从弹袋里取弹匣，而后在子弹打光时单手换弹匣接着射击。

转过一个弯，前面的担架停在了一株木棉树下休息，等着他们。前面不远就是驻军阵地了，这里在他们的有效射程范围内，再说一直都没遇上敌人的冷枪和袭扰，此时大家都觉得有了安全感。

武安邦扶着向前进靠在树干上，他转过身去对着山脚边一丛草洒了泡尿。尿水淋在了一个人的头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块石头。

他没有发现，收起法器过后，他刚走到向前进身边来，队伍就又出发了。武安邦问他腿上伤怎么样，向前进翕动着嘴唇，摇了摇头：“还行！走吧。”此时就在山腰上，潜伏着另一股敌人的特工人员。

那股敌人紧张到了极点，尤其山脚边的那家伙，知道这里的人都已经远去了，才松了口气。

中午时分，雨点小了些，雾气也散开了，但是天空很阴沉。大家撤离回到了驻军阵地上，躺在阴冷的藏兵洞里，没受伤的几个在洞口望着淅沥下个不停的雨，都没有作声。

这一仗伤得很厉害，严格地讲战斗是失败了，敌人没有遭到全歼，自己方损失可说是惨重的，两重伤三轻伤，几乎丧失了一半的战斗力。

能安全撤离回来已经是很大的运气，现在要看的就是上级首长的研判，会不会取消这个未完成的任务，交由别的分队去完成。

大家需要的是休整。

向前进脸色很苍白，他在这里换了套干净衣服，此时身上裹着一条毯子，但还是冷得受不了。如果没有得到回撤的命令，今夜里将更加寒冷。战区阴冷多雾，昼夜温差在十多度以上，一个伤员，很难坚持的。

“向排，你的伤没事吧？”坐靠在他身边洞壁上的武安邦问道。

“我没事，熊国庆还在昏迷中，看着他。”

大家都看着熊国庆，藏兵洞里点着蜡烛，这个高地上的卫生员还在给他清洗伤口，要重新包扎。

“他这次运气不好，我也一样。不过还好，应该死不了。”向前进想幽默一下。

马小宝挤过来，问道：“不知道我们可以回去不？我倒是无所谓，你们。。。。。。”他看着受了伤的几个人。

那个卫生员说：“估计明天会有军工上来，重伤员起码还得要在这里呆一夜。你们这位同志失血过多，情况不容乐观，等会盯紧点。”

“会有军工上来吗，那就太好了。”向前进有点艰难地说。“我的这两个战友一定要先送下去。”

正好巡哨回来的驻地排长进来听到了，就一边抖动着身上的雨珠子一边说：“先挨过今晚再说吧。你呢，有事没有？”

“我不要紧，轻伤而已。”向前进笑了一下，“死不了。要是子弹再上来一点，打中腰眼部位就难说了。”

“他运气好，子弹贯通了大腿一侧的肌肉，没伤到骨头，但是失血过多。”武安邦又对那个排长说。

卫生员开始在烛光下给伤员包扎，大家都不说话了。

驻地排长将枪放下，脱下雨衣，一面抱怨着这鬼天气。

“真他娘的，好好的下什么雨！外面的猫耳洞和战壕全积水了。还好这里面有一处是干净的地方，不然这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如果你们不撤离的话，我给打个电话回去，叫他们明天无论如何上军工，将重伤员带走。”

“我们还在等指示，等会看情形吧。也许我们会撤离回去，那就不用叫军工那么赶。天气太坏了，他们上来也不容易。”向前进咽了口唾沫说。他觉得自己喉咙很干。

驻地排长看着他，洞里很阴暗，烛光给卫生员遮挡住了，他只看到一张模糊惨白的脸，没有血气。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好好的，你叹气干什么？”向前进又咽了口唾沫。

“两个原因！”驻地排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告诉你吧，一是日子太难挨了，二是你们准备好写报告吧，吃败仗不好写。你是指挥官，小心保卫科的人带手铐来找你谈话就麻烦了。”

“这个我知道！”向前进艰难地苦笑了一下。

“不过呢也许没那么严重。”那个排长又像是在安慰他道。

“管他的！这是个意外情况。当时天气突然变坏了，下面山谷里什么也看不见。敌人当然很狡猾的了，他们可不是傻瓜，懂得利用有利条件。我们也不想死在他们手里，吃败仗，谁也怨不了。”马小宝说。

“别激动！我也就说说。你们只管在这里安心休息！”

“占用你们的地盘，真是不好意思！”向前进低声说。

“呵呵，你客气了不是！谁跟谁啊，一处同生共死，别那么较真了。要烟吗？”排长将腿盘起来，背靠洞壁，摘下头盔来扣在一边膝盖上。他摸出烟，想了想又装回去，说道：“我人道一点，照顾下你们伤员的感受，烟大家都不抽了。困！我休息下。”

卫生员倒是忙活完了，这时吹灭了蜡烛，说道：“天气很恶劣，我估计敌人会在夜里来偷袭。”

那个排长挥挥手说道：“嗯嗯，晚上的事晚上再说，现在是白天休息时间。随他什么时候来，我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不是吗？你真啰嗦，害怕什么？让我休息一下，昨夜一夜没睡，闹腾到现在，受不了了。”

藏兵洞里虽不是很挤，因为多了十多个人进来，还有五个伤员，原本在里面休息的一些兵不得不让出去了，泡在猫耳洞里苦熬着。看到还有一些儿空间，可以挤得下几个人，向前进就说：“卫生员，麻烦你去把刚才出去的那些人叫进来，大家凑合着挤一挤。”

“不用了，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睡安稳觉的。”向前进身边的那个排长并没有睡着，只是在假寐。

“你们说点什么吧，我才好睡过去。这样太安静了我反而睡不着。”那个排长又说。向前进很想说点什么，但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个卫生员出去了一会回来，两手上血迹都洗干净了，袖子也放了下来。这时候坐在向前进的斜对面一点，望了望大家，说道：“排长，你睡着了？”

那个排长嗯了一声：“快了，就快了！你继续说。”

“排长，我觉得今天天气不好，夜里敌人一定会来搞事。排长，排长？这么快就睡着了，奇怪得很。”他向着向前进苦笑了一下，向前进张开着眼，目光变得有些混沌。

那个卫生员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眼皮跳得很厉害，预感不好。可能今夜会有事情发生！向排长！我们排长睡着了，看来只能跟你说。嗯，这个，我要是今天夜里出了点事故的话，你记得告诉那家伙写信去我家，就说我很勇敢。”

向前进坐正了身子，回答他道：“你不会有事的，别想得过多。”

“这样吧，你先答应我，要是我出了事故，你记得告诉这个阵地的最高指挥官，要他亲自写信去我家，一定要说我很勇敢。嗯，这样对你说吧，我不是他们连队的人，我是抽调过来的。”说着他转头看了看外面阴冷的天空，雨点还在断断续续地下，没有要停的样子。这可不是好事，敌人也许真的会选择在这样子的夜里进行袭扰进攻。

对于敌人的偷袭，除非是事先有所准备，一般情况下很容易吃亏的。

眼下离天黑还早，驻地排长之前对卫生员的提点也似乎并不怎么样放在心上，此时已经呼呼大睡。卫生员觉得很孤独，心里很无助。他在前线好几个月，这个阵地上也有一个多月了，还从没有过这种不详的预感。

向前进也随之望出洞口外去，心里有一点凄凉。他想说点安慰他的话，但是又觉着有心无力。疲倦袭扰着他的每一个神经细胞，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洞口外巍然耸立的是雨帘中的一道山梁，模糊中透着清晰。隐隐约约中他好像看到了那山梁上下来了好些个戴着盔式帽的家伙，赶紧伸手到身边去抄枪。枪没抄到，倒是划拉醒了那个在他身边不远的排长，一惊醒来，他抄到枪了后，又赶紧往头上扣钢盔。

“没事儿！我不小心碰到你了。”向前进歉意地一笑。

“没事。只是。。。。。。你看外面，他妈的还在下雨，我出去看看。”驻地排长说着站起来，提着枪往外走出去。“借过，借过！你们几个，还得再往里靠一点，免得有任何机会暴露在敌人狙击手的枪口下。”

黎国石正在洞口进行着反狙击观察，他扬了扬手，示意那排长别影响到他的作业。外面战壕里一汪水，浑浊浊的。一个观察哨半截腿浸没在水里，上半身趴在战壕边沿，正在用望远镜搜寻着山下和对面山上的情况。他的膝盖弯处稍稍露出一点白绑腿，在战壕的浑浊里看来很鲜明抢眼。

从向前进的角度看不到这个情况，他此时只是觉得身子很寒冷，眼皮也很沉重，疲惫得不行。

这时外面洞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一个人影。向前进还以为是刚出去的排长又回来了，正要问怎么这么快就打道回府。

41.狭路相逢 5.

进来的人张口就喊：“排长，排长！我们排长大人呢？我来报告情况，那边山脚下好像有动静，不知是不是我们的人上来了。排长？咦，奇了怪了！排长哪里去了？这么喊都不见答应。”一面说一面继续往里走。

“你们排长刚出去了，没见着吗？好像是往战壕左边走了。你过去看看？”向前进刚要回答，在洞口的黎国石已经说道。

“是不是真的，你莫哄我，这个开不得玩笑，我真个的是找排长报告军情！”那个兵将信将疑。

见他这犹豫模样，里面的卫生员不耐烦了，说道：“你这个人也真是，他们会拿这个来跟你开玩笑吗？排长真个的出去了，我作证，你就往左边战壕里过去看看。莫进来了，排长要是在，我会不告诉你吗？”

“是你说的哦？我只怕排长睡着了，出了事情你负责！”

“我负责？我负蔑责责！快滚吧！既然是军情，怎么还拖拖拉拉的。要是是敌人摸上来了，大家都得死，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想死我还想多活几天，过几天这种难熬的苦日子呢。”卫生员像是真生气了。

那个兵倒嘿嘿地笑了，又开口说道：“你莫生气，这阴冷雨天，你火气还那么大，一定是内分泌失调了。不说了，我闪！”

那个兵刚一转身，突然像是受到了重力撞击，人踉跄着往洞口边倒去，压在了潜伏在洞口进行反狙击观察的黎国石身上。紧接着就听到外面很遥远的地方似乎响起来一声枪击，很模糊，听不大清楚。但对于这些历经生死的士兵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没有人会自欺欺人地怀疑这不是枪声。

大家都呆了一呆。

黎国石还没转身，卫生员看得很清楚，已第一个抢了出来。黎国石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转身，他得要找到对面山上丛草中的敌人，那个开枪的敌人。他知道这个受伤的兵不需他的照料。

坑洞里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动，只是看着卫生员在飞快地忙活。只见他蹲在地上，翻转过那个那个兵的身躯后，双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胸腹部位，一面回过头大喊：“拿东西来！”

“等等，别出去！”向前进大喊。话音刚落，砰地又是一声枪响，子弹从卫生员的肩头上方不到一寸距离射入到洞壁，发出跟岩石碰撞的声音，擦出火星。

“他妈的！”卫生员咒骂了一声，立刻趴下。他的身子几乎压在了那个伤员身上，赶紧又往旁侧翻。

“准备战斗！”洞里能作战的人员这时纷纷抄起家伙，一个守军战士大喊着。

“别出来，是狙击手！”洞口边的黎国石头也不回地大喊。

看来敌人要发动进攻了，先把这里堵住。

“听他的，别出去白白送死！”向前进稳住大家。听他说得紧张、凶险，大家只得都不动，也不敢动。

眼下只有卫生员侧卧着身子，在给伤员进行包扎。伤员开始还在哼哼着呻唤，一会就没动静了，不知是不是光荣了。

僵持了一会，大家都在耐心等待敌人的猛烈进攻。照例在敌人进攻之前应该先有一通猛烈的炮袭，大家做好了挨炮袭的准备。

但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让人有点不适应。敌人搞什么名堂？又过了两三分钟，里面的人终于耐不住了，向前进大声质问：“黎国石，为什么还不干掉那家伙？”

