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 作者:紫衣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作品相关 沉醉 一个不可抗拒的好贴,让我追到一个叫沉醉唐风的论坛,然后被极醇厚的唐风给醉的沉了,直沉出这样一个长长的故事。 现在就传这个贴子上来,期待看完之后书友们会喜欢。然后,或者就随我沉到唐风里。 正文: 从《随唐英雄传》到李世民(原创JARI) 听单田芳评书长大的人,野史观大于正史观;好好上历史课的学生,恨史心大于好史心。很不幸,我就是这种人。譬如我爱文字胜过爱文学,爱旋律胜过爱音乐,爱歌词胜过爱歌曲,我爱故事胜过爱历史。 但是在看《贞观政要》的过程中,我却忽然发现了正史比野史更有趣的地方,帝王比草莽更英雄的地方,官宦比侠客更机智的地方。不过,这一切发现的起因却是因为喜欢上郑国霖所演的李世民,继而对这个历史上出名的君王有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心。如今,《贞观政要》、《新唐书》、《资治通鉴》乃至《说唐》、《秦王破阵乐》都收入了囊中。 整个唐朝,从高祖到哀帝,从武则天到杨贵妃,从文成公主到唐僧,我都想知道。然后,及隋,这个“天之痕”发生的地方,莫须有的杨拓宇文拓和杨素宇文化及的关系,及宋,陈桥之变,黄袍加身的传奇,及汉,同样的盛事之朝,和贞观的对比,及更远的朝代与神迹,我的好奇,无限量的发生。 这一切,来自一部内地的电视剧:《隋唐英雄传》,全剧以秦琼的人生来带动剧情的发展,但偏偏秦琼是剧中最没有戏可演的人物,什么小孟尝,什么十三太保,好像走过场,有如一个套子,人人都可以往里面钻,其他人都比秦琼活的有色彩,连同空气里冒出来的那个单冰冰,也比秦琼那个奇奇怪怪命苦老婆肆意汪洋的多;罗成虽然有点小家子气,好在回马银枪不失俏罗成的英武;其余众人,虽然有的扮相猥亵些,却都有鲜明的个性,最后生命所得之皈依,都能让人发几声唏嘘。 古来话本,并没有把李世民放在至高无上的主人公地位,这部隋唐也不例外,后半部才出现李世民甫一露面,只是个太原公子,穿一身白色锦缎,总有些挥洒不开,所有机智,多似急智,和史上那个18岁便参与反隋立唐之秦王并不相符。 这个貌不惊人的李世民却在随后的剧情中一点点丰满起来,他的温润,他的仁义,他的风度,他的胸襟,慢慢展开,慢慢充沛,将看官的心全部占据,叫人去信,有这样的李世民,成就那样的平王制寇,有这样的李世民,在历史的洪流中站在了玄武门的前面,有这样的李世民,被天之命和民之命推到了大唐的王座。 这个李世民可能有点“啰嗦”,把“以民为天”挂在嘴边(让人想到以德服人),对程咬金秦琼他这么说,对王世充也这么说,嫌他单纯的紧,却又对他深信,他用心交付,你怎么忍心去怀疑。 这个李世民可能有点“软弱”,元霸大败瓦岗军,让“农民起义”的胜利成果毁于一旦,两行清泪,叫人哀而不伤,知他有心,更盼他有力;李元吉敬酒弑兄,他红着眼睛,强忍泪水,叫后来懋公之言,更有信力。何须再退让,大唐要的是英主,不是第二个炀帝。 这个李世民,还把自己放的很低,一声声恩公,平白里把个黄海冰又叫老了十几岁,让人最不爽这二人站在一起的情形,可又只好任了他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轨迹,断开了,反倒不行。对尉迟恭,遭遇莫名其妙的胯下之辱。尉迟恭为何还要轻慢李世民,并无交代,但就是这无厘头的一段剧情,反倒成就了李世民在全剧中的华彩。他越将自己放的低,拿的下,却越是将他胸怀中的英气阔得开,一副俯仰于天,无愧于地的好气派!他膝跪在地,声却叩在你心,每行一步,便再叩一次,他的至诚在嘴角挽成笑,他的自信在眼角凝成瑰亮。你的眼,被他的眼波全部吸引,你被他叩的心软了,你听到你血液里澎湃的声音,听到骨骼不自制的移动,你怎再能,让这诚心拳拳之人,再受任何一点一滴的怀疑?你怎再能,将这可负前程之人拒于千里之外?你屈膝,在他的面前俯下,他反手托你,期待成真的把握了这结局,相视一笑,恩怨俱抿。君臣之谊,在这一刻牢不可破。 这个李世民,不失英武。虽然在杨林元霸秦琼罗成面前,他的武功只能用稀松来形容,先被尉迟恭“劫持”,随后是御果园被单雄信追打,堪称狼狈,但就是在这种武功平庸的设定下却敢于身先示卒,和大将出城迎敌,不胜不归,众将士之前,歃血以盟,眉间的坚毅,咋见天策上将之影,此时秦王,放手相搏,毫无顾虑,再不是当年的太原公子,炀帝所赐的秦王了!只是有一点煞是无奈,非要个秦琼拿腔拿调的来奠定胜局,不过,丝毫掩盖不了李世民的光辉。他才是真命之王。无他,便没有平四王;无他,便没有瓦岗降唐;无他,刘武周和王世充或借突厥之利各居一方;无他,又何来魏征之谏流传千古;无他,贞观或只是泡影一场。 这个李世民,终于战在了玄武门前。尚未决定,只是去面对,徐懋公的皇封兵器有如伏笔,馋臣奸佞一并打之。我终相信是历史的潮流把他推到了和兄弟相残你死我活的境地里,玄武门事件本身没有对错,完全是时势相迫,两股力量的碰撞,更强大和智慧一方才能够获胜,至于其他伦理和道德上的研究完全可以被贞观之治所盖。 历史选择了李世民。 这个李世民,因了秦琼,得以获得父王的支持,因了程咬金徐懋公,坚定了建立利民之国的思想,因了李建成一句话,决心以兄弟命换天下太平。前面千番婉转,思索再三,后面一句杀字,短促而出,那句“儿臣,无话可说”犹在眼前,仍是难以一言以道明的情绪,仍是简单的用一句话归出了结局。无论他的心如何挣扎,终要决定。只是每一次,都不为了自己。 这个李世民,在最后终于把自己放下来了,高祖前,世民喝止程咬金说出真相,无奈而凌厉的眼神转回来,无言而跪。李渊迟早是要知道,瞒也瞒不过,却不知道怎么说。终于真相揭晓,李渊震惊,强要他亲口说出,此事,愧疚于父兄,无愧于天地。难以回首,想要忘记,却还是要说出口,好像不说,是比干未死,说了,便订了结局,想要的和不想要的结局, 登基后,整个《隋唐》便嘎然而止了。却似乎有东西挥之不去,是初见秦王时的一点失望,是为民流泪时的一点唏嘘,是收复尉迟恭时的尖叫冲动,是玉带门事件的欲说无言,是战刘黑鞑的凛然豪气,是玄武门事变的万宗归一。 忽然便想知道,究竟有怎样的李世民,可以搜罗如此众多的英雄与帐下;有怎样的李世民,于玄武门杀兄弑弟;有怎样的李世民,纳建成手下魏征为明镜;有怎样的李世民,建立一个贞观盛事的伟迹。 真正的李世民弯弓射雕,风姿飞扬,骑射功夫在军中属于上乘。弓箭异于常人,威慑至海外,尝有人拾箭以供奉。 真正的李世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屡屡上演以弱胜强,穷寇犹追的好戏。身先士卒,尝绝处逢生,突围反败,为了大唐一统天下立尽战功。 真正的李世民知人善任,礼贤下士,罗致人才不问出处。英雄间惺惺相惜,君臣间肝胆相照。士为知己者死,魏征固有旷世之才,在李建成手下,无法挥洒万分之一。李靖哪怕花甲之年,仍要为太宗尽力征战。房玄龄,杜如晦,从秦府谋士到贞观宰相,莫不为昔日秦王,今日太宗鞠躬尽瘁。 真正的李世民虽然不会把以民为天挂在嘴上,信奉以静养民,克俭守德,纳良谏,重德行,不任性妄为,能闻过则改。 想见他的飞白,想见他的破阵之舞,想见他与魏征有点搞笑的宫廷辩论,想见他与长孙的长情。 想见,玄武门前,全部的真实。[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可是,我辈又怎见得一个真正的李世民,一个真正的旷世之君! 在故纸堆里找寻关于他的只字片语,简单的、偏执的、溢美的、雄武的,残忍的,淡定的,堆砌的,反复的,矛盾的,鲜活的。 我看《说唐》,看不得他被在老君堂里被程咬金逼得走投无路;看得他御驾亲征,自言先皇在时常常带兵现在再带带也无所谓。 我看《唐太宗传》,看他叫嚷“魏征每庭辱我”看得直笑;看承乾谋反,他因立泰或治而自伤乃哀叹;看他因失晋阳公主而日十数涕几愈同悲。 我看《贞观政要》,以他能忍魏征那个饭泡粥的滔滔大论为“坚忍”,剪须为药为“煽情”,粘奏书于墙为“优等生”;每次掩卷,都要想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皇帝? 纵我不识别世之君,纵我没有比较和参照,我依旧认定了,李世民是几千年来最奇魅的皇帝。 欲谢锅子,虽然他演绎下的李世民和我心目中的李世民相去甚远,但是那也是个丰润优质的偶像,将天真的理想化作现实,就是这样一个无暇美玉般的秦王殿下引致我去找寻那个真实的李世民的身影。 看完st多日后,我仍旧会不时地重看收服尉迟恭的那一折,锅子的眼神,实乃大小通吃、老少咸宜,居家履行,宽怀舒心的必备良药;而在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夜里,思慕起李世民来,又充满了神往。是郑国霖成就了我对李世民的“景仰”,但是锅子的明丽笑容,依旧难忘。他们是平行的线条,是在心里不同的地方滋长的风情。写到现在,不知道是写锅子多一些还是李世民多一些了。 一个契子,引发一系列高潮,却不会有终结。锅子对我而言是这样,李世民也是这样。 故事 故事 ==故:老,旧,过去的。 故事:旧事,过往的事。 *冰蓝* 冰很澄澈,冰蓝的色泽也很澄澈。只是冷,并有堕落而无望的气息。 魔,这是一个流淌冰蓝血液的族群。他们容颜无瑕情感空乏,唯一的信念是变强,成为最强。肆无忌惮争强的结果,是他们毁了自己所在的天地。宇宙中流浪,不得已下结成同盟,共认其中最强者布达为魔族的王。并将咒誓血印为剑,用此不可抵抗的力量保证布达不朽的王者地位。 流浪的魔族走近了人类的天地,这片天地上美丽丰硕的环境是他们要的;与他们外形相似而情感博杂力量低微的人类也是他们要的——棋子、玩具、和奴隶。布达挥一挥手,魔族兴奋而贪婪的叫嚣。他们知道,走进那片天地,降落人间,他们就有了比原有天地好太多的乐土。 *桃红* 桃红,桃花的红,温柔妩媚,漾在春风里,有绮艳的生机无限。 他们自称白族,因生与俱来如雪的白衣和月光般的银发。而人类称他们天人白衣——从不见容颜,连双眼也被遮在层层轻纱里,他们的美丽无极全由白衣勾勒。而只要白衣显现过的地方,绿满山川鲜花遍野,一切悲苦哀愁消失,笑语欢声久久不绝。 这是白族,他们桃红色的血液有最神奇的生命力,只一滴便可以让方圆十里内所有衰败枯萎青春焕发。在那些贫脊的土地上,他们挥扬的鲜血在一瞬间化成树树桃花。夭夭桃花灼灼起舞,引来蜂蝶、百鸟、百兽,当百余天后桃子结实,人世间便多了一方乐园。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确定守护人世兼爱天下是他们生存的唯一使命和全部意义。每当他们中有人用尽最后一滴鲜血,化为漫天飞舞的桃花,都将被族人们简单而庄严的祭礼。那时候,祭礼者和被祭礼者都同样安然详和,并因这种生命预期中的完满而欣慰欢然。只是这一次,当一个人为一整个族人祭礼的时候,简单庄严依旧,坚定而决绝的气息却取代了那些曾有的安然自在。 可怕的魔族在不远的天外,与人世的距离渐渐缩小到让这个天地开始不安的颤动。白族那天地间最神奇的生命力于人世这场劫难无补,他们桃红的血液势必被溶入魔族的冰蓝里,将魔族原只几百年的生命延期到无限长。 飞扬的鲜血,消弥的生命,温柔的白族用最炽烈的方式凝结成不死的精魂。 当漫天飞舞的桃花终于落定,最优秀也是最后的白族从桃花深处飘飞而起。微笑着,她对身下绵延万里如霞似锦的残红挥一挥手,白族的精魂在她身上流转成七色的华彩。 这就出发吧,用爱之誓约去为这个天地的未来做最后一搏。 *水晶紫* 紫,一种高贵而神秘的颜色。 水晶紫,高贵神秘、澄澈深遂,岁月流经、凝练的魅力成就最绚丽的传奇。 水晶紫的血液,属于苍狼大地上同行旭阳的身影。他淡漠的漂泊,漂渺的存在,却成就了这个人类天地久远的最初。 因为意外,他堕入当时全然荒芜的人间;因为无聊,在找不到归路的开始时候,他漫不经心的将手指点向这片天地。于是,各色的山海河川出现,各色的花草虫鱼出现…… 到他又对这种漫不经心的指指点点也开始兴致缺缺,与他有着相似外形的人类出现,这片天地开始真正的热闹起来。可惜人类的种种热闹之于他却太吵,并莫明其妙且愚蠢可笑到极点。 他在人群之外远远的看,看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所创的这帮次品实在糟糕到个性十足、天才横溢,实在是从反面代表了他最顶尖的创造水平。 拍拍手上的尘,他起身,离人类远一些,又远一些,终于在闲闲散散中自然而然的把人类给忘了个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一千年一万年恍恍乎乎的过,他遗忘了最初的故乡,也不再有回归的念头,无聊有聊中,已习惯了这种淡漠而漂渺的姿态。 直到,冰蓝的气息汹涌的袭向这片天地,遮住了他正要打打招呼的某片星空。无垠如宇宙之蓝的双眼眯起,在感知了这帮心志与灵力超卓的冰蓝物种所有过去和现在后,他的嘴角逸出了兴味的笑。 “我未来的日子,有戏可看了吗.” *风花雪月* 他想看一些戏,只是看。岁月太长久,让他已没有了那些加入的兴致。 可是,在他那样想着的时候,她出现了。 她叫远渊.水,她就是那个最后的白族。 在遥远的跋涉后,在这片沙漠的最中心,越过他所布下的隔绝之界,她找到了他。水晶紫的衣和发飘飞在烈烈罡风里,宇宙蓝的双眸却永恒的闲逸到淡陌。是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动一动眼色,如果连整个的天地都只是他十指间的伸缩游戏;他的存在,正是一种绝对力量的完美证明。 骄阳无情炙烤在沙漠的最中心处,足以让这个天地里一切正常生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可她不是一切正常生命的任何一种,她并不属于这个天地,她是他的双手所不能企及的完美,连梦想里也不能。 她向他走来,向沙漠的最中心走来。七色的华彩流转在她如雪如月的身绕,不尽的桃花一朵朵盛开在绝灭的死地。 于是,骄阳渐去、罡风息止,绚丽如歌的桃花雨化作了绮艳如梦的江南烟雨。随之,温柔妩媚的春风以从未有过的嫣然与生机荡漾,自在轻灵的吻上他的衣他的发他的每一寸肌肤,并直吻入他的血脉与灵魂。 “很美,不是吗?”她的声音正恰似那些烟雨春风:“这些美,属于你。是你,成就了这片天地、成就了这些美。” “是你,不是我。”他眸子里极清淡却深不可测的蓝融进了这烟雨春风,也尤其琐定了她的形影:“没有你,我永恒生命只是空寂的淡陌,融不下色彩,无所谓美丽。” “你是才是美的真身,你说美属于我?“他问,却不需答案。纳她入怀中,要揭下她脸上的轻纱。知道她在微笑,而那微笑,正是这天下最美。 “美属于你,而你,属于爱。”是因为风吹过?她脸上的轻纱在他的手即将施力的前一刻滑落,天和地,整个的宇宙和他的灵魂也随之滑落——那是她的笑,超越一切时空,成为唯一的永恒,让他在第一个刹那明了: 什么—— 叫做爱。 *天之痕* 他可以,伸缩十指释放力量,消灭魔族在他们所不及反应的一刹那。可是,他十指张开的第一刻,映入眼中是他爱人眼中的不忍。 “守护人世,爱的却是所有生命——你想要他们活下去,活在这个有人类的天地里。”他陈述,微笑着看她。 “他们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外形、强于人类更多的力量与智慧,冷血的争战了那么久,又为生存漂泊了那么远。所以,他们也该有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她身上,白族精魂流转的七色华彩美如幻梦:“而且,当我的面纱掀开,将容颜显现在你眼前,爱之誓约定下,我的心已全部属于你,放开对人类的守护成为必然。可,人类本身真的不能让我……”她盈盈的双眸对上爱人眼中无垠的蓝:“你最清楚他们,不是吗?” “要把我手下的次品改良到什么程度呢?”他问,却没有要她的回答:“是的,我最清楚他们,也包括那些冰蓝血液的家伙。尽管,我对他们的兴趣并不太多——那么,好吧我爱,让我给你一个我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案。” 最好的方案将魔族们原有的身躯永恒毁灭,但留下最后一线灵魂,让他们堕落人间拥有籍人类之躯再生的机会,以及、超越人类的力量和智慧。 最好的的方案要求实施者最大的代价——他所付出的代价是永恒的死亡. 在魔族堕落人间的一刹那,为了平恒未来人世间魔与人的力量,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以各色的存在方式挥洒于人间,并确定那些力量会为最值得的人类所用。 看着他眼中无垠的蓝和衷情的笑,无法阻止他的身影和所有气息一点点消失在这整个的天地,她的泪滴落如连绵不绝的雨。或者该微笑,或者至少该说些什么,可是她所有反应的能力都已不见。 “没有哭泣的理由,还要为我们的爱珍重。你的身体里有我们爱的结晶,那会是两个至美的女孩儿,就分别唤她们水轻衣和风紫衣。是的,一个似水,一个如风。”他为她拭泪,从容自在仿若亘古:“我爱,这不是永别而只是暂离。所以,要珍重、请微笑,微笑着对我说声再会。” “再会。”她在他彻底消弥的最后一刻绽放出她永生永世最绚烂的笑。是的,这不是永别而只是暂离,所以,要珍重、要微笑,要微笑着对他说声再会。 再会很快,就像是他所了解的。 不久之后,他们爱的结晶,一对至美的女孩儿降世,一个似水,一个如风。 她久久的亲吻她们。然后,挥挥手,将她们体内那些惊人的力量吸入自己体内,将所有的力量化为爱之精魂的七彩华光;再挥一挥手,为她的女儿留下她有义务给予的解释和最温柔的守护力量。 最后的一挥手,是对她那双沉睡到群魔转世最盛时候方醒的女儿——那是告别。 七色的华彩流转在她如雪如月的身绕,不尽的桃花一朵朵盛开在曾经那绝灭的死地。像是她与他相识的最初,绚丽如歌的桃花雨化作了绮艳如梦的江南烟雨。 随之,温柔妩媚的春风以从未有过的嫣然与生机荡漾,自在轻灵的奔游向整个天地。 她的生命在桃花的盛开里一点一点消弥,到最后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他水晶紫的发和衣飞逸在这样的春风里。他眼中有无垠的蓝和衷情的笑,并且向她张开了他的怀抱。 天和地在轻轻呜咽,又或者在吟唱。他们相依着将最后的一眼投向那一双至美的小女孩儿。 他们能为这片天地所做的都已做尽,于是到了永远离去的时候。而他们身后,这个天地崭新的纪元已拉开帏幕…… *记后* 公元184年,巨鹿人张角创太平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发起起义。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因其战士裹黄色的头巾为标志,故后世称之称为“黄巾起义”。 黄巾起义以失败告终,但东汉王朝亦因此名存实亡。之后,三国两晋南北朝,天下间战火日日不绝四百年。 花事 章一 缘起 * * 她住在襄国里,她是赵王宇文招最心爱的女儿,她有整个北周国最美丽的容颜。 她的名字叫做无双,天下无双的无双。 那一年,她已是十九岁年纪,可是她的父王仍是遂她心意的让她留在闺中。 是的,她要留在闺中,因为她在等她的情人,梦中的情人。 在那个她从很小很小就开始了的梦里,有位一袭紫衣的少年每每从一匹如雪的骏马上跨下,在无际的似锦繁花中、撷一朵灿若朝云的曼陀罗微笑着向她走来。 那少年的容颜不可思议的古朴俊逸,动作不可思议的轻盈优雅;明亮的眸子亮如子夜星辰,轻而易举看透你所有心思,于是嘴角眉稍会含着不褪近于恒永的似笑非笑。 或者,他是淡漠的,可那天然自然的疏离气质却偏偏成了让她深深沉溺的气质。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然后成为她的新娘。”她一直一直以来都这样的虔诚坚信着,等待着,以一种从容并且自在的姿态。 * * 可是那一年,突厥首领沙钵略向北周求婚了,并在要求他未来的可贺敦是北周最美丽的女人。 突厥呀,那是绝对有权威绝对非北周所能惹起的主儿。 于是乎,尊贵的太上皇天元皇帝、要见驾者斋戒沐浴然后以‘天尊’呼之的圣帝立刻慌了神。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曾经亲爱的杨妃、如今尊贵的皇太后给送了去。 还好后来听杨坚等极之诚挚的禀明,才知道北周最美丽的女人是一个叫做无双的郡主。于是第一时间传旨,策封那无双郡主为千金公主,即日内和蕃突厥。 * * 天元皇帝派到襄国传旨的钦使是长孙晟,一向紫衣白马的长孙晟。 阳春的季节,辰光很好,不忍负了大好春光,宇文无双简单的装束了下,带几个侍女们漫行向山野。 于是,在大道旁那片有着似锦繁花的山野上,她看到白马紫衣的长孙晟,那个魂牵梦萦了她过往生命中全部时光的少年! 长孙晟的马奔驰如闪电,已止剩光影,当是转瞬即逝、无迹可寻。她却偏偏的看见了,并确定即使是这样的疾驰中,她梦里少年嘴角眉稍上仍是含着那一抹仿佛全然置身事外的似笑非笑。 眼泪在一刹那奔泄而出,灿烂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笑就在如雨的眼泪中绽放。 然后,凌空飞起,有如九天而下的仙子,带着一个天地的传奇与绚丽舞落在长孙晟眼前。 长孙晟有绝对娴熟的马术,但到他将闪电般奔驰的白马停稳,在白马和她之间已全然没有了任何距离。 远处,那些最优异的侍女们无法抑制的因这惊险一幕失声尖叫,甚至还有一个昏了过去。她却仰起她的脸,用长孙晟这一生再也不能想像到的美丽对他哭着笑着,以晶莹而璀璨的明眸专注近乎贪棼的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吗?”声音如梦如幻,然后对他伸出如玉如雪的纤纤素手:“请,为我撷一枝花。” 他深深目注她,颔首,从那匹如雪的骏马上轻盈的跨下。 然后,在无边无际的似锦繁花中优雅的撷一朵灿若朝云的山茶,微笑着向她走来。 ——这是她的梦,所有的梦,全部成为现实的梦。 * * 那一刻,她幸福的甘愿死去。 或者,如果真的死在那一刻,她会是永远幸福的,可她没有。 于是,下一个刹那她开始明了:也许所有的梦全部都可以成为现实,全部的现实却永远不止于所有的梦。当美梦停了,那些美梦之外的现实往往就会极之可怕——梦境越是美丽,现实就越是狰狞。 当山茶花与她的手之间只差最后一指的距离,因为幸福,或者是终于想起的羞怯,她竟怔然的看着那朵梦里的花开放在眼前,却良久都无法动作。 山野之中,那些陪伴她长大、了解她所有心思的侍女们看着她,看着她的的梦终于实现,一时间欢喜的忘记了平日里种种规矩与束缚,一个个忘形的喊起来: “等了十九年呐,天可怜见,终于等到了!” “郡主,接过来呀,快接过来呀!” 终于,她鼓足勇气伸出手。 ——她伸出手,长孙晟却随之缩回了手! ——她因为侍女的打气伸出手,他却因为侍女的提醒收回手! 一寸一寸,长孙晟收的很慢,但是坚定。 空气在一刹那凝结,她看向长孙晟,定定看着,全不能反应,一种莫名的危机和痛楚袭来,让她仓皇的几乎要夺路而去。但她没有动,倔强的不动。 或者,是被定在那里不能动。 就那么定定看着长孙晟的手一寸一寸收回。 * * 他每收一寸,她的脸的就苍白一分,到他终于把手全部收回,她的脸上早已血色全无,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长孙晟那双明亮漠然、却又看透一切的双眼也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所有的仓皇畏惧和绝望。到最后,终于也忍不住逸出了一丝叹息。 他将视线定在自己手中的鲜花:“曾经,你是郡主,属于襄国,叫做无双。” “曾经?”她将自己的下唇咬出淋漓鲜血以找回开口的力气:“那么、不知、我现在、是什么?”声音破碎,但是骄傲。 长孙晟听着那声音,修长而稳定的手竟禁不住的轻轻一颤。 一些花瓣,在这一颤中飘落于地。 他看着,眼中叹息之色愈深,一丝怜惜和不忍滑过,声音却是凉淡而轻柔,有说不出的动听——那是她幻想和等待了太多年的声音:“现在,你是北周的千金公主,由天元圣尊亲自册封,即将和亲突厥大可汉摄图。” 她看着他,虽然他仍在看那枝花而不曾看她,但她确定他所说每一个字的真实性。 一刹那如死的沉寂后,她笑起来,疯狂而凄厉的笑起来。 怎能不笑?!如果命运开了这样一个大玩笑给你——你为一个自以为美丽的梦幸福而痴迷的活过了一个青春,用全部的生命去期待她的实现。然后,她终于实现了,却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悲惨命运的最初序曲。而,残酷的揭开这个序曲的人,正是你坚信他可以给你一个永恒无伤的乐园的人。 那一年,是公元580年,北周大象二年。 花事 章二 恶魔月语 * * 圣旨宣布的那天晚上,赵王府很热闹,有轰轰烈烈的庆祝仪式,赵王宇文招和他心爱的女儿宇文无双都看来那么荣幸的笑着。 荣幸是必须的,笑是必须的——因为这是至高无尚的天元圣帝下的旨意;这一纸婚约上面,冠冕堂皇关系着整个北周国的安危。 而且,根本不要任何理由,天元圣帝的旨意足以成就一切理由: 才有多久呢?齐王宇文宪与皇帝庭争,不仅从道理上把皇上帝驳得哑口无言,也从气势上压倒了皇帝,但结果是被杀。然后又是宇文孝伯与这位天元圣帝庭争(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同样无懈可击的从道义气势上压倒了他,也同样的,被杀。甚至,天元帝一向自认的爱妃,如今已随他成了皇太后的杨丽华,亦因一句轻言细语的劝诫而几至诛家…… 这一些,谁不是天元帝最亲近的人,谁不是朝野里足具权势的人,又谁不是握法理在手心?却谁能敌得帝王权威? 屈服,是生存的必须。 只是,在绝对的权威之外,那些爱情与亲情的不甘永不褪却。 * * 圣旨宣布的那个晚上,一切喧哗消隐,在宇文招以生命成全的默许下,她走到了他的身后,细细的讲过了那个梦的所有。 “我的梦,明天再也不会有了吧。”她看着他:“没有梦的明天,我要做什么?” 长孙晟静静的听她的故事,也静静的看着她:“今晚月色很好,春风里的花香叫人沉醉。”他说:公主的明天或者没有梦,但是仍有这些风景。” “没有梦的明天,我要这些风景做什么?”她向他喊,抱住他,然后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呀!” “我给不起你要的明天,”他静静陈述:“而且,我有自己的明天。” 她的身子僵住,连泪也僵在眼睫。 她来找他,是可以为他抛下一切,只要他一个表态,甚至连承诺都不必。 可他却全然的置身于事外,仿佛她的一切与他全无关系。 “梦是公主的梦,爱情是公主以为的爱情。”长孙晟眼眸里的光辉幽冷而遥远,却无情的透彻她全部的灵魂:“是的,无论公主的梦还是公主本人,都绝对美丽且有无比魅力;但美丽与魅力不是一切——至少,她们不能阻止公主成为公主。” * * 如梦的月光重重的晃了一下,像她整个的天地被晃动。春风明明有着醉人的温柔,一种不能言喻的恶寒却直入她四肢百骸。 然后,她看到了长孙晟的翅膀,那一如传说里黑天鹅般的华美双翼。银色的清辉里,缓缓舒展,是来自异世界的邪恶魅惑。 “恶魔的翅膀?”不由自主,她退了一步。 “恶魔的翅膀。”他给予她肯定,然后却是一种尽管极淡却绝对属于人间,并孕含温暧怀想的微笑:“开始于四百年前的传说,是最真实的预言——我有恶魔的翅膀,而且是那个力量最可怕的魔。 所以当我出生,最初见到的三个人的生命将成为祭礼。 在我出生之前,冰蓝色的强烈波动引来传说几世的袁天罡。 他叙说我曾有的从前和可能的未来,然后建议我父母及整个家族选择我的死亡。 这个骄傲而豪迈的北魏皇族却确定我的出生。 于是,我的父亲为我接生,在将我抱入怀中的同一刻断裂了全身筋脉,他身上涌出的血液成为我在人世的第一身衣裳。 接着是我的母亲,她在父亲倒下的时候坐起来,接过我,黔然如星的黑眸对上我眼里的冰蓝,她的眼眸深遂而温暖,有深沉的不舍和疼惜。 来不及说什么,鲜血从她所有的孔窍涌出,在因疼痛而变的狰狞以前,她柔软如春花的唇吻上我的双眼,传说里一切恐怖的源泉。 她因之死的愈加惨烈,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叫虽极短促并因被压抑而声音极轻,却成为当时在场所有人以后生命中永不能绝的噩梦。 再然后,是我的哥哥,当时年仅13岁的长孙炽。 十三岁绝不是个太大的年纪,但这个天生的奇才却已有了不可窥测的武功和智谋;在甜美俊逸的容颜和优雅和蔼的性情之外,他有着不可违抗的威仪,是长孙一族未来最大的希望和中心。 所以,比这个豪赌的确定更被长孙一族确定的,是他的完美成长。 但,当我们的母亲缓缓倒下,他在所有抢上的族人之前将我抱在怀中。 那一刻,以叔父长孙览为首,整个长孙族濒临崩溃,他们虚脱的跪在他面前,要他放下我,别对上我的双眼。 他对他们笑,但是不放下我。 他说对不起,因为和我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于是,无论任何诅咒任何灾厄都首先要由他来承,因唯有籍借这般无间的亲情和无私的爱才最有可能洗去我心中的魔。 他请叔父长孙览代他以及我们的父母来爱我…… 以必死之心,他简单明了的交待一切,然后俯首,甜美微笑着要对上我冰蓝色的双眼。 那时候,我却已在他怀中酣然入睡如最无邪的新生儿。 族人们在他欢喜的泪水和对父母的低诉里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到袁天罡都不能预言出的安详奇迹,他们的欢呼久久不绝,让我在深沉的休眠里犹有朦胧的笑意随生。 于是,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我的眼睛成为极清澈的黑,尽管凉冷,可是属于人类——就一如我现在的本性,仍是没有太多情感,但我相信亲情,并爱我的亲人,愿意为他们做我所能做的种种。” * *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对他嫣然微笑,忧伤但是美丽:“谢谢。”她说,然后转身,婷婷的离去。 他看着她离去,背影高贵而优雅,隐藏着的却是最深遂的绝望。 春光最明媚的时节,风随形动,在她所过之处,一滴滴晨露由盛放的鲜花之上摇曳着碎落。 那姿态如斯之美丽,却是一种触目惊心的寂灭,让人的心亦随之碎。 长孙晟的眼眸忽然就被那露珠上的朝阳刺痛,有如幻影,他的眼前翩翩跹跹,全是关于宇文无双的种种: 肆无忌惮奔泄于一刹那的泪水;灿烂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笑意;晶莹璀璨的明眸近乎贪棼的注视;痴迷的忘却一切世事的、如梦如幻的声音;理所当然伸出、如演练过生生世世般的纤纤素手…… * * “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任何破绽,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天元皇帝死期在即,随天元皇帝之后的,就是宇文一族…… 杨坚和他最亲近的谋臣们已于暗中演练过了太多遍,到现在,一切条件都已成熟。” 这个朝阳很美的早上,当她怨恨过北周国内威风不可一世、却卑躬屈膝于外的君君臣臣,怨恨过暴虐恣睢、蛮横如野兽的突厥人,怨恨过那些弄人的造化后,终于一点一点心死在长孙晟的故事里,屈从命运的转过身,确定自己要永生永世走出那个曾经的梦时—— 长孙晟叫住了她,然后告诉了她另一个故事,关于天下和阴谋的故事。 她当然相信他,相信他全部的故事。 而且,心里因为他给她这个故事充满感激。 尽管这个故事注定大周,尤其是宇文一族不可挽回的覆亡,她的整个人却因此而活了过来。接着,这个聪明的让人惊心动魄的女子、忽然就学长孙晟般似笑非笑的笑:“一切皆已成熟,除了天元皇帝天遂其愿的早登极乐,还包括沙钵略心血来潮的求婚和我的必然和亲吧。 等我们去到长安,杨国丈就该成为杨丞相,代天元皇帝和宣帝操劳一切国事了。 于是,杨国丈会深以为北周国最美的女人、未来天下最强之族的可贺敦送行,是一件必要到举国大庆的事。 于是,宇文一族封蕃在外的所有亲王、和那些耿耿重臣都将被召入京中为我送行,这实在是个太光明正大的理由。 接着,天元皇帝的最后一口气尽了,这些入京送行的人们就忠义感人的为他来陪葬。 而,身在和亲路上的我,则因感于父辈忠义也就随着他们一起去陪葬了。 当然,突厥之如虎狼,无论我们未来的杨圣上多么英明神武,为天下计,仍是会有一个早已不知准备好多少年的天下第一美人献给沙钵略的。” * * 她在一个周密而狠辣的计划里、被注定了世人永不知晓的死亡角色,她堪破那个计划,然后讲出来,风清云淡的语气像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长孙晟看着她,眼眸中再次有光闪过,他微笑:“无双,无双,你确然值得这样一个名字——你所说的,正是我给杨坚的全部计划。” 宇文无双笑笑:“谢谢,谢谢你的赞美,也谢谢你让我做一个明白的鬼。”然后静静偎向长孙晟怀中,这一次,她确定长孙晟不会拒绝。 是的,长孙晟又何必拒绝一个平静到温顺的、不久之后的孤魂呢? “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她在他怀中抬起头:“在我死之前,让我看看那个你们准备了很久的美人,我想知道——她跟我像不像,或者,是比我还要美丽?” 低低的,长孙晟笑出声来,他的笑声是如此的愉悦而好听,让宇文无双几乎为之失魂:“女人,呵呵,天下最美的女人,你最关心的果然是与众不同。” 对上宇文无双的眼,他的微笑里忽然就有了一种闲逸而淡定的承诺味道:“可以等我十年吗?十年,我会让不可一世的突厥狼军化为一盘无用的散沙——也籍此来向杨坚交换宇文一族的生命,我想这笔买卖杨坚应该会同意。” 宇文无双没有反应,全然没有反应,因为她再也无法反应。 与这个男人相遇短短不足一日的时间里,他已给了她太多最彻底的欢乐和希望、痛苦和绝灭。 可他竟还是嫌给她的震憾不够彻底不够多,所以到她以为看透一切放下一切的时候,他却轻松的告诉她,要为她而改变原有的计划,许诺为她而征服天下间最可怕的狼军…… 一如昨日的那场初相见,她痴痴的看着他,眼泪在一刹那奔泄而出,灿烂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笑意、也随之在如雨的眼泪中绽放。 只不同的,这一次,她紧紧的将他拥抱住,用上了生生世世的力量与爱情. 花事 章三 荣华险恶VS波若寺 * * 他出身于武将王公之家,父亲官至柱国大将军、大司马,封隋国公,公万户。 却成长于冯翔县的波若寺,并在那里为尼姑智仙抚养成人,直到13岁方才还家。 15岁因父功袭车骑大将军,被封成纪县公。 20岁即承父爵,晋封为隋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富贵而荣华。 但他最真切的感觉却只有‘身在帝王边,如同伴虎眠’。 * * 事实上,对于宇文一族而言他才是危险的。 留他,也正如留一只随时会反噬的虎。 从当时的齐王宇文宪开始,所有忠于宇文一族、包括宇文氏一族在内的人们,都疑惧着他的帝王之相,并皆几可断定他的反骨峥嵘。 不过,杨坚的幸运在于,武帝宇文邕对是否立即剪除杨坚还有最后一点犹豫不定,并因此而问计他所最为信任倚重的于钱伯下大夫来和。 来和与所有目光敏锐的人一样,确定杨坚的反骨和未来的帝王之相。而他比那些人更聪明的,是他懂得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所以他权威而‘忠诚’的对武帝说:“臣不以为杨坚有任何不妥。反而,皇上若以他为将军,带兵攻打陈国,那就没有攻不下的城防。” 武帝因此而改变了心意,但却毕竟有最后一点放心不下。所以暗里又万苦千辛的请来神机妙算的星相家赵卓,要他在杨坚最无防备的时候为杨坚观相。 在武帝禀息的关切中,赵卓细细的看过整个夜空、和杨坚那张声名卓著的脸,最后的表情却简直有些失望。 他清楚明白的对武帝说:“一介武人,将兵之将,绝无帝王之贵。”武帝于是甚喜,心中简直有些觉得对杨坚这很有用处的‘武夫’不起了。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波若寺里,赵卓已专程去见杨坚,并教其治国平天下之道。 根本,就是杨坚之师,只不曾挂名而已。 于是,到内史王轨又劝谏说:“杨坚貌有反相。”——言下之意是要及早除掉杨坚,武帝便很虔诚而豁达的说:“不必再提起这件事了,要是真的天命所定,那我们也当应顺天意而行。” * * 等到虔诚而豁达的武帝死后,他的儿子宇文赟继位。 这个非同寻常的皇帝,首先敌不过杨坚长女绝世的美貌,将其聘为后妃、立做皇后,使杨坚又晋升为柱国大将军、大司马,成为绝对的权倾朝野。 然后又比任何人都深刻的坚信杨坚的反骨,对他亲爱的杨后直言不讳说:“我一定要消灭你全家。” 然后命内待在皇宫埋伏杀手,再三叮嘱说:“只要杨坚有一点无礼声色,即杀之!” 由此,他把杨坚召进皇宫,议论政事。可惜此时的杨坚几经化险为夷,心中早有准备,不管宇文赟怎样激,怎样蛮,他都只是一个‘兢兢业业’了得。那一派神色自若,让帝王所有的处心机虑皆无可乘之机。 最后,杨坚为自己和他的爱婿想出了两全之策。 通过老同学、内史上大夫郑译向宇文赟透露出自己久有出藩之意,终于成了个扬州总管。 如此,总算让宇文赟放了心,也安了自己的心。 * * 但是,杨坚安了自己心,却绝非是安下了自己的心——在他而言,这样的一步,只是以退为进而已。 是的,天命,天命! ——自幼以来被智仙教导,还不清楚自己姓什么之前,他就已首先明晰什么叫做天命。自然,他也就绝对的相信天命。 ——赵卓的加入,对天下大势、历史沧桑的无数论调则叫对自己的天命有了所谓责任感。那是孟子‘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圣者情操。 ——再到后来,日日荣华的所在、荣华之后的险恶危机、危机里他的小心翼翼、危机过后他的心有余悸…… 种种所在,终于让他不由自主仰望至高无上的皇权,不由自主念想绝对的天子权力。 于是,也就尤其的喜欢这个属于自己的天命。 而且,真的是天所命定呐,在他身处的所在: 首先,是宇文赟,这个非同寻常的皇家世袭之君,他根本不是治国安邦的料子。 在终日不问朝政沉顿酒色,让满朝文臣武将敢怒而不敢言的前提下,仍是大觉这皇帝当得太不称心太不如意,于是无时不刻的发发脾气、整整人,或者集集点子、找找乐子,使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日日不安。 再次,是杨坚的天命实在很著名,再加上自己非常技巧而有心的暗中表明,许多许多的朝中大臣、能人异士们就自动的暗中投了明。 再再次,却也是最最重要而直接的一环:他少年时甫自波若寺归来,便受一位长辈照顾良多、并与那位长辈最优秀的子侄交谊良好。 及他成长,当这位长辈和他的那个子侄愈加卓然不凡——那是一种全方位的绝对化卓然不凡,无论内在智能品性、还是外在的世人评定和实质影响力。 再然后,当他取得了他们的最明确的支持,开启了他最初的‘天下计划’后,他遭遇了这个家族的另一员——传奇的一员、古老而切实的预言里走出的一员…… * * 那个家族是长孙一族,那位长辈叫做长孙览,长孙览最优秀的子侄是长孙炽。 而那个家族的另一员,从古老而切实的预言里走的、传奇一员,叫做长孙晟。 魏孝文帝迁都洛邑之后,进一步实行汉化,责令原来鲜卑族姓氏一律改成汉姓,文帝以一国之尊改姓元,其宗室之长则改姓长孙。 后,魏孝文帝薨,高欢趁魏孝武帝初登基帝位未稳,将之逐出洛阳,另立一个傀儡皇帝,于是有东魏;魏孝武帝西投长安的宇文泰,宇文泰将之害死,也立一傀儡皇帝,于是有西魏。 若干年后,高氏、宇文氏终分别取而代之,于是东魏成为北齐,西魏成了北周,以元氏、长孙氏家族为主体的北魏王朝至此被彻底篡夺。 元氏为宇文泰、高欢所剪,遗孽无多,长孙氏却毕竟留存。 又至周建德元年,长孙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诛杀宇文护一家,帮助武帝宇文邕从叔父手中夺回旁落的大权,从而深得武帝的信任,自此倍受倚重。 长孙览性弘雅,有器量,略涉书记,尤晓钟律。 周明帝时,为大都督。武帝在时,与览亲善,及即位,弥加礼焉,超拜车骑大将军。每公卿上奏,必令省读。览有口辩,声气雄壮,凡所宣传,百僚属目,帝每嘉叹之。览初名善,帝谓之曰:“朕以万机,委卿先览。”遂赐名焉。 及诛宇文护,以功进封薛国公,其后历小司空。从平齐,进位柱国,封第二子宽管国公。 宣帝时,进位上柱国、大司徒,俄历同、泾二州刺史。 长孙炽,一个优雅完美如天人般的人物,天生有着叫人亲近信赖的魅力,自幼年以来便知交无数。 他个性作风极之飘逸出尘,却身为长孙一族实际的家主,拥有绝对出色的政治军事远略,让人如沐春风的谈笑中同时解决一切问题。 他是长孙览最引以为傲的子侄,同时也是长孙览所最为敬服的家主,被长孙一族和世人共认、是这个绝对超凡卓逸的家族中世代以来最超凡卓逸的一员。 长孙晟,长孙炽唯一的骨肉兄弟、更由长孙炽一手带大。 但,处于这个世代巨族中心结构的最中心,在他前十八年的生命历程里却全然不为人知。 或者,如果不是杨广的出现,他全部的生命历程里都会全然不为人知。 当时的杨广年仅六岁并极是可爱,只杨坚和所有了解杨广的人却清楚,杨广自来不与男子肢体接触。 但那一次杨广却主动跑上去,长久的抱着长孙晟不放松,如同怕被遗弃的孩子抱着他的母亲。 所有人的注目中,杨广一脸灿笑,极是欣悦而满足,长孙晟却平静淡然,仿佛他根本就置身事外。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全然名不见经传的司卫上士。 当时距离很远,但长孙晟身上所现的诡异矛盾,却将杨坚一下子吸引过去:他一袭武士服,却不见毫丝武士的僵硬直板,少年的容颜竟现古朴的俊雅。在他嘴角眉稍不褪近于恒永、是一丝似笑非笑,言谈举止中在在守节而有礼,骨子渗出的清冷疏离却使人不能稍近方寸。 有一种纯粹近乎禅的灵感从心底逸上来,杨坚快步的走过人群,比他日里对自己的子侄更亲切的握住了长孙晟的手。 * * 那是盛夏的午后,阳光温暖的有些过头。但将长孙晟的手携起的一刹那,杨坚竟忍不住轻颤了一下——真真切切,有一丝丝冷秋深夜的凉在瞬间直涌入他的血脉。 定定看向长孙晟,恍然中发现他的眼睛亮如子夜的星辰,皮肤却莹白如千年不化的雪峰;而夕阳的余晕里,他的背后竟有一双华美如黑天鹅之羽的双翼。 有一些记忆鲜明的飞掠入脑海,那是师傅智仙与那个紫色身影曾经的交谈。 “是了,这就是魔族了。”他想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但执住长孙晟的手没放。绝不动声色的看长孙晟眼中终于显出一丝诧异,或者说兴味。 他开口,极是自然的问及长孙晟的名姓。 然后,在长孙晟的配合下,以父执的姿态与长孙晟闲话家常。 再然后,慢慢开始将话题海阔天。那模样,是绝对的与长孙晟一见投机,欣赏之至。 所以果然的,他最后对所有人这样断定说:“长孙郎武艺逸群,更有奇谋伟略于胸,未来年青一代的名将里,定当是无人能及了。” 所有人都在艳茨和赞叹,说那是被尊贵无比的国丈一眼认定的长孙晟。 没有人会知道,将长孙晟推到人前的大司马心里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魔族,那个现以人类的形态方式生活,却比人类拥有更高智慧和力量的转世族群。 进程中,他们冷峭邪恶的灵魂都已被无尚的天人白衣之精魂洗礼,冰蓝色的血液也终归于人类常态的鲜红。但,骨子里最深刻到成为生命本征的东西却是永远不可磨灭,任何人都无法确保这样的魔族的下一刻…… * * 但,那场谈话中,那个紫色身影最后的预言、或说她并不太负责任的指点,日夜萦绕于他脑海:“当有魔族的能力回复到将自己的翅膀显现,并确保只显现在自己要显现给的目标面前时,这个天地由魔族而起的血腥对决也就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人类彻底的征服魔族。 要么,这个天地干脆的绝灭。 我没什么征服魔族的法子,但可以确定,武力的征服会是最可笑的笑话。也极有可能,这个少了粉红色血液的天地,根本就再没任何法子去征服魔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所以,人类或者该试试先把魔族拐去做他们的英雄。然后,日子就这么着一天天过,反正人类是比魔族多太多了,总有一天光凭气息也会把他们熏成同类的——或者,这也算是一种征服? 当然,前提是:人类中真有这么够胆识气魄又够能力智慧的人。” 所以,依循师傅智仙和赵卓的教导,也是自已想要的一次尝试,杨坚主动的接近了长孙晟,并终于在长孙览的暗助、长孙炽的默许下,得长孙晟加入他的‘天下’计划。 花事 章四 天尊呓语 * * 公元578年,天元帝还没有做太上皇的时候,他在那高大而巍峨的宫殿里行走,忽然却烦躁的要命。 因为他越来越清晰的听到一种要他起飞的召唤,他越来越有要飞翔的冲动,可这一重重宫殿就像连绵的牢笼,他却一个也打不能打破。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长孙晟,那个曾因杨坚的一席赞美而炙手可热,却始终表现平平的小小的司卫上士。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是准备拿来取笑解闷的,可是在一干妃子与弄臣们看好戏的期待和拥簇中,清清楚楚、他看到了长孙晟那黑色的、华美如天鹅之羽的双翼。 然后,长孙晟向他微笑,黑色明亮的眸子显现却是冰蓝的魔魅之光,他所有的心神都被吸进那无垠的冰蓝里。 朦胧中,长孙晟红如秋枫的唇动了,吐出的是那个召唤。 “你是谁?” “你是来接引我的使者吧?” “什么?” “我会成为天上地下的王?” “天上地下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酣畅淋漓,惬意处终于忍不住跑上去抱住了长孙晟,顺便细细的抚摸他的翅膀,那样真实华美的翅膀啊,他全然沉醉在那动人触感里。 可是,他们身后,那些妃子们的尖叫打断了这一切,在那些妃子们尖叫的第一声,长孙晟的翅膀就不见,他眼中的冰蓝消隐,与他的对话也随之终止。 长孙晟提议他为了未来的飞升最好灭口,他也懊恼的想杀人。 但那些都是他最宠信的妃子和弄臣,所以终究他只是沉着脸,谕旨他们把今天这件事马上忘记,否则,一旦听及任何风声必然杀无赦! 所有的人都惶恐的跪在地上。 他们说谢万岁隆恩,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很满意,只是他不会知道,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 * 后来,即使是终日不问朝政的沉顿酒色,更有无数人的奉承恭维,他却已大觉这皇帝当得太不称心、太不如意,更开始对皇位毫无兴致了。 是的,天上地下的王,他要做全天上地下的王!!! 小小人间又能算得什么呢?! 可是,又怎样才能算得是天下地下的王呢? 宣帝就样想呀想,想呀想,终于,想出了个绝妙名堂来——他将帝位让给年仅6岁的儿子,然后自称天元皇帝。 他让人称‘天尊‘,命见驾者斋戒沐浴,又把所住所有相关人事物皆改了称呼,比如他所常驻宫殿称之正阳宫,比如与嫔妃宫女们吃喝玩乐的活动所在称正阳台…… 就在这种种虚幻的自我满足中,天元皇帝对这样的日子总算有了些满意,决定下来要好好的以此过上很多很多日子。 可他不知道,在他之外,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精神的日益癫狂、身体的日益虚弱;所有人都看的出,并有绝对的实例证明,他是得了不可药愈的呓症的。 当然,以杨坚为首的‘天下’计划最核心者例外,他们知道很多人们所不知的。 并且,为了大周、为了天下,他们都在很慎重很慎重的斟酌着他未来的日子,很辛苦很辛苦的计算着他病重的日期、及——死亡的时刻。 * * 公元580年的五月初十,长孙晟与千金公主入都城长安,天元帝病入膏肓、弥留在际。 名著天下的神医姚僧垣被大司马杨坚请来,准备再施回天术,救这位一直都不信医、不要医而自信想好就好的起来,然后终于到现在不能一字言语、一点动作的无尚天尊活过来。 姚僧垣首先向所有人查问他的病史,细细查问。 所得共同答案是:天尊一开始只是发呆,脾气变的很糟,喜怒无常。 然后忽然有一天,天尊把一个上士抱在怀里,双手却向后面什么也没有的空中摸索。 天尊当时的表情陶醉极了、兴奋极了,他一边啧啧的凌空摸着还一边狂笑,有时又支起耳朵……天尊的样子像是在听人说话,可是他的口里从也没停…… 再后来,天尊严令我们的第九天,他就不顾所有人阻止,让新帝登基,然后自封、成为天元圣帝了。 后来后来的再后来,是天元帝一天比一天病的历害,并终于一病不起,又绝不肯吃药就医——到他终于不能有任何意见的现在,就是百药无效,任太医们束手无策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神医也没有什么可对策的——在天元帝这样一步步的病情加重里,根本就是无迹可循又自然而然的天谴。 药医不死病,谁能救必死人? 于是,以院前盛放的梨树为引,姚僧垣委婉的向所有人宣告了天元帝的死亡。 他说:“任何一棵树,倘若拼命地开花、结果那就是要死了,必死无疑!茶是先苦后甘,糖却是先甜后涩 ,老天给一切生物的种种能力是有限度的。能量耗尽了,也就是生命到了尽头了!” * * 第二天,公元580年的五月十一,无比逍遥自在的天元皇帝宇文贇还没厌倦太上皇这名位,但老天却将其升格为先皇。 那时候,静帝宇文阐年幼,只好由已开始要以天下为已任的左丞相杨坚专政。 辅政之初,小皇帝宇文阐便匆匆入主天台宫,将至高无尚的正阳宫空了出来,做为杨坚的丞相府办公处。 接着,大丞相杨坚即刻为小皇帝下旨,以千金公主出塞一事诏令所有分封在外的王候将相归京。 花事 章五 风起云涌 * *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如计划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样子,属于杨坚的新的王朝已然慢慢成形。 杨坚满意极了。 可是,当他备好刀子要来杀人的时候,秘密为他计划了这整个‘天下’阴谋的长孙晟却来到面前,要他留下宇文一族的生命。 他看着长孙晟,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实在无法想像长孙晟怎么会提这样一个要求。 * * 要知道,在这场政变里,他杨坚与宇文一族是注定的你死我活的关系。别说他不可能会想放过宇文一族,就算他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要知道,他杨坚虽权倾朝野,但当时的军权却实为六个上柱国、大总管所控。 尉迟迥控制太行山以东十个州,加上他侄儿尉迟勤所控的五个州,共十五州;韦孝宽控制了徐、兖等十一州十五镇;并州总管李穆控制了河东、山西九个州。这三家实际控制原北齐全部领土。 此外,雍州总管毕王宇文贤控制北周的心腹之地、关中八个州;司马消难领郧、岳等九个州;益州总管王谦领西蜀十八个州。