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魂夜恸》

作家：黑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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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首

灵魂收割者的船驶离沉默的渡口，锁链崩解，解放了众神的狱囚，天地摇动，冥河翻滚，死亡，一如浓重的黑夜滚滚而来，淹没亡者的脸，在寂静的墓园上空悄悄打造她那寂寞的宫殿。

坟墓下面，埋葬着逝去的生命和荣耀，有时候，也将失却灵魂与爱的生者一并埋葬。

正文序章墓中人

哈伦是个守墓人，一辈子看惯了死亡和哭泣的他，早已记不起悲伤是什么味道。如今，他那微驼的身躯斜倚在墓园大门前的石凳上，两颗浑浊的眸子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前方的路。

细雨，一直下，飘飘洒洒，若有若无，仿佛自世界创生之始，这雨便不曾停歇，而且还要继续到永恒之日才肯罢休似的。

雨雾中，一个灰蒙蒙的轮廓缓缓走来，大约是一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擦过哈伦身侧时，这个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哈伦漫不经心地打量这个来客：修长的手指，也许是因为雨水浸淋的关系而显得分外苍白，灰黑的长衣已被淋得湿透，紧紧地将他的身躯包裹起来，这个人的左眼下，有一道死白色的刀疤。

“扫谁的墓？”守墓人重复着几十年不变的单调问话。

“七英雄。”来客轻启了苍白的嘴唇，缓缓答道。

哈伦这下稍稍打起了点精神，这些年来，前来拜祭七英雄的人已经不多见了，毕竟已有十六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在承平时代，英雄们就不那么为人想念了。前来拜祭十年前牺牲了的英雄，想必本身也是个常常热血沸腾的人吧。所以，哈伦为了表达他对这个来客的敬意，慷慨地抬起了慵懒的左手向墓园深处指了指：“最里边。”

“多谢。”来客很有礼貌地致谢，可是他刚刚迈起左脚，守墓人又将他叫住了。

“等等，你叫什么？”

“阿洛尔。”

“阿洛尔？嗯……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哈伦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自言自语，似乎对自己糟糕的记忆力很是不满，但他很快就使劲摇了摇头，提醒自己停止这种徒劳的思索，并且干笑着对阿洛尔说：“算了，算了，不必去计较那么多，反正你早晚有一天也会住进来的。”

阿洛尔也笑了，但是那笑容里既没有欢乐，也没有哀伤，他只是移动脸部的肌肉，作出类似微笑的表情而已。

十年了，他没真正笑过。

下着灰色雨水的灰色的天空，空旷得没有一只飞鸟。墓园里除了守墓人哈伦，也就只有阿洛尔一个活人。这之外，就是林立的墓碑，无尽的坟场，一块块青色的石碑或长或短，记录着或喜或忧的一个个命运。人们是如此地珍视坟墓，毕竟，坟墓是死者仅有的财产，也是很多人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据。

七英雄，为了伟大的正义与真理战斗的七位圣武士，光荣地埋葬于此。他们的灵魂已铸入他们为之献身的事业之中，铸入他们一生遵循的高贵信仰之中，七英雄英灵不灭，将永远卫护所有为真理战斗的高贵灵魂，并与这些灵魂一起接受世人至高无上的敬意。

下葬的时候，应该念这样的悼词吧？阿洛尔没能亲见当时的情景，但是大致的内容他猜得出。

七座墓碑上，凿刻着同一个内容，记述七英雄事迹的文字铭刻其上，阿洛尔用他那颤抖的手指抚摸这些凹陷的文字，如同在触摸自己已逝的灵魂。

“……这七位英雄在教皇面临危险时挺身而出，勇敢地和邪恶的魔法刺客搏斗，虽然他们没能打败刺客，但是却为教皇施展神术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们如一堵血肉之墙立于教皇身前，屹立不倒，也许邪恶可以毁灭他们的肉体，却无法伤及他们高贵的灵魂。无论时间怎样流逝，拉何尔教廷的教团骑士都将以这七人为榜样，挺立在真理和正义身旁战斗不止……”

“真理……正义……？”

“可那又是谁的真理，谁的正义？”

阿洛尔俯身下去，双膝跪倒，深深地跪倒，用自己苍白的嘴唇亲吻墓园的泥土，他的两眼中燃烧着足以烧尽整个世界的愤怒，这目光一动不动地直射面前矗立的七座丰碑。在那一刻，阿洛尔看见乌翅的复仇天使就徘徊在自己身侧。

“兄弟们……我回来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阿洛尔才起身离去。访客这令人费解的举动引起了守墓人的怀疑，在阿洛尔走出墓园大门之后，哈伦步履蹒跚地走到七英雄的墓碑前面。

“怪人……”望着访客渐行渐远的背影，哈伦喃喃道。

可是当他把目光移向七座墓碑中间的一座时，他昏花的老眼不由得睁大了，那碑额上最突出的位置分明凿刻着这样的字句：“圣武士，阿洛尔·云，葬于新纪449 年。”

正文第一章七英雄( 更新时间：2003-11-12 9:41:00本章字数：5402)

冷雨初停，微风阵阵，拂面而来。

“你们在这里吗？”阿洛尔右手轻扣在胸前，自言自语。

“你们并没有退出战斗，自我们响应召唤成为圣武士之时，我们就注定永远肩并着肩。……非常侥幸，教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把拉何尔卖给魔鬼，我不知道是什么拖延了他的计划，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将彻底阻止他。”阿洛尔继续向前走，同时牢牢地攥紧了拳头。

阿洛尔身后不远处，一个满脸泥污的小童正坐在墙角把玩从阿洛尔那里乞讨来的金币，并且用好奇的眼光打量阿洛尔伟岸的背影。他显然惊异于旅行者的慷慨，虽然这个旅行者的脸色既苍白又冰冷，但小乞丐还是很喜欢他。现在小乞丐考虑的是应该如何支配这枚金币，是去换一顿饱餐，还是添几件御寒的衣服，但是当小乞丐仔细观察金币上面的图案后，他发现手中的金币与他从前见过的不大一样。

金币正面铸印的并不是常见的龙首，而是一个胖商人的形象，在金币的边沿刻着一行字母，念出来应该是“达兰”。

“达兰？那是什么地方？可能是很遥远的一座城市吧。”小乞丐用污渍的袖子将金币抹了又抹，然后把这件宝贝小心地收进怀里。

是的，相当遥远，自由都市达兰，远在另一个位面！（①指平行宇宙）

阿洛尔本来也希望可以不使用另一个位面的货币做施舍，无奈现在他身上只有这种钱币。具有嘲讽意味的是：乞丐可以向他乞求食物，但他自己却应向谁乞求正义？花费十年，辗转三个位面，历尽千辛万苦回到自己的出生地飘浮大陆法缔尔，他只感到疲惫，发自内心的疲惫。然而，有些事必须由他去完成，这不是任务，是目的。阿洛尔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自己的胸膛里，还有另外六颗圣武士的灵魂在熊熊燃烧。

天色渐暗，周围的景色也从小城镇换成了乡村，阿洛尔看着不远处的一间茅屋，脸上泛出一丝欣慰：毕竟我还不是一个人。

阿洛尔走到茅屋跟前，先在木门上连续敲击了三下，继而又慢慢地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猎人模样的络腮胡子男子通过门缝向外观察，当他看清了门外站立的人是阿洛尔后，便笑着把大门完全敞开了。

“欢迎回家。”猎人亲热地拍了一下阿洛尔的肩膀，隔着被雨淋湿的长衣他清晰地感受到阿洛尔肩部隆起的肌肉，这时他的脸色却变得很奇怪。

“你真的没在外衣下面穿着铠甲？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大意呢！”猎人语气中略含责备。

阿洛尔看着对面同伴热诚的目光，心头升出一层感激。自从阿洛尔在阿托里亚大陆的里加山脉附近由食人巨魔的口中救下了他，这个名叫法赫多德的弓箭手就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直至今日。而且，当他听说阿洛尔要一个人回到法缔尔大陆为死去的同伴复仇的时候，法赫多德不惜身犯险地，自愿跟随阿洛尔来到这里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而赌注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生命。

“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感激。”

阿洛尔在心中默默想到，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并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更多的时候，他用行动来保护同伴不受伤害。

“连剑也没带，你简直太不小心了！”法赫多德埋怨道，他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大好，说话也比从前罗嗦了许多，也许是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感到紧张吧，阿洛尔想。

“你一定猜不到。”法赫多德向阿洛尔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转移了话题，“今天在你出去后不久，我的一个老朋友托人送给我一件武器，这件武器会对我们未来的冒险大有帮助！”

“老朋友？在法缔尔？以前怎么没听你对我说过？”阿洛尔诧异地问。

法赫多德冲他扮了一个鬼脸：“每个人都允许保留一点秘密的，是吧？想要看看那件特别的武器吗？我现在就把它拿出来。”说完，法赫多德就转过身去，走到屋子的另一端，在一堆杂物中翻弄起来。阿洛尔看着伙伴忙碌的背影，脑子里猜测这件特别的武器到底是什么，可以听得出来，法赫多德正试图把一个裹着几层油布的盒子打开，但大概10分钟过去了，他似乎还是没有成功。

“到底是什么，要帮忙吗——”阿洛尔觉得有必要催促自己的朋友一下，但眼前的情景立刻就让他惊呆了：站在茅屋另一端的法赫多德手中正握着一把上好了弓箭的青铜十字弓，而那尖锐的箭端就瞄准着阿洛尔的胸膛！

法赫多德脸上认真的表情告诉阿洛尔这不是在开玩笑，然而阿洛尔心中却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啊。

“为什么？”阿洛尔痛苦地问，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下沉，同时另一种冰冷的感觉逐渐从脚底向上升，席卷全身。

“不为什么。”法赫多德狞笑着，“你只要知道我那个老朋友就是教皇肯赛思就行了！”

听了肯赛思这个名字，阿洛尔垂下了头，他回想起十年前自己的战友是怎样在教皇厅的阶梯前惨遭杀害。那时他只听见背后有人惨叫一声，那声惨叫应该就是伙伴中被称作“岩石”的大力士福克法发出来的，阿洛尔还没来得及回头，又有几声惨叫在背后响起，这个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将一小队圣武士置于死地。那时候，阿洛尔总是走在最前面，他年轻、强壮、机敏，所以每次总是他提出要充当前锋的位置，同伴中也没有人反对，并且大家都亲昵地称他为“前行者”。可是这一次，危险却来自背后，只有这个前行者保住了性命。当时，阿洛尔听到自己的同伴中有人念了一句咒语，随后他就被一只有力的手向前推去，跌入了由同伴仓促间打开的位面门之中。阿洛尔知道这个位面门是由通晓空间魔法的战友基瑞斯制造出来的，七个人中只有基瑞斯拥有这样的能力，他更可以感觉到，那只把自己推向前方的手在半途就变成了冰冷的，失去了生命。阿洛尔曾经努力地别过脸，想看一眼敌人的面孔，可是并没有如愿，他只看到最后一个战友倒在血泊中，而自己则被扭曲的时空撕扯着，消失在空间的另一端。

当时那个时空门并没有指定确切的目的，准确地说，那算不上一个时空门魔法，只能说是一种时空乱流。魔法总是这样，当你需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时，所消耗的法力就会很大，准备的时间也会更长，相反，如果想得到一个毫无规律可寻的结果，就不必费什么力气。就像在荒野中召唤一场无规则的大雷暴并不十分困难，而想召唤一道精确的闪电击中特定的敌人却只有高等法师才做得到。

所以，当阿洛尔从时空乱流中挣脱出来后，第一步踏上的土地却是血红色的。

他来到了地狱。

如果不是恰好有一位圣天使巡行至此，正在救赎悔改的灵魂的话，阿洛尔肯定要被地狱的熔岩吞噬掉。然而当圣天使询问阿洛尔是否要将灵魂交给她，由她接引至被称作光辉牧野的云端天国的时候，阿洛尔的回答是：“不！”阿洛尔只想立刻回到人间，即使是有更多的痛苦和伤害在等待着他，他都必须回去。所以，他又途经两个位面，花费十年，才回到了法缔尔这块伤心之地。

这就是现在他为什么站在这，为什么要以区区一人之力向法缔尔大陆上最大的权势者教皇肯赛思发出挑战。但他万万想不到，历尽万难回到法缔尔，第一个要面对的敌人竟是在阿托里亚与自己并肩战斗了整整三年的同伴！

阿洛尔抬起头，他那湛蓝色的双瞳悲哀地闪烁着，并不是出于对自己命运的感伤，而是出于对面前这个做出如此卑鄙行径的昔日战友的悲悯。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法赫多德嚷道，接着，他并没有立即致阿洛尔于死地，而是不厌其烦地冗谈了起来，仿佛喋喋不休的说辞就可以为自己的背叛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能让他扣动机簧时可以觉得比较心安理得。

“……踏上这块大陆我才知道，反抗教皇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事情！肯赛思的权力几乎覆盖半个大陆！和这样的当权者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你害怕，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阿洛尔目光炯炯，使得法赫多德几乎不敢与之对视，但他还是不忘紧紧抓住手中的十字弓。

“不，我早在阿托里亚就害怕了！非常害怕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但我不能不来，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如果我不提出一道前往，那我以后就别想在阿托里亚的冒险者公会混下去了。大家都会说我是个无胆鼠辈，并且不值得信赖！”法赫多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为终于能够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而消解了胸中的块垒。接着，他的五官突然变得扭曲、丑陋，就像是真的中了邪，发了疯，他突然明白了对一个人来说，敢于袒露自己的卑鄙也是一件非常舒畅的快事，他薄薄的嘴唇恶毒地开启，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当我踏上一块完全陌生的土地时，一切都改变了！我不必在乎自己过去的名声，也没有人会来指责我的背叛！而你，才是教皇的权威的背叛者！杀了你，我可以从教皇那里得到我一辈子也挣不到的财富，一辈子也花不完呐！”

“就这些？”阿洛尔问道，声音中略带沙哑。

“对，就这些。”

两个人僵持着，站在一间狭窄茅屋的两头一动不动，法赫多德扣紧了手中的十字弓，恶狠狠地盯着阿洛尔的咽喉，而阿洛尔赤手空拳，两手紧握在身侧，孤零零地站着。

阿洛尔突然转过身去，背对法赫多德的弓箭。

“你干什么？”法赫多德几乎是咬着舌根叫出来，但他没有得到回答。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不只是一个人。”阿洛尔平静地说。

“是的，我当然知道，”听到阿洛尔谈论起这个，法赫多德松了一口气，“你们圣武士可以在濒临死亡的时候通过特殊仪式将力量转移给另一个人……你的身上，就有七个人的力量。”

“没错，虽然在他们遇害时我们没有进行继承仪式，但是我们七个人之间曾经有一个约定：如果其中有人不幸战死，他的力量将会留给活下来的人。所以……契约女神亚玛在那之后把六个人的力量都给了我，你不想了解得更详细些吗？”

“我不想听！”法赫多德怪叫到，然而阿洛尔不理睬他，自顾继续说下去。

“‘鹰眼’埃弗拉给予我神射手的能力；‘海王’肖森给予我身负甲胄仍能横渡江河的能力；‘智者’基瑞斯让我心思缜密；‘旋风’费劳恩让我奔跑如飞；‘岩石’福克法的力量让我可以空手搏熊……”讲到这里，阿洛尔突然停住不说了。

“还有一个呢？”法赫多德忍不住问道。

“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队长柏西巴恩，他的力量我不知道。”

“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我的灵魂还未到达队长那样的高度，这力量正在我的身上沉睡，我相信它总会复苏，当那一天来临时，我就会知道队长的赠礼是什么了。”

“哼，”法赫多德奸诘地笑了，“太可惜了，就算今天就是你觉醒的日子，你的队长也不会给予你‘刀枪不入’的能力吧！”

“没错。”阿洛尔叹了一口气，他缓缓地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面前的土墙上划了一个十字架。

法赫多德没有在意这个动作，他认为这只是圣武士在临死之前为自己做的最后祷告，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在阿洛尔画过十字的地方，突然窜出来一条条金色的火舌，吞噬着一切接触到的物体。那种和着杂草砌成的土墙本来是很难点燃的，现在竟也迅速地燃烧起来，并且从屋顶和地面向四外蔓延开去，当法赫多德重新镇静下来的时候，神圣之火已经燃烧到了他的身边。法赫多德几次想射出自己的弓箭，但是对于“第六种能力”的顾虑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只要一击不中，自己就必死无疑——他怕死。

两个人都处于熊熊火焰的包围之中，浓烟呛得法赫多德简直无法睁开双眼，他恐惧极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阿洛尔施展神术，阿洛尔神术的源泉——理性之神的力量是无法到达阿托里亚的。现在不同了，这里是他的家乡，他的力量就来自这。

“该死！你犯了个错误，”法赫多德恼很地对自己说，“你只记得阿洛尔是个危险的战士，却忘记了他是个圣武士！”

“可是，别以为你赢了！”法赫多德忍受不了浓烟的熏呛而闭上了眼睛，但他还在信心十足地威胁，“阿洛尔，你干得很漂亮，但没有眼睛我一样可以射击！我是个合格的猎人，你在这个狭窄的空间根本无法躲避，而且箭尖有毒，你逃不了的！”

火舌更加靠近了，法赫多德感觉到暴露在外的皮肤传过来阵阵炙痛，汗水从他的额头、鬓角流下来，火焰的烘烤使他的双手也覆满了油污，青铜十字弓传过来的热量已经使手掌热得发烫。

“射死他！”法赫多德催促自己，“没什么好怕的，让他那第六种能力见鬼去吧！”

“咔——”扳机扣下，法赫多德听见利箭射出的声音，耳边却没有传来期望的惨叫，反倒是那种弓箭有气无力地跌落在中途的声响。

恐惧使他不顾一切地睁开了眼睛，迎接他的将是阿洛尔无坚不摧的愤怒。

“为什么……”法赫多德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吐出前半句话，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阿洛尔牢牢扼住，他的整个身体被阿洛尔一只手提离地面，两只脚则在空气中绝望地乱踢。

阿洛尔还是那样悲哀地看着法赫多德那张恐怖的，两眼努出眶外的脸，在那声可怕的扭断脖子的响声发出后，阿洛尔闭上了眼睛。

“知道吗？我比你还要痛苦。”

法赫多德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掉落在他眼前的十字弓将答案告诉了他：牛筋弓弦承受不了周围的热度，在最后一刻绷断了。

火继续烧。

阿洛尔身披金黄色的圣武士战甲，右手紧紧握住印刻圣十字徽的长剑，快步走在原野上，对身后升起的那一柱黑烟没有再看一眼。

“还有谁可以信任呢？”阿洛尔望着初升的天狼星问自己，良久，少年的记忆告诉他一个名字：“拿慕鲁。”

正文第二章拿慕鲁( 更新时间：2003-11-14 11:18:00 本章字数：4516)

与岁月一同开始流淌的星辰河，平静的时候，她像一匹抖动的丝绸，像蓝飘带，在大地的胸怀中随风荡起涟漪；然而发怒的时候，她就要泛起波涛，掀起滔天巨浪［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这时的她，所向无敌，无坚不摧，会让法缔尔大陆上的生灵万物为之战栗，为之震撼。

星辰河蓝色的河水中流淌的，是法缔尔的血液。她随着法缔尔哭，随着法缔尔笑，随着法缔尔哀愁，随着法缔尔愤怒。

十六年前，当法缔尔震怒的时候，星辰河水曾经真的被染成血红色。

暗之王休普，千年古国杜默的霸者，试图再次统一大陆。

然而，他最终失败了，即使是休普的大军跨过星辰河，以征服者的姿态踏上拉何尔的土地的时候，他也不能忘记：为了这一步，他有一万三千二百二十七名士兵战死沙场。

这就是拉何尔，教皇国统治下的四个城邦的合称，永不屈服，永不后退，只能被毁灭，不可以被奴役。

当年与杜默大军作战的最前方，就是城邦苏里昂。

今天，像往常一样，拿慕鲁在厨房的地铺上迎来了清晨的第一束阳光。

对于拿慕鲁来说，享受这种“特殊待遇”已经有近三十个年头的悠久历史了，每次他喝醉了酒或是赌钱输得精光，那就别痴心妄想通过老婆大人那一关走进卧室，而只能选择在锅碗瓢盆的拥簇下进入梦乡。

久而久之，拿慕鲁练成了无论在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下都能安然入睡，而且睡得比别人更酣畅的本领，并深以为傲。拿慕鲁其实是个很知足的人，他不会去追求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生活，更不会去随便嫉妒别人，然而他却真的有些嫉妒拉何尔教皇肯赛思，这倒不是因为肯赛思拥有极大的权力和威望，而是因为教皇可以不用娶老婆。

像这样沉湎于骰子和酒瓶已经有很多年了，拿慕鲁并没有感到空虚和失落，他觉得凡是可夸耀的伟绩都已经在年轻的时候做过了，现在的他，是应该坐在火炉边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拿慕鲁了。但是，昨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许久不曾梦见的事情了，遥远得几乎遗忘，可是这个梦似乎又使拿慕鲁回到了年轻的季节里……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傍晚，“七里树”酒店里人头攒动，热闹得不得了。谁都可以看出来这是尼斯号的船员们正在庆祝船只平安返航，所有人都喝得烂醉，酒店里一片狼藉，在这种混乱的场合，谁都没有注意到当时还是个水手的拿慕鲁已经偷偷跑到柜台前面去结自己的账，而那时的天色刚刚转暗。

可是酒店老板，长着一脸大胡子的光头吉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酒气重重地喷到他脸上，对他大声吼道：“站住，拿慕鲁！大伙儿聚在一起是准备闹到深夜的，你为什么这么早回家？”

拿慕鲁记得当时自己低着头，躲躲藏藏，希望不要被吉桑看清自己的脸，因为他的脸上印着几道好似猫爪造成的伤痕，而吉桑比谁都清楚他并不养猫。

不过一切还是没能逃出吉桑的眼睛，已经喝得半醉的吉桑指着拿慕鲁的鼻子问出了一句拿慕鲁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话：“哼！我知道了！你小子一定是怕老婆！你说：你到底是男人还是老鼠？”

而拿慕鲁当时的回答更令人难忘，他带着些许骄傲的口气对大家宣布：“我当然是男人，而我老婆怕的是老鼠。”

说来令人可笑，那天晚上拿慕鲁走在回家的路上，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居然作出了一个影响自己一生的决定：或许我应该换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不回家，长期游荡在外的职业。

这就是为什么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拿慕鲁会被全法缔尔大陆的人称为大探险家，并且因为其在“霸者之战”中为联军作出的贡献而享誉海内，更由于寻得了大批的宝藏和神兵而富甲一方。

可是现在，这个心情很好的冒险家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场从未经历过的可怕冒险之中——他未经妻子的允许就提前打开了宅院的大门。

于是，一个愤怒的枕头带着千钧之力飞过来，重重地砸在冒险家的鼻子上。

今天也是星期日，阳光灿烂，年过半百的拿慕鲁脸上挂着血淋淋的指甲印，两条腿一高一低地走进七里树酒店，背上背着一个塞得满满的旅行袋，嘴里含糊不清地用七种语言来回咕哝着他所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

永远都不忘记开他玩笑的店主吉桑在第一时间跟他打招呼：“喂，拿慕鲁，你背袋子的样子就像一只肿背熊！”

酒店里的人都哄笑了起来，虽然拿慕鲁在整个大陆普遍受人尊敬，但在自己的家乡苏里昂却可以说是个例外，在这里所有的同乡都喜欢拿他的惧内开玩笑。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生活在伟人身边，你就会发现原来在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光辉形象与面前的这个人不完全是同一回事。好在拿慕鲁的脾气不错，从没有因此跟别人发生过口角，尽管如此，今天拿慕鲁却显得有些挂不住了，他气呼呼地捡了张空桌子坐下，把旅行袋撂在一边。

看出情形不对头，吉桑亲自端来两杯热茶（之所以不拿酒是怕拿慕鲁借酒撒疯），拿慕鲁一杯，自己一杯，他们两个老朋友就这样坐在一起聊起来。

吉桑小心翼翼地先开口问道：“又吵架了？”声音小得甚至必须看他的口型才能知道话的内容。

拿慕鲁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你自己看吧，都写在脸上了！”

吉桑想憋住笑，以免再刺激到拿慕鲁，但这样恰恰适得其反，因为这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使得拿慕鲁更为光火。

“想笑就笑，大声笑出来！”拿慕鲁嘴唇上的一丛胡子气得直颤，他用力敲着桌子，引得酒店里的其他人都盯着他俩。

“喂，小心你的假腿！”吉桑指着拿慕鲁木制的左脚，希望引开他的注意力。

这一招果然灵验，拿慕鲁看着自己伤残的左腿，失落之感又涌上心头。

“哎，老吉桑，我就是弄不明白，”拿慕鲁两手胡乱地揪着自己斑白的头发，使得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显得更乱，“为什么别人可以娶到一个女人，我却只能娶到一个魔鬼？从前你们都认为我把那么多宝物放在家里不安全，其实它们安全得很！我老婆在看守财宝方面比得上一头龙或是一只三头地狱犬！绝没有哪个小偷能从她的手指缝里摸走一个铜板，我发誓！嗯……你看看我，现在我是个什么样子？她这么恶毒地对待我，也许是因为十六年前我把一半财产捐给了联军，还把最珍贵的宝物圣剑

[ 息痛] 送给了迪姆丹马斯，可是她不好好用她那生锈的脑子想想：如果我不这么做，现在连她在内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奴隶——不，休普不会要她做奴隶，那样就大材小用了——她会被任命为金库看管员……噢，不对，我的推论站不住脚，原因不是这个，在我是个穷光蛋的时候，她就对我不满意，等到我寻宝发了财，她还是不称心，这么多年来，我就没见她客客气气地对我说过话——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吉桑不是解决家庭纠纷的专家，他当然想不出该怎样回答，他抿了口茶，试着再次岔开话题：“你背着旅行袋是要——”

“旅行，寻宝，探索新大陆——怎样都行！为了躲开那个凶婆娘，我决定再出去探险！”说话的时候，拿慕鲁攥紧了拳头，他充满激情的认真样子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开玩笑，老弟！你已经上年纪了！”吉桑脱口而出。

拿慕鲁撇撇嘴，不以为然：“我不老，老兄！而且这回我不准备一个人去，我会找个帮手。”

“他是谁？”

“现在还没找到……但我一定要找个帮手的。”顿了顿，拿慕鲁开始计算起曾经的失败来了，“算起来我最后的三次探险，没有一次是全身而退的。寻找狂王剑的时候，我被罗那夫山顶的白头鹰啄瞎了一只眼，现在装上橡胶的假眼；在红沙漠的木乃伊坑道里我几乎摔掉了满口的牙，现在全换成了假牙；最倒霉的是在黑塔大沼泽里被金鳞鳄咬掉了左小腿，差点没办法从那里回来！”

“也许我能给你介绍一个合适的人选。”吉桑用无比神秘的口吻说道。

“你——？”拿慕鲁挪动坐在椅子上的上半身，以使自己尽量离吉桑远些，然后他才满面狐疑地说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你的推荐呢——要知道我老婆就是你介绍给我认识的！”

当天下午，拿慕鲁没有雇任何人，自己一个人上路了。

探宝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它要求人们勇敢、机智、果断，而且不允许你犯任何错误，有时一个小小的纰漏，就会让你成为宝藏旁边的骸骨。

所以，如果找不到可靠的帮手，那就只好依赖自己的经验。

拿慕鲁掏出羊皮地图，标记下现在的位置：秃鹰荒谷。对，就是这里，影子一样的秃鹰在干燥的空气中盘旋，烈日肆意烘烤着干裂的大地。这里具备一切死亡的要素，强盗，食人魔，干旱，样样都能要你的小命。

远处的碎石堆旁边，就躺着一具尸体。

拿慕鲁朝尸体走过去，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一些信息，探险家们总是好奇的。随着距离的接近，拿慕鲁从尸体身穿的灰白色战甲上辨认出，这个人的身份应该是纽新斯要塞的战士（他额头上系着的红条带也说明这判断是正确的），据说纽新斯要塞正和兽人们在打仗，这个人大概是被打散的纽新斯士兵吧，居然死在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战争还真是可怕呀！

这个可怜的死难者看起来年龄不太大，他仰面朝天躺着，两眼翻白，嘴张得老大，舌头吐出口外。不用问，他肯定是渴死的。渴死的滋味一定不好受，想到这儿，拿慕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水袋。

“安息吧，可怜人。”拿慕鲁掏出一方手帕盖在尸体的脸上。然而拿慕鲁肯定要为这一好心的举动而后悔，因为手帕刚一接触到尸体的脸，尸体就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

接下来，拿慕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具尸体夺过自己的水袋，毫无节制地对着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当水袋瘪下去三分之一时，拿慕鲁清醒过来了。

“把水还我，你这个骗子！”

尸体想一边喝水一边答话，结果当然是呛得够呛，于是他把水袋递还拿慕鲁，自己敲着胸口咳嗽起来。

“咳咳——嗯——大叔，我不渴了，不过我现在有点饿，好心的您肯定不会拒绝一个三天没吃饭的可怜人的要求吧！”说完，尸体就朝拿慕鲁伸出了脏兮兮的手。

拿慕鲁气得脸色发青，不是因为对方喝掉了自己宝贵的水，而是因为经验老到的自己居然会中了这种幼稚的圈套。

尸体见拿慕鲁脸色不好看，知道是自己惹怒了他，于是急忙辩解道：“大叔！你一定得原谅我！我和大部队走散了，又迷了路，在这个鬼地方游荡了三天找不到一滴水，现在有一个旅行者走过来，我只好装死吸引他靠近了！”

“为什么要装死呢？你大声呼救难道不行吗？”

“唉——”尸体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在你之前也有一个旅行者经过，可是他明明听到我呼救，却不肯帮忙。我疲劳极了，没有力气追上他。也许他认为我这副模样像个强盗，也许他携带的水只够一个人的份量，但是我可不能再让这些也许浇灭我的希望了，现在你来了，我这样做不对，可是我得救了。”

听对方这样说，拿慕鲁稍微平息了怒气，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递给陌生人，陌生人则把面包塞进口里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然后再一次朝拿慕鲁伸出了手，脸上微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拿慕鲁一边掏面包一边问。

尸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称呼这个人为尸体——在将面包送入口前的一瞬答道：“宾布·宾布。你给我面包，我为你工作。”

正文第三章怪物( 更新时间：2003-11-19 8:35:00本章字数：3612)

宾布和拿慕鲁一块儿上路了。

拿慕鲁并不是真的想找宾布打下手，吉桑介绍的不少“优秀人选”自己都没瞧上一眼，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地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呢？

拿慕鲁只打算把宾布送出荒地之后就和他分道扬镳，但显然宾布并不这么想，他围绕在拿慕鲁的耳边喋喋不休地表示自己多么有用，就像是个急于将自己的货物脱手的商人。

“你不需要保镖吗，老头儿？这年头儿可不像过去那样太平了，听说罗那夫山脚下的众议庭被一把怪火烧得精光，维尔罗尼亚的男爵夫人被人拐跑了，万人墓园里的僵尸大白天跑出来吃人的脑子，还有——别摇头，认真听我说！”

“或者，你想要一个旅伴？噢——我猜对了是不是？路途遥远，孤孤单单一个人确实很寂寞——喂！你可以睡着走路吗？如果不行就睁开你的眼睛！”

“……听我说，老头儿，你绝对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出色的人，我打赌你需要我！”

“是吗？那你怎么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宾布搔着头皮思考了一阵，突然间拔腿跑了起来，一副运动健将的架势，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就跑完了大约四百米的距离。宾布在远处站下，朝拿慕鲁得意地挥手：“怎么样，不错吧？”

“这能说明什么？逃跑时比较迅速？”拿慕鲁对宾布脚下的能耐丝毫不感兴趣，他紧走几步，很快就赶上了宾布。

“挑剔的老头。”宾布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拿慕鲁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怎么了？”宾布意识到自己背后潜伏着危险。

“别弄出动静来，”拿慕鲁按着宾布的肩膀把他的身形压低，“食人魔，就在我们前方不远。”

宾布小心地回过头，看到在一个小土丘后面有三个浅绿色的食人魔正在生火做饭。串在铁叉上烤的东西似乎是一条大腿，真可怕，又有哪个倒霉蛋成了食人魔的午饭了。

“别出声，我们绕过去。”拿慕鲁以仅高过耳语的声音对宾布说。

宾布低着头没有反应。

“别愣着！你也想被它们放在火上烤么？”

“哈哈哈哈……”宾布突然间咧开嘴巴怪笑出来，尽管声音不大，但还是着实吓了拿慕鲁一跳，拿慕鲁马上扑上去把他那该诅咒的进食器官捂住。

“你疯了？”

“没有！我只是知道该怎样证明自己了！只要我打赢了它们，你就非雇我不可！”

拿慕鲁摇了摇头：“不行！那可是身高3 米的食人魔，我可不认为它们外强中干！如果你要去送死，那就一个人去好了！”说完，拿慕鲁就把宾布留在原地，自己去旁边观察地形，寻找绕开这里的路径。

“回来！”宾布尽可能地提高声调低声喊道，“不许走！否则我就大声喊‘这里有两个好味道的人类，快过来吃掉我们！’”

“你真是疯了！”拿慕鲁恶狠狠地骂道。

“我没疯，如果它们追过来，一定只抓到你，因为‘我逃跑的时候比较迅速。’”

“你——”拿慕鲁只得折回原处，他往地下一坐，双手交抱在胸前，摆出了观众的姿态，“好，那我就看着你怎样被食人魔的荆棒敲碎脑袋！”

宾布的脸上浮现出得胜者的微笑，他摆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姿势，右手闪电般地伸到腰间去拔剑，这可能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动作，非常熟练和流畅。然而——宾布在那里却什么也没摸到。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腰间悬着的剑鞘里面空荡荡的，像是一个饥饿的人大张的嘴巴。

如果说有一种表情只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现在宾布脸上的这种表情。

“见鬼，我的剑丢了！一定是那个时候弄丢的！老头儿，把你的剑借给我用用！”

“我不带那种东西上路，”拿慕鲁觉得面前的人是个小丑，说不定正被好几个马戏团通缉。“探险者一般只携带匕首和绳索。”

“唉——这些我都用不惯……有没有木棒呢！木棒也行！”宾布大失所望地问道。

“没有。”

“真的没有？”宾布的眼睛滴溜溜地扫过拿慕鲁的背包。

“以探险者的名誉发誓，我没有木棒！”

宾布还是不肯死心，他仔细打量拿慕鲁：不胖不瘦，乱乱的头发有些白了，右边的眼睛是假眼——突然他发现拿慕鲁的左腿也是假肢。

“你还真有货，老头儿！”宾布嘴角扬起阴险的笑容，他蹲下身子就去拆拿慕鲁的假腿。

“你干什么……”

“别反抗，不然我就叫了！”

拿慕鲁毕竟是一个50多岁的老人，再加上他着实有些害怕宾布的威胁，所以，他的木头假肢很快就被卸下来了。

宾布攥住假腿的脚碗，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

“手感不错！”

拿慕鲁越来越肯定让宾布跟在自己身边是他一生中所作出的最愚蠢的一个决定，好么，现在他只剩一条腿了，只要宾布被打败，自己就得用独腿和食人魔比赛长跑，干成这种事情的难度恐怕不下于从矮人手里抢走他们视为生命的啤酒桶。

“也许你该再考虑一下……”

拿慕鲁很快就要后悔开口说这句话，因为正在为木棒的攻击力欠佳而发愁的宾布看见了他满口的假牙。

“嘿！我服了你了，老头儿！快，拿四颗假牙给我，我并不贪心，你也不要小气，你很快就会看到宾布先生发明的一项杰作！”

拿慕鲁气得直哼哼，但又无可奈何，他反抗无效，只好任由宾布撬开他的嘴，摘下自己的假牙。宾布从一副假牙的上牙床上把两颗犬齿掰下来，又从下牙床掰下了另外两颗，然后把残缺不全的假牙还给了拿慕鲁，现在那副假牙只适用于食草动物了。

宾布像钉钉子一样把犬齿全扎进假腿的一侧，做成一件阴毒的武器，然后他晃了晃假腿，确定牢固后，向拿慕鲁得意地展示说：“怎么样？这就是简易的钉头锤！”

宾布这句话的声音明显过大了，食人魔们有所察觉，它们像猎犬一样用鼻子嗅着周围的空气。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不必躲躲藏藏了。宾布在冲上去之前还不忘安慰坐在地上的拿慕鲁：“老头儿，别为你的假牙痛心，我知道假牙都是医生们从战场的尸体嘴里拔出来的——呕，想起来我就恶心！不过，我可以拔几颗食人魔的牙齿给你！”

他忘了，食人魔的牙齿有鸡蛋那么粗。

三个浑身长瘤的食人魔刚刚吃完一个瘦弱的旅行者，发现又有人来送死，个个兴高采烈地拾起了手头的荆棒。

个头儿最大的食人魔外号叫作大嘴，他是这里最年长，最有经验，当然也是最能吃的一个。

然而，当他看见宾布手中的武器时，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睡了一千年才醒过来，或是到现在还没睡醒。

“他为什么要拿着一只靴子上战场？人类的武器又全面改革了吗？”大嘴想不通，就算这个食人魔用光自己全部的脑浆也不会想到，宾布手中兵器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假牙的木腿”！

就在这时，宾布已经冲到近前，他奋起一跳，使出全身的力气，抡起假腿就朝大嘴的前额猛砸下去。

只听见“碰”的一声，大嘴只是本能地用荆棒一格，宾布手中的奇门兵器就翻着跟头飞上了天。

宾布赤手空拳了。

拿慕鲁绝望地紧闭了双眼：这回完了。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济，真不知道他那样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可怜的宾布则把上嘴唇埋进下嘴唇里，脖子机械地扭动，使脸部朝向已经空了的右手，似乎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精彩创造就这样退出了战斗舞台。

食人魔围着宾布呵呵地傻笑着，口水从他们的大嘴里漾出来，那是捕食者的笑，他们已经把宾布当作是送上门来的餐后甜点了。

然而宾布并没有像拿慕鲁预想的那样慌张，他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解除了警戒的姿态，然后就像是街头散步一样，准备从三个食人魔中间轻松地穿出去。

食人魔当然不会把点心这样放走，一根荆棒狭着急风砸向宾布的后脑。

“小点儿劲！砸得太烂就不好吃了！”大嘴连忙提醒同伴，这些没有经验的后生晚辈经常暴殄天物，有好几次大嘴不得不皱着眉头跟他们一起吃脑浆沙拉。

挥棒的食人魔稍一迟疑，宾布已经矮身从包围圈中钻了出去，他脚跟一站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立刻绞扣在一起，在胸前捏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拿慕鲁认得：那是元素魔法的施用手势。

“捂住你的眼睛，老冒险家！”宾布大声喊道，接着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口里朗朗念道：“露·露什卡！”

正准备饱餐一顿的食人魔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团强光就在他们眼前炸了开来。这刺目的白光如同凭空造出一个太阳，方圆五十尺内的一切都被这强光吞没了，甚至连食人魔的惊呼声也被包裹在内。

把脸藏在双手之后的拿慕鲁耳中只听见几声惨叫，然后就是庞然大物倒下去发出的闷响。终于，耳朵里安静下来了，除了火堆中熊熊燃烧着的干柴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外，四周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拿慕鲁听到有人走近，他睁开双眼，看见宾布手里拿着假腿正往这边走过来。在宾布身后，三具丑陋的绿色尸体面目扭曲地倒在地上。

正文第四章真面目( 更新时间：2003-11-20 12:33:00 本章字数：4347)

拿慕鲁装上假腿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观察食人魔的尸体。即使对于一个见多识广的冒险家来说，在这样近的距离内仔细研究食人魔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看起来让人反胃的绿色皮肤，粗壮的四肢，满口粘着血丝和人类肌键的獠牙，现在已经属于一个无害的大块头了。“最好的怪物就是死怪物。”这话一点儿不错。

看了一会儿，拿慕鲁看出来一个问题——这些尸体上找不到伤口。

“你是怎么做到的？”拿慕鲁疑惑不解地问。

“用这个。”宾布小心地从皮制护腕的暗囊里取出一根细小的芒刺，用指甲尖夹住，把它展示给拿慕鲁看。“别用手碰它，这是一种剧毒植物的刺，吐巴拉地区的土人叫它‘芒卡’，用在吹箭上。”

拿慕鲁敬畏地瞧了一眼那形状酷似仙人掌刺的枯叶色的“芒卡”，然后又蹲下身子在食人魔的尸体上仔细搜寻了一番，终于让他发现在每一个食人魔的颈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血点。看来宾布就是趁魔法闪光封住食人魔眼睛的时候把“芒卡”刺进去的。怪不得食人魔的面孔个个抽搐变形，原来是中了土著人的剧毒。

一个疑问刚刚解开，另一个疑问又紧接着在拿慕鲁的大脑中浮现出来。

“你不是普通人，”拿慕鲁立即重估了面前的年轻士兵，“你既会使用这种罕见的植物杀敌，又能运用元素魔法——你是谁？”

宾布还是笑容可掬地站着：“宾布·宾布，我已经说过一次了。不过如果你肯改变主意雇佣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好，”拿慕鲁郑重其事地宣布，“宾布，从现在起，你为探险者拿慕鲁工作了。”

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拿慕鲁至此为止的表现还是非常沉稳老练的，可是刚要接着往下说，远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的声响，听声音可以判断出正有一匹快马向这边疾驰而来。听着听着，拿慕鲁突然间脸上变了颜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他突然以令宾布惊讶的迅速几脚踩熄了火堆，然后把宾布拉到一块大岩石后面藏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有一头骑在马上的巨龙在追你吗？你吓成这个样子？”

“比巨龙还可怕……”拿慕鲁还没有说完就闭住了口，因为让他恐惧万分的魔头已经来到他们面前，拿慕鲁在胸前划了二十次十字，念了三十遍天父的圣名，向四十个他所知道的神灵、亚神许愿，为的只是不要让自己的形迹被马上的人发现。

面前的战马的确是一匹好马，毛色赤棕，筋肉强健，黝黑的巨大马蹄看上去就让人心生畏惧，实在是一匹法缔尔大陆上难得一见的好马！

马上的骑者看来也绝非寻常之辈，这人一身古铜色甲胄，护甲光亮如镜，反射出的阳光令人目眩眼花，如果宾布所猜不差的话，这身战甲就是当年杜默四骑将之首——黄金骑将卡里发身上穿过的大地战袍！据说只要穿着者双脚接触地面，大地战袍就可以把所有针对穿着者的物理攻击转移到大地上去，当年剑圣迪姆丹玛斯是凭剑斗气才打败卡里发的，这显然是一件神器！再来看这人手中握着的长枪，长六尺三寸，枪身泛着乌光，枪尖银亮，有一团不停地变幻着的虹色光晕始终笼罩在枪端，让人感觉说不出的诡异奇妙。如果宾布所猜不差的话，这柄长枪就是传说中在星辰河底冲刷了三千年的幻银矛！一枪刺出，即便是最坚硬的龙鳞也要被刺穿，这又是一件神器！还有这个人双手上戴的戒指，左手5 个，右手5 个，十根手指头戴得满满的，一处空隙也不留，每个戒指上都或多或少地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如果宾布所猜不差的话，这些全都是魔法戒指，从左手的大拇指数起，作用应该依次是：隐身、照明、强力、迅速、减轻疲劳、魔法反弹等等等等等等。

看完了身上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神器，再回过头来看这个人本身，一定会让人大失所望。只见这个人并不是男人，而是一个中年妇女，身材胖得像一个啤酒桶，十指就像是十根小擀面杖（也难为她是怎样戴上戒指的），一头棕色的卷发，肥脸上的两只眼睛原来可能还不算小，可现在被脸上的肥肉抢占了地盘，缩小了自己的阵地。那小巧的鼻子若是长在哪个年轻漂亮的公主的脸上，必定十分可爱，可是长在这个肥妇人的脸上，那真叫是一个不伦不类，还有那张大嘴……不提也罢，总的来说，这个女人长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有，如果宾布所猜不差的话，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传说中拿慕鲁家里大大有名的贪得无厌的凶残无比的肥老婆！

也许是拿慕鲁志诚的祈祷感动了上天，胖女人把短脖子向前伸，四下张望，却看不见她要找的人。于是胖女人气得下巴上的肥肉拧成两个结，火冒三丈地破口大骂起来：“老不死的拿慕鲁，你居然敢背着老娘离家出走！你不想想你一走，早晚饭谁来做，碗和餐叉谁来涮？你害得老娘我要雇人来干活，你知不知道这要花掉我多少钱！好，我找不着你，你最擅长的就是像鼹鼠一样躲在地底下，不过我知道你一定就在附近，你给我听好：这次出去，如果不给老娘找回几件值钱的神器，补上你给我造成的损失，那就别想回来！”

说完，胖女人手里一用力，幻银矛向离她最近的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上刺过去，也不知这块石头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承受上天如此不公正的待遇。胖女人的臂力本就不算小，再加上她还带着增加臂力的戒指，一时间，神器幻银矛将三元素攻击——冰冻、火焚、雷击全都加诸其上，于是这块可怜的石头一声都没吭就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了。

胖女人谋杀了石头之后，脸上的怒气减轻了许多，甚至还挂上了一层微笑，好像刚刚敲碎的是拿慕鲁的脑袋似的。于是她满意地一扬缰绳，掉转马头，不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看到拿慕鲁的灾星走掉，宾布急不可耐地从石头后站起来，直了直腰板，可是拿慕鲁还大汗淋漓地蹲在那儿，好像虚脱了一样。

“你老婆真威风！”宾布幸灾乐祸地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有好长一段时间拿慕鲁说不出一句话，在宾布重复问了十七遍“你打算怎么办？”后，拿慕鲁才活转过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回家去请罪……”

“什么？”宾布睁大眼睛瞪着他，好像是在瞧一只十条腿三只眼睛的怪物，“你这样也算是是大陆著名的探险家吗？”

“那你说怎么办！”拿慕鲁神智开始清醒过来，他对宾布的表情十分不满，于是也没好气地冲他喊道，“现在大陆上哪还有几件无主的神器？神器最多的地方既不是罗那夫山顶，也不是星辰河河底，更不是影子森林和迷失走廊，大陆上神器的集中地就是我的家！现在大陆上已经几乎找不到一件神器了！我去哪里找？我去抢劫自己的家吗？”

见到拿慕鲁发脾气，宾布照样微笑着，他的眼睛调皮地望了望一筹莫展的委托人，故意慢吞吞地说：“我知道还有一件。”

“还有一件？”

“魔剑［黯痕］不在你手上。”

所谓神器，并不是神所使用的武器，而是神赐予人间的馈赠。魔剑［黯痕］和圣剑［息痛］一样，是爱与憎之神耶赫迪法拉赐与人间的神器，分别代表恨与爱。［黯痕］的持有者是暗之王休普，［息痛］的持有者是剑圣迪姆丹玛斯，在十六年前的大战中，这两个人在杜默王都菲利坦决斗并同归于尽，而两把剑也不知去向。

“你知道［黯痕］在哪？”拿慕鲁此时已经不是完全由于老婆的命令而急于了解魔剑的下落了，冒险者的好奇心也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比例。毕竟在法缔尔大陆上，拿慕鲁仅有这件神器还没有亲手触摸过，［息痛］是由他转赠给剑圣的，所以并不如从未谋面的［暗痕］来得吸引人。

“你难道真的没有注意到吗？”宾布托住下巴，脸上露出十分神秘的笑容，沉吟半晌后，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拿慕鲁身后，同时说道：“其实，它一直就在那儿！”

拿慕鲁连想都没想，马上转头去看，然而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头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下，大陆首席探险家就这样干净利索地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宾布揉了揉自己的拳头，皱起眉头抱怨道：“这老家伙的脑袋还真硬！呼——疼死我了！”然而隔了一会，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他对着天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是啊，终于可以回去交差了。”

光是这样，宾布觉得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心中的兴奋，他忍不住把双手聚拢在嘴边，又对着蓝天白云大声喊道：“圣武士——这回我可不欠你什么了！”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慢慢的，才被唏嘘的晚风吹散。

当拿慕鲁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被反绑起来了。当然，用的是拿慕鲁自己的绳子，这条绳索曾经伴随拿慕鲁登上法缔尔大陆的至高点罗那夫山顶，也曾下到东方的大地裂痕——那处据说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现在，它却捆住了自己的主人，让他的主人像一个被流放的苦役犯一样被宾布牵着走。

拿慕鲁想破口大骂，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嘴也被堵住了，用的正好是他大发善心时要盖在宾布尸体脸上的手帕，于是拿慕鲁只好用还没有瞎的左眼向宾布发射自己的愤怒，可惜宾布背对着他，根本瞧不见。

在前面走的宾布低着头，弓着腰，像拉纤的船夫，看起来好像比拿慕鲁还累。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宾布正背着拿慕鲁的旅行袋，想起来，可能是宾布担心拿慕鲁逃跑吧，虽然手被捆着，拿慕鲁的双脚还是自由的，但他肯定舍不得丢下自己的一袋子冒险工具独自逃走，宾布的这个主意打得还算不错。可是那只袋子到底有多大份量，宾布却实在没有料到，拿慕鲁看见被压得哼哼唧唧的宾布，心里总算觉得平衡了一些。

宾布不说话，拿慕鲁想说但不能说，于是两个人一直走到天色变暗，直到远远地出现了一座塔楼的墨色的轮廓，这时宾布停下来不走了。

‘咦？来的时候没有那东西啊？’宾布抓抓后脑勺自言自语，‘别是又迷路了吧？’他眨眨眼睛，回身将塞在拿慕鲁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问：‘喂，老头儿，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拿慕鲁本来想一口唾沫吐过去，但冷静下来想想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脱身机会。于是他装作也对这里非常陌生的样子四下望望，然后说：‘天色太暗，我要再走近些才能告诉你。’如果宾布再仔细考虑一下的话，他就不会这样轻易上当——大陆上著名的活地图怎么会有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时候呢？但是他太累了，他正忙于诅咒所有的探险工具，锤子、尖头镐、绳子、小帐篷以及诅咒所有的探险家并祝福所有探险家的老婆，于是他们又向塔楼走近了一段。

眼看就要走到塔楼的脚下了，这是一座简陋的两层圆柱形塔楼，居住在这里面的人一般都是离群索居的研究魔法和炼金术的古怪法师，塔楼顶层还有若隐若现的灯光射出来，里面的人可能还没睡。

宾布指了指塔楼，问拿慕鲁：‘怎样，你认出来这是哪里了吗？’只见拿慕鲁神情严肃，慢慢地调匀呼吸，慢慢地往肺内吸了一大口空气，突然间扯开喉咙大喊道：‘救命啊——！！！’

正文第五章宇宙之声( 更新时间：2003-11-21 9:28:00本章字数：5288)

草丛里的蟋蟀，这些暗夜的骑士，不知疲倦地唱着自己的情歌，恬淡的月光下，偶尔也会传来一两声蛙鸣，为这欢快的小夜曲更添了几分闲适。这样的夜景本来最适合热恋中的情人来此说说情话，或是遇到难题的哲人来此思考谜团，这本来是大好的意境，可惜让拿慕鲁的几声长嚎破坏了气氛。

拿慕鲁蹦着高喊道：“救命啊！救人呐！救——”

“嘭”那只举足轻重的旅行袋被宾布抛到拿慕鲁的脑袋上，顿时令他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那重量压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更别提从地上挣扎起来了。

但是紧急措施为时已晚，宾布感觉到身后传来阵阵凉意，塔楼上的魔法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背后。

这个法师身披装饰着古铜色花纹的黑色长袍，手持一根常见且实用的梧桐木法杖，整个人干瘦干瘦的，年龄看起来可能有30，或者是40，也可能是50，凭外表来判断一个法师的真实年龄通常是不准确的。

“尊敬的法师先生，”宾布决定采取主动，他很有礼貌地向对方行了一个骑士的礼节——尽管他没有在任何国家和城堡受封为骑士，“很抱歉在深夜里打扰您的休息，刚才无礼吵闹的人我已经帮您干掉了。”说完，宾布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地面上的拿慕鲁。

法师用深灰色的眼睛瞥了一眼拿慕鲁，很快又回到宾布身上来，他的目光在宾布全身游走，令宾布感觉非常的不舒服，就像有100 只毛毛虫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似的。在这个关键时刻，拿慕鲁居然靠蠕动身体的办法将嘴巴从袋子底下挪出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快收拾这个强盗和骗子！我是拿慕鲁！”

在法缔尔大陆上，拿慕鲁的名字就等于一条咒语，能够驱使不少人为他心甘情愿地卖命，不光因为拿慕鲁家财万贯，还因为拿慕鲁在30年的冒险生涯中交往甚多，如果能够成为拿慕鲁的朋友，就几乎成了所有知名人士的朋友。

宾布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等法师先动手，自己就握紧拳头冲了上去。他的如意算盘是在法师完成咒语之前就把法师打翻在地，为了这一计划的顺利实施，宾布在跑上前去的同时嘴里还怪叫着另一条咒语（这是从战争领域召唤狂战士的咒语，宾布只是听别人念过，现在照猫画虎而已），这样一来既可以干扰对方施法，二来也可以吓吓对方，来一招先声夺人。

“负满人世间所有伤痛的肉体，舍弃一切的孤高战士，以同样的愤怒之心，召唤你来此……”

说到这里，宾布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忘记了下面的咒语是要狂战士“来此帮忙”还是“来此一游”或是“来此喝茶”。

即使宾布念完整段咒语，正在战争领域杀戮不止的狂战士也会对宾布的召唤无动于衷，因为宾布既没有打开领域门的本事，又缺乏作为该契约召唤之必要条件的愤怒之心，更因为咒语还没念完，一团火球就擦着宾布的发梢从他的头顶上飞了过去，燎着了他的几绺头发，同时也让宾布惊出了一身冷汗。

“该死的野蛮法师……”宾布摸着自己已被烧得弯弯曲曲的头发咬牙切齿地骂道，这时又有一团火球险些烧到他的腿上。

法师默念咒语，一个接一个的火球以不同的角度和速度向宾布袭来，将宾布逼得手忙脚乱，最可气的是仰面朝天的拿慕鲁还在地上为法师不停地叫好，搅得宾布心烦意乱，恨不得搬一块大石头来丢到拿慕鲁嘴里。

这时法师的进攻有了短暂的间歇，大概是法师觉得宾布行动灵活，火球术捕捉不到他的动作，准备改换别的魔法。也许是会让人动弹不得的蛛网术，也许是会让人昏昏欲睡的困倦之风，还有可能是会把大家一块儿炸上天的末日启示录魔法，宾布可没有时间猜测那么多（所以他只猜了三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趁此良机将尚未完成魔法的法师打倒在地，而是转身加速跑到拿慕鲁身边，趁拿慕鲁正在张嘴大喊“快收拾他”的时候，提起压在拿慕鲁身上的包裹，再重重地砸到他的脸上，第二次让拿慕鲁进入了昏厥状态。

“这下安静了……”宾布的心里痛快了不少，然而他两只脚却向他的大脑报告说：“主人，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宾布当然知道脚丫子不会说谎，于是他急忙转身，看见站在自己对面二十步远处的法师正准备结束第二个魔法的释放过程。法师将法杖插在大地上（这说明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土系魔法），空出双手，两手一上一下，按顺时针方向在身前划了一个虚无的圆，顿时大地发出一声闷响，脚下的坚硬泥土瞬时变成了烂泥，不用说宾布就已经知道这个魔法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让飞禽无法腾空，走兽无法奔跑的什么“大地泥泞术”了，如果不立即采取行动，等到膝盖也陷入烂泥的时候就只好束手就擒了。而对付这样一种魔法的最佳办法当然就是——跳。

于是宾布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奋力一跃，腾空而起足足飞了九尺有余。太可惜了！宾布只要再多跳九尺，就一定能离开这个鬼魔法的影响范围，可是现实始终是冷酷无情的，因为宾布的跳跃能力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当他从空中落下的时候，双脚接触到的还是那些恼人的烂泥巴，更因为下落的势头，他这次陷得更深，脚踝以下都失去了自由，宾布似乎觉得脚下的泥巴们正向自己问候说：“您又回来了？欢迎……”

宾布被困住了，现在只要法师随便念个什么咒语都不怕宾布躲开，也不用担心会遭到反击，如果他愿意，他大可以借此机会来试验各种虽然威力强大却因为准备时间过长而没有机会在敌人身上尝试的魔法，比如他可以念一个咒语，念上一天一夜，这样在他的魔法释放之前他的俘虏就会由于困倦和饥饿而陷入昏迷状态……

这时宾布使劲儿摇晃了一下脑袋，中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最近他总是心不在焉，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他对此深感不满。

“这不像你。”宾布告诉自己，然后他突然想起对面的法师自始至终没有讲过一句话，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拿慕鲁。也许，法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拯救拿慕鲁，而只是为了检验自己的魔法能力？——这样的对手才可怕，他们在与敌人交手时深深地沉浸到战斗的喜悦之中，除了对魔法的领悟，他们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完全没有兴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魔法！

“魔法……你想看的话，我这里也有。”说完，宾布勉强控制住正在下陷的身体的平衡，两只手平举在胸前，十指指尖根根相对，让两手在侧面看去组成一个梭型，而将的梭型的尖端瞄准了法师的头部。

宾布口里低声念诵了一句咒语，两手中心立即舞起了一团白色的碟形旋风，像陀螺一样越转越快，当手臂和肩膀也跟着震动起来后，宾布双手一振，将手中的风之使者放了出去。一离开手指的牢笼，旋风的碟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向法师直飞过去，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眼无法捕捉。

“嗖”，一绺头发，一线红色，法师的额角被擦破了，几滴鲜血从他那张灰色的脸上流出来。然而他却没有发怒，没有咬牙切齿和气急败坏，有的只是更深的笑容和更深的狂热。“……风镰魔法，用的不错嘛，原来你竟然是个魔法战士……”宾布看到法师变得更加可怕的眼神，心里一下凉了半截：看来本着同道间切磋技艺的精神，他绝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了，可怜我还这么年轻……

然而事件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宾布意料，法师正眯缝着眼睛盯着宾布看，忽然间他的眼睛一亮，发现宾布的两只手掌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带指环，面部也没有任何头饰，只有一条红发带扎在额头——而布料是不能作为释放元素魔法的媒介的，只有金属、木材和宝石可以，一个法师通常使用法杖来充当施法媒介，而大陆上为数不多的魔法战士则使用指环和头环，剑是不能作为施法媒介的，因为凡是尖锐之物都远离了自然，而且宾布虽然腰上佩剑，剑鞘里面却是空的，他到底是使用什么施法的呢？

“你，手张开，我要仔细看看！”法师命令道。

对于这个奇怪的要求宾布感到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是好心地满足了法师的愿望。在法师怀着疑惑不解的心情在宾布手上搜索施法媒介的时候，宾布也借来月色欣赏自己的光滑的手背，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儿可干。

一刻钟过去了，宾布感到双臂发麻，于是便放下了手，而法师的眼神还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法师的声音听来分明有些颤抖。

“什么怎么做到的？”

“魔法——魔法啊，你不用任何媒介就使用了魔法，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看到法师既迷茫又执着的眼神，宾布知道自己交上了好运，于是他一改颓相，挺直了腰板开始装腔作势：“嗯哼——你是指这个嘛，呵呵呵，我来问你，魔法的原理是什么？”

宾布的口气就像是老师在考教学生，但法师已经陷入了狂热，对这些丝毫不生气，他恭恭敬敬地回答：“世界是由星辰之主天父法缔尔创造的，世界万物都是由法缔尔的思想凝结而成，但是在世界创造之后，造物主的思想仍有很大一部分处于游离状态，我们称这些仍未凝结的法缔尔思想为［宇宙之声］。千百辈的法师经过苦心钻研，明澈了语言和宇宙之声之间的联系，我们通过［真言］即咒语与无所不在宇宙之声发生共鸣，当然前提是要有一个自然物充当媒介，共振在媒介内部产生，再向外界四散，激荡宇宙之声从而完成魔法的释放。”停了停后，法师再次问道：“你怎么能不用媒介就……”

借用这段时间，宾布已经筹划完了自己的阴谋，于是他以高人一等的目光扫视了法师一遍，吊了吊他的胃口，然后指着自己的耳朵懒洋洋地说道：“我可以直接听到宇宙之声。”

“什么！？”法师睁大眼睛，然后就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了。

宾布今天实在是太走运了，他遇上的这名法师在塔楼里刻苦钻研了十年，已经把魔法当成了他的第一生命，为了更有效地使用一个魔法可以彻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现在听说有一个高人可以直接聆听到宇宙之声这至高无上的存在，简直欣喜若狂，当即把宾布奉若神明，一副如果你不把宇宙之声的秘密讲出来我就缠你一辈子的架势。宾布也乐得法师如此，他一连给法师下了好几道旨意：把泥巴弄没，去准备一顿晚饭，配制出一种可以让人昏睡一整天的药来，好让拿慕鲁变得安静。法师一一照办，另外，宾布在法师的塔楼里看到什么好就拿什么，一辆两轮平板车和一张杉木弓就这样被宾布剥削走了。

深夜，宾布睡在法师的起居室，法师则搬去自己的实验室凑合，在宾布往拿慕鲁嘴里灌睡眠药水的时候，这个老家伙居然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宁死不肯张开嘴巴。宾布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绑在平板车上，捏住拿慕鲁的鼻子开始数数：“1 、2 、3 、4 、5 ……”别说，拿慕鲁还真行，宾布数到

256 的时候他还能憋住气，总算是以前没白当多年的水手。宾布只得采取了第二套方案，朝拿慕鲁的腹部猛击一拳，趁他负痛大叫的时候把药水一股脑地倒了进去(奇书网-Www.qinkan.net)。别说，这药还真灵，法师们配制的那些救人的药效果都有待考查，害人的药却是个个质量过关。

临睡前，法师低三下四地蹲在宾布床前请教宇宙之声的秘密，宾布开始只是胡乱敷衍他，直到被问烦了，才一句“明天再告诉你！”将法师踢出了自己的卧室。躺在法师简陋的床铺上，宾布一想到明天连拉车的人手也有了，便不觉得身下的床又潮又硬了，如果不是睡在平板车上的拿慕鲁整夜打着雷鸣般的呼噜，这一觉一定是个好觉。

第二天，走了大半天功夫，日头已经高高挂在天空正中了。宾布看见拉车的法师已经累得要死，步伐越来越慢，觉得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于是就叫他停下来，郑重其事地对法师说：“其实你上当了。”

“什么？”气喘吁吁的法师只会讲这句话了。

宾布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深邃，他缓缓说道：“其实宇宙之声不是用来听的，而是用来看的。但是人们谁也看不到，因为它就像是传说中的附身幽灵［双重行走者］一样，你走路的时候感觉有人跟踪你，可是一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怎么才能让我看到呢？”法师可怜巴巴地问。

“当然有办法，有我嘛！”宾布拍打自己的胸脯以显示自己是多么地值得信赖，他接着以神秘莫测的口气命令法师把法杖递给他，法师毫不迟疑地照办了。

宾布掂量了一下法杖的重量，觉得手感还不错，于是他命令法师：“什么也别想，回头之前脑袋里绝不能先有准备回头的想法，我说什么时候回头，你就什么时候回头！”

两个人面对面一动不动地站着，法师闭上眼睛以屏除杂念，平板车上呼呼大睡的拿慕鲁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经过令人心焦的很长一段时间后，宾布突然喊：“回头！”

法师急不可耐地回过头去，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脑被一种很熟悉的重物狠狠敲了一下，那物器大概不是灌顶的醍醐，而似乎就是一般法师手中普通且实用的梧桐木法杖，经过了这么一下后，法师也和拿慕鲁当天一样匍匐在地，丧失了知觉。

宾布丝毫不为此感到良心不安，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正是将法师从他的苦力生涯中解脱了出来，他装模作样地问法师：“喂，你看到宇宙之声了吗？”见没有回答，宾布又说道：“哦，正在研究着呢，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可要走了！”

两个轮子的平板车在宾布的牵引下吱扭吱扭地前进，平板车上昏昏沉沉熟睡着的拿慕鲁轻轻地打着鼾声，而秃鹰荒谷，也即将到了尽头。

而一个尽头，常常就是另一个开始。

正文第六章宾布的决定( 更新时间：2003-11-24 12:53:00 本章字数：5130)

珍妮芙一直对自己不够白皙，而是略带小麦色的皮肤颇感不满。现在好了，要是她手头有一面铜镜，用来照一照自己的脸，那她就可以知道什么叫做苍白得面无人色。

本来她不在这次行动的人选之列，她是因为有人生病才替补入选的，她觉得这对自己是一个机会：一个佣兵只有经过实战的磨练才能成长，这些是珍妮芙的叔叔告诉她的。自从双亲过早亡故后，珍妮芙就在做佣兵的叔叔李克的抚养下长大，长久和佣兵们相接触，使得珍妮芙最终也成了一名佣兵——当然，叔叔从不准许她接手任务，不光是为她的安全考虑，也是为了自己所在的黑鹰佣兵团的名誉着想。李克心里清楚，自己刚刚十九岁的侄女还完全不具备一个佣兵所需要的基本素质。

这回，珍妮芙趁叔叔因公事外出，人选名单中又出现了空缺的天赐良机，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这次行动的资格。在来到这处僻静树林中的废弃伐木场之前，她还一直在回忆自己是如何在团长面前苦苦哀求，并且拍胸脯保证她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不需要别人的照顾等等的话，并且为自己敢于在团长面前说出那些豪言壮语和她的愿望最终达成而兴奋不已。

然而现在，珍妮芙却真的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在身边保护自己。

因为，和她一块儿来追捕“江洋大盗”的二十个佣兵已经全部丧命。

一个人，他们全都死在一个人剑下！这个人身穿金盔，身材魁梧的像一座山，手中提着一把金色剑柄的长剑，剑面镶刻的十字徽已经被鲜血淹没，透出十二分的冰冷感觉，让珍妮芙从胸口一直冷到骨髓里。

这个男人的右眼下，有一道死白色的刀疤。

如果不是有身后的大树在支撑珍妮芙的身体，她现在马上就会坐倒在地。她从未想过佣兵的生活是这样可怕，这样血腥，一个人可能一秒钟前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同你说话，冲你笑，可是一秒钟后就变成了地上的一滩血和一块肉。要是这次珍妮芙还能活着走回去，她一定立即放弃做史上最伟大的女佣兵的愚蠢念头，而是去做一个酒吧女招待，教堂唱诗员，以及一个反对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热心鼓吹者。

但是这个奢侈的愿望看来已经遥不可及了，因为那个手持利剑的杀人魔王已经向她走了过来。

“拜托杀我的时候轻一点吧……”珍妮芙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如果不是仅存的最后一点佣兵的自尊在支撑她，她肯定会扔掉手里的剑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教皇派你来的？”阿洛尔脸上不带表情地问。

“不不不不不是！”珍妮芙连忙摇头否认，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委托人究竟是谁，但是即使任务失败也不可以透露委托人的姓名，这是一个佣兵应该遵守的起码规则。

阿洛尔望了望地面上的二十具尸体，他们已经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了，也许阿洛尔本就不必问，这些佣兵无疑是教皇肯赛思派来的。为了除掉心腹大患又不想惊动教廷里的其他人，借助外力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匿名委托已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佣兵与圣武士不同，他们对于付钱的雇主有着不问是非的忠诚，并且懂得保守秘密。

阿洛尔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女佣兵，换了别人一定可以看到这个中等身材的女战士身材健美，四肢匀称，一头红棕色的卷发垂到腰际，浑身透出青春的活力。然而圣武士对这些视而不见，圣武士已经与神的意志合为一体，他只是神和正义的战士，仅仅是。阿洛尔注意到女战士双手握紧一把小号的战士长剑，握剑的姿势还算正确，但她的身体却分明在发抖，双肩明显地上下抖动，似乎正在啜泣，活象是一只猫爪下的夜莺，狼吻前的羔羊。

如果一个女人拿起剑，她就是一个战士，不再是女人。

但是如果一个战士开始哭泣，他也就不再是战士，作为战士他已死亡。

也许这二十名佣兵根本就不必死，阿洛尔想到，他们只是傀儡，是替罪羊，但是阿洛尔实在无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保护他们——杀死你的敌人比制服你的敌人容易得多，尤其是遭到围攻的时候，这时犹豫和同情就代表死亡，而阿洛尔不能死，他有些事情必须去完成。阿洛尔只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大一些，为什么不能让人世间的伤痛再少一些，让这些不该发生，也不可挽回的悲剧不再重演！

“你走吧。”阿洛尔对珍妮芙说，“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圣武士阿洛尔不会躲也不会藏，如果他要杀我，就自己来！”

停了停后，阿洛尔又补充道：“别再让这些无关的人来送死！”

“真……的？”珍妮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在仔细观察了阿洛尔的表情后，她觉得这个自称是圣武士的人不像是在说谎，但她还是不敢肯定自己就这样摆脱了死神的阴影，她再一次问道：“放……我走？”

“是的，我放你走。”阿洛尔重复，并且甩去了剑上的血迹，还剑入鞘。

珍妮芙这才完全放心，因为她听说有很多杀人狂喜欢慢慢玩弄自己的猎物，他们通常给猎物以活下去的希望，然后在猎物欣喜若狂地离去时又从背后下手，那可真叫人害怕！

现在珍妮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趁杀人魔王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赶快离开，珍妮芙身子一转，离开了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支撑她的大树，顺着来时的路狂奔出去，由于速度太快，她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个趔趄，但是没有摔倒。

“生命女神柯由卡啊，我从今以后每天都向你祈祷……”珍妮芙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逆着她奔跑的方向向后飞成一条银线。

“站住！”

声音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面前的树丛，珍妮芙心头一紧，绝望地停住了脚步。女佣兵茫然盯着面前的一棵棵木然挺立的山毛榉树，树林里静悄悄的，阿洛尔一语不发，但是显然已经知道了来者的身份。微风瑟瑟，珍妮芙的手臂和腿部泛起一阵阵凉意，原因当然不只是由于寒冷。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响起了轮子滚动发出的“吱扭吱扭”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个男人低声抱怨的碎语，这种诡异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从两棵树中间探出了一张略显消瘦的脸。

淡黄色的头发，松松地覆盖在头顶，额头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发带，发带的末端轻搭在后肩上。两只淡蓝色的眼睛似乎很无神，是那种很多天没睡好觉造成的无精打采，普普通通的鼻子下面是一张轮廓不太分明的嘴，只有嘴角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勾勒面庞的线条中唯一浓重的墨线。

宾布和珍妮芙擦肩而过，但是没有和她搭话，而是朝不远处的阿洛尔喊道：“喂，圣武士，你的好心会害死大家的。她已经看到了你的——尤其是我的脸，绝对不能让她走！”珍妮芙随后就看到了宾布身后的平板车以及车上被绳子捆得只露出鼻孔的拿慕鲁，不禁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她几乎立刻肯定那是一具尸体，而宾布则是专门负责处理尸体的人，自己稍后也会被面前的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残忍地杀死，然后被做成像平板车上的那种丑陋的木乃伊。这时珍妮芙觉得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不幸，最可怜的姑娘，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啊！

“如果一定会死，那还不如……”珍妮芙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举起剑，猛地朝宾布毫无防备的后背刺了过去。

然而宾布只是随随便便地侧过身子，珍妮芙的剑就落空了，而她的人也因为失去了平衡而向地面上栽倒，宾布微微一笑，极快地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上衣后领，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揪着珍妮芙向阿洛尔那边走。珍妮芙只好服从，但是她却一直没有放开手中的剑，唯有如此，她才能提醒自己还是一名佣兵，而不是落入敌人魔掌又毫无反抗能力的少女。

“我说过放她走。”阿洛尔向宾布重复，当他看见平板车上的拿慕鲁时，圣武士的眉头皱一下，“我可没让你这么请拿慕鲁先生来。”

“等——等！”宾布摆手阻止阿洛尔继续说下去，“首先，我不是你的手下，我是因为欠你的人情才帮你去找拿慕鲁的，既然是我自己的事，那就由我全权负责，至于我使用什么方法，你没有权力过问！”

阿洛尔又看了看被宾布胁持的女佣兵，她很勉强地站着，把眼睛埋在哆哆嗦嗦的头发里，一语不发。

“放她走！”阿洛尔这次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宾布觉得阿洛尔耐心已经到了极限，继续违背圣武士的意愿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好吧好吧，”宾布无奈地点头，他面向珍妮芙，对她说，“你运气不赖，不过在放你走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去办，你会写字吗？”

“会——会！”看到了一线希望，珍妮芙忙不迭地答应，她庆幸自己早年跟叔叔学过不少书本上的东西，她连连说道：“我会写字，会写很多字！你要我写什么，我一定写好！”

“是吗，你连字都会写啊……”宾布发愁地挠着后脑勺，冲珍妮芙扮了一个苦瓜脸，“真抱歉呐，我原以为只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就可以放你走了，没想到你还会写字，那只好连两只手也一块剁下来了！”说完，宾布用阴沉严肃的眼睛打量着珍妮芙，摆出“非常遗憾，但是我只能这么办”的表情。

“太过份了……”不能写，不能说，不能拿剑？珍妮芙怎么能想象如此模样的自己呢？她突然觉得头重脚轻，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一下子晕倒在地上，姿势就如同一条被拖上岸的鱼那样优雅。

“这就完了？”宾布觉得自己的玩笑才刚刚开始而已，完全没有尽兴，而一旁的阿洛尔已经用非常可怕的眼神在瞪着宾布了。

“她醒来后就放她走，”然后阿洛尔看了看宾布，“你也走。”

“我？”宾布不解地回过头，“我为什么要走？”

“你欠我的都还清了，我本来就不认为那次是救了你的命，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全身而退。”

“不不不，”宾布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摇来晃去，否认说，“如果你不来帮我，我就死定了。既然我收了村民合伙凑出来的钱，答应帮他们驱除怪物，我就不会临阵逃脱，就算是逃跑了，以后也会自己羞死。所以说你救了我的命，一点都不夸张。”

阿洛尔望了望宾布充满笑意的眼睛，说：“你倒是和圣武士是有相同之处。”

“不，有本质的不同，圣武士是一群自虐的家伙，而我只是想心里轻松，仅此而已。”

“你必须走，再过半个小时还会有人来，你完全没有理由站在我这边。”

“我难道不能留下吗？”

“不能！”

宾布看着阿洛尔高大伟岸的身躯，他突然觉得这具躯壳是如此地孤独，孤独得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他只和自己死去的兄弟对话，寻求他们的支持，他们是和自己不同的一群，是一些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真理而奋斗的人，不求报酬，不计得失，不求世人的谅解，自愿承担本该由所有人一块承担的责任的人！

宾布缓慢地抬起右手，从左手护腕暗囊中抽出一根“芒卡”，仔细欣赏它，脸上不时浮现出残酷的笑容，就像恶魔在欣赏鲜花的枯萎，生命的消逝。

宾布的护腕中藏有三十三根毒刺，每一根毒刺都可以在一瞬间致人死命，是不是也可以说，在他的手腕中藏有三十三个死亡呢？

现在，宾布把手中的死亡指向了阿洛尔，高大的圣武士不解其意，虽然他认为宾布是个怪家伙，但并不认为宾布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但阿洛尔错了，宾布不只怪得离谱，而且还是个十足的疯子！只见他目露凶光，脚下急速向阿洛尔冲来，两根指头夹着的“芒卡”在晚秋的树林中反射着暗淡的光芒，那完全是一副誓要将阿洛尔置于死地的架势。

由于宾布的速度太快并且难以捉摸，阿洛尔决定用自己的肩去迎击，他把上半身放低，调整了肩膀的角度，估计在这个进攻面上差不多没有裸露的肌肤了，才大喝一声迎面撞去。

胜负立分！

阿洛尔的肩膀撞在宾布的小腹上，宾布的身体则从阿洛尔肩膀上翻了过去，又重重地摔到地上，但似乎没受什么重伤。

“哎哟哟……”宾布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呻吟了一阵，那十分做作的呻吟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干笑，宾布侧过眼睛瞟向迷惑不解的阿洛尔，嘿嘿笑道，“有你的，圣武士，我输给你了，杀我吧。”

“走！你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治疗。”

“你不杀我？”宾布微笑着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表情分明是一个得胜的赌徒，“我袭击你，而你打败了我又放过我，那么我就又欠了你一条命。现在，我有留下来的理由了吧？”他不等阿洛尔反对，又接着说下去，这时他的表情足以让阿洛尔相信下面的话是绝对不是玩笑。

“听着，我决定的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阻止，你也不例外。”

阿洛尔还能说什么呢，加入自己的冒险完全捞取不到任何好处，反而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既然宾布明知如此还打算加入，圣武士只能对宾布说：“随你的便。”

“唔——唔”这个时候平板车上发出了声音，显然我们的大探险家拿慕鲁已经从一天一夜的药物睡眠中苏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看见的将是已经在大陆上近乎绝迹的金盔金甲，威风凛凛的圣武士。

正文第七章命运( 更新时间：2003-11-25 11:33:00 本章字数：5387)

由于长久不曾使用，伐木场的小屋散发着霉烂木头的味道，唯一一张土床上躺着丧失知觉的珍妮芙，阿洛尔和宾布则站立在平板车旁等待拿慕鲁的完全苏醒。

拿慕鲁醒来后见到一个圣武士站在自己面前，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惊讶，只是当他看到站在一旁笑嘻嘻的宾布时，眼睛里才燃起来一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忍不住要立刻上前和宾布扭作一团。

“等等。”阿洛尔伸出一只手挡在拿慕鲁和宾布中间，“拿慕鲁先生，我本该这样称呼您，但是考虑到今后在一起合作的时间很长，我决定以后只以姓名相称。”

拿慕鲁疑惑地看着圣武士，长时间注视着他的脸，他突然轻声叫出来：“阿洛尔！我是见鬼了吗？”

“我没有死，我本该死的，但是兄弟们让我活了下来，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会知道。”

“是的是的，我知道。”说到这里，拿慕鲁觉得自己的眼睛潮润了，他走向阿洛尔，准备给他一个拥抱，但是被圣武士摆手拒绝了。

十六年前，阿洛尔的成人礼是在战场上举行的，刚刚结束了少年时代，阿洛尔就与父亲史朗迪军团长一起参加了反抗暗之王休普的战斗。战况十分惨烈，有数不清的教团骑士和圣武士默念着真理之神歌若肯的名字战死沙场。而那个时候为拉何尔的军队充当向导，使他们不致在敌方法师所造成的一片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便是大旅行家拿慕鲁。

当时正值壮年的拿慕鲁，靠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三番五次地将史朗迪军团长和他的部队从倾覆的命运中拯救出来，而年轻气盛的阿洛尔也由于英勇果敢，给拿慕鲁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天空被战云笼罩之际，两个人开玩笑般地约定，如果战后还活着的话，阿洛尔就放弃自己的骑士生涯，和拿慕鲁一块出去旅行，远离战争的血腥。

但是战后阿洛尔成了圣武士，神的召唤令他必须为正义奉献终生，拿慕鲁虽然为他高兴，但也莫名地感到伤感。

不出所料，六年后，拿慕鲁得知阿洛尔为了保护教皇力战而死，拿慕鲁不吃惊，对于一个圣武士来说，力战而死通常都是他们不可逃避的人生落幕。

现在阿洛尔却回来了，而且比以往更强壮，更坚定！

那样的话，万人墓园的墓碑下面埋的是谁？教皇肯赛思为什么要向人们隐瞒阿洛尔未死的真相？这中间难道有什么阴谋吗？

“没错。”阿洛尔打断拿慕鲁的思索，“那个统治着拉何尔四方君主的肯赛思，现在已经背叛了我们的神！”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比黑夜还冷寂，比鲜血还浓稠，这黑暗不受控地直往人的嘴巴里鼻孔里猛灌，呛得人直想咳嗽。

在这铅一样的黑暗里，闪着两点扑不灭的银色灯火。

那是肯赛思银色的瞳孔。

肯赛思疲惫地坐在靠椅上，呼吸着四周的黑暗，许久，他抬起一只手默默地看。

那是一只骨节颀长，虽然干枯无肉但倍显尊严的手。手掌上肌肤平缓，没有一处农民和战士手上形成的那种厚茧。这是当然的，究其一生，肯赛思没有碰过一件农具、一把剑，他只和书籍与礼仪为伍，授予圣武士称号，为国王加冕，宣布神灵的意旨，在世人的头顶和内心挥舞歌若肯的真理之剑。

但这只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这只手的主人已经无法使用任何一个歌若肯神术治疗最微不足道的伤害，也不能使用神术击倒歌若肯最不堪一击的敌人。

因为他自己已经成了歌若肯的敌人！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肯赛思发觉自己聆听不到神的声音了，歌若肯弃他而去，让他变成孤独一人。刚开始他以为这是暂时的，可即使是通过秘密赎罪歌若肯也不肯回到他的身边。这时肯赛思知道：自己完了。

当时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放弃自己的权力，到世界尽头去追寻歌若肯的宽宥；再有，就是依然占据在拉何尔的高高宝座上，以其它的力量将歌若肯取而代之。

他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了真理之神歌若肯的死敌，欲望之神谢伊因，现在不止是在拉何尔，在整个飘浮大陆都被称做混乱支配神和邪神的谢伊因。

他选择谢伊因，选择混乱，选择欺骗和出卖，他不择手段，为了不让这件事败露，他已经杀了不少人，从十年前就开始杀……他不后悔，如果需要，他还可以杀更多的人。

是啊，为什么要后悔？古代黑魔法试验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很快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惩罚他了。肯赛思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我有力量。

这时，黑暗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人，情报属实，阿洛尔没有死。”

肯赛思缓缓张开了双眼，从他银色的眼眸中透出诡异的光芒，他望着眼前的虚无沉吟片刻后，向黑暗中的声音问道：“你早就知道他没死，是吗？”

黑暗中的声音嗫嚅一会，终于承认：“属下知错，我这就去办。”说完，他就像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从教皇身边消失了。

肯赛思却再也无法合上双眼，疑幻疑真地，他听到被自己出卖的神和人都在耳畔向他大声警告，而冥河之门似乎也正在他面前缓缓开启，通过这道门，他看见了无数死在自己手下的灵魂徘徊在冥河岸边，其中一个身穿金色铠甲的人尤其与众不同，在死人的队伍中间，这个人突然转过头对肯赛思怒目而视，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圣武士傲然挺立在生与死的边界，左眼下死白色的伤痕仿佛代表着歌若肯的沉默和审判。一瞬间有一股恐惧紧紧抓住了教皇的心，使他像试图摆脱梦魇一样惊呼了一声。

“杀掉他……”肯赛思的身体向前弯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似乎非常痛苦，从他的嘴里低低地挤出几个字，“快把他们杀掉！快……”

周围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地离开，但即使是黑暗如何地减少，没有光，黑暗的壁垒仍将坚不可催。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帮你。”听完阿洛尔讲述事情的真相后，拿慕鲁立即表态。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法让宾布觉得面前的独眼独腿老头儿可爱了不少。

然而还没等阿洛尔回答，拿慕鲁瞟了宾布一眼，立刻又忿忿地说：“但是——我决不和这个人一起行动！”拿慕鲁这种小肚鸡肠的表现又让宾布觉得这个死老头变得可厌了不少。

“宾布是——”阿洛尔正想说下去，就被宾布尖利的声音打断了。阿洛尔有时会怀疑宾布的怪腔调是有意装出来的，因为宾布在极少的时候也拥有柔和深沉的嗓音，就像是三天前合力对付尸魔女王时的那样。而一旦宾布用这种怪腔说话，就代表他又在想坏主意了。

“喂！老头儿，大男人怎么能小里小气呢？算了算了，大家是好兄弟们嘛。”说着，他把手臂搭在拿慕鲁的肩头，以示亲热。

可是拿慕鲁并不领这个好兄弟的情，老冒险家使劲把宾布的胳膊甩脱，用愤怒的眼光瞪着宾布，宾布甚至觉得即使是传说中可以用眼睛杀死对手的石化蜥蜴和鸡蛇怪的目光也不过如此。

“喜欢赌吗？”宾布突然问。

拿慕鲁喜欢赌的，赌博和喝酒曾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即使到了冥河那一头，拿慕鲁也会很希望能跟三头地狱犬掷掷骰子。

“抛硬币吧，我赌反面。”宾布笑着提议，但是他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口袋也没能找出一个铜板，于是只好厚着脸皮向阿洛尔借了一个，而阿洛尔的金币都是异位面的稀罕货。

“赌什么？”拿慕鲁接过金币后问。

“赌我能不能留下来，你赢，我就走。”宾布满脸的微笑让拿慕鲁感觉对方的自信满满来得莫名其妙。

“好，我赌正面！”说完，拿慕鲁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正面的图案，祈望指导冒险者的勇气之神撒克丽尔带给自己好运，随即将手中的硬币向空中高高一抛。

秋日的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照射进来，千万颗细小的尘粒在光线中飞舞，金光闪闪的金币静悄悄地在空气中翻滚，一圈又一圈，到达顶点时，它反射出的光芒也最为明亮刺眼，随即它的光芒黯淡了下来，金币开始下落，赌徒的心也开始下落。当金币落到拿慕鲁胸前的高度时，久经赌场的拿慕鲁和目光锐利的阿洛尔都可以看出：照这个旋转速度和下落速度，金币落到地面上时十有八九是拿慕鲁所要的“正”。

拿慕鲁得意地瞥了一眼宾布，灼灼的目光已经在向对手宣布“我赢了”。然而这一瞥，拿慕鲁却发现宾布眼睛里似乎闪着悲哀的神色，一种和火焰灰烬完全相同的色彩，他的嘴角仍挂着笑，但那种微笑却是那么勉强，勉强得简直叫别人替他伤心。

拿慕鲁突然心头一颤，伸手从中接住了正在下落的金币，嘴里囔囔道：“这次不算，重扔一回！”

宾布的脸上现出了暖色，阿洛尔察觉到了这一变化，而拿慕鲁没有再去看宾布的脸，他暗暗打定主意：这回我可不会再手软了。拿慕鲁闭上眼睛，又睁开，将手中的金币重新往空中一抛。

与此发生在同时，躺在床上的珍妮芙由于身旁的谈话声苏醒了过来，她虽然恢复了意识，却还是昏昏沉沉的，几乎把先前遇到的噩梦般的景象遗忘得一干二净，也许她就是真的把那些事情当成了一场噩梦。所以当她醒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身在佣兵工会旁边的家里。对她来说，这个时间应该是到隔壁的佳丽婶婶家帮助她忙活晚饭的时间，叔叔不在家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候她都到隔壁去陪孤身一人的佳丽婶婶，这是叔叔吩咐的，珍妮芙也愿意这样做，每次看到佳丽婶婶渴望关怀的表情，她的心里面总是暖洋洋的。

于是珍妮芙迷迷糊糊地从床上下来后，就迷迷糊糊地向门口走去，屋子里的另外三个人虽然发现了她的动作，但因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飞舞的金币上，所以谁也没有阻拦她。

金币向上飞，向下落，翻滚着，变幻着，世上有多少喜悦与哀伤，成功与失败，竟全都注入这小小的硬币之中？人们为什么要掷硬币？是人在赌硬币，还是硬币在赌人？还是你恐惧，忧虑，不愿再思考，想把自己的命运和未来，交付给那一无所知的冰冷金属？

又是正！拿慕鲁和阿洛尔都看得出来，虽然不知道宾布的眼力如何，但这个率性而为，一任兴之所至的流浪者却实实在在地在忧虑。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拿慕鲁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望了宾布一眼。只一瞬间，他感觉到宾布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痴狂、忧伤、愤怒和痛苦的集合体，是啊，他为什么要加入自己和阿洛尔的战斗呢？阿洛尔是圣武士，而自己是圣武士的朋友，可宾布是谁？是什么令他不惧与危险和死亡为伍？反面对于宾布来说难道不是代表死亡吗，既然如此，得到正面，为什么要难过？拿慕鲁几乎又忍不住要伸手去抓走那枚硬币。但他没有那么做，如果说在近三十年的冒险生涯中除了智慧和耐心外拿慕鲁还依靠了别的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运气。如果运气决意要他这么做，他就不能违抗，这是你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在金币即将落地的一瞬，处于半梦游状态的珍妮芙也打开了木屋的门，但她没有看到家乡亚西顿城中熟悉的街道，甚至也没看到伐木场周围茂密浓绿的树，她只看见了一个硕大无比，将整个门口都堵住，而且闻起来臭气熏天的一个洞穴巨人光秃秃的脑袋！

洞穴巨人的智力只能说介于石头与木头之间，他刚刚把脑袋伸得那样低，目的是为了研究打开一扇门的正确方法，然而这扇门却自己打开了，不由得让巨人吃了一惊，但他并没有马上就把脸从门口移开，而是稍等了4 、5 秒钟，等到“吃惊”这个信号从神经末梢慢腾腾地传至大脑——如果他真的有大脑的话——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吼叫一声，身体后撤，他那坚如磐石的脑袋在后撤的过程中不小心触到了门梁，使得整个木屋为之一震。

金币在这同时接触地面，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它没有牢牢贴在地板上，而是竖起来开始在地上旋转。虽然已经察觉外面来了一个巨人，但拿慕鲁和宾布的目光仍紧紧盯着旋转如飞的金币，而阿洛尔已经抽出了鞘中的剑。

至于与巨人面对面的珍妮芙，当然也吃惊不小，或者说吃了一个很大的惊，使她的身体非常彻底地，以无比优雅的方式向后倒去，再次昏倒在地，看来非是一时半会可以转醒的了。

阿洛尔把剑竖在胸前向歌若肯祷告了一句，立即疾步挡到昏厥的女士面前，并且使用［神圣领域］神术将巨人向后逼退了一步。

被真理之神的神术击退，巨人迷惑了一阵，当他的大脑将面前发生的事情分析完毕后，他的身体得到一个命令——愤怒。于是他仰天大叫，那巨响席卷了丛林和山脉，让人的耳膜震得生疼。

洞穴巨人还不满意，他重重地跺了地面一脚，这一脚可以踩死三头大象，五头狮子，并且造成了周围规模不小的地震。阿洛尔严阵以待，没有后退半步，他再次使用［神圣领域］迫使巨人后退。

小屋内聚精会神的拿慕鲁和宾布正低着头，眼珠随着地板上的金币滴溜溜地乱滚，不料巨人那一脚的撼动将金币震上了天，两个赌徒的眼睛也随着金币从地下转移到了空中。

巨人又跺了一脚，年久失修的伐木场小屋开始落下层层尘土和木屑，但是拿慕鲁跟宾布丝毫不为所动，仍死死盯住空中闪烁的一点金黄。

“轰——”木屋的一半被巨人用拳头砸烂，珍妮芙由于幸运地得到了阿洛尔的保护，毫发未伤——神圣领域法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免于任何不洁生物的伤害。拿慕鲁和宾布就没那么走运了，掉落的木板将两个人砸在底下，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后背也是火辣辣地疼，即使如此，趴在废墟里的两个人眼睛仍睁得像玻璃球那么圆。

终于，盼望已久的金币从空中落下来，阳光中朝上的一面分明写着“欢迎来到自由之都。——诺瓦·特拉斯”。

拿慕鲁呵呵笑了几声，望着喜笑逐开的宾布眨眨眼睛：“你赢了！”

恢复了精神的宾布立刻回应：“那还等什么？上！”

正文第八章首战( 更新时间：2003-11-26 13:21:00 本章字数：3352)

在许多不同的文明中，巨人都被描述为一种先于人类存在的物种，他们力大无比，相貌英伟，浑身上下散发着神秘的远古魅力。

但巨人绝不是人类的祖先，至少宾布不愿承认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洞穴巨人是自己的祖先。

洞穴巨人是一种低等的巨人，也是最常见的巨人，他们面目丑陋，行动迟缓，大青石一样的皮肤永远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恶臭。把他们归于邪恶生物对他们是不公平的，因为巨人少得可怜的脑浆根本就不足以分辩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洞穴巨人唯一的生存目的就是吃，不停地吃，不停地寻找猎物，不停地咀嚼。

这个巨人有七个珍妮芙那么高，六个阿洛尔高，他只要咧开大嘴，就可以吞下一架马车。

现在他咧开嘴了。

他不是笑，他只是想吃饭。

吃人。

巨人抬起门板大小的巴掌，傻呵呵地笑笑，突然狭着劲风向地面上的阿洛尔猛拍过去，早有准备的阿洛尔则向上挺起长剑，准备将巨人的手掌戳个窟窿。

但是巨人的皮肤实在太硬了！阿洛尔的剑只能在巨人的手掌上留下一道白印儿，没能伤害巨人半分，只是勉强让巨人无法伤及自己的身体而已。巨人也没能从这次较量中捞到便宜，但他却不死心，也不改变进攻方式，依然对着阿洛尔又是一拍。

好大的力气！由于自上而下倾泻而来的山一样的巨力，阿洛尔的双足竟陷入了泥土之中，而巨人又接着往下砸，那样子活像是在钉一根木桩。

阿洛尔咬了咬牙，请求歌若肯赐与自己力量，手中的长剑上，分明开始附着了金色的神圣光辉。

巨人又一掌砸来，阿洛尔迎着他大吼一声，手中的长剑递了上去，这次尖锐的圣十字剑发挥了作用，如果凝聚了神圣的意志，圣十字剑就会由一件凡铁化为神兵利器。

利刃撕扯开皮肉，击碎骨头，彻底打败了巨人的攻势，暗红色的血液如喷泉般从巨人的手掌中喷射出来，溅在圣武士盔上。

巨人负痛后退，他恼羞成怒，蠢笨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抓住身旁的一棵山毛榉树，单手将这棵树连根拔起，当成是棍棒向阿洛尔挥去。

圣十字剑迎着树干斜斜砍去，将大树从顶端斩断，但断了一截的大树尖端反而成了更为致命的武器，阿洛尔只好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巨人又一次凌厉的攻势。

拿慕鲁和宾布从木屋的残骸里爬了出来。

“谁先上？这回不用掷硬币了吧？”宾布一边抖落身上的尘土一边同拿慕鲁开玩笑。

“当然是我，”拿慕鲁回答，许久不曾经历的战斗令他的脸上因兴奋而泛出酒醉一样的红晕，“这把老骨头多年不用，不知还成不成。”

拿慕鲁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哨，天边立刻飞来了一只铁黑色的雄鹰。这头鹰身姿矫健，双翅有力，通身透着王者的气派，而且身形比自然界最大的鹰还要大上一倍。

“铁苍鹰托盖尔！”宾布吃惊地叫道，同时用赞叹的眼光望了望拿慕鲁，虽然他知道探险家拿慕鲁并非徒有虚名，但是在飘浮大陆上能够召唤五大氏族圣兽的人还是屈指可数。

拿慕鲁向铁苍鹰打了一个手势，托盖尔立刻箭一样向巨人头顶冲去，一声骇人的吼叫声后，铁苍鹰已经将巨人那拳头大小的眼珠啄了一颗出来。

“让你也尝一尝一只眼睛的滋味！”拿慕鲁对巨人大声嘲笑，同时遗憾地摸了摸自己没有知觉的右眼：为了收服托盖尔，在罗那夫山顶他自己也吃够了苦头。

失去了左眼的巨人疼痛难忍，他紧闭了两只眼睛，发狂地将手中的树干挥舞开来，舞得虎虎生风，攻势虽不成章法，却更加凶猛。面对这样的对手，阿洛尔明白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待巨人力气用完，那时就可以上前去补上一剑。真理之神虽然要求圣武士在对敌时光明正大，但并不代表连最基本的战术也不可以使用。

阿洛尔把剑举在胸前，向后一步步倒退，尽量不让铠甲相互撞击，这样一来失去了视物能力的巨人就无法通过声音判断出他的正确位置了。

一排排树木被巨人击倒，呈辐射状地倒在地上，巨人身体四周扬起了漫天尘土，轰隆隆的地裂声像是云端的炸雷，看到这惊心动魄的景象，宾布不由得也呆了一呆，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随后他注意到拿慕鲁和阿洛尔似乎已经对面前的景象司空见惯，脸上毫无惊奇之色，于是自己也赶忙改换了常态。

巨人突然停止了独自一人的战斗，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竟然开始摸索着转身逃走了。一开始的步伐不快，后来简直是狂奔起来，挡在他面前的树木可遭了殃，数不清的山毛榉和榆树被踢得飞上半空，更多的下场是被撞得四分五裂，要是伐木场的工人看见这么好的木材被这样糟蹋，不知会有多伤心。

“不好！”阿洛尔叫道，“附近有一个村庄！”

确实如此，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无论对于何种规模的村庄都是一个灭顶之灾，而想追上跃足狂奔的巨人只凭两条腿又完全没可能。

“怎么办？”阿洛尔焦急地问自己，拿慕鲁也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然而在这紧要关头，宾布却不知去了哪里，过了好一会儿，宾布才气喘吁吁地从木屋废墟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从废墟底下翻出来的弓箭，将它递给阿洛尔。

“拿着，我早就知道这个会有用！”

阿洛尔点了点头，收起长剑接过了杉木弓，但这时巨人已经跑远，而且巨人坚硬的皮肤完全足以抵挡从这个距离射出去的铁头箭。

“铁苍鹰，拿慕鲁！”阿洛尔喊道，拿慕鲁立即领会了圣武士的意图，他一挥手，铁苍鹰展开庞大的双翼从拿慕鲁身边盘旋到了阿洛尔头顶。

阿洛尔举起左臂，抓住铁苍鹰钢钩一样的爪，右手持弓，嘴里咬住一根箭的箭羽。拿慕鲁一声呼哨，高山氏族的神兽铁苍鹰托盖尔拍着强大的翅膀将阿洛尔的身体提离地面，然后急速向巨人逃走的方向追去，速度并没有因为载了一个人而有所减慢。

拿慕鲁在地面上仰起头提醒阿洛尔：“瞄准巨人的耳孔！两只耳朵的连线中央就是巨人的致命点，和大象一模一样！”

阿洛尔点点头，随后他耳边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不一会儿，巨人那庞大的脊背已经在阿洛尔的鸟瞰之下，他命令铁苍鹰降低高度，托盖尔很好地完成了圣武士的要求。

巨人满眼是血，呲着尖牙，脸上的肌肉拧成古怪的形状，两只手不停地拨开身前的树木，碎木桩满天飞舞，有几次险些打在阿洛尔的身上。铁苍鹰保持着和巨人相同的行进速度，慢慢地迂回到巨人的身侧，阿洛尔可以清楚地看到巨人那肮脏的耳朵深洞。

把弓弦伸到嘴里，借助舌头将箭羽搭稳，阿洛尔侧着头用牙齿咬住箭尾，一只手打开了弓，经过很短时间的瞄准，阿洛尔松开牙关，让利箭朝它的目标呼啸而去。

“我不需要瞄准，埃弗拉，‘鹰眼’，我的兄弟，瞄准的是你，对吗？”

耳孔连线的中央，就是巨人的脑。

巨人的脑虽然没能给巨人带来智慧，却可以给巨人带来死亡。

“噗”，一声轻微的响声过后，大地沉寂了一会，随后一阵更大的响声在地面上传播开来，巨人那硕大无朋的身体斜斜倒在了森林里，又将许多树木拦腰折断，甚至压成粉屑。

结束了。

铁苍鹰带着圣武士在巨人尸体上空打了个旋，巡视一番后，高山圣兽带着胜利者的骄傲鸣叫几声，展翅返航。

阿洛尔回到地面上时，正赶上拿慕鲁和宾布又在争吵，拿慕鲁嘲笑宾布在整件事情中什么都没做，而宾布则不停强调“弓箭是我的呀！”

“已经收拾掉了。”阿洛尔中止了他们的争吵，并且以询问的口吻对拿慕鲁说，“很明显这个巨人不是恰巧路过，不然我们不会在他来到之前听不到一点声音，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个巨人是我们的对手从浑沌领域召唤来的，”拿慕鲁表示，“虽然洞穴巨人不是十分强大的生物，但是能打开足以让巨人的身体通过的领域门，肯定不是寻常的召唤师，至少在我认识的人中，可以做到这点不多。”

拿慕鲁这样说，就意味着这个人在今天之前根本就未被世人所知，否则拿慕鲁一定可以说出他的名字。隔了一会儿，拿慕鲁又接着说道：“对手可能还是个黑魔法师，看来今后有的忙了。”

“黑魔法师……”宾布扬起一条眉毛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么快……”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了念诵咒语的声音。

“负满人世间所有伤痛的肉体，舍弃一切的孤高战士……”

正文第九章故人( 更新时间：2003-11-27 9:03:00本章字数：5868)

“负满人世间所有伤痛的肉体，舍弃一切的孤高战士，以同样的愤怒之心，请求你降临到这个混乱之所，将愚蠢的生物送归尘土！”

突然间太阳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随即又爆发般地亮了一下，刺得人眼睛生疼，似乎有什么力量干扰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耳朵里听到轻微的爆裂声，树林中似乎有某种物体蠢蠢欲动，铁苍鹰长鸣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焦灼欲裂的空气，使得周围的气氛更加肃杀。

拿慕鲁和阿洛尔交换了一下眼色，互相提醒对方小心，阿洛尔早已警惕地握紧长剑，或者说他从未放松过警惕，拿慕鲁则眯起仅存的左眼，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就连歪歪斜斜地站在一旁的宾布，脸上的戏谑表情也褪去了不少，代之以临战的紧迫感——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恶战。

狂战士，愤怒的使者，疯狂的代表，毁灭的同义词！在法缔尔大陆上是不存在狂战士的，传说他们来自一个叫做战争领域的地方，也有人说那里就是地狱的第三层——杀戮之原。在那里，太阳是血的颜色，天空灰蒙蒙的，大地寸草不生，遍地是残缺的躯体和碎裂的武器。这些生前双手沾满鲜血的战士不停地互相砍杀，直至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倒在大地上，在黄昏之后还会有从天空飞下来的秃鹫和乌鸦啄食他们的眼球和内脏，令他们痛苦不堪。第二天黎明，他们又重新复活，再次开始一天的杀戮。

现在宾布头顶上的太阳，已经是血红色的。

天空，也是灰的。

虽然不知道黑魔法师在哪里，狂战士在哪里，但他明显已经来了，狂战士的出现已经影响到了周围的一切，即使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也逐渐显出与平常不同的样貌，因三层地狱生物的到来而感到不安。

大地突然裂开了口子！

一只手，一只伤痕累累的土灰色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手上有一把剑，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这斑斑锈迹，难道就是狂战士们用鲜血浇铸的烙印，痛苦和愤怒的证明？

战场上，还躺着黑鹰佣兵团的二十具尸体，死人的血已冰冷，但是与他们相比，狂战士的模样更接近死亡！

狂战士站在三个人面前，双手握住那把宽大的铁剑，衣衫褴褛，皮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头发根根向后竖起，好似一头雄狮，而那两颗深嵌入眼眶的眼珠却像是一匹狼，被猎人追赶得走投无路，业已不再恐惧，不再犹豫，只剩下愤怒和憎恨的狼！

如果把愤怒和憎恨掺在一起，那一定是大地的颜色。

“你们退后，只要帮我注意背后的敌人就行了。”阿洛尔说，并且向那传说中所向无敌的狂战士走近了一步。

“你不属于这里，你的出现是对秩序的侮辱。”阿洛尔说到，尽管圣武士不愿意看到疯狂和愤怒也可以造就出无与伦比的战士，他还是举起剑向狂战士致以敬意，阿洛尔尊敬所有与他面对面作战的对手。

狂战士却什么也听不到，他的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声嘶吼，猛地跨前一步，手中的重剑朝阿洛尔劈头砍去。

呼——圣十字剑迎了上去。

秩序与混乱，执着与疯狂，谁更强？

混乱难道不是秩序的碰撞交击？疯狂难道不是执着的同胞兄弟？

一样强！

双剑相交之处迸出火花，照亮了阿洛尔和狂战士的脸，面对在臂力上同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狂战士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很快地，狂战士又将自己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往前推，压迫阿洛尔的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试图将阿洛尔推倒。

阿洛尔尽力抵抗，然而对面的力量却像潮水一样向自己涌过来，看来狂战士的力量确实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即使是凝聚七人之力的阿洛尔还是被一步步推开，双脚开始在泥土上滑动，在地上拖出了两道垄沟。

阿洛尔知道，当自己力尽之时，就是他被狂战士的铁剑劈为两段之时。

“歌若肯，天庭的执法者，给你的战士以力量！”

