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作者：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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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帝子泪

时光一旦流逝久远，记忆便会逐渐模糊。

渐渐的我已记不起他离开我们已有多少年，甚至就连我们的魂魄被禁锢在这洞庭君山究竟已有多久，我也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曾经的哀痛与绝望尖锐如刀，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直正正的刺在我的心口，教我不能有片刻的欢愉。但原以为永远也不会停止的悲伤，却也终究会在时光的流逝中被悄然的改变。

终于我明白，没有边际的漫长未来，平静到了极点的漫长时光，其实正是打磨这柄尖刀利刃与那些哀苦绝望最好的利器，一切的伤痛都会在悠长的时光中得到修补。虽然这种缓慢而奇妙的改变，只能渐渐懂得。但一旦懂得，便会忍不住的怀疑过去——如果早知道那欲绝的哀伤也会被时光磨平，那么当初的我还会那么决绝的随姐姐一道跃入湘水之中么？

我无法知道答案，因为时光不会倒流，就象这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水，永远只能在地面平静的流动，而永不会变成挂在天上的银河。

因此我，也已不能有任何的后悔，我已只能这样安静的伫身于时间的长河，任时光流逝，回想着过去的时光——最好还是什么也不必想罢，因为不再怀想过去，也便不会再有怅然，如此，方能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得到平静。

何况，就连追忆，也都不再那样清晰了。

瑶姬曾对我说过：“对于神灵而言，追忆与怀想，并不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只有平静，接受虚空的平静，这样的生活才属于神灵，属于神灵的漫长时光！”但当我对姐姐说出这番话时，却换来了她的嗤之以鼻，她说她要永远的怀念，才能将已经逝去的过去永远的留住，只有留住那些往事，她才能有勇气熬过这漫漫无尽的时光。

忘切与记忆，虚空与痛苦，都是两极的选择，而我，就一直茫然的游走在这两极之间，我不能象姐姐一样固执、决绝的选择记忆。但我亦常常几乎惶然的发觉：如果不用心的回想，那些“过去”就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疑惑，我为什么要那样用心的去回想呢？我的确不必去勉力的留住那些记忆的，回想起的那些过去，又不尽是快乐的——这就是我与姐姐的不同，她是他的正妃，是他最心爱的女子，所以她的回想，要比我堂皇得多。而我，我的回想，那些过去中，常常会有当时不察，现在却会令我感到羞愧的屈辱感觉。

姐姐得到他的爱恋，那是顺理成章的，是父亲最初的愿望，是他最初的选择。而我为了要得到他的爱恋成为他的妃子，却须得费尽了心机，说尽了好话，流尽了眼泪，方得到父亲的允可，得到他不安歉疚的垂注；他看着姐姐的时候，眼神中跳跃着的是无穷尽的喜欢与温柔，可是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能够感觉到那眼神中的为难与歉疚。

我曾经费尽了心机，去与姐姐并存，我曾经费尽力气改变自己，竭力令自己变得象另外一个人，象她一样的微笑，象她一样的温柔，象她一样的轻声说话……，我甚至曾以为只要能变得与姐姐一样，就可以得到他同等的对待。直到他离去之后，我才终于明白，我终究还是不能同姐姐相提并论，不同是一种宿命，无论如何努力，我还是不能变成姐姐，那怕就是对同一个人的回忆，我也不能象她一样纯粹。

我常常茫然的游走于我的领地——君山的七十二峰，这八百里洞庭，是我在漫长生命中所能得到的所有自由，是我必须要守护的地方。这里已经没有他，据说他已经成为九嶷山的神灵，要守护着那里的生灵，所以他不能离开，所以我们虽然相隔不远，却在漫长的时光永远不能再相见了。

我们都成为了神灵，都有了不朽的生命，都在享受世人的祭祀，所以我们就必须守护我们的子民，永远永远都不能够离开！

神灵中自然也有自由的，但那不是他，也不是我与姐姐，因为我们都是凡人变成的神灵，而不是生就的神灵，只不过是上天感叹我们还是平凡人时的表现，所以慷慨的在我们死后赐给我们漫长不朽的生命与声名。他是因为平生的功绩而得成为神灵，而我们，却因为我们的忠贞，据说我们对他的忠贞爱情甚至感动了上苍最伟大的神灵，所以凭着这凡人的情爱，我与姐姐于是也破例步入了神灵的行列，获得永恒的生命，可以在世人的祭祀与怀念中永世流传着我们的名字。

我曾经一度安于这样的赞颂，因为，我平生首次真正在别人心中与姐姐并列了，我、姐姐与舜，都成为他们传说中不可能任一分离的部份，他们想象了我们共侍一夫的和美，想象他死后，我与姐姐一样的流泪，一样的哀痛，一样的为了他同时跃入了冰冷的湘水之中，从此成全了帝王与帝妃生死不渝、誓死相从的爱情传说。

只是，神灵的时光太过漫长，我终于必须去看清这样的欺骗与自我欺骗。

江边密密的篁竹，随着风动而响，竹身上，有着斑驳的痕迹，我隐隐的记得那是当时的悲伤与泪水，一齐洒在了竹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是知道他死讯的时刻，在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与姐姐的悲痛是相等的，可是那悲痛也是并不相同的，因为在那一刻我就意识到了：姐姐悲悼的是他，以及他们天人相隔、永远不能再见的命运；而我，却是在悲悼我自己的命运——我费尽了所有的心机，所有的心血，可是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在他的心里，我还是没能取得与姐姐相等的地位，当他死去，活着的我也同时失去了所有努力的机会。所有的争取，所有的付出，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的失去了意义，化做泡影。

所以每当风动斑竹，那声音就在提醒着我：我的眼泪，不只是为他而流，也为自己而流。

二、瑶姬情

在漫长的光阴中，姐姐虽然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可是她却不是我的良伴，她可以一直的沉溺在她的记忆中，不理会任何的世俗与光阴变迁，而我，却必须游离在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之外，我与他，并没有单独的记忆与时光，所以我终不能象姐姐一样选择回忆，甚至在我们的回忆之中，我都会无奈的发现，我的存在其实一直都不过是一种打扰。

所以当姐姐沉浸在她过去的幸福中时，我只能象个孤魂般游荡于我的领地，我的八百里洞庭、八百里的浩淼烟波之中。唯一能与我为伴的，唯有瑶姬。

瑶姬与我们不同，她是天生的神灵，是掌握天地的天帝的第二十三个女儿，所以她具有我没有的神通与自由，虽然她的封地在巫山，可是她却能自由的的驾龙乘云、上造天阶，更能化身为鸟兽，游浮青云，潜行江海，翱翔名山，无所不能。所以，每隔一些时日，她便会来探望我，跟我说起那些更广阔的、我所不能目见的地方的故事。

她常常从天庭的酒筵歌舞中逃走，带着醉意乘飞龙来到洞庭，只不过是为了告诉我某位天神在何等盛大的酒席中又闹了什么样的笑话。于是我俩，便一齐带着恶意的嘲讽而大笑不止，我们的友谊与默契迅速的增长，不须多久便超过了我与姐姐之间的关系，甚至显得更加的亲密无间。

所以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其实我与瑶姬更象是姐妹，甚至连寂寞都如此相似。

我跟瑶姬的相识极为偶然且富有戏剧性——做为舜帝的继承人，禹帝每逢春秋祭祀时都会先去九嶷山祭祀舜帝，然后再到这洞庭祭祀我们这两个舜妃。在某一年他来祭祀我们的时候，猪羊还未投入湖中，惊天的骇浪却已经掀了起来，差点把禹帝所乘的龙船弄翻。江水之上，凌波站立着气势汹汹的瑶姬，当时她的手中执了一柄光芒照耀天际的长剑，剑气直冲斗牛，明晃晃的剑尖直指着禹帝的心口，所有人都骇得呆了，因为那奔腾的剑气与杀机能教每个生灵都为之生畏，就连洞庭湖中的鱼虾都不由得籁籁发抖。

但是禹帝却只是静默的与眼前怒气冲冲的女子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求恳也没有讨饶，只是那么从容的站着，静静的与眼前的神女对视，在他的目光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恐，只有温和的怜悯。

时光毫无停滞的在众生的惊恐中悄然流逝，而面对生死时，禹帝的平淡从容亦始终不变，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最终却是神女执剑的手在那样平静的目光下颤栗起来，那柄宝剑缓缓垂了下来，瑶姬用一种哀哀欲绝叫人心碎的目光看着凡间的帝王，可那怕在这样哀求的目光下，他的面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他只是那样缄默那样平静的回望瑶姬的凝视，就算是神，也看不出此刻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如他的神情般平静呢？还是如此刻的洞庭湖般也掀起了波浪？

宝剑坠入洞庭湖后，就化成了劈波斩浪的蛟龙，天地变色，暴雨滂沱，但龙舟上的禹帝却依然温和的对视着凌波而立的神女，大雨淋湿了他的衣襟，可是却不能丝毫改变是他的神气。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得人睁不开眼睛，瑶姬站在汹涌起伏的波涛上宛如一片轻飘飘的树叶。离开那双眸子的注视，她的整个人就显出一种无比的凄然与软弱，仿佛茫然得不知方向，只是如枯叶般身不由已的在飘摇的风雨中失去了踪影。

瑶姬离开之后，禹帝竟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言不发的，有条不紊的完成了祭祀的所有仪式，然后带领所有人离开了洞庭。

风雨平歇之后，我又见到了瑶姬，高高在上的神女独自狼狈的站在刚才两人对视的地方悲泣，她的泪水籁籁坠于茫茫湖水之中，马上便消溶得不留下丝毫的痕迹。

从这一日起，我便认识了瑶姬，在我们熟识之后，她便给我讲述了她与禹帝之间的故事：

禹帝治水时，正好驻于她的封地巫山之下，有一夜大风卒至，崖振谷陨不可制，江水奔流，渐没民居，而群魔也纷涌而起在四处做乱，禹帝奔波辛苦却终不能控制局势，眼看治水的前功就将要毁于一旦，(奇书网|Www.qinkan.net)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凉与惶恐。

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的夜晚，恰逢神女瑶姬的生辰，各路的神仙纷纷来到巫山为了天帝的女儿祝寿，便是峰上的群猿也不甘寂寞，群鸣作歌，以庆贺神女的华诞，众神喜乐的丝竹之音缭绕山峰一直传到了山下，束手无策的禹不得不屈下他高傲的头颅，向山峰上的神灵们祈求帮助。

瑶姬听到了他的恳求，感动于他的至诚，当即便敕侍女召见，并亲授他治水之策，召鬼神之书，更命天神狂章、虞余、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甚至亲身帮助禹斩石疏波，决塞道阨，以循水流。

说不清是对于这个凡人那种超乎天神的决心的敬重，抑或是治水的过程中长久的相处产生了相濡的情意，高高在上的神女就爱上了凡间的帝王。但这却是一段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与发展的情缘，禹似乎只感激于瑶姬的襄助，却始终不愿回应神女的愿望，在神女火一般的爱情与冲动面前，他无法回应，无法拒绝，只能一次次的落荒而逃。也许在禹的心中，凡人与天帝的女儿，之间的距离甚至不是鸿沟能够形容的，那是天与地的差距，所以对于瑶姬，他永远只能怀有无尽的感激，却无法产生逾越的感情。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就也罢了，瑶姬纵然不甘，但渐渐也会理解他的苦衷，神灵漫长的时光终会令她对这段感情释怀。可谁知不久之后，禹在行经涂山时，遇见了涂山的九尾白狐女峤，也许是因为九尾狐惊世的美貌与娇媚，也许是因为涂山人的歌赞：“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禹娶了那只九尾白狐。

禹与九尾白狐成婚后的第四日便重新踏上治水之途，但这段婚姻也已经成为瑶姬不可以接受的背叛与辜负，瑶姬的爱渐渐成恨，她无法相信禹竟然会舍她爱上妖狐，这是她自尊所无法接受，无法理解的。她不止一次的逼问过禹，可是禹总是沉默着不做任何回应，而每一次都象我最初看到的那次一样。而洞庭之上，则是他们天人所见的最后一面，只是最终，瑶姬能够诛神斩魔的宝剑还是没能刺入一个凡人的心上。

瑶姬的感情是激扬的、奔放的，哭一阵，笑一阵，再骂一阵，但点点滴滴都牵系在那个凡人帝王的身上，她终究是爱他的，所以终究刺不出那一剑；她终究也是恨他的，所以她眼睁睁看着他衰老死去，而狠心不加援助，她说，只有他死了，她才能不再记忆，而她是下不了手的，幸好，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她不必斗争太久。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中，颇有几分自嘲。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暗暗的猜测，禹之所以不能封神，是否与她有关？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能够理解女子的私心与报复，深知神灵也不例外。

我和瑶姬渐渐相熟之后，她也慢慢知道了我的故事，偶尔，她也会试探般的问我：如果可能，还想再见舜吗？

我知道，这是她可以做到的，不论是将我带到九嶷，还是将舜带来洞庭，如果我愿意，她就能成全我们的相见，可是我却迟疑了，不知为什么，我害怕这样单独的相见，所以我请瑶姬先问舜帝，他，愿意见到我吗？

但瑶姬后来并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于是，我也便绝口不提，因为我并不想亲自听到有可能刺耳的回答。何况在我心里，并不是不知道，舜要见的人，不会是我。或许对于他来说，与我的过去及回忆，亦是他极力想要忘记的那部份回忆吧？所以，我与舜，终于没有相见，而我，也出于某种私心，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给我的姐姐——舜最想见的娥皇。

