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图腾》

作者：狂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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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生就是好狗

第一节

写在前面的话：

前段时间关于这本书，网络上的很多朋友都评论，说它是狼图腾的盗版。

但是如果你在仔细的读过这两本书之后。就会感觉到。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只有书名后面的“图腾”两个字。而且都是以动物命名。

狗图腾一书用影射的写法。用狗的一生来影射了人的一生。

通过狗的忠心、战斗、成功、失败来影射了人类。

看完这本书。真的感想好多。

我感觉自己有的时候。真的不如一条狗

——流火の恋

第一章　　天生就是好狗

(一)

大笨有种人的忧郁。

大笨只是一只狗，虽然它不明白人经常要在听上帝的话或蛇的话之间做出选择；虽然不明白人要在兽性和神性之间摇摆，虽然不明白人担负着征服地球和统治野兽的责任。可是当它明白主人——刘明，或牛云或留横或流神或游人要把最后一群羊卖给屠夫时，这只狗却显得异常的焦躁和痛苦。

大笨正在房间里窜来窜去，用阴森森的目光注视着满身浸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屠夫，锋利的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磨动声。它体内涌动着一种杀死屠夫的冲动。 这种冲动被一种如人一般的理智所控制，虽然它只是一只狗，而且名字也有些莫名其妙，但不知道它的主人为什么用“大笨”二字为它命名。

这只狗被命名为“大笨”这二字可能与这件事有极大的关系。那年它的主人所种植的黄连获得大丰收，这种在药材中最苦的东西，却卖了一个好价钱。

刘明兜里揣着大叠的票子进城，逛商场。看电影、进饭馆。路过一家星级宾馆时，刘明看到门前停着一辆极为豪华的轿车。轿车的旁边远远地站着一些人，他们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如欣赏一个绝代佳人一样，欣赏着这辆轿车。 刘明看在眼里，觉得十分稀奇，他确实没见到过这样豪华气派的车。他仗着酒劲走上前去，按捺不住冲动，在这辆高级轿车上摸了一把。

这车似遭人调戏了的娇小姐，泼妇般地立刻疯狂地大叫起来，灯也一闪一闪地亮个不停。刘明吓得酒醒了一半，后背冒冷汗，在惊惊惶惶中跑开，蹲在一只垃圾桶后面目瞪口呆直吐冷气，以为自己闯下了大祸。“站起来” 刘明背后响起一声炸喝。吓得他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萎萎缩缩地转过头。见后面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青年，戴着墨镜，显得深不可测。你知道这辆‘大奔’是县长的吗？”

这青年两手叉着腰，大声问刘明。刘明惶然无知地摇头。“你知道这辆车价值上百万元吗？”

这青年两手叉着腰，仍大声问刘明。刘明惶然无知地再次摇头。“这么贵重的车是你随便摸的吗”这青年问刘明。刘明仍惶然无知地摇头。“罚款 50元。” 这青年说。

刘明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摸车一下就要罚款这一条规定，他确实后悔赠酒劲去惹这上百万元的车发怒。他没想到这车的脾气这么大。刘明依顺地掏出了50元罚款给这不可一世的青年。他刚付完罚款，就见一个人从窗口向这车一指，这叫“大笨”的车似中魔一般哼也没哼一声便停止了叫唤。

刘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他不是心疼这50元钱，他山上的黄连、天麻以及圈里的山羊，一年的收人是好几万块钱，他只是觉得这50元钱给得太窝囊。那时大笨还是一只麻黄麻黄的小狗，一副快乐的样子，见到陌生的人也不是很凶恶，只是不依不饶地吠叫个不停。当受到主人呵斥它才问声不响地到一边去生闷气。那时的大笨也没有名它只是按着它的聪明去理解主人的喝来唤去，愉快地摇着尾巴跑动着。

刘明为这50元罚款的事数天喝闷酒，“大笨”两个字似苍蝇一般在它脑中飞舞，不明白这么华贵的车为什么它的名字这么难听。喷着酒气的嘴叨念着：“大笨…”蹲在他眼皮下的这只小狗向他摇尾巴。“大笨”刘明冲着这小狗嚷。这小狗仍向他摇尾巴。

“难道你也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醉眼蒙陇的刘明问这只小狗。这小狗还没有名字。它冲刘明摇尾巴摇得更欢了。其实它并不懂主人的什么心思，它闻到了肉的香味，而且看到了主人手上就有一块带肉的骨头。它想吃这块骨头。骨头在它的眼里就是生命之潮，随着吞食的每一口肉，吸人的每一口气而增长的生命潮水，在它体内汹涌膨胀，无法遏制它的长大。因为它没有享受过那条温柔的舌头的爱抚，它没有紧偎在母亲的怀中安详人梦的记忆，它只有自己不停地爱自己。“想不到你也知道我的心里事，你以后就叫‘大笨’吧，听见了吗？”

刘明对这小狗说完，把手中的骨头扔给了它。

这小狗就这样有了正式的名字。它不管自己叫什么，只知道把到嘴的还带有一大块肉的骨头叼在一旁美美地享受着。连嚼带啃似狼一样飞快地进食是狗的习惯也是狼的习惯。其实狼与狗都是同一个祖宗，它们的血液里都流涌着相同的东西，只是有一天有一只狼成了人的朋友，有一只狼仍在旷野中奔跑，从此就有了狼与狗之分。

第二节

(二)

大笨刚刚把骨头上的肉啃干净，正想法把这香喷喷的骨头一起消化的时候，就听见刘明在用那酒醉得含混不清的话哈喝它：“一大笨！”大笨想到又一块带肉的骨头的到来，扔下嘴里正嚼啃着的骨头，就跑过去，冲着刘明愉快地摇尾巴。“给你骨头，你它妈真聪明，这么快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刘明给大笨扔骨头的时候，他有点为自己一介农夫摸了这么昂贵的车而骄傲。同时也不明白这么昂贵的车为什么叫“大笨”。同时也不明白这只小狗拥有这么贱的名字仍这样欢快。 如果一个人自己觉得比动物要高明许多，那是夜郎自大，那是月亮下面欣赏自己的裸体。就某些地方来说，人并不比狗高明多少。刘明把‘大笨”这两个字同时介绍给了他的家人。大笨从此一听到有人呼唤大笨，它就想到带肉的骨头。带肉的骨头对它充满了巨大的诱惑。这诱惑就如早在它没有任何自觉的思想、意志以前，在它尚未睁开眼观看这世界以前，它就从黑暗中看见了光一般，光对于它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光在它合闭的眼睑上闪烁着微弱的火花，这火花让它感到温暖极了，出奇地愉快。在光中它肉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在一种无声的命令中接受一种推动，好比一株植物微妙的光合作用推动它面向太阳一般。在这种诱惑中它也知道那带肉的骨头只有主人才能赏给它，只要一听到主人呼唤“大笨”两个字，或听到“大笨”类似的呼唤声，它就兴高采烈地向声音奔去，即使是赴汤蹈火。它以无限的忠诚听命于主人，它感谢主人赏给它骨头。

大笨悲哀地想到它就要失去朝夕相伴的羊群与山野它就感到难过。羊虽然与它用不同的两种方式生活着。羊吃的是草，它吃的是带肉的骨头。它们都与主人直接享受着生活，可它能在羊的身上体验到自己存在的威力，它可以替代主人对那些逃跑不守规矩偷吃禾苗的羊给以处罚。这种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在阳光明媚的晴天，羊群在山坡上吃草，它就曲着后腿、坐在高高的山石上，俯视着那些温顺的羊美美地啃着青草。咀嚼出草汁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中，它总避开这些味道，用敏锐的目光和灵敏的鼻子搜寻那躲藏在草丛中。鬼鬼祟祟蠢蠢欲动的山鼠。野兔、山鸡，支着耳朵听它们所弄出的轻微的响声。看鹞鹰均匀地扇动翅膀，忽然在空中停住，仿佛在思索生活的苦涩和艰辛似的，在明净的空中时高时低地徐徐上升或下降，然后急速地飞开。大笨晒着太阳，蹲在高高的石头上，面对着这一切它只要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叫，那些安详吃着草的羊群便惊惶地抬起头看着它；那些藏在草丛深处鬼鬼祟祟的山鼠。野兔、山鸡都敛声无息地藏匿起来。大笨充分地享受着在这片原野中的权威。可这些权威却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刘明把大部分羊群都卖掉了，现正在卖掉最后一群羊而与屠夫争论着成交的价钱。大笨俯在地上，支着两耳，它渐渐弄清了它的主人要把这一切都交付给屠夫，主人要去城市，带着他的全部财产。离开这里就等于使这只狗失去了快乐的天空。大笨显得异常的焦躁和痛苦。它在房间里窜来窜去，用阴森森的目光注视着满身浸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与死亡气息的屠夫。此时此刻大笨体内那残酷的兽性冲动不可遏止地涌动着，它把头向前探着，四肢紧紧扣着地面。它只要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就会从地上跃起，直扑屠夫的脖子，把白森森的牙穿进屠夫的喉咙。

这只狗仇恨屠夫不是没有根源，它想如果屠夫不鼓动它的主人把羊群统统卖掉，如果屠夫不买这些羊，它的主人就会留下来，固守这山野，继续养羊、种植药材。这些问题对这只狗来说并未仔细思考，至少，没有像人类经常思考的那样，它的头脑模糊不清地思考，而它的结论却如人类一般明晰敏捷，它有一种接受事物而不问原因的方法。它的主人能留下，这只狗也理所当然地在山中护守着羊群，追逐着兔子，听野鸡在草丛中“咕咕”地呜叫，看鹞鹰在天空静止不动，思索生活的艰辛……

屠夫与刘明捏着山烟袋面对面地坐着。屠夫披着一件油腻腻的外衣，脸上蒙着一层血腥子，泛着一种凶狠而不怀好意的红色。刘明披着西装，脚上跟着拖鞋，架着腿，一晃一晃地摇动着。二人心事重重地吸烟。大笨卧在门前。呛人的烟味熏得它想打喷嚏，可它忍住了，用无声无息的沉默对屠夫保持着仇恨。 “我说兄弟，你到城里去了，就不能抽这山叶子烟了／’屠夫往地上吐了一泡口水说。大笨闻到屠夫吐在地上的那泡口水有一种腐尸的味道。“城里人看到抽山烟，掉价。老土。” 刘明说着，也往地上吐了一泡口水，并从手中的烟袋上抖下一大截烟灰。“污染空气，听说在城里吸烟都要罚款。”屠夫说。“是有这么回事。” 刘明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地说，眼睛越过门口时，看了一眼卧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大笨，他似乎又想起几年前摸县长的车被罚50块钱的那件事。这件事使他变得有点似哲人或者更像思想家，他会思考一种事物不同的结果。

第三节

（三）

“要是真不让吸烟，我宁愿不去城里，不让吸烟还有什么意思呢！” 屠夫说，他原来很羡慕刘明去城里享福，一谈到不让吸烟，他不禁有些同情起刘明来，现在在他眼里自己要比刘明优越，起码自己能自由自在地吸烟。“城里也不完全不让吸烟，是有些地方不让吸烟。” 刘明说，表现得见多识广。

“那也是吸那种好烟，几块钱一包的也不算是好的，可几块钱对我们来说也是不钱。”屠夫说。

刘明不屑一顾地看了屠夫一眼，不再对这问题再作讨论，把烟袋中的烟头吹落在地上，很痛快地往地上阵了一口浓痰，说道：“我们扯正事吧，那群羊你说个合适的价，不能你，也不要太亏了我。”屠夫也把烟袋上的烟头吹落在地上，红色的火光一闪在空中划一道弧线，便熄灭了。 二人的话又归到正题上。

大笨脖子上那又硬又浓的毛又悄悄竖了起来，锋利的牙在嘴中象征性地错动了一下，它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屠夫悄悄地看了一眼这只狗，底气不足地说道：“全包，500元。”“再加 500块，我决不亏你，你最少在这上面还能赚 l00多块钱。”

刘明很内行地说。“5000，不能再加了，你早点处理完，也好上路，城里的房子等着你去住呢。” 屠夫说。“再加 500块，你不买我卖给别人。” 刘明说。“你在乎这500块吗？真是的，”屠夫看了一眼一直卧在一旁的大笨，愣了一下，道：“把你这狗一块上，我加500块。”

这只狗听着屠夫的话，明白屠夫在打自己的主意。四肢紧紧地扣着地面，准备跃起。两眼斜视着屠夫，它把自己装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奇书网|qinkan.net)

屠夫从这狗的眼神中明白了危险的到来，他把手伸向腰间那把用绸布包裹的刀，他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他已经看破了这只一直俯卧着的狗——大笨的意图，它在沉默和忍耐中充满了浓浓的杀意，他觉察得出来。

多少次他收购牲口与这只狗在山间的小径上狭路相逢，他就看出这只狗跟其他的狗不一样，它是一条不寻常的狗。在这只狗身上屠夫看到了一种离奇、着了魔的东西。这只狗有人一样的智慧和仁义，同时有狼一样的凶残与野蛮。 每次在山间小路上与这只狗狭路相逢，屠夫总是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把它视若魔鬼一般，析求它让路，他不敢冲撞得罪这只狗。他曾亲眼目睹了这只狗在眨眼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咬住了在低空贴地盘旋的老鹰，那速度迅速得让屠夫目瞪口呆。

屠夫用屠刀无情地宰杀过无数的生命，无数貌似强大的生命比起刀刃的锋利和硬度来，比起自己满身透着的死亡气息来，那可是相形见细了。可在这只狗的面前，他却无法低估它身上透出的残酷。因为在这只狗身上能轻易唤起它古老的本能的激动之情。嗜杀之欲、杀戮之趣。这只狗虽然被人早已给训化了，成了人类忠实的奴仆，可它的本能中却潜藏着和齿的屠杀和将嘴巴浸入到温暖的血中的快乐和亢奋。

这是一只狗。这是一只具有反叛性的狗。这是一只渴望撕裂、毁灭什么，但决不会忘记自己的敌人相同的渴望与毁灭的狗。

屠夫手中握着那把宰杀了无数生灵，被他的身体暖热的屠刀，他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准备随时给这只袭向他的狗作自卫性的一击。

屠夫知道他与这狗，或者是这披着狗皮的狼有一个了结。他明白这狗对他有太多的成见。

在小径上狭路相逢时，屠夫从它看他那阴森森的目光中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洞若观火一样明白这狗仇恨他宰杀了那么多生命。仇恨他宰杀无数生命时，那死亡的气息就沾在他身上，无论他穿什么、戴什么、脸上挂一副什么表情，它那灵敏的鼻子一嗅就能得出他灵魂的香臭来。“你说行不行，5500元搭这条狗。” 屠夫把手按在腰间。手握着刀柄把，有些焦躁地催促着刘明。

大笨也嗅出了屠夫的手握着刀柄时，那粗糙的肉皮与冷铁磨擦出的腥味。 刘明思考盘算着屠夫的话。

大笨等待着它的主人一一刘明，给屠夫的结果。它的四肢扣着地面，钝而有力的爪甲从毛间露出来，呈抓状 刘明思虑盘算良久，才对屠夫说：“我不卖这狗，我要把这狗带走。”

刘明深思熟虑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大笨。大笨也对它的主人投去感激的一瞥。节把这样的狗带进城去打”屠夫大惊小怪地问刘明。

“对，城里人时兴养狗，养狗是富贵人的象征，叫什么闲散阶级烟狗。” 刘明边说边卷山烟，语气之中显得很有见识。山烟呈土黄色，很粗糙，手指摩挚时，发出一种蚕吃树叶的

“沙沙”声。我说，城里人可不是养你这种狗，它每天会给你惹祸……”

屠夫说到这儿他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神色不安地看着卧着的大笨，用虚弱的声音向刘明哀求道：“快，你的狗，你的狗。” 刘明也转过头看着大笨。见它卧在地上没有什么样，侧过头看屠夫的脸有些变色，问道：“你怎么啦，它不是好好的吗？”

刘明莫名其妙地看着屠夫。

“是的，它卧着，可你不知道狗，你不知道你的狗，我大半辈子就在与动物打交道，我能从它们的眼里看到它们的所思所想，我看到你的狗要杀死我，它对我有仇恨，要咬死我。 屠夫对刘明说。明听屠夫说完，不禁大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不会是有恐狗症吧，我告诉你我这狗可通人性，它可是善恶分明，凭白无故它为什么要咬死你呢。”刘明对屠夫说完，转过头对一直卧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大笨呼道：“大笨，过来。” 向大笨招手。 大笨站起来，似绅士一般矜持地走到主人的面前摇尾，尾摇得有些勉强。

刘明用手抱住大笨的头 牌略微有些反抗，它不能让它的主人完全挡住它的视线，它虽然没正眼看屠夫，可它眼睛的余光对屠夫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它也看出了屠夫有杀死它的想法。这也许是人的心态，当人遇到阻碍，不能逃避时只能粉碎这个障碍。

“你看看，我这只狗多么通人性。”刘明向屠夫说。

“实是一条好狗，可惜你不懂狗。” 屠夫有几分惋惜地说。刘明不明白地看着屠夫，问道：“我怎么不懂？不就是狗吗，狼心狗肺，狗急跳墙，狗屁不通，狗咬吕洞宾，狗仗人势，狗血喷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明卖弄着关于”狗”的学问。屠夫直摇头，说道：“可你不知道你这只狗，样子是地地道道的狗，可我觉得它是狼，一只货真价实的狼。” 刘明又笑了，抽着烟，把烟雾吐在大笨的脸上，大声说：“你不会是被我这狗吓破了胆吧。”“是的，我真的怕这只狗。” 屠夫用手摩擎着光滑的刀柄，老实地说。

刘明搂着大笨，用手梳理着它的皮毛。渐渐地他也有些信了屠夫的话，更坚定了要把大笨带走的决心。

关于羊的事，屠夫终于做出了让步，愿以5500元成交，只是有一个条件，在他赶走羊群时，刘明必须把这只狗拴起来，或者关在房间里，直到他把羊群赶回家。

屠夫向刘明提这要求时，刘明正抓着大笨的颈毛，把它的头往地上按。屠夫的要求是刘明所能做到的，他欣然答应了。大笨无法全部理解人类的语言，它只能从俩人的表情上来弄清俩人所谈论的内容，当它明白主人的意思时，它有些垂头丧气，抬起头看了屠夫一眼，它在屠夫嘴边找到了一种胜利的笑。

狗不得不服屠夫是聪明的。如果他不让刘明拴住大笨，当屠夫赶着羊群离去时，它会从后面跟上去袭击他。屠夫已经预料到了有这种结果，因为他与这只狗在山间小径上狭路相逢数次，他就已认识到了这只狗的凶险。

大笨的凶险超出一般的狗。因为它的凶险中有人的某种东西在里面，这也是人类驯化它的结果。

第四节

（四）

刘明为了让屠夫不再吞吞吐吐，萎萎缩缩，他把大笨带进了另一个房间，把它锁在里面。 屠夫亲自检查了一下门窗才放心地把手从那把刀上移开，点燃烟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浓浓的烟雾，紧张了半天的筋骨。神经得到了松弛，嗓门也大了，手脚也自在了。他突然后悔答应用5500块钱买那群羊，他转弯抹角希望刘明在这笔交易上最少少

一千来块钱。

此时的屠夫对刘明无所顾忌起来，他想就凭自己腰间这把宰杀过无数生命，沾满了血腥的刀就能让他做出让步。“我说兄弟，你看我这是几十只羊，现在市场上的肉价，你会赚很多钱的，5500百块钱我就是……” 刘明无可奈何地说着，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把大笨关进房间里，才使得屠夫说过的话不算，要反悔。“我就看准了你这群羊，这个价你非得卖给我，我非买下不可。”

屠夫大声的讲话，无所顾忌地往地上吐痰，把臭烘烘的气息和唾沫一块喷溅在刘明的脸上，用粗大的手用力拍打刘明的肩。并有意无意地把腰间掖着的那把锋利的刀给刘明露一下，进行无声的威胁。 刘明知道屠夫要强买强卖，故意用这方法威胁他。要论体力和块头刘明不是屠夫的对手，何况屠夫腰间有刀，在这静寂。人烟稀少的山里，屠夫如要灭他，就会如灭一头羊一样叫他眼也不会眨一下。

屠夫虽然是人，可他的人性早巳被那些鲜血浇灭了。他披着人皮的外表能迷惑住一般人的眼，可他却没法迷惑住大笨一这只不会说话、嫉恶如仇的狗。刘明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屠夫相持不下。 屠夫想自己不对刘明动点武力，他是不会把羊卖给自己的。

“小刘子，你别他娘的铁公鸡一毛不拔，我开的价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屠夫把衣袖络起来，露出树杆一样粗壮的胳膊，胳膊上绽露着道道青筋，布满黑毛，有种气势汹汹的样子。 刘明面对满身充满了杀气的屠夫，他很后悔把大笨关进房间，他现在才明白这只狗在身边对自己是多么重要。他想去把大笨放出来，屠夫是一定不允许他这么做的。

屠夫惧怕大笨，就等于刘明惧怕屠夫一样。

“你卖不卖？” 屠夫大声逼问萎缩的刘明，一步步向他逼近。刘明一边向后退着，一边说道：“兄弟——我——我们好商量。”“商量个屁，你快给老子说，你卖不卖？” 屠夫一副土匪的模样，一览无余。刘明退到墙角，已无路可退了。屠夫仍大声地威胁着他，他并且还看到屠夫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那把屠刀的刀柄上。刘明从屠夫的眼中得出他要谋财害命。

在这人烟稀少的荒野中，这样的事屡有发生。其实山里是很富裕的，有丰茂的水草，那是牛羊理想的饲料，有珍贵的药材，有高大粗壮的树木，有肥沃的土地，有清晰新鲜的空气等等，这一切都是人类生活的理想场所。

可居住在这里的人总不能呆得很久，原因是他们富足了后，就深感到自己性命无法保全类似于屠夫这样的邪恶之徒就把罪恶的手伸向了他们。 他们惟一的办法就是离开这里。带着从山中所得的财富，到山外去安居乐业。那连绵起伏，神秘莫测的群山成了他们永远的回忆。

“兄弟…··况……兄弟，你不要这样。” 刘明爆懦着嘴皮，两手无助地摸着墙壁，在本能中他希望自己的手能抓住点什么好与屠夫进行抗争，纵然他明白自己不是屠夫的对手，一切都是徒劳的，也不想任人宰割。我他妈不是你的兄弟，除非你把这群羊送给我。”屠夫嚷着，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用绸布包着的屠刀。绸布原是红色的，上面沾满了血迹，绸布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刘明看着屠夫把刀上的绸布解开，屠刀闪射出晃眼的寒光。刘明对着这刀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锁在房间里的大笨，不声不响地出现了，身上粘满了土，脚有点瘸，一拐一拐地向它的主人走来，悄无声息。 这俩人刚才所演的一幕，大笨从门缝里都看见了，它在房间里冷静地转了一圈，把房间的四周看了一遍。随着它主人——刘明那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有气无力，越来越低声下气得充满了恐惧，这只狗就做出了冲出房间的决定。

大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一眼就盯住了离地近一丈高的那个窟窿，它试跳了两次，由于房间里有不少杂物，它无法让四条腿全部得到施展，所跳的高度离那窟窿还有一段距离。

当它的鼻子嗅到屠夫手中那把屠刀从绸布的包裹下解放出来所释放出的冷铁的酸味时，它明白主人的遭遇已经十分危险了。大笨在紧闭着门的房间焦躁地转了一圈再转一圈，似鼓励自己一般低低地咽鸣了一声。抬起头再次打量那离地近一丈的窟窿。用土筑垒的墙壁四周都很光滑，夯筑得很紧固。只有那窟窿是它惟一冲出这房间的出口。

大笨嗅着屠夫手中那把刀释放出的冷铁的酸味，看着自己要脱身的那窟窿，蹲俯在地上，后腿绷得似一张拉开的弓，身子努力前倾，只见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便弹了起来，向那窟窿冲去。笨成功了，当前爪紧紧地抓住那窟窿的土块时，它顺利地越出房间。

正想行凶的屠夫和任人宰割的刘明，俩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只狗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就是一个人紧锁在这样的房间也会让他一筹莫展。在屠夫眼里，这狗简直是魔鬼附体，他虽然看见过它跃起咬住了贴地飞过的老鹰，可他无法理解这狗是怎样从这房间出来的。大笨的腿受伤了，那是它在奋力跃起那一刹那间拉伤了腿部的筋肉。

屠夫把在刘明面前挥舞的刀，对准了大笨。只狗轻蔑地瞥了屠夫一眼，一声不响地走到主人面前卧下，若无其事地亮出猩红的舌头，胸有成竹地舔自己沾了土的爪子。 屠夫面对着这只不动声色的狗，也无力得近乎垂头丧气地把刀重新掖回腰间，蹲在地上卷山叶子烟。他想着这次买卖可是输定了。他后悔自己出牌太早，栽在了这只狗的身上。

刘明一见大笨的出现，他就知道胜利的旗帜又回到自己这一边，脸上不禁挂上了得意的笑，对屠夫说：你别看我这狗的腿瘸了，可它仍会跳得比你高。刘明的话中带着一种对屠夫的讥笑和嘲弄。

屠夫点燃烟，吸了一口，再吸一口，他本可以识趣地走开，他实在不愿放弃这笔买卖。刘明的这群羊都挂满了肉膘，他不用手去摸，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群羊能让他赚很多钱。

“我出5500百块钱买你这群羊，只是求你别放狗咬我”， 屠夫低声下气地对刘明说。

“你不会是又要让我把狗关起来吧，关起来它也能出来，你别打什么鬼主意了”，刘明对屠夫说。“不让你关起来，这狗听你的话，你别让它咬我就行了，我愿多给500块钱。”屠夫说，并从袋中掏出一叠钱，冲刘明晃了晃，证明他说的不是假话。

刘明从屠夫手中拿过钱，这群羊就算成交了。

刘明把钱一张一张点清楚后，对屠夫说：“羊全在圈里，你打开因门就行了”。屠夫不安地看着卧在地上的这只狗，他在它的身上寻找不到一点要发怒的证据，它的深沉与平静让屠夫内心很紧张，他对大笨说：“你听见了吗，我可是多出了钱的，你可不能背信弃义”， 屠夫又回头对刘明说；“为了安全，确保万一，你最好把它抱住，让我走远了，你再放开它”。

第五节

（五）

因为那500块钱的原因，刘明用手把这只狗抱住。 屠夫打开羊圈的门，羊似决堤的水一样从圈里涌出来，屠夫很老练地抓住了领头的羊。

领头的是一只老母羊。老母羊高高大大，两腿间挂着两只水壶一样的大乳房。这对大乳房有丰富的奶水。把它的孩子养得肥肥壮壮的。它的行动严肃而稳重，似长者一样慈祥而威严，昂着头，雄赳赳地翘起刷子一般的短尾巴，很显眼地立在羊群的前面。其它的羊都忠实地看着这只老母羊。

屠夫两手紧紧地拉着拴着老母羊的绳子，挣扎反抗的老母羊不愿听凭一个陌生人摆布，当它经过它的主人面前时，看着主人手里那卷沾满血腥味的钱，似哲人一样有智慧的老母羊就明白了它和它的孩子们的命运。它大声哀嚎反抗着。

天空中回荡着羊的叫声。

直到它挨了新主人重重的几棍子，老母羊才停止了反抗。老母羊顺从地跟着屠夫走，它没忘了看一眼旧主人搂抱着的大笨。大笨半睁半闭着眼睛，似在打瞌睡一样，它不愿看到这些听命于它朝夕相处的伙伴遭受肆意宰杀，它对屠夫充满了深深的仇恨。

同时，这只狗在这些羊的目光中看到了求助于它的愿望，它只轻轻哼了一声，似安慰这些羊似的。它不得不这样做，它得听命于它的主人。

刘明搂抱着大笨的脖子，他感到了这只狗的身子在发抖。老母羊一路叫唤着，招呼着跟在后面的孩子不要掉队。后面的羊也阵阵地回应着叫，它们好像在诉说着或应答着什么似的。在叫声中，这些羊对这水草丰茂、宁静而和平的山野，充满了依依惜别之情。

羊群在林间小道上隐去，那彼此呼应的声音也被空阔而宁静的山野吸得一干二净。

大笨看着离去的羊群，它在主人的身边发出孤独的咽鸣声，咽鸣声中有哭一样的悲伤。

在刘明大肆变卖他家产的同时，他那些想占点便宜，捞点好处的亲戚都远远近近赶来了，山里顿时有种空前的热闹。

大笨知道随着主人呆在山里的时日不久了，而且离去的日子正在一天一天地临近。大笨决定最后一次与老兔子进行较量，来结束它与老兔子几年之间不间断的冲突。这几年间大笨用它的利牙和敏捷杀死了老兔子无数的子民，可它无法杀死老兔子。大笨知道老兔子对它怀有刻骨的仇恨。这种仇恨是大笨与老兔子第一次见面就埋下的根源。

那一年大笨还是一只小狗，可以说是一只只会逗小鸡玩耍的小狗。它在地上才度过几个月生命，那天早上刘明给它喝了一碗玉米粥。大笨在喝玉米粥时，嗅到盛粥的碗盛过肉，它对肉有特殊的好感，就似馋嘴的孩子。“叽叽咕咕”喝完粥时，用舌头很有耐心地把碗舔了个干净，因为那肉的味道勾引得它的胃口很好。一大碗粥胀得大笨的肚子似一只腰鼓，走起路来也有些螨跚了。用舌头舔着鼻头，收拾着嘴上粘着的残粥，眯着眼睛看暖融融的太阳，一副傻乎乎说不出的惬意的样子。

这时它的主人也吃了两大碗粥，收拾停当，叼着冒着青烟的山叶子烟，扛着锄头，哈喝着大笨与他一块出发， 主人的肚子里装着粥，大笨肚子里装着粥，只是刘明喝粥时比大笨多嚼了两块咸菜疙瘩。可大笨喝粥时却嗅到了肉的香味。刘明与他的狗——大笨，大笨与它的主人——刘明都吃得很香。

刘明一手扛着锄头，一手托着烟袋走在前面，大笨迈着碎步跟在后面，地上撒满了牛羊粪便，在清晨清爽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香味。大笨一路上兴奋地抽吸着鼻子，它从这种牛羊粪便的香味中，很敏锐地捕捉到各种动物从这条路上走过时留下的体味。 它清晰地分辨出捷鹿。狐狸、兔子。黄鼠狼。耗子。山鸡…… 穿过这条路时所消失的方向。大笨不时抬起头，看着那茂密的森林，荒凉而凄黯。连绵不断的山脉，经常弥漫着浓雾，白茫茫的，那里面却有着一个大千世界。这只小狗对神秘的森林充满了幻想。大笨对这个大千世界充满了无比的好奇。它常常在夜晚发出一种惧怕的咽鸣，好比哭泣一样。

大笨跟在主人的身后，离家越远，越觉得离那神秘的世界越近。离这世界越近，它的心中越是交织着一种对这陌生世界的恐惧和敬畏。它不时停下来，在路边驻脚片刻，昂着头用鼻子嗅吸着空气，它在空气中搜寻着它所要得到的信息。有时在路边支起腿，留下几滴尿，这是它留给这个世界的信息。就像人到某一处旅游一样总想在某个显眼的地方留下几行字，以示到此一游。或者如某些场所总设有签名报道处一般，所到之人总得在一个本本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大笨虽然还小，可它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存在的重要性，它用撒尿这种方式来向这充满了神奇、陌生的世界宣告自己的诞生。一路上，这只小狗对那些披着一副硬硬的盔甲，在粪堆中翻滚的食粪虫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种兴趣就好像小孩喜欢童话，喜欢卡通玩具这类的东西一样。

这只小狗不时停下来，看食粪虫那胖胖的身体，穿着样式简朝光泽性很好的外衣，额头和胸廓上佩戴着奇特的饰物，乌黑发亮或金光闪闪或紫辉灿烂，在牛粪堆中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劳动着。在每堆牛粪前，在清晨潮润的空气中，这些劳动者也行动了起来，有的悬飞着来的，有的是跑着来的，有的是连爬带滚来的。个个都惟恐迟到……

这只小狗专注着这些在牛粪堆中劳动的食粪虫时，刘明已经走远了，当它唤不到主人那刺鼻的烟味与特有的汗味时，它才似在梦中打瞌睡的孩子一般在梦中猛然醒来，惊惊惶惶地向主人的背影追去。它生怕违背了主人的意思，而遭受主人呵斥。这只小狗惊惊惶惶向主人追去中，它忘不了在道路复杂的地方留下它的体味。它显得十分谨慎，为的是自己能唤着自己的体味并能顺着原路回来，而不至于迷路。

第六节

（六）

大笨被主人带进了一片长满豆苗的庄稼地。 豆苗有一尺多高，又嫩又鲜。这只小狗一踏进豆亩地，就闻到一股腥臊的味道。这腥臊的味道清晰而浓烈。这只小狗一嗅到这味道，就似酒鬼闻到了酒味一样，全身充满了兴奋，心中涌动着一种嗜杀的欲望。这腥臊的味道就附在那豆苗上面，就附在泥土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就从那似羊粪一样的墨绿色的粪便中冒出来。它把鼻子埋进泥土里，似一只老练的猎犬一样，追逐着这腥臊味跑动起来。这只小狗有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跑动着的这只小狗惊动了正在晒太阳的眼鼠。打瞌睡的鳅锡。舔着露水的小蛇。这些小生命都惊惊惶惶地躲开，看着这只小狗在奔跑之中这只小狗体内涌动着一种嗜杀的本能。老兔子看着它的对手这副以命相拼的凶相，也不再敢怎么轻视这只还没长大的狗了。

大笨从豆苗地里追着老兔子，越过一个山包，一直追上山头。当往下坡跑的时候，这只小狗才看到自己胜利的希望，它发现兔子的时候，大笨才从有利位置，猛然袭击一点防备都没有的老兔子，并把牙咬进了老兔子的皮肤。这只小狗尝到了老兔子鲜美的肉味，那肉味决不亚于它的主人扔给它的骨头。

大笨把牙咬住老兔子时，在一阵挣扎中，并撕下了老兔子一块皮毛，皮毛粘堵得大笨的嘴有些张不开，当它再次向老兔咬去时，老兔子已经带着伤痛，仓皇地逃跑了。大笨由于力量太小没有杀死老兔子。同时它也明白成长的需要，在这片四处潜伏着斗争，弱肉强食的世界，需要的是强壮，只有强壮才能有力量。

大笨不再满足于只喝一碗主人给的粥，它似一只馋猫一样，四处寻找着食物，凡是能吃的，都想法把它吃进肚里：在冒着挨打背着主人偷吃食物外，它便把大量的时间放在捕猎上。最初它只能捕到一些非常小、非常小的，比如老鼠，不能飞的幼鸟之类的食物。在自然界中，每个小生命都有它生存下来的依据，要捕捉到它们，也只能靠运气。这小狗最希望是能吃到一只兔子。 这个愿望成了这只小狗最大的追求。

却说老兔子被这只小狗咬伤后，逃窜在它的洞中，静养了多天才完全康复。从此，它变得谨小慎微，多疑而狡诈起来，它一次又一次与大笨较量，大笨都不能把它怎么样。从此，大笨在不停杀死老兔子的子嗣时，老兔子便成了它最大的对手。随着时光的推移老兔子成了这只狗的一块心病。

在与老兔子的不停较量中，这只成长的狗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它正在努力适应环境，在学习算计自己的肌肉的运动，在了解自己体力的极限，估量物体与物体之间及物体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大笨饿得饥肠辆辆。

它的主人一见着大笨就朝它的肚子上端了一脚，他以为这只狗又去与山外的一些母狗厮混去了。大笨不声不响地挨了主人一脚，还冲刘明摇了摇尾巴：大笨对主人这种举动表现得非常大度，它从来只是默默受顺，不论刘明打它还是骂它。纵然它不停地被主人误解，纵然它所承受的打骂都很冤，可它对主人的所作所为都抱以最大的宽容，从不抱以测牙咧嘴的回击。

挨了一脚的大笨仍慢条斯理地走进房间，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被人陆陆续续搬走了，只剩空荡荡的房屋。大笨在灶台间找了几块骨头，大嚼大咽吞进肚里，刘明才从锅里给它盛了一碗剩饭。那是他们吃过后剩下的东西，残汤剩菜掺和在一起，这种食物对大笨来说是最好的美食了，它觉得这是主人对它的最大奖赏，它感到心满意足。

刘明趁大笨狼吞虎咽进食时，蹲在它前面，指着它的头说：“你又去勾引母狗了吧？”自从大笨那次从锁着的房间的那个窟窿跃出来，解了屠夫对他的威逼之危后，他就更加坚定地相信了这只狗通人性的观点；纵然这只狗不会说话，可它能懂得人世间关于人这种动物的道理，能懂得人的语言。它对主人的忠诚又是所有动物都不能相比的。

大笨闷着头进食，它要把食物吃进肚里尽快转化成能量。“你不承认吧，我就知道你耐不住寂寞。”刘明再次用指头点着这只狗的头说。大笨似乎明白了刘明说的是什么，它显得有些委屈。纵然它不似人一样好大喜功，急于表现自己，希望别人了解，可它的忠诚与老实却让它对自己明白的事要如实招供。大笨抬起头冲主人呜咽了一声。

刘明以为自己说对了，看到大笨正确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一高兴他又从碗橱里找出半碗肉全给了这只狗。城为主人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而显得落落寡合，肉虽然是它最爱吃的东西，可它也吃得有些勉强。纵然肉能给它体内提供很大的热能，这些热能变成一种力量，在它吃来也如同嚼蜡。“你它妈的还不爱吃，这可是肉，这肉是我吃的，我却让给了你吃，你明白吗？”

刘明对大笨说。大笨咽下一块肉，张张嘴露出笑的表情。这是狗的笑。人无法理解狗的笑，狗却理解人的笑，因为人自以为了不起；他们不需要去理解别的东西，纵然他们对别的东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也只能是他们想拥有它，而不是去了解它。刘明，这位狗的主人，一直蹲在旁边，看到大笨把食盆中的肉吃完，才拍着大笨的脑袋说：“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你不要乱跑，明白了吗？”

大笨俯首垂尾没有表示。刘明用同样的话再对大笨重复了一遍，大笨仍没有表示。

它不是没有听懂，它只是不愿离开这里。它用这种沉默达着一种反抗和不满。“到城市你就不用去看羊，狩猎了，你就成了一只老爷狗，可惜你只是样子丑了点。”大笨挣脱开主人拍它的手，毗牙咧嘴冲主人低沉的吠叫了一声。刘明被大笨这副凶狠狠的样子吓了一个趔趄，身子一歪几乎倒在地上，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只狗对他发脾气。当刘明不安地看着大笨时，大笨又谦卑地屈下后腿，似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般坐在地上，仰起鼻子摇着尾巴，“呜呜咽咽”地低声叫唤着，似在检讨自己的错误似的，等待着主人处罚。

第七节

（七）

人是通过战斗而“凌驾”于一切动物之上的动物。狗的祖先曾经一代一代地在黑暗中环顾无数的冬季营火，曾经一代一代地在密林深处，隔着安全的距离窥视过这种奇怪的君临一切的两腿动物。许多世纪的斗争和许多代狗的祖先积累的经验，遗传下来的先天的符咒，让狗对人永远有一种敬畏之情。

被这毗牙咧嘴的狗吓了一跳的刘明马上又恢复了主人的面孔，他狠狠地扇了大笨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在大笨的脑袋上，并大骂道：“你想咬我是吧，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翻脸不认人的东西。”大笨挨了主人一巴掌，不声不响委屈地卧在地上，两条前腿并在一起，把长长的嘴放在上面，一副悔过认罪的样子。

人自以为是最讲理的，可在另一方面他们可能比动物还要蛮横。这只狗已经习惯了主人的法律，因为在它的脑中对人没有公正之类的抽象概念，它只以自己的方式承认主人的权力与绝对的威信，就如人类看到天神站在山顶上，双手分别向吃惊的世界投掷电闪雷鸣时所产生的敬畏与惊异一样。大笨静静地卧在地上。

春去夏来，山野的气温随着枝叶的繁茂，百花的竞相盛开与凋谢也日渐升高。大笨那为了御冬而长得厚厚的毛也在悄悄地脱掉，换上了另一种薄薄的油光闪亮的毛。这个时候的大笨变得更加精干和精神了许多，不似冬天那么退遏。厚厚的毛被棘荆划破了，有的地方还被火膛里溅起的火烧了一个窟窿，那样子就似老农民身上披的一件破棉袄。它现在就要把这破棉祆脱去，换上新装。

在冬天这样的季节，大笨除了尽心尽职在沉寂的山里为主人看护羊群狩猎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在大雪封山之时，它更多的时间是与主人一块守在火塘前烤火。只有到了初春随着山野热闹和气温的升高，它体内才涌动着另一种渴望。

在这样的季节，大笨很珍惜自己的皮毛。在休息时它就细心地用舌头梳理自己的毛，尽量保持着自己的矫健。在这样的季节大笨准会悄悄地出走一天两天，通过空气它能嗅到它的情人处于发情期。

在这样的季节，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芳香和雌性动植物分泌出的神秘的刺激的气息。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的节日，大自然奢侈地在为一切生物举办婚礼。

在这个季节大笨透过空气能嗅到几十里之外的情侣美好的体味，那体味深深地刺激着它的脑垂体，雄性荷尔蒙像个教唆犯，教会了大笨放纵的本领与欲望。

大笨把下巴搁在腿上，从空气中它又嗅到了这远处的情侣一小花母狗身上那美好的体味，时隐时现还不浓烈。大笨瞥了眼主人，见他吸着旱烟坐在门前的大青石上凝思。大笨不知道主人与它一样是不是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也在想他远处的老婆。大笨站起来走近刘明身旁，用头蹭他的腿，用尾巴拍打着刘明拱着的背，那样子似一个撒娇的孩子一般在有求于主人什么似的。

大笨一向很严肃与沉静，它极少露出这样的面孔。这只狗用这个举动是想告诉刘明，它要离开一宿去会山外的情侣。可刘明不懂大笨的意思，他很不耐烦地把大笨推开，吸着烟又坠人他的沉思之中。

大笨兴味索然地走开，在刘明的一旁卧下，可它很快又站了起来。小花母狗身上散发出的体味，以及那醉得它神魂颠倒的雌性荷尔蒙弄得它全身兴奋得心神不宁。大笨卧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卧下，当它最后一次站起来时它箭一般射向了夜幕。

夜幕下暗蓝色的峰峦重重叠叠。星星在苍茫的天空中安详地闪烁着。

大笨在山间小路上飞奔着。向着它的情侣奔去。

在山梁上准备出动的狐狸不安地看着它；躲在树枝密叶间的猫头鹰睁大了眼睛看着它；那在地里潜伏了整个白天的飓鼠慌慌张张朝路边滚开；正在洞中安歇的老兔子也把头探出了洞口，看着它的仇敌矫健而疾速地从山路上奔向远方，山花野草抚摸着它的体肤……

一切有感知的生物，它们都怀着惊恐的心情，以为什么地方又要发生一场血战，可它们不知道这只奔赴的狗是去与它的情侣幽会。

大笨疾速地跑着，它知道时间不多了，明天，就是太阳带着一种焦糊味从山头升起来的时候，它就得赶回来与主人一块离山。大笨怀着一种悲伤的心清在山路上奔驰着，它这是最后一次与情侣幽会了。 近午夜大笨才进人村庄。

村庄已经沉睡了，散发着一种腐烂的粪便味和菜叶味。夜是美的，黑暗与沉寂的美。繁星在树梢头辉耀着。夜露和着汗水在它鼻头闪动。

大笨似一头兽一样闯进村庄，马上引起了村子里所有的狗的一阵慌乱与仇视的惊叫声。有几只自认为勇敢的狗想阻拦住这只陌生的人侵者，可大笨只朝前一扑，便把这几只穷凶极恶的同类吓退了，它们只好远远地躲在一旁汪汪乱叫。大笨轻车熟路直奔情侣的巢穴。

小花狗很舒服地蟋缩在窝里，在小花狗的窝旁徘徊着几只高大雄壮的狗，它们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这些伤都是经过厮咬争斗留下的。这似乎是大自然的规律，在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世界里，它们就是靠着强悍与凶狠在大自然中立足；靠着强悍凶残去征服世界，去进行优胜劣汰的筛选。这里只有胜利者，只有胜利者才能拥有小花母狗，小花母狗才让胜者在它体内播下种子。

这几头徘徊的狗都具有相同的本领，它们经过数次厮咬与拼斗没有分出胜负。失败者是不敢公然在强者的面前徘徊悠转的，失败者的命运就如那些躲在暗中远远徘徊的狗一样，垂头丧气，只能远远地旁观着，等待着运气。

小花母狗蟋缩在窝里，当有脸皮厚的狗上前讨好它的时候，它就发出愤怒的拒绝声。小花母狗对这些急着与它亲近的雄狗显得不屑一顾。

大笨接近小花母狗时，便看到那些徘徊着的同类对它充满敌意。这些狗不希望再多一位竞争的对手，它们要联合起来把这只狗赶开。大笨知道自己面临着一场恶战。它不动用武力是不能把这几只同类打败的，这几只同类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笨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它虽然跑了几十里路，可它有足够的能力把这几只自认为了不起的狗打败。大笨高高扬起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放下来，后腿微微弯曲，它做了个向前冲的架势。

蜷缩在窝里假装打瞌睡的小花母狗这时也看见了大笨，它妩媚地冲大笨叫唤。 一直冷漠而高傲的小花母狗冲大笨的叫唤，更加激怒了这几只垂涎小花母狗的雄狗，它们怀着嫉妒的怒火迅速向大笨围了上来。大笨知道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它也没有时间与这些嫉妒它的同类周旋，它要抓紧时间。

面对挑战大笨对杀戮的渴望空前高涨起来。大笨本来是一个屠夫，一只食肉的野兽，单枪匹马，孤立无援，依靠着自己的力气和勇敢，以及活着的动物，在到处都充满了敌意，惟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的环境中生存着。

大笨面对着这些咆哮着、附牙咧嘴、毛发耸立慢步向它围上来的同类，轻蔑地笑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它身上燃烧着一颗海盗和山大王的欲望，并在它几尺长的身体内随意表现出来。群狗小心翼翼向大笨围上来，它们都知道这是一个面无惧色强硬的家伙，它们需要齐心协力才能打败这不可一世的家伙。大笨向这群围拢来的同类出击的时候，它深情地瞥了窝里的小花母狗一眼。

小花母狗正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它，似少女般深情的眸子略含忧郁。大笨从这一眼中似乎受到很大的鼓励，那小花母狗正在急不可待地等待着它。大笨的筋肉顿时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弹簧般猛地啪啪一响，全身立刻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生命在它体内流动，汹涌澎湃，狂暴又让它愉快，如醉如狂的状态仿佛要撑破它。大笨看准一条个子很大的狗，身子从平地上猛然跃起，雪白锋利的牙齿在空中咬住了这只看似凶猛的大黄犬的脖子。其他的狗也趁机迅速咬向大笨。 大笨迅速松开这只被它杀伤的大黄犬，它又把长长的嘴转向了攻向它的狗。它的牙齿发出捕兽机钢齿一般的咯咯声，一场大

混战开始了。

一阵咆哮怒吼，一阵咬牙的声响，一阵身体忙乱的动作，无数条狗腿弹起一团尘土，遮住了战斗的情形。 村子的上空炸响着一团狗群惊叫的声音。几分钟以后，那群围住大笨的狗在尘土中挣扎着，拖着伤残了的身子，夹着尾巴向四处逃窜而去。

大笨似一位英雄一样风度翩翩的绅士一般，站在原地；看着四散逃开的同类，很优雅地用舌头舔舔乱了的皮毛，扭头看小花母狗。小花母狗从窝里愉快地跑出来，丢给大笨一个媚眼，向盛开着鲜花的原野跑去。大笨没有更多的时间与小花母狗玩笑。嫁闹。它拦住狡猾的、就要逃窜的小花母狗，而且急不可待地像国王似的高高骑上它的后背。小花母狗快乐的哼卿声迅速招来了一帮垂涎小花母狗的雄狗。 这一大帮战败的雄狗带着邪恶的愤怒，迅速地从黑暗中向这两只正在做爱的狗围过来。 狗类最危险的关头便是交配，一旦交合，便被那神奇的东西紧紧拴在了一起，不到时候，是绝难分开的。这时候的大笨和小花母狗如唇齿的关系，只能相依，不能相互反目。

那被大笨杀败了的狗也趁火打劫趁人之危。随着这帮狗重新回头杀回来。它们或拐瘸着腿，或者脖子上正流着血，或者耳朵残缺了，或者脸上少了一块皮，它们迅速穿过田野的小径，带着血的仇恨杀向大笨。 月亮挂在中天，银白银白如水一样，凉凉地四处溢开。

那些向大笨杀来的狗，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发出惨白的光。 小花母狗回头望了眼它的情人。 大笨沐浴着月光，它嗅到了同类们气势汹汹杀向它吐出的腥臭的气息。这种情形使大笨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那片神秘而幽暗的森林，树木遮天蔽日，大地，月光，战斗的兴奋，一种阴森可怕的静穆笼住了这片洁白与寂静……

大笨全回忆起来了。

大笨与小花母狗兴奋地做爱，把鼻子指向月亮，发出长长的狼嚎。大笨这长长的狼嚎是从本性的深处发出的叫声，那部分本性中的呼唤比自己更深，更久，一直追溯到了“时间”那悠久而悠久的发初之始。生命的浪潮，存在的奔驰，对自身十分健全的肌肉筋健的充分享受，支配着它的这种本能，产生于一种难以言传的东西，它既狂热又暴烈，体现为在繁星之下的欢快飞驰，又表现为死物表面的静止不动……

那些疾速向大笨杀围过来的狗群听到这长长的狼嚎声都停住了奔跑的脚步，站在月光下，支着耳朵，半晌才一起发出恐惧惊惶的吠叫声，并四散逃开。小花母狗回头看着这与它缠绕在一起的大笨——这只雄狗，正专注地看着月亮，嘴长长的，牙齿闪着寒光。小花母狗全身恐惧地颤抖不止。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拚它个你死我活

第一节

第二章 拚它个你死我活

(一)

大笨很满足地进食。大笨进食的时候尽量表现得有风度一点，最少要比主人的风度优雅一些，它慢慢地进食，绝不会被食物烫痛了嘴；也不似刘明那样馋，馋得几乎把一整锅大杂烩都吃进了肚里，全身冒猪肠子味。

大笨跟随在刘明的屁股后面，半饥半饱的它有一种把刘明当一段猪肠子吃了的想法。 刘明似乎也看出了大笨这种目光后面的意图，踢了大笨一脚后，又给了大笨一些吃的。“这是最后一顿饭了，得让你吃饱。”刘明对大笨说。

这点东西只不过是一些变质的饭，放在一边已经遗忘已久，现在又被刘明找了出来，赏给大笨。大笨的嗅觉虽然比人的嗅觉要强许多倍，如用人的嗅觉来闻这碗饭可能很臭了。可狗不拒绝臭的东西，而且能在臭的东西中闻出一股人所闻不出的香味来。大笨想到自己是在离开这山野前最后一次吃人类赏给它的一碗变质的冷饭，它明亮的心中便被一种悲哀所替代。它似伤心的人一样犹犹豫豫地舔食着剩饭。

刘明在大笨吃食时，用一条绳子拴住了它的脖子。当大笨看着自己脖子上这条绳子明白了是什么原因时，高傲的它有一种被伤害的感觉。它愤怒地跃了起来，两腿撑在刘明的前胸，张着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向刘明的脖子咬去。大笨看准了主人脖子上爬着两条蚯蚓一般暗色的大筋，当它那臭烘烘的嘴刚触到刘明的脖子，就要把牙齿刺进刘明的肌肤时，它想到了那诱人的带肉的骨头。带肉的骨头对这只狗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喉咙里冒起一股浓浓的酸液．这酸液把它袭倒了，这酸液使它顿时清醒了。它嘴里流着哈喇子，悻悻地收回张开的大嘴和撑在刘明胸前的腿，跃回地上，用犯了错误，请求宽恕的目光看着主人。

刘明被大笨这一举动吓坏了，吓得脸色苍白，他明白大笨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这个举动意味着这只狗要杀死他。

刘明同时明白了屠夫为什么这么惧怕这只狗的原因。可他不明白这狗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并且还有一种认罪的表情。刘明在大笨认罪的表情中马上又恢复了主人的态度，他夸大着自己的气愤和恼怒，对大笨一阵拳打脚踢，并不住嘴地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敢咬我，你眼瞎了，也不瞧瞧我是谁，是我养着你，是我给你吃的，是我……”空中响起大笨痛苦的吠叫声。

刘明骂得婆婆妈妈，打大笨的拳脚可不轻，打得又快又狠。在刘明的想法中，不给这狗一点厉害，它可能会更加猖狂，更加放肆，更加目中无人，更加不认他这个主人而对他下毒手。

它夹着尾巴，埋着头在刘明的身旁窜来钻去，躲避着主人的重击。它不能逃跑，因为刘明手中紧紧抓着那条拴着它脖子的绳子。它明白拼命地挣扎只能引起主人的更大气愤，只能让自己多挨几下排打。大笨用哀叫讨好的样子躲避着打击，可刘明那穿着硬壳子鞋的脚踢伤了它的腿。大笨低低地痛苦地咽鸣了一声，瘸拐着腿接着蹦跳，躲避着主人的惩罚。

刘明发泄完了夸大的气愤，才把大笨拴在一根牢固的柱子上。失去自由的大笨，咽鸣着，围着柱子转来转去，拐着腿，那样子十分的焦躁和狼狈。

夜寂然无声。

世界如哑了一般。刘明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着外面。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有种深刻的孤独和不安全感。“大笨——”刘明唤他的狗。在这样的山中，惟有狗是他惟一的伙伴。大笨没有似昔日一样发出那习惯的咽鸣声。“大笨——” 刘明再次拉长了声音唤，仍没有狗的应答声。 刘明目睹着夜空，良久，他听到外面才有了刮风的声音，风声像一个将死的人的呻吟，同时他还听到雨声响起。刘明如陷深井中的困兽一般，他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孤独，他害怕在山里独自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他需要一个伙伴。

此时的大笨与小花母狗幽会完，正奔赴在返回的路上，它不再大步大步前进了，而似一只荒原之中的野兽，用猫的步态，轻轻地偷偷地疾速潜行，像是一个影子在各种阴影中一掠而过，时隐时现。

天慢慢放亮了。刘明睁开没有睡好的、发红的眼睛打开门的时候，大笨一身泥水准时出现在了主人的面前。刘明揉着发涩的眼睛，看着经过长途奔跑显得有些疲惫的大笨，同时他在大笨的身上还发现了一些轻微的伤口与血迹。那些伤口是大笨在与那些狗混战时留下的。

刘明狠狠地踢了大笨一脚，骂道：“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脚瑞得大笨一个趔趄，凡欲跌倒。大笨只觉腹部一阵隐痛，它仍不声不响地摇着尾巴，它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反抗，它只默默地逆来顺受地忍受着主人对它的一切不公正的对待。

刘明恼怒大笨的独自行动，在他的眼里，不论这只狗多么有智慧，狗就是狗，人永远比狗要高级，是狗就得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就得任人在它们身上发泄着私愤。刘明踢了大笨一脚后，还觉得不过瘤，嘴中仍骂骂咧咧。

大笨嗅到了刘明嘴中那闭了一夜之后，残留在嘴中的食物的酸臭味以及唾沫从嘴中飞溅出来的腥味。大笨很敏捷地跳到一旁，挺缩着卧下休息。

刘明开始做早饭。柴火在灶膛里僻僻啪啪地燃烧，袅袅升起的炊烟在上空摇曳，似一株风中的树在空中自然滋长。早饭似乎很丰盛，大笨闭着眼，它用鼻子嗅到主人把火烧得旺旺的，火苗愉快地舔着锅底。刘明向锅里倒了一小瓢开水，水开了后他把昨晚所剩下的排骨，肥肉，米饭，瘦肉团子，熏肠全倒进了锅里。半睡半醒的大笨想：这是一锅多美的大杂烩呀！它的哈喇子流了出来。

当刘明用碗盛好锅里的大杂烩时，大笨准时醒来，用垂涎三尺的目光看着主人，看他怎样尖着嘴唇喝滚烫的汤。 汤似乎比刘明想象的要烫一倍，他猛喝了一口，烫得他又慌忙把这口汤吐了出来．恰到好处地吐进了碗里，手中端着的碗因为他这一慌乱差点掉在了地上。

大笨看着主人被烫成这一副狼狈相，张着嘴“咽鸣”一声笑了。刘明被烫出了眼泪，显得十分尴尬c在揩泪水时，当看到大笨歪着头，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他有些气愤，觉得这一切都是大笨引起的，再次抬起脚踢大笨。刘明觉得踢这一脚能出出心中的晦气。

大笨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主人一脚。大笨挨得心甘情愿。其实按大笨的灵敏和迅猛，别说它的主人踢一脚，就是踢它100脚也踢不着它。大笨让主人踢它，是想用这种方法来与人达成沟通。它有些可怜主人，纵然刘明自以为是这山中的主宰者。他只畏惧腰中插着屠刀的屠夫，可在大笨眼里，刘明并不比一只兔子强大。它一口能消灭兔子，同样一口也能咬断刘明的脖子。可兔子比刘明强，因为兔子能奔跑，有隐蔽色，它自认为弱小而谨小慎微。机警、灵敏，可人本来很弱小，可他们没有自知之明，反而自视自己是多么强大。