阿洛尔请求真理之神的护佑，局势顿时发生了变化，在狂战士身上裂开了大大小小的十字形伤口，每一个伤口都在向外喷火，让狂战士变成了一座爆发的火山。这次愤怒的狂战士体会到了神的愤怒，这就是真理之神的神术［火十字］。

焦烂的皮肤从狂战士的身体上剥落下来，阿洛尔感觉手上的压力减轻了，但狂战士的眼神依然充满愤怒，让阿洛尔不敢掉以轻心。尽管身上燃着熊熊烈火，狂战士屹立不倒，手中的铁剑向后撤去，离开了阿洛尔的十字剑，但刚一离开，立即又向下砍了回去。

千钧之力！

阿洛尔挺剑上格，双剑再次交击，由于狂战士的剑太过残破，这次的结果是狂战士的剑从距离剑尖三分之一处折断，断裂的剑头余势未消，将阿洛尔胸前的圣武士铠击出一个不浅的坑，而失去了平衡的狂战士则握着断剑扑到在地，地面上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拿慕鲁，你和宾布去收拾召唤师，他应该就在附近的林子里！”圣武士喊道。狂战士很快就会爬起来，对付一个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战士，除非你自己也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否则根本就没有胜算。

“没问题！”拿慕鲁回答，这时他却突然发现刚刚还在身边和自己斗嘴的宾布又不见了。

宾布在树林里奔跑。

一棵棵树向视线后面飞去，耳朵里尽是风声和鞋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响声。

笑容逐渐从宾布的脸上隐去，犹如一面因投入小石子而荡起波纹的湖水又渐渐地复归平静，宾布的笑意逐渐减弱，消褪，最后竟至完全消失，和在人前嘻嘻哈哈的宾布判若两人。

宾布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路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三面都是黑暗，只有身后有一线光，黑暗代表着神秘，代表着危险，在黑暗面前，有几个人能勇往直前？

“你还是老样子，宾布。”

树林深处有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宾布不答话，但是把身子向后挪了一步。

“独自一人的时候，你就会变得沉默不语。”

“人们说孤身一人的宾布最强大，是吗？”

宾布问：“切列维？”

“是我。”密林中的声音回答，“两年没有见面，去了哪里？”

“世界的某个角落。”在切列维面前宾布又逐渐恢复了眼神中的嘲弄与玩世不恭，他耸耸肩，以半开玩笑的口气回答对方。

切列维并没有发怒，他继续问：“你不打算报仇？”

“抱什么仇？”

“两年前你败给了刚刚加入组织的巴马丁人朗修·博罗沙，你难道可以忍受耻辱吗？”

宾布的两片嘴唇动了一下：“可以。”

树林里一时间沉默无语，远远传来阿洛尔和狂战士拼杀的声音，铁苍鹰挥动翅膀助阵的鸣叫声也清晰可辨。

宾布说：“召唤狂战士的人是哈德克吧，你现在和他搭档？”

“是，现在和他。”

“既然教皇出动了王牌杀手团［冥河］，又何必让黑鹰的几个草包来送死？”

“黑鹰的委托不是教皇下的，是哈德克，哈德克希望能够在这里得到施法的材料，比如说：尸体。”

“尸爆术！”宾布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峻，“他想炸死我们！”

“对。”密林中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召唤狂战士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和转移注意，再过一会麻烦的尸爆术就可以完成，二十具尸体，足够送圣武士和拿慕鲁上路。”

“怎么样，连那个以前时常被你戏弄的哈德克也到了这样的程度，两年前一败，你一蹶不振，甚至不再用剑，现在是不是感觉有些伤感呢，宾布？”

宾布不说话，眼睛里没有一丝变化，似乎对切列维的话完全麻木。

切列维说：“和我做个交易。”

“我帮你阻止哈德克，而你……去杀了阿洛尔！”

“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败给了朗修，我也始终认为［冥河］的第一杀手是你！”

宾布的拳头开始握紧。

“听着，这是一个机会，去杀了阿洛尔，再打败朗修夺回第一杀手的称号，然后——”

“然后什么？”

“……你知道的，世界是我们的。”

宾布松开了拳头，他冲切列维笑笑：“我没有剑。”

“我的剑丢了。”

切列维沉默片刻，说：“看你的背后。”

宾布随随便便地转过头，如果是在两年前，这时的宾布会右脚移后一步，侧着身子回头，使得自己随时可以应付来自背后的攻击，然而现在他把背后的空档完全暴露在切列维面前，黑暗中的切列维不禁皱起了眉头。

背后不远处插着一把剑。

宾布的剑。

不长不短，不宽不窄，不怎么惹人注目的剑。

这柄剑并不是出自哪个赫赫有名的矮人工匠之手，也并没有经由英雄豪杰的历代传承，它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也许只是诞生在一间简陋打铁铺的铁砧上，由一个蹩脚的铁匠打造出来，曾经和其它一样普普通通的乡村铁器随意摆放在一块儿。

然而它却不同。

剑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拿剑的手，持剑的人！

“我花了一年时间找回来的，可惜没能原物奉还，以前套在剑柄上的巨人戒指不知失落在哪里了。”切列维略带歉意地说，随即他命令道：“拿你的剑！”

宾布弯腰拾起脚边的一片落叶，放在手里瞧了又瞧，再丢下，看着它打着转落回脚边。

切列维似乎理解了宾布的用意，他说：“你还是喜欢猜谜，宾布，你想告诉我：昔日的理想，现在只和枯叶一样被你丢在脚边，是吗？”

宾布不置可否，他问：“恨我吗？”

“是！我一直把你当成可敬佩的大哥，可是你却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全无理由地放弃……你不会不知道，［冥河］表面上虽然只是秘密杀手集团，可是它的实力已足以同一个国家抗衡，等到资金和人力积攒足够的时候，我们最终将得到整个世界！”

“为什么放弃，为什么？”

宾布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望着树林之上的天空：“我累了……”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回切列维身上，“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办，你就让哈德克引爆尸体？”

“是。”

宾布突然一扬手，脚下的一堆枯叶被风卷起，吹散，飞向身侧的树丛。

树丛里有另一个声音惊呼一声，同时宾布面前的黑暗消散开来，身穿黑色短披风的切列维在面前显现。

这声音来自哈德克，准备使用黑魔法的哈德克一直站在宾布和切列维的旁边，宾布用枯叶干扰了他的施法，让他也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之下。

切列维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哈德克就在身边？”

宾布笑了笑：“你对阻止哈德克施展尸爆术那么有信心，我的剑又突然在背后出现，而你一直隐身于不自然的黑暗中，以上三点，让我知道了哈德克的位置。”

切列维点点头：“但是我们的优势并没有改变……”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因为他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哈德克脸上变了颜色。

哈德克两只眼球骇人地突出，他用颤抖的手臂指向宾布，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呜……你……”随即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淌出黑色的血，身体僵直扑倒在地上。

切列维俊美的脸庞充溢了惊讶之色。

宾布开口道：“奇怪吗？我刚才将一根毒刺别在枯叶上，然后用魔法吹过去，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只是哈德克的运气不好——他的运气总是不好。”

切列维看着宾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终于他笑了起来：“好！绝妙的主意！你现在不用剑而是用魔法……可惜，像你这样的三脚猫魔法还是比不了一把好剑，拔剑和我斗！”

宾布暧昧地笑着，转身走近自己的剑，他看着这柄剑，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哀伤。剑和自己的主人是有感情的，它是手臂的延伸，是力量，是信念，是决不会背叛你的朋友。

然而宾布怪怪地笑了一下，抛下自己的朋友头也不回拔腿便逃，奔跑如急速的北风，在法缔尔大陆上只有极少数人能追上他。

可是切列维就是极少数人之一。

“逃跑？把后背留给你的对手，抛弃战士所有的尊严逃走吗？”切列维身子一低，拔出了地上宾布的剑，迈开大步向宾布追去。

宾布不答话，树木的影子飞快地在两个人的身上掠过，踩踏枯叶的声音和光影的交织组成了诡异的图画。

切列维跃身挡到了宾布面前。

“你简直成了个废人！”切列维有意刺激宾布，希望能从宾布眼睛里看见以往那刀一样锐利的目光，然而他只看见了宾布淡蓝色的，慵懒的眼睛。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可是我现在觉得你这样子还不如死了好！”切列维忍不住接着喊道。

宾布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来回摇晃：“我还没死，你看到的，没有了剑，我用魔法……”

切列维愤怒地打断宾布的话：“魔法？魔法是懦弱和卑怯的人才用的！魔法战士是战士中的败类！这难道不是以前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宾布摇头晃脑地反驳：“其实魔法也不错啊，魔法可以攻击到很远的地方，比剑方便多了……”

切列维把手中的剑横在胸前，那是宾布的剑，在两年前还被杀手界视为最高价凶器的死亡之剑。

“你认为一把剑的攻击范围永远只能在一臂之遥吗？”

切列维盯着宾布的眼睛接着说下去。

“［剑圣］迪姆丹玛斯在十六年前使用过一种叫做［剑斗气］的战技。”

“它不是魔法，但是却可以和魔法一样进行远程攻击，用凌厉的风刃撕裂对手，而且几乎不需要准备时间，如果获得这种力量，魔法只不过是猴戏罢了。”

宾布稍微睁大了眼睛：“可是自从迪姆丹玛斯之后没有人掌握剑斗气。”

切列维瞧瞧手里的剑，又瞧瞧宾布，淡淡地问：“想看吗？”

切列维将手中的剑一抖！

一阵劲风吹过，宾布的头发被刮得狂乱地跃动，脑后的发带也随风飞扬起来，发出猎猎的响声，当切列维的剑停住后，狂风依然过了很久才停息。

宾布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切列维转身离去。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必须恢复到从前的水准。在这之后，无论是继续和圣武士一起作战，还是回到［冥河］完成我们的理想，都由你决定。总之，你一定要取回以前失去的东西，首先，取回你心中的剑，然后到我这里取回你手里的剑。”

“一个月过后，我就杀死阿洛尔，一个歌若肯的圣武士在我眼里算不了什么。凭剑斗气，我可以轻易解决掉所有的敌人。”

“等你回来。”

树林里只剩下宾布一个人，他孤零零地站着，从脸上渗下了条条汗水汇成的河道，他四肢僵硬，久久不肯活动，片片枯叶从空中飘落下来。终于，宾布身后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身后的十几棵树拦腰齐齐断为两截，轰然倒下，断口处光滑如洗。

正文第十章两条路( 更新时间：2003-11-28 21:38:00 本章字数：3824)

狂战士第六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如果他的智能没有被愤怒吞噬，狂战士是否是最强的生物？

“呼……呼……”

狂战士低吼着，他身上的肌肉已经被神圣之火烧尽，焦黑的全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燃烧的了，有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可是他还活着，或者说他早已死了，总之狂战士绝不会先于自己的敌人倒下。

召唤法术涉及到［绝对魔法］中相对于［时间魔法］的［空间魔法］，理论上讲生物召唤与许愿魔法有相似之处，由契约女神亚玛在两个领域生物——召唤者与被召唤者之间建立契约，由召唤者的精神力维持领域门的开启状态。

如果被召唤生物还未回到原来的领域之前召唤者就被杀死，那么该生物的下场通常是立即死亡。

狂战士例外。

召唤狂战士需要愤怒之心，为了可以随时随地燃起怒火，瘦弱的黑魔法师哈德克经常去招惹市井无赖，让他们将自己饱揍一顿，好以此来积攒自己的愤怒。每天早晨对着镜子咬牙切齿是哈德克必修的课程，他迫使自己仇恨周围的所有人，艳羡达官贵人的显赫，忌妒寻常百姓的安适，然后再转化为愤怒返给自己，将自己弄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才勉强可以召唤狂战士。

可人类的愤怒毕竟是有限的。

或者说，以人类的愤怒作为驱动，反而压抑了狂战士的能力。

现在召唤者死掉，狂战士将按照自己的本能去攻击。

以其自身的愤怒去攻击！

阿洛尔再次挥剑，由于长时间的搏斗他已经开始大口喘气。

“小心！”拿慕鲁提醒阿洛尔注意，因为他看出狂战士的下一剑势必使出开山之力。

铁苍鹰在拿慕鲁的指挥下向狂战士扑去，在这之前狂战士的两颗眼珠已经全被托盖尔啄了出来，但这对狂战士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狂战士不使用视觉和听觉来作战，他全身笼罩着的愤怒气息就如同他的触角。

铁苍鹰盘旋到狂战士背后，打算用坚利的喙啄击狂战士的后脑。

狂战士突然转身。

手里的断剑向上猛地一挥，将铁苍鹰劈为两半！

铁苍鹰哀叫了一声，铁黑色的羽毛从两翅散落，如同影子融化于光明中一样逐渐消失在空气当中。

“该死！”拿慕鲁骂道，试图再次召唤托盖尔，但圣武士阻止了他。

“没用的，现在召唤出来的铁苍鹰只会比刚才更弱。”

拿慕鲁不甘心地放低了手，他当然明白这些：高山氏族的圣兽铁苍鹰托盖尔同其他四圣兽一样是灵，是遵循精神法则凝聚而成的奇异生命形态。动物没有灵魂，动物死后，它们的意识凝聚为一个统一的精神体，很多部落至今仍把这些精神体作为图腾来崇拜。其中最为出名的五圣兽除了铁苍鹰托盖尔外，还有闪电蛇莫那尼，世界熊哈冬，冰狼乔因和剑脊虎班。五圣兽不会死，但它们每被消灭一次都需要重新接纳动物灵补充力量。刚刚被消灭就重新召唤出来的托盖尔大概只会有鸽子那么大。

“喝！”

圣武士承受了重重一击，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拿慕鲁跑过去打算扶稳圣武士，但是圣武士的体重加上盔甲总共有二三百斤，这样大的惯性让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狂战士佝偻着身子向他们一步步走近。

阿洛尔用剑支撑着身体跪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步步逼近的狂战士。拿慕鲁低声向圣武士建议：“只能逃走了，对方不是人间生物，这样做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圣武士摇摇头示意拿慕鲁不要继续说下去。

“拿慕鲁，狂战士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吗？”

“……不需要。”

“他们的生存目的？”

“杀戮，破坏，毁灭。”

圣武士把目光投向拿慕鲁的脸：“我们不打倒他，他就会去寻找其他人，附近的村庄就有可能遭殃……”

“可我们无能为力！”

“不！”圣武士挣扎着站起身，铠甲相互撞击发出沉重的钢铁声。

“还有一个办法……”

宾布急匆匆地从树林里跑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地面上那条深深的裂痕。

裂痕足有20尺宽，长不见头尾，人类根本无法从上面跃过，往裂痕中间看去，甚至可以看见流动着的闪热的岩浆，那滚沸的熔岩似乎标示这条裂痕通往地狱。

“刚才的巨响就是它吧……”

当时正在断树旁边呆立的宾布突然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以为是尸爆术的结果，来不及多想就跑了回来，但如他所见，黑鹰佣兵团的二十具尸体还完整无缺地躺在地面上，然而不仅仅是狂战士，连拿慕鲁和阿洛尔也不见了踪迹。

宾布望了望脚底那条已经成为深涧的裂痕，咽了口唾沫。

是谁干的呢？狂战士虽然强大但还不足以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拿慕鲁的特长在于召唤圣兽，但即使他可以召唤五圣兽中力量最大的世界熊哈冬，也不可能把大地一分为二。

是阿洛尔？

如果是圣武士的话，宾布真的会很吃惊，这种属于歌若肯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真理之神被人类视作天庭的执法者，被矮人视作天庭的铸造官，人类和矮人的牧师对于歌若肯的武器究竟是巨剑还是铁锤而争论不休，比较讨好两方的说法是歌若肯是灵魂的铸造者，虽然手持长剑但同时也将灵魂之锤作为惩罚敌人的武器，不过持这种说法的投机家还是不敢到歌若肯的狂热信徒中间去兜售他们的先进理论，他们知道自己的下场很可能是被人类用长剑砍死或是被矮人用铁锤砸死，不走运的话还可能同时被长剑和铁锤弄死。

宾布现在却找到了证据，足以证明歌若肯的真正武器是制裁之剑——大地上的裂痕明显不是用锤子砸出来的。

然而圣武士和拿慕鲁呢？难道歌若肯降下自己愤怒的时候忘记了手下留情，把自己的信徒也一块收拾掉了？或者他为了嘉奖阿洛尔直接把他们召往云端天国，让他们像吟游诗人阿里阿米巴的蹩脚童话里说的那样永远永远傻乎乎地快乐去了？奇怪！那样的话怎么独独把我落下了呢？

宾布又看了看脚下的深渊。

“不会全都跳到里面去了吧？”

伐木场的木屋旁突然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谁？”宾布闪电般跳过去，拦在那个人前面。

“呀——！”尖锐的女声反而将宾布吓了一跳，宾布发现站在对面的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女佣兵，看来她的苏醒比预期的要早得多。

“阿洛尔到哪里去了？”宾布劈头便问。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真的！”珍妮芙哆哆嗦嗦地回答。

宾布揉揉脑门，接着问下去：“是的，是的，我相信不是你干的，我问你圣武士到哪里去了。”

珍妮芙本打算编个谎话应付过去，但她呆呆地想了5 、6 分钟也没有谎话出笼，加上一脸严肃的宾布又不耐烦地催促她，她只好照实说了。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条深沟，他们在沟对岸过不来，说真的，我吓坏了，看到大地裂开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捡些主要的说，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

“走了？”

“是的……他们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珍妮芙把手伸进衣袋，那只有些不听使唤的左手用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一个金币，她用拇指跟食指夹住金币放在宾布张开的手掌中，而指尖刚一接触宾布的皮肤，就立刻缩回去，像是在躲避一条剧毒的响尾蛇。

宾布把金币拿到眼前，发现这枚金币正是自己和拿慕鲁打赌时用的那一枚，不禁皱起了眉头。

“谁把金币交到你手里的？圣武士还是一个老年人？”

“是穿着金色盔甲的那个……他隔着深沟扔过来的……”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珍妮芙命令自己笑出来，即使是傻傻地笑出来也好，这样可以使得她在说谎的时候显得自然一些，“他说你的工作结束了，这枚金币是给你的报酬……他说你可以离开了。”

“真——的？”宾布跨前一步，用检视的目光扫向珍妮芙的双眼，珍妮芙害怕地向后躲闪，直到后背靠在一棵树上。

宾布冷笑着不说话，始终用眼睛盯着她。

珍妮芙终于忍受不住坦白了出来：“不要再过来了！对，我说了谎！圣武士让我把金币交给你，告诉你‘把这位小姐安全护送走，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我一个字也没有改动，真的！”

宾布阴沉着脸思考了半天，转过头望着不可逾越的深涧和深涧那一头茂密的树林。

“你认为我胜任不了路途中的危险吗？”

“还是，你始终认为我是局外人？”

“我被该诅咒的家伙们抛弃了……”

宾布自言自语，沉默一会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宾布抬起头问珍妮芙：“既然阿洛尔这么说，你为什么还躲着我？”

没等珍妮芙回答，宾布自己就总结了出答案。

“我明白了，你觉得我不可靠，打算自己一个人逃跑是不是？”

珍妮芙只好点头默认。

“哼！我生平最恨别人瞧不起我，”宾布气哼哼地抓过珍妮芙的一只胳膊，“走！那个狡猾的圣武士把你这个累赘交给我，自己和拿慕鲁去拯救世界，让我来充当跑龙套的小角色……哼，等着瞧，我一定会去找他算帐！”

发过一通脾气后，宾布抬起一条眉毛对珍妮芙说：“好吧好吧，迷路的小女孩，现在告诉我，你的家住在哪儿？”

珍妮芙有气无力地回答：“亚西顿城。”一想到接下来要和面前的坏蛋一块上路，珍妮芙就觉得自己前途未卜。

“亚西顿？”宾布呆了一呆，似乎思绪正飘向远方。

“是啊，有很久没回去了……”

正文第十一章魔变( 更新时间：2003-11-28 21:51:00 本章字数：6004)

“什么是自由？”

“不受任何奴役和审判，只听从心底的召唤而生存，那就是自由！”

“照你这样说，原来想要自由地生活也是很难……”

“我一定会得到！”

“那种力量……”

“宾布，宾布！”

宾布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睁开了睡意沉沉的眼睛，一旁坐着的珍妮芙正在呼唤他的名字。

“我们该下车了，再往前去就到伯日丁了。”

那天宾布带着珍妮芙走出树林后，就迎面遇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的主人打算去圣城伯日丁朝圣，由于顺路，宾布请求主人载自己一程。就这样，两天后他和珍妮芙就来到了一个名叫“卡福”的村子附近，再翻过一座小山就可以到达珍妮芙的故乡亚西顿城。

一路上珍妮芙逐渐不再害怕宾布了，原因首先是宾布的脸上没有圣武士那样可怕的刀疤，再者宾布总是有意无意地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他讲了雪国维尔罗尼亚的男爵如何因为自己长不出胡须就勒令全城男子剃光胡子，还有那场由于使用了一个侏儒发明的小小点烟机而造成的斯坦提尔大爆炸是怎样将十二个魔法师和三十个宫廷卫士炸上了天，连赶车的老把式也时常被逗得笑疼肚子，马车的主人——一个和蔼可亲的年老贵族对装在宾布脑袋里的趣闻赞赏有加，等到他们离开的时候，老贵族还特意与宾布告别：“再见，年轻人！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祝你们好运！”

看到马车远去，宾布发现珍妮芙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自己了，反而感觉很不满意。

宾布回过头去认真地问：“喂，你怎么不怕我了？”

“你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吓人。”珍妮芙这样说。

宾布只能承认珍妮芙没有说错。

宾布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护送珍妮芙回家，现在想起来可能只是因为圣武士的一句话，骑士们有“荣誉即吾命”的说法，相对的宾布也有“诺言即吾命”的准则，既然他决定帮助圣武士，那就一定会帮到底。

“许诺给别人的我一定会办到……”宾布心里默默想着，然而一个想法忽然闯入他的心房：“许诺给自己的呢？”

宾布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他望着蓝天上悠然飘动的白云，叹了一口气。

无忧无虑的珍妮芙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欢快地迈着步子，接近故乡的喜悦使她全身精力充沛，慢腾腾地迈着四方步的宾布则被甩出老远。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宾布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再跟下去，到这里珍妮芙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保护，愚蠢的圣武士保护女性不受伤害的心情也会得到满足，自己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是的，已经没有时间停下来看风景了。

然而他的步子还是在迈。

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步似乎都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那么想回去吗？”宾布问自己。

“回去干什么呢，你已经输了……”

“喂，喂！”珍妮芙催促宾布走得再快一些，宾布看见珍妮芙站在路边，好奇地打量着一株非常艳丽的植物，它金黄色的花盘有车轮那么大，看样子珍妮芙打算用手去摸摸看。

“把手拿开，那是日轮花，是一种食人花！”宾布急忙冲珍妮芙喊道。

“骗人。”珍妮芙嘟起嘴巴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食人花要么长刺，要么长一些怪怪的袋子，叔叔对我说过那些叫——叫消化囊！这种植物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吃人呢？”

“不过倒是很奇怪，山的那一边就没有这种花。”珍妮芙不顾宾布的劝阻把手伸了过去，可是手指刚一碰到植物的叶子，日轮花马上就用自己的宽大枝叶将珍妮芙缠了个结结实实，而四周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了一群海龟大小的毛蜘蛛。如果不是宾布及时用魔法驱散它们的话，珍妮芙肯定会被争食成一堆白骨。

“……蜘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珍妮芙被救后仍惊魂未定。

“是日轮花把它们叫出来的，日轮花只要一逮住猎物就会分泌一种香味，毛蜘蛛马上就闻讯赶来，把像你这样的笨蛋啃个精光！”宾布教训道，他现在发现珍妮芙对于惹麻烦很在行。

“可是……”珍妮芙还是不明白，“日轮花这么做，对它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毛蜘蛛吃剩的骨头和血肉，就成了日轮花赖以生长的肥料。”宾布不耐烦地解释。

“真不可思议……”珍妮芙回头望了望那株妖艳挺拔的危险植物，在它的根部有几具田鼠和麻雀的骨骼半掩在泥土里。

宾布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为了生存，什么样的方法都可以想得出来。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嘶鸣，紧接着一队人马就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宾布看到马上的骑者好像是拉何尔的教团骑士，他们一个个身穿白盔，行装整齐，似乎正要去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拉何尔教团骑士，直接由教皇肯赛思统领，一般都执行诸如调解城邦之间的纠纷，守卫村庄免于强盗的骚扰，追捕蓄意破坏教廷财产的匪徒，保护朝圣者前往圣地这样的任务。有时也有例外，十六年前为了反抗休普的侵略，拉何尔顷全国之力与之对抗，当时不知有多少教团骑士默念着真理之神歌若肯的名字战死疆场。

但是现在面对这些行色庄重的教团骑士，珍妮芙却指着其中的领队咯咯地小声笑了起来，宾布也不知道她现在为什么这样兴奋，也许回家真的是一件非常令人期待的事情。

“唔——你看，真有意思，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人……”

宾布捂住珍妮芙的嘴，恐吓她说：“别再给我惹麻烦，如果我生气了就把你卖到维尔罗尼亚去！”

自称全才而实际上被后人评价为半吊子的吟游诗人阿里阿米巴说过：“好运不可邀约，恶运不请自到”，何况珍妮芙又对恶运招手呢？果然，领队的那位骑士调转马头，向着珍妮芙奔了过来，他身后的十二名骑士也跟随着他的行动。

“他的耳朵可真够灵的，”宾布撇了撇嘴，对罪魁祸首低声说，“我要使用一次［太阳闪光］魔法，你闭好眼睛，我们趁机跑得远远的。”

看到骑士是冲自己来的，惹祸的珍妮芙很快收敛了笑容，往宾布背后一钻。

宾布哭笑不得，他扭过头去看，珍妮芙嘲笑的主角已经从马背上跃下，径直朝他们走过来了，当宾布看清对面骑士的脸时，他知道珍妮芙发笑的原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宾布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一个劲地跺脚，放开喉咙敞开嗓门笑，如果再离他近一点，你会发现他的眼角已经笑出了泪星。现在轮到珍妮芙担心了。

那位全副武装，身材高大的骑士，却长着一张十足的女人面孔！他那荡在额前的紫色长发，不合规格的扁核桃形眼睛，以及又薄又长的青色嘴唇都令人置疑他的性别，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的两片嘴唇中间还衔着一枝白玫瑰，那朵玫瑰是如此的苍白，好像它本来的红润都已被这个骑士通过花茎吮吸得一干二净似的。

这个骑士就是教皇肯赛思身前的大红人“染血玫瑰”索斯朗，这个人是在近些年来异军突起，登上精英骑士团团长的高位的。传闻索斯朗治军严厉，近乎苛刻，而对待敌人则十分残忍。他有一个习惯是：每当一个敌人倒在他剑下，他都要把白玫瑰抛在敌人的胸口上，让鲜血把它染成红色，“染血玫瑰”之称也由此而来。

索斯朗本来是冲着珍妮芙来的，但现在他发现宾布笑得更加起劲儿，于是索斯朗以他独特的优雅步伐走到宾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中等身材的宾布，而宾布也用迎战的眼神盯着索斯朗的脸。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索斯朗低沉地问，说话的时候他无意识地甩了甩挡在脸前的长发。

“不知道。”为了模仿索斯朗的动作，宾布也用力地甩了一下脑袋，可是他的头发没有对方那么长，效果只能算差强人意。

索斯朗的双瞳突然收缩，他用冰冷的眼神扫过宾布全身，当看见宾布腰间悬挂的空剑鞘时，他扁长的嘴唇轻蔑地向上挑起，冷冷地问：“你想死？”

宾布扬起左边的眉毛，什么话也不说，用眼睛的余光盯着索斯朗握住剑柄的右手，要看一看对方什么时候拔出那柄又细又长的剑。

眼看争斗一触即发，珍妮芙趴在宾布的耳边说了一句：“这个人好像是索斯朗，我看到了他剑鞘上的名字……我们不要惹他吧，他是教皇的人。”

（还不是你引起的？）宾布想一想，觉得在这里起冲突实在没有必要，但是看来对面的骑士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想要脱身，得想别的办法。

宾布突然说：“切列维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听到这句话，索斯朗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惊奇的火焰熄灭下来，莫名地又掺入了冰冷的怨毒，最后，他强压住自己的怒火，返身上马，并对手下的十二名谨慎待命的手下喊了一声：“走！”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过后，教团骑士们消失在远方的烟尘之中，珍妮芙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奇怪，她问宾布：“谁是切列维？”

“我的一个能干的朋友。”宾布晃着肩膀说，随后他突然捂着肚子问珍妮芙：“你猜我看见索斯朗那张脸以后最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宾布作出十分难受的表情：“我想吐哇……”

宾布那滑稽的表情让珍妮芙忍俊不禁，于是她笑着说：“好，你吐吧，不过不要对着我，到那边去好了！”

宾布就真的弯下腰，弓着背，张大嘴巴对着地面干呕起来，如果索斯朗看到这幅画面，肯定会把他那朵白玫瑰也气成红玫瑰。

吐了半天，宾布什么也没吐出来，由此他回忆起今天还没有吃过早饭，于是他决定和珍妮芙到卡福村去对付人类最大的死敌——饥饿。

卡福村坐落在亚西顿城西侧20里远的地方，这里接近山区，道路崎岖，马匹行进很不方便，一般游客到了这里，大多是下马改用步行。

再往前去一些就是种植小麦和豌豆的田地，可是青翠的绿色中，却看不到一个正在工作的农民，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卡福村的人不可能全都躲在屋子里睡大觉，宾布和珍妮芙都对此感到奇怪。

说卡福村的农田里一个人也没有是不正确的，眼前就有一个穿绿外套带灰帽子的买卖人迎着两人走了过来。这个人的胸前横着一块木板，上面摆了零零碎碎的好些东西，珍妮芙本以为是一个卖烟草的人，接近后才发现他的货物全都是护身符。

“还要往前走吗，客人？如果不打算回头的话就买个护身符吧，我保证您不会花冤枉钱！”油头粉面的中年生意人向他们打招呼。同时举着手中画着五角星、六芒星、同心圆和破魔阵的纸护身符向他们展示。商人先跟珍妮芙搭话，因为一旁的宾布衣着寒酸，实在不像是一个有钱的主儿。

“虔诚的信徒不需要纸片来保护，这是叔叔告诉我的。”珍妮芙微笑着拒绝说，宾布想推开生意人继续走路，然而生意人紧追不舍，为了自己的生意，他面向宾布和珍妮芙做推销，而自己则倒退着走。

“……也许身内的魔鬼您能抵挡，但是身外的，您就要靠我的护身符了。”

“身外的？”珍妮芙停住了脚步，宾布也把目光移到了生意人身上。

看到顾客对自己发生了兴趣，生意人十分满意，为了进一步勾起他们的好奇，生意人故意慢吞吞地说：“是的，身外的魔鬼，刚刚从这里过去的十几个骑士就是去收拾那个魔鬼的……”

“骑士？是不是教团骑士？”宾布问，“他们的首领是什么样子？”

“首领吗？”生意人发现客人对这件事情的兴趣远胜过身外的魔鬼和自己的护身符，于是他抬起脑袋望着天空，装作努力思考的样子喃喃道，“咦，什么样呢，我明明记得……”

宾布摸出十余个铜币塞到生意人手里，对他说：“满意了吧，快点告诉我你知道的！”

生意人接过铜币，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他立即本着商人钱货两讫的可贵座右铭连珠炮似地答道：“先生，如果您向我询问十三个骑士每一个人的姓名，那我可答不上来，每一个人的相貌我也无法一一描述，但是他们的首领长得很古怪，就是说，像一个——”

“像个女人？”珍妮芙接过话头。

“您认识她？不，我是说，您认识他？”这次轮到商人提问了。

“是索斯朗！”珍妮芙和宾布几乎是同时叫出来。

“索斯朗？”生意人突然惊叫起来，像是听到了恶魔的诅咒一样，他惊惶失措地向远离卡福村的方向跑去，似乎拼命想离他所听到的索斯朗远一点，在奔跑的时候，他还时不时回过头看，好象害怕什么人追上他一样。

“怎么回事？”宾布和珍妮芙望着生意人跑远的背影莫名其妙，宾布实在想不通“染血玫瑰”这个名字怎么会对一个常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刺激，也许自己两年来过的生活太封闭了，珍妮芙似乎也仅仅是听过索斯朗这个名字而已，对解开宾布的疑问起不到什么帮助。

“一定有问题，希望他的护身符能帮他驱走身内的魔鬼，”宾布说，“至于我们，还得继续前进，去看一看那个‘身外的魔鬼’——当然，我更喜欢看到早餐。”

小村庄中心站满了人，大概有三十个左右，清一色是贫苦的农民，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子，在圈子内，又有八名教团骑士松松地围成一个小圈子，在小圈子中心，正是以自己独特的优雅姿态站立的索斯朗。他面向一间小木屋，而屋子里不时传出来几声推搡叫骂的声音，看来不见了的那四名教团骑士是进屋逮捕犯人去了。

索斯朗用眼角的余光满意地扫视周围村民的一张张忐忑不安的面孔，突然他发现在这些面孔中间有四只眼睛与周围的气氛十分不协调——他看见了宾布和珍妮芙。

“你竟又来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索斯朗并没有把头转向宾布，似乎生怕这样做会破坏了自己完美的立姿。

“就是我。”宾布和珍妮芙分开人群，里圈的教团骑士本来想阻拦他们，但索斯朗示意他们不要跟宾布起争执。

宾布走到索斯朗身侧，在宾布身后珍妮芙紧张地把手放在未出鞘的剑柄上，宾布先看了一眼面前毫不起眼的木屋，然后问道：“索斯朗……先生，你确定里面有教团的敌人吗？”

“就是这样。”索斯朗回答，并提高声音强调，“而且是一个应该得到重罚的大敌。”

正说着，四名教团骑士押解着他们的囚犯出来了：第一个骑士押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农人，第二个骑士也一样，这两个农人年纪相仿，都不过三十岁，长相也很相像，估计是两兄弟，从他们满面委屈的憨直样子上实在看不出来有哪一点像“教团最大的敌人”。宾布忍不住问索斯朗：“这就是你说的大敌？”

话还没说完，宾布就看到了第三个犯人，这个犯人由两名骑士紧紧擒住手臂，费力地往前推着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犯人还试图挣脱出来，双眼不时向索斯朗投射出怨恨的目光，似乎恨不得冲上去咬断他的喉管。

看到这个犯人，宾布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而珍妮芙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这个犯人衣衫破烂，上身赤裸，肌肉结实，而皮肤是红色的，全身没有一根毛发，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额头上生着一双恶毒的角！那样子，分明就是宗教典籍上描述的地狱之民。

他们抓住了一个魔鬼！

正文第十二章逃离( 更新时间：2003-11-28 21:52:00 本章字数：4075)

人群里面一阵骚动，但是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索斯朗用细长的手指撩拨开脸前那绺挡住视线的头发，向四周宣布：“经过审判，犯人已经对他的罪状供认不讳，他与地狱恶魔签订合同而变成了魔鬼，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现在以歌若肯的名义判处他死刑！”

“不！”先被押出来的那两个农人齐声叫出来，其中一个胡子比较重的回头看了一眼被称为魔鬼的人，向索斯朗申辩说：“我大哥是被别人害成这样的！一个月前他被抓到……”

索斯朗冲押解黑胡子农人的教团骑士使了个眼色，教团骑士立即抽出剑刺入了正在喊叫的农人的胸膛。

旁观的人群还来不及惊愕，又有一具尸体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一个悲愤交加的农人刚想再说什么，押解他的教团骑士无需索斯朗的命令就将他的人头砍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脸色全都变成白纸一样，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脖颈，想知道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魔鬼看到自己的两个弟弟被杀，变得更加狂暴，两个教团骑士已经制伏不了他，于是又上去两个。在魔鬼张开嘴咆哮，露出尖利獠牙的时候，宾布发现他的嘴里只有半截舌头。

“太过分了！”珍妮芙蹙起眉头说。

宾布也觉得索斯朗过于残忍，即使是［冥河］组织里的杀手也不会这样对待无反抗能力的人。看索斯朗他们的样子似乎是想隐瞒些什么。在几年前宾布对教团骑士的印象还没这么糟糕，并且他知道阿洛尔在成为圣武士之前也曾经是一个教团骑士。宾布决心帮助阿洛尔并非是因为他见到了教皇如何残暴，他只是觉得阿洛尔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并且能让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而已。如果没有阿洛尔，宾布绝不会去反抗教皇，他一直认为只要民众生活得好，即使是由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来统治也未尝不可。

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忽略了一点：一个人的脑子害了不治之症，他的身体四肢也总有一天会遭殃！

赤红色的魔鬼继续反抗着，油乎乎的皮肤泛着刺眼的红光，让四个教团骑士疲于应付。这时索斯朗拔出他那柄细长的剑走了上去，同时命令教团骑士再补上去两个人，将魔鬼的身形压低，使他屈膝跪在地上，头颅向前方探出。

索斯朗又走近一步，在魔鬼的面前停住，让魔鬼大张的嘴刚好咬不到自己。

“等等，”宾布阻止说，“你不允许他为自己辩护吗？”

“它？”索斯朗转过头看了宾布一眼，笑笑，“你想听来自地狱的声音？”

“噗”，索斯朗看都不看，凭直觉将手中的剑扎入了魔鬼的一只眼球里，然后慢慢地深入，搅动，带着愉快的表情欣赏被割掉舌头的魔鬼从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吼叫，并且以挑衅的眼光看着宾布，当他感觉剑上传来的震动停止后，他命令骑士放倒魔鬼，然后把一只脚踩在魔鬼的头上拔出了自己的剑，厌恶地将上面的血迹甩干。没有白玫瑰，索斯朗认为一只丑陋的怪物没有资格享有这种荣耀。

人群里寂静得怕人。

“你……”珍妮芙对索斯朗的残忍说不出一句话来。

索斯朗无视于珍妮芙向自己投过来的怨恨目光，得意洋洋地命令身边的两个教团骑士去牵马，看来处决了犯人后他们就准备立即离开，教团骑士倒是很懂得时间宝贵。

一片沉默声中，宾布走上前，打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大哈欠。

“啊——”

宾布睡眼惺忪地走到索斯朗跟前，突然回过头问：“珍妮芙，你叔叔有没有告诉过你骑士八大美德是什么？”

“有！”珍妮芙以少有的领悟力理解了宾布的用意，她用清晰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骑士八大美德是谦卑、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灵魂、荣誉。”

“好孩子。”宾布冲珍妮芙嘉许地点点头，又转回头问索斯朗：“你做到了哪一条？”

索斯朗握紧了自己的剑。

“你的名字？”索斯朗冷冷地问。

“宾布·宾布。”

“你真的认识切列维？”

“我们很熟。”

“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不知道。”

“哼哼哼……”索斯朗阴毒地笑着，把那柄又细又长的剑在宾布面前轻轻晃动了两下。

“骑士八德已经过时了。”索斯朗低沉地告诉宾布。

“是吗？”宾布很吃惊地睁大眼睛，又转头问珍妮芙，“你知道人类的七个死敌是什么吗，小姐？”

“这个……”珍妮芙想不起来了。

“我来说吧！”宾布转回头迎战索斯朗的挑战目光，“七个死敌是贪婪、欺诈、怯懦、嫉妒、懒惰、无度、傲慢。”

停一停后，宾布眨着眼睛对索斯朗说：“你正与七个死敌为伍。”

宾布看到眼前白光一闪！

他及时后跃，让索斯朗的第一剑落空，然而第二剑马上又紧跟着刺来。

一柄将近四尺的剑在空气中飞舞起来，极少有劈砍的动作，大多数都是疾刺，白光闪闪，就像一条银色的毒蛇，紧盯着对手的要害，随时准备咬上一口，致人于死地。

宾布把这些剑全闪了过去。

他完全没有向前递招，手头也没有可用的武器，他且战且退，惬意地看着恼羞成怒的索斯朗凶猛地向自己扑来。宾布灵活地左躲右闪，在地上的三具尸体旁边形迹飘忽，终于使索斯朗被魔鬼的尸体绊了一跤，险些以极难看的姿势鼻子着地。

没有索斯朗的命令，教团骑士们没有一个敢上前助战，而此时的索斯朗又怎么能扯下面子来要求别人助战呢？他咬紧两排整齐的牙齿，狭长的眼睛瞄着宾布，扫视人群，而在一旁拍手叫好的珍妮芙让索斯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水声，众人闻声望去，发现那具魔鬼的尸体发生了变化：红色的肌肤像泡沫一样软下去，腐烂成水，而流出的血液变成了腥黄色，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最后只余下一摊白骨，骨头周围还缠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鸭毛，景象直令人作呕，珍妮芙捂着嘴转过头去。

也许索斯朗的审美观与众不同，别人都在呕吐，他却可以从尸体的变化和众人的惊栗表情中补充信心。索斯朗调整呼吸，准备再次进攻，他现在不敢小看宾布，接下来他会把宾布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来对待。然而这个时候，他在魔鬼手边的土地上看到了一行字，很明显是魔鬼在断气前用手指划上去的，虽然不很清晰，但借着正午的阳光还是可以看清写的是什么。

索斯朗突然跑过去将地上的字迹踢乱，然而仅仅如此他还不能肯定是否及时，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围观的人群，尤其是宾布跟珍妮芙。

“他们是不是已经看见了……”

索斯朗脸上的怒气突然一扫而光，他站直身子，转过头对教团骑士们说了一句话，珍妮芙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而要惭愧地撤走，然而索斯朗说的那句话是：“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一声令下，教团骑士们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周围的农民，这一变化连宾布也没有想到，他认为即使索斯朗的命令不可违抗，教团骑士也至少应该稍微犹豫一下再去执行。可是现在这些歌若肯的教团骑士就像是嗜血成性的盗匪一样屠杀平民，宾布只能认为他们对这种任务已经司空见惯。

一个高大的教团骑士向珍妮芙扑来，珍妮芙只是看到对手高举过头顶的长剑，上下牙床就开始打架，所幸宾布在她身边。

“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只是外强中干！”

宾布侧身闪过骑士的攻击，一进身随手将一根“芒卡”刺入了骑士的咽喉，骑士的面盔和胸甲之间只有一丝空隙，但这一丝空隙已经足够！

骑士却没有死。

他扔了剑，痛苦地退到一旁，双手捂住脸像受伤的公牛一样吼叫起来，宾布非常惊愕，在此之前毒刺还从未失效过。这段时间，在村庄田垄间逃命的农民已经全部被杀死，看来这些教团骑士在屠杀平民方面真是训练有素。

“你对他干了些什么？”珍妮芙没有见过宾布的毒刺，她好奇地问，同时又改换了一种握剑的姿势，叮嘱自己下次不要再临阵退缩。

十一个教团骑士加上索斯朗围住宾布两人，在宾布面前不远处那个已经中了毒刺的骑士痛苦地嘶号着，而索斯朗脸上分明已经现出胜利者的笑容。

骑士的盔甲突然炸开了！

从里面跳出一个浑身赤红，筋肉强壮，额生双角的怪物。

又一个魔鬼！

珍妮芙打了一个哆嗦，脸上的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宾布眉头上的结反而解开了，他平静地问索斯朗：“清除叛徒行动，对吗？”

索斯朗不答话，他傲慢地打了一个手势，余下的十一名教团骑士全都甩脱了身上的盔甲。盔甲下面，俨然都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鬼，他们气势汹汹，随时准备冲上去将宾布撕成碎片。

宾布依然是笑嘻嘻的，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担忧，但是宾布突然注意到珍妮芙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再仔细听更发现珍妮芙已经开始祈祷了，宾布不禁大发脾气: “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宾布的眉毛向上挑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他大声问珍妮芙，声音大得让周围的人全能听到。

“喂，胆小鬼，我记得我又把阿洛尔的那枚金币还给你了，是不是？”

珍妮芙盯着对面凶恶的魔鬼不答话，而一旁本来很得意的索斯朗听到阿洛尔这个名字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宾布接着说下去：“我会保护金币的主人不受伤害，你拥有那枚金币，就什么都不用怕！”

宾布把食指和中指绞合在胸前。

“露·露什卡！”

一团耀眼的白光爆炸开来，让卡福村融化在强光之中，珍妮芙的眼睛也被这白光暂时致盲——宾布为了不让对方有所防范而没有事先通知珍妮芙。他本以为珍妮芙会记得上午对她讲过的有关［太阳闪光］魔法的话，可要命的是现在的珍妮芙连该用哪只手画十字都已经记不清了。

趁此良机，宾布把珍妮芙夹在腋下狂奔起来，被强光封住了眼睛的魔鬼连一根手指头也没能伸出来阻止他们。

宾布几步跑到村口，从拴马桩上解开了马缰绳，并且放肆地笑着在每匹马的屁股上都狠狠踹了一脚让它们受惊狂奔，只留下一匹最好的粟色战马自己和珍妮芙骑上去，那匹马原来的主人好像是索斯朗。

“驾！”宾布一抖缰绳，座下的骏马便放开四蹄疾驰而去，只给咬牙切齿的索斯朗留下一片飞扬的厚厚尘土。

正文第十三章传说( 更新时间：2003-12-2 20:35:00本章字数：3800)

“我的眼睛瞎掉了，一定是瞎掉了！”坐在地上的珍妮芙带着哭腔说。

在这之前宾布已经向她解释过七遍，告诉她这只是暂时性失明，过个一两天就会好，可是珍妮芙总以为宾布在骗她，闹得宾布不得安宁。

纵马奔驰到日落，宾布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这里到处是戈壁荒野，一片苍凉，毫无生机。宾布奇怪天父为什么把这里造成这个鬼样子，如果换成他是造物主的话，也决不至于这么糟糕。

食物的问题容易解决，索斯朗的马鞍后面挂着一个背囊，里面装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水一牛皮袋，毯子一条，白面包四个，肉干若干，外加一张拉何尔地区的地图，虽然不太完善，但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它了，宾布很对自己当时选对了马匹而洋洋自得。

有了水和食物，下一步就是怎样避免成为荒野上狼群的食物，最好的办法就是生起篝火。宾布现在突然羡慕起拿慕鲁来了，现在正和圣武士在一块的他肯定用不着动手，就连守夜的工作圣武士也会自愿承担，在这里就不行了，全得由宾布一个人操持。

“我的眼睛……”躺在毯子下面的珍妮芙还对她宝贵的视力念念不忘。

“天哪，我的好小姐，行行好吧！如果明天你的眼睛还看不见东西，我就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给你！”蹲在地上守夜的宾布已经被珍妮芙的哀叹声折磨得心力憔悴了。

听宾布这样说，珍妮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在劈劈啪啪的木柴燃烧声中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宾布出神地望著火堆，珍妮芙又在毯子下翻了个身，圆圆的脸庞由于火焰的关系而显得发红，她闭着眼睛请求宾布：“我睡不着，给我讲一个故事吧，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

宾布答应了。

这次他没有讲那些令人发笑的趣闻，没有讲矮人们的喝酒比赛和侏儒们的古怪发明，他讲了一个最普通的故事，在吟游诗人的琴弦上传唱了无数次的故事。

创世传说。

“……在时间与空间的起点，始源力量在宇宙之卵中碰撞，诞生了始源神[ 法缔尔] ，在其漫长的一生里，只有一个从不说话的卫士陪伴着他。天父法缔尔孤独地在虚无中徘徊，靠无休止的思考来消磨时间，就这样，一万年过去了。终于，他耐不住寂寞，在脑海里描绘了一个圆盘型的世界，他虚构山川河流，山川河流便真的出现，他虚构生命，于是生命便也成形，但他们却如木雕泥塑一般，无法活动。法缔尔很苦恼，他把眼泪做雨，呼吸做风，但生命依然不能活动。法缔尔伤心极了，他只好继续编织着自己的故事。在他的故事里，有生，有死，有快乐，有哀伤，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奋战，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坠落，所有拥有灵魂的生命都可以选择自己死后的世界。

然而这一切只是梦。

终于有一天，法缔尔崩溃了，他要求卫士杀死自己。卫士照着做了，他永远遵从法缔尔的命令。

法缔尔被切开的肉体化为群星，他的脑和心也被裂为两半。

自脑中诞生了理性之神歌若肯和欲望之神谢伊因，自心中诞生了生命之神柯由卡和感情之神耶赫迪法拉，法缔尔的灵魂与大地同化，静止的世界开始运转。生命女神赋予万物生命，感情之神令众生懂得喜悦与哀伤；欲望之神教以个体生存的基础，理性之神授以共同生活的法则。时间之轮开始转动，生命之歌由此唱响。

此时，被称作始源战士的卫士罗那夫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的肉体分化为契约女神、死神和继承罗那夫守护使命的巨龙，灵魂则与大陆上最高的山脉同化，人们把这座山脉称作罗那夫山脉。

一万年过去了，飘浮大陆法缔尔上的居民早早地学会了各种技术，懂得发明创造，但是，他们不会魔法，由于众神的教导，法缔尔大陆上的居民安居乐业，从未发生过战争。然而这时，由于垂涎于法缔尔的富饶，远在另一个宇宙的魔域突然向飘浮大陆发起了进攻。漂浮大陆上的人们毫不妥协，奋起抵抗，无奈实力相差得实在是太悬殊了，一时间尸横遍野，白骨如山，幸存的人们对着天空哭喊，请求众神拯救这个世界。

为了和强大的魔域对抗，众神派遣了神域的许多神兽到人间协助人类战斗，但战况并未因此扭转。眼看大陆就要为魔域所吞没，众神不得不教会人们魔法，即使这有悖于始源神的忠告。众神把一切跟战斗有关的知识都教给漂浮大陆上的人类，赐给人类神器用以战斗，又在大地尽头修建了四根通天柱。分别代表理性、欲望、生命、感情的四根神柱张开的结界削弱了魔物的力量，而且如果有人能通过重重考验到达其中一根神柱面前，便可以成为这个神的神选战士，拥有无匹的战斗力！在这样的形势下，魔域退缩了，神把通天柱的结界加持得更加牢固，完全封闭了魔域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这样，退魔战争以法缔尔大陆的完全胜利而告终，却也埋下了变乱的种子。

接下来的一万年里，众神与法缔尔大陆上的居民守护各自的秩序，相安无事，直至有一天一个掌握始源力量的人类打乱了一切。

这个被称为原罪者的人类名字早已为人忘却，或是不想提起。

他反抗上天诸神，挑起人与神之间的大战。想不到的是，欲望之神也在此时堕落，变为恐怖与混乱的魔神。

原罪者引诱契约女神，而后又抛弃她。他不受感情之神的支配，因为他的心早已献给黑暗。死神和生命女神也不是他的对手，生命女神被毁灭了肉体，死神则弃械投降。原罪者狡猾地邀请歌若肯共同消灭谢伊因，结果，谢伊因被理性之神消灭，但歌若肯也身负重伤，‘他’没有帮忙。

歌若肯也死在原罪者手里。

契约女神无法原谅原罪者，她在深深的哀愁中凋谢，情感之神感到了同为神的契约神的痛苦，他冲动地向原罪者挑战，结果可想而知。

死神也被毁灭了肉体，详情无人知晓。

就这样，众神失去了在飘浮大陆的肉体，对飘浮大陆的影响减至最低，他们再也不能自由出入这块被遗弃的大陆，唯有通过他们的牧师显示他们的神迹。“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宾布的表情明显有些伤感，是不是因为珍妮芙现在看不见，宾布才会讲起这种故事？平时说给大家听的笑话，又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悲伤而说出来的呢？

宾布说不清，珍妮芙好像已经睡着了，夜深人静。

宾布拄着头看着面前的火焰，一丛丛金色的，红色的火焰在眼睛里窜动着，缠绕着，宾布彷佛看见了火的精灵，那些小小的火星，飘向空中，洒向地面，忽悠又不见，隐没于黑暗之中，勾起人的一串串联想。

背后有一个声音说道：“还有二十八天。”

宾布不用转身也知道是切列维。

夜很沉，看不见星星，月亮也藏在乌云后头不肯出来，万籁俱寂。

切列维走到火堆旁，和宾布并排坐下，一起看着面前的篝火。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终于切列维先开口了，他指着已经睡熟的珍妮芙问宾布：“你怎么会成了一个女孩的保镖？”

宾布面向火堆笑笑：“命运。”

“命运？”切列维的语调一下子激动起来，“从你的嘴里竟说出了这个词！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宾布吗？我记得你是和暗之王休普是同一种人的！”

宾布问：“你相信神吗？”

“神存在，但神不是不可战胜的，一万年前那个被称作［原罪者］的男人就做到了。”

“［原罪者］并没有打败所有的神，至少天父法缔尔是不会被打败的。”

“你认为法缔尔就是命运吗？”

“不是吗？我们本身就是法缔尔的一部分，就像一片指甲，一绺头发，怎么能够违抗整体的意志呢？”

火光映红了切列维的脸。

“愚不可及！你向命运投降了！”

宾布摇摇头。

“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命运的对立面上呢？这样的话无论你是胜是败都有一个敌人摆在你面前，败你无地自容，胜你骄傲自满，你总是孤独的……我把命运当成自己的父亲。”

“一个不停考验自己儿子的人。”

“……你遇到的不幸大多是自己的错误造成的，而不是命运。”

切列维看着宾布，脸上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像从前一样，你总是会说出一些让我吃惊的话。”

“还要继续帮助圣武士吗？”

“是。”

“不回来？”

“不。”

切列维抬起右手，把自己倔强的黑发向后捋，两个人之间又是一段沉默，跳动的火焰让他们在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宾布向火堆里添了一块枯柴。

“宾布，过了今夜我们就是敌人。”

“我知道。”

“告诉我你为什么帮助圣武士。”

“……因为他是个活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死人？”

“不，你也是活人……我是死人。”

夜幕沉沉。

切列维从地上站起来，转身走开一步。

宾布叫住了他。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

“这个女孩叫珍妮芙，是黑鹰的佣兵，但是完全没有实战磨练，现在她也被卷入这件事情当中，我想说……如果我死了，求你替我照看她。”

“她和你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受人所托。”

“你答应了？”

宾布点头。

切列维转过头看了一眼正熟睡着的珍妮芙：“好，我会的。”随之消失在黑暗中。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鱼肚白。

“二十七天。”宾布对着天空傻傻地笑了一下，“命运……”

正文第十四章告别( 更新时间：2003-12-16 14:59:00 本章字数：2432)

铁苍鹰鸣叫着，翅膀鼓起的风力吹动了地面上的砂砾。

拿慕鲁满意地看着自己重生的助手，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

走在前面的阿洛尔状况却不怎么好。

步履虽然依旧沉稳，身姿虽然依旧矫健，但是额前的金发当中却分明多了一抹银白。

“值得吗？”拿慕鲁问，“为了素不相识，甚至根本就可能不存在的人失去了十年寿命？”

“值得。”圣武士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拿慕鲁欲言又止，隔了一会儿，他为了改变严肃的气氛说道：“嘿，那天我总算开了眼界，歌若肯的神力真是匪夷所思，那个神术叫什么来的？”

“光明裁定。”

三天前，为了不让狂战士摧毁附近的村庄，阿洛尔冒险使用了歌若肯的最高阶神术［光明裁定］。一把巨剑从云端上伸下来，劈开大地，将狂战士打落到无尽深渊中去。而作为代价，阿洛尔以十年寿命作交换，虽然他的外表并没有显出怎样衰老的迹象，但是额前的一束银丝却让拿慕鲁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你为什么要赶宾布走呢？”拿慕鲁几天来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由于两人忙于应付蜂拥而来的刺客，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对，护送女佣兵离开只是一个借口，我真正的目的是赶走宾布。”圣武士承认。

“为什么？虽然你没亲眼看到，但赌硬币的结果确实是他赢了！”拿慕鲁的脸上立刻挤出了许多皱纹，像一个风干的桔子，胡子也翘了起来，极端不满溢于言表。认赌服输是一个赌徒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拿慕鲁自认赌品还是相当不错的。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拿慕鲁，但是在使用［光明裁定］的时候，我听到了真理之神的声音。”

“……由于他的命令，我赶走了宾布。”

“岂有此理！”拿慕鲁气呼呼地说，“你什么都听歌若肯的，从不违抗，以前我没有管过你什么，因为你做的都不错，但这次就不行了，神就没有说错话的时候吗？虽然骰子哪一面冲上由他们来决定，但是既然已经分出了胜负，他又有什么权力干涉我和宾布之间的约定，让我被当作一个赖帐的人？”

说到这儿，拿慕鲁发觉自己用词比较激烈，这样指责神灵对一个歌若肯的圣武士是非常不礼貌的。他谨慎地望了望圣武士的脸色，发觉阿洛尔并没有生气。阿洛尔只是苦笑了一下，告诉拿慕鲁：“我已经违抗歌若肯了，真理之神的命令是杀死宾布。”

“什么？”如果讲这话的是别人，拿慕鲁一定认为他在开玩笑或者精神不正常，宾布那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怎样惹恼了云端的神祗，竟至于真理之神在对人世间的追随者下命令时指名道姓要他的命？

“……歌若肯对我说，他可能是第二个［原罪者］。”

宾布打了个喷嚏。

他觉得这是不祥之兆，代表自己一整天都不会有好运气。

果然如此。

珍妮芙醒来后视力就恢复了，但是她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便问宾布这里是哪儿。宾布查了查地图，得知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远离亚西顿城许多，然后宾布郑重其事地告诉珍妮芙她暂时不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我们还可以骑马回去，远一点怕什么？”珍妮芙不解。

“昨天你看见了什么？”宾布冷冷地问。

珍妮芙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抱着一线希望问宾布：“我这么普通，索斯朗不会记得我吧……”

“不记得才怪！”宾布为珍妮芙的幼稚感到可笑，他稍稍停顿了片刻，又换了一张有些古怪的笑脸，他指着珍妮芙慷慨地表示：“好吧好吧，我把这匹马给你，你自己回家，不过在走之前你要听我讲一件事。”

珍妮芙连连点头同意。

于是宾布把教皇肯赛思的背教，阿洛尔从地狱折返，大探险家拿慕鲁的加入，以及他们将与教皇为敌，在拉何尔掀起大波澜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肯赛思的背教说得尤其详细，说得有声有色，这些大秘密，大阴谋，宾布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自己不知道的也说了出来，总之尽他所能把人类的种种恶行都加到肯赛思身上，反正讲得越危言耸听，越骇人听闻越好。有些令人发指的恶行听得珍妮芙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大气儿都不敢出。

宾布说完之后，看着珍妮芙的脸笑着不说话，珍妮芙慢慢地感觉出刚才那番话的不同寻常来了。

“你对我讲这些干什么呀？他们为了保守秘密一定会杀了我，我本来不知道的，你想害死我啊！”珍妮芙感觉自己受了骗，跳起来质问宾布。

宾布坐在地上冲她抬起一条眉毛：“即使我不跟你讲，索斯朗也会认为你知道内情，与其稀里糊涂地被杀死，不如明明白白地被干掉，这样死的时候至少不会觉得很冤枉。”

宾布的怪论让珍妮芙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不得不跟我们一起来……听着，亚西顿远在山的那一边，坚强点儿，望着故乡向它告别吧。”

“不！”珍妮芙激动地跑到马匹旁边，解下缰绳，套上鞍具，过于快速的动作使得她小口喘着气。一切装备停当后，珍妮芙回过头对宾布喊道：“无论你们想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回家，回家！”

宾布低下头，淡蓝色的眼珠在半闭的眼帘下滑动了一下。

“为家人想想吧，索斯朗现在还不清楚你的身份，但是只要一回去，马上会连累你的叔叔和佣兵团，要知道教廷的势力有多大！而且索斯朗怎样行事，昨天你也看到了。”

正要跨上马背的珍妮芙动作停了下来。

她那只抚在马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变得苍白，她慢慢握紧拳头，再张开，又重新握紧。

珍妮芙把头贴在马鞍上，别过脸，用澄碧色的眼睛望向宾布，轻轻地问：“一切可能结束吗？”

宾布的两片嘴唇颤动了一下：“一定！”

珍妮芙用双手把自己的身体向后推去，离开了马，望着远方的群山停住了脚步。

“是那个方向吧……”

珍妮芙把双手拢在嘴边朝最高的山峰拉长了声音喊道：“李克叔叔，佳丽婶婶，还有团长，珍妮芙一定会回去的，一定——”

宾布的嘴角又挂上了微笑，不光是因为解决了一件本来认为很棘手的事情，还因为他发现珍妮芙弄错了方向。

正文第十五章菜单( 更新时间：2003-12-16 15:00:00 本章字数：5546)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长官，一个隐居法师向守卫军报告说大探险家拿慕鲁被一个逃兵模样的人绑架，而这个逃兵虽然本事不高，但却可以不使用施法媒介施放魔法。”小个子的传令兵向守城长官重复道，在拉何尔城当了三年兵，这样有趣的事情还是头一次碰到。

“可信吗？”守卫长狐疑地问，“隐居法师都是些不问世事的家伙，他怎么会突然好心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向我们报告？”

“我认为可以相信，长官。”士兵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我的头上也被人敲出了一个那么大的包，无论多远我也会来报告的。”说完，士兵把手举过头顶，比划着想让长官知道那个包有多大。

“法师还说希望抓到这个人的话可以交给他处置。”士兵想接着说，但是长官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直接听到宇宙之声……”守卫长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教皇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宾布和珍妮芙出现在拉何尔城街头。

他们走出那片戈壁后发现拉何尔城近在眼前，于是宾布不顾珍妮芙的反对决定混过城门检查走到里边去。缺乏创新精神的阿里阿米巴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在拉何尔城教皇反倒会有很多顾虑，根据所得到的情报分析，明确知道教皇叛教仍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不过百人，教廷的中下层大多还被蒙在鼓里，而拉何尔城正是教廷势力最庞大的地方，教皇做事不能过于明目张胆。

况且，［冥河］的总部也设在拉何尔城。

法缔尔大陆上的人们都以为最不好惹的杀手全集中在自由港巴马丁的盗贼工会，而对［冥河］一无所知，殊不知［冥河］在过去的五年里为教皇除掉了数以百计的头面人物，并且富可敌国，手下的能人更是不可数计，他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并非全都采用背后下手的卑鄙手段，很多人反而是堂堂正正地与暗杀目标决一生死。

这就是［冥河］的不同，因为［冥河］并不是教皇一手创建的，他变为教皇的杀人工具也只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冥河］的创始人是一个退伍军人，手下人都称他为“老板”，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他有什么功绩，据他自己讲，创办冥河是为了贯彻一种信念：世界就是一座大型的竞技场。

让血统、资历，所有可笑的成功条件都去见鬼，在这里只需要实力便可以证明自己，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一切随心所欲，“老板”也期待通过这样的磨练可以诞生出法缔尔大陆上最强的人。

诸神将人类放在这块小小的陆地上，难道不正是希望他们通过战争挑选出最强大的物种吗？

［冥河］接受各种委托，探索魔窟的宝藏，为战争双方充当间谍，与兽人大军作战……总之，他们杀人，也救人，只要对方肯出大价钱，他们什么都干。

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想凭手里的剑闯出一片天，在当时几乎只有这条路可走。那是承平年代，很多习武的年轻人都羡慕自己的上一辈经历了［霸者之战］，如果他们在那个时候出生，他们会是将军，是英雄，但是在现在，他们只是杀手。

在［冥河］内部，成员们切磋战技，讨论局势，交换情报，而一旦踏出［冥河］基地的门槛，两个人就形同陌路。如果因为委托的原因而站到了不同的双方，他们会毫不留情地以死相拼，这也是加入［冥河］之时早有的约定。

他们向组织交纳会金，而且占据他们所得到的委托金的很大一部分，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还有一个更大的理想：建立自己的国度。

他们虽然强大，但却都默默无闻，法律和道德不允许他们站到阳光之下，他们希望总有一天，社会的规则会按照他们所奉行的理论来执行，那是一个谁都有机会，谁都会拼命努力的国家：强者为王！

宾布到拉何尔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逛赌场，这个提案遭到了珍妮芙的强烈反对，她几次强调叔叔说过女孩子不可以到那种地方去，但宾布以将她一个人留在街头对付拉何尔巡逻队的盘查相威胁，最后珍妮芙只好妥协，无可奈何地跟在宾布后面走了进去。

进了黑洞洞的小门，里面是一条脏乱的甬道，耳边可以听到更深处传来笑骂声和板凳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珍妮芙在昏暗的甬道里小声嘀咕着，埋怨宾布不该把自己带到这么粗俗的地方来。

一个光头的赌客迎着宾布从甬道另一侧走过来，他手里抓着一只空酒壶，醉醺醺的，两条腿向前屈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看到宾布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一看到宾布身后的珍妮芙，两只灰暗无光的眼睛立刻射出了光彩，他干笑着转过头向赌场里面吆喝起来：“喂，你们来看，真稀罕呐！会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光临我们的老巢，真稀罕，你们说是不是……”

然而当光脑壳再转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了，身后一个赶上来的赌友拍着他的肩膀问：“你说的姑娘呢？”

“我……我大概见鬼了……”光脑壳擦拭着额角流下的汗水，心里叮嘱自己以后可不要再喝这么多。

当时珍妮芙正考虑要如何教训这个不怀好意的光头佬，而宾布突然拉起她的手向甬道的墙壁撞去。珍妮芙大吃一惊，他以为宾布发了疯，想两个人一块儿在墙壁上撞死，然而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宾布拽着她的手腕在黑暗中一步不停地走，一会向上走，一会儿又往下走，搞得珍妮芙说不清现在自己身在何处，是高楼，还是地下？宾布却似乎对黑暗中的环境非常熟悉的样子。

走了两百步左右的距离，眼前就又出现了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洞出现在面前，穿过它后，眼前豁然开朗，珍妮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白石砌筑成的大屋子里头。

屋子里的摆设像是一间酒馆，充满了各式的木制品，做工并不算很精致，但是别有一番朴素实用的味道。十五张酒桌零零散散坐了十来个客人，他们并不全在饮酒，有几个人在打牌并且讨论着什么，不很吵，没有人酒后撒野，这是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

珍妮芙可以听清酒客们的一些谈话。

“这件我来干……”

“维尔罗尼亚吗，太远了！”

“听说北海冰原上的矮人想夺回自己的领地……”

“别开玩笑！你赢不了他的！”

然而当人们看到宾布时，所有的谈话都中止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空气也凝固了一般。

一个中年胖子从吧台后面晃了出来。

宾布拉过两把椅子和珍妮芙坐到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其他的酒客又开始继续谈话，但谈话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仍不时扫向宾布，好像宾布的身上装有磁石一样。

中年胖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宾布桌前。这个胖子身材臃肿，十根指头又粗又短，脸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可能是因为笑得太多，眼角有许多鱼尾纹，他要是真的大笑起来，一张脸上包管只能看见大大的一张嘴。

他将手里一张蓝色的纸放到桌上，对宾布抬了抬眼睛：“喏，菜单。”

没等宾布伸手去接，珍妮芙就自做主张地拿过了菜单，她小声对宾布说：“带我来吃饭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真的有点饿了。”

然而当她把注意力转到菜单上时，却发现上面写的并非是酱猪腿、牛排和苹果沙拉，第一竖列按顺序写着：阿洛尔·云 15000拿慕鲁 10000朗修·博罗沙 9000 切列维 8500 哈德克 6000 “这是什么？”珍妮芙没有再往下看，她疑惑地问宾布。

宾布从珍妮芙手中夺过菜单，草草看了一遍，然后对中年胖子说：“怎么没有看见‘贺’和‘食尸鬼’？你不会告诉我他俩被人做了吧？”

“‘贺’走了，自从两年前那次……‘食尸鬼’被切列维砍断了右手，已经不能再干了。”胖子把两只肥手搭在一起，笑眯眯地接着说下去：“经你点拨的切列维果然不同凡响。”

即使珍妮芙再笨，也能从两人互相看着的目光中察觉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宾布把菜单铺在桌面上，珍妮芙用手指按住菜单扭过一个角度，希望自己能研究明白上面的内容。

菜单最上面一行用金字写着标题“黄金菜单”。

［黄金菜单］又名恶魔夜宴，是［冥河］内部的一种排名工具，人名后面的数字代表该人价值多少金币，像是切列维后面的8500即代表要切列维出手至少需要8500枚金币。［冥河］在菜单上将自己的成员称为“猎手”，而相对的“猎物”就是被别人悬赏追杀的人，现在阿洛尔和拿慕鲁加在一块儿总共价值两万五千枚金币，至于是谁肯出的这样大的价钱，宾布心里有数。

在菜单上排名最高的通常都是猎物，他们虽然可以在众多猎手头上风光一阵，但很快就会被从纸上和世界上除去，真正牵动［冥河］组织成员荣誉感的是猎手们的排名。组织规定如果不满于排名的顺序，可以向更高名次的人挑战，但是只限于低名次对高名次，这样规定是为了避免排名高的人任意杀死不和脾性的成员，减少组织内部不必要的损失。

“老板……”宾布指着菜单上阿洛尔和拿慕鲁的名字说，“我求你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划下去行不行？”

老板笑眯眯地摆摆手，告诉宾布从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

“那——”宾布抬起眼睛，一只手指敲打着桌案，大声问：“我出钱悬赏教皇的头可以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酒馆里的空气就像停止流动了一样，众多［冥河］成员里没有一个人再说话，珍妮芙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终于笑眯眯的老板稍微睁开自己的小眼睛，透一丝光明出来，然后回答：“不行。”

宾布明白，现在［冥河］的最大主顾就是教皇，他们怎么可能自断财路呢？“建立自己的国度……”现在［冥河］里面除了切列维还有人这样想吗？他们是不是已经懂得了纸醉金迷，及时行乐，用黄金的光芒掩盖自己的失落和无奈，变成了一群可怜的任人驱遣的狗！

老板，已经发胖的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满足做肯赛思的一条狗！

老板似乎猜透了宾布的心思，他和气但含着可以察觉出来的不满说道：“不要指责我们，宾布，［冥河］之所以衰落，你也难逃责任。”

宾布抓起一只酒杯猛地灌下去，然后啪的一声放回桌上，宾布的表情让珍妮芙感觉很不安，可老板又接着说下去。

“很多人以你为赶超的前辈，没想到你竟然败给名不见经传的朗修，他从巴马丁盗贼工会被除名，刚到这里就打败了你……这件事让很多人失去了信心。”

宾布又喝了一口酒。

“我告诉你们……”宾布没有喝太多酒，话语中却带了很重的醉意，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环顾四周，大声说道：“听着！如果在这里的人有谁敢碰阿洛尔和拿慕鲁一根头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他！”

酒馆里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小酒桌上有几个人小口啜着酒。

珍妮芙小心地扯了扯宾布的衣襟，刚才老板和宾布的对话弄得她一头雾水，现在她只希望宾布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说话，这种紧绷的气氛让她很担心。

宾布看看满脸疑惑的珍妮芙，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他抓起菜单又仔细看了一遍，问老板：“你们的消息变得这么不灵通吗？哈德克已经死了，你们还把他排在第五位？”

老板狡黠地笑了，他神秘地告诉宾布：“因为今天菜单上的人还可能有变动。”

话音刚落，屋子里面又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四肢像螳螂一样细长，脑袋窄窄的，像一个老玉米，两只眼睛却很亮，刀锋一样锐利。他身上的饰物很多，黄金的、白银的小圆片满满地镶嵌在黑色的斗篷外面，显得华而不实，一把漆黑的匕首握在手里，指甲剪得很齐。

朗修·博罗沙！

两年前，宾布就是败在他手里，那场大草原上的决斗，让宾布以后再没有拿过剑！

朗修傲气十足地绕过几张桌子走向宾布，用极其不屑的眼神打量屋子里的其他人，就连老板也没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老板和自己只是一个相互利用的关系。［冥河］的成员大多对朗修敢怒不敢言。

“你来干什么？”宾布不带表情地问。

“呵呵，手下败将，我来再和你打一次！”朗修毫不掩饰他的傲慢，他仰起头，用嘲笑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宾布。

宾布把头转回去问老板：“名次高的人不可向名次低的人挑战，不是有规矩吗？”

老板笑眯眯地回答：“你不同，你已经没有名次，所以我才招回朗修来对付你。”

朗修在一边挑衅地冲宾布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切列维告诉我的。”老板诡谲地笑。

“他……”宾布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喂，干脆一点儿，是被我干掉，还是跪下来舔我的鞋底？”朗修晃动脖子催促，他那种目空一切的架式着实令人气愤。虽然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如果宾布不接受挑战的话，珍妮芙都几乎忍不住想教训朗修一顿，如果打不过朗修的话，那就教训没骨气的宾布一顿。

宾布一下子推翻了酒桌。

朗修嘴里“嘁”了一声，一脚将向自己飞来的桌子踢开，然而再去看时宾布和珍妮芙却不见了。

朗修望了望天花板上还在晃晃悠悠的小天窗。

“从上面吗……”他接下来问老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再干掉宾布一次，就有一座庄园给我？”

“我以良心担保。”老板笑眯眯地承诺。

“哼，你有什么良心！”

朗修骂骂咧咧地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站住脚步，回头把他的想法大声说出来，要酒桌上的其他人都听到：“真简单，只要再干掉那个废物一次就可以大赚一笔……喂！其实你们也能做到，哈哈哈，可惜不是人人都有我有这样的胆量……”

朗修在笑声中走远了。

酒馆里躁动起来，有人对着朗修的背影咬牙切齿，有人在猜测宾布和朗修之间的胜负。

“我希望宾布赢！”一个人叫道。

老板望着黑洞洞的门外，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

“既然不肯回来，像宾布这样危险的人物还是早点除掉为妙。”老板想到，背起双手在地板上踱起步来。

正文第十六章凶( 更新时间：2003-12-16 15:01:00 本章字数：5817)

“放我下来！你这算什么？那个人那样侮辱你都不生气？”

宾布夹着珍妮芙在山道上飞奔，不回答她的话，从［冥河］总部的天窗逃出后，眼前就是一座苍莽的高山，站在山崖上可以将近在咫尺的拉何尔城一览无余。

“放我下来！”珍妮芙在宾布的臂弯里挣扎起来，宾布只好把她放开。

“懦夫，胆小鬼，可怜虫！”珍妮芙两脚一粘地就把一大串难听的话砸到宾布脸上。

宾布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活动自己的一只胳膊，对珍妮芙的话充耳不闻。

“如果你不接受挑战，我就不跟你走了！”珍妮芙接着威胁道。

“你能去哪？”宾布抬起眼睛看着她。

宾布的表现让珍妮芙非常失望，在卡福村和索斯朗交手的时候她还觉得宾布很有勇气，是自己学习的榜样，可是现在的宾布分明像一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四处躲藏，恨不得逃到土拨鼠的旧洞里去。

“记得你说过的话吗？”珍妮芙想起了衣袋里的那枚阿托里亚金币，她灵机一动，眨眨眼睛问道。

“你说过要保护金币的主人，现在金币在我这儿，你就应该保护我！”珍妮芙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然后她往地上一坐，双臂交抱在胸前向宾布宣布：“我不走了！”

朗修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追上他们，是因为朗修非常自大，他在追捕猎物刚开始的两小时里都是信步而行，看看沿途的风景，同时也让猎物多跑远一点，多享受一些死神降临前的恐惧。

宾布的眉头皱出了七、八个疙瘩。

珍妮芙得意地看着他，为想出这么好的主意而在心里不住地夸奖自己，如果她不肯走，朗修追来的时候宾布只有留在这儿，否则宾布就完不成对圣武士的承诺。

这时旁边的草丛里窸窣了几声，从里面跳出三个矮小的身影，原来是法缔尔大陆上最低档的怪物——地精，它们智力低下，相貌丑陋，长着一双沙漠大耳狐一样的耳朵，浑身毛茸茸的，身材像一头营养不良的小熊，只有半人来高。

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拾来的小刀片，对着珍妮芙比划了一下（地精们都喜欢拣比较弱的人恐吓），用生硬的通用语叫到：“金币，拿来，不然，不然……”它突然忘了“杀掉”这个词该怎么拼，于是它“呵呵”地傻笑起来当成是威胁，后面的两个跟班儿也“呵呵”“呵呵”地一块儿跟着它笑。

它们三个人一早就埋伏在这儿，专等单身客人上门，虽然宾布是两个人，但地精在草丛里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看到好不容易有人来，马上跳出来抢劫，要是抢到钱它们马上就去换些东西吃，怎样也比蹲在这里被饥饿折磨得头晕眼花好。

珍妮芙正有一肚子好气没处发，又看见三个傻头傻脑的地精来凑热闹，她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也不要宾布帮忙，一脚一个把三个小地精踹下了山。地精们一个个惨叫着顺着山坡滴溜溜滚到山脚下的小溪里，珍妮芙硬底儿皮靴的味道让它们三天都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宾布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他发现面前的女孩一点也不弱，只不过是缺乏临战的勇气罢了，如果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战士。

勇气？

宾布问自己：害怕吗？

黄昏的阳光投在山坡上，将松柏的影子拉长，几只黑漆漆的乌鸦沙哑地叫着，草地被夕阳染成血的颜色。

一只蛇皮靴踏到草地上。

朗修的短匕首在草地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黑柄，黑刃，标准的暗杀者匕首，即使是在月光明亮的夜晚也不会反光，绝不会向敌人暴露自己的位置。

看见刀时，刀已在你的胸膛。

现在他的刀给宾布看。

因为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宾布站起来，冲珍妮芙笑了笑：“满意了吧，小姐？”然后他示意珍妮芙坐到的自己刚才坐过的大圆石上，“负起责任来，给我加油吧。”

“是！”珍妮芙攥住两只拳头，认真地答应。

夕阳如血。

宾布踏前一步，放开双拳，两手内空空如也。

朗修斜着眼睛看了看宾布腰间空悬着的剑鞘，冷笑了一声。

“呵呵呵，我有这么可怕吗？竟然让你怕得不敢再用剑……这样的敌人我都有些不忍心下手呢……”

朗修的脸颊上突然多了一道伤口！

咸咸的血从伤口中流出来，淌到嘴角，朗修用舌头将血迹舔舐干净，脸上的表情严肃下来。

“空气魔法……你变成了一个魔法师吗？”

宾布不答话，两只手各造出一只风镰，贴着草皮向朗修抛过去，旋转的风镰将枯草割碎，千片万片碎裂的草叶向空中飞起。

朗修脚下用力，向前跃过了风镰，刚一抬头，宾布已经手持毒刺奔到他面前。

当——朗修手中的黑刃和宾布的毒刺相交，两人各自向后退开一步。宾布的毒刺重不过锱铢，却和朗修的匕首拼了个不分胜负，朗修用怪怪的眼神看着宾布，随后他发现自己的匕首上出现了裂痕。

“长本事啦……狗杂种……”朗修狠狠地骂道，身子一侧旋转着向宾布划来，速度很快，珍妮芙只能看见他手中的乌光一闪。

宾布身子一矮，低头躲过了朗修的黑刃，朗修只觉得眼前一花，宾布已经冲入了他的怀中，右手中的毒刺犹豫了一下，然后左手握紧，给了朗修一个结结实实的上钩拳！

朗修捂住下巴退后，几颗被打掉的牙齿来不及吐出，被自己和着血咽了下去。

朗修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好耶！”珍妮芙跳起来为宾布助威，朗修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用眼睛瞟了瞟珍妮芙。

“小丫头……等我打败了宾布好好给你点儿苦头吃……”

朗修用力扯破自己镶满饰物的斗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黑色的斗篷和成百上千的金银圆片被甩到草地上。

轻装上阵的朗修，背后背着一把长剑。

这把长剑一直被华丽的斗篷遮挡起来，剑柄也没有露出来过，这是朗修最后的杀手锏。

珍妮芙看到朗修拔出那柄五尺长的剑，嘴里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生怕分散了宾布的注意力。

宾布不动。

两手依然空空。

朗修双手持剑，瞅准宾布的腰，像是镰刀割草那样一捞！

宾布向后退去，而朗修中途又将剑刃反过来，向上一挑。

长剑霍霍，宾布再退，同时伸手在草皮上抓了一把枯草，朝朗修抛过去，试图干扰朗修的视线。

朗修冷笑，手里的剑只一挥，接触过的空气便擦出一道火焰，枯草在这道火焰内完全被烧成灰烬。

剑上有魔法加持，是一把魔法剑。宾布皱着眉头退开一步，后悔刚才没有用毒刺结果朗修的性命，而是只顾一时痛快便宜了拳头。

宾布瞥了一眼左手：“都怪你……”

朗修吼叫着杀来，宾布向旁边闪去，剑劈在地上，被砍中的枯草就像是火种丢在在燃油上一样“呼”地烧起一个火圈。

朗修倚仗武器的长度步步紧逼，让宾布穷于应付。在一旁观战的珍妮芙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既担心又不敢漏掉一个画面，她很想上去帮忙，但她知道有些战斗必须由一个人来完成，叔叔称这些为“战士的荣誉”，何况宾布和朗修的战斗也不是她可以插上手的。

“哈哈哈，宾布，你始终只配输给我！”朗修得意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再一次将宾布逼退，他不停地进攻，让宾布没有机会使用魔法，两只眼睛也紧紧盯住宾布的手，以防宾布耍什么花样，老板已经把宾布惯用的伎俩全都告诉他了。

宾布看着朗修的剑，眼神慢慢开始迷惘起来，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剑，当年握在自己手里，纵横驰骋的剑，那把剑有自己的目标，那是活人的剑，锋利的剑！

我的剑为你而锋利……

宾布莫名伤感起来，他茫然地看着面前，彷佛朗修已经不复存在一般，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一切已经消逝的物事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傻傻地笑，又悲伤下去，复而两只眼睛射出残忍的光，随后又黯淡下来。

死人！你已经死了！

珍妮芙叫道：“小心后面！”

宾布返回现实，可他发现朗修明明还站在面前，而背后却有一件锐器向自己快速飞来。宾布来不及多想，身子向后高高翻起，让那袭来的锐器从自己身下飞过。宾布身体凌空，头向下脚在上，一种说不出来的冲动席卷了他，让宾布鬼使神差地抓住了那锐器的末端！

是一把剑！

宾布的剑！

宾布握着自己的剑落回地面，当他醒悟过来自己拿着什么的时候，那把剑已经像手臂的一部分那样牢牢粘在他的手掌上，无论怎样也丢不掉。这把剑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宾布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像是要将宾布全身的体力抽干一样。朗修诧异地暂停了攻击。

宾布挣扎着，似乎与剑做着激烈的搏斗，可收效甚微，宾布汗如雨下，两只眼睛里闪着无助的光，那把剑还在笑，要将宾布所有的力量都吸尽！

然后，那把剑就有了精神。

由灰暗无光变得冷傲夺目，由死气沉沉变得杀气腾腾。

一把凶剑！

朗修不能理解地盯着那柄剑，两年前，宾布同样拿着这柄剑，不同的是那时剑柄上套着一个巨人戒指。当时朗修没费多大力气就重创了宾布，还差点要了他的命，那时这把剑丝毫也没有引起朗修的注意，现在……

枯草已是生命的末端，即使还含有一丝嫩绿，生命也将离它们而去，可是枯草一接触宾布的身体，就立即干硬，变脆，化成黑色，被山风吹成了细末！

朗修的嘴唇刷地变白。

宾布喘息着，他的剑随着主人一块儿喘息，他双手抓着剑，汗水顺着剑身滴落到草地上。一滴下，草地上就燃起了一团火。

黑色的火。

本来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乌云密布，似乎诸神也在云端上面不安地注视着已然化身为死亡使者的宾布。一层层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波浪从宾布身上翻滚出来，席卷着高山和大地，朗修吃惊地后退。

二十尺内的草全部枯死，化成黑色的粉末。

珍妮芙看到这个样子的宾布简直不知所措，突然她感觉有一股波浪向自己压来，令她不能呼吸，浑身无力，正当她要倒下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扶住了她，一个身穿黑色短披风的男人跳出来挡在她面前。

“谢谢，请问你是……”珍妮芙明白是对方救了自己，叔叔告诉过她礼貌对于一个女孩子是多么重要。

“切列维。”切列维头也不回地答道，他倔强的头发被微风吹动。切列维充满期待地看着不远处的宾布：“我不杀朗修，就是为了把他留给你。现在给我看真正的宾布吧。”

切列维眯起眼睛盯住宾布，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这才是你，我没看错，你和暗之王休普是同一种人，战胜这样的你才是我的理想！”切列维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他高声喊出来，身体微微抖动着。

朗修现在只想逃走，但他的两条腿一步也挪不动，面对现在的宾布，他感觉自己毫无胜算，继续留在这里无疑是最坏的选择。

但他不能走。

他的信心是完全建立在打败宾布的基础上的，可以说打败宾布才令他拥有了一切。当年被巴马丁的盗贼工会除名，他一身落魄，如果不是孤注一掷地挑战宾布并获得了胜利，他怎么会有今天的地位和财富！

他放不下，如果输给了宾布，他将一无所有，他的自信会被打成碎片，任何一个［冥河］成员都可以来要他的命，他无法接受那种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决不！

谁说死是最可怕的事情？

阴云密布。

朗修大步跨上前，顶着令人窒息的黑色气浪，嘶号着向宾布杀来，大剑高举，气势汹汹。

他盯着宾布的眼睛。

残忍，残忍如眼瞳里栖宿了千万条毒蛇；冷酷，冷酷似血管内流淌着整个法缔尔的冬天；狂妄，狂妄得睥睨众神，傲立于群山之颠罗那夫峰顶，视天下英雄为草芥蝼蚁！

然而那双眼中，却少了一份执着。

并不是没有，然而还不够。

如果一个人已经不清楚自己生存的目的，那么即使他再强，也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为了秩序，为了混乱，为了正义，为了邪恶。

如果信念不够牢固，强大的外表之下，一定会有一处软弱！

朗修的剑在空气中擦出了火花。

云端里一个焦雷！

宾布的剑断了！

被朗修砍断了！

断掉的剑刃落到地上，宾布失魂落魄地后退了一步，朗修则发狂地笑着，舞起手中的剑向宾布砍去。

“你只配输给我……”

珍妮芙捂着嘴惊叫出来。

“怎么会……”切列维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柄利剑已经握在手上，他单手轻易格住了朗修向下砍来的剑。

“少管闲事，你和宾布一样废物！”朗修横着将剑扫过来。

切列维哼了一声，把手中的剑一挥！

哗——鲜血像喷泉一样从身体内洒出来，在空气中溅出妖艳的花，朗修的身体被从左肩至右跨斩为两段，最后一刻他淌着血沫子的嘴里挤出几个字：“剑斗气……”

朗修的身体啪的一声裂为两半，上半身向后栽了过去，余下的部份紧跟着倒地。

宾布也瘫软在地上。

“混蛋，给我起来！”切列维气愤地抓住宾布两肩拼命摇晃。珍妮芙跑过来看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是应该先感谢切列维救了宾布还是先阻止切列维折磨宾布好——他那种唤醒昏迷者的方式只能称为折磨。不久宾布有了意识。

“……我死了吗？”宾布两眼无神，第一句话是这样问的。

“对，你死了！”切列维抡起胳膊就是一拳，把宾布的脑袋打得歪了过去，宾布侧着头，许久才吐出一口血来。

“住手！”珍妮芙抽出自己的剑横在胸前，十分认真地说：“如果你再打宾布，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切列维厌恶地看了珍妮芙一眼，骂道：“你懂什么？”随后抓着宾布的衣服把他从地面上提起来，厉声问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

宾布扔掉手里的断剑，挣脱切列维的手自己站立起来。

“我的剑丢了，现在真正丢了。”

切列维恼怒之极，他恨不得立刻将宾布砍为两段，但是这时山脚下有一个人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奇书网-Www.qinkan.net)切列维认出那是［冥河］的一个成员。

“糟了！索斯朗带人袭击了总部！”来人一跑到切列维跟前就急忙说道，“他们要老板交出所有的黄金，老板不肯，已经和他们动起手来了，老板让我叫你们回去！”

“知道了。”切列维外表上显得很镇静。他转头问宾布：“你不去吗？”

宾布思考了片刻，回答说：“我应该回去。”。

“那么——”切列维想多了解一些总部的情况，然而那个［冥河］成员扭头便走。

“你去哪里？”

“对不起，先生，我得走了，这是我为老板办的最后一件事。”

他转过头，用绝望的眼神看了宾布和切列维一眼。

“……［冥河］完了。”

正文第十七章寒霜( 更新时间：2003-12-19 19:57:00 本章字数：6286)

白石砌成的房子。

现在已经被血染红。

从“老板”那张像烤圆面包一样的胖脸上再也寻不到一丝暖意，他那两只时常眯起的眼睛现在也已张开，射出愤怒的光。老板狠狠地呼吸着四周混杂了血腥味的空气。

在他对面二十步远的地方，索斯朗正洋洋自得地擦拭长剑上的血迹。这血迹来自于两个冲动的冥河成员，他们不自量力地向索斯朗发动突袭，结果只换来了永远的缄默。如今，他们只能到地狱里去后悔低估了索斯朗的实力，并且因索斯朗那快如闪电的挥剑带来的恐怖而颤抖不已。

索斯朗在一瞬间就结果了他们，割开了他们的颈部大动脉，让代表生命的鲜血喷溅如水龙，染红了墙壁和地面，也让这恐怖的画面深深地嵌入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

“多么优雅的死亡，这样的死亡唯有我才能用剑描绘出来……”索斯朗短暂地陷入了自我陶醉之中，而站在他身后的三十六名教团骑士全副武装，严阵以待，正如老板身后站立的二十一个冥河杀手。

屋子里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已经毫无谈判的余地，接下来，只能用刀剑来说话！就这样，沉默和杀机充斥了整个空间，似乎每一把长剑，每一把匕首都在呢喃着人类所不能理解的语言，渴望啜饮敌人喉头的鲜血。

“三十七比二十一……”老板冷静地分析敌我强弱，然而当他意识到这场战斗关乎［冥河］的存亡时，他推翻了自己刚刚得到的答案。

“三十七比二十二。”

十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把锋利的宝剑生锈，可是那生锈的剑，是否依然可以挥舞，仍旧可以冲锋？

老板不知道。

所以，他要试。

肥胖的手指在衣袖里弹动了几下，灵敏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一根灰暗无光的芒刺就这样传递到了老板的指尖。

那毫无生气的小小芒刺，不就是曾经拿在宾布手中，剧毒无比的死亡精灵“芒卡”吗？

正是如此！

老板当然懂得如何使用“芒卡”，因为最早将这异邦植物用作杀人兵器的，就是他自己！

他要先拿索斯朗开刀。

看着索斯朗目空一切的神气，看着由他嘴角浮现出来的与其身份格格不入的虚伪狡诈，以及他那空有其表的骑士礼节，老板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阵阵冷笑。

……索斯朗，你有什么资格骄傲？你难道像我一样经历过［霸者之战］的洗礼？像我一样从刀剑如丛的站场走回来，换得一身的伤痕？不！你仅仅是一条只懂得取悦教皇的狗！依仗主子的势力，飞扬跋扈，到处狂吠的狗！唯命是从，不敢有一丝违抗，以此换取肯赛思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并且因而怡然自得，心满意足的狗！——当休普陛下将手中的漆黑之剑指向拉何尔，指引我们跨过星辰河，将这神佑之城变做一片火海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难道不是龟缩在残垣断瓦之间瑟瑟发抖，无助地乞求那个现在已经被你们抛弃的神？

你以为靠你，还有你身后那三十六个依附在教团骑士身上的魔鬼，就可以毁灭这个杀人者的巢穴……还有我！？

可笑！

不不不，没有人可以毁灭这里，谁也不能。

你甚至没有资格踏入我这［冥河］的大门，索斯朗。

你去死吧！

“咚”，一只长凳被老板用力踢飞，旋转着向索斯朗一伙头上砸去，趁对方躲避长凳，注意力分散的当口，老板深吸一口气，左肩下沉，右腿微弓，两只小黄眼珠眨了又眨，猛地向前一窜。

电光火石！

血，从老板的腹部喷了出来。

索斯朗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在他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老板盯着自己血如泉涌的伤口，呆呆地看，手心里渗满了冰凉的汗水，“芒卡”也掉在了地上，掉在了他自己的血泊中。二十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板没能握住死亡，而是让死亡征服了他。可是老板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肚子上会平白无故地长出一把刀来！

于是，老板把视线转向了背后。

紧紧贴在老板身后的，是那把刀的主人。

一个［冥河］成员。

“抱歉，老板，索斯朗开出的价码实在让我无法拒绝……”

说这句话的人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泰然，那么的心安理得，可是这句话带给老板的痛楚却是那么大，甚至于淹没了腹部被贯穿的痛楚，令老板像受了电击一样抽搐起来，两只眼睛可怕地睁大，再睁大，双手狂乱地在空中抓着，他竭力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可是没有人能听懂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你——背——叛——我！”

垂死的老板终于喊了出来，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怒吼着实让背叛者感到有些心惊胆战。不止如此，正当他闭着眼睛暗暗咒骂死神为什么不赶快取走老板灵魂的时候，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老板非但没有立刻断气，反而像是传说中的狂暴战士那样嘶号起来，不顾利刃豁开自己的肚子，不顾青绿的肠子混着油脂滑脱到地上，硬生生转过身，两只手钢钳一样向叛徒抓去。似乎死亡给了老板最后一个机会，让他把一生的力量都在此时此刻迸发出来——并且毫无保留。

只是“咔嚓”一声，背叛者的脖子便可耻地被扭断了，他的身体立即像一只装满了马铃薯的袋子一样沉沉地倒在人们脚下。

然而他刚一倒下，立刻有两个冥河成员填补了他的位置，每人手握一把锐匕，各向老板的肋部补了一刀！

奇迹没能再次发生，老板的嘴像搁浅的鱼一样翕动了两下，便重重地扑倒在地。

老板还没有死。

他已不能动，他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迟钝，尘世间的一切感觉都在离他而去。弥留之际，他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在自己眼前纷乱地跃动，他听到模模糊糊的指责和咒骂，似乎是原先隶属于同一组织的成员现在分成了两派，正在捉对厮杀，而在一侧冷眼旁观的，是穿着闪亮盔甲的一群。

没错，有一大半冥河成员被索斯朗收买，背叛了他，杀死了他，并将毁灭他苦心经营了十六年的［冥河］！

剑刃交击之下，不时传来几声惨叫，老板知道：这些惨叫来自于那些在最后一刻仍然忠于自己的人——这区区的十几个人竟然是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冥河］的最后精英！

你们为何而战呢，杀人者？你们是一群将人命与金钱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人，你们注定永远生活在影子当中，注定远离荣誉，远离忠诚……杀手的条件，你们当中有些人做到了，有些人没有做到。可是现在，我该称赞的，是做到了的那些，还是没有做到的那些？多么可笑！以培养杀手为己任的［冥河］，最后却毁在真正的杀手手中！

让我看一看你们，不称职的杀手们，让我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脸。

像是回应老板的呼唤般，昏天暗地中，一具尸体恰恰扑倒在老板身侧。那是一具年纪轻轻的尸体，他浑身是血，背部受了七处伤，身体的其余部分也伤痕累累，体无完肤。看着部下血肉模糊的脸，老板突然发觉自己竟然认不出他是谁，叫不出他的名字，也许自己以往从未注意过这个小人物、小角色，想到这儿，老板觉得眼眶发热，竟然生平第一次掉下泪来。

“不……！”不知有什么力量在驱使，老板居然抠着地板匍匐爬行起来，身下拖出了一道暗红色的长长血迹。老板一口气爬到吧台后面，用自己无神的眼睛寻觅着一样东西。

在他眼前人影幌动，不断地有人惨叫着倒下，老板已不想再看。

老板抓紧自己的头发，恨不得将全部头发都撕扯下来，现在他不会不明白：教皇已经有了更强大的帮凶，自己已经没用了！如果甘心做别人的一条狗，那就只能得到狗一样的下场！

终于，老板在桌前找到了那张蓝色的纸，现在他的眼睛唯独能看清这张纸片上熟悉的字迹，黄金菜单上醒目的字体闪闪发光，令人目眩，最前面阿洛尔和拿慕鲁的名字记载了一条狗向自己的主人摇尾献上的最后忠诚。

“混蛋……”老板抬起自己颤抖的右手，把巴掌张开，想用血迹抹去阿洛尔和拿慕鲁的名字——他不能让冥河到死都做一条狗，可是正当他的手掌要覆上菜单的那一刻，一柄冰冷的长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

老板一声没吭趴在吧台上死了，胸前的鲜血将菜单浸透。

索斯朗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将［冥河］毁于一旦，极少数逃脱的［冥河］成员由正规的教团骑士负责追捕。这些在拉何尔城街道上履行职责的教团骑士是正常的人类，他们奉了教皇的命令铲除城内的毒瘤，而索斯朗和手下的三十六个魔鬼继续留在［冥河］总部内清理战场，并寻找金库的位置。

拉何尔城的居民不知出了什么乱子，一个个慌慌张张，教团骑士告诉他们教廷正在追捕盗匪，叮嘱居民们关窗闭户，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一时间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全都是手持长剑的教团骑士，索斯朗派出了上百名教团骑士，命令他们务必要将［冥河］的成员尽数杀光，并且决不可以给他们在人前说话的机会。

天色渐暗，稀疏的灯火在拉何尔城街头亮起，手执火把的教团骑士们仍在继续他们的追捕。

从高塔上往下看，骑士的队伍就像一条条火龙在街道上穿行。

拉何尔城最高的建筑不是大教堂也不是骑士钟楼，而是一座倾斜残旧的法师塔。

十六年前，拉何尔城建有许多这样的烟筒状的高塔，目的是派法师和神学士驻扎在上面对抗龙骑兵——那种骑在尊贵的龙身上，手持长矛的战士，他们是千年古国杜默独有的兵种。

［霸者之战］中，杜默大军跨过星辰河，直捣拉何尔腹地。暗之王休普及手下炎、青、黑、黄金四骑将锐不可当，最终攻陷了拉何尔城，将歌若肯护佑之地践于铁蹄之下。虽然这段惨痛的历史只延续了十天，但也让经历过的拉何尔城居民刻骨铭心。

这种法师塔现今只留下一座，在它的最高层还有一根生锈的长矛牢牢钉在墙壁上，像是在随时警告拉何尔城的骑士不要忘记过去的耻辱。

这也是这座已经无法使用的法师塔仍旧存在的原因。

现在这座高塔里站了三个人。

宾布、珍妮芙和切列维站在四周有六扇窗洞的最顶层，望着脚下被火把照亮的拉何尔城。

高处的风很大，晚风吹拂着珍妮芙的头发，她揉了揉由于长时间注视火光而感觉发胀的眼睛，抬起头望望深蓝色的夜空，吸了一大口气。

她希望倚在另一扇窗洞旁的宾布和切列维也能像自己一样，至少不要那么沉默，塔顶的死寂令她十分不安。

宾布望着［冥河］总部里冒出的浓烟，叹了口气，这一切总会发生的，他想。于是他突然又笑起来，但是只在脸上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切让珍妮芙看得心里发毛。

“有什么可笑！”切列维愤怒地攥着拳头，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能接受，他一直相信老板会带领［冥河］打造出一个理想王国，实现他对自己的许诺，而切列维也期待着用自己的剑将征服之路上的障碍尽数扫清。

然而现在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握紧拳头，但是只握住了虚空，希望已经从指缝中溜走，老板已经死了，［冥河］的成员作鸟兽散，为了建国而储备的资金也将落入教皇的腰包，这一切……

为什么？

宾布发现切列维盯着自己看。

如果两年前你没有败，或者不离开［冥河］，会发生这种事吗？那个只配代教皇交代委托的索斯朗算得了什么？何况你当年根本就不应该败，但是你却败了，而且今天竟然再次败给了朗修！

切列维全身颤抖起来，双手的骨节握得嘎嘎作响，胸膛内呼出可怕的喘息声，高塔好像也在跟着他一块儿颤抖。

切列维一拳将宾布打翻在地上。

这次珍妮芙没有上前阻止，她现在隐约明白了什么叫做朋友间的默契，她觉得宾布是明明知道对方打来还要故意挨上拳头的。

宾布从地上爬起来，摇晃了一下，用手背擦擦青肿的的脸，吐出一口淤血来。

切列维的眼睛里仍充满了愤怒，血丝在眼球上密布，嘴唇微微颤抖，像一头发狂了的猛兽。

切列维拔出了自己的剑。

高塔内立即被照亮，剑面反射出月亮的光芒，清冷，寂寞，夺人魂魄。

在这疑幻疑真的美中，珍妮芙呆了一下，然后她马上明白了切列维要干什么，她冲上前试图抢下切列维的剑，但宾布阻止了她。

“静静地看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珍妮芙只好为两个刀兵相见的朋友祈祷。

“切列维……［冥河］迟早有这么一天，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想的一样……”

“住嘴！”切列维手里的剑一挥，一股奇强的气流向宾布袭来，珍妮芙的头发也随着这股劲风飘扬起来，这一剑的威力惊得她目瞪口呆。

宾布身侧的墙上多了一个一人高的大洞，猛烈的北风从墙洞里灌了进来。

“为什么不躲，以为我不会杀你？”切列维被宾布脸上毫无斗志的表情激怒，他反手又是一剑。这次剑斗气横着扫出去，将塔楼的顶层摧毁了一半，砖石下落的震动让珍妮芙惊叫出来，再睁开眼睛时，宾布却已经在塔顶不见了踪迹。

宾布站在那根钉入墙壁的长矛上，孤单单的一个影子在拉何尔城的夜空中站立，从珍妮芙的位置望去，宾布就像是站在星星中间。

切列维轻轻一纵，也跳上了长矛，与宾布面对面。

珍妮芙担心得不知怎样才好，宾布他们只要一失足，就立刻会摔下去变成肉酱，但她又无能为力，她不懂，男人们的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晚风凄厉，切列维的剑射出夺目的寒光，他一步步向宾布走近，步履沉着而稳健，长矛在他的脚下微微颤动，仍旧保持了十六年前那样完好的韧性。

武器不会老，只有人才会老。

宾布没有后退，他已无路可退。

切列维的短披风和宾布的发带随风飘扬。

切列维两眼通红，他将手中的剑指向宾布。

“我不想再看见你！已经放弃了理想的男人……你去死吧！”

切列维又准又狠的一剑，他没有使用剑斗气，而是直直地向宾布刺来，宾布已经站立在长矛的末端，在他的下方，拉何尔城火光通天，忙于追捕嫌犯的教团骑士对头顶上的决斗一无所知。

切列维的剑接触了宾布的身体。

剑尖戳穿了皮甲，刺入了肌肉，抵在了骨头上。

位置在心脏偏上一掌，大概是锁骨的部位。

当——是金属相撞击的声音。

宾布的身体内部发出了金属声！

切列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宾布苦笑，他用右手抓住已经透入自己身体内部的剑，不顾利刃割伤手指，硬生生地将剑拔了出来。

教团骑士们这才发现高空上的两人，他们呼喊着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塔涌来，很快形成了包围之势。

“……住手吧，切列维，我们合力杀出去。”

“妄想！”切列维翻动剑刃，一道剑斗气向宾布脚下袭去，宾布急忙跳起躲开，但当他再落回原位的时候，脚下已经没有可踏足的长矛，长矛已被剑斗气削断。

然而这时，宾布肩头鲜血淋漓的伤口中突然放出了冷白色的光，是那种释放魔法时法器发出的光芒。

羽落术！

宾布的眼睛里闪过一闪即逝的坚定，这是借助回忆而产生的坚定，似乎只有在回忆里他才可以拥有这些强大的力量。强风的羽翼托举着他的身体，阻止他继续下落，而那被剑斗气削断，长一肘的长矛手柄也被风卷到了宾布手里。

切列维已经失去理智，他双手握剑，就要使用剑斗气对宾布作出最后一击。

宾布单手举起断矛，猛地向前方一指！

切列维立即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向自己袭来，他避无可避，急忙把剑挡在自己胸前。

没有用！

剑的中央多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圆洞，力道仍未消尽，将切列维的肩膀划开，更将他整个人又送回到了塔的内部。

是剑斗气！

被称作罗那夫之矛的剑斗气！

宾布借助羽落术的保护向街心落去，在那里，密密麻麻的教团骑士正严阵以待。

“暂时帮我照看珍妮芙。”

这是切列维当时听清的最后一句话。

正文第十八章切列维( 更新时间：2003-12-20 21:31:00 本章字数：3484)