三、洞庭君

我的光阴亦在飞逝，可是我却不会象以前一样，对我的逝去的光阴进行加以任何的惋惜，因为对于神灵来说，时光已经变成了无限的拥有，那怕是最懂得奢侈的神灵，都不能将它挥霍干净。

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苦恼于如何与无限漫长的时间并存，并对这样的漫长而感到惶惑，瑶姬教我：虽然我们的时光已经被无限的延长，可是我们可以在一些短暂生命的身上体验他们的悲欢，并使之成为我们的喜怒。我们可以做迅速变换的尘世的旁观者，这样的迅速改变着的尘世可以令我们的生活不会单调。她说，我们注视尘世，好比凡人注视傩戏，在其中喜悲，虽然充实，但却短促。

时日渐久，我对瑶姬话中的意味的体会就更深了，神灵只能是旁观者。但如果尝试与尘世中的人相处，那样也是会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乐趣的。但姐姐是必然不会赞同我这样的观点的，她依然沉浸在对于过去的回忆之中，那是她的天地，里面有她完整的喜怒欢悦。

我却决心与瑶姬一道选择遗忘，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能全部的忘记，可是我遗忘的信心却在时光的流逝中树立起来了，在无限漫长的光阴面前，还有什么能是不会厌倦不会忘怀的呢？尤其是象我们这样的神灵，虽然有了永恒的生命，却还是永远不能脱开那点可怜的人性。

八百里的洞庭中，除我与姐姐，还住有另外的一位神灵以及他庞大的家族——洞庭的龙君，他是这里八百里水域的帝王，无数的鱼虾水族都是他治下的子民，但他很少会为他的子民烦恼，反而常常浮出水面好奇的巡视着人类的众生，正如瑶姬所说：他也是一个旁观者，而且是一个极为热心的旁观者。

这位洞庭的龙君是位极为有趣的神灵，当年他看着我与姐姐赴水而亡，就一路的相随着我们的尸身堕落湖中，一边不住的在旁摇头叹息，并用定水珠保全了我们在水中的尸骨容颜不腐。待到我们后来被天帝册为洞庭君山之神，他不但没因自己的领地中出现了其它的神灵而感到不悦，反而真心诚意的为我们庆幸。

这位洞庭水族之王也是一位罕见的智者，说起来话不但风趣诙谐，而且往往能出旁人想象不出的妙论，寻常的道理被他深入浅出的说来，就有发人深省的力量。于是瑶姬与我都很喜欢去找他闲聊，有时候瑶姬会与他争辨一番，但多数时候我们会索性化做湖滨的云雾，伴着这个喜爱化身成渔父的龙王长须飘飘的荡舟湖上，一边做歌，一边用无丝之竿象征性的垂钓着他的子民。

我常常觉得他是神灵的另一种存在，介于神与人之间，飘游于两者之间，从容自若，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能令他感到无尽的乐趣。他的超脱与智慧常常令我觉得他便是我的明师，所以我几乎天天都去看望他，听他讲述大至天地间的至理，小到当世的民情，那怕最微小的一件事，从他的嘴里说出，都会具有妙不可言的生动道理。

“女英，”他每次看到我，总会摇头，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又在辜负神灵永恒的时光了！”

“永恒的时光？”每一次我都会反问他，“这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么？那么还说得上什么辜负呢？”

他摇着头，却并不向我尝试解释，如果我还去追问他，他只是笑笑说道：“你看不见清风、明月、浮游、凡人的世界，所以才会觉得无趣，可是如果你明白了时光的漫长虽然是永恒的，可是其中的变化却是不同的，须得用心方能体会其中的妙处！那么你就会懂得每一刻的变化体验都会绝无相同，这难道不是极大的乐趣么？”

我似懂非懂，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同他聊天，而他，也乐于我与瑶姬参与到他体验世间的行动中来，每逢洞滨有什么新奇的事发生，他总是会叫上我与瑶姬，去旁观那份永不属于我们的热闹。

“江滨与洞滨的交汇之处，来了一个人！”忽然有一天，他用郑重的语气告诉我。

我很为他的这种语气感到好笑，“那里往往来来，有无尽的人，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

他用我罕见的怅然目光看着清澈的洞庭水，用几乎是忧郁的声音说道：“他是位逐客，他的气节可以感天动地，可是我却看见他必亡的悲哀。”

“这样的评价，你也说过我与姐姐，”我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说道：“也许洞庭又会增添一位神灵了吧！”

“不一样，不一样，你们的儿女情长怎能与他的刚烈决绝相提并论？”洞庭君摇着头，喃喃的说道：“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象他的那样的人，是不会妥协的，他根本就不该是生于那个浊世的人！”

“你也许可以试着点化他！”我嘲讽的说，对他的话有着显然的不以为然以及不满。

洞庭君两手不住的揪着长须，神情苦恼，“我也想试试，可我想我不会成功，道德君说过，刚则易折，象他那样的刚烈，是注定要被折断的。”

我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嘲弄的说：“你去试试罢，说不定你的舌头上也能绽出莲花来呢！”

洞庭君不满的瞪了我一眼，然后抓着他的长须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过了很久，他突然站了起来，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大声道：“是，要去，自然要再去试试！”

于是我便跟着他来到了江滨，我满拟着见到的会是一个博论滔滔、气概非凡的凡人，但令我大失所望的是：洞庭君口中的他竟是一个形容异常憔悴的男子，虽然眉目间隐隐看得出俊秀的轮廓，但是早已经枯槁了，他的年纪看来也不甚老，可是眉宇眼角似乎已经被皱纹堆满了，他的一双眼睛，如果不是因为那样茫然的神气，倒可以说是生得非常漂亮的，又黑又亮，在眼角处微微上挑，令人不由自主的会想象这双眼睛如果盛怀了笑意与神采时将会是如何明亮动人？但此时，这双漂亮的眼睛虽然依然清澈，却充满了茫然与虚无，令人感觉站在江滨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具失去魂灵的行尸走肉。

洞庭君叹息着问道：“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他茫然的凝目江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洞庭君的话，我不耐起来，随手卷起一股乱风搅乱了他的衣襟，他终于抬起头来，但那目光却依然似望着的是虚无的，显得那样的空洞，但在那深邃的空洞之中，却似乎潜藏着另外的东西，那象是绝望一样的东西。

洞庭君于是又问：“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他的茫然的注视着洞庭君，许久许久都没有回答，我愈加的不耐，如果不是洞庭君这样诚恳的神态，我几乎要以为眼前的这个男子不过是个疯子罢了，但这时他却突然开口，声音清朗平静，虽然带着种拂不去的倦意，但依然予人以悦耳的感觉：“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他说话的声调有一种奇异的平平感觉，那怕是他在说到举世的污浊，众人的昏睡，并表明他的清醒，他的清净以至于他的被逐，他的声音都是那样的平静，没有任何的起伏变化，仿佛他不过是平淡的阐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罢了。

洞庭君的目光从他身上掠到江面，又从江面回到他的身上，却迟迟没有开口，我知道，这是他在斟酌他的话语，终于，洞庭君凝重的开口说道：“我听说，圣人因为不窒碍于物，所以便能够随俗方圆。既然世间的人都有污浊，我们为何不也跟着搅乱其泥而激扬其波呢？既然众人都喝醉了，我们为何不一起痛饮美酒呢？我们为何要深沉的思考，行为高尚，而自遭放逐呢？”

但这位三闾大夫却没有如我预料般的再次陷入沉默之中，而是将头仰得更高，一抹不易觉察的嘲讽从他漂亮的眼中一掠而过，他清了清嗓子，反问：“我也听说，刚洗完头的人必定会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完澡的人必定会拂拭去衣服上的灰尘。哪能以干净的身子承受外界的污垢？我宁愿投身湘江的流水，葬身于江鱼腹中——却那里能够以皓皓的白色去蒙受世俗的尘埃呢？”

我不由怔住，错愕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是他的神情却透露出一种决绝高贵的神气，他柔弱的身子中似乎另外藏有一个极之坚韧的灵魂，也许看见他的时候还不能明白这一点，可是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真正的、潜藏的灵魂思想就迫不急待的从他的话语中逃逸出来。蓦然间，我明白了洞庭君对他的敬重，就连我，在这一刻，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因为终我所阅，象他这样的灵魂思想，他也是唯一的一人，他是一个真真正正内心有坚定信念的人。在这一刻，我便知道，面对这么一个人，洞庭君的舌头纵算真能绽出莲花，对他也是无济于事的，我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果然，洞庭君微微的笑了，那笑容有着只有我方能看明白的无奈，这结果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只是看着这么一个人，明知道不可能说服他，却偏偏想要去说服他，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想，洞庭君的感觉也必定同我一样罢。但是，这种努力注定对于这个男子是徒劳的。

洞庭君的嘴角，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与无奈，但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打桨离去，远远的，我听到他的歌声传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我特意又多看了那三闾大夫一眼，他的眼中也似有一抹无奈，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那茫然的目光重新投到那江水之中。

我追上洞庭君，洞庭湖水波涛起伏，洞庭君异常的沉默，过了很久，他才轻声的说道：“这不是我与他第一次对话，是我们第三次的对话。”

我轻轻的“哦”了一声。

“第一次，我同他说和其光，同其尘的道理，而他说，随波逐流不负责任，不可能是他的态度。”

“第二次，我同他说，人与世俗，终须有虚与委蛇的妥协。他却告诉我说，他决不能变心而从俗的，他宁愿死去，宁愿被放逐，也不会做出从俗的姿态。”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洞庭君忽然又说道：“我，我很敬重他！”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这句话，又过了一会，洞庭君又说道：“我以为我什么道理都明白，但在遇见他之后，我才知道，我永远不会有他那样坚定的信念与意志。人呀……”他感慨的说，却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极缓慢极缓慢的摇了摇头。

四、屈子痴

对于这个男子，我突然生出种说不出的好奇，于是，在告别洞庭君之后，我又回到了江滨，他，也依然伫立在原来的位置，茫然的凝注着奔腾的江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何况我也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也都不可能比洞庭君说得更加动人心弦了，我只能默默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奇异的男子，我不由自主的会去猜想他的内心世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什么要这样茫然的看着江水？他的目光象是大愚，但是他说出的话却似大智，那能令洞庭君折服的大智与力量呀，竟是从一个看似憔悴柔弱的凡人身上散发出来，真是教我意外。

他长久的伫立着，我也对他长久的凝望着，而他，却似根本没有看见我一样，只是那样茫然、那样呆滞的看着江水，他的眼睛一动不动，他看起来象是什么也没有在想，只是不由自主的任由江风将他化成了石像。

我心中纳罕：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心里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事？

忽然他仰起头，望着天际喟然长叹，他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沉痛，我听见他用高亢而迷惘的声音高声问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我先是愕然，继尔失笑，只听他沿江缓缓而行，那朗朗的疑问一句句清晰的传入我的耳中：“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我再次愕然，当下不由自主的随着他沿江而行，听着他一路上对于天地人世提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不禁惊叹于他奔荡如洞庭湖水般的思想，这个凡人的心灵，究竟蕴藏着多少对于天地无穷的疑问呢？他是在以什么样的心灵来思考这些呢？他的心，有多大？怎么竟能容纳这么多的东西与思考？

天地间神灵也不可解的玄奥，人世间千年的离合变化，似乎都是他心中无尽的疑困，他仰望着天际，高声的询问，而向前的脚步，却不曾停止，我便只能这样一路跟随着他，不知道他究竟要提出多少个问题，在这样一个人心里，究竟有多少事是他想不明白的？

我不知道跟随了他多久，看着他不知疲倦的向上天发问，他的疑问渐渐由天地的奥秘转为人世朝代的更迭与兴衰，问到了舜，也问到了禹，然后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朝代与人名，他的神情愈转沉郁悲痛，似乎提出这些问题的同时，也勾起了他心中的某种隐痛。

九条飞龙组成的车驾烘托着太阳在绚丽的余晖中离去，我看着驾车的天神曦微笑的向我挥手道别，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似乎也因此多出了些的困惑，我不禁苦笑起来，黑暗渐渐的席卷了广阔无边的天地，如弦的清月缓缓的升起，月中有阴影晃动，今夜的月宫，只怕又有歌舞？我不由得想起了瑶姬的嘲讽：“说什么月宫清寂，其实夜夜笙歌。那株桂树也是可怜，一夜要被那曲声催发几次，只不过是为了要显出桂花摇落中佳人歌舞的何等曼妙罢了！”

正想间，忽听他又愤然问道：“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可久长？”我为之一愣，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一个我所熟悉的声音轻轻道：“他的声音是在不平呢！”我侧过脸，不知何时，瑶姬已经来到我身边，与我并行而听不知已经有多久了。

我不禁展颜一笑，说道：“据说那野鸡汤是献给尧帝的，可我父王却没有权利给彭祖八百年的寿数呀！”

瑶姬格格的笑道：“他是在责怪我的父王呢！喝了彭祖的野鸡汤，就多给了他八百年的寿数。”

“在他口中，上自天，下至地，人世自古所有的圣王，都有可非议处，”我忍住笑，看向瑶姬，“只是为何他说的事，有许多竟都是我们所不知的。”

瑶姬的笑容却似渐渐收敛，“又有多少事，是我们知道的呢？”她轻轻的谓叹，“我们看到的是什么，那是不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我们又真的全然知道么？心——真是永远都猜测不透的物事！”

