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我的战争回忆》

作者：寂寞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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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无眠，至晨五时，终于写完了《一九八四，我的战争记忆》第二章的第一第二部分，晚上再努力一下明天应该能搞完了。

其实，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写这些东西除了给自已一点心里安慰以外，于大家还会有多少帮助；我们这一代人与其说是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还不如象一些大学生形容的“八十年代最奇怪的人”来的贴切；战争让我们失去了许多东西，并让我们永远生活在一种似真还假的精神状态中，经历了死亡与痛苦，人的心智变得与时代格格不入了，我们看别人扎眼，别人看我们也扎眼；战争中我们经常感动于人民的关爱和无私的奉献，战争后，我们却成了有些人眼里的社会问题，以至于许多当年的勇士英雄在脱下军装后就对那场战就对那场本应引以自豪的经历纬莫若深/缄口不言。士兵也是血肉皆全的凡人，我们懂感情也重感情，我们珍惜曾经的辉煌，更追求永久的理解，有一个故事在当时的战区和部队流传甚广：那是一九八四年收复老山后，军委组织了一批战争中的杰出人物搞了一个英模报告团在全国各地巡回报告，说实话，英雄扎在老山扎在战区那是毫不出众毫不特殊的，用他们的话说，与其讲巡回报告是一种荣耀一种名气还不如用一个政治任务来形容来的真实，很多英雄都是在命令下才成行的，我也曾是一等功的荣立者，军功章也曾经闪耀在我的胸前，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产生过骄傲与自满，对于那些牺牲的和负伤的战友们，我们的一切荣誉都是建立在他们的生命与鲜血之中的。可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对于我们的负出对于我们的隐忍非常丝毫没有侧隐之心，相反还哧之以鼻恶言相向，这让我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常常感叹不已，相对于这些人有些表面热情背后黑枪的人更是令我们心寒；那次英模报告团在一个著名的矿区作巡回报告，而那座矿的领导们却将我们的英雄们冷落在大客车上整整六个小时，原因是什么？原因仅仅是为了一个日本大客商的光临参观，彩门不是为了战士，锣鼓不是为了战士，甚至当工人师傅们敲起锣鼓的时候，某些人居然大声叫着“敲错了！敲错了！”战士们的心也是一颗凡人的心，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不同的是，他们有严格的军纪有隐忍的天性；六个小时，从中午到傍晚到天黑，年轻的士兵们心在滴血，他们阻止了干部企图下车联系的行劝，他们在等待，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这六个小时比老山上六天六个星期还要漫长。终于等来了接待的人，却只是一个工会干部，虽然其人笑容满面，极尽奉承，但却再也无法弥补士兵们的心灵创伤了，工厂的食堂早已关门了，大师傅在烟雾缭绕的牌桌上被揪回来为他们煮了一顿捞面条，这顿捞面条让再场的所有人流出了眼水，兵们一如在部队一般，悄无声息的吃着飘着几根青菜的捞面条。这时，那个接待干部也许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他跟带队干部做着徒劳的解释，但是他问了把自的声调减轻再减轻了：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们来的确切时间，因为临时来了重要领导要做检查，所以头头们都去作陪了------日本人变成了领导，参观变成了检查，今夜无眠，今夜无梦。第二天的报告会如期举行，相陪的仍然只是一个副头头，望着礼堂里我行我素的听众们，高坐于主席台的英雄们忽然觉得自已变成了一个小丑在演着一出人世间最无聊的话剧。报告结束，到了用饭的时间，人群轰然一下作鸟兽散，只留下台上一群刚脱掉战火销烟的铁骨硬汉，又是一顿面条，外加一段更加精彩的对话：工会干部：“头，该吃饭了，上头那些兵怎么办”？头：“什么怎么办，外宾还在，哪来的工夫招待他们，通知食堂下面条吧”。工会干部：“不合适吧，必竟是老山来的，人家闹起来怎么办”？头：“不会！人民子弟兵吗，保卫人民的怎么会和人民闹呢！？现在讲勤俭节约，我们也是活学公用吗！就这样办吧”！工会干部：沉默------工会干部：“大军同志，实在不好意思，领导还没走，检查工作很忙，头们实在抽不出空，还是我来陪同志们吧，我们去食堂用”……老山主攻团某英雄代表：“面条！对吧，不用了，我们不饿，你也去陪领导吧，我们有脚，不！有汔车，我们还有钱”！主席台上一叠钱。士兵还是士兵，仍然有着军人的风范，他们齐步开出了礼堂，开出了挂着早晨刚挂上的“向人民子弟兵学习”横幅的礼堂。

次月，老山战区喊出了最响亮的口号：理解万岁！

回忆这一段，我不知道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滋味，转业后回地方工作，我不止一次听到人们背后的议论：这小子杀过人！我的心在滴血，是啊我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可这是为了什么？我承让做为军人死在我手里的越军在他们自已的国度也是英雄也是勇士，可是在我们自已的国度，怎么能对一个浴血疆场的士兵如此总结如此评论呢？！

还是老山，还是前线，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麻栗坡的一位地方领导在欢送参战部队时说：“同志们，亲人们，战争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战争让军人与人民真的血肉相连，无论你们以后走到何方，无论你们以后会碰到何等的境遇，请记住，麻栗坡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着，麻栗的人民永远等着你们，这里是你们永远的家，我们是你们永远的亲人”！

今夜无眠，真想念老山，真想念麻栗坡，真想念那儿的父老乡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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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老山上的那面红旗

又是一个八一节，又是一个魂消玉散的不眠夜；天隔两方的兄弟们此时会否也在想着我们这些尚活着的人儿？风依旧，月依旧，老山也依旧，只是不再有你们激跃的音容笑貌了；面对群山万壑怎不叫人心神俱碎。再唱一首十五的月亮，再流一滴思念的泪水，再轻轻地呼唤你们一句：战友！！！

回忆是痛苦的，但记忆却是深刻的，永远无法忘记那些个血与火的日日夜夜，永远无法忘记：那些永远十七/十八/二十的战友们。

老山在我心中不仅是一座山名，56号，662。6，1072也不仅是一个海拔高程，它们沉淀在我心里顿化成永远的丰碑。

四.二八，我们营担任穿插任务，主要攻击方向是由老山侧后越方一侧向1072高地攻击前进。我们营于四月二十七日月二时成三路纵队分别从待机地域出发，我们连作为主攻连沿1082高地，22号高地秘密接敌，于二十八日二时进至20号高地西北侧。

五时三十分我连占领了出发阵地，数十个小时的机动，战士们都异常疲惫了，平均负重三十多公斤的士兵们占领出发阵地的一刻全摊坐在地了，我只记得我们排的步话机员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干咳，排长与卫生员围在他身边忙乎了一阵就有担架队上来抬走了他，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咳的全是鲜血呀，他是我们连第一个战斗减员，不是枪伤炮伤，而是累的。

五时五十六分，随着信号弹腾空而起，整个老山沸腾了，先是零星的炮击，那是炮兵在修正弹着点，紧接着战区我军各炮阵地实施的第一次炮火急袭开始了，蜷缩在20号高地西北侧的草从里，我看到了今生最为壮观的烟火表演：各种口径的火炮将整个老山地区植遍了桔红色的火树银花，猛烈的爆炸声淹没了一切声响，我和战友们蜇伏在山地里谁也没有讲话，爬山倒海的炮击使的人们产生了一种晕船似的感觉，身躯在剧烈的冲击波中不停地颤抖；我的心乱极了，此时我最想的就是我的妈妈：妈妈，远方的妈妈你在干什么呢？儿子即将投入战斗了，儿子就为国牺牲了，真想你啊，妈妈！

炮击五分钟后，越军的反炮击开始了，数不清的大口径的炮弹夹风带火地从天而降；炸点离我们隐身的地域近极了，弹片撕裂了空气，爆炸掀起的烟尘几乎令人窒息，我的心揪到了极点，这就是战争，我的生命也许就在下一颗突然坠落的炮弹中画上句号成为永恒了，奇怪的是我除了紧张并没有感受到更深刻的恐惧，这是怎样的心理，死亡离我是那样的接近我却对它的存在如此的莫视；我是个真正的战士了吗？这一刻我想我真正地找到了答案。

炮击一开始，我们连的三班、九班和60迫击炮就利用炮击造成的烟障在21号高地前沿雷场中开辟通路了，可惜，林深草密的地貌严重妨碍了导爆索的开辟效果，虽然炸倒了成片的草木但对于深埋地下的各式地雷障碍物却没有太大的损坏，我的心紧缩着，信号弹又起来了，攻击终于开始了，整个战场再次沸腾了，除了爆炸声各式轻重武器的射击声顿时掀起了又一次狂澜。就在我起身离开潜伏地的时候，九班长韩跃奎突然直起了身子，还没有容我们回过神来，他以经一头扎进了雷区，从他冲入雷区到重伤倒地这时间仿佛是定格了，人们的心随着被他一次次踩响的爆音一阵阵地抽动着，他的身后，更多的战士仿效他扑入了雷区，整个九班上去了，一个又一个战友在地雷的爆炸中翻倒尔后再起来再翻倒再滚进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整个三班上去了，又是一批康慨赴死的勇士，在他们的身后是一条用二十多位勇士的生命和鲜血趟开的通道；这是何等的壮举，这么多年来，很多牺牲战友的作战情境我都有些模糊了，唯独他们，唯独这群用身体趟雷踏雷的兄弟们成为我记忆中永远铭刻的丰碑。

我的血沸腾了，一股从心底冒起的怒火燃透了我的身心，从前沿雷区到21号高地表面阵地的攻击距离在我的记忆里简直是一片空白，我只记得直到攻上21号我依然一枪未放，张大的嘴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我的大脑仿佛停顿了思唯里只有九班长血糊的脸和战友们散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六时十二分，我们占领了21号高地，整个高地在敌我双方的反复炮击中早已面目全非了，弟兄们的怒火并没有找到真正的宣泄对象，残酷的炮击和如蝗的枪弹将防守21号的越军全数尽歼了，同样没有几具完整的尸体，同样鲜血洒遍了大地，但这些在我们心里却只能勾起更大的憎恶和仇恨；一排的大头兵竟然端着刺刀反复捅着越军遗弃的死尸，没有人阻止他近似疯狂的举动。我的眼睛早已被眼泪含满了，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痛苦，只有一个念头份外清晰，那就是攻上更高的52号阵地，杀死更多的越南人！！！

六时三十分，连长开始指挥部队向52号运动接敌，我提着枪紧随着一排向52号运动，这时副连长张大权越过人流闯到了战斗队型的前列，经过我身旁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烟，然后没有等我回答就扔给了我一包，我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一时间找不到词句，他就这样匆匆地闪到队伍前边去了，这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随着一排三排前进到52号高地西南侧，越军的观察哨终于发现了我们，倾刻间来自52号高地与老山主峰阵地两个方向的越军火力覆盖了整个谷地，在我身边的战友接二连三地被打倒，攻击队型混乱不堪，士兵们蜷伏在各个角落向上方的越军阵地还击，我与一排副被越军的轻机枪盯的死死的，密集的弹雨压得我们根本无法抬头；我的心里溢满了绝望，一排副在第二轮弹幕打来时终于被击中了，子弹穿透了他的头颅和躯干，他的死是一刹那的，甚至在痛苦还没有来临的时候就已经咽气了，鲜血与脑浆糊了一地，在那一刹我不得不承认恐惧依然占惧了我的心房，牺牲是惨烈的，我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似的。营里呼唤来的压制炮火开始猛烈地敲击越军的表面阵地，越军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营属100迫的火力压制有效地支援了步兵的进攻行动，52号的表面阵地再次被钢雨覆盖，越军的头盔被爆炸掀起半天高；我的脸上仍然沾着一排副的鲜血，没有命令，没有指挥，我端起枪开始不顾一切的向高地冲锋了，五十米的距离我换了三个弹夹，九十发子弹带着我的怒火与悲愤倾射入弥漫着销烟的高地，这种射击根本没有准确可言，我们根本无法知道子弹的归属，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的进攻仍然在继续，重要的是我们的坚忍终于战胜了对手，越军在我军疯狂的攻击中逐渐崩溃了，阵地上开始传来鬼哭狼嚎似的啸叫声，还没容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冲进了52号的表面阵地：越军！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越军！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这是一群怎样的士兵？破烂不堪的老辈子军装几乎衣不遮体，摧枯拉朽的炮击和我军疯狂的攻击已经崩断了他们赖以抵抗的精神，近似扭曲的面部表情根本没有因为一个中国兵的突然闯入而显示出应有的反应。我条件反射式的扣动了扳击，子弹并没打中敌人，严格的说并没有子弹激射出枪口，撞针漫无边际的空击着，没有子弹了，我要死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会有一把两把甚到更多的枪会将我打成筛子，我的脚步一直没停，我象一只濒死的野兽，我的刺刀找到了目标：一个斜倚在战壕里的小个子越军，他在喘息，也许本就已经濒临死亡了，我的刺刀只在晨光一闪便以捅入这小子的肚腹，他在喘息，直没至柄的刺刀穿透人体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将他钉在了壕壁上，鲜血并没有一瞬间涌出，我紧贴着他，距离是那样的近，他浑浊的呼吸都已经触及到我的脖颈了；我仍然奇怪，为什么还是没有子弹将我打倒，为什么还是没有另一把刺刀捅入我的身体；就在第一股鲜血顺着刀槽涌流而出的时候，我狠狠地搅动起枪刺，每一次的搅动都能引起对手一次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没有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头始终垂在那里，也许他也在看着那把正在结束他生命的刺刀吧；忽然他抬起了右手，他想干什么？我的剌刀已经决定了他的生死，他想掐住我吗？他的手里是什么，为什么会握的那么紧？电光火石间我猛然意识到，那是一枚手榴弹，和我藏在胸前的那枚光荣弹是一样的，他想跟我同归于尽！恐惧再一次抓住了我紧缩的心，在枪刺再次搅动的时候我猛的拔出了刺刀，他摊倒了，在刺刀离开身体的一瞬，他并没有力气拉响手榴弹结束这痛苦的生命，由于用力过猛，我随着惯性跌坐在地上，枪也摔在了一边，他仍在喘气，这一刻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脸，满脸的硝烟血迹依然无法掩盖他娇嫩的稚气，还是小孩子，我机械地肯定着自已的判断；我的心是何时变的如此麻木不仁，一个生命被我结束了， 一个生命被我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我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心灵的震动，相反却有种莫名的快感，我这是怎么了。战争还在继续，并越来越激烈了，在我起身再次跃上战壕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死，躯体仍在不自主的颤抖着，喉管里还在发出浑浊不清的声音，我该给他补上一枪结束他痛苦的生命吗？我在问自已，可我的生命呢，可我身后盖满了大地的战友们的生命呢，战争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还是让他在痛苦中体味战争的滋味吧，兴许下辈子他就不会选择今生的生命了。

更多的战友冲上了52号高地，残余的越军开始顺着交通壕急速地逃向远方，连里的重机枪突然在我的左侧打响了，沉闷的啸声将我从恍忽中猛然拉了回来，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瞄向越军逃跑的方向，为什么这几个越军会笨到沿一直线逃跑呢？人的腿能跑过子弹吗？重机枪射出的火鞭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地覆盖着逃跑着的越军，敌人仍然在做直线式的快速动，不时有人被打倒，更多的枪加入了这场欢快的追歼战，终于一个敌人闪出了队形，开始窜下旁边的草丛深沟；这时我又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股烟尘忽然在这个越军的脚底升腾起来，紧接着桔红色的闪光将他掀入了空中，沉闷的爆炸声，飞扬的残枝断木，空中陀罗似翻滚的躯体，一切都象一场慢放的电影，地雷！越军自已设置的雷场！兵们理解对手近似疯狂的直线运动，人就是这样，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会努力避免被破坏力更强的爆炸所摧毁的。空中的越军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摔落在不远的草丛里，这次引发了更大更猛烈的爆炸，由多枚压发地雷引发的是越军埋设的一个立体雷场：泥土里，草丛里，岩石下，树枝上，无处不在无处不炸，剩余的越军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掀翻被颠覆，我和弟兄们在惊讶中忘记了射击，主峰阵地上的越军同样也没有射击，也许他们也在为眼前的境象所震憾了吧。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指针正好在七时四十分。

1072，老山主峰，我们的面前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残存的士兵们在做最后一次休整，满阵地的越军武备为我们提供了最直接最充足的补充，战斗进行的太快太猛烈了，后勤保障分队一直很难跟上突击连队的进攻速度。此时相近的50号高地仍然枪声激烈杀声震天，6连的攻击同样遭到了来自数个方向越军火力的猛烈抵抗，他们的进展并不顺利，伤亡一定也很大，战争一开始，全营，全团乃至全战区的参战部队都接受着全所为有的压力，各部队在没有增援的情况下依靠炮火依靠士兵决死的勇气疯狂地攻击着一座座越军高地阵地，并把之变为埋藏越军的坟墓，四.二八不仅是越南的国耻日，也是我军将士的赴死日。

我们不能停顿，任何情况都可能对战局产生重大变化，此时攻击52号高地残存的士兵们开始越过52号反斜面向1072向老山主峰战斗接近了。我仍然紧随着一排的战斗序列，我与班副和矮子李组成了突击组，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们身后就是副连长张大权，从那一包烟开始，我始终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我听见身后他在联系团属炮火支援，我也也听见身后一排的一个兵被蔓藤绊倒在地的呻吟声以及张大权坚忍的喝斥声还有众多即将再次历血图志的士兵们粗重的喘气声。团属火炮急袭开始了，炮弹一批批砸向主峰阵地，爆炸声涨潮似的一波高过一波，真象交响乐啊！主峰，主峰，主峰！队形开始闪开，张大权不停地催促着一排和三排的兵们越过被炮火摧毁的前沿障碍向主峰发起攻击。我和班别及矮子李顺着主峰右侧的雨裂沟向越军战壕高速运动着，身后和身边不远的地方是端着枪直着身子快速冲击着的战友们，这时越军阵地及越军纵深响起了一连串清亮或沉闷的声响，天空中瞬间塞满了炮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音；炮击！越军炮击！注意隐蔽！我几乎在喊声响起的同声卧倒在地了，越军的炮弹扑天盖地的砸了过来，爆炸声震耳欲聋，可怕的是越军的空爆弹，这种炮弹由引信控制在空中爆炸，激射的弹片一下子就能覆盖一大片而且专炸头部躯干；我瞥见一排左侧攻击队形中几个兵在空爆弹爆炸的瞬间全被掀翻在地，一个兵被抛到了空中，在落地的瞬间再次被炮弹击再次被掀入更高的空域，他的躯体彻底分裂了，破碎的肢体散落在山坡的各个地方，他的钢盔，他的钢盔里还紧紧地系着他的头颅就象皮球一样在空中翻滚着被各种爆炸引发的冲击波激荡着久久不能落地；此时我眼里的战场是黑色的，黑色的炸烟，黑色的人体，黑色的草木，黑色的大地，黑色的天空。这时从北方的空域中也响起并划过来大片的尖啸音，这是我军的压制炮火，我的眼泪在一次刷的涌出了眼眶，我军的炮击越来越猛烈了，天空中来自两方的尖啸间挤成了一团，根本无法分清炮弹的归属了。我的身后再次响起了重机枪沉闷的啸叫和枪机枪清脆的射击声，这是连属重火力队在为我攻击部队作火力掩护。“同志们，杀啊！”身后响起了杀声，我不知道振臂高呼的人是谁，在喊声初起的同时我还听见了一系列弹片击中人体的闷响和被击中的人们发出的最后嘶喊。“冲啊！”矮子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高喊，还没容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越过我和班副冲到了前面，“啊！——————”我和班副不由主的嘶叫着挺直了身子向着同样笼罩在销烟钢雨中的主峰阵地。

近了，更近了，我喘着粗气看着战壕一米米地被自已拉近到面前，终于我们冲进了老山主峰西侧突出部的战壕，这时一排和三排的剩余士兵也攻入了主峰西侧的越军表面阵地，到处是轻武器的啸叫声和人们拼死搏杀时的怒喝声，我和班副堵住了一个猫耳洞，黑戚戚的洞内响着敌人惊恐的争吵声和哭叫声；“给他球烧的！！！”班副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红眼冲我吼着，我手里的冲锋枪一直没有停止射击，我没有看班副也没有回答班，天知道火焰喷射器在哪里！“手榴弹！手榴弹！”我的子弹打完了，来不及换弹夹，我冲班副也许是冲着别的什么人或者什么地方发疯式的喊着，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手里攥着一捆五枚手榴弹，拉掉导火绳的弹尾呲呲地冒着白烟，我来不及细想并一脚揣倒了班副并趴在了地上，猛烈沉闷的爆炸声结束了洞内的一切，崩塌的洞壁甚至压住了我的左腿，我的腿，我起不来，我挣扎着，一只手/两只手/四只手，我被班副和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矮子李从土推里拔了出来，我还活着，我刚刚和战友一起又一次杀死了不知到数目的敌人并且用最原始的方式活埋了不管是死尸还是伤员的所有越军，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杀戮！

又是尖啸，又是炮击，越军的残兵呼唤来了覆盖表面阵地的炮火，所有的人所有的生物所有的东西全都陷入了人类自已制造的铁雨钢火中，这时阵地的两侧数不清的越军的轻重火力死灰复燃般的响了起来，陷入重围的我们完全被越军弹火控制住了，惊恐间，我瞅见了两侧延伸过来的交通壕里时隐时现的出没着越军的大通帽，越军开始反冲击了。“敌人！”我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我不停的射击着，子弹敲击着大地壕壁或者人体，又一发炮弹在身边不远的地方炸开来了，随着炸音我清晰地听见了矮子李绝望的干嚎声，我没有回头，没有时间回头，突然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重天而降砸在了我的身前，我的子弹同样也无情的敲击了他，“噢！”班副突然大叫起来，“矮子李！”我的眼前就是他吗，我的子弹无情敲击并穿透的就是他吗，他的头呢，他的腿呢？“啊！”我疯狂了，我不顾一切的直起身子以更猛烈的火力鞭扫着蜿若蛇行的交通壕。“你妈的，快撤！”不知是谁冲着我大喊，不知道是谁用最大力的踹击将我推落山坡，倒地的瞬间我看见了二班的一个兵站在我站过的位置在弹雨中激烈的颤抖着身体，来不及悲哀，来不及分辩弟兄的面目，我已经滚落到坡下了。失败了，我们的进攻失败了，我的大脑刚回复思唯就被一种绝望的情绪紧紧抓住了。这时我又看见了张大权，他直着身着在冲着身后的士兵们喊着什么，三排的兵呢？我怎么没看到三排的弟兄，他们都牺牲了吗？我夹杂在残余的士兵们中间退到了刚才发起冲峰的地方，越军的追击火力不停的扫射着我们，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在被炮火反复梨过的山地上淌出一条条暗红的河流，三班长倒下了，卫生员冲上去又倒下了，班副也倒下了，一枚重机枪子弹洞穿了他的胸腹，碗大的伤口流出来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五颜六色的脏器。步谈击员在大声呼唤着炮火，连属重火器在拼命的射击着，战场，屠场，杀场。

连里命令继续进攻，少得可怜的士兵，少得可怜的干部，要为身后身前躺满大地的战友们兄弟们做最后一次忽视生存的攻击！越军在喊着什么，越军在抛着什么，我的大脑仿佛被千枚炸弹击碎了，越军抛的分明是我军遗留在阵地上的烈士遗体奇*書$网收集整理，那里面有我数不清的弟兄，有矮子李有刚才救我的兵，“啊！”我的情绪完全失控了，我疯癫的狂叫着，猛烈的射击着，没有目标，只有方向，我要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痛苦全射向这帮该死的混蛋以及这帮该死的混蛋沾染过的土地！

伴着我军压制的炮火我们再一次对老山主峰发起了攻击！我又看见了张大权，他端丰轻机枪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近了，又近了，战壕还有被越军抛到前沿横七竖八的我军烈士遗体，一切的一切又一次被冲锋的脚步推到了我的面前。十米，五米，四米，手持红旗的郭品华超越了我超越了队伍，就在离主峰仅四米的地方，他在瞬间被来自多个方向的枪弹击中了，鲜血激射向天空，红旗随着他的抖动有节奏的飘扬着，他的牺牲如果能被摄入镜头一定是世间最美丽最雄壮的境象！排长曹杰也负伤了，我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经倒下了。这时四连超越我连一、二战斗队形向主峰发起冲击，但因地形狭窄，只有一条巡逻道可利用，又遭50号高地越军侧射，伤亡较大，冲击受阻。50号，又是50高地，六连在50号高地遭到的抵抗一定是异常惨烈的。第二次冲击的势头再次被越军阻住了，我的心在滴血，这是两支亚州最顽强的军队做着最惨烈的厮杀，抛开敌意，单凭作战勇气作战效能我们都会都应被全世界所敬佩所承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9时15分，上级的支援炮火再次覆盖了主峰，我们没有多少人了，越军在经受了如浪似潮的攻击后也同样到了崩溃的临界点，这次我们集中了仅剩的兵力对主峰西侧发起了冲击，四连则集中兵力在南侧发起了攻击，十时五分，我们再次踏上了老山主峰。

战争的胜利靠的是士兵决死的勇气和临阵的智慧，当我们第三次冲上老山主峰的时候，作为一个防御体系主峰阵地已经不不复存在了，越军残余兵力全部转入了坑洞暗洞，此时的主峰已经不再是当面锣对面鼓的阵地挣夺了，我连和兄弟连已经完全攻占了主峰西侧表面阵地，部队随即转入掏洞打藏：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各式各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焰喷射器也投入了战斗，三排的火箭筒手将一个个掩蔽部屯兵洞变成了活埋越军的大坟坑，这是一场真正的屠杀，没有怜悯，没有犹豫更没有空洞的“诺松空叶”。我已经不知道甩了多少手榴弹了，也不可能知道那些铁疙瘩到底报销了多少越军，我只知道投弹射击再投弹再射击。这时四连从南侧的攻击再次受到了越军的火力阻击，越军纵深炮兵群的破坏性射击也开始了，战场态势变的错综复杂，隐藏在洞中的越军残兵随时可能会借助炮击对占领表面阵地的我军实施反冲击，整整一上午的拼杀，连队的战斗力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点，严重的伤亡使的我们根本无法分出有效的兵力对主峰南侧实施新一轮的攻击，还是张大权，还是这个贵州毕节县的壮实汉子，就在这危急的关头，他将身边能归笼的几个战士重新进行了编组，十三个人，十三条将死的勇士，他们顶着迎头的炮火顶着激飞的弹雨再次投入近似绝望的攻击中。我与四连的一个兵冲在了一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容貌，我们护着红旗紧随着张大权组织的敢死队往上冲，扛旗的人我依然没有分清，我的意识里只有紧随着这杆红旗往前冲杀往前跃进，旗杆上沾染的血迹尚未干透，那是郭品华的血，那是旗手赋予红旗的灵魂！激烈的战斗考验着人们的意志，越军的暗火力点喷射出的弹雨顺着山体漫过来，挚着红旗的士兵倒下了，但是红旗没有倒下，四连的兵接过了它，四连的兵倒下了，但是红旗没有倒下，我又接住了它；握住它我仿佛握住了整个生命，红旗在飘扬，顶着劲风，划开炸烟，只要它不倒，就能给部队以无比的勇气坚持到胜利！一发炮弹在我左近的地方爆炸了，强烈的冲击波将我推向了半空：我要死了，可是红旗还在我手里，可是我要死了；掀入空中的那一瞬间于我是缓慢的，我只能并清晰地感觉到红旗还在我的手里，旗帜还在风中飘扬！在我落地的一刹，一个弟兄从旁里突然插了过来，他没有管我没有扶我，只是直接从我手里夺过了红旗，他一定是以为我牺牲了，人死了，旗不能倒！被夺过旗杆的一刻我的心仿佛也被夺走了，我在炮弹坑里躺了足有三分钟，我以为我是不行了，可是为什么丝毫感受不到伤痛甚至感受不到将死的疲惫，三分钟后我站了起了，我自认为这是一个奇迹，一分近距离的炮弹居然没有夺走我的生命，只是将我送入半空与死神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前方的枪声突然变的稀疏了，我的身边不停的有人高喊着冲过去，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那让我终生感叹的一幕：首先是红旗，它是那样的美丽，虽然布满了弹孔染满了鲜血，但是任何销烟都无法遮盖它，任何草木鲜花都不能胜过它，它是如此稳健地竖立着，旗手呢，我顺着旗杆往下看，这不再是一个肉体，而是一尊雕像，只见刚才从我手里抢过旗帜的战友双手紧篹着旗杆身体笔直的斜撑着旗杆，尽管红旗已被他深深地插入主峰的大地里，但他似乎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任凭子弹继续从身边划过，任凭战友从身边冲过，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与他不再有关联了，只要挚着旗他就永远地这样挺立下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的心里油然而生，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炮火中魁然不动，只有死人，当我连滚带爬的冲到他的身边，一切让我再也无法控制眼泪的划落了，旗手的胸部已经被弹片打烂，脸部由于近距离的手榴弹爆炸已经嵌满了大小的弹片，生命早已离他而去，但他依然以他无上的雄魂支撑着身体支撑着胜利的旗帜。此时的战场以经没有大的战斗了，只有部队搜剿残敌时还在持续着零星的战斗。十时五十分，我们终于攻下了老山主峰，红旗终于飘扬在主峰高地上，我们胜利了，没有一丝喜跃，盖满大地的死难者给生者太多太重的压力了，弟兄们摊坐在阵地的各个角落，越军最后的屯兵洞终于在几声巨大的爆炸声中归于沉寂了。这时阵地的一角传来了几个兵的嚎啕大哭声，我木然地听到他们在呼唤张大权的名字，张大权，他牺牲了吗？他的牺牲我一点都不惊奇，这样一个身先士卒的人先兵而死是他最大的愿望，我蹒跚着来到了他的身旁，他是那样安静地倒在地上，手腕被打断了，缠在腰间的止血带并没阻止住鲜血和肠子的外流，破碎的军服就如飘零的飞絮，微睁的双眼似乎还在注视着我们。“胜利了，副连长你安心的走吧”，不知哪个兵在边上絮叨着，我的眼泪早流干了，我不知道此刻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我只是颤抖着双手将他扔给我的烟一枝枝点燃再一枝枝拆散，我为自已留了半包，我发誓以后再以不会动这半包烟，就让它陪着我走到自已生命的终点吧。

占领了老山主峰，但是整个老山战区的战斗还远末结束，不远处的1072高地依然被越军占据着，我想我们会被命令继续向它攻击的，我想我会和张大权会和矮子李/班副/旗手一样死在下一次的攻击中，可是命令迟迟没有下达，我们只能在营里的指挥下赶修破烂不堪的工事掩体，转入防御。

战争于我们还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战斗更为艰苦卓绝，但是四。二八的老山在我的心里仍然是一座人生的里程碑，它让我的生命经历了重生，经历了顿悟，它使我的人生永沦寂寞和痛苦，为了这一天我要用尽一生的时间和精力去思索去品味。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过多的想法，血战过后还是血战，迎接我的四月二十九日并不会比四。二八好到哪里去，即然活着，那么就注定我们这些人的生命将再次经历生死抉择，很快，我的全部身心就都投入到阵地的构筑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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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守在七月十二日

四.二八，是我生命中最黑暗部分的组成，那一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曾经肝胆相照的弟兄，也许是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仇恨和悲哀，我可始变的沉默寡言，青春不再，我们的脸上心里装满了不属于我们年龄的苍桑和寂寞。四.二八，四.二九，我没有说过一句话，木然的掘着工事，木然的咀嚼着压缩干粮，木然的等待着让生命消失的那一刻。

收复老山只是战争的序幕，直至四月二十九日我军才拿下1072高地，四.二八一天，我们团负出了惨重代价，一营序列里已经没有一个超过半数保存下来的连队了，我们营三个建制连平均伤亡三分之二强，三营稍好一些，也伤亡了将近半数的战斗员；1072高地就是在我团无力组织有效攻击的情况下，由一一九团于次日组织兵力攻下来的；1072，它成了全团官兵心中的痛！

二十九日，1072高地以及八里河东山一线仍然有战斗继续，越军的抵抗是空前激烈的。我团由于伤亡严重，被转入二线休整，阵地移交给120团，我随本连建制撤到马黑地区休整直至五月二日。

五月二日，我团接师指命令，与119团各出一个营另一个连加强老山/662.6高地/那拉地区防御，我被抽调到一一九团二营五连参加662.6高地作战：662.6高地由662.6/124/103以及无名高地组成，我与五连一个前出分队于二日夜九时替换下原防守无名高地的119团弟兄。借助夜幕，我们凭借原防御工事再次加强了阵地防御体系，修筑了机枪掩体并挖掘了一条环绕高地深一米五的交通壕作为前沿阵地，各班各组也修复或增加了屯兵洞与猫耳洞，于三日晨完成了防御部属。

五月三日，越军趁我军刚转入防御之际，出动五辆坦克配合步兵反扑，战斗主要集中在119团那拉地区以及120团防守的1019高地地区，我一线步兵在炮兵的密切配合下抵抗了越军由班至营规模的偷袭和强攻，取得了一定战果。我高地基本无战事，遭越军炮火干扰射击三次。

五月四日至五月二十一日，老山战区处于相对平静的状态，我高地在营属炮火支援下击退越军班组规模偷袭六次，战果不详，我军轻伤三人。"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