夜色浓重起来，黑暗开始蔓延，仿佛有许多黑翅的夜鸟，在人们的面前飞翔着，无声无息，擦过人的眼角和眉梢，并且把天空和大地引入甜美的梦乡。

无论何时，总会有不眠的人。

法师塔顶层只剩下半边墙壁，这座建筑已无力抵挡夜风的侵袭。珍妮芙蜷着身子坐在瓦砾中间，指尖冰凉，冷得直打哆嗦。她此刻一动也不想动，几天来的事情让她身心疲惫，这短短几天在她的生命中只是很不起眼的一瞬，却令她的生活有如此巨大的改变，直到现在都让珍妮芙觉得难以置信。

“唉，乖乖呆在家里就好啦……”

珍妮芙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把两只拳头攥在胸前，很认真地告诫自己：“想什么呢？现在还不是发愁的时候，打起精神来！你不是曾经梦想做最伟大的女佣兵吗？现在是个机会，有一支即将拯救世界的队伍正在形成，你有幸成了这支队伍里的一员，虽然你很弱，但是你的同伴们都很强，连大名鼎鼎的探险家拿慕鲁都参加的冒险总不会有错吧？当他们成功之后，即使是在当中什么都没做的你也会被吟游诗人们当作英雄来传唱，这是件多么令人期待的事情……”

这样一想，珍妮芙就不觉得自己很可怜了，勇气之神撒克丽尔眷顾了她，即使现在有一百个敌人站在她面前，她也会毫不畏惧地对他们喊：“喂，过来，让我干掉你们！”然后她再躲到宾布身后或圣武士及拿慕鲁身后，为他们尽心尽责地祈祷，即使她的祈祷不能像阿洛尔那样将歌若肯的愤怒召唤到人间，至少也能让生命女神柯由卡心生怜悯吧。珍妮芙并没有打算什么也不干，如果有哪个不怎么懂得对女士谦让的敌人对她动手，她觉得凭自己手中的剑也足够自保——打架没什么了不起的，今天我不是把三个地精踢下山坡了吗？

珍妮芙突然想起宾布不在自己身边。

宾布把她托付给了那个黑头发的人，而这个名叫切列维的男人还说不清是敌是友。

珍妮芙把头稍稍往前探，偷偷瞄着站在不远处像一团影子一样的切列维，而一与切列维阴冷的目光相接触，珍妮芙立即又把头缩了回去。

切列维捂着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口，霜青色的脸上双眉紧锁，黑色的直发被汗水粘在前额，嘴唇苍白，口里不时地咳嗽，眼睛里失却了平日居高临下的神气。

“宾布……该死的家伙！”

“剑斗气……这样熟练……你一定是在两年前就掌握了剑斗气！可为什么你还会输？输给那个三脚猫的杀手朗修？为什么？”

喊着喊着，切列维的声音嘶哑起来，他颓然无力地坐倒，用凄迷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一只手，那只手上沾满了由身体内流出来、已经变为暗红色的血。

“我还是赢不了宾布……”

“无论怎样努力，我终究只是他附属……”

切列维乌黑的睫毛下面突然闪出了泪光。

他急忙咬紧嘴唇，用胳膊将眼泪擦去，可是泪水又不争气地流出来，冰冷的液体滑过他的脸颊。他已被击败，六百多个日夜所付出的努力已付诸东流，［冥河］已经从世界上消失，理想国度变为随风而逝的泡影，更不可原谅的是：自己再一次输给了宾布，这已经是第九次。

一无所有。

是的，一无所有。

切列维的左手握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眼帘慢慢垂下，又猛地抬起！

夜色冷寂。

终于切列维笑了起来，全身都在跟着笑声颤动，珍妮芙担心得缩紧了身子，她以为切列维由于过度悲伤而变得疯狂了。

“哈哈哈，愚蠢的家伙！”

“一开始你就错了，你把希望寄托给老板，寄托给宾布，你就已经输了！”

“只能靠自己一个人！”

切列维甩去最后一滴眼泪，脸上又恢复了信心和骄傲，他单手扯下披风的一角，用牙齿咬住一头儿将黑布撕开，绕着肩膀把伤口缠紧。他抓着长剑的右手已经暂时无法使用，仅凭一只左手和牙齿自然显得有些笨拙，他从来只善于让敌人受伤，而并不擅长包扎伤口。

“要帮忙吗？”珍妮芙轻声问。

“不用！”切列维粗暴地拒绝，然而珍妮芙的注视使得他的心绪更加烦乱。他用力拽住绷带的一角，使出的力气恨不得将整条臂膀都扯下来，但蛮力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像他这种包扎方法，就是到太阳升起来之后也别想把布条的两端系在一块儿。

“还是让我来吧。”珍妮芙向切列维走过去，半是试探，半是请求的口吻。这次切列维没有拒绝，他不想继续在人前出丑。

珍妮芙跪坐下来，让眼睛的高度和切列维的肩膀持平，然后不客气地夺过切列维手中的绷带头，熟练地动作起来。珍妮芙在佣兵团里从事得最多的就是这项工作，所以包扎很快就完成了。歪着头，不肯面向珍妮芙的切列维甚至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感觉出有什么疼痛。

“好了。”完成工作的珍妮芙在切列维身边坐了下来，她忧心忡忡地望了望塔底：街上黑乎乎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大部分教团骑士都被宾布吸引走了。

“宾布还能回来吗？”珍妮芙担心地问。

“他才不会这么容易死！”切列维十分肯定地回答，并且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过于激烈的动作反而使他身子一震坐回地上，更糟糕的是肩膀上的伤口因此被撕裂得更大，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切列维的半边身子。

“唔……”

“坐好！不准再动！”珍妮芙满含埋怨地命令，她丝毫不能理解切列维这种人的想法，如果珍妮芙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一个月不迈出门槛，可是切列维的伤口刚止住血两分钟就又把自己当成没事儿人似的，拿剑的男人都这么蠢吗？

“真是的，你不珍惜我给你做的包扎，至少要珍惜自己的身体。”珍妮芙嘟起嘴想到。

切列维莫名地觉得女孩的话中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力，他听话地坐回去，但是刚一坐稳就后悔自己对一个女性如此驯服。

原来的绷带已经不能用了，上面已经被鲜血浸透，湿漉漉的散发着血腥味。珍妮芙小心地把绷带一圈一圈地拆下，命令切列维用力握住肩头尽量阻止血液外流，然后她从切列维的披风后摆扯下更大一块布，使劲儿扯成一条一条的，动作很麻利，有时力气不够，珍妮芙就用牙齿咬。一切准备停当后，她重新开始给切列维包扎。

切列维注视着淡淡的月光下珍妮芙的脸，她正一丝不苟地履行一个护士而不是一个佣兵的职责。两只大眼睛里思考着该怎样让伤者免于疼痛，轻抿着的嘴唇显示出她坚强的一面，圆润光滑如大理石般触感的手指在切列维的肩膀上忙碌着。

风从背后吹来，让残破不堪的披风在身上贴紧，切列维感觉心情不坏。

他有些突然地对刚刚完成包扎工作、正在擦拭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的珍妮芙说了一句：“你不错。”

珍妮芙的大眼睛眨了眨，以为切列维是在夸奖自己的手艺好，于是她拍拍两手，不客气地承认：“那当然，在佣兵团我干这个是一把手……”

切列维打断她的话：“我是说你很漂亮。”

珍妮芙的脸上一下子飞上两朵红晕，她下一步最可能的反应是结结巴巴地回答“是吗……”，但是她忽然又想起叔叔说过佣兵们不必太拘于礼数，遇到这种情况只需大大方方地向对方的赞美表示感谢就好了。

于是珍妮芙弯起月牙形的眉毛，冲切列维微笑了一下说：“谢谢。”

切列维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笑容没有被看到，但却可以感觉得出。切列维又抬起眼睛看着珍妮芙，盯得她两腮发烫。

“我要你。”

珍妮芙的叔叔可没有教过对这句话该如何作答，她不知所措地把一只拳头贴到下嘴唇上，用慌乱的眼睛打量着一本正经的切列维。

切列维大笑起来，然后他努力把剑插回剑鞘，给了珍妮芙一个很温暖、并且有些顽皮的笑容。

“不用害怕，我说的不是现在。”

切列维咬着牙站了起来，有条不紊的动作没有使伤口扩大，他转过身，俯视脚下拉何尔城街道上的灯火。

“但是要等我打败宾布……”

“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之后！”

这时塔底传来了脚步声，步伐很整齐，切列维侧过耳朵听，判断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

“离这里还有三层，十四……十五个人。”

切列维轻蔑地笑，迈步走下塔楼的螺旋楼梯。

“回来，伤员应该留在这儿！”背后传来珍妮芙的声音。

“左手就够了。”切列维没有回头，脚下顺着盖满灰尘的阶梯走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塔顶有三个人，你留在这里，如果下面的人还很多，我会引走他们，宾布在天亮前应该就会赶回来。”

在他的身体即将从珍妮芙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切列维转过头望了珍妮芙一眼：脸上表情很复杂的珍妮芙正要从地上站起来。

“等着我，下次出现在宾布面前，我就把你抢走！”

这句话让珍妮芙心里慌乱了好长时间，在高高的塔顶听着风声，一夜也没有睡好。

正文第十九章艾凡克( 更新时间：2003-12-21 14:01:00 本章字数：4727)

从高塔跳下之后，宾布在悬空的状况下接连用了两次［太阳闪光］魔法。即使如此，当他落到地面时仍然有成堆的教团骑士向他冲来。

“大家小心，这家伙会魔法！”

“真是无法无天，一个盗匪也这么猖狂……”

“包围他！他往十字广场跑了！”

教团骑士们留下几个人照看被强光刺伤眼睛的同伴，其余的向宾布追来。

宾布回头看了看他们：“可怜的家伙，你们为肯赛思这么拼命……”

拿在宾布手中的那截断矛非常之短，仅能算作一根生锈的铁棒，它最合适的岗位是在三条腿的凳子下面填补空缺，而并不是报名参军，成为一件武器。宾布并不准备用剑斗气来对付教团骑士，塔顶的那一剑已经消耗了他很多体力——就像使用魔法要消耗魔力一样，使用剑斗气需要消耗的是斗志和愤怒，而这两样恰恰是现在的宾布所欠缺的。无奈，宾布只好在街心卖弄起他的拿手好戏——逃跑。

教团骑士身上清一色穿着白色的钢甲，十分沉重，跑起来之后甲片相交铿锵作响。这么多数目的教团骑士跑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响声震天，好似在拉何尔城街头跑来了一个巨型的钢铁怪物，每走上一步，都要震得大地颤抖，钢铁的撞击声直冲云霄。

宾布的身上却只是穿着简易的皮甲，尽管已多处破损，保护性能大大降低，但是在逃跑的时候却不失为一件称职的防具。加上宾布的腿脚又快，所以教团骑士们没有一个能赶上他的。就这样，宾布一个人在前，二十多个教团骑士在后，宾布脚步飞快，身后教团骑士的铠甲叮叮当当，好不热闹。这样的壮观景象引得许多拉何尔城晚睡的居民隔着窗户往外看，以为城里来了一个杂耍剧团。

［太阳闪光］魔法已经不能再用了，在跑动中魔法的威力会大大降低，何况拉何尔教团不是傻瓜联合会，故伎重施没有多大意义。想到这里，宾布庆幸追在后面的教团骑士中没有人会使用歌若肯神术，如果多一个即使是只有阿洛尔十分之一力量的圣武士，那自己就不会这么幸运，可以一连跑过七条街道还平安无事。他恐怕早就被一句罗哩巴嗦的祈祷文打翻在地，然后被二十把剑捅得像豪猪一样，提前去地狱受苦受难了。

教团骑士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产生过圣武士了，接受真神考验的人虽然不少，但是其中没有一个能进入位于圣城伯日丁的［誓言之塔］。是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还是肯赛思从中作怪？宾布觉得两种可能都有。

眼前的街景变得开阔，宾布发现自己来到了圣十字广场附近。广场中央肃立着两尊大理石雕刻的神像，由于天色太暗，宾布看不清那到底是些什么神灵。脚步慢了下来。

肩头正在往下淌血。

被切列维击伤的部位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但是粉红色的肉和鲜红色的血后面，露出的并非是白森森的骨头。

古铜色，表面刻满神秘花纹的金属。

宾布扫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月光下伤口里面依稀泛出铜器的光芒。

“……是你救了我吗？”

尽管知道现在并不是发笑的时候，宾布还是微微笑了出来，面容上似乎笼罩了幸福的光晕，然而他的脚步明显沉重起来。

“以创造我们的天父和指引我们的歌若肯的圣名发誓，教团骑士不会放过任何正义的敌人！”

一个卖力的教团骑士就这样喊着追了上来，宾布看到他向自己挥来的十字剑闪着寒光。

宾布一矮身，将手中的断矛递了过去，但此时伤口造成的无力感在手臂上蔓延开来，宾布皱着眉头骂了一句：“见鬼！”

无力挥矛，宾布只好将手中的断矛向前掷出。于是那把陈年古物，［霸者之战］的纪念品在空气中有气无力，晃晃悠悠地飞行了一段时间。按道理讲毫无攻击力可言，偏偏这位英勇的教团骑士运气不好，向前冲的势头太猛，终于把自己的鼻梁贴在了矛尖上，结果弄得满脸是血，惨不忍睹。但即使如此，无畏的骑士只是在原地打了个晃就又接着向宾布追来，口里继续呼喊着歌若肯天父真理正义秩序审判之类的话，宾布一个字都不想听进去。

宾布忍着痛，咬紧牙关又向前纵了两纵，将穷追不舍的骑士甩开一段距离，但是宾布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到尽头了吗……”

越来越感觉到疲劳的宾布反而释怀地笑了，笑得很舒畅，彷佛死亡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就像甜美的睡眠，旅途的终点，或者，家。

视线左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这里是圣十字广场，不该有房舍建在这个地方。

但它确确实实在这里，在宾布看来它和脚下的大地一样真实：这是一间低矮的砖房，屋顶的烟筒正冒着浓烟，飘出火星，但是夜风虽然很大，烟柱却是直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沉沉的暮色中，这间小房子却在发光。白色，不显清冷的暖白色的光，似乎在告知所有路过的旅人：“这间屋子的主人随时欢迎客人光临。”

宾布从心底升起了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他脚跟一转跑到房门前，推开屋门闯了进去。

然后，门自己关闭了。

教团骑士们没有来敲门，他们就像是对眼前的这间房子视而不见一样继续向前方追去。他们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然而就像有一个幽灵在前方引领一般，他们从房子门前经过，全都跑远了。

屋子内部一片黑暗。

若有若无的，从黑暗深处传来了打铁声，这声音立刻让人联想到通红的炉火，发烫的铁砧，以及满头大汗的铁匠。这是一家打铁铺。

宾布循着声音慢慢移动脚步。伴随着清脆而有节律的打铁声，宾布的心中说不出的宁静，尘世的一切喧嚣已经远离，时间之河仿佛也停止了流动，纷争和烦恼在这里毫无意义，宁静和安谧才是这里的主宰。

黑暗开始褪去，但它们并不是被火光一下子冲走，而是像液体一样慢慢地，柔和地向脚下流去，同时光明像油浮在水面一样漂浮在黑暗之上，光与暗的交界处是波浪形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黑暗终于从脚下流尽，渗入了房子的木头地板下面，到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去了。

房屋终于在宾布眼前显出了内部的全貌：这是一间陈设很普通的铁匠铺，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双手斧、弯弓、长矛……应有尽有，简直是一个武器的世界。

屋子正中站着一个老人。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铁锤，在面前的铁砧上用力敲打着，铁砧上面正承受锤炼的是一块烧红的熟铁，已经大概成为了一把剑的形状。

老人是一个矮人。

矮人本来是一个很粗鲁、不注重礼节的种族，他们酷爱地下的各种矿藏，并且擅长铸造兵器，狂饮啤酒，而且一个个都是工作狂人。据说在矮人的语言里，“你好”和“再见”是同一个词儿——他们根本就舍不得花出时间来打招呼。他们把寻找最灿烂夺目的宝石和打造最锋利坚固的武器作为一生的追求，孜孜不倦，并且对森林精灵——这种尖耳朵的天生诗人和弓箭手——嗤之以鼻，认为他们把整个生命都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咏叹和无所事事上，简直不可救药。

现在这个矮人正在工作，宾布不想去打扰，他找来一张木椅坐上去，在一旁默默看着。木椅的四条腿很短，坐上去很不舒服，承受人类的身躯显然不是它本来的使命。

矮人眼皮都不抬，继续在铁砧上敲得叮当作响。

这个矮人已经很老了，胡子和头发比雪还白，与一般矮人不同的是，他的头上没有戴牛角盔，身上也没有穿重甲——这也难怪，打铁的时候，谁还穿这些东西呢？他赤裸着上身，把上衣散开垂在腰际以下，两膀的筋肉像老树根一样粗壮结实。银白的头发散在脑后，和岩石一般棱角分明的脸上皱纹重重叠叠，似乎在讲述矮人所历经的悠长岁月。

宾布认识这个矮人。

两年前，输给朗修那次，他也见到了一间发光的房子，也闯进了门内，见到了打铁的矮人。

矮人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救了他。

他没问矮人的名字，现在也不想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宾布最后说。

“艾凡克的打铁铺。”矮人连名字也一道儿告诉了他。

叮叮、当当、“你又受伤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矮人仍然没有抬头。

“嗯，不太小心。”宾布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他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在椅子上支撑自己的力量。

“真不巧，伤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不是遇上我，你会让别人治疗吗？”矮人接着问。

“不会。”

叮叮、当当、矮人抬起头，褐色的眼睛望向宾布：“你是个疯子。”

“谢谢。”宾布在椅子上斜倚着，微笑。

隔了一会儿，宾布突然问：“你是神吗？”

矮人奇怪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你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你不是神，为什么你和你的铁匠铺一会在这儿出现，一会儿又在那儿消失，而且拥有这样神奇的法力却甘愿默默无名呢？”

矮人用结实的拇指蹭了蹭自己宽大的鼻头，反问宾布：“上次我治疗你的时候，问你的名字了吗？”

宾布摇摇头：“没有。”

矮人接着说：“我问你为什么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以及你手上的那把剑和那枚巨人戒指的来历了吗？”

宾布的眉头抽动了一下：“没有。”

“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剑丢掉，并且向我提出那么古怪的要求，让我把……”

宾布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阻止矮人继续说下去，他的状况看来非常不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随时有可能失去知觉。

矮人却并不急于给宾布治疗，他站在铁砧后面两手交抱在胸前：“既然我什么都没问，你又何必来问我？”

宾布昏过去了。

昏昏沉沉的时候，宾布感觉矮人正在用和当年一样神奇的方法为自己治疗。那可能不是神术，因为宾布没有听见矮人向任何神灵祈祷。这个自称艾凡克的矮人在宾布面前拥有父亲般的慈爱和威严，至少宾布觉得自己在艾凡克面前只是个孩子，虽然无法理解，但感觉如此真切，不容怀疑。艾凡克总是和蔼地笑，即使是怒火满腔的人也无法对他发火，神奇而不可思议的诸般神迹自矮人的两只短手掌中产生。

宾布听到矮人问自己：“要把它拿出来吗？”

“不。”宾布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启，梦呓般回答，声音不大，但其中却带着不可改变的坚决。

矮人摇头叹息，双手间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辉。

接近黎明的时候，宾布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肩头：肌肤已经完好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宾布的手指在肩头附近摸索着，当他在锁骨的位置上感触到那块熟悉的异常突起时，他的脸上有了些许笑容。

艾凡克一直在他身边，打铁。

“为什么不再拿剑？你难道不是已经掌握了最强的剑吗？”艾凡克掂量着手中刚刚打好的亮闪闪的短剑，问宾布。

“我害怕。”宾布躺在床上，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

“忘不了？”艾凡克眯起一只眼睛测量剑面是否平整。

“嗯。”

“那就做个魔法师吧，你可以做得很好。”艾凡克一只手将短剑转了一个圈子，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扔给宾布，宾布伸手把它接住。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印的咒文无法辨认，似乎是古代语。

晨鸡报晓。

宾布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门口。

当他的手接触门扉时，他听见矮人在背后说：“悔恨没有尽头，遗忘才是灵丹妙药。”

门在宾布身后关上。

强劲的风立刻扑面吹来，宾布诧异地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法师塔顶层，不远处珍妮芙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睡得正香。由于突然走到户外的关系，宾布打了一个冷战，而当他再转回身的时候，艾凡克的打铁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除了宾布手心里攥着的戒指，连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也没有留下。

“你是哪位神灵呢？”宾布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自言自语。

在命运当中，总有这样一些人，你接受他们的帮助，倾听他们的教诲，尊重他们如对待自己的长辈，但是，你始终不会了解他们究竟是谁。

正文第二十章不完整的对话( 更新时间：2003-12-22 21:22:00 本章字数：7632)

作为拉何尔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教皇肯赛思在十六年前临危受命，接替被杜默暗杀的前任教皇，带领拉何尔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如今，他还能依稀记起自己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和高阶教士们议定作战计划，如何使用最强有力的神术打击敌人，并且最终将杜默铁骑赶出了自己的家园。

在那场惨烈的战争里，肯赛思记不清自己到底使用了多少次［光明裁定］，在埋葬敌军的同时也缩短着自己的寿命。当时他不计后果地保卫拉何尔，保卫教廷，甚至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也只有这样的意志，才能抵御住暗之王那无坚不摧的锋芒，让拉何尔城免遭灭亡的命运，重获祝福之城的美誉。

可是肯赛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成为一个被神遗弃的追随者。

那时的肯赛思孤零零地站在寂静无人的神殿中央，犹豫不决。他几次用颤抖的双手摘下头顶上的法冠，放在自己石雕的宝座上，又几次身不由己地拿回，反复多次，法冠最终还是暂时留在了座位上。

幽暗的神殿内弥漫着不祥的气氛，从天窗透入的光线忽明忽暗，光与影的交替变幻让肯赛思更加不安，他只好无助地把目光投向宝座后那雄伟的神像。

“歌若肯，无情的执法者啊！我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要承受如此惩罚？我难道不是从未违逆过您的心意？我这早来的暮年难道不是为了守卫您和您的子民？可如今您居然要我为自己的忠诚付出这样的代价？”

然而，面对肯赛思的质问，大理石雕塑成的歌若肯神像只是依旧保持着至高无上的缄默，不作任何回答，这样的结果让肯赛思感到更加孤立无援。

身披重甲，手握制裁之剑，火焰的翅膀在身后燃烧——能工巧匠的技艺让石像栩栩如生。然而此时此刻，这件艺术品带给肯赛思的感觉只有冷漠，除此之外，就是无底深渊一样的绝望。

肯赛思神情沮丧，无言地打量着神殿内的每一件器物，它们是那么熟悉，同时也那么陌生。每一个有关它们的回忆都深深地将肯赛思饱受摧残的心灵刺痛。最后，肯赛思的目光又落回到自己的宝座上面，他出神地注视着放置在上面的法冠，异常专注，仿佛要从中攫取什么出来，以填补自己失却了支撑的躯壳。

时间之河缓缓流过，拂动肯赛思脑后的缕缕银丝，让他不胜落寞。

“没有了神力，我只是一个衰弱不堪的老人……”

“一个可怜的老人啊！”

肯赛思颓然坐倒，深蓝色的法衣像巨蟒的尾巴一样逶迤在身下。

黄金铸就的法冠在咫尺之遥放射出耀眼夺目的光华，肯赛思被这光彩深深吸引，他匍匐在地，向法冠伸出了枯干的手，一步一步爬向那主宰拉何尔的至高权位。

“不，我不能失去，我已经付出了太多……这一切都是我的！谁都不可以从我这里拿走！”

如同一条盯上肉骨头的狗，肯赛思不知羞耻地爬行着，全然不顾自己的龌龊举动被高高在上的歌若肯神像一览无余。

“我的，全都是我的！”

“力量……怎样的都好……”

“给我力量！！”

神像碎裂了。

不是位于神殿当中的，而是位于肯赛思内心之中的那尊。

当肯赛思的手重新触摸到自己的法冠时，便意味着［霸者之战］的余烬还未消散，新的灾难又将在这法缔尔大陆上燃起，并必定造就出无数染血的手、无数掘墓的臂、无数恐惧的脸、无数高悬的头！而相对于此，也必定会有人睁开愤怒的睛，喊出复仇的吼！

肯赛思不是不知道。

他更加知道，在相差悬殊的力量面前，愤怒也只能为正义的失败写下一个无可奈何的注脚。

就这样，十年过去了。岁月悄悄地将自己的痕迹划上肯赛思的额头，也侵蚀了他的健康和力量。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顶尊贵无比的法冠却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样貌，它仍然熠熠生辉，光亮如新，并且像从前一样让自己的主人在拥有它的同时也拥有权力和地位。

是的，连肯赛思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现在唯有戴上法冠，头顶着这件黄金制品, 享受着由它带来的舒适的重量感的时候，他才会从令人窒息的压抑和不安中喘过一口气来，寻得片刻的慰藉。

为了头顶上的这尊权力之冠，他将不惜一切。

肯赛思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起床了，小懒猫！”宾布轻摇珍妮芙的肩膀，由于珍妮芙临近早晨才睡着，她现在抱着膝盖睡得正香。

“……早饭时间到了？”珍妮芙一脸倦容，睡眼惺忪地从两膝间抬起头来。棕红色的卷发有些乱了，眼圈发黑。宾布看着她那副又困又饿的可怜相，觉得哭笑不得。

太阳还没有从城市身后升起，天空仍是蓝灰色的，晨风撩动人们的头发和衣襟，但是并不叫人感觉寒冷。

宾布四下看看，发现塔顶并没有其它战斗留下来的痕迹。看来切列维很好地完成了自己交付的任务，除了他本人不见了以外，这里一切如故，与昨日夜间没有什么不同。

“切列维呢？他扔下你一个人跑了吗？不可靠的家伙……”虽然宾布在心里感谢切列维，但他还是摆出十分不满的样子扫视四周，双手叉腰，一只脚的脚尖不停点击着地面开始埋怨。或许对朋友口头上的挑剔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一辈子都改不掉。

“不是这样的！”珍妮芙突然大声喊出来，接着她发觉自己这句话的声音太响，马上又降低了音量向宾布解释说：“嗯……昨天晚上有人往塔顶冲，切列维一个人把他们吸引走了，我才得救。”说这些话好象用掉了很多力气，她两只手捧着脸，轻轻喘息着。

宾布揉了揉被珍妮芙的那句“不是这样的！”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诧异地看着女佣兵，像是看到耗子身上长出了马铃薯。当他看见正望着地面出神的珍妮芙两腮上那片甜蜜的红晕时，宾布的两条眉毛一下子从眼眶上飞到了额顶。

“你喜欢他？”宾布像一个好事的懒汉那样围着珍妮芙转了一圈，笑着打听。

“没……没有啊！”珍妮芙红着脸否认，通红的脸蛋在两膝间埋得更深了。

“呵呵呵，年轻人们……”宾布继续坏笑着拿珍妮芙开心，他这样说，好像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一样，尽管他与切列维的年纪相差不过五岁。

珍妮芙现在已经不好意思把变了颜色的脸拿出来了，好在她这个时候找到了救命稻草：透过膝盖和手臂搭成的缝隙珍妮芙看到宾布右手中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于是她为了使自己摆脱窘态急忙问道：“你的戒指从哪儿来的？”

听到珍妮芙问起这个，宾布愣了一下，目光一开始并没有移动到自己的右手上，而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左肩。随后他恍然大悟地将中指上的戒指撸下来，拿在手里回答：“路上捡的，你想看吗？”看到珍妮芙点头，宾布就把戒指抛了过去。

珍妮芙没有接稳，戒指差点掉在地上，她很有挫折感地把戒指拿在手里看。戒指非常轻，摸起来虽然是金属，但重量却像是纸糊的一样。珍妮芙错开拇指和食指将戒指扭过一个角度，想看清戒指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文字，但是古怪的符号（其实是古代语，巨龙使用过的语言）让她毫无收获，于是凡事知难而退的珍妮芙很快就放弃了努力。

看着银光闪闪的圆戒指，珍妮芙的脸突然又红一下，她急忙望向宾布，发现面前那个皮甲破烂，满身疲惫，样子落魄到如果给他一个空碗，让他蹲在街头一定会令善男信女们大发善心的宾布正望着别处，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一瞬间的异样，才放了心。宾布正对她说：“你想要就拿去，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我不要。”珍妮芙想把戒指掷还宾布，但随后她又好奇地看着戒指的银色光芒，想起在佣兵团的时候只有那些用来标记团号的粗铁戒指可以戴，觉得很不甘心。于是她拉长声调对自己说：“不过让我试着戴一下好了，叔叔还没有让我戴过这东西呢。”说完她就拿戒指往左手的四个手指头上挨个儿套，但结果没有一个合适，即使是在最粗的中指上戒指还是直逛荡——她的手指太细了。

“真扫兴！”珍妮芙鼓着腮帮子把戒指扔给宾布。她把两只手放在膝头向外吐了口气说：“就像在巨人遗迹那里的一样，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巨人遗迹？你也去过？”宾布脱口而出。

“是啊，大家都去。”珍妮芙对宾布这样了解她家乡的情况而感到惊讶，“小时候我常到城郊的巨人遗迹去玩，玩得总是很开心。那里有很多巨人留下的武器和工艺品，除了连成年人也举不起来的巨剑、巨斧之外，最多的就是巨人戒指了，当时可说是随处可见，现在就少了，我们的公爵命令把那些东西都熔化做成武器……这些已经灭亡的巨人大概和在伐木场见到的洞穴巨人不是一回事儿，这些巨人存在的年代好象更久，体形也不是特别大……就算是这样他们的戒指也大得出奇，小时候我可以戴在手腕上……”说到这儿珍妮芙在自己的手腕上用指头比着说明小时候自己的胳膊有多细，然后她耸耸肩：“等我长大了，就戴在哪里都不合适了。”

宾布对珍妮芙所讲的童年趣事礼貌性地笑了笑，但是其中分明有几分勉强。“是啊，戴在哪里都不合适……”然后他平稳住自己的情绪，问珍妮芙：“切列维没有要你向我转达什么吗？”

“他说……”珍妮芙想了好半天才答道，“他说要打败你。”

“就这些？”宾布转过身去对着东方抻起了懒腰，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让珍妮芙放心似的说：“没问题，他会做到的。”

宾布突然发现天到现在还没有亮。

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即使被邪恶统治着，拉何尔城的黑夜也没有理由如此漫长。再去看时，天色竟然又昏沉了一些，时间之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逆转太阳和星辰的运转，天空越来越暗，居然再次回到了深夜。

黑色天鹅绒一般的天空上，东西南北四个方分别有一颗特别明亮的星。它们并不经常出现，更不会一同出现，几个世纪以来占星家们一直认为四星同现是世界末日的征兆。

西方星空的角落里，闪烁着一颗暗红色的嘲笑世间的眼睛——欲望之星；在它的对面，遥远的东方天际，悬挂着蓝色、冰冷、庄严而不可侵犯的理性之星，它逼视着欲望之星，令它不敢轻举妄动；南方的一端停留着那颗把金色光辉洒给周遭的星斗，温暖亲切而抚慰人心的生命之星；而北方天空上，不停地变幻着色彩，不可捉摸的感情之星嵌于天顶。

所有生活在星空之下的人们，全由这四颗平时隐没不见的星星牵引着命运。人们勇敢，怯懦，节制，放纵，仁慈，残忍，高尚，卑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你属于哪颗星？或是你更多的属于哪颗星呢？宾布问自己。

欲望之星的光芒忽然暴长，将四分之一的天空染成铁红色。

宾布感觉身体突然麻痹！

远在千里之外的阿洛尔和拿慕鲁也察觉到了天空上异常的变动。阿洛尔腰间的圣十字剑在剑鞘内发出蓝白色的冷光，与遥远星空上几乎吞噬大半个天空的欲望之星做着无言的抗争。

“这样明显的举动……”拿慕鲁皱着眉头看着红色的天空，“肯赛思终于开始了。”

“我们也开始！”圣武士宣布。

“快跟我走！”宾布不由分说一把拉住珍妮芙的胳膊，飞也似地奔下了高塔楼梯，一圈又一圈，转得珍妮芙头晕目眩。珍妮芙还来不及发问，他们就已经冲到了塔底。

高塔对面是一条灰暗的小巷，宾布一步不停，直冲进去，红发带在他的脑后拉成笔直的一线。似乎有一种最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让他不敢作片刻停留。

深深的小巷向前方延伸，似乎至于无限，宾布一语不发，只有鞋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哒哒”声回荡在耳边。

路飞快地向身后逝去。

一个人，在他的生命当中会走过无数条路，可是谁又能知道，在哪一条路上，自己的生命会走向尽头？

宾布的路已经到了尽头。

面前只剩下一堵灰秃秃的墙，而身后也不再是平坦无阻的路。

他的身后站着肯赛思。

无声无息的统治者，黑夜的皇帝，谢伊因的代言人。

黑暗的斗篷裹住拉何尔城，群星消隐，只有欲望之星放射着铁锈色的红光，没有出口的小巷，截断去路的肯赛思，以及身后那个已经变得勇敢起来、甚至不自量力地面向教皇平举短剑的珍妮芙，都让宾布感觉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如果把珍妮芙脑袋里的问号都倒出来的话，相信那些壮硕的问号足以铺满这条小巷的路面，淹没到人们脚踝的高度。珍妮芙老早就打算开口发问，然而她诧异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唇语表演者一样，她只能徒劳地翕动自己的双唇。

“也许这里被施了［静默领域］魔法，现在大家都成了哑吧。”珍妮芙觉得只有这样可以解释得通。

然而很快珍妮芙就沮丧地知道自己错了：教皇和宾布在这里可以毫无阻碍地交谈。无可奈何的珍妮芙只好被迫保持沉默，并且向自己那拥挤不堪的脑袋里塞进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宾布先开口，他从来都不喜欢冷场，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第一个打破沉默，即使是使用一些无聊至极的扯皮也在所不惜。

“噢，天哪！”宾布故作沉痛地伸开五指遮住脸，不胜懊恼地说道，“我们用什么、在哪里迎接大人物的光临呐！喂喂喂，仆人们，我需要的是一卷红地毯——要维尔罗尼亚出产的那种！当然也少不了两列肃立的卫兵，或者还应该添上一支吵吵闹闹的鼓乐队？——总之，我需要的是一个大场面！我们总不能在一条黑乎乎的小巷里对大人物的到来表示欢迎吧？你说呢，珍妮芙？”

对于这个不可多得的发表意见的机会，珍妮芙也只能拼命点头来作为回答。

肯赛思无声地笑笑，宽大的法衣罩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老迈身体外，随着他的讲话声微微颤动。

“我想我们应该郑重地自我介绍一番，年轻人。……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我是肯赛思，拉何尔的教皇，你们一直以来希望打倒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宾布便把手放在胸前，深施一礼，眨眨眼睛介绍起自己来。

“我——正如你们所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那样，我是宾布，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乞丐是我的兄弟，严寒和饥饿是我的死敌，我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快一年没有吃过饭睡过觉了，但是如果你肯大发善心，捐出几个金币给我的话，那我还有救。”说完，宾布就伸出一只手，一副等待教皇施舍的可怜相。

肯赛思显然不买帐，他冷笑着问下去：“不打算多谈一些关于你的过去？或许，你想在同伴面前隐瞒一些事实？”

“你暗示什么？”

“隐瞒你并不是人类的事实！”

在珍妮芙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宾布立刻大笑了起来，几乎笑到窒息，片刻的沉默后，他把手按到额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老头儿……你比看上去更擅长开玩笑，可是你竟然想到置疑我的血统？呵呵呵——如果我不是人类，那又是什么呢？”说着，宾布揪长了自己的耳朵，侧过脑袋让教皇看个清楚。“看好了，我并没有尖耳朵，所以不要认为我是精灵或者半精灵，而且……”宾布又呲出满口白花花的牙齿：“我的犬牙也很平常，眼珠是蓝色而不是紫色，所以在您老也没有理由认为我是来自外层的魔族。最后——”宾布双手合抱在胸前，微昂起头，略带不屑地宣布：“上面的那些猜测还勉强可以原谅——但是，如果你胆敢怀疑我这张英俊的面孔属于一个半兽人的话，那你可要当——心——了！”

宾布说话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感到好笑，但是肯赛思却不会像珍妮芙那样傻笑个不停。无论属于光明还是黑暗，肯赛思都是无可争议的智者，对于他来说，宾布的疯癫只是一副盔甲，靠着这件盔甲宾布要隐藏一些东西，保护一些东西。所以，肯赛思不但没有笑，也没有因为宾布罗罗嗦嗦的宣言而失去耐心，他只是借着眼帘下的那两颗银色瞳孔毫不留情地穿透宾布的表演而直视其内心，并且如先前一般沉稳而肯定地轻轻说道：“你是神。”

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宾布凝住了。

当他那低垂的头再度抬起的时候，双眼里面尽是可怕的狂热。

肯赛思发现自己的话发挥了超乎想象的作用，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绷紧的线条舒展开来，但这一切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珍妮芙很快就看到教皇身边的黑暗像握紧的心脏一样收缩了一下，而教皇本人则在重重黑暗的掩护下如临大敌般后退了一步。

从索斯朗提供的大量报告里面，教皇发现一个叫宾布的人身上环绕着诸多疑点。一开始他怀疑报告的真实性，但是随着事件的进展，特别是从隐居法师那里得到线索之后，肯赛思终于在谢伊因的启示下得到了答案。

就在今夜，当肯赛思坐在宝座上回想过去的时候，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不完整，他同样残缺。”

混乱支配神用一个哑谜来回答自己的追随者。

可是这个哑谜对于肯赛思来说着实太容易了！显而易见，这是谢伊因在教会他怎样将残缺的力量变得完整，以及从何处找回黑暗遗失的宝藏。

此时此刻，肯赛思忍不住要放声大笑，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大笑的冲动暂时压抑下来——只因为宾布还站着。诚然，夺取宾布的“源”可以使光与暗的厮杀提前结束，但如果教皇输了，那么在万国归一的黑暗降临之后，谢伊因将选择宾布成为君临天下的王者——无论他是否愿意！

“这是个危险的赌注……”肯赛思想到，他决定用更多的真相去刺激宾布，使他丧失理智，从而给自己赢得更多的胜算。

“不管你愿不愿承认，你至少已是半神！”

“而且——即使是以不同的方式，你也不能否认我们是受了相同的召唤而聚集于此。”

“不要欺骗自己，你是依靠邪恶才能生存的，所以你必定是邪恶！”

“来！解放你的肉体！让我们在拉何尔这个小小角落里决定世界的命运！当我们之中的一个倒下时，地狱熔炉的恶魔就会公布他们的表决！看！谁才是黑暗的真正代言人！谁才是昔在、今在、未来永在的万王之王！”

黑暗开始旋转，星辰开始旋转，大地默默忍受着混乱的入侵。肯赛思长啸一声，发出的震波立刻就让珍妮芙昏厥倒地，但值得称赞的是女佣兵在昏迷后仍紧握住那柄象征尊严的窄刃剑。

宾布无动于衷，淡黄色的头发晦暗得如同枯萎了的黄玫瑰。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在这之前他已经这样站立了一万年，而在这之后也将永不离开。

可是他立刻就离开了。

宾布和教皇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源”在接近。

近到无法再近！

前所未有的，时间停止了，完全停止！

时间首次因人的交战而停止！

日月星辰停止了转动，波涛急流忘记了流淌，在这不平凡的一刻，整个大陆上都没有人会出生，没有人会死亡，鲜花既不枯萎也不绽放，落叶在风中凝固，火焰因平静而冻结。

只有两个人的交战可以继续！！！

胜负凝结在一个画面当中。

这是无声的胜负。

擦肩而过，宾布在自己的方向上超越了教皇的身体，两个人背对着，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在宾布前伸的手臂尖端，一根“芒卡”正在指尖上闪着黯淡的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两个人的生命也仿佛随着时间而停止。

终于一个人的额头上射出了血箭，他重重地扑倒在地面上。

而仍站立着的那个则缓缓转过身去，看了看脚下的战败者，开始不住地咳嗽，直到嘴角挂上一道重重的血迹。即使如此，他仍不忘用颤抖的双手去扶正额顶那金光闪闪的法冠。

正文第二十一章逆( 更新时间：2003-12-24 12:07:00 本章字数：4759)

从毫无知觉的昏迷中醒来之后，宾布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间牢室的墙壁上。石墙，铁门，牢房修砌得比一般人家的房舍还要平整，当然也更坚固。美中不足的是脚下的干草堆上不时有叽叽喳喳的小耗子跑过，凡是有人类的地方总少不了它们。通过室内的潮湿程度来推测，宾布认为这里是一座地牢。

宾布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长时间，他依稀记起了抓住自己的人的模样。

如丝的白发，银色的双眸，枯干无肉的手。

除了肯赛思，还有谁？

宾布回忆起当晚的情景，像一个将赢来的钱又输个精光的赌徒一样摇摇头，咂咂舌头。他百无聊赖地乱想，一会儿觉得教皇很可怜，一会儿又觉得教皇很可笑，同样他也必须承认教皇很可怕。接下来，宾布不免为阿洛尔和拿慕鲁担心：要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背教者！

在与教皇交手之前，宾布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所以对于既不需要坚守骑士的信条，也不需要维护战士的尊严的他来说，逃跑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选择。至于魔法，宾布连想都没有想过，即使宾布使用［末日启示录］魔法去攻击教皇，结果也是显而易见——无效，这倒不是因为教皇有了顶金帽子就对一切魔法免疫，而是因为宾布压根儿就不会［末日启示录］。

怎么办呢？宾布当时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任何主意来了。

但是机会总是不期而至的，而且同命运一样，机会也是一个从不敲门的没有礼貌的家伙。

当自觉毫无胜算的宾布抬起头去看星星，试图暂时忘掉该死的肯赛思时，他看见了两个黑影，非常模糊、几乎与周围的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这两个黑影一高一低，在屋脊上跳跃着，十分迅速，而这条小巷显然就是他们的目标。

他们来干什么？谁是他们的猎物？

显然不是我……宾布开心地笑了，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狂喜宾布低下头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而这一举动鼓励了正说出“你是神”的教皇，让他滔滔不绝地说了更多自以为有效的话，逗得宾布几乎憋不住，为了忍住笑宾布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

那两个飞奔的人影只有在宾布的角度才看得见，教皇正好把后背留给他们。另一个让教皇迟迟发觉不了身后的危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法力无边的肯赛思自己。

为了与宾布的谈话不被打扰，肯赛思从混沌领域召唤出低等魔兽［噬音］，命令这种生有六个鳃的鱼形怪物吞吃周围的声音。这种把戏可以让珍妮芙一头雾水，但却骗不过通晓魔法的宾布。看着那些粘粘的、嘴边长满触须的［噬音］在珍妮芙身边游来游去，将珍妮芙的每一句话都吞下肚，宾布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看一看珍妮芙发现这些恶心的小家伙后反应如何。

［噬音］本来没有这样高雅的名称的，是自作聪明的阿里阿米巴为了让自己的诗词压韵才给了它们这样一个别号，它们原来的名字很别扭，叫“无眼大眼鱼”。由于这些傻头傻脑、有一双大号眼睛却看不见东西、而且从不注意节食的家伙把刺客的脚步声也吃下了肚（这也难怪，毕竟是从浑沌领域召唤来的嘛，目睹过洞穴巨人的风采后，我们就该牢记永远不要对混沌领域的生物抱有智力上的苛求），使得视觉成了刺客藏身的唯一障碍，再加上教皇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宾布身上，目不斜视，这样一来，刺客步步逼近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了。

当宾布认为刺客已经足够接近的时候，正赶上教皇准备发动进攻，于是宾布随手拔出一根“芒卡”冲了上去，试图将教皇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让虎视眈眈的刺客得以下手。

然而他失败了。

面对三方的同时进攻，肯赛思不退不让，仅仅吟唱一句简短的咒语作为反击。在这句咒语的影响之下，六只原本在缓慢游动的［噬音］突然炸成了肉块，在它们化为一滩污血消失的地方，突地跃出了四条奎克马烙邪龙！

这种嘴巴占身体的三分之二大小、长着三排牙齿的凶猛怪兽在一瞬间就将两个刺客撕成碎片，并且张开骇人的大嘴，飞快地抢食从空中落下来的肉块，竟然没有一块尸体能够落到地面上去。

在整个过程中，教皇没有向身后看一眼，只是在两个刺客被吞食干净之后，才哼出一声冷笑。

他和宾布完全没有交手，他们仅仅是擦肩而过。

他们体内的同一种物质代替他们决出了胜负。

“源”让教皇成了胜利者。

“真不甘心……”宾布把上嘴唇埋进下嘴唇里，总结当日的教训，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才让教皇发现了刺客，让自己的完美计划泡了汤。这项工作并非一无所得，宾布至少因此记起了当时一个刺客的样子。虽然只是一眼，但已经足够让宾布确定这个刺客的身份。

这个不走运的刺客来自［冥河］！

但宾布不认为他是在为［冥河］工作，这个永远不会再开口的刺客是为了金子的光芒工作。

除了阿洛尔以外，似乎还有人想要教皇的命。

但是不管怎么说，宾布只能承认肯赛思是他见过的最难对付的家伙。

“哈哈哈，不胜荣幸……”宾布望着面前的铁门，好像这不会说话的门板就是尊贵无比的肯赛思，一个不惜屈尊去捕获无名小卒的教皇。

沉重的铁门这时被人打开，一阵铁链互碰发出的声响过后，走进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骑士。

是索斯朗。

病态的白皙面孔，恶毒的眼神以及紫色的头发，让宾布感觉胃里发胀，尽管他已多日没有吃过东西。

索斯朗在囚室的空地上来回踱了几步，侧着头得意地打量教皇的俘虏，从鼻子里哼笑出来。

“喂喂喂！既然是劝降，为什么老头子肯赛思不亲自出马？这样就算我投诚也比较有面子……派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来是什么意思，我级别不够吗？”宾布把脑袋歪在肩膀上大咧咧地喊。

索斯朗咬了咬牙齿，随后又诡秘地笑了。

“教皇陛下需要……休息。”他走近一步用嘲讽的语调和宾布打招呼：“又见面了，前［冥河］成员，反抗教皇的无知鼠辈，阶下囚，宾布。”

说完这段话，索斯朗邪恶的笑声开始在囚室里回荡，宾布立刻毫不落后地跟着他一块儿笑，非常起劲，笑得比索斯朗还邪恶，声音也更大。直到索斯朗提不起兴致继续笑下去，宾布还在笑个不停。

“我想教皇是为了宇宙之声的秘密。讲吧，我会考虑留你一命。”索斯朗慷慨地许诺，宾布仍在狂笑的惯性支配之下，勉勉强强听清了他的话。

“真有趣，真的……啊——宇宙之声……倒是有这么个玩意儿。”宾布对索斯朗闪闪眼睛，“你想听吗？”

“我可以听到？”索斯朗对宾布的话感到很吃惊，一来他没有想到宾布会这样轻易妥协，二是他一直以为宇宙之声是高深莫测的东西，别说是与元素魔法无缘的自己，就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大魔法师都只能从古籍上窥见宇宙之声的零星记载，加以研摩。

“是的是的，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竖起耳朵听好，宇宙之声就是这样……”宾布清清喉咙，然后用他那副由于多天滴水未沾而干涩无比、并且天生就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有幸欣赏到宾布的名为《宇宙之声》的独唱的索斯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恨不得像对付别人一样一刀割去宾布的舌头，然后挖出他的眼睛，把两样东西塞进他的嘴巴里逼他吞下去，然后再剖开肚皮取出来。假如不是有教皇的吩咐，他早就那样做了。

终于索斯朗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他摊开两手表示不愿意说就算了，然后转身就走。

在即将迈出牢门的时候，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十分随便地问宾布：“听说和你一块被抓来的女佣兵很年轻……”

宾布看着索斯朗的后背等待他说下去。

索斯朗阴笑了几声，语调中含着十分期待的口气说：“年轻姑娘皮肤都很细嫩，我想亲自去见识一下。”说完他迈开步子就要走。

“回来。”索斯朗随着宾布这句话停住了脚步，他知道宾布一定会这么说。

宾布往肺内吸了一大口气，两腮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然后又呼出那口气，同时说道：“好……我告诉你。”

索斯朗满意地转过身来。

“但是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说说看。”

“……把你的剑放在我手里。”

“剑？”

“是的，剑。让其他人听到宇宙之声需要一把剑作中介物。快点放到我手上来！我这个样子你还怕我向你攻击吗？”

索斯朗半信半疑地看着宾布：宾布全身被四条铁链拉成一个“大”字形，手脚全部被镣铐固定住，仅仅手腕可以稍微弯曲一个很小的角度，要做出挥剑的动作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样我还怕你搞什么鬼……”索斯朗抽出自己的剑，平举着准备把剑柄塞到宾布手里。而宾布那只被镣铐固定在墙上的手不安分地动着，迫不及待地催促索斯朗的动作再快一点儿。

然而正当剑柄即将接触宾布的手掌时，索斯朗无意间朝宾布的脸上瞥了一眼。

这一瞥之下，他吃惊地发现宾布的双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锋利寒光，这目光让索斯朗想起罗那夫山颠亘古不化的万年冰雪，以及在苍莽天际的大草原上带着捕食者的微笑四处游猎的饿狼的牙！

索斯朗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他像受惊的狐狸一样向后跃开，站在三步以外紧盯着宾布。而没能成功骗到剑的宾布正懊丧地苦笑出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索斯朗眉头紧锁，试图从宾布略显削瘦的身体上解读出某种自己之前所不了解的东西，至少要再次重估宾布的实力。

这时牢室的门突然又被推开了，一个监狱卫兵小跑到索斯朗身旁，大口喘着气，好久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看他的样子非常恐惧并且匆忙，连头盔都没有戴正。

“不好了，大人，他……他们又来了！”卫兵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立即前言不搭后语地报告。

“谁来了？讲话要清楚些！”索斯朗对卫兵含糊不清的报告极为不满，他心想凭这个废物卫兵的愚蠢程度，明天就应该打发他回乡去扛锄头。

卫兵舔了舔嘴唇，咽下一口唾沫湿润嗓子后说：“是……杜默的军队又打来了！”

“你说什么？”索斯朗睁大眼睛，他跨前一步逼视着面前的卫兵，吓得卫兵胆怯地低下了头，两只眼睛不敢向上看，目光只在地板上来回打转。

“你不会不知道自从［霸者之战］失败，杜默已经名存实亡十六年！……编造情报，欺骗长官，我要剖开你的肚子，看看你的胆子到底有多大！”索斯朗说完就抬起剑要真的下手。

“千万不要，大人! ”卫兵连忙摆手喊道，“我绝对不敢说谎！不然您可以亲自到上面去看看……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来了！天上还飞着龙骑兵，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看见了那个人……”

“你看到谁？”

“我看到了暗之王！”

暗之王休普手持魔剑［黯痕］，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前一马当先。

黑的人，黑的马，黑的剑。

三十二岁一统杜默，单骑屠龙，北占天富之国露比斯，西侵夏因克罗，胁迫维尔罗尼亚，操纵自由港巴马丁，最后更将拉何尔打得一败涂地！

如果不是和剑圣迪姆丹马斯的那场决斗，他已是全大陆的王。

厚实的黑斗篷在休普身后拖出比夜还漆暗的墨迹，剑戟一样的浓眉下面两只锐目放着寒光。

“滚开吧歌若肯，这里由我接管！”

在他的身后，是身着黑色甲胄的的杜默骑兵大队，在暗之王的带领下他们英勇无畏，呼喊着胜利的口号，杀声震天。拉何尔的教团骑士们又怎能阻挡休普天下无匹的锋芒？虽然他们顽强抵抗，但终究还是被钢铁的巨流冲散，包围，成为霸王的剑下亡魂。

刀剑撞击声，铁马奔腾声，杜默士兵的高呼声，拉何尔居民的哭喊声，天空中龙翼鼓动的风声，从法师塔发射出的魔法火球声，最终全都混织成魔鬼的咆哮。

拉何尔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派末日之像。

在两座建筑物中间的天桥上，守城长官和卫兵一起吃惊地看着从脚下奔腾而过的黑色大军。

“不……这不可能！这个人死了，确实死了！”远远看到休普的身影，守卫长的两腿便不住地颤抖，苍白的嘴唇已经哆嗦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文第二十二章夜之梦( 更新时间：2003-12-24 20:00:00 本章字数：3119)

灰暗阴森的地牢走廊里，索斯朗正和卫兵一起向出口走去。

“完了……完了！”卫兵始终两眼发直，语无伦次地重复说着：“休普又打过来了！他决不会放过我们，太可怕了！我们都会被活埋，或者卖作奴隶……”

“这是骗局！休普早就死了，他的尸体埋在杜默的黄昏墓场。敌人装作他的样子在制造混乱。”索斯朗对卫兵所说的话不屑一顾，他只关心自己真正的敌人。

“也许……也许因为教皇和我们做那种事情，所以天父让休普复活来惩罚我们也说不定……”卫兵全身颤抖得如同打摆子一样。他在当兵之前听父辈谈论过［霸者之战］的惨烈，所以当他今天亲眼看到那迎面而来的千军万马时，立刻就吓破了胆。过度的惊吓使他连教皇背教的机密也大声说了出来，并且在索斯朗身后不停地猜测着自己的下场，后悔帮助教皇作恶，乞求真理之神饶恕自己的灵魂等等，让索斯朗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索斯朗一剑结果了他，独自一人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出口走去。

大理石堆砌的走廊里空空荡荡，有一架双人马车的宽窄。墙壁上燃烧着的火把照映着索斯朗的身体，在他的白色盔甲上反射出昏红的光亮。索斯朗疾步走着。

对面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熟悉的脚步声。

钢铁与岩石的撞击声。

是披挂全身铠甲的战士一步步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撞击声。

钢铁的叹息在空寂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索斯朗倒吸一口凉气，停止了前进。

对面的声音却没有停，并且逐渐逼近，索斯朗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收紧。

“你……”索斯朗怨毒地问道，“暗之王的把戏是怎么搞出来的？”

回答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索斯朗，你在这两年间的恶行我已有所耳闻。教皇找到了一个称职的走狗，今天……你们的末日到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休普……休普怎么会和你一道出现！”索斯朗两眼布满血丝，歇斯底里地嘶喊。

“你应该听说过那把匕首［黑夜之梦］吧？”

“在……拿慕鲁手上的那把死神神器［黑夜之梦］？”

“不错。［黑夜之梦］同时也是一种魔法的名字，用以重现过去的事情。拿慕鲁用它唤醒了这座城市的记忆。”

脚步声更加接近。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这一切，休普和军队，还有龙骑兵，全都是假的，是幻觉？”索斯朗现在得知拉何尔城的大混乱完全是因为受了一件神器的愚弄。真实的士兵被虚幻的士兵吓倒，虚幻的杜默军队在同虚幻的教团骑士作战。一切都是一场戏，即使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现在也成为了一场梦，城市的梦，黑夜的梦，在梦的恐慌中对方趁虚而入，而且找到了地牢的最底层。

“至少我不是幻觉，我和拿慕鲁都不是……教皇不在教皇大厅，他在这里，你背后的地牢最深处，是不是？”

索斯朗垂下剑不答话。

火光中，圣武士带着刀疤的脸孔逐渐显现。

阿洛尔·云！

虽然早已知道对方的身份，索斯朗还是惊叫一声，转身便逃。

阿洛尔没有追。

他知道索斯朗已无路可逃。

在地牢最深处，他将和肯赛思一起接受惩罚。

正义的惩罚和我的惩罚！

阿洛尔不慌不忙地迈动两腿，一步一步地走。索斯朗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阿洛尔走到了宾布的牢房前。

牢门没有锁，刚才索斯朗离开的时候太匆忙了。现在整个地牢里没有什么人，仅有的几个卫兵也在入口处被阿洛尔收拾掉了。这里只有沉默和黑暗。

牢门被推开了。

宾布早已听见了阿洛尔和索斯朗的对话，眼巴巴地盼望圣武士来解救他了。现在他一瞧见圣武士打开了牢房门，立刻用下巴点点自己手上的镣铐，意思是说：“赶快把我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

阿洛尔突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缥缈又真实，庄严而不可侵犯，仿佛来自天宇之上的声音。

“杀了他！”

“不能让［原罪之战］在大陆上重演！”

阿洛尔感到一阵不适，全身震颤着。真理之神的强大意志正压迫着他的身躯，令他无法再向前踏出一步。

“喂！大块头，你怎么啦？快！”宾布对自己的命运还一无所知。他急不可耐地催促圣武士，好像再在这儿多呆上一秒就会要了他的命似的。

“杀了他！我们不会有更多的机会了！”

“可是……宾布帮过我，我不知道他犯有什么过错，没有理由……”阿洛尔用心灵和真神对话，试图让歌若肯收回他的命令，尽管希望十分渺茫。

“听着，我在人世间的执法者。他是一颗魔种，可以种出毁灭之花！现在该做什么，一个圣武士应该会知道！”

“快！”

阿洛尔犹豫地朝宾布迈出一步，手里的剑微微颤抖着。

歌若肯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占据了阿洛尔的整个身心。

“不要犹豫，你是正义！”

“神的存在是为了世界的和谐，他们赞美秩序，尽管秩序有时显得冷酷而残忍，可他们从不犹豫，他们知道什么对于这个世界最重要！”

“杀了他……为了世界！”

宾布发现阿洛尔的样子有些古怪，他侧过脸瞧着圣武士，疑惑不解地看着如临大敌的阿洛尔向自己走近。

“喂，喂，你没问题吧？”

然而阿洛尔已经听不到尘世间的任何声音，他目光骇人，一步步逼近。牢室里寂静无声，阿洛尔的喘息声和宾布活动四肢牵动链锁发出的声响是唯一的协奏。

“不必犹豫！”

“执行神的意志！”

“……世界！”

阿洛尔挥剑！

“咔”，剑锋过处，锁链应声而断。

宾布双臂重获自由，他笑嘻嘻地开始活动两只几乎麻木的胳膊，然后蹲下身子去拆脚镣——他在靴子底里藏了一根细铁丝，专门用来对付各式各样的锁，从王府金库到猪舍木栏，凡是有锁眼的地方都挡不住他。

阿洛尔听到在地下忙活的宾布向自己抱怨：“我又欠了你一条命，就算你不是放高利贷的，我想自己也很难还清了。”

阿洛尔不答话，他在自己的身体深处搜寻着，想知道歌若肯的力量是否因为自己的抗命而离他而去。结果令人欣慰：真理之神仍眷顾他，歌若肯默认了阿洛尔的选择。

阿洛尔朝已经打开锁、从脚镣中蹦出来的宾布挥了一下胳膊：“时间不多，你去救珍妮芙，然后带着她逃出地牢，拿慕鲁会在城墙上接应你们。”

“你呢？”

“我……去找回十年前失去的一些东西。”圣武士说完就一个人走出了囚室。

“你一个人？”

阿洛尔停了一下，纠正宾布的错误：“不，我们七个人。”

义无反顾，阿洛尔向地牢深处走去。宾布望着圣武士的背影轻轻叹息，从不祈祷的他此刻却在心中默念：“歌若肯，保护你的战士吧。如果有这样的追随者却不知道珍惜，那可真是见了鬼！”

宾布向走廊的另一侧跑去。蹬、蹬、蹬的脚步声在地牢中扩散出去。然而没跑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想再望一眼圣武士的背影，但是阿洛尔早已隐没在黑暗当中了。圣武士即将面对的是教皇肯赛思，欲望之神谢伊因的强大使者，以及轻易毁灭了［冥河］的魔鬼……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七人又如何呢？

宾布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折返回去助圣武士一臂之力。在地牢深处有无数的敌人准备要阿洛尔的命，而能够帮助圣武士的只有自己一人。然而……你能控制自己吗？与谢伊因的使徒作战，会不会唤醒从前的自己，唤醒恶魔？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宾布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是珍妮芙……希望她别出什么事。”宾布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跑去，最后望了身后一眼。

“圣武士，要知道债权人在收回债务之前绝对不能死，否则你以后就只能向天父请假，从天国下到地狱里来向我讨债了。”

正文第二十三章苦痛( 更新时间：2003-12-25 20:38:00 本章字数：5788)

地面逐渐开始向下倾斜，光线随之变暗。阿洛尔穿透重重黑暗，继续向前方探索。

眼前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之中，仿佛有许多怪物在低声呓语，有无数的邪恶精灵潜伏着，恶笑着，随时准备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

在圣武士面前出现了一张狰狞的魔鬼的脸！

阿洛尔已经杀了它。

宾布的忧虑在这里显得并不十分必要，圣武士在面对邪恶生物，尤其是魔鬼的时候可以发挥最大的威力。

阿洛尔打开［神圣领域］，将神圣之光笼罩在自己周围。向他扑过来的魔怪刚一接触神圣之光，就被撕扯成碎片，血肉全化成毒水，只余下一副森白的骨架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起阵阵腥臭。

阿洛尔持剑前行。

一个体型稍大的魔鬼并没有被［神圣领域］完全打垮，它跳起来向圣武士扑去，钢锥一样的利爪带起劲风。

阿洛尔大吼一声将它劈作两段，魔鬼的攻击仅仅令阿洛尔额上的那束银丝被微微吹动了一下。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

拉何尔城内一片混乱，守城卫兵们全被休普的幻影吸引过去。即使他们醒悟过来，也无法来到地牢深处。肯赛思，没有人会来救你。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地牢的存在。

一道大铁门出现在视线中。

没有上锁，黑漆漆的一道铁门。

阿洛尔在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我的兄弟，埃弗拉，肖森，基瑞斯，费劳恩，福克法，还有柏西巴恩，队长……我们回来了！”

没等阿洛尔抬手，铁门便自己向两边打开，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当厚重的一层尘土落定后，阿洛尔看到了地牢的最后一个房间。

与巨大的铁门不相称，铁门后面只有非常狭窄的空间，比书房大不了多少，也许就是一间书房。扯满蜘蛛网的檀木书架上堆放着许多古书，书籍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在房间正中，有一把木质靠椅背对大门，一个老人坐在上面。他面前的方桌上默默地燃烧着一豆烛光。

“你……回来了？”肯赛思坐在椅子上面，静静地问。他苍老的声音中充满脱离尘世的感觉，冷静得出奇。

阿洛尔持剑站得笔直，他迎着肯赛思的语锋重重答了一句：“是！”

良久，肯赛思把手肘支在桌案上，枯干的十指搭在一块儿，闭上眼睛：“你有信心打败我？”

阿洛尔不回答，阿洛尔的剑就是回答，他的剑已砍下！

十年的愤怒，十年的憎恨，十年的力量，都将在这一刻得到解放。

然而在距离肯赛思头顶只有三寸半的地方，这把剑却劈不下去了。

肯赛思的身体周围被一层黑色的半透明壁垒保护着，像铜墙铁壁般阻挡了阿洛尔的攻击。

肯赛思干笑着，仍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从手边的一摞古书里抽一本出来放在膝头，随意翻动起来。

“黑魔法［黑刚障幕］。怎么样，阿洛尔，是否可以同歌若肯的神术匹敌？”

阿洛尔无法回答。

珍妮芙坐在黑牢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受到的待遇比宾布好得多：她不必带镣铐，而且每天还有人准时送饭——看来弱小在某些时候也能得到实惠。尽管如此，她还是诅咒这里以及把她关到这里来的所有人。

尤其糟糕的是，刚才她不小心踩在一只软绵绵的小耗子身上，吓得她大叫起来，连忙躲到囚室的另一角，然后便坐着不敢再动。

“不会还有蟑螂吧？”珍妮芙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担心地想。但越是担心，越是胡思乱想，现在，珍妮芙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宾布讲过的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自从宾布由某次闲聊中得知珍妮芙最大的死敌是蟑螂和老鼠之后，他就故意对珍妮芙讲一些关于这两个死敌的故事。宾布描述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间客店，那个客店老板不讲卫生，厨房里弄得满地满墙满天花板都是密密麻麻的蟑螂站在上面，一脚踩下去啪唧啪唧的。还有，宾布讲起在荒岛上吃老鼠的经历，他告诉珍妮芙老鼠的毛皮非常光滑，抚摸起来就像丝绸一样……

珍妮芙用力甩甩头发，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急促，不像是来送饭的卫兵。

“终于有人来救我啦！”珍妮芙心里想到，她一下子从脚下的干草堆上弹起来冲到门边。

门的那一边传来一阵细小的金属碰撞声，不一会挂在门上大锁头“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门被打开了。

“是你？”珍妮芙看到走进来的是和自己一起被抓的宾布，除了感到惊讶外，说话的语气中还夹着一丝失望。

宾布绷紧的脸一下垮了下来，他发现珍妮芙完好如初，比关进来之前还要精神，就已经猜到自己听到的那声尖叫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姐，非常遗憾是我……你好像不满意对不对，那么要不要我再把你锁在这儿，然后去通知切列维来救你呀？”

珍妮芙立刻就不出声了，她庆幸地牢里的光线很暗。

“到地面上去，快！”宾布打了一个手势，命令道，随后他眯起两只眼睛，神秘兮兮地说：“我还有事情要你帮我办。”

阿洛尔没有放开手中的剑。他试图击溃黑魔法的屏障，但似乎仅仅是白费力气。

“愤怒吗？”肯赛思微微侧过脸，打量浑身筋肉紧绷的阿洛尔，带着嘲笑的口吻说道，那架式分明是一只猎鹰在询问自己爪下的野兔。不等阿洛尔回答，他又接着说下去：“愤怒救不了你，阿洛尔。如今在我的力量面前你只能选择死亡或服从。想想吧，圣武士的生涯为你带来了什么好处？战斗，再战斗，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完成素不相识的人的请求，有趣吗？”

阿洛尔的剑在［黑刚障幕］上滑动，发出类似玻璃相互摩擦的“吱吱”声，让牙龈感觉发痒。

“你认为自己在拯救世界，可世界值得拯救吗？”

“世界上充满了丑恶、欺诈，阴谋和陷阱。人类不相互信任，其他种族战争不断……无论是在世界尽头还是心灵深处，罪恶无所不在。你代表歌若肯在人间惩罚罪人，可你认为自己又是完全无罪吗？”

“不，”圣武士答道，“我也有罪，所以我为真理战斗，以此来赎清我的罪——像你这种对罪恶毫无悔改之心的人才应受到神罚！”

肯赛思叹了口气。

“十年时间没有改变你，看来你始终会这么愚蠢。”

“你没说错。”阿洛尔再一次把剑举过头顶，在砍下去的同时他喊道：“像一个歌若肯的圣武士那样愚蠢！”

可是剑依然被抗拒在黑暗的屏障之外。

“欲望有什么不好吗？”肯赛思问，“欲望之河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你为什么独独要去回避？到我这边来……我会让你知道过去的你是多么荒谬！你会发现自己虚掷了二十年的光阴！这世界上有上百万种快乐等着我们去享受，为什么不呢？我们强大，难道不应该拥有比别人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吗？如果力量无法带给我们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我们为什么要追求它！听着，放弃对正义的无谓追求吧，正义除了束缚你享乐之外毫无用处！不要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要知道世界本是你自己的！”

“你该下地狱，肯赛思！创造我们的天父和指引我们的歌若肯都不会放过你！”阿洛尔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剑往下压，同时默念真理之神的名字，请求他赐与自己更多的力量。

“住嘴，阿洛尔！如果你为正义服务的原因是害怕下地狱，那我可以告诉你：通过黑暗仪式可以掌握不死的方法！我们不要天国的永生，我们就在这尘世上永远活下去，永远做统治者和支配者，任意向弱者索取你要的一切，永远！”

“人们向神祈祷力量的时候，希望得到的其实不就是这个吗？”

“你错了，肯赛思！”阿洛尔的剑由于承受了莫大的压力而略微弯曲，阿洛尔嘶喊着叫出来：“圣武士向歌若肯祈祷说：让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去减少人世间的伤痛！”

［黑刚障幕］被击碎了，碎成千片万片，分崩离析的黑暗碎片向四周射去。肯赛思吃惊地从座椅上站起，躲过了圣武士的剑。他坐着的木椅被一分为二，肯赛思的长袍下摆也被划出了一道5 寸长的口子。

肯赛思缓缓地转过身，与阿洛尔面对面。

近在咫尺，却又无限遥远。两个对手互相凝视着，空气几乎在他们中间点燃。

阿洛尔把剑擎在胸前，急速向教皇奔去，而另一边的肯赛思则抬起手臂，用一根竹节般干枯的手指指向阿洛尔，口中不紧不慢地念颂起［魂体剥离］魔法的咒语。

“混乱之宫，愚者之殿，以七十二柱恶魔和地狱诸王的名义震慑一切生灵——剥夺这个人的灵魂！”

然而这个法术完全失效了。

这个可以将灵魂从身体内抽离，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无生命躯壳的恶毒法术失效了。

阿洛尔什么都没有做，它就失效了。

勿庸置疑，歌若肯在守卫着他的战士。

阿洛尔的剑一下子就冲到了肯赛思眼前，肯赛思已经来不及改换另一种魔法，凭他老迈的身体绝对无法抵挡圣武士的冲击。

教皇的生命难道会这样结束？

阿洛尔成功了！圣武士击中了他的目标，圣十字剑自肯赛思的前胸贯入，后背穿出，牢牢地将他钉在斗室的墙壁上。

“哈哈哈哈哈哈……”

阿洛尔没有笑，发出声音的是肯赛思。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对于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大笑出来的肯赛思，阿洛尔并不感到吃惊。刚才他已经发现从肯赛思的伤口内并没有淌出鲜血，而自己的剑在刺入肯赛思的身体时，意外地没有感觉到任何障碍，就像肯赛思根本没有任何血肉，也没有任何骨骼，只是一个由空气吹起来的皮囊一样。

现在，从这个皮囊内漫出了黑暗。

“吃惊吗，阿洛尔？十年了，今天我终于下决心变成这种形态，如你所见，我的身体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除了黑暗。混乱支配神让我没有弱点，我没有心，没有脑，没有血液和筋肉，所有这些脆弱的东西我都没有！看吧！我的身体只由黑暗来驱动，这是纯黑的力量……我永远不败！”

肯赛思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啸声，让人不寒而栗。他开始顺着墙壁移动，阿洛尔的剑仿佛只是钉住了一张纸，而这张纸不顾自己被划开，继续移动，非常随意地从剑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当他站到一旁后，身上的伤口也随之愈合，所不同的只是书房内更加昏暗，蜡烛的微弱火焰被某种力量压抑着，越来越细小，像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肯赛思的下半身已经和黑暗溶为一体，他干笑了几声，突然像撕衣服一样撕开了自己的身躯！

大量的黑暗涌出来，无边无际，阿洛尔挥舞着剑，但什么也劈不到，［光芒火种］神术竟然也在这种情况下失灵，黑暗蔓延了整个房间。

肯赛思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啸声在书房里回荡着，黑暗变成了刀，变成了剑，无数的手，无数的绳索，挥舞着，攫取着，缠绕着，组织成无声的混乱，听不见的呼号，打击人的一切感觉，让一切秩序在其内部崩溃，瘫痪。

阿洛尔没有倒下，但仅仅是没有倒下而已。

他的力量正在逐渐丧失，混乱支配神在偷窃他的力量。

自从一万年前欲望之神谢伊因堕落以来，谢伊因作为神的力量就消失了，他本身再也无法给予人间追随者任何形式的力量。据说这是由于天父法缔尔剥夺了他的能力，让他无法为恶。但是不幸的，谢伊因保留了一种极为可怕的能力——从其他的神灵那里窃取神力。从那时起才有了黑魔法，黑魔法不是依凭谢伊因的力量施展的，谢伊因只是一个通道，他作为一个欺诈者，偷窃者和污染者，改造了业已存在的一些法术。他把生命女神的治疗法术变为返魂术和黑暗生命赋予，把歌若肯的［光明裁定］变为［黑暗裁定］，借情感之神的力量施展出精神控制……他无所不偷，逐渐把黑魔法演化成一个庞大的体系，成为其它一切魔法和神术的逆向法术！

现在，谢伊因在窃取圣武士的力量，肯赛思要把这正义的力量污染，据为己有，十年来，他把时间和精力全部花在研究这个终极法术上面，毫无疑问，他已经成功。

不仅仅是阿洛尔，谢伊因要的东西还有更多。黑暗将扩展开去，笼罩拉何尔城，再向外延伸，直到遮蔽整个天空，吸取所有人的力量，让天界和人间的力量均衡被打破，再次迎来黑暗的年代！

［黑夜之梦］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辉，宛如一弯新月，在漆漆暗夜之中与天空上那轮昏月交相辉映。

一只疙疙瘩瘩的手握住［黑夜之梦］的短柄，那是拿慕鲁的手，熟悉各种禁咒的拿慕鲁早已用暗语驱动了神器。现在他所要做的，仅仅是高举［黑夜之梦］，看着拉何尔城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休普已经死掉十六年了，可人们明明知道这点还是怕得要死，真可笑。”拿慕鲁自言自语，但是却没能笑出来，也许他本来就认为这并不可笑。

没错，任何一个经历过［霸者之战］的人都不可能笑得出来，在那场几乎毁掉整个大陆的战争里，战死和被杀的人成千上万。腐烂的尸体堵塞河道，舔血的苍蝇遮蔽天空，凡是看过那些景象的人，绝对不可能再笑得出。

即使到了现在，拿慕鲁望着休普的背影，看着这个十六年前的敌人，还是不得不承认，在自己的目光里除了憎恨以外，还包含着无法压制的恐惧。

难道暗之王带给人们的恐惧永远无法消除吗？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拿慕鲁的后肩上，让他打了一个冷战，不过转瞬之间他又重新镇静下来。

“宾布？”

“对，是我，金币的哪一面朝上？”一半隐身在黑暗中的宾布没头没脑地问。

拿慕鲁没有立刻弄明白宾布的意思，稍后他恍然大悟，知道宾布仍对自己和阿洛尔甩掉他那件事念念不忘，于是拿慕鲁陪着笑脸回答道：“反面朝上，是你赢了，我想一向宽宏大量的你不至于小气到记牢别人的每一个错误吧？”

在得到一个恭维后，宾布满意地拍拍拿慕鲁的肩膀，嘴唇向上弯成一个括号：“没错，我很宽宏大量——现在跟我来，阿洛尔一个人需要帮助！”说完他不管拿慕鲁同意不同意，就用力去拉，把没有防备的拿慕鲁拉了一个趔趄。

“等等！”拿慕鲁把手上闪闪发光的［黑夜之梦］晃晃，对宾布摇摇头，“必须得有人留在这儿，［黑夜之梦］带到地下室去就会失去作用！”

“这我当然知道！”宾布眨眨眼睛回答说，“所以我早就为你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接班人，喏——”

拿慕鲁满脸迷惑地顺着宾布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目光的末端，宾布身后不远处，站着缩手缩脚的珍妮芙。显然，她已经从两人的对话里了解到了自己的任务。原来这就是宾布拜托她完成的事啊，与其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忍受刺骨的寒风，珍妮芙宁愿回去呆在地牢里，而且她还懊恼地发现：在拿慕鲁身后还趴着一只极其巨大的野兽，它那红红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可怕极了……

正文第二十四章苦难之窟( 更新时间：2003-12-26 20:08:00 本章字数：8025)

号称游历过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拥有所有老鼠洞的施工图纸的大旅行家拿慕鲁如今也遇上了麻烦。地牢的结构错综复杂，一条条甬道排列得密如蛛网，不知道通向何方，拿慕鲁得借助感觉空气流动的方法才能够不迷失方向。

“真是个浩大的工程……这座监狱的结构简直像一只地下蜂巢！我打赌就算是矮人的手艺也不会比这更惊人，人类的创造力真是不可思议……”拿慕鲁赞叹道。

“感谢人类这非凡的创造力，我们现在彻底迷路了！”宾布忿忿地说。从下到地牢开始他就很不满意，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在出来的路上作下记号。而且这么快他就要为自己的粗心付出代价，而且还是带利息的。

对于宾布当时能够顺利地带着珍妮芙逃出地牢，拿慕鲁一直认为这是个奇迹：即使没有卫兵的阻拦，迷宫般的地牢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如果不是像阿洛尔那样有神灵在指引的话，那就只能解释为宾布的运气实在太好。

只有宾布自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当他循着声音解救出珍妮芙后，如何找到出口的问题着实让他踌躇了一阵子，直到地牢深处传来一声长啸。这非人间的声音立刻就让珍妮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而宾布的反应更是出人意料地大。

他的胸中感到一阵剧痛，彷佛心肺都纠结到一起，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正强迫他的身体违抗他的意志，迫使他走回一个完全相反的地方去。宾布当然不会答应，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咬咬牙就能摆脱这力量的干扰，但是他错了。

这是神的力量。

难道无论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在神的面前都是弱小和不堪一击的吗？

有一阵子宾布几乎在这强大的力量面前缴械投降，任凭看不见的丝线捆缚住自己的手脚，将他带往黑暗的最底层。

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在这罪恶殿堂之中，黑暗深处有一个无比强大的声音在召唤宾布！

为了和这种召唤对抗，宾布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不得不竭尽全力，他的动作生硬，就像一只不甘心被人永远操纵的木偶，无言地看着命运的丝线，试图挣脱它，割断它，因为只有这样木偶才能跳属于自己的舞蹈，唱属于自己的歌。

可是这只木偶是否知道，这些丝线便是它的生命，当这牵引被挣断的时候，它的生命也会同时走到尽头。

此时的宾布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下场：一只断线的木偶，被丢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灰尘覆盖，默默承受孤独的折磨与命运的嘲弄——谁让它为了可笑的自由而挣断赋予自己生命的丝线呢？

然而宾布毕竟不是木偶。

当他的坚持到达极限，意志即将崩溃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帮了他，或者说，嘲笑了他。

“你居然还不愤怒？”这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一在宾布的脑海里出现，就带着极大的愤慨质问道，似乎它出现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宾布，而是为了羞辱他一般。

“太不够看了，宾布，现在的你就像一条濒死的狗。”

“连我都为你感到耻辱。”

珍妮芙诧异地发现刚刚还在快速行进的宾布将脚步停了下来，而且无论珍妮芙怎样催促，他都不肯再向前迈一步。宾布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一个进入了冥想状态的修道士，超脱尘世，静得连呼吸也感觉不到。

命运的丝线仍然拉扯着宾布，但已经不是那么强烈了。

“累了吧？如果厌倦了的话就把身体交给我，我会让我们摆脱这该死的束缚。”

“对方只不过是个神而已……”

“仅仅是个神！”宾布在心中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他猛然了解到与自己说话的人目的何在，并且，因此得知了对方的身份。

“果然是你……没想到你仍然存在。”宾布无奈地叹息道，一想到这个被自己埋葬了多年的声音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复苏过来，宾布不由得感到了强烈的挫折感和莫名的恐惧。

“我当然存在！宾布，不存在的是你！你从未真正存在！”神秘的声音叫道，宾布吃惊地注意到这句话不仅传进了自己的大脑，同时也从自己的嘴里被大声喊出来。

珍妮芙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具躯壳已经不再属于她所认识的那个宾布。

宾布被取代了。

这具更换了主人的身躯并没有因此凝滞下来，相反的，他开始飞快地动作，几步就把珍妮芙甩在了后面。步伐非常平稳、轻松，但是若仅仅从动作上去判断，你会发现那个人并不是宾布：宾布走路的时候，给人感觉轻飘飘的，而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恨不得将大地踏出个窟窿；宾布的双手常常是五指张开，放在身侧随着步伐摆动，而这个人则双拳一直紧握，似乎要从手心里面攥出血来；最大的不同——无论宾布的表情是什么，他蓝色的眼瞳内部一直弥漫着淡淡的雾，就像是蓝天上的淡淡白云，捉摸不定，然而现在的这个人，两只红色的眼瞳内完全都是愤怒！

那愤怒后面，也许还有憎恨和诅咒在徘徊，游猎，伴随它们的是残忍、嗜血以及无法压制的杀戮之心，这让人恐惧得窒息的一切混合起来，竟成了冷漠与蔑视！

……一切都已经不重要……

是的，这个人步履沉稳地向前，再向前，珍妮芙在他的带领下也开始行进，并没有因为宾布的动作与以往截然不同而感到过分惊奇，也许她认为这只不过是宾布的又一个鬼把戏，戏弄人的玩意儿。

难熬的一段沉默，终于，珍妮芙感到了空气的流动。

“风！好啊，我们找到出口了！”珍妮芙怀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呼吸着通往自由的空气，起劲儿地冲宾布的后脊梁重重拍了一下。

脚步立刻停下，宾布，或者说宾布的身体，缓缓地回过头，他的眼神可怕得足以让任何猛兽退缩。珍妮芙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呆了一呆，那一瞬间她竟然想逃回到地牢深处，但她终于还是说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宾布只是在吓唬人，只要一会儿，当宾布从被戏弄对象的惊恐表情上获得满足后，他就一定会捂住肚子大笑。宾布那张脸只要笑出来，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害怕。

假如那张脸永远不再微笑呢？

但笑容还是出人意料地早早出现在宾布脸上，然而这却绝非珍妮芙所期望的笑。

那轻蔑上挑的嘴角似乎在向世人宣告：如果你们能够保住性命，那也是由于我的恩赐，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将你们全部毁掉！

“不要这样，宾布，我们快到出口了，别再开玩笑，我们就要出去了！”珍妮芙向前小跑了一段，不只是为了催促宾布，也是不想再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和那双可怕的眼睛对视。

“是啊，我们快出去了，他却进来了……”

被取代的宾布无可奈何地想到，他以为这会是自己的最后一个想法，他就要这样睡下去，睡下去，永远不再醒来，陷入永无止境的甜美睡眠之中，回到被创造之前。

“也许他说的对，我累了……”

然而当踏出地牢，看到夜空之上闪耀着的群星，重回光明的怀抱之后，宾布发现身体又是自己的了，那个可怕入侵者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是宾布心里清楚：“他”复活了。

“迷路了，迷路了，迷路了！”现在的宾布不停地抱怨道，他在漆黑的甬道里挥舞着拳头。

“还没那么糟糕。”拿慕鲁打断宾布的牢骚，并且把他往自己跟前叫了叫，问：“你能不能大声喊一嗓子？”

“干什么？”宾布不解其意，纳闷地眨了眨眼睛。

“别问为什么，我叫你喊你就喊，随便喊一句什么话都行，总之要大声地喊，别像没吃饭一样。要不是因为我在上头被夜风吹坏了嗓子，这活儿我就自己干了。”说完，拿慕鲁摆摆手，催促宾布快一点，虽然在一片漆黑中大家什么都看不到。

“我确实没吃饭嘛。”宾布小声嘟囔着，然后往肺内吸了一大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我——是——天——才！”

地牢深处传来阵阵回声：“我——是——天——才！我——是——天——才！我——是——天——才！”

“原来有回声啊！”宾布揉揉脸，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就喊‘你是天才’了，那样的话，我恭维一句，就可以听别人恭维我三句。哪像现在这样，我只自夸了一句，对面那个恬不知耻的家伙竟然自夸了三句。”

拿慕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觉得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摆脱宾布的疯话了。即使如此，他仍能在回声传来的时候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尽管回声的内容让他皱了好几次眉头。

经过短时间的判断，拿慕鲁伸手向前方一指，说：“走这边！”随后他想起来四周一片黑暗，宾布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于是他向前跨出一步，咽下一口唾沫湿润嗓子后小声说道：“跟我来。”

“遵命，头儿！”宾布欢快地答应，紧随着拿慕鲁的脚步。他又想起了初次与拿慕鲁见面时的情景，不知为什么，从那一面开始，宾布就非常希望能在拿慕鲁手下为他做点什么。这一声“头儿”，虽然喊出的时候用的不是非常尊敬的口气，却完全是真心实意的。或者，这世界上有些人能让你完全不计报酬地甘心为他工作，即使他老迈、虚弱，行将就木，而你对他的尊敬却与日俱增，也许能形容这种感觉的，就只有兄长和父亲。

“你能通过回声来判断哪条是死路，哪条是活路吗？”宾布并不是能够完全理解个中的奥妙，他用手指戳戳拿慕鲁的后背，提出一个疑问：“你经常用这种方法吗？如果敌人听到……”

可是宾布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从他们的右侧就袭来了一道劲风，危险来临了！宾布一边在口中咒骂着“大乌鸦……”，一边侧身护住拿慕鲁，喝道：“不管你是谁，立即退后，否则——”

“咚！”来人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在宾布的小腹上，借势把宾布从肩头扛过头顶，让他重重地摔了仰面朝天。宾布突然觉得对方的攻击手段似曾相识，就好像阿洛尔当日在伐木小屋前对自己的使用过的那样。

“该死！凡是从拉何尔出来的家伙都会这一套吗？”宾布来不及多想，就听到拿慕鲁挣扎了几下就被对方制伏了，可见这个敌人一拳打倒宾布并非偶然。

“可怜的拿慕鲁，如果五圣兽在他身边，凭谁也别想靠近他。”宾布这样想着，准备从地上跃起来，这时偷袭者已经胁持着拿慕鲁跑出一段距离了。拿慕鲁奋力反抗，试图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嘴边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好吹出口哨召唤铁苍鹰托盖尔，但是立即就有一块冰冷的金属贴在了他的咽喉上——显然对方并不希望见到一只二十尺宽的大鸟出现在自己身后。

制伏拿慕鲁后，偷袭者便开始在甬道里狂奔，而宾布则穷追不舍。有好几次宾布差一点追上，但是都被对方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四周黑暗的掩护拐入了岔道，让宾布浪费了许多时间。宾布也想过使用魔法，但是对方正背对着自己，［太阳闪光］应该完全起不到作用，使用［风镰］的话又有可能误伤拿慕鲁。

宾布恼恨地盯着一团漆黑中的敌人，不知道他要把拿慕带到哪里去。突然，对方又一个急转弯拐入了岔道，宾布连忙跟了进去，可是敌人的脚步声忽然完全消失了。

慢慢的，宾布摸到了前方关闭的铁门，铁门并不是严丝合缝地紧闭着，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说明刚刚有人通过这里。宾布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闪身进去。

大门后面是一段通向低处的阶梯，然后又是一扇门，又是一段阶梯，最后出现在宾布眼前的是一道工艺讲究、白银装饰的大铜门。

宾布在这层大门的后面找到了拿慕鲁。

偷袭者不见了，拿慕鲁一个人站在这间屋子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墙，似乎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

“没受伤吗，头儿？袭击我们的人呢？”

“嘘——”拿慕鲁摇摇头示意宾布噤声，他的两只手分别指着面前和脚下，提醒宾布他们正处于何种生物的包围之中。

蛇、癞蛤蟆、老鼠和蝙蝠！满屋子都是！土灰色的吸血蝙蝠晕头转向地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乱撞，飞行的轨迹滑稽而混乱，就像是刚刚吸了一个醉鬼的血，有好几只蝙蝠甚至撞在了拿慕鲁和宾布的身上。数不清的蛇盘住他们的腿，但并不袭击他们，好像忘记了自己拥有致命的毒牙。不仅如此，这些没有脚的爬虫竟然可以同老鼠和癞蛤蟆和睦相处。从宾布的位置看去，这支壮观的队伍正锲而不舍地向前爬行，跳跃，只见地上拥挤不堪，你踩我踏，像是老鼠坐到癞蛤蟆背上，而癞蛤蟆同时又坐到毒蛇背上这样的事件时有发生，不由得让宾布想起一个词儿“扶老携幼”。

这些恶心的爬虫类似乎对前方的墙特别感兴趣。

那堵可怜的墙被成百上千只蝙蝠所覆盖，另外还有成堆成串儿的老鼠和癞蛤蟆拜倒在它的脚下，蛇类扭动着腰肢，不断地用那三角形的头向墙壁上猛击，旁边因此而死的同类尸体并不能改变它们的决心。

“呱呱”，“嘶嘶”，“吱吱”，发狂的爬虫用各自的音色装饰着这个混乱不堪的场面。

它们疯了！

在费了好大力气来适应屋内的污浊空气之后，拿慕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一番面前的“蝙蝠墙”，得出一个结论：“那面墙的中间有一道门。”

宾布顺着拿慕鲁的指引去看，发现确实有一扇小门镶嵌在石壁中央，只不过它早已被蝙蝠们用皮翅和粪便掩埋起来了。

“它们想到门的那一边去吗？”宾布问。

“我想是这样。”拿慕鲁回答，然后皱着眉头抽出脚，在蛇鼠成群的地面上向前迈了一步，并且祈祷自己的下一步不要像这次一样踩到这么多的癞蛤蟆。

“我要试着把门打开。”拿慕鲁的胡子微微上翘，冒险家的血液又开始在他的体内燃烧。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头儿？”宾布可不想知道让这些动物疯狂的原因是什么，他咧咧嘴反对道：“我们还是回去吧，冒险打开这道门可不是我现在的想法，说不定会有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大家伙冲出来呢！再说我也不认为你会和这些老鼠癞蛤蟆有着相同的爱好，是不是？”

“我是认真的，宾布。也许那个把我胁持到这里来的人想告诉我们什么。”拿慕鲁把一条缠在自己假腿上的红蝮蛇小心地取下，又向对面的门走近了一步，这时他当真有点希望自己的另一只脚也是假的。“说真的，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这些烂东西滚开？它们害得我动作僵硬，尤其是癞蛤蟆，我想我对它那一身疙瘩过敏。”

“好吧好吧，”宾布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干的话……”

说完这句话，宾布立刻对自己一口答应拿慕鲁的要求感到奇怪，因为他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却将前面那句话脱口而出，而且语气中显得把握十足。

“是谁答应了拿慕鲁？”宾布吃惊地问自己。

宾布的身体用行动来回答他的疑问。

宾布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湿了自己的食指尖，抬起手臂指向天花板。

“我命令你，莫那尼——”

“莫那尼？那不是闪电蛇的名字吗？”拿慕鲁吃惊地把目光投向已经进入忘我状态的宾布，他从不知道宾布能够召唤五圣兽中的闪电蛇莫那尼，至少宾布从未跟他提起。

这不能怪宾布，因为宾布早已忘却了这种力量。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从宾布指尖内射出一道桔黄色的闪电，这道闪电急速地向四外扩张，射出无数锋利的剑，这些闪电的刀刃立刻将屋内的所有生物致之于死地，只有拿慕鲁和宾布免于被烧焦的命运。

原来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拿慕鲁和宾布头上，大嘴巴的歌唱家再也不能合拢自己的嘴巴，舌头分叉的掠食者像一根麻绳一样瘫软在地，连大陆上最不容易灭绝的生命也陷入了死之沉眠。

这就是闪电蛇莫那尼在途经的空间印下的足迹。

拿慕鲁虽然和全部五圣兽都签有契约，但唯独没有召唤过闪电蛇莫那尼，除了认为莫那尼的力量过于霸道，难以操纵之外，还因为召唤莫那尼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即使是其它的四圣兽，现在的拿慕鲁也不是全部有把握召唤出来，毕竟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冒险家）。

“你居然可以……”拿慕鲁的这句话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接下来拿慕鲁会有好长时间记不起宾布召唤莫那尼这件事，因为他的眼睛现在只能看见面前那道已经显现出来的门，即使那上面残留着的蝙蝠粪便和血迹已经让人无法分辨其本来的颜色，拿慕鲁仍然觉得那道门是一个诱人的目标。

对于探宝者来说，最兴奋的一刻莫过于发现了一道试图阻止人们了解其身后秘密的门，而自己将要打开它的时候。拿慕鲁一直认为这道门本身比其后的秘密还要让人着迷。如果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神秘的门，那么无论如何拿慕鲁都要去试着打开它，除非他事先知道门后站的是自己健康强壮的夫人。

这道门可能上了锁，也许还有机关，但是拿慕鲁不在乎，如果要在大陆上举办一次开锁比赛的话，相信即使是巴马丁的盗贼工会也要甘拜下风——谁也没有像拿慕鲁那样开过如此多的不同时代的锁。

但是这道门却没有锁，拿慕鲁只是轻轻一推，它便开了。

刺人肌肤的寒气涌了出来，倒是和远古的墓穴有些相似，寒雾刚刚散尽，拿慕鲁便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没有发现此时宾布赤红色的眼瞳渐渐熄灭，恢复成浅蓝的颜色。

宾布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没有马上跟随拿慕鲁进入那道神秘的门。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入那道门。

现在宾布可以清楚地感知那扇打开了一半的门正在向外界释放着什么，贪婪、欺诈、怯懦、嫉妒、懒惰、无度、傲慢，人类的七个死敌在门后激烈地交战，能够挑起它们之间的争斗，并且在这极端的无序之中支配它们的，会是谁？

只有混乱支配神！

谢伊因！

谢伊因就在这扇门后面。

就在刚才，宾布再次听到了那个曾经在地牢里控制自己的身体、如钢铁般冰冷沉重的声音，是“他”召唤出闪电蛇清除了通向那道门的最后障碍。似乎让宾布不断地接近罪恶之源，就是这个可怕的思想的最终目的。

踏入那道门，是不是就踏入了对方所选择的战场？从此处处受人摆布？

但是宾布必须踏入那道门。

只因为拿慕鲁已经在门的那一边。

宾布笑了笑，无一丝留恋地踏过了罪恶之门的门槛。

在罪恶的彼端，拿慕鲁正震撼于此间的恐怖，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出来。

这里果然是一间墓室。

墓室使用青色的砖石堆砌，而整个结构是半球形的，面积和形状都类似古代的竞技场。头顶上有一盏魔法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虽然并不十分明亮，但是已经足够让人看清墓室里的陈设。然而拿慕鲁敢打赌没有任何人会对其中的陈设感兴趣。

简直是人间地狱。

在墓室的球形墙壁上，悬挂着数以万计的尸体！这些尸体并不是被绳索吊在半空，而是像蜂巢中的幼虫一样，紧紧地贴满墙壁，而且大部分是风干的木乃伊！这些尸体直立地紧靠在墙壁上，有些身上裹满了蛛网和裹尸布，两手交叉在身前，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有些已经变成了骷髅，空洞的眼眶内有金甲虫爬进爬出，森白的骨架已经被碎布片和灰尘覆盖，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再有就是一些看上去刚死不久的人，他们紧闭的双眼和凹陷的两腮触目惊心，无力合拢的干瘪的嘴似乎在无声地控诉，想要告诉人们他们生前所遭受的惨无人道的折磨，并且诅咒造成他们可悲命运的一切！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坟墓。”拿慕鲁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尸体的脸上飞速地掠过，试图从他们的面容上得到一些线索。而站在拿慕鲁身后的宾布皱着眉头抓紧胸口，似乎坟墓里的气氛使他很难捱。

突然间拿慕鲁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有一具尸体在紧紧地盯着他的后背，拿慕鲁凭直觉转过身去，竟然发现尸体中间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天父！这个人是露比斯的波沃脱·德比司！西慕雅山下最有智慧的法师！前几年他神秘失踪，我以为他到异位面旅行去了，没想到他竟然死在这里！”

波沃脱·德比司的尸体悬挂在离地面不远的高度，头部无力地低垂，身上穿着的灰色法师袍已经破烂不堪，宽大的袖子里面晃荡着两只枯竹般的手，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象征秩序的蓝色戒指挂在右手食指的骨节上，随时有可能滑脱。

“真不敢相信……”拿慕鲁叹息着向他走过去，想要为这个曾经助自己一臂之力的人做点什么，好让他那饱受折磨的灵魂早日得到安息。

然而在距离波沃脱还有两步远的时候，耳鼓中突然闯入一声可怖的尖叫，这具风干已久的尸体事先毫无征兆地抬起脑袋，从披散的灰白头发后面闪出一双失去了焦点的眼球，波沃脱直勾勾地盯着拿慕鲁，并且猛地伸出两只挂满蛛网的手向老冒险家抓去！

正文第二十五章神的碎片( 更新时间：2003-12-27 20:49:00 本章字数：6085)

波沃脱·德比司的尸体居然复活了！

拿慕鲁心神一震，急忙向后躲避，忙乱之中他的木腿卡在石板间隙里，让他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但这一跤总算值得，至少要比被那具可怕的尸体抓住好得多了。宾布过来搀扶他了。

波沃脱·德比司并不甘心就此放弃，他张牙舞爪地想扑过来，假如不是身后的墙壁把他牢牢固定在那里的话，相信他早就扑到拿慕鲁身上，开始啃老冒险家的肉了。这具干尸生前的法师生涯并没有让他比一个疯子拥有更多的理智，波沃脱·德比司不知疲倦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良久，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的努力没有结果，他又掩面而泣，痛苦地悲鸣起来。

他那撕心裂肺的怪叫回荡在空荡荡的墓穴里面。

分不清是响应他的呼唤还是被吵醒，一具木乃伊睁开了眼睛，随后又有一具。

一万只死尸的眼睛盯着拿慕鲁和宾布。

拿慕鲁和宾布背靠着背，准备防御死尸们从各个方向发起的进攻。但是四周的死尸并没有进攻的意图，他们只是徒劳地挥舞着自己覆满灰尘的双手，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声，悲鸣着。

然而仅仅是这样的情景已经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发疯：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充满了攫取的手，而那些手的主人是一些失去了生命的干尸，这些尸体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你，似乎在嫉妒你身体内仍然流淌的血液。即使你闭上眼睛，那些从死亡最底层传上来的诅咒之声依然萦绕在你的耳际，刺痛你的耳膜，打击你的神经，让你心烦意乱，不能思考，不时还有因死尸的骚动而从圆顶上掉落的灰尘和碎石打在你的身上。当你忍受不了这些而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只要你不加入他们的行列，这样的折磨永无止境。

所幸拿慕鲁和宾布都不太正常。

但是死亡的哀鸣越来越响，掉落的碎石块也越来越大，拿慕鲁认为这个地方快要塌了，最好立刻离开。然而他的建议晚了一步，一块非常大的石头掉下来恰好砸在墓室的入口处，封死了这个恐怖世界与外部的联系。拿慕鲁追悔莫及，他打出口哨试图召唤铁苍鹰托盖尔，但是口哨声被四周的嚎叫淹没了。

“该死！他们想用哭声杀死我们！”

“什么？！”

“我说他们想杀死我们！”

“哦，是的，他们是死的。”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的交流也变得异常困难了，他们只能独立思考。

拿慕鲁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把旅行袋带在身边，否则，他可以拿出许多终止亡灵行动的神器，比如说［满月铃］，珍妮芙现在手里拿的那把［黑夜之梦］也可以让这些该死的亡灵统统闭上嘴巴。

而宾布在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咬了咬牙，抓住拿慕鲁的手，拽着他奔跑起来，一直跑到整个墓室的正中心才停住脚步。在整个过程之中，亡灵的嘶喊声越来越大，好像他们要阻止拿慕鲁和宾布靠近某样东西。但是越接近墓室的中心，耳朵里听到的哀号声却越来越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屏障让死亡之音也无法穿透。

在墓室中央的石板地上，放置着一件奇怪的法器。

它的构造相当简单，只是三条半弧形的铜柄连接着上下两个大小不同的金杯。上面的金杯要比下面的大三倍，而且是没有底的，看起来它的作用更像是一个铁箍。这个造价昂贵的铁箍箍住的是一块黑色的水晶，这块菱形水晶大概有一把剑那样长，粗度也是普通水晶的数倍，实在是非常罕见的规格。在水晶的正下方是比较小的那个金杯，它的形状与曾经供奉在圣城伯日丁的圣杯倒是有几分相像，然而除了血液之外，在这盏金杯里面还盛了一颗……心脏。

仍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邪恶祭坛？”拿慕鲁惊愕地看着杯中的心脏，而宾布则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黑水晶上面。黑水晶反射着魔法灯的绿色光芒，显得十分诡异，在它的漆黑表面之下似乎居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生物。偶尔你会发现黑水晶上面多了数十只大睁的眼睛，不同形状、不同大小、不同方向，每只眼睛都在注视着你，而当你也注视它时，你就会发现所有的眼睛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让你觉得一切都来自你自己的幻觉。

当拿慕鲁的目光从心脏转移到黑水晶上之后，他吃惊地喊出来：“恐惧之石！”

［原罪之战］是人与神之间的大战，也是混乱支配神谢伊因堕落的开始。化身为邪神的谢伊因最后被真理之神歌若肯劈成两段，他的肉体在火焰中被焚烧了九天九夜，而灵魂则被天界永远地放逐。但是，谢伊因的肉体最后化为两块魔石——恐惧之石和苦痛之石，就像他对天父所说的那样：他要将苦痛和恐惧永远留在人间！

而眼前的这块黑水晶，不就是神的残骸，人类恶梦的根由——恐惧之石吗？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邪恶的仪式究竟为何而设立，又是起到怎样恶毒的作用呢？

“我是不是猜错了，我们看到的这块水晶真的是……”拿慕鲁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判断，似乎缺乏足够的信心，但是实际上拿慕鲁的阅历早已给出了答案。他迟疑不定地想隐瞒这个事实，只是不愿相信教皇已经掌握了混乱支配神的遗骸，并且藉由眼前的这个邪恶仪式获取了无穷的力量，而阿洛尔必将因此陷入不可能得胜的苦战之中。

“这是恐惧之石，千真万确。”宾布的话无情地击碎了拿慕鲁那脆弱的幻想。

要知道事实永远不容否定。

“果然……”拿慕鲁下意识地揪揪胡子，右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下去，似乎和它左面的橡胶邻居变成了同一种制品。

“那么下面那颗心脏是谁的？还在跳动……它在为谁供血？”

宾布望着那颗已经离开了身体的心，恐惧之石那六棱形的尖端正对着它，似乎随时会掉下来将它刺穿，然而正是恐惧之石维持着它的生命，让心脏有节奏地跳动，不停地将血液从内部挤出，使容纳它的金杯里面盛满了血。虽然金杯很浅，深度只能容下半颗心脏，然而血液却永远不会从杯沿溢出——每当血液上升到杯沿的高度，便会突然落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蹲在金杯旁边，正在用嘴巴贪婪地啜饮着生命的红色。

宾布捂住胸口，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动，他为了远离恐惧之石而向后退开一步。

人们害怕他们不能理解的知识和事物，比如巫术、魔法、鬼魂，他们也害怕必然发生的事情，像是死亡、掩埋、腐烂。

宾布却不是这样，他远离恐惧之石，只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个苦难的源泉。

“这颗心脏的主人是肯赛思，他用谢伊因的心代替了自己的心！”宾布以不容旁人置疑的口气大声宣布。

“这个年轻人说的一点不错！”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虽然四周亡灵们的哭喊仍然继续，但是这个声音却以不受干扰的清晰直达拿慕鲁和宾布的耳鼓。拿慕鲁稍后意识到对方在使用心灵语言和自己交流。

“不，冒险者们，不要试图在这座坟墓中找到我的位置。”陌生的声音继续讲到，“我的肉体早已腐烂，肯赛思把它当做了献给暗黑神的祭品。就像你们所看到的那样，这些被紧缚在石壁上的可怜人生前都是一些有实力的强者，无一例外，但是他们现在只能像蚂蚁的过冬食物一样被贮藏起来，变成恐惧之石还有肯赛思那颗毫无怜悯的心脏的肥料。”

“那么如果我们摧毁恐惧之石，肯赛思会因此而死吗？”拿慕鲁向那个仍然保有理智的亡魂发问。

“是的，而且亡灵们也可以获得自由。”亡魂给了拿慕鲁肯定的答复，然而随后他又紧接着说道：“但是以人力摧毁神的躯体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真是一个威力无比的词汇, 有了它，许多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许多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

非常不幸的是，它在这里发挥的作用无疑属于后一种。

这时，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征兆，亡魂带着些许遗憾对拿慕鲁和宾布讲道：“冒险者们，我知道你们在与难以想像的邪恶对抗——我本该多留一些时间助你们一臂之力，但是死神哈比露贝已经在前来的路上，她将带领我前往死者的国度。也许因为我生前是一个虔诚的牧师的关系吧，我将离开这受诅咒之地，没有和其他不幸的灵魂一样遭受被囚禁的命运。临别之际我要提醒你们：谢伊因或许非常强大，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其它力量可以与之抗衡，生命女神柯由卡将我的灵魂从他手中拯救出来就是一个摆在眼前的例子。如果你们能够借助神力切断恐惧之石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亡灵没有来得及把他的话说完，死神已经带领着这颗牧师的灵魂无声地远去，哈比露贝的脚步从来不会因凡人的意愿而稍作停留。

“祝你好运，善良的牧师。”拿慕鲁开始思索亡灵最后的那段话，沉吟片刻后他俯身在恐惧之石近前，对宾布说道：“退后一些，我照他的话试一试。”

“隔绝恐惧之石？可是你用什么方法？”宾布反问，“你有神力吗？”