她的眉宇间流露出的幽怨，令我知道她又想起了禹，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远的时光呀，她还是没能忘怀，我不禁有些怅然，她与姐姐，心中的都会藏着时光抹不去的印子，而我……难道我爱得真的不如她们之深？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江边男子高亢的声音似乎要冲入云霄，冲破月宫的歌舞，一问上天，可是天地悠悠，却无一人回应，他的声音回荡片刻，便即消逝在空旷的江边。只余他的身影，在冷月江边，显得份外的孤寂缈小。

“比如，”瑶姬遥指着他，幽幽的说道：“在他的心中，也藏着不可以分解的心事罢？所以他才会这样的矛盾这样的痛苦罢？只是他不知道，他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他的寿命是有限，而我们，却要将疑问永远的埋藏在心里，却永远不能忘怀！”

“我，我渐渐已经忘了，”我微笑着回答，一边注目着奔涌着的江水，它们前仆后继的奔向同一个终点，千百年来永不改变，无论喧闹还是平静，宿命都无法改变，“我想终于会忘的，尽数的忘了。”

“你忘了你的舜，我忘了我的禹？”瑶姬轻轻的笑着，笑声中，有着不置可否的意味，“那你说他能忘了么？我们都是神灵，你说我们能教他忘怀么？”

“你想试什么？”我疑惑的看着她，心中竟升起些微不安的感觉。

瑶姬握着我的手，慢慢的，几乎一字字的说：“其实我觉得不止是我们，就算是他，也不会忘怀的，说什么遗忘，其实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安慰自己的罢了。”

我怔住，缄默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问她：“你今天怎么了？”

瑶姬指着那个人，轻轻的说道：“我听到他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是呀，禹一心一意要为世人献出劳绩，亲自去视察各地的情况，怎么会遇到涂山白狐之后，就与她在台桑成婚了呢？如果是他担心没有配偶，为的只是延续自己的后代，怎么嗜欲又与常人不同？他为什么与妻子只有瞬时之聚？’女英，你说这其中也有我不知道的隐情么？”

我再次怔住，不能回答瑶姬的疑问，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个男子——他今夜一共提出一百七十六个疑问，其中包括了那么多的疑惑，关于天，关于地，关于人，关于世事变幻，但在瑶姬的心中，只是关心那个人罢？那么他呢？他有这么多的疑问，他关心的又是谁？他的心里也有这么样的一个人么？

“可是禹已经死了，我再也不能亲口问他——如果他有隐情，为什么当初却不对我说明呢？”

我依然不能回答瑶姬的疑问，而她，似乎也并没希望得到我的回答，她只是怔怔的望着黑暗中的江水，怔怔的轻声低语，任由雾水渐渐弥漫了她的双眸。

就象上天永远不会回答他的疑问一样，瑶姬永远也不能再亲耳听到禹亲口回答她的疑问了，哪怕对于无所不能的神灵来说，逝去的时光也是决不可以挽回的。我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悯然。

五、相见难

在那些过去的时光中，每次看着我的姐姐，我都象是在清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般，可是随着时日的流逝，我渐渐觉得，我与姐姐的差异越来越大，虽然我们的容貌依旧一模一样，依然停留在我们最美丽的舜华，可是为什么，我却越来越觉出我们之间的差别？

她总是安静的站在君山最高的山峰之上，向着九嶷的方向眺望，那里有她想见却永不能见的爱人，但是她的神情却是沉静而安祥的，她的眼神流露出了她正在怀想的心事，可是那心事，却似乎没有那样多的悲凄与哀伤。她似乎只是在安静的怀想，怀想她的过去——与舜的过去，她似乎早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永远不再相见，永远只能怀想。对于我们生命的漫长来说，这样的现实才是真正最可悲哀的，可是她却接受得这样安然，这样从容，似乎这样的离别也并非不可以忍受的惨痛。

“你想见他吗？”我轻轻的问，可是却看不见我的姐姐有丝毫的动容，她只是微微侧过脸来，略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君山的云雾骄傲的缭绕着她，似乎就连云雾都知道，它们并不能衬托出她的容华，而她——才是君山云雾最美丽的荣华装饰。

“为什么这样问我？”沉默了一会，她微微蹙起了眉。

“瑶姬说，可以带我见他！”我默察着她的神情，想看到她可会有一丝的恼怒、不甘、妒忌流露出来？可是令我失望的是，这种种的感情都没有在她的神情与眼神中表露出来，甚至没有一丝的惊讶，并不是她掩饰得太好，只是，我知道她素来都是如此。

她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温和的说道：“好啊！这是好事——如果你还想见到他的话，去吧，去见他吧！”

象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她的这种温和大度总是令我感到说不出的恼怒，这种恼怒冲撞着我的心，令我感到无限的抑郁却又不能发作出来。“你就不想去见他么？”我几乎是怀着恶意的问她。

“能见，自然是好的，不能见，也就罢了！”她的神气淡然，甚至还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喃喃的问。

“什么样呢？”

“我以为你会很想见他的，那怕只是一面，我想，他最想见的人，也是你吧？”

我的姐姐看着我再次淡淡的微笑，“你以为我们没有相见吗？”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却听我的姐姐悠然的说道：“虽然不能相见，但在心里，是一直都在想念的吧？他已经成为了九嶷山的神灵，我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平安无事，而他想必也亦然，[奇*书*网-整*理*提*供]知道我们已经不会因为世间的变幻而遭遇到危险，我们再不会遭受疾病、天灾、人祸的威胁，我们都可以这样安然无忧的想念对方？女英，你以为这样不好么？虽然不能相见，却如同相见一样呀！我们不必叮嘱对方什么，不必再为对方担心什么，只须想念即可，比起他南巡之时，我们不知道他的安危整天牵肠挂肚，整日不能有一刻宁静的心绪，你不觉得这样安静从容的想念更好些吗？”

“如果在一起不是更好么？”我喃喃的说道。

“可是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呀，”她温柔的说：“所以这样，也已经很好的，虽然我们不能永远的厮守，可是我们的思念怀想，却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呀！”

“对你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么？”

“我知道，”我的姐姐向我伸出她的双手，温柔而诚挚的说道：“这对你是不足够的，所以，我的妹妹，请你不必怀着歉疚的去见他吧！”

失望与愤恼在刹那间填满了我的胸口，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的力量是那样的强大，竟冲撞得我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仓皇而狼狈的逃开我高尚的姐姐身边，尽管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举动，可是那种自惭的感觉还是同以往的每一次同等的强烈，我近乎是绝望的想：为什么，为什么我始终要被迫的与她比较呢？然后不可避免的被她所同情，被她所施舍？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而上天却注定我们不能分离，那怕我们都成了神灵，依然还是连为一体的神灵。

洞庭的湖水不知厌倦的反复拍打着岸边，它们前仆后继的涌将过来，然后又退回原处，看不到边际的洞庭湖渺然辽远，我茫然的看着，突然觉得我就象极了这波涛，注定了失败，却又注定了必须前进，无休无止。

一叶轻舟宛如枯叶，飘飘荡荡的顺着波涛来到我的足畔，洞庭的水族之神正以忧虑的目光注视着我，“你知道瑶姬的事了吗?”

我不由一怔，这才想起，已经有许多日，瑶姬不曾来过了。

“这些日子，你见到了瑶姬了么？”

没有料想到他究竟会问我这个，我一时间不禁有些错愕，“瑶姬，有好些日子没有来了！怎么了？”

“你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吗？”洞庭君的面色微沉，深沉的忧郁从他的眉目间流露出来，这是我很少见到的。

“她……她做了什么？”我小心翼翼的问道——身为天帝的女儿，瑶姬的行事一向极少有顾忌之处，所以究竟会是什么事，竟令洞庭君的面色这般凝重呢？

洞庭君的目光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脸上看出我话语的真实程度，于是我也毫不回避的回视他，终于，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嘴边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究竟做了什么？”我再次问道，无数种荒唐的猜想在这一瞬间从我的心里迅速的生长出来，可是却发现每一种都不足以令洞庭君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心猛的一颤，道：“难道……难道……”可以瑶姬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那怕是我，也猜想不到

“你果然不知？”洞庭君狐疑的扬眉，叹息道：“她真……真是胡闹呀，全然不知轻重厉害！”

“龙君，瑶姬……瑶姬她究竟做了什么？”我焦虑的问。

“如今她的一切所为，已为天帝所知，且大为震怒，曾遣雷使降世，欲行降罪！”

我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事会到如此地步？瑶姬可是天帝的亲生女儿呀！”

洞庭君略带讥讽的说道：“天帝可是有整整三十三个女儿的呢！”

我的心中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讷讷的问道：“那……那，怎么是好？”

“你劝劝她吧！”洞庭君叹息道：“也许，她还肯听你几句劝！”

“她……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我也并不全都知道，”他静默了一会，才用一种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只听说，听说瑶姬与凡人相恋了。”

我呆怔住，望着洞庭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洞庭君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的意味，而且我也并不认为，他会拿这样的事来欺骗我。于是一阵寒意迅速的掩至我的心底。“我……我可以怎么劝她？”我有些结巴的问：“她许久不曾过来这里了……”

洞庭君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然后定定的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女英，你敢为她冒违犯天规之险么？”

“什么？”

“你愿意为她冒一次险吗？”洞庭君轻声的重复了一次，脸上有着我从未见过的诚恳郑重。

“我……我可以怎么办呢？”我深吸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的说：“她不来，我是没法儿去巫山寻她的呀！”

“你……”洞庭君迟疑了半刻，才说道：“她不在巫山，咳，如今的她，在另一个地方！如果你敢冒违犯天规的危险，我可以带你去那儿劝说她！”

我看着洞庭君，这本来也是我的想法，而他的神情也是认真而恳切的，可不知为什么，却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却阻止了我立刻答应他——我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洞庭君变得如此的关心瑶姬了！如果他带我离开这八百里洞庭，违犯天规的不仅是我，也必然有他。

“你不敢么？”洞庭君竟有些急切的追问我，“女英，瑶姬她不止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也是她唯一的朋友，你忍心见她受苦遭罪么？天下间除你之外，只怕再无人能劝得动她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他越是急切我就越是怀疑，我并不是担心他会害我，而是觉得，他这样的态度总隐藏着某种蹊跷，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轻易的答应他什么。

“你竟然不愿？”洞庭君突然有些嘲讽的说道：“你是害怕违反天规么？”

“自然，”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未及说出第二句，洞庭君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随即便冷冷的道：“你们相交数百年，我还以为你们之间情谊非同一般，谁知……”他没有再说下去，脸上露出不屑之意。

我不由有些委屈，这千年来，洞庭君是我相交不多的神灵之一，如何他根本连我的话都不肯听完，便遂下决断，“龙君，你如何话都不容我说完？”

洞庭君冷冷的道：“好啊，我便听完你如何婉词拒绝！”

“龙君，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关心瑶姬？”

他怔了一怔，似乎在踌躇要如何回答，半晌才缓缓说道：“我也是受人之托！”他忽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一定想要知道缘故吗？”

我一时间难以做答，他凝重的面色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畏惧，可也正是这神态，又令我心中升起不可抑止的好奇。“好吧，”我轻叹道：“我也不一定要知道，只是你须得告诉我如何离开这里，瑶姬在那里罢？”

“你……你是愿意啦？”

他的惊喜让我更加狐疑，“虽然我的确想要知道，可是我却不觉得应该勉强你，瑶姬的事，我本来就是会愿意的，因为她的确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她有事，我是决不会置身事外的，可是龙君，你问我怕不怕违反天规？我自然害怕，这我也并不愿意骗你！失去……要失去这永恒的岁月，你以为我会毫不惋惜？”

洞庭君歉然，“算是我误会了你！”

我暗暗叹息，转过话题：“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道竟没别人劝过她吗？”

“怎么没有？”洞庭君苦笑，“西王母当日便曾下界相劝，可瑶姬却铁了心肠，对母亲的苦心规劝丝毫不理，便是原由都不肯向母亲解释，西王母法力无边，可也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眼看着时日已无多，天下间唯有你与瑶姬交好，除此之外，只怕再无一人的话，是她肯听的……至少，她会告诉你其中的缘由吧？”

我不由暗暗叹口气，瑶姬做了什么样的事，我虽然还不知道，但瑶姬的性情，我却是了如指掌。她是那样纵情任性女子，如果她做的是她所认定的事，那么纵然天帝降下一千一万个雷使，将她劈成飞灰，也不能阻拦改变她的心意。

“女英，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她！”洞庭君恳切的说，不，那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了。

我扬眉，洞庭君忽然压低声音道：“这并非仅是我对你的托付，也是西王母娘娘对你的重托！你若答应去劝她……”洞庭君的声音又是一顿，他凝视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一字字的说道：“你若劝得动她，西王母娘娘应诺了，如果你能劝动瑶姬回心转意，那么西王母娘娘会设法改封你为九嶷山神灵。”

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开出这样的条件来诱惑我，意外至极的我竟不由为之剧震，一种不可控制的颤抖似乎在我的身体漫延开来。洞庭君鼓励的看着我，轻声道：“你要知道瑶姬是西王母最钟爱的女儿，只要能保全她，西王母一定会感谢你，满足你的心愿！”

我缄默，不是太过惊喜，而是因为无法做答。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我突然发现：在这样一个诱惑面前，我所感觉到的，不是惊喜，也不是期待，甚至不是激动，只有我无法形容却又无法控制的震颤。

成为九嶷山的神灵？我模模糊糊的想，心似乎在这一瞬间还无法明白其中的意义，只是费力的想：再去见那个久违的人？见那个似乎已经被遗忘掉的人？在分隔了这么久之后，再次的相见，然后可以永远的厮守，没有姐姐，只有我与他？

六、迎神章

“瑶姬现在何处？”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恍惚中渐渐清醒过来，勉强按捺住起伏的心神，轻轻的问洞庭君，“其实我的话，她也未必会听……”