五月二十二日至六月十日，越军对我一线阵地炮击明显加强，并不间断地对老山及八里河东山一线我军阵地实施小群多路偷袭，战斗每天都在发生。我高地其间被越军重炮群袭击五次，损毁交通壕/工事/重火力掩体各一个。六月八日夜，越军对我高地发起排规模强击，战斗持续三个小时，最后在我团属炮火支援下将越军攻击击退，同样，由于天黑，战果不详，我军伤六人亡一人，被越军炸药包炸毁重机枪一挺；当夜，团军工连组织前送后运，补充我高地重机枪一挺，弹药一批。次日，我军组织炮火对越军实施报复袭击，遭越炮兵反击，我高地无伤亡。

六月十一日，越军在老山及八里河东山一线组织了营，团规模的攻击，战斗持续一天。我高地末有大的战事。

六月十二日至七月十日，战区重又恢复平静，情报显示，越军正在组织更大规模的攻击行动，从七月六日开始，军工对一线各阵地抢运弹药，我高地再次增强重机枪一挺，火箭筒一具。七月八日，连指下达防越军大规模攻击准备，我高地在营属火力配合下对高地前沿五十米距离内扫清射界，并埋设防步兵地雷以有增设两处高密度雷场，其间无伤亡。

七月十一日，团指向各阵地下达防越军大规模攻击准备，军工白天向我阵地输送弹药补给，下午，营军工送上热饭菜，这是我加入662.6高地防御作战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吃上了一顿热乎的饭菜，连里来电：吃好饭，准备更大战斗！军工回撤途中遭越军炮火急袭，伤三人，亡二人。晚七时前，分队全体战斗员对高地防御工事重新整休一遍，增设重火力掩体二个，防炮洞一个。

晚六时，团指命令，越军攻击今晚可能实施，要求我一线各阵地加强警戒，做好反击准备。

晚八时，连指命令，各高地战斗员进入工事掩体作好战斗准备。

晚十时，营指命令，各高地战斗员进入射击位置作好战斗准备。

晚十二时，连指传达团指指示，各高地加强警戒兵力，其余人员回掩蔽部休息。

一夜无眠，一夜无梦，士兵们蜷缩在猫耳洞/防炮洞里做着同样的事情，擦枪/擦枪；我与刘天明负责一挺12。5机枪，十二时后，我与他轮流按子弹带，一气按了十二条，烟瘾上来了，我和他钻进了猫耳洞，蒙在雨衣里一气抽了五根，刘天明说：大张，还不过瘾，这头老不晕，再来一根吧。我回：你妈的，省着点，就这几根了，明天不过日子了。刘说：不过了，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着太阳。我回：不过也不给你抽了，省得你明晚到处找烟屁股。刘说：大张，想家不？我真想我妈。沉默，我感觉到发潮的眼眶开始渗出泪水；沉默，黑暗中我听到了刘的一声长叹，虽然隐忍而刺透人心。雨衣里的空气浑浊不堪，烟味挤光了空气，人的大脑开始出现真空似的晕眩，我终于忍不住钻出了洞子，刘还蒙着雨衣跪伏在洞里，我想推他，可我分明看见雨衣在不停的颤抖，间或传出几声浑沌不清的抽泣声；哭吧，兄弟，哭吧，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末到伤心处罢了。我没再理他，左近的警戒哨位陷于浓重的黑暗里，根本无法分清事物，可我分明却能感受到一颗两颗------坚强心脏的怦击声。战场的夜是如此的静秘，让人不安，让人心碎，我想挨个看看共同坚守着这块高地的兄弟们，但我只能通过回忆去一遍遍的细索着每个人的面目，随时随地的牺牲甚至让人无法记清战友的眉目，真遗憾啊！

一阵山风吹来，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眼皮重极了，身后的洞子里传来了刘天明急促起伏的呼吸声，这小子，哭着哭着睡着了。我努力警告自已不要睡觉，但仍然在下一阵山风吹过的时候不情愿的闭上了眼睛：妈妈，这是妈妈吗，她是如此前所末有的美丽，斜依在家门前的小桥旁，小桥对面就是繁华的马路，流星闪烁般的灯光和车龙；妈妈在这个城市的中间，妈妈在这个城市的最深------“咣！”妈妈不见了，一切的美丽都不见了，只有一片黑色的空潆。

“咣！”又一发近急了的炮弹砸碎了我所有的梦幻，扬起的尘土迷住了我的眼睛；“炮击！”警戒哨传来了惊惶的喊叫声，我挣起身子一骨碌钻击了防炮洞，刘天明早已醒了，正抱着雨衣蜷缩在洞底，不大的洞子只能勉强塞进两个人，我的上半身子钻在洞里，下半身还挂在外边，“娘的，把你的狗腿缩回去，让我进去！！！”人在面临死亡时总会本能的害怕，总会本能的做出求生反应。还末等我拖进剩在外边的大腿，炮击就变的越发猛烈了。

整个洞子都在晃荡，洞壁上的土层不断的跌落下来，大口径炮弹激起的巨烈震波让人的五脏都涌到了嗓子眼，碎石泥块还在不停的跌落，“会被活埋的！”刘扯着变音的颤音嚷着，“娘的，被活埋也比炸死强！”我红着眼凶煞的冲着洞外叫，不知道是叫给他听还是叫给自已听。炮击开始还能听出批次，到后来根本无法分辩批次了，但是炸点似乎都固定在阵地前沿三百至五百米距离上，很少有炮弹光顾阵地，“是我军的的炮击！娘的，怕死到急点了！”当我开始肯定自已的判断之后，我又冲着洞口或是冲着刘大叫起来，“让我出去！”我的后背被重重地推了一把，但是我没有钻出洞子，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的炮火，惊天动地的爆炸仍然令恐惧占据着我的一部分心智。我被第二次更大力的推击挤出了洞口，眼前的景象状观极了，如果说四月二八攻击老山时由下而上看到的炮火是一场宠大的焰火表演的话，那么眼前的一切就只能用不可言喻来形容了。我军的各种口径炮弹仿若流星雨般划过黎明前的深邃夜空在阵地的不远处筑起了一道宽厚绵密的火墙，各种爆炸的啸声和冲击波仿佛抽空了空气，直接撞击着人们的心房，我与其他弟兄一样大张着嘴喊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挨在身边的刘也喊着一些莫明奇妙的话语，也许是方言，也许根本不是地球上应有的声音，我扭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一张被兴奋紧张完全挤变了形的脸，一张糊满眼泪的脸，让人无法还原其人的本来面目，我不惊奇，因为此刻我也会是这个样的：战争本来就是扭曲人本来面目的事情，一切的奇景怪象都不再奇不再怪了。

炮击开始，越军炮兵群立即作出了反应，146/149/100高地方向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我高地当面越军501高地及清水/汉阳一线越军炮兵火力也对662.6高地地区实施了激烈反击；炮击重点主要集中在662.6高地及103高地等处，处于我高地侧后方662.6高地整个被越军炮火覆盖了，满山植遍的火树银花照亮了整个天空，不时有越军的大口径炮弹落在高地的四周，我军士兵被迫转入防炮洞，高地右侧的一段交通壕被炮火摧垮了，邻近的哨位被越军的重炮掀开了盖，所幸的事洞中无人，不然又是一起活埋。

3时30分，我军的炮火反准备渐渐平息，连指要求高地报告当面敌情，浓密的销烟籍着夜幕完全笼罩着前沿阵地，视线差极了，能见度只有几米远，根本无法有效观测敌情，我高地向连指汇报：目视效果差，耳听范围内无异常声响。连指回复：加强警戒，其余人员休息。此时时间已到七月十二日晨三时五十分。

越军的反炮击仍然在继续，146高地方向炮火依然相当猛烈。我将12.7机枪拖进了射击掩体，刘天明还搬来了三箱手榴弹，按分配他是我的副射手，这小子全身缠满了子弹带，钢盔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脑袋呢，不要命了。”路过的毕志荣骂了一句。我没有理他俩，依旧趴在射击台上，销烟终于渐渐散去了，借着微白的天光，我的眼前呈现的真的是无名高的前沿吗，昨天依然挺立的石笋不见了，大片的林带不见了，炮火改变了一切甚至连地貌也改变了。我努力分辩着眼前的一切，试图查找出越军存在的痕迹，可惜连个鬼影也没看到，真怀疑我军的情报的准确性了。

五时十分左右，越军终于出现了，先是从越军115号高地、牛滚塘、138号高地前沿冒出了大批的人影，紧接着501高地也涌现出大批越军，他们越过自已阵地的前沿开始成战斗队形向我方阵地逼过来了。“敌人！”各哨位相续传来了士兵们惊恐的报警声，战斗要开始了，我的血又一次沸腾了，脸上泛着酒烫似的红潮，晨光依稀中，越军前沿人影倥惚，近了，更近了，我已经能很清楚地分辩出他们的大通帽以及手中尚泛着烤蓝的冲锋枪了。“轰！”还没容我回过神来，越军攻击队形前响起了爆炸声，手榴弹！我没有细想，扳击早已被我扣到了底，顿时整个高地响起了急风骤雨般的枪声。战斗从一开始就激烈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已到底打了多少子弹，机枪从一开始就没停过，这是真正的攻防战，如飞的弹雨带起一片片死亡的浪潮，不时有子弹击中我左近的壕壁以及射击台，甚至有几枚枪榴弹准确的砸在厚厚的掩体被复层上，激起了满天的碎石泥块，我分不清敌人的面目，枪口的火焰严重影响了我的视线，我只能将子弹成片的扫向越军的进攻方向，我只能从身边战友的怒吼声中判断敌人的远近；激战十五分钟，越军第一次强攻终于退却了，前沿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敌人尸体，还有一些负伤的越军鬼哭狼嚎着往自已阵地方向挣扎着；高地被打的糟糟的，我的射击台上堆满了弹壳，刘天明甩了一箱多手榴弹，手指上套满了拉环，他的手臂被越军枪榴弹的弹片炸伤了，幸好只是擦肉而过，我木然的替他包扎着伤口，这时我听见右侧的战壕里传来了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一个声音在边上大叫着，有人要死了！我的心仍然然没有太大的震憾，战争让人变的麻木不仁，仿佛死亡不再具有威慑似的。我还是过去看了一下，五连三排的一个兵被越军击中了肺部，血如泉涌，旁边守着他的战友，仍然是不完全的战友，他的手指被手榴弹片齐刷刷地连根切断了；几个赶过来的兵正守忙脚乱的撕着急救包替他们包扎着，我帮不上什么忙，其实也没法再帮上忙了，一分钟后，肺部中弹的士兵在喷出最后几口血后痛苦的死去了，弟兄们仍然没有放弃包扎，似乎只要包扎好他就能活过来似的。断了手指的兵喊哑了嗓子，发出一种令人毛骨耷然的呜呜声，一个弟兄正在周围满世界的找着什么，我知道他在找那一截截手指，找那再也不可能连接的手指，我无力的靠在壕壁上，我没有勇气再想下去，战争，这就是战争，黑色的死亡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也许下一个就会轮到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这座标号为无名的小高地吗？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又或者仅仅是为了自已为了身边的这些同历生死的弟兄。

越军的强攻受措后停顿了不少时间，他们也在积蓄力量积蓄怒火。

6时20分，越军的压制炮火开始猛烈地捶击着我们的阵地，树被打着了，草被打着了，山被打着了！这个世界不再有明媚的阳光，只有灰色；不再有鲜花，只有弹片。我把整个人挤进了射击掩体，我的手不住的颤抖，我的心不住的悸动，越军！蚁群般的越军越过山脊线潮水似的象我军阵地漫过来，他们没有跑步，没有弯腰，甚至没有穿上衣，手中的武器扑/扑地打着点射，透过硝烟我还看清了一面旗帜，也是红旗，不同的是只有一颗硕大无光的黄星，越军的军旗！那面旗在风中飘扬，在风中翻卷，旗下是一撮端着上了刺刀的冲锋枪手，越军在唱歌！！！听不清声音，只能依稀分辩音调，军歌！亚州的军队有着不怕死的天生勇气！

“敢死队！越南人的敢死队！”不知道是谁在大喊着，高地上另一挺重机枪突然响了，弹雨倾刻间打倒了越军的旗手，军旗没有倒，越军和我们一样，有着人在旗在的决心。我的枪也响了，这一轮弹幕再次覆盖了越军旗的位置，敌人，旗手，鲜血，死亡；我报复似的疯狂射击着，我想起了郭品华，想起了四连不知名的旗手，射杀他们的敌人也一定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我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不能让旗子再次前进，不能让旗子再次飘扬！此时我方的炮火压制开始了，大批的炮弹径直撞入了越军密集的战斗队型中，分不清点次的爆炸构成了一条活动的火墙，一忽儿拖左一忽儿拖右，越军的伤亡异常惨重，天空中飞扬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破盔断枪，我把机枪调整了射角，弹雨括风似的射向从侧翼攻向高地的越军，痛快！当兵能打上仗就痛快，打上仗就能赶上硬仗更是痛快！我把今生乃至前生后世的痛苦和愤怒都加注到了激射的子弹中。高地上下满溢了枪声炮声，天空中塞满了横飞的弹片，我军的炮火开始在我阵地前沿五十米处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长城，越军后援不继，攻势终于被我们扼制住了：军旗，越军的军旗始终没能前进，始终没能飘扬，尽管周边叠起了高高的尸堆，越军的第二次冲锋被打退了。

六时五十分，天早已大亮了，越军并没有停止他们近似自杀似的进攻，随着越军炮火准备的再次延伸，敌人的第三次冲锋开始了!

早已麻木的我们和早已麻木的敌人一样，根本无视子弹和炮火，人们制造死亡也蔑视死亡。越军以班为单位多层次多波次的对我高地不停顿的攻击着，倒退一波，第二波又抵上来，退下去的一波根本不回撤，仅是后退几米原地残喘一翻就重新投入狂攻。我的机枪开始不听使唤，不间断的射击将枪管烧成了烙铁状，每射击一次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又一发炮弹在我的近前爆炸了，这次早已千濸百孔的被覆层终于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崩塌了，我和我的机枪和我的生命一瞬间被埋进了黑暗中，我的生命要完结了，最后的念头令人绝望，但似乎老天总爱和我开玩笑，死亡被战友们拖走了，同时也把我拖回了更加残酷的现实中来。我没有分清救我出来的弟兄们，紧张的战斗让人丝毫没有时间去体味去感谢，我半爬着摸索着滚到了临近的战壕里，敌人的攻击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失去了机枪，我还有冲锋枪还有手榴弹！冲锋枪不过瘾，就来手榴弹，一枚--两枚--三枚------，我无法分清投弹效果，只能朝着前方朝着敌人进攻的队形机械地甩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来，这些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是这些人的加入让我感到温暖感到安全；又一个生命在我近前怦然倒地，他的手甚到打到了我的胸口，我被带倒了，这次我看清了眼前的烈士，刘天明！他死了吗？他的身前布满了弹孔，到处冒着血，我扑上去，我试图按住伤口，但是办不到，按住这里那里留出来了，我大哭着，大叫着，我要救他，可那血，那如泉似涌的血还是不可节制的奔流着并迅速渗入身下的大地里，他就如此安静地死在我的怀里死在我的哭叫里，没有留下一句话。

近了，更近了，敌人跃进了残存的第一道交通壕，肉搏！最原始的拼杀，一个对几个，没人能分清，更多的越军扑入了壕沟，我们抵不住了！第二道战壕的战友已将手榴弹甩到了交通壕里，我拉着一个兵趁着短促猛烈的爆炸翻出了壕沟，我们疯似的奔跑着，我没有枪，似至没有手榴弹，我的念头只有一个：跑！死也不能当俘虏！当我翻身进入第二道战壕的时候，被我拖出交通壕的兵先我一头载入壕沟里，他也死了，他的头被子弹击穿了，脑浆顺着弹孔汩汩地流着；我想吐，并真的吐了。爆炸，扫射，敌人占据着交通壕我们占据着第二道战壕，敌人依着下巴喀打中国兵，我们依着鼻梁打越南兵。

十五米的距离，近极了，我们都能互相看到彼此眼里的仇恨与火焰，不断有手榴弹滚进战壕，不断有爆炸激起烟尘覆盖住身体，我死死地盯着越军蠕动的身体，身边的战友打出的弹雨紧贴着地皮掀起一阵阵尘浪；越军，蠕动，停顿；又是一阵啸声，来自身后营属100迫的火力密集而接近，炮弹下饺子似的落在高地上，越军的冲锋部队仿若人墙一般，炸倒一片填上一片。我身边的战友也被弹片击中滑落到壕低里去了，我没有管顾他，我不能停顿射击，因为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他的血溅了我一头一脸，浓重的血腥味加杂着硝烟涌入我的呼吸道，我窒息，呼吸道里火灸般的痛疼，真想死啊！活着就等于受罪！蒙胧中我忽然直起了身子，我端着枪欢快的叫着，嚷着，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啸音，炮弹！也许这一颗是冲我来的，来就来吧，死了也好，郭品华/张大权/我来见你们好不好？“找死啊！！！”我被谁猛地按倒在地，爆炸就在身后，气浪一下子推开了压在我身上的那个人，喘息，呻吟，又是一个将死的人，为我死值的吗？！我恼怒地回头，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揪走了我的心我的魂，身边的伤者整个后背被剧烈地爆炸掀开了，血里渗着泥泥里透着血，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我，不要死，真的不要死，原谅我，真的原谅我！我抱着他，抱着他已经摊软的身体任凭鲜血湿透我的军装湿透我的身心。

又一轮炮击覆盖了整个高地，我被残余的战友们拖进了防炮洞，我听见了越军难听吹呼声，就在头上就在左右，不时有子弹打入坑道，我们还以更加猛烈的射击，手榴弹炸药包还有不知是否紧邻高地打来的高机子弹在洞口响成了一片，甚至盖过了炮击的声音，更大更大猛烈的爆炸声敲击着高地，单边电台里响着连片的嘶嘶声，我想起了《英雄儿女》，想起了王成，想起了：向我开炮！我想唱歌，军歌，先是低吟，接着是吼叫，整个洞着在歌声里颤抖，这一刻我们不再害怕死亡，有这么多兄弟相陪相伴，真是此生无憾啊！

炮火急袭打击了整整十五分钟，我们重又杀了出去，眼前不再是昨天的无名高地，没有战壕，没有掩体，没有植被，没有一切原本真实的物件，整个高地盖满了缺肢少脚的尸骸，血迹染红了大地，越军的第三次进攻终于被打退了。我们看见了退却下去的敌人，他们就在前沿不远处趴伏着，喘息着，血战掏空了所有人的精力；我们没有开枪，敌人也没有，双方戏剧似的给着他方狗延残喘的时间。

一具具尸体被我们拖过来垒起了一道道一座座全新的战壕掩体，没有人在乎满身的血迹秽物，为了高地，为了生存，人们做着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血肉筑就的长城里有越军肮脏的躯体也有战友无尚的雄魂！

没有多久，越军一个班的兵力开始离开休整地域，鬼似的向我前沿蠕动过来，血战摧毁了敌人的心智，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敢死队的勇气，又是炮击，不同的是，这次我军的重炮群开始在我阵地以及相邻高地前沿重又筑起了一片火墙，我们没有开枪，越军的攻势在还没有接近我军前沿的地方就被炮火摧垮了。

整个上午，我军的炮火都有效的阻隔着越军的攻势，整个天地重又回到了硝烟弥漫中。

12时40分，越军一个连渗透入103高地结合部对该高地发起新一轮攻势，在我军坚决阻击与炮火配合下再次被击退。

14时20分，越军炮火又向二营各阵地进行压制射击，我高地十分钟落弹三百多发，随后越军又以一个连兵力向我662.6主阵地实施攻击，我高地用猛烈火力侧击越军，越军后续梯队被我炮火覆盖，攻势唯持一小时左右被我军击溃。

15时10分，越军再次纠集两个排的兵力企图利用炮火准备的间隙对我高地实施偷袭，被662.6高地机枪火力狙击，伤亡惨重，我军在实行炮火覆盖后发起了反冲击，这是我们全天第一次杀出阵地，我们向前推进了五十多米，将越军重新压回山腰棱线以下，在激烈的对射中，我坚守分队又有三位战士负出了年青的生命。

此时，越军的攻击势头已经完全被我扼制住了，我军的强大炮群仍然密集轰炸着越军清水/汉阳以及清水口等地阻止越军后续部队增援及一线部队回撤。

下午18时左右，我高地当面越军残部开始出现动摇，不时有残兵败将拖着死难者的遗体翻过501高地撤向南方，18时三十分左右，越军终于因战力不继，开始全线溃退，一批批一股股伤痕累累的越军官兵从草丛/沟壑/崖壁狼奔兔逐的往其战线纵深撤去。七.一二，越军的北光计划，终于在我军的顽强抗击下彻底败北，自吹自擂“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无赖们除了留下数千具残尸以及数不清的军备物资外没有捞到一丝甜头。

激战过后的高地不再有往日的生机和活力，激战过后的士兵吗不再有往日的嬉笑和精神，人们或躺或靠，分布在高地的各个角落，牺牲战友的遗体被弟兄们从战场的各个角落落抬回归笼在一起，十八位烈士的身边立着十七位负伤的兄弟，烈兄们残缺不全的遗体在晚风中静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似的，谁的坚信，如果越军再次攻击，他们也依然会跃起冲上战阵。没有人说话，没有哭泣，我端在刘天明的身边，他的遗体曾经被炮火再次损坏过，左腿和半个脑袋被齐刷刷地切掉了，布满弹孔且被鲜血染透的军装硬的像块铁皮，我又想起了战友的话：“脑袋都不要了，要死啊！”死了，真的死了，生命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身体，我却分明感到背后还立着一个人，是魂吗，是鬼吗，我突然很想哭，我想起了他最后向我要烟而没有得呈的一幕，我还欠着他的烟，他一定还不过瘾；抽吧，兄弟，我点燃了五支香烟，挨个插在他的头部周围，战友们似乎被触动了，每个烈士的头部周边都燃起了忽明忽灭灭的烟火，一阵山风吹来，烟火更加有节奏地明灭着，他们一定也在吸，谁说没有魂，此刻的我真实的感觉到每个活着人的身边都有一个似真还幻的魂魄悄然的立着，也在叹息，也在瞑想；我的眼眶在一次模糊了，我们是一个整体，倒下的和活着的，离开他们我们就不在完整了，放心吧，弟兄们，我们永远是一个整体。我为自已点燃了一颗烟，我的手不自觉地触到了深藏在胸袋里的那半包烟，那是属于我和张大权的，我发誓不再动这半包烟，尽管在不久的将来我最终没谨守自已的诺言，但此刻我是异常的坚定着这个决心。

军工上来了，带来了弹药，带来了补给，也带来了担架，我目送着牺牲枕在军工弟兄们的肩头被一步步带离工地，消失在仍然无边的黑暗中，我忽然感觉到，那些被带走的仅仅是躯壳，他们并没有被真正带走，他们仍然在驻留在他们的死地，在战壕里，在崩塌的掩体里，在层积的敌人残骸里。我觉的我的心是那么的沉重，压着那么多的灵魂呼啸，以至于在今后的日子里经常为梦厣逼住惊醒。军工走了，高地重又回归宁静，662.6上传来了一阵阵的口琴音，我听不清吹的是什么，我浑然忘我的呆座在被鲜血染红染透的山体上，黑暗好浓好重，整个包容覆盖着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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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俘虏

7.12打掉了越军数个王牌团，我一线步兵经受住了抗美援朝以来最大规模的炮战及阵地守防战，越方久久末能缓过劲来，老山战事由此转入了漫长而艰苦的防御作战时期。

经受了4.28/7.12如此惨烈的攻防战后，我军一线部队的战力已经明显下降，各连队均有不同程度的减员，特别是基层班排指挥员损失严重，战场提升几乎成了当时一线部队的时髦名词，随着这次浪潮，我也被列入提升名单，并最终荣任本连基准班班长，用前线流行的话形容：给了我一个先死的官。

7月15日，接连指命令，我高地留下一个战斗班担任防御，其余人员回连归建，加强662.6主阵地防御，作为一名新高升的班长，我自然成了留守的最佳人选。

借着黄昏最后一缕阳光，我目送着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高地消失在林线里，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挥手，谁都明白：走的人，留的人，最终面对的都是新一轮的死亡，新一轮的痛苦。夜幕迅速占领了整个空间，我，还有身边的七个汉子将与脚下这片浸透战友鲜血的高地共存亡，随着夜间值班火炮轰然的炸响，漫长的守防日子终于开始了。

作为班长，也就是这个高地的最高指挥官，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已真正应该作些什么，19岁的年纪，担起这一片国土的确有些免为其难的感觉。南疆的夜静秘而燥动，阵地前沿时而传来闻所末闻的声响，虽然轻微但是却令人心惊胆战；我将全班分为四个小组，三个小组负责三个方向的警戒，一组则做为机动组担负支援任务。

7月16日，我决定将阵地收缩到高地主峰地带，依靠前后二道战壕重新构筑了防御工事，并利用主屯兵坑道加深加挖了一条副坑道和若干个猫耳洞作为防御的最后凭障。中午，连指又来电，要求重新确定火力诸元，以便炮火可以准确及时地提供支援，并称，午后将有军工前送给养与弹药；我要求，军工前送时多送防步兵定向雷，我将重新设置雷场，并封锁废弃交通壕。连指同意请求，并再次要求加强警戒防止越军趁夜偷袭。下午三时许，我军工由侧后摸上高地，被哨兵误认为越军偷袭，险些酿成惨祸。四时左右，越军清水方向炮阵地向我662.6高地实施炮火急袭，营指要求各阵地作好战斗准备。五时许，我组织高地人员在前沿重新布设两个雷场，并用定向雷与炸药包重点封锁废弃交通壕，六时二十分左右撤回阵地。当夜无战事，午夜，我军炮火对当面501高地及清水一线越军干扰射击十分钟，并以重炮覆盖501高地表面阵地，越军炮兵零星反击三十多分钟，我高地落弹数枚，末造成损失。

7月17日至18日中午，战区相对平静，高地当面无特殊敌情，哨兵方小所发现501高地越军三人沿山脊线向我高地前沿摸索前进，我呼唤营属炮火拦阻射击二次并对501高地炮火急袭一分钟，越军一死二伤窜回该高地，尸体丢在结合部附近，我向连指汇报，连指指示：密切注意越军动向，做好围尸打援准备。

午后14时左右，越军对我高地开始炮火准备，并有重炮对我高地主峰实施覆盖射击，与此同时，前沿观察哨发现越军一人沿501高地左侧雨沟向结合部运动，判断越军企图夺回死尸，我高地组织轻重火力对该越军实施覆盖射击，将其击毙于结合部中线位置。越军炮火随即加大密度，越军阵地一挺重机枪对我高地展开压制射击，为了避免伤亡，除留下观察员一人外，我高地其余人员撤入坑道防炮，我呼唤连指机枪火力控制高地结合部，以防越军再次抢尸。

14时50分左右，662.6高地枪炮响，我指挥班组战斗员进入战壕备战，此时，越军约一个班的兵力已经越过中线向我高地侧翼迁回过来，越军炮火开始延伸并对邻近的我军其它阵地进行压制射击。我判断越军仍为抢尸而来，即命令一二战斗小组原地控制结合部，第三战斗小组加强一挺轻机枪监视越军动向，并向连指请示：要求上级炮火压制越军阵地及炮兵阵地，我军相邻阵地为我高地提供火力支援。连指同意请求。

15时，我军重炮群开始对越军当面各阵地以及纵深炮阵地实行压制射击，已进入我高地前沿的越军除留下几人对我高地监视射击外，其余人员迅速向结合部靠拢，再次抢尸。我命令一二战斗小组对其进行拦阻射击，第三组除机枪对越军监视人员展开压制外，其余人员加入一二组重点打击越军抢尸士兵，同时，662.6主阵地两挺轻机枪也加入了战斗。战斗持续半个小时左右，越军在付出两死三伤的代价后被迫撤回其阵地，至此，越军总共在高地结合部位置遗留下死尸四具，重伤员一人。

越军抢尸不成，随即对我高地实行更为猛烈的火力打击，营指判断越军会有更大规模的报复动作，命令各阵地加强防御随时准备越军反击。

下午16时30分左右，越军炮火减弱，观察员报告：越军高地无特殊迹象，越军死尸仍在原位置。

高地在经受了一个下午的炮火打击后，已经变的面目全非了，第一道战壕被炮火摧垮几乎无法辩认，左侧机枪掩体被重炮掀翻了个，阵地上一片狼籍，所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看来我这班长确实不好当，越军的顽抗意识并没有因为惨败而丝毫减弱相反却因为不断伤亡而变的更加疯狂了。山风吹散了凝聚的硝烟，不远处越军的尸体在草丛中玩味的时隐时现着，我无法分清他们的样子和年龄，看惯了死亡，任何生命的终结都显的有些不真实了，在意念里打死一个对手就和打死一头野兽没有多大分别；“头，还有活着的！”透过望远镜我也看清了那个活着的人，与我们一样年青的脸庞，一样的肤色， 一样的头发，如果换上便装，那么就和国人没什么两样了，只有他的军服标识着他的身份，几发子弹穿透了他的躯干，或许已经击碎了脏器，他的喉节仍在有节奏的蠕动着，一股股暗黑色的血从微张的嘴里溢出来，他的死亡几乎就是马上的事情，但他的手仍然挣扎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要不要给他补上一梭子！”方小所激动的嚷着，我没有回答，望远镜继续巡梭着这个越军伤兵，终于我看到了他的手指向的终点，那是一个不大的皮匣子，所不同的是上面标着大大的红十字，与我军卫生员背的一样，他是来救这些人的！他为了救这些死者而死的！虽然是敌人，我的心里仍然泛起了一丝潮意，他与我们一样也是忠勇的军人，战争把我们推到了一起并做着残酷的杀戮，这是我们都无法选择的。“给他一枪吧，利索一点！”

安静，枪响，安静。

望远镜里的人停止了一切动作，子弹结束了他的痛苦，可我们的痛苦呢？

入夜，越军的炮火突然猛烈起来， 弹着点基本集中在我纵深地域，连指来电话：越军严密封锁了我军后勤供应路线，叫我高地做好反冲击准备。

夜八时，照明弹起来了，前沿如同白昼一般， 结合部里越军尸体仍然横陈在哪里，来自越军阵地的枪弹不时覆盖着周围的大地， 我知道，越军也在防止我们出来抢尸。我军100迫击炮对着阵地前五百米距离进行着标定的射击， 炮弹有规律的由东往西自下而上敲击着山体，早已习惯了炮声的士兵们依旧做着各自的事情。

我蹲在坑道里写阵地日志， 忽明忽暗的烛火随着炮声有节奏的颤动着，伍麻子依在弹药箱上拧手榴弹盖：拧开一枚，拔出拉火环；再拧开一枚，拔出拉火环；满洞着游走着他那低沉尖酸的声音：一枚，二枚，三枚------方小所趴在我身边睡着了，这年青的家伙今天下午一口气打了六个机枪弹链，看他咧着的嘴，一定是梦到啥好东西了；左侧猫耳洞里也传出了隐忍的呼噜声，间或有一两声低迷的梦厣。洞外，炮击仍在继续，并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想此刻对面的越军也一定做着与我们一样的事情，一天的激战，一天的疲惫，人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

“轰！”近距离的爆炸，一股劲风夹杂着浓烟忽然涌进了坑道，紧接着外边传来了激烈的枪声，以及惊恐的吼叫声。“起来，越军偷袭！”话间末落，我已经连滚带爬的窜出了坑道，刚才的爆炸是越军投过来的炸药包所致的，爆炸仍在继续，越军已经爬到了战壕边缘，随着弹道划过的光亮，首先印入我眼中的是一个刚刚翻过警戒哨的越军，他是那样的矮，矮的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人！来不及开枪了，我一头撞进那团正在慢慢站真身子的黑影，旁边传来更大声的吼叫，终于听清了，那声音是我派出来的警戒哨兵，他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帮我？身子低下的人好有劲啊，我几首按不住他，他的手想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努力往腰部摸？枪声，更激烈的枪声；手榴弹，更猛烈的爆炸声；一切都是近距离的，我无法注意思想，被我扑住的人挣扎的越发历害了，我不停的捶击着他的头他的脸，手上粘乎乎的，是血么？耳朵里捕捉到的尽是枪是爆炸声还有边上哨兵的吼叫声，人呢？战友们呢？为什么没有人来帮我？我的枪早摔到了一边，我想起了胸前的光荣弹，我快没有力气了，可低下那人却仍然显得如此有力量，一瞬间，我想到了死，与被我扑住的人同归于尽！为什么他一直不发出声音，或者他也如我一样想到了死，他一直用劲往下移的手一定也是在找那枚可以结束彼此生命的炸弹---忽然，我看到了一双手，不，是两双手，两双手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按住了被我扑住的人，又有一双手，这双手上来就掐住了低下那人的脖子，反抗还在继续，只是再也感受不到刚才的力量与压力了，枪声停了，爆炸停了，边上的哨兵吼叫声停了，“战俘！”我的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近似离奇的概念，“滚开！滚开！”我发疯似的推开仍掐着对手脖子的人，那人被我推倒了，听声音该是方小所，我没理他，此时我更想知道对手的死活。