这些人多数想入京辅政,也具有执政的威望与实力,只要有一个人发难,势必争相效尤。 且,还有数不清的王爷更想入主朝政,尤其是天元帝的五个叔父。 弟承兄业,历朝有大量先例可循,北齐更有叔篡侄位的前例。一旦这些人略作变通,不与杨坚争辅政之位,而是直接扶上他们身侧的王叔皇爷为帝,既省力,又名正言顺。 比如尉迟迥,他完全可以派人到百里外的襄国,将赵王宇文招迎回邺城称帝。以尉迟迥的实力,以赵王招的威望,只恐旋踵即恢复了北齐的天下,邺城的齐都宫殿尚在,简直是水到渠已成,不须五日,一个齐国或赵国又恢复起来了。 而李穆则可以扶起身边的代王宇文达,建立代国或晋国。 如此,天下倒回五十年,四分五裂,不可收抬…… 自然,杨坚一派将在大乱中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正是当日长孙晟首先提出的。可到了今天箭已离弦,一切不可挽回,长孙晟竟要他放过宇文一族!!! * * 沉默在彼此间持续了许久,杨坚在长孙晟那一贯有礼、而疏离的容颜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深深的吸一口气,他只有首先开口:“为什么?季晟,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宇文无双。”长孙晟并不隐瞒:“她是最直接最主要的理由。”这样说的时候,他眼中有一抹柔情划过。 但杨坚没看见,看见了他也会以为那不过是个错觉。 是的,或者仅以年龄,长孙晟不过是个二十二岁三的青年。但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杨坚就从没想过长孙晟的年龄,他甚至从没想过长孙晟也有可能是一个人——当然更不可能像一个正常的少年般、去对一个女子动心。 近乎直觉的,他惶然起来:“那个宇文无双,她难道也是魔族?且是连季晟也不能对付的魔族?可是这几年来,我已有足够的证据和信心,确定你才是这世间最具力量的魔。” 有一种种淡淡的寂寞袭来,长孙晟的眼中闪过讥诮,却不知是对谁。 不接杨坚的问题,他静静道:“丞相志在天下一统,所以征灭北齐,取得北周,接着还会代陈。但,这些早早晚晚将落于丞相手中的所有,并不是全部的天下。” 杨坚眸光闪动,随即一拍手:“突厥,突厥。” 然后又苦笑:“那里,不是我所能奢望的地方啊。季晟,你该知道,他们世代强悍,称雄朔漠,自先朝(北魏)以来更是强大至于顶峰。 尤其,北齐尚存时,北周与之争媚突厥,每年进贡缯絮锦彩等各数万匹。当时的佗钵可汉一再称周、齐为两儿,还有‘两儿常孝,何忧国贫?’之说。 几年前,我们终于灭齐时,佗钵不及援齐,却收留了范阳王高绍义,并立他为王,在边界划出一块地方,让高绍义纠集打散的旧部,以此牵制周朝。我们现在的状况,是悉心伺候还不得安宁呐。” “如果我可以、三年之内让彼此臣属关系翻转,十年之内彻底消除突厥之患呢?”长孙晟淡淡的问,神态仿佛是在谈论那夜的天气。 杨坚看着他,不由呆呆发愣,他听的清楚长孙晟的每一个字,但听不懂里面的任何一点意思。因为长孙晟所说,是他做梦也不能想到的。 又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回神,眼中是不能抑制的兴奋:“季晟能说说你的大体思路吗?” “还没有。”长孙晟干脆俐落的说,在杨坚再次怔愣前补充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首先要去一趟突厥,清楚明了他们的一切,然后才是制定相应策略。”他琐住杨坚阴晴不定的双眼,回到最初主题:“而,这一切的前题是:丞相留下宇文一族。” 杨坚的眉拧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长孙晟为什么。 他是全然看不透长孙晟这个人,但总算也是有所了解,既然长孙晟刚刚不答,就是他不想答,再问多少次都是相同结果。反而,自己这样的一绕会引起他的反感也未可知。 但,他虽对长孙晟的力量有信心,并当众赞过他未来在年青一代的名将里无人能及之类,却并不能因此就如长孙晟般有把握他刚才那近于异想天开的承诺。 何况,宇文一族的每一条命、都在已往演练过的计划里被彻底除去了。 * * “彻底除去你的敌人,杀是最简单的却并非最好的,更不是唯一的。 丞相,相信我,多花一些心思想想不杀的法子,你绝对能得到的更多。”长孙晟并没有等他的回复而只是留下了一番话,然后离去。 太常寺里,宇文无双还在等着他。 * * 清晨,黎明即起,天边朝霞烂漫。 自帝京至灞桥夹道观瞻公主出嫁的民众形成两道人墙,一路上笙歌鼎沸,细乐飘扬,彩旗飞舞。 灞水两岸更是锣鼓震天,千舟竞发。 舟是彩舟,不在水中行驶,却在两岸的陆地上穿行。伴随着震天响的鼓点,它们颠簸着,摇摆着,穿插着,似乎平地水涨三丈,它们真地在惊涛骇浪中行船。激动的鼓点把人群振奋得如痴如醉…… 而人山人海里,让成千上万的红男绿女更振奋的,是他们可以一睹传说中那个天下最美的女人的风采。 灞桥之上,将有一幕动人的送别仪式:公主的父亲亲自捧着美酒,让公主饮下离别的酒。到时公主将亲下绣车,跪受亲人赐酒。这一刹那,算是开天门,让凡俗之辈一睹天人之姿貌。 * * 送千金公主于突厥的护亲正副使选定汝南郡公上大将军宇文神庆和司卫上士长孙晟。 宇文神庆是个有趣的人,他本来颇涉经史,人也聪明,但因着朝政家族里的种种变故,在痛定思痛中独有所悟:最聪明的人先死,平常人次之,最糊涂的人却是安然无恙! 于是慨然叹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安能久事笔砚为腐儒乎!”接着烧尽藏书,专学糊涂。时至今日,他糊涂的学业大成,差不多可以进入糊涂虫的境界。 杨坚对这个糊涂虫很有几分好感,他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宇文神庆的儿子宇文静乱,如今又给了老亲家一个风光讨巧的好差事。 这般恩遇下,糊涂虫宇文神举该是绝想不到他的兄长宇文神举实为他杨坚借刀所杀了吧? ——每每见到宇文神举,杨坚都不由的很佩服自己的政治手腕;于是心情就很好,对宇文神举也就忍不住多恩遇;因为他的恩遇,宇文神举、尤其是他的儿子宇文静乱等就越是对他死心踏地;于是每每见到宇文神举,杨坚都不由的很佩服自己的政治手腕,于是心情就很好…… 啧啧,多完美的循环!!!细细想来,长孙晟那日所言的‘不杀’就是这个法子吧?杨坚记得很清楚,当他告诉长孙晟正使就是宇文神庆时,这个一向似笑非笑到深不可测的人居然很真实很明亮的笑了一下。 杨坚明白,这笑是他对自己安排和领悟的满意,也尤其是对这安排之后他所承诺的涵意的安心愉悦。 杨坚不明白的是:长孙晟为什么会因此而愉悦?宇文一族的生命何德何能竟牵动了他的情绪? 不过,很快的,当杨坚看到千金公主的时候,他明白了。 * * 那是当那万众期待的动人一幕终于来临,传说里的千金公主走出了她的锦绣宫车,所有的声息在同一刹那消弥于无形,人们甚至连呼吸也不由自主的禀住了。 那样的美丽,已非任何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能形容。 她缓缓地走向她的父王宇文招,其间盈如远山的眸子、只琐定着几乎注定永别离的慈父,而再无其它任何动作,但她每走一步,都有一万种叫人心醉神迷的风情。 等到她终于跪落在宇文招的膝下,终于饮下了那杯离别的美酒,然后对她的父王嫣然微笑着、却终于让一滴眼泪流在所有人的目注里时,即使从不注意女子们的美丽、而放所有心思于天下如杨坚,也禁不住自己的心,随着她那晶莹的、如梦如歌的泪一起,碎落成星星点点了。 当然,毕竟与所有人不同的。在人们仍随着千金公主的泪而心碎的不能自己,从而恨天怨地想着要不惜一切只为搏她一笑时,杨坚已经回神。 他愉快至极的想到了长孙晟对宇文一族命运的关注,想到了长孙晟原来也有人类的情爱之心,也不是无情无欲无懈可击的魔。 接着,他抬首,想着恰好看到长孙晟之对千金公主、那对情人深切的凝注与爱怜,并以此确凿自己所有推测。 他的愉快至极,在看到长孙晟的双眼时彻底变质。 * * 长孙晟的双眼一如既往的凉冷而疏离,但绝对不同的,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无,平日里那不是笑的似笑非笑都没有。 他静静看着杨坚,而且,是等着杨坚看向他等了很久! 发生了什么事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坚被那样一双与人类全然无干的眼睛看着,不安的几乎要不顾礼节、不顾一切直接走过去问询。 但,他才张开嘴,长孙晟已转过了身——千金公主已回到锦绣宫车,所有的笙歌细乐再次和着彩旗飘扬,送亲的队伍真正的出发了。 * * “毕王宇文贤没有来。”送亲的队伍走出很远很远后,杨坚听到长孙晟的心音淡淡凉凉的传到他脑中说:“连毕王宇文贤都没能来吗?丞相。” 注 ·毕王宇文贤,雍州州牧、大总管,上柱国,太师。 当今周室皇亲中唯一得掌军权的一个王爷。一因他是周明帝的长子,明皇后是他的嫡母,独孤信是他外祖父,而今当权的杨坚正是他的姨父。二(奇*书*网-整*理*提*供)、鉴于明帝明皇后不得善终的教训,学会了逆来顺受的本领,凡事一律无争并毫无野心。 更确切些说,这个三十岁不到的王爷之糊涂本事远远凌驾宇文神庆之上,唯一不那么糊涂的,是他一向孝敬长辈。尤其是对姨丈杨坚,不但孝敬简直还百依百顺。 在杨坚计划要杀去的宇文一族中,他一度被所有人算漏。 但,等到杨坚的刀真正挥舞开来,第一个死去就是他这个老实孝顺的外甥。 花事 章六 冰蓝色桃红 * * 我叫做杨广,小字阿摩,美姿仪、少敏慧。 出生的时候,我带着七彩祥云和龙之幻影,于是倍受母亲独孤氏及所有人的瞩目与宠爱。 是的,那样的七彩祥云和龙之幻影给了他们格外的、秘不可宣但愉悦至极的尊荣暗示。 而我,就借着这先天的光把自己装扮的更完满更可爱。 于是,到我六岁的时候,已成美德无数、名著天下的神童。 所以我如此名著天下,还起因于那一年,我被父母带着去拜访长孙府。 长孙府里,笑言中那个远比我及一切人都名著天下的长孙炽,被世人谓之完美如天人的人忽然对我父母赞我,说:“阿摩智能深不可测,年纪虽幼,举目天下却已少有能及。” 我一向以乖巧取人,以懂礼名之,这一次却不再谦辞,更没用任何人代我谦辞,而是直接道:“叔叔神仙人物,阿摩以能有资格与您一较高低为今生大幸。” 以子侄身份向长辈挑战,这并非太‘礼’,但我当时言语从容、行止无邪,既显了非凡又绝不让人厌恶,于是一时间传为京中美谈。我的父母更是以此为荣光,并不止一次说起。 ——可怜人类的愚蠢,他们全不看不到其时长孙炽眼中的凝重,及我眼中的挑畔。 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所谓的美谈,是我与长孙炽的第一次交锋——为长孙晟而起的交锋。 * * 以各种渠道,很多人都知道长孙晟冰蓝魔族的第一强者,却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也属于冰蓝魔族。 不过是,与包括长孙晟在内、所有的魔族都不同的,是我这个魔族有着桃红色天人的一切外在。 出生伊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人类,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真正人类婴儿的状态是怎样。 出生的第三天起,许多模糊的记忆和清晰的认知渐渐归来。 我仍不知自己是什么东西,却开始对人类种种虚伪蠢笨到丰富多彩的言行深感兴趣。所以我一边笑的天真无邪,去看这些人类精彩的表演,一边阳光灿烂的加入,玩的不亦乐乎。 是的,如何不沉醉? 在皇宫与官场这最是富丽堂皇,也就最是肮脏贫瘠的地方,所有可以加入一角的人、都有了炉火纯青的演技。 这样不断的挑战着自己的本性,完美表现出那些自己全然没有的所谓人性优点,又同时欣赏着人们那些不可思议的劣根,这是个让我沉迷的全然舍不得再去大动作的打扰人类一点点的游戏。 一切的改变始于我六岁。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兴致勃勃的随父亲去参加一场游猎,是准备试试看创出个稚儿射虎的新纪录。 却在未到场之前便已先感应到了了他的气息——那个魔族至强者长孙晟的气息。 因着,这种强烈的冰蓝气息感召,无数属于前生的记忆在刹那间涌上。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同类,因为我并不懂孤独,也就从未想过自己需要有同类。可是,感应到他气息的那一刻,我心中有一种情绪叫做欣喜若狂,依循动物们最原始的本能,我向他跑过去,紧抱住了他。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灿然的笑,那种欣悦与满足是我全部生命里、最真实而激狂的情绪倾泻。 他却平静淡然,仿佛置身事外,因为他知道一切前因后果,更因为他绝对深沉有力的克制。 我们不言不动的对视,我将自己所经历的种种于脑海向他倾诉,他没有拒绝接收,却从头到尾不予任何回应。 而,即使如此,我沉醉于欢欣多日不能醒。 直到有一天,当父母谈起他,谈起那个古老而又神奇绚丽的预言,谈起一个神秘紫衣人的种种箴言,刹那间,我清楚了无数事实。 是的,我们属于冰蓝,是比人类强大不知凡几的异类,但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却并不属于我们。 首先自然是那水晶紫的创世者,他十指的伸缩成就无数命定。 然后是桃红,美丽的桃红是一种柔性却可怕的侵蚀,她更改你的本质在你全然不自觉中: 比如我参与的这场游戏,没有所谓真心的加入,所以选这样与魔族本性全不相符的角色,却正因为那层桃红,那实在是万能的桃红。 又比如说长孙晟,他拥有最庞大的魔族能量,合该是不可战胜的,却选偏偏是投身于长孙一族,长孙一族中又偏偏有一个长孙炽。 ——我可以确定,百年前驰骋草原的长孙巨族曾被极之浓郁的桃红色力量萦绕,使他们拥有了远超于常人的爱之智能。长孙炽,则更是由这四百年来人类桃红引牵引而至的灵魂飞升者们共同缔造,用意即在长孙晟的这场出生。 付出全部的鲜血和生命、亲情与关怀、智慧与勇气,他们或者不能令长孙晟臣服,却至少让长孙晟至强魔者的心开始有了牵绊,再不复最初的无懈可击。 而我,从遭遇长孙晟的那一刻起,在桃红的力量之外,因他心中所生的深沉爱意与温暧,被激起了属于人类的情感。 并不确定,那是些怎样的人类情感。 可以确定的,是自那一刻始,我游戏的中心、生命所在的意义与乐趣已然变了,变成了长孙晟。 以及,长孙晟后面,有能力让他更改情性、并可以为捍卫其人而付出一切代价的兄长长孙炽。 * * 以之后不久的那场美谈为起点,我与长孙炽之间开始了彼此间的交锋。 一次次,一回回,当时饶有兴致,过后想来不过尔尔。是的,这些交锋太小、太微不足道了…… 直到我十岁,父亲的‘天下’计划开始实施,然后,最关键时候,长孙晟居然对一个女人动了情,并因此而以绝对诱惑的条件向父亲提出了一则交易。 原定‘天下’计划猝然更改,父亲的谋臣心腹们无不莫名骇然。 但,长孙炽前所未有的积极投入鼓舞了所有人,他让那一更改过程变的简单、且充满和悦。 我知道,对于长孙晟竟可以为一个女人动情,并做到这般田地,长孙炽心中是欣喜之极,高兴无比——他高兴,我当然就不高兴,非常之不高兴。 于是,当更改过后的‘天下’计划进行到最紧要关头,在长孙晟就要陪着那个他爱的女人远赴突厥的前一刻,花一些小小的心思,甚至无需任何魔力,轻而易举,我收拾了那个权欲深重而头脑轻浅的堂兄杨雄。 接下来,为了梦寐以求的雍州牧,杨雄自然不顾一切的收拾了宇文贤。 宇文贤的死产生极恶劣后果,‘天下’计划内的参与者们故然莫名所以,‘天下’计划外的北周臣子们更是惊惶不能自处。 一时间,由赵王宇文护等六王为首,北周境内烽火四起,举国皆战,原有计划更是全部脱节,情况危急异常。 直至许多年以后,‘天下’计划中的人们每说及此、皆深恨杨雄以小利负大业。 哈哈,真是无话可说——想那一个杨雄,能有何德何能,倒将时势左右至此? 危机的原因,至少可以追溯到杨坚——我当日的父亲,今日的父皇——是这个人再次全不因计划的变了主意。 他放了杨雄,让他如愿以偿的做了他的雍州牧。接着拿下宇文护等六王,以谋逆罪迅雷不及掩耳的诛杀。 而这些事情,几乎全部是由他和皇后独孤两人在后宫里决定下来,他那些最得力的臣子们只及接受命令,连原因都无从知晓。 当然,连原因亦无从知晓的不是所有臣子们。 至少,在杨雄于灞桥之上对我的父亲禀报诛杀了宇文贤的同一刻,长孙炽就明白了一切前因和后果,并很绝对的预期到了后事的发展——我尊贵的父皇母后身为人类的弱点,及、我身为魔者的必胜挑拨。 就在父亲惊怒之下将杨雄踢下渭水的同时,这个受到巨创的人甚至无法自控的泄漏了天机——他在那个最是敏锐的高颖目注中叹息,外加预言说:“终于开始了,人类或者魔族,冰蓝还是桃红?最残酷的对决,最艰难的殒落,将是谁的血液映衬谁的笑靥在最绚烂的时刻?” ——是的,终于开始了,人类或者魔族、冰蓝或者桃红,最残酷的对决,最艰难的殒落,就看谁的血液映衬谁的笑靥在最绚烂的时刻! 花事 章七 情殇 * * 宇文无双想念着,更确切些是悬心着她的父王。 无法忘记,犹在襄国时她微笑着对她的父王说她其实很庆幸去和亲,因为那样才得以相逢长孙晟时,她的父王将她搂在怀里心疼的哭泣,就像是一个愤怒而无助的孩子。 那时候,她的父王为了她这一生的期待与幸福而痛恨和亲,痛恨他嫡亲的皇侄宇文贇,并不惜为了她以后的幸福而以身家性命为注,去反抗天元皇帝和那整个的天下。 可,在她出蕃之前的那个夜晚,当她从太常寺里潜进父王的所在地,他竟对自己尔雅的微笑,然后指着案上十卷一叠的书,说那是他一生的著作,要她带去,见它即如见他;然后是那一叠他手抄的《庚开府文集》,其中有她十三王叔叙写的序;到最后干脆告诉她,应当把那些他所心爱的书全部带走,因为他不用了…… 看到她快要不能抑制的伤心,她的父王赶紧掩饰道:“在突厥,你是可贺敦,要什么东西没有?只是这些书反而不容易弄到。” 当她终于告别,她听到她的父王在她身后用那样悲凉的声音说:“老天,这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和亲塞外,我的双儿反倒成了宇文家未来最幸运的人了?” 宇文无双并不确定自己是最幸运的人,就像她无法确定宇文一族未来的命运究竟如何。 她很想握住自己父亲的手,告诉这个在最该脆弱的时候奇异的坚强到微笑起来的老人说:“父王,请不要忧心,女儿已知道一切,并为你处理好了一切,就像您以往为女儿所做的那样。” 只是,她却装做全然无知又无忧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不能说,无可说。 * * 那一天,于太常寺重重守卫中,长孙晟携她御风飞行在长安这古老的都城,直让她禁不住开心的笑出声来很久很久。 然后,他很明了的告诉她:“我去见过杨坚,提出了那个条件,但杨坚并不深以为这个条件可以被实现。所以,除了你,我不确保宇文一族其他人的未来,包括你的父王。”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对他微笑的,幸福而甜蜜的微笑,然后说:“谢谢,你这样做过,就够了。” 是的,够了,已足够了。 毕竟,他已在最初的相逢就清楚明白的告诉她:他给不起她要的明天,而且,他有自己的明天;能让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只有他的家族。而她,终究不是他的谁。 她不是他的谁,可他毕竟愿意给她一个怀抱,愿意为她而试着与杨坚交换条件,放弃自己未来十年的自由去对付一个强大到可怕的民族。 尤其,他对她真切的微笑或者疼惜,尽管那些情绪都是那么的浅淡…… * * 这一路向北,风沙愈来愈狂妄,塞外的粗犷棱角毕现无遗。 即使最精挑细选的护亲团士卫,即使几十年以前他们也同样是纵马奔驰的草原族类,每每远离故土远一分,他们的体能与精神承受力便低下了一分。 反而,走向塞外未知的最初那段旅途里,身为皇族娇女的她,尽管心中悬念极了自己的父王,却仍然可以是从所未有的幸福而且甜蜜着。 甚至于,有时她会忍不住像凡俗的女子那般,对长孙晟去诉说自己想要这一刻天长地久的心愿。 又或者,遥望着故园里的依依墟里烟,她会想及魏晋时候偏好菊花的陶渊明,于是悠然的神往着在遥远的未来、甚或就是那落日最美的一刻,她能得以与长孙晟归隐那叫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源。 那时候,长孙晟从不发表意见。他明亮而深遂的眸子只静静的看着她,然后偶尔的,会有一抹柔情如浮云飘然掠过。 * * 那个黄昏,夕阳飘零。 天上地下,残光碎影凄迷如神话。 是盛夏时候,宇文无双却然间觉得冷——那是叫人颤栗的恶寒,毫无来由,又仿佛早该如此。 她接过侍女捧上的披风,凄迷微笑如同天边的夕照:“长孙,请告诉我,如果幸福到了尽头……” 长孙晟没有听完她的话——同一刻,一只洁白如雪的鸽子、缀饰着点点火焰也似乖巧的栖落在长孙晟手臂,它的腿脚有轻软华贵的丝帛,丝帛上,墨香隐隐。 他取下那小小的一卷丝帛,看着那鸽子振翅飞去,直到很远。 终于还是静静展开那卷丝帛,一目看过,将之递给了宇文无双。 接过的时候,宇文无双盈盈的眸子凝注他所有情绪,他嘴角牵动,对她笑、不关一切情绪:“如果,幸福到了尽头……” :五月二十八,百官送公主和亲远行。同时刻,杨雄假旨杀毕王宇文贤。 次日始,各地勤王呼声起,杨坚于是用计,杀赵王招、越王盛,抽宇文族骨干。 “杀赵王招、赵王招……赵王招,这是我的父王,”宇文无双对着长孙晟恍惚的笑:“我的父王,他终于被杨坚杀死了,终于……” 她没有哭,那无泪的恍惚却叫他们所的在天地都为之心碎神伤。 包括一直以来仿似总是神智模糊的、朦胧着双眼的汝南郡公上大将军宇文神庆,包括杨坚手下最衷心的死士,所有随行者都在那一刻放下了一切平日里的忌讳与伪装,痴痴看过悲怆无助的宇文无双,又看向宇文无双身侧的长孙晟,用最明了的眼神示意着这个少年去拥他的情人入怀,用尽所有心力去安慰她。 ——长孙晟却没看到任何人的眼神,包括宇文无双的。 他的目光投向长安所在的方向,眼眸嘴角里的笑凉薄而讥诮:“杨坚,也不过如此而已。” 即之敛起那笑,喃喃道:“大哥,你也失望了吧。可,一定还要继续吧。” 一种彻骨的冰寒袭来,在一刹那间冻结宇文无双的所有悲怆与无助。 她定定看着长孙晟:“我的父王永远的去了,给你的感想便只是令兄的失望吗?” 做为杨坚灭宇文一族而得天下的主要策划者、和实施者之一,他的意识里可以全没有义务为她父王的死负责、甚至是感到一丝报歉。 可是,若他真的是对她有所感觉,竟是不能因她至深至重的伤哀、而有一丝丝的不忍吗? 说到头,在这场关于天下的阴谋里,宇文一族何其无辜,却被他们残忍的算计到尸骨无存之余,连最后的声名也成一片狼藉?! “如果,你是真的、哪怕有一点点爱我……”她低喃,思绪飞旋,纤细而敏感的神经在崩溃的最后边缘恍恍惚惚、想到另外许多许多的事情,各色光怪陆离的推测汹涌澎湃的涌上脑海,张牙舞爪的要将其彻底而缓慢的一点一点吞噬。 “是了,你是魔,全然冷情的魔。”她的眼睛和一切感知慢慢模糊,但长孙晟那讶然、即之冷怒而讥诮的容颜却出奇的清晰。 喔——她模模糊糊的想,被看透的魔也是可以恼羞成怒的。 即之,她晕倒在夜幕深沉的草原边缘。 * * 明天,出了白道川后,会是一片茫茫的大沙漠。 * * 记不清又宿营了多少次,但到处都是荒无人烟,连生命的迹象也看不到。 一路上,“叮当叮当”的驼铃单调而沉闷,和着大漠烈日无情的炙烤叫人几乎要放弃呼吸。 “有没有可能,生命就结束在这无边的沙漠?”沉沉晕睡中的宇文无双偶尔醒来就会忍不住的这样想,只是,她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否想要将生命结束在这片无垠的沙漠。 驼铃声声,浅吟低唱整个人间世世代代里所有的孤寂与凄凉,而,骆驼的脚步不止,驼铃的吟唱就注定了永无止尽…… * * 终于,在不知多少天后的一个上午,无垠的沙漠被走到了尽头,都斤山宛然在望,突厥可汗的牙帐近在咫尺。 宇文无双亲自动手为苍白的双颊淡抹了胭脂,衬出一种令人心动神驰的晶莹剔透与嫣红。 全无须宫女的掸扶以衬其高贵,她婉约微笑着自宫车上走下,千娇百媚中的楚楚风姿叫人不能仰视。 一向轻视中原的突厥,从来视女子为牛马奴隶的突厥,本连正式的为这一行接风都没准备过突厥,当他们终于看到了来自中原的千金公主。第一眼,便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呼吸,继之,怔忡中居然有一丝紧张与无措,平生第一次,他们觉得那些曾引以为自豪的强健体魄、粗犷情性竟是那般笨重与俗劣。 万众瞩目中,宇文无双微笑如仪,直走到可汉沙钵略身前三尺处方停。 在她未来丈夫贪婪的目注中,宇文无双开口,以标准流利的突厥语——极优雅极大方,却含着出神入化的诱惑:“可汉,对我,可还满意吗?” 沙钵略在她的温声软语中回神,即之兴奋莫名的将她的双手握住在自己手中,眉开眼笑道:“满意,满意极了。天下最美的女人,我的可贺敦。哈哈哈,你的突厥语说的真好,你的声音实在好听极了。”言语中,已将他柔若无骨的可贺敦小心翼翼的拥在怀里,向她一一介绍着自己族中的要人,并要求那些要人们给予她最大的尊重。 当突厥族中的显要们被全部介绍过后,沙钵略以为可以拥着他的可贺敦走进帐篷去接风洗尘时,他柔情似水的可贺敦却携着他的手,以不容他拒绝的倩兮巧笑将他及所有突厥显要们引至送自己前来的护亲团之前,以突厥语将其中的正副使宇文神庆、长孙晟细细的介绍给所有突厥族,又以汉语将所有的突厥族介绍给这两个正副使。 这一过程中所有的时间比沙钵略的多了两倍,而且分明是重复了,但一贯没有耐性的突厥贵族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毫丝不满。 原因,除了宇文无双远远胜过了他们传说中女神的美丽与高贵外,还因宇文无双在每一个介绍中都是那么轻声细语,却偏偏绝对明晰的传入所有人耳中。 ——那不是人们够静,而是宇文无双的声音里加入了对他们而言同样仿佛神话的功力。 那种功力,属于强者,而突厥人,最尊重的就是强者! * * 今夜,突厥可汗的牙帐里确定是芙蓉帐暧玉生烟。 尽管塞外的夜的很凉,即使大草原上繁花点点如天上星辰的夏天。 月下的草原,长孙晟遥遥的看宇文无双微笑着走进那座牙账,脑海中翩跹浮过曾与伊人的一幕一幕。 这个天下无双的美人,她不停的对自己期许着所谓天长地久,却在最后轻而易举断定他所谓魔的全然冷情,即之决绝转身,以风情万种的一福表达对所谓不杀之恩的重谢。 一切前缘,就斩断在那风清云淡的一福,多么动人的一福?! 长孙晟的嘴角划出一抹笑的弧度,他忽然很想吹一曲,于是,自怀中拿出一支颜色浅淡到晶莹剔透的紫箫。 ——很老很老的紫箫,名字叫做弄玉。 很多年以前,那个叫萧史的少年曾于月下吹起这支紫箫,如怨如泣、如歌如诉、深沉凄婉的箫声征服了秦穆公美丽的公主弄玉。 于是,另一个风清月秀的夜晚,少年和公主吹箫捧笙跨龙乘凤飘仙而去。 仍旧是很美的月下,仍旧是那支千年以前的紫箫,相同逸然的有些飘渺如风的气质之外,千后的少年吹起的箫却已不再确定是否是为某个公主而起。 没有太多的如泣如诉或者如歌如慕,相同的箫,不同的心情。 于是,昔日的《凤求凰》在岁月长河里转为今夜的潺潺《流水》。 流水的模样,澄澈而凉薄,生命的本质里从不停留,于是所有温柔成就残忍。 旷达者,因着流水而解世事,会笑的愈加悠然自得;多情的人们,却因着流水斩不断的缠绵和止不住的脚步而彻底迷失,孩童般泪流满面。 长孙晟不是所谓旷达者,就像他从来也无可多情,所以他不会流泪也不曾怎样的悠然。 很用心的吹着这一曲《流水》,他的嘴角眉梢却仍只是不变的似笑非笑弧度,恍若讥诮,又或者无所谓一切。 他不知道,这箫声传彻了整个的草原。 那一夜,每一座账篷里的聆听者都披衣而起,对着箫声传来的方向久久痴望。 花事 章八 一剑双雕 * * 塞外草原的夏天很匆忙,秋天则根本没有。 所以当一路风尘的护亲团到达塞外,并留驻了十余天之后,沙钵略可汉为了让南人们更清楚的知道何为勇士何为武力,决定在送长孙晟一行回国之前,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冬猎。 那次规模盛大的冬猎进行在都斤山北麓,几乎是生长在马背上的突厥族自然是威风畅快的、让南人大大长了见识,而南人们虽自信是周廷中最优秀的,并已竭尽了自己的能力,却仍只是充当了提供突厥人哄笑机会的和平使者。 这些和平使者,甚至包括了护亲团正使汝南郡公上大将军宇文神庆。 但叫沙钵略可汉和他的贵族子弟们大大诧异又惊喜的是:他们那美丽纤细到随时可能乘风归去的可贺敦居然像是真的女神一般,自始至终优雅而娴熟的操控着她美丽的胭脂马与沙钵略并辔而行,走在所有人前面。 而且,不但亲自弯弓射猎收获颇丰,还一边去公平得体的数说南人之弱,一边以一个真正突厥可贺敦的身份,明确的表示出因突厥战士的矫健强大所生的自豪之情。 夜营时候,可贺敦还向她的可汉建言,说那个看起来神秘清冷的长孙副使是一个极之有用的人才,若是可汉不能将之收归已用、则必须除之以妨大患。 沙钵略可汉但觉他美丽的可贺敦实在是聪明又智慧极了,于是连连点头,请他的可贺敦先去以旧谊说服那个极之有用的人才留在北国。 * * 在一处河岸边,可贺敦与那个每夜用一管紫箫吹的整个草原随之脉动的有用之才站了很久。 所以说站了很久,是因为大家都注意不注意的就会看他们几眼,而每每看到的时候,他们都是在看着各自的星星或者花朵,而不是交谈。 他们交谈的绝对极少,就像他们交谈时的表情一样少 ——可贺敦像所有人所有时候看到的那样嫣然的笑着,副使则像所有人所有时候看到的那样优雅而凉淡的笑着。 直到最后他们的谈话完毕,没有人看得出来可贺敦有无成功。 沙钵略可汉为了表示对可贺敦意见的重视,觉着自己该问一问结果的。 但他没开口前发现自己亲爱的可贺敦向自己笑的时候虽然仍是那样无比的美丽动人,却好像有一点点累了,于是就心疼的忘了去问,温柔而体贴的扶着她去帐篷休息了。 至于那位副使大人,他自己在那河边起了一堆篝火,静静坐着。 直到夜又深的时候便惯例的吹起了箫。 他的箫吹得好极了,没有哀伤也没有喜乐,像是行云流水风吹花开,但有让整个大草原都静下来聆听并沉醉其中的魔力。 就是因为这样不可思议的魔力,虽然他是南人,虽然他从未表现出他与众不同的武力和能耐,却被草原上包括沙钵略在内所有人在心里远远而莫名的尊重着。 当然,身为现任草原上最大的狼主,沙钵略心里并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尊重这个人的。 毕竟,在他自幼及长所有的观念里,只有勇士和强者才是值得尊重的。而那个神秘清冷的吹箫副使,他就是看上去之后让人实在找不到不嘲弄的理由罢了。 * * 第二天时候,当冬猎人马顺着安根河畔,缓辔驰返都斤牙帐的途中,两只老雕盘旋在了这支队伍的上空,吁吁地叫啸。 然后,其中一只如电般翻身而下,叼走了挂在第二可汗马后一块烤的喷香的鹿腿。 顿时,猎犬狂吠,队伍一阵骚乱。 密集的利箭挟带着勇士们的劲风向那只抓着沉甸甸兽肉的巨雕飞去,但慢慢飞回云端的老雕并不慌张,它悠闲地扇着翅膀,自如地避开来了自地面的射击。另一只老雕则似乎觉得地面的射击很好玩,于是从云中飞来,不加回避的迎向箭矢,再以一双翅膀自得其乐的将之扇飞。 贵族们的箭雨点般徒然的射啊射,双雕的翅膀悠然写意的扇啊扇…… 南人们眼里的这情形很滑稽,于是开始有含蓄有礼的小声的笑—— 突厥人尊严的情况很紧急。 沙钵略可汉也举起了他那等长身高的大弓,但搭上的箭迟迟没发,所谓弯弓射大雕,有这豪情固然是好的,但除豪情外想要射雕还要臂力眼力准头和运气的,现任草原上最大的狼主在这一刻不能确定老天是否能够让他射出的箭有这四项全能,因为今天天气似乎不那么好。 ——阳光强了一点点,于是不那么像正常塞外的冬天了,这不像样的天! ——沙钵略向四绕看了看,确定事实如此。 今天天气不大好,这是草原众狼主们的共识。 就在他们达成共识准备收弓随那对雕去的时候,一袭紫衣,玉树临风,飘逸的有点靠不住的长孙副使,忽然开他来突厥之后的先河,第一次主动开口以突厥语与人交谈,而且还是张手向人要东西。 他是对身侧一个正努力开弓的、十一二岁小孩子伸手,并开口,他说:“给我。” 正对付这支弓在兴头上,但他那纯正而微凉的突厥贵族发音,让这个平素里从来很有个性的小孩子很乖的缴了自己的弓。 那并不是一般草原孩子们用以练习的小弓小箭,那是属于沙钵略的亲弟处罗候突利设(主管突厥东方的军事统帅)极为宠爱的儿子——染干的小弓小箭,用纯金打造的,主要是用来好看到根本拉不开、或者拉开了也就是拉断了的黄金小弓和黄金小箭。 长孙副使大人一路都在漫不经心中,忽然决定射雕,借箭的时候只是凭感觉,感觉到身侧有一个凝神用力的人准备发出极有分量的一箭。 哪知接过弓箭不但这分量不对,连触感也极是不对,细看之下,不觉呆了一呆,一旁的染干已朗朗笑道:“北周国的副使大人,我很宝贝这只弓和箭的,连父亲大人都不许碰,还是第一次让别人去用呢,你可绝对绝对不许弄坏它啊!” 随着染干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长孙晟和他手上镂花刻纹煞是宝贝的弓箭上,一时间突厥人与南人的神情调换了过来。 只不过,本来并不准备怎么着含蓄有礼小声笑的突厥人却没笑出声来。 因为长孙晟先笑了,那无声却明显的笑意就像他吹出的箫曲,纯粹到无关一切喜怒哀乐,却比满山黄金或者酷暑的骄阳更耀眼、更慑人心魄,让所有人在一刹那间但觉眼前光芒太盛到失去视物及反应能力。 “好。”长孙晟淡淡的应承染干。 即之,在人们近于呆滞的目注中翻身下马,轻盈优雅的拉开并弯足了那只十足真金的小弓,射出了小弓之上同样十足真金的小箭。 难得的极好的阳光,于是那不太大的金箭反射着太阳的的光,一如夜空里最是惊心动魄的流星般直飞入了云霄。 * * 大草原上,人们的呼吸、自然的风和云、及万物的律动,都停伫在那了一刹那。 清清楚楚,所有人看到了那金色的光点穿过一只停滞空中不能动的巨雕咽喉后,激起雨幕般的血雾,稍稍的变了方向却毫不停顿的继续飞行,又准确的从另一只停滞空中不能动的巨雕咽喉穿过,洒下另一篷血色的雨幕。 然后,长孙晟招了招,那被赋予了神话般生命的金箭流星般再次闪耀了众人双眼的回归长孙晟手中。 “还你。”当两只巨雕临终的凄厉长鸣终于响起,然后枯叶也似自云中跌落尘埃时,长孙晟将绝对完好无缺(小箭上滴血未沾)的真金弓箭递回此时仍不能想起呼吸的染干手中。 呆呆的接过,然后,恍然大悟又恍如隔世的深吸了一口气,染干毫无意义的大叫了一声,即之远远的抛飞了他的宝贝,疯子也似、却快到不可思异的由马上直接扑到长孙晟身上,欢呼起各色自己所知的、与箭有关或者全然无关的神祗的名字,并迭声叫起先生。 人们的呼吸在染干的疯狂中被找回,即之跟随染干的疯狂,齐齐大声的发出各色自己也不知甚么意思的单音节,怪叫着草原上的各路神仙向长孙晟扑去。 那是一种疯狂,疯狂的兴奋。 于是,从那一刻,在悍勇无匹到被称之狼族的塞外突厥人中多了一个来自中原,名唤长孙晟的无尚神祗与信仰。 花事 章九 仲光 * * 永远都是素色的衣服,从来没有炫耀的举止,但无论何时,只要他出现,就会是唯一的焦点。 俊雅无双的容颜,虽是浅淡却绝对真诚而怡然的微笑,他什么都不必说,更不必做,只是那样静静的伫立便已足以让世人忘却一切尘俗。 建德初年,祟尚道法的武帝尤好玄言,于是求学兼经史,特建通道馆,召天下精于玄法者为通道馆学士。十五岁的他着一袭浅黄上殿,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刻便觉天与地都清朗起来。 武帝甚至高兴到一时忘情、拍案而起,大呼:“仙风道骨当如此,称之天人境界亦不过也。”于是,未出一言,他已得学士资格。 是的,长孙炽、我的侄儿,他合该是一个超脱于一切凡俗之外的天人。 可是,他的字被取做仲光——仲兴与光复——他被我们长孙一族寄予的,是一个天下的期待。 * * 从一出生,我们就认定他是上苍赐给的奇迹。 世代以来,我拓跋氏一族中再没有比他完美的天才,即使杰出如先圣孝武帝、先祖文宣王。 他并不爱武,日以博览群书为乐,对汉人的诸子百家哲圣先贤无一不通。但,自他六岁时我教其习武,一切武功要诀与招式无不一点即通并举一反三,内息修为更是在他八岁那年便已与我持平。 也在他八岁那年,我每有征战便携其随行,开始是我将纸上兵法加以实例教他,仅仅一年后却成了他在征战中以兵法教我。 又因兄长多病不甚世事,全不知何时起,族中事,大到对外进退行止、小到彼此偶有的争纷心结,已皆由他决议解决。 无论何种情况,他谈笑间永远让人如沐春风,但又每每有如目见前事与未来,所言之下从无差误。 仲光,永远都可以让人信赖依仗,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只是,他会轻而易举更改了我们本来的愿想。 同样是建德元年之初,当然更是在武帝真正掌权之前。 那是一次宫变,那是我长孙一族所能拥有的最完美的一次机会——报家仇国恨、回归至高荣耀的机会。 那时候,宇文护部属多遭贬逐,周室出现短期的权力真空,实权在握而倍受信任的我若真的有所动作,则绝对有极大赢面的。若再加上仲光天纵智能,则一切已成必然…… 可是,十五岁的仲光,扬眉剑出鞘的惨绿年纪,他却已比我们所有人都成熟太多、睿智太多。放开了胸襟与怀抱,他看的那样远而深,更超脱出一切权名富贵的枷锁,就那样微笑着,他说服了我们所有人。 ——那一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我诛杀权臣宇文护一家,即之交还兵权,将事实改写做为武帝从其王叔手中夺回旁落大权。 ——交回的兵权,是放弃了长孙一族这永远不会再来的机遇,也是彻底放下了那些国仇家恨、而确定了自己臣子身份,确定天下至重的真义。 ‘爱自代阴,来仪京洛,门传钟鼎,家誓山河。’魏晋以来,世族门阀大行其道,这样的评语被安给无数家族。 但,所有知道长孙一族的人都可以自心中确定,这个评语、我长孙一族担得尢是当之无愧。 * * 我是仲光的叔父,拥有他绝对的尊重;而仲光是我的家主,拥有我绝对的服从。在我与仲光之间,一直都会配合的天衣无缝,叫人赞叹欣茨。 是的,我们之间没有心结、没有芥蒂,甚至连个一点矛盾都没有。 我说甚至,是因我终究不够确定——在我和仲光,或者说是在长孙一族和仲光之间,有一个隐隐的、也许终有一天会成为矛盾所在的存在。 那个存在,是一袭紫衣,是兄长和大嫂以生命交换的生命,是仲光的同胞弟弟,我另一个超凡脱俗的侄儿。 他叫长孙晟,小字季晟——晟字寓意阳光、希望,茁壮和繁盛,是仲光为他所取。 很好的名字,可是驱不散季晟那天然的冷寂——他是那个古老而禁忌的预言中的冰蓝色魔族,且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在他出生之前,久负盛名的袁天罡曾来到长孙家族,并一切告之。 我们都确定自己愿意为他的到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们更确定仲光在这所有献祭者之外。 可是,猝不及防,仲光在我们所有人之前,继兄长和大嫂后做了第三个接近他的人…… 侥天之幸,季晟那可怕双眼居然自己闭上——仲光没有受任何伤害。 但后来,因袭种种原因,理所当然的,仲光肩负起了抚育季晟的全部工作。 是的,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能做的更好,他绝对做到了更好。 只是,仲光做的太好太够, 甚至,我完全不能知他最终的底线…… 为了季晟不喜介入人世喧嚣,他约定要与之远离尘俗、相携走遍山山水水,细看人世风光。 就是他十五岁时那场通道馆学士的应征,化身平民入宫,他的主意里竟是要避过几月后的家主祭典,让我去坐上家主之位。 ——那是第一次,我们叔侄没有互商更无法达成一致的事件。 在武帝下旨召仲光入馆,并命为馆主之前,我讲明了仲光的身分和我的愿望——那是我们一族最大的希望,未来的家主,请给予他一个最好的安置。 武帝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仲光也看清我的意思。 共同的心照不宣中,仲光终究还是没有忍心拒绝我,忍心抛下整个家族。 在通道馆与诸学士交谊一段日子后,也就到了建德二年,他被授雍州仓城令,寻转盩啡令,频频宰二邑,考绩连最,迁崤郡守,入为御正上士。 …… 就这样,二十年间转眼过去,一路走下来,又到高祖(杨坚)受禅,仲光率官属先入清宫,即日授内史舍人、上仪同三司,寻以本官摄判东宫右庶子,出入两宫。 而今,更授左领军长史,持节使于东南道三十六州,废置州郡,巡省风俗。 是的,一切都很好,因为仲光把一切都做的很完美。 是的,真正的说来,我没有任何可以担心和隐忧的,我只是骄傲,无比的骄傲。 花事 章十 危局 * * 紫衣清浅,尊贵且疏离,一直以来,长孙晟都是一个神秘到无以言说的存在。 他不可琢磨更不可接近,明明有着绝对卓然的不凡出身和特质,却始终如一的寂然而飘渺。 甚至,与其兄长孙炽的‘知交遍天下,冠盖满京华’恰相反,长孙晟没有朋友。 更确切的说,在长孙一族之外,能在见面时从容自然的与他微笑含喧者亦了了无几。 可是,宇文无双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或者,极少人知道西去和蕃的路上长孙晟眼中的柔情,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因宇文无双而与杨坚进行的交涉。 但,整个天下都知道,身为护送‘千金公主’的副使,当他随队达至突厥,有一色箫音夜夜不绝的传彻了整个苍茫草原。接着,一只小小的金箭流星也似划过天际,两只巨雕自云霄跌落,开启了突厥人新的膜拜,也开启了属于长孙晟的真实神话。 长孙晟没有随队归来,他留在了突厥,以一个来自中原的异族人身份成为突厥的信仰。 一样的紫衣清浅,一样的尊贵疏离,但豪迈而真挚的突厥人毕竟接近了他。 他们虔诚的请他走进他们的帐蓬,殷勤的带他观览草原上每一处风光,骄傲的让自己最得意的子弟随侍在他身边。 曾真实存在却近于虚幻的长孙晟不再飘渺,也不再寂然。 种种确切的消息传回中原,人们但觉惊奇无比,随之感受慨万千。对于长孙晟不那么规范的留驻塞外,及与突厥人过于密切的关系却无人予以置疑。 是啊,有什么好置疑的呢?如果连他的兄长长孙炽都因此而微笑,说突厥让他变的真实亲切了很多。 让那样神秘不可测的人真实亲切起来绝非坏消息——他不真实亲切的时候自然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但就是从心里,长孙晟变的真实亲切又远在塞外这个事实让他们很有安全感。 当然,从根本上来说,是长孙家族本身决定了长孙晟的不被置疑。百余年来,世事风云变迁沧桑无垠,这个北魏皇族却始终如一的尊贵屹立。 属于他们的族志里,少有权倾朝野的记载,但每每最关键时刻,这个低调的家族都会有最坚定的立场、最雷厉风行的捍卫举措——他们从不出错,他们是鲜卑人心目中最卓异的旗帜。 进退有据,他们的从容自如延写巨族传说,却永不必担心树大招风——即使以杨坚的为人谨慎沉重深不可测,终其一生亦从未怀疑过长孙氏对权位的终极目标。 他可以因长孙炽兄弟的不可制控而心存戒备甚至畏惧,却也可以对长孙览以赤子之心侍之如父执。 是的,这是属于长孙一族的魅力。 人们心悦诚服为之倾倒,并因此而给予这个家族无限好感和信任。 * * 可是,开皇元年,长孙晟留驻突厥的第二个年头,当北周国的大丞相杨坚变为大隋国的高祖杨坚,沙钵略可汉不够合理、但极合情分的备战光明正大的开始了。 他情深意长意正辞严的说:“我周家亲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乎?”。 终于,同年十二月,沙钵略可汉与前北齐营州刺史高宝宁攻陷临渝镇,并约了诸部落要共谋南侵。 面对着这四十万悍勇无匹的狼军铁骑,面对着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刚刚平定了国中诸藩内乱,把皇位坐的热了一点点的杨坚,及他的臣子们实在是大惧,大惧的快忍不住要哭了。 于是,召来民工日夜修筑长城以求来最古老的安全感。 然后,从没有兵的国中硬是要得的挤出数万人的精兵大军屯往北境,分由阴寿镇幽州,虞庆镇并州。 这一期间,身在突厥、无比了解大隋内幕、天纵奇才的长孙晟成了中原人心头最大的阴影——他与突厥人的关系是如斯之亲近密切,突厥人对他更是那般的信赖和祟敬,如果他们要他——如果他竟真的做了突厥人的先锋或者国师…… 那是不堪想像的后果! 大隋的臣民们瞪大了双眼,在渐朝野中渐渐流传起他与千金公主的暧昧后,更是无比的惶恐。 那个本没有太多人世情感与牵涉的人啊!会不会,他就这样拜倒在那个绝代无双倾城倾国的美人儿膝下?那确然是个无法拒绝的美人呐! 可是,这一切人世的变动惶惑都与那个紫色身影无关,草原的夜空下,他仍只是远远的静静的吹着那无喜亦无伤的箫曲。 没有表态, 没有动作, 他像是超脱一切,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所以,他仍是突厥的神,仍是突厥贵族的好友和先生。 * * 索性,万幸,隋朝人还有长孙家族,绝对值得信赖和依靠的长孙家族。 这个家族的字典里从无‘辜负’,属于他们的微笑永远坦然且自在。 当突厥人凄历致命的进攻号角吹响,生死存亡的最紧要关头,长孙览简明而决绝的向文帝表态说:“与圣上和诸公共存亡。”长孙炽则叫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的笑充溢温暧与希望,更在那一刻寓意了对其叔父所言的默认。 由是,确切的承诺与隋廷共存亡,而不是因长孙的关系归于突厥,再次重复他们的不倒神话。 与长孙晟的神秘不可测同样名著天下,是长孙晟对其兄长和叔父的至敬至孝,那是最标准的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所以,当他们如斯表态后,自然而然,人们想到了可以由此让长孙晟给目下危局以帮助。 仍是那么叫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着,长孙炽回复所有人——同样的简明而决绝,这一次,却断了所有人期冀,他说:“不,那不可能。” 不是长孙晟不可能应他的要求给予帮助,而是长孙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要求长孙晟给予帮助。 “做为北周国的和亲特使,季晟护送千金公主到达突厥,并留驻于斯。这期间,无论隋廷还是突厥,没有任何一方是他所明确表示臣伏的。 而关于这一点,近两年来皆被所有人默认着、甚至庆幸着,不是吗?”此时的长孙炽已然不再笑了,不笑的长孙炽仍是温和而出尘的,但却多了一种不容轻乎的庄严。 他环视所有人,最后目注杨坚:“是的,长孙一族效忠于大隋,效忠于圣上。但,早在大隋建国之前,突厥人已先奉上自己心及全部热情给季晟。相比之下,在场的诸位、我们大家又给予过季晟什么?” 没有人能答,对着长孙这样前所未有的直接而尖锐,却又无论大义还是私情都同样无懈可击的质问,没有人能答。 被长孙炽目注的杨坚更尤其不能答。 * * 往事历历在目,首先是他全然的毁诺违约。 私下里,他明了无比,别说长孙晟于此时的帮助,便纵能得他不报复也已是万幸。 于是,所有人都同意长孙炽最后的结论。 长孙炽最后结论说:“以隋之臣子身份,仲光誓死以全大义;以季晟兄长身份,仲光有命令他的权利,可也更有成全他的责任。 在这里,仲光对圣上和大隋臣民承诺:季晟绝对不会加入突厥一方,而是全然的置身世外。也请圣上和诸公承诺:绝不去迫他辜负突厥、弃放现在而重归寂然。” 那一刻,躲不开长孙炽灼灼的目注,无比骄傲和自尊的圣帝杨坚很狼狈。 本来浅淡却绝对真诚而怡然微笑着的长孙炽便有一种叫人不能拒绝的魅力,一旦又多了这种不容轻乎的庄严之后,就有了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坚决。 那种坚决,是包括杨坚在内所有天下人都不可更改而只能屈从的绝对意志。 于是,闭上双眼,杨坚遮住其中因挫败而起的恼色至乎恨意,点点头,吐出三个斩钉截铁的字道:“朕,保证。” 他头点的很艰难,但是很诚恳,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这样点头——长孙炽是对的,永远都是对的。 自幼年以来,近三四十年的交往让杨坚清楚的明了:凡是长孙炽已确定的,只要他要求别人的认同,便就一定会得到。就一如此刻,朝中上下已无一人能有不同意见,所有人都认命的接受长孙晟置身事外,并自心底确定其这样做是绝对无可指责的。 * * 冬雪初晴,夕照疏朗,衬映一院寒梅横斜枝影。 一壶酒,两只杯,长孙炽问长孙览是否对他朝堂所现失望了:“又是一次事前全不与叔父相商。且,自今日始,仲光必然因此事而离这个名字所赋予意义更远。甚至、累及叔父和家族。” 长孙览对侄儿举杯,微笑,首先确定说:“你永远是我长孙一族最大的骄傲与荣光。你今日所为虽毁灭了原本与皇上的亲密关系,却是一个千古男儿的仁至义尽。” “我不能确定,”长孙炽诚实的道:“我力图两全、不能辜负任何一方,但也许如此只是将两方一起耽搁了。” 长孙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忍辜负,你从来都不想任何人失望,也真的都全部做到了。只是,你虽一直笑的那样叫人如沐春风,心里却多少已然倦累了的。 又时至今日,面对着一个这般猝然而至危局,在一个天下和一个重逾生命的至亲之前,抉择的残酷和必然终究是乱了你的心智。” 长孙炽震了一下:“仲光乱了?” “为了大隋,甚至整个中原,你的责任心让你以生命去抵御狼军的入侵,狼军是你绝对的死敌。可又同时,你所最为关注最想守护的季晟却恰恰站在了那一边——他们给了季晟以爱和热情,他们已成为季晟的一部分。 那样的一部分,不容损伤、更不可背弃,否则、怕就要陪上季晟的所有……” 长孙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为了两全,你再把所有问题揽到身上,却把季晟全然的置于世外——季晟并不在乎他人怎么看,他心里也就只有你和我们长孙一族而已。 你却在朝堂之上不留任何余地的找出绝对理由,究其原因,不过是籍此来告向他通告你的态度,让他心安理得、心无旁骛的安享属于他的幸福安宁而已。” 老人睿智的眸光悠悠的穿过梅林,直延远到长孙晟所在的塞外:“你却忘记了,那孩子比你更了解你——你既对他情重至此般,他如何不回你义重如山?如是,他纵原本是有所逸然之心的,也……” 长孙览没有说完,因为他的侄儿已然省悟。 一声脆响,杯落石桌,碎裂片片,溅出了一整杯的美酒。 比玉杯更碎的,却是长孙炽眼中的伤心:“我错了。”他说:“到头来,是我自己迫季晟进了死局。” 花事 章十一 断情 * * 当密探们喜出望外的飞报都斤可汉庭,说及长孙炽朝堂之上为长孙晟所进行的辩白,并要求到隋文帝承诺一事。 宇文无双知道,长孙晟必然是定要回归中原了。 而她,无论如何,总该抓住时机好好为他送行的。 * * 飞雪漫天,漫天飞雪。 每一口吐在空中的气息,都会在同一刹那化为最尖锐的冰刀。 