洞庭君轻轻的叹了口气，“那也得试一试，只要她能回心转意，天帝一定不会为难她的，但如果她铁心如此，就如同玩火自焚，纵然天帝与西王母再想予以保全，又何以能服众神？”他一边说着，一边现出真身，让我乘在他的背上。他显露真身之时引来风雨大作，加上他为了掩饰我的形迹，还更为刻意的卖弄风云，滚滚乌云之中，想必就算是上天的神灵也不会发现我的踪迹，只会认为这只是龙神一次普通的行云降水。

“你要将我带到何处呢？”

洞庭君不答，直到飞到一处巍峨连绵的宫殿之上，才指着告诉我：那里是楚国的王宫，瑶姬此时便在那里。

“瑶姬来这里做什么？”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洞庭君叹息道：“在不久之前，楚王游云梦时，不知如何竟见到了瑶姬，然后一见倾心，于是在巫山徘徊不去，令才智之士做赋召之，并在楚王宫中特意修筑阳台宫欲妃之。”他的声音显得很是苦恼，而且似乎还有一种不可理解的意味，使得他叙述之时声调古怪又显无奈，“本来凡人行此事，就已经是亵渎神灵，可这瑶姬！”说到此处，他巨大的身体在空中情不自禁的一摆，令得落下的大雨突然骤如黄豆，“此后之事，我们便谁也不知端倪，只知道瑶姬竟真的降下阳台宫与楚王相会！……唉，她以帝女之尊，若真如此为凡人帝王相招，竟至当真婚配，那成何体统？所以天帝知后，才十分震怒，令雷神降世惩阻之，却被瑶姬出手迫退。天帝原拟点齐天兵天将，下界擒拿，只不过被众臣苦苦相劝，这才勉强止住，但言道：若瑶姬七日内不肯回心转意，那么纵是嫡亲女儿，也决不轻饶姑息！非但要削她神籍，还要将她打入极渊弱水之中受三千载辛苦。”

我此前并非没有猜测瑶姬究竟会行出什么样的事来，可是此刻听洞庭君说出，我还是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这件事，不但他们想不通，便是我，也是全然太乎预料，瑶姬，一直爱禹爱了千年的瑶姬，怎会去做楚王的妃子？还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被一篇赋文召至！

回头看着我的惊愕表情，洞庭君巨大的龙眼中现出苦笑的神情，“瑶姬又固执又任性，想来想去，世间唯有你与她交好，只怕你还可劝她一劝！”

我不由得苦笑，“你们都太高看了我，瑶姬有多么固执，就算西王母娘娘不知道，龙君你也了解么？瑶姬与我交好，未必肯听我我话。就算我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也未必能劝得了她！”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吧，眼下这已是唯一之计了！”洞庭君长叹一声，“否则，西王母为了保全爱女，天帝要在众神面前立威，还不知会做什么样的事来！为着这楚地百姓着想，女英，你务必要劝阻瑶姬。”

猛然间明白洞庭君语中的暗示，我悚然而惊，至此方知，为何以洞庭君的超然，却对此事表露出这样不寻常的关切——我与他，俱都是守护着这方生灵的神灵呀！静默了一会，我郑重的点头应诺：“龙君，我必将尽力而为！但……”我不由得苦笑，“我没有任何把握。”

洞庭君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过了良久，才轻声说道：“有些事，可是是连神灵也无可奈何的吧？”他忽然自口中吐出一颗光华灿烂的宝珠，伸爪递给我，“这是洞庭至宝的镇水龙珠，你携了它，方能在远离洞庭之外自由的行动。”

接过洞庭君递过的龙珠，我不由得微笑感慨：“你瞧，我虽然也被称做是神灵，可是比起真正的神灵来，其中的区别真不可以里计！象我这样的神灵，其实不过是能行走在八百里洞庭的不死魂魄而已。”

“如果此间事能顺利了结，”他却似没有听出我的嘲讽之意，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我，认真的恳切说道：“女英，你明白我告诉你此珠妙用的意思吗？”

他的目光似乎若有期待，我微微一笑，我的平静似乎令他感到意外，我不由得感到一阵苦涩，他一定以为我本应为此怦然心动，本应为此惊喜莫名，孰料我竟这样波澜不惊？我自然无法告诉他，不是不期待，不是不向往，只不过更多的却是我自己也无法描述的茫然与惶惑。

再见他，从何时起，已经并不是我心中最紧要、最盼望的事了？原来时光，真能改变一切，真能遗忘过去？

“总之一切都要托付你了！”洞庭君凝视着我，再做谆谆叮嘱，语气中竟有他未觉流露的郑重与紧张。

我再次浅浅微笑，然后从他的背上轻轻跃入，宛如枯叶般坠落在楚国王宫的花园之中。

多少年后，我终于再一次踏上了凡人的土地。随着龙神的离去，骤来的暴雨骤歇。雨过天晴之后，彩虹展于如洗的天际。触目园中尽为欲滴的青翠，雨后依然盛放的百花含着水珠，显得更加的娇艳。遥闻着不知传自何处的清脆笑语，我的心，突然感觉到一种苏醒之后的欣喜，继之而生的，却是恍然隔世般的错觉。多象是，又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遥远得几乎已经被遗忘了的年代，我的青春年代。回到那个，我身为凡人时的家国。

清脆的编钟乐声悠悠自不远处的殿内传出，有一曼妙女声正做歌道：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

……

歌声轻柔平和，但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之力，我远远听着，竟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清楚，似是歌者便在耳边低吟一般。这是迎神的歌章吧？却不知是谁的文采，这样的斐然？不知是否是方才的那阵急风骤雨，才引来了楚王宫中的这一场歌舞。

我心中一动，忽然想道：瑶姬可会在那里？当下缓步向那歌乐声处行去，越往那里行去，那欢歌笑语之声便听得越发的分明，沿着那宛如锦绣缎子般的花丛而行，便见一巨大的宫殿巍然而立，殿门大开，门口有四名持戟的武士守卫，送递食物酒水的宫女如流水般进入退出。金盘玉馔，极尽世间珍馐美味。

一眼望去，便可看见殿中佳宾云集，高朋满座，正尽其欢。乐者们鼓瑟吹笙，编钟声如金玉，一响发馈，余音却袅袅仿若绕于殿内，久久不绝。一个王者打扮的青年男子手持巨斛，笑坐高台之上，在他身畔，一个云鬓高堆的女子正笑吟吟的持着酒杯，注视着碧玉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似乎里面的微微荡漾还胜过了殿中的繁华热闹。她的容貌端庄秀丽，可不知为何，却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妩媚与艳丽。

那个王者的目光也并没有看着满殿的歌者，而是定定的望着殿中的一个角落，我看不见那里有什么，却能从他的那双眼睛里，看出那明明白白的情欲与渴望，仿佛被火焰点燃的干柴正在熊熊的燃烧着。

我的目光掠过他身上，不由自主的落在高台之下垂手而立的白衣青年的身上，这是一个广袖高冠、神情严肃的青年，他静静的站在高台下的阴影之中，似乎并不想引起谁的注意，他低敛着眉目，眼中，似有隐约的厌倦与忍耐，这两种情绪混合而成的却是一种奇妙的沉静，使得他湛若深潭的眸子显得说不出的神秘莫测，引人遐思。他的皮肤很白，五官也显得文秀，可是却显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清华倨傲之气，他的鼻梁却那样的高挺，仿佛是万纫的高山；嘴唇薄得如同刀削一般，却形状美好如女子。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安静，在满殿的歌舞喧哗之中，依然沉静得似乎是高台下阴影的一部份，可却不知为何，这个安静的青年依然能够很容易的吸引别人的注意，他越沉静，就越显得引人注目和与众不同，以至于当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也不容易转移开去。让我感觉他就象那黑暗里的明珠，就算在阴影之中也能绽放出光华来。

“大王！”那珠帘中坐着女子歌罢一曲，席间便有人越众而出，长跪台前，朗声说道：“臣有事要禀！”

楚王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有些不耐的看着台下的男子，问道：“何事？”

那人道：“三闾大夫出京之后，对大王多有怨怼之词，不宜召回！”

“何以见得？”

那人再度朗声道：“他诗中不但有‘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这般深怨大王之句，还说什么‘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的话，他说自己是忠臣，却被无罪放逐，那不是怪大王不能辨明是非么？”说着，已偷抬眼看见台上的君王果然皱了眉头，便又迅速接道：“何况他既有‘宁溘死以流亡’这样的决心，如今又想被大王召回，不是自己就出尔反尔吗？”

楚王沉吟不语，高台下那阴影中的青年不安的动了一动，眉头微蹙，目光炯炯的看着楚王，那前度进谏的男子注意到了他神情变化，忽然又看着他，厉声道：“还有这宋玉！为人体貌闲丽，又喜口多微辞，生性好色。大王万不可与之出入后宫如此亲近！”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那青年宋玉终于缓缓的走出高台下的阴影，他目光嘲讽的看着那进谏的人，微讥道：“登徒子大夫，大王若象你所说的那样，才是不能分辨是非哩！”他缓缓仰首，看着楚王，声音恳切的说道：“体貌闲丽，是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则臣无有也。大王明鉴。”

楚王的目光左右逡视着台下的两人，似乎难以做决，看了一会，忽然不耐烦起来，不悦道：“罢了，罢了，此事暂且休提，宋玉，你让寡人安排这偌大的阵仗，说道须是女媭以迎神歌章颂之，便能请至神女，如今还不快些请出让寡人见见！”

宋玉恭声应命，然后向珠帘深处偏殿招了招手，珠帘掀起，十六个妙龄少女合力抬了一个巨大木桶自偏殿出来，这木桶似乎沉重之极，虽有十六人合力，还是不免有些摇摇晃晃，一少女忽不胜力，脚一软木桶一斜，木桶险些滑落在地，十六个少女齐齐变色，险些惊呼出声，好不容易方将木桶重新稳定，但这么一摇晃，桶中之水已溅出不少，香气四溢，弥漫全殿。

那十六个少女将木桶放在大殿中央，那木桶之内似乎置有炭火，过不一会，桶中之水竟然沸腾起来，此时桶中香气被热气蒸腾，更是四散殿内，异常的浓郁悠长，飘拂在每个人端鼻，直教人心旌摇荡，恍若离合。

那桶水沸腾之后，蒸气扶摇而上，却聚而不散，笼住巨桶方圆，白雾朦胧之间，忽然现出一个丽人的身影，她的身体似随着水雾而轻轻摆布，既似真实，亦似幻影，隐隐绰绰中，她曼妙的身躯却似在水雾宛转起舞，做出了无数的姿态，虽然瞧不甚清，但那种在迷离之中的妖娆之美竟比直接观看还要撼人心魄。

我默默的看着那水雾，那水气之中的身影似乎便是瑶姬，但又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就连以我的目力，也不能窥出其中的究竟。只是见楚王神情乍惊之后转为乍喜，最后竟是一副神魂不舍的样子，不由自主的步入高台，抬着颤抖的手掌，一步步的走向木桶，似乎想要摸摸那迷离水雾中的女子是否真实，但他才一靠近，那迷离水雾中的女子形象却渐渐消失离散，终于在他手掌探出的那一刻彻底的消失不见。我此时已经识出这桶中奥秘，见这楚王不顾身份，竟痴迷如此，不由暗暗好笑，却忽见原来端坐高台的华服妃子此时也已经抬起头，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巨桶，眼神竟是锐利之极。

楚王失望之急，怒道：“宋玉，这是怎么回事，神女呢？”

宋玉温言道：“大王，神女沐浴，怎可惊扰？”

楚王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白蒙蒙的水雾，似乎盼望那曼妙的身影还会出现，等了良久，满脸的魂不守舍，半晌才喃喃的说道：“那，那如何才能再见一见呢？”声音极低，甚至流露出哀求之意。

宋玉还未及回答，登徒子大夫却已毫不客气的大声说道：“大王莫要被宋玉所惑，这不过是区区幻术罢了！若宋玉真有能为，便将神女请出让大家一见！”

宋玉冷冷道：“大王与神女在高唐早有一面之缘，此后也曾亲临阳台宫与大王相会，是非真假，大王自能辨认，登徒子大夫难道竟信不过大王的英明么？”

登徒子脸色铁青，欲待反驳，忽犹豫的抬头向那高台之上的女子看了一眼，那女子却似恍然未觉，只是定定的看着那木桶，锐利的目光中竟似有些疑惑。

只听楚王喃喃的道：“是真的，是真的，这是神女……”

登徒子冷冷道：“既然神女是真，何妨让宋玉请将出来以偿大王之愿？”他顿了一顿，又道：“宋玉，你何时学会了通神之能？竟能与神女沟通？神女降世，为何我国的女媭（注：女媭在传说是屈原之姐，亦有传说为当时楚国的女巫，本文中采两种说法合之）不知，你偏偏知道？”

宋玉怔了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道：“大夫此言差矣，神女是感于大王的至诚，方才显灵降世，岂是宋玉之功？你不信大王至诚能感动神灵么？宋玉能够通灵神女，不过是奉大王之令，曾为神女做赋，神女因此垂注罢了。”

楚王看了两个互相攻讦的臣子一眼，不耐烦的道：“登徒子大夫的话，亦有道理，宋玉，寡人不管神女如何愿与你沟通，总之，你有此能，自然更好，本王今晚会在阳台宫沐浴焚香，祈求神女降世！你速去做一篇赋文来，今晚亦在阳台宫与女媭一道，迎候神女到来！”