只听黎国石回答：“报告排长，我看不到他。。。。。。不是，我看到他了，但没办法打中他。对方躲在岩石缝里，有一大块岩石护着他。”

“别管那么多，给我开枪进行威慑压制！让他暂时躲一躲，方便我们救伤员。他妈的，绝不能让那小子无惊无险，先开枪，再指示给炮手方位，让他来两炮。”

“是！”

“我先出去！”一声枪响后，武安邦开始向外爬。

洞口太狭窄，那个卫生员说：“等等，先别出来太多人，把伤员弄进去再说。这小子受伤过重，晕过去了。他妈的，老子差点也挂啦，还好，运气不错！奇*書$网收集整理难怪预感不好，老子还以为是今晚要出事，哪里晓得来得那样快？托住他的腰，慢慢来，对，就这样，别太用力。你们往回退一点，把他拖里面去。他妈的，刚才好险，预感到了，我早预感到了。。。。。。”

武安邦打断他道：“你废话真多，这个时候了，少说两句！”

刚把这个伤员弄进坑洞里，随着外面哗啦哗啦趟水的声响，又有一个兵猫着腰从战壕里过来找他们排长报告军情。

“排长呢，快叫排长过去看看，我们防守的那边哨位山下真的来了很多人。田鸡呢？这小子他妈的叫他来报告，影子都不见了。怎么还不见排长过去？”

“田鸡刚给冷枪打了，可能挂了。小心点，我们打炮了！帮他报仇 。”

“我操！刚才还好好的，这么快就挂了？给老子狠狠地打，炸死他们！我操他妈！”只听那个兵在洞口外的战壕里带着哭腔破口大骂。可能他跟田鸡感情忒好，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但还记得来这里的任务，于是哭着喊道：“排长呢？我要找排长！”

“你们排长过左边山头去了，那边肯定有情况，暂时回不来。你赶快过去找到他汇报，尽量压低腰，前方有敌人的狙击手，小心点！炮手，方位角度调整好了没有？调整好了，开炮！”

迫击炮像口哨般的啸叫着往斜上空飞去，而后划着弧线往下落。

来的人暂时还分不清敌友。照理从那个方向来的应该是自己人，但是谁也说不准，因为事先并没有得到消息情报。

阵地上充满了火药味，空气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未经命令，整个阵地早已进入一级战斗准备。

然而一直到天擦黑的时候都没有敌我间的攻防战事发生。报告说来的那支队伍从斜对面盘过山去进入到密林后不见了，一直都没有再出现。看来他们应该是自己人，也许是敌人的特工，无从考证。

吃了点东西后，警戒还没有解除，排长下令一线哨位上双岗，继续保持高度戒备，直到天亮。

夜里气温降下来，别说外面哨位了，就算在相对干燥的坑洞里也都很冷，令人抵受不住。大家只能将伤员照顾好，能盖的全给他们盖上了，其他的人则挤在一起相互取暖。有人的腿脚风湿病痛起来，不停地咒骂。

“他妈的要是突然接到换防的命令就好了，带弟兄们回去好好休整休整，享受享受人过的日子。说当兵的不苦那是假话，好在人年轻，能忍！为了国家和人民么，大家认了。只是以后不要亏了我们，我的要求不高，能留得性命回去后，倘风湿发作起来之类看医生时国家能给免费就好。”到快后半夜时巡哨回来以后，排长裤腿全湿了，用力裹着雨衣，靠着洞壁，浑身冰凉，不由大发着感慨。

“想得美吧你，我祖父是抗美援朝过来的人，还立过功呢，老寒腿，听他说朝鲜冬天那个冷，没有人不得风湿。免费治疗？从没有过的事。还有我四叔是七九年过来的人，他生殖器给小鬼子子弹打过，睾丸只剩了一颗。还好，结婚后能生儿育女，但第一胎后照样给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人捉去开了一刀，把输精管结扎了。我告诉你，小老百姓是没有特殊政策对待的，除非你是高级一点的干部，生了病医疗费给报销。”一个刚进来轮休不久的兵疲惫不堪地说，接着听他打了一个哈欠又说道：“真他妈的困！我休息下，你们慢慢聊。”

卫生员倒是有了兴趣，问他道：“那你四叔现在岂不是雄不起了？本来只剩下了一颗睾丸，现在又给结扎了，对房事一定不感兴趣了。”好几个人在坑洞的黑暗中笑起来，声音怪怪的。

“你说什么呢？”那个兵有点不高兴。

“我说你四叔曾经是为国征战过的真正男人，从枪林弹雨中走来，经历过生死之战，现在呢可不好。”卫生员说。

那个兵叹息一声：“唉！乡下人能有什么办法？他算幸运的了，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并且有个家，孩子老婆很幸福。村里一起从军的另几个人或死或伤，可惨了。”

“说来听听？”他们排长倒对这个有兴趣，说。

“不说了，”那个兵说。“我休息下，以后有时间再说。”

“那倒是，你休息好。说不定明天有战斗。嗯，向排，你伤很痛吧？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事你准备好了没有？”排长的话怪怪的。

“什么事？”向前进问。

“呵呵，可不就是你们这次任务失败，吃了亏的事情。这档子破事不好交代，你回去要有所准备。你知道上头有的人怕担责任、丢乌纱，向来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为了这个，从来都不计代价，死多少人都没关系的。我告诉你，你要小心着！我已要求明天无论如何上军工了，到时你们就一起回去。你们伤员可以先到最近的救护站接受治疗，现在忍着点。”

向前进哈哈一笑，不知他笑什么。但他说的话却不含糊：“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当兵打仗，留得青山在就好。回去几个月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那排长也跟着一起哈哈起来：“我说你他妈的真是块当兵的料，就这心态，可比常人不一般。你怎么看我？”

向前进半坐半躺，想了想轻声说：“你跟我不一样，你这个人比较实在，很容易接近。其他的，因为没一起合手打过，不好说。有一点相同的是我们都跟各自的兄弟们相处得很好，不是亲兄弟胜是亲兄弟。”

一声感慨过后，只听他说道：“那倒是，这种同生共死的情谊又岂是亲兄弟所能比的？唉，他妈的，小鬼子凶得很，单兵素质过硬，又加上作风顽强，鬼精灵怪，只怕比当年八路军所面对的武士道还厉害。”

向前进说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是。不过还好，除了单兵武器，其他的，无论比什么，老子们硬是比他们强那么一点，成了他们克星，哈哈！说到单兵武器，他们拥有美苏两大超级大国和我们的东西，但是有一点，我们的弹药比他们多多了。想跟老子们对打？想得美！老子们可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军人，不是清廷的八旗军。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军人哦，他妈的国民党的就不行。同样是中国军人，领导的政党不同，战斗力就不一样，简直有天壤之别，你说怪不怪？”

“是有点怪。”好几个人同时承认。

“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党史专家和有考据癖的人去研究吧，嘿嘿！我只想说一句话，老子为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军人而自豪！”向前进在黑暗中突然有力地说，语气中似乎充满自豪。

“经典之论啊！”那个排长又大发感慨起来，继续说道：“共产党就是战斗力！不对，应该说党的领导就是战斗力。”

“你们说什么呢？比政委说的都还深奥，我们是小兵，政治思想落后，不大听得懂。”暗中一角的马小宝哈欠一声说。

“去去去，这是高级长官的对话，你们思想层次还不够，要加强学习才是。回去后叫部队每人发一本毛选给你们，到政委大人的办公室去学习三个月再出来，到时认识水平可能就不一样了。”那个卫生员说。

“哟，你啥级别啊？不就一卫生员吗？顶多也就是一高中水平。谁不是啊？”他一个战友调侃道，“你可真会拍马屁啊？这里也就两个小排长而已，看把你羡慕的样，还高级长官呢，你当这是国民党部队啊？”

大家都笑起来了。

“你们听，外面打雷了！”笑声中，坐在坑洞口边的一个兵打断大家说。

大家侧耳谛听，外面阴冷漆黑的雨夜里，雷声隆隆从天边滚过。

“他妈的！好像是重型榴炮在齐射，我出去看看！”排长急忙又站起来，往外摸出去。

大家都谛听着，等待着。

一会儿排长回来了，说：“还好，炮打的不是我们方向。搞不清由头，估计是有人过境去那边搞他们，现在是远程火力支援。恐怕要打好一阵，他妈的这地方偏远，夜里总是太静了，听到点炮火声音反倒心里踏实。后方的炮兵阿哥们慢慢打，打到天亮去更好，我精神上支持！喂，我说同志们挤一下，别占了我的位置，这样子站着到天亮可不是个事。”黑暗中，排长跨过了好几个人的腿脚身子，感觉都没有了空隙，心里不由有点慌了。

“瘦猴，我踩到你的骨头了，脚板低生痛！一定是你，你往里挪一挪，别装死不吱声。明天就好了，上军工后有了防水材料各猫耳洞可以搭建好床位。”

瘦猴突然说：“排长，我想唱支歌——《再见吧，妈妈》。可不可以？”瘦猴一定是睡不着，想家了。

他们排长突然就变得有点不耐烦，低声吼道：“不许唱，深更半夜的唱什么唱？要唱明天唱，让你唱个够！”

黑暗中，瘦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是在前线的这个夜里，他的要求却勾起了醒着的人们的乡思。

41.生死狙击 6.

雨雾中脚步声唰唰唰响，大家行进在两山间较为开阔的谷地上，踩着水草，水花飞溅。

刚下山的时候，向前进不愿躺担架，觉得自己还能走。于是叫武安邦挟持着他，两人搭档而行。但下一个陡坎时，武安邦踩在黄泥上滑了一跤，拉动向前进往下滚出了十来米，连带下面的担架也倒了一副。

武安邦没什么，只是膝盖破了点皮，渗出了些血，但不影响行走。向前进则惨了，包扎得好好的伤口裂开，痛得人咬破了嘴唇，变得寸步难行。这时躺在担架上，脸色还是一片惨白，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四周能见度太低了，山里静悄悄的，风吹起来异常地冷。雨点不大，但是不紧不慢，在饥寒交迫下，够让人讨厌的。总是没有人说话，伤员们躺在简易担架上任军工们抬着走，其他战斗人员则全副武装护着他们。每个人都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留意哪怕是一丁点可疑的动静，尤其不放心的是那些茂密的丛林与齐人腰身的杂草。谁不害怕遭到躲在里间的敌人冷枪伏击？特工神出鬼没，大家都知道这些个事，心照不宣而已。

气氛有点不对，地形也很糟糕。武安邦端着八一式自动步枪走在向前进所躺担架的右手边，斜身对着山坡，枪口指着山上，精神高度紧张。所有战斗人员的枪上保险一律打开，置于连发状态，随时准备向山上和谷地草丛中猛烈开火，反击敌人的冷枪偷袭。

因为是开阔地，通过很快，只听脚步声唰唰唰继续响着，队伍行进得很快。前方人员涉过溪流后，两边山坡上的树木稀少了，低矮的灌木和荆棘一丛丛，飞机草尤其茂密。队伍将要在山脚下转弯，虽然一路下来很辛苦，但前哨尖兵并未停下来歇息，后续的只得跟上去，不敢作停留。