貂巾狐裘如火如荼,美丽不可方物的可贺敦,在这样的夜晚嫣然微笑着走进长孙晟的帐蓬。 那如花笑靥如斯之明媚而灿烂,让看见的人们错觉了和风煦日中春回大地的无限生机与美丽。 帐蓬里,一袭紫衣从不曾更的长孙晟,静看着可贺敦这样笑着挟漫天风雪而来;静看着可贺敦优雅却魅惑无限的解去貂衣狐裘,露出他们昔日初相见时她那一袭绿如春水的轻衫;静看着可贺敦盈盈浅笑如梦似幻般向他走近,玉手纤纤捧载满月华的古杯和醇酒…… 华美如黑天鹅的羽翼,那专属魔族的翅膀无限欢娱的扇动,却不是在长孙晟的背后。 莫名的痛尖锐的划过自以为没有或者至少死去很久的心,他终于不能自制的踉跄了下。 睁开眼闭上眼,所有曾经与眼前交织,真实与虚幻之间,山花遍野的那个春日,是谁翩跹舞落于他的世界恍若九天仙子?月光如水的那个夜晚,又是谁全心偎依在怀中誓约着天长地久? 冰冷的鲜红色血液,噬骨的疯狂与绝望,将魔族散游人间的戾气与妖灵集聚,华美如黑天鹅的羽翼一旦生出就诅咒了生生世世永恒的堕落。 曾是那样真真切切的情生意动,以为可以给那世所无双的仙子以她要的天下,可是怎么着的一晃眼,天人化身魔族,无间的爱恋变做刻骨的恨怨? 当长孙晟接过那杯酒,可贺敦笑了。 酒是天下间最醇的酒,人是天下间最美的人,只因为美人的心已成天下最阴冷的心,于是酒成了天下最毒的酒。 纤纤十指美如幻梦,发起的攻击却狠辣到梦幻不能及。 * * “关于爱情,我想我始终不懂,”身影随着她十指的指风飘泊,将彼此咫尺的距离永恒维持如不可逾越的天涯。 当他缓缓并涓滴不露的饮尽了那杯酒,遂远如秋夜的双眸中最后一丝情感随之消隐,他淡看可贺敦的十指翻飞身形如魅,只接续自己的最后陈述:“但我确定曾对你心动生情。所以这一杯,曰之‘断情’。” 攻袭在同一时间停下来,因为可贺敦确定自己的攻袭全无用处,而他的出手就在下一个自己不停止的刹那。 “真是荣幸,原来长孙大人居然还对贱妾有情,而且为了示意断情还没把这杯贱妾自以为毒之仍矣的酒泼回贱妾脸上,反而喝入腹中。”眼色狰狞笑意冷厉,语声却是妩媚如春花绽开:“当然,这是绝无害于长孙大人的,就像长孙大人当日留了贱妾一命,却毫无损于您毁突厥于一旦的千秋大计。嗯,看看,长孙大人将这整个的突厥控制的多么好。” “夜深了,可贺敦请保重身体,回帐歇息去吧。”长孙晟淡淡道,言毕挥挥手,帐蓬的门已开了。 “好,有劳长孙大人挂心了。”可贺敦答应着,披回貂巾狐裘,走至门口忽又回首嫣然一笑:“长孙大人,夜深风寒您也早些歇息。突厥人既已在你手心之中,让他们兵消瓦解也不过是迟迟早早而已。晚安,不扰您的大计了。” * * 她并没有为长孙晟将门阖上,长孙晟也准备去阖。 “外面风寒雪大,难为你站了那么久,进来吧。”长孙晟淡淡道。 帐蓬外的一侧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身子已被大雪埋掩的差不多了,但所著毕竟是极品质料的貂衣,且身子显是极强壮,并不曾被风雪冰冻的太过历害。 听闻长孙晟所言,甩甩头上的雪,还犹有余裕的向长孙晟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原来你们都发现了,早知道就直接进来。”一边说一边快速的并脚跳了进来,到门口时身覆的雪倒也真个被他跳的差不多了。于是窜进来,关上门,然后故作老实的站住对着长孙晟呵呵笑。 笑了一阵却发现长孙晟并不理他,不禁没趣的摸摸鼻子,自动凑到长孙晟身侧,讨好外加炫耀也似的用很是纯正的汉族语道:“先生,我知道可贺敦是貌美如花心有蛇蝎,她心怀不轨却反咬一口,想把我引入歧途让你含冤莫白。” 长孙晟却并没对他那非凡的成语造诣加以褒扬,仍是淡淡道:“你凭什么肯定我当初留下来、并许你们接进毫无企图与计划?” “我就是确定。”孩子骄傲而自信的昂首挺胸,天真无邪的眼睛回视长孙晟,那里盛满了对长孙晟最坚定的信仰:“您当初留下来并许我们接进就是没对我们有计划和企图。” 这样温暧而亲近的眼神,这样全无条件的对魔的信任……长孙晟忽然间就有些恍惚,仿佛他已回到家中,被兄长和家人们围绕。 原来——他是想家了。 是啊,离家已很久很久了,只是,他一直都为一个他所爱的,却终于成魔了的女子忘却了而已。 许久,他将自己的手抚上那孩子头上毛茸茸的貂皮,很淡却很温暧的笑了笑:“染干,谢谢。” 孩子并没有听见,他看着长孙晟那从所未有的笑,正不能反应中的发傻,喃喃道:“先生原来也笑的,而且还笑的这么好看。” * * 那一天,风雪初霁,长孙晟第一次主动的走进了可汉们议事的牙帐。 在可汉们的惊喜注视中,他又第一次的收起了脸上近乎恒永的似笑非笑,而是极平和的向众人辞行。 是的,辞行,因为他觉得该回家了。而且,如果可汉们确定是要攻袭隋朝的话,他也确定必须要快些归国以卫家园。 他的话永远都很简洁很明了,这一次也同样。 但是突厥的可汉和他们的贵族与将领们却完全无法消化。 就在刚才,他们准备了要共结同盟以图中原的时候,还都那么兴高采烈的谈到,只要再有长孙晟小小的一些指点…… 他们都深信长孙晟是绝对值得信赖的神祗,却都忘了这神祗来自他们所攻击掠夺的那个地方。 而现在,当他的家国危难来临,他便终于要回归自己的家国彻底的立于他们对面去护卫家人了。 这是正常且值得每一个草原子民赞同的选择,但对尚未真正成形的塞外联军而言,却是绝对可怕到近乎致命的打击,所以一时间全沉浸于长孙晟所言而不能有任何反应。 长孙晟却旨在告知,并不需要他们的反应亦不会以他们的反应为意,言毕即已离去。 * * 只是,让他不曾想到而变了颜色的是,当他翻身上马,那群他这两年多来所教习的孩子们以染干为首呼喊着从后面奔了上来。 小些的甚至满脸泪迹斑斑,长孙晟回首静望着他们,终于还是下了马。 “先生,你要走了吗?” “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呢?” “战争结束的时候,先生就会回来了吧?” “战争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战争快些结束吧!” “笨蛋,都还没开始呢!” “那干脆就不要打好了,嘻嘻。” “先生,你要为你们的国家打我们,是吗?” “先生,你们南人据说很弱的,我们却很强,都被叫做狼族,你能领他们打赢我们吗?” “可是先生比所有人都历害呀。” “对呀,先生,你说我们谁会赢?” “先生那边。” “嗯,先生那边。” 许多的声音一起这样说着,居然是快乐而且自豪的模样。 长孙晟再次怔了怔:这些孩子固然可以无比的天真,但既然生活在这片以狼为图腾的大草原上,一贯的弱肉强食中,胜利和荣誉从他们出生便就注定了是最为主要的一切的呀,却居然…… 忍不住,还是问道“我们赢,你们也会欢喜?” “当然,因为你是先生呀。” “先生是最历害的,比我们的神还要历害。”[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而且,我们已经要了南人很多东西了,这一次少要些也没关系的。”L 这些,孩子…… “如果,你们要开始向回还呢?” “还给先生,那也是可以的。” “对呀,当是献给先生。” 仿佛是天上的阳光的闪了一闪,对着那些孩子们灿烂的笑,长孙晟忽然觉得眼睛有一些些模糊。 翻身上马,他向那些孩子挥挥手,说:“再见。” 花事 章十二 魅影传奇 * * 开皇二年二月,新隋亡国之劫迫在眉睫。危急之下,隋帝杨坚取消既定统一大业的策划,撤回原备进攻江南的陈朝的军队,集中兵力抗拒突厥。 就在那个时候,长孙晟归来了。 没有归来的原因,可他归来的理所当然。 众所瞩目中,他走上了金峦殿:不变的紫衣清浅、不变的意态疏离,完美而优雅的向杨坚执君臣礼,并致陈词、上奏章。 他每一个动作都那般平淡从容,又自带一番无尚韵律,仿佛亘古以来的高山流水、冷月清风。 长孙晟奏疏:“臣闻丧乱之极,必致升平,是故上天启其机,圣人成其务。伏惟皇帝陛下当百王之末,膺千载之期,诸夏虽安,戎场尚梗,兴师致讨,未是其时,弃于度外,又复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渐以攘之,计失则百姓不宁,计得则万代之福。吉凶所系,伏愿详思。 臣于周末,忝充外使,匈奴倚伏,实所具知。玷厥之于摄图,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又处罗侯者,摄图之弟,奸多而势弱,曲取于众心,国人爱之,因为摄图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弥缝,实怀疑惧。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间,颇畏摄图,受其牵率,唯强是与,未有定心。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说合阿波,则摄图回兵,自防右地。又引处罗,遣连奚,则摄图分众,还备左方。首尾猜嫌,腹心离阻,十数年后,承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 上省表大悦,因召密语。 而晟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 上深嗟异,皆纳用焉。 * * 以车骑将军之名义,长孙晟率队出黄龙道,赍币赐奚、契丹等,遣为向导,得至处罗侯所,深布心腹,诱令内附。 另一边,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 沙钵略可汉籍隋朝新立实力远不够充实,依靠大骑兵集团的快速机动,全面攻掠隋北方要地。 金城、上郡、弘化、延安…… 即日内,便已全线越过长城,形成弧形包围圈,疾速向长安推进——长安的陷落眼看已成定局。 初始成立的大隋灭亡在际的最后时刻,突厥人伟大的胜利来临之前。联盟部族里绝对强大的一支,达头可汉忽然对正将掠来的大量子女、玉帛和牲畜送回都斤镇,更意气风发准备着遥远的入主整中原天下的大可汉沙钵略说不。 绝对有个性的说不,然后引兵掉头而去。 接着,沙钵略可汉留在都斤镇大可汗汗庭里的弟弟处罗候,战时的叶护(相当于汉族政权中的丞相)十万火急的亲派他的爱子染干,绝对真切的告知大可汉一个绝对莫须有的消息:“铁勒等反,欲袭其牙。” 唯恐老营有失的沙钵略可汉信之不疑指天恨地,在胜利来临的最后时刻以闪电速度撤兵出塞,疾奔回了老巢。 * * 回兵都斤的沙钵略很愤怒,由心爱的可贺敦提醒,他完美的了解了一切内情。 但杀千刀的长孙晟已然再次归隋,他们北境的铁勒人又确定是忽然间勇气大增,实严阵以待的时刻准备着与大可汉来上一役。 ——他很愤怒但是没有人和地方给他愤怒的机会。 郁积于心,沙钵略可汉开始变的暴躁。 暴躁的大可汉当然越来越是叫突厥人觉得不够威严,不够可靠。 恰恰好老天又在这当口跟着凑了一把热闹。 ——那一年,突厥的灾荒忽然间恰巧的很严重。 于是,突厥人自己从不曾知晓的茅盾出现了。 并且,暴风雪也似狂飙过整个大草原。 * * 开皇三年四月,沙钵略可汉进攻隋朝整一年后,皇帝杨坚命卫王爽、河间王弘、上柱国豆卢勣、秦州总管窦荣定等并为行军元帅,率军分道往击突厥,开始了南人的反击。 南人的反击倒也未必如何,突厥人自己却是弱的太不一般。 * * 原本完整的联盟,首先破裂于达头可汉于战争进行最高潮时说不。 然后,沙钵略可汉的部落里,很能服众又爱搞暗鬼的处罗候已成大汉心头的除不去的刺。沙钵略可汉所能依靠的,仅剩阿波、贪汗两个小可汗,合步骑兵共三十万。 三十万也并不是个太小的数目,且他们毕竟足够骁勇。 沙钵略可汉怎么也未想到的是,战争再次到了关键时候,阿波可汉却在一发现他的敌人阵营里有长孙晟后即刻不动了。 到长孙晟走进阿波可汉的帐蓬里,小坐了那么一会后,阿波可汉居然与隋军协议曰:“今但各遣一壮士,与决胜负,我若不胜,愿即退兵。” 隋军派出的是一个带罪戍卒,当时地位没有,名声却极大的史万岁,由长孙晟亲荐并做保。 结果,相交才阅半时,史万岁已斩得虏首。 阿波可汉当下遣使乞盟,引众自归。 长孙晟再命人追语阿波可汉道:“今阿波若归,摄图必当因以罪归于阿波,成其夙计,灭北牙矣。” 为于是驻塞上,遣使随长孙晟入朝。 恰逢沙钵略可汉与卫王军遇,战于白道,败走至碛,本即心中郁火熊熊,听闻阿波可汉表现,又加之平日素忌阿波可汉骁悍,急怒之下、顺理成章抄了阿波可汉的北牙,尽获其众而杀其母。 当下阿波可汉落荒而逃,沙钵略可汉打道回府,隋军的反击战跟着完美结束。 * * 隋军的反击战已结束,隋朝的胜利却远未结束。 ——突厥的人们正在自发而且积极的为之延续着。 首先是阿波可汉西行,投奔绝对有义气的达头可汉。 达头可汉不止有义气,还有实力,他闻听阿波可汉的遭遇立即大怒,马上借兵十万给阿波可汉去东击沙钵略可汉以报深仇。 迎战的沙钵略可汉吃够了所属部族们中途调头的气和气,于是这一次首先解除了贪汗可汗的武装,罢去他的可汗封号——贪汗可汗与阿波一向亲密无间,手握重兵,恐生意外。 果然,或者说是可惜,趁夜赶路,贪汗可汉飞速投奔达头可汗,与阿波可汉结为一体共抗沙钵略。 联军们屡屡得胜,不仅恢复了原有地盘,招回散失部众,甚至连沙钵略可汉的堂弟地勒察也勾搭过来,做了联盟一员。 可怜的沙钵略可汉,豪情万丈,他发起了这场自以为可以将天下江山与美人心俱拥怀中的战争。 却在没有与隋国真正意义上大交战哪怕一场的情况下败的凄惨莫名:东方失去了三个藩国,西方叛离了三个可汗,瞬间成为光杆可汗,然后又四面临战,再无威信可言。 一个草原帝国的败落,竟也可以是这样进行在悄无声息中…… 花事 章十三 暗潮 * * 开皇四年,暧春。 突厥帝国的裂败无声的开始,并终于轰轰烈烈的进行到它的最高潮。 ——自二月,达头可汗遣使至京,要求称臣归属后,草原上各部依次虔诚来降。 到五月,契丹主莫贺弗也派使者入京,请求为隋室的藩国,草原上唯一一个不降的部落便只是沙钵略。 ——当所有关于他的江山美人志都成黄梁一梦,所有关于的他辉煌荣耀皆成昨日黄花,沙钵略便忽然之间全然的老了,由是病了,再不可复原的病了——是的,这样一次致命的,梦魇般的大病啊,让他如此深刻的的仆倒,再也没有了爬起来的勇气与力量。 但是,做为与他同样复国梦碎,在失败之余还要担起‘红颜祸水’四字的可贺敦,北周国的‘千金公主’却仿若无事。 依旧那样嫣然的笑,塞外的风沙及战局失利的种种不但没能给她一丝憔悴、一丝苍老,反而愈是不可方物了她绝伦的美丽。 且,她的笑靥如斯之明媚而灿烂,像是已超脱了红尘俗世,让看见的人们在一刹那间错觉了,和风煦日中春回大地的无限生机与美丽。 圣洁而无害,就像是拥有叫人飞升的力量,在属于沙钵略更是属于她的部族走到了最艰难的时刻后,她却比所有人都更淡定,更雍容高贵。 举起杯,她对所有那些仰望她一如仰望女神的人们笑,然后说:“好的,很好,现在,一起终于开始了,刚刚开始——绝对的主动和先机完全在我们手里。 我们知道了那个叫做的长孙晟的人的居心叵测,我们确定是这个人以他的利舌分裂了我们的帝国,我们也将同样确定在不久的未来会以他头颅将这个大草原再重新结联。 是的,只要我们想,我们会马上站起来,站起来在一个未来更加团结而智慧的大草原之上。因为,马上,草原上的兄弟们就要明白,长孙晟究竟是怎样一种卑鄙货色?而他的主子杨坚又是怎样一种,可笑的愚蠢货色……” 她所说的话,仰望她的人们(包括她那已灰心重病的可汉沙钵略在内)全都信——只是又几乎都全都不明白、不知所以然而已。 当然,说几乎的意思,是总算还有一个人不但相信她,且还很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一个极其明睿的人,也许可以算得是草原上少有的英雄,他有着草原男儿的一贯热血和担当,也有着草原男儿少有的政汉智慧与远见。 他曾是防备宇文无双最深的草原人,也曾不只一次从各种原因上反对过突厥对中原的那场战争。 只是,这来自中原的千金公主实是太美丽,太无双,太不可抵挡…… 不知不觉中,他终究还是成为了她的信仰者之一。 ——又到那一日,当他确定与可贺敦彼此都确定他是最知心、并最能共同合作达到目的的那一日。 ——在他出使大隋之前的那个夜晚,可贺敦在夜色最深的时候走进了他的帐蓬里,投入了他的怀抱中的时候,他在绝对绝对的狂欢中确定自己可以为那个女子献出一切,包括生命和灵魂…… 他的名字,叫做安遂迦。 * * 开皇四年,热夏。 在长孙晟以一个英雄的姿态,缔造了一则救世的传奇甚至神话后;在所有人都以为长孙府无尚的荣耀将由此到来时。 最被文帝所真心信赖和敬重,始终有如执长的长孙览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什么都没有说,哪怕一句只言片语的后事遗言和交待。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一生显赫而可敬的老人只是忽然间奋起全力,自病塌上挣扎而起,紧紧拥抱住了那个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接近过的、至那日已是愈加神秘冷寂的侄儿长孙晟。 然后,放声恸哭! 人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临终时抱住长孙晟,并哭泣的那般悲恸而肆无忌惮。只是,那哭声里有积蓄了一世、甚或超越了生命所能承受的不尽辛酸和隐痛,让所有闻者都不由自主的将之铭心刻骨…… 而,同样让人铭心刻骨的,是被拥在怀抱里、长孙晟面无表情的漠然。 在生命的尽头,长孙览哭号出一曲无法以言语诉之的悲歌,而那悲歌的主人,人们已隐隐确定,却永恒不能肯定。 紧随其后,皇帝陛下的论功行赏开始。 所有人禀息的目注向长孙晟,这个大隋朝朝野上下最神秘而禁忌的传说。 是他,翻手覆手之间,他操控一整个从来不可战胜的塞外草原,并终于让他们对隋朝伏首称臣——直到现在,隋朝在实际力量上仍不知比之差了多少倍。当时,他甚至可说是力挽隋朝于危亡之际,但隋朝给予他的最终封赏却只是毫无意义的仪同三司勋爵、五品的左勋卫车骑将军而已。 最初,在隋全面溃败突厥却无端撤兵之后,所有人都笃定文帝杨坚纵是谁也不去赏赐,却至少会给长孙晟以王候的策封。于是,有绝不在少数的官员们都提前去助贺长孙晟,和整个长孙家族。 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最终得天独厚的人却是在那一役中吃了不小败仗的达奚长儒,诏文上详细列出其功绩,最后无比皇恩浩荡的封赐道: 言念勋庸,宜隆名器,可上柱国,余勋国授一子。其战亡将士,皆赠官三转,子孙袭之。 真的是不可思议,要知道当年初见全然名不见经传的长孙晟,杨坚这无比圣明的皇帝便对众人言说他未来的不凡。 且,杨坚与整个长孙家族的关系都极密切,不但屡屡委以重任,更常召长孙览与安德王雄、上柱国元谐、李充、左仆射高颎、右卫大将军虞庆则、吴州总管贺若弼等同宴。 席宴上,更曾感慨至深,并绝对诚挚的对长孙览说过:“朕昔在周朝,备展诚节,但苦猜忌,每致寒心。为臣若此,竟何情赖?朕之于公,义则君臣,恩犹父子。朕当与公共享终吉,罪非谋逆,一无所问。朕亦知公至诚,特付太子,宜数参见之,庶得渐相亲爱。柱臣素望,实属于公,宜识朕意。” 当然,瞠目结舌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因为英明的圣上不喜欢。 在这样纷乱的世道里,又哪个称的上世族的家族和有足够威望的官员不曾经历过朝色政治上的风雨?所有关于的帝王心思谁又不是在努力的揣摩以求炉火纯青之道?他们很快看出文帝杨坚对长孙晟那至为深刻的忌惮,甚至缘由这样的忌惮,整个长孙家族都被不露声色的压制了。 面对被主子不露声色压制住的长孙一族,所有朝臣们选择单纯的无知模样,不会有人来为之报不平,甚至心下很了舒一口气。 但也同时,他们将这种单纯无知发挥到登峰造极,一如既往的去亲近并尊重这个百年巨族——这种登峰造极不是他们虚伪的太足够,而实是一种心不由已。 * * 开皇四年,冷秋。 沙钵略遣使安遂迦至京求和,并请求与隋和亲,恳望杨坚认千金公主为女儿。 志得意满的杨坚当即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使于突厥,赐千金公主姓杨,改封大义公主,认沙钵略为婿。 沙钵略复派安遂迦为使者,致书于隋廷,表示答谢。书曰: 从天生大突厥贤圣天子伊利居庐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大隋皇帝: 皇帝,妇父,乃是翁比。此为女夫,乃是儿例。两境虽殊,情境如一。 自今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亲好不绝。上天为证,终不违负!此国羊马, 皆皇帝之畜,彼之绘彩,皆此国之物。 * * 开皇四年,严冬。 隋帝杨坚以尚书右仆射虞庆则为正使,车骑将军长孙晟为副使,前往突厥抚慰众部。 路途中,他冰封了所有思绪——正如叔父临去前恸哭,他知道,自己之于突厥自他抉择的那一刻便已断了。 可是,当他真正到达,对着突厥人依然的祟仰和热情;对着突厥人虽明明听到无数的、言之凿凿的关于他对突厥的背叛的言论,却仍是心无城府的接近,只要他给一个解释时…… 他的心真的动了,也乱了……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来及说,甚至来不及想清楚之前,他那昔日的、曾让错觉过天长地久却又在一刹那间完全放弃他,并开始以恨他为生存第一要务的情人走了过来。 她对他嫣然的笑,笑出一个春天的姹紫嫣红和明媚,然后对他全盘拖出自己的计划与构思:“是的,真是叫人感动,我的长孙大人,你居然是在乎这些化外的野蛮人的。不过,究竟有多么在乎呢? 我们心知肚明,整个的中原人你其实都无所谓,那个头儿杨坚更是不讨人喜,也尤其不讨我们魔族第一强者的喜。 那么,天人一样的长孙炽的好兄弟呀,长孙家最著名的孝子,这些野蛮人的情感付出能感动你多少,又能让你挣扎多少呢? 好吧,因为长孙大人这样一个传奇英雄的守护,要这些野蛮人们攻入中原,毁灭隋杨是不可能了。 但是,要这些野蛮人毁灭自己,一点一点毁灭自己。 当然,我是说,再加上我以及那位你们长孙家誓言效忠的圣帝杨坚一起,也许顺便还要你来一些客串——咱们大家一起,齐心协力要毁灭这些野蛮人还是指日可待的,是吗? 不,或者妾身该问——不是吗?” 她用反问句,因为她有着百分百的把握. ——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花事 章十四 心路 * * 开皇五年。 自突厥归来的长孙晟第二次上表,以慎重而谦卑的姿态在表中详尽地剖析了突厥称臣后的局势,并从中引出两族和睦久安的对策。 主要内容是:九州战乱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统一起来,隋与突厥关系,相安无事才合天意人心。 而要相安无事,一是不勒索贡品使其安居乐业不生反叛之心;二是不出尔反尔,增强相互间的信任;三是突厥既已称臣,便是北方自然屏障,(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应当把省下的军费不断施之以雨露之恩,使之真正成为守上之臣。 但,这份表章宛如石沉大海。 圣明的帝王自有他的考量在。 首先,自政治上:过去中原分裂,周、齐都屈膝汗庭,每年都得输之以金帛女子;如今天道好还,四海混一,正是补偿昔日亏损的时候,岂可坐失良机? 再说,突厥本豺狼之性,理应恩威并用。理政之道,有经有权,或战或和,或联或弃,唯在得失,不能责之出尔反尔。 其次,却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对长孙晟深沉的忌惮。 纵全不算其魔族之首的身分,令其恐惧不能测的智能和灵魂,只长孙晟这次争战中对突厥人所现的影响力,已足以让他杀个千百次,以除未来隐患。 何况,这时候,杨坚身绕所在的朝野内外居然、还交相传奇着长孙晟的盖世功勋,等着看他究竟会给予其何等至高无尚的封赐。 那对杨坚是无与伦比的讽刺! 虽然正是那个紫色的身影挽救他于危亡,更带给了他无限的辉煌。但在辉煌之后,那阴影却是太大、太大,实在太大。 尤其,当他最可信赖的长孙览,竟又在抱着长孙晟大哭一场后死去。 那个阴影,那个紫色的、不可付度的、曾被他深深的辜负过,且愈加神秘清冷的身影叫他极度的不安。 他极度的不安,可是他没有一毫丝除去他的理由,及、把握——长孙晟是魔族的至强者,他有一个同样深不可测并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兄长,有一个在朝野上下具绝对影响力的百年巨族为后盾。 而且,长孙晟之于他的千秋霸业还有绝对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想来一个精典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想要一个人的命想的要命,却又不但不能还外带不敢。 于是,能看起来精神正常的让长孙晟活着,活在他的天地已是他最大限度。 于是,他发誓绝不再给长孙晟以任何缔造传奇、增威添望的机会。甚至,只要是长孙晟想的,他就要竭尽全力的不去做! 于是,长孙晟上表的同时间,圣明的皇上在大兴殿里赐宴突厥、契丹、奚、习的大使。 席间,刚刚宣布归附,最后一个归附大隋的沙钵略一族的使者,安遂迦被稳稳的安居在上席——那是前所未有的,全然打破了已往规矩的——原本,该是达头的使者居上首,次为阿波可汗的使者,再次为契丹、奚、习的使者,最后才是沙钵略的使者的…… 尔后,在安遂迦的巧舌如簧、言之有理中,因着他所传达的沙钵略可汉身为人婿的谦卑,及他这谦卑的人婿所必向无尚的岳丈所仰赖的——也正是那阴影所在要求皇帝所勿行的种种。 圣明的毫无一已私心的皇上应充了沙钵略种种人所不能有的条件:听其在明山南麓放牧,允其在恒、代二州狩猎,赐给衣食、车仗、鼓吹。 并且,任其在白道川设立可汗庭,统四方草原民族。 最后,还诏令并州大总管晋王杨广出兵支援沙钵略,助他惩戒叛乱,统一草原! * * 接到这样一个召令的时候,十六岁、但实已争战四方并为士卒所爱的晋王杨广,脸色有一些些凝重,而不再是近乎不变的阳光灿烂。 当然是谨遵圣令,当然是不变的让所有人笃定他必将完成任务,完美的完成。 只是,他前所未有的凝重,也罕有的对文帝所行不置一词,不给任何附加建议。 他不说,只因长孙炽对他说,很不必要的通告他说:“晋王,你要庆祝吗?你真的会开心吗?经此一役,突厥的彻底分裂与没落开始,而季晟,则必将因心痛步向不可救赎的自我毁灭——那将是我所无能为力的的生命之伤。 殿下首先开启了这场冰蓝与桃红的对决,殿下一度以此为上佳游戏。 现在,这个游戏就快结束,而殿下,注定胜利了。” * * 开皇六年。 利用隋廷赐给的衣服车仗,沙钵略把军队化装成汉兵,对追踪到阴山北麓的阿波大军进行突袭。 阿波已向隋廷称臣,见到打着隋军旗号穿着汉装的军队自然没有戒备,等到沙钵略全军掩袭过来后发觉已然太迟,难免出现溃败的局面。 又到他们明白真相,总算勉强稳住阵脚,草原上却出现了真正的隋军——由晋王杨广派出上大将军李广达率领一万精骑。 以旋风般的速度与绝情,在阿波军的茫然与惊魂里席卷而过…… 溃不成军的阿波军以最后的四散奔逃为幸运。 自此,阿波、达头、贪汗三股势力合在一起,称西突厥,远远脱离于隋廷治辖之外。 自此,塞外东西突厥之间征战不绝,烽火连年。 * * 开皇七年。 沙钵略可汗病亡,叶护处罗侯接位——同时接收了那天下无双可贺敦宇文氏。 在宇文氏大义而温柔体贴的指点下,为了表示对隋室赤胆忠心,叶护可汗首先违俗,让他这心爱已久的可贺敦居于侧氏。 接着,当年醉心分裂的处罗侯当了可汗以后,忽然间最痛恨的便是分裂。 他所干的第一件事,是西征阿波可汗。 ——利用沙钵略的故伎,再次将军队扮成隋军,且还找来了一个肖似长孙晟的人去扮了那抹紫衣,然后于偷袭西突厥的阿波可汗。 战果辉煌! 他旗开得胜,生擒阿波,于是将他回送长安请隋廷处置。 但,来不及听到阿波处置的消息,处罗候,这仅当不满两年的大可汗随之在另一处与达头的交战中饮箭而亡。 在长安,围绕阿波的处置一事,隋廷朝臣众议纷坛,莫衷一是,或说囚禁,或说枭首,或说显戳以示百姓。 杨坚此时对前番夹击阿波的圣心独断,已知失策。 ——因为一击而失去西突厥,他此时已是后悔不及。故此次在爱子杨广鼓动下,特地召长孙晟上殿,征询他的看法。 沉默良久,已是冷寂的所到之处皆如绝地的长孙晟吐出两个字:“两存。” 同殿的晋王殿下于是阳光灿烂笑了,他笑的那样灿烂而真切,连长孙晟也为之晃了一晃眼:“终究,你对人世还有所牵挂的,还没到死寂,不是吗?” “是又如何?”长孙晟于脑海中回问他那莫名其妙的灿烂,但并不准备得到答案,因为那无所谓。 也事实上,晋王殿下并未给他答案,他正在对殿上所有人释意长孙晟所言:“突厥内部争夺,于隋无罪,王师不代无罪之国。 前番儿臣遣李广达一战而失半个突厥,如今阿波困穷,杀之唯恐契丹、习、奚难以自安,城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 以丞相高颎为首,众人皆深以为然,心悦诚服的赞同杨广所言。 杨坚由是颔首称善,心怀大慰于爱子的明智和敢于担承,并想及其人当时的凝重与沉默,更简直深觉小小的有愧爱子。 从而,干脆利落的采纳了这番朝议,存养以示宽大。 * * 开皇九年春。 作为大隋的特使,带着贵重的礼物,长孙晟再次出长城,来到阴山北麓的草原上,于白道川可汗庭参加新可汗的奠基大典。 奠基大典之前,长孙晟还参加了莫何可汗处罗侯的葬礼。 按突厥人的习俗,先是遗体的焚化仪式,而后才举行安葬仪式。 焚化仪式已在去冬举行,眼前举行的是安葬仪式: 染干、雍虞闾等一群亲属,骑马在莫何可汗生前所住的牙帐外绕行七圈,然后于帐门下马,跪拜死者像前。 他看着他们呜咽的痛哭着,同时用短剑划破自己的脸孔,让血泪交迸。接着又挥泪上马,再绕帐七匝,再帐前下马,再次跪拜、痛哭、刺面…… 看着他们这样周而复始的一次闪,长孙晟终于淡淡微笑出来——麻木,那是麻木,疼痛被麻木,于是成为礼节——多好的,祭礼方式! 自然,他没有入乡随俗的进行这礼节——他已麻木的太深刻,深刻到划破自己的脸孔却不会有血流出,更惶论眼泪? ——他是个没有眼泪的人,他的叔父临终前抱着他那样呕心沥血的恸哭时他都没有眼泪…… 只是,在同一刻,他还是想起了阿波,那个单纯而热情的、至死仍信仰着他的可汉——他就埋骨在这草原另一处,若真的会是在天有灵,他的灵魂,可还仍是在期待着他吗? * * 次日上午。 举行了新可汗奠基大典。 新可汗雍虞闾是沙钵略的儿子、处罗侯的侄儿,他被策封为都蓝可汉。 而他的后母,他的婶母,则又再度成为她的妻子,她的可贺敦。 这可贺敦尊贵正如中原的皇后,但却又绝对的不同于中原的皇后——中原里,没有哪一个皇后能这样超脱了一切岁月尘俗的一次次为后,更没有哪一个皇后能理所当然的拥有无限权力。 ——她可以干预朝政,甚至直接调兵遣将,一颦一笑中,她风姿楚楚的左右了整个大草原,甚至是全部天下。 对此,可贺敦宇文无又本当荣幸并高兴之至的,她甚至都准备着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可是,当她对上长孙晟,对上长孙晟的寂灭。 忽然之间,一切都索然无味,连胜利和未来都来的麻木不仁起来。 “是的,他不在乎了,如果他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黑天鹅的华美羽翼嚣张的摇曳,心中那些饱胀的、不可抵挡的战意却无处着落,空荡荡的感觉充塞了整个原野,化身为魔后的她第一次低喃: “这就是胜利了吗?我的路……走到了哪儿?又将如何走下去?” 花事 章十五 佳人 * *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城池皆可得, 佳人难再得。 她是那个足以倾城倾国的佳人,却属于江南而不是北方。 她是南朝梁明帝的女儿,天保二十年二月十九日卯时出生于后梁国都江陵。 她有绝对的天生丽质,一自出生便无比的娇媚动人,但她已有了三个姐姐,她的父母只盼着一个儿子,所以并不因此而多疼宠她哪怕一点点。 二月,不是个会生出多福女儿们月份,且她红颜的样子实在是注定了要用来诠释薄命或者祸水的。所以为了她、为了这飘摇的江山少一些苦难,当时仍身为帝王家的她被送入乡间,一如乡间女孩儿般过活以志磨难。 她的名字代表了她父母对她未来的最大期望:平儿,平平凡凡的平,也是平平安安的平,要她平凡,是要保平安,保她的、也保她身绕这些亲人们的。 可是上苍如果注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名字不能去更改什么。事实上,人的名字更多时候是随着其时运在改的。 比如她。 * * 那是开皇九年,那是个春天。 那时候,杨坚笑的很开心,杨坚的臣子们笑的很开心,整个大隋朝都笑的很开心。 这一年阳春三月的风光实在太好,太风光! 自汉末的狼烟,到三国、魏晋、南北朝的烽火延绵,整四百年无休止的战乱和纷争让人们望眼欲穿着一次和平与统一。 而今,在血与火的民族融合后,一个崭新而强大的华夏族终于形成,并实现了它必将铭刻千秋的大一统。 ——期待了很多年,准备了很多年,从无一天或忘的努力着,杨坚和他的臣子们终于成功灭去了陈朝,成功的做了这中原近四百年动乱的终结者! 在那样的时刻,任何狂欢的情绪和方式都不为过。 也同时,对参与完成这场战争的将士们而言,所有封赏都是恰如其分。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不能那么恰如其分的,就是杨广。 杨广,这场战役的主持者,从开皇七年平陈之役的准备,直至开皇九年攻入建康的结束,他一直积极的参与其中,并确然可称得功绩显赫,独一无二。 可是,一自开皇元年,杨广十二岁时候被立为晋王,拜柱国、并州总管,寻授武卫大将军;又接着进位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大将军如故。 这个从出生即带着七彩祥云和龙之幻影的少年,在所有人的瞩目与宠爱中成长,由美姿仪、少敏慧一天天的驱近于完美,终成朝野属望。 在他不过弱冠的今天,自幼来的无数功勋已然让他所能得的封赏多到了今日的无可封赏。 甚或,以其它臣子而言,杨广的结局正该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最高境界。 但杨广不是其它臣子。 他是帝王双圣最信赖宠爱的儿子。 尤其,当他们为对爱子的封赏而绞尽脑汁的时候,他阳光灿烂的笑,绝对之真诚的请愿说:“于儿臣而言,这世上最好的赏赐莫过于父皇母后的福乐安康,和我大隋朝由此而至的国运昌隆。” 这般赤诚的拳拳之心让杨坚夫妇倍觉老怀大慰,也更坚定了要给予杨广以最好的赏赐之心。 * *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 所能为他加的官进的爵除太子之位已然没有了。 但是太子之位上早已坐着他的兄长杨勇,嫡长子的继位是千古以来的传统,不可轻易更之。 而,除加官进爵外,至仁至孝并少有欲求的晋王殿下对世俗的种种更是了无兴致,青春年少的他甚至无欲到年已二十岁却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女人! 想到女人的时候,独孤皇后也终于想到了她可以给爱子的赏赐,那是不需要任何灵感就可以,以直觉想到的最贵重赏赐。 是的,是时候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杨广十三岁的时候,她就已开始想着,要给爱子一个天底下最贤淑、最美丽的女子。 但是当她对爱子提起,从来至孝的、顺着她的杨广却微笑着说不、不着急。 理由很简单,却绝对的说进了皇后的心坎里:“孩儿想要慎重、慎重,再慎重一些,自小看着父皇和母后这般相爱相敬的样子,孩儿确定自己这一辈子,也只要有一个女子相伴,就一生足以。” 然后,在独孤无比的感动和支持下,杨广就开始等待那个要与他一生相伴的独一无二的良人。 纯粹的等,绝对不会有所谓主动,事实上也避开所有女子的主动。 于是这样一等就是很多年,让独孤心疼的每每想及肝肠都要寸断了。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了,要由皇帝亲下圣旨,集全天下的女子,只为找到爱子那个一生的良人。 当中的选定过程由她主刀,不惜亲自放下身段去请天下间各色奇人异士来助。 而最终,这个幸运无比、且标志了天下间最优异的女子的决定权,属于杨广! 杨广听完母亲的决定后,感动的快要哭了,他含着泪谢过母后对他这般深重的爱护。然后多少有些不安的转向他的父皇:“父皇,这样真的可以吗?不会太让您和母后费心了吗?” 一心一意要做个流芳千古的明君圣主的杨坚本来是悄悄的皱了眉,觉着如此浩大声势未免太过。 但看到至孝的爱子如此体恤,并征求他的最终同意时,就想起了爱子的千般好——尤其是在这个天下人都知道,独孤皇后的话从来是比皇帝算数一些的情况下,他的爱子却从来都是以他最终意见为意见。 于是,不禁慈爱的笑了:“不会,广儿。你母后这法子很好,这是你一生仅此一次的婚姻大事,自然要比什么都来的慎重些。” * * 这一场选婚盛举足够大足够大,却本全然不该大到她身上——那一年,她只九岁,且被所有知道她的人努力遗忘着。 可是,当时序进入凉寒的深秋,那场盛举终于的尾声,已传说数百年的奇人袁天罡却不请自来,说出了包括她生辰八字在内所有的一切,说她才是杨广命定的那个人。 而所以说命定,袁天罡迂回却又简洁到让所与有闻者皆心头一跳:“她注定要母仪天下。” 她注定要母仪天下,而她是杨广命定的那个人,所谓杨广的‘命’清晰的让人全然无需去想! 每个与闻者的心头都在跳,但跳的差别却很大。 比如独孤皇后,她仅是那么高兴的跳了一下,随之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理所当然。 自杨广出生前的阵痛伊始,她便看到了七彩祥云,和祥云中那安然睡卧洁白无邪,却叫人禁不住心生膜拜的龙,她知道他是注定要成为天下之主的。 于是,在袁天罡说出‘母仪天下’四字的同时,她下了懿旨宣已为人臣的萧家即刻召那个爱子命定的女孩儿入宫,更平儿为淑平,是为殊平之意。 ——该是殊平的。 红颜可以很美,但未必就注定薄命——比如牡丹,国色天香骄艳无双,可有什么能比它更象征福贵? 红颜可以很美,但无需并论于祸水——比如子夫,原为汉武帝姐平阳公主府歌女,以一舞使武帝倾心,终却不失一代贤后。 何况,就从这一刻起,这个女孩儿将由她独孤皇后亲自教养,并由着爱子所要的情性去培养。必然,她会是未来天下间最优异的那一个。 * * 见到了杨广,她未来夫婿,那个白衣如雪,却炫人眼目的微笑远胜白雪的王子。 他们共同的母后问他:她是否很美?他可否满意? “这孩子还很小,不过小孩子正好教养。”独孤皇后其实多少有一些不安,她的儿子已经二十岁,这个小女孩儿却只有九岁,显然至少要他再等五六年才有可能圆房。 但杨广微笑着,蹲在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脸,目注着细细的看过了,然后对着她道:“娃娃,我知道你来自江南,不过 ,对着你还是忍不住想起一句话。” 他却并未说那句话是什么,而是在独孤皇后和宫女们的目注中,将一吻落花般抚过她的额角。 那一吻极温柔,更绝不含任何情色,却有着奇异的魅力,让全然不解世事的她被深深盅惑,呆呆看着他好看的眉和清澈的眼,直到宫女们小声的怯笑传来。 勉力回过神,却见他已站起,对着独孤皇后微笑:“母后的眼光当然是最好的,等她长大孩儿甘之如饴。只是,要劳累母后太多,孩儿心中既是感激又觉不安。” 独孤皇后欣慰而满意的笑,以爱子的表现,他果然是对这个小女孩儿很有好感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修眉朗目的完美与俊秀,全不涉世却极之敏锐的她却有另一种别于独孤皇后的认知: 他的手很凉,他的唇很凉,他煦日和春的笑很凉,莫名却又自然如天性的凉…… * * 然后,杨广依旨驻守扬州,每年进京朝觐一次。 也就是说,在整整五年的时光里,他们每年之中仅有几天可能谋面,而那几天还必然是他最繁忙的时光。 但是她毕竟每年都见到了他,且,在那样极短极少的时间里,他们彼此间的了解和熟稔,是天下间少有人能及的深刻。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他本来就有一双轻易看穿一切人事最本质的双眼,所以在看她第一眼便毫不例外的掌握了她全部。 而她却真的只是幸运,幸运的在全然无意中闯入他最真实而隐私的世界,看到了他七彩如梦幻却真实存在的华美双翼。 花事 章十六 惊魂 * * 真的是全然无意,那一天,九岁的她被皇后送入他的王宫里,是要与他告别,为他送行。 路途中她心里很是高兴,因为很想很想见到那神仙一样的未来丈夫,很想再仔细摸摸看他是否是真实存在。 总有一种说予世人则太嫌痴傻的感觉:她的丈夫并不是尘世里的人,即使说他是人中龙凤也不可以。 那样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凉,它们与生俱来征象一种遥远而不可触及的世界。 走入晋王府的时候,那种与秋无关的凉变的明显起来。 她在宫女的悉心看护下向前走,却发现整个晋王府的人都看似自在优雅其实却淡漠。他们显然是都认识她,但一声问候后转即离去,恰恰将对她的尊重维持在刚刚好。 然后,她们走进的时候,称职的王府总管做为晋王府最热情的人接代了她们。 他叫人不能拒绝的微笑和恳求,说是晋王还正忙,所以要等一些时候。 她很乖巧的等。从她们初来时的日稍偏西等到夕阳西下。 有些失望,还有些累,真的累。这些天来,全无预期的,她由生活了太久的乡村忽然就转到了这个富丽堂皇的不真实的天地,透支着九岁孩童所知极限的体力与精神。 忽然间始终在身边围绕的人少了,仅有那个中年的管家对着她笑,对她说:“如果累了,那就歇歇吧,好好睡一觉。”她点头,然后以自己从不知道的甜蜜沉沉睡去。 * *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月色柔和,但是出奇的明朗,映衬秋夜的宫阙楼阁有着说不出的美丽。 但是,无论怎样的美丽也绝没有一则神话来的美丽! 当她从沉睡中张开双眼,再次恍惚并不知所措的看着窗外风景,全力的回想身在何处时,茫然四散的双眼忽然就看见了杨广,那个完美的王子,她遥远未来里的夫君。 一袭月光的白,不再是人们认知里的阳光灿烂,在月色下却溶恰的仿佛一首恒古的诗。 他在十余丈窗外楼阁之上,正面对着她。他在笑,很淡还有流诸于表面的凉,但是真实极了。而且,她可以确定那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笑,所有的人都说晋王的笑是最灿烂的阳光,而这一刻,他的笑流泻却是月华的淡淡伤哀。 他是对着他对面的一个紫色身影而笑,紫色极浅,像是乱影掠过的轻愁。但紫色人影身上疏冷气息却足够浓,于是轻愁被代之以一种绝非人世所能及的高贵与神秘。 他们似乎并不需言语,但很流畅的交流。 然后,就那样突如其来的,杨广忽然笑的极灿烂而炫目,让明月随之黯了一黯。 即之,那七色的绚丽无方的比天边虹美过万千般的绽放开来,慢慢凝结,到最后,微微的翩跹在了他背后,成为一双让人永也无法移开双眼的梦幻之翼。 “好美。”她情不自禁的低喊出声音。 绝对不会太大声音,但整个晋王府太清冷,杨广与那紫衣身影的听觉太敏锐。所以她的声音甫一出口,杨广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紫衣身影没有回首,仍背着她。但她却有被人漫不经心的扫过一眼,然后就直看尽骨髓里的凉与惊寒。 紫衣的身影在月色凝滞的一瞬间开口,是对她的评价:“北方有佳人。” 杨广的目光向紫衣一望,即之看向仍是痴痴的她:“我见她的第一眼想起的也是这一句,但不比你那位倾城亦倾国的北方佳人,她来自正宗江南,还命中注定要母仪天下。” 紫衣身影的眼中似有冷光如雷霆一闪,使得他们周遭数十丈里物物无风自动,又如重重一颤,她亦在这样的一颤中回神。 回神就看见杨广安抚的笑,然后很愉快的对那紫衣身影说:“别吓坏了我的娃娃。” “恭喜。”那样的情绪只一闪即逝,随之回复古井不波。 但不可否认,即使那声音清冷的让人发寒,依然别具动人心魄的魅力:“妖孽群出的时代,难得还有天下可以母仪。” 那声音忽然隐隐有一抹极深极深的叹息:“天下女子,但为红颜,何时能得不漂泊?你的娃娃或者是所谓母仪天下,却不是牡丹而是久开三春的桃花。比之她人,百步与五十岁而已。” * * 后来的时候,杨广仍是没有收起身后的翅膀,他笑着问她对他翅膀的观感如何,其实是有些奇怪这个小小的女孩儿何以竟无一丝惧意?她并不是个太大胆的人,更没有太多的见识,被在太严历的教养了太久,又从乡落来到皇宫后,她甚至会因一个小宫女不自觉间的一皱眉而心生怯意。 她回答的时候眼中犹带梦幻,却是清醒而确定:“我现在知道了,仙人们会飞,原来是因为有翅膀。 杨广怔一下,然后畅然的笑:“哈哈,仙人吗?不管那东西是否存在,首先你们给仙人的定义是与我完全相反的,我是魔,可以将自己的翅膀幻化千万种颜色的恶魔。” 他说的那么认真,她不由自主的点头表示相信,于是引来他的另一次畅笑。 花事 章十七 信念 * * 后来的时候,独孤皇后显然对这稚嫩可人的小媳妇喜欢之至,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女儿抚养,并为她请了许多师傅,教她读书、作文、绘画、弹筝。 而她从来都是一点就通,并学非泛泛。 于是她又知道了许多,比如‘北方有佳人’的整首歌谣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是昔年汉武帝时名乐师李延年为其妹所谱的佳人歌,此曲一经李延年于朝堂舞出即名动京师,更使雄才大略的武帝闻之而动心,立时生出一见伊人的向往之情。 而当他终于得见那妙丽善舞的李夫人,则从此生死不能忘。 只是,倾城倾国的美丽固然让人心动无比,又何尝不让人心惊?在所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往事里,多少红颜的笑又都连动了万里江山的飘摇? 所以当她再见杨广,首先提及的便是绝不要做倾城倾国的佳人。 杨广又是那样畅然而肆无忌惮的笑:“可怜的娃娃,难道说你是对祸水更感兴趣些?倾城倾国不是你的罪,而是骄傲与资本。 至于那些江山飘摇,既然从头到尾都是男人们自以天字出头,根本就没给你们女人多少可立足之处,那一切责任也当然就由他们来负责。 相信我,毁了就毁了,本没你们女人多少事,所谓祸水,不过是他们无力更无耻的推诿罢了。” “可,总与我们有关的呀。” “你也信佛吧?”他忽然转了话题也似:“你们萧家可谓世代信佛,世代信佛又般般不同,实可称一绝。首先说你们那位创出大梁的高祖吧(萧衍)。 那个虔诚呀,真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说他老人家平日里是怎么本着佛者的精神,苛待自己或者是善待臣下了,那实在不过他最小的小儿科而已。 他可以流芳千古的是,首先自己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同泰寺,每天早晚到寺里去烧香拜佛,讲解佛法,说这样做是为了替百姓消灾积德。 然后慢慢觉着自己老了时候,就直接进到同泰寺去“舍身”出家做了和尚。后来更是干脆的不但自己的身子舍了,还把他宫里人和全国土地都舍了。可叹他的臣子们,一次次为佛爷老大赎身,前前后后向寺里缴了银钱四万万,最后一次险些就凑不出来。 嗯,显然他老人家是对福报感兴趣之至,是一心想要升入极乐并名传后世的。 所以有一次自己的爱臣死了他去悼葬,见爱臣的夫人哭的实在太伤心。于是就在又确定了一遍那夫人是非常伤心且想念她的丈夫后,立刻拔出佩剑,当场斩杀在灵堂。” “他做什么?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那时的她还并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是谁,所以批评的十分直觉:“太荒唐了,这分明就是疯子!” “他老人家以为那是成全,不过我认为可能是那爱夫甚矣的夫人哭声太大太难听,让他实在受不了,所以就以佛祖名义杀了。 你们人类这一点实是非同寻常,所有人都同意某种他们以为大仁大智的行事准则,并想籍成为那样一个执行者而流芳千古,可他们往往力量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又欲望强盛的不可思议,于是乎明与暗全然相反,口里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 到最终,所谓准则却仍不过是最初的强者为王,所谓天理人心,不过是谁够强谁能打趴别人在自己脚下多一些罢了。” 看她在似懂非懂之中,却已俏脸惨白,于是转了话题:“对了,你那位先祖最后应该是没能去成极乐的。 因为他亲册的河南王候景是一个比较实际的野心者,上下撺掇一番,大梁也就以‘候景之乱’很有名的轰轰烈烈乱了一把: 玄武湖水灌宫城,千里烟绝,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都下户口,百无一二;你虔诚的先祖则被困其中没能出来,最后饿死在里面。” * * “在佛教故事里,有一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有一对夫妇,他们一心成佛,变卖了所有家产去行善救济,然后四处化缘苦修。他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佛祖,于是佛祖托梦告知他们所行以足脱离苦海,只待去苦海边上乘莲渡过即可。 去苦海边上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一个强盗,强盗本是要杀人的,可他们佛法说的太好,于是感化了强盗,强盗便请求带他一起脱离苦海,这对夫妇就只好带上了强盗。 来到苦海边,却见波涛汹涌,而莲花座却只娇娇弱弱一点点,所以夫妇反悔,拒绝强盗同乘。强盗以为他们所言有理,但仍是向往极乐世界,所以就请他们只带上自己的头,让自己好歹看一眼极乐世界的样子。夫妇答应了,于是强盗割下了自己的头。 眼看着莲花座有飘离岸边的模样,犹豫的夫妇开始极了。于是,他们抛出了强盗的头,想试试那汹涌波滔里娇娇弱弱只一点点的莲花座究竟是否保险。当强盗的头被抛到莲花座上,一道金光闪过,强盗畅然的笑声发出来。 夫妇骇然望去,却见强盗的身子早已长出,并穿上了佛陀的伽裟,原来,他已成佛了。夫妇想要强盗接他们上莲座,可是莲座已远远的向看不到尽头的对岸飘去,到河水平静,莲花座也终于不见了。” 她讲完故事然后严肃的看向杨广:“虔诚,不是表面做出的样子,它要经得起最深刻的考验,所以最后成佛的是强盗而不是那对夫妇。你说的那个人,他更毫无虔诚可言,绝不算信佛而是入了魔了。” “很有道理,”杨广点头:“不过娃娃,你虔诚以待的佛却正是在你这个入魔的先祖手里被发扬广大。 就因着这入魔佛者的倡导,整个南朝佛教很快达到极盛,一度和尚尼姑多于民众,仅京城建康一处,寺院就多达五百余所,僧尼十万余人。