刘明蹲在地上吃饭，这只狗蹲在主人的前面讨好地看着他贪婪地进食。 这只狗耐心地等待着刘明把啃得不带一点肉的骨头扔给它。这只狗从不挑肥拣瘦，不知好歹得不知天高地厚，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老实地等待着主人把骨头扔给它，它用嘴把骨头叼起来，用钢铁一样的牙齿把骨头嚼碎。

刘明的胃口很好。大笨也感觉出主人的胃口不错。刘明一碗接一碗地进食，满满的一锅烩饭被他吃得所剩无几了，才把剩下的全倒进了大笨的食盆。

刘明开始收拾他出发的行装，那不过是一些没来得及搬运走的一些碗盆和一只锅，另外还有不少吃的。搬不动的房屋他早就用最低的价卖给了别人，只要一走，人家就会来拆走这点惟一值点钱的东西。刘明的家算是彻底没有了。如果想到他在这深山里还有家，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这只狗跟随着主人，踏上了背井离乡的路。

天空飘着遵漾细雨，崎岖的山路润湿。大笨忧郁地走在刘明的后面，它不知道主人要用这条绳子把它拴往什么地方，它怜悯着自己的命运是多么可悲，可它又不能对这种命运有什么反抗。它拐着腿，一瘸一瘸地走在主人后面，无限留恋地注视着这神秘的旷野，那里面有野猪、樟子、山羊、兔子。鹿……

野猪是很凶残的家伙，长长的嘴巴，弯弯的牙齿；十分锋利，似割草用的镰刀一样。大笨偶尔和野猪在庄稼地或密林间相遇。野猪总是很粗鲁，在一阵籁籁声与沙沙声中，从低矮的荆棘丛中钻出来，粗硬的鬃毛似坚着的钢针，眼睛小而凶残，瞅着狼牙的长嘴，嘴脸总是带着一种愤怒、蔑视的神情。在大笨的记忆中，野猪一见到它就会发怒，暗红色的猪毛蓬松杂乱，上面结着一团一团的松树的油脂，黑黑的鼻子特别弯曲，几乎盘成一团。它也许觉察出来这只狗对它充满了敌意，一见面就向大笨猛冲而来，大笨总是很巧妙地退闪和躲避。野猪一而再，再而三地扑不着大笨，显得十分狂暴，它会把嘴笔直地插进土中，把树梢根拱起来。 大笨对野猪的力量充满了敬佩，但它为了看护主人的庄稼地，它得尽一切办法把这怪物引开。也可以说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不然这家伙一进人棒子地，一夜之间整片的棒子便被这家伙糟踏得一干二净。大笨也有几次与野猪硬碰硬地较量，它的牙齿扎进野猪厚厚的坚硬的肉皮里，这家伙哼都不哼一声。但大笨知道这家伙怕大笨咬它的屁股。大笨一咬它的屁股，它就显得六神无主焦躁无比，对那散发着清香的棒子也失去了兴趣，扭头追撵大笨。这便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比赛。大笨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开并扔掉这笨头笨脑的家伙，重新回到棒子地旁追赶趁火打劫的狗罐。在秋天收获粮食的季节，大笨为了主人的利益，它总是很忙，忠于职守，烙守岗位，表现得无比忠心。

跟在主人后面的大笨，一拐一瘸地走着，它看着被雨雾笼罩，静寂的山野，它嗅到了野猪喘着粗气，正在拱上寻找地下的植物块茎充饥；嗅到了樟子在岩石下避雨，若无其事，悠闲地咀嚼着树叶；鹿鹿淋在雨中发出叫声，呼朋引伴……大笨每走一段路，它就提着腿在路旁的石头上或树杆上留下它的体味，它希望有一天能按着自己的体味回来。大笨的每一个举动都饱含着它对山野的无限依恋和深情。

刘明背上背着一个大筐子，手上挽着挂着大笨的绳子，弯腰驼背慢慢地前行，就要翻过一座山梁的时候．大笨抬起头看到了老兔子。老兔子站在山梁上，立着后腿，竖着两耳带着它的子孙们正在进行一场舞蹈，那是一次盛大的欢送仪式，是为大笨举行的。大笨看到老兔子怀里抱着一具死人的骷髅头骨，只是它没有吹奏音乐，它只用胜利的微笑看着拐着腿一瘸一瘸的大笨一正随主人离去。

老兔子为自己最后的胜利而欢呼。

大笨没有杀死老兔子，它有些垂头丧气。大笨把头垂得低低的，它听到了那些兔子用后腿拍着地面的声音，听到了老兔子正在用死人的骼髅骨吹奏音乐。乐声兴高采烈，表达着老兔子的最后胜利的得意。大笨垂头丧气地想，如果刘明允许的话，它愿意与老兔子再较量一次。可刘明不懂得大自然中生存的复杂性。

刘明也听见了老兔子用骷髅吹奏出的呗咕叭咕的声音，他如听见丧钟一般，拉紧了拴大笨的绳子，驼着背，拱着腰快步向前走，嘴中念念有词。他害怕听这种声音，这种声音会让他想到死亡。大笨与主人在老兔子用骷髅吹奏的音乐声中狼狈逃窜。大笨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怕这种声音。

转眼间大笨就看不见山梁上的老兔子了，鼻孔中还留着老兔子那熟悉的气味。它心中充满了遗憾，遗憾自己再也不能与老兔子较量了。

第二节

(二)

大笨被主人用一条绳子牵到了镇上。镇上人很多。镇子古老而陈旧，青石板铺的地面被无数双脚长年累月地磨出了凹痕。石缝里长满了青苔，青苔苟且偷生，这里的确不是它们的寄生之地，可它们却执著地把根植到了这里。

大笨走在刘明的身后。它的行动实在太缺乏自由了，因为刘明收紧了拴它的绳子，绳子紧紧地勒着它的脖子，它有些喘息不均。刘明这样做的目的是害怕自己这条野性未混的狗行凶咬人。

大笨仰着鼻子，嗅着镇子上的空气，它再也闻不到樟子、兔子、山羊那亲切的味了，也听不见松涛声。它嗅到了老鼠的味道，以及鼠尸腐烂味和人粪发酵的味道……这人口杂居的小镇空气十分污浊，大笨抽吸着鼻子，不耐烦或者讨厌或者厌恶或者恶心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渐入镇中心，人渐渐多了，四处是吵闹声。那熟悉的田野生活中的安闲寂静全都消失了，空气都在随着生命颤动，不停地发出响声，变换强度与调子刺激它的感官、神经，令它紧张不安，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

刘明为牵着的这条狗，心里直打鼓，他害怕这只狗野性一出来，便咬人，镇上这些人个个都娇气得厉害，谁也碰不得。大笨看着这些走来走去游手好闲的人，它开始感到很惊奇，它觉得这些人看它的目光有些不怀好意，阴森森的，它的毛就悄悄耸了起来，脖子发梗，脚掌扣着青石板，不愿意挪动。

刘明用青筋绽露的手，紧紧拉住绳子，拽着大笨向前走，并命令道：“闭上眼睛。”刘明停住脚步，恶狠狠地对大笨喝道。大笨不愿意，它不理解地看着主人，对主人在大街上对自己呵斥而显得焦躁不安。“你***给我把狗眼闭上”!刘明再次对大笨哈喝着。

大笨看到刘明急得脸红脖子粗，背上那大筐子压得他满身散发出汗臭，头发尖上都挂着汗水。大笨有些可怜主人，它依顺地闭上眼睛，似个盲狗一样，凭借着感觉和嗅觉跟着刘明高一步低一步向前走。一个脚上沾满了黄泥，背上背着一个大筐，手中牵着一只狗的山里人顿时引起了镇上人的注意。他们围上来，用手指指点点嘲弄着这只狗和它的主人。

刘明垂着头，拉紧拴着大笨的绳子，一边匆匆地向前走，一边低声向大笨命令道：“闭上目睛，不要理他什，闭上日睛……”大笨感觉得出来主人的焦急，它同时嗅到有不少陌生人围上来，有的人在扔石块打它。扔打它的石块在它脚旁叮叮当当地滚动，它同时感有无数条腿正在踢向它，踢它的肋骨，踢它的后腿，踢它的屁股……镇上的人都十分奇怪这只狗闭着眼走路而且全身充满了野性，他们想挑逗它发怒。大笨在主人的低声命令中处之泰然，它渐渐觉得这些人虽然可恶，但还没能勾引起它的杀机，它不需要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在浓浓的胰子味中，大笨嗅到有狗的气息向它逼来，而且这气息里充满了一种风风火火的杀意。这种杀意是它用厮杀唤起体内的古老生命的那一刻所理解的。因为狗是被驯化了的狼，被人类驯养了许多代，绝大部分的野性已经没有了。它们跟随着人类，那曾让它们的祖先生活过的地方在它们的理解中既未知可怕，又充满了永远的敌意和威胁，无论人类怎样对待狗，一只有杀意的狗无论在外貌、行动，还是本身的冲动上，仍然有远古的痕迹。所以，当它们露出牙齿的时候，它们是在自卫，是在抵御隐藏在人心叵测，森林深处可能毁灭它们的力量。

大笨嗅到这股浓浓的杀意，它睁开眼，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停住前进的脚步，站住。刘明对大笨这个动作十分恼火，他不明白它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停住，绷紧绳子，拉也拉不动。

大笨全身的毛耸了起来。

刘明就要踢大笨一脚给它点警告的时候，围观的人迅速闪出一条道，只见一个袒胸露肚的大汉，手中转着两个铁球，另一只手牵着一条垂着猩红舌头、呼呼喘气的大狼狗，挡住刘明的去路。这只大狼狗身高体壮，足足有一百多斤重，肚子一闪一闪地，呼呼地喘气。红红的长舌头上挂着哈喇子，一汪一汪地往下掉。

大笨全身似弓一样绷紧，喉咙里隐着低沉的咽鸣声，它警惕而略带几分恐惧地看着这貌似若无其事，内心潜藏着浓浓杀机的对手，从那哈喇子里就得出了：对手高傲而强大。

刘明也停住了脚，惊惶不安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的人和狗。那手中捏着铁球的大汉，用洪钟般的声音问刘明：“那狗是你的吗？” 刘明见这威风的大汉问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贴着自己的腿蹲下的大笨，说道： “是的，这狗是我的，它叫大笨。”

刘明如实回答道。大汉面露鄙意的神色，不屑一顾地轻轻哼了一声，讥嘲道：“人土得掉渣，狗名倒挺洋气，我告诉你，我听说你这狗挺厉害，我要让我这狗与你那狗打一架，明白了吗、？”刘明不明白这大汉是怎么知道自己这条狗厉害的。其实刘明与大笨在镇子上一露面，就被正在大声哈喝着买肉的屠夫盯上了。

屠夫对大笨抱有仇恨，他割了二斤猪肉，提着一溜小跑到大汉家，把刘明这条狗怎样怎样厉害如实讲了一番。大汉养有一只嗜杀成性的大狼狗。大汉把屠夫送去的二斤猪肉全扔给了大狼狗，气势汹汹地杀将出来，在镇中心的石板街上挡住大笨与它主人的去路。

刘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他看看大笨，又看看大汉的大狼狗，看看大狼狗又看看大笨说道“不行，我这狗没见过世面，它只咬山里的兔子、山鸡什么的，可不敢与你这么大的狗干仗。”

刘明不安地说。“你少废话，我把狗放开，就由不得你了。”大汉抖抖拴着狼犬的皮带，对刘明威胁着说。

刘明知道大汉手中的那狼犬一旦放开，它就会扑过来，依不得他不答应。刘明同时也知道自己的狗也不完全是等闲之辈，无用之徒，它也可以用自己的牙齿捍卫自己生命的尊严。

刘明本来对小镇上那些游手好闲之徒有成见，把这些人视为不劳而获的寄生虫。他想，说不准这狗也与人一样，样子高大威猛，作威作福，一旦动起真的来，就傻眼了。

刘明看得清楚，这两只犬的一场恶战是避免不了的啦，他想了想对这大汉说： “你如果真的要与我这只狗比厉害，如果我的狗咬伤了你的狗，你可别怪我。”大汉手中转动着铁球，放声大笑，笑刘明不自量力。说道：“你放心吧，我这狗只需要一下就会把你那狗送上西天，死在它嘴下的狗也有百儿八十条了，只是你的狗死了，你别找我赔就行。”大汉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狗。

刘明想自己可能是碰上了“狗爷”了。他听人讲过，有个很善于养狗，而且靠养狗发了财的人。发财后他便收罗天下所有的最凶残的狗驯养，然后教给这些狗殴斗、厮打，人们都叫他狗爷。这狗爷牵着这只凶残的狼犬四处去找人家的狗，看狗相互厮咬取乐，他名声因此很响。在这小镇上说起“狗爷”没人不知，没人不晓的。刘明来这小镇的次数不少，听说有这么一个人，只是不认识，想不到狗爷竟找上了他。

小镇上的人，见狗爷要在这里斗狗，人顿时多了起来。纷纷拥向这里，里三层外三层把刘明与狗爷还有另外两只一大一小的犬围在中间。

小镇人口密集，毕竟是山里，闭塞而偏僻，人们都如生活在一坛死水之中，他们疯狂地四处寻找着快乐，来冲淡这长年累月的沉闷，来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刘明去山外卖过药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毕竟是摸过县长那辆叫“大笨”车被罚了50元钱的人；毕竟是袋内有了钱就要去城里改头换面做一名市民的人；他应该比镇上这些人优越。随着围观的人增多，他的自信心也膨胀了起来。刘明把背上的筐放在地上，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狗，大声说道：“他奶奶的熊，我就豁出去了!”

狗爷兴奋地转动着手中的铁球，脸上一直挂着得意的笑，他很满意，他仔细观察了蹲在地上很平静的大笨，他觉得这是条理想的狗，不是孬种，先不说它的筋骨如何矫健，就凭它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不露怯就是一条可以和它较量一场的好狗。这场较量一定十分精彩，狗爷想。

狗爷渴望看到血淋淋的厮杀，他催促道：“少罗嗦，放开狗吧，我的狗要咬破你那狗的肚子。”刘明忙制止道：“你先别忙，这样不公平，我的狗走了几十里路，又累又渴应先给它喝点水，再比试。”狗爷说行。围观的人马上从外面送来了一瓢清水。

刘明多了个心眼，怕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在水中下了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影响了自己狗的殴斗，他拒绝了这瓢水，把大笨留在那筐前守着筐，自己挤出人群去小摊买饮料。就在这当儿，围观的人便嘲讽挑逗一直蹲着的大笨。大笨张着嘴，垂着猩红的舌头，呼呼地喘气，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对这些想激怒它的人无动于衷。只有当有人要动刘明那只筐里的东西时，它才把脖子上的毛耸起来，跳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吓得这些人赶忙缩回手。

刘明捧着饮料和一盒饼干走回来，冲狗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狗爷，你那家伙是狼，我这家伙是狗，这样比可不大公平。”边说边把手中的饮料自行解决了一牛，好像去与狗爷那狼犬殴斗的不是大笨，而是他自己。“你少废话，都是一张嘴，都长着牙齿，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狗爷说。

大笨明显渴了，又热又渴，鼻头上挂着汗，它很想喝水。可又不适应这种喝法。它习惯了埋着头在山涧中喝水。在山涧中喝水是用舌头把水卷起来送进嘴中的，不习惯人喂它的水。而且这饮料有股呛鼻的甜味，它不喜欢喝这种水。

“喝”!刘明在众目联腰之下，鼓励着自己的狗。大笨扭着头，它实在没法把这甜得它想咳嗽的水喝进肚里。“喝吧，你就要去战斗了，你需要喝水。”刘明强行搂住大笨的头，把水灌进这只狗的嘴里，同时向大笨嘴里塞了几块饼干。

大笨对食物一直是愉快的，食物使它感到世界到处充满了惊奇，食物使它感到体内生命的萌动，肌肉协调的行动所潜藏着的幸福。

作为一只不完全依靠肉食生存的驯兽动物，大笨春秋正盛，年富力强，体力充沛，生命正在高峰。这点东西一下肚，就被它迅速转化成了能量。刘明用手抚它背脊的时候，一阵僻僻啪啪的声响应着手的动作而发，大笨的每一根毛都在放射自己贮存的磁力。头脑。肌肉、神经。筋骨，每一部分都到达最紧张的程度，各部分之间的平衡调节，却尽善尽美。

刘明用手感觉得出来自己的狗状态很好。他对狗爷说：“狗爷，咱们就开始吧，我这狗不如你那狼，你手下多留情。”手中玩着铁蛋蛋的狗爷实话实说：“我看得出来，你那条狗也不是很差。”太阳已经升到天空的中央了，火辣辣地烘烤着这些人。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大片，他们都看清了，这场狼与狗的厮咬一定精彩。随着温度的升高，两只犬热得不停地喘气。

刘明有些焦躁，他要抓紧时间尽快赶路，去城里与家人团聚，他再—次催促狗爷。狗爷说：“那就开始”!

狗爷开始解狼狗脖子上的皮套圈，刘明开始解拴狗的绳子。

两只狗不时漫不经心地瞥对方一眼，心中酝酿着凶恶的杀意。两个就要放开各自的狗的时候，屠夫高声喊：“慢点，慢点，我有话说，有话说，”屠夫边喊边走了进来，满身油腻腻的臭味。手上、脸上都沾着暗紫的结成了痴的猪血，几只苍蝇在他头上盘旋飞舞。

大笨一看到屠夫，它的毛顿时坚了起来，发出愤怒的咽鸣声。屠夫害怕地躲在一旁，说道：“二位听我说，现在正是中午，不宜斗狗，任何一只狗受伤都会因为血流得太多而死，中午正是血流最畅的时候，我劝二位，为了两只宝贝狗着想，还是傍晚最好，我给二位找斗狗的场地，这样狗都能正常发挥，一定非常精彩。”屠夫转动着秃头，不停地抬手哄开要往嘴里飞的苍蝇。

屠夫这话狗爷认为有道理，他虽然很自信自己的狗可以把对手咬得一败涂地，可不能保证自己的狗就不受伤，中午这么热，狗受伤的伤口最容易发炎而引起腐烂，这道理他是很明白的。刘明不同意屠夫的话，他一心想赶路，说道：“不比就算了，也不是我找你比，要比就现在，我还要赶路”。屠夫想走上前来劝刘明，可一看到虎视眈眈看着他的大笨，他又向旁边退开一些，然后对刘明说：“我说兄弟，你既然认识了狗爷，而且狗爷又愿意与你的狗比个高低，这个面子你一定得给他，狗爷在这镇上可不是一般人物，再说，你不就是未城里嘛，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今天不一定有出镇的船”。

屠夫用三寸不烂之舌对刘明软缠硬磨。刘明知道屠夫是个心黑手毒的零伙，狗爷也不是一位善主，如真得罪了这两位人物，他有可能走不出小镇。刘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以后，不知道怎么办好，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傍晚的时候见。”狗爷用粗大的手重重地拍刘明的肩。眼明的人一眼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刘明留也得留下来，不留也得留下来。

狗爷牵着他那肥壮的狼犬扬长而去。围观的人，见一场精彩的狗与狼的厮打改变了时候悻然散去。

刘明与自己的狗站在小镇的街心。屠夫走上前去对刘明说：“你看清楚了，狗爷就是这样的人物，在这块地盘上没有人不怕他的，他家养的就像牵着的这样的狼犬就有好几条，他牵着的这条狼犬是最好的，但我看不一定咬得过你这大笨。”刘明看着狗爷走远了。

大笨仍曲着后腿，支着前腿坐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上，张着嘴，呼呼地喘气，警惕地竖着耳朵，盯着屠夫，眼里闪动着仇恨的光。

屠夫对这只狗的警惕一刻也不能放松，他担心这狗早晚会咬死他。

“看来是走不了啦。”刘明似自语自言，又似在对大笨说。“自然，狗爷说话是算话的，我劝你还是住下来吧，在东边有家旅馆，住一宿，明天一早的船，早上天气又凉爽人又精神，多好。”屠夫说。“好，我先去住店”刘明犹豫了一下对屠夫说。“到时候了我来叫你。”屠夫对刘明说。刘明向东边的旅馆走去。

屠夫向西边走去。屠夫去西边直奔狗爷的家，俩人密谋一桩挣钱的主意。这挣钱的方法就是在这两只狗身上打主意。

这就是人的智慧，他们能在貌似平常的地方，就能找到他们欲望的借口，同时在这样的借口中来满足他们的贪婪。

第三节

(三)

狗爷与屠夫正在密谋挣钱新招的时候，刘明与大笨正在饭馆里吃饭。

刘明对这只狗第一次这么慷慨。刘明捧着菜单每点一道菜都要征询一下这只狗的意思：“你爱吃回锅肉吧，我知道你爱吃，就来盘回锅肉吧，小姐你写上…·”刘明如娘们儿一般絮絮叨叨。

这只狗享受着活着的尊严。它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主人，刘明每对它说一句话，它都要摇一下尾巴，算是对主人的回答和感激。

刘明一连点了好几道菜，他还要了一瓶酒，刘明举着杯子喝了半杯酒就面红耳赤得似猪肝一样，话也多了，用手指头点着大笨的脑袋说个不停：“伙计，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你看清楚了，你的对手是个很吓人的家伙，如果你想活命，你就得咬死它，不然它要咬死你，我不希望你被咬死了，我是真的想把你带到城市去，去城市享福，当老爷狗，你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去守羊巡山了……”

喝醉了酒的刘明颠三倒四地说着话，说着说着他不禁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向个孩子一般，伏在桌子上一泡鼻涕一泡泪地哭，哭得肩一耸一耸的。饭店的服务员都好奇地看着一个大老爷们哭，谁也不敢过来劝劝这哭泣的男人，她们都怕那只狗。

大笨吃着盘子里的肉，它看着主人哭，似乎显得有些忧郁。它不时抬起头似安慰主人一般，用温润的舌头舔舔刘明的手，摇尾巴，晃脑袋向它的主人。它的神。它的主宰者传达着自己的意思。

刘明酒喝多了，在饭馆结了账，摇摇晃晃走出门的时候，他已经搞不清东南西北了，也弄不清自己住的旅馆是在哪边。

大笨却很清楚，它走在前面，刘明拉着拴住它的绳子跟在后面。这不是人牵着狗，而是狗牵着人，犹如狗牵着一位盲人一般。

醉酒后的刘明很虚弱很孤独，他在山里居住这么久，一直与这只狗相依为命，他虽然有妻子有亲戚，可她们都在城里享福，花刘明种药材、养山羊挣来的钱，而把这位永远的付出者给忘了。醉酒后的刘明一想到这些，心里就难受。

大笨把主人领进旅社的房间，刘明蹲下身子，搂住这只狗又接着哭。大笨用舌头舔主人脸上的泪水，并摇着尾巴似劝慰他一般，拍打着刘明的后背。

刘明哭过后，就倒在床上睡了。［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大笨用头把敞着的门顶过去，闭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用鼻子把周围嗅了一遍，才在门前卧下。它把下巴放在前腿上闭目养神，可它的耳朵始终是支着的。它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它对这陌生的环境充满了敌意，有任何一点响动，它就警觉地抬起头，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就在刘明躺在旅社的房间里打瞌睡的时候，屠夫顶着太阳，在小镇的主要路口贴上了海报，海报上用醒目的大红字写着：一场别开生面的生死之赛，本镇狗爷看家大狼犬 挑战深山之狗——大笨，欢迎各位观看，观看者每人出钱一元。

这小镇有二万多人，当一看到这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时，小镇这潭死水犹如被投人了一块石子，人们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跑到街上相互询问起这“别开生面的生死之赛”的原委来。那些略知详情者便神采飞扬，口吐白沫大肆宣扬这场比赛的精彩等等。

消息顿时传遍了全镇。全镇的人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兴奋不已，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点乐趣，他们终于可以一睹那血淋淋的厮杀场面了，终于能一睹两只兽生与死的险恶交锋。

小镇人都焦急地等待着傍晚的到来。

大笨与那狼犬的生死决斗就定在傍晚的时候，在河边的沙滩上举行。

大笨对外面所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卧在门前，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

时间一寸一寸地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大笨两耳一竖，全身的毛便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咽鸣声，它嗅到了屠夫的味道。一会儿门前便响起了敲门声和屠夫的说话声：“刘家兄弟，快起来准备吧，傍晚就要到了。”咚咚地敲门。

门没有关严，屠夫不敢推开门，他反而把门扣紧了，他怕这只狗冲出去。

刘明在屠夫的叫喊声中醒来，酒劲已经过去，揉着涩重的眼皮坐起来，对着门喊道：“知道了。”“六点半在南边的河滩上，把你的狗喂饱，我带了一些猪下水，喂你的狗吧，我给我放在门边，我走了。”屠夫说完，迈着惊慌的脚步走了。

刘明拉开门，把屠夫留下的猪下水拎进来扔给大笨：“你爱吃就吃，随你的便。”刘明对这只狗气鼓鼓地说。

大笨探过身子，用鼻子嗅了嗅散发着血腥味的猪下水，喉节“咕喳喳”滚动了一下，又缩回身无动于衷地重新躺下。

酒醒了后的刘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愈走愈焦躁和烦恼。他经过多方面的分析，他认为这次赛狗是一个失误，他有一种被误人陷陕般孤独的感觉，四周都潜伏着危险，这一切都是这狗所引起的。

当刘明再看这仍无动于衷什么事都没有的狗时，心里就充满了气愤，他怀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端了大笨一脚。大笨从卧着的地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绷紧着脸的主人，它着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挨这一脚。“这一切都是你他妈引起的，我只要你长个看羊的脑袋，你偏们长一副惹人的模样……”刘明冲大笨骂骂咧咧。

大笨一句话也听不懂主人骂的是些什么，但它明白主人骂的都是与自己有关的事，它认罪一般地垂着脑袋，在墙角悄悄蹲下。当屠夫第二次在门外催促刘明时，刘明才把大笨拉过来，检查了一下拴它的绳子后，端过水缸子，要大笨喝水。大笨象征性地用舌头尝了尝水，便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理主人要它还喝些水的威胁。

第四节

(四)

河滩上早早地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都怀着极大的兴 致来观看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赛。大笨与刘明在屠夫的带领下，进人了人们围圈着的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用木条圈起一个大型的笼子，这是屠夫的杰作。谁都知道那笼子是这只狗与狼的战场，它们将在里面决一死战[奇·书·网-整.理'提.供]，谁也不能逃掉，除非一方被咬死。

刘明与他的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袒胸露背的狗爷和他的狼犬早已到了。狗爷正在让他的狼犬跃高，让他的狼大把埋在沙堆里的铁球找出来，让狼犬立着两条后腿似人一般直立着走路……那狼犬的一些杂耍动作总能博得围观者一阵阵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刘明对狗爷的狼犬有这样的表演，也表现出由衷的满意和羡慕。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他内心很胆怯，他转着头看满满一河滩的人。他没想到两只狗咬架会招来这么多人，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他隐隐觉得这些人都是狗爷的同伙，他们都在一块算计他和他的狗。

刘明紧紧地抓住拴着大笨的绳子，心里有种与大笨共存亡的悲壮感。

狗爷领着他的狼犬似玩杂技一样，卖弄了一番后，才冲观众拱手收场，回头重新打量刘明他的狗。

屠夫挤过来问刘明：“你的狗有什么炫耀的吗4’“没有，我的狗只会赶羊，没人教它玩这套把戏。”刘明说。屠夫走到空地的中央，大声对围观的人说：“一只看羊的狗与一只有野性的狼犬的厮咬比赛就要开始了，大家不要以为一只看羊狗就是一只普通的狗，这狼犬可一下子消灭不了它，结果如何，大家一定很满意。”

屠夫站在场子中央的空地上比比画画，大声讲着话。大笨一直盯着屠夫的脖子，那脖子上散发着酸臭的汗味，它选择着自己在这脖子上下口的地方。

“现在开始！”屠夫大喊一声。围观的人都站直了，挤得更紧了，看着狗主人各自把狗牵到场子中央的那个大木笼前。刘明给大笨解开拴在脖子上的绳子，这是一根用麻拧的绳子，

比起狗爷拴在狼狗脖于上那精致美观气派的皮套圈来，简直一只是人养的，一只不是人养的。

围观的人都为这条寒酸的麻绳而发出嘲笑。刘明也为自己用这样一条麻绳拴狗感到有些丢脸。大笨没了脖子上这条绳子，它浑身一阵轻松，很舒坦地抖了一下身上的毛，回头瞥了眼因为这条丢脸的绳子显得有些尴尬的主人，并冲主人笑了一下。

觉得有些孤单的刘明在这一瞬他懂了大笨的这一笑，他心一热，蹲下去用手搂住大笨的头，对它耳语道：“你要放机灵一些，你的对手很厉害，我可帮不上你。”这只狗似听懂了主人的话一般，摇了摇尾巴并用舌头舔了一下主人的手。

“进去吧，放进去吧，开始，就开始了。”屠夫对刘明大声喊。

刘明推开木笼子的门，用手拍拍大笨的背，大笨轻轻一跃便进了笼子。进了笼子后，大笨又回头舔了舔刘明关木笼门的手，好像告诉主人它会胜利地走出这木笼子。狗爷那只大狼犬也大摇大摆进了笼子。

面对着硕大的对手大笨嗅了嗅笼子里的空气，抬头用鼻尖指着西沉的太阳，这些围观的人顿时在它眼中消失，它想到了黑黝的岑寂的森林，想到了幽深的峡谷……大笨低低地长曝了一声，声音悲哀而寂静。

大笨这低沉的长降吓了所有围观的人一跳，他们看到的明明是一条狗，听到的却是狼的声音。大笨的主人刘明更是惊奇，这狗跟随他好几年了，他看着它从小长到大，从没听到过这种叫声。刘明也不明白自己这条狗，是狼还是狗。大笨这低低的长降，把那一直显得很沉默。高傲而矜持的大狼犬也吓了一跳。大狼犬高高地竖起脑袋，惊恐地审视对手，并悄悄地向对手靠拢，准备靠着自己高大肥壮的身躯向大笨发起突然袭击c

大笨似乎早已看出了这只大狼犬的意图，它似猫一样敏捷地游动着。木笼子很大，大笨有足够的空间，暂时避开大狼狗初露锋芒的攻击。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厮咬，这只狗认识到自己的力量要逊于对手，它不能力敌，只能智取。大狼犬显得急不可待，它想一口把对手置于死地，可每一次出击都被大笨巧妙地躲开了，大狼犬又气又累，呼呼直喘气。大笨矫健敏捷地游走。躲避着，那古老的本领所唤起的激动之情 嗜杀之欲，杀戮之趣，在它体内涌动。作为一个有很好心态的狗，它杀死过樟鹿、山羊，与狡猾的老兔子无数次的较量，它渴望撕裂。毁灭什么，但它决不盲目出击。

大笨用伸腿。翻嘴、咖牙。耸毛之类的神态来激怒着大狼大。它跳来跳去躲避着对手凶狠的攻击，它明白面对着的对手是一只狼。狼的体内同样涌动着杀戮之欲，只是它被人豢养得太肥壮了，身体失去了原来的灵便与敏捷。

大笨总是闪躲着，一会儿在那里，一会儿在这里，无所不在。只有在机会成熟之时，它才跳上去厮咬狼犬一口后就及时跳开。围观的人都在为大狼犬呼号：“杀死这个乡巴佬，杀死它。”

刘明提心吊胆地看着大笨，大笨与那只大狼犬比较起来，显得大势单力薄了，有一点希望，那就是这只狗很聪明，很敏捷。

当狼犬晃动脑袋把大笨逼到笼子的角落时，大笨不得不做出反应了。这样的情况对大狼犬很有利。被逼到木笼子一角的大笨知道再没有空间可供它躲闪了。它没有躲闪，而是肩对肩，直接向大狼犬冲击，可惜冲势不是太猛，它没把大狼犬撞翻，更没能咬住对手的喉咙。

这是一场不能逃避的战斗。两只狗肉贴肉地纠缠在一起，接二連三地在沙地上翻滚着。大笨滚到地上又爬起来，速度之快仿佛根本不曾跌倒一样。大笨感觉到大狼狗咬破了它的肩膀，一下，二下，每咬一下，对手的牙齿就发出捕兽机钢齿似的咯咯声。大笨嗅到了血的味道，它明白，决死一斗的时机到了。大笨不再躲避，它与大狼犬相互咆哮着，相互兜着圈子，紧张地窥伺有利的战机…… 在这种情形之中，使大笨突然产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它回忆着那黑黝黝岑寂的森林，树杆上披盖着潮湿的灰绿色地衣，松鼠。狸猫时而攀缘到挺拔高大的树冠上，时而窜下到铺着斑驳地衣的地面。地衣似地毯似的覆盖着土地。岩石和倒下的树杆，呈现从淡黄色到深绿色的各种斑驳的色彩……大地、月光、白雪皑皑的。阴冷潮湿的森林。战斗的兴奋、美丽的厮杀。流血的悲壮、咽鸣的悲伤，大笨全回忆起来了。

太阳渐渐从西边的山顶沉了下去，河水哗哗地淌着，围观的人们都凝神敛气地看着这一场恶斗。

两只狗的嘴上都挂着对方身上的毛皮，双方都带伤了。只是大笨伤得更重，人们都看清了大狼犬那长长的牙陷进了这只狗的背脊。大笨没有负伤而逃，它勇敢地。拼命地用牙去咬这只灰色的大狼大的脖子。但是，效果总不是很好，无论大笨的牙齿在哪里寻找比较柔软的肉，总是受到大狼犬牙齿的阻挡。

双方牙齿碰击牙齿，溅出凶残毒狠的火星，嘴唇被锋利的牙齿割破了，淌着血。大笨怀着极大的愤怒，一次又一次地跃起来，一次又一次冲向对方，依然突不破对手的防线。

这大狼大毕竟是小镇赫赫有名的狗爷的看家犬，它训练有素，虽然身体内因为丰富的食品与营养致使它积了太多的脂肪，行动不是很敏捷，可它并不缺少凶残和厮咬的技巧。

大笨一次又一次无效地进攻，使它火冒三丈，围着大狼大似旋风般地旋转，身子似弓一样紧绷着，每一处都充满了力量，它感到自己光滑的皮毛被对手撕烂了，它觉不出疼痛，它决定以牙还牙洗清自己的耻辱。围观的人们都为这只勇敢的狗而叫好。

大笨旋风般地连连冲击，一次又一次地想咬住对手生命在表面涌动的那个黯红色的喉咙，结果是，它的嘴牙还没触及到这喉咙，对手就先咬了它一口，然后跳开。对手每一次咬的都是大笨的脊背，囚为它比狠犬要低矮许多，狼犬也想咬大笨的喉咙，可总是无法下口。大笨的皮毛被血浸透了。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

狗爷握着铁球，在为自己的狼犬呐喊。“咬死它，咬死这杂种狗。”大笨的主人刘明沉默着，他蹲在一旁举着点燃的叶子烟忧郁地看着受伤了还在一次又一次扑向对方的大笨，他为自己的狗这种勇敢拼命的劲头而感动。

大笨也觉察出了主人的心思，它不想为主人丢脸。它假扮开始好像向对方的喉咙冲击，在这个过程中，它突然间缩回头去，从—旁绕过去，用肩猛撞狼犬的肚子。狼犬向冲来的大笨狠咬，但咬了一个空，高大的身子被大笨撞了一个趔趄。大笨顺势把头探进狼犬的肚子，在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大笨感觉到对方的血流进了它的嘴里。狼犬恼怒地跳开，它受伤了，但大笨这一口并不能把它置于死地。

战斗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大笨鲜血直流，喘不过气来。木笼子里飞舞着两只兽的皮毛。

狼犬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恼怒使它失去了冷静和理智，它要尽快解决战斗。它再一次主动冲击大笨，使对手难以站稳。大笨被撞得翻了一个跟斗又一个跟斗，每一个跟斗它几乎都是在半空之中又挣扎了过来。

四周弥漫着对方身上和自己身上淌下来的鲜血的腥味，在血腥味中两只狗对杀戮的渴望空前高涨起来。围观的人谁都看得出来，这只狗的动作是一只纯粹的狼，因为它对声音。景象的反应如闪电一般迅速，它的反应比其它狗所需要的时间还要少。发觉、决定和随机应变，都是在一个瞬间内完成的。大狼犬的肚子挨了大笨一击，它看大笨的目光变得更加恶毒了。

大笨虽然身体比狼犬要小不少，可它具备一种人类的想像力，它既能凭本能战斗，也可以靠头脑打仗。当它明白这大狼犬眼中的意图后，它冲上去，仿佛是在重演撞肩的故伎，它这个动作确实迷惑住了狼犬，狼犬依照惯有的防守，向大笨的肩膀咬去。

就在一刹那，大笨却极低地贴着沙地冲了过去，咬住了狼犬的右后腿，一排钢牙一合，只听见喀蹦一声，狼犬的腿骨碎了。狼犬一声惨叫，三条腿连连蹦跳了两下，才摆脱这要命的一击。狼犬蹦着三条腿想逃跑，可木笼挡住了它的去路，它只好张开大嘴向大笨发起一阵猛咬进行反击，都被大笨敏捷地躲过了。缺残了一条腿的狼犬，行动慢了许多。

大笨连续几次向狼犬发起猛扑，把对手笨重的身子扑倒在沙地上，又故伎重演咬断了对手的另一条后腿。狼犬的主人狗爷在一旁大叫大喊为自己的狼犬助威，可谁也不能改变这种劣势。

狼犬痛苦不堪，处境绝望，为了求生它哀叫着，那是向人类发出的求救声音，可惜人们不懂，它的主人也不懂，它只能一边依旧疯狂地挣扎着，坚持斗争。

怜悯是在为温和的地带做准备，被自己的血和对方身上的血浸透了皮毛的大笨坚定不移，筹谋最后的冲击。

刘明看出了狂暴的大笨要杀死它的对手。狗爷也看出了这只狗要把自己的爱犬置于死地。

刘明大声招呼着自己的狗，狗爷把手中的铁球也扔向了大笨，可没能阻止大笨杀死狼犬。

只见大笨身子向前一冲，把高大的狼犬撞翻在沙地卜。狼犬厉出了那灰白的腹毛和喉咙。这只狗知道喉咙这个地方是致命的地方，这个知识是它直接从代代猪食的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大笨的嘴准确地咬住了狼犬的喉管，只见它把头狠狠一摆，鲜血便四面开去，狼犬一阵绝望的长降，四肢一阵抽搐痉挛便不动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大笨舔舔鼻上的血，毛如飞蓬一般散乱不堪，肉体和精神两败俱伤，毛一撮一撮地竖着，全身满是伤痕。它很矜持地瞥了一民叫喊的人群，蹲在地上看木笼子外的主人，等着主人给它打开木笼子的门。

屠夫以为大笨已经很累了，又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不再对他像以前那么凶狠了。见到这只狗忙着想出来，他讨好地迎上前，忙着给它拉开木笼子的门。

屠夫想错了，狗比人更能坚定自己的好恶，比人更爱憎分明，不会为小思小惠而改变它昔日的成见。屠夫刚拉开门，大笨就耸着毛扑了出来，屠夫用手抱着脖子连爬带滚地跑开，才躲过一击。大笨的主人——刘明用身子挡住大笨的追击，屠夫才冷汗津津地幸免一死。

第五节

(五)

它为战斗到光荣，它憧得要保护自己必须要干掉对手。

屠夫和狗爷在这场狗狼之战中获利近10000元。大笨与狼犬之战大大满足了小镇人的好奇心，驱走了暂时的寂寞，同时为小镇除了一霸。

大笨和主人回到旅馆。刘明给牌饮了一些水，并在它的伤口处涂抹了些药水。大笨的伤口流了许多的血，许多地方的毛与血粘在一起，成了紫黑色的血痴。它卧在地板上，把下巴放在前腿上，静静地卧着，一动不动，它在对自己疗伤。

刘明从心里对自己的狗又多了一层喜爱。他躺在床上，认真地看着大笨，想弄清它究竟是狗还是狼。从这狗的样子看它是地地道道的狗，麻黑麻黑，一身杂毛还会摇尾巴。可从它的行动中看又有些狼的迹象，特别是在临战前的那声曝叭，使刘明感到不可理解，这是一条有返祖迹象的狗。狗与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万年以前。狗在人的驯化下成了人的朋友，但血脉中仍有它们本能的野性，在月夜它们静卧在寂静的旷野中，它们就能找到它们祖先的感觉。刘明不得不承认自己所豢养的是一条优秀的狗。

夜晚已经来临，小镇上的灯陆陆续续地亮了，刘明想着给大刘明想找些吃的，在房间里找到了屠夫送来的那些猪下水，他取出一点扔给大笨。大笨看也没看这些猪下水一眼，把头扭在一旁，它有些气恼主人缺少志气。刘明觉察出来了大笨的想法，他把这些下水提出去扔了，往饭馆去，打算给自己找些吃的，同时也给大笨捎带一些回来。大笨需要吃些东西才能尽快恢复体力。

饭店的老板和伙计都认识了刘明，他们都认得这只狗的主人。当刘明吃饱肚子委婉地向老板说需要一只碗给狗盛些食物让它吃的情况后，老板很爽快给了刘明一只大碗，并说：“你那狗为我们除了一害，我们应该感谢它。”老板给刘明碗时，又在厨房里往这只碗里装了一些肉要这狗的主人捎走。

饭店老板所说的一害，是指那只被大笨咬死的大狼犬。狗爷仗着有这么厉害的犬，整日牵着它东游西荡，见着有不顺眼的人就指使这狼犬去咬他。小镇上几乎人人都受到过这狼犬的威吓。小镇人都对这条狼犬充满憎恶之情。

刘明双手捧着盛满食物的碗回旅馆的时候，屠夫和狗爷从暗处闪出来挡住刘明的去路。这俩人早就盯上了刘明这位土财主，都想从他身上发点财。屠夫最清楚刘明有多少家产，在城里有楼房就这一点也能叫人垂涎三尺。可碍于那只狗，二人都无法下手。

屠夫原想让那大狼犬把刘明的狗灭掉，可这计划失败了。他偷偷在送去的猪下水里面下了毒，可大笨已识破了他的诡计。二人在无计可施时，在半道上劫住了孤身一人的刘明。

刘明惊惶地看着屠夫从腰间抽出闪着寒光的屠刀抵着他，看着狗爷飞快地转动着手上那两个铁蛋蛋，不知二人要于什么。“你，你们要干什么、’刘明问。狗爷正要回答刘明为什么，屠夫更明白眼前的处境，低声对狗爷说：“别说话，会惊动那狗，快离开这儿，”

屠夫推操着刘明向一条窄窄的巷子走去。刘明手中的碗没捧住当的一声落在了石板上破成几瓣，碗内的汤汤水水溢了一地。旅馆房间里的大笨，隐隐听到那“当”的一声微响，它警觉地抬起头，转动脑袋四处看了看，抽动鼻子唤着空气，站起来，疾速地冲出房间。

刘明被屠夫和狗爷推操进一条又黑又深的小巷。

大笨冲出旅馆的房间，站在空荡荡的街心抬起头再次嗅了嗅空气，它很快弄清了这响声传来的方向。大笨从空气中嗅到了主人现在所在的位置，它似猫一样悄然无声，用肚子贴着地向那又黑又深的小巷子逼近。屠夫与狗爷把刘明推操进巷子的深处，以为离大笨远了，就放心地说话。“你的狗把我的狼犬咬死了，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狗爷手中转着铁球，恶狠狠地对刘明说。“是你非要与我的狗比，我有言在先，我说过谁的狗死了，谁也不负责。”

刘明反抗着说。“你他妈不识好歹，别说是你的狗咬死了我的狠犬，不是你的狗咬的，你也的赔我。”狗爷蛮横地用手扇刘明的脸。

屠夫手中持着刀，不时不安地回头往后面瞧。他对那只狗放心不下，只有他明白这不是一条平常的狗，这狗有人一样的智慧，有比人更机敏的嗅觉。

屠夫猜对了，此时的大笨已尾随在他们的身后，因碍于屠夫手中的屠刀，它不敢贸然而动。

大笨在等待时机，救出主人。

此时的刘明对大笨不抱任何希望，他不相信那只满身伤痕的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并救出自己。对狗爷的酷威和屠夫的凶狠他只能忍气吞声。屠夫与狗爷伸手向刘明要钱，刘明说没有，他的钱在小镇那个邮电所邮寄走了，他抖抖索索摸出一张邮电所的收据给狗爷看。

狗爷又打了刘明一耳光。一直躲在暗处的大笨看到自己的主人那挨了一耳光的脑袋似

风中的草一样摆动。它两只眼睛似幽深的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不定。钱是没有了，不罢休的屠夫扔给刘明一条铁链子：“把你那条狗赔给狗爷，不然明天你就甭想出镇了。”屠夫恶狠狠说。

大笨看到主人捡起了那条铁链子，它明白了主人为了自保决定出卖它。当大笨看到刘明听完屠夫与狗爷的交代转身要走开时，它站起来，似闪电一般掠过巷子，回到了旅社的房间，重新卧在地板上。

一会儿旅社的房门前便响起了刘明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一副叙丧气的样子。大笨听到了主人藏在裤袋里的那条铁链子在“叮当”作响。刘明推门进来，瞥了眼卧着的大笨，坐在床上揩鼻孔里渗出的血，脸红肿红肿的有些变形。在大笨的眼里，刘明那变形的脸有些似从林间湿地里冒出的蘑菇。

刘明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睡去。他一直没把那条铁链子亮出来，他怕引起大笨的猜疑。因为这铁链子上有屠夫的味道，不用看他们那番秘密的交易，它也能嗅得出其中的阴谋。

这一切都是大自然教给它们的，在远古洪荒的时代，生存下来的艰难，使它的祖先们练就这些本领，当人类进一步驯化它们时，大多数狗已经丧失了这些本领。早上刘明起来得很早，天刚放亮他就去饭馆给大笨端来了吃的东西。大笨在吃东西的时候，刘明手持着铁链子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假装用手抚摸它把铁链子拴在了它的脖子上。

刘明拴铁链子时，另一只手已爆住了一根木棒，他想大笨一旦反抗就用木棒揍它。大笨吃着食盘里的东西，一直吃个精光，它觉察到了这条拴在脖子上的链子，仍没一点反应，它没有对人的阴险做出沉痛的反应。这让刘明很是感到奇怪，他想是不是昨天与那狼大的一战已使它丧失了斗争的锐气。刘明怀着惊惶的心情给大笨脖子上拴好铁链子，沉默了很久，从心里他不愿把自己这只狗交给屠夫与狗爷，但为了自己能平安出镇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人是自私的，他并不比动物高明。刘明冲窗外招招手，屠夫与狗爷就推门而来，俩人各自手中持着一个大棒子，凶狠狠地瞪着大笨。大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它似一个很识时务的智者一般，只象征性地低吹了一声，它用这种声音表示着它与这两个人侵者是陌生的，同时又有一种妥协的表示，它不想挨打，可它的眼里却充满了敌意。

这两个人侵者也为大笨这种温驯的态度而感到不可理解，但俩人没放松手中紧握着的棒子，他们都知道这条狗有人一般的阴险。在这俩人的眼里这狗是险恶的化身。刘明把拴着大笨的铁链子交给狗爷，就溜出了房间，匆匆向码头跑去。刘明出卖自己的狗，而保全了自己。狗爷一接过刘明手中的链条，两个人手中握着的棒子就抢了起来，木棒似雨点一般密集地落在大笨的身上。

大笨挣扎着，那铁链子把它勒得紧紧的，它失去了反抗的自由，它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厉害的一阵毒打。这两个人把一腔邪火和怨恨都发泄在了它身上。它阻止了屠夫的抢劫，使这个宰杀牲口的家伙耿耿于怀，使他损失了一笔财富。它杀死了狼犬，使狗爷在小镇名声扫地……大奔对自己所遭受的毒打只能忍受，尽管它很聪明，决不去做无谓的牺牲。

尽管这俩人一进房间起它就夹着尾巴，轻轻咆哮着，带着满腔邪恶的人对它的惩罚，让它的心灵受到了更大的伤害。纵然它从昨夜就窥破了主人与这俩人的秘密交易，它有良好的心理准备，可这场背信弃义的报复比它预想的要残酷。大笨痛苦地哀叫着。这两位持着棒子的人，凶残地凝视着他们的牺牲品，邪恶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听着大笨的惨叫和无可奈何的怒吼发出得意的狂笑。大笨的惨叫响彻了全镇。刘明听着大笨的惨叫走出小镇，走向码头，并一步一步地登上船的舷梯。他听出了大笨的惨叫中有对他的控诉和向他的呼救，他的心难受极了，难受得抬不起腿，上船的时候一步迈了个空，差点落进了水里。 屠夫与狗爷是残酷的。这种残酷，是失败者与卑怯者的残酷。

这俩人在这只狗面前都失败了，当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找到了一点机会时，反过来再向比他们弱小的东西报复，来挽回自己的面子，来证明自己是多么强大。一切生命都喜欢报复，同时也喜欢权力。这两位也不例外，他们在自己的种族中恃强凌弱还没有得到满足，他们便连比较低级的动物也不放过，他们还要在比较低级的动物身上发泄自己体内生命的权力。

大笨知道自己之所以挨打的原因，当主人用铁链子把自己拴住并交给屠夫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知道。刘明出卖它的目的是换来自己的平安无事；这两位用木棒揍它为了报复和发泄对它的；还要让它知道俩人的厉害，是要让它知道它已不再属于刘明，而属于这两位新的主人，是让它明白它以后得为这俩人服务。

大笨很聪明，然而，它的本能和天性中有些品质比智慧更强有力，其中之一就是忠诚。大笨并不爱刘明。刘明的行为方式叫大笨反感，可它更为主人弃它而去感到悲哀。它对主人一直是信任的，它希望获得主人的庇护和特权。这只狗记得它第一次遭遇黄鼠狼。那时候它还是一只小狗，黄鼠狼用尖利的牙齿咬破了它的皮毛。

当时它太小无力摆脱黄鼠狼的进攻，敌人紧紧地吊住它拼命将牙刺进去，咬它涌流着鲜血的大血管。黄鼠狼是一个吸血者，向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从活生生的喉咙里吸血。这只小狗在性命攸关之时，是它的主人刘明一棒子把这黄鼠狼敲死了，救了它一命，从此它对主人的庇护怀着深深的感激，现在这种感激消失了。

狗爷和屠夫把大笨打瘫在地。大笨有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棒子击倒了，直到它无法挣扎时，两个人才拉着链子把它拖出旅馆。拖过小镇的街心，一直拖到狗爷养狗的院子。被拖进去的大笨，一进院还是引起了群狗的愤怒，好像这些狗都知道它是杀死大狼犬的罪魁祸首似的。大笨鼻子、嘴里。耳朵都在冒血。

被这俩人拖进院子时它已经晕死了，有那么一刹那，它听不见那些狗的叫嚎声和这两个人的说话以及手中的棒子敲着它头盖骨的声音。这俩人并不是真要把它杀死，他们狠揍它的同时，还要驯化它，为自己挣钱。这俩人已筹划好了让这只狗为他们挣钱的计划。俩人看到大笨连挪动一下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往它身上冲了一桶凉水。谁都知道狗命属土，粘土就活的道理。可大笨在山中那旷野的严酷生活中锻炼了自身坚强的素质，使得它能牢牢地抓住自己的生命，对于抓住自己的生命，它有超乎寻常的强大的力量。

假如它是一头软弱的狗，早就被这俩人这一顿乱棒子打死了。身子完全贴着土的大笨躺在水里，全身被水浸透了，鼻子嗅着潮润的湿气，它慢慢能感觉到身子的疼痛了，并感觉到太阳就在头顶。那些拴着的狗都舒服地躺在太阳底下打瞌睡，那两位揍它的仇人不知去了那里……四周一片静寂。大奔用鼻子加大呼吸，让那潮润的湿气更多地吸进自己的体内，让疼痛变得缓和一些，变得迟钝一些，它用潮润的空气为自己疗伤。

大笨同时还看到那条拴着自己的铁链子，勾挂在一根牢固的桩子上。虽然它被打成这副样子，这狡猾的狗爷仍对它不放心。这样躺了很久。很久，大笨轻轻动了一下脊背。好在脊背还能听使唤，再动动四肢，四肢虽然疼痛但没出现断折的情况，只是肋骨情况不妙，一动便有“咋喷”声，这是骨折的迹象。

躺着的大笨看到太阳升在正空，又向西边斜下去，直到沉人西山，它没有动一下。这个时候，它的两位仇人出现了，俩人身上都有一点尸体的味道，一直走过来，停留在大笨的面前，屠夫用脚踢了下一动不动的大笨，对狗爷说：“我看这狗活不了啦，这一整天就没有动一下。”狗爷弯下身，伸出指头摸大笨的鼻子。

大笨半闭着的眼睛盯着狗爷绽着青筋的脖子，这个时候它完全有力气跃起来，咬住这绽着青筋发红的脖子。可它没有，它必须做出一副快死了的假相，迷惑住这俩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再寻找逃走的机会。这是狗成熟的表现。通过时间的磨炼，它丧失了童年时为发泄精力而游戏的冲动，它变得内向狡猾，老成。为了对付人，它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想诡计。狗爷摸着大笨的鼻子，很久才站起来说：“死不了，凭我养狗多年的经验，这狗命大，明天，它就会像好狗一样了，我们再揍这狗日的一次。”“我看它像死了。”屠夫说。“你就不懂了，这就叫昏死。一旦活过来，就活了，狗命贱。”狗爷说。俩人说着话慢慢走开。大笨一直听到狗爷手中转磨着的两只铁球不再有“沙沙味味”的响声，它才谨慎地微微抬了一下头，看见那些拴着的狗都以为它死了不再理它。大笨迅速打量了下左右，并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嗅着空气，它在寻找主人远去的方向。

大笨通过空气它似乎寻找到了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轻轻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复又把头放在湿地上，一只耳朵贴着地面，一只耳朵支着，搜寻它目光和嗅觉达不到的以外的情况。黑夜从四周围过来，一弯新月儿怪可怜地爬上了西边的天空。大笨一直看到那月牙儿升起又落下去，随着四周逐渐的宁静，它才从地面上抬起头，挣扎着站起来。

全身都僵硬了，它弓着背，一点一点地迈着腿，一点一点地移动。周围那些快要睡着了的狗，都被大笨这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有的狗发出警告的呜咽声，当一看到大笨一副。联怄无力。卑微无声的样子，都打消了嚎叫的主意，继续睡觉。狗都是对那些持有怀疑的东西感兴趣，它们对这几乎躺了整整一天的同类，失去了警惕和好奇心。

大笨围着拴住它的柱子小心翼翼地迈着步活动着身体，一瘸一拐样子可怜极了，可它没有卧下，它由迈步变成小跑并加快速度。它在轻轻跑动中恢复体力时，眼睛一直在打量这条拴住自己的铁链子。这铁链子很坚硬，它用牙试了一下，就打消了咬断这铁链子的念头。它跑动数圈后，终于看到了一点挣脱这条链子的希望。

这铁链子是挂在一个钩子上的，没有拴死，它只要跃起来，摆动这链子，这链子就会从那柱子的钩子上脱落。大笨看到了逃走的希望后，它停止了跑动，支着前腿坐在地上，用舌头舔着自己身上的毛，把粘在毛上的土沙。脏水清理掉，并不停地抖动身子，把粘连的毛皮舒展开。夜寂静而漫长，四周黑黝黝的树影在作变幻不定的晃动。大笨支着耳朵听着大自然深沉而酣畅的鼻息。夜鸟从夜空飞过，大笨听到了它们的翅羽扇动空气的声音。大笨宛如哲人一样蹲在地上思考着自己的命运，当它似乎找到答案时，它机警地再次巡视了一番四周，那些狗都睡了，在梦中发出轻轻的汪汪声。大笨站起来，它打量了一下拴着自己的木桩子，猛然一跃，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它全身酸痛得利害，打断了的肋骨在咋咋作响。这一跃是艰难的，可它尽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跃起来，由于把握不好自己起跃时与这木桩的高度，那铁链子无法从那钩子上脱落。铁链子弄出的叮当声惊醒了那些睡觉的狗，它们一起向这不停地跃跳着的大笨发出汪汪的吠叫声。大笨在这种吠叫声中，加紧了它的动作，跳起来，落下，再跳起来。那拴住它的铁链子仍稳稳地挂在那铁钩子上。这些狗的一起吠叫声惊醒了狗爷，他持着木棒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看到的却是大笨拖着铁链子很邮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狗爷看着消失在黑夜中的大笨，他揉揉眼睛看那木桩子，木桩子空荡荡地立在那里。狗爷的嘴张得大大的．怀疑自己看错了。

第六节

(六)

大笨拖着拴在脖子上的铁链子，鼻子指着天空，它根据空气寻找自己要去的方向，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跑动着。拴住自己的铁链子很碍事，在跑动时，这铁链子不时绊它一下。或者卡在石缝中，它总得停一下，再加上这铁链子不停地在石子上撞弄出声响，这很不利于它在黑夜中悄然无声的行走。

没走多远它就找到了处理这铁链子的办法，它把链子用嘴叼着，这样行走就很方便了，只是它的嗅觉有些受到阻碍。跑一段小路，它就不得不再次停下，分辨空气中的味道。主人的气息让大笨想到带有肉的骨头，这带肉的骨头注定了它的忠诚。纵然它并不爱它的主人，然而，即使面对它的意志与愤怒，它依然无可奈何地忠实于他。因为它的种族的这种忠实的品质，是组成它的素质的一个方面，使得这种动物与其他种类的动物区别开来，使大笨从祖先那里继承了与人类结成伴侣的秉性。在大笨的心目中，刘明是它的主人，也是它的神。虽然刘明为了保全自己而出卖了它，丢弃了它，但这对于大笨毫无影响，它依然对主人满怀眷念而不肯放弃。大笨曾经毫无保留，但并非无畏地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奉献给了主人，这种束缚不可能轻易就打破。