宋玉低声恭应：“是！”他的目光忽然迅速与方才在珠帘中做歌的黑纱女子相接，随即分开。他的这一动作细微之极，两人目光相接，更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在这短短一瞬，却似交流了千言万语，仿佛两个默契的猎人，会心的看着猎物走进圈套。唯一的不同，也许只是做歌女子的眼中满含忧虑，而宋玉的眼中，却只有兴奋。

七、阳台宫

“如果今晚神女不至呢？”一个柔媚声音忽然问道，只见高台上端庄的女子微启朱唇，嘴角带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却如出鞘的利剑逼视着宋玉。

宋玉却坦然的回答：“只须大王虔诚祈求，神女又怎么会不至呢？”

“我问的是，神女如果不至呢？”那个女子微眯了眼，似乎要收敛眼中亮得惊人的光芒，我猛然间警觉，这个女子，似乎也不是普通人呢！

宋玉却毫不迟疑的道：“如果大王当真虔诚祈求，神女必会再次降临阳台宫！”

楚王大笑，迫不急待的道：“寡人当然会诚心的祈求神女降临！”

“既然如此，”那个女子淡笑道：“那若今晚神女不至，大王便应当严惩宋玉的欺君之罪！”

登徒子立刻附合道：“夫人所言极是，若大王见不到神女，应当严惩宋玉！便将其流放！”

“若神女不至，宋玉甘愿领受大王责罚！”

那个女子淡淡的一笑，“你一心想让大王召你的老师三闾大夫回朝，竟不惜夸下如此海口，那好，你若今晚不能如大王之愿，你就去追随你的老师吧！”

宋玉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才轻声的道：“若神女不至，宋玉甘受大王的任何责罚！”

“好！”听到他这样的保证，楚王赞赏的道：“你若能如寡人之愿，寡人也势必如你之愿！寡人现在就去沐浴焚香祈求！一定会诚心祈求神女的来临的！”

“妾身这就为大王准备一切！”那个高台上的女子柔媚微笑的回答，随即缓步而下，伴随着显然已经迫不急待的楚王走出大殿，在临出大殿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她忽然侧过眸子，脸上又流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看见了我，但她随即便收回目光，尾随楚王而去。登徒子狠狠的瞪了宋玉几眼，也急忙的去追赶楚王匆匆的步伐。

随着王者的离开，大殿内的众人逐渐散去，就连那珠帘后的黑纱女子，也不知不觉的离开，唯有宋玉，却依然静静的站立在原地，似乎是在冷漠的注视的盛宴后的清冷，独立而冷诮。

我忽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又有种说不出的好奇：这个年轻人，似乎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都显得寂寥而孤单，他站在这里，殿中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都将他遗忘了。直到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大殿，宋玉却依然固执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不由狐疑：他有什么样的依恃，竟认为神灵必然会降临呢？

他们所说的神女应该就是指的瑶姬，可是瑶姬，真的会与这个凡人沟通？然后真的在今晚降临阳台宫么？瑶姬虽然素来是妄为的性情，可是我还是难以置信她会荒唐到这样的地步。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决定跟随这个年轻人，跟着他去阳台宫，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么我应该在今晚就能见到瑶姬，否则，这阔大的宫殿，如果瑶姬不愿见我，我还真不知道从何找起？

不知过了多久，宋玉终于也缓缓的步出大殿，在他独自一人行走的时候，他立刻就显露出心事沉重的样子，他似乎是茫然而没有目的行走，重复着走过的路也无知无觉。我悄然跟随在后，一边暗自猜测，他真的能与瑶姬沟通？在他身上，我丝毫也感觉不到他超出凡人，可与神灵沟通的敏锐。

终于，他忽然加快了步伐，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殿宇，一直走到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这是一个看起来与宫室华丽绝不相类的简陋的院落，他迟疑了一下，径自推门而之，院中的情景更是简陋破败，满院之中没有任何一株鲜花，却任荆棘爬满了地面，几乎连路都淹没了，无数的青翠小草生长在其中，看起来极是弱小而处境艰难。

院外忽然又传来悉碎的脚步声，一个头脸都用黑纱笼起来的亦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形十分曼妙，但却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你果然在这里！”她一开口，声音柔婉动听，我立刻认出她就是今天唱迎神歌章的女媭，也应当就是楚国的神巫。

“我想，这些荆棘与杂草就要被清除了，老师很快就可以回来了！”宋玉的声音中，洋溢着难以抑止的兴奋之意。

“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女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反对他、忌恨他的人那么多，就算这次大王将他召回，也未必会再重用他！”

“大王一定会重用老师的，”宋玉肯定的说：“因为只有老师，才能挽救我们楚国的命运！抵抗强大的暴秦！大王以前不过是被小人蒙敝了双眼罢了！他以后一定会知道，只有老师，才是真正一心为国，才是我们楚国的栋梁！”

“灵修数化，”女媭再次叹息道：“众芳芜秽，他回来也只会多些灰心失望。”

“不会的，”宋玉高声道：“这一次，就连神灵都站在我们这一边呀！一切都会改变的！”

“说到神女！”女媭的声音却倏然严肃起来，“你真的确定神女今晚会降临阳台宫么？你真的确定那神女是真正的神灵，而非惑世的妖魔？”

“当然是真的，神女已经应诺了，她会令我们的大王改过前非，成为真正的名君。”宋玉的眼睛中着奇异的光彩，似乎令他整个人都发起光，与他之前不时流露出的阴郁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玉，”女媭忽然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希望阿平被召回，也知道你希望楚王成为一代名君，远离奸佞小人，励精图治，令我们的楚国可以重振往昔的光荣，以对抗暴秦。可是我并不希望你因此去冒险，甚至去……欺骗君王，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宋玉怔了一怔，白玉般的脸颊迅速的涨红，“我……我并没有欺骗君王，神女不会骗人的！”

“我就是担心骗你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女，”女媭静静的道：“你现在的一切所为，应该都是出于那个所谓神女的指点吧？那桶中放有兰茝露，这种提取于下泽兰茝香草里的香气，在雾中可以显露出过去曾经存在过的情景，这也是下泽地区自古便有幻境之国别称的原因，每当兰茝香草开花的时候，又值浓雾天气，到了那里的人便会在雾气中看到万象百景同存。但下泽并不是寻常人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这种香草更加不容易寻觅，你更加不会懂得，所以我想单凭你，是没有办法得到的，我虽不知那在桶中沐浴过的女子究竟真是神女，还是另有其人，但想来，她才是谋划这一切的人吧？”

宋玉默然不语，目光却执拗的看着女媭。“阿玉，”女媭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轻轻的道：“我知道你视阿平如父，一心想令他重回朝堂，一心想令楚国复兴，以雪前耻，但阿玉……”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你要知道，放逐其实并不是最可悲的命运呀！阿平的性情那样刚烈激昂，不肯稍有委俗，若是回来，如今的楚国朝堂，也未必……未必能容得下他！”

“你说的，也许并没有错，如果不回来，老师虽然被放逐，可还能苟全性命，可若是老师回来了，宵小谣诼，只怕不能善终，可是，你以为老师会担心恐惧这些么？”宋玉的声音渐渐高昂，神情也变得激动起来，“老师决不是那样的人，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才是老师真正的信念与决心！而且，我相信一切都会改变的，楚王不可能永远都不察民心，楚国也不会永远都任由小人当道，众芳芜秽。”

女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宋玉明白她的心意，又道：“何况现在一切已经不同了，我知道这事你难以致信，但……那的的确确是神女！她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为什么呢？”女媭轻轻的问道，但随即，她叹息般的道：“算了，你也不必再告诉我了，你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只希望……希望今晚阳台宫中，你不要触怒大王才好！”说完这话，她已转过身子，悄无声息的就离开了。

宋玉呆呆望着她的背影，过了良久，忽然自语道：“这里一定会重新种上蕙兰与芳芷的，会的，一定会的！”他说着，眼睛就亮了起来，然后伏下身子，开始拨除地上的杂草与荆棘，他做得是这那样认真，若不是手脚还略显笨拙，差不多就象个一丝不苛的农夫。

我呆呆的看着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隐隐的觉得，他和江边的那个人，很象。

随着夕阳收敛金光，隐入黑暗之中，世间遂进入幽深的黑夜。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的寒冷，无风，寒气却直砭入骨。而月亮，却是罕见的明亮，令周围初升闪耀的群星俱都失去了光彩。

我再次随着宋玉穿过重重的宫殿，这次，他带我来到了一个我平生所见过的最为宏阔壮丽的宫阙面前。无数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在溶溶如水的月色中争相盛放，月华令得它们比白日里显得更加妖娆而灵动。

偌大的宫殿里唯有宋玉与女媭沉默的站着，案桌之上，奇香已焚，缈缈逸出，盘旋不散。

宋玉换上了一袭洁白如月色的衣衫，默然而虔诚的立于案桌之前，他的脸上，完全没有焦急之色，似乎没有什么的担忧，只是笃定安然的等待他早知道的事发生。

瑶姬，瑶姬，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念想：“你真的会来么？瑶姬，你会听我的劝么？”

“我来了！”忽然，一个我所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的说道：“可是女英，你会来，却出乎我的预料！”

我一惊，回过头，只见瑶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后，她的身周似乎笼着一层银辉，她抬起手，那银辉倏然张大，将我也笼于她的结界之中。

“瑶姬！”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瑶姬今夜显得异乎寻常的美丽，这样盛妆的她是我都从没见过，用巫山云雾织出的曳地长裙，裙身上缀满了虹霞的精魂，翩然的雾绡无风自动，似乎随时要簇着瑶姬乘风飘荡。她乌黑的长发散落着，直委至地，发间织进了杜衡花娇嫩的花瓣织成的花带，但这一切，比起她那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就都算不上什么了。天帝的女儿，巫山的女主瑶姬向来就占尽了世间的精华与灵气，她的容颜本就能令朝阳失色，此时精心的妆扮，更令她显出教神灵都不能逼视的惊世美艳来。

看着她，我的神思都似乎窒滞了一会，瑶姬却只是微微的笑着，娇艳无伦的看着我，“女英，你不认识我了么？”

“的确，我实在无法相信出现在这里的竟然真的是你！”

瑶姬娇媚的微笑着，好整以暇的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么？难道这不是你守在这里的原因么？”

“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敢相信，原来你竟然真的会这样做！”

“我这样做有什么奇怪的么？”瑶姬反问：“我从来就是这样胆大妄为的，做出任何事都不是不可能的，你早就知道的呀！”

“可是我不知道的却是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这次的胆大妄为简直毫无原由！”

“我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而且，也不能算是毫无原由的。”

“不管是什么原由，我都以为你这次惹下了个大麻烦，你若真的干扰了世间原有的秩序，嫁给了凡间的帝王，天帝是绝无法容忍的。”对于瑶姬的随心所欲的妄为，我是从来都习惯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甚至，一直都赞赏她这种无拘束的肆意，但这次，我却不得不对她苦苦相劝。

“我知道。”

知道这样的话打动不了她，我只得又道：“天帝会降罪的，不止是对你，还有对楚国的百姓，瑶姬，你说过，神灵只应当是旁观者，不应该涉及凡人的生活，更不应该给他们更来灾祸。”

“把你带到这里来劝阻我，我的母亲真可谓费尽了心机呀，”瑶姬摇着头，微笑道：“但女英，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是会教神灵都不顾一切的，就象你我会来到这里一样！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要想阻止我，那也是徒劳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觉得你这样做很荒唐。”我竭力板起脸，在我与瑶姬相识的漫长时光中，我还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从来，我都觉得我与瑶姬，几乎象是同一个人，任何事不须言传，便可意会。但此刻，她这种神情却让我觉得彻底的陌生与惶恐。她这种坚定，并不象是心血来潮的突若其来。

“我不要听你的教训，”瑶姬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尖锐的说道，“这次我的母亲又许给你什么好处？”

我看着她，坦然而诚恳的道：“她答应要将我封为九嶷的神灵，可是你知道，这并不是我来此的初衷，这么多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的危险。”

瑶姬脸上严厉的神情倏然间软下来，突然之间，她又回到了那个为我所熟知的瑶姬，“我知道，”她喃喃的道：“女英，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却不能再停止了……”她的目光忧伤的望向宋玉，里面流露出我曾经见到过的软弱来，我还记得，那一次，她的目光望着的，是禹帝。

“难道……”我吃了一惊，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瑶姬却已觉察到了我的想法，她回过眸子，有些责备的道：“你怎么能以为我喜欢上了宋玉呢？”

我不禁讷讷。

“虽然我答应了宋玉要帮助他，但这一切，为的也只是另外的人罢了！”

“那么你是为了谁呢？”我不禁问道，然后徒劳的再次告诫她：“瑶姬，你要知道神灵不可以改变凡间的事的！”

“其实我干涉凡间的事，也并不是第一次了呀，”瑶姬狡黠的微笑，“上次我就帮他治理过凡间的水患，那又如何了？”

“他？”我大吃一惊，“禹帝？”我猛然间醒悟，不由看看向宋玉，这个阴郁而俊美的青年人竟会是禹帝的转世么？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罢？轮回竟会让人变得这样的厉害？

“你怎么会以为是他呢？”瑶姬又是似埋怨又似责怪的道：“女英，你真是一个无知的神灵，你今天在大殿里难道还没有感觉到么？究竟谁才是禹的转世？”

我目瞪口呆，开始逐次回想今天在大殿里见到的人，谁，谁会是禹的转世？但，没有一张面孔会同记忆中早已经模糊的禹的容颜对印起来。一个我完全无法相信的荒唐猜测开始在我的心中渐渐成形，难道是……