“没有。”拿慕鲁摇摇头，“可是我觉得这个方法值得一试——你听说过图灵阿卡这个名字没有？”

“图灵阿卡·派旺·阿比阿克斯？红沙漠三百年前的主宰者？一个被自己的臣民放逐的暴君？”

“没错，就是他，那个自称‘荒芜之地的不朽之王’的人，他权顷一时，但是被放逐之后在太阳的暴晒下活活渴死，没有一个人肯为他收尸。”拿慕鲁对宾布耸耸肩：“是我在三百年后一时好心埋葬了他的遗骨。”

“所以图灵阿卡的灵魂答应为你效命？”宾布猜测后来发生的事情。

“你猜得没错，”拿慕鲁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古怪的姿势指向恐惧之石，“图灵阿卡在封闭咒语方面有很高的造诣，甚至发展出了一个图灵阿卡学派——我想他也许可以帮得上忙。”说完拿慕鲁便准备召唤这个三百年前的灵魂。

宾布看看全身贯注的拿慕鲁，对他这种意外的能力感到十新鲜，他忍不住又说笑道：“头儿，你可真划算，随便埋一个人就可以换来一种了不得的能力，下次只要见到暴毙荒野的死尸——即使是还剩一口气的人我也一定要马上埋了他！”

听宾布这么说，拿慕鲁侧过脸，意味深长地看了宾布一眼，笑笑：“也许眼前你就有一个这样的机会。”

“怎么，你没把握？”宾布立刻理解了拿慕鲁话中的意思，他伸出一只手阻止拿慕鲁继续召唤图灵阿卡，责备鲁莽的老冒险家说：“没有把握就不要乱试！恐惧之石一旦发现你的意图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你！”

“不，我有把握召唤出图灵阿卡，不要为我担心。至于图灵阿卡是否可以封印恐惧之石，就不在我的掌握之内了，如果要担心，就替他担心好了。”拿慕鲁拨开宾布挡在自己面前的手，继续召唤的仪式。

“这还不是一样！图灵阿卡的失败就是你的失败！快给我停手！”

拿慕鲁突然狠狠地瞪了宾布一眼，宾布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你有别的办法吗？”拿慕鲁问。

“没有……”虽然不甘心，宾布也只能承认他们别无选择。

“阿洛尔正陷入苦战，现在只有封印恐惧之石才能削弱肯赛思的力量，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帮圣武士做到的事情——总之我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你不要打搅我，在一边儿好好看着，如果觉得无聊就为我祈祷吧。”拿慕鲁严厉地说完以上这些话，然后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召唤仪式上面，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让图灵阿卡连出现的机会都没有——决不能便宜了这个暴君。

宾布只好照拿慕鲁说的那样做。

宾布自己顾及拿慕鲁的安危才冒险接近恐惧之石，而拿慕鲁现在又为了帮助阿洛尔而使用从未用过的咒语，这些行为固然愚蠢，但是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

想来真的有些可笑，现在拿慕鲁的命运，阿洛尔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和法缔尔的命运竟然系于一个三百年前的暴君。世界面临危机，活着的人无力去拯救它，反过来要依靠死去的人，命运的安排总是让人哭笑不得吗？多想无益，如今宾布唯有祈祷图灵阿卡这个昏聩的帝王在花天酒地之后没有把他的封闭咒语一块儿带到醉乡里去。

拿慕鲁的召唤咒语进入了最后阶段。

“……假使你仍然自认是位帝王，那么图灵阿卡·派旺·阿比阿克斯，请遵守你的诺言，从三条冥河的发源地出发，通过悬挂在半空的灵魂之窗——月亮，来到需要你的地方，将你的右手覆上我的右手，聆听我的愿望：谢伊因的身体现在化为了恐惧之石，我命令你切断它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将这块魔石打入宇宙的深层，直到世界末日才能够获得解放！”

伴随着咒语的结束，墓穴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小块的岩石纷纷落下，拿慕鲁和宾布被洒了满头满脸的灰。

“该死，这下真的要塌了，图灵阿卡就这么报答你的恩惠吗？我打赌他在冥河那一边也时常烂醉如泥！”宾布狠狠地骂道，并且用身体护住拿慕鲁，希望在墓穴崩坏的那一刻能多替老冒险家挡下几块石头。

拿慕鲁虽然不像宾布那样气急败坏，但显然也对图灵阿卡信心不足，他死死盯住恐惧之石，想看到图灵阿卡的法术产生的变化，然而恐惧之石在这个空间呆得很舒服，完全没有消失的打算。

“妈的！”拿慕鲁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图灵阿卡，你这个无能的骗子！如果你不是懦夫就把我们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呜……唔！”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虽然拿慕鲁认为这个声音很可能就是喝醉了酒的图灵阿卡，但是宾布却在恐惧之石后面发现了这个声音真正的主人。

这是一个卫兵打扮的人，他的手脚都被绳子捆住，嘴里塞了一个布团，横躺在地面上，看他惊恐万状和迷惑不解的眼神，可以判断出他并不是在清醒的时候被扔进墓室的，而且必定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由于这里的光线过于昏暗，再加上刚才把注意力全放在恐惧之石上面，拿慕鲁和宾布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人。

宾布上前摘掉士兵嘴里的布团，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会被捆在这儿？”

“我……”士兵缓了一口气，随后开始歇斯底里地移动五官，对天花板上的恐怖景象不敢直视，他扭过头去，声音颤抖着告诉拿慕鲁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太可怕了……啊！不要过来！……你们是谁？你们……不会是歌若肯的侍灵吧？不要惩罚我！我干的一切都是被逼的！索斯朗和教皇逼我干的……”

“歌若肯的侍灵？”拿慕鲁蹲在地上，看着士兵大汗淋漓的样子，说：“难道我的样子像［惩罚者］赛隐，而他的样子像［勇气之神］撒克丽尔？你搞错了，着急忏悔的士兵，我们可不是半神。不过你现在处境不妙倒是事实，你最好告诉我们除了大门，从哪个地方还可以出去。”

墓室里又是一阵动荡，于是宾布也蹲在士兵跟前，背着光线把自己的一张脸弄得比干尸更可怕，他阴森森地威胁：“快说！这里的死人已经告诉我们一切！假如你胆敢欺骗我们的话……”

士兵的精神早已接近崩溃，被宾布一吓，立刻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由此拿慕鲁和宾布得知在墓室的东南角还有一处秘密出口。情况危急，两个人马上向出口跑去，一刻都不敢耽误，这时被捆在地上的士兵着了急，他大声恳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扔下我不管！在这里我会被吓死的！”

宾布愣了一下，他急速折返回来，挠着后脑勺对士兵说：“说得也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大声嚷嚷喊救命确实不合适……”

看到宾布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自己，士兵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

然而，宾布却把扔在地上的那团破布捡起来，重新塞回这个士兵的嘴巴里面，对他摆手说再见：“这下……你就用不着喊救命了。”

英雄肝胆相照，江湖儿女日渐少。心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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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公子紫殿麒麟使

紫宸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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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六章悲泣的圣殿

阿洛尔单剑拄地，仅仅是站立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败给了黑暗，他希望眼前能有一丝光，无须很多，只需让心灵的一个角落被照亮便可以，那样，至少还有希望。

可是像现在这样，极端的黑暗，极端的疯狂，在一片漆黑中没有什么是他的同盟，即使自己的十字长剑无比锋利，可是又能劈开这重重黑暗吗？

然而阿洛尔的绝望没有持续下去，他因自己的迟疑感到羞耻，圣武士的骄傲，以及同伴们的灵魂让他再次举起了剑。

另一方面，肯赛思不知为何终止了进攻，将所有的黑暗收回到自己体内，恢复实体，站立在阿洛尔前面不远的地方，以逸待劳。

胜负已经很清楚了，肯赛思已经不必担心任何来自阿洛尔的威胁，但是肯赛思的眼神并不是一个胜利者该有的眼神：其中并没有洋洋自得，也没有得意忘形，更没有不可一世，肯赛思那紧盯着阿洛尔的银色双瞳内分明燃烧着恶毒的嫉妒。

阿洛尔可以施展神术，虽然那歌若肯神术与肯赛思的黑暗魔力相比算不了什么，但是只要阿洛尔祈祷，天宇之上就会传来回应。

“同样是歌若肯在人世间的执法者，为什么真理之神偏偏要垂青于你？”

“难道我的力量不是远远凌驾在你之上？难道我对教廷作出的贡献不是大过你十倍百倍？难道不是我让四方君主都拜倒在拉何尔教廷脚下？可是歌若肯为什么要抛弃我，选择你！？”

“难道我比你欠缺什么吗？”

想着想着，肯赛思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把自己的想法都喊了出来。

他的脸极度地扭曲，法冠在他的头顶微微颤动，身上的深蓝色法衣由于主人内心的挣扎而荡起阵阵涟漪。

痛苦和疑问争相爬上他的脸，随后愤怒与疯狂取代了它们。

“歌若肯！你太严厉了！严厉得莫名其妙！”

“忠实的信徒在你眼里如同卑贱的蝼蚁，你从不信任他们，不停地降下考验来折磨你的追随者，目的在于让他们崩溃！”

“现在好了，我崩溃了！你满意了吧！可是我不会让你满意！”

肯赛思猛然间五指向前一挥，由此产生的压力将刚刚起身的圣武士又紧紧挤在墙壁上，一旁的书架被撞倒，古书散落一地。

全身甲的压迫使阿洛尔的嘴角淌出了鲜血，肯赛思怀着无可名状的复仇快感享用着面前的景象，他手上用力，打算借用地狱的力量就此将阿洛尔计镶入墙壁，埋入砖石之间，让他窒息而死。

折磨一个歌若肯的圣武士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啊。

看啊，阿洛尔，你并没有从歌若肯那里得到比我更多的眷顾。你是无力的，正义使你无力，而投身黑暗的我就不同！已经觉悟的我再也不需要向歌若肯卑躬屈膝，不必再去作交换，只要顺应自己的欲望就能得到力量！［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一个世纪之后，仍会有虔诚的君王恭顺地亲吻我的袍角，而你，愚不可及的圣武士，敢于触犯我肯赛思无上权威的家伙，你将被我的力量轰得支离破碎，我要看着你重新被埋进万人墓园，看着你被填入那个黑暗的深坑，我还要让耻辱和失败做你的墓碑！

肯赛思狞笑着，希望能够从阿洛尔眼睛里看到屈辱和怀疑，这将比摧残圣武士的肉体更加令人身心愉快。但是恰恰相反，肯赛思在阿洛尔愤怒的双眸中只看到了坚忍不屈、永不褪色的信仰之光。

“不要再给我看这种眼神！”暴怒的肯赛思从手中接连挥出数十枚［鸣空弹］，震颤的空气炮弹呼啸着打在动弹不得的阿洛尔身上，纯刚打制的圣武士甲并不能保护他的主人，这件陪伴了阿洛尔十六年的圣武士甲被魔法飞弹击得粉碎，一片片从身躯上剥离，飞散。

仅仅这样还不能令肯赛思满意，肯赛思大步向前，右手拢住阿洛尔的前额，硬生生将他整个人从墙壁中抠了出来。圣武士就这样伴随着飞舞的铠甲碎片扑倒在地，伤痕累累，唯一的武具就是他手中紧握的圣十字剑。

阿洛尔几次挣扎着试图使用“岩石”福克法的力量挣脱教皇的掌握，但那只枯竹般的手却是出奇的有力，毫无松动的迹象。

肯赛思从对手愤怒的目光里明了了他的意图，于是手腕一紧，将高大的阿洛尔提了起来，使之保持半跪的姿态。肯赛思把力量运用得如此自如，似乎使他力大无穷的原因不是黑魔法而仅仅是由于愤怒。

从阿洛尔的脸上淌下了冰冷的汗珠，肯赛思的那只手是他痛苦的原因。此时教皇的手正变得跟死灵一样，毫无生气，冰冷无比，而且从骨头里向外透着绿莹莹的光。无论是谁，只要被这只手碰一下，就会感到麻木、无力，被触碰到的部位也会很快因深度冻伤而坏死。

“你很痛苦吗？”

“或者你以为自己很痛苦？”

说出这句话，肯赛思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可怕，他脸色苍白，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可是比起我遭受过的痛苦，你的痛苦太小了……”

肯赛思苦闷地闭上眼睛。

“真不公平……只有我一个人受这种痛苦……”

“所以我要全世界都跟着我痛苦！”

接下来，肯赛思把目光投向精疲力尽的阿洛尔，看着圣武士前胸后背上正汩汩淌出鲜血的伤口，看着光明被黑暗创伤的证明，教皇的眼睛里有了喜色。

“对……我要全世界都一起痛苦。从你开始吧，不屈的圣武士，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那坚定的眼神很快就会从我面前消失！也许只有背叛和出卖才能让你了解我的感受，我要让你知道被神愚弄的痛苦有多大！”说出这恶毒的宣言后，教皇念起了空间转移魔法的咒语。

阿洛尔无力抵抗。

周遭的景物开始变换，阿洛尔觉得在移动的并非是肯赛思和自己，而是周围的建筑物。漆黑的书房在远方消失，又有一间长长的走廊从后面飞速移近，毫无阻碍地冲过两人的身体。走廊两边雕饰的古老花纹极快地从眼前闪过，一间间不同大小、不同格局的建筑紧随着前一个的脚步。眼睛里终于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几乎晕眩。

空间向后飞逝，不受常识的阻碍。忽然肯赛思发现前方有一柄锋利的长剑直指自己的鼻尖，他惊呼一声终止了自己的法术。

迫使教皇驻足的，是一柄足以开山断岳的巨剑！

毫无疑问，没有人类可以拿起这件庞然大物，只有云端上的诸神才是这把神兵的主人。这把剑正是传说中的制裁与审判之剑，是它划出了天堂与地狱的鸿沟，劈碎堕落的欲望之神也是它的不朽功绩。利剑周身旋转着轮型的火焰，火焰内部还蕴含着威力强大的闪电，这把剑当然的主人自是那嫉恶如仇的歌若肯！

然而这只是雕塑。

一场虚惊的肯赛思开始环顾四周，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其实这样做完全是多余的：在整个拉何尔城，只有教皇大厅，也就是歌若肯圣殿内部才有这么一尊真理之神的全身巨像。

“我的法术受到了干扰……”肯赛思低下头看阿洛尔，惊异于阿洛尔在重伤之余仍有能力干扰自己施法，然而他所看到的状况是：圣武士昏迷不醒，已经不可能再施展任何神术了。这样一来肯赛思感到很费解。

还来不及考虑更多，胸中突然传来一阵悸动，袭遍全身的无力感瞬时俘虏了他，肯赛思气力不继，只得松开了抓住圣武士的那只手。但是阿洛尔的自由仍然被肯赛思的邪恶力量所束缚。

几乎在同时，“吱——”，一只风镰向教皇脑后袭来，打算趁火打劫，然而当它接触到笼罩教皇全身的［黑刚障幕］后，便像一只撞在玻璃上的甲虫般没了消息。

“谁在那边？”肯赛思捂住疼痛的胸口，勉勉强强站稳，厉声质问。

黑暗中出现了少许光亮，尽管很微弱，肯赛思还是看清了是什么人站在自己对面。

拿慕鲁、宾布，还有……恐惧之石！

恐惧之石依然与约束它的法器联成一体，金杯里面的心脏也完好无损。这把半身石雕一样大小的法器被放置在距离肯赛思三十步远的红色地毯上，拿慕鲁和宾布一左一右守卫在它前面。

“我想你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肯赛思……放开阿洛尔！”由于距离的关系，拿慕鲁提高了嗓门儿喊道，肩头的铁苍鹰威胁一般鸣叫了两声。

肯赛思没有听见拿慕鲁的威胁，他的眼睛正紧紧盯住恐惧之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恐惧之石不在这座大殿当中，或者说它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恐惧之石被封印在咒语领域里面，出现在歌若肯圣殿内的仅仅是它的影像。对于教皇来说，无疑是出现了最遭的局面，失去了恐惧之石向自身输送的魔力和血液，他的身体就像一株被切断了水源的植物，很快就会枯死。

震惊之余，肯赛思看到了环绕着恐惧之石转动的那些闪光的字母，发现在这些字母中有一个是字母表里面没有的，由此他恍然大悟：“图灵阿卡的字……这个狂妄自大的暴君甚至自创了一个字母来丰富自己的音节，你们中的谁唤醒了图灵阿卡？拿慕鲁？”看到对面的拿慕鲁昂了昂头，好像是在说：“就是我，你能把我怎么样。”之后，肯赛思又恨恨地看了看拿慕鲁身边站得歪歪斜斜的宾布，心里暗暗咒骂：“该死，图灵阿卡的力量本来不足以封印恐惧之石，拿慕鲁施法时宾布一定在场，这只是个误会，恐惧之石以为实行封印的人是我……”

肯赛思沉思片刻，倏地一挥手解除了禁锢阿洛尔的力量场，正在奋力反抗的圣武士突然失去了与之抗衡的力量，不由得蹬、蹬、蹬向后倒退十几步，总算在宾布的帮助下没有摔倒在地。

释放圣武士绝非肯赛思的本意，但是此刻他别无他法。教皇体内的力量已经非常有限，绝不能再把这不多的生命能源花费在阿洛尔身上。

肯赛思甚至可以感觉出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宾布从后面搀扶住阿洛尔，但是骄傲的圣武士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帮助，于是宾布耸耸肩，将支撑圣武士高大身躯的任务从自己的两手交到了阿洛尔的双腿。

宾布、拿慕鲁和阿洛尔，三个人终于又站到一起了。虽然看上去他们并没有什么相通之处，但是在一种不被了解，也不可否认的神秘力量支配下，他们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成为了铁一样的同盟。

现在，十年后的今天，对于阿洛尔来说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在这庄严肃穆的歌若肯圣殿里，肯赛思即将受到审判！即使全身伤痕累累，阿洛尔浑然不觉，反而精神百倍，因为他将要体会到的不再是失去兄弟的痛苦，而是完成复仇的解脱和喜悦！

“真理之剑永悬。”这是圣武士踏入战场之前最常说的一句祷告。

“慢着！”宾布阻止阿洛尔进攻，“肯赛思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我们只要静静地等待就成——时间会替我们杀死他。”

像是要证明宾布的话似的，肯赛思开始大口喘气，脸色也越发苍白，就像一个处于弥留状态的垂死老者。他痛苦地抓紧自己的胸口，将自己胸前的法衣拧成一个漩涡，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是啊，挖出自己的心，肯赛思确实这样做过，他把自己血淋淋的心脏盛在金杯里，用谢伊因的半颗心来填补胸膛内的空缺。谢伊因的那半颗心是从恐惧之石上面凿下来的，这块更加特殊的黑水晶拥有非常恐怖的效用，而谢伊因的另外半颗心，自然而然地与另一块魔石——苦痛之石连为一体。

在肯赛思胸中跳动的谢伊因的半颗心，被学者们称做“恐惧之核”，这块核心代替肯赛思的心脏运转，维持教皇的生命，可以让身体减缓衰老，加速伤愈。但是，如果恐惧之石被消灭，那么肯赛思的身体和灵魂都会瞬间裂开，炸成碎片，永劫不复。

现在，恐惧之石被打入咒语空间，这和恐惧之石被消灭几乎是同样糟糕的结果。只要储存在恐惧之核那里的黑暗能源耗尽，肯赛思就会立即变成拿慕鲁和宾布见过的那种恐怖的干尸——混乱支配神谢伊因可不在乎他的祭品生前是何许人，他照单全收。

也许是出于对死亡的觉悟，肯赛思垂下两手，平静地注视面前的三人：一个是早已熟识的圣武士，十几年前他曾经由自己授予称号，并接受他宣誓效忠。可现在他已经成为自己最坚决的敌人，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另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冒险家拿慕鲁，这个身有残疾的老头在十六年前的大战中也曾助自己一臂之力。说实在的，肯赛思并不希望与他为敌，如果亲手杀掉他的话，你就会看到那些隐居的、弃世的、当然也是无比难缠的老战士、老法师们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冒出来，发誓要让杀害拿慕鲁的凶手没有好日子过。再一个是几天前被自己囚禁在地牢里，希望从他身上得到［宇宙之声］的线索的［冥河］第一杀手，据说他在两年前还是用剑的一流好手，围绕在他周围的谜团有很多，肯赛思来不及一一思考，教皇认为只要知道最重要的一点就够了——在宾布的胸膛内跳动着的就是谢伊因的另外半颗心！

肯赛思又扬起头，仰视身后的歌若肯巨像。歌若肯手中的制裁之剑正高悬在自己头部上方，仿佛随时会轰然落下。肯赛思禁不住凄然笑了出来，他笑得是那么让人毛骨悚然，荒野上对月长嗥的群狼在肯赛思的怪笑面前也会四散奔逃。

“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接着，肯赛思又把他那张痛苦的脸转向阿洛尔三人。

“不是吗，你遗弃了我，又让你的军队来毁灭我。”

“我就这么让你毁灭吗！？”

随着这声质问，肯赛思猛地张开臂膀，黑暗的力量在他的双手中疯狂地开始聚集。教皇一声长啸，巨大刺耳的声波震得阿洛尔三人的耳膜疼痛难忍，圣殿内所有的五色雕花玻璃也在这啸声中被震得粉碎，像冰雹一样向人们身上洒落。

肯赛思不顾一切地施展了混乱支配神的最高阶神术［黑暗裁定］。

黑暗以肯赛思为圆心向四外辐射开去，吞没周围的一切，同时有数不清的无形巨石向人们的头顶砸落，巨石的表面写满暗红色的文字，阿洛尔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全是恶魔的诅咒，七十二殿魔君咆哮着在空中穿击乱舞，黑亮的锁链腾空而起，纵横交错，而后又分崩离析……终于一声崩坏之音，为混乱而生的死亡使者全都来到了人间。这是肯赛思耗尽自己全部能源的一击，谢伊因的邪恶力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所有拥有光明属性的生物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甚至歌若肯的神像也因此出现了道道裂痕。

“快到我身边来！”阿洛尔急忙呼唤他的同伴，同时在自己周围制造了一个小范围、但是高强度的［神圣领域］，希望可以借此躲过灭顶之灾。阿洛尔将圣十字剑插在地上，双手握紧，默念死去兄弟们的名字。拿慕鲁咒骂着钻进了神圣领域的庇护当中，这时他发现宾布还站在保护层的外面迟迟不肯进来。

“你在等什么？”拿慕鲁冲他喊道，“肯赛思的法术会把你砸成肉酱！”

然而宾布苦笑着摇摇头，告诉拿慕鲁他不准备进入［神圣领域］。当看到拿慕鲁忍不住要出来拉他的时候，宾布无奈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神圣领域］的边缘。

“嗞——”，［神圣领域］产生了强烈的抵抗，火花四射，宾布眉头抽动了一下，缩回了自己烫伤的手，然后释然地冲拿慕鲁和阿洛尔笑了：这回你们知道为什么了吧？

拿慕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神圣领域］将宾布视为邪恶生物！

黑暗的重重铁幕在此时落下。

正文第二十七章背叛

“从你的神坛上滚下来，肯赛思！”远望着大教堂的尖顶，休普放肆地骂道。即使是孤身一人，暗之王也不在乎在这神佑之城对肯赛思的主教口出不敬，何况又有百万大军紧随其后呢？接着，休普冷漠地昂起头，将两个因此被激怒的拉何尔骑士长连人带马斩作两段。

马蹄踏过染红的街道，战士们衣甲上的暗色污垢已经分辨不出是泥水还是血液。

宿魔剑［黯痕］笑得很得意。

无论是在休普的手中还是腰间，它已经充分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恨”！

传说中由暗夜的影子打造而成，从爱与憎之神耶赫迪法拉的第二张面孔那里获得神力，永远不反射阳光的［黯痕］，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而被创造吗？

它的主人同它笑得一样得意。

“焚烧你们的经书！推倒你们的神像！我才是唯一的神！”

休普用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喊道，高举的魔剑在月光照射下放射出血样的光辉。

“反抗者——死！”

暗之王的这些狂言，肯赛思在十六年前一句也没有听到。当时的他，正站在一座法师塔上与神学士们一道对付铺天盖地的龙骑兵，以一个教皇的方式浴血奋战。

现在，十六年后的今天，肯赛思却听到了，全都听到了。尽管是由于［黑夜之梦］造成的幻觉，暗之王的声音听来仍然清晰、真切，并且触动人心。

不消说，今夜，在拉何尔城那林立的法师塔之间，也一定有这样一座塔：在那座塔上，站立着另一位教皇，千军万马的喧嚣混乱吓不倒他，那个无论是信仰还是意志都同样坚定的肯赛思正在念诵精确无比的祷文，借歌若肯的愤怒将每一只触其锋芒的飞龙烧成灰烬。

这曾经的真实，如今只属于城市的梦。

梦已碎了。

月亮终于摆脱了乌云的纠缠，运转到一个新的位置，她薄纱一样的光辉倾泻下来，透过圣殿圆顶上的窗格，从久久不肯褪去的黑暗手中夺走了一小块阵地。

洁白得几乎透明，月光下，歌若肯圣殿内只有肯赛思是唯一的站立者。

他赢了。

尽管十分虚弱，气若游丝，但是肯赛思获得了胜利！他拼死使用［黑暗裁定］，终于换来了这样的结果：阿洛尔、宾布、拿慕鲁，这三个敌人全部被法术击倒在地，即使他们由于圣武士的神术而免于一死，也绝对不会有起身再战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黑暗裁定］打破了图灵阿卡的封印，把恐惧之石招回了这个世界。现在肯赛思要做的，仅仅是用手指轻轻触摸恐惧之石，这样便可以把恐惧之石从休眠中唤醒，重新赋予他无穷的力量。

肯赛思艰难而执着地向恐惧之石迈出了一步。

恐惧之石已经从禁锢它的法器上面脱落下来，平置在地上，金杯里的心脏也被倾倒出来，干瘪丑陋，完全丧失了活力。但是这些并不会杀死肯赛思，只要恐惧之石本身不被破坏，那么谢伊因的的半颗心就完全可以维持教皇的肉体正常运转，而且让他永不腐朽——那是神的心。

肯赛思从拿慕鲁身边迈过去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老冒险家梦呓般低声咒骂着，而且还是使用大平原上的方言，而非他的母语。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可以预见的，即使拿慕鲁所经历的千难万险锤炼出了一个可以经受得住可怕打击的肉体，［黑暗裁定］仍然可以影响到他的思维，使人头脑混乱，甚至癫狂。

除此之外，在拿慕鲁的身边还活跃着一帮手腕子粗的肉虫子，它们是被［黑暗裁定］从地狱第一层［岩浆死地］召唤而来的低等魔物。它们身体肥胖，皮肤红红的，像一条放大了几十倍的蚯蚓，更像是一截断掉的肠子。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永远无法合拢的大嘴，嘴巴里参差不齐地长了十几颗尖牙，从嘴里淌出来的粉红色唾液随着它们爬行的轨迹沾染了整个教皇大厅。

这些无名的、食腐的、永远吃不饱的地狱爬虫聚集在拿慕鲁四周，试图分享这道大餐。令人费解的是，它们不利用自己的利齿去撕咬，而偏偏要向它们的远亲——蛇类——学习把猎物囫囵吞下肚的本领。这样不自量力的方法当然使它们难以达到目的。而且与其它生物相比，它们似乎更倾向于自相吞食，混乱、无组织、贪婪、暴躁，肉虫子们在这中间自得其乐。

爬虫们没有胆量接近阿洛尔，因为圣武士依然保持着清醒。拿慕鲁右边不远处，阿洛尔在圣十字剑的支撑下勉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半跪着，两只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狠狠地逼视肯赛思。然而教皇却不会在这样的威吓下退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黑暗裁定］的重压之后没有人可以保留进攻的力量：圣武士现在所做的，就是他唯一有能力做到的。

又是一步。

事实证明肯赛思猜得没有错。

至于宾布，这个流浪汉的伤势更加严重，他脸朝下倒在地上，两只手居然抠碎了好几块地砖，可见这个黑暗法术带给他的痛苦有多大。奇怪的是，虽然他的状态最接近死亡，但是地狱爬虫似乎对他不怎么感兴趣。

再一步。

肯赛思干笑者，同样从宾布的身体旁迈了过去。

这样一来，他的视线中就只剩下恐惧之石了。

恐惧之石纯黑的光芒忽强忽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般，无声地呼唤着渴望禁忌生命的人。

阿洛尔十分清楚继续让教皇靠近恐惧之石意味着什么，然而他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就像十年前一样，他亲眼目睹了悲剧的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拿慕鲁也逐渐有了清醒的迹象，但是他的情况比圣武士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清醒让注视肯赛思的眼睛总数达到了三只。而宾布仍然不省人事，即使他能够在这时清醒过来，也只不过多一个旁观者罢了。

恐惧之石已经近在咫尺。

阿洛尔的剑颤抖了。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无用？我们七个人的力量都无法承受肯赛思的一击吗？不……是六个人……队长还不肯承认我的意志，可是柏西巴恩，队长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阿洛尔痛苦地想到，他看了一眼自己正前方已经毁损的歌若肯神像，在心中请求道：“光芒裁判官，队长，兄弟们，像从前一样帮助我吧，给正义一个机会，否则——”

歌若肯神像在［黑暗裁定］的打击下裂开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随时可能会坍塌。这座神像在阿洛尔前方颓然站立着，黯淡无光，似乎在强调他的无能为力。

在神像的左肩上，忽然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照例是拉何尔坚固的内墙，照例是那把［黑夜之梦］，不过拿着它的手再也不是疙疙瘩瘩，而是在刺骨的寒风中开始哆哆嗦嗦。

珍妮芙手握［黑夜之梦］，形单影只地站在拉何尔的高处，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呼啸的风声和她做伴。

如果不算上站在她背后的那头熊的话。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熊都和这头白熊一样拥有如此夸张的身材，那么相信人类的领地早已被熊类侵吞殆尽，“万物之灵”的称号也将易手。

这是世界熊，哈冬。

纯白的毛皮，如极地的白熊，赤红色的眼睛，锋利的爪牙，在它的脊背上可以并排跑过三架马车，如果它人立起来，比洞穴巨人还要高出一头。

五圣兽中最庞大、最强壮，雪原上的王者——哈冬，正遵照拿慕鲁的命令守卫珍妮芙，并且会在危险的时候把她带到安全的处所去。

珍妮芙却实在不大喜欢这个守卫，她总是担心这个看起来傻头傻脑的笨重家伙会一不小心把自己踩扁，或是当作开胃小菜吃下肚。

但是当高处的冷风开始抽打她的肌肤时，珍妮芙还是本能地躲到世界熊身侧，利用哈冬庞大的身躯躲过寒风的侵袭。然而仅仅是这样并不够。

四周还是很冷，珍妮芙的牙齿冻得直打架，两腮通红，舌头都开始僵硬。这时她突然发现哈冬的厚皮毛是御寒的绝佳材料。

不过女佣兵可不敢贸然接近世界熊（万一它兽性大发，把我吃掉可怎么办呀？我可不想到它肚子里去取暖），她蹑手蹑脚地走向哈冬，表情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珍妮芙首先和哈冬套近乎：“喂，大块头，拿慕鲁先生说你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你的名字叫哈冬对不对？嗯——很好的名字哦，没有人这样说过吗？那么我就是第一个这样夸你的人罗？呵呵……另外你的样子也很不错喔，真的，我不骗你，也许……或者……你吃过晚饭了，是不是？”

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半天，珍妮芙发现哈冬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感到很失望，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切入正题，在被拉何尔的鬼天气冻死之前跟这头大熊开门见山地谈一谈。

“我是想说，哈冬先生，您的皮毛可真漂亮！有这么一件皮大衣穿在身上在什么样的地方也不会感到冷罗，那是当然的事情了……可是您看到我现在很冷啊，我……我是想问一下，如果我趴在您的身上用您的毛皮来取暖，您不会介意吧？”

说完这段自以为很成功的交涉，珍妮芙眨眨眼望着哈冬，等待世界熊点头或者摇头，而哈冬的两只红眼珠也同样望着珍妮芙，一时大眼瞪小眼。

看着哈冬表情呆滞的面孔，珍妮芙有些泄气了。谁料此时哈冬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咬住了珍妮芙的上衣领口，把她从地面提了起来。

“哇——不要——救命啊！”珍妮芙吓得几乎哭出来，她的尖锐嗓音在夜里听来格外刺耳。当想到自己是独身一人，城下又乱作一团，绝不会有人偶尔到城墙上来散步，然后恰好救到自己这类的事情发生，于是珍妮芙更害怕了。

“饶了我吧，熊先生，我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是不是？我仅仅是想取暖而已，把我放下来吧，我再也不会胡说八道了，呜——您看我瘦死了，根本填不饱您的肚子，我……”

不等她说完，哈冬一甩脖子把珍妮芙扔到了自己宽阔的脊背上，同时四肢微屈，准备一跃而起。

落在世界熊齐腰深的皮毛中的珍妮芙惊魂未定，耳朵里只听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狂风急速掠过耳际的声音“呼——”。

世界熊从城墙上直跃下来，头也不回地向远离拉何尔的方向狂奔，拉何尔城夜幕中的影子一会儿就成了眼睛里的一个小黑点。

珍妮芙坐起身子，抱着肩膀看了看四周已经不一样的景物，感到莫名其妙。

“不管是怎么回事，现在暖和一些了……”

历史是什么？

有人说，历史不过是一些废墟，尘灰古迹，断简残篇，一粒砂，一掊土，都是历史的载体，是历史忠实的转述者。

现在，这歌若肯圣殿内的块块碎石，也不可避免地要为即将发生的历史作证！

拿慕鲁和宾布都失去知觉，阿洛尔全身麻痹，肯赛思毫无阻碍地走向恐惧之石——当他接触到魔石的那一刻，又将造就出怎样的历史？

阿洛尔完全明白，却又完全无力去阻止！

倾斜的神像，被玷污的圣殿，肯赛思即将覆上恐惧之石的手，倒地的拿慕鲁和宾布，支撑身体和心的圣十字剑……

就要发生了，可是我没有力气……

只因为我的弱小……

无力！

突然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从歌若肯神像肩头跃了下来！

在这团影子的手中，一柄四尺长的窄刃剑闪着夺目的寒光。

这个人难道是歌若肯派来的使者吗？阿洛尔不知道，他只知道肯赛思正在专注地接近恐惧之石，没能注意到这个突然从半空跃下的刺客。一切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经过周密计算的，筹划已久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肯赛思的命！

虽然看不到背后，但是阿洛尔清楚地听到了肯赛思的身体被长剑劈为两截的声音，还有，肯赛思临死前的悲鸣。

那是怎样一种声音啊？一个让人狂喜的结果被改变，留下的只是死亡的嘲弄。离成功只差一步！和所有的失败者一样，肯赛思永远也无法迈出这最后一步了。教皇的身体像一段被劈开的干柴一样，被丢到火里，开始燃烧，只不过炉膛里面的木柴燃起的火焰不会是黑色，也不会在燃烧的时候发出凄厉的惨叫。

肯赛思无须回头，这柄长剑的样式已经表明了主人的身份。如果肯赛思有充裕的时间思考，他还会知道这个杀死他的人是怎样派出冥河的杀手，试图在他与宾布决斗的时候施以暗算，又是怎样给拿慕鲁和宾布带路，让他们发现了恐惧之石，以及怎样趁众人无暇他顾的时候爬上歌若肯神像肩头，并且一直在等待这一决定性的时刻！

现在肯赛思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结束了。恐惧之核的能量即将耗尽，他分裂的躯干将被黑色火焰无情地吞没，即使恐惧之石就在他眼前一臂之遥，那也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目标。恐惧之石光滑的表面反射出肯赛思狰狞恐怖的脸，这张惨白的面孔随即就为黑色火焰所吞没——他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的消失！

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彻底消亡，在完全消失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肯赛思抽搐着，骷髅一样的右手猛地插入自己的前胸，五根手指将恐惧之核从那个位置抓了出来，并且，不顾一切地攥在手心里，决不放手。

随着一声凄惨的哀鸣，恐惧之核和肯赛思抓牢的右手在火焰中消失了。

一件撕裂的长袍泥一样软瘫在地，随后，黄金法冠失去了一直以来支撑它的头颅，重重地掉落在布满褶皱的法衣上面。

经历过霸者之战的考验，执掌拉何尔大权十六年，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教皇肯赛思，就这样以绝无仅有的方式完成了他的卸任。

接着，一朵苍白的玫瑰被抛在教皇的法衣上面，它理所当然地不会吸吮到任何鲜血将自己染红，玫瑰的主人因此蹙了蹙额头。然而很快的，目标达成的喜悦冲散了这一点点的不快。

“染血玫瑰”索斯朗把剑交在左手，厌恶地避开了地面上来回翻滚的肉虫，绕了个圈子走到阿洛尔面前，居高临下地欣赏圣武士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

“哈，你的样子相当惊讶，阿洛尔？换了是我也会如此，你怎么也不会想到替你完成复仇的人竟然是我……”索斯朗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得意，他的嘴唇不再是以往的靛青色，而是红得像一道血迹。为了羞辱圣武士，他有意加重了下面这些话的语气：“我猜你不能动了，是不是？教皇大人对我实在太友好了，他留下了如此珍贵的战利品。我想我的收藏品数目又会可喜地增加：大探险家拿慕鲁的假眼和义肢，曾经与教皇决一生死，并且胆敢在卡福村戏弄我，还将我的坐骑以一顿早餐的价格卖给农民，胆大包天的［冥河］第一杀手宾布的头盖骨，以及七英雄之一，‘前行者’阿洛尔使用过的圣十字剑。想想看，都是些不一般的收藏品呐，有了这些，在来访者面前我会很难不感到得意的……”

“等等，你怎么知道同伴们叫我‘前行者’？”阿洛尔诧异地问，由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过急促，他觉得有些气力不继，有好一会儿没有力气再开口。

被打断的索斯朗显得非常不高兴，不过他仍然回答了圣武士的问题，只要能够使对方感到痛苦，索斯朗会很乐意地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我当然知道！因为——十年前杀死你兄弟的人就是我！六个人全死在我剑下！”索斯朗抖动着双肩，得意地宣布。

阿洛尔对此的反应仅仅是将目光向上一挑，并没有显出索斯朗所期望的愤怒和仇恨。索斯朗从阿洛尔的目光中找到了原因——圣武士不相信自己的话，那目光分明是在说：你在说谎，你没有能力在一瞬间杀死那六个人。

“不相信也没关系。”索斯朗并不十分坚持，他又把目光投向阿洛尔身后的拿慕鲁跟宾布，似乎是在考虑要先挖出拿慕鲁的假眼还是先锯下宾布的头盖骨，然而他最后的目光又落回到圣武士身上。

“我决定先干掉你，你最危险！”说着索斯朗就抖出了他那柄又细又长的剑。

阿洛尔看见一道白光在自己额前寸许闪过，身体的一部分随之掉在了脚下。

圣武士稍后发现那只是自己额前的一束白发，是与狂战士作战留下的纪念品。

“我帮你剪掉了，满意吗？”索斯朗非常同情地看着阿洛尔，一只手靠在尖下巴底下，来回打量阿洛尔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即使是去赴死，也不要不修边幅。我可不希望我的祭品一个个蓬头垢面，即使难以和完美的我搭配，至少要打扮得体面一些。”

阿洛尔对自我欣赏的索斯朗怒目而视，希望他停止这种令人作呕的表演，这时阿洛尔无意中注意到一个事实：自己额前的那束银丝居然一根也没有留下，而地面上散落的白发中间又没有一根是金发！

索斯朗用剑竟然如此精确！

难道他没有骗我，十年前在背后下手的真的是他，他就是杀死六个圣武士的真正凶手？但是他究竟使用什么方法，能让六个人同时遭他毒手？

索斯朗已经看到了阿洛尔眼中的疑问，但是他不准备再为一个将死的人浪费时间，他已经再次挥下了他的剑。

如果这一剑砍中，阿洛尔将永远无法惩罚这个杀害六名圣武士的真凶，他将带着无奈和愤怒步入坟墓。

然而上天似乎注定要留给他一个机会。

就在索斯朗的剑落下的同时，教皇大厅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几乎让人无法站立。索斯朗控制不住地一连向后倒退了五步，他刚刚打算重新上前，又有一柄巨型长剑从头上坠下来，擦着他的鼻尖斜钉在大理石地面上，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歌若肯神像手中的制裁之剑在这场震荡中断裂，断剑掉落在索斯朗面前，将他和阿洛尔分隔开来。

仅仅是这样还没有结束，更大的一波震动传来，索斯朗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头部狼狈地撞上歌若肯神像的底座，他恼恨地听到又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从脚底深处向上传来。

“刑期满了！！刑期满了！！”脚底下似乎有几千个囚徒用空洞的声音重复这句话。

首先一只手破土而出，接着石板下面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壳，这具干尸腐空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尤为可怖。随后，一个、两个，尸体的大军就像发芽的种子一样从石板下冒出头来。

这些尸体一旦接触月光，就立刻瘫软下去，灵魂的通道将他们受难的灵魂召往死者的国度，无论接下来的路途是平坦还是险阻，所有的灵魂都在同声欢呼。

“解放了！自由了！”

是死灵！被肯赛思囚禁的死灵因肯赛思的死而得到解放！他们疯狂地破坏这座建筑的每一处根基，让歌若肯圣殿变得千疮百孔，支柱崩坏，地面塌陷，大厅的穹顶在死灵的怨恨围攻下摇摇欲坠，在死灵们解脱的同时这囚笼也即将毁灭！

随着一声巨响，教皇大厅的地面完全垮了下去，把依附在上面的一切通通吞掉，连同阿洛尔、拿慕鲁和宾布，惊恐万分的索斯朗紧紧抱住歌若肯圣像的一只脚，才没有落得同一命运。然而染血玫瑰的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从圣殿下方传来了一个炸雷般的响声，光和热也在此刻迸发出来。爆炸的气浪充塞了所有房间，大厅剧烈振动起来，瓦砾落下，灰尘四起，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是这一切可以由身体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可怕力量作用下，教皇大厅的圆形穹顶首先崩裂开来，其它结构也随之爆炸，炸出一层接一层的黑色碎片，吞没拉何尔夜空的繁星。

当眼睛能够重新发挥作用的时候，拉何尔城那声名显赫的教皇大厅已经变为了历史的陈迹，取而代之的是原位置上一个深不见底，似乎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黑色深坑。

在大坑的边沿上，站立着恼羞成怒的索斯朗。

［恐惧之石］丢了！

正文第二十八章黑衣修士

“帕尔曼修士——帕尔曼修士！”秋日的麦田里一片金黄，麦穗将麦杆压得很低。田垄间有一位年轻的神职人员焦急地四处搜寻着帕尔曼的踪迹，晨间的露水悄悄打湿了他那黑色的袍角。

实际上那位被称做帕尔曼修士的中年男子就躺在距离年轻人仅仅几步远的麦田里，高高的麦穗隐藏了他的身体，对年轻人的呼唤不作回答并非是存心戏弄，帕尔曼只是不想惊醒了睡在自己的头发上的那只鸽子。

德·帕尔曼鲁高斯，“黑衣修士修士会”的高阶修士，隶属于一个有别于拉何尔教廷但同样追随歌若肯的宗教团体。帕尔曼今年刚过四十，由于光头和不蓄胡须，他的外表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而每个夜晚在田野里睡觉，就是这个“年轻”修士众多怪癖中的一个。如果看到他无比惬意地以大地为床，苍天作被，而他的头发上、胸口上、大腿旁、臂弯里，有鸽子、小兔子、野猫、花松鼠同他睡得一样美妙香甜的时候，你就会像许多见过他的人那样脱口而出：“噢，亲爱的帕尔曼，你选择成为歌若肯修士是一个错误！更适合你的是亲近自然的德鲁伊教徒！”

尽管帕尔曼曾经努力不把鼻息的热气喷到鸽子身上去，但是在年轻修士的大声呼唤下即使动物们也无法成眠，鸽子醒了过来，野猫、兔子、松鼠也都恋恋不舍地一同告别了它们舒适的床铺。

“噢！天哪！菲尔！你吵醒了我的鸽子！”帕尔曼怒气冲冲地从地上跳起来，对年轻修士大发脾气。突然看到帕尔曼修士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满面怒容，菲尔不禁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请原谅，老师。”镇定下来后，菲尔诺诺地低头道歉，“但是我们已经找了您几个钟头了——莫奈会长要求您到场，我想您不会不记得今天是表决的日子……”

一听别人谈起莫奈会长，帕尔曼的脑海里就立刻形成了莫奈软塌的面团一样的肥脸，这让他非常不快，于是帕尔曼一挥手，说：“晚安！”就又一头倒在麦杆中间了，然后他再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菲尔。

“帕尔曼老师……诸神在上，您不能这样！”菲尔着急地皱紧了眉头，蹲下来试着劝解赌气的前辈，“并入拉何尔教廷是谁都不希望看到的结局，但是即使您不到场，莫奈会长和另外两个高层成员一样会缺席投票！您是我们这些低阶修士的唯一希望！”

菲尔心急如焚地劝说了好一阵子，帕尔曼才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带路！”

如果说拉何尔城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歌若肯圣殿在展示一种庄严肃穆的建筑风格，那么这座依凭罗那夫山麓建造的黑衣修士修士会所表现出来的就是那种朴实粗犷的感觉，这中间的不同，就如同大剧院里的交响乐之于边境哨兵在清晨吹响的声声号角。

在菲尔的带领下，帕尔曼穿过修士会内部的一条长长的甬道，百无聊赖的他掏出了衣袋内的小酒壶，趁菲尔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往嘴里送了两滴。

“……拉何尔教廷开出的条件是这样的，”菲尔继续之前的话题，“他们许诺说将会负责我们今后的一切开销，使我们不必进行农业生产，他们宣称仅凭半个城邦的信徒捐赠就可以养活我们所有人……”

“一派胡言！”帕尔曼打断菲尔的话，“黑衣修士修士会本身就是以苦修和自力更生闻名于世，现在肯赛思突然要把我们像老爷一样养起来！”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重黑漆的小木门。

“真理之剑永悬。”菲尔打开屋门，服侍帕尔曼走了进去。

在类似圣餐桌的长方形会议桌后，另外两名修士代表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坐在正位的莫奈会长更是打起了瞌睡。在一名修士代表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后，莫奈会长才发现帕尔曼已经到场，于是宣布会议可以正式开始了。

“帕尔曼，或者称你为酒鬼、懒虫和不思变通的人。”莫奈首先说道，站立旁听的低阶修士们立刻对此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嘘声，于是莫奈又在桌上敲了敲手中象征修士会最高权力的黑色法槌，示意全场肃静。“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修士拥戴你。”莫奈低声咕哝道，旁边一位高阶修士油滑地笑着，小声对会长说：“也许穷光蛋就是喜欢穷光蛋！”

“哈——哈——哈”莫奈大笑三声，笑声又蠢又笨，几个爽直的旁听修士对他怒目而视，但莫奈的两只小眼睛巧妙地忽略了这些。

帕尔曼没有理睬莫奈的嘲笑，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坐在一张为他准备的高脚椅上，手按着桌子上身前倾，劈头就问：“肯赛思给了你什么好处，莫奈？许诺让你出任他的枢机主教？”

“你——”莫奈一时语塞，一张肥脸涨得通红，好像一个营养过剩的西红柿，议事堂里有人小声笑了出来。

“注意让你的言辞和你的身份相符！”莫奈右手侧的鹰钩鼻子修士义正言辞地反击道，之前嘲笑过帕尔曼的那个高阶修士也用威胁的口吻加上一句：“约束你的舌头！”

帕尔曼无意与莫奈一伙唇口相讥。他把目光转向旁听的低阶修士们，当他从绝大多数人眼睛里面得到支持和鼓励后，帕尔曼用力在会议桌上拍了一下，他逼视的目光让莫奈等人心里生出许多疑虑来。

“好！表决吧修士大人们！就像当年罗门卡特王在雷苏威火山下对他的军队所说的那样：选择吧！自由还是奴役。这不是上苍强加给人类的命运，所有的一切都将取决于我们的手！”帕尔曼高声说道，接着他高举左手：“对于将修士会并入拉何尔教廷一事，我坚决反对！”

旁听修士中间一阵骚动，期望和担心同时在四处漫了出来。而莫奈在帕尔曼逼人的声势面前反而露出来一丝冷笑（没想到他这么轻率地同意表决，看来我一向高估他了）。在骚乱停止以后，莫奈将酒桶形的身子向背椅上一靠，左右看了看，然后和另外两个同谋无一例外地举起了右手，并且用单调的声音说道：“我赞同。”“我赞同。”“我赞同。”

“三比一，那么提案通过！我宣布……”莫奈正要接着说下去，坐在他对面的帕尔曼修士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同时大声喊道：“等等！”

莫奈和两个高阶修士都闭了口，想知道这个失败者还有什么话可说，大部分低阶修士也在等待帕尔曼的反击，一时间议事堂里鸦雀无声。

“在你们宣布最终结果前，我要声明一件事。”帕尔曼高昂起头颅，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黑衣修士会不可避免地变为不事劳作者的天堂，那么我，帕尔曼鲁高斯，将退出修士会！”在短暂的停顿后，帕尔曼接着讲到：“并且带走所有愿意追随我一起漂泊，继续黑衣修士会苦修传统的人！”

说完这些话，帕尔曼束手站立，等待低阶修士们的回应。

对于帕尔曼的决定，低阶修士们反应不一。有人兴奋地脸上泛红，有人解气地握紧了拳头，也有人不声不响地低下头思索，还有人麻木不仁地和先前一样木立着摇头，而更多的人在最后一句话的号召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一个病弱的老年修士更是忘形地合拢了双手。

“你这是分裂！”鹰钩鼻子修士第一个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他敲桌拍案，慷慨陈词，但是却无法挽回帕尔曼和众多低阶修士坚定不移的去意。

“多么可怕的念头，帕尔曼修士，我会为你头脑中的疯狂想法而感到悲哀。”第二个高阶修士边摇头边说起了黑衣修士们关于不可以背叛修会的种种古训，语气虽然不像第一位那样激烈，但是处心积虑和选词慎重并没有使他达到和上一位相同的目的。

最后开口的是莫奈会长，他首先将手捏的法槌敲了又敲——这次听来可没有先前那样有震慑力和信心十足了——随后他拉着恼人的的长调慢吞吞地讲到：“如你所愿，帕尔曼修士。你和你的无偿支持者将获准离开修会，你们可以到府库去领回你们入会前交出的随身物品，同样的，修士会赋予你们的神圣物品也必须回到原来的主人手里！”

“包括你们的黑衣。”油滑的修士不失时机地点明莫奈会长的险恶用心。

对于黑衣修士会的修士们来说，黑衣就是他们的象征，恬淡坚忍，与世无争，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在黑色的外袍下面锤炼着同样的心。现在要让他们被迫脱去这信仰的颜色，实在可以说是大过任何苦行的惩罚，一度欢呼雀跃的低阶修士们沉默了下来。

帕尔曼再也没有说话，他似笑非笑地把莫奈以及他的两位有偿支持者看了又看，直到莫奈开始感觉浑身不自在。接着，帕尔曼以嘴角的一抹微笑结束他们的谈判，不作任何表示地转身离去。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帕尔曼推开议事堂的小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的那边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几乎是发生在同时，就像事先商量好一样，低阶教士们从旁听的队伍里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一语不发地循着帕尔曼走过的足迹离开议事堂，莫奈无论怎样喝止都不管用。就这样，黑色的长队通过狭小的木门，保持着同样的行走速度跟随在帕尔曼身后，有秩序地运行着。当议事堂内的人数终于不再减少时，莫奈气恼地发现剩余的修士已经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了，一想到这个消息传开后，其他未来旁听的修士将会走掉更大的比例，莫奈就忍不住把槽牙来回猛嚼，倒是那个油滑修士的一句话及时浇熄了莫奈的怒火。

“帕尔曼走掉并非是很大的损失——五十来件袍子值不了几块金币，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向拉何尔要求更多的补偿……”

莫奈的脸上立刻就有了喜色，但是一想到拉何尔方面的补偿，他现在又觉得议事堂里剩下的二十来名修士人数太多了。

走出那令人气闷的小房间后，帕尔曼带领修士们站到了修会大门前的一片宽阔的草场上。虽然一切准备停当，但是帕尔曼并不准备立刻出发，他有意让修士们在这块曾经辛勤劳作过的土地上停留片刻，以此作为最后的告别。

帕尔曼自己也需要这段时间。

高山，青草，飞翔的雄鹰，吵闹的知更鸟，每一个拨动数珠的清晨，每一个洒下汗水的正午，每一个颂读经卷的月夜。

数不清的回忆将被抛落在这块土地，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修士躺在田野里过夜，甘愿充当小动物们的温床，而这片曾经被辛劳的臂膀开拓出来的麦田也将被不事稼穑的享乐修士接管，它们的命运将是彻底的荒芜。

只有天空上悠悠飘动的云将依旧。

“哒哒、哒哒”

这群恋土的修士被由远及近的的马蹄声唤回现实，帕尔曼警觉地踩上一块垫脚石，望见远方这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是由骑士和马车组成，为首的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这个白甲骑士一马当先，第一个跑到了帕尔曼跟前。

“回答我，修士，眼前的这个修道院是否就是‘黑衣修士修士会’？”来者怀着难以掩饰的优越感开口问道，长途跋涉似乎没有使他和座下的栗色马一样疲劳。

“不，”帕尔曼没有先去打量这位自命不凡的骑士，他首先回答对方的问题，“准确地说，你称呼这座修道院的名称在一刻钟前还是正确的。但是从现在开始，所谓的‘黑衣修士修士会’指的是现在站立在修道院外面的我们这一群人。”说到这里，帕尔曼骄傲地指指自己的前胸，又向身后的修道院比出一个“请看”的手势：“而这座曾经享富盛名的建筑物连同它内部的改革家们，将会在衰亡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被称做拉何尔教廷的伟大附庸。”

“原来是这样。”骑士像是很感兴趣地点点头，并没有进一步问下去。

这时帕尔曼才注意到白甲骑士的过人之处：他的脸孔让别人很难不怀疑他的性别，而盛气凌人的态度和那支由于说话而不得不拿在手里的白玫瑰更是这张面孔的绝佳陪衬。帕尔曼觉得眼前这个骑士与他听说过的一个形象逐渐重合在一起了。

“你是拉何尔最高军团长，索斯朗？”帕尔曼的问话中立刻多了几分敌意。

索斯朗没有开口承认，他仅仅微颌点头作为回答。

车队和马匹卷起的滚滚尘烟在这个时候扑到面前，停在修道院周围开阔地的方阵足有一里长，半里宽，二十列骑兵纵队众星捧月般拥簇着三驾首尾相接的马车。帕尔曼注意到第一架马车上面放的是接收仪式上将用到的法器，诸如节杖、荆环一类的东西；第二架马车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用油布盖着，只露出一角，帕尔曼猜测那上面一定早已写好了“某年某月某日，歌若肯的追随者由分别重又相聚……”这样的陈词滥调在每一次接收典礼上都不会缺席，刻着大字的石碑一定会被立放在修道院中庭，用来证明教廷的直接管辖权；在石碑后面的就是最后一架马车了，这架马车的样式最华贵，装饰最用心，帕尔曼吃惊地看到，在镶金流苏天鹅绒的黑色帆幕下，那个黑色的长方形赫然是一口棺材！

“怎么回事？”帕尔曼一时没能猜透索斯朗的用意，对于拉何尔教廷的不信任使他问出了下面的这些话。“这具棺木里面装的是什么人？要知道只有德行出众的圣徒才有资格在黑衣修士会的圣墓里下葬。索斯朗呀，你可不要因为富人的钱财而让圣墓的名字蒙羞！”

索斯朗缺乏耐心地转动眼珠，再次打量眼前的黑衣修士：反射阳光的光头，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睛，以及下巴上并非有意蓄长的几根稀稀落落的山羊胡，最让索斯朗不能接受的是在这个修士的的额角上面竟然还挂着两小块污泥，接下来索斯朗更从修士的嘴巴里面闻到了西尔酒的味道。

“你有什么资格发问，不守戒律的懒散修士？歌若肯不会承认你们，你们将和伪善者一道在地狱的第一环受苦。”索斯朗手里抓紧马缰绳，在鞍座上面摆正了坐姿，尖刻地向帕尔曼发难。

“你以为酒可以麻醉内心吗！”每当帕尔曼心爱的酒遭到刁难，他总是会有数不完的话题要讲。另外，和教廷的人争个胜负，至少可以让他感觉舒服一点。“与酒这种可爱的饮料相比，暴怒和无度才是毒药，让肉体腐烂的不是酒而是权力与私欲！真理和喝酒是可以共存的，就像理智和热情可以共存一样。而且据我所知，剑圣迪姆丹马斯也是一个有名的酒鬼……”

“停止你酒后的胡言乱语！”索斯朗厉声驳斥道，“迪姆丹马斯是一个异教徒！你竟然借用一个异教徒来遮掩你的罪过，要知道……”

“要知道像拉何尔教廷那样到处去指认异教徒的方式早已背离了歌若肯的本意！”在索斯朗打断帕尔曼的话之后不久，帕尔曼也不客气地打断索斯朗的话，“每一个善良的人都应该在歌若肯的羽翼下得到庇护，你也不要忘记，是你所说的那个异教徒在霸者之战中拯救了世界。”

本来争论到这里就可以停止了，但是索斯朗不肯低头的禀性似乎要使他将这场关于酒的讨论无限制地延续下去。

“笑话！迪姆丹马斯拯救了世界？没有拉何尔的支援，迪姆丹马斯孤身一人能做什么？……我怀疑你是否是一个真正的歌若肯信徒，无名修士。如果提到［霸者之战］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首先应该想起的是——”

“霸者之战的转折点是拉何尔血战，而历史将不得不把这个逆转的钥匙交到拉何尔两代教皇手中，是他们让暗之王首次尝到了挫败的命运。”帕尔曼像背书一样念出如上的句子，“教廷要所有人都共用一个大脑思维，首先从黑衣修士会开始对吗？还有，我不叫无名修士，我是德·帕尔曼鲁高斯，朋友们称我为帕尔曼，而你可以骄傲地称我为不合作者。”

索斯朗终于下决心不再与这个滔滔不绝的不合作者继续争论下去，他及时改换了话题：“让开路吧，修士，你这次必须合作。你一定不知道之前你所提过的、可能会玷污圣墓的这口棺木的主人是谁。让我来告诉你，他就是世人的典范，［霸者之战］的英雄，拉何尔无可争议的统治者——教皇肯赛思！”

一听到肯赛思这个名字，帕尔曼身后站立的黑衣修士们感到非常吃惊，而帕尔曼自己就更惊讶了。一个月以前，帕尔曼的教友刚刚寄过一封信给他，信上说到了一些关于拉何尔城的事情，最后还提到教皇肯赛思非常健康，可以与上任教皇相比。可是一转眼人们就看到了成殓教皇的棺木，难道他不是自然死亡吗？

“非常令人痛心，教皇像他的前任一样死于暗杀。凶手是一个叫做宾布的冷血动物，恐怕在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索斯朗作出为教皇悲哀的样子，把身后的送葬队伍指给帕尔曼看。“宾布是一个精通魔法的疯子，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竟然使用禁忌魔法［末日启示录］炸毁了整个教皇大厅，几乎没有人从这场灾难中侥幸还生……五天前拉何尔的军民为教皇举行了盛况空前的送葬礼，我们不会在邪恶的面前屈服，每一个教团骑士都发誓为教皇复仇，我想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魔法刺客……同十年前一模一样，这次可没有七英雄挡在他前面了。”帕尔曼自言自语，他看着面前超过规模的送葬大军，发现队伍当中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所谓的誓死为教皇复仇的教团骑士，这些骑士全副武装，神情严肃，但是帕尔曼对索斯朗的话仍然半信半疑。而无论何时听到“七英雄”这个字眼，索斯朗总会像被针刺到一样皱起眉头。

在帕尔曼与索斯朗的整个谈话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帕尔曼那边的黑衣修士是出于对帕尔曼的尊敬，而教团骑士们则是由于对索斯朗的畏惧：自从教皇肯赛思遇害以后，索斯朗对待部下越来越残忍了。

索斯朗不再同帕尔曼说话，他打了一个手势，停滞的大军便重新开始行进，队伍的阵列稍稍错开，以便让仍站在原地的黑衣修士们可以从队伍尾端漏过去。索斯朗轻勒马缰让坐骑放慢脚步，逐渐回归到队伍里面，与肯赛思的棺椁并肩而行。

帕尔曼怀着种种疑问打量从自己身侧走过去的骑兵队，又带着种种猜测目送他们离开。帕尔曼忽然发现这些骑士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刚刚失去领导者的忠心下属，反而像是受到鼓舞，即将冲锋陷阵的无畏战士。联系近些日子所听到的传闻，帕尔曼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给我酒杯……对！我发誓我看见了！一只山羊蹄子的魔鬼！舌头分叉，头上有两只角，我看见它的时候就像我现在这样清醒，那时候它正从教皇厅那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吾友，就像所有的召唤师一样，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从魔域召唤出一些低等生物，尽管这些生物目前十分弱小，无法影响胜负的天平。但是这仍然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改变，要知道在几年前这还是完全无法做到的事情。然而我十分清楚这对于你——一个歌若肯的追随者来说并非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曾经彻底断绝魔域侵扰的四神柱封印已经出现了裂痕，魔域来往于人间的通道被再次开启，如果任由裂痕扩大的话，不久以后就会有超出常识的生物被召唤出来。原因何在？根据我菲薄的知识，我只能告诉你人世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也许西方尽头的欲望之柱已经像一万年前那样开始倾斜……”

“我是得到了一些手稿，我以为这些上古的羊皮卷记载的是一个可以让我变得同拿慕鲁一样富的藏宝地点，但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古玩鉴别家随随便便地按他们的意思把我的财宝丢下了无底深渊。他们告诉我这是［黑夜之书］的残片，并且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来表示他们的惊讶，他们还不厌其烦地对我唠叨，说这本魔鬼之书再次出现是不祥的征兆，更有一个路过的魔法师告诉我从这几张黑乎乎的玩意儿上面可以整理出早已被遗忘的黑魔法……”

“毫无疑问，恐惧和苦痛之王又回到了这个世界，混乱的主人谢伊因始终不忘成为人类永远的敌人。就像波沃脱·德比司所说的那样，恐惧之石和苦痛之石已经重新开始散发诱惑的光芒，更糟的是原罪者会在谢伊因的干预下挑选自己的继承人，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如事前所约定的，我会与波沃脱一起去拉何尔调查整件事情的起因，以诸神的名义。时间仓促，在这封信里我只能说这么多，我想下次见面时会告诉你更多关于这件事的情况。当然，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对，一切矛头都指向拉何尔，指向教皇，收买黑衣修士会目的何在？索斯朗带来的人马更像是一支常备军，我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哀伤，难道……教皇并没有死，离开拉何尔城只是因为他们的秘密已经被人识穿，而转移到这个偏僻的修道院，目的是为了继续他们那不止一个人向我提起的黑魔法实验？驻扎在肯赛思空有其名的墓穴旁边，进而接管整个修道院，作为避难所和黑暗扩张的大本营，这个主意打得多妙！

这时，运送肯赛思灵柩的马车行进到了帕尔曼身旁，马车另一侧索斯朗正无所事事地拨动自己的紫发，棺木在颠簸中发出咯咯的响动，似乎并未上钉。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帕尔曼脑中升起，帕尔曼马上把它付诸行动，他在任何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一纵身跃上马车，以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止的速度一把推开了肯赛思的棺材顶盖。

一柄又细又长的剑已经掠上了帕尔曼的肩头。

索斯朗盯着胆大妄为的不合作修士，像眼镜蛇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默不作声，也无动作，帕尔曼同样僵直的身躯与之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帕尔曼没有十分在意索斯朗搭在自己喉部的长剑，因为游走在他全身的神圣火焰随时会准备迎击，将钢铁融化，他把眼角的余光扫向脚下。棺盖已经被掀开一角，可以看到放在里面的尸骨。帕尔曼只一眼就看见了被烧得焦黑、难以分辨身份和年龄的男子的面孔。“这并不能证明肯赛思的死亡。”帕尔曼想，但是在男子头部上方放置的黄金法冠立刻就打消了帕尔曼对死者身份的所有怀疑。

肯赛思不可能离开这顶权利之冠，能从教皇的头顶把它摘下来的只有死神。

达到目的的帕尔曼已经对棺木不再感兴趣，现在他觉得索斯朗引而不发的长剑令他很不舒服，于是他一缩脖子矮身跳下了马车，而没有索斯朗的命令谁也不敢对帕尔曼有所举动。

索斯朗看着帕尔曼旁若无人地离开，坐在高头大马上对此不作任何阻止。他放过帕尔曼绝非是出于仁慈，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在那一瞬从修士眼中看到了坚定的信仰之色，索斯朗不会冒险和一个强大的神术释放者面对面地交手。

在远离了黑衣修士们，将帕尔曼甩在后面很远之后，索斯朗拨转马头，在一个全身都裹在红斗篷里的亲信马旁停下，压低了声音吩咐他：“去找机会干掉帕尔曼，记住，要秘密地干。”红色斗篷里的人点了点头，悄悄地离开了队伍，骑着快马向另一个方向跑远了。

在亲信领命离去后，索斯朗把目光投向“黑衣修士修士会”的正门，在那里，莫奈正带着他的一干部众毕恭毕敬地对拉何尔教廷表示忠心。看到那个莫奈会长像一名贪婪的商人一样来回搓着双手，索斯朗高兴地了解到自己又多了一条可供驱遣的狗。

正文第二十九章亡魂之歌( 更新时间：2004-1-2 19:53:00 本章字数：6563)

“轧轧轧轧——”厚重的大门在肯赛思面前依次敞开。三层铜门，三层铁门，三层金刚岩大门，在被熊熊火焰包围的九重大门之后就是那幽暗深沉的地底世界。

肯赛思漫无目的地向前，没有注意到两个手握三叉戟的蛇身女妖在他身后把大门重新关起。当遍地蒸腾的烈焰映红了他那银色的双眸，肯赛思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充满罪恶和痛苦的地方。

地狱第一层：岩浆死地。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里是焚烧和腐烂的领域，在干涸焦黑的大地上面布满了红色的裂痕，裂痕中间有火焰不停向外喷射，即使是经过沙漠考验的仙人掌和完全不需水分的酒藤花也无法在这个地方抽出它的第一只嫩芽。

然而有一群人不得不在这岩浆死地上忍受酷刑的折磨。

也许他们生前是大法官、国王、将军，但在这个被诅咒之地他们无一例外地同高利贷者、骗子和强盗的灵魂一起接受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神罚。这些人赤身露体，他们的身体瘦得形同骷髅，而腹部却异常地凸出，鼓成一个圆球，他们的眼珠深深地陷在眼窝里，除了可以吞咽的食物以外，他们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火焰烧灼他们的皮肤，让他们坐卧不宁，天空上没有太阳，取而代之的是永不停息的暴风雨，雷电交加之中不断有碎尸被从云端抛落。于是这些饥饿的灵魂立刻像饿狗一样扑上去抢食，一点也不曾想到这些尸体很可能就是他们在人世间犯下罪孽的肉身。为了比别人多得到一丁点腐肉，这些受难者经常大打出手，甚至互相啖食。

一见到衣着华贵的肯赛思，灵魂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尘世的乞丐们一样伸出双手，希望从肯赛思那里得到哪怕是半粒米那样少的恩赐。但是肯赛思只是厌恶地挥动袖子，又像对待人世的乞丐一样把他们赶开。在灵魂们惊惧而怨愤地四散爬开后，肯赛思又重新踏上他身不由己的旅程。

一路上，肯赛思见到了许多只在书籍上见过的奇特动物和凄惨景象。地狱犬曾经对肯赛思张开血盆大口，用三个喉咙发出低沉的嘶吼，警告说要将这个胆敢踏入它狩猎领域的冒犯者撕成六半。对此肯赛思不加思索地骂道：“滚开，你这看门狗！”不知为何，三头地狱犬低吠着，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地就此结束了对肯赛思的恫吓。接下来，又有一队人面鸟从头上飞过，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俯冲下来，试图用铜铸的爪子将肯赛思抓上半空，就像它们随心所欲地对其他鬼魂所做的那样，然而当人面鸟看到恐惧之核发出的诡异多变的光芒后，它们也都无声无息地退却了，逃离的速度比地狱犬还要快上许多倍。

走上九层蜿蜒盘亘的黑色石阶，一座华丽无比的宫殿巍然展现在眼前。狂欢之都——这座黑色的城堡，第一层的中心，依山势而建，险要挺拔，熊熊火光映衬着它坚实的外壁。肯赛思看到狂欢之都的每一个窗洞都忽闪着昏红色的烛光，在狂风暴雨中摇曳不定，活像一个可怕的、蹲坐着的百目巨人。

越接近狂欢之都，饥饿的觅食者就会越来越多，他们等待在魔鬼的宫殿外面，期望能从狂欢之都倾倒出来的污秽垃圾里头翻得一些少得可怜的食物，尽管经常有不走运的灵魂被魔鬼们用铁叉叉住脊背，放在火焰里烤焦，仍然有为数众多的灵魂知难而上，继续从事这项不怎么崇高的事业。

每当受难者第二次死亡，从他们的身体内部就会长出红色的肉虫，这些巨大的蛆虫四处觅食，盲目地继承死者未竟的使命。

站在狂欢之都那用堆积如山的头盖骨装饰，用鲜血染红的朱色大门前，肯赛思的思维开始逐渐恢复。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摸摸头顶，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头上的法冠已经不见了，只有稀疏的白发散披在脑后。这一打击令他心情十分沉重，他茫然回首，看到在远处，悬崖下方，地狱四大水域蜿蜒交错，恨海、叹湖、愁河、忘川，就像人世间的苦难一般，不知疲倦，心满意足地缓缓流淌着。

一双白色的翅膀突然闯入了肯赛思的视线，在他右边离地面不高的位置，竟然漂浮着一位圣天使。

天使没有性别，不过这名圣天使的外表显然是一位举止高雅的女性。

她一身白衣若雪，有金黄色的光芒从她身体内部透射出来，清晰透明、盛满理解和宽恕的眼睛如此平和地回望着肯赛思，似乎对肯赛思身上带有宗教意义的长袍感到微微的惊讶，同时也为其身处的悲惨境地发出无声的叹息。与圣天使的目光相接触，让肯赛思感到莫名的巨大压力，再有，就是升腾而上的愤怒。

“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岩浆死地吗？罪恶的大本营不欢迎长羽毛的家伙！”肯赛思完全不顾自己教皇的身份，非常无理地指着圣天使说道，“你应该是生命女神柯由卡的使者，赶快回到光辉牧野去，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得到她的庇护。快走！你这该死的迷了路的鸟！”

“我没有迷路。”圣天使如先前一样平静地回答他，“我在这里救赎悔改的灵魂，这是我的创造者赋予我的使命，几百年来我一直在此巡游，经过我的手重返正途的灵魂不计其数——要知道魔鬼们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主宰地狱里的一切。”

肯赛思听完这些话，才注意到圣天使的右手掌中托着三个发光的金色小球，那些应该就是有幸脱离苦海的悔改灵魂了。肯赛思内心里突然感到十分嫉妒，这混和了希望和胆怯的嫉妒让他半是嘲讽半是试探地问：“这些人仅仅是对同类犯下罪恶就要通过这样的苦行来偿还，如果是对神犯下罪恶，那么这个人岂不是完全没有被宽恕的机会？”

圣天使察觉出面前这个高傲的老人内心还存有一丝向往光明的念头，她感到很欣慰，并且连忙给了肯赛思一个鼓励的微笑：“只要肯诚心悔悟，无论是多么可怕的罪恶都可以洗去，从今天开始向被你出卖的神忏悔吧，神是仁慈的……”

“向歌若肯忏悔？”肯赛思听完这句话之后勃然大怒，愤怒的火焰遮蔽了他内心中仅有的一寸天空。他食指前伸，一道墨绿色的闪电立刻呼啸着打向圣天使，圣天使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躲避不及，她哀叫一声，身体化作一缕光辉消失不见，只有几根洁白的羽毛掉落在熔熔火海之下，统统被烧成灰烬。

肯赛思知道圣天使没有死，她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回归了云端天国。肯赛思余恨未消，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恐惧之核，像是要让天上地下的神灵恶魔都听个清楚一样大声喊道：“如果要我再向歌若肯屈膝投降，我宁愿选择昂首挺胸，为地狱效劳直至这个世界的终结！”

肯赛思头也不回，大步走入了狂欢之都。

狂欢之都的中心，一个被称做阴谋大厅也叫群魔殿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魔鬼正在召开一个恶魔大会。由于会场的空间非常广大，有些魔鬼距离很远，难以听清彼此的问话，于是他们竟然使用肛门充当号角来传递信号和交换意见，这种难以模仿的通讯方式所产生的副产品就是满会场令人掩鼻的恶臭。当然，恶臭是对魔鬼以外的生物来说的，这些臭气对魔鬼本身来说反而如同夜兰花一样芳香扑鼻呢。

外围的魔鬼或坐或站，一个挨着一个将群魔殿挤得水泄不通。比较宽松的内圈里面席地而坐的则是比魔鬼更高阶层的恶魔。这些丑陋无比的家伙一个比一个凶恶，而其中最凶恶的一个正指手画脚地高声对其余人喊道：“家伙们！就像一万年前我说的那样，我们来继续研究进攻地面的计划……”然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一万年前并没有一个面目严厉的老人在这时不打招呼地闯入恶魔的宫殿。

肯赛思走了进来。

于是上面提到的一幕幕丑态都不可避免地被肯赛思看在眼里：魔鬼们互相挤眉弄眼地打着招呼，把五官弄得七扭八歪，有些魔鬼抠出自己的眼珠当作弹球在手里抛来抛去，有些魔鬼说一句话吐一口痰，还有一些魔鬼旁若无人地随地便溺。这样的景象着实让肯赛思吃了一惊，他实在有些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他所看到就是地狱的真面目。他几乎立刻就把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难道我面前的家伙就是与天堂作战的地狱群魔？为什么在我看来他们的形象如此龌龊不堪？我又怎么可能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如果进入地狱第一层就必须选择成为这种粗俗丑恶的形象，我宁愿下到更底层的熔岩之河遭烈火焚身，或是在战争领域面对狂战士那冷酷无情的铁剑，为了保有尊严和身份，我甚至不惜于到第四层冰川冻原去忍受五万年的寂寞与寒冷！”

对于肯赛思的突然闯入，群魔殿内的反应不尽相同。一个低微的魔鬼首先跳起来，指着肯赛思的鼻子喊道：“喂！这是哪里来的糟老头子？他身上那件洗过的袍子让我无法忍受！如果他不肯撕烂衣服，并且将头发和胡子抹上污泥的话，那就让他滚回原来的地方去，他只适合与其他的鬼魂一道儿大嚼尸体！”话音刚落，立即就有一些魔鬼跺脚表示赞同，他们同时，但是并不整齐地喊道：“滚开，老家伙！滚出去，老乞丐！”魔鬼们纷纷对肯赛思扮鬼脸，吐舌头，拍屁股，一时间群魔殿内乌烟瘴气，要多乱有多乱。

肯赛思面色死灰，他不立刻发作只是因为他注意到地位较高的恶魔们正在彼此交谈，对自己的到来仍未明确表态，他们的意见将是地狱的最高意志。

虽然数目极少，但是躯体庞大的恶魔占据了群魔殿内的主要空间。恶魔与魔鬼在身材上的区别就像是巨人之于人类。恶魔们肤色各异，而不像魔鬼那样是清一色的红色，恶魔们的角有四只、六只之多，而不像魔鬼们只有一对山羊的角，他们的一切特征都在说明他们与周围那些无礼放肆令人不齿的的家伙有着非常的不同。

“都给我住嘴，否则我就把你们扔到太阳上去！”最为凶恶的那个恶魔突然一个大嗓门盖过了所有的魔鬼。魔鬼们像受惊的猴子蹿回树上一样急忙逃回了自己原来站立的位置，并且捂住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

接着，这个恶魔把他那张被许多鬼角和犬齿刺穿的脸转向肯赛思，以主人的姿态说道：“欢迎光临地狱，同为我主效劳的肯赛思伯爵，祝贺你从此逃脱了被奴役的命运，仅仅为了这一点我们就该举办一次庆典！哈哈哈——就让地面上的无知者为他们可笑的罪过忏悔去吧，我们可是要狂欢！”

恶魔越说越起劲，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从这笑声当中隐隐听得到刀剑的撞击和战马的嘶鸣，仿佛恶魔的喉咙深处潜藏着一处远古的战场。即使一百万只乌鸦同时张开嘴巴，叫出的声音也不会比这更刺耳难听，连魔鬼们都因此捂住了耳朵，呲牙咧嘴地作出许多怪样子。肯赛思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一阵摇晃，狂欢之都也在这笑声中微微震颤，仅凭这个嘶哑浑浊的声音，肯赛思就可以断定这个恶魔在这狂欢之都中的领导权。

假使换作别人，一定会认为这个大笑不止的恶魔就是混乱支配神谢伊因本人。但是肯赛思十分清楚，这个恶魔只不过是谢伊因的一个部下，七十二柱恶魔中的第一柱——大恶魔德戈佩斯！

至于谢伊因本人，这个背叛天父的昔日神明，时至今日还被囚禁在地狱的最底层，无法离开。与其说地狱是谢伊因的宫殿，不如说是谢伊因的牢笼。传说一万年来谢伊因都在怨忿地诅咒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并且焦急地等待预言中的解放之日。谢伊因拍动翅膀而吹起的寒风将第四层变为一片冰原，他呼出的怨恨气息使第三层的狂战士们杀戮不止，而无时无刻不在熊熊燃烧的怒火让第一层和第二层饱受烈焰炙烤焚烧。

“我到地狱来不是为了饮酒狂欢。”肯赛思阴沉地回答德戈佩斯。

“是这样吗？那简直是太可惜了！”德戈佩斯咂着舌头“啧、啧、啧”，随后他又伸出一只爪子，用长长尖尖的指甲指了指头顶，咧开嘴巴向肯赛思建议：“也许你更喜欢工作，新到的伯爵。听好，我知道在我们上方，也就是［林勃］边缘地那里有一个叫做哈克瑞尔的法师灵魂。他是中立派的绿戒法师，他生前所做的好事不足以让他天堂，同样他所做的坏事也不足以令他下地狱。而我知道你和他很熟，那么去吧，去劝说他下到地狱里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这样一来我们的力量就会更加壮大，而这对于谢伊因大人同样有利，因为地狱里容纳的灵魂越多，他的力量就会越强，总有一天谢伊因陛下会带着我们重返地面！”说完他的计划，德戈佩斯又冲肯赛思摆摆手，催促他道：“快去吧，成功的话我奖赏你。”

肯赛思无动于衷，他仍然阴沉着脸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到地狱里来并非是为了做说客。”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你打算对我发号施令？别以为你可以把生前的权力带到地狱里来！”德戈佩斯终于用尽了自己存货不多的耐心，他对肯赛思大吼起来，同时站直了身子，群魔殿里的空间立刻变得狭窄起来，德戈佩斯宽大的臂膀几乎要撞到天花板上。他双拳紧握，像开出去的一辆战车，迈开山一样的巨步朝肯赛思走去，挡在他前面的小鬼知趣地让开了道路。

“轰——”，一双比肯赛思的身体还要大出几倍的脚落在了他的面前，肯赛思抬起头——只有这样他才勉强可以看到德戈佩斯下望他的眼睛。周围有许多事前就对肯赛思心怀不满的魔鬼开始吵闹起来，他们低声交谈着，希望德戈佩斯一脚把肯赛思踏成肉泥，但是在德戈佩斯开口之前谁也不敢对肯赛思下手，恶毒的猜测是他们打发时间的唯一方法。

这时德戈佩斯已经从背后摘下了双刃斧，他用那柄巨型的斧头在肯赛思的头部上方比来比去，似乎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肯赛思听见德戈佩斯对自己这样威胁：“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狂妄自大，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也许我的斧头可以帮你，嗯？”

正如大恶魔所说的那样，肯赛思将德戈佩斯视若无物，接下来他甚至转过身去背向德戈佩斯，这相当无礼的举动引起了魔鬼们的又一阵骚动，但是肯赛思毫不畏惧，他傲然宣布：“换一个更有资格的人来同我谈！”

听到肯赛思的狂言，德戈佩斯终于忍无可忍，暴怒的恶魔挥起手中的巨斧，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肯赛思劈去。

但是那柄斧头在半路上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惊恐爬上了德戈佩斯的脸，大恶魔吃惊地看着肯赛思手中闪着黑色光芒的一块水晶，魔鬼们傻了眼，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像是被冻结了一样，恐惧之核在群魔殿内掀起了极度的恐慌。

大恶魔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巨斧飞了出去，将几个躲避不及的魔鬼砸在下面动弹不得，还有一个魔鬼被斧刃碰掉了腿，正哭丧着脸在断腿处涂上口水，试图把残肢再沾上去。

“我要同你谈判，谢伊因！”肯赛思说话的同时松开了手，而脱离了掌握的恐惧之核漂浮在半空，缓慢旋转着，片刻后又喜悦地震颤起来，发出巨大的蜂鸣声，似乎为事隔万年又重新回到地狱而感到无比欢畅，一个声音慢慢苏醒过来了。

魔鬼和恶魔们都知道这是混乱支配神要短暂降临的征兆，身披甲胄的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甲，赤身露体的则抱住自己的脑袋跪成一团，一时间大大小小的魔怪统统拜服在地，一万年来争吵不止的群魔殿里首次寂静无声。

苦痛之核超越遥远的空间，将远在第五层罪恶渊薮的谢伊因的声音带来群魔殿。那浊重无比的声音狰狞可怖，似耳语，又彷佛嘶喊，既有且无，既大且小，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仿佛里面有一百头狮子在互相撕咬，一千只豺狗在不停狂吠，一万张嘴巴在大声争吵。混乱，亘古以来就是这声音的统治者，而支配混乱的，便是这声音的主人暗黑神谢伊因。

“听着，我的仆人！……我喜欢罪恶……”

这就是暗黑神的开场白，直接而又逻辑不清。

“回答我的问题，投身黑暗的人……是什么原因让你把恐惧之心唤醒？”

肯赛思试图咽下一口唾沫湿润嗓子，但是却没能办到，地狱里的鬼魂已经不像尘世中一样拥有肉体，肯赛思感到口干舌燥的原因是由于心灵上的恐惧，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在地狱里面对混乱支配神。

“我要求重返人界！”肯赛思终于鼓足勇气对混乱支配神讲出他的愿望，为了打动谢伊因，肯赛思强调他的理由，“如果你让我回去，我保证会让更多的人下地狱，这样你的力量就会如愿地越变越强——怎么样？一个对你我都有利的建议，有什么理由……”

“不行！”谢伊因爽快地拒绝他的追随者，“仅仅是这样还不够，还不够……我已经拥有了你的灵魂，一个强大的灵魂抵得上一万个软弱的灵魂，正所谓‘一鸟在手胜于十鸟在树’，我怎么可能轻易让你离开呢？”

“我……我把恐惧之核带来地狱，难道还不足以换得一个重生的机会？”肯赛思沙哑地问，声音微微颤抖着。

“哼，跟我讲这些毫无用处！”谢伊因干脆利落地开出他的条件，“如果你真的希望回到地面上去，那么就得全部按照我说的做！”

肯赛思明白，无论谢伊因的要求是什么，他都只能答应。

当你被欲望所控制时，就是被谢伊因所控制。

正文第三十章珍妮芙和世界熊( 更新时间：2004-1-4 19:33:00 本章字数：2048)

亚西顿城管辖的一个小村庄。

一个城里来的木匠正在向围观的人群吹嘘自己的手艺如何高超，他指着刚刚钉好的一堵篱笆说：“睁大眼睛瞧吧，乡巴佬们，这才称得上是一段篱笆，而不是把烂树桩和碎木片捆在一起的便宜货！有了这个不可超越的屏障，我担保你们的羊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被野狼叼跑了！”

木匠正说得唾沫飞溅，不想一个农妇突然惊叫起来，打断了他的演说。木匠诧异地转过头，赫然发现篱笆那一边正冲过来一头硕大无比的白熊。

尽管在木匠和农民面前有一道不可超越的屏障，但他们还是选择扑倒在路边，双手抱住脑袋开始祈祷。祈祷词各种各样，丰富多彩，但是最常见的一句祈祷还是呼唤生育自己的伟大母亲。

“我的妈呀！”

世界熊哈冬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

可以预见的，这段在木匠嘴里固若金汤的篱笆在现实当中不堪一击，它就像烂树桩和碎木片一样被哈冬不留情面地撞了个稀巴烂。

圣城伯日丁以西二十里，被称为“迷失走廊”的森林腹地。

两个身披熊皮的猎人正在山中打猎。

“叔叔，我们真的安全吗？对方可是个大家伙啊。”不大自信的年轻人紧张地说，汗津津的手握着标枪，担心地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山洞。

“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经验丰富的中年猎手从鼻子里面哼出来，向自己的侄子吹嘘道，“我打熊打了几十年，从没让熊伤过一根头发，那些洞熊一个个笨得要命，我们只要在洞口点些干草就可以把它熏出来，那时我们就——嘿！哈哈哈，我打了一百多只熊，熊子熊孙都快让我打光了，再来，我就要打些更值钱，更大，更珍贵的……”

世界熊哈冬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

周围两人合抱粗的树干被尽数撞倒，带起的疾风鼓起了叔侄两人的衣服，等到哈冬巨大的背影在他们视线中消失后，余风还没有平息。

两个猎人傻呆呆地站着，有好半天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终于叔叔开口道：“孩子……咱们改行吧。”

名义上归苏里昂管辖，但实际上由死亡和荒凉管辖的秃鹰荒地。

一位勤奋好学的隐居法师正在他的法师塔里翻阅古籍，同时也是把自己往稿纸里面埋。

自从一个多月以前得到关于“宇宙之声”的启示，他一直都在钻研此道，为了听到或是看到宇宙之声他不眠不休，并且多日未进饮食，整个人因此瘦得跟影子一样，尽管如此，法师还生龙活虎，毫无被饿毙的兆头。由此看来，法师的确是一种比骆驼还要有耐力的生物，如果哪个有心的国王将全部臣民都训练成法师，一定会就此解决大范围的饥荒问题，功德无量。

每当法师看累了，他就对着小窗外面凝视一会，然后再闭上眼睛，又睁开，循环往复，似乎想看到一些在两次眨眼之间才能捕捉到的东西。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咚——咚咚——咚咚——”的奇怪声音。

法师先是一愣，接着他发现声音越来越大，而且节奏鲜明，这使得他内心中不由得狂喜起来。法师从堆积如山的废纸堆中猛然站起，双手颤抖着，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激动不已地自言自语：“宇宙之声——宇宙之声！它的发音是‘咚咚’，不，大概是‘嗡——嗡——’，沙坦林古代语第一个字母的发音，与婴儿的啼哭相同频率的歌唱，世界的创造之音，万物之母，生命的摇篮曲——”

这个倒霉的法师并不知道世界熊正一头向他的法师塔撞过去，而他所听到的宇宙之声不过是世界熊那沉重的脚步。

如果不是世界熊“哐”的一声把法师塔撞作两截，我们一定还可以欣赏到法师给予宇宙之声更多的溢美之词。

恍然大悟的法师“唔呀”一声从二层摔了下去，他现在的心情就像被人从美梦当中摇醒一样，不过他不是像梦醒人一样坐起来，而是像遵循重力法则的石头一样落下去。

好在由于多日的饥饿，法师早已身轻如燕，而且他还落在了厚达半尺的稿纸上面，因此没有受重伤。然而这时正午的烈日和连日的饥饿趁机袭击了他，于是他非常可怜地晕倒在法师塔的废墟上面，没能看见远去的哈冬留给他的熊屁股。

“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啊！”在世界熊背上，几日来的狼奔彘突早已把珍妮芙颠簸得七荤八素，女佣兵无可奈何地叫道，同时紧张地抓紧哈冬的皮毛，生怕从上面摔下去。

“你再往前跑的话，我们要跨过星辰河了！”

珍妮芙又怎么会知道哈冬正在执行拿慕鲁的最后一个指令呢？“保护珍妮芙到安全地带，并且如果在两天内还听不到主人的召唤，那么就听命于珍妮芙这个新主人。”

拿慕鲁自以为当日的战斗就是最终决战，如果输了，就不可能活着回去，世界熊对死人是毫无用处的；反过来，假如赢了肯赛思，拿慕鲁就准备与他的战斗生涯说再见，同样不再使用哈冬。但是事情的结果总是并非人们事前所预料的那样，总而言之，珍妮芙成了哈冬的新主人，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且要驱使世界熊需要相当的意志力，而珍妮芙正担惊受怕，慌作一团。种种原因加在一起，造成了哈冬现在的样子，它成了一头脱缰的野熊，随心所欲地狂奔，根本不管背上的主人作何感想。

珍妮芙只好由着它的性子。

正文第三十一章地底王国( 更新时间：2004-1-8 20:29:00 本章字数：5467)

无论何时看去，星空总是浩淼无限，她黑暗的底色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隐藏某些秘密。群星，像太阳的碎片般，散落在宇宙的每个角落，并且将在人类的短暂历史中始终闪烁。

像这样静静地遥望星星的运转，阿洛尔记得最近的一次是在十六年前，一个与杜默大军决战的前夜，那一次拿慕鲁告诉了他许多星星的名称。而在那之后，圣武士的责任和复仇的使命一度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而现在，即使只是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瞬，阿洛尔卸下了灵魂的车轭，仰望星辰，允许带着银色尾巴的流星滑过他的眼瞳。

阿洛尔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地底岩洞，斜倚在洞口旁可以看到头顶大裂痕之上的漫漫夜空。钟乳石和石笋组成了凸凹不平的地形，不时有清水渗过上方稀松的岩层滴下，打在岩洞的底部，“啪”地一声，发出悠远的美妙音色。也许几个世纪以来，这水滴的节奏不曾改变，如果不是因为人类的到访，它也将一直如此，不被打扰、也没有听众地独自演奏下去。

阿洛尔聚拢双手，接取这宝贵的淡水，好用它来湿润自己干燥的喉咙。

七天了，他们就是依靠这样稀薄的养分活下去。

当日，教皇大厅在死灵的围攻下化为废墟，而阿洛尔三人因此掉入了大地的缺口。他们掉落得如此之久，不禁让人想起传说中谢伊因和背叛天国的黑天使们被从云端打落地狱，一直坠落了九天九夜。

这趟身不由己的旅程并不会让人感到孤单寂寞，无论你是否愿意，巨石、碎石和干尸、腐尸，这些不知疲倦的旅客始终与你为伴。拿慕鲁就曾经被迫和死尸拥抱在一块，尽管这位可靠的伴侣也许会帮助老冒险家安全着地，拿慕鲁还是宁愿一个人掉下去，哪怕被摔成西红柿沙拉。

谁都没有想到被肯赛思禁锢的亡魂拥有这样恐怖的破坏力。为了冲破灵魂的牢笼，他们所释放出来的怨恨能量引发了大爆炸，爆炸的威力不啻于一个［末日启示录］魔法。这样巨大的破坏力彻底毁掉了整个教皇厅，周围的几栋宗教建筑也遭波及，有很多圣职人员在这场灾难中伤亡。爆炸过后，教皇厅不复存在，在它原来驻足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无底洞，所有见到的人都认为那里通往地狱。

无论地面上的人怎样猜想，地面下其实是别有洞天。可是假如没有阿洛尔的那舍身的神术，队伍里一定会有人已经葬身于此，无法对地下的奇景发出赞美之情了。

虽然有很多死尸充当肉垫，但从半空掉下还是很难安然无恙。为了让拿慕鲁和宾布安全落地，阿洛尔使用了［守护］神术。这个神术的名字很普通，但是它的意图却令人肃然起敬——［守护］会代替他人受伤，将伤害转移到施术者身上！这样做的结果是拿慕鲁和宾布毫发未伤，而作为代价阿洛尔牺牲了双腿——拿慕鲁遗憾地告诉他左脚永远也无法完全复原了——对于此，阿洛尔并没有感到命运的不公，他也不去想这条腿究竟是为谁断掉的，总之，他的朋友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歌若肯神术也对这条伤腿无能为力，要知道［守护］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被神术治愈的，这就意味着阿洛尔的后半生很可能要拖着一条伤腿走路，但是圣武士并不后悔。

只要是为了朋友所做的事，他从不后悔。

现在阿洛尔的两条腿已经可以勉强站起来，走上两步，这样快速的伤愈速度大概要感谢地底的特殊环境，但是拿慕鲁告诫他仍要以休养为主，所以阿洛尔靠在一根石笋上躺了整整三天。

他觉得有些躺够了，他要起来，他不能一直躺下去。

曾经有两队魔鬼跳入这条深涧，但是都被拿慕鲁事先布下的机关陷阱收拾掉了。阿洛尔知道魔鬼是在谁的命令下，又为何而下到这个地方来——索斯朗要夺回恐惧之石。

恐惧之石也在那场震动中坠入深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它竟然没有破裂，现在拿慕鲁用图灵阿卡点化过的白布缠住了恐惧之石，以防大家被谢伊因的力量污染。

阿洛尔回过脸，看到宾布仰面倒在自己左手侧。一起一伏的胸膛和均匀的呼吸证明他并没有死，只不过是在熟睡而已。但是他长达三天的睡眠和他不饮不食的状态不能不让别人替他担心。

圣武士叹了口气，他感觉到冷，他的圣武士盔已经不复存在，星光下他裸露的肌肤布满伤疤，甚至已经分辨不出是肌肤之上覆盖着伤疤，还是伤疤上面覆盖着肌肤。

“你很久没有怜惜自己的肉体了。”阿洛尔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也同样不知爱惜同伴的生命？”

这样想着，阿洛尔费力地站起身，用手中的圣十字剑当作拐杖支撑住身体，一步步向恐惧之石挪去。

“你去哪里？”去勘探地形的拿慕鲁正好在这时回到了营地，他叫住阿洛尔，几步赶到圣武士旁边，兴奋地说：“我带回一个好消息，阿洛尔！在附近有一个侏儒坑道的入口，这些友善的小家伙已经同意让我们进入，他们还派出了两驾车子，我想他们就快到了！”

拿慕鲁一口气说完，他抬起头，忽然诧异地发现阿洛尔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你要什么？”拿慕鲁迎上一步，以为阿洛尔需要搀扶，但是阿洛尔五指伸开，口中念诵道：“请赐与他们睡眠，无所不在的执法者……”

拿慕鲁立即感到极度的困倦感向自己袭来，他身不由己地扑倒在地上，在他的响呼噜打起之前拿慕鲁拼命挣开眼皮，打着哈欠问出最后一句话：“为什么？”

“抱歉。”昏昏沉沉的拿慕鲁听到圣武士这样回答，他眼睁睁地看着阿洛尔孤单的背影步履蹒跚地在视线中走远。

阿洛尔曾经回头看过一次。

“拿慕鲁，还有宾布，谢谢你们。”

当拿慕鲁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侏儒的手推车上面了。两个灰色皮肤的侏儒从后面推着这辆平板车，紧随其后的一辆车子上面躺着宾布。

侏儒的身高和矮人族相差无几，只是他们不像矮人那样粗壮有力，尽管如此，侏儒们的小身子骨却有着与其瘦弱外表极不相称的抗打击能力。也许不受诸神眷顾的他们早已把自己的身体进化成了一只橡皮玩具，无论你怎样摔打，怎样敲击，也永远无法把它打破。

拿慕鲁的那辆车旁边有三个侏儒并排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比较瘦小枯干的就是他们的国王。这位国王初次见到拿慕鲁时情绪十分激动，因为侏儒王国已经足足有二十年没有客人到访了。自从斯坦提尔大爆炸以后，许多人类君主修改了他们的法律，宣布私藏侏儒的发明最高可判死刑。而许多城堡的骑士像发了疯一样攻击地面上的侏儒，把他们赶回了隧道里的老家，并且用巨大的花岗岩封堵了最后一个侏儒矿坑的出口。在这之后，侏儒们就很少与地面发生接触了。于是，为了欢迎这位二十年来的首位客人，国王命令他的臣民燃放自制的烟花爆竹，对于这一提案拿慕鲁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摆手阻止——他可不想尝试被过量的火药炸上半空的滋味。虽然侏儒们最后很觉得扫兴，国王还是派出了他的微型仪仗队去欢迎阿洛尔和宾布，这支队伍的成员包括国王自己、外交大臣、礼仪大臣以及四个老弱病残——其他地底王国的居民都在夜以继日地扑在他们的发明上面。在侏儒的法律里面，搞发明的时间可是神圣不容侵犯的。

看到拿慕鲁醒来，国王停止了与大臣们的讨论，把灰色的小脸靠过来，用流利但稍嫌走调的通用语说道：“我向我的自动点烟机发誓，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理喻的人！别以为你是大探险家就很了不起，休普是否统一地面和我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告诉我你有两个伤员需要帮助，因为这个我带来了两辆车——可是我们费了很大力气到达后发现了什么？我们看到你们两个人睡在地上！你在消遣我们，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如果睡觉也算受伤的话，那么你就可以对我说自己没有说谎！”

对侏儒国王的质问拿慕鲁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感到伤感，阿洛尔带着恐惧之石离开了，孤身一人。拿慕鲁明白圣武士为什么选择离开：阿洛尔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至少不能保证同伴们免于危险，而他要面对的邪恶力量又是那么大。圣武士并不怕死，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次面对同伴的死亡。或许这是一种怯懦，阿洛尔最害怕的事情是同伴们遇害，而自己仍然活着，孤独地活着，并且为了复仇把十字架捆在背后，担起更多生命的责任。为此他宁愿带走索斯朗找寻的恐惧之石，一个人踏上征途。

“他不会回来了。”拿慕鲁想，“他想把我们留在侏儒中间，和一群与世隔绝的、专注于古怪发明的吵闹家伙呆在一起。让我们和被圣武士称做探寻，被我称做冒险，被宾布称做玩命的战斗生涯说再见。”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地上人？”看到拿慕鲁忽视了自己，国王的一张小脸上五官都摞到一起，显得很不高兴。

在国王的提醒下拿慕鲁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在侏儒的领地内惹他们的国王发火显然并非明智之举，所以拿慕鲁强打精神，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要求国王继续他的谈话，但是这次轮到侏儒国王对拿慕鲁的话充耳不闻了，国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老冒险家的那条假腿。

“糟糕！”当发现侏儒国王正将自己的假肢当作新的研究课题的时候，拿慕鲁的心脏差点没从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他担惊受怕地看着侏儒国王在自己的假肢上左敲敲，右点点，看样子是在思考这样一块木头是以何种原理与拿慕鲁的断肢结合在一起。拿慕鲁真的害怕侏儒国王会和宾布有着相同的兴趣。

好在聪明的侏儒国王很快就了解了假肢的原理，现在他不光是会装假肢，拆假肢，甚至能够亲手做出几个像模像样的产品出来，所以拿慕鲁的尊严算是保住了。这位刚刚解决难题的国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一只手摩擦着自己的脸，并且因此歪着嘴巴对拿慕鲁说：“我们侏儒是讲道理的，只有你们人类才不讲道理，我想你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讲道理而不让我们讲道理是吧？”

拿慕鲁听得莫名其妙，他愣了一会儿，只好要求侏儒国王再把他那费解的语言解释一下。“您……您对我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要讲道理！”国王撅起小嘴生气，他一顿一顿地说道，“比如——你欺骗了我们——让我们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所以——你们应该对我们有所补偿！”

“原来他惦记的是这个！”拿慕鲁恍然大悟，他和国王初次见面时确实许诺过和给他们一些礼物，现在看见侏儒国王这么快就来索要，拿慕鲁忍不住在心中窃笑：看来侏儒的贪心果然和传说的一模一样。

这时侏儒们的队伍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的隧道跟前，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看起来随时可能发生塌方的隧道口，要不是拿慕鲁事先来过，他很难相信这就是交织错落在法缔尔地下，几乎与地面世界同样广大的侏儒王国的入口。

拿慕鲁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主意，他乐观地认为回到地面后可以从老婆大人那里讨得几颗宝石出来，而这些宝石对于侏儒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于是拿慕鲁告诉侏儒国王：“我可以给你绿宝石……”

“我不需要宝石！”侏儒国王受了侮辱似地拒绝，让拿慕鲁感到十分意外。侏儒国王挺直了腰板站住，指挥手下将拿慕鲁和宾布推进王国内部，当拿慕鲁疑惑不解地回过头，试图从侏儒国王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国王只是傻里傻气地笑着，让拿慕鲁琢磨不透。

当夜，侏儒国王把拿慕鲁和宾布安排在一间卧室里休息。这间卧室是好不容易才腾出来的实验室，并且侏儒们用八张小床拼成了两张大床，好让拿慕鲁和宾布睡上去。

地底的黑夜要比地面上宁静得多，也漫长得多。拿慕鲁睡不着，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和自己说上几句话，排遣心中的郁闷。虽然宾布就躺在一边，近在咫尺，可要命的是他从早到晚睡得像一头死猪，不管拿慕鲁怎样摇晃也不肯醒来。

“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睡下去？”拿慕鲁坐到宾布床前，气哼哼地看着宾布睡得很香甜的脸：似乎他正在作一个美梦。这使睡不着的拿慕鲁妒火中烧，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恶作剧，对于其他人拿慕鲁不会这么缺乏同情心，但对方是宾布，他完全不必客气。

奸笑着的拿慕鲁从储水罐中倒出一盆水，把水盆搁到宾布床头。老冒险家打算把宾布的手浸泡在水盆里，这样做的话，受害者十有八九会在夜间尿床（这是做水手的时候其他海员对拿慕鲁做过的）。一想到宾布醒来后的狼狈模样，拿慕鲁就暂时把阿洛尔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正当他要挪动宾布的手时，他听见宾布喊：“别动！”

拿慕鲁吃了一惊，他做贼心虚，心想：“难道被发现了？”但是他看到宾布仍然紧闭着双眼，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许改变，不再是无忧无虑的样子，而是显得有些惶恐悲伤，大概是陷入了另一个恶梦当中了吧。

“不管你怎么吓唬我，我就是要干！”拿慕鲁报复性地想到，他急于戏弄宾布的原因却是不愿意再思考阿洛尔的境况。

“不……”宾布在梦里又喊了一声，这一回拿慕鲁停住了手，因为宾布的语调听起来十分伤心。拿慕鲁从没有听宾布这样讲过话，即使这可怜的语气并非是在恳求拿慕鲁，拿慕鲁也不忍心继续对这样的宾布施以恶作剧了。他叹了一口气，坐到宾布床沿上，一语不发。

宾布仍然被恶梦困扰着，他紧蹙眉头，不安地低声重复着一些无法听清的字句，突然间提高了声调喊出一声：“不……不要赶我走！”

拿慕鲁吃惊地睁大眼睛，他感到十分诧异：在宾布离奇的梦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是什么可以让宾布哀声恳求？突然拿慕鲁回忆起了在伐木场抛金币的那一幕，金币第一次落下时，宾布的眼神里不是也曾经出现了类似恳求的颜色吗，那些颜色用语言表达出来，不就是和宾布现在的梦话是同一个意思吗？

“我想留下……相信我……”宾布让人心悸的声音又在房间内响起。

“不要怕，我不会赶你走，真的。”拿慕鲁右手搭在宾布的额上，尽量慈祥地笑给他看，虽然宾布不大可能看到，但是拿慕鲁感觉心里好过一点儿了。

正文第三十二章乐于助人的伟大发明家们( 更新时间：2004-1-9 20:25:00 本章字数：7375)

第二天早上，当拿慕鲁睁开眼睛的时候，宾布也奇迹般地抻起了懒腰。不管这是不是昨晚谈话发生的功效，宾布总算是从床上爬起来了。

接着，侏儒国王准时接见了他们，并且邀请他们在早餐后去参观他的臣民们的伟大发明，虽然明知这种参观可能会冒上生命危险，但是拿慕鲁却想不出理由来拒绝，宾布倒是对侏儒的发明挺感兴趣。

地底的饭菜并不好吃，都是一些缺乏光照的贫瘠果实，还特别硬，拿慕鲁和宾布十分顽强地努力进食，才对付了个半饱。早餐还没结束，侏儒国王就急不可耐地跑来了，拿慕鲁总不能像宾布说的那样让国王站立在一边儿等待吧？于是地底世界的参观旅程就此开始。

