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毒药》 作者:把裔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窗外的苏州河 窗外的苏州河(1) 最近几天她经常在屋子里跑步,只要阿森一出去,她就会沿着墙壁跑成一个圈,或是专拣对角跑,跑成一条直线,一跑就是半个多小时。有时候一天会跑上两次,直跑得浑身大汗淋漓,两条腿神经质地打颤,站不稳,稍不当心就有可能摔倒。但她并非存心折磨自己,她知道不这样不行,她必须运动,必须保持充沛的体能。好在这间屋子蛮大的,几乎可在里面打篮球。她跑的时候总把楼板震得闷声响,但楼下没人,楼下要是住着人就好了。她知道楼下没人是因为她曾经用凳子使劲夯击楼板,试图引起别人注意,可就是没有一个人上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给从外面锁上了,她无法打开。窗户也钉死了,她试图撬开,可根本就撬不动。窗外是忙碌的苏州河,尽管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也仍能听见那些船只的马达声。她停下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苏州河和对岸那一排排高低不等的楼宇,目光几近呆滞。 每次站到窗前,她就会油然生出许多绝望和悲哀。看不见窗下的行人,要不她肯定会尝试向陌生的行人求救。电话机倒是有一部,她起初怀疑他把电话线拔掉了,他没拔,她心想他怎么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呢?但她错了,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拎起话筒,方知这台电话机已欠费多日,早被停用。他如果有钱的话怎么会连电话费也付不起呢? 她觉得从一开始就上了他的当,他还说给她10万块钱呢,她信以为真,跟着他来到这座废弃的仓库里,不想一到这儿就被囚禁住,再也别想出去。她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他预先没给钱而她居然会听信花言巧语跟着上这儿来。结果到现在她一分钱没拿到不算,竟还给他囚禁了起来。她痛恨,心想要是不听吉米的话就好了。吉米被一个台湾老板包了,过得很富足,就劝她,她便动了心,不成想却一下跌入魔窟。 她在最初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她看见这屋子里空荡荡的,面积大得吓人。他告诉她这儿原先是一座仓库,始建于19世纪20年代,是一名荷兰商人为屯运货物建造的。这就是说还是殖民地时期的产物。她知道在苏州河边上有许多类似的仓库,但他并没告诉她自己是如何住进来的。上海这座城市寸土寸金,一家三口要能拥有四五十平方米的房子都显得弥足金贵,而他居然一个人住着这么多面积,真不可思议。 这座仓库共分为上下两层,他住在上面这一层。到底是仓库,它的楼层特别高,站这二层楼上就如平常站在三四层上一样。只是这么个空旷的屋子给他住着太可惜了。他在屋子中央摆了一张床,其他地方都塞着这样那样的东西,比如破自行车、满是污垢的油桶、一些像是学生用的桌椅、空啤酒瓶,还有一些旧沙发旧家具等等。 他每天都变着法子折磨她。她要是表现出无法抑制的恶心,他就会说,你装什么正经!她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反抗只会遭致一顿毒打。她必须聪明些,必须想办法逃跑。 苏州河对岸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她知道又是下班时间。一天又这么无望地过去了。她不再望着窗外的苏州河,而是双手抱臂,走到床前静静地坐下。 她饿了,从她步入这间屋子起,一天就只能吃上两顿,能不饿吗?他早上起来就离开屋子,要到中午才回来,顺便给她捎回一份盒饭,然后他就又会出去,直到天快断黑再回来,也顺便给她捎回一份盒饭。盒饭的量总是那么少。而且有时他会在外面待上一整天,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中午没给她送饭,不管她饿得有多难受,也不管她是死是活。 他叫她整天赤裸着,不准穿衣服。她在绝望的时候曾经想过杀他,趁他熟睡之际杀死他,屋子里有几块方砖,她想等他夜里睡着了就用砖头砸他,把他砸死。 但这只是最后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此下策。她想尽量找找其他办法,说不定不那样也行。 她刚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上楼了。她知道肯定是他,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往这楼上走。再说那登上楼梯的脚步声很沉,这跟他的块头有关,据她估计他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长得很结实。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把门关上,并且不忘重新锁好。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她知道那是给她带回的盒饭。锁好门,他朝她走过来,两眼紧盯着她,她不由一阵战栗。她怕他,但竭力掩饰着,不让他看出来。他把装有盒饭的塑料袋扔在一张破沙发上,说:“你怎么穿着衣服?” “傍晚气温下降了,有些冷。”她说。 “瞎说,这大热天的哪会冷呢,快脱掉。” 她迟疑了片刻,但还是乖乖地脱去衣服。 “我跟你一再说过,在屋里不准穿衣服。”他用威胁的口吻说道。 她没吱声,而是走到沙发那儿,从塑料袋中取出盒饭,那饭菜已是冰凉,她无声地吃着。他也不和她说话,不一会儿他朝水池那儿走去。他在冲澡。他的衣服都堆在一张凳子上,她注意到那串钥匙还吊在皮带上,他以前总把那串钥匙卸下来藏好,防止她拿了去开门跑掉,今天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竟然明晃晃地放在她眼皮底下。冲完澡,他坐在床上边抽烟边看电视。电视机摆在两张方凳拼起的平台上。他看的是东方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窗外的苏州河(2) “这新闻真没看头,”他说,“怎么老是报道苏州河的治污工程?谁爱看这些?” “那你还是看碟片吧,别看新闻了。”她嘴里包着饭说道。 “上海的新闻就没广州那边好看。”他说过他有个哥们待在广州,混得很好,他曾经去过几回。 “要我帮你装上碟片吗?” “那你快点。” 她放下盒饭,找出一盘黄碟,打开DVD的仓门放了进去。“这一盘看过了。” 他说。她便又找出一盘,重新放。他收集了许多黄碟,东西方的都有,每天他至少要看上一盘。 “你快点吃呀。”他催道。 “好的。”她一边赶紧往嘴里扒饭一边温顺地回答。等她刚把饭扒完,他就说:“我已经等不及了,快来吧。”她于是走到水池那儿用凉水简单地冲了下澡,就爬到床上,在他身边躺下。 “你今天可真乖,”他说,“要是能一直这样乖,我就不揍你。” “我哪一天不乖了?”她娇嗔道。 “我没说错,你以前要也这么乖的话,我怎么会揍你呢?” “那是因为我还没适应嘛。”她又假装娇滴滴地说道。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适应了?” “你说呢。” “这样就好,”他一边恣意抚摸她一边说道。“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再揍你了,我会待你很好……” 外面的天已黑了下来,路灯早就亮了。他关掉电视,说:“现在你该讲故事给我听了。” 他叫她每天晚上讲一个故事给他听,讲她和其他男人的事,还要求讲得绘声绘色,特别是不能落下一些重要的细节。她为难,“可我仅有的几个故事都已经讲过了,你还叫我讲什么呢?”他很不耐烦地甩了她一巴掌,说:“少废话,快讲。”她于是按照他的兴趣信口瞎编。她已经编了许多,编得很拙劣,只要用心听就会听出破绽,她缺乏编故事的能力。然而他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不得已她只好又生编硬造了一个,他这才放过她。 听完故事,他慢慢地睡着了。他有个习惯,总喜欢早睡早起,经常天一亮他就赶紧起床出去,像是赶什么任务。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具体干些什么,听吉米说他以前在外高桥港区做过货车司机,当然那是以前的事,据吉米猜测他现在很可能在一个地下赌场做事。为此吉米相信他很有钱,吉米是出于好意才介绍她认识的,不料好心办成坏事。她觉得还是应该怪自己,她只能恨自己,她要是不贪钱就不会被他包养,也就不会囚禁在这儿出不去。一想到钱的事,她的表情就很苦涩,两行眼泪潸潸流下。 她睡不着。窗户上没挂窗帘,路灯的光线渗透进来,整个屋子给照得满目亮堂,这也是她难以入睡的一个原因。他打起了呼噜,她扭过头瞅了瞅他。她已经不止一次起念在他熟睡之际杀他,可临了又都放弃了,心想要是一下没杀死他,她可就再也别想活着出去。 也是在他直打呼噜的时候,她偷偷下床找过钥匙,几乎找遍了可以藏匿的角角落落,奇怪的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会藏到哪儿去呢?后来她终于发现他把那串钥匙藏在一只铁箱里,再把锁铁箱子的钥匙给压在凉席下面,压在身下,如此一来她就无论如何也别想拿到,而他则可以放心地呼呼大睡。她绝望过。然而今天不知为什么他没把钥匙藏起来,他忘了?还是故意这样的?她瞥了一眼那串挂在皮带上的钥匙,在路灯光线的照射下,那串钥匙是如此锃亮如此醒目。他肯定是忘了。今天无疑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她又担心他是故意摆在那儿的,以便试探她会不会逃跑。有这可能。 但她想试试,不试一下太可惜了。即使他是故意摆在那儿引她的,她也要设法试一试。毕竟他已经睡着了,在一个劲地打呼噜,她相信他绝不是在假睡,她能够感觉出。然而万一给他发现了呢?如此一想她又非常害怕,就决定过一会再说,等他睡得很沉了,再伺机行事。他翻了下身,不再打呼噜了,她心想我差点上了他的当,他真的没有睡着。他在用手拍打蚊子,她犯疑,搞不清他究竟是没睡着还是给蚊子叮醒的。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引起他怀疑。 后来他又打起了呼噜,她敢肯定他是千真万确睡着了。可问题是他搂住了她,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胸部,她无法脱身。从窗外传来的嘈杂声已愈来愈弱,只能断断续续听见苏州河上船只的马达声。这说明夜已很深了。 她焦急地等待着,希望他能松开手。过了好一阵子,她实在看不到希望,就决定冒险一试,把他那只手轻轻推开,希望不至于弄醒他。她并没立刻行动,而是小心等待着,以防不测。差不多过了半小时,她才敢起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他堆放衣服的凳子前,小心翼翼把那串钥匙从皮带上卸了下来。 她终于把那串钥匙抓在了手上,她激动,同时内心在紧张地噗噗乱跳。 她瞥了他一眼,看样子他依然睡得很沉。她想不管是否会被抓住,她都要冒这个险。她套上睡衣,光着脚,拎着鞋子,轻手轻脚朝屋门走去。走到一张贴墙摆放的立柜前,她又随手拿起一只小小的拎包。她那只拎包一直摆放在那张立柜上,就是为有朝一日逃跑做准备的。她把钥匙含在嘴里,裹了些唾沫在上面,这是考虑到开锁时会减少声响。她屏声息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可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好在那响声很弱,没有惊醒他。 窗外的苏州河(3) 她终于打开了门,终于逃了出来。 她沿着露天楼梯飞快地往下跑,那楼梯很脏,看样子从来也没人上来打扫过,她一脚踩在一个像是烂香蕉皮的什么东西上,脚底顿时一片黏滑,很恶心。但她顾不了这么多,她只是一心想尽快逃走。那楼梯很长,呈“ㄣ”形,楼梯上没有照明灯,不过借助别处的光亮她还是能够辨清脚底下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她始终没有回头看,尽管担心他会随时追下来。现在一分一秒对她的意义都极其重大,她生怕一回头耽误了逃跑的时间。我决不能被他抓住,被他抓住就再也别想逃出来了。她跑得非常快,根本没想太快了有可能在楼梯上跌倒,只要一脚踏空,她就会跌倒,后果将不堪设想。好在她很顺利,她以惊人的速度跑完这长长的楼梯竟然没出现任何危险。 绕过这座仓库的侧墙,她站在紧靠苏州河的马路上,气喘吁吁。她已快有一个月没能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了。她需要打的,需要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可在这半夜的街头根本不见一辆出租车。她已经站了好一阵子,还是不见一辆出租车过来。而此时那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这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她在逃跑,他肯定很快就要追下来,她异常焦急,不时抬起头朝那亮着灯光的窗口看。情急之下,她只好扬手随便拦住一辆小车。她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朝这边驶来,就伸手招了一下,没想到它竟立刻停下了。那开车的是个男青年,戴着一副眼镜,他摇下车窗,询问似的看着她。 “请你捎我一段。”她喘着粗气,那语调近乎恳求。 “你要去哪里?” “你去哪里?” “我回家呀。” “那你就只管开,到时候我会叫你停下的。”她坐了上去。 那男青年只顾开车,没再问别的什么。她回头看,车子已拐过一个弯,她没有看见阿森追上来,于是长长地吁了口气。此时她才想起应该把鞋子穿上。那只脏脚很臭,她不敢断定刚才踩上的只是烂香蕉皮。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时候是考究不起来的。她从拎包里取出一些纸巾,把那只脏脚擦干净了,穿进皮鞋。 不知道他有没有闻到这股臭味。他或许早就闻到了,只是没表现出来。毕竟她的样子很狼狈,一眼就可看出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如果问,她很可能会如实相告,因为这时候她需要寻求支持,寻求帮助。然而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哈欠连天,看上去像是刚上完夜班。 “我马上要到家了。”他说。无疑是想叫她下车。 她迟疑了片刻,说:“这附近有宾馆吗?你能把我送去宾馆吗?” 他没吱声,但是几分钟后,当车子停在一家叫泰隆大酒店的门廊前,她才知晓他的一番好意。“谢谢你!”她由衷说道。 百老汇音乐剧 百老汇音乐剧(1) 冯娆刚从公交巴士上下来,手机响了,是骆言姬打给她的,约她去上海大剧院看百老汇经典剧目《悲惨世界》。骆言姬说她那儿有两张票,邀她一起去看,她答应了,不过忘了就在今天。 “我以为还要过几天呢。” 骆言姬说:“我就知道你会粗心大意。” 她笑了,她的粗心大意在朋友当中是出了名的。“可那票价挺贵的。” “怎么啦,我又不要你掏钱,你急什么呢?” “这恐怕不大好。” “老实告诉你吧,我也没掏钱买,是别人送的,这下你总没什么顾虑了吧?” “好吧,那我一定去。” “记住了,八点半开场,过一会我开车去接你。” “那你不如现在就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也行,我马上就过去。” 冯娆关上手机,这才犯难,她下厨的手艺可是少人恭维。长这么大,她觉得最难的事就是烧饭炒菜。小时候她被父母娇惯得从来不进厨房,连一只碗也没洗过,后来慢慢长大,先是进寄宿学校而后考进大学,都是在食堂里吃,用不着自己做饭。参加工作之后,她也很少做饭,中午在公司吃工作餐,晚上回到家也懒得做,经常跑到附近的餐馆去吃。她最拿手的就是熬些咸菜粥(这还是在学校宿舍练成的),再搅上一些面包屑胡乱吃一顿,感觉还挺好。可是总不能这样招待骆言姬呀? 正好路过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她忽然决定还是买两份套餐带回去一起吃。 她住在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离世纪公园不远,130平方米的房子,她一个人住着,挺大挺宽敞。只是屋里有些凌乱,看来很少收拾。她从小只知道读书,对做家务什么的不怎么在行。 她和骆言姬是在同济大学读书时认识的,她学的是工商管理,骆言姬学的是国际贸易。骆言姬是校花,高鼻梁大眼睛,漂亮得出名,几乎全校的人都认识她,当然冯娆也不例外。只是骆言姬并不认识冯娆,骆言姬认识冯娆是在2001届大学毕业生(也就是她们这届)共同参加的一次舞会上,记得那次舞会冯娆没怎么跳,心情不好。原因是她刚刚谈上个男朋友,昆明人,挺帅,她叫他在上海找个工作,而他执意要回昆明,她不可能跟他去昆明,这就意味着两人只能分手。她心情糟透了。她想他要是爱她就肯定会留在上海,也就是说他并非真正爱她。不过这种说法也不全对,毕竟他们只谈了几天,在这么短时间内要想爱得多么深很难。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感情受了欺骗,她恨他,不肯跟他跳,也不准他坐她身边。他自觉没趣便离开了舞厅。她没离开,还坐在那儿,只是别的男生来邀她她也不跳。 正当她也准备离开的时候,骆言姬走了过来,说:“冯娆,你怎么干坐着不跳舞呢?”她说:“我不想跳。”骆言姬能够叫出她的名字令她惊讶,因此应该说骆言姬其实也早就认识她。 “你应该跳跳舞,开心开心。”在那次舞会上,有很多人像冯娆这样伤感这样郁闷不乐。临近毕业,大家同学了四年突然间要分手了,那种心情就很难高兴起来。骆言姬不可能想到她的郁闷主要来自另一方面。 后来,她们彼此很熟了,骆言姬就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惹人注目,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她说:“你可是校花,怎么反说我漂亮呢?”骆言姬说: “不,你比我漂亮。”她知道自己没骆言姬漂亮,不过作为校花的骆言姬谦逊地夸她漂亮,她听了自然高兴。她们逐渐成了好朋友,参加工作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大学毕业后,冯娆找过好多工作,直到去年应聘于一家韩资企业做项目经理才总算满意。而骆言姬一出校门就来到一家跨国公司任职,目前已升至市场总监。 那家跨国公司的亚洲总部就设在上海浦东,副总裁是个香港人,骆言姬刚去工作不久就和他拍拖上了,两人已于去年结婚。只是今年年初,她老公被调回香港,只好两地分居。 冯娆有时候真想问问,她那么爱老公,怎么舍得让老公回香港,又为什么不一起跟着去?这种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她真的能够习惯吗?不过想到这儿她就有些惆怅,觉得自己和骆言姬比起来真的差远了。 她正这么想着,门铃响了,她知道是骆言姬来了,赶紧去开门。 “怎么这么快?” “我通完电话就过来的呀。”骆言姬说,“怎么样,晚饭做好了吗?” “我没做。” “咦,你不是叫我过来吃晚饭的吗?” “我买了两份肯德基。” “你可真会偷懒。” “哎呀,你知道我不会做饭。” “那你应该找个保姆给你做,再说这家里乱糟糟的,找个保姆也好收拾收拾。” “我也想过这问题,”冯娆说,“不过我想找的不是保姆,而是想找一个人合住。” “想找一个男人?”骆言姬会意地笑道。 “那是早晚的事,”冯娆也笑着说,“我目前还只想找个女的合住,找一个蓝领女人,关键是要靠得住,我可以只是象征性地收一些房租,或者干脆分文不收,作为交换,她必须为我打扫卫生。” 骆言姬点头,说:“这主意不赖,多一个人住,就会少一份冷清。” 百老汇音乐剧(2) “我倒不是说冷清不冷清,关键是这屋子太大了,光拖一下地就要耗上半天时间,挺讨厌。” “你可以在报纸上打广告。”骆言姬帮她出主意,“相信会有很多人乐意的,那些付不起房租又想住好房子的人多的是。” 冯娆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果汁,递过一瓶给骆言姬。“我是准备在报纸上打广告。” 喝完果汁,两人吃起了快餐。 “你老公这个月来过吗?”冯娆知道她那个香港老公基本上每个月要往上海跑一趟,有时跑得勤一个月会来两趟。 “还没呢。”提到自己的老公,骆言姬的表情竟然有些羞涩,就像刚完婚的新娘。 “从香港到这儿的机票要多少钱?” “光是坐经济舱也要一千五。” “那他一年下来花在这上面的钱可是够多的。” “这没办法。” “我感觉你们更像是一对情人。” 骆言姬腼腆地笑了,说:“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今后肯定要住到一起。” “他想调到上海来是吗?” “这个或许不大可能。” “其实到香港挺好的,我要是你,肯定早就跟他去了香港。” “这么说你也想找个香港老公是吗?”骆言姬说,“你应该早说呀,我相信叫他在香港给你介绍一个不会困难。” 冯娆面露窘色,说:“我差不多已经死了这条心了,你结婚都快两年了,而我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说明你要求高。” “不,我在这上面几乎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再加上有些事业心,能够谈得来就行。” “这样的男人在上海可是多得像泡饭。”骆言姬不解地说道。 “对,是很多,可前提是你必须认识他,还必须跟他有缘,如此一来概率就少得可怜。” 骆言姬点点头,说:“这倒也是,真正有缘的人确实少得可怜。” 冯娆沉默不语,她已经26岁了,找男朋友成了最大的心事,这件事又恰恰急不得,她不奢望能找到像骆言姬老公那样稀有的成功男士,但也不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给嫁了,她得对自己负责。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她从不为此着急,那时候她很浪漫,很理想化,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几乎严格到苛刻的地步,一定要上纲上线,包括相貌肤色个头体重学历职业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等等都有着严格的要求,所以她对与那个昆明男友分手并不感到惋惜,他还远没达到她的要求。只是走上社会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社交面其实很窄,几乎很难认识到一个优秀的男士。 至于公司里的男士倒也不算少,然而没一个能让她看中。这可能跟熟悉程度有关,和他们天天工作在一起,他们的种种弊端种种无法忍受的陋习她都瞧在眼里,因而无法产生令人激动的爱情。这样她便一直拖着,一直没有男朋友。慢慢地,她的标准降低了,不那么严格了,可还是无法找到令她心仪的男人。如何找到能让她以身相许的男人,成了最头疼的一件事。 她正这么低着头在为找男朋友一筹莫展,冷不丁骆言姬说道:“其实我哥也还没找女朋友,他都已经30岁了。”骆言姬说此话的原意是想劝她别急,没结婚的男人多的是,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变味,奇#書*網收集整理因为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像是要把她哥推销给冯娆。可是倏忽间她有了一个惊喜的发现,冯娆的脸红了,羞赧地低下头。 “我哥你认识吗?” “还是以前去你家玩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已经是前几年的事了,”骆言姬也记了起来,“他早就搬出去住了。” 冯娆没再作声。 看着冯娆那羞涩的面容,骆言姬觉得有趣,于是故意说道:“我看你还不如嫁给我哥,做我嫂子。你不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吗?” 冯娆说:“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是说真的。” “我跟你一样大,怎么好做你嫂子呢?” 骆言姬听出她丝毫没有不乐意,就说:“别说你跟我一样大,就是小我几岁,只要跟我哥结婚了,就是我嫂子,你还怕我不肯喊你?” “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说的是正经话,你要是肯跟我哥,那真是天生的一对。”骆言姬笑嘻嘻地说,“我哥这人话不多,长相也还算可以,开了家电脑公司,这你知道。虽说公司规模不大,但总算有了一片自己的舞台,[奇qinkan.net书]你跟他生活在一起,肯定会非常幸福。” “可他不一定会看上我。” “干嘛这样缺乏自信呢?我敢保证我哥肯定会看上你,只要你能够看上他。” 冯娆的脸又红了。“你怎么知道他会看上我?” “咳,自己的亲哥哥我怎么还不了解呢,我真的敢保证他会看上你。现在的问题是你会不会看上他,你说你看得上他吗?” “我还没跟他正儿八经接触过呢,你叫我怎么说?”冯娆悄声嘀咕着。 “这容易办到,”骆言姬说,“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安排你们见面,等一会儿我打电话叫他过来,你跟他一起去看《悲惨世界》,不就行了?” “我想还是以后另约时间吧,今天跟他见面有点仓促,毕竟我还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 百老汇音乐剧(3) 骆言姬想了想,说:“也行,那就以后另约,反正机会多的是。” 骆言姬的车子停在楼下,是一辆崭新的红色POLO,上海大众汽车厂生产的。 坐在副驾驶座上,冯娆说:“这车子是你老公帮你买的吗?” 骆言姬说:“不,是我自己买的。” “这车子挺女性化的。” “是的,我看中的就是这个。” 车子开出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开上高架路,朝南浦大桥驶去。 “说真的,你要肯嫁给我哥,两人一定会过得很幸福。”骆言姬说得既像玩笑话又很当真,“我这人很笨,怎么以前就从来也没想到呢,你们两个真的非常般配。” “要真做你嫂子我可就占了个大便宜,”冯娆也半开玩笑地说道,“到时候你真会改口叫我嫂子?”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哥,约个具体的见面时间。” “你还真的当真?” “那当然啦,我都有些懊悔了,怎么拖到今天才想起来,否则的话你肯定早就是我嫂子了。” 冯娆扭过头瞅着车窗外没吱声。 “叫他这个礼拜天跟你见面好吗?” 冯娆有些忸怩,说:“随你。” “那在什么地方见面呢?去你家里?” “这恐怕不妥吧?” “让我想想,”骆言姬说,“那就找一家咖啡馆,正好你们俩都喜欢喝咖啡,就叫他在咖啡馆跟你见面,你们公司边上的那家上岛咖啡馆行吗?” “有什么行不行的,反正由你一手安排啦。只要你别把我往火坑里推就行了。” “我哥哪是火坑啊,是福窝还差不多!”说完,骆言姬拿起手机拨她哥哥的电话。 去浦东租房 去浦东租房(1) 天快断黑时,她从客房内走出来,戴着一顶米黄色的太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个脸。走出酒店大堂,她让门厅的服务生给叫了辆出租车。服务生替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她没理会,而是径自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往复兴路上开。”即使坐在车上,她也仍然戴着帽子。 “复兴路哪里?”司机问。 她像是想了想,说道:“复兴中路。” 司机便不再问什么,只顾开车。 大街上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夜晚的街头看上去比白天更为繁华热闹,她坐在车上穿行其间,几乎有着梦幻般的感觉,毕竟她远离这一切已快有两个月了。 她被阿森囚禁在那座仓库里,与这城市彻底隔离开来,如今一下子投入其中,便产生一种不真实感。我还以为再也别想逃出来了呢。只要一想到被阿森囚禁的那些日子,她就想哭,感觉就像是惊弓之鸟。只有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她才意识到自己受的惊吓有多深。 她整个儿被这种后怕攫住了,以致待在酒店不敢出门。自从昨天夜里住进这家酒店起,她除了迫不得已溜出来在几步远的一家商店里买了一身衣服,就一直待在客房内,只是考虑到夜晚比较隐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壮着胆再次溜出来。她给自己鼓气,只是来到复兴中路,她的勇气一下子耗掉半截,她害怕了。 “复兴中路到了,”那司机说,“在哪儿停车?” “停在前面那家便利店门口,停近些。” 车子在那家小型便利店门前停下,她付了钱,司机扯了一张车票给她,她拿在手上,朝车窗外左右环视,迟迟疑疑像是不肯下车,司机纳闷,回过头瞧了她一眼,她这才推开车门下了车。还没等那辆出租车开走,她就已经快步溜进这家便利店。 她站玻璃窗那儿在货架前挑挑拣拣,只是眼睛一个劲朝对面的胡同口看去。 那是一条老式胡同,很窄,胡同内挤满了高低不一大大小小的民房,模样有些破败不堪。早就听说这儿要拆迁改造,可不知为什么到今天还不见动静。胡同口进进出出的人也很朴实,这从他们随随便便的穿着就可看出。看来还是受外在环境的制约,这些老城区的人无论在打扮上还是精神面貌上都有些落伍。 当然她无心欣赏这些。她盯着买菜的倒垃圾的遛狗的闲逛的人依次看过去,看得很仔细,生怕哪一位是阿森乔装打扮的。特别是那些戴帽子的男人,她看得更为仔细,一个也不放过。阿森如果想在此捕候她,就有可能伪装一下,至少会像她这样戴上一顶帽子,她想这是肯定的。只是那进进出出的人她全看到了,并没看见阿森,也没看到哪个男人的模样值得怀疑,她知道阿森不笨,为此她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 她站便利店里装着要买东西的样子又至少观察了一刻钟,还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对象,这才起身朝那胡同口走去,心想应该不会有事的,但内心仍免不了有些惶恐,万一他躲在某个角落,那可是一件麻烦事。然而她已经走到了那个胡同口,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她把帽檐尽量压得低些,一路小跑着走过去。在胡同内她又拐了个弯,朝一个院子走去,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赶紧关上。什么事也没有。但她早已紧张到了极点,她倚在关着的门上,心脏噗噗地跳得厉害,如此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院子里亮着灯,房东张姨在浇花,见她这样就诧异地问:“你这是怎么啦? 生病了吗?” 她摇摇头,说:“没。”她知道张姨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刚才太紧张了,她用右手捂着心口,浑身直打哆嗦。 她也没再多说,径自朝楼上租住的房间走去。楼梯很窄,她打开灯,咚咚咚地上了楼。楼梯的声音很响,可能跟水泥板浇得薄有关。打开租住的那个房间,她走进去,发现房间内的东西都原样不动地摆放着,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张姨那儿还留着一把钥匙,她相信她不在的时候她肯定进来过。最初租住在这儿,她就知道张姨没把钥匙全给她,尽管张姨再三声称一把钥匙也没了。她有些不快,且小心提防着什么,有许多次她都确信张姨进来过,但从未动过她的东西,便放心了。张姨这人不坏。再说她如果是房东的话,也可能会留下一把钥匙,相信每个房东都会这样。她在这个房间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时间,和张姨相处得也还可以。 她打开箱子,找出存折,放进随身带着的拎包里,然后又挑了些衣服塞进箱子中。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张姨上来了,她便站着没动。 “怎么啦,又要上哪儿去了?”张姨疑惑地问。 她歉意地笑笑,说:“我打算另租房子住。” 张姨像是早就料到了,说:“租到哪儿去?” “还没考虑好。” 她取出钱夹,点了几张一百块的递给张姨,说:“这是这两个月的房租。” 张姨也没客气,当场收下了。“这些天你上哪儿去的?怎么一直没见你的人影?” “我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她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她。 “你一连这么多天没回来,可把我急死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张姨说的是实话,她相信,因为上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热心肠,特别会关心人照顾人,尽管他们在钱的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 去浦东租房(2) “我忘了跟你说了。” 她想立刻动身离开,可张姨像是还有话跟她说,就只好缓了缓。 “你不在的时候,”张姨说,“有好几个人来找过你,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来过好多次,他们都很着急,总是问我你回来了没有,我说你一直没回来过,他们听了就更是着急。” “那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是吗?” “是的,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他们也来过。” 她噢了一声,知道是谁了。 “还有一个男的比他们都大,40岁出头,以前好像从没来过,但他今天早上就赶了来,在这儿等了好长时间,我说你不在,他还不信,偏要在这等,吃过中饭又过来等了一下午。” 她知道张姨说的无疑是阿森。她立刻感到一阵紧张,忙问:“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快吃晚饭的时候才走。” “他说什么了吗?” “他只是说你肯定回来过,说我在骗他,别的倒没说什么。” 她不想再在这耽搁了,就草草地告辞,说:“那我走了。” “怎么这么晚还走?不好住一夜吗?” “不了,我现在就走。”她心想阿森很可能还会赶过来,说不定马上就要来了,她不能拖延。 “那你明天还过来吗?” “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还有好多东西没拿吗?” 张姨边说边朝房间内看了看,她的确还有好多东西没拿,一只箱子装不了那么多。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要了,她不能仅仅为了拿这些东西而给阿森逮着。 “那些东西我不要了,”她说,“你看如果有用的你就留下,没用的就麻烦你当垃圾扔掉。” 张姨眨巴着眼看着她,显然不理解她这是为什么。 “那你就以后再来拿吧,”张姨说,“我给你保管着,等你租到房子,就叫一辆车过来全部拉走。” 她想了想,说:“也行,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张姨说,“东西放在我这儿很安全,你放心。” 从张姨屋子里走出来,提着那只大皮箱,她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泰隆大酒店。 她不敢给吉米打电话,不敢跟任何人联系。自从被阿森带走那天起,她就一下子失去了自由,希望能有人来救她,她把这一希望押在吉米身上,只有吉米清楚她是在阿森这儿。然而后来她就不抱希望了,她想吉米肯定不知道阿森住在哪儿,否则怎么迟迟不去救她呢?她也想过应该给吉米打个电话,告诉她阿森是一个怎样的人,告诉她她终于逃了出来,她已经拎起了话筒,可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她害怕会由此暴露目标。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过吉米的用心,怀疑吉米和阿森串通好了来折磨她。 当然这一假设不可能成立,她也清楚,然而她太害怕了,不得不怀疑身边的一切事物。她几乎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待在酒店的客房内,看看电视看看报纸,不敢出去,生怕给阿森找到。只要一想到阿森这两个字,她就有些毛骨悚然。 当然她更不可能去百乐门夜总会,她得远离那个地方,即使什么工作也找不上,她也不会再去那儿。 想到要重新找工作她就头疼,可以说当初她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去那家夜总会的。当然现在的情形已跟当初大不一样了。她从西部一个闭塞的小镇来到上海这座大都市,身上穷得连住招待所的钱也没有,穿着老土的衣服,操着一口拖腔拉调的普通话,只有初中文化,折腾来折腾去,除了在一家小饭馆打打工以外,就再也别想找到个正式工作。与过去相比,她至少在外貌上有了很大改观。她已添置了一些必要的行头,剪着时髦的发型,跟那些漂亮的上海小姐相比,她相信输的绝不会是姿色。特别是在上海待了这么几年,她比以前白多了,皮肤也细腻多了,而且她已经学会了上海话,就形式上而言,她已与上海人没什么区别。应该说现在再出去寻找工作肯定不会像刚来那阵子那样困难。 她还必须找个住处,必须重新租房子住,不能老是待在这酒店里,天数一多她仅有的一点儿积蓄就会全部花光。可是目前她还不敢出去找房子,得尽量避避风头。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山上跑,匡云龙在后面追,她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一只鞋也跑掉了,脚掌磨破了皮,很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拼命跑,后来一下子摔倒了。太阳光眩目,她回过头,眯细着眼,惊恐地看到匡云龙已经追了上来,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那追上来的竟不是匡云龙,而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那鬼怪张牙舞爪朝她扑过来,她吓得使劲儿叫救命,可奇怪的是就是叫不出声,不管她怎样使劲都叫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声带在这紧要关头出了问题,哑了。 她心想这下完了,必死无疑。这时她突然醒了,身上已吓出一身冷汗。 她从床上坐起身,心有余悸地瞥了瞥房间的四个角落,发现什么东西也没有,这才敢肯定刚才是在做梦。电视机还开着,音量很小,但画面很亮,她想刚才之所以眯细着眼睁不开可能是这电视机的缘故。 一时间她很难再睡着,就抽起了烟。她经常做类似的噩梦。 她离开那个偏僻的小镇快有6年了,一次也没回去过。她也很少去想,不是不想,而是竭力不去想。她相信即使离开60年,她对那小镇的记忆也不会抹淡。 那是处于陕西与四川接壤地带的一个小镇,小镇的居民大多务农,她爸爸是镇上惟一一家农用机具修理厂的职工,妈妈是粮站管理员,但他们经常干农活,有属于自己的菜地,他们经常去菜地里忙活。爸爸从来不去,别说是去干活,就光是叫他去拔些菜回来他也不去。 去浦东租房(3) 小镇的人除了在地里干活,还有一项副业,就是挖药材。地里只能种些吃的,要想有零用钱就得去挖药材。妈妈也经常带着她和弟弟去挖。那个地方盛产药材,什么桑寄生金樱子旱莲草炮山甲多的是。他们经常到山上一挖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挖来的药材卖成钱,妈妈就总要拿了去帮她和弟弟买些衣服。这或许就是她和弟弟那么小的年龄却不知疲倦去挖药材的最直接原因。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她也仍能感到那里面有着许多童趣。当然不只是童趣,还有着劳动的喜悦,她和弟弟能够用自己的小手创造财富,这远比简单的童趣二字意义深远得多。后来她也一直在想,妈妈之所以经常带他们去挖药材,也肯定不是抱着只为给他们添几件新衣服的目的。应该说从那时候起她求生的本能就得到了很好的锻炼,来到上海举目无亲,她如果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就只能打道回府,可她硬是挺了下来,硬是在这上海城里立住了脚。 想到这儿她的脊背有些发冷,不敢说有什么骄傲,她想她这一生都别想再谈骄傲二字。但她必须感谢妈妈,是妈妈给了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她就这么一直坐着,快要天亮时才睡着,等到再次醒来,已是中午11点钟了。 她起了床,泡了一袋方便面将就着吃下去。酒店内有餐厅,但她舍不得去吃,太贵了。她把西部人节俭的习惯带到上海,至今仍未改变。 吃完方便面,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来到底楼的大厅在自动售报机上买了两份报纸,《东方周末》和《申江服务导报》。她重又回到客房内,翻开两份报纸寻找租房信息。最好能有浦东的租房信息。她打算住到浦东去,心想只有这样才更安全。浦东的租房信息有好几条,只是价格贵得有些离谱,月租金几乎都在3000块以上。比她原先租住的房子贵上好几倍。她很失望。忽然一行文字映入眼帘: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一套三居室征寻女性合住者,免收租金。她心想哪有这样的好事?但这条信息毕竟太吸引身处困境的她了。 她拎起话筒,按照所提供的电话号码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那女的声音很脆,看来跟她差不多年龄。 “不过我有个要求,你住进来不能把我的房子弄糟蹋了,还有你必须为我打扫卫生,三个房间,客厅餐厅,再有就是卫生间和阳台,你都得负责打扫,这是免收租金的先决条件,你能够做到吗?”她心想这可是太划算了,就赶紧说道: “没问题。”那女人说:“那你过来一下,我们见见面,具体谈一下。”她问: “就现在过去?”那女人说:“行。” 挂上电话,她乐了,心想天底下还真有这样的美事。机会难得,她不肯轻易放过,于是赶紧换上衣服,戴上帽子,拿着那张报纸出发。 她没有坐出租车,这么远的路坐出租车太贵了。她坐上公交车,半路上倒了好几趟车,为此光是等车就耗掉许多时间,等她找到位于浦东新区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的那套三居室时,已用了两个多小时。她摁响门铃,开门的是个模样清秀的女子,趿着一双拖鞋,个头跟她差不多高,但很单薄。那女人光是打量她,没做声。她只好开口问道:“请问是你这儿有房出租吗?” “是的。”那女人还在打量她。 “我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位。” “可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正要出去。” “我一打完电话就过来的呀。” “可现在已经快5点钟了。” 她们这么对着话,那女人始终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她有点尴尬,就说: “那我以后再来?” “既然来了,你就先进来看一看再说吧。” 她跟着那女人走进屋里。“坐。”那女人说。她便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上海人。” “对,我是外地的,”她说,“你要找本地人来住是吗?” 那女人没理会,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匡小岚。” “有身份证吗?” “有。” “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我失业了,暂时还没工作。” 那女人不再盘问了,开始和她谈起条件。“住在我这儿,可是要负责打扫卫生的,整个屋子的卫生都得由你包了,你同意吗?” 匡小岚认真地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这个让她觉得喜从天降的女人。 “那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搬家 搬家(1) 匡小岚住进了冯娆的屋子,是在礼拜天搬的。她叫搬家公司去复兴中路将她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保险起见,她没去,只是写了个地址给搬家公司的人,然后就和搬家公司的人兵分两路,奇www书Qisuu网com她来到冯娆的屋里。 她找来一根拖把,动手打扫起房间。 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于是她立刻忙开了,吩咐那些人将什么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什么位置。冯娆没去帮忙,她手上抓着一本书,只是过去看了一下,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读起书来。 搬家公司的人离去了,匡小岚还在独自料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经过一番布置,摆满了她的东西,竟然有了一些家的感觉,看上去很亲切。 她去厨房洗手洗脸,瞥见墙上的挂钟已指向5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到了做晚饭的时候。她打开煤气灶,准备下些面吃,冯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都布置好了?” “是的,又没什么东西,随便摆一下就行了。” 冯娆笑笑,没再问什么,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 “我出去吃饭呀。” “你就在家里吃吧,我下了很多面,一个人吃不完。” 冯娆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好吧。” 烧好了面,匡小岚端到茶几上,和冯娆坐在沙发上一块吃。屋里没餐桌。 “我可是懒得在家做饭,”冯娆说,“所以餐桌也没买。应该说我这儿更像宿舍,不像家。你看我只是简单地装修了一下,许多居家必备的东西我这儿都没有。” 匡小岚说:“你一下装修到位,等到结婚的时候都旧了,就又要装修,不划算。” 冯娆说:“主要是我懒得做饭。你不知道,独自一人过着,很多事情都懒得去动。” “你要不愿做饭的话,我可以做,以后你不用跑到外面去吃了,那些餐馆里的饭菜看上去很花哨,其实一点也不卫生。” “可我总不能天天这样吃白食呀?” “这有什么啦,我不是也在这儿白住吗?只是不知道我做的饭菜对不对你的胃口。” “那好吧,以后我就在家里吃,伙食费我们两人平摊。”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那个电视就不用开了,”冯娆说,“以后要看电视就到客厅里来看。” 匡小岚的电视机只有21英寸,冯娆的比她的大多了,看着挺舒服,她便说: “好的。” 为了有所表示,匡小岚还特意买来些水果,两人边看电视边吃水果。 “你到上海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五六年了吧,我也不怎么记得清。” “想家吗?” “不想。” “你一般多长时间回去一趟?” “不怕你笑话,我还一次也没回去过呢。” “五六年时间没回去了?” “对呀。” “你可真行。你就不想家里人?” “有时候也想。” “家里有几口人?” “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弟弟。” “你不回去,他们就不想你?” “我不知道。” “你可真是个怪人。” 匡小岚报之一笑,没有接茬儿。过了一会儿,冯娆又问:“你爸妈在老家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机修工,修理农用机具;我妈在粮站工作。” “那你弟弟呢?” “他还小,还在读书。” “那你们家也不算穷呀,有三个人在工作,三个人养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是的,也还过得去。”匡小岚心想我可并没在她面前说过穷什么的。 “按理说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在西部应该算是中上阶层了。” “在农村可能算得上。” “你爸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跑在这么远的地方?” “我都23岁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你当初出来的时候很小。” 匡小岚没吱声。 “你爸妈来看过你吗?” “没。” “干吗不带他们到上海来玩玩呢,他们来过上海吗?” “没。” “我要是你就肯定会带他们到上海来玩玩。” 匡小岚看着电视,像是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冷淡,像是不想多谈家里的事。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醒了。她推开窗,看着银白色的天空,感觉空气特别清新。她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她打开房门,见冯娆的房门还关着,就轻手轻脚怕惊醒她。她下了楼,去外面买来几只馒头和两袋牛奶。冯娆的房门还关着,她把牛奶和馒头放在茶几上,然后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喝。她很少喝牛奶,但是每天早上都有喝一杯白开水的习惯。在她快要喝完那杯水的时候,冯娆的房门开了。 “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快来吃早饭。” “我还没洗脸呢。” 冯娆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她去厨房拿来两只杯子,把牛奶倒进杯子中,但也还是没喝,在等冯娆。冯娆过来了,她忙说:“喝牛奶。”冯娆说:“不用,我有。”说完去门外的牛奶箱取来一袋牛奶。“你以后也不用再跑下去买,可以订一份,每天早上都会有人给送来,挺方便的。”她说:“这倒也是。”话虽这么说,却并不见得她真会舍得订上一份。“那你吃馒头。”她说。冯娆也没客气,拿起一只馒头醮了些番茄酱吃。 搬家(2) “你好像特别喜欢吃面食。” “是吗?”她说,“每天早上我总少不了要吃两个馒头。” “我一般是去吃永和豆浆,就在楼下那条街上,一碗豆浆加上两根油条,就吃得很饱了。” “油条和烧饼外面也有,我忘了买了。” “不,那些摊儿上的你最好别买,不卫生。” 吃完早饭,冯娆去公司上班了,匡小岚没事干,就动手打扫卫生。她发现冯娆把卧室的门锁上了,这说明她在提防着她。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先是拖地,然后用湿毛巾擦去一些橱柜和沙发上的灰尘,接下来又去整理厨房和卫生间。这是两个最为污秽的地方,冯娆自称很少在厨房做饭,但里面积留的灰尘污垢可是够多的;那卫生间更是脏乱不堪,地面非常潮湿,她蹲下身,竟发现一些角落里滋生了肉肉麻麻的小虫,就忍不住一阵讪笑,心想她外表看上去那么体面干净,怎么把家里搞得像个猪厩?她把卫生间的墙壁刷得干干净净,把地上也拖得干干净净,那只乳白色的浴缸擦得亮锃锃的,还有那只抽水马桶,也里里外外刷洗得干干净净。等到这一切都做完,她差不多累得不行了。 中午她煲了些稀粥就着早上吃剩的馒头将就着吃下去。以前她也经常这样凑合着简单地吃上一顿,只要能填饱肚皮就行。整整一上午她是在紧张的忙碌中度过的,只是到了下午就没事干了。她想出去转转,可又感到很累,就想不如在家歇着。她倒在床上睡午觉,竟怎么也睡不着。她想可能是还没习惯这里的环境。 她昨天夜里就睡得很少,很晚才睡着,却天一亮就醒了。她抽起了烟。从昨天搬到这儿起,她这还是第一次抽烟。她得注意女主人对她的看法。她一口气抽掉三支烟。趁冯娆不在家,她得这么猛抽一阵。 从昨天搬到这儿,她就明显地感到一阵自卑,特别是看到冯娆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摆出优雅的姿态,她那从小就有的自卑心理便又复苏了。