忽然抬头发现耸立在左边山峰顶上的树梢摇动了一下，两下距离很近，不超过五十米，走在最前面的黎国石吓了一大跳，立刻站住，并往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大家看着他跟两名队友已就地卧倒，三两下向着左手方一块岩石爬过去，边爬边仰头向上看着那山顶上的动静。队伍瞬间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应急反应。军工们在战斗人员的护卫指引下飞快地将担架抬到有岩石作掩护的地方，而后放下来，一边从肩上下枪，完成射击准备动作，一边就近寻找战斗掩护地形。所有人以伤员为中心，摆开了阵势。

打前哨的黎国石趴在岩石后，将枪送出去。那是个马鞍形的山峰，两头高中间低，横亘在他们的前面。敌情在他左手方的马鞍前部高地上，有待进一步观察。

他身后侦察兵战斗人员已拉大开距离，往两边抢占地形，进一步做战斗准备。

这是个风凄雨冷的阴暗中午，葛班长担负起了指挥职责。通过观察发现，地形对我说异常不利。要是敌人特工占据了左右两边的山头，居高临下，那可就只有挨打的份了。那时唯一能做的恐怕就只能是组织火力掩护担架队由前面的山脚下通过去。

他趴在溪流边一块不大的岩石旁，扒开水草，透过雨雾，只见黎国石带领的尖刀小组在他前面二十米距离，看得还算清楚。不知他们发现到的具体情况如何，这样耗下去不是个事，一秒都多耽搁不得，得过去听他的报告。正这样想，只见尖刀组成员马小宝提着枪，猫着腰沿山脚快步跑回了过来。

“什么情况？老马！”葛啸鸣立刻抬过头问。

马小宝半蹲在他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山下，斜身指着前面说道：“小黎还在观察，前面是马鞍形山峰，斜面坡度在六十度左右，暂时还看不出有埋伏。但我们得从坡脚下过。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占领后面这座山的前突部高地，这样可以对它形成牵制。”

“有道理！就怕敌人埋伏成扇形面火力，对我们会相当不利。他妈的，亏本生意也要做，没办法了。火控组的！你们过来这边，上去抢占住这边的高地，无论如何给我坚持住！马小宝，叫你们尖刀组往回撤，从这个位置翻山过去探路，我们不绕走前面了。可以的话全部人马直接翻山下去，动作要快！行动！”

黎国石留在原地警戒，尖刀组的另一人跟马小宝用开山刀往这边开着通道，利于伤员快速转移。见没有什么动静，葛啸鸣拿着枪，猫着腰直接跑到黎国石旁边问道：“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他半蹲在一丛灌木后，等黎国石的回答。黎国石没有回头，一边观察一边说道：“敌人正在山上运动，抢占扇形面，做火力压制准备。估计他们越境过来，与我们遭遇也很慌张。看到没有，那边有两三个跑过去了，要占领那个高点。”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右前方。

葛啸鸣嗯了一声，他那里的位置没办法看到敌情。黎国石继续轻声说：“敌人看上去也是刚到这里，他们都在拼力找有利地形，我们不打第一枪，他们也应该不会。你回去指挥，我留在这里继续观察。”葛啸鸣说：“好，注意隐蔽。我到上面去！”说着向后面的人猛力挥动着手，叫大家赶快把伤员转移到这边山脚下，而后转身进了灌木丛，哗啦几下声响便不见了人影。

葛啸鸣上了山顶后，看到前面隔着溪流不到三十米的空间距离，果真是个扇形面，占领那的敌人极易对这个孤立的小高地形成火力压制。以点对面，近距离射杀起来，怕的就是这个。好在还没有人开枪，双方人马都装聋作哑，在灌木草丛的掩护下做着掩耳盗铃的事。

作为伤势较轻的伤员，向前进躺在担架上，最后离开开阔地。武安邦在担架旁边护着他，军工抬起担架，跟着前面的人上山。山并不是很高，但是坡度大，匆忙砍出来的路当然不好走，再说雨天湿滑得很。抬着向前进的两个军工是临时就近搭配的，一高一矮。矮的在前，高的在后，这是抬担架上山的要求。上了没几米，矮的那名军工冲锋枪挂在胸前，人很紧张，猛力往前奔走，后面那个高个子不知是拉稀还是怎么的，身体不大好，又看不到脚下的情况，连接滑了好几下，使不上劲力，只得踉踉跄跄，很被动的样子，好像是被前面的战友拉着走。

“你快一点，兄弟伙！敌人就在你后面追上来了。”矮个子军工很吃力，便转头过来向他告警道。

高个子后面其实还有殿后的战斗人员，不用担心的。但听前面的搭档这样讲，还是吓了一大跳，也忙着扭头回去看。本来他力道就不大，这时脚下一滑，膝盖着地，不由就呀哟了一声。矮个子正在用力往坡上紧走，被带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呀呀连声，不住叫唤：“兄弟伙，兄弟伙！你搞什么名堂？”幸好旁边帮衬的武安邦反应快，将担架稳住了。

向前进浑身兵力，脸色很难看，一片苍白。雨衣裹在身上不起作用，因为里面的衣服湿透后没干过。在不运动的情况下，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是很正常的。

“兄弟，能行吗？”武安邦问那个高个子军工。

“没事，放心。”高个子很要强，咧着嘴，努力挣扎起来往前走。

“听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好了，就这样!”武安邦帮他们协调好脚步，正了正身，一手帮着拉担架，一手将枪带挂在左肩上，斜背着。这样有肩带承受一部分重量，单手据枪时就不会太吃力。

他将自动步枪用右手握住握把，枪身摆过正面，横在担架上面一点距离。向前进看着他，心里的紧张是难免的。"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主要是不知道情况的变化发展，心有余力不足，不是个事。他看了武安邦一眼，张口想问，但欲言又止，打住了念头。

“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们。”武安邦一边拉着担架，一边斜着身子往上行，并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殿后的小组开始上来了，武安邦转头看到右手边距离山顶的最后几步是道陡峭的坡坎，于是对那两个军工说：“兄弟，再加把劲，上了前面这个陡坡就到了。注意协调好步子，加进，一二一！上去！”他自己站稳了脚，左手把住担架边沿，用力往上一送。矮个子左手里紧紧地扯住旁边一把草，也正借力往上。

此时啪的一声枪响，战斗在前面打响了。

随之猛然急骤的枪声打破了寂静的雨雾天地。流弹飞过身边。

矮个子心里一紧，拼力一使劲，两脚都上了坎，整个人呈后仰状。不提防手下用力过大，那把草被他连根拔起。

真是欲速则不达，他整个人往后一跤坐倒，上半截身子压着担架上的向前进，一时半刻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来。这下可苦了武安邦和后面那个军工，三个人都是手忙脚乱。

激烈的枪声中只听到听到有人在大喊：“担架，担架！掩护担架赶快撤离走！”

“趴下！”武安邦忽然一脚将站立着的军工踹倒，同时向着后面一点的地方退入灌木丛里。

斜对面高地的一挺弹鼓式轻机枪开始向他们这里打来点射。退入到灌木丛里的武安邦将灌木摇动着，吸引敌人的火力。

41.生死狙击 7.

“你听，又他妈的打炮了，轰隆轰隆的。我们没有增援，这次一定要吃亏。”高个子军工趴着在地，往上三两下爬到土坎处，对他的搭档说。

“炮不是向我们这里打的，远着呢。放心吧，我看看情况！”灌木和草丛太深，他不敢站起来，哪能发现到什么。

“你能看到什么？敌人的方位在哪里？他妈的，我们看不到敌人，白遭鬼打了。”高个子正说着，当的一声，一颗子弹敲打在他的头盔边沿，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天地间充斥着的沉闷雷声越来越响，地皮也似乎跟着震动起来。武安邦已经运动到山岭上，这时看清了，对面山头上敌人的一挺轻机枪架在一块岩石上，向着他们这里进行压制射击，目的是不让他们将伤员抬上去。没有过多犹豫，看到目标路后他立刻一梭子放了过去。那名机枪手正趴在岩石上，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下面的两名军工身上，不提防这里武安邦已经绕到了上面，立刻被好几颗子弹击中上身，整个人歪在一边，丧失了战斗力。

“你们两个赶快把伤员抬上来，我在上面，干掉那家伙了。动作快一点，前面的人已经下山去了一阵了。”武安邦焦急地说道。

“好的！兄弟伙，你行不行？”矮个子军工看着他的伙伴眯着眼，问道。

“可以的，只是刚才子弹撞击力大了点，还好眼睛没事。你先把担架抬起来！”

武安邦在上面一边掩护，一边帮着拉动担架。很快伤员被安全运送上去了。

大家边打边撤，敌人也不敢追击，眼下是他们撤离的时刻，延误不得。大家各取所需，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当附近部队接到他们的报告赶来增援时，没看到一个人，敌我双方的人马都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军工们熟悉路径，下午三点多钟带领大家到了一前线救护转运站。伤员们立刻被抬进防空洞里去，剩下的人则在另外的一个掩蔽部里休息。炮声还在响，且听起来很近的样子。

对于那轰隆隆的高密度炮响，没有人太留意。吃了点干粮，喝了开水后，暖气似乎在躯体里回升了些，大家饥寒交迫而又疲惫不堪的感觉才好了些。把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水；但没有干净的衣服换，只能挤干了水分再穿上身。可能是过于疲惫，只见好些人裹着雨衣，浑身发抖着倒在地上，没多久便呼呼大睡过去。

这里有武安邦的一个老乡，负责转运接待工作的。这时抽空拿来一听牛肉罐头，递给他，看着他们几个说：“这是我自己的，其他的都是战备的，不能乱拿。你们不用客气，算我招待，没别的。”趁大家来分食，又陪武安邦聊了两句。

“你们当侦察兵的又苦又累，比突击队员还难，可不容易。唉，你们这次好像有好几个人受伤得重了。”在分享他招待的几个人点了点头。

老乡看着武安邦说道：“真希望你一直都会没事，当兵大家一起好好的来，退伍也一起好好的回去。”

武安邦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一块牛肉正往嘴里塞，闻言呵呵一笑：“这个可难说了，谁知道以后的事情？枪弹不长眼。不过当兵打仗，哪有不受伤亡的，我也算看淡了，不在乎了。你们也不安全，特工常常偷袭你们。总之大家小心在意，其他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呵呵，我先对付了它，消灭了再说，不然等会没得吃了。”

其他的几个战友都笑起来，说：“你慢慢说，别忙！给你留着呢。这牛肉罐头真是他妈的好东西！”

“可惜昨天来了别的老乡，给他们消灭了一些，不然你们就可以多享受些。”这个老乡用手扯着唇上的浓密胡子，又说道：“武安邦，刚才说到特工，你还记得那个叫周伟宏的老乡不？前几天牺牲了！”

“周伟宏？不记得了。”武安邦努力思索，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来，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老乡坐在一个弹箱上，一手支在膝盖头一手继续扯着他的倒霉的胡子，慢慢地说：“就是瘦瘦的个，脸上有颗痣的那个。从新兵连出来后我们所有老乡中分派得最好的，先是在团部。。。。。。”

“啊，想起来了。放电影的！这活儿不错啊，安全的很。”武安邦吃惊地望着他，“怎么牺牲的？他好像是家里的独子哦。团部遭到偷袭了？”