侏儒的坑道既干燥又低矮，有些道路中宾布必须弯着腰走路，同样的，坑道既四通八达又容易使人迷路，拿慕鲁徒劳地拿出地图纸试图描绘出整个地道的结构，但是却无从下笔。国王则尽心尽力地为他们带路，看起来更像一个称职的向导。拿慕鲁此时才想到侏儒国王所提出的补偿，也许他要的补偿仅仅是参观他们发明而已，这么多年来侏儒们的生活太过闭塞，寂寞已经让他们（至少让国王）无法忍受，这时拉来一两个人类对他们的发明表示惊奇，总会让他们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

经过许多侏儒的家门口（也就是实验室）的时候，总能听到里面正传出诸如“嘭嘭”、“当啷”、“哗啦”等各种怪声，有时还有某些动物发出的惨叫。据拿慕鲁推测这些动物不是被虐待，就是被装到某部机器中间充当零件去了。而极少数不发出以上声音的实验室里总是会传出羽毛笔在图纸上“沙沙”写动的声音，再有就是激烈的辩论，侏儒们母语非常难懂，听来听去都觉得他们是在一直重复“哎哟呜呀”这个词儿似的。

国王没有带他的客人参观这些实验室，他认为向客人展示一些缺少创意的设备有辱侏儒们的智慧，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一间没有门的实验室旁边，宾布发现里面有人在打架。

只见一个侏儒把另一个侏儒绑在一张三脚圆凳上，用一根粗木棒敲他的头，而挨揍的侏儒虽然疼得直咧嘴，但是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反而老老实实地坐着。宾布瞧了他俩半天，还是没能看出两个侏儒的长相有什么区别（就算是在国王与其他侏儒之间，宾布也必须得依靠穿戴来分辨他们），于是宾布在心里决定称打人的侏儒叫“这个侏儒”，而被打的侏儒叫“那个侏儒”。

这是一起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违法事件（即使太阳照不到这里），但是国王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四平八稳地迈着步子，要带领客人前往下一个洞穴。

“国王陛下，”拿慕鲁叫住侏儒国王，纳闷地问，“为什么您的子民互相殴斗，而您却毫不关心呢？”

侏儒国王听到拿慕鲁这样指责自己，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倒是把拿慕鲁笑了个莫名其妙。侏儒国王把拿慕鲁和宾布领进“这个侏儒”和“那个侏儒”的实验室，好让他们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两个发明家是合伙人，他们发明的机器可以将愤怒转化为热量。”国王解释道，而宾布和拿慕鲁全都新奇地看着这两个合伙人怎样为机器提供能量。

这个侏儒和那个侏儒并不因为国王的到来而停止他们的实验，现在就算有一条喷火大怪龙出现在面前，他们也要继续自己的课题。只见这个侏儒用力地揍了那个侏儒的脑袋一下，后者被打得呲牙咧嘴，于是这个侏儒说：“喂，我在打你，快生气！”而那个侏儒咬了咬牙，“噫——噫——”了好一阵子，最后却叹了口气，把脑袋耷拉下来，说：“我生不起来气。”

“你怎么这么笨呐！”这个侏儒埋怨他，然后回头看了看试验台上摆得满满的杂物，他从中挑选了一个红苹果和一块翡翠。然后他把翡翠揣进衣袋里，又“吭哧”一口把苹果咬掉大半。“喂，生气啊，瞧，我吃了你的苹果，啊哈，我又拿了你的宝石，哈哈哈，都是我的，没你的份。”说完，这个侏儒又用力朝那个侏儒的脑袋打了一下。可是无论这个侏儒怎样使用暴力，那个侏儒也像一只受了潮的鞭炮，总是无法爆发。最后这个侏儒反而暴跳如雷，他把手中的木棒摔到墙上，挥舞着两只拳头气急败坏地嚷道：“该死的，为什么，为什么不生气！我们的实验可怎么办！”这时那个侏儒突然兴奋地盯着放在墙角的仪器，对这个侏儒喊道：“看，快来看！成功了，机器有反应了！”这个侏儒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发明当真亮起了红灯，马上喜笑颜开，这两个侏儒欢天喜地在实验室里手舞足蹈，那个侏儒带着和他绑在一起的凳子一块蹦跳，这间屋子因此成了周围最吵闹的一间。

“我带你们去看下一个，这个发明没什么大不了的，狂战士的愤怒在这部机器上也只能煎熟一个荷包蛋。”国王向客人建议。拿慕鲁和宾布在离开的时候对视了一眼，那意思是说：“真是大开眼界。”

非常令人遗憾，大冒险家拿慕鲁不像吟游诗人阿里阿米巴那样有见什么就写什么的习惯，不然他的旅行日记本上就会增添无数新奇有趣的内容，甚至可以单独写成一本《地底王国见闻录》。国王带着他们在实验室之间穿行，各种各样的古怪玩意儿让两人目不暇接。

第二个发明是所谓的“根据永远不会改变的原理制作成功的永远会有改变的机器”，这个拗口的名字一到拿慕鲁嘴里就变成了“合成机”。这部机器外形独一无二，像是一个平放的字母“ｙ”，由三根粗铁管焊接在一起，铁管是空心的，里面宽阔得可以走进一个人，宾布打赌说这是一个可以同时供两家使用的烟筒。

“以改变外形仪的名义发誓，是谁在侮辱我的发明！”合成机的主人忿忿地向宾布提出抗议。在国王表明来意，吩咐发明家讲解自己的设备功能之后，发明家骄傲地站到凳子上，指着自己的宝贝说：“这部机器凝聚了我一生的心血，它的惊人功用是把两样东西合并为一个。”

然而拿慕鲁和宾布对这惊人的效用没有表示出很高的兴趣，他们都在心里面怀疑：所谓的合二为一只不过是把两捆稻草变成一捆稻草，把两桶水变成一桶水。这时发明家似乎看出了他们内心的想法，他感到恼怒非常，于是侏儒对自己站在身后的助手喊道：“去，把我的杰作牵出来给他们瞧瞧！”

听到发明家这么说，助手连忙跑了下去，而拿慕鲁和宾布都睁大眼睛等着，想知道侏儒嘴里所说的“牵来的杰作”是怎样一个东西。

时间不大，助手把一只动物带到了他们面前，这只动物还不怎么懂得合作，它几次把助手搡倒在地上，尽管助手对着这匹动物又打又踢，但是这只动物仍然桀骜不逊。等到拿慕鲁和宾布看明白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匹什么动物时，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只动物从远处看像是一只大乌龟，而离近了以后，宾布吃惊地发现在乌龟的脖子上长着一个兔子的脑袋！他不由脱口而出：“天哪，真不知道在龟兔赛跑的故事里它该扮演哪一个角色！”

“你们笑什么？我的实验成果有这么可笑吗？”发明家叉着腰大发其火。

“这……这真是你的机器造成的？”拿慕鲁半信半疑。在发明家回答“当然”之后，宾布又问出一句啼笑皆非的话：“难道半人马也是这样合成的吗？”

没想到这句话正与发明家大脑中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侏儒从凳子上跳下来，蹦到宾布跟前，激动地和这位知音握手，同时嘴里大言不惭地说道：“你说的是个非常美妙的主意！我早就想过，假如造物主在创造半人马之前先创造我的话有多好，那么创造半人马的荣誉就该归我所有，他们顶礼膜拜的神灵也一定是我啦！”侏儒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得意，一点儿也不曾想到如果好战的半人马部落听到这些话，就会用长矛把他串成刺猬，让他不需自己的合成机就完成这次变身。

“还有——”发明家又接着说道，“我虽然很遗憾地不能成为半人马的造物主，但是我已经决定成为另一个相近种族的造物主……”说着，他又向助手打了一个手势，助手不一会儿就牵出来一头灰驴，这时发明家才郑重宣布：“我将创造一个新的种族——半人驴！”

在人类惊愕的注视下，发明家抬起头看看宾布，拽着他的衣角，把刚才在心里准备好的那套话说了出来：“喂，地上人，我想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需要你的无私援助，研究科学就是需要这样的献身精神，呆会儿我一拧开机器的开关，就会让驴子从左边的管道走进去，等绿灯亮起来以后，你就从右边的管道走进去，怎么样？”

（你当我是傻子呀？）宾布听了这些话，心里哭笑不得，他恨不得把眼前的发明家浸到护城河里去凉快凉快，但是发明家看到宾布拉长的脸后更觉得他与驴子有相通之处，最适合成为半人驴的始祖。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发明家急切地问，“想一想，你会成为一个崭新物种的祖先！当个普通人类多没劲儿啊，连蹄子都没有，苍蝇来了也不能用尾巴去赶……”见宾布仍然无动于衷，发明家用更加迫切的的声音说道：“你还在考虑，不要再考虑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如果……如果你合作的话，我就把他——”发明家抬手指指拿慕鲁，“我会把他和一头母驴子接在一块，让你们两个在我的实验室里繁殖后代！”

这个计划是宾布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恐怖的主意，既不可笑，又不好玩，总之拿慕鲁想的也一定和自己一样。于是宾布用手一指合成器，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对发明家喊道：“你的蠢驴在啃你的蠢机器！”趁着发明家受骗上当回头的时候，宾布拉起拿慕鲁一溜烟地跑掉了。

与第一个惨无人道的发明相比，第二个发明就显得和平得多。只见这个实验室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一部分像个大食堂，而后面的自然而然就是厨房。正当两人疑惑发明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侏儒国王提醒他们注意来往的侏儒如何进餐。

每一个排队进入的侏儒都要领取汤勺、餐叉、餐刀和一个晒衣夹，这个晒衣夹自有妙用，侏儒们会在进餐的时候用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子。当看到侏儒们品尝的佳肴后，拿慕鲁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需要晒衣夹了，他禁不住胃内一阵翻江倒海，宾布也是用了与肯赛思决斗时那样的意志力才勉强挺了过去。

侏儒们的食物可怕之极，许多苍蝇围着餐盘转圈，为它们死难在盘子里的兄弟默哀。在像黑土豆一样的食物中间还夹杂着某些不知名的东西，那些非固体非液体的物质怎样看都和排泄物是同一种颜色。

侏儒国王为了解开客人们的疑惑，把他们领到了后厅。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机器轰隆作响，食物正是从它的窄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拿慕鲁和宾布都闻到了厕所里面独有的一种味道。

不出所料，正向机器的进料口里倾倒的是成吨的粪便！一个大筐的粪便用光，就又有另一个递上去，一个满身污渍的科学家在一旁不断地调试自己的发明。

拿慕鲁和宾布捂着嘴巴奔出了厨房，这时定力超群的国王还在不紧不慢地向他们介绍这件伟大的发明：“多么让人惊讶，从你们的表情里我已经看出来你们也对这件发明非常吃惊。就像你们看到的，这部机器可以把粪便还原成食物，多么喜人的成就！有了这个，一块面包就可以提供一人一生的口粮，我们从此解决了饥荒的大问题，只不过……口味仍需改进。”

拿慕鲁和宾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只想快一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厨房，两个人都有些疑心自己早上吃过的东西就是用这部机器还原出来的，但是谁都没敢问，生怕知道结果以后感觉更糟。

再后来，侏儒国王不知疲倦地展示了许多发明，直到宾布和拿慕鲁对所见的不再感兴趣，开始讨论关于阿洛尔的行踪，这时侏儒国王发话了：“如果你们想找到你们所说的那个圣武士的话，那就不能不跟随我去看看伟大的发明‘逻辑分析仪’！”说完国王就一路小跑地带路去了，宾布吐着舌头问拿慕鲁：“我们要不要跟上？”拿慕鲁无可奈何地回答：“只好去了，要不然我们只有迷路的份，而且侏儒的发明当中偶然也会有一两个顶用。”

在去寻找逻辑分析仪的路上，拿慕鲁向国王问起一个问题，想知道这所有的发明是使用什么能量来驱动。对此国王得意地告诉他们所有的机器都是在一种叫做“电”的能源下工作。

“电？您说的是否是雷电？就像从法师指尖儿冒出来的那种？”

“不是不是，”国王摇头纠正缺乏常识的拿慕鲁，“雷电过于强大，我们需要的是比较温和的‘静电’。”为了让拿慕鲁有比较直观的认识，国王推开一扇大门，让客人们看侏儒怎样发电：几百个年幼的侏儒两人一组地蹲在地上，每人手里抓住一只猫，用力地相互摩擦这两只猫，猫毛摩擦在黑暗的房间里打起了电火花，而这些电力都被房间中央一部浴缸一样的机器贮存起来，通过铜线分散到地道各处。

可怜的猫儿不堪折磨，它们“喵喵”地提出抗议，经常在侏儒的手和脚上添上抓痕，但是侏儒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父辈一样不屈不挠，看来这些发电设备在午饭之前甭想逃脱和同类肌肤相亲的命运了。

看了这些以后，拿慕鲁和宾布认为自己将来对什么样的东西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逻辑分析仪。

拿慕鲁和宾布说出他们的要求后，分析仪的发明人一拍胸脯答应下来，保证他们如愿以偿，要找的人绝对逃不过分析仪的精密运算。

“我向我的逻辑分析仪发誓你们会满意而归。不过我需要一些资料，如果你们给出的是必要条件，那么我的机器会算出若干个地点，如果你们能提供充要条件，我就可以明确地指出正确地点。”发明人自信满满地宣布。

虽然不明白发明家口里的一些专业名词，拿慕鲁和宾布还是照侏儒的意思回答每一个问题。

“名字？”

“阿洛尔·云。”

“职业？”

“圣武士。”

每得到一个回答，侏儒就把资料用特殊符号写在一条纸带上面。

“眼睛的颜色？”

“这个也有用吗？深蓝色……”

“头发是否分叉？”

“太离谱了吧，这个……好，好，别生气，如果你坚持，不分叉……什么……这样说不合规范？那好，否。”

“挖鼻孔的时候他习惯用哪只手？”

“他不挖鼻孔！哇！别拿锤子扔我，好吧，你应该庆幸阿洛尔本人不在这里——他习惯右手。”

发明家在纸带上认真地记下：阿洛尔不挖鼻孔的时候习惯用右手。

“好啦！”侏儒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一个圆筒跟前，把手中的纸带塞到圆筒正面的一个小方洞里面去，机器就“咔哧咔哧”地把纸带吞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机器又从这个方洞里面吐出了另一条纸带，上面用通用语打了七扭八歪的两行字，发明家看都不看，神气地把这张纸条递到拿慕鲁手里。拿慕鲁看到上面写的是：“如果想知道阿梅利安的下落，请猜出如下的谜语，谜语的答案就是阿梅利安的所在地。”纸条的背面写着谜面：“七个的八个，你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你不知道，乐园找到了土拨鼠。”

拿慕鲁把纸条递给宾布，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拿慕鲁对侏儒国王说：“陛下，您也可以来看看这张字条，我不认为这个荒唐的谜语会有什么答案，这部机器的可靠性值得怀疑，您看它把阿洛尔的名字都拼错了。”

“没这回事，你错怪它了。”国王为机器辩护说，“你们只要呆久了就会明白这完全正常，因为这部机器和它的发明者一样是个大舌头！”

无论这个机器是大舌头还是结巴，拿慕鲁已经决定不在这个疯狂的地方呆下去了，宾布也是一样。但是侏儒们是决不允许自己的发明遭到怀疑的，发明家和国王死缠住他们，非要领他们去找另一部机器——解谜机——去验证字条的正确性。

解谜机的发明人就住在隔壁，他的长相和逻辑分析仪的发明人很相像，他们的发明同样长得像一对孪生兄弟，只不过解谜机要比逻辑分析仪多出一个被各种插头包围的铁椅子。

一切过程照旧，说明来意之后纸条被塞入解谜机的进纸口，但是这次解谜机把纸条吃下去以后半天没有反应，肚子里还发出“兹嘎兹嘎”的磨损声，宾布忍不住上前问道：“这个铁桶是不是消化不良？”也许宾布说的没错，解谜机左摇右晃，上下折腾了一阵后，干脆罢工不干了。它的主人十分生气，但是逻辑分析仪的发明者因此得意起来了：“看到了吗，我的分析仪多么优秀，它出的谜语不会有人猜得出来！”这一下可惹恼了猜谜，他上前扭住逻辑的胳膊，面红耳赤地告诉他只要把出题人搬来放在铁椅子上，就能根据出题人的体重等数据计算出谜题的答案，逻辑当然不相信，就和他吵了起来。两个人正要拳脚相向，侏儒国王及时跳出来调解：“别争了，只要照着做一次就可以知道谁在说谎，伟大的祖先告诉我们：唯有实践才值得尊敬！”

两个侏儒发明家都点头同意，但是逻辑分析仪的主人告诉大家他的机器非常沉重，自从制造好以后就再没有挪动过地方。而解谜机的主人则强调自己的机器神通广大，即使仅仅让分析仪的发明者坐上去也可以得到答案，于是逻辑欠缺考虑地坐上了铁制的冷冰冰的椅子。

“好了吗，向我的解密机发誓，没有人能骗过它，你好像坐好了，那么预备——”猜谜机被他的主人启动了第二模式，于是铁椅子和上面的受试者都震动了起来。突然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铁椅子被通了电流，发明者一边调配机器的档位一边大声问道：“说不说？快把答案说出来！不然就电死你！”而可怜的逻辑被电得一塌糊涂，但是他仍然威武不屈，还要随着电击嘴硬道：“不不不说说说看看看你你你有——”

国王兴致很高地在一旁继续观看试验的结果，而拿慕鲁和宾布早已哭笑不得地走了出去，他们蹲坐在过道上，反省自己一天来的错误。

“我们竟然愚蠢到想依靠侏儒的逻辑，一定是肯赛思的那个［黑暗裁定］降低了我们的智力。”拿慕鲁抱怨道。

“你说的没错，头儿。我们还是用脑袋想一想罢，如果侏儒也可以讲逻辑的话，我们的脑子里一定也不会缺少逻辑这玩意儿，是不是？告诉我阿洛尔走的时候是否带着恐惧之石，头儿。”

拿慕鲁仔细回想，想到阿洛尔走后恐惧之石确确实实不见了，他一拍大腿，大叫道：“我明白了！我怎么没早一点想明白呢？阿洛尔一定去了东方尽头的真理之柱，他要设法破坏恐惧之石，这唯有倚靠神力才做得到！也许他还会接受成为歌若肯神选战士［猎魔人］的考验，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够强大！”

“干的好，头儿，没想到你跟我一样聪明，现在我们怎么办？”宾布赞同地抬抬眼皮，“坐等结果吗？”

“胡说！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去查清索斯朗的阴谋，并且等待一个更加强大的阿洛尔回来！”

是的，猎魔人阿洛尔，宾布都有些等不及要看神选战士的威力了。

正文第三十三章不被邀约的访客( 更新时间：2004-1-11 20:03:00本章字数：7603)

方高是亚西顿城的一个普通市民，大家都叫他“铁匠方高”。人们这样称呼方高是因为有他身体强壮，孔武有力，看起来挺像个能干的铁匠。但事实上方高并不是铁匠，人的外表常常会迷惑周围的眼睛，方高只是一个赶车人。

这几天，方高总是感觉心慌意乱，他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有时梦见山羊跟他讲话，有时梦见星星坠落在脚边。更严重的是，白天同样会有种种幻觉跟随着他，他经常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总有一个粉色的模糊球体漂浮在他眼前不远。另外，他莫名其妙地变得聪明起来了，或者说，知道了一些他本来不知道，甚至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今天是星期三，属于生命女神柯由卡的日子。刚到中午，方高就早早地收起了牛车，走到亚西顿城内的集市上来闲逛。他打算放松一下自己绷紧的神经，几日来纠缠不清的幻觉搞得他烦躁不安。但是方高却不愿对别人提起，也没有找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替自己分担烦恼，方高认为：如果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亚西顿城的男女老少一定会认为自己中了邪，从此麻烦和谣言就会接踵而至，被别人当作异类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秋日里的太阳已经失去了夏天的威力，现在它变成了悬挂在蓝天上的一个桔色的小球，太阳有气无力地散发着自己的热量。街道上刮起了阵阵小风，不过并没有让人感到寒冷。集市设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排成两列的货摊上，小贩们正卖力地向过往的行人兜售他们的物品。由于亚西顿城被尚武传统统治了很多年，所以在这个热闹的市场里发生的争执和做成的买卖一样多。

“你是个雇佣兵对不对？来买个护身符吧！这个用紫藤编成的五角星怎么样？”

“喂，吉杨卡老爹，把这个石头做的风铃给你小女儿捎回去吧，只需花上五个铜板！莉莉准会高兴得跳起来吻你的胡子！”

“你认错人了，我姓‘安赛托’，而不是‘伯希勒’。这可不是乱叫的………别以为所有人都在领主的婚礼下忘记了家族的仇恨。”

“哼——‘安赛托’有什么了不起！非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怎么？要打架吗？唔——”

与热热闹闹的集市相比，城门底下的严肃气氛就显得非常不协调。在城门旁边贴着几张拉何尔教廷的告示，十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在周围巡逻，对来往的商旅严加盘查。这些士兵个个阴沉着脸，如临大敌地盯住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稍有闲暇，他们中的几个又会走到集市里面去，嬉皮笑脸地从果摊上拿走一个苹果，小贩们对此还得赔出笑脸——谁知道拉何尔方面派来的监察小队是不是和他们的最高军团长一样喜怒无常呢？

虽然布告的位置很醒目，但是围观的市民却不多，也许是受本城领主的影响吧，亚西顿城识字的人不超过十分之一，要找出一个饱学之士简直比登天还难。

方高也不识字，和绝大多数的穷人一样，生活的担子早早就落在了他们肩上，从五岁起他的父亲就只允许方高熟悉牛的脾性。但是此时方高却读懂了布告上的很多内容，并且隔着一百步远的距离就看清了落款上蜜蜂那样小的花体字。

“……因此，剥夺阿洛尔的圣武士身份，将他的名字从圣城的石碑上磨去，并开除其教籍。所有城邦都要密切注意以上三人的行踪，如有发现，应当立即予以逮捕，并在最短时间内通知教廷……”

这时一声烈马的响鼻干扰了方高的阅读。

方高回过头，看见从后方走上来一匹毛色赤红的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一身红色甲胄，威风凛凛。马主人小心地拽着缰绳，生怕自己坏脾气的坐骑会踢翻哪个小贩的货摊，或是踩到某个游戏的男孩。

也许方高的体格与普通人比起来很像是一个“铁匠”，但是他在这位马主人面前就只有被称做“学徒”的份。

亚西顿城城主，武将世家的独子，世袭公爵，格龙德。

他姓“伯希勒”。

伯希勒家族的人称格龙德为“勇猛的雄狮”，格龙德向脑后披散的，又粗又硬的笔直红发确实会让人们联想起这百兽之王，而且格龙德并非空有其表，他的两条臂膀足以空手撕裂一匹狼。

安赛托家族的人却都说格龙德其实姓熊更合适，而且应该姓那种最笨的洞熊，因为格龙德少得可怜的脑浆让他连写字也学不会。

这样说可当真冤枉了格龙德，也许他的满身肌肉的确给人一种脑瓜不太灵光的印象，但是格龙德绝非一介武夫。在半年前，格龙德很聪明地解决了人类与兽人之间的磨擦，没有像纽新斯要塞一样被兽人们围攻至今，赢得了很多人（尤其是伯希勒家族）的称赞。不过话说回来，格龙德虽然会动些脑筋，鲁莽一点总是有的，脾气更是坏得不得了。

他曾经对一个趾高气昂的传教士施以鞭刑，因为那个传教士放任自己的马踩坏了田地的庄稼，为此格龙德的父亲向教廷说了不少好话，这才没有让亚西顿担上更重的赋税。

十六年前，由于年龄差了两岁，军队不接受他入伍的申请，火冒三丈的小格龙德就一拳打歪了百人长的下巴。

还有，在更早的贵族子弟竞技大会上，在决赛中失利的格龙德竟对着天空长吼了一个下午。

但是现在格龙德的脾气好多了。

谁也不能相信，两年前，格龙德娶了一个安赛托家族的女子。

这场婚礼是在危机四伏的形势下举行的。

当时，伯希勒家族和安赛托家族的争斗正处于顶峰，亚西顿城内随时有发生械斗的危险，流血冲突一触即发。在这危机时刻，比较弱的安赛托家族的族长为了消解纷争，委曲求全地向对方提出了联姻的要求。

这是一场政治婚礼，但是，总要比两个家族的的葬礼要好得多。

出人意料的是，这段仓促撮合的婚姻非常美满。

格龙德在妻子的影响下，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暴躁脾气，如果说今天他还没有完全学会的话，他现在就在尽量学会。格龙德对待亚西顿城的居民越来越仁慈，每天例行的巡视就是探访民间疾苦的一种手段。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如今格龙德在亚西顿城拥有非常高的支持率，除了两个家族里的顽固分子外，亚西顿城的年轻人几乎把格龙德当作管理者的典范。

看到公爵的赤红马向这边走过来，许多人向公爵欠身致意，格龙德也微笑着回应他们。

这时格龙德发现方高的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了，你？”格龙德勒住坐骑，询问方高。方高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公爵的问话：“啊，大人，我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害了风寒。”

“是这样吗，那么不要在街上走了，回家，多吃些热的东西，就好了。”格龙德把自己的百灵药方告诉方高，然而此时公爵却突然打了一个冷战，这当然不是因为方高把风寒传染给了他，格龙德发现方高看着自己的眼神非常怪异。

格龙德见过兽人们的眼神，就像半年前他与兽人大军谈判的那一次，兽人头领眯着眼睛将格龙德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半天，才通过翻译开始谈判。兽人们有一个习惯，每当他们见到一个陌生人，总要把这个人瞧个遍，凭感觉来估计对方的实力是否在自己之上，而方高现在看格龙德的眼神，分明和兽人们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城门检查站那里又起了争执，实际上在城门每天都会起好几次争执，格龙德本来是对此习以为常，但是这次的争执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几个士兵拦住一个单身旅客，要求对方报出姓名和来往路线，但是对方却完全不予合作，连一句话也不说。城门四周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小队长命令将这个人逮捕，而这个单身旅客看来也不好对付，眼看就会有一场争斗。

格龙德见状连忙催马上前，他问小队长：“为什么逮捕他？”

假如问话的是别人，拉何尔教廷全权委派的的小队长根本不会答复，但是格龙德就不同了。对这头狮子，小队长必须客客气气地回答：“公爵大人，想必您也看到了，这个家伙拒绝报上姓名而且打算硬闯，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希望公爵不要干涉。”

格龙德再去看那个单身旅客，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对面这个人身材十分高大，比拦住他的士兵要高出一头还多，整个身体被一件黑色教袍盖住，只露出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是就在这半张脸上，格龙德看见了一道死白色的刀疤。

“阿洛尔！”格龙德心中一震，他按住马背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后他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吩咐小队长：“放这个人过去，我认识这个朝圣者，他是个哑吧。”

小队长当然半信半疑，但是格龙德的强硬口气不容他违抗，小队长只得挥手示意手底下的士兵让开道路，放黑袍旅人进入亚西顿城。

格龙德生怕被人瞧出破绽，于是当阿洛尔向自己这边走过来时，他故意侧过头去，这样一来他却发现方高仍然跟在自己后头。

“你为什么还不回家？”格龙德一只眼睛瞧着方高，另一只眼睛却在观察阿洛尔是否已经走入人群当中，他正在疑惑为什么一向身手敏捷的阿洛尔现在左脚却有点瘸，心不在焉的格龙德并没有在意方高对自己的话完全不作反应。

方高正忙于和另一个人对话。

“呵呵呵，真有趣，方高，也许你知道，那个黑袍子底下藏着一个叫阿洛尔的圣武士，他是个通缉犯。而格龙德和阿洛尔则是少年时代的对手，在贵族举办的比武大赛中格龙德曾经被阿洛尔击败过，我记得当时格龙德发誓要雪耻的。但是现在你看，格龙德帮助本是死对头的阿洛尔混过了检查岗哨，你说多奇怪！”

方高神情恍惚地做这个声音的听众，突然间他纳闷地问道：“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讲这些给我听？”

漂浮在对面的红球，分明与方高靠得更加接近了。方高感觉身体受到了火焰炙烤，同时又感到冰冷刺骨。回答方高的声音是苍老低沉的。

“你不必知道我以前是谁，现在我是你，将来也会是。你忘了吗，在那个月圆之夜……”

方高突然间大叫一声扑倒在地，周围人的目光被他的惊叫声吸引过来，格龙德也纳闷地盯着。当方高再站起来的时候，神情已经明显与先前不同，格龙德注意到在他的额头上浮现了一个倒五芒星符号，红色，代表混乱的恶魔印记！

五芒星符号是神秘的，它可以由一笔画出，同时它也由首个字母“Ａ”拼成，将五个“Ａ”底部依次拚接，就组成了这个魔法符号。正五芒星代表平衡、和谐，以及天使的智慧，而逆五芒星则代表了魔鬼的角、罪恶和疯狂。

方高已经疯狂起来了。

他的头发和指甲在短时间内疯狂生长，很快变得像一个身披熊皮的野蛮人。方高眼内无神，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正在完全丧失理智，他就像一匹对月长嚎的野狼，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地退开，格龙德皱紧了眉头。

面对方高的异变，拉何尔派来的守卫队长却显出了极高的镇静，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十几个士兵立刻扑了上去，同方高扭打在一起。在付出了断手断脚这样的代价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将方高捆了起来。

在围观群众一片嘁嘁嚓嚓的议论声中，小队长走向格龙德，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打算让格龙德一个人听到。

“真意外，公爵先生，我想这里的人除了您之外都会非常惊讶……说实在的，我们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要知道亚西顿城并不在［仪式］之内。但是这个被附身的男人仅仅在［狂魔］阶段就这么强大，实在非常罕见，我们会回去研究怎样使其他人都像他一样。”随后，小队长将周围的市民扫了一圈，再把目光放回格龙德公爵身上：“没办法，这次看到的人很多，非常时期，照您与索斯朗军团长约定的，我只能报告教廷，让宗教裁判所指认这些人……”

格龙德摆手示意小队长不必再继续往下说，他越过拉何尔监察士兵的头顶去看自己的子民，这些惊魂未定的一无所知者也回望他们的领主，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终于格龙德睁开眼睛，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许小队长按照他的主意办。

小队长满意地转过身去，嘴角带上一丝胜利的冷笑，然而正当他要向手下人发布命令的时候，格龙德却闪电般地抽出悬在马鞍上的阔剑，只一削就将小队长砍倒在地，并且对自己的边防部队大声下命令：“关上城门！”

失去了指挥官的拉何尔士兵惊恐非常，他们没想到格龙德竟会公然对教廷的使者下手，半个月来，他们在亚西顿城作威作福，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守卫士兵都对他们恨之入骨，如果不是担心教廷的报复，亚西顿城的坏脾气早就爆发了。现在公爵一声令下，军民同声响应，小贩们甚至抓起篮子里的水果往拉何尔士兵身上扔去，城防卫士们也纷纷射下箭矢，仅一会工夫，近二十人的拉何尔监察小队就赶赴黄泉了，而格龙德公爵早已坐在他的赤红马上开始回味这短暂的战斗。

格龙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提高嗓门对自己后方的阿洛尔喊道：“我会告诉索斯朗这是你干的！”然而格龙德回过头，却发现阿洛尔已经不在身后的人群当中，这样一来他感到有些挫折感，格龙德揪了揪唇边的胡子：“你不答应我也会这么说的。”

这时候城防卫士们已经赶到了被捆住的方高身边，看到方高像一条发疯的狗一样狂吠，拼命想挣脱绳索的束缚，卫士们很吃惊，他们向公爵请示该如何处置方高。

“送他去教堂。”

按规模来比较，在拉何尔的四大城邦中，亚西顿城可以排在第二位，仅次于最南方的达尼。但是这样大的亚西顿城，只有在偏远的城东才能找到一个设在二楼的小教堂——原来那间大教堂在六前被格龙德拆掉，改做演武场了。

那个时候，大教堂里的牧师纷纷失业，于是他们中的有些人就到拉何尔教廷去告了格龙德一状。为此，亚西顿城邦付出了在缴纳什一税的同时，还要惩罚性地缴纳更多税款的代价。格龙德现在推行仁政，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过失。

现在亚西顿城仅存的牧师正在为方高治疗。

这个显得有些拥挤的小教堂内，平时只有牧师和他的助手两个人，烛光显得有些灰暗，牧师正端着一个盛满了水的铜盘走近捆住方高的椅子。

牧师手中的水并不是普通的水，这些水被称作“圣水”，它们是用泉水浸透经卷字迹得来的。

牧师将圣水泼到方高脸上，同时在口中念诵祈祷的文字，昏迷不醒的方高在冷水的的刺激下醒了过来，睁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牧师。

“迷路的孩子，不要让阴险的魔鬼污染你的灵魂，醒过来，醒过来……”牧师绕着方高的身体转圈子，将圣水洒到方高全身各处。然而方高显然并不领情，他呲着已经露出口外的獠牙，对牧师怒目而视，低吼着将困住自己的绳索挣得嘎吱作响，想要扑到牧师身上咬下几块肉。

“嘭！”笔杆粗的绳索发出断裂之前的响声，这时牧师刚好走到面向方高的位置，牧师急忙空出双手，试图施展安抚方高的神术，他按照很久以来的习惯首先说道：“愿教皇赐福于你……”

然而方高对牧师的神术毫不畏惧，他一鼓作气挣断了绳索，并且从木椅上跳起来，也把自己的毛茸茸的爪子伸到牧师眼前，用非常冰冷而且阴沉的声音同样说道：“愿教皇也赐福给你！”

解决了拉何尔监察小队后，格龙德在城后秘密掩埋了他们的尸体，又嘱咐目击的市民对此要守口如瓶（这倒不难做到，亚西顿的市民对拉何尔教廷向来没有太多好感）。在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格龙德在几个卫士的陪同下返回自己的府邸，一路上公爵不停地和护卫们商讨今后的对策。

“……肯赛思被人杀了，拉何尔正处于非常时期，教廷的枢机主教又一直没人干，这么说，教团的最高指挥权落到索斯朗手里了？”一个卫士问。

另一个卫士回答他的同伴：“应该没错，索斯朗一直是个阴险的家伙，这些事情的发生说不定是早有预谋的。现在他们又四处缉捕七英雄之一的阿洛尔，罪名是胁持探险家拿慕鲁刺杀教皇，他还有一个会使用［末日启示录］的帮凶叫什么‘宾度’，真是一塌糊涂，阿洛尔不是死了十年了吗？公爵大人，您参加过七英雄的葬礼，这千真万确不是吗？”

“那个魔法刺客的名字不是‘宾度’，而是‘宾布’，”格龙德首先纠正手下人的发音，就像是他的夫人每天纠正他自己的发音一样，然后才有所顾虑地叮嘱部下：“关于索斯朗的事情你们最好不要谈论得过多，小心引祸上身。还有，如果教廷追查起来，你们就把今天的全部罪责推到阿洛尔身上去，有两百名市民肯为我们作假证，还有什么可怕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也可以让前些日子在狩猎中受伤的泰托兄弟假扮卫兵，就说是同日被阿洛尔击伤的……”

不知不觉中，格龙德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亚西顿唯一的一座教堂楼下，格龙德仰起头看见楼顶上的十字架，决定下马去看视方高的恢复情况，这时一个惊恐万状的声音突然从教堂里面传了出来。

“牧师被人杀死了！”

随着这声喊叫，教堂临街窗口的雕花玻璃“呯”地一声碎成粉末，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二楼跃下，随着飞舞的玻璃碎片直落向街心，他的下方分明就是格龙德的护卫队。

玻璃渣先一步打到众人身上，除了格龙德的坐骑之外，其他人的马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卫士们喝住坐骑，纷纷拔剑在手，冲到公爵身前准备迎敌，格龙德已经看清这个向下俯冲的黑影就是张牙舞爪的方高。

见方高直冲而下，卫士们一起把剑举高，组成一道剑丛，只要方高落下，势必被万剑穿心，死得苦不堪言。但是在即将被刺中的一刻，方高大吼一声，竟然不借助任何外力就改变了自己的运动方向，方向扭转近乎直角。卫士们来不及阻挡，方高已经把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灰黑色的身体急速向格龙德射去。

格龙德早有防备，虽然方高在异变之后身体剽悍得像一匹北地雪狼，但格龙德终究是一头勇猛无畏的红毛狮。他的阔剑出鞘，擎在右手，格龙德用剑鞘拍击马臀，座下的赤红烈马长嘶一声，随即一跃而起，四蹄腾空，格龙德借着上冲的势头向方高挥出了手中的阔剑。

“呼——”，破空之声夹杂着金铁交鸣，这本是锐不可当的一剑。

但是丧心病狂的方高竟然空手去接，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将这一剑稳稳抓在手里，更将这把记载着伯希勒家族三百年光荣历史的利剑硬生生拗断，折成两截。

格龙德和方高同时落回地面。

很多卫士这时才清醒过来，他们没能看清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们一向看不清公爵出手。但是卫士的职责已经让他们大喊着向这边冲来，准备围攻行刺公爵的方高，然而这时格龙德却对部下们大声喝道：“都给我站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卫士们一愣，方高已经从并未形成的包围圈中跃了出去，在他的背影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之前，他曾经回过脸，向格龙德诡谲地一笑。

格龙德的面容在这一笑中冻结。

他祖传的宝剑已经断在地下，那断掉的剑头已经被捏成了古怪的形状。

格龙德把手中的一截断剑插回鞘内，脸色泛白，这时一个卫士凑上来察看公爵的状况，他不经意问了一句：“公爵大人，这件事是否要通知夫人知道？”

“不！”格龙德急忙阻止说，他勒紧火红色的战甲，将肋部一处被方高利爪划伤的创口掩盖住，同时昂首环视四周，命令手下说[奇书网|qinkan.net]：“谁也不准对夫人提起这件事！她正在休养身体，我可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正文第三十四章读心者( 更新时间：2004-1-12 19:57:00本章字数：5361)

在大陆的另一处，切列维正在寻找自己的目标。

这些日子里切列维一直在养伤，之后孑然一身的他曾经想暂时接手一份佣兵的工作。但是没想到第一个工作就是亚西顿城李克交给他的，去寻找一个叫做珍妮芙的佣兵的任务（心急如焚的李克对所有刚加入的佣兵都交代了这个任务）。切列维不禁觉得很有挫折感，就此放弃了成为佣兵的打算。那天晚上在法师塔上他对珍妮芙所说的话他已经记不全了，他现在明白自己当时正处于一种混乱状态，就像处在一个四面都是铜墙铁壁的牢笼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出去，那么走投无路的人就必须走向这个出口。

珍妮芙就是他的出口，他的逃避，切列维对自己的做法感到羞耻。他不会再做出一样的蠢事，说出一样的蠢话了。

他要选择手中的剑，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咸咸的海风扑面吹来。

这是一座偏远的渔村，寥寥几户人家，几只木排拴在海岸上，随波逐浪，一起一伏。

惊涛骇浪中，正有一个人双脚站在海面上。

这个人裤脚挽到膝盖以上，全身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发红。

他是个正在捕鱼的渔民。

尽管天气恶劣，但是维持生计同样重要。

他一次次将手中的网撒向大海，同时也是将心中的希望撒向大海。

他踩着的竹排被海水没过三寸，远远看去，整个人就像是站在海面上一样。

阳光无法透过厚积的乌云，海面上阴惨惨的，似乎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渔民发现了切列维。

本来忙得手忙脚乱的他立刻收住了自己正要抛出的网，站住不动了，就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牢牢钉在船头。

切列维纵身跃起。

木排与海岸距离很远，切列维这一纵仅仅跃过了一半的距离，眼看他要落入海中的瞬间，切列维闪电般地抽出长剑向身体斜下方用力一挥！

剑斗气将身下的海浪击起丈余高，滔天巨浪中切列维已借着反推的力量落在了竹排上。猛然承受重量的竹排往下一沉，但是两个人都很好地掌握了身体的平衡。

渔民模样的人看着切列维不说话，他把鱼网牢牢地拴在竹排尾端，专心致志地抄起竹竿在海浪中撑起排来。

切列维盯着对方看了很久，才半信半疑地称呼他：“贺？”

渔夫以含义不明的奇怪眼神回望切列维，哑着嗓子回答：“是我，呵，认不出来了，是吗？”

“确实……两年时间让你有这样大的改变，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切列维蹙着眉头，惊讶于［冥河］的一个利害角色为何会变成一个穷困潦倒的普通渔民。

贺却没有显出丝毫的懊恼和沮丧，他观察切列维的眼睛，当他发现对面的人正压抑着杀气和愤怒的时候，他反而笑了：“你来问我宾布的事。”

“对，我想知道宾布的弱点。”

“直到今天你还想打败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

“因为你是‘贺’！”

海涛阵阵，海浪翻滚，青浊的海水像雨一样从高处洒下来，打湿了切列维的头发和嘴唇，口里有了若有若无的咸味。切列维接着一字字说道：“因为从前你是［冥河］中仅次于宾布的人物，并且你能够阅读别人的内心！”

贺不否认，他浅浅地笑，解释说：“准确地说不是读，是听。就算我不想知道，周围人的欲望也在我耳边大声嘶喊，真是够我受的……”

“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你一定读过宾布的内心，只有你才有可能了解他的过去！”

“不！”贺斩钉截铁地否认，“我从未读过他的心。”他不等切列维置疑，又继续解释道：“我不是说谎，宾布的心从来不发出声音，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个死人，他败给朗修之后便失踪，我也再没有机会去试着阅读他的想法了。”

“只是这样吗？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只得到了这个答案……”切列维脸上现出了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懊恼，显然他已经对面前这个已和普通渔夫无异的贺一点也不再感兴趣了。

贺此时却突然说：“放弃吧。”

“什么？”

“我说放弃和宾布的胜负。”贺毫不躲闪切列维野兽一样凶猛的目光，说道。

“哈哈哈哈哈——”切列维大笑起来，问：“你的理由？”

贺双眼中闪着掌握一切的怪异光芒，他笑着回答：“你的剑已经不再锋利。有了羁绊的剑必定会败。你的内心已经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厌倦，从前，你的目标是全世界，从未改变。但是现在却已经开始动摇，你怀疑了自己的信念……你觉得也许一种平凡的生活也可以满足你。是不是，切列维？对了，这些内心的变化是谁造成的？珍妮芙是谁？她很迷人吗？”

“你……”切列维抓紧了自己的剑柄，“你竟然读我的心？”

“抱歉，相信我，这并非有意，甚至是你说给我听的。”

“好，我不和你计较——即使不知道宾布的弱点我也能找出办法打赢他！”切列维转过身去准备跳回岸边。

“你没有办法，不要欺骗自己，如果你有办法就不会来找我，满足平凡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就像我现在……”

贺沙哑的声音继续在切列维耳边响着，他似乎没有发觉切列维拿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住嘴！”切列维反手就是一剑，由于愤怒他不由自主地使出了剑斗气，凌厉的剑气向贺推去，如果接触到身体，势必将贺斩为两段！

然而贺却已经不见了踪迹。

就在这时，海面掀起了两人高的排浪，白浊的浪花在浪崖上沸腾。无坚不摧的剑斗气把这滔天巨浪斩为两截，于是海水的墙在一瞬间崩解，化为千万道雨剑向下扑来，如一场急雨降落在竹排之上，一时间切列维的身体被如帘的暴雨包围。

雨过后，一只手搭在了切列维的后肩上。

贺的手。

这只被无数冤魂诅咒，经鲜血无数次洗礼而至微微泛红的手游移到切列维的后颈上，从掌心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让切列维一动都不敢动。

又输了？

切列维忽然感觉世界变得昏暗了，隔膜了，遥远了，他同时觉得自己的胸膛内发出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切列维一动也不能动，不是由于身体上的麻痹，而是心理上的绝望。他的自信又一次受到了重创。输给宾布已经很难接受，如今又输给了贺！

对一个终生和手中的剑为伍，以其为傲，视其为生命的人来说，太残酷了。

但是贺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站在切列维身后，威胁地用右手逼住切列维的要害，仍然在那里嘲讽他的对手。

“不自量力的家伙，如果宾布是可以打败的，我早就挑战他了！不过我还真要夸奖夸奖你，肯下苦功的小子，你居然掌握了剑斗气这种绝技，让我刮目相看……可是这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你的剑斗气充其量只达到［风刃］的层次，而据我所知，宾布的剑斗气已经练到了［碎骨］，仅次于迪姆丹马斯的［山崩］！”

“原来是这样，贺早就知道……”切列维昏昏沉沉地想。

看到切列维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贺感到很无趣。他索性放开了手，反身走回切列维面前，看着切列维已经与以往不同的那双眼睛。

这双黑眼珠明显比从前空洞多了。

狂妄和冷酷被扫褪，只留下两处不可填补的空缺。

贺对自己的臂膀和语言所造成的结果很是满意。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贺问，接着他把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不要开口”的手势，告诉切列维：“即使你不回答，我也能知道你心中所想。”

随后，就是贺绝无仅有的单人对话。

“什么都没有……哦，脑中一片空白，真有你的，在这方面倒是有些接近宾布了……等一等，你的心里还有些疑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冥河］？——这个问题很复杂，我这样来回答你吧。

第一、你知道宾布在两年前输给了朗修·博罗沙，这个意外中的意外打击了很多人，让整个［冥河］都不能接受——我也是其中之一。而我那身无可奈何的读心术本领在此时就成为了一种折磨，我不仅要笼罩在自己的绝望当中，还要把别人的绝望也加在自己头上。我听到无数的声音在重复：‘理想国度只是个梦，不要再做梦了。’既然我已经从中预感到了［冥河］的下场，再继续留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嗯？你说你当时没有这么想？是的，我要再次夸奖你，除了现在，你从来没有绝望过。

第二、我需要一段时间远离人群，静下心思考，关注大陆局势的变化，等待一个值得依附的势力出现。很显然，我已经等到了。

什么？你想知道我指的是哪个势力？别着急，稍后你就会知道。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条：索斯朗收买了我。

不，不要不相信，也不要在心里谴责我背叛老板。“

贺双臂合抱在胸前，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我至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公然与老板刀兵相向——至少老板对你我都还有养育之恩。索斯朗给我钱，只是买我退出［冥河］，这样在他在进攻［冥河］的时候就不必面对我这个强手……”

“你……居然还自认强手！”这一次切列维终于抢在贺之前将自己的想法喊出了口，“你早就知道一切，却只为了一丁点金子就背叛组织，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样重要的老板丧命在索斯朗手下？”

“不不不，就是因为不忍心看着老板死，我才退出［冥河］。”贺狡辩道。但是切列维的怒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剑，他声色俱厉地逼向贺：“刚才我以为自己已经无法再用剑，但是现在你又为我找到了一个挥剑的理由！”

被切列维那柄极度危险的长剑指着前胸，贺并没有因此神情收紧，他只是狡猾地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等待什么发生。

“你以为面对一个剑斗气的使用者，我会错过杀他的绝好机会吗？”

切列维握剑的手突然开始抖动，他吃惊地睁大眼睛，稍后他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急忙还剑入鞘，试图跳回岸边，但是这时他的嘴角淌出血来，他双膝麻软，跪倒在贺面前。

“哈哈哈哈——”贺忍不住开怀大笑，他亮出拇指和食指间的一根毒刺，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说：“想必你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小玩意儿叫做‘芒卡’，它可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杀人武器。而你知道在老板传授的三个弟子当中，我学这学得最好！”

浑浊的海浪拍打着竹排，竹排一会在波谷一会在浪尖，外界的刺激加速了切列维体内毒素的扩散，他头上冒汗，四肢开始抽搐。

贺俯下身，把自己的脸贴近切列维的脸，看着切列维脸上痛苦的模样，贺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感到十分满足。

“不必担心，你不会马上下地狱。”贺得意地说，“这根芒卡是经过改良的，它的毒性比较缓慢，换句话说，你所受的折磨也会更加漫长。如果没有我特制的解毒剂，你就必须在痛苦的等待中慢慢地毁掉。＂看到切列维没有力气发话，贺更进一步揪住切列维的斗篷，将他从竹排上提起来，威胁他说：”你别无选择，想打败宾布的小子。我可爱的毒药会每时每刻折磨你的神经，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会痛苦地诅咒你自己和你出生的日子！听我说，切列维，和我一起干！索斯朗已经掌握了拉何尔教廷的大权，你的剑斗气会让我们干得很不错的……“

贺没有继续说下去，切列维吐在他面孔上的那口吐沫就是他盼望的回答。

“不认输的小子。”贺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从海浪里掬了一捧水洗去脸上的污垢，同时他的笑容也在那一刹难以想像地完全消褪，贺狠狠一拳打在切列维的腹部，顺势把他扔到了波涛当中。

像是急于吞掉主人投下的食物般，大海疯狂地掀起浪头，要将切列维拍到水下，但是切列维顽强地抵抗住了这次打击，他再次出现在海面上，忍着剧痛，咬紧牙关拍打起浪花。

看着忍受毒素煎熬的切列维用非常勉强的姿势游向岸边，贺在他的身后大声喊出以下的话，为了让对方牢牢记住，贺把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去吧，小子！你需要时间学会低头！你还有七天的时间来学习怎样向别人低头。在这之后，失明、瘫痪和溃烂都会找上你！我配制的毒药虽然属于慢性毒药，但是它的原料可是只在日食的时候才会开放的白河荆！它的毒性可是比剧毒的乌头草还要毒上六倍！”

“还有，别把希望寄托在牧师身上！这种剧毒不是随便哪个乡村牧师就可以解救得了的！只有高阶牧师才有可能。但是所有的高阶牧师都在索斯朗的掌握之下！你所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切列维距离贺越来越远，后面的话渐渐听不清了。

切列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渔村走出来的。他步行了两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粘，可是他仍然迈着步子，大脑内一片空白。

乌鸦在月光下聒噪地叫着，松树枝头由于飞来飞去的鸟儿而沙沙作响，天色暗了。

切列维丝毫没有察觉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进入了半昏迷状态，朦朦胧胧中，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声音如此之近，好像就在他的耳边。

“切列维，你可以接受死亡吗？”

“……死亡？”

“我可以让你获得更强的力量，但从此之后你只可以赢，不可以输，因为只要接受这力量，你无论输给谁都必须死！”

“你有面对死亡的勇气吗？”

这声音突然中断，切列维感觉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毒性再次发作，让他眼前发黑。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从地上跳了起来，这个人对切列维怒气冲冲地喊道：“你吵醒了我的鸽子！”

正文第三十五章帕尔曼遇险( 更新时间：2004-1-13 20:10:00本章字数：4908)

离开修道院以后，帕尔曼带着他的队伍在拉何尔居无定所地游荡了一个星期。他们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并不饱满的钱袋和旅店老板的敲诈使得他们差一点从“歌若肯的追随者”变为“歌若肯的乞食者”，所幸迎接他们的是热情好客的边塞城市苏里昂。

“七里树”酒店里人头爆满，店主吉桑的生意很好。在街上走累了的帕尔曼等人循声走进了这家既是酒店同时也是旅店的地方。帕尔曼并没有把所有自愿跟随自己的修士都带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许多年老体弱的被留在一家友邻修道院内，只有十几个年轻修士和帕尔曼出来筹集新修道院的建造资金，并且在帕尔曼的授意下调查一些拉何尔教廷的可疑动向。

修士们走入的时候发生了小小的误会，一个少见多怪的士兵以为他们是通灵法师，造成了无谓的骚动，结果士兵被同伴取笑，红着面孔走出了店门。修士们就在因此空出来的那张桌子周围坐了一圈。

黑衣修士们的胃袋就像他们的钱包一样空空如也，帕尔曼看了看饥肠辘辘的年轻修士们，决定做一个尝试，他瞅准吉桑空闲的机会走到柜台前边。

“天父眷顾你。”帕尔曼用全大陆通用的方式问候吉桑。

“天父也眷顾你。”吉桑笑容满面地回礼，他注意到对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又瞧见帕尔曼风尘仆仆，于是吉桑好奇地问：“修士，我想这么称呼您没有错，我很奇怪您为什么到我们这么边远的城镇来，你们是否来自‘黑衣修士修士会’？”

帕尔曼眼睛一亮，惊异于吉桑这样简单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吉桑的独到眼力要得益于他同拿慕鲁的酒后闲扯），帕尔曼首先回答吉桑的第二个问题，他伸手指指邻桌的年轻修士们，说：“没错，‘黑衣修士修士会’就是我们。”他有意把“就是”两个字说得很重，至于吉桑能不能听出话中更深层的意思，那就要看吉桑的领悟力了。

可是帕尔曼却不曾想，吉桑又怎么会知道索斯朗跟莫奈的交易呢？所以吉桑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就又跑过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帕尔曼只好等吉桑再次闲下来。帕尔曼不知道吉桑是有意要躲开一阵，因为吉桑自己也是个光头，他和帕尔曼这个亮脑壳站在一起很容易成为酒店里其他人注意的目标，吉桑发现有几个可恶的客人已经开始笑了。

吉桑终于不再忙碌，帕尔曼则抓住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和店主闲扯了很多不着边际的传闻，直到帕尔曼的肚子开始喊罢工，他才从吉桑的话中找到了突破口。

“您认识拿慕鲁先生吗？我是说大探险家拿慕鲁，看您把他描述得那么有趣……”

“当然！我和他是老相识！”吉桑有些自得地说道，只有和外地客商交谈的时候他才会显出这种神气——在苏里昂人人都和拿慕鲁是老相识。

这时吉桑看到对面的修士欲言又止，就问道：“您想说什么，尽管说，修士，难不成您也是拿慕鲁的朋友吗？”

“对，对，我是他的老伙计！”帕尔曼连忙承认，他知道这样回答可以让自己在苏里昂得到一张通行证，而据他的调查，拿慕鲁在一个月前离开了家乡，至今下落不明，所以也不怕当面对证。

“是么！”吉桑对此的反应出乎帕尔曼意料的大，他用力拍了拍帕尔曼的肩膀，搂着黑衣修士的脖子把他拉近，脸上立刻改换了亲近的表情，“那我们可就不是外人了！喂，你来这儿干什么？来找拿慕鲁吗？可惜他不在家……”

“他出门了吗……”帕尔曼故作惊讶，作出非常失望的样子。吉桑见状忙问：“怎么，遇到难处了？”

帕尔曼点点头，带着双倍的为难告诉吉桑：“我是专程来向拿慕鲁筹借资金，为的是建造修道院，没想到来这里才发现随身带的旅费不够，拿慕鲁又不在，这下……”帕尔曼把尾音拖得很长，吉桑果然把话头接了过去，老店主一拍胸膛：“这算不了什么！拿慕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可以住在我的店里！吃、住我都包了！你们可以一直等到拿慕鲁回来！”

帕尔曼连连摆手：“那怎么过意得去……”但是他的眼睛和眉毛分明在笑。吉桑没有注意到这一改变，他不许帕尔曼再推辞，喊出一个伙计把修士们领上了二楼的客房，并且吩咐厨房端一些教徒们吃的饭菜送上去。

又和店主谈了一会后，帕尔曼走上二楼去看视自己的学生们。走进整齐洁净的客房后，帕尔曼抻抻胳膊，想要在床上休息一下，但是菲尔表情严肃地挡在了他面前。

“帕尔曼老师，您为什么要说谎？”

“我——说谎？”帕尔曼假装糊涂。

菲尔可不会让他蒙混过关，他不留情面地问道：“您从来都没有见过拿慕鲁先生，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他的老朋友？歌若肯的教诲说……”

为了阻止菲尔引经据典，帕尔曼把双手搭在菲尔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菲尔！我们在面对一个邪恶的世界，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心中的正义！而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毫无例外的是为了正义！”说完这些，帕尔曼不给菲尔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出了房间。

“为了正义……”菲尔望着老师走下楼梯的背影，喃喃道，“为了正义……而说谎吗？”

菲尔只好走回房间，他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口，那里有一个陌生人静静地坐着。

这个人自从被师长从野外救回来后就一语不发。他当时浑身湿透，奄奄一息，是帕尔曼用神术治愈了他的毒伤。此后帕尔曼一直把他带在队伍中间，虽然他打扮得像一个战士，但是他的眼神涣散，精神委靡，整天坐在角落里，走路也是跟在队伍最后。帕尔曼以为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自己使用神术的时候不够虔诚，于是决定要一直带着这个陌生人，直到找出办法让他完全康复为止。虽然菲尔认为这个战士看起来很危险，但他却不能不照老师的吩咐办。

就这样，黑衣修士中间又多了一个黑披风的男子。

从旅店离开后，帕尔曼就直奔拿慕鲁的住所。吉桑告诉他这是一个“又像皇宫又像城堡又像监狱”的建筑，并且解释说：“说是皇宫，没有哪座皇宫这样华丽，说是城堡，没有哪座城堡这样坚固，说是监狱，又没有哪座监狱如此防备森严。”

尽管如此，为了得到拿慕鲁收集的神器［晨曦权杖］（这件神器只有在歌若肯牧师手里才能发挥其威力），帕尔曼还是决定去接近那座据说“由龙和恶魔把守，百目巨人掌管钥匙”的可怕宫殿。

帕尔曼已经来到了拿慕鲁家门口。

在苏里昂发现这座建筑就如同在天空上发现太阳一样轻而易举。

他再走近一些，才发现这座建筑像城堡一样建有护城河，如果吊桥不放下来，那就甭想到拿慕鲁家中作客。

但是这样的设计显然没有把歌若肯的牧师考虑在内。

帕尔曼施展神术，冻结了护城河的河水，他就这样从冰面上走到了对岸，自然连他的袍角都没有湿。

可是他的脚刚一接触土地，从他的左边就跑过来一只双足飞龙，而右边冲过来一只双头犬，两只猛兽都怪叫着冲向这个入侵者。

帕尔曼早知道这趟旅程凶险无比，他连忙伸出双手，左右开弓，试图施展出安抚它们的神术。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两只猛兽一接触他的手，就像是接触到神兵利器一样疼得要死，呜嗷怪叫着躺倒在护城河旁边打起了滚。

帕尔曼感到莫名其妙，他去敲大门旁边的小洞门：“咚咚咚”。

帕尔曼没有等待很长时间，不一会儿，小洞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又矮又胖的妇人出现在门里边，她左手叉腰，右手举着一把菜刀，满脸横肉，正用猜忌的眼光比量帕尔曼。

帕尔曼可没想到眼前这位身材肥沃的女士就是鼎鼎大名的拿慕鲁的妻子，他以为开门的只是拿慕鲁的一个胖厨娘呢。于是修士开口就说道：“如果拿慕鲁先生不在家的话，劳烦你通禀你的女主人娜塔莎女士，就说黑衣修士修士会的……”

“我就是娜塔莎。”女主人瓮声瓮气地打断帕尔曼的话。

帕尔曼一怔，不相信胖厨娘是在讲真话，虽然他看到胖厨娘手上戴满了戒指，但是帕尔曼只以为这是因为拿慕鲁家财万贯，阔绰得不得了。于是帕尔曼又一字一顿地重复自己的要求：“我是说，要见你们的女主人……”

“我就是娜塔莎。”女主人重复道。

帕尔曼接连两次遭到胖厨娘的戏弄，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于是他直接迈步往里边闯，同时大声向屋内喊道：“娜塔莎女士，我希望您让自己的仆人各负其责……”

就站在帕尔曼身旁的娜塔莎见对方要硬闯，十分恼怒，她心中骂道：“又是一个想打劫的蠢贼！谁知道前两天丢的狂王剑是不是他偷的！”同时手里的菜刀一个冷不防朝帕尔曼头上掷了过去，力道与剑斗气相比也不遑多让。

帕尔曼正在闪身进屋，哪里知道拿慕鲁家里有使用菜刀欢迎客人的风俗，他惊叫一声，连忙躲在一边，菜刀呼啸着从脸旁擦过，险些把帕尔曼的耳朵片一个下来。而没有击中目标的菜刀则高高飞起，越过护城河，又重重落下，砍在一块介绍拿慕鲁居住地的木头告示牌上，把一个正在看告示的游客吓得瘫软在地，菜刀离游客的头顶只差三寸。

这样还不算完，娜塔莎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帕尔曼，把他按在走廊的墙壁上猛揍。虽然帕尔曼还算身强力壮，可是又怎敌得力大如牛的女主人和她手上戴的各种增加攻击力的神奇戒指？无辜的帕尔曼在一顿拳打脚踢后晕了过去，被娜塔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院子里。娜塔莎把帕尔曼绑在一棵橡树上，自己回到卧室里面，哄一只和她一样肥的白猫开心去了。

足足把帕尔曼晾在太阳底下一个中午以后，娜塔莎才用凉水把他泼醒，神气地看着帕尔曼东张西望，迷迷糊糊地不知所措。

一头白熊在娜塔莎的指挥下向帕尔曼走了过来。

虽然仅比普通的熊大上一圈，但是这头熊动作沉稳，身姿矫健，赤红色的眼睛和两排利齿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凉水流到帕尔曼的脖子后面，修士开始清醒，他曾经试图挣脱绳子，但是两指宽的粗麻绳结实无比，在他腕子上系的又是有名的“猪蹄扣”。帕尔曼此时仍未认识到自己倒霉的原因，还把女主人当成胆大妄为的胖厨娘，他朝娜塔莎喊道：“你这头大象！难道这就是拿慕鲁的待客之道？快让你的女主人出来，我要好好地和她谈谈！”

娜塔莎对帕尔曼的要求不理不睬，她把手中的皮鞭空挥了一下，打出个响儿，白熊就立刻会意地走到了帕尔曼跟前。

这时帕尔曼才恍然大悟：“这个凶女人要把我喂熊啊！”知道这一点以后，帕尔曼反而平静下来，因为和动物交流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帕尔曼鼓起腮帮子，模仿熊的吼声叫出几句奇怪的语言，白熊的面目立刻就变得温和多了，不再上前。娜塔莎见状又惊又怒，她猛抽一鞭命令白熊去攻击帕尔曼，白熊被迫上前，但是它并没有用牙齿撕裂修士，反而用鼻子亲昵地蹭帕尔曼的前额。帕尔曼必须小心地和白熊交谈，让它控制亲热的分寸，要知道被熊的舌头舔一下的结果比让它抓一下还要糟糕。

娜塔莎又甩了五六鞭，可是白熊对她的命令置之不理，她不由恼羞成怒，娜塔莎扔掉鞭子，对白熊破口大骂。帕尔曼听出其中有几句是“哈冬你这个废物！吃老娘的不替老娘干活……”

帕尔曼觉得在这场闹剧演变为惨剧之前有必要将其结束，于是他念动祷文，试图用［火十字］神术烧断绳子，这时他发现一个红头发的姑娘从后院跑了过来，样子很着急。她一边在口里喊着“哈冬，快停下！”，一边向这里挥手，而胖厨娘则满脸不高兴地挡到红发姑娘面前。

“你的阴谋决不会得逞，我发誓！”娜塔莎用接近诅咒的的语气说道。

“我不止一次说你误会了！”姑娘停下来喘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辩解，“拿慕鲁先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和他……”这时姑娘看见哈冬的头正在帕尔曼身上移来移去，心里不觉一阵害怕，“先不说这个——哈冬！你不能吃那个人！”在哈冬转过头来，露出帕尔曼不缺少什么部件的身体后，姑娘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轻盈地绕过娜塔莎跑到大树前面，为帕尔曼松开绳子。

“修士先生，请原谅，这里的女主人疑心很重，她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在她的财宝上面打主意。”珍妮芙苦笑着告诉帕尔曼。

帕尔曼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但是他所听到的事实却让他难以接受，因此他还背靠着橡树没有离开。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胖厨娘打量了一番，得出的结论还是与先前一般无二：女性很容易让男人冲动，娜塔莎就是会让你产生叫她“厨房大娘”的冲动的那种女性。

正文第三十六章危机临近( 更新时间：2004-1-15 19:12:00本章字数：2576)

烈日当头。

无数的蝙蝠呲着锐利的尖牙，拍动双翼，好似黑暗的滚滚波涛，在人们头上徐徐飞过，几乎遮蔽整个天空。

蝙蝠群在地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借着阴影的保护伞，埃摩罗掀掉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血红的嘴唇后面，四颗弯曲的獠牙出奇的锋利。

他是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

阴森的古墓是他的宅院，杯中的鲜血是他的美酒，如果没有索斯朗的打扰，他将永远遵循血族昼伏夜出的铁则，远离阳光，因为即使是夕阳的最后一束光辉也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现在是白天，埃摩罗却出来行走。

蝙蝠组成的帆幕并不能完全遮蔽太阳，总还会有星星点点的阳光打在埃摩罗身上。

他却没有烧成灰烬。

只因为索斯朗通过黑暗仪式将他的身体重铸，使埃摩罗的生命不再受阳光的威胁。而作为交换，埃摩罗听命于索斯朗，现在他就奉命要去除掉一个叫做帕尔曼的黑衣修士。

秃鹰荒谷的砂砾在烈日暴晒下热得烫手，一些光滑的石面反射出刺眼的阳光。一束光芒突如其来地照在埃摩罗脸上，让他惊呼一声，连忙用胳膊挡住面孔。

两年了，他还是不习惯阳光。

太阳每天清晨从荣誉殿堂升起，傍晚落入狂欢之都，黑夜里又在世界的背面转动，第二天早晨又回到荣誉殿堂，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传说每当太阳经过狂欢之都，狂欢之都的魔鬼都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不让太阳再次升起，他们往太阳上涂血，堆尸体，甚至自己趴在太阳上。但太阳总还是会离开狂欢之都，在世界的背面前往荣誉殿堂，那里的天使会清理掉太阳由狂欢之都带去的污秽。

“我恨阳光！我恨天使！”埃摩罗咬了咬牙骂道，他身子一纵，化作一只吸血蝙蝠，混入了徐徐向前的蝙蝠大军。

久经周折，帕尔曼终于坐到了娜塔莎的会客厅，而不是呆在双足飞龙或世界熊的肚子里，因此劫后余生的帕尔曼向歌若肯致谢，感谢真理之神的仁慈。

拿慕鲁家里有一件奇事，那就是老大一座宫殿，几百间屋子，却没有一个仆人为他们效劳。说起来，对这个现象最有解释权的莫过于拿慕鲁本人，如果老冒险家在这里的话，他就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给修士知道，当然，要背着自己的贤内助。

虽然娜塔莎家财万贯，可行事却吝啬得很。她一不希望仆人吃饭，二不希望仆人睡觉，还千方百计地克扣工钱，拿慕鲁不在家的时候尤为如此。仆人们可不像拿慕鲁那样千锤百炼，他们只能以超越拿慕鲁的勇气对娜塔莎说：“去你的吧！留在这里只能饿死，看来只有不用吃喝的鬼魂才能让你这个守财奴满意！”仆人们这样说，也都这样做了，短短几天内，五十个仆人就跑得一个不剩。

对于仆人们的叛逃，娜塔莎很是恼火了一阵子。但是平静下来以后，娜塔莎掰掰手指头算帐，发现少给仆人们开了半个月的工钱，不禁笑得合不拢嘴，也就把恼火先放到一边儿去了。偌大个产业不能没人料理，而同样的工钱已经无法再吸引人上门服务，于是脑子像花生酱的娜塔莎就真的在坟墓里贴满了告示，开始招募起鬼魂来了。一个月的好等，也没有哪个喜欢奉献的鬼魂登门造访，倒是来了好几批通灵法师。通灵法师宣称可以召唤出亡灵为娜塔莎服务，但是他们所要的酬金比原来五十个仆人加在一起还要多，于是娜塔莎毫不客气地命令双足飞龙喷出强酸，把通灵法师们一股脑赶出了大门。

这就是为什么娜塔莎要自己做饭，而且拿着菜刀去给帕尔曼开门的原因。只有这个时候，娜塔莎才会记起拿慕鲁的种种好处，只有处处顺着她的拿慕鲁才能让她满意。

但是两天前，娜塔莎看见世界熊哈冬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而且哈冬的身材已经缩小，跟普通的熊类相差无几。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在拿慕鲁无暇抽身的时候，时常会用世界熊给自己的妻子捎一些财宝回去，而长途跋涉的能量消耗一般总会改变哈冬的大小。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娜塔莎发现哈冬背上坐的竟然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这下拿慕鲁必须去请求诸神为自己祝福了，因为娜塔莎以为珍妮芙是拿慕鲁从外面找来的情妇，她以为这只是拿慕鲁险恶阴谋的第一步，老坏蛋很快就会带着一班狐朋狗友回来，和这个情妇里应外合，制造家庭政变，然后瓜分娜塔莎视为亲生儿子的财产。

她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吗？当然不能！她可是娜塔莎。

对于这个天大的误会珍妮芙曾经拼命解释，但是娜塔莎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认为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作戏，她年轻苗条的时候就说过不少谎话，所以娜塔莎决定先下手为强，在拿慕鲁回来之前就把珍妮芙干掉。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天里，拿慕鲁的豪宅变成了两个女人的战场。

娜塔莎的计划很简单，她先派双足飞龙派格去向珍妮芙喷强酸，又派双头犬波伯巴去一通狂咬。然而此时世界熊哈冬负起了保卫新主人的使命，它一巴掌击晕双足飞龙，再回身一撞把双头犬抛到护城河里面，然后在珍妮芙和娜塔莎之间来回巡逻，不让娜塔莎有施展自己肉搏技巧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在帕尔曼到来的时候，双足飞龙和双头犬不堪一击的原因——它们早已身负重伤，要不是女主人的命令，它们还躺着哼哼呢。

虽然娜塔莎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伤害珍妮芙，世界熊每次也只是打跑她的帮凶了事，并不敢对娜塔莎本人怎么样。早在拿慕鲁可以召唤圣兽之前，娜塔莎就吩咐丈夫对每一只签订契约的召唤兽都要按规矩办事，那就是告诉所有召唤兽：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得对我的老婆动武，即使是我自己下的命令也不行！对圣兽们讲出这个啼笑皆非的盟约时，拿慕鲁并没有在意它们是否听懂。但是世界熊哈冬无疑是牢记了这一铁则，它在保护珍妮芙的同时也必须保证娜塔莎不受伤害，并且会在一定限度内听从娜塔莎的指令。这样一来，哈冬的日子就异常不好过了，一方面它必须时时刻刻提防娜塔莎伤害珍妮芙，另一方面还要防止娜塔莎被自己的愚蠢所伤，此外还要小心一些对拿慕鲁的财宝垂涎三尺的强盗。哈冬，一头可怜的熊，可以说是为家为业，操劳过度，它日渐消瘦，照这样的能量消耗速度，过不了五天，哈冬就会变成兔子般大小，到那个时候珍妮芙就得任人宰割了。

好在帕尔曼的及时到访拯救了她。

“那么，娜塔莎夫人，珍妮芙小姐，”好不容易习惯胖厨娘穷凶极恶的目光后，帕尔曼终于有机会介绍自己。“我是德·帕尔曼鲁高斯，罗那夫山脚下的修士，我是受了拿慕鲁先生的嘱托而来……”

为了正义，帕尔曼不得不再编一套谎话出来。

正文第三十七章白日吸血鬼( 更新时间：2004-1-16 18:17:00本章字数：6333)

尽管世界熊已经不复往日的雄伟身形，但它仍旧是一个惹人注目的代步工具。哈冬载着珍妮芙和帕尔曼在苏里昂街头招摇过市，在马匹和骡子中间显得鹤立鸡群。在哈冬仍很宽阔的脊背上，前面坐着心气儿十足的珍妮芙——凡是看到她的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德鲁伊，而坐在后排的真正可以被称做是半个德鲁伊的帕尔曼，却一路都闷闷不乐。

这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帕尔曼编造的谎话无懈可击，它们比百灵鸟的歌声还动听，简直可以让顽石点头，雄狮俯首，但却独独感动不了我们的娜塔莎女士。帕尔曼从正午讲到黄昏，讲得口干舌燥，而娜塔莎却始终麻木不仁，她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直叫人怀疑她有没有真正在听。当时帕尔曼感觉自己喉咙里的热度足以蒸发掉整个北海的海水和浮冰，但是女主人却连留自己吃晚饭的意思也没有，难怪坐在一旁的珍妮芙要对帕尔曼投以同情和理解的目光了。

最后帕尔曼终于明白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他起身告辞，尽量礼貌地感谢女主人对自己的热情款待，然后在走出客厅的时候暗下决心，向歌若肯发誓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造访拿慕鲁府邸。

不过帕尔曼今天并非一无所获，就在他垂头丧气地准备跨出大门的时候，刚刚认识的女佣兵却追了上来，提出要追随黑衣修士（实际上珍妮芙是因为厌倦了与娜塔莎共度的日子，想换个地方躲开凶恶的女主人而已）。从珍妮芙口中，帕尔曼得知了许多拉何尔教廷的阴谋内幕，解开了不少疑惑。既然有人愿意听，珍妮芙也就格外卖力地讲，她把宾布讲过的重述了一遍，又把自己亲历的加上去，一股脑儿都灌进帕尔曼的耳朵里，将自己所知的都说出来后，珍妮芙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然而帕尔曼却不像珍妮芙那样轻松，随着所知的事实一点点增加，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通过神术［真伪的天平］，帕尔曼已经确定珍妮芙是在讲真话，现在他得知了拿慕鲁的真正去向，了解七英雄的真正死因，还捎带认识了那个总是让人无法看清真面目的怪人宾布。

毫无选择，同为歌若肯的使者，帕尔曼必将与阿洛尔走上同一条路。

他决定先回旅店。

临近黄昏，夕阳的光辉越过星辰河水，为边塞城市苏里昂镀上一层金色的外衣。世界熊哈冬迎着太阳的光线直走，带着它的主人通过一条不宽不窄的街巷。夕阳将哈冬的影子向后拖长。

帕尔曼突然发现这条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从拿慕鲁的宫殿到“七里树”旅店之间的地段，恰恰是苏里昂最繁华的街区，即使现在是晚饭时间，也不应该看不到一个行人。

帕尔曼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不仅没有行人，连一丝声息也感觉不到，这条小巷陷入了诡异的安谧之中。帕尔曼命令珍妮芙停住世界熊，但是在这之前，哈冬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自己停住了脚步。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珍妮芙问。

帕尔曼不回答，他眯住双眼，仔细打量两边的墙，终于让他发现，在屋檐的阴影下面，倒挂着无数个灰黑色的小东西。

“走！你先回旅店！”帕尔曼大喊，同时身体一纵离开了世界熊的脊背，珍妮芙本来还想问个清楚，但是世界熊早已发力狂奔起来，一会儿便没了踪影。帕尔曼不愧为半个德鲁伊，对世界熊来说，他的命令似乎比珍妮芙更顶用。

帕尔曼一个人站在街心，夕阳的余辉将他的黑衣也镀上黄金，帕尔曼站得笔直，紧紧盯住阴影中的牙齿。

吸血蝙蝠的牙齿。

两面墙将帕尔曼夹在中间，每张墙上，都有上百只吸血蝙蝠倒挂在阴影中，同样紧紧盯住站在街心的帕尔曼。它们毛茸茸的嘴巴里四颗獠牙上下撞击发出轻微的响声，椭圆形的狭长眼睛里放射出与白昼不相容的颜色，吸血蝙蝠们的队伍非常整齐，就像是欢迎仪式中两列肃立的卫兵。

终于，这些卫兵等到了它们的贵宾，一个身披红袍的人迎面向帕尔曼走了过来。

这个人背对阳光，所以他身上的红袍看上去反而像是黑色的，而由于面向阳光，帕尔曼身上的黑袍又像是黄金铸成的。

相隔二十步远的时候，帕尔曼看清了对方死一样苍白的脸庞和露出嘴外的两颗獠牙。

“吸血鬼！”帕尔曼的两只拳头立刻握得硬邦邦的，他弓下身子，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但是帕尔曼心中仍对自己的判断留有一丝疑惑：太阳还没有下山，如果对方真的是吸血鬼，怎么敢冒着被阳光烧尽的危险向自己挑战？难道……他是被解放的魔域生物？

“哈哈哈，修士，你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不要再猜了，他就是吸血鬼，而且还是血族当中非常有名的一个：三百年前统治达尼，用活人献祭的残暴国王，埃摩罗·拿丘利，如果不是他的儿子用淬毒匕首划开了他的喉管……”在帕尔曼背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正自顾说个不停，黑衣修士吃惊地回头，惊讶于自己先前对这个渔民模样的怪客到来没有感到一丝征兆。当帕尔曼意识到对方可以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后，他更加迷惑了。

“你？你来干什么，贺？在接到其它命令之前，你不是应该一直呆在渔村的吗？”埃摩罗打断贺的话，他的语气中间略含不满，显然埃摩罗对三百年前被自己儿子背叛那件事还不能够释怀。

贺的声音越过帕尔曼的头顶回答吸血鬼，他的喉咙里发出的，依旧还是低沉迟缓的调子：“……我闲得无聊，所以四处走走，看看这个法缔尔大陆上，是否有人需要……帮助。”

在这段时间里，帕尔曼一直用眼角余光盯住贺，想知道在那个人泛红的手掌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贺，不要忘记你只是个凡人。只不过对付一个修士……无论你是谁，永远不要低估吸血鬼的力量！”

伸出的援手被打了回来，贺僵硬地笑笑，看着帕尔曼。被他那两只冰冷的眼睛盯住脊背，帕尔曼不知为何总是无法集中精力，黑衣修士生满老茧的两只手掌内渗满汗滴。

夕阳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西方沉落，远方的晚霞被染成红色，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蝙蝠们的眼睛睁得更大，这些倒吊的夜行生物们窸窸窣窣地舒展肉翅，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会倾巢而出。

埃摩罗促狭地盯着“乐于助人”的贺，想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是否真的如人们所说可以看透人心。据说出于这方面的顾虑，索斯朗从未直接接见过贺，这是想当然的，任何人都不会高兴自己内心的想法被人一眼看穿，何况是生性多疑的索斯朗。

贺突然后退了一步，嘴角扬起神秘莫测的微笑，这种自认掌握一切的高傲神态简直让埃摩罗感到反胃，尽管从他的胃袋里面只能吐出三百年前没有消化干净的坚果壳。

“我会离开，”贺最后说，“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无论你是谁，永远不要低估歌若肯修士的实力！”

帕尔曼和埃摩罗一对一。

对于贺的撤出帕尔曼大松一口气，现在黑衣修士将左手平举到身侧，念起祷文，从落日的最后光芒中聚集阳光，阳光在他的手心里变成了金黄色的液体，它们在流淌、跃动，充溢了生命之光，然而对于吸血鬼这种不死生物来说，这是致命的颜色。

埃摩罗对帕尔曼的法术却全无畏惧。

他向帕尔曼直冲过去。

如果是在两年前，埃摩罗在这个神术面前会立即逃遁，歌若肯修士和柯由卡祭司曾是他最害怕的对手，无论是［生命源泉］还是［洗涤之光］都可以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仅仅看到帕尔曼手中的金色液体都会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他知道即使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灼热的液体也足以融化骨骼，何况是最畏惧阳光的吸血鬼。

但是现在，埃摩罗只对此冷笑。

他自认已经天下无敌。

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远远超过普通人类的吸血鬼，一个可以将身体雾化的怪物，一个永生不死的、并且可以随时制造同类的魔王，如果连阳光都不能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消灭，那么还有什么事物能让他畏惧呢？

即使埃摩罗要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年长的吸血鬼，他都可以借助阳光——这个昔日的敌人来将对方烧成灰烬。除了索斯朗手中的恐惧之石，埃摩罗已经无所畏惧。

帕尔曼当然知道眼前的吸血鬼与众不同。

所以，当埃摩罗向自己扑过来的时候，帕尔曼并没有硬碰硬，而是身子一侧，将吸血鬼的利爪让了过去。尽管如此，埃摩罗攻击带起的劲风仍然将帕尔曼的黑袍撕开了三道口子。

“喝！”帕尔曼右臂猛地一挥，一拳打在埃摩罗的腹部，这不是普通的物理攻击，而是凝聚了神力的一拳，神的愤怒将吸血鬼的腹部打得凹陷了进去，帕尔曼感觉到自己的拳头使埃摩罗的内脏都挤向了两边。埃摩罗嘴里闷哼一声，身子随即向后飞了出去，当飞出十五步远的时候，埃摩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轻飘飘地落回地上。

见到主人失利，之前一直安静旁观的吸血蝙蝠一下子骚动起来，尖锐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这刺耳的音浪在帕尔曼的额头上推出了好几道皱纹。

“你们的忠诚倒是可以和骑士一较高下，会飞的老鼠们……但是所有动物中只有你们甭想从我这儿得到一句赞美——我宁愿去亲吻癞蛤蟆或响尾蛇！”

埃摩罗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好像一张死人面皮上又涂了一层白腊。自从他变成吸血鬼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类赤手空拳地打伤过。他的腹部深深地下陷，实际上他的肝脏、胰脏等重要脏器已经破裂，肠子也断成了几截，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以致命，但是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却能轻易在极短时间内修复这些创伤，只是一小会，埃摩罗就又恢复了刚才的不可一世。

“太阳落山之前收拾你！”

埃摩罗腾空而起，直到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变得非常稀薄，然后他又俯冲直下，像一只巨型的展翼蝙蝠，他向帕尔曼亮出来的森白獠牙上闪着血样的光辉。

埃摩罗以平行于地面的角度从帕尔曼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假如帕尔曼低头的动作慢了千分之一秒，他就再也没有头可以低了。

埃摩罗的大红斗篷在空中兜了一个圈子，又重新向帕尔曼扑回来。

帕尔曼却没有办法在这短短的一瞬做出两次躲闪的动作。

吸血蝙蝠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欢腾的人群。

黑衣修士已经看清了那张疾速飞来、和自己靠得不能再近的苍白的脸。

帕尔曼没有去躲。

他猛地攥紧左拳，这样一来，原本捧在手掌内的金色液体全都从指缝当中激射出来，随即又变成了气体，变成了光。金色的阳光从帕尔曼的掌心里向四外倾泻而出，虽然真正的太阳只在地平线上留下了一抹光辉，但是帕尔曼手中的太阳还是让街道上变得明亮无比。

埃摩罗在强光的刺激下紧闭了眼睛，他咧开嘴，在心底诅咒所有的善神和他们的牧师，他非常清楚这个神术的效用——即使一个魔法师学徒也会听说过关于［焚化术］的典故：圣者安·乔伊，“闪光的陌生人”，在成为柯由卡的侍灵之前，曾经使用这个神术把一个庞大的吸血鬼家族变成了晚风中的灰烬。

埃摩罗用整个身体承受帕尔曼的阳光。

这时，阳光似乎变成了有形状、有重量的物质，他们就像一排长枪，一阵飓风，轻而易举地将埃摩罗的身体推挤到了和他原来的运动轨迹完全相反的方向，埃摩罗哼叫一声跌落在砖石地面上。

但他的身体依然是完整的，毫无燃烧过的痕迹，埃摩罗再次站了起来。

太阳彻底隐没到世界的背面去了。

天空西南角上，月亮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黑暗开始蒙上帕尔曼带着沉沉思虑的脸。

贺并没有走出很远。

现在他来到了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一处阴暗的角落，臭水沟和死老鼠随处可见。到这里，埃摩罗的催眠术已经丝毫起不到作用，没有人会因为恐惧而逃离，也不会有人因为诱惑而聚集。假如说当真有一样东西可以在傍晚时分吸引人们注意的话，那它就是在街对面那间每天都营业到深夜的赌场。

赌场的门半掩着，借着内部射出来的光，贺发现前面不远站着五个大个子。

他们挤在墙角，围成一圈，对着圈子正中的异乡人又打又踢，靠过去的贺闻到了这几个人身上重重的酒气。

贺总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他喜欢看到别人的绝望和无助，病态地欣赏人类的痛苦，他毫无怜悯之心，过去浸染的血早已让他麻木不仁，看到人类遭受折磨已经成了他最大且唯一的嗜好。

于是贺走近他们，想看一眼遭打的异乡人的惨状，以便从中得到些许快感，但是其中一个黑脸膛大汉伸手拦住了他。

“嘿！你想来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走开！”

贺听到他脑子里还有一句更想说出的话：“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渔民也来凑热闹！你知不知道老子就是有名的‘豹团’成员，要是惹火了老子，老子就动手开剥了你！”

贺对于这个想法感到十分好笑，他知道黑脸汉子所想的“豹团”是指活跃在边远山区、由丛林部落里走出来的一个复仇团体，他们的目标是文明人，因为那些文明人企图染指丛林深处从未被斧子砍伐过的森林。在苏里昂还不打紧，要是在拉何尔最南方的达尼，“豹团”可是一个令人谈虎色变的词儿。

然而贺同样十分清楚，眼前的这个黑脸大个绝对不是真正的“豹团”成员，一个豹团成员绝不会穿着文明人的短褂和长筒靴，喝得烂醉并且对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可怜人施以拳脚。最大的可能——贺就是这样猜测的：这个力大无脑的家伙被人骗了，为了一个响亮而致命的称号花费了不少钱钞，结果只换来一个虚假的身份和一条豹纹头带（贺注意到大汉把它神气地系在额头），这倒也不错，至少他可以靠这身行头在市井无赖的圈子里混得不坏。

贺又走近一步，无声地笑着，用脸上的轻蔑向这个豹团成员致以敬意。黑脸大汉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他几乎立刻就要发作，但是他刚要动手，立即就被贺阴冷的目光逼住了，这从未见过的、仿佛来自地狱最底层的目光就像两只冰锥，让黑脸大汉被酒精泡浑了的眼睛一连眨了四五次。

越过几个酒鬼肢体间的空隙，贺终于看到了蜷曲在墙角的异乡人的模样。

满头白发，硬得好比豪猪的鬃毛，像野人一样扎煞在脑后；衣衫已经成了零碎布片，没有鞋子，脚背上长满黑毛，手背上也是；他的四肢很粗壮，但是给人的印象却好似即将枯死的老树根。异乡人颇为吃力地喘息着。

“他做掉了我们一个兄弟，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走他！”黑脸大汉过了好一阵才从嗓子眼挤出这句话，虽然他已经被贺的气势所压倒，但是他仍不死心，希望自己能够劝说贺停止干涉。

听了黑脸大汉的话，贺更感好奇：一个满头白发的杀人犯？贺把五个酒鬼推开，走到异乡人近前，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贺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从异乡人那里聆听到哪怕是一个微细的想法。他以为异乡人已经昏迷不醒，所以才完全没有思维活动，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白发苍苍的异乡人从胸中呕出一口鲜血，喷到地上，而后，颤抖着，略微抬起了头颅。

贺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贺看过很多眼睛，活人的，死人的，锐利的，浑浊的，无论是什么样子的他都不会感到惊奇。

然而这次却不同。

看见对方眼睛的那一刹，贺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漆黑暗夜之上看到了一颗最亮、也最冷的寒星。贺感到有一股凉意从后脖颈扩散到全身。

贺打了一个寒战。

恐惧，这是真正的恐惧。这种寒气彻骨的感觉以前只遇到过一次，仅仅一次！

那就是贺初次见到宾布的时候。

和那次一样，贺听不到早已习惯听到的心声，然而他的直觉又从对方的外表感到无穷的杀气和敌意，无法了解对方的一丝一毫，而对方的眼神却像已经把自己看透一般。现在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再现了贺从宾布身上感受到的压力，如果不是陌生人的体格十分粗壮，贺几乎立刻就把他认作宾布。

陌生人一张灰色的脸孔完全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贺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他的嘴唇颤抖地开启。

“老板！？”

正文第三十八章恶梦( 更新时间：2004-1-17 12:25:00本章字数：7318)

贺并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经过大波折，但是眼前所见的情景，却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活生生的老板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这已不是那个身材发福的中年胖子，从他的脸上和身上寻不见一丝赘肉——这是年富力强精神百倍的老板！这明明就是在贺年幼的时候，教会他如何用侧踢和肘击折断敌人肋骨的老板！

贺不能不震惊。

这个时候，老板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大吼一声，猛地向贺冲来，速度之快，势头之猛，即使是贺也见所未见。

“一个鬼魂！？”贺心里猛然想到，并且以不曾有过的快速险险躲过这次撞击。黑脸大汉他们倒是有过拦截老板的打算，不过等他们反应过来，老板早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了。

贺站在原地不动。

他可以选择追，也可以选择不追。他已经见识过对方的爆发力和速度，尽管勉强，但是假如自己用足脚力的话，应该可以追上。

问题是，追上之后他要怎么办？

所以他犹豫。

如果追上老板，他可能会因此碰上更大的麻烦，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贺都不希望和养大自己的老板对阵。如果选择不追的话，贺当然可以暂时避开这个梦魇，但是如此一来，他会在今后的日子里每晚都不得安宁，关于老板的恶梦会困扰他的一生！

向恐惧挑战，这也是生存的要诀之一。

要在冷酷的世界中生存，别无他法。

贺拔足狂奔。

今天夜里，苏里昂街道上的行人很少，深秋季节，多数人都呆在家里围着火炉取暖，走在外面被夜风吹个凉透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贺的肌肤却比夜风更凉。

他的身影和街道的暗色浑然一体，他的呼吸均匀，自然得就好象没有在呼吸。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杀手的状态。

一个人，一条街，夜空之上一轮明月熠熠生辉，今晚正是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

贺跑了不长时间，就发现视线当中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又十分陌生的背影，贺大声喊老板的名字，希望对方能回过头来，好让自己再确认一次对方的身份。然而这背影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以贺的脚力，竟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

黑影来到另一条小巷口，像个幽灵似的钻进去不见了。贺不肯放弃，尾随他进入了小巷。小巷里又窄又乱，在拐过五六个弯角，跳过七八堆垃圾之后，贺看到一堵高墙挡在了自己面前——这是条死路，然而黑影却不见了！

墙壁上用匕首凌乱地刻着这样一行字：“契约女神会惩罚所有背弃誓言的家伙！”

小巷里的光线很暗，但是贺却十分清楚地看到了每一个字，因为这行字是用染血的匕首刻上去的，这是一行血字，在黑暗之中，这行血字泛着荧荧绿光，十分诡异。把磷粉掺在血液里写字，正是冥河成员惯用的唬人伎俩。

这时贺背后有移动脚步的声音。

贺连忙回头，却只看见一个影子消失在拐角处，他来不及多想，再次追了上去，他的呼吸已经没有原来那样平稳了。

同样的路，同样的影子，白发苍苍的老板顺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贺别无选择地紧随着他。尽管他的两眼眨都不眨地盯住老板的后背，老板还是不可思议地消失了踪迹。

在初次相遇的地方，贺停住了脚步。

刚刚还在视线中的老板蒸发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但是贺这次并非一无所获。

在暗巷的臭水沟旁，贺看到了四具无头的尸体，这些尸体均是颜面朝上，胸腹裂开了一个大洞，内脏已经被全部掏空了，仿佛遭过秃鹫或豺狗的光顾。脚下的泥土被染成暗红色，鲜血的腥味招引来了大批苍蝇，它们正绕着尸体嗡嗡作响，喜滋滋地考虑如何在皮下产卵，好让它们的种族由此繁荣昌盛。

贺听见背后有咀嚼声。

有谁可以在如此令人反胃的景象前进食？为什么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街道会突然有人出现？贺来不及思考，他所做的，只是立即回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人间最可怖的景象。

他所追踪的陌生人骑坐在一具尸体身上，正搂住尸体的头颅大嚼特嚼，就像野兽一样把血肉从尸体身上一片片撕扯下来。在尸体已经露出面骨的头部，贺看见了那条豹纹头带。

贺迷惑不解地盯着陌生人进食，而陌生人也旁若无人地大块朵嚼，脸上带着极度满足的神情，把自己的脸孔埋到血肉当中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终于贺说道：“你不是老板。”

陌生人从他的美食上面抬起了头，他那张沾满鲜血和肉沫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尤为狰狞可怖。

这张方阔的脸膛显然不属于老板。

“也许这才是陌生人的原貌，刚才他让我看到了幻觉。”贺想到。他所看到的是一张普通不过的平民脸孔，甚至还带着三分土气，但这张普通不过的脸却永远装饰着仇恨、愤怒，额头上的倒五芒星符号在暗夜中酷似闪热岩浆的颜色，所有的一切让这个人的脸变成了一张恶鬼的面具。

“我确实不是你的老板，但是我知道他是你心底里的恐惧！”陌生人说起话来也是咬牙切齿，他的嗓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与其外表不相称的苍凉老迈，除此之外，陌生人银色的瞳孔让贺想起了一个显赫一时的名字。

“难道你……你是肯赛思？”

“不！我不是他！”方高愤怒地跳起来否认，“现在这具身体没有资格拥有这个名字，他现在是方高，一个卑贱的下等人，仅仅十天的使用就让这个躯壳老化到了80岁的程度，看来我需要一个更强壮的身体来完成［跳跃］！”

贺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盯住死而复生的教皇，向后倒退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去拿芒卡出来，他不能确定毒素是否可以对死人产生效果。贺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试图从肯赛思的话内挖掘出更深层的含义。

“附身……你竟然依靠这种方法从地狱返回，‘跳跃’又是指什么？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

“你的意思是说……打算占据我的身体？”

肯赛思不作回答，他的行动就是回答，他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佝偻着身子，向贺走过去。

另一边，贺把重心放低，严阵以待，他接着问道：“你是否忘记了自己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教皇？即使你拥有来自地狱的力量又怎么样？一个普通人的身体根本不足以应付你这样凶猛的动作！不要虚张声势，肯赛思，这帮不了你。以前你骗不了我，现在也一样！我不会被你吓倒！虽然你成功地对我耍了些小把戏，但我绝不会再次上当。如果我猜测得没错的话，你已经处于濒死边缘！否则你绝不会被一群无赖围攻踢打，现在又靠啃食尸体来苟延残喘！”

“你骗不了我，你就要死了！”

说完这些话，贺得意地望着对方。

肯赛思干笑了两声，回答说：“你错了，贺。我最大的养料来源不是尸体，而是恐惧。”

“恐惧？”

“对，人类的恐惧！遇到你之前我确实处于濒死状态，这五个酒鬼的思维混乱，让我无法探测到他们最恐惧的东西。但是你的出现给了我机会，我成功地从你那里吸取了大量的恐惧，现在的我，实力已经远远在你之上，你要么选择服从，要么就献出你的躯壳！”

贺绷紧全身的筋肉，眼睛里放射出磷火样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说：“也许你没有说谎，前任教皇。但是你要知道，我是贺，跟随比我强大的人并不是我的义务！”

“是这样吗？”肯赛思冷笑，随后他阴沉地问，“那么一个可以决定你生死的人呢？”

肯赛思狂风一样扑了上去。

贺顿时闻到一股冲鼻的腥臭，呛得他脑袋发昏，就像有漫天血蝇向自己扑过来一样。但贺终归阅敌无数，他身子向后一纵，把方高的一记猛攻让了过去。只听一声巨响，小巷的石砌墙壁已经被肯赛思的爪子开出一个深深的窟窿。

贺只是一笑，全无惧色，他清楚教皇对徒手搏斗一窍不通，而贺却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要让肯赛思知道，只凭蛮力在贺的面前讨不到一丝便宜！

肯赛思又有两次击空，贺谨慎地移动脚步，和肯赛思绕起了圈子，同时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过于接近肯赛思，保持距离，否则会有被附身的危险。耐心等待，只要他气力用尽，你就有机会。“

然而贺却低估了肯赛思的速度。

格斗这东西，并非花样百出，复杂无比才好，相反，有时越直接、越简单的手段反而更具杀伤力。

力量与速度，已经足够造就一个强者。

何况肯赛思还拥有来自地狱的魔力。

肯赛思纵身一跃，超凡的弹跳力让他腾空而起，肯赛思居高临下，他长啸一声，头下脚上，直直袭向贺的头顶。

这绝非一个高明的进攻路线。

所以，贺轻慢地看着这幼稚的战术，胸有成竹地跃开三步，准备以逸待劳。

但是，当肯赛思距离地面还有三尺的时候，他的运动路线发生了诡异的改变，就像是在亚西顿城那次一样，肯赛思在空中急转一个直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贺扑来。

贺的实力绝对比格龙德要高出一截，但是他却没有亚西顿城主那样的好运——他和肯赛思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短了。

一只钢钳一样的爪子卡上了贺的咽喉。

被无边的怪力推挤着，贺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墙上面，巨大的撞击让墙壁龟裂出许多裂痕，可怕的剧痛完全足以让贺不省人事，但是贺咬紧牙关挺了过来——他不能忍受自己任人宰割。

然而形势对贺非常不利，只要肯赛思愿意，他的那只怪手随时可以扭断贺的脖子，贺的读心术在肯赛思面前依旧失灵，不过现在即使是一个孩子也可以猜出肯赛思下一步的打算。

“他要占据我的肉体！”

贺的脸色泛白了，他感觉嘴唇发干。

“不！我是说……你不是说过我有两个选择吗？”此刻贺终于明白了弱者的想法，他费力地喊道：“教皇，我现在决定服从你！……您现在已经够强大了，不是吗？对于您来说，一个得力的手下要远远胜过一个陌生的躯壳！而且，我保证为您找到一个更强的肉体！”

面对开口求饶的贺，肯赛思半信半疑，这个从未直接打过交道的冥河杀手是以谎言和狡诈出名的。肯赛思问：“比你还强？”

“是的，我不会说谎！那个人现在就在苏里昂，他比我年轻，而且，他掌握剑斗气！”

从肯赛思的眼神中，贺看出教皇对于这个提议十分感兴趣，这样一来，贺觉得自己的命运有了一丝转机。

但是肯赛思突然又阴沉下脸孔，他似笑非笑地说：“也许你在说真话，贺，为了活命你也会说真话的。但是……你的忠心却不值得信任。”

在贺惊惧的呼喊声中，肯赛思举起了另一只手。

帕尔曼单膝触地，半跪着大口喘气，在他裸露的胸口上，四个圆孔形的伤口正汩汩向外流出鲜血。

那个时候，埃摩罗命令所有的手下攻击黑衣修士，一时间，遮天蔽日的蝙蝠群扑向帕尔曼。帕尔曼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手，他不顾高阶修士的威仪，一下子掀掉自己的黑袍，然后抓在手里用力挥舞起来，教袍在他的手里就像一面黑色的大旗。在击退第一波进攻后，帕尔曼又把黑袍向上高高一抛，迎风展开的黑袍将许多蝙蝠裹了进去，迎接它们的是歌若肯燃烧的箭矢，［太阳弓］神术把黑袍连同里面的蝙蝠烧成一团火球。

在这里不能不提一下见多识广的大吟游诗人阿里阿米巴，他曾经专门为［太阳弓］神术写过一首小诗，命名为《落日弯弓》。据说他本来要把这首小诗作为一部宏伟史诗的开篇，但是后来他句枯词穷，只好草草了事。这首诗是这样写的：伸出你的手掌，在手心里轻轻划一道伤，抽出一线鲜血汇成箭，弯弓引臂，射向天空。

既然我们已经拜读了阿里阿米巴的大作，那么想来也不会介意对这位天才了解得更多一些：他这首自以为描写太阳弓的诗句其实却是在描写氏族魔法中的［血箭］，因为阿里阿米巴根本就没有见过太阳弓，却要相信道听途说，贸然执笔，结果闹出了一个大笑话。直到今天，吟游诗人们还常常拿这首诗做反面教材，告诉晚辈们在写作之前一定要大胆推理，小心求证，以免成为阿里阿米巴第二。

帕尔曼单手握紧火焰的长弓，每次都会在弓弦上搭足五枚魔法箭，才一股脑儿发射出去。瞄准根本就是多余的，即使帕尔曼闭上双眼，这些弓箭也完全没有射空的可能——四面八方，目力所及的地方全都是土灰色的蝙蝠。

蝙蝠的数量是惊人的，就像维尔罗尼亚冬日飘下来的雪花那样多。所幸它们并没有同时进攻帕尔曼（狭窄的空间也不允许它们那样做），而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空兜着圈子，组成一个灰色的栏笼，一旦其中的一只抓到机会，就会脱离整体，朝帕尔曼猛扑下来，而那些暂时没有找到机会的，则拍打着它们薄薄的肉翅，等待下一轮的狩猎。

因为这样，黑衣修士应付得并非很吃力，只不过他要常常分出精力来关注埃摩罗的行动。

在一次用掉二十五只火焰箭才完全挫败的进攻之后，帕尔曼懊恼地发现埃摩罗已经不在原来站立的位置，空气里只剩下吸血鬼放肆的大笑。

天上地下，到处都没有埃摩罗的踪迹，帕尔曼有不祥的预感。

几乎是同时，蝙蝠群开始暴风雨般的攻击，频密的进攻让火焰箭应接不暇，只是一小会时间，帕尔曼裸露的上身就被这些会飞的哺乳动物光顾了好几次。

黑衣修士恼怒地抓住一只贴在自己光头上的灰蝙蝠，狠狠摔到墙上，这时他的胸口突然传过来一阵刺痛。

帕尔曼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了埃摩罗的位置。

埃摩罗化身为吸血蝙蝠，混迹于这灰色的大军当中，趁乱咬了他一口。

吸血鬼冰冷的唇，致命的牙。

如果帕尔曼不是一个歌若肯修士，那么他早就像所有被吸血鬼袭击的不幸者一样被抽光鲜血，变成一具丑陋的干尸。治愈术帮了他。

但是尽管帕尔曼的信仰把他从冥河边上拖了回来，他仍旧站在死亡线不远。

埃摩罗正狞笑着走过来。

吸血鬼舔舐粘在嘴角上的鲜血，让那温热的感觉在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他那张永不衰老的脸上蹙起了很多褶皱，显然帕尔曼的鲜血味道并不十分受用。不过呢，帕尔曼的血液倒是最适合盛在酒杯里饮用的那种——这里面的酒精含量绝不亚于缺乏商业道德的小贩沿街叫卖的兑水甜酒，不胜酒力的埃摩罗甚至感到有点头重脚轻。另外，埃摩罗对谢伊因发誓自己在啃咬帕尔曼的时候至少闻到了数十种泥巴的味道。

“只有处女的血才能称得上是美味。”埃摩罗尽量去想些美妙的事情，好让自己忘却修士糟糕的血液。他决定在解决掉帕尔曼之后，马上就在苏里昂为自己找出十个美丽的祭品回来，这样才能清除掉自己满嘴的泥味。

可是埃摩罗却不知道，只要他再向帕尔曼走近三步，他就得永远站在苏里昂街头，去慢慢品味口腔内的泥土芳香了。

帕尔曼藏在身后的右手已经酝酿了一个冰霜法术，这个神术会从北极净土召唤一场灭绝所有生物的暴风雨，把他的目标冻成一座冰雪的雕像。

“如果眼前这只吸血鬼是杀不死的，那么就让他永远、并且是无害地活着。”

月光围拢住苏里昂的夜，吸血鬼的红色大氅反射出一片清辉。埃摩罗向帕尔曼大摇大摆地走近，看他的样子，似乎认为自己稳操胜券。除此之外，埃摩罗动作缓慢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帕尔曼体腔内喷出的血完全无法激起埃摩罗的食欲，姑娘们的肉可比老托钵僧要嫩多了。

“近一点……死亡国度的人……再近一点……”帕尔曼感觉时间变得如此漫长，一场威力无比的暴风雪已经被他握在手里，只要粗心大意的埃摩罗再向前跨出一步，就大功告成了。

然而今夜苏里昂的不速之客出奇的多。

就在帕尔曼自以为要解决掉埃摩罗而埃摩罗自以为要解决掉帕尔曼的那一刻，突然有一个扛面粉的脚夫走了过来。

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出现让帕尔曼和埃摩罗都感到吃惊，两个人的动作都暂时停了下来。

一个袒胸露背的修士和一个被千百只蝙蝠拥簇的吸血鬼都算得上是可观的景色，然而这个负重的脚夫毫无观赏兴致，他把两个杀气腾腾的对手看作两丛车前草或是两根晾衣杆，脚夫头也不抬，一声不响地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在擦过埃摩罗身侧的时候，脚夫甚至很粗野地在吸血鬼拖到地上的斗篷上踩了一脚。

也许脚夫只是一个侦察兵，斥候什么的，因为一会工夫又有大批大批的苏里昂市民出现在这条街上，其中有老赌棍、乞丐、泼妇和巡夜人，甚至还有一条一边走路一边掉毛的狗和一只叫得很烦人的野猫。

埃摩罗迷惑不解地看着众多市民从他面前背后走过，并且把这位达尼的前任君主视若无物；另一方面，帕尔曼考虑到市民们的安全，错过了召唤暴风雪的绝佳机会。

被人们忽视倒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埃摩罗最感吃惊的是自己的催眠术竟对这些家伙完全不起作用。他曾经对一个胆敢吐痰在自己背上的冒失鬼施以恐惧术，想让这家伙跪下来乞求自己宽恕，然而这样想做的结果仅仅是让对方又打了个喷嚏，向埃摩罗发射了好些吐沫星子。埃摩罗血红色的眼睛撕裂般睁大。