我可以保证,如果他不是在位四十八年而是八十四年,则天下绝对无天下可称,因为所有人都已出家了。 这就是权势与力量,它比你的佛法实在很多,你可以不懂甚至不承认,但无法阻挡它的存在。所以,话回到最初,娃娃,佳人也好,祸水也好,活得好才最好。 如果你有了世人不能有的红颜,你就该把它做为一种资本和力量好好去用。” * * 后来的时候,她愈加努力和深切的读史读经,并用双眼看着周遭,是想对杨广证明他所言的错误,是想让杨广可以看到属于人类的优点,然后再不用‘你们人类’这样的措词来把自己和她分隔在遥远的两边。 她知道他待她比待宫中其它所有人都亲,她也知道他对她的那一面已是极真切,是他的畅然的笑里永远抹不去讥诮,他宠爱的叫她娃娃时从没有把两人做为同类。 他主宰她的世界,他的世界里却没有她。[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可是看的越多想的越深她就越绝望,虽然自己听过太多关于佛的故事,念过太多关于佛的经义,却全然不能开解人世的混乱。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袭上的时候,很小很小的她已太深太深的领受了人世的暗黑。 近于绝望,她于是问他:“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弱小和不堪的吗?” 他长久的沉默,转过脸去,却掩不住无数情绪的转换。 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不。” 她怔了怔,脸上绽开无限粲然的笑,禁不住欢乐的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想起来问他那个人或那些人是谁、又在哪里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已不在了。 第一次,她知道,原来他也会有失常和认输。 * * 后来的时候,她见到了那个让杨广承认失败的人。 虽然她再也不曾问过杨广,虽然她从没有见过那个人,可是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她就清楚明白的知道:就是他了—— 那个让目空一切如杨广认输,必须承认人类的力量与价值的人;那个以存在反证了杨广力量至上观点,避免她和那些对残酷现实绝望而堕落冷寂的力量追寻的人。 那个人与她这些年来见过的所有出色男子都不同,在那些出色的人身上,看他们第一眼就会有一种强烈到让她终身不忘的气质袭上来,有很多时候,那样的气质甚至庞大而凌厉到在一刹那间夺去她所有心神,让她被震憾许久许久。 他却是极飘逸而素雅,浅淡的衣裳,浅淡的笑意,连存在的感觉都不给人哪怕毫丝压力的极之浅淡。 可是,一旦你看到了,便就再也无法将双眼和心神移开,因为看着他,你就走近了传说里的忘记一切尘世烦忧的仙人之境。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着自己深埋于心不可被探察的隐密事,可若是人们能见着了他,就会发现能将自己心中埋的最深的那件事托出,坦诚在他的面前是一件多么愉快而幸运的事。 这世上,所有人都在心里存着许多解不开的疑问与郁结,可若是人们能见着了他,就会发现那些原本怎么也解不开的疑问与郁结原来那么那么的不值一提。 静静的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以后,心中就有了不尽的安然与详和。 于是,远远的,她向那个人深深的施了一礼。 那不是礼貌,是感激——感激他支撑起了她的信念。 花事 章十八 父与子 * * 那天,回京述职毕后,伯父很欣慰,携我和恒安去万福寺共祈。 离开之前,邂逅了那位被天下共所称传的晋王妃。 十二三岁的晋王妃,正是豆蔻年华,有万千宠爱,不尽富贵。她自己亦曾不止一次的发自内心表白,表白她的幸福及心中感恩。 可是,当她遭遇伯父,当她远远的对伯父深深一礼,我却看到了她心中深深的无助与寂寞。 伯父当然也看到了,却没有回礼,管以她未来晋王王妃的地位,伯父有必要回礼。 因为,知道她这一礼是为了什么。 所以他只是对她微笑,轻浅却极慈爱,带七分怜惜三分赞叹。 那样的微笑如此平凡,但之于她却是那般珍贵。 生命里,怕是从没有人这样平凡真切的对她笑过吧? ——那是属于亲人的笑,只有血脉相连的父母与执长才有可能有这样的笑。 而在她这看似渐渐变的不平凡,却其实仍只不过是个被死死定位在红颜与佳人的生命里,亲如自己的父母首先将她抛置了很远很远;而接近的人们,最亲切如独孤皇后最终目的却也只不过是杨广的高兴;最真切如杨广或许是最不同的,却并不曾施予她情感,他自是不拘俗世看破一切,却只肯漫不经心的唤她一声娃娃。 只有眼前这个以前从未见过,并直到现在也无任何交谈更站离她很远的人,不带任何目的不以任何缘故,却对她笑出了最纯粹的慈爱,给予了最无私的怜惜和赞叹。 我看到,她的泪水在刹那间涌出,然后低首。 我知道,那一刻,在心里,她无声而怅然唤了伯父一声:“父亲。” 早自十五岁起,便已少情寡绪以理智行事的我,就在那一刻惊觉了眼中的湿润。并且,曾遥远而风华无限的王妃忽然间切近起来。 心里有一种疼惜的温情闪烁,那个小小的、荣华背后却有不尽坎坷寂寞的女孩儿,你不会知道:虽不同的血液流淌在各自的血脉,我们心里却都在仰望着同一个父亲。 * * 我的父亲叫做长孙晟。 自我出生以来,他俊逸的容颜永恒不变,超卓的智能从无穷尽。 在所有人的言行目光里,我知道,父亲从一出生就是个传奇,绚烂而永久的传奇。 所以,大隋的英雄也好,突厥的神话也罢,父亲身上所有的种种之于我都是如此耀眼——像所有孩子一样,或者比他们更甚,我祟拜我的父亲,并以我的父亲为我生命中至大骄傲与自豪。 可是,二十多个春夏秋冬过去,成长至今,我能与父亲彼此面对的机会却是那样少,少到父亲在我脑海中只剩一抹紫色的形影。 那是近乎所有人心目中的紫色形影:高贵疏离,他优雅绝伦,却不可靠近。 人们说,父子之间血脉相连,对彼此的亲近与关怀会是天性。 我喜欢这种天性,也一直坚信这种天性。 所以,在伯父以身示范的希望与鼓劲下,紧紧抓住那些能与父亲面对的机会,我一度用尽了全部勇气和力量,企图接近我的父亲。 可,一直都是伤心,全部都失望。 我的父亲跟我之间相连的血脉,并不能给我们相互关爱的天性。他看着我的眼光那样疏离而陌生,甚至,对我眼中的期待和失望,他还会觉得困扰和不耐。 我,以及我的弟弟们恒安、季安,都曾因父亲对我们的疏冷而伏在母亲怀中放声哭泣,们温柔而慈爱的母亲总会将我们深深拥抱,并轻声细语的给予抚慰。 那时候,她的眼中也会有泪水,可她总是不让它们流下来,她总是让我们倍感安心与鼓舞的说:“不要哭,我的孩子。慢慢来,伯伯说过,你们的父亲是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但,总有一天,他会要我们,比别的所有丈夫和父亲都好。” * * 母亲说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没有来。 或者说,至少她是永也等不到了。 那是开皇二年的春天,那时局势危急。 而,我那病卧了一整个冬天的母亲,亦终于在迎来春暖花开的同一刻耗尽了所有生命力。 苍白而枯瘦的母亲依然优雅美丽,只是再也无法给我们以充满希望的笑。 对我的父亲,对她那一生中最为亲密,却从未得到一线温暧的丈夫,母亲是绝望了的。只那绝望不含怨怼,所以安静纯粹。 一直身在病榻的母亲清楚的知道那个名叫无双的千金公主,以及她与父亲的故事:“他为她射出那一箭,他终于也会为一个女子动情。他留在那里,那里的人们对我们像一群恶狼,对他却是真心的好。所以,他会向您期待的那样幸福了。” 母亲安静的陈述,不变的对伯父敬如父执。 只是,她已没有了仰望伯父的力量,所以她看不到伯父眼中的担忧和歉疚。她继续说,是为我和弟弟们请命:“我向您,以及他祝贺。能嫁给他,有他的骨血,我这一生、很荣幸。只是,可怜了这几个孩子——他们想是再不会有他们的父亲了…… 伯伯,我知道,您有无数的事情要做,有无数的人要关心。可,妾身还是斗胆请求您在那所有外,能代他和我去爱护这几个孩子。” 伯父点点头,在母亲永远闭上双眼之前对她点点头。 于是,自那之后,我的父亲开始变的更加遥远,伯父却愈加切近,切近做我和弟弟们所仰望依赖的天空。 * * 伯父当然把那片天空做到了最好,只是,像我和弟弟们一样,他和我们都在心中有抹不去的遗憾,遗憾片天空终不是由我们生身的父亲撑起。 有时候,伯父与我并肩而立,看着我的眼神既是欣慰又有所歉疚,而且还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是想问我究竟会否怨恨我的父亲,他是想给我解释以更多的理由。 伯父啊,你知道吗?其实都不必的,我不会、永远也不会怨恨我的父亲——正是他给予生命。 我只是遗憾,无法刻制的遗憾:“我的父亲是那样的一个,努力的适应着人世的冰蓝色魔族。可是,身为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我却在他身与心的温度不能自控的冰冷时,连一个温暖他的拥抱都没有能力给出…… 不可接近,我那愈形孤寂的父亲啊,也许你早已遗忘,也许你还有所映像。 我多想要您知道:“或者,我、我的母亲和兄弟都连接近你,给予你留存人世的温暧的能力亦无;可是,我们深爱着你,并永远为您所可能有的幸福祈祝。” 注:本章主人公——长孙行布,长孙晟长子,世人风评善谋略,有父风。 花事 章十九 楔机 * * 那天,回宫之后,这位未来的晋王妃找到晋王,并对他说起与长孙炽的相遇。以及,长孙炽身侧的那两个少年。 “原来,他们就是他的儿子。他们跟父亲完全不一样呢,不过。长孙家的人真的每一个都非同凡响。”她赞叹。 “想知道更多关于长孙家,及长孙家之外的故事吗?” 杨广漫不经心的问,但显然是被她勾起兴致。 她连连点头,是的,当然想。 * * 于是,悠悠的,杨广说起了更多来给他知道。 “是,我跟那个人是同类,我们简称之魔族,来自另一片天地。 原计划中,应该是夺了属于你们的世界的,没成想这片天地初创者居然仍在这片天地里停留,而且对我们出了手。 有着无匹力量的初创者可以在十指伸缩之间毁掉我们整个魔族。 但,他只是永恒毁灭了我们的躯体,并留下最后一线灵魂,让我们堕落人间拥有籍人类之躯再生的机会,以及、超越人类的力量和智慧。甚至,当我们的血液流转出曾经的冰蓝色泽时,还会寻会有关于最初的远古记忆。 这比毁灭我们难了无数倍。 而比这更难上无数倍的,是他还必须平衡未来人世间魔与人的力量,那些力量自然由他提供,以各色的存在方式挥洒于人间,并确定那些力量会为最值得的人类所用。这样一次性超强度的力量挥发,注定他必然的毁灭结局。 但最为古怪的,是在他的力量之外,有一种桃红色,简称之爱的力量。那种力量在第一种力量挥发不久后浩浩荡荡的涌来,充塞这个天地的所有角落,化解上一次力量交接时的戾气,这世间逐渐堕落的人类灵魂得到洗礼,开始有所复。 不过复苏的模样却煞是混乱,首先是一帮人发起超脱生命与世俗的清谈玄学,成就先圣明哲之外虚无渐近不知所谓的魏晋风度;同时是代表绝对良善的释家思潮被各色阶层们深深信仰,使佛教一天比一天兴盛至于泛滥成灾。 再加上遗漏的戾气和我们魔族灵魂的入世为人,这个世界交织在在生机与绝望、善良与邪恶的两极,在一类人确然飞升了灵魂的同时,一类人却迷失至尔扭曲了灵魂。 于是,这个世界空前绝后的精彩绝伦,名士风流倍至,高僧天花乱坠;昏君如潮暴臣为流,奇思妙举疯行天下。 与人类的无状不同,那桃红色力量经由挥发者主控,无一例外的渗入每个魔族灵魂最深处,这种名之为爱的东西不死的伫存,一旦确然有人类能以足够的爱引发,本是弃置一切情感的魔族灵魂就会变异,成为桃红色的臣服者。 无情的魔族却是无从击溃的坚韧,可以毁灭却绝不臣服,四百年来无一例外。 四百年后的今天,魔族们复活到了巅峰,人与魔间不可比拟的差距已注定这个世界的未来归属。于是,每一个入世的魔族都诡异的笑,让被世事麻木的人类终究不由自主的颤栗。”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在颤栗,却足够勇敢的对上杨广的双眼道:“我不信。” 见杨广津津有味的看着她,并煞感兴趣的笑,坚持着定了定神,接道:“我不信,就算真的是这个样子,那也只是以前。因为现在,这个世上的魔族中又出了你和他,你和他,都是不一样的。”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也确定。”杨广笑,很赞赏很阳光的样子,眼睛却早已不再看着她:“是,魔族对这世界主宰很遥远,遥远的也许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当我们以为一切都到了尽头,就要走上那些必然的结果时,却真真切切的发现,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创世者十指间的伸缩是我们所不能抗拒的深不可测,他以生命布下的局始终在以自己的轨道行走。当我们的力量达到最强,正像是他用最以对付突厥人的法子,如果人类的力量比之魔族天差地别的弱,那么,就让分裂与溃败在魔族最极中最强大的一点开始。 我和他,就正是那样的两个点。” * * 为什么?他和他,就正是那样的两个点? 说到最关键的时候,杨广语声却止顿了,他看向遥遥的远方,神思飘逸再不可捉摸——甚至连一贯俊朗阳光的面目亦在同一时刻变的模糊不清。 她于是静立在他的一侧,只静静立着。 是的,她对那很好奇很好奇,无比的好奇。 可是,正因为比谁都明了这个人,她也就比谁都明白——无论任何事情,如果他去做,那永远都只是因他想。 在这样近乎诡谲的静谥中,十三岁的她雍容自若,并进行着自己的思维。 她想起那个初见长孙晟的夜晚,想起那紫衣身影眼中似有冷光的雷霆一闪。 她当然知道长孙晟,在昔年曾与美丽无双的宇文氏有过一段很美、却不够好的故事;也当然知道,当杨广说到她的‘母仪天下’,正是以他的天下在手来胁从长孙晟的关注与情绪。 只是,在他与杨广的相处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一种莫测的的情形呢? 又究竟为什么?杨广要坚持着,以长孙晟心底深处对长孙炽、长孙一族的珍惜纠缠住他,使他不能走出杨广世界的所在呢? 无从得知了。 ——仅在不久之后,一封来自东突厥的求婚信掀起了平静下无尽的滔浪。 于是,一段属于长孙晟的爱情注定了的开始。 而那些属于杨广的心事、属于他与杨广的莫测的情形,则注定了的一点点在世人所不曾知时,已被彻底的隐匿、被打破。 * * 开皇十三年,流人杨钦亡入突厥,诈言彭公刘昶共宇文氏女谋欲反隋,称遣其来,密告主。 都兰可汉对此深信不以,于是速速告知可贺敦。 可贺敦乃亲见杨钦,即之一面亲密使使西突厥,以图联合之计;一面提议都兰可汉向隋廷求婚,娶得真正的隋室公主。 都兰可汉的求婚实在是个让人高兴的事,隋廷正在无比的苦恼着要如何去劝都兰可汉废去他现任的可贺敦,那个已历三届可汉,岁月已久却风华犹盛并魅力无穷(奇*书*网-整*理*提*供),渐渐握住整个东突厥贵族之忠诚的前朝公主。 而现如今,都兰可汉居然自己就想通了。 何等幸事!君臣们俱皆畅意,想着这一次一定要给都兰一个比宇文氏美丽多倍,并温柔敦厚的绝代美人。并商议各色的婚嫁事宜。 相对于隋廷的欢欣,旁观的长孙炽眉宇间却渐渐皱起。 或者他不了解突厥的可汉,更不了解那位前朝的公主;却他很了解他唯一的弟弟,更永远不会忘记长孙晟所言她已堕落魔途的事实。 这样的一个成了魔的、美丽无双的女人,那外在无远弗界的魅力,和内在无所不用极其的心思与能力,怎么就会妙名其妙的失宠于如今的都兰可汉? 要知道,这个新继任的可汉无论能力还是魄力都远不能与沙钵略和处罗候相比。 而且,自这一纸求婚书公布于朝堂,清清楚楚,他感觉的到长孙晟的日渐漂渺。 * * 无人的夜不能入睡,长孙炽目注着天上的明月依然可以看到无边的黑暗与寂寞,仿佛,有一片他从不知道的时空正在将长孙晟慢慢吞噬。 那一夜的月下,他无意中俯身,看到了湖中的自己,竟已霜染两鬓,不禁苦笑:“这样的我,是否仍是昔日的谪仙天人?如何说岁月不会催人老?岁月里的愁千古延绵从不曾断,谁能愁思满怀而红颜不朽?” “长孙晟。”他不过是自语,他甚至没有任何问的意思,可当他语声甫落的时候,居然有人回答了。 清远而温柔的声音,还伴着淡淡的少女的馨香。 声音是听到的,馨香却是闻到的,月下,一个素衣的少女淡雅的笑着,距他三步而已。 这里是他的家,是长孙氏的中心,他有虽从未出手但天下间少有能及的武功修为,这长孙府的每一个侍卫也绝对称的上一流高手,可是月色这样好,星光这样深,所有人却让这个少女就那样的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个少女从哪里来?如何站在了这里,又要做些什么? 长孙炽却看着她,静静看着,只是微笑,仿佛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就像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朋友或者家人,一起散步来的了这里,然后开始了一个话题:“季晟,是啊。从他十五岁以来,容颜上就再没变过。” “来自异世界的魔族,拥有不老的青春,超绝的智能,无俦的容颜。”少女恬淡的微笑里有深深的叹息:“可是,他们的生命却每每苍白而短暂。” “为什么?” “本质,本质注定了命运。”少女纤纤的十指对着空中的明月以一种流畅而玄奥的韵律舞蹈,只一个刹那,长孙炽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明月,没有阳光,没有花草树木,更没有繁华喧嚣。 整个世界是无尽的冰蓝色颗粒,不老的美丽魔族各自行于其上,彼此的距离一旦稍有切近,则注定生死相决。 那些冰蓝色的血液, 永恒的孤单岑寂。 没有谁会相信谁, 没有谁能依靠谁。 终极力量的追求, 生存的唯一支柱各动力, 于不死的巅峰时候膜拜死亡。 长孙炽摇头,再摇头,狠狠的摇头,摇碎了那个冰蓝的世界。 然后微笑,看向少女:“春花秋雨,冬虫夏草,无论生命是长久还是短暂,丑陋还是美丽,简单还是复杂,它们的旅程里总因一些希望与温情而变的有意义。 所以,当魔族来到我们这个属于的阳光的世界,守护的天人以为,他们也该有一次幸福的机会。然后,为此而献出自己和爱人生命。” “果然,”少女也微笑,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长孙大人是认识我的。” 花事 章二十 轻衣如梦 * * 长孙炽看着她,看尽世事的双眼里忽如怒马鲜衣的少年般射出斑斓神采:“水轻衣,”他轻轻的道,像是怕惊醒一个美梦:“你来,是为魔族还是季晟?” “我的父亲是扬州刺史高敬德,我的哥哥是名儒高士廉。”悠悠的,少女道:“我姓高,小字轻衣,轻衣如梦的轻衣。” “轻衣如梦?” “前尘种种已成空,如梦即是梦。”她笑,温雅的容颜上明眸美如梦幻:“天人守护人间的故事已然久远,天下太大,而我心力微薄。所以这一生,我为他而来,只为他而来。” * * “他是魔族,”长孙炽看着她:“冰蓝血液的魔族。当他的心中加入情感的成分,他的世界开始有意外的色彩,他的人却因不堪负荷而濒临崩溃。” “你,后悔了吗?”她问,温婉的双眉扬起些微挑畔的弧度。 长孙炽失笑:“是的,当然不。”他看向身后庭院里那一丛丛的菊,口中所言确是佛家传说里的优昙花:“汉明永平年间,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初入中原,普法于白马寺,曾讲述一个神话。 他说一种花生长在这个世界最接入云天的冰雪山峰,她三千年才开花,开花在夜最深的时刻,然后很快又凋谢。这样的生命,正是红颜弹指,刹那芳华,可却迷煞众生。” “ 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她微笑:“佛所要说的永恒之美,是一种勇气与魄力,三千年的坚持,一刹那的寂寞与绚烂。不错,开花是一种信念,追逐幸福无论如何艰难都是幸运的。而一旦拥有,哪怕一刻都已足矣精彩了一生。 刹那与永恒之间,从无界限。” “只是,”长孙炽接过,悠然惬意:“我们却身在红尘,纵听得了这无尚的佛法,痴迷的本性却仍是执著,于是爱喜嗔怨万般大喜与大悲,解不开喜乐的真谛便只好缠绵在痛的凡俗。” “苦海无边,皆道极乐在对岸,于是无人靠岸,无人回头。因为不愿,所以不能。” “轻衣确定不会回头吗?” 没有回答,她嫣然的笑,走到另一丛菊花里,俯下身,轻轻的拈起其中一枝,与之相对。 长孙炽笑了:“你也是爱菊人。” “是,爱她的平淡携永,经霜经风而花开如仪。” * * “季晟不爱菊,”长孙炽的眼中再次浮上淡淡的忧:“他只爱过一朵冰雪牡丹,但风起的时候,花虽未凋却变了颜色。” “他的爱刻骨铭心,”她眼中有不尽的痛楚和美丽的怀想:“却又深沉的不可触及。他对那个无双的女子说是心动,却几乎为她心死。不能割舍,他为她滞留草原无数日夜,每夜如水的箫声感彻了一整个草原……” 有泪流下,晶莹剔透,她对着长孙炽笑:“那个无双的女子终究还是不曾听懂,她早将自己全部的情感埋葬在他将目光投回长安的一刻。所以,她终久在绝望的最后化身成魔,而他,再次因你和长孙一族做着自己的长孙晟,情感的煎熬却深重的让他不能身心俱疲。” “尤其是眼前的此刻,”长孙炽也深深的叹息起来:“一边是辜负他防备他至深于他毫无情感可言的隋王朝,一边是敬仰他热爱他如神祗如父执的突厥子民。 他内心里对这个简单而炽热草原民族其实是深为热爱的,就像他始终无法割舍对千金公主的情感,但是一次次的烽烟燃起,他却只能一次次的去辜负。 我知道他心里的厌倦有多深,可只是因为我和长孙一族…… 有时候,会忍不住要求他远离这一切。但,”长孙炽的有深沉的痛楚与无奈:“或者我曾经也是来自草原,却毕竟被中原的风水和土地养育太久,所以内心之中,这已是我真正且唯一的家园,全不自觉里,便可以不惜一切的去护卫她。 所以,一次次,利用季晟对我的情感,我沉默却卑鄙的让他以自己对突厥的影响力和了解来护卫中原。我知道这样下去季晟会有的下场,但是我的血脉已与整个中原融为一体,于是我失去所有对季晟言语的权利,只能眼看着他独自一人在煎熬里一点点消亡。” “他不会消亡,”水轻衣忽然笑了,仍是那么轻淡却坚决无比:“至少,绝不会独自消亡。因为,他还有我。” 长孙炽怔了怔:“不是救赎,更不是交换,你是真的……” “我爱他,”水轻衣微笑着说,幸福而满足:“不是救赎,更不是交换,只是最纯粹的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 “没有契约?” “当然没有。这一世,从我的沉睡被他的箫音唤醒,就注定我只是人世间一个平凡的女子,没有天下没有苍生。当然,更不会一切人力之外的力量存于其间。”她的目光温柔却又极之骄傲:“既是人间,既是痴,那又何妨痴的彻底?” 花事 章二十一 幸福 * * 开皇十三年的时候,她十三岁,最是动人的豆蔻年华。 独孤皇后每每看着她天姿国色的容颜,和近于完美的礼仪操守都满意至极。 真真切切的,是慢慢把当成嫡亲女儿来看,并比嫡亲女儿还疼了。 因着这样的疼宠,因着的她的知心贴心,独孤皇后甚至是不急着要将她配给爱子杨广了。 可是,一向只叫她娃娃的杨广却忽然在所有朝臣前主动提出来要与她完婚。 是顺理成章,算水到渠成,并没有任何人觉得太惊讶,这是大隋帝国里最最相配的一对了。他们的大婚是最被仰望和期待的,所以也就成了当年最为隆重和万众注目的。 嫁给杨广,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嫁给杨广,这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所祈望的。可是,当这一切真的轰轰烈烈的成为现实之后,她却忽然发现心里空的历害。 或者年纪并不算得太大,但关于一切世事却已有太足够的明了。所以她确定自己是真真切切的以一个女人的心爱着杨广,就像她同时无比的确定杨广的心中从没有自己。 那个从没有自己的男人啊,既然他明明是魔,明明不过是把人世当一场笑话一场游戏,明明就不在乎世人种种的看法,却又为何偏要演人世的戏码演的如此投入到不惜委屈自己? * * 长孙晟再婚了,在原配妻子死去近十年,在长子行布、次子恒安、幼子季安皆已成人娶亲,在所有观者都以为他根本对人世的男女之情全无恋栈时,再婚了。 他的继室是扬州刺史高敬德最心爱的女儿,年十五岁,比长孙晟的幼子季安还要小上几岁。 如所有名门淑嫒般从不曾轻出绣阁一步,她却能让整个江南的才子名士们为之倾心,无关一切容颜外在,而仅以兴起时的几曲琴声和几幅诗画。 她那二十岁时名闻天下的兄长,时人所推祟的一代名儒高士廉对自己的种种从来只觉平常,却每每提起小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小妹则神采飞扬,既是骄傲更是悦服。 这样一个叫人神往的绝代才女成了长孙晟的继室妻子,没有多少人能明白其间是怎么回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神鬼不觉,他们的从定亲到婚礼的过程中竟是连宗亲们都不甚了了。 直到那场隋杨的王子们回京述职后的皇宫御宴,久历人事的各色王公贵族在同一刹那失态,目瞪口呆并不久久不能回神,因为他们看到了长孙晟和高氏女。 虽然长孙晟一向绝于各色宴会,包括这场每年一次的皇家御宴,他的到来却也并非太不可思议。 但这个渐渐被传奇和神话了的紫衣人这一次太不同,他居然是微笑着,真切的、幸福而温柔的微笑着,虽然那笑容极淡。然后,他的手携着另一个人的手,那双牵在一起的手有着无比天然自然的契合——虽然只是很平淡的相携法,不会太亲密更不见得有多甜蜜。 每一个人都确定那是长孙晟,长孙晟身上有着世人永远也不曾有的种种特质。 每一个人都不确定那是长孙晟,长孙晟身上那深入骨髓的岑寂孤漠和神秘在这一刻皆已不见——他笑起来的时候,竟也是如他的兄长般飘逸而温暖。 每一个人都在神思稍稍回复后将目光投向与他携手的女子。那女子有一袭与长孙晟极之相衬的浅色紫罗衣衫,容颜温婉神情自在。 那样的女子与绝美无关,但她的眼眸如斯清澈,让你在对上的同一刻顿觉出尘的逸然,以及,春日的和煦与生机。那种奇特动人的气质,正像是另一个长孙炽,让人心醉而陶然的无法移开目光与神思。 * * 那个时候,最先由诡异中回复的是晋王杨广,他笑着走过去,请长孙晟介绍那个与有长孙炽的气质,又有似长孙晟般不可付度岁月的容颜的神秘女子。 长孙晟没有拒绝,浅淡而幸福的微笑着,他携着女子的手对晋王和所有人说:“轻衣,来自扬州,我的妻子。” “很美的名字。”长孙晟并不合贵族礼仪的介绍出她妻子的闰名,晋王则随着更不合礼仪的赞美他妻子的名字,让包括皇上杨坚和皇后独孤在内所有人都讶异的挑起眉。 晋王却直若未觉,他继续阳光的微笑着:“也只有这样美丽的名字才配的上天下最具才名的高家小姐。” 是震惊也是恍然,天下只有一个才名鼎盛却从无人谋面亦无从知其闰名的高家小姐;是恍然也是更大的惑然,所有人都在奇异着何以高家小姐会成为长孙晟的妻。 一时之间谁还以晋王刚才所言是失礼,而只觉其目光如炬并应对自然。 那个时候,只有仍是站在独孤皇后身侧却始终目注杨光的她注意到,杨广在与高轻衣闲谈的时候,用另一种方式与长孙晟交谈着。 * * 高轻衣会是个绝代聪慧的女子吧,她有一双仿佛透彻了一切前世今生的眸子,那双眸子在与独孤身侧注视着他们的她交汇时,甚至闪过了无数过去未来的种种,至于最后的赞叹里有有一抹深深的怜惜。 可高轻衣终久是并不了解杨广的,或是杨广真的功力太够了。 所以远远的她知道杨广心中深埋的尤与怨,近在咫尺的她却以杨广为长孙晟平生难得的挚友。 对着杨广,她清澈的眼眸是毫不设防的亲近和欣赏,以及为长孙晟而生的珍惜。 高轻衣不知道,许多暗潮的流涌是阳春白雪般的她所不能想像,所以她像所有人一样,听着长孙晟和杨广去交谈着一个女子,和一生的幸福,然后向座首的皇帝杨坚、皇后独孤提出他自己的婚事。 杨广说:“父皇,母后。儿臣看到长孙大人因为有了一个妻子一个家而这般幸福的模样,不禁深为之祝福,并迫不急待也想要一个属于儿臣的家,万请父皇与母后成全。” * *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婚,榨干了她全副的心力。 所有的视线被掩在红到烂漫的层层珠幕里,她知道她的丈夫一直在很阳光的笑,可是那些笑声在她听来却太空洞。 多想对上他的双眼,就算知道他不爱她,至少告诉他她很爱他,所以不要在牵着她的手的此刻笑的这般无心——她的心会因此而很疼很疼。 但这一路,她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坚强,却只是与他完美的演出了这场戏,给天下人一个无缺的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 * * 过程中,因着蜀王览的王妃是长孙览之女的关系,长孙晟新婚的妻子高轻衣也得以为她妆扮,送她上鸾车。 在为她盘起最后一绺丝发的时候,高轻衣俯下身、微笑着,慈母般温柔怜惜的一吻如拂花开过的春风也似印在她额角。 是那样诚挚动人的,她对她说:“女孩,第一眼看你便不能克制我的叹息,你的丈夫有桃红的缘,你却有桃花的劫。但,不管前路如何,你和你的丈夫会得到幸福——这是来自桃红血液的祝福。” 怔忡的对上高轻衣那双清澈温暖的双眸,脑海中是杨广所言关于桃红血液的种种,心中不可克制的百感交集,容颜上却只是美丽而清浅的笑。 没有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却也毕竟不曾向她表白自己其实知道的更多。 闭上眼,止住莫名的泪也遮住所有心情,她说:“谢谢,有桃红血液的祝福,我们一定会幸福,很幸福。” * * “会幸福,真的还会有幸福吗?”红烛映照明珠,宫中的喧哗注定是彻夜。新房却有不可思议的安静,于是她禁不住在怀想中轻轻自语:“在我和他之间,也会有幸福吗?” “听听,这疑问句里的绝望成分,倒是完全肯定了我们之间不会有幸福也似。”杨广的声音在她的全无设防中插进来,惶然的猛一抬首看向他,却狼狈的甩掉了珠冠。 杨广被逗的畅然大笑,在桌边向她举杯:“我说爱妃,是见到你的夫君太过兴奋了吗?” 见她窘在那里,不知该拿那飞出的珠冠怎么办,杨广向她勾勾手指:“甭理了,当是为夫提前为你解了。过来,干了咱们的交杯酒,以后你就不再是娃娃了。” 她走向杨广,接过那杯酒,却不肯喝:“我愿意,做你的娃娃,永远都只做娃娃。” “天姿国色美人儿,难道你不能自信成为本王的爱妃吗?”杨广低笑,与她手臂相交,置两人手中的杯于彼此的唇前:“还是,你其实不愿意做本王的爱妃呢?” “我……”十三岁的她虽来自南方,在同龄中已算得极高挑,却毕竟因尚未长成仅及他的胸前,却是抬头,倔强的迎上杨广的双眼:“王心里既没有爱,我又怎么会成为你的‘爱’妃?” “喔,那么,王妃心里,那爱有什么形状?幸福又是什么颜色的?”杨广抬抬手,让两人都尽了杯中的酒,然后看向她:“一定要先谈情说爱再小议幸福吗?好,本王奉陪就是。” 她窒了窒,一时不知该如何驳回。 杨广却又已不再看她,他一如已住般将神思飞很远,飞到一个固定的人身上,偏仍是在对她言语:“是不是有爱,爱不爱谁不是谁说了就算的。那个人一度演绎所谓心死神伤,让观者简直以为他快活不下去的时候却忽然间就又爱上了,还爱的又是缠绵又是温柔,也不知胜过从前多少倍。 天可以很长,地可以很久,但还是海枯会有石烂。 这世上本没什么永远和绝对,唯一个‘变’字才是永恒,而且他要变的时候从不会提前给你任何招呼和提示,所以往往你上一刻才错觉到永远,下一刻他却已全然换了模样。 爱是什么东西? 最切实稳定的一定要血脉相连的骨肉给,最亲密无间的一定要不知所云的恋人给? 人世的一切,花里胡哨的背后想来还真苍白的可怜,连这些全然无形无色亦无味的东西也全部被定了型。” 他回眸,英气十足的容颜有一刹那的脆弱与讥诮犀利如雷霆般划过,却仍可以勾勾食指做出全然同与往常的动作:“或者,女人莫名其妙的眼泪和眼泪中一个紧到近于谋杀的拥抱会有绝对不同凡响的魅力,胜过那些深入骨髓的了解和确定比生命长久的彼此偎依支柱。 至少,那个人就告诉我,因为一个他全然陌生到连容颜也不曾看清楚的女人给了他那样拥抱,他就感到了温暖。然后,慢慢的就幸福起来,会想着就那样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他对着正泪流满面的她鼓励的笑:“看,爱情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产生的多么轻而易举,幸福又是一件多么手到摛来的小把戏。来,既然你现在也在哭,那就再冲过来紧紧的拥抱住我,然后你就发现,你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她于是冲过去——紧紧的拥抱住了他,用力的仿佛在抱紧着她全部的天地。 杨广怔忡了下,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于是直觉的想挥开她。 但皱眉,又扬眉,终于没有动。 那是一个太久太用力的拥抱,她不但用尽了成长了十三年来的力量,还预支了未来岁月的。 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前的锦衣里,无法止住的泪水放肆流涌,染湿了杨广和自己胸前的衣裳。 等到渐渐无泪,她听到鸡鸣的声音,但是杨广不言不动——第一次,她感觉到属于杨广的真切的温度,她无法放手,横横心抱的更紧。 一直不肯松,怎么也不肯松,直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之前,身体与思维麻木的渐渐不能制控时,她记得自己曾欢娱的笑出声音来,因为这样的拥抱让她错觉了天长地久…… 花事 章二十二 余音 * *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而守在她身侧的杨广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好。 她静静的看,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敢说,怕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迷梦。 杨广却并没有与她对视太久,他阳光一样笑,没有已往的过分灿烂却笑的她身心俱暧:“非同凡响的拥抱呀,爱妃。你现在找没找到你的幸福?” 她点头:“嗯,够了。我已经幸福了,很幸福。” 杨广怔了怔,与心满意足笑的美如九天仙子的她对视。 良久,他叹息了一声,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因她而起叹息,绝对真实,代表无数不能言说的情绪,但最浓的却是对她最深切的怜惜。 就这样叹息着,轻轻抚上她如丝的发,杨广说:“傻瓜,你是我所见过最白痴的傻瓜。” “王的爱妃怎么会是傻瓜?”她悠悠的笑,超越了年龄也超越了尘俗,绝美而清华高贵的模样足以让众生为之倾倒。 她说:“我很聪明,像王和那个人及他的妻子一样的聪明。 于是,我们都得以幸福。” * * 与都兰可汉的和亲事宜进行到最后阶段时,隋文帝在御书房的桌面上发现了来自染干——突利可汗的重要军情,说是可贺敦近来常派密使去西突厥,可能有重新勾连东西突厥共同对付大隋的意向,并向隋廷求婚,欲尚隋室公主。 这密报来的实在太是时候。 怔忡了很久,杨坚在都兰、染干、尤其是第三种计划间徘徊许久。 他已渐渐老了,但毕竟仍是明白的,而且是越来越明白了。 这封密报,从开皇十三年流人杨钦甫入突厥开始,到眼下这一月里东西突厥间种种联合事宜,无不交待清楚,绝对可以确定其真实性。 但,杨坚更确定的,却是这密报虽来自于染干,却完全属于长孙晟,长孙晟之于染干,亦师亦父,更等同于神祗。 所以,他必须好好想想,究竟是不够忠诚但其实总算老实,而且好控制的都兰比较好? 还是绝对忠诚但不是忠于自己的染干比较好? 或者,更清楚的说,就算他私心里压下万般不满,承认在突厥的天地上,真正的天和神是长孙晟而不是他杨坚。但长孙晟之于他杨坚,或退一万步说,长孙晟之于大隋朝又究竟是否安全?是否,可以信任? 这一次的问题很棘手,一旦东西突厥重新联合,这几十万几十万的草原狼军铁骑可不会太好玩。虽然长孙晟每每只是漫不经心、间已解决所有问题,但不可否认,天底下只有一个长孙晟。 所以,突厥问题的最终解决也只有一个长孙晟。 很恼怒,恼羞成怒,想发火,想杀人,但江山的问题很重,自己的性命荣辱有太多的时候就被系在那个魔族之首的心念翻转之间。 如果低头是必须,身为一个得天下的雄主,他会很有大肚量的拿出低姿态。[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只是,究竟要低多少却是个问题。 * * 就在这时候,他最是心爱和骄傲的二子晋王杨广成婚了。 杨广成婚成的真是时候呀!!! 就因为杨广的成婚,他看到虽任车骑将军却已久违的长孙晟,那是脱胎换骨,变的很有人味简直就像个人的长孙晟。 虽然很突然,叫人不能置信,但没有了漠然和岑寂的长孙晟却真实起来——虽然他与自己小妻子那平淡的相携法仍是不凡,但看起来的样子却已能够叫人心安。 而且,杨坚同时和所有朝臣们一起发现,在长孙炽和长孙一族之外,长孙晟私交最宜的,正是杨广。 俊雅不群,超凡脱俗的晋王殿下果然是无往而不利,即使神秘冷漠如长孙晟也是不能抗拒其魅力的。 是的,杨坚看的很清楚,长孙晟之对杨广,没有一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寂,反而有一种很真切而罕有的默契。 原以为,天下间除其兄长孙炽之外没有人可以与长孙晟真面目相对而气势不减的,但他青出于蓝的皇儿杨广却显然是做到了。 何等兴之极矣,天下的大一统,未来的盛世,千古的英名!!!杨广成婚的那个夜里,杨坚和他妻子同样不能入睡,他对着自己渐已不复当初恩爱的二圣妻子忆起当年,忆起还是幼年时候那一道飘缈却真实的紫色人影,和其所留关于天下和魔族的箴言;忆起后来自己这大半生来的种种,当然也包括了与爱妻独孤几十年来共同走过的风风雨雨…… 当夜的时候,他们无比的确定了杨广会成为未来天下的主人。 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文帝遣使长孙晟,全权巡查突厥种种。 花事 章二十三 对饮 * * 青绿、黄白,一年四季的单调和一天的纷繁。 快一些,慢一些,不知不觉间已是近二十年的光阴荏苒。 从什么时候开始,单纯远去,柔情不再,仇恨聚起,诡谲成习? 堕落的暗黑,岑寂的冰蓝,无数不能宣之于世的子夜。越来越是美丽妖娆,她那忘却了岁月的容颜。 茫茫大草原上,无论老少,无论尊卑,不尽的热血男子为她嘴角那些毫无温度的笑意迷醉,前仆后继拜倒在她脚下,并甘之如饴的将身心沦落。 翻手为云,覆手成雨,她只是一个没落朝廷的公主,但她的颦笑间有整个的大草原为之注目。她是明月,那么高那么远,毫无温度却又天生有无数星子为之烘托陪衬。 可是,要她怎么样才能快乐起来?又怎么样才能优越起来? 她是明月,也只不过是一轮明月!那个人,却是这全部的天幕。无论怎样的挣扎演绎,她走不出他的世界,他的阴影。 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毁去那天幕,结局却是永恒的石沉大海,毫无回响。 这力量的对比中,她微渺可笑的让人连笑也懒…… 想要将之生拆入腹,骨血不留;想要与之同归与尽,万劫不复。 疯狂、绝望,背负着一个沉沉的国仇家恨,她不息的韧性成全无数下意识的复仇动作。 心里,倦的近于死灰,从不肯承认,但却一直在最深处明了:这一生,也就如此了——两个魔的对峙,没有硝烟只余冷眼,成一种无情的默契。 可是,忽然就有一天,那个人有了新的妻子,学会了温暖的微笑、平凡的携手——不再是魔,不再无所谓又无可挽回的走向绝灭;不再有对峙,连冷眼也无,他走出他们最后的默契;不再给阴影,也,撤去了她存在的全部凭籍。 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她不知道,是的,不知道,因为所有知觉已被放弃。 但,思维继续,美貌依旧,行动进行中,以杨钦之言为引,在突厥这片属于他的天空下,操控着曾尊她为母的现任丈夫都兰可汉,动用一切魅力,辅以安伽遂难得的政治谋略,她初步结连起东西突厥,并准备好了一场战争所需的一切。 这个时候,他又来了,带着那温暧的刺眼的微笑来了。 有一场战争迫在眉睫,有一些故事在要求结局。 看到他那样的微笑的时候,她也随着微笑了,因为她知道,属于她的宿命结局终于来临。 * * 明月清风,美酒佳人,出尘的紫衣对饮无双的红颜。 “第一杯,敬长孙大人,谈笑间拿下我们绝密藏匿的杨钦,更不须一词却让原本义愤填膺共讨隋廷的突厥男儿羞愧莫名。明明是长久以来一直被隋廷耍弄,却自认是背叛和辜负了隋廷,于是主动绑了他们多年来唯一的民族英雄安遂伽,当做可耻的妖言惑众者交给您发落。”宇文无双举杯,巧笑倩兮:“如是,大隋国国威浩荡,又是不尽的安稳和雄风了。” “你我都明白,这不过是一时之安,战乱的种子既已播下,便总有发芽结果之日。”长孙晟的眉微微皱起,却仍是随宇文无双将杯中酒饮尽。他并没有反驳的,是此刻落入他手中的安遂伽已再非昔日的民族英雄。因为自己所得到的幸福,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女子全然无心的笑,他的心不可抑制的痛。 宇文无双也在看着他,悠悠的,她继续笑道:“第二杯,敬长孙夫人。传说中,铁树开花要有百年光阴,长孙大人之心坚于铁树何止百倍,但我们的长孙夫人却在短短时间里让长孙大人百炼金刚化为绕指柔,这般魅力天下间绝然是独一无二了。”言毕杯中烈酒已尽了。 长孙晟随着尽了手中的酒,沉吟许久,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道:“无双,是的,她值得这杯酒。” “长孙夫人一定极美极美吧?” “是的,极美极美。若仅以容颜,她比之你也只是平凡的尚堪入眼而已。但,她是一个懂爱的女人,情感馈乏的我们之于她,是泥与云。” “云泥之别呢。长孙大人,难为你当年还能为贱妾饮下那杯穿肠毒药,说是以之断情。万幸今个儿长孙大人对贱妾是毫无情感可言了,否则岂不污了天人般的长孙夫人?” “不能试着放过彼此吗?无双。初见你的那一幕,你又何尝不是九天的仙子?当年的种种,是我太过冷情无心,至于全然无知中累你至此。” “这是向桃红血液的天人学会了爱,然后拿来这里用吗?”宇文无双的眼眸尖利如冰刀:“又如何?一切可以回到最初吗?当年那个一心做梦、一直梦游,却自以为正是现实里的无限春光的蠢丫头死掉也好。” 她对着长孙晟晃晃杯,再次饮尽杯中酒像是拂去一切前尘:“至少,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天仙化人站在长孙大人面前,都不能让长孙大人再去分神看一眼,因为长孙大人已有了这世上唯一桃红血液的嫡裔,一个最是懂爱的女人。” “冰蓝的血液流在身体里,我努力学着去爱,但这爱却太微小浅薄,即使用以回报一个人也太少。” 长孙晟坚持着让自己对上宇文无双的眼:“我无法否认,我们的爱已经成为过去。当那天她微笑着告诉我她的腹中有了我们共同的血脉,我的现在和未来世界里就注定只有水轻衣一个女人。” 他以为宇文无双会因为他的话而用双眼将他凌迟,只因为曾经爱过,在确定情断的这一刻,他愿意承受宇文无双所给的一切谴责与报复。 却没有想到,有着黑色华美双翼的宇文无双却只是再尽一杯酒,然后对他笑了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哀伤却极美丽:“长孙,你是魔族最大的魔者,却也是不折不扣的君子。从最初的相识,一直到现在,你竟从不能给我一句谎言,哪怕是我心甘情愿的想听。” 她哀伤而美丽的双眼因为那些久远的怀想而明亮澄澈:“其实,我又何尝知道什么是爱,我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而已。或者美丽还很真纯,但那样的爱骨子里却是骄傲任性,带着不可被拒绝的霸道。 什么都不肯真正去说清楚,却把每一步微渺的退让都铭刻血液里。于是,在对方什么都不曾真正明了的时候,我却已然到了承受的极限……” 她再尽一杯,笑出风清云淡的风情万种:“所以,何需对我歉疚?一段情的结束,必然是两个人的责任。在这段情里,我的错,并不会比你少。” 再次将玉杯注满,举起:“第三杯,为我们逝去的爱情,也为我今日的解脱。” 烈酒入腹,一杯又一杯,深深的嫣红浮上她玉肌冰肤的芙蓉颊靥,眸子里亦是朦胧如醉,有淡淡流光晶莹如梦:“长孙,这一天,我已隐隐盼了太久太久。上苍待我,很好很好……你不会知道,现在我心里有多么高兴,真的,我已经圆满——带着与你初相逢的梦境开始这一生,又带着这如梦的别离结束这一生……” 长孙晟执杯的手忽然不稳,轻轻一颤中被宇文无双注满的美酒溅湿了紫色的衣衫。 宇文无双却在轻轻的笑:“一切到了结局,我的今夜的死亡早已注定,不是吗?” 她向长孙晟举杯:“请动手吧,长孙大人。不是为杨坚和隋廷除去心头大刺,更不是为你自己除去这冰蓝与暗黑的诱惑,以安你可敬的兄长可爱的妻子之心。 只为我们曾有的一些些情爱,只为我今夜难得的诚实中肯。”她尽了杯中酒,将玉杯倒扣桌上,即之亭亭起立:“动手吧,你知道,女人总是善变,已然化身魔族的我更是其中之最。也许,下一个刹那就换了心思,再也不能放过任何人,尤其是我自己。” 长孙晟不动,不能动,他甚至无法控制身心疼痛的颤栗。 一切,都到了结局了么? 生命,就注定了这样结束了么? 那些曾经的情爱纠缠,真的说一声断就可以断了么? 这个美丽的让天亦为之妒的红颜,倾尽一生追逐自己的幻影,到最后竟至化身成魔,背负黑色羽翼和祸水之名,最后所得的关于唯一的真实,竟只是自已对其生命的结束…… 万般思量,一切都是无可挽回,又如何能顺应了这无情天意?! 长孙晟笑,是茫然,是了悟,终于也尽了杯中酒,然后长身而起,久目注微笑如仪的宇文无双,说:“好。” 宇文无双于是微笑如春花绽放。:“真好!”她说,即之,乳燕般扑入长孙晟怀中。 她身上的香气,是不变的如兰似麝,却又巧夺天工的轻淡自然、中人欲醉。下意识,长孙晟伸开双臂接她入怀,仿佛二十年前她飞落他生命中那一幕的重演。 这样的夜里,风清月明、天高云淡,醇酒飘香、花枝摇曳,环抱住宇文无双的同一刻,长孙晟不由的微醺了。 到宇文无双竟在他的神思恍乎中点过他的唇,以她如露珠般清新明媚,如花瓣般柔软芬芳的唇。长孙晟终于醉了,如饮千年沉酿般深深迷醉了。 他叹息一声,深深的叹息,却绝无关于迷醉。 宇文无双脱出他的怀抱,笑意盈然的对上他的眼,于是看尽其中的清澈凉冷,无喜无伤。 花事 章二十四 曼陀传说 * * “如何?长孙大人?” 宇文无双笑如银铃,开心至极的挥挥衣袖,于是原本不过朴拙古雅的月下花园刹那间美丽的如梦如幻。 每一朵花都在发着光,每一点光又都颜色各异,让人痴迷沉醉忘却一切红尘。 长孙晟的四肢渐渐麻木,脑海中的森罗万象却跳跃闪烁,不受制控。那是一种极度的莫名兴奋,叫人疯狂、又如痴如醉。 如何?如何! 长孙晟笑,那吻如斯之销魂,这花则如斯之摄魄,这眼前身处的夜晚、面对的美人更无一不完美如神话。 ——那般滋味,是醇酒佳酿已过千万年时光,是灵魂的放纵,身心的沉溺,是要狂歌啸舞生世不歇的冲动…… 这极乐的境界,如何?可以形容! 对于长孙晟久久的不答,宇文无双却绝无不耐,更不会失望。 她欣然微笑,聆听风与花开,以及、长孙晟的呼吸,微笑愈是嫣然绝美。 直到,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当她自己就要全然的沉溺于其中时,一个凉冷的声音穿越了一整个洪荒宇宙。 熟悉、又全然陌生的恍若自异世界而来,却终于响起在她的世界说:“曼陀罗,绚丽艳美有如跳动的火焰,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死亡绝地,征象诡异、恐怖,以及迷情和幻境。” 宇文无双重重一颤,那漫野花海于是愈发盛开如火,在愤怒中的绽放,竟凄厉做一泓泓无崖的血海,映衬着她回首时再无人色的血白。 “果然,”她的美眸凝做千万年不化的冰雪,对上那明明身处这极乐或者地狱的最中心,却偏淡淡然如置身事外的紫色人影:“魔族最强者,你的智能超乎想像,是一切无可比拟。” “你却不是一切,”巨大的智能消耗让长孙晟疲倦,他缓缓坐下,重为自己满上一杯——只是满而不饮,这曼陀罗花蜜酿成的酒,并非他所能轻易消受。 看这一蕃天光人色,他笑笑,中仍有讥诮凉冷,那深重的出尘倦意却让他极肖其兄长孙炽;“所以,你也果然让我意外。” * * 四百年前,汉末风云滚滚,生命贱如草芥,一代圣医华佗身感万民之苦,欲解消匿的天人之迷,以期得获无限的生命赋予能力,从而救挽天下。 他的足迹踏遍整个华夏,最终走出人们认知的天地,直至遥远的女汝国,传说里巍峨无比,交接极乐的圣母峰下。 在那最是圣洁的土地上,他却遇到了一个又一个疯狂无状的人。或者悲恸或者欢腾,或者凶戾或者懦弱,原本该是健壮安乐的的人却每每在彻底的疯狂后萎顿成一团的死去。 最可怕的是那种疯狂,穷形极状并一瞬不瞬足有三天之久。华佗自信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当地那些具神秘智慧和能力的喇嘛却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不久之前,这片土地上,有恶灵堕入。 可怕的来自异世界的恶灵,它们堕落此地,并滞留不去。 这样说的时候,他们眼中是深沉的忧心和同样深沉的坚韧,他们说:“等待,终有一天,圣洁的守护之光降临,定会驱散一切恶灵。” 华佗相信神话,所以他追寻神话,他从不等待神迹的降临,因为从他懂事起就开始自信,神话,也可以由凡人创造——而他,早已创下无数世人眼中死而复生的神话。 一个人,他去了那个传说中恶灵集聚的地方。 远远,他看到是七色的锦霞,绮艳美丽的如同幻境。身为医者的敏锐却让他在这极远地方感知了美丽之后的危机。 那是一种极度猖狂的诱惑,肆无忌惮又魅力无限,每一丝丝风吹来,牵起的一线线涟漪都是让人如痴如醉的风情万种。真正夺魂摄魄的,却并不是它的美丽,而是其气味。 醉人的芬芳,无声无息的在人全不知觉中袭来。只要你轻轻的呼吸,便难逃其诡艳的迷幻之咒。中了那不可开解的毒,沦丧所有正常神智,颠倒亡死在疯狂丑陋之下。 华佗也吸入了那甚于死亡的迷魂芬芳,但他是华佗,是尝过百毒并有绝对坚强意志的圣医。所以,他保持了足够的清醒,并一直走入那些恶灵中间。 它们在华佗的眼前变幻出无数种美丽而绚烂至极的景象,其中不乏黄金之海和九天飞仙。但圣医的心目中,它们却只是一棵又一棵毒性无比但也必然可以以之入药的奇葩而已。 不可否认,这也是一种执念,恶灵们所不能接受的执念。但,可敬的执著,当圣医这样坚持着与恶灵们对峙了整整三个昼夜之后,恶灵们的心志和外形被圣医的心志夺掠,终于开始有恶灵们不能自制而依圣医所思幻化其形态和本质。 圣医怡然微笑,将那些随他心思幻化的恶灵称之为金洋花,采下了第一枝药草,接着第二枝,第三枝,并由此开始了他的实验。 当然圣医的执念并没有坚持到最终,因为惶恐的恶灵显现了它们真正的原形,并讲述了它们堕落于此的全过程。 