“不是啊。不过说起来，这人也是完全讲命运。当初他觉得在团部呆着没意思，就主动要求下一线连队。在一线部队里，那个指导员有次跟他有点过节，他心里一直不太舒服，就跟上级别别扭扭的。有次彻底跟指导员闹翻，将他打了，于是就被关了禁闭。我们知道他出事后还去看了他，他被关在一个防空洞里好几天，也很后悔。但出来后又拒不认错，上级没法，只得把他派军工。这小子整天赶马搞运输，往高地上送水送弹药。后来倒是彻底认识了错误，还写了申请入党。那次在境内山下遭到过境来的特工伏击，中了十多枪，当场就死了。部队从他身上找出来申请书，都给血染红了，里面还有写给指导员的检查，没有交出去。听说他们指导员看到检查时硬是哭了！估计写得很感人。”这老乡说得眼睛也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大家可能是受了感染，都不说话了。一会那老乡又说：“我们老是提起你，说你不容易，记挂着你。这次还有个老乡，被选为突击队员打出击，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应该就快回来了。”

沉闷的雷声继续在黄昏前的天地间充斥着，仿佛很远，又很近。

“我们这次做了很多的准备，等着他们凯旋归来。没想到的是你们半路杀出来，不过还好，一切都有充足的准备，来再多人也应付得下。”

“呵呵，是吗？你说的那个老乡，打出击的那个是哪个？难怪昨夜有好长时间的高密度炮袭，我估计任务应该成功了，不是问题。只是撤离时可能就有点困难，敌人不会白白挨一顿痛打就算了。”

“一般都是这样，过去容易回来难。”

到下午四点多钟，陆续从其他地方又送来些伤员。前线救护所里的人渐渐多了，那老乡得忙了就走了。武安邦看着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身肮脏，有的衣服上甚至有前次战斗留下的暗红血渍。这些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啊！反反复复上前线，受伤下来，有时不等痊愈就又匆匆重返沙场。

到天快黑尽时，阴冷的雨雾中又走来一队疲惫不堪的兵，前前后后百余人，引起一阵骚动。医护人员忙里忙外，叫大家让出地方。

这些人大部分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不知是从那个阵地上下来的。听他们说起来，估计是昨夜去执行出击任务的。

轰隆轰隆的雷声还在天地间响着，没有要停歇下来的意思。炮袭从昨夜到现在，间歇少，强度相当大。我们倾泻过去，敌人也有零星的反击。

41.生死狙击 8.

夜晚的时候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团，夜雨在树叶上滴下吧嗒吧嗒的响声，远远近近，到处都是这种天籁之音。但是听久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再说那也不是能刺激起前线将士的心里反应的。隆隆的炮声不知何时已经消沉下去，仿佛从来就没有过。战士们或坐或躺，有的已经沉睡。

防空洞里似乎太寂静，连鼾声都没有，向前进反而怎么也睡不着。腿上的伤并不疼痛，也许是麻木，不过这也好。正没事做，心里空落落的，突然一转头，他看到昏暗的蜡烛光下一个伤兵在就着弹药箱子写信。侧面看过去，那人的脸部轮廓显得很小，可能是头部包扎着厚厚的宽宽的绷带的缘故。他应该是在写信，写的那么认真，心无旁骛，笔尖在纸上嗄嗄嗄响。他绝没想到此时身旁有个陌生战友在看着他，在猜想他写的东西，做着很坏的预测。在向前进想来，他写的东西也许绝笔书，下一次上前线时他可能就没那么幸运，只是负伤那么简单了。那个战士如果他能明了有人此时心里对他的这种想法他一定会不高兴，可是他是那么专注，不要说明了别人的内心，就是注意到别人的关注他也不可能做到。

两下隔着不到两个臂展的距离，向前进从侧面看着他，心里在进一步想着——这小子年龄也不大啊！他的脸部很清瘦，虽然被一匝匝紧缠的绷带衬托得很小，但是轮廓分明。除了头部受伤，他的腿上还加固着木板。向前进向他在前线一定留了很多血，做了生死的挣扎。他不由得生出一股子同情，对他能活着感到高兴。他是哪里人？有多大？家里父母都还健在吧？一定很担心他？向前进突然变得很有兴趣知道这些，想了解有关于他的一切。他很想跟他认识，做个朋友，谈天说地。

也许他还有一个爱他的女朋友，在等着他凯旋归去结婚成家呢。现在他就是在给她写信？还是在给家里报平安？他在胡乱猜测。

如果不是入伍，奉命征召来到前线，他应该是个可以享受到幸福生活的人。向前进很肯定这一点。你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年轻而力壮，绝对能用自己的双手开创自己的生活，在人生之路上走好。这样子看上去，他是个忠厚而善良的人。这种人在生活中很多，平凡不已，却在身上继承了祖训，有着传统的中国美德。这种美德的体现，在家庭上即是上可以孝敬父母，下可以疼爱子女。如果他结了婚成了家的话，应该有一个关心他的好老婆，他也绝不会让自己的老婆受到任何委屈。向前进顾自想着，心里有些替他担心——下次战斗他会怎么样呢？他又想，他千万不要在以后的战斗中牺牲，最好能保全自己，肢体不缺，健健康康地回去。不管他来自农村还是城市，他都应该平安，历经生死，从前线回去以后，一定是会成为懂得珍惜幸福生活的那一类人的，会成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不过，在他光荣退伍前，他至少应完成几个必备的硬件，作为可以接受国家安置的资本：职务不大，上士班长；思想不高，火线入党；立功不多，三等奖章。这样的话，回去就可以有一份清闲的工作，今后不必劳苦困顿，为生计发愁。

但谁知道呢，也许下一次战斗，他就牺牲了，永远安静地躺在这片山地丛林中。那些在远方牵挂他的亲人，连见他最后一面都没能够。

他突然停下了笔，伸手到上衣口袋里去摸着什么。但是接着他叹了口气。看到这，向前进赶紧去摸自己的上衣口袋，他在这里得到的一包棺材钉还没有抽。

那个战士正在无聊，忽然啪的一声，从空中飞来一支烟，掉在他眼前的弹药箱上。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哪！“谢谢老兄!”他转过头来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而后又转过头去，将安在两片嘴唇间的“棺材钉”伸向烛光，吱的一声猛吸了一口。

看到他将手中的烟头向着他扬了扬，以示谢意，向前进笑了一下，摆摆手。这样他们就算是熟识了。不过向前进倒不想跟他说什么了，就让他继续写信吧，难得有这样的人，在生死之隙还有闲情来写点东西给亲人。

看着他又开始伏在弹药箱上继续写信，向前进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叫耗子的战友。在前线的人生就是这样，生死瞬间，不由人挣扎。

他很想出去走走。可是这个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没有人能够违反纪律私自外出不说，他的腿上伤口更根本不能够让他成行。他只得将身子慢慢移动着躺下，挤在两名熟睡的不知名的战友中间，慢慢地等瞌睡来临。

不知道外面的布防怎么样，越军的小股特工骚扰无孔不入，极其让人讨厌。别三更半夜的又打起枪来，扰人清梦。

说到特工，他们尤其能吃苦，为了等待机会，他们有时会向冬眠的蛇一样潜伏在洞穴中，无声无息，一待好几天。他们惯于在相互连通的洞穴中出入，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打从哪里来的，突然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前线多山洞，时常在地底下纵横交错，特工们喜爱的就是那样阴暗潮湿的地方。他们像是地心幽灵，只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爬出来。。。。。。

他担心的没错，此时一个战斗班的特工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向救护站摸来捡便宜了。

嗄嗄嗄的雨声遮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和触动草叶的响声。他们这些人战斗经验丰富到极点，沉着冷静的功夫也没人能比。他们接近得很慢，借着各种掩护，来得无声无息，在漆黑的冷雨夜，简直就像是鬼魅。

他们已经在附近的山洞里呆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对这里的地形、防务等做了最缜密的观察，制定了最细致的偷袭方案。之所以选择在今夜下手，是因为今夜里人多，战果会很大。他们分散开来的三个战斗小组均成功地避过了解放军的外围警哨，各自按照方案的进入方位潜入到了外围警戒线内。

负责中路进攻的特工小组一直都很顺利，一个个大着胆子，一直摸到了救护所前面二十米近距离的小土坡下。根据前几次的观察，小土坡上应该有解放军的两名哨兵。如果能将这两名哨兵解决的话，那可是一举两得。一是退路安全有了保障，二是可以得到成箱的手榴弹。

“阿阮，计划临时改变，重新调配下人手。你们两人往前去，等我们！我跟阿汉去端掉上面的障碍。。。。。。行动！”

“是！黎，你跟着我！”阿阮两手拿着枪，猫着腰，迈开一步，比世上最狡猾的狐狸都还小心。走到第二步的时候他就被后面的人叫停了，那个跟着他叫阿黎的低低地叫了一声：“不好，阮哥，我好像踩到东西了，是地雷！”他说得很含混，但在嗄嗄雨声中还是引起了上面的警哨注意！

“哨长，我好像听到下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说话！”当值的哨兵轻轻地碰了碰身边的哨长。哨长正在打迷糊，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你说什么？”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嘘！别出声——你听！”

哨长拉下雨衣盖头，黑暗中，只有嗄嗄嗄的雨点声。

“我们分开来！我过那边去——”

虽然没有听到什么，但哨兵说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哨长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做事也相当的谨慎小心。这可不是闹着玩，弄不好会有生命之忧，奇 -書∧ 網会死很多人的。万一出了事，自己死球了就一了百了，没跟着一起死的话事后追究其来他可担待不起。

下面特工黎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他不能动，一动就会死。地雷不能排除，一是在黑暗中不好处理，就算这脚下的这一颗好处理，但鬼知道这是不是诡雷，会牵引出其他的爆炸？那样一来，则损失更大。所以黎站着，直直地站着。他妈的运气真背，阮在前面走都没事，反倒是他第二位的还踩上了。

气温很低，这样下去不好办。千万不能打抖，一打抖就会糟。阮已经继续往前摸过去了，今夜的行动一定要执行，不能半途而废。他不算什么，他愿意在最后的时刻牺牲，只要能达成胜利，破坏掉这个救护站，牺牲了也值得。

向前进在防空洞里忽然听到一声断喝：“什么人？口令！”

生死狙击 9.