“是谁？是谁入侵了我的领域？”

黑暗中传来了答案。

“蠢货，难道你不知道是我救了你吗？……看来我从前过高估计了吸血鬼的实力，原来吸血鬼只不过是掌握灰色力量的生物，与恶魔比起来，他们终究只是小角色。”

一个低沉老迈的声音。

埃摩罗立即明白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愚弄自己，对方使用更强的催眠术把市民驱赶到了这里。虽然这个人的可怕能力让埃摩罗惊讶了一阵子，但是愤怒很快占了上风，埃摩罗暴怒起来，他四下张望，发誓只要找出这个妄下断论的家伙，就让他好好尝一尝被“灰色力量”撕碎的滋味。

不必寻找，一个黑影落到埃摩罗面前。

没有人看清这个动作。

也不会有人。

这个动作从开始到完成，甚至时间都来不及流逝。

埃摩罗的眼睛睁到近乎爆裂的程度。

即使这样，吸血鬼也没能看清对方的容貌，他唯一所能看见的，就是一双银色的眼睛，似乎可以刺穿肉体和灵魂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埃摩罗的愤怒莫名其妙地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的大脑中一片浑噩，本体的意识正不知不觉地飘向远方，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

吸血鬼被彻底催眠了。

正文第三十九章狂王( 更新时间：2004-1-18 20:14:00本章字数：10240)

新纪559 年，10月，第一个星期二。

苏里昂的受难日。

阴云密布，滚滚乌云之下，全城老少都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故乡，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神佑之城，拉何尔。

一旦进入拉何尔城的控制范围，他们就会同守城士兵开战，疯狂地进攻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撕、抓，咬，手无寸铁的他们会用野兽的方式和敌人搏斗。

这当然并非苏里昂本身的意愿。

在苏里昂城内，有一个无比庞大的意识控制了所有人的思维，它就像一场瘟疫，把愤怒的种子播撒到每一个人身上，让兽性把理性吞噬得一干二净。

“鲜血会染红拉何尔的土地，我不会在乎那是谁的鲜血……”他想。

肯赛思从拿慕鲁的豪宅前面走过，得意地看着堕入幻术的城堡。本来他可以再欣赏一会的，无奈拿慕鲁夫人雷鸣般的咆哮声不绝于耳，肯赛思只得加快了脚步。

虽然整个苏里昂城都笼罩在肯赛思的领域之内，但是我们的娜塔莎女士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看来魔鬼的力量确实有限，他们只能控制大脑，对花生酱就无能为力了。当勇武过人的女战士脚蹬战靴，手握钢枪，要冲下吊桥和前任教皇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肯赛思及时用幻术阻止了这个让人头疼的婆娘。

现在可好，娜塔莎困在幻术的迷宫里，凭她那瓶陈年花生酱，永远也甭想找出迷宫的出口在什么地方。

“胆怯的魔术贩子！臭鸡蛋！烂番茄！我要杀了你——”娜塔莎声嘶力竭地骂道。

“呯！”“啊！”

似乎是脑袋撞上壁橱的声音。

肯赛思继续他的征途，在苏里昂，拥有自由意志的人并不止娜塔莎一个。

“七里树”酒店，被歌若肯的力量保护着，那里的人们安然无恙。

也许，只是暂时还安然无恙。

肯赛思厌恶地望着自己的右手，粗笨的手掌蒙着一层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足有两枚铜板那么厚的老茧让它的主人心中十分不快。

“我终于要摆脱方高的身体了！”

帕尔曼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贺站在自己对面，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看。

这是一间阁楼，有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到处布满灰尘，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伊呀伊呀的响声，似乎随时有可能倒塌。这不是一处称职的避难所，但也不是一座牢固的监狱。

只要帕尔曼想，他随时可以逃出去。

贺站在对面。

“你在等什么？”帕尔曼抓起白色的被单披在身上，算是他的新教袍。

贺不回答，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要求我办，不然你不会出手救我，对不对？”帕尔曼问。

“对……你猜得没错，修士，要骗过肯赛思救下你，的确费了我很大功夫。”

“你花费了一根毒针。”帕尔曼补充。

“还有我所有的解毒剂！”贺愤怒了，“如果不是我抢在肯赛思之前弄晕你，你早就被那恶魔吃了！”

“好吧，你要求什么？”帕尔曼望着贺闪烁不定的眼睛。

贺的嘴唇抿得很紧，终于他开口说：“我要剖开自己的肚子。”

“你说什么？”

“我说剖开自己的肚子！”贺欺前一步，“昨天晚上你也看见了，埃摩罗——就是那个吸血鬼，肯赛思控制了他，让他自愿吞下了那粒恶心的种子……”

“［噩梦植物］，比豌豆稍小，豆粒表面长着一张笑脸的魔界植物……”帕尔曼继续补充。

“我还不想听这些！”贺一把揪住帕尔曼的前胸，险些把帕尔曼的新衣服撕烂。“如果你对这种植物了解得很多，那为什么不给我讲一些更重要的？比如说，它们是否像肯赛思说的那样，只要有人念动暗语，就会立刻暴长起来，撑破宿主的肚子？”

“他说的没错。”帕尔曼照实回答后，屋子里又是一段沉默。

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修士，当肯赛思强迫我吞下噩梦植物以后，我就打定主意要你来帮忙了。”

“你……要剖开肚子取出噩梦植物，然后让我用神术治愈你？”帕尔曼褐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一点不错。”贺脸上带出嘉许的笑容，但这笑容始终有些僵硬，“我就是喜欢聪明人，所以我才救你，像你我这样的聪明人是不会甘心受人摆布的……”

帕尔曼打断贺的话：“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楼顶突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

帕尔曼和贺都侧过头去听，一只、两只，十几双翅膀陆续落在楼顶，比麻雀大，比鸽子小，而且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与鸟类有所不同。

“蝙蝠！”

透过阁楼天窗的缝隙，一团绛红色的雾流了下来，这团雾先是聚集在屋子的中央，随即又向上攀升起来，在距地面三尺左右的高度，这团气体化为液体，又变为固体。

身披红袍的埃摩罗出现在两人面前。

帕尔曼立刻念起了召唤冰风暴的祷词，贺也在第一时间伸手去拿浸泡了白河荆汁液的“芒卡”，吸血鬼见状连忙叫道：“住手！我是站在你们那一边的！”

接着，他走近半信半疑的贺，让对方看自己的眼睛。

“贺，你这个我不得不打交道的家伙，我现在的眼神像是一个被支配者的眼神吗？”不等贺回答，他又近前一步，完全没有防备帕尔曼，好像世界上的歌若肯修士和吸血鬼全都重归于好了一样。

“慢着，埃摩罗，我很奇怪全城的人都被催眠术俘虏，而你还能保有自己的意识。”贺仍怀有一丝疑问，他戒备地把右手覆在腰带侧近，在那里有数十根剧毒武器随时待命。

“哼！”埃摩罗觉得受到了莫大侮辱，他回敬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了，贺！控制一个吸血鬼需要花费巨大的精力，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肯赛思，只要他打算控制苏里昂的其他人，就必须把我解放出来！”

“理由很充分。”帕尔曼插嘴。

歌若肯修士拥有可以判断对方是否诚实的神术，贺又能探视内心，所以他们很快就解除了戒备。

“好吧，我相信你不会蠢到和我们两个人作战，那么你到这儿来，又打算干些什么呢？”

“我来告诉你：贺，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埃摩罗呲着他的尖锐牙齿，一脸不屑地说，并且来回摇晃着被肯赛思折磨得头痛欲裂的脑袋。

“天真？我？”

“对！想借助歌若肯修士的治愈术取出噩梦植物，这是我听过的最蠢的主意！如果这个办法行得通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不要忘了我是个吸血鬼，我的自愈能力完全不次于治愈术的效果，可即使是将身体雾化，噩梦植物也没有脱离我的躯体。让我来告诉你，噩梦植物是一种可以和肉体、灵魂镶嵌到死的魔界种子，它几乎是无法除去的！”

贺不会轻易绝望的，但此时绝望却在贺的眼睛里投下了影子。他知道埃摩罗没有说谎，如果要因此终生受人奴役，贺宁愿选择死——他有自己的思想，他不做任何人的奴隶。

“你们只有一个选择……”这时帕尔曼站了起来，贺和埃摩罗都望着他，急切地想知道修士有什么办法。

“你！”帕尔曼指向埃摩罗，“先去给我找一件黑色外套来，我不能穿着床单上阵！”

看到吸血鬼立刻乖乖照办，帕尔曼得意地笑出来，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耍威风了，帕尔曼想。

正因为如此，要充分利用。

切列维一连几天没有从房间里出来，即使是用餐时间也不例外，虽然帕尔曼吩咐在先，菲尔倒不会饿着他，但切列维每一餐都吃得非常少。

他不想看，所以他让眼前什么也没有，但是他的听觉是敏锐的，作为一个冥河成员，他的听觉可以让他知道“七里树”酒店和苏里昂几天来所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为自己驱毒的帕尔曼修士一夜未归；他知道整个苏里昂都被一个极其强大的意志压抑着，只有这“七里树”酒店靠年轻修士们的［神圣领域］才让内部的人们得以幸免；他还知道，那个让他困扰了很长时间的珍妮芙就坐在楼下，和修士们一起为保卫酒店出谋划策。

“听我说，德鲁伊小姐，你应该跟吉桑老板和其他客人一块儿躲到酒窖里面去，这里有我们黑衣修士会就够了。”

“我不是德鲁伊。”珍妮芙不止一次解释说，“但是我有世界熊，而且……”女佣兵拔出了自己的剑，有些过火的动作险些把她那柄窄刃剑劈到菲尔身上。

“我是受过训练的！等敌人来了，我就战斗给你们看！”

其他修士赶紧挪动脚步，尽量离珍妮芙远一点。

“愚蠢……！你那种程度的剑技也算受过训练！”将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切列维想到，然而接下来他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困惑，几天来，这是他第一次和人对话，至少，是在内心里。

切列维握住剑鞘，将长剑从鞘内抽出一寸，让清冷的月光通过剑面反射到自己脸上。

心绪烦乱。

剑面上突然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愤怒、憎恨、忌妒，人类所有的负面感情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脸上。

切列维心中一惊，他急速向前方跃出，同时脚下用力，将身下的三脚圆凳踢向对方，只听“咔嚓”一声，樟木凳子被一只手劈得稀烂。

“你是谁？”切列维拔剑在手，双手握住剑柄，将那致命的利刃横在两人中间。

肯赛思不作回答，他向切列维张开五指，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个肉体已经太老了……”

“我需要一个年轻、强大的身体。”

切列维把重心放低，脑中开始思索这些话的含义，这时他看见了对方额头上暗红色的倒五芒星。肯赛思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是想……［跳跃］到我身上？”切列维一语中的，当他和宾布搭档的时候，宾布曾对他讲过许多关于魔鬼的典故。

“没错，但是不要担心，我说的不是现在。”

切列维皱起眉头，他觉得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同样的话，从对方口里说出来却是形容不出的阴森恐怖。

“我可以感受得到……虽然不够老练，但是拥有非常强大的内核，不愧是掌握剑斗气的人。”肯赛思的银色锐目中射出光芒，随后他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有完成跳跃的信心。”

“是吗，那你为什么还不赶快逃走？”切列维嘲笑说，但是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有趣……真的很有趣。”肯赛思的两只眼睛里像是有水银在转动，“你的脑袋里装进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思想，它们武装了你，同时也让你感到迷茫……算了，我们换个话题，我想你一定不了解剑斗气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笑话！剑斗气是无敌的，它是可以将灵魂和肉体一并斩断的绝对力量！”

“也许是。”肯赛思微笑着注视面前冲动的年轻人，“但是剑斗气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使用者在挥剑的一瞬把全部生命能量都贯注其中，剑斗气攻无不克，可是它没有为防守留下一点力量。”

“剑斗气只攻不守，在那一瞬间，我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占据你的肉体。”

切列维刚想问“可是你怎样逼我出剑？”，没防备肯赛思突然回身跳出房门，向楼下奔去。肯赛思口中喊道：“楼下站着十六个人，十五个黑衣修士，一个女佣兵，修士们的意志比较坚强，我没有把握控制他们，但是女佣兵就不同了，我可以轻易依附在她身上。只不过女性的能量比较稀少，要把她的生命能源耗光，大概半个小时就足够了吧！”

噔、噔、噔，奔下楼梯的声音。

切列维不以为然，他站直身子，把长剑插回鞘内。房门大敞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肯赛思狂奔的背影。

还差二十多阶楼梯，肯赛思就腾空跃了起来，他的身子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箭一样向毫无防备的珍妮芙扑去。

这是切列维所见过的最快的速度，他稍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黑衣修士中间有人发现了肯赛思，他们惊呼起来，但是对方匪夷所思的速度已经来不及让他们有任何准备。

肯赛思的利爪距离珍妮芙只有一臂之遥了。

切列维幸灾乐祸地想：“她的生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下一秒钟，他的长剑已经离开了剑鞘，以往不曾有过的强大剑斗气以凌厉无比的势头向肯赛思劈去。

精确异常，剑斗气将肯赛思狰狞的头颅齐齐削去，没有伤到任何无关的人。方高脑后断掉的根根白发像松针一样向地面劈劈啪啪地掉落。

但是这离开了身躯的头颅无疑是在笑。

笑得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方高的尸体在惯性的支配下重重落到地上，发出“呯”的一声巨响，菲尔及时把珍妮芙推到一边，这才没有让女佣兵受伤。

头颅掉在地上，弹了几下，终于不动了。肯赛思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

这骇人的笑容出现在切列维脸上。

切列维的每根头发都在狂乱地舞动，硫磺的气息冲进他的每个毛孔，他的额头青筋暴出，一个黑色的倒五芒星符号赫然出现在他的眉心。

“剑斗气……这最接近始源力量的战技现在属于我了！”肯赛思振臂高呼。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强大的躯体。他的魔力在切列维的血管内奔突游走，将魔鬼的意志注入每一个细胞，再过几秒钟，这具身体就完全是他的了。

然而情况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就在肯赛思刚刚入侵切列维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操纵切列维四肢的时候，突然有两个人影从他后面扑了上来。

是贺和埃摩罗。

借助帕尔曼的传送术，他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肯赛思身后。

与此同时，帕尔曼风风火火地从酒店正门闯了进来，脚步还没有站稳，他就大声命令年轻修士们：“［静默领域］！快！”

于是，总共十六名修士同时念出咒语，整个酒店立刻被纳入这个法术的影响之下。

这个时候，肯赛思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是念出引爆噩梦植物的暗语，但是，现在整个酒店都被寂静统治着，没有一丝生气。

趁这个机会，埃摩罗钳住了肯赛思的右臂，吸血鬼超人的力量轻易折断了他的腕骨，由于［静默领域］的影响，没有发出骨碎的声音。看到肯赛思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没有办法反抗，埃摩罗心情十分愉快，他想都没想就马上去抓肯赛思的另一只手臂——他要慢慢折磨这个让自己受辱的人，这是埃摩罗永远都改不掉的坏习惯。

埃摩罗的错误葬送了帕尔曼的计划。

十秒。

肯赛思暴喝一声，飞起一脚将埃摩罗踢得飞了出去，吸血鬼发誓自己的全部肋骨都被踢断了。

恶魔的力量完全主导了切列维的身体，视、听、触，各种感觉一个接一个地开启，但是其中最为强烈的，却是痛觉。

他的背上被人插了一把尖刀。

贺的刀。

这是贺第一次用刀，这是贺第一个用刀才能对付的敌人。

刀头涂抹的毒药既非提炼自芒卡，也非乌头草，而是白河荆的倒刺。

“冥河之花”。

剧毒就像一团青色的火焰焚烧着心肺，肯赛思长嚎起来，巨大的声波竟然击穿了［静默领域］，看不见的无声墙壁被肯赛思撕成碎片，寂静被赶走了。

虽然重获开口的自由，但是肯赛思已经神智混乱，右手骨折的疼痛还可以勉强忍受，白河荆却是不折不扣的毒药之王，它的威力甚至让来自地狱的恶魔都痛苦不堪。

切列维额头上闪烁不定的倒五芒星似乎说明恶魔的意志正分崩离析。

肯赛思没有念出诱发噩梦植物狂长的咒语。

他念诵的是另外一段。

“……狂王奥心的使者，馨享鲜血的魔狼，这里有战争，……这里有杀戮，从影子森林的沼泽里，从黑尖塔的暗影里，嗅着血腥的味道赶来，让我的敌人战栗吧！”

这是召唤血狼的咒语。

战争领域以鲜血为生的魔物，实力仅次于狂战士的血狼！

然而血狼却没有出现。

召唤血狼需要鲜血的仪式，召唤者必须自己割破血管，任由鲜血滴下。血狼嗜血成性，它喜欢听鲜血滴落的声音，喜欢欣赏人类失血时面部的表情。在将血狼遣返回战争领域之前，召唤者不得包扎伤口。

这些条件肯赛思都没有做到。

他已无力思考。

白河荆的毒液遍布全身，肯赛思用仅存的意识喊出最后一句咒语：“跟随我，奥心！”

狂王奥心，一万年前和原罪者作战的百兽之王，他的旅程终止于西方尽头的影子森林，欲望之柱成了他的墓碑。为了阻止欲望之柱倾覆，即为了法缔尔的结界不被破坏，奥心用身体支撑神柱，结果他成功了，但是他终于被下沉的欲望之柱拖进黑沼泽里窒息而死。

这样一个为正义而死的人，死后却被欲望之神污染，成为黑暗的使徒。

成为谢伊因的侍灵。

苍天上一个霹雳，酒店屋顶被轰了个窟窿，电光过后，肯赛思面前伫立了一把黑漆漆的长剑。剑身足有一个半人高，宽度足有一臂，简直是一把巨剑！剑刃虽不锋利，但是透体如金刚石般坚硬，射着乌光。

有人说这把剑是狂王奥心的身体变成的，是黑沼泽和欲望支柱将他的身体变为纯黑。

距离肯赛思最近的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把剑，杀手的直觉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但是狂王剑的光芒让他鬼使神差地无法挪动脚步。

肯赛思左手抓起狂王剑。

贺猛然惊觉，他急忙退后，然而他的动作慢了一步，巨大的剑身呼啸着从他身上碾过。

除了头部，贺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粉碎了，碎成齑粉！狂王剑霸道的力量让贺软绵绵的身体直飞起来，坠落在楼下的木质地板上。

接着，肯赛思也跃了下来。

帕尔曼大惊失色，为了履行之前的约定，黑衣修士跑过去试图治愈贺的伤势，但是狂王剑横在了他面前。

帕尔曼被迫停下，但是黑衣修士不会轻易承认失败，他向二楼缓台上的埃摩罗使眼色，希望他能从上面奇袭肯赛思，然而吸血鬼早已被狂王剑的威力吓破了胆，埃摩罗一转身化作蝙蝠，想要从采光的天窗里逃走。

肯赛思的面容极其苍白，但是他的银目已经脱离了混乱，他暂时恢复了思考能力。肯赛思是怎么做到的，帕尔曼不知道。

帕尔曼只听见肯赛思口中念了一句极短的咒语，埃摩罗马上就被千钧之力拉了回来，就像身上拴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重重摔落在地上。埃摩罗含混地骂了一句，马上又变回人形，试图从正门跑出去，但是他的双脚被黑魔法牢牢定住，别想动弹一丝一毫。

肯赛思没有理睬埃摩罗，他转向帕尔曼：“这些……都是你的主意吧！”

狂王剑重重挥起！

肯赛思从来没有使用过刀剑，但是挥剑对于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可是比吃饭还要熟悉的事情。技巧再加上力量，这一剑简直就像狂怒的暴风，避无可避。

一个黑衣修士倒了下去。

肯赛思原定的目标当然是帕尔曼，但是菲尔却冲上来替老师挡下了这一剑！

没有血肉之躯可以挡下狂王剑的威力。

狂王剑下，只有死亡和毁灭。

菲尔全身的血管在一瞬间同时爆裂，四射的鲜血让他成了一个血人，帕尔曼的黑袍溅上了爱徒的鲜血。

帕尔曼来不及为菲尔哀伤，肯赛思又一剑劈来。

排山倒海的一剑，整个酒店都在这次攻击中震颤不止。

又有两名修士倒了下去。

帕尔曼的另外两名弟子。

为了保护老师，他们竟然不惜牺牲生命。

被黑衣修士掩护在最后的珍妮芙简直看得呆了，她全然忘记了世界熊就站在自己身后，如果她下命令的话，至少哈冬会去挡上一阵的。

哈冬没有主动向前冲，保护珍妮芙是它的主要使命，另外，这一次世界熊真的怕了，要知道，奥心曾是百兽之王。

恐惧越多，肯赛思就越强。

鲜血四溅，黑衣修士眼看着自己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无法阻止学生们，他拉住一个，另一个就会跳出去挡在他的前面。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丝犹豫。

是不是这些修士已经了解到了法缔尔的命运，了解到他们肩负的责任，并且了解到一个真正的修士要怎样为他的信仰而献身？也许这信仰很愚蠢，很荒唐，但是如果不愚蠢，不荒唐，又怎么能被称作信仰！

在这混乱的局面中，珍妮芙的身侧突然出现了一道蓝色的传送门，这显然不是在场的任何人开启的。珍妮芙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世界熊叼住后领冲进了传送门。

传送门没有立即消失，好像在等待。如果帕尔曼愿意，他绝对能够借此逃离身处的险境，无论这道传送门通向何方，也决不会有另一把狂王剑等在他的对面。

但是帕尔曼没有走。

大概肯赛思已经看明白只要年轻修士们不死光，他就别想直接伤害帕尔曼，所以肯赛思最后几次挥剑是直接冲着帕尔曼的弟子们去的。

帕尔曼最后一个弟子抽搐着倒下，临死前默念着真理之神的名字。

歌若肯没有回答。

但是帕尔曼要回答他！

黑衣修士脸上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可怕神色。

他没有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虽然知道魔鬼的［跳跃］需要短暂的时间来适应新的肉体，这段时间是制伏肯赛思的绝好机会，但是他实在没有料到，身中剧毒的肯赛思竟可以召唤奥心，并仍能挥起巨大的狂王剑！

传送门消失了。

狂王剑漆黑的剑身泛出血红色，这是被鲜血洗过的颜色，帕尔曼盯住这把上古魔剑，大步迈向肯赛思——作为一个老师，他要教会学生们最后的东西。

“呼……”肯赛思沉重地喘息着，猛然挥剑。然而剑到中途，突然力道尽失，狂王剑翻滚着向后方飞去，深深地插在地上，由此产生的破坏力震塌了通往二层客房的楼梯，整段楼梯摧枯拉朽般倒下，分割了帕尔曼和肯赛思。

白河荆的毒性终于战胜了魔鬼的魔力，肯赛思的脸孔极度扭曲，他狂笑不止，又嚎哭起来，直到嗓子干哑无声，他双手抱头，痛苦得蜷成一团。

是不是连神都无法抵抗冥河之花的剧毒？

肯赛思在地上爬了几步，终于停在贺的旁边，不再挣扎。

“嘿，他终于完蛋了！”一边的吸血鬼兴奋地喊道，但是立即就有一股恐惧攫住了他。

吸血鬼沉默了，他眼中的红色被一丝丝抽去，逐渐化为诡异的银色。

几乎是在同时，帕尔曼念完了最后一句祷词。

冰风暴，来自北极净土！

七里树酒店重归寂静。

在这血腥的屠场上，贺和切列维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体挨得很近。他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是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只听见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离开，只有一个。

死神哈比露贝即将取走他们的灵魂。

岩浆死地，还是熔岩之河？战争领域，或是冰川冻原五万年的寒冷与寂寞？

他们已不在乎。

贺的嗓子和从前一样沙哑，但是这次的声音很低，出奇的低，他感到肺部的压迫感越来越大了。

“喂……切列维，你已经恢复了吗？……真没想到，你我竟然会死在这里……”

切列维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虚无，没有回答贺的问话。他似乎理解了什么，又似乎仍旧迷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贺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现在是不是在回忆……那些很久以前的事呢？”

“多久以前？”切列维的回答非常清晰，不像是即将死去的人，凡是即将死去的人，他们的最后一刻都会让你觉得他不会死去。

“在你……还称我为哥哥的时候。”

贺从肺内吐出一口气，他已经无力再向内吸气了，他接着说下去，不在乎这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死亡的，更不相信有一天自己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了，真不甘心……你呢？”

切列维歪过头看着和自己一块长大的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悲哀升了出来，他凄然一笑，问：“我最后挥出的剑斗气了达到了什么程度？”

“哈哈哈……”如果不是贺肺内没有足够的空气，这次一定是一阵狂笑。

“遗憾得很，虽然强大，但是你仍旧没有超越［风刃］的层次……时间紧迫，你就不能问哥哥一点别的？”

切列维脸上的血色开始消褪，他最后问道：“在战斗开始前，你就来到了附近，对不对？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我挥出剑斗气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贺的脸上堆满不自然的笑容，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都在笑，可是那笑容却让人真实地感受到死亡的威力。

“不，当时你什么都没想。”

贺的笑容永远地持续下去。

切列维自己的知觉也开始飘远。

“切列维，你可以接受死亡吗？”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死亡？”

“我可以让你获得更强的力量，但从此之后你只可以赢，不可以输，因为只要接受这力量，你无论输给谁都必须死！”

“你有面对死亡的勇气吗？”

切列维试图睁开双眼，但就像是中了梦魇一样，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只好用身体去感觉讲话人的气息，结果同样寻不到任何线索。

“听着，切列维，我可以救你，但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我选中了你，我只跟随我选中的人，所以这已经是第二次和你对话。我知道你渴望变强，渴望生存下来，那么照我说的去做。划破你的手掌，握住眼前的这件武器和我达成契约。这样从此以后你会比历史上的任何英雄都强悍，但是要记住——失败即死亡！”

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声音也逐渐远去，缥缈不见，而切列维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和他对话的，是面前那把一人多高的狂王剑。

接着，一道红色的传送门在面前打开。

“你知道这通往何方。”狂王剑黑色的气息拢住切列维的身体，把他带入纯黑之境。

正文第四十章猎魔人的考验( 更新时间：2004-1-20 20:22:00本章字数：2348)

向东走，一直向东走，在这个季节里，天富之国露比斯会用金黄色的麦浪和温润的季风欢迎远方的来客。不要犹豫，不要回头，邪恶的影子已经覆上了你的脊背，罪恶与恐怖正在世界上蔓延，这时唯一没有凋谢的花朵叫做希望！只要保有希望，并且向着心中的信仰迈进，那样即使是咆哮海峡长年不息的龙卷风和大雷暴也无法将你阻止，考验之山上丛生的荆棘和毒虫猛兽也会为你让开道路。接下来，你必须面对内心中的的人，人类的七个死敌，会借助邪恶的形态把守在这通向光荣的关隘。只有打败了他们，才有资格拿起猎魔人的双剑！

这两把剑，一把叫做宽恕，另一把叫做惩罚。

也许阿洛尔只想拿起其中的一把。

假若人人都能得到一个这样的机会，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惩罚”？

复仇竟然是一件那么诱人的事情。

无论如何，阿洛尔正遵循着先知的古训，前往大地尽头。在杜默破败的古都菲利坦，凄凉的黄昏墓场曾经无言地目送圣武士离开；在奢华迷醉的船港巴马丁，无数贪心的盗贼尾随其后，试图了解藏在阿洛尔黑色长衣底下的东西是否价值连城，当然，没有一个人成功。

恐惧之石只对投身黑暗的人来说才价值连城。

当太阳第十次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阿洛尔终于来到了考验之山脚下。来到这里，可以说已经完全断绝了与人世的联系。不只是人类，在这座险峻挺拔、高耸入云的考验之山面前，即使是拥有翅膀的鸟类也难以飞跃，怪石嶙峋，荆棘遍地，还有随时要面对的看不见的敌人——“七个死敌”所幻化成的恶灵不分昼夜地在此间游荡，围猎。

阿洛尔脱下长衣，露出崭新的圣武士甲。这是旅居矮人，手艺精湛的雷普恩·生铁为他连夜打制的。虽然久远的战争让人类和矮人相互猜忌，但是不要忘记歌若肯也是矮人们的神。当听说一个圣武士要去真理之柱接受考验时，雷普恩立刻把埋在啤酒花里的脸抬了起来，自愿无偿为阿洛尔打制一套盔甲。短短几天的相处让雷普恩为阿洛尔的勇气所折服，唯一让他不满的地方是圣武士没有同他一块喝个痛快。

“我从不喝酒。”圣武士不容商量地拒绝了矮人的盛情。

阿洛尔必须保持清醒。

现在，圣武士把恐惧之石放在大地尽头，剑尖点地，向歌若肯祈祷。

“光明裁判官，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您的考验。在此之前，我请求您赋予这把剑劈开邪恶的力量，我要把恐惧从这个世界上消灭！”

利剑挥下。

拿慕鲁和宾布一筹莫展地和侏儒国王坐在一起，看着国王的新发明喷出浓烟，打着霹雳，把隧道变得乌烟瘴气。半个月来，他们一直为如何返回地面而绞尽脑汁，阿洛尔有歌若肯神术，而他们只有满腹牢骚和侏儒国王慷慨的许诺。国王许诺说侏儒们的智慧会解决一切难题，他倒是个坐而言立而行的人物，不出两天就造好了一部新机器，按照宾布的话来说，就是“用一堆废铁拼成了废铁祖母”。国王宣布这台机器可以借助地震将法缔尔大陆掀个底朝天，那时拿慕鲁和宾布就可以从拉何尔城的大窟窿里“掉”回地面。与此相比，拿慕鲁认为跟在鼹鼠后面会更容易达到目的。

洞穴中突然出现了两道传送门。

漩涡般的能量维持着圆盘的形状，门的另一端传来了庄严肃穆的声音。

“拿慕鲁·康贝，宾布·宾布，这是考验者之门，是否进入取决于你们自己。只要选择进入，你们就会成为阿洛尔考验仪式的一部分。”

两个人同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看到背后亮起三道传送门，阿洛尔不解地问，随后经验告诉他：这是歌若肯在召唤阿洛尔的同伴。

“不要这样做，真理之神！我远离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避开危险，这是我自己的考验，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你错了，圣武士。”歌若肯平静地回答自己的追随者，“你并不完整。评判一个人不仅仅要观察这个人本身，还要观察他身边的人。”说完这句话，薄暮开始在阿洛尔脚下聚集，从泥土下面长出了一个极端丑陋的脑袋，“贪婪”已经不期而至。

考验开始！

拿慕鲁和宾布踏上了这块寂静的圣地。

在他们面前不远，一堆铜钱正和着里面的血肉腐烂发臭，苍蝇麇集在上面。再往前，依次躺着象征懒惰的溃腹怪和象征无度的八尺长蛇，然后拿慕鲁看到金鳞鳄被一分为二，绿色的眼睛淌出脓水，已经气绝多时。

“看到吗，代表嫉妒的金色鳄鱼，它会把所有看到的东西吃下肚，我在黑塔沼泽遇上过这种东西。”拿慕鲁向宾布咧咧嘴，心有余悸地瞧了瞧自己的假腿，从金鳞鳄的尸体旁绕了过去。

七个死敌已经倒下了四个，但拿慕鲁却不敢对剩下的三个死敌掉以轻心——阿洛尔轻易打败四种怪兽是因为圣武士完全不被贪婪、无度、懒惰和嫉妒困扰，如果换作其他人，结果肯定难以预料。七个死敌实际上只是内心的敌人，它们的强弱取决于对手的心。

阿洛尔看见了他俩，显得有些无奈。拿慕鲁迎了上去，圣武士没有跟他说话，真正的朋友往往不需要太多语言。而对于宾布，圣武士扫过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直到现在，阿洛尔也不清楚宾布究竟是什么人，并且为什么帮助自己。歌若肯曾经要取他性命，［神圣领域］拒绝给予他庇护，一切都表明宾布与黑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圣武士本来不该容忍这样的宾布，但恰恰是宾布让阿洛尔保存了对人类的信心，阿洛尔觉得，身处黑暗而向往光明，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

所以，当宾布走近的时候，阿洛尔破天荒地动起了童心，象征性地抬起左拳给了宾布肚子一下。

宾布就像是在伐木场那回似的，夸张地蜷在地上呻吟，叫声凄惨得好似肠子全部断掉了一样。

这个时候，珍妮芙和世界熊也通过了传送门，宾布冲她挥手，笑嘻嘻地看着垂头丧气的珍妮芙走过来。

落日的余辉在考验之山彼端消隐，今晚的考验已经结束，明天迎接他们的将是更加严酷的试炼。

正文第四十一章追逐( 更新时间：2004-1-22 23:56:00本章字数：4755)

宾布一个人走着，孤零零地，在黑暗中走着。

身边的街景是灰色的，不断重复的，一转眼又变成全黑。

“嘿嘿嘿……”

宾布听到了奇怪的笑声，他惊诧于这笑声的诡异与阴险，事实上他认为这笑声的阴险程度同自己不相上下。

上下左右，都没有人，四周静悄悄。

宾布找不到发出笑声的人，于是他低头看着脚下。

看着从两脚之间延伸出去，已经变成古怪形状的自己的影子。

“嘿嘿嘿……”

影子笑了。

宾布茫然地揉揉额头，俯下身问自己的影子：“你是什么？”

“我是被你忘却的东西。”影子回答，尖锐的语调中似乎充满憎恨与嘲弄。

“忘却的东西？我忘掉过什么？”

“憎恨！我就是憎恨！你忘了吗？不，你已经想起我了！”影子嘶喊着，然后突然倏地缩短，钻进两脚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消失不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还会想起更多……”

宾布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喷嚏。

脸上感觉痒痒的，眼前是一座白色的山，宾布正趴在山脚下。

稍后，宾布发现这座白色的山就是世界熊哈冬，由于回到拿慕鲁身边，哈冬又恢复了庞大身形。

已经是深夜，没有月光，篝火在不远处劈劈啪啪地燃烧着。

哈冬温顺地侧卧在大草原上，一动不动，用身体的热量为大家取暖，睡在哈冬另一侧的珍妮芙由于极度疲劳已经打起了微细的鼾声。

借着篝火的光亮，宾布看见了一高一矮两个人的背影——那是阿洛尔和拿慕鲁正坐在地上守夜。

这东方的大地尽头正吹着平和的风，不紧也不慢，徐徐向前，夜色在风的拨弄下摇曳起来，恍恍忽忽的，使人处于一种半醒半睡的状态。

“你去睡吧，我一个人足够了。”有一个声音说道，宾布听出说话的人是圣武士。

“不……我没问题……”倔强的拿慕鲁马上开口反对，但他偏偏在此时呛了一口夜风，使得他的身体不争气地剧烈咳嗽起来。

拿慕鲁捂住自己的嘴，咳嗽了很长的时间，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永远不会停止，但是宾布刚刚从草地上坐起来，拿慕鲁的咳嗽就停止了。

一阵沉默后，拿慕鲁看着自己的假肢，对阿洛尔叹了一口气：“我老了。”

“在我眼里，你和年轻时一样了不起。”阿洛尔随之而来的一句话让拿慕鲁很感动，可是从圣武士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感情的波动。

“他已经把自己完全献给了正义……”拿慕鲁低下头去想，他的手无力地下垂，他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有一只冰凉的手掌搭在他的后肩上。

“回去睡觉，老头子，我来替你。”

不由分说，宾布连推带赶地把拿慕鲁撵去睡觉，而自己则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阿洛尔身边。

等到拿慕鲁熟睡的鼾声传过来之后，宾布望着远方，他沉重的目光扫视过周围的原野，用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发问的口气对阿洛尔说：“拿慕鲁吐血了。”

“我知道。”圣武士的语气仍然是冷冷的。

“你知道还让他继续守夜？”宾布猛地回头，圣武士与他灼热的目光相接触，心中不由得一震。这是那种恨不得冲上来打自己一拳的责怪目光，显然宾布认为阿洛尔在这件事上做得很过分。

“我知道你会来替他——在你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拿慕鲁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咳血才捂住嘴咳嗽，所以我也不想点破……你明白吗？”阿洛尔解释说。

“这样子吗……”听阿洛尔说完，宾布才渐渐消了气，他拔了一根嫩草衔在嘴里，仰面躺在草地上，哼起了走调的歌。

“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拿慕鲁为什么会吐血？”

“我知道，”阿洛尔点点头，“我还知道他就要死了。”

“什么？！”宾布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带着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的眼神和声调，以极快的语速连珠炮似地问道：“你在开玩笑吗，圣武士？想不到你也满会活跃气氛的，嘿嘿嘿，你以为我会上当吗？一个骗术上的老行家会被一个学徒愚弄吗？我来告诉你：不会！怎么样？首次行骗失败，对此感想如何？说不出话来了吧，那就苦笑一下吧，来，笑一下……”

尽管宾布竭尽全力扮出各种鬼脸想叫阿洛尔发笑，但是圣武士的脸就像是大理石雕成的一般，不做丝毫改变。这表情也摧毁了宾布仅存的希望：圣武士从不说谎。

终于宾布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倒在地上，随后又慵懒地躺倒，双手抱住后脑勺，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以前，就是与洞穴巨人那场战斗之后。”

“为什么？拿慕鲁在与我分别之后受了伤吗？有你在保护，怎么会……”

“不，拿慕鲁十六年前就在一次冒险里中了无法治愈的毒伤……是包含远古诅咒的慢性剧毒，拿慕鲁在这次冒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这么说……拿慕鲁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而要跑出来冒险不是偶然的了？”

“对，拿慕鲁曾经对我说：‘我是个冒险家，不希望安安静静地死在床上，所以在我还能迈动步子时，我就要在冒险的旅途上走下去，相信勇气之神撒克丽尔会安排我的归宿……’”

宾布没有清楚地听完阿洛尔的话，他的内心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精神矍铄，身体结实的老伙计，经历二十多年的冒险生涯，力量足以号令铁苍鹰托盖尔和世界熊哈冬的家伙，怎么忽然就不明不白地被宣读了死亡通知书呢？归宿？什么归宿？死亡吗？人人都要有一个归宿，也没有人能逃过死亡，可是，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一点呢？

夜色昏暗，宾布的眼神变得比夜色更加昏暗。说实在的，他有些灰心，他甚至觉得人们的大部分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不是吗？无论你获得多大的成功，赢得多少人的尊敬，到头来你都不得不走进坟墓里去，以一掊土掩埋你和你的一切。对人类是如此，这一切生物亦是如此，无论是强大的，弱小的，美丽的，丑陋的，正义的，邪恶的，死亡对他们一视同仁，毁灭可以毁灭的一切。也许，死亡就是生命的目的，死亡是一生的使命！

“真可怜……”宾布晃晃脑袋，无奈地苦笑，他并不仅仅是为拿慕鲁感到不公，更是在嘲笑人类这种弱小的生命——包括他自己在内。

圣武士没有理睬宾布的嗤笑，他站起身，目视远方，在夜风中巍巍屹立，手里紧握十字剑的剑柄。

看着阿洛尔那稍显疲惫但毫不松懈的轮廓，以及他那永远不变的、好像燃烧着的钻石一样的眼睛，宾布突然感到惭愧，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鬼，而拿慕鲁和阿洛尔才是真正的勇士。人们并不是不知道生命的短暂和无助，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并且，接受这个事实，在这个事实之下仍勇敢地活着，勇敢地努力，勇敢地去爱，去战斗。即使世界末日到来，人们仍不会停止微笑，这微笑本身就是对命运的反抗和蔑视，所有勇敢生活着的都是了不起的人！

就这样，宾布重拾了对人类的信心，他伸了一个大懒腰，把四肢都伸展到了极限，然后打着哈欠跟阿洛尔发牢骚说：“该死的，很困了，很困了！太阳还不出来，我可是要去睡觉了，你一个人来守夜吧，你一个人就够了，我们相信你。”

阿洛尔没有答话，任由宾布歪歪斜斜地走回营地中心，而东方天际上，一线曙光已即将从云层后面倾泻而出。

“不必担心，这世界仍然值得守护……”

宾布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对自己说，同时嘴角扬起了狡黠的笑容。

但是第二天歌若肯并没有继续他的考验。

不仅如此，冒险者们发现考验之山远离了他们，好像这座山也变成了会移动的，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拿慕鲁立即命令哈冬全力以赴，无论如何都要追上考验之山。

“阿——嚏！”宾布打了一个大喷嚏。

他用大拇指在鼻尖上来回摩擦，无精打采地瞧着身侧向西方飞快逝去的景物，抱怨说：“不该让哈冬跑得这么快，不然坐在上面的我们全会害伤风——阿嚏！”

坐在他对面的拿慕鲁笑着回答他：“要追上考验之山，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接近考验之山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一切空间转移魔法都会失效，凡人的魔力无法超越神圣的距离。使用世界熊这主意再糟也好过步行吧？”随后拿慕鲁用微笑的眼神扫视周围的同伴，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宾布身上，“何况我们当中又没有谁会使用飞行魔法，宾布，难不成你会吗？”

面对拿慕鲁的诘问，宾布本打算出言反击，顺便揭揭拿慕鲁的短，好让大家笑上一笑。但是当他看到老拿慕鲁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也笑不出。宾布一反常态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责备自己的无能：“是呀，我要是会更多的魔法就好了……”

拿慕鲁似乎也被宾布的情绪所感染，不知不觉地沉默起来，有好一阵子世界熊背上的四人谁都不想说话。拿慕鲁、阿洛尔，宾布各怀心事，而小心翼翼地坐在世界熊的肩部、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的珍妮芙则和往日一样忧心忡忡，她倒没有继续为自己飘摇不定的命运长嘘短叹，而是出神地不知想着什么——她还没有从七里树酒店的巨变中恢复过来。

这时拿慕鲁干咳了一声，试图打消空气中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他开口问宾布：“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用心研究魔法？”

“是。”宾布回答，声音虽然很小，但是仍然显示出其中坚定的决心。

“那好，”拿慕鲁微笑着，点头表示赞许，随后把手伸进背包里掏了好半天才摸索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拆开后，里面露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书非常厚，它的脏和厚不相上下。

宾布看到拿慕鲁恭敬地捧着这本破书，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什么？老头儿？你老婆的帐本？被你从家里偷出来的……”

“住嘴！”拿慕鲁厉声呵斥道，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的封皮（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不然这本书就可能碎成一万片），把书的内容指给宾布看，“好好看着，准会让你大吃一惊……”

宾布眯着眼睛凑上去，却发现上面的字自己一个也不认得，既非古代语，也非符咒语言。然而宾布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很不小心地把书从拿慕鲁手中抢走，致使书的中间部分有几页被撕脱了。

“死老头！你把书给拿倒了！”宾布哭笑不得地把书拿到自己眼前翻起来，不理会拿慕鲁诸如“我是为了拿给你看”等无力的辩解。

刚翻了一页，宾布的手指头就不动了，因为扉页上的字不是用手写上去的，而是用魔法刻印的红色痕迹。那一串有些生涩的古文字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高深的词汇：元素魔法全书。

“你怎么会有这个？”宾布脱口而出，然后就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非常愚蠢——拿慕鲁的职业就是收集稀世珍品和破烂玩意儿，有一本魔法全书在他的口袋里也算不上是多么稀罕的事情。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阿洛尔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宾布手中的魔法书，问拿慕鲁：“你找到这本书是在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我藏这本书已经二十年了。”拿慕鲁不无得意地回答。

“二十年……”正当圣武士和宾布重复拿慕鲁这句话的时候，珍妮芙眉毛向上动了动，跑出来问道：“拿慕鲁先生，我不明白，您随身带着这本魔法全书二十年，却没见您使用过一个魔法，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拿慕鲁沉吟半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到阿洛尔和宾布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里包含了十二分的钦佩。那意思是说：如果一个人能够抵抗高级魔法的诱惑，二十年不去翻动近在咫尺的魔法书，那么他的意志力一定是非常坚强，非常了不起的。

这样一来，拿慕鲁反而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尽管很难堪，他还是不得不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从得到这本书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学习上面的魔法，只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学会……”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的表情立刻变得跟刚才不一样了：珍妮芙想忍住笑但没有成功，出于礼貌她背过脸去不出声地笑；阿洛尔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宾布还好，拿慕鲁觉得宾布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更为佩服了。

第四十二章怯懦

经过四天的追赶，考验之山同冒险者之间的距离终于不再拉大。入夜，当一切入睡的时候，似乎巍峨的大山也需要睡眠，它在冒险者面前停住了。

天色已经很晚，阿洛尔决定让队伍在山脚下休整一个晚上，好恢复连日奔波所造成的疲劳。今晚没有人守夜，拿慕鲁只留下世界熊哈冬和铁苍鹰托盖尔这两个不知疲倦的氏族圣兽在四周巡视。今天冒险者们要忘记危险安然入睡，这样才能应付明天神灵给予他们的考验。

然而邪恶是不睡觉的，夜深人静的黑夜，正是它们为所欲为的时候。

哭声突然大作。

这不像是人类的哭声，也不像是任何活物的哭声，倒像是一块怪石，一棵枯树，或是一滩烂泥在哭。

刹那间，营地被铺天盖地的哭声包围，上下左右都是那悲伤的调子，仿佛铸就了四面痛苦的墙。这是个月圆之夜，月亮撩开自己黑色的面纱，露出冷冰冰的脸庞。传说月亮并不是一个球体，而是一扇门，灵魂的窗，当一个灵魂脱离肉体，他就要通过月亮门到达亡灵的国度，相对的，那些对世界充满怨恨的生魂也通过月亮门返回到人间！

宾布和拿慕鲁几乎同时从地上跳起来，珍妮芙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也稳定住了手中的剑准备自卫，宾布观察四周的时候发现阿洛尔早已进入了临战状态。

不知是什么原因，世界熊和铁苍鹰消失得无影无踪，有负于主人对它们的信任。不仅如此，拿慕鲁几次尝试召唤它们都没能成功。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他想不通，如果还有一种圆满解释的话，那就是哈冬和托盖尔都被人生擒了，但是有什么人能生擒两大圣兽又能完全不吵醒大家？

“你们看前面。”在圣武士的提醒下，大家都向考验之山的方向望去，但是谁都没有看见险峻的考验之山，反而是一座阴森森的树林出现在眼前。

“这……怎么会来到这里？”眼前的树林唤醒了拿慕鲁久远的回忆，他颤声说到：“我们明明是向东追赶，怎么会来到西方尽头的［影子森林］？这里可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啊！”

“冷静些，拿慕鲁，这是幻术。”阿洛尔十分肯定，他刚想继续，眼前忽然起了变化。

哭声一下子全停止了，令人怀疑刚才它们是否存在过，但是影子森林仍然在前面注视着冒险者们，林子里树叶轻摇，被风吹得“沙沙”响着，不知从哪里透射出来的光亮忽隐忽现，似乎在呼唤冒险者们进入它的内部。

夜雾弥漫，阿洛尔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树林，三个伙伴也或果断或迟疑地跟了进去。

影子森林的内部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可怕，这里的松鼠并不比别处的松鼠顽皮，这里的毒蛇也并不比别处的毒蛇狡猾，只要注意脚下纵横交错的藤蔓，想要通过影子森林并非是一件难事。

阿洛尔走在最前面，像十年前那样，他是“前行者”，是为伙伴们劈开荆棘，踏出坦途的人。这样熟悉的位置让阿洛尔陷入了少有的出神状态，他想再呼唤一次从前伙伴们的名字，就像队长柏西巴恩的名字，智者基瑞斯的名字……他多么希望在自己轻声呼唤后，有一个名字的主人会突然出现在背后，回答说：“噢，我在这。”

“阿洛尔，听——”紧跟在背后的宾布打断圣武士的思绪，急促的语速是危险的预告，阿洛尔屏住呼吸，把全部精力集中到听觉上。

“轰——轰——轰”，密林深处传来类似击鼓的声音，鼓点很密，听起来叫人的心跳也为之加速，同时地面开始不停地震颤。是什么？有什么会来？队伍中的每个人心头都笼罩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是狂奔的野牛群！”一直皱着眉头的拿慕鲁恍然大悟地大喊，随后他吩咐大家立刻选择离自己最近的树爬上去。第一个照办的是宾布——他可不希望被疯狂的牛群活活踩死，但是看到不会爬树的珍妮芙紧张得不成样子，宾布撇撇嘴跳下树，重新把珍妮芙拽了上去。

只有阿洛尔仍站在原地。

虽然耳边雷霆万钧的蹄声和脚下剧烈震荡的地面都在向阿洛尔证明：马上就会有一大群喘着粗气的野牛从他身上踏过去。但是阿洛尔不相信，他绝不相信在露比斯大草原才会有的动物狂奔会出现在这样的密林当中！

“阿洛尔！”在拿慕鲁的惊呼声中，圣武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边飞驰而过，但却没有看见那想像中的牛群，因为眼前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仿佛向他奔来的仅仅是滚滚的黑暗，还有随之而来的无边的寂静——阿洛尔觉得这层黑暗把自己和同伴们完全隔绝了。

没有起点和终点，无所谓深度和广度，阿洛尔所处的地方只存在黑暗。在这样单调而沉寂的环境中，人们很难保证不会迷失，即使是圣武士也没能例外。

眼前除了黑暗别无他物，耳边除了风声一无所有，阿洛尔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从肌肤上传递过来的盔甲的冰冷。似乎在眼前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阿洛尔不能肯定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几团黑影像羚羊似的一蹦一跳，但它们的外形却要比羚羊硕大得多，至少像一头水牛。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但到底是什么，阿洛尔仍然看不清。

有生以来第一次，阿洛尔感觉全无斗志，他突然觉得根本不想战斗。极度的困倦感袭来，让他几乎不能平稳地站立。处于这样异常的幻境，却完全没有危机感，以致于阿洛尔连最基本的神术［光芒火种］都想不起来施展。阿洛尔想要挥臂，但双手不听使唤，他想开口大喊，但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好像被人变成了一个婴儿，却仍然保有成年人的思维，眼睁睁地看着危险逼近，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啻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几团黑影跳跃着靠近，与阿洛尔擦身而过。这时圣武士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外形。

黑影的身体就是一头寻常的水牛，与泥巴相同颜色的皮肤，壮硕的脊背，由于奔跑一起一伏。这些水牛一共有六只，它们默默地、旁若无人地行进着，仿佛背负了上天给予它们的莫大使命。

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六头牛的面部，都生着一张人脸！一张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目光呆滞，仿佛在笑又仿佛在思考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更是增添了它们的恐怖。

这几张脸对阿洛尔造成的刺激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因为在牛脸上长出的面孔分明就是圣武士当年的同伴。基瑞斯、费劳恩、福克法、埃弗拉、肖森……虽然毫无生气，但这些确确实实是死去的圣武士的脸！

更为怪异，也令阿洛尔深思不解的是：最后一张脸，也就是柏西巴恩的脸应该出现的地方，是一片空白，柏西巴恩没有面孔，并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避开阿洛尔，而是直直向圣武士撞去。

“不——！”阿洛尔在心里惊呼，眼看着那头没有面孔的野兽化成股股黑暗钻进自己的身体内部。

与此同时，拿慕鲁、珍妮芙和宾布也陷入了类似的困境当中。

拿慕鲁觉得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片死寂中，有一个人站在拿慕鲁身后。

在战场上，拿慕鲁可以自豪地宣布：自己没有畏惧过任何一个敌人，从未！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千真万确地感到一丝犹豫。

因为，他觉得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休普。

暗之王！

“这是幻觉。”不需阿洛尔或是别的什么人来提醒他，拿慕鲁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坠入了敌人的幻术之中。休普死亡的事实无可争辩，就像与之同归于尽的迪姆丹马斯一样，现在已经在无尽的虚无中沉眠。既然如此，又是什么力量使得昔日的霸王又出现在自己身后呢？

“你死了。”拿慕鲁对身后的休普说道。这句话刚一出口，拿慕鲁就觉得自己之所以要重复这一事实，是为了从中汲取更多的勇气。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感到羞愧，并且失掉了部分信心，这样一来他在之后的谈话中就很难再保持先前的沉稳和冷静了。

“迪姆丹马斯斩去了你的头颅，为了什么你重又出现呢？”

“为了你。”休普回答，他的嗓音如同雪山之颠的坚冰。

“我？”

“对，你。你和我是老对手了，虽然未曾谋面，但你站在联军那一方，和我的部队打交道也算是常事了，不是吗？”

拿慕鲁突然缄住了口，不再对暗之王的话作任何回答。如果与幻觉对话的话，那么就等于认同了它的存在。

“为什么不回答？你怕了吗！”休普厉声问道。他此刻的气势足以让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瘫软在地，但是拿慕鲁丝毫不为所动，拿慕鲁这时正在心里想着：你想怎样便怎样吧，你不存在，不存在的事物自有他的去处，你的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嗖”，拿慕鲁感觉身后一阵疾风，从后颈传来阵阵凉意。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正有一把极其锋利的长剑在自己身后高举，随时有可能落下来把他劈作两段！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切，如此的清晰，拿慕鲁甚至可以估算出剑尖离自己头顶的距离，同时他还感觉到那只拿剑的手是这样的有力，这样的平稳。

普天下除了暗之王，还有谁！

拿慕鲁晃晃脑袋，试图将这些钻进大脑里来的胡思乱想甩出去。这时休普那令人窒息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这一剑劈下去，你就知道我是否是真实的了……”

拿慕鲁不回答，保持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额角上有几滴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就算我是虚幻的又如何？现实就一定是完全真实的吗？不，现实也是虚构！是像梦一样荒诞不经的可笑东西！”

“为什么不转过脸来，为什么不回头？你想背对我以证明我是虚幻的吗？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好！选择背对吧，背对有背对的理由，也有它的归宿……”这句话没说完，那把宿魔之剑［黯痕］就猛地劈了下来。

“归宿？”拿慕鲁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被谁用力捶了一下。他一下子忘掉了近在咫尺的威胁，在剑刃落下的一瞬间，拿慕鲁思考了很多事情。他嘲笑自己的怯懦和逃避，嘲笑那颗同身体一起衰老的心。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即使真正的暗之王出现，自己也不会逃避，反而会凑上前去，先把休普手中那柄［黯痕］看个清楚再说。

“黯痕？”拿慕鲁在最后一瞬清醒过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用力地转过身去，睁圆了双眼，丝毫不闪避迎面而来的剑锋，看着那急速降下的漆黑的夜之刃，眼睛连眨都不眨。

与此同时，在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休普“嘭”地一声炸成碎片，茫茫旷野中只剩下拿慕鲁一个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西风里。拿慕鲁挤挤眼睛，唯一令他不满意的是这短短一瞬并不足够让他把魔剑的真容看个明白。

第四十三章谢伊因的嘲笑

眼睁睁地看着阿洛尔和拿慕鲁消失在黑暗里，宾布不由得绷紧了自己的神经——很快就会轮到他自己了。

果然，随之而来的黑暗包围了他，让他不知身在何处。宾布被淹没在这墨染的海洋里，波涛上下翻滚，让人感觉窒息。他仿佛是大漩涡中的一片木屑，无力反抗这自然的伟力，只得听天由命，随着急流沉入海底，埋入这块无比广阔的墓场。

宾布曾经试图挣脱，但抵抗反而让他失去了珍妮芙的踪迹，他大声呼喊女佣兵的名字，想听到回答，但是徒劳无功。为了不失去更多，宾布放弃了抵抗，任凭命运的急流将他带往黑暗的最底层。

“七个死敌……轮到怯懦了吗？”宾布猜想，尽管他并没有看到怯懦出现。要知道，假若怯懦可以被认知、了解的话，那么就完全不会让人恐惧了。

终于，眼前射来一丝光亮。

借着微弱的光线，宾布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座墓地。

成百上千座残破的墓碑林立在这块贫瘠之地，干裂的大地贪婪地吸吮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水分，荒凉的风卷起大片黄土，在半空中绕着圈子。

光线很暗，但是每座坟墓上面都忽闪着惨绿色的碑文，看起来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从第一座墓碑望去，宾布知道了墓主人的名字，排在前面的是哈德克等教皇派来的杀手，再往后看，就变成了一些依稀存在于脑海中的名字：埃文卡、沙尔巴丝、罗西昆迪、杰宾……

看到这里，宾布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那个叫做杰宾的年轻人是怎样在三年前的一次挑战中被自己刺穿胸膛，还有皇冠骑士埃文卡被闪电蛇烧得焦黑、临死前那张惊惧而恐怖的脸。随后宾布猛然注意到一个事实：这些坟墓的主人全都是死在自己手下，因各种各样的理由被自己送入坟墓的人！

“这些人都是我杀的？我杀过这么多人吗？”宾布喃喃自语，此时坟墓中突然传出了呢喃的声音，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几乎是在同时，几百具尸骨破土而出，疯狂地扑向宾布，抱住他的手足，拼命地把他们白森森的面骨往宾布脸上凑，并且不时发出死亡的嘶喊。

“呜——呜——”白骨们在宾布身边聚成一团，饥渴地晃动着他们细瘦的腕骨，一个挤着一个，一个压着一个，让宾布动弹不得。这场面有如人间地狱。

宾布闭上眼睛，忍受着死人们对自己肆无忌惮的侵犯，他毫无反抗之意，似乎打算就此埋葬于死人中间，为自己一生的杀戮赎罪。但是，他身上的另一个思想却拒绝这么做。宾布听到自己胸膛内有一个兽性的声音喊出了无可匹敌的怒吼，仅凭这暴怒的吼叫就让具具白骨应声而碎，在宾布的脚下堆积出一圈半人高的骨墙。

不远处，有一个薄暮般的影子正缓缓走来。

不时地，也有些许尸骨跳出来纠缠这个踏入禁地的人，但是在这个人或左或右的随意一拨下，尸骨都成了齑粉。

接下来宾布认出这个人是切列维。

切列维一身劲装，双腕双足缠绕着细麻绳，身后的披风以往更宽大，但是两手空空。

“你跑这儿干什么来了！”宾布像是和老朋友见面一样打招呼，但是切列维毫无反应。

等到切列维走得更近一些的时候，宾布发现了切列维与往日的不同：他的脸色死灰，而眼睛里闪着暗红色的光芒。

宾布深深吸入一口气，等待着，高度的紧张使得他无暇去思考珍妮芙的行踪。

黑色的切列维一步步靠近，当距离宾布只有一臂之遥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切列维很艰难地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你知不知道，宾布，在我眼睛里你曾经是神。”

宾布盯着切列维，因为他知道切列维的话还没有说完。果然，切列维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尽，他恶狠狠地喊出来：“但我将是打败神的人！”

说完，切列维诡异地向后一跃，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他看了看宾布，又看了看匕首的锋芒，露出令人费解的笑容，随后向自己手心割去，大出宾布的意料之外。

从手心划开的伤口里淌出了殷红的血，滴到大地上，流进缝隙之中……大地忽然颤动起来，似乎是因为尝到这滴鲜血而感到兴奋，并且狂热地渴望喝到更多的血。

像是要满足大地的愿望般，切列维将伤口紧贴在地面上。一秒，两秒，时间在流逝，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终于，一柄深藏于地底的巨剑冲开大地表层，狭着万钧之力弹到切列维手里！

狂王剑！

剑长九尺，宽约一臂，人类的力量很难将它举动。

然而切列维现在单手拿定狂王剑，就像抬起自己的手臂那样轻松。

宾布知道，这是因为切列维与狂王剑建立了契约。

血盟！

宾布面对的已经不完全是真理之神的考验，切列维闯入了这里，是奥心将切列维带到大地尽头来，宾布更可以听见狂王奥心的声音，这是远古的咆哮：“我是奥心，兽王奥心！”

“我是最强的！活着的时候是，死后也一样！所向无敌！现在我是最强的剑！我只有两个目的：和另一把遗失在异位面的［北风刀］决一胜负，再有，就是与原罪者决斗！”

“我找不到原罪者，人间和地狱都没有他的踪迹，但是我发现你可以代替！”

挥动狂王剑的究竟是切列维还是奥心本人，宾布不能确定，但无论谁是真正的对手，一场恶战都不可避免。

如一条巨蟒，切列维的剑已经刺到了眼前。

宾布没有躲。

因为他躲不掉。

握在切列维手中的狂王剑，已经有了灵魂，这已不仅仅是一把剑，在剑的锋刃上，已经涂抹了一个人的全部生命。

当一个人已经抛弃了一切，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他！

除非，是他自己。

切列维将狂王剑停在半空，巨大的狂王剑与切列维相形见绌的身体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平衡。

宾布看到切列维的双眼正逼视着自己，里面闪着质问和愤怒的光芒，切列维大声问：“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你赢了！”

失败是不可笑的，在战场上失败就等同死，但是宾布仍然要笑出来，天知道他的神经是用什么材料打造出来的。也许宾布之所以发笑，其实是因为他并不重视自己的生命，他加入阿洛尔和拿慕鲁的冒险，不惜与肯赛思性命相搏，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生命找一份寄托，以此证明他的生命仍有意义。

然而当生命即将被取走时，宾布却发现他对自己说了一个大谎话。在内心深处，他早就全盘否定了自己生存的价值，他的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剑，更不是属于力量，他当然也渴望身有所属，即使是像圣武士一样属于枯燥的正义也好，但是他却做不到。如今，当生命走向终结的时候，宾布反而要感谢切列维，因为这是让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唯一方法，这样做的话，他至少会属于死亡。

“拿走你的战利品吧。”宾布如释重负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同时用眼睛余光望向身后——这时他发现不远处有一扇闪耀着魔法光辉的红色时空门。

“不用找了，她在门的另一端……很奇怪的战场，是不是？”切列维说这些话的时候总算恢复了一些作为人的特征，他的两腮由苍白转为红润，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他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谁为我安排了这个战场，也许我心中的战场就是这般模样……胜者，才有资格到达门的另一端……”

随后，在宾布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切列维双手舞起狂王剑，在他的嗓音里竟然越来越多地混杂了兽性。

“而失败者，只有死！！”

一道闪电，将两人共有的黑色背景一分为二，电闪雷鸣下生与死的激战即将开始。

也即将结束！

毫无疑问，切列维陷入了奥心的圈套，或者说，陷入了谢伊因的圈套，谢伊因利用了切列维的疑惑，利用了珍妮芙，甚至利用了歌若肯的考验，混乱支配神要所有的力量都为欲望服务！

可是面对狂王剑，宾布却突然发现自己有上百种方法可以结果切列维的性命，这是大脑中的另一个思想告诉他的。尽管两年来宾布非常努力地试图忘却这些，但是过去的自己又怎么可能被轻易忘却？旧我醒了过来，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比新我强大，如果是这样，新我的存在还有意义吗？这个整日疯疯癫癫、玩世不恭的宾布是不是已经到了该被埋葬的时候？

只要让旧我复活就可以获得胜利，宾布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同时也更多地感到厌倦。难道仅仅在一次进攻里面，旧我就看穿了狂王剑的破绽了吗？

“过去的我真的是为了杀戮而被制造的吗？”

“他透彻一切杀人手段……”

“现在的我又是为了什么而制造的呢？为了逃避？”

“不……帮助我吧……”

宾布猛地伸出右手，出其不意地念出空气魔法的咒文，顿时一股强大的气流拢住了狂王剑的尖端，借此阻止了切列维的进攻势头。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许久没有改变姿势。

是不是在血的浸泡当中，一切都会变得迟钝？

终于切列维失去了耐心，他低头默念灵魂的名字。

“奥心……”

听到持有者的呼唤，狂王剑内部栖宿的灵魂狂舞起来，令狂王剑威力大增，剧震之下宾布的风暴被扯得粉碎，混乱的气流向四面八方冲去，一时间沙尘漫天。

只要脱离了掌握，剑刃就会找上你的咽喉。

狂王剑也不例外。

可宾布是个例外。

电光火石之间，本已避无可避的宾布纵身跃上狂王剑，在上面蹬踏前行，仅仅几步，他的身体就落到了切列维跟前。

“停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从切列维狂热的眼神里宾布就知道自己的话无济于事。

可是他仍要尝试，他见过太多悲剧，所以厌倦了，与阿洛尔相似，他之所以要拥有力量只不过是为了要减少悲剧。可是现在看来，有那么多的悲剧恰恰是因为过分追求力量而造成的。

宾布一个空翻躲过狂王剑的进攻，欺身近前，猛地抽了切列维一个响亮的耳光！

“醒醒吧，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多希望当初也有人给我这么一下子？”

没有用，狂王剑和切列维的盟约牢不可破。

“我救不了他吗？”

“终究，我只能救自己。那样的话力量又有什么用处？”

稍一疏忽，狂王剑扫过了宾布的脚踝，立刻使胫骨粉碎。宾布哼了一声，浑身酸软地倒在地上。

此刻的他，连自己也救不了了。

获得了胜利，切列维却丝毫也不感到喜悦。

也许战士的自尊告诉他：这是一场不光彩的胜利。

将剑尖指向抽搐的宾布，犹豫在杀与不杀之间，切列维发现这是一个很难作出的选择，此刻他甚至认为理性是人的累赘，他宁愿堕入疯狂的支配当中，那样，便不需选择。

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他一直想超越的吗？宾布教会了切列维很多，是宾布让他变强，可是所学的一切却让切列维越来越感到恐惧。

切列维的成长路程是布满血迹的，耳濡目染的钱与命的交易，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一张张代表死亡的狰狞面孔……作为老板的养子，切列维本来是最有机会接触毒药的人，但他却不肯学习这些伎俩，他要光明正大地打败自己的对手。“冥河第一杀手”的称号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偏离了杀手的道路，他因此迷惑。

为了从迷惑中摆脱出来，切列维混迹于［冥河］杀手中间，淡忘同情与悲悯，他只相信手中的剑，在宾布离开后尤为如此。因为只有剑才可以被完全掌握在手中，在整个身体都被尘世掌握的时候，有一件武器可以被自己掌握，至少会让切列维感到一丝慰藉。

但是珍妮芙出现了，一个再次让他陷入迷惑的女人，他遇到了一种自己无法掌握的力量，他竟然说出了很多从前绝不会说出的话，做出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出的事——他已经不能左右自己。

他陷入了最大的迷惑，他无法思考。

所以，他要了结这一切，用手中的剑！

可是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下手。

理由？他不知道。这也是他无法控制的，原来一个人无法控制的事情还有很多。

“你走吧，如果你还能走的话。”切列维放低了狂王剑，沉重的剑身将地面砸得凹陷了下去，砂石乱飞。

然而此时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不！不能放走他！我还没有喝到鲜血！”

奥心大吼着，他的灵魂将切列维的右臂拗了回来，狂王剑重新指向宾布的头颅。

而此时的宾布正用仅存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脚上的伤势有所减轻，这是拜苦痛之核所赐。

已经稳操胜券的切列维突然脸色变得同纸一样白，他大汗淋漓——他身上的血液正在飞速流失。狂王剑，吮血的魔剑，如果在战斗之后无法喝到鲜血的话，它就会通过持有者手上的伤口吮食血液，让持剑者流尽鲜血变为一具干尸！

这时切列维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杀死宾布，这样做的话狂王剑能够尝到渴望的鲜血，从而放过持有者。但是切列维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宾布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比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从前他不加考虑地向宾布挥剑，只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宾布会被杀死，宾布在他心中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他不允许这个传奇被画上不完满的句号。另一个选择当然是放开手中的狂王剑，但是这黑色的魔剑就像是水蛭一样粘在手掌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

切列维仰天长啸，暴怒的吼声鼓动了蕴藏在身体内部的剑斗气，切列维手足上的细麻绳都被寸寸割裂，黑披风也被撕扯成碎片，漫天飞散，但是狂王的灵魂不肯认输，他同样吼叫出来，漆黑的剑身剧烈震颤。

“血——我要血！！”

切列维的嘴唇变成灰色，他已大量失血，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干枯。

但是切列维不向奥心低头，他永远学不会低头。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肯赛思对他说过的话：“剑斗气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剑斗气只攻不守，当挥出剑斗气时，正是使用者最虚弱的时候！”

“只攻不守？”

“虚弱？”

切列维浑身一颤，他嘶哑地重复着：“燃烧生命……燃烧……”随即，切列维举高了狂王剑，以其自身的意志，除了继续吮血外，奥心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对这个人类做出任何干预。

狂王剑舞动劲风！

剑斗气！这风刃并不是挥向宾布，也不是挥向任何人，它直指苍天。

顷刻之间，四周墓场中的碑群同时碎成粉屑，切列维的双脚深深印入砂石地面之中，狂王剑的剑身变得炽热无比，奥心的灵魂痛苦嘶号着，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再也听不到了。

黑暗之中，远远传来好似天穹碎裂的声音。

迪姆丹马斯，［山崩］！

然而这已经是切列维最后的剑斗气，他终于领悟了剑斗气的最高境界，狂王剑脱离了他的手，斜插在大地上，切列维则向后倒去，他的血液已经流尽，他合上了双眼。

宾布扶住了他。

宾布伸手去探切列维的鼻息，结果令人遗憾，切列维倔强的直发如从前一样乌黑，可他的脸庞已经苍白，冰冷，他的拳头放开了，不再握有任何东西。这是死之图景，然而宾布却令人费解地笑。

“你怎么能去死呢，切列维？珍妮芙被谢伊因掳到不知什么地方，还等着你去拯救呢。你的剑斗气已经超越了我，你不必再活在我的阴影下了，未来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你……你怎么能去死呢？”

可是切列维却无法回答，他的嘴唇微启，就像是熟睡了一般。

“谢伊因！”宾布突然厉声大喊，“我要和你做交易！”

没有人回答，四周一片寂静，但是宾布清楚欲望之神一定在听。

“给我听好，谢伊因！我要你救切列维！你做得到！我们正处于歌若肯的考验当中，哈比露贝暂时还不能取走切列维的灵魂，曾作为两大主神之一的你完全可以唤醒人类的生命！”

谢伊因还是不答话，似乎在等待宾布说出自己的条件。

宾布对着周围的黑暗冷笑，他大声喊出：“让我走入黑暗不就是你最大的目的吗，谢伊因？好！如果你肯救切列维，我就和狂王剑建立血盟！”

幻境全部消失了，宾布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在沙石地上，手心里不时滴出鲜血，但是他毫不在意，宾布惬意地抬起头望向天空，脸上带出微笑。

生命短暂，逝去的年华永不回头，在这短暂的生命当中，有很多稍纵即逝的机会，而一旦错过，就永远无法弥补，成为永远无法忘却的悔恨。

所以，每个人都该作出正确的选择。

相信切列维也会的。

这究竟是黑暗的考验，还是光明的考验？我们不得而知，但当这全部结束之后，仅存的三个人已经将考验之山抛到了身后。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清只一水之隔的真理之柱。

可是圣武士在这咫尺之遥却止步不前。

他面前的海滩上写着两个大字：“回去。”

“怎么可能？”拿慕鲁不愿相信他们的努力已化为泡影。

“……我没能通过考验，七个死敌……我输给了怯懦……”圣武士若有所失，眉头深锁，最后他下定决心说道：“我被神拒绝了！”

我们不必知道接下来拿慕鲁是怎样的灰心，以及宾布是如何破口大骂以及疯狂地试图泅水过去强行接近神圣之柱，还有他是怎样被神力重击昏厥，最后被圣武士像拖一条死鱼一样拖上岸，我们只需知道［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在圣武士简单治疗了宾布的伤势之后，宾布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去找一家酒馆喝个痛快，他的理由是：“去好好喝一杯来庆祝我们的失败！”

第四十四章关于酒的故事

图灵阿卡不愧是一代有作为的暴君，他不单单在封印法术方面空前绝后，对于时空转移魔法也十分精通。和在拉何尔城地牢那次不同，这一回图灵阿卡很痛快地把拿慕鲁一干人等转移到了亚西顿附近，几乎跨越半个大陆的距离。也许图灵阿卡突然变爽快的原因只是因为今天冒险者的目的不是那么伟大：拿慕鲁只不过是响应宾布的提议，去找一家可以快意痛饮的酒馆。

这间酒馆的名字叫做“十九人”，店主是个维尔罗尼亚后裔，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维尔罗尼亚的十九个开国英雄。这个店名想必会对路过的矮人造成刺激，因为维尔罗尼亚在矮人统治年代被称为罗伦克拉多，是人类领主的入侵迫使矮人们迁徙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海冰原。

老店主在三年前过世了，接手酒店的是他的小儿子，这个新店主并不认识拿慕鲁，尽管拿慕鲁在过去的探险生涯中时常光顾这个酒店。

“西尔酒，听好，要维尔罗尼亚原产的那种，次品可骗不了我。”拿慕鲁认真交待年轻的女服务生，宾布坐在他的对面心急火燎地拿杯子底往桌面上磕，摆在面前的几盘简单饭菜显然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阿洛尔也坐在他们中间，他身上闪亮的盔甲引起了酒店里其他顾客的注意，别在腰间的圣十字剑更是让许多人交头接耳——现今在大陆上，一个圣武士简直要比龙还罕见。

圣武士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他，他只要了一杯清水。考验之山的失败并没有击垮他的意志，在拿慕鲁和宾布喝得昏天暗地的时候，阿洛尔仍然注意到邻桌有一个身着黑袍的单身客人要了与拿慕鲁同样数量——足够三个人份——的西尔酒，正在自斟自饮。

杯来盏去，拿慕鲁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儿不够长，宾布也觉得对面的拿慕鲁变成了两个，只有滴酒未沾的圣武士还保持着清醒。

“呵呵呵，美酒的发明人万岁！”拿慕鲁脸上美滋滋的，莫名其妙地咧开大嘴，胡子被琥珀色的西尔酒沾湿了一片。“忧愁，苦恼，都见他的鬼去吧！宾布，你这个小东西，来，祝你越来越古灵精怪！嗝——阿洛尔，你干嘛不一起喝？对了，还有我自己——”拿慕鲁说着高举酒杯：“祝我的财宝遭到洗劫，而我的老婆也在失窃物品之列！”

宾布同样醉得不轻，他曾经想空手抓住飞进酒馆里来的一只苍蝇，但是屡试屡败，恼羞成怒的宾布险些用魔法去轰它，幸亏圣武士把宾布按住了。

“你——”宾布耷拉着脑袋，“你”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圣武士的鼻子问道：“你为什么不喝酒？这么好的酒，你怎么不喝？”

“我从不喝酒。”阿洛尔一如既往地回答。

“哼！”宾布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里面的酒液溅了出来。“我……叫你喝，你就得喝！”他又指指埋首于琼浆玉液中的拿慕鲁，对阿洛尔抬了抬眉毛，说：“看到没？我只和跟我喝酒的人交朋友，你要是不喝，就不是我的朋友！”

短暂的思索掠过阿洛尔的脸，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死白色的刀疤也随着微微扭曲，但是他最后还是回答：“我不喝。”

“圣武士们都硬得像块石头！”宾布扫兴地扭过脸，用不拿杯子的那只手捅捅拿慕鲁，“头儿，你来陪我喝，我们干杯……”但是拿慕鲁正双手捧着杯子往嘴里倒酒，没听清楚宾布说什么。宾布讨个没趣，他赌气地把整杯西尔酒一饮而尽，由于喝得太猛，他呛了几口酒，咳嗽起来。但是现在的宾布完全不允许自己休息，阿洛尔眼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每次杯子一倒满，马上就仰脖喝个底朝天。

这时宾布发现邻桌的黑袍客人也在一杯接一杯地豪饮，有趣的是，每当宾布干掉一杯，黑袍客人也干掉一杯，而宾布不喝时，黑袍客人也看着不动。

“跟我较起劲儿来了……”宾布这样想着，脸上就恶笑了出来。他一口气倒了三杯酒，不换气就全喝下了肚，唬得拿慕鲁连忙说“给我留点儿！”而邻桌的客人也不含糊，他一一奉陪，喝得比宾布还利索，每当喝下一杯酒，他还要向宾布举举杯子，那意思是说：“我喝完了，看你的了。”

这下可惹恼了宾布，他眉头一皱，把头发向后一撸，随即用超过常人数倍的速度倒酒，喝光，再倒满……酒店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两人的比拼，圣武士想阻止宾布，但是被宾布一把推开，而拿慕鲁却饶有兴致地关注这场比赛进行，还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为宾布加油。

十杯，二十杯，三十杯。

终于宾布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从胃内呼出了许多空气，接下来他还想继续，但是那只空酒杯就像有千斤之重一般，怎么也提不起来。宾布眼神一散，头一歪，醉倒在酒桌上。

“嘿！”这边拿慕鲁窝火地敲了一下凳子，而那边黑袍客人已经举起了空空的酒杯，似乎在向酒馆里面的人宣告他的胜利。

雄心万丈的拿慕鲁刚打算替宾布上阵，和黑袍客人去拼个你死我活，这时他却听见烂醉如泥的宾布在低声呼唤着什么，声音听上去竟然像是在哭泣。

拿慕鲁疑惑不解，谁都不知道此刻的宾布想起了什么，而一直在闷声喝酒的黑袍客人这时说话了。

“嘁！本以为是个豪爽的汉子，想和他喝上两三杯，没想到现在却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真让我失望……”

拿慕鲁大怒，他想冲上去给对方一下子，但是阿洛尔第一个站了起来。

“收回你的话，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同伴！”

黑袍客人打眼看看高大的圣武士，并没有显出太多的畏惧。他反而暧昧地笑着，两只眼睛挑战般望向阿洛尔，他指着醉倒的宾布，笑着说：“呵呵……刚才你也听到了，既然他并不当你是朋友，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出头？”

阿洛尔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他不必当我是朋友！”

圣武士的回答让黑袍客人睁大了眼睛，一时哑口无言，拿慕鲁仰视着阿洛尔那张严肃的脸，心里感觉怪怪的。宾布的手指不知为何动了动，哭泣声停止了。

黑袍客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沿着曲线走到阿洛尔桌前，两手扶住桌案以保持身体的平衡，问阿洛尔：“如果我不打算道歉呢？”

“刷——”，客人的黑袍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动手的却不是阿洛尔，而是宾布。只见宾布醉醺醺地抄起酒桌上一件黑乎乎的尖锐物，一只脚踏在桌面上，看架式就要上去拼命，可是拿慕鲁和酒馆里的其他人一看到宾布的“武器”，立刻就笑得前仰后合，把刚喝进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有的喷在地上，有的喷到对面人的脸上。就连十年不笑的阿洛尔和面临危险的黑袍客人都忍俊不禁：原来宾布手里拿的是一条煎得又黑又硬的金枪鱼！

在好不容易说服宾布丢掉那支油腻的武器之后，拿慕鲁晃到黑袍客人身边，想跟他理论两句。本来的火气已经被宾布的洋相浇熄了大半，但是拿慕鲁仍然认为这样结束未免太便宜对方。

“算你走运，”拿慕鲁刚要往下说，却发现黑袍客人暴露在外的胸膛上，印着一个金色的歌若肯圣剑徽制。

“你是修士……？”

“没错。”黑袍客人点了点头，“我是黑衣修士修士会的德·帕尔曼鲁高斯，朋友们都称我为帕尔曼，对于你们，可以称我为天下无敌的酒鬼修士。”

就在这时，酒店外面响起了频密的马蹄声，早有察觉的帕尔曼笑道：“果然来了，索斯朗的亲卫队。”随后他把脸转向阿洛尔和拿慕鲁，自作主张地指挥：“你们两个，去把这班跳蚤干掉！之后我会告诉你们如何毁灭恐惧之石！”

话音刚落，一队教团骑士打扮的人已经闯了进来，他们各持兵刃，一进门就摆开架式，对酒店里的人喊道：“拉何尔教团，奉命逮捕叛教的修士帕尔曼鲁高斯，所有人呆在原地，否则以同谋论处！”

酒店里顿时一片恐慌，醉鬼也被吓醒了一半，许多人钻到桌子下面去暂避一时。

拿慕鲁疑惑地移近圣武士，小声问：“恐惧之石不是已经被你摧毁了吗？”阿洛尔摇摇头告诉老冒险家：“并不是全部，我这里还留下一小块，歌若肯告诉我彻底摧毁恐惧之石不能仅仅依靠神的正义，还需要人的正义。”

说话间，教团骑士已经扑了上来，帕尔曼首当其冲，然而他醉态十足但非常灵巧地矮身躲过了一剑，接着就从桌上翻了过去，和宾布坐到同一张椅子上，他搂住宾布的脖子把他揽到身边。

“我们都醉了，小伙子，就当个观众吧！”

阿洛尔和拿慕鲁起身挡在他们前面。

在一个短暂的持剑礼之后，圣武士大喝一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击倒一个对手，撞击力使得这个被击中的教团骑士和身后的三个同伴惨叫着飞出了店门。而拿慕鲁借着酒劲召唤出了剑脊虎，五圣兽中最喜欢血液的剑脊虎班把教团骑士们逼得手忙脚乱。此时帕尔曼旁若无人地说开了：“所有不肯归附的高阶牧师都被索斯朗投进了监狱，现在拉何尔教廷已经名存实亡！索斯朗和他的军队将进一步奴役四个城邦，黑衣修士修道院就是他们罪恶的大本营！”

“索斯朗可以召唤魔鬼为之服务，许多魔鬼都依附在教团骑士身上，就像我们所看到的这些！但是没有恐惧之石，索斯朗不敢贸然使用他的黑魔法，他的黑魔法是通过谢伊因印记来释放的，并非是他自身的能力！”

“一旦恐惧之石被毁，效忠于索斯朗的魔鬼就会全部撤回地狱，而他夺取四郡的阴谋．也会全盘落空！”

“而唯一可以摧毁恐惧之石的地方，就是圣城伯日丁的誓言之塔！”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挡在阿洛尔面前的敌人已经被尽数扫清，拿慕鲁也念动咒语遣返了剑脊虎。

帕尔曼看着取得胜利的冒险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十几具即将变回魔鬼本质的尸体，看着酒馆里其他胆战心惊的酒客，满意地露出微笑。为了黑衣修士会的荣誉，为了歌若肯的真理，为了这个世界，也为了他们的希望，帕尔曼大声说道：“让我们去伯日丁！”

第四十五章草地仙子和魔盒

宾布坐在草地上整理护腕。

轮到左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芒卡”，觉得怪想它们的。于是，宾布把它们从暗囊里解放出来，在手掌上一字排开。

“二，四，六，八……”宾布数着他的“芒卡”，就像一个吝啬的富人数他的钱财。清点之后，宾布发现芒卡只剩下三十根了，他若有所失，呆上了好一阵子。芒卡只在罗那夫山脉的另一边才有种植，而且普通的土地是长不出这种剧毒植物的——它们只在坟墓旁边落地生根，仅仅在满月之时才开出一朵白色的立即凋零的花。

明知如此，宾布还是要异想天开，他拿出一根芒卡丢到草地上，准备明年回来后看到一个大丰收。没想到芒卡一接触到土壤，立刻就让三尺内的绿草全部枯死，变成了黑色。

宾布坐在这个枯萎的圆圈中心，很长时间没有做出其他动作。他思绪起伏，眼前不远处鲜花绿草迎风摆动，中间似乎有几点殷红，这种地方本不该有玫瑰，但是宾布却仿佛真的看见有几朵红玫瑰在轻轻摇摆，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人对他说过的话。

“看上去很美，不是吗？”

“是……但是冬日的第一场雪就会杀死它们，这美丽转瞬即逝。”

“……也许你说得对，宾布，但是不要忘记：我们都转瞬即逝。”

是啊，说得多好。

宾布站起身，快步向山顶走去。太阳快落山了，等到夜幕降临，拿慕鲁就会召唤托盖尔，拉开奇袭伯日丁的序幕。而选择高山作为出发点，当然是为了聚集更多雄鹰的灵，使铁苍鹰可以胜任这项危险的任务。本来四个人应该呆在一起的，但是宾布觉得无聊，就一个人跑到半山腰来闲逛，他答应拿慕鲁会在黄昏之前返回集合地。

淡淡的斜阳照在草地上，四周很静，面对大自然的和谐，一个暴怒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被感染，逐渐心平气和下来。

宾布一不留神被绊了一跤，他本打算向前翻一个漂亮的跟头找回平衡，不料右脚被牢牢钩住，无法起跳，他只好听天由命地摔了个狗抢屎。

“该死的大自然！”一从地上爬起来，宾布就破口大骂，他懊恼地发现缠在脚上的是一个草环。

那是一个精巧的草环，就像是人们恶作剧时，将两把嫩草从上部绑在一起，做成拱桥状的陷阱。

但是宾布却知道这绝非人类的恶作剧。

这是仙女环。

每当夜幕低垂，那些背上长有蜻蜓般透明翅膀的小仙灵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草地上的萤火晚会。她们会换上小红鞋子，在萤火虫的亮光下尽情起舞。而这种扎着丝带的仙女环，就是小仙灵们花费很大力气准备好的舞台。人们普遍认为绊到仙女环和拣到马蹄铁一样会得到好运气，但是在宾布看来，仙女环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你的鼻子着地。

“该死，就连这些小不点都来欺负我……等等，也许附近还有没有离开的小仙灵……”宾布这样想到，就势仰躺在草地上，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作欲擒状，然后极快地眨了两次眼睛。

小仙灵是魔法生命，仅凭肉眼是很难看到的，如果不会［神实之目］魔法，那就只有像宾布那样，利用两次眨眼的瞬间来捕捉她们的踪迹，这也是凡人看到许多隐形生物的唯一方法。

这一瞬间极其短暂，但是借着落日的余辉，宾布仍然看到了那个顽皮地飞在自己鼻尖上方的小仙灵，不仅如此，宾布右手飞快地一捞，将小仙灵抓在了手里！

就像一个逮到蝴蝶的孩童一样，宾布笑嘻嘻地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好奇地盯着掌中的俘虏：一旦落入人类的掌握，小仙灵就不再是隐身的了。

小仙灵的样子就像一个缩小了一百倍的纤细女孩，除了背上呼扇呼扇的薄翅外她们与人类一般无二。她蜷屈双腿，坐在宾布掌心，望着对面的庞然大物，从她的小表情里看不到太多惊恐，反而是愤怒占了上风：她可从未听说过有同伴被人类空手捉到。

“你可不要妄想逃走，小昆虫，要知道我的手可要快过你的翅膀……”宾布还没有说完自己的威胁，小仙灵就一个冷不防跳起来，箭一样冲到宾布的两眼之间，不偏不斜地向宾布的鼻子打了一拳，宾布不得不承认小仙灵的力气在蚊子中间称得上数一数二。

小仙灵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停在宾布眼前一尺，神气地叉着腰，用审讯的口气质问宾布：“喂！你为什么要抓住我，坏蛋！看你把我的舞鞋都弄坏了！”说完，小仙灵翘起一只脚，让宾布瞧清楚自己可怜的鞋子。但是这只小红鞋的尺寸实在太小，比金龟子背上的花点大不了许多，宾布并没有看出小红鞋哪里受到了损伤，于是他用大拇指点点自己的鼻子，反问道：“是你的鞋子重要还是我的鼻子重要？”他也像逼供一样作出满脸凶相，冲小仙灵大吼：“说！是谁指使你暗算我的？是蜜蜂，还是马蜂？”

小仙灵不屑于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她脖子一扭，下巴抬得几乎水平，活脱脱一副看不起宾布的架式。看到这个不丁点大的东西竟敢对自己摆出这种姿态，宾布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把小仙灵泡在西尔酒里的冲动。

“一个醉掉的小仙灵一定很有趣……”

然而小仙灵似乎从宾布的表情变化中探索到了他的恶毒想法，这样一来小仙灵再次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给了宾布一个上钩拳，打得宾布脸上直痒痒。

“你敢打我？小虫子……”

“我不是小虫子，我是洁莉！”小仙灵一脸认真地纠正宾布。

“好吧好吧，小洁莉。”宾布面对这个火爆脾气的小仙灵也感到有些头疼，他决定先用自己的诡辩法把洁莉绕晕头，就像歪理大王阿里阿米巴做过的那样。“我们人类是讲道理的，你既然自认高人一等，那么想必也是讲道理的罗？哦，你点头？那就表示是啦。好，现在我要控告你非法建筑！什么？你竟敢不服？你说结草环舞台是大自然赋予你们的权力？哼，不要着急，我来问你，虽然你们跳舞的会场是诸神应许的，但是你看现在天黑了吗？星星出来了吗？天还亮着你为什么结草环？瞧，没的说了吧？哎哎哎，别告诉我这是昨天剩下来的草环，即使是这样你的责任也不可推卸！既然舞会结束，就应该清理会场，留下一个陷阱是什么意思啊！就算你们打算留着今天接着用，也至少应该在旁边竖一块牌子，上面写上：‘此处是小仙灵的专用舞会场所，草地里有许多死结，请行人绕行’才对呀！幸亏是绊到我，要是绊倒一个老头子，不被摔散架才怪！我的同伴里就有一个老头，他年老体弱，肢体不全……万一被你害死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就全泡汤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正在拯救世界？如果我们失败了，这个运转了几万年的法缔尔就离毁灭不远了！世界上的人们就会从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就算是你们这些小不点也甭想再找到一个跳舞的会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守规定提前结草环造成的！”

尽管宾布的话多是强词夺理，洁莉却在一个又一个指责面前把头垂得很低。小仙灵就是有这样一个弱点，她们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太容易被唤醒，何况洁莉今天确实有错，她因为心急所以提前来到了会场，还结成了一个以往需要四个小仙灵合力才可以完成的草环拱桥。现在宾布告诉她这样做的后果可能会导致世界的终结，所以心地单纯的洁莉觉得自己犯了很大过错，她像一个害怕父母责罚的小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不吱声了。

看着落到自己膝盖上的洁莉，宾布阴谋得逞地笑了。

“呵呵呵，知道错了就好，那么，求我吧，我心情好的话就不惩罚你。”

然而洁莉却没有像宾布希望的那样恳求，她将身子站得笔直，一脸大无畏，甚至用威武不屈的殉教者来形如小仙灵也不嫌过分。那样子是告诉宾布：我绝不会求情，既然错了，我就会承担所有的罪责，即使是死，我也不怕。看到洁莉的反应，宾布心头一震，他不由敬畏起面前的这个小不点。宾布暗暗对自己说：“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这么有骨气，也许在邪恶面前，她会像圣武士阿洛尔那样，不惜用她那小小肩膀扛起苍天，然而面对邪恶的引诱，我又做了什么呢……”

宾布忽然感觉身心疲惫，他叹了口气躺回草地上，两只手垫在脑后。他突然的动作把洁莉从膝盖上惊了起来。小仙灵诧异地飞高，她从空中俯视宾布，终于收集到了宾布的全部表情，从这个距离上看，洁莉发现这个陌生人看起来显得很悲伤。

“你怎么啦？为什么伤心，你肚子饿了吗？”

洁莉的问话让宾布哭笑不得，他不耐烦地闭上眼睛，向洁莉摆了摆手，说道：“快走！也告诉你的同伴今天的晚会取消！你们不要来吵我，否则我就把你们串在一起烤着吃！”

但是宾布讲话的语气完全没有说服力，说着说着，竟然有一行泪水从他的右眼中流了出来，滑过耳际滴落在草地上，而那只已经隐隐发红的左眼，却并没有丝毫湿润的迹象，它仍然像大戈壁中沙哑的风一般干燥，一般冷漠。

这滴眼泪完全打消了洁莉离开的念头，她飞落到宾布脑袋右侧，踩在草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人类反常的举动。

“你流泪呢，你为什么流泪？你不快乐吗？”洁莉走到宾布耳边，歪着脑袋问。

“对，我很伤心！”宾布气哼哼地回答，他终于没有在小仙灵离开之前忍住那一滴眼泪。

洁莉没有生气，她关怀地伸出小手碰触宾布的脸，怀着好奇和疑惑的心情请求宾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心？我一直不明白人类为什么痛苦，在小仙灵的世界里总也看不到眼泪。”

知道无法赶走固执的小仙灵，宾布只好对着天空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告诉洁莉：“人类要伤心有很多理由，比如说他们失去了重要的人，他们为某些往事后悔，也有人因为得不到追求的事物，理想无法实现而感到愤慨，甚至已经实现了一切的人也会因为找不到更高的目标而流泪。”

“我不懂。”小仙灵眨眨眼睛，“你说的都太抽象了，举个例子吧，说说看你为什么伤心？”

“不！”宾布粗暴地拒绝，“说也没用，你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的，你们不会理解人类为什么总是愁眉不展，就像人类不理解你们为何总是喜笑开颜一样。”

“我们的快乐很好理解呀！”洁莉感到很奇怪，“每天早晨我们用树叶上的露水洗澡，每天晚上我们聚集在草地里唱歌，跳舞，这就是我们快乐的全部。如果人类学会和我们一样的话，人类就可以很快乐了呀！”

“哈哈哈哈哈哈——”宾布突然狂笑起来，他的脸上就像罩了一层阴云，洁莉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逃走。

“走运的种族！要是人类像你们这么头脑简单就好了！”宾布一边说着一边在胸前扎煞着右手。“他们有欲望，有野心，他们永远学不会满足，他们努力工作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他们还要让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比别人拥有更多的足以证明自己优秀的东西！教廷天天喊世人平等，可平等是一句空话，只要看看人们在为何而奋斗，一切就不言自明！为了让自己享有特权，他们会不惜一切，背叛，出卖，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在死神的镰刀面前他们还要苟延残喘，试图延长自己卑贱的生命……”

“你说得不对！”洁莉用她的最高音量打断宾布的话，“我也曾经看到过一些非常非常善良的人类，他们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总是很快乐，假如他们也伤心的话，那也只是为了别人而伤心。所以我认为你这样痛苦只是因为你不想快乐！”

“随你怎么认为。”宾布不想和洁莉争辩，他把头侧到左边，故意打起很大的鼾声，表示自己已经睡着了。单纯的洁莉根本就不知道有“骗人”这种事情存在，她马上信以为真，于是只好从草地上飞起来，准备离开这个进入梦乡的陌生人。

最后洁莉小声告诉宾布：“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奇怪的人，如果你已经睡着了，那么这些话会在你的梦中出现。我还是弄不懂你为什么伤心，我想帮你，却不知道怎么做。也许我会有一个办法：就在你睡觉的地方，草地下面埋着一个宝物，这是一个会讲笑话的宝盒，它曾经属于一个王国的公主，公主的父亲用这个来哄女儿开心。这个宝盒对我说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把它打开，但我总是快快乐乐，用不着它的故事。我留着它对它没什么好处，日久天长，盒子也会寂寞啊。你把它拿走吧，也许它会让你不再那么悲伤。”

说完，洁莉在空中停了一停，有些依依不舍地飞远了。

宾布却对洁莉所说的宝盒没有一丝兴趣，等到小仙灵离开后，他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快步向山顶走去，走路的时候似乎是发脾气似地用力甩着双手。“拿慕鲁在等我呢。”他想，于是脚步更快了，像是追赶什么，又像是逃避什么。

第四十六章雄鹰

索斯朗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弱点，简直可以说绞尽脑汁，然而最后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结论——我是完美无缺的。原因很简单：教皇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圣武士以及拿慕鲁也是一群难对付的家伙，能把他们全部打败，那么就意味着我比他们更强，至少，比他们更聪明。

索斯朗在靠椅上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身上的白色战甲随着主人的动作发出金属的踫撞声，这些声音久久回荡在黑衣修士会的一间密室里。

这间密室本来是莫奈保存财宝的地方，在索斯朗的命令下他只得把成堆的宝贝清理出来，将这里作为临时的议事厅。

为了财宝可以更好地安居于此，莫奈没有给这间密室凿出一扇窗子，因此即使是在大白天，索斯朗也必须点上两排蜡烛才能看见对面的人。

现在他的对面站着阿尔汉佐，原拉何尔守城长官。

阿尔汉佐是少壮派的军官，教皇破格提拔他是因为他不像一些老古董那样顽固不化，另外，他懂得该怎样使用自己的舌头。

跟他的新主人一样，阿尔汉佐也是个聪明人。在教皇掌权的时候，阿尔汉佐死心塌地地跟随教皇，现在宝座上面的人换成了索斯朗，阿尔汉佐马上就改弦更张，对索斯朗忠心耿耿。阿尔汉佐的忠诚是值得信任的，他的忠诚会一直持续到你的失败。

“拉何尔城的局势大体稳定下来了，军团长大人。”阿尔汉佐毕恭毕敬地向索斯朗鞠了一个躬，“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重返拉何尔，把那些胆敢对教廷质疑的愚蠢牧师杀得一个不剩！”

如果说“质疑”通常都是用发射火球和闪电的方法来表示的话，那么阿尔汉佐的用词就再合适不过。

自从歌若肯圣殿被毁，肯赛思身亡之后，拉何尔城里谣言四起，有的人怀疑肯赛思，有的人怀疑索斯朗，到处都可以看到猜疑的眼神。即使是在教廷内部，对上层的不信任也难以避免，有接近半数的牧师联名要求即刻推选新教皇，目的当然是为了尽快结束索斯朗大权独揽的局面。为此，支持索斯朗和反对索斯朗的两方牧师争论了整整一个安息日。最后这场争论以镇压结束，索斯朗的魔鬼亲卫队冲进会场，把所有与会的反对者都投进了监狱。

虽然索斯朗以直接有效的方式取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但是在拉何尔城里反对者仍然为数众多，其中有本来就对教廷心怀不满的武将，也不乏觊觎拉何尔权位的野心家，如果说肯赛思在世时候还能用威望和铁腕让他们安守本分的话，如今拉何尔城的变故也使他们露出了本来面目。形势复杂，索斯朗最后不得不决定将拉何尔的指挥权交给一个虚名的大主教，他自己则入主黑衣修士修士会，将这里作为临时的大本营。

只要夺回了恐惧之石，一切就会重新落入他的掌握。

“……大人，恐惧之石……”阿尔汉佐终于说到了索斯朗最感兴趣的话题，“我们暂时还没有得到关于它的消息，不过，巴马丁的盗贼工会在露比斯附近见过阿洛尔，他们还损失了几个人手。我曾经出很高的价钱雇他们追踪阿洛尔，但是却没有人敢接手，我想他们损失的那几个人大概都是好手吧。我只好在酒馆里四处打听，终于被我知道有一个叫雷普恩的矮人曾经为阿洛尔打造过战甲——我已经把他抓来了，现在随时听候您的审讯。”

在这里聪明人阿尔汉佐有意省略了一个细节：在阿尔汉佐一伙同矮人动手之前，矮人就已经被啤酒击倒在地板上了，不然的话，阿尔汉佐和他临时雇来的四个打手休想讨到一丝便宜，更别提把矮人抓来邀功了。

“哦。”索斯朗只是轻抬眼皮，并没有对在押的矮人显出很高的兴趣，他知道矮人都像一块大理石一样，就算把他们敲碎了，也不一定能得到一句有用的情报。

“我听说达尼被豹团围攻？”索斯朗突然问。

“是……”阿尔汉佐额头冒出了冷汗，他本打算再迟些说出这个坏消息呢。“豹团一向只是进行小股骚扰，最近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竟然采取了大规模进攻的战术，达尼形势紧张，领主向我们请求援军……另外围困纽新斯要塞半年之久的兽人也突然加大了进攻力度，纽新斯也需要援助，好像坏运气全都一起来了，您看我们是不是……”

“大公无私地支援他们？”索斯朗轻抚剑柄，嘴唇微微一动，“那你知不知道七天前苏里昂全体市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前往拉何尔城塞的路上，而我的得力部下埃摩罗、贺，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苏里昂的七里树酒店？”

“难道……是阿洛尔干的？”明知不对，阿尔汉佐也不想自己显得太愚蠢。

“不，我认为是另外一个人……全部都是，他要报复我，让我不得安宁……”索斯朗眼中的青绿色火焰再次燃烧起来，他狠狠咬住嘴唇，“告诉这两个城邦的使者：我们没有援兵给他们！”

“可是大人，我知道现在拉何尔城无兵可派，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召集亚西顿城呢？”

“不行，格龙德的部队……我还有别的用处。”

“……即使这样，属下也认为对两个城邦置之不理没有什么好处。达尼和纽新斯的战事属于文明人同异族之间的冲突，如果请求邻国帮助的话，应该不会很困难吧？”

“哦？你打算请求哪个国家的援兵？”索斯朗似乎饶有兴致。

“夏因克罗，圣王约荷亚的部队。”阿尔汉佐自以为很高明地回答。

“笑话！”索斯朗腕甲和宝座扶手撞击得当当响，“向约荷亚求援还不如去找露比斯女王，至少不会引狼入室！”

“可是约荷亚的名声很好……”阿尔汉佐急忙补救自己在主子心目中的形象，但是索斯朗早已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肯赛思的名声也很好！”

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肥胖的身躯在狭窄的入口处挤了好半天，终于成功地进到室内。阿尔汉佐回过头来，立刻看见一个肉球——不，是看见莫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莫奈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索斯朗大人……大人……大事不好……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莫奈站到阿尔汉佐旁边，臃肿的腰身差点把阿尔汉佐挤个跟头。莫奈浑身的赘肉让阿尔汉佐心头升起好几次踢球的欲望，他厌恶地对莫奈说：“走开！我和索斯朗大人正在商讨要事……”

然而索斯朗却对黑衣修士会的前任会长表现出了高度的容忍心，他招手示意莫奈近前，并命令阿尔汉佐：“你先出去，稍后会有命令传达到你那儿。”

（该死，为什么军团长会信任这个蠢货！）阿尔汉佐忿忿地瞪了瞪莫奈臃肿的后背，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如此注重礼节的他竟然忘了同军团长说“遵命”。

阿尔汉佐不知道，莫奈之所以比他更受宠，原因只是莫奈并不像他一样总是随时随地显得很聪明而已。

索斯朗对于不明白这一点的阿尔汉佐不以为怪，他看重莫奈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在接管黑衣修士会的当天，索斯朗就赋予了莫奈黑魔法印记。莫奈从不是一个真正的歌若肯修士，但是这却不影响他成为一个合格的谢伊因黑魔术师。而对于一个黑魔术师来说，梦境通常都是欲望之神给予信徒的启示。

“告诉我，莫奈，阿洛尔在什么地方？”

夜色浓重。

铁苍鹰的身影比夜色更加浓重，它宽大的翼展拨开云雾，掠过初生的新月，疾速向圣城伯日丁飞去。

伯日丁不归任何领主管辖，它是朝圣者聚集之地。它被称做圣洁的坟墓，有名字的，没有名字的，所有为正义而死的战士都埋葬于此。正因为这个传统，古代所有高贵的圣武士都被安葬在这块土地，人们在他们的墓前竖起一块巨大的神圣石碑，在上面刻下每一个为真理献身的圣武士的名讳。

阿洛尔，拿慕鲁，帕尔曼和宾布，在铁苍鹰背上坐着的四位战士，正要飞向这座坟墓。坟墓是保存亡者尸骸的地方，他们却要到那里去寻找希望；黑夜是噩梦肆虐的时候，他们却驾御圣兽飞翔于群山之上；恐惧之石是恐怖的源泉，但是却不能让他们畏葸不前。也许他们之所以生存，之所以有力量，之所以与别人不同，就是因为他们这份勇往直前的精神。

当他们战死时，伯日丁的石碑上也该添上他们的名字。

拿慕鲁专心致志地引导托盖尔飞翔，阿洛尔和帕尔曼则闭目冥想，用这种方式加强他们与神灵的联系。只有宾布没有事做，他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着，一会儿挠挠头皮，一会儿又伸手去拔托盖尔的大羽毛，直到拿慕鲁威胁说如果再捣乱就把他从铁苍鹰身上扔下去，宾布才从自己的日程表里减少了一项工作内容。

接着，宾布为自己选择了新的项目：开始研究坐在他对面的帕尔曼。

歌若肯修士像苦行僧一样一动不动，宾布试着和他搭腔，但是帕尔曼不发一言，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盯着他看的宾布都替他感到累了。

“喂！帕尔曼！”

“喂！酒鬼！”

“喂！光头！”

“喂！种田的！”

帕尔曼睁开了眼楮。

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和宾布争吵，他提高声音说：“有人在追赶我们，我在这个方向感觉到了魔法的律动。”虽然没指明谈话对象，但是他这句话明显是说给圣武士听的。

对此宾布颇有不满（难道你不知道在我们中间只有我才是魔法大师吗？几个月前我还给一个资深法师讲解宇宙之声的原理呢！），所以宾布立即就跳了起来，顺着帕尔曼所指的方向望去，打算用魔法露一手给黑衣修士见识见识。