如斯之绚烂而致命,原来却只不过是一群可怜的死而不僵状态下的不得超脱之流亡魂灵而已。 叹息声中,圣医放下了他的执念,并与它们契约永世不再进驻人类所在地。 依约,这些已被定下了花之形态的恶灵们飞往沙漠最深处,成就沙漠中最为诡艳的曼陀罗传说。 * * “曼陀罗,万毒之巅,这世上最最醉人的毒药,来自我冰蓝一族不灭的精魂。”长孙晟向宇文无双举杯:“又因传说太过妖娆魅惑,反而影响了其真实性。所以世间少有人能知,传说里的曼陀罗之于实际,反而差了太远。 比如今夜,公主所摆下的这个曼陀绝阵。” “是的,无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长孙大人的眼睛。”宇文无双笑,优雅又含蓄。 长孙晟看的出她的心不在蔫,于是静对那些花。 闻不到传说里魔魅的香气,更确切些说,是香气本不需去闻,因其已浓郁的化为实质。 “你与它们的灵魂已然相合了,”他目注这一个个人世之外的美梦:“是的,契合的天衣无缝的灵魂。” 宇文无双回他一声叹息:“幼年时候,父王最爱茶花,不惜重金和大量时间自岭南和遥远的大昭国移来各色茶花。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丽紫妖红,争春而取宠,然后知山茶之韵胜也。将与日月争光,何若与洛阳争价。’那般的美丽模样,望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世人亦因此而以其为佛家所言、集三千世界之完美珍贵的曼陀罗名之。 ——很久以来,我都相信这被称作曼陀罗的茶花正是天下最美的花,是绚烂的极致。即使,梦里你送我的杜鹃也不能及。可,终还是有一天,父王被诛,我原有的世界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回望故土,我才蓦然发现,所谓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这所谓曼陀罗,也不过尔尔。” 宇文无双俯身,拈起一朵月下的花:“直到我化身成魔之后一个寂寥的发疯的夜里,御风飞行的时候看到了它们,寂寥了四百多年的它们。 风沙狂飙烈焰与冰霜如潮交替,生之绝地,它们诡艳如梦的漂渺无方却又真真切切的存在。 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它们存在消弥,妖娆的魅惑是永不可抵挡的咒,同是冰蓝的寂寥灵魂,同是堕落的盛放于最深沉的暗夜。 看到它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们,才是真正的传说里曼陀罗,才是我所最为需要的同类。” 良久无语,是许多的过往再次飞驰于眼前,长孙晟终于还是叹息,然后举杯。 举杯说:“敬,无双的曼陀罗。” 即之,一饮而尽。 宇文无双看着他,美眸异彩涟涟:“怎么?居然,长孙大人……无双,及我的曼陀们受宠若惊了。” “你们值得。” “值得长孙大人以命相陪?” 对着宇文无双的讥诮与尖锐,长孙晟竟淡淡微笑,且那微笑和煦而温存。 “你确定自己不怨不悔?”宇文无双走近他:“你还有机会,只要再自我这里夺取一些魔力,必可一举将我及此阵毁灭。 我记得,就在刚刚,你还说你已爱上了那个叫水轻衣的女人,现在和未来世界里,你都只有水轻衣一个女人,且,她已怀有身孕,难道,你对她的爱就是为我陪葬?” 长孙晟笑,愈是温柔怀想。看向近在咫尺的宇文无双,眼色中却变的充满悯然:“无双,我懂你。” 是的,他懂她,在那个被她伤入的骨髓的曾经,在一个夜色深浓不见毫丝光明的夜,他曾问过他的兄长什么叫做至死不渝。 然后却不需回答,而自己论述,论述他与她的爱情:“当血红化为冰蓝,背上黑色羽翼的摇曳昭示最凄厉的恨与怨,邪恶的力量统治人心,胜于一切情爱,成就真正的至死不渝——这是魔王布达魂飞魄散前所预言的绝对真谛。 人类的情爱很伟大却太微渺,所以这世上最易长久和延续的,不是爱与飞升而是恨与堕落。 所以,真正的至死不渝不计一切,是她所谓爱情的恨,而不是爱。” 不可理喻的爱情,莫明其妙的恨,可却愿意奉陪到底不去辜负。 他的声音越来越是遥远,他对他的兄长说:“你可以有无数善良又美丽的猜测,我的奉陪却不过是天生魔者的冰蓝本质。” 他确定那奉陪与一切情感无关,只是最初魔族的至死不渝,只因为一切都无所谓的寂寞,只因为——期待游戏。 * * 那时候,夜色沉沉黯淡无崖,可长孙炽眼中长孙晟仍是清晰的纤毫毕现:冰蓝的血液,黑色的翅膀,还有忽然间魔魅起来的容颜…… 兄弟之间相隔明明极近,却又遥远的分离成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那悠悠的,却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啊,已然是预示了长孙晟对人类、对情爱最深沉的失望。 只是,怎么可以放任他就这样走回魔族的世界? 仿佛就在昨天,骄傲的长孙一族对着笑不出的袁天罡微笑,庄然又自在确定他的出生,确定他们愿意为他有阳光的未来献上自己的鲜血和生命。 任全身筋脉断裂,却依然将之抱起,用涌出的血液做成他人世第一身衣裳的父亲;义务反顾接过他,任鲜血从她所有的孔窍涌出,却坚持着在因疼痛而变的狰狞以前用柔软如春花的唇吻上他传说里一切恐怖源泉的双眼,只为可以让温暖进入他的世界的母亲。 及,慷慨激昂的争抢着要以生命为其解开魔族恶咒的所有族人…… 血脉相连,注定荣辱与共不离不弃,既决定了他的出生就该承诺他的幸福! 就那样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着,长孙炽走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兄弟。 原属长孙晟的灵魂已流浪到未知的远方,他冰蓝色血液的流窜却飞速冻结着长孙炽的血脉和肢体。噬骨的冰寒掠夺着长孙炽的的神智和力量,他的微笑却愈加柔和而温暧:“季晟,大哥很冷。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温暧?” 义无反顾,不计利害,当亲情的守护化为最坚定的信仰,爱与飞升的执著昭示真正的无往不胜。 在长孙炽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他的身体被长孙晟回抱住,温暖和力量同时回归,身体很虚弱,神智却可以极清晰,他笑看着长孙晟眼中的点点晶莹,扬眉调侃道:“天生魔者的冰蓝本质吗?还是最初魔族的至死不渝?” 那一刻,长孙晟偏过头不去理会他的兄长,但双臂传递的温暖和力量并不中断。 就在那一刻,他真切明了:就算是魔族,就算他的血液和双眼曾是人世间最恐怖的毁灭恶梦。 也同样的,他可以伤心失望,可以微笑感激,可以流泪担忧,可以别扭生气,甚至还爱过痛过…… 有什么是不可更改的呢?他用了心的拥抱,还同样的可以传递温暖和力量。且、甚至,双眼还可以流出眼泪! * * “舍得吗?真的舍得吗?你的兄长,你的娇妻,你娇妻腹中、你们爱的结晶…… 你说你已开始懂爱,并学着去爱,难道,你爱的真谛和行动就是自甘灭亡、不战而败,就这样陪一个女魔去死,恒永的消逝,任那些爱你爱的要命、并为你会出无数的人们伤心痛苦?” 幽幽的语调,如泣如诉犹如最真挚的忠告,却是一种诱惑,来自恶魔的绝对打动的人心的生之诱惑。 对着这样的诱惑,长孙晟笑了。 以宇文无双今世再也不曾遭遇的温暖与澄澈笑了:“我想做个人,好好做个人,懂得爱人,也值得人爱。为此,生命也可以不再重要。 要我忍心杀你,以保已身是必然做不到。 纵真的做到了,这曼陀罗凄历的灵魂亦必将尽附我身。从此,与我智能相济,横行天下,泱及四海无可收拾。 无双,今夜,一切既已到了结局,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放弃那些骄傲戒备,彼此的、成全一回。” 他走进宇文无双,自背后将宇文无双轻轻拥抱:“灰飞烟灭,你、我、魔族的精魂、及,这一一切人世的恩怨——那将是绝美的一幕。 好的,请,启动你的无双绝阵。” * * “这是殉情,是陪葬,还是同归与尽?”绝阵开始启动,无限花之焰烈烈灼烧,不甘的凄历嚎叫跨越了时空,在一切灰飞烟灭的最后,长孙晟朦胧中听到宇文无双在他怀中这样低低喃问:“为什么?你会现在我最初的梦境?为什么?你永恒的坦诚近于无情,却让我不可割舍?” 然后,蓦然回首,长孙晟看到了怀中玉人绝美的容颜:是真心的笑、却带楚楚的泪,有不尽的哀愁伤悲、却又隐隐是无垠的浓情蜜意。 ——时空猝变,仿若许久前的初相识,她如九天仙子般降落在他的世界…… 神为之夺的最后,他的身躯飞起,和着迷蒙的心神飞出了绝灭的绚烂,一个声音自异世界传来,说: “长孙,谢谢观礼,无双的结局……” * * 挥一挥衣袖,冰蓝色的虹光袭卷整个月夜,被曼陀绝阵所制的长孙晟全无法抗拒的被击飞,奇迹的挣脱出这美如梦幻的死亡之海。 目注长孙晟落地,淡淡微笑,再挥一挥衣袖,任冰蓝色的虹光袭卷整个月夜,于是,风起云涌、诡艳如潮,阵中被启动的曼陀罗绝望而猖狂的开启一场醉舞,绚烂如传说里永恒的飞天婆罗。 即之,虹光黯下,香尘消弥,塞外的狂风卷起漫漫黄沙。 在长孙晟双眼所能承受的极限,月夜的阁楼、无双的曼陀罗一一烟消云散,所有过往皆被深深湮灭…… 龙渊 章一 引子 * * 公元600,开皇的第二十个年头。 * * 那一天阳光难得的好,长孙晟的心情却比阳光还要好上一点点。 完美的胜利,一场由他为秦川行军总管、晋王杨广节度的对突厥之战。 这一次,是真切降伏了这片大草原,或者对战规模极小,但确然是让整个突厥主动臣服。 比突厥主动臣服更让他愉悦的,是杨广所草拟并被文帝全部通过的对突厥政策。那是绝对难得的平等相对,给予突厥足够的自主和尊严,并确定不对之以任何形式去限制和盘剥。反而,以长者的身份,隋之对突厥的措施中多有照顾有加者。 如此,两方和平虽不能天长地久,但几十个年头总可以确保。 席地而坐,长孙晟浅淡的微笑勾勒出幸福的弧度。提笔做画,用最写实的技法描摹大草原辽阔壮丽的清晨。 这是要画给他心爱的儿子无忌的。 无忌,长孙无忌,年方四岁,长孙晟第四子,却也是他生命中唯一承认并疼爱至深的孩子。 如何不疼爱呢? 正因为对水轻衣的爱,他开始真切的懂的爱并学着用心的去爱。于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成为他最深切的期待和关注。 一度很忧心,因为冰蓝和桃红这两种血液代表的命运都太过孤单与不凡,都不是这个孩子所该完全拥有。更可怕,是这种格格不入的血液会否造就一个无比诡奇的生命,或根本就无法组成一个足以成长的生命。 准备了承接一切,在知道水轻衣有孕的同一刻,长孙晟就为其取名无忌。意在无论未来孩子是怎生模样,他都将全部的接受。 但,何等幸运!这孩子竟是像所有人类的孩子般在嘹亮的啼哭中出世,并有最纯正的鲜红血液。然后,一点一点,平凡而又聪颖讨喜的呀呀学语,明亮的眸子全心的看着他,唤他父亲。 慢慢的,在他和妻子及兄长怡然的教养中自在从容的做着最无邪的孩童,爽朗的向所有人表达着自己小小世界里的最真实的喜恶。 而这其中,无忌所会喜欢的种种,又会最纯然的首选在至亲们曾微笑相处的各色物事里。 比如,塞外的大草原。 * * “这是长孙总管本月为令郎所作的第十二幅画了吧?真是个叫人称茨的好父亲啊!” 啧啧赞叹中,杨广坐至长孙晟身侧,随手拿过其手中笔画,于画图上加进一群眼放绿光、骨得毛参差的残狼。即之动动笔,于残狼上空对侧画出各色秃鹰野鹫。了了几笔,晨光顿转为日暮,美景刹那萧瑟出杀机。 “殿下果然养狗喂鹰的行家,随手几笔便尽其残冷阴鸷之形神。”凉薄的语气里讥诮极深,但杨广显然不以为忤。随口答到:“自然,本王正准备写书著文,以指点世人教养鹰犬之道。” 长孙晟语噎。这位天才的晋王殿下确然是非同寻常的很,至今也不过三十岁年纪,却能创出朝野共赞的军功政绩之余,著书已十几部、几千余卷。举凡经济文章、兵法农桑、地理医学、占卜释道无所不及,甚至赌博都有一套暗里风靡天下的高见。现在说要写鹰犬之经,便是真的要写,且又要写的鹰犬盛行了。 “嗯,草原之上,最是肥美春黄羊。”兴致勃勃、笔随意转,地上已铺满血肉淋漓的黄羊。有的内腑四溅而犹余残息,情形狰狞惨烈。 如何?我的绘画功夫?”孩子也似天真无邪,心满意足,杨广现宝般向长孙晟炫耀:“你的宝贝儿子一定没见过吧?会不会很喜欢?这才是真正的大草原呀。” “真正的?”长孙晟挑眉:“我有否记错?殿下似曾亲口说过塞外与中原间几十余年的和平是可以保证的。” “换句话说,长孙总管携妻带子陪伴兄长云游四海也是非常可以、绝对心安理得的。”结束了画中最后一笔,杨广斜睨长孙晟一眼,顺手于空白处添了两字。 与他闲散而漫不经心的意态不同,那两个字冰冷而恢弘,大气肃穆如两柄穿透时空威慑寰宇的长剑,给人莫名的震憾,恰如一个亘古不移的绝对真理之赫赫显扬。 他所题的两个字是 ——天道。 * * “这是我们早已约定好的,”长孙晟看着那幅画和其上的题跋,脸色之凝重前所未有。 缓缓站起,定定注目阳光灿烂的杨广,一字一顿:“殿下,以为不妥吗?” “仅以今世,交往二十多年,没有大半辈子总也算得小半生。什么时候?我会有立场去以为你的决定有什么不妥了?”杨广随他起身,脸上的阳光灿烂遮不住眼中的幽怨寂寥:“至于你们的约定,那更是与我全无干系了。只不过,”他笑,语气悠悠然:“入乡随俗,既然是在这个世界,那么我们头顶的天就是老大。然后,没有谁能脱的出他的干系。” “天?殿下可以说的更清楚些。” “你知道,人类中有一位头特别大,被称为老子的先生。”杨广再次坐下来,摆出长谈之势:“他的有些说法很讨我喜欢。比如说‘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合起来就是这个我怀疑其非人类的大头老儿在很明白的指出:大道从来无情,所以人类头上的天也就从未眷顾过任何东西。” “殿下的玄谈的果然有水平极了,深得不着边际之要旨。” “哪里?哪里!你知道,这道家之言总是玄远深奥,讲究的就是一个‘道可道,非常道’。要不然,七八十年前,那位可人儿高洋皇帝亲自主持的佛道辩难擂台上,道士们也不会输的惨之极矣到当场剃度,并由此使北齐国内皆秃驴。 说到玄法,还是贫僧们有料。正所谓生公说法,天花乱坠,顽石也点头。 看看吧,就现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梵音昌盛、花开遍地,尤其那些个王公贵族,谁没个佛门昵称从小唤到大?” * * 深吸一口气,长孙晟恢复做平常神色,坐临其对面,当作根本没听见杨广刚刚那段博闻杂识真知灼见。淡淡然道:“既然所谓天不过一片虚无,所谓天道也不过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霸道;那么,在那个创出人世的水晶紫苍天死后,这天地间还有谁能比殿下更代表所谓天道?” “说起血液,这毫无攻击力的桃红可实在是一绝。无怪乎天人白族们皆水姓,正应了大头老子的上善若水柔能克刚论。想想看,何等之无情而臻于大道的水晶紫苍天,却还是拜倒在其爱之契约下。 又就只为这春心一动,抛掷一切。当然,也就更不要提我们这些全部加起来犹不敌水晶紫十指之稍动的冰蓝了。” 闭上眼,又睁开眼,长孙晟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更没耐性去弄清那什么天与自己的干系。 再次起身,冷声道:“我的王,鄙人自认是拜倒于桃红和人世真爱。但,若冰蓝一族空前绝后、至高无尚的魔王布达居然也要言拜,这笑话可就幽默的滑稽过头了。” 他调头离去,脚步轻盈决绝,眼中却有比冰蓝血液更深入骨髓的敬与畏。 那是魔族们对至强者布达世代不灭的印记:“永不可毁灭、更绝无可降伏,所谓魔王意志,是宇宙亘古、超乎一切!” :“是的,永不可毁灭、更绝无可降伏,所谓魔王意志,是宇宙亘古、超乎一切!”杨广仰首望天,黔黑的眸子在这一刻远比苍穹更深渺而玄奥:“那么长孙晟,我昔日的臣服者。魔王布达的灵魂里是否就于意志之外再无他物?” 长孙晟霍然止步,僵硬却勉力的回首向杨广:“魔王目空一切,任性不羁,所有事物之于他皆不过游戏。”他忽然觉得呼吸很困难:“超乎一切的魔王意志却恰恰相反,它念之一动即为宇宙亘古,势必达成而绝无可毁灭与更改。”他坚持着对上杨广笑的玄远深长的眼:“王、曾言,要做我们的王,握掌这个天地、成就一方不灭冰蓝…… 如此,降世为人,何以——我成为魔族最强者?又、何以?王的意念、不停更改,更改在、兑现之前?” * * “原因很简单。”杨广笑眯了眼,轻松愉快的给出答案:“你的王受击同一刻明晓一切,于是对水晶紫因桃红而变质的天道充满兴趣。 为配合那个加色苍天所设计的完美方案,从而玩个刺激痛快。以灵魂对付意志,我是准备更改或者干脆消灭那前一个握掌此天地的意志的。 哪知道,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很,魔王意志盛名不虚,它生于你的王却是你的王也无法消灭。 偏又加上水晶紫与桃红两色外力来势汹涌的凑热闹,最不可交的时候,那道未兑现的魔王意志就与它的灵魂本体完美分离了。” 不看长孙晟在刹那间失了血色的脸,他再次仰首对天,悠悠道:“不会错了,天道将在人间精彩到淋漓尽致,那位已死苍天冷酷而完美计划则会被执行的很彻底。 因为,三色最盛的此刻,魔王意志终于化身灵魂,转世为人,开始它的兑现之旅了。” 龙渊 章二 惊梦 * * 公元600年,开皇的第二十个年头之初。 圣明的皇帝陛下杨坚做了一个梦,一个很考验他老迈心脏的梦。 梦中,辟天盖地的洪水淹没了整个大地,气势汹涌的向他压上来。 唯有舍命逃窜,丢了意识丧了知觉。 终于,天可怜见。居然在这吞噬一切的洪水中还有一棵巨树岿然挺立,胜于一切山岳。 顿时,杨坚两眼放光,一股神力生出,也不知怎么便爬上了那华盖顶端。岂料,才要喘口气时,巨树的枝枝叶叶里却冒出无数疯魔野兽,向他大张了獠牙满布的血盆口。 没能反应过来,杨坚仓皇的揉揉眼,想确定那是自己的幻觉。结果未及定下神,耳中爆起一片凄厉绝伦的索命之声,声音之尖锐可怖几乎惊炸了他的头颅心肺。想用双手赌住耳朵,全身却已被各色手臂指爪紧紧绕缠住。那些冰冷软腻、可怕更恶心东西一一满载了怨戾与杀气,他直觉想喊救命,想要人来救他这尊贵无比,至高无上的真龙天子,却如何还能控制口舌发出任何声音来? 他不能有任何声音发出,他心里所想却被知晓的透彻——被他和疯魔恶鬼们所在的这棵巨树知晓个透彻。 轰轰隆隆如天塌地陷,是那棵巨树在笑,既不狰狞也不残虐,但气吞山河粉碎一切的威势成就一场浩大的绝灭。 它说:“这天下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声音这样绵延不绝的发出,在地上再次掀起万千层滔天巨浪,无数魂灵被远远震出,高高落下,丧身洪水转眼化为水中飞沫。杨坚亦在这全不可抗拒的声音里被击的飞向虚无。意识携亡于粉身碎骨的同一刻,他肝胆碎裂、双目不能瞑,大睁的死目里,最后映出是巨树上一簇簇洁白馨盛的花朵。 那花,是李子花。 * * 他叫李浑,是大隋的成国公。 他已过花甲,告老还家,不算显赫倒也富贵的过活在长安城里。 他有不少妻妾,也有很多女儿和不错的女婿。因为才能平庸,所以性子平和,一向欲求淡薄,笑口常开。 可是,成国公府中人和成国公的好友知交们都明白:成国公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缺憾和渴盼,他没有儿子,他想有一个儿子,承继他香火,流传他血液的嫡亲儿子。 * * 这是公元600年,开皇第二十个年头的开始。 是成国公对佛祖的足够虔诚?居然,六十五的岁的时候,他美貌的小妾为他产下一子,流淌他血液的嫡亲子。 欢呼雀跃,年迈的成国公抱着他小小的儿子,忽然之间年青了几十岁。惨绿少年也似的带着整个国公府喧歌腾舞,快活的就像是得到了天下最宝贝的宝贝。 宝贝中的宝贝终于满月,成国公在家人和亲朋好友的目注中宣布他的宝贝取字‘洪’——洪运终生,洪福绵延的洪。 他全心的盼着这个得之大不易的宝贝会幸福终身,并坚信这孩子能光宗耀祖,给成国公府带来好福气。 成国公绝想不到,这个洪字原来也是洪水猛兽的洪。 他更不能知道,握掌天下的圣明天子在他为自己宝贝取名那一夜所做关于洪水的恶梦。 恶梦中的洪水里,有一棵岿然而立、言称天下属于它,并把天子打向虚无巨树。巨树上盛开着明艳高贵如阳春白雪的花, 那花,是李子花。 * * 成国公府小公子被取名李洪的第三天,也就是他出生的第三十三天。大内高手一手帝王密旨,一手绝世宝剑神秘而不可抗拒的莅临成国公府。在成国公和府内所有人晴天霹雳、目瞪口呆之际宣布并亲自执行了密旨。 那小小的婴孩,成国公府最大的希望就这样被一剑完美的斩下头颅,又被另一剑灰飞烟灭不留微痕的彻底粉毁。 成国公府小公子被取名李洪的第六天,也就是他出生的第三十六天。大内高手们再次莅临于深夜,这一次不再有秘旨,就在人们并不安稳的睡梦中,他们的刀举起,一道道明亮的光带起血色的长虹,成国公府所有人和成国公最是切近的亲友们在全无知觉中被诛杀。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至高无尚,勤政爱民的文帝杨坚对天下人通告说,他们是当诛九族的谋逆者。 这样说的时候,这位准备流芳千古的帝王脸上又是惋惜愉悦,又是痛心疾首。眼中,却是大梦后的心有余悸和胜利后的得意非凡。 又一次危机被成功扼杀在摇蓝里,杨坚这样想。长舒一口气,他觉得安心,并确定自己在当晚可以睡一场好觉,做一回好梦。 * * 那一天的夜里,恶梦再次光临了圣帝杨坚。 这一次,是真实的恶梦。 子夜?深夜?也许是凌晨? 不能确定,只天色黯黑如化不开的墨,深浓峭冷窒人呼吸。 因恶梦里的受惊,圣帝杨坚惊悸之余积了许多奏折。到自以为心病祛除,当然要多花些时间补批上。 紧批慢批之间,忘记了时间。毕竟是年事已长,竟就那样不知不觉俯睡桌上。 睡意正自深沉,却被人唤醒。朦胧中带着怒气便待斥罚。 御书房是任何人未经征召都不得入内的,即使被朝野奉为二圣的皇后独孤。现在,却居然有人胆敢在他入睡之际擅入禁地,简直万死莫赎! 慢慢睁开双眼,却见两只残烛风中摇曳,哪里有人的影子?杨坚怔忡了下,即之僵住。 风?!御书房里怎么会有风?!且这风还如斯之阴森残冷,携着冤怨带着血腥?! * * “杨坚——”那个声音再次唤他,缥缈而绵长,有说不尽的凄历怨尤,正像是由遥远的地狱传来:“杨坚——” “什么人?!大胆,不得放肆!”无法忍受这样的恐惧,害怕到极点,杨坚反而来了力气,一下子跃起,然后大声呼喝。如此,倒颇有些天威不可犯的意味。 但回应他的,却是那声音愈发凄历而漫不在乎的笑。 那笑声愈来愈大,到后来已是疯狂可怕。 终于,在杨坚被那声音逼的崩溃之前,一个身影从远到根本说不清多远的地方出现了。 “什么人?!什么人?不不不,我已经不是人了。不过,皇上这就不记得我了么?”一瞬间,那身影已清晰的立在杨坚身前:一个老人,忠厚而喜气的抱一个小小的婴孩,抬了头,懦懦而满足的向杨坚笑开来。 李浑!杨坚脑中只一转念,那老人和他怀中的婴孩便已血肉模糊,眦目散发,再不复人形。并张开尖锐的长长十指,一步步向他逼来。 “鬼!鬼!鬼!”杨坚失控的尖叫出声,不顾一切的向后退:“你,你们已经死了,而且是罪有应得……” “冤枉——”无数的声音轰隆隆响起,再次的,从那远到根本说不清有多远的地方,无数的身影显现出来:“冤枉——” 眦目散发、血肉模糊,那无数的身影与原本李浑父子的混在一起,自四面八方向他逼来。 杨坚绝望的举手劈向天灵盖,他宁可自己先杀死自已。 同一刻,他发现自己不能动了,周遭的身影也全不再动——连残烛也彻底不动。火焰的存在像是毫无生命的石刻木雕。 * * “说他们罪有应得,”一个声音在这种甚于死的静寂中缓缓响起,极度之闲散写意漫不经心,又极度之讥诮而威慑力无穷:“杨坚,貌似你很理直气壮。” 那声音仿佛被逗乐了的嗤笑一声:“因为你做皇帝,所以天下要永世姓杨,一切你所以为的威胁者都该死。” 没有任何感慨的长叹,非常装模作样的装模作样:“自认天子,倒忘了头上还有天么?天意也能违?好吧,”那声音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向他慈爱说道:“好吧,好吧,痴人!谁让我多情?也总算我们有缘,就泄些天机予你又如何?” 语声止顿,像有一双袍袖挥舞在整个天地。峭冷凉薄的风带了傲藐道法超脱自然的诡奇生机。一种浅淡甜香幽幽发散,是一色花神被召唤、被诱惑着在节令之前醒来。 烛灭,冤魂们消散不见,如死的静寂黯黑亦已抽空,天色亮起在一刹那,空气中梦幻般流涌着清澈温柔的芬芳。 在百鸟的朝鸣之前,夜未眠的宫人们先已诧然出声。没有重复而不能代表任何意义的单音节不断发出,一贯的训练有素全然不见,一向肃穆的宫城流转喧哗。 “何不出去看看?”好声好气的商量着,却以一种力量近于冥冥的牵引着杨坚身躯飞奔而出:“与梅同放三月不败,比肩夏花之绚烂,艳冷绝尘但确定来日的硕果累累。” 那声音在了耳边愉快的劝慰:“保重吧,要流芳后世的圣上。覆水难收,记得爱惜身子和声名。” 当那声音的存在感消失,等同天地的威慑不见,杨坚的脚步终于止住。 到思维渐渐回复,处身整座宫城最中心的至高点,他放眼四望。但见银装素裹、清艳嫣然,有花一树树盛放着玉立在他眼前,临风而舞成就香雪之海。 ——那花,是李子花。 覆水难收,想要流芳后世的圣帝杨坚当然很知道爱惜身子和声名。 但他撑不住,撑不住一回回的恶梦侵袭,尤其是它们最后果然成真,昭之于天下。尤其,同一月,近京诸地又果然有洪水肆虐。 眼看灾情累累而李子花愈是烂漫的惊心动魄,杨坚慢慢病卧龙榻,李姓官员则渐渐迁贬流放满天下…… * * 以峻法严刑,隋杨王朝止禁一切关于‘李’和‘天下’的言论。 但,正如他们没有勇气与能力砍尽天下间所有的李树,属于朝野间共为秘密传流的天机不可制控。 暗地里,人们坚信不疑的说:“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没根基。” 又说:“日月照龙舟,淮南逆水流。 天子季无头,扫尽杨花落。 龙渊 章三 雀屏中选 * * 李渊,字淑德。公元566年(北周天和元年)生于长安,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 祖父李虎,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封陇西郡公,死后追封唐国公。 父李昺承其祖唐国公封号,于北周任柱国大将军。后,因其父兄皆早亡,于七岁承继唐国公封号。 又后,文帝杨坚建隋,皇后独孤与之被天下共尊为‘二圣’。其母独孤氏正是皇后独孤感情最为亲密的四姐,故自幼来备受文帝夫妇呵护,教养之心同于骨肉。 在这个与皇室血统共同成长起来的豪门后裔身上,有着两种不尽相同的人格。 一方面,如其所字的‘淑德’,身为贵公子的他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使周围人无论贵贱皆对其满意之至并乐于亲近。 另一面,缘于对其姨丈杨坚超出父子君臣的尊祟与忠烈,身为臣子的他耿直近于愚顽,为杨坚和国家而不问得失到不计任何后果。 * * 贵公子李渊心目中最为骄傲得意的,是能得娶妻子窦氏。 窦氏,京兆平陵(今陕西兴平)人,父亲窦毅北周时为上柱国,隋朝任定州总管、封神武公,母亲则是北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 窦氏从出生就注定是一则传奇。她带着满头青丝垂过颈项降临人世,到3岁时头发已经长得与身体一样长短。 武帝对其特别喜爱,养将之宫中。武帝所立皇后是不得已而成婚有突厥女子,故不甚恩宠。 年幼的窦氏悄悄劝周武帝说:“如今,国家四边疆界并不安定,突厥族还很强大,希望舅舅抑制自己的感情,好生抚慰皇后,以天下苍生为念。只要得到突厥的援助,江南、关东一带就不足为虑了。” 到隋文帝杨坚取代北周,年仅8岁的窦氏曾恨恨言道:“但恨此身非男儿,不能除歼窃国贼。”这样一个传奇而慧敏骄傲的女子当然要为自己择一个相匹配的夫君。 于是,亲自动手,她在门屏上画了两只绝不会太简单的孔雀,并宣布若有人可以两箭分别射中孔雀双眼,则愿嫁之为妻。 自信有足够把握的少年们一个个举起他们弓,射出他们箭,却一一在十拿九稳的最后射飞。 最后,所有人都承认,那屏上的孔雀双眼绝不比高高翱翔在云中的巨雕更好射。 雀屏安然置放窦府门口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人们都已确信这天下间再不会有谁将窦氏娶为妻子了。并以此教育他们的女儿们说:“说到底,女子无才才是德,太聪明能干的女人反而是没有好福气可言的。” * * 但,他们的这次说教显然是极不成功的。 因为,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后,当美丽的天边夕照炫彩了府门上的整只孔雀时,李渊来到了那里。 更确切些说,是李渊路过了那里。 是的,路过。 虽然对这位窦家小姐他闻名已久,虽然对传奇的美丽女子他一向十分渴求一见,但窦家小姐例外。原因很简单,窦家小姐的传奇里,显然是对他所最为祟敬拥护的姨丈圣皇杨坚不那么尊敬。 一切对杨坚不够尊敬和忠诚的人,都是他李渊所排斥的人,窦家小姐正在其中。 凑巧的路过,本该平常的走过。 只非同寻常的,他听到了人们对窦家小姐那隐晦的幸灾乐祸,以及由窦家小姐所引申出的,对世间慧敏女子毫不留情的诽谤。 具有仁侠情性的李公子一向怜香惜玉,以护花为天职。尤其与众不同的,是他从不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论调为然。 自幼来成长,父兄早夭,抚育他的母亲独孤寂寞但是从容而高贵,温厚中智慧的成就他所有美德。母亲的小妹独孤皇后更是睿敏的远胜无数须眉。诚如天下人所知,杨坚是圣主则皇后独孤可为‘二圣’,在杨坚今日的所有成就中,有至少一半是来自于这位皇后的智慧。 “女子的才智,该得到的应是比男人们更高的赞美和尊敬。”他一直这样说,也这样做。 * * 于是,自然而然,在他平常的走过那道门和门上的雀屏以前,他停下脚步看向那道门和门上的雀屏。 他的眼对上了雀屏的双眼。 一刹那,那双眼睛活了起来,他看到了无数的情怀和心意流转其中。胸腔里有一个叫做心的地方狠狠的疼痛了下,被诱惑、被牵动,在心醉神迷也似的失魂里,他的手接过了递来的弓。 然后,对那孔雀的双眼,拉开了手中的弓。 然后,在人们无比的诧然里,孔雀的双眼分别被他一次弯弓中射出的两支箭同时射穿。 然后,他的眼对上了另一双眼,流转雀屏双眼同样情怀和心意的眼,属于窦家小姐的眼。 窦府的大门打开,他看到她对他的浅浅一礼,面若芙蓉淡染胭脂,秋水明眸柔情深种…… 然后,她成为他的妻,在人们的艳茨与传扬中,一个叫做‘雀屏中选’的故事确定将要流传很久很久。而与那个故事同样久的,是这个摆下雀屏的奇女子对他的长情。 陪他千山万水的行过,与他并肩战斗,为他分忧为他谋划,为他而放弃无数曾属于自己的坚持与骄傲。甚至,她原本风骨挺拔如苍松翠柏的字改为全然同于夫婿温雅圆润。 “因为是你,”她说:“所以值得。” 龙渊 章四 桃李之李 * * 命运是什么?邂逅又会是怎么开头? 相爱该如何?相守又是否注定一个永久? 因爱与承诺,人是否就结成一世的鸳盟? * * 夜已深了,可是人无眠。 重楼深琐,雕栏玉砌中华美而温暖,只隔不住的,是冬日里北风呼啸,隐隐冰寒冷峭。 遣退所有仆人,一个人的香闺里,雍容而美丽的少妇对着烛光淡淡微笑,那是一个因怀想往昔而极温柔极动人的笑。只是,因着无人分享,竟显无限寂寞与凄清。 少妇摇摇头,将目光与神思自烛光里收回,任满怀苦涩肆无忌惮的散落一室。 一声怅惘的叹息后,眼泪慢慢流下来…… 许久,泪水止息,柔顺了太久的黛眉慢慢挑起,挑出一种极倔强极倔强到永不屈服的弧度。 “好吧,”她轻轻道:“又何必自欺欺人?所谓的天长地久不过是曾经的自以为,他有他的忠心、他的君国社稷。他要的,是杨氏江山的万代永固,而我,”低首,消瘦的双手缓缓覆向因隆起而倍显臃肿的小腹,眼中的明锐决绝化作慈爱疼宠:“孩子,相信娘,无论如何,娘不会再仓皇。娘要一直陪着你,守护着你永远茁壮快乐。” * * 那样的仓皇是从何开始呢? 白日里,丈夫李渊同样伤心而怅惘的所言犹在耳边,他说:“小妹,为什么有了这个孩子之后你就变了呢?你曾说过,为我,一切都值得呀。” 是,她说过,也一直这样想这样做着。 可是,她记得当时自己笑的那么凄凉而冷峭——他说她变了,他却不知不知道?除了对他的爱之外,还有一种爱对一个女人而言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变的! 那叫做母爱,那是女人对子女的爱,那是一种天性! * * 开皇二十年以来,自年初帝王有梦,到李花即日开放于严冬飘雪时节,天下李氏惶惶不安的纷乱里,独唐国公李渊因着皇后独孤的疼宠、皇帝杨坚的信任而免于其外。 一度,包括李渊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忘记了李渊也是那‘桃李子’的李姓。 但,当李子结实,当这场桃李子的风暴渐渐平息,渐渐过去,不安与仓皇却洪水也似袭向唐国公府,席卷了李渊及其妻子窦氏所有的平静与幸福。 最初的最初,是晋王杨广派人送来一碟新鲜李子,说是要赠予唐国公夫人品尝,并神秘微笑确保说:夫人一定会喜欢。 久已闲闷闺中的国公夫人初品李子,实是欢喜极了,酸甜可中的赞誉中竟不自觉去了半碟。 直到,当她听闻李渊纳闷说及此李竟是晋王所送时,再也不能欢喜,至尔当场无可掩饰的白了脸。 * * 晋王杨广,少敏慧,美姿仪,仁孝闻于天下。 弱龄行军,平定吴郡会稽;弱冠为三军帅,主导灭陈一役,一统天下;而立之年北行,携长孙晟大败突厥,收伏北疆,军功盖世。 辖领江南,总管扬州,在位任事不多,插手简练,却使多事之地政治升平、经济繁荣,直比长安、更有超出之势,政绩匪然。 最令人叹服,是他文采风流、术艺精通,却平和亲切、自持自爱,一言一行皆完美无瑕,为天下表。 这样的晋王,有魅力无限至令所有人俯首亲近。 但,早在犹是幼年时候,窦氏从远远看到这位殿下的第一眼起,就确定他的完美过于虚幻,至于邪异。 到成为李渊的妻子,诧然发现自己一向温和豁达,更对杨家忠心耿耿的良人竟对那超卓无比的晋王疏离至于惧畏,不由倍感知己同心之喜。 问起,李渊的回答却有些茫然,他说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每一靠近这位表弟时,就自心中止不住的一阵阵恶寒。 那时候,夫妻两人相视,在一种遥远而清晰的危机之前握住了彼此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自觉而巧妙的,他们轨避着与杨广的接触,轨避着他们确定世人茫然不知亦不能置信的危险。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但,到头来,那竟只是他们的自以为。 * * “我确定,他是传说里冰蓝色的魔,比魔族最强者长孙晟更可怕的魔。” 这是冷若冰静下来后,窦氏对李渊所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呆呆看着她,李渊茫然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一些事要发生了,这碟李子正是信号;可是他不知道,究竟,是要发生什么事。 目注着他,聪慧无比,与他近于心灵相通的窦氏当然明了他的心意,并确定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了一件自己无可反悔却遗恨终生的事。 ——原原本本,坦诚无欺,她对她的丈夫道:“李子花开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皇上那个关于洪水和李子花的梦。 我确定,那就是皇上的那个梦。 不过,在那个梦之前,我先是恍惚回到小时候,听到皇上荣登大宝时的痛心疾首。接着,是一闪即逝,种种关于皇上一统天下,执掌四方的虚影。 那个梦开始的时候,不再有我。可,当皇上在疯狂的‘天下是我的’的声音中被击向虚无,感同身受的惊骇里,我看到了那树李子花。 极美极美的李子花,带着不可方物的娇艳、不可抗拒的魅惑,我迷失其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被逗乐了的嗤笑声打破了那一切,疯狂迷魅归于寂静,死亡一样的寂静,带着无尽怨怒和杀气,在梦中,我有一刹那的彻底窒息。 可是,那笑声继续,并化为言语,极闲散写意,漫不经心的言语。 我,全不能记得那些话的内容,只最后五个字,烙印心头。那五个字是:好吧,我成全。 那五个字说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极清极亮却深不可测。它们对着我,凉薄而讥诮,让我所有最隐匿的心事皆无可遁藏。 我知道,我是被成全了的;可我不知道,我被成全了什么。 灵光一闪的极度茫然中,一双超卓天地之外的袍袖挥起,漫天李子花随风起舞 :嫣然的红、轻艾的蓝、不可捉摸的紫,像一场绚烂的绝灭,又像是一回璀灿的重生。 梦醒后无眠,恍惚中竟是天亮,我闻到李花的甜香,才自想笑,却听到早起仆人们的惊呼。 李子花真的开了,开遍了一整个天下,仓皇于是随之漫布天下…… 夫君,对着为皇上忧心如焚的你,我无力安慰,因为那夜起,李子花的娇艳妖魅、绚烂璀灿无时不刻萦绕,亦真亦幻让我心力憔悴。 终于,当李子结实,那些幻梦随着这天下间的仓皇一起慢慢退去,我的心随之静下来,然后,蓦然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 这真的,是件喜事儿,可,就在我要告诉你的今天,在即使我的近身丫头亦全不知情之时,晋王,却送来了这碟李子。 夫君,我不知道这中间究竟有一些怎样的牵扯。但,现在,我可以确定的说:梦里,那些嗤笑声属于晋王。” 龙渊 章五 仓皇 * * 那时候,仓皇的一挥手,李渊打断了妻子接下来所要说的话,以他从所未有的暴烈粗鲁,他给了他的妻子他们彼此都不能想像的八字评语,他说:“妇人之见,愚言妄作。” 窦氏怔住,一时间无法反应。 李渊亦同时在话出口后吃了一惊,无法反应的呆立在原地。 沉默漫延,压抑而凝重。 这样的僵硬对峙于一向亲密无间的他们而言是如斯陌生,窦氏无法制控心中的委屈与凉冷,霍然转身,离去。 几步之后,却被李渊紧紧抱住:“对不起,小妹,我刚才……对不起。” 窦氏回首,捧起丈夫消瘦而疲倦的脸,终于还是微笑着摇头,然后道:“我知道,这些天以来,你是太累太紧张了。” 李渊于是也笑,却带一些惶恐哀恳:“小妹,我们,别再提这件事了,好吗?我知道,这些天以来,你也太累太紧张了。所以,所以,难免会有些、有些奇怪的……” 窦氏的手与笑一起僵住,失望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失控的推开李渊,正告他她绝对可以确定自己的每一句话,并为其中的每一个字负责。 但,终究,她只是缓缓垂下臻首,将身子靠入李渊怀中,道:“是啊,我好累。” 好吧,如果他要逃避,只为这被拥抱的温柔与幸福,她心甘情愿的奉陪。 只是,冥冥中,倘命运已被注定,又有谁能真正逃得脱? * * 那场,关于李子花的风暴的结束,或者说最高潮,是太子的废立: 以太子勇骄奢将其及诸子并废为庶人,以晋王仁孝将其立为太子。 虽然,晋王广被立为太子时天下地震,京师大风雪。但,此举仍是众望所归,并由此使人心安定,至尔小有欢腾。 也正因为这样的众望所归,任何异议者皆被视为不可饶恕,并将遭受最严厉惩处。 第一个,也是最具代表性的那个异议者是丞相高颖。 与杨广成为太子有一个极相似点,他做丞相同样是众望所归到天经地义。 大隋王朝里,仅以二十年开皇之治论,若记杨坚第一功,则高颖绝对当得第二功——无论文治还是武功,这盛世里处处都有他的浓墨重彩在。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一直让杨坚很满意、很信赖。 他不但接手杨坚的天下大事,还兼顾着杨坚的天子家事。有一回,皇后独孤发威,杖杀了杨坚临幸的妃子尉迟明月,使得惊怒之下的圣帝纵马入山,因搞不定一妇人而绝意抛掷无限江山、万丈红尘。正是高颖这老部下追他入山,听他倒完满腔苦水,又将他劝回帝座上。 可是,600年以来,这个人的表现就一天天愈发的让杨坚心里不对味了: 他劝谏他不可以梦中事为然,说李子花开很蹊跷,但也许只是一次偶然。 从谏阻他诛杀李浑一家开始,他谏阻他对天下李姓的所有杀机,并通过暗示等方法使李姓人自请免官、蛰伏平庸,远离朝政以避祸端。 到最后,集天下术士之智能(其中不但有赵卓、杨伯丑,更有绝对的世外高人袁天罡)得出唯一扭转乾坤的所在,是以杨广为未来天下之主。 “晋王,是一则莫测的天机。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过去更无法预知未来。天意注定以李代杨,晋王的世界却没有天意,更不可注定。所以,如果他愿意,天意、就不再笃定。 只是,这样莫测的天机,是天下人所不能掌控。做为一次楔机,若以之主掌天下,他可以使隋杨万世永固,也可以使隋杨万劫不复。” 对袁天罡所言,杨坚兴奋无比,深以为找到救挽隋杨法门。 共闻机密的高颖却不断提醒他袁天罡最后一句,并言杨广的完美未免太过,从而有可能正是作伪。 杨坚当时笑的很和蔼,像是很感动、并很受启发。暗地里却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能给这个众望所归的丞相对上他的爱子,那同样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广。 没办法,杨坚近来一天比一天清楚的感受到,高颖这个丞相的影响力实在是大到让人讨厌了。 ——只要是他对杨坚上疏,无论建议还是谏阻,杨坚都必然的准予、或至少拿出慎重姿态。原因不在于杨坚以为他多么有道理,而是他的态度和意见让朝臣们惯性的大以为然也。 于是,在紧张的空气中,在朝廷重臣的迅速凋零中,人们战战兢兢看着:高颖——这个大隋最重的重臣,他们心目中的顶梁支柱被以似是而非的罪名一贬再贬,并终于被削职为平民,举家迁回乡里。 * * 他走的时候,做为极少数的送行人之一,李渊讶然而钦敬的看到:这位由位极人臣而沦为一介平民的老人竟是一派平和自在,无怨无尤。 心中有深浓的仓皇与惭愧,随着这位绝对执长的离去,预感里天下间的灭顶之灾愈加明确为不久之后的现实。 而,就在这位执长为救挽天下用尽一切心力时,他却因着每每见面时杨广心照不宣也似的笑毛骨悚然。 那样的笑,煞有兴致、津津有味,是分明明了了一切前因后果,知晓了绝对隐私——那甚至全不关危胁,而只是一种讥诮愚弄。 仿佛,一只懒洋洋的猫,有趣的看着他爪下的耗子玩着各色把戏。 恶寒的感觉愈来愈深,他每一个醒来的今天都比昨天更确定:自己妻子腹中的孩子是有问题的,是会对隋杨天下产生无限威胁和破坏的。 很想要有所动作,很想继续他的忠贞不二、问心无愧,却又总是倍觉无力,无从下手到绝望。 何况,妻子的楚楚温柔,妻子的似海情深,妻子那对腹中孩儿义无反顾的回护珍重……这种种种种又当如何视而不见的去割舍? 仓皇中踟踌,没了勇气失了魄力,任着这未来天下雄主之争如火如茶,他却只能远远走开,违心而无力的保持缄默。 宿夜难寐,自幼来根深蒂固的道德规范让他无法安枕。仿佛,未来种种危机,乃至今日高颖的惨淡收场,都由他一手造成。 龙渊 章六 大雪 * * 开皇二十年的冬天,持续了三日的暴风雪渐转为大风雪。 大雪飞扬如絮,层层覆盖整个长安城,至尔苍白了大江以北。 李渊知道,这是天地惊怒,杀机迸现。就像,杨广成为太子的当天,那场几乎倾倒了这个天下的大地震。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只是,这一色色杀机森森,竟皆敌不过杨广那灿烂绚目的笑。亲历种种桩桩,病卧仁寿宫的圣帝竟是殷殷握住爱子的手,说:“阿摩,近来世事多舛,一切,皆有累我儿了……” * * 这时候,李渊辞官归乡的请疏已上到了第九道,渐是冰寒麻木的心中,杨坚的不予准奏成就了他最深刻的温暧与惶恐。 终于,上苍仁慈,在他近于崩溃的最后,圣帝杨坚的诏令降临,要其亲自赴宫中面圣,说是一切事宜皆可彻谈。 风狂雪大,犹是虚弱的圣帝却于御花园的梅亭中接见了李渊,接见了他最为信重疼爱的外戚。 请安问好后,呆呆站立,李渊竟不能有一语。 杨坚目注着这样无比反常到绝不复从前的外甥,微有倦意与混浊的眼中几度闪过犀利冷光,却终于化为叹息哀悯:“淑德啊,你变了,那个天下间对寡人最是坦诚无欺、直言无忌的孩子不见了。” 伸手,极有先见之明的阻住了李渊的惶恐跪地:“这并不怪你,寡人知道,年初以来,你定是受了极大的煎熬,从而在心里打了无数的结。” 李渊却还是跪下来,更不自觉间语意哽咽:“谢谢圣上。” 杨坚慈蔼的笑笑,走上前拍拍李渊肩膀:“起来吧,傻孩子。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皆成注定。你,又哪怕寡人,皆已无力回天。” 目光远去,杨广看着一树树寒梅没于风雪,眼中是日薄西山的无奈:“杨广的诡谲莫测是你和高颖的深刻戒惧,又何尝不是寡人的?可是,淑德啊,你也该同样理解寡人——无论怎样的诡谲莫测不可捉摸,首先,他是杨广,他姓杨,他身上流淌着寡人的血液。” 眼神蓦的锐利,声音却低沉下来:“所以,哪怕他未来残暴无道,哪怕他未来祸及四夷,这天下也总会因他而在我杨隋手中世代相传。” 李渊怔住,呆看着那于此刻神思飘远,却又再真切也不过的圣帝。终于反应过来这一番话的时候,雄躯震颤,不自觉退后一步,堪堪扶住亭边的栏杆。 以而立之年笑出无限仓皇与苍凉——只一刹那,由儿时以来,那天神般不可稍有亵渎的圣帝偶像就这样轰然碎裂了。 原来,世人皆有私心,天子圣帝的私心更是肆无忌惮而理所当然。 眼泪纵横肆虐,在圣帝惊觉自己说的太坦白太真切而警戒回神时,李渊再次缓缓跪下来。 “信任之情,铭感五内,只为今日之隆恩圣眷,淑德,亦必于有生之年为隋杨天下之兴荣而赴汤蹈火、不惜一切。” 那时候,满足于李渊眼泪里的誓死感激与效忠,杨坚笑出一脸欣赏与暧意,赶上前,亲自扶起了这跪了又跪的外甥。 他不知道,永远都不知道,这天地间风雪太大太冷,已凄迷了他脚下人的所有心志。 于是,李渊的为隋杨而不惜一切是他于心中圣帝的最后热血。 于是,属于杨坚的温暧再也无法感知。 * * “迄今为止,他始终都是仁孝无双完美无瑕,从他的言行里,寡人全看不出他的下一步,更无法想像他会对有谁恶意、下毒手。 但,既然你一意要远离这是非之地,寡人便就成全。 好吧,就赐你生地晋阳为世袭封地,那里既远离京城,亦是民生安乐了无烦琐,可谓纳福之地。 更深一点,晋阳太原乃战略要地,亦是国之粮仓,且人才颇丰。你将来若有所言语表态,也可占得客观分量。” ——当李渊将入宫晋见一事,尤其隋文帝对他的信任与关爱细细道出后,窦氏笑了。 那笑容极美,却说不上到底怎生意味:“是啊,何等之隆恩眷宠?!让您必为之于有生之年不惜一切的去回报。” 李渊怔了怔,即之有些不悦,欲斥,却在迎上妻子明眸时只叫出一声:“小妹。” 窦氏却转首,不再看他,只再确定一次的问道:“皇上说,大雪停后,我们便可出京?” 李渊颔首:“对,大雪停后我们即刻出京!”又忍不住憧憬喜悦:“小妹,我问过章仇真人(章仇太翼),他(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说,三天后,雪就停了。” “雪停了,却会凝成冰而不是随风化去,”窦氏轻抚自已腹部怎样也无掩住的隆起:“那时候,山高路远,我们行到太原怕是要一月有余。 而,我腹中的孩子,却早已九月有余。临盆之日,随时在即。” 那淡淡的语气里是深深的怨:“夫君,他是我们的孩子。” 李渊却只当什么也不曾听出,仍继续维持他的笑,道:“出发时候,我会选个好天气,要日暧风晴。小妹,我们现在都很累,所以远离京城,快去过一些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不好吗?” “日暧风晴的好天气,”窦氏转过身,复又对着李渊笑,像是与他相视而笑,嫣然的柔意里却有叫人惊心的坚决:“这样的好时候出发,我们的孩子哪怕是生在荒山野寺,也一定会健康茁壮,对不对?” 李渊不说话,他要努力维持他的笑。 窦氏也不再说,她要坚持着与李渊相视而笑。 许久之后,两人终于同时各自转身。 转身的一刹那,辛苦的笑撤下,不同的光芒绝决现于眼中。 那样的光芒里:一则是杀机,另一则,是捍卫! 龙渊 章七 倾情 * * 惊醒!惊醒! 在已不知多少次的被梦中那疯狂的叫嚣声惊醒后,水轻衣又一次于夜半时分一身冷汗的惊醒。 只不同的,这一次,在那些塌天陷地的疯狂叫嚣之外,清清楚楚,她还看到那相视而笑中决绝对峙的夫妇。 ——他就要出世了,独立于魔王之外,永不可毁灭更无可降伏的魔王意志就要化身成人,出生入世了。 转首,看向身侧仍是沉睡,安然恬淡如婴儿的丈夫,水轻衣禁不住欣然的微笑。甜蜜与幸福涌上心间的时候,那些因天下而起的惶恐忧心再次被安抚。 只是,再也不能一如既往的去假做若无其事。 起身,披了衣衫,悄无声息的飘落床榻,坐临桌前。 仰首,在十指的轻动间将感知穿越屋宇,巨细靡摩、水轻衣眼中所现,是整个夜空的星云闪烁。 这是那场暴风雪后的第一夜晴空,这是,她再也不能参透的天机,更无可握掌的星空! “迷雾憧憧,无尽不安。”筋疲力尽之后,不自觉一声叹息逸出。惊觉时才想回首,怕扰了丈夫好眠,却在同一刻,落入那或许凉冷,却绝对温柔可靠的怀抱。 那是长孙晟的怀抱,那是她的丈夫、她最爱的人的怀抱。 “季晟,”水轻衣更深一些偎入那个怀抱:“你也醒了。” “你醒的时候,我都会醒。” 长孙晟淡淡的平陈,却惊颤了水轻衣。怔然回首,对上的、是他清宁温柔,却又了然一切的双眼。 水轻衣于是知道,她的一切,长孙晟全都知道。 “对不起,季晟…… 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的世界该是只有你、及我们的亲人。 我身上的桃红早已尽了,用了世人的躯肢与容颜,我只是因爱你而想平凡快乐的妻。” 长孙晟微笑:“你是我的爱人,我的妻。”是陈述,是回答,更是一种表态:“这就够了,至于形式或者其它,都不重要。” 抚过水轻衣如丝秀发,将双手扶上她肩头:“有些事,既是你一定要做,我便陪你去做。” “陪我?” “你一直温暖我的冰蓝,我又如何不去成全你的桃红?” “谢谢。” “傻瓜。你收拾东西,我去向杨广告别,然后禀明大哥,天亮时一起出发。”在水轻衣浅浅怔然、深深感动中,长孙晟吻上妻子光洁的额,即之转身,行去。 * * 深夜的拜访于事前绝无任何通告,仅以身形的闪逝,长孙晟于森严守卫中自如行至杨广卧室之外。 这样的不速之客冒昧来访行径,因着杨广于卧室外那桌煞是雅致而未曾动过的美酒佳肴,成一场约定也似的践行。 悠悠举杯,杨广向长孙晟遥敬:“很荣幸,你走前,会想到知会我一声。” 只这一切,长孙晟视若无睹,听而不闻,直行到杨广身前方定定站立,然后目注着杨广,一字一句问道:“你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我觉得,你最该做的,是坐下来喝杯酒,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长孙晟眼中冷芒闪逝,却再没有一贯讥诮:“你的魔力耗尽、心志告磬,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形神俱散,灰飞烟灭?” “此其一。”