狙击手

向前进看到一道手电筒光在外面划过，不过一霎那间他搞不清那到底是上什么，也许是闪电或者是炮弹爆炸的闪光。但很快他就弄明白了，从光线亮了一瞬后再接着连闪两次下垂熄灭的情况来看，证明是手电筒光。他知道这是信号，表示有敌人偷袭，号令全体进入战斗准备。所有进入到梦乡中的战斗人员全给叫醒了，洞里很多非战斗人员也惊醒来很多。

“什么情况？”那名写信的战士停下手中的笔，转过头来问向前进。

向前进还没回答，“他妈的，是特工来偷袭，给老子打！”外面一个干剌剌的声音吼叫道，战斗就打开了。

枪声传进洞里来时有点沉闷，首先是啪啪两响，打破了夜的沉寂。紧接着猛烈的爆炸声在外连接响起，洞子跟着在颤抖，簌簌掉下泥土。刚醒过来的很多非战斗人员都很惊恐，面面相觑，一下子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况如何？每个人都挣扎着想移动位置，想知道点什么。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告诉大家点什么，这个时候外面已经陷入到对峙中，枪炮声不断。

“我是少尉正排，大家听我的！大家千万不要慌张，原地不动。可能只是敌人的小股骚扰，我们外面有很多的人手，对付他们不是问题。相信我，大家原地待命，等下一步的情况，会有人来通报的。”话是那么说，但如何叫人能放心？向前进已经将枪拿在了手中，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只是苦于行动不便，不好带头外出去看动静而已。

外面似乎变得很乱，只听到有人在不停地大声叫喊，竭力吆喝着，喊打喊杀的。不停地有人开枪，点射和短促的连发声中，又夹杂着不知是手榴弹还是地雷的爆炸，洞壁不停地震抖。有几个腿脚方便的战士想出去看看，但是洞口一下子挤进来好些人，这些人推搡着他们，叫他们赶快退回去。只是一眨眼工夫，洞口便给这些冲进来的战士加强封锁了。有战士跑步扛来了沙袋，嘭嘭地丢在地上。向前进借着外面爆炸的闪光，看到他们在洞口构筑起简易工事，准备抵御敌人的有可能的进攻。一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人进到洞里面来给大家通报情况，医生和护士们都在慌乱中各自拿起了武器。

看来情况不容乐观，揪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在生死目前，每个人都很紧张自不用说。因为大家都知道特工们的手段相当地残忍，给他们袭击得手的，场面通常都惨不忍睹。

战斗持续了好一阵，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敌人的偷袭被打退了，外面混乱的喊叫和断续的枪声总算在稀落中停歇，没有人再打了。

“没事了，大家放心，我们的战友正在外面打扫战场。”负责洞口防御的一个班长告诉大家。

“停了？不打了？”那个写信的兵问。

“不打了，敌人可能都死光光了，还打个屁？”洞里面有人喘息着大声回答他。

“没错，估计是这样！你这话我爱听。”外面的班长说。只听他继续道：“你们一线下来的能耐得不行，这个我服。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是随时预备着拉到一线去的人，再不济也有两下子的不是？说到这特工，他们是能耐，不过再能耐也抵不过人多势众啊，呵呵！想偷袭？我操他妈的，老子们又不是待宰的羔羊。谁没个手的啊？都会打枪扔炸弹！来啊！再来打过！”

“说得好，说得妙，说得呱呱叫！班长，你就是能耐哦！”他的一个兵说。

“那是那是。”那个准备了继续写信的兵哈哈一笑，“不打了我就继续写信，刚才还有几句话没写完，给打断了。这个外面守卫的同志，不用再灯火管制了吧？可不可以点蜡烛了啊？”

“你得要问外面班长，这里我们班长大人说了算。是不是啊，班长？”

“这个这个，话是说没事了，但还得再等等看，里面的这位同志，你先别忙。安全第一，莫给敌人的狙击手向着灯光处打来一枪，伤到老子们几个中的哪个就不好了，是不是？见谅啊！你们在洞子里头有人给站岗挡枪子倒是不怕，但我们怕啊！”

“九班长，是你怕，不是我们怕，别说上我们。你这个人向来胆子小还是怎么的，敌人都给打退了，你还不敢叫人家在洞里面点灯。用布遮盖住不就得了？”

“怎么着？上次比武输了，你不服气我们班长是不是？那你不是我们班的人，你离开战斗建制，跑来这里干什么？刚才你们班的人都在跟敌人对打，你却跟着跑来这里，什么意思？给大家伙解释下。”

“你是说我怕死？这可是排长他老人家下的命令，我们当小兵的有什么办法。我们班长按指示叫我们几个过来加强你们，怕你们人手不够，敌人会强力进攻主洞口。这不，最危险的地方我来了，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班长，别听他瞎吹，这小子鬼精灵，一定是怕死，自己跑来的。看他却说得多冠冕堂皇？没见过这么会往自个脸上贴金的人。”

“我不跟你废话了！你真是没读过书还是怎么的，没听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吗？你调查清楚了？算了，真不跟你们说了，有怀疑自己问排长去。”

正说着，前面有脚步声传来了。“谁？口——口令！”

“别慌，是我！”

“呵呵，你胆子可真大。小心拿枪，别走火把排长他老人家打了。”

“说什么呢？什么什么老人家不老人家的，我很老了吗？你他妈的真会排马屁！你们班长吃这一套是他的事，给老子谨慎点是正经，别吊儿郎当的，这个时候了还开玩笑。鬼知道他妈的特工会不会没走远，掉转头来打回马枪？你们移动一下，让我进去看看洞里的情况，不知道伤员们怎么样了？刚才的战斗没影响到大家的休息吧。我这不废话了吗？影响是肯定的了，我得进去看看有没有惊动到伤口什么的。他妈的，三天两头都遇到这种事，还叫不叫人休息了？我最恨敌人偷偷摸摸，所以抓住一个就打一个，打到他吐血！有本事明刀明枪地来，就会最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偷袭——真他妈的！对了对了，再让一让，免得踩到你们的屁股什么的。”

排长进了洞，摁亮了手电筒。

手电筒光一亮，引来齐刷刷的目光。排长将洞里全照了一遍，细细查看过了，而后清清嗓子，说道：

“各位前线下来的同志哥，我是这里负责防务的排长，刚才的事情，惊动到大家，我向大家道歉，请大家见谅了。嗯，这个，还好没让你们受到损伤，不然我罪过大了，不好向上头交待。再有么，我就不多说了，还得要到外面去看看。这个，老张，请各位医生护士再检查下伤员们的伤，该上药的上药，该换纱布的换纱布，该打麻醉针的打麻醉针，弄好了，然后再接着睡觉。我请同志们放心，我们排是全团军事大比武的集体尖子队伍，战斗力不说强悍也是数一数二，这种小阵仗见得多了，对付起来也有经验。刚才的战斗我们就没有一个人伤亡，连毛都没掉一根，敌人倒是死了三个，还有一个轻伤的，给我们捉住了，现在正在外面的木棉树上掉着打。大家不满意，明天要出气的，就请一早到树下去做点事情。”

有几个伤兵听到这里，觉得很有意思，不觉呵呵一笑。

“这么说就是没事了？我可以继续点亮蜡烛写信了？”

“可以！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请同志们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去。”

“我手没受伤，你说的明日一早可以到树下去做点事情？”

“可以！”

“还是不打了，解放军优待俘虏！”

“鸡巴，我从来不优待他们！捉住了就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顺眼的，打得轻一点，不顺眼的，反正他骨头硬，就叫同志们下手重一点。特工不打不行，他们不比其他人。我最恨他妈的这种偷偷摸摸的人了！”

突然，外面啪的又是一声枪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又来了，回马枪！他妈的，还好老子事先有交代，叫同志们不要放松警惕，命令取消休息，全体战士一级战备到天亮。估计是特工们回来救那个在树下吊着的伙伴了。”排长说着一手提着冲锋枪，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了。

外面枪声又激烈地响了好一阵。天亮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能见度依旧很低。昨夜的战场还没打扫干净，放眼随处可见激战过后的狼藉。

木棉树下的草地上，敌人的尸体被拖到了一起，排列着。有一具已经没了下体，上半截身也血糊糊的，看了一眼没法看第二眼。吊在树上的人还在，不过没人在打。

向前进在武安邦的帮助下走出洞来时，看到浓雾中附近驻军部队派来加强防务的一个排兵力开来了，正在周围小心展开巡逻。

又来了一拔军工，他们应该是天没亮就出发的。带来了许多急需的物质，包括救人的医药和步兵用来增强战斗力的迫击炮弹一批。

一大早，大家离开了这里，继续往回走。山路弯弯，泥泞不堪，苦了那些军工，没日没夜的输送着物资，回去时常常得救护伤员，没一件轻松活。

十来点钟后，大家就近在出击连队的基地里打尖，吃了早饭，休整了一阵。在这里，大家各自见着了自个的老乡，或多或少，相识的不相识的，都很亲热。而后继续往回走，这一回去就在后方基地呆了很长的时间。

42.战友情深1.

县城里到处都是兵，营长带着他的跟班，跟几个陌生的北方战士挤着站在一家杂货铺前的屋檐下避雨。凳子早给里边的人占据了，里里外外，除了老板，一屋子的人，嘻嘻哈哈的，烟雾缭绕，跟这里的天气相若。

雨天让人心里烦，到处又都是灰蒙蒙的雾气，挟裹着雨点，可视度一点都不好。不时间有军车从街上飞驰而过，满车的兵，全副武装。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带着他们的报国热情，离开家乡和亲友，来到前线，能让人说什么呢？很多的人变成勇士、烈士，在炮火中成长或死亡，惨烈的说不定还会在阵地上跟冲上来的敌人吼叫着拼刺刀，杀死对方后又被对方更多涌上来的人杀死，在痛苦中与敌同归于尽而决不投降。誓死不当俘虏，这是何其壮烈的一种精神啊！

看着那些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激起水花的车辆，车辆上满载着的面色肃穆的战士，营长心里突然升起某种说不出的味道，怪怪的，让他联想到那些在战火中惨死的弟兄，鼻子发酸，咽喉堵塞，想哭。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从七九年到现在，有多少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长眠在这里的山地丛林中？有多少个家庭因他们的战死而陷入到痛不欲生中？死者长已矣，存者呢？谁来抚平他们心灵的创伤？那些白发的母亲，那些佝偻的父辈，在失去爱子后的心情谁能顾及？营长突然很想回家去看看，跟沉默的老父亲痛醉一场。

他已不能接受任何他熟知的人的阵亡，他突然想起向前进，那个他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投缘的年轻人，那个五官端正、气宇轩昂的小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当初带上他他就觉得应该是可以带出点成绩来的，怎么说呢？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他将之视为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要关照。还有那些他摸透了性格、喜好、家庭背景等情况的战士，那些经过战火洗礼的淳朴的年轻人，现在是他心里最大的牵挂。但越想知道点他们的情况就越不能够，上头的人任何消息都没有给他透露，故近来他对师长大人很不满意。他不过他又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然，就是他们中有人阵亡，通知他去进行告别仪式。

必须得想办法打听到点什么。

雾散了后，雨不但没见小，反而大了起来，哗啦啦直响。

雨点声打乱了营长的思绪，应该说是有人往这边挤了挤，惊醒了他，使他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他移动了下脚步，为了避雨，人尽量往后靠，脚尖几乎要踮起来。雾水打在脸上，他抹了一把，低声咒骂了句什么。

四处看了看，这里根本看不出有战火的迹象，但又的的确确是在战火边沿。营长不想再去想什么，他是个不太会想很多的人。哈欠了一声后，他突然整个人就变得有些无聊，只得一面看雨，一边继续听着他的跟班与那几个同样站在屋檐下的陌生士兵攀谈。

“呵呵，各位兄弟好啊，你们是北方人吧？听你们说话口音就知道了。应该来好一阵了，各位兄弟还习惯这儿吗？”

小张这个通讯员人不错，可能常在领导身边，说话有一套。那几个兵看着他，见他脸上带笑，人还顺眼，一个高大个就搭上了话：“他们我不知道，我自个还行吧。俺山东来的，老家是枣庄。听过吗?”他说起话来口音有点怪怪的，可能是跟天南海北的人在一起，有了点改变。

“枣庄我是没听过。不过你们山东人一看就知道，特高大。这儿没馒头跟大葱，我怕你们招架不住啊，呵呵。不如来支烟吧，这东西没人不爱。要依我看，这烟还是云南的好。来来来，各位兄弟，不用客气！”

营长的通讯员小张便这样打着哈哈，很快就跟这几个北方人熟悉了，神吹胡侃起来。这小子逢人三分笑，结交朋友，那是没话说。

一忽儿小张管不了自个的嘴，吹嘘道：“不怕告诉你们，看到这个官了吗？我的首长，从七九年打到现在，身上枪眼无数，见过好几次马克思的，每次都从他那跑出来了。四年时间由一个小兵升任了营长，真正是个好汉！现在上头的人正考虑要捉他到团部去！”

那几个北方人听了后不由肃然起敬！一方面为人爽直得很的缘故，从接过小张的烟抽那一刻起就已经视之为生死之交了，忽又听到要捉他这样的一个英雄上司到团部去，不明就里，都有点要仗义，于是愤愤地说：“他娘的！干什么要捉他？我们这就去跟你们上头的人理论理论！首长，你不用怕，我们站到你这一边！支持你!”