看出了我的震惊，瑶姬的脸上反而绽出出一丝微笑，轻轻的道：“你想得不错，他的转世就是那个行事荒唐轻浮的顷襄王。”

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她亲口说出，我还是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那个看起来如此昏庸颟顸的君主竟然会是禹！这简直比宋玉是禹帝的转世还要让我惊诧万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喃喃的道。

“呵呵，想不到吧？”瑶姬咯咯的笑着，但笑容里却充满了苦涩之意，“英明神武的禹帝转世后竟是如此的不堪，只怕任谁也想象不到吧？”

“天意高，难相问，”我竭力平复着心情，努力平淡语气：“一切都是天意……”

但我没有料想到我的这句话却教瑶姬蓦然激动起来，“不，这不是天意，这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有今日，如果当初不是我竭力阻止，那么以他的功绩，必然能够封神，而不至于堕入轮回，成为驱逐忠良，教人不齿的君王！”

我不禁默然，禹不能封神果然竟与瑶姬有关，禹封神最大的功绩本来治水，但如果协助他治水的瑶姬竭力反对的话，那功绩究竟如何自然就变得难说了，可瑶姬这样做，显然为了报复，但她也许做梦也没料想得到，她当时的私心竟会导致今日结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怕谁也无法相信禹的再一世竟然会如此昏馈不明。

“同样的灵魂在不同的时代，竟然会有截然不同的性情，”瑶姬涩然道：“谁能将人人不齿的楚王与万人景仰的禹联系到一块呢？”

“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坏事，世人会永远的记住禹帝的功绩，无论今世的楚王再怎么荒唐，也不会影响前世他在人心目中的形象。”

“但你想过么？他这一世的如何荒唐失德，下一世又将如何？上天是根据凡人的品德与行事来决定他们来生的命运，就凭这些日子我看到的荒唐，我就可以预知他的下一世将会如何悲苦，甚至下一世的下一世，都难以改变。”

“这一切其实是他今世咎由自取的。”我心里这么想，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不忍说出，“凡人轮回的生命，本就完全不由自己掌握，前世或许能掌握天下，下一世却有可能受尽厄苦，除了神灵，谁又能亘古不易呢？”

“所以我不能忘记，究竟是谁令得他只能生生世世挣扎于尘世中，一切不由自主，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所以我没法象你那样超然的俯视他的命运……”

我哀怜的看着她，“可是一切已经不能改变了。”

“谁说不能改变？如果这一世，他还能立下堪比前世的功劳呢？”

“这怎么可能？”我摇头，但瑶姬的神情却很认真，“同样的灵魂与才智，为何前世可以做到，这一世却不能呢？如果他能从此幡然醒悟，以补前罪，然后也可以立下功业。”

“禹帝平水患，恩泽万民千秋，谁还能同他相比？”

瑶姬抿着嘴，“当年禹能平水患，也是我授他的治水之策。如今我亦能再助他得到再度封神的机会！”

“时势已变迁，如今天地平宁，天庭已有严令神灵不能再涉足人世间的事，你与楚王的前度相会，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你若一意孤行，只怕为天规所不容。”

“我才不在乎呢，”瑶姬漫不经心的淡淡一笑，“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弥补以前的错，不然心中永远难安。”

“非得如此弥补么？”我不禁叹息，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瑶姬，其实你心里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吧？”

但瑶姬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眸子与我对视，以同样的语气问道：“女英，你难道真的忘得了他？”

一阵滚烫袭上脸颊，我不由得逼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含糊说道：“我……以前的事，我自然不会忘记，但……”

但瑶姬并没有过容许我继续“但是”下去，已经接道：“如果你也可以有一次机会，你会敢尝试么？”我默然无语。“其实你也会的，”瑶姬却已肯定的道：“如果重来一次，谁知道舜先爱上的会是你还是娥皇呢？”

我心里突然间涌上了无尽的酸楚与怅然，“我们永无机会重来一次。”

“但我有！”瑶姬用力的握住我的手，坚定的说道：“所以我一定要再试一次，否则——决不能甘心。”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却望向了刚来到便跪倒在香案前的楚王，他喃喃的低语着，看似在虔诚的恳求，神情间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一边念叨着，目光已在四处逡巡。

迎神香渐渐焚尽，瑶姬低声道：“女英，我去了！”我黯然无语，只觉她放开我手时义无反顾，月华笼罩着她缓缓降下，突然间不知为何，我险些落下泪来。

我看见楚王如痴如醉的跪倒在她的脚下，口中还喃喃的倾诉着什么，他的眼中，独她一人，那目光充满了倾慕与崇拜，他看着她的时候，仿佛一切都不复存在的亲密与信赖，那并不仅仅是凡人对神灵的景仰。我知道，那是他前世被封存的记忆，其实并没有真正离他而去过。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从前就似见过神女一般……”楚王的声音温柔而困惑，他匍匐的身子轻轻颤动，唯有仰视的目光一动不动，坚定而专注的注视着他的——神祗。

瑶姬的目光宁定悠远宽容温柔，似乎波澜不惊，但浮动在那神灵的目光里的光亮，却诉尽了她内心的等待与向望。我突然想起了我与瑶姬初次的相见，那一日洞庭湖上，瑶姬最后一次与禹对视时的情景，那日瑶姬的目光哀伤无限。

瑶姬要的，其实无非是这一刻吧？我忽然间明白，拥有一切神通法力的天帝女儿，她的愿望丝毫与宏大壮阔的天地苍生无关，为了这一眼，为了这男人这一眼专注而坚定的注视，她已经等待了几千年，她是明白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但这代价却是她心甘情愿付出的。

我只能离去，我想我辜负了洞庭君的委托，可是在这一刻，我明白了瑶姬的选择，她的一生都应有尽有，但她真正想要拥要的，其实不过如此。

我向她挥手道别，但我想她此时已经无心留意到我，我注视着她们，缓缓离去，却无意中看着伫立在阳台宫外的一个女子，身上的黑色衣裙似乎已令她与黑夜融为一体，她傲然的伫立着，目光焦灼的看着彼此凝视的楚王与瑶姬，愤恨与讥讽仿佛无形的火焰正在她眼底燃烧，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宛如用冰雪雕出般的晶莹素洁容颜。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仰首看向我，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看见我看向她，一抹无言的冷笑掠过她的樱唇。在这一刻，我认出她就是今日高踞台上的那个妃子，而令我惊讶的是，她似乎是毫无阻碍的看见了我，并且目光中充满了了然与轻蔑。我忽然意识到她望向我的目光并非偶然，而是她的的确确的看见了我——凡人本不应感觉到的神灵的存在！

寒意忽然间涌出，弥漫在我心头，久久不散。

八、九嶷山

我还是来到了九嶷山下，我无法忘记瑶姬问我的那句话：“如果重来一次，你说舜会先爱上你还是娥皇？”可是我亦无法鼓起尝试的勇气，而我亦不可再一次尝试，我们都成为了不易的神灵，这是我们的悲哀还是幸运呢？

我徘徊在九嶷山下，无数次的凝望着那九座相似的山峰，无数次的失神怅然，我不能阻止自己连翩的遥想，时时猜想他的行踪？他是在巡游他的封地呢？象他生前所热衷的那样，还是静静的坐在某座峰上，象我的姐姐一样回忆着过去。

可无论想多少次，鼓多少次勇气，我始终没有勇气攀上任何一座山峰，真正的寻找他的踪迹，真正的与他面对面——即便见到了又能说什么？是陌生客套的寒喧？还是伤感的回忆我们的从前，告诉他姐姐的处境？或者我们都能若无其事毫无芥蒂的互诉别后？我想任何一种方式我都无法做到，也是我所不愿去做的。我忽然间发现，我和他其实一直以来，都无话可说，都在强找话题打破沉寂与尴尬，他在我面前，沉静而局促，总是流露出淡淡的不安，而在姐姐面前，他却素来坦然自若，言笑晏晏。

我以为我已经不再想见他，我以为我已经选择了遗忘，可是当我得到自由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来到了他所在的地方，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瑶姬对我鼓励呢，还是这才是我内心最真实隐密的愿望？

不是不想知道答案的呀，如果重来一次，他会先爱上我吗？如果年长的是我，而不是娥皇，如果他先遇上的我，而不是娥皇？那么他心里的那个人，会是我么？

我实在无法摆脱这种浮想，或者他也曾经想过：“如果先遇上的是女英呢？”如果他会这样对我说，那么未来的漫长岁月是否就会快乐些呢？

我依然茫然。

既想相见，却又更害怕相见，我就是久久的被这种情绪所纠结着，在弥漫着他的气息的所在，那些我本以为已经遗忘的往事，却又不请自到，浮动在心头，我想起我们的过去，他与姐姐初识的时候，我还只是小女孩，见到他时，总是喜悦的唤他重华哥哥。那时的他，已是为父亲所信任的臣子，以至一次又一次的招来丹朱哥哥对他的怨恨与妒嫉，每次丹朱哥哥抵毁他后，我总能看到姐姐为他含泪的争辨，而他，皮肤黑黑的他，总是默默的坐在溪边的岩上，吹奏那为他所独创的凄凉乐曲，伴着满天绚丽的夕阳没入黑暗。

似乎便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所打动的罢？张扬而任性的我，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会沉默的凝望着他的背影，在那个时候，明白一个男人的委曲与隐忍。这种沉默的姿态如此高贵动人，如此的撼动人心，以至于年少的我，也会因此对一惯宠爱我的丹朱哥哥生出一分怨恨来。我知道我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我于是毫无顾忌的利用这种身份，去为他说好话，那怕丹朱哥哥为此而冷淡我。我盼望这样的事会有人传到他的耳中，于是他就会感激我，喜欢我，离不开我。但他一直对我没有任何的表示，看着我的目光与笑容永远都一如从前，当我忍不住去问他的时候，他微笑着看着我，神情中却有隐隐的叹息，然后他说：“女英，谢谢你，可是不要再为我做这些事了！”

我记得我当时愤愤的恼怒了，并发誓永远都不再理他，我生平第一次明白被辜负的伤痛，却不知道那不过是开始而已。

丹朱哥哥一次又一次的迫害他，为了保护他，父亲决定将姐姐嫁给他，知道这个消息后，我简直惊呆了，我记得自己不顾一切的冲动父亲面前，口不择言的反对这门婚事，父亲却只是沉默怜悯的看着我。

终于，我哭了起来。终于，父亲忧伤的说：“女英，他喜欢的是娥皇呀！”

我不管不顾，我哭闹不休，姐姐则束手无措的站在一旁，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丹朱哥哥却兴灾乐祸的说：“姚重华滥情寡恩，父亲原就不该将任何一个女儿配给他，他那时配得上呢？”最后是姐姐跪下来恳求父亲：“我愿与女英妹妹共侍一夫。”

父亲终于还是妥协了，答应了两个心爱的女儿的恳求。但我短暂的胜利与幸福感觉却很快就被摧毁了，当知道他将同时迎娶两位公主时，他脸上除了惊愕就是震惊，他不停的将目光转向满眼含泪的姐姐，似乎想从姐姐处得到答案。在他的吞吐与迟疑中，我明白了他的不情愿。

在他离开后，父亲单独留下了我，他再一次的说：“女英，他喜欢的是娥皇呀！你不要再想想吗？孩子，勉强得来是不会幸福的。”我哭了，一半是因为伤心，一半却是因为不甘，我不明白，我有什么比不上姐姐的，为什么他只喜欢姐姐呢？不，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一定能把他的心夺回来，我一定能，所以我毫不犹豫的回答父亲：“不，我要嫁给他，我一定要嫁给他！”

父亲无可奈何的说：“女英，你可知道，其实虞舜的父亲并不愿意这番婚事，他所宠爱的是小儿子象，在前些日子，他父亲特意央人替象向你求婚，我以你年纪尚小而推拒了，如今我若再将你许给舜，只怕会招来瞽叟以及整个有虞部落对他的仇视——女英，你知道有虞部族拥有庞大的势力，为免你的兄弟们在我死后为争夺帝位而厮杀，我已经决心禅位于舜，如果在这个时候，虞舜再失去了有虞部落的支持，那么他的处境实在堪忧。而娶你，正是瞽叟许诺支持舜而保护象的一种手段，你的任性而为，是会为舜惹来麻烦的，你知道吗？”

“我不管，我要嫁给他！”我斩钉截铁的告诉父亲，当时的我，只会顽固的坚持自己的心愿，并且单纯而肯定的信任他会战胜一切的困难险阻，所以我丝毫也不会计及其它。果然，不久以后，父亲的所有的担心就全都应验了，象与整个有虞部落成了舜的敌人，在父亲死后，丹朱哥哥又企图驱逐他，但他终于还是赢了，战胜了这一切的险阻艰难。但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辛痛苦，我亲眼看见。可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忧愁苦恼，看着他与姐姐相濡以沫，我的心却渐渐的冷了下去，不是因为他对我的片言责怪，而是因为他始终待我平静有礼，我窥不见他的内心，我无法揣知他是否对我有怨，而我却明白的知道，他所遇到的这一切险阻，他所有的烦恼，大多是我带来的，无论我怎么竭尽全力的想要帮他，我还是身不由已的成为了他与姐姐之间的阻碍。他与姐姐可以分担一切，我却只是带给他烦恼的多余人，这种身份几乎是从开始就注定了在与姐姐的争夺中我只能是失败者。我只能站在一边，越来越沉默，看着他杀伐决断，看着他华发早生，看着他与姐姐相亲相爱，然后将他对我的客气当成苦果默默吞咽。