这是一个高大的人，在身材普遍瘦小的越南人中是不多见的，脖子上的淤痕触目惊心，让人相信只要再稍微用点力就能结束他的生命，他的身份是不用置疑的，不同的是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褂子服，特工！我再次肯定了自已的判断，兵们似乎对战俘比扫战场更有兴趣，一群人围着他耍猴子似的逗弄着他，他一定是极度绝望的，不然他的身体为什么一直抖个不停。“班长，怎么处置，崩了算了！”几个兵威胁似的拉着枪栓，每一次拉动都能引起被俘者更大的抖动，人总是怕死的，特别是被对手俘虏的时候，总会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相信对手会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手法泡制自已。“带回洞里去，去两看守，活着总比死了更有用！”我知道兵们在恫吓他，看着两个兵抻着他慢慢地钻入坑道，这时我才有时间注意刚才的战况：越军几乎是没有声息地接近了我们阵地，甚至爬到了警戒哨边上也没有暴露目标，如果不是越军如此急于投出炸药包的话，今晚真有可能全被包圆了。战壕外边横陈着两具尸体，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身材，身边还散落着大量的炸药包，看来越军对我们的确是恨之入骨，非除之而后快了。他们的到来如此的悄无声息，没有引爆一颗地雷，特工的偷袭确时不同于越军正规部队。连指急切的询问战况，当听说偷袭的是特工而不是越军正规部队，电话那端传来一片吵吵声，我没听清吵什么；当听到还俘虏了一个的时候，电话那头更是喧杂不堪，连长要求马上后送，指导员要求等军工上来往下送，最后还是党指挥了行政，我们只能在不安中守着俘虏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军工了。

越军迟迟没有向我高地进行报复炮击，仿佛根本没有发生刚才的战事。我趴在战壕里估摸着是不是该下去个人重新设置定向雷，可是浓重的夜幕似乎还隐藏着无尽的杀机，鬼知道是不是还有残余的特工正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我们呢，想到刚才特工尽乎完美的偷袭我的心不由的一阵阵揪动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样度过，老天还会如此倦顾我们吗，想到遥遥无期的战事，我几乎开始绝望了。

19日晨三时左右，军工终于上来了，还有几个团警卫连的家伙，他们运来了弹药补给也带走了俘虏，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这个不幸的家伙其实是最幸运的人，至少他可以远离战火远离恐惧了。

复仇是所有生物的特性，人类更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东方文明的古训；“宁死不作俘虏！”亚州军队的传统！十八日的失败对于越军不仅是几个简单的伤亡数字，俘虏的出现更使军队的士气受到了前所末有的打击，www奇Qisuu書com网从19日晨六时开始，越军纵深炮群就开始对我前沿一线阵地进行不间断炮火袭击了，炮声时紧时密，炸点时远时近，整个66.6高地地区陷入无停顿的炮火封锁之中。

早七时五十分，营指通播电话：要求各阵地加强工事修整，特别是屯兵坑道的加强，做好长期封锁准备。

早八时十五分，连指来电：今我高地派出三人协助主阵地重新在缓冲区内设置雷场。我指派第一组携带防步兵地雷三箱执行布雷任务，布雷期间，越军对我实施炮火急袭一次，炸点偏离阵地数十米，判断越军可能利用重炮毁坏我雷场。九时三十分，我布雷小组安全撤回阵地。

十时，连指再次来电：指示今晚越军特工可能再次偷袭，要求我高地对前沿进行标识区分，重新确认炮火射击诸元，并通报，师炮群将从晚18时许对我高地及周边我军阵地实识前沿火力封锁，以防越军再次偷袭，令我人员作好防炮工作。

十时三十分，越军501高地及169高地分别以两挺机枪对我表面阵地进行压制射击，其间至少有一名以上的越军狙击手对我方防御地区实施精确监视射击，与此同时越军突然加大了炮击密度，并将封锁区域向我纵深地带延伸，我高地五分钟落弹八十余发，一个堆放弹药的储藏洞被掀翻。

十时五十分，我军炮群开始压制射击，炮战持续了整整三十多分钟，直至中午十二时左右越军炮火才明显减弱，压制我高地的越军机枪火力也不复存在了。我军的团属炮兵仍然在对当面的越军阵地实施猛烈地覆盖射击，爆炸依然惊天动地，躲在坑道里，我与弟兄们埋头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谁，狭小的空间使得人们不由自主地紧贴在一起，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展露的一丝无助与恐惧；我想说点什么，可惜不争气的嘴最终还是没有吐出一句沁人肺腑的豪言状语。

过了十二时三十分，敌我双方的炮火突然骤停了，仿佛两家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死寂马上笼罩了整个世界， 也迅速爬上了人们的心头，我从心底里泛出某种不祥的预感，我得出去，我得到阵地上去，也许越军已经越过了雷区；也许越军已经爬上了战壕；也许越军已经封锁了坑道口！太多的也许了，每一个也许都令人毛骨耷然！但每一个也许也迫使着我们必须冲出去，这是一个士兵的职责！黑的坑道白的天地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我鼓足了最后一口勇气猛地窜出了坑道口，我不怀疑背后会有一把两把甚至更多的枪在等着我，也不怀疑迎头就会撞上子弹或者炸弹，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迎接我的仍然是一片冷然的死寂，接下来的一分钟我是孤独的，被炮火打成秃瓢的高地只有我是唯一醒目的标志物了；“敌人！”仿佛一枚手榴弹在我的大脑中爆炸，我的思绪“翁”的一下全乱了，501高地上的越军火力点突然全打响了，子弹疾风暴雨似的向我们倾泄过来，高地结合部人影闪烁，一个加强排的敌人已经展开攻击队形了！

近了，更近了，我的心在抽泣，我的心在滴血；紧握枪柄的手早已被汗溻湿了：眼睛，标尺，准星，头；枪响，鲜血，死亡；第一个被击毙的越军象快烂木桩翻滚下山坡，途中还引暴了数枚地雷。敌人的攻击队形乱了，整个高地上下一片枪声以及手榴弹的爆炸声，我的眼里一片迷蒙，手里的冲锋枪机械地向着目标射击着，我不知道自已的射击打倒了几个对手，激烈的战斗，枪声宣告的不仅是死亡的开始，更是一种精神与勇气的动力保证，没有子弹，没有枪声，生命就会显得如此的苍白与无力；我不愿死亡，所以我创造死亡！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越军的进攻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相反越发凌历了，甚至有几次敌人的尖兵都冲到战壕里来了，弹雨激起的烟尘在高地上形成了大片的烟障，我看不见我的战友，也看不见敌人，只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声告诉着我战斗仍然激烈。

人影，那是一个敌人；火舌，那是一长串子弹；硝烟中被打死的人倒下只是瞬间的事，可是他的身后还是有人影，人影后边还是人影，我感觉到了前所末有的压力，撞针不断敲击子弹，子弹不断鞭击人体，当枪膛里最后一发子弹消失在硝烟中的时候，眼前浓烈的硝烟猛然被撞碎了，三个越军，三个同样不畏生死的人，他们瞪着血红的双眼径直冲我奔过来了---还是人影，来自于我的身后，同样没有枪声，同样没有嘶吼，眨眼间，四个人就在我的眼前轧成了一团;我想到了胸前的光荣弹,我开始举起枪托向着一个剧烈挣扎的越军狠狠地砸下去,枪托并没有找到那个该死的头颅,倒是一只大力踹击的脚将我狠狠踢飞出去!爆炸声,沉闷而短暂,在落地的那一刻,翻滚的人浪不再蠕动,滨死的喘息归于沉寂,我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扑过去,眼前肢离破碎的肉堆不再有人体的模样,我终于无法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有勇气从肉堆里翻回自已的弟兄,我的勇气,我的坚忍在此刻不复存在了;我象个孩子似的蜷缩在战壕里不可节制地抽泣着.战斗仍然在继续,不时有手榴弹在近旁爆炸,掀起的尘土雨点似的砸在头上/身上,我颤抖着再次站起来,又一枚手榴弹在身边轰然炸开,我的热血刹那间沸腾到了顶点,心房完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堵住了;方小所不知何时站到了掩体的顶端，正抱着那挺轻机枪疯狂的扫射着，他的钢盔不知丢到那里去了，零碎的军服再也无法遮挡住古铜色的肌肤；他在喊什么呢？我想抱住他，我要听见他的喊话！我不顾一切的向他挣扎过去，数不清的子弹远远近近的阻碍着我，甚至差点将我逼到必死的绝境；“轰！”火箭弹！烟火仿佛是从方小所身上冒出来的，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景象来的令人惊心动魄了！爆炸几乎是从他的腰间开始的，方小所在一瞬间被四分五裂，无数的残肢碎块辟头盖脑地冲我砸过来 ，现实真的让人无法接受，我不愿接受！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会有如此惨烈的死亡？方小所和与越军同归于尽的那个弟兄一样，他们的壮举都是为了要在属于自已的最后战斗中英勇赴死：并不是为了胜利，也不是为了某句豪言壮语，而仅仅是在最后一次履行自已的军人职责，是在为战友做最后一次努力！我这是怎么了，相对于英雄的康概赴死，我却如女人似的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战争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人类的忠诚/勇敢和高大，同时也发现了人性中的自私/怯懦和渺小，而后者恰恰是同我生命中的自尊/骄傲相悖逆的，我真的无法忍受自已在高压下表现出来的懦弱，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犹如一头狂怒的狮子，我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我仅将自已整个置于越军的火力之下，甚至还冲到了废弃的交通壕边，我想杀人，只想杀人！并且又杀了两个人，鲜血不再让我感到恐惧，相反让我体会到了血腥的快感，真的有些变态了！

我想我是幸运的，死亡是战场最普通最平常的事，但死亡似乎总是在与我开一种黑色的玩笑，多少次子弹将我逼到了绝境，多少次炮弹将我掀翻再掩埋，但死亡始终无法带走我，最大限度只是与死亡来了几次亲密接触。

越军的进攻就象一次12级的台风，但是他们碰到了最坚固的礁岸，尽管有着滔天的巨浪，可是水与岩石的撞击最终只会以粉碎而收场的。

当太阳开始低悬于西天的时候，越军终于退却了，他们一定也带着无尽的仇恨和无奈，真不该打这么一场战争啊，一次次的战斗，一次次的偷袭，除了在异国的土地上留下更多的战友亡魂，他们还能得到什么？激战过后的高地飘散着渐淡的硝烟，空气中弥漫中浓烈地火药味和低迷的死亡气息，十九具越军残散落在高地上下，这一仗我们也牺牲了三位战友：方小所，伍麻子，李长河：我们只能勉强拼起两具半烈士遗体，再也无法找到方小所的躯干和四肢了，猛烈的爆炸将他彻底拆散并与大地与尘土进行了最完整的溶和；山风吹过，掀开了覆盖烈士遗体的雨衣，空空的雨布下露出方小所面貌安祥的头颅，我的心是平静的，习惯了惨烈的死亡，人的心或多或少产生了对生死的某种参悟，眼前的死者是悲惨的，可对于仍然身处战阵中的我们，悲惨的就不再悲惨，生不如死，死或许是战争中士兵的最终最好解脱了。

太阳终于完全隐没于西天，我们默默地修整阵地，我们默默地打扫战场，我们默默地挖掘赖以藏身的洞穴；夜即将来临，我一遍遍地注视着身边的每个弟兄，他们是如此的可爱如此的可亲，望着他们痛若而坚忍的神情，我猛然明白：他们表现出的并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缘自我们这个民族内部的那种深厚/伟大/永远不可被战胜的精髓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支撑这个民族一代代战胜内忧外患发展壮大起来，并将永远强大下去，这一刻我深深为自已能属于这个民族的一部分而感到至高无上的荣耀！

夜幕终于降临了，我与剩下的弟兄们挤坐在潮湿昏黑的坑道里，坑道的最深处安置着今天阵亡的烈士遗体，我们没有点蜡烛，任凭黑暗吞没了周围的一切也吞没了自已，我不停的把玩着手榴弹，我不敢闭上眼睛，合上眼帘满脑子都是方小所那没有躯壳的头颅还有浑身是洞的李长河，还有伍麻子，他们此刻就躺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奇怪的是，除了一点怪异竟然感觉不到恐惧的存在。虽然我们处于黑暗中，但我依然能强烈地感受到战友们的气息，这让我感到了莫大的支持与宽慰！我们是一个整体，生死与共，永不相弃，在呼吸与心跳之间，我终于明白了：之所以现在我能如此坦然地面对战争而对死亡，并不是因为勇气的增加，而是因为以前我的心里只有我自已，个人的力量在战争中是如此的渺小，甚至还不如一棵小草的生命来的坚韧；可现在不同了，我和我的弟兄们作为一个整体投入到战场中，如果我们每一个人的力量与死亡作单独的抗争是不可能的话，那么一个整体要战胜死亡就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这一刻我第一次不再为下一分钟/下一小时或者明天将要重遇的那个熟悉又陌生/巨大且可怕的瞬间而恐惧了。

晚七时左右，我军的封锁炮击终于开始了，第一发试射的炮弹划过高地上空的声音我们也听到了，从那一串带点儿颤音的啸声中我们甚至能分辩出是一发122亳米口径加榴炮弹，从啸声响起到爆炸声传来仿佛过了一个慢长的世纪，许久我们才听到一个绵长喑哑的炸音自越军纵深传来，“开始了！”我的心脏恍若被人用力揪了一下，撕裂般的疼痛让我的呼吸猝然急促困难起来。第二发/第三发------炮兵似乎选取了众多的封锁目标，试射的炮火极有规律的敲击着远近的目标，坑洞里开始出现短暂的骚动了，我懂得此时的人类心智早已为兴奋和激动所控制了，我也不能例外，正当我企图爬出洞口的时候，炮击猛然加剧了：各种型号炮弹的啸音与爆炸音连成了恢宏磅礴的一片，根本无法分出彼此先后来，随着炮击的越发密集与猛烈，我们身下的大地可始剧烈地颤动起来，这使我们的身体和心脏也象是被人用十二磅的大铁棒狠狠地敲击着，感受着强烈地震动。不远处的洞口明明灭灭地闪着爆炸的火光，辉映着洞内浓重的墨色。报话机里一直传着沙沙的信号音，此刻其他阵地上的战友们一定也在爆炸中接受冲击波的洗礼，我终于还是挪出了坑道，眼前的世界完全失去了黑夜因有的静秘，一批哗啦啦划破天空的火箭炮弹此时正飞越过我的头顶，火尾一闪一闪地照亮了整个山体，一瞬间将对面的越军阵地完全吞食在烟火之中了。我的心到底还是产生了某种淡淡的恐慌与沉重感，身子不自觉地拼命往壕壁里挤进去，虽然完全是一种徒劳，但坚实的壁体必竟给了人一种牢固的依靠。

炮击逐渐进入高潮，对面越军一线各阵地就象一条火龙似的，整个山系都在爆炸声中高高地燃烧着；这就是战争，美丽与残酷并存，光华与黑暗共生，这场炮击整整持续了一整夜，直至天亮仍然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越军的远近纵深以及我军的前沿完完全全笼罩在遮天的硝烟之中了。越军的还击微弱不堪，偶尔几次近距离的爆炸根本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军工上来了，为我们带来了干粮/水/弹药还有担架，同时还有二具残缺不全的烈士遗体，他们带来了莫大的战友情谊，也带来了坏消息：越军对我纵深实施的炮火封锁越发猛烈了，每个担负一线前运后送任务的军工部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失，那一条条崎岖的军工路线每一米都染着军工弟兄们的鲜血，今天为我们高地运送补给的军工队就在通过封锁线时遇到了越军大炮群的炮火覆盖，两个弟兄被当场炸死，还伤了6个，伤员根本无法随部队继续行动了，只能被残余的战友们扛到稍安全的地方等待回程时再捎回去；望着这些衣衫褴襁全无人形的战友，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已的眼泪，我与他们抱头痛哭起来，一个男人哭是一道风景，二个男人哭是一场最感人的话剧，那么十个男人，十八个男人一起嚎啕大哭又算什么呢？我只知道，那个灰暗早晨我们，一群历经生死的男子汉，象一群小孩子似的痛哭流涕，哭的心都疼了，哭的泪都干了！我们彼此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我们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坑道里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也是变了味的，这边的哭声一定太响了，不一会电话那头也传来了失去抑制的抽泣声；这是一个真情流露的早晨，这是一个属于男人眼泪的早晨！

整整一个白天，我们不再有一句话，没有了方小所，没有了伍麻子，也没有了李长河，原本拥挤不堪的坑道显的空荡荡的，人们在沉默中冥想；五个人五支烟，五分钟一支烟，一个小时60支烟，没有人再去理会洞外依然猛烈的炮声，我们用香烟消灭时间，我们用香烟消灭生命。军工弟兄们冒死送上来的两条烟被我们一气干了一条零三包，每个人的嘴都麻木了。到了下午三时多，越军的反炮击终于开始猛烈起来了，洞外完全是钢与火的世界，我们只能鬼缩在坑道里，其实，那真的是在等待死亡的来临，没有人会怀疑自已会在下场战斗中或者在下一次爆炸中死去，只是当死亡变的稀松平常的时候，死亡也就不再可怕不再震撼人心了。

晚十八时，连指再次来电：通知由于越军炮火封锁猛烈，我军后勤供应暂时中断，要求我高地作好长期困守准备。当晚，双方炮击仍未结束，我高地第一次取消洞外警戒哨集中困守坑道。

晚二十一时，当面越军高地一挺重机枪突然恢复对我表面阵地的压制射击，并有数门直瞄火炮对我第二道战壕以及坑道口位置实施标定射击，半个小时坑道口周边落弹十五发，将坑道口被复层掀翻，坑道口被炸塌大半，我与弟兄们轮翻上阵，二十分钟重新挖通，并加固编织袋二十一个，其间被越军重机枪火力射击三次，步谈机员手臂负伤；我呼唤营指炮兵对当面越军阵地炮火压制五次，师属重炮群也对越军纵深炮阵地实施了长时间覆盖性射击。

晚二十三时三十分左右，我高地与662.6主阵地以及其他友邻阵地有线通讯突然中断，我估计有越军特工破坏通讯线路，无线联络五分钟后开通，连指要求我们今晚不要出击，守死坑道，并要求保持无线通讯畅通。我向连指请求我军相邻各阵地为我高地提供火力掩护，并要求上级炮火对我高地实施不间断炮火封锁，防止越军偷袭。

晚零时五十分，连指突然来电：通报高地反斜面有人影靠近坑道口位置，要求我坑道加强防御。我请示连指对我坑道口进行火力封锁，并重新组织战斗小组依靠坑道中间弯折构筑简易射击掩体准备抗击越军掏洞。

凌晨一时许，662.6主阵地掩护火力突然中断，坑道口相继传来短促而猛烈的爆炸声，越军终于来了！

战斗一开始就打的异常的激烈，越军的手榴弹不时投进坑道，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在洞里横冲直撞，我与弟兄们全趴伏在射击胸墙后边，根本谈不上射击视界，眼里除了硝烟还是硝烟，我们只能不停地往坑道口扔手榴弹，唯一的一挺轻机枪此时只能架在坑道弯折处冲洞口胡乱扫射着。没有人知道洞外会有多少的敌人，越军投进来的不再只有手榴弹，小包的炸药还有爆破筒，似乎能爆炸的东西他们全都丢进来招待我们了，连里的无线电通讯一直未能重新沟通，我的内心几乎绝望了，我们的处境太被动了，简直象是被推进了一个自已掘好的坟墓一样。爆炸间隙，洞外传来了鬼哭狼嚎似的嘶喊声，我们听不清他们在叫唤什么，也许是在叫我们投降吧！这让我越发的绝望了，可我还是不想死更没有想过投降，我们还有成箱的手榴弹，还有成箱的子弹，甚至还有将死未死的生命存在，越军喊的越欢，我们也就打的越欢，洞外不时传来低沉的惨叫声，越军的喊声开始变的狂燥不安起来，更猛烈的火力开始向洞里倾泄进来了，被复层并不厚的胸墙开始在疯狂的爆炸中渐渐崩塌了，我明白，我们都明白，当最后一截胸墙倾覆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生命终结的时候，我开始激动地反复地看着身边的弟兄们，我的手一次次地拥抱他们，他们回以我更为有力的拥抱，死就死吧，黄泉路上有大家作伴，也不枉来人世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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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死角逐

越军不但投进来手榴弹炸药包，甚至还将照明弹打进洞内来了，耀眼的光华一下子夺走了我们赖以隐蔽的黑暗，我们完全暴露在越军的视线之下了。借着照明弹的光亮，越军又投进来一捆集束手榴弹，借着光亮，[奇Qisuu.ｃom书]我甚至看清了洞口那张一闪即逝的狰狞的脸。这次的爆炸终于把仅剩的一截胸墙也摧垮了，我们再也没有可以抵当枪弹的盾牌了，我们将在下一颗炸弹的爆炸中死去，死亡将是怎样的滋味？会痛苦吗？会有幻觉吗？幻觉真的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细弱的/如同来自遥远天边的口哨声似的声音，划破洞外的天穹，从北方滑翔过来，并迅速化作一个尖利的下坠的啸音。我尚不能对此反应，我仍然沉浸在将死的悲哀中，突然，眼睛透过洞外洒进来的微弱火光，看到了洞口的情景：一团裹在灰白色烟雾中的黑红火光冲天而起，泥块/石块/编织袋，还有类似人体大腿的以及一些粘粘糊糊的碎物，立即雨点似的在洞口炸开再洒落；我并没有听到声音，甚至还没有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极度的紧张与绝望让我出现了短暂的音障，这时，又有几丛灰白色的烟在洞口左右冒起，并引发更大的震动，泥土哗哗地从坑道顶部横木间砸落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听不到声音，为什么身边的战友发疯似的吼叫着，竟然没有了一丝一毫决死的恐慌和丧气。当震动再次将我推离洞避的时候，猛然出现在我意识中的听觉障碍消失了，我终于听到了一群又一群重磅炸弹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还有战友们欢快的吼叫声，这是我军的炮火！多么振奋人心的结果啊，每个人的激动都是不言而喻的，我的后背不知被谁用最大力捶击着，还有哭声，虽然低沉，但却似一把利剑刺穿了炸音，也刺穿了我的心。这时的洞外一片翻江倒海似的狂澜，炮弹整群整片地落在高地上，也落在我们的坑道口，不时有大片的泥尘涌进坑道里来；炮声，哭声，歌声！不知道是谁的歌声，先是一个人，接着二个人，再是所有人，五个人的歌声甚至盖过了炮声，那是一种用尽生命力量的干嚎，没有韵律，没有情愫！只有发泄似的畅快。

炮声继续，歌声继续，眼泪继续！

当步话机里再次传来“沙沙”的信号声时，我们几个早已抱成一团泣不成声了。

营指里一片嚷嚷声，没有人能在炮声隆隆中分辩出他们的话语，不多会，炮声开始稀落下来，擂鼓似的重炮也开始层次分明地砸向远方，最后在遥远的南方敲起一片春雷后便消声隐迹了。

营指的呼叫信号一直未停，在经过一阵更加繁复的吵杂声后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声音。步话机那端的声音明显带着哭音，当我第三次重复本高地无伤亡后，营指那边再次沸腾了，“英雄”“了不起”“万岁”，各式各样的赞美词句不绝于耳，我的热血却再也掀不起哪怕一丝自豪与雄壮感觉了。

营里要求我高地出洞恢复表面阵地，由662.6主阵地增援一个班，并命令邻近高地提供火力支援。命令是不容置疑的，寸土必争更是军人的职责所在，我没有向上级摆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困难，尽管困难确实存在并非常严重：残余的五个兵，两个伤员，还有三个精神已临近崩溃，我不知道这样的力量是否还足于对抗坑道外尚不知数量的越军，只要他们在猛烈的炮火下能保留下几个完整的士兵，那么依照现在的战斗力，我们绝对不是越军的对手。营里呼唤来的上级炮火在我们作最后出击准备的时候终于打响了，这次炮击密集程度远远超过了前几次，大面积的重炮覆盖加上不知道数目的火箭炮齐射，整个高地山崩地裂似的晃动着，我的心抖得历害，洞口外鬼火似明灭不定的火光仿佛都是在对着我们狞笑一般，炮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左右，随着高地侧翼机枪声响起，炮击终于向越军纵深方向延神了，但是强度显然并末减弱相反得到了更大的加强。

凌晨三时十五分，营指命令开始出击。

我以近乎爬行的姿势向坑道口蠕动，无须批判这样的姿势是否美观，当战争再次驱驶士兵奔赴死亡的时候，任何求生的本能都是正常的。近了，更近了，一缕夹杂着炸烟味的山风刮进了洞口，这让我不仅生起了一股凉意：是谁的头顶到了我的脚，是谁的呼吸如此的急促，是谁的枪托一直拖着大地发出空洞的撞音；我能感受到弟兄们紧张且烦燥的心绪，我也能更准确地抓住自已内心深处不断升腾的恐惧！不能再等待了，扑向洞口的弹火一阵紧似一阵，我无法确定它们的来处，但能肯定的是这里边一定有兄弟阵地的支援火力，就在第二个射击间隙到来的时候，我滚出了坑道口：山风，硝烟，空气，一切都是生命重生时的感觉，我的心在瞬间忘记了战争，忘记了死亡，我甚至感到庆幸，为自已远离了被活埋的境地，为自已仍然在死亡到临前呼吸到了还算清新的空气。十几秒后，也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敌人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还是作出了反应，它隔着几百米的空间距离向着我们射击起来：“咚咚咚―――”随着一种刹那就在山岭间引起涛天撼浪般回响的射击声骤然而至，一长串可怕的锋利的尖锐的弹丸拖着金属的颤音，划破空气撞击过来，在高地表面在坑道口周围在仅存的一截战壕被复层上掠起无数道死亡的青烟。我象一只惊了枪的兔子，更确切的说，我们象一群炸了窝的耗子，被这格外沉重格外扎人的打击一下子扯断了原本脆弱不堪的神精。我不顾一切地将身子埋入被炮火炸松炸垮的浮土里，我不想被击中，不想就此死去！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某个弟兄因惊恐而变调的干嚎音：炮火，向我开炮！紧接着一发炮弹自北方飞来，啸叫着扎在高地西侧，剧烈地爆炸声暂时掩盖了那挺高平两用机枪掀起的死亡的浪潮；还没容人缓过劲来，又一发，不，应该是一排，一排拖着清亮啸音的炮弹夹风带火地砸落在前沿不远处，整个山体都在震动，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身后又传来那个兵惊慌失措的喊叫：近了，太近了，打到自已人了！我的前后左右都响起了枪声，我可始怀疑自已的耳朵，枪声是如此的密集，那挺高平两用机枪的射击声也仍然还在空气中急速地炸响，但是却再也没有一发子弹是飞向我们飞向高地的。

就在第二排炮弹终于砸落在越军阵地的时候，几乎周边所有的高地所有的山体都响彻了各类轻重武器的射击声，密集的子弹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往来穿梭，来自越军纵深的大炮颤音也在我军更为猛烈的反击中归于平息了。我再次抬起被尘土淹没的头颅，生命中陡然生出一些新的激动，思维也随之活跃起来，我的恐惧依然，但那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随危险而来又随危险而去的感觉；死亡仍然存在，并且随时到来，而此时的我想的憧憬的却是自已不知道也从未享受过的一切人的幸福。眼前的一切依然是黑色的，大地，群山，甚至流星雨似的各种弹网，任何东西都似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黑纱。我忽然明白，刚才自已所有的举动，所有的思维都是条件反射式的，死亡本来就是战争特有的产物，作为士兵它更是你生命组成的一部分，你根本无需为它大惊小怪，坦然的面对并接受它吧，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命运安排。

渐渐复苏的生命力重新在我心灵和肌体中泛滥开来，当增援的士兵终于翻过山腰爬上高地的时候，我就象一个醉汉终于在迎头的一盆冷水中清醒过来了。

死亡的高地，死亡的士兵；中国人的，越南人的；一夜的激战消耗的不仅是双方士兵的生命，消耗的更是军人的精神与勇气，我们无法找到一具完整的越军遗体，被炮火反复切割的肉体早已零碎不堪了，各式各样的残躯断肢散落在阵地四处，没有人为他们收，他们的魂魄只能永远在异国的土地上飘荡得不到安息。

我们的步谈机员也牺牲了，一发重机枪子弹洞穿了他的脖子，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大地，他的手扯抓在胸口，可以肯定的是死亡是在历经痛苦后慢慢降临的。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因痛苦因悲哀因绝望而完全曲，浑浊而失神的眼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血雾；我的心揪的紧紧的，激战过后的高地深陷在浓墨似的夜暗中，我不忍再用手电筒巡梭烈士的遗体，每个活下来的人都经历了太多的感情起伏，死亡不在惊心动魄，我们木然地注视着军工弟兄将烈士遗体护送下高地；太阳终于将东方的黑幕划开了一丝裂缝，几道霞光刺透了仍然涂裹在浓墨中的山体，新的一天来临了，新的生死角逐又再开始了。

从早上六时三十分可始，越军的封锁炮击就不断的对我前沿以及纵深目标猛烈射击起来，整整一天，越军的炮击都没有停止过，我高地始终被越军炮火控制着，人根本无法离开坑道，表面阵地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昨晚增援上来的一个班除留下三人及一挺机枪外，全部撤回主阵地了。

七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六日，越军的炮火封锁持续了整整五天，我们无法离开坑道，出去就等于向死神报道。二十日被越军破坏的通信线路一直没有恢复，通讯连上来接线的兵接二连三被越军狙击火力伤亡，我们与上级的通讯只能依赖无线电了。

二十六日下午三时左右，我坑道口被越军直瞄火炮击中，被复层被炸塌，封闭洞口的雷场被破坏，哨兵负重伤；我呼叫连指请求派军医上山或者派军工下送，送话器那端一片吵吵声，好象连长要军医马上出发，而指导员则坚决要求军医天黑以后再上山。洞里乱糟糟的，哨兵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仿佛揪走了大家伙的心，已经用上六个急救包了，那血还是顺着腹部诺大的伤口往外涌，我命令两个兵死命按着他的伤口，不一会，血就染红了他们的双手；洞外的炮火依然猛烈，送话器里的吵吵声依然，只有哨兵由最初的呻吟逐渐变成了发高烧似的胡言乱语，谁都明白生命正一步一步离开他的身体，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能干等着死亡将他从我们身边带走！我无力地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在一阵更大更多的渗血过程后突然睁开了，他的脸在烛火摇映中显的如此的红润有生气，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已经滨临死亡的人。他的嘴一直哆嗦着，也许想说些什么，又或许是要点什么，边上的兵们全唤上了哭腔：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扎上了一千把一万把利刃，并且被一千次一万次无情地狠狠地穿刺，我的心痛极了！！！我的神经已经无法负荷此时的心跳了，我的手急切抓向自已的胸口却触到了一包烟：张大仅的烟，我曾发誓不再沾唇的半包烟。我终于没能遵守自已许下的诺言，当烟被我一支支点燃，一支支放到哨兵的嘴唇边，再一支支熄灭，他的生命也随之走到了终点，在第五支烟刚刚点燃的时候，生命终于离开了他，他就在我的怀里死去，他就在弟兄们无可奈何的眼泪里死去！送话器里响起了一片哭音，先是连长的一声长叹，再就是指导员无可节制的痛哭，后来就是整个隐蔽部/整个阵地乃至整个战区的痛哭，悲哀中我默默地咽出一口有生以来最为成熟最为苦楚的叹息。

下午五时，连指来电：通报团军工连将于今晚组织力量对662.6高地地区强行运送物资，要求各高地做好配合准备。我请示连指：希望能多送些水上来，历经五天炮火封锁，坑道里早就闹起了水荒。

晚十时，军工上来了，水，还有弹药，甚至还有构工材料，真要把高地把坑道变成家了。

夜凉如水，山风如泣，我蜷缩在坑道深处，身边就是死去哨兵留下的那一堆血糊的绷带和军装；我不敢睁开眼并且努力地将身子蜷成一团，我冷极了，这种冷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为什么我老感觉背后有人，可我的背后明明是坚硬冷冰的岩体啊！为什么我听不到一个战友的声息，可我的前边和左近应该就有弟兄躺着的呀！鬼，我无法拒绝来源自心底的荒诞念头，更无法克制被本能支使的颤抖和惊惧：我相信背后那个似有似无的感觉一定是一个无法冥目的灵魂，是死人的灵魂，是鬼。有时候你并没有看什么，你只是发现或者呆过那些死过人的地方，就常常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绪。有了这个念头，全身的汗毛刷得全起竖起来了；我想睁开眼，我想大声喊！可就是无法做到这些平时最简单的动作，这让我越发坚定自已的判断了。

这种梦庵似的感觉持续了好长一会，终于在一发就在洞顶炸开的炮弹声中被惊醒了。睁开眼，黑暗，还是一片黑暗，没有了烛火，没有了来自坑道口的微弱夜光，也不见源自于爆炸的火光；在这十分之一秒内，我仍然认为自已深陷于地狱，当某人刷地划然火柴，亮光重新挤进夜暗，我的思想，我的心智才恢复了些许正常。

爆炸声仍然时远时近地从各处传来，我爬到了刚修复不久的坑道口，趴在射击台上，洞外夜空中各种炮弹划过流星似的弹道，漂亮极了！越军阵地仍然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只在炮弹爆炸的瞬间向世人展示一下其可怖的狰容。