营长向他的跟班一个瞪眼道：“小张，你胡说什么呢？没事给老子闭嘴！别一天到晚唧唧歪歪的。”正训斥着，突然瞥眼看到一个熟悉的女记者，背着挎包，伞也没打，就那样急匆匆走在雨中的泥泞街道上。营长愣了愣，停下了训话。

那女记者走得快，正要上前面一辆停着的吉普车。

营长忽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二话没说就逮住了她，将她吓了一大跳。“慢倒慢倒，记者嗦，还记得我不？我是三连长，当时在阵地上你采访过我们。记不得了嗦，就是，就是我连里有个兵叫向前进的，记者同志，这个人你还记得不喃？”那女记者这才缓过来，冲他笑了一下。那边屋檐下小张一看他们营长逮住个女的，侧面看上去还很漂亮，机会难得，怎么能放过？于是赶紧一步，跟了过来。他后面那几个北方人也呼啦啦围上，看漂亮的女同志饱眼福。

女记者被这一帮子人围着盯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忙问营长有什么事？

营长本来还拽着女记者的手，给这些人围上来，霎时脸红了，立马松开，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就打了个哈哈：“记者同志，你们开起车子到处走，好耍得很三？”

女记者也打个哈哈，说道：“好耍好耍，你们有什么事快说，我赶时间呢。”说着用手搭个凉棚，在头上遮雨。雨比刚才确实又下得大了点，啪嗒啪嗒地打着在众人身上，头上，长时间这样站着可不是个事。而营长终究是个不大善于跟女同志打交道的人，这时头晕晕脑胀胀，颇有些腼腆地转过头来问道：“小张，我要干什么哦？”

小张人很机灵，刚听到他提起向前进，一直也都晓得向前进是他眼前的红人，便立马敬个礼报告：“是!报告营长同志，你要打听三连的一排长下落！”他这正儿八经地一敬礼，尴尬的气氛立刻就化解了。营长很满意，对这小子充满了感激，也站直了身子，点头说到：“是的！记者同志，我想向你打听点关于向排长的事情，你不晓得我想他得很，但是他现在受师长他老人家直接领导，一切行动都是保密的，我插不上手。我晓得你有关系，信息灵通得很，你告诉我点东西，好让我宽心。”

吉普车的喇叭按响了好几次，一直在催促。那记者就说：“别的我也不知道，听说前几天有一批伤兵退下来，各个部队的都有。你去打听下，我还有别的任务，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他们催得厉害!只等我了。”

“要得，那你忙你的，我去打听打听看看。”营长搓着手，憨憨地笑着跟她道别。“记者同志再见！”小张跟那几个北方人也都笑着。记者大方地向大家笑笑，跑进车里后，又伸出手来挥了挥，车开走了。

“她浑身差不多都淋湿了！”一个北方兵怜香惜玉似地说。“你们南方姑娘长的就是漂亮，水灵灵的，可爱！我喜欢。”

“你喜欢？走吧！屁眼疮，别胡思乱想了。不走你还站着干啥呢？看你那呆呆的样！没被雨淋过啊？看看，人都走了，没影儿了。”一个北方兵推了他老乡一把。另一个也说：“是啊，屁眼疮，走吧！”叫屁眼疮的那个兵突然就很生气，大声喝骂道：“你混蛋，说过有姑娘在场不许这样叫我的。我现在在此郑重立下规矩，今后任何场合都不许再叫我屁眼疮了，尤其是在有大姑娘在的时候。听到没有，今后谁要是再这样叫，我就跟谁急！”他这激动地一嚷，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另一个北方兵说：“那大姑娘不是都走了么？你那么大声嚷嚷什么呢？怕全天下人不知道你叫这名儿？真是，不许别人叫，自己却叫得那么响亮！走走走，到那边去躲雨！”

“是啊，我那么大声嚷嚷什么呢？没人知道我叫这名的也都知道了。”屁眼疮摸摸自己的脸，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而后正正帽子，跟着跑回了方才避雨的地方。

重又站在屋檐下了后，大家纷纷拍打着身上的雨水。小张说：“各位兄弟，刚才我跟你们说到哪儿了？我记得是说的我们营长。。。。。。不是这里。。。。。。上头的人要整他？呵呵，也不是的。你们听错了意思，我是说上头要考虑我们营长升格到团部去，我可能用词不当。我们营长不喜欢张扬，我就不说他的事了。我们边防军年年有仗打，不像你们，来实习下各种战术，捞点经验就打马回朝了，自在。妈的这雨越下越大了，晚上又会很冷的，我跟我们营长出来开会，不知道晚上能否赶回去驻地。”

“你们营长我们喜欢，不喜欢吹牛，挺谦虚的。你不晓得我们连长，可牛皮轰轰的了，老是拿他进过军教导大队的那点破事来摆谱。真要是像你们营长那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那还不整天拿一高音喇叭挂嘴边么？屁眼疮，你笑什么？难道不是？”

“我笑你刚被连长训过，才关了三天禁闭从防空洞里放出来，一转身又说他坏话，是心里作怪。哈哈！”

“我靠！屁眼疮，你小看我！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么？连长关我是我的不是，我不怪他。但是他爱吹牛又是另一回事，你们说是吗？”

“是这话。不过连长这几天心里气不顺，他的请战书给上头吴疤子抹了，无处泻火。大家小心些，别给他逮住了什么把柄，又给关进那黑乎乎的防空洞里去。再给值星官的笔记本里记一笔的话，白纸黑字，在档案里背上个处分，今后的日子都不好过。你们说，吴疤子是什么人？七九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刀实枪跟小鬼子干过，晓得像我们连长这样的牛皮王上不得架，可好我们也就不用跟着去送死。”

“说得没错，吴营长向来看不惯我们连长。”

“各位兄弟，我得跟我们营长走了。我们是×××××部队××分队的，就是边防××团××营，驻××地，有时间的话欢迎各位来找我玩。”

“好的，兄弟。我们记下了。我们是67军的，×××师×××团，我们连队在×××地驻训，有时间的话就来找我们。我叫×××，他叫×××，他叫×××，还有他叫×××。再见兄弟！”

小张跟北方兵道了别，快步跟上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的营长，喘着气问道：“营长你怎么不喊我一声，差点不知道你走人了。还好我机灵，不然真不知道上哪找你去。我们是不是回去了？不开会了？”

营长说：“我想起个人来，七九年打过去的时候我们在那边认识的，他救过我的命，我去打听打听，看看67军的人中有人认识他不。”

“这恐怕得要去有点级别的地方，要不要到他们军部去？”

“师部都不用。我们去打听下这里驻训的部队，最近的营部在哪里就得了。”

“怎么不跟刚才的人打听，估计他们就是这附近的部队的？说不定就是你要找的部队。”

“你听那几个人说话都是兵油子，咋咋呼呼的，听得老子耳朵根都麻痹了，老子才懒得跟他们讲。”

“那我跑回去跟你打听一下，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不用，这满大街的都是兵，还怕找不到个人打听？你帮我把对面街道的那几个兵叫过来，我问问就行了。我看着他们像是驻训部队的，你跑过去！”

“是！”

小张就跑步到对面的一家粮油副食品商店门前，叫住了那几个兵。一会儿又冒雨跑回来报告道：“报告营长，这里出县城，往西南方过去不远的××村驻着67军一个营部，营长姓吴，绰号吴疤子。叫吴甚么顺化来着？他们说得没怎么清楚，我也没大记住，好像是叫吴，吴升。。。。。。”

“吴顺发嗦？”

“对对对！吴顺发。营长你耳朵硬是好尖，隔着一条街，大下雨的也听见了。我们这就去那里找他？怕不怕在路上遇到特工伏击哦？过去有点远，可能要半小时左右呢。”

“你娃儿硬是话多，前怕狼后怕虎！干什么还来当兵？明天老子把你退回去好了。别再啰嗦，跟着老子走！你身上不是还挎着冲锋枪吗？没什么好怕的。”

“好嘛，我跟着你，你老人家说不怕就不怕。”

小张说着将大背着的冲锋枪取下来，倒挂在右肩。“营长，要是穿雨衣出来就好了，这大下雨的。。。。。。”跟在营长后面出了城后，小张浑身快淋湿透了，风一阵阵吹来，无论怎样快步走都直打哆嗦。

急造军路泥泞不堪，有些地方还有水洼，很不好走。两人鞋面上很快裹满了黄泥巴，鞋变得沉重起来。后面有汽车开来了，小张请求道：“营长，我们搭车吧！我浑身湿透了。”

“好，那就搭车。”

两人在车还没开近时，在路坎边就着草，一面眼望着下面斜坡草丛，一面反复将鞋上的泥巴揩擦干净。

对面隔着不到五十米的山隐没在雨雾中，下面两山间的是一条溪流，溪流浑浊，明显上涨了。有一队穿着雨衣的战士在山脚下顺流巡逻，最前面的狗牵在一个战士手里，用鼻子在地上嗅着地雷，为大家开道。

营长注意到，那探雷犬突然停了下来，汪汪叫着。

“营长，别看了，车来了。我们上车！”小张已经于军车司机交涉好了，答应载他们到驻训营地去。但驾驶室不给坐，只能爬后车厢。

营长又看了几眼，然后才转身，爬上车厢里去，坐在篷布盖着的弹药箱上。车厢里的押运战士很紧张，看着他们，深怕他们是特工化装的。

汽车颠簸得厉害，小张稳住身子后，从身上摸出烟来。营长啪一下将他手里烟盒打掉了，骂道：“坐在弹药箱上抽烟，你不想活了？”

小张答应一声，赶紧将烟捡起来装入口袋里去。他身上湿透了，在车上的风吹中，发着寒。那几个押运军火的战士手把着枪，盯着他们一言不发，也不跟他们招呼说话，显然是担心着，怕受到偷袭。

42.战友情深 2.