坦率说她很羡慕冯娆,羡慕她的学历工作经济条件以及她所拥有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她一直以来所向往和追求的,然而现在已离她愈来愈远。小时候生活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小镇,她就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想到大城市中去,向往着文明的美好幸福的生活。 然而现实往往不那么尽如人意。 她走到窗前,站这15层的楼上,她能够看得很远。宽敞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进客厅,又从客厅走进另一间空置的房间,然后再走出来,走上阳台,她可以在屋子里自由地活动,然而这屋子不属于她,她离这一切还是差得那么远。 应该说在上海的5年多时间里她也挣了一些钱,她本可以用这笔钱来买套房子,只有买了房子她才能够在上海真正立住脚跟,然而这一希望眼看就要成为泡影。她那存折上已经没几个钱了。再加上她已没了挣钱的途径,没了工作。她打算找一个一般的工作,可那样一来挣的钱最多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想到这一希望将永远无法实现,她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4点钟的时候,她下了楼,去菜市场买菜,顺便在外面转了转。她的胆子大了许多,她相信阿森不会找到浦东来,要找工作的话也应该在浦东找,这不只是出于害怕。 她只简单地买了一些菜,冯娆口头上答应与她分摊伙食费,可目前还没拿钱给她,她不想太豁达了,那仅有的几个钱她得节省着用。可等到晚饭做好了,冯娆却还没回来。而此时天都快黑了,她有些心焦,就站到阳台上朝路口看,根本不见冯娆的身影。突然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了过来,那桑塔纳在楼底下停住,车门开了,走出一个女人,尽管站得这么高,她还是能够看出那女人正是冯娆。 她走过去打开门迎候她。冯娆上来了,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她说:“我站阳台上看见的。”冯娆走进屋,见整个屋子给收拾得满目亮堂,就很高兴,说:“收拾得这么干净啊,够辛苦你了。” “吃晚饭吧。”匡小岚说。 “怎么你还没吃?” “我在等你。” “可我已经吃过了,”冯娆有些歉意,“正好一个朋友来找我,一起吃了饭。” “是刚才开车送你来的那位吗?” “是的,那是我男朋友。” “你怎么没叫他上来坐坐呢?” 冯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们刚认识没几天。” 匡小岚独自吃饭,菜都凉了,但她懒得去热。“你那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开了一家电脑公司。”听得出冯娆有些得意,“你谈男朋友了吗?” 匡小岚似乎愣了愣,说:“我还从没想过这件事呢。” “总不会吧?”冯娆不信,“我可不相信还有第二个女人在爱情问题上有我这么随意的。” “可我真的没谈。” “怎么会呢?你就不想在上海找个老公?” 求职 求职(1) 冯娆下班后来到浦西找骆羽,骆羽待在公司还没走。他刚刚接待完一个客户,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总。这是一笔上门生意,那刘总一个礼拜前找上门来,要求为他们企业设计一套应用软件。软件设计好了,可他总不满意,说很多地方不实用,想把当初谈好的价钱压低。骆羽没依他,说这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合同上注明不到位的地方可以修改,根本不存在以此压价的理由。 “我会改到你满意为止。”骆羽说。 刘总嘿嘿一笑,“你知道改到什么程度我才会满意?” 骆羽说:“这个你放心,我会把这套软件修改得最最适合你们的企业。” 刘总说:“那当然最好,我等着。” 自从公司开办以来,这类刁蛮的主顾他已遇得多了。他讨厌这些人。 他正生着闷气,冯娆来了,笑笑地朝他走来,他只当没看见,仍然干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头,一脸愠怒的表情。冯娆走到他面前,见他没表现出以往的热情,就有些纳闷,直到骆羽说出问题所在,她才总算放下心来。 “那万一你修改上七八十遍他还是说不满意怎么办?” “可能吗,”骆羽的怒气还没消,“他不满意总得摆出个理由来呀,总不能闭着眼睛瞎说呀?那不太露骨了吗?” 骆羽说他其实并不适合做老板,不论是电脑公司还是别的什么公司。“我想我的路可能走错了,”他说,“我不应该开公司,我的专长是纯粹搞设计,想做专业的事,叫我做老板总有些力不从心。因为我讨厌生意场上的阴险和狡诈。” 冯娆有意说上一句玩笑话,“那就让我来做老板,你专门负责开发软件好了。” 骆羽苦笑,没说什么。 骆羽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在北京西路一幢写字楼里租了一个大间,十几个人一起在这里工作,隔断式环境,人手一机,都是些年轻人,年龄都在廿岁出头,还数骆羽的岁数最大。 冯娆进来的时候,只剩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在忙碌,其他都下班了。几乎所有员工冯娆都已认识,冯娆刚进来一会儿,剩下的两个员工就动身离去。“骆总,我们先走。”那两个员工说。其中那个女的还冲骆羽诡谲地挤了挤眼睛。如果不是冯娆来了的缘故,他们可能还要再工作一会儿。她知道骆羽的那些员工都很敬业,为了赶进度常常不计报酬地工作到半夜才离去。那些人刚刚走出大学校门,还没来得及学会世故。 骆羽把她带到就近的一家餐馆,叫“渔家唱晚”,招牌很大,除了渔家唱晚四个字,还有着彩色喷绘的“清明上河图”的底纹图案,酒店内的布置也很有些特色,只是那菜做得一般。冯娆想起上次骆羽也是带她到这儿来吃的,就说: “你很喜欢这家餐馆是吗?” “我没这样说呀?”骆羽有些发愣,“我说过很喜欢这家餐馆了吗?” “但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骆羽摇摇头,说:“这几条街上的餐馆我几乎都吃过了,都吃腻了。” 冯娆笑了。“看来我们的情况差不多,公司附近的餐馆以及我住的地方几乎每一家都吃过,既不好吃也不实惠。真的很头疼。好在现在有个叫匡小岚的跟我住在一起,她很会烧饭炒菜,我不收她的房租,她负责清洁,另外每天晚上做一顿饭,伙食费我还跟她平摊。” “你可真会想办法。” “这只是个意外收获,”冯娆笑着说,“起初我并没想到叫她做饭,可能她觉得在我那儿白住过意不去,就叫我每天晚饭和她一块吃。” 吃完饭,骆羽点起一支烟,说:“我送你回去?” 冯娆说:“刚吃的饭,你就不好过一会儿吗?” 两人从餐馆出来,冯娆提议找个舞厅坐坐,骆羽不想去,他不会跳舞,也从不去那种场合。冯娆觉得骆羽很多地方都让人不可思议,觉得他就像个生活在都市中的乡下人,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高尔夫球,几乎城市中流行的一切他都不会,很怪。然而自从那次在咖啡馆见面以后,她就立刻迷上了他,这倒不是说他长得有多么英俊。他那张圆脸实在很平常,像他爸,大鼻梁厚嘴唇,戴一副圆形眼镜,头发剃得很短,几近光头,且不苟言笑。冯娆也想,他之所以吸引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怪异的地方。既然他不肯去舞厅,她只好作罢,改叫他去街心公园走走。 他们绕过一个街角就到了街心公园。公园里人不多,他们肩并肩慢慢地走着。 “干吗我一来你就叫我回去呢?”想起刚才他一吃完饭就要送她回去,她有些不痛快。 “你可能误解我了,我只是觉得有责任送你回去,要是我不肯送你,让你坐地铁或是公交车回去,你才应该生气。” “那我干吗要来找你呢?”冯娆的气还没消,“我辛辛苦苦跑到这儿来,为的就是让你赶紧把我送回去?” 骆羽笑了。“对不起,我没想这么细。” 冯娆无奈地摇摇头,说: “只怪我上了你妹妹的当,她一再声称你是个重感情的懂得浪漫的人,否则我肯定早就失去了耐心。” “这么说还真亏了我妹妹?”骆羽觉得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这么浅薄,都有着自以为是的毛病。 骆羽大度地笑了笑。老实说他觉得她还是可以的,一方面是出于妹妹的大力引荐,另一方面,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他发现他们之间多少还有些恋爱的基础,也就是说他有心讨她做老婆。她长得很标致,水灵灵的标致,眼睛很大,脖颈很细,可以看出她从小就习惯了娇生惯养。毕竟女人不同于男人,女人有被娇惯的天性。况且她在学识上并不比他差。至于说到她那一眼就可看出的轻,他并不想过于在乎,这种轻在绝大多数女人身上都存在着,只不过又可加以轻重之细分而已。要想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太难,否则他也不会拖到30岁还不结婚。就她了,他想,要求别太高。她走在他前面,她走路的姿态也很惟美。看着她那纤细的身段,他想,女人的轻和美是捆绑在一起的,没有谁能够拆解开。 求职(2) 他正这么想着,她说话了:“那叫匡小岚的女人其实不是上海人,她来自西部一个偏僻的小镇,来上海5年多了,听她说还一次也没回去过。” “这些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上海来打工真的不容易。她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可能是想节省着好多寄些钱回去。”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上海人,她操着一口上海话,不用心还真不大听得出。 我当时没怎么想就让她住了下来,可是后来就有些担心,因为她毕竟是个外地人,她要是趁我不在家把我的东西全搬走我还真拿她没办法。” “她身份证给你看了吗?” “看了,我还复印了一分,可她要是真偷了东西我还是没处找她,她又不回家。” “我想一般不会的。” “这可说不定,外地人的素质都很低。” “你刚才不还说她过意不去要做饭给你吃吗?我想她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证明还可以。” “你说这话就好像跟她认识似的。” “我觉得你对西部的一些人存在偏见。” “这不能怪我,”她说,“你没跟她接触过,你要是跟她生活上一两天,就会发现她有着种种可笑的东西,比方说她一开始还装着天天下去买牛奶喝,可是过去短短几天,她就不再买了,改喝白开水,说什么早晨喝一杯白开水比牛奶还有营养。” “那是因为她要面子,故意这样说的,她舍不得喝牛奶,就只好说白开水有营养。”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可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冯娆说,“她还有着许多可笑的一面,说出来会把人笑死。她现在失业了,还没找到工作,我问她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她搪塞着,好歹不肯说。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她干过见不得人的行当,否则她怎么总是不肯说呢?” “我觉得你总爱把她往坏的一面考虑,你应该想到她可能很爱面子,她以前可能在工厂里做过,也可能扫过马路,或者是在一些小饭馆里做过服务员,跟你没法比,怕说出来被你笑话,就索性不说。” 冯娆没再作声,骆羽意识到可能又惹她生气了,冯娆过了半晌才回他一句: “你为什么总要替她说话?难道我会骗你?我的素质还没她高?” 冯娆不走了,在一张石凳上坐下,骆羽也陪着坐下,坐她身边。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骆羽问。 “没。” 看得出,她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不想跟他争吵。骆羽忘了她是一个娇生惯养型的女人。他拿起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握着,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阵,他才看出她总算还原了,不再生气了。他便用手搂住她的肩膀,很是温存地搂着。 她边说边笑笑地看着他,他们的脸挨得那么近,他注意到她瞅了瞅他的嘴唇,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之间开始矜持,于是他也不再说话,他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吻了吻她。 匡小岚左手抓一瓶矿泉水,右手抓一块面包,在大街上边走边吃。她不想回去做饭,考虑到冯娆可能在等饭吃,她一连打过两个电话回去,都没人接。她心情沮丧,拖着两条疲惫不堪的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已经一连找了好几天工作,自从搬到浦东的第三天,她就出去寻找工作,每到一处都碰壁而归。关键是她没有一技之长,学历又低。上海城里几乎可说每天都有着成百上千个就业岗位,然而这些都与她无关,对方都要求高学历,至少要有相关工作经验。 她把矿泉水空瓶扔进一只垃圾箱。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已经喝掉3瓶矿泉水,却没有丁点收获。她已经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可现实是她距离这座城市不是愈来愈近,而是愈来愈远。看着街道上繁华的一切,她那固有的自卑与伤感又涌了上来。她不相信这些都是命中注定,可是要想得到这一切又比登天还难。 街道上的路灯和霓虹灯都亮了起来,她也还是不想回去。走到第一八佰伴那儿,她在一个石阶上坐下,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她的自卑夹杂着孤独一阵阵袭来,简直快受不了了。越是在人多的地方,她就越是会感到孤独。她用手托着头,闭上眼睛。夜晚的街头总算凉爽了许多,她那汗湿的衣服给吹干了。 不知坐了多久,她才想到应该回去。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不想再去挤公交车,便狠狠心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她才发觉已经很晚了。屋里没有开灯,看见冯娆那卧室的门奇www书Qisuu网com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显然她已经回来了。她刚想过去打个招呼,突然隐约听见了说话声,很轻,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能够分辨出有两个人的声音,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 她知趣地回到房里,把门关上。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太累了,但只睡了短短几分钟,就被一阵开门声弄醒了。她听见防盗门也吱嘎嘎地开了,又给吱嘎嘎地关上,一阵脚步声响着走了出去,便听不见任何声响。她猜肯定是那个男的走了。但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又过去好几分钟,她才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冯娆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她赤身裸体地正在卫生间里淋浴,猛然间感觉像是有一个人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是冯娆。 “你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又不是男人,你怕我干吗?”冯娆穿着一件很薄的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笑嘻嘻地说,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求职(3) “我出去找工作的。” “找到了吗?” “很难找。”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什么事才拖到这么晚才回来呢。”冯娆说,边说边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瞅着她。“你的身段可真是漂亮,丰乳肥臀,要是给哪个男人看见,肯定不会放过你。”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着身子,一阵窘涩,赶紧转过身,把背朝向她。“你可别瞎说。” “我没瞎说,”冯娆的样子很诚恳。“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身段就好了。” “你的身段比我好。”她草草擦洗了一遍,赶紧穿上衣服。 “你为什么不留男朋友住一夜呢?”她设法转移话题。 “你都知道了?”冯娆很是惊讶,更多的是高兴。 “你和男朋友把声音弄得那么响,聋子都会听见。”心想到了该拿她开玩笑的时候了。 “真的?”冯娆的脸开始臊红,“你全听见了?” 她们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冯娆的脸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红了,说:“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第一次做那种事是不是也很疼?疼得要命?”匡小岚又是一惊,说:“我没做过呀?”冯娆说:“你别瞒我了,坦率说我今天也不是第一次,我的第一次还是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今天应该算是第二次,可我还是觉得很疼,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不知道。” “我都全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呢?难道你长这么大就从未遇到一个让你心仪的男人?” 匡小岚低下头,她觉得再说没有就更像撒谎了。她知道在上海城里随便找一个像她这般年龄的女人问问,十有八九都做过。 匡小岚想了想,说:“好像也疼过,有那么一点儿疼。” 匡小岚打算回房间睡觉,冯娆竟还有话跟她说,“你都已经找了几天了,怎么还没找到工作呢?”匡小岚低下头,说:“我又没有一技之长,学历又不高… …”冯娆点点头,“你要想找到工作,最好先学点东西。”匡小岚问:“学什么呢?”“你可以学电脑,你要是能把电脑学会,再去找工作就不会这么困难了。” 冯娆似乎考虑了一下,“其实你要学电脑挺方便的,我房里那台电脑你只管去用好了,说到底要想掌握些基本的电脑知识并不难,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学会的。” 偷看E-mail 偷看E-mail(1) 在冯娆的指点下,匡小岚学起了电脑。那天夜里,她忽然心血来潮说要把电脑给匡小岚学用,匡小岚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把电脑搬了出来,放在客厅里,说:“你随便用,只要别用坏就行。”匡小岚说:“可我什么也不懂呀?”冯娆说:“这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匡小岚说:“我是说什么也不懂瞎搞瞎碰的肯定会弄坏。”冯娆说:“你只要按照我教你的去做,一般不会出问题的。” 匡小岚弄不清她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慷慨,她肯给一个房间她白住可是出于怕做家务活的原因,那么把电脑给她学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她想不出,为此只能理解为心血来潮。 不管怎么讲,有电脑给她学用总是好事。她从最基础的学起,怎样开关电脑,怎样操作键盘,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学习用五笔字型打字,学会打字再学别的。 “你只有这样循序渐进地学才不会觉得难。”冯娆说。冯娆说话算数,只要一回到家就总不忘教她一会儿,有时时间长一点,有时时间短一点。她更多的还是靠自学,冯娆找了几本电脑书给她,她便照着书上去学。奇∨書∨網她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书本知识了,怕遭冯娆笑话,说她笨,于是用心地看,看了一遍不懂看两遍,直到完全弄懂为止。几天下来她就有些入门了,而且还学得特别有意思,差不多越学越带劲。 很快她就掌握了五笔字型,她觉得这并不难,关键是记和练,在熟背“王旁青头戋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之后,反复地练上几遍,就自然而然地会了。打字过了关,她又开始学习上网,她以前从未上过网,也从不知道网络是一个什么东西,突然间浏览上网页,那种新奇与刺激带给她的激动是少有的。她没想到网络会有如此精彩,简直妙不可言。 她几乎一天到晚泡在电脑上,冯娆下班回来了,她也还是泡在那儿,不忍离去。好在冯娆见她如此好学,非但不生气,反而是赞赏有加。她想这就是读书人的优点,读书人总对好学习的人怀有一分好感或者说同感,如果不是这样,见她一天到晚耗着她的电脑,冯娆肯定会生气。经常是她回来了,可匡小岚还是占着她的电脑不放手,她从未露过愠色,最多只是友善地说,“对不起,我想写一封信,我写完信你再用好吗?”匡小岚于是赶紧让位给她。 “给男朋友写信?” “对呀。”冯娆在电脑前坐下,边说边腼腆地笑了笑。 她知道冯娆这是要给男朋友发一封电子邮件。她对什么是电子邮件已有了一些了解。冯娆叫她也注册个信箱,她说,“不,我要这东西没用。”冯娆说,“你可以给家里发E-mail呀,给你弟弟发,这样比传统方法的写信寄信要方便得多。”她听后仍然说,“我要这个没用的,什么用处也派不上。”冯娆问,“家里没有电脑是吗?”她赶紧说道,“是的,没有电脑。”只要一提到老家的事,她就总有些讳莫如深。每次冯娆见她不愿多谈,也就不再多问。 打开桌面上“Word文档”,可看到有一栏叫“致骆羽的信”,骆羽是冯娆的男朋友,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趁冯娆不在家她偷偷地点击了两下,惊讶地发现那里面竟有着好几封写给骆羽的信,都没删。那一封封信都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热辣劲连她看着看着也觉得脸红。 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偷看别人的情书,很受刺激。看来爱情的确令人陶醉,也的确能让人改变些什么。她想冯娆之所以肯把电脑给她学用,很可能跟爱情有关,是爱情驱使她变得豁达。看着冯娆那得意而幸福的神情,她就知道她已陷得很深。她忍不住偷偷有些醋意。 她不再看“致骆羽的信”了,偷看别人的情书本身就不光彩,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不想再看。既然自己无法得到这些,又何必眼馋别人呢。再说多看了心里怪不舒服的。 她继续潜心学习电脑,照着书本学。一本厚厚的电脑书已给她啃去大半。突然,她在如何申请电子信箱那一节看到两排铅笔字,从字母“fengrao”上可断定这是冯娆的电子信箱。另一排则是一些阿拉伯数字与英文字母的不规则排列,她想这肯定是注册用的密码。很可能是她当初注册信箱时写下的,她肯定不记得了,否则早就会用橡皮擦掉。她翻过这一页,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礼拜天,她睡到很晚才起床,这是因为冯娆在家要用电脑,她用不成了,便睡懒觉。等她打开房门,发现冯娆穿戴整齐地像是正要出发,就问:“你要出去?” “是的,我要去公司,”冯娆说,“有个外地来的客户,说好了要在今天签合同。” “那中午回来吃饭吗?” “可能不会回来,你就做了自己吃好了。” “你可真是够忙的,礼拜天也不能休息。”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相当高兴每到礼拜天冯娆要用电脑,她便闲着没事干,特别难受。自从开始学习电脑那天起,她就没再出去寻找工作。出去了也是白跑。冯娆似乎也有心帮她寻找工作,说,“到时候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她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但她相信学了电脑再找工作肯定会容易些,为此整天坐在电脑前,想尽可能早一天学成。这么多天没有工作她已经熬得够难受的了。 她没吃早饭就坐到电脑前,现在已是9点多钟,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吃午饭,她想留到一块吃。还好,两个小时熬下来还不怎么饿。她简单地弄了些饭菜,吃过午饭,就又坐到电脑前。她已经能用五笔字型熟练地打字了,中文Word2000的基础知识已掌握得差不多了,Excel2000的相关知识她也基本了解了一些,目前最陌生的还是网络,要想熟练地掌握网络知识,关键还得多上网。于是她开始浏览网页。 偷看E-mail(2) 以前她也浏览过网页,次数不是太多。她知道上网是要交钱的,以小时计算,好像要4块钱左右。为此一直不怎么好意思上网。可是前几天她听冯娆说不是这么回事,“那是电话拨号上网,跟宽带不同。”冯娆说她这儿接的是宽带网,包月,上网时间再多也还是那么几个钱。 “那还是宽带划算。”她说。 “那当然啦,而且宽带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冯娆说。 知道不用多交钱,她也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上网了。 网络的精彩再次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虽然在这大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可其实仍然处于蒙蔽状态中。因此她想,并不是说你处在大城市中就一定能够感染上现代气息,关键还得靠参与,只有主动参与进去,才会与现代与精彩同步。网络在刺激她神经的同时,也刺激着她的上进心。她想如果再不加紧学习的话,她可能就要被这整个时代抛弃了,为此有着紧迫的心理。 她想了解E-mail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她想到了冯娆的那个信箱地址,于是打开电脑书找到那个地址,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然后点击登陆,竟然成功了,一下就进入冯娆的收件箱。她惊喜,同时难免有些心慌,那收件箱中有好多封信,她无权去看,然而还是点击了一下,很快就打开了,碰巧是骆羽的回信,“Re: Iloveyou!”—— 你的信我前几日就收到了,恕我拖到现在才给你回复。当然公司里面的事总是很多,总是很忙,但更主要还是我懒,怕写信。你说你害怕孤独,其实我也是,在这一点上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差异。当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另一半时,这种孤独是在所难免的。感谢你的“Iloveyou”。正如我妹妹所介绍的,你是一个清纯的女子。我相信我妹妹的眼光。通过这么多天的接触,我们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如果这真是上帝的安排,那么我想我们将有可能步上一列驶向彼此内心的快车,完成男人和女人千篇一律的也是最最渴望的人生之旅。让我们共同祝愿。 应该说她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写给女人的信,好奇心驱使她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三遍,她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个叫骆羽的男人其实对冯娆很冷淡,远不像冯娆所说的那样热切。冯娆写给他的信很长,他写给冯娆的信则很短。这是一个方面,另外就是他的回信很空,几乎只是敷衍地写上几句,一点实质的内容都没有。这跟冯娆那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信相比,几乎让人怀疑他并非冯娆的男友,或者说冯娆那情意绵绵的信并不是写给他的。这一冷一热的反差的确太大了。 她正这么发着呆,蓦地听见门铃响了,猜肯定是冯娆回来了,赶紧从信箱中退出。她很快地定了定神,就走过去开门。门开了,她意外地发现门外站着个男人,那男人的个头不怎么高,还没她高,剃着很短的头发,戴着一副圆形眼镜。 “请问冯娆在家吗?”那男人用手推了推眼镜,问道。 匡小岚还在愣愣地盯着他看,没顾得上回答。那男人便觉得诧异,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有了和她同样惊讶的表情。 “怎么是你?”他说,“你住在这儿?” 两人互相认出对方。 “我只听说有个女的和冯娆住在一起,但绝没想到竟是你。” “我也没想到原来你就是冯娆的男朋友骆羽。” “你是什么时候住过来的?” “就是那天夜里我们认识后不久,”匡小岚有些羞涩,“大概只过了几天我就搬到这儿来住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巧,”骆羽说,“冯娆呢?她不在家?” “她到公司去了,说是要和一个客户签合同。” “我还以为她在家呢。” “她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坐这等一会儿吧。” “那天夜里你是怎么啦?那么慌张,发生了什么事吗?” 匡小岚低下头,瞎诌:“有一个流氓在追我,幸亏遇上你,是你救了我,我还没感谢你呢,真不好意思。” “我看到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没出什么事,”匡小岚笑笑地说,“那流氓没追上我,说到底还得感谢你,你要是不肯让我坐车,就很可能要被他追上。” “我那天开车从苏州河边上走,是想抄近路,一般我很少走那儿。” “那说明我运气好。” “那流氓干吗要追你?” “谁知道,”她不想就此问题多说。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他朝冯娆那房门看了看,那房门紧闭着。 “她锁上了。”匡小岚说。“没事,我坐这儿就行了。”他说。他不再追问那天夜里的事,为此她很放松。 “你和冯娆也刚刚认识没多久是吗?”她看着他问道。 “是的,时间不长。” 她注意到他说话总是很简短,似乎是个不善言语的人。但显然是个错觉,她相信他绝不会口讷,他的言语简短是一大特色,就像他整个人。好像那天夜里坐他车上她就感觉出他是个很有特点的人。“听说你不是上海人?”她听见骆羽在跟她说话,于是说道:“是的,我是从西部过来的。” “在上海待了几年了?” “差不多快有6年了。” 偷看E-mail(3) “你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西部女性。”他盯着她看了看,末了把眼光落在她的那双手上,她那手掌很大,骨骼很粗,酷似男人的手。 她下意识地摊开手看了看,“是因为这双手吗?” 他微笑着没做声。正在此时,那门铃又响了。“肯定是冯娆回来了。”她说,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你知道谁在这儿吗?” “骆羽,是吗?” “你怎么就知道是他呢?” “我在楼下看见了他的车。” 冯娆走进客厅,见果真是骆羽来了,异常高兴,说:“你怎么不预先打个电话呢?” “我以为你在家。” “我今天正好去公司有事。真没想到你会来,否则我就不去公司了。你应该预先打个电话呀,免得苦等。你已经坐这儿等了好长时间了是吗?” “没,我刚到一会儿。” 冯娆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骆羽跟着她走了进去。匡小岚不知是继续待在客厅练习电脑好还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不定主意,但她瞥见冯娆没把房门关上,心想不会碍事吧,就坐在电脑前没动。大约只过了半个多小时,骆羽就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是要走。匡小岚礼貌地站起身,说:“走了?”骆羽说: “是的,我还有事。”冯娆跟着他一起朝大门那儿走,匡小岚重又坐下,操着鼠标在网页上点来点去,她以为冯娆要和骆羽一起出去,没想到她只是在送他,他登上电梯她就转身折回了。 “没跟他一起去?” “嗯。” “你男朋友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电脑公司?” “他那公司是专门搞软件开发与设计的。你问这干吗,想去他的公司上班?”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那公司你去了没用,没你干的事。” “我知道。” 匡小岚不无尴尬,她想她本不应该问这些。自从学起了电脑,她就对这方面的任何东西都开始感兴趣,因此她才问他那电脑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然而话一出口就遭到冯娆的误解。冯娆这人快言快语,有什么话总要立马说出来,她奈何不得。好在冯娆并没注意到她的心理变化,她在某些方面总有些大大咧咧,这着实令匡小岚困惑,她看上去长得很细致,怎么总在某些方面像个粗人呢? “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有点经历的人,”冯娆自顾自说道。“他的电脑公司已经开了好几年了,但他在大学里并非学的电脑,他的电脑知识都是自学的,因为他当初读的是医科大学。他爸是医生,叫他读的医科大学,但他讨厌做医生,只读了两年就不肯读了,找人合伙开了电脑公司。为此他爸气他不轻。电脑公司举步维艰,弄得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他爸就更是恨他没出息,不成料。好在几经失败,他的公司终于见到了光明。为了这个电脑公司,他把头发熬白了许多,怕难看,便剃得几近光头。” 匡小岚本来不想去听,只是听着听着,她的气就消了。“看来男人也生活得挺难,”她由衷说道,“他们总得干点事,总得为事业拼搏。” “那是肯定的,男人要想有所作为,就总得付出一定的心血和汗水。”听得出,冯娆总觉得自己比她知道得要多一些。 当匡小岚把电脑学得差不多的时候,冯娆说:“你可以告一阶段了。”匡小岚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冯娆说:“我是说,你可以出去找工作了。”匡小岚说:“可我还是觉得不熟练,还有很多地方不懂。”冯娆说:“你即使学上七年八年,也还是会有地方不懂的,电脑知识是永远也学不完的。但就你目前的状况而言,进行一般性的电脑操作应该不会成问题。”匡小岚有些踟蹰,说: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冯娆说:“真的不会有事,我想很多工作你已经能够胜任了。这样吧,等过几天我有空了去给你找找熟人,看能不能帮你介绍个工作。” 匡小岚说:“那当然最好,谢谢了。” 匡小岚和冯娆同居一屋已经过了一个月,两人早就不再有陌生感,已从最初的磨合期中走了出来,似乎有了一层友谊。很明显,冯娆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心存戒备,她不仅肯把电脑给她无限制地学用,慢慢地竟连卧室的门也不再锁了。 匡小岚倒是希望她还像以前那样天天锁门,免得发生什么意外说不清。再有就是她已不止一次地说要帮她找工作,似乎挺关心她。但是匡小岚清楚,她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培养出真正的友谊。这是因为冯娆对她的鄙夷是根深蒂固的,她能够感觉出。 “你在我这儿长漂亮了,比刚来那阵子胖多了,也漂亮多了。” “真的吗?我可看不出。”匡小岚听了这话尽管不舒服,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不信你照照镜子,的确漂亮多了。” “那是因为我一个多月没工作了,又吃又睡,能不胖吗。” “你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做的工作很杂很多,像一些小饭馆里擦桌拖地端菜洗碗这类工作我也做过。” “那你原先在老家是干什么工作的?” “在粮站工作,做会计。”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工作的?” “我妈原先就在那个粮站。” 偷看E-mail(4) “这么说等于是接你妈的班。” “不,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年轻着呢,离退休的年龄还差得远。” “你妈在粮站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跟我不同,她是负责过磅的,有人来卖粮,她就负责过磅。” “她现在还在干那工作?” “早就不干了。” “退休了?” “她死了……去世了。” “哦是这样。” 小岚小初跟妈一起蹲在水井边上刷洗土豆,土豆一个个都很大,像香芋。妈两手提着竹篮在水池里不停地旋转,洗去表皮的污泥,然后把洗干净的土豆倒在塑料盆里,小岚小初则忙着撕土豆皮。在竹篮里一颠簸,土豆皮都绽开了,很好撕。小岚小初经常这样蹲在边上帮妈妈撕土豆皮。小初没耐心,碰到有的皮粘着撕不掉,就扔给小岚,再拣容易撕的撕。小岚说:“撕不掉你就还放在盆里好了,别扔来扔去的。”小初说:“你不是叫我撕不掉给你撕的吗?”小岚说:“对呀,可你别扔来扔去,反正我会撕的。”小岚觉得自己作为姐姐就理应撕弟弟不肯撕的土豆皮,但她讨厌他扔来扔去,他有好几次扔过来的时候碰巧砸在她手上,很疼。 “撕不掉的就放在一边,等一会儿我来撕。”妈说。 “不,我撕得掉。”小岚说。 小岚觉得自己有时候跟妈讲话就像个大人,尽管她只有9岁。当然这取决于她妈,妈几乎就把她当大人看待,妈经常跟她谈心,把一些不想说给爸听的话说给她听。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否则妈怎么会把她当做大人那样谈心呢? 一个头慢慢地升上来,摇摇晃晃地升了上来,踏着山坡上石头铺成的一个个台阶,那个头越升越高,先是看见一绺黑发,不一会儿就是整张脸,然后是脖子是肩膀……直至整个人都显现眼前。小岚小初一惊,瞅着爸匡云龙趔趔趄趄地朝他们走过来。小岚老远就闻到他那熏人的酒味,知道他又喝醉了。凭借以往的经验,小岚赶紧拉着小初的手朝屋里跑去,边跑边回过头对妈说:“妈,快跑。” 但是妈没来得及,妈有时候的反应特别慢。小岚带着弟弟跑进屋里躲在床底下,没顾得上妈。“别出声。”小岚叮嘱弟弟。匡云龙又在打妈了,妈没有叫,但小岚听见匡云龙在断断续续地骂脏话,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打妈了。那脏话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后来像是就在堂屋,小岚猜想他肯定是把妈揪到堂屋来打了,果然,她听到了妈在堂屋痛苦的呻吟声,可是爸还在打,往死里打。小岚拼命流泪,不敢上去帮忙,可又担心妈会被打死,非常焦急。 “等你长大了,力气比他大了,一定要帮妈。”小岚说。 “噢。”小初说。 匡云龙长相猥琐,听妈说他在外面胆小如鼠,经常被人欺,可是一回到家却像皇帝老儿似的发尽淫威。小岚对他从没有“爸”的感觉,以前好像有过,可是当他发酒疯也开始打她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一个爸爸呢?她经常痛苦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打累了,听不见匡云龙的打骂声了,小岚才胆敢从床底下爬出来,和弟弟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探过头,见匡云龙已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而妈则趴在地上正试图站起身。小岚赶紧跑过去搀她。妈妈块头很大,长得很胖,虚胖,打不过爸爸,经常是这样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浑身上下一片青紫。 “妈你疼吗?”小岚边搀她起来边说。妈龇着牙,没做声,小岚便知道她肯定是疼得厉害。 妈拿着毛巾去水井那儿洗脸和手,她给匡云龙打得在地上滚,弄得全身脏死了。小岚和小初也跟了去,看见塑料盆给掀翻了,那些土豆滚了出来,弄得满地都是。小岚和小初只好动手一个个拾起来。 在冯娆的介绍下,匡小岚来到一家公司做职员。那是一家彩印公司,专门承印各种精美画报以及时尚类杂志。公司规模不大,刚开办没几年,在张杨路西段一幢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印刷车间则离得很远,在南汇区,匡小岚暂时给安排在车间做校对,每天上下班要倒好几趟车,这和她原先的设想有些出入。原先听了冯娆的介绍,她以为就是在写字楼里工作,不知道公司和车间是分离的。 但她也还是挺满意,挺珍惜这个工作,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第一天上班回到家,冯娆问:“怎么样?还行吗?”她愉快地回答:“很好。” 冯娆则有些不自然,她以为那老同学肯定会给她面子把匡小岚安排做个文职人员。 “我没想到她只肯安排你做个校对。” “校对不是蛮好吗,我很喜欢。” “可我原先是想叫她安排你在公司总部的。” “这只能怪我,我学历这么低,总部都是些大学生,要真安排进去了,别人也会有意见。” “可是校对挺累也挺枯燥的。” “我倒感觉还好。” “等过上一阵子,我再找找她,叫她至少给你安排个打字排版的活。” “我无所谓。” “你这可是小农思想,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满足于现状呢?” 匡小岚傻笑笑,人心总是向高的,可要不顾实际一味把心里话说出来反会招人耻笑。类似情况她已经历过多了。她还不敢说与冯娆有什么实质的沟通,冯娆肯帮她寻找工作,仅仅是想表示一下善意而已。为此她也并没有从内心生出多少感激,她们彼此待在一起总会热和地聊上一阵,但两人之间的陌生感依然像坚冰一样牢不可破。匡小岚清楚,这是因为两人的地位不同。 偷看E-mail(5) 在最初打算住到这儿来的时候,她看中的是可以免交房租,这对她构成相当大的吸引力,当冯娆提出要她打理家务等等的交换条件时,她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下来。可日子一住长就有些后悔,因为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美好。 她发现自己实质在扮演着佣人的角色。她必须打扫卫生,必须买菜做饭,而冯娆回到家是一动不动,处处要她服侍,从来也没洗过一次碗筷,每每在家吃过晚饭,就把碗筷一丢,由她收拾,自己心安理得地看起电视或是看起书。更有甚者,偶尔把同事或朋友带回家,同事和朋友惊讶,“你几时找了个保姆? ”她竟含糊地说道,“她已经住过来好多天了。”那些同事和朋友便错以为匡小岚真是给找来的保姆,不屑与她搭讪。而冯娆从不解释一下,看来是存心要让那些人误解。 有一次骆言姬来了,骆言姬是她男朋友骆羽的妹妹,她跟她说起过,骆言姬一来就开始打量她,她想她差不多可以愤怒了,可惜没能从骆言姬眼里看出那种明显鄙夷的神情,她的愤怒便找不到理由。但是骆言姬说的一句话还是气她不轻,没当面说,而是等她走进厨房忙活,才轻声对冯娆说,“这可是比找个保姆还划算,找保姆不仅要供吃供住,还要付她工资。”冯娆没吱声,但她相信冯娆肯定在笑,与骆言姬会心地笑。这种笑不管形式与内容如何,对她来说都是嘲弄。于是当她走进客厅时,就没正眼瞧一下骆言姬。 她当初一味考虑着可以借此省几个钱,免交房租四个字给无形地放大了,遮住了视野。如果想到会因此贬低到佣人的地步,被人瞧不起,她就说什么也不会搬过来住。至少现在她已经有心搬走了,特别是去那家彩印公司上班以后,她就更想搬走,并且已经准备了充分的理由,“我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了,要是能近些就好了。”问题是眼下她还不忍提起,怕冯娆说她不仁不义。毕竟这个工作是冯娆给她找的。 当然,她不想再待得过长,她必须离开这儿另租房子住,只要时机成熟,就一定会搬走。 就这样她又住了下来,每天下班回家,她总要特地去菜市场买些菜回来,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她都得去。回到家她就忙着做饭。和冯娆一起吃过晚饭,她要忙着洗碗洗锅,而冯娆则自顾自走进卫生间洗澡,等她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走出来,冯娆已经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边喝饮料边看电视了。这时候她还不能洗澡,得先拖完地再洗,尽管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挺难受。 冯娆从不拖地,对她的要求却很严,只消什么地方没拖干净,把她的脚弄脏了,那脸色就会很难看。以前,她没住过来的时候,冯娆最多只拖一下卧室,只在卧室赤脚,后来用不着自己拖了,就总爱赤着脚在整个屋子跑来跑去。她那爱在屋里打赤脚的毛病迫使匡小岚每天回到家都不得不拖上一遍。拖完地,匡小岚才得以疲惫地走进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她也还是无法坐下休息,因为接下来要洗衣服,洗两个人的衣服。 起初冯娆的衣服倒是自己洗,后来就不了,原因是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放那儿我来洗,反正是用洗衣机洗,多一件少一件无所谓。”她当时想客气一下,因为是用的她的洗衣机,可从那以后她竟真的把换下来的衣服统统丢给她洗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 一天,她下班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一般情况下,冯娆总比她晚回。她推开门,看见骆羽待在屋里。 “你好。”骆羽很是友好地跟她打招呼。 “冯娆呢?”她问。 “她还没下班。” 她一愣,说:“那你怎么进来的?” 骆羽说:“她给了我钥匙。”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冯娆不在家,她想最好别跟他单独待在一起。然而她必须做饭,她还有很多事要干,于是从房里走了出来,去厨房做晚饭。她正准备淘米,骆羽走了过来,说:“晚饭就不用做了,等冯娆回来我们一起出去吃。” 她说:“不,你们出去吃吧,我还是在家里吃。” 骆羽说:“你一个人还做什么饭呢,真的别做,我们三个人一块吃,好吗?” 骆羽讲起话来慢条斯理,脸上没有一点虚假的表情,这让她有些动摇。 “那好吧,我就偷个懒去吃现成的。”她笑着说。 她坐到电脑前,不用做饭她便练起了电脑。“学电脑有多长时间了?”很明显他在找话和她说。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是住到这儿来以后才学的。” “那你进步蛮快的。” 她没做声,因为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在那彩印公司上班感觉还好吗?” “蛮好的。”她不忘补上一句,“多亏冯娆帮忙,要不我可能至今还没找到工作。” 她以为他会替冯娆说上一句客套话,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根本就没想到要替冯娆说几句话。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在上海待得习惯吗?” “能不习惯吗,已经这么多年了。要叫我回到老家可能反而会不习惯。” “那你想家吗?” “要说不想是假的。” “你可真不容易。”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容易的?” 偷看E-mail(6) 他没有回应她的不解。但看得出他对她挺感兴趣。上一次他来这儿,也是这么总要找出话来跟她说。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再提起那天夜里她慌慌张张搭车的事。 对此她又多了一分感激。 “在你们镇上出来闯的人多吗?” “也挺多的,不过跑到上海来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他们都没有你跑得远?” “他们一般都是跑去县城什么的,很少有人肯跑得太远。” “有去西安的吗?” “有,但不多。”她说,“你去过西安吗?” “我没去过,”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一般很少出门,除了上海周边的江浙两省,别的省份我都没怎么去过。” “你不喜欢出去旅游吗?” “我没时间,你不知道开一个公司有多忙,我几乎没一个礼拜天能真正放下手来休息。” “那你也很少出差?” “我们的业务基本上圈定在上海以及周边城市,用不着往更远的地方跑。” 电脑荧屏上出现了水底世界的屏幕保护程序,一条鱼在游来游去。这说明她已经好久没动键盘和鼠标了。他始终站她边上,她要端一张椅子给他坐,他说不用。他们就这么聊着,连冯娆走了进来也没人发觉。 冯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她走进屋子,看见他们聊得很欢,就多少有些不高兴。等她走到面前他们才发觉,于是匡小岚赶紧闭嘴,从椅子上转过身像是一心一意摆弄起电脑。而骆羽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淡淡的笑靥。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和匡小岚有话说的,他妹妹骆言姬来了就很少与匡小岚说话。当然她并没把不高兴放在脸上,而是依然像以往那样在他面前露出粲然的笑容。 “我已经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我一下班就赶回来的呀,又没在路上停留。” 匡小岚关掉电脑回到自己的房间,冯娆看着她的背影,想,她好歹还算有点知趣。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他也跟了去,她把毛巾晾在不锈钢支架上,站在镜子前不紧不慢地梳头,以为他会吻她,可他没吻。然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给人感觉像是心虚。 “我说接你回来你又不要。”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坐公交车,再说要你在办公室等上那么长时间,我可过意不去。” “那我们这就出去吃饭?” “好呀。” 她走进卧室去换件衣服,骆羽站在客厅没进去。“一起去吃饭吧。”骆羽在客厅说。“你们去吃吧,我不去。”匡小岚在房间里说。 “咦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吃饭的吗?” “不,我想在家里吃了,我怕跑路。” “不用跑什么路呀,我的车子就停在楼下。” 此时冯娆已换好衣服走出来,说:“一起去吧,你还没跟我们出去吃过饭呢。” 她不知道骆羽干吗偏要把匡小岚也叫去。 “那好吧。”匡小岚说。 他们来到一家饭店,人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近吧台的空桌。点菜的时候,骆羽说:“你们那儿都喜欢吃辣的是吗?” 匡小岚说:“也不是特别喜欢,当然跟上海这边比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只听说北方人就喜欢吃辣的。” “我们也不能算是北方呀,拿纬度来说跟上海差不多。” “好像只有四川一带的人才喜欢吃辣的。”冯娆说。 “我们就住在四川边上,跟四川接壤。” “难怪你的口音跟四川人差不多。”骆羽说道。 “是吗?你听出来了?”匡小岚说,“我的上海话还不标准。” “用心听的话是听得出的。” 冯娆注意到骆羽在与匡小岚说话时几乎无心瞅她一眼。 爱情危机 爱情危机(1) 冯娆对骆羽和匡小岚有了怀疑。那天傍晚他们仨人一起出去吃饭,骆羽和匡小岚始终聊得很欢,说这说那,把她撇在一边,就好像身边没有第三个人,弄得她挺尴尬也挺生气。在她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聊了很长时间了,怎么还有那么多话要聊呢?她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尤其是不明白骆羽怎么会有话跟这个贱货说的。 她把匡小岚说成是贱货有着十足的理由,倒不是因为她有着西部人的穷酸味,而是因为她的身世值得怀疑。她住过来已快两个月了,可对自己的经历以及老家的一些情况总是闭口不谈,每次冯娆问起,她都特意把话题岔开。这就让人觉得是个谜。即便是对来到上海她所从事的一些工作也都不肯细谈。 冯娆曾将这些疑点说给骆羽听,可骆羽总是教训她,说她不应该瞧不起人。 她只好知趣地不再提起。可对她的怀疑依然存在。她觉得她肯定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尤其是她描述做爱的感受认为,仅仅是一种接触,很淡。冯娆相信这一感觉和正常人有着很大区别,由此她怀疑她是否有不光彩的经历?她又想起骆羽说过曾在一天夜里顺路捎她一段的事。骆羽说当时已是半夜了,街上看不见什么行人,他开着车子从苏州河边上走,突然就被她拦下,她穿着睡衣,赤着脚,把鞋子拎在手上,很慌张。 “她出了什么事?”冯娆听后问道。 “说是有一个流氓在追她。” “原来是遇上了流氓。” 然而后来冯娆就怀疑了,她在大街上遇上流氓为什么要把鞋子脱掉拎在手上? 有这个必要吗?还有,她为什么半夜穿着睡衣在大街上走? 当然匡小岚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用不着去关心,都不关她的事。问题是她感觉到了威胁。 自从那天骆羽来找她之后,匡小岚就经常问起有关骆羽的事。起初冯娆还没怎么怀疑,如实相告。后来她就开始警觉,不管匡小岚的理由多么充足,她都觉得到了该提防的时候了。因为谁都知道,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感兴趣意味着什么。 更致命的是,她发现骆羽竟对匡小岚也很感兴趣,也时不时地问起匡小岚的事,不问过去,只问现在,因为她明确说过匡小岚对自己的身世和经历总是讳莫如深。 “她跟你合得来吗?” “我说出来你可能又要怪我瞧不起她了,”冯娆说,“我不可能跟她怎么合得来,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什么知心朋友。” “对,你们在性格上有很大差异。” “不止是在性格上的差异。”冯娆纠正道。 每次骆羽问起匡小岚,冯娆总会不由自主说些鄙夷的话,毕竟在她眼里匡小岚的许多言行举止都是那么可笑。几乎可说是每一回,骆羽都要驳斥她,替匡小岚辩解。终于有一次,冯娆感觉再也憋不住了,说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的话呢?” “因为你总是说得有些偏激。”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相信她而不相信我。” “只要你说得对我就会相信。” “我什么地方说错了?”冯娆非常委屈。“我真怀疑你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我没对她好呀?” “不,我知道你对她好。” “看,你又在瞎说了。” “我没瞎说。” “那就是太敏感了。我只是叫你要客观地看待一个人,这就叫对她好了?” “或许你对她并没有什么,但是她对你就不同了。” 骆羽皱起眉,说:“什么不同,你说?” “她想勾引你,我已经看出来了。” 骆羽笑了,说:“我怎么就没看出呢?” “所以说你应该当心,等到给她勾引上了可就晚了。” 骆羽再一次笑了,说:“我从没把你当小孩看待,不料你竟把我当成小孩看待了。” 不管骆羽是怎么矢口否认与匡小岚之间存在某种危险的东西,冯娆都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的男朋友真给那个贱女人抢了去她的脸面往哪儿搁。那无疑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她得小心,得防患于未然。她开始明显地对匡小岚有了鄙夷,以前听了骆羽的话,她多少还有些客气,把伪善的心理隐蔽起来,现在则暴露无遗,已经没必要再掩饰了。她开始变得对匡小岚爱理不理,处处表现出高她一等的姿态。对此匡小岚瞧在眼里。 礼拜天,骆言姬来访,问冯娆和她哥哥恋爱的进展情况。冯娆觉得这是个机会,骆羽听不进她的话,她还可以跟他妹妹说,反正要想尽一切办法遏止这一不祥的苗头。正好匡小岚待在屋里没出去,她在卫生间洗头,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 “在洗头啊。”骆言姬笑笑地说。 “嗯,好几天没洗了,头有些痒。” 匡小岚住到这儿来以后,骆言姬来过好几回,起初也像冯娆的其他同事和朋友一样对匡小岚爱理不理,后来慢慢熟了,改变了许多,见到她总要礼貌地笑笑,并且尽可能搭讪几句。因此匡小岚对她比对其他人要热情一些,尽管知道她骨子里和冯娆一样瞧不起她。 “冯娆在家吗?” “在。” 匡小岚在骆言姬身后关上门,这时冯娆已闻讯从房里迎了出来。“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她说,“我险些就出了门。” 爱情危机(2) “到哪里去?” “在家里待着没事,想找个人一起去健身房锻炼锻炼。” “那我陪你去,我也好长时间没去健身房了。” “好啊,那我们一起去。” 然而她们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一起走进了房里。匡小岚洗好头来到客厅,发现她们竟把房门关上了,显然是怕她听见。她拿出冬天的被褥到阳台上晒。上海的气候比较潮湿,放在柜子里的被褥和棉衣都有股霉味。 关上房门,冯娆径自坐到床上,两手反撑在背后,半躺着。见她这样,骆言姬说:“你不想去健身房了?”冯娆咬了咬下嘴唇,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骆言姬见她模样有些异样,就怀疑是和她哥闹别扭了。 “我哥惹你生气了是吗?” “没。”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觉得匡小岚这人怎样?” 骆言姬不解,说:“她这号人有什么怎样不怎样的?” 冯娆说:“她在勾引你哥。” “怎么会呢?”骆言姬不信,“就她这个样子还想勾引我哥?” “这是真的。” 冯娆举出种种实例,说只要骆羽一到这儿来,她就总要大献殷勤,总是挨在他身边不肯离去,还用下流的眼神向他挑逗。 “真的?”骆言姬异常惊讶。 “我还会骗你吗?” “那我哥呢?他有什么反应吗?” “目前好像还没什么反应。” “对,我相信他会保持理智的。” “可老这样勾引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那你应该把她撵走,别再让她住了。” “是的,我是想撵她走。”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我其实早就怀疑她不是什么好货色了,她住过来没几天我就开始怀疑了。” “她也真是太差劲了,要知道你对她可是相当不错,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你不仅免费给她住宿,还教会她电脑,末了还要给她找工作,没有你,她很可能早就滚回老家了。” “你要这样看可是抬举她了,要知道她这号人是不跟你讲这一套的。” 冯娆拉开房门,去客厅的冰箱里取些吃的,看见匡小岚正在阳台上干着什么。 回到房里,她重又把门关上,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我还没跟你说过呢。” “什么事?” “她其实早就认识你哥了,早在住过来之前就认识了。” “不可能吧,”骆言姬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我哥怎么会认识她呢?” “真的认识。”冯娆把匡小岚半夜在大街上拦下骆羽车子一事说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拦下我哥的车?” “据说是有个流氓在追她。”冯娆说,“她当时蓬头垢面,并且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可以想象那模样一定很性感。” 骆言姬不禁唏嘘道:“真是想不到这里面还有着一段很玄的东西。” “你哥于是跟她有了一段英雄救美人的美妙传奇。”冯娆半是嘲弄地说道。 “你这样说可是太污蔑我哥了,要知道我哥这人挺正统的,也可说是有些古板,他可绝不会浪漫到什么侠肝义胆地去救所谓的美人。” “可他当时的确是把车子停下来捎了她一段路。” “这我相信,”骆言姬说,“要是有人拦我的车,我也会停的。” “你就不觉得她半夜穿着睡衣站在大街上有些蹊跷吗?” 骆言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她为什么会半夜穿着睡衣到大街上去呢?” “所以说她的行为令人怀疑,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可能会半夜里穿着睡衣到大街上溜达吗?” “那这件事你问过她吗?” “怎么问?” “你怀疑她做过鸡?” “我想除了这个就再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没想到你竟然和一个鸡同住一屋。”骆言姬禁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没想到她还在勾引你哥,竟然想着要做你的嫂子。”冯娆针锋相对地戏谑道。 “你又在瞎说了。” “我可没瞎说,她的确想做你嫂子,要不干吗要勾引你哥呢?” 骆言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说:“我可不想有这么个不光彩的嫂子。” 骆言姬和冯娆最终都没有去健身房。将近中午的时候,骆言姬走了。骆言姬走的时候匡小岚正在厨房做饭,“不吃了饭再走?”匡小岚笑笑地说道。骆言姬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匡小岚讨了个没趣。 自从觉察到冯娆有些不快之后,骆羽就没再去浦东找过她。他不想再惹她生气。想到这些他又觉得好笑,因为他压根就没对匡小岚起什么心,只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仅仅因为这,冯娆就吃醋了。他很是无奈地摇摇头,觉得冯娆的心胸比较狭隘。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未尝不是好事,因为这正好说明她爱他,否则的话她就不会吃这个醋。 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了冯娆的电话。 “你不再爱我了是吗?”冯娆在电话中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笑了,说:“你怎么会说这个话呢?” “那你干吗不到我这儿来了?” 爱情危机(3) 他说:“好,那我这就去,现在就过去。” 他来到浦东,把车子停在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G幢大楼的门前空地上,登上电梯来到15楼。门开了,冯娆满脸笑靥地站在面前。 “你在生我的气是吗?” “不,是你在生我的气。” “你要没生我的气就好,”冯娆说,“我就怕你生我的气。” 冯娆搂住他的脖颈,想接吻,他小声问:“匡小岚不在吗?”冯娆说:“,就我们俩。”他于是简单地吻了吻她。 他发现这屋里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沙发套给换成了新的,对面墙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盆竹,显然是刚买的,以前他从未见过,音响里正在播放一盘优美的萨克斯独奏曲。他说过他最喜欢听萨克斯吹奏的乐曲。看来为了迎接他的到来,她特意布置了一番。 “你可真有闲工夫。”他笑着说道。 她腼腆地说:“这可都是为了你,你今晚可别走了,就住这儿。” “那匡小岚上哪儿去了?她今晚不回来住吗?”话一出口他就有点懊悔。 然而她竟一点也没生气,还是那么腼腆地笑着。“她已经搬走了,不住这儿了。” 骆羽不禁惊讶,问:“她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凭直觉,骆羽猜想匡小岚肯定是给她撵走的,就说:“是你叫她搬出去的吗?” “是她自己要搬出去的。” 骆羽不大相信。他走进匡小岚原先住的那个房间,见果真搬走了,就说: “这真是太意外了,她为什么要好好地搬走呢?” “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没撵她走?” “没有啊。” 骆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你们吵架了是吗?” “你别瞎猜了,是她自己要搬走的。” “她以前怎么从没说过要搬出去住呢?” “你以为她真是什么话都对你说吗?” 骆羽皱起眉头,说:“那她还在彩印公司上班吗?” 冯娆有些踟蹰,说:“可能也不在了。” “那公司把她辞退了?” “他们要辞退她我也没办法。” 这下骆羽总算明白了一切,“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她从你这儿搬出去了,同时又给公司辞退了,这两件事可真是来得巧。” 冯娆没吱声。 “你不觉得这样对她太狠了吗?你可以不让她住这儿,但没必要不让她在那彩印公司上班呀?”骆羽批评冯娆不该疑神疑鬼,“我真不明白你这是为什么,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跟她之间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事,你偏不信,你要我怎么说才会相信呢?” 骆羽没在这儿过夜,发了一通火之后他就走了,他觉得冯娆为了这么一点莫须有的事就兴风作浪真让人受不了。 电脑公司 电脑公司(1) 匡小岚从冯娆屋里搬出来后,重新租了房子。自从骆言姬去找冯娆的第二天,她就被告知必须搬出去住。对此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可惜自己没有采取主动。 冯娆的话也说得比较委婉,“主要是不方便,你可能不知道,骆羽这人非常正统,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就不肯跟我亲热。”冯娆说只怪自己当初没考虑到有男朋友和没男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否则的话我会一直让你住下去的。” 匡小岚说,“这没什么,老实说我也不想夹在中间做电灯泡。”匡小岚搬走的时候,冯娆还假惺惺地说,“真是对不起,你在我这儿也受苦了,我知道。” 可是匡小岚怎么也想不到,她从这儿搬走后再去公司上班,竟被告知已遭辞退。 她在愣了好一阵子之后开始讪笑? 匡小岚觉得很少有人会像冯娆这样心胸狭隘,觉得自己是瞎折腾了一场,那所有的辛苦与劳累都白费了。 她决定重新找工作。不管怎么说那些日子还是有些收获的,她毕竟学会了电脑,再出去找工作肯定要比以前容易些。这增强了她的信心。因此并不怎么着急,她得先安顿下来,先静下心再说。 她待在新租房里独自一人布置着房间,要把房间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以前住在冯娆的屋里她总有些不自在,感觉很奇特,像是寄人篱下,现在则完全不同,这一室一厅的屋子是她花钱租的,付了租金,感觉就很坦然,像个主人,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她想起了死去的妈。几乎每一次想起妈,她都会禁不住掉下几滴眼泪,如果妈还活着,她就不会感到如此孤单。而现在,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心中的苦闷只能郁积着,无处倾诉。 有时候她无法相信妈已经死了,妈说话的声音以及妈的面容,她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是那么清晰,就好像她还活着。她就经常记起跟妈一起去挖药材的情景。 她们经常一起到山里挖药材,把挖来的药材换成钱,给她和弟弟上学。她们那儿盛产各种名贵药材,镇上人除了在田里耕种,要想搞点副业创收,就是背着篓子到山上挖草药卖。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些东西很木讷,总是记不住它们的名称,好不容易记住了,又常常搞混。她就常把龙胆错叫成黄芩。“你怎么连龙胆和黄芩也分不清呢?”次数一多,妈也有些不耐烦。好在后来她总算把这两种药材彻底分清了。 挖草药通常是用尖锄,一锄下去,把草药连根拔起,很多草药就只有根有用,只有把根拿了去才能卖钱。可有一次她们一起去挖药材的时候,妈竟然还带上一把装有长长的木柄的割刀。她问这是为什么,妈说,“割巴豆,巴豆是长在树上的,得用刀去割。”妈这是第一次带她去割巴豆。 她们一连跑了好几座山,直至夕阳西下,才总算把两只篓子装满,装得很浅。 挖药材的人多了,就越挖越少。 她们背着两篓药材往回赶,刚回到镇上,就看见人们三五成群在神秘地议论着什么。原来是彪伢死了。彪伢是镇上王老五的儿子,廿岁出头,傻乎乎的,长得很壮很结实,怎么突然会死呢?”听说是病死的。”镇上人告诉妈。妈不相信,镇上人也不相信。以前可从没听说过他生什么病,即使真的病了也不会说死就死呀?镇上人都怀疑是给王老五弄死的。“那刘佐元知道了吗?”妈问。刘佐元是派出所所长。 “你说呢,”镇上人说,“会不知道吗?” “他说什么了吗?” “屁也没放。” 镇上人纷纷传递着彪伢死了的消息,既惊讶又解脱。彪伢是镇上一大祸根,经常偷人家的东西,还在夜里跑到街上调戏妇女,王老五气恨不过,把他反锁在屋里不让出来,他就又叫又吼,说是早晚要把王老五杀死。他天天在屋里使劲蹬墙,像一头关在笼里的狮子,有一天他竟然将墙壁蹬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爬了出来,操起一把菜刀追着王老五真要杀他。派出所把他抓起来,关了几天又放了。 他已经进了无数次派出所,可都不管用。派出所也拿他没办法,他有几分精神病,不能判刑。再加上他的罪行都很轻,最多只够拘留几天。 从派出所出来后,他不再杀王老五了,只是每天都在口袋里揣一把刀子。王老五怕他,他在家里从不干活,王老五也不敢叫他干,但他的开销却不小,除了要吃鱼吃肉,每天还要抽两包烟,弄得王老五整天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他挥霍。 只要一吃过晚饭,他就会来到街上溜达。镇上人都怕他,他力大无比,两三个男人都很难近得了身。当然女人就更怕他了。那些被他猥狎过的女人找到王老五,要王老五对儿子的行为负责,王老五只好哭丧着脸哀求别人,说有这么个儿子他也没办法,除非是把他弄死。被猥狎的女人气愤地说,“这样一个害人的儿子你是应该弄死他。” 他几乎每天夜里都揣着把刀子在街上转悠,弄得镇上人天一黑就不敢到街上去。人们都在苦恼这镇子究竟哪一天才会太平,不料竟传来他已经死了的消息。 对此匡小岚也感觉轻松多了,以前她也像其他女的一样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现在可安全了。 匡小岚和妈回到家,把挖来的药材倒在地上进行分拣,那些巴豆一倒到地上就滚开来,捡巴豆的时候妈说:“知道吗,王老五就是用这个毒死他儿子的。” 电脑公司(2) 她听后吓了一跳,说:“这毒性有这么强?” “是啊,所以以后碰到了可要当心。” 王老五用毒药毒死儿子,尽管谁都清楚,但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大家都知道,王老五是给逼的,如果那是一个好儿子,他怎么可能毒死他呢? 下次再去挖药材,匡小岚就把巴豆分得很清,她似乎从来就没把巴豆和别的药材搞混过。 匡小岚很少想起这件事,也很少去想挖药材的事。 天快黑时,她正独自一人在吃饭,忽然手机响了,竟是骆羽打来的,“你想到我的公司来上班吗?”骆羽开门见山地说道。 “不用。” “你找到工作了?” “还没,不过我正准备去找。” “那你干吗还要去找呢,来我这儿上班不是一样吗?” “我想我还是别去的好,免得到时候又要被人怀疑。” “没事的,我已经说了她一顿,并且她已意识到自己错了。” “不,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骆羽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不过你要找不到的话就直接过来上班,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第二天是星期六,要找工作得等到星期一,可是星期一这天她并没出去,将近10点钟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在来电显示一栏找到了骆羽的电话号码,他是用手机打过来的,时间是星期五下午18点11分,通话总计1分27秒。盯着他的手机号码看了好一阵子,她才揿了下拨出键。电话通了,是骆羽的声音,“准备到我这儿来上班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我没找到工作。”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又出了一个洋相,礼拜六和礼拜天这两天能上哪儿去找?如果是和他面对面,她肯定羞得无地自容。 “那你是想明天就过来上班呢还是再等几天?” “这由你安排。” “你要不是怎么急的话不妨在星期四过来。” “好的。” “公司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知道。” “那好,星期四早上你就直接过来上班。” 骆羽的公司在北京西路,与阿森的住所只隔开几条街道,星期四早上匡小岚赶过去的时候就多少有些担心,害怕遇见阿森。在浦东的那些天里,她差不多快把阿森给忘了,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危险在等着她。只是当她坐上地铁一来到浦西,那旧有的恐惧又涌了上来,以前关在那间破仓库被阿森折磨的情景都不由自主地在眼前过了一遍电影。想到这儿她就全身发冷,甚至觉得到骆羽的公司上班是个错误。 她撑着把遮阳伞,戴着太阳镜,伞撑得很低,几乎遮去大半个身子,这样一路走过去。 骆羽公司所在的那幢写字楼不高,外观比较陈旧,匡小岚只匆匆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数,估计最多不超过6层。看来是一幢老建筑,浦西的一些老建筑都不怎么高。她走进底楼厅堂,没发现电梯,就只好去爬楼梯。骆羽的公司在4楼,她来到4楼,看见那儿挂着一块铜牌,上写:上海通惠电脑公司。她走了进去,服务台那儿没人,她迟疑了一会儿,就冒冒失失绕过服务台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那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许多人在办公,她站在那儿,几乎没人瞅她一眼,更没人上前盘问她来干什么。他们无一例外都在低头忙碌着。看到这儿她有些发怵。 这些人可都是在凭真本事吃饭,我来这儿能干什么呢?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朝那些人挨个地看,希望能看见骆羽,只可惜那一个个人都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之间都有隔板,挡住了她的视线。好在这时她面前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抬起头瞅了瞅她,说:“请问你找谁?” “我找骆羽,骆总。” 那戴眼镜的女人用手指了指,“对面靠窗台的那位就是。” 此时骆羽可能听到了她们的说话声,站起身朝她点点头,她看见了,朝他走过去。 “我来晚了。”她说。 骆羽看了看表。“你这一路上找过来费了一些周折是吗?” “不,我对这一带很熟。”她说,“我动身的时候就已经不早了,在路上倒没浪费什么时间。” 骆羽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这时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女人过来给她递上一杯水。 “我那天接到你的电话正好要去杭州有事,昨天才回来。所以我当时想了想,就叫你星期四过来上班。” “没事的,我随便哪一天过来都行。” “你觉得把你的工资定在什么幅度比较合适?” 匡小岚笑了,说:“难道这能由我来要求吗?你们公司应该对工资级别这些有个规定呀?” 骆羽说:“没错,可那会是很低的,因为你一开始不可能在公司里担当什么重要职务。” “我随便呀,做做杂差也行。” 听她这么一说,骆羽也笑了,似乎有些歉意。“我想暂时先让你去坐服务台……你对我们公司还不熟,一些专业性的工作你目前还很难胜任。你看行吗?” “怎么不行呢。”匡小岚说道。她刚才看到那前台没人就已经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即将要干的工作。除了这,她真的想不出还能在这公司里干些什么。 “本来这个工作是邱静干的,就是刚才给你递水的那一位。但她主要是搞电脑编程,去坐前台只是兼职,既然你来了,她就不用去干了。当然也并不是说就让你一直干这个工作,你还可以学习,我看你上进心很强,奇www书Qisuu网com只要你把电脑学到一定的程度,我会考虑给你安排其他工作的。” 电脑公司(3) 匡小岚摇摇头,“不大可能吧。” “你怕我不给你安排其他工作?” “我是担心自己无法学到他们那个程度,毕竟他们都是大学生,我没法跟他们比。” “你要这样说就是不相信自己。”骆羽说,“要知道我也是自学的,可以说我们在电脑上的起点是一样的,因此你没有理由怀疑自己学不会。” 匡小岚愧疚地低下头,没做声。 “好了,我们就聊到这儿,如果说没有上进心的话,那是你的事,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骆羽站起身。“你今天就开始服务台的工作,我去叫邱静给你说说具体应该注意哪些事项。” 匡小岚正式在骆羽的公司上班了,除了坐服务台,她还要从事后勤工作。公司的瓶装水喝完了,她就要打电话叫人送来。一些电脑耗材,以及其他办公用品都得由她采购。另外公司里还有只冰箱,放满了咖啡饮料水果方便面等等东西,这是因为公司经常要加班熬夜,得靠这些补充能量,一旦哪一样东西少了,她就要适时添购。除了以上种种事务,她还必须负责整个公司的清洁卫生,因此并不怎么轻松。几天工作下来,骆羽问她:“还适应吗?” 她笑着回答:“基本上适应了。” 骆羽又说:“感觉工作量比较大是吗?” 她说:“不,还好。” 骆羽以为她在说假话。“要不一些事情还是像以前那样分给大家干,都堆在你身上肯定累得吃不消。” “不用,要知道我是专门干这些事的,不像邱静,她可是兼职。” 邱静长得很是瘦削单薄,又要身兼两职,肯定干不了那么多。比较而言她可是结实多了,因此并不觉得怎么累。服务台上有台电脑专门给她用,对此她很满足,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扑在电脑上。在电脑公司上班不学会电脑可不行。如果她把电脑学精了,他真肯安排她像其他人一样去坐办公桌,那可是一件挺美的事。 她相信他会说话算数的,为此干得很起劲。 为了能够更好地工作,她又搬到了浦西,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很近,走了去也只要几分钟。只是每天上下班她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给阿森撞见。在路上的几分钟就成了她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苦在这是夏天,她除了抓一把遮阳伞或者是戴一顶帽子,就不再有其他伪装的办法。只要一走出公司所在的那幢写字楼,她就忍不住一阵紧张,心想可千万别给他撞见,好在一天天下来都平安无事。 听说匡小岚已在骆羽的公司上班,冯娆就决定赶过去看个究竟。去之前她没像以往那样预先给骆羽打电话。来到骆羽的公司,她发现匡小岚果然在那儿,隔着两扇玻璃门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匡小岚正坐在服务台前,就老大不舒服,但也还是尽可能挤出些笑脸。匡小岚对她的到来像是心存戒备,只是抬起头瞅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她还在恨她。没办法,她只好先开口搭讪:“在这儿工作还好吗?” “蛮好的。” “比以前做校对要好一些是吗?”她依然微笑着,“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是我告诉骆羽说你已给彩印公司辞退了。我那个老同学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正好骆羽说他公司里还缺这么个人,我就建议让你来,他爽快地同意了。于是我就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了他,让他给你打电话。他给你打了是吗?” “打了。” “对,肯定打了,要不怎么找得到你呢。”她尽在说些废话。 尽管明知匡小岚不会相信她即兴编的这些话,但她还是摆出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跟她撕破脸皮。现在想起来她有些懊恼,觉得这都是匡小岚惹起的。当然骆羽不像她这样想,他觉得对不住匡小岚,并且始终认为跟匡小岚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这就使他表现得理直气壮,冯娆看了更是生气,只是不敢再说什么。 她绕过服务台走进办公室,邱静见到她,笑笑地冲她点头,边说:“老板娘来啦。”她跟邱静很熟,但她今天没有心情跟她闲聊,只是礼貌地回了个笑脸,就径直朝骆羽那儿走去。 骆羽正在和一个叫吴枫的男青年查验一套应用软件,说是明天上午就要交付客户,因此时间很紧,没空陪她,她只好一言不发地干坐一边,看着他们在电脑前忙碌。以前上这儿来也遇到过这种事,只是今天她奇怪地觉得是在受冷落,在边上越坐得久这种心理就越强。她好不容易闷声不吭地坐到下班的时候,骆羽扭过头说:“我今天恐怕要加班。”她就像是没听见,也还是一声不吭。 “不,你有事就先下班吧,我一个人能行。”吴枫说。 “那恐怕是要搞个通宵的。” “没事,我这还有两包烟,够熬上一整夜的。” 就因为经常熬夜,他们公司几乎人人抽烟,由此培养出了许多烟鬼。 “那好吧,我就先下班了。”说完他动身收拾准备离开,这才对冯娆说了句比较体贴的话,“对不起,害你苦等了。” 冯娆本想不理他,结果不由自主地说道:“只怪我没预先给你打电话。” “对,你要是打个电话来就好了。” “我忘了,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这么忙。” 办公室的员工开始陆续离去。邱静临走不忘对她笑笑,说,“老板娘,我先走了。”她便冲她点点头,回了个笑脸,发现骆羽也在冲她笑。她知道在这些员工看来她已是事实上的老板娘了,这多少让她有些欣慰。 电脑公司(4) 他们一起朝办公室外走去,走到服务台那儿,她看见匡小岚还没动身,就特意当着骆羽的面说道:“下班了。”匡小岚竟然笑了笑,说:“我知道。”说完就低下头。这时候她发觉骆羽站住了,骆羽说:“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骆羽说这话的样子很坦然,冯娆猜他故意叫匡小岚一起去吃饭肯定是想证明什么。 “你们去吃吧,我还是习惯回去自己做饭吃。” “怎么啦,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不是蛮好吗?”冯娆觉得最好还是说上一句。 经冯娆这么一说,匡小岚觉得不去反而不好,就只好跟了去。在路上,她总是尽量走在冯娆这一侧,并且很少主动与骆羽说话。冯娆觉得她这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冯娆不肯轻易相信骆羽和匡小岚表面做的这一套。她觉得这是一大失策,早知道骆羽会叫匡小岚来上班,她就说什么也不会叫那个老同学辞掉她。这下倒好,他们更是接近了,他们整天待在一个办公室,万一有那种越轨的事她可是防不胜防。她也相信就目前而言还平安无事,可日子一长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就很难说了。对此她只有一个办法,经常跑来查看一番。 她三天两头从浦东跑到浦西,这种奔波的劳累无处倾诉。而且她还得像演戏一样表现得很平常,至少见到匡小岚总要寒暄几句,把心口的醋意尽量压低,再压低。如果过于露骨,她就什么也不会发现,还会遭人耻笑。 她自认为表演得很成功,相信和匡小岚寒暄时的笑容很自然。匡小岚和她说话也有些和颜悦色,似乎已经忘了给她撵走的不快。她于是表现得像知心朋友那样体贴,说自从匡小岚走了以后她反而不习惯,还叫匡小岚去她屋里玩。“我们是朝夕相处的朋友,你应该把我的家就当成自己的家,经常过去玩玩。” 匡小岚知道她频频跑来电脑公司无非是在提防着什么。 冯娆老是跑去电脑公司缠着骆羽,惹得骆羽烦了,说:“你还想让我正常工作吗?” 冯娆说:“这是因为我爱你呀!” 骆羽摆摆手,“我可不希望你的爱这么强烈。” “你又不肯去我那儿,我跑到这儿来你竟然还要生气。”她异常委屈。 自从匡小岚来到电脑公司上班以后,骆羽就再没去浦东找过她。 “可是爱也得有分寸呀,”骆羽说,“我知道爱需要浪漫,需要相互厮守,问题是这得跟现实联系起来,否则的话反而会坏事。” 冯娆想要挽回骆羽对她的爱,想要证明她对匡小岚的怀疑不是莫须有,于是她悄悄地做着自己的打算。 朱家角看船 朱家角看船(1) 匡小岚学起了软件设计和网页编程。公司里有许多这方面的书,她先从最基础的看起,一天看个五六页,几天下来就看掉好几十页了。为此她觉得每一天过得都很充实。起初在公司她不怎么敢看,总是偷偷摸摸,怕被人发现。一次她正低头看着,骆羽走了过来,她赶紧把书藏起来,但也还是给发现了。 “看的什么书?”骆羽问。 她便只好将那本书拿出来,满以为要挨上一顿训斥,不料骆羽笑了,说: “我还以为你在鬼鬼祟祟地看什么书呢,原来是《应用程序设计入门》,这很好呀,只要手头没事你就可以看,干吗要背着我呢?” 于是乎她正大光明地看起来,只要分内的事做完,她就开始看书,还边看边对着电脑操练。对此骆羽很满意,“你只要保持这股劲头,就能在一两年里学到很多东西。”有了这番鼓励,她就看得更是勤了,经常把书带回家继续抽出时间看。 她发现骆羽不仅仅是鼓励她看这些专业性的书籍,似乎还对她表现出了某种有别于此的兴趣。他会经常找她谈话,询问她是否对现有的工作满意,以及她的一些生活情况。 “如果钱不够用,你就写个申请,公司对此有专门的补助。” “谢谢,我够用。” “我知道你还要租房子,那是笔不小的开支,你完全可以提出申请,别怕难为情。” 她想说我还有点积蓄,但没说出来。“不够用的时候我会申请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相信那样一来他肯定会小瞧她。虽说他是公司老板,她只是他手下一名雇员,但她不想丧失最基本的平等。她要赢得尊重。另外还有一个非同一般的考虑,这是因为他对她的兴趣非同一般,她看得出。倘若真没看错,她相信那样一来她所得到的就远远不止那么一点可怜的补助。这一想象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她还是想争取。如果这真是一次机会的话,不争取就太可惜了。 她相信感觉。 看书看累了,她便玩起电脑游戏,还只会玩些简单的,纸牌和扫雷。扫雷她几乎没成功过一次,总是稍不当心就遭到地雷轰炸。老是不成功,她便只玩收纸牌的游戏,正玩着,骆羽走了过来,以为她在练习电脑,说:“对,应该把看书和练习结合起来,这样才会掌握得快些。”她脸一红,赶紧点了下“×”键。 “下班后别急着走,我请你吃饭。”骆羽又说,“你来公司这么多天了,我作为老板还从没请你吃过饭呢。” “你不是请我吃过了吗?已经吃过两回了。” 骆羽知道她是指冯娆在内的那两次。“不,我得单独请你吃一回。”说完他就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也不管她是否答应。 匡小岚有些惊讶,她可从没想到他竟然要专门请她吃一顿饭,不禁有些得意。 但很快她又想,或许这是公司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有新员工加入,老板总要单独请他吃一顿饭。 公司的下班时间是5点钟。时间一到就有员工陆续离去。匡小岚在服务台后又看起了电脑书,在等骆羽。可是骆羽迟迟不过来。 后来公司其他的员工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骆羽才走了过来,和她一起步出公司大门,把门锁上。 “饿了是吗?” “没,我不饿。”她笑着说。 只是骆羽并不冲她笑,他把她带去一家餐馆吃饭,像是在例行公事。这让她多少有些扫兴。如果真是因为有这么个规定他才请她去吃,她就饿得不值。好在后来她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还只吃到一半,他就来了兴致,和她不停地说这说那,她想要真是例行公事,他的话题就绝不会这么多。还有,他拖到其他员工都走了才和她一起去吃饭,是不是不想让那些人知道? 吃完饭他的兴致依然很浓,建议在街上走走,散散步。 “怎么样,在我的公司还适应吗?” “都这么多天了能不适应吗。” “你不觉得叫你在服务台有点委屈吗?” “怎么会呢,我可是感觉很好,很满足。” “你要说满足就不对了,可以说越是容易满足的人就越是缺乏自信。” 匡小岚本想说句客套话,不料遭到他的批评,但她并没有半点不悦。“只怪我起点太低了。” “我听冯娆说你还在一些饭馆里做过服务员洗过碗什么的。” “那时没办法,除了这些,我很难找到工作。” “我能够理解,可问题是你要保持上进心,要学有一技之长,这样以后即使不在我的公司,你也能找到个好工作。” “恐怕很难。” “只要你真正掌握了一门技艺,有了一技之长,在上海找个好工作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上海这座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公司多,用工单位多。” “这倒也是,上海好像还有个名称,叫白领之城。” “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上海的公司多,写字楼多。”骆羽说,“不过我倒觉得叫它平庸之城反而更合适。” 匡小岚不解,问:“为什么?” “因为白领阶层是最平庸的,他们永远只是在替别人打工,虽然薪水拿得还可以。”骆羽说,“况且上海几乎没出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老板、大企业家或者是大冒险家,相对于国内其他地方,就只能算是平庸之城。” 朱家角看船(2) “可至少你不是呀,你不是挺成功的吗,白手起家把公司办得这么红火?” “你这样说可是在嘲笑我,我开这么个小公司能算什么呢?” “可我真是觉得你挺成功的,我相信你早晚一定能够成为大老板大企业家。” “谢谢!你还是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是说上海这座城市不适合这些人的生存,也就是说不存在滋生这些人的土壤。” 匡小岚不想和他激烈地争论,她觉得这些都是题外话,有些不关痛痒。记忆中她这是第一次陪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散步。他们一起迈开步子,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她也迈右脚,两人的步伐保持着高度协调,但她并没刻意,相信他也没,因为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些,他净是在不停地说,只她一人分神。暗自观察着这种奇怪的协调,她觉得很有趣,偷偷乐着,还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不知道冯娆和他散步时的步子是否也这样高度协调。 想到冯娆她就有些敏感,她这毕竟是在陪冯娆的男朋友散步,如果给她知道了,无疑又要吃醋。当然冯娆不会知道,因为骆羽不会告诉她。也就是说骆羽在背着冯娆请她吃饭并和她散步。不管骆羽的这种礼遇出于何种目的,她都觉得很开心,因为这至少说明冯娆并不比她高贵到哪里去,这在她很重要。 “说说你的家乡,你的父亲以及你弟弟的情况。”骆羽已经岔开了话题。 “我的家乡有什么可说的?那儿可是典型的农村,跟上海这边比起来算是穷得要命。” “那是肯定的,你不能把农村和城市放在一块比。” “我是说跟上海这边的农村比起来也是差得要命。” “所以你就决定走出来,想在城市中闯出一片天地是吗?” “我主要是想摆脱那种贫困。” “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跑到上海来了呢?” “这有什么错吗?” “拿一般的人来说很可能是首选县城,这样好离家近些,或者也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你像省城呀什么的,好像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一下子跑得这么远。” “可我喜欢上海,既然要到城市中去生活,干吗不可以选择大城市呢?” “家里就你一个人出来是吗?” 匡小岚看了他一眼,说:“是的,就我一个人出来的。” “你弟弟呢?他没出来?” “他没。” “他怎么就不想出来呢?” 匡小岚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读书。” “我好像听说你高中还没读完?” “是的,我只能算是跨进了高中的门槛,只读了几天就辍学了。” “为什么?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吗?” “你说呢?” “所以你就出来挣钱好寄回去供弟弟读书是吗?” 匡小岚低下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就那么个家境,要想两个人都读书是不可能的。” “你对你弟弟真好。” “就这么个弟弟,能不对他好吗?”匡小岚笑了,“记得我小时候就对弟弟很好,因为我老早就懂事了,弟弟要是被人欺负,我就总护着他帮他。家里难得买回一点零食水果之类的东西,妈妈叫我吃,我总要留给弟弟吃。还有碰上雷雨天,又是闪电又是打雷,我就会像大人那样捂住弟弟的耳朵,想方设法安慰他,叫他别怕。” “你弟弟可真幸运,有这么好的姐姐,真让人羡慕。” 骆羽注意到,说起弟弟她的兴致才真正调起来,显然她很爱弟弟,那么弟弟也爱她吗?针对这个问题,她说:“他当然也爱我啦,这是用不着说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小初连我的话也不听,他就最听你的话了。我弟弟叫小初,匡小初。 我妈说的没错,他那时候是最听我的话,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说到这儿她竟突然停住,脸色阴郁下来,咬起了嘴唇。“想弟弟了?”骆羽问。她也还是没做声。 他们开始往回走。为了让她从思念弟弟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他又说起了别的。 好在她慢慢地总算恢复了正常。“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礼拜天请你去我家里做客。”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很唐突,这句话无论怎样让人理解都像有弦外之意。 果然她说:“那冯娆也去吗?” “我只是请你去做客,她去干吗呢?” 于是她不再吭声,觉得自己好笨,竟然那么问他。 过马路的时候,红灯突然亮了,一些车子不等他们走过,就冲他们驶过来,一辆车子开到她身边,她没注意,幸亏给他一把拽住,才没撞着。 “好险啦!”她从内心对他充满感激。 “那司机太莽撞了。”他说。 他们走到街道对面,她冷不丁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在朝他们迎面走来,她顿时吓得胆战心惊,赶紧躲到骆羽的左后侧,紧挨着他,并且尽量把头压得低些再低些。那男人是阿森,她一直担心遇见他,这种担心终于出现了。他那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姿势,那一头又粗又长的头发,还有那总爱穿在身上的早已发白的肮脏的牛仔裤,她都太熟悉了,只消远远瞅上一眼就能认出。她几乎是屏声息气,几乎把脸整个埋在骆羽的肩膀那儿,闭着眼。于是乎他们交叉而过。他竟然没发现她,近在咫尺他竟然没能发现她。他要发现了就肯定会追上来,肯定不会放过她。然而她平安无事,安全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怎么就没发现我呢?她想回头看,没敢。她差一点就又说出好险啦三个字。过了好一阵子她的心口仍在怦怦悸跳,慌得很。 朱家角看船(3) “你这是怎么啦?干吗要怕得浑身发抖呢?”骆羽不解。 她赶紧说:“没,我没怎么呀。” “那司机真是太莽撞了,像他那样开车早晚会出事。” 听骆羽这么一说她才总算舒了口气,心想还好他还不知道。但遇见阿森的惊吓仍未消除,她内心依然在怦怦跳着,只是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明显。 当骆羽发现他竟然不知不觉爱上匡小岚时,就震惊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天他请她出去吃饭,竟然莫名其妙地邀她礼拜天去家里做客,她听后迟疑了一下,显然是猜他有什么不轨的企图,而当时他又不便解释,弄得挺尴尬。他不明白在她面前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为了消除误解,到了礼拜天他没有邀她去。 她工作起来总是认认真真,除了做好服务台的工作,还把后勤搞得很到位。 自从她来上班后,公司的秩序就比以前好多了,无疑是后勤得到保障的缘故,大家因此能够一心一意地工作。 他总觉得她有着某种潜质,只要给予适当的引导,她就会迅速成长起来。这就好比她穿着一身破烂衣服,一件件剥去,就会看到她那精美绝伦的胴体;或者说只消给她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她就会立马靓丽得刺眼。在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他曾建议她化淡妆,说:“你可能没注意到,我们公司是提倡女员工化淡妆的。”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把妆化得那么浓。她当时脸一红,低下头,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发现她听信了他的话化了淡妆。他有些惊讶,这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不同的她,用出水芙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见到他,她似乎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否满意。但他没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她。 最令他赞赏的是她有着积极的进取心,总在不停地学习。他也相信,如果她不是因为家庭贫穷念不成书,那就肯定会一帆风顺地考上大学,也有可能是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而绝不会沦落到在他这儿打工。想到这儿他竟有些庆幸,庆幸什么?庆幸她之所以找不到好工作之所以考不上大学?他不敢细想。 他细心观察着她,对此她似乎也有所觉察。他们在公司平常不怎么搭理,而只要他一看她,她就会马上低下头,或者是从别处收回目光,样子很拘谨。于是他相信,她其实也在观察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观察他。 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在这个礼拜,他除了工作上的事就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话。她也不主动找他说。 周末,员工们都很快离去了,他感觉有些疲劳,就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比平时提前一步离开。走到服务台那儿,见匡小岚还坐着没走,在看书,他便站住,说:“下班了。” 匡小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唔。” 他走了两步,只两步,又站住,扭过头说:“明天你有空吗?”说这话时他尽量显得很随便,以免又要引起猜疑。 “有事吗?”她的样子也很随便。 “我想请你到我家里做客。”这句话他说得很快。 “什么时候?” “上午。” “好的我一定过去。”她笑笑地说道,那已为他所熟悉的拘谨不知到哪儿去了。 “要我过去接你吗?” “不用,我能够找到。”他跟她说过他住在什么地方。公司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的住处。 “那好,我在家等你。” 第二天上午,他没出去,在家等她。7点钟不到他就起床了,而以前在这一天他总喜欢睡个懒觉。他想她很可能会在9点钟的时候到,便不慌不忙耐心地等。 直到这时,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来家里做客。他自己也觉得是个谜。 她来了。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幢临街的公寓里。那是一条很窄的街道,单行线,为此车辆不多,很静。街道两旁是浓密的法国梧桐。他往窗前一站,正巧看见她来了,正走在浓密的树荫下。 “这楼下的街道可真凉爽。”她说。 “是的”他说,“都给树叶遮住了。” 她发现他屋里的摆设非常简单,几乎没怎么装修,一个三居室的屋子看上去更像会议厅,很空旷,这是由于没砌隔墙的缘故。屋里有着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书,但除此之外办公桌上以及椅子上也都堆着很多书。她忍不住说道:“你这儿可真像个图书馆!”屋里的布置似乎很随意,只是让人感觉很舒适。墙上还挂着一些油画,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他说:“不,我不会画,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买的。”她觉得他把整个屋子都布置成了书房。一张床给放在角落里,不用心还发现不了。使她感兴趣的是,在床前的矮柜上放着一尊半裸的维纳斯塑像。他让她坐下,他们坐的地方离床很远。 “想喝点什么吗?” “随便。” 他冲了两杯咖啡端了来。 她轻轻呷了几口,然后端着站起身,去书架那儿看他的书。奇怪的是他的书很杂,并不都是电脑方面的。“你买的书也多吗?”他问。她很尴尬,因为她从未买过什么书,偶尔无聊的时候最多只买一两本《知音》或是《家庭》之类的杂志消遣消遣。 “公司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上我这儿来过。”她知道他这是想解释什么。 “他们都跟你相处得很好,好像你不是老板,而是跟他们一样,是平等的。” 朱家角看船(4) “对,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在我们公司就是提倡这种和谐,因为我们是在共同创业,是同仁同事关系,而不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 他们面对面坐在椅子上,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彼此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但匡小岚能够明确感觉到他对她充满着关心。“你如果想看书,可以上我这儿来拿。”