刘明丢下大笨，溜上船后，一路顺河而下。他与其他乘客一样呆在舱中，耳朵里一直响着大笨那痛苦的哀叫声，可船缓缓地驶出小镇没多远，他脑中的大笨就被都市梦所取代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五光十色，绚丽多彩，他绝对没有想到城市那鳞次彬比的高楼大厦之间有清冷与静穆，决没想到豪华气派的后面有贫穷，似刮过人生道途的那些缺憾的风波风暴；他肯定不知道在这人口密集的地方有人类的热情、欢乐、恐怖、失望也在哗鸣而过刘明呆在舱室中，对憧憬着的城市充满了幻想。

船顺河而下，由于是干旱时期，河里的水都落到了枯水期的位置，行动起来就缓慢了许多。以时速十多公里的速度前进。夜晚在一个小镇停靠了一些时间，第二天一早刚起锚不久，就听到有人喊：“水里有条狗。”舱室里的人都把头扭向船尾，只见水里果真有条狗尾随着船，游动。

刘明正在咽嚼着刚从服务员那里买来的面包，他也跟着大家一块向后看，这一看他楞住了：水中游的不是大笨吗？这只狗原来一直沿着河岸跑，追着船。在这个地段，两岸如刀似斧切的一般，没了路，它就跃进了水里跟在船后面游。“大笨一”刘明拖着哭音喊，他的良心猛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对不起这只狗。他不知道大笨是怎样逃出来的。水中的大笨游得非常吃力，不时一个小小的浪头就把它淹没了。拴在脖子上的链子子压得它抬不起头。刘明在船舱中跑来跑去。这船虽然只是一般的机动船，舱室离水面不高，可大笨要从水中爬上船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刘明想尽办法也不能把大笨捞上来。舱室里的乘客都为水中的这只狗担心。刘明找到船上的乘务员，掏出一沓钱塞在这乘务员的手中，乘务员才从甲板上取出一根带钧的竹篙，交给刘明。刘明把半个身子探出船尾，用钩子钩住大笨脖子上的铁链子，把大笨从水中拖上了船。大笨跑了整整一宿才追上船，当刘明把它拖上岸时，它已在水中泡得奄奄一息了。如果再晚一个时辰，它不是死在屠夫与狗爷的棒子下，而是死在水中。这只狗在舱室中躺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乘客们都把自己身上带的鸡蛋、腊肠、面包拿出来喂它。这些人都为这只狗追主的精神所感动，当刘明向乘客们讲大笨怎样救自己时，有的人不禁感动得流泪了。刘明自己也流了泪。有几个乘客要与这只狗一块合影。大笨很友好地摇着尾巴，眼里流露着一种狗的自豪感。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流浪在都市丛林

第一节

第三章 流浪在都市丛林

(一)

大笨来到高楼耸立、人流如织的城市中，它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街上到处都是危险的物品：飞驰而过的汽车，载着巨大重物的货车，还有匆匆忙忙来往的人流都使大笨深深感到不可思议。所有这一切，大笨也深深认识到了在这人的世界里，它失去了山野的快乐；在所有这一切中，都是人类权力的表现。在这一切的背后，人运用自己对事物的主宰力，通过这一切在进行统治和控制，表现自己的绝对权威。

人类的这种伟大的自我陶醉令这只狗目瞪口呆。大笨从与老兔子的第一战，它就感到自己的渺小，那时它还是只小狗。草窝中孵蛋的山鸡啄过它的鼻子；又黑又长的乌梢蛇从草丛中猛地窜出来，用尾巴抽过它的脸，它能勇敢地扑上去死死咬住它的尾巴，直到这蛇张着大口，亮出毒牙向它扑来；黄鼠狼还差点要了它的命……现在，大笨虽然身高力壮、精力旺盛，但又不得不像以前那样再次感到自己的渺小与微弱来。

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多人的地方，这里不能养羊，也不能种植药材。可它不懂它的主人来这里正是因为有了养羊。种植药材的钱，才来这里消费。狗不能理解人的生活方式。城市让这只山里来的狗感到眼花缘乱。同时也让刘明感到眼花绿乱。城市的喧闹，电闪雷鸣一般震击它的耳鼓，各种物体无休无止地运动今它惊骇，使它头晕眼花。大笨紧紧地跟在主人身后，从未感到过如此需要依赖主人，它生怕主人把它抛进这茫茫的荒野之中。这里纵然令人类感到眩目，并全身充满了激情的兴奋，可在大笨眼里，那冷冰冰的水泥架，如干枯的已失水分的腐木，散着一种呛鼻的酸味。这忙碌的城市在大笨的眼里找不到一点的生机。大笨跟着主人钻进一栋楼门，顺着阶梯转弯抹角地爬上去。大笨有种进人迷宫的感觉，每扇紧闭的门里都透出一股油烟味和酸得刺鼻的樟脑味。

大笨在一个楼口的转角处，它又习惯地提起了腿，它并不真的要撒尿，它只是象征性地做一下，以表示自己对这迷宫的困惑。它刚提起腿，就被主人踢了一脚，并挨了一句骂。自打进人城市，大笨发觉主人总在对它骂骂咧咧，它同时发觉主人与它一样内心焦躁，缺少耐心，极为困惑而感到无助而自卑。大笨发觉自己在与主人共同体验同样的东西。纵然主人刘明有摸县长的车而被罚了50元钱的光辉历史，很明显他也不适应城市这骚动而紧张的生活。大笨自卑地挨着主人的打骂，每次打骂之后又悄然地跟上去，它尽量把头贴着主人的腿行走，它才觉得感到安全。大笨与主人一块爬到楼的顶部，刘明才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站住，伸手敲门。

大笨垂下头，把鼻子凑近门缝嗅了嗅，闻到里面有股酸酸的樟脑味。大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门晃晃悠悠迟迟疑疑地开了。一位打扮得很妖艳的女人站在门前。大笨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女人。它对这女人充满了敬畏感，因为它看到主人满脸堆笑，卑躬屈膝地点头。“我回来了。”刘明对他的妻子说。刘明在山中养羊、种药材的钱在城里养着一个老婆。他老婆花他的钱把自己搞得漂漂亮亮，有些瞧不起自己的男人，用嫌恶的口气说道：“那就进来吧。还呆着干什么，傻子似的好像谁还稀罕你似的!”大笨看到这女人用画描着黑圈圈的眼睛斜视着男人，眼里满是厌恶。刘明在进门那一瞬间，指着大笨对他的老婆说：“这是我们的狗，叫大笨……”刘明还没说完，这女人就不满地打断了刘明的话：“你把这破狗带来干什么，这样的破狗也配生活在城里。”“可是它是只好狗，它为我们看羊群，还救了我的命，我是打算把它扔了，可它又追上了我。”刘明懦嚎着说。“进屋吧，你还怕没人看见你这对活宝，自己丢人现眼还不够。”刘明的形象是差了一点，脚上的一双瘪瘪歪歪的鞋还粘着泥，背上背着一个筐子，一身衣服皱皱巴巴外加这只狗，让人看起来有点似逃荒要饭的流民。

大笨在主人的召唤下，也跟着进了房间。房间里很别致。大笨在房间里感到十分别扭，它站也不是，卧也不是，它不停地用身子蹭着主人的腿，偷偷地看这个叫菊花或者句化或者叫屁话的女人的反应。刘明知道这狗心神不安的原因，他小心问自己的老婆——菊花：“咱们的这狗，住什么地方呢？”一提到这狗，菊花就火冒三丈，直问刘明为什么要把这瘟狗带进城市，它虽然会看羊，城里还养羊吗？它既然救了他，城里这么多人还救不了他吗？按这菊花的意思，刘明应该把这狗卖给人宰了，或者送给别人都行，就是不能带到城里来，城里不需要这样的狗。城里的狗都是文明狗，最少不是这种土得掉渣的狗。因为这只狗的问题，刘明不依不饶与菊花吵了一大架。

大笨知道原因在于自己，它很痛苦地咽鸣着，不安地在房间里钻来窜去，它想找个地方躲进来，它才发觉在这里的空间这么小，它连一个卧下的地方都没有。刘明与老婆吵完架，气呼呼地在阳台上给大笨收拾了一个地方，粗暴地把它赶进了阳台。这几尺见方的阳台成了大笨栖身之所。大笨整天整天地卧在阳台上，不吃不喝，它似乎忘记了饿。把下巴搭在前腿上，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瞌睡，可它几乎整天整夜地都在思念那遥远的旷野。城市的尘烟已使它的嗅觉失去了灵敏，它把鼻子指向天空，。嗅到的不是那森林里面潮润的青苔的芳香气息，嗅到的只是城市无休无止的水泥味，油烟味，尘土味……。大笨来到城市，它看到主人已经变了样。变得跟他的老婆似的，脸上抹着一些香粉，头发也上了油，脖子上也多了一条带子。随着主人的变化，它更多的是沉默。

当主人拉开阳台的门给它水和食物的时候，把它放进客厅让它活动活动的时候，或者定期往它身上涂抹一些东西，给它洗澡的时候，大笨总是用一种冷冰冰的态度来进行无声的反抗。大笨在无声的反抗中，又不知不觉地学会一些城里的东西。比如它得按着人的意志把粪便排进便池，它得让满身都是药水昧的医生给它身体作检查，并让陌生的医生把药水注射进它的体内，它不得有任何反抗，它得学会让主人把水浇在它身上而不能有半点不满等等，凡是人希望它学的它都得学会。也许大笨是动物中的优秀者，它天生与人有缘，或者天生的聪明。凡是人教给它的东西，它都能记住，第一次不会，第二次。第三次它就有了某种记忆。

大笨虽然样子粗鲁了点，不似人类的玩物，因为它对人所教给它的东西学得快，它在这个家渐渐赢得了好感。在赢得这家人的好感的同时，它的天地便不只限于那阳台了，它会在主人的招呼下彬彬有礼地走进有地毯的客厅，让主人抚摸它，享受着主人施舍给它的一点点关怀。这时的大笨总显得感恩不尽，它会用舌头温存地舔主人的手，这是它来城市所学到的表达自己感情的另一种方式，就好比它的主人来城市学会了接吻。打麻将、抽高档烟一样。由于主人对它的亲近，它不再对这房间的人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它在力求离群索居的同时，希望主人能把它带出房间以外的世界去。它在这城市生活，它得学会认识这个城市。大笨极为不适应这个城市，可它又极力学会了这个城市才有的许多东西，比如肉店的肉挂得很低，虽然抬头就能够得着，它不能去碰。对于那些偷偷从窗口溜进来的猫，必须不去管它。在街上到处有狗冲着它咆哮，挑逗它，激怒它，它不能去攻击这些嘲笑它的狗，它只能垂着头尽快地溜开，在僻巷小院有孩子举着石块赶它，扔它，并嘲笑它是胆小鬼，它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跑开，更不能去吓唬这些小孩。

有时候主人会带它去散步，这样的情况很少，因为主人总是在生闷气，在吵架。带它出去散步的日子是男女主人都心平气和的时候，它脖子上会多一条精致的皮套圈，这皮套圈在大笨的眼里与曾经拴它的那条麻绳差不多，主要作用是限制它的自由，可皮套图却是城市文明的象征。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笨会引来许多人注意，虽然它样子有点胆胆怯怯的萎琐，可仍掩饰不住身上的悍勇。许多人注意它、观察它，指指点点，用城市人的温情脉脉和它说话，甚至最糟的是拍它。小孩、大人。老人。男人。女人都用手拍它的脑袋。要是大笨能说话，它会告诉这些拍它的人：我不是这个城市的玩物。它不能说话，也不能对这些拍它的没有汗味的手有什么表示，它必须忍受，忍受来自陌生的手的一切危险的接触。

大笨不仅要忍受这一双双拍它的陌生的手，而且要表现得不尴尬。不扭捏、不高傲地接受这无数的人的注意，屈尊接受他们的殷勤。与此同时，这些人拍拍它的头就走开了，对自己的大胆感到满足与欣慰。城里娇弱的人都是用这种方法来表示自己多么大胆和勇敢。可大笨身上的某些东西，又阻止着这些人过于放肆过于押呢的举动，他们都看出这条狗身上有某种隐忍的东西，它一旦释放出来，将犹如沉睡的恐龙复活一样可怕。不过大笨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它也在违背着自己的本能，变得温驯而文明。就是有人用挑战的神态狠狠踢它，它也只能谦卑胆怯地跳开，躲在一旁安静地待着。大笨虽然没有关于公正。正直这些抽象的让它费解的观念，但它的生命中有某种程度的公道感。因此，对于不被允许行使自己的自卫权，反抗向他投掷石子的人，它认为不公道，很不高兴。

大笨对这个钢筋与水泥浇铸的城市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每时每刻都在扼杀它的本领和天性。它在做出最大的牺牲向人类靠拢，向人类靠拢的过程就好比人类向信仰和金钱靠拢一样。不完全是为了活得怎么样，为的是生存。生存对这些离开自己家园的动物来说是艰难的。那笼中的鸟为了生存，它得不停地用啼叫来唤起人类的同情，同情的背后只是一条虫子的问题，可在大自然中有它们取之不尽的虫子。那些圈养在笼中的老虎、狮子学会了与人交朋友，并按着人的意志和指使行事，可它们也深深地理解和明白，是人类侵占它们的家园，逼得它们走投无路。人类又来用一副善良的面孔对待它们，仅仅只给它们活着的权力和自由。这种权力和自由也只能是呼吸污浊的空气，喝水槽里那已被污染、有漂白粉味的水。大笨的自由就是在这对夫妇高兴的时候，把它牵着走上大街兜风，去满足他们自以为成了真正市民的优越。把自己弄成闲散阶级的样子，往大笨身上洒香水，用洗发香波给它洗澡，然后牵着它上大街。有的人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把自己垫得很高，这家人只能站在这只狗的身上来衬托自己是多么富有。可眼明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狗正在患营养不良症，他的主人却大言不惭地对人吹这狗多么挑食。大笨在城市里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它心中已无那杀戮的渴望。

它不再承认自己是一个屠夫，一只食肉的野兽，单枪匹马。孤立无援依靠着自己的力气和勇敢，以及活着的动物，在到处都充满了敌意，惟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的狗。它忘了自己是依靠肉食生存的食肉动物，同时也忘了自己青春正盛，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生命正在高峰，忘了自己是山野的主宰者，有猫一样的反弹力，警觉而敏锐。大笨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梦见那遥远而阳光普照的土地，梦见老兔子的狡猾与机敏；梦见那洒满星光，黑黝黝岑寂的原野。它在梦中回忆着过去，在梦乡中的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令它从背部到肩和脖子的毛发谏然。在梦中的大笨会克制不住地低声叫唤或轻轻咆哮起来。它梦见了老兔子，在苍白的月光下，它着急地呜呜直叫，健美的身躯贴近地面跳跃着向前飞掠而去，老兔子仿佛是狡猾的精灵，一跳一跳地在它面前一闪而过……梦中的大笨被一种古老的本能所唤起的激动之情，嗜杀之欲，杀戮之趣撩拨，使它在梦中不能自恃。生命所难以超越的兴奋若狂的状态，标志着生命的顶峰。在梦中轻轻咆哮的大笨总被无情的一脚端到现实中来，因为它的咆哮声影响了主人的娱乐或者休息。反正主人有许多理由瑞它一脚。大笨惶惶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回到现实中，它将重新目睹着这几尺见方，仅供它容身的阳台，目睹阳台以外那用水泥浇铸看不到尽头的高楼；目睹着主人正在桌子上与几个人一块抓着方块的麻将，乐此不疲，一个通宵接一个通宵地玩下去。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麻将声似荒野中的暴雨一样，急骤而持续不断。这暴雨声是几双手演奏出来的。

大笨看到主人那双手虽然骨节仍然粗大，记载着他勤劳的历史，可那粗皮的美德已经没有了。他与老婆一块在城市的漩涡中坠落。他就似他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婆一样，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在山中呆了多年形成的是非观念和道德判断已经成了模糊的过去，不再鲜明如白昼和黑夜。在他与她的头脑中一切形而上和形而下的是非观念似乎都在矛盾之中相互碰撞，都在破碎中游离，都在游离中错位。都在错位中重新认定，都在认定中重构，都在重构中排列组合出新的花色品种。城市的诱惑使他与她视曾经的纯朴为一种耻辱，脑中多了似。是而非的道理。多了语焉不详的说法，莫明其妙的忧虑，膝脱不清的意象，扑朔迷离的金钱游戏，丈二金刚一样摸不着表情的微笑。在金钱，在享受面前挂着似嗅似怒似喜的表情，其实一切都是空空如也。如善男信女们一缕心香，三心二意，四肢乱拳，五体分离，六根不净，七窍生疑，八戒大开，九九难以归一，只剩下十分小心十分自私十分无奈，摸着石头一块一块地过河，拄着拐杖一探一探地走路。这个时代无疑是一个伟大的变革的时代，也无疑是举步艰难的充满了探索和革命的时代，正因为如此，这个时代不光是个伟大的时代也注定是个划时代的时代。在这个划时代的时代里，城里人厌烦了都市的眼花缘乱，光怪陆离，金粉繁华，纸迷金醉而去了乡村，在乡村去享受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相反，有的乡下人却向往着眼花练乱，光怪陆离，金粉繁花，纸迷金醉的生活而来到了都市。

比如大笨的主人——刘明。以上这一切无论是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已经有始无终，袖手旁观的悠闲自在也黯然销魂。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老谋深算也无用武之地，所有的人，无论他或他都焦虑着，都红着眼，都蠢蠢而动起来，都参与了进来。城里人出城去而农民却进城来了。无论是走的还是去的都抱着一个明确的目的： —发财！可刘明揣着钱进城，却是来享受。刘明打第一天进城起就在寻找快乐，他好像要把山中所度过的那段寂寞的岁月追回来似的，赌博成了他与他老婆和好的根源。因为他老婆喜好赌博，每天几乎都有人围在他家桌子上玩麻将。这只狗在认识这些陌生人之时，还得忍受这些无聊透顶的人用烟头烫它的鼻子，用火柴烧它的皮毛，它只能忍气吞声地躲开，如稍有反抗，这伙人包括它的主人就会一起动手揍它。大笨有了前几次经验，它决不犯相同的错误。每当有这样的人进人房间，它便蟋缩在阳台不出来。可仍有烟头无声无息地落在它身上。当它嗅到自己的毛燃烧的臭味时，惊惊慌慌站起来，急急忙忙抖落身上的烟头，可毛还是被烧了一个一个的窟窿。

随着身上的窟窿增多，它有种如人穿着一身破衣服的感觉，显得很自卑。大笨对这些赌徒充满了恐惧，因为这些人总能为它设计一个陷阶算计它，每当它落人这帮人的算计之中，这帮人就会大笑不止，并大声数落它：“乡巴佬，土种狗，滚你妈的蛋吧。”大笨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它更悲伤的是与它同甘共苦在山野度过了好几年，朝夕相处的主人也这样骂它。它悲伤主人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自己的身份，而自居为城里人来低毁它。大笨自卑自己的生世，憧憬自己要是一头全身披着斗篷一样的长毛的洋狗，长着长长的耳朵，并来自国外，它就成了人类的宠儿。在大街上大笨时常见到一些小狗，长得那么可怜兮兮，长得那么楚楚动人，长得那么相貌不俗，是那样受主人的宠爱，被主人抱着或牵着，全身透着无比的高贵。大笨对这样的同类总是充满了羡慕，在街上散步时，遇到这样的同类它就会驻足凝望片刻，看着同类摇着尾巴，享受着主人手中香喷喷的食物……

第二节

(二)

大笨卧在阳台上，它不知道春夏秋冬的变换，它目睹的是永远单调的色彩。

大笨回忆着，每当太阳在天空中消失，夜幕便在那鳞次林比的高楼的夹缝中升起来，似帷幕一般。这黑夜的大军，具有不可胜数的军团和士兵，这支强大的军队，从远古的时代起就和世界和睦相处。清晨匆匆离去，傍晚凯旋而来，从日落到日出主宰着世界。

白天如同一支溃败的军队在隐蔽所里，等待着随时出击，可在这里灯光取代了白天的程序，也扰乱了宇宙的程序。在大笨的记忆里，在山岩峭壁，在森林密布的深处和在湖泊的深底，这支黑夜的大军在等待着。它藏身于大地的千古岩洞中，藏身于矿井、阴沟、房屋的角落和残垣断壁之中，等待着白昼的隐去。等待着它的登台。夜晚在大笨的眼里，它是一种化整为零的东西。它曾数千次目睹它们仿佛消散殆尽，却挤满了所有的隐蔽之处，树上的每一个小洞，石块下面的每一个小缝隙，都是它们的藏身之所。

黑夜在大笨的眼里，它躺在颗颗细小的沙粒之下，就连最纤细的蜘蛛网上也不放过，它在等待着白昼惊惺地逃走。黑夜在城市的灯光下，只能瑟瑟地发抖。闪烁的车灯，街灯在夜空下织成一片光的海洋。大笨再也寻找不到宁静，无论它醒着或是睡去，无论它在白天或者黑夜都深深地怀念着远方一它的故乡，天空中飞翔着禽鸟。森林如巨大的屏障庇护着许多的动物与生物在里面生存。

大笨在这种环境里，它深刻地体验着在滴水成冰的世界，万物更加寂静。幕色沉沉，光秃秃的灌木林黑了下来，仿佛这是树林本身在全神贯注地准备过夜。体验着一棵棵云杉覆满了雪，仁立在那里，好像似用雪花石膏塑成的整整一天都在变幻着颜色。体验着在寒潮和朔风公然和太阳作对，闹腾得整个荒原大乱，连最凶猛的动物都呆在窝里不敢出动。体验着太阳撕破昏暗无光的云朵，将明珠般明亮的光辉洒在森林中……大笨靠着这种梦幻般的回忆打发着时光，可主人没日没夜的麻将声和不可抗拒的饥饿总把它一次又一次地招回到现实中来。

它从门缝里看到主人用那粗硬的手指把带羊膻味的钞票一张一张地输出去。这些钞票都是他用羊换来的，他像点纸一样点给别人。大笨看着主人总在输钱。输钱给别人的同时，牌桌上的情况并不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乐观，他极少有机会让别人把钱点给他。每次打麻将，大笨就能闻到这种熟悉的羊膻味，那是主人用抚摸过羊的手，然后又用这手数钱，这羊膻味便留在了钱上面。大笨从梦幻中回到现实中来，现实中它找不到它的家园，它生活在人类畸形的生活里，在人类生活的环境里，它被迫着去看四个轮子的车猛跑，被迫去一个固定的地方排便，被迫在一个几尺见方的地方打转，被迫苟延残喘地呼吸污浊的空气，被迫学着人的样子知识丰富，被迫去听音乐看电视新闻看书报……回到现实中的大笨总是感到饿。

大笨虽然努力在学习人类教给它的文明，可肚子却很不争气，它一直隐忍着这种饥饿的感觉，可肚子那巨大的欲望弄得它苦不堪言，它明知道自己的肚子只需要一只几斤重的野兔子就能填饱得不能再饱。可正是由于没有这只野兔子的原因，它觉得自己这肚子似能把整头牛也能装下。这种欲壑难填的饥饿感折磨得它心慌意乱。这巨大的饥饿感弄得大笨不时从卧着的地方站起来，在几尺见方的阳台上焦躁地兜着圈子，阳台通往房间的门是紧闭着的，如果没有拴死，但要想弄开这门，这门也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咯吱——的尖叫。

大笨等待着无休无止玩牌的主人开饭。在这高高的阳台上它能闻到四周千家万户烧饭的美味，它能把这些美味一览无余地全聚在它的鼻子里，可这样的结果只能是使它不停地淌哈喇子。哈喇子似小溪一波又一波地从喉咙涌进嘴里，一直淌得它口干舌燥它都无法得到一点食物。因为此时的主人正在兴致最高的时候；他不停地催促人家快点出牌，正在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牌，全忘了饥饿是什么感觉，就是有了饿意他们也能找到吃的。边吃边战，一手拿着食品，一手捏着牌，牌打得津津有味，东西吃得津津有味，把这两者都在生命中运用得恰到好处。吃着东西的主人全忘了有一双饥渴的眼睛从窄窄的门缝里看着他，正在不停地咽着哈喇子，正在因为饥饿产生一种晕眩的感觉。

他全忘了他吃饱了还有另一个生命正在等待着食物的安慰。牌在无休无止地玩下去，那有羊膻味的钱在刘明的口袋中流进又流出，流出又流进，不见收获有多少，也不见损失有多少。大笨因为饥饿身体正在急速地消瘦下去。同时因为饥饿，它学会了用爪子刨开关得不太严的门，偷偷溜出阳台到水管前，把嘴含住水龙头，吸吮里面的水。同时也学会了拉开贮藏食品的冰箱门，叼出里面结冻成冰块的鱼或肉，把冰箱门关好并不留下偷盗的痕迹。同时把冻成冰块的鱼或肉悄无声息地叼到阳台上，用废纸掩住，让它溶解不路牙后狼吞虎咽地顷刻间消灭。同时还学会了装模作样地蹲在主人旁边，看他捏着食品的手垂下来，用牙悄然无觉地咬下一块下来，与主人一同享受着生活的美好。同时还学会了攀高爬低不弄出一点响声……饥饿可以使人失去气节，纵然大笨不知道人类的三大生存要素，但在它的感觉中，只有吃饱了，才有睡觉的心情，才有后悔不该去当强盗去偷盗的心情，才有幻想回忆那无边无际旷野的心情。

大笨带着偷偷摸摸的反抗逃出了房间。大笨那样做，它觉得自己似乎是太冒险了。那一天，大笨趁主人在赌博的时候，夹着尾巴溜出了房间，沿着转弯抹角的楼梯下去。当站在矗立的高楼前，它才全身有些紧张。一种不安全感如黑暗一般，在击退白昼后顿时掩杀过来。没有庇护的大笨孤独地战战兢兢地迈步，它放轻脚步尽量把身子缩小，紧贴着没有人的暗处走。走着，走着，大笨全身洋溢着一种冒险的热情和兴奋。那广大的灯光照不见的地方，诱引着它去冒险。可在这些暗处，总有一两对男女紧紧地搂拥在一起，如痴如醉，大笨从这一对对男女身边走过的时候，总吓这些人一大跳。女的总是发出惊恐的大叫：“狼”男的总是一副老练而沉着的样子对女的说：“野狗。”女的仍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我看像狼，它走路的样子太像了。” “那可能是从动物园中跑出来的。”男的说。大笨便在这样的议论中不紧不慢地走开，纵然它样子装那么平静，可内心却紧张极了。

这是它在城市的冒险生活的开始。男的为了进一步证明它是狗还是狼，去拾砖头或石块砸它。当抬着砖头或石块时，大笨已经从这俩人的目光中消失了。大笨游走在高楼间的暗影中，它没想到会遭到一群半大孩子的伏击。在伏击之前，它只见到有一个脑袋在墙角处向它探望，它没放在心上，仍一边嗅着地，一边向前走。它专心地搜寻着地表以下的历史，它嗅到地表下腐木的味道。它想几百年以前这里还是森林，森林消失了，只有树桩，树根存在，而永不见天日地在地下开始腐烂。这只狗似考古学家一般对地表以下的历史产生了兴趣并进行分析和思考的时候，它就这样误人了人类的埋伏。它进人一个窄窄的人口时，曾留意了一下车子碾过时留下的轮印，它确实把握不准人类的智力，人类的智力太复杂了，在平淡无奇的地方总能制造一个奇迹。

一贯小心谨慎、机警而敏捷的大笨就在貌似平淡中遭到了重击。它顺着车辙印溜进去，几栋高楼并立，几个窄窄的出口都被一伙扮成城市英雄的半大小伙子，舞棍弄棒地堵住了。大笨一看不好，它紧急后撤，进来的路也被几个小伙子封死。进路和退路都没有了，大笨被围在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惊惺地看着这帮挥棒舞棍的半大小伙子对它大笑大嚷：“杀死恶狼！”这些小伙子呼喊着，扭着一种奇怪的舞蹈，一起向大笨掷投砖头和石块。

大笨左躲右闪，还是有几块砖头敲在它的肋骨上，左后腿也中了一石块，它只能颠簸着身子一蹦一蹦地跳着寻找着逃出去的机会。“杀死恶狠！。”这群小伙子又一齐呼喊，他们把大笨当成了电视剧中某部卡S通片的某只狼了。他们模仿着电视里的外星人，有种勇不可挡的劲头。大笨急于逃出去，试着向每个出口靠近，都被一阵棍棒打了回来。最后它只好倚着墙站着，耸着毛，跳牙咧嘴向这些威胁它的人发出反抗的咆哮声。这仅仅是反抗的叫声，它确实不敢对这些人怎么样。来城市后它更加服从人类的特权，他们向它走来它就让路，他们骂它，它装着没有听见，它们哈喝它，它就赶紧跑开。它明白人类都将意愿付诸成现实的权力，这种权力可以表现为手持棍棒敲打它造成伤害。大笨与这群持着棒棍的小伙子僵持了一会儿，他们没砖头和；石块可扔了，都举着棍棒一声呐喊向大笨围上来。

大笨夹着尾巴，埋着头躲过打向它的乱棒，从一个较瘦弱的小伙子的腿旁冲了过去，并把一个小伙子撞了一个筋斗。冲出重围的大笨在追赶的脚步声中，踉踉跄跄地拐着腿跑，穿过几栋楼房就摆脱了这些追赶它的人。大笨蹲在暗处检查着身上的伤口。

第三节

(三)

大笨挨了一顿毒打，它并没有灰心丧气，这次围攻比起屠夫与狗爷的那一次毒打来，真是轻松多了。这一顿打倒让它踏实了很多，它明白了城市最凶险的遭遇也不过如此，它不再小心翼翼，但谨慎机警是它的本能，自然是少不了的。它瘸拐着腿在午夜的夜空下愉快地跑动着。街上虽然有人，但也只是一两个，他们匆匆在赶路，大笨不用把这样的夜行人放在心上。大笨一直跑到一个垃圾场它才停住脚步，那可能是城市的边缘了。

大笨在垃圾场看到有无数的狗在转悠，它们在垃圾堆里贪婪地寻食，眼睛闪着绿光，寻找到食物的狗吃饱了，便开始嫁闹，厮打，但都是象征性的，大笨发觉它的这些同类都不快乐，原因是失去家的缘故，而且每只狗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有的正在化脓，恶臭恶臭的，与垃圾的味道一样。大笨同时发现在午夜死寂的星光下，从城里高楼处有大量的蟑螂成群结队地向垃圾堆爬来。

蟑螂的翅膀盛着星光，有点绚丽多彩。众所周知，蟑螂的历史远比人类，远比狗都要悠久。从几百万年前的泥炭经起，蟑螂就在地球上繁衍生息。它爬行在森林中，以树叶、树根。木头、粪便甚至泥土为食。大笨看到涌进垃圾堆里的蟑螂，如被人类饿了它八百年一样，一进到里面就对纸张。橡胶、菜叶。腐骨等等到嘴的东西进行蚕食。蟑螂可以把一切东西变成食物。大笨自然不知道人类对蟑螂有切齿之恨。他们用毒饵向蟑螂开战，而且在墙上用大字报大幅标语的方式大肆宣传消灭这一昆虫。蟑螂顽强地生存着。因为它有着人类并不具备的许多东西：鞘翅。触角和翅膀，除了单眼，蟑螂还有发达的复眼，能使它在黑暗中看清物体。蟑螂既不怕严寒酷暑，也不怕潮湿，更不怕物价飞涨与失业，它比人类显得优越。大笨知道蟑螂有三对腿，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有四对腿，就好比备用轮胎一样。

它能爬行跳跃，尽管它算不上飞行能手，在某些情况下，蟑螂如彩虹般绚丽多彩的翅羽也能发挥关键性的作用以而且蟑螂很能延续它的后代，当它掉下脑袋后，它还能顺利地产下它的卵，让无数个后代诞生与杀死它的人类作对。蟑螂这些秘密极少是人所知道的。尽管如此，人类对蟑螂的优势是无可争议的。漫无边际的蟑螂从城市的角落向这里涌来，它们来自高楼、下水道、厕所、立交桥的排水沟，凡是能容它们藏身的地方，它们都存在。它们有巨大的家族。它们一进入垃圾堆就用细小的腿、头翻开垃圾，并把整个身子埋进去，寻找里面可口的食物。

它们边吃边唱—我们的生活多么美好我们的子孙千秋万代我们不怕人类不怕一切这种歌只有大笨能听得懂，因为它是狗，也只有狗的耳朵。狗的智慧能理解这歌的含义。这是人所做不到的，虽然人很聪明，自称为万物之灵，人类是丰富的语言学家。可对禽兽界、昆虫界的一种它们相互交流的语言，人类不理解这些声音的含义。

蟑螂似褐色的被单一样蒙在垃圾堆上。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闪动着暗黄的光。大笨怀着一种敬佩的心情嗅嗅这些蟑螂，看着它们热闹的家族。这些蟑螂抖着翅膀向大笨移来。大笨全身一阵哆喷，慌忙逃开，因为它看到旁边有一具狗的死尸，尸体上爬满了蟑螂。蟑螂正在族长的招呼和指挥下消灭这只狗尸的内脏。大笨逃开的原因是它看到这只死狗的死与蟑螂有很大关系。蟑螂向它扑来是嗅到了它身上与死狗的身上有同样的味道。大笨受到了蟑螂最大的蔑视。大笨沿着垃圾堆慢慢地走，不时垂下头停住嗅一嗅身边的东西散发出的味道。

在垃圾场的另一处，大笨发现了更多的狗，它们似游魂一样在月光下晃动污脏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这里正倾倒了几车新运送来的垃圾，垃圾里还有没怎么变质的骨头和面包，散发出的酸臭味引诱着这群饿狗。它们都想急着扑在垃圾堆上去享受这些东西，可自私和独占的心理又在相互排挤，相互倾轧和限制，谁也不敢独自去享有，谁有这样的动机，就会受到群狗的攻击。垃圾堆上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惊恐的狗吠声。这些狗在厮咬的时候，似疯了一般，附牙咧嘴显出无比的凶恶和残忍，为了生存它们在不择手段地斗争。它们厮咬，它们号叫，为的是争得一块人类扔下的面包和一块骨头。人类的贫穷会导致贪婪和罪恶。这狗也一样，饥饿使它们变成了丑恶的魔鬼，满身粘着垃圾堆上的脏物，为了取出垃圾堆下面深埋着的腐尸或食物它们变得似鼹鼠一般，用爪子掘着垃圾，挖洞，并把身子埋进去，直到找到这块骨头或者这具腐尸为止。

吃饱后，这些狗就相互厮咬，发泄着内心的邪恶和愤像，厮咬成了它们最好的游戏。大笨发现它的这些同类，内心都充满了亡命意识，在厮咬的时候都残酷到了极点。这些狗都是弃儿，它们曾经都有主人，都在主人的呵护下长大，当它们遭到抛弃后，对人类的仇恨都统统发泄到同类身上来了。它们要咬碎一切，撕碎一切。大笨很矜持地徘徊在垃圾堆的边缘，它有一副旁观者的高傲，纵然它很饿，与所有的狗一样需要食物，可它还没有完全堕落成，与这些野狗一样。它比这些野狗要优越，它最少还有一个供它容身的阳台，纵然主人一直沉醉于赌博，可它还是有机会得到食物，最少它的偷窃行为还没被发现。那冰箱里的食物虽然有限，可最少能为它体内提供大部分的能量。

它的第一次偷窃，显示了它对这充满敌意的城市环境生活的适应性以及那种适应变化无常的环境的能力。城市是一个充满虚伪的环境，虽然表面富丽豪华，可它在不停地出产蟑螂、垃圾……；大笨同时也明白，如果在城市缺乏偷盗的动力，就意味着死亡。因在城市不能用暴力抢劫，这是法律所不允许的，这是城市人所不允许的。但城市人默认偷盗，纵然拥有偷盗这种德行显示出德行的退化与崩溃，在残酷无情的生存斗争中，大笨觉得这种德行有害无益。

大笨矜持的高傲。似乎引起了几只吃饱了垃圾食物的同类的仇恨，它们的毛污脏地粘结在一起，全身散发着恶臭，大腹便便，晃着脑袋，发出挑战的呜叫声，向大笨围上来。大笨快步躲开，它害怕厮杀，城市把它驯化得仁慈的同时，也把它变得胆小了，它害怕把鼻子浸进温润的血液里，这几只邪恶的狗，看到大笨逃开，发出得意的吠叫，鼻子指着夜空，自然它们是不会回忆起那遥远的，荒凉而充满了生机的荒野。它们只是城市的寄生虫，被人类抛弃后，它们只能改吃人类抛下的垃圾苟且偷生。这鼻子指着天吠叫的动物，只是它们因袭了狗遗传下来的，古老的伎俩。

第四节

(四)

大笨逃在一边，看那几只打算围攻它的狗又回到了垃圾堆上，继续寻找着食物满足它们的贪婪。它同时还看到在另一个角落，一条带着两只小患的黄母狗，因吃了有毒的东西，正在痛苦地呕吐。两只小狗患，挤在母狗的腹下，拼命地咬着母狗那纽扣一般的乳房，把乳头拉得长长的，从里面榨取着乳水。

这只母狗为了向它的孩子提供更多的奶水，它得拼命地吃食物，然后把这些食物变成奶水提供给孩子。由于饥不择食，它吃了有毒的东西，它不得不把这东西吐出来。大笨看着这只母狗痛苦地呕吐着，那两只小狗患在拼命地榨取着奶水。母狗断断续续地吐，在停止呕吐的间歇它又想法把吐出的东西吃进肚里，在它的眼里，一直认为这是非常好的养料。大笨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在云缝间穿行，神态阴沉，仿佛害了病似的。星星也昏蒙蒙的，暗影更浓了。这是天将亮的前兆。

大笨看到蟑螂都纷纷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它们又要回到它们来的地方去。大笨也做出要离开垃圾堆的准备，它想天亮的时候正是主人的赌博结束的时候。大笨要趁主人的赌博还没有结束，以及这城市还在睡眠中安全地返回去。面临着要走的时候，大笨向那条中毒的母狗走过去。嗅了嗅那两只只有拳头大小的小狗息，小狗息很小，睁着如黑豆一般的小眼睛茫然无知地看着大笨。眼里充满了恐惧，嘴里发出不安的咆哮声。那正在呕吐的母狗也转过头，头埋在地上，毗牙咧嘴向大笨发出警告的咆哮，那意思是警告大笨不要碰它的孩子。

大笨同时看到这母狗瘦得露出一根根肋骨，不少地方脱了毛，又癫又秃十分难看，身上还有一道又一道伤疤，布满了全身。这些伤疤都是这条母狗在这垃圾堆上为生存所挣扎而留下的历史的记载。这些伤疤证明着这条母狗为生存挣扎奋斗的过程，证明着它比公狗要活得更艰难，它在寻找食物充饥的同时，忍受了公狗在它身上纵欲的痛苦，公狗发泄完了快乐地离开了它。它得承受公狗种在体内的苦果，孕育着小狗的过程是艰难的。纵然公狗在与她纵欲之前对它摇尾乞怜，可当公狗一旦发泄完它的快感，它又用凶狠来对待它。

如母狗要得到一点食物养活自己及养活它的孩子，它得用厮咬去获得。同时它得比那些强大的雄狗要更邪恶一些才能在垃圾中找到食物。这母狗身上的累累伤痕，那都是为了它及它的孩子留下的。它经过无数次的厮咬才在垃圾堆中的某一处产下了这两只狗崽，并让这两只狗崽活了下来。大笨嗅着从母狗嘴中冒出的酸气，它轻轻地跳开。这时天巳经发白了。大量的蟑螂从垃圾中爬出来，似迟到的临时工一般，匆匆忙忙地向它们的住处跑。它们的住处就是附近楼房的地下室，那里又安静又清静，决不似垃圾堆里这么吵，因为一到白天就有无数运送垃圾的车开进这里，吵得它们睡不好觉。大笨跟着最后一批离开的蟑螂离开垃圾堆，它跟着蟑螂赿过几条马路，才放开腿奔跑起来。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成为野狗的开端

第一节

(一)

当大笨的主人——刘明，打了一通宵的牌，在天亮的时候，一清点自己带有羊膻昧的钱时，他发现少了100元，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坐在椅子上把输出去的，以及赢进来的钱都细细算了一遍，着实少了100元。

刘明很沮丧，他问老婆菊花，菊花懒洋洋地睡在床上，准备进人梦乡。嘴里叽叽咕咕地说：“我怎么知道你那100元，我也没拿，谁知道你怎么搞的。”

刘明不能容忍老婆对他的这100元钱就这么含糊其辞，他一个劲地追问。菊花一心想睡觉。刘明不让她睡，菊花打了刘明一个耳光。两个人就这样又开始了战争，两个人厮打在一块，从床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床上，两个人分开扭捏着的手时，各自都受了伤。

刘明脸上留下了几道冒血的爪印子，那是菊花抓的。他仍在心疼他那没了的100元钱，忘了脸上的伤，他认定是菊花偷偷从他兜内抽走了。刘明为那100元钱骂骂咧咧。就是这时，大笨从垃圾场回来，用头拱紧闭着的门，并发出咽鸣声。因为早上的时候，是主人吃东西的时候，在主人吃东西时，这只狗总会得到一些吃的。

大笨惦记着这顿早餐，可它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主人不但没有心情吃早餐，而且正在发疯的劲头上，可它偏偏又碰上了。

大笨用爪子搔抓着门框，弄出了轻微的响声。门开了，它摇着尾巴，感谢主人为它开门。可它还没看清主人的脸，只见一只脚迎头向它端来，大笨躲闪不及，被端了个正着。这一脚正端在它的胸脯上，大笨在楼口上翻了几个筋斗，在转角处才停住。

大笨被这一脚端得有些莫名其妙，它从几个筋斗中清醒过来，抬头看主人，只见门“乒”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笨从楼道爬上来，嗅了嗅紧闭的门，它无所适从地转动着身子，咽鸣了几声，最后失望地在紧闭的门前卧下。

大笨静静地卧在门前，上午过去了，中午过去了，直到下午第一个牌友登门，大笨才跟在主人的这位赌友的后面进了房间。饥渴难忍的大笨在房间里转悠着寻找吃的东西，它有几次走在那贮藏着食品的冰箱前，有一种强烈的偷盗欲望。

可主人没有玩牌，它不敢在众目腰腰下用嘴拉开冰箱的门公然偷盗。大笨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它在水槽里喝了点水，水洗得它的胃更加难受。被饥饿折磨着的大笨的嗅觉却异常灵敏。它通过气味把房间搜寻了一遍，嗅到了地上那张有羊膻味的钱。那张钱是从刘明的袋中飘出去的，就落在沙发下面。

大笨用爪子把这张沾有羊膻昧的钱从沙发下拨拉出来。这钱在人的眼里是珍贵的东西，可在狗的眼里，却是一张纸，狗能吃肉食，能吃粮食可就是不能吃纸。这张钱虽然沾有羊膻味．可不是羊肉，大笨不能吃它。但对这张纸又放心不下，因为这张有羊膻味的纸确实勾起了它强烈的饥饿感。

就在大笨对着这张纸币直滴哈喇子的时候，刘明也发现了这张他感到沮丧的这100元钱。刘明愉快地把这100元钱从大笨的面前捡起来，扑扑地扇了几下装进兜里。

心情舒畅的他才想到给这狗吃点东西。他自己吃一点，再赏给这为他找回这100元钱的狗一点。刘明拉开冰箱的门，发现里面贮存的食品少了一大半，他顿时明白了大笨在冰箱前转悠。不停地对着冰箱犯愣发傻的原因。刘明不知道这只狗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在享受着冰箱里的东西。

刘明对大笨的诡秘而十分气恼。结果是刘明不但没给大笨东西吃，还狠狠揍了它一通，并把它锁在了阳台上。大笨从此再也不能偷吃冰箱里的东西了，那冰箱的门被刘明上了锁。

大笨从此也失去了补充食品的来源，现在它完全寄望于主人的施舍和恩赐。可刘明夫妇仍每天无休无止地赌博。大笨为了寻找新的食物的来源，补充自己的体力减少饥饿，它就只能去垃圾堆。垃圾堆是蟑螂。老鼠和无家可归的狗的天地，这里除每天定时有运送垃圾的车来一趟外，几乎没人来这里干扰这些狗的生活。

大笨选择垃圾堆里的食物是老鼠。捕杀老鼠比捕杀兔子还要困难，捕杀老鼠需要耐心，因为老鼠是机灵而谨小慎微的家伙，它由于自身的弱小毫无攻击力，它只能靠善于躲避和掘洞过活。垃圾堆里有大量的食物供老鼠生存，垃圾堆里的鼠洞四通八达，这些老鼠吃饱了就掘洞储存粮食。

大笨捕杀老鼠的方法就是耐心等待，当那些老鼠离巢太远，无法在一刹那回洞，大笨就快捷而迅速地出击。这需要快捷和准确，如动作慢那么一点这小东西就会逃回洞中。它会吱吱乱叫把它遇险的情况告诉同伙，这样这些老鼠就不再轻意出洞。捕杀耗子时要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才行。大笨发觉老鼠是近视眼，看不远，它们行动只依靠它们的听觉、觉察外面的世界。

这些老鼠出洞之前，要在那洞口徘徊很久，才鬼鬼祟祟地探出头，直到弄清外面确实平静才溜出来活动。老鼠的活动与姨闹无非是两样：搬运寻找食物，繁衍子孙。这也是老鼠队伍一天比一天壮大的原因，无论人类怎样绞杀它们，它们仍无处不在与人类作对。

大笨有猫一样的敏捷，当它发现老鼠远离洞口一定的距离，它就似猫一样纵扑上去。不用嘴叼老鼠，因为老鼠会从它的嘴边溜走，而是用沉重的脚掌把老鼠拍昏在地，然后把这还在喘气挣扎的老鼠生吞活嚼消灭掉。大笨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它确实是需要充饥的东西，需要营养保持着它的体力。这鼠肉虽然没有兔子肉鲜美，可吃惯了残羹剩饭的大笨，而且连残羹剩饭也吃不上的大笨觉得这是城市最美的佳肴。

每个晚上大笨就能捕杀到好几只肥壮的老鼠供它充饥。尽管有了新的美肴供它充饥，可它仍很珍惜主人施舍给它的残羹剩饭，同时也珍惜着它与主人的关系。为了与人类有永久的关系，为了不当这垃圾堆上的一名野狗，它捕杀老鼠后就尽快返回家去，这成了它的必须行动。

每天的清晨，城市还在熟睡中的时候就看到有一只犬敏捷地穿过马路，消失在楼群之间。回到家等待它的总是拳脚，它知道主人脾气越来越大，而且再也用不着它去看护羊群，去守候庄稼了。同时也忘了它曾经的功绩，现在的作用只能是一个出气筒，把不满都发泄到大笨的身上。

大笨默默地忍受着主人对它不公平的对待，它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家的依恋，充满了对主人的尊敬和服从。当主人需要散步的时候，它宁愿放弃捕杀老鼠的机会，忠心耿耿地陪伴在主人的身旁，只要有一点针对主人不安的危险，它就会为主人挺身而出。大笨的主人刘明越来越无视大笨的存在，他满脑子只有赌博这么一回事儿。

大笨自从在垃圾堆找到了食物的来源以后，它就不再对主人有强烈的食物要求。刘明把断断续续给大笨残羹剩饭这事也免了，他几乎忘了这只狗还需要吃东西，需要人的庇护。

大笨希望每天的夜晚都能去垃圾场，可女主人的鼻子闻到这只狗身上有股臭味，有时一生气便把大笨锁在阳台上几天，不让它走出那几尺见方的地方。

当大笨偷偷溜出那紧闭的门时，它已经饿得似风中的一叶衰草了，走路都晃来摇去。饥饿迫使它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城市的高楼和马路去到垃圾场，饿极了它也没有去与那帮饿狗争抢骨头、腐肉、死尸。面包之类的东西，它吃的只能是鲜活的老鼠。

第二节

(二)大笨在垃圾场虽然独来独往，高傲孤独而不悄一顾那些臭面包和硬骨头。可那帮吃饱了的。游手好闲的狗一见到大笨，总露出一副挑衅的神态。

它们看不惯大笨的高傲，它们要灭掉它的这副自命清高的神态。大笨无心答理这些向它发出挑衅的吠叫声的狗，它最感兴趣的是这垃圾场。它在用人一样的眼光测量这垃圾场的面积。同时它还发现这垃圾场里除了似幽灵一般的狗昼夜在上面徘徊外，它还发现有大量的老鼠。蟑螂，另外还有蜈蚣。苍蝇、蛆以及许多不知名的虫。

垃圾堆的上空盘旋着一些飞舞着的虫子，这些虫子的祖先就在垃圾堆里，每到傍晚，这些虫子就招来许多的蝙蝠。蝙蝠黑压压的一片，在垃圾场上空盘旋。大笨在逮老鼠的时候，抬起头看到夜的高处，星空一点也不显得黯淡。夜像一袭长裙曳地，在高楼和垃圾堆的上空拖曳着。

蝙蝠就是这样随着黑暗而来。大笨支着耳朵倾听老鼠在垃圾堆的洞中弄出“沙沙”的响声，眼睛看着蝙蝠展开骨架支撑，没有羽毛的双翼，在垃圾堆的上空不住地振荡，捕捉飞旋的昆虫。

蝙蝠用耳朵辨别方向，却不是用无用的眼睛。骗幅与老鼠有某些相似之地，它们仿佛是同一个宗族的兄弟。它们只是生活在两个不相同的领域。大笨自然无法分析老鼠与蝙蝠的关系，它关心的只是捕杀老鼠，天上飞旋的蝎幅与它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它只能成为一个猎杀之徒，而不能成为人类一样的动物学家的原因。

大笨俯在垃圾堆上，时常有那肚子胀得大大的，毛皮斑秃而污脏的狗游过来打扰它，它以最大的耐心保持着沉默，它不爱厮杀，它不愿牙缝里留着同胞们的血。可它这些同胞并不是一些识时务的狗，它们全不懂得洁身自好，格守中庸。它与它们永远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势不两立，水火不相容，同室操戈，分庭抗礼……大笨这天对这些野狗大开杀戒，原因是那只养着两只小狗息的妈妈终于被有毒的食物毒死。这母狗挣扎着咽气的时候，那两只小狗还咬着妈妈纽扣一样的乳头，在拼命榨取着它身上最后一滴奶水。直到最后一滴奶水失去了奶的腥甜味与温热，那两只茫然无知的小狗才昂起头，悲痛地咽鸣哭泣着，围着死去的母狗转了两圈，确信它们最后的依靠已经失去。

生存迫使着它们螨珊着腿走向垃圾堆的深处。这两只幼犬还不懂得狗与狗之间是没有好感可言的，失去了照顾它们的母亲，它们就只有独立，不能独立就只有死亡。这两只小犬一见到其他的狗，就用那副对待它母亲的表情，可怜巴巴地摇着尾巴，踉踉跄跄跟上去，用乳牙亲呢地咬这些狗的后腿，发出哀求的咽鸣声，那声音好像在说：—可怜，可怜我吧！那些狗用一副十分讨厌的样子骂骂咧咧扬长而去，这两只幼犬在垃圾堆上发出绝望的哭泣。好在这垃圾堆能给它们提供一些赖以维生的食物，它们还不至于饿死。

这两只幼犬失去母爱，它们只能用自己无力的爪子在垃圾堆中掘洞，寻找避风取暖的地方，在垃圾堆上寻食身上粘满了粪便和脏物。生存使幼小的狗崽具备了垂涎欲滴，垂涎三尺，利欲熏心的本能。但是这两只刚刚学会独立生活的幼犬却要大祸临头。

这天那只癫头狗击败了一个新的人侵者，身上也留下了几处伤痛，但它仍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忘形，飞扬跋扈、唯我独尊、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在垃圾堆上向它的失败者炫耀自己的武力，腿踢在了这只正在贪婪地咀嚼一只死鸟的幼犬身上。

这只幼犬很讨厌打扰它的美餐，它也没有看清打扰者是谁，就发出穷凶极恶的嚎叫，并虚张声势地露出乳牙，守护着它还没咽吞完的死鸟。癫头狗是这垃圾堆上的胜利者，它总是在无数次厮咬中把对手咬得狼狈逃窜，因为它的屡屡得胜，它显得很骄横，脾气也十分暴烈。

这只幼犬的无礼使癫头狗十分气愤，它暴跳如雷，勃然大怒，露出森森的白牙，只一口便把这只幼犬的脑袋咬碎了。这只幼犬咽鸣着，痛苦地长嚎，惨叫了两声便一命呜呼了。所有的狗都听到了癫头狗咬碎狗息头骨的“嚓嚓”声，所有的狗都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癫头狗。

痴头狗是只凶残的家伙，它眼也没眨一下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一边。大笨看看这一切，它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嗅到了狗息的血腥味。它用一种隐讳的，让所有的狗都不明白它在想什么的目光，看着癫头狗大摇大摆地从它面前走过。痢头狗从不敢轻视大笨。许多狗都有向大笨挑衅的态度，可癫头狗不敢，它明白它所面对的这只狗是它最大的威胁，只是这只狗很有修养，不愿与它为敌不愿厮杀。

虽然癫头狗从没与大笨过不去，可大笨却对这只邪恶而凶狠的癫头狗有着一种仇恨。这种仇恨缘于它的侠义，它替那只不明不白而死去的狗急不平。两只狗崽，死去了一只，只剩下另一只。这剩下的一只狗崽活得更加狼狈了，原来它还可以与没死的那一只狗息相互依存与交流，相互鼓励和安慰，在垃圾堆的洞中相互偎依着取暖。剩下的这只花斑狗患孤苦伶什，它总有无尽的苦要诉，整天就听见它在垃圾堆的某一处痛苦的哭泣，要么是饿的，要么是渴的，要么是冷……

大笨默默地照顾着这只花斑狗患，当它捕杀到多余的老鼠的时候，就抛给这花斑狗患一只，这花斑狗息的牙不锋利，要把整只鼠用牙切碎咽进肚里是很需要时间的。为了不许别的狗强占，抢取花斑狗患的食物，大笨只有在旁边守着，直到整只老鼠被花斑狗息全咽到肚里才离开。在为花斑狗患守着食物的时候，大笨一直不用它有力的牙齿，它只要看到那些污脏的狗有要抢夺这狗患食物的意图，它就冲过去用身子把这只狗撞翻在地。

大笨的冲撞力都是很强，这些被垃圾喂得大腹便便的狗，被人豢养，早就丧失了野性的力量，有的狗被撞翻在地，仗着自己的牙齿狂咬一气，换回点面子，有的狗便似泼妇一样躺在垃圾中又吵又闹，要横。大笨一直隐忍着不用牙齿去教训这些无赖，可它最后却咬死了这癫头狗。

那是大笨回到家，被主人端了两脚，把它按在水池子里洗澡时，强行把它的头接在水中，让它喝了一肚子肥皂水。这肥皂水弄得它不停地吐，吐得肠肠肚肚都空了，吐得苦不堪言。大笨从没有尝过喝一肚子水，然后又吐出去的味道，它觉得苦不堪言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愤穆。

大笨气喘吁吁地在阳台上躺了两天，当主人又在进行麻将大战时，它才从门缝里挤出去，直奔垃圾堆。

当时正是一个大雨将临的黑夜，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空气”似凝固住了一般，热得大笨伸长舌头不停地喘气。埋在垃圾堆里的各种蚊虫都爬了出来，老鼠也变得十分焦躁，和狗一样在垃圾堆上跑来窜去。那只倒霉的花斑狗息钻进了一条塑料袋中，可它不知道怎样从这白色的塑料袋中钻出来，在塑料袋中发狂地哀叫着，滚来窜去。

那癫头狗又出现了，它对看不顾眼的狗都发出威胁性的咆哮。当看到这只滚动的白色的塑料袋时，它又责无旁贷地上前用牙咬住塑料袋，头一摆便把里面的花斑狗给倒了出来。花斑狗在垃圾堆上跌了一个跟头，挣扎着还没站起来，就被癫头狗一口咬断了脖子，结束了它小小的性命。

大笨在这样的夜晚，它轻松地捕杀了几只老鼠，那温润的鼠血使它顿时恢复了体力，它明显地感到那些鼠肉正在胃中变成一种能量并迅速传遍全身。

癫头狗咬死那只花斑小狗息时，大笨惊奇地发现了一只它从；未见过的如半大小狗一般肥状的老鼠，这老鼠所到之处所有的老鼠都得畏惧地躲让着它。

大笨惊奇地打量这只大老鼠时，这只大老鼠在窜进洞时也扭头看了大笨一眼。

大笨与这老鼠四目相对了一瞬。大笨正在对这只消失在洞口的大老鼠产生兴趣时，它听到一直受它照顾的花斑狗息的惨叫。

大笨冲过去，那被癫头狗咬断了脖子的狗患正在作垂死的挣扎。癫头狗抛下狗急的尸体，舔着嘴中的血大摇大摆地要离开。

大笨堵住了它的去路。癫头狗从城的眼中发现了一丝不祥的预兆，它有几分沮丧地垂下高高扬起的尾巴，带着几分畏惧的神态看着不声不响的大笨。

大笨看着癫头狗。癫头狗用躲躲闪闪的目光打量着大笨。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那些游走的狗都悄悄站住，看着大笨。它们为这只狗反常的举动，而感到深深的不安。

大笨坚忍地盯着癫头狗。

癫头狗从大笨这种态度中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它转动身子，露出先下口为强的凶态来。龇牙咧嘴，翻卷着嘴唇，夸张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给对方以威胁。

大笨轻蔑地瞥了癫头狗这副孤注一掷，黔驴技穷的凶残模样，四腿用力身子往前一纵，便把它撞翻在了垃圾堆上。癫头狗在垃圾堆上只翻滚了一下，又迅速地爬起来，龇着牙向大笨的头咬去，大笨一歪头用屁股再次把它撞翻。