杨广颔首,意味之中,竟是让长孙晟再继续其二其三。 长孙晟却从不会有丝毫对杨广的耐性,只再一次一字一句的重复问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又想要什么?” 一瓣梅花飘落,杨广以酒杯接住,看那梅花隐隐飘零于杯中咫尺之间,一贯的答非所问也似道:“李子花开,这天下所有花香能及处,冰蓝魔性皆被迫转为桃红至爱,虽我能力有限,远不能达成完全转变,但对这个天地而言,也算是积了普渡众生之大德吧。” “正因你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怎样的兴之所至,都不该是这种绝决到毫无余地的自我毁灭。何况,还是全然悖离你本性的负冰蓝而助桃红,以至强烈的魔性反噬,蚀骨钻心毁乱心志——这是牺牲,于你而言不可思议的牺牲。” “真的想知道?确定?不后悔?” 当杨广收起笑,以前所未有的凝肃与认真,一字字一次次、确定长孙晟的确定时,长孙晟却终于不再确定。 近于仓皇的,他避开杨广的双眼,只,坚持着他的定立,以示要示答案的决心。 杨广于是笑了,哈哈大笑,爽朗至于猖狂,猖狂近于疯狂:“很简单,我的答案总是那么简单——这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冰蓝乱桃红的游戏。” “游戏,很好。”静静聆听杨广的回答,直至其大笑完毕,长孙晟躬身一礼,然后道:“再见,我的王。”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庭院之中蓦然起了一袭冷风。于是,刹那之间风舞寒梅,吹落一地香魂。 杨广静静看着那袭紫色身影消逝,看着那一抹抹凄艳的香魂重归于地。 到嘴角终于复又勾起,却是绝望而释然折笑。 “再见。”杨广淡淡回应,尽倾杯中酒于地。 * * “殿下,他走了。”岁月流金,昔日豆蔻年华的晋王妃已成国色天香的双十丽人。只不变的,是对杨广与日俱深的爱与悲悯:“夜深风寒,回房去吧。” “是啊,他走了,不会再回来。”在妻子为自己披上一袭似火狐裘后,杨广回神,转首看向她:“我想好好为他践行,至少说声珍重。可是显然,”他讥诮的笑笑:“那是个梦想。” “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不再告诉他你真正的心意?那首曲子,你已为他作好了十年。” “知道吗?他的叔父和兄长皆爱琴,堪称其中宗师。他常常会因他们的琴声而神思飞扬,却从也不曾碰过琴。” “为什么?” “他以为他的血是冷的,给不了任何一弦琴的温暖高古。” “可他的箫声那么美,澄澈而激烈,带着无垠的冰蓝魔力。” “对,那是属于长孙家独有的睿智,他们只要自己最适合的。” “所以,你化冰蓝为桃红,你用二十四弦琴为他作曲,不是吗?” “不是,”杨广在妻子的诧然里耸肩:“我不是他要的,或者,不是他要的起的。” “他要不起?” “要不起。”杨广点头,神思回至长孙晟那一刻的仓皇——所谓魔族最强者,不过是因专注为人而太过脆弱辛苦的孩子罢了。 “他要不起,所以你不给。”萧妃静静陈述,眼泪却在不知觉中流下来:“可是,王,你还剩什么?” 杨广怔了怔,看着她,却忽然被逗乐了的嗤笑出声来,拍拍她的发,道:“娃娃,别那么悲情,你的王不是英雄,更不演绎悲剧。” 萧妃于是也笑,却因泪珠掩映而笑出一贯雍容外的无限楚楚可人:“好想听一听,王所做的那支琴曲,只,想是今生无福了。” “红颜薄命,你尤其是没福的人。”杨广轻抚她美丽无极的容颜,少有的坦陈平述后又勾起一抹笑,那是绝对邪异而魅惑人心的笑:“你既想听,我奏又何妨?” * * 当北风的呼啸停止,天和地全然的静寂在一刹那。 冰雪不在,严寒远去,无限梅花映舞、是星辉点点下月华如水的流泻。 风再起,从遥遥的远方,恍乎是听到琴音清雅,眼前一幕幕,却是无数个关于爱情的、缠绵入骨的往事。 一弦弦,一丝丝,听到的人们便在刹那之间起了久久的相思。 那刻骨的相思,如此隽永而恒久。 仿佛,已历过沧海桑田,却又始终不变那高山流水般酣畅自在的巍巍汤汤乎雍容华贵起来的真挚。 如斯之真挚,真挚的热烈,终至于,激狂的不顾一切。 这是一场铭心的爱恋,带罂粟花的芬芳,中人欲醉、不死不休。 这是一次刻骨的缠绵,在火焰的妖冶,诱惑飞蝶、蚀骨销魂,前仆后继。 这是一首浩浩天地的长相思,由几千年前潇湘河畔为黄帝的哭泣开始,穿越过一切时空与世事的阻隔,来到了几千年后黄土高原上冰蓝一族的十指之下…… 到罡风复又炽烈,飞宇雕檐之上,月色清切,却照不进那一袭水晶紫色身影的神秘幽遂。 是长发与衣袂翻飞,有无限张扬不羁;却因长睫轻敛的深思而至混然天成的静寂。 她是风紫衣,她是水晶紫血脉唯一的传承者,她有不尽王者的魅惑和归属天道的冷情。 只,当她听闻那样一曲后,却忽然省记起:原来,自己体内也还有属于爱和温柔的桃红血液。 “如何?”她身侧有一声太息,那是粗布麻衣而穿出天清如洗的袁天罡,一自三百年前偶遇,被风紫衣赋予无限智能而匡世至今的绝代高人。 这一刻,自那曲中回神,这看尽了世事风霜的老人正注视着身侧永是遥不可及的苍天嫡裔:“这样一曲,可值得居士赋予一个名字?” 长睫轻耸,眉尖挑起,风紫衣紫罗兰色双眼里有一个星宇的幻梦与华光,以及,对那一曲的欣赏赞叹。 回首,以从不属于她的认真,风紫衣对着袁天罡吐出一则答案,说:“倾情。” 龙渊 章八 流年 * * 腊八日,大吉、易出行,难得盛大热闹的送别宴后,李渊携家全迁。 十一日,车队行出长安五十里,四十个一流忍者破雪而出,予致命的狂飒狙击。长孙晟适时出现,一管紫箫悠悠回转,一举击毙所有忍者于当场。 双方同行,李渊对长孙晟感恩至极,然敬畏太深,故戒备于心难有相交。窦氏却与高氏(水轻衣)一见投契至无所不谈,成闺中密友。 二十六日,入太原境内,眼见当地官民及四方邻近吏属皆碌碌入晋阳去贺,是目的地在即,安享荣华于不远时。 然,长孙晟夫妇才与之别不足一个时辰,一乱石岗处,李渊一行又遭狙杀。 危急时刻,窦氏不得已武力自保,又因护建成而腹部中剑,当即鲜血狂喷,昏厥于地,情势危殆,成必死之局。 李渊见状大骇,既痛且怒下肝胆欲裂,不故己伤疯狂还击,抱必死之心以救妻儿。 千钧一发,一少年捕快骑马持锏而来,神威凛凛亦不惜己身,救李渊一家于危难。 战毕,李渊道出身家名讳,欲感恩图报时,少年摇首,不留名姓打马而去。 自负伤重必死,窦氏诀别于李渊及子女。才欲有所言,却阵痛袭来,竟是生产在即。荒野之中,愕然忙乱下,李渊亲为妻子接生。 沿有啼哭,那是安静的孩子,小小的容颜有着所有肖似于窦氏的特质。只不同的,这是一个男孩儿,这个男孩儿清澈而坚毅的目光自一张开就在若有所失的寻觅。 苍白的皮肤,荏弱的体质,许是这场犹在母体的劫难耗掉了太多力量,更多时候,这孩子都会陷入极深极深到他人以为再也唤不醒的沉睡。 而当他自沉睡之中被唤醒,那绽放于唇角、清澈而稚弱的笑令人爱怜无限。 李渊知道,所有见过这个孩子的人都无法不爱护他,包括自己。 * * 二十七日,李渊一行投于荒庙承福寺,其中竟有绝代高僧了然携徒觉远相候。 除夕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声惊天霹雳后,剑气与威煞自云霄而来,充塞天地。一声长啸,毫无预警中,窦氏再降一子。 当冰蓝不再澄澈,浓烈无比的凝作奇异而夺魂的黑,这初生儿从头到脚包括双眼在内,所有色泽皆诡谲的让人一见下冰寒袭体、无所反应。 偏偏,他张口、愉悦笑出初生儿绝不应有的整齐牙齿,雪一样白的牙齿,是森森杀机与恐怖。 李渊举剑,如对盖世仇雠般倾力刺去,剑刺于初生儿身前三尺,金铁交鸣之声大作,有无数火花崩射。即之,宝剑断,李渊被抛飞而出,重伤于地,一时间无力再起。 了然师徒及时赶至,并携风尘仆仆至于倦意深切的袁天罡、长孙炽、长孙晟夫妇。 六人集阵、结印,在李渊等人无限讶然惊茨中,如梦如幻的桃红色未名花瓣轻舞飞扬,并终于融入初生儿体内,消弥了其诡谲森冷的恐怖气息。 年初二,将妻托付了然等人,李渊打马疾行,赴官宦名流为之举行的欢宴。 中途,遇一队江湖人带刀携剑,向自己疾行而来,气势汹汹。数次被袭下已成惊弓之鸟,不待众人靠近,李渊乖觉的取弓、搭箭、劲射而出,正中那一队江湖人头领的心脏。 在江湖人们惊慌失措,纷纷下马围至那头领尸身前时,李渊舒一口气,趁乱纵马疾驰而过,自诩聪明机警、闯过一关。 他不知道,那一队江湖人只是疾行着想要归家。 他不知道,那一箭射出之前,那些人中根本没任何人认识他、亦从没想过有必要认识他;而,那一箭射出之后,他的名字被人刻入骨髓,以涛天仇恨日日磨刀霍霍以备报复。 * * 年初六,三日大宴完毕,李渊以其宽厚慈和的长者形象交结太原各色名流,唐国公美誉与人缘无可匹敌。 年初九,李渊为那日不留名姓的恩人建长生祠,黄金雕塑少年捕快骑马挥锏之姿。太原民众随风而行,少年捕快之姿处处可见,香火不断。 二月,李渊接妻儿入国公府,然窦氏以照顾新生二子为由拒绝。又有李渊极为敬祟的长孙炽等说项,遂于原承福寺上起工,筑十里别苑。 三月,长孙炽回京复职,袁天罡复又云游四方。临行前与了然等共商为窦氏所产二子分别定名为世民、玄霸。 玄霸身上诡谲恐怖气息尽去,虽肤色黑如泼墨浓炭,一笑间牙齿森白依旧,却倍显憨傻可爱。 只其初生时给人恐怖映象太甚,故深为常人讳惧。唯是早其三日而生、集万千宠爱一身的幼兄世民,一自玄霸初生时恐怖诡谲,便每每欣欣然对其弟,更唯有携弟手方安然入睡。 * * 次年四月,即仁寿二年四月,窦氏又为李渊产下第四子元吉。 此际,别苑中有了然师徒、长孙晟夫妇及其子无忌、窦氏及其子建成、世民、玄霸,女儿秀欣。 这一般或看破红尘或挚情重义的卓凡人物及无忧赤子们日里笑语欢声,悠然快活,正仿佛身在世外桃源里,早已混不知世事烦忧。 龙渊 章九 百转千回 * * 腊八日,大吉、易出行,难得盛大热闹的送别宴后,李渊携家全迁。 十一日,月色清切,杨广携萧妃踏雪梅林,正兴致深浓时,侍卫长宇文化及却幽灵也似躬身显现于二人之前。 萧妃的笑淡开,杨广的嘴角却勾起。 这些表情宇文化及是看不见,也从不曾去看的。只一成不变,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向杨广汇报着杨广所要知道的:“车队行出长安五十里,遭四十名一流忍者狂飒狙击。长孙晟夫妇适时出现,长孙晟一举手间格毙所有忍者于当场。” “也真难为你们天真到这地步,老虎不发威,就当定人家是病猫。 不错,这些年来他久以不曾动用任何力量,更艳了桃红、淡了冰蓝,可魔族第一强者的力量却总还是不可更改的。 四十名,一流、或者所谓顶级的人类忍者,你们就想收拾了他?” “王——”宇文化及的面无表情在杨广的轻声慢语中崩溃,连身形也不能自抑的颤抖起来:“您,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还是什么都知道,永远瞒不过! ——这是他一自投身于世便寻觅着的独一无二的王呀! 只是,为什么,这样永不可测度到无与伦比的王,竟会对那个冰蓝一族的败类、所谓魔族最强者有那么多近似于卑微人类的情感? 甚至,竟到不惜为他而抛弃自己的本性,及、他们所有信仰追随着他的魔族? “以魔族而言,你已是佼佼者,但对上他……”杨广嗤笑一声,随即向双目转为深蓝、却兀自紧紧握拳以图制控情绪的宇文化及道:“想要魔族在这个世界的绝对制控权是吗?那你首先要学会的,是去了身上这些人类才有的低等情感,以绝对客观的存在去确定自己真正要干的。” 怔了怔,宇文化及显然绝不曾想过杨广竟会如斯之例外给予提醒。 目光转动,渐将瞳孔恢复做属于人类的黑色,即之、五体伏地,宇文化及一礼后如来时般幽灵遁去。 “王,”萧妃在宇文化及遁去后问询:“您提醒了他什么?” 却并不要杨广给予回复:“我以为,我可以确定王会成全他的。” 杨广的眸光飘远,对着那一轮冷月自语:“成全?成全么?” 讥诮的笑笑,习惯性以掌抚过萧妃的发,她这样动人的字眼并不适合他呢:“你的王,不是好人,连人也不是。” 可以为那个人做更多的,而且可以做的简单痛快。尤其比如遂了那个桃红女子水轻衣的心,在他们的帮助下去安抚当日被自己遗弃的魔王意志,(奇*书*网-整*理*提*供)使之重归自己体内。 然后,比现在更理所当然的成为这个天下的主宰。 那时候,以对冰蓝的绝对制控力,存留下那些人类;再以漫长的岁月与机心去融会了冰蓝与人类,这个天地间最终所现的,便必将是那已死苍天与其妻远渊的遗志所在。 而现在,抛掷了冰蓝、挥霍了桃红,将这整个天地尽陷于绝地,却犹自不肯休罢的将长孙晟、水轻衣、自己手下的冰蓝一族和那些无数岁月所集的菁华人物们一一扯进,只为,想来一曲悬崖边上的绚丽舞蹈。 * * 二十六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目不转睛、目空一切,杨广看着天边那一抹绮艳的残阳,眼前显现,却是长孙晟那一袭紫衣里种种疏离轻浅。 那个、由魔王意志化身而成的孩子就要出生了。[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长孙炽、袁天罡、了然师徒,这世上最具智能的四个人类必已汇合长孙晟及他那桃红的爱人水轻衣。 他们,自然绝不允许这样带着无尽嚣狂怨与戾的魔王意志横行于天地。但是,对着这样一个宇宙亘古超乎一切的灵魂,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是生命吧,至少是生命吧!哪怕明知不可为,亦必为之。 那个桃红血液的传人、那些深深沐浴了桃红之光的人,他们当然都明了: 三百年以前,一则渐渐老去的真实神话里,那场由一个人为整个族人所行的祭礼——只为这一生中唯一的使命和全部的心愿,最温柔的白族绚丽无方的微笑,任鲜血飞扬、消弥了生命,以最炽烈的方式凝化为万古的精魂。 那精魂曾尽归于最后的白族远渊,使之以绝对的完美感动了苍天之紫,从而救赎了人类最初时的无知与无辜。 到现在,那精魂因着世代以来对魔与人的召感而随风万里散落成尘。 ——可是,那毕竟是桃红的精魂,那毕竟是以守护人世、兼爱天下为唯一使命和全部意义的存在体。 所以,倘有一天,往昔的生命祭礼再次庄严而挚烈的上演,当是有绝对可能,那些精魂会被再聚起。 或者,就有了极大可能,这无尚更无伤的爱之力量就淡去了那魔王意志里无尽的戾与怨…… “会么?是这样么?一定,是这样吧。” * * 喃喃中,杨广以为自己只是在推演着一个精彩故事的种种片段,却终于还是在心口被炽烈灼烧般的痛里无法再继续那一贯游戏时的兴味,又哪怕仅是维持一份旁观者的淡然。 眼睛忽然有些模糊,以为是对着那残阳太久,却在闭眼的同一刻惊觉,有一种东西,冰冷而澄澈,如斯之陌生和不可思议,却是真真切切的流下来…… “这是眼泪。”许久之后,杨广静静的对自己平陈。又忍不住笑,带一贯的讥诮凉薄:“原来,我也有眼泪。” “是啊,多难得,”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在耳边,如斯之突兀惊人,却又如斯之理所当然到天然自然:“无价的眼泪。” * * 从不曾想过,竟有一天,自己也会不知觉里流下眼泪。 更不曾想过,这样的流泪竟然会被他人所见,并予以评定。 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不论魔力,又或者心志;确定来者的高深莫测,不论这绝对突兀却倍显自然的插入,又或者那自己全然无法付度的身份。 却没有畏惧,甚或一丝毫抗拒戒备。泪痕犹在。不予任何掩饰处理,对着那个自己仍不察其形影的声音,杨广由衷的笑出他的煞有兴致:“在你对我眼泪的鉴定中,我知道,无价的意思可以有两种:一、珍贵无伦到难以估价,二、不足道到无所谓价值。” 有一个微笑无声绽放,不带一毫丝风情。只是纯粹的愉悦却连动了一个天下的风景。 ——那是风灵之翼轻舞飞扬,消冰融雪于一刹那。更,在杨广目光所及处,蝶舞莺飞曳曳翩翩,山青水绿中已是鲜花次递盛开。 “多精彩,魔王布达。桃红迷惑了冰蓝,冰蓝乱却了桃红。” 这样平述着的时候,杨广身绕渐起了烈烈罡风。体力有所不支,风袭双眸的痛让杨广微紧了瞳孔。 再下一个刹那,烈烈罡风嘎然而止,却有一色水晶紫的长发与衣袂翻飞于眼前。 定定凝伫那水晶紫的身影,久久无法找回属于自己的呼吸。 ——那水晶紫的身影飞逸如幻,长睫下璀灿至遥远的星眸却昭示着永不磨灭的真实存在。 一直确信,这天下再也没有谁,比长孙晟穿紫衣更好;从不知道,竟真有一种容颜,可以美丽到超乎一切。 紫衣人!那个自己以为虚无的、赋予了袁天罡绝代道法与智能的天人,那个,独孤曾对他提起过的、许多年前现身波若寺的紫衣人! “水晶紫,”杨广笑,是莫名喜悦因袭最艰涩而隐匿的希望:“水轻衣的姊妹。” “风紫衣,”是纠正,是自介,是纯粹而凝练的宣示:“心动了的苍天嫡裔。” * * 那一天,宇文化及报告说行到太原境内,长孙晟夫妇便失了踪迹。 于是,趁此绝对良机,他所安排的死士们发起了另一次致命狙击。一切眼看成功,最后时刻却天命般来了一个手持双锏的少年,锏上苍天紫的不可抗力量压制了所有冰蓝之力,狙击功败垂成。 那时候,杨广还未及答话,风紫衣却倏然现身,在宇文化及俯首不能平视的气势中笑出无比兴味:“哦,终于,父亲排下的命运之轮开始以最高速旋转了吗?” 那一天,一切想像中的事情都不曾来临,只有娃娃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来告诉他说:“那个孩子出生了,在一场足以让他和他的母亲一起死去的杀劫之后。 他好安静,而且有些荏弱,一直都在沉睡,可是张开双眼的时候,眼睛澄澈而坚毅,还会对着人微笑。 他真的很可爱很可爱,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无法拒绝的去喜欢。 所以,一定是有些地方我们都弄错了,魔王意志的转世降生是那样的平静安谥,让人心里祥和并充满了希望。 而且,我有一种直觉,虽全无根据,却能绝对肯定——王,他们没有死,他们都还活着,你想要他幸福的人正幸福的活着。” 那时候,已因见过风紫衣而确定了许多事情的杨广浅淡却真切的微笑,将他的娃娃轻轻拥入怀中,抚慰她及自己因喜悦而渐近激越的心情。 那时候,娃娃毫无所觉,杨广却听到了风紫衣的一声叹息,带深深惋然至于悯然的叹息。 他有疑问,但风紫衣不给予解释,只是淡淡预言说:“最精彩的最高潮,终于近了……” * * 除夕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声惊天霹雳后,剑气与威煞自云霄而来,充塞天地。 有一声长啸,带无尽抑郁与戾气,震荡了整个天地,也几乎击溃了杨广整个的世界。 杯中酒碎落于地,绝望的苍白覆盖了一贯阳光灿烂的容颜。 在殿上欢庆除夕的众臣们也终于彻底呆住——风风雨雨已历过太多,纵使再狂再暴一些他们也未必会变的如此失了分寸。 可是啊,如果从来雍容自若到无懈可击的晋王殿下,未来的国储竟终于在这一阵风雨飘摇中变了颜色呢? “记不记得,在宇宙中时,你的魔族们曾将咒誓血印为剑,以此不可抵抗力量保证你不朽的王者地位?”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见其人,但杨广很明了,且简直已熟稔了那声音的主人。 那是风紫衣,自三日前出现后就一直这样在他周侧想出现便出现,却连身形也少见的苍天嫡裔。 “我随手扔了它,”杨广笑,那笑容却带说不出的苍白与苦涩:“而现在,它出现了,被魔王意志怂恿着,一起、入世为人。” 又是一个有了自我意识的不可抗力量啊! 现在,哪怕自己要更改主意,哪怕自己拥有这世上最强大智能,对着两个联合起来的、被自己弃叛了的强横力量,也只有螳臂当车吧? “这柄剑的出现也在我的意料之外,”风紫衣的语气随着杨广的颜容也微微沉下来:“或者,这正是父亲对我涉与天机的惩罚。” “你做了什么?” “我告知了袁天罡他们解离那道魔王意志及其附带无尽怨戾的方法——很简单而实用的法子,如此,他们只需专心对付消弥那些戾气,顺便输一些桃红给降世为人的魔王意志即可。” “他们显然是都做到了,却没想到如此反又让些戾气引将出一柄怨念同源的剑来。”杨广在苍老的帝王杨坚和众臣瞩目中早已恢复一贯的自若,在与风紫衣以念交流的言谈中亦归为常态,是陈述亦有淡淡抚慰:“做过的,便无可反悔。何况,你虽是苍天嫡裔,却也未必你的父亲就将你全然算置在这世事之外。” 风紫衣于是也笑:“不错,这世事,每一刹那的过去将来,当是包括父亲在内谁也无法控掌。言我所思,为我所想,兢兢业业也罢,肆无忌惮也好,高兴便可。所谓天道,本就是以万物为刍狗。” * * “接下来,你可以继续看这一出出好戏了。” “是,继续看,不过顺便,”风紫衣的语音止顿了下,随之,有风忽起、在杨广身侧。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烈烈罡风吹起,一袭紫衣自罡风的最中心显现,水晶紫色的发飞扬。 寂静,没有声息,但那身影开始于空中旋转,绚丽璀灿至完美了一切人世所无法到达的迷梦。 风停、雨歇,天和地在吟唱,以一种任何言语无法描述的韵律。 天空中,忽然间繁星点点,亦真亦幻、桃红色未名花瓣纷纷落落如春雨,即起即逝的轻舞飞扬中动人如殒落天际的流星。 听到花开的声音,仁寿元年的春天就这样在一则神话中开始。 桃红色花瓣消弥,在人们不曾意识到那一舞已结束的时候,空中的舞者已坠落凡尘。 眸子里熠熠生辉,最亮的地方,竟凝成泪水一样的晶莹,伸出双手,杨广以几近信徒般的虔诚接住风紫衣,接住了再不会有罡风自生将她衣袂与秀发扬起的、独一无二的苍天嫡裔。 “顺便,”在他怀中,风紫衣说完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封印了那柄剑的气息与力量。” “你,”他拥抱住她,声音里气息不稳:“透支了你所有的生命和魔力。” “没什么稀奇,你们都这样做过了。”风紫衣倦然却也淡然的笑:“既使心动,也要付出代价,何况,要开创一个天地的新纪元。” 龙渊 章十 珠光 * * 仁寿二年,秋冷霜寒。 阳光到来之前,一向简朴的仁寿宫里,绝对遵规知礼的太子妃燃起一室红烛星星点点,并分置九颗极品夜明珠于其间。 珠晕流光溢彩,悦目而不炫目,有极致的雍容华贵;烛焰里淡淡轻烟微微摇曳,在珠光中无可避免的黯然失色,但那红色的烛心带着浅浅烛泪的耀动,却自有一种动人的温暖与活力。 “淑凡,这是个梦呢。”自昏睡中醒转,已极是憔悴的独孤皇后因着那些珠光与烛光而亮了双眸,再不复一贯简朴,待人律已皆近苛刻的严厉,而是以从未有过的失神沉溺近于梦呓,在无数岁月的封锁后将心门打开。 “很小时候,我就有这样一个温暖而华贵的梦,直到嫁作人妇,直到他成为帝,而我成为后…… 是啊,于我而言,若要这个梦成真只是举手之劳的轻易,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却笃定了要为天下楷模。 雁过留声,只为一个世代相传的‘名’字,只为要做最好,近在咫尺的远逾了天边。 端庄贤淑而又绝对温柔娇美,我从来不是公主,却一直是众星所拱捧的月,我知道我有多好,他也知道。 选择他在那个时候,确然是因他身上所附成为帝的可能多于他本身所具种种;正如他选择我在那时候,因籍独孤家庞大的势力远过于什么爱慕我本身。 但,新婚时候,他执我的手,说这一生只要我一个时,我确定他是真心的,就像我也真切的爱上了他。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他终究如所有人期望的成了帝、成了天子、成了至高无上不可比拟。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当一个人手中握着一个天下的时候,他眼光的落处和心中的动向自然再不同已往。 我明白,而且理解,甚至这本来就是我及我的家族所一意的期待。可是我爱这个人,这个人也爱着我,并彼此许诺过那样动人的天长地久。 权势、尊荣、富贵,最澄澈的爱情,我什么都想要,都得要,也都无力放下,所以伸出了手,拼命的去抓。 命运的轮盘转动,将日子和所有一一辗过,我高贵庄严的站在那里,拥有与他并尊的‘二圣’之称,拥有他近于俯首贴耳的言听计从,天下人都啧啧称奇,说他是独一无二的衷情帝王,竟除我以外再不曾有过其他女子,更不曾与其他女了诞下子嗣。 我一度很满足很骄傲,直到那一天,背着我,他临幸了逆贼尉迟炯的孙女尉迟明月。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好慌,知道太多的东西就要这样再也抓不住了。 在那些东西失控前,我先失控了,不管妇德妇诫,不要母仪天下的威严,坐在一边,从头到尾眼未稍眨,我看着宫人用乱棒将那女人打的血肉横飞,魂断神散。 那时,我心里有怪异的快意,并自欺欺人对自己说:“看,她死了,一切又正常了,什么事都不会再发生了。 结果,呵,他暴怒的跑来,踢开我的宫门,然后,三十年了,我们终于不能举案齐眉一辈子。 看着他向我吼斥,我努力执守的完美华贵的世界碎了,愤怒和恐惧让人疯狂,他毁我的世界,我便毁了他。 最尖锐的言语还回去,他爱我、敬我,还怕我,他毫无还击之力。 哈哈,他调头就走,驰了马狂奔,居然,居然是到了深山里,去做不问红尘的僧人了。 大隋江山一团乱,臣子们一个个惶惶无主,在我和他的两边跪下来,哭天喊地。 我当时就想笑,觉着这一切荒唐又滑稽,尊严没了,爱没了,以前相信的都没了,还要体统做什么,还管别人做什么? 他做佛陀,我还做丘尼呢。 * * 不可开交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本来,以他一个小小长安令的身份,是没资格到这里的,他本人更是许久不涉政事了。可他出现在这,理所当然又叫那些人顿感意外之喜,竟即刻停了劝谏求哀,齐齐看向他。 我也看向他,看这被所有人视之为神,并谓之从不叫人失望的人能有何手段。 他没用手段,连口都没动,只是眼光在我身上静静转过一圈,看尽我灰衣木鱼之外心底的疯狂痛楚,然后敛目。 敛起的,竟是一抹痛楚与脆弱。 我怔怔看着,不能反应,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 在我迹近遗忘的多少年以前,他是我心中唯一且完美的归宿。 成为后,母仪天下,做最好——这一切本是我和我的家族因要与他匹配而做的种种。 可是,在我情窦开启以前,在我犹可以天真的姿态问他想要的伴侣时,他抚我的发,对我说:“枷罗,你知道我是怎样定义自己名字的吗? 仲光,不可以拆做光复与仲兴,而是要做最好的光。” 仲光,长孙炽,那个人温柔而洞悉一切的看着我,那种明亮与温暖让我自惭形秽。 枷罗,多温柔美丽的束缚,却绝束缚不了一种光的。 而且,我生命的存在,是成为后,是为了一个帝。 所以,当他又告诉我说有一个人叫杨坚时,我点头,乖巧并以愉悦的姿态告诉他:“我知道了。” 事实却是,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看见他眼中那一抹疼痛与脆弱。 ——对我,他是动了心的。所以那时候,他先告诉我他名字的意思,然后才是杨坚的名字。 他是要我选择,而我,却无需任何一刹那犹豫挣扎的离开,然后认定是他推开我。 可如今,我明明选择的是成为后,却贪恋情爱执著受伤的心,发了疯也似要毁灭一切。 何等可笑的悖论与纠缠不清?! 他对着流泪的我笑,温暖如春,然后说:“皇后,请圣上回宫吧。” 我点头,然后就觉得空虚而乏累,像是一切都重归原点,而我,却在兜兜转转后一无所有。 * * 后来,他果然回来了,那个人也果然一如往昔的淡出我的世界。 只有我,在一场大病后回转,听人们说起他回宫的经过,听人们说起高颖对我‘一妇人耳’的评价,心中隐有不忿,却又深知其确切。 于是就心灰意懒,无数曾有的执著淡下来,只除偶尔来些妇人手段以兹回报评价者和证明自己的存在外,已是清静无为如世外之人了。 如果,一定要说还有例外,那么,是对阿摩和你……” * * 渐渐,渐渐。 对着儿媳盈若春水明如镜的双眼,独孤皇后的声音消隐下来,细细看向萧淑凡,终究是无法再接下去。 怎么忍心?若那要求正是自己最反感的。 太子妃温柔的笑笑:“母后,您累了,且先歇一歇吧。您要对孩儿说的,孩儿知道,并一定竭力去做,绝不让您失望。” 独孤怔一怔,回神,细细看向这个由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尽她明澈的眼中不尽的温柔恭顺,以及,眼中映应的一点烛心。 ——她,的确是知道自己最终要说什么,并准备去做的。 怎么就为一个人做到了那样呢?傻瓜,真像个傻瓜,可,一旦傻到了这般,却竟是叫她从心里赞叹佩服起来。 抬手,抚上儿媳的发:“你一直都说自己的幸运,还感恩着我和阿摩。其实,命里能有你,我和阿摩才该感恩吧。” 顿了又顿,在萧淑凡走出的她的寝宫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疑问道:“没有关系么?真的没有关系么?把自己用了生命去爱的人与人共享,甚至,直接给了别人。” 没有想到独孤会这样明白的问出,萧淑凡停住脚步,慢慢回首,美丽无极笑容里有深切的忧伤,来自心底的答复却是如厮动人:“没有——王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我只是,幸运的可以陪伴着他而已。 真的,很单纯,只是,想要他幸福。如果,他幸福了,我,就会快乐。” 龙渊 章十一 月黄昏 * * 仁寿二年八月甲子,月晕四重。 己已,太白犯轩辕。 其夜,后崩于永安宫,时年五十。葬于太陵。 * * 月色正黄昏,皇宫最深处,有春日里最灿烂绚美的花园,风紫衣触目所及处,却是柳絮纷飞,深深迷思与浅浅凄然。 柳絮的中央,静坐着的是一袭耀眼白衣却全然溶于四周而几乎没有了存在感的杨广。 “这般轻渺的模样,还是那个众魔之王吗?冰蓝色的血液,竟是挥霍殆尽到这般地步吗?”是自问,应该有讥诮与失望,却偏偏止不住的,是心中那淡淡怅惘与怜惜。 “那个女人,我该怎么形容?她早已知道我并非人类,至尔也已清楚我是魔而非神的真像,却依然至死不变初衷的把我捧成天上的太阳,仰望着期翼着,还费尽心思的守护着。”杨广开口,并未将眼神自飞絮中稍动,却真真切切是对着她陈述:“而我,竟因为这样的无法形容而在她握着我的手无言而去的最后流下泪、吐出血,昏死过去,演绎了一幕完美的母慈子孝。” “人类,有许多地方确然是不可思议到足以憾动人心。”风紫衣看着杨广的眸子里有最深切的了然,却在陈述着杨广被感动的事实时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女子,另一个桃花一样轻微无力,却偏是以一种凄然而真纯的微笑将自己憾动了的女子。 那个早已为杨广而成长为最完美的女子,更用尽生之一切去爱着杨广的女子,那个最切近杨广的心灵却始终只被杨广当做娃娃的女子。 多柔弱,连风吹也禁不起的模样,却完美的置身在了这最是风云诡谲的天下最中心。 且,就在独孤皇后死去,杨广昏迷的那一时光里,她来到自己面前,对本该是全然陌生而不可测的自己恳求说:“能否,请您与王相爱?” 能否,请您与王相爱?因为他之外,您是王心里唯一的例外。 能否,请您与王相爱?因为王是那样值得去爱。 能否,请您与王相爱?因为我是那样的爱王…… * * “因为那些生与俱来的异能都被消耗殆尽吗?居然,连水晶紫的血液,苍天嫡裔也会像人一样在言语时忽然间怔忡走神。”诧然于风紫衣语气的莫明止顿,杨广抬首,静对了她久久的神思怔然后不由回复一贯的讥诮。 ——其实是很真切的陈述,只是这样的陈述愈是真切就愈是不可避免的讥诮。 风紫衣收回神思,若无其事又别带另一番若有所思:“仅仅是心神的受激不稳也可以让你痛疼到昏厥,你魔力透支后的负作用眼看就是到了极限,而对此,自身难保的我已无能为力。” 杨广有些好笑,更确切些说是不可思议的怔忡:“你是为这个?这是我在做之前就首先要确定面对的后果,没什么可说的吧。” “是啊,理论上是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身为王的骄傲却让你不能放弃生命而坚拒着必然的死亡,然后,更多属于昔日的冰蓝色的东西在不自觉中慢慢诱发出来。” “紫衣是在担心天下吗?” “那是你为他而做的最初与最后的成全。” “成全?成全?” “心底最深处,开始有一个声音愈来愈张狂的问着你为什么要成全,又有谁来成全你,对不对?” 杨广迷惘而神思飘渺的眸子在风紫衣直透心扉的言语中蓦的闪动雷霆之光,天和地黯然于一刹那,他身上的白衣再次于月夜显现太阳的光芒。 只惜眸光对上的是苍天嫡裔,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水晶紫色血液。 眼神的交战,硝烟弥漫而又风轻云淡。 最终,风紫衣先笑了笑:“没什么可否认,是不是?” 杨广于是也随之笑了笑:“没什么可否认,岂不是?” 即之,风紫衣又笑,真真切切,带些戏谑的笑:“没什么可否认,只实在是不由自主的害怕着去面对,面对那些未来日子的孤独堕落,是不是?” 杨广点点头,却已是毫不在意:“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双眼,只是,”眸光流转,太过浓重至于明显刻意的惑然盛于其中:“又什么时候,紫衣的口气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不确定,至于每一句话都要我再给一个肯定?而且,”他盯视风紫衣,太过刻意的认真模样又成明显的戏谑:“我怎么会觉得紫衣是准备要做我未来日子的救赎,带我离开那些孤独堕落?” “你什么都瞒不过我的双眼,我最细微的思维亦已落你掌,”风紫衣收起了笑,慢慢向杨广走近,近到仍是坐着的杨广不得不稍稍抬首,以他从未想像过的仰望恣态看向她,看向她愈来愈是不同与往常的情绪变换,以及感慨:“流着不同的血液,我们的灵魂与智能,却是如斯之接近至于相楔合。” 继续走近,近到与杨广之间已是双足相对再无距离,在杨广因惑然和并不适应如此之近的距离而轻蹙的眉宇中低首,缓缓低首,将犹覆着属于桃红色天人白族的雾纱的容颜扣覆向杨广。 * * “你……”从未有过的不安加速了心跳,杨广几乎就要像个最笨拙无用的傻瓜一样问出你要干什么来?却终究没有问出。 没有问出的原因不是杨广一如往常的在刹那之后恢复了属于他的睿敏,而是隔着轻纱,风紫衣的唇绝无任何距离的覆上了他的唇。 身体僵住,思维也僵住,只是恍乎里,脑海中掠过与风紫衣的初相见,这水晶色的身影犹是飞逸如幻,璀灿至遥远的星眸却昭示着永不磨灭的真实存在,并切切对上自己。 那是多久以前,那双眸子的主人对他自我介绍说——风紫衣,心动了的苍天嫡裔。 心动了,心动了的?竟是为他而心动了的吗? 只是,何以会为他心动?又何苦为他心动…… 才在想的时候,风紫衣的唇和着风紫衣所有的气息与印迹便已皆是遥远了,遥远的让不能全然回神的杨广以为刚才那唇与唇的相触只是一回迷梦,或者一场前生的往事。 风紫衣看他一眼,然后闭上了双眼。 “你应该,让我吻你的。”静寂中,杨广开口,挑起的嘴角依旧有着极不易觉察却真真切切的僵硬,所以这句话,是真诚的提议并有不尽的歉然。 “让你吻我的意思,是指我首先对着你揭下了自己的面纱吗?”风紫衣缓缓睁开双眼,一贯轻淡平陈的语气里有些许讥诮,杨广式的讥诮:“那是桃红的爱之契吧?” “对不起。”杨广出声道歉,却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因自己刚刚的提议,还是因更早一些对那一吻的僵硬。 风紫衣只静静看他,然后目光倏忽间变得极远极远,仿若是穿过数百年的时空,回到一个曾真切有过却已渐渐湮灭的神话:“是该说不对起,但不因你心中有的那些歉疚,那本没什么好歉疚。” “是爱之契约本身,她有着的神圣,应是因爱生契,而非因契成爱。” “你什么都瞒不过我的双眼,我最细微的思维亦已落你掌,流着不同的血,我们的灵魂与智能,却是如斯之接近至于相楔合。”近于喃喃,风紫衣再次重复刚刚对杨广的话语,只身形定定不动。 笑,微笑,灿若夏花之一瞬的笑:“确定是喜欢,也可以肯定是有所心动,但不关于情爱,而是、只不过是,惺惺相惜——” 深吸一口气,又淡淡叹息一次:“我不向你致歉,正如你不必因珍惜我是你唯一知交而觉有负有我——我们的所为,只是因对彼此的相惜而做出的努力。” “那一吻……” “那一吻也用不着什么就此揭过,因它也不过就是一次失败了的努力而已。 不止失败,还极轻渺无谓,就仿佛,”风紫衣再次微微笑笑:“料峭春风拂过漠漠广寒,既吹不散寂寞,自然也就唤不醒花开。” * * “杨广,没错,你的感觉一向都是那么准,我是准备要做未来日子的救赎者,带你离开那些孤独堕落,只,我终究不是你的谁。” 到现在,你魔力透支后的复作用眼看就是到了极限,而自身难保的我已无能为力。 可没什么可遗恨,因为该做的都已做了。” 风紫衣静静的平陈,近乎不知云,杨广却清楚明了:她要走了,这就要走了——该做的已经做过,剩下的是她的无能为力和他的末路——她不会看着他到末路,就像他无法抚慰她的无能为力——最主要,他们谁也不是谁的谁…… 无从挽留,杨广只忽然间有了一个最纯粹而迫切的愿望,纯粹迫切到没有了任何理由:“让我,为你做一件事,什么都好,只要一件。” 风紫衣隐约的笑,重复也是认同箫淑凡所言:“你是那样值得去爱,就像你所倾心的那个人。那么,好——就请为我再奏一曲,再奏一曲你为那个人而做却从不曾让他听闻,反而,动我尘心的长歌。” 龙渊 章十二 绝舞 * * 一直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且深深相信:紫衣,风紫衣,那个与我有着相同父母却流着不同血液的苍天嫡裔是善于舞蹈,并可以舞出这穹宇之中最绚丽的姿态与境界的。 就像,一直一直以来,我都不曾得见她的舞蹈,更无法想像那样一个名为风却实已不羁到超凡尘寰的她会为任何人事而起舞。 只不过,也理所当然,紫衣的行事永远都是我所不可想像的。 ——她起舞了,为着同一个人两次起舞在整个天下人的眼前,并,终于耗尽了生之力量而陷入永恒的沉睡。 * * 第一次,紫衣的舞起,正在仁寿元年的除夕夜,那时天下间在同一刻雷鸣电闪风雨齐作,天霆惊怒也似的一声霹雳后,剑气与威煞自云霄而来,充塞天地,以无尽抑郁与戾气击溃了整个天下。 那时候,我和我的丈夫也几被这莫名而来其势汹汹的计划外异变惊怔的几乎失去反应。 也事实上,在刚刚与大哥和奇人袁天罡一同倾力而为的移转过魔王意志和其所附无尽怨戾后,我们已经再没更多气力去对之作出反应了。 目光交结,彼此对视,清清楚楚,我们每一个人眼里都隐隐现出了恐惧至尔绝望——因为,下一刻,哪怕是宁愿自己不过一介白痴,逃避着却也终究明了,那莫名而来的异变,是我们以为不可能存在而算漏的魔族血印之誓! 那是一种的剑的存在,有着绝对不可抗的力量,就犹如人世里传中那有着龙之印迹,至尊而具无尚权名力量的龙渊之剑。 那样的一种存在,是如斯之绝对的威迫,让即使世外高人如袁天罡和一贯超凡脱俗的大哥也要用了全副心力才能与之抗衡不去俯首。而,我的丈夫,曾将鲜血印附于誓剑之上的冰蓝血液者,在身体脆弱到极点的此刻,已是再无法控制心志的为其所夺。渐渐,就要俯首,一如所有魔族般膜拜向那绝对的存在。 是该感恩还是在最深切的后悔?只因最初要给季晟最纯粹的爱,除了意志与心性,我弃了自己一切的桃红牵涉,其中包括我的身体与血液,所以在那时,我因只是一个平凡的世人反倒逃出了不尽的血誓威迫,却在将双手与季晟紧紧交握时,无法传递任何力量而只能愈觉冰寒。 最危急到我们以为一切皆无可挽回的时候,风和雨忽然就止于了一刹那,天和地开始吟唱,以那种伴我数百年甜梦却是我始终无法描述的韵律。 泪水如泉、肆虐而下,笑容却绽开来,清清楚楚,我看到:遥远的远方,烈烈罡风吹起,一袭紫衣自罡风的最中心显现,水晶紫色的发飞扬。 然后,原本风雨中的所有人都看得到:天空中,忽然间繁星点点,亦真亦幻、桃红色未名花瓣纷纷落落如春雨,有一场飞天婆罗的舞现于人世,绚丽璀灿至完美了一切迷梦。 当即起即逝的轻舞飞扬后,紫衣殒落如天际的流星,花开的声音却次递传来,属于春的气息驱散了一切风雨肆虐。 因着血脉的相连,在那场绝舞之后,比其他人更多的,我看到紫衣坠落凡尘,坠落到那抛掷了魔王意志,遗弃了血誓之剑,更挥霍尽了一切魔力却依旧立于一切凡尘之上的王者怀中。 我看到紫衣倦然却也淡然的笑,对拥抱住她的人说‘没什么稀奇,你们都这样做过了’。心里虽确知紫衣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却稀奇疑惑的到了顶点——紫衣,绝不可能是一个别人做了什么她就去做的人,尘凡一切之于她,只是一些可资消谴的片段而已。 既使心动,也要付出代价,何况,要开创一个天地的新纪元——当我为着这句话微笑,当我以为紫衣也会因血液里终究有属于桃红的至爱而心中犹有天下时,我听到袁天罡叹息中的呢喃自语:“她是真的,心动了。” 然后,看到季晟真挚深切的微笑,他微笑说:“真好。”[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我没有问季晟什么真好,尽管我并不能明了那‘真好’的所涵,甚至,我连袁天罡的‘她是真的心动了’也没能在一时间反应过来,但,对着那样一双身影,我却至少明了: 紫衣的绝舞,是为他而起。 * * 第二次,紫衣舞起的时候,我的丈夫正拥我在怀,陪我看着这暮晚的风景,以及,暮晚风景里那群嬉戏的孩童。 血誓之剑化身为人的当夜,我们现身承福寺,与圣僧了然师徒一起集阵结印,将因血誓之剑与魔王意志相合而倍加顽固的诡谲淡化。 这一过程自是尽了我们的全力,却只是事情最后的一个收尾,较紫衣所做的封印实是微薄到不堪一提;但,身在风暴最中心的人们不曾得睹那场绝舞,反以我们为施恩者。 我们默认了他们的所想,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就近观测护守那两个绝对与众不同的孩子的机会,因为我们知道,不远的将来,当我们渐渐凋零,终于远去,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凭任了这两个孩子。 一切都很好,像梦想的一样的好。 百日后,为那两个孩子定下向李渊夫妇至尔世人宣告他们未来的名字后,大哥回京复职,袁天罡云游四方,留下来的我们,则生活的恬然自在如桃源仙境,一度的,忘怀了红尘世事。 直到,那一曲长歌响起,刻骨而激狂的超越了一切时空。 复又,得见紫衣飞天的绝舞,映应着那浩浩长歌…… * * 紧紧拥我在怀中,我的丈夫在长歌绝舞之后迷茫脆弱的像是无家可归的孩童:“为什么?那样相配的两个,却不能相守?明明,他们彼此都心动了的?” 我不能转身,因为我的丈夫拥我太紧,因为——我忽然间就有从未有过的怯懦,我不敢面对丈夫的双眼,我不想去明了他那些不曾对我掩饰的种种。 是感动了吧?或者说是憾动了吧?那样一曲浩浩长歌,那样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王者的倾情! 我的丈夫啊,这血色冰蓝而凉冷的魔族,他有着这世上无可匹配的智能,是魔族的最强者,却只一心想要好好做个人。 于是,在那些无匹的智能之外,在那些无比的疏离冷淡之后,他身为人的心思是那般单纯到稚拙——他知道爱、想要爱,想要回予所有给他爱的人以爱,可他不知道爱该是什么样子,又究竟该要怎么去爱。 于是,只要感到一丝他人给予的爱,他就会回予十倍的爱——如果,真的有些爱已是他无法回予,或者说确定不能接受,那么,他将宁可以生命相报…… 就像,许多许多年以前,他因爱而几乎毫无反抗的寂灭在宇文无双的报复里,又在重新活过后因爱而选择将生命交附给宇文无双裁决…… 我记得,那一天的临行前,他也这样紧紧的将我拥在怀中,紧的像要将我们的生命彼此相融,可那个时候我是微笑着的,尽管心里明白那也许就是生死诀别,尽管心里早就因即来的种种而如火在焚。 因为,那时候,我的丈夫去的是那样的坚定而义无反顾! * * 这许多许多年来以来,每每提及往事提及宇文无双,我的丈夫在忆起她那天下无双的美和同样天下无双的曼陀绝阵时,更多的,是会说起临行前,我对他挥手姿势。 “温柔而笃定的迹近潇洒灵动起来,让我觉得那个前途未卜的生死诀别也只不过是一回雅致别异的甜蜜考验。” “你是一个海天一样的女子,有着无尽的辽阔高远,怎么样的风波都可以从容面对并息于无形。拥你入怀的时候,我会觉得全部生命都已完满。如果,一定要说有遗憾,那就是——我的爱太少,全都给你也还是嫌不够。” 从来没想过,要丈夫全部的爱,且理所当然甘之如饴,我会陪着我的丈夫一起去爱我们的大哥,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孩子,以及茫茫塞外和那个逝去却永不可磨灭的,曼陀罗一样的女子。 一度啊,这样醉在丈夫温柔的怀抱,我圆满了身为一个女子所有的关于幸福的梦想。 只是,对着同样醉在这般幸福里的丈夫,我真的不曾觉察过他那些偶尔飞逝的困惑与茫然吗?我心中又是真的从不曾即闪即过那些与丈夫相通的困惑与茫然吗? 为什么?无论是大哥,是我,还是我的丈夫,每每对上那个曾经叫做布达的王者,对上那真正将我的丈夫陷入这个尘世的喧嚣与苦难,并在一念间几乎毁却他的桃红色冰蓝,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怨和恨,反而隐隐,是一种心有惘然的不安? 一直,都是有所明了的吧?只是,无论怎样都不肯也不愿不敢去面对而已。 想要那个王者幸福,不惜到为了他可以幸福而逾越誓言,以生命中所存不多的桃红之血为那个可以让他待之与众不同,让他真切微笑并娶之为妻的女孩儿施祝。 只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以来,只看着那个王者和那个女孩儿的笑,他们的幸福究竟是否因血誓而存在却已是我所没有勇气去确定的最初和最后。 * * “季晟。”我对我的丈夫微笑,因着深切的惘然和未名的不安而使笑意模糊的分不清忧伤还是甜蜜,但语意毕竟清晰,毕竟可以表达我所要表达的种种。 只是,那五个字是那样的重逾千斤,几乎耗尽我全部的力量,我说:“我们,回京吧。” 龙渊 章十三 玉晚 * * 二月二十六 暮 长孙晟站立于长孙炽面前,有一路风尘和茫然无助:“大哥,我回来了,只觉得非回不可,却不知道,回来做什么?” 长孙炽微笑,一如既往的伸开双臂,如所有慈父拥抱一个需要拥抱的孩童般拥抱他那茫然忐忑的兄弟。 “既是非回来不可就当然是要回来的,”他笑,看透长孙晟所有未曾出口的心事,就像明了一切未来世事的艰难,却仍是一派风轻云淡:“不知道做什么,那就先什么都不要去做。” * * 二月二十六 夜 或者挺立如峰的身躯已见瘦削单薄,或者阳光灿烂的容颜渐是憔悴黯淡,眉梢眼角间轩动的弧度、讥诮的笑意不曾稍减。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当承受力量虚耗之苦到生死不能的杨广对上他确信再不能相见的长孙晟,他笑了笑,带习惯的讥诮:“喔?回来了?” 匆忙一语,招呼意味不明,或者说了无意味。 即之,勤政爱民众望所归代父尽职的太子殿下埋首如山案卷中,再没空与长孙晟这老相识述旧。 许久,递过去一迭迭突厥卷宗,太子殿下书令长孙将军不知第多少次再赴突厥,全权处理其中事务,并体贴建议:不妨携妻带儿,顺便做一番观光游历。 以突厥为第二故乡的长孙晟没接那些叫他倍感亲切的卷宗,或说没理那绝对该谢主隆恩的任命书,以自己也未曾料想的清晰明了,他说:“我回来,是为你。” “受宠若惊。”杨广明亮如昔的眼眸讥诮而调侃,言语里却是难得善意满盈的轻松自若:“将军说话别这么有诚意到有暧昧。啧啧,光是你回来,那就足够了。况乎,还告诉我是为我而归;再到现在,居然是要为我、还只为我做什么的样子,那就太诡异了。” * * 三月三 晨 灞桥古道,长孙炽等一干为长孙晟及其七岁的少子长孙无忌送行。 水轻衣折柳相送,其情依依而笑意温柔甜蜜:“但盼郎君早归,赶得及——我们另一个孩子的出生。” 刹那间的错愕,即之是满溢的幸福与喜悦:“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双臂伸开,长孙晟将欢呼跳跃的爱子与似水柔情的娇妻一起拥入怀中,许多前情历历于脑海眼前,却只倍觉万水千山走过后的此一刻,又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坎坷,一切皆已充实而圆满。 “我会的,一定会。”这是他的承诺,不带毫丝沉滞,而满怀了期待。 旭日升起来,有风吹过,万千绚丽了天边的云彩,别离的灞桥上,人们在欣欣然微笑,只为着再重逢时,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情境。 没有人能注意的,是他们一贯和煦微笑如春阳暧日的家主长孙炽,在与众人一般无二欣欣然微笑着的时候,忽然就转了身子,以沉醉春风般的姿态遥望向远方风景。 远方,远方的远方,整个触目所及的天下间皆是一派姹紫嫣红,淡绿与浓情。 只,风吹过,枝叶招展的时候,花会落。 极端漫不经心,当一片仍是芬芳深浅的残红翩翩掉落于身绕咫尺,长孙炽舒展手臂,将那一叶残红迎入手心。 低首,双目凝住了那残红,长孙炽轻声细语如呢喃,却无关温柔而是遮不住忧伤痛楚:“你应时而来,美丽了这天地,却终不免,要应时而去,韶华短短……” * * 七月七夕 夜 大漠的夜,即使是夏,依旧凉冷而疏旷。 长孙晟紧紧拥着怀中已是沉睡的爱子,静望向天中的银河,漆然的眸里有着幽遂近于空落的光,脑海里却是咆哮也似奔腾着水轻衣的那一封家书 “夫君,我们的孩子,那第二个孩子,她是桃红精魂所化…… 大哥说,这是一次救赎,对我们和这个世事的救赎。 多好啊,终于,我们也可以在筋疲力尽的此刻被救赎了。 只,那个注定了一出生便将化为虚无的救赎者,是我们的孩子……” * * 九月,重阳日 晚 西风飒爽,拂动丛丛黄金菊波起如潮生。 是星空足够璀灿,是月色足够清浅,天空会深邃而高远,属于夜的颜色会非是漆然如墨的黑,而成明澈如水的蓝,蓝到让人隐隐可见丝丝如纱的白云。 这是个美丽到绝顶的晚上,让人心旷神怡超脱凡尘,深感上苍之无限恩赐与神迹的晚上。 这个晚上,长孙晟与水轻衣的第二个孩子出生; 这个晚上,长孙晟人在千里之外的突厥草原不曾归来; 这个晚上,长孙一族如四十五前长孙晟出生那日般举族聚于主宅,结联成天罡之阵,将长孙府与外界一切隔绝。 这个晚上,长孙炽亲至水轻衣榻前,全权为新生儿接生,并直到水轻衣将新生儿接入怀中,努力微笑着向他征求意见说:“大哥,你看这个孩子多美丽,就像这个夜晚一样的美丽,我们叫她玉晚,好不好?好不好?” * * 九月九日 子夜 “玉晚,”杨广笑:“是欲挽吧?但不知,她欲挽的,是这桃红色精魂的生命,还是又要附带了整个的苍生?” “一介凡俗女子,无智无力,单凭空荡荡不知所云的爱,她纵欲挽,又能挽的什么?”国师章仇太翼一声叹:“只为着她一个欲挽,超凡卓逸如长孙炽居然犹疑不忍,终至长孙晟不曾归来,而你,亦不曾至。唯一一次拯挽救赎的机会,就这样流去了。” “知道为什么,你与袁天罡术法力能相若,却远远不及其人么?我尊敬的、受桃红祝福洗礼,却归入冰蓝道的国师。”杨广眼中有一抹冷哂的悲悯:“你崇力法而邈情感,尽窥鬼域却难了人心。” 一贯不曾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的章仇太翼显然不欣赏杨广一贯无边际的玄谈法,并决意不予配合,而是照旧自己的主题:“眼看群魔乱舞、烽烟即起,那遇任何哀悲杀戮、甚至一息虚弱即以生命力相赠的桃红精魂是注定活不下来的。 