汽车在雨中行了没多久，停下了，小张问道：那么快就到了？早晓得就不搭车了，走路得了，免得欠人情。他看着那几个押运战士板着个脸心里不爽，自己跟着的可是个营长，怎么说也得尊敬他啊。正要下车，突然道旁转出几个人穿着边民服装的人来，原来也是搭车的。营长皱了皱眉头，这可是军满车军火啊？怎么能乱搭载人呢？

上来的三个人很瘦，样貌看起来跟特工无异。营长注意看他们的腰间并无异常，但还是不放心，自己挪开了一点，将他们看得很紧。他注意看他们的手，皮肤很粗，有两个人的手指头上还贴着胶布。三人的手上老茧都很厚，他又注意看了下挨着他的那人的右手食指第一节指肚。这一看不要紧，他断定这家伙是个吃枪杆子饭的人。

他的心悬了起来，如果暴起冲突的话，不知道情况会如何？这可是一车军火，前面的司机也太大意了，本不该搭载任何人的，连他们上来也不该答应。现在没办法了，只能尽量防着点，他想只要他们一有动静，那么就在第一时间一脚将左前方那个家伙踢下车去。

这三个边民沉默着，带来的某种杀气在车里蔓延。车厢里互不信任，空气窒闷，越来越显得紧张。突然车身一个摇晃，一个边民靠向营长右边，触及到了他腰间的家伙。营长心里一惊，但是不动声色，看他的进一步动作如何。但是随着车身摆正，那人又自然离开了，并没有别的举动。

汽车在颠簸摇晃中又开了一程，很快再次停下了。前面传来大喊声，营长听明白了，是叫他们俩下车。

“你们两个下去！”一个押运的战士端着轻便的步骑枪，枪口摆动，指着他们，努努尖嘴说。

“我们到了，你先下去！把你的枪拿给我。”营长说着，接过小张手中冲锋枪，叫小张先跳下去。小张下了地后退开两步，面向着车屁股，接过营长抛下来的武器。营长转过身，屁股向外，对着车厢下了地。

下车均平安无事，营长置身雨中后，抬头见车上的那几个边民扫过他们身上的目光很冷峻。这不是一般人能具有的目光！营长觉得情况不对劲，从路边快步跑上前去，对司机说道：“司机同志，通报你们个情况，刚上车的那几个人他妈的不对劲，你们小心点！”

司机笑了一下，说道：“没事，我老乡，自己人！他们几个都是侦察兵。你们找吴营长的话，从这边竹林过去，进村就好了。”车开走了后，营长骂了一声道：“他妈的，原来是侦察兵，难怪老子硬是觉得不对劲！”

村口给人把守着，防卫森严。一只大狼狗汪汪叫着，从一个哨卡房里扑出到路中间来。小张吓了一跳，正要开火还好，将那狗打死，还好被营长及时拉住了，说：“不用怕！”那狗给绳子绊着，扑不过来了，但小张也站着，真不知如何对付。

狗被牵回去了，这里两人大着胆子走进哨卡房边，给人拦住了问话。

“找我们营长？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边防军的，这是我们营长，姓刘。跟你们营长是生死弟兄!打听到他来了，特意来看看他的。”

“好！你们等等。笑弥陀，把电话接进去，直接找吴疤。。。。。。找营长！嗯，你说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哦，边防××团××营。。。。。。好的，我这就报告，你们耐心等等。笑弥陀，好了没有？拿过来。。。。。。嗯，这还差不多！报告营长，我是三排长。。。。。。是！是！是！嗯，有事！报告营长，什么？说了半天你不是营长？你他妈的原来是小王！装营长唬我，你吃我鸡巴！老子有正经事呢！快点请营长接电话，不然揍扁你！就说有人找他老人家啊！快点，大下雨的，人家都湿透了。。。。。。你们是边防团××团××营没错？嗯，再等等，我马上报告。。。。。。啊，营长！是！我是！报告营长，有人找你！是边防××团××营的长官。。。。。。是是是，我是电影看多了，我不该那样说，是领导不是长官。。。。。。。好了，OK了！我们营长说有情，快请进！你们两个，把枪收起来，是自己人！边防团的营长驾到，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敬礼？一点礼貌都没有！笑弥陀，你们两个接替他俩，你们马上给我站半小时马步！腿不准打颤！不然没饭吃。笑弥陀，你们还磨蹭什么？我知道还没到你的岗，我这不是处罚他们吗？你们先顶上！”

“你来了？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这预案！我拟定的作战预案，你这几年一直在打，我相信你！”吴疤子抬头瞄了一眼进来的人，推过手边的文件稿子，依旧低下头去看着沙盘模型。

营长一身的水，捏捏袖口，哗啦落下一片。手没地方揩，扭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人站在旁边，不知他是加强下来的副团长，按照就近原则，奔过去，抓起他的衣服下摆就当毛巾使了。副团长脸上木着，老大不高兴。营长还弯下腰去将脸抹了一把，这才走过当中来，拿起桌上的东西。

正要看，“慢！”副团长伸过手中一节竹鞭将他挡住，一手推推眼镜，带着喝问的口气道：“你是什么人？哪来的？”

“别动！老周，让他看！”吴疤子依旧俯身在看中央的沙盘，但手伸过来指着副团长，口气很硬。副团长就阉了似的，无力地将手中竹鞭收了回去。

营长看了五分钟，然后放下来，跟吴疤子一齐看沙盘。看了一会，又拿起作战预案，再看。看完了再看沙盘，依旧不说一句话。

“给点意见！”吴疤子开口说了。他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离开了，直到这时才正眼看着营长，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张看到他突然走过两步，一把就抱住了营长，像要把他摔倒在地似的。松开了后，吴疤子用力拍打着他的肩头道：“升营长啦？”

营长点着头：“升了！你也升了！”

“我没你快！按你的速度，我应该是团长了。撤回来时我背了处分！”

“我听说了。没办法，最后一批，要自行解决吃的，不违反纪律不行啊！”

“可上头的人不像你那么想。哈哈！怎么样？要不要修改？”

“好听的我就不说了，只有一点，就是进攻的时间上是不是再推迟一下？我怕侧面迂回的侦查兵分队不能按预期进入地域。这条路我熟悉，情况复杂，又不好走，只有那点时间，根本不够。”

“好！我们根据你的建议再修改。我摊上个演练出击的活，得组织精兵强将，时间紧了点，但陪你喝两盅还是可以的。老周，这人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个小刘，常年在边防打仗的，现在硬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当营长了。”

老周慌忙一推眼镜，三步并着两步奔了过来，一把握住营长的手，使劲抖着：“能在边防军当营长的，我服！我们没有经验，还望多多指导！多多指导啊!通讯员，你不行，嘴上无毛。八连长，赶快叫你们连事务长来，去拿两套干净衣裳。等等，干脆你直接带他们去换了来。这个这个边防军的营长同志，姓刘是吧？刘营长啊，今天无论如何你在这里给我打住，我们好吃好喝管招待。吴疤子，在你的地头你吩咐下去，有好吃的今天全给我报上来，我来定夺，今天把剩下的留给来视察的军部领导喝的茅台给老子开了，等他们来时没得喝的就喝白开水。六连长，给你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把我的钢笔吸饱墨水，一会请边防军的领导给我们做个报告，我要亲自记录。”营长两人跟八连长走了后，这里老周狠狠地道：“妈的这下子好了！打出击，老子晓得个卵？多年前在石家庄学的都是纸上谈兵，没有实战经验。这号任务摊给我，我哪里行啊？心里虚火着呢，全指望着上过沙场的吴疤子你一个人。而你又好久没打过了，不晓得经验底气还在不在。现在有个活菩萨来了，大家给我烧香磕头都要供着。等会把参加出击的班排。。。。。。。连战斗小组长都全给我找来，人人带笔记，仔细听人家的战斗经过，在这种山岳丛林中怎么怎么根据地形，怎么怎么打法，何种地形情况适合何种战斗队形，便于何种武器展开，都要一一问清，做到心中有数，印证我们平日的训练，看是不是脱节。我一直强调这个不是儿戏可以闹着玩的。这是在拼命，弄不好要死人，大家可别嫌我啰嗦！这个任务是中央下达的，这一战至关重要，我们要上报到那里去。所以我老套一点，小心使得万年船！再说我窥视团座位置很久了，一直都不能扶正。这一战成功了，我当团长，你们都有升迁，这个事是肯定的。不说了，吴疤子，你去催一催，喊他们快点。还有吴疤子，你必须要让他开口说话，不能卖关子装谦虚，不然我扁你！现在传我的命令下去，通讯员，叫突击队员小组长以上的来这里开会。洪指导员，你们准备点开水给人家喝，免得到时人家讲得嘴巴干不肯说了；你们几个去把村长家的长凳子借几根来，大家分头去准备！动作快一点！”

营长被安在正中位置上，左边是吴疤子营长，右边是周副团长，两边按建制序列及职位大小依次排列着各连排指挥官。周围团坐着几十个战斗小组长，都拿着纸笔。吴疤子的营扩编到五个连，三个步战连，两个机炮连，齐装满员六百多人，作战实力还是相当雄厚的。这次抽调出来演练出击的不过两百多人，做到了优选，加上其他连队选调补充进来的几十名骨干及资深士官，都是雄兵猛将，只怕小鬼子听了要打抖，哈哈！

周副团长首先作了介绍：“同志们！今天真是烧高香遇见真菩萨了，我们运气好得很。有一位身经百战手刃仇敌千百的英雄，一直在边防打仗的营长来到我们部队，喏，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了！大家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鼓掌！”

立刻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震耳欲聋。

周副团长伸伸脖子呷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可能大家都对这次出击很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失败，怕打不好。这主要是第一次上战场，心中没底，这可以理解。但是只要想到我们一直都是胜利者，那就不怕了。有边防军的同志给我们打下了基础，打下了榜样，我们只要尽心用力，考虑周全，保障得力，靠着我们的英勇顽强，我相信这次出击一定会取得胜利！同志们有没有信心？”说到这里时，听来几乎是一声干辣辣的大吼了。

“有!”短促而洪亮的正气立刻盖过了周副团长胀着脖子粗筋的那一声嘶喊。

看到士气如此旺盛，周副团长很满意，又呷了口茶水，缓了一口气说道：“请同志们放心，这次战斗，我们当领导的决对不会头脑发热，指挥想当然，拿大家的生命不当回事。我们根据地形反复模拟推演，作战预案制定了一套又一套，不断否决，不断改进，目的是什么，目的只有一个。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是注重每一个战士的生命安全的，我们决不搞人海战术。尽管战斗中难免会有牺牲，但我们会将各种危险因素都考虑进去，力争将伤亡减到最低。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今天唱主角的不是我，是这位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指挥官。现在就请边防军的刘营长给大家做战斗经验报告，大家欢迎！”

跟着又是一阵哗啦啦掌声。

掌声还没结束，周副团长又说道：“好了，同志们，时间宝贵，刘营长军务繁忙，我也是临时仓促，想不到还有什么要说的，现在我们就把时间给刘营长，机会难得，大家务必要认真听。在刘营长正式作报告之前，我再强调一点：按照命令，大家都带了纸笔，那么就请大家把刘营长的讲话好好记录下来。讲到这个，我有个要求，大家特别要注意的是看刘营长是怎么分析敌情，怎么部署，怎么进攻，怎么协同配合诸如此类的，这是实战过程与经验，对于我们处置实情很有帮助。因此，我再补充一点，同志们务必要记录翔实，我们要进行模拟推演的，并且。。。。。。”

42.战友情深 3.

一屋子人挤得满满的，大家都静心地听着周副团长的“并且”，等待下文。营长的跟班小张忽啊秋一声打了个喷嚏，鼻孔冒泡，吹出了气球。正要呷茶水的周副团长瞥眼见看到，不由哈地一声就笑了起来。见首长都笑了，小张身边几个装得很严肃的下级士官再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

小张闹了个大红脸，慌忙用手去嘴上一揩，藕断丝连，竟拉起老长。慌乱间，不提防又是啊秋一声，那气球吹得更大。

这一下屋里看到的人都哈哈哈笑，场面有点失去严肃。

“你们笑什么？还笑？都给我闭嘴！”周副团长见不是话，一拍桌子喝道。将自己部队那几个发笑得最厉害的人控制住了，周副团长很满意。只听吴疤子下令道：“那个小马，带边防军的同志去医务室休息，叫连长亲自给他吃药打针！就说是我的命令。”

“对!叫连长亲自下手诊治。边防军的同志下来辛苦了，冒着大雨，感冒是很正常的。下面接着开会。”待小张走了后，周副团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刚才是有点好笑，但你们几个不能那么放肆，笑得前仰后合的啊。人家感冒而已，没什么的。不扯远了，下面继续讲话，我刚才说到哪了？”

“报告首长，刚才讲到并且这里来了。”一个连长回答说。

“对！并且。。。。。。并且什么？并且什么啊？”周副团长有点犯晕，啊啊几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吴疤子见状接过了话去说道：“同志们，刚才首长的指示已经很清楚了，大家要认真记笔记，学习借鉴边防军的战斗经验，请大家务必要按照首长指示的办。下面我简单介绍下我的这位老相识！七九年的时候，我们两支部队在那边执行穿插任务，他们的部队受到敌人的重兵围追堵截，但边打边插，勇猛前进。那边河流多，夜晚经过吊桥时他被牺牲在桥上的战友绊倒，一脚踩空掉下河里，跟几个伤号落在了后面，被敌人围困住。我们团当时也是打穿插，天亮后我带着我们部队的一个先头班路过那里，救了他们。那时他还只是个普通士兵，现在已经当了营长，那可是拼出来的。在边防军部队，年年有仗打，经验也就越来越丰富，我们不服不行。闲言少叙，现在就请刘营长给大家作报告，大家欢迎！”