癫头狗似泼妇一样汪汪直嚎，不可一世的胜利者姿态全失。

那凶残的牙齿一次又一次咬空，并且失去了锋利，不能对大笨构成任何威胁。大笨在这一瞬间对凶残嗜杀的渴望空前高涨起来，它仿佛看到了莽莽原野，看到阴森可怖的冬天的沉寂，看到它的祖先在围猎一只大雄麋，用牙齿撕开雄麋的喉咙，其余的牙齿咬住这只麋的身体各处，生吞活食……大笨在癫头狗再次向它的脖子咬来时，它猛地跃起，用前腿把癫头狗压翻在垃圾堆上。

当癫头狗翻身挣扎着爬起来时，大笨准确地咬住了癫头狗的喉管。

锋利的牙刺穿了癫头狗的喉咙，血液湿润而腥呛，汹涌地淌进了大笨的嘴里。癫头狗惨惨的哀叫，在垃圾堆上趔趔趄趄地挣扎着逃跑，那些一直旁观的狗，迅速向这只作垂死挣扎的狗围上去。似围猎一只兽一样，用牙齿撕扯着癞头狗。癫头狗在无数张嘴的撕咬下，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具骨架山那些分食癫头狗的狗群又爆发了一场战争。

垃圾堆的上空回荡着一股浓浓的腥臭，腥臭的血腥味与狗吠声弥漫在一起。

大笨杀死了癫头狗。大笨站在垃圾堆的高处，望着正厮咬哀叫成一团的狗群，嗅着同胞的血腥味，它看到巨大的云团从天际低低地压过来，并伴随着雷鸣声和雨声。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大笨快步离开垃圾堆。

第三节

大笨很轻松地咬死了癫头狗，它野性的那一瞬间的爆发显得十分可怕，它的举动惊呆了所有旁观的狗。垃圾堆上的狗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小视一直温顺、谦卑而沉默的大笨了。

大笨咬死癫头狗后它又恢复了平静，它咬死癫头狗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在动物界纵然没有法律可依，存在的只有强者的权力，可它为那死去的幼狗患复仇，却十分明显地带着某种正义。随着时光的逝去，被城市麻木了的大笨已失去了冬。夏。春。秋的敏感，它只是随着外界的气温在体内自动调节着温差，当冬天到来的时候，它身上会多一层绒绒的毛为它抵御着寒冷，当春天来临，这绒绒的毛就自动脱去。冬夏春秋的概念淡漠了。

动物从来不计算自己寿命，它们珍惜自己的每一分钟，对生存有着严重的希望感，对于死亡没有任何怨言，这是人所不能比拟的。它们如果活100岁，不沾沾自喜自己的长寿，如果只活短短，几个月，也不悲伤自己的短命，听天由命在它们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大笨大多数时间是在阳台上度过的，只有很少的时间是在垃圾堆上度过，在这个城市对这些狗而言，那垃圾堆是它们天然的乐园。因为人嫌那里脏都不去那儿，没有人打扰的世界，便成了狗的天地。

大笨在家与垃圾堆这条道上奔来跑去的时候，这城市却在悄悄发生一场变故，这变故却与所有的狗类有关。假如大笨认识字的话，它就会发现主人家里的桌子上有一纸通知书，通知的内容是：凡是养狗户，在本月底以前向防疫所交纳城市容纳费1500元。

原因是这城市的人口已经很多了，现代人富裕了，却精神空虚，家家都在养狗，靠养狗来消减内心的孤独，来努力达成动物与人之间的沟通和忠诚。这纸通知书是继限制养狗后的又一纸政府文件。狗正在争夺人的生存空间。

四处是狗粪狗臊味，空气中飞舞着狗毛，噪声中是狗吠声等等这一切，大大增添了人类的负担。政府的办法是向养狗户收取狗在这个城市的容纳费，以达到限制养狗同时也为政府创造财富。大笨不认识字，当它从水槽中喝了点水回到阳台上卧下不久时，主人的赌博正在激烈的进行。

大笨不用把耳朵贴着地，在睡眠中不用再保持着一份警惕。开始它是这样的，这是大自然教给它的习惯，它渐渐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同时也把这长久以来的习惯给淡忘了，它放松地睡觉。主人把骨牌在桌子上推来搓去的碰撞声还是不时把它吵醒，它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这样往复了数次天就亮了。

那些牌客离去时，大笨嗅到了主人那带有羊膻昧的钞票被人带走了不少。大笨明白主人在这一夜又输了。输了钱的主人脾气很大，大笨对这一点十分清楚，因为每次输钱后的主人总把一腔无名的怒火发泄在它的身上。大笨时刻准备着主人揍它，它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卧着的姿势，想象着主人一副沮丧的样子，推开阳台上的窗户边打哈欠边踢它。

这一动作成了刘明对大笨不公平的惯例，可大笨却习惯了。

刘明看了看从窗外进射进来的阳光，把亮了一通宵的灯关了，一手拿起桌上的那张写着关于为狗交容纳费的宣传单，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吸着烟，闷闷不乐地问老婆：“你看这1500块钱交吗？”“你每天都在输钱，那有这笔钱呢？”刘明的老婆说。

刘明沉吟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说是我光输呢，你没输吗？就是输，这点钱还是有刘明的老婆一听到刘明说她输了钱，就急了，嗓门不由自主高了几分，说道：“交了，你还吃饭吗？不就一只破狗嘛，犯得着去花这笔钱。”“那你说怎么办？”刘明问他老婆。“我看把它卖了，那一身肉也能换些钱，要不就送给别人。”刘明的老婆说。“这有些叫人不忍心，它可是救过我的命，跟随了我这么多为我们的家业也立下了许多功劳。”刘明说，他不忍心把这只狗用去换钱，或者送给别人。“你怎么变得这样婆婆妈妈的呢，它只是一只狗，这些都是它应该的，再说把它卖给别人，别人也许还会把它养得好一些，谁象你高兴就给它一点吃的，不高兴连水都不给喝，跟着你简直是受罪。刘明的老婆说。刘明也觉得自己是这样，他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地问老婆：“没给它吃什么，可却不见瘦是什么原因呢？”“偷吧，我看这狗就鬼。”刘明的老婆说。“其实这只狗可真不是一般的狗，它有时比人还聪明。”刘明感叹着说。刘明夫妇的这一番对话，被阳台上的大笨听了个一清二楚，它明白了它现在的处境，心里不禁有些悲伤。

刘明没有出来踢它，他坐着又与老婆商量了一会儿关于大笨的事，就上床睡觉。大笨从门缝里看到主人与他老婆剥得光光地缠绕在一起。它曾数次看到主人的老婆与别的男人用相同的方式剥光了缠绕在一起，只是它无法把这信息用语言汇报给主人。刘明一直蒙在鼓里，他更不明白这只狗一直对他的老婆怀着一种敌视。她只要向大笨发号施令，大笨就会发怒以示对她的反抗。

第二天，刘明家就来了几位买狗的人。刘明陪着喝茶，抽烟，并把大笨唤到面前，向这些买狗的人介绍这只狗的种种勇敢及聪明。大笨一动不动地卧在主人的脚旁，在主人的讲述中回忆着那山野、羊群、老兔子……大笨回忆着过去，回忆着与主人在山野间朝夕相依相伴，那是多么难忘的事呀！大笨惟一的表达方式是用舌头不停地舔主人的手，舔得有几分忧郁，有几分无奈。

刘明向这几个狗贩子讲了一大通，这几个狗贩子都摇着头说;“现在也不狩猎和放牧，你这狗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勇敢有用。在城市也没用，它的样子太差了，白送给我都没法要。”“这真是一条好狗，你们带走吧。”刘明抚摸着大笨的头，向这几位狗贩子哀求着。

“要是冬天你这狗还能卖几个肉钱，现在大热天，没人吃狗肉这几个狗贩子喝足了茶，抽够了烟，扬长而去。原因是大笨不是观赏狗，样子太土，不好看。大笨很沮丧。刘明看出了这狗情绪的变化，他这天喂了大笨一些好吃的，大笨吃得很缓慢，吃得很沉重。

它从没对自己的生长与长相发生过怀疑。可几位狗贩子的话对大笨的信心产生了动摇，这是它沮丧的理由。城市貌似很平静，可那纸通知单对狗的命运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狗的主人们将在金钱与狗之间做出选择。从此这城市的上空不时有狗叫声，叫声很凄切和哀伤。这些狗都在告别它的主人，因为它的主人们在狗与金钱中做出选择时，选择了钱而抛弃了友情。

大笨不理解人类的心理状态，但对于钱它是理解的，它理解薄薄的一张的作用。它无数次看到主人在这纸面前不能自持，到主人在这纸面前差点丢掉了性命。城市上空弥漫着狗叫声。大笨同时还嗅到了同胞的血腥味，在金钱面前狗的主人把尖刀刺进了狗的脖子，他们杀戮着忠诚和友谊，杀戮着人类最后的良心。一直卧在阳台上的大笨，它嗅到这些同胞的血腥味时，它关注着主人对自己的发落。

刘明也没闲着，他想心中不落下什么遗憾，或者把内心的不转嫁给他人。他找了几位狗贩子，想把大笨贱价卖出去，或者脆白送给狗贩子。可刁蛮的狗贩子不但不出一个贱价，就是白给也不愿找这份麻烦，原因是这狗不值得观赏，样子太土气。

刘明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大笨，发现这狗来城市后就没了任何价值，它巳经不再是曾经的那条于他有用的狗了，从这一点更坚定了刘明不出那1500元来为它买一个城市户口的决心。刘明不愿意出这1500元钱可又找不出一个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居委会的老太太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来敲了几次门，命令对这狗作出决定。

大笨一听见老太太的敲门声，它就凶狠地咆哮起来，它认为它一切不幸的根源就来自这居委会的老太太。

它要杀死这老太太，它对这老太太怀有深仇大恨，纵然它没有看见这老太太是怎样进到家门的，但它从通知单的的味辨别出，这件事与老太太有极大的关系，而且很远很远这能嗅出来。当蹒跚的老太太还在楼下正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爬的时候，大笨就嗅到了一股土味，它在阳台上低呜着，不停的转动着身子，显得异常焦躁。

第四节

(四)

刘明试着把大笨送出城去，让它另寻一户人家，或者去当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良心不忍让他杀死这只狗。一大早，刘明就牵着大笨乘上一辆中巴向几十里以外的郊区进发。

刘明给大笨买了一张车票，把它强行塞到座位下面的空隙中。这样坐了几个钟头的车，刘明把大笨带进饭馆，要了一些．好菜，刘明拨给大笨一半，留一半给自己吃。

刘明持着酒杯，边喝边对大笨说：“你呀，另寻人家吧，我老婆不许我出一千多块钱……”刘明酒喝多了，絮絮叨叨地颠三倒四地说着酒话，越说越觉得心里愧疚，他心里还记挂着大笨救他性命的那件事。大笨于他有恩，说到这些事，他有些架不住良心的谴责。大笨闷声不响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它无法与主人进行交流，它只不时看一眼主人那脸红得似鲜嫩的老鼠肉。嗅到他嘴里吐出一股股酸味。

刘明喝光洒，把大笨带到郊区的一个乡镇的镇子上，他解掉拴在大笨脖子上的套子，醉凛凛地说：“你去吧，你想去哪就去哪儿，只是不能回去了，再见，我的伙计。”

刘明俯下身，用手再次抚摸着大笨的脊背。大笨抖了抖毛皮，走到一边很痛快地撒了一泡尿。这时乡镇的场上几只狗发现了陌生的大笨，迅速地向这只狗围上来。小镇那些闲汉，唆使怂恿这些狗进攻这只陌生的狗。

大笨看着主人。刘明对大笨说：“咬死它们。”

这是大笨来这个城市后，第一次得到主人那么痛快的决定。

大笨看着逼向它的对手，不再犹豫，不声不响地冲到敌人中间。几只狗一起扑上来跟它打，一阵愤怒的咆哮怒吼，一阵咬牙的声响，一阵身体忙乱的动作……镇子的中央腾扬起灰暗的尘土，遮住了几只狗攻击大笨，大笨奋力还击的战斗情形。

战斗只坚持了几分钟，很快就见出胜负，有两只狗在地上的尘土中挣扎。另两只狗拐着一条腿跳过一道障碍物，穿过一道围墙落荒而逃。大笨没有放过这两只落荒而逃的狗，它用狼的速度，迅速无声地在地上滑过，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咬住了那只狗，并扬着白森森的牙杀死了这只狗。

另一只狗逃得无影无踪了，如果大笨再次得到主人的命令，它也会把另一只逃得没影没踪的狗找出来杀死。大笨在一片叫好声中回到镇子的中央寻找它的主人时，刘明已经丢下它，独自乘车走了。

大笨见没了主人，仰着头低低地咽鸣了一声，便迈开腿疾速地跑动起来。刘明唆使大笨去与那几只狗厮咬，这无不包含着他的阴谋，他希望大笨与它的同胞在厮咬时自取灭亡。

纵然他知道大笨曾咬死过狗爷的大狼狗，可他希望胜利的东风不再在大笨这一边，这可谓是人的借刀杀人之计，也可谓人的险恶。大笨对这些全然不知，它勇猛地杀死了三只狗，有一只狗逃脱。刘明看到自己这狗仍是当年那条勇不减当年的狗，城市没让它退化得娇弱，它反而变得更加矫健有力。

刘明见大笨去追咬那逃走的那只狗时，他乘上车悄悄地离开了郊区的镇子。这是大笨所没有想到的，它无所适从地在镇子里悠转了一圈，很快就弄清了家的方向，它虽然对这个家没有好感，但它需要一种归宿来发泄和寄托它的忠诚，不论主人对它怎么样，对主人的忠诚是它的职责。

大笨放开四腿奔跑，它通过空气和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来辨别家的方向。刘明乘车回到家，他把大笨在郊区小镇上这一场厮杀向老婆讲了一遍，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真是一条好狗，我实在不愿意把它丢了，我与它真的很有感情。”刘明那晚唉声叹气了很久，喝了不少的酒，就迷迷糊糊怀着一种惋惜的心情上了床。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听到门外有狗的咽鸣声和爪子搔抓门的响声。

刘明以为是在做梦，他揉了揉眼睛，拉了拉耳朵再听，没错，正是狗在咽鸣，在用爪子搔门。他怀着几分恐惧的心情下床，手中提着一条棍子轻轻拉开门。大笨在门外摇着尾巴，晃着脑袋，不停地用舌头舔着鼻子讨好地看着刘明。

刘明很沮丧地把门缝开得大一点，让大笨进了屋。大笨让它的主人再一次失算了。他一点不感到吃惊，他明白这狗有惊人的力量，在家乡小镇它被狗爷和屠夫打得半死，它能弄开拴着它的铁链子，拐着腿，负着伤一夜之间沿着没有路的河滩走上百里路，而不迷失方向顺利追上他。现在它一夜之间奔跑上百多里路，能顺利地回到家，对于一般狗来说，是不可能的，因这百来里路有河有岸，有各种困难，它能避开这困难回到家，而不迷失方向对于这只狗来说不是难事。

刘明给大笨的食盆里倒了一些水，给了它一些残羹剩饭，把它重新关回阳台上。阳台上的布置全变了，他们撤换了大笨的窝。大笨只好蜷曲在水泥地板上躺下休息。大笨的回来使刘明与他老婆爆发了一场战争，刘明的老婆说刘明是在哄骗她，他根本没把狗送走，如果送走了，上百里路它能在一夜之间跑回来吗？刘明怎么向老婆解释这狗的不同凡响，不同一般也不能得到老婆的默认。他老婆不相信这狗有这么大的能耐，因为她没见过。因为大笨的事，刘明停止了打麻将的晚间活动，他心里现在不再感念与大笨的那份情谊，他心里现在所想的是如何摆脱这份负担，如何把这狗摆脱掉，他才不掏这份钱。

这狗成了他的心病，成了他生活的累赘。刘明夫妇俩人晚上闭了灯、躲在房间里轻声密谋的结果是：—下毒！他们要用毒药毒死这只狗。俩人商量下毒这计划时，进行得十分诡秘，目的是怕大笨得知这俩人的行动。那天这俩人都给了大笨充分的自由，他们打开阳台的门，让大笨在客厅的各个房间自由活动，刘明还友好而亲热地抚摸它，为它抓痒，搂住大笨的头，为它数牙齿。

大笨对主人对它的这番亲热的举动，显得无所适从，情绪十分沉郁。它对主人的举动很是感到莫名其妙。它惟一的表示就是默默地走开，卧在一旁，再也不用舌头舔主人的手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也不用尾巴来拍着主人的腿来表示自己的高兴。

大笨似乎已经看透了主人这番热情背后的阴谋诡计。刘明似乎也看出了大笨知道了什么，他在虚伪的热情背后，是无地自容的内心谴责、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卑鄙，要用这种手段来欺骗一只不会说话的狗。

大笨虽然不能尽识人类的居心叵测。借刀杀人、鬼贼伎俩。老奸巨猾。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包藏祸心、不择手段。别有用心、佛口蛇心等等，但生存的本能教给了它机警与谨慎。为了毒死大笨，刘明夫妇把大笨关在阳台上，大吃了一顿排骨，大声说话，大声夸奖排骨的美昧，把带肉的骨头扔在地板上。

带肉的骨头对大笨有着极大的诱惑，带肉的骨头驯服了它的祖先；带肉的骨头使它学会了忠诚于主人，带肉的骨头弄得阳台上的大笨馋涎欲滴，坐卧不宁，心慌意乱。主人吃肉，狗啃骨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大笨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把它紧闭在阳台上，让骨头白白地扔在地板上。

大笨更不明白它的祖先们为了得到一块骨头，学会了低声下气、俯首帖耳、摇尾乞怜、低三下四、唯命是从、奴颜媚骨地挨着人类一代又一代的骂，为人类创造了这么丰富的词汇。而突然不让它拥有骨头了，这举动实在太违背狗理了。大笨在馋涎这带肉的、香喷喷的骨头时，实在想不通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刻薄而无情地对待它。大笨自然不知道这是它的主人的又一个阴谋，这个阴谋要把大笨送上黄泉路。

刘明夫妇吃完肉，把地上所有的骨头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倒进垃圾桶。大笨正在咽着唾液，失望地准备重新卧下，沉浸在又渴又饿的痛苦的煎熬中时，刘明端了一盆连汤带肉的骨头放进了阳台。大笨唤着这盆香喷喷的带肉的骨头，它咽进肚里的馋涎又汹涌地泛涌了上来，它抬头看看主人。

“吃，香喷喷的肉”刘明鼓励着大笨，笑眯眯的。大笨对自己享受这份美餐有了几分疑虑，但它还是伸出舌头舔了一点盆里的汤。

婆正心怀鬼胎地向刘明挤眼睛，“你快吃吧，这是肉，我们都吃过了，我们不再把你送走了。”刘明的老婆对大笨说。大笨低低地咽鸣了一声，用红红头舔鼻尖，它要让鼻尖保持干净，它才能有很好的嗅觉。大笨把头俯在这盆骨头上，再次嗅了嗅，[奇*书*网-整*理*提*供]发现这盆骨头有种很奇怪的味，它轻轻地呛了一下鼻子，再用舌头舔鼻子，它似一位药剂师似的，或者更似像一位气味专家，它要弄清这盆骨头中所发出的气味。

大笨的这番举动折磨得刘明夫妇心慌意乱，他看到自己的阴谋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揭穿，他相这只狗要是人，它会控诉他，它会发出疯狂地报复。

刘明在心慌意乱之时，悄悄把那条棒子握在了手中，以防这条比人更机警的狗对他进行报复。“吃吧，吃吧，这是肉，你这瘟狗，这是你想吃的肉。”刘明的老婆再也沉不住气了，气恼地连劝带骂，威胁着这只狗。大笨垂下头再次用舌头卷一点汤送进胃中，胃中顿时传出一种反常的反应。

大笨有种想吐的感觉。大笨明白了主人好意后的阴谋，它把头扭开拒绝吃这带肉的骨头。刘明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算计不了一只狗，他咒骂着一手举着木棒，一手抓住大笨的脑袋上的头皮，强行把大笨的头往那盆有毒的汤里面按：“我要毒死你，你这该死的狗，我要毒死你，毒死你。”此时此刻的刘明心里原有的那点温情脉脉的假仁慈，假善良、假亲热已经没有了。现在只剩下赤裸裸的残忍和凶狠，他一心想把大笨毒死，他与大笨原有的那点情谊没有了，他不再对这只曾救过他性命的狗而感激它，现在对大笨只有一种仇恨。

大笨努力挣扎着，它在生存与忠诚之间做出一种选择，它选择了生存，它拒绝喝那有毒的汤。当刘明向它举起手中的木棒时，大笨发怒了，它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后腿立起来把刘明扑开一纵身窜出了阳台的门，反抗中在刘明老婆的腿上撕了一口。

在刘明老婆的尖叫声中，它没等举着棒子的主人扑向自己，它就疾速地跑出了敞着门的房间。想不到大笨这一出去，就永远永远离开了这个家。

刘明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等待着大笨的归来，每次开门他都心惊胆战，害怕它正坐在门前，用那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目光看着他。可这只是他的害怕，事实并没有出现。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只是刘明每晚在寂静的午夜中就能听到一种哀号，像狗死了主人的时候那样哀号声。哀号声在楼群间回荡，传得很远。

刘明听得出这哀号声是大笨发出的，这哀号声有点似狼的叫声。

刘明知道大笨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有几晚刘明听到门外传来低低的呜咽和长长的。

深深的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他打开门，还看到门前留有狗的脚印。大笨还在眷恋着这个家。

刘明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大笨那哀号声，就感到内心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狗鼠浴血

第一节

(一)大笨告别了它的主人，垃圾堆上又多了一只野狗。

大笨在一天中午正式成为这垃圾堆的一员。那天中午，苦重而炎热的空气仿佛在垃圾堆上停滞了。

太阳一动不动地高悬在当顶，一丝风都没有，四周异常的寂静。那些狗都躲到太阳晒不着的地方去了，只有成群结队，黑压压的苍蝇在阳光下兴奋地飞舞着，兴奋地交配繁衍它们的后代。

另外还有几只大腹便便的晰蝎在粪堆上有气无力地喘息，那大肚子里都装满了苍蝇和蚊虫，这些丰富的食品弄得晰蝎消化不良。

大笨从刘明的房间冲出来，它很苦闷地在楼群中转悠徘徊，在大街小巷游走，它为自己失去了家而痛苦。它这样徘徊游走了许多时日，又渴又饿的它带着万般无奈的心情来到了垃圾堆。

它虽然曾经在这里觅过食，可它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群野狗中的一员。

大笨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那阳台是不能回去了，它的主人把它抛弃在市郊，用毒药灌它就已经下定了不再要它的决心。

而且它在离开时用牙把女主人的腿撕了一道口子，就宣布它已经没了退路，它与人类曾经的关系就此一笔勾销。在毒毒的太阳下，这只狗站在垃圾堆的最高处，昂起嘴巴，向无情的天空发出长长的哀号，向太阳诉说着自己的悲苦。

那哀号的声音令人心碎，一阵一阵升腾而上，越升越高。接着，又低落下去变成凄惨颤抖的低音，在旷野中回旋。那些躲在阴暗处乘凉的野狗，在大笨的悲号中陆陆续续地钻出来，向大笨所站立的地方围过来。这些狗懂了大笨的悲号，它们都亲眼看见过它咬杀癫头狗，它们都敬畏着大笨的侠义。

大笨这长长的悲号似命令，又似某种召唤，唤起了这些狗的某些已经丧失了的回忆。

这些狗从它们所躲避的地方出来，围在大笨的身旁，一起向它摇尾，发出讨好的长长的吸鼻的嗤嗤声。大笨看着这些大腹便便，身上粘着粪便垃圾，污脏的同胞，它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

它曾经的那点优越感又大了，它理解了同胞们的遭遇，也理解了自己，它从垃圾堆的高处走下来，与每一只狗友好地碰碰鼻子，如人握手一样，表达传递着一种只有狗才懂的亲切和友好。

在垃圾堆的世界里大笨被这些狗拥戴为王，每只狗经过它身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垂着头，夹着尾巴悄悄地溜过去。大笨也不滥用它的权力，它只对那些对它不尊重而且欺辱弱小的狗给以惩罚。

它用很公平的态度统治着垃圾堆这个人不管的世界。垃圾堆上的狗在大笨的领导下，得到了暂时的平静，它们个再厮咬成一团，哀号声不再响成一片。

大笨很准确地找到那些闹事者，把它撞翻在地，它从不动用它的牙齿，它用很大的耐心和善心来对待它的同胞。随着这垃圾堆上的平静和城市的灭狗运动，每天都有新的狗投奔到这里。以往投奔到这里的狗都会遭到这些大腹便便，自以为是这垃圾堆上的主宰的狗凶残的攻击。

弱小的狗不是被咬死了，就是被赶跑了，留下来的只有那些强壮的狗，它们以牙还牙拥有了在垃圾堆上的生存权利，以后它们又用更凶残的办法来对付别的新来的狗。

由于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规律，垃圾堆上的狗数量是有限的，那些垃圾堆中的食物来不及吃掉就成了老鼠和蟑螂的美肴。

老鼠生活在垃圾堆中，它们用掘洞的办法发展着它们的种族，并一天比一天壮大起来。如果狗与人一样有预测能力，它们会发现老鼠将对它们的食物构成很大的威胁，老鼠将成为它们食物的主要掠夺者。

自从大笨成为这垃圾堆上的权力者之后，那些投奔来这里的狗都不再有生与死的考验，它们很自然地得到一份食物，因为那垃圾堆中有不少的骨头，只要勤劳，用爪子往里面挖总会有收获。

往里面挖的结果有时会掏出一窝老鼠，那猩红的幼鼠闭着眼，不会跑只会微弱的吱吱乱叫，这种食物对这些狗来说是最美味，最高级的享受。

这些狗只能靠运气来得到这样的享受，真正能靠本领捕杀老鼠的只有大笨。它能准确而敏捷地用脚掌把老鼠拍死，并以老鼠为生，决不馋涎那些腐烂得发臭的骨头。

随着垃圾堆上狗的数量的增加，那垃圾堆中的食物相对就减少了。

每天那垃圾车刚把垃圾送到这里，成群结队的狗就迅速拥上去，又拱又刨，爪子与嘴并用寻找着食物。而这些狗的食量总大得惊人，它们永远没有吃饱的时候。

由于食物的缺乏，一只只狗因为饥饿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在垃圾堆深处的老鼠也变得比昔日更加贪婪，它们白天也敢出动，与狗一块争抢食物。

晚上那些蟑螂又出动了，该吃的都吃进了肚里，剩下的只有土和没了任何营养，被胃重复消化吸收了多次的各种粪便。

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这些狗时常由焦躁变成愤怒而暴发出一场凶残的厮咬，每次厮咬都有几只狗因伤势过重而死去。大笨无法寻找挑衅者，纵然它在密切注意着每一只狗的动向，并教训了几只怀疑的对象。

可那厮咬群斗的次数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要解决这种矛盾就要寻找到更多的食物，让每只狗不再挨饿，这种厮咬就会自然平息，惟一可以补充的食物就是与它们争抢食物的老鼠。大笨在群狗面前表演着它捕鼠的技巧，它希望这些同胞都能有它一样捕杀老鼠的本领。

因为老鼠的大量繁殖是取之不尽的食物，而且鼠肉鲜美又有丰富的营养。可捕杀老鼠的技巧是不容易掌握的，造物主在给它们生命时，都赋予它们不同的分工。

猫是捕鼠的能手，如果狗能捕杀老鼠就有违背造物主的意愿，就有违自然界的规律。老鼠小巧机敏，在垃圾场上有它们迷宫一般的洞穴，它们比狗更多一些生存的智慧和计谋。

一个技不如对手的狗要捕杀对手是谈何容易，它虽然不会有针锋相对的厮咬和争斗，可它们太善于逃遁了，几蹦几窜便溜进了那迷宫一般的洞中，留给狗的机会只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

如果没抓住这短短几秒钟的机会，一切守候和等待都是白搭。一支庞大的狗群犹如幽灵一样徘徊在垃圾场上，食物的缺乏使这些饥饿得失去理智的狗都丧失了理智。

大笨对那些不安分的狗用牙狠狠地教训，这些狗似疯了一般与大笨厮咬，大笨只好杀了它们，把牙齿咬进它们柔软的喉咙，让它们气绝身亡——大笨用这种血腥的镇压来统治着这些污脏而丑陋的狗，可获得的只是暂时的平静。当那些有限的食物不能满足它们那饥饿的胃时，它们就生气，有的狗仗着自己的武力发动战争，夺取那些弱小的狗的食物充饥。

它们与大笨一样，也许有主人，也有家，可被主人抛弃了，从人类那里学来的东西全都忘记了，它们怀着深深的邪恶与仇恨，用牙齿和流血来满足着它们的欲望。

大笨尽心尽力地统治着这支一天比一天庞大的狗群，它不惜动用锋利的牙齿，来清理那些败类，可这种表面的平静下面却潜伏着巨大的暗流。

在饥饿的困厄下上天似乎要惩罚这帮狗似的，狂风卷得垃圾场上的白色塑料袋漫天飞舞。暴雨摇撼着整座城市，震撼着整个垃圾场，雷鸣夹着闪电，闪电带着雷鸣，黑云铺匀了天空，深深的黑暗笼罩着整个城市、整个垃圾场。

所有的狗都聚集在垃圾堆上，无助地望着天空，瑟瑟地发抖。它们都已经失去了与大自然对抗搏斗的能力，人类已经把它们惯成了一种垃圾堆上的寄生虫。

大笨站在垃圾堆的最高处，它知道大雨即将来临，它向这些茫然无知的狗吠叫着，声音高亢而凄厉，在黑沉沉如夜空一般的雨幕中回荡。这是一道灾难来临的预告。

大笨吠叫着，第一个冲出了垃圾场。那些茫然无知的狗见大笨带头离去，也朝着不同的方向四面逃去。顷刻间整个垃圾场便空荡荡的了，没有一只狗的影子。

大笨冲出垃圾场，一气跑了十多里路，进到一个高处的水泥浇铸的洞中。炸响的惊雷，震得耳朵发麻，大地颤抖；锯齿形的电光，冲撞着天空，击打着城市的高楼。

转瞬间大雨似波浪奔腾一般倾泻而下，带着一种邪恶而仇恨的愤怒冲刷着大地……顿时整个世界就淹没在了水中。

第二节

这倾盆大雨下了一天又一天，到第五天才停止。

大笨蹲在高处的洞中，它看到水正一点一点地漫涌上来，向它所居的洞口一点一点地逼近。

它同时看到人似老鼠一般惊惊惶惶地从他们的“窝”中爬出来，在水中乱跑。

大笨所占据的这个仅可容身的洞也爬上了几只晰偷青蛙、蟑螂、蜈蚣等生命。在大难来临时，很奇怪它们都能和平共处。在这个洞中同时还有老鼠，也有一直生活在地下的鼹鼠，它们的腿因长年的掘洞，变得粗壮有力。

在闪电的光照下它们显得无所适从，那鬼鬼祟祟。

缩头藏脑的样子很是让老鼠反感，它们偶尔会发生争斗。显得最安详的是蜥蜴和青蛙，它们贴在洞壁上一动不动。

大笨一动不动地卧在洞口，注视着大雨中的世界。当雨点变小，危险时刻过去，寄宿在这洞中的生命又开始了它们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露出它们的本能的真面目来。

蜈蚣向蟑螂发起了进攻，得胜的蜈蚣被赡蛛消灭。老鼠与眼鼠都想把青蛙变成美味佳肴，双方厮咬成一团。青蛙乘机逃出洞口，跳进了水中。原来青蛙是不怕水的，它就生活在水中。

老鼠机敏而奸猾，鼹鼠鲁笨而有力，相互厮打的结果是各有胜负，带伤而逃。

只有蜥蜴和蟾蜍相安无事，它们虽然没有进攻力，但都不是老鼠的食物。

纵然老鼠饥饿难熬，有几次向蟾蜍发起进攻，都被蟾蜍的毒液给吓退了。雨虽然停歇了，可四处仍然有很深的积水，四周一片轰隆轰隆的水响声。

这城市在水中处于一片瘫痪状态，车不能动了，人不能行走，房屋倒塌。老鼠与鼹鼠在饥饿的折磨下，冒死把几只赡蜍消灭了。它们一块攻上去，不再顾忌蟾蜍身上那白色的毒液，很快撕碎了蟾蜍的肚子，把肠肠肚肚拉扯出来，成了它们的美餐。

吃饱后的老鼠它们就在洞壁上磨那长长的牙齿，同时兼作挖洞以供它们生存之需。一小会儿过去这些老鼠就出现中毒的反应，焦躁不安起来，全身不停地抽动，四肢无力有种昏眩的感觉站立不稳。

中毒的老鼠似乎个个都是医生，它们一起啃土，一起把头伸出洞外喝水，没多大一会它们就安然无事了。随着水的一点一点地消退，这洞又招来了一条避难的蛇。

蛇与老鼠可是死对头，它们之间天生就有深仇大恨。大笨看到这蛇游得很慢很慢，样子很累，很疲惫。一看就知道它在水中已游了很久，没找到安身之处了，好容易发现了这个可以容身的洞。

蛇吐着信子，仰着头一点一点向洞口靠近。大笨看清了这条褐斑蛇是条毒蛇，它的牙腺有丰富的毒液，而且性情好斗凶猛。

大笨在山中曾数次看见这种蛇把毒液注人娇嫩的植物，植物就会变黄而枯死。这条蛇向洞口靠近时，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大笨。

见这个活物对它没有任何威胁，它才轻轻地，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从大笨的身旁向洞中移动。扭动着身子，显得十分轻盈。洞中的老鼠发现了人侵进来的毒蛇，顿时乱作一团。

蛇是老鼠的天敌。蛇一见到老鼠顿时兴奋起来，陡地昂起头，那信子不停地抖动，发出愉快的琳琳声。老鼠的逃路已被这蛇堵住了，它们见无路逃生便很快镇定了下来。

几只老鼠挤在一块主动向蛇发起了进攻。一只只老鼠，轮番向蛇的脖子扑去。蛇扭动着身子，晃动着脑袋对这几只老鼠同心协力地攻击显得有些慌乱。它无法死死咬住一只老鼠，它只能用嘴啄一下老鼠又缩回来，再啄下一只攻击它的老鼠，它想把毒液注人每只老鼠的体内。

老鼠也不敢大意，凡是蛇亮着毒牙攻来，它们都得闪开，一旦被咬中它们就会中毒死去。蛇也害怕一旦被一只老鼠缠住，其它老鼠会一攻而上咬断它的脖子，它也不能放胆攻击。老鼠用这种车轮战与毒蛇僵持着，胜负难分。一袋烟的功夫过去，有只老鼠的背被蛇咬了一口，它行动变得迟缓起来，可它反而变得更加勇敢了。也许是它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有种同归于尽的决心。

当蛇再次咬向它的时候，它没有躲闪，而是勇敢地亮出牙齿迎击，并用四条腿死死地搂抱住了蛇的脖子。蛇扭着身子，不停地晃动脑袋想摆脱掉这不要命的老鼠。

趁这机会所有的老鼠一拥而上，纷纷向蛇咬去。老鼠锋利的牙齿切开了蛇的腹壁，并拉出了蛇的肠子。疼痛难忍的蛇不停地挣扎着，翻滚着。那些老鼠被摆脱开了又扑上去，被摆脱开了又扑上去，蛇的喉咙被扯撕破了，扭动着气绝身亡。有几只老鼠中了蛇的毒液，瑟瑟发抖后痉挛而死。

剩下的老鼠愉快地吃着蛇肉，发出吱吱乱叫的狂喜，并跳来跑去跳着舞，庆祝着它们的胜利。这蛇一直死得不服气，它的肉快被老鼠啃光，只剩下骨架了，它还在扭着尾巴，有种冤魂不散的感觉。在它的感觉中，它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老鼠杀死的。

一直目睹这场战争的大笨，用它狗的眼睛观看着自然界的残酷，它很惊叹在危险面前老鼠的同心协力，同仇敌忾的精神。地面的积水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下去。老鼠吃饱了蛇肉，扔下同胞的尸体就要离去，在经过洞口时，大笨举起那有力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两只从蛇的毒牙中余生的老鼠拍死，狼吞虎咽地填进空了两天的胃中。

空了两天的胃一得到鼠肉就泛出一阵兴奋的咕嗜声。大笨舔着嘴站起来跃出洞口，踩着积水向垃圾场奔去。这时已是云开日出，太阳明艳地挂在天空，照着被雨水冲刷得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大地。那垃圾场被雨水冲洗得面目全非。该冲走的东西都随水流走了，剩下的只能是一些被雨点捶死了的泥土。原来高高的垃圾堆矮小了一半，横卧在污水之中，散发着恶臭。

大笨来到垃圾堆时，垃圾堆上已有不少的狗在上面转悠了那些狗都非常狼狈，在垃圾堆上东嗅西嗅寻找食物。能吃的东西都被水冲走了，连那些善于觅食的苍蝇都没了吃的东西，它们只好附在狗的身上，用吸尘器一样的嘴舔食狗身上的脏物。

大量的苍蝇成片成片地附在狗的身上，狗似披着盔甲一样在垃圾堆上跑动，显得异常的焦躁。大笨来到垃圾场与几只狗碰了碰鼻子，它就溜到一边去了＿其它的狗也陆陆续续地回到这里，它们不知在什么地方躲过了这场大雨，而没有被雨水淋死。

垃圾堆上的狗越聚越多，它们都翘首等待着每天轰轰开来的垃圾车。那车会给它们送来食物，可它们不知道这个城市已经在这场毁灭性的大雨中处于瘫痪，交通。电力都已经中断。

负责运送城市垃圾的车自然不会开来，为这群饿狗运送来食物。等待是遥遥无期的，这群饿疯了的狗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这垃圾堆上。它们用爪子刨着土，会从里面找到一两块它们曾经丢弃的骨头，重新把这已没了任何味道的、形同泥土或石块一样的骨头嚼碎咽进肚里充饥。

偶尔会从里面掏出一只腐烂的死鼠，对这些饿狗来说算是最美的食物了。为了寻找食物，这些狗用爪子把垃圾堆翻了个底朝天，掘开了老鼠的老巢，把老鼠储存垃圾堆深处的食物吃了个精光。就因为这成了以后狗鼠大战的导火绳。可老鼠所储存的食物被狗吃光后，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充饥的了。

这些狗本可以散开，去别的地方寻找食物，可它们没有，它们执著地等待着运送垃圾的车到来。它们习惯了听垃圾车的轰鸣声，习惯了吃车上倾倒下来的东西，在这群狗的心目中，除了这车上能倾倒出食物外，它们不知道其它的地方还有能吃的东西等着它们。

这群狗在这垃圾堆上又饥又饿地徘徊了近十个时日，才有一辆载着垃圾的车缓缓开过来。那天赤日当空，太阳毒毒地晒着大地，所有的狗都挤在垃圾堆上，兴奋地抽动着鼻子，看着垃圾车开过来。大笨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那驾着垃圾车的司机和它这群饿疯了的同胞们。

目光中有些不安，它预感到要发生着一场可怕的事。那垃圾车开过来，斗箱中的垃圾还没倾倒完，这些瘦骨磷峋的狗就急不可待地拥了上去争抢食物。可垃圾车倾倒出的除了大量的砖头和石块外，只有很少的一些食物夹杂在里面，这点东西远远不能满足这些饿疯了的狗。

它们疯狂地争夺、厮咬，爆发了一场大战，所有的狗都加人这场混战，它们是那么邪恶和凶狠，把所有的不满和仇恨都发泄到对方身上-----垃圾堆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狗的哀叫声，牙齿的碰撞声，厮咬声，愤怒的咆哮声，挣扎声。上百只失去理智的邪恶的狗厮咬成一团，无数条腿弹起的尘土掩遮了战斗的情形。

驾驶垃圾车的司机吓得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狗厮咬在一块的场面。厮打得一踏糊涂的狗，有的没头没脑地从飞扬的尘土中窜逃出来，后面还有无数追杀者。

它们污脏丑陋的身子被厮咬得血肉模糊，可仍没有放弃拼命。有几次从飞扬的尘土中冲出来的狗，似瞎子一般没头没脑地杀向一旁观战的大笨，它们完全失去了理智。

失去了理智的狗不再惧怕大笨的勇猛和凶狠，这些失去理智的狗不再惧怕血腥的权力和暴政。大笨只好闪在一旁躲避着这些亡命之徒。这场厮咬整整进行了一个钟头，当那扬起的尘土散尽时，垃圾堆上有数只狗被咬死了。

有二三十只狗负了重伤，只能在垃圾堆中哀叫挣扎，其余的狗大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垃圾堆的上空弥漫着血腥味和狗的哀号声，四处是大战后的萧条，只有那些嗜血的苍蝇在疯狂飞舞，它们为有了新的食物而兴奋不已。太阳仍毒毒地照耀着偌大的垃圾场。

大笨无限悲伤地看着它的同胞，抬起头，鼻尖指向太阳，发出长长的咽鸣。它用这种方式来宣泄着自己全部的悲哀，那声音令所有的狗心碎，一阵一阵升腾而上，越升越高，接着又低落下去变成凄惨的颤抖的低音。

第三节

那一次群狗混战后，陆陆续续又死了一些伤势很重的狗。

随着时光的流逝，狗又渐渐恢复了平静。随着城市的正常化，这些狗群又能从垃圾中获得充足的食物，狗群又一天天壮大兴旺起来。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残缺的月亮挂在天际，显得异常的明亮，照着偌大的垃圾场。所有的狗卧在垃圾堆上休息。

午夜刚过，所有的狗都进入了梦乡，大笨听到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声由远而近。大笨抬起头看到成群结队的老鼠披着月光，快速地向垃圾堆推近。窸窸窣窣的响声变成了一种跑动的轰鸣，那是成千上万条腿拍击地面所发出的声响。老鼠从四面八方向垃圾堆拥来，似潮水一般，带着气势汹汹的杀意。

大笨看到了那只大老鼠，似一只半大的小狗一样，被无数小老鼠簇拥着，它朝哪边走，这些老鼠便跟随到哪儿。这是一只有绝对权力的鼠王，它指挥着整个老鼠大军，随着洪水的到来而撤走，现在洪水已经退去多日，一切都很平安后，它又指挥着它的子民们返回故居——垃圾场。

无数的老鼠一进人垃圾场，就急不可待地寻找它们的巢穴，清查它们所储存粮食的巢穴已毁，粮食已被吃光，四周只有狗臊味和犬粪，这些老鼠便发出愤怒的尖叫。

在前面搜索的老鼠把巢穴被毁，粮食已绝的情况告诉给鼠王。

只见鼠王用后腿立起来，支抬起上身对着所有的老鼠吱吱乱叫了一通后，那些老鼠便掉转头向狗所呆的垃圾堆逼来。大笨看出这些老鼠要攻击同类，把狗赶出垃圾场，它们要占领这片地方。它们要报狗夺取了它们粮食的仇恨……一场狗与鼠的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大笨看到偌大的垃圾场，密密匝匝都是老鼠在跑动。大笨昂着头，用鼻尖指着月亮，发出凄厉的吠叫。大笨的吠叫声响彻垃圾场的上空。

那些睡熟了的狗睁开惺松的睡眼，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逼近的老鼠就把牙齿咬进了狗的大腿。这些老鼠虽然小，可牙齿却很坚硬和锋利，它们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挖洞，能咬断钢铁。

狗虽然个子蛮大，比起老鼠来有绝对的优势，可它们毕竟只有一张嘴，一张嘴要对付上百张嘴的进攻是困难的。上百只狗要对付上万只老鼠，胜败是很容易判断的。狗与老鼠一接上锋，狗便显出劣势来。

它们又跳又叫，咬死一只老鼠，却招来数十只老鼠附在它们的身上用牙扯咬出血淋淋的窟窿。大笨一连咬死了数只老鼠，它嘴里都灌满了鼠血，可有大量的老鼠前赴后继地向它拥来，它的左腿因跳蹦得慢了那么半拍，就被一只老鼠咬破了。

垃圾场的上空回荡着狗叫声和老鼠的尖叫声。大笨摆脱掉老鼠的纠缠，跑到垃圾堆的最高处，见那只大老鼠正对着它的子民们吱吱乱叫，指挥着战斗。大笨见过老鼠与蛇。

较量的情况，这些小家伙是一群齐心协力，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家伙，如果不杀死这只大老鼠，瓦解它们的指挥，这些老鼠哪怕还剩下最后一只，它们也会与狗厮咬下去。

大笨看准大老鼠所在的位置，踏着拥向它的老鼠的身子，直奔大老鼠，大老鼠身旁的护卫见危险来临，都支起上半身，张着嘴，龇着牙一起咬大笨。同时有不少老鼠在一刹那围过来，用身子把大老鼠埋住。

大笨要捕杀大老鼠，必须先杀死堆在大老鼠身上的小老鼠，这需要有一定的时间，可大笨的四条腿全踩踏在老鼠的身上，不能作一秒钟的停留，只要有一点机会，它的全身就会爬满老鼠。

大笨见漫无边际的老鼠正迅速向这边移来，它只好放弃杀死大老鼠的想法，脚不着地跑出垃圾场。垃圾场外有不少被咬伤了的狗，正痛苦地舔着被咬破的伤口。

伤口又痒又痛，很快便肿了起来。那些还在与老鼠厮咬的狗也无心恋战，哀叫着奔杀出重围。最可怜的是那些老弱病残的狗，它们的身上堆满了老鼠，很快被老鼠活活咬死，它们最后还在用牙还击，在这么多老鼠的围攻，没挣扎多久就一命呜呼了。每只从老鼠的包围中杀出的狗，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包括大笨，它那被咬伤的腿又痒又痛，还不停地淌血，弄得它十分恼火。狗的世界很快被老鼠占领了，整个垃圾场上都是老鼠的身影，在月光下兴奋地跑动，发出胜利的尖叫声。这些狗只好垂头丧气地徘徊在垃圾堆的边缘，看那些得胜的老鼠重建它们的家园。

这是一场为生存的战争，在动物界没有法律，自然也没有公正，它们用锋利的牙齿来证明一切。第二天，垃圾场又恢复了平静，在一夜之间那成千上万只老鼠，竟神奇地在垃圾堆中修建好了它们藏身的巢穴，当天放亮的时候，它们已稳稳地躺在巢穴中休息了。

大笨带着它的部下，返回垃圾场，见偌大的垃圾场上稀稀疏疏摆着老鼠的尸体。这些老鼠都是狗咬死的，但狗仍没挽回败局。老鼠就用这些尸体赶跑了强大的狗，让它们成了这个垃圾场的主宰者。

垃圾场上还有数具狗的尸体，它们的肉都被老鼠啃光了，只剩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这些死去的狗会预料到死在人类的棒棍下，毒药下，同胞的厮咬下，可它们从没有想到会被老鼠咬死。因为老鼠在它们的眼里太弱小，太不能为敌了。

哪知道当数百只，数千只，数万只老鼠一起攻向它们时，那力量是这么巨大。这些狗自然不明白连强大的人都预言过，未来的世界将是老鼠的世界，它们有太强的繁殖能力，可谓赶不尽杀不绝，无所不在。

它们锋利的尖牙可以切断电源线，咬破车轮胎，偷吃人类的粮食，人类对它恼恨极了，处处为它们设下机关，处处在想办法消灭它们，可它们的种群还在不停地增大。

老鼠在生存方面，比人更多一份智慧。垃圾场上这场群鼠与群狗大战的结果是：狗退出了垃圾场，它们只在白天的时候回到垃圾堆上觅食，到夜晚就把这一切交给老鼠与蟑螂。

第四节

狗鼠大战之后，那些被老鼠咬伤得严重的狗都显得异常的反常，一种病在狗群中蔓延。

有的狗本来好好的，它会突然发怒，失去理智，疯狂而凶残地厮咬同类。

脖子发硬，在垃圾场上疯狂地转圈。从此不再吃东西，也不喝水，直到折腾得动弹不了啦，才倒地一命呜呼而死。每天都有一两只狗死于这种病，战败后的狗群也失去了昔日的那番和谐的景象。

大笨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变得暗淡无光了，所有的狗曾经都对它保持绝对的尊重和服从，就是走过它，的身旁都得垂着头，夹着尾巴，放轻脚步凝声屏息地溜过。现在竟有狗对它附牙咧嘴，公开表示不满，并发出挑衅的神态。大笨面对同胞的轻视，它惟有咬死那只老鼠王，把同胞们重新领回垃圾场它才能挽回昔日的威风。

要把老鼠赶出垃圾场是绝对不容易的。老鼠在洪水后回到垃圾场，就表现出不知疲倦的勤奋，整夜整夜地掘洞，修筑它们的巢穴，四处寻觅食物，运回巢中储存起来。无论大的、小的、老的都十分勤劳，无一只老鼠偷懒。大笨决心杀死鼠王。

老鼠王是一只强壮的雄老鼠，壮得如半大的小狗一般，它统领着所有的老鼠。

大笨为了杀死这只鼠王，每当夜深所有的狗都人睡了的时候，它就悄悄出去。这个时候正是鼠群最活跃的时候，它们几乎全部从洞穴里出来了，在垃圾堆上媳闹。厮打，表现得异常活跃。

雄老鼠追求着雌老鼠，雌老鼠含情脉脉，羞羞答答引诱着雄老鼠，为了繁衍它们的子孙，它们在垃圾场上的星光下面不知疲倦地交配，为了夺取配偶不知疲倦地厮打。

大笨围着垃圾场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游走，寻找老鼠王的身影。鼠王可能是一只很懒的老鼠，或者它有严重的等级观，它很少在垃圾堆上面出现，偶尔出现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匆匆进人了洞穴，而且每次出行都有许多老鼠向四周散开，检查安全，如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簇拥着鼠王慌慌忙忙人洞。

大笨几乎夜夜出行，它表现得很有耐心，它有一种不咬死那只大老鼠就不罢休的决心。那是一个很沉闷的夜晚，蜂螂和许多蚊虫乱飞。大笨卧在一堆破棉絮上，静静地注视着鼠王时常出人的洞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天上一片漆黑，四周没有风，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鼠王出现了，它把脑袋探出洞口只象征性地作了一下停留，就从洞中窜了出来。它一贯的骄横使它失去了谨小慎微的警惕性。

它没想到在这四周静得只有蚊虫的嗡嗡声，只有蜂螂啃嚼木柴。纸片的声音中还潜伏着危险。或者它已经太老了，胡子太长，有些老眼昏花，那长长的长齿不能咀嚼食物，嗅觉也不灵敏了，它心烦意乱得想独自溜出来喘一会儿气，没想到它的宿敌已等候它多日。

鼠王一离开洞口，大笨就扑了上去稳稳地一掌把它拍了个半死，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大笨一口就咬断了它的脊背骨。这鼠王确实老了，它的行动迟缓，它的牙太长，长得几乎已经张不开嘴了，它想反抗，可所有的武器都失去了锐利。大笨轻意就结束了这只鼠王的性命。

鼠王在临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叫，这种尖叫声不是一般老鼠所能发得出的，这可能就是它当鼠王的不同之处。鼠王这一声尖叫惊动了附近转悠、徘徊的老鼠，它们急速逃遁人洞中，顷刻间，大大小小的老鼠倾巢出动，愤怒而哀伤地嘶叫着，瞅着长长的牙，扑向大笨。

大笨一连杀死了几只跑在前面的老鼠，可仍难抵挡这如潮水一般从各个洞口拥来的愤怒的老鼠，只好脚不沾地，踩踏着老鼠；的身子逃跑。3那些老鼠把已死的鼠王的尸体抢运回洞去。

偌大的垃圾场的上空回荡着群鼠悲号的尖叫声。没有统领的鼠群不经一击，它们虽然在数量上占着绝对优势，可它们再也没了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精神了，狗咬死它们几只同胞，它们就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只好匆匆逃命，各自保平安。狗又回到了垃圾堆，它们成了垃圾堆上的主宰者。

鼠王一死，这些狗又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大笨又迎得了昔日的尊敬，它走到哪里，所有的狗都悄无声息地给它让道～大笨在这孤岛一般的垃圾堆上过着野狗的生活，它无时无刻在想回到昔日的家，回到那个只有几尺见方的阳台。

它被人类放，逐了，它失去了人类的呵护，它无法去体现自己的勇敢和忠诚。狗注定是人类的朋友。g狗只有在与人类的友好中才能得到沟通，才能找到庇护和依托。狗可以在垃圾堆中寻找到生存的食物。

大笨可以捕杀老鼠，用鲜美的肉让它感受着活着的美好，可它仍希望得到主人给它的残羹剩饭，那才是无以伦比的美食。

大笨怀着对家的思念，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站在垃圾堆的高处，举起嘴巴，向无情的群星发出长长的哀号，向它们诉说自己的悲苦。

吠叫完后，它会似闪动的影子一般向那耸立的楼群奔去，它穿过马路，跳过护栏，蹑脚闪过人群，轻悄悄地爬上楼，在那熟悉的房前卧下，发出长长的吸气声，或偶尔低呜一两声。

此时的刘明已全忘了他有一只狗，有只曾救过他的命的狗。他早就在怀疑这只狗是不是早就被人灭杀了，成了别人餐桌上的美味或者饿死了成了孤魂野鬼。

此时的刘明正在牌桌上，输得焦头烂额，带有羊膻味的钱一张一张地数出去，正在为一张牌而心急火燎。

大笨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前，它回忆着那遥远的山野，回忆着那一直未被它杀死的老兔子，回忆着主人带着它一道去追猎野猪，山羊，抱子……大笨嗅着主人的气味，倾听他正在睡觉或正在说话，然后留恋地离去，重新回到垃圾堆那个污脏的地方，与那群野狗呆在一起。

第五节

秋去冬来，垃圾场上的狗几乎又增添了一半，这是几百只狗的大队伍，似邪恶的魔鬼一样徘徊在垃圾堆上。

这些狗都是人类的抛弃物，它们曾经都是人类的宠物，由于种种原因，它们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饥饿使它们变得瘦骨磷峋，皮毛污脏而丑陋，冬天的来到，更大的威胁也随之而来，每天运送来的垃圾被哄抢一空之后，肚子仍然是空的，它们需要更多的食物来提供热量，抵御冬天的寒冷。

该吃的。能吃的或勉强能吃的，都被这些饿狗吃进了肚里。偌大的垃圾场整天响着饿狗的悲号长鸣，这吠叫声传得很远很远，成了城里的一种噪音。

这天晚上，几百只大大小小的饿犬在垃圾上转悠，它们因为寻不到食物而显得异常焦躁。一位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背着一条大破袋子，萎萎缩缩地闯进了垃圾场，他想来垃圾场寻找一些他所需要的东西，可他却未注意到这里是一个狗的世界。

这些狗一起朝这流浪汉围上去，开始还有点畏惧，因为它们面对的是人。人在这些狗的心目中，永远是摆脱不掉的神。神是神秘、神圣的，权力都潜藏在他们的肉体之中。

那流浪汉哇哇一叫，反而激起了这些狗的杀意，它们快速地拥上去，一片狗的咆哮声，那流浪汉顿时变得血肉模糊。狗尝到了人肉的美味，饥饿已经使它们丧失了理智，人的血液勾起了它们的巨大的欲望，它们更疯狂地扑上去，人顿时被狗淹没，当一只只狗舔着嘴上的血液，晃着脑袋离开时，那个完整的人只剩下一具骨头了。当后面的一批狗围向这具骨架时，这骨架也变得零零碎碎了。

它们就这样轻易地推翻了它们心目中的神案。人类会因为看见自己的神被推翻而悲哀，然而这些狗却不会。狗有了吃人的欲望。它们发现这神的肉像其它肉一样好吃，被撕破时同样流血。

它们吃了一个人的同时变得胆大包天起来。当垃圾堆的边缘出现人时，它们就拥上去攻击，有数个人被咬伤。同时这些饿慌了的狗，成群结队抢劫了一个肉店，咬伤了肉店老板。

城里的人们听到垃圾场这边白天到夜晚就有巨大的狗吠声，传闻这些狗在攻击垃圾堆附近的人。狗攻击人是常有的事，这些都没有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当运送垃圾的司机看到一只狗叼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垃圾堆上奔跑时，才引起了城里人更大的注意和恐慌，这些狗已经成了城市的灾祸，它们已经开始威胁着人的生命。司机打电话到报社，报社与电视台的记者提着摄影机专程来到这里，进行现场实地拍摄。

那天正好是清晨，所有的狗都饿了整整一个夜晚，当这些白白胖胖的记者出现时，勾起了这些丑恶的狗的巨大食欲。它们瘦骨磷峋，大腹便便，皮毛污脏而破秃，丑陋极了。张着嘴，馋涎欲滴贪婪地看着这帮闯进垃圾场的记者，只要谁哈喝一声，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像厮咬那流浪汉一样，把这几个人啃得只剩下骨头。

这些记者看着这些贪婪而邪恶的狗，目光中的饿意，有些不寒而栗，慌忙拍了几个镜头，就钻进了车里。这几个记者在垃圾场停留的时候，那平日一贯阴沉得似木头一样的癞皮狗已经钻到了车下，发狠地啃那车轮子，被啃过的车轮子没开出垃圾场多远，就“乒”的一声破了。

这声音似乎提醒了这些狗什么，它们的失望顿时消失，不知是在那只狗的一声低鸣下，所有的狗一窝蜂地向那车拥去，车中那几位白胖胖的记者让这些狗馋涎欲滴。：这些狗围住车。

车内的记者吓得不住地发抖，他们有如困狼群的感觉，手中握着武器，以防这些狗破窗而人。＿＿＿＿那身上没多少毛的癞皮狗又钻进了车的下面，用锋利的牙，又咬破了另一个车胎。