他说,“现在的书都很贵,要想每一本都自己掏钱买不大现实,尤其是像你这样只靠工资生活的人。” “公司里那些书我还看不完呢。” “那当然,你要哪一天把公司那些书全看完了,我就提拔你做副总经理。” “你这样说可真要把我吓坏了,要知道我可是做梦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副总经理。” “只要你努力,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穿着一条短裙,把臀部裹得很紧,上身是一件很小的T恤,露出一大截肚皮。当然在公司她从未如此穿过。可以说她是精心打扮了一番,那修长的小腿以及大腿的很大一部分都彻底暴露着,还有她的肩胛她的手臂,她相信这些足以对一个男人构成诱惑,然而直到她要走了,要离开这儿,他也没有朝这些部位看上一眼。于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好色之徒。她只能承认自己想岔了。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敬重他,觉得遇上了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此后他们待在公司彼此也还是不怎么搭理,但匡小岚有着明显的心灵感应,觉得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走近。自从那次邀她出去吃饭以后,他又邀过好几回,并且还一起在夜色中待上好长时间,有时是肩并肩步伐一致地散步,有时则是找张凳子静静地坐着。但他一次也没碰过她,连接吻甚至是牵手也从未有过。当他们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不说话的时候,她倒是愿意给他搂着,愿意与他接吻,可他像是害怕破坏什么,始终没跨出这一步。匡小岚猜他很可能是有所顾忌,毕竟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屏障,那就是冯娆。现在关键就看他能否逾越这道屏障。 匡小岚与骆羽的微妙关系给邱静全看在眼里,她发现他们经常一起离开公司,具体去哪里不得而知;她还发现匡小岚经常给骆羽冲泡咖啡,骆羽有个习惯,每天来到公司总要先喝上一杯咖啡,以前总是自己动手,匡小岚来公司没几天,就总要冲好了咖啡端给他。起初她并没觉得奇怪,认为这无非是想讨好他,他是老板,可是后来她就有些怀疑了,尤其是当有那么一天冯娆对她说,“我得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帮个忙?”她有些纳闷,说,“什么忙?”“我想请你帮我注意一下匡小岚,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就立刻打我手机。”但她没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证据不足,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告密闹得鸡犬不宁。 对于冯娆布置在公司的这条内线,骆羽和匡小岚无一察觉。他们都觉得冯娆不可能知道。当然骆羽也还是有所犹豫,他觉得自己是脚踩两只船,倒不是怕这两条船都给踩翻,也不是在选择上没有主见,而是担心这么快就爱上匡小岚是否有些冒失与草率? 对于冯娆他是知根知底的,或许正因为太熟悉了,一直没能达到那种期望值。 毕竟他当初选择冯娆是抱着随便得近乎将就的心态,是妹妹骆言姬一遍遍劝他,“别眼光太高了,冯娆可是挺不错的,我跟她是同学,对她很了解。再说你已经30岁了,越往后就越难挑上好的,奇#書*網收集整理要知道好女人都很快被别的男人抢走了,不可能有哪个女人傻到苦苦地等着你去挑。”骆羽觉得妹妹误解他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眼光的高低问题,而是感觉,如果要让他娶一个女人做老婆,那么首先得产生感觉。他不敢想象和一个一点感觉也没的女人生活一辈子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说来令他惭愧,对一个女人了解太多了他就无法产生感觉,而对一个女人了解得太少又不免惶恐。他觉得有必要对匡小岚再观察一阵子。 他不急于和匡小岚过快确定恋爱关系,对于爱情他喜欢抱个死理——属于我的女人别人抢也抢不去,不属于我的女人我再怎样争取也没用。隔三岔五他总要邀匡小岚一起去餐馆吃饭,一起在街上散步;他也邀她去看电影,或者去看画展。 他对绘画不是太精通,但是有这么个爱好,只消哪个有点儿知名度的画家来上海办展览,他一般都会去看。 匡小岚就一连跟他去看了两回,说:“真想不到你的兴趣会这么广泛,你当初就没想过要做画家吗?”他说:“怎么没想过呢?只是错过了这么个机会,现在再要去学已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小时候父亲发现了他的这一爱好并加以开发的话,那他现在很可能是一名画家,那样他将活得更充实更实在。可是父亲只希望他做医生,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培养他。他后来改弦易辙玩起了电脑,就遭到父亲百般阻止。想起这些他就老大不痛快,这也是他为什么早早从家里搬出来独个儿另住的原因。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多不如意的地方。”匡小岚说。她原先一直以为像他这类人事业有成,肯定生活得很开心很满足,没想到跟她一样,也有着许多遗憾和苦恼。为此她觉得跟他有了更进一步的沟通。 天气闷热,空调开着也还是不管用,拿上海人的话说这叫作湿天,老要下雨,可老是下不来,把人整得直想瞌睡。已一连持续多少天了。每年夏天上海总要遭遇这样的天气。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骆羽叫匡小岚买来许多冷饮放在冰箱里,每到上午10点钟和下午3点钟就发给大家吃,以便提提精神。 朱家角看船(5) 这天上午10点钟一到,匡小岚就又按时发了,发的冰淇淋,每人一份。她正忙着给大家分发冰淇淋,突然一个陌生人闯了进来,是个男的,染着一头耀眼的黄发。骆羽不认识这个人,只见匡小岚慌忙把装着冰淇淋的盒子往地上一放,急匆匆朝那男的走去,把他引到屏障的另一面。 有客人来访,首先接待的就应该是匡小岚,只是骆羽觉得她的样子有些神秘,根本就不像是接待一般的客人,她似乎不想让人看见那个男的。而且那男的也很神秘,他就往那儿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光是拿眼睛瞅着匡小岚,像是跟她认识。 看来是找她的,骆羽想。大约只一两分钟,那男的就走了,匡小岚又过来分发冰淇淋,他们在服务台那儿说了些什么,骆羽一句也没听见。 过了几天,那男的又来了,他站在服务台前,用手轻轻敲打桌面,很悠闲的样子。匡小岚在低头拿些什么。骆羽看到,她拿的是钱,她把一沓纸币很快地递给他,然后那男的就很快离开了,两人似乎什么话也没说,至少骆羽走过去时没看见他们说话。匡小岚目送着那男青年离开,从他们很随便的姿态可看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当匡小岚扭过头猛然间瞥见骆羽的时候,竟然惊讶得张开嘴露出一副痴呆相。骆羽知道,她这是被吓着了,吓得不轻。 “我要出去一下,过一小时回来,要是周经理来了,你就叫他等上一会儿。” “噢。” 他看着她,她的惊吓似乎还没消除,不敢与他对视。见她没有想解释一下的意思,他也就没问。 只是从这以后,那男的就没再来过公司。看来匡小岚不想让他再来了。 他差不多已不再理睬她了,而她依然像以往那样每天早上冲上一杯咖啡端到他办公桌上。他喝咖啡喜欢不放糖,喜欢尽量冲得浓些,对此她都掌握得很到位。 而且每天下班后,她都要把他的办公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她并没因为他对她冷淡就改变什么。从她眼神中他依然能看到那种热切的东西。于是他动摇了,觉得不该过早放弃。 又到了周末,他正准备下班的时候,接到冯娆的电话,叫他去她那儿。他支支吾吾,说是要去他爸那儿吃饭,“我有好长时间没去看我爸了,他已经生气了。” “可你也好长时间没到我这儿来了呀?” “对不起,你应该原谅我,我们作为子女应该学会孝顺。” 冯娆无奈地挂上电话。从电话中可听出她很生气。骆羽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不该和冯娆拍拖,既然明知不爱她就不该和她拍拖,拖到如今再要甩她无疑会对她构成伤害。 匡小岚过来收拾办公室,见他怏怏不乐地闭着眼睛坐着,就问:“你怎么啦? 身体不舒服吗?”他没吭声。 匡小岚每天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她必须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要用吸尘器清理地毯,还要擦拭桌椅,倾倒垃圾等等,任务很重。为此骆羽关照她没必要每天都按照这些程序一个不落地做上一遍,“比方说要是地毯不脏,你就用不着动它。”匡小岚听了他的话,她今天就没用吸尘器清理地毯,而且也不是每张办公桌都擦,只要看上去还蛮干净的她就不擦,如此一来就省掉不少劳动量。 只是骆羽那张办公桌她每天都必定要擦上一遍。 她擦到骆羽那张办公桌,见他还闭着眼睛干坐着,就说:“你怎么还不下班呢?”骆羽这才睁开眼,说:“我马上就走。”但他并没付诸行动,而是仍然干坐在那儿。匡小岚猜想他肯定有什么心事,但没问。把他那张办公桌擦干净,她转过身去擦别的,两人背对着背,这时,他说:“你觉得老在城里待着闷吗?” 她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还好呀,我可不觉得怎么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已经跟他隔开好几张办公桌了,他才总算开口说道:“明天我想去朱家角玩玩,你去吗?” “散散心,也不错啊。” “你知道朱家角在什么地方吗?” “好像离周庄不远。” “你以前去过吗?” “没,我只去过周庄。” “可以说朱家角是上海的周庄,你要想去的话,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玩玩。” “好的。” 他们约定明天9点钟动身,她提前来公司这儿等他,可是第二天早上,他把车子开到公司的大楼下,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她露面。难道她忘了吗?将近9点半的时候,她打他手机,说不巧正有事要拖延一下,叫他先走。 “那你怎么去呢?” “我可以打的过去,”她说,“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的。” 他刚想问她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她却把电话挂断了。他便只好独自驾车来到远离市中心的淀山湖畔的朱家角镇,一个人游走在小桥流水青石古巷之间。 将近11点钟的时候,他不想再一个人踽踽独行,就走进一家临水的茶馆,要了一杯清茶坐下小憩,望着河中央慢慢摇过的小木船发愣。他叫她到朱家角来玩就是想跟她一起坐坐这小木船,体验一下恬淡宁静的氛围,可是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还是不见她来。他差不多想打道回府了。 那些小木船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摇过,都坐满了游客,看样子那些游客都很开心,这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嘻嘻哈哈的,手里拿着照相机或是摄像机在不停地拍摄,其中有许多蓝眼睛高鼻梁的老外,他们甚至把镜头对准他,他并不想给人拍摄,可又无法阻止,只好赶紧把脸扭开去。 朱家角看船(6) 他饿了,走进一家餐馆点了两个菜,呼哧呼哧地划着饭。餐馆内的人越聚越多,也越来越嘈杂。吃完饭,他重又在河边的青石路上慢慢踱步,不再相信匡小岚还会赶过来。他开始懊悔。突然间他想,如果是有什么正经事来不了,那她肯定会告诉他,他觉得这里面有着某种蹊跷的东西。他想到了冯娆的提醒,还有那个来公司找她的高个子男青年,冷不丁冒出一个大胆的怀疑——难道那男青年不是她的男朋友?他被这一怀疑震惊了,甚至觉得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在从事某种不光彩的行当。 他开着车子悻悻地回到家,本想打个电话给她,责问她为什么不去,又为什么要骗他等等,但转念一想觉得没必要。 夜里,他洗过澡,坐在书桌前看一本斯蒂芬?金写的小说。他喜欢看这类恐怖小说。正看得起劲,忽然门铃响了,匡小岚赶了来。 “对不起,我没去你很失望吧?”匡小岚不无怯懦地说道。 “没事,我玩得很开心。”他的表情很冷淡。 “我本来想去的,可就是给一些事拖着走不掉。” 她的样子很疲惫,也看得出很心虚,“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呢?”他用一种嘲弄的眼光看着她。 “我以前的一个同事来找我,说已经好多年不见了,来找我聊聊,一聊就是一整天,我又不好意思撵她走……” 听得出这是明显的谎话。“是男的吗?” “怎么会是男的呢,当然是女的啦。” “我不信,除非你是同性恋,才会跟她聊上一整天。” “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没有骗你。” 骆羽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重又坐下看书,不屑与她搭理。但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想你肯定能够原谅我的,这真是一件意外。” 见骆羽毫无反应说:“你今天怎么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这得问你呀,你在外面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竟还好意思说什么陌生不陌生!”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看得出很慌张。“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骆羽不语,他不想就此多说,况且已经捅破了,再多说就没有意思。这也是顾全她的面子。“我想问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个到公司找你的男的是谁?”他原以为她会更加慌张,因为他一下子就捅到关键部位,然而她笑了,笑得很轻松,刚才还有着的慌张突然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你在为什么事耿耿于怀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要说出来你可得向我道歉。”骆羽两眼紧盯着她,看她怎么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我亲弟弟。” “真的?”骆羽呆了。 “只怪我没有告诉你,害得你疑神疑鬼的。” “对不起。”骆羽只好低头认错,“可你今天真是因为有个女同事来访才没去成朱家角吗?”他还是有些狐疑。 匡小岚收敛了笑容,变得一脸严肃,说:“老实告诉你吧,今天并没有什么同事来访,而是因为我弟弟,是因为我弟弟惹了麻烦。” 她告诉他,她弟弟在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读书,因为跟同学打群架,把别人打成重伤,为去处理此事,她才给耽搁了。骆羽愣住了,他可绝没想到她弟弟也在上海。难怪那天他看见她把一沓钱递给那个男的,原来是她弟弟。 “你弟弟怎么跑到上海来读书的?” “他那是自费进去的,是一所民营学校。” 她说弟弟读职校的钱都是她提供的,当然,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是那么疼爱弟弟,一心一意地挣钱供弟弟读书,真是不容易。想到这儿他就更是感动,也更爱她了。所有的误会都消除了。这时她却要动身离开,她板着脸,反过来在生他的气。“对不起。”他再次说道,“你能够留下来吗?今晚就住这儿好吗?”说这句话时他很动情。她没做声。“你今晚就别走了。”他重复道。他是真心希望她留下来,他爱她。她也还是没做声,好在他看出她已经同意了。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那种美妙通过血液的流动,传递到身上每一个细胞。只是在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脸颊是潮湿的,像在流泪,就说:“你怎么哭了?”而她矢口否认,说她没哭,也没流泪。他也就不便多问。 他们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骆羽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突然冒出许多疑问,见她也睁开了眼,就说:“你怎么以前一直没说过有个弟弟在上海呢?” “你又没问我,你要问我的话我不肯定会说的吗?”说完她侧过身重新闭上眼睛。 骆羽眨巴了几下眼,这种回答很难让他满意,他觉得这仍然像个谜,有别常情。 百乐门夜总会 百乐门夜总会(1) 周三,吉米特意去美容院做了面膜,这是因为老甲每逢这一天以及周六都要上她这儿来。老甲就是那个台湾老板陈甲戎,50多岁,大家都习惯叫他老甲,她便也这样叫。 还是在三年前,老甲跟朋友第一次去百乐门夜总会,一眼就看中了她,给她买房买车,每年还给她10万,她也很知足,深知自己得到这些好处应该给予对方哪些回报,因此尽量保养得白白净净的。 她开着车子往回赶。一辆黄色的南京产英格尔轿车。 老甲给她在虹口区鲁迅公园那儿买了个两居室,是二手房,在底楼,她一开始不想要底楼,可老甲说你弄错了,底楼最好,因为有个院子正好停车。那是个很小的居民区,都住着一些工薪阶层,几乎每个人的代步工具都是自行车,因而所谓的车库都很小,是专为停放自行车而设计的。听老甲这么一说,她就欣然接受,请人在庭院的正墙上开了道门,专门用来停车。 她把车开进院子,走进屋里,只关了道纱门,这是考虑到老甲马上就要过来。 天热,她把衣服脱掉。用冷水洗了把脸,她拿出刚买来的水果坐在凳上吃。 她喜欢吃零食,嗑瓜子吃饼干这些都是她的最爱,只是眼下天热,改吃水果。 正吃着,电话响了,她猜准是老甲打来的。 “在干什么呢?”老甲那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得慢条斯理,并且那声音一点也不显老,她很喜欢听。 “在吃葡萄,你快过来吃吧。” “你今天又出去的?” 她平常总喜欢待在屋里睡懒觉看电视,一般很少出去。“对呀,我出去做了下面膜。” “你可是做得够勤的。” “还不都是为了你。光做这个我已经花去很多钱了,那些发票我都留着,你可得为我报销。” “好的,只要你别把别人的发票也拿给我报就行。” 老甲说他马上就动身过来,她顾不上吃葡萄,得先准备一下。她走进卫生间冲了下澡,把身上的汗腥味都冲掉。擦干身子,她对着镜子梳头,然后又开始化妆。她正涂着口红,冷不丁发现镜子中有个人影站在身后,不由吓了一跳。是阿森。 “你几时进来的?”她下意识用手捂住心口。 “刚到呀。”阿森嬉皮笑脸地上下打量她。 “你可真把我吓得不轻,”她又说,“你应该敲门呀?” 她离开卫生间,走进客厅,阿森也跟了去。“找我有事吗?” “我想来看看匡小岚有没有上你这儿来。” “你怎么还上我这儿来找呢?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她没上我这儿来吗?” “她就没跟你通过电话?” “没有呀,我打她手机又打不通。” “可能她已经换了号码了。”他没说出其实匡小岚一到他那儿,他就把她手机上的SIM卡取出扔掉了,目的自然是为了防止她与外界取得联系。 “我猜也是这样,要不怎么老是打不通呢。” “她就真的一次也没上你这儿来过吗?” “你以为我骗你不成?”吉米有些不耐烦。 “那她上哪儿去了呢?” “这得问你呀,我当初好好地把她交给你的,怎么一到你那儿她就变得没有下落?到底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以为这是弄着玩的吗?她要是再不露面我可真要报警了。你他妈倒好,假惺惺跑到我这儿来要人,我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下落呢? 别以为这样就能够给自己开脱,老实告诉你,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会找你要人的,我会报警。” “你又在瞎说了,有什么警好报的?我又不会杀了她。” “要知道她可是一到你那儿就失踪了,因此我完全有理由怀疑。” 阿森笑了,“你又不想想,我要真杀了她还敢上你这儿来吗?” “那她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我也不知道呀,所以我在四处找她。” “你老实告诉我,她在你那儿的时候,你究竟对她怎么了?” “我一直对她很好的,不信等以后找到她你可以问。” “你别花言巧语,要是给我知道你虐待过她,我就会对你不客气。” “那当然,如果我真对她怎样了,你就对我不客气好了。”阿森边说边挨近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贴着她的大腿往里摸。 “我去她原先在复兴路上的住处找过,没找到,我还找过她弟弟,他说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她怎么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她还会在上海吗?” “这得问你呀,是你把她弄丢的。”吉米说,“我真怀疑你对她做了些什么。” “不,我一直对她很好的。” “那她干吗要离开你?又干吗要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没对她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吗?” “你要我怎样说你才相信呢?” 阿森有点动手动脚,吉米喊道,“你他妈快滚吧,我还有事呢。” “是老甲要上这儿来了,是吗?” 吉米边点头边推他出去,“你他妈别赖在这儿了。” “可是这用不了多长时间的,真的。” 阿森嬉皮赖脸地仍想占她的便宜,把她惹急了,用力搡他,说:“你别老赖在这儿坏了我的事呀。”她一鼓作气把他推到了门外。 百乐门夜总会(2) 匡小岚与骆羽的爱情与日俱增,他们一起离开公司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而且还经常单独滞留在公司,下班了,别的员工都陆续离开了,他们却总是迟迟不走。匡小岚不走是因为要打扫卫生,而骆羽经常陪着她,也就难免要让人生疑。 这些都给邱静看在眼里,她在替冯娆抱不平。当又有那么一天,骆羽和匡小岚又一起离开公司不知上哪儿去,她就暗自拨通了冯娆的电话,把所观察到的一切都悉数通报了一遍。 “这么说是真的喽?” “反正我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都跟你说了。” 冯娆气得在电话那头直骂娘,末了带着哭音说:“我原先还只是有些担心,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真的。”说着,她就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邱静于是安慰她,“关键是匡小岚,她明明知道你是骆总的女朋友,却还要横插一杆。”冯娆哭着说:“正是,其实我待她非常好的,我给她介绍工作,教她电脑,还让她在我这儿白住,这些在电话里还无法详细告诉你,我真是想不到她会以怨报德……” 冯娆决定去找骆羽。她要邱静看到骆羽和匡小岚单独滞留在公司就告诉她,而就在这一天的下午5点半,邱静又打她手机,小声说:“你快来吧,他们都在,都没走。”于是冯娆急冲冲坐上地铁赶到浦西,走进骆羽的公司。她发现匡小岚不在服务台那儿,心想难道她走了吗?绕过服务台,她走进里面的办公室,一眼就瞅见他们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像是在仔细研究探讨什么,并且挨得那么近,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感觉血液直往头顶涌。 这时候他们抬起头,见她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就一下都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她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他们面前,虎着脸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不拿正眼瞧他们,而他们的样子多少有些唯唯诺诺,她看得出。 “你怎么来了?”过了半晌,骆羽才开口说话。 “我不能来吗?” “我是说你怎么没事先打个电话给我呢?” “干吗要先打电话给你?是担心我败了你的兴还是破坏了你的好事?”她边说边斜睨了匡小岚一眼。匡小岚不看她,仍然在摆弄着电脑。 “你今天这是怎么啦?” “这得问你呀,”她刚想说别以为你在这儿做什么事我不知道,见匡小岚起身离开,一打岔,没说。 “问我什么?” “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边干了些什么事吗?” “我没干什么呀?” “看来你是存心想叫我捅破,”她嚯地站起身,想去服务台那儿把匡小岚叫来,只是当她走到服务台,竟不见了匡小岚的身影,就有些懊悔,心想刚才就不该让她离开。她重又走进办公室,在原先那张椅子上坐下,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 “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我?”那声音几乎在打颤。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她说,“你说你是不是还爱我?” 她想他如果说还爱她的话,那她就要严厉斥责他,然而她的主意落空了,他并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而是顿了顿,说:“如果你硬要我说实话,那我不妨告诉你,我其实并不爱你。”她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这是始料未及的,她简直惊呆了,似乎还有些不相信,“你在说不爱我?” “是的,”骆羽很认真地说道,“本来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既然你今天专门跑来问,我就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冯娆的眼眶湿了。“这么说你爱上了匡小岚?” “我觉得还是她比较适合我。” 冯娆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爱上她的,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爱?” 骆羽没作回答,他只是说道:“对不起,我知道这会对你构成伤害,但是没办法,你如果聪明的话就会发现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存在着错误,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我不聪明,我没你聪明总行了吧?”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我跟你并不适合做夫妻,我相信你如果理智地想想就会觉得我没说错。” “那匡小岚就适合了?”她把眼泪擦干,不想再巴结他,那样太没面子。 “真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连那个贱女人都不敌。你可以看不上我,但也应该找一个胜过我的呀?我真弄不懂那贱女人究竟什么地方迷住了你。” 她觉得被人彻底戏弄了一场。那种痛苦与愤恨差点驱使她扑上去咬他一口。 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委屈,真想咬他一口解解气。“我恨你!” 她咬着牙说道。 “对不起,说实话我也很后悔。” 她不知道他想说后悔什么,她说:“我才是真的后悔呢!”她甚至恨起了骆言姬,恨她不该把她哥哥介绍给她。如果单纯是失去他,她也容易接受些,可问题的实质是她的自尊受到了挑战。罪魁祸首是匡小岚,她始终弄不懂什么地方输给了她。 匡小岚并没溜远,她是去上厕所的,当然更主要还是想避开冯娆。厕所在过道里,她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听见有脚步声踢踏踢踏地离开了,很像冯娆,但她还是又过了会儿才出来。她走进公司,发现冯娆果真走了,骆羽默默地坐在办公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烟,一脸郁闷,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也还是没瞅她一眼。 百乐门夜总会(3) “你不打算回去了吗?”她提醒道。 他站起身,把半支香烟丢进烟灰缸,烟灰缸里有水,只听见哧啦一声,灭了。 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她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笑笑说道:“明天见。”边说边冲他摆摆手,他好歹开口说话了:“坐我的车。” 他把车子开了出来,她坐了上去,奇怪的是他并不是在送她,而是朝自己的住处开去。 后来来到他屋里,他的情绪才总算有所缓和,不再那样紧绷着脸了,她才试探着问道:“冯娆来公司说些什么了吗?”不料他竟像是没听见。 他们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喝着冷饮,空调刚刚打开,屋子里还有些闷热。他脱去T恤,打着赤膊,只要回到家里,他就总喜欢打赤膊。他的形体并不算漂亮,穿上衣服看不出,可他并不在乎在她面前裸露,他两眼望着别处说道:“我今天跟她摊牌了,吹了。” 她一愣,“是你提出要吹的吗?” “你说呢?”他似乎对她有着某种愠怒,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她说什么了吗?”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就走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这不关你的事。” 后来,他们睡到床上,他才彻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们紧紧搂抱着接吻,末了又开始做爱,做了好长时间。 可当她一觉醒来,竟发现骆羽在黑暗中坐在床上一声不响地抽烟,不免奇怪,问:“你怎么还不睡呢?”骆羽说:“我睡不着。”她便也坐起身,说:“那我陪你。”他们在黑暗中肩并肩坐着。 “我好像还从未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是吗?” “你问这干吗?”她不解。 “你回答我,我说过吗?” “没。” “那好,我现在要对你说,我爱你,我之所以和冯娆吹掉就是因为你。” “我已经猜到了。” “那么你也爱我吗?” 匡小岚有些迟疑,“你是真的爱我?” “你以为会是假的吗?” “可我真不知道你爱我什么。” “你怎么也这样说呢?” 骆羽想起冯娆鄙夷她的话,他当时听了挺生气的,没想到她竟会自己瞧不起自己。 “你手下有那么多漂亮女孩,为什么会单单爱上我呢?” “你以为我跟随便什么人都会产生爱情是吗?” 骆羽显然又生气了,于是她后悔不该这么问。“我这是太高兴了,”她不得不做些解释。“要知道我可是从西部一个贫穷的小镇走出来的,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对我的身世这么不在乎。” “你弄错了,我爱你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 匡小岚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她说:“其实我也很爱你,只是一直没有胆量说出来。” 他们紧紧相拥着,直到天快亮了才重又入睡。 骆羽和匡小岚明确确定了恋爱关系。匡小岚一方面爱得很投入,另一方面那种激动使她内心狂躁不已,但表面还要装做很平静。她几乎无心再去看书,一本书放在面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字是花的。她那剧烈运动的思想和眼前所看到的方块字无法对接。 骆羽爱她,则肯定要娶她。她倒不是眼热他有钱,而是觉得这下终于有救了,她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盼头了,为此激动得直想哭。她几乎觉得自己遇上一个恩人而非爱人。只是她不想把这一思想表达出来。她爱骆羽,那种爱还包含更多的东西,这些骆羽都无法明白。但他似乎更喜欢跟她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 她于是想,看来他真是个有修养的人。早在骆羽与冯娆告吹那天她就知道他是真心爱她了。 骆羽多次想带她去见见父亲和妹妹,她都借故没去。“你妹妹我已经认识了,” 她说,“她常到冯娆那儿去玩,我经常跟她见面。” “你跟她还聊得来吗?” “我们没有仔细聊过,”她说,“不过感觉她人也挺好的,就像你一样。” 她这是在讨骆羽欢喜,她之所以不想去就是不想见到骆言姬。不敢想象万一与骆羽的恋爱落空,她以后的生活是否还有机会改变。她得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尽量跨稳。 这一天,骆羽又要带她回家,她清理办公室的时候,骆羽便在边上等她。骆羽要和她一起清理,她不肯,说这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工作。她风风火火地忙乎了一阵,只用极短的时间就把办公室清理干净了。奇∨書∨網正在她要和骆羽离去的时候,电话响了,骆羽去接,说是妹妹打来的,家里包了馄饨,叫他去吃。 “怎么样,你跟我一块去吃行吗?” 她犹豫了,说:“我还是以后再去吧。” “你不用怕呀,反正早晚总要见他们的,再说他们心眼也并不坏。”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吞吞吐吐,“我想还是以后再去比较合适。” 骆羽见她坚决不肯去,就说:“那好吧,我把你先送到我那儿,我去吃了馄饨就赶回去。” “不,今天我不去了,我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骆羽开着车子朝父亲那儿赶,匡小岚则独自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骆羽来到父亲那儿,馄饨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他来吃。“你们干吗不先吃呢?” 他说。“在等你呀,”妹妹骆言姬说,“总不能把吃剩的东西再留给你吃呀。” 他说:“我可不计较这些。”骆言姬冲他笑笑,他忽然觉得她那笑容里还有着其他东西。 百乐门夜总会(4) 自从搬出去后,他一般很少回来,当然逢上什么节庆日他是一定要回来团聚的。除此之外就多半是被妹妹叫来的,家里做了什么好菜,或是来了什么客人,妹妹骆言姬总要把他叫来。他跟妹妹以前几乎是无话不谈,可自从她结了婚,或者说他搬出去住以后,他们再到一起的话题就相对少得多了。显然这是距离产生的。妹妹的性格与他大相径庭,单从外表上就能看出,他们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妹妹就像妈,性格开朗,整天笑眯眯的。可惜妈过早去世了,要不这个家庭就会温馨得多。他不苟言笑,像爸,可越是像爸,他们之间就越是无法沟通,万一妹妹不在家,他们就会一整天互不说话。应当说这也是他搬出去住的一个原因。 他们开始吃馄饨。“你已经好长时间没去冯娆那儿了是吗?”骆羽姬突然问道。 “近一段日子我比较忙。”他不想跟她说这个话题。 “冯娆是谁?”父亲问。 “是哥的女朋友,以前上我们家来玩过,长得很清秀,个子很高,还记得吗? 以前妈在的时候她来玩过好几回,她跟我是大学里的同学。” 父亲记起来了,说:“那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到现在还有印象。” 骆言姬调皮地朝哥哥看了一眼,说:“她可快要做我嫂子了。” “那怎么到今天了还瞒着我呢?”父亲不高兴,“是怕我不赞成吗?” 骆羽不知该如何回答,“现在还远没发展到那一步呢。”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与冯娆告吹一事说出来。 妹妹骆言姬这时候又朝他调皮地看了一眼,说:“你还没听懂爸的话,他可是在鼓励你把她追紧点,可千万别放松。” 骆羽听出妹妹的话语像是有着弦外之音,果然,吃完饭,爸爸去房里休息了,妹妹开口说道:“听说那个叫匡小岚的在你的公司是吗?” “是的。”骆羽回答,同时两眼警惕地看着她。 “你怎么为了这个女人把冯娆给甩掉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虽然妹妹笑嘻嘻的,但他完全可以看出她在生气,只是作为妹妹,她不便责备他。而他有必要把她争取过来,要让她认识到他做得并没错。 “当然是冯娆告诉我的啦。”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你给那个西部女孩弄得鬼迷心窍了。” “她要这样说就证明我幸亏跟她吹掉,一点也不可惜。” “为什么?” “因为她至今还是弄不懂我之所以要跟她吹的原因,我也就不可能再指望她做什么改正了。” 妹妹听了没做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可我还是不能理解,因为拿常人的眼光来看,冯娆可是比匡小岚胜上许多倍。” “这要看胜的是什么。” “当然,你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可我还是觉得冯娆做我嫂子比较合适,我相信爸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这件事我用不着去问别人,因为谁最适合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骆羽没在那儿待多长时间就离开了,他用不着花多少口舌说服妹妹,只是妹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在父亲面前漏了口风,居然明知他和冯娆吹了还要提起这件事,他以后无疑要在父亲面前多费些功夫解释一番,不免有些头疼。 去父亲那儿吃了馄饨,只过去几天时间,冯娆竟然又跑到公司来找他。他想肯定是妹妹叫来的,肯定是叫她再来作些挽救。他于是生起闷气,怪妹妹不该多事。既然和冯娆的那种关系已经解除了,他们之间就变成纯粹的陌生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他可以不理她,甚至可以不允许她跨进公司门槛。当然他不会做得这么绝。他抬起头,尽量表现得礼貌些,说:“找我有事吗?”而她竟然在冲他讪笑,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没事我会来找你吗?”她几乎是仰着头说这句话的。 “什么事?” “你要不怕丢脸或者说不怕丢另外一个人的脸我就在这儿告诉你。”她说得挺神秘。 他疑惑不解,为了弄清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就跟着她一起朝公司门外走去。 匡小岚坐在服务台那儿,见他们一前一后地出去,也觉得奇怪。 他们没有走远,而是待在底楼的厅堂里,那儿没什么人,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 冯娆却不开口,仍像刚才那样讪笑,阴阳怪气的。他刚想站起身离开,她说话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只说了这么半句,似乎是想吊他胃口。 “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呀?”他现在对这个女人已没了丁点好感。 “恭喜你找到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说得一字一顿,“你的匡小岚曾经是个鸡。” “你在瞎说什么呀。” “我还可以再明确地告诉你,你未来的妻子曾经在沪上一家有名的夜总会待过,百乐门夜总会,相信你也知道那是一个盛产鸡婆的地方。”她幸灾乐祸地笑着。骆羽不知为什么没吱声。也许是以为他还不相信,她又说:“我还可以说得更明确些,我的一个客户以前在那夜总会见过她,即使现在叫他来,他也能认出她。”骆羽也还是没吱声。“对不起,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得走了。”她站起身,“真的非常恭喜你,再见。”说完洋洋自得地离开了。 百乐门夜总会(5) 骆羽在底楼的大厅坐了好一阵子才上楼,他不敢肯定她说这些话的真实性,可也不敢完全断定她在瞎说。走进公司大门,他下意识地朝匡小岚瞥了一眼,她也正巧抬头朝他看过来,在目光对接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出她很紧张。她为什么要紧张呢?他真的有点怀疑了。 下班了,他特意没走,等到其他员工都离开后,他把匡小岚叫到面前,出其不意地说:“你曾经在百乐门夜总会做过?”他边说边盯着她的眼睛,看她如何回答,她如果说了谎话,他相信能从那眼睛中看出。不料她回答得很干脆,她那眼睛一点忽闪的东西也没有。她说:“对呀,我是在那儿工作过,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她干吗要这么快就承认。 “你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 “好像有一个多月。” “做什么工作?” “服务员。” “你知道那个地方在上海很出名吗?” “你是指那种事是吗?”她说得很坦然,“老实说我进去以后才知道,所以我就逃了出来,在半夜里逃了出来,你可能还记得那天夜里我拦你车的事,我就是那天夜里逃出来的。” 骆羽摇摇头,匡小岚疑惑地看着他,搞不清他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冯娆跟你说的吗?” “。” “你信了?你就没想到她是在诬陷我?” 骆羽像是迟疑了一下,说:“我要是信了还会对你说吗?” “真是卑鄙,”匡小岚非常气愤,“老实说我一看到她来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她认为我抢了她的男朋友,就总是不服气,我知道她会想方设法来报复我的,可没想到竟会使用这种下流的手段。” 匡小岚气得胸口一鼓一鼓,骆羽安慰她:“好了,别生气了,我又没信她,你为什么要气成这个样子呢?” 石库门的惊喜 石库门的惊喜(1) 离开百乐门,吉米她驾着车子往回赶,车速很慢。途经石库门那儿,她忽然看见马路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匡小岚,她有些惊讶,赶紧打转方向盘,在匡小岚身边停下,冲她“嗨——”了一声。 匡小岚低下身,见车里坐着吉米,也很高兴。 “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我真没想到会在大街上碰见你,你站这儿干吗呢?” 吉米下了车,见她身边堆着一些东西,“你这都是买了些什么?” 匡小岚说:“都是公司里的东西,是帮公司买的。” 吉米纳闷,“什么公司?” “一家电脑公司。” “你在电脑公司上班了?” 匡小岚点点头,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可是好事呀,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说呢,这么长时间了也从不跟我联系,你也该让我高兴高兴呀?” “我是想告诉你,可是……”匡小岚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吉米便叫她坐车,送她。吉米说:“你不知道,姐妹们都很想你,她们说你离开后竟然从不回去看看她们,我刚从她们那儿来,她们在生你的气呢。” 匡小岚有苦难言,“我连你那儿都不去,怎么还可能去她们那儿呢。” 吉米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我呢?这么长时间了你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过,我打你的手机,又老是打不通。” “你不知道,我一到阿森那儿,他就把我关了起来,不让我出去,还取出我手机上的SIM卡给扔掉,不让我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原来是这样!”吉米吃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 “他变态,他怕我不肯待在那儿,怕我想办法逃跑。” 匡小岚于是说出阿森怎样折磨她,以及她是如何逃出来的等等,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哭了。“你不知道那是一段什么日子,我都差不多绝望了……” 吉米非常震惊,“我真没想到他会是那样的人,都是我害了你,我要不把你介绍给他就没这回事了。” 匡小岚忙说:“我没怪你,这不怪你。” “可这都是我引起的,”吉米仍在自责,“我要是不多事就好了。他跑到我那儿去找你,我还很惊讶,说她不是在你那儿吗?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找人?我当时就已经怀疑你们有什么事了,但绝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可惜我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要不一定会想方设法救你出来。” 匡小岚说:“他上你那儿去找过了?” “他已经去找过好多回了。” 匡小岚沉默了半晌,说:“我就知道他会上你那儿去找的。” “都是因为我,害你不轻。” “不,我真的没怪你。” 她们来到电脑公司,买的东西太多,要不是吉米帮忙,匡小岚至少要分成两趟才能拿完。等上楼梯的时候,吉米说:“啊,你这儿可真安静。”匡小岚说: “写字楼里都是这样。”走进公司,匡小岚指着一张仿红木长椅说道,“我要把这些东西放好了才能陪你。”把这一切都做完了,她才来到服务台那儿,给吉米沏了一杯水,说道:“对不起,我现在是上班时间,还不能怎么陪你聊。” 吉米说:“那我坐这儿碍事吗?” “没事,问题是我不能像在家里那样陪你聊,不然我们老板会生气的。” 吉米坐在那儿翻看报纸,很知趣,从没先开口说话,总是匡小岚想起什么跟她说一句,她才回一句,还极小声,匡小岚便很感动,她那张碎嘴本来是出了名的,之所以坐这儿不怎么说话,[奇qinkan.net书]无疑是怕给匡小岚带来负面影响。 下班了,公司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吉米这才放下报纸,走到匡小岚身边,说:“他们都下班了呀?”匡小岚说:“我要把办公室清理干净了才能走。” 骆羽走了过来,见匡小岚身边站着个女的,就好奇地问:“来了客人?”匡小岚忙说:“对,我的一个朋友。”说完又向吉米介绍,“他是我们老板,骆总。” 骆羽伸过手去,吉米跟他握了握。 “以前怎么没见你来呢?” “我今天才知道她在这儿上班。” “那你今天就趁早下班吧,我看这办公室还挺干净,一天不打扫没事。”骆羽转过头对匡小岚说。 “不,我还是打扫完了再走。” 员工们都走后,匡小岚开始打扫办公室,吉米也帮忙,匡小岚不要她干,可她说这样快些。“嘿,”她嬉笑着说道,“你们老板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匡小岚假装懵懂。 匡小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你要不是这样追问,我就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你可真来事,把我骗得好惨。” 打扫完卫生,她们一起去餐馆吃饭。 “你们老板可真年轻,他有老婆了吗?” “还没。” “那你就更不能放松,你要想办法叫他娶你。”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不是什么想办法与不想办法的事,他要打定主意不娶我,我不管想什么办法也没用。” “可我是真心希望他娶你,只要他对你好,就有这种可能。” “但愿吧。” 吃完饭,吉米叫匡小岚去她那儿,“你不知道我有多冷清,老甲在的时候一礼拜还至少来陪我住两夜,可他回了台北,我就连说话的人也没了。”匡小岚为难,“可我明天一早就要赶来上班的。”吉米说:“我们早睡早起,不会影响你上班呀?”匡小岚还在犹豫,“……我想还是以后再去吧。”吉米见她始终不肯,就也没坚持,说:“那就以后吧。” 石库门的惊喜(2) 临分手,匡小岚叮嘱替她保密,吉米说:“你放心吧,我谁也不会说的。” 吉米独自驾着车回到住处,她刚停下车去开卷帘门,忽然看见黑暗中蹿出一个人影,是阿森,她吓了一跳,心想幸亏没把匡小岚带来。 “你躲这儿干吗?”她大声喝问。 阿森说:“我已经等了你好长时间了,你上哪儿去的?” “我去百乐门的。” “在百乐门待到现在?” “对呀。” 卷帘门像是锈住了,得用力往上推,吉米轻轻一推,没推动,阿森过来帮忙给推上去了。吉米把车子开进院子,要关门,可阿森嬉皮笑脸地赖在里面。 “你今天来就是想赖在这儿的吗?” “我听说老甲回去了,才特意赶来陪你。” “那我还得谢谢你喽?” “没事,反正我一个人待着也很无聊。” “我才不愿跟一个变态的男人在一起呢。” “你说什么?” “是匡小岚这么跟你说的吗?” 吉米知道说漏了嘴。“瞎说,她怎么可能跟我说呢,我到今天还没见到她的人影。” “那又有谁跟你这样说呢?”阿森面露凶相,目光变得邪恶起来。 “她在哪儿呢?”阿森步步紧逼。 吉米心想不说他肯定不会放过我,“她说在一个电脑公司上班。”上海的电脑公司很多,她相信这样说了不会有事。 “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 “我不信,既然她跟你说了是电脑公司,就不可能不把公司名称告诉你,还有那公司的地址,她都应该跟你说。” “她真的没说,当时她要急着赶车,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为了使他相信,她又说,“她只是告诉我公司老板对她挺有意思,有可能要娶她。” “真的吗?”阿森很惊讶,“没想到她竟神气起来了,还有个大老板要娶她。” “她本来就挺不错的嘛,长得又那么漂亮。只有你不把她当回事,还虐待她。” 第十七节火车  第十七节火车(1) 小岚在理发店洗头,认识了吉米。那时候吉米还没买车,但看上去很有钱,每次上这儿剪发她总是打车。她个子不高,但很漂亮,特别是在穿衣方面,很考究,小岚注意到她每次出现在这儿总是穿着不同的衣服。一个有着这么多衣服的女人肯定很有钱。小岚还注意到她那脖子上的项链经常换,有时戴着铂金的,细柔精美,有时则是黄金的,粗大豪放。不过这些也并没引起小岚注意,上这来剪发的女人有钱的多的是。小岚产生兴趣是听到她那四川口音的普通话,那时小岚也不会讲上海话。 这家名为“一剪云”的理发店是一对扬州夫妇开的,夫妻俩都会理发,但也还是专门聘请了几位理发师,都是男性,在如何为女人剪发方面颇有造诣,“一剪云”便由此有了点小名声,很多有钱的女人舍近求远跑到这儿来剪发,吉米就是其中之一。 吉米前几次来都是王燕给她洗的头,这天她又来了,王燕在为一个顾客洗头,脱不开身,而她正好空着。她领着吉米走进洗头房,吉米似乎还不大情愿。她为她洗得很细致,这当然是店老板的要求,可她并不是为每个人都洗得这么细致。 洗头的时候,两人难免要聊上几句。 吉米惊讶:“你也是四川人?” 她笑着摇摇头,说:“我是陕西人。” “那你怎么满嘴四川口音呢?” 她告诉她,“我们家在四川边上,在陕西与四川的交界处。” “那我们也是老乡,”吉米高兴地说,“我是南江人,我们那儿离陕西挺近的。” 吉米下次再到一剪云来剪发,就总要叫小岚给她洗头。在这遥远的上海,她们真的像老乡见老乡那样,好得不得了。吉米告诉她,她在一家夜总会工作。 “做什么?” “做服务员。” “那工资怎么这么高呢?” “给的小费呀,”吉米说,“一些客人只要高兴了就总会给很多小费。” 小岚说她在这儿洗头从没有人给过小费。小岚叫吉米介绍她去夜总会工作,吉米满口答应。于是小岚想,要是早认识这位老乡就好了。 工作了一整天,小岚回到住处,她在一条胡同里租了一间房。门开着,小初已经回来了。她跨进门槛,见小初闷闷不乐,觉得奇怪,说:“你这是怎么啦?” 