“嘿——！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们！你们竟敢来追拿慕鲁的大鸟？你们的运气太糟糕了，只要我——我只要……”宾布空摆了半天姿势，却没有任何魔法力量从张开的五指间涌出，他摇着脑袋偷偷回忆拿慕鲁的魔法书的内容：“第56页第7 行……那个［战士火花］的咒语，怎么念来着……”

但是对方的速度并不允许宾布回忆起他的咒语，一阵风声从耳边掠过，宾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拍着柔翅的小仙灵。

“洁莉！”宾布吃惊地瞪大眼楮。停在他鼻尖高度的洁莉双手抱住一个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盒子，嘟着小嘴，气鼓鼓的样子，并且显得有些疲劳。这也难怪，风风火火地一路追到这里，即使是使用魔法驱动生命的小仙灵也难免面红气喘。

由于手里抱着魔盒，小仙灵的身形可以直接被肉眼观察到。距离宾布最近的帕尔曼发现来者只是一个无害的小仙灵后，又闭上眼楮和圣武士一块探索精神世界去了，自从突袭伯日丁的行动开始后，他就变得极少说话。

“喂！拿去！”洁莉发脾气一样将魔盒往宾布脸上扔去，还好宾布反应及时，在自己的鼻梁骨被砸断之前接住了小仙灵的凶器。

“噢，天哪！总是给人们带来厄运的小妖精！你专程赶来，就是为了打断我的鼻子？”宾布对洁莉亮出凶相。

“哼！”洁莉一点儿也不害怕宾布，她用那种“我永远也不原谅你”的目光盯着宾布，大声对宾布嚷道：“讨厌的家伙！真讨厌！你难道不知道拒绝别人的礼物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吗？我说过把魔盒送给你，你就必须拿走！”

“可是我……”宾布还想辩驳，但是他的话很快就被洁莉与身体不相称的高音量淹没了。

“拿走魔盒！拿走它！带在身上，送给别人或者随手丢掉都随你便！但是永远都不要还给我！”发怒的小仙灵带着受伤的表情说完这番话，随后在空气中划了一条任性的弧线，转身飞开了。

在洁莉的小小身影消失在夜空里之前，宾布把魔盒端在手里，稍微想了一会，然后大声喊道：“我会把盒子永远带在身边的，洁莉！还有，我叫宾布，记住这个接受你礼物的讨厌家伙吧！”

虽然小仙灵已经飞开很远，但是宾布相信法缔尔的风会帮助他把这声音带到洁莉耳畔。

宾布眨眨眼楮，站在铁苍鹰背上向肺内吸了一大口夜晚的空气。

“好吧好吧，现在让我来看看你收到了什么礼物，宾布。”宾布对自己说。

与想象中不同，盒子并非是由那种带有皇家的尊贵、镶有宝石的金属铸成，而仅仅是将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简陋四方块。这个“会讲故事的魔盒”可以托在手掌上，外形像一块奶酪，只不过用油漆漆黑了表面，不能吃。另外还有一处与众不同的是：盒子的外壁不是用胶水粘合，也不是用铁钉钉在一起，而是纯粹使用巧妙的木制挂钩互相钩牢，只有这一点让宾布感觉很新奇。

“喂，你说话啊！”宾布使劲儿摇晃魔盒，希望体验一下它的魔力，但是除了从魔盒内部发出的类似流水的“哗哗”声外，宾布一无所获。

“我真傻，如果住在盒子里讲故事的是一个老人，这么多年他恐怕也要老死了吧？”宾布这样想着，打算把魔盒当作一件普通的装饰品收起来，然而手中的魔盒却突然不见了。

第四十七章说故事的人

宾布非常吃惊，他明明一直注意着魔盒，但是却让它从自己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宾布从来不喜欢受人愚弄，他心里发誓要把魔盒找出来，如果魔盒里的老人存心戏弄的话，宾布就要逼他对着空气接连讲上三天三夜的故事，直到口干舌燥，头晕眼花。然而在仔细探视四周之后，宾布发现在虐待老人之前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办。

消失的不是魔盒，而是他自己。

铁苍鹰已经不见了，阿洛尔他们也不见了，眼前所见的只有沉甸甸的黑暗，这绝不是黑夜，因为即使是黑夜也不会把一切声息都隔断，宾布认为自己所猜不错的话，这里就是魔盒的内部。

前方突然射过来一道光芒，宾布迎着这道光芒走上前去，这是一道不可思议的路径。

宾布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密径中行走，四周的景色开始像是春天，野草葱绿，花木向荣；不过迈出十步以后，四周又变换了景致，花开得娇艳欲滴，野峰嗡嗡采蜜，又是一派夏日的光景；再往前十步，却是草木枯萎，败叶遍地，秋天又不期而至；最后十步，霰雪纷飞，大地银白，冰雪，又成了这里的主宰。

当神秘的丛林消失在身后，面前一座巨大的铁门豁然映入眼帘，但是只有那么一瞬，光芒随即全部消失，宾布又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欢迎进入传说的空间！”一个近在耳畔却又无法判断位置的声音说道，这个古怪的说话者拥有非常奇特的声线，他每说出一个单词，都要在中间变换几次音调，这样一来，他的话就像是被一把钝刀从中间切成一段一段的，听起来十分滑稽，并且因此无法辨别讲话人的年纪。反正宾布觉得如果对方肯现身的话，那么他的装束一定是个马戏团小丑。

“说真的，我十分感动！十分感动！！已经有一百年没有人打开我了，为此我要特别优惠你，对，优惠！我会给你讲上两个故事。那么静下心来听吧，宾布，你决不可以中途退出，这两个故事还需要你来参与呢！”

“你知道我的名字？”宾布颇感意外，“那你又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魔盒回答，“实际上很多人不清楚自己是谁。你只要称呼我‘盒子’就可以，很多人都拥有自己的盒子，不是吗？好，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讲第一个故事，我建议你一定要认真地听，仔细地听，因为我的故事只有开头，结尾要由你来续补，随便敷衍我可不行，如果我对你的结尾不满意的话……”

“你会怎么样？”

“不，你应该问‘我会怎么样？’。如果你续补得不好，那么传说空间与主物质面的联系就会被切断，你就再也出不去了！”盒子像发音盒一样唱出这个可怕的结果，宾布心里不由埋怨道：好么洁莉，你这个礼物可真够可怕的！

“好，我要开始了，在我讲故事的这段时间里绝不允许被人打扰！你能遵守这一规定吗？”盒子严肃地问，而宾布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以为一片漆黑中盒子同样什么也看不到呢。然而盒子却把宾布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下命令似的吹了一声口哨，立即有两只看不见的臂膀捂住了宾布的嘴，宾布怎样努力都挣脱不开。

“不要白费力气了，不要忘了这里是传说空间，只有故事才有力量。”盒子得意地告诉宾布，随后，便开始了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题目叫：罪、沉思与祷告罗那夫，这是始源战士的名字，也是法缔尔大陆上最高的山脉的名字。罗那夫山脉纵贯全境，几乎将大陆一分为二，群山之颠，终年白雪皑皑，亘古不化。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和罗那夫山脉一样古老的话，那么大陆众议庭应该算作是其中之一。

在飘浮大陆法缔尔的中心，罗那夫山脉靠近星辰河的那一侧的山脚下，大陆众议庭就座落在此。这所众议庭见证了一万年的风云变幻，也经历了无数的沧桑浩劫。现在，他老了，已不再像当年一样可以号令四方君主，传达神谕，人们更多的把它当作一间神庙。

现在，在这间石制神庙的内部，正有一位白须老者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奋笔疾书，从垂在紫色长袍前面的长胡子来看，老者的年纪应该已不下八十，然而他的精神依然矍铄，尤其是那在灯光下反射着调皮光亮的光头，使得老者显得愈发年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者的弟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为油灯加了灯油。

“老师，”长相敦厚的弟子怯怯地问，“老师的历史卷宗写到哪里了？”

老者连头也不抬，用夹杂了些许不耐烦的语气回答：“正在写新纪464 年……”手里的鹅毛笔仍旧没有片刻停歇。

“464 年！天哪，老师，您在写五年后的历史！您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情呢？”

“我当然知道！”老者停下笔，将摆在案头的一本黑皮书递给学生，这本不厚也不薄的古书封面上烫金写着《约佛预言书》。

“照约佛预言来写？”弟子瞪大了他的眼睛，“把约佛预言演绎成未来的历史？”

“对。有什么奇怪吗？事实已经证明约佛是一个伟大的先知，我们不妨从他的预言中窥见未来。而且，”老者活动了一下由于长时间写作而酸麻的臂膀，“记载已发生的事件，谁都可以做得很好；记载还没有发生的事件，才算得上是真本事！”说这些话的时候，老者的语气中显然有些自得。

“可是……”看起来他的学生并不赞同他的高论，弟子翻开《约佛预言书》的扉页，上面按顺序排列着约佛七大预言：1 黑暗霸主2 背教者3 天地倾覆4 背教者5 七个死敌6 末世狂欢曲7 最后一条只有标号，内容却是空的，不知是约佛在故弄玄虚，还是未来之中存有连他也无法预知的东西。

“老师，”学徒有些迟疑地说道，“约佛预言到目前为止只验证了第一条，我认为约佛预言中存在许多自相矛盾的东西。它的第二和第四条都是‘背教者’，中间还隔了一条‘天地倾覆’，如果天地真的‘倾覆’了，哪还有下面的四条呢？而且第六条‘末世狂欢曲’和第三条差不多都是在讲‘末日’，世界只有一个，怎么会有两个末日呢？”

老者等弟子把他的反对理由全部陈述完毕，才开口反击道：“没能验证的暂且不谈，我们来看看约佛的第一条预言：黑暗霸主。千年古国杜默日渐衰落，贵族腐朽不堪, 骄奢淫逸，国王和自己的姐姐在圣厅的神像之前乱伦，生下了黑暗的孩子，后来霸者之战的发动者，暗之王，休普。休普在大法师格林的指引下杀死红龙，得到了魔剑[ 黯痕] ，更于一年之后入侵天富之国露比斯，拉开了大战的前奏……”

“这些，约佛预言中都有触及，他甚至把霸者之战持续的时间都准确地告诉了我们：3 年零11个月——从露比斯遭入侵一直到雷帕卡要塞失守。我敢说，如果当年各国的统治者都事先研究了约佛预言的话，就决不会让休普这样轻易地拖入战乱。”

“老师，”弟子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观点，“无论预言中关于霸者之战的描述多么全面，也不能改变其它六条约佛预言的自相矛盾，事实是：现在霸者之战已经结束十六年了，第二条‘背教者’还是迟迟没有印证。”

老者面露愠色：“我就是在我的历史卷宗中印证它呀。”

“老师！您这样做是不行的！这样做无异于编造历史，而且是毫无依据地编造未来的历史！作为大陆众议庭的史官，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平时寡言木讷的弟子因为过于激动，一张圆脸憋得通红，双手在身前也握成了两只拳头。

看到弟子据理力争，老者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将正写在兴头上的历史卷宗缓缓合上。

“也许你说得对，菲尔，我是在编造历史，因为已有的历史我都写尽了，我无所事事，又没有耐心等那历史的发生。而且我和大法师格林曾经有一个赌约：看谁先写完这一百年的编年史……现在我又有了一个主意：按照约佛的预言，出去寻找历史的发源，亲见历史的推动者，或者，自己做一个历史的参与者。以我的脾性，又怎么能亲见历史潮流的发动而又不跃身其中呢？”说完，这个大陆仲裁议会的史官帕尔曼向墙角瞥了一眼，在那里，一根蒙着浮灰的紫杉木法杖靠墙斜倚，闪着银色的光芒。

第二天早晨，帕尔曼一面收拾自己的行李，一面呼唤弟子的名字：“菲尔，菲尔！”。菲尔没有出现，反倒是一个全副武装的众议庭卫士出现在帕尔曼面前。

“帕尔曼先生，”卫士向帕尔曼行了一个军礼，“您是要出去旅行吗？”

“是。”帕尔曼笑了笑，接着说道，“菲尔他嘲笑我在编造历史，所以我准备出去亲眼看一看历史的发生。”

“希望您能慢行一步……”

“怎么？有突发事件吗？”帕尔曼警觉地问。

“忏悔堂里有点麻烦……”

帕尔曼随着卫士向忏悔堂走去。众议庭的走廊全是由光滑的大理石铺成，而且在施工之初就由神灵亲自施了魔法，一万年的时光，也未在地板和墙壁上留下任何痕迹。

“忏悔堂里哪个家伙出了问题？”

“是一个十年前来到这里的赎罪者，他的教名是‘约瑟’。”

“是吗，我们的约瑟出了什么问题？”

“他不停地计算时间，先生。”

“计算时间？”

说话间，两人已不知不觉地来到忏悔堂的入口处。众议庭的忏悔堂除了一个圆形的忏悔厅外，还包括向大厅四周延伸出去的二十一个方形忏悔间，自认犯了大罪而希望得到救赎的赎罪者，就是在那里做茫茫无期的忏悔。

忏悔堂大门的上方雕刻着这样的词句：监狱属于国王，忏悔堂属于众神。

“诸神眷顾他。”帕尔曼伸手推开沉重的古铜色大门，闪身走了进去。卫士则小心地把门关上，肃立在门外一侧静静等候。

忏悔厅里空荡荡的，帕尔曼直走到约瑟的忏悔间前，轻扣了房门。

“你在里面吗，约瑟？”

没有回答，帕尔曼轻轻推了推门，门便开了。屋子里一个穿黑色祷告服的人正背对帕尔曼蹲在墙壁前，墙壁上罗列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数字，这个人的嘴里还不停地自言自语：“……零七个月，加上二十二天，该死！我忘了算上12个月以外的主日，嗯……再加上一天……”

“在计算什么，约瑟？”

发现背后有人，约瑟缓缓回过头来，帕尔曼吃惊地发现，这个男人削瘦的脸上与平时相比凭空多了一份浓烈的杀气。

“我想知道，我来这里，是否已过了十年了？”

声音低沉而抑郁，还带着一丝沙哑，让人听了就脊背发冷。

“对。”帕尔曼对约瑟的举动非常不解，“到昨天为止刚好10年，我正在写历史，对时间比较清楚。”

“是——吗？”约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两眼埋在纷乱的头发后面，浑身发抖，这是发自内心的，似乎想强忍住又绝对不可能忍住的窃笑。

笑声结束后，约瑟猛地站起身，把黑色的头发甩到脑后：“很好！你们现在已经没用了！”

帕尔曼眉头一皱，把身子让到房间之外，同时右手警惕地握紧了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的琥珀色宝石由暗转亮，放射出夺目的光彩，似乎在提醒对方：这件古老的法器曾经让无数奸妄之徒喋血当场。

约瑟却无视于来自帕尔曼的威胁，他满不在乎，甚至是有些轻佻地一步步挪出忏悔间，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体格也谈不上十分强壮，但是看他的姿态，仿佛天地间除了他自己，空无一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帕尔曼质问。

“出去。”约瑟说着就朝忏悔堂的大门走过去。

“呼——”大门前方猛然升起一丛熊熊的火焰，一面火墙横在约瑟与出口之间，阻断了他的去路。

“听着，忏悔堂不是监狱，但也不是避难所！既然十年前你自愿来到这里，我们就要你变得对人们无害时才允许你离开！”帕尔曼大声喊道，手中的法杖呜呜作响，与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宇宙之声产生共鸣。

魔法，自然和知识的奇迹，法师们用玄奥的咒语或手势激荡身体周围蕴含的能量，进而完成攻击或防御的各种法术，如果在释放的过程中可以听到宇宙之声通过法器产生的共鸣，说明法师的能力已经达到很高的层次了。

对面的约瑟却似乎对此视而不见，他的脸上忽然神秘莫测地闪过一丝冷笑，完全不理会帕尔曼，而是面向大门，左手一抬，门的另一边立刻传来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尸体倒下去声音。

他杀死了卫士！他是怎么做到的？既没有听到他念诵咒语，也没有看到他使用手势，他怎么能只凭一抬手就施展出黑魔法中的残忍法术“魂体剥离”呢？一瞬间，在帕尔曼的大脑中画出了无数的问号，然而形势已容不得他做深思熟虑了，帕尔曼念动幻影跟随术的咒语，同时脚下开始沿着圆形的忏悔堂边缘绕圈子。帕尔曼每迈出一步，便有一个与其本人一模一样的幻影在他刚才站立过的地方出现，并且以慢一拍的方式跟随帕尔曼的行动。

足足绕了一圈之后，约瑟已经陷入了帕尔曼的包围圈之中了，帕尔曼和自己的幻影首尾相接，做着相似的表情和动作，脚步缓慢，无声无息，但却从中散发出巨大的压迫感，约瑟知道，帕尔曼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约瑟看着50个以上的帕尔曼在围着自己旋转，眼前不禁产生了轻微的幻觉，他觉得整个忏悔堂也在跟着帕尔曼旋转，忏悔堂里按四个方向分别摆放的四座，不，三座神像也在旋转，这些三人高的神像表情肃穆，保持着至高无上的缄默，让人感觉他们高深莫测。

东面的神像手持巨剑，背生双翼，长发平整地披在背后，身穿长袍，这家伙就是众星之父法缔尔的长子——理性之神歌若肯——现在人们称他为光翼神，掌管公平和正义，他在教皇国拉何尔四邻拥有不少信徒。

拉何尔？教皇？哼，如果不是托教皇的福，我怎么会白白在这里躲上十年！

约瑟又把目光移向南面，那里放置的是一尊女神像，人们说生命女神柯由卡执掌万物生长繁衍，她要和善地守护所有生命的尊严，至于效果如何，天知道！

北面站立着情感之神耶赫迪法拉，他是所有相爱的人的保护神，作为爱情使者的幻舞天使归他领导，但耶赫同时也被称为爱与憎之神，掌管复仇。

也许这些神灵都站在你那一边，老头子帕尔曼，也许他们都想帮你，可惜……

约瑟把目光投向第四尊神像——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大理石的底座，原来竖立的神像被人全部凿去了。

谢伊因，主神法缔尔的第二子，维系平衡的欲望之神，原本和其他三神处于同等地位，可是他在一万年前堕落了，真是好笑，神也会堕落……现在他被称为混乱支配神，暗黑神，邪神。

看着吧，唯独谢伊因的神像不在这里，但我偏偏要借谢伊因之力获胜！老头子，我要你知道你们的神是多么无力！

约瑟眯起眼睛，双手放开，低声咏颂道：“告诉我，谢伊因大人，这些自许正义的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欲望之河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

这段时间，帕尔曼已经施法将七个火球汇聚在自己身侧，在火焰的光亮照映下，帕尔曼的眉毛和胡子都变成了金色，对于一般的法师来说，作出三个火球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可是帕尔曼看来似乎还绰绰有余的样子。

“用爆炎球吗……”约瑟伸出舌头舔湿了自己的食指尖，抬起手臂指向天花板。

“我命令你，莫那尼——”

莫那尼？那不是闪电蛇的名字吗？大平原上五个部落氏族中以蛇为图腾的一支……难道他能召唤莫那尼的灵？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电光一闪，一道桔黄色的闪电在空气中急转了一条弧线，直接朝帕尔曼的真身扑来，帕尔曼大惊失色，匆忙中只得用法杖去挡。

没有用，闪电蛇莫那尼是灵，灵从来不会被假象蒙蔽，也从来不会无功而返。

“嚓——”忏悔堂中爆出一声巨响，然后就在空气中四处弥漫起皮肉烧焦的味道，帕尔曼，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之前他制造的火墙魔法也随即消失了。

“这……这不是你的力量！”帕尔曼双眼绝望地圆睁，声音嘶哑地喊道。

约瑟不置可否，他转动身子从帕尔曼焦黑的身体前走过去。仰视着约瑟的背影，帕尔曼忽然声音激动地大声喊出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你是十年前失踪的巴马丁盗贼之王——朗修·博罗沙！”

约瑟表情一动，诡秘地笑了：“你这个老家伙知道的还真不少，我很庆幸选择杀掉你……”

“……还不止这些……”帕尔曼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久，他才继续说到，“十年前约佛的弟子修女安帕西神秘遇害，是你干的吧？她手中的‘黑夜之书’也被你夺走了，对不对？”

朗修的脚步停下了，他的眉间疑惑地皱了起来：“是谁告诉你这些？教皇肯赛思吗？”

“哈哈哈哈——”帕尔曼在大理石地板上疯狂地笑了起来，最后又转成垂死的低号，眼神中闪过一抹悲哀。

“这一切，这一切早就写在约佛预言里了，只是我一直不能完全理解……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我们的命运，全逃不出那七个预言！”

“至于你，朗修，我也知道你的命运……咳、咳、……你会在一个暴风雨之夜……死在一所山顶上的修道院里！”

听完最后这句话，朗修全身似乎为之一震，但他很快掩盖住了自己的不安，俯下身子把脸凑到帕尔曼耳边，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老家伙，你的鬼故事很吓人。”

帕尔曼看着朗修的匕首落下来，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已经没人可以阻挡了，历史的洪流将再次呼啸而过，可惜，我亲见了历史，却再也没有办法把它记录下来了……

第四十八章　心

故事终于讲完了。

这时，那双剥夺宾布讲话自由的手也消失了，宾布顾不上喘两口气，第一句话就挖苦盒子说：“你这是什么破烂故事？主人公的名字都照搬我认识的人，情节也似曾相识，这跟抄袭有什么分别？而且这个故事又臭又长，毫无新意，我打赌如果你是个小说家的话，那么这一定是为了凑字数而编出来的！”

盒子对宾布的指责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他讲话的时候总是心情舒畅，兴致高昂，他回答宾布：“这不能怪我，我讲故事的素材是来自于听众的内心。我的故事中讲述的是你的欲望和担忧，理想、希望等等等等，就像是梦一样荒诞，同时也像镜子一样真实……算了，不谈这个，现在轮到你了，把这个故事续补给我听吧！现在我是听众。”

“只要讲出结局就可以吗？”宾布谨慎地问，他之所以向盒子示弱并非是害怕被关上一百年，而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担搁得越长，攻击伯日丁的计划就会拖得越久。

“对对对，”盒子不耐烦地催促他，并且加上一句，“只不过你要注意讲故事的风格要与我类似，这样才不至于前后不协调，懂了吗？”

“与你类似？”宾布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他以超过自言自语的音量自言自语：“幸亏这里没有第三个听众。”

下面就是宾布对第一个故事的续补，盒子也必须承认，宾布是一个不输给他的讲故事能手，只不过……

“朗修·博罗沙从罗那夫山下来后，马上就把藏在怀里的黑夜之书卖了个好价钱。他一路上吃吃喝喝，好不快活，体重都因此增加了一倍。这一天，他来到一处旅店，这时天气阴沉了下来，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于是朗修决定在旅店里住下，明早再继续赶路。

外面到底是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朗修不由得记起了帕尔曼的预言，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个地方仅仅是一家旅店，离修道院可还远着哩！于是他放心地向老板要了些酒肉，开始大吃大喝起来。今天晚上朗修吃得特别多，因为他喝得也特别多，所以他就醉了，趴在酒桌上打起了呼噜。

可是巴马丁的盗贼之王朗修·博罗沙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睡，就再也没能醒来！

原来在这间旅店里面还住着两个强盗，一个叫阿洛尔，一个叫拿慕鲁，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坏蛋。店主和他们是一伙的，叫歌若肯，外号是‘剑下出真理’。这三个人见朗修花钱阔绰，就起了歹心，也不管朗修要不要，一味给他上酒，终于把他给灌醉了。等到朗修鼾声如雷之后，这三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一拥而上，撸胳膊挽袖子，转眼间就把朗修大卸八块，还从他的衣袋里面搜出了一大笔钱。

分了钱以后，三个人打算洗手不干。店主歌若肯隐姓埋名，云游四方去了；阿洛尔则买了一座庄园，娶了一大堆老婆，过起了花天酒地的日子；三个人里面就数拿慕鲁最没出息，他留着满口袋的钱财不用，自己回乡下种地去了，连一所房子也不舍得盖，每天晚上睡在田地里，还经常遇见帕尔曼的鬼魂，因为帕尔曼也喜欢睡在田地里……“

“等——等——”发现宾布越讲越乱，盒子终于按耐不住喊了出来，他违反自己的规定出言打断了宾布。

“你可不能胡乱讲啊！先不计较你亵渎神灵的罪过，你可要听清楚，在我的故事里帕尔曼是大陆仲裁议会的史官，他的预言是故事里的一大伏笔，你怎么可以让朗修随随便便死在一家旅店里呢！”

宾布不慌不忙地应对：“呵，这可问到点子上了。不错，朗修是死在旅店里，但是我说那家旅店叫什么名字了吗？它的名字就叫‘一所山顶上的修道院’！怎么样，这不就应验了帕尔曼的预言‘你会在一个暴风雨之夜死在一所山顶上的修道院里！’吗？哈哈哈，我的结尾是不是无可挑剔？”

盒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讲了几百年的故事，除了混蛋之王阿里阿米巴以外，从来没有人用如此混帐的结尾来对付他，但是宾布的续补从逻辑上来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错误，盒子只好把火气往肚子里压。

“好好好，就算你赢了！看来我今天可是遇上了一个狡猾的对手，来，来听我的下一个故事，我一定会让你被这个故事感动，因为我能从人类灵魂最深处听取你的心声！”

接着，盒子的声音变得美妙动听，好像他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声线，现在他的话语是轻柔缓慢的，让人想起桦树林中徐徐吹过的风。

“听好，这是我的第二个故事！”盒子说，“这个故事的名字叫……《无心人》。”

宾布蓝色的眼睛忽然闪动起来，那些在蓝天上悠然飘动的白云忽然乱了。

“在俗世浊流之中，有一个懵懂少年发现了一颗心。”

“晶莹剔透，完美无暇，那一刹少年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谁握在手中。”

“这颗心将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记忆，一生的的弱点和要害……”

盒子刚刚讲出故事的开头，宾布就陷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震颤当中，他的灵魂在体内剧烈地战栗。宾布感到寒冷和极度孤独，他一动也不能动，这是如同看到自己尸体一样的莫名恐惧，宾布终于忍受不了这个故事，他抓紧自己的头皮，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不要再讲下去了！住口！！！”

黑暗迅速撤去，就像拉开的天幕，宾布又重新看见了阿洛尔、帕尔曼和拿慕鲁，以及手中好不容易才摆脱的魔盒。

宾布满头大汗，虚脱了一样，过了好半天他才疲惫地问：“我消失了多久？”。这时他看见了伯日丁城坚固的外墙，临战的兴奋让他强打起精神，宾布进前一步，问：“我还来得及参加攻城战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拿慕鲁走了过来，“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消失过？好了，现在不是讲俏皮话时候，宾布，出发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要大显身手吗？现在你有机会了，我们不会和年轻人争的。”拿慕鲁笑呵呵地指着伯日丁城墙上几个站岗的卫兵，这五个卫兵已经发现了入侵者，只要铁苍鹰进入射程，他们拉满的长弓就会射出箭矢。

“好！我用［困倦之风］来为他们奏一首摇篮曲！”不等拿慕鲁说完，宾布一骨碌跳起来，对着远处的五个卫兵伸出食指和小指，口中念念有词：“卡波哈迪克鲁柏巴阿——”

五个卫兵站得腰板儿笔直。

“卡波哈迪克巴阿鲁柏——”

五个卫兵的眼睛炯炯有神。

“波哈迪卡鲁柏巴阿克——”

五个卫兵精神抖擞。

“波卡哈鲁斯卡卡罗……”

“勃勃卡罗斯……”

“波萝斯迪姆……”

“莫里莫阿尔撒丝……”

“喂，你怎么了？”拿慕鲁额头的皱纹堆得像核桃壳。

“我……后面的咒语我想不起来了。”宾布缩着脖子，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他无辜的表情让拿慕鲁只好摇头。

五个卫兵倒了下去，在自己的岗位上睡熟了。

歌若肯响应阿洛尔的呼唤，施展了他的神力。

不再有阻拦，铁苍鹰呼啸着冲下伯日丁城墙，伴随着巨大的响声降落在圣城的沙尘之中。

四个人的脚步终于踏上了伯日丁的土地，千塔之城，土灰色的高塔一座挨着一座，宛若丰碑，又似利剑，刺透法缔尔的大地，把这人间奇景展现在每一个朝圣者面前。

从历史学家在羊皮卷写下第一笔开始，伯日丁城就是授予圣武士称号的地方，同时也是安葬圣武士遗体的所在。除了在伯日丁中央有一座在更远的古代为了预测命运而造的大理石观星台外，其余远古遗留下来的高塔均被称为誓言之塔。圣武士在这些古代遗迹内部宣誓，将自己从前使用的武具留在塔内，拿起受封的圣十字剑，这把只为正义挥动的武器。

帕尔曼叫住走在最前面的阿洛尔：“每座誓言之塔都需要口令才能进入，带我进你的塔吧，我们来粉碎索斯朗的野心。”

阿洛尔点头，他叮嘱宾布：“我们上塔后，你和拿慕鲁留在这里守卫，不要放一个敌人上来。能做到吗？”

“没问题！”宾布答应得很干脆，他指指一旁摩拳擦掌的拿慕鲁，“我不成的话，这里还有拿慕鲁的马戏团呢！”

这时宾布突然发现帕尔曼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很怪异，像是在抑制内心的冲突，宾布低下头仔细瞧了瞧自己，还是没有找出让帕尔曼心理矛盾的原因，他以为黑衣修士只是在考虑是不是上来揍自己一拳，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圣地里胡说八道。不过话说回来，宾布并不认为刚才自己的俏皮话有什么过分，比这过分的还有的是呢。

帕尔曼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他棕色的眼睛很快望向了别处，宾布也就没有在这件事上多想什么。

歌若肯的两个追随者开始走上誓言之塔外层的旋梯。

看着夜风中阿洛尔伟岸的背影，宾布不禁感慨：“圣武士可真是轻松，不用背绕口令一样的咒语，只要向他们的神央告几句就能展现神迹……好，什么时候我和阿洛尔商量商量，让他分些圣武士的力量给我，让我也风光风光！”

拿慕鲁对宾布的想法感到可笑，他眼望着攀登高塔的阿洛尔，意味深长地告诉宾布：“你可不要忘了：要拥有圣武士的力量，必须先拥有圣武士的心。”

第四十九章　正义的遗产

盘旋石阶的顶层，誓言之塔标有圣剑徽制的花岗岩大门沉重地开启。

门后，就是被称做真理之堂，获准成为圣武士的人都要先在这里宣誓放弃俗世身份。这是一个圆柱形的空间，大小刚刚足够举办一场小型宴会，真理之堂的陈设异常简单：正中央有一张与石塔连为一体的圆形石桌，桌上摆着几只仿照圣杯样式雕刻的石杯，圣堂里没有任何装饰，朴素中透着不可侵犯的庄严。

阿洛尔把目光移向斜倚在墙壁旁的七把剑。这是十六年前阿洛尔和他的兄弟们使用过的武器，它们沿着圣堂环壁依次排开，每两把剑都相隔同样的距离。

一束月光穿过塔顶的十字形孔洞直射下来，在这座几乎完全封闭的建筑里，这个虚无的十字是从外界获取光线的唯一途径。无论光线的角度如何，特殊设计的采光结构总能让光束集中在圆桌中央。

十字形的月光铺在桌面中间，并向四外发散。借着微光，阿洛尔看到这七把长剑都无一例外地覆上了厚厚的灰尘，有几把剑更是长出了锈斑，显得那么陈旧，像是坟墓中的东西，阿洛尔转过头去，不想再看。

帕尔曼停在圆桌跟前，他向圣武士伸出右手，阿洛尔会意地取出恐惧之石的残片交给黑衣修士。

扯下布满咒文的帆布，恐惧之石依旧散发着诡异漆暗的色彩，尽管它现在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块。

帕尔曼把恐惧之石平放在十字月光的内部，聚精会神地念起了祷词：“法缔尔的诸神，唤醒灵魂的长者……”

阿洛尔一边看帕尔曼施法，一边捏紧剑柄，随时提防门外有人干扰，而倾听的结果是四周一片寂静，阿洛尔很是在心里把宾布和拿慕鲁夸奖了一番。

“好样的，一个都没放上来。”

宾布打了个喷嚏。

这是他今晚打的第六个喷嚏，除去伯日丁晚秋的寒意不算，无聊是宾布接连打喷嚏的主要原因。

他和拿慕鲁一个敌人都没碰到。

守在誓言之塔底下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宾布连一只蚂蚁都没瞧见，更别提手握长矛、杀气腾腾的伯日丁铁甲卫士了。

“我跟你打赌，伯日丁一个人也没有。”宾布和拿慕鲁同时把头转向对方。

但是他们没有放松警惕。

如果伯日丁城内没有士兵，那么他们一定去了别处。

这是个简单的判断。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到哪里去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伯日丁城头的五个卫兵是要装样子给他们看，宾布本打算对他们严刑逼供，拿慕鲁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无奈圣武士的神术效果太好，宾布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五个卫兵唤醒。

他们只好等，即使伯日丁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他们也不能扔下阿洛尔和帕尔曼自己逃开。

要知道，猎人总不会让猎物等得太久。

宾布首先听到了一声野兽的低吼，接着拿慕鲁也听到了，但不是一声，而不是分不出数量的一群野兽在大声吼叫。

此外，还有杂乱的马蹄声清晰在耳。

“很熟悉，对不对？”宾布复杂地笑着，转过头问拿慕鲁，后者正命令铁苍鹰伏下巨大的身躯。

“坐上去！没必要再守在这里了，我们去城门！”

转瞬之间，铁苍鹰已经把他们带到了城门旁边。

通过城门两旁的侦察孔，拿慕鲁看到了敌军的大概情况。

对方所有的马匹都是黑灰色身体，炭火一样红的眼睛在黑夜里忽明忽暗，铁笼头束缚的嘴巴正向外吐着连空气都能够冻结的寒气。

“丧尸马！”老冒险家知道这些是被魔鬼的瘟疫夺去生命，又被招魂术唤醒的怪物。

仅仅是这些坐骑，就足够让拿慕鲁头疼。

“准备战斗吧，宾布！希望这回你能多记起几个咒语！”

“大约有一千人，重骑兵……”阿洛尔闭着眼睛作出判断，神射手埃弗拉的听觉总是十分敏锐的。“但是这种异常的吼叫——”

“一千个魔鬼！”无法掩饰的震惊出现在圣武士脸上，他没有料到索斯朗的动作如此迅速。

“敌人怎么会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阿洛尔把目光移向帕尔曼。

帕尔曼完全没有注意到阿洛尔的怀疑，他的两只眼睛呆呆地盯住恐惧之石，不作任何回答，他的眼瞳内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银色。

阿洛尔闪电般拔出佩剑。

“原来是你！？生前的罪恶还不能让你悔改，死后你还要借用他人的肉体来为恶吗？”

帕尔曼脚下的影子开始变为古怪的形状，它一会痛苦地扭曲，一会又支离破碎。黑色从帕尔曼的双足开始向上攀升，侵蚀着修士的身躯，帕尔曼依然站着，但是却站得越来越像一个影子。

“圣武士啊……”苍老，低沉，一个阿洛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阿洛尔几乎立刻就要出剑，但是对方突然改换回了帕尔曼的原声：“这是最后的机会，不要靠近，让我来毁灭他！”

“不，你不能！”肯赛思邪恶的声音再度响起。

圣武士有些犹豫，但是当帕尔曼那张依旧刚毅坚贞的面孔映入眼帘时，阿洛尔相信这不是肯赛思在一个人作戏。

黑衣修士在和肯赛思搏斗。

“你只不过是个苦行僧，德·帕尔曼鲁高斯，而我肯赛思，是拉何尔的教皇！永远都是！”帕尔曼的影子在地上吼道，“你可以满足做神的奴隶，可我不会！我已经把歌若肯的圣像踩在脚下，我不怕下地狱，因为我已经到过那里。谢伊因命令我帮助索斯朗，他命令我夺取宾布的身体，可我没有听他的，我只要恐惧之石，这块石头可以让我重获新生！我已经得到了！”

“你真的得到了？”帕尔曼带着些许嘲笑的口吻，不过这种语气并不能掩盖从他光头上流下来的汗滴。“你我共存于这个躯体内已经有十几天了，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能完全控制我？”

“我不必想，只要有恐惧之石，你就会被自己的恐惧击败！”从黑衣修士脚底下冒出了硫磺燃烧的气味，他的影子已经不在地面上，而是紧贴着他的袍子，像常春藤一样爬上来，离帕尔曼手中的恐惧之石越来越近。

“是吗，我的恐惧……”帕尔曼抬起头，望着圣堂圆顶上那引入月光的十字架。

谁胜谁负呢？伯日丁被魔鬼大军包围，恐惧之石随时可能落入肯赛思的掌握，一旦帕尔曼失败，是不是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但是帕尔曼微笑。

那不是绝望的笑，无奈的笑，那不是用来对抗大自然的威力而疯狂的笑，那是即将得胜的微笑。

肯赛思的黑暗魔力已经接近顶峰，假使拥有身体，就算阿洛尔、拿慕鲁、宾布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纵然休普复生，大魔法师格林在一旁相助，肯赛思也不会怯阵。

帕尔曼凭什么获胜？

他把双手合拢，平举在胸前，开始念诵［焚化术］的祷文，不一会，他的双手间就闪现出一捧金色的泉水。

这样的神术可以对付吸血鬼，但是对于寄宿肉体的恶魔，恐怕无能为力。

但是帕尔曼微笑。

他仰头把这捧泉水喝了下去。

这是生命之泉，炽热之泉，可以释放出的太阳般的光和热的泉水呀！这灼热的液体立刻在帕尔曼体内奔突游走，混入了他的血液，流进他的心房，充溢他的全身。

这是足以融化钢铁的热量。

但是帕尔曼微笑。

“不——你疯了吗？”肯赛思惊恐地大喊，影子像枯树干一样扭曲起来。

阿洛尔难过地叹了一口气，他将圣十字剑笔直地擎在前胸，向面前这个即将获胜的修士致以最后的敬礼。

从帕尔曼的每一个毛孔中都放射出金色的光芒，将圣堂照耀得如同白昼，他整个身体都处于白热状态，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融化。代表肯赛思的影子痛苦地在地上扭作一团，形体越来越稀薄，黯淡。

“肯赛思，在‘七里树酒店’，我是有意接纳你的灵魂的，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这样来结束。”修士开始了他最后的布道。

“你的灵魂确实遍布伤痕，我的教皇。我发现你不停地质问真理之神，质问为什么要放弃你，愚弄你——这些问题我不能代替歌若肯回答，但是我仍可以宣判你有罪！”

“……就像许多罪一样，神让这发生了，而我们却让这继续发生。”

听到最后一句话，影子停止了他狂乱的挣扎，似乎这是一句可以解除他多年疑惑的绝世箴言，肯赛思愣了一愣。

但是地上的影子很快又复归混乱，肯赛思将黑色的身体拼命拉长，想要从真理之堂逃开，然而他失败了，帕尔曼的阳光将他牢牢罩住，在光明下所有的影子都无可遁逃。

帕尔曼将恐惧之石的位置摆正，一丝不苟地继续仪式，每一个动作都平稳而准确——他的肉体已经开始在强光中瓦解。

肯赛思哀叫着，痛苦地诅咒所有神灵，然而他只得到了帕尔曼语调激动、但是非常清醒的回答。

“这里是誓言之塔，肯赛思，恐惧之石将在这里承受十二天的阳光，十二天后，它将烟消云散，带着你和索斯朗的野心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而你和我，就化作这漆黑暗夜里的第一束阳光，为恐惧之石的彻底毁灭敲响丧钟吧！”

黑衣燃尽。

一条耀眼的火链从誓言之塔顶端激射而上，在茫茫夜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

化为流星。

伯日丁的土地震颤了。

这块古代圣武士的墓地震颤了。

千塔之城的坟墓是世界上最简陋、同时也最高贵的坟墓。入葬者不备棺椁，随葬品只有生前的铠甲和剑。

伯日丁的泥土下埋葬着忠诚、荣誉。

没有什么随葬品能比这些更可贵。

正因如此，虽然这里是坟墓，却让人感觉和庙宇一样神圣。

一只金色的手从泥土下伸了出来！

虽然筋肉完全腐烂，仅剩下骨骼，但这是一只曾经多么强壮有力的手！

又是一只，这只金色的骷髅手掌中握着一把金色古剑。

圣十字剑！

每一座墓碑后面都站起了一个光荣的古代战士，他们的血肉虽然早已化作尘土，但是金黄色的骨骼配上铠甲和剑，让他们看起来丝毫不亚于生前的挺拔威武，他们虽然是骷髅，但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死亡的气息，反而令人肃然起敬，这支全副武装随时待命的黄金队伍绝非招魂术制造的骷髅兵可比。

他们是古代圣武士英灵！

狰狞的角恶毒地向前延伸，火红的皮肤好像涂了一层橄榄油，魔鬼们咬着刀片一样的牙齿，气势汹汹地向伯日丁逼近。

“该死！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索斯朗一定把他的家底全翻出来了！”宾布抱怨道，同他一起站在城头上的拿慕鲁已经开始用第六种语言咒骂，偶尔也被风呛得咳嗽几下。

“不要太灰心，头儿。”宾布拍拍拿慕鲁的肩膀，安慰他说：“把你的马戏团牵出来给它们瞧瞧！它们准会望风而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接着，宾布又把双手拢在嘴边，对城下的魔鬼下最后通牒：“听好，臭虫们！你们要是还不赶紧滚蛋，我俩就把你们包围起来，逐个歼灭！我还会用黄瓜敲碎你们的脑袋！”

但是魔鬼们显然并不畏惧这种茎蔓植物的果实，就连他们胯下的丧尸马也有数十种办法来毁掉宾布这不怎么体面的武器。

魔鬼在距伯日丁大门150 尺远的地方越聚越多，排成黑压压的一个方阵，这条印满朝圣者足迹的宽阔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丧尸马不耐烦地倒动蹄子，做冲锋前的准备，只需一个号令，魔鬼们就会蜂拥而上，撞开伯日丁的城门，爬上城楼，将所有活物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宾布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不要动手，这些魔鬼有人会替我们解决！”

阿洛尔已经来到了城楼下方，在他身后不可数计的骷髅战士紧握兵器，严阵以待。

“这些是？”拿慕鲁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圣武士怎么会像亡灵巫师一样召唤这些骷髅来作战？不过老冒险家还是很快分辨出了这些骷髅武士的身份，拿慕鲁忍不住大声喝彩：“干得太棒了，阿洛尔！让这些英灵殿战士去把魔鬼砍成碎块！”

阿洛尔走近城门的铰轮，不需任何人的帮助，一个人扳起沉重的轮盘。

看着铰链拉起伯日丁的大门，魔鬼大军先是惊奇，再是得意，最后却化为了恐惧。

它们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圣武士大军。

魔鬼是堕入地狱的罪恶灵魂，圣武士英灵则是升上天国的高贵战士，在他们作为人的时候，也许就曾经在正义与邪恶的战争中性命相搏，现在，他们又为了同样的目的重返人间，事隔几百几千几万年，再次在这块土地上决一胜负！

一个头戴王冠的黄金骷髅高举圣武士剑，用古代语喊出一句响亮的口号，率先冲入战场。几乎是同时，所有的黄金骷髅都在这句口号的激励下将手中的圣武士剑高高举过头顶，一时间月夜下组成了一道金色的剑丛。这金色的队伍开始冲锋，迈着一往无前的步伐，杀声震天动地。只是一瞬间魔鬼的战线就开始崩溃。

只有阿洛尔明白这句古代语的含义。

“真理之剑永悬。”

第五十章　领主

索斯朗致格龙德·伯希勒的密信：勇猛的亚西顿领主，天父眷顾你。想必你已经知道教皇不幸遇刺的噩耗和我已经暂时全权处理拉何尔事务的好消息，并且很自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我不介意你这样想，格龙德，因为事实和你想象的一模一样。

是我杀了肯赛思，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得出来。格龙德，你我长期以来的合作让我感到很愉快，虽然一个月前你任凭阿洛尔杀掉了我的稽查小分队，但是对于这件事我已经不想再做追究。现在是一个只有聪明人才能生存的时代，我希望你做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最近我听说你开始学习向来最讨厌的字母文字，并且已经小有成效，这让我感到非常吃惊，于是马上写信向你表示祝贺。我知道这是因为你一心想守护亚西顿人民，不想辜负你父亲的重托——这很好，而且应该更好。所以现在我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亚西顿人民感受到更多伯希勒家族的恩赐。

去为我攻下伯日丁，格龙德，攻下拉何尔的圣地。如果有一天晚上你听到了激战的声音，那是我的魔鬼在和阿洛尔的部队作战。你知道吗，862 只魔鬼，前所未有的规模，但是阿洛尔没有让一只活着回去。这该诅咒的圣武士，他总是阻挠我的计划，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法器落在他手里，十二天之内你必须把它夺回来，必须！

只要你为我办好这件事，我就立即免去亚西顿城以后十年里的什一税，当然，你因为冒犯教廷而付出的惩罚性赋税也包括在内。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向我派去的使者提出。

现在，立刻整备你的军队，红毛狮，你的军队是四个城邦里最有战斗力的，我相信你有能力把阿洛尔打得落花流水，去吧，你可以一并洗刷自己少年时受到的侮辱！

问你的夫人好，并期待好消息。

索斯朗·拉·美尔德现在这封密信在格龙德的军师——老占卜师哈洛林手里，而格龙德本人，早已骑着快马在赶往黑衣修士会的路上。

亚西顿领主想亲自去请求索斯朗收回成命，他不希望自己的人民卷入战争，尽管占卜师哈洛林明确地告诉格龙德没有什么成功的希望，因为染血玫瑰索斯朗的心脏从来不会为怜悯而跳动。

哈洛林把这封信拿在手里，将它的内容再仔细揣摩了一遍，然后“呼”地一下把信烧成灰烬。

哈洛林不是占卜师的本名，在使用这个化名之前，他曾经是一个挺了不起的魔法师，了不起到还精通占卜预言，而教廷是最反对凡人借占卜来宣讲神的意旨的，按他们的话说，就是“妖言惑众”，所以哈洛林受到了迫害，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来到了东流放地。是格龙德的父亲把哈洛林救了回来，因此，二十年来哈洛林对伯希勒家族忠心耿耿，他看着格龙德长大，婚娶，直至成为亚西顿称职的领主。

这个魔法师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他的法术了，除了要隐姓埋名，躲避教廷的缉捕外，还因为他的法术并不能让格龙德学会控制自己的暴躁脾气，但是现在那位姓安赛托的夫人却做到了这一点，这让哈洛林感到十分欣慰。

“哈洛林先生……”占卜师听到有人轻声叫他的名字，虽然新领主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占卜师，但是没什么礼数的格龙德总是直接喊他“哈洛林”的，如果在格龙德的内室里还有人这样讲礼貌的话，那么一定就是领主夫人。

夏露丽丝·安赛托。

“夫人……”哈洛林想站起来施礼，但是领主夫人摇头告诉占卜师不必这样，由于哈洛林的年纪和伤腿，两年中他还没有成功地向领主夫人施过一次礼呢。

“我听说索斯朗派人送来了信件？”领主夫人单刀直入地问，哈洛林立刻庆幸自己及时烧毁了来信——格龙德吩咐过这件事要对他的夫人绝对保密，他不想夫人为自己的事情操劳，或者说，他希望可以不借助夫人的智慧自己来解决这个难题。

“信被公爵大人带走了。”哈洛林不认为自己的话可以骗过领主夫人，但是占卜师了解夫人不会忍心当场拆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谎言，所以他更是接着扯谎说：“信的内容我也没有看过，领主大人急急忙忙地走了，一句话也没有吩咐下来，我想大概只是关于赋税的问题吧，夫人您大可不必担心。”

静静等待哈洛林把话说完后，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就算了……哈洛林先生，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索斯朗派来送信的使者在城里胡作非为，我已经派人把他抓起来了。”

“您已经——”哈洛林对夫人行动之快感到吃惊，他也听人说起过这个傲慢的使者，索斯朗的信使以为在格龙德公爵这里会得到和其它地方一样多的贿赂，但是却连一块铜板都没捞着，觉得受到了冷遇，于是到处乱发脾气，自领主离城之后他就更变本加厉。哈洛林回答夫人说：“我也正打算去处理这件事，没想到夫人快我一步。”

“不过，您打算怎样处置他？”哈洛林谨慎地问。

“遵照亚西顿城的法律。”夫人回答，“索斯朗的使者酒醉后杀死了一个酒席侍者，他得上断头台！”

“这个……”哈洛林本想劝夫人把罪定得轻一点，免得教廷报复，但是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他知道公爵夫人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其实隐藏着一颗任何人都难以撼动的坚定的心。

“我有些不舒服，”公爵夫人的眉头蹙动了一下，“现在我想回卧室休息，哈洛林先生，如果您想和亚西顿市民一起看正义怎样得到伸张，可以到广场上观看行刑的过程。”

哈洛林无话可说，公爵夫人她从来就是这样，眼睛里容不下半点欺辱弱小的行为，明知可能会因此惹上大麻烦，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哈洛林在心里暗暗想到：“夫人的做法当然无可指责，公爵大人回来后也没有理由因为这件事对她心爱的妻子发怒。真的，我以为世上不会有这种女子的。美丽，善良，永远都带着微笑，她好像就是为了点燃人们心中的希望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公爵夫人当然也很聪明，可是，她属于索斯朗说的那种‘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聪明人吗？”

她不是。

“希望你可以保护她，我的公爵大人。”哈洛林一边走向广场一边想到，他耳边听见索斯朗的使者被武士押上断头台，嘴里还在嚣张地大叫：“你们这帮胆大妄为的家伙！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教廷的使者！二阶神学士！谁敢把我怎么样？你……把你肮脏的手从我头上拿开！没有格龙德的命令你们也敢下手？嗯？”从他的狂妄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会真的被杀死。而武士们则向他回敬面皮上的冷笑，让高贵的神学士知道：“公爵夫人的命令和公爵大人一样管用。”

“嚓”，哈洛林只听见断头台沉沉落下，然后绕舌的神学士就永远闭上了嘴巴。于是，哈洛林那周围满布鱼尾纹的眼睛顽皮地眨了一下，好像他自己也感到疼了一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拒绝。”索斯朗坐在他的宝座上，冷冷地问，议事厅里只有他和格龙德两个人。

“很简单……亚西顿城不想打仗。”格龙德仍然穿着那套赤红色铠甲，跨在腰间的武器却已经不是他祖传的利剑，那把剑已经在和方高的较量中损坏了。

“亚西顿城，亚西顿城！城市会有思想吗？如果有人不服从命令，你可以把他揪出来杀掉。亚西顿城紧靠伯日丁，你们有充足的兵力和便利的物资供给，胜算很大。格龙德，你是亚西顿军队当之无愧的灵魂，如果你要攻击伯日丁，我想不出有谁会不跟着你——除非是你不想打仗。”索斯朗抬高下颌，带着他那病态的高贵气质打量格龙德脸上的表情，手里将一只白玫瑰捻来捻去。

“会死很多人。”格龙德板着面孔回答。

“你可以让安赛托家族的人上前线……”索斯朗建议，但是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索斯朗想起格龙德绝不会答应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的夫人格龙德就不会答应。

“从你接到我的命令到现在已经过了54小时，你知道浪费时间意味着什么？”索斯朗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在用来照明的两排蜡台中间，在距离格龙德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确实比格龙德高大，只是不及格龙德壮硕。格龙德看着紫色头发的索斯朗在烛光中像鬼魅一样向外呼着寒冷的气息，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什么？”格龙德问自己，“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如此冰冷，难道他的血管里流的是水银？”

“格龙德，你一定以为我现在无兵可派，攻打伯日丁非你不可，所以你才如此傲慢，对不对？”索斯朗轻蔑地挑起嘴角，而格龙德早已在心中回答：“就是这样！哈洛林已经告诉我了，达尼、纽新斯、苏里昂和拉何尔城都出现了不寻常的情况，你已经捉襟见肘了！”

索斯朗接着格龙德的想法说道：“达尼、纽新斯、苏里昂还有拉何尔城……局势都不平稳，你估计得不错，但是——”索斯朗语调一转，“幸好我还来得及改变其中之一的状况，三天前我把我的黑魔法师派去了达尼，他们很快就用自己的方法解除了豹团的威胁。现在，拉何尔最大的城邦，达尼领主萨刚·拿丘利随时为我效命，而我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

“是什么？”格龙德有不祥的预感。

“带兵包围亚西顿。”索斯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不可能！从达尼到亚西顿有一个礼拜的路程！”格龙德说这些话的时候显然有些得意，能够不被索斯朗欺骗真的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情。

“不错，你说的很对，可是你忽略了一点：黑魔法师跟达尼领主在一起。”索斯朗善意地提醒亚西顿自作聪明的领主，然后他脸上虚伪的笑容马上就变成了真实的残忍，“我命令萨刚，如果亚西顿不和他合作的话，就让格龙德回去后看见一个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亚西顿城！”

“你——”格龙德的犬齿露到了嘴唇外面，他恨不得马上就拔剑把索斯朗砍成两半，然而先拔出长剑的却是染血玫瑰。

索斯朗又细又长的剑抵住格龙德的咽喉，而格龙德的重剑只从鞘内抽出了三分之一，这一不光彩的失败让格龙德气得要死，他的肌肉剧烈震颤着。

“冷静一点，红毛狮。”索斯朗像一条响尾蛇一样盯着他的猎物，对格龙德说，“太容易发怒对一个领主来说不能算好事情，你真应该向你的夫人学习，昨天她不动声色地处死了我的使者，真是根本就没有把教廷放在眼里呢！”

“你说夏露丽丝她……”一提起格龙德的夫人，格龙德恢复了稍许理智，不过这些理智只不过是让他脱口而出：“我的夫人绝不会无故杀人，一定是使者无礼在先！”

索斯朗看到格龙德眼睛里已经出现了犹豫，显然之前所说的话起到了应有的作用，索斯朗满意地放低长剑，转身向宝座走回去。

盯着索斯朗的脊背，格龙德真想赶上去一剑结果了他，这样的冲动在他胸中升起了好几次，但是终于被他压抑下来。他知道，杀死索斯朗无济于事，亚西顿城被围困，无数人的生死取决于他和索斯朗的谈判结果。

“不过，亚西顿真的已经被围困了吗？”

为了消除格龙德的猜疑，索斯朗抬起右手，让手背上的谢伊因黑魔法印记放出光芒，一面半透明的镜子立即出现在他和格龙德中间。

游移不定的镜面开始变幻，一开始是全然的黑色，随后里面又掀起了红褐色的漩涡，最后视角从高空开始降落，穿过云层，掠过了望塔上的哨兵，亚西顿熟悉的街道开始出现在格龙德眼前。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不和谐的景象：身着深灰色甲胄的达尼士兵，尖端对着亚西顿市民的长矛，还有达尼领主萨刚·拿丘利那张由于过度兴奋而显得拉长了的脸。

萨刚挥舞着手中的军刀，正在大声呼喝：“谁也不要动！你们中了黑魔法师的瘟疫，已经完全没有战斗力了！谁顽抗的话我就要他死！”

接着是一个身体肥胖得如同矮啤酒桶，脑袋好像一团软面的中年男人，他得意地在鼻子里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跟在萨刚后面。格龙德一定想不到这个形容猥琐的家伙就是索斯朗口中的黑魔法师莫奈。

莫奈贪婪的眼神在亚西顿城每一个可能捞得出财宝的地方滚来滚去，没留意自己的嘴角已经淌出了口水。

下一个镜头：老占卜师哈洛林拄着拐杖，在病倒的卫士中间为他们治疗，但是瘟疫传播得实在是太快了，哈洛林认识到自己的做法只是杯水车薪，他愤怒地握紧拳头，曾经有一丛劈劈啪啪的火焰在他的拐杖顶端燃起，但是哈洛林最后还是熄灭了它。

格龙德最关心的当然还是他的妻子，但是在索斯朗的法术中却没有夏露丽丝的出现，格龙德只看见了公爵夫人的贴身侍女爱玛急急忙忙地走进公爵府，脸上满是惊慌。

“呯”，幻术的镜子裂成碎块，每一块落在脚下的碎片都在向格龙德宣告：亚西顿危急！你的家眷和人民在面临空前的危机！

“怎么样？”索斯朗问，但是没有立刻得到回答，格龙德仍旧陷在极端的担忧当中，一想到夏露丽丝可能面临危险，他就如坐针毡。

“你决定了吗？”索斯朗再次问。

“好……我干。”短短的几个字，格龙德却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

英雄肝胆相照，江湖儿女日渐少。心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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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大战之前

当萨刚将亚西顿的指挥权交还给格龙德的时候，他一直和格龙德保持两步以上的距离，以防被愤怒的红毛狮扭断脖子。反正萨刚看到格龙德铁青色的脸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样。

“我只是奉命行事，老弟，而且我没有伤着你的人。”萨刚讪讪地说，为了安全起见，他很快走回了自己的士兵中间。

当日，萨刚的军队全部从亚西顿城撤出，驻扎在亚西顿城郊，准备翌日同亚西顿一起攻打伯日丁。虽然莫奈和萨刚都不喜欢帐篷，虽然萨刚的兵力仍然强过亚西顿，但是他们谁也不认为住在亚西顿城内、随时面临被格龙德暗算的危险还可以盖住被子。

“我的夫人没受惊吓吧？”这是格龙德见到哈洛林后问的第一句话。

“当然没有，公爵，您应该相信您的武士会誓死保护公爵夫人。在这件事里只有11个卫兵受了轻伤，公爵大人可以放心。”

“那就好……”格龙德长舒了一口气，“现在跟我来吧，我想我不得不和你商讨攻打伯日丁的方案了。”

格龙德站在城头，遥望大雾弥漫中的伯日丁城，已经过去三天了，他还剩下九天时间来完成攻取伯日丁的任务。如果失败，索斯朗可能会给亚西顿最残忍的惩罚，他也许会命令萨刚血洗亚西顿，全城老少一个也不放过。

格龙德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他是亚西顿领主，他要保护那些重要的、不能失去的人。

不管伯日丁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必须战斗。

并且，冲在队伍最前。

对于伯日丁的守卫者来说，他们只要坚守九天就能获得胜利。

但是现在只剩下两个人站着。

倒下的是拿慕鲁。

他的毒伤终于发作了。

继帕尔曼之后，又有一位可靠的同伴要离开这支孤独的队伍。

死神是沉默寡言的，她从不和自己的猎物交谈，她又是耐心的，她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每一个凡人落入死亡的怀抱。

也许人们会为了反抗死亡而抗争，这反抗可能是持久的、惨烈的、令人热血沸腾的，但是他们终将失败，死亡会在他们失去生命的肉体上庆祝自己的胜利，抛洒蛆虫如抛洒庆典上的鲜花。

但是人们依旧抗争，因为唯其抗争，才能体现生命的可贵。这样，当他鲜血淋漓地倒在生命尽头的时候，他可以自豪地宣布他是一个战士，而不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胆小鬼。在人生的竞技场上，他已经是胜利者，就连死神也要为真正的战士而折服。

拿慕鲁就是让死神低头的人。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疤都记载着一个传奇，他额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向人们诉说着过去的光辉岁月，即使是在生命的太阳即将坠落，病痛将他折磨得无法站立的时候，他仍然开怀畅饮，放声大笑。

拿慕鲁还在喝酒。

伯日丁的广阔墓场边有一间守墓人小屋，现在已经空了，阿洛尔把拿慕鲁安置在那里，由一小队黄金骷髅照顾他日常的起居。宾布经常溜回来和拿慕鲁赌骰子，阿洛尔在巡逻的间隙也会抽空来看望他。

今天是星期五，爱与憎之神耶赫迪法拉的日子。

阿洛尔和宾布一同回来看望拿慕鲁。

宾布走在前面，阿洛尔一如既往地迈着坚实的步伐，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要随时小心索斯朗，在这个最后的伯日丁城，圣武士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

“今天你还没死吗？”宾布嚷嚷着，一脚踢开了小屋的门，门后站立的骷髅守卫对宾布没有礼貌的行为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满，想来只是因为他们白森森的面骨上已经没有眉可以皱了。

但是宾布在拿慕鲁的床上还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衣着华丽，头顶包着围巾，打扮得像一个远方的贵族，这个人唇上留着两撇黑胡须，大概有三四十岁的年纪，不过他眉宇间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凶恶。宾布发现陌生人竟然盘腿坐在拿慕鲁的肚子上。

“不管你是谁，马上给我滚下来！！”宾布冲上一步，一记结实的摆拳重重地招呼在陌生人脸上。

对方却不疼不痒，宾布更是感觉自己的拳头除了空气以外没有打中任何东西。

“傻……蛋。”醉醺醺的拿慕鲁和陌生人一起咧开嘴，嘲笑一头雾水的宾布。

阿洛尔赶上来告诉他：“你误会了，这个人是拿慕鲁召唤来的古代灵魂，他没有重量。”

“古——代——灵——魂？”宾布仔细把陌生人看了一遍，尽管不情愿，他最后不得不承认对方看起来好像是一位国王。

“图灵阿卡·派旺·阿比阿克斯？”

“就是我。”图灵阿卡摇头晃脑地答应，摇晃着手里的酒瓶。

“拿慕鲁召唤你做什么？”

“为了喝酒呀！”图灵阿卡觉得自己的出现理所当然，宾布的问题才奇奇怪怪，所以他回答的语气好像宾布是一个白痴一样。

“没有我拿慕鲁去哪里弄酒？除了我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亚西顿公爵府的酒窖，把格龙德准备犒赏部队的西尔酒偷出一半回来？”图灵阿卡眉飞色舞地夸耀自己。

“一半？那你偷来的酒放在哪儿了？”宾布环视四周，没有在屋子里发现一个酒桶。

“我受不了了！现在的人太笨了！”图灵阿卡扯住自己的头巾大喊，然后用力拍了拍肚子，撇着嘴回答：“当然都放在这里！”

拿慕鲁也模仿起图灵阿卡的动作，笑呵呵地对宾布说：“对，都被我们倒进舌头后面的无底洞里去了。”

病痛的折磨使得拿慕鲁又苍老了几分，宾布有些伤心地望着老冒险家，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把酒壶凑到自己嘴边。

这曾经是一只多么稳定的手！这曾经是一只多少人羡慕过的手！但是现在，它连控制这一个如此简单、如此轻车熟路的动作都这样费力。

“撒克丽尔会安排我的归宿。”宾布永远也不会忘记拿慕鲁的这句话。

图灵阿卡又和拿慕鲁对饮起来，他们在喝酒上倒是不折不扣地棋逢对手。

“哎，哎，”宾布发出一些声音好引起图灵阿卡的注意，他对这个只知道喝酒的暴君说：“既然你能耐这么大，那在教皇大厅和考验之山的时候，你怎么一点忙都不帮，如果你肯出把力气，我们也不用那么费劲了。”

“看来只有提到喝酒，他的本事才会大起来。”阿洛尔插嘴，他和这里的黄金骷髅刚刚结束谁也听不懂的交谈。

“胡说八道！你们竟敢小看我！”即使已经死了三百年，图灵阿卡的火气也和他当国王时一样大，图灵阿卡把毛乎乎的大手往胸膛上一拍，大声对阿洛尔宣布：“我可是有名的音乐家、艺术家和诗人！诗人需要酒来激发灵感！你们竟敢中伤我饮酒的爱好！”

如果图灵阿卡说自己是有名的空间魔法专家，在场的人都会很愿意承认，但是有些人偏偏总喜欢夸耀自己没有的本领。

图灵阿卡举起酒瓶又往嘴里猛倒了一气，接着说道：“圣武士，不要以为我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在我去亚西顿城偷酒的时候，我给你打听出了一个有用的情报，好证明我诗人的敏锐触觉。听着，索斯朗已经调集了达尼的部队，萨刚现在驻扎在亚西顿城外，他们将和亚西顿的格龙德一起攻击你们！小心吧！在我偷光格龙德的西尔酒之前他们就会发动总攻！”

说完这些话，图灵阿卡又恢复了醉鬼本色，他朝拿慕鲁举杯：“老家伙，来跟我喝酒，反正你不用担心格龙德来向你要酒钱。”

“对，对，”拿慕鲁连连点头，“为什么我要怕格龙德？格龙德那家伙上山砍个狮子老虎还成，来对付圣武士英灵，准会陪上小命！”

听完图灵阿卡这个意外的报告，阿洛尔开始思考对策，当拿慕鲁说格龙德有勇无谋不足为惧的时候，阿洛尔摇摇头反驳：“我不这么认为。”但是拿慕鲁在图灵阿卡的怂恿下又在狂饮不止了，根本没有听到阿洛尔的不同看法。

“你呢？”阿洛尔想听听宾布的意见。

“我……”宾布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我想出去一下……”

第五十二章无眠夜

星期日本来应该是休养生息的日子，但是格龙德却不得不决定在这个星期日攻打伯日丁。

亚西顿笼罩在战前的压抑气氛之中。

入夜，格龙德要在广场上召开誓师大会，火把点起来了，亚西顿的将士聚集到一处，和领主一起承担教廷强加给他们的命运。

“我勇猛忠诚的战士们……”从格龙德紧握的拳头可以看出他内心强烈的矛盾，亚西顿领主站在将士中间，动情地讲到：“我知道我其实是在把你们送向坟墓，你们中的某些人可能再也走不回来，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但是……我们去作战，至少可以换来我们父母、妻子和孩子的安全，还有我们城市的安全……你们是战士，这是你们的不幸，也是你们的幸运，你们手上有盾，有剑，你们有机会去保护一个男人所珍视的一切，在亚西顿，你们的故乡面临危机的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你们就是亚西顿的希望……”

格龙德的声音很响亮，即使在公爵府的花园里，他的讲话也能勉强听得清楚。侍女爱玛从玫瑰花圃旁走过，手提的篮子里放了几朵新摘下来的红玫瑰。公爵夫人从小时候起就喜欢红玫瑰，爱玛每天晚上都要摘几朵放在她的床头，让玫瑰的芳香帮助夫人驱走恶梦，洗去身上的疲惫。

爱玛与夫人同年，她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与其说她们的关系是主仆，不如说更像是姐妹。

今天晚上的月光并不十分明亮，朦胧的夜色下，爱玛一个人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显得有些紧张。近来公爵府内的酒窖连续失窃，她担心这些胆大包天的窃贼也混入女眷住所，对公爵夫人图谋不轨。

虫子在花丛后面鸣叫不停，一片喧闹声中，爱玛走过一段树林遮蔽的路径。四周很黑，爱玛有些害怕地抿了抿嘴唇，脚下紧走，闭住眼睛想一股脑冲到有光亮的地方。

但是没走几步，从树后突然闪出一个黑影，向爱玛扑了过来。爱玛没来得及叫出声音，就被对方捂住了嘴，把她拖到树后。爱玛拼命挣扎，但是这个不速之客任凭爱玛咬疼了自己的手也不放开。篮子掉在地上，玫瑰散落出来，这个人愣了一下，接着把自己的脸转到月光可以照射到的角度，才松了手。

爱玛以为是自己挣脱了对方，她愤怒地退后一步，打算高声喊公爵府的武士前来拿人，但是当爱玛看清这个人的容貌后，立刻就呆住了。她带着疑惑惊讶的表情盯住对方的脸，看了好久，最后终于说出一句话：“是你？”

夏露丽丝坐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弄膝上的一本厚厚的《法缔尔编年史》，一旁的桌案上已经堆起了好几本这类的书，有时夏露丽丝只是简单地翻看一下，就不算很规整地把它们摞在一起了。

这本《法缔尔编年史》在她的手上却停留了比较长的时间，夏露丽丝正看到有关原罪者背叛诸神的内容，这段文字选取自一个无名作家对原罪者歌功颂德的《大言诗》。《大言诗》早已被教廷划入禁书之列，这本非常古老的《法缔尔编年史》是夏露丽丝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的，因为她认为人们总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记录真相的书理应被保存下来。

夏露丽丝的眼睛扫过这一段：这是人类自己种下的恶果，无可逃避，无可救赎，……战争……

没有正义，没有胜者，没有希望……

一片废墟中，圣者和他的追随者出现了，圣者问他的弟子：“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说：“我看到了暴力与毁灭。”

一个说：“我看到了痛苦与绝望。”

“你呢？”

圣者问他的第三个弟子。

“我只看见力量。”

那孤傲的男人对众神不敬，他对神灵的威力抱以狂笑。

没有什么是神的意旨，他说。

他将无坚不摧的拳挥向蓝天，他要击碎星辰。

众神畏惧了，众神颤抖了，可是那孤傲的男人谁也不饶恕，谁也不怜悯。

他的脚步迈过天堂和地狱，他的战呼响彻云天，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如此强大，我却知道，为了这强大，他将一无所有……

夏露丽丝在这里停止了阅读，她听见落地窗那里有异常的响动，她没有问谁在那里，而是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摘墙壁上挂着的宝剑。

她并不是仅仅要用这把宝剑来壮胆，安赛托家族的孩子从幼年开始就要接受训练，他们的女孩懂得战斗是很普通的事情，实际上夏露丽丝的剑术并不输给很多男人。

夜晚的风吹了进来，夏露丽丝感到些许凉意，显然窗子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夏露丽丝单手提着宝剑，准备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晚风吹拂着夏露丽丝的衣裙，纯白的晚服波浪似地流动，乌黑的发丝微微飘起，向这个寒冷的世界展示着生命的美丽。她并不是一个艳丽的女子，在这张大理石般温润的脸上，她的五官显得那么典雅庄重，不禁让人想起古老油画上描绘的仕女。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在这张仕女图上，仕女的眉心处被粗心的画家不小心溅上了一星墨汁。这美玉中的一点微瑕是夏露丽丝眉心蹙起的微痕，假若没有这一点，她那张脸就会变得更加俊俏，加上她平时儒雅的微笑，简直会是一张天使的脸。

但是夏露丽丝不是天使。

天使仅仅美丽、善良就可以，但是夏露丽丝肩上还负有责任，她那眉心上的一点，包含着对世人的爱怜、悲悯，她为人世间的种种苦难而蹙起眉头。若是去掉了这一点，她会是天使，却再也不是夏露丽丝。

天鹅绒的窗帘动了几动，一个中等身材略显削瘦的男子慢慢走了进来。

他算不得很喜欢红色，但是却系着红色的发带。

他的外表很年轻，但是当他一个人独处时，他的眼神又变得很苍老。

他整天笑，但是却不快乐。

他走近夏露丽丝，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坏了屋内的什么物件。

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视夏露丽丝，他低着头。

夏露丽丝的剑掉在书房的红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眉心的一点蹙得更紧，她咬着嘴唇，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终于夏露丽丝打破了沉默：“现在才回来吗？”

“宾布·安赛托……”

宾布无法回答夏露丽丝的质问，他依旧低着头。

“七年……毫无音讯……你似乎过得很快乐吧，你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老，和你不辞而别之前一样……”

夏露丽丝的情绪很激动，她不曾和别人这样大声讲过话：“可是我以为自己会死呢！”

宾布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胸口，他觉得窒息。

“那时候我天天都祈祷，祈祷你会悄悄出现在我背后，蒙起我的眼睛……这不算是很奢侈的愿望，可是七年中每个日子你都让我失望。”

“失望，失望……最后就变成了绝望。这个时候父亲让我嫁给伯希勒家族的格龙德，告诉我这样做可以制止两个家族之间的战争。”

“对于已经绝望的我，献出自己来阻止两族人流血，我想不出理由来拒绝。”

“所以，现在我是公爵夫人，是你让我成为公爵夫人的。”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夏露丽丝的眼圈红了。

她的泪早就在心里流了。

宾布想打破僵局，但是他几次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夏露丽丝接着问。

宾布点头，随后又叹息着摇头。

“祝贺你……有了这力量，你可以像你希望的那样随心所欲了。”夏露丽丝说这句话的时候速度很慢，里面似乎没有包含一丝感情，口气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夏露丽丝，我……”宾布终于开口，但是没能说成一个句子，他的声音沙哑。

“我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夏露丽丝不理宾布的话，她望着他，似乎想知道这些年来宾布有哪些改变。

“你的剑鞘为什么空了？你那把总不离身的剑呢？”

“你把它丢了吗？……我的祝福，那剑柄上的巨人戒指……难道你一块儿丢了？”

宾布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他可以不回答，他愿意同一百个狂战士作战来交换。但是他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是。”

“那么你……你终于可以忘掉我了吗？你还是做到了……我知道你没有办不到的事……”夏露丽丝的语气似乎是想夸奖宾布，但是她的泪水已经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泪珠滴在红地毯上，让红色更深，更浓。

“既然这样……你还回来干什么呢？”

“……你走吧。”

沉默，直到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格龙德在广场上的动情演说，亚西顿领主浑厚的嗓音在夏露丽丝和宾布两人中间穿过。

“……你们要保护自己，是的，保护自己！我并不是叫你们临阵退缩，我们都是兄弟，你退下来，你的同胞就会面临双倍的危险！我知道任何一个人战死都会有人为他伤心，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亚西顿领主，那样就不必带着你们上战场。可是我是！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们要齐心协力，面对敌人的刀剑，你要尽力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同伴，还有，我希望你们知道：伯希勒家族和安赛托家族的仇视已经成为历史，现在站在这里的，全都是亚西顿城的优秀战士！”

将士们一阵高呼，近万件武具随着高涨的士气直指亚西顿的星空，战士们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格龙德对我很好。”又是夏露丽丝先开口。

“我怀孕了……占卜师说是个男孩，格龙德会很开心的。”

“你至少应该祝福我吧。”夏露丽丝慢慢压抑了波动的感情，她平静地望向宾布。

宾布抬起头，但他只是偷偷看了夏露丽丝一眼，就又把视线扭到别处。

“我祝福你。”

“但是我这次来，是希望你劝格龙德不要亲自去前线。”

“原因呢？”

宾布咬了咬牙：“格龙德绝不是阿洛尔的对手，索斯朗派他来只是让他送死！如果你不想让格龙德丢掉性命，就必须想方设法留住他！”

夏露丽丝叹了一口气：“即使我能做得到，我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劝他留下。”

“那又是为什么？”宾布不解。

夏露丽丝把目光放低，对宾布说：“我想刚才格龙德对将士们讲的那番话你也听到了，格龙德在履行一个领主的责任，我没有权利阻止他。他的士兵在冲锋陷阵，他自己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那样的话他就不是格龙德。”

“可是万一他战死呢？”宾布用的是强调的语气，因为不必与夏露丽丝的目光相接触，这次他直接看着夏露丽丝的脸，宾布必须承认他希望这短短的一瞬能永远持续下去，在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里，他简直是贪婪地把夏露丽丝的脸看了上百万次。

夏露丽丝突然抬起头，宾布躲避不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如果他不幸战死，那也是一个领主的光荣。”夏露丽丝微蹙的眉头在这一刹那居然完全舒解，那微笑是那么自信，那张脸让宾布自惭形秽，让他目瞪口呆。

这一瞬间宾布突然对格龙德嫉妒得要死，他真希望宇宙就这样停止旋转，天地要消失就让它消失吧，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力量、荣誉、责任，还有随便什么，即使化为宇宙中的灰尘也不要紧，他只要时间停止，他只要和夏露丽丝站在一起，看着她的脸。

但是时间没有停止，宇宙也没有化成灰尘。

最后宾布只是问：“现在你快乐吗？”

夏露丽丝再一次把头垂低，似乎她也害怕起面对对方的目光。

“是的。”

这是一个宾布多么希望听到，又是一个多么让他无法平静的回答啊。

夏露丽丝听见脚步声开始远去。

“等等！”她想叫住宾布，但是视线前方只有黑色天鹅绒窗帘微微摆动着，像宾布刚刚来到的时候那样。

第五十三章逼近的影

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无论你是谁。

在安赛托家族的传统里，贵族家的男孩是不由自己的父母抚养的。

当他们可以听懂命令，可以拿动短剑的时候，就要被送到其他贵族那里，从那时开始接受半军事化的教育，直到十八岁才能返回父母身边。

我被送到一个伟大的贵族那里，那也是一个好心的贵族，是安赛托家族的领袖。

我按照传统称他为“长官”，但是我的内心里已经把他当作我的父亲。

父亲有一个女儿，叫夏露丽丝。

我完全记不得第一次到父亲的庄园后遇到了什么事，我只记得夏露丽丝躲在父亲身后，露出一双黑黑的圆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她是女孩，所以可以留在父亲身边，也就是说，在成人之前，我们俩一直会在一起。

同时被送到父亲家里的贵族少年有很多，有些人很强壮，也很野蛮。在培养战士的训练中，野蛮是被允许、被鼓励的，而我的身体生下来就很弱，所以我总是受欺负。父亲虽然宽容，但还是经常恨铁不成钢地骂我：“如果连这样的训练都忍受不了，那么你就没有资格成为一个男人！”

我希望成为一个男子汉，所以我很刻苦。

当太阳被地平线吞没得只剩半个身躯，草地被阳光染成红色，耻笑我的同龄人都已经回去玩各种游戏的时候，我练剑。

夏露丽丝看着我练。

夏露丽丝也会舞剑，我问她一个女孩子学剑术干什么，她天真地告诉我：“学剑是为了保护我的父亲。”

父亲又高又壮，他在我眼中是最强壮的人，夏露丽丝的想法真可笑，当时我这样想。但即使是幼小无知的年纪，我也能隐约感觉出伯希勒家族和我们水火不容的紧张气氛。

夏露丽丝的剑术是我教的，我问她为什么要跟我学，因为比我高明的男孩有很多，可夏露丽丝只是笑，不肯把原因对我说。

当光线暗得无法再练习，我才回去。有的时候，夏露丽丝会带我爬上一棵高大的古树，我们俩坐在粗大的树杈上，一起数星星，讲关于星星的故事。夏露丽丝的故事远比我多，我就听着她讲，她讲故事的时候总是遥望星空，而我趁机偷偷地看她，她看着星空的目光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我想我永远不会猜出来那时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依旧很努力，可是我的身体太差了。

虽然每次我都能在剑术较量中发现对手的破绽，但我的耐力总是输给对方，所以最后的结果大多是我的剑被击飞。

同伴的嘲笑，父亲的训斥，还有我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我非常自卑。

但是夏露丽丝从来不嘲笑我。

她还是会要求我教她剑术，即使我是大家眼中的弱者。

我把我领悟的一切都教给她，步伐、眼神，怎样用力，怎样转身，还有呼吸的要诀。

慢慢地，我们长成了少年，懂得了一些事情。

同伴中开始有人忌妒夏露丽丝跟我在一起，他们会经常向我挑战，为的是在夏露丽丝面前羞辱我，借此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而没有用的我，从来不让他们失望。

终于有一次，夏露丽丝忍无可忍，她抢过我的剑，只一个照面就把羞辱我的少年打败，击落了对方的剑。

那个少年是我们当中最强的一个，我那时才知道自己教出了一个剑术高手。

当夏露丽丝把剑还给我的时候，她对我说抱歉。但是我羞愧难当，没有伸手去接，我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我跑得飞快，一句话都没有和夏露丽丝说。

我感觉心头正在滴血，我狠狠地咬住嘴唇，流出鲜血也不在乎。那是一个黄昏，我拼命地跑，好像要逃开所有的耻辱，逃开所有耻笑我的人，我甚至认为自己在夏露丽丝内心深处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

我为自己的弱小哭泣过，但是从来没有让人看见，更不会在夏露丽丝面前哭泣。我逃开，是因为我想哭。

天气突然变了，天空布满乌云，雷电交错奔驰在远远的山边，暴雨倾盆而下。

雷电是那么强大，它们撕开天空，有时好像就降落在我的脚边，轰隆隆的响雷将我包围，我很害怕，无助地奔逃，但是它们却不放过我，在我身后没命地造出巨响。

鬼使神差地，我跑到那棵古树前面，那棵我经常和夏露丽丝坐在上面数星星的、我们叫不出名称的古树。

可是这棵树已经起火了，它被雷电劈中，烧成了碳黑色，枝桠落在我的脚下，从残存的主干中部向外冒着白烟。

我呆住了，停止了哭泣。小时候，我认为这棵树是最最强大，并且永恒的，我以为这棵树会和世界一样长久，没有什么力量能伤害它大得无法形容的身躯。

但是站在它起火的残骸前面，我知道自己错了——自然的威力可以轻易毁掉一切。

雷电依旧在我的四周疯狂地笑，把天空撕扯成碎块，我不知道是不是神在愤怒，我浑身发抖，久久伫立在自然的威力面前，体会着人类的渺小与无助。

这棵大树是多么的大呀，它对我和夏露丽丝来说，简直是一个世界。但是现在世界被毁掉了，神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毁掉了，如果神愿意，他可以随随便便地毁掉一切，毁掉父亲的庄园，毁掉我……甚至毁掉夏露丽丝。

人类原来这么可怜！他们所居住的世界是这么脆弱！我们一无所知地欢笑，游戏，谈情说爱……可是神只需要一挥手就可以毁掉我们！

面对着四周无尽的黑夜和呼啸的闪电，我的脸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冷笑。

有一颗种子深深埋藏在我的内心。

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我对着苍天狂笑，闪电击中了草地的很多地方，很多地方起火，但是唯独没有劈中我。

神啊，你在戏弄我吗？你是不是要我在你的威力面前下跪？

神不回答，但是我自己有了答案。

关于很多问题的答案。

首先，我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败，不是因为自己身体孱弱，而是因为我太善良，因为太在乎对手的生命。

第二天早晨，我在训练场上又见到了夏露丽丝，而日复一日的剑术较量照例举行，第一个出场的就是我和一个身高力壮的家伙，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输给过他。

人群中有人起哄：“要不要让夏露丽丝替你打啊？”“嘿嘿，宾布太可怕了，有夏露丽丝为他撑腰。”“知道吗，以后不要再惹宾布了，会被夏露丽丝收拾的！”

夏露丽丝向我走过来，很可怜地请求我原谅，但是我只是向她伸出手，冷冷地说：“把剑给我。”

把剑交到我手里后，夏露丽丝不知所措地退开，我看出她脸上仍旧挂着担心的表情，她低着头，叮嘱我：“小心，千万别受伤。”

“真可笑，”当时我这样想，“我不会再受伤了，受伤的将是别人。”

剑术老师一喊开始，大个子就冲我扑了过来，他的吼叫倒是挺吓人。

我调匀呼吸，站稳步伐，盯紧对方，就像我教夏露丽丝的那样，我脚跟一转，轻易躲过了对方的攻击，转到了他的身侧。

他的侧面完全暴露给我，我奇怪以前为什么不知道他们的速度远不如我，我奇怪以前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这样的绝好机会前出剑。

我的速度比夏露丽丝快，我的力量也不会输给一个女孩，如果我想赢，谁也阻挡不了我。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伙伴中间最强的人，只要我的心中没有怜悯，我还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

我的剑，第一次染上了鲜血。

剑术老师急忙把我们分开，可我起了性子，对受伤的对手穷追不舍，老师无奈下对我出手，想用他那柄长我一半的剑击落我手中挥动的凶器。可是我想都没想就疾速翻转手腕，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老师的手背。

那些曾经耻笑过我的家伙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一拥而上，想以多欺少，可是报复的心理支配了我，我尽可能用最恶毒的招式出剑，让每一个和我对阵的家伙惨叫着退开。

我第一次尝到了杀戮的快感，我的剑很钝，是只能在剑术课上使用的，可是这柄钝剑却能撕开皮肉，让我的敌人流出鲜血，让他们痛苦，让他们哀号。

我似乎听到夏露丽丝哭着喊我住手，但是我没有理她。

耐力始终是我的弱点，当我精疲力尽时，他们用摔交的手法把我制伏了。

当天一共有十二个少年受伤，一个右眼几乎失明，两个断了手筋，最轻的也得躺在床上。

我是第十三个人，我身上没有一处伤口。

我很得意，当父亲训斥我下手太狠毒的时候，我内心里其实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骄傲的。我甚至利用这个机会估算父亲的实力，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连他也一起打败。

夏露丽丝有好几天没有出现，听说她躲在屋里不肯出来，乳娘的女儿爱玛陪着她；还有人说她病了，父亲为他请了好几个医生。

我没有去看她，好像夏露丽丝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似的。

我把我的钝剑磨利，从此整天带着它，连睡觉也不松手。我高昂着头，冷笑着从剑术场旁边走过，所有的人都带着畏惧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背地里叫我“恶魔”，我不但不生气，还嫌他们把我形容得不够可怕。

我原来是喜欢让别人恐惧的，是不是夏露丽丝也害怕我？

当夏露丽丝再次出现时，她向我投过来的目光是带着恨意的。

为什么恨我呢？我不是打败了所有羞辱我的人，向你证明了我并非一个弱者吗？

带着种种疑问，我在剑的狂热中越陷越深。两年后，庄园里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包括父亲。于是我到亚西顿城里游荡，只要看见有人带着剑走过就立刻向他挑战，甚至有许多雇佣兵和骑士都败在我手里。我百战百胜，从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带着一把快剑的冷血少年”，亚西顿城的市民这样形容我。我的名声传到夏露丽丝耳朵里，她更加疏远我了。

但是有一次，一个酒鬼用剑鞘就把我击倒在地。

我倒在地上，后背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我听到打赢我的人醉醺醺地问围观的市民：“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年轻就浑身杀气，长大了怎么得了……”

我被送回庄园，大病一场，发烧到两只眼睛看不见，在昏迷中我还挥舞着双手大声咒骂：“我要打赢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从旁人的谈论中，我才知道打败我的人是剑圣迪姆丹马斯。

可是我的病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对于我来说无论输给谁都不可原谅。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弱小，那些日子里每天我都梦见迪姆丹马斯要杀我，还要杀夏露丽丝，而我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办法保护夏露丽丝。

昏昏沉沉的，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

可是有一天，有一只轻柔的手覆在我的额头。

我立刻就知道那是夏露丽丝。

“你为什么来这儿？”我问。

“你在恶梦里叫我的名字。”夏露丽丝回答，我不承认，但是我很高兴她来。

夏露丽丝瞒着父亲，代替仆人照顾我。我的眼睛看不见，夏露丽丝就是我的眼睛。何止是我的眼睛呢？后来回忆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想。

当我病愈后，夏露丽丝说要送给我一件礼物，当我绞尽脑汁来猜这件礼物是什么的时候，夏露丽丝却从背后拿出我的剑。

这时我才回忆起，自己从不离身的剑已经被我遗忘了很多天。

夏露丽丝递给我的剑与往日不同，剑柄上多了一枚巨人戒指。

“还记得在巨人遗迹玩的时候吗？这枚戒指是你拣来送给我的，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把它当成手镯戴着，可是有一天我发觉自己的胳膊伸不进去了，不过，套在你的剑柄上正合适。”

“巨人们因为残忍才灭绝，只有他们的戒指留了下来，我希望你不要和他们犯相同的错误。”

虽然巨人戒指会加大剑的重量，但是我很高兴地从夏露丽丝手里接过她的礼物。

尽管埋在我内心的种子还时常唤醒我的恐惧，我的剑却不再轻易出鞘，而夏露丽丝因为年龄的关系被父亲限制了自由，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时常会想她。

时光飞快，眼看我就要离开庄园，返回自己真正的家，可是我却不像其他着急回去继承爵位的人一样盼望离开。

如果一定要离开的话，我也要从这里带走一个人。

夏露丽丝的父亲不同意我莽撞的求婚，他是亚西顿最体面的贵族，他的女儿当然要嫁给功勋卓著的英雄，而我，身无寸功的没落贵族子弟，不具备这个资格。我有些激动，和他吵了起来，他命令我滚出房间，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暗暗发誓要去世界上闯荡，不功成名就绝不回来。

我没有和夏露丽丝告别，我相信她会等我，而且如果我和夏露丽丝告别的话，我可能就会因此舍不得离开。

就这样，我离开庄园，也没有回到父母身边，开始了漂泊的日子。

我做过雇佣兵，当过赏金猎人，我一直盼望接手可以让我的名扬天下的任务，然而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没有人肯把重要的任务委托给一个新手，而当我得知有一些危险的旅程值得尝试的时候，消息灵通的老手又总会抢在我的前头。

一年，虽然衣食无忧，但我还是默默无闻，我想回去看夏露丽丝，却又为自己感到羞愧。

于是我又闯荡了一年。

在这更拼命的一年里，我没有学会什么，只学会了恐惧。

我发现比我强的人大有人在，并且看到了世界上多得可怕的残忍、丑恶，还有就是弱者的不幸和悲哀。无论是人还是神造成的，这些不幸都是那么可怕，我不要这些不幸降临到夏露丽丝头上，决不，为了这个我只有变强，绝对强大！强过所有人，也强过所有神！

我掌握了剑斗气，掌握了召唤圣兽，我是那么努力，我甚至摸到了始源力量的门槛。

但是我每强大一分，我的恐惧就增加一分，我深知与云端上的众神相比，我还是微不足道。渐渐地，我开始害怕想起夏露丽丝，害怕神会了解我最大的弱点，我把夏露丽丝的影子深深藏起来，我告诫自己：只有当你达到绝对强大时，才可以回到夏露丽丝身边。

为了进一步磨练自己，我加入［冥河］，我在血腥中迷失了自我，为了可以像原罪者一样挑战神，我拼命地挥剑，忘记了夏露丽丝的忠告。这样的生活让我的健康急剧恶化，我开始咳血，咳得很厉害，但我不能死，我不能让夏露丽丝一个人面对这冷酷的世界。我到处找寻治愈疾病的方法，这时一个黑魔法师找上了我。

他拿来一块黑色的水晶，告诉我这是神的心脏，如果我肯把自己的心脏换掉，那么就再也不用担心被疾病困扰。我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因为这块水晶散发的光芒让我着迷，它好像用最可怕的幻术迷惑了我，让我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自己的心。

黑魔法师终究是黑魔法师，他们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在仪式完成之后他立刻原形毕露，要求我听从他的吩咐，因为苦痛之石——我生命的源泉——握在他手上。

可惜他的魔力不够，仅仅算得上一个黑魔法的投机家，他甚至还来不及使用苦痛之石威胁我，就被我一剑穿透，连同苦痛之石一起掉入了万丈深渊。

苦痛之石一定完好无损，因为我活着，苦痛之核在为我供血。

我更加强大了，身体的衰老都开始变慢，我静下心来，思考如何将始源力量融和到剑术当中，我拿每一个和我交手的人做实验，我体内欲望之神的半颗心使我更加残忍，我完全忘记了原来的目的，我的剑上依旧镶着夏露丽丝的戒指，可原因只是因为我习惯了这种重量。

终于我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我兴奋之极，我认为众神就要被我踩在脚下，原罪者没有做完的事情，我会来完成，我会打倒所有的神，然后……

然后？

我猛然想起夏露丽丝，自我离开庄园算起，已经过了七年，我怎么会把夏露丽丝忘得一干二净？难道是谢伊因的半颗心蒙蔽了我？

我没有去试验那无双的一剑，我匆忙赶回亚西顿城，去看她。

谢伊因的心分为两半，一半叫恐惧，一半叫苦痛。

即使是这被称作苦痛之核的半颗心，也被苦痛深深地击倒。

夏露丽丝成了亚西顿的公爵夫人，在一个月之前。

我悲痛欲绝，失魂落魄地返回冥河总部，正赶上朗修·博罗沙向我挑战。

我当然输了。

我输了……没有输给众神，输给了自己……

魔盒静静地听完宾布心里的故事，这是宾布的心讲给他听的，魔盒还从这颗破碎的心当中，搜索出了许多模糊的片段。

大汗淋漓的打铁者，喷涌而出的血，熔化的铁流，扭曲的脸，“为什么要救我，矮人？如果你怜悯我的话就让我全身的血液流光吧……”

“你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为什么？难道你半点仁慈之心也没有吗？”

“好吧……把那把剑丢掉。不，不！戒指要留下来。”

“放在哪里？确实，我的手腕戴不上去，但是你看……伤口里面……镶在左边的锁骨上好像正合适……”

“你疯了？”

“是的，我完全疯了！如果你想救我就照我说的做！”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这样做必须破坏其中之一，你是想让我熔化戒指，还是敲断锁骨？”

“敲断锁骨……我不会有别的答案。”

就这样，宾布把戒指镶入自己的身体，丢弃剑，忘记从前的一切，忘记剑斗气，忘记召唤圣兽，忘记从前的自己，只使用魔法，只使用来自夏露丽丝的力量。

大雾中，宾布靠在一棵大树下睡了一夜，早上倾盆而下的暴雨才将他浇醒。

直任狂雨乱淋，宾布两只眼睛无神望着前方，好像对时间的流逝全无概念。

雨幕中，一个人影向他走来。

宾布对此毫不关心，但是当人影走近以后，宾布发现那个影子居然是握剑的自己！

影子手里的剑正是那把熟悉的短剑。

剑柄上没有巨人戒指，面目中却充斥了杀气。

宾布心头一惊，从地上跳了起来。

这不是梦，昨天晚上他已经做了太多的梦，这是现实。

可是自己怎么会和自己作战？是什么让已经被埋葬的过去化为现实出现在你面前？

对方的眼睛是血红色。

“暗之王算什么？”赤目的宾布大声发问，他的话是质问苍天的，当然也要蓝眼的宾布听到。“迪姆丹马斯算什么？”他的步子溅起高高的水花，雨线无法接触他的身体，光线也不肯照射在他的身上，如果没有两只放射红光的眼睛，他几乎就是一个站立的影子。

“谢伊因算什么？歌若肯算什么？”

“即使是原罪者又算得了什么？”

歌若肯收起火焰的双翅，降落在天堂的阶梯上。

现在的他，全副武装，制裁之剑握在他的右手，歌若肯神情严肃，随时准备迎击正义的敌人。

与天堂内的其它建筑相比，视线前方的小砖房实在小得可怜，它既没有荣誉殿堂的肃穆宏伟，也没有光辉牧野的温馨和谐，甚至狂欢之都野蛮灰暗的风格也要强过小砖房的简陋寒酸。

小砖房的屋顶上，一只烟筒正冒着直上的烟。

一个浑身青色甲胄的卫士站在门口处，将手中握着的一杆长枪立得笔直，他看到歌若肯走过来，只是点头，一句话也没有问。

歌若肯对此毫不奇怪，他知道，这个卫士沉默的时间要大过整个世界的历史。

小砖房用静谧和安宁来迎接真理之神的脚步。

一进到房间内部，歌若肯身后的火焰翅膀立即熄灭，他额上代表神灵身份的亮色印记也同时消隐，似乎这间房子会把所有的力量都剥夺，无论种族、身份，在这里任何生命都完全平等，没有一个生命可以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

房间北侧，壁炉旁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矮人。

矮人已经很老了。

老到很多人都记不起他真正的名字，老到许多星星都不知他何时诞生。

歌若肯快步走上前，呼唤这个许久不曾见到的矮人，他语气急促，不知道是由于敬畏还是激动。

“父亲！……‘他’来了！”

第五十四章天上和地下的决战

艾凡克在藤椅中回过头来。

歌若肯的神情异常严峻：“父亲……三十万天使挡不住他的脚步，原罪者又杀回来了！”

真理之神的父亲，天父，星辰之主，法缔尔。

他是造物主，他拥有一切形象，飘浮大陆的一切力量都来自于他，他的生命与时间永恒。

在当今的时代，他称自己艾凡克。

艾凡克从座椅上站起来，粗短的四肢让他看上去要比歌若肯矮上许多，甚至想像父亲与儿子的这种差距就会觉得滑稽，但是如果亲眼看到他，你就会知道艾凡克身体周围流动的远古气息是那么独特，任何人只能对其肃然起敬。

艾凡克是无法形容的，没有人可以形容自己的创造者。

歌若肯单膝点地，跪在艾凡克面前：“父亲，我请求你准许我去和原罪者作战。”

见艾凡克不作回答，歌若肯再次请求：“父亲，请准许您的儿子去打败原罪者！”

“你能打败他吗？”艾凡克淡淡地问。

“可以！”歌若肯毫不怀疑，“一万年前我之所以会输给他，是因为谢伊因帮了他的忙。现在是他接受制裁的时候了，我要用圣火把他的肉体烧成灰烬，将他的灵魂碾成粉末，然后把这些肮脏的残渣撒到宇宙的尽头，我要所有世人都看到背叛神明会得到什么下场！”

艾凡克伤感地摇摇头，他告诉自己的儿子：“一万年前谢伊因帮原罪者，现在仍然帮他。”

“这是谢伊因和原罪者之间的交易……”

雨很大，宾布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原野上，微微仰起头，双眼紧闭，凭任冰冷的雨浇注在自己身上。混浊的雨水从宾布的头顶、双肩顺着衣甲流下来，汇成无数道柱状的细流，溅落到地上。

雨水溜进嘴巴里，舌头上感到了若有若无的涩味，耳边尽是哗哗的雨声。

“始源力量……始源力量呀！”宾布的影子狂呼起来，雨线都在他身体三尺之外弹开。

“我都没有掌握的力量，你掌握了！”

“可是你犹豫什么？畏惧什么？整个宇宙还有什么可以让你畏惧！你的剑可以击落太阳，你的剑可以埋葬星辰，你已经登上了绝对力量的巅峰，你是古往今来的最强者！可是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

宾布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木然站在暴雨中，任凭自己的影子对自己大声质问：“太可笑了！痛苦是弱者的义务，你是最强的人[奇书网|qinkan.net]，为什么要痛苦！”

宾布冷得发抖。

“是为了夏露丽丝吗？”

“哈哈哈哈——”影子恶魔般长笑起来，让宾布心胆俱寒。

“可是，真的无可挽回了吗？”

“真的没有办法？”

宾布恐惧地捂住耳朵，但是邪恶的声音无法阻拦地侵入他的思想。

“和你相比，整个世界都是弱者。”

“弱者要痛苦就痛苦去吧，你为什么要替他承受？”

宾布苍白的脸上筋络凸现，他痛苦地弯下腰，忍受着内脏被焚烧般的折磨。

雨点也开始在他身边弹开。

然而对面的影子却站得那么挺拔，那么高傲，他就像是站在宇宙的中心，掌握一切，超越一切，蔑视一切，他无所顾忌，他不择手段，他是那么让人害怕地喊道：“抛下所有的顾虑！一刻也不要等！征服全大陆！杀掉格龙德！把夏露丽丝抢回来！！”

艾凡克把歌若肯带到屋角，透过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可以遥望人间。真理之神只看见暴雨中的人和影。

“这也是我们的危机，如果宾布失败，我们也会失败。”艾凡克对歌若肯说，“原罪者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万年之后，他在人间的继承者终于出现了。只要宾布败给欲望，原罪者的力量就会完全苏醒，到那个时候，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

“我认识这影子！”歌若肯恨恨地说，“他是我该诅咒的弟弟谢伊因。可是他怎么能来到人间？他已经被囚禁在地狱，在世界末日之前他是绝不可能逃出来的！难道……原罪者真的在帮他，他们两个再次联手……不！父亲，快让我去杀掉原罪者，他正赶往您这里，我们必须个个击破……”

歌若肯风驰电掣地往外边走，但是艾凡克叫住了他。

“等等，我的孩子……你知道原罪者为什么反抗我吗？”

“站在面前的是谢伊因……是混乱支配神。”

宾布想通了，但是仍旧迷惑。

“谢伊因仅仅站在我面前吗？”

“他说的话……他试图引诱我犯下的罪……是不是我内心深处本有的想法呢？”

“我可以那么做吗？”

“抢回夏露丽丝……”

“这被允许吗？”

雨下得更大。

影子的剑是没有戒指的，那是凶剑。影子向宾布缓步走来，随后便成了疾奔，宾布紧贴身后的树干站着，他真的害怕对方会一直冲过来，和自己融为一体。

谢伊因的运动轨迹将瓢泼的雨水弹向四周，他的路径是完全的直线，毫无偏差。

宾布依旧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完全忘记了闪避。

谢伊因不会要他的命，谢伊因要的只是他内心中的邪恶，当谢伊因在他体内找到栖宿的位置，原罪者也会同时获得天上的胜利。这是古老的预言，也是眼前的现实：人间和天国必将在同一天沦陷。

混乱支配神永远无法完全控制宾布，宾布已经掌握了始源力量，他已经掌握了迈向神的钥匙，谢伊因实际上在和他谈判，和他做交易，就像和原罪者作交易一样。

宾布已经和这堕落的神灵平起平坐，谢伊因在邀请他加入，他要组成三头同盟，共同与天父为敌。

原罪者掌管天国，谢伊因统辖地狱，而宾布，会是人间的主宰！

宾布并不希求成为人间的主宰，但是有一个执着的念头牢牢地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对是否反抗犹豫不决。

“也许我能得到她……”

虽然这样决定会让灵魂陷入万劫不复的罪恶深渊，但是他却能回到夏露丽丝身边。

他完全可以把人间也拱手让给贪得无厌的谢伊因，他只要一块小小的净土，不被打扰的净土，他要跪在夏露丽丝面前，用一生的时间来忏悔自己的罪。他不奢望夏露丽丝会原谅他，但是只要能每天看见夏露丽丝的脸，听到夏露丽丝的声音，那还要求什么呢？

他会绝对服从夏露丽丝的命令，为了夏露丽丝他可以把自己的剑丢下地狱熔炉，为了夏露丽丝他可以再和谢伊因决裂，与最可怕的原罪者为敌，他可以将谢伊因和原罪者赶出人间和天国，重新恢复世界的秩序。如果夏露丽丝要他死，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也许这样选择会让生灵涂炭，万物凄灭，也许这样选择会让阿洛尔和拿慕鲁的努力化为泡影，但是宾布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脑子里只有夏露丽丝，即使是在最清醒的时候，宾布的世界也只因一个人而存在。

他抬起头，看见灰色的雨水，灰色的天空。

他欣喜地笑，却流下眼泪。

“夏露丽丝，我将要对这个世界，对你……犯下罪行了……”

艾凡克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又增多了，他步履蹒跚，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原罪者反抗我，是因为我是命运。”

“就像宾布小时候一样，他早早了解了自然的不可抗力，他看到命运的车轮毫无怜悯地从世人背上碾过，他看到命运之手在牵扯木偶的丝线，他看到神的威力、神的愤怒，看到神的蛮横无理和自以为是。”

“我把世界展现在人们面前，有时大家会问：‘为什么是这样？’但是原罪者却对我说：‘为什么不是那样？’”

“飘浮大陆是我粗劣的作品，就像无知孩童在海滩上堆起的沙堡，但是却有那么多诗人赞美这个世界的创造，把各种荣耀归于我，对此我感到万分惭愧。”

“我真想和飘浮大陆上的人们说声抱歉，因为我没能给他们创造一个完美的家，这块土地有太多的缺憾，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有太多的不幸，如果他们责怪我，怨恨我，我甘愿承受……可是，我的儿子歌若肯啊，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改变他们的命运，我想尽我所能去帮助每一个人，不遗余力，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一个父亲怎么会不爱护自己的孩子呢？”

歌若肯吃惊地望着父亲，他从未听过如此悲凉的语调。

“可是原罪者也是我的孩子。”

“谁能告诉我，有什么痛苦会大过被自己的孩子背叛？”

这位世界的创造者陷入了深深的哀伤之中。

“原罪者否定命运，否定神，他的存在就是否定，他是常识的死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嘲笑这个世界，嘲笑这可笑的规则。歌若肯，你与他交过手，难道没有发觉这一点吗？”

“父亲！”歌若肯已经听见了门外山崩地裂般的脚步声，原罪者已经开始登上天堂的阶梯，百万天使倒在他走过的路上。歌若肯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等了。

“我最后一次请求：父亲，您的儿子要求与原罪者决战！是时候了，我要亲手解除世界的危机，原罪者绝不可能赢我，因为我是绝对秩序……”

“不，”艾凡克打断歌若肯的话，“你只是相对秩序，我的儿子，原罪者才是绝对秩序。”

歌若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知道绝对秩序是什么吗？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是理性之神。秩序和混乱永无休止地在宇宙间搏斗，永远也无法分出胜负，你代表秩序(奇书网-Www.qinkan.net)，谢伊因代表混乱，你们两个也会永远战斗下去，世界在你们的战争中不断向前。但是原罪者，无论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他所追求的其实是一方的胜利，而要把另一方永远埋葬。要否定所有规则，永远摆脱命运的左右，这是唯一的方法。所谓的绝对秩序，就是无！”

“一无所有……没有创生，没有毁灭，宇宙一片死寂，他要泯灭一切生机，把善与恶、爱与仇、生与死，全都回归虚无！他要让世界退回宇宙之卵的状态，他还要把宇宙之卵也毁掉，让世界回到被创造之前，甚至连他自己，也要为绝对秩序的贯彻而放弃存在！”