车轮爆裂时弹起的灰灌进了它的鼻孔。它打着呛，摆着脑袋从车底下钻出来，溜到一旁，独自发笑，它很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大笨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它的同胞胡作非为。

在饥饿面前它的指挥总是失效的，它自己也很饿。那些老鼠当知道外面是天寒地冻时，它们就不出洞了，洞中有丰富的粮食供它们越冬。大笨在这样的季节是很难捕杀到老鼠充饥的，它虽然很饿，但没有加人攻击人类的行动。大笨始终认为人是至高无上的神，人的权力是不可侵犯的，一旦招惹上人，引来的只是麻烦。

大笨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看着它的同胞们疯狂，它预感到一场灾难就要降临到垃圾场上。那些饿疯了的狗围着车转悠，它们无法破窗而人，但又不甘心放弃。

车中的记者被困了好几个小时，在那些失去了耐心的狗散去了一些时，他们才打开车门挥舞着手中的棒棍，丢下不能动弹的车，慌慌张张地逃走。第二天各大报纸都纷纷用特大号字登载着这样的消息：——垃圾场狗满为患，向人发起攻击。

——垃圾场狗胆包天，记者受困。电视上已有了这些狗凶馋的图像。经过报纸一渲染，这垃圾场的狗引起了市民的极大注意与恐慌，市长亲自召开了全市灭狗动员会。

这些无家可归的野狗面临着巨大的灾难。只有大笨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灾难的采临，它徘徊在垃圾堆上，不时用鼻子指着天空，发出长长的哀号，那是向同胞们发出的警告。

第三天，垃圾车载满了垃圾早早地到了垃圾场。这些饿狗似以往一样，向着倾泻下来的垃圾扑去，贪婪地把头埋在垃圾里面，又拱又刨，寻找着食物。这些食物都是人类丢弃的残羹剩饭，人类丢弃的东西，成了这些狗的美味佳肴。

这倾倒出的垃圾比平日多了许多可食的食物，这些饿狗只顾一个劲地抢吃，它们从未想到人们已经在这食物里做了手脚。

这些有毒的食物可以将整个狗群毒死，可能无一幸免。大笨闻到这些倾倒出来的食物中有一股强烈的。为嗅觉和胃所反感的味道。

而且在倾倒食物时，大笨看到那坐在驾驶台上的司机正阴险地冲着这群狗阴笑。这种笑贯串着整个人类的凶险，以及整个狗群覆灭的命运。

大笨看着这群狼吞虎咽有毒食物而全无知觉的同类，不禁发出悲哀的曝叫。叫声响彻整个垃圾场，可惜这些饿疯了的狗听不进这危险的忠告，饥饿使它们耳聋，香臭不辨，饥饿使它们丧失了理智。

当这些狗的胃得到食物的安慰后，它们才细细品尝其中滋味。这时毒素已经在它们胃中扩散。有一小部分狗无心留恋还没清除干净的食物，蔫头垂脑地拖着无力的尾巴，慢慢离开。

有的狗抬头瞥一眼端坐在垃圾车驾驶室中正在狞笑的司机，知道已经遭了人类的毒手。这是它们攻击人类，袭击肉食店带来的结果。

吃进有毒食物较多的狗开始干呕，接着接二连三的狗就开始了它们为活下来的挣扎。垃圾场上响起一片狗的呕吐声。那些体质弱，抵抗力较低的狗开始发出垂死时痛苦的呜咽声。

呕吐是困难的，有的狗有良好的肠胃防御力，它们用力把这些不能吸收的东西给送了出来，这样的狗侥幸活了下来，可有不少的狗呕吐不出来，大量的毒素随着胃壁进人血液，它们挣扎几下，痛苦地呜咽一声就死了。

死后的样子仍十分丑陋，可怕。猩红的舌头伸得长长的，瞪着眼，咧着嘴残留着求生挣扎的模样。这些狗在两个时辰内，全部被毒翻在垃圾场上，它们似睡着了一般用各种姿势躺着，横七竖八，满满地躺了一大片。

这时有记者车开过来，记者用闪光灯照相机拍这些狗躺着的场面，从各个角度进行拍摄，尽量突出这些狗死去的真实性，然后满意而去。这些记者在离去时，看到了一直在垃圾场以外徘徊的大笨，他们把手中的照相机对准了它。

大笨一直注意着这一切，当看到记者握着一个黑家伙指向它时，它没等那家伙闪出光亮，就一溜烟跑了。行动疾速得让那些记者惊讶。

再加所有的狗被毒死，惟有这只狗能分辨出这些食物有毒，而不参加抢食，成了惟一的幸存者，就这种机警很叫这些记者惊讶。

通过那垃圾车司机关于这只狗的种种介绍，这些记者一直认为，这不是一只狗而是一只狼。只有狼才具备这样的本能。纵然那司机对大笨的了解是那么有限，纵然大笨尽量回避着这满身有股香烟味的司机，可默默无闻的它还是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印象。

这些记者来到垃圾场又拍又照的结果是：在当天的晚报上出现了市郊垃圾场的野狗被全部灭掉，并配有一幅垃圾场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死狗的图片。

同时在文章中提及有一只貌似狗的狼惟一幸存，并用笔墨大肆渲染一番这只貌似狗的狼的种种特性，以及不同之处。

这只貌似狗的狼为什么能幸存下来？它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它有什么不同之处？------这些问题引起了市民的极大兴趣。

第六节

这些被毒死了的狗躺在垃圾堆上，没人来清理它们的尸体，也不需要人清理，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垃圾场，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些狗死在这里，正好死在它们的墓地，无须人类为怎么处理这几百具狗尸而操心。太阳似在数落着它们的罪恶一般，毒毒地炙烤着这些狗尸，直至傍晚落山还把西山的云彩渲染成红色，在天际亮了很久。当那红色的云彩似燃尽的炭火一般熄灭的时候，黑暗才淹没偌大的垃圾场。垃圾场的夜晚是热闹的。

当那缺月珊珊升上天空，把银色的光辉洒向这里时，蟑螂。老鼠、蟋蟀。食尸虫。渐蝎这些家伙挤在垃圾场上，显得异常活跃。它们为狗的死去而兴高采烈，并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宣布着狗在垃圾堆上所带来的种种罪恶。这些弱者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它们用各种声音，演奏出音乐庆祝它们新日子的开始。

这些如沉睡梦中的狗，它们全然不知它们的身边正在演奏着一种别开生面的悼丧哀曲。月亮那银白的光辉给它们带来了润湿的空气。这些凉凉的空气润湿了它们的鼻孔，毛皮，浸透了全身，它们死去了的，僵硬的身子似乎有了一点感觉。置它们于死地的毒素被大地吸走变成空气流散……

午夜过去，鸡啼醒了黎明。那垃圾场中横七竖八躺了整整一天的狗，有一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久病的老妇人一样呻吟着，显得那么痛苦，它们的五腑六脏经过毒药的袭击都残留着伤痛。

此时的大笨仍在垃圾场的边缘悄悄徘徊，轻迈着脚步，它看到了它的第一只同胞站起来，第二只站起来，第三只……这些吃了毒药的狗陆陆续续都站了起来，没站起来的，那便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这个结果可能连人类都没想到，他们投的毒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只要一进人狗的胃，它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们忘了，这些狗失去人类的庇护，它们已不是那么娇弱的狗了。

它们长年吃的食物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各种不同的毒素，它们的胃，它们的身体已经有了排泄毒素的功能。活过来的狗，痛苦地呻吟着，它们的胃在火烧火燎地痛，它们现在很需要喝水，用水来清洗胃中残留的毒。

如果在几个小时内没有水补充进它们的身体，它们仍然会死去。这些狗在平日都不用喝水，它们只靠食物中的水分来供给身体的需要。当它们需要喝水来救自己的命时，却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有水。

大笨也看出了同胞们的需要，它站在垃圾堆的高处，向这些从死亡中挣扎过来的同胞低低地呜叫了一声。那呜叫的声音好像是在告诉这些衰弱不堪的狗：——跟我走吧！

大笨冲下垃圾堆，向东边走去，所有的狗都跟在它的后面。大笨走在这些狗的前面，它带着它的同胞向这城市的护城河走去，那里有取之不尽的水。

这时太阳还未从东边升起，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大笨雄赳赳地走在狗群的前面。它沉郁而自信，步子轻盈而敏捷，带着这近百只活过来的狗穿过马路，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的高楼，向护城河跑去。流落在城市边缘，失去了家与主人的大笨更多了一些人的智慧。

由于居无定所，食物的缺乏虽然瘦了许多，可它仍强壮。更结实。与此同时，它的性格也在根据遗传与环境确定的路线发展。遗传可以比喻为黏土的生命特质，随着不同的环境具有多种塑性，可以被塑成各种不同的形式；而环境的作用就是模塑的新土，赋予它一种特定的形式。

因此，如果大笨没有被刘明把它带到人类的火边来，或者没把它带进城市，那荒凉的山野会把它塑造成一只真正的狼。刘明给了它一个不同的环境，它的性格在狼与狗的边缘徘徊、游移，它可能是狼又可能是狗。

从它对家的依恋，对人的忠诚它实实在在是一只狗。可现实又一次一次把它推向狼。为了生存，为了活下来，大笨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只狼。

这个世界只有用凶残、暴力才能获得生存的机会；纵然它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被人抛弃和出卖，它才变成这样子。这是人类的过错，而不是它的过错。特别是来到垃圾堆上，大笨与这些无家可归的狗为伍之后，它的性格不可避免地被扭曲了，它变得更加乖僻孤独、难与为伍，也更加凶猛。

同时它更加敏感人类对它的嘲弄，这原因可能来自它还没被刘明逐出来，那些牌客用烟头烫它的鼻子，被烫伤的鼻子使它失去嗅觉；那些牌客用尽办法嘲笑它。挖苦它，渐渐地它认为人类的笑很可恨。

大笨在垃圾场上避免与任何人接触，当它在大街上游走时，那些酒鬼向它扔酒瓶，并向它大笑时，它会生出极为可怕的震怒，笑让它感到莫大的耻辱和恼怒。

有数次因为人类对它的嘲笑，它如魔鬼一般在大街上胡作非为，向嘲笑它的人发起进攻，虽被人打断了一根肋骨，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可它仍没向对它嘲笑的人妥协。

人类更不知道自己的笑能勾起这只狗的伤痛，更不知道这只狗有人一样的自尊心，有人一般的记忆。它对自己的命运而深感不平，它很自卑自己的处境，它不甘心做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当人们怀着极大的兴趣来垃圾场寻找这只具有传奇色彩狼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却让他们大吃一惊：那些被报纸报道已经被全部毒死了的狗正用发绿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大笨仍远远地站在垃圾场的边缘，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人们在食物中所掺和的毒药，足可以毒死一头牛，可毒死不了这些狗。死去的只是那些老弱病残的狗，大多数的狗却活了下来。

这些活下来的狗变得更加丑陋和邪恶，它们似死神一样，用发绿的眼睛谴责着看着它们的人类，不时发出愤怒的哀叫。原因是它们对垃圾里的食物怀着敌意，它们小心翼翼进食的同时，把一切仇恨都指向了人类。

人类向这些狗投毒，没毒死多少狗，狗反而袭击了离垃圾场最近的几家肉食店。饥饿使它们变得无比疯狂，店主用锋利的剁肉刀一连砍杀了几只狗，狗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被狗咬伤，大量拥进去的狗在顷刻间把店里的肉食洗劫一空。这一切无不与大笨有关系。

每次行动大笨似旁观者一样远远地站在一旁看同胞们与人争斗，当它觉得没有任何危险时，才猛然出击，叼起一块足够它吃几天的肉，悄无声息，急速地离开现场，躲着人回到垃圾场的空地上，把肉放在地上，脸朝着月亮，发出凄厉的吠声。

这时候月亮正在云隙间穿行，那清光照着它无助的脸。凄厉的吠声在月亮的清光下回荡，回荡，一直飘得很远，很远，直到被夜空吸得一干二净。“这些野狗再次袭击人类，抢劫肉食店很叫市民们恐慌；很叫那些对城市安全负责的人恼火。他们知道用毒药是无法把这些邪恶的狗置于死地的。

如果把拌有毒药的食物再次投给这些狗，这无异于是人类的愚蠢。因为这些狗从中毒中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它们对任何食物保持一种慎重的态度，再不轻意上人的当。

这些狗有这样高的自觉性与大笨是分不开的。大笨的嗅觉十分发达，它用鼻子能分辨出几百种味道。哪些味道是有毒的，哪些味道是无毒的，它分辨得很清。

人类虽然聪明透顶，还不能制造出一种绝对无味的毒药。这些狗进食东西，会听凭于大笨。纵然大笨从不在场，它总离得远远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它只用它的咽鸣声，也就是只有狗才能懂的语言，发布着它的命令。这些幸存下来的狗，有时会在大笨的吠叫声中，感到莫名的伤感，它们会像大笨一样回忆起森林、原野、阳光…··

可这些对它们只是梦，它们只能回忆。这种回忆使这些狗变得无比的绝望，当与人发生冲突时，它们总想咬人的脖子。它们比任何时候都邪恶，而且最容易发怒，经常与同伴发生厮咬，直到厮咬得遍体鳞伤。大笨的吠叫声勾起了它们野性的本能的爆发。

这些狗在尽一切本能生存着，可仍难逃人类的灭杀。人才是这个地球至高无上的主宰者，他们有无数的办法来对付这些毒药毒不死的野狗。大笨灵敏的嗅觉也没嗅出厄运正在降临。

这天，天刚蒙蒙放亮，垃圾堆上蒙着一层白霜，天际透露出太阳的信息。初醒的天空万里无云，又是一个好天气。

这些狗挤在一堆，用身体相互取暖，睡得正香。一群全副武装的人手提木棒和枪支悄悄地围住了垃圾场。当那些人拉动枪栓，子弹上膛时，大笨闻到一种呛人的火药味和冷铁味。

它惶恐地抬起头时，只听见一排乒乓的枪声，子弹射中了它的同胞，数只狗没来得及从垃圾堆上站起来，就一命呜呼了。。接下来又是一阵枪声，被吓借了的狗，在垃圾场上四处乱窜，但都没逃脱子弹的追杀。子弹比毒药更能直接把生命结束。这些狗能逃脱毒药的毒性，却无法逃脱子弹的追杀。

垃圾场的上空顿时弥漫着一股呛鼻的血腥味和狗的哀叫声。大笨躲在垃圾堆的一个洞中，这洞是那只狡猾的癞皮狗用爪子掏的，这癫皮狗啃记者的车轮胎弄坏了牙齿，被别的狗咬死了。

大笨占用了癫皮狗精心掘下的洞，洞中垫着层破棉絮，显得既暖和又安全。大笨听到子弹在喳喳地乱飞，听到同胞在绝望中惨叫，它们在一只接一只地死去。

枪声响了一会儿，便平息了。这上百只狗只有几只冲出了垃圾场，可没跑出多远，还是被追上的子弹打死了。垃圾场上躺满了狗的尸体。全副武装的人把枪挎在肩上，手里提着木棍，从垃圾场边缘围过来，打扫战场。遇上没断气，还在挣扎哀叫的狗补上一枪，或者用手中的木棍把它们打死，尽量做到不留一只活的。

上次投毒的事儿，给这些人留下了很大的一个教训，他们不敢再抱任何大意。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些邪恶的狗都会装死，转移人们的视线，当人一走它们又活了过来。

就在这些全副武装的人搜索垃圾场的时候，也是这些人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大笨突然从那藏身的洞中窜了出来，似一道灰色的闪电从垃圾场上划过。它窜过垃圾场时，身后还是响起了枪声，嗖嗖的子弹没伤着它一根毫毛。大笨是垃圾场所有的狗中惟一逃出的幸存者，只是它选择了出逃时的最佳时机，不然它仍会成为枪下死狗。

这些人很惊讶这只狗的奔跑速度，它几乎是用肚皮贴着地皮飞过了垃圾场，而且枪声没有把它吓出洞，它选择了士兵不用枪的时候，当士兵从肩头端起枪向它射击时，却慢了半拍。

大笨从枪口下逃了出来，向如森林一样的高楼奔去。它选择了最危险的去处。下一章：还能相信人类吗？

第六章 还能相信人类吗?

第一节

(一)

城市的灭狗运动捕杀了大量的狗，肉食店里的钩子上都挂着狗肉，而且价钱比历年来都要便宜。狗肉一直是人们最好的滋补品。当人们正吃着这些廉价的狗肉的时候，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有一只瘦骨鳞峋。毛皮污脏而丑陋的狗，偶而从楼群的空地中央凄凄惶惶疾速地跑过。

大笨可能是这城市最后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了。它没有被捕狗队杀死，它还活着。大笨已经忘了它还有个名字叫——大笨。

它已经忘了自己经过了城里人多少次的堵截和追杀，它也忘了自己身上负了多少伤，可它还活着。垃圾场那群狗早已被人们当成了美味吃进了肚里。

大笨有时还去垃圾场，它已失去了吠叫，它心里装着说不完的哀伤。它在城市的夹缝中躲着人小心翼翼地觅食。

它也失去了昔日的好恶，凡是能吃的，它就迅速把它吃进肚里让食物转换成能量。它学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掏垃圾桶，学会了咬破塑料瓶，喝里面的水，学会了昼伏夜出，似城市的幽灵一样，孤零零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慌慌张张地游荡。

随着隆冬的到来，四处都是冰天雪地，觅食越来越艰难。大笨在垃圾场守候了整整一天也没捕到一只老鼠。老鼠怕冻，它们躲在垃圾堆的深处过冬。［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大笨饥饿得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脚踏着厚厚的冰，它用爪子试着刨了一下从垃圾车上倾倒出的垃圾，这些垃圾冰结得似石头一样坚硬。大笨只好放弃了这种努力，头垂着地，搜寻着食物，匆匆忙忙地朝前跑。为了生存它一刻也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它就会被冻僵，因为肚内没有任何食物可以为它的身体提供热量。

大笨——这只近乎被城市迫害得麻木了的狗，它没想到会与昔日的主人——刘明相逢大笨在一栋楼房倒垃圾的窟窿里呆了一晚，天刚放亮它就从这窟窿里溜出来。

它必须赶在人醒来以前走出这窟窿，因为无数次经验告诉它，人们总往这窟窿里扔东西，它有数次被砸伤的经验，它吸取了教训。除了窟窿里会突然落下一件重物砸在身上外，另外就是那些抬破烂者，他们背上背着一条大袋子，手中握着一根前面装着一个铁钩子的棍子。

它虽然从窟窿里钻出来，会吓这些拾破烂的人一大跳，可它也没少挨这些拾破烂的人手中那棍子的打。为了安全起见，大笨觉得赶在人类醒来之前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明智的。

这天，又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天气，大风在楼群间呼呼地号叫着，大笨一连钻了数栋楼房倒垃圾的窟窿，都没有找到一块面包或者一块骨头，它饿着肚子想去察看另几只它时常光顾的垃圾箱，看能不能从里面掏出一些人们吃剩丢下的东西。

大笨越过几条马路，穿过一个桥洞时，它闻到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它放慢了脚步，看到桥洞的暗处有堆破布，破布下面蜷缩着一个人。当看到那颗正昏昏欲睡，露在风中冻得发紫的脑袋时，大笨停住了脚步，它凝视这颗脑袋很久，它认出来了，这颗脑袋是它昔日的主人——刘明。

那一瞬间大笨的内心似乎极为复杂，它在桥洞下面轻轻呜咽了一声。

想迈腿继续前行，又停住了。

蜇回身，再次凝视着这颗积满尘土，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脑袋。它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轻轻地呜咽了一声，再呜咽一声……这颗睡着了的麻木的脑袋没有醒。大笨伸出舌头，舔这颗脑袋的脸，舔了一下、二下。三下，这颗已经麻木了的脑袋慢慢扭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正看着自己的狗。

他一点一点地认出来了这条瘦骨磷峋，身上伤痕累累的狗。它变得污脏而丑陋了，可它的神态依然，它的卑微中仍潜藏着勇猛和凶狠。“一大笨，你是大笨吗？大笨。”刘明叫着这狗的名字。

大笨很久很久没听到人呼唤它的名字了，它激动地呜咽着，似哭诉一般，摇着尾巴，用舌头舔着它昔日的主人刘明的脸。

大笨很久没摇过尾巴了，它摇得那么僵硬，但它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着遇到主人的高兴和激动。刘明艰难地坐起来，他的双腿已经不能动弹了，他只能靠手行动。

刘明用手楼住大笨的头，泪流满面地呜呜哭了，抽抽搭搭对这狗说：“大笨我对不起你，大笨——”刘明嚎陶大哭。大笨任刘明搂着它的头，这是只有刘明一人才享有的权力，它又把这权力给了昔日的主人。刘明从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

那晚他在老婆的怂恿下和一位赌客较量，开始他旗开得胜，一路下去竟赢了好几千块钱，他没想到这是那赌客和他老婆串通好了设下的陷研。这赌客说这样靠麻将赌不过痛，而且输赢太慢，他掏出几叠钱足有几万块，放在桌子上对刘明说：“咱们掷点吧，谁点大谁赢，我输了，就这些钱。”刘明犹豫起来，他很少掷点，他看着这几万钱，拿不准主意，看着自己的老婆，他的老婆说：“你手气好，不妨再碰把运气，说不准赢了，这可是几万块钱。”

刘明伸手摸了一把那贴着身，带有羊膻味的人民币，有些为难地说：“我没这么多的钱。”赌客笑道：“你可是有名的土财主，别哭穷，这点钱你准有。”刘明为难地笑道：“我真的没有，还是别这么玩了吧。”赌客沉吟了一下，看了刘明的老婆一眼，说道：“我一定要碰把运气，你没这么多钱，你看这样行不行……”赌客说到这不往下说。

刘明催促道：“你说吧。”赌客欲言又止。刘明再催促。赌客便说话了：“我说了你别生气，如果我输了这些钱都是你的，如果你输了，你的老婆给我。”

刘明看着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妖艳艳的老婆，又看了看这几万块钱，这两样东西都对他有吸引力。在赌客的催促下，他答应了赌客的条件，赌一把。

刘明与赌客决定谁先掷骰子，互不相让。最后按刘明老婆的裁定，依点的大小来决定谁先掷骰子。结果是赌客的点大，赌客先掷。赌客随便抓起骰子一丢，掷出了三点。这个点不算顶小，但也不算大。刘明很有信心掷一个比这“三”要大的点数[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笑，把骰子捂在手中，吹了口气，闭了闭眼，把骰子猛地往桌子上一扔。

骰子翻转了许多跟斗，依次翻过五、三。六点，最后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二点上。只差这么一点，刘明就把自己的老婆给输了。

他死死地盯着骰子，要是这骰子再翻动一下，就是四或者六。

可他扔下的偏偏是二，没有什么比这个点数更残酷的了。赌客把刘明的老婆拉到身边，用手抚摸着他老婆的大腿，得意洋洋地说：“你别看了，你这是二点，比我的点小，输吧，您啦。”刘明看清了他确实输了，他汗流侠背，失败的焦躁弄得他异常地沮丧。

他有些想哭，那样无助地看着赌客。赌客看着刘明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你不服气，咱们再赌一把，如你赢了，这票子。这女人都是你的，如果我赢了，你这房就归我。”

刘明已经输红了眼，他想老婆也没有了，还要这房间干什么呢，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俩人握着骰子再掷。刘明掷最后一把骰子时是那样绝望，但他还是输了就这两把骰子，刘明把房子与老婆一块输给了赌客。

就在当晚那赌客就睡在他的床上，与他老婆睡在一起。

从两人的窃窃私语中，刘明才豁然明白，他老婆与赌客私通已久，这场赌局是俩人为他设下的陷饼。

刘明不辨东南西北，糊糊涂涂地跳进了这设好的陷饼里，当他落进里面才清醒时，已经晚了。赌客强行把不服气的刘明赶出房间。刘明用剩下的有羊膻昧的票子去买酒喝，喝醉了就去找赌客，找他的老婆评理，四处去叫冤，说这俩人联合起来害了他。

人们最讨厌赌博的人，他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没人理他。几个月下来刘明瘦得跟竹竿一样，眼窝深陷，面庞清瘦，眼睛显得比平时还大，但却膜陇无神，眼角四周总是沾着一圈眼屎，头发胡子长得跟犯人似的。刘明这副样子更像一个受害者。

他每天就去找赌客，赌客发怒了，指着他的鼻尖说：“赌是你自愿的，输了，活该!”赌客扬言刘明再去找他，他就会打断刘明的腿。谁都知道赌客是亡命之徒，什么都干得出来，能说也能做。

那天，刘明向小商店的老头赊了一瓶酒，喝了一个酩酊大醉。他仍似往日一样仗着酒劲爬上楼去找赌客，赌客扇他的耳光，打得他鼻青脸肿，他都不怕，他一定要要回自己的房子和老婆。

小商店的老头可怜他，赊给了他一瓶酒。酒是好东西，酒能让他鼓起勇气来面对这个现实，并与现实抗争。刘明摇摇晃晃地往楼上爬，每爬几步就往嘴里倒一口酒，当他爬到自家的房门时，瓶里的酒已经空了，他便用空酒瓶磕着门。

空酒瓶在木头门上磕出很响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刘明为自己这个举动得意，他有种报复的快感，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这对狗男女联合起来设陷井，夺了他的房产。“还我的房子，还我的老婆!”刘明沙哑着声音歇斯底里狂叫。

酒是好东西，他把酒瓶倒立在嘴上，让瓶底里的最后那一滴酒滑进嘴里。刘明仰着头，双眼紧盯着酒瓶中那滴酒滑进嘴里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赌客阴险的一脚，把刘明给端翻了。

刘明似球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断了腰，下肢失去了知觉。瘫痪了，他从此再不能站立起来了，同时也失去了再把房子和老婆要回来的斗志。

他只能用手代脚，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动，满街乞讨。那样子就似动物一样，比狗的遭遇还惨，还是见着食物，不管不脏都往嘴里塞。残废的身体裹在一堆破布里面，似蜗牛一样在道上慢慢地爬行，满身冒着一股臭味，爬到哪儿成群结队的苍蝇就跟到哪儿。他爬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在驱赶他。

刘明丧失了做人的权利和自由。刘明一边在地上作蜗牛似的爬行，一边伸出污脏的手向行路的人乞讨。

行路人在对他深深的厌恶中，还是有几分同情他，因为他爬得实在太困难了，所有的移动全靠两只瘦弱的手努力，也可以说他每挪动～寸地方，他的手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由于手长久地撑着结冰的地面，手已经冻得裂了长长的口子。当撑着地往前挪动时，血就渗了出来，浸湿了地面。他把双血肉模糊的手伸向路上的行人，总有人能发发慈悲之心，向他面前扔一点钱。

刘明就用这乞讨来的钱去换酒喝。刘明用蜗牛爬行一样的速度，爬遍了这个城市。

当隆冬到来四处都积着雪冰封在大地的时候，他就停留在这飘不着雪的桥洞下面。

在这桥洞下面，只偶尔有行人通过，可得到的那点钱，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因为这钱不能吃到肚里，它必须要经过交易才能换来面包。

第二节

（二）

大笨用舌头舔醒昏睡的主人时，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吃进一点食物了，连水也没有喝进一口。

因为地面都结了冰，他用手是爬不出这桥洞的。

刘明哆咦着手抓着大笨的毛，生怕它逃了一般，干嚎着，他已没了眼泪，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对大笨说：“我饿，我要吃的，我要喝水。”

大笨看着昔日的主人，它似乎仍懂得主人的话，它呜咽着，用舌头舔着刘明的手！

“给我找些吃的，我饿。”刘明怕这狗不懂自己的意思，他重复着。在刘明的心里，他不寄望这狗能给他找来吃的，它毕竟是狗，纵然他饿得快死了，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要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

哪怕一点希望也没有，他也要抱百分之百的希望。大笨呜咽了一声，掉头跑出了桥洞。大笨在人迹稀少的小巷街头慢步跑动着，为了能给主人找到食物，这是最冒险的举动。

因为这样它很容易被人堵在巷子里把它打死，它自己也洞若观火一般明白。可它不得不这样做，只有这样大胆，才能寻找到食物。整整一大早没进一点食物的大笨，空着肚子，一连掏了几只垃圾桶，偶儿能发现一些面包渣，火腿皮，但这些都被冻上了，冻成了冰渣，它只好就地解决，把这些面包渣吃进肚里。

大笨需要的是整块的面包，只有整块的面包才能使主人填饱肚子。大笨转悠了好几条巷子，它悄然而迅速地行动着，肚子贴着地，小心而谨慎，尽量不引起人对它的注意。大笨穿过好几条街，仍没寻找到食物。

当它窜进一条巷子的时候，它嗅到了面包的味道，这味道诱引得它的喉咙发出一阵抽动的声音。它循着面包味前进在一个院子里，它看到了一个小孩手里捏着一块面包。

大笨蹑脚靠近捏着面包的小孩，它试着摇尾巴，尽量装得十分温顺。尽管它从未想到过讨好陌生人，可为了主人，为了给主人获得一块面包，它不得不装得低三下四。那小孩看到一只大狗向他靠近，吓得惊恐地哭了，他不理解狗这友好的表示，哭泣的小孩手中的面包也掉在了地上。

大笨没想到把小孩吓成这样，在那一瞬它也被小孩的哭声吓住了。可一看到掉在地上的面包，它旋即把面包叼起来，返身冲出了院子。它的身后是一阵追赶的脚步声，很显然它这举动又触怒了人类，他们不能放过它的抢劫。

大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抢劫罪，掉在地上的面包人终是会丢掉的，丢掉的面包会被送进垃圾箱，再由垃圾车送往垃圾场，可它认为自己是没有罪的。

叼着面包的大笨，躲着人，在城市的高楼间转了几个大圈，才把这块面包送到刘明的手中。刘明狼吞虎咽地吃着这块面包，他没有去想这块面包是怎么来的，当他吃完了，他才抚摸着大笨的脖子说：“你不是狗，你简直是人。”

大笨饿着肚子看着主人美美地咽吞着这块它叼来的面包，它与人的交往绝别已久，现在它不得不重新来理解人这种高等动物，是真理，是神，是创造者。他们具备各种未知。莫名其妙的各种权力。是统治者，主宰着活的东西和不活的东西，他们使不会动的活动，使会动的服从。

大笨重新来理解它与刘明之间的契约，这种契约的条件是忠诚。只有忠诚能把它与主人密切地联系在一切，而忘记他的种种无情和过错。这种忠诚来自于第一只狗从荒原来到人间。

这种忠诚是人与狗订下的古老的契约。大笨让自己也与刘明立下了这种契约。为了获得一个有血有肉的神，大笨再次把自己的自由交给了这个废人。现在它不能从主人那里获得带肉的骨头，也不能获得保护和陪伴。

现在的大笨获得曾经的主人，就意味着提供服务。大笨的服务不是因为爱，而是出于责任和忠诚，它没有爱的经验，不知道什么是爱。那古老的森林，原野只是一个渺茫的记忆，它的祖先投靠人类的时候，就注定了它的子民们得尽忠于人。

大笨从为它的主人叼回第一块面包起，它就担负起了觅食寻水的任务。在这寒冷的冬天，整个城市都冻僵了。寒风怒号，人们时常看到有只狗叼着食物从大街上的人流中匆匆溜过。

在那桥洞下面，行人看到一只狗和一个残废人偎依在一起。狗显得那么温存和体贴，它用它的身子为主人取暖，它把自己的体温无私地奉献给主人。

行人看到这一切，似乎懂得了世间的真情所在，他们十分感动，都纷纷解囊，把钱掏出来，扔给这狗。这狗会用嘴把这些纸片替主人收集在一块。

它能很巧妙地把被风刮走的钞票追回来，有种被人训练过，耍杂技的感觉。大笨对这粘满了各种人味的纸一点不感兴趣，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人，它明白主人需要这些东西。

它看到主人用塑料袋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秘密地藏在身下，当夜深人静之时，大笨就能看到主人把这些大小不一的纸展开，借着远远投过来的灯光数点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当数点完了，脸上便绽露出一种瘆人的笑。

刘明有时也会对这只狗说：“我们会去把那楼房买回来的，再也不用睡在这里了，这里太冷。”刘明需要倾吐，大笨成了他惟一的听众，听他胡言乱语，听他颠三倒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苦恼，他的痛苦以及他的悲惨遭遇。

大笨是他最好的听众，它把毛身子偎依着主人的废腿，用尾巴盖着自己的鼻子，歪着头，支着耳朵，眼睛若有所思地半睁半闭，似在认真思考。它这种忠实的样子赢得了刘明说话的兴趣，当主人讲到伤痛之时，大笨就抬起头似安慰他一样，舔舔正在烯嘘抽泣的主人的手。

“我们会去把那楼房买回来的，是我的老婆害了我，我们再也不用睡在这里了。”刘明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他的事。在这样的夜晚，城市似冻死了一般，冰透的空气成了有抵抗力的，成了可以摸得着的东西，非常使人难于熬受。

没有一丝一点的风，空气是冻结的，不动的。寒冷是这样具有钻透力，于操力和屠杀力。桥孔下面的一个残废人和一只狗相互偎依着。在这样的夜晚，大笨总会做梦，梦见森林，听风与树叶触擦的声音，高大的枝丫狰狞着在风中张舞。枯萎丛杂的矮树在林边隙地上瑟瑟作声，漫无边际的野草在风中如牡赈似的蠕蠕游动。

它梦见广阔的原野，梦见暖和的太阳，还梦见与同类们在山野间奔跑……大笨梦见与老兔子追逐。它仍然无法把老兔子这个它真正的对手怎么样，大笨有时在梦中急得汪汪直叫。

冬季的夜晚是漫长的，也是寂寥的。大笨认为在这样的夜晚出动是最安全的。城市睡了，城市的人睡了，它在林立的高楼中奔跑，有如在原野中奔跑一样自在。四周万籁无声，只有沉默的黑暗。大笨的脸朝着广茫天际上那无声的月亮，支着前腿坐在城市的广场上，偶尔向月亮发出一种孤独的。

长长的哭泣与叹息，它似乎是在向月亮诉说着自己生存的艰难与痛苦。大笨与主人呆在一起，除了去为主人寻觅食物外，它感到很孤独，它很思念垃圾场上那些已被人类消灭了的同类。那一晚它向垃圾场奔去。在疏朗的星光下，垃圾场上已被白色的冰雪覆盖了，可在这沉寂的季节，这里仍没平静。大笨来到这里，它仍似昔日一样在垃圾场的边缘游动，它通过嗅觉发现有狗的味道，可它没看到狗。

自从那次狗遭到城市灭狗队的大规模灭杀以后，野狗在城市就已绝迹了，仅存的狗都是主人的宠物。大笨在垃圾堆上悄然无声地游走了，一小会儿，就看见在垃圾堆的一角有两只老鼠在厮咬斗狠。嘶嘶直叫，完全不顾四周的一切，像眼瞎耳聋一样，咬成一团，在地上乱滚乱跳。

这两只互相嘶咬的老鼠，顺理成章地成了大笨的食物。大笨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吃过鼠肉了，它太需要营养来抵御这冬天的寒冷。

这鼠肉——进人它的肚内，就迅速转化成了能量，这种转化过程的迅速，不是一般动物所能相比的。就在大笨吞食这两只老鼠时，又有几只老鼠在积着雪的垃圾堆上逃窜，游走。

大笨看着这几只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老鼠，它以动物的本能预感到这里就要发生一件什么事。大笨蹑着腿退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站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垃圾堆上就要发生的变故。不一会儿，一群老鼠吱吱乱叫向垃圾堆窜来，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一片。

这些老鼠一接近垃圾堆就寻找着藏身的洞，在这冰天雪地上跑动太冷了，窜动的老鼠被生存威胁着。大笨看得出来，每只老鼠都冷得发抖，乱叫不止。这是一帮人侵者，有的老鼠寻着洞口进去，惊动了正在地下休息的主人，它们带着凶残的尖叫声追赶出来，驱逐这些人侵者和抢劫犯。

顿时群鼠大战爆发了，各个洞中的老鼠源源不断地拥向结冰盖雪的地面。与人侵者厮咬起来，一对对的战斗者，像活了的铁弹，在垃圾场上窜来窜去，不停地滚动，同时叽叽吱吱响成一片，嘶鸣乱叫，从地上升起。在这一瞬间，这里简直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惊然的地狱似的儿童游戏场。

在白色的星光下面，厮咬着的老鼠发出喧声鼎沸如幼儿一般的啼号叫泣响彻了整个垃圾场。这群人侵的老鼠与垃圾堆中的老鼠凶残地厮咬着，它们争夺着生存空间。

这群人侵的老鼠来自附近的一个垃圾堆，那里的推土机的声音惊醒了它们，那推土机摧毁了它们的家园。在这冰天雪地中，一旦失去温暖的巢穴它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生存它们迁移进这里，明知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它们也有与其冻死，不如战死的决心。一场混战下来，人侵者与捍卫者各有伤亡，但捍卫者终于做出了让步，那些没有被战死的人侵者用尖利的牙齿，赢得了它们生存的权力，它们踏着伙伴的尸体进人了巢穴。

垃圾场上扔下了数具鼠尸，溅出的鼠血，染红了白色的雪。大笨饱餐了一顿鼠尸。把剩下的尸体收集到一块，用爪子挖了一个坑，把这些鼠尸掩埋起来。因为这些死鼠将是它最好的粮食，它的营养远远超过垃圾桶中的面包，火腿肠皮，骨头……这些鼠尸在顷刻间便被冻成了冰块，又僵又硬。

大笨把这些鼠尸掩埋好，在返回桥洞下时，它没忘了给它的主人带回去一只死鼠，它想它的主人是会吃的。因为它在为主人的觅食中已经消除了他与它的食物区别，它所能吃的东西，它想它的主人也能吃一些。

大笨从垃圾堆回到桥孔下面，把这只死鼠放到主人的手旁，并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好像在告诉已经醒了的刘明：——我回来了，给你带来了好吃的。刘明听得懂大笨这种呜咽声。

他顺手一摸捏到那只还残留着体温的死鼠，他变得暴跳如雷起来，把这只死鼠扔了，并用手敲打着大笨的脑袋，大声咒骂着大笨。

大笨蹲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裹在一堆破布中的主人发脾气，看他痛哭流涕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说狗也要欺辱他，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大笨一直蹲在旁边，看到主人又蜷曲在那堆破布之中不说不动了之后，它才悄悄地把那只被主人拒绝了的老鼠叼起来，很不高兴地慢慢吃进肚里。

这只死鼠似乎启发了刘明，天亮的时候，他用他那有限的知识，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和这字条装在一个塑料袋中，和着塑料袋一块交给这只狗，并用手比比画画对大笨说道：“买东西，去商店，我要吃的，你去给我买来……”

这只狗看着刘明，它不时哼卿一声，表示着不明白他的意思。刘明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所要交代的意思，要大笨去完成。

大笨终于呜咽了一声，伸出舌头舔舔主人的手，表示明白了，叼着塑料袋一溜烟的跑出了桥孔。

第三章

（三）

要与人打交道是困难的，它毕竟是狗。一只狗要去做人所做的事，可能有些违背自然规律，因为最聪明的动物，它的智慧也是有限的。

大笨叼着塑料袋，它尽量选择人流少的街道小巷悄悄地走。这城市罩着巨大的食物欲，飘着食物的味道，它仿佛觉得这些人都是为了吃食而活着。

它同时又对人类的食物的丰富而羡慕不已。它通过鼻子的嗅觉分辨出这食物的味道不下几百种，可它只能做一个人类的旁观者，就犹如鸟不能进人鱼的境界，龟不能进人鸟的境界一样。

大笨躲躲闪闪，它活在人的世界，有人的某种思维，但它明白自己永远是狗，躲躲闪闪的动作是对人的尊敬。它一家一家地注意那些小食品店，它昔日曾数次跟着主人去过这些地方，它目睹过主人与小店的店主进行交易的经过。

经过观察，大笨在一家小商店前徘徊了一会儿，夹着尾巴用头拱开垂挂着的门帘，窜了进去。小商店里坐着一位老妇人。大笨看着老妇人，低低地咽鸣了一声，把嘴上叼着的塑料袋丢在老妇人面前，又退出小食品店。

这是冬天的一个傍晚。回天昏昏暗暗，天空中弥漫着黑烟和煤灰味。老妇人看着这只狗丢下一个塑料袋进来又出去了，她觉得很奇怪，她颤颤巍巍地从坐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塑料袋捡在手中，从里面掏出几张钞票，还有一张写着字的字条。

老妇人走到门前，掀开门帘子，看到那只狗远远地蹲在一旁看着她。老妇人退回房间，找出老花镜，看字条上的字。

字条上写着：我是一个残废人，不能动弹，我需要一些吃的东西，请你交给这只狗。字写得歪歪扭扭难认极了。老妇人看了半天，好容易认清是什么内容。她明白了这只狗是替它残废了的主人买东西。

老妇人把塑料袋内的钞票数点了一遍，收起来，按字条上的意思给塑料袋内装了一些吃的东西，比如：面包、火腿肠、方便面、咸菜这类东西。老妇人刚把这些东西装好，大笨就窜了进去，用友好的目光看着老妇人。

它虽然对人有着天生的仇恨，可它对老妇人却有着一分好感，因为它从早上出来，转悠了大半个城市，它也没有找到一种安全感，它的谨小慎微使它害怕与人接触。

它对这老妇人没有戒心，这老妇人给它一种安全感。老妇人打量着这瘦骨鳞峋的狗，想不到它这样通人性，她不禁动了侧隐之心，从货架上取下一块熟肉扔给大笨。

大笨嗅着这块熟肉，馋涎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是它第一次受到人的恩赐。大笨对着这片熟肉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它轻轻地咽鸣着，摇着尾巴，试着走了两步又蹲下，看看这块肉又看看这老妇人，它并不懂老妇人为什么要给肉它吃，它以为人类又要戏弄它。

老妇人似乎看出了这只狗的犹豫，她鼓励道：“吃吧，这是肉”大笨似听懂了老妇人的话，它感激地摇了摇尾巴，垂下头嗅了嗅地上的肉，很文雅地网起来，把肉一口吞进了肚里。

老妇人很高兴这瘦骨鳞峋的狗吃她的东西，她又切下一块肉，亲手喂进了这只狗的嘴里。大笨很感激地舔了一下老妇人布满褐色斑点。皱巴巴的手，叼起塑料袋中盛着的食物转身进人了夜幕。

瘫痪了的刘明焦急地从早上等到晚上，终于看到大笨叼着塑料袋中盛着的食物踏着黑暗而来。那晚，刘明捧着大笨购采的食物，饱饱地吃了一顿，这是他困在这桥洞下第一次吃到像样的食物。

当他吃饱后，蜷缩着身子在那堆破布中，回忆起自己与这只狗的交往的经历，他内愧不已，搂着大笨又啼嘘着哭了。因为在这漫长的夜晚他有太多的时间来追忆过去的往事，能更仔细地悲哀自己的处境。

大笨从此就负担起了为主人去小食品店购买食物的任务。它不用去街上的垃圾桶寻食而冒险了，它自己需要吃东西的时候，就去垃圾场，那里有它掩埋的死鼠，这些冻成冰块一样的死鼠，能给它提供丰富的能量，它的毛皮又光滑了些，身体又恢复了健壮。

一只狗侍候一位残疾人的事迅速传遍了全市。那是小食品店的老妇人看到这只狗每天要在她的小食品店出现一次后，她为这只狗的忠诚感动了。觉得这是动物对人的最大奉献，而它的美德不为人知。因为这只狗在街上行动是困难的，总有人为它设置各种难题。

它叼着塑料袋在街上走，总有人拦截它，持着棒子追打它，总把它当成盗贼，对它怀着某种仇恨，原因是它是动物，没有申诉和分辨的权利。

老妇人打电话把这只狗的事报告给了报社，记者蜂拥而至，他们都希望抢先发则让人类感到惊奇的消息。一只通人性的狗，侍候一位病残人的消息在全市似病菌一般传播开去。

各大报纸纷纷在头版头条的位置登出：义狗，尽忠于人！儿不嫌母丑，狗不嫌主残！一只狗的传奇！狗，人类真正的朋友！本世纪末最伟大的奉献！动物的奉献精神！有的报纸竟公然用起《与狗相比，人当愧之》这样的标题，大大感叹了一番世风日下的今天，人无以为榜样，而这只狗正在给人做出一种表率。

大笨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市民们似在看一则则童话故事一般，手捧着报纸来到那孔立交桥的过道下面，看到了一堆破布中的残废人，看到了残废人身旁卧着的那只狗，这些证实了报纸上的报道是真实的。沉寂一时的城市，又开始养狗。

这些市民们目睹了一则狗的动人故事，都希望能养一只似大笨这样的狗。可他们所养的狗都很让他们失望，除了消费和糟蹋食物之外，简直是一条真正的白痴狗，最大的本事只会发出汪汪的乱叫声，制造噪音。

可人们还是在尽最大的努力伺候着这些狗，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大笨每天都去老妇人那小食品店为主人叼着食物。老妇人很乐意有这样的与众不同的顾客。

这样的顾客为她带来了好生意，因为有不少的人为了目睹一眼这只狗叼着食品的情景，或者看一眼这只狗有什么特别之处都自然成了这小店的消费者。

因为大笨为老妇人的小食品店带来了好生意的原故，或者老妇人为了表达对这只不能说话的狗的崇敬，她总为大笨备了一些吃的。

每当大笨一出现在她的店里，她都把好吃的东西丢给大笨，大笨一进人小食品店也表现出异常的热情，它谦卑地摇着尾巴不停地伸出舌头舔着老妇人的手，并发出似有话说的咽呜声。

大笨吃老妇人给它的食物，它推一的回报就是让老妇人抚摸它的头。除它的主人刘明外，这老妇人是第二个它心甘情愿把头让人抚摸的人。

让这老妇人抚摸它的头是这只狗对老妇人的推一回报与感激。

第四节

（四）

大笨成了这城市的新闻热点，也成了市民们谈论的话题，它走到哪儿就有人围观，自然也没了昔日的那种伤害。

大笨仍然对人保持着敌意。当有人想对这明星一般的狗表示一点友好或者亲近时，它就会发出警告的咆哮，并附出长牙来吓唬那些想打它主意的人。可大笨一贯保持着谦虚、谨慎。

对平静生活的高度警惕是它的本能，它自然不知道那些人对它表示友好的原因所在，也不知道报纸上正在刊登它的照片，艺术照、生活照，以及吃食、睡眠，叼着食物奔跑的照片。

它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人那么虚荣，虚荣得以为自己就不是狗了。在大笨的眼里，人类的一切行动与它没有关系，它走到哪儿就有长镜头的。短镜头的摄像机似枪口一样对着它。

它尽量回避着这些枪口，当太干涉它的自由时，它就表示反抗，以进行自卫。当大笨的事大量出现在报刊上时，不少的人便想把它占为己有。

它虽然聪明，但毕竟是狗，狗是动物，动物终是属于人所有的。在那一双双怀着好奇心的目光后面，这种打算正在秘密而公开地进行看。养狗爱好者想把它占为已有，让它为自己尽忠；搞科学的不论是科学家或是伪科学家想把它当成实验品，想寻找这只没有经过训练的狗为什么这样有智慧的原因所在；表现得最突出的是那些马戏团，他们想，要是拥有这只狗，稍加训练一定能给他们赚来大把的金钱。

他们可以教大笨数学，比如加。减。乘、除，比这些更难的如四则运算，代数。几何。三角一这些是可以满足全世界人民那趣味极高，具有科学传统的口味。这些巨大的阴谋在人类的头脑中酝酿的时候，大笨仍全无知觉，它仍忠于职守侍候着它瘫痪的主人。

隆冬仍这么寒冷。大笨仍要在漫漫长夜中，在呼号的寒风中，听主人咳嗽、呻吟，听他发怒，倾诉自己的痛苦。大笨扮演着一名忠实的听众，它不全懂主人的话，感觉去了解主人的所思所想。

隆冬仍这么寒冷。大笨仍要在漫漫长夜中，任主人把它搂在胸前取暖，看着桥孔以外那皑皑白雪，听冻裂的冰在地壳上咋咳的炸裂。

大笨把身体的热量无私地传导给主人，共同体验着生命共有的快乐和兴奋，并对生命抱以真诚的敬畏。这只狗自然不知道生命的休戚与共是世界中的大事，主人也不知道，但它们明白尽量地活下来是一种本能。它与它的主人对生命都有着可怕的无知。

生命以其他生命为代价才得以生存，这是自然法则。自然让生命去干最可怕的残忍的事情。自然通过本能引导昆虫，让它们用毒刺在其他昆虫身上扎洞，然后产卵于其中。那些由刚发育而成的昆虫靠毛虫过活，这些毛虫则应被折磨至死。为了杀死可怜的小生命，自然引导蚂蚁成群结队去攻击它们。

人类清醒地认识到自然中动植物的关系，他们也充当着其中高级的杀手。大笨在这里尽忠尽职地侍候着它的主人的时候，人类那张阴谋的大网也悄悄向它张开了。那天，天灰灰暗暗的，风裹挟着雪花在空中飞舞，雪花沙沙有声地积在地上。凛冽的空气更加频繁地从桥洞下面穿过。

龟缩在破布堆里的刘明瑟瑟地颤抖个不停，他忧郁地望着桥孔以外的世界。他想喝一杯洒，可没了钱。原因是天气太坏，穿过这桥孔下面的人太少，他也没从破布堆里爬出来，坐在风中向那些行人，诉说他的痛苦，乞求人们行行好。

几天没了收人，他的经济就发生了困难。刘明曾数次把塑料袋交给大笨，大笨嗅嗅没见着那沾着人的酸味的钞票，它又把那塑料袋丢下了。茫然无绪地在桥孔下面走来走去，它要通过运动来抵御寒冷。

刘明冻得实在受不了啦，把大笨召唤到身旁，揪住它的耳朵，捶打着它的头，再次强行地把塑料袋塞进它的嘴里，并大声命令道：“你***，去给我要点酒，我快冻死了！”

大笨很沮丧地在主人的痛苦的惨嚎中，窜出桥孔，钻进风雪中向老妇人的小商店奔去。自从各大报纸登载了大笨的事和照片后，市民们都对这只狗抱着一种亲切的好感，没了伤害它的意图。可大笨还是小心翼翼地避着这些人，它对人天生有种警惕和仇视。

小食品店里，老妇人抖抖索索地把两个大汉给她的钱收进衣兜，同时还有一只皮套圈，皮套圈的另一头拴在小食品店的铁柱子上。

这俩人是马戏团的，他们用几百元钱收买了老妇人。老妇人也愿意出卖她与这只狗的友谊。大笨踏着雪，穿过僻静的小巷，嘴中叼着塑料袋，漫天风雪使街上寂然无人，它的毛皮上积着厚厚的雪，雪使它变得臃肿了。它走在无人的街上，仿佛是第一个踏上月球的人类。

然而，第一个到达月球的人的心理体验还不如它，它没有任何种类的预示，没有任何知识准备。风雪掩没了人的味道，那林立的高楼似森林，它走在风雪中有种如走在全新的世界里的探险者一般的感觉。这只狗在风雪弥漫，没有人迹的大街上自由自在地奔跑着，它体内发出一种叫声。

生命的浪潮在体内涌动，它在风雪中充分享受体验着浑身十分健全的肌肉关节筋键支配着它的乐趣。这种乐趣对它来说是一种难以言传的东西，使这只狗既狂热又暴烈，体现为在风雪之中，繁星之下的欢快飞驰，又表现为死物表面的静止不动。

奔驰在风雪中的大笨，忘了有任何可怕之处，它好奇周围的一切事情，如它第一次与主人出行一样，它怀着那么强烈的好奇心，观察身体下面的小草，附近的矮冬青……这只狗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用最快的速度在无人的大街上奔跑着，它嘴中叼着那只塑料袋中灌满了空气，犹如旗帜一样飘动。

这只狗兴冲冲地越过无数条街，停留在小食品店外，它深深吸着空气，嗅到了老妇人那熟悉的味道，同时也嗅到了一些其他的味道，这种味道有点似食尸虫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它有几分不安。大笨埋下头嗅了嗅积着雪的地，又抬起头看看那挂着门帘子，向外冒着煤烟的小食品店。它对老妇人的信任让它取消了对那种陌生的味道的不安。

它用头拱开门帘子，钻了进去。帘子扫落了它身上的积雪。被金钱购买走了友谊的老妇人，一见到大笨就表示出异常的热情，她抛给大笨好吃的东西，一只手悄悄地持着皮套圈，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抚摸着大笨的头，[奇*书*网-整*理*提*供]为的是能更好更准确地把皮套圈拴在它的脖子上。

大笨对老妇人一点防范都没有，它习惯了老妇人这鸟爪一般的手的抚摸。它吃着老妇人给它的食物，一边摇着尾巴表示着自己的满意，一边表达着感激之情。

当它吃完食物抬起头时，发现了固定在它脖子上使它失去自由的套圈。大笨不明白地看看老妇人，又看看这拴住它的浸湿着酸咸味的皮套圈，它心里发出恐惧的颤栗。它希望这只是老妇人对它的一个玩笑。

它克制着愤怒，但它的后腿还似弓一样绷紧拉直了，必要的时候，它会咆哮着跃起来。老妇人也看出了大笨的不安，她悄悄地退开，以防这狗突然发怒。她站在大笨够不着的地方，一边在手指头上蘸唾液，一边用手指头数钱。

把手上的这笔不义之财，也就是出卖大笨的钱数点清楚后，老妇人才花言巧语地对这只被拴牢了的狗说：“我给你找了一个好地方，你不用睡在桥洞下面了，你去的地方有好吃好喝的，还能上电视，有人送鲜花给你，有人为你鼓掌，能挣很多钱……”

老妇人为了平息减轻内心的愧疚；她对这只狗鼓弄着巧舌。老妇津津乐道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人的东西，对于这只狗来说没有一样是它感兴趣的。它是一只狗，狗所需要的东西老妇人不懂。大笨对老妇人低低地咆哮着，它虽然不明白人类有“出卖”这个生动得一针见血的词，它不喜欢老妇人这样对待它。

自从小回上的狗爷和屠夫把它拴住，对它的一顿痛打后，它对这种方法防些深恶痛绝。大笨对老妇人咆哮、呜咽着，这呜咽又好像一种乞求，它在乞求老妇人给它松开套子，它要获得自由。

自由对于人和对于动物都是同样重要的东西。自由对于有个性的动物来说，它的意义远远大于一块带肉的骨头，远远大于生存。大笨低低的呜咽和咆哮对老妇人无动于衷，它看出来了，老妇人是不会放开它的。它便愤怒地挣扎，又蹿又蹦，用牙齿切咬住它的皮套子。

老妇人吓得赶忙拨电话。当马戏团的两个男人赶到时，大笨只差最后一点就用牙把那皮圈切咬断了，它的牙锋利得似刀片。这两个急慌了的男人忙抓起一条棍子，朝又跳又叫的大笨脑袋上重重一击。大笨被击昏在地。

第五节

（五）

大笨被带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被击昏的大笨慢慢醒来时，它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很暖和的大铁笼子里，面前摆放着生命所需要的水和食物。

铁笼子外面守着一个如长着老鼠眼睛的饲养员。他曾经饲养过猴子、狗熊等动物，对动物总是有办法让它服服贴贴听任自己摆弄。

这饲养员只有一只手，掉了的那只手是在训练一只鳄鱼时，让那钢牙给切掉了。派这少了一只胳膊的饲养员来侍候大笨，似乎很合情理，这样大笨会少一份戒心多一份安全感，让它早日接受训练，早日上台去表演，给观众带去欢乐给马戏团带来财富。

饲养员见这只狗醒来，并看到它在不停地用唾液润湿自己的鼻子，他通过对动物的分析，这只狗已经恢复了食欲。笼络动物的办法不是用语言，对它们是不能讲理的，只要食物能满足它们的需要，它们就会与施给它食物的人交朋友。饲养员忙不迭地向这只狗的食盆里送上水和肉食。

他看得出来，这只瘦骨鳞峋的狗很需要充足的营养。它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它有巨大的食欲。铁笼子里顿时弥漫了食物的香味。一直保持着平静的大笨，被这食物的香味激怒了，它认为这是狡猾的人类对它最大的伤害，这食物里潜藏着人类的阴谋，就好比老妇人那鸟爪一般的手一样，一边抚摸它，一边给它脖子上拴上套子。

这只狗无法再相信人类。这只狗对人类的仇视有增无减。原因是它一次又一次在遭受着人类的暗算和躁蹈时，破坏了心中的宁静。

这食物是连人也馋诞的羊肉和牛肉，大笨一闻就嗅出了其中的成分。它对这种礼遇只有愤怒，原因是它一生都没有享受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人类对它的嘲讽，是人类的阴谋。就好比一直在它跟前晃悠，跟它套近乎的这个人一样。

这个人在它的眼里不是少了一只胳膊，而是这只胳膊握着伤害它的武器藏在某个地方，一旦它把头埋进食盆，这只藏着的手就会挥着凶器，砸向它的头……被激怒的大笨咆哮着，在铁笼子里又蹦又蹿，用身子冲撞着笼子，用牙切咬着铁链条，它明知道这些都没有用，人类对付它的办法总是有很多，可它也要用这种方法来表示着自己的抗议和不满。

它不吃不喝，只有满腔的愤怒。它的双眼像血液一样红，成了一个狂怒的恶鬼。无论谁第一个碰见它，谁必定会倒霉。蹦蹿着的大笨踢翻了食盆，踏翻了水盆。

独臂饲养员很有耐心地守在一旁，他相信这只狗会屈服，当它熟悉了他，熟悉了这铁笼子以及周围的一切时，它就会平静下来。时间不会很长．就在这咆哮之后，它就会趁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把这些它踏翻的东西吃掉。狗不会向人屈服，但它会向饥饿屈服，向食物屈服。