小初愣愣地坐着不吭声。“谁欺负你了吗?”她又问。小初在她的追问下,总算开了口,“马松又打我了。”马松是上海郊县人,比他大两岁,跟他在一个洗车行洗车,欺他是外地人,老是打他。 “那你怎么不跟老板说呢?” “他们都是上海人,说了没用,不可能帮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打算,就是不想再去那儿洗车了。” “可你除了在那洗车,还能找到其他事干吗?” “找不到事干我也不去那儿洗车。” 小岚没再说什么,她打开煤炉的封盖,动手做晚饭,先是淘了些米放上面烧,饭烧好了,开始炒菜,然后和弟弟坐在一张由房东提供的简易桌前吃饭。“你吃菜呀。”见弟弟不怎么动筷子她说道。弟弟没理她,眼泪却流了下来。她于是说道:“不去就不去了,别老想着这件事。”见弟弟流下伤心的泪,她就很痛心,可她帮不了什么。弟弟还只有16岁,太小。此时他们来上海快满一年了,她多少已有所适应,弟弟要差一些,他老是想家,不想再待在上海。 “我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回家。”弟弟苦蹙着脸说道。 “可是我们怎么回去呢?”她很无奈。 弟弟哭了,“都怪你。我恨你。” 每次想回家,弟弟都会说恨她。她其实也想回家,可她无法抱怨,她不知道自己该说恨谁。想到这些她差不多也快哭了。她在弟弟面前表现出的坚强是假的,因为她经常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甚至有好多次,她都起念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收拾行李带上弟弟返回老家,临了又胆怯了,理智告诉她,她这一生恐怕都无法再回老家了,也包括弟弟。这时候她就特别悔恨,心想是自己害了弟弟。 “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不是一直想出来吗?你不是一直想到大城市中去生活的吗?”她试图引开弟弟的注意力。 “不,我只想回家。”弟弟还在哭。 她不知该如何劝他。看到弟弟光哭不吃饭,她就很发愁,每次弟弟只要一想家就总是吃不进饭,老是这样便长得很瘦,比以前在家里还瘦。都瘦得弱不禁风了,难免要被人欺负。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胖起来。 她洗碗的时候弟弟已经睡了,刚睡上去还不时地抽泣,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等她坐到床上也准备睡觉的时候,他已不哭了,像是睡着了。他们的床面对面放着,她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子呆,后来她关上灯躺下了,好长时间睡不着。她知道弟弟也肯定没睡着,就把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觉得你应该读书,你应该往前走,不能后退,要知道回到老家就没指望了,不可能有什么出息。而你读了书,有了一定的文化,就有可能找到一个好工作,也奇www书Qisuu网com就有可能在上海真正立住脚。”弟弟没做声,她又说,“这其实对你来说是一次机遇,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过了好一会儿,弟弟总算开了口:“可我初中还没毕业,你叫我去读什么?” 第十七节火车(2) 她想了想,说:“只要你想读,总会有办法的。” 上海有许多民办大学,一些没能考上正规大学的人只要交上足够的钱就能进这类学校继续深造,甚至听说有些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也被收了进去,门槛极低。 她不知像弟弟这样是否也能进去。问题是弟弟只读到初二,要真有办法进去,她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毅力把大学的课程攻下来。而如果弟弟真有这个毅力,钱也是个问题,要想自费读大学,可是要花一大笔钞票的,她能上哪儿弄到这么多钱? 再有一种方式就是让他从初中读起,可那样更不现实,因为没有上海户口,就只能回到原籍地参加考试。如此一想,她就觉得这些都是空的,不可能实现。 她无可奈何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弟弟没像以往那样和她一同起床,她动身去上班了,弟弟还睡在床上,她也没叫他,心想既然他不想去就最好别勉强。 晚上回到家,她发现弟弟果然没去上班,她想到了吉米,吉米兴许能帮这个忙。 于是一天下班后她约吉米去川菜馆吃饭。 “你的事我已经跟经理说了,”吉米说,“他同意让你去那儿上班。”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没什么,反正夜总会经常添人。” 小岚跟她说起了弟弟,“我弟弟原先在一家洗车行上班,他现在不想干了,我想让他读书,可又一点门路也没……” “你弟弟多大了?” “比我小两岁,16岁。” “那你可以让他去读职校,职业技术学校,读个三年四年的,出来准能找个好一点的工作。” “可他初中也没毕业,只读到初二。” “没事的,”吉米说得很轻松。“现在的学校可不管你这些,他们只知道捞钱。再说他们真要假正经,也完全有办法应付,可以花上一二百块钱搞个假毕业证书。” “这能行吗?”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搞定,我保证让你弟弟读上一所满意的职业技术学校。” 小岚非常高兴,心想总算遇上一个能帮点忙的人了。当时正值七月,离学校开学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读普通职校也要花上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而她一点积蓄也没。为了尽快挣到这笔钱,她急急忙忙就辞掉理发店的工作,跟着吉米来到百乐门夜总会。经理只是让吉米带她去见上一面,只简单问了几句话,就同意让她第二天来上班。她原先还以为要经过什么严格的面试呢,经理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她觉得是吉米的功劳,如果没有吉米大力引荐,那经理怎么会如此爽快呢? 她这是平生第一次在娱乐场所工作,也是平生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是夜总会。 吉米问她是否会跳舞,她说不会,吉米说,“那我教你,你要想挣钱首先得学会跳舞,只有当你陪那些客人跳舞喝酒唱卡拉OK,他们才会给你小费。” 她暂时给安排做一般性的服务员,给客人递茶递酒递咖啡,客人只要一声吆喝,她就得赶紧送过去,跌跌撞撞的,一天忙下来很是疲惫,可正如吉米说的,没有一个客人肯给她小费。而夜总会老板开给她的工资又不高。没办法,她只好跟吉米学起了跳舞。当她第一次陪客人跳舞的时候,觉得很不适应。那男人始终搂着她,把她搂得很紧,一只手几乎放到她屁股上,很下流,她想提醒他规矩些,又不敢。一曲终了,那男人和她走出舞池,来到一张小圆桌前坐下,仍然用一种色迷迷的眼神盯着她。她很不习惯。好在那男人临走甩给她一张面额50块的小费。 下班的时候,吉米问她:“怎么样?挣到小费了吗?”她脸一红,说:“那男人总想对我耍流氓。”吉米笑了,“管他呢,只要肯给你钱就好。”她原以为吉米会安慰几句,不料她竟笑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这在她有些突兀。 她内心很矛盾,一方面无法承受这种下流的游戏,再一方面又觉得这的确是一种很便捷的挣钱途径。按照最保守的估算,一天50块,一个月下来就是1500块,比她的工资整整多出一倍。要是一天能挣上一两百块,那到9月1日前她就有足够的钱供弟弟上学。她现在首先考虑的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弟弟去上学。每次挣到小费,她都积攒着,舍不得花。只是肯给小费的男人并没想象中的那样多,他们像是商量好了,即使给,最多也只有50块,很少会有人给到100块。两个月下来,她累计挣到的小费仅有1000块出头,而弟弟开学需要一下子交足几千块钱,幸亏又是吉米帮忙,借钱给她,弟弟才得以顺利地进职校读书。 “我可能要拖上好一阵子才能够还你。”既要给弟弟提供生活费,又要惦记着还钱,她内心有些发紧。 因为有钱用,又因为正儿八经地在学校读书,生活总算有起色了,弟弟便一改往日愁眉苦脸的样子,脸上多了笑容,很灿烂。每次弟弟走她都要送,送到公交车站,看着弟弟背着背包,很是轻快地跳上公交车,她才转身折回。她知道弟弟已经融入了学校融入了上海这座城市,很可能现在叫他回老家他也不肯回呢! 她很高兴,心想总算能对弟弟负起责任了,只是想到这儿她就有些苦涩。 她又想起了刚到上海时的艰辛,他们一个17岁一个15岁,从未出过远门,突然一下子来到千里之外这么个陌生的城市,那种迷惘、凄凉、惶恐以及辨不清东西南北的感觉至今仍记忆犹新。 第十七节火车(3) 他们先是坐上汽车到汉中,然后由汉中直接坐火车去上海。那是他们第一次坐火车。 那是一列绿皮车,很旧很脏,她和弟弟坐在17车30号31号,弟弟坐在靠窗的一面,始终盯着窗外看,她则有些局促和紧张,一双手夹在大腿间不停地揉搓,还不时地瞟一眼对面那个老头。她不知道那老头为什么总在盯着她看。尤其是当老头问话的时候,她都紧张得出汗了。那老头问她哪里人,她一会儿说宁强人,一会儿又说南郑人。老头又问她去上海干吗,她说去上海爸妈那儿;爸妈在上海干吗,在打工;那你知道他们的地址吗,他们会到车站去接;他们怎么狠心把你们姐弟俩撂在家里自己跑去打工呢,家里穷,打工好挣些钱;那你们跑去找他们就不读书了,读,回来后读……老头慢吞吞地问了许多问题,她回答得很小心,生怕引起怀疑,结果老头还是怀疑了,她看得出,毕竟她有些地方在明显说谎。 好在后来天黑了,老头要睡觉,去补了张卧铺票,不再坐这儿,她紧张的心才得以舒缓。 她觉得上海的远是用时间来衡量的,那辆老旧的绿皮车摇摇晃晃整整过了两天一夜才到达目的地。他们的脚都坐肿了,不会走路,走起来很痛。好不容易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上海站出口,他们一下子傻了眼,看着眼前矗立着的一幢幢高楼大厦,他们晕头转向不知往哪走。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周围的街道和商店开始霓虹灯闪烁,一切都显得像梦幻般的不真实。弟弟好奇地盯着陌生而新鲜的东西看来看去,她可没这心思,他们在车站广场上走了半天,竟没能走出去,后来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走进候车室,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这一夜,他们就是在车站候车室度过的。 第二天,她决定走出候车室走出广场,可结果像迷路一样,在广场上晕乎乎地转了几个圈,竟还是回到了原地,还是没能走出去。这不仅是没有方向感,更主要是她不知该上哪去。天又黑了,没办法,他们只好又走进候车室过夜。自从上路以来,弟弟就几乎没说过一句话,这时候他开口了,一开口就哭,“我想回家!” 她想起了在家里早就作好的打算,必须先找个便宜的旅馆住下来,然后再找事干。她对找事干并不担心,心想上海这么大,要找个事干挣点儿钱应该不会难。 然而当她费尽周折才得以在一家小饭馆做服务员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切远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天刚亮她就叫醒弟弟走出候车室,她也还是不知应该往哪走,但她想,管它呢,反正往哪走都一样,只要能找个住处再找份工作就行。天上下起了小雨,她带着弟弟沿着一条街道边走边用心看,好在没走多远就给她找到一家地下招待所,价钱比较便宜,她心想也许没有再便宜的了,就住了下来。接下来她开始寻找工作,找了好多天,才在火车站边上一家小饭馆做上服务员。暂时她还不想替弟弟找工作,一方面是缺乏信心,因为的确太难找了;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弟弟太小,觉得应该让他适应一阵子再说。 那家小饭馆给她300块钱的工资,答应一个月试用期满再加给她,可当她做完一个月,那老板却食言了,说,“你要么走,去找比这好的工作,要么就老老实实在这干,别再嫌工资少。”她没想到做老板的还会这么奸诈,没办法,她只好继续待在那儿。可问题又出来了,他们从家里带来的钱已经用完了,靠她这点工资连付招待所的钱也不够。她想只能叫弟弟去找工作了。 她把弟弟带到那家饭馆,心想只要那老板收下他,就至少也得再给个300块一个月,这样生活就能勉强挺下来。谁知那老板得知弟弟还不满16岁,就坚决不同意,说是用了童工会被罚款的。她便带着弟弟去其他地方找,结果都一样,都说至少要到法定年龄才能收他做工。如此一来她可慌了,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眼看连工资也快用完了,她就更是焦急,弟弟也是,怪她不该带他到上海来。 “我要回去,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你一个人回去吗?” “反正我要回去。” “你就没想到回去以后可能有什么等着你吗?你真的敢回去?” “我不管,我只要回去。” “可你哪来路费呢?我们没钱呀?” 弟弟哭了,一连声地责怪她,“都怪你,都是你给害的。” 她知道弟弟已经后悔了,后悔他们所做的一切。 好在她后来终于给弟弟找到了工作。那是一天下班后,她路过一家洗车行,见那儿挂着一块招工的牌子,就带着弟弟去找那老板,那老板只问弟弟是否吃得了苦,别的一概没问,这样弟弟便有了一份洗车的工作。 两个人都能挣到工资,维持基本的生活便不成问题。为了让弟弟安心待在上海,她在外面租了间房,这样比住招待所要便宜许多,而且可以自己做饭吃,多少有了点家的感觉。只是弟弟也还是不怎么说话,老是闷着脸,她知道这不单纯是没能适应新生活的缘故。对此她没有办法去改变,因为她无法说,提都不能提,只要她一提起,弟弟就肯定会哭,也就更是无法摆脱那个阴影。况且她自己也还是没能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 转眼间他们在上海已待了好几个月,弟弟不再像刚来那阵子老是嚷着要回家,但她知道这并非因为他像她一样早已死了这个心。看到他那始终郁闷着的脸她就有些担心,生怕有那么一天她的话对他不起任何作用。她已经觉察到他不怎么相信她的话了。他恨她,他不说她也知道。 第十七节火车(4) 快过年了,弟弟似乎在憋着一股劲,憋得她有些慌。 下过一场雪后,只需掰几个手指头就能数到过年这一天,她也特意置了些年货——买来一二十斤猪肉做熏肉。在他们那儿每户人家过年都要制些熏肉。不吃熏肉就几乎没过年的气氛。她找了些柴火堆在门外烧,叫弟弟快把肉拿来,弟弟坐在屋里没动,也没吭声,她就意识到了情况的微妙。她走了过去,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熏肉的吗?”弟弟没看她,她又说,“你过去给我帮一下忙好吗?” 这时候弟弟突然冲她叫道:“我不要吃什么熏肉!”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弟弟会冲她如此大声吼叫。“我要回家,我不要吃熏肉!”弟弟又是一声大叫。她差点给吓懵了,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要怎样。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法回家了。” “我不管,反正我要回家!” “你应该听姐姐的话,或许过上几年再回去就没事了。” “不!我现在就要回家,我马上走!” “你怎么能像小孩那样任性呢?” “我跟你说了我不管这些。” 说完,他真的收拾起东西,把一些衣物塞进背包,提着朝门口走去。她心想不可能再制止得住他了,就由着他,只是在他跨出门槛那一刻,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原先的坚强倏地崩溃了,全部崩溃了。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想哭,只是一直不敢哭出来,现在终于不用再顾忌什么了,就索性号啕大哭。也不知道他是否回头看过,是否犹豫过,等她总算停止哭泣,发现这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跨出门槛,发现生在胡同内的那堆柴火早已散了,连烟也散了。 她不再做什么熏肉了,晚饭只是喝了一碗稀粥,也不知道饱没饱,反正那碗稀粥她也是勉强才喝下的。她呆呆地在凳子上坐了好长时间,后来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就准备睡觉。这时,门开了,弟弟走了进来,她看着弟弟,没有说什么。 从那以后弟弟就极少再提什么回家的事。 进了那家夜总会,他们在经济上总算有了改观。她已经把吉米的那笔钱还得差不多了。只要待上一两年,她就会有一笔可观的积蓄,完全有能力供弟弟继续让弟弟知道,弟弟有好几回想去她工作的地方玩,都给她一口拒绝了。 “你现在要一心读书,别想着玩,要知道你的基础不如别人,因此必须比别人多花工夫。” “可我要是没钱用呢?我得上你那儿拿钱呀?” “没钱用我会给你送过去的,再说你周末总要回来,你等到周末回来拿也一样。” 弟弟见她始终不同意让他去玩,多少有些怀疑,但他听话,一直没去。 弟弟在学校谈了女朋友,可不出一个月就被那女朋友甩了,为了找姐姐诉苦,他在一天下午去校办工厂实习的路上偷偷溜走,坐上公交车去找姐姐。他的内心非常苦闷,迫切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如此想着他已经来到了百乐门夜总会的大门,走了进去,一个打扮妖冶的女人迎上来,以为他是来做客的,要给他引座,他说我找匡小岚,那女人便用手一指,说:“在那。”他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儿有一扇门。 “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是她弟弟。” 那女人听后竟吃惊地用手捂住嘴,刚才还笑盈盈的脸突然僵滞了,像是懊悔告诉他。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扇门只是虚掩着,他敲了敲,“谁呀?”他听出是姐姐的声音,就一把推开跨了进去。那里面灯光昏暗,他的眼睛一时没能适应,只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像是坐在另一个人的大腿上,就在他使劲眨巴着眼想看清那两个人影的时候,那个高高坐着的人影慌忙跳开了,这时他才依稀看清那是姐姐,另一个则是陌生男人,还不当一回事地坐在那儿。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小岚的惊讶异乎寻常。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那男人离开,那男人领会了她的意思,起身走了,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看清那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 小岚在那男人走后才总算定了定神,用手理了理头发和衣服,又说:“我不是叫你别上这儿来的吗?”看着姐姐那蓬乱的头发以及褪到脚踝的长袜,他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姐姐的样子先是惊慌,尔后竟像愤怒,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没有听她的话,硬是闯了进来。说实话,他也不想知道这些,可现在全都知道了。他开始后悔不该上这来。 “你找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姐姐的愤怒只停留了短短几秒钟,见他站着一声不吭,就又问道。 “没什么事。”他说,说完就转身走了,离开这儿。 看着弟弟离开的身影,小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沮丧得要命。 弟弟一连几个礼拜没回来住。她急了,心想他老不回来怎么行呢?他得花钱呀,没有钱他拿什么买菜买饭?她决定去学校找他,送钱给他。 她来到学校,在宿舍里找到弟弟,宿舍内就只弟弟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的时候,一眼就瞅见他正坐在床上抽闷烟。以前她从未见他抽过。弟弟过来开门的时候已经把烟掐灭了。 “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回去拿钱呢?”她关心地问。 第十七节火车(5) “我还有些钱,”弟弟说,“上两次回去拿的钱还没用完。” “那点钱怎么会用到今天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应该回去拿钱呀。” 弟弟没吱声,眼睛看着别处,不看她。 “我刚才看见你在抽烟,”她本不想提,不知怎么还是说了出来。“你怎么可以这么早就学抽烟呢?要抽也至少得等到20岁以后呀,太早了对身体没好处。” 她掌握着分寸,不想过于责备他。 弟弟苦闷着脸说:“我并不经常抽……” 她知道弟弟还有下半句话没说出来——我是用抽烟来解闷的。为什么要解闷,无疑是因为她。想到这她差不多又要哭了,“对不起……”她的声音依然颤抖。 只是弟弟并没对她这句话作任何回应。 她环视了一下宿舍内,这间宿舍总共摆了4张床,都是上下两层的,睡8个人。“你看别人都回去了,”她说,“你干吗要一个人待在这儿呢?”弟弟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你跟我回去好吗?”她又说。弟弟总算开了口,“下个礼拜我会回去的,今天太急了,明天早上就要上课,赶了去又要赶了来,太累。”她心想这倒也是,就没再坚持,从身上掏出几百块钱递过去,说:“那你下个礼拜可一定要回去。”弟弟接过钱坐在床沿上,还是一脸愁苦的样子,她坐他边上,没急着走。 “你别这样……要知道看到你这样姐姐会难过的……”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后来她觉得应该走了,她站起身,看见弟弟还是那样愁眉苦脸地坐着,便觉得最好还是说些什么再走好些,怎么说呢?她想到一个迂回的方式,“你有什么话要跟姐姐说是吗?”说完她便紧盯着他,看他如何反应,果然他又撇了撇嘴,只是仍然没说出声。“不管什么话你都可以跟姐姐说,说出来会好受些。”她鼓励道。经她这么一说,他总算开口了:“我谈了个女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她好奇地看着他,很是意外,可他只说了这半句,像是没勇气再往下说。 “是你同学吗?”她引导他往下说。 “是的,她是上海人……” “她人好吗?”她想本不应该这样问,因为有可能让他产生误解,好像她在怂恿他早恋。 “……她不睬我了,吹了。” “为什么?” “她嫌我们穷,说她的朋友都说我长得土……”说到这儿他的眼睛开始潮湿。 她看着他,很气愤,说:“既然这样那你就没必要为她伤心,因为这种人是不值得爱的。”她觉得弟弟那女同学真的很浅薄,居然跟人谈恋爱只看中外表。 她怎么就看不出弟弟土呢?除非在穿衣方面跟地道的上海人有些差异。她想这只能怪自己,她怎么就没想到应该把弟弟打扮得洋气些呢?那样一来他就不会再受这种窝囊气。 离开弟弟那所学校,她忽然又多了一层伤感,原先她一直以为弟弟是因为她而愁眉苦脸,为此很内疚,甚至觉得没脸面再见弟弟,不料弟弟一句也没提她的事,她多虑了。她还在伤心地想,就因为她的那件事弟弟一连几个礼拜没肯回来呢!没想到并非因为她。她不无侥幸,可同时又感到有些失落。 她决定帮弟弟争回面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弟弟再受那种冤枉气,她要把弟弟打扮得像个上海人,而且是时髦的上海人,为此她省吃俭用,给弟弟买了许多洋派的衣物,还给他买了一个手机。经过里里外外包装,弟弟像是换了个人,很帅气。她想他本来就很帅,有这些外在东西的衬托,就显得更帅。她真弄不明白他那女同学为什么会说他土。她气恼,她不能容忍弟弟在外面哪怕受一点点委屈。如果是自己,她倒可能不会怎么计较。有了这身漂亮的行头,弟弟恢复了自信,她告诫他,“她要再想追你,你可千万别睬她,要有骨气!” 慢慢地,她发现弟弟的自信不仅仅来自于外在的行头,更主要是他在思想上有了根本的转变,她就明显地感觉到弟弟成熟多了,像个大人了。他越长越高,越长越英俊,也越来越有男子汉气概,不再像刚来上海那阵子常被人欺负了。这还不算,他甚至还在外面聚众斗殴,不是被别人打,而是打别人。尽管如此,作为姐姐她也还是感到骄傲,因为他已经变得强大。 弟弟一口上海话说得比她还标准,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如果没有人捅破,她相信很少会有人猜出他是外地人。她想凭弟弟这个样子要在上海找个女朋友是不成问题的。她很高兴,可另一方面又不无忧虑——他不仅打架斗殴,还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不管是作为学生还是作为一个社会人,似乎都不应该。 弟弟很少再回来,周末也不回来,一般都是没钱了,打个电话,叫她送去。 她觉得这是弟弟长大了的缘故,两人再像以前那样待在一间屋子里,总有些不方便。为此她想重新租房子,租个两室一厅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这是因为还有别的顾虑,她总觉得弟弟去了一趟夜总会,就跟她有了一段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否则的话他干吗要老是不肯回来呢?她感觉内心在隐隐作痛。 暑假,弟弟好歹回来住了,却动辄朝她发脾气。她本来是打定主意要重新租房子的,可他已经回来住了,她便有些懒洋洋地想,还是节省些吧。光她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可弟弟的开销很大,她尝过没钱用的苦处,因此力求节俭。 第十七节火车(6) 很长时间不住一起,她便明显感觉出弟弟变了许多,他总是向她抱怨,仅仅因为一点点小事他就会抱怨。比方说她没把他的衣服洗干净,她做的饭太烂了,她帮他买的鞋子太小穿不进,等等。他抱怨的时候火气总是很大,她几乎有些怕他,都不敢多做解释。她甚至明显地感觉出他这是看她不顺眼,为什么会这样,她心里有数。 她偷偷地在被窝里哭过好多次,觉得要怪只能怪自己。因此她依然像以前那样疼爱他,关心他。有时候她会想,他竟然在许多方面酷似父亲匡云龙,诸如脾气暴躁,喜欢喝酒……想到这儿她就多了一份担心。她可不希望弟弟变成像父亲匡云龙那样的人。 记得以前匡云龙总是欺负妈妈,妈妈百般忍让,她看不过去,觉得妈妈过于懦弱;可是现在,弟弟动不动就冲她发脾气,她竟也是百般忍让,连自己都觉得越来越像妈妈。想到这儿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她那时候总觉得妈妈在忍气吞声,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感觉在体内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水银,或者是别的什么金属液体,很沉很沉。 包身合同 包身合同(1) 弟弟叫了一声姐,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你那儿有钱吗?” “那我明天给你送去。”她的语调有些冷淡。上个礼拜刚给过他500块钱,觉得他过于大手大脚了。弟弟没吭声,她怀疑他挂了,但没挂。“还有什么事吗?” 她有些不耐烦。“……你能一下子凑到8万块钱吗?” 她非常吃惊,“你要这么多干吗?” 弟弟又是半天不吭声,她催道:“你说呀?” “我这是赔人家的。” 她不解,问:“为什么?” “我女朋友的肚子大了……她妈妈叫我赔她青春费,要8万块钱,说少一分就告我进监狱。” 她惊呆了,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那你干吗要这样呢?”她非常气愤。 弟弟狡辩:“本来什么事也没有,就怪她妈,她硬说我是强奸她女儿……” “我是问你干吗要这样?” 骆羽要不在边上,她肯定会对着手机冲他发一通火。据她所知,他已经跟一个女同学有过这么回事了,他找她拿了些钱,送那女同学去医院堕了胎,算是万事大吉,不料时间不长竟然又出现这么一回事。她相信这两个女同学肯定不会是同一个,尽管他没说她也没问。她恼火,同时也很失望。 “她倒是没说什么,可她妈妈就是一口咬定我强奸,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显然他还觉得自己委屈。她叭的一声把手机合上了,不想听他多说。 “是你弟弟打来的吗?”骆羽问。 “是的。”她说。 “找你有事?” “他说没钱用了,叫我送去。”她刚才之所以那么快挂断电话,也是怕他听出什么。 “你不是可以叫他过来拿吗?”自从上次他对她弟弟产生误解,就再也不见她弟弟来公司,他便多少有些歉疚。 “不,我还是给他送去的好,”她说,“明天上午我得请个假。” “其实你没必要不让你弟弟去公司。” “我没有啊,我干吗要不让他去公司呢?” 骆羽睡在床上,没再作声。她想,他刚才很可能没听出什么,这很好。只几分钟,骆羽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她睡不着,她有些恨弟弟,他干吗总要惹是生非呢?上一次打架斗殴,她仅有的几万块钱都给他赔上了,没想到事隔不久他又惹了祸,要一下子赔出8万块,她能上哪儿弄到这么多钱呢?她犯愁。 她决定去找吉米借。她不可能真的狠心撇下他不管。吉米那儿这点钱肯定有的,可她肯借给她吗?借个几千块钱倒是有把握的,她以前就借过,一下要借这么多,很难说。不过她还是想试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去坐牢。想到这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坐着骆羽的车来到公司那儿,没有上楼,“你现在就去吗?” 骆羽问。她说:“嗯。”骆羽看了她一眼,“你其实完全可以叫他过来拿。” 她摇摇头说,“我送去。”骆羽说:“要我开车送你去吗?”她又摇了摇头,说:“不用。”骆羽便独自朝楼上的办公室走去,她转过身去坐公交车。 来到吉米那儿,她摁了好几遍门铃。 门开了,吉米穿着薄薄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面前,“怎么这么早?” “还早呢,都9点多钟了。” “你睡得真死。” 吉米去卫生间漱口,她走进卧室,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看得出隔了一夜的空气很浑浊。她又替她把玻璃窗拉开了,换换气。这间卧室布置得像个闺房,窗帘和床套都是粉红色的,吉米就喜欢粉红色。 “这么早跑来有事吗?”吉米边走近她边梳着头,肩膀上的水珠还没揩掉,显然是冲了一下澡。 “没事就不能来吗?”她不想过早说出来此的目的。 吉米笑了,说:“你今天不上班?” 她说:“上班呀,可我想先到你这来玩玩。” “你可真行,”吉米说,“我想其他人要是也像你这样肯定早被开除了。” 匡小岚想改变话题,她看着零乱的床说:“老甲没来住吗?” “没呀,他只在周末和礼拜三才过来。” “那他今晚就要来了。”匡小岚说,“你刚才迟迟不开门,我还以为他在呢。” “怎么会呢,他又不是不认识你,再说我也没什么要瞒你的。” 吉米示意她坐床上,她不想坐这儿,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我这么早过来害得你没睡好觉是吗?” “不,我已经睡了五六个钟头了。”吉米边说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想切入正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无论怎样说都觉得有些唐突与冒失。 吉米看出了她的踟蹰,说道:“我想你肯定有什么事。”吉米盯着她,她的脸都差不多涨红了。“有什么事你快说呀。”吉米还是好奇地盯着她。她只好涨红着脸说道:“我弟弟又惹麻烦了。” 她把弟弟要赔钱8万块的事说给吉米听,吉米听了说,“你弟弟怎么那么笨呢,他就不知道应该用避孕套?你应该教教他呀?” 匡小岚苦笑笑,“这种事你叫我怎么好跟他说呢。” “那你也太封建了,怎么不好说呢,你要是教了他,哪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吉米一说到教字,匡小岚的脸就红一下,吉米又说,“你看,许多事情就是这么来的,要说责任的话还得怪你,就怪你没教他。” 包身合同(2) 吉米说到现在半句没提钱的事,她差不多失望了。当然这也不能说就没有希望,可要是吉米主动提起的话,就会让人觉得希望大些。 “她妈的那丫头心也太狠了,这么弄一下就要8万块,我给人包上一年才几万块?” “不能这么说……”话一出口匡小岚就有些后悔,好在吉米没怎么在意。 “我看分明是那丫头故意设下的圈套,以此敲诈你弟弟。” “那丫头倒没说什么,关键是她妈,听我弟弟说她妈特别狠。” “我猜肯定是她们母女俩共同设下的圈套。” 匡小岚没做声,她在想是否还有必要提出借钱一事。她几乎真的不对吉米抱有希望,可除此之外还能上哪儿借到这么多钱呢?见她不做声,吉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围绕圈套不圈套扯个没完。 “这么说你真打算赔她钱?”她总算扯到了钱字。 匡小岚苦笑笑,说:“那她要真把我弟弟告进监狱呢?” “你有这么多钱?” “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只能指望你借给我了。”她居然说得很随意很轻松,这多少出乎意料。 “可要一下子赔她8万块钱你觉得值吗?” 她注意到吉米还没表示出拒绝的意思,就说:“我现在只担心她把我弟弟告进监狱,她真会这么做的。” “那你干吗不找骆羽借呢?我想只要你开口,别说一个8万,就是10个8万他也会借给你。” 匡小岚就有些生气,说:“我不想找他借。” “为什么?”吉米像是还没觉察到她的不快。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吉米点着头说,“这倒也是,给他知道了不好。” 匡小岚不再吱声,她想她该说的都已经说出来了,吉米要还是不肯借,她便只好拍拍屁股走人。此时吉米也不吱声,彼此似乎有些僵持,大约过了一分钟,吉米又率先打破了沉默:“钱我这儿倒是有,可我总觉得你就这样一下子赔出去很不值。” “不值也没办法呀。”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想想其他办法,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解决的可能,或者是设法少赔点。” “那当然,能够少赔些最好。” “所以说你先不用急着赔钱,等到别的办法都行不通,再赔也不迟。” 匡小岚觉得吉米说得也有道理,毕竟她没拒绝她。想到此她便起身告辞,吉米说:“你今天就去找她们,现在就去,要想办法使她们软下来。”匡小岚说: “那我去试试看。”吉米起身送她,但只送到大门那儿,匡小岚一跨出门槛,她就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她说:“有什么结果给我来电话。” 匡小岚噢了一声,她径直往前走着,没有回头。如果她回一下头,只要稍稍回一下头,就会发现有个人影偷偷地躲在一棵树后。 第二天,匡小岚给吉米打电话。本来她昨天就想打了,不过考虑到还是今天打好些。将近11点钟的时候她才打过去,心想她总该起床了吧,还好,电话响了两下就通了。 “顺利吗?”吉米听出是她的声音就问道。 她迟疑了一下,说:“不,那女人很难通融。”她不可能告诉吉米她压根就没去。 “这么说就只能赔她8万块钱了?”吉米又在电话中问道。 她说:“对呀,有什么办法呢。”她焦急地等待着,希望听到她说愿意借钱给她。她怎么还不说呢?就在她快要灰心的时候,总算等来了吉米的一句话: “那你过来吧。”她顿时喜出望外,赶紧挂上电话动身前去。 吉米帮了她的大忙,真的借钱给她了,她一到,吉米就叫她跟她一起去银行取钱。 “我可能要像以前那样一点一点地还,”她说,“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还清,这么多钱全部还清可能要好几年。” 吉米说:“这我知道,我既然借给你了,就没指望你急着还。” 处理完弟弟的事情,已快到下班时间,匡小岚疲惫地赶去公司。 在去公司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骆羽知道这件事,不能因此影响他对我的看法。骆羽爱她,她很珍惜,现在更是珍惜。 她来到公司的时候,其他人都下班了,骆羽还在,她吃惊地发现了阿森。她想转身就跑,骆羽却叫住她:“这人找你。”她发觉骆羽的语调跟以往不同,心想他肯定知道什么了。她便硬着头皮站在那儿。阿森看着她,她想他那模样一定是凶神恶煞的,于是壮着胆子瞥了一眼,奇怪的是他竟像是很友善,他并没冲她瞪眼,更没上前揍她,不知这是不是有骆羽在场的缘故。 “你可让我找得好苦,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躲在这儿。”阿森笑嘻嘻地对她说。 但她还是不敢看他,她觉得这有点不真实,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呢?她几乎都把他忘了,不再记得还有这么个危险在等着她。她觉得他很神,有点像是从天而降。她就那么愣在那儿,也许是给吓呆了,什么话也不说。 “你没想到我竟然会找到这儿来是吗?”阿森还是笑嘻嘻地跟她说。 这回她明显听出他那话里有着威胁的味道,她注意到骆羽在一旁看着他们,始终不做声。她非常希望他能够帮帮她,把阿森轰走,这是他的公司,他有这权力,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一点轰他走的意思。她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危险在等着她,那就是他不可能再爱她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绝望地想。 包身合同(3) “你是现在就跟我走呢还是打算怎样?”阿森站到她面前威胁道,尽管还是笑嘻嘻的,但带给她的惊恐异常强烈。她眼巴巴地瞅着骆羽,心想,你总该救救我呀,总不至于让他在你的眼皮底下把我带走吧?她自信朝他看去的眼神充分表达出了这层意思,他不可能不明白,就看他如何反应了。 “现在就跟我走好吗?”阿森又笑嘻嘻地威胁道。她吓得瑟瑟发抖,正在她准备再次朝骆羽看过去的时候,他总算说话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在这儿说清楚。” 听骆羽这么一说,她便投去感激的目光。阿森似乎也在等着他的这句话,他转过身看着骆羽,“我不是跟你说她是我的女人吗?” “可她是我的职员,我得对她负责。” “这么说你是不让我带她走?” “你至少得向我证明你有什么权力带她走。” “我刚才不是让你看了吗?那合同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并且她也签了字,让我整整包上一年时间,可一个月她就溜了。”阿森边说边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她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合同,她当初的确在上面签过字。“你要不让我带她走也行,” 阿森又说,“问题是你得给我10万块钱,这合同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我包她的代价是一年10万。” “真的吗?”骆羽问道。 匡小岚忙说:“你别听他瞎说,他一分钱也没给我。” “谁说我没给你钱?”阿森的脸突然放了下来,恢复成她所熟悉的凶神恶煞。 “那你给我的钱呢?你是怎么给我的?”匡小岚开始针锋相对,她自己也弄不清哪来的勇气,“你一分钱也没给我还想跑到这儿来讹诈?” 阿森两眼瞪着她,“你他妈的拿了我的钱还想抵赖?” “我怎么拿了你的钱了,证据呢?” “我说你拿了就拿了。”阿森两眼逼视着她,像是就要揍她。“你要么赔我10万块钱,要么这就跟我走,继续履行合同。”说完就拉起她的手臂强行拽她走。 她惊恐地挣扎着,一面朝骆羽投去求救的目光。 “喂——喂!”骆羽警告性地说道,“你大白天的干什么?”听他这么一说,阿森竟然立刻松了手,“你真要管闲事的话也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只要替她赔我10万块钱,我立刻就放了她,从此也就不再找她。” “好啊。”骆羽说道。匡小岚一听赶紧冲他挤挤眼,但他没理她。“别说只是10万块钱,就是50万100万,我也会一下子替她付清。” “有你这句话就行,我也不要多,只要10万。” “行,那你先拿出字据来,你把字据拿出来了我就给你。” “这合同上不是写了吗,我包她一年的代价是10万,你还怀疑什么呢?我要没给她她怎么会在上面签字呢?” “这不行,你必须拿出最直接的字据来,比如收条呀什么的。” “那这样吧,你少给点,给个5万总行了吧?” “我得先看到她拿钱的字据才会给你钱。” “那就3万,你也别字据不字据了,反正我自认倒楣,这个女人我算是玩赔了。这样你也好一下子节省掉7万块钱,我要真把字据拿来了,10万块钱你可是少一分也不行。” “不,你得先给我看字据。” “你这人可真不识好歹,我已经让步了,你要再这样我就去法院告她违约,加上违约金,那样一来你就得付我十几万块钱。” 骆羽嗤笑道:“看来你真是个法盲,这种合同要拿到法庭上只会让你吃官司。 我现在跟你私了,就已经是对你很客气了。” 骆羽掏出票夹。“这是五千块,你要嫌少我一分钱也不给你。” 阿森接过钱,“我可真是亏死了,她明明拿了我10万块钱,你却只给我这么一点。” 骆羽不愿再理他,说:“你走吧,我们这是两清了,你以后要再纠缠她,我就会告你强奸妇女罪绑架罪勒索罪,并且还要把这笔钱要回。” 阿森拿着五千块钱悻悻地走了,他没想到这电脑公司老板很难对付,他原先还以为可以趁机敲诈一笔呢。他后悔失策,心想早知这样就不该上这来,而应在路上堵截匡小岚,她要想做老板娘就必须封住他的嘴,这样就会由他开价,不管怎样说他都会多捞些,而不至于就这五千块。 阿森临走还威胁性地瞥了匡小岚一眼,骆羽看到了,匡小岚正低着头没看到。 骆羽轻轻摇了摇头,他的震惊已经过去了。当这个黑脸男人突然闯进来要找匡小岚,说匡小岚是他包养的女人时,他还不怎么相信,心想她可绝不会是那种女人;后来匡小岚来了,他注意观察着,发现匡小岚竟然没做半句否认,他懊恼地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1) 夜里,匡小岚泪涟涟地敲开吉米的门,吉米吃了一惊,说:“你这是怎么啦?” 匡小岚不吭声。吉米递给她纸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伴随着抽泣,匡小岚的肩胛神经质地一耸一耸,但看得出她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算是完了,什么希望也没了。”她说得很快,只是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又刷刷落下。 “别急,你慢慢说。”她的话断头断尾,吉米听不懂。 “阿森找到我了。” “他又拿你怎样了?” “这回他倒没对我怎样,只是要钱,要所谓的违约金。” “你给他了?” “是骆羽给的。” “给了多少?” “5000.” “那也好,给就给了,省得他以后再去找你麻烦。”吉米替匡小岚感到轻松,她不理解匡小岚为何如此伤心。“用五千块钱买个安宁也值。”“可骆羽不会再理我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吉米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如果匡小岚此时抬起头,就会看见她眼里充满内疚。她转移了视线,生怕匡小岚会问是谁泄露秘密的。她为自己出卖了朋友惭愧。 “他什么都说了吗?”她有些心虚,“我是说阿森把什么都告诉骆羽了吗?” “那当然啦。” “他妈的找你就找你好了,干吗要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 “他是故意的,他不想让我过上舒服日子。” “那骆羽就真的中了他的计不再理你了?” “你说呢?”匡小岚反问道。这让吉米有些不安。 “那骆羽他说什么了吗?” “他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就知道他不理你?” “我看得出呀,”匡小岚的肩胛又开始神经质地耸动,“你对他还不了解,他要对一个人有看法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你怎么就看得出?” “他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我还看不出?”匡小岚的眼里又涌满泪水,她第二天赶去上班就没看见他,他并没出差也没别的事就不来上班,无疑明摆着不想再见到她,她很清楚。 吉米安慰她:“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好的。” 匡小岚拼命摇头,说:“我对他很了解,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永远也不可能再理我了。” 骆羽连续告假两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关掉手机,拔掉家里的电话线。他需要安静,绝对的安静。他怎么也没想到匡小岚竟然还有那么一段经历,这让他大为震惊,同时也非常恼火。他差一点就娶她为妻了,只剩时间问题。如果这件事迟迟没捅出来,他岂不是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他在那个叫阿森的男人走后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她一直低着头,很可怜的样子。要在以前,他肯定会对她备加怜悯,现在不了,现在她已经不值得怜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不说出来?”他并没冲她发火,但语调很冷,这就够了。 “我怕说出来你就不再理我了。”匡小岚红着眼说道。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因为我爱你!” 骆羽发出一声冷笑。 匡小岚努力辩解着,小心地想要挽回骆羽渐行渐远的爱。 但他不再追问,他的态度依然是那么冷淡与平静,她希望他有所表态,哪怕只说些责备的话,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许多东西已无可挽回。 骆羽在家休息两天后来到公司,不见匡小岚,接下来几天也没见她来上班,就知道她这是知趣地离开了。他叫邹静暂时顶替一下她的工作,邹静问:“她去了哪里?她还来吗?”他不耐烦地说:“你问这些干吗!” 如此又过去一两天,他忽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叫他去一家餐馆吃饭,他诧异,问:“是妹夫来了吗?” 妹妹骆言姬说:“没。” “那你干吗叫我去餐馆吃饭呢?” “跟你谈谈你的终身大事啊,”妹妹跟他说话总还像小时候那样调皮,“你不急着给我找个嫂子我可是急。” 他觉出她话里有话,心想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下班了,他来到妹妹约定的一家餐馆,奇怪地发现冯娆也在,就多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妹妹早就知道了他与冯娆告吹一事,但还是不遗余力地全力撮合,弄得他很烦,他不知道妹妹哪来这么多拗劲。要在前几天、在匡小岚的事情还没败露之前,他肯定会掉过身子就走,然而今天没这样,他在惊讶了几秒钟之后就在餐桌前坐下了。 “你好。”他主动跟她搭话。她也礼貌地回了个你好,于是他更惊讶,因为无论从神态还是声音上他都没有发觉她对他的怨恨。 见他们彼此友好搭讪,骆言姬非常高兴,她笑盈盈地瞅着哥哥,说:“你最近好像有什么事是吗?” “没什么事呀?”骆羽有所警觉。 “真的吗?”妹妹说这句话时瞅了冯娆一眼,于是骆羽发现冯娆在用眼神传递着什么,像是在叫她别说。 “那匡小岚怎么不去公司上班了呢?”妹妹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冯娆早就跟你说过那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信,结果呢?”妹妹收住了笑容,他听得出她那话语里满是责备。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2) “我一时糊涂……”他只说了这半句,这是因为他还不想在冯娆面前自责。 “老实说这也不能怪他,换了别人,也会被她的假象迷住的。”冯娆说道,竟像在为他开脱。 “怎么说呢?”他挠了挠头皮,这动作在他很少见。“人有时候就会这样,因为你对身边的人很熟,太熟了,有些事便真的不敢相信。” 冯娆接过他的话茬说:“的确是这样,要不是有人说在百乐门夜总会亲眼见过她,我也不敢相信。” 骆羽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要不是亲眼所见,也还是不会相信。” “你去了百乐门夜总会?” “没。” “那你怎么亲眼所见?” “那个男的都找到公司来了,我怎么还会不信呢。” 冯娆赶紧又追问:“哪个男的?” “那个包她的男人呀。”骆羽说着看了冯娆一眼。 冯娆愣住了,她只知道匡小岚在夜总会待过,但从未听说还曾被男人包过。 就在昨天,邹静打来电话,说匡小岚不辞而别,很可能是跟骆羽闹翻了。 她的激动只是来自幸灾乐祸,当骆言姬玩笑般说道,“那你的机会来了呀,你又可以做我嫂子了。”她还窝着一肚子气说,“不是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吗?” 骆言姬在电话中笑道:“你还真生我哥的气啊?”她说,“我能不气吗,你要是也被一个男人甩了你会不气他吗?”骆言姬说,“那我要是叫我哥向你道歉呢?” 她说,“我还是那句话,好马不吃回头草。”骆言姬佯嗔,“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是做一匹马还是做我嫂子就看你怎样拿主意了,你要情愿做马的话我就随你。” 她对着话筒不响了。老实说她对骆羽的感情依然还在,只消抹去覆在表层的气恼,就会发现她还依然爱着他。于是经过骆言姬好说歹说,她便顺势答应今天过来一起吃饭。她想他如果真能回心转意的话,她放弃了未免有点可惜。 “这女人的来历还真让人吃不透。”她说。 她注意到骆言姬对此事未发表任何意见,就聪明地想最好还是别多说。仨人保持了一段沉默。后来骆言姬带头说起别的事,边吃边说,才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匡小岚身上移开,气氛总算活跃了一些。 “最近公司忙吗?”冯娆问。 “还好,不怎么忙。”骆羽说。 “你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骆言姬关心地说,“你最好把角色换一换,别做总经理又搞软件开发,还要去跑业务,老是这样累会把人搞垮的。” 骆羽笑了,说:“这么个小公司,还把分工搞得这么细,多少有点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 “分工细了就会增加成本呀,本来一个人就干得了的活偏要叫几个人去干,这不无形当中增加了成本吗?” “可你一个人要干几个人的活也太累了呀,再这样下去你的头发会白光的。” 骆言姬几乎有些哽咽,她知道哥哥是个事业型的男人,她也满心希望他能把公司做强做大,只是不想他过于劳累。每次看到他的白发她就很揪心,她想他要是早一点结婚,有个女人在身边帮帮他照顾他,肯定要好些。 “他说的也对,”冯娆说,“毕竟他那是小公司,不能跟大公司比,身兼数职的事在这样一些公司是很常见的。” 骆言姬没有吱声。 骆羽说:“等到公司做大了,我自然会考虑的。” 仨人吃到现在,差不多都饱了,不怎么动筷子。冯娆起身去盥洗室,骆言姬看着她离去,然后回过头说:“她本来今天不肯来的……” 骆羽点点头说:“我知道。” “你为什么就不觉得让她做我嫂子好呢?”骆言姬又说,“她可算是对你痴心的了,要换了别人,我再怎样拽也不会来的。”骆羽不语,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妹妹,老实说走进餐馆那一刻,当他看到冯娆坐在那儿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有些感动,觉得这个女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确不易。 “在这上海城里要想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对你痴心的女人我看很难。” “那你对她说我谢谢她。” “就只是谢谢她?不再有别的了?” 骆羽不禁笑了,“谢她还不够吗?” “那你自己跟她说吧,”骆言姬说,“人家专程跑来跟你吃饭,可不是要听你说谢谢两字。” 骆羽点上一支烟,不慎熏着了眼睛,等他睁开眼来,发现冯娆已经来了。 “吃好了吗?”冯娆笑笑地问。骆羽说:“吃好了。”“那我们走吧。”冯娆提议。于是仨人一起离开那家餐馆。 来到大街上,骆言姬径自钻进她的POLO车内,探出脑袋对冯娆说:“我还有事,你叫我哥送你吧。”骆羽在一旁愣了下神,尽管从小他就知道妹妹比他机灵得多,但也还是给弄了个措手不及,他知道妹妹的用意,可是这太突然了,突然得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于是他朝冯娆看去,恰巧冯娆也朝他看过来,他便说: “那上车吧。”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妹妹预谋好了的,多少有点生气,只是当他把冯娆送到浦东,送到她所居住的那幢楼下,他就忘了妹妹的坏。冯娆下了车,说:“你不上去坐坐吗?”他没吭声,但也没有拒绝,在她的注视下他下了车,跟着她来到她家里。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3) 他跟着她走进屋子,事后回想起来总有些纳闷,他竟然没有多想就跟着她走进了屋子。她那屋子原先他很熟,现在走进去感觉依然很熟。“你坐吧。”她说。 看得出她很高兴,她很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还会再来。为了招待他,她忙出忙进,他看见她那步子迈得很轻盈。她把一杯饮料递给他喝的时候说:“你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没想到你会来。”他笑笑,说:“我只坐一会,马上就走。” 可他一坐就坐了好长时间,当他决定起身离去的时候,看到她低下眼睛不说一句话,就有些犹豫。 他们静静地坐着,彼此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匡小岚。按照他的性格是不愿就此多谈的,但除此又实在找不出其他话题,况且是她主动说起的,她说一句他就答一句,这样便围绕匡小岚说开了。他告诉她,匡小岚还有个弟弟在上海,她便很惊讶,说:“那我怎么从没听她说起过?她在我这儿住了那么长时间,我怎么从没见她弟弟来过?”他还告诉她,匡小岚有个很要好的姐妹叫吉米。她就说: “你是说那种姐妹吗?就是跟她一起待在夜总会的?”他点头。 “她去你公司找过她是吗?” “是的。” “这就怪了,这么好的姐妹按理说她们会经常接触的呀,怎么在我这儿那么长时间从不见有谁来找过她?她可是也从未对我说起过。” 冯娆啧啧称怪,说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也总觉得她有些怪,“我老是觉得她对我隐瞒着什么,我问她一些事的时候,她回答起来总是不怎么干脆,闪烁其词,我当时就对她形成一种概念,总觉得她不可能是一个正派女人。” 对于冯娆的感慨,骆羽没作表态。他用手指来回抹着嘴唇,冯娆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冯娆以前说过,说他的嘴唇很厚很性感,便赶紧停止这动作。冯娆似乎也意识到了,轻轻抿嘴一笑,他没笑。他觉得他应该走了,不能老是在这儿坐着,可就在这时冯娆又说话了,“我觉得你没必要为此多痛苦,这样不值。”他一愣神,说:“是的,不值。”他老想起身就走,可老是开不了口。 “其实我对她也够了解的,毕竟她在我这儿住了那么长时间。” “对,她在你这儿住的时间比较长。”他说得很机械。 “坦率说她也算是够优秀的,一个出生在农村的人,又是从西部一个闭塞的小镇走出来的……光是有胆识跨出这一步就证明她很优秀,我想在那个西部小镇能够像她这样跑到上海来闯的人不多。” “是的。” “可惜她走错了一步,她要一直走正道,凭她的聪明,可能已经混出点小名堂来了。” “可能吧。” “可我总觉得她的底蕴不足,她给人看上去很粗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粗犷,西部人的粗犷,这样到一定时候就总会出问题。”她尽量说得谨慎些委婉些,“我不知道你的看法怎样,反正我总觉得一个起点很低的人忽然一下子爬得太高,是最终要摔下来的。” 骆羽没听懂她说爬得太高是指什么,但他还是点了下头。 “毕竟她是从一个不怎么样的家庭中走出来的,这就势必会带给她一些失败的东西。我这样说你认可吗?”见骆羽点了下头,她就又说,“这倒不是说她有着土腥味或者说乡下人的陋习,所有这些都可以改,但性格上的东西改不掉,就好比已经注入了血液。” 骆羽又点了下头,说:“是的。”见他始终同意自己的观点,冯娆很高兴。 为了弄清他的心是否真的收回,她说:“老实说过去的那段日子我很伤心。” 只见他低着头在搓手,轻声说:“对不起。”她听后一阵激动,忙说:“这也不能全怪你。” 骆羽最终没能走掉,一开始她还总在安慰他,叫他别再去想匡小岚的事,说到后来她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悲悲戚戚,明摆着要骆羽安慰。骆羽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只是看到一个女人因为他而伤感,他就有些慌。 夜深了,夜愈深她的悲伤就愈甚,就像弥漫在夜空中的水气,浓得很。这一夜,他留了下来,没回去。 只是经过这一夜,他发现自己竟有心跟冯娆重温旧好。他想起了妹妹的话,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总得有个老婆,他必须现实些。 冯娆总算把男朋友重新夺了回来。 为了不至于再出现什么意外,她几乎天天跑去等他,一下班她就坐上地铁或是隧道公交从浦东赶到浦西,不料一连几天下来,她就看出骆羽像是有些不耐烦,他说,“你没必要天天跑来等我,跑来跑去很累人,反正我下了班会去的。” 她的直觉算是够灵敏的,骆羽表示出的某种迟疑与冷淡,隐藏着某种越来越不情愿的东西,但只要她跑来等他,他总还会跟了去。只是第二天早上来到公司,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就会有一种空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一件什么事没做,却又想不起是什么。 抽烟的时候他才想到是要喝杯咖啡。以前匡小岚在,早上他一进办公室,她就会冲上一杯热乎乎的咖啡递到他面前。他喝咖啡喜欢不放糖,喜欢尽可能冲得浓些,这些她都掌握得很到位,就像是给自己冲的。匡小岚一走,没人再给他冲咖啡,他自己几乎也忘了,偶尔想起就觉得很奇怪,要知道这可是他的习惯,他最大的习惯之一,他居然会把习惯给忘掉!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4) 住在冯娆那儿,最先几天他总忍不住要说匡小岚,他说的时候她总是劝他没必要再去想那个女人的事了。或许是她劝得多了,他便不再说,这样中间隔了好几天,可突然近几日他说匡小岚走倒走了,可还有一个月的工资没领。 她忍不住讪笑道:“这么说你还想把工资算给她?” 他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道:“那是她一个月辛苦下来的工资,我没理由扣下。” “是吗?”冯娆还是讪笑的口吻,“恐怕很少有做老板的会像你这样。” 骆羽好像从她话语里听出了什么,沉默了半晌。快睡觉的时候他才说:“其实我并没叫她走,是她自己走的。” “她不走难道还好意思再赖在那儿?” “可她很可能找不到工作……” “你管她找得到找不到呢,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可她必须生活呀,她没工作怎么生活?再说她还有个弟弟要读书,她要挣钱供她弟弟读书……” “这都是她自找的。”冯娆有些生气,她不知道他为何还在替那个女人着想,记得那女人从彩印厂出来,他就如此替她担心过,如果说那时候他是出于好心,他的心过于善良,那现在呢? “你承认你还在想着她吗?” 骆羽愣了下神,“别瞎说。” “那你为什么总在替她担心这担心那?” “是吗?我说得太多了是吧?” “我觉得你还在想着她,你的心还没从她身上收回,你为什么就不敢承认呢?” “我仅仅是认为她的生活会变得很艰难,仅仅是有一点点同情她,就像同情任何别的人一样。” “我不知道这样的女人能有什么值得你同情。” 冯娆眯起眼睛看着他,很是不屑。骆羽注意到了,他说:“她只是走错了一步——” “真的吗?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只是走错了一步,你可是说得够轻巧,说得她像是一点事也没有。” “你别拿这种语气来跟我说话呀。” “那你就别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事。” 谁知见他好一阵子没再开口,她竟又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想我还是必须把话跟你挑明,你要还是对她有心,我就会很知趣地走开,因为我不想跟一个婊子扯在一起。”她想她应该尽可能姿态高一点,以便与那婊子明显区别开。 她的傲气最终激怒了骆羽,他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的浅薄她的故作高贵已彰显无遗,他想他以前放弃她就是因为这。可尽管她是那么咄咄逼人,他还是不想跟她争吵。 “仅仅是有一点点同情,”冯娆又说,“可惜你的同情用错了地方,你以为她真的挣不到钱?告诉你,她只要操起老本行,挣的钱会比在你那上班多得多,你用得着为她担心吗?” 骆羽没做声,对一个吃醋的女人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第二天醒来,冯娆竟出乎意料一改昨夜的蛮横与刻薄,她穿着很是飘逸的睡裙,笑盈盈地为骆羽准备了早餐。可骆羽一时无法打消昨夜的不快,他很诧异,看着冯娆那笑笑的脸,他几乎觉得残留在脑中的昨夜的印象有点不真实。 吃过早餐,他照例先开车送她去上班,下车的时候,她回过头给了个笑脸,睡了一夜,她的刻薄与世故都隐藏了起来,他看不见。 独自驾车去浦西,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骆羽想去看看匡小岚,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他有些担心像冯娆说的她真会重操旧业。无论怎样他都不希望看到就因为他的遗弃使她再次堕落。 骆羽觉得自己还是无法真正对冯娆产生热情,他突然打了个激凌,不爱她却跟她上床,他被自己的行为震惊了,开始厌恶起自己,原来自己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只是当他来到匡小岚的住处,却一下子惘然了,她不在,问房东,说是已有一个多礼拜没来了,他的担心已经转变为害怕,觉得自己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匡小岚一直住在吉米屋里,没回去。是吉米不让她走的,吉米说,“我一个人太冷清,你反正又不上班了,就在这陪陪我。”其实她本意是要陪匡小岚,她知道遇到这种事她一定非常难过,有人陪在身边会好些。“那狗日的阿森。”只要匡小岚提起,她就会如此咒骂。她内心的愧疚不敢表达出来,于是使劲咒骂阿森。 “那要是老甲来了呢?” “他去广州那边参加一个什么博览会,一时半会回不来。” 匡小岚就这样一天天地住在那儿,吉米每天都放精彩碟片给她看,给她做好吃的,还开着车子带她出去兜风,希望她尽快从痛苦中摆脱出来。遗憾的是她的忧伤并没因此减轻,她很少有笑的时候,即使吉米逗她她也不笑,吉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还好,可只消一转身,再回头,就会发现她那眼里满是泪水。她几乎整日都这样挂着泪水,那眼珠给淹着,不流泪也通红。吉米发愁,不知如何才能开导她。 “你老这样可不行。”吉米为她着急,“你必须尽快从这阴影中走出来。” “你可能只是以为我想嫁给他,以为我想借助他改变什么,其实不只是这么回事。”她说话的时候闭着眼睛。 “我知道除了这些你还爱他,可问题是他已经不爱你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必须正视这个问题。”吉米不想刺痛她,可她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我们这些人只能明智些,要想高攀真的很难。”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5) 就在吉米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有那么一天,匡小岚主动说话了,说她想重新找个工作。 吉米赶紧接话,“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匡小岚擦了擦眼睛,说:“如果有可能,我想从事电脑方面的工作,我毕竟学了些东西。” “可我看一些招聘简章上都有着学历要求……”吉米有点怀疑。 “没事,总有人要招收一些打字员,他们不可能要求打字员也具有大学文化。” 吉米还是表示怀疑,“你即使真能做上打字员,我看那薪水也成问题,他们最多只会给你几百块钱一个月,在上海城里光靠这几个钱生活是很困难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她们似乎都有些尴尬,显然都想到了那几万块钱的事。 吉米看着她,同时脑中快速运转着措辞。“我知道你一直想改行,可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好像跟你说过,要现实些明智些……我看关键还是捞钱,趁着年轻尽可能多捞些钱,有钱就有一切。” 匡小岚不语,她犹豫了,原先她一直渴望从那种环境中走出来,指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没想到转了个圈,又回到原点,而真要重走老路的话,她的一生恐怕都要定型了,不可能再有什么改变。她只要一走上那条路,别的路就会立刻对她封死,她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想到此,她有些心寒,有些恐惧。可要不走那条路,她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挣钱的途径,做个打字员或是上上别的什么普通的班,显然是不行的。她不仅要维持自己的生活,还要供弟弟读书,还要还吉米的钱。想到这她真的绝望了,她的头颅都快炸开了。 “你也还是应该多考虑考虑,等考虑成熟了,我会想办法帮你。”吉米劝她。 吉米拿起桌上的手机,看有几点钟了。“你去洗个脸化下妆,然后我们开车出去转转,散散心,也好顺便买点东西回来。” 匡小岚走进卫生间,吉米去擦她的车子,车子停在后院,一夜过来总是很脏,落满了灰尘。 匡小岚洗好了脸,对着镜子化妆。她发现的确瘦了,瘦多了,镜中那张脸几乎看不出任何漂亮之处。就像花,干巴了,就丑了。她化着浓妆,想掩盖脸上的忧伤与痛苦。正描着口红,听见吉米在后院中喊:“小岚有人找。”她扭过头,也叫着说:“谁呀?”吉米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弟弟。” 吉米用掸子掸掉车上的灰尘,然后用湿毛巾擦去干巴的印痕。她正擦着,隐约听见匡小岚的声音很凶,像是在骂她弟弟。不一会,那匡小初就走了,走到她身边,她问:“你姐这是怎么啦?”匡小初气恨地说:“她在发神经。”吉米觉得好笑,没想到这姐弟俩闹起别扭来还顶较真。等她擦好车子走进屋里,看见匡小岚还气咻咻的。 “你们这是怎么啦?”她忍不住想笑。 “我熊了他一顿。”听得出匡小岚的火气还是很大。 “为什么呢?” “他竟然还来找我要钱,他只知道要钱!” “他怎么又来要钱了?” “没钱用了呀。” “那你给他了吗?” “没给。” “那他没钱用怎么行呢?他得吃饭呀?” “我才懒得理他呢,我已经没工作了,不可能有钱给他。” “唉,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你可以叫他先在我这儿拿一点呀?” “不,我不想再管他了,我已经烦了,他太让我失望了。” 匡小岚说她恨弟弟,他只知道伸手要钱,别的什么都不顾。比如当初他明明知道她在夜总会干的什么工作,可他只要有钱挥霍,就不管她的死活。十足的自私。她恨弟弟不学好,恨他频频连累她。她原先一直指望他能出息的心彻底死了。 “那你以后就不管他了?” “谁叫他这个样子呢!” 吉米见她这是在气头上,便不再多说什么。 从购物中心出来,她们手里都提满了装着各种物品的塑料袋,塑料袋很沉,她们很是吃力地朝停车场走去。找到那辆小车,后备厢竟然塞不下,就只好把有些东西塞在车厢的后座上。 吉米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匡小岚也正要坐进去,突然听见有人喊,猛一回头,见是骆羽,他正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她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有吭声,钻进了车里。骆羽又在那儿喊了一声:“等等。” “是谁在喊你?”吉米问,“是骆羽吗?” 匡小岚木然点了下头。 “那你快下车呀。” 匡小岚坐着没动。 这时骆羽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我去找过你,房东说你一直没回去住。”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她说道。 匡小岚还是不吭声。 “你能下车吗?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好吗?” 匡小岚坐着纹丝不动。吉米用手捅了她一下,她这才迟迟疑疑地下了车。 “你能等我吗?”她问吉米。 吉米甩甩手,“你放心吧。” 骆羽环顾四周,没看见有什么咖啡馆或是茶楼什么的。匡小岚知道他在找什么,轻声说:“购物中心里面有。”于是匡小岚重又坐进购物中心的休闲厅,和骆羽面对面坐着。休闲厅里的人很是嘈杂,两人就那么坐着,好一阵子都没开口。 怀念冲咖啡的日子(6) “你为什么不去公司上班呢?”骆羽说话了。 匡小岚没作回答,她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如果他只是为了叫她去上班而找她,她就用不着多说。 她抽起了烟,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点着了。她这是第一次在骆羽面前抽烟。应该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抽了,几乎完全戒掉了,进了骆羽的公司她就慢慢地戒掉了,可是从骆羽公司出来,她又开始抽起了烟,抽得很凶。骆羽惊讶,“你怎么学起抽烟了呢?”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她还不想对他作什么解释。 “你现在有工作了吗?” “你说呢?”她本来想尽可能保持沉默,不知怎么说了这么一句,那语调听上去像在赌气,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那你在哪工作?”显然他误解了她的话。 “你问这些干吗?” “我想知道。” 她把烟雾从鼻孔中排了出来,“我能在哪工作你应该知道的呀。” “这么说你真的又去了那家夜总会?” “有什么不好吗?”或许是出于惯性,她还保持着那种语调。 骆羽的震惊全写在脸上。她喜欢看他的震惊。 “你这可是在自暴自弃!”看得出骆羽很激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为什么。” 骆羽用手撑着额头,她看出他既激动又失望。她能够理解他为什么有这种复杂的心情。他撑着额头的时候她差不多有点得意。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你今天让我感觉很陌生,”骆羽抬起头,“要知道你真的这样,我可能不会来找你。”说完这句话,骆羽就不再问什么问题。 她心想他真的相信了。想到这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东西。她开始后悔不该戏弄他,她本来可以实话告诉他,这么多天她一直很痛苦,痛苦到了极点,她已经离不开他了,她爱他,可是现在看来她最后的一次机会已经丧失了。 “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想请求你原谅,毕竟我也做错了什么,至少脾气不好。你肯原谅我吗?” 她咬起了嘴唇,快要哭了。 他看着她,又说:“我后来一直在后悔,我想我那天的态度肯定很粗鲁。” 她闭上眼睛,使劲咬着嘴唇。她的眼泪已经涌在眼眶里,只是不想让它流下来。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像是喃喃自语,“你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终于她哭了出来,她再也憋不住了,失声恸哭。“我刚才是骗你的,”她边哭边说。 “答应我,去公司上班,明天就去。”他轻轻抓着她的一只手说道。 她的眼里仍然涌动着泪水,他还没说完她就赶紧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 拜见骆医生 拜见骆医生(1) 经过那天的不愉快,冯娆很长时间没去找过骆羽,她内心里希望时间可以淡化一些不悦,等待骆羽平静后的再次约会,但事情并非如她所愿,于是她坐不住了,带着这份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跨进了那公司的大门,那办公室里很静。她想肯定像以往那样,只他一人在。 终于她看见了他,他坐在办公桌前,可能是听见了脚步声,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正如她原先预料的,他的目光很冷淡,如同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样冷淡。对此她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她开始微笑,她能够觉察到自己笑得很自然很成功。 这很关键。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她微笑着说道。 他没做声,但她觉得这没什么。她继续朝他走过去,当她绕过服务台背后的屏障,正想说你怎么这么多天没去我那儿呢,却一下愣住了,那脸上的笑容随即僵滞,嘴巴半张着,想说的话已经滑到喉咙口,结果卡在那儿出不来—— 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匡小岚竟然也在这儿。 与此同时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原先还以为仅仅是惹他不高兴而已,却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她觉得又一次被愚弄了。那陡然升起的羞辱与恼怒使她把理智踢到一边。 匡小岚此时正在收拾办公室,见到冯娆,她明显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又立即动手忙活,没有与她搭讪。冯娆两眼狠狠地盯着她,看到这个女人她就来气,她曾经可怜过她帮助过她,没想到这个靠她施舍的女人竟有朝一日成了她的情敌。 她真想冲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咬她几口。 这时候骆羽说话了,“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冯娆想等着听下文,可他只说了这半句。从他那语气中她听出她再一次失去了他,她明白,这一回可是彻底失去了。好在她不再爱他了,看到匡小岚的那一刻她就不再爱他。 “真是没想到!”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 “你来,你过来我跟你说。”骆羽边说边朝服务台那儿走去。 她原以为骆羽会带她去底楼的厅堂,可他只是坐在服务台那儿的长沙发上。 “坐。”他说。她本不想坐,结果不知怎么却坐了下来。 “你还要跟我说什么?”她拿一种很是轻蔑的眼光看着他。 骆羽抽着烟,皱着眉,像是很苦闷,好一会儿都没开口,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说:“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做过努力……” “努力什么?”她明知故问。 “——我知道你很好,我对你的评价也很高……可这跟爱情是两码事。” 她在鼻孔内轻蔑地哼了一声,“没事,你去爱那只鸡好了,我很欣赏。” “我真的是努力过,可我不能做到。” “你要告诉我的就只这些是吗?” “我也认真想过,我们待在一块可能并不十分合适。” “那当然啦,我又没做过鸡婆。” “你别这样说,因为我是认真的,我真的觉得我并不适合你,你应该找一个更爱你的男人。” “这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我衷心希望你能找上一个非常爱你的男人。” “那我也衷心希望你跟那鸡婆待在一起会幸福。” 冯娆一口一个鸡婆,声音很高,她想匡小岚不可能听不见,她要激怒她,最好是歇斯底里地激怒她,这样她就有机会了。她恨死了这个女人。可她装聋作哑,仍在那儿磨磨蹭蹭地收拾办公室。于是她想她这是怕了,她不敢过来。一直到她走的时候,她都没敢过来。 她走的时候骆羽没有送她,他仍然像是很苦闷地坐在那儿。站起身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竟惊奇地发现他很猥琐,他那乱糟糟的短头发,那不苟言笑的很是粗陋的脸庞,那耳朵那鼻子,所有这些她看不出有哪一样是出众的。而她竟然爱他,竟然为失去他痛苦,多么可笑! 话虽这么说,走出他那办公室她还是想哭。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竟会被一个做过鸡婆的贱女人击败。如果说以前她是瞧不起匡小岚,那现在更多的是憎恨。 这件事万一传出去,她脸上将多么无光。她无法蒙受此羞辱,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手里还有骆言姬这张王牌。 算起来已有好多天,骆羽还是没带匡小岚回去。 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也还是不跟她说话,还是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就有些发怵,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他那眼光像在审视她,又像在拷问她。她惴惴不安,感觉自己不是离他更近了,而是更远了。 可就在匡小岚如此伤心、几乎不再对他抱幻想之际,有那么一天,下班后。 收拾完办公室,她洗了脸洗了手,就在她想要拎起背包的时候,他说话了,“你为什么懒得看我一眼呢?” 她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这时候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就站她面前,她能够闻到他的鼻息。“我先走了。”她稍作迟疑,还是说了出来,说完就拎起背包。但她没能走掉,他搂住了她,把她搂得很紧,他吻她,使劲吻她,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吻她。 吻过之后,他们松开了,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刚才接吻的时候憋的。 只是这口气似乎不是从胸腔或者说肠胃中发出的,而是从心上,从心脏里面发出的。 拜见骆医生(2) 这天夜里,她没有回到租住的屋子,她坐着他的车来到他那儿。 他们的对峙到此全部结束。 他叫她别再租房子了,就搬到他那儿,和他一起住。她问:“那你收我房租吗?”他笑着说:“怎么会不收呢,除非你肯嫁给我。”她也笑着说:“那我还是付你房租好了。”他问:“这么说你是不想嫁给我?”她有些忸怩,说:“我们都住在一起了,这跟嫁给你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想正面回答这问题,显然还在自卑,但更主要是他像在说着玩,她怕过于认真了会被嗤笑。 他们开始同居在一起,早上开着车子一起去公司上班,下了班又一起回到家。 回到家匡小岚就给他做饭,做两个人的饭,这样他们只有中午在外面吃,晚饭和中饭都由匡小岚一手操持。感觉还真跟结了婚没什么两样。匡小岚做饭的时候,骆羽要给她帮忙,她没要。“你去看书吧。”她说。骆羽说:“我都工作一天了,你还叫我看书,怎么看得进呢。我得干些别的调剂一下呀。”她便又说: “那你去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才有劲头工作。”不管骆羽说什么,她都一概不要他干,“我喜欢做饭,以前弟弟跟我住在一起,我也是这样做饭给他吃的,从不要他帮忙。”骆羽说:“那你不是太辛苦了吗?”她笑了,“做这么点儿事怎么能叫辛苦呢。”她并不觉得辛苦,但还有半句话没说,那就是即使再苦再累,只要是为了他,她都心甘情愿。 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必须让他认识到她的价值,最好是能让他觉得少不了她,他如果真想娶她,这些是至关重要的。可在他们同居的这些天里,他从未说过。 她那像气球一样膨胀的希望虽没爆裂,但看得出那皮质已越来越薄,越是膨胀那皮质就越是薄。 吃完早餐他们去上班,他开着车子,她坐他边上,两眼望着前方。他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她忙扭过头说:“没有啊,我怎么会有心事呢?”这时候车子正好遇上红灯,停下,他两手松开方向盘,伸了个懒腰,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肯定有心事。”她的脸有些微红,说:“我真的没有,要有我会不告诉你吗?”说完她试图朝他笑一下,没笑出来。 绿灯亮了,他重又开动车子,专心致志地开着,不再追问她。 他为什么就不肯说出来呢? 车子开到苏州河边上,她有些紧张。他很少从苏州河边上走,这是他自己说的。 终于,车子开到她所熟悉的那个路段,开到了那座废弃的仓库下面,并且一下子慢了下来。 “是这座房子吗?”他说。 “是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抬起头朝那房子看去,发觉他也在看。 “他还住这儿吗?” “我听吉米说他已经搬走了……这座房子给一个画家租了下来,一个刚从澳大利亚回国的画油画的,他把这整座房子都租了下来,作为工作室。” 骆羽说:“对,这苏州河边上有很多这样的画室,而且一律都是这样老旧而废弃的仓库改建成的,很多回国的画家都喜欢这类有点欧陆风格的房子。” 他顿了顿,说“一切都结束了。”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有些迟疑,不想接。骆羽看了她一眼,说:“是谁?” 她说:“是我弟弟。”她接了。 “姐,你在哪?” “我在车上。” “……你能到学校来一趟吗?” “干吗?” “我又遇上麻烦了……上次赔钱起了连锁反应,又有一个女朋友的父母要告我,要我赔钱……” “……” “姐你听见了吗?你在听吗?他们说要我赔10万块钱,否则就告我进监狱。” “你哪来那么多女朋友?”匡小岚有些愠怒。 “还是以前的,本来没事,可她见我上次赔了钱,就也要我赔……” 没等他说完,匡小岚就叭地把手机关上了,不想再听,但更主要是不想让骆羽听到。 骆羽问:“你弟弟找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说,“我懒得理他。” 骆羽有些诧异,“他没钱用了是吗?” “不是。” 骆羽看出她明显在生气。她告诉骆羽,她不想再管弟弟的事了。“他太让我失望,”她说,“他一点也不争气,他在学校的成绩已经变得一塌糊涂了……” 骆羽说:“怎么会这样呢?”她摆摆手,说:“我烦了,不想再提他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你有事吗?” “没有啊。”她想听他做些什么安排。 “那我明天带你去见我爸,好吗?” 她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晚,但她也还是比他先起,像往常一样,她做好了早餐。吃早餐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今天去见你爸吗?”他说:“对呀,你不想去了?”她轻轻一笑,说:“我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吃完早餐,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说:“走吧。” 她有些迟疑,“现在就去不是太早了吗?” “这你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我比你清楚。” “那你等我一下,我化一下妆。” 她化好妆,换好衣服,跟着骆羽坐进车里,朝他父亲那儿驶去。路上车辆很多,礼拜天的车辆似乎总比平常多,这样车速便很慢,开不快。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短短地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经过一个广场,奇∨書∨網她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礼拜天不读书,他们就跑到广场上放风筝。路边,一个老太推着一辆婴儿推车从一扇扇商店橱窗前走过,那婴儿剃着光头,一双眼睛很大很亮。她突然觉得世界是那么明亮新鲜。 拜见骆医生(3) “你爸住哪里?”她问。 “住虹口区外国语大学那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对不起,我忘了。” 她的确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记性也还可以。 “你妹妹今天也在家吗?” “她不在家能上哪儿去?” “那她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吗?你给他们打过电话吗?” “没,用不着打。” “这不是太冒失了吗?” 骆羽看了她一眼,“没必要预先给他们打电话。”骆羽那意思像是说他特意不打电话的,他要来个先斩后奏。为此她不得不担忧,她有个预感,总觉得这次去不会太顺利,要不他肯定会预先打个电话,他不打就证明他也没什么把握。想到这,她那原本就紧张的心更是紧张得怦怦直跳。 距离他父亲骆医生的住处越来越近,她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既激动又胆怯。 “你说,你父亲会喜欢我吗?” “会的。” “可他要是知道了我以前的那些职业呢?” “他不可能知道,我不会告诉他。” “但是你无法保证你妹妹不跟他说呀?” “说了也没事,反正我肯定要娶你,你不用担心。” 匡小岚两手抱臂,没再多问,但她心口仍在怦怦跳着。她那紧张的心已经到了极至。奇怪的是,当她见到他父亲骆医生,那一路上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意外地坦然了,并没像想象中那样局促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他父亲其实是个很和蔼的老人,是那种单看一眼就能让人尊敬的老人。 “你老家在陕西是吗?”那和蔼的老人问道。 “是的,”她回答得口齿清晰,“在陕西与四川的交界处。” 那老人似乎对她的情况很了解,她看了一眼骆羽,不料她看到骆羽的表情也很惊讶。 “骆言姬不在家吗?” “她去了香港,可能再过一两天就要回来了。” “是去她先生那儿的吗?” “是的,”骆医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本来她早就要去香港,就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才一直夫妻两地分居。” “作子女的总是这样。” “你爸爸还待在陕西是吗?” “是的,我又不可能把他接来。”她注意到他没有提起她妈,她想他可能已经知道她妈不在了。 “你一般多长时间回去看他一次?” “……我很少回去,因为他不要我回去,说是在外面挣点钱不容易,全浪费在路上太可惜。” “这倒也是,从上海到陕西,一来一去要好多钱的。”骆医生说道,“只是他一个人待在老家,也太清苦了。” 对此匡小岚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骆医生又说:“我老伴也是生病死的,我作为医生却没能医治好她的病,唉,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匡小岚听后想安慰几句,可不知如何开口。骆医生对她非常了解,想必骆言姬已经告诉他了。她有种直觉,他之所以对她客气,是因为已打定主意不要她做儿媳,肯定是这样。 她的心开始凉了。 “我想你爸肯定伤心死了,”骆医生深有同感地说道,“一下子失去了伴,就很难习惯,这种痛苦要过去很多年才会有所缓解。” 匡小岚低头瞅着鞋子,没做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匡小岚去厨房做饭,她本来不想在这吃饭,可骆羽的意思是吃了饭再走,没办法,她只好走进厨房。骆医生说:“哪用你做呢,我来做好了。”但也没再三拦她。她原以为骆羽会过来帮忙的,她倒不图他帮什么实质性的忙,而是觉得有他站身边(尤其是当着他父亲的面站她身边)心里会安慰些,然而他一直坐那儿没动。 这样,匡小岚在厨房做饭,他们父子二人在客厅说话,中间隔开个餐厅,他们说些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但她知道他们肯定是在说她。他们都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防止她听到。他们像在争论着什么,她尽管听不清,但能够感觉出。 后来吃饭了,她的预感应验了。仨人坐在餐桌前,骆医生似乎比刚才对她还要热情,但她看出骆羽一脸阴郁,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什么话也不说,她便全明白了,知道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受欢迎。 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1) 从父亲那儿回到家,骆羽突然变得老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匡小岚,看得她心口一阵阵发慌。她不知道他父亲对他说了些什么。 骆羽决定娶匡小岚为妻,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坦率地说他以前就有过,只是经过父亲的刺激,他又重新开始审视她。他对父亲说坚决要娶她为妻,多少有点赌气的味道。父亲的告诫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番自己的决定。 回来后他提出了两点要求,匡小岚就明显愣了一下,他当时看在眼里。不再去那家夜总会,她或许很容易做到,可要她不与以前那班姐妹接触,特别是吉米,恐怕有些难度。 她下得了决心吗? 从父亲那儿回来后没几天,吉米就去公司找她,他看到她对吉米不理不睬,他仔细看着,看见吉米先是发愣与不解,继而是生气,非常生气。若不是公司里有那么多人,他猜吉米肯定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他原先只是希望她慢慢地对吉米冷淡,这需要有个过程,没想到她竟狠心地突然就不理她了。吉米临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着她冷笑。他想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到此算是结束了。 下班回家,他原以为她的心情会很沉重,然而她竟同以往一样里里外外都像是很轻松,凭直觉,他知道她在很大程度上是假装的。 “对不起。” “不,我其实早就不想跟她有来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理由,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她不当回事地说道。 “我之所以叫你这样也是为你好,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对你有什么不良影响。” “不良影响倒谈不上,我还是能够把持住自己的,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关键是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她说的东西我都不屑听,而我说的她又不感兴趣,这样早晚会闹僵的。应该说我跟她好是因为她曾经多少算是帮助过我,她的心还是比较善良的,我主要看重这点。” “那你突然就不理她了,不是说不过去吗?”骆羽那窝着的莫名其妙的火气不知什么时候全消了,他现在开始觉得对匡小岚的要求有点过分。 “问题是我跟她毕竟不是同路人……再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帮助她。” 说到这儿,匡小岚故意把头扭开去,假装去看车窗外的行人,很感兴趣地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某个行人。她想以此掩饰内心的酸涩,怕表现在脸上给他看出。 她觉得自己已经自私到极点,为了骆羽,她几乎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甘愿抛弃。如果骆羽嫌弃她有那么一个弟弟,那么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她也照样会… …她不敢往下想。 她那么狠心地不理吉米,应该说是做给骆羽看的。尽管她甘愿为骆羽抛弃一切,但不可能一下就讨厌吉米,厌恶吉米。她在狠心地不理吉米的时候,希望吉米能够看出她只是在做给骆羽看,可惜吉米没能看出,她发现她真的生气了。她内心不安。 当然她还是尽可能在骆羽面前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路上她假装轻松地和骆羽说着话,回到家,她像往常那样立刻就动手做晚饭,炒菜的时候她发现盐不多了,便想这倒是个机会。 “我去买一袋盐。”她对骆羽说。 她来到楼下的街上,在就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袋盐。拿着这袋盐,她边往回走边掏出手机拨打吉米的电话。她要向吉米解释,要请求吉米原谅,她并非真的不想理她,而是纯粹出于无奈,奇#書*網收集整理因为她要过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她早就渴望着的而现在又唾手可得的“文明人”的生活。她想吉米是她的好朋友,就应该能够理解她。况且以前吉米就一直祝愿她能够成功,现在她眼看就要成功了,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吉米不会怪罪她,相反会支持她。当然这首先得有个前提,她必须先向吉米解释清她为什么会突然对她那样,必须先设法让吉米原谅。 电话接通的一刻她有些紧张,害怕吉米真的生气了,那样将会很棘手,然而正如她预料的,吉米的确生气了,气得不轻,从她那冷冷的声音中就可听出。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她一直不接,她从来电显示中看到是匡小岚打来的,就不想接,后来她好歹算是接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找我有什么事!” 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她那冷冷的语调传过来时,匡小岚还是愣了下神,过了好几秒钟才说:“我还以为你不在呢,你怎么隔了那么长时间才接我的电话?” “我刚才在院子里,”吉米的语调依然很冷。“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匡小岚心想还好,她肯听我的电话就说明还有原谅我的可能。“本来我是想专门上你那儿去一趟的,可我现在抽不出身……” “上我这儿来干吗?” 匡小岚有些嗫嚅,“我想当面向你道歉……对不起。” 吉米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没接电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对你那样是有原因的。” “这个我知道,你以为我真比你笨?” “知道就好,我就怕你有什么误解。” “我怎么会误解你呢?你别误解我就好了。” 匡小岚听出她那语调中依然饱含火药味,就有些慌,不知如何才能赢得她的谅解。“你也知道,我一直想过另一种生活。” 吉米不语。 不速之客(2) 她不知道吉米在想些什么。“他已经答应娶我了。” “这个消息可够不上新鲜,”吉米说,“要知道你可是早就告诉过我了。” “是的,我是跟你说过,可那时候总让人觉得遥遥无期,而现在他是明确告诉我,他要娶我,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真的吗?那我祝福你。”吉米说完就径自挂断电话,懒得听她往下唠叨。 我想过另一种生活。这句话她已听匡小岚说过许多回了,以前听着倒没觉得怎么,可今天是异乎寻常的刺耳。说实话她一直把匡小岚当知心朋友看待,她也满心希望她能够混好,满心希望她能够嫁给骆羽。她们不远千里来到上海,最大的希望就是想在这儿立住脚,如果能够嫁给上海人,而且是有钱的上海人,那将是最好不过的。只是她看来已经没这个希望了,而匡小岚有,匡小岚的运气比她好,她也真心祝福她,希望她一蹴而就,从此跃上一个新的台阶。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匡小岚竟然开始嫌弃她鄙夷她,在她有可能嫁给骆羽的时候,她就开始瞧不起她。 她没想到人会变得如此之快。一直以来,只消匡小岚有什么困难,她都会鼎力相助,比方说匡小岚需要钱,她二话没说,就把自己仅有的几万块钱全借给了她。要知道这可是有一定风险的,毕竟匡小岚什么时候能还还是个未知数。 她几乎把心都掏给了她,在这遥远的上海,她希望家乡人能够混出一点名堂。 她一直把她当家乡人看待。而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不理不睬,想到这些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的一番好心算是白废了。她看错了人。 她打开一瓶老甲买给她的朗姆酒,对着瓶口一口气喝低一大截。 门铃响了,响了两下,见她没去开,就又响了两下。她把眼睛凑近猫眼看了一下,奇怪地发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打开门。 那女人在朝她微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冯娆,是匡小岚的朋友。” 那女人始终朝她友好地微笑着,她本想也朝对方友好地笑一下,但听说她是匡小岚的朋友,就怎么也笑不出。“是匡小岚叫你来的吗?”她问。可那女人说:“不,我是来跟你打听一些事的。”那女人微笑的眼中闪动着一丝玄机,令她琢磨不透。她迟疑了一会,还是让那女人进了屋。 “你坐。”在没弄清真相之前,她觉得有必要保持基本的礼貌。 谋杀 谋杀(1) 经过骆羽反复争取,父亲终于勉强同意儿子的婚事。他觉得自己老了,说的话已经没有分量了。还在骆羽小的时候,他就对他严加管教。男孩和女孩不同,不管别人会怎样批评他有重男轻女意识,他都坚持认为男孩在这个社会上有更大的发展空间。骆羽只有四五岁,他就有意识地给他灌输一种自强自立的思想。 他结婚比较晚,三十好几他才偶然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结识赵淑芬,两人一见钟情。等到有了儿子骆羽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儿子一生下来,他几乎就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那种只有男子汉才有的倔强。他打心底里疼爱这个儿子,但他不想宠惯他,那样没用。他总在想,等到儿子走上社会,他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不可能像别的父亲那样对儿子扶持上一把,那么就只能靠儿子自己打拼。 有了儿子之后他又有了女儿,他努力培养儿子严谨的生活习惯,他对儿子的要求从来是一丝不苟的,对女儿则采取较为宽松的教育方式。他从未对女儿严厉过,把女人培养成一个冷峻的像男人那样思考和做事的人反而是件坏事。女人需要可爱,男人需要严谨,这是整个社会的游戏规则。赵淑芬就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他对女儿没有寄予过高的希望,只要她长大后能像她妈就很优秀了。 因此他可以毫不顾忌地宠爱女儿,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只要女儿长得漂亮,嫁个真正爱她的老公,他就不用再为她担心什么。但儿子不同,儿子需要自立,需要在这社会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自从儿子出生以后他就一直严格要求他,对女儿则仅止于疼爱,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儿子身上,然而后来他奇怪地发现这种区别对待竟然起了与他所预期的截然不同的效果,那就是在他的宽松教育下,女儿反而更优秀,毫不费劲就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而儿子经过他再三督促,最后才勉强考进那所医科大学,可只读了不到两年,就读不进了,不顾他的坚决反对,毅然辍学开起了什么电脑公司。对此他也有过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儿子的公司也还算开得比较成功,这多少也给了他一些安慰。他想不管怎样,他总算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舞台,他既然不想从医,那就还是让他按照他自己的兴趣发展吧。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够尽快找到意中人。作为过来人,他深知结婚太晚的弊端,而现在儿子已经三十岁了,他替他急。本来那个叫冯娆的,他和女儿看着都很满意,可儿子不喜欢。对此他也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在爱情问题上,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开明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看中一个在夜总会待过的女人。那女人有着种种劣迹,但儿子不把这当回事,仍然爱她。他真的怀疑儿子是否昏了头了。 就像开车那样,出于惯性会往前冲上一段,他坚决不同意儿子娶这个女人。 然而他的坚持没能阻止住儿子。他明显地感到儿子之所以告诉他说要娶那个女人为妻,只是因为他是父亲,出于尊敬才通报一声。在与儿子的较量中,他不得不服输,又一次妥协了。他真切地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父亲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总算同意了儿子的婚事,可妹妹骆言姬还是不同意,不管骆羽怎么说,她都一概摇头,“我真弄不懂你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当然妹妹同意与否无关紧要,他之所以要耐心做她思想工作,只是在为以后的生活作铺垫,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妹妹成为死对头。看来一时间无法说服妹妹,他就想缓一缓,心想以后再设法说服她也不迟,反正多的是时间。 