身子底下什么东西这么铬人，我挪了挪身子，企图避开它，可还是不行，它仍然不依不饶的铬着我的身子。上阵地这么长时间了，我与其他弟兄一样，早就衣衫褴褛不成人形了，用三排长的话说：这是一场光屁股蛋的战争。我比洞里其他几位裸兄裸弟装备稍齐全一些，上身挂着已成布片的军装，腰际还吊着三分之一条短裤，腿上缠着散了一半的绑腿，就这，弟兄们还是把我评为全高地独一份体面人了！几个月了，我没有洗过澡，没有洗过脸，没有洗过屁股，也没有刷过牙；这一点，弟兄们是一致的；阵地上缺水，除了喝谁也舍不得把军工兄弟们用生命换来的几袋水用作他途，我们的水袋和装水的压缩饼干桶从来没有满过，我真的都忘了洗脸刷牙冲澡的滋味了。

“轰！”我正在那想澡堂子呢，一发不知来自何处的炮弹“昂，昂！”叫着猛地扎了下来，瞬间在阵地前沿炸起了一堵翻卷着灰色烟尘的火墙。我下意识的将头往洞里缩了一点，成天的炮击已将人们的神精挫平挫钝了，我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下一发炮弹的落点，或者下一群炮弹的归属。洞里依然宁静，偶尔传来不知是谁发出的磨牙声和打屁声，坑道口的空气比起洞里那股子掺杂着血腥/汗臭/腐败/霉烂味要来的好多了，我贪婪地吮吸着尚含硝烟味的空气，疲惫的心神在潮涌般地山风中像是被人摧眠了，我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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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枪下游魂

七月二十七日，睛，气温三十九度以上，洞内温度高于四十度；人显的精神恍惚，萎迷不振。

上午十时，501高地越军突然向103高地发射数枚迫击炮弹，并以一挺重机枪火力封锁该高地表面阵地；我军团属炮兵向敌压制射击二次，越军至中午十二时停止射击。中午一点，连指呼叫我高地三次，二次因越军无线电干扰而通话失败；连指通报，下午三时左右，通信连将重新架设通讯线路，要求各阵地与以配合，并命令我高地对当面越军阵地实施火力监视。我要求连指至少加强二挺机枪火力支援我高地行动，连指同意请求并额外增加一门82无后坐力炮为我高地提供直瞄炮火支援。

午后二时许，那拉方向枪炮响，我高地按照计划于二时三十分进入阵地，越军阵地并没有特殊迹象。二时五十分，越军阵地左侧掩体突然有一名越军探身，看架势是在观察我方动静，机枪手果断开火，当即将其击毙，我随即命令机枪继续对越军表面阵地逐行火力打击，一分钟后，越军一挺机枪展开还击，紧跟着一枝狙击步枪也加入驳火。三十倍的望远镜里，越军阵地就跟在眼前似的：被炮火完全摧毁的战壕，横七竖八的构工材料还有零零落落的弹药箱；为什么一个人影都没有？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点生气？我正呐闷着，“昂――――――！”一种刺耳却沉闷的声音从遥远的南方缓慢地划过来，它的到来是如此的缓慢，以至于我们都能清楚地分辩出它的出处以及去处，炮弹准确地落到了高地的顶端，一股黑烟迅速升腾并弥漫开来；这是炮兵试射，我几乎肯定另一发甚至另一群炮弹已经出膛并向我们奔来了！“隐蔽！”还没容我的话音落地，枪声响了，是枪声，不是炮声，而且只有一发子弹，但它却极其准确极其凶狠地直接打入了刚露头准备进掩体的李志高的脑袋！“狙击手！！！”我的声音全变了，惊恐而狰狞，我的头埋的更低了，与此同时我的身边，弟兄们全趴到了掩体底部，谁都不愿成为第二个枪下游魂。越军始终没有向我们开炮，仿佛一名狙击手的存在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自信打败我们了。李志高的脑袋叫子弹掀开了盖，鲜血夹杂着白色的脑浆涂了一地，他的左眼没了，右眼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被挤出了眼眶，罗明烈就趴在他的身边，我知道并肯定此时的他一定恐惧到极点了，他的脸几乎与李志高血肉模糊的头颅贴在一块，他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他的眼泪一直在涌流，流到身下属于李志高的血泊中，流到周边弟兄的心窝里：黑的血，白的脑浆，瞬间的死亡引发的是最长时间最强恐惧的震撼。

与连指的联系仍然时断时续，无线电干扰一直严重阻隔着通信，整整两个小时，我们趴伏在地上没有挪过窝，越军的那支狙击枪犹如死神的铁镰，警告着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这120分钟属于越南人，属于那枝狙击步枪，更属于死神！它的每一次响动，都预告着一个生命的结束，这120分钟它响了六下，六下，不管间隔时间多少，它仍然穿透并伤透了所有听得到它的中国军人的心脏！！！

17时15分，到了15分，我军纵深重炮群突然发言了，炮兵根本未经试射便将整群炮弹砸到了越军501高地地区：尖啸，爆炸，震动！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就象那枝狙击枪一瞬间要了李志高的命一样！借着炮火，我们终于撤回坑道了，当整个身子完全挤入洞口的时候，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脑门上也是。李志高的遗体仍然躺在原地，我们无法为他收使，既便我军炮火猛烈，越军的狙击手依然死死地盯着哪个敢于造次露头的人。

黑夜，我俱怕它，此时却无比期待它尽早的来临。

夜七时许，有线联络终于恢复了，连指给我们带来了最血腥最恼怒的消息：那名越军狙击手二个小时内打死了我军六个接线兵，均是一枪毙命！我军虽然对该高地实施了猛烈炮击，但战果不详，所以要求我高地无特殊情况不得出洞。我们要成为地耗子了，这真叫人懊恼。罗明烈还没有从下午的恐惧中缓过劲来，自打进洞开始就一声不吭地缩在洞底，任别人怎样逗他他就是一言不发，就那么呆呆地傻愣着。我把他的武器装备全下了，因为他的手不知何时开始一直按着那枚吊在脖子上的光荣弹，真不知道该安慰他些什么，我们也同样因为李志高的死深深地痛苦与恐惧着。李志高，此时的李志高还躺在冰冷潮湿得泥地里，他的眼，对了，他已经没有眼睛了，仅剩的右眼球即便死也永远无法重新恢复人眼整体的模样了；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刀割似的痛！“你冷吗，兄弟，我真想哭啊！”

夜十时，我终于无法忍受心理上的煎，我要爬出去，我要爬到李志高的身边去，我们是弟兄，我们是一个整体，怎么能让其中的一份子躺在冰冷与泥泞中被孤独撕咬呢！战友们为我系好最后一枚手榴弹，谁也没有说话，却谁到知道彼此心里的牵挂，在黑暗中我体味人性最单纯的感动，在寂静中我品味人世间最崇高的友谊；罗明烈，角落里的黑影依旧，借着昏黄的烛火，我看到了那张仍然稚嫩的脸上沾着的两滴浊泪，这让我的心仿若被一杆长标枪狠狠掷中并且受着千均力的搅拌：酸，痛，苦！

夜风里透着隐隐地凉意，我在黑暗中爬行，闭着眼是黑暗，睁开眼仍然是黑暗，我能感觉到自已因紧张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发出的怦怦声，甚至还能听到不远处时起时伏的不知名的磨牙声，这让我全身的血液为之凝固了，这一刻，我又想到了那个荒庭离奇却又真实恐怖的东西：鬼！人世间会有这玩意吗，人死了真的就不复存在了吗？我不信这个，但内心深处却怕极了这个，因为死在手里的敌人，因为死在身边的战友。我努力地睁着眼睛，希望能看到黑暗中隐晦的东西，可这完全是一种徒劳，结果只会让我的眼皮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酸痛中无奈地闭上重又回到差别不大的黑暗中来。我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不象石头也不象壕壁，头前一阵骚动，随之而去的是一片“刷刷啦啦”的脚步声，我来不及分辩声音的归属，我的手已经摸到了一截人的大腿，是了，是李志高！黑暗并不能影响我对战友的感觉，我的手还在轻抚，一枚不知青来自何方的炮弹猛然炸响于前沿，借着火光，借着震动，我扛起了李志高，扛起了冰冷形同枯木的躯体，跑，不顾一切地跑，一分钟，也许没有一分钟，但在我的印象里却向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一个世纪的伤心与绝望！

当我滚回坑道，一头扎入焦虑不安的人丛，我的力量仿佛一瞬间被掏空了。我没有扶住李志高，他带着我一同倒入战友的怀抱。烛火里，李志高的脸象是一面被打穿的皮具，他的肚子被嘶开了，左腿整片肉也不见了踪影，这让想起了刚才“刷刷啦啦”四散的脚步声，一定是某种野兽再一次残忍地侵犯了他，我的兄弟！

罗明烈突然扑了过来，所有人都被撞倒了，他的头狠狠地砸在李志高的胸口，他的手狠狠地抱住了李志高洞开的头颅，哭声，一种类似于兽吠的抽泣声让我们不敢相信这就是罗明烈，这就是刚才还抱成一团/抖成一团的罗明烈。

我们为烈士沐浴，用光了所有的存水，和着眼泪细细地轻柔地擦遍他的全身；我们为烈士包扎，用了整整八个急救包，他的肚子是整个用急救包填起来的；我们为烈士穿衣着装，用了洞里能搜罗来的最好最完整的衣服。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们中间，象是睡着了，罗明烈哭累了，趴在他的胸口静静地睡着了，不知是谁打嗝似的叹了口气，一支又一支明明灭灭的香烟在主人无可节制地抽泣中颤抖，象是在跳一场无声的光舞，美丽而摧人心碎。

七月二十八日，我们继续穴居生活，越军炮火封锁，军工上不来，烈士运不下去，洞里开始弥漫开一种渐渐浓郁的腐败气味，这气味混合着汗骚味/尿躁味还有说不出来的气味慢慢挤干抽空了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空气；洞外炮火封锁依然猛烈，还有那枝不知死活的狙击枪，人们只能与足以使人止息的“毒气”干耗着，时间是那么的漫长，以至于一分一秒都要掰成十份来过。我抱着枪靠在射击胸墙上，罗明烈依然守在李志高的遗体旁，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真热啊，一切都是滚烫的，连咽下的空气也是。几个兵早把自已扒了个精光，他们躺在洞子转折处，头叠着腿，腿枕着头，就象一溜晒干的咸鱼！咸鱼还有水份，想到水，我的喉咙又开始火烙似的痛起来了：只剩下半根牙膏还能提供点凉与湿的幻想了，它是如此珍贵，不容我们丝毫的浪费，揣着它，保护它，保护着无名高地仅存的几条生命。渴急了的我第一次想到了自已的尿,这令人恶心的东西此时想起来却有如甘霖,摇摇晃晃的,天旋地转的,头重脚轻的,总结一句晕晕乎乎的,我扶着洞壁弯腰站了起来;然后,然后是抖抖嗦嗦的解开形同虚设的裤带,拉开短裤,在找到关键部位前我犹豫了,可是当第一滴尿液碰撞茶缸跌落土里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了它的珍贵,不能让这恶心的小东西浪费了,生命还得靠它唯系呀!小半茶缸的尿液看上去象久唯的葡萄糖饮料,黄黄的,还带着泡沫;闻上去象一杯变了质的啤酒,有股馊馊的怪味,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得把它喝下去,这是活命的关键了,几乎还没有感觉出它的滋味来我就已经把尿水吞下了肚,也怪,虽然喝下它心里怪怪的,但总体来说味蕾并没有做出多大的反抗,刚喝完最后一滴我就开始憧憬着第二杯了,唉,人呀!我的举动几乎就是一个命令，全坑道的弟兄都开始重复我的动作，当最后一个喝完尿的弟兄恋恋不舍地放下茶缸，武长功叭叽着嘴冲我说：“妈的这玩意真好喝！”真好喝，妈的！可怜的士兵，光荣的士兵，又有谁能理解的士兵。

662．6主阵地也缺水，他们一点不比我们轻松，连里报务员告诉我：至今，阵地上已累计有八个人因渴而晕倒了。连里指示我们忍耐，军工暂时还上不来。我回答：弟兄们心里明白，就是热的历害，请示连里是否能呼唤上级炮火压制越军阵地，好让我们出来放会风。连里回答：可以请示，但要求我们在没有明确命令前不准私自出洞，热死/渴死总比炸死打死强！

中午十二时三十分，连指连续两次呼号：我坑道观察哨发现牛滚塘方向越军集结，数目不详。连指请求上级炮火覆盖；十二时三十六分左右，越军炮兵首先开火，弹着点主要集中在103高地以及662.6高地，一分钟后，我军炮兵反压制，打击主要集中在越军纵深炮阵地和牛滚塘地区。

十三时许，103高地枪声大作，662.6主阵地再次受到越军重炮压制。连指来电：要求我高地为主阵地提供火力支援。十三时十分，越军炮火延神，我命令全班出洞占领射击阵地；我军对越军当面阵地的炮火封锁仍在继续，高地当面501阵地完全被硝烟覆盖，能见度几乎为零。662.6高地上下一片枪声，"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透过浓重的烟幕，我们能依稀看到慢慢蠕动的越军攻击部队，他们一定有相当数量的火箭筒，阵地前沿不时有长长的火龙惊现并直奔我军阵地，爆炸在662.6高地掀起一波高似一波的浪潮。我们的机枪一直不停地响着，这或多或少阻碍了越军进攻的势头，对面501高地整个炸开了锅，炮弹下饺子似的往上面砸，整整半个小时，越军没有向我们或者向其它高射击一次，我想，炮弹已经将他们完全压在洞里无法动弹了。

十三时五十分左右，103高地枪声突然沉寂下来，电台呼号也失去回音，肉眼无法看到该高地的情况，我的心揪的紧紧的：越军的攻击势头并没有减弱，103枪声突然停止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高地已经被越军占领！我拼命地射击着，根本不需要瞄准，密集的弹雨带来的威慑已经足够打击仍在蠕动的越南人了。

越军的进攻一直唯持到下午十五时左右，662.6高地依然傲立在越南人面前，这一仗打死打伤越军三十多人，662.6守军伤亡八人；103高地联络依然中断，连指通报：该高地可能失守，要求我高地加强103方向观察。

十五时二十分，笼罩501高地的硝烟渐渐散开，为了避免越军狙击火力打击，我命令表面阵地除留下一人监视越军动向外，其余人员退回坑道。十五时三十分，103高地再次响起枪声，并有密集的手榴弹爆炸声传来；我向连指通报，连指回答：团侦察连一个分队企图登上103高地，被越军火力阻止，现证实该高地已经失守，我军人员伤亡不明。

103高地的失守，给我们的心里蒙上了失败的阴影，只有战死的守军，没有被俘的守军，这一原则敌我双方都在用最铁的纪律执行着；我相信越军拿下的是一个死去的103高地，我不敢想象敌人会怎样对待已经牺牲的我军士兵，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一具具被扒光被鞭搭的烈士遗体！洞里不知是谁抱成一团大声嚎哭着，我理解弟兄们的绝望心境，因为我也一样已经完全被死亡被失败紧紧包裹住了。

十六时二十分，103高地传来猛烈的爆炸声，连指通报：我军师属重炮群开始覆盖该高地，营属增援分队准备反击103高地。

十六时三十分，炮击向越军纵深延伸；十六时三十五分，增援分队发起攻击；十六时五十分，103高地枪炮声停；十六时五十二分，连指再次通报：我军重新攻占103高地！十七时，103高地无线通讯重新开通，增援分队共找到二十八具越军残尸，未发现我军阵亡人员！十七时零八分，增援分队扩大搜寻范围，于阵地反斜面发现两具烈士遗体，并于十七时二十分找到被越军炮火摧垮的我军坑道口！十七时三十二分，我军打开坑道口，共找到烈士遗体七具！十七时五十分，增援分队于阵地前沿二十米处找到三具残缺不全的遗体，经辩认确定为我军阵亡人员！至此，守卫103高地的12名战士遗体全部被找到。

天擦黑，营军工向662.6高地地区输送给养，通过越军炮火封锁线时伤亡惨重，失去运送能力。晚二十时，营团两级再次组织运输力量强行往103高地及我高地前送补给，越军501高地突然恢复狙击火力，三枪打死我两名军工战士重伤一人，我呼唤上级炮火加大对该高地越军的火力打击；晚二十一时，团军工队五人摸上我高地，在进入前沿战壕时不慎踩响越特工埋设的地雷，当场炸死一人，伤二人，我高地组织人员对伤员进行抢救，其间被越军炮火袭击三次，未造成伤亡。

军工送上来三箱手榴弹，两箱子弹，一箱压缩饼干；水袋在地雷爆炸中被弹片击穿；还有一条团后指托军工弟兄捎上来的香烟；捧着这条烟，我的心里感动极了，就是亲爹娘也不见得能在炮弹缝里给你送上这些东西！

501高地，这是一座埋葬中国士兵的高地，太多的战友为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越军的顽强丝毫不比我们差，尽管我们将成百上千吨的炮弹倾泄在那块方圆不足一千米的山包上，尽管我们把整个山包几乎翻了个，尽管我们也打死了不少的守卫者；但他们必竟仍然在战斗，并且卓有成效地打击着我们，给我们带来一次又一次死亡的危胁！龟缩在坑道里，我的心里想的尽是对面那座饱含双方士兵血泪的小高地，何时才能摆脱它，何时才能解决掉这柄悬在头上的利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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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胜利的代价

晚二十三时，103高地再次响起激烈的枪声，连指紧急指示：越军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对103地区实施强袭，要求我高地密切注意当面越军动向，防敌偷袭。

103高地的枪声一直持续到凌晨二时，我军的支援炮火则一直打到了晨六时。我高地当夜并无特殊情况。昨晚被地雷炸伤的军工弟兄伤势急剧严化，我请求连指派军医或者组织人员下送。晨三时许，团医疗队借着炮火掩护上来十二个人，带来了三副担架；晨三时三十分，担架队撤离我高地。

七月二十九日晨，大雾，重湿。我军后勤部门抓紧时机对我一线各阵地实施补给，我高地物资得到进一步充实补充。

上午七时许，大雾未散，能见度二米。连指来电询问高地战斗员状态，并指示团指决心以小股精锐部队出击501高地，以打破现不利之防御态势，攻击分队将以662.6主阵地为前进基地，突击班以我高地为前进阵地，要求我高地提供必要支援，并抽调三人加入突击班行动，防守力量由营直属分队补充加强。我回答：坚决完成任务！

要打501，谁的心里都窝着一股劲，谁的心里都明白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放下话筒，坑道里一片宁静，三个人，三个去死的名额；我没有勇气决定弟兄们的生死，“班座，你选把，我们听你的。”罗明烈的声音，是啊，在这里，我是最高长官，在这里，操纵他们生死的不正就是我吗！“好吧，我自已算一个，剩下的两个抓周吧。”白色的纸团在钢盔里滴溜溜地打转，谁也没有伸出手去捡，洞里的空气近似凝固了，我的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大团棉花，喘不上气来，我无法呼吸，我无法注目我的战友我的弟兄们，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态，他们的一切都让我产生放声大哭的欲望。抓周的过程在我的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了，是谁第一个抓上纸周，是谁第一个抓到与死神贴面的舞会门票，谁是第一个已经不在重要，重要的是谁也没有成为留守的那个；纸周在人们的手心里，却被人们藏到心的最底层，无论我怎样说，谁也没有松口，谁也没有吭气，弟兄们以沉默对抗生死决择。最后的人选还是由连指定的：武长功，郑也，还有我，这是无可争议的，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吗。

武长功守着他那点破烂家什一遍遍地嘱咐着留守的弟兄们；郑也则翻来覆去鼓捣着冲锋枪；我不敢看他们，感觉上有点逼战友上刑场的味道，罗明烈给我点了一枝烟，我叨上，他就紧紧地搂住了我，他的手是那样的有劲，他的哭声是那样的洪亮，以至于洞内勉强唯持的冷静坚忍一瞬间便土崩瓦解，人们的眼泪如决堤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了。

连里第二次呼叫我们已经将近上午十时了，连里指示：突击队将于今晚十二时前抵达攻击出发阵地，突击班将于十一时前抵达我高地，要求我们听从突击班指挥。我高地所有战斗员向连首长表决心：一定将胜利的红旗插上501高地！

上午十一时至晚六时，我军炮兵开始重点轰击501高地及周边附属阵地，并有重炮群对越军纵深进行了大密度长时间的毁坏性射击，越军炮兵只做了数十分钟象征性还击，我高地无落弹，爆炸主要集中在103高地方向。

晚十九时，越军突然加强对我一线各阵地间的炮火封锁，我军炮兵以每分钟三批次的密度对越军实施反炮击，十分钟打掉越军清水方向数个炮阵地，越军炮袭明显减弱。

我与武长功守在坑道口，来自我军后方的照明弹不时在越军一线阵地迸起耀眼光华，洞里弟兄们在为我们最后一次整理装束，不时有人给我和武长功递上点着的香烟，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感受大战来临前的燥动与不安。

晚十时，借着我军新一轮的炮火袭击，突击班终于登上了我高地，他们没有进坑道，只有团作战参谋带着一部电台和四个兵进了坑道，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是简单的交待任务；我们喝下最后一口壮行水，便拖着最后六根爆破筒爬出了生生死死三个月的坑道，每爬一步我的心都经受着强烈的失落冲击，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与身下这块土地的亲密接触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全身心地体味身后浓烈地情谊与关爱了，随着新一发猛然敲落并炸响的炮弹，我们终于完全挤入洞外无边无际的夜暗中去了。

突击班就潜伏在不远处残存的一截战壕里，黑暗让我们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容，但透过黑暗，我们的心却能看见并触摸到他们同样热切同样激昂的眼神与豪情；战斗即将打响，我们即将掀起又一轮死亡的高潮，尽管在下一个时间里我有可能负伤，有可能牺牲，但我仍然想象不到真实的恐惧，置身战阵，置身一群忠勇的士兵中间，还有手中随时创造死火的钢枪，这一切都让人产生了想要战斗想要死亡的冲动，并且真他XX的有点激动人心啊！！！

晚十时三十分，我们终于开始沿炮兵与工兵开辟的冲锋通道向我们的死地向我们的重生地隐蔽前进了。

十分钟我们就越过了高地结合部，一路上到处都是工兵弟兄探明的雷场，一坨坨发着微光的莹光粉警告我们不要行差踏错，一步之差就会把你和你身边的战友送上九宵送上天堂；天堂，天堂里不是还有张大仅，还有韩跃奎和他的九班，还有班副/矮子李，还有刘天明，还有方小所，伍麻子，李长河，李志高，步谈机员，哨兵，还有太多的还有，天堂不寂寞！

我军的干扰炮火仍在继续，只是不再有照明弹升起，爆炸的火光里不时闪现着敌人的高地，我们向着攻击位置爬行，一个接一个，头贴着脚后跟，脚后跟顶着钢盔，一步，一步，离我军炮火弹着点越来越近了，几发152榴炮弹炸起的冲击波把每个人的心都搅到了嗓子眼里。小武子紧贴着我的屁股往上蠕动，我又紧贴着谁呢？别放屁就好！心里还在想着黑色的笑话，我的钢盔就真的顶到了那人的屁股，还有他倒背的枪，攻击位置就在身子底下了。

十一时零五分，突击班潜伏完毕，十一时十五分，后续突击部队到达指定位置，十一时二十分，我军炮火向越军侧后延伸，越军反炮击仍在继续。

501，夜暗中的山体失去爆炸中的灿烂后沉浸在一片死寂与浓墨中，我们离敌人的表面阵地至多只有五十来米，前方就是一整片被炮火或被越军人为开辟的开阔地，没有遮挡没有起伏，如果在白天向它发起攻击，我们一定会被全部打死在这片满溢死亡的坡地上的。我的前后左右都有弟兄们隐忍而急促的呼吸声，高地上偶尔传来某个敌人痛苦的咳嗽声和若隐若现的歌声，我们听不清楚他们在唱些什么，一定是首不错的情歌，歌唱者也一定饱含着深情，歌声中明显夹杂着哭音；唱吧，哭吧，等会就送你们回家，等会就送你们远离这块生死一线的土地，等会就送你们回到爱人的梦乡里！

十二时，过了十二时，群山沉寂，攻击的最后发起时间仍然掌握在身后庞大山系中某个永备坑道中的指挥员手里，我们在焦急中等待生命最后的时刻。

十二时三十分，一片来自北方的颤动伴着滚滚春雷开始将我们身上的大地将我们周边的山体抛入浪尖谷底，我军的炮火急袭开始了！

炮袭猛烈急了，“啾，啾------”的火箭炮齐射将501高地打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炬，五分钟后，炮火向越军纵深延伸，我们没有发起冲锋，根据计划，五分钟后我军炮兵将实施第二次炮火急袭。炮击过后的越军高地完全笼罩在灰色的烟尘中，壮观的炮击烧热烧沸了人们的心智，我们期待着冲锋，我们期待着枪林弹雨，我们期待着血肉飞扬！

想着枪林弹雨，枪林弹雨就真的打过来了，枪声响自浓烟中的敌阵地，那是一挺机枪，稀疏的子弹漫无边际地打击着左近的山地，这是越军在为自已壮胆，并未给潜伏部队造成太大的危胁，五分钟后，当我军第二轮火力急袭的炮声划过空域狠狠地砸落下来时，奇*書$网收集整理它便停止了空洞的射击声。

第二轮炮火急袭进行了整整十五分钟，还未等炮声停止，由工兵导爆索引发的一整片剧烈爆炸在越军阵地前沿炸出了数条火墙，还有火龙似的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一头扎进硝烟中的敌阵地，攻击开始了！

我跃起身的时候，武长功已经冲到了我的前面，敌人阵地依然没有抵抗的枪声，也许猛烈的炮击早就将他们轰成了白痴。我紧随着机枪手往上冲，武长功依然冲在最前面，近了，更近了，我们就要冲进风吹不散的硝烟层中了；我的心激动极了，胜利似乎来的太轻易了，我几乎要高声欢呼起来了！“轰！”，冲击波，碎石，土块还有别的什么，爆炸来自我的左侧，是炮击，是手榴弹，还是地雷？我来不及分辩，死的就这样死去，生的还要继续冲锋。又是一声爆炸，这次就发生在我的身前，发生在我的视线里：先是一股黑烟自武长功的脚底升腾而起，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炸响，武长功不见了，至今我仍然无法相信当时目睹的一切，那股烟那阵火那阵风就是带走他生命的东西！走好，我的好兄弟！枪声终于响起来了，还是一挺机枪的射击声，敌人的其它武器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还是只有一挺机枪在射击，这挺机枪自打一开始就牢牢地压制了高地左侧的攻击部队，我的身边不时落下一片弹雨，可我感觉不到死亡的气息，也许将死的人都会和我一样产生无畏的情绪。越军的反击开始激烈起来，不时有枪加入对我们的扫射中来，硝烟还是那么厚重，眼睛能看到的除了枪口闪烁的火光就只有各式各样各个方向擅着火钻来飞去的子弹了。硝烟中不时传来短促密集的爆炸声，那是战友们投出的手榴弹，我也在投弹，一枚，两枚，三枚，越军的火力一忽儿零落一忽猛烈，他们的精神与肉体肯定也在承受着无以复加的打击与压力，并且逐渐走向崩溃走向最终的死亡。

就在我们冲进硝烟，冲上高地的时候，一片来自越军纵深的啸声鄹然而至，高地上下一片火海，炮弹的啸叫声立刻溟灭了所以轻武器的射击声，越军炮击！越军炮击！我的心在狂跳，我的泪在狂涌，我的脑海里挤满了老山上的火树银花，挤满了那些被空爆弹炸碎炸飞的残肢断臂。我在炮火中狼奔兔逐，不时有爆炸激起的碎石泥块砸在我的身上，不时有类似人体躯干的东西掉落在我的前后左右，死亡太惨烈了，一场战斗，我要增添多少残缺不全的死难弟兄啊，如果有地狱，那么战场就是最好最后的地狱！！！

我一直没有看到郑也，从进入攻击位置开始就没有在看到过，他也许牺牲了，也许负伤了，也许---当我被临近爆炸的冲击波推倒在地的时候，一切的疑问都不复存在了：郑也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脸侧，他的胸腔被弹片打开了花，黑乎乎的伤口不在往外涌血，一股粘乎乎的东西挂在腰迹，那一定是他的内脏，他的死也许是前一分钟的事，也许是许久的事，可是谁管这一些呢，我只知道，我已经完全疯狂，我不顾一切地自血泊中摸回那根爆破筒，我要复仇！我要用它杀人，用它撕碎不远处仍在狂叫的火力点，撕碎那些个令人愤怒到极点的侵略者！

炮声继续，只是不再那么密集凶狠，那是因为我军大炮群对越军炮兵进行了有效地压制。枪声继续，不但密集而且越发激烈了，那是因为我们已经攻上并冲了敌人的战壕！我扛着爆破筒跳入越军的第一道战壕，早已找好的目标已经被我们的火箭筒轰上了西天，娘的，来回寻了好一会愣是没找到一次可供我制造复仇钢火的所在，越南人的地洞子都挖到哪儿去了！越军主阵地的火力异常凶悍地打击着我们占领的战壕，不时有战友被子弹击中，双方的手榴弹冰雹似的扔来砸去，爆炸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死死盯上了越军侧翼的一个机枪掩体，我发誓要将它炸毁撕碎，我的身子紧紧地贴在大地上，恨不能把半个身子埋入坚硬的山地里去，也许是因为枪口激烈绽放的火花影响了敌人的射界，他们始终没能发现我，这让我从容地向前爬了十多米；真近啊，敌人的枪管，敌人的帽沿就在我头顶伸手可及的地方，我甚至听到了对手因长时间射击而引发的神经质的吼叫，“叫吧，叫吧，三爷这就送你们见郑也去！不，还有武长功，对，还有身后那些完整或者散碎的烈士弟兄们！”

爆破筒延时八秒爆炸，头顶上的敌人还有八秒的生命，如果他们知道自已的生命只能再活八秒，他们会想些什么呢？他们会后悔这辈子做个军人吗？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为他们自已那失去理智的国家发出抱怨了！当我用尽最大的力气将爆破筒扔上他们的掩体，当火光/爆炸/弹片彻底粉碎他们的时候，他们只能去到另一个永恒黑暗的世界中感怀前世了。

我被无数和着血肉的碎石断木瞬间埋藏了，我又在瞬间挣开了压着身子的一切东西，战斗还在继续，并且正在走向高潮，此时我更加热切地盼望着投入枪火弹雨却验证自已决死的勇气。

每个战阵中的士兵都有着属于自已的最后一发子弹或者最一个炸弹，属于我的会是什么呢？还没容我细想，一个浑身冒火的弟兄已经狠狠地撞到了我的身前；他身上的衣服被着了，他的枪呢？他的钢盔呢？我想抱住他，可他的背后跟着另外一团黑影，高高举起的枪托在我尚在惊异间已经砸碎了眼前火人的脑袋，温热的脑浆溅了我一脸，血腥刺激着我的原始野性，我怒吼着，狂叫着，手里的枪不停的射击着，子弹敲击着战壕也将仍然高举着枪托的越军洞穿成一个硕大的蜂窝。杀人的快感一而再地震憾着我的神精，我们快冲上高地主峰了，我们快接近胜利了！越军的抵抗开始稀落下来，我发狠似的搜寻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我在找那个要了李长河命的狙击手，尽管他的脸上并没有写着“狙击手”三个字，但我自认为我能一眼看穿他！

一阵贴着地片的劲风带着啸音猛然从右侧向我急扫过来，我的意识完全停顿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枪弹的来处，我已经被剧大的惯性掀翻回战壕底部了；我终于等来了我的最后一发子弹，在疼痛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我觉察到了死神的脉搏，它在对我狞笑，我在对它微笑，真累啊！我终于能完完全全地解脱了，战争已经让我深深地厌倦了。伤痛来的很快，我的心还有我的大脑都被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揪碎了捣烂了，我想翻身，我想坐起来，我想看看我的伤口，可我的身子是那么不停使唤，轻微的震动都会带来更剧烈的伤痛；又有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当炸烟翻卷过眼前的天空时，我感觉到了挂在脸上的泪珠，真想家啊！家好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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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邂逅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事了,我的左臂和腹部被子弹打穿了，弟兄们顶着炮火将我抢下阵地，并连夜转送到靠后的野战医院急救；医生告诉我，大出血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的血管里奔流的差不多全是医生护士战友们的血，我还能说什么，几天之前我还在向往着死亡，几天之后当我被死亡抓紧却又被人们用尽十二分力拉回来，我的心里除了十二万分的感激还能有什么呢，更何况也就是在这里,我与我生命里的另一半不期而遇了.