它一旦向食物屈服也就等于向人屈服了。因为食物是人所提供的。大笨一旦向食物屈服，也就等于向人屈服了。有多年饲养动物经验的独臂饲养员，相信这只狗的反抗只是暂时的，他看着这只发怒的狗，悄然离开。

他看到这只狗太烈了，它用身体对铁笼子的猛烈撞击，它会不惜撞伤自己的身体，或者自杀。这只被马戏团视为“财神”的狗一旦伤了或死了，他的工资奖金也就全完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离开，他要让大笨在一片寂静的环境中失去对食物诱惑的抵抗，让它自动投人人类为它设好的陷井。大笨一直反抗到声嘶力竭，身体出现一种虚脱，才静下来卧在地上，对面前伸嘴可触的食物不看不闻。躲在一旁偷看结果的饲养员对这只狗的举动很是失望，它的行为让他有些苦恼。

第一天。第二天过去了，大笨没有进食，也没有进水，它一动不动地卧着，不再发怒，也不再咆哮，只有到夜晚的时候，它才发出哭啼一样的呜咽声，用爪子刨抓着笼子的铁门栅栏。

饲养员从声音听得出来，这只狗在思念它瘫痪的主人。它的主人还在那桥孔下，在凛冽的寒风中忍饥挨饿，等着它给他送酒让他取暖。饲养员听着这只狗悲哀的哭泣声，他也情不自禁落下了泪水。

饲养员为这只有情有义的狗而感动。他在听到这种悲鸣声音后，披衣而起，蹲在铁笼子前细心为这只狗收拾打扫笼子，把地上那些食物收拾掉，在那食盆里重新为这只狗盛上新的食物。“吃吧，吃吧，这是羊肉，很好吃，你看我吃，这里面没有毒，我吃一点给你看。”

饲养员给大笨盛食时，自己也吃着这些东西，以证明人类对它是真诚的。大笨对这些香喷喷的食物仍无动于衷。饲养员看到它在一个劲地咽着馋涎，它在用毅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这种毅力连人也难以做到。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大笨没进食！第三天大笨仍没进食！第四天大笨已经饿得抬不动头了，它仍没进食，但它仍在悲鸣着，它在为桥孔下挨饿受冻的主人而哭号。

急得焦头烂额的饲养员明白了一个原因，他备了一些食物连夜赶到那桥孔下，会见这只狗的主人。这只狗的主人在凛冽的寒风中，奄奄一息仍在等待他那一去一不归的狗。他自然不知道他的大笨已经被别人占为已有了，关在笼子里也饿得奄奄一息。饲养员给了这狗的主人食物，还有酒。

才从他的嘴中了解了一些这只狗的经历，这只狗的经历是鲜为人知的，更重要的是饲养员知道了这狗的名字一大笨。饲养员的这次夜访，是大笨以后成为杂技团成员的一个创举。

“大笨一”饲养员手中举着一块牛肉，颤颤怯怯地向这只狗的呢伸去。他不惜让这只狗把他这惟一的一条手咬去：“大笨——”饲养员再唤。大笨似在梦中一样，它听见有人唤自己，抬起头，孤独的心中涌起一种亲切感和安全感。

在这只狗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用“大笨”这两个字唤它，那就是它的主人。。大笨心中那巨大的仇恨在一刹那得到了冰释，它没有用利牙去咬这伸向它的手，它没有咆哮，它很衰弱地呜咽着，它注意看着饲养员的手，当它发现饲养员另一只手没在眼前时，它脖子上的毛发又竖了起来，喉咙中隐着的咆哮响了起来。当它看到这位新的主人未做出任何具有敌意的动作，它又平静了一些。

“我不会伤害你，吃吧，你需要吃东西，吃吧……”饲养员很有耐心，无休无止地对这只狗讲着话。声调柔和，充满了温柔与抚慰，大笨从来也没听到过这样的讲话，它昔日的主人总是对它大声的呵斥，它习惯了。当它听到这柔和、充满了温柔与抚慰的声音时，在某种意义和某种程度上感动了大笨。

大笨情不自禁地置本能的一切严厉警告于度外，在心中开始信任这位新的主人，并拥有一种安全感。而这一切，与它过去与人相处的所有经验并不相符。这也许是它太孤独太无助的缘故，更多的是“大笨”那两字，感动了它。

大笨满怀忧郁狐疑地仔细观察这位一直俯在铁笼子前面的主人，它弄清了他只有一只手，他既没有木棒皮鞭，手中没藏任何东西。独臂饲养员把手中的肉向大笨的嘴送去，大笨移动了一下，躲开了一些。

它竖着耳朵，以一种怀疑而警惕的态度观察着新主人与他手中的肉，小心翼翼警惕地注意着任何可以发现的动作，全身紧张，预备一看见任何有敌意的征兆就反抗，就逃开。因为无数次事实告诉它，在表面上看来显然无害的肉后面，隐藏着阴谋诡计和居心叵测，这些都让它吃尽了苦头。特别是与小食品店老妇人相处的经验，香喷喷的肉总是与出卖和不祥联系在一起的。

独臂饲养员见大笨躲到铁笼子的一边去了，他的手够不着，就把手上的肉抛到它的脚旁。

大笨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面前这块牛肉。它用眼睛盯着这位陌生的新主人，它要从他的脸上寻找某种答案。独臂饲养员知道这只狗在认识他，打量他，他尽量装得慈善与温和，怕一不小心把建立起来的这点信任也给毁了。大笨通过观察和分析发现什么事也没有。

它再次唤了嗅这块肉，将它吞进了口中，吃了。独臂饲养员看见大笨吞下这块肉，不失时机地给大笨投了一块肉。大笨又把这块肉吃了，还是没事。

高兴得想跳起来，但是它仍拒绝从这位陌生的新主人的手中接肉。独臂饲养员便照旧将向丢给这只狗，这样，重复了许多次。这样重复多次后，饲养员拒绝将肉扔给大笨，坚持用手送给它。饥饿便是命令。大笨的食欲被那几块肉调动了起来，它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满足它的欲望。

这种诱惑诱导着大笨怀着无限的小心，一点一点地向这只捏着肉的手接近。它目不转睛地盯着陌生的新主人，伸着脑袋，耳朵倒贴，脖子上的毛发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喉咙里滚动着一种压抑的吼声，警告着一切意想不到突然降临的危险，它不是好惹的。大笨吃了新的主人手上的肉，没事。又一块块吃了所有的肉，也没事。大笨舔舔嘴，等待着这新主人对它的处罚。

这独臂饲养员仍用一种声音唤着这狗的名字一大笨。这种叫唤中所蕴含的仁慈是大笨从未感觉过的。它心中升起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感到一种非常奇怪的满足。这种叫唤仿佛充实了它生活中的某种空虚。

这种人与狗的交流开始是很困难的，就似地下的暗河一样，要沟通必须要经过漫长时间的尝试。当大笨心中的愤怒正在快速的冰释时，这很有经验的独臂驯兽员兼饲养员，他大胆地拉开了铁笼子的门。

这个行动非常大胆，出笼后的狗很可能会把锋利的牙齿咬进他的脖子；他也知道这只瘦骨鳞峋的狗，体内潜藏着很大的威力，它有野性的冲动，凶残而暴戾。可他认为这是能使它更快走上舞台的惟一办法。这办法就是使它对人有一种信任感和安全感。铁笼子的门打开后，大笨仍一动不动地看着新主人和这敞开的铁门，它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本能的思维与以往的经验又再次警告它，人是非常狡猾的，他们可以用种种出乎它意料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大笨看着这囚着自己，与敞开的铁笼子的门，它想，一定是这样的！这里面包含着人的狡猾和诡计。“出来吧，出来，外面很宽敞，你以后也不用呆在里面了，大笨，出来吧。”独臂驯兽员仁慈地对大笨讲话。

他手上拿着肉，在铁门外等着大笨去吃。大笨一步步向敞开的铁笼子的门靠近，当它谨慎地把新主人手上那块肉吃进肚里的时候，那只狡猾的可以向它实施伤害的手伸向了它，落在了它的头上。

这只手让大笨感到充满了威胁和伤害，但这新主人继续讲话的声音温柔和善，使它有一种安全感和信任感。这温柔和善的声音使大笨心平气和，但这只抚摸它的手使它无法信任。

大笨吼叫，耳朵倒伏，后腿似弓一样绷直准备随时弹蹦起来，然而，它既没有咬，也没有跳开，它心中交织着情感与冲动的内在矛盾折磨着它，几乎要将它撕成碎片，它一天也不能忘记人类手斦带给它的不辛。

第六节

手落了下来，触着了它耸立着的毛发的末梢，大笨有些颤栗，它感到它很虚弱，就似风中的一片衰草一般。

它害怕被这种虚弱压垮了，它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将情感与冲突的内在矛盾在，中对抗，争夺支配权的力量结合在一起。

独臂驯兽员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周而复始地，轻轻地拍打着这只在矛盾中交织着的狗。大笨努力理解着这只手对它的触摸的含义。大笨的毛随着手的每一次抬起，就耸立起来，耳朵则随着手j的每一次落下就倒下去，瓮声瓮气的咆哮声涌到喉咙口，表明了它自己随时对可能受到的任何伤害进行报复。

谁也说不定，这位陌生的新主人隐藏的动机会何时暴露，那种使人感到信任的声音随时都有可能在瞬间变成怒吼，温和而爱抚的手也许会突然间像老虎钳一样夹得他毫无办法。

然而，这独臂驯兽员和气地说着话，安抚着这只狗。手一直是轻轻抬起来，又落下去，毫无其他意图，毫无敌意。大笨的感觉是双重的，这手的轻拍束缚着它，违反要求个性自由的意愿，与它的本能的口味不相吻合；但也没有造成肉体上的痛苦。

从生理角度上讲，它反倒是愉快的，这种愉快甚至随着手的轻拍渐渐地变成对耳根的摩擦更加强烈。在这种愉快中，大笨自始自终保持着恐惧与警惕，担心会遭到意想不到的不幸。

大笨被这两种感情此起彼伏地支配着。大笨一时痛苦，一时快乐。“大笨”！独臂驯兽员叫着这只狗的名子，他要让他记住他的声音，他的气味，要让它从这种声音和气味中得到一种安全和信任的认同。

大笨无法摆掉正在抚摸它的脑袋与颈背的手。大笨对驯兽员有了某种信任感后，它所要接受的便是各种训练。人们要把它变成舞台上的一名非人的演员，它所担任的角色不似一般狗扮演个狗警察，或钻钻套圈，或做一些高难的翻空动作等等。

这些对大笨来说不是难度，从无数次试验中得出，它所表演的动作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好。在马戏团大笨所要接受的任务是表演加减法。这种表演只有聪明的狗才能完成。

独臂驯兽员相信大笨能表演得很出色，他每天与这只狗呆在一起，几乎是同吃同住，而且整个训练都是在一块，要在驯兽员的指令下，一百次、一千次去叼那些石块。或加或减这对于人来说，只需要小孩的智力就够了，可对于这只狗来说难度很大，它对数字是陌生的，没有准确的概念，在加减中它必须先学会一、二、三四。五……这些数字对于一只狗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因为它们的祖先的任务就是狩猎、厮杀、奔跑，把智慧都留给了人类，因此动物与人就有了最具体不过的分工。

训练、再训练……对于大笨而言是一个开始——一种新的无限美好的生活初见曙光。也是那种充满仇恨生活的结束。要让大笨走上舞台，独臂驯兽员需要多加思索和无穷的忍耐，而大笨则必须违反经验的教训，将本能与理性的刺激和冲动置之度外，戳穿生命本身的虚伪性。

对于这只狗来说这不亚于一场改革。大笨所理解的生命，其中不仅没有容纳它现在所做事情的地位，而且它的一切潮流，都与它现在献身从事的事业南辕北辙。就事情的全部过程简单而言，这只狗要走上舞台，它必须改弦更辙，而且，这一次改革的角度，要比主动接受刘明为主的那一次大得多。

那时，它不过是一只小狗，旧主人的带肉的骨头就改变了它；的整个世界观，那时它天赋素质尚未定形，非常柔软，有待环境对它进行改变。

现在的情形截然不同了，时间以及它所有的经历已经将它陶冶。塑造。锻炼成一只凶恶、多疑。怀恨。没人爱的野狗。独臂驯兽员如要完成对这只狗的改变，就必须要把它的生活颠倒过来。此时此刻的大笨，身上伤痕累累，无数场战斗和伤害，它变得如钢铁一般粗糙。坚硬和刚强。

它不再拥有昔日的那种可塑性，它只剩下坚硬而结实，精神刚毅得似铁，它的全部的本能，已经结晶成为固定的规律与欲望。大笨被强行绑架进马戏团后，在周而复始的训练中，在重新。定位的过程中，压迫它，推动它的，是这富有经验的独臂驯兽员。＿驯兽员手中拿着的不全是肉了，有时是鞭子。

他用肉和鞭子一直深人到大笨天性的根基中去，用仁慈和教训打动它已经失去生机，几近枯死的生命潜力，软化已经变得坚硬了的素质，犹如」把硬牛皮浸泡进水中一般，通过软化再塑造成比较好的形式。。这种软化的形式便是“爱”，这也是这只狗的生命的潜力之一，“爱”会取代喜欢。

喜欢是这只狗与新主人相交的基础。爱与喜欢在这只狗的心中是件很神秘的事情，它从没得到这两样东西，它与前主人在一起。只尽着一只狗的忠诚与责任，它咀嚼着自己的落寞和孤独，只在内心与自己进行感情交流，昔日的主人从没给它的，现在的主人给它了。

大笨与新主人的交往中，它最先是怀疑并抱有敌意，渐渐地喜欢起来。但大笨对新主人报以的吼叫总也改不了，从他的手的轻抚开始，直到结束。不过，这种吼声不同以往，带有一种新调子，是惊喜，是诉说，是怀疑，陌生的人是听不出来的，他们会认为这是原始的野性的表现，令人心寒头疼。大笨从幼息时与老兔子相遇之初发出的幼稚的愤怒时起，在各种情况下喉咙里总隐着一种恶声，不论是高兴或愤怒，它就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质地早已变得粗硬，如果要用柔和的声音来表达它所感觉到的温柔，那是不可能的事。这很有经验的独臂驯兽员的耳朵非常敏锐地听得出来，那被凶猛淹没了极其微弱的晰呀之声暗示着一种满足。这种声音除了他，没人能够听得出来。时间过得很快。大笨的训练程度也在加快，能准确分辨出字的区别，如果在它的情绪十分稳定的状态下辨别力是百分之百的。

它与新主人之间的情感在进化。大笨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它开始感觉到生活上那种空虚如一条长长的阴影，既令它痛苦又令它思慕。一种需要充实的空虚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一种痛苦，一种不安，只有在这位新主人面前的时候，才感到舒适、愉悦，一种令它震颤的满足。

训练房是它与新主人交流的最好的地方，它按着主人的意思去搬运，移动石块，在木架上跃过，作凌空翻腾，然后两足着地这种表演有很大的难度和技巧，它需要人的智慧和毅力。

大笨在驯兽员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地做着这种高难度动作，它很乐意接受这种指挥。它主要是愿意与这位新主人呆在一起，假如它一离开它的新主人，痛苦不安又会来临，心理的空虚之感骤然发作，那种如饥似渴的心情就不住地折磨它。

大笨用无数的伤痕证明着它的年龄成熟了，在无数次的厮杀中它形成了凶猛刚强的性格。在与独臂驯兽员的肉与鞭子的呵护下，它的本质正在发生变化，一些奇怪的情感与陌生的冲动正在萌芽，旧的行为规范在发生变化，新的行为规范正在按着人的意志形成。可人的意志是苛刻的。大笨要面临着的更大难题就是面对无数的陌生人，因为它的表演所针对的对象便是无数的人。

大笨最恼怒的是人对它笑，对它指指点点，因为它太矜持，太安于孤独，还有它的沉默不语，孤芳自赏和乖僻都养成了很久。它不善于与人打交道，不善于与太多的人相处，与太多的人相处它缺少一种安全感。独臂驯兽员惩罚它的办法就是用鞭子，它对这新的主人有了一种新的惧怕，但它甘于接受，甘于来接受新的世界。

大笨能成为一只优秀的表演动物，真是一种奇迹。它在舞台上表演加减法运算的彩色剧照出现在各大报纸。大笨再次成了市民们心目中的热点。各大报纸借助这成功的演出，又把这只狗的旧事提了出来。特别是它在垃圾堆上沦为野狗的那段时间，被那些记者用笔墨大大地渲染了一番，这是它的光辉历史，也是它成为明星背后的污点。大笨自然不介意它现在是怎么样的，过去有什么不好，它不在乎鲜花和掌声。

它不理解人类的虚伪以及人类的狂热的产生和构成。市民们公认大笨是一条聪明和仁义的狗。毋庸讳言，大笨所取得的成绩，是独臂驯兽员训练有方的结果。在无数掌声和鲜花的鼓励下，独臂驯兽员还有一个宏伟的计划，那就是教大笨学会比加减难度更大的乘除，以及其他更复杂的东西。

在掌声和叫好声中，大笨随着独臂主人站在舞台的灯光下面，它显得诚惶诚恐。在舞台的背后那训练房里，大笨在主人的督促下对业务训练更加一丝不苟，它能更准确地理解主人的指示。

随着大笨的技艺的日渐提高，每到一个地方演出观众就出现空前的兴奋，人们都想一睹这具有传奇色彩。仁义有智慧的狗的演出。每到一个地方演出，剧院的观众场场都爆满。这爆满的背后就是大笨给马戏团带来了巨大的收人。

金钱源源不断地流进马戏团人的腰包里，从而也大大激发了这些人的私欲。那马戏团的胖团长不停地给独臂驯兽员下达新的命令，这命令就是让大笨无休无止地去学更加高难的东西，以吸引更多的观众，以赚取更多的收人。

各大报纸时常出现这样的广告新闻：——义狗，悬丝走飞线！——大笨，突破九九乘法关！自然，一只狗居然会做乘法运算，也随之成了爆炸性新闻。

这爆炸性新闻在各地爆炸。各大报纸上登满了大笨的艺术照、生活照和剧照，以及有关。大笨吃食、睡眠、演出等等情况的报道。一每张剧照的旁边自然有得意洋洋的独臂驯兽员，他或故作深沉，或故作谦逊，或故作高兴地在笑。

大笨！大笨！！大笨！！！每到一个地方演出．每当谢幕的时候，观众们如痴如狂地呼喊着它的名字。

第七节

大笨虽然习惯了与人打交道，可在这雷鸣般的掌声和呼喊声中，它感到很惶恐，紧紧地夹着自己的尾巴，不是溜边儿就是往后退。

随着演出场数的增加，随着独臂驯兽员对大笨的训导，它渐渐忘记了过去。可那一天却发生了一场连驯兽员也未曾预料到的事情。这天大笨的主人带着它在一个容纳几千人的剧场演出。

驯兽员给大笨穿了一件紫红色金丝绒的小背心，还给它戴了一顶帽子，眼睛上架着眼镜，脖子上套着一个白缎的领结。大笨直着上身，拄着拐杖似一位儒雅的学者一般出现在台上，按着驯兽员的意思和指挥，它昂着头，目不旁视，昂首阔步地走路。

就在这时，那位离团很久的胖团长归来了，他想在观众面前露露脸，对观众说几句话，可没想到遭到了正准备演出的大笨的袭击。这位胖团长怎么也没有想到！胖团长西装革履，身上洒着法国夜巴黎香水，手持着一份精心拟写好的讲演稿，迈着方步，显得雍容大度的样子从后台走到前台。

抚了一下一丝不乱油光光的头发，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正准备讲话，大笨突然停止了走路。

它转过头看着这位团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这是仇恨的表示。独臂驯兽员也被大笨这突然爆发出来的愤怒惊呆了。他还没想到去制止它这种狂暴的行动，只见它后腿似弓一样绷紧，整个身子跃了起来，直冲这准备讲话的团长。

胖团长被这狗撞了一个仰面朝天，慌忙用手臂交叉着掩护自己的脸和喉咙，极力抵挡大笨这疾速敏捷得似蛇一样的进攻。这种抵挡几乎没什么用处，狂怒之中的大笨，用最快的速度恶毒地攻击着它仇人身上最容易受到攻击和伤害的部位。

独臂驯兽员赶过来才阻止了这场复仇的攻击。胖团长交叉的两臂被咬破了，鲜血从伤口溅流出来，那笔挺的西装被撕破了，这些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几千名观众以为是表演，都为这只狗的迅猛和凶恶报以掌声和叫好声。

当观众明白这是一场真正的攻击时，都为这只狗的凶狠直吐舌头，这简直不是狗的行动，而是一只地地道道的狼。只有狼才有这样强烈的复仇欲和杀戮欲。

在众多的观众中，所有的人被大笨刚才的这一瞬间的行动折服了，他们没想到这只狗除了有智慧之外，还这样勇敢凶猛，这简直难以叫人相信。

这只狗是一个奇迹。同时看到这出险剧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外号叫顺子，有名的毒袅，在边境的密林中干走私、贩卖毒品、做军火生意。他看中了这只狗——大笨。

这毒袅打起了大笨的主意，他需要这样的狗帮他。大笨不能向人类诉说它要袭击这胖团长的原因。可胖团长不会忘记，他在小食品店用钱收买了那老妇人之后，用棒子把这只狗击昏强行绑架了它的事。

胖团长是个骄横的人，马戏团上上下下都对他点头哈腰，可他没料到这只狗让他在几千人面前丢尽了脸。胖团长对这只狗怀恨在心。大笨在袭击人的第二天，各大报纸便登载了袭击人这一消息。

大笨顿时再次成了这城市的焦点。不明真相的人们都为这只义狗的粗暴和野性不改而感到惋惜。被咬伤的胖团长不思悔改和检讨，他把一切罪过都归在这只不会说话的狗身上。

当然大笨为这事挨了一顿毒打，这算是人类的报复和反击。在这个基础上胖团长还提出要把这只狗的牙全部凿掉。在开这个会议的同时，独臂驯兽员坚决反对这一决定，但不管用。驯兽员挨了大发脾气的胖团长的一顿臭骂。独臂驯兽员知道没有牙齿了的大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成了一条废狗，意味着它失去了去舞台上表演的智慧，意味着它只有死路一条。

独臂驯兽员洞若观火一样明白这只狗它不应该活在舞台上，它的世界在原野那广阔的空间里。它有太多的野性，不是用人的驯化所能改变的，它的爱憎感太强烈，它早晚会被人折磨死。

驯兽员通过对很多动物的了解得出，大笨是一条独一无二的好狗，只是它的命运与人一样，太差了一点。驯兽员无论怎样反驳，那怒火中烧的胖团长也无法改变凿掉这只狗的牙齿的命令。胖团长也明白，如果这只狗在马戏团一天，他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

他明白这只狗有太强的报复性和记忆力，它永远忘不了他曾经对它的伤害。在舞台上那一搏，胖团长明白这只狗有足够的力量咬死他。他一做梦，就梦见这只狗在向他扑来，总吓出一身冷汗，久久不能人睡。驯兽员与大笨的相处，相互都有了很深的感情，当他一想到这只狗的牙就要被凿掉他就显得优心忡忡，内心极为不安。

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驯兽员睡不着，带着大笨溜出马戏团的宿舍，走在大街上散步。大街是空荡荡的，马路宽极了，路灯亮得很孤独。驯兽员一边走一边向大笨诉说着自己的苦闷，说出他的担心。这只狗与它的主人拐进一条胡同时。一直在跟踪这只狗的毒枭提着密码箱出现了，并挡住他们的去路。大笨不满地低声咆哮了一下，向这陌生人发出警告。毒袅见过这狗袭击人的一幕，他慌忙对驯兽员说：“兄弟，看好狗我有话对你说。”驯兽员用那惟一的手臂按了大笨的脑袋一下，示意它安静。

大笨便依顺地蹲下，警惕地注视着这位陌生人。毒枭单刀直人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他说他所从事的事需要这样的狗，狗比人忠诚，而且行动目标小。他说他是从报纸上了解了这只狗的一些事后，为了这只狗从几千里以外来这里的。

毒袅说了这些后打开密码箱问独臂驯兽员要多少钱，只要把这只狗让给他就行。驯兽员看着这钱，他心里很矛盾，但一想到这只狗就要惨遭胖团长的毒手，他一咬牙不如放它一条生路，让它回到那深山密林去，它也许能找到活路。这只狗本该属于荒野。驯兽员一咬牙要了毒袅3万块钱。

毒袅很爽快地付了钱，只是要把这只狗带走是很困难的。驯兽员蹲下来对大笨说：“你有了一个新的主人，他会带你想去的地方，那里有你的同胞，你不能再呆这里了，胖团长要凿掉你的牙齿，你没了牙明白了吗，你走吧……”大笨看着它的主人，不停地呜咽着，似乎在向驯兽员说，它明白了。

这毒枭也走过来，对这狗说：“跟着我走吧，我会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你。”说完，并伸出手去握大笨的腿。

大笨没有呜咽也没有咆哮，它很漠然地看着这即将成为它主人的毒枭。“去吧，这是你新的主人”独臂驯兽员把拴着大笨的皮绳交给毒袅。

大笨跟着这新的主人离开独臂驯兽员的那一瞬，月亮格外格外亮，大笨随着毒枭走了好远，它挣扎着回头看了看还站在月光下为它送行的主人的时候，它的眼里滚出了一串泪水。

这是这只狗告别这个城市的最初，也是最后一次泪水。大笨告别了它舞台的辉煌。如果说一个人的性格决定着他的命运，可大笨也是由于它性格上的某些东西，才促成了它要重新回到荒野。

第七章 亡命雪地天涯

第一节

大笨随着毒果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旅行，它被带到了冬季的北方。北方的冬天是枯燥而漫长的，这里除了冰雪，还是冰雪。荒漠。冷寂、空旷可怕的冰雪。

这里有很多狗。大笨一到这里就接受了一场性命攸关的厮杀和搏斗，身负重伤，在主人的帮助下才赶跑了那些攻击它的狗。

毒枭很满意地拍拍大笨的背，说道：“这三万块钱没白花其实大笨输了，它不明白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位毒枭这一拍使大笨回到了现实中，它发觉自己是真正站在北方寒冷的冰块上面。这一切像梦一样，它充满了震骇和惊奇。

这只狗在突然之间，被人从文明的中心出卖到了原始生活的中心。这里没有鲜花和掌声，也不同于往日那种终日在垃圾场上游逛，无所事事，心烦意乱，懒洋洋的生活，大笨发现这里没有和平，也没了安宁。它站在冰天雪地的天空下面，听到了狗愤怒的咆哮声。

它从这一阵阵的咆哮声中得出，这里一切都是混乱无序地在行动，生命和肉体时时刻刻都将处于危险之中。大笨在空气中嗅到了火药味，同时还看到偶尔从冰上走过的人腰间都挎着枪……这一切告诉大笨，这里不再是那虚伪的城市，这里没有假文明，这里只存在实实在在的野蛮。

这里的狗和人都是野蛮的，在这里如要生存下去，绝对有必要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事实是这样，大笨在第一战就发觉这里的狗打架像狼那么凶，行动似闪电，牙齿发出咯蹦的声响。大笨全力反击还是被咬伤了。肋骨、腿、脖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大笨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开始接受训练，因为它的主人有一批毒品要从边境进来。这里到边境线有上百公里，边境线上有巡逻兵，要把这批货运进来，需要狗成为运输工具，而且需要精明、凶猛的狗。在运输过程中，如有意外，这些毒贩就放开这些狗去攻击那些边境线上的巡逻兵，制造混乱，转移视线，他们便乘机驾着雪橇越过边境。如果这一招不奏效或者失败了，就用狗负载着钱，去与对方交换毒品，然后把毒品背回来。

因为狗行动敏捷目标小，不会引起边防兵的注意。毒袅把这重任就寄托在大笨身上，他需要大笨成为群狗之首领，让它率领整个狗队行动。大笨所要接受的训练完全有别于在城市里所学的那些东西，它得学会残暴。

凶狠。狡诈、歹毒……这些都是它的主人一毒枭所需要的条件。大笨的第一次训练是看一群狗的厮咬，那是主人有意安排给大笨看的。毒枭把大笨带到一片积着雪的空地上，把手中的一块肉扔给在附近游荡的一只灰狗。灰狗扑过来，叼起地上那块肉没走出几步，就追出了一条长着长毛的狼一般的麻翩。麻黄狗也为了这块肉而来，但它很恼怒这只灰狗抢了先。

没有任何警告，只是闪电般朝这只灰狗一跳，牙齿发出咯喊的声响，然后又迅速跳开去，锋利的牙齿撕破了这只灰狗的脸。雪地的上空顿时弥漫着狗的咆哮声。

这只灰狗也不甘示弱，为这块肉与麻黄狗战斗起来，这种打仗的方法不似一般的土种狗，相互缠在一块，它们的进攻方法有些似狼，进攻一下然后迅速跳开。这咆哮声和肉的香味立即招来了藏在附近的狗，它们闻声而至，不下二三十条，围成圆圈，将这两只战斗。拼杀者围在中间，观看胜负，紧张而沉默。

毒袅嘴角挂着残酷的笑。大笨挨着毒枭站着，一动不动，它不明白这些同胞围上去为什么贪婪地舔着嘴巴，不明白它们围上去后为什么又默然不动。大笨不了解北方的狗，不了解在冰天雪地中生存的狗的特性。那只灰狗与麻黄狗的围圈中仍在拼命地相互攻击，麻黄狗很有战斗经验，灰狗每次攻击它，它都用胸脯迎住，用一种特别的方法将它打翻在地。胜负很快决了出来，围着的一圈杂种狗一看时机已到，于是咆哮着一拥而上。

灰狗埋在狗群密集的毛茸茸的身体下面惨叫。惨叫声在雪地的上空惊炸。灰狗再也没有爬起来。时间不长，灰狗倒在雪地上只短短几分钟，那些攻击它的狗早已作鸟兽散，然而，在地上抽搐挣扎的灰狗，几乎已被撕成了碎片。

鼻子、嘴、耳朵一汪一汪地往外淌血，染红了身边那被无数狗爪踏踩脏了的雪。这样的突然和出人意料的攻击，吓了在一旁观看着的大笨一跳。

第一次接受训练就使大笨受到了一次终生难忘的教育。毒枭的目的很清楚，他是要大笨学会永远不要栽跟头。事情就是如此，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狗与人一样。你一倒下，就注定玩儿完。事事必须小心，如果你要活下去，在这样的环境每时每刻都要小心。

大笨还没有从灰狗的悲剧所造成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就被毒枭赶出了那矮矮的。只有一个门洞。厚厚的积雪覆盖的房间，大笨必须去面对那一群凶残的狗，它得学会在冰天雪地中生存。这些狗有别于城市垃圾场上那些无家可归，被城市驯化成寄生虫的狗。这些狗都是毒枭用高价从各地收购来的好狗，它们不但生存能力强、素质好，而且十分善战。凶残。只要一声命令，它们就会扑向那站在国境边防线上持着枪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向他们进攻。大笨失去了火膛和房间的庇护，孤零零地在雪地中或站或走，它不能表现得太凄惶无助，也不能表现得太虚弱，因为所有的狗都是一些欺软怕硬的家伙，那只灰狗的死便是铁的事实。危险随时会发生，大笨在雪地里徘徊，厚厚的积雪掩埋了那些棘黎和灌木，雪野一望无垠，凛冽的寒风旋转着。迷迷茫茫的大雪似幕一般涌过来，遮得又圆又亮的月亮变得昏昏暗暗。

大笨耷拉着尾巴非常凄凉地在雪地中徘徊，寒风刺透它的骨髓，它发现四处一样冷。它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四处寻找那些同胞，可这些同胞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在经过一个小雪堆时，它没在意，却没料到被一张伸出来的嘴咬伤了它的腿。这简直是给一直处于惶恐中的大笨意外的一惊，它狂暴地跳起来，踏着雪，把这只埋在雪窟窿里的狗逼了出来，然后以最迅速最凶狠的动作把这狗的耳朵撕缺了。这只狗负伤而逃。大笨在撕咬这只狗的时候，它看到了有数颗脑袋从雪地里探出来，观望这场撕咬的结果，大笨想到灰狗的悲惨下场，它的每一次出击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攻击性和威胁性。大笨在雪地里没徘徊多久，就学会了在积雪上挖一个洞，与所有的狗一样蜷缩在洞中美美睡觉。这就是北方生活。

大笨很快学会了挖洞，显示了它对充满敌意的北国环境的生活的适应性以及迅速适应变化无常的环境的能力。毒袅对大笨的这点很满意。在北方的冰雪之中，如缺乏这种能力，就意味着迅速。悲惨的死亡。城市的时代过去了，大笨应该尽快忘掉它的故乡，以及城市。城市的规律是惰性与闲适，尊重个人的感情和财产，这是很对的。然而，支配着北方雪原生活的规律是棍子与牙齿，谁考虑这些，谁就是傻蛋；谁俗守不渝，谁注定就会失败。大笨并未推导出这个道理，道理是人类的事，它只是为了生存，努力尽快适应环境，如此而已！在不知不觉中，大笨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

大笨在雪地中安全地度过了数个夜晚，每当第二天那毒枭一拉开厚重的门，它就从雪窟窿里钻出来，冲进房间，向主人报到。毒枭对大笨很满意，训练也苛刻起来。他像马夫给马套笼头一样，往大笨身上套了一件有皮带、带扣的东西。大笨便在毒袅的指挥下像马那样开始工作，拉着载有毒袅的雪橇在雪地上奔跑。尽管大笨认为将它作为拉车的牲口非常有伤自己的尊严，但它很聪明，并不太反抗。

虽然这项工作对大笨很陌生，但很新奇，它勉强服从。第一次训练时，毒枭套上那只凶狠的，被唤做“臭手”的大狼狗做大笨的指导，如大笨稍有过失，这只狗就随时向它发出咆哮进行警告，或者狡猾地将体重加在挽带上，故意阻挡大笨走上本来应该是它走的路。毒枭坐在雪橇上面，手上握着鞭子，他监视着大笨的训练，并不时发出指令。

在臭手与毒枭的联合教导下，大笨的学习很顺利，进步很快。它懂得了“咯”是停止前进的命令，“走”是前进的指示，每逢拐弯或绕大弯子，雪橇飞快地滑下坡，要尽可能快地远离压阵的狗。大笨除了接受训练外，还在密切关注着每一只狗，审视着对它威胁的存在，每次在毒袅的助手向这些狗投喂食物时，大笨就能集中地打量每一只同类。通过观察，大笨得出臭手就是这些狗的头领，它冷酷又狡猾，露出充满恶意的目光，永远在咆哮。时刻都在向身边的狗发脾气。

臭手身边的狗都对它隐忍着，尽量躲着它。臭手最感到无可奈何的是那条很老的独眼狗，独眼狗又老又瘦，憔悴不堪，一张脸带着战斗的伤痕，一只眼射出的光芒时刻在警告别的狗要对它的勇猛凶狠保持距离。臭手时常想制服独眼狗。

每次冲突的时候，独眼狗总面对臭手，髦毛耸立，耳朵倒贴，咬牙切齿，面目扭曲地咆哮着，穷凶极恶的目光闪烁不已……所有这些，都是准备作战的具体表现，那副可怕的样子吓的臭手不得不放弃教训独眼狗的想法。在独眼狗这里碰了壁，臭手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不堪，它新转过身来，欺负那些弱者。好打抱不平的大笨暗暗地对这不可一世的臭手充满了仇恨。

大笨没想到它遭到了独眼狗的暗算，应该说是大笨犯了一个错误。那天，大笨接受毒袅的训练后，已是傍晚了。傍晚是这些和进食的时候，由毒袅的助手把切成整块的牛肉分给所有的狗。这牛肉每块足有两斤，每只狗得到一块肉就足够它们吃饱。

大笨从毒袅的矮矮的房间走出来后，它就不再享受优惠待遇它与所有的狗一样在这里分享这些牛肉。大笨把这块牛肉吃进肚里，既不要求什么，也不给予什么和希望什么、它迈着优雅的步子慢吞吞地悠然走到这些狗中间，这是一个交流的最好时刻，因为再过半个钟头或一个钟头天就彻底暗了，寒风怒号之时，这些狗都得各自归到雪窟窿中去。大笨犯了一个错误，它不知道独眼狗不喜欢别的狗从它的瞎眼一边接近它。

它立刻扑向大笨，将大笨的后腿撕裂了一道口子，这次凶猛的出击太淬不及防了，大笨一点准备都没有。大笨没有反击，它明白这是自己的疏忽。从此大笨永远回避独眼狗瞎眼的那一边，并逐渐赢得了独眼狗的信任。

第二节

大笨的室外训练结束，接下便是室内的一系列训练，比如认识枪、子弹、刀这些简单的东西，以及一些与人搏斗的基本技巧。毒枭的助手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套上橡皮头盔，在毒枭的指示下进行训练。大笨看着毒袅的手，只要他的手发出暗示它就扑上去与这个手持手枪，或者刀具，或者棍棒的“敌人”搏斗，撕咬。在这个假设的敌人面前，每一次大笨都用利齿撕碎了他厚厚的棉祆，牙齿几乎伤及了毒枭助手的体肤。

最让毒袅满意的是这只狗攻击的地方，总是人最脆弱，也最容易受伤害的地方。而且速度之快，快得连他的助手拔枪、举刀都来不及。出击快而狠，厚厚的棉袄就是刀也不容易刺进去，可它的利齿却能轻而易举地把这棉袄咬穿…··，大笨同时很快就能用鼻子分辨出海洛因这种毒品了。

如把一小袋海洛因藏在一大堆同样颜色的面粉或淀粉之类的东西中，它能在一瞬间把这一小袋密封得很严的毒品找出来。大笨的嗅觉是百分之百的灵敏和准确。大笨对于毒枭来说，作用大于人，它迅猛。忠诚，会辨认方向，就是风雪弥漫的大雾大雨天它也会用嗅觉辨别出所要到达的地方，比指南针还准确。

同时，它能用嗅觉在黑暗中或大雾中分辨出山谷与河流，这是人所不能与之相比的。大笨有了这些经验后，毒袅就急不可待地把它投入了使用。大笨的第一次出行，毒袅把它唤到面前，让它认识了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毒枭的同伙。这些同伙有的住在境外，让大笨记住他们的模样与味道，以备以后在境外联系。只有大笨有这么好的记忆和这么好的分辨力。其它的狗都做不到，它们一到境外就四处乱窜，没了目的。

大笨可不这样，它一到境外就能找到接头的主人。大笨第一次随毒袅出行，是向境外运送一批海洛因。这些罪恶的物品能为毒袅换回大捆的钞票，满足他永无止境的贪欲。出发的早晨，所有的狗都额外多吃了一份牛肉，雪橇上装着毒品，还有狗的食品，以及人所用的卧具等。大笨和所有的狗一样套上了挽具、上了雪路，向国境线进发。独眼狗是压阵狗，也是橇前狗。

大笨在独眼狗的前面，大笨的前面是麻黄狗。臭手居于领头狗的地位。其余的狗在前面排成一队。毒枭有意识地将大笨安排在独眼狗和麻黄狗之间接受训练。大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学生，独眼狗和麻黄狗都比较公正。只有大笨在犯错误时，它们才用利齿给它纠正，”决不无缘无故咬大笨。而需要咬的时候也决不会不咬，因为有毒枭的鞭子为麻黄狗和独眼狗做主。

大笨感到改正错误总比遭到报复合算。大笨第一次和这些狗拖着雪橇在雪野中长途跋涉，它显得很兴奋，它同时发现自己并不特别讨厌工作，虽然工作非常艰苦，它很高兴上路。它也很惊讶那种鼓舞全队的干劲，这种干劲也感染了它。一路上有很多值得观赏的风景，大笨更惊讶这世界的千变万化，永不雷同。大笨随着大伙在茫茫雪原中奔跑着，它有种奔向荒原抛掉任何羁绊，自由自在飞翔的感觉。在前进中，大笨更为惊讶的是独眼狗、麻黄狗以及臭手，它们被挽具彻底改变了。

消极与淡漠无影无踪，它们变得机灵活跃，为工作顺利进行而费心，简直是旧貌换了新颜。这就是狗的忠诚，不论是高尚与卑下，邪恶与正义，凶狠与善良，它们的忠诚是难能可贵的。这些狗用忠诚把轭下的苦工变成是它们存在的最高表现，生“活的整个目的，惟一爱好的事业。

当耽搁或混乱或多或少妨碍了。工作时，它们就尽情地恶狠狠地发怒。在途中的一次暂短的休息中，大笨绞乱了缓绳，延误了出发，独眼狗和麻黄狗就一起扑上来，严厉地惩罚了它。：大笨没有以牙还牙进行反抗，它很谦逊地接受了这种惩罚。接下来大笨就特别小心，尽量不犯相同的错误。

从住宿地到国境线有上百公里的距离。这些狗拉着的雪橇在雪野中每天以几十里的速度前进，如有大风卷着雪粒刮来，前进。的队伍要在那雾一样的黑暗中作时间不同的停留，为的是防止迷‘失方向，或者狗与人坠入峡谷。如遇上雪雾，每天的行程就得减少。加上接近边境线时，上空不时有警方的侦察机飞过，这也给前进带来了难度。地上的毒袅和他的助手一旦听到空中有马达声传来，他们就得让前进的狗队停下，躲避着空中侦察…其实前进的最好时机是在雪雾弥漫的时候，或者夜晚，可在茫茫雪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前行是非常危险的，再说雪橇上都是一些易碎的东西。

从住宿地到国境线如果很顺利的话，15天左右就能到达，如果不顺利，一个月时间也不能到达那里。毒枭正是看准了这种冒险和艰难，才大发其财。他们运用的是冒险精神和探险精神，这种冒险相对来说又是一种平安。对于走私毒品来说，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极为危险的，它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勾当。可他们经过长途跋涉的艰难，能顺利把毒品交换回来又不能不说是一种安全。

因为在这几百公里冰天雪地的边防线上，警力是有限的，这正成了毒贩子们钻空子的大好机会。如从这里运出几大袋子海洛因，换回的可是满满一雪橇的钞票。正是有这样大的利益，才驱使着这些人来冒险。每天的奔驰很辛苦，当一线黎明的曙光出现的时候，它们早已走了几里路程，到天黑了后才宿营，吃一点冻硬的牛肉，这些狗就各自选择一个地方，在积雪上用爪子挖下一个洞，疲惫不堪地躺下睡一觉。

大笨也一样，它不能受到主人额外的关照，它甚至比别的狗吃的苦头更多，因为这是训练和锻炼它的一个大好的机会。每天一大早就与伙伴们一起在寒冷的黑暗中驾上了雪橇，上山谷，下河床，越悬崖……臭手一直走在队伍的前面，有时因辨不准方向而急得汪汪直叫。毒枭的助手驾驭着雪橇的舵杆，偶尔跟毒枭交换一下位置。

由于几次雪雾和边防巡警突击检查，毒袅不得不改变行走路线，狗队比原来预定的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已经晚了整整十多天。人和狗在雪野中行走都显得十分的疲惫，更要命的是食物的严重缺乏。按计划每只狗一天一斤牛肉，随着前进的时间延长，一斤改作半斤，半斤改作二三两，二三两被冰冻硬的牛肉只有一小片。

每天早晨由毒枭的助手把这些牛肉剁成小片扔给这些狗，每只狗只有一块。晚上的晚餐就取消了。每到休息地，这些狗就满腹怒气地在雪堆上创窟窿，发出饥饿的呜咽声，无可奈何地缩进雪窟窿里休息。狗的食量很大，原来的一斤牛肉对它来说就无济于事。

一直处于忍饥挨饿的状态，从来也没吃饱过，现在每天二三两牛肉对于它来说几乎是等于没吃东西了。眼下的形势对每只狗来说都是严酷的，惟一的希望是尽快到达目的地。由于能量严重不足，所有的狗的体力都在下降，它们的毛发被冰弄得坚硬而耸立。

它们的气息一出嘴巴就结成冰霜，从空中落到身上，变成白色的晶体。身上的皮轭和皮带把它们拴在一起，在茫茫雪原上前行。大笨虽然处于严重的饥饿中，它却表现出异常有忍性。除了它本身的素质非常好之外，它对荒原有着极大的热情。辽阔的无限的静寂笼罩着大地。

大地本身没有生命，没有动作，寂寞而寒冷，一片荒冷。但在这寂静里面仿佛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比任何悲哀更可怕——像司芬克思的微笑一样，比冰雪还要冷冽，毫无快乐，而且带着几分残酷。那是大地用它的专横和难以言传的智慧，嘲笑着生命和生命的奋斗。

大笨很乐意在这种生命的抗争中进行反抗。在这种反抗中，大笨也在重塑自己。以前，它吃东西时很斯文，现在它发现伙伴们吃完食物以后，就来抢它还没吃完的食物，根本无法防备。刚用牙齿赶走几个，别的狗便将东西吞进了肚里。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它吃得和所有的狗一般快，甚至更快。而且，严重的饥饿逼得它不能不从同类那里抓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为了获得额外的食物，它学会了与主人套近乎。在博得主人高兴时，主人会赏这只善解人意的狗一块食物。这是从人那里学来的本领。同时，在负重的情况下，长途跋涉使它的肌肉变得钢铁般坚硬了。渐渐地，对于平常的疼痛与苦难，它也就坦然处之了。

大笨在这个过程中，也完成了内部与外部的“经济学”。任何东西，无论多么难以消化，比如皮带，没了味道的，在雪中丢弃了很久的兽骨，它都可以吃下去。一旦吃下去以后，它的胃就可以吸收至最后的一滴养料，然后，它的血液载着这种营养，一直送到全身最远的角落，造出最坚韧最结实的细胞组织。在荒原的雪野中，没有污染纯净的空气使大笨的嗅觉与视觉变得非常灵敏。

听觉的敏锐达到即使在睡觉时也能听得见最轻微的声响，并辨别出其中蕴含的吉凶。在冰天冻地的雪原上，大笨学会了人类没法教的东西，用牙齿咬掉在脚趾缝中的冰，口渴时在冰层下面寻找水，它知道立起后腿用僵硬的前腿把厚厚的冰敲碎。毒枭最佩服大笨的是嗅风，这是大笨的出色本领，而且隔夜就能预测出来。每晚宿营雪橇上的人把大笨的行动作为参考。

它总能把队伍带到无风的地方。大笨给自己选择晚上下榻的地方，无论是挨近树木或者岩石区都没有一丝风，风起时，它总是处于无风的位置，把自己掩蔽得安安逸逸的。这只由狗做运输工具的走私犯罪队伍，一天一天地接近了边境。在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兵站取暖时飘起的青烟。

整个队伍都提高了警惕。毒袅不时命令狗停住，站在雪橇上用望远镜对雪野上作长时间的观察，以躲避边防线上的巡逻兵。在前进中大笨没想到这么快就与骄横的臭手发生了冲突。。大笨一直对臭手有着成见。臭手看到大笨成了主人的新贵，它这狗的首领也感到不平。。

两只狗心照不宜地跑完了漫长的行程，就准备在第二天雪雾弥漫之时偷越边界。”所有的狗一整天没进食了，那很小的一块牛肉也没有了，这。天到达宿营地很早，饥饿的狗被解卸去了挽具后，就各自行动。主要是觅食，它们都抱着侥幸的心理，那就是捕杀猎物，比如松。鼠，雪鸡、狐狸··，…。

大笨也加人了对猎物的搜寻之中，它敏锐的嗅觉很快捕捉到了目标，它很快在一块山岩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只如雪一样白的兔子。大笨避着风悄步冲上去，莽撞一扑，没有捉到。惊慌了的免”子撒腿就跑。所有的狗都加入了追逐之中。兔子沿着山头冲上去飞快地在雪地上奔跑。

在傍晚的夕阳下，大笨着急地呜呜直叫，兔子健美的身躯贴近地面，跳跃着向前飞掠而去。这只兔子唤起了大笨的记忆，它想起了故乡的老兔子。奔窜的兔子仿佛是白雪的精灵，一跳一跳地在闪动。一大队饿疯了的狗在后面猛追。大笨带领着群狗，呜叫着拼命追逐那只在夕阳下迅速逃窜的活生生的野味的时候。心怀鬼胎的臭手离开奔跑的队伍，绕过山头在一个谷口埋伏起来。

那只兔子一到谷口，臭手从谷口突然杀出来，拦住了兔子，兔子来不及转变方向，臭手雪白的牙齿在半空中咬碎了兔子的脊背。所有的狗看到猎物被杀死，都发出愉快的合唱，放慢了奔跑的脚步。惟有大笨没有叫，也没有停下步子，而是肩对肩直接向臭手冲去。臭手是一条训练有素的狼犬，它的血液里涌流着狼性。它躲闪不及被大笨撞翻在地，可惜冲势太猛，大笨没咬到臭手的喉咙。

在粉末状的雪地上两只狗展开了大战，这是积蓄已久的仇恨，现在终于爆发了。在这漫长的快近一个月的跋涉中，大笨内心的原始兽性萌发了。残酷的拉雪橇生活使它更狡猾地懂得了平衡与节制。它谨慎而沉着，决不操之过急，更不轻举妄动，尽最大可能地避免战斗。它丰富的经历告诉它这样做是对的，尽管它对臭手这骄横凶狠的家伙有深仇大恨，可它并不流露出急躁的情绪，尽量避免一切进攻的举动。与此同时，大笨尽量对独眼狗和麻黄狗表示友好。可臭手却不一样，它像一个没有教养的武夫。

它认为大笨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只要一有机会决不放弃毗牙咧嘴的挑衅，甚至无缘无故地欺负大笨，常常想发动一场战争，拼个你死我活。大笨隐忍着。纵然大笨一直保持着沉默与隐忍的态度，可臭手仍感到自己的霸权正在受到新来者的威胁。这种威胁对臭手来说与日俱增，因为所有新来的狗，在这种寒冷，饥饿的环境中都十分软弱，有的甚至会死在路上。臭手从来没见过一只新来的狗，没拉过雪橇的狗没有被长途跋涉折磨病或死，反而在雪路上出风头。

大笨却是例外，不但承受住了这一切，而且还发展了。在力量、凶狠与狡猾任何一方面，都在与狼犬相匹敌。臭手是北方冰天雪地里一只经验丰富的狼狗，面对各种各样的狗，它不仅可以支配它们，而且还能惩罚它们。臭手气愤满腔，但决不盲目。

臭手渴望撕裂什么，毁灭什么，但决不会忘记自己的敌人有着相同的撕裂与毁灭。在厮杀面前，除非有备迎接冲击，它决不攻击；除非已有防御进攻的准备，它决不进攻。为了这只兔子，争夺领导权的冲突爆发了。大笨的这一冲简直让臭手有些不可想象。臭手气淋淋地从雪地上爬起来，亮出锋利的牙扑向挑战者。一场力量均等的厮咬，双方谁也没占着便宜，身上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第二天，两只狗一瘸一拐地出现在雪橇前，开始新的一天的旅程。

毒枭很奇怪，发觉这些狗都不大服从臭手的指挥了。毒袅自然不知道是大笨的狡诈的反叛，破坏了狗队的团结。狗们不再团结得像一只狗似的，在缰绳里奔驰向前。臭手作为群狗的领袖，不再拥有以往的权威了。大笨一次又一次在粉碎臭手建立起来的威信。臭手承受着压力，也表示得不甘示弱。它不洁的皮肤包着骨头架子，身上的骨头仿佛要戳破皮肤，眼睛闪闪发亮，牙齿沾着唾沫。

它一次又一次发着脾气，向这些狗挽回自己丢失的面子。可事实不是如此，在奔向边境的最后一段路上，由于大笨的暗中捣乱，狗队中不停地发生吵闹挣扎，经常出现乱子，搞得毒枭和他的助手手忙脚乱。毒枭有时气得拔出手枪跺足捶胸地喊道：“安静，安静，你们这些死狗。”

因为狗的吵闹声会引来边防巡警，对于这不法之徒来说是致命的，可这些狗不管这些。毒袅的助理只好把手中的鞭子甩个不停，为臭手撑腰打气。而大笨却暗中给其他的狗做主，只要毒袅的助手手中的鞭子一停，这些狗又在挽具下面争吵了起来。渐渐地毒枭看出是大笨在制造麻烦，那飞舞的鞭子更多地抽在了大笨的身上。

挨了几鞭子后的大笨很快变得机灵了，在挽具下面，它忠实勤恳地工作，苦工早已成了它的乐趣。不过，偷偷摸摸地让伙伴们打上一场，搅乱缰绳，其中的乐趣似乎更大。在靠近边境的时候，大笨的作用也显现了出来。毒袅在边境附近埋藏了许多食品，那是在大雪没有封山时埋下的，有狗吃的，有人吃的，都掩埋在地下。埋在这里的目的，是人和狗经过长途跋涉后，在这里补充养料，好让狗和人吃饱喝足后更好地越境。

如边境上巡逻防守得太严，还得在这里停留，待到机会成熟后再越境。这些埋藏的食品被大雪封住后，原来留下的标志都被雪盖住了，人如果按记忆来寻找这些食物，犹如在雪原中找一根针一般困难。这次又出现了这样的事，当毒袅望着茫茫一片的雪地发愁时，大笨发出了兴奋的咽鸣声，它嗅到了雪地下食物的味道。毒枭让他的助手把臭手从头狗位置上换下来。

助手去换臭手时，臭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恼怒得差点咬了助手。但还是强行把它换下来了，因为它不知道食物所掩埋的地方，它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大笨被换上头狗的位置，顿时表现得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它只轻轻叫唤了一声，不等毒袅挥动鞭子，所有的狗都一起用力，向掩埋食物的地方飞奔而去。载着毒品和人的雪橇在有食物的地方停住。．毒果和他的助手用铲子铲开堆积的雪，找出了肉和酒还有罐头等一些吃的和用的东西。

一直处于严重饥饿状态下的人和狗都得到了吃的东西。找到食物大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吃饱了的狗分头在雪堆上掘出窟窿，蜷缩在里面休息去了。晚上，毒袅把大笨留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拿起它已经被雪磨破了的脚。看到它的脚上满是严重腐烂后结成的茧。大笨的脚很软，这是人类驯化的产物，它的脚不如臭手的脚结实坚硬。大笨能跑完这漫长的路程真是奇迹。

第三节

边境封锁得太严密了，那些巡警荷枪实弹牵着警犬在边境线上，如临大敌一般穿梭着来往。这种情况在以往是没有的。毒袅知道边境上的警察对他这次行动已经有所察觉。他在当晚就给所有的狗都投喂了麻醉药，为的是防备狗的吠叫声或行动的狗引进巡警的注意。披麻翻了的狗用一块毡布严严实实地盖住。毒枭的助手每天往这些呼呼大睡的狗身体内注射一些营养品，以供它们的身体需要，保证它们不死，当需要它们时，再往这些狗的体内注射一些药水，让它们醒来。臭手，独眼狗，这些在狗群中独一无二的狗都被醉翻了。扔在那毡布下喘气去了，惟独大笨被留在了毒袅身边。毒枭每天带着大笨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国境线上，观察着巡警的动态。如临大敌的巡警没有撤退的意思，不论白天和黑夜，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他们牵在身边的那一只只警犬，它们在旷野里比人管用，它们能用鼻子发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毒枭在边境线上一连徘徊了数天，总找不到让毒品出境的办法，为了确保万一，他命令助手把毒品全埋在了积雪堆积下的泥土里。这天，大笨和毒枭蹲俯在一个小山包的一侧的雪坑里，毒枭用手中的望远镜对前方进行侦察。就在这时，远处一队巡警手中牵着的一只警犬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吠叫着向这边奔来。警犬的吠叫同时也引起了巡警的注意。毒袅吓得惊慌失措。大笨却突然渊卧着的坑里胞来，直扑奔向这里的警犬。大笨的这一招连毒枭也没想到。大笨凶狠地向警犬扑去。警犬也被大笨的凶恶吓住了，扭头便往回跑。可大笨用最快的速度赶上去，在警犬的背上撕了条口子。巡警开枪向大笨射击，大笨才向另一个方向跑开。它身后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枪声。毒枭见大笨引开了巡警和警犬的注意力，便从藏身的坑中迅速逃走。毒枭回到宿营地，大笨在雪野中兜了一个大圈也一拐一拐地回来了。它的一条腿被子弹打伤了。在这雪野中潜伏多日，境外等待接应的人也急了，每天晚上都有催促的信号弹在天空升起。毒枭只好孤注一掷了，他与他的助手，一块把掩埋在雪层下面的毒品取出来决定让这些狗把这些毒品送出境外。毒袅把毒品作了粗略的筛选，毒品纯度不太高的统统留下重新埋进雪层下的土里。剩下的毒品被分成几十小份，用皮带牢牢地绑在狗的身上。身上没有捆毒品的只有大笨、臭手。独眼狗、麻黄狗，它们负责把这些狗带出边境。一切准备就绪后，毒枭钻出低矮的帐篷向空中发射了一颗蓝色的信号弹。在片刻间，那些身上绑着毒品，被注射了兴奋剂的狗都从熟睡般的昏迷中醒了过来。它们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不适应，。只是走起路来，捆在身上的毒品有些碍事，显得瞒瞒珊珊的。出发吧！毒袅向这些狗打了一个响指。大笨咽鸣了一声踏着雪带头向边境线冲去。所有的狗都跟着大笨向边境线跑。臭手。独眼、麻黄狗跟在后面，监视着向前冲的狗。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狗队。湛蓝的天穹稀稀疏疏地缀着几颗星星，披着星光的狗队快速地在雪地上不声不响地跑着，向边防线接近。只有少数几只狗因为肚皮的伤痛而发出低声的吠叫。边防线上站岗的哨兵惊恐地看着一群怪物般的狗披着星光向边境线冲来，同时手中的枪响了，子弹划过沉寂的夜空。大笨，独眼狗咆哮着，所有的狗都一齐吠叫，空中顿时炸响起一阵狗的吠叫声。被子弹吓得想掉头往回跑的狗，在大笨和独眼的咆哮下，加快了速度冲出了边境线。子弹在这些狗的身后炸响，子弹贴着狗的身子飞过。那是那些边防兵预感到某种情况后进行的射击。枪声过后警犬和人都出动了。边防线上的警犬很快便向这群狗追了上来。大笨，独眼狗和麻黄狗咆哮着。跳跃着、毗牙咧嘴地哈喝同胞奋力挣扎着往前冲。大笨一边吠叫，一边奔跑，远远地冲在前面。数十只警犬很快追上了大笨。边防兵都清楚，要对付这些狗，只能用狗，这些狗在雪野中奔跑，枪很难打中。这些狗奔跑的速度虽然不快，可人要追上它们是很难的。追上来的十几只警犬很快与大笨。独眼狗。麻黄狗展开了搏斗。十几只训练有素，凶猛而强壮的警犬把这三只犬围在中心。