我以为我已经忘切，可是当回想起这些，我发现我其实还是没法忘记那些独守的日子，那寂寞而挣扎的心情，不是没有歉疚，不是没有悔恨，只是倔强，只是要强，只是无法后退，只能向前走，只能跟姐姐争，虽然明知争不赢，却已经别无选择。

真的没有后悔过当初么？那为什么在知道他死讯的那一刻，悲伤绝望中却有隐隐解脱的快感，只不过原以为会烟消云散的一切痛苦与过去反而因为我们身份的改变而变得天长地久，永不可磨灭。

我以为我已经遗忘，可是我没有，我不能。当初，就错过了一次呵！我望着九嶷山，忽然落下泪来，“如果再来一次，”我再不会如此选择。”我对自己说，在这一刻，我蓦然间明白，我与瑶姬终究不同，她的心里，有未解的疑问与希望，而我却深悉所有的过往，所以她有勇气再试一次，可是如果再给我同样的机会，我却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

“帝子要选择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我吃惊回首，却见不远处站着的洞庭君，在他颔下，飘着几绺长长的白须，宛如一幅素帛。这几绺白须与他清俊的容貌殊不匹配，但他却固执的保留着，以此来证明他相对于人类来说的苍老的年纪，其实他的年纪对于神龙应有的寿数而言，其实不过正当盛年罢了。

洞庭君的到来让我意外，但亦让我见到亲人般的安慰，看着他温和了解的目光，我忍不住的道：“我刚才想，如果当初我与姐姐投入湘水后，洞庭君你不要保存我们的尸身就好了！”

“啊？”洞庭君故做惊讶的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在江水腐烂，又或是被鱼虾所食？”

“其实那倒不见得是坏事！”我怅然道。

“这样煞风景之事，我可做不来，”洞庭君收敛了夸张的惊讶表情，温和的看着我，“何况，神灵的存在已经与肉身无关，天帝既然决定将你们封神，无论你们肉身是否存在，都已无关重要了，会一直存在的自然就会一直存在。”

我嘲讽的笑了起来，“早知当日，我就不该选择与姐姐共赴湘水，那样的我，自然也就失去封神的资格，想来如今早化为无知无觉的朽土了，或者在转世轮回中早已泯灭了过去的记忆。”

“如今后悔了？”洞庭君挑眉微笑，“可是当日也是真的悲伤吧？我至今还记得你们姐妹当时的哀泣，将君山的竹子都染上了斑痕，我记得我在水下深为感动，甚至不由得羡慕舜这样一个凡人。”

“其实那是你不知道他内心的苦楚，他娶了一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子，于是多了数不清的麻烦，”我苦涩的笑，倾泄般的道：“因为这个女子，他的弟弟背叛了他，他的父亲决不肯原谅他，甚至还想将他杀害，他们不将他当做一家人，这个女子还令他心爱的女人常常垂泪，这个女子的嫡亲哥哥也一心要谋害他，他娶了这个女子之后，一切就变得不如意，不容易起来。”

洞庭君哈哈的大笑一声，似乎无意的说道：“如果没有过娶这个女子，一切又会不同么？不过呀，如果是我，那么绝色的女子是来之不拒，我愿意为她们做一切事！”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你所说的未必是他内心真正所想的，你所说的事我也略知梗概，你要知道，既便不是为了你，父子兄弟该反目的也会反目，说穿了，不过是为了争夺权利，便不得不冷血无情杀戮，在那里都是如此。人间如此，天庭神灵何尝不如是？不过更隐蔽，不易为凡人所察知罢了。”

我怔了一怔，随即领会到他话中的深意，不由想起许多隐讳的传言来，但洞庭君显然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忽又道：“女英呀，这是你不想上峰见他的原因么？还是因为久别重逢，心中害怕呀？你可知道良机稍纵即逝？你桔不能劝得瑶姬回心转意，天帝才不会将你转封到九嶷山呢，如果这次你不借此机会见他，只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啦！所以不管怎么样，都去见一面吧，”他鼓励的道：“去吧，女英。”

仿佛突然间被针扎到，我颤抖了一下，低声道：“不，我不去！”默然良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道：“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我已经想清楚，瑶姬盼望得到的再一次机会，却已经不是我所想要的。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一直这样过去吧！”我咬紧唇，似乎害怕自己还会说出其它的什么话来。

洞庭君怜惜的看着我，却没有继续劝说，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的道：“那么，就回去吧，回你应该在的地方，或者再去看看瑶姬，如果能劝得了她，还是尽量相劝吧。”

我摇头，“我想谁也不能劝得了瑶姬了，这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她等这一刻，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洞庭君叹息一声，“你们女人的心思，我的确是不明白，但我更加不明白的是，瑶姬为何不惜以天帝女儿之尊，竟要降尊纡贵去与妖狐争宠，更不明白这样的固执究竟为何而来？只怕楚国的倾覆之祸，就在旦夕间了。”

“妖狐？”我猛的一惊，看着洞庭君，怔怔道：“龙君，你说什么妖狐？”

洞庭君道：“楚王以前宠爱的那个妃子，正是涂山妖狐所化，你——之前没见到他么？楚王之所以倒行逆施，诸般罪孽，多是她教唆的。”

我不由得呆住，原来不止瑶姬发现了楚王是禹的转世，而涂山氏竟然早她一步已经回到了他身边，只是涂山氏为何要教唆他为恶呢？难道她不知道这一世的恶果终将报应来世的么？想起那晚那妃子对我的嘲讽凝睇，我这才明白其中的意味，我以为她当时不过是偶然的垂首，其实我的隐身之术那里瞒得过她？到得如今，她何尝不是已有数千年的修为，何况涂山白狐，生具九尾七巧心，原就是百兽中最为机巧伶俐的，早在禹时，她便已得莫大的变化神通，此时却又过了两千多年，只怕便是瑶姬，也未必是她对手，想到此处，我的心不由抽紧，只匆匆向洞庭君道：“我须得回楚王宫告知瑶姬此事！”我微一迟疑，还是问道：“龙君，其实你早知道楚王是禹是的转世了，是么？”

但洞庭君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神色间微现出黯然，他凝视我片刻，目光忽然转向九嶷的云雾深处，良久，良久，才低声道：“是的，我早知道了！女英，你好好劝瑶姬罢手吧，她所希望的，是永远不能做到的，那是永不可能被允可的。”

“为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下去，只轻声的说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我等了一会，他却挥手道：“去吧，女英，去吧，你既然已不想再见舜帝，就快去看看瑶姬吧！”

临去之前，我不禁又向九嶷望了一眼，忍住心头泛起的酸楚与怅惘，向九嶷山挥手道别，那云雾笼罩的巍峨山峰，似乎便是我那伟岸丈夫的化身，山间的云气飘荡，恍惚间，亦似有向我挥手之意，“我的夫君——曾经的夫君，这一次的道别，是真正的道别了。”我在心里默默的说，群山在我的眼中，有过瞬间的模糊，但这一次，泪水，终是没有滑落下来了。

在我毅然乘云离去，凌驾云端那一刻，我亦隐隐的听到洞庭君口中逸出的一声叹息，我没有听清他叹息的话语，茫茫云海，转瞬间便隔阻了我的视线，我再看不到九嶷与他静默伫立的身影。唯有白茫茫的云雾，成为天地间的仅有。

“终究还是没能相见呀！”唯有山谷间，洞庭君幽幽的叹息却在回响，他目光依然投向云雾深处中，群山中，似乎也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仿若回应。九、涂山氏

当我再一次来到楚王宫时，我才相信洞庭君并非虚言恫吓，虽然还未到天帝所规定的最后期限，但楚王宫的上空，已经站满了无数的天兵天将，浓黑如墨的乌云裹住了他们的身形，也令得大地在白昼里就陷入了黑暗与阴沉。

眼前的庞大阵势几乎让我有短暂的晕眩，这样的阵势，似乎只在神灵战争那个混沌时代存在过吧？九位龙神人颊的雷神，俱点齐所辖的三十六位司神以及二十四位催云助雨护法天君。就算无知如我，也能认出他们所排的阵容正是传说中的诛神大阵：九天应元雷神普化阵。那怕是在混沌时代的神灵战争时，这个阵法亦是所向无敌的。我简直无法想象，为了对付自己的的女儿，天帝竟然会列出这样的阵容，他竟然已经将女儿当做了混沌时代与他争夺掌握天地力量的叛逆神灵了吗？瑶姬的所为，竟然这样让他震怒与忌惮么？

看到我的到来，一个神情凶恶的雷神大声喝道：“君山女英，你安敢未得天帝敕旨，便擅离封地至此？”说话间，已经扬起了右手雷槌，做欲击状。

我不过怔了一怔间，就见那雷槌已经接近了我的面颊，雷槌猛然涨大，现在环悬其中的五个连鼓，无风自鼓，顿时雷声轰轰，其势欲裂天地。便在震电闪烁前的那一刻，忽又有另一个雷神越众而出，(奇书网|qinkan.net)阻止了他，一对向他附耳低语，一边又向我和言悦色的点了点头。

我正摸不着头脑，却见原来那雷神凶狠的神情已经缓和，居然也向我点了点头，然后简短的说：“原来如此，你就速去吧！”

我有些愕然，也不知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竟让他态度大变，但我自知自己理亏在先，因此也不敢争辩，当下便欲降下楚王宫，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这次拖也要将瑶姬拖走，天帝的怒气决不是开玩笑的。”

那神态温和的雷使趋近我，低声而和蔼的说道：“女英，我是西王母所辖的雷部，亦与洞庭龙君相熟。”我随即恍然，只听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是来这里劝说瑶姬的，你一定要告诉瑶姬，天帝此时勃然大怒，大祸近在咫尺，眼下间，谁也不能挡此怒气，西王母娘娘再三叮嘱，让瑶姬万万不可逞强抗拒天威，须得快在限令之前她速离楚宫向天帝请罪！此间事留待以后再说。否则……天帝还说了，楚王的举动亵渎了神灵，楚国当灭。可是洞庭君却请我尽力保存楚民，但瑶姬若不回天庭请罪，我也无能为力，待时辰一到，九天雷阵启动，不但瑶姬元神被诛，且天河之水将倾楚国，决无侥幸，我们就算有保全之心，也无能为力。说实话，天地间平宁已久，我们做为神灵，谁也不愿再看到生灵涂炭。”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一片混乱，只是觉得隐隐奇怪，“纵然是瑶姬爱上了凡人，天帝也不应当如此震怒吧？竟然不但要诛瑶姬，竟然还要倾灭楚国，难道其中还有另外的缘故？”但对着天帝所遣的雷使，我也无意多说什么，只径降入了楚王宫。

但楚王宫中的情形，却远比我之前设想的要平静无波。在凡人们的眼前，眼前的黑暗显然不过是寻常风雨欲来时乌云压顶之势，谁能相信乌云后潜藏的竟是足以国倾人亡的危机呢？

宫女们要么忙碌的奔走，要么便悠闲的聚在一起，躲在某处的屋檐下，指点谈笑着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我惊讶的发现那洞庭湖边的逐客屈平竟已归来，他消瘦憔悴的脸上，已重新飞扬起了神采，而宋玉则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身后，那原来阴郁的脸上也洋溢着笑意。毫无疑问，这都是瑶姬的功劳。

我听到宋玉声音激昂的说道：“大王既有心重整朝纲，朝中之事还要全赖老师扶佐！”

逐客慨然道：“为楚国竭尽心力，虽九死而不悔！”

宋玉又道：“只是如今朝中奸臣当道，老师还当小心为好，我听说……”

逐客却已打断了他，振奋的说道：“大王既察余之中情，怎么会再信谗而齌怒？他既已回心转意，必能察夫民心，皇天无私，览民德焉错辅？唯圣哲以茂行矣！”

我不由再次叹息，不知是为了他的天真，还是为了他的执着，楚王在他的心中，大抵还是一个本性深明大义，不过被暂时小人蒙蔽的人，而此时的楚王，则被他坚信明白他的衷情苦心，如此的转变，显然是要受到无私皇天的辅佐与保佑的，他显然不会知道如今隐藏在天空中针对整个楚国的一场灾难，更不会知道他眼中有着圣哲般茂行的楚王，而他所有的转变，无论善恶，其实皆与天意无关，不过是两个女子千年来的爱怨纠葛所左右的。在这一刻，我更加确认了洞庭君对他的判言：“我看得到他必然灭亡的悲哀，无可挽回。”象他这样充满了理想与信念的人，注定在污秽的宫庭斗争中理想破灭，尸骨无存，而他最大的悲哀与幸运都在于：他永远无法抛弃信念，与现实同污或从俗。我为此而钦佩他，却因此可怜他。但我不为他感到悲哀，因为始终抱持着信念与理想的人，其实就算失去生命也并不悲哀，我突然在此刻隐隐的明白了姐姐的心情，许多东西有其固执且特殊的存在方式，跟活着与否其实并无必然联系。

我来到阳台宫，却意外又在宫殿外的花丛阴影中看到了她——涂山氏女峤，千年白狐。她依然是一袭黑衣，加以如鸦黑发，因此单看背后，若无那一段如雪光般的脖颈，几乎便恍若昏暗天地中的阴影，与黑暗已经交融如一，感觉到我的存在，她缓缓回转身，虽在黑暗中，她的容光却将四周照耀光明，让我也不由得暗暗赞叹。这次的她没有再刻意隐瞒自己的气息，魅惑的双眸直视着我，微带嘲弄的道：“又来了？身为瑶姬的好友的你这一次能劝得瑶姬么？”

“你识得我？”