野战医院名为医院,其实也不过是由二十来顶帐篷组成的,只是帐篷更大更宽敞而已,野战医院设在一处山沟里,沿山坡上行不远便是连接一线的临时公路了.我的伤并不重,躺了一个星期便可下地活动了,下地活动也没事可干,由于靠近前线,这里的防卫仍然是极其严密的,自卫哨每隔十米就布了一个兵。伤员们的活动范围绝不会超过五百平米,就这么小的一个天地,你是很难给自已找到一个消遣的方法的.住院的日子里我始终无法从无名高地/501高地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于是我就整天整天傻傻地坐在山溪边,把生命完全交给了香烟与回忆,每天脑海里总是放电影似的过着牺牲战友们的面目和言行,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一天她的出现,我才猛然发觉我的生命还会有另一种激情产生并促使我对生的希望重新绽放起火花来.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同往常一样,我仍然一步一拐地踱到山溪边去了,正抽着烟发呆呢,不远处营地里传来的歌声却犹如一记针药一把抓住了我的心,那悠扬的歌声仿佛是从天籁传来的,沁人肺腑叫人感动莫名符其实.歌词大意在我的记忆里已模糊不清了，其实并不是歌曲本身打动了我,只是唱这首歌的声音让我体验到了震憾与感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位有着天使般嗓音的歌者,却又不忍心放弃这末听完的歌,就在这流莺逶迤的声音里我深深地醉倒在这浓厚的温情里.雨打湿了军衣我不自知,烟烫着了手指我不自知,歌唱完了,一阵高似一阵的掌声把我从无限的暇思里拉回到现实中来:结束了,不!我百米冲刺似的向营地中心跑去,不能说跑,应该说滚,还没好利索的身子绊着我不知摔了几个跟头,当我鲁莽地撞开人群的一刹那,当我与歌者面对面的一刹那,我完全被眼前的女兵摄服了:她就如此俏生生地立在场地的中央,如此的美丽动人,我第一眼见到她时我就意识到了,但是她的美居然美到令我大吃一惊的程度,却是在这莽撞的一瞬间才发现的,我想我的面部表情肯定充满了诧异与赞美,我的尚算明亮的目光在她身上狠狠地停了十分之一秒.女兵的身高在一米六八左右,她的身材苗条匀称,上下肢比例适中,女性曲线丰富而流畅,给人一种健康/轻盈/美满的印象;她的脸盘清秀而精致,高高的发际线下额头宽阔明净,一双幽邃明亮的眼睛大得出奇,如盈盈秋水,鼻梁线端正优美,唇吻线平直而富于变化,唇型饱满,还有艳若桃花的两腮.说这张面孔美丽是不够的,它还似乎在美丽之上被造物主赋予了一种古典美学意义上的雍容华贵,一种自然天成的大家风范.我在一瞬内已将她与我所认识所看到过的所有女性做了一次比较,我的结论是联想式和奇怪的:我觉的眼前的女兵她的美是一种富丽堂皇/博物馆陈列品一样因天生丽质而不得不在这世上璀璨夺目的美.在我的思想剧烈活动的时候,我奇怪地注意到女兵的目光里的惊异与羞涩,那肯定是因为我的冒失才会使她产生一种好奇与被人猎奇的感觉,于是当我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再次盯上她的眼睛时,女兵白皙的脸颊上便迅速地泛滥起两团鲜亮明丽的红晕.我终于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女兵的目光火花爆炸般亮了一瞬,脸上又随之现出一种恼怒与羞涩的表情,我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握着她的手猛的摇一下,松开了.场面开始显的尴尬起来,刚才还在为女兵的精彩演唱如痴如醉的人群开始苏醒过来了,我是如此的接近她,我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四周人群的眼神里,特别是男性同胞的眼神已然变得迷离并充满某种善意的嫉妒.笑了,她笑了,虽然象是挤出来的笑容,但仍然是天使的面貌:"你好,有事吗?""我......"此时的我真的有如芒刺在背,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我猛然转身又是一个冲刺,身后依然是人墙,和来的时候一样,去的时候我依然象颗出膛的炮弹径直撞开了人群,在与她的第一个回合见面中我就如此狼猾不堪的败下阵来,当我把后背彻底甩给人群甩给已然深深烙进我心里的她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人们从诧异中完全清醒过来后爆发出来的哄堂大笑,这其中也夹杂着她银铃般的声音,真是糗大了!我慌不择路的跑进了营地边上的小树林里,当确信边上不会有人不会在有异样的目光时这才停下了脚步,一种心虚式的疲惫袭上了心头,我背靠一棵大树,席着草地坐下来,接着又躺下去.林子里彻底静下来,不再能听到外边喧哗的笑声.耳畔树根草丛深处,一只雄性蟋蟀兴奋/响亮/持久地叫着,同前后左右远远近近的虫鸣连成一片;顺着树干的间隙朝坡下望,沟底一道弯曲的溪水被不知何时现身的阳光照的白花花的,哗哗的流淌声异常清晰地送进我的耳膜,这却让我愈发真切地感受到了夜的岑寂.我的手心还有着她淡淡的微温,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不知该把它放到那里,无论放到哪里我都害怕会很快的失去这点温度,最终我还是把手轻轻的按在了胸口,即便会消失,我也要把这点淡淡的微温整个地渗透进我的心跳,让它永远徘徊在我的心房里.正回味着,一串杂沓的脚步声从林子的边缘由轻而重地响过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的心开始猛烈的跳动起来,加速的心跳导致呼吸变的粗重而缺乏韵律,然道是她来了吗,然道是那个俏生生地立在场中央的女兵来了吗,我不安地站了起来,是躲开呢还是迎上去,我自已也不知道答案."你别介意呀,伤员们在阵地上守防那么长时间,心理上总会有些特别的,你刚来,以后慢慢会习惯的."有声音传过来,这声音我认识,是救护队的护士长,一个很不错的老大姐."没有呢,我没有怪他,只是那么突然,真的吓了一跳."是她!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让我如此失态如此失魂落魄的,她来找我了,不,不对,是她们来找我了,我该怎么办,我就象一只忘掉归路的蚂蚁;最终我还是决定悄悄地离开,回医院的路竟变得如此漫长,我拿出了所有侦察兵的本领,就象在战场上偷袭敌人阵地一样猫似的溜进了我的帐篷,幸好同住的几人"难友"都还没回来,也许还在外面与别人唠叨下午发生的这场"闹剧"吧,不管了,我一把钻进了被窝,我想努力使自已睡着,然而我却又明白自已今夜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了,内心里多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声音,我已经迷乱了,并且知道自已迷乱了,但却不能够克制迷乱的产生与扩大.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已:这是没有意义的思念与喜欢,明天的你终会重上战场,连死活都无法操控,怎么还有资格去谈情说爱呢.但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已,尽管我已经拼命努力了.夜的到来更是对一个深陷思念的人的折磨,同住的几个弟兄还是很识趣的没有提起下午发生的事,可我还是不愿与他们面对面的碰着,至少今晚不想,于是我仍然努力把自已包裹在被子里,彻头彻尾地.我在等着他们的安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浑浑不知时间飞逝,好不容易熬到被子外鼾声雷动,我赶忙贼似的溜出了帐篷,也许时间真的很晚了,诺大的野战医院,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远处依稀的自卫哨还在忠实的晃动着,我漫无边际地踱到了山溪边,明月是如此的皎洁,印在水里将那曲曲折折的山涧水照得跟水银似的,林间受月光照射的树叶和草叶变得如此的薄且透明,并长出了一圈圈毛茸茸的光晕.我不想回到帐篷里去,就把双臂枕在脑后,仰面躺在露水凝重的草坝上."也许明天就不会有我这个人了,作为士兵,我终将在某一颗炮弹某一颗子弹上找到自已的归宿,可今夜我还活着,躺在这里,并在生命里第一次如此强烈和清晰地爱上了一个人,虽然我只是作着无意义的单思单恋,但总归这也是我的爱情啊!如果明天我会在战斗中死去,那还会有谁知道这个密秘吗?虽然死是令人悲哀的事,但奇怪的是自从见过她之后想到这些我的心中已不再悲伤,反而有了一种特殊的宁静温暖.死是真实的,并且逼近了,我能感觉到它,但却不再惊怕,因为心里有了她;我仍然没有承认死的合理性,其实,也许仅仅是因为看过了太多的死亡而对其变的习惯并且麻木不仁了也不定,但此时我的心里宁愿相信这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使我更富于勇气去面对死亡的危协和挑战吧."我要不要也写一封遗书呢?......不,没有必要,"我嘲弄地笑起来,"人们很快就会把我忘掉的,包括她在内,即便我牺牲了,她也依然会在这里,直到换防,她也会退伍或者转业,然后恋爱,结婚,既便她知道了我的逝去,她也只会流下一两滴战友的眼泪,我敢保证,对于任何人她都会如此的,因为在她心里现在也许仅仅是一个冒失的伤员而已.永远忘不掉你的只有爸爸妈妈,不过连他们也会渐渐淡忘你,把你放到一个隐密的心灵角落.这些其实很正常,不应该责备谁.我想今夜我最好是不要睡着,因为我要一分一秒地体会自已的生命正在走向消失,这很重要,并且真他XX的有点儿激动人心."

微风吹过,半夜了,凉意渐渐袭来,我坐了起来披上了身下的军装,在抽烟点烟的时候,无意间我注意到了小溪对面的生活区里仍然有间帐篷亮着烛火,就着呼明呼暗的烛火倒映在帐篷壁上的身影是谁,会是她吗,会是那个甚至我还叫不出名来的爱人吗,不会有答案的,我只能自已来安慰自已.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帐篷里那绰约的身影,想象着她温柔的笑妍甜美的歌声和风情万种的回眸.林子里/营地里万簌俱寂,溪水的流淌声单调而响亮.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合上了."我不能睡,我---不---会---睡,"我心里念叨着,同睡魔斗争着,但到底还是忘掉了战争/死亡/责任/尊严/荣誉,完全沉浸在爱情的泡沫里了,夜深了,风停了,帐篷里的烛火也熄灭了,而我躺在小溪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再次遇见我的女神是在第二天的中午了,这是一个难得的大睛天,整个野战医院的帐篷外都晒满了被子床单,人们仿佛被阳光感染了似的,全都走出了帐篷,连不能自由行动的重伤号们也都被医护人员抬了出来,晒吧,让阳光游遍全身走遍心壑,让温暖烫平伤痛带来的阴霾吧.我照例一个人来到了营地边缘的山溪边,人们都说无名高地下来的人都成孤狼了,我不在乎这个,孤狼就孤狼吧,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下来,那么多的战友都留在了那座大山峡里,甚至连遗体都没有留下,我本来就是孤独寂寞的.正抽着烟呢,靠近生活区的伤员们起了某种骚动,我正疑惑着,她就出现了,我们的战争女神出现了,她的出现一现子就抓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每个人的目光充溢着热切与盼望,犹如众星捧月似的,我想她一定是意识到了在营地边缘的某块溪石旁有一道似曾相识的炽烈目光也在凝望着她,也许是不经意,也许是有意,就在她步入护理区的时候仍然珊珊地回过头来深深地扫视了一遍营地边缘的山溪;发现我了吗,我的心一阵紧缩,直到她充满困惑的眼神开始转向别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的冲动依然只是发自心底的渴望而已."王颖!来一个,唱一个吧!!!""王颖！"她姓王吗，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虽然不完全，但是人群里爆发出来的阵阵欢呼让我窃喜不已,此时,我才发现自已是如此的怯弱,甚至连问她的名字都不敢,只能躲在人群的背后分享别人努力的成果.不管怎样,必竟我已经知道了女神的名字,如此美丽多情的名字,我的心又一次不自禁的陶醉起来,虽然我与她隔着诺大的空间距离还有纷至沓来的人流,但还是无法控制的开始触摸到自已深埋的爱意,并急于把它剖白于天下.点燃第二根烟的时候,我就决心给她写信了,随着明灭的烟火我一遍遍构思着我与她的第一封信,正逐磨着,那边的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仍然是那首歌,天使的声音,天使的温柔,催人泪下让人浮想联篇,歌还末唱完,我就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并且是高高地站在水中的孱岩上,歌声停,风声停,人声停,我终于又一次与她专注地凝目了,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并不再带有昨日的惊异与蝗恐;已经感觉不到自已的意识了,只是那么傻傻的站着,看着,真想躲开她的目光,但就是无法节制的继续凝目,脸上第一次泛起了火辣辣的红潮,这真可笑,在这血雨纷飞的地方,我意然产生了想要恋爱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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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在爱与痛之间

恋爱是杯醇酒，恋爱是杯苦茶；我的恋爱呢？为什么它只能在我的心壑间奔涌决荡，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喜跃与悲苦之间，我知道我还年青，我知道我还无法接触那个让所有男人女人魂牵梦莹的字眼，在此刻，我的战地女神，我的爱人，只能远远地立在人群之中接受我一次次热烈而无奈的巡礼。

夜，不知道时间的夜；还有雨，不知道轻重的雨；一切都在帐篷外的树影摇曳中狠狠地击中我刺穿我磨透我。其实心里仍然在拒绝这种似明还暗的情愫，必竟血战刚过，战友的血依然温热着我的心肺，可我，居然就在和平尚未到来时陷入了自编的相思与热恋中，这是多么的卑劣和凄楚啊。我将身体整个裹进被子里，也许我是怕别人看见自已早已热泪滂沱的脸，又或许是怕别人觉察到内心深处的隐秘与脆弱，不管如何，并不厚的军被仍然给了我与世隔绝的安全感，给了我心安理得的自慰感，给了我充分痛苦的放肆感！

黑暗中我的手不经意地摸到了床头的军帽，这是一顶崭新的军帽，它是如此坚稳的伏在枕畔，给我的感觉象是一座山，对，就象老山！一遍遍的抚摸，一次次的抽猝，心的抽猝，因为我已经能闻到对于这支部队结束眼前战事的气息了；我会退伍的！我会回到日深夜想的家；可军队呢，战友呢，还有王颖呢！这些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别我而去成为永恒的记忆吗？想到离别，我的心不由得颤抖，不由得被抛入一百二十级的狂风巨浪中煎熬！真想四二八真想七一二，真想我的老山我的无名高地我的501高地啊。

军队给我留下的太多东西都太深刻了.不能否认,刚加入部队时并没有对军人这个全新的词眼有太深的认识,有时甚至还认为这只不过是徒具外表的摆设,但当战争真的平临并投身其中时，军人这个词汇让我的思维再次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在无名高地上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更让我的生命经历了前所末有的震憾和激跃;过去我认为自已作为一个军人天生就是英勇的,不怕死的,现在明白并不是那么回事,在突然来临的死亡面前,我自已也怕的浑身发抖;以前写日记总说做为军人在战场上为国捐躯是最好的归宿,其实哪怕是四。二八的凌晨刚进入进攻出发地时，我也仍然不大相信自已会在和平的环境下经历猝然的死亡,可自从摸爬过那个鲜血染透的大山,煎熬过那大炮机枪火箭弹构就的弹雨火幕后，却恍然明白并非如此；不管是谁,只要你置身战场,都随时会死在敌人的子弹/炮火之下,死在一如现在拔涉的山野海滨之间,必竟穿上军装我还是一名战士,还是无法避开战争某天突然的降临.以前我总是把事业和成功看和比自已和别人的生命都重要,此时却突然发觉,同生命的损失比起来,人的别的损失---功名/荣誉/前程---都不再算什么了!生命,这是一个人拥有的最根本最宝贵的东西,别的一切都是附属其上的.失去了生命,你便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失去了整个世界.这些相继涌出来的思想看上去十分明了简单,然而它们又确是我过去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也正是因为它们如同常识那样简单明了,此时才让我的心深深为之震颤.置身于战场哪怕是一场最小规模的冲突,我仍然为我自已往日的虚荣心,连同我对于生活,对于军人对于生命和死亡的确切意义的茫然无知而深深惭愧.

夜雨沥沥,失眠的神精再次觉察到疲备的时候,表针已指向凌晨三点.挣开被子，睁开眼首先我听到的,不,是用全部生命被动地感觉到的,是一种深沉而博大的宁静.它来自这个辽阔的雨夜,又似乎来自那个使雨夜的本源之地;它既是空旷的,包容了一切的虚无,又为全世界的风声,雨声,为帐篷外风雨中树木的摇曳；为远处时断时续的炮声；为一辆刚刚驶回来的汽车马达的越来越响而后突然停息的轰鸣所充满.在这样一个无处不在而又渗透在一切之中的寂静里,我重又意识到了床边那由数个弹药箱组合而成的柜子的存在,望着同样搂着被子憨睡的弟兄们,我猛然感觉到一种从末有过的清醒；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死去的弟兄们,想到了仍然沐浴在弹火里的阵地和坚守其上的士兵们，还有王颖，还有我那份骤然而至的爱情;甚至想到了今后或有的爱人,想到了我对她的生活所要负的不可推卸的责任;还想到了今后将象别人一样有个属于自已的小家,一个儿子或者女儿,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我的生活中也会充满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以及所有小家庭那样的呢呢喃喃的幸福,年复一年,安安静静,直到有一天,我发觉自已已到了耄耄之年……

战争，和平，我的思绪就在这里打住了,我的心止不住的擅抖,这些就是和平生活,就是做为老百姓的人生,我的一生就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这很可怕.我日后的生活中会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吗?我想会的,有淅沥的细雨,夜半三更突然的清醒,有充满整个世界的风声雨声树林的摇曳声,和睁开眼就能望见的一块被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窗帘布,还有这无边无际潮水般涌上心来的寂静和孤独.这就是和平,这就是老百姓的生活;我咀嚼这最后的结论,并不感到吃惊,我的生活中也许不会再有作为军人参加战争期间那样激烈的/动人心弦的精神活动,更不会再有置声枪炮声中那样的生死考验,我将混入世界上那些眉目不清的人们中间消失掉.直到今天,我才似懂非懂地感悟到军队生活带给我的真正意义,自从有过那段历史,和平与宁静我已经很难接受了! 我是一个士兵,而且历经屠戮，因为战争还在继续，所以我还能混在无数的军人中间感受人民赋予的英雄感觉；可当战火终究停息后呢？而和平时期的军人,我们惧怕的又是什么呢?不是战争和死亡,而仅仅是被人们遗忘.其实遗忘是很自然的.我们用青春和生命保卫了一个国度和整个民族的和平生活,也就使人们忘记战争和军人有了前提和可能。我能让他们遗忘你,我就有了了不起的价值！这似乎是荒唐的,却是真实的,因为被遗忘和牺牲一样,都是军人的命运,不仅那些久远的革命先烈们会被遗忘,就是这场发生在身边发生在眼前的血战也会被遗忘！我们这些活着的和死去的，现在时和曾经时的军人,还有我自已,也是会被遗忘的。活着,就已经知道要被遗忘了！我不知道张大权/韩跃奎还有方小所他们在天堂会作何感想；可我呢，也许我会为我曾是军人而感到些许悲哀,但我更为我曾是并还是一个军人感到自豪与无尚光荣!

不要说士兵只是一架单纯的战争机器，正是因为我们超然的思想与博大的胸怀才使我们一无返故地溶入这架机器并为之沥血涂志，舍生忘死！在我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就曾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已:战争和死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在平时的和平环境下,我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今天我才明白,战争和死亡并不就是它们自身,战争和军人的牺牲代表的是它自身之外的另一种事物;一个民族的和平和对于和平及其尊严的渴望.正因为渴望和平,军人才必须进入战争,并走向和接受死亡.我会再次走向战场！既便我负伤但仍然是供卫这个国家的牢固基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可能牺牲在下一个战斗中,或许是下一场边境战争；但我今天是异常清醒地为我能加入军队的行列在战火中实现士兵的价值,并还能重新等待下一场战争的召唤而由衷喜跃，真正的原因是:即使牺牲和被遗忘加在一起,我也不得不承认,在当今社会的多种职业中,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仍是最崇高和动人的一种.这一刻,我意识到,这喜跃不仅是我一个雨夜的暇思与冲动,更将左右我的一生。

思索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思索总是无可抑制的会加入悲伤和痛苦的成分。当天南海北的思绪再次集中到王颖身上的时候，我的口舌乃至整个身心都被一种茫然无助的情绪所咀嚼吞嗜了。

战争！死亡！相思！爱情，为什么如此矛盾的相对面会如此决然地拉入到我的生活中来！在这个深夜，在这个雨夜，我剖析我的心，却发现痛苦依然占据着我思维，并正一步步抽空挤干王颖带来的那片消骨蚀魂般的激情与幻想；在天明前最后一丝潮风吹入帐篷内时，我抓住，或者说抓住我的仅有寂寞和落魄了。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这是我人生中最悲苦的爱情，它的骤至和骤失都奠定了永世难忘的基础，都埋下了永世伤悲的种子。

“嚓！”划然的火柴瞬间便被无处不在的晨风吹熄了，第三根了，不，其实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根数，当香烟终于冒起淡蓝的青烟时，阳光撞破篷布在黑暗中撕裂开一道灿烂的光柱，真的美极了。

有一帮即将归队的弟兄近来经常往护理区跑，听说都是冲王颖去的，还有个痴情的军官一天三封信的向她展开攻势；而我呢，除了帐篷就再也没有别的去处了，同住的伤友间或跟我开一两个有关于她的玩笑，但更多的沉默代替了青春的激情，因为，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我们就要换防了。换防，多么美好的字眼，这意味着家这意味着全新的幸福，可每个士兵的心里都无法真正高兴起来，战争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已经在军人的生命里根深蒂固了。

年轻的护士们依旧轻松快乐，她们走入战争却又远离战争，看着她们一次次掀开帐门又一次次飞出帐门，就象一群不知悲苦的燕子，真的希望她们能永远如此啊。

王颖不止一次来过我的帐篷，也不止一次和我近距离的对话，可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向她交待实质性的东西，我简直要绝望了，我甚至觉得她的到来仅仅是为了听我那些陈仓烂谷的往事，她的眼泪，她的笑容也只是为了那些故事中的不屈战士和精彩片段；我呢，很可能只是她心目中一个多话的八哥而已。这可够悲哀的！事情的转机在一个午后，护士长上午就向我明确宣布要将我转到后方医院继续治疗，对于这个决定我早已心里有数了，身上的伤势已经不容许我等待部队的换防了，我也不可能再次投入战场，离去几乎是眼前的事情了。待护士长离开帐篷，我的坚强我的忍耐彻底失去了支撑，躺在床上就象一具失去生命的木偶，木然地等待送我离去的汽车。

中午，照例是王颖给我送来了饭菜，不同的是，这次她失去了往日的热情与扬意，也不再如兄妹般的大声呼唤，一切都在沉默中继续，我还是那么不争气，到嘴的话依然无法克服心里的障碍，我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她还有帐篷，最后，我干脆闭上了眼睛，就让黑暗为我送行为我祝福吧。“你，不想再说些什么吗？”她的声音是那么甜美虽然颤抖却直指人心，我还能说么呢？我在问自已，也许我该说：我喜欢你；或者更直接更大胆地抓住她的手按住自已的胸膛在声地喊：我爱你！！！可最终我只吐出了四个字：我要走了。不带一点感情，我都能感觉到话语的苍白无力，她走了，就在转身的一刻，我看到了眼角挂着的泪珠，这是为我流的吗，我几乎无法刻制相要抱她的冲动，可她还是掀开帐门走了，在篷布最终合拢的时候，有一滴，有二滴，不，有一串湿润的液体渗出眼眶，划过脸庞滴落在自已捧着脸的手上。午后，我在香烟中寻找安慰，也许是第二根烟，也许是第三根，反正就在香烟即将抽完的时候，一个人影瞬间撞开了帐门，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将一封折工工整整的信塞到了我的被子里，我发愣，弟兄们也发愣，我相信他们还没看清她都做了些什么，在一片惊异茫然的目光中，她，我的女神，就如此俏生生地立在我的床头，立在我的面前，接下来的她会怎样做呢？会拥抱我，会大声啼哭着拥抱我吗！可一切都是那么冷静，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坚强决绝，仿佛世界都要听她的话一样：“必需记住这里，必需记住这里，必需记住这里！”三个必需就象三记雷击，炸裂了我原本准备好的悲哀和无奈，我想伸出手去，我想站起身来；又是一个突然，又是一个瞬间，她猛的抓住了我的手，就象抓住一个已经完全被控制的生命一般！她的嘴在蠕动，我的喉节在蠕动，我想说点什么，可她就象一头惊了枪的小鹿狠狠地甩开我的手扭头冲出了帐篷。我的心呢，为什么我找不到胸膛里那颗坚强跳动的东西！

好半天我才从强烈的幸福中醒过神来，信一直在被子里掖着，我不敢去拿它，因为我已经猜到里面的内容，或许应该说，我不愿意一口气将幸福完全拥有。帐子里的弟兄们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了，他们一个劲的摧促我看信，那样子就象自已收到了信一样，乐呵透了！

整个下午我都揣着它，让它完完全全地贴在我的胸膛上，让它最彻底地吸收我的热量感怀我的激动。下午四点三十分，原谅我如此作做，可我真的是点着秒针拆开它的，那上边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但又沁人心脾的轻香，还有一根黑亮的发丝，发丝，这也是她给予我的另一种奖赏吗？我就着众人贪婪的眼神将这截黑发藏入我的日记本里，也放我的温柔引发了众人心里的善忌，一阵“嘘嘘”声将帐篷内的快乐氛围掀到了最高点。就在一片“快点！”的的嚎音里我就象解开一件尚罩在少女身上的萝衣一样展开了信纸，幸福冲晕了大脑，激情点燃了狂热；三个渗透温情的字：张大头！刚一映入人们的眼帘，整个帐篷内的热烈气氛便轰然炸开了，弟兄们“噢，噢！”的狂叫着，我的床也在众人的疯狂中发出了不可忍耐的“吱，吱”声，也许在下一个文字里，它就会被这无可抑制的兴奋压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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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重生

我正远离战区，从我的身体一直到我的心里，只有精神被遗留在了这块血红的土地上。直至上车，我再也没有能看见王颖的身影，她象凭空消失了一般；车启运，山远去，人远去，在最后一点人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山海中时，我的眼泪终于无可竭制地涌流下来，我是为什么哭呢？我问自已，其实答案只能有一个，我明白它们并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和平，更不是为了暂时远去的王颖，而是因为身后那座仍然燃烧着战火的山系，是因为那些已经深埋于这片大山中的我的生死弟兄们！

战争是军人生命最高度的浓缩和提炼，经历战争，走过死亡，我们用短暂的时日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用尽一生也无法做到的人生体验。躺在陆军医院洁白的病房里，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已接受眼前的一切，鸟语花香和平静密，这一切都是假的吗？整夜整夜的失眠折磨着我，脑海里只剩下那些血火炼狱的日子了，想老山想阵地想死去的战友想活着的弟兄啊，一刻没消停过。

住院后的第二个星期六，我正瞅着房顶发愣，走廊里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我没能反应过来，也确实无法反应过来，已经有些麻木的神精对外界任何变化的感知都显得有些迟钝了。也许是幻觉吧，可这一声声含着哭音的呼唤却是那样的真切并正一步步靠近我的病房，是妈妈的声音！我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其实是不敢相信自已的判断力。门终于开了，是被撞开的，我忽然觉得原本灰色的世界瞬间被阳光笼罩被鲜花簇拥的严严实实的，是妈妈！我的眼球第一个捕捉到的就是她。她老了，一头原本乌黑发亮的长发象是染满了霜华全白了，还有明显见长的皱纹；我真的惊呆了，我不知所措，妈妈哭着喊着扑到我的怀里，我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妈妈的身后是父亲，父亲的身后是妹妹，家，这就是我的家！我终于从最初的惊诧中苏醒过来，我的哭声一定响极了，以致于盖过了病房里的所有声音。母亲一遍遍抚摸我的脸庞，她的嘴一直没出息闲着，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但没人会怀疑她在说着这世上最亲切最深情的话语！父亲则一直站在我的身边，他的神情象是在守护着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我熟悉这副神情，正是它陪伴我走过了十八年的生命；还有妹妹，这个在家老爱与我做对的小精灵，现在竟是如此的乖巧如此的温顺，我都能读到她眼睛里那层深深的关爱。

我太幸福了，幸福极了！我快被幸福烧晕了！

父母小妹一直陪我到出院，而王颖却一直没有出现，连信也没有。病房的门整天有人进出：医生/护士/战友/领导/家属/清洁工，我始终没能等来我想望的那个人儿。人的记忆会在某一个时间突然失灵吗，我总是告诫自已不要相信忘记这回事，我相信总会有奇迹发生在自已身上，就象四二八那天落在身边的炮弹一样，危险但不致命。可我最终没能

等来奇迹，我记得出院的那天我的心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整个割碎捅破了。

再次找到她是在二年后的事了，收到信的时候我已乎不敢相信！信里她告诉我：战后她就退伍了，她曾试图找到我，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去找到我，她不能告诉我理由，因为她也找不到给自已的理由，她问我，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够格提到爱字上来，她还问我，如果爱情应该是天长地久的，那么象我们这样匆匆产生的感情会天长地久吗？她给了我一个约定，如果三年后我们还是无法忘记对方的话那么就让我们正正式式的开始吧。

我没给她三年的时间，甚至连三个月也没干，收到信的第二个月我就无法抑制地去找她了。

北京，按着她给我的模糊地址我在北京整整找了二天。她上大学了，我就在她们学校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找，我真的没有办法形容找到她时的那种感受，就象疯了似的！那么多的人，我象一颗炮弹硬是砸开了人群，她还是那个悄生生地立在野战医院里的小王颖，她还是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可人儿！我是怎样的抱住她的，又或许是她先抱住我的，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一场决堤洪水般的痛哭，打湿了我的肩膀打湿了我的心。

我和她的爱情是真的开始了，我也保证这份爱情的真实性，可我就是没能预料到以后发生的那么多波波折折。我不能谈我们的爱情经历，因为经历会狠狠地伤害许多人，所幸的是我写这些文字目的还是为了那场过去的战争为了那些曾经的两山战士，而王颖与我则是那场战争的一对微小人物，感情生活更不值在此一提，也许所以看官多多原谅吧。

笔到此，《一九八四，我的战争回忆》自叙篇已经全部写完了，真的希望它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启示，带来一点帮助。愿和平与我们同在，也愿幸福与我们同在！请记住一位伟人曾经说过的话：忘记历史就等于对自已的背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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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一营篇

第一章：崩溃

在118团序列里步兵一营的战斗力应该是属于甲等，在血与火的一九八四，他们担当的任务也是各参战部队中最为艰苦卓绝的，他们的伤亡也是我团中最为惨重的的一个营；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环境，这支部队从上至下充分体现了大无畏的作战精神，也赢得了广大指战员们的尊敬！以下文字素材来源于当年的一营参战者们的口诉，我仍将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作，由于时隔太久，有些高地编号和作战细节或会有些模糊，在此先向曾参加那场血战的一营勇士们致歉，如果有写的不当的地方，也请大家给以谅解和支持。

如果说每场战争都有一支部队是用来填枪眼堵炮口的话，那么我们营就是这样的一支部队。四月二十八于每支参战部队都是一场真正的恶梦，而我们一营更是这场恶梦的中心，更处在地狱的核心！

作为唯一一支穿插堵援分队，受领作战任务时每个参战官兵都被这充满挑战的名词激起了万千豪情。

我们营的主要任务，是在战斗打响前越过国境线沿46号、47号、48号、76号高地，秘密穿插到越军防御阵地后方的纵深地带；首先攻击76号高地、77号高地一线，并努力打掉越军营基本指挥所，断其首，使其一线部队失去有效指挥；尔后，攻击1072高地，截断越军的退路，阻击越军第二梯队对老山主峰的增援，配合二营、三营形成对老山守敌的围歼态势。

受领作战任务后，我营于四月二十七日向预定待机地域前进，并于四月二十八日二时许穿插至78号高地南侧，我营按序列继续向越军纵深穿插。山路太难走了，长时间的拔涉早已将士兵们的体力消耗殆尽，我的腿就象灌满了铅水，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吃奶的力气，时间于我们太珍贵了，那简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前窜，顾不得脚下的坑洼蔓藤了，更顾不得四处可能存在的雷场陷坑了，一切都以五时五十六分的炮火急袭时间为准，只要按时插到位就是胜利！

五十四十分，我随二连终于穿插到越军48号高地地区，还没等我们缓口气，我军的炮火急袭就开始了，先是老山主峰方向传来零星的爆炸声，倾刻，来自北方的大批炮弹将整个老山地区植变了火树银花，排山倒海似的爆炸声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身心，我的手不停的颤抖，我的心呢，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已经怦然跃出了胸腔，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火光，硝烟，碎石，残桩，这就是战场！而我，就即将投入战场，投入死亡！炮击仍在继续，连队开始散开战斗队形了，攻击就要开始了，48号高地仍然在炮击中保持中沉寂，这让我们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三连在47号高地的攻击行动已经展开了，刹那间各种轻武器的射击声充斥了整个空宇，而我们面前的48号居然仍如此沉寂安静，我们甚至直起身子开始大步跃进了！越军呢？为什么还是没有子弹迎接我们，一切都象是一场实弹演习，太不正常了！我紧随着丛副连长，他的手一直不停的挥动着，冲锋，前进，我们就在他的身后。枪声终于响起来了，先是一挺轻机枪，紧接着另一挺重机枪也加入了射击的行列，越军的火力组织的捧极了，漫波而至的弹雨几乎涵盖了整个攻击地域，冲在前头的几个兵一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我的手心里全是汗，第一片弹幕打来的时候我就趴倒在地了，到处是子弹的啸叫声，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我不敢抬头，初入战阵的豪情早已被揪心撕肺的惊恐粉碎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我就那么低着头往越军阵地蠕动，不时有子弹打入身边的大地里，更多的惨叫源自身后左右，那是战友们临死前的嚎啸，我爬过的何止是大地，还有最先被打倒的弟兄身边；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山野，他们的身子布满了血孔，这就是我的战友吗，也许上一个小时我们还在一起互相搀扶着摸爬前进呢！都说士兵见不得鲜血，见了血就得疯就得狂，而我呢？我不知道我的第一梭子弹是怎样射击出去的，我只知道丛副连长也被打到了，数枚重机枪子弹将他刚直起来的身子掀翻了个，我就在他的左侧，他的死亡是瞬间即至的，巨大的伤口洞穿了他的前胸和上腹，一个兵连滚带爬的向他扑过来，他一定还想救他，我也想扑过去！越军的子弹却将我死死的控制在原地！我想哭，那个兵还没有接触到副连长的遗体就被一枚近距离爆炸的手榴弹结束了生命，我的大脑简直要被血腥搅沸烧熟了！