大笨、独眼狗、麻黄狗背靠着背，咖牙咧嘴，耸着毛，弓着背迎接着这些警犬的轮番攻击。臭手带着其余身上藏有毒品的狗拼命往前跑。并不时发出权威者威胁的吠叫和气愤的咆哮。

警犬锋利而残忍的牙齿撕破了被围着的这三只狗的皮毛，腥红的血飞溅在雪地上。麻黄狗很快被这些警犬撕碎了，完全失去了抵抗力，挣扎着在雪地上抽搐。麻黄狗的死去，更增加了大笨和独眼狗的杀戮之欲。杀戮的欲望顿时高涨起来。这两只瘦骨峨峋的狗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弹簧般猛地啪啪响，立刻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生命在它们的体内流淌，汹涌澎湃。

十多只警犬都先后负了不同程度的伤。这些一直生活在人的庇护下的警犬，一见到伤和血就渐渐失去了斗志，可后面追上来的人的脚步声又给它们增添了力量，它们再一次加紧了对大笨和独眼的攻击。人踏着雪的嚎喀声愈来愈近，这声音对大笨与独眼狗来说很不利。

它们再不能作困兽斗，而是要想法冲出这种包围。要冲出去是困难的，可一旦冲出去，后面这十几只狗的掩杀更是可怕。两只狗满眼晃动的都是鲜红的血，当它们挣脱开无数张咬向它们的嘴向前跑时，迟了一点的独眼狗被警犬的坚牙利爪掩没了。大笨只听见独眼狗挣扎的哀叫，它再也没听到独眼狗那牙齿错动的声音。

麻黄狗和独眼狗被警犬咬死了。大笨怀着巨大的悲痛沿着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的林子跑了一圈，摆脱跟踪追击的警犬，才向臭手所带领的狗群追去。大笨身负重伤，它拖着伤腿，一蹦一跳地瘸着腿在喧闹后又沉寂了的林间雪原上悄无声息地跑动着。从伤口淌出的血，星星点点地洒在洁白的雪上，落下点点红点。

第四节

臭手所带领的狗群越跑越慢，几乎是在挣扎着前进。随着时间的延长，注射进这些狗体内的药效失去作用，血从被咬伤的伤口涌出来，腥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

疼痛使这些狗发出悲怆的哀叫，有的狗疼痛得在雪地上翻滚着，挣扎一阵子就死了。有的狗的肚子被撕开了，在这一阵猛跑中肠子漏了出来，冻成了冰棍，拖在雪地上，仍在挣扎着前进,这就是人的残酷，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了这样多的生命。

离所要到达的距离还有一段路，臭手看着停止不前的队伍，在前面急得又跳又叫，不时冲那些挣扎着的狗咆哮不止，用武力威吓着这些挣扎的狗，大施淫威。大笨瘸着腿从森林中窜出来，看着气焰嚣涨的臭手，再看看那些还没死去，挣扎着往前爬动的同胞。它气急败坏地冲到臭手的面前，发出挑战的咆哮。臭手看着满身血淋淋的大笨，它的毛皮被撕得破破烂烂，有的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了。它觉得跃到它面前的不是狗，而是魔鬼，它只好放弃决斗的架势，溜到一旁对其它的狗咆哮。

其它的狗再也不买臭手的账，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大笨身后。大笨因流血过多，在这寒风凛冽，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哆喷不止，因风朝着相反的方向刮，它的鼻子始终没嗅出接应的人藏在什么地方。如在雪地中这样呆下去，没有人给它提供食物和热量，它预感到自己会冻死在这里。大笨看着一具具卧在雪地中不再动弹了的同胞的尸体，天空中随风飘起了雪花，鹅毛般的大雪使整个天空变得一片浑浊。

雪很快掩埋了这些身上带有毒品的狗。对毒袅这是巨大的损失，对人类，则不啻为一种福音。大笨躲到一个背风的地方，那是一棵粗大的白样树。在没风的地方，大笨沉思了一下，很快确定了自己所要去的方向。大笨从白棋树下冲进风雪中，踉跄着向前奔跑，它没有忘招呼那些在关键时刻选择它的同类，带着它们在雪地上扬起了一股雪尘。渐渐地它嗅出了人居住的味道，发出兴奋的呜叫。大笨和剩下的狗群终于找到了接应它们的人，它得到了充足的营养和热水。

那晚它一动不动地躺在火膛前，疗伤。接应的人则忙着清点狗群带来的毒品，他们眼中迫不及待的贪婪使大笨想起了赌桌边上的前任主人——刘明。可怜的大笨并没有想到它的行为给人类带来了多大的灾难。到第三天臭手才狼狈不堪地找到这里，它在大雪中迷了路，不知在这雪野中跑了多少圈。数天过后毒袅和他的助手才从边境线上窜过来。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金钱，圆了自己的发财梦，他想带着这笔钱回国好好享受一番，然后再干他一两次，就金盆洗手。他的算盘不能不算完满。

在异国的边境上，大笨在雪野中跑动着，它有时会去追一只匹在雪地上奔跑的松鼠，有时会突然从过路的雪橇前跑过，引得那些拉雪橇的狗发出一阵兴奋激动的狂叫和奔跑。这些雪橇狗在大笨的挑逗下有时会跑错方向，引得那驾橇人发出恶毒的咒骂和疯狂地甩着鞭子。

大笨始终与臭手保持着距离和仇恨，显得很落寞的臭手有时想与大笨表示表示友好，可碰到的总是冷脸。大笨会把嘴唇翻卷起来，附牙咧嘴发出咆哮，警告臭手别来这一套。臭手只好毫没意思地离开，显得很扫兴，拖着尾巴在雪地中漫无目的地乱走。可臭手这种放弃躲避是无用的，大笨不想放弃战斗，在雪地上当两只狗相遇时，总会爆发一场战斗。

臭手有多年的战斗经验，它一直生活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是北方的强者，大笨要杀死它是不容易的。可臭手要杀死大笨更不容易，生活的磨炼已经使这只狗很成熟了，它的自卫能力和进攻能力都相当高明，这高明之中无不包含着它在马戏团时，驯兽员对它的训练使它学会了许多人的东西。

休整期间，毒果便抓紧从远处的村庄收买了一批新的雪橇狗，准备把它们运回境内，以填补在上次越境中死去的狗的空缺。这些狗都是一些很好的雪橇狗，四条腿粗壮有力，腰身很长，它们应属于猎犬类，它们的祖先在这林子里与人一道狩猎、驾橇，骨子里有原始的野性与人的文明和柔软。臭手在这些新招来的狗面前，很快摆出一副头狗的架势，它用牙齿去教训那些对它不服从的狗。不时发出咆哮的吼叫声，在林子的上空回荡。新招来的十多只狗都慑服于臭手的酷威忍气吞声，因为它们的身上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了臭手留下的伤。

毒袅很支持臭手对这些新来者的管制和教训，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助它一臂之力，如几只狗联合起来攻击臭手，他手中的家伙总会无情地敲打这些攻击者。这大大地助长了臭手不可一世的淫威，它的牙齿变得更加锋利，行动更加敏捷，手段更加凶残，雪野的上空不时爆发出一阵狗的惨嚎声，那一定是臭手在惩罚某只狗。

毒袅无暇顾及臭手的这种惩罚的许多不公正性，他所信任的这只头领狗更加变本加厉地以强凌弱。一直在一旁作冷眼旁观的大笨更坚定了要杀死臭手的决心。臭手洋洋得意地在这群狗之间大施淫威，却忘了危险正在一点一点地临近。当毒袅和这些狗在这雪野中停留了15个时日的那一天晚上。月亮挂在天空，与地上的皑皑白雪相映生辉。

大笨选择一个避风的地方，用爪子在雪地上很快掘了一个洞，缩进去，身上释放出的热气很快溢漫了洞中，准备舒服地睡去，它听到了有狗的脚踏着干硬的雪发出咳喷的微响，这声音由远而近。不由竖直了耳朵，因为它听到这狗走动的脚步声十分熟悉。大笨从洞中探出头，看到独眼狗在雪野中一拐一瘸地走动着，时走时停，显得十分衰弱。独眼狗还活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其实那些警犬没有把独眼狗真正咬死，也就是警犬没有咬中独眼狗致命的地方。它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受了伤，流血太多。当．那些警犬散去后，独眼狗挣扎着在雪堆中挖了一个洞，把麻黄狗的尸体一块拖进洞中，每天靠吃麻黄狗的尸体和舔着雪疗伤。慢慢地它能走动了，循着气昧找到了这里。

大笨看到独眼狗，它兴奋地，兴高采烈地从洞中窜出来，愉快地向独眼狗冲去，迎接这死里逃生的老朋友。‘与此同时，臭手也从洞中窜了出来，向独眼狗扑去，它可不；是去欢迎这归来的“老朋友”，它是去惩罚它的掉队。臭手带着凶恶残忍的表情冲向独眼狗。这种凶狠中夹杂着臭手的私愤，这正是一帧好教训独眼狗的机会，因为昔日独眼狗一直在用武力与它对抗。现在很虚弱的独眼狗已经不堪一击了，只能听凭于臭手对它的报复。就在臭手扑向独眼狗的时候，大笨却改变了方向，直接向臭手冲去。

它没有吠叫，也没有咆哮，闷身不响肩对着肩，直接向臭手冲去，可惜冲势太猛，没能咬到臭手的喉咙。在粉末状的雪地上，两只狗接二连三地滚来滚去。臭手愤怒地爬起来，它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权力受到了极大的侵害。它恼怒地从雪地上爬起来的速度之快，仿佛根本不曾跌倒过一般。

臭手明白决一死战的时机到了！大笨也明白决一死战的时机到了！臭手发出捕兽机一般声响的钢牙，咬破了大笨的肩膀。两只犬耳朵倒伏，耸着毛，咆哮着相互兜着圈子，紧张地窥伺有利的战机。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准备休息的狗都从它们所呆的洞窟中出来了，围成一个圆圈，默默地看着这场决斗。

这种情形，使大笨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大地、月光。森林、原野、战斗的兴奋，一种阴森可怕的静穆……作为一个长年生活在北方的狗，臭手经验十分丰富。面对各种各样的狗，它不仅可以坚守阵地，而且还能支配他们。这只北方的狗也渴望撕裂、毁灭什么。

大笨怀着一种深深的仇恨用牙去咬对手的脖子，但是，每一次总是受到臭手牙齿的阻挡。双方牙齿碰牙齿，嘴唇割破了，淌着血。一次又一次地进攻依然突不破对手的防线；一次又一次地想咬生命在表面涌流的那个雪白的喉咙，但是，每一次都是臭手咬大笨一口，然后跳开。

臭手不愧是毒袅认为最凶残、最优秀的狗。出击，出击……两只狗这样相持了半个多钟头，经验丰富的臭手简直不让大笨接近它。大笨身上却负了多处伤，鲜血直流，有些喘不过气米。战斗到了性命攸关的程度，这些像狼一般沉默的雪橇狗围成的圆圈，一直在等待着干掉被打倒在地的狗。

这些狗都没有是非观，纵然它们一直在受臭手的欺侮，一旦大笨败在地上，它们仍会把这只有仗义行径的狗咬死，在狗的世界就如在狼的世界一般，幸存下来的就是强者。再加上两只狗身上淌出来的血勾起了这些狗的杀戮之欲，它们都希望把牙齿浸进对方温润的血里。

第五节

当大笨锐气稍减的时候，臭手开始出击了，它不断用身子冲击大笨，使它难以站稳。一次、两次、三次大笨翻了一个又一个跟斗，不过每次它都在半空之中又挣扎着站起来。大笨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倒地，一旦倒地，这些围着的狗都会一起攻向它。

当臭手不停冲击它时，它想起了在小镇上第一次与狗爷的狼犬交锋的情景，这可是大笨具备了一般的狗所不能具备的素质一回忆。回忆是经验的总结。它既能凭本能战斗，也可以靠头脑打仗。大笨回忆起第一次与大狼犬交锋时的经过，它决定重新再用一次。

它冲上去，仿佛在重演撞肩的故技，它的脑袋只是虚晃了一下，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却极低地贴着雪地冲了过去，咬住了臭手的后腿，钢牙一错动，只听咯蹦一声，臭手的腿骨碎了。这是臭手所没想到的，它哀伤地嚎叫着，希望得到人的帮助。

可它的叫声却不管用，它的主人正在那低矮的房间里过毒瘾，没法理它。臭手只好硬着头皮，跳动着三条腿，来对付大笨。大笨再次故技重演，咬断了臭手的另外一条后腿。臭手痛苦不堪，处境绝望，依旧疯狂地挣扎着，坚持斗争。

可它的后半身已经失去了灵便，接下来的战斗就显得那样没有力量了。围着的狗收小了圈子，如同臭手过去所看到的相同的圈子向被打败的对手收拢的情形一样。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它成了牺牲者。大笨对它的仇敌不留一丝怜悯，它坚定不移地向臭手发起了最后冲击。

战败的臭手看到围着它的狗都亮出了锋利的牙齿。臭手浑身颤抖，前后摇晃着，耸立着毛发咆哮着，可怕的威胁似乎想要吓退即将面临的死亡。可这一切都不管用，所有围着的狗拥了上去，淹没了它，锋利的牙齿咬进了它的喉咙。茫茫雪野回荡着臭手临死的惨嚎。独眼狗感激地舔了舔大笨的鼻子。

不可一世的臭手从此从这雪原上消失了。第二天所有的狗似昔日一样从雪下的洞窟中钻出来，到雪野中徘徊，奔跑一阵后去领取那一份早餐。当大笨慢吞吞地去叼属于它的那一块肉时，毒果的助手发现它伤痕累累，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大笨不时扭过头用舌头把这些渗出的血舔掉，以免血在皮毛上结成难看的血痴。助手知道大笨又是去为正义而战了，他不禁动了侧隐之心，额外地多给了大笨一块肉。

可他没有发现臭手已经不在了。毒枭已做好了偷越边境的准备。在臭手死去的第四天的早晨，毒枭的助手把一批走私的枪支以及营帐用具装上雪橇，他开始给这些狗套挽具，大笨却稳稳地站在臭手的领袖的位置上。毒枭与他的助手这才发现臭手已经不存在了。

毒袅站在雪橇上用响亮的声音呼唤着臭手。四周一片寂然，只有茫茫雪野。毒枭一连唤了数遍，仍没看到那只追随他多年的狗从某处向他跑来。他看着站在臭手位置上的大笨，看着它伤痕累累的身体，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毒枭操起赶狗的鞭子，抽打惩罚着大笨一这杀死臭手的凶手。

臭手对于毒枭来说也是一只劳苦功高的狗，因为它带着狗队无数次奔跑在国境线这片雪野上，为他挣来了许多的金钱。毒枭把心疼和可惜都发泄在大笨身上，大笨却实实在在地挨了一通痛打。可它不躲不闪稳稳地站在臭手的位置上，好像在告毒枭以及所有的同胞，它现在的位置是用生命换来的，主人的鞭子赶不走它，别的狗也不能取代它的位置。

痛打一通大笨后的毒袅，不可否认大笨是只很好的领导狗，它有许多地方比臭手强。它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冷静，决不冲动，有人一般的智慧。能咬死臭手这样的北方雪原上的强者就能说明它比臭手要厉害。毒袅和他的助手见事实已经不可改变了，抖动络绳，命令狗队出发。

大笨肩负起了领导的责任，它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的前面，只吠叫了一声，所有的狗一起用力，雪橇起动了，奔驰在雪野上。肩负起领导责任的大笨，在何处需要做出判断，思考的敏捷和行动的迅速等方面的表现，超过了臭手，有时甚至比人更准确。

它使所有的狗团结一致，步调一致，沿着边境线悄无声息地前进，速度很快。这支只有两个人的狗队，在边境线外徘徊了两个昼夜，就十分神速地越过了有巡逻兵的边境，向大雪覆盖的森林腹地进发，这样顺利地越过边境线是毒袅所没有想到的，他开始认为自己是洪福齐天，神灵相信，认为自己的罪恶行径得到了老天的庇护。

可事实没有他所想象的这么简单，这毒枭的行踪早已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毒枭顺利闯过边境线，正是警方设下的一个口袋让他钻进去，好连人带物一网打尽。

可警方似乎也失算了，他们没有预料到毒枭的狗队奔跑速度这么快，载着走私枪支的雪橇一冲出边境线，就犹如鱼儿游人了大海一般。警察来不及收网，守候多日的猎物就这样轻易溜掉了。毒袅挥舞着鞭子，抽打着这些狗。这些狗在鞭子的威胁和大笨的鼓励下，它们以每天八十里的速度前进，这可能是这些雪橇狗们创下的最好纪录、这样夜以继日地跑了两天，毒袅认为已经接近安全区了，才命令疲惫不堪的狗在一片林间停下休息。

这些狗一听到鞭子不在头上炸响，累得齐齐地趴在了雪地上喘气。大笨也不例外，但它仍保持着头狗的风度努力地站在队伍的前面，挽具磨破了它肩头的皮毛，脚掌也被冰雪削磨穿了做一只头狗是不容易的，它所要承担的任务比别的狗都要多出一些。

毒枭给这些狗刚卸下挽具，沉寂的雪原上空就传来了直升机的马达声。飞机在寒冷的空中贴着树顶缓慢地飞行，他们没有发现藏在树林中的狗队和人。毒枭紧紧地盯着天空，见飞机飞过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些巡逻的飞机是在作惯例飞行，他刚从林子边上缩回头又一架飞机飞了过来…情况比毒枭所预料的要险恶。从飞机不停地从空中飞过的情况分析，边防警察已经发现了毒袅的行踪。

毒案也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他不得不修改原定的前进路线，躲避后面警察的追击。这些狗刚解下挽具，毒枭与他的助手又强行把挽具拴在了这些狗的身上。毒枭重新握着鞭子坐在雪橇上，在他要把鞭子在这些狗的头上挥动的时候，他才让助手从食物袋取出牛肉，给每只拘扔了一块，补充能量。

这些狗狼吞虎咽地把这块肉咽进肚里，毒枭手中的鞭子就挥动了。他要趁后面的追兵没赶上来尽快离开这里。狗队原来是由北向南前进，为了安全起见现在得由南向西北，朝相反的方向前进。朝相反的方向前进，就注定了毒袅与这些狗要在这冰天雪地中作长久的奔跑，才能摆脱警察的追缉。

拉着雪橇的狗队沿着狭窄的河谷前进，目的是躲避那时常出现在空中的飞机的侦察。躲避追缉的毒枭手中那鞭子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这些瘦骨鳞峋的狗的身上。当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声的时候，他会让狗队突然静止不动。当飞机从天空飞过后，他才又让狗队全速前进。

拉着雪橇的狗队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雪橇上的人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这些狗也一样，拴在它们身上的挽具昼夜不离身。这些狗惟一的休息时间是飞机在天空盘旋的那一刻，所有的狗都趴在雪上半闭着眼打瞌睡，疲累已使它们忘记了饥饿，当那块肉扔到它们的嘴旁时，它们才无精打采地把这肉咽进肚里充饥。

随着狗队向西北方向前进，气温越来越低。人和狗奔行在没有太阳的雪原中。大笨一直奔跑在雪橇的前面，它已经十分厌倦这种生活。在灰苍苍的天空下面，在一望无垠的雷野上奔跑，有种严重的沮皮感。它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雪橇上的主人要去什么地方。

而且越接近西北方向，雪也变得遇然不同了，又硬又细，白糖一般，非常干燥，用脚一踢，简直和沙子一般。这更增加了前行的难度，每只狗都要比平日多付出三分之一的力量才能使载着人和物的雪橇滑动。这样在雪地上时停时跑进行了一周，空中的飞机仍没放弃地面的侦察，银白色的机身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流动的阴影从空中缓缓飞过。疲累已极的狗，不安地仰起头看着空中徐徐地飞过的怪物，发出不安的吠叫。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它们行驶了近一千里雪路。

大笨也疲惫至极，但它硬撑着维护纪律，让伙伴们继续坚持工作。由于劳累，大笨身后的独眼狗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了，显得很痛苦。毒果的助手喂它食物，只要一卸下挽具，它就卧下了，再也不动，直到给它套挽具时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独眼狗是继大笨之后最出色的一条狗，它不声不响，总在默默无闻拼命地工作。由于西北方向的苦寒天气，以及恶劣的自然条件，有好几只狗都病了。

在这雪野中，狗比一个人发挥的作用都要重要，狗的存亡也关系到人的存亡，在这茫茫雪野，人是无法用腿走出去的。毒枭不得不尽最大的努力来照料着这些狗，检查它们的身体，可光检查是没用的，它们需要休息，需要丰富的食品来补充营养。

条件是不具备的，毒袅在尽最大的努力躲逃着后面的追兵，除非一只只狗都在他的鞭子下死了他才自认完蛋。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甘愿让后面的缉毒警察把他逮住，送上断头台。由于一只只狗都累得快倒下了，要让雪橘能继续前进，大笨的境遇极其悲惨。它的体重已减去了三分之一，脚再也没有弹跳力了，走得疼痛已极，步子沉重地落在雪道上，全身疼得剧烈震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乃至每个细胞，都疲乏了，疲乏得要死。

这天，空中的侦察机虽然不时在天空出现，这群狗还是跑完了四十多里冰道，整个路程是沿着一条冻结的河床前进的，当一有飞机出现在天空时，它们就齐刷刷地站住，静默无声。毒枭与他的助手会拉开一张与雪一样颜色的布单，把狗和整个雪橇齐齐地盖住，他们自己也躲在这块布下，向天空探头探脑，直至飞机从空中消失。

晚上，狗和人在夜晚跋涉了很久，才在一个山崖下停住休息。第二天一大早，每只狗都领了自己那一份早餐，匆匆吃进肚里，独眼狗也把自己的那一份吃了，可它在走向自己的位置时，被缓绳绊了一个跟头，它站起来，又被逼绳绊了一个跟头，它一直在跌倒。毒果看这只可怜的狗是不能再为他效力了，让他的助手给独眼狗解开它的挽具，将它从狗队里卸下来。独眼狗看到毒枭的助手要解除它的职务，它愤怒地咆哮着。它向来以缓绳和雪道而自豪，一看到自己要离开服务了如此之久的位置，它伤心地哭泣着。

“让它呆在那里好啦！”毒袅对他的助手说。助手悻悻地爬上雪橇。所有的狗在毒袅的鞭子挥动下，往前冲。独眼狗由于内在的伤痛，不止一次不由自主地叫唤起来，但它还是拉得和以前一样得意。它跌倒了好几次，在缰绳里被拖着向前走。在经过一个雪坡时，由于它的行动迟缓，雪橇压在了它的身上，当它摇摇晃晃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来，又倒下了。它想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上，每向前挪动几寸，它不得不伸出两只前腿将身体向前拖去。现在是不得不扔下它的时候了。

毒枭命令助手解开独眼狗身上的挽具，同伴们最后一眼看到独眼狗喘息着躺在雪地中，独眼狗望着渐渐远去的同胞们和雪橇，依依不舍地嚎叫不止。大笨眼里淌着泪水，腿踢起的雪花蒙住了它的眼睛，它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停地回头看在雪野中挣扎的独眼狗。

它希望它能重新站起来，并追上它们。可没有，独眼狗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大笨这这样在主人的鞭子的吆喝下，一边向前跑，一边不停的回头，直至走出好远好远，它还听见独眼狗那衰弱而悲哀的长号。大笨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碎了。第七章完

第八章 在毒瘾煎熬下的狗群

第一节

继独眼狗死去后，又有狗在这漫漫长途中相继死去，它们都是累死的。毒袅不得不把雪橇上多余的东酉扔掉一些，两个人轮流在雪地上步行前进。前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每只狗都累到了衰竭的状态。毒枭不得不向这些狗喂一些兴奋剂来提高它们的效率。

这些兴奋剂就是毒品。

毒枭手上自然不乏大量这样的东西，这些狗一进食这些东西，全身就充满了力量，拴在身上的僵绳发出吱咯声，奔跑的沙沙声，冰壳碎裂的咋唉声，鞭响的僻啪声，脚踏坚冰的砰砰声……这些人类带来的声响打破了这漫漫雪野死一样的沉寂。这些都是毒品的力量。人吸食毒品。

狗也与人一样吸食毒品。吸食毒品后的狗可以忘记吃食，可以不知疲倦地奔跑，对人的语言更加敏感。大笨也在让毒品瓦解着自己，而且有了强烈的依赖性，一旦毒瘤发作，全身都似散了架一般，它只能趴在雪地上等待着主人在它的体内注人新的能量。

可每一只狗毒瘤发作时的反应都表现得不一样，有的狗全身抽缩痉挛，有的狗汪汪直叫，有的狗返身去攻击雪橇上的主人……为了不出现这样的情况，每隔几个钟头毒枭就要给这些狗投喂一些毒品，让它们的身体和精神处于高度的麻痹状态。这群吸毒的狗似疯子一般，拉着雪橇继续西行的时候，缉毒的军警也尾随而来。

这些狗自然不知道这雪橇上呆着的两个人是罪大恶极，全世界正在追捕的毒贩子，它们不知道人类的法律和公正，它们只知忠心为主人效力。这群被毒品支撑着的狗，在毒枭的指挥下一路西行北上，结束了广阔的雪原便进入了冰山。这些狗行走在冰山的狭谷中，情况越来越险恶。

进入冰山后毒果与他的助手也发生了争执，一个坚持要越过冰山继续北上；一个坚持躲过冰山改道朝西，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这俩人都清楚，要越过这冰山是困难的，能否侥幸活下来，俩人心中谁也没底。往西行走无疑会落进军警的网中，两个方向都一样危险。

毒枭的助手宁愿冒着落在军警的网中去寻找活路，也不愿在越过冰山时，被冻死在上面，或雪崩塌时被掩埋在里面。在这生死关头俩人谁也不服谁，俩人甚至动起手来，后来还是毒枭占了上风，助手不得不尊从毒果的命令继续向冰山进发。在冰山上行走比在雪原上行走又要多出几倍危险，那侦察机在空中出现的时候，能很清楚地发现地上的活物，为了安全，毒袅只能等待冰雾来临，在冰雾中前进。笼罩在冰山上的雾团，似顶天立地灰色的蒸汽。天寒地冻，没有一丝风，雾像舞台上悬挂的帷幕，里面陷藏着无尽的杀机和凶险。

在雾中行驶一切都只能靠大笨作判断前进，如果稍微走错，人和狗乃至雪橇都得葬身冰谷。大笨有超常的眼力，它能穿透帷幕一样的浓雾，带着狗队缓缓前行。寒冷使大笨失去了嗅觉，寒冷的空气有种辛辣的味道。大笨的鼻孔除了火辣辣地痛之外，其他的感觉都没有了。

雾一直裹着狗和人，当它们从雾中钻出的时候，往往会被眼前的景况吓住：冰山四分五裂，到处是裂隙，前进的雪橇随时都可能翻个底朝天，人和狗乃至雪橇上的一切都得埋葬在里面。可大笨总是很老练地避开这些裂隙，选最安全的路线前进，该慢的时候它会向后面的狗发出命令，该快的时候，它同样也发出命令。毒枭只好把鞭杆收起来，把自己的性命和钱财全寄托在这只狗身上了。

每当大笨带着这些狗闯过一处处危险之地，毒袅就会感激地搂住它的头、亲它，并把食物送进它的嘴里，以示奖赏。大笨对食物已不感兴趣了，它和所有的狗一样，关心的只是毒品。只有毒品能给它们带来一些力量，继续在冰山上前进。这一天，天空很平静，飞机也没有再出现，而且天气异常地好，没有风，也没有雾，没有热度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毒袅给每只狗都注射了毒品，开始新的一天的行程。按这样的行程前进，毒袅很乐观，他的计划就将实现，这将是他贩毒史上的一次创举。

可就在他对自己的计划表示乐观的时候，情况却发生了突变。狗队越过一道冰障，横在面前的是一道冰谷，这是惟一可以越过冰山的一道通道，四处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在这死寂死寂的冰谷前，大笨站住了。它打量着耸立的冰山，怀着一种深深的不安，它第一次对前进的道路产生了恐惧与不安。毒袅和他的助手也看出了大笨的表情，他们知道面临的是什么，现在不容他们犹豫和退缩，选择任何一种结果将都是不幸的，惟有闯过前面这道冰谷才是生路。

毒枭把雪橇上的最后一份食物分给了这些狗，他特意给大笨多吃了一些，不说话，只暗示性地拍了拍大笨的脑袋。大笨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大笨看到主人跪在冰上祈祷完，主人一坐上雪橇，它就向同胞们发出了出发的吠鸣。所有的狗在冰谷间前行时，都放轻了脚步，似恐怕弄醒了这睡着了的魔鬼似的。缰绳的咯吱声，狗队在冰上奔跑的沙沙声，冰壳碎裂的咋嚏声，鞭响的嘛啪声，脚踏坚冰的砰砰声在冰谷间回响。

这些声音打破了冰谷中死一般的沉寂。当拖着雪橇的狗队行至冰谷的中央，只听见轰轰的问响，似闷雷惊过天空一般，冰山在错动，闷响过后便是咋咳咳的断裂声，崩塌的冰块倾泻下来。大笨感到了冰块错动时引发的大地震动，它咆哮着，那是所有的狗发出的命令。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所有的狗都使出了拼命挣扎的力气。雪橇似箭一般在冰谷中穿行。这轰然倒塌的冰块从高高的尖顶滑下来，声音如万炮齐鸣，数里以外都历历可闻。

冰与冰块碰撞的整座冰山在这声音中颤抖、哆啸、呻吟。大笨奋力地向前跃动，它的脚趾抓扣着冰叫，反抗着掩杀而来的死亡。冰在它们的身后碎裂。

这群狗拖着雪橇在死亡的边缘上前行，挣扎，吠叫。一阵猛跑，它们终于摆脱了死亡，当它们一冲出冰谷，狗和人都崩溃了。他与它们都还在死亡的阴影与恐惧中颤抖，人和狗都俯在冰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晚，毒袅选择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早早地支起帐篷，从冰缝隙里拾到不少枯枝腐叶，在帐篷里燃起一堆火。

由于冰太坚硬的缘故，狗没法在雪地上一样掘洞休息，毒枭只好让所有的狗挤在帐篷里，与人呆在一起。这是进入冰山以来，这些狗最大的享受，围在火堆边进人梦乡。

大笨也与所有的狗一样或蹲或卧在火前，有时将前腿伸向前面，收起后腿压在身体下面，这样靠近火堆卧着，抬头望着火，进人梦乡，若有所思地眨着眼睛。

在火堆前它会想到洒满阳光的南方，茂密的森林，温润的空气，潮湿的泥土，以及樟子、鹿鹿、兔子…··大笨更多的是想到它的第一个主人——刘明和他的羊群、茅草屋。疲累和毒品的麻醉，大笨在火堆前的精神越来越恍饱，过去成了星星点点的残片，记忆中的森林、阳光、兔子以及最初的主人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大笨缩在火堆前，神情恍惚而萎颓，有时燃着的柴火烧着了它的皮毛，它也没有察觉。它望着火焰眨着眼睛，感觉火焰仿佛是另外一堆火似的，它往往看到的是火堆的另一边，在周围环境的黑暗中，有许多闪闪发光成对的炭火。

在它古老的记忆里，它知道了那些是巨兽的眼睛，它能听得见它们穿越树丛时的咋喳声，以及它们在黑夜中的骚动声。这成对的炭火，使它想到了老兔子，它站在山梁上，为欢庆它的胜利而舞蹈，用髅骷吹奏出的音乐在黄昏响彻整个山梁。老兔子还活着，对大笨来说是一种挑战。

梦乡中的另一个世界对大笨来说是一种深深的诱惑，这种诱惑令它从背部到肩和脖子的毛发谏然，它克制不住地低声叫唤或轻轻咆哮起来。

毒枭和他的助手用棍子敲打着这只狗的脑袋并唤道：“大笨，醒醒！嗜，醒醒！”大笨在这种叫唤声中醒来，另一个世界从它眼前消失了，现实的世界便取而代之，它睁着眼看到的是疲惫不堪的人，和瘦骨鳞峋、一动不动卧在火堆前的狗。

大笨爬起来，挪动一下身子，伸一伸懒腰，打一个哈欠，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这样清醒一阵后，又继续人睡。

第二节

冰崩的惊吓，和没命的奔跑使这即将崩溃的狗和人蜷缩在帐篷中很快人睡了。

大笨让火烘烤着它的鼻子，在火的烤烘下溶化的冰水，浸湿了它的毛皮，它不得不时时从睡梦中醒来，挪动一个地方，抖掉毛上的水，避免这些水沾在毛上结成冰，影响第二天的行动。

所有的狗中，只有大笨保持着这良好的习惯，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不会丧失活着的兴趣，以及对自己的要求。这天由于时间充足，柴火拾得太多的缘故，火燃烧的时间又旺又长，帐篷里的温度很高，冰不断地在溶化。大笨不断地从溶化的冰水中站起来，挪动位置。

就在半夜时分，冰山一阵晃动，就似地震来临一般。大笨立即咆哮起来，第一个跃出帐篷。熟睡着的人和狗在大笨的咆哮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冰碎裂时发出的巨大的声响震聋了他们的耳朵。狗和人惊恐万分地连爬带滚从帐篷里拥出来。当他们睁眼寻找这声音来自何处时，从高处进裂下来的碎冰，正似奔腾的马群夹带着寒风向帐篷扑来，把它一路所遇之物统统砸成西粉。

狗和人四散躲闪，有几只狗还是被似石块一样蹦溅起的冰砸死了，顷刻间帐篷和那些载着枪支与惟一的食品，还有毒袅贩卖毒品所得的一捆一捆的钞票的雪橇全被掩埋在了冰下。一阵轰鸣过后，便又是静穆的死寂。毒枭和他的助手目瞪口呆地看着雪橇消失的地方，他们的全部财产全部消失了。

当他们意识到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时候，嚎喝着扑上去，疯狂地用手刨抓着冰块，冰块似石头一样坚硬结实，牢牢地冻在一起，不光用手刨不平，就是用炮轰，它也会坚如磐石。一切都没有了。这样的结果是毒枭所没有想到的。

这些没有被冰砸死的狗茫然无知地看着主人在那里伤心地哭泣。可它们不知道它们所赖以为生的毒品和食物都没有了，等待它们的将是比累死更残酷的结果。毒枭也明白了眼前的处境，雪橇没了，他们只能在冰山上步行。更让他们沮丧的是毒品没有了，当人和狗毒瘤发作时，谁都走不出冰山。

更为可怕的是这些狗，当毒瘤发作时，它们会不顾一切袭击人，就似疯狗一般。当毒袅意识到危险就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要来临时，决心先杀一些于他没了一点用处的狗。

可要杀死这些狗不是很容易的，冰淹没了他的武器，他与他的助手手中只有一节木棒。他把第一只狗骗到他身前，让助手卡住这狗的脖子，他用木棒猛击这只狗的头。这只狗挣扎着，叫唤着，不明不白地被主人敲打死了。大笨和其他的狗都目睹了这只狗的死，同时也识破了毒袅的阴谋，所有的狗都对他保持着距离。

这一招一试就失灵。毒枭与他的助手只好放弃这个如意算盘，想趁这些狗的毒瘾还没有发作，立即摆脱这些狗，只要一越过这座冰山，他们又会东山再起。

天空奇怪的蓝，星星好像是冰球，在天际闪烁不定。毒袅和他的助手沿着冰山的边缘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狗零零散散地跟在俩人的后面。大笨走在所有的狗的最后面，它看到毒袅俩人慌慌张张地逃跑，它就明白了雪橇生活的结束，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如何选择新的生活。

大笨凭嗅觉知道要走出冰山还有很长的路，它明白了食物的重要性。当毒枭和所有的狗都走远了的时候，后面的大笨咬破了被毒袅打死的那只狗的喉咙，把还没有冻住的血液吸进了它的肚子。这是大笨明白了食物严重缺乏后所做出的选择。大笨饮干了这只死狗的血，它还撕开这只狗的皮，把它的肉吃进了肚里。

同伴的尸体给大笨提供了必要的能量。毒袅和他的助手趔趔趄趄地走着，要想扔掉逃离这些失去理智的狗简直是白费力气。这些狗在星光下似幽灵一样跟着这两个人，毒瘾正一点一点地在这些狗身上发作，这俩人身上寄托着它们巨大的欲望。

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中毒已深的狗开始发出一种痛苦的哀叫，它们的脚步更快了，紧紧地跟着这俩人，气息就吐在这俩人的脚脖子上。毒袅和他的助手不得不时时停下来，挥舞着手中的棒子来赶这些要索这俩人命的狗。这也简直是白费工夫，这些狗已快失去理智了，俩人吓得浑身哆咳，他与他随时就要葬身在犬牙下面。手中的棍子挥舞得更加疯狂了，对于这些被毒瘾煎熬得肝肠都在断裂的狗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它们两耳尖锐地竖起，全身痉挛，大滴清澈的涎水，绵延不断地往外滴……吗啡成瘾的小白鼠，就是面对天敌眼镜王蛇，也敢瞪着血红的眼睛，毫不畏缩地冲上去。

这些被毒品逼疯的狗，同样不怕主人手中挥舞的木棒。这些瘦骨磷峋的饿犬，痛苦地哀叫着，它们的耐性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它们乞求着人给它们需要的东西。大笨体内的毒瘾也在开始发作，它撕开同伴的皮，准备吃一些肉充饥，可这些肉一到它嘴里连一点吞下的欲望都没有，它勉强吃了一些，可毒瘤却给它带来了一阵呕吐，它吃进肚里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这些跟在毒袅后面的狗在痛苦的噬咬下，终于失去了耐心，一起扑上去把毒袅扑倒在冰上。失去理智的狗比豹子和老虎还要凶残，它们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到人的身上，那锋利的牙齿刺进了毒袅的肌体，只见血肉横溅，顷刻间毒袅被撕咬得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子。毒袅的助手吓得一边飞挥着手中的棒子，一边没命地朝前跑，后面的狗自然不会放过他，他只能是暂时活着，死在毒袅的后面而已。

星夜朦朦胧胧，助手慌不择路，他爬上了冰川靠山岩太陡的那一面。把毒袅撕碎后的狗，浑身溅满了人血，气势汹汹地向助手赶来，向他索要毒品。助手已走到绝境，只好硬着头皮从这危险的冰面上走过去，手里拄着棍子，一步一探地往前挪，光线实在太弱，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下脚才好。

冰面又似一片倾斜的凸凹不平的溜冰场，如果一跤跌倒后便收不住脚，非滑到下面去，摔个粉身碎骨不可。助手明白不从这冰面上过去死得将更惨，如果从这冰面上逃了过去，还能侥幸多活一会，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狠心壮着胆子往前走。越往前走越是危险。

撕碎了毒袅后的狗，正在向他追来，他本能地加快了脚步。一只追上来的狗朝他的脚狠狠咬了一口，并拖住了他的腿。助手顿时失去了平衡，像只雪橇似的顺着冰面向冰川边缘疾速滑下去，而且越滑越快，似离弦的箭一般向无底的深渊冲去。助手惨叫着，当那无底的深渊就要吞噬他的时候，一个又尖又长的东西挡了他一下，他的右臂碰到了一块冻结在冰川边上的石头。

就在这一瞬间，助手那戴着手套的手指立刻抓住了这块石头，身体的重量和下落的力量几乎将他的手臂拗折，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求生的欲望使助手的手死死抓住这块石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地悬挂在冰川的绝壁上。与此同时，那只拖住助手的腿的狗，也因收不住脚，比助手先一步跌下了绝壁，尖锐的冰刃穿透了它的身子。

悬在绝壁上的助手扭头望着绝壁下面，借着星光，他看到下面有无限往下延伸的冰砌的绝壁，再下面是向外扩展的冰川是巨大的锯齿狼牙般的冰峰顶。那些被毒品逼疯了的狗，并没有被吓退回去，仍一往无前地向悬在绝壁上的助手冲来，跑在前面的狗被后面的狗冲撞下了绝壁，跌摔成了肉饼。后面的狗用锋利的牙咬助手攀着岩石的手。狗牙咬断了他的手指、筋骨，他发出毛骨谏然的惨叫，跌下去被尖锐的冰刃穿了个透心凉。

大笨目睹了助手被摔死以及毒袅被撕成了碎片的整个过程。当那些狗失去目标后，又纷纷回到雪橇埋葬的地方，它们的鼻子能嗅到冰下面的毒品，正散发出一股兴奋的味道，让它们不停地抽缩，不停地呕吐，不停地流着唾液。有的狗用爪子刨着冰块，有的狗围着冰堆不停地跑动着，就好像在寻找一扇能吃到毒品的门似的，它们要闯人厚厚的冰堆里，把毒品抢出来。

这些狗绝望地刨着，绝望地跑动着，明知道无法刨开这坚硬的冰，无法闯进这冰堆，为了得到曾经有过的幸福，它们绝望地一次又一次重复这枯燥的动作，毫不气馁，毫不停歇。尖冰割破了狗的爪子，每抓刨一下就留下一道道血印，血肉冻在冰上，只剩下血肉模糊的骨头……这些狗都因衰竭先后而死。

大笨也没逃脱毒品对它的戮杀，全身的骨节咋咋作响，好像要凌空断裂，每一个骨节接缝的地方，都成了黄蜂窝和蚂蚁洞。炸了窝的蜂群再加上无数无处不在的黑蚂蚁，把它叮咬得千疮百孔，冷汗如油，好像有远古时代的恐龙和猛兽在向它招手，骨髓冒起黑烟……这些毒品反应，也是人所共有的。

大笨没有像那些狗一样，在冰堆上衰竭而死，它在痛苦的时候，只把头埋进冰缝里，去啃那些坚冰，冰略伤了它的嘴，碰缺了它锋利的牙齿。这个办法能暂时消减一些它的痛苦。冰具有麻木镇痛的作用。在毒瘾中挣扎的大笨，没忘记继续前行，它挣扎着，衰弱不堪地孤独前行，毒品使很强壮的它已经变得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它不停地在冰上滑倒，不停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向前、向前－――它渴了的时候，啃一些冰块嚼碎后咽进肚里，食物几乎没有。

它尽量沿着裸露岩石向前行走，在岩石的缝隙中，它能见到一些苔类植物泛着绿意，在这淡淡的绿意中，它能感受到生命的鲜活和活着的愉快。同时，它似兔子一样把这些贴在石缝的苔类植物啃下来咽进肚里，让胃去榨取那一点点营养供给身体。在岩石的缝隙中，大笨不时会看到一些鸟的骨架，那是那些鸟在飞越这座冰山时，遇到风暴或者寒流，死在了这里。

这些骨架成了大笨最好的食品，它会用牙把这些干得似木棍一样，没有任何味道的骨头磨碎咽进肚里，为了磨碎这些骨头，又不至于耽误赶路，它便似人类不厌其烦地嚼口香糖一样，边走边嚼。大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碰到一只活物，不论是咬死它，或与它结伴而行，它也不会感到这么孤独。

可这只是希望，茫茫冰川除了它之外，没有任何活物，在天空晴朗的时候，秃俊悠闲地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整个冰山的上空回荡着断断续续、怪异可怖的鹰啼。大笨在冰山上走了好几天，天空中鹰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一切说明不远处将有森林出现。

有时顺风的时候，大笨能嗅到森林的味道。这味道似一剂疗伤的药，大笨发出一种吠叫，鼻子朝着天空，声音衰弱而凄厉。［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第三节

太阳升起又落下。大笨能更清晰地嗅到那从远处飘来的森林的气息了。大笨在这冰山上已度过了数个时日，它没有死。它一瘸一瘸摇摇晃晃地在冰上走着，垂着头，仔细搜索着石缝，寻找充饥的苔鲜。

那凸凹不平的冰不时绊它一个跟头，它得在冰上犹豫好一会儿才能完全站起来，因为它没有任何力气了，就是找到了苔类植物，它把这些东西费劲地啃进嘴里，也没力气咀嚼，只好囫囵地吞咽进胃里，让空荡荡的胃去收拾这些东西。这天，大笨在石缝中专心寻找苔菌的时候，它发现了一只兔子，这只兔子也在费劲地寻找吃的东西，二者都看准了一株苔鲜。

大笨看着这兔子，它不相信是真的，它以为是饥饿所引起的幻觉。它伸过头，用鼻子唤嗅，才发现不是在梦中，它遇上了一只活生生的兔子。这兔子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一只犬，它估计了一下眼前的形势，简单地跳在了一旁。这一跳却跳得比较吃力，也许它的命运也与大笨一样，误人这片冰川，饥饿已经使它精疲力竭得连多蹦弹几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大笨真正明白这正是它所希望的猎物时，它有种晕眩的兴奋，有那么几分钟它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当它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场追逐开始了。这是一场十分可怜的追逐，一只瘦骨鳞峋的狗摇摇晃晃，踌躇珊珊走在后面，冰不时把它绊倒在他，一只兔子喘息着艰难地朝前蹦达，一边蹦腿一边咳嗽，努力与这只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狗停下，兔子也停下。

狗向兔子走近的时候，兔子便跳开。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声响的追逐，如爬行的蜗牛一般，大笨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每走一小段路，它就得停下歇一阵，有时它不得不闭上眼休息一会，可睁开眼的时候，那只兔子仍在原地这场蜗牛般的追逐进行了数个小时，大笨终于把嘴咬在了兔子的脖子上。

那是兔子在休息的时候，它悄悄地爬了过去，得到了它想要的结果，可大笨已没力气把牙齿刺进兔子的脖子，兔子也没力气挣扎，就这么半睁半闭着眼躺在这只狗的嘴里。大笨就这样衔着兔子休息了好一会，才攒足了最后一丝力气用牙齿刺穿兔子的脖子。兔子不觉得疼痛，连挣扎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温润的血淌进了这只狗的嘴里。这些血液一进入它的胃立即转化成了能量，在短短的一瞬，它的视觉和嗅觉变得灵敏起来。

大笨站起来，身子不再似风中的衰叶一般摇晃，牙齿发出有力的错动声，它把猎物放下，似在温习这得来的胜利一般，重新把已死的兔子叼起来，开始大口咀嚼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美味佳肴。大笨在冰山上度过了漫长的三个多月，除了意外捕获一只兔子外，它主要靠冰块和岩石缝里的苔鲜，以及一些似木柴一般的鸟兽骨为生。当它越过冰川进入原野时，整整昏迷了好几个时辰，睁开眼它看到了温带初夏葱翠的景色。

看到秋鹭昂首阔步于布满沙砾的河滩；看到溪鳟正头抵着逆流，在破碎的浅水和回流处奋力向上游。碧绿的灌木丛和落叶乔木，高及胸的牧草和杂草，新生的嫩绿色早已失去，变为介乎绿色与金黄色之间的黄褐色，一直延伸到天边。

大笨爬到一侧、坑边，饮了些水。在水坑边它看到了一只肉乎乎的青蛙，这只青蛙勾起了它巨大的食欲，一直沉睡的胃觉醒了，一种欲望弄得它六神无主。这只青蛙蹲趴在水坑边上，若无其事地呜叫着。大笨一心想把这只青蛙吃进肚里，它挪动着悄悄向这只蛙靠近。当它觉得已到了它捕获的范围，它伸出它曾经万无一失的爪子向青蛙拍去，那青蛙不紧不慢地逃开了。大笨有些怒火中烧，它拼命向前一扑，青蛙钻进了水坑中，它自己也因收不住身子，跌进了水坑。

它在水坑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湿淋淋地艰难万分地爬动。当它无可奈何地舔着自己的鼻子，万分沮丧的想哭的时候，它看到了一群身上粘着猎物鲜血的大鬣狗，吃得大腹便便，站在一旁向它发出嘲笑。

大笨知道这些鬣狗的本性，它们都是一些凶残的家伙，它们心中没有同情这字，而且鬣狗在所有的动物中是最阴险的，它们有时不动声色地把毫没准备的对手置于死地。大笨面对这群吃饱喝足懒洋洋、无事生非正嘲笑着它的鬣狗，大笨知道这些輎狗有任何一点兴趣发生，都会似灭一只虫子一般灭掉它。它敛气息声地闭目卧下，这样做是减少自己不应该有的灾难。

它不能勾起輎狗的嗜杀之欲。有几只鬣狗走到大笨身边，唤了嗅卧着的如死了一般的大笨，毫没兴趣地慢慢离开。骨瘦如柴的大笨已勾不起这些鬣狗的杀戮之欲。那一天大笨终于吃了那只肉乎乎的青蛙，吃了一只晰赖和几只蚌猛之类的东西。可这些东西比冰山上的苔鲜要好多了。

大笨还看到了原野上不时出现的羚羊。野马、野驴群。羚羊头上的角直线地向上生长，在端部略向后弯。看到了狐、猎、狼、猪、豹。野猫等一些食肉动物在原野中晃荡，所到之处就有流血事件发生。水坑边不时有动物过来饮水。这些动物都对这只瘦骨鳞峋的狗视而不见，在它们的眼里以为这只狗早已死了。

为了安全起见，大笨沿着草丛向前爬行，选择了一个比较放心的地方蟋缩着卧下。这潮润温暖的空气，以及空气中飘浮着的巨大的食欲对大笨来说很有利，它时刻在感觉着体内的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不断地把它弄醒，让它从梦中醒来去回忆那些充满诱惑的食物，比如山鸡肉、兔子肉、山羊肉等等。随着大笨体能的一点一点的恢复，它开始由近到远一点一点地重新来打量这世界。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充满了沼泽地的水蒸发的咸苦味。蚊子在这种威苦味的水中繁殖，它们有巨大的种族，四周弥漫着的都是它们的嗡嗡声，这种蚊子专叮咬各种动物，吸它们身上的血，连最凶猛的猛兽也不放过。

这些猛兽拿这些蚊子也没办法，它们实在无力把这些小而又小的蚊子怎么样。这些蚊子总叮得它们心慌意乱，暴躁极了，在原野上发出猛怒的吼声。蚊子肆无忌惮地成群结队黑压压地在天空盘旋，它们是那么贪婪地寻找着食物，无休无止。蜷缩草丛里的大笨虽然瘦骨鳞峋，也没能幸免，这些贪婪的蚊子总能在它身上找到下嘴的地方，把针一样的嘴扎进它的毛皮，抽吸出鲜红、鲜红的血。

在寂静中呆惯了的大笨，为这种骚扰感到痛苦不堪，它不得不放弃这自认为满意的地方，去寻找新的住处。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它很容易找到了一个洞。洞内有股浓浓的骚味，洞不大，刚好能容身。大笨四处嗅了嗅觉得比较满意就钻了进去，它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住处而满足。

在这种满足中它很快睡了过去，这是它走出冰山后一个很明显的反应——嗜睡。除了睡觉什么都勾不起它的兴趣。就在它沉入睡梦中时，这洞的主人回来了，它是一只狐狸。当这狐狸看到一只狗侵占了它的巢穴时，怒火中烧地在洞外跳着，叫着。它的叫声立即引来了数只狐狸，它们站在洞外，齐齐地注视着洞内的这只瘦骨磷峋的狗，开始向这只狗发起进攻。在睡梦中被惊醒了的大笨，惊惶地看着攻向它的狐狸，它有些不知所措。毒品已经灭掉了它的嗜杀之欲，灭掉了它的自信。

它不相信自己的牙齿还能置对方于死地。它害怕与所有的活物争斗和厮杀，它没有任何信心证明自己能取得胜利。来到荒野日久，它只悄悄地捕捉一些晰蝎、青蛙，掏鸟蛋、拾死鸟，收抬一些别的动物撕杀的战场，获得一些血液、碎肉、骨头之类的东西充饥，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狐狸的进攻让它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应付，好在它是缩在洞内，所有的狐狸不能一块攻击它，它紧紧地贴着洞壁，只发出威胁的咆哮，瞅着牙，耸着毛，躲闪着对手的攻击，它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还击。可它敏捷的躲闪让这群狐狸也感到要把这人侵者赶走是一件费劲的事。再说狐狸在所有的动物中也不是强者，它们大多时候也是在看别的动物的脸色行事。它们不习惯于战斗，只习惯于动脑子，耍心眼。

当明白眼前的战斗是没有结果的较量时，它们主动放弃了进攻。大笨心安理得成了这个洞巢的主人。大笨卧在这洞中看日升日落，看暴风骤雨在原野中肆无顾忌地横行，看在雷鸣与闪电下迅速奔跑的动物……它稳稳地卧在洞中，真有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感觉。它只有在饿了的时候，才从洞中出来，到荒野中去寻食，它凭嗅觉能准确找到猎豹藏食的地方，能准确捕捉到什么地方。正在发生一场厮杀，什么地方还遗留下战场没有清除。大笨最感兴趣的是猎豹留下的战场，猎豹总能咬死很大的羚羊，野驴之类的大动物，猎豹进完食总要留下没有吃完的东西。正因为有不少的东西留下来，总有不少鬣狗。秃鹰之类的家伙盯着猎豹的行踪，并悄俏跟踪在猎豹的后面，等着坐享其成。

大笨尽量避免与每只于它有威胁的动物接触，可它凭着机灵与敏捷，还是在那争抢的场面获得一些吃的东西。每当猎豹丢下没有吃完的猎物，转身离开的时候，争抢便开始了，天上盘旋的秃鹰落下来，围着的靥犬也聚了过来，另外还有远远徘徊着的豺狗也想趁火打劫捞一点好处。

可比起贪婪而凶残的鬣狗来，它们只能是一些有智谋狡猾的弱者。大笨与所有的鬣狗一样，自然不敢冒犯猎豹，可当猎豹一离开，它的迅速简直让霞狗感到妒嫉。它能准确地叼起一块肉就跑，它这举动自然会引得鬣狗一片愤怒。在所有粗鲁贪婪而丑陋的鬣狗眼中，这只狗的动作简直是小偷的行为。

它们自然不服气这只狗有这么大的胆量。鬣狗虽然对这只狗很愤怒，可贪婪的它们从不因小失大而去追击这只狗，追击这只狗的只有那些远远徘徊的豺狗，它们想夺取大笨口中的食物。可追击的结果是这只狗很容易地摆脱了这些豺狗的纠缠，边跑边把夺来的食物咽进了肚内。因为它有很长的雪橇生活，这生活赋予了它结实的腿力，一旦恢复过来，它仍是一条杰出的狗。大笨本来就是只杰出的狗，只是因为人类的毒品消灭了它的自信。

凭着它的敏捷它可以与豹子一样去杀死羚羊、野驴之类的大动物供它充饥。可它一直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从鬣狗的嘴边夺来的食物，让它吃饱后，它会卧在山坡上懒懒地晒太阳，带着如人一般的眼光欣赏山上茂盛的杜鹃花，看点点橙色的卷丹花，蓝色的龙胆花，黄色的紫罗兰花、报春花，以及各种形状的白色花朵。同时，大笨还有极好的心情享受着暖暖的阳光，看狼蜘蛛捕食；看食尸虫兴冲冲地从空中飞过；看金龟子摇晃着扁平的脑袋，举着长长的肢爪，僵硬地做着充满爆发力的动作；看螳螂晃着苗条的身腰，扇动那俏丽的短上衣，脑袋灵活地左旋右旋，前探后仰，不时举动双钩，摆出随时就要袭击对方的样子……

大笨在这样的时光，总会深切地回忆起昔日的主人，以及那熟悉而宁静的山野，这些总能带给它无限的惆怅。它思念着人类，它希望为人类效力，体现着自己的忠诚。在这广漠的荒野中，大笨全忘了自己是一个有杀戮之欲的屠夫，是一只食肉的野兽，单枪匹马，孤立无援，依靠着自己的力气和勇敢，以及活着的动物，在到处都充满了敌意，惟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的环境中生存着。