两人商定好在11月8日结婚,只有20多天,在这些天里,他们需要请泥瓦匠来砌出两堵墙隔成个新房,然后还要买各种新婚用品,还要布置房间,时间之紧可想而知。因此第二天他们就联系了一家装修公司,得首先把房间弄出来。第三天那装修公司就派了几个泥瓦匠过来。问那几个泥瓦匠弄出一个房间需要多长时间,那些泥瓦匠说很快的。他俩算了算,在11月8日之前把所有这些全搞定,也还来得及。当然这有个前提,必须每一环都套得很紧,不能出差错,否则的话婚期只能顺延。于是骆羽也说的确太仓促了点,匡小岚却没附和,她暗暗想,如此仓促对她反而是件好事。她希望尽快结婚,越快越好,就像她眼看要够着并抓住某样东西了,那么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抓住,只有真正抓在手上并且是牢牢地抓在手上她才会放心。 那些泥瓦匠干起活来很利索,只短短几天,两堵墙就砌成了。不过那只不过是个毛坯,要装修还得过几天,得等刚砌的墙体干了。在这等待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两人都很空闲,骆羽就说趁这几天跟她回一趟老家,把她父亲接过来参加婚礼。骆羽早就叫她打电话给她父亲,在他们商定了结婚日期后,他就催她打电话回去,她说打了,早打了。 “他肯来吗?” 匡小岚支吾道:“他说看情况,如果不忙就来。” “怎么会呢,”骆羽不信,“他怎么会对女儿的婚礼也这么随便呢?” “你不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骆羽想了想,说:“他可能在生我的气,我再过几天都就要成他的女婿了,可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去看过他,他肯定是生气了。” “不,你还不理解我爸,我爸其实真的是个挺随便的人,他从不考究别人,你看我和弟弟这么多年从不回去,他也从不计较。” 谋杀(2) “可我总得去见见他呀,作为女婿我怎么能连岳父的面也不去见呢。” “你别急呀,反正早晚会见到他的。” 骆羽说:“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就说我这几天要去看他。” 电话机就在面前,匡小岚迟疑着没动。“我看你还是别去了,以后再去不是一样吗,他都答应过来参加婚礼了,你还跑了去干吗呢?” 骆羽说:“他真的答应来参加婚礼了?” 匡小岚说:“是的,他说他会尽可能赶过来。” “可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去一趟,”骆羽说,“我总不能让老丈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见我的面吧,这还像什么话。” 匡小岚没吱声。 “我说你还是应该给他再打个电话,你现在就打,告诉他我要去见他,也顺便把他接了来,你不是说他从没出过远门吗?让他自己摸了来可能有些困难。再说我们也不放心。” 匡小岚像是有些分神,坐着没动。 “那你把电话号码给我,”他说,“我来打,不用你说什么总行了吧?” 这时候匡小岚的脸已绷得越来越紧,像是用针戳一下就会爆了。“你把电话号码给我呀,”骆羽说道,“你这是怎么啦?”骆羽的话刚一说完,匡小岚就哭了,骆羽就更是不解,说,“你哭什么呢?你怎么了?”这时候匡小岚是号啕大哭,哭得异常伤心。 “你不知道,”她哭着说,“我是骗你的,我爸已经死了,不在了,我说他还活着是骗你的,他其实早就去世了。” 骆羽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意外,他睁大了眼睛,说:“怎么会呢,你爸你妈怎么会都去世了呢?” 匡小岚还是哭泣着说:“是的,他们都去世了,要不我和弟弟怎么会一连这么多年不回老家呢,他们要是还在的话,我们会不回去吗?” 骆羽半天没再开口,他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太意外了,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他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她说,“他开着农用拖拉机从半山腰的石子公路上滚了下去,他多喝了酒,我跟你说过,他喜欢喝酒,特别喜欢喝酒。” 骆羽为这个不幸的消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稍停,他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出来一直不告诉我呢?”他那语气听上去像是有些怀疑。 “那是因为我爱你,”她边哭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而爱我……” 骆羽心想这真是个心细的女子,他动情地搂住她,以便让她感到温存。“你其实用不着这样。”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至此,骆羽更爱匡小岚了,他实实在在地感到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要是换了别的女孩,肯定早就给生活击垮了,然而她毅然带着弟弟不远千里来到上海,为了生存,为了把弟弟培养成人,她实际上担当了母亲的职责,含辛茹苦,又要拼命打工又要照顾弟弟……他觉得她的经历几乎可以写一篇长篇报道,可以上报上电视。他真的从内心深处被她感动了。 然而后来他还是觉出一些蹊跷。大约过了一两天,他和她说起她弟弟,“你怎么到今天还不叫你弟弟来玩呢?连公司也不让他去?”她听后不做声。 “你应该让你弟弟来玩,”骆羽又说,“我们都快结婚了,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你应该相信我会对他很好。” “这我知道。” “可我总觉得你的顾虑太多,你像是害怕什么,其实根本没这必要。”骆羽想起自从她弟弟去了一两趟电脑公司以后她就再也没让他去过。“你弟弟很帅,不瞒你说,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可我弟弟不争气……”匡小岚欲言又止。 “可我觉得他挺好的呀,他什么地方不争气?” 匡小岚不说。 “你应该叫你弟弟过来,比方说礼拜天,你就应该叫他住这儿来。要知道一到礼拜天,其他人都回家了,就他一个人待在学校宿舍,可想而知是多么冷清凄凉。” 匡小岚还是好歹不吭声,就像前几天提起她父亲那样,那模样很局促。这就让骆羽百思不得其解,“你不认为他应该住我这儿来吗?”匡小岚咬起了嘴唇,那模样越来越局促。他两眼盯着她,弄不懂她这是为什么。“你放心,我会对他很好,会像你一样地爱他。”说到这儿,他发现她又哭了,她那眼里流出了泪。 “你这是怎么啦?”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她终于哭着说了出来,“他真的让我很失望,他不学好……” 她告诉他她弟弟在坐牢,为什么会坐牢在哪里坐牢她都统统说了出来。 “你是说要赔那女孩10万块钱所以才去坐牢的吗?” “是那女孩的妈硬要赔的。” “那不是没多长时间吗?你为什么就不对我说呢?你要跟我说了,我不肯定会帮他把这笔钱先垫上的吗?那样他就根本用不着去坐牢。” “我也相信说了你肯定会想办法帮他的,可我就是不敢跟你说。”匡小岚哭得更响了,不过这一次骆羽没再被她的哭泣打动,他点上一支烟,很是冷静地瞅着她,不再说什么。 他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从她那方面分析来看,她像是很有理由,并且她也说出来了,她之所以不肯告诉他她父亲死了,是担心他因此可怜她,她不想被他可怜,她的性格似乎也正是如此;她迟迟不肯说出弟弟坐牢一事,原因是怕他瞧不起她,她本来可以求助他,她弟弟也完全可以免于牢役之灾,可是为了面子,她宁肯让弟弟去坐牢。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因为她爱他。然而他却不这样想,至少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事件。他想她瞒得够紧的,如果不是临近结婚,她无疑还要继续瞒下去。这就像最初那样使他感到她挺神秘。 他几乎有些害怕,感觉她并不是一个缺乏心计的单纯的女子。 谋杀(3) 在等待墙体干了好装修的这几天里,他们一下子变得异常冷静,彼此都不怎么说话,在这相对的沉默中,匡小岚的心其实已经吊到嗓子眼,她害怕他不再爱她不再娶她。骆羽越是沉默,她就越是害怕。她分明看出他在犹豫。这种犹豫忽左忽右,就像天平一样,处于摇摆中,当然最终会静止下来,那就要看他静止之后是停在哪一面。 在这提心吊胆的等待中,那两堵新砌的墙基本上已干了,装修公司重新派来了人。应该说这对匡小岚是有利的,她希望那装修公司尽快来尽快把新房弄好。 她注意观察骆羽,发现他很配合,装修公司叫买什么材料,他就买什么材料,他压根就没有半点停工的意思。不过她也想,或许这并不能说明问题,既然那两堵墙已经砌起来了,他就肯定会坚持装修好,毕竟让那两堵毛坯墙竖在屋子里不怎么雅观。 骆羽去买材料的时候,她自然也跟了去,他们一起商量什么材料好、应该用什么材料等等。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变得很多,但她认为这是中性的,他充其量只是在跟她谈论材料的价格与质地,并不涉及其他。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忽然说,“去看看你弟弟吧,他不能出来喝我们的喜酒,那是没办法的,但我们应该去看看他,应该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他。”她这才确信他仍然爱着她,仍然要娶她。 他们是在星期三的上午去看弟弟的。吃过早饭,他们先来到公司,骆羽先是把这一天的工作布置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匡小岚,对那些员工说,“我们出去有事,可能要到下午才会来。”那些员工都会意地笑了。 尽管骆羽至今没公布他和匡小岚的恋情,但这一秘密早已为大家洞悉,已经是不成为秘密的秘密了。当然最先知道的是邹静,但她除了跟冯娆通风报信,并没在其他人面前声张。 她仍在冷眼旁观,隔上几天,她就会应冯娆之约通上一会儿电话,把所看到新近发生的有关骆羽和匡小岚的事悉数通报一遍。她对老板并没多大意见,只是看不惯匡小岚,尤其看不惯她半道上杀出来抢夺别人的男朋友。从她的行为准则来看,这是极其不道德的。如果冯娆还没与骆羽谈上,那她相信她也会像其他同事那样对匡小岚由衷地祝福,可问题是冯娆硬是给匡小岚挤了出去,她相信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女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她替冯娆委屈,尽管她已经看不出冯娆与老板继续和好的希望,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帮帮她。 骆羽在对员工们说要和匡小岚出去有事时,就感觉出那些员工已经知道了他和匡小岚的恋情,对此他也不想掩饰。 看到那些员工们会意的笑脸,最乐的是匡小岚。她突然之间有一种名正言顺的感觉,如果说以前爱着骆羽是偷偷摸摸的,那从今以后她就用不着再如此小心了。 带着这份欣喜的心情,她坐上骆羽的车和他一起朝上海市第一监狱驶去。一路上她都被那份欣喜的心情主宰着,没有多想,可是当她来到那所监狱,她见到弟弟匡小初,那原本欣喜的心情就一下子变得很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看到弟弟穿着囚服,剃着光头,弟弟剃光头的样子很难看。弟弟走进那个摆着一张桌子几张凳子的接见室时,狱警给他打开了手铐。弟弟坐到他们面前,面对面和他们坐着,却不看她,他看了眼骆羽,却不看她,她就知道他在恨她。 弟弟朝骆羽看去的时候,她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她本来还想说,你应该喊他姐夫,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只是看到弟弟那漠然的眼神,便没说出来。 “我们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这时候骆羽说道。 “谢谢!”弟弟总算开口了,还是没看姐姐一眼。 “本来你姐姐早就要来看你了,是我没同意,因为前段日子公司太忙了。” 弟弟没吭声。 “判了5年是吗?”骆羽又说。 “是的。”弟弟回答。 “那还不算太长,5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不要太焦心,要认真接受政府对你的改造,争取尽早出来,”说到这儿骆羽看了一眼匡小岚,“我和你姐姐都希望你能尽早出来,你也别担心出来以后没有生路、找不到工作什么的,我和你姐姐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应该知道你姐姐一直在爱着你,她经常跟我说起你的事,说她就是放心不下你。” 匡小初低下头,不吭声。 “我和你姐姐下个月的8日就要结婚了,”说着,骆羽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东西,“很可惜你不能去喝喜酒,所以我们商议带一些糖给你吃,这是我和你姐结婚的喜糖。” 骆羽注意到他说到要和匡小岚快要结婚时,他并没表现出什么意外,就猜匡小岚肯定以前跟他说过什么。 匡小初瞥了一眼那包摆在桌上的喜糖,没去动,也没说什么。见他始终如此冷漠,匡小岚禁不住哭了,轻声哭泣。“姐姐并不是不爱你,”她流着泪说道,“现在只剩你一个是姐姐的亲人,姐姐会不爱你吗?姐姐对你严厉是希望你好…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了,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她现在觉得狠心让弟弟来坐牢不管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都一概是错。“你在恨姐姐是吗?”她又哭着说道。 匡小初咬了咬嘴唇,说:“没。” 见弟弟总算肯开口跟自己说话了,匡小岚感到一丝安慰。“你要恨姐姐的话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姐姐不会怪你。” 谋杀(4) “不,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你真的不恨姐姐?” 匡小初又咬了咬嘴唇,说:“不恨。” “可是姐姐对不住你,如果姐姐不是……不是……你就不会来坐牢,姐姐不好。” 匡小初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姐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死去的妈……妈就是放心不下你,说你还小…… 姐姐答应过妈要照顾好你,可是没有做到……”说这些话的时候,匡小岚已是泣不成声,她闭着眼睛,那闭着的眼里在一个劲地流出泪。如果她此时睁开眼来,那就会看见弟弟也在流泪,她一提起死去的妈,弟弟就也止不住地流泪,可是当她后来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弟弟却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对此骆羽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们姐弟二人如此动情流泪,他也很受感动。只是他发现他们只字未提死去的父亲,直到临走,他们也没提及,这就多少让人有些纳闷,他于是猜想他们很可能跟父亲没什么感情。 临走,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弟弟一遍遍地说,“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所有的气恼与怨恨在一瞬间就得以化解。骆羽把头扭开去,不忍看这一幕。 结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匡小岚的心情也像是开始稳定了,她不再像原先那样时不时地伤感。面对结婚的喜悦,她的任何伤感都变得毫无道理。她开始沉浸在有生以来最大的幸福中。 “要是我妈妈还在就好了。” “那当然,她离开得太早了,我妈也是。” “我妈在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我结了婚,就把妈接过去一起住,让妈也过几天开心日子。” “你妈在的时候过得不开心是吗?” 匡小岚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 说到这些,匡小岚又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伤感,好在很快她就克服了。她说: “不知你有没有看出,我其实挺适合做相夫教子那类女人的,我想过安逸的生活,想做个通常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别看我块头这么大,我其实还是喜欢做个小女人的角色。”说到这儿她笑了,但骆羽没笑,她也没在意,继续说,“结婚以后,我想给你养个胖小子,长得像你一样的胖小子。” “你想得可真多。” “当然啦,这些可是近在眼前的事,能不想吗。”她仍然幸福地微笑着,“我要把你们两个服侍得好好的,要让你们一个安心工作一个安心学习,你们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就像是一根轴,我在拼命围着你们转。” 骆羽没吱声,她不由得问道:“我什么地方说错了是吗?” “我并没要求你这样。”骆羽说。 “可我喜欢这样呀?我就是想把你们侍候得好好的。” “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最好是能对我的工作和事业有所帮助,我不希望她只是像个佣人那样帮我洗洗刷刷做些家务,那还不如直接请个保姆呢。” 匡小岚低下头说:“我知道了。”她原以为说出这些会让骆羽高兴,没想到他竟一句话把她什么都否定了。 这时候骆羽又说道:“公司现在正着手第二步发展计划,打算迁址浦东,招兵买马扩大规模,至少是现在的两倍。公司大了,事情也就多了,许多事情需要由专门的人去负责,再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兼干几个人的活是不行的。” 匡小岚说:“那是。” 骆羽说:“到时候我想叫你做副总经理,具体负责公司财务和一些日常事务,你觉得能够胜任吗?” 匡小岚有些惊讶,“我不知道。” “那就做下来看,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胜任的,关键是你自己首先得要有信心,没有信心什么事也做不成。” 匡小岚便又说:“那是。” 房间已经布置好了,新婚用品也已买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他们开始着手发送请帖。他们一共买了好几扎请帖,可一概都是填的骆羽那方面的朋友和亲戚。骆羽说:“你不填几张吗?” “我填了也没处送,”她说,“我在这边又没什么亲戚朋友。” “可你老家不是有一些亲戚吗?” “我不想叫他们来。” “是因为路远吗?” “也不全是,”她皱着眉头。“我都这么多年不跟他们联系了,还请什么呢? 再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他们对我和弟弟并不算好。” “你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来参加婚礼怎么行呢?” “你有些遗憾是吗?” “不是我遗憾,而是你,你过后想想会后悔的。好像没有哪个女人会在结婚那天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 “可我没必要跟他们一样呀?” “不,我不是要求你跟他们一样。” 骆羽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他叫她请些亲戚朋友来参加婚礼,纯粹是为她考虑,她父母都不幸去世了,惟一的弟弟又在坐牢,不可能来参加婚礼,再要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总给人感觉有些凄凉。但她坚持一个人也不请,他便只能由着她。这样所有的请帖上都是写的骆羽的亲戚和朋友,也就自然由骆羽去送,匡小岚不曾送出一张。 送完请帖,结婚的日期已是近在眼前。骆羽一般是在下班后开着车子跑出去送请帖,一送就是几张,回到家天通常黑了。他一连送了好几天才送完,当他最后一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匡小岚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早就凉了。 谋杀(5) 吃饭的时候,匡小岚忍不住说道:“还有两天了,再过两天我们就要结婚了。” “你激动吗?” “能不激动吗,我可是马上就要成为新娘了。” “成为谁的新娘?能告诉我吗?” “我不说,我怕说出来你会吃醋。” “没关系,你说吧。” “你不吃醋?” “我保证不吃醋,你说吧。” “那我就告诉你,我要嫁的人姓骆名羽,叫骆羽,你这下吃醋了吧?” “你干吗要嫁给他呢?” “我不知道,我可能是昏了头了,你要是肯娶我的话那我就嫁给你不嫁给他。 你肯娶我吗?” “可我已经有了老婆了呀?怎么还好娶你呢?” “你老婆是谁?” “匡——小——岚。” 他们开着小孩那样稚嫩的玩笑,说到这儿,两人都再也憋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骆羽丢下碗筷,把匡小岚抱了起来,吻她。吻罢,两人竟不由得都脸红了。 他们同居了这么久,不知为什么单单接这个吻就会脸红。骆羽抿了抿嘴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不,是手机响了,听铃声是匡小岚的。“去接电话吧。”骆羽说。 匡小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是冯娆打来的,是她的电话号码。”骆羽疑惑,问:“她干吗要打电话给你?”匡小岚也满脸疑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时候手机不响了,或许是见响了没人接,对方就挂了。 “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 “我不知道呀,要不要给她打过去问问?” “她都挂了你还打什么呢。” “有可能是打给你的呀?” “那她怎么打到你的手机上?” “但她不可能找我呀,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呢?”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匡小岚看了眼骆羽,骆羽说:“你接。”于是匡小岚接通了,“喂——”她感觉出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她其实已经不用怕了奇www书Qisuu网com,再过两天,她就将成为骆羽的合法妻子,光明正大地成为骆羽的合法妻子,还用怕什么呢?但她就是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声音依然颤抖,见对方好一阵子没开口,她又说道:“是冯娆吗?”她好生奇怪,她知道对方肯定是冯娆,可她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在以默不作声的方式恐吓她吗? “谢谢你还知道是我。”冯娆说话了。 听到冯娆的声音,她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她瞥了一眼骆羽,“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恭喜你呀,听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是吗?”匡小岚追问。 “对了,算你还是够聪明的。” 匡小岚又看了一眼骆羽,骆羽始终在看着她。“那有什么事你快说呀?” “你要我在电话中说吗?这样好像不怎么安全。” “到底有什么事呀?” “你要不想大意,那就最好还是上我这儿来,上我屋里面谈。” “明天行吗?” “不,我要你现在就过来。” “那你得先跟我说是什么事呀?” “你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匡小岚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她叫我上她那儿去一趟。” 她对骆羽说。说到这儿,她的脸色已变得煞白,凭直觉,她意识到有什么不祥之事在等着她。但她没把自己的担心说给骆羽听。 “她没说什么事吗?” “她只说去了以后再告诉我。” “那你去吗?” “既然她叫我去,我怎么能不去呢?” “现在就去?” “对呀。” “那我送你去,我跟你一道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不好,她又不可能把我吃掉。” “可我看出你好像有些害怕。” “真的吗?我看上去真的很害怕是吗?” “当然你能够不怕最好,正如你说的,她又不可能吃掉你。” “是的,我想她不会拿我怎样。” 匡小岚换上鞋子准备出去,骆羽又说:“我还是送你去吧,我可以把你送到她那儿不进她的屋。”匡小岚很勇敢地说道:“没必要。”见她执意不要自己陪了去,骆羽就说:“那你把手机带上,万一有什么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匡小岚说:“嗯。” 匡小岚走出门的时候骆羽又说:“速去速回,别耽搁得太久。”匡小岚听后照旧说道:“嗯。” 离开骆羽的屋子,匡小岚突然有些后悔,她想她或许应该让骆羽陪了去,她为什么就不让骆羽陪了去呢? 她倒了一趟车,赶过去乘地铁,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可地铁依然很忙,几乎每一节车厢里都挤满了人。 就这样她来到了浦东,来到了冯娆所在的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应约敲开冯娆的屋门。冯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准会来。” 冯娆本来只是想去夜总会打听一下匡小岚的历史,抓住她更多的把柄和隐私。 只有这样,她的报复才能成功,也才能够出一口窝囊气。只是万万没料到如此一来她竟捅出一个天大的黑洞,她觉得黑洞用在这儿再贴切不过。 她说你来,我有事要跟你面谈,匡小岚就紧张了,她便知道吉米跟她说的那件事千真万确。 谋杀(6) “知道我叫你来要说什么吗?”匡小岚刚刚在她的屋子中站定,她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匡小岚佯装镇静。 “不,你并不笨,我知道你一接到电话就准猜到了。” “什么事你说呀,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信你会笨到这种程度,你应该对那件事挺敏感的。” “到底什么事呀?” “看来你是硬要我说出来了,我要不说你可能还以为是在诈你呢。那我老实告诉你,你现在最大的把柄已经落在我手里,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底细,知道了你为什么会逃到上海来,明白我说什么了吗?”说到这儿冯娆轻轻笑了一下,如果面前有块镜子,她就会看出自己笑得有多阴险。“我看你装傻的本事可真练到家了,毕竟这么多年你一直装了下来,可你现在再装已经没用了,你有勇气告诉我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匡小岚意识到她最为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她严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眼看就要被人戳穿了,但她仍然固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想轻易言败,只是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底气明显不足。 “不,你明白,我知道你一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要不你就不会连夜赶过来,不会这么急切地赶过来。” 匡小岚不语了,她清楚冯娆的确什么都知道了。 “你还以为我是在诈你吗?要我一五一十说出你爹是怎么死的经过吗?”冯娆的声音洋洋自得,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声音。那一声音似乎在宣告:你失败了,你已经彻底失败了! 匡小岚彻底软了下来,一言不发。 “这下总相信了吧?”冯娆趾高气扬地看着她,“你要知道,为了打听你的底细,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 匡小岚始终是那样定定地站着,不再轻易说话。她那双眼睛也不再直视着冯娆,她想到了吉米,只有吉米知道她的事情,旁人她一概没有说过…… 这时候她就异常后悔,不仅仅是后悔当初告诉了吉米,更后悔她一时马虎了大意了,她要是不对吉米不理不睬,很可能就什么事也没有。 “她真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你说谁?” “吉米呀。” “所以我说你是聪明的。” “你别跟我绕圈子,你说,你想以此要挟我什么?”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呀,我怎么会要挟你呢?” “别假装斯文了,你说,你想要我怎样?” “那好,我们是聪明人说聪明话,既然你直截了当地问我,我也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之所以拼命打听你的底细,就是不希望看到你跟骆羽结婚,你要不听我的劝告一味跟他结婚,可别怪我把什么都说出来。”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叫我别跟骆羽结婚吗?” “要知道你可是从我手上把他抢走的。” “可他已经不爱你了呀?你敢说我不跟他结婚他就一定会娶你吗?” “不,这不是他肯不肯再娶我的问题。我也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早就瞧不起他了,就像瞧不起你一样地瞧不起他,因此就算他再想娶我我也不会答应。” “那你干吗还不肯放过我呢?你干吗就不可以做做好事成全我呢?” “这得问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我手中抢走?” “那是因为我爱他。” 冯娆冷笑了两声,说:“爱他?你以为我相信吗?别人会相信吗?从一个鸡婆而且还是杀人犯的嘴里居然也会吐出爱字,这可是够新鲜的。” “可我真的是爱他呀,我没骗你,而且不光是我爱他,他也爱我。”匡小岚并没被她的嘲弄激怒。 “那好,我就是想看到你们相爱,你们爱得越深我越欣赏。” 匡小岚听出她的话里满是歹毒的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得问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从我手上把他抢走呢?”冯娆重复道。“难道只有你爱他我就不爱他?我至少那时候是爱着他的呀,你真不知道?”说到这儿,冯娆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匡小岚表示出一些歉意,她说:“对不起,我承认我错了。可事情也并不像我们通常以为的那样简单,因为你得承认骆羽也爱我,要不我和他之间就没戏… …”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的话,就会明白他爱我可不全是我的错。” “那么说来说去也还是我不对了?你从我手上把他抢走居然也还理由十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你胡乱瞎扯,你说,你到底肯不肯放弃与骆羽结婚?要知道我只要一说出来,骆羽就肯定不会再娶你,这还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在后面等着你,不是枪决就是终身与铁牢为伴,别忘了你可是有命案在身的。” “那你把我的事跟别人说了吗?” “目前还没有。” “什么人也没说?” “那当然啦,要不我干吗叫你来呢,你应该知道我的心并不坏,我当初可是免费让你在这屋里住了那么长时间,谁还能够对你做到这一点?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以怨报德,不由分说就把我的男朋友抢了去,你好狠心。我要是也像你这样狠心的话肯定已经把你的秘密捅了出来,我也用不着报警,只消透露给一些报纸杂志,你就会一夜之间成了名人,你想成为名人吗?” 谋杀(7) 冯娆说完满脸讪笑地瞅着匡小岚,匡小岚好半天没做声。 “你说话呀,告诉我你是想结婚还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不与铁牢为伴?” “那我要是答应你呢?你真保证谁也不说?”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能做到,你要跟他藕断丝连若即若离,也就别怪我不客气。” “可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呀?我突然一下子就不理他,没有任何原因与理由,他怎么会接受呢?” “这个不用你管,我只要你答应保证做到不跟他结婚不与他有任何接触。你能做到吗?” “让我想想。” “现在已经没时间给你想了,我需要你立刻回答我。” “可他要是追着我问为什么呢?” “你就说是我阻止你们结婚的。” “可他仍然会怀疑呀,你怎么阻止得了呢?” “你就说我对你歇斯底里,就说要不然我会杀了你。” 匡小岚摇摇头,“他不会相信的。” “没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可他要是不信要是追根刨底不就麻烦了吗?” 她们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相当平和,像是一对战友,或像是一对同僚,为了共同的利益在秘密策划着,商议着。这多少有些滑稽。冯娆就禁不住想笑,太可笑了,说出去简直会笑破人的肚皮。她觉得匡小岚也肯定意识到了这可笑的一面,于是她说,“你坐吧,坐下来我们好好地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不追着你刨根问底。” 她率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可匡小岚没坐,像是犹豫着,但最终没坐。她也没必要对她过分客气,就自顾自坐着,可是突然间她害怕了,她坐着,匡小岚犹豫着不坐,站她面前,她仰起头朝她看去,看见她的眼里没有丁点儿同僚的意思,她就下意识地害怕了。 她想,她已经彻底没救了。当她仰起头看见匡小岚眼里闪过一丝熟悉的东西之后,她就立刻知道已经晚了。她承认自己不是匡小岚的对手,这分为两方面,就智力而言,虽然她是大学生,比匡小岚学到的书本知识多得多,可并不见得智力就比她发达,智力并不与书本知识成正比;另一方面是体力,她的体力更为逊色,远不是匡小岚的对手。她惊恐地刚想站起身,匡小岚就一把卡住了她细细的脖子,死死地卡住……她手脚并用,乱抓乱踢,但这谈不上搏斗与反抗,因为她充其量只是像只鸡或鸭那样纯粹是在做最后的扑腾、最后的挣扎。从来就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与人搏斗,她所学到的书本知识在这儿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意识并非不清晰——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死定了。 谁把门关上了 谁把门关上了(1) 小岚背着篓子,小初没背,他只扛着一把割刀,割刀的柄很长,跟他的个子不相上下。小岚走在前面,小初走在后面,小岚觉出他在磨磨蹭蹭,就回过头说:“你快点呀。”小初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不吭声。小岚继续在前面走,走了一会儿,回过头,见小初落得更远了,就坐地上等他。 “你这是怎么啦?”小初走到面前,她问。 “还是别去了吧,姐。”小初的声音很轻。 “怕了?” “不怕。” “那为什么不敢去?” “就一定要去吗?” “我随你,你要怕就别去好了,我一个人去。” 小岚站起身赌气似的往前走,她走的时候注意到小初站那儿没动,走了一段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发现小初竟然跟在后面,像刚才那样远远地跟着。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儿她有些后悔。等她爬到那座山坡上,卸下背篓,刚想坐下喘口气,就见他已经赶到了面前,他并没有落得太远。 山坡上很静,只听到飒飒的风声。小岚第一次听出这风声有些恐怖。他们都不说话,感觉这刺耳的风声足以湮没一切。他们开始寻找巴豆树。巴豆树细长细长的,不多,但找起来也不是太困难。他们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一棵。小初双手举起长长的刀柄去割,巴豆掉在地上,小岚捡起来放进背篓里。他们差不多把这整棵树上的巴豆都割了下来。 那些巴豆一个个像鸟卵,2厘米大小,略扁,有着3条钝棱,掉在地上发出扑扑的声响。小岚捡起来的时候产生了怀疑,她知道现在还不到采摘巴豆的时节,那些巴豆一个个呈青绿色,通常要等到发黄发灰才有人来采,她于是担心这样采下来是否有用。但小初考虑不到这些,他只管仰着头使劲地割。那些巴豆扑簌簌掉在地上,像下的冰雹,小岚便只顾捡,来不及多想。 后来他们感觉差不多了,就撇开巴豆树,挖起别的药材,挖地黄白芍也挖葛根柴胡。他们把这些药材放在篓子上面,盖住巴豆。他们开始下山,往回走。 回到家,匡云龙正坐在桌子前喝酒,问:“你们去哪里的?怎么连饭也不做了?”小初紧张,小岚说:“我们是去挖药材的。”边说边放下篓子,在匡云龙的眼皮底下放下篓子。匡云龙看了一眼装满药材的背篓,说:“那你也别忘了做饭呀,你不做饭我吃什么呢?”他就着昨晚的剩菜喝着白酒,没有发作。 小岚走进厨房洗了下手,忙着给他做下酒菜。 等到匡云龙吃过中饭又去上班,小岚小初就赶紧从屋里抬出竹梯,把背篓底部的巴豆全倒在屋顶上晾晒,他们特意把巴豆分摊在瓦片堆成的沟壑里,尽可能隐蔽些。后来,他们确信站地上什么也看不见,才放心地把竹梯重又抬回屋里。 小岚想,也许要晒上好几天才会见效。但她现在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她在那天晚上就对匡云龙说:“我和弟弟要去一趟县城。” “去干吗?” “去买书,”她很镇静,“把药材卖了,买些书。” “买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那我们就只卖药材,不买书。” 匡云龙没再作声。为防止他不同意,她又说:“现在药材的价格又涨了。” 第二天,她自认匡云龙已经默许了,就和弟弟背着挖来的药材上了路。去县城有柴油三轮车,突突突地震得耳朵发聋,要三块钱。她和弟弟坐了上去。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时不时可看见有小轿车从街上开过,那种小轿车比人还矮,不知是怎么坐得下的。他们赶到县城的时候已将近中午,就先在一个小摊前吃了碗担担面。然后走到药材公司把背来的药材全卖了,卖了35块钱。抓着这些钱,背着空篓子,他们来到中心新华书店,也是全县城仅有的一家比较上台面的书店,买了一本《中国地图》。《中国地图》有很多种,他们挑了一本最便宜的。 他们在县城漫无目的地转着,以前她经常跟妈一起上县城,次数比较多,小初连这回算上也仅有两次,第一次来他还小,基本上没什么印象了,因此他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城里就是不一样。”他说。 “这还只是小县城,到了大城市就更不一样了。” “大城市有多大?” 小岚想了想,说:“肯定有这几个加起来那么大。” 小初的脸上便有了震惊与羡慕。 城里就只有那么几条街道,他们来回转了好几遍,一点也不觉得腻。后来走累了,他们就坐了下来,坐在一家杂货店门前的台阶上。小岚翻开刚买的那本《中国地图》,一页一页地看,小初凑在边上也看。他们翻到西安那一页,小初就一阵感慨,“西安的街道可真多。”后来又翻到了上海,小初就更是感慨,“上海的街道更多。” 小岚问:“你想去哪里?” 小初答:“我不知道。” 他们直到太阳快落山才返回,坐在颠簸的柴油三轮车上,小初说:“我们要是也能出生在大城市就好了。” 他们回到了家。 他们经常趁匡云龙不在,偷偷爬上梯子看巴豆有没有晒干变色,他们很焦急,一个劲地希望能尽快晒干,越快越好。后来他们总算看见巴豆在变色了,一天天地变色。 巴豆晒干了。 谁把门关上了(2) 他们又偷偷将巴豆从屋顶取下来,剥去硬壳,取出里面的肉仁,捣碎如泥,制成巴豆霜,用纸包了藏在雨靴里,藏在小岚的雨靴里,这样匡云龙就发现不了,他绝对不会知道她的雨靴里竟然藏着某样东西。可奇www书Qisuu网com后来他们还是觉得害怕,万一他无聊了拿起她的雨靴玩呢?这很有可能,自从母亲死后,可以说他就对她产生了兴趣,包括对她拥有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出。比方她偶尔买一件新衣服,他就会很感兴趣,总会不自觉地说这衣服哪好哪不好。为妥善起见,她把那包巴豆霜拿了出来,藏在厨房的草堆里。匡云龙从不进厨房生火做饭,这样一来,姐弟二人就都觉得很安全。 每次做饭,小岚都想把它拿出来,临了又不敢。小初就说:“算了吧,他现在又不打我们了,他已经改了。”小岚便说:“你忘了妈是怎么死的了。” 这样一连过去好几天,小岚都没去拿那包巴豆霜。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勇气。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还藏着一包巴豆霜。 小岚在厨房做饭,匡云龙拎着一袋花生米进去,叫她煮了下酒。匡云龙特别喜欢就着花生米喝酒。小岚说:“好的,我马上就煮。”小岚接过花生米放在一边,匡云龙却并未立刻走开,他就站那儿看着她忙乎。小岚觉出他那目光够猥亵的。突然他说:“你越长越像你妈。”小岚顿时觉得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好在这时小初走了进来,小初一走进来,匡云龙就不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小初坐在灶眼那儿烧柴生火,每次小岚做饭,小初就总坐那儿生火。小岚把花生米倒进锅里的时候看见匡云龙正坐在门口的树荫下纳凉,通过厨房的窗口,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怡然自得地坐在树荫下纳凉。小岚走到草堆那儿,掏出那个纸包,倒了一半在锅里,留一半倒进一壶刚开的白酒里。所有这一切进行得很快。小初像傻了一样地看着。 花生米煮好了,小岚叫小初去叫匡云龙吃饭,小初不敢去,小岚只好自己跑了去。“爸,吃饭了。”她听出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匡云龙喝酒,小岚小初吃饭,匡云龙喜欢大口大口地喝,匡云龙喝酒的时候总喜欢说话,他说:“上次买的酒开始变味了,有些辛辣,做假了,下次再不去那家店里买酒了。”匡云龙边吃花生米边喝酒,见小岚小初奇怪地盯着他看,就说:“你们不吃花生米吗?”小岚小初赶紧埋下头,不做声。匡云龙便也奇怪地看着他们。突然他站起身,像是觉出有什么不对,摇摇晃晃地朝门口奔去,什么话也不说,或许他已经说不了了。见他这个样子,小岚知道毒性已经发作了。经过酒精的浸泡,巴豆霜的毒性变得更强。小岚小初吓得丢下碗筷,连连后退,好在匡云龙只是朝门口奔去,他似乎压根就没想到要找他们姐弟俩算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岚小初才从惊愕中转过神来,他们开始亦步亦趋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匡云龙,他上哪儿去了呢?他们非常害怕,想逃,但又总觉得不放心。他们要弄清他是死是活。他们走出门前的空地,沿着山坡上的石阶往下走去,他们看见了匡云龙,他从山坡上栽了下来,后脑勺栽出一个窟窿,他们胆战心惊地走到近前,发现他已经死了,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匡小岚的脑子很乱,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刚才她做了什么呢。那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她一跨进车厢,那几个人就先后朝她看过来。她没注意到那些人的模样,也压根没心思去注意,而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感觉到他们全都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感觉那是一双双像手电筒一样的眼睛,像手电筒一样发出强烈的光,她于是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挡住那些光亮。 她是在世纪公园站上的地铁,车厢里只有她一个女的,要在平时,她肯定会担心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会不会强奸她,轮奸她,然而此刻她害怕的不是这个— —此刻她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压根没意识到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会有的危险。她想用手挡住那些目光,是因为她觉得那些目光都在怀疑地看着她,对,不是贪婪,是怀疑。总觉得他们像在审视她,她害怕那一双双犀利的目光会穿透她皮肤的表层刺探到什么。她越是想镇静就越是镇静不了,越是想掩饰脸上的惊慌,那些人就越是盯着她看。好在时间不算太长,列车就到站了。 出了地铁她却更是紧张,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这样可不行!可她无法做到,她全身都在抖擞,把冯娆掐死后,她就一直在抖擞。老实说她也不知怎么就把冯娆给掐死了,她或许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以便封住她的嘴,可没想到冯娆是那么经不起折腾,她只在手上稍微用了一下劲,她就给掐死了。她只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流从她的喉管里突突地冒了上来,贴着她的手心强行冒了上来,想掐都掐不住,正在她疑惑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喉管已经软了下来,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软了。这让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可已经晚了,冯娆已经死了,从沙发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翻起了白眼。 她一步步退了出去,没有关门,灯也没关。她踉跄着朝电梯跑去,生怕遇见什么人,好在过道里什么人也没遇上,在电梯上也没遇上。电梯没有在别的楼层停留,也就是说别的楼层都没有人上来,这让她吁了口气。她不知道现在的思维是否还算正常,她甚至觉得之所以在别的楼层没上人,是因为电梯在毁灭性地往下坠落,不是下降,是坠落,坠向无法预知的深渊,带着她一起坠毁。后来当电梯停下了,当她看到楼层显示是一层的时候,她几乎都不敢相信。她原以为会一直坠落到地狱里去的。 谁把门关上了(3)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骆羽已经睡了,但没睡着,醒在床上等着她。 “没事吧?” “没事。”她听见她在回答。 “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赶过去看个究竟了,你知道我很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又听见她在问。 “我担心她会对你怎样。” “不会的,她会拿我怎样呢。”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吃惊,因为这并非是她想说的。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感觉那意识已经游离出去了,只剩个空壳。要知道她在一路上已经作好了打算,她并不想隐瞒,也不想连累骆羽,不想把骆羽扯进去。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想只有勇敢地站出来承担一切后果,毕竟这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她决定明天就去投案自首,天一亮就去投案自首。 今天晚上无疑是和骆羽最后一次睡在一起,在这么个夜晚,他们本应享受男欢女爱的愉悦,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她在犯愁,该如何把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告诉骆羽。 “可你知道人有时候是会干糊涂事的,特别是像她处于那种状况。” 她一惊,觉得这像是在说她。 “那就快上床睡觉吧,没事最好。” 她脱着外衣,没做声。她先关掉亮着的壁灯,然后才躺到床上,不靠骆羽,但是当骆羽主动把手伸过来让她枕着的时候,她就一下子偎紧他,整个身子都贴着他。“搂着我,”她像在恳求,又像在梦呓,“把我搂紧点,紧紧地搂着我。” “你这是怎么啦?你全身冰凉,全身都在抖擞?” 她依然不做声,把脸埋他胳肢窝那儿,感受着他的温暖。 “告诉我,她对你怎样了?” “她没对我怎样。” “那你怎么全身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她几乎快哭了。 骆羽用搂住她的那只手拍了拍她,“别这样,别怕。”他说。他这句话给匡小岚一个错觉,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什么也别怕。”他又说。 她始终把脸埋他胳肢窝那儿,半天没做声,但她睫毛的闪动告诉他,她没睡着。 “快睡吧,”他又拍了拍她,“只明天一天了,后天一大早亲戚朋友们就会赶了来,因此明天有许多事要料理,必须把什么都准备好。” “可我睡不着。” “你还在想着冯娆的事是吗?”骆羽再一次拍了拍她。“你担心她会使坏? 担心她会在我们结婚那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是吗?”见匡小岚没吭声,他又自以为是地接着往下说,“她不会在我们结婚那天做出什么事的,她要做什么的话今天把你叫去就已经做了,既然她今天没对你怎样,那结婚那一天就更不可能对你怎样了,况且我并没邀请她参加婚礼。” “我知道。” “那你还在怕什么呢?” 匡小岚把脸从他胳肢窝那儿挪开,“我想起了我妈。”她说。这回她说得很平静,她的身体似乎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骆羽用劲搂了搂她,没说什么。不过心里在想,难怪她的情绪如此不稳,原来她在想死去的妈。她快要结婚了,因此伤感地想起死去的妈,对此他能够理解,甚至还有同感。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这句话使骆羽有些疑惑,“你不是说她生病死的吗?” “可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要仅仅只是因为生病,她还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那么早。”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爸,”她说,“她是给我爸害死的。” 骆羽惊讶地问:“怎么会呢?” “她真是给我爸害死的,”她说,“你还不知道我爸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好像说过他挺喜欢喝酒。” “——是的,他是个酒鬼,走到哪兜里都揣着一瓶酒,他就只知道喝酒,家里再穷他也不管,只消积攒下一点儿钱,就都会给他拿去买酒喝掉。