48号高地依然屹立在我们面前，突击排的士兵继副连长牺牲后发起了一次次决死的攻击 ，那么多战友被打死在这片漫坡上，那么多的躯体被撕裂在这片山野中。我都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否还真实的危胁着我，连长已经带剩余的班排开始正面仰攻了，我仍然被越军的火力死死地压制在土坎底下，我不敢抬头，也无法抬头，子弹钻入土坎，子弹激起扬尘，还有手榴弹，这些就是我不能动的理由吗？其实我的心里溢满了愧疚，子弹是不认人的，它给士兵的危胁是公平实在的，我被它压制，其他弟兄其他战友们不也一样吗！可我真的非常害怕，因为死亡已经把我一半以上的斗志掏空摧垮了！“起来，继续冲！！！胆小鬼！！！”是谁在踢我！是谁在拎我的脖领！我没有害怕呀，只是敌人的火力太猛了呀！那人没有容我回答，我已经被他用最大的力推出了土坎。离开那道保命的土坎，我就象一个没穿衣服的大姑娘突然被人扔到大街上一样，我感到羞耻！我感到无地自容！那一刻我竟忘了原始意识中的惊恐和害怕；那一刻我竟然被极大的屈辱感激起了尚埋在心底深处的坚勇，一个士兵的坚勇！身边的人一直在大叫着，此时他是冲着身后更多象我一样的仍趴在地上的士兵们，我得冲锋，不就是死亡吗，我已经被推到死亡的最前端了，没有退路，没有余地！

冲锋枪的长点射一下子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是指导员，刚才踢我拉我的是指导员！我的血涌到了脑门上，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我竟是被连队最高政治指挥亲自踢想拎起的胆小鬼！！！“啊！”我一定象一只类人猿，至少我的叫声象；不止一个人在叫，居然还有身后的指导员，他的叫声更令人恐惧，还有别的声音，我没有来的及分辩，一阵劲风夹杂着数不清的碎石烂木劈头盖脑地冲我砸了过来，是炮击！越军的或者是我军的，整个高地整个山野从林几乎是一瞬间被排山倒海的爆炸所笼罩。火光，硝烟：不对看不到火光，因为满世界都是同一种桔红的色彩；看不到硝烟，因为天和地已经不复存在，只有灰色的空潆，只有黑色的浓彩！我被气浪包裹着，被各种爆炸激起的碎屑冲荡着，我压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个人，他几乎承受了我的所有重力，还没等我转身，他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我挣不开这双手，猛烈的爆炸就在我的前后左右发生，我看到了不远处的指导员，他仍然半撑着身子，他的手还在不停的挥动，还有他的腿，他一定想站起来，可是他的腿呢？他的左腿不见了，从没见过如此真实的人体分离，可这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我的脸上全是血，那不是我自已的，那一定是指导员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人的。又一群炮弹狠狠地砸在不远处的高地主峰上，剧烈的冲击波把整座山整个大地都撼动搅松了，身后那股巨大的坚决的拼命的攥着我的力量突然不见了，它不存在了，我被惯性狠狠地摔倒在地，冲锋枪也被甩飞了！我回头，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惨的景象，身后战友的面部被弹片整削平了，象削苹果！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根本无法查证他是谁了，血还有汩汩地流着，他的肢体在遭受巨大摧残后仍然还在抽搐；抖动的手，抖动的脚。我拼命的爬着，拼命的滚着，我想躲避什么，除了无处不在的爆炸肯定还有无处不在的残尸，我不想看到这一切，这一切就是地狱也不复比此残酷的。可无论到哪我见到的摸到的还是这些人世间最为血腥最为恐怖的场影：有的尸体被弹片削去头颅，头断之处在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有的尸体被炸成几截，五脏六腑被高挂在枝头上；有的则干脆化作了无数肉块，或成堆或分散挡着人们妄图逃离的去路；这岂是一句惨不忍睹可以形容的…… ！

连长牺牲了！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正瞅着卫生员趴跪着为断了腿的指导员缠绑带，那血丝毫不为绑带所控制，依然自顾自的流着/淌着，他会死的！人的血哪能经得起如此流淌啊！我连滚带爬的往他们那儿扑，可是居然被指导员剩下的那条腿狠狠地踹翻了，“你给我继续冲！给我找连长！”他是在说胡话吗？我又扑上去，又被踹倒；再扑再踹；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军人的命，作为指导员，临死他想的还是那个看上去几乎已不可能成功的作战任务！而我呢，我是士兵，在他的眼里自然没死就还得去完成这个任务！当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与卫生员终于在他最后一次绝望的命令中继续向头顶上的48号高地蠕动了。“连长牺牲了！连长让继续攻击！”通讯员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带来了这个连队土崩瓦解前的最后一个行动命令，我和身边的卫生员几乎要崩溃了，没有了连长，没有了指导员，没有了所有的战场指挥，我们还怎么打！我们还怎么冲！指导员掐着小通讯员的脖子，这可是他一惯喜爱的小家伙呀，他在叫什么！还用他秃树枝似的手不停地捶打着通讯员的背，有哭声！这是通讯员的声音，他在哭，还没容我们回过神来，他就直起了身子，在炮弹缝里直起了身子！真是英雄的行为，他也许想继续冲锋，也许想把滨死的指导员最后的命令传达出去，可一切都被炮弹粉碎了！他的身躯随着青烟被抛上半空随之分解随之四散，象一场雨，和着血夹着肉，洒向这个世界，洒向我们的心里。

呛人的火药味、刺鼻的尸体焦糊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相互交织到一起，整个高地上下被一种令人痉挛的窒息感塞满了。

高地上还有枪声，子弹时断续，硝烟里卫生员早已不知去向了，也许牺牲了，也许负伤了，鬼才知道他在哪里，炮击开始明显减弱了，可我依然没有看到那些还活着的人，哪怕是一个并不完整的人，满地都是鲜血；土坎上，石堆中，树枝上、竹林里、草堆里、灌木丛中到处是横飞的血肉和断肢残臂。我被一种深深地孤独紧紧地抓住了心肺，我不敢面对这一切，整整一个连的士兵啊，还有高地上不知数量的越军，这么多人居然都被刚才这阵钢雨铁火完全粉碎完全撕裂了吗？

终于攻上48号高地了，终于登上越军阵地了，我没有等来本应该存在的火力扫射，也没有等来本应该存在的越军残兵。阵地上一片狼籍，没有一处完整的工事更没有一处完整的掩体，甚至连越南人臭名昭著的坑道暗洞也不见，除了敌我双方不同姿势不同完整的尸体和断枪破帽。看来，高地已被我们拿下来了，可是我的战友们呢，我的那些活着的弟兄们呢？我不敢回头，因为身后的大地盖满了不成人形的战友！我也不敢往前看，因为我的前面依然是深不可测厚重如幕的死亡气息。

连队不存在了，其实从双方炮袭一开始，作为成建制的步兵二连已经被完全打散摧垮了，可我们的士兵，依然凭着强烈的战斗欲望，坚定的作战决心，攻下了48号高地！也许剩下的人们已经冲向更高更远更难的1072高地，又或许他们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凹里喘息休整；但不管如何，此时的48号高地真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不！确切的说就剩下一个活着的我了。我该去哪里，没人能够给我一个明确的指示，但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不管走向那里都必须继续战斗！都必须继续冲锋！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因为我还没有被死神真正带走！

47号高地的枪炮声已经完全沉寂了，那里的战斗一定结束了，三连肯定去攻击别的什么高地了；我象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高地上窜来窜去，除了重新找到枪支弹药武装自已外并没有找到一个自已该去冲锋该去战斗的方向。47号没枪声，76号呢，一连自打战斗一开始就没有太大的响动，到现在更是悄无声息。只有1072，只有老山主峰方向还在响着激烈的枪炮声！就往1072冲吧，那地本身就是全营的最终攻击目标，我的耳畔又响起了出发前连长的动员：“如果战斗中我们被打散了，那么就往1072往老山主峰方向冲，一定要坚持战斗直至最后一息！”冲吧，我还没有死，没有死我就还是二连的兵，我就得继续战斗！当我摸索着下到高地反斜面的时候，一片尖锐的啸音划过头顶直直地往1072高地砸了下去，那是越军的炮火，我的眼里满是不久前的火光血影，我知道这是幻觉，更知道经过48号高地的惨烈，我已不折不扣地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军人了！在此时我更渴望投入战阵，并强烈地期待着将子弹射入越军身体的那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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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１０７２

死亡是军人的朋友，更是军人的归宿，战争只是一个提供死亡的舞台，经历过战争便是军人生命中的最高升华，走过战场，体味过生死裂变，懦夫也会变金钢的。

四二八的老山是铁与火的老山，是灵与魂的老山！摸下48号高地，一路上尽是烈士的残肢碎块以及各式各样的破烂装备，甚至还有成箱的100迫击炮弹，也不知是我们的还是越军的，目力所及满目苍痍破败不堪。老山主峰方向传来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间或有猛烈的爆炸声传来，天空里塞满了各种炮弹的尖啸声，战斗进程复杂且困难，根本不象战前我所想的那样。

脚下的大地不住地颤抖着，我怕炮更怕地雷，为什么腿上老不得劲，每迈一步都让我喘不上气来，可能是负伤了。不远处又有一个烈士横陈在山亘上，他的胸部叫弹片开了个碗大的口子，鲜血早就流干了，身子底下黑红色的泥土还在闪着润泽的光茫，我不认识他，或许是别的连的，我想爬上山亘，可我怎么也用不上劲呀，我只能躺下息会儿，真想班长，真想连长还有其他弟兄们呀！我已经好一会儿没见着活生生的人了，心底的恐惧再次控制了原本就有些层懦弱的心神：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不会拐到越南去了吧。正自言自语着，沉寂了一会的1072方向再次响起了激烈地枪声，枪声！多么美妙，多么动听的声音啊，有了它就一定会有我的战友我的同志们。爬上山亘，还没等我缓过气来，眼前的景象由如一柄巨锺一下子就把我的所有魂魄都敲裂砸碎了：十来具缺胳膊少腿的尸体象一叠包谷堆似的摔在一截山墙四周，有几个光溜溜的身子上只吊了条抹布般的短裤，一定是越军的！被炮伤的遗体无一不是呈现出开放形伤口的，诺大的伤口挂着垂着掖着各种脏器，上头还沾着泡沫状的血迹，太惨了，一切都太惨了，肯定是一枚近距离爆炸的重型炮弹造成的伤害，旁边的弹坑似乎在证明些什么，我一时间摸不透，也跟本没有时间去摸透，我尚在发愣，一种近似铁器磨擦的尖锐啸叫猛的自南方扎了下来，“炮击！强烈的气浪一下子将我掀回山亘底下了，越军的远程炮火！这一块肯定是敌我双方均标定好的炮火覆盖区，还在那自以为是的想着呢，一群，不，是一大群，一大群的炮弹自几个不同方向劈头盖脑地砸了过来，爆炸猛烈极了，我的左腿不知何时插上了竹签，越南人鬼极了，老山被他们整成了一个超大型的陷井，地雷/陷坑/竹签还有不知道的东西，冷热兵器到他们手里跟玩似的，小鬼子精极了！我在炮弹缝里挣扎求存，我在死亡堆里狼狈逃生，天知道自个儿还能活多久，只要没炸死就得跑就得钻，生命在此时得以分秒来计算了。

炮声渐息的时候，我已经窜上了山亘顶部，豁然开朗的视野不由的让人心里为之一振，1072！那个在漫天烟雾中若隐若现的大山就是1072吗，我问自已，空间距离使我无法分辩山上的动静，自下而上缓缓蠕动的一定是我们的人！不时有爆炸在他们中间发生，升腾而起的烟火组成了一幅宏伟壮观的战争景象，这就是我的二十岁青春，在此刻我是如此强烈地感受着战斗的激跃嗜血的狂热，我疯了似的往坡底下滚去，我找到他们了！我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尽管还有相当长的距离，但有了目标总归是令人安慰的事情。

又是一具烈士遗体：头部中弹，雪白的脑浆和着鲜血涂了一地，他的手里还拽着一枚开了盖的手榴弹，右手齐根断了。我的心里揪的紧紧的，烈士头前不远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坑道口，我想绕过去，可是脚底下就是不听指挥，挪到坑道口，黑漆漆的洞子里传来了牛似的喘息声，敌人！我该怎么办！手里滑腻腻的全是汗，我想爬进去，可里头的喘气声越发急促浑浊了，一定有一把二把甚至更多的枪在洞子里等着我，我相信自已一旦露头定会被越南人打成马蜂窝的。手榴弹，洞口位置高，开枪一定要直起身子不现实，还是手榴弹吧，我一气往洞子里投进去三枚，爆炸声沉闷极了，浓烟夹着劲风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再也没有喘息声再也没有哼哼声了，望着仍在吞烟吐雾的洞口，我的鼻子酸酸的，想哭，眼泪涮地流了下来，这是我身平第一次杀人，并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都说见了血的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可此时的我却缩在泥堆里哭成了一团，这哪象一个战阵中的士兵呀！“同志，”是谁在呼唤我，可这四周分明是一片黑色的死寂呀，也许是幻觉吧，我抽泣着开始向1072高地继续前进；“同志，”这次终于听清楚了，声音来自左侧不远处的乱石堆里，我把枪往胸前顺了顺，“越南人里会中国话的大有人在呀。。。”耳朵里老是响着出发前班长的唠叨，说不定就是个想引我上钩的越南鬼子呢。近了，更近了，我甚至已经能看到那个哀号的人了，我把枪端的更平，准星牢牢地套住了他的脑袋，心里默念着：但愿这小子别作出任何敌对动作，否则一定送他粒“花生米”！终于可以完全看清这个将死的人了，刚一入眼，我的心不住地狂跳起来，他一定是自已人！红红的领章象两团火，碎成布条状的军装仍能分辩出敌我来，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一连的！这小子是一连的，我的脑袋被无可抑制的兴奋烧的迷迷瞪瞪的。“兄弟，搀我一把，我的左腿完了，”“好的好的好的，你怎么摔这儿来了？其他人呢？你可是我半晌撞上的第一个活人！”我扑过去搀他，他的手里还握着光荣弹，拉环就套在小指上，这小子随时准备牺牲了。“我被排副背到这儿来的，排副死了，被越军暗火力点干掉的，呶！那就是我们排副，”他的手指向的正是坑道口倒下的那个烈士，“你们连还剩多少人？我们连全散了，我想上1072！你还能动吧。”说着话，我把他手里的光荣弹下了，那玩意可不是善主，拉弦就炸，不容你反应。“没了，那炮把山都给打着打塌了，除了排副我压根就找不到他们，全乱了！”二连散了，看情况一连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有三连，这是怎么了？！整整一个营啊，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敢往下想，再往下脑袋里会被所见所听到的种种惨烈伤亡挤爆抽干的！看来眼前的独腿士兵就是我唯一的伴了，我得背上他，搀着他开不了枪呀。这小子份量够沉的，加上他那身装备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还行吗？要不然你放我下来，等你找到部队再来救我吧。“我听的出话音里的无奈与坚定，可我不能那样做，谁也保不齐在这鬼地方会碰上什么样的情况，要是撞上几个敌人散兵那就大大不妙了，留他一个人下来只有光荣的份啊。“不，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许撇下我，你在咱还能搭个伴，缺一个也不行！”我以比他更坚决更武断的口气拒绝了他看似有理的请求，上路吧，背着一个弟兄至少会让我的心里感到一点温暖吧。

这山太难爬了，眼前的小高地象是忽然长高拔长了，看似在眼前的主峰却怎么也走不完爬不到，我可始感觉到胸闷气喘，两眼一忽儿星星一忽儿黑漆漆一片，我知道这是体力严重透支的结果，我想休息，可是前后左右一阵高过一阵的枪炮声赶的我不得不拚命前进，也许翻过这个高地就能碰到自已的队伍了吧！

主峰真的有人，听动静不象是中国军队，而且人数不止一个人，是越军！！！高地上新一轮的吵吵声终于肯定了我的判断，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并越演越烈了，我们无法后退，现在的位置距高地前沿仅二十来米远，稍有响动一定会惊动敌人的。我俩死死地贴在碎石堆里，我的手因为紧张而青筋必现，顺着准星望上去，越军工事里火光闪烁，揿开盖的掩体还在冒着浓烈地黑烟，一定是刚被炮击过，又或者被我军攻陷过，他们或许和我俩一样都是几只惊枪的兔子受伤的鸟罢了。我该怎么办，是攻击还是就此趴下去直等被发现或者被其他与我们一样的弟兄解救出来；敌人开始向下投弹了，还有一挺轻机枪，子弹划破空气的啸叫声瞬间把我拖入了绝望的深渊，小鬼子发现我们了！手里的冲锋枪打出的第一串长点射几乎全飞到天上去了，我太紧张了，我的枪响却并没有引来越军的还击，高地上下响成一片的枪声爆炸声几乎全集中在右侧反斜面上。射击再射击，当二十米开外的残破工事里传来第一声惊叫的时候，越军的几支冲锋枪仿佛如梦初醒似的开始转向朝我们这个方向射击起来，那挺机枪仍然没有加入对我们的火力压制。弹壳洒了一地，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弹夹了，也许是最后一个了，越军的冲锋枪手死死地封锁着眼前的缓冲地带，我冲不上去，更加无法后退，后退就是开阔地，那无疑是送死！这才是真实的战斗，这才是真实的战场，子弹的啸叫声和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天地间早就失去了本应有的色彩，一切都是灰色的，还有血色！那血来自身边的战友，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一枚手榴弹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我的血在上涌，脑袋被心底里搅起的激愤完全刺穿割碎了；为什么老天一定要让我孤身一人呢，我宁愿死的是我啊！

高地右侧的枪声逾发激烈了，一定还有别的部队在攻击越军的阵地，我得爬过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到了这边的枪声，也许他们也在向我靠拢呢。

冲锋枪，手榴弹，还有火箭筒，我没能爬过短短的五十米距离，其实是自已没有勇气登上死神聚光的舞台罢了。我不知道身子底下的山体是哪个高地，我甚至无法明确分辩东南西北，战斗激烈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又是一阵急促猛烈地爆炸自右侧反斜面传过来，且自下而上响起了爆风骤雨般的机枪声，还有八二无后座力炮沉闷的射击声；还有炮！只能用狂喜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只有加强排编制的部队才配备如此强大的重火力支援呀，如果确有其事，那么在不远的反斜面应该会有至少一个排的兄弟部队在向高地越军发起一波又一波的英勇攻击，这真他娘的叫人兴奋啊！最后二十米我是怎么滚过来的早就记不清了，只晓得战友们的疯狂攻击完全吸引住了敌人的火力，连最初死死盯着我们的冲锋枪手也忘记了尚在蠕动的我了，也许因为一连弟兄的牺牲彻底麻痹了越军的神精吧。这是一个机会，枪口跳动的火耀很容易就能扰乱人的视觉感观，我已经能看到山腰上我军的攻击队形了，确实有一门八二无后坐力炮，还有一挺机枪，炮的加入给眼前这支不到三十人的小队伍注入了强大的攻击动力，他们的队形有点散，明显指挥不协调的样子，不时有兵窜出散兵线直着往上仰攻而去；鲜血，仆倒，死亡，一切都在眼前不断上演和重复。头顶前不远处就是越军的战壕，正对我的这一截已经没有越军存在了，那帮玩命的兄弟几乎是在为我一个人创造奇迹！我是一个军人，虽然不是一个军事家，但至少还知道什么叫做机不可失,更何况还是一个幸运的士兵。

我想停下来喘口气再翻入越军战壕，但不远处越来越猛烈起来的爆炸声摧促我必需马上可始行动，时间就是生命，一颗手榴弹百多枚弹片，一颗炮弹上千枚弹片，要是炸到点炸到位一盖可是一个班一个排啊！

太近了！我的手都已经搭上编织袋了，我的脚已经跨入战壕了，没有扑面而来的子弹也没有惊恐万分的尖叫，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除了高地右翼依然激烈非常的枪炮声。战壕底部躺着三具小个子越军残尸，有一具脑袋没了，还有两具则是枪伤，命中的都是头部，有一个整张脸叫子弹掀开翻花了，说不出的恶心，我实在无形容当时的感受，说白一点，连心肝肺都挤成团往嗓子眼里钻了，这可恶的战争！还是战争，没有结束的战争注定军人必须承受一次比一次更大的打击。“越军！”这就是我们的敌人，破烂不堪的军装罩在单薄的身子上就象虾套蟹壳一样，他们一定快疯了，手里的枪都翘到天上去了还在拼命射击着，那个拿手枪的一定是他们的头，他的枪不对着高地下狼虎般地攻击者，却戳着自个机枪手的脊梁骨，真不敢相信呀！也许打死他，这帮家伙就会一哄而散的。我顺了顺枪口，我想打死他！可我的手抖的历害，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去结束一个生命，尽管是敌人。

枪响！人倒！血溅！我很困惑，是我手里的枪在响吗，可我的全身细胞都没感觉到射击带来的震颤呀。越军阵地象捅翻了天的马蜂窝，不少人开始转身射击了，他们的背后还有人吗？我的枪终于响了，出膛的子弹象一串流星，离我最近的一个越军象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我能看见他圆睁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并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姿势载倒在战壕里，他的死引起了更大的骚动。我不敢停止射击，已经有几个越军开始向我扑过来了，弹夹里的子弹一定不多了，我不敢往下想，我是多么地渴望山腰上的兄弟们能马上冲上来啊！数不清的子弹尖叫着扎入前后左右的山地里，激起的尘土象起了一层灰雾一样。“轰！”手榴弹！一枚，两枚，三枚，火光/弹片/浓烟一下子笼罩了尚还挤在战壕里的越军，到处都是惊叫声和垂死的哀号声，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背后的压力，往我这边摸索过来的越军又退回到战壕里去了。我没子弹了，被打死的越军就躺在前边十米处，他的身上有子弹，可他的身后就是越军的射击掩体，我被来自前方的枪弹压的死死的，根本无法冲出去！我能感受到由心而生的悲凉，因为那挺越军机枪在经过几分钟的沉寂后重又恢复了生气，还在艰难仰攻的弟兄们肯定要比我对它的重现更有感触，我真的非常痛苦，也许因为我的无能，山坡上已经又多了几具死难的战友兄弟了！可没有子弹，手里的冲锋枪连烧火棍都不如，我真象一个小丑，我不停的扒着身下的浮土，我知道底下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可我还是不停地扒，也许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愧疚和恐慌吧。

我没有手表，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当越军阵地上再次响起手榴弹的爆炸声以及敌人绝望的号叫声时，仿佛以经整整过去了一个世纪。已经没有子弹敲击我的四周了，我以一种近似荒诞的心境爬出了隐身的土包，眼前的一切太可怖了：十数具越军残尸陈积在战壕周边，还有几具烈士的遗体与之纠缠在一起，高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远处山谷间还有几个人在狼奔兔逐，那一定是越军残兵。我们的人呢？我真无法相信自已的眼睛，我象一个被遗弃的小孩，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喜跃，却又一次次失望加痛苦。我只能看到战友的遗体，只能摸到那一颗颗失去生命的心脏散发着的寒气。天早就大亮了，也许已经快中午了，我真的要绝望了，近在咫尺的部队却象人间蒸发似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坐在尸堆里，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整个战区依然枪炮连天，左近的山岭正被不知来自何方的炮火实施着密集覆盖，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把整个空气都给搅混捣着了。我知道应该继续前进，因为我还没有死，因为我的战友们还在沥血涂志，因为我的连长还有我的指导员还有那个不名知的一连弟兄。

这次我拾足了弹药，光手榴弹就捡了十六个，全身上下再也没有一寸可以插足的地方了。稍平复心情，我可始寻找我的最终目的地，1072高地；其实不用寻找，身后正被炮火打成一锅粥似的大山就是它了。翻过高地，穿过山脊，我已经闯到1072的山腰了，满目都是大小相连的炮弹坑，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武器装备，还有尸体，这儿的战斗一定残酷极了，空气里凝结着硝烟味，还有血腥味；我看不到我们的人，枪声还在遥远的山顶上回荡着。我开始爬行，枪口始终冲着头前，我得为任何不期而遇的情况作好准备。终于听到人声了，是中国话！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是中国话！还有浓重的乡土味！我想大声呼唤，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就那么一直爬着，向着声音飘来的地方。又有一颗分不清口径的炮弹砸在头前不远处，翻滚的浓烟夹着火焰弹片低吼着漫了过来，我已经不为所动了，我知道那是因为长时间置身炮火下的原因，麻木！从心里到躯体对枪声炮声还有惨叫声的麻木，此时的我已经是一块岩石是一块熟铁硬钢了。当我的手被另一支更加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的时候，我的心才似被倒进上千度高温的熔岩彻底熔化烂穿了，有人叫我同志，有人为我查看早已结成血疤的伤口，还有人为我下装备，我的泪腺被某种情愫强烈的穿刺着，眼泪流成了小河，淌在脸上流进心里。终于结束了恐怖惊惧的寻找，虽然面对着的仍然是随时的死亡，但必竟有了战友有了部队有了依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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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战

身边全是伤员！断手的，断腿的，破肚子的，破脑袋的，血糊糊的一片，红色的脸，红色的军装，红色的绷带；我知道今天一役于我们团队甚至于我们师都是极其艰苦极其惨烈的，伤员里除了三营/二营的，还有我们一营的，营部小徐就在其中：一营散了，干部们伤亡过半，更别提战士了。二营的伤亡也很大，差不多过半数了，老山主峰还在挣夺中。1072高地仍然撑握在越军手里，听小徐讲，我们营有不少同志参在兄弟部队里一同攻击1072，他就是和三连的几个兵一起攻上来的。我想打听我们连的情况，可那是徒劳的，别说是他，也许就连营长也搞不清现在部队的情况了，更何况我们现在连营干们的踪影都找不到了。我军的支援炮火不断敲击着1072高地主峰，高地上部整个覆盖在硝烟迷雾中，我睁大了眼睛搜索着厚重的烟障，试图找到一点攻击的概况，可惜，除了灰色还是灰色，硝烟象一堵墙，隔开了人世间的真实与战争中的残酷。高地主峰一直响着枪声，一定还有我们的人！伤员队伍还在增加，不时有人从烟幕中爬出来，出来的没有一个好人，不止一个的伤员就牺牲在爬行的过程当中。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我知道应该继续战斗，我的伤并不重，呆在这儿只能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屈辱和愧疚！我是爬着出去的，我不敢直起身子，不管我的形象是不是特怕死的那种，但当时的心境真的是不愿在攻上主峰前光荣掉的。小徐也跟着我爬了出来，他伤的是腹部，也许伤不重，至少他是这样说的，他还没有枪，我试图叫他去找一枝，但这小子捏了两颗手榴弹就跟上来了；还有三个人，我都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面目了。我们一直不停地爬着，一个跟着一个，炮弹就在前后左右爆炸，我的呼吸道里挤满了火药味，直达肺部，这让人有点受不了，心肺里象扔了颗烟幕弹，真烧坏了！五个人，我们象五条壁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背着士兵的荣誉往杀场里爬去；过了三根烟的工夫，也许是这么个时间吧，当我一头钻进硝烟里去的时候，身后响起了猛烈地凌空地爆炸声，“空爆弹！”我的心里直打鼓，我见识过这玩意：敏感引信，空中爆炸，杀伤力极强，我连步谈机员就是让这玩意炸成了筛子。身后传来惨叫声，还没等我回头，一截大腿就砸在了我的面前，它是谁的，雪白的骨渣还有闪着莹光的肉筋，套着大号解放鞋的脚面甚至还在抽动着；我掉头往回扑，才知道那颗空爆弹一气伤了三个人，包括小徐在内，他与另外一个兵当场就不行了，后背叫弹片掀烂了；伤的那个胸部被贯穿左胳膊只连着点肉皮，全身上下都在冒血泡，根本无法分清哪是伤口；那腿不是他们的，而是一个从旁经过的弟兄的，他的遗体被气浪掀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山坡下。一大滩血！三个人的血淌在了一块，我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急救包只有一个，缠了胸部没法绑胳膊，真急死人了！我的身边一直有人在放枪，一忽儿点射，一忽儿连发，弹壳敲着我的钢盔“叮噹”直响，一定是那个跟我们爬上来的小个子，我想骂他，怀里的伤员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我只能抱着他等待死神的到来吗！这是个怎样的世界！为什么我们会经历这比地狱更残酷的生活呢！仅仅是因为军人的称号吗？可我们不想打仗，是那帮越南小子硬逼着我们上战场，真他妈的！我要将怒火彻底爆发出来，我要复仇，为怀里的兄弟，为死去的兄弟，也为自已！终于死去了，当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怀里的战友竟露出了一丝笑容，这让我更加困惑了：死亡是如此的真实残酷，而即将走进死亡的他为什么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微笑呢？是想到了某件可以令他愉跃终生的事吗？或许仅仅是因为感受到了苦难的最终解脱吧。我的身上全是血，有他的也有小徐的还有另外一位不知姓名不知部别的战友的，他们的血液温热着我的躯体还有我的灵魂，沐浴在他们的高尚里我仿佛觉得自已也变的干净变的纯洁了，我是第一次如此肯定地相信自已的思想，并坚定地渴望着投入血战，拥抱死亡！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们一样，正置身于卫国战争的伟大进程里，是这个民族这个国度的复兴史中不可缺少的基石，他们的死是光荣的，是无上的，是伟大的！而我，无论生死都以经随着他们的英魂永远被铭刻于属于这场战争的纪念碑中了！这是多么令人骄傲令人自豪啊。从转身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再回头了，要么死去要么前进，一切为了祖国！一切为了人民！如果时光能极速前进的话，哪怕只是跳跃到九十年代，也许这种口号只会给人以百分之一千的虚假感觉，但在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下，我和我的战友们真的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去舍生忘死，去奋勇拼杀的！进攻，顶着枪弹炮火，扛着死去战友的灵魂，我们疯狂急了，小个子的叫声绝对的男高音，和着他的狂叫，我们竟然冲上了1072的前沿阵地，越军的火力依然猛烈，我们就隔着一道胸墙对射，手榴弹就象廉价的土豆，砸过来砸过去，满耳朵全是爆炸声，满眼全是弹光火影。打光了子弹，拼完了手榴弹，我们仍然对射，只是扔出去的变成了石头岩块，越军的子弹打中了我，先是右手，接着是脑袋，小鬼子太不干脆了！全是擦擦弹，伤不了骨头断不了筋。我们没想过能活着下去，仗打到这个价上，已经不是生死的问题了，石头岩块砸死人就好比绿豆砸苍蝇太难了。小个子的眼血红血红的，他不看我，也不看越军，只瞪着灰蒙蒙的天干嚎，他要疯了，我也一样，我想爬上胸墙，我想扑到越军堆里去，我想被无数的子弹同时击中打死！为了祖国啊！为了人民啊！为了死去的战友啊！还没等我拖着身子爬上胸墙，越军扔过来的炸药包“呲呲”响着掉到了我们中间，我在发愣，明显迟钝的大脑对眼前冒着青烟的家伙尚未反应过来；小个子扑了过来，是炸药！我的反应一定是在倒地的瞬间恢复的，人没落地，火光，浓烟，巨响，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一切又都是那么自然，我能看到四分五裂的小个子，还能感觉到自已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扬，这一切都结束了，作为士兵我终于战斗到了最后一息，为了骄傲和自豪，死去并不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了。眩晕来的很快，以至于在疼痛尚未到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我象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蓝天/白云/太阳/月亮还有家乡的小桥/还有门前的石碾子///回家的路真远啊。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陆军医院整洁漂亮的病房里了，我的左手没了，齐根据掉的，医手说不据就得烂心烂肺烂小命了。从此我以大踏步的速度进入残疾人的行列，我是从医院直接复员回家的，战争于我只有一天的时间，但这一天却改变了我的一生。四二八在绝大多数人的生命里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于我们这些大难不死的人来说，四二八不仅仅是以分秒时间构成的普通一天，它是我们生命里最浓彩最深刻最痛苦的一天，我们因为它而骄傲更因为它而痛苦，但于生者来说，骄傲是暂时的，而痛苦却终将陪伴我们走完一生。十九年过去了，十九年后的今天，我真的非常感谢那位舍生相救的小个子战友，他的躯体也许再也找不到了，但我的生命中已经将他并将所有在四二八那天英勇牺牲的兄弟们永远镌刻下来了，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我活在他们的光荣业绩里，他们则永生在我的精神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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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军工篇

写这一章，是我动笔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次，我不知道该怎样起头，因为无论怎样的词句都无法概况文章的主人公们，他们是老山战事中最为普通的一群人，但却又是整个老山战事中最为关键的一群人。

就从前线流行的一句歇后语开始说起吧。

“一线拼死拼活，二线累死累活。”在前线一线和二线的差别就是一种担负任务的差别，一线战斗部队，二线军工部队，对外可以统称参战部队，对内可得泾渭分明；虽然称呼不同，但二者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缺一不可；如果没有军工弟兄们的累死累活，那么也就没有一线部队的辉煌战绩了。