与其让她这样毫无意义的消磨至死,远不如趁其初生时神完气足精魂纯粹的一刻浩然施法,以全天下。” “咱们不说情感,也暂不论这叫人成全的天下是什么东西,我浩浩然的国师。”终究还是绝对不同的思维,章仇太翼的凛凛之言于杨广便只是一则笑话:“你倒是一直贬低袁天罡不遗余力,却不知觉太也高抬了那长孙炽。” “怎么说?” 跟脑子不够用偏又自以为是的人说话还真累,杨广耸肩,终还是无趣于对方那原本让自己煞感新鲜的咄咄逼人。懒懒对一侧垂眉低首的萧淑凡勾勾小指:“娃娃。” “长孙先生心中只是仁慈与爱,他会忘我的去为那些正义真理及最大多数人利益着想,但他心中却从无不可原谅又或必诛的邪恶,更绝不会如阁下般,将牺牲了他人小我去成全所谓大我视为理所当然。 他会心痛,会自责,会深恨自己的残忍。 我们一直不自觉把他当成神,他却一直都是个人,一个太善良到伤痕累累而身心疲惫却努力支撑的人。” 章仇太翼摇头,显然对太子妃的感性之语全然不能认同。才要驳回,暗夜里,却有一人倏忽而至,对着杨广萧淑凡单膝一礼后自行起身,垂了首,以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晦涩声音向章仇太翼接下萧淑凡未竟之语。 “纵长孙炽是你同道中人,自长孙晟出生至今,整整已是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长孙晟日日唯其命是从,时时以其志夺已志,为之所做的种种委屈求全和牺牲早已超出了限度。 长孙晟是魔,冰蓝色冷血的魔。 到今日,连他那骨子里一派纯粹桃红、博爱世人的新欢都因无法割舍自己的骨肉而痛苦犹豫,并直到精魂出生还紧抱于怀中向长孙晟求恳着‘欲挽’其性命。 为自己,为他的新欢,已牺牲无数并又眼看着美梦破碎,复又走向末路的魔凭什么再去依着长孙炽,剜掏自己和所爱的心肺?” 退一万步,长孙晟还是为着长孙炽的护守天下重归中原,并准备要配合施法,他也只不过一介不知所谓的背叛了冰蓝道的魔,又有什么资格魅力籍以影响到我们的王,让王抛弃愿为之献上一切的我们而去配合他们,彻换冰蓝本质、斩断魔王气息,做成卑微低贱的人类?! 王是至高无尚的,王永远有自己的所恃与坚持。 王心,不可测,亦绝无任何人可更……” 条理分明的阐述渐纠结成不可收拾的走火入魔,这子夜时分,月色很好,天色亦是极好,却因着宇文化及身绕溢出的无尽张狂魔戾倍显诡谲。 面对这个渐渐背生双翼,更真正统合着天下冰蓝魔族的魔者,一时间,章仇太翼忘却了自己高深无伦的术法修为,直觉心寒神粟,不知觉的连退出数步。 萧淑凡亦被那魔戾之气逼的变了容色,却不曾退步而是不动声色靠近杨广,想着以微薄之力尽可能的为杨广遮去那魔戾之气的侵袭。 即之,蓄全身力量化一声清叱:“放肆!” 宇文化及震了下,可惜终究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会是被魔戾所引,虚耗之痛复发的杨广却畅然大笑,并将之拥入怀中,心情愉悦的吻她的发,调笑道:“娃娃,你这柳眉倒竖的样子实是稀罕而珍奇。” 那调笑全无关宇文化及,更绝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术法与威慑,却轻易唤回宇文化及神智,使之迅疾收回外逸的魔戾张狂,更以五体投地的惶恐之姿深伏杨广驾前。 杨广挥手,示意宇文化及起身,然后看向脸色青白,更多少不忿于他毫无术法魔力却能操控宇文化及这等魔者至深的章仇太翼。 “如何,我的国师? 长孙炽,那实已是过去的风流了。当此一刻,更确切些自苍天嫡裔陷入沉睡的同一刻,到也不知多久的未来,这天地间最强的力量,最风光的历史,都将属于宇文和他身后的魔族们。” “一切荣光属于王。”宇文化及再次五体投地,惶恐的做作里,掩不住是受宠若惊后的得意。 “甭客气。”杨广再挥手,让那于自己面前永也不会抬头,亦少有正常站立的人起身,和蔼可亲诚意十足道:“一切荣光,我辈共享。” * * 九月初十 正午 艳阳高照在天的正中央,可是他很冷,很冷。 笑语欢声,还有她温柔而甜蜜的意外赠别语就在耳边,她说:“但盼郎君早归,赶得及——我们另一个孩子的出生。” 更记得那时欢欣近于圆满的感觉,并一字一字满怀了期待的承诺说:“我会的,一定会的。” 可终究,他违了诺…… 清晨的时候,阳光升起,霞彩漫天,灿烂仿如数月前他们别离的那一片天空。 鸽子,就这样在烂漫晨光里扑啦啦的向他飞来,为他带来关于他和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消息。 她在信上说:“夫君,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儿,很美很好的可爱女孩儿,就像她出生时的晚上一样的美。 所以,我们叫她玉晚,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玉晚是个极美极好的名字。”他一直对着那封信这样微笑的自语:“极美极好,就像她出生时的晚上一样,就像,她,一样——” 就这样不停的微笑自语着,等到无忌自远方呼唤着找来再蓦然回神时,抬一抬首,竟已是夕阳如火,天色近黄昏。 “无忌,”他把信递给儿子,跟儿子分享这好消息:“你有了一个妹妹,极美极好的妹妹,她叫玉晚,如玉一样的晚上。她有,跟爹爹绝对绝对不一样的、桃红色的血液。” “就是传说里,一滴血可以给一大片荒芜的土地一个永恒春天的血液吗?我知道,那是白衣天人,是最美最好的神仙,对不对?”小小的孩子因着一个神仙妹妹欢呼雀跃,并勾划起遥远未来的蓝图:“爹爹,我们和娘亲带妹妹去远行,不但要看尽天下的风景,还要踏遍所有的荒芜。 我们全都好好的疼惜妹妹,然后走过荒芜的时候,妹妹就轻轻洒一滴血,于是天底下的荒芜都成了桃花源,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长孙晟应着,目光看向远方。忽然间省记起的,是在早已遗忘了的许多年以前,一个绝美到天下无双的女子偎依在他怀中,一遍又一遍,对他述说着桃花源的好。 一遍又一遍,她问他他们就那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的隐入了桃花源里好不好? 龙渊 章十四 同袍 * * 骄阳似火,那是七月,仁寿四年的七月. 长孙晟助启民可汉,那个昔日的小小的叫做染干的孩子彻底击溃了西突厥,击溃了那个昔年强悍豪迈而绝对讲义气的达头可汉,将东西突厥再置于一统,亦是,将整个的突厥置于了隋的治下。 这是不世的功勋,是可以千古的业绩,长孙晟知道所有同行者都在骄傲而满足的笑,甚至,整个大隋都在志得意满的笑. 是啊,继中原的大一统后,多少年来一贯落于下风的中原一方竟是全然的降伏了强悍的突厥异族,且实现这一梦想的过程中,汉族人的血与汗并不曾流下几许,这般风光是何等动人的传奇?! 只一如继往,对这一切的种种,长孙晟殊无欢意,反是清淡到似如一切与之无关. 唯,最细致的人才可得见,一如往日无心一切世事的清冷疏离之下,长孙晟眼底眉心的最深处,是深忧与焦灼. 终于,一贯的独行,只人单骑一路风尘,长孙晟疾驰归京. 归京,却不复曾有的直接归府,去见兄长与妻儿,而是,直入宫闱,直入杨广书房. * * 对着本该原在千万里之外,却无声无息现于自己眼前的长孙晟,杨广毫无讶然之意,连他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都绝对自若到眉尖亦不曾稍动的地步——长孙晟的出现,一贯如此。 但,挑挑眉,也不知是叹息是讥诮还是问候的一种方式,杨广举眸,竟是在与长孙晟对视良久后发出观感说:“居然你也有汗,果然是骄阳似火啊。” 接过宫女递上的巾帕,长孙晟拭去汗渍:“星入月中,数日而退,长人见于雁门;又日青无光,整整八日乃复——他还活着吗?” “果然连理同枝,夫妇唱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长孙大人也成了星象高人呐。”杨广边是漫无边际的废话,边却自一书桌如山的奏章中翻捡,最终找了一页素绫模样的向长孙晟扔将过去:“老家伙的遗诏。” “人生子孙,谁不爱念,既为天下,事须割情。勇及秀等,并怀悖恶,既知无臣子之心,所以废黜。” “还国家事大,不可限以常礼,凶礼所须,才令周事。务从节俭,不得劳人。诸州总管、刺史已下,宜各率其职,不须奔赴呢。”杨广随在长孙晟之后复诵其父杨坚遗诏,淡笑的眸中似讥诮又似赞叹:“只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的圣主皇帝却是永恒不变的多疑好猜防人一手啊,显然,这不是他临死前的灵光一闪而是周全缜密之作呢。” “他自作聪明了吗?”长孙晟盯视杨广的双眼。 “他爱护自己的儿子和江山,并对我委屈求全到这地步只为保住一息命脉,算起来,不但是人之常情而且还很是叫人感动了。”杨广笑,笑意却全不曾到达眼底,反而于一刹那暴现风雪:“只不过,他既是对我虽是这般兢兢业业用尽心思了,却还是不够大胆和彻底去设想我根本就不是人呢?” 长孙晟沉默,他早该知道的,至少,是早已预料到的——以杨广现在的身心状态,多疑好猜惯于计谋的杨坚又怎么可能不在临死前将其激怒,从而惹他向更深暗处堕落? 想毕,杨勇等人是活不下去了,而那些杨坚想要保住的各色诸候国之栋梁们也要有一些随着遭泱了。 久久不语,转过身,看向窗外,在杨广以为他就要离去而重新埋首奏章时,却忽然开口,淡淡开口:“我之于你,能具多少意义?” * * 没有回答,杨广缓缓站起,眸子中异彩涟涟,却看着长孙晟清冷疏离寂寞中掩映太多未名的情绪背影久久不言。 太过深重的沉默中首先败一阵来,或说已承受到极陷的,是室内的宫女与太监,踉踉跄跄,他们奔出室外,那动作极吃力,声音也极大,但杨广与长孙晟一无所觉。 那是对峙,是一种探询,或者,正是一回最激烈的挣扎。 长孙晟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至少今天不会的时候,转过身来,对着杨广轻轻一躬,是准备先行离去的时候,杨广的声音终于传出。 更确切些说,是杨广衣袂连动起的风声,他飞掠而起,在长孙晟不曾有所反应的前一刻,紧紧拥抱住了长孙晟。 “这是,我三十年前曾对你做过的。”他叹息,埋首长孙晟肩上,似是满足,却有着彻骨的疼痛:“三十年来,一直都想这样再拥抱你一回,终于,终于。” 长孙晟眸子闪了闪,没有动,如三十年前一般不做任何动作的任杨广抱住。 只,缓缓,将身体的僵硬放松下来。 那是,他所能给杨广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与接纳。 * * “王,你信不信命运? 从最初时候我们偶然的相遇,到紫衣终究的飞逸出世、轻衣终究的偕我归京,又直至此刻,我们绝然的无路可退——或者是路途充溢了未知,关于结局,却早已注定。 你一直都在成全我,用尽了心思的想要我和轻衣走出这一场天劫。事实上,你、大哥,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桩桩件件中,冰蓝与桃红、我和轻衣的结合才是最深最重的误与劫。” “听不懂,太高深。” “那个美丽到极致的夜晚,桃红色精魂降落于世,天下间冰蓝魔族于存亡的最后蠢蠢欲动不可抑压,长孙一族重起天罡之阵将一切隔于府门之外的同一刻,我的存在,已成为了桃红精魂、长孙一族,至尔整个天下最深重的危机切口。 玉晚,我和她的孩子,昭示上苍无限恩赐与神迹的桃红精魂,在在于我、于一个心心念念要成为人的魔族,却是一则清晰明正的通告。 彻底结束了,必须结束了,我和她的幸福。 ——从她对我说‘我们回京吧’的同一刻起就该结束了。” “不知所云。” “一直都很简单,只是不肯去看穿,这是桃红与冰蓝的壁垒分明不可逾越,无论怎样的意志与信念,深入骨髓流淌于血液中天性不可更改做注定的命运。 终究,桥归桥,路,归路。” “桥归桥、路归路,听起来,”紧紧拥抱的双手不曾稍有松懈,看向长孙晟的眸子里却是凉冷而讥诮:“听长孙大人这话音,难道是准备放弃了自己生死以之的恋人,顺便来点移情别恋什么的?” 长孙晟不言,笑笑,淡然而笃定,一路风尘与沧桑的掩映下,这紫衣疏离的人却于此刻肖极了其兄长孙炽。 不同处,长孙晟的眸心最底层,有着无限柔情和属于那个叫做水轻衣的女子的不尽的风情。 轻淡的,嫣然的,明晰了一切却娇俏自若的,她的存在完美了这整个的天地啊。 而这完美的存在却在那一次他由天魔绝阵中归来时深深投进他的怀抱,灿烂微笑的时候就忽然泪如雨下,深深切切对他说自此之后她要只做一个女人,一个有权利自私的、再也不要放开他让他有可能再不会回来的女人。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冬雷阵阵夏雨雪, 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 乃敢,与君绝. ——这是,他与她双手相执,以微笑定于月下的盟约。 这样的盟约既已定下,又怎么可能会再有谁去弃放了,去移情别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长孙晟低吟,抬手,扶住杨广肩膀,一点一点,将其移出自己怀抱:“不会有移情别恋,杨广——哪怕是不能执子之手。” 早在意料之中的吧? 杨广笑,想来耸耸肩表示对长孙晟此言的了无新意,却发现双肩被紧握住,挑眉,却莞尔,颇有兴致道:“杨广,你居然叫我杨广而不是王?” “是的,杨广,我叫你杨广。这一回,我不再称你为王,以后,我也不打算再称你为王。”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在我尽耗魔力的此刻……” 长孙晟笑出来,这是平生第一次在杨广面前轻松自在的笑,纯粹的好笑:“魔族力量的最强者一直是我,而关于王者的威慑,即使在你背弃了魔族并受虚耗之苦朝不保夕的此刻,依然会对他们有绝对权威。” “绝对权威,绝对权威。”杨广低首沉吟,然后抬首,笑靥阳光灿烂且绝对真切:“显然,这绝对权威是你现在所需要的,尽管它对你是没有了——那么,你要我做你什么?” “同袍。” “同袍?我只听过断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同袍。”长孙晟收回手,对杨广前所未有毫无任何内蕴的戏谑不为所动,一如刚才的淡然笃定,眸色里一片是清澄诚挚:“同样出于诗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喔,原来如此。”杨广笑,渐渐收起笑,终于不再笑:“好,那就同袍。”他伸出自己的手,向长孙晟扬扬眉。 长孙晟于是再次的笑,并在笑意中将自己的手依次叠压上杨广的双手:“我很幸运,但不说谢谢了。” “前路多舛,而我与子同勉。”杨广很郑重,只同时甩开长孙晟双手的动作让他制造的庄严氛围打了折扣。 而下一刻,坐临如山奏章的书桌前,执了笔,沉凝下容颜,却已是一派国之君主天下至尊的风范:“老头子之死,目前已出多个版本,我的兄弟们开始蠢蠢欲动,我们的冰蓝同类更是兴奋以待,俨然有了无数策划,就算他们不乱也要引起乱来。 长孙大人,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山安稳、天下永固,就劳你这传奇智者在小心保住自己脑袋的同时大大的花上心思了。” 龙渊 章十五 炼 * * 最初的开始猝不及防,漫长的煎熬却无有休止。 真真假假的界定无从说起,没有承诺的哂然里情与义沉重而缥渺。 那样近于禅的炼之境界里,我们的默契够不够多?我们的信任够不够足?我们那相携的手说出口了的约定,又是否,真的就可以?坚持,到最后—— * * 那是文帝生命的最后。 这一点所有人都明了,以贤能仁孝被天下人所共期的太子殿下却忽然间不明了。 并,一改本性的,在曦色初现的清晨,前往亲侍文帝汤药的太子步入了其父皇宠爱的妃子陈夫人室中,逼其欢好。 陈夫人凛然拒却了,却毕竟心有仓皇,到再见文帝时脸色里太明显的青青白白让那将死的朽老亦无法忽视。 于是,早将遗诏拟下的文帝看清了他所立太子的最真面目.恚怒下,召来入阁侍疾的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拟重立昔日太子勇。 于是,当第三个入阁侍疾者杨素知此消息并告知太子殿下后,柳述、元岩被投入大理寺,太子的亲谋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并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于是,文帝陛下俄尔驾崩。 接着,太子亲书一封表已爱慕之情的小笺,放入绝对精致的金盒之中,命人送往了孝安殿陈夫人手中;又接着,夜幕来临的时候,陈夫人枕在了太子的怀中…… * * 乙卯日,发丧,太子即帝位于仁寿宫中。 随即,密令伊州刺史杨约来朝,遣其入长安,矫称高祖之诏,赐了那旧太子勇死,并顺便缢杀了其子女斩尽了其亲信。 然后,陈兵集众,发高祖凶问。 再然后,回到长安,正式继承帝位,下旨大赦天下,却除去柳述、元岩的爵位,柳述迁徙龙川,元岩迁徙南海。又下旨命兰陵公主与柳述离异,更有新鲜热辣的提议说:要让这个自己自来疼爱的同胞小妹五儿入宫,侍寝。 兰陵公主誓死不从,也就果然死了,只最后一点希望,临死前,上表请葬于柳氏。却哪知,帝闻而愈怒,竟不哭,以平民礼葬送之。 * * 八月,丁卯,梓宫至自仁寿宫;丙子,殡于大兴前殿。 同月,并州总管汉王谅举兵反,以伐‘弑父杀兄,妻母淫妹之无道昏君’的浩荡名义。 观其势汹汹,声威浩荡的模样煞也可观,却毕竟叫新帝杨广和他的谋臣们遗憾的是:这样一回理由十足的策反政变,居然,远不能随者影从。 “真是叫人失望。”龙座之上,杨广抛了飞骑呈上的报表,煞是无味的对着他那些骨子最深处当为冰蓝血液的的近臣们报怨。 冰蓝一族们深有同感,他们准备好了一场场大乱一场场屠杀的,却结果,仅是一个小小的汉王谅。 唯一例外的,也许只有立于他一侧的长孙晟:“杨谅有宠于杨坚,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更被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已是居天下精兵处,算得你们最大对手。 何况,你所以有种种举动,不过是无聊的同时不悦于杨坚生前的那点惯性而耍的小手段罢了,从他没死前玩到他死后的现在,也该够了。” 杨广挑挑眉,才要有所语,冰蓝一族们却早已怒气难抑、嚣戾张扬,似欲择其人而噬之。 宇文化及则是直接站出,阴沉沉直质长孙晟道:“你对王直称‘你’,然后说‘你们’怎样,你是谁?彻底把自己融进长孙一族了是吗?” 又向杨广投地而跪:“王,长孙一族正是我们于人世最大的对立方,请务必尽除之。” 随同他的,是所有冰蓝族的投地而跪,和‘务必尽除之’的请愿。 “亲爱的,”杨广对着长孙晟笑:“你好像有点天怒人怨。” “这里没有谁是人。”长孙晟皱眉,对殿下诸魔的怨戾视若无睹,对向杨广的语意中决绝而凌历:“别玩太过火,不能瓦全的时候我无所谓鱼死网破。” “这里没有谁在乎什么死不死,好像。”杨广笑,散散漫漫:“而且,网是天罗网,你没可能撞破,纵你无比英明神武盖代神仙的兄长爱人也只能自己再筑个壳以求暂时自保罢了。” 他的眼一一扫过殿下俯跪着却已因他刚才所语而倍感欣然至于消敛了怨戾、抬首仰看向他的群魔,将手刷过了长孙晟硬冷如雕刻的容颜,轻浮的笑里却渐是低沉了音色:“不过,告诉大家一个秘密,那天,我所以一定要那个女人,只是因为,”声音愈低,宛如呢喃轻不可闻,却毕竟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她穿紫衣,有一刹那,像他。” * * 初归日,杨广引长孙晟于大行前委以内衙宿卫,知门禁事,即日拜左领军将军。 遇杨谅作逆,敕以本官为相州刺史,发山东兵马,与李雄等共经略之。 这一切皆是杨广所决,这一切,皆当是长孙晟必应之举:相州之地,本是齐都,人俗浇浮,易可搔扰,傥生变动,变势即张,可谓乱中之著处,亦即魔族利用杨谅此次策反达最大生灵图炭效果处。 所以,长孙晟应了,即日出发向相州。 那时候,他心里有的会是他的兄长他的妻子,至尔因他们所延至的天下众生; 那时候,他甚至从心里惊叹过自己怎么可能去想到那样多,去为那些陌生的人们做到那样多; 那时候,他虽是有所烦扰于世事种种,却会确定这一行于他是有着千百种对处而无一误的。 直到,一封绝笔书信送来,开头处渐熟稔了的父亲称呼和着落款处那近于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父亲大人鉴 我不确定您是否能真正记得我,就像我终究不确定我即行的殉身是否背叛。 我是他的库真,拥有他于世而言早已太过的信任亲狎,并州起逆,他率众南拒官军留我城守,不要任何承诺,他比确信自己策反的成功更信心百倍我于后方的存在。 我也一度,这样确信。 可是,您出现了,父亲。 在战争的动源策划都已成形,在弓弦响箭矢出的时候,您出现了,以新帝内衙宿卫,知门禁事的身份,以左领军将军相州刺史的身份;发山东兵马,与李雄等共经略,您明确的站到了新帝一边,雷霆万钧扫向反军。 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了,当您站在那一边的时候。 我确信,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绝对的理由——即使,那些理由是我永不能明了。 他败了,要回来、要躲进最后的也是他以为最坚固安全的堡垒。 而我,他所托附的人,却与豆卢毓等紧闭了这座堡垒,拒他,于门外。 城会陷的,我守不到最后,我知道,闭上大门的同一刻我就知道; 他会败的,他笑不到最后,我知道,闭上大门的同一刻我就知道…… 如果可以,请您幸福; 如果可以,请天下永昌; 如果可以,请让他活下去。 ——————————————————————劣子行布拜上。 * * 那一场叛乱的最终,以汉王谅请降告终。 战争之外,仅新帝的惩办里,谅所部吏民坐谅死徙者二十馀万家。 然,群臣皆奏汉王谅当死,帝独不许,终除名为民,绝其属籍,幽禁至一生。 那一夜,把酒临风,杨广对着他怔怔然神游四方的右武卫将军举杯:“是的,我们该为你的长子祝贺,虽然他鲜血淋漓的背叛了那个于他而言最是亲密的人,虽然他死前会疼痛伤哀到绝望。” “他解脱了,尽管有那么多他放不下的眷恋。”依旧神游物外,最初的震憾之后,长孙晟再提及那个现在已逝去如风却留深痕于他记忆的少年时,语意里会有钦敬与艳茨深深浅浅,只是,终无法抑制的蹙一蹙眉:“我这样一个父亲,不值得的——如果,他是大哥的儿子,该多好。” “你的大哥果然就很好吗?”杨广笑,悲悯而讥诮:“或者他够完美,完美如天人。 可又与我们有何不同? 一样的沦入人寰,一样的情生意动妄图抗天,于是就一亲样的被天道诅咒,万劫不复。 三千世界,苦海无崖;红尘万丈,尽是迷途;炼炼之狱,无有飞升!” 龙渊 章十六 狱 * * 我是魔,冰蓝色的魔。 故于我,倘有什么是必然,当属毁灭,自我的毁灭。 因爱你,悬崖边上舞蹈,抛掷了冰蓝、挥霍了桃红,心之一动处,沦入人寰万劫不复。 命运被诅咒、结局已注定,没什么可怨,也无谓哀悲感伤,我的前路我在走,最后之前双脚不能停。 谁要再求什么飞升?既是苦海无崖,何必又回头? 醉梦生死、歌啸天地,绝灭之前,我的炼狱要绚烂,而华美。 * *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于太陵,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章仇太翼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又谶云:“修治洛阳还晋家。” 帝深以为然。 十一月,乙未,幸洛阳,留晋王昭守长安。 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渡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以置关防。 癸丑,下诏于伊洛建东京。 * * 大业元年。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立妃萧氏为皇后,废诸州总管府; 丙辰,立晋王昭为皇太子。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废二崤道,开菱册道。 戊申,诏曰:“听采舆颂,谋及庶民,故能审刑政之得失;今将巡历淮、海,观省风俗。” 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皁涧,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 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馀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馀所。 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又作天经宫于东京,四时祭高祖。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馀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馀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淆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硃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十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离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硃鸟、苍离、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翕、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馀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馀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馀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 * * 大业二年。 春,正月,辛酉,东京成,进将作大匠宇文恺位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遣十使并省州省。 二月,丙戌,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以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多所损益;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为之。又作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以称上意。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 乌程有高树,逾百尺,旁无附枝,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或称以为瑞,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所役工十万馀人,用金银钱帛巨亿计。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馀里。三月,庚戌,上发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东京。辛亥,御端门,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赋。制五品以上文官乘车,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戴帻,服袴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冬,十二月,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 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征之,然高祖受禅,命牛弘定乐,非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 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帝从之。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焱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鰲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课京兆、河南制其衣,两京锦彩为之空竭。 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 龙渊 章十七 堕 * * 时光流去,每一刹那都艰难到残忍。 看起来,他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都绝对绚烂精彩。可他那样肆无忌惮的大笑开来时,瞳孔最深处里愈来愈深,是冰冷绝望,至尔,一丝丝一点点,困兽般的恐惧狂乱渐已发芽在他的心间。 随心所欲,在一个天下的无条件臣服里,他做着所有他所能想到的会有所趣味的事,只为排解那魔力透支所带来的彻骨疼痛。 生命成为一种负担,那些疼痛早已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他,无力解脱。 愈来愈害怕寂寞,愈来愈倾倒向繁华,他不要我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的容颜,他不要看到我无法刻制的蹙起的眉。 他不能让我离开他的身绕,却又绝不肯我与他有任何独自相对的接近,醉梦生死在万丈红尘的无尽喧嚣里,他为维持着自己这般炼狱里的生命找到理由说:“我的自控力越来越差,越来越无法抵御这万丈里纷至沓来的诱惑。” * * 群魔乱舞,因着他们的王所现予他们他们梦想的中的以万物为刍狗的纵情。 人世里,那些最初的、远不能叫谁寄予太多的人类亦为着他们自己想要的种种加入了魔的行列。 何稠、云定兴、丘和,一个又一个的人类,炉火纯青演绎着的,是冰蓝族所不能到达的鬼魅魔域。 又至于冰蓝一族本身,宇文恺天纵其才的营造专长在发挥,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当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溯金河,甲士五十馀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 那时节,他们叫他做天可汗。 那时节,他对着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的启民,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的王候有龙心大悦模样,赋诗曰:“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那时节,终究与诸魔共舞的,还有一个我。 车驾行至榆林郡时,他忽然想要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却终究记着启民与我情谊,恐其惊惧,便要我先去谕旨。本该简简单单的谕旨过程,却因着我的一念之间,因着启民再非昔日染干的所在而成了他兢兢拔其佩刀,自芟庭草。 再到后来,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竟已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 无稽至于可笑的举动啊,我自己至今无法明了自己怎么就会有了那样的一念,又怎么,就会放任了那举国就役的三千里。只是,当他踏上御道,当他的双眼睛真真切切亮起来,欢欣宛如孩童的向我微笑时,我会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至尔,想为他做更多。 * * 自然,终究,我所为他做的,了了无几;反而,在他的有意无意间,我之于他于这个天下实已渐渐远离了的。 与他日益切近,光现于天下的,是宇文一族。 宇文化及的所在依旧处于暗影之中,他为太子时,宇文化及是领禁军;他为天子后,宇文化及也只太仆少卿。 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却于他一即位后升为左翊卫大将军,封许国公,终与苏威并典选举,参预朝政,代取杨素之权倾朝野。远过于杨素的,是其家僮无数,后庭妓妾穿锦绣之服者以千计,又有‘义子‘遍于天下。 宇文化及年少的幼弟宇文士及则得娶他日里最为宠爱的长女南阳公主——十五岁的新郎十三岁的新娘,孩童的懵懂仍在,所标志的,却是宇文一族与杨广合而为一的皇亲国戚之尊荣切近。 建东都、筑长城、起运河、落行宫,辙即发壮丁以数十万、百万计,金银钱帛未能胜数。一应营造下,渐是白骨森然成川,血泪泣聚为渠,繁华如虹下破灭阴影如骨附蛆,全权负责其事的宇文恺则沉迷玩转各色土木中唯愿永无休止。 与他日益切近,不曾光现于天下,却被魔族寄厚望于取我而代之的,是裴矩,冰蓝血液吏部侍郎裴矩。 身处张掖,西域诸胡的交市处,裴矩深明他在渐厌了繁华营造后始嗜于远略,故尽施一切手段,向诸商胡诱访各国山川风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出了《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 更又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 且云:“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濛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其在兹乎!” 他对此大感兴致,并终于大是的慨然慕起秦皇、汉武之功,要通西域要四夷经略。 开始时候,是以斐矩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引致诸胡,啗之以利,劝令入朝,一番疲于送迎、糜费万万计后,以利为先的诸胡未见的如何,百物丰实的大隋天下却终于开始疲弊了。 这样的效果自然是不错,但又显然还不够,尤其,魔族要的天下大乱和裴矩最重要的取我而代之远还未达。 于是,这年七月,裴矩说铁勒,使击吐谷浑,大破之。 再到吐谷浑可汗伏允东走,入西平境内,遣使请降求救于隋;隋帝便又遣安德王雄出浇河,许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此一战最终战果:宇文述斩铁勒三千馀级,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虏男女四千口而还。顺便,收了伏允故地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置州、县、镇、戍,天下轻罪徙居之。 冬,十月,裴矩说动他,复以右翊卫将军河东薛世雄为玉门道行军大将,与突阙启民可汗连兵击伊吾,师出玉门。 这一回,已侍他为君为父为天的启民却终于开始疑惑动摇,不知所措。他找到我,渐已苍老虚弱容颜里,有最初犹为孩童时亦不曾有过的茫然无助。 “老师,天可汗究竟想的是什么?他究竟要我们怎么样呢?” * * 我不知道,启民,我无法给你答案。 又或者,这答案其实连他无法给予的——当情势走至今朝,一切早已拖离控制。无涯的堕落不能抗拒的命运,我、或者他,皆已在耗尽了心力了渐弃初的沦做天道的玩偶。 大哥,轻衣,你们,都还好吗?你们,又都在做些什么? 想你们,很想你们,愈来愈是疯狂的想要见到你们,想要再与你们并肩,立于一处。 漫无止际的堕落我已渐渐承受不来,成全桃红成就这个天下的最终已成我生命里不能能担负的梦靥。 我不怕我会崩溃在结局以前,却又怎么甘心不能再见你们最后一面?! 又或者,你们,都是那样的知我入骨;你们,其实准备好了这场桃红冰蓝的最终结局了吧?那么,请快一些再快一些的开始这结局吧。 ——要知道,无论、怎么样的灰飞烟灭,只要我们能够携手并肩,我便足以微笑不停,直至永世。 龙渊 章十八 龙渊 * * 那是一把剑,上有七星如北斗,间着鳞纹似神龙。 那是一把剑,幽冷而深邃,它森冷无匹的杀意从无稍敛,却又漠然傲藐身绕一切存在,不能靠近更不可触摸。 它来自千年以前,出自那个传说中雨师扫洒,雷公击蠹,蛟龙捧炉,天帝装炭的剑师欧治子之手。 公治子的剑,始皇以泰阿统六国、专诸以鱼肠刺王僚,无不有着绝世的传说,传说里无边的绚烂让它们超越了时空,一自当代起便已幻化做九天之外的上古神话。但,至今日千古以来,那个公治子千山万水寻遍后铸剑终身的地方,以龙渊命之。 一千年的时光洪流滚滚,愈来愈是声名赫赫的龙渊铸剑地让人一度并终于彻底遗忘了龙渊剑本身的存在。 龙渊剑,却毕竟是存在的,尽管,属于它的传说是如此简练而诡异:城南五里,水可用淬剑,昔人就水淬之,剑化龙去,故剑名龙渊。 * * “化龙飞去?” 宇文化及冷嗤,对着他眼前的剑,龙渊剑。 ——身在鞘中而冷芒杀意不曾稍止,反沸腾旋转幻彩万千绚烂无匹,却又偏偏意气沉沉萧瑟入骨,在你得见它绚彩的同一刹那,便已寂寥千年。 “你的主人封印了你,他创造了你,用全部的心力创造出他生命中最极致的辉煌,却自认无力承起,于是又用整个生命来封印你。 “杀意、嗜血、无往不胜、征象绝对的权利欲望之巅,这一切该是梦想的神话,诱惑的极致,可偏偏,他们不在乎。 “他们抛弃了我们,轻而易举。 “说是为了那些微渺无力的人类,莫名其妙的爱情,怎么可能?!我知道,那是盅,那些以守护人世为终身职志的白衣天人们下的盅,桃红的盅。” 有一声龙吟,低沉仿佛自遥远的九天十地里传过来,是以不会太大,却已将杀意与不平浸染了整个天地。 那是龙渊的低啸,源于宇文化及语中所涉的白衣天人和桃红字眼。 绝对可怕到叫万物窒息的毁灭杀意,猝不及妨中身处其侧的宇文化及首当其冲,顿觉胸腹里的血液一阵翻涌,踉跄退后、勉力压下,然后就是笑容,阴沉灿烂:“果然,你恨她们,跟我们一样的恨她们。” 龙渊无语,万千的绚彩明明灭灭,映照宇文化及眼中幽幽蓝焰。 “七年,从那个桃红的最后余业出生到现在,长孙炽和他的长孙一族将一个天罡阵整整坚持了七年。 这多少年以来,无论荣耀无匹还是淡出世外,人类都仰望着那座长孙府仰望不灭的神话一样,更将长孙炽作为不倒的希望承载。 就连我们,也无法不承认,如果人世间再多两个长孙炽和他的长孙府,冰蓝一族便已必败无疑不复存在。 可是,这世上只一个长孙炽,只一个长孙府。 而且,终于的,这些年来与冰蓝的较量里,我们固然是魔力渐逝至尔有些不坚。可他们,也同样的,迹近风烛残年。 又或者,本来,他们还能坚持一些日子的。但是,苍天嫡裔的偏帮之后,定下最初规则的苍天本身却站到了我们这一边: 透支所有生命和魔力,风紫衣封印了挟怨而来意毁天下的血印之誓,解了人类最深切的死亡危机。 又到那桃红精魂降于长孙府中,便已眼看冰蓝一族的溃灭近在咫尺,谁又料,我们绝望而备最后一战同归与尽时,化身为人的水轻衣不复天人本色,桃红精魂没有即时祭出。 随之的,你就出现了,有着龙之印迹、至尊而具无尚权名力量,尤其还有着一如我们被王遗弃的血印之誓种种怨戾杀戮的你出现了。 你能替代血印之誓,至尔,你可以解开那血印之誓——桃红、天人、长孙炽、一切人类,所有我们的对立面都将灰飞烟灭。 是不是,龙渊,是不是?” 低低的,却一声紧过一声并终于疯狂起来的询问里,龙渊千年的沉寂萧瑟由其骨髓处散开,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兴奋与疯狂,剑体高频颤动下,本是明明灭灭的万千绚彩诡异凝滞,正如,绝对的死亡。 * * 洛阳,百年长孙府。 十五月圆。 这一夜,又是仲秋。 天很好,风很好,满院菊花很好,很好很好。 一袭轻衣,浅浅忧悒淡淡风情,花园中心的亭子里,水轻衣亲手沏了一壶菊花茶,置好了两只苍碧温润的古竹杯。 她邀了长孙炽以茶代酒的酉时对饮。 她知道,酉时正,长孙炽会不差毫丝笠临——那个天下共仰的素衣长者从不迟到,更绝不爽约。 她也极重这信字,她亦从不曾爽约,亦不会迟到,不但不迟到,她还每每早到。 只这一次,整整一个时辰的早到着实太早,一个时辰的等待也未免太久。 于是,漫长的等待光景里,水轻衣禁不住抬着,看那天上明月。她看着明月,想起了它的缺缺圆圆,想起了人世里的离离合合,想起了,她的良人——长孙晟,那个此刻同在洛阳城里与她同享一轮明月,却是八年来咫尺天涯从不能相见的爱人。 :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常常想? 想我的时候,是否总是甜蜜和微笑,还是难免一些苦涩和忧伤? 我确定是你爱我,就像我是真的真的爱着你,而不得相见的爱人彼此间的想念总难免有些疼有些痛。 我是多么多么不想,与你分离,不想与你这样咫尺天涯的疼痛相思。 可是季晟,我没有别的办法,真的没有。 且,我知道、确切的知道,就像我无法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在出生的同一刻化为虚无,你也同样不能看着你的王消弥于你眼前。 是啊,他之于你,有那样多的远远超乎了一个魔至尔一个人世的恩与情。 可,他毕竟魔、是魔中的王,且,他还是那样一个尽耗了一切力量之后的魔王,他的存在,更大程度,是怨与执,这样的怨与执,却又怎生再经得一回桃红的诱因? 你已失去的太多了,我再也不要你失去。 而我,既已终于还是向着这人世交出你,便再也不能交出我们相爱的结晶。 这一回,我没问你意见,我已让你疼痛了八年,还会再让你重重的疼痛一回。 我知道,你会怨。 你会怨,那也是应该的,因为是我,将那些曾许下的誓言要违背。 可是季晟,我不道歉也不要你的原谅,我要做的,只是可以让你、让所有我们爱着、重视着的人可以幸福。 * * “逆天而行,不问结果、不顾后事,只一意痴狂不舍,任人性里的弱点制控,搁浅了人世被救赎的天赐良机,给魔族以时机得获颠覆天地之力的龙渊剑[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到如今,更执意妄为,以一介凡俗心志承下了桃红精魂的精华所在,如此种种,细算来,已是人间最最无可赦的痴顽女子了。” “是水晶紫苍天的血液的流传吧,”有一声太息,更多却是恒久不变的和煦:“轻衣确确然已成人世里的女子而再非桃红的白衣天人,但这样惊心动魄的痴顽却无需谁去赦或不赦。 这世上,更多的事情,是无法以对错简约论之的。尤其,人世里的所谓对错也未免狭隘。 对轻衣,我永远记得的,首当其冲都是初见那一夜,你早已对我宣称说——此入人间,只是为季晟而来,且,要痴的彻底。 因袭天性,你一直都更难免去关爱世人,却在此次,这最后的关头,你是真的彻底痴然更以季晟为天下先了。” 水轻衣回首,微笑,摇首:“大哥总是如此,从不去要求责备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可是黑白对错纵只是相对却也毕竟是有的,如我此次,便是很确实的错了。 轻衣心里,不在乎错,也不乎因此而受的天谴。只是,轻衣可以凭心任性再不顾天下,却仍是不能不向您请这一回罪,求您一声责。 这一回,让大哥携着整个长孙府为我苦抗善后,且一抗就是八年……” “哪里是为你?”长孙炽也笑,摇首,并终于止住水轻衣深深拜下的大礼:“枉着,你和季晟都叫我大哥,敬我如兄如父,却其实,我待你们又有多少人情在? 是天下,还是天下,只是天下,你们走到今天,所有受过的苦和痛,十成十里,都是为了我这兄长的天下。 一如此事,与其说我是善后,反不如说是我因着你不可更改的执意而变了策略。即行即出,另始了一套于天下最有益的救挽方案。 所以现在,你承了桃红精魂,成了必然灰飞烟灭神魄无存的牺牲者。 而又到后来,这一场祭礼的最后结束,究竟还有多少人事多少情爱被我做为棋子和筹码推出去……” “这一席话,是大哥执顽了,以‘情’字算,天地间当无有能过大哥者,只不过,大音无声,大爱无私……”水轻衣平生第一次打断长孙炽。 入秋了,已是仲秋,天会冷,心、却不可以凉,她的不可以,长孙炽的更不可以。 长孙炽明白水轻衣,明白的有一些不忍,那一些不忍让他停顿了一下,去听水轻衣所言,直到,水轻衣声消言止。 中间不留一刹那空白,长孙炽接上,敛起的微笑,让他和煦之后的他庄严而不可抗拒:“轻衣,我所唯一能给你的慈悲,便是在最后的最后提醒你一声——你所确信能够给予的对季晟而言最大的幸福也许是错的,至少,对他而言并不是的——无论怎样的爱他、了解他,你,都并不是他。 你真的确定、你的选择,可以直至最后,都不悔?” “是的,大哥。”水轻衣也不笑,既然笑的那么艰难,又是对着眼前这人,且已连他都不再笑了,她也就,回以庄严和坚定到无可更改:“我确定,我不悔。” 想想,却终于忍不住给出她的理由:“我们知道的,在那个人那样执著热烈而又绝望到不求回报的爱之中,季晟一贯冷情而密闭的心实早亦已被憾动了的,尤其又到那一天,他为他令启民使突厥举国就役开一御道,他要的,也只是他的一回欢欣。 所以,倘没有我,他纵会疼痛,只他还在他身边,他也终会温暖不寂寞的。 而,晚儿,我和他的孩子,千万为护守人世而逝的天人精魂,她既已以人类的身躯临于人世,这样匆匆而去无人能伴的归于永恒寂灭却叫我如何能忍?” “好。”长孙炽颔首,恒久不变的和煦里却渗了无声的长长叹息:“好吧。那么,我们,且待龙渊,且待、结局。” 龙渊 章十九 初见 * * 大业五年,八月十六,暮晚。 嵩山少林,密林深处的旷地。 十岁的李世民初见七岁的长孙玉晚。 * * 那时,秋风渐已萧瑟,暮晚时的夕阳亦每每美丽到凄艳。 只那一刻,夕阳却莫明清切而温柔,恍如春日里重重花香中的月。 小小的长孙玉晚就坐在这样夕阳的深处,一个人,在等人。 “八年了,这是我的晚儿第一次出门,第一次去见家人以外的人呢,一定一定要好好妆扮一番。” 水轻衣说着,一向的淡定不见,绕着她转,一身衣又一身衣的细细斟酌。 憧憬到紧张样子犹如待嫁的新娘。 长孙玉晚静静的看着母亲转圈,静静的由着母亲为她着衣,终究,静静的溢出笑来。 一旁的伯父长孙炽和小哥哥无忌也在笑,笑着那个看来一如少女般灵动动作着,却又绝对再是合格不过的母亲。 只不同的,长孙炽的笑里一贯的温和淡定,掩着却是切切忧伤叹息;无忌的笑里有着早已不知于何时将笑容染上人世风霜,却这一次,风霜之后,竟是热切而澄澈,于玉晚的记忆里前所未有的更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甚至,他还开起了母亲了玩笑:“娘亲,你这是准备嫁掉晚儿了么?” “是啊。”母亲细细为女儿理着长而柔顺的发,口中却回着儿子的话:“我要嫁女儿,就是不知,倘妹妹出嫁在哥哥之前了,那哥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哥哥惊奇赞叹!”回答俐落爽快,故作的深沉叹息里反而是少年的调侃飞扬尽现,:“八岁的新娘喔,可不是时时都能见。”抚了妹妹的发,对着那个静静微笑的小女孩:“小妹,说说看,你对这桩亲事怎么想?” 玉晚抬首,想要摇摇头,告诉他自己对这子乌虚有的亲事暂时没想法时,她的伯父却眉宇间轩动,笑意真切朗然:“惊奇赞叹,嗯,纵以晚儿的淡定,倘见了他,也该是个惊奇赞叹吧。” “他,什么人?”无忌这回真的吓了一跳:“难道你们还真的准备嫁了小妹?难道你们还真的挑好了、挑好了……” “晚儿的夫君自然是要由晚儿自己挑的,”为女儿妆容完毕,水轻衣再细细的察看一番,确认一切都完美到极致了,这才停了眼睛的巡礼,直对上女儿澄澈清宁的眸:“晚儿,相信娘,昨天,取了你的精魂萦绕是娘亲所做最后一件不问你心志的事情。自此后,所有关于你的未来,娘亲都只祝福而不插手。”眼中有痛楚掩不住,但更深切的怜惜疼爱淹灭了它:“是有一些无能为力在吧,但娘亲可以确定,晚儿将来一定会幸福的,对不对?” 玉晚点了点头。 其实,出生以来这些年,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这个场城堡里的最中心,看着身边所有人对她微笑,疼惜却又掩不住忧伤。她会觉得温暖也会明了什么叫做爱,却又真的,无法知晓何为幸福。 幸福,似乎是很遥远很陌生的,但也许,她一直都是幸福的。 娘亲,如果,你想要我幸福,那么,我一定会幸福——只是,仍禁不住微微的迷茫,幸福,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她的伯父看到了她的迷茫,蹲下身来,握了她小小的手,对上她的眼深遂而清切,语气里,却是带着笃定的憧憬求恳:“晚儿,到少林之后,你自己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或者苍天已死,或者大道无情,可我却想,那个人会出现,而在他出现的刹那,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玉晚再点了点头。 如身绕所有人一样,她相信伯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尽管,一样的心有迷茫,却毕竟开始期待,开始期待可以再见到的第一刹那就叫人明白幸福的人。 清晨到暮晚,玉晚已等了很久很久,但那个人没有出现。 心中很期待,始终在等待,一个人坐在一片天地里,玉晚不曾稍离。 没有不安,不会焦燥,小小的人就这样静静的等。 尽管玉晚知道,伯伯的笃定其实是一回少有的赌,压注在他已不信更从不曾倚靠的天意——他不曾把那个人带到她身边,也不会是要那个自己来找她——那个人到来只是可能。 可莫名的,玉晚却确定那个人会出现,这样的确定甚至又与对长孙炽的信任无关。 只是纯粹的、直觉的,玉晚知道:在母亲取了自己的精魂萦绕彻底更改了自己的已定的命运之后,与那个人的相遇,便已成了,她新一轮生命里的注定。 龙渊 章二十 初见(下) * 大业五年,八月十六,暮晚。 嵩山少林,密林深处的旷地。 十岁的李世民初见七岁的长孙玉晚。 * * 那时,秋风渐已萧瑟,暮晚时的夕阳亦每每美丽到凄艳。 只那一刻,夕阳却莫明清切而温柔,恍如春日里重重花香中的月。 