他从来就不像一个做爸爸的,我和弟弟长那么大,从不见他给我们买吃的穿的,除了喝酒,其他什么事他都不管……”说到这儿,匡小岚有些激愤,越说越起劲,可骆羽有些糊涂了,感觉她在跑题,但他并没有打岔,他想听她接下来怎么说。“他要光是爱喝酒倒也算了,我相信我妈以及我和弟弟都会容忍,老实说在喝酒那件事上我们已经容忍了他,这是他最大的嗜好,他改不掉,我们就只能容忍,谁叫他是我和弟弟的爸呢。可他不光是喜欢喝酒,他还喜欢打人虐待人,只要他发起酒疯,就会拎起我妈或者是我和弟弟使劲地打,往死里打。我们三个经常给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为什么要打你们?” “发酒疯呀,他只要喝得有点儿醉意,那么回到家就不管是谁,拎起来就打。” 骆羽觉得这难以理解,此前他从未听说有谁喝醉了酒就爱打人,并且是专打自己家里人。 匡小岚不再枕着他的手臂,她仰面平躺着。“而且……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跟你说——” “你要觉得不便跟我说那就别说。”骆羽似乎敏感地猜到了什么。他嘴上劝她别说,可内心还是极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在她并没就此打停,他能够感觉出她极想告诉他,那么她想告诉他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不再打岔,听她往下说— — 谁把门关上了(4) “他总是强奸——”她在此停顿了那么一两秒钟,像是说不出口,这就让骆羽冒出一身冷汗,好在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妈。”显然,她是在说她爸强奸她妈。骆羽那一颗陡然悬起的心落了地,“你这句话怎么理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强奸两字。 “我没说错,他是强奸我妈。”匡小岚说,“他不管她同意不同意,经常在半夜逼着她做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呀,我和弟弟的房间只和他们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形同虚设,是用一块块木板钉成的,隔眼不隔音,他们那边要有什么声音,我和弟弟就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半夜逼着我妈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和弟弟就非常害怕。他经常逼着我妈做那种事,就是后来我妈生病了,他也不放过她……” 骆羽没有说什么。 “我妈后来病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整天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可他还是三天两头逼着她做。”说到这儿她开始哽咽,“我有种种理由说明我妈是给他害死的,我也从不怀疑这一假设,因为他是畜牲,他不是人,他要是人的话就绝不会这样,”她开始哭了。“他在一天早晨突然告诉我和弟弟,他在吃早饭的时候才突然地不慌不忙地告诉我和弟弟:你们的妈死了,昨天夜里死的。夜里就死了,他却直等到天亮了等到快吃早饭的时候才告诉我们,还是因为我问他,我说妈怎么还不起来吃早饭呢,他才说,并且说得那么平淡,就好像只是死了一只羊或一头猪……”此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开始号啕大哭。骆羽没有劝她,也没有安慰她,确切地说他被震惊住了。 “我妈死后,我真的感觉天塌了下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快要覆灭了,要知道我妈是惟一疼我的人……我那时候就感觉我的心已经死了,已经追随我妈而去。” 骆羽看着她,此时她已不再号啕大哭,但她的悲痛并未减轻。 她在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妈死后,我爸就像没事人一样,没有一丝悔意,也丝毫不作任何改变,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地活着,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酗酒。每次看到他喝得醉醺醺的,我就特别害怕,因为我发现他朝我瞧过来的眼神有些异样。” “是那种猥亵的目光吗?”骆羽不知怎么竟自作聪明地问道。 匡小岚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看到他朝我瞧过来的眼神我就特别害怕,我恨透了他,既然他不把我当女儿看待我也就不可能把他当父亲看待,我和他的矛盾已经上升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很可能也有所察觉,那时候我还希望他改,希望他像个父亲的样子,可惜他依然我行我素,依然没有一丝悔意,他要是能在那时候改正过来就好了,可他就是不肯改……” 骆羽警觉地意识到她还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告诉他,果然,她接下来说道: “我后来看出苗头越来越不对,我跟你说过他是畜牲,我担心,再加上我恨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妈就不会死……并且镇上人也认为我妈死得蹊跷,镇上人几乎都知道他的禀性。” 说到这儿她又停住了,她总是打停,但骆羽已不再焦急,他相信她一定会说下去。 “后来……后来我就和弟弟一起弄了些巴豆霜倒进他的酒里,搅匀,他喝酒的时候喜欢吃花生米,我和弟弟就又特意用巴豆霜给他煮了一碗花生米……” 骆羽知道她已经把要说的东西都说出来了。“什么是巴豆霜?” “就是巴豆碾成的粉,是一种草药,我们那儿到处都是,有毒。”她说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骆羽没再问什么,他已经什么也不用问了。一时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两人像哑巴那样默不作声。后来还是她先开口,她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我原先跟你说我爸是开车摔死的,那是骗你的,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 骆羽没吭声,他什么也没说。匡小岚试图再次偎紧他,紧紧地贴着他,可他表现得很漠然,他只是任她贴着,不再像原先那样亲热地搂住她。对此匡小岚也意识到了,但她仍然把身子紧紧地贴着他,可怜巴巴地贴着他,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眼里在使劲流泪,都流在他肩胛那儿,很是黏滑。 她想恳求他别对她这样,这可是她最后一晚跟他睡在一起,但她试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口。她只会流泪,不哭,只会任由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也不知流了多长时间。后来当他起身下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流泪,因为他肩胛那儿已经干了,她流出的泪水都给他的体温蒸干了。 他是去卫生间小便的。等他重新回到床上,她的情绪已有所稳定。应该说从停止流泪那一刻她的情绪就开始稳定了。她已不再像刚才那样贴紧他,而是和他一样平躺着。她注意到他没有关灯,他起身下床的时候把壁灯打开了,但是重新躺到床上他没关掉。“坦率说你给人的感觉像是有些秘密,这不光是我对你的印象。可我相信包括我在内,谁也不会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件事。”他慢吞吞地说着,但她没有回应,她只是干躺在床上,躺在他身边,两眼很是空洞地瞅着对面墙上那个过早贴上的红双喜字。 “所以你就带着弟弟逃到了上海是吗?” “也不能说是逃,我们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永远地离开那个地方。” 谁把门关上了(5) 骆羽没有听懂,他问:“难道镇上就没有人知道吗?” “他们只是怀疑,因为我爸喝了几口酒之后就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摞下酒杯就跌跌撞撞朝外面跑去,很可能是想找人求救,或者是想直接奔去医院,可他半路上摔倒了……我们家在一个半山坡上,他跌跌撞撞沿着石阶往下跑的时候一下摔死了,后脑勺都栽出一个洞……” “那镇上人还怀疑什么?” “他们看见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流出了浓黑浓黑的血,脸色青紫,因此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肯定怀疑了。” “为什么?” “这个不用说为什么,因为镇上人对这种情况非常了解,他们准会猜到我爸是给人下了毒,而且准会猜到是吃了巴豆的缘故。” “他们怎么就知道是吃了巴豆?” “因为这种事在镇上经常发生,”匡小岚说,“就在不久前,镇上有个叫彪伢的也是吃了巴豆死的,他也像我爸一样,嘴角和鼻孔都流出了黑色的血。” “他为什么要吃巴豆?也是别人故意给他吃的吗?” “是他爸给他吃的。” “为什么?” “因为他在镇上经常做坏事,经常强奸女人抢劫钱财,他爸恨不过,就一气之下把他毒死了。” 骆羽沉默了半晌,才说:“那当地政府就不管吗?派出所就不过问吗?” “他们装着不知道。” “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举报?” “镇上人都说他死了好,死了才安全。” “他们也这样说你爸吗?” “他们没说。” 骆羽又是沉默了半晌,说道:“这种事听起来很荒唐!”匡小岚没吭声,她想他紧接着肯定要指责她,然而他没再说什么。他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好一阵子都不开口。她也不再试图贴紧他,她看不出他有丁点儿想搂住她的意思。 要让他亲热地搂住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她已不再抱有幻想了,但她希望他能够跟她说说话,她害怕这死一样的寂静。好在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又开口了:“这些都给冯娆知道了是吗?” “没有,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矢口否认。 “那她今晚叫你去到底干吗的?” “她只是叫我去谈了谈心。”她的语气轻松得连自己也感到震惊。 “谈心?”骆羽不信。 “她真是叫我去谈心的,”她说得坦然,“她说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输在我手上。” “真是这样吗?” “她到底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她说她一开始很是受不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男朋友被别人抢了去,她还承认她曾经想过要报复,可是后来慢慢地想通了,她说她已经不再恨我,也不再恨你,因为感情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两个人爱不到一块,就是结了婚也会离。她说她已经彻底想通了,她还说祝福我们……” “她真是这样说的?” “你要不信,以后见了面可以问。” 骆羽不禁感慨,说:“看来我低估了她。” 匡小岚附和道:“她的确是一个挺不错的女人。”说完这句话她知道,她已经朝某个危险的方向跑得太远了。 这一夜,他们彻夜未眠。后来天亮了,骆羽起来了,但她躺在床上不想动。 骆羽冲了个澡,走到床前说:“快起床吧,今天有许多事要干,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帮忙,要睡只能等到晚上再睡了。”她像是没听懂,睁着眼睛看着他,见她如此懵懂的样子,他便又说:“难道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听到这儿她异常震惊,显然他还爱着她,他并没嫌弃她,仍然要娶她为妻,她几乎不敢相信,要知道她原以为什么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赶紧起身下床。等她也冲了把澡从卫生间走出来,见骆羽正坐在书桌前喝咖啡。 “你也喝一杯,好提提精神。”骆羽抬起头满脸倦意地说。 “不,我不用喝,”她说,“我不困。”她这倒是说的实话,她一点儿也不像个整夜未睡的人。 “那你先吃早饭。” “我也不锇。” “你成仙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焦急,她只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她真的一点也不饿,但是当着骆羽的面,她还是强迫自己尽可能地吃了一些。吃完早餐,她就立刻动手整理屋子,她其实哪有这个心情——她已是心急如焚了!但她清醒地意识到她必须保持平静,不能让骆羽哪怕有一点点的怀疑。 骆羽说:“你先不用急着整理,你都一夜没睡了再如此消耗体力可不行,等一会儿会有亲戚朋友过来帮忙的,再说公司里也有人过来帮忙,这些事情就交给他们料理好了。”从今天起,公司放假三天,这是他们早就商议好的,匡小岚说其实放一天就可以了,可骆羽坚持要放三天。 “那我不是没事干吗?” “等帮忙的人来了,你指点指点他们就行了。” “那我现在干什么呢?” “现在你先休息着,养养精神。” 匡小岚于是坐了下来,坐着的时候她不停地搓手,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可能她自己并没意识到,但骆羽看出了,骆羽说:“你怎么心神不宁?”她一惊,忙说:“我激动呀!”骆羽没再说什么。她便庆幸自己的反应还是够快的。 谁把门关上了(6) 后来她总算找到了理由,“我去一下婚纱店,”她说,“你可能忘了,我还没去做发型没租婚纱呢。” 骆羽拍了拍脑门,笑了,说:“你要不提醒一下我还真想不起来,那我这就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再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得留一个人在屋里。” 骆羽说:“那也行,我去了也起不上作用,我对发型以及婚纱什么的一窍不通。” 骆羽刚一说完,匡小岚就站起身,“那我去了。” “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下了楼,匡小岚几乎是一路小跑,她急急忙忙坐着地铁赶到浦东,地铁站离冯娆的住处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即使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她等不及了,她拦了辆出租车,心想有等公交车的这段时间她就已经赶到了。她现在是分秒必争,万一贻误了时机,她所有的一切就都将毁掉。她必须赶在一切还没被发现之前就果断地把罪证毁掉,否则她的幸福,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将毁于一旦。那出租车司机是个女的,开车比较谨慎,她一再催她开快些,可就是快不了。 “这是交通规则,”那女司机说,“我得遵守交通规则,不能闯红灯,不能随便乱超车。你可能还不知道,近段日子交警可是管得够严的,只要给逮住了,除了罚款,还要扣分。你知道什么叫扣分吗?那可是要吊销驾照的。” 女司机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子,她急得不得了,可又拿她没办法。除非换车。 可换了车要也还是这样呢?再说换车也是需要时间的。无奈,她只好耐着性子由她开。 后来车子总算开到了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她递过钱,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跨了下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登上电梯。电梯很快就在冯娆所在的那个楼层停下,她又火急火燎地跨了出来,朝冯娆的住处奔去。她不戴手表,于是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八点一刻,正好是八点一刻,她心想这还不算太晚,还不到通常的上班时间。这让她看到了希望。然而等她急急忙忙来到冯娆屋门前的时候,却一下子傻了,愣住了……她记得昨夜走的时候明明没关门,可现在防盗门及里面的木板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都关得很紧,她进不去。 难道有谁来过了?有谁赶在她之前已经来过了? 她使劲拉了拉防盗门,拉不动,无疑是锁上了。她还心存幻想,猜有可能是给风吹上的,她希望只是给风吹上的,然而很快这一想法就给推翻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灯都给关掉了,要没有人进去,灯怎么会关掉呢?想到这儿她害怕了,慌忙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想她来得太晚了,她应该在天一亮就赶过来,当然最好是在昨夜临走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罪证都毁掉,那样就用不着再跑过来冒一次险。可她哪有这么聪明!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得不行。 她如此忐忑不安地回到浦西,好在没有忘了去租婚纱做发型,她出来的时候可是告诉骆羽是去租婚纱做发型的。她想这其实已经不必了,想直接回去,回到骆羽那儿,告诉他,她又杀了人。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隐瞒下去。但是当她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还是走了进去。 做发型选婚纱的时候,匡小岚一直在想,他们肯定就要来了,肯定马上就赶过来逮捕我了。对此她倒并不害怕,她想既然杀了人,给捉去法办也是应该的,她并不觉得冤;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给逮捕,不想在她行将做新娘的时候就给逮捕。要是能再过一两天就好了,等我结了婚,做了新娘……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流。 她回到家回到骆羽那儿,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看着别人在忙碌,只等着有人过来抓她,却并不见有人来,别说是警察,就是陌生人也没来一个。她想来抓她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就是便衣警察,因此她很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进来,可是直到天黑了也不见一个陌生人,待在屋里的都是一些骆羽的亲戚朋友以及公司里的同事。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是在一家星级酒店进行的,所有受到邀请的亲戚朋友都赶了来,公司的全体员工也都赶了来。新娘挽着新郎的手,站在门廊那儿迎接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奇www书Qisuu网com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有一份丰厚的礼金,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说出了衷心祝福的话,匡小岚不由得一阵阵激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陶醉过。她觉得这就叫幸福,这才叫幸福。她差不多把冯娆的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到齐了,他们三三两两在餐桌前坐下,酒店餐饮部经理已不止一次跑了来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骆羽说,“你慌什么呀,别急。”后来又说,“再等一等,过一会儿再开席。”骆羽在等妹妹骆言姬,父亲骆医生早就赶来了,可妹妹骆言姬直到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匡小岚疑惑。 “她肯定是有什么事。” “再有什么事也应该来了呀,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快催催她呀,总不能让这么多客人就等她一个人吧?” “那当然不会,她要再不来我们就开席。” 骆羽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看看,匡小岚觉得不妥,她说:“你打个电话催催她呀。”于是骆羽打她的手机,“她应该来了呀。”他边拨号码边说。匡小岚没做声,老实说她已经有些紧张了,见骆言姬迟迟不来她就开始紧张了。骆羽是用手机拨打的,她见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手机关上了,忙问:“她怎么说?” 谁把门关上了(6) 后来她总算找到了理由,“我去一下婚纱店,”她说,“你可能忘了,我还没去做发型没租婚纱呢。” 骆羽拍了拍脑门,笑了,说:“你要不提醒一下我还真想不起来,那我这就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再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得留一个人在屋里。” 骆羽说:“那也行,我去了也起不上作用,我对发型以及婚纱什么的一窍不通。” 骆羽刚一说完,匡小岚就站起身,“那我去了。” “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下了楼,匡小岚几乎是一路小跑,她急急忙忙坐着地铁赶到浦东,地铁站离冯娆的住处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即使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她等不及了,她拦了辆出租车,心想有等公交车的这段时间她就已经赶到了。她现在是分秒必争,万一贻误了时机,她所有的一切就都将毁掉。她必须赶在一切还没被发现之前就果断地把罪证毁掉,否则她的幸福,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将毁于一旦。那出租车司机是个女的,开车比较谨慎,她一再催她开快些,可就是快不了。 “这是交通规则,”那女司机说,“我得遵守交通规则,不能闯红灯,不能随便乱超车。你可能还不知道,近段日子交警可是管得够严的,只要给逮住了,除了罚款,还要扣分。你知道什么叫扣分吗?那可是要吊销驾照的。” 女司机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子,她急得不得了,可又拿她没办法。除非换车。 可换了车要也还是这样呢?再说换车也是需要时间的。无奈,她只好耐着性子由她开。 后来车子总算开到了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她递过钱,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跨了下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登上电梯。电梯很快就在冯娆所在的那个楼层停下,她又火急火燎地跨了出来,朝冯娆的住处奔去。她不戴手表,于是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八点一刻,正好是八点一刻,她心想这还不算太晚,还不到通常的上班时间。这让她看到了希望。然而等她急急忙忙来到冯娆屋门前的时候,却一下子傻了,愣住了……她记得昨夜走的时候明明没关门,可现在防盗门及里面的木板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都关得很紧,她进不去。 难道有谁来过了?有谁赶在她之前已经来过了? 她使劲拉了拉防盗门,拉不动,无疑是锁上了。她还心存幻想,猜有可能是给风吹上的,她希望只是给风吹上的,然而很快这一想法就给推翻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灯都给关掉了,要没有人进去,灯怎么会关掉呢?想到这儿她害怕了,慌忙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想她来得太晚了,她应该在天一亮就赶过来,当然最好是在昨夜临走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罪证都毁掉,那样就用不着再跑过来冒一次险。可她哪有这么聪明!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得不行。 她如此忐忑不安地回到浦西,好在没有忘了去租婚纱做发型,她出来的时候可是告诉骆羽是去租婚纱做发型的。她想这其实已经不必了,想直接回去,回到骆羽那儿,告诉他,她又杀了人。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隐瞒下去。但是当她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还是走了进去。 做发型选婚纱的时候,匡小岚一直在想,他们肯定就要来了,肯定马上就赶过来逮捕我了。对此她倒并不害怕,她想既然杀了人,给捉去法办也是应该的,她并不觉得冤;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给逮捕,不想在她行将做新娘的时候就给逮捕。要是能再过一两天就好了,等我结了婚,做了新娘……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流。 她回到家回到骆羽那儿,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看着别人在忙碌,只等着有人过来抓她,却并不见有人来,别说是警察,就是陌生人也没来一个。她想来抓她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就是便衣警察,因此她很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进来,可是直到天黑了也不见一个陌生人,待在屋里的都是一些骆羽的亲戚朋友以及公司里的同事。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是在一家星级酒店进行的,所有受到邀请的亲戚朋友都赶了来,公司的全体员工也都赶了来。新娘挽着新郎的手,站在门廊那儿迎接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有一份丰厚的礼金,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说出了衷心祝福的话,匡小岚不由得一阵阵激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陶醉过。她觉得这就叫幸福,这才叫幸福。她差不多把冯娆的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到齐了,他们三三两两在餐桌前坐下,酒店餐饮部经理已不止一次跑了来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骆羽说,“你慌什么呀,别急。”后来又说,“再等一等,过一会儿再开席。”骆羽在等妹妹骆言姬,父亲骆医生早就赶来了,可妹妹骆言姬直到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匡小岚疑惑。 “她肯定是有什么事。” “再有什么事也应该来了呀,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快催催她呀,总不能让这么多客人就等她一个人吧?” “那当然不会,她要再不来我们就开席。” 骆羽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看看,匡小岚觉得不妥,她说:“你打个电话催催她呀。”于是骆羽打她的手机,“她应该来了呀。”他边拨号码边说。匡小岚没做声,老实说她已经有些紧张了,见骆言姬迟迟不来她就开始紧张了。骆羽是用手机拨打的,她见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手机关上了,忙问:“她怎么说?” 尾声 尾声(1) 骆羽驾着车子上了高架路,由成都北路朝重庆路开去,然后又驶向南浦大桥。 他开车的时候总会分神,这很不好,为了使自己从杂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他又是放磁带又是听收音机,但效果并不理想。 以前开车的时候,尽管头脑里也是想这想那,但他并不担心,他的车技还算可以。但现在他真的很担心,他这不是一般的分神,他往往会任由思绪飘逝,整个置身于想象与回忆的过程中,忘了是在开车,等到突然警觉过来,就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他时常这样警觉,害怕由此车毁人亡,可他无法控制思绪。他总是想起匡小岚。他称她为匡小岚,而不称妻子,是因为他们的夫妻关系还没既成事实,他们的婚礼只刚刚举行,还没进行到一半,她就给抓了起来。他责问妹妹为什么要在那天带着警察闯进来,妹妹说,“你恨我是吗?你还爱她还想娶她?你就没想到她差点有两条人命在身?” 他不知道匡小岚竟会掐死冯娆,可即使把这撇在一边暂且不提,父亲骆医生和妹妹骆言姬还是不能够理解他,“她毒死亲生父亲的事你总该知道吧?”他们如此诘问。 “这只能怪她父亲太窝囊,不称职。” 听到这,骆医生有些火了,“这么说你要是有一天觉得我窝囊不称职就也会把我给毒死?” 他于是竭力解释,把所知道的匡小岚父亲的坏与变态都说了出来,可父亲不以为然。“知道吗,”父亲说,“我要不是亲耳听到这些话是你说出来的,还真不敢相信,你就不觉得自己是在退化吗?这些话只有那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的法盲才会说得出口,亏你还是受过教育的。” 他没再辩解。匡小岚毒死亲生父亲这件事在法律上是说不过去的,但法律往往与情感相悖。在他知道那件事后,他一方面是谴责她,一方面又同情她,觉得她的行为是被迫的。或许正是怜悯占了上风,他开始觉得她是不幸的并且是坚强的,她并没有错。可以说这在当时更增强了娶她的决心,然而他万万没料到她竟然要掐死冯娆,她怕冯娆把这一切都说出来,竟然要掐死她,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也是不能原宥的。 想到此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匡小岚。以前他总以为对她已经够了解的了,然而现在他开始害怕她,她当初毒死父亲,如果说还情有可原,是被迫的,那么掐死冯娆呢?仅仅为了阻止冯娆把她的隐私说出来就不择手段地要掐死她?这可是够怕人的。 如此想着,他已经来到了浦东,他把车子停在仁济医院浦东分院,折回身在医院旁边的鲜花店买了一束鲜花,然后直接奔向医院的病房。可以说直到此时他的思绪才从匡小岚那儿移开,他的脚步迈得很快,急于想知道是不是空跑一趟。 要不是妹妹再三催促,他可能今天还不会来。他想再过几天,等心情彻底平静了再去。妹妹在电话中说,“那你就别去了,都一个礼拜了你一趟也没去,还去什么呢!”他想了想说,“那我这几天就去。”他在昨天晚上还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妹妹说:“这可不关我的事,你要去就去,至于她明天是不是已经出院了,我也不清楚。”他忙问:“她跟你说哪一天出院的?”妹妹说:“我不知道呀,她没跟我说呀。”他知道妹妹这是不想配合他。 走进病房,他发现还好,她还在,而且妹妹也在。他于是想幸亏今天赶了过来。他可不想在她出院后去她家里看她。这也是他今天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原因。 他走进来的时候,冯娆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卫生间就在病房里面,这是一个单人病房,不大,但是很安逸。病房的门开着,冯娆趿着拖鞋正要上病床,就看见他手捧鲜花走了进来。她稍微愣了愣,就径直坐到床上,拖过被褥盖住身子,直盖到胸口那儿。她的身体已经好转,医生说已经没事了,可她仍然觉得很是虚弱。她这是拣回了一条命。她已经死了一回,硬是给匡小岚掐死过去,可不知怎么后来又苏醒了,她觉得这只能理解为阎王爷可怜她,不肯收留她,她命大福大。 她觉得自己也是有责任的,她不应该在夜里把她叫去要挟她,她理应设想到由此可能带来的后果。她觉得这在很大程度上得怪自己,当然她不可能原谅匡小岚,所以当骆言姬说骆羽要来看她的时候,她边摇头边讥讽道,“他还跑来干什么呢,难道还嫌害我不够?”她猜肯定是骆言姬叫他来的,可骆言姬说是他自己主动要来的。 “那你就叫他别来,就说我不想见他。” 她开始变得聪明了。她已死过一回,这是分界线,之前她是单纯的,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子看清了许多东西。她已不可能再用单纯的眼光看待人和事。骆羽为什么要来?来干吗?是觉得愧疚吗?觉得对不住她吗?如果在以前她很可能这样想,可现在她总认为他是抱着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替匡小岚求情,求她撤回对匡小岚的起诉。 因此当她看到骆羽走了进来,她在稍微愣了一下神之后就上了床,不想理他。 他走了进来,走到床前,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对她说了句什么,她装做没听见。奇怪的是直到临走他都没有替匡小岚说一句求情的话。 从冯娆那儿回到公司,骆羽想忘掉这些事情,一门心思地工作。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给耽误了,再不能耽误下去。可就在这时赵律师打来电话,说他已同意接手匡小岚的案子。 尾声(2) 就在两天前,他去了一趟赵律师那儿,他得给匡小岚聘请个律师。他把匡小岚的情况跟那姓赵的律师说了一遍,那姓赵的律师说:“你这可是找对人了,不跟你吹牛,可以说在上海城里打这类官司我最拿手,就在前一阵子我就接手过这样一个案子,是崇明某个农场的一个父亲含恨打死亲生儿子的事,他那儿子初中也没读毕业,好逸恶劳,整天在社会上闲逛,没钱用了就回家找父母要,父母拼命打工,挣的钱还是不够他在外面挥霍。他一回到家就是要钱,不给就打,把老父老母挨个打一遍。后来有一回,他把老父老母打了一遍也还是没拿到钱,他们其实没有一分钱,哪怕有一分钱都会给他,可他不信,挨个打了一遍还不解气,就把他们绑在椅子上,是把他们的衣服剥光了然后再绑在椅子上,把自己亲生父母的衣服强行剥光了再绑在椅子上,绑了一天一夜,直到他们答应出去借钱给他才肯松绑。他父亲实在气恨不过,于是就趁他熟睡之际,用洗衣用的木槌把他砸死了。这是一例故意杀人的案件,情节相当严重,可是经过我的辩驳,审判长最终只给他判了7年徒刑,这个案例在业内引起了轰动,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骆羽如实答道:“我没听说。” “没听说也没什么,毕竟你是圈外人,不太关心这类事。” 那赵律师的嘴皮子特别利索,他说话的时候骆羽都插不上嘴,只有听的份,末了他说:“幸亏我们很谈得来,要换了别人,光是说这一通话我就要收他一两千,你也知道,律师的咨询费是很贵的,何况是我这儿。”那赵律师最后说,“不瞒你说,找我打官司的人特别多,至于你这件案子能不能接手,我还得排一排,看能不能把别的案子往后挪一挪,先办你这件。”赵律师叫他回去等电话,“我先跟那些当事人说说,他们要不同意的话,你的案子就只能往后拖,只能排在后面。”骆羽说:“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就给我打电话好了。”骆羽差一点就去找了别的律师,如果不是因为去看冯娆,不是因为要抓紧工作的话。 赵律师在电话中说他不仅答应接手这件案子,而且明天就要着手办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找当事人了解情况。” 骆羽说:“行呀,明天我陪你去好了。” 骆羽心想他之所以爱吹牛,可能真有两下子,他急于想让人认可,想让人了解,就迫不及待地自我吹嘘。骆羽最终决定聘请他,是看重他办过类似的案子,有一定经验。心想照他吹嘘的,只要也能给匡小岚判上7年就好了。 第二天,骆羽应约与赵律师一起去闸北区看守所去看匡小岚。赵律师没车,坐骆羽的车,坐在车上他说:“你别看律师的收费很高,其实除去一切开支,挣不到什么钱。”骆羽没吭声,不想跟他闲聊。赵律师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又和他说起匡小岚的案子。 “法律也是讲究个情与理的,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现实社会,情与法有着许多模糊的地带,所以关键是要以情打动审判长,那样他就会在宣判的时候尽可能地减轻罪刑。我上一个案子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那审判长给我有理有据的事实打动了的缘故。” 赵律师分析,匡小岚的这件案子关键也是要设法赢得法官的同情,为此他决定专程去一趟她的老家调查取证。“比方说可以发动那些父老乡亲联名写信向法官求情,要让那些父老乡亲说出她的父亲匡云龙是多么十恶不赦,这样比她自己说出来要有力得多。” “那她掐死冯娆这件事呢?” “这件事也没什么难的,因为冯娆没给掐死,掐死与没掐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要她一口咬定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她是在受到要挟的情况下实施反要挟,这与故意杀人、杀人未遂的性质完全不同。” 赵律师保证他有十足的把握帮匡小岚减轻罪行,“当然最终她还是免不了要坐牢的,她毕竟犯了法。” 骆羽问:“你看她最多会给判个多少年?” “估计不会超过10年吧,”赵律师说,“主要她有两件案子在身上,要只一件,我倒有把握帮她争取个7年。” 骆羽听后没再作声,他不知道这赵律师的把握到底有几分水分,当然,他要没吹牛最好。他希望如他说的,能够尽可能减轻匡小岚的罪行。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是这些,给她聘请律师,设法减轻她的罪行,别的就无能为力。 他觉得他的责任就在于没能尽早让她知道他爱她是因为她善良、纯朴、她有着为众人赞赏的母性的一面、她好学有上进心……他至少应该暗示她,正是因为她有着这么多优点,他才会爱她,爱得很坚定,不会因为她的某个缺点不再爱她——再说白一点,即使她做过什么错事,只要不是出于主观原因自身问题,他都会依然爱她。比方说她在夜总会待过,他尽管一时间难以接受,可后来还是原谅了她。对呀,他并没有因为夜总会那件事嫌弃她,她因此完全应该认识到在毒死亲生父亲这件事上也能够争取他的同情与谅解,她为什么要以豁出去的方式杀人灭口呢?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怪自己,没能给她更多的暗示。 他陪着赵律师见到了匡小岚,发现她瘦了,只几天下来她就瘦了憔悴了。 “这是我给你请的律师,赵律师。”骆羽介绍道。 尾声(3) “谢谢。”她迟疑了一会才说。 她说谢谢二字的神态跟语调无疑是在强调某种区别,就像朋友对朋友,不像夫妻。骆羽不由得咬了咬嘴唇,他明白她的用意。他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酸,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他注意到赵律师在看着他,这才意识到把赵律师冷落在一边了,忙说:“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跟赵律师说,赵律师办过类似的案子,很有经验。” 匡小岚看了一眼赵律师,没做声,又像刚才那样低下头。 “你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到一个大概,”赵律师开口说道,“老实说我很同情你,我认为你的案子有很大的伸缩空间,并且我已经跟骆先生讲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赢分,也就是说可以尽可能地减轻你的罪行。当然这有个前提,需要你加以很好的配合。” 匡小岚仍然低着头。“我身陷囹圄,已经丧失了自由,还怎么跟你配合?” “你还没弄懂我的意思,”赵律师说着看了一眼骆羽,“既然我现在受聘为你的律师,那我就得毫无保留地为你服务,说通俗一点就是效忠于你。因此你应该完全信任我,把自己所做过的事和盘向我托出,这是其一,其二,你必须听从我的吩咐,你的思维必须跟着我运转,说难听点,你必须像个木头人一样,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你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赵律师的话没错,你是应该完全相信他。” 他知道匡小岚一瞬间还无法彻底信任这个陌生人,好在他的话起了作用,他这么一说,匡小岚对赵律师的戒备与提防就都消失了,她开始一五一十说起所做过的那些事。看得出,赵律师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她说的时候,赵律师就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还不时地问些什么。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骆羽听出,她的确是在和盘托出,什么也没隐瞒。 后来赵律师满意地把本子合上了,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该了解的我都已经了解到了,不过到开庭前的这段日子,我还会随时来找你。” 匡小岚说:“你来吧,有什么要问的你就过来好了。” 赵律师把本子放进公文包,站起身,意思要走。骆羽就也站起身。他注意到匡小岚在这时候又低下了头。 “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赵律师出去后,匡小岚轻声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骆羽觉得她用求这个字有点儿过分。 “我想求你去我弟弟那儿一趟,”她又轻声说,又用了求这个字眼。“告诉我弟弟,叫他千万别承认参与毒死我父亲一事……” “就是说是你一个人干的?”骆羽的声音也很轻。 “对,”她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叫他把责任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 骆羽不无感动,“那这样一来,你的罪行不就一下重了许多吗?” “我没事……”她像是喃喃自语。 骆羽不由一阵唏嘘,觉得这个女人在此时此刻能够做到这一点真是不易。见他没吱声,她又再次强调道:“答应我好吗?”骆羽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答应你。”见他答应了,匡小岚就不再说什么,但也还是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骆羽问。 她抬起头忸怩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好意思开口。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才说道:“我不知道怎样开口,我不知道老是这样有求于你好不好?” “你别再用求这个字,”骆羽纠正道,“这会让我觉得很陌生,要知道我们可是夫妻——” “不,我们不是夫妻,”她的声音比刚才响。“我们差一点就成了夫妻,但不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思考用词。“……我现在庆幸我们幸亏还不是夫妻。”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对你有什么连累。” 骆羽听后差点儿就流出了泪。“有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绝不会让你失望,只是你别再用求这个字了,我求你。” 匡小岚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眼圈潮红。“我想恳请你答应我,等我弟弟刑满释放后拉扯他一把,帮他找个工作,并督促他走正道,别再干坏事……”说完她的眼泪刷刷直流,给人的感觉像是即赴刑场,她这是在对身后最为关切的事作一交代。 骆羽的眼睛也不由得红了,他想她本没必要这样。“你放心,我会对他像对亲弟弟那样。” 从闸北区看守所出来,骆羽就打定主意不再想她的事。坐在车上,赵律师和他谈起她的事,他就说:“我已经把她的事完全托付给你了,你看着办吧,我绝对相信你。” 他开始一门心思着手公司的事宜,他已经把工作耽误得太久了。公司的第二步计划就是迁址扩建,打算迁到浦东,这是他早就设想好的。公司的前景在浦东,整个上海的前景都在浦东。他早就看中陆家嘴的一幢写字楼,那幢写字楼距金茂大厦很近,有一家公司正要搬出,他已经跟业主谈好了租金,只等那家公司一搬出他就搬进。 他很清楚,作为一个男人,人生的价值就是闯出一番事业。他的事业就是这家电脑公司。他必须把这家公司做大做强。对一个男人而言,失败意味着什么,他知根知底。他需要成功。不敢想象,万一失败了,那会是怎样一种境遇。他想到了匡小岚,匡小岚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失败的。这让他又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他想匡小岚如果谨慎与理智一些,其实是有可能成功的。他甚至觉得匡小岚的失败对他有某种借鉴意义。 尾声(4) 他抽空去看了匡小初,他答应了的事就准会做到。他把匡小岚要他说的话都跟匡小初说了。当他告诉匡小初,他姐姐也给抓了起来,匡小初就哭了,“都是我害了她。”奇#書*網收集整理匡小初边哭边说。 他还抽空去看了父亲,是在一个礼拜天去的,自从匡小岚被抓以后,他这还是第一次去看父亲。妹妹骆言姬正好也在家。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妹妹在打扫卫生。 “爸呢?”他问。 “他在书房里。”妹妹说。 他走进书房,见父亲正在看书,就叫道:“爸。” 父亲没有答应,但他转过身来,他坐在转角座椅上,那座椅一下子转了180度弯,父亲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爸。”他又喊了一声。 “我已经听言姬说了,说你今天要来。”父亲骆医生说道。 “爸。”他不知怎么又喊了一声。 父亲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已经知道了,答应了。他从父亲的眼里看出,他们又恢复了原有的亲情,不再有隔膜。 妹妹骆言姬也不再坚持要他娶冯娆为妻。那次他去医院看冯娆,骆言姬在一旁就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应该去医院看看冯娆,她催他去,只是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况且对于冯娆的遭遇他是有连带责任的,冯娆没给掐死,对他也是一种幸运,否则,他即使不被追究法律责任,也还是要受到良心谴责。她催他去,他起初可能误以为她还想从中撮合,好在后来他总算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但有一点他可能还没明白,那就是妹妹已不止一次地暗暗自责,觉得事情弄到这一步跟她的搅和有关。 妹妹打扫完卫生,也走进书房,兄妹二人都坐了下来,和父亲一起在书房里坐着。仨人都不轻易谈论发生过的那件事。 “以前我可能对你管得太多太宽了。”父亲说道。他手里抓着书,却没有看。 骆羽没做声,他的一只手在裤子上来回蹭着。 “但我的初衷是为你好。” “这我知道。” 骆羽以为他接下来要说到匡小岚,说到他那刚举行到一半就夭折的婚礼,谁知他并没有照这个思路说下去,他的声音很是平静,音调不高,给人感觉像是朋友之间的交谈。他说他本来想叫骆言姬去把他找来,好在他今天来了,这很好,他说他有必要把一些话说给他听。“我的年纪已经大了,再过几年我都80岁了… …”他说他希望尽早看到儿子成家立业,说儿子的事业谈不上太成功,但也还算步入了正轨,剩下的主要就是婚姻问题。他说他仍然很担心、真的很担心儿子的婚事。说完这些他就不再做声。 骆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告诉父亲,在婚姻问题上他不会拖得太久,只要遇上合适的女孩,他会尽快结婚的。他看出他的回答让父亲很满意。父亲没有像骆言姬那样声明他和匡小岚的婚姻是无效的,但他看得出父亲想对他说的所有的话。 只要找到合适的女孩就会尽快结婚。他当时是这么跟父亲说的,他似乎像在对父亲作什么保证,可是从父亲那儿离开,回到自己的家,特别是回到公司,他就几乎把这句话给忘了,他一门心思地投入工作中,压根就没去想过该怎样去找合适女孩的事。然而他也并非是在欺骗父亲,他当时的确是说的心里话,他的内心的确有着这样的打算。所以大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妹妹打来电话,说她公司里刚来一个女大学生,性格很好,相貌很好,肤色很好,还有工作能力很好什么的,差不多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问他想不想见一面,他就说,“那就见一面吧。” 妹妹给他约了时间约了地点,他的工作很忙,到了那一天他还是抽空去了。 那是一个漂亮女孩,很会笑,笑得很甜,他便想,难怪妹妹一连用了那么多好字来形容。他承认妹妹的眼光不错,妹妹给他引荐的就肯定是漂亮女孩。那女孩很健谈,据她自己说以前在大学里得过演讲比赛的冠军。她说的话总是很感染人,这和她甜甜的微笑有关。在她面前,骆羽觉出了自己的口讷与笨拙。那女孩也看出了,但她不以为然,她说,“那些闷着头做实事的男人很少有滔滔不绝的,他们的口才似乎都没有得到发挥,这是因为他们把能量都用到工作当中去了。这就好比一个容器,一个做物理实验用的连通器,每个连通器里的液体都是相近的,在总量上区别不大,但只要把这些连通器作某个角度的倾斜,奇迹就发生了,有些管子变成了空的,有些管子只有那么一点点液体,还有些管子则装得满满的。”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骆羽笑了,觉得她的比喻非常生动。见这个据说是不苟言笑的男人被自己几句话就逗笑了,年轻的女大学生就更是乐滋滋的,她还想接着发挥,骆羽的手机响了,没顾得上听她的,她也就暂停,想等他接完电话继续说。 谁知他接完电话后那脸上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竟一扫而光,他似乎一下子陷入某种痛苦中,于是她弄不清是否还有必要继续下去。 电话是赵律师打来的,赵律师告诉他,匡小岚的案子判了,判了15年。“要不是我,换了别的律师,至少要判个无期徒刑。”赵律师说。 他把手机合上了。 “谁打来的?” “一个律师。” “公司发生了经济纠纷是吗?” 尾声(5) “不是。” “那你干吗找律师?” 他迟疑了一下,继而听见一个声音在说:“我想救回我的爱。”那是他的声音。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