接着又是雷鸣般的掌声。

营长在这里受到了隆重礼遇，交流完了，周副团长和吴疤子无论如何要留饭，大家在食堂里猛干了几杯，还违反军规，彼此大吼了几拳：“五经魁首——啊，禄位高升！该你喝——”

离开友军营部赶回去的时候，营长喝高了，面红耳赤的。小张很不好意思，央求说：“营长，我鼻孔吹气球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丢死人。”营长骂道：“你当我才三岁嗦？没事给老子闭嘴。我在想事情，看能不能打听到向前进他们的消息。有时间你给老子想想办法是真，别还娃娃见识，长不大。”

小张到底有些不放心，直到回到驻地好几天了都没人来嘲笑他这个事他才相信了营长。“枉自我担心了这些时，营长是将帅之才，哪里会跟我们小兵一个思维？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之了。”小张那样想，自己倒笑了。

“有事没事你笑什么？是不是家里给你订了亲？笑得你美滋滋！马上收拾，出发！”营长对他下了命令。

“是！”

“你不问老子要带你去哪了？每次你小子都好奇，要问问的。”

“首长指示的，不该问的就不要问。该知道的首长自然会高诉我！”

“聪明，有进步了啊。这次是去看我老弟小向同志。。。。。。”

“首长佛法无边，到底还是给你打听到了。”

“老子不是什么首长，首长是大官，记住了，别一天到晚拍马屁。三连刚分来的几个新兵要请假去看他们排长，报告到我这里来，原来是他们打听到向前进了。说一直没看见过自己排里的领导和其他老战士，听说他们从前线回来了，在后方休整，就要要去看看。妈的，得来全不费功夫！三连长他们都准备好了，汽车在门口等着。出发！”

小张屁颠屁颠地跟着营长小跑出营房，在门口跳上了一辆大东风，车里好多人。营长和连长当然是坐前面驾驶室，看到司机将手榴弹揭开了盖搁着，还是很警惕的样子，作战意识很高，营长点了点头。

“汽车兵不好当，是吧！”

“可不是，特工最喜欢化装成边民骗我们信任。看到边民招手，不让搭载吧，又怕伤军民感情。搭载吧，又危险。。。。。。有时还会受到伏击，将运输的军火引爆。这次好了，有你们在，我不用担心什么。”

“大家互利，我们要外出，正好有车坐，你方便，我方便。”

大家辗转到了医院，很快就找着了要找的人。

“向前进是吗？还没走。我叫护士带你们去。”医院的值班医生刚巡房回来，叫住一个护士，叫她带着去向前进所在的病房。

病房里没有别的人。向前进正躺在床上看书。一行人推门进去时，可把他吓了一跳，急忙喊一声：“营长，连长。。。。。。”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营长很欢喜，几大步过去把他按住：“你莫动！稳倒起。呵呵，这下可终于见倒起你了！硬是蛮想你的。给你介绍下，他们是你排里的新兵，专门来看你的。要不是他们，我们还不晓得你在这里呢。”

新兵就过来跟他握手，全都很激动很敬仰的样子。

跟新兵见过了面，营长就坐在床边，拿起他看的书来问道：“老弟，刚才你看什么书那么入迷？借给我看看。”拿起来一看封面写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大字，就说道：“啊，讲烧火打铁的？”

听到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营长摸摸头道：“你们笑什么？我虽然文化不高，写不来东西，但字还是认识的，好歹也上过初中，可别想欺负我。《薛仁贵征东》，《杨家将》，《岳家将》这些书我都有看过。明明是写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嘛？你们好笑啥子二？老弟啊，这次回来就不用走了吧，侦察兵不是好耍的，我替你跟师长说说，回连队去，要不要得？行的话那你们连长终于可以卸下担子，轻松点了。这个人抠得很，不放心起家的队伍，硬是要自己带。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说，这些日子的辛苦，你们连长可不能白受，你自己看着办吧。”

三连长也在一旁打着哈哈，一连声说着：“是啊是啊，老子可真算是辛苦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晓得，新兵也给你接来了，老子在他们面前将你吹得胀气蛤蟆似的，他们都等着想见你。这个你是明白人，不用我们明说。。。。。。你自己表个态，免得我们心里癞蛤蟆吃豇豆，悬吊吊的。”

张文书明了就里，眼望着向前进，带着坏笑。不知道张文书是怎么进来的，大家也没怎么留意。

向前进一下子转过弯来了，也打着哈哈，说道：“呵呵，连长大人，你可别跟我认真。我是你手下的兵，想敲竹杠没门。但你说得对，想要我请客也是应该的，想吃什么你说！”

“乐教！这我就喜欢了。不对头，等一哈哈，向前进，老子觉得不大对头。我看你小子大大方方的，一点不心痛，到时可别是你请客老子付钱那种，这里那么多人，见者有份，吃下来一大笔开支，那可真是倒了霉了。”

向前进哈哈哈大笑起来：“连长你硬是聪明哦，想麻你都麻不倒。”

“你麻我？我都还不晓得麻哪个。敌人那么狡猾的我都对付得了，你算老几，才在老子手下当了几个月的兵？你屁股一翘，老子就晓得你娃儿要屙屎。”

向前进从床上移动下身子，坐直了腰身，说道：“连长，你跟营长都是老狐狸，硬是不会吃亏。那我就真实请你们撮一顿，不过要等到我腿上的伤完全好了后，不然不能喝酒。”

“喝酒？你爬哦。当官的喝酒，你是不是想老子杵托营长这个职务？这是老子拿命换来的，我怕不干哦。老子现在才尝到了点滋味，正当得上瘾，别犯个错误，杵托了就不好耍了。就吃饭，不喝酒。你的津贴薪水一直都没怎么用过，一定有不少钱，家里不久前又寄了一大笔过来，在老子这里放倒起的，还没告诉你。怎么，听到钱就眉花眼笑了？你们大家都给老子听好了，向排长要请客，到时听通知，千万莫哈里哈饱的，还跟他客气。。。。。。”

“是哪个说向排长要请客？到时记得通知老子一声，搭带沾个光，莫打脱老子的了。”随着一声洪亮的哈哈声，有人带着大队人马，走了进来。大家齐转回头去，呐喊了一声：“首长好！”

“还可以！马马虎虎。”师长将头上帽子摘下来，顺手递给一旁的张文书。张文书受宠若惊，慌忙敬了个礼，两手接了，端在胸前。

跳下床，营长挤在病房的人堆中，见空出来一小块地方，赶紧推开身边的人，往前一步，啪来了个立正，向师长敬礼：“首长同志，我们来看望这次执行任务受伤的指战员，请指示。”

“指示就没有了，我们也是代表组织来看看受伤的指战员。过两天等事情松劲点了，就到你驻防的地盘去走一圈，要指示到时再给。”

“是！”营长松了口气。

师长撇开营长，直奔床前，走到向前进跟前，一只大手拍在向前进的肩头上，嘘寒问暖道：“向前进，好得怎么样了？气色还不错，看来我们的医生护士没亏待你们。现在能不能跑？”

向前进挣扎着要下地，但给师长按住了。他只得努力挺着身子，大声回答：“报告首长，还不能。”

“嗯!我喜欢听实话。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伤情是不能瞒得住医生的。医生怎么说？”

“好得很快，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那好，我们过去看看重伤号，你自己养着，回过头就不再来看了。”病房里一众人慌忙又让出来一条道，师长回过身，带来的人马后军做前军，离开了。

“首长，你的帽子！”张文书突然醒悟过来，端着帽子跑了出去。

这里人见师长走了，轻松下来。“营长好！三连长好！”加入侦察兵分队的马班长这时才跟自己上级打招呼。

“真是大白天见鬼了，不知你们从哪里冒出来的。听说你们这次任务失败了，其他人怎么样？”

“都还好。受重伤的几个已经转到后方大医院去了，都没事了。我们是刚才跟师长他们一起来的，屋里人多，所以刚才你们就没注意到。你们没见刚才张文书拿帽子可拿得好，适合做个侍从，改天叫他去服侍师长他老人家。”马班长开玩笑道。

张文书已经回来了，说道：“老马，你这人就不厚道了。我这几天跟师长混得熟，师长要是将帽子顺手递给我，我也会拿的好好的，一点不马虎。何况他还是专门递给我的？”营长道：“哦，你是觉得师长将帽子递给你是看得起你，是对你的信任？看把你美的！”说着伸头望外看了看，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老狗我佩服，换了是我，能给他拿帽子我也觉得是荣幸!”

那几个新兵尤其觉得这话好笑，只怕背地里要老狗老狗地乱说上一气了。

这里张文书说：“听到了吧老马？营长也是这么说。你不服气你去拍马屁啊，只怕你还拍不响呢。”

营长就说：“莫再扯谈了。给你们新兵介绍下，这位是我以前的跟班，我当连长时的文书，也姓张，能说会写，冲锋枪运动射击考核是全师最好的之一。手榴弹能投六十米最远距离，一般是一出手不低于五十米。后来我到了营部，他跟了我一段时间就不肯了，跑出来跟他们一起当侦察兵。这位是马班长，老兵了，冲锋枪打得比老子都还好，出枪又快又准不说，还能在连发状态下单手据枪射击并一手换弹匣接着开火，一气呵成，没有火力空档，那可真是绝活，我都不会的。以后你们要多多加强训练，争取练成像他们那样的杀敌绝招。有机会要多跟他们学习。。。。。。”

新兵蛋子们都鸡吃米似的点着头，对两人均钦佩不已。

营长看看表，啊了一声，说：“老弟，你在这里静心养伤，见着你们几个我也就放心了。有时间再来看你们，我们得要回去了。这些东西都是看你们的，有牛肉罐头，有红塔山香烟，是新兵老兵们的一点心意，收下好好享用得了，不用客气。”

向前进、张文书、马班长都连声说着谢谢，而后张文书对营长现在的跟班小张道：“老弟，你跟营长有何心得？咱们借一步说话。”拉着他到了外面，耳语了几句：“看在你是本家的份上，我告诉你，营长这个人好对付。你回去要苦练枪法，只要枪打得准，以后什么事都好商量。你知道了？”说着拍拍他的肩，“兄弟，好好努力，大有前途啊！”小张嗯嗯嗯点着头，不停地说着谢谢指教。

张文书接过小张递过的香烟，叼在嘴上走进来，偏着头看着营长。看到他这个样子，向前进忍不住地笑，其他人包括营长自己也笑。只听张文书说：“老板，你晓不晓得刚才我跟小张说什么？我跟他传了绝招，是用来对付你的。”

向前进欠欠身，说道：“不用理会他的话。营长，连长，还有各位新兵同志，你们走吧，好长的路呢。”

“那我们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们。你们有时间了也回去休整休整，仗是一时三刻打不完的，悠着点，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革命军人不是铁打的。那我们走了，老弟，再见！”

“再见！营长，连长，各位新兵同志！”

“再见向排长，再见张文书，再见马班长！”

“客气客气！再见各位！”

新兵一一向他们的排长敬礼，握手，又敬礼，然后才一一转身离去。他们相信，他们敬爱的排长很快就会归建，带领他们出操，训练，说不定还会带领大家上前线！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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