十岁的李世民就走在这样的夕阳之中,一个人,带着从未有过的疑与忧。 父亲很是疼爱他,所有人都疼爱极了他。 可是父亲不喜欢玄霸,一直不喜欢,从来不喜欢。 于父亲,于国公府里的人们,玄霸,像是一个禁忌。 至今已十载,太原的国公府里,除却八月仲秋的团圆之日,玄霸的身影不曾现于人前;天下人的映象里,更是二公子世民之后便是四公子元吉。 但,在自己和母亲的坚持下,在了然等世外高人的期许下,父亲之对玄霸毕竟已慢慢开始接受,而不是无需任何理由的排斥。 不止一次,世民充满信心的确定,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玄霸就可以正式回到国公府,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生活了。 可终究,那一段时间,天竟是不肯给。 这一年,世民眼看着父亲莫名的烦躁与紧张,并终于,在得知当今皇帝要礼佛拜山少林寺后,百般求恳与坚持,他弃太原府,亦不做了荥阳楼烦两郡太守,随皇驾之后,临洛阳,做了个殿内少监。 他先于皇帝走近少林,他全神贯注盯紧了玄霸像是在监视着一个有着倾覆天下之预谋的恶魔。 而关于玄霸,在一贯的憨傻和粗神经之外,在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也无法制控的时候,汹涌的魔戾森冷之气铺天盖地发出来,发出去,竟仿佛是真的会随时在谁也不能阻挡的下一刻,化身成魔。 空旷的达摩堂里如今已是空隙难寻,一百零八僧人组成的达摩阵中间,是努力静坐着却不能平心更无法静气的玄霸,已及、将双手和性命与他紧紧相连只为保住他灵台那一抹清明的自己。 有一种,疯狂毁灭一切的力量在诱惑在召唤。 而玄霸,正以最后的灵智在抗拒,在徘徊。 “只要,我们在一起,他最后一定坚强渡过。”李世民一直这样确信。 可是,可是,就在今天,在那个至高无尚的天子又称皇帝的人在父亲及无数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少林而来时。 了然禅师、觉远师兄,万里而至的奇人袁天罡,和那个有着叫人绝对倾倒拜服风采的长孙大人却一起走进达摩室,叫他放开与玄霸相抵的手。 他们请他相信他们,不给他任何理由。 他终究还是相信了他们,不要他们任何理由。 可是,他要怎样才能不担心玄霸,他又要怎样才能对着这种种没有解释的非常变动不忧不疑。 清清楚楚,他看的到:他们所有人的微笑里看淡了生死,准备着——赴死。 * * 犹是在很远的地方,第一眼的看到,长孙玉晚知道:是他了,便就是他了。 那个,叫人明了什么叫做幸福的人。 他也还只是一个孩子,他穿白的衣、有黑的发,不算华丽却如此鲜明,鲜明仿若万里晴空下一江春水的澄澈与生机无限。 他看来不快乐,挺秀的眉宇里本该是锐而飞扬,现在却有一些焉焉,微拧起的是疑惑又似忧心。 他看来不快乐,可他那棱角流畅弧度完美的丹凤眼里依旧明澈到璀灿-——这样一个人,即使是有着偌大心事与疑难,关于人世的希望与热忱不会稍减,于是属于信念的快乐与幸福不会稍止。 “是你啊,一定是你了。”细语呢喃中微笑在幸福中漫开来:“今生得遇你,真好。” 相隔仍是遥远,李世民人在行走,却其实凝思的专注,可那样细细的呢喃叹息却偏偏于风中传了过来。 所以他抬首,看向那天籁翔落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天籁之音的主人。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儿,瘦弱、苍白,可是她的微笑如斯清切美丽,使得这萧瑟秋风也一刹那间柔和到多情。 她静静、坐在夕阳的最深处,静静、向他微笑,如此自然自在,仿佛,彼此早已相识生生世世。 恍恍然,他看见,自遥远的天外,一整个绚丽却无瑕的云彩翩然落下,如花绽放般覆住了他所在的全部天地,并驱尽这天地中一切忧伤不安,只余,最澄澈清宁的幸福。 于是,原本的忧伤飞逝、疑惑湮灭,他对她笑,晴空万里更有莺飞草长蝶舞花开:“是啊,真好,遇见你,真好。” 龙渊 章二十一 飞花 * * 轻衣舞起,漫天花雨,梦寐以求的容颜里,蜜爱浓情的双眼盈若春水,美如幻梦。 美如幻梦,却不是梦。 长孙晟微笑,彻入骨髓的凉寒疏离消弥,深幽冷寂的眸子里,相思得偿誓将相守无离分的烈焰跃动。 那是桃红天人精魂祭起的舞,那里有少林达摩金刚怒目的劫,那又是一回,灰飞烟灭不死无休的绝阵。 只相执的想往早已着了火,既是她在那里,生如何,死,又如何? 身前,温婉绝顶端丽无方的后最先停下,将纤纤十指迹近癫狂的扣入她身侧、那灿烂微笑着全然漫不经心行向阵中的王的手臂。 于是,王停下,看向他失态到失常的娃娃,闲散的意态里有着因悯然而生的怜与宠,无心却温柔,他笑谑着抛出一道选择题:“一只手臂和一个胸膛,你要哪个?” 后怔然,抬眸,翦翦黑瞳里渐渐星光点点。 “王,”她笑,泪如雨下,十指不觉间已复回昔日的柔弱无骨,整个人如娇花羞月,怯怯怜怜却美的无处可藏,唇齿间轻轻吐出的字眼,便一如她此刻的美,醉人心脾、消魂蚀骨:“只要,王要我,无论哪个,无论哪里。” 长睫敛下,没有谁能看得清其中情绪,有一声叹息逸出是喜是悲,伸开臂膀,杨广环了萧淑凡入怀,然后对身后一干无畏生死却依旧于这阵法之前抖如秋风落叶的臣子随侍道:“停下吧。” 声出,令行,已止定如塑的臣子随侍们僵木的脸上甚至现出了笑意,惊喜过望的笑意。 无关杨广的一声停成全了他们的生,而是,他们停之前,他们的王已先停下;他们停之后,拥着他们虽为人类却如斯之完美动人的后在退。 一步一步,他们的王退向他们的中央。 怎样的惊喜与心悸?尤其是在他们的王与那袭唯一不听指令的紫衣擦肩而过的刹那! 圣明而伟大的王,他最终选择的是他忠忱的臣属和痴著的后! 毫不相悖于他们的惊喜过望,擦肩而过的刹那,杨广在长孙晟深映轻衣飞花而着火的眼中由余光一瞥化为浓墨重彩的定格。 那一刹那,怀中满满环抱着萧淑凡,杨广眼中的世界却只是一双长孙晟的眼。 长孙晟的眼,那一刹那只有他,只有环抱萧淑凡与他相悖而去的他。 他笑,不明意味,却明了长孙晟眼中所有意味:是与他身后臣属有类的欣然,纯粹而不遮掩,那一刹那,这个他纠缠了一世的人因着他的退去而解脱,并因着那解脱而感激,而、生一抹从未有过的流连眷恋。 长孙晟长孙晟,这一生,我这样全然因你心意而生的成全就只这一回。 长孙晟长孙晟,这一生,我这样全然因你心意而生的成全就只这一回,你却能否,就真的可以终于被成全? * * 一声低啸,仿若九天十地的闷吼,却有着龙吟的激越威慑及龙吟所绝不会有的森然暗黑。 那是不远处,魔的祭坛阵法中央他们生命供奉的龙渊剑鸣,欲出鞘。 达摩阵里,一百零八僧人骤凝的脸色加沉的梵音里,水轻衣的祭舞滞了一滞,眼中的晶莹明亮,如星似钻,却在滑落的一刻叫人心碎神伤。 鲜血喷涌,抑不住的便是漫天飞花随之一乱。 为什么?他竟终于还是向我走来? 为什么?他的王竟是双手环抱了萧淑凡? 为什么?我是他最深的爱却不能有与他最终的默契?失控了吗?这一切。 要有怎样的报应呢?我的自做聪明,逆天而行? 没有谁能够回答,只天人之境里掩不住的缺口有魔意洪流渐起,于是美梦被蚀侵,飞花堕落血腥腾空。 这一场桃红祭舞的最中心,那本已合着佛道至尊了然与袁天罡生命之力压制下安静如沉睡的孩子开始挣动,挣动着任蛰伏在他体内被苦苦封印了的一切怨戾与杀机蠢蠢欲动。 “这一回,精疲力竭,再没多余能量,以一死,也只是要消弥因龙渊而来的劫。”阵法的外围,长孙晟不远的对面,他以为永远不会老去却竟已是发白如雪的兄长不再微笑更难掩憔悴:“最后的桃红精魂,也只能对这最深的魔戾。倘有,其它一切不甘心魔,则,我长孙一族在此、一力承接。” 没有慷慨激昂,更不会有疾言厉,依旧温柔和煦仿如春风过处,也依旧的让长孙晟止住一切动作在他出口的第一个字。 这是,无论多少年以来,无论怎样的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长孙炽之于长孙晟心中至高无尚的权威所在。 他可以毫不在乎达摩阵的梵音圣法金刚怒目重重隔阻,也可以全无视桃红精魂再无柔情的袭向他冰蓝血液直要他灰飞烟灭归于虚无,却绝无法在他的兄长开口言语时不去止住一切动作只全心聆听。 只这一回,止住动作,看向长孙炽,长孙晟却再也不能全心聆听,只是聆听。 心似狂潮。 大哥,大哥,我知道世事如风霜,岁月最能催人老。可是,你怎么也会老? 大哥,大哥,我知道我是魔,也无数次想过会有一天,你站在我对面要向我出手,可这一天终于来到,我的心里,为什么竟是这样的无措而悲愤,悲愤到只想毁天灭地! “大哥,我只是,要执她的手。”长孙晟木然开口,木然的连心都不见,却又唯其如此,那执念和哀愤的所在才愈显其深切。 他是他的大哥,从他一出生看他到现在,明了他一切想法,并主宰了他过去所有命运的大哥,他此刻却划开与他的一切牵涉,敬告他他及长孙一族要承接了他的不甘与心魔。 他的不甘与心魔,长孙晟笑,木然的笑。 这一路走到现在,没有了幸福,也不再要什么未来,眼看着她就要灰飞烟灭在他的眼前,他不恨不怨,他只是想要兑现他了他们曾经的誓言,只是想要与她共赴这场死亡,只是,想要执她的手,而已啊—— “季晟。”看着这样木然到森然的笑,长孙炽几乎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他的什么,会是他不知道? 伸出手,想要再次拥这个全心信仰自己的孩子入怀,给他那个一如既往到彼此都错认过会是永恒的属于兄长和慈父的拥抱。却忽然那般悲哀的发现,在这最后最关键的时候,他已没有了给予他那样一个拥抱的力量。 于是,收回手,踉跄后退。 收的太急,退的太快,竟至一口鲜血就这样被激荡出来,而一向风轻云淡却又稳如山岳身形终于终于再不能稳,坚持着不肯倒,却已,摇摇曳曳如风中残烛。 苍颜白发,呕心沥血! 这一刻,天人的风姿远去,神话的过往不再,绝世的英雄见了末路,曾以为屹立不倒的支柱轰然坍塌。 原来,一个一直悲悯众生的人还会有着比众生更深切的悲…… 长孙炽身后,属于长孙一族的子弟刹那间热泪盈眶。 但,下一刹那,齐齐抬首、上前一步,没有谁要让眼泪流下来,没有谁有时间任眼泪流下来。 泪犹在眼,对上对面属于杨广及其冰蓝臣属的所在,他们的神情平定而坚决,平定而坚决的,让一众魔族们在龙渊的魔戾引召下,在目睹耳闻了桃红精魂和长孙炽的穷末之后依然不敢毫丝妄动。 不敢毫丝妄动,但心底的幸灾口角的乐祸无从掩饰。是啊,又何必掩饰,这如此突如其来的惊喜——原来,长孙晟之于水轻衣的爱在让桃红乱了冰蓝之后还可以让冰蓝毁了桃红;就像,长孙炽之于长孙晟的兄弟情在主导了长孙晟意志一生后还可以让他自己软弱在最后一局。 龙渊的低啸不曾断却,阵中央那个叫做玄霸的孩子体内属于魔的种种更强烈的挣扎欲出,所谓世外奇人不老神仙的了然与袁天罡眼看油尽灯枯,飞花更乱、一瓣瓣委落于地的模样正如同尘世的每一朵花。 而关于水轻衣,那个此阵的最关键者——鲜血不停喷涌、舞步眼看不能成行,看向长孙晟的目光里千百情结万般纠扯,竟已是连对着长孙晟这绝对毁灭行的前来不能给一个眼神的拒绝。 * * 天色渐黯,李世民没有知觉, 星辰渐起,长孙玉晚无察觉, 这第一次的邂逅,却似熟悉了生生世世后的重逢;两个小小的孩子,没有主题的交谈,漫无边际而津津有味,简单纯粹无关一切人世风霜,那些日常生活里点点滴滴就这样彼此的说出来,竟是将时间和空间都统统遗忘。 如果,不是那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 如果,不是那一道貌岸然剑光后一声声凌历而杀机无限剑啸龙吟不断、一声声佛家的梵唱低俳愈来愈是沉重吃力…… 一见如故的谈笑没有继续到最后,随着李世民的霍然立起,最先苍白起来的,是长孙玉晚本即不够红润的容颜。 不由自主,目光开始转向这座山林之中,那座寺的最中央,盘坐身躯看来依然安静,却已足够让她身侧同样凝目看向光影来处的李世民清楚觉察其中的颤抖。 “是达摩室,玄霸!——你,冷么?” “娘亲,小哥哥,”长孙玉晚抬首,看向李世民,莹亮而宁谥的眸子里忽然间惶然无助:“还有,我的父亲,我从未见过的父亲。” “他们,也都在那里?” “都在,我也想在,想跟他们一起,我想看看我的父亲,一直一直都想。” “你,为什么只是想?”李世民问,觉得心疼却又小心翼翼的疑问:“即是这样想,为什么不能?” “那里、在今晚,是最后一回对决,注定了的死亡夜宴。而我的娘亲想要我活下来,不惜生命用尽心力,只为要我活下来。” 最后一回对决,注定了的死亡夜宴。 这样几个字眼进入耳中的同一刻,李世民几乎跳起来、并直跳下自己身处的这块大石,以飞跃向达摩室的所在。 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是这几日以来他们给他的笑,那看淡了生死,准备着赴死的笑。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最后对决,也不管它是什么样的最后对决——在那里,在那座禅室的最中央,是给予自己全部信赖的兄弟,以及,自己深深敬爱尊长。 故,死亡夜宴就死亡夜宴,或者说,越是一场死亡夜宴,即是他们都在那里,他就决不该缺席! 但,几乎跳起只是几乎,这一回,一向行动俐落更甚于思绪回转的李世民,终于还是没有跳起而是在想,疯狂的飞转了思维的在想。 在想,自己奔赴那场夜宴以前,究竟要把眼前这个初相见却已熟稔生世、本澄澈清宁如九天仙子却又忽然间如此惶然无依起来的小女孩怎么办? ——她要好好活下去,她该好好活下去,所以那样一场九死无回的夜宴她绝不可以去。 她绝不可以去,他却一定要去,他若去了,她又该怎么办? “你,一个人在这里……”李世民开口的很艰难,他绝不以为留长孙玉晚一个人惶然无助的留在这里是对的,可他真的什么法子也想不到。 “你,必须在这里。”惶然收起,无依也忽然变做了淡定却不可置疑的坚持,长孙玉晚在李世民开口的同时开口:“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这是,使命。” “使命。”李世民怔然,怔怔然:“使命?” “使命。”长孙玉晚确认,复认:“使命!” 她秋水澄澈的眸子直对上李世民的茫茫然不知所以,柔软恬淡的声音里有着绝对说服力到让倔将坚持如李世民亦只能服从:“坐下来,听我说。我所知其实极少,但足够说予你明了。” * * 等待,是一种煎熬。 耳闻目睹着至亲们沉陷危机却只无能为力坐在那里直到结束的等待,对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则是一种自天庭之上一点一点堕下直把十八层地狱一一尝遍的煎熬。 简短的原因交待,甚至没有了人物时间和地点而只余两种血液的称谓,但毕竟是一回交待,是一回说者对全然信赖她的听者和听者对自己不甘之心的交待。 说者无心,听者无心,两双眼晴的目光定格在不远的远方,不能一瞬。 不远的远方,龙渊剑被冰蓝魔族以血祭出,光的凌历声的凄戾,一回一回,以强大到不可抵抗的力量压向少林、压向达摩室,压向其中力竭却情动的桃红及其捍卫者们,勾诱着被深深封印在一个孩子灵魂之中的魔族血誓。 当,那比龙渊剑更甚的血誓破印而出,顺魔者昌逆魔者亡,这片天地里一切流涌红色血液的生命则已没有选择,在龙渊与血誓相合的一刹那,要么灰飞烟灭,要么,化为蓝色血液。又,想来必然的,力量强欲抵抗者固然死无葬身,力量弱欲要顺从者却只怕那追逐绝对力量的冰量天性拒绝收容,一样的、死无葬身。 活着的,化为冰蓝活着的又如何? 三百年、四百年,不远的岁月以前,一个天地毁灭过;又三百年、四百年,同样不会太远的岁月以后,一个天地想来也是同样的被毁灭吧。 深秋的风该是很冷,可已无从感觉。 不自觉的颤抖,不自觉的双手交握,在脸色苍白和充血之间,相同的,是对下一刻的焦忧与恐惧。 * * 终于,无法继续静默的捱下这煎熬,李世民自觉快要发疯之前开口。发出的声音倒是出忽他意料的轻缓到温柔——但也许,只是无力,无力到近于无意识:“晚。” “嗯。”同样无意识的回应,带着虚脱。是啊,能有?怎样的强大和坚韧呢?一个八岁的小小的流着红色血液的女孩儿? 就在刚刚,以那样无波而恬淡的双眼和声音要李世民留下来,并讲述给他一个关于冰蓝桃红的对决故事已快耗尽她全部的力量。 “我们说话,至少说说话。不然,看不到他们的最后,我们的最后就到了。” “嗯。” “长孙大人说这是一场注定不能赢得的对决,因为包括他在内,他们都有了情障。” “嗯。” :“长孙大人说我们也绝不会输,因为他们将献祭自己所有,只为阻止龙渊与血誓相合;而只要它们不能相合,我们就还有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希望,因为我有绝对意志,来自什么宇宙亘古超乎一切的魔王意志,这样不可毁灭的意志所在,甚至可以让我成为未来那柄龙渊剑和血誓的唯一主人。” “嗯。” “长孙大人说我不是魔王意志,而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再复魔王意志的人类;且,现在还更是一个太小的远不能承载万分之一那般意志的人类的孩子。” “嗯。” :“所以,为了未来,我必须脱出此刻这场对决;所以,为了人世,我必须放弃眼前所重。” “你——”意识刹那回转,尽管将双眸移向李世民的动作是那样迟缓,就像空白的脑海里再找不出只言片语。 你—— 你—— 要怎样呢? “我——”她没说出的,李世民全部明白,所以在迎向那样的茫然时也同样的有一刻茫茫然。 但下一刻,剑光与龙吟的凌厉凄厉里,握一握拳,闭上眼,再睁开眼,双眼里的光芒豁然间就闪耀进了长孙玉晚的双眼。 随之扬起,是他的眉,那有一些些远山的苍秀却更有着鹰的飞扬剑的锐利的眉:“我知道,长孙大人还说过一句话——没有绝对,所谓注定也只是一种力尽后无力的妥协。 既如此,理所当然,便纵是长孙大人也不会全对! 既如此,理所当然,我们可以做的,除了等待还该有期待! 期待,这一场注定不能赢得的死亡夜宴就在下一个刹那,我们眨不到一眨眼的刹那就忽然之间,有了转机。” “期待。”目不转睛,看着李世民那不屈一切既定、传递无限生机与不绝希望的眉与眼,是真真切切的被盅惑,长孙玉晚笑,仍是苍白却如此美丽:“是的,我们,还可以期待。” 是的,期待。 为什么不能够期待呢?所有那些未知的,在最后的结局到来以前,每一个刹那都可以有不一样的可能存在。 于是,每一个接下来刹那,无论的惊心动魄,却都可以,真真切切的去期待! 龙渊 章二十二 飞花(下) * * “父亲,这些年来,无忌很想你。” 在长孙晟的脚步终于再次迈开以前,光影闪过,一个紫衣的少年已立在他的眼前。 十四岁的少年,身架中犹显单薄,可是神色淡定容颜俊美,长身玉立的姿态里已俨然成人。 “父亲,有些认不出了么?是啊,那时候,无忌还只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这一转眼,就是七年,真的没想到,要和父亲分别这样久。” 负了剑的少年,眼中依稀泪光和着不曾掩饰也无法掩饰的慕孺之情,他的笑与他的泪一样真实,是因为见到了他的父亲站到了他父亲的眼前? 可是,渊亭岳峙,他站在他的对面,他是长孙家的一员,他是,那个来承接他不甘心魔的那个人。 “父亲,因为有您这样一个父亲,无忌一直都很幸福和骄傲。可是你不快乐,尤其和母亲分开以后,您就再也不曾幸福过。” 桃红色花瓣飞舞,不再委落的时候是如此美丽到极致,尽管阵中央那舞起的女子隐隐有哀伤缱绻,可幸福与希望的味道怎么也遮不住。 多久多久以前,他拥了那女子入怀,陪了她共看那些暮晚风景,以及,暮晚风景里那群嬉戏的孩童。那样的恬然,叫他以为遭遇了天长地久。 “父亲,无忌不知道,怎么就会走到了这一天,更不知道,究竟是谁做错了什么。只,无忌可以确定,开始到最后,您不曾错——于无忌而言,既是父亲想就是应该的。” 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了,当您站在那一边的时候。我确信,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绝对的理由——这是谁在说话,这样坚定的语气像在誓言一个信仰? “如果,父亲确定了走过去,执住了母亲的手是您最想要的,那么,父亲便请去吧。无忌,不能陪父亲前去,却至少可以,以这微薄之躯为父亲的前路垫脚。” 那少年漆黑的眸子迎向他,清澈明亮,只待他的一个想或不想,甚至,只待他一个眼神的表示便可以将他的生命奉送。 他手里的剑,竟不是要向他阻他,而是向着自己却只为成全他。 “多希望,父亲能够幸福。”少年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清宁的脸上裂痕出脆弱无助:“可我能给父亲的,只有我的生命而已。” 城会陷的,我守不到最后,我知道,闭上大门的同一刻我就知道; 他会败的,他笑不到最后,我知道,闭上大门的同一刻我就知道…… 如果可以,请您幸福。 ——是谁,是谁,叛逆了自己的爱人和那一颗爱人的心,将生命都抛置却还只觉为他做的不够多,却还只殷殷期许着他的幸福? 父亲,父亲, 那个他遗忘在岁月里全然不知容颜的孩子,也是叫他的父亲的。 父亲,父亲, 那个孩子还说,如果可以,请天下永昌。 轻衣舞起,漫天花雨,梦寐以求的容颜恍乎就在眼前,可是又只一恍乎间,更多的属于尘世的东西浮上来,那容颜是远去了,远去的春梦一般,醒后无痕迹…… * * 一声欢呼,两个人的欣喜若狂。 只是说了可以期待,却又谁能想,真的只是在结局之前的某一个刹那,在眨不到一眨眼的刹那,奇迹,便就那样倏忽降临。 犹如,神迹。 龙吟息止,厉光敛去,明月的清辉繁星烁华在一刻之间风清云淡了全部的天地。 有箫声响起,悠远而缠绵,穿越了千年的时空浩荡而来却不带一丝丝幽怨,生死相许两情缱绻,温柔到甜蜜的时候,秋色便就忽然化做了春光。 一朵一朵,七彩的花冉冉绽放在了那一个刹那犹自征象了一切恐怖绝灭的最中心。 “父亲,”泪如雨下,压抑不住便不再压抑,纵声喊嚷如所有八岁的孩童:“他放下了! 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那样的执念和心结,就倏忽之间,他放下了!” “我们去见你父亲。”在长孙玉晚欣兴到以为自己快要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飞了起来,被李世民握着手,脚迹近离地足一尽的飞奔向达摩室。 所行完同于所思,而远快于所言,他的话全部落入长孙玉晚耳中,再由长孙玉晚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离他们原本的大石已百丈。 父亲放下了,父亲放下了,所以箫声响彻、桃红盛开。 可是,冰蓝依旧在,龙渊依旧在。 一个心结的打开只是一个遗憾的了结,而关于一整场对决,一整场注定了死亡的夜宴,究竟又有多少影响? 不该去的,完全没有足够把握和充分理由去的。 只,这一刻,带着那样灿烂的笑,身边人握了她的手,用尽所有力量和期待不可阻挡的去寻一回劫后的重逢,飞奔起的姿势和心境里让她怎么去喊停,又怎么,就能够让他停的下? 罢了,既是止不住便就随他去罢。[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彼此,都还只是个孩子,还只是个心系至亲的孩子,不是么? 天空中,明月恍一恍,闪烁的星星落入她飞奔的眼中,忽然就有了流星般划翔的姿态。 倏忽,一声厉啸,来自九天十地,冰蓝的光盛起,怨戾繁华做一场耀眼夺目到绚丽的轮回。 那光,撞向了、撞向了那些鲜花般怒放的桃红。 ——人类或者魔族,冰蓝或者桃红,最残酷的对决,最艰难的殒落,将是谁的血液映衬谁的笑靥在最绚烂的时刻? 终于,到了这一刹那,最后的一刹那。 从 多少年以前,水晶紫苍天十指下的伸缩跳动开始,无数岁月的玄机与期待终于,要一一呈现。 伯父,父亲,母亲,小哥哥,我所有的至亲,就让我,切近一些、再切近一些,就让我,与你们一起,去见证了,这天地间亘古以来最绚烂的一刻。 哪怕,为此会出任何代价! 龙渊 章二十三 纪元 * * 剑光起,天地寒。 万丈的恐戾与锋芒有整个冰蓝魔族最疯狂的绝灭侵袭。 一瞬间的失明,炽华暴烈的光芒无限更甚于微光不含的沉沉静夜;就像声音如此尖历宏大,彻底剥夺了双耳的感应。 末日时刻,来临。 一时,属于知觉的所在消失殆尽于刹那! 可是,她盈盈含泪情丝万千的双眸怎么忽然就笑出春光无限的生机明媚?如厮璀灿,如厮,夺目。 可是,他痴痴僵僵进退不能的孤愤绝望怎么忽然就遭遇她的笑?如厮美丽,如厮,尽祛风尘。 可是,所有对抗放弃,所有动作休止,于世上最后一眼的眷恋偏偏已只能遭遇绝灭,他们双眼渐阖的最后一刹那里,佛或者道,天下或者众生,林林总总,形形色色却忽然间就清明鲜活的有如永恒行进的欢娱? 如厮永恒,如厮欢娱,是苦海潮尽、极乐净土终于开敞,天道,终于多情而再无心苦…… 纵身,向,光与影最盛的来处! 纵身,拼,一已万劫不复尘埃难留! 不是凤凰,不能重生,涅盘的心是荆棘鸟翻滚在火海,不惜一切、不存奢求,只为,拼尽全力搏向命运的一回痛快! 桃红,血红,最痴顽最倔强的血通透一切后不顾一切的流出最后执著,以无可畏惧的决绝死志撞南击向无可抵挡的决灭死意! * * “轻衣。”从来就没有眼泪,更绝无能在此一刻拥有流出眼泪的力量,可是唤她的名字有如生世吟唱一般的开口,长孙晟的微笑自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幸福与感恩,幸福与感恩到,他以为自己会是泪流满面于这一刹那! 竟然,竟然,终于,终于将手与她相执啊! 在他于无忌‘多希望,父亲能够幸福’的泪水中一步步后退,在他于行布‘如果可以,请您幸福’的声音里一点点将热望冷却,并终于彻底绝望了与她双手相执的疯魔意念后。 在他于绝灭之光降临一刻以超乎一切的理智将他的孩子与兄长推出光的罩笼,推进杨广一行所在被标志冰蓝契活的阵营后,在他以为自己已是连她于世所存最后刹那也无法目睹后。 她的手,伸过来,执住了,他的手。 第一个,跃入那绝灭之光;最深切,被那绝灭之光击袭;她该是,在跃入的同一瞬间魂飞魄散到连尘埃都不复存在。 可究竟,是她对他怎样深刻的爱之执念,让她凝住了最后身形,并飘飞而来,将手,与他相执。 目不转睛,他看着她的身形她的笑,看着他们相执住的手。 没有风吹,可衣衫飘舞,然后碎入尘埃。 没有风吹,可身形晃动,然后渐化尘埃。 两个相执的影像,那样永恒的相望,来不及言语啊,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力完成便就都化做尘埃,永碎入,红尘。 可是,看着他们,看着那个最后的桃红嫡裔的笑,明明她的唇只动一动,明明她什么都不及说。 却所有人都听见,都听见她纯粹到极致的万古情长,她说,如厮美丽的笑说:“季晟,我爱——我,终不负你。” …… 风起,是箫声起,杨广将长孙晟的箫吹起。 风中,时空划破,千古以前一个人世女子的吟唱袅袅而来,恍惚里,影像相合,是水轻衣执长孙晟的手,微笑盟誓于月下: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 * 断壁残垣,废墟满地。 赶到的时候,强光敛去,那属于冰蓝与桃红的旷世对决他们终于没能遭遇,见证也没能。 又或者,终于是见证的,见证了那刹那后的结局。 只,这一回合的见证里,现于李世民和长孙玉晚眼前,不是这片天地终于的安然无恙,而是一个又一个,属于人世的躯肢形影惊心动魄却又无限美丽与漫柔的点点碎开,化为劫灰,随作轻风。 那么静,那么静,刹那或者说永恒之间,能够听到的,只有长孙晟的一声轻衣;那么暗那么暗,渐渐铺开的月色里,能够看到的,只有半空中长孙晟和水轻衣彼此凝望的眼和终于执起的手。 —— 冰蓝和桃红的凝望, 天人与魔族的相执, 连他们自己都曾确定是绝望了的爱恋。 该伤心欲绝、该悲恸至狂的,因为那么清楚明了,他终于还是来迟了,还是被隔绝在这场之外,还是,没能救下那样全心信赖着他的血肉至亲。 可这一刻,面对着这他全然无力的灰飞烟灭,李世民竟会奇异的觉着冰火交煎的心中会有一片被洗礼过的清明。 不是欢喜,不是哀愁,无法微笑,也找不出流泪的理由,却,扯一扯嘴角后,眼泪终于慢慢流下来。 他的手中执着另一只手,另一只柔软却有淡淡冷香的手,长孙玉晚的手——他感觉的到那只手和那整个身体的颤抖,就像他明了的很最后灰飞烟灭不留微尘在他们的就是她的父母。 给予她最初生命却几乎被她夺去最后幸福的父亲,和那么爱她爱到终于为她用尽自己全部生命并几乎背弃所爱的母亲; 她的父亲,她以前生命中从未见过,以后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 她的母亲,陪伴了她从前生命中的朝朝暮暮,却也同样将永绝于她从今以后的生命。 心里,该有痛楚、该有无依、该有不尽的自厌的伤哀吧?这个,苍白的娇弱的小小的安静的微笑着的女孩儿? 风起,所有影像成往事,被吹开。李世民的心莫名空了一空,于是就不由自主的紧了一紧——他还并不足够大的手中有另一只更小的手,他想给那手的主人所有他能给的安慰与呵护,他想,做她的依靠。 箫声起,悠远而含蓄,更有着他所不能体味的缠绵与壮烈,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好听和想听,并,于箫声中失去言语和动作的力量。 原本,他想给这个小女孩一个拥抱和微笑,并对她说‘结束了’的。 结果,发色如雪而衣未沾尘,看来已是有了些苍老和虚弱的长孙炽自那个箫者身侧走出,永恒不变的和煦微笑着,将他手中的晚拥入怀中,轻拭她的泪,然后 对上她渐渐清澈的双眼,以温柔却是绝对的声音说:“结束了,晚儿。” 李世民怔了怔,箫声仍继续,人们都只痴痴伫立,这个确确针然值得整个人世仰望的人是何时走了过来呢? 有由心而起的钦服,也知道他是她的伯父,但莫名的懊恼升起,执意的,他在长孙炽将长孙玉晚拥入怀中的时刻仍未松手。 一声轻笑,显然就是被逗乐了,李世民倔强的抿抿唇角,抬眼对上长孙炽,不放他的手。 却发现,长孙炽只是在微笑,愈加和煦的微笑。 掌声响起来,单薄却响亮,然后就是很悠闲很写意的笑语传过来:“是啊,结束了,不但结束了,还正全新的开始呢。” 那声轻笑的发出者, 现在又在出声调笑! 原本的一点点懊恼变做很多很多点羞恼,李世民霍然转首,瞪向发声者,并准备开口。 却发现,正是刚才那个箫者。 :“就在刚刚,还那么深情忧伤而邈远。”对上杨广,对上他并不知道身份的现世帝王,对上他众星拱月里的闲散落拓,对上他凉薄讥诮里的星火温暖,李世民被那前后左右间巨大的反差打的发懵。 更奇异,明明是从未见过,明明即使相处很久也该觉莫测高深,他却偏偏,觉得他足够熟悉,足够,亲近。 于是,开口就变成了呆呆的问询:“你是谁?” 龙渊 章二十四 纪元(下) * * 嘴角的弧度勾起,杨广凉薄的轻哂变做饶有兴味的沉吟。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连双眼都不必睁开,只凭感觉就可以确定这个孩子是谁。但显然,这个孩子不知道他是谁,完全不知道。尽管,依循久远以前,被孕育和孕育的关系,他那被净化的灵魂里对他有着深切的亲近与熟悉感。 他是谁?是他的谁?他又是他的谁? 抛弃自我意志的魔王和被魔王抛弃的意志, 转世为人并被净化去一切怨戾的全新生命和挥掷全力失去双翼沉沦向毁灭的暗灰灵魂。 岁月幽幽荡荡,几百年波纹不兴如死水,又往往,一刹那间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这一回,当桃红,终于对决了冰蓝,灰飞烟灭是那些属于人类最执著顽强的灵魂,必然逝去,却注定是一切超然人类之上的天人与魔族。 一个纪元湮灭,一个纪元开启,全新而混乱的时节里,相同的血色各异的心思,缤纷到缭乱,却又说不出同不与同。 既是,所有过往已随风,所有未来还未知, 这世上,谁又知道谁是谁的谁? 脑海里,罡风遂起,吹动两个相同的紫衣不同的容颜飞翻,谁对他说‘我终究不是你的谁’,又谁真切的笑开在他的眼前将自己的依次叠压上他的手,要他做的同袍并对他说‘我很幸运,但不说谢谢了’? 伸一伸手,想要抓住那些形影,却只能,徒劳无功。 忽然之间,觉得寂寞了,于是,眼睫敛下,眉宇蹙起、从未有这的结。 下一刻,呼呼啦啦,在他回神以前,周绕的臣子们已惶恐的跪了满地。 惶恐的跪了满地,凄凄切切的一声声叫着他‘王’,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嗤笑一声啊,他们以为他怎么了? 不过是,他皱了一下眉头…… * *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的让李世民无法反应; 一切发生的太诡异,诡异的让李世民不可思议。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那么亲切和熟悉,他只是忍不住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而问了一声,那个人也只不过是在回答他时想到了什么,然后,想着的时候皱了一皱眉。 对面他周绕,那些人怎么就忽然间面无人色呼啦啦跪了一地? 又,那些人里,还有一个他的父亲李渊,他心目中可以顶天立地的父亲李渊。这一刻,他不但跪下来,还开始叩头,急而且重:“圣上息怒,犬子无知;犬子无知,圣上息怒!” 眨眨眼,李世民不相信自己的眼——是刚刚目睹的那一切让他太愧憾太悲伤,所以,眼前才出现如此莫明其妙的幻觉? 可惜,这幻觉眨不去,这幻觉在继续。 下一刻,当那个人眉宇间的结和身心里的寂寞因着他们的动作愈深,并终于转为形诸于外的厌倦烦恶,李世民看到:那个人怀中绝美的女子忽然间泪流满面伤哀无限,那个人脚下除李渊外所有人却因着惶恐而疯狂了,他们倏忽间齐齐跳起,拔刀,对向了他! 而在他们跳起的同时,紫色的微光一闪,一个清冷单薄却绝对坚定不可摧折的少年挡在了他身前,并淡定开口,无限尔雅温文又无限犀利毒辣:“怎么?终于疯了,是太惊喜于最后存活的胜利,还是太惶恐于你们的王不要你们的可能?又抑或,不过是佯疯假癫,要立刻除去长孙一族于这世上的存在?” “这是,怎么了?”头疼,头很疼,像是掉进了一个诡异无比到不知所谓却怎么也醒不过的恶梦,李世民呻吟一声,想抱头。但,没有付诸动作,因为他的一只手里还握着另一只手,另一只微微颤抖和发凉的小小的手。 安抚的微笑自然而然显现,他回首,看向长孙玉晚:“别怕,有我们呢。” 长孙玉晚也回首,犹被长孙炽拥在怀中的她微笑的显然比李世民更自然,也更动人。所以,轻轻点头,她只应一声,便抚去李世民所有躁郁不安,让他整个人整颗心快速的静了下来。 立刻,他明了杨广的身份:“你是那个魔王。” 目光淡淡,将那些疯狂的魔族亲随们一一掠过,轻而易举止住他们接下来的一切动作,然后看向同样拔剑出鞘的长孙无忌,看向绕出长孙无忌身后复又对他满目熟悉与亲近感的李世民,颔了下首,流露出微笑丝丝,没有讥诮,不带冷哂。 只,目光不停留,最后落于将手与李世民相握的长孙玉晚,开口,陈述性的问询:“长孙、玉晚?” * * “是。”应声、抬首,长孙玉晚静静看向他,八岁的孩子有一双极清极清的眸,清冷而淡定,淡定到恬然安适,全不同于她的苍白和颤抖,叫人望之心旷神怡而尽祛凡尘。 没有了桃红血液,却毕竟是那些精魂的所汇,所以,天人啊,其实并不曾与那所谓绝世容颜和旷代风情真正相关。 想起来,许多许多年以前,初见水轻衣,她被长孙晟携了手,素雅而清切的微笑向自己和一殿王公…… “完全的,遗传自她。”杨广低语,如昵喃:“连他的一丝一毫也没有。”然后就是微笑,淡却真切的和煦,叫人心神恍忽、疑真似梦:“是他最期待最想捧在掌心的女儿呢,怎么可能,会对你有什么怨与怼,又怎么可能,舍得你自我负疚?” “是。”应声,颔首,长孙玉晚恬然的安静未改,清宁的眼眸却渐渐晶莹,并终于化作眼泪流下来:“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想了。”随即,起身,退出长孙炽的怀抱,脱出李世民的执握,也走出长孙无忌的护守,庄重而真切,她向杨广深深一福:“谢谢。” “谢什么?没这几句话,你也准备要努力活过了的。”回复原状,语气里的似哂非哂深入骨血,轻描淡写吐露,却是人所未知的震憾事实和其间关系里的理所当然:“毕竟,只为见他这最后一面,你已用去半条命。到底,是不负他了。” 语毕,在长孙玉晚给出下个反应以前,在李世民终于意识到长孙玉晚形诸于外迟迟不散的苍白和颤抖不止于心的痛楚、更缘于生命力的被生生剥夺以前,目光转向长孙炽,已极度虚弱疲惫却依旧屹立如山和煦如春的长孙炽:“恭喜,虽然有许多计算之外,却依旧还是笑到最后了。” “平局吧,也或许,正是冥冥中苍天十指舞动间的注定。” “是啊,水晶紫,绝对强大而权威的存在呢。” “一场宿命的对决,桃红全部消弥,冰蓝也随之烟消云散,留存这片天地间,全部是她最初的血红色子民。只,血红的本性之外,脆弱的灵魂、韧性十足的生命力里,融入了属于桃红的希望和冰蓝的绝望,生的新世元或者死的最末世复又于不再纯粹的人类之中开始对战。” “上一个结束,下一个继续,没有最后,也可算做是生生不息。所以,终究你胜。” “是啊,上一个结束,下一个继续,只生生不息的运作已疲软到极点——清楚明白,在这一回功败垂成,魔族的血液已是鲜红,绝灭的心却更执于冰蓝。最重要,不同于懵懂无知的那些,对于未来人世的走向,他们有清晰的目标和意志,还有,主宰性的绝对力量与优势。” “听起来,很有一番不坚定的颓丧气呢,难道说——终于,你也老朽了?” “老朽,老朽。”长孙炽喃念,岁月的风霜刻痕就在那样的恍忽中一一浮上眼角眉梢,是回应,又抑或自语:“是啊,终于,也老朽了呢。” “失落么?” “还好。不,”顿一顿,直直对上杨广的眼,坦荡却真实,长孙炽眼中是求恳:“我,很珍惜。” * * 震住,震的懵住,毋论无忌玉晚和世民,即使他的对面,那些痛使冰蓝血液而愈发一心一意想极了杀他到万劫不复的曾经的魔族们也懵住。 求恳呐! 那个人,那个并肩桃红数克冰蓝超越传奇的人向他们的王求恳,求恳一段已老朽的生命的延续!! 居然!!! “居然。”唯一不曾懵住的,也只有被求恳的杨广了,尽管,他也同样道了声居然,笑语里的毫丝不变的凉冷讥诮却显然是明晰一切:“珍惜,很珍惜,真是,珍惜到极致呢。只不过,”目光忽又飘远,看向幢幢人群外的阴影处,表情里的讥诮带着冰凉的嘻笑:“到现在,我这个王,似乎不那么确定自己的权利了呢。” 一声低啸,沉哑而破碎,却依旧是振耳发馈的尖锐压迫--那是,龙渊之剑的声音。 惶然回首,阴影里,一个人影鬼魅般渐渐显现出来。 那是宇文化及,全权启动了这一场最后对决的真正意义上的魔族权利握掌者。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的动作,仿佛步步有万钧,却又偏偏,飘忽的叫人心里发颤。他的手中,艰难却高高的捧起,是那柄在前一刻里几乎绝灭了这个天下的龙渊之剑。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啊,很有决意弑主的勇气呢,宇文。”煞是愉悦的问候,有着隐隐的期待流动,倘可以这样就去了,倒真是一大美事呢。只可惜,在宇文化及给予任何动作的回复之前,就在刚刚,那些被弃如鄙履的臣子们呼啦啦转起在了他身边,以着绝对捍卫的姿式。 皱眉,狠狠的皱起眉头,这一群人,即使化却魔血归作了人类也是无可救药的么? 力量挥霍了,意志抛却了,咒誓之剑更是刚刚明明确确的灰飞烟灭了,除却一个关于魔王的厌弃着他们的千疮百孔的灵魂之外,一切皆已是完完全全的物是人非,他们,究竟还在追寻着自己的什么? * * 冰蓝的血液、暗黑的咒誓,一切皆已灰飞烟灭于最后的一搏,就连龙渊剑里千万年的杀戾,也因着一个倔将纯粹的灵魂驻入而变的再无可握掌。 宇文化及知道,关于那个绝天灭地的计划,是再不可实现了。 偏偏,一自冰蓝成血红,灼烈的怨尤凝固做不可开解的躁戾。 龙渊铮铮,叫嚣着绝灭。 出剑的冲动,是来自心底深处,无法抗拒的想愿。 剑,缓缓出鞘,指向对面,对面那个冰凉嘻笑着、漫不经心摒弃了他和同族们的苦苦追随的人! 似乎有人哭号,叫喊着什么纯粹自欺欺人的‘王选择了我们’,软软仆跪下来的姿式,是对他所现杀气的完全崩溃,及,对那个人执著的维护。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人会拥有如此痴顽的追随?凭什么这个人会拥有如此痴顽的追随者却毫不在意? 凭什么,拥有绝对力量的自己,有着那么多怨与尤的杀机躁烈,却怎么也,无法出剑向那个人?! 一声凄厉,有九天十地的不甘与怨愤;一声怆然,剑与鞘掉落地面的呜咽有心死的冷寂。 七孔流血,跌仆于地,仰望向杨的宇文化极有无限狰狞和脆弱:“究竟,要被你怎样的厌弃,才能够……出手这一剑……” 莹光亮起,渐聚渐烈,当碧绿燃成桔红,火焰化作了红光,龙渊的吟啸再起,忽然就有了无限的清越,不尽的生机。自归于鞘,它飞起,飞进了李世民下意识伸出的双手里。 怔怔然中,李世民泪流满面,却又是欢呼雀跃的那般真切,:“玄霸,玄霸,玄霸他没有死,没有死!” * * 不足三丈三的距离,冰火两重的天,有人是存活着,却心恨着远远不如死去;有人已灰飞烟灭了形体,却可以因着深切的眷念羁绊而凝有魂魄,并为了得到一个继续存留于世的身体,而顽强到不可思议的驱逐了属于龙渊的灵魂。 这个世界,果真有千姿百态的精彩。 眉宇展开,弧度勾起,是一切,都过去,一切,又重新开始。 “看起来,把生命珍惜的紧的人还真不少呢。”杨广开口,向长孙炽挥一挥手:“今日,且散了吧,要到什么地方去,又要做什么事,大智如你,想必是不准备再愚一回了。而,关于我,”转首,看向他一地的臣属,笑一笑,容色里意味不明,意志的表达却绝对清晰:“今夜,今夜以前,无数属于我们的东西已灰飞烟灰,但相怜的同病总还是不少。从今以后,直到生命结束,我是你们的王。” * * 远望杨广及其臣属离去的背影,眼前所现,是久远传说里天之痕裂开,妖魔尽现的纷呈——鲜红的血液,已晕染开来,劫后余生而懵懂无知的人们,[请看小说网|Qinkan.net]终还是注定了被卷入命定的的杀劫。 “新的世元,始于今日。”离去的时候,他于夜色里宣告。而若建设永远非他所为,毁灭的天性会将他及其臣属引向的目标昭然若揭更无可更改。 挣扎那么久,摇摆了那么久,却竟然,在一切结束的最后重新选拔了归于宿命,归于誓言,这个人,是失败的可以吧。 只是,不由自主,在意识到以前,长孙炽也好,长孙无忌也罢,又或李世民和长孙玉晚,不约而同,所有人对着他俯下了自己的身躯。 共同的纪元里,有全然相悖的路途。 这一别,是经年,再见日,已无期。 作品相关 后记 历时一年又八个月后,这本十八万字的小说终于结束了。 结束的有些勿忙近于仓皇,原本许诺的《风流》更是没有兑现。 遗憾有很多,跟成就感一样的多。 在此,再一次向各位一路追随到现在的大人们鞠躬,说一声谢谢:没有你们的关注,也许我就坚持不到现在。 然后,还想感谢我所在的女生中推无敌团。这个名字很亲切作风极低调的所在,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将《冰蓝》的名字放在女生中推处数次,叫我惊喜之余倍觉鼓舞。无以回报,就列出团里姐妹们的书名和书号,聊以,自慰吧: * * 笔名:木子泳群 作品:架空《大上海深情年代》完成70W字 都市《为你钟情》连载中19W字 大家好,跟你们一起混中推很幸福,如果我能挺到中推开始的时候,呵呵 * * 笔名:丁亦麟 作品:重生录40W字 绝世5W字....已TJ 本人性别男.啦啦团.亲友团双料团长.为各位姐妹处理后勤事务....(貌似有人问这头狼怎么混进来的~飘过~) * * 笔名:黄天慧 作品:〈泡泡生活〉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6582 ** 笔名:府天 作品:凌云志异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2826 希望大家能顺利混到个中推吧 ** 笔名:潘心 作品:乱世董仲颖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4435 ** 笔名:云意深深 作品:1/2皇帝 三国之龙凤呈祥 交交朋友,玩玩游戏,是偶的最大爱好,一生愿望__目前还没实现ING.... ** 笔名:常春藤 作品:《QQ幻想》《看雨听雨》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5921 这是《QQ幻想》的连接,《看雨听雨》基本不更新了! ** 笔名:仿若虚无 《流火》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6677 素粉新的新人 ** 笔名:水若 书名《S·F杂货店》 连载29W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24700 ** 笔名:炼之蜻蜓 书名:《幻貘》14w 《诺亚之羯》6w * * 笔名:冰翎 书名:魔剑记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2540。 25w(12月11日) 。 * * 笔名:娇俏笑 书名:花开又见花落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2972 * * 笔名:零无零·令 书名: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15153《传世遗言》二十七万多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22308《七界之破例时空》十七万多 ** 笔名:神威夏雪 作品:WinterStory Come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7119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7230 ** 笔名:雨柔 作品:我的机器人男友 小子,别想甩我 波斯猫的诱惑(已暂时TJ) 连接:(按顺序)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37844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2020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33792 ** 笔名 雪女 作品 《卫国公主》《绝命公子》《绝代天下之天降神人》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5033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43938(暂停) ** 笔名 明香君 作品 神奇魔力 地址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9799 ** 笔名:古道西风胖马 作者编号为:52837 书名:《愤青同志穿越时空》连载8w 书号:66922 * * 笔名:李怡谙。 作者编号:56020 书号:69522 书名:千机·欲燃 地址: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69522 * * 笔名:辛勤作者编号为:53939 作品:架空《选择无法选择》完成67840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67230 * * 笔名:菜贝贝 作者编号:55358 书名:《逆--迷岸》书号:68753 * * 笔名:夕君 作者编号:54344 书名:《定做老公在唐朝》 书号:67887 地址: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67887 * * 笔名:浮华尘世 书名:《梦缘定今生—转世情缘》6W http://www.cmfu.com/readbook.asp?bl_id=68857 新人啰!抢个座位啊。 * * 笔名:米笑 书名:《花植之灵》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70429 * * 笔名:安祺微微 书名:《幻异录》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66287 《梵灵术源》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69774 书名:素爱如歌 http://newmm.cmfu.com/showbook.asp?bl_id=70724 传统校园言情 笔名:炎尘 * * 笔名:浮华尘世 作品:《梦缘定今生—转世情缘》18W字 《灭天特攻》8W字。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72953 * * 笔名:夜猫神 作品:《我是男猫喵》50W字,完成!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59241 另一个马甲~~笔名:风飞天天 作品:《助你一臂之力》新坑^^~~刚刚开始~~ 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81257 最后,关于《冰蓝》之后属于小李与长孙的故事,已定名为《天骄》,并在攥稿中,只是,想要力求有足够厚重的历史和放得开的思路,所以仍在唐风和各色相关书籍里苦苦煎熬,力求能成就一回经典。 所以,2007年内或者就是无缘见于诸亲了。 --那个,很汗啊很汗,关于SD同人……且先容俺欠着吧。俺现在烈火熊熊,极有欲望和气势要写的,是写过一段停了,终于又重新拾起的的《朱颜》,历史武侠《朱颜》: 时光逝去,烽烟散去,那个血与火的岁月已渐渐淡去,但无数英雄与美人的挽歌依旧唱响在心中。 明未清初,在一个民族与另一个民族针锋相对的征服与反征服里,命运之神十指轻动便以铸就万千个绚丽的传奇…… 这是一则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所以会有着那个时代最深沉的烙印。 这是一则属于我的故事,所以故事里朱颜也好、傅山也好、郑成功史靖也罢,所有属于那个时代的主人公都会在自己的执著之外有着更动人心魄的放弃。 血与火,泪与歌,一个民族与另一个民族的战争,一个民族与另一个民族的最终骨肉相连,这将是一个疼痛至一死方休,却满溢了生机与希望的故事。 题记: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她叫做朱颜,她是那个逝去王朝的公主。 天下男儿因她的存在而热血沸腾,深切相信她在召唤、并等待他们当中最出色的那个做为王,重建了昔以日月为筑构的天下,从而拥她共赏万里河山。 只有他知道,她一直是公主,却从不曾等待王子,更不会与谁携手重建那叫做‘明’的王朝。 因为,她是朱颜。 ——朱颜已改,正如王朝逝去…… 嗯,好的,就酱。 今天开始审新书,明天,明天就得见诸亲。 请,那个,多多指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