自打穿上军装的那一天起，我就梦想着当英雄当将军，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我有幸真的赶上一场战争的时候，却因为兵种的差异沦为了凄凉的“二线兵”。我连是团属高射机枪连，“有着步兵中除炮以外最为强劲的火力，但那是对空的，打老山，见不着小鬼子的飞机不是白干吗，再者，真有飞机，还有我们强大的高射炮群呀！”连干们的动员作的好，一句话把个高射连说成了白干连，既然开到了战区，总不能让我们一连人闲着吧？不少弟兄在哪瞎想，都说会把我们配属给某营某突击队参加攻击，又说团首长们格外开恩将把我们下放到某某仓库搬弹药去，总之众说纷纭，把人的心都给搅得乱哄哄的。

随着军马一匹匹的牵到连里，随着连干们一次次屁颠颠的进出营部团部，任务终于下来了，一句命令决定了我们最终的身份：军工！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全新的词眼，品着落地九分力的字儿，我与绝大多数的战友咂巴出来属于它的别一种更合乎词意的解释：苦力！真是三生有幸啊，成了穿军装的“苦力”，那脑筋真的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可命令必竟是真实可信的，我明白，从此以后我的英雄梦将在日复一日的体力劳作中等待被某个时刻大浪淘沙似的挖掘出来了。

临战训练即将结束，我连的任务更加明确了；按照作战部署，我连将担负一营进攻方向的前送后运工作：弹药，补给，伤员，烈士，一切与战争有关的东西都得靠我们的肩膀还有四条马腿去送去运。连里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别的连队也在作计划，人家计算着多少多少战果，而我们则策划着多少多少人力去完成多少多少运送任务。那些个日子，满眼睛全是立功计划，满耳朵尽是豪言壮语，我看综合各连队的歼敌决心，都快把越南人杀光消灭完了。我们也有立功决心，也有豪言壮语，只不过我们讲的是决心一次背多少弹药，一次抬多少伤员罢了。战前定的协调计划：各一线连的伤员烈士由自已连队组织后勤人员从高地上抢运下来，再由我们军工从营救护点转运至团救护点，弹药则全程接受，必须保证一线需求。我们就是骆驼，死也得死在老山路上！穿着这身军装，就必须得为这身军装做你任何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事。我给自已的日记本里记上以上二句话，说不上自勉，倒颇有些无奈的意味。但我始终坚信，无任什么样的任务，做为军人我都会不折不扣的完成它并完成好的。

四月二十六日，攻击部队开始向预定地点集结，战区雾重，我们连夜急进，连里马多，真正的人仰马翻啊，我的视力不好，摔了多少跤数都不数不清楚了。我的马不听话，老失蹄，马背上驼的八五炮老是甩着我的背包，真想抽它，别人都说搞后勤的军马是兄弟，可我就不这样想，老子是机枪兵，谁情愿干这个呀！你们说我落后也好，说我消极也好，可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啊。

二十七日白天休整，步兵连入夜继续向攻击出发地运动，我们则跟随一营序列向前开进。严格执行战场经律，一路上不准讲话/不准吸烟，大家伙都在闷着头赶路，我能听到他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自已的，真累啊，这腿不象是自已的了，老山日夜温差大，越晚越冷，那寒气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嗖嗖”地往人怀里钻，我的牙齿老打架，一身鸡皮疙瘩，冷透了，还有汗，那玩意糊在身上象冰一样，衣服捂的再紧也不顶事了，这个时候要是有瓶烈酒就好了！那晚上是我有生以最为艰苦的一次行军，耗干了体力，拼完了精力，山在脚下以不再有路甚至连草径也没有了，到最后，两眼总冒金星，我想我是要完了，我已感到仅剩的一点点热力正一点点被抽干拔空了。我的战友们一定也和我一样，这就是我们的命啊！后来还真听说某步兵连当晚就硬是累死了一个兵，唉，那山，那路，那个赶路劲啊。

半夜到达第一补结点，步兵们继续赶路，我与连里弟兄摊坐了一地，我们没有力气向他们告别，夜深天黑，也根本无法分清匆匆而过的人们是怎样的面目，他们中有我们的老乡也有我们的朋友，我的心里沉重极了：一路上从交趾城到三转弯一带的公路两边，以及山上田埂里，能构筑炮阵地的地方都挨满了各种口径的火炮，高昂的炮口，低沉的口令声，泛光的炮弹，还有士兵们冷硬的钢盔，一次次把我们的血撩拔的滚烫滚烫的，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战争，随时随地的死亡把军人推到了时代的最高点，我们就将去浴血奋战，就将去为国捐躯，我远方的亲人们啊，此时此刻你们又在做什么呢，是否会记起遥远的南国丛林里还有我正在经历战火，正在迎接死亡呢？不远处黑黪黪的老山轮廓依然沉浸在静寂中，我知道，用不了多长时间，在那儿，在那宠伟的山系上将盛开千万朵耀眼的光华，那将是人世间最美丽最具威慑的光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还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搜肠括肚啊，满脑子把能想到的豪言壮语全过了个遍，就让血液被自已被大战前的阴郁气氛一次次地烧热煮沸，我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积累勇气，更为可能的死亡安抚自已。

凌晨，小王送我一截咸菜，就着干粮凉水，两个人可劲造了一回，排里发话：准备好，听音乐！

到五点五十，五点五十不得了，什么叫万炮齐鸣！你的耳朵里你的心里你的所有感观能感受到的除了炮声还是炮声，惊天动地，撕心裂肺，没有人不吹呼的，没有人不跳跃的，空间距离使我们无法体会前沿步兵们的情感冲击，但壮怀激烈一定是感同身受的，有人哭，而且不止一人哭，我也哭，分不清眼泪是甜是咸，连长的眼里也有泪水，我和小王抱着哭着闹着，这是第一次真真正地把战前的“苦力”心结抛到了九霄云外。

战斗进行的异常激烈，老山上下满是枪炮声，攻击部队打得英勇极了也艰苦极了，通播电台里不时传来战果通报，同时也不断传来伤亡消息。攻击展开七分钟，662.6被119团拿下来了，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弟兄们摩拳擦掌，请战啊！兄弟部队都把大红花军功章争到手了，我们也不能闲着啊！牢骚又来了：苦力部队真能干，看着放炮当过年！这句话谁讲谁唠叨的早就忘了，但那时一呼儿就成了全连通用的顺口溜，喊的山响。

天大亮了，战斗仍然没有结束，老山主峰争夺的非常激烈，已经几易其手了，看来五连的伤亡一定不轻啊；还有一营，自打1072方向枪炮响，该营通讯就一直混乱不堪，炮火都把他们的穿插地域打开锅了，我们的心一直悬着，那可是我们的负责方向啊；还有一一九团，他们在634高地以及146高地地区遭到了越军拼死反抗，战斗打的并不顺手。

上午，连里再次部属任务，并规定上山时，人背25公斤，马驮55公斤，下山时，伤员人抬，烈士马驮。接近中午，按照上级指示，我连向一营救护点靠拢，抢运伤员烈士，我与二个兵受命打前站。命令是口述的，没等话音落下，我就窜出了营地，那真是跑啊，三个人六条腿，“吭哧，吭哧”谁都想跑快点，心里没别的，就想早点见到我们的英雄们！

一营救护点离战场近，枪炮声依然激烈，不时有炮弹落在附近，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炮弹爆炸，浓密的黑烟，桔红色的光柱，还有天女散花似的飞石泥屑；人还发愣呢，我被路过的一营军医踹了个嘴啃泥，临了还挨了顿臭骂，内容无非是：不要命啦！找死啊！有病了！我没脾气，一是因为人家是军官，二是因为他确是为我好。挨了炮，弟兄几个学精了，一路小跑加匍伏，人没进救护点，迎来的还是骂，骂人的也是官，四个兜，瞅年纪，还是个不小的官，他的骂更绝：“龟儿子的，哪个连的！王八也没你们这么熊！”哥几个还是没脾气，原因吗第一同上，第二则是刚才的鸟样确实太丢咱解放军的脸，电影电视里不都是顶着子弹冒着炮火奋勇前进的吗。

进救护点先自报家门，表明身份，那时军工这词眼还不流行，同样的词到人家嘴里成了收容队了，收容队就收容队吧，来了就得干活，本份不能忘呀。连里大队随后就到，可救护点里已经有成堆的伤员和烈士遗体等待下运了，一营的官们全红着眼，有哭的，我就见到一个，抱着头哭成了球，伤员们更是惨不忍睹：血糊糊的一片，分不清个，全是简单的包扎止血，记得里头有个肚子开花的，绷带缠的鼓鼓的，已经快不行了还在那嚷着喊打喊杀。心里真的害怕的要死，这也是我第一次见那么惨的，心跳快极了！我背一个腿部负伤的伤号，刘黑子扛一个排长，那人头部负伤，满嘴胡话，整个脸已经肿起来了，留下联络连队的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出了救护点，我们俩一路小跑，说来也怪，炮弹依然不时落在近处，但再也没有卧倒过一次，心里想的就是怎样快点把伤员送到团救护中心去。路上碰到连里的同志，他们也是一路小跑，一看我们这架势，不说话立马撒开丫子狂奔起来，这时候才体会到什么叫时间就是生命啊。唉，那个年代，那个人啊。

背上的伤员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腿可能断了，绷带早让渗出来的血水染红粘透了；刘黑子背上的情况更糟糕，一上路就开始吐，已经吐了他一脖子了，这小子的脑袋还得顶着伤员的脑袋，怕他晃荡啊。二个小时送到团救护中心，我们不敢停留，只要了口水就上路了，我知道此刻的山路上早已爬满了接送伤员的队伍了。

一路上碰到连里不少弟兄，全是送伤员的，抬的，背的，使担架拖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每个人的脸上挂满了汗水，身上涂满了血迹，我跑的更快了，我想我是真的已经完全投入到“苦力”的角色当中去了。

再上救护点，一营陆续下来的伤员和烈士已经塞满了整个地界，一个军护拿着笔挨个分配：点到的先送，我的眼里全是泪，救护点一头已经摆了好几溜烈士遗体，他们只能继续等待，死者得为生者让路！我真想嚎出声来，可也真急的连嚎的劲都没有了，进了救护点背上一个伤的就得跑，下山的跑还长呀。连里的军马上都驮着烈士遗体，人马连轴转，一天下来，活人也没剩下几个好的了，那天一天我们抢运下来一百多伤员烈士；连里不少人都累垮了，我的腿肚子也直打转，一挨地就起不来了，象是灌了几十斤铁沙，可心里还是挺乐的，这就是打仗，不放一枪倒是救了不少人，回去不也有得吹了吗？

二十八日下午，二营才将老山主峰彻底拿下来，一营方向的1072高地直至晚上仍然掌握在敌人手里，119团那边的战斗也没有完全结束。晚上碰到二营的老乡兵，他告诉我，他们营伤亡严重，特别是五连，也就是现在的老山主攻连，副连长张大权也牺牲了；他还说，一营的伤亡更为惨重，都过半数了，干部死伤的多，其中还有营干，部队已经失去建制，都成散兵游勇各自为战了。入夜，连里在营地四周放了双哨，要求人不离枪，马不离鞍，防止越军偷袭。我的雨衣行军时丢掉了，班长要让我，我没好意思要，山里雾气重，小半夜衣服就湿透了，我蜷缩在泥地里抱的再紧还是冷，上下牙不听使唤，怀里的枪象个冰坨坨，冻的慌。

二十九日晨，1072高地以及634高地地区的战斗还在继续，连里组织两个排前运弹药，我还与刘黑子搭伙，马背上驮着炮弹，两人背上还扛着四箱手榴弹；路上碰到后运烈士遗体的民兵分队，他们与我们一样的装束，只是没有领花肩章而已。从山脚到一线阵地来回要五个小时，我们从一早开始来回跑了两趟，拉上去六箱炮弹，四箱手榴弹，两箱机枪子弹；我们排背回来六名伤员三具烈士遗体。途中遇敌炮火袭击一次，弹着点偏远，未造成伤亡，排里一匹军马闪了前蹄，提前退出战斗了。下午四时，1072高地战斗才宣告结束，由120团组织兵力收复下来。当晚我连休整。

三十日，我团各营因伤亡严重被转入二线休整，我连继续抢运各营伤员烈士。听说南榔已经屯集了不少烈士遗体等待民兵转运了，一线各临时救护点仍然有部分伤员尚未抢运下来。下午，连里组织突击队，对我团各救护点实施突击抢运，基本上将所有伤员与烈士遗体抢运下一线了。

五月，老山战事进入胶着状态，越军零星反扑不时发生，前沿步兵伤亡不断，后勤供应压力重极了。那些个日子，我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正儿八劲的饭，冷水就压缩饼干，雨衣裹泥巴，我们在艰苦里寻找心中的英雄梦。

都说军人好打枪，我也喜欢，战争给了士兵们一次绝好的枪会，而我，却一枪未放，我没见过活着的越军，我的资格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步兵连的弟兄们吹，吹那漫天的弹火，吹那遍野的敌人和残缺不全的死尸；真的神往极了，一直在心里念叨，哪怕是死让我亲眼看一看越军，让我亲手杀一个越军我也认啊。

日复一日的劳作彻底把我们搞麻木了，二箱炮弹和三箱炮弹的分别仅仅是一种质量上的差异，人们的疲劳神精只在短暂的休息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我晕倒过多次，路上没碰到过，全是一挨休息时发生的，连里最高纪录一次倒了六个，有摔出血的，也有摔肿脸的，倒下接着睡，血流了一地也不醒，这才是一个军工的命，我的命。

老山上的路不叫路，我们是军工还是工程兵，好些高地哨位不通路，我们就开路，一次上去除了带弹药给养，还带构工材料，泥里滚土里爬，一趟下来全没人样了。有次下阵地遇见一老乡，还没等开口，人家远远地就开始尖叫起来，并连滚带爬往回窜，我心里犯激泠，后头有特工吗？四处看了没动静，还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个的形象问题，也不能怪老乡，是人都不应该这样的：够齐肩的长发全是汗渍血渍凝结的坨坨，脸上黑一块青一块，胡子拉渣，还有身上，统共两块布片，还全是洞，露肉的地方也不干静，溃烂早已统一全身连块台湾岛也没剩下了，历害的地方还在泛黄水，有浓，捂着痒，掀开更痒；这样的形象往老百姓面前一戳正常的人都会跑的。就这，我们还自以为是的到处眩耀，别说，还真有理解的，大官就理解：某次，某州某县领导上前线慰问，冷不丁就被领到我们那儿了，干部们喊口令，全连老少爷们齐少阵，有想穿衣服的，干部制止：我们拼死拼活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地方上的人民吗？也让这些地方官们感动感动，知道我们是咋为他们的作战的。场面感人，当时没觉的，现在回想起来确实酸，叫每个人叫每颗心为之颤抖为之落泪：空地上一片狼籍，不是物件，而是人，狼籍的人，象一群叫花子，只有头上钢盔缀的五角星还是那么亮那么红，那次慰问成了一成哭会，地方领导们挨个拥抱我们，听说连里还有他们地方上的兵，他们一定要见，后来知道那个兵上阵地了，领导们仍然不依不休的要等待他回来，我们也感动，战区人心直，战区里的兵心更直，你给他们一点好，他们准保还你满腔的热情。就着地方干部们的眼泪，我们拿出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当招待他们，唉，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军民鱼水情的含意。

一九八四年，老山战事激烈，部队伤亡大，军工也不例外，我们连头一个牺牲的就在五月份，记得他是陕西人，好象是陕南的，这小子个大体壮，当过八二无炮手，战时调到我们连的。战区多雾，睛天实属难得，但睛天也是最危险的，对于敌我双方来说射击视界清楚更是打击对方有生力量的好时机；那天就是一个大睛天，我们班为老山主峰前运弹药，他与我在一个组，我这人嘴不利索，不好讲话，这小子话多，一路上尽听他吹，不过也怪，听着他吹人也觉的舒坦，漫漫山路真觉不出有多长来，我还记得他曾告诉我们，参军前在老家处了一个对象，姑娘人美心更美，人家出征加吹灯，可这位知道对象要上战场却赖站要结婚，我们都说他命好，摊着个俏喜凤，他也说，打完仗回去就办事，还说要请我们大家一起去，可劲喝酒，可劲吃肉，想着就馋啊。过百米封烦线时，他与我前后个，那地距主峰不到二两路程，过了就较安全了，前面通过都没事，剩我俩，他愣是从我肩上抢过去一箱手榴弹，我不干，他就踢我：我个壮，扛着不碍事，你小子体弱，多背一箱跑得慢，别被炮弹追上就好。这句话让我终生感念，冲过封锁线，还没等我回头，后边就响炮了，他惨叫了一声，就一声，炮弹长眼似的砸碎了他的身子，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那句话。我们几个往回扑，班长拦着不让动，越军的高机火力转眼就封锁了来路，那土尘被子弹掀起人高， 还有小炮，咚咚咚，敲击着地面，也撕裂着我们的心脏。 我哭了一路，下撤时，我们只捡回来一堆肉块，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个子领着他那俏喜凤来看我们了，还请我们可劲地喝酒，可劲地吃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死了人的连队很难不再死人的。过五月，我连伤亡人数直线上升，缓过劲来的越军拼命封锁我军的后勤供应路线，哪天上路，军工都有伤亡，没办法，死也得上啊，不上，前沿步兵就得死，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明知道要伤亡而为之。

我伤在雷上，那颗雷一次伤了三个人，路还是原先的路，我们不知道踩了多少遍，可就在那条路上我触雷了，触雷的时候是早上，八个人往前观送给养，我走中间，路上安静极了，少有的安静，我的心里意识到有问题的时候已经踏上雷了，脚底下感觉踩了个空，先看到烟，就从脚板上升起，接着是爆炸，气浪把我推向了路旁的草丛，人失去重心，脑袋还清楚，就想着这下子完了，光荣定了！两腿全是血，痛疼来的慢，我想爬起来，可腿使不上劲，弟兄们拥上来抱着我，摇我，叫我，我也喊，没喊痛，光喊：我没事！我没事！有人掐着我的腿，隔一会，大该也就几秒钟吧，疼感上来了，一阵阵揪心撕肺，我开始说胡话，两手不停的捶打战友的背，边上一片吵吵声，我的头晕乎乎的，一直象在云里飘着，有人抬我，我能感觉到鲜血一点点的流出体外。

从阵地到救护所再到野战医院，我的神智一直时清醒时模糊，医生们围着我忙这忙那，我就想着我的腿，不停地问人家，后来有个护士告诉我，腿没事，就骨折，我不知道她这是实话，我以为是在哄我，我哭，我喊：我不想没腿，我不想变瘸子啊！护送我来的战友一直抱着我的上身，我一定挣扎的很历害，那个护士后来抱着我的头，用她的胸口用她的脸庞，我能听到她的哭声，她哭我就不哭，我还安慰她，再接着就是昏迷。

那颗雷断送了我的士兵生涯，也是那颗雷给我带来了一个三等功，腿确实保住了，只是里头多了三颗钢钉。我也是从医院直接复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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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兄弟篇

第一章 山顶洞人

狼是我的战友，不同部队却在一个战区甚至只隔着一道山峡，认识他我并不觉得是件好事，至少在战后如此，冲他这么不消停地缠我讲那些个陈仓烂谷子的事就有点“心烦”，这小子人赖，摊上他也算我的命吧。

我看过他写的东西，我不赞成他这样写，我看不了这个，是从心里看不下去，他说要还历史一个本来面目，我说他这是亲者痛仇者快；为此我俩没少开嘴仗，结局自然是我输他赢，现下看来，真是比他白吃那么多年干饭了。

十九年，二百二十八个月，九百一十二个星期，我努力去回忆当年发生的那些个事，其实不用回忆，这么多年以来它们陈积在我心里丝毫没有散失过，相反却象一桶纯酒，时间越久味道越浓，只是这酒里发酵了太多的苦水酸劲整个变味了而已。

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去理那一大堆缠结在脑袋里的思绪，我不知道该从哪下嘴，讲哪哪都是重要的，对于我而言，虽然痛苦不堪，但每一个点滴都是极其珍贵的；还得讲狼战友，他的一句点拔总算稍微理清了一些我的头绪，咱们就从洞子讲起吧。

我与狼兄弟不同，他们的阵地较正规，战壕/工事/屯兵坑道，全乎；我们不行，打老山就是助攻，打下老山守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高地，说它是小高地吧，其实也不小，如果合起身后那条庞大山系它该算一个突出部吧。我们高地地势低，二面受敌，距我最近阵地直线距离五百米，八四年是中越两国交恶最激烈的时期，攻下老山只是这场大戏的一个开端，越军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收敛，相反以更强烈的军事动作报复我军。四二八以后，我连担负松毛岭前沿两个高地的防御任务，我所在的小高地就在我连防守区域的最前端，著名的李海欣高地距此仅八百米上下。阵地上有洞，那是越军挖的，后经我军改善加固。我与五个兵进的二号洞，那时一个洞就是一个哨位，上阵地前，上级做过动员说是：人在阵地在，要做好长期固守准备；不过没想到一呆就是三个多月。二号洞象个烟筒子，直进直出，洞口小只够一个人蹲着进出，洞里最高处也只能弯着腰站着，那年我二十一岁，身高一米七六，膀大腰圆，进洞时趴着，先脚后屁股再脑袋往里倒着钻，动作大了，脑袋还是挨着洞顶亲密了一回。上阵地的具体时间我记不住了，这点狼兄弟比我强，至少还有记日记的习惯；我只记得是五月初的事，后半夜上的阵地，友军没给我们留下多少东西，倒是留了一大堆垃圾，洞子里臭哄哄的，天黑也没分清是些啥玩意，呆了好一会熏透了才就着一点手电光查看清楚，原来是一堆装屎的空罐头盒子！唉，这帮犊子，够损的！

一进洞，我们就开始封闭阵地，所谓的阵地也就是各洞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定向雷交插埋，手榴弹上下拉，洞口象结了一层蜘蛛网，我真担心别是没等来越军等来了四条腿的野物那可就惨透了。进洞第一班岗就是我，班长安排的，我就趴在洞口被复层上，眼前就是横七竖八的地雷绊线，洞外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声，我的眼睛里捕捉不到什么东西，老山雾重，夜暗里一片浑沌，其实，耳朵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发挥不了多少功用，如果来个精明老到的特工就是摸到你面前你也不定能发觉，此时只有高地前沿埋设的高密度雷区才是我们真正的报警员和守护者；洞外宁静洞内却一刻也没有消停过，班长领着弟兄们大搞营建，一切为了我们的家啊！屎罐头被撩成了一堆，等着装箱外运，三个兵正用工兵锹给洞做手术呢，班长则领着余德旺归拢清点弹药物资；我知道这小洞子已经是我们这六号大兵的家了，也许还是我们共同的一座合葬大墓呢。

凌晨，小雨，稀稀落落，漂漂洒洒，算时间该是天亮的时候了，可洞外的天地仍然在浓雾中糊成了一团，班长守着洞口，我能看到他高高撅起的屁股，底下就是余德旺，正给班长续着烟呢；凭心而论，对他我还是有些看法的，特别是他的“马屁”劲，整天围着老班/老排转，只哪有官哪准少不了他的身影，为这连里好事者也特为他封了个雅号：余司令！我和林翔躺一块，紧挨着咱们“余司令”，林老怪怪话多，连里有名的“针眼挑”，他的嘴从来没闲过，这会又来话了，“唉，司令同志，咱哥们也来瘾了，赏脸来根烟啊。”我在旁捂着嘴笑，谁都知道余德旺家里穷，几块津贴费全省下贴补家用了，剩下两买盒烟还是为干部们特供的，平时自个根本不敢抽，还真没听说过哪个普通战士抽过他一口烟。余司令傻笑，这是他的招牌表情，还有两颗大爆牙！我笑的更利害了，林翔变戏法似的从钢盔里抽出一盒烟来，示威似的冲他晃了晃：算了，人家司令抽好烟，不抽咱这黑棒子。什么话到他的嘴里准变酸，和着他那阴阳怪气的音调，哥几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班里，没人能震得住他，班长也忌他三分，谁叫他比班长的兵龄还长了一年有余呢。整个洞里成分最好的当属金崇飞和张官民，这两人全营都有名气，出名的好脾气，所谓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说的就是他俩，与他们比，我和林老怪算是坏分子了。还有班长，这位四川小个子是全团的军事尖子，论眉眼没得说，论军事素质更是出类拔瘁，就一点，耳朵根子软，所以老让“余司令”这类“献媚”分子钻了空子，虽然我对班长可能存在的那点偏心眼有想法，但大体上还是敬佩占了主流，必竟跟他确实多了不少的安全感。

雾终于开始散去了，虽然不会彻底，但必竟可以大概齐的看清高地周遭的情境了：左侧一号洞是排指，距我们三十公尺上下的巨石底下就是三号洞，还有五号，那洞在哪我们看不见，但能听到他们铁锹挖工事的声音，班长说就在高地前沿的坡坎下，还有一个我们的警戒哨位就设在山腰上，距高地前沿二十来米。高地上原来有一条越军留下的交通壕，现在被我们改建成了一条假战壕，里头埋满了地雷，那是专门用来招待越军偷袭的；我们洞子就对着这条破战壕。

白天洞口架机枪，还是轮流观察，逗完余德旺，我替下了班长，昨晚加固的射击台正好放下一挺班用机枪，五颗手榴弹并排叠在编织袋上，这是班长的主意，万一有什么情况，先不开枪，手榴弹的干活，这玩意不容易暴露洞口位置，还便于给有邻哨位指示目标。我忠实地执行着班长的命令，不但射击台上摆着它，手里还握着它，拉火环就拴在手指上，这样可以保证对特殊情况的第一时间反应。我的脸贴在编织袋上，钢盔底下就露出两眼珠子瞪着洞外的一草一木，自打参战以来，除了见着几具越军死尸多听了几回炮响就没正儿八劲的干过仗，那时节对战争的恐惧还是相当强的，那是源于对死亡的本能反应；守在这样的小洞子里没人能不紧张，我就紧张的要命，洞外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我的全身细胞赶起来揪的跟发条似的。那个上午直到下哨，我的手里一直拽着手榴弹，一层手汗，等林翔换我下来，我才意识到汗水已经溻湿了整件上衣，缩回洞里抽着班长上的烟，好一会才觉出烟味了，那感觉就象做了一场梦似的。到中午，终于打炮了，那炮是越军的，先是一发两发的试射，弹着点全落在高地后边的大山梁上了，我的心里犯紧张，抓着枪就往洞口爬，班长眼快，一把揪住硬给我拖了回来，他的手有力极了，话音更生硬：你小子，怕傻了，几响小爆竹就把你吓挫了啊！他的话里明显带着不满，我那时年轻，真听不了这个，我就顶他，同样用我最生硬的口气：谁怕了！我想观察敌情也不行啊！还没等我俩话音落下，越军的大规模炮击开始了，我们都明白刚才的两发炮弹是越军在修正弹着点，但还是不大相信越军会选择我们这样的小高地开荤试刀，直到越军的炮弹把高地炸成了一锅滚水沸汤，我们才意识到小鬼子开始动真家伙了！洞口的林翔一直趴在射击台上，我能看到不远处的爆炸激起的参天烟障，还有满世界横飞乱撞的断木碎桩，不少直接就砸落在洞口上。这是我上阵地后碰到的第一次炮袭，躺在洞子里，我能感觉到整座山都在猛烈地爆炸中颤抖，洞子就象是一只小木船突然被甩进十二级的狂风巨浪里，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没有不晃荡的，没有不翻腾的，我的五脏六腑仿佛也被震离了位，摇散了架，全和在一块堆了，胸口堵，脑袋晕，跟晕船似的，嗓子眼里一阵阵干呕，恶心极了。我想到了死，只有死成了唯一的念头，我已经无法忍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的震荡了！余司令在哭，我听不到他的哭声，但能看到他早已泪如滂沱的脸，班长的脸也不好看，铁青色，在洞里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凄白无力了，倒是金崇飞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的怀里抱着枪，两眼眯缝着瞅着我们，象是瞅着一场全然与已他无关的话剧一样；我不知道我的思想在当时还在想着什么，可以说那时节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勇气，怯懦的本性被一场摧枯拉朽的炮击暴露无遗了。

炮击继续，并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们无法算清高地上到底落下多少发炮弹，但有几枚确实直接砸在了洞子顶上，如果没有坚强的山体整个支持着洞子结构，哥几个一准早变亡魂了。班长抱着电台呼叫排指，电台里除了一片咝咝音啥讯号都没有。还是余德旺，他的眼泪也许连着他的魂魄一块儿淌干流尽了，他就那么抱着班长的大腿直着嗓子喊妈，我的鼻子有点酸，我不想哭，可这小子一口一个亲娘老子真的让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已的情绪了，我也想妈，想我那末老头先白的老娘，更想她回回依着门框等待我放学晚归的倦怡身影；我的亲娘，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儿子也许再也看不到你了！儿子也许再也吃不到你亲手烙的荞麦饼了！守着洞口的林翔的一直没吭气，他的嘴里没停过烟，吸完一根接上一根，我能看到他起伏剧烈的后背，我还能看到他手里一直在晃动的手榴弹。洞里的气氛压抑极了，我明白大伙都被那个熟悉又莫生的字眼紧紧掐住了神精：死亡！我们惧怕它，却又不得不接受它，因为现在它是如此真实的存在于我们身边，甚至随时都会降临到我们身上，我们不想死，不仅仅是因为本能的生存渴望，更重要的是如果就此光荣那么作为一个士兵我们将无颜以对我们的称号和我们的职责！我不知道讲这些是否过于假大空了，但是在那个处于炮火中心的小洞子里，我的心一遍遍念叨着的就是这句话啊。

我也抽烟，洞外的炮火终于开始渐渐平息下去，我的心却始终无法从这翻江倒海般的狂澜中缓过神来。我的手抖的历害，他们的也一样，谁都不说话，班长不停地抚摸已经哑然无声的余德旺，而林翔的脸上也明显爬满了泪痕，我们挺过来了吗？我不知道，这才是战争的开端啊！我们还能撑住多少个今天这样的日子呢？

当电台里再次传来连续不断的信号音声，我们就象一群找到了娘的孤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排长询问了我们的情况，并指示，密切监视越军动向，防止敌人反扑。班长领受命令的声音响极了，他想喊给我们听，又或是想告诉身边这群大孩子们：我们还是一个兵，是兵就得有个兵样！也许现在的我们，正是一帮有史以来最熊样的兵吧。

下午至黄昏，越军的零星炮击依然时断时续地骚扰着一线我军各阵地，而我军的反击炮火则将越军的纵深地域炸开了花。我们期待天黑，并且真的希望夜暗能让双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下。高地开始封闭阵地了，当最后一颗定向雷连接好电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为黑暗所笼罩了，洞里黑的象倒了瓶墨汁，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六颗忽明忽暗的烟头标示着每个人的位置，我想睡，可屁股底下的泥洼子让人真不舒服，挪了三次了，没一次能甩掉它！我觉着象是泡在冰水里，我的体温正一点点被无处不在的湿冷掏空抽干，麻木自屁股开始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还没等我抬起屁股，“轰！”爆炸，不是炮击，地雷的闷响，紧接着机枪声，冲锋枪声响成了一片，是警戒哨！越军偷袭！洞里炸开了锅，抓枪的，掀手榴弹箱的，开电台的，战争！我们就象一群刚入学的小学生，面对全新的世界全新的生活充满了惊恐与不安。我第一个扑到了洞口，就着火光我能看到山坡下时隐时现的人影，那就是越军吗？我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警戒哨里射出来的子弹顺着山坡漫成了一片光流，不时有爆炸自越军藏身的山林里传来，一定是小鬼子们闯进了我们的雷区。我的心里兴奋极了，必竟敌人离我们还远，距离也让人们产生了安全的错觉。林翔也挤到了洞口，这小子开始往下投弹了，班长一直在屁股后头喊：“让开！投弹！”我摸着了手榴弹，就压在胸口下，我没分清方向，一股劲扔出去却半天没见动静，一愣神才明白过来：原来忘拉引线了！唉，这仗打的。

越军的偷袭行动持续了足有个把小时，高地上各洞神兵都开了火，排指的机枪一直没断过响，后来还有炮，是我们的炮，炮弹径直撞入高地下的原始从林里，火光更大了，但再也没过越军的身影，一定全死了，那炮那枪那火，没打死也得烧死啊！我们还唱歌，自打亲自投响了一颗手榴弹，我发觉心底深处那团顽固的恐惧竟然不见了，在爆炸突起的时候，我竟然忘记了死亡的存在。战斗象一记猛药，一下子让我找到了一个士兵的真正价值。

半夜，战斗结束，我们无法统记战果，各洞向排指汇报情况，我哨位战斗中消耗手榴弹二十枚，子弹不祥，无人员伤亡。排指命令各哨位加强戒备，要求警戒哨加设防步兵定向雷。

把小鬼子们干下去，洞里的兵早用烟候着我们了，我与林翔是洞里今晚的主角，连班长也变了调的拥抱我们，被兄弟们按回洞底，我俩就吹上了：他打了多少子弹，我扔了多少手榴弹；外边的火烧的多旺；外边的炮炸的多好看。第一次战斗的轻松彻底冲淡了人们心中对战争的恐惧和绝望，就连炮击中哭成了球的余德旺也挽袖子松扣子跃跃欲试起来。

天亮，仍然是雾，我不止一次爬到洞口想望着能看到点昨晚的战果，可是眼前除了白蒙蒙的一片啥也看不见，班长呼叫排指希望了解点什么，排指的回答更绝：想看吗？自个下去数去！电台里笑成了一片，各哨位都通播着呢。