“不可理喻……”歌若肯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疯狂的人。

“现在……他来了。”艾凡克背对着铁匠铺的门，表情很平静。

门外有战斗的声音，始源战士罗那夫正向原罪者挥起长矛！

歌若肯已经擎起制裁之剑，随时准备在罗那夫失败之后冲出去与原罪者一决生死。这时门外一个象征永恒毁灭的声音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让我们来继续一万年前未完的决斗，我的天父，法缔尔。”

歌若肯紧紧地握住剑柄，他发觉原罪者比以往更加强大了。

艾凡克把两只短手背在身后，不住地叹息。

“原罪者呀，我知道你否定对手的方法就是将他超越。”

“可是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会变成他所超越的东西。”

“一万年前你超越了神，所以如今你已是神。”

“现在你要超越我吗？”

艾凡克脸上的笑容令人费解。

“人类呀，你始终是我的孩子，现在，你要成为我吗？”

“谁是星辰之主？一个自以为是的暴君？你有你的答案，孩子，如果你准备好承受我的悲伤，那么就走进来吧！”

歌若肯改变了策略，他紧紧靠在父亲身边，准备在原罪者破门而入之后与父亲并肩作战，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牺牲生命也不能让父亲受到伤害。

如果一个人到了末日，那么就会说一些平时不可能说的话。

现在世界的主宰到了末日，他又在想什么？

“命运，始终是命运……你自始至终认为我是拨动你命运之轮的人，我是牵线的木偶师……你们的失败、不幸，都是我有意捉弄……唉，你们都错了。我对你们的命运无能为力，世界是我创造的，但为了创造它我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生命都倾注在你们身上，我在这间打铁铺里关爱地望着每一个人，为你们的成功欣慰，为你们的失败悲伤，我捶胸自问为什么没有在创世之初就着力避免你们遭遇不幸，我没有做到，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不走运的孩子们呀，你们可以随意责备我。”

“但是……我也曾经想找一个人来问：谁是我的创造者？谁是我的父亲？我的命运，又是谁为我安排的？”

“孩子们哪，你们的父亲和你们一样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我不想质问，也不想迁怒于人。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命运根本就不存在。我没有改变你们的生活，也没有能力改变。所以，不要再向我祈祷了，忘记我的存在吧，我已对你们无用！”

“可最后我仍要请求你们原谅，原谅父亲的无知、无能，原谅我交给了你们一个不完整的世界，原谅我……”

“走进来吧，原罪者，人们这样称呼你，可这世上哪来什么原罪？若原罪当真存在，那也不该落在你头上。我——这世界的造主，才是真正的原罪者……”

法缔尔流下了泪水。

歌若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父亲会在自己面前老泪纵横。

泪水冲洗过法缔尔的每一条皱纹，这位老者为飘浮大陆上每一个不幸的生命而哭泣，面对孩子们的指责、背叛，他曾无言以对，现在，他用泪水表达自己心中的歉疚，他原谅每一个指责他、背叛他的人，并希冀他的孩子们也能原谅自己。

真实的泪水，这是宇宙间最神圣、最宝贵的东西。

也许这世界终将毁灭，但是真理和爱将永恒！

这如恶魔的急箭的暴雨，是不是代表人世的愤怒？它的内部，是不是充斥了对命运的控诉？

抑或，它的内部一无他物，却蕴藏了法缔尔的一滴眼泪。

这苍天之泪将宾布全身淋得湿透。

在最后一刻，有一枚亮晶晶的饰物从他的腰带扣里掉了出来。

那是在拉何尔城的时候，艾凡克赠给他的戒指。

宾布从来都没有戴过它，然而此时这枚戒指却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让谢伊因两眼感到刺痛，但是混乱支配神仍然没有放弃他的进攻。

宾布感到迷惑，他眼看着戒指的光芒越来越亮，暖色的白光似乎穿透他的身体，宾布第一次看懂了戒指内圈刻印的文字。

“继承爱”

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这时宾布仿佛又看到了那晚在夏露丽丝房内的情景。

红色的地毯，夜晚的微风，还有最后的那句话。

“你快乐吗？”

“是的。”

“是的……？”

“是的！”宾布在口中大声重复，戒指的光芒也因此到达顶点，在纯白的光芒中，一切都仿佛不再存在，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忘却永远是暂时的，宾布必须面对。谢伊因已经发现了天父的干扰，他咆哮起来，将手中那柄凶剑横扫过去。

戒指终于烧成灰烬，这片光芒立即就会消失。

宾布毫不犹豫地去腰间拔剑，这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但是他忘记了自己的剑鞘是空的吗？

然而他却真的从自己的空剑鞘中拔出了一把剑！

自己的剑，和拿在影子手里的一模一样的剑。

这把剑的剑柄上也没有巨人戒指，没有夏露丽丝的祝福，因为宾布早已把夏露丽丝的祝福镶入了身体。

可是这把剑是断的！

它是被朗修·博罗沙削断的剑。

在光芒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宾布迎着谢伊因，以对称于自己幻影的动作挥起了这把断剑。

红色的地毯，夜晚的微风……

“你快乐吗……”

“是的……”

谢伊因的身体顿时化作了无数黑色的冥蝶，漫天飞散。

宾布松开剑柄，他的剑承受了如此一击，开始分解为最原始的微粒，落入尘土，混于尘土。

暴雨渐歇，宾布迎着雨后的冷风，孤孤单单地站立在寂寞里，似乎与这寂寞天地融为一体。

第五十五章不想看到眼泪

这是一个少有的、秋日里干燥炎热的天气，非常反常。

是不是上天有意加速恐惧之石的毁灭，所以才命令太阳曝晒？

誓言之塔内，射在圆桌中央的十字形日光正在剥夺恐惧之石的黑色。还有七天，恐惧之石就会变为透明，再也无法发挥它的邪恶力量。

这些是阿洛尔盼望的，索斯朗害怕的，也是格龙德不得不阻止的。

亚西顿部队的号角已经吹响。

守墓人小屋里，拿慕鲁睁开了眼睛。不知疲惫的图灵阿卡坐在他旁边一壶跟着一壶，从没停止往喉咙里倒酒。如果是别的鬼魂，西尔酒肯定会穿过鬼魂的肚子流出来，但是图灵阿卡不同，他使用空间魔法把西尔酒全部转移到了遥远的位面，权当被自己的胃吸收掉了。

“好哇，老家伙，你又醒了，来，喝酒！”图灵阿卡一连打出好几个酒嗝，把手里喝得剩下一半的酒壶递给老冒险家。

“号角声。”拿慕鲁的听觉异常的敏锐，他又重复了一遍：“有号角。”

“有好酒？”图灵阿卡十分感兴趣地凑过来，“好酒在哪儿？”

拿慕鲁没有理睬图灵阿卡的打岔，他思索了一下，突然摇头说：“不行！”然后就打算翻身下床。

图灵阿卡这才听明白拿慕鲁的话，他的两撇胡子一高一低，摆起倾听的样子，好一会儿才皱皱眉头：“号角？我怎么一点也没听到？”

一具黄金骷髅走过来，拦在拿慕鲁面前。他的头盖骨上箍着一个银质的头环，这说明了他生前高贵的身份，这个圣武士英灵拥有同普通人交谈的能力。

“拿慕鲁先生，我们奉命保证您的安全，我不能让您出去。”

“滚开！”拿慕鲁想一把推开黄金骷髅，但是他的臂膀酸麻，毫无力气，黄金骷髅连晃一下都没有。拿慕鲁很懊恼。

又有两具黄金骷髅出现在他们的首领身后，看来他们拼死也不会让拿慕鲁走出这个房间。

何况要拦住现在的拿慕鲁，不需要三个圣武士英灵，只要两个顽童就可以。

又一声号角，拿慕鲁知道敌人就要开始冲锋了，他那浮肿的脸上满是怒容，他用尽力气喊道：“图灵阿卡！我命令你把面前这三个家伙赶走，我要到战场上去！”

三具黄金骷髅都把目光都集中在抱着酒瓶的图灵阿卡身上，这些天来，他们已经知道这个昔日的暴君并非等闲之辈。

但是图灵阿卡一点儿行动的意思也没有。

他懒洋洋地回答拿慕鲁：“我说，你就快死了，还总想着打仗干什么？我活着的时候以为自己够喜欢暴力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喜欢暴力。虽然喝酒你比不过我，但是你打仗的劲头儿我服了，你真不愧是一个战争狂！”

“胡说八道！”拿慕鲁有时觉得图灵阿卡简直是另一个宾布，他在胸前比了一个手势，威胁说：“只要我还没死，我就拥有对你的指挥权，现在听我的命令——把挡着我上战场的人都赶开！如果你完成得好，我就给你自由！”

话音未落，三个圣武士英灵就感到一股怪异的魔法脉动从他们身边流过，他们仍然站得很稳，但是当他们发觉情况不对时，已经被传送到了离守墓人小屋一百尺远的地方。

“干得漂亮，无利不上的图灵阿卡！”拿慕鲁夸奖道，他费力地支起自己的身体，试图从床上站起来，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但是拿慕鲁不服输，也不肯叫任何人过来帮忙，他倔强地抬起僵硬的左腿，向前方迈出了一步。

只一步，他就跌倒了。

“妈的！”拿慕鲁骂道。图灵阿卡就在旁边，悠闲地喝酒，眯着眼睛看地上的拿慕鲁，好像正等着要面子的老冒险家叫自己帮手。

图灵阿卡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拿慕鲁宁愿选择爬到战场，他两只疙疙瘩瘩的手抠住地面，身体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老冒险家嘴里不停重复着：“我不会死在床上……我是大探险家……我……”

可惜在拿慕鲁爬出门口之前，那些被流放到百尺以外的黄金骷髅已经赶了回来，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拿慕鲁架起来，按回床上。看着愤怒的拿慕鲁吹胡子瞪眼睛，图灵阿卡笑了。

拿慕鲁这样拼命要参加的一场战斗，图灵阿卡都有些按耐不住想要瞧瞧了。

但实际上战斗是不好看的，尤其是千人以上的集团战。

双方吹响号角，然后两军冲到阵前乱杀一气，留下若干具尸体在地上，然后各自收兵。

战术学家会说战术是用来制订如何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的学问。换句话说，就是杀人的策略，就是如何杀掉更多、更重要的人。

人类有如此多的发明，最好的发明很难评定，但是最坏的发明，无疑就是战争。

两军在伯日丁城脚下各自为阵，那边是达尼和亚西顿的部队，这边是阿洛尔率领的黄金圣武士英灵。

阿洛尔骑在战马上，他旁边的一匹马上坐着失踪了一天半的宾布。阿洛尔发现宾布回来后变得沉默寡言了，他没有多问，没有问宾布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只要他们现在是在并肩作战，其它的事情就都不用管。阿洛尔绝不会怀疑宾布会出卖自己，他就像信任拿慕鲁一样信任宾布：他们是伙伴、朋友、兄弟。

但是阿洛尔对宾布的突然改变一时难以适应。如果是从前，饶舌的宾布肯定早就催促：“快把你的骨头军队派出去！不必担心，敌人并没有带狗来，你的军团不会被克星啃光的！”然而这种疯话恰恰就是宾布的祝福，阿洛尔希望在听到宾布的祝福之后再下令部队冲锋。

但是宾布终于还是没有说，圣武士忽然有不祥的预感，阿洛尔把他们面临的难题告诉宾布：“圣武士英灵是不能对善良者出手的，索斯朗的这步棋没有走错，只要亚西顿参战，黄金骷髅就难以发挥最大的威力。而且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增加无谓的牺牲者，我们只要再坚守七天就可以结束一切。我已经命令圣武士英灵在战斗时斩掉对方的马头，失去了坐骑，骑兵就难有作为了。然后我们再考虑如何对付步兵和弓箭手。”宾布机械地点点头，但是阿洛尔怀疑宾布是否真的听见了自己的话。

第三声号角，达尼的老狐狸萨刚迟迟按兵不动，索斯朗交给他的任务除了攻打伯日丁以外，主要就是监视格龙德。虽然令人气愤，但是身处此地的格龙德别无选择，他只能一马当先，带领亚西顿军向阿洛尔掩杀过来。

不需要远射手来为战斗拉开序幕了，对方是骷髅战士，对他们放箭只是浪费箭矢。

“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小心！”阿洛尔叮嘱宾布，策马奔向黄沙滚滚的战场。

宾布强打起精神，他的马被大军的洪流一冲，也拼命地跑起来了。大地在轰鸣，在无数马蹄的践踏之下震颤摇动着，格龙德带领轻骑兵冲在最前头，再往后就是重骑兵队和步兵。西侧的萨刚密切注意着战事的发展，只要格龙德一与阿洛尔接仗，他的人马随时会上来趁火打劫。

黄金骷髅的脚步是沉稳的，他们的空空的眼眶内闪着对正义的忠诚，他们不会伤害善良者，但也决不会让邪恶逃脱惩罚！当亚西顿的骑兵队快要冲到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突然全都止住步伐，像一排钢钉那样牢牢钉在沙土地上，在敌人面前拉开了一道长长的防线。

谁也不能通过！守护圣地是生灵殿战士的使命，圣武士们为它而生，也为它而死，现在更为它离开了安息的墓穴，为了守护这千塔之城伯日丁不惜碎骨粉身！

你击碎钢甲，抽干血液，撕烂皮肉，把骨头磨成粉，付之一炬，那灰烬仍是圣武士。

一千把圣十字剑被举在胸前，阳光下，这些高贵的战士用相同的礼节向阵前的敌人致敬。

冲在前面的亚西顿骑兵被这景象震撼了，队伍中有人悄悄解下剑回礼，格龙德明明发现了这不应有的举动，却没有出言阻止，只是让胯下的战马跑得更猛。

仍然按兵不动的萨刚却要多管闲事，他骑在最醒目的一匹战马上，歪头对一个副官说：“拿笔记下来了：格龙德的队伍里面有人对教廷不够忠心……”他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有一支呼啸而至的箭射在他的左肩，这恐怖的力道余势未消，将他整个人从马上带起，向后边仰过去，将他的两个副官也撞下马来。

萨刚张开大嘴喊不出声音，额头上全是冷汗。这支箭只要再低三寸，就会穿胸而过，让萨刚死得不明不白。达尼领主脸疼得变了形，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他带着哭腔命令：“快！……快掩护我撤退！赶快！”他的一个副官凑上来问：“大人，军队的指挥……”

萨刚照着副官就是一个耳光，：“他妈的！指挥个屁！让格龙德拼命去吧！我们快离开这儿！”说着萨刚还惊疑不定地往两边看，想知道还有没有冷箭朝他射过来。

看到萨刚方面有了撤军的迹象，阿洛尔把长弓放回马鞍后面。

阿洛尔有意没有射死萨刚，他知道一个重伤的萨刚反而更有利于达尼撤军。早在霸者之战中，阿洛尔就领教了萨刚的贪生怕死，面对暗之王休普的铁蹄，领主里面唯一一个提议投降的就是他。

萨刚的撤退对格龙德将士的斗志没有太多影响，他们早就没指望萨刚派上援手。面对黄金骷髅排出的钢铁防线，亚西顿骑兵冲锋的速度有所减慢。

格龙德一挥手，冲在前面的轻骑兵突然向两边散开，在他们的掩护下跑足了路程的重骑兵早已把镔铁打造的长枪放平，就等着用巨大的惯性将黄金骷髅撞成粉屑，把对方的防线撕烂。

长矛的尖端已经来到眼前，黄金骷髅们避无可避，这时格龙德从近卫军手里取过一杆长枪，加入了重骑兵的行列。

他要身先士卒。

格龙德不希望这场战斗中有一个亚西顿士兵战死，他明白领主的身份可能会吸引更多的敌人向他攻击，但是这样一来就可以减轻其他战士的负担。

“夏露丽丝，祝福我吧。”

红毛狮放声怒吼。

他的骑枪第一个取得战果，马前的黄金骷髅被他从骨盆的位置击碎，金色的骨头唏哩哗啦地散了一地。

长矛的攻击范围要远远大过圣十字剑，其他的重骑兵也如法炮制地击碎了挡在面前的黄金骷髅，沉重的马蹄从散碎的尸骨上面踏了过去，亚西顿的士兵已经越过了黄金骷髅的防线。

可是圣武士英灵不会被这样容易击败，他们是能把上千恶魔送回地狱的部队。

耳边传来一阵仿佛来自穹隆之上的战呼，所有被击碎的黄金骷髅在呼唤下重新拼合起来，这道刚刚击溃的防线再一次出现在战场中央。重骑兵队已经在防线后面，轻骑兵队由于要配合重骑兵的策略而分向两边，一时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黄金骷髅们突然全部转身。

马头、马腿、马臀，全都是他们进攻的目标。

重骑兵队的骑士战甲十分笨重，他们是靠威势而非灵活取胜的兵种，面对作战经验极其丰富的圣武士英灵，他们还来不及掉转马头，就已经有一半的战马成了残废。从马背上跌下来的重装骑士连步兵的作用都起不到，为了保护他们全身而打制的钢甲并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巨大的重量让他们站都站不稳。

格龙德身上穿的是普通战甲，所以他第一个改变了背对敌人的劣势，他扔掉长矛，拔出重剑和敌人短兵相接，将士们纷纷效法领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被剑砍碎的黄金骷髅没有重新组合起来，形势有了微妙的转变。

“智者”基瑞斯的头脑立刻告诉阿洛尔：格龙德的重剑上附着了强力魔法，有一个强大的法师事先对亚西顿将士的武器加以点化，让它们成为可以阻止圣武士英灵复活的魔法触媒。

“格龙德身边有这样的法师吗？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阿洛尔脑海中闪过疑问，但是局势已容不得他思考，圣武士英灵由于不可以直接攻击对手，渐渐处于被动挨打状态，在格龙德周围更是如此。格龙德挥起手中的重剑，他火红色的坐骑也使开性子，连蹬带踢，短短几个来回就放倒了十几具黄金骷髅，将士们在领主的激励下越战越勇。这些身经百战的圣武士英灵居然要以这样的方式败下阵来。

“到此为止了！”阿洛尔在短短时间内下定决心，他又一次从马鞍后头取出了夺命的长弓，“鹰眼”埃弗拉熟练地将箭搭在弓弦上，无比精确地瞄正格龙德的心脏，“岩石”福克法以空手搏熊的力量将弓身拉成满月的形状，只要阿洛尔放开捏着箭羽的右手，一个生龙活虎的生命就会立刻从世界上消逝。

圣武士越过如丛的刀剑，望着亚西顿领主。

在格龙德挥剑杀敌的刹那间歇，阿洛尔觉得对方的一双眼睛有时也在望着自己。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捏在你手上，你会有什么感觉？

“只有格龙德手中的剑才最重要的。”基瑞斯清晰的思维流过阿洛尔的大脑，圣武士中的智者叮嘱自己的兄弟：“魔法师没有可能点化所有的刀剑，只有格龙德手中的剑才是真正的魔法剑，是这把剑诱发亚西顿的其它武器发挥魔法功能，只要杀死格龙德，让格龙德手中的剑停止挥动……”

格龙德看过来的眼神仿佛在对阿洛尔说：“你我是敌人，为了我的人民我必须和你成为敌人。”

亚西顿将士在领主身边奋力拼杀，他们的眼神仿佛和格龙德汇在一处，亚西顿城的意志在战场上空发出振聋发溃的吼声，远古的圣武士英灵一个接一个倒下。

阿洛尔的右手有一丝颤抖。

“队长，柏西巴恩啊，如果你在这，你怎么决定？”

柏西巴恩不在这里，阿洛尔知道决定的人只能是自己。

一道寒光突破了燥热的空气！

埃弗拉从不失手。

如果他的弓拉开，死神就会在目标头上盘旋，如果他的箭射出，他的目标就可以从战场上忽略。

这次他的目标是格龙德。

然而箭羽却插上了宾布的后背。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不知混迹于何处的宾布突然斜刺里冲出来，奋力从马背上跃起，替格龙德挡下了这一箭！

阿洛尔吃惊得忘记了放下长弓。

阵前顿时一片混乱，受伤的宾布把格龙德从马背上拽下来，两个人滚到地上。亚西顿将士害怕自己的领主被马蹄踩伤，纷纷勒住左冲右突的座下战马，在领主周围组成了一个圈子，几个贴身武士跳下马察看领主的情况。

格龙德并没有受伤，只是被沙土呛得咳嗽起来。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莫名其妙。这个倒在自己身上、已经失去了知觉的年轻人显然并非亚西顿的战士，格龙德想不通他出于何种原因为救自己而奋不顾身。

战斗不能没有格龙德的魔法剑，所以亚西顿领主急不可耐地从砂石地面上站起来，把昏迷不醒的宾布交给一个部下照看，然后大声呼唤起他的赤红马。

形势对阿洛尔十分不利，再次放箭绝不会有这次的奇袭效果，宾布又落入敌人手中，而格龙德已经开始让自己的步兵冲锋，伯日丁眼看即将失守。

就在这时，战场上忽然刮起了大风。

大片的沙尘被扬到半空，简直就是一场沙暴，规模足以将格龙德的士兵掩埋掉。连战马的鼻孔、耳朵眼儿里都是沙子，亚西顿战士中即使有人侥幸没有被风沙迷住眼睛，这样恶劣的天气也让他们无法开眼视物——但是黄金骷髅完全不受影响。

格龙德在风沙中勉强站起，对自己的部队喊道：“撤退！全军撤退！”

在肆虐的沙暴面前亚西顿将士无奈撤退，伯日丁扛过了这次危机。

“这绝不是自然的风沙，难道是宾布……”阿洛尔疑惑不解，正当他胡乱猜测时，图灵阿卡出现在他的背后。

“哈哈哈——好久没这么干了，真有趣！真痛快！”图灵阿卡指着撤退中的亚西顿军，捧腹大笑。

“是你干的？”阿洛尔很奇怪总是袖手旁观的图灵阿卡为什么会在这关键时刻助自己一臂之力。

“是我，干的不赖吧？拿慕鲁答应让我重获自由，我也来给他办件好事。”说完，图灵阿卡倏地一闪，蒸发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第五十六章被世界遗忘

格龙德收兵回城，带着疲惫和疑惑。

在这场战斗中亚西顿没有一个士兵阵亡，但是很多陪伴主人多年的战马却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尽管损失不算小，格龙德还是认为对方在手下留情，不然像这种不损一兵一卒的奇迹绝无可能出现［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更何况自己莫名其妙地捕获了伯日丁方面一个的重要人物。

当手下人认出这个人是宾布的时候，格龙德很是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会使用［末日启示录］魔法”的人至少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呢，没想到对方却如此年轻。但是魔法师的外表是靠不住的，尤其是法力高深的魔法师，格龙德见过魔法师若无其事地在火焰中穿行，古代的传说里也经常有国王被魔法骗得晕头转向，所以回到亚西顿城后，近卫军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把宾布投入监狱。

监狱是和大教堂连接的，在格龙德将大教堂拆毁之后，监狱就连接着演武场。但是和大教堂一脉相承的建筑风格却保留了下来，在监狱的回廊上，栏杆旁，雕刻着各式各样的恶魔和神怪，偶尔也会有手握神剑的制裁天使，到处都在向人们展示宗教的恐惧。

格龙德吩咐手下要对宾布严加看管，除了食物以外，不要向他提供任何东西，即使是一粒沙子也不行，另外，尽量避免和宾布的眼神接触，以防被幻术催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领土放出这样的话，狱卒自然加倍小心，他们像野外的兔子一样竖起耳朵，一听到牢里有动静，马上就神经兮兮地凑在一起，召开一个紧急会议讨论对策。

“听，他又动了，我想他要醒了吧。”

“嘘——让我仔细听听……他的动作确实比刚才大。”

“嗯……我说老弟，你身上带十字架没有？我是说十字架——”一个胆怯的狱卒忽闪着两只圆眼睛。

“你不需要十字架，瞧你嘴里的大蒜味儿，熏死人了！”

“别胡扯了，他又不是吸血鬼……”

这时耳边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仅仅听到这大象一样沉重的步伐就可以猜出是典狱长来例行巡视，四个狱卒一起从牌桌后站了起来。

“狱长，目前没有情况！”为首的狱卒向绰号“野牛”的典狱长报告，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在典狱长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公爵夫人和她的侍女爱玛出现在这阴森森的监狱。

夫人一身白色便装，在周围压抑的气氛中神情恬淡，爱玛却显得有些紧张，她提着永不离手的篮子，不住地向公爵夫人望上两眼，在这狭长的道路中还经常忘记该先迈哪只脚。

“你们全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回来！”典狱长蛮牛一样大声吼道。在手下们一路小跑离开后，“野牛”忽然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典狱长解下一串钥匙打开宾布的牢房门，随后极具绅士风度地向女士们弯下腰，恳求说：“夫人，我保证半个小时内不会有人来打扰，不过……请您不要做让我为难的事，否则领主那里我没法交待。”

夫人看着典狱长低头退下。

爱玛等在牢房门外，夏露丽丝一个人走了进去。

算不得很宽敞的长方形牢房，地上铺着磨光的大理石，这曾经是异端审判时异教徒候审的地方，所以并不像寻常监狱一样潮湿阴冷，但是其间的恐怖气氛与普通监狱相比有过之无不及。四面都是墙壁，没有一扇窗户，只有牢门上挖了一个用来传递饭食的圆孔，看上去像是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宾布早就知道夏露丽丝来了，当夏露丽丝由典狱长引领着走下第一阶台阶的时候，宾布就察觉出夏露丽丝来了。那仿佛不是脚步声，而是世界上最优美的旋律，宾布闭上眼睛，默默倾听这让人心醉的音符，沉醉其间，不能自拔。他盼望夏露丽丝的出现，但同时又害怕面对夏露丽丝，在期望和畏惧的矛盾心理中宾布终于看见了纯白的一曳长裙。

宾布缩在墙角，不敢抬头，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他知道只要看见夏露丽丝的脸，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伤口包扎好了吗？”似乎是淡淡的一句，但是话语中的关怀却是真真切切。

“包扎好了……已经……不疼了……”宾布下意识地做了一个保护性的手势，他不想夏露丽丝近到自己旁边来。

“放心好了……你不想我过去，我就不过去。”无论怎样掩饰都没有用，她总能点破宾布的心事，每当此时宾布就会觉得自己在夏露丽丝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为什么要替他挡箭？你不想我伤心，是吗？”

宾布默默点头，他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在夏露丽丝面前他只有永远的倾听，无言的凝视。

“可是你救了你的敌人，宾布。”

“背叛自己的同伴，冒生命危险救一个敌人，值得吗？”

为什么不值得呢？只要夏露丽丝不伤心，宾布即使赴汤蹈火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夏露丽丝心头最深的创痕恰恰是宾布留下来的，那伤痕永远也无法痊愈。

一想到这一点，宾布就感到胸中隐隐作痛。

“取走我的命吧，天父，在我出生的那天就取走我的命，那样我就没有机会伤害夏露丽丝了。”宾布有时候会这样想。

继承爱。

如果格龙德同样爱夏露丽丝，那么他就是宾布的爱的继承者。

这是宾布从艾凡克的戒指上得到的启示。

一个生命消逝了，要有一个生命来继承他，一颗心冷却了，只有另一颗温暖的心才能让它重获新生。

宾布的心冷了，他已经没有心，这是为了追求绝对力量而付出的代价。他为夏露丽丝做的太少，很多事他没有办到，今后也很难办到，但是格龙德却能够办到，在这些年里关爱夏露丽丝的难道不是他吗？事实证明格龙德做得很好，夏露丽丝有一个称职的丈夫。

所以宾布不能让格龙德死，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不想看到夏露丽丝流下一滴眼泪。宾布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目的，如果说他还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战的话，那么这一点就是宾布的全部。

本来宾布有很多话可以跟夏露丽丝讲的，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

“下此交战时，你可以不顾忌我，直接和格龙德面对面吗？”夏露丽丝问。

宾布摇头。

“那好……”夏露丽丝叹了一口气，她从爱玛手中要过一个金色药瓶，拔掉了瓶口的木塞。

“宾布……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听我的话，是吗？”夏露丽丝轻轻问，实际上她并不需要宾布来亲口证实这一点。

“那么，假如我要你死，你也会去做吗？”

宾布不说话，他把目光放低，默默地点头。

两个人再次沉默了，爱玛悄悄守在牢门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夫人脸上的表情让爱玛直替她伤心。

夏露丽丝把手中的药瓶紧紧握在胸前，她闭上眼睛，像是要缅怀逝去的岁月，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终于她下了决心，夏露丽丝走到宾布面前，把拿着药瓶的手伸给他，告诉宾布：“这是一瓶毒药。”

“喝了会死。”

宾布抬起头，夏露丽丝的神情是那么专注，好像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金色的小小药瓶在闪闪发亮，她的眼神中透着决断之色，然而她拿药瓶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宾布的嘴角浮现了一抹微笑。

“看着我，把它喝下去。”夏露丽丝命令宾布，她的口气不容违抗，但是她的目光分明已经开始胆怯，她要宾布接过药瓶，可同时又把药瓶捏得死死的，仿佛害怕被宾布拿走一样。

可宾布毫不犹豫地拿过药瓶，按照夏露丽丝的吩咐将药水一饮而尽。这药水大概是很苦的，凡是可以夺人性命的药水都不会好喝，但是宾布的味觉却让他相信这药水是甜的，甜得好像蜂蜜，甜得融化了内心，甜得让宾布流下了眼泪。这么多年来，这是宾布第一次在夏露丽丝面前落泪，这是幸福的泪水，如果是夏露丽丝赐与的，死亡也会变得甜美醉人。

眼帘落下前的最后一刹，瞳仁内印的全是夏露丽丝的影子。

破败的神庙，倾毁的圆柱，满目疮痍，遍地是残瓦和碎石。

也许这正是历史老人最常光顾的地方，历史总是活在废墟之上的。

远古巨人曾经在这里统治了几万年，直到连年的战争把他们自己也一块毁掉。文明、繁荣、美丽，都难以置信地消失了。

留存下来的只有他们的刀、剑、矛，还有极少数手工艺品。

这里是巨人遗迹。

亚西顿城近郊。

宾布站在这里，却记不起这是自己童年玩耍过的地方，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直到一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女人告诉他应该往哪边去，他才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他很多次回头看，因为他觉得这个女人似曾相识。

但是他终于没有回忆起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所以他只有怅然地走远。

“您不摘下面纱让他看一眼吗？”爱玛感觉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凑到公爵夫人身边，和夫人一起望着宾布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

“我觉得宾布先生很可怜呢。”爱玛小声说。

“他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有什么可怜……”夏露丽丝在面纱后言不由衷地回答，她转过身，招呼爱玛：“快走吧，哈洛林先生说这瓶失忆药可以让服用者忘记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可是……说不定他还会再想起来的。”

第五十七章五日的忘却

黄铜的三脚架上放着煮沸的坩锅，水银和硫磺被掺进魔法溶剂里，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这里是哈洛林的炼金实验室，这里被神秘和晦暗包围，水晶球闪着幽蓝的光，魔法蒸气如梦似幻。稍有闲暇，哈洛林就会钻到实验室里来，在试管和药剂旁边找回自己失去的岁月。

今天，老占卜师在试验室里呆的时间比往日都要长，但是他却没能成功地完成一个实验。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穿过了试验室的大门，哈洛林知道是领主格龙德来到了自己背后。

格龙德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在等待哈洛林向自己报告什么事情，微弱的烛光下格龙德脸色铁青。

哈洛林却仍然聚精会神地继续自己的实验，像是没有注意到领主的到来，尽管哈洛林手头上的实验毫无意义，老占卜师甚至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干些什么，但是哈洛林还是要用这种方法告诉领主“我很忙，我非常忙，我不想和你说话。”

然而他最终还是开口：“我原以为对公爵尽职和忠于夫人是一回事，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格龙德脸上的肌肉抽动。

哈洛林转过身，他不曾对领主用过逼问的语气，但是他现在却要用：“为什么要偷听我和公爵夫人的谈话，我的公爵大人？”

他不给格龙德申辩的机会，又接着说道：“我按照您的吩咐配制了可以让人忘掉一切的药，恐怕夫人已经让宾布喝下它了。……这就像忘川中的水，饮了这个，别说是记忆，就连喜怒哀乐也会全然忘记吧。”

“这样我就可以向您复命了，公爵大人。”

哈洛林的语调完全是下属向上级汇报时用的那种，好像他此刻已不是格龙德的长辈和导师。哈洛林心绪烦乱，他终于失手打破了一只试管。

灼热的液体溅在地板上，从脚下向上升起一股焦糊的味道。

哈洛林向后退开两步，仰起头望着格龙德的眼睛。

“我以为你是个勇士。”

“我以为你是个和你父亲一样胸怀磊落、光明正大的勇士。”

“可是现在……你让我这个老头子很失望。”

哈洛林把拐杖抱在怀里，让拐杖承受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他想听格龙德的解释，尽管他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解释也无法让他满意。

格龙德感觉皮肤下面的血热得发烫，他张开口，希望借此缓解体内的燥热压力，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干涩无比。

“我确实不算勇士。”

“我从前也听过安赛托家族里有一个叫宾布的剑术好手，但是我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巧。当我把教廷的通缉犯名单念给夏露丽丝听的时候，她的脸上出现了难以形容的表情，我原以为是我的宿敌阿洛尔和大冒险家拿慕鲁的名字让她吃惊，但是从你们的谈话里，我才了解到……了解到让她吃惊的原因是另一个名字……”

哈洛林忍不住插嘴：“你害怕夫人背叛你，所以要这么做吗？”他还想要继续质问下去，可是哈洛林突然发现领主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分明在乞求宽恕，这样的眼神使他呆了一呆，哈洛林觉得自己的心被怜悯之箭射中了。

“我爱夏露丽丝。”格龙德没有正面回答哈洛林的问题。

“所以我不能失去她……哈洛林老师，你说得对，我不是勇士，我真的愧对我的父亲。”

格龙德转过身，赤红色的钢甲在他身上铿锵作响，他迈开步子，开始回到战士们中间，他留给哈洛林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男人。”

『死亡河上徘徊的亡者啊，不幸的灵魂，万不可饮那忘川中的水哟！

一旦饮过，忧伤和烦恼离你而去，欢乐与喜悦也再不来寻你，牢记啊，灵魂，你会失落了自己，并记不起怎样哀伤，为这心灵的逝去……』宾布走了整整一个晚上，或许更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该走向何方，为什么不能停下，那里是他的终点，他只是一味走下去，好像他生来的目的就是行走，走到时间的尽头。他走过田野，走过松林，走过崎岖的山路，他跌倒了无数次，他的身上沾满泥污，冷酷的山岩划破他的手脚，狞笑的荆棘扯烂他的衣服，宾布伤口殷红，衣衫破碎，他的红发带在夜风中猎猎地飞。他继续走，仿佛对这世界早已麻木，他的眼神空洞，不含任何杂质好似不通世事的孩子，但是与孩童充满希望的眼眸相比，宾布的眼睛又是多么死气沉沉！那双眼睛不像是任何活物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浸透了死亡河水的颜色。

众神之父也一定看得见：在这块孤独的飘浮大陆上，有一个小小灰点孤独地移动着，在身后印下孤独的证据。

空洞、迷茫，然而在迷茫之中，却深深隐藏着一份执着。

忘川的水当真能洗去一切？

在这趟孤独的旅程里，总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与他为伴，那个拥有奇特声线的陌生人总是郁闷地重复一句话：『门！打开门……把门打开……』可是一旦宾布用心来倾听这个声音，他们之间的联系就立刻被不可知的力量切断，如果宾布不去有意思考，这个声音反而又会不期而至。

宾布一直不明白对方要自己干什么，他无法听懂对方的要求，似乎这个声音也终于明白自己是白费力气，所以当他再次出现时，便不再提什么要求，而是开始讲一些毫不相关的故事，宾布也就默默地听。

第一天，他讲了公主和骑士的老套故事。

第二天的故事更加可笑，两个国家的战争被不遗巨细地复述，足以让最有耐心的倾听者放弃礼貌。

宾布没有撑过第三天，他疲惫不堪地倒在一座农庄的入口。

“我是老爹。”农庄的主人这样介绍自己。

“我的孩子们都这么叫我，原来的名字我已经忘了，看你的样子也挺年轻，我七十多岁，你叫我老爹也不算吃亏。”

宾布看到有大大小小的二十来个孩子围拢在“老爹”身边，这些孩子好奇而友好地盯着对面的陌生人，组成一排笑脸，于是宾布也向他们抱以傻笑。

“你是傻的吗，小子？”坏脾气的老爹劈头就问，当他看见宾布似懂非懂地只会点头，老爹的语气又舒缓下来了。

“傻也不要紧，我这里缺手缺脚的孩子也不在少数，以后你就和他们住一起吧。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不白供你吃饭！耕种、收割，力所能及的活儿你也一样要干！”

宾布仍是傻笑着，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爹问他的名字，宾布说不出来，于是老爹叫他“傻子”。

傻子有一样好处，那就是遇上烦恼不顺心的事，可以尽管对傻子说，不用担心他把秘密泄露给别人，所以老爹有些不方便跟孩子们讲的话，总来找傻子谈。

“我说傻子，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养活这么多孩子。”

“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孤儿——战争生出来的。他们的父母在战乱里死了，有些孩子还成了残废，我能忍心放着不管吗？秃鹫就在他们周围等着呢！”

“战争，战争，没完没了。圣者安·乔伊说战争总有一天会消失，可谁知道呢？就像老话说的——远在罗那夫山之外！这些孩子……天地容不下他们，我偏要给他们一个家……”

“嘿……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哼，你还笑……”

傻子很能干，虽然他总是把锄头抡得过高，总是不小心泼翻碗里的牛奶，总是傻笑，但是老爹很喜欢他，孤儿们也愿意找他一块儿玩。

可是傻子好像天生不喜欢做游戏，尤其是他看见孤儿们拿着木头短剑互相追打的时候。

傻子很和气，但是奶牛不允许傻子给他挤奶，农场里唯一一匹马也不让傻子靠近，对他尥蹶子。

他身上似乎有什么秘密让动物们害怕。

但做傻子无疑是快乐的，天才诗人阿里阿米巴曾经对每一个见到的人说：“祝你像傻子一样快乐！”

三天，傻子心满意足地在农庄里度过了三天。他脸上笑得很开心，好像他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他勤勤恳恳，打算在这个地方干上一辈子。

但是法缔尔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即使法缔尔允许，爱也不会允许。

他不是傻子，他是宾布。

宾布·安赛托。

第三天清晨，很吵的马蹄声让宾布睁开了眼睛，孩子们也纷纷跳下了大床。

他趴在窗户旁看，看见许多骑马的兵士闯进了农庄，即将收获的麦田被马蹄践踏在下面，军官任由坐骑啃食稻谷，老爹正挡在为首的军老爷马前，同他大声理论。

“看在天父面上你们不能这么干！这是我们过冬的粮食！”

然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军官对老爹不屑一顾，他打着官腔挥起鞭子：“少废话！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教廷的部队！能为教廷服务是你们的荣幸！还有——你的农庄居然建在离教堂这么远的地方，显然是为了逃税！说，你有多少年没有缴纳过什一税了？好在我心地仁慈不想计较，听好——我决定把这个地方当作临时营地，一日三餐，还有马匹的草料，你都要按时供给！如果哪个地方让我不满意的话，我就放火烧光这里！”

“喂！你看什么！还不快去准备！”鞭梢抽在老爹脸上，让他感觉腮帮子火辣辣地疼。

老爹看着军官的部队，看着这些大嚼“嫩草”的马匹，气得浑身哆嗦，热血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脸，老爹一把拽住军官的马笼头，紧紧拽住不肯松手。

“干什么？造反啊你？”更多的鞭子打在老爹头上、肩上，但是老爹死命拽住不放。

这是无言的抗争，这是弱者的控诉，但是若没有力量，这一切又能换来什么？

军官抽出了长剑。

老爹的孩子们全都惊叫出来，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二十多个孩子没命地跑出屋门，跑到老爹身旁，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护住老爹，同时也是陷入士兵的包围当中。

宾布也跟了出去，但是他没有跑，而是慢慢地走。他的脚踏在农庄的土地上，他的眼扫过凶恶的士兵，他的手攥成拳头，仿佛有什么力量注入他的身体，仿佛有什么影像在远方召唤，异样的气息燃烧在他的身体四周。宾布背上的箭伤开始淌血，一滴又一滴，然而这些血液却让两边飞扬跋扈的骑兵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军官没有注意到宾布，他正扬起手中的利剑，对属下大声命令：“把这个老头子给我拖下去！把这些奇形怪状的小孩儿绑起来，我要把他们活活吊死！”

但是却没有人听他的号令。

宾布在这个地方，他的血滴落在大地上，狂王剑正伏在地壳深处随时待命，等待啜饮敌人的鲜血。奥心是谢伊因的侍灵，他的威吓无比强大，所有的士兵都被这无法抵抗的力量压制了动作，他们的剑就像是锈在了剑鞘里面，怎么也抽不出来。

宾布大步走到军官马前。

宾布不认识这个军官，但是对方却认识他，因为这个军官是阿尔汉佐。

阿尔汉佐一看见宾布，立刻吓得脸色发白，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先后跟随教皇和索斯朗，阿尔汉佐对宾布的威力十分了解，他知道以教皇之尊贵竟然曾经与宾布一决胜负。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快！杀了他！赶快！”他明明怕得要死，手中的剑却斜斜向宾布头上砍去——阿尔汉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电光火石，阿尔汉佐什么都没看清，他的人就已经从马背上高高飞了起来，然后狼狈地摔了个仰面朝天。

阿尔汉佐没命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跳到一个下属的马屁股上，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快！撤退！到伯日丁和索斯朗大人会合！”

近百人的部队一会儿工夫就溜得无影无踪，然而被他们踏坏的苗圃总是没有办法再长好了，农庄里一片狼藉。

毁灭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创造却这样艰辛，所以有很多人醉心于毁灭，无悔的创造者却很少。

但是如果让你来选择，恨与毁灭，爱与创造，你又会选择哪一种？

宾布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也许他从未忘却过，他只是欺骗自己，他自暴自弃，试问一个掌握始源力量的人又怎会被忘川的河水完全洗去情感和记忆？

但是他的心仍是封闭的，虽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将要去做什么，知道伯日丁还有阿洛尔等待他的协助，但是他仍旧记不起一个对他最重要的人。他没有心。

所以，他的力量并不完整，虽然狂王剑替他赶走了魔鬼，可那只是无意识的唤醒，只要宾布找不回那深藏的记忆，他就永远无法用剑。

老爹由孩子们搀扶着，大口喘着气，余怒未平，但是最让他纳闷的当然是傻子的变化。

“你……你不是傻子？”

“我不是。”宾布平和地望向老爹，“我倒真的希望我是。”

宾布也望着这三天来朝夕相处的孤儿们，给了他们一个正常的笑容。

“你们还可以叫我傻子，真的，这几天和你们相处得很愉快，我会记住你们——现在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天是星期几？”

眼前的改变让老爹一时无法接受，老爹感到莫名的怅惘，因为他意识到傻子马上就要离开农庄。老爹慢吞吞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用最原始的方法计算日期，终于答案出来了：“星期五，我的孩子。”

“谢谢，老爹……”宾布仰头看见天空上微微发亮的启明星，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最后一天！”

第五十八章誓言

伯日丁被攻占了。

亚西顿、达尼、拉何尔本部，三路大军涌入了千塔之城。

天空是那么阴郁，死气沉沉，云层后面只有微弱的光，这似乎是暴风雨之前，但又好像会永远如此沉寂下去，没有改变。苍天啊，哪怕是几条闪电也好，为什么不能把这个漆暗的宇宙照亮？即使是转瞬即逝的一刹，为什么不能让人们见到这世界的真正面目？轰隆隆的响雷，你们去了哪里？怒吼的狂风，你们又在何方？现在，灰暗成了圣城的主宰，这些为世界带来光明的战士安息之所，圣武士的最后归宿，竟然是如此的苍凉凄苦！

这里也将是阿洛尔的埋骨之地，站在自己的誓言之塔上，难道阿洛尔要用如此的方式和兄弟们重聚？

萨刚没有参战，受了箭伤的他正在亚西顿城休养将息，拉何尔方面索斯朗也没有亲自出战，黑魔法师莫奈代替索斯朗指挥最后一批可以使用的魔鬼。这些被魔鬼附身的教团骑士面目狰狞可怖，其他两方的士兵都对他们敬而远之，就连拉何尔临时招募来的人类弓箭手都对这些怪物感到畏惧，不敢靠近。

在拉何尔的部队里，莫奈的副手——阿尔汉佐对自己的职位忿忿不平，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在这场战斗中立下大功，好让最高军团长对自己刮目相看。出于这种想法，阿尔汉佐非常关注战事的进展，他一会自做主张地命令拉何尔弓箭手调整队形，一会又跑到达尼指挥官那里，对友军指手画脚。

阿尔汉佐有时也会往亚西顿军队那边瞅上两眼，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看体壮如熊的格龙德。

让阿尔汉佐管不住自己眼睛的原因是格龙德的妻子夏露丽丝。说真的，阿尔汉佐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现在他心里想的不外乎是怎样害死格龙德，好把亚西顿的公爵夫人搞到手。不过一只小老鼠可没有胆量去惹红毛狮，阿尔汉佐还得把和莫奈争宠当作第一要务，对于他来说，贪欲的满足和索斯朗的赏赐是分不开的。

夏露丽丝决定陪丈夫一起出征，这是个近乎荒唐的决定，她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战场刀剑如丛，凶险异常，这实在不是一个要当母亲的人来的地方。格龙德当然也这样认为，但是领主却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夫人——如果夏露丽丝决心要做一件事，谁也无法阻止。

为了什么？夏露丽丝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来到这里，格龙德就会有所顾忌，冲锋时不会冲得太前，用这种方法，她能够保证丈夫的安全。可是就在几天前，她不是回答宾布“如果格龙德不幸战死，那也是他的光荣”吗？为什么突然间就胆怯了呢？

也许，也许还有更隐秘的理由，她无法舍弃，无法忘怀，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她亲眼目睹了战斗的整个过程。

大军压境，黄金骷髅虽然勇猛，但是他们只对邪恶挥剑的准则束缚了手脚，再加上莫奈趁火打劫的黑魔法，圣武士英灵一退再退，终于城门失守，三路大军一拥而入。

在伯日丁城内，双方环绕着一座座誓言之塔展开了白刃战，莫奈狡猾地让魔鬼军团躲在后面，而亚西顿军冲在最前。这样一来，黄金骷髅们只能徒劳地怒视亚西顿军队后面的魔鬼，无法接近它们半步。格龙德手中的魔法剑放射出光辉，带领他的士兵勇往直前，一具具黄金骷髅倒在亚西顿的冲锋之下，只有金光闪闪的圣十字剑斜插在土地上，宛若他们的墓碑。

夏露丽丝为这些圣武士英灵感到伤感，但是她又不能去责怪自己城市的士兵，双方都不是为自己而战的，他们都在为了心目中最神圣的目标而战，圣武士要守护心中的正义，亚西顿士兵要保护自己的家园……如果说有谁是可憎恨的，那么拉何尔，索斯朗，挑起战争的刽子手，在这累累罪行面前，难道你们可以完全心安理得？

硝烟已经平息，夏露丽丝拽着马缰绳，跟随在丈夫的战马右侧。格龙德警觉地向四周看，准备随时挡住向夫人袭来的危险，他要尤其小心弓箭，阿洛尔前日在萨刚身上露的那一手至今让格龙德心有余悸，何况夏露丽丝身上只是象征性地披挂了简易的轻甲。

“我们要特别小心，战斗还没结束……”格龙德叮嘱自己的夫人，这时他耳边突然传来了阿洛尔的声音，这让他的神经立刻绷紧，他紧张地回过头去。

阿洛尔站在自己的誓言之塔上，高处的风让他的金发狂乱地舞动，虽然只剩下自己一人，圣武士傲然挺立在伯日丁的最高处，站在弓箭无法企及的地方，他高声喊道：“索斯朗！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要的东西在真理之堂里！你不会不知道在千塔之城每一座塔都是一个结界，无论用什么法术你都无法转移到塔的内部。我现在就要上到誓言之塔顶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进入的口令，如果你不随我来的话，你就永远得不到恐惧之石了！”

这时阿洛尔身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格龙德吃惊地发现那个衣衫褴褛的人竟然是宾布·安赛托，格龙德胸中一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夫人此刻是怎样的表情，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回头，他的勇气好像已经被那个人影抽干，不剩下一丝一毫。

当面对自己真正珍视的东西时，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得胆小？

在伯日丁的高处，宾布和阿洛尔只能望见脚下密密麻麻的军队。他们已无法分辨对方的旗帜和身份，在这曾经记载了无数丰功伟绩的圣城伯日丁，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在为不被理解的正义浴血奋战。

“是三个。”阿洛尔提醒自己，他知道现在拿慕鲁一定会挣扎起来，想要和自己并肩作战，而仅存的几个圣武士英灵也一定会替拿慕鲁守住守墓人小屋，不让一个敌人进来。阿洛尔的眼前几乎立刻就出现了拿慕鲁老泪纵横的脸，拿慕鲁在责备自己不能为朋友出力，不能和他们一起奋战到最后，当冒险者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只能死在床上。

“你是真正的冒险家，勇气之神撒克丽尔会为你骄傲。”

宾布虽然回来得很晚，但是他回来了，即使他已经帮不上忙，圣武士还是会从心底感到感激。

如果你的朋友千里迢迢地赶来与你一同赴死，你还有什么其它的要求？

所以阿洛尔对宾布说：“等在这，我会设法和索斯朗同归于尽。”

完全不加修饰，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一句话，这就是圣武士的决心，这就是圣武士准备交代宾布的最后一句话。

阿洛尔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后肩。

“告诉我口令，只要索斯朗进入真理之堂，我就跟进去和你一块对付他！”

阿洛尔迟疑了一下，低声告诉宾布：“真实。”

他挣脱了宾布的手。

阿洛尔拾阶而上，伯日丁林立的石塔宛如长矛直指云天，这仿佛是登天的路径，世人在下面显得无比渺小，向来只有抛弃了私欲的人才能到达誓言之塔的顶端。

宾布守在石塔中途，他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按住膝盖，架式很随便，但即使是最鲁莽的士兵也能隐约感觉出通向誓言之塔顶层的道路绝非坦途，要通过宾布这一关必须以生命作赌注！

“阿洛尔也在赌……”宾布想到，他俯视脚下的人群，为圣武士感到些许伤感，“他在赌命，为你们这些攻击他的人……”

真理之堂，一张圆桌，七只圣杯，七把剑。

这是被舍弃了的世俗之剑，圣武士们把它们放下，拿起圣十字剑。

阿洛尔站到圆桌后面，他把圣十字剑伫立在身前，默默等待着，并深深沉浸在故去的怀念里。

“那是多么美妙的日子，七个兄弟，亲密无间，我们的剑挥向同一个方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受到何种伤害，我们从没有后悔过……我至今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样貌，山一样的福克法，削瘦的埃弗拉，总是陷入沉思的基瑞斯，喜欢活动手腕的肖森，还有一脸神气、总要和别人争个胜负的飞毛腿费劳恩……当然，我们的队长，柏西巴恩，我忘不了他浓重的胡须，他的强壮和坚强永远须我仰视……”

即使阳光微弱，十字光线仍然将恐惧之石结结实实地囚禁在光的牢狱内，恐惧之石黑色的光芒没有一毫能够放射出来。

直觉告诉阿洛尔：索斯朗就要来了，如果这处心积虑的野心家来迟一步的话，恐惧之石就会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真理之堂的门大开着，阿洛尔在等待，他当然可以关闭这层门，让恐惧之石就此消失，但是愤怒的圣武士却选择让门开启。神的正义和人的正义会毁灭人间的恐惧，阿洛尔也要向这逝去的十年讨还自己的正义！

索斯朗，你这个杀害六名圣武士的凶手，让世界陷入危机的罪人，在这真理之堂，我和我的六个兄弟就要给你审判！你将和你的野心一起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阿洛尔期待地握紧双拳，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一丝担忧。为什么？是因为索斯朗难以估测的实力吗？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不够完整，时至今日队长柏西巴恩也不肯承认阿洛尔的资格，将自己最后的赠与交给他的兄弟？

不！还有更深的，更深的恐惧，阿洛尔说不出，在不祥的预感中他只有等待。

索斯朗终于出现在门口。

索斯朗走进真理之堂，沉重的室门在他身后关闭。

如往常一样，白色的战甲，傲慢的姿势，只不过唇间没有那支苍白的玫瑰。

索斯朗的眼睛瞟过圆桌上的恐惧之石，他轻轻哼笑，仿佛那已经是囊中之物。

“阿洛尔，好久不见。”索斯朗朝圣武士点头，他打招呼的方式让阿洛尔有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们前不久刚见过，在肯赛思的教皇厅！”阿洛尔的疑惑让他心浮气躁。

“还是那么心急，我们的前行者……”索斯朗眼中跳动的青色火焰不可捉摸。

细长的剑身离开了剑鞘，但是索斯朗没有拿它向阿洛尔进攻，而是将这把剑扔在了地上。

接着，在阿洛尔迷惑不解的目光中，索斯朗环着真理之堂的内壁绕起了圈子。每路过一柄长剑，他都要停下来对那柄剑品头论足一番，好像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然而阿洛尔发现索斯朗真的是这方面的专家，因为他对每一把剑的来历都了如指掌，甚至这把剑在主人手里有过什么功绩，索斯朗也清清楚楚。

终于，索斯朗来到了柏西巴恩的长剑旁边，他立在那，久久不说一句话，只是让人费解地微笑着。阿洛尔觉得自己的恐惧到达了顶峰，他颤抖地喝问：“你想干什么，索斯朗？离开那把剑，你没有资格碰它！”

索斯朗回头望了望阿洛尔，诡秘地笑，他青色的嘴唇向上挑起，索斯朗傲慢而矫饰地宣布：“你错了，阿洛尔，我完全有权利拿起这把剑。”

“——因为我就是柏西巴恩！”

宾布早已来到真理之堂的门口，但是他说出阿洛尔告诉他的口令，大门却没有丝毫反应。宾布开始以为自己念错了，但是他纠正发音，重新念了十几遍［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结果还是一样。

宾布这才明白阿洛尔没有告诉他正确的口令。

“真实？”“真实！”“真实？！”

“为什么要骗我？”

难道阿洛尔认为门的另一端就是死，他把宾布隔绝在门外，是为了给宾布留下一丝生的希望？

可是宾布不要这希望！

宾布愤怒地挥起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真理之堂的石门上，直到他的双手血肉模糊——没有口令，一切都是徒劳。宾布疲惫地伏在真理之堂门外，里面的每一句话都传进了他的耳内。

他听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

“你说谎！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阿洛尔第一次乱了阵脚。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阿洛尔。”索斯朗调匀呼吸，猛地抓起了柏西巴恩的剑！

这把纯钢古剑握在他的手中，是那么和谐，他握剑的姿势，是那么准确，而眼前的这幅画面，阿洛尔又是那么熟悉！

“可是你的脸一点也不像柏西巴恩！”阿洛尔嘶喊着，这条理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索斯朗持剑回身，面对着阿洛尔，他缓缓说道：“没错，我确实改变很大，改变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在教皇厅背后偷袭，杀死了五个圣武士。”

阿洛尔感觉自己的心被一根无情的矛彻底击碎了，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索斯朗的话让他喘不过气来。阿洛尔曾经强迫自己不要相信索斯朗，但是不可否定的事实让他不能不相信，世间决没有如此巧合，基瑞斯的头脑也不会被感情轻易蒙蔽，阿洛尔怀着揭开谜底的心情等待索斯朗讲下去，即使这真相会令圣武士的身心布满无法愈合的伤痕。

“你没有告诉宾布真正的口令……阿洛尔，你仍然太过善良。”说到这里索斯朗提高了音量，“宾布，你听好！进入这座誓言之塔的真正口令是‘罪’！”

索斯朗并不会愚蠢到把宾布放进来，因为这句口令只有用古代语说出才有效，是那种只有圣武士才懂得一星半点的古代语。

“这句暗语是我定下的，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口令定为‘罪’吗？”

“因为决定成为圣武士的人，多少都会有一些负罪感的。而我，阿洛尔的队长，是负罪感最重的人。从前我总是做出一些违背道德的事，事后又感到无比懊悔，终于我忍受不了良知的谴责，选择成为圣武士来赎罪。我和阿洛尔并肩奋战，在他们看来，我似乎是很坚决，很超然了……可是他们错了。”

“成为圣武士之后，我那颗邪恶的心仍然时时引诱我，而我的良知又从中作梗，这样一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忍受内心的折磨，我只好用行动来发泄我的愤怒，每次与邪恶战斗，我都冲在最前面，拼命挥剑。教廷表彰我的勇敢，同伴们仰慕我，可是谁又会知道我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逃避内心的冲突！六年，整整六年！你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我是怎样熬过来的！”

“但是十年前，我有了一个机会。”

“基瑞斯发现了教皇的秘密，我们七个人决定出面阻止教皇，可是我的心里却出现了另一种选择。”

“教皇已经是罪恶的，既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投身罪恶，我为什么不行？”

“于是我向教皇出卖了你们，并且遵照教皇的命令在暗中下手，从背后要了五个圣武士的命！”

“可是我低估了基瑞斯，他用一个时空乱流魔法救走了你，害得我无法向教皇交差。我只好随便找来一具尸体，埋在万人墓园里你的墓碑下面。”

阿洛尔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口内干涩，他的血液完全凝固。

索斯朗看着自己过去的兄弟，带着施虐者的表情冷笑。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我是怎样变成索斯朗的。”

索斯朗沉吟片刻，脸孔突然间改变了颜色，苍白、猩红、靛青、绛紫，光怪陆离的颜色混入了这张扭曲的脸，索斯朗带着莫名的兴奋尖叫道：“在我办成这件事之后，肯赛思给我大笔大笔的钱，让我住在庄园里过花天酒地的日子，但是这些远远不够！我不甘心作为七英雄之一死去，财富并不能满足我，我还要权力！所以我重新加入骑士团，改名索斯朗，剃掉胡子，用酒藤花把头发染成紫色，扭捏作态，装得像一个女人，只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我的样子，为了让肯赛思满意。十年！我就真的完完全全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能认出我是柏西巴恩吗？哈哈哈——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呢！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改变了，他的容貌也会跟着改变！”

索斯朗的狂笑回荡在真理之堂，在这笑声中阿洛尔逐渐恢复了镇定。

阿洛尔搜寻着体内的灵魂，试图挖掘出深埋于某处的柏西巴恩的灵魂，但是他找不到。只有五个灵魂！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歌若肯在考验之山指责自己怯懦，是的，恐惧真相！如果他用心想一想，疑问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不是吗，一瞬间杀掉五个圣武士，并且从背后下手，能做到这点的，最有可能的不就是走在队伍最后，并且丝毫不被防范的柏西巴恩吗？

五个灵魂就够了！

阿洛尔感觉五颗炽热的灵魂在自己体内燃起了冲天烈焰，这愤怒毫不迟疑地带动了手中的剑。

两柄剑，两个世界，猛烈地碰撞！

六个人，现在阿洛尔那里只有六个人了，虽然只是缺少了一人，但是阿洛尔却感到无比的空虚，与索斯朗的剑刃交击，他竟然没有讨到丝毫便宜。

即使舍弃了正义，索斯朗……柏西巴恩，是不是仍旧强大？

他没有挥动那柄细长的银剑，他握在手里的，是宽大的纯钢古剑，这是他曾经放弃的剑，但是现在又重新把它拿起。

他放下罪恶，又将罪恶拿起。

可是现在索斯朗的神情是严肃的，绝不带他平时一丝一毫的轻浮可厌，他的剑也再不像毒蛇，纯钢古剑在他手掌中虎虎生风，破空之声听来让人心胆俱寒。渐渐地，阿洛尔产生了幻觉，他觉得索斯朗的紫色长发已经不见了，还有那恶毒的眼神，轻蔑的薄唇，以及苍白得显出病态的脸。这一切仿佛已经被索斯朗的剑招掩盖，在阿洛尔面前又出现了他从前的兄弟，高洁勇敢的圣武士——柏西巴恩。

柏西巴恩的剑不会在中途改变方向，它就像是永远学不会弯曲。这把剑每次都会在空气中划一条长长的略显生硬的弧线，然后狭着万钧之力直削下来。阿洛尔不必去猜测剑的轨迹，他只要把自己的圣十字剑放在适当的位置，就一定可以等到柏西巴恩的剑。随后，就是让人热血沸腾血脉贲张的一次撞击。阿洛尔兴奋地，带着不服输的劲头，甚至是含有某种喜悦和期待与柏西巴恩交手。两个人的剑都损坏了，锋刃间出现了细微的崩口，剑在替主人流血，阿洛尔和柏西巴恩都没有伤到对方，他们在全力拚斗，谁也没有留情，但是他们的剑招又是演变得多么没有章法！硬碰硬，干干脆脆的白刃交击，活像两个执着于此道的野蛮人，每次双剑格击迸出火花，两个人都会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震颤着后退，但用不了多久，下一次撞击就带着更沉更猛的势头来临，迸裂出更多火样的光辉！

这样的战斗在继续，阿洛尔的眼睛已经看不到恐惧之石，看不到圆桌，七只圣杯，七把剑，他甚至也开始看不见眼前的索斯朗。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他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真理之神歌若肯呼唤他醒来，但是他却甘愿沉迷于自己的梦幻。他希望逆转时间的脚步，在他眼中，每一把尘封的剑都变成了自己的一个兄弟，他们占据真理之堂的五个方向，把阿洛尔围在中央，谈笑风生，指点评论队长和他之间的较量。

逝去的岁月啊，你是那么让人怀念，曾经的誓言，为什么不能持续至永远？

阿洛尔加强了挥剑的力道，他的每一剑都是一个质问，一个让柏西巴恩难以回答的质问，他的剑变成了愤怒，热血从阿洛尔的双手注入圣十字剑，十年的愤怒完全爆发出来，埃弗拉的目，福克法的臂，费劳恩的足，肖森的呐喊，基瑞斯的意志，为了这曾经沉寂的七把长剑，为了这破碎的誓言。

然而这场面是那么的相似于从前。战斗间隙的小憩之后，枯燥无味的宿营地上，精力充沛的阿洛尔总喜欢撺掇兄弟们和自己对练，而最愿意给予他无私教导的，当然是他们的队长，最强的柏西巴恩。于是，在夜晚的篝火前，伙伴们围坐在一起，看他们中间最年长和最年幼的两个人你来我去，剑刃交击。过于看重胜负的阿洛尔最后总是会被打败，这时的他就会满脸屈辱地坐在地上不和别人讲话，偶尔还会发些小孩子脾气，直到兄弟们笑着拍打他的肩膀，劝他入睡。

现在面前的这双手，柏西巴恩已经改变了样貌的手，是不是仍留有一丝记忆于阿洛尔的肩？

可这依稀在眼的往事，此刻却要被愤怒之火付之一炬，为了打败柏西巴恩，任何对过去的追忆都只能成为牵绊！愤怒在阿洛尔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这滔天巨浪化作全力以赴的攻击，圣十字剑排山倒海。

然而在最隐秘的内心深处，阿洛尔却藏着一种不该有的想法：他希望十年前基瑞斯没有救到自己，他也和其他兄弟一样一无所知地死在队长剑下。如果是那样，他便不须承受十年的悲伤，而今又要在这里面对柏西巴恩的背叛！

至少在他倒下时，他可以带走那份完整的誓言。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一切！

阿洛尔暴喝一声，圣十字剑平平挥出，他要将这声怒吼作为对柏西巴恩的挑战，他要柏西巴恩跪在自己的兄弟中间，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柏西巴恩的剑被阿洛尔击为两截，剑头崩在地上，发出沉厚的响声。

这柄纯钢古剑毕竟已经放置了十年，论坚固，论锋利，终究不是圣十字剑的对手，柏西巴恩的武器在多次强硬碰撞下最终折断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没有剑，柏西巴恩只能承认失败。

但是阿洛尔却没有赢。

因为柏西巴恩早已败了，十年前当他对着兄弟的后背举起长剑时，柏西巴恩就已经败了。

阿洛尔忘记了，他的对手不是柏西巴恩，是索斯朗。

索斯朗对古剑的折断早有预料，他一扬手把断剑向上方抛去，目标正是真理之堂圆顶上的十字形采光口，只听“当”的一声，断剑镶在十字中心，室内的光线顿时变暗。在这短短的一瞬，阿洛尔由于左脚残疾而露出微小空隙的一瞬，索斯朗趁阿洛尔来不及恢复平衡的机会突然纵身前跃，合身扑到阿洛尔怀中，他将双手掌跟对合，五指伸开，稳稳抵在阿洛尔覆盖着钢甲的腹部，他的拇指和食指紧紧扣合在一起，手背上的谢伊因印记突然放射出黑夜般的色彩——这分明是黑魔法中的险恶招术［沙坦林血咒］！

鲜血飞溅。

黑暗魔力渗过圣武士甲，扭断了筋肉，挫碎了骨头，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阿洛尔嘴里喷出来，他的面颊、脖颈、指尖，肌肤的每一处都被冲破，血液以不可阻挡之势喷涌而出。

如果仅凭索斯朗一人还无法做到这一点，但是这间石室里存有恐惧之石，谢伊因的身体！只要压抑它力量的阳光被干扰，它就随时可以助自己的使徒一臂之力！

“你……”阿洛尔想开口，但是鲜血粘住了他的嘴唇，部分血液倒流回喉咙里，让圣武士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肯认输吗，阿洛尔？可你还是输了。和从前一样，你永远也赢不了柏西巴恩。”索斯朗冷漠地说，他把双手举到自己眼前，欣赏沾染在手掌上的鲜红血液，他的脸上又恢复了作为染血玫瑰的残忍，他伸出舌头将这些血迹舔得干干净净，仿佛敌人的血能够给他带来力量。

阿洛尔错了，这是一个只有他才会犯的错误。

索斯朗的那张脸照样让人生厌，可索斯朗却知道那正是他的绝佳掩护，许多人只看了这张脸一眼就厌恶得不得了，甚至不愿意思考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因此，宾布把他当成一个小角色，阿洛尔把他当成肯赛思的走狗，甚至知道内情的教皇也对索斯朗放松了警惕。成为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并不容易，开始的时候，索斯朗曾经对着镜子呕吐，甚至想刺瞎自己的双眼，但是他最后做到了，并且最终习惯了这副模样，他可以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随心所欲地放纵，杀戮，卑鄙，狞笑，他终于和罪恶熔为一体，他可以无所顾忌地犯罪，他甚至觉得他已经爱上了现在的自己。

“恐惧之石是我的了。”索斯朗怀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走近圆桌，把已经变得透明的魔石抓在手里，紧紧握住。一回到邪恶者的掌握，谢伊因的残骸立刻重新获取了黑夜的颜色，恐惧之石转瞬之间变为全黑。

索斯朗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阿洛尔：重伤的圣武士这时记起了自己的使命，阿洛尔挣扎起来试图阻止这一切，但他的意志帮不了他，除了让身体喷出更多的血液之外，他所能做的仅仅是用圣十字剑支撑自己将要倒下的身体。这把在最后时刻陪伴他的剑已经被鲜血洗过，辨认不出本来的颜色。

“哎呀呀，可怜的小阿洛尔，你终于要完了吗？”索斯朗得意地笑着，他的紫色长发在阿洛尔眼前晃来晃去。

“看到过去的伙伴趴在地上死得像一条狗，我心里真的有些过意不去，这样好了，我给你准备一个座位。”说着，索斯朗右手一抬，屋角的一块一尺见方的大石头立刻稳稳地飞了过来，落在圆桌近旁，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随后，索斯朗不顾阿洛尔的反抗提起了他，索斯朗的力量出奇的大，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他一个人的力量。索斯朗把阿洛尔放置在石凳上，面向圆桌。圆桌中心的十字光线如千百年前一样不曾改变，但是它的内部已经破碎，恐惧之石彻底逃脱了人的正义。

“还有一件事值得期待……”索斯朗紧紧盯着手中的恐惧之石，像是看到了无尽的权力，“阿洛尔，你身上有另外五个圣武士的力量，这是契约女神亚玛给你的。”

阿洛尔再次从口中喷出鲜血。

“但是亚玛可以把力量给你，同样也可以把力量给我！别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把所有战亡者的力量交给最后幸存的人’，只要你一死，契约女神就会把六个人的力量都交给我！——亚玛可不是一个讲感情的女神，自从她被原罪者抛弃后，她就更加无情！”

索斯朗最后看了一眼阿洛尔，转身走向圣堂的出口。

“准备吧，阿洛尔，为我献出你的力量。我取走你们的生命，也不介意一并取走你们的力量。从此之后，愚蠢的圣武士不复存在，你们都会融入了我永恒的欲望，为你们所最不齿最鄙视的污浊争斗挥起长剑！”

脚步声远去，索斯朗笑得肩膀跟着一块抖动。

“我要对你们说声谢谢，我的六个小傻瓜，我会很快忘记你们。”

阿洛尔感觉所有的力量正在抽丝剥茧般流失，蚕食这力量的并不是永远守时的死神，而是迫不及待的契约女神亚玛，阿洛尔每削弱一分，索斯朗就增强一分。“他说的没错。”阿洛尔最后想到，“圣武士的力量将被玷污……”

石门迅速向上提升，在门后等待索斯朗的是早已怒不可遏的宾布。宾布一句话也不说，十三根芒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索斯朗的面门射去。

但是在索斯朗一尺之外，芒卡都燃成了灰烬。

宾布吃了一惊，但他的手脚毫不停顿，只是两个转身，宾布就绕到了索斯朗背后，他目露凶光，发誓在下一击会让索斯朗身上体无完肤。

没想到索斯朗的速度居然比他还快。

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了宾布，索斯朗哼笑一声，一用力扭断了宾布的左手腕！

宾布的左手被扳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疼得蹲了下去，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上，很快又被高处的风吹干。

紧接着，两枚黑色的巨型尖钉凭空出现，黑魔法令尖钉钉入宾布的脚掌，把他像雕像一样紧紧钉在地上。

索斯朗狂笑着，得意之极，好像宾布是一只他懒得踩死的蚂蚁，索斯朗迈开大步走下誓言之塔的石阶，宾布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索斯朗的背影。

染血玫瑰居然变得如此强大，他掌握了恐惧之石，掌握了黑魔法，掌握了阿洛尔六个圣武士的力量。

他还要掌握世界！

真理之堂内传出一阵咳嗽，宾布回过头来，看见阿洛尔坐在石桌后面，整个人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他的一只手握成拳头砸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还不肯放开鲜血淋漓的圣十字剑。

宾布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他一咬牙将两枚黑魔法钢钉连根拔起，挺起腰身，耷拉着失去了感觉的左手，强忍疼痛走入真理之堂，脚下拖出了两道血痕。

圣武士的眼神接近涣散，再过一会他就会失明，鲜血在真理之堂的石板地面上汇成了小河，所剩无几的血液仍旧顺着阿洛尔的脸颊手腕流个不停。

“我……输了。”阿洛尔对宾布苦笑。

“不——”宾布想说圣武士没有输，但是阿洛尔朝他轻轻摇头。

“我完全输了……咳、咳……在……最后一刻，我可以说是完全丧失了圣武士的资格，我甚至没有把索斯朗当作敌人来对待……”

“恐惧之石，世界……我……”

“不！”宾布再也忍受不住，他大喊：“是索斯朗用卑鄙手段获得了胜利！”

阿洛尔的眼帘疲倦地开合，他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失去了圣武士资格……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歌若肯，允许一个丧失资格的圣武士死在圣城。”接着阿洛尔要求宾布：“你来看桌上的杯子。”

宾布不解其意，他低头观察圆桌上的七只圣杯。除了有几只杯子被阿洛尔溅上血点以外，宾布瞧不出任何特别。

“你和我是朋友吗？”阿洛尔突然问。

“当然！”宾布回答的时候非常激动，他想不通阿洛尔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问这个问题，如果他们不是朋友，他们现在又怎么会肩并着肩，一起站在这里！

“可是你说过……你只和与你一起喝酒的人交朋友。”阿洛尔微仰起头，转动渐渐失去活力的眼睛，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宾布，他的口气像是对这件事非常看重。

宾布感到心中一阵酸楚，他的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宾布颤声回答：“阿洛尔，就算你不跟我喝酒，我也承认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阿洛尔欣慰地笑，鲜血淌过他的眼角。

“可是规矩总还是要守的。”

“既然我已经丧失了圣武士资格，现在我和你喝酒！”

阿洛尔突然显得精神熠熠，但是宾布却知道这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这里有杯，可是没有酒……”宾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只恨自己没办法满足阿洛尔最后的愿望。

“我们可以用血！”阿洛尔抬起左手，奔突的血流顷刻间就注满了一只杯子，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告诉宾布：“圣杯本来就不是用来盛酒的！”

宾布内心的激动无法用言语表达，他抢过一只空杯，扯掉自己的左手护腕，准备借阿洛尔的剑刃割开血管，好马上同自己的朋友喝个痛快。

“慢着。”阿洛尔阻止了宾布的动作，他把宾布的空杯也拉到自己手边，抬起胳膊，又将这只杯子注满鲜血。圣武士看着疑惑不解的宾布，嘴角上出现了一抹早已被他忘却的笑容。

“这一杯……我请！”

拿慕鲁曾经说过愿意用三马车的金币去换一个目睹阿洛尔喝酒的机会，现在这个愿望宾布替他实现了。

高贵的圣武士静静地停止了呼吸，他的坐姿没有改变，就像是变成了一尊永不褪色的雕像。他至死也没有放开圣十字剑，他饮干的酒杯还保存着他最后的体温，他再也不会受伤了，歌若肯会拂上他的双眼，让这个饱受伤害的人得到最终的安息。

在阿洛尔的嘴角挂有一丝笑容，真真切切的笑容，他的肌肉已经僵硬，他的血液已将凝固，但是这笑容却仿佛依然活着，并将永远铭刻于世界的记忆。

世界给了他无穷的伤害，他最后却为世界留下一个笑容。

他是败者，但是有谁胆敢直视这辉煌的失败？

宾布将圣杯放回圆桌，放到阿洛尔使用过的那只杯子旁边。他咽下喉头余存的最后一丝血液。

这是阿洛尔高贵的血液，这血液被分成三份，一份冰冷于地下，一份留存于阿洛尔的身体，在沙坦林血咒的影响下很快也将冰结，然而被宾布喝下的那杯血液，却将永远沸腾！这曾奔腾燃烧于阿洛尔胸中的血将会继续奔腾燃烧于宾布的心，溶入宾布的血脉，成为对这位朋友的终生纪念，永不忘怀永不改变直至永远及永远之后！

胸中突然传过一丝脉动，宾布感觉胸膛内部发出了某种金属合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但真实存在，他的左肩也同时感到了某种酸楚的疼痛。接着，他的身心都被这不可抗拒的伟大震颤征服了。宾布感到惊异，因为这感觉是如此熟悉，如此令人怀念，他怀着莫名的感动将身体交给合声，让这声音穿透。宾布趋前一步扶起了圣武士，把圣武士的左臂搭在自己肩头。

宾布闭上双眼，感觉身体四周仿佛有什么在流动，他陷入沉思，复而微笑，他费力地拖着圣武士向前跨出了一步。之后，就是短暂的停息，宾布闭着眼睛在寂静中搜寻着，而空荡荡的真理之堂不曾有一丝改变，除了那破碎的阳光。

“阿洛尔，千万不要走远……我有东西给你。”

脚步再次迈出时，宾布的身体四周已经笼罩了足以撕碎一切的暴风！

第五十九章剑

狂风吹乱了夏露丽丝的长发。

这是秋日里的狂飚，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战马嘶鸣被风声远远隔开；在穹隆之顶，风也成了世界的主宰，厚积的乌云被暴风撕扯着，扭成一团，风发了狂，它似乎要把这些乌云都拖到大海深处；云层后面的太阳在狂风中摇曳不定，这凄厉的风如一条巨龙在天地间左冲右撞，若是它继续攀升，恐怕整个漂浮大陆都会在这巨力下四分五裂。

可是风暴还是到达了它的最高点，它让人心惊，让人害怕。

这不是平地上吹起的风，没有一粒沙尘被卷到半空，大地仿佛被压抑着，被无形的压力笼罩。

亚西顿和达尼的军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选择原地待命。而拉何尔的直属部队已经分别登上了几座誓言之塔，借那里的高度来躲避倾泻而下的狂暴的风压，并静观其变。莫奈选择了圣城中央与誓言之塔近乎等高的观星台，这个位置不但地势高，而且场地宽阔，可以驻扎很多军队。尽管不情愿，阿尔汉佐也跟在莫奈后面跑上了观星台，这个时候保命可是第一要务。

“索斯朗，出来！！”城下的千军万马被宾布视若无物，他要找的只有那出卖阿洛尔的柏西巴恩。宾布处在风暴的中心，和狂风一同怒吼，沙哑的风冲上天际，空气形成了漩涡，就像那无可抵御的命运之潮，足以同宇宙间的任何力量对抗。宾布傲然向塔底一瞥，纵身跳了下去。

尽管负担了阿洛尔的重量，宾布稳稳飞落到地面上，落在全副武装的达尼部队中间。

达尼军士反射性地向宾布进攻，但是宾布根本就不理睬他们，他脑后的红发带好似鼓动的旗帜，在这狂怒的急流中上下舞动，猎猎而飞。强大无比的风暴魔法轻易掀翻了前方的战马，接下来风力越来越猛，挡在宾布前面的步兵和骑兵被一股脑地吹走，他好像一个巨人，只需一个呼吸，就把千军万马吹得好似一片稻草。达尼统率命令士兵放箭，但是这风的壁垒无边无际，箭矢全被卷上长空，在龙卷风暴中磨成铁灰木屑。

终于没有人敢挡在他的前面，凡是珍惜生命的人都为宾布和阿洛尔让开道路。

宾布要走上观星台，他知道索斯朗的直属部队就在上面，如果找不到索斯朗，那就先把染血玫瑰的嫡系杀得一个不留。对于这些人皮下的野兽，只有地狱的火海才是它们的去处！

被索斯朗扭断的左手腕还不能恢复活动，宾布费力地拖着阿洛尔，要圣武士同他一起作战。即使死亡已经把他们隔开，他们仍要肩并着肩。阿洛尔手中的圣十字剑与蜿蜒的石阶磕磕碰碰，发出铿锵之响。

阿尔汉佐早已命令手下向宾布冲杀过来，他要抢头功。他认为通上观星台的石阶可以并排走下六个人，对孤身一人的宾布算不上很有利，如果采用车轮战法来消耗对方体力的话，未必不能达到目的。就这样，由于主人不负责任的乐观，阿尔汉佐的魔鬼部下嚎叫着挥舞着军刀和利剑，一起跑下石阶向宾布杀来。

第一个魔鬼跳叫着冲到眼前，嘴角满是疯狂的口涎，宾布发现对方竟是冲着不会闪避的阿洛尔挥出手中的长刀。

宾布猛地抬头，顷刻间魔鬼的头颅喷着污血飞上了半空，宾布对蜂拥而至的魔鬼们报以冷笑，第一个魔鬼的尸身已经在他背后倒了下去。

宾布用强劲的风力裹住对方的刀剑，让它们身不由己地砍断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四溅，染上宽阔的台阶，也撒上宾布的全身。

更多的魔鬼向宾布冲来，但是它们只能得到同一结果。宾布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宇宙之声，他闭上眼，他的耳畔仿佛真的传来了法缔尔尚未凝结的思想：初时悠扬缥缈，如同风中的牧笛，而后曲调离奇多变，一会像是在草原上吹起层层波浪的微风，一会又像是那卷着黄尘破空直上的旋风，夹杂雪片的北风怒吼，携来春雨的南风低唱，使人慵懒的，使人寂寞的，使人神伤的，使人迷茫的，全都一股脑冲入心怀，和着那身体内的炽热金属一并震颤着。

这个时候，有一个声音在宾布的脑海里讲起了故事。

他突然想起，这个声音就是多日以来伴随他的那个拥有奇特声线的陌生人。

他仍未记起这个讲故事的人就是洁莉送给他的魔盒。魔盒已经缩小了自己的尺寸，藏在宾布的腰带扣里，一直耐心地等待宾布把心门打开，好给他讲完这最后一个故事。

『在俗世浊流之中，有一个懵懂少年发现了一颗心。』白色的台阶，猩红的血液，挥舞的刀剑，还有一张张狰狞的脸。

宾布缓慢而坚定不移地踏上每一阶，在身后留下一具具无头的尸体。

『晶莹剔透，完美无暇，那一刹少年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谁握在手中。』宾布和阿洛尔肩并着肩，宇宙之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们阻拦，天与地的险阻被他们踏为坦途，神与魔也必须为他们让开道路。

『这颗心将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记忆，一生的弱点和要害。』宾布已经走完了阶梯的一半，观星台底部堆积如山的魔鬼尸体开始腐烂发臭。

『他欢喜的同时又陷入深深的忧虑，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为这颗心带来快乐，也怀疑自己的力量能否在乱世中保护这颗心。』魔鬼们又组织了一次强大的进攻，几十个魔鬼从不同角度向宾布发动突袭，大部分的刀剑却是冲着阿洛尔去的，似乎它们已经发现宾布在竭尽全力避免阿洛尔受伤，向圣武士攻击反而更有可能击中宾布。

是啊，阿洛尔一生都在受伤，他身上遍布伤痕。现在他死了，宾布不会让伤害再靠近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是一分一毫。

『他犹豫了，恐惧了。』宾布大吼一声，刀剑全都从魔鬼的手爪中挣脱出来，飞舞上半空。

『于是他出去旅行，游荡，战斗，并且把那颗心藏起来，准确的说，是有意遗忘在一个自己也记不起来的角落。』这些刀剑就像是被无形的勇士挥舞着，疯狂地在空中转着圈子，毫不留情地割断了它们原来主人的喉咙。

死亡对所有生命一视同仁，魔鬼们瘫倒在两旁，宾布踏血前行。

『这样做以后，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弱点了。』接近阶梯的顶层，拥靠在一起的大堆魔鬼迟疑了一下，立刻又怪叫着冲下来。

『心不在他的胸膛里，他无心，所以他就不会怯懦，不会忧虑，不会有牵挂。』千百柄刀剑飞向天空，又疾降而下，在魔鬼的队伍中间疯狂屠戮，饮血狂欢。

『他打算当自己变得无比强大时，再去找回那颗心。』鲜血和尸体已经堵塞了他前进的路径，宾布念头一转，风向跟着改变，自上而下的巨大风压锁死了所有魔鬼的行动。

发现形势不妙的阿尔汉佐想要逃跑，但是宾布的风压把他也一块击倒在地上，阿尔汉佐绝望地扭动四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地上爬起来，阿尔汉佐面色死灰。

『然而他却没有静下来想一想：等到那个时候，恐怕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这颗心了！』宾布终于走上了观星台。

本来应该有成堆的军队等在他的对面，然而宾布走上来后，却只看见莫奈一个人在宽阔的观星台上打着哆嗦。

就连来自地狱的魔鬼也被宾布的威力吓破了胆，它们慌不择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观星台上跳了下去，只扔下它们四肢粗短行动不便的指挥官。

莫奈上下牙齿不住打颤，他的下巴缩在肥胖的颈子里，他用尽最后的胆量，咬着嘴唇念出控制对方心智的黑魔法咒文，接着又利用谢伊因印记挥出蝗虫般的蚀损飞箭。

黑色的箭矢，恶鬼的咆哮，夺人性命的万千飞蝗。

宾布被击中，身体上很多地方喷出了鲜血，但是他全然不在乎，好像黑魔法打中的是别人。

『即使如丛的长枪和如雨的箭矢穿过他的身体，他也不会倒下，因为他的身体是空的。』宾布将脑后的发带一甩，莫奈立即被一股旋风卷到高空，随后又重重跌下来，摔到宾布脚边。莫奈肚皮上的脂肪救了他一命，但是他仍然摔得半死。

“饶……饶命！”莫奈扮出最拿手的可怜模样，他两手抱住宾布的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但是宾布周身的暴风利刃般地割破了莫奈的手，他惊惧地向后爬开。

『他不哭，也不笑，他没疼痛，他没感情，他是一具活尸。』“索斯朗在哪里？”宾布的声音冰冷如刀锋。

『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他一天内给朋友讲上一万个笑话，朋友们笑，他也便跟着笑，大笑不止。』“我说……我说！别杀我！”莫奈急忙喊道，他压低声音，带着恐惧的表情告诉宾布：“索斯朗就在黑……”

莫奈的头颅突然炸开了，粉白色的脑浆和着鲜血喷溅一地，莫奈只剩下半个脑壳的身体扑地一声倒在观星台上。

赋予和剥夺，这是混乱支配神恒久以来的惯用手段，为了把恐惧植入人类的内心。

现在，恐惧来了！

宾布睁大眼睛，他吃惊地看到索斯朗浑身散发出金光，像天神一样漂浮在半空。索斯朗的突然出现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每个士兵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是亲眼看到了神灵。索斯朗的确很像神，而且还是光明阵营的神，但是宾布却知道，索斯朗只是徒有其表——光明的神绝不会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绝对的光明并不比绝对的黑暗伟大。如他所料，这时不可理解的事情发生了：被宾布杀死的魔鬼突然又从地上跳了起来，不论有头的，没头的，高度腐烂的，化为白骨的，全都张牙舞爪地扑向亚西顿和达尼的部队，距离观星台较近的达尼部队首当其冲。就在刚才，观星台的地下密室里，索斯朗已经用黑夜之书引发了宿魔石的全部力量，现在的伯日丁城形同地狱，大地变成血红，无数铁锈色的传送门在人间开启，门的另一端传来三头犬的低吼，人面鸟的魔影已经盘旋在圣城上空，脚下布满了地狱爬虫，硫磺火焰撕开天幕，魔鬼们成了这里的主宰，它们在人类中间肆意屠戮，而在刀剑下的人类却完全不知反抗，他们的心智已经被索斯朗操控，魔鬼任意杀死他们，他们却高举双手为魔鬼欢呼，这是人间地狱，这是索斯朗遵照约定献给谢伊因的血祭！

宾布突然很害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城下的军队明明都是他的敌人，他为什么要替敌人担心？

魔盒的故事断了。

索斯朗在光明中微微一笑，他食指一弹，一个耀眼的光团就从他手中喷射而出，速度极快。尽管是这样，宾布一个人要躲开并非不可能，但此时的他却一定要优先保护阿洛尔的身体，即使为此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光团呼啸着穿过宾布的左臂以及左肩，吹过他的肌肤透过他的骨头，但宾布却没有什么痛觉，仿佛只是微风一阵。然而一瞬间情况就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变化，宾布从左肩至手腕的血肉刹那间炸成细末，他的左臂完全露出了骨头，只有零星的肌腱挂在外面，宾布左肩头的血肉也被完全卸去，大片白骨暴露在空气中，样子十分可怖。

宾布的上半身几乎成了半个骷髅，透过肋骨的间隙甚至可以直接看见跳动的心脏，然而那不是心脏，那是谢伊因的半颗心，纯黑的水晶，苦痛之核。

血液带着生命活力从身体内部离开，无可阻挡。宾布用仅存的右手支撑住阿洛尔的身体，感受着圣武士甲的冰冷，他的目光已经迷蒙起来，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已经模糊。

但是在他的体内有一个不肯停息的震动，金属的合声。宾布侧过脸，看到从肌肉后面暴露出来的锁骨，以及在锁骨上牢牢镶嵌的镌刻了古老纹路的青铜饰品——巨人戒指。

这才是宾布施法用的法器，用来与宇宙之声产生共鸣的道具。宾布根本就听不见宇宙之声，这是一个可笑的谎话，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回忆，但是宾布却拼命也记不起。

“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宾布猛然想到。

但是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量，面对手握恐惧之石又集合七人之力的索斯朗，垂死的宾布完全没有胜机！

宾布不想倒下，但是他的膝盖却弯了下去。

索斯朗则踌躇满志地托起下巴，欣赏最后一个敢于反抗自己的人怎样倒在他的脚下。

乌云重新聚拢起来，风停了，停得很突兀，突兀得让人感到悲伤。

宾布仿佛看见伯日丁的高塔都在向上攀升，上升到天际，而他和阿洛尔却在下沉。

结束了，迷梦，冥河将迎来新的旅人，哈比露贝的船将满载而归。

这为了力量而抛弃幸福的人，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反而又无能为力。

因为他不完整。

他只好合上眼帘，带着残缺的躯体和心与这个世界告别，即使怀有深深的遗憾。

“宾布……！”

宾布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

他睁开眼。

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喊杀声中，他一瞬间就听清了那声呼唤。

他回过头。

千军万马，密如蚁团的军列里，他只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张熟悉的脸。

夏露丽丝双目禁闭，两手合握在胸前，神色哀伤，正默默为一个人祈祷。

在这极度的混乱当中，夏露丽丝并没有为自身的安危祈祷，她的祈祷从来都是为了别人。

她为谁祈祷呢？

魔盒的故事突然又继续下去：『可是有一天，这颗心突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视线立刻就模糊了，他终于明白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笑，上天给予他如此宝贵的馈赠，他居然想要放弃。他悔恨不已，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那颗心已经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外一个更有勇气的人。』宾布一下子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我……夏露丽丝……还有……”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同时另一种力量开始在身体内部复苏。在这力量的帮助下宾布奋力挺过难关，他没有昏迷，他再次和阿洛尔一同挺立在观星台上。然而，他们站立的样子多么勉强啊，看起来随时有可能倒下，可他们却不会这样倒下，在他们的使命完成之前，他们绝不允许自己倒下！

夏露丽丝无言地祈祷，她眉心的一点怜悯更加显著，她好似一位女神，周身散发着祥和慈爱的气息，即使圣城已被变为地狱，夏露丽丝的光芒却不会因此减弱半分。然而这位女神忽然流下了眼泪，一滴闪闪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落入了茫茫大地。

“她为什么流泪呢？”宾布问自己，“她的丈夫就在她身边，亚西顿的士兵也大多安然无恙……谁告诉我，她为什么流泪？”

“难道……是为我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宾布的泪水立刻就涌了上来，他再一次望向夏露丽丝，看到夏露丽丝的眼泪仍在一滴一滴地落下。

“你终于又让她伤心了吗，宾布？你又没能做好，你为夏露丽丝做的事，为什么总也做不好呢？”宾布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镶在锁骨上的戒指在此刻发出了与宇宙之声更强的共鸣，鸣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终于，超出了极限。

巨人戒指刹那间裂成碎片，青铜的残片向四外飞射而出，有些钉入了宾布的血肉，有些打在苦痛之核上，戒指碎片闪着银光，雨点一样，最终化为细小的尘埃。

“夏露丽丝啊，该饮迷药的是你，你可知道，我从不奢望能把你忘记……”

见到宾布重新站起来，而且莫名其妙地流泪，索斯朗疑惑不解。圣城都抵御不了地狱的侵袭而变为魔鬼的屠场，在混乱支配神面前，在空前的黑暗魔力面前，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同邪恶抗衡？

然而这种力量是有的，索斯朗却永远无法了解。

染血玫瑰的狭长眼睛恶毒地睁大，他没想到宾布在这种时刻还拥有继续战斗的力量，怀着莫名的忧虑，索斯朗从半空降落到观星台上，口中念起谢伊因的禁咒，打算借此给宾布致命一击。

“命令你们，罪恶的仆众。愚者混乱疯狂之所，洗涤的时刻到了！惩罚的时刻到了！唤你的圣名，大恶魔德戈佩斯！”

宾布却完全不去理会索斯朗的夺命法术，他用目光向夏露丽丝道别，那目光是蓝天上的淡淡白云，云海之上的无尽怅惘，还有……风。

一道闪电！德戈佩斯已经现身人间，他举起巨斧，吼叫着向宾布飞来，铁锈色的硫磺火焰铺天盖地。

宾布眉头微蹙，这一刻太短暂了，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夏露丽丝身上移开，移回战场。面对大恶魔德戈佩斯，宾布轻声对阿洛尔说：“兄弟，我需要一把剑。”

随后，圣十字剑就递到了他的手上。

不是宾布从阿洛尔紧握的右手中拿走圣十字剑，可是这柄剑明明就转移到了他的手中，宾布只能相信是阿洛尔亲手把剑交给了他。

也许这才是阿洛尔的最后一个使命，圣武士的身体向后倾倒，那封冻十年的冷峻表情在这一刻完全融解，含着胜利的微笑。

宾布一个人站着，但是他的手中多了一柄剑。

宾布，拿着剑。

苦痛之核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它是宾布生命的源泉，它旋转着，漆黑一团像是缩小的宇宙，宾布没有心。

可是宾布举起了剑！

那难道只是剑吗？难道那不是奔腾的热血，执着的友情，还有无悔的爱恋？

索斯朗突然感到恐惧。

他欺骗过神，也和恶魔作交易，但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恐惧。

他张开口，却喊不出一个句子，他睁大眼，却只能看到握剑的宾布。

宾布的身体好象是虚幻的，他似乎并不存在，但是又好象无处不在。

索斯朗想要逃走，想要念出空间转移魔法的咒文，但是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兄弟，他过去的伙伴，埃弗拉、基瑞斯、福克法、肖森、费劳恩，以及阿洛尔，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站立在他的身侧，围住他让他无法逃开一步！

这是沉默的六人，这是沉默的墙，在这墙内索斯朗只能看见死路！

“不可能！你们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索斯朗两只眼睛超过极限地睁大，他用力挥臂，想要让幻觉消失，但是六个圣武士的形象却越来越坚实。

无处可逃，最后他只能面对宾布的剑。

伯日丁仍被混乱统治着，但是魔鬼们已经停止了杀戮，呆立着如同上了石膏；三头犬被无形的手压制，趴在地上嘴角流着沫子；人面鸟从半空栽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折断；地狱爬虫僵死在脚下，人类士兵一个接一个地醒来，人世的地狱已被冻结，这一切只因为宾布手中的圣十字剑！混乱依然存在，然而秩序也被掺了进来，混乱与秩序在天空上激烈地交战，无形的手臂将它们扭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德戈佩斯在这可怕的斗争中裂成千片万片，宾布正在呼唤宇宙间最原始的力量，他要手中的剑居于混乱与秩序之上，超越恐惧与苦痛，超越爱与憎、生与死，超越永恒的时间，超越创生，超越毁灭！

［原动］！

索斯朗大口喘着气，他已经毫不怀疑宾布将挥出世界上最强大的剑，超过剑斗气，也超过任何魔法的剑。恐惧俘获了他的整个身心，他神经质地笑——如果不免一死，他要仔细看一看这世间最强大的剑是什么样子。如果可以目睹这最完美的剑，在绝美中毁灭，他至少贯彻了自己的独特美学。不过他仍抱有一丝希望，他身上带着恐惧之石，他乞求谢伊因帮助他逃过宾布和阿洛尔的制裁之剑。

可是在这一剑面前，谢伊因又算得了什么？

宾布的泪水洗去了脸上的血痕，他的血已将流尽，在这最后时刻他的面容复归平静，带着抹之不去的忧伤，宾布对着前方点头。

回应他的是六名圣武士，阿洛尔和五个兄弟一同点头，像是裁判席上六个宣布裁决的法官。

宾布挥出了剑！

无限宇宙爆出一声巨响！

狂欢之都剧烈地震颤，大小魔鬼捂着脑袋四处奔逃；荣誉殿堂掀起了强大的风暴，天使纷纷被卷落地面；再次被封印的原罪者张开了震惊的目，永不甘心被囚禁的谢伊因咬起了嫉妒的牙，光翼圣神歌若肯担心地握紧手中武器……只有星辰之主，法缔尔，宽慰地笑。

索斯朗的肉体和灵魂连同恐惧之石被这无匹的威力消灭至不在人间留存一丝一毫痕迹，这背弃正义出卖兄弟的人最后声嘶力竭喊出的一句话是：“为什么？最强的剑，为什么我完全看不到——！？”

最完美的东西，其实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所有被索斯朗复活的魔鬼都被一同抹消了痕迹，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们变成了微尘，混于大地。相对的，所有在这场战斗中负伤的人类都被一种神圣力量治愈了伤口。

宾布放开手，让阿洛尔的剑钉入观星台的正中。

伯日丁城下的士兵目瞪口呆，他们已经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逃跑，这时突然有一个被恐惧扭曲了的声音大叫起来：“弓箭手，放箭！那个人是恶魔！不杀了他我们都会没命！”

是阿尔汉佐，他趁宾布和索斯朗交手的机会从观星台上逃了下来。

拉何尔本部的弓箭手在这之前就登上了周围的几座誓言之塔，宾布正处于他们的射程之内。

“放箭——放箭！！”

在阿尔汉佐的命令下，残存的拉何尔长弓手向宾布射出飞蝗一样的箭矢，观星台下，惊慌失措的达尼统帅也下达了同样的指令。

为了与索斯朗的意志对抗而精疲力尽的格龙德也举起胳膊，打算下令放箭，过度的紧张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然而，真的完全失去了吗？

“不要！不要啊！”夏露丽丝痛苦地喊道。她的长发已随着风的平息而凝寂，她的眉心记满万千哀伤；她真的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忧愁，没有恐惧，没有伯希勒和安赛托，她又回到了从前，她又成了那个在草原上欢声跃足的少女，她回头望，只看见远方那个孤僻的、拿剑的少年。

格龙德的右手本来是犹豫不决地举在半空，但是当他看见夫人脸上的表情后，那只手臂反而用力挥了下去！

夏露丽丝泪流满面。

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向宾布飞去。迎着这夺命的箭矢，宾布毫不畏惧地睁大双眼，最后一刻，他要望着夏露丽丝的脸。

宾布知道，这样做的话，当他被乱箭射中，双膝无力地跪下去的时候，他一定是笑着的。

然而箭矢穿过他的身体，却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他仿佛已经不存在。

接着，宾布的皮肤开始龟裂。

剥裂下来的皮肤变得像羽毛一样轻，像光一样透明，红发带被法缔尔的风高高举上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白云映衬着这一线红色，将它纳入自己的心怀，永不放开。风在吹，宾布的碎片随风飞上天宇，散落人间。

宾布跪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量。

他的胸膛里没有心，那旋转的水晶停了下来，倾斜，跌落……是的，苦痛，碎成一万片。

然而魔盒的故事还没有最后讲完。

『他现在真正没有心了，但是他却没有因此所向无敌。身体上曾经受到的伤害在这一刻重新迸裂开来，干涸的疤痕流血，愈合的创伤撕裂，两只眼睛里面也流出了血泪。他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只有胸前的一小块肌肤完好如初，他本想留一方洁净之地来容纳这颗心，但是直至生命的终结，他的胸膛内空空如也……』

终曲新星

天边的角落上，出现了一颗新星。

这颗星不怎么明亮，人们说不出它在何时出现，何时隐没，因为只有知道这颗星存在的人才可以在夜空上望见它。

拿慕鲁走在险要的山道上，伯日丁之战已经过去了三年，如今的他正忙于把自己收集的神器全部放回原来的所在。现在他想通了：神器是为了考验人类才被放置在危险之地，如果他一个人全部代劳，勇敢者就会失去磨练自己的机会。

只有一把武器拿慕鲁还藏着。

那不是神器，只是一把普通的圣武士使用过的十字剑，但拿慕鲁对它十分珍视。他决心要将这柄剑托付给一个真正伟大的英雄，到那个时候，人们就会了解这柄剑中的秘密。

“太亮了，再暗一点儿！”拿慕鲁冲头顶上的小星大喊，而那颗星星立刻就收敛了自己的光，夜幕下一片漆黑。这时拿慕鲁忽然想起这光芒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见，根本不必担心行迹会因此暴露，于是他又要求星星再回到初时的亮度，可是这回任性的星星不肯听头儿的话了。老冒险家只好对着自食其果的黑暗无可奈何地摇头，在脸上堆满自嘲的微笑。

他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因为伯日丁城上那万人见证、却无人看清的一剑。

伯日丁的石碑上终于还是没有添上阿洛尔的名字。十年前埋葬七英雄时，石碑上刻下了七个灵魂，而在教皇厅一役后，神学士遵照索斯朗的命令磨去了阿洛尔的名字，让他即使在死后也不能同兄弟们团聚。而柏西巴恩，这曾经的队长，占据了七个姓名中最显要的位置，由于符合了自己的美学，似乎洋洋得意。

然而那天边的星斗却从来不理睬柏西巴恩，它永远都会把光芒照在阿洛尔被磨去名字的地方。伯日丁的圣石会因这个名字而自豪，圣武士英灵会永远牢记这个伟大的战士，即使荣誉之碑上没有属于他的位置，而缺少了这份证明，教廷永远不会承认阿洛尔是一个真正的圣武士。

可是阿洛尔不需要证明！苍天就是他的证人！

夜色爬了上来，小仙灵洁莉穿着红舞鞋，在花丛中间同伙伴们笑得很开心。大家都说洁莉的舞姿越来越漂亮了，洁莉当然高兴，另外她还知道一个秘密：当她穿上舞鞋步入仙女环中间的时候，总有一颗星星从万里高空之上单独为她投下一束清辉。

“管他是谁呢，”洁莉想，“也许是一颗想加入我们的星星吧，真可怜，一个人在那么孤单的高处……”

“老爹”和农庄里的孩子们相依为命，他们有时会回忆起那个和他们仅仅相处了三天的傻子，猜测他的真正身份。而在夜间干活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必拿火把，因为天幕上总有一颗奇怪的星对他们笑，为他们照耀。

生活平静了，不再有惊涛骇浪，毕竟真正的生活只是由微不足道的小事组成的。在亚西顿的公爵府内，夏露丽丝时常还仰望星空，像她小时候一样，璀璨星河里，她是不是发现了那颗不起眼的小星？

每当夏露丽丝领着两个可爱的孩子从庭院里走过，星光总会默默地为她照亮这段长长的路径。

宾布当然不会忘记把光辉撒给夏露丽丝。

因为，那是他的心。

（全篇完）

——献给夏露丽丝——

后记

在这世界上，你可曾认为自己是孤独一人？你可曾认为众神在拨弄命运的丝，将你引向疯狂与毁灭之途？你可曾握紧拳头，胸中充满愤怒，对着那令人发狂的可憎恨的无边黑暗发出深深怒吼？

写这篇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拯救我自己。

这世界是如此的黑暗，苦难随处可见，幸福似乎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然而我们生活在这里，我们不能改变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被改变的只能是我们自己。像火炬一样燃烧，抑或如尸体一般腐烂，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之后，反观我们自身，胸膛内的那颗心，是否依然如初时那般鲜活，那般纯净？这颗心的内部，会不会塞满了你曾经厌恶鄙视的东西，而那些曾经让你感动，让你热血沸腾让你泪流满面的事物，如今又在何方？

“不是我的错。”怯弱如斯的我们如此回答世界的诘问。

是啊，又是谁的错呢？

但是，我们可曾想过，如果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再勇敢一些，坚强一些，诚实一些，而今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会全然不同？至少，我们不必面对自己那颗已经变得污浊不堪的曾经洁净的心灵。

人生，由生至死的单行道，我们盲目前行，从未想过自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抛弃了理想、尊严、朋友、爱……那么轻装上阵的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奖赏了吗？

待到回首时，诸事已非。

你不是孤单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注视着你的背影，为你默默祈祷。但是你浑然不知，或是从来不愿记起。

你不是被命运操纵的木偶。这世上不存在命运，尽管有许多事情没能按照你的愿望发生，但是勇敢些承认吧，绝大多数的失败都不是由于命运而是由于你自己的过错。命运，只是你的理由。

现在，是该你握紧拳头的时候了，表达愤怒的对象不应是创造我们、接纳我们的世界，而是那个卑怯、龌龊，躲藏在灵魂角落里的可鄙的人形，他用不幸来装饰自己，作为你诅咒凡世的借口，并且要让你甘于这卑怯与龌龊，直至你再也记不起高尚的含义，直至你也成为这世界的阴暗角落中一个可鄙的人形。

让我们怒吼吧，挥舞拳头！让振聋发聩的怒吼赶走黑暗，为心灵带来足以唤醒良知的光明！随着我们真心的呼唤，散落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种美德会在我们心中醒来，曾经失却的感动会再一次让你泪流满面，而且，夜空上那闪耀的、一个个会被时间所铭记的、烛照万世的伟大灵魂也会与你同在。

我将永远仰望星辰。

写于2004年2 月14日《千魂夜恸》完稿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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