它害怕流血，它对自己的牙齿失去了信心，它靠偷劫和抢取别人的食物活着，它忘了杀戮。可一个偶然的机会，大笨又把这种杀戮之欲找了回来，它从此变得和以往一样自信了。

那是一个沉闷的下午，它几乎抓住了一只松鼠，它并不真的去抓这松鼠，它只喜欢看这些松鼠被放掉时，叽叽喳喳叫着逃到树上去的情景。那天下午大笨吃得饱饱的，在一条清澈的河畔饮足了水，回到它的洞巢中准备休息，一只大黑熊出现在大笨的洞巢前，喘着粗气，逼视着洞中的大笨，并用那笨重的爪子拍打着洞口的泥土。大笨惶然地看着面临的灾难，在顷刻间看到自己存身的地方变得面目全非，危险就在向自己逼近，它无法再保持沉默和退让，它愤怒地咆哮着，哪牙咧嘴，耸着毛，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这巨大的黑熊全不把这只狗放在眼里，它仍我行我素地要捣毁大笨的洞巢，想一掌把这只狗拍死。大笨出击了，它看准熊掌落下来，它扑上去就是一口，钢牙一错动，熊掌被拉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黑熊痛得嗷嗷直叫，晃动着巨大的身子要再次扑向洞中的大笨的时候。大笨趁黑熊迟疑的那一刹那，从它扑来的爪子下窜出了洞巢。可拍下去的黑掌，已经把整个洞巢毁了。愤怒至极的大笨开始进攻这只巨大的黑熊。黑熊属于凶猛动物之一，它力大无穷，就是凶残的猎豹、老虎见了它，也得避着它走。大笨要去进攻一只力大无穷的黑熊是自不量力，黑熊一掌就能拍碎它的脑袋，但有一点就是黑熊身高体大，动作迟缓。

大笨总能敏捷地躲到黑熊的身后，在它的屁股上狠狠一口，当黑熊掉过身来攻击大笨时，它早已逃开了。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黑熊的爪子和利牙可以拍死和咬死任何一只狗。大笨只能选择黑熊够不着的地方下口，在这家伙面前又叫又跳，激怒它。黑熊气急败坏，它从没碰到过这样难缠的家伙，既不能走掉，又不能攻击到它。黑熊被这只狗气得大发雷霆。

于是，它更加愤怒地攻击大笨。大笨则机灵地撤退，故意做出一副逃脱不掉的模样诱敌深人。在引诱挑逗故意激怒这只大黑熊中，大笨那种死亡已久的本能重新复活了，它身上的懦怯和驯养成的特性正在逐渐消失。它重新回忆起了非常渺茫的远古，直溯到成群结队的狼群徘徊在原始森林里追赶捕杀猎物的时代，它回忆起了狡猾的狼性的野蛮，以及险恶的环境的经验……在对付这只力大无穷的大黑熊中，它又找到了随机应变、发觉、决定在一瞬间完成的感觉。

又找到了体内生命的活力，弹簧般猛地啪啪一响，立刻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感觉。在攻击大黑熊中，大笨又意识到了生命在自己的体内流动，汹涌澎湃，狂暴让它感到愉快，如醉如狂的状态仿佛要撑破了它，漫山遍野地流泻。这些感觉使大笨对战胜这强大的对手充满了信心。

面对这只力大无穷的黑熊，大笨决不善罢甘休，要与它战斗到底。黑熊晃着笨重的身子一次又一次扑空，不胜愤怒，发了狂，再加上黑熊是以脾气暴躁出了名的，一次又一次地扑空，它自己都快气死了。大笨仍不依不饶，当黑熊想放弃这场战斗的时候，大笨便旋风般地进攻它，向黑熊的身体展开进攻。黑熊不得不转动笨重的身子迎击。可它的屁股和后腿还是在不停地负伤，那都是这只狗偷袭的杰作。

白天在逝去。黑熊后悔自己的惹事生非，它为无法摆脱这个不知疲倦的家的纠缠而痛苦不堪。黄昏来临，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底下，那一团红晕已经褪为淡红。原野上的天空已经从青色渐渐变成鸭蛋一般湖色。并有一种幽静的暮色暗暗向原野的四周拢来。在这奇异的暮色里，葱翠的树木变成了一丛丛的黑影，躲在树丛中的羚羊、豹子、野驴、鬣狗都出现在原野上，缓慢地散着步。

这是一天中最为和平，最为宁静、安详的时光，这些动物都在这样的时候用这种举动来感谢着天地的恩惠和慈祥。可大笨仍没放松对黑熊的进攻和挑斗。黑熊气愤得似疯了一般，气恼地用有力的爪子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把牙齿咬进树木里，用笨重的身子撞击岩石来发泄着心中的气愤和绝望。嗷嗷地叫着，呼呼地喘着气，它没想到在自己漫长而强盛的一生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战斗，然而却消灭不了这个在它面前跳来跳去的家伙。

从此，大笨一刻不停地跟踪自己的猎物，寸步不离，绝不给这头大黑熊瞬间的喘息机会，不让它去捕食，也不让它去饮一口水。每当大黑熊转身跑开想摆脱这个纠缠者时，大笨并不去阻止它，而是跟在它后面，轻快地缓缓奔驰，必要的时候就向对方的后背扑去，用牙齿撕开它厚重的毛皮。

当气都喘得不均，快瘫痪了的黑熊站立不动时，大笨就卧下休息，或者把头埋在就近的水坑边喝几口水；当黑熊想卧下休息或者准备去喝点水解渴充饥时，大笨就展开凶恶的攻击。如此这般的折磨，嗷嗷直叫的黑熊心力疲竭得哀叫不止。它那暴躁凶狠的脚掌也不怎么凶狠了，高高昂起的脑袋也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瞒珊的脚步也更加软弱无力，粗笨的身子也更加沉重，它不得不时时停住喘气，似拉动一只巨大的风箱一般，长时间地把红红的舌头吐出来，喘息着。这时候大笨便有更多的时间喝水、休息。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到第四天，这头熊终于在又困又累又饥又渴又气中轰然倒地而死。大笨用耐力和韧劲战胜了这头比它大出许多倍的黑熊。大笨看着倒地而死的黑熊，它面向群星，仰起鼻子像狼似的发出长嗥这正是它已经作古多年、物化成灰的祖先仰起鼻子向着晨星的长嗥。

大笨的音调正是那古老的祖先的音调，表达着它们的悲哀、欢乐、得意与失意，还有它们对于寂静。寒冷和黑夜的体验。大笨摆脱人的桎桔，它又找到了荒野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对新的生命的解释，是一道古老的歌，让它化作长降，从它被扭曲了的内心流溢出来。

在这茫茫原野中，这只狗又回到了荒原，它之所以返璞归真，是因为人类抛弃了它，欺骗了它，放逐了它。第八章完

第九章 与狼共舞

第一节

大笨咬断了黑熊的脖子，撕下黑熊身上最美的肉，吃了睡，睡了吃，在猎物的旁边呆了一天一夜。休息一天一夜后，它的精力又完全得到了恢复，它又转身回到了那片原野上。

它看也没去看一眼它那被黑熊毁坏了的洞巢，它直接加入了原野上那些游荡着的猎食队伍中。可它是孤独的，它不能似豺狗。鬣狗一样成群结队。它只能似猎豹。老虎一样孤独地游荡在原野上。它有时候会撞入豺狗群中，引得它们一片慌乱往往是以厮咬和搏斗来结束这种拜访。大笨刚在这里出现，转眼间它又在犲狗群和糜鹿与羚羊群中出现，它总在默默地出击，在原野上四处拉开战场，它比猎豹还好斗，它渴望着厮杀。

它杀生并不是出于胡作非为，也不是完全为了吃，纵然它喜欢吃自己杀死的东西，它的厮杀多少有些以潜伏为乐的性质。它希望看到流血，看到比它更大的动物倒在它面前，曾经嘲笑过它，瞧不起它的豺狗。

没狗吃它猎获的东西。在荒野上游荡的日子，它除折磨死了一头大黑熊外，它还独自杀死了头上摇晃着十四根枝权，两端有着七尺宽的掌形大角的大糜鹿。这大雄糜鹿身材六尺多高，脾气极凶，两只眼中燃起一种恶毒的仇恨的光芒，体重一千多磅，可这只向它进攻的狗只有他的膝关节那么高，它的大角和四只可怕的大蹄子只要一下足可以把这只狗置于死地。

大笨采取攻击大黑熊的办法把这头雄鹿从鹿群中诱引出来，故意做出一副逃脱不掉的模样诱敌深人，折磨死了糜鹿。这只大糜鹿遭到了大黑熊一样的命运。大笨用自己的牙齿和智慧在原野上建树着自己的权力。它所到之处豺狗。鬣狗不光吃过它所捕获的猎物，还领教过它的凶残和狡猾。能与这只狗分庭抗礼的只有猎豹，它与它互不干扰，互不往来。

当在原野中偶然遇见狭路相逢时，大笨高视阔步，走在空地上，脚步落地时异常小心，半蹲着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直挺，一举一动都表达出那种既威胁，又求和的复杂态度。这是猛兽相遇时特有的威胁性休战。一个勇猛凶残有力，一个凶残有智慧，可以说是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只狗自然懂得自己的生存法则，任何不自量力的行为只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在这弱肉强食，没有公平可依的大自然中，巨大的食物链是不可改变的。在这原野中，大笨已失去了与人相处时的那份宁静和平，它得时时保持着机警。纵然它四处出击，可它还是保持着狗的习惯，昼出夜伏，它不像狼。狼是夜间活动的凶犯。这样正好避免了大笨与狼的会见，当狼活动的时候，大笨正躲在某处休息。

可在静夜中原野上那回荡着的嘷，嘷＿的狼嚎声对大笨又是那么有吸引力。有时它会在这种声音里站起来，把这种声音想成是一种呼唤。这种在原野上空回荡的唤呼激发着它心中强烈不安的奇怪的欲望。在这种声音中它模模糊糊感到一种甜蜜的喜悦，对自己毫不知情的东西油然生起一种疯狂的渴慕与不安。

有时候正在打瞌睡的大笨被这种嘷——的呼唤声弄醒，它在这种声音里站起来，将鼻子伸到冰冷的苔募或是很高的杂草的黑土里，唤着肥沃的土地的气息大感快慰。

大笨把这种呼吸当做一种可以触摸的实体，它大睁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全神贯注地谛听，然后惆然地重新卧下；或者一跃而起，冲了出去，穿过原野中的小路，踏着沙沙作响的树叶，在膝膝陇陇的光线中奔跑。倾听森林中睡意的轻哺之声，寻找那任何时候都在神秘呼唤它的声音。

没过多久，这只狗逐渐厌倦了整天与猎物厮杀，满身粘满对手脏污的血，在原野上四处游荡的生活。它越来越喜欢离开原野独自到僻静的地方去侦察鸟类的生活，卧在灌木丛中，没有谁打扰，看一群群鹤鸽。鹤鹤咕咕地叫着，趾高气扬地跳来跳去……大笨一卧便是整整一天。在原野上的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被一场大火给瓦解了。一场大火烧光了整个原野上的树木和草场。

无数生命葬身火海。以草叶为食的羚羊。糜鹿、野驴等幸存下来的动物，不得不另移他方，寻找新的食源。这些食肉的豺狗。鬣狗。狐狸之类的动物大吃了一顿被火烧死的死尸，不得不跟随那些食草动物而去。大笨也告别了这片化为灰烬，光秃秃的原野，踏上了迁徙之路。灾难就这样降临到了庞大的动物界。广漠的原野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所有的动物都失去了这天然的乐园，为了生存它们都走上了迁徙的路途。

可追随着这些动物的却是无休无止的饥饿，食草的动物越来越少，大量的食肉动物似疯子一般，它们不得不由一个群体攻击另一个群体，或者在群体与群体之间猎杀那些弱者以供充饥。在这悲惨的时刻，大笨在迁徙的路上没有慌张，它相信眼前的景况远比自己在冰川上的日子好。大笨自有它生存的本领，它没有与豹子。豺狗。鬣狗。狐狸这些食肉动物走一条路，它走着自己的路线，它有自己前进的方向。在自己的路线上它拿出了跟踪小动物的本领，这是它除了攻击大动物之外最擅长的本领。

跟踪小动物，它一潜伏就是几个小时，怀着与饥饿同样的耐性等待着，监视一只谨慎的山鼠或者山鸡的一举一动，直到它们冒险地从洞中钻出来或者从树上落下来。即使这样．大笨也不行动，它要等到十拿九稳以后，才一击而中，决不让山鼠逃人洞中或山鸡飞回树上。在捕捉这些小动物中它从隐藏的地方现出身形，不迟不早，快得像一个射出的灰褐色物体一样令对手措手不及。

虽然捕捉这些小动物它每次总很成功，可这些小动物被闯进来的人侵者都吓成了惊弓之鸟，要捕捉到它们得费很大的精神。而且这些小动物也不多，无法满足这只狗正常的食欲。大笨不能完全依靠这些山鼠、山鸡。松鼠生存，它不得不加人到鬣狗。豺拘，狐狸的队伍中去，去攻击那些与它一样饥饿，与它一样凶残的猎物。

在攻击别的动物中，它往往也成了被攻击者。攻击者都欺它势单力薄，都成群结队向它围扑上来。追逐既残酷又凶险，但这只狗一贯会蓄积自己的能量。最后，它不但超过了对手，而且在兜了一个大圈子后又绕回原地，干掉了一个精疲力竭的追逐者。

大笨也许是有刻骨铭心饥饿的经历的缘故，它的运气总是不错，饿到极点时，它总能找到东西杀了吃。这天，大笨在路途上奔波了一天，到天黑的时候，都还没有寻觅到进肚的东西，它不习惯于晚上捕猎。在四周暗下来的时候，它在一个水坑边喝了一些水，带着失望的心情找了一个地方卧下休息。大笨不知道有一群狼正朝它所休息的方向移来。在半夜时分，大笨听到一种长长的嘷啸，它突然从梦中惊跳而起，眼睛大睁，颤动鼻孔嗅着空气，鬃毛时起时伏地耸着。这种声音又与它那古老的梦联系在了一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冲动袭上心头，它循着这声音迅速而宁静地进人到森林里。

在接近那呼唤声时，它将行走的速度降下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走到树林中一片空地旁边回头一望：一只又长又瘦的灰狼直腰蹲着，鼻子指向天空。这狼已经老了，它的嘷叫声似一首古老的歌一样，唱着它的过去，歌声苍凉而凄惨。大笨在枝叶的遮掩下只稍作停留，便似箭一般窜到意识到有某种危险迫近的老狼前面。

老狼一见到这只狗，转身便逃。大笨疯狂地跳着紧迫，终于把这只老狼逼得无路可逃。老狼以后腿为轴心，转过身来，咆哮着，毛发耸立，龇牙咧嘴，接连不断地对这突然袭来的进攻者连扑带咬。大笨并不进攻，只是围着这只老狼绕，带着好奇，友好的表示拦住它。

很明显这老狼并不买这只狗的账，一有机会它就再次逃跑。于是，大笨不得不重新对这不屈服者展开追击。这头饥饿的老狼身体状况很不好，每次逃跑，就被大笨轻而易举地截住了。大笨的顽强不得不使这只老狼屈服，它发现这只狗并无恶意，就相互嗅了嗅鼻子表示友好。

巨大的饥饿还是迫使大笨杀死这只老狼充饥。这就是自然界的残酷，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信义、友情，野兽的凶猛本性是表里不一的。大笨也拥有了这些东西。就在这只老狼半羞涩半大方地向这只狗表示好感的时候，大笨却突然改变温和的面孔，凶残地把牙咬进了没来得及防范的老狼的脖子。

老狼挣扎着呜呼而死。大笨本可以和这只老狼一起唱那支古老的歌，可以并肩跑在漆黑的夜色中，去它们想去的地方，可以响应着那种呼唤它的声音，让老狼带着它与森林中的兄弟向发出那种呼唤的地方并肩跑去。它可以和老狼一起回忆世界里过去的事，一同奔跑在旷野中，头上的天空辽阔无际，脚下是未曾走过的土地……饥饿的贪婪迫使着这只狗做出了另外的选择，它选择了杀死这只老狼的办法。

当它撕开这只老狼空荡荡的腹部，准备就餐时，它坐在自己的后腿上，鼻子上指，长嘷起来，这是一种悲哀的长号，它在悼念着死者，呼唤着生者。长降变得越来越弱，直到在远方渐渐消失。这是一声真正的狼嘷！

第二节

大笨吃饱后，才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在隐隐约约中森林里呼唤的回荡比以前更为急切，不安的情绪重新袭上了它的心头。

对死在自己的爪牙下这只老狼兄弟的怀念，增加了大笨内心的痛楚。大笨开始在迁徙的路上四处游逛，然而类似于老狼一样的兄弟没有再出现，它侧耳谛听，也没听到那种悲哀的长喷。

大笨带着失望的心情随着饥饿的动物继续向东前进。在前进的队伍中，每天都有流血的事件在发生，这些嗜血的动物，只有把牙浸在温润的鲜血中才感到兴奋，这只不过是它们在相互残杀，在同胞的身上榨取着生存的机会。同时，猎人们对这些动物的围击远远大于饥荒。

树林里，猎人们沿着砍伐完树木而形成的狭长空地布下埋伏。他们的身后挺立着一片绿针叶的松树林，树枝伸展到地面，与枯黄的林草交错缠绕，被紧紧地拉扯在地上。

秋天，纺织娘在林子里到处飞鸣，长着苔聋的地上布满菌章。各种浆果像珊瑚一样闪闪发亮，点缀着林间空地。猎人藏在密叶中，等待着猎物闯入他们的陷断。大笨看到这些猎人的枪管在他们手中乌光提亮，所有的动物都会意识到某种灾难要发生，它们行动时更加警觉和小心，不时地抽动鼻子唤吸着空气，从中搜寻着信息。惟有鲁莽的野猪，晃动着巨大的身躯闯进这些等待的猎人的枪口下面。

在一刹那间的枪声会惊破整个森林的穆寂，林中顿时充满了强烈难闻的猪膻味与弥漫在林间的松脂味和火药味。中弹的野猪又惊又吓，飞速地跳蹦夺路逃命。瞅着狼牙的长嘴，带着冲天的愤怒和蔑视的神情，暗红色的猪毛蓬松杂乱，黑黑的鼻子特别曲，几乎盘成一团。

发狂暴怒的野猪身中数弹，它仍晃动着有力的身躯在林间横冲直撞，撞得那些树木降降直响，摇晃不止。不可否认野猪是最凶猛的东西，力大无穷，钢丝弹簧般粗硬的鬃毛怒竖着，像一座小山在林间滚动。一双小眼睛阴险凶残地转动着，寻找它要攻击的对象。

可它所要攻击的对象都藏了起来，因为在这个时期谁也不敢与它见面。就是老虎、狮子在它面前，它也会用那有力的嘴把对方拱一个窟窿。猎人会从不同的方向向它呐喊，一边把子弹打进它的躯体。这躯体顿时都缀满了血窟窿，野猪不会因此而倒下，它结实的躯体让子弹也没法伤到它。

它倒下，往往是它由狂暴而引起的流血过多。鲁莽笨重的野猪倒下时，四腿发软跪地，口中吐着气绝身亡时的白沫，全身出现老态龙钟的样子，仿佛它已有上千岁了。喉咙呼嗜呼喳地出气，身子痛苦地一起一伏，血从子弹穿过的窟窿中如泉水一般淌出来。林间顿时弥漫着血腥味。

所有的动物都在枪声中吓得四散而逃，惟有大笨能躲在某一处看完人类猎野猪的整个过程。所有的动物都惧怕人，无论是老虎还是猎豹它们对人都抱着畏惧的心情。惟有大笨最知道人，人在它的眼里是邪恶而狡猾的，可他们的生命是脆弱的，脆弱得不如一只巨狗。

因为这只狗与人有太多的接触，它熟悉人的秉性与伎俩。林间不时回荡的枪声，使所有的兽类都感到惶惶不安，弥漫的火药味使它们颤抖不止。人类的危险远远大于饥饿。所有的兽类为了逃离这个地方，夜以继日地奔跑，可四处已没了一处安宁的地方，兽类的奔跑也成了无休无止的挣扎。

饥饿与疲累使强壮的野兽变得衰弱了，衰弱的野兽在不断死去。从原野的火堆中逃出来的兽类，一天比一天少了。大笨也在逃生的长途中奔跑，人类的枪声紧紧地把它与这些用狗、豺狼、野猪、猎豹。在鹿联系在了一起。

无论它与它们之间是厮咬、搏杀或争斗，但它还是认为它是与所有的野兽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共同看太阳升起又落下，共同听人类的枪声在某个地方响起，看中弹的朋友负伤逃走或倒下……由于猎人猎枪的阻击和追杀，所有的动物不得不改变原来预定的路线。

路线改变后，许多动物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它们没有目的地四处晃荡，发出惊惶的叫声，食物越来越缺乏。而且个个都面临着被对方吃掉的危险，在一夜之间作鸟兽散，一夜之间只剩下空荡荡的林子，这些豺狗、屡鹿之类的动物都朝不同的方向，悄悄逃遁到别的地方去了。

所有动物的逃遁让大笨感到有些孤独。大笨从空气中得出的信息，这些动物已逃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有的冒险闯进人的禁区，为了继续活下去它们不得不挺而走险。

一场大火后便是持续的干旱，树上的树叶却被火烫的太阳烘焦了，小溪、水塘的水都干了。这些动物只好挺而走险，向人类的居住区靠近，去偷食或争抢人类的东西。所有的兽类都在酷热和饥饿中挣扎。

这天在一个山凹洼中，大笨去寻找饮水与一只大山猫相遇了。这是两只都处于极度饥饿与干渴下的动物，它与它的相见不可避免有一场恶战。大山猫样子有些似猎豹，只是比猎豹个子要小一些，行动敏捷凶残，所有弱小的动物碰上它都难逃活命。

这只山猫是只母的，腹部上缀着一个个发亮的乳头，在这山上的某一处可能有它的窝，窝里正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从这一点看这只山猫不会放过这只闯进它的范围、狭路相逢的狗。再加所有的兽类生命的目标都是食物，而生命本身也是食物，生命因生命而生存。因此，就有了被吃掉与吃掉者。世界在所有动物的眼里都是一个会餐的大地方。它们追逐和被追逐，猎取和被猎取，吃和被吃，一切都既盲目粗暴，又混乱无序。

在食欲支配下，暴食与屠杀混乱成一团。大笨一看到立在水坑边准备饮水的山猫，在那一瞬它有几分惊惶，山猫的凶残不是狗与狼所能相比的。它很为自己的鲁莽所后悔，事已如此，它明白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了。大笨简单地看了眼竖着耳朵，整个身子都处于紧张状态的山猫，装着没事一样走向水坑饮水，解除体内的疲乏。

这只狗的镇定自若让这多疑的山猫不安起来，它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这只狗有何本事，敢面对它还这样镇定。大笨在饮水时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突然袭击是每一头猛兽的伎俩。

当这只狗从水坑里抬起头，准备离去时，这只多疑的山猫才决定攻击大笨。这只山猫顿时与这只狗扭打在一起。大山猫锋利的爪子与牙齿并用，连撕带咬，对大笨构成了很大的威胁。再加这只母山猫身上寄挂着数条生命，它必须拿出十二倍的力气把对手置于死地。

大笨第一次尝到了最厉害的攻击，山猫的连撕带咬，嘴爪并用使它一交上锋就身负重伤。可无数次凶险的战斗告诉这只狗，最后一击才是有力的一击，它在与山猫的搏斗厮咬中总小心谨慎地护住自己的致命处——脖子。同时它忍着巨痛也在寻找对方的脖子，一旦机会来临，它一口就会让对手结束生命。母山猫的邪恶与凶残很叫这只狗丧气，它只听见自己的毛皮似撕一张破布一样，被山猫撕烂。山猫巨大锋利的前爪将大笨身上多处撕得皮开肉破，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大笨是在迷迷糊糊中把山猫的脖子给咬断的。它在混战中抓住了这千分之一的机会救了自己一命。因为山猫的利爪抓去了它右边脸的一块皮，同时抓瞎了它的右眼，右边所发生的事它什么都看不见了。大笨用失去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的代价咬死了大山猫。

它自己也因失血太多，力气全无。它在死去的山猫身边，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都停止了呼吸。这是与这只狗性命攸关的一场恶战。它瘫倒在水坑边，除了把头探进水坑里喝水，它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这里，饿了就吃一些大山猫的肉。偶尔需要动一下，动作也是缓慢而痛苦的。

太阳仍毒毒地晒着大地。山鸡、兔子、山鼠也来这水坑边争抢这点水解渴。数天过去，这水坑里的水也干了。大笨已吃光了这山猫的肉，剩下一架白骨森森的骨架。

这次战斗使这只狗深刻体验到世界到处都充满了惊险，体内生命的萌动，肌肉协调的行动，是一种无穷尽的挑战。战胜对方就存在，而输给对方就不存在，在残酷的自然界没有输，输就意味着失去生命，从这一点深深地证明了你死我活的战斗，在自然界是多么无情，而未知的神秘、恐怖本身也与它或它们的生活不可割裂，死亡的阴影相伴左右。

第三节

数天过后，大笨离开那已干涸的水坑和吃光了肉的山猫的骨架，这时它已经无法寻找到从原野游荡过来的那一帮兄弟们的踪迹了，它只好独自留在山中。

从此就看到一条缺了一只耳朵，瞎了一只眼的狗在山间游荡。失去一只眼和一只耳朵后的大笨变得更加多疑和阴险，就好像那只永远见不到光明的眼睛永远在盯着阴暗。在它的意识里好像它看不见的这一面永远潜伏着威胁着它的危险，它时刻都在对这种危险保持着警惕和愤怒。

大笨理解了那只死去的独眼兄弟所留给它的教训。山野间的宁静使大笨习惯了孤寂的生活，没有谁愿意与它发生战争，它也希望没有战争。厮咬的生活。它生活的变化是不再一味地去猎获大的动物，它把自己的目标降低到最低点，心甘情愿地猎获一些山鼠、狐狸、狗子、山鸡为食。

吃饱了肚子便躺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打吨，这是一种很舒适与满足的感觉。在这种舒适与满足中这只狗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它的故事：主人、兔子，小镇、城市、垃圾场。马戏团、毒袅茫茫雪野、冰山……这些往事使它更真切地享受着眼前这种宁静，对这种宁静有一种深深的惬意和满足。躺在大山里，没有人的呼唤，远离人类，它真切的感受到过去已经不存在了。

它成了荒原中一只真正的野兽，用猫的步态，轻盈地、偷偷地潜行，像是一道影子在各种阴影中一掠而过时隐时现。它的右眼虽然废了，耳朵已掉了一只，可这些并不完全影响它的视觉和听觉。它行走时肚子尽量贴着地，似蛇一般，或停或走，它知道如何利用每一个隐蔽自己的地方，它会出其不意地在某个地方出现，又出其不意地在某个地方消失。

大笨成了山野行踪诡橘、变幻不定的猛兽，它那只独眼更加阴深而坚定，神情更加冷漠而机警，这一切都证明着它在发生变化。大量的猛兽的迁移，整个山野惟有这只独眼狗存在，它似君王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山野间行动，山野间所有的动物都对它保持着敬畏的态度。

变成了独眼的大笨不再随便杀生，除非它饿了的时候。它有计划的捕杀着猎物，就像精于计算的农民一样，从不把粮食暴珍天物。在它吃饱的时候，它对山羊、野兔、山鼠、野鸡等等这些动物都充满着爱，它感谢它们为它提供了食物。

大笨每天在夜晚临休息前，总是迈着轻盈的步子，巡视一番它的领地，它越来越珍爱重视自己领地的平静，它不希望有第二者闯进来争夺它的食物，骚扰它领地的宁静。对领地巡视一番后，它回到它的巢穴处，安心人睡。它这一习惯却是狗的习惯，一直没法改掉。

山野的风吹着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从树梢上升起的满月，当空照着大地、山河流横陈于银白的月光中。那天，大笨在这银色的世界里睡一阵醒来，竖着耳朵仔细听听，仰起鼻孔嗅嗅空气，然后又睡了过去，这样往复了几次，当它最后一次醒来，发现有某种骚动向它的领地逼过来。

大笨顿时毛发竖起，机警地站起来，侧耳倾听，嗅了嗅空气，某种骚动的气味越来越浓。这只狗听到了一声微弱而尖锐的啤叫从远方飘来，一阵相同的尖叫声的合奏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这是这只狗在另一个世界里曾听到过的声音，这声音又勾起了它对远古的回忆。

卧着的大笨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山野的最高处，它想听清这降叫声来自何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它看到了几只狼慢慢向这边逼来，它们边走边不时用鼻子指着月亮：“噢！噢！”音调繁多，在月夜中更有某种诱惑力与强制力。这种声音勾起了这只狗的痛楚：＿＿＿人类抛弃了它，人类和人类的权力再也不能束缚它了。

它对人的思念变成了一种痛苦，同时对人的思念也变成了一种仇恨。狼队向它的领地靠近。大笨的毛又悄悄地耸了起来，后腿似拉紧的弓一样绷着。当那狼队一踏入它的领地，它似箭一般从山野的最高处冲下去，旋风一般挡在了狠队的前面。狼群被吓住了，不安地看着这怒气冲冲横挡住它们去路的狗。惊讶、迟疑。

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最勇敢的一只狼向这只狗扑来。大笨闪电一般迎头痛击，只两三个回合就咬破了这只狼的脖子。受伤的狼痛苦地惨叫着，满地打滚，挣扎着退回狼群。大笨仍旧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独眼闪射着阴沉的光，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神情。

骨子中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傲气和坚强。第一只狼败下阵去，又有几只狼尝试着围上来，不是被大笨咬破了喉咙，就是被撕破了肩膀，一个个大败而回。狼群认识到了团结一致的重要性，任何一只狼想要单枪匹马地跟这只狗去对抗，结果是很让它们失望的。

狼群只有用密集的队形一起向这只狗发起进攻，才有胜利的可能。于是，整个狼群一拥而上，纷纷挤在一起由于急于战胜对手，它们不停地游动着变换着方位，这种游动却变成了相互妨碍，相互挤让的情景。大笨凭借快得出奇的速度和敏捷占了优势，它用后腿支撑身体，迅速旋转，又咬又割。

它太迅猛，太聪明了，这些狼很难打败这只狗，每逢它们可能包围住它的时候，它总能游刃有余，脱身而出。这些狼中间，还没有哪一个可以将这只狗打翻在地。

大笨双腿依附土地的坚韧性，跟它对生命的依附性一样。它凶残地出击，那只独眼放射闪烁着无所畏惧的光芒。应付八方，严密的防守形成了一条无懈可击的战线，牢不可破。一张嘴要应付数张来自各个方面的嘴的攻击是困难的，为了防止来自背后的偷袭，大笨被迫且战且走，寻找适合自己反击的地理位置。

再者大笨右眼残废，应付来自不同方面的攻击给它带来了不同程度的麻烦，它只能凭借感觉反击，每一次反击必须是有力的，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些狼都被这只狗的邪恶和凶残给震服了，苦战近一个小时后，几乎所有的狼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它们只好以渍退来结束这场战斗。

溃退的狼群没有立即逃散，它们只是停止了攻击。有的狼伸出舌头来耷拉着，带着妥协的表情打量着还保持着旺盛的战斗状态的大笨。月光仍那么皎洁。月光下，狼牙发出惨白的光，有的抬起头卧在地上，有的竖起耳朵监视着这只狗，有的舔着身上的伤口，有的把鼻子指着月亮，发出尖锐而悠远的嘷叫。大笨也竖起耳朵，听这嘷叫声在山野回荡直至消失，古老的记忆又回到了它的心中。

所有的狼都沉浸在这种苍凉的歌声里。这歌唱也许是一种向生命的挑战，调子低沉，发出长长的哭泣与叹息，像是对生命的诉说，分明的音节在倾诉着生存的艰难与痛苦。这支古老的歌曲，与这个种族同样的古老，是年轻世界所吟唱的最早的歌曲中的一首，其中蕴含了无数代的悲哀。一直保持着战斗状态的大笨，为这首古老的歌曲心神不宁。

在它悲伤地哭泣与感叹的时候，它所体验到的歌中所倾诉的生活的痛苦，正是远古时期它的充满野性。未被驯服的先祖的痛苦。它对严寒、黑暗的恐惧与神秘之情，也正是它的祖先们曾经怀有的恐惧与神秘之情。在它面前吟唱的这首歌深深地引起了大笨的共鸣，它打从小，包括它的祖先都曾经受到温暖的火和房屋的庇护。

但是现在，它正在荒原的诱惑下，回归到荒原中去，正在退回到它的祖先在野蛮时代草创的生活之初。这些狼也看出了这只狗的内心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与它们之间有一种神秘的东西正在进行沟通和交流。同时这种神秘的东西也正在消除它与它们之间的隔阂和仇恨。这神秘的东西就似地下的暗流，它可以穿越过历史的隧道，把许多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已经消亡了的东西找回来。

这时，一只老狼迈着经验丰富的步伐，以一种非常友好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向大笨走了过去。大笨看着这只老狼，在它的意识里它记得在某处见过，样子是那么熟悉。老狼呜呜地轻声叫唤，似在安慰或呼唤这只狗一样。大笨迟疑了一下，放弃了咆哮的架势，也用呜呜的叫声作答。

老狼与大笨碰了碰鼻子。大笨也与老狼碰了碰鼻子。老狼坐在地上，鼻子指着皎洁的月亮，发出了长长的狼嘷。其他的狼也一起坐下来与老狼一同长嘷。大笨听着所有的狼的呼唤，[奇*书*网-整*理*提*供]不在怀疑和犹豫，它也坐下来发出了长嘷。狠群看着这只狗，它们用声音寻找到了相同的东西，它们一拥而上，围住大笨，半友好半蛮横地和大笨嗅了嗅鼻子。

一直卧在一旁高傲而冷漠的狼群的首领也走到这只狗的前面与大笨嗅了嗅鼻子，并迈着优美的步子围着大笨转了几圈，鼓励所有的狼大声嘷叫起来。

“噢－噢－”所有的狼一边曝叫一边往森林跳跃而去。大笨与狼群一起边奔跑边嘷叫，与兄弟们并肩前行。那一晚，大笨告别了它的领地，到更遥远，更神秘的地方去了，它不再觉得孤独，因为它有了许多伙伴。

第四节

这支由数十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狼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越在丛林、荒野中。它们也不知要奔向何方，为了觅食，它们得不停地奔走，每到一处便大开杀戒，留下血淋淋的战场，然后又奔向另一个地方。

大笨也成了这支队伍里的一员，它和所有的狼一起嚎。猎杀，体验着一种极度的残忍。凡是能杀死的，通通杀死，因为这庞大的狼队需要很多食物充饥。这支狼队一直是处于半饥饿状态，一路上没有大动物供它们猎食，羚羊。小糜鹿这些不大不小的动物也难得碰见。

有时偶尔猎获到食物免不了一阵凶猛的争抢，在争抢中免不了有一场种族内部的血腥战争。在狼群里没有同情、怜悯与公正，所有的狼都是凭借着牙齿拥有自己的地位。有些成长起来的狼，不满足现在拥有的位置，它们时刻就要发生战争，向它们所认为的强者挑战。

它们只有经过不停地战争，才能取得自己在狼群中的位置。就因为每天有不同的挑战者，每天就有不停的流血事件在发生。大笨一加人这狼队，它凭借着自己的凶狠和坚强很快赢得了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就是战胜一头一直走在首领身旁的那头大灰狼。

狼群的首领是头母狼。大笨取得了那头大灰狼的位置后，就英姿焕发地跟随在这头母狼的身边，与母狼在森林、原野中并肩前进。大笨用它强有力的武力指挥着狼群跟从母狼，并用牙齿替母狼行使首领的权力。它在替母狼行使首领的权力时，表现得尽忠尽责。

每当狼群中那刚成长起来的年轻的野心家企图跑到母狼前面时，它就用一种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利益的吼声教训它们，或者用牙齿杀向它们。大笨总是跑在母狼的左面，因为它只有一只右眼的原因。它得用这惟一的一只眼睛留意着这只母狼——首领的每一个反应，它好做出决断，避免首领对它的惩罚。

大笨特别喜欢接近这只母狼，尽管这只母狼的脾气大极了，大笨时刻都想伸着脑袋靠近这只母狼，让自己满是疤痕的面目碰一碰母狼的身体，肩膀和脖子。这母狼似乎很讨厌这只狗这种亲呢的动作，它不时向大笨龇一龇牙，对大笨的行为表示拒绝。

大笨很有耐心让这只母狼对自己发生好感，它为母狼维护着狼群的纪律。它强迫所有的狼对这只母狼保持尊敬，如果有狼胆敢对母狼表示诸如伸腿、翻嘴、耸毛此类的神态，它就迅速而残酷地扑上去，用无情教训它们的错误。每当猎到食物，它让母狼第一个先去品尝，并赶开那些争夺者……大笨犹如狼群中一位可怕的暴君，它的统治像钢铁一般坚硬。

它竭尽全力压迫弱者，尊敬强者。可大笨独自得宠的地位也在受到威胁，它一直走在母狼的左边，可母狼右边的位置不时有狼上来填补这个空缺。当两边一起向母狼献殷勤，母狼被粗暴地挤来推去的时候，母狼不得不大发脾气地向左右乱咬一气，逐开这两位求爱者。

大笨可以忍受这只母狼对它的任何惩罚，它从不向母狼发脾气，露出牙齿。就是有时候母狼猛咬它的肩膀，它也毫无怒色，只跳到一边，不自然，怪模怪样地向前跳几下，等母狼的气焰平息后，又悄悄地靠上去。与大笨一块想争得母狼好感的是条年轻的公狼。这条公狼年轻气盛，较之于狠群的衰弱和饥饿，它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勇气和精神。

它能斗胆与大笨一块并驾齐驱，尽管大笨一次又一次严励教训了它，尽管它身上布满了大笨在它身上所留下的伤痕。可在严厉的教训后，隔一小会儿它就如此重复一次，虽然得到的只是狼狈与难堪，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可它的毅力和耐心很让大笨有些气馁。大笨有时也不得不对这年轻气盛的公狼做出让步，因为在眼前这迫切的饥饿要求面前，即使因求爱而争风吃醋，也得退避三舍。狼群自东向西奔跑。

穿过一片密林，横亘和屹立在狼群眼前的是那硕大而弯曲的山脉。山脉脊背上，杂草丛生，荆棘密布，到处是清冽的山洞和鳞峋的岩石。有经验的母狼知道，只有越过这横亘在狼群面前的山脉才能进人有猎物的区域。狼群在有经验的母狼的带领下，进入了这荆棘密布的山脉，这山脉的山势挺拔峻绝，捐抱回环。巍然对峙的峭壁紧锁着深凹的狭谷，谷底的河水银波泛泛，几处地方的山岩呈现出各色各样的奇特幻影。

剔透嗟峨的山岩中，一个硕大的人体的轮影在虚无飘渺中显现着，严然一个花岗石的雕像，面对可怕的深渊思索和观望着。这些狼一进人这山脉便真正进人了饥饿区域，在岩缝和荆棘丛里偶尔能寻找到一些小动物，可它们机敏异常，凭借有利的地势总能顺利地逃脱狼群的围击。

再加上山崖陡峭，又有许多天然的洞穴供这些小动物们逃遁躲藏，狡猾的狼也只能流着饥饿的唾涎，黔驴技穷。大笨往往能在关键时候发挥它特有的神出鬼没，捕获一些山鸡、耗子、兔子之类的东西，叼回来与母狼一块共同享受。再者大笨不是纯粹的食肉动物，它与狼不一样，它还以粮食为食，这是狗的习性，所以饥饿难不倒它。在严重的饥饿面前，也只有大笨能特享母狼的垂青和好感。

因为饥饿，连那年轻气盛一直努力想与大笨一争高低的公狼也放弃了求爱，因为它们深感体力不支。越在饥饿状况下，狼群越有群体意识，它们相信整体的力量。进人这荆棘丛生，洞穴密布，悬崖峭壁的山脉后，整个狼群的处境极其艰苦，由于长期的饥饿，奔跑的速度也大为减慢。

狼群的队首走着一些强壮有力的狼，队尾是一瘸一拐的老弱病残。这些老弱病残更无机会得到食物了，它们不停地嘷叫着，发出反抗的声音，每天只能喝一些清水，并努力保持着不掉队，以期到达目的地再补充食物。这是一种希望，这种希望也带给了这些老弱病者信心。除去这些步履蹒跚走在后面的一些老弱病残之外，走在前面的狼，它们一样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动作既不吃力也不疲惫，绳索般的筋肉，仿佛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

筋肉在每次钢铁般坚硬的收缩里，蕴含着钢铁般坚硬的爆发力，一次次地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用之不竭。这就是狼，这个荒野中一个具有旺盛生命力非凡的群体。由几十只狼组成的队群，闯进山野，，噢—噢的嘷叫声和咆哮叫声惊动了在这山脉上活动的猴群。

猴群是这山脉上的主宰者。这里有丰富的水果作为它们的食物，同时那崇山峻岭，悬崖峭壁是它们天然的屏障和乐园。狼群一踏进这山脉就引起了猴群的注意，狼出现在那里就有猴子在窥视着它们的行踪，发出不安的尖叫声，呼朋引伴，翘着尾巴绽露着红红的屁股，向远处逃遁。饥饿的狼把这些不时在山崖间出现的猴子作为猎食对象。

可这些猴子似乎已经看出了这些狼的动机，每当狼群一出现，它们就迅速转移，扶老携幼攀上悬崖的高处，躲藏起来。这天狼群终于把一只来不及逃走的老猴子围逼进了荆棘丛中。荆棘那锋利的刺，刺得猴子附牙咧嘴，围上去的狼很快把这只老猴子咬死，然后分而食之。老猴子的死让猴群悲愤不已，它们在悬崖上拍胸顿足地嘶叫和嚎哭着。有的猴子愤怒地向狼投扔石块。

狼群围食这只老猴子后，那猴群似从漫长的山脉上消失了一般，狼群见不着这些猴子的影子了。这些狼虽然见不着这些猴子的身影，但它们还是凭嗅觉得出猴子就在不远处活动。这天狼群在山脊梁上奔跑了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一点东西，也没法喝一点水，在傍晚的时候狼群才进人三面矗立着悬崖峭壁的峡谷。峡谷中有湍湍的流水。又饥又渴的狼群一见到水便向峡谷拥去。

峡谷的岩石缝中藏着一些青蛙，一见有动静，便纷纷跃向水中。水不深，这些狼发觉这些青蛙是可以充饥的美食时，也踏入水中把这些青蛙逮住。当这些狼喝足了水，正在捕逮这些跳跃的青蛙之时，一直跟踪着这些狼，时刻准备为那只死去的老猴子复仇的猴群出现在峡谷的悬崖之上。只见一只高大健壮的猴子张牙舞爪地叫唤了一声，所有的猴子便把山崖上的石块向峡谷中推下来。

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崖顶向峡谷翻滚下去，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岩石上接二连三地跳跃着，急速地落在狼群中间，发出撞击地面的震颤声。这些狼从没想到狡猾的猴群会给它们来这么一下，腿快的狼没命地向峡谷的出口冲去，在乱石纷飞中惊慌失措的逃遁，腿慢的被冲坠下来的石块当场砸死。悬崖上的猴群看着逃跑的狼和被砸死了的狼尸，发出手舞足蹈的欢叫声。

峡谷中被石块砸死的大多是老弱病残的狼，因为它们行动缓慢了一点的缘故，就这样葬送了性命。猴子的复仇使所有的狼惊吓不已，跑出好远，还隐隐听见惨死在石头下的同伴的惨嚎声和呻吟声。狼群走出峡谷地带，便告别了山脉光秃秃的一边，进人密布的森林。

在森林的树上偶尔能看到几只攀树的猴子，这些狼再看这些猴子时，凶残的眼里便多了几分敬畏。它们不会忘记峡谷里的那一幕。那是只有人才能完成的杰作，可这些复仇的猴子也完成得这样天衣无缝，让狼群丢下了数具同伴的尸体。在穿越布满荆棘的山脉的途中，大笨一直护卫着母狼，忠实地为母狼行使着权力，并担负起为母狼寻食的重任。

在峡谷里的那一番险遇，大笨是第一个带着惊慌失措的大伙往外冲的功臣。母狼为了表达对这只独眼狗的爱意，它有时会矜持地伸过嘴舔舔大笨的伤口，以示安慰。狼群在这山脉中行走了二十多天，才抵达水草丰茂的草原。在跋涉的路途中，有数只狼被猴子用石头砸死在峡谷中，有数只老弱病残的狼悄悄地掉了队。

这些掉队的狼，都在路途中悄悄地死去了。一群狼抵达草原时，比出发时的头数少了不少。被饥饿折磨得发疯的狼群一抵达草原，就遇到了一头踌躇满志正散着步的大雄糜鹿。这头大雄糜鹿在这些狼的眼里既是食物又是生命，它们在饥饿的煎熬下，一改平时习以为常的忍耐和小心，向大雄糜鹿发起猛烈的攻击。

饥饿使这些狼忘记了大雄糜鹿那扁平的蹄子和掌形的角，足可以踢碎它们的头盖骨，撞断它们的腿。饥饿使这些狼忘记了危险，它们把生死置之度外，把大雄糜鹿团团围住。

战斗与厮杀异常激烈。大雄糜鹿用大蹄子敏捷地踢破或击碎了狼的头颅，用掌形的大角将倒地的狼似人捣蒜一样捣碎，在辗转挣扎的过程中把正待挣扎着爬起来的狼踩进土里……有的狼还没来得及品尝这猎物，就被猎物先把它消灭了。

无论大雄糜鹿怎样反击，挣扎，可它仍驱赶不走这团团围住的狼，它的血反而更激起了这些疲饿不堪的狼的斗志。大笨也加人了围斗之中，它扑上去野蛮地撕开了大雄糜鹿的喉咙，倾泻而出的鲜血呛得大笨呼吸有些困难。

其他的狼的牙齿咬住了大雄糜身体的各处，生吞活食，一块一块的肉就从它身上撕拉了下来。大雄糜鹿在狠群的生吞活食中倒下了，尽管它在最后也没停止挣扎。一头大雄鹿为这些饥饿的狼提供了足够的食物。这些狼便放开肚皮胡吃海喝，因此，几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雄伟的野兽，只一会儿工夫，就只剩几根粗大的腿骨散落在草原上了。

草原是一片平野，偶尔散落着几株生长受阻碍的矮树，而牧草茂盛，偶尔有食草的畜群出没其间。吃饱后的狼群只卧在地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恢复了疲劳，把那副疲惫不堪饥饿的样子扔到了九霄云外。这些狼刚从饥饿中解脱出来，吵闹争斗就开始了，它们为争夺配偶变得十分粗暴和凶残，草原上不时有它们相互厮打的咆哮声这场争斗是在雄性个体中发生的，雌性的狼远远在一旁作旁观者，它们只把爱献给那些在厮打争斗中赢了的强者。这种厮打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

终于有一天，在胜负见分晓的情况下，狼群分成了两队，这两队由各自的首领带着分道扬镳了。大笨仍跟随着母狼。跟随着母狼的还有那刚成长起来的年轻公狼和那只被大笨取代了位置的大灰狼，另外还有一些跟随者。

这些跟随者一找到自己合适的配偶，就独自离开了队群，向别的地方去了，开始过着成双成队的夫妻生活。跨过大半个草原，一直跟随在这头母狼身边的只有大笨。那只大灰狼和血气方刚而野心勃勃刚长成的年轻公狼了。

第五节

角逐和斗争同时也在这三只雄性身上产生，它们都认为自己是强者，都有信心拥有母狼，角逐的结果是谁也赢不了谁。同时那只大灰狼和那只年轻公狼联合起来排挤大笨，给这只狗带来了许多不便。

这种悬而未决的马拉松式追逐，使母狼脾气非常凶残，三位求爱者无一例外地印上了它牙齿的痕迹。大笨也不例外，母狼在厮咬它的时候，从不念及昔日的好感。

对于母狼的厮咬，它们决不会以牙还牙，决不为了自卫进行反击。它们转过肩膀，承受着母狼最残暴的虐待，尽己所能摇动尾巴扭捏作态来宽慰母狼的愤怒。大笨在这场爱情的角逐中，一直保持着镍而不舍的态度，不急不恼牢牢地守着自己的位置，因为它有太多的生活经历让它失去了血气方刚和锐气。

在这三只雄性的角逐中，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是那只年轻的公狼，它撕破了大灰狼的耳朵，它们的结盟也结束了。大灰狼与这年轻的公狼展开了一场厮杀，结果是大灰狼败得很惨。这年轻的公狼咬瘸了大灰狼的腿。大灰狼只好怀着仇恨尾随其后，寻找新的希望和机会夺回自己的位置。

不可一世的年轻公狼同时也在寻找机会不时向大笨发起挑战。大笨少了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但多年经验累积的智慧足以对付对方的年轻力壮。大笨失去眼睛伤痕满布的嘴脸，是它丰富经验的铁证。经历过那么多的战斗，所以它能冷静地分析理解眼前的形势。

它用沉默寻找最快最好的解决途径，它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厮杀。它们为了追求母狼，共同遭遇着饥饿，忘记了进食。这几只狼与狗都不同程度的瘦了。谁能坚持到最后，才是拥有母狼的英雄。大灰狼的腿只瘸了一天，它第二天又开始了与年轻公狼的战斗。鬃毛耸立牙齿相啮，撕开柔软的鲜肉，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母狼。似乎老天注定要让这两只狼死去，把这母狼留给这只一直沉默的狗。

这天，两只失去耐性的狼又展开了生死之斗，当两者满身是伤，疲惫不堪之时，大笨乘机攻上去与年轻公狼一块对大灰狼进行两面夹攻。大灰狼在顷刻间就倒下了，从体内涌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大灰狼死去的那一刻，还在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只狗，它不明白这只狗为什么要突然攻击它。

这就是兽类的残酷。大灰狼的死使这年轻的公狼又变得放肆起来，它为自己的胜利而洋洋得意，以胜利者的姿态用舌头梳理打扮自己被厮咬乱了的皮毛。它的洋洋得意，在这头老谋深算的狗面前却犯了一个大忌年轻公狼在扭头舔肩上的伤口的时候，它没留意自己脖子的曲线正冲着自己的情敌。大笨看到自己寻找的机会到了，它毫不迟疑地冲上去，把牙齿咬进了年轻公狼的脖子。

上下牙一交错，把头往外狠狠地一摆，便在这年轻公狼的脖子上撕开了一道又长又大又深的裂口，然后快捷地跳到一边。大笨用牙齿割断了年轻公狼喉头上的大动脉血管。这条血管跟人的血管一样脆弱。年轻的公狼遭到这只狗这致命的一口，非常非常恼怒，它想用十倍百倍的力量对这偷袭者进行报复。

它的吼声非常可怕，但它吼了一半就变成颤颤巍巍的咳嗽声，犹如垂暮老者的咳嗽声一样。年轻公狼身负重伤，殷红殷红的鲜血汹涌地淌着。它带着绝望的愤怒杀向这只独眼狗。然而，这一切都是徒然，它身上又增添了几道伤口，流出去的血是它的生命，它双腿渐渐发软，眼中白日的光明变得模糊不清。

它在这场决心同归于尽的决斗中越来越没有力量，尽管它在拼命地跳跃，竭力想给对方以致命的打击。可这一切都不管用了，它没法阻止淌流的生命之水。年轻公狼死了。大笨最后的一位情场对手死在了它自己洋洋得意的时候。旁边一直观战的母狼踌躇满志地坐在后腿上微笑，它非常高兴战斗给它带来的欢乐。

这只年轻的没能成为群狼之首的公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大笨站住用舌头舔了舔鼻子，用独眼向整个荒原看，茫茫荒原寂寞而辽阔，除了它与母狼外，没有第三者。大笨带着得意洋洋而又谨慎严肃的表情昂首挺胸向母狼走去。它以为会遭到拒绝，出乎大笨的意料，母狼并没有愤怒地向它亮出牙齿。

母狼很亲呢而和蔼地和这只狗碰了碰鼻子，甚至像小狗一样，跳来跳去地跟这只狗游戏起来。这简单的一嗅鼻子，使大笨一直沉睡多年的某种欲望在体内奇迹般地复活了。大笨有些欣喜若狂，它似乎找到了某种极品，忘却了世上一切的存在，它惊喜地跟着母狼跳来跳去，第一次在母狼面前摇起了尾巴。

它摇尾这一举动，只有在自己的主人面前才发挥，它忘了自己已经年迈，它的行为完全像一只小狗，甚至比小狗还要笨拙。

母狼在前面媚态万分地跑动着，羞涩地引诱这只狗去追逐它。这只狗懂了，它跟着母狼一块跳跃、奔跑。荒原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芳香和雄雌性动植物分泌出的神秘刺激的气息。大自然正在悄悄地奢侈地为一切生物举办婚礼，天地间喜洋洋地像过盛大的节日。母狼冲这只狗淫媚地笑着。

大笨嗅见一种雌性狼类美好的体味，那体味刺激着它的脑体，雄性荷尔蒙让这只狗兴奋得发狂，撵着母狼竭尽了求爱的伎俩。母狼狡猾地逃窜，像个欲擒故纵的女人，逗弄得大笨兴奋异常。大笨耸动雄健的躯干，像个伟丈夫，傲然蔑视母狼的调戏，以丈夫气概来对待母狼的娇情。

母狼一会儿逃跑，一会儿又回转身来，冷不防冲过去撞一下这只狗或咬一下这只狗，举止中饱含着深深的情意。大笨施尽求爱的伎俩，最后它终于得逞了，像个国王似的高高骑上它的宝座。母狼在这只狗的统治下驯良地哼聊着，喘息。颤抖，浑身肌肉紧张。瞳孔散大。不能自己。这时候的母狼和这只狗如有齿唇相依的关系，只能相依，不能互相反目了。

荒原上是一片温馨甜美的静寂。早晨，一片膝脱的微光透进巢穴，大笨看到了母狼正呵护着躺在它两腿中间的几个小生命。这些小生命贴着母狼的肚子，非常弱小可怜，小眼睛闭着看不到光，发出微弱的鸣鸣声。大笨太惊讶了！在这只狗漫长的一生中，它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

大笨怀着惊讶。激动的心情想把头探进洞去仔细看一眼，并嗅嗅这些小生命。母狼意识到了这只狗的行动，隔一小会儿就低低地咆哮一声。当它感觉到大笨似乎离得太近时，喉咙里的咆哮就变成锐利的吼叫。母狼在行使做母亲的本领经验，害怕这只狗伤害这些刚刚出生，无能为力的子女。

因此，它独断地阻止这只狗过分接近地察看这些幼仔。大笨从这些小生命的身上嗅到了自己的气息，它心中涌起一种冲动，那是从所有为父的狗与狼代代相传下来的本能，积淀在它的基因里，既无需刨根追底，也并未因此而惶惑。大笨懂了。大笨转身离开刚刚出生的孩子，出去完成赖以生存的猎食的任务，担负起作为父亲的责任。追捕猎物成了大笨的主要任务。

它得把捕到的猎物送回洞中，让母狼吃下，变为奶水来供养这些小生命。从此在山野间不时会看到一只独眼，缺了一只耳朵的狗匆匆忙忙地奔跑，有时嘴中叼着猎物。大笨每次把食物送进洞口时，母狼把这只狗送来的猎物察看一番后，扭过头来用嘴舔舔这狗的脖子，算是安慰。

同时又吼叫着警告它离开这些幼仔，不过吼声不像以前那么严厉。这些小小的生命，长得和大笨一样，惟一不同的是这些小生命都有两只眼睛，而它们的父亲只有一只。这些小小的幼仔在充足的奶水下，成长得很快，它们发怒时，小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刺耳的声音，那是幼稚的咆哮。它们眼睛没有睁开以前，就凭着触觉、嗅觉和味觉认识了自己的母亲那温润的乳汁和温柔的舌头的爱抚。

随着大笨不停地捕食和猎杀，周围可以吃的东西几乎都捕杀光了，为了有足够的食物供给这些小生命，大笨不得不向数十里以外的区域去狩猎。在狩猎的途中，不时会遇上向它发起挑衅的狼，大笨总是以妥协的态度逃跑，它没有时间去厮打，它也没了力量去与那些狼争斗。在它的想法中天下的事再也没有比狩猎物更为重要的了。不论这只狗怎么拼命努力，可供给这些正在成长的小生命的食物还是有中断的时候。

母狼的乳房里不再流出乳汁的时候，这些小生命先是叫唤，更多的时间是用睡觉来减少饥饿，不久，就饿得昏睡不醒．不再顽皮吵闹了。大笨几乎急死了，它长途跋涉去寻找食物，很少在已经变得毫无生气，满目凄凉的洞穴前睡觉。它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这些小生命虽然有时饿得发晕，可并没有饿死，在关键时候大笨总会找到食物，救这些小生命的命。一天天过去，小生命在逐渐长大。

一天天过去，大笨却在不停地瘦下去，不停地衰弱下去。它的行动有些迟缓了，几乎捕不到野兔之类的小动物了。有时一卧下就不想起来，起来的时候脚有些瘸。昔日留在身上的伤口也如要报复它一般隐隐作痛。当洞中那几个小生命长到它出山时那么大的时候，大笨瘸着腿走进洞嗅了嗅这些围着它向它要吃的孩子。

大笨舔了舔这些孩子的鼻子，这是它向这些孩子举行的一种告别仪式，因为它已再无能力去捕食供养这些孩子了，它自己也只靠喝山涧中的水，吃一些不应该吃的东西活着。当大笨向它的孩子们举行完告别仪式，就要离开洞的时候，瘦骨鳞峋的母狼觅食回来了，它看着这只狗，没有发出以往的那种警告声，它明白了这只狗不会伤害这些孩子。

而且它明白了这只狗的目的，它安慰地舔了舔大笨伤痕累累的脸。昔日的温存以及那些嗜血残杀的片断在母狼的眼中一掠而过，它以绝未有过的温柔偎到大笨身边，柔情万种地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大笨的鼻孔。它的眼中，隐隐闪烁莹莹泪光。

正值壮年的大笨以一种与它年龄极不相称的老迈接受了母狼的亲呢，然后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出了这个和它血脉相联的石洞。在荒凉的原野上，在母狼哀怨的长降声中，大笨蹈蹈独行，孤独的影子融人最深的旷野之中。它的心境如老僧人定般执著而苍凉。一只苍鹰猛然跃上天际，伴着大笨渐渐远去的背影盘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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