五月的老山多雨，也许这地方长年都多雨吧，上去呆几天没这感觉，时间一长就觉出来了，不是雨就是雾，睛天少之又少，洞里永远是湿的，不但是湿还经常弄水灾，雨水泡洞子是最正常的事了。我的屁股早就泡烂了，皮肤病严重损耗着人们的精神和体力，我们渴望战斗，不是因为我们好战，而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人若不找点事干迟早会给逼疯的！洞里有扑克牌还有一副军棋，这些都是张官民带上来的，我们也打牌，不上哨就打，争上游/抠王/五家，各式各样的牌都打，五寸厚的牌打成了三寸后来干脆一寸不剩，打不成牌就吹牛，吹牛的本事小青年都有那么一两手，可这人的肚里存货毕竟有限，那时真把牛皮吹破气了，等到连二十一世纪/二十二世纪的牛皮幻想也吹旧吹烂以后，人就只能干坐着发呆发傻发神精了。

我喜欢洞口，我就经常整天整天的守着洞口发愣，在战场上，我们是一群最没有自由的自由人，虽然没铁窗铁镣的禁锢，但是随时的炮击随处的冷枪同样完全驳夺了我们的自由，我们不能出洞，连探头都是危险的，生命在这里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脆弱，经不起任何一次哪怕是无心的犯错。我的眼睛满世界游走在洞外的山野沟壑间，观察敌情的同时我还学会了观察自然，观察自然界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我还喜欢看那些偶尔经过的飞鸟，喜欢因为羡慕，如果它们也能捎上我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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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煎熬

我们掐着秒针撑过了五月的煎熬，等待我们的还是煎熬。

进入六月，越军的袭扰明显加强了，炮击冷枪每天都在进行，越军打我们，我们打越军。

六月，高地上也陆缓出现了伤亡。

六月二号，记得是这个时间，一入夜，越军的炮火急袭象开了闸门的潮水，一拔高似一拔，习惯了炮火的我们不仅能分辩出炮火的口径以及来路，甚至能根据弹丸划空时的啸声判断出炮弹的大至弹着点。过十点，炮火越发猛烈了，排指洞口的被复层被炸塌，哨兵轻伤，电台里吵吵极了，连部的声音；排指的声音；各哨位的声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听清楚。我们洞口也落了不少炮弹，高地上的植被早给打着了，火光冲天，透着火光我们的视野开阔极了，班长唠叨：小鬼子这样打法一定搞不了偷袭了。我同意他的看法，你看这亮堂堂的山坡和林线，给他最好的伪装也隐蔽不了形动踪迹啊。

听炮声，越军似乎对我军全线实施了炮火袭扰，我军的反炮击并不猛烈，越方一侧只有纵深几个点响着惊天的爆炸声，也许我军的一线指挥们仍然没有吃透越军的真实意图吧。

排指洞口的险情终于排除了，送话机里传来的声音一个个都跟牛喘气似的。排座指示：今晚不要睡，随时准备抗击越军强袭，要求各哨位人不离枪，枪不离弹，手榴弹要开盖掏弦！

半夜，时间不明，越军终于上来了，三号洞首先打响，警戒哨位置一片爆炸声，那是爆破筒和炸药包的声音！火光里，阵地前沿人影倥偬，高地上到处是枪声和爆炸声，几分钟内整个高地打开了锅。班长死死守着洞口，任凭我们怎么拉也不下来，一忽儿，射击台上就堆了大片的弹壳，金崇飞与林翔顶着洞壁往外甩手榴弹，越军回射的子弹划着啸音不时敲击着洞口被复层以及四周的山体石壁。我和张官民给班长压弹盘，余德旺跪在地上开手榴弹盖，洞外惊天撼浪，洞内热火朝天，弟兄们喊着连自已也听不懂的怪音互相激励着，有了这些喊声人的心里真的产生了某种欣慰和安全感。

打了将近半个小时，排指呼叫我哨位：警戒哨失去联系，并有人在该位置朝我方投弹射击，要求我哨位出击作战，摸清情况，并视情况恢复警戒阵地。

第一个跃出洞口的是班长，接着是林翔，还有金崇飞，我则扑上了射击台，我的眼里都是泪，脑子里净是班长斩丁截铁的话：共产党员跟我上，共青团员继续打！

我恨死了我的团员身份，我恨死了自已的不长进，虽然洞外炮火连天，弹雨纷飞，但我依然强烈期待着能与越军来一次面对面的较量，并渴望在流血与死亡中得到一个士兵灵魂的真正升华。

我在打点射：长点射，短点射，冲着一切可能的目标，不时有人影在弹火中跌倒，有爬起来的，也有没有起来的；我不知道我是否射中了敌人，更加不清楚是否已经杀了敌人，也许杀了，而且不止一个，但此时，战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高地仍然在我们手中，哨位仍然在我们手中！

警戒哨那儿枪声密集，班长他们一直没有回来，我的眼里看不到那地儿，凭耳朵只能猜到战斗还在继续，并且相当激烈！我想冲出去，我想接应我的战友们，可本能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的职责是守好哨位，至少班长的命令是这样的。余德旺一直抱着我，从我开始射击就这样一直抱着我，他在喊班长，班长的走象是抽走了他的主心骨，他的崩溃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激烈的枪声盖过了他的哭声但挡不住他的泪雨，我的脖子里一定滴落了不少他的泪水。张官民拖开了他，“软蛋！”这是在骂他吗，可我觉得骂到了我的心里，我也是软蛋！我的战友兄弟正在洞外拼死作战！他们一定需要我们的支援，而我呢！我竟然只懂得趴在编织带上疯狂射击？！我是怎样冲出去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冲出洞口的一刹那我的心被一种因恐慌而摧生的激愤完全塞满了！我象一个初上舞台的小丑，此起彼伏的爆炸就是聚光灯，数不清的子弹划过我的身边，爆炸就在身前身后发生，刮起的劲风掀飞了我的钢盔，我要死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死，我会死去的，一定会的！我不顾一切的奔跑，手里的机枪机械地朝着远处向我扑来的黑影射击，我不知道我的行为是否够得上勇敢，但心底里涌起的悲壮却再一次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而使我更加投入的履行着一个士兵的职责。

跳下坡坎，底下就是警戒哨，我的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滑腻腻，失去重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载倒在地上。我的面前是一具烈士遗体，准切的说是一截烈士遗体，爆炸整个摧毁了他的下身，脸部一定被弹片伤害过，整个血糊糊的，分不清眉目来。我的心被拉到了嗓子眼里，呼吸象是滞息了，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我想我是被突如其来的惨象吓晕吓傻吓蒙了！全身的感观都集中在烈士身上，有人扑过来我不知道，被人扑倒再拉起，我也不知道，当那人大而有力的手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时我才恢复已经僵硬的神精来；“跟我打！”是金崇飞！我的眼里还在冒着金星，我被他拖着往警戒哨里扑，一挨地我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班长，林翔都在，他们没有看我一眼，他们的所有神精细胞都集中在战斗里。我的机枪终于响起来了，第一梭子弹就覆盖了那篷摇曳不定的草丛，惨叫声自那儿传来，接着是爆炸声，金崇飞的手榴弹长了眼似的往那儿砸过去，我打着了越军！杀人的兴奋几乎半秒内就走遍了全身，我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我的手里也沾上了敌人的血，死亡真的不再可怕了，杀了人再被人杀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一点值得感叹惊惧的！我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努力杀人，多杀一个够本，再杀一双赚两。

剧烈的战斗让人觉不出时间的流逝，当敌人完全退去，当枪声彻底停息的时候，东方第一缕白芒已经刺破夜幕透射进刚刚结束血雨腥风的苦难人间了。

我累极了，从未有过的疲惫让我瘫软在泥地里，旁边的烈士已经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了。此时我才发现身边除了三个洞友还有二个警戒哨位的兵，一个头部负伤，绷带上的血迹结成了疤，他的眼是那样的无神，没有一丝光泽，他也在盯着地上的烈士奇*書$网收集整理。隔一小会，副连长领着排长过来了；警戒哨完全被越军破坏，连里决定放弃该哨位，兵力收缩，全力固守坑道工事。

激战一夜高地上共牺牲了二个人，伤了三个，死的另一个是三号洞的兵，他被越军近距离投掷的手榴弹炸死。同时，我们也击毙了一定数量的越军，伤者不祥，仅高地前沿就有越军遗弃尸体六具，我们还缴获了九枝冲锋枪/一具六零火箭筒，我还捡了三条越军铜扣腰带。

晨八时许，担架队上阵地，伤员优先抬下去，牺牲者则由连炊事班组织人员背下阵地。

下午，有民兵向我高地输送补给，我洞分得两箱手榴弹一箱机枪子弹还有两听午餐肉，营指还给弟兄们捎上来一条烟。

越军并没有终止对我高地的袭扰，小规模偷袭经常发生，夜里跟本睡不着，就是不打枪不打炮也睡不着，随时随地的偷袭反偷袭把人们的生物钟都给搞颠倒了：夜里精神，白天睡觉的大有人在。这是两个有着相同作风相同思想甚至相同战术的军队，与越军作战简直是与我们自已的影子在打仗，绝对的艰苦，绝对的危险，绝对的血腥。

洞里来蛇了！这个发现是余德旺的功劳，他小便，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两条花里呼哨的蛇纠缠在一起，一米多长，三角形的脑袋上长着一对闪着邪光的小绿眼；他没敢动，只是在那叫唤，我们犯激凌，www奇Qisuu書com网都以为有情况，张官民动作快，连滚带爬的差点没压上它们。老山的蛇不怕人！我们拢一堆冲它们指手划角商量对策，它们倒好，当仁不让的继续占据着有利地形冲咱弟兄们“咝咝”吐蛇信，还示威呢！“拿枪打了算，”“使手榴弹砸吧，”“都不中，还是用衣服来个天罗地网生擒活捉吧，”七嘴八舌个半天，没有一个主意行得通的。弟兄们没辙了，人与蛇就那么干耗着，谁也不让谁，谁也不侵犯谁，只是保持着原始的警惕互相监视着对方。相持了约摸半个来小时，蛇们终于挺不住了，溻下身子大摇大摆地爬出了洞口。蛇一出洞，洞中人类集体松气，这是一个新发现，百无聊赖的人们象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叽叽喳喳吹开了，话题自然离不开蛇。第一次与这以阴险毒辣而著名的生灵的交手是和平的，但自打这天起，蛇们似乎摸熟了来洞的路径，时不时的光顾给我们带来了另一种生存危机，谁都知道东郭先生的故事，对它没有多少人会有好感，于是乎，见惯了蛇的人们开始变着法儿整治这些尚未犯下实际罪行的嫌疑犯们，兵们杀蛇也吃蛇，不但吃而且还扒皮，我对蛇肉的迷恋就是打那时候培养起来的。但凭心而论，碰到的这么多蛇里还真没有攻击过我们的，别的洞有，据说还有死于蛇口的，但我们洞确实没有发生过，所以我的心里一直对它们存有谢意，那是因为它们的不定时存在也使我们得到了精神与身体的绝好调剂；真感谢老山的蛇！真想念老山的蛇啊！

六月未，越军的袭扰突然减少甚至消失了，这并不正常，都说“大战前的宁静”也许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对越军大规模反扑我军有警觉，若干年后，我曾听说过关于那次大反扑我军所做的大量情报工作的事情，当然，这些是后话了，也不是我能分析清楚的。还是讲洞吧，无数次的炮击改变了高地的地貌，山包上原本茂密的植被不见了，整个一光头山，就连几块硕大的巨石也被炮火炸碎炸散化为齑粉。各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五号洞最惨，洞口塌了好几次，还压伤过人，洞顶被复层已经被重炮轰平轰烂了，人在洞里随时都有被活埋的危险；连里指示如果无法修复即放弃该哨位。排里不干，五号洞的弟兄更不干，那时的军人视荣誉为生命，让他放弃阵地还不如直接拉出去枪毙来的干脆！作为妥协，连指同意加固哨位并就近择址新挖洞子。连着几天军工送上来的都是构工材料，我们也挖，不过我们挖的是战壕，挖的是射击掩体，各哨位都在干，也许各排各连各营乃至整个战区的我军阵地都在做着与我们相同的事情吧。

土工作业都在夜里干，白天不行，越军的观察哨甚至连我们的眼睛大小都能看清楚，更别说扛着材料满山跑了；夜里也危险，冷炮多，还得防敌偷袭，常常是干活的人一半，警戒的又得分出一半，又不能发出声响，真把弟兄们累垮了！我们用了一个星期左右依托几个哨位在高地上挖出了一条环形战壕和两条交通壕还有若干个火力支撑点，这样的工程也许算不上浩大，但在那样的环境里确实是难能可贵了。

有了工事，晚上终于可以轮着出来放风了，当然是在风高月黑的时候。阵地上排了三个警戒哨，分别监视三个方向。黑夜是军工们的天堂，为了防止误伤，我们也规定暗语暗号，有口令，有鸟鸣，还有兽叫，阵地不同，方式也不同，谁也不敢含糊，一出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七月，它应该是继四月以后，老山战史中最值的玄耀的一个月份，因为有了“七。一二！”可七月也是我生命中最为黑暗的一个时段；过了七月就出事！七月一日上午，我与弟兄们正在洞里睡大觉，冷不丁越军冲高地打来一炮，声音沉闷极了，是152加榴炮，兄弟们全被惊醒了，人还迷糊着呢，洞外就传来了哭叫声。我与张官民往洞外挤，班长骂：“大响午的，出去找死啊！”我回：“就看看出啥事了，一会回。”钻出洞子才知道刚才那炮炸了苏群力了，他可能是出来透口气，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是一出洞就挨上了这一炮。弹片齐刷刷地切掉了他的左臂，身上全是外翻的口子，真正的血如泉涌啊！他们班子正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两个兵在后头拦都拦不住。排长半爬着过来了，他嘶声竭力地命令我们回洞躲炮，张官民顶他：“这不没打炮吗！”还没等他话音落，“啾-----”又是一发炮弹直着砸了下来，人们全惊呆了，我则不顾一切地往回窜，身后的爆炸声响极了！趴在地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耳朵不行了，听不见声音，看着张官民冲我张嘴，好半天才听到一点不似人声的喉音，我被炸聋了吗？！愣神间，张官民不顾一切地把我往洞里推，林翔和班长则由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拽着我往里拖，我想当时的我一定完全被吓傻了，那模样一定可怕极了。人没进洞，越军的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炮弹就自南方划着憾人的颤音飞了过来，“越军炮击！”这是我恢复听力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甚至盖过了剧烈的爆炸声。我被拉进了洞子，可是张官民却不见了！我们真的吓蔫了，班长疯了似的吼着他的名字，我想爬出去，可我俩都被身后弟兄们死死抱着动不了，我们一遍遍地呼唤他，可等来的却是排山倒海般的爆炸声。我哭了，眼泪象决了口的长河涌流出来，我的心更象被一把利刃割裂刴碎了，疼极了！他是为了掩护我啊，如果他不推我，那么现在消失的就应该是我啊！

炮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已经无从记忆了，我只记得当我们冲出洞子在浮土里扒到张官民的时候真的痛苦极了，没人怀疑他的死亡，但他却真的活了下来，爆炸的气浪将他抛出了战壕，弹片击穿了他的大腿还有他的肩膀，但他必竟活了下来！连里担架组抬走了他，望着他们消失在山间的身影，我忽然明白过来，我的生命已不再属于我自已，它应属于张官民，而他将生的希望留给我是为了什么呢？其实就是为了战友间的情谊，我们都一样，战争中的士兵生命是最无私的，为了这些最无私的生命舍弃自已的生命，才是一个军人最高尚的地方。

为了祖国而战，是一种动机； 为了荣誉而战，是一种信念；为了战友而战，才是战阵中最根本最纯洁最伟大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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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警报

少了张官民，洞里好长时间没有了笑声，人们在寂寞与痛苦中坚忍着，此时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越军的到来，我们要复仇！为了负伤的弟兄更为了死去的战友。

七月五日，大雾，军工往返高地多次，我军白天赶修工事，无战事。

七月六日/七日，越军以一门迫击炮对我高地实施袭扰射击，连指要求：人员不得出洞，加强戒备，防止敌人偷袭。

七月八日，天未亮观察哨报告高地前沿有人影晃动，排指命令进入工事作好战斗准备，至晨七时许，无特殊敌情发现。

七月九日至十日，整个战区一片宁静，越军象是从战区突然消失不见了，我高地对面敌人阵地空无一人，开饭时也无炊烟升起。

七月十一日，我与余德旺奉命向越方前出至高地山脚埋设防步兵地雷，高地及连指组织轻重火力及二门100迫击炮为我们提供火力支援。从阵地下到山脚，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末遇到越军阻击，我俩沿山脚林线共埋设地雷二十六颗，设置手榴弹八枚；回撤途中余德旺摔伤左脚。

十一日上半夜，警戒哨报告高地前沿有异常声响，排指组织各哨位侦听，历时一个多小时未听见特殊声响，各哨位继续休息。

过午夜，山底下真的传来了隐约含糊的人声，这次不会是幻听了，三个哨位同时听到了细如蚊呐的对话声还有折断树枝的“喀嚓”声；排指命令各哨位做好战斗准备，全体战斗员进入战壕，定向地雷连接好起爆线，只等越军送上门来了。我与金崇飞趴在一块，我俩摆开了两箱拧好盖的手榴弹，黑夜可以给士兵提供最好的隐藏但也最容易暴露士兵的位置，因为枪火可以给你的敌人指示直接的目标；还是手榴弹好，即隐蔽又威力，特别是在老山这样地形复杂的山地，更能起到枪炮所不能替代的作用，十个兵里头没有一个不爱它的。

山脚下的声音一直若有若无的响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甚至连位置也没移动过；我们备战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人的神精从最初的亢奋渐渐转入低迷之中，我的眼又酸又痛，黑暗里它们根本无法起到哪怕是一丁点的作用，相反由于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而加速了疲惫的进程。

爆炸声！火光自越军潜伏地域猛然升腾起来，打炮了吗？可是我们并没有听见炮弹划空的声音啊！是地雷，我的心里禁不住激动起来，说不定敌人踩的就是我埋的雷呢！“轰！”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炮击，来自北方的炮弹一瞬间在阵地前五百米处炸开了一朵耀眼的光花；我下意识地把脑袋往战壕里缩，我已经能清楚地听到从北方从我军的纵深地域骤然响起的片片沉雷，紧接着是数不清的尖锐啸声划过头顶砸向我军前沿不远处。眼前的景象壮观极了！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满山遍野植满了火树银花，我们听不见爆炸声，因为爆炸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我们分不清天和地，因为天和地乃至空气都已经被猛烈地炮火宣染成了灰色。战壕里的士兵们再度兴奋起来，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凝视眼前这场毕生难见的雄伟景象。

阵地前除了爆炸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了，尽管炮火印红了半边天，但能见度依然不高，我们找不着越军存在的迹象，只有心里的感觉预期着越军的到来。

过四点，炮停，阵地前各种声响突然吠杂起来；呻吟声就在不远处传来，还有压抑的命令声以及拆断树枝踢掉石块的声音，越军上来了！

四号哨位报告：阵地前二十米出现模糊身影；三号哨位报告：阵地前有人往高地扔石块；排指和五号哨位也相继发现敌情。我哨位当面却异常寂静，没有声音没有人影甚至连风也是静止的。班长的机枪一直在转方向，枪口就在我的眼边晃，他会发现什么吗？我的眼睛不敢看他，黑暗里我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金崇飞的手敲着我的后背还有他手里的手榴弹，他一定比我还紧张，因为很快我就觉出他不是在敲我而是一种不由自主地颤抖；战争就是这样，哪怕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也仍然无法完全克服大战前的紧张与不安，更何况我们呢！

照明弹！一颗两颗三颗；排指机枪响，一响枪，越军马上有了反应，我能听到来自前方各处的吼声，声音很大；我还是看不见人，班长手里的机枪一直没响，我能注意到那不停转动的枪口；还有余德旺，他的身子甚至探出了战壕。排指那边打开了锅，曳光弹象莹火虫，手榴弹象大爆竹，借着火光我们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坡地：人啊！全是人啊！弯着腰的，趴着的，蹲着的等等，越军都到眼面前了！我们拼命地投弹，甚至连枪都忘了放，投弹，两个一组，三个一束，阵地前炸开了花，我能听到弹片尖锐地呼啸声，我还能听到弹火里敌人的鬼哭狼嚎声！余德旺最大胆，我不知道他的胆子是从哪冒出来的，自一开打他就窜上了战壕，手榴弹可劲砸，左右开弓地砸，烟火里他就象一尊战神。隔壁哨位有火箭筒，排指还有门八二无，这些重火器的射击不时在阵地上掀起一一潮高似一潮的热浪。到天亮，天亮越军的攻击更加猛烈了，还有越军的炮兵，各种炮弹简直要把整个山头给摧毁荡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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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炼狱

七点左右，越军攻上四号哨位，并以两个班的兵力向我哨位攻击前进，我军各哨位组织交插火力阻击越军，十五分钟把小鬼子干下去。战斗至上午，越军攻击部队突破我高地右翼战壕，并逼迫我军一部兵力撤回猫耳洞固守待援；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我与班长一直堵着洞口，他疯了似的端着机枪转劲扫，数不清的子弹划过他的身边，他不自知；数不清的碎石砸在他的身上，他也不自知！我的心里象是堵了一块棉花，我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景象，更不能接受身边骤至的死亡。金崇飞的手断了，一枚手榴弹擦着他身前爆炸，一团烟火盛开在他的身上，惨号！痛哭！没等我们扑过去，他已经摔到坡下去了。余德旺抢救金崇飞，越军打过来的弹雨紧贴着他的脚后跟，我只能趴在壕壁上拼命射击，他们的身后就是越军，越军的身后则是由我军各炮群打出来的一堵火墙，火墙里则是一场死神开设的分尸宴 ！

枪弹追着余德旺的屁股打，我与班长则拼了老命地压制紧跟不舍的越军；说实话，我真没想过他们俩能活着爬回来，但他们真的活下来了！这也是一种福份，是余德旺和金崇飞共有的福份，要不，你说那满世界乱飞的弹片咋就伤不到他一丝一毫呢，没有他，也就没有了金崇飞。

阵地上象是口烧沸了水的大铁锅，就连空气也随时随地的被高潮迭起的战斗撩拔的火热滚烫！晌午，可能是这个时间吧，来自我军强大炮兵的火力支援突然沉寂下来了，这让所有一线士兵们的心骤然跌入了谷底，没有了炮，我们还能坚持下来吗？越军越涌越多了！山坡上，石缝里，到处都是越军蠕动的身影；各哨位几乎都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我们快没子弹了！这是极其现实的问题，而越军的弹雨密集的象在下雨，有好些时候我们连头都无法露出掩体了。班长命令我们撤回洞里去，这是没有办法的，既然战壕守不住那就只有退缩到洞里，那时节，我们的心里真的绝望到极点了！

邻近几个哨位也都钻洞了，我能听见外面刺耳难听的越南话，象是欢叫更象是鬼哭狼嚎！

班长已经第二次负伤，整个左半身都在血里泡着，可谁也拉他不下来，他就那么抱着机枪死死地阻击着企图爬上阵地的越军。

我挤不进射击台，我想帮忙，我想战斗，可我除了不停地替他压子弹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身后余德旺一直紧紧地抱着已经处于深昏迷状态的金崇飞，我不敢看他们，我不敢看极可能在下一秒钟就会死去的战友兄弟。我给班长包扎伤口，越军就在前方十来米远的地方怪叫着，他们的人真多，也确实非常勇敢，那么多子弹那么多炸弹每一块弹片都能夺去他们的生命，可他们仍然不遗余力地往上冲。山坡上一地的越军死尸，白乎乎的晃眼极了；隔壁哨位有火箭筒，翻卷的火舌不时撞入越军的攻击队形，那满天扬起的肢体/钢盔/破枪，真的美极了！

班长终于挺不住了，他的血几乎流光了，浸湿了大地也浸湿了我的军衣和身心；班长死了！！！我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更无法接受由此引发的巨大恐惧，长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我对怀里这位小个子老兵产生了深深地依恋，我不能承认他的猝死，我就那么死命地按着他早已干涸的伤口，就那么无休无止地为他做着人工呼吸；我已经精神失常，我已经彻底崩溃了。

林翔扑上了射击台，他接下了班长的机枪，甚至还来不及擦干枪上厚重的血污，敌人已经扑到了洞口。

我们应该感谢林翔，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果断的行动我们早就成为越军的枪下亡魂了。

换上新弹仓的机枪刚一发出怒吼就瓦解了越军这次原本极有希望的进攻，他们终于抵受不住如此惨烈的伤亡，他们的神经并不比我们坚强多少！四散奔逃的越军就连基本的战术动作也没有了，任凭子弹找到并击穿他们的后背；也许是因为这边突现的转机，猛攻相邻哨位的越军部队竟然出现了动摇的迹象，这是一次机会！哪怕就是一个白痴也能清楚地意识这个问题。我与林翔不顾一切地往洞外爬，什么也顾不上了：手榴弹，冲锋枪，轻机枪，炸药块，能招乎的全用上了，真的一点都没剩下。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弹片，到处是哭号，我们象猎手，而眼前的越军就是一群丧魂落魄的羔羊；余德旺背着金崇飞居然也钻了出来，两个人三只手一把枪，他们就那么相扶相拥着射击，金崇飞的断臂还在渗血，每一发子弹的强大后座力一定象把钢锥穿刺绞扯着他的神经，只几个短点射，就已经让他汗流满面了。

我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我们再一次用忠勇和无畏打败了同样坚强的对手，虽然他们只是暂时的退却，虽然我们已经看的到越军的第二梯队正翻过山腰洪水似的席卷而来！可我们还是战胜了他们，不仅仅是因为悬殊的兵力对比，更是因为在两军决死勇气的对决中我们战胜了他们，中国士兵战胜了越南军人！止这一点，就足够验证两支军队的优劣比较了；即便我们全部战死，但我们仍然是胜利者，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为死亡做准备：最后一次装理军容，最后一次擦亮刺刀，最后一次凝视身边的战友们，死去的活着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会有这些分别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死亡推开生命最后的屏障，我却在深沉的痛楚里体会宁静，一种解脱的宁静；我不知道这些勇气从何而生，当我面对死亡挺起胸膛的时候，心里仅剩的只有豪迈和雄壮了。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充满了怪异的安静，只有越军混浊的喘息声一步步向我们逼近；来吧，快些到来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中国军人特有的牺牲方式，我们就要死去，并且是心甘情愿的死去，但我们会让你们体会到比死亡更加恐惧的经历！

北方，我的家乡在遥远的北方，而我就要在这片南国的红色山岭上壮烈地死去，我是多么的想念我的家乡还有我的亲人们啊！此刻我的灵魂全然脱离了躯壳，它在风中飘荡，它会去哪里？会去北方吗？会去天堂吗？我想为即将到来的牺牲哭泣，可眼泪却变做了一丝轻蔑的冷笑，我知道这是英雄主义在做祟，这是军人的傲骨在做祟；当山风吹散硝烟，当越军爬过坡坎，我突然明白：我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了，而思想的蜕变演化却是因为必然的死亡；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军人这项高尚英勇的职业深深地感动并激励着。

北方有我们的家乡，北方有我们的亲人，北方也有我们的战友。

当来自北方的沉雷夹杂着万吨火焰倾刻间将整个山岭掀入狂澜的时候，我们仍然局促在死亡的旋涡里，真的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蚁群似的人海瞬间就被烈焰浓烟吞没了，不留一点痕迹。人的大脑在这一刻远没有肢体反应来的迅速，当第二群炮弹拖着啸音扎落下来，我们早就翻入背后的洞口中去了。好一会人们才反应过来，我们笑啊，哭啊，唱啊，蹦啊，跳啊，翻啊，滚啊，脑袋一次次与山岩土包亲密接触也不晓得痛了，谁都明白死神再一次被亲爱的炮兵兄弟们挡在了门外，现在，它只能在洞口外无奈的祝福我们这群命大的小兵了。

我们摆脱死神，死神就会缠上越军：洞外就是地狱，而越军就是地狱中的怨魂难鬼，他们被飓风狂浪颠覆撕碎，只能永远在十八层地狱中层层哀号惨叹了。

炮火简直打疯了，在越军纵深地域有一堵活动的火墙，厚实且高大，并且绝无空隙，我们听不到炮声，因为炮声已经成为这个世界静态的一部分了。透过望远镜，我们能清楚的看到火墙里四散飞扬的人体，[奇Qisuu.ｃom书]一切接近这道火墙的生命无一不被撕碎摧毁的，它的出现，几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战争的胜负。

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越军会以这种沉旧的人海战术来投入这样一个地形复杂的战场，而且死死地盯着一两个目标进攻/支援/支援/进攻，更何况是在完全没有火力优势的情况下；真的太疯狂了，这简直是在用士兵的珍贵生命来填堵永远不会盈满的黑洞啊。其实，越军如果将兵力分散布署，并选择多个突破口，以小部队夜间渗透，并在关键地域集中相对优势的炮火，以达到攻击发起时的突然性和迅猛性，是完全可以突破我军的防线并进而危胁甚至夺回预定目标的；就当时我军防线点多线长的现实情况，要达到这样的攻击目标还是不难的；战后，我们也对越军的战术做了一定的研讨，当然这是后话了。毕竟七。一二是我军的大捷日，同时也基本奠定了我军在今后的老山战事中所处的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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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三军事强国”的下场

七一二，越军死伤三千多，保守估计也至少打残打垮了越军六个整团，特别是越军炮兵，损失就更为惨重了；据消息灵通人士称：光七一二上午，就有越军若干个炮兵团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听说还有一个什么火箭炮旅，还没展开就给我军重炮拍那儿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仗打到后来越军的炮兵完全消声灭迹的原因了。

打了胜仗也有胜仗的烦恼，就说那满山满坡的越军死尸吧，搁那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就成问题了；战区天热，尸体三天就发臭，那味熏的，真把人五脏六腑都搅翻个了！绿头的大苍蝇一叮就是一群，还翁翁作响，阵地上原本脆弱的生态环境这下全毁了"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那时军工除了运送给养还要上送防毒面具，口罩更是一次一大摞的往上送；我们离不开这些玩意，送上来吃的，谁也咽不下去呀。我们也打宣传弹，不为别的，就是要越军把自个的死难同胞们扛回去，可越军就是不听招呼：让他一次不准超过规定人数吧，他偏偏要上来七八十号人；让他们不准带武器吧，这下可好连高射机枪这样的重家伙都搬上来做秀了；也难怪上级一怒之下赏了一群炮弹，结果就是越军又新添上了几十号怨死鬼，而我们则不得不继续忍受难熬的气味。雨季将至，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只能由我们自已替这群枉死鬼们善后了。上级提出了争埋死尸的口号，还开展了比赛，这仗打的，也够稀奇古怪的。军工们一大桶一大桶地往阵地上送香水，各阵地哨位都努力发动起来了，我们把阵地前沿上下的越军遗体归拢掩埋；来不及的就用喷火器烧，或是浇上汽油烧；还有香水，一桶一桶的满世界洒，就这样，那股子要命的臭味还是郁积不散。也确实没有办法，阵地附近的好办，组织人员清理就是了，可那些远离阵地的，或者是躺在雷区的尸体那就没有办法了，只能等着他们自已慢慢腐烂直到与身下的大地溶为一体。

金崇飞七一二晚间就被抢救下去了，我是七月底下的阵地。

那是个早晨，雾重，刚下过雨的山地泥泞不堪，我在战壕里修补工事，一不小心钢盔甩到坡下去了，其实也不远，大该齐也就十来米吧，我没多想就翻出战壕了，本想乘着重雾捡回来，可没料到才走出几步就踩上雷了；那是一枚压发雷，脚掌踩在上面没事，一挪就炸。我没敢动，也没敢叫唤，怕惊动对面阵地上的敌人，我也不敢弯腰，稍稍错劲一准会给炸飞的。就那么耗了半个来小时，还是林翔发现了我的情况，他想爬过来，我没让，谁也保不准这地还会不会有其它的雷。我告诉他我自已拆雷，他颤抖着嘱咐我小心小心再小心，我都能听出他的哭腔来了。我试了三次都没有成攻，手够不到雷体，我的腿肚子一阵阵的发紧，衣服全让汗水溻湿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能感觉到力量正一点点从体内消失，总会倒下的一刻的。我的左侧有坑，是炮弹坑，我只能翻倒进去，这是一次赌博，胜了就是生，输了就得死！

爆炸终于还是发生了，我没有觉着痛疼，只是晕眩，还有疲惫；我以为我要死了，真的，我真的让为自已已经死去了，虽然我还能看到灰色的天空，还有林翔满是泪痕的脸，但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一定是幻觉，临死前的幻觉。

我还是命大，炮弹坑救了我，地雷只是夺去了我的二个脚指头，万幸啊！躺在担架上我都笑出了声来，我就是这样戏剧性的结束了我的战争，可我的笑容里挤出来的全是痛苦，我知道，那是因为死去的战友，我的幸运和他们的不幸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他们不再感受痛苦思念，而我只能永远在记忆里孤独的品味痛苦。

这就是我的战争，这就是苍狼的战争，这就是我们这些老山兵们的战争！时隔今日，我仍然深深地想念我的这些战友们，但愿天堂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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