涂山氏灿然微笑，“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她的语气中略带谓叹，“这几千年来，我无数次的到过君山洞庭，不知多少次看过你与瑶姬的亲密无间。”

“啊？”我是真正的吃了一惊，我从来也没有料想到，我们的身边，还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位不速之客，而她的到来，竟然让洞庭君与瑶姬的毫无觉察，涂山白狐的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呀。

“不止是君山洞庭，还有巫山，”涂山氏继续道：“不过瑶姬公主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封地，总是乘着飞龙四处横冲直撞。”

察觉到她话语中对瑶姬含有的憎恶，我不禁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禹已经死去几千年，为什么你去关心瑶姬的行踪呢？”

“无非因为好奇罢了，天帝宠爱的女儿，怎么竟然如此迷恋一个凡人？何况，我们爱的是同一个男子，我自然想看看，当他的死与她并非无关时，她是如何面对那些无尽的漫长岁月的，她会悲伤呢？还是愧疚，还是两者兼有？”

虽然她回答的神态从容大方，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她说的并不是全是真话，她对瑶姬怀有的芥蒂显然与禹帝有关，可是做为当年的胜利者，她实在没有道理这样介怀，难道……我不由为此浮想连翩。但我并不准备说破，只淡淡的问道： “那你看到的你满意吧？”

“她的内疚其实于事无补，女英，”涂山氏果然会错了意，而含着怨恨的冷冷道：“无论她会怀有何等的悔恨歉疚，都于事无补，她令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否则，我们也可以象你与舜一样，成为天地间拥有不灭寿命的神灵。”

“我从不认为这是一桩幸事，”我笑了起来：“当然，如果你会羡慕身为神灵的我们咫尺距离，却永世不得相见的命运的话，那么封神的的确可以算做幸事，除了天帝，神灵只属于它封地上的子民，他们拥的漫长寿命与家人无关。他们只能庇佑供奉他们的子民，这是他们的全部。”

“呵呵，所以，你们是并不值得羡慕的？”涂山氏尖刻的道。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对此我却坦然。

“那么，”涂山氏有些恼怒的指着阳台宫，提高声音问道：“那么瑶姬为什么还一定要让禹封神，这么多年之后，她还要来到这里，肆无忌憧的打乱我们的生活！”

我凝视着她，缄默片刻，终于缓缓的道：“她不忍心，不忍心看着禹的来世因为今生的罪孽而陷入无尽的苦难困厄，她不过是想阻止罢了。”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涂山氏冷笑，“我告诉你，禹已经转世过很多次了，已经有过无数的苦难困厄，那时在他身边的是谁？那个尊贵的天帝公主在那里？现在她心血来潮，于是她来了，指手划脚的要我的丈夫他应该如何如何？她以为她能够改变一切，其实不过是将更深重的苦难带来罢了！”她突然指着天际的乌云，忿然道：“这全是她惹来的祸殃，可是她会承担什么呢？亡国的罪名一样只会是在禹身上，无数因她而死的百姓的冤魂只会切齿禹的名字，如果禹的来世更加苦厄只会是因为她吧？”

我不禁默然，天帝如今的决绝态度想必也出乎瑶姬的意料之外吧？隐隐的，我忽然又觉得其中还有我所不能知的隐情，但我此时无法细想，只听涂山氏冷冷的道：“女英，最好你能劝她回心转意，永远离开这里，否则我也不会顾惜楚国的生灵涂炭。”

她这种威胁的语气让我不悦，所以我就没有理会她，而直接步入宫殿。华丽的阳台宫，瑶草馥郁芬芳的香气弥漫其中，偌大的宫殿之中，并无火烛，唯有嵌于柱上的明珠发出的朦胧温润光芒，殿内亦绝无屏障间隔，唯用如水如雾如云如雨的轻纱层叠，在微风中曲折交叉飘舞飞展。在淡淡珠光映照之下，宛如水溪直泄时的水纹，灵动迷离不可捉摸。

“女英，你来了，”这时，我听到瑶姬温柔低沉的声音，我有些奇怪，因为这样的低语极少出现在飞扬的瑶姬口中，我于是循声步入轻纱深处，只见楚王横卧于榻上，双目紧闭，嘴角噙笑，显然早已入梦，神情温柔宁静，与我初见他时那轻浮冷酷的神气判若两人。我不禁向他多看了几眼，只觉无论那一种，他与禹其实都不类一人。瑶姬坐在他的身畔，神情间似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你又来劝我了么？”对我的来到，她似乎毫不意外，她微微的笑着，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显然对殿外压顶的乌云毫不在意。

“难道你还没有改变心意么？”

“你见到舜了么？”

“没有，瑶姬，你……”

“你为什么不见他？”瑶姬的眼波好奇的流转，胜过殿中最亮的明珠。

“因为已经不想见了，”我简短的回答，看着她这种若无其事的姿态，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愤怒起来，“我觉得相见已经并不重要，瑶姬，如果你再不离开，将会有弥天大祸。”

“弥天大祸？”瑶姬轻蔑的一笑，“谁凭他们么？我们不必理会他们，女英，我只想听你的的故事，你为什么不想见舜了？难道漫长的流年，你真的可以忘了他么？”

“忘了他又如何？你不是说过遗忘才是属于神灵的么？”我几乎是愠怒的道：“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么？”

瑶姬掩着唇，竟然笑了起来，“呀，女英，你生气了，是因为不能见到舜呢？还是因为我？”

“瑶姬！”我按耐着怒气，试图向这位任性的女神阐明眼前的情形，“你不能这样，现在你与楚王都大祸临头了，雷神们已经布下了九天应元雷神普化阵，你以为你能对抗么？好吧，就算这次你能对抗，就算这次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又如何？天帝的怒气只会越来越炽，就算他们退走，也还会有新的军队来讨伐你，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强大，直到你伏诛，直到天帝的怒气平息方休，你这样做，赌上的不只是你的命运，还有楚国万千百姓的命运。你本意是想改变禹的命运，其实只会令他的来世更加悲惨。”

瑶姬的眼中微露寒意，“这些话，是白狐要你对我说的吧！”

“是我看到的事实！”我再也忍耐不住，提高声音道：“我亦楚地的守护神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数的生命因为你的孤行而悲惨。你知道天帝将倾天河水覆亡楚国么？”

瑶姬咬着唇，一言不发。

“瑶姬，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恳求的道：“不论你有多么不甘，你也不能拿楚国的百姓性命来冒险，如果你相信他的体内存在的是禹的灵魂，我相信禹的愿望，也只会是守护世人，他当年辛苦治水，不惜放下所有尊严，屈膝求你，为的是什么？你这样做，如果禹有知，也会为此痛心疾首的！”

“如果此时是你，你眼前的是舜，你又会放手么？”瑶姬压抑着声音，凝视着我，轻声但却是一字字的问道。

“会！”我与她的凝视直视，然后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会的，瑶姬，此时的我一定会的。”

“我不信！”

“我说的是真话，如果你问得是几千年前尚为人的我，我或许也会任性莽撞不顾代价，可是你问的是此时的我，所以我肯定的回答我，我会的，我会放弃，毫不犹豫。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女英，不顾一切也要将自己的想要的东西拿到的手，而为此，我用了整整几千年来品尝我的痛苦与悔恨，瑶姬，这几天，我在九嶷山下站了五天，我没有见到舜，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我在那五天里一直回想我们的过去，如果当初我没有任性孤意，那么姐姐与他，必定是会快乐的吧？甚至是我，也许也还是会遇上心爱的人，也还是会有快乐的生活，但我任性结果，却带来三个人的痛苦，我给他们带来无数的麻烦与烦恼，我甚至知道，舜的南巡，其实也是因为想了避开我，只有他的远离，才能避免三人相处时的尴尬，最终如何呢？他与姐姐至死都没能相见，我不是……没有过疚恨后悔的呀！”

“我与你，终究还是不同的，”瑶姬的目光有刹那的木然，“禹与舜，亦是不同的。”十、顷襄王

“瑶姬，离开这里吧！向天帝请罪——纵然心中永远怀着不可满足的念想，总比怀有的是无穷的疚恨好！”

“可是，可是我不忍，不，我不能离开他，”瑶姬似乎在陡然间崩溃，泪水肆意的穿过她掩面的十指，奔泄而下，“是的，女英，我是自私的，我恨过禹，恨他待我无情，恨他舍我娶了涂山白狐，恨他对我永不动容的平静无波，在遇上他之前，我从不知道爱与恨会这样煎熬人，是神灵也不能摆脱的痛苦，……我曾那样恨过他，盼望他死，盼望他彻底的消失，以为这样可以忘却，所以我竭力阻止他封神，以为只要他一死，一切都可以消失无存，包括我心中的爱与恨，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忘记……”

我亦为之凄然，可怜的瑶姬，她以为死亡可以带走爱恨伤痛，可以令她重归平静，但终究是徒劳的，那份永埋她心中永不可言说的伤痛与悔恨，甚至是她千年不能释怀的伤痛，所以她如今才会那样的怜惜生死沉浮于世间的禹的魂灵，所以当她发现楚王是禹的转世时，她以为那是她的救赎，她以为她能有再有一机会，弥补过失，挽救楚王注定逐渐沉沦昏聩的魂灵。她不愿放弃，但错过一次，亦再没有弥补的机会。

“女英，为什么会这样呢？”瑶姬颓然的跌坐于榻上，完全不象一个能够呼风唤雨、驾御飞龙的女神，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柔弱无助不知所措的女子，以至我也不忍心再相逼于她。

“其实这都是你应得的！”一个讥诮的声音忽然响起，涂山氏缓缓的步入室中，她无情的看着瑶姬，毫无怜惜之意，“矫情的天帝公主呀，你不过是为你的自私付出代价罢了，这一切本就是你应得的。你以为你可以弥补，但事后的弥补永远是徒劳的。”

看到她的到来，本处于软弱中的瑶姬似乎又因为愤怒而获得力量，她霍然站了起来，抽出宝剑指向涂山氏的咽喉。而涂山氏却毫不畏退，依然用那种既轻蔑又讥讽的目光的看着她。

奔涌而出剑气顿时将宫殿里的轻纱在瞬间绞为飞灰，亦将白狐裹于其中，但涂山氏的脸上的轻慢微笑却丝毫不变。

“其实还因为你！”瑶姬恼怒的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妖狐的撺掇，禹怎么会这样昏聩不明？怎么会做下这么多的错事？他何至于此？”

涂山氏挑起眉，讥道：“居然还怪到我头上来了，尊贵的天帝公主，你希望我如何？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全心全意的扶佐他，助他封神？然后成全你们神仙眷属？”

瑶姬微微涨红了脸，涂山氏冷笑道：“你有你的私心，我亦有我的，不过你可知你不让禹封神，其实正合我俩的心意，他世世为人，正好与我世世结为夫妇。若是他有朝一日成了神灵，神灵与妖狐，岂能再为夫妻？”

瑶姬怔了一怔，“你说这是禹的心意？”

涂山氏似嘲非嘲的笑道：“你不信么？其实禹根本就不愿封神，他只愿生生世世与我结为夫妇，世世为人，那怕在人间沉浮，受尽厄苦，他亦心甘情愿！所以你收起你那所谓的疚悔吧！当年的你的自私其实是成全了我们！禹——其实从来也没怪过你。”

剑尖轻微的颤动了一下，瑶姬却固执的摇头道：“我不信！”

“虽然你爱着禹，可是禹根本就不爱你，”涂山氏娇媚的微笑着，“当初我与他在涂山一见如故，既成姻缘，便约定了生生世世俱为夫妇！”

“生生世世俱为夫妇……”

“是的，”涂山氏淡淡的道：“只不过禹生前，感念你助他治水的恩德，不忍直言相告罢了，你倒还一厢情愿了，其实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禹可曾对你说一句甜言蜜语，可曾对你许过任何的山盟海誓？他对你，不过是对神灵的敬重，或许还有一份感激，只有对我，才是刻骨铭心的相爱，所以他后来转世，虽然世世性情际遇不同，可是都会爱上我，这便是在他心里，其实一直不能将我忘怀之故了。”

“不，我不信！”瑶姬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宝剑呛然堕地，她喃喃的道：“不，我不信，他见到我时，亦说我很熟悉……”

“那不是是凡人见到神灵的美貌时必然会有的惊艳罢了，”涂山氏继续道：“其实你还可以想想，那怕是他再见到你之后，那怕他为你修筑了美奂美仑的阳台宫，那怕他已经有你相伴，那怕他对你言听计从，可是你说他是出于对于神灵的畏惧，还是对于一个女子的倾心爱恋？而我，他这些日子以来，又待我冷落了么？他不是依然对我温柔体贴么？世间任何一个男子，都会听从女神的吩咐，可是如果没有真情，又有谁会不顾神女的不悦，依然对凡人女子温柔多情呢？”

“你……你不要再说了！”

“瑶姬，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可笑，你知道吗？”涂山氏却毫不容情接道：“你的一生太过予取予得，以至你竟然荒唐的以为天地间一切都该为你拥有，所有的一切你都该得到，你都能得到，你不顾代价，不分轻重，只要你想要的，就是你该拥有的，这可真荒唐，如今，你又再次将大祸引到禹到的身上了，难道你当真就不懂得愧疚二字怎么生书么？”

“我只是要助禹……”

涂山氏断然的道：“可是我告诉过你，这并不是他所要的！”

“我不信！”

“好吧！”一抹笑意迅速的浮过涂山氏的唇边，“你还要亲耳听见禹这样对你说，是吗？说来说去，你不信我话，想听听禹亲口告诉你么？”

瑶姬咬牙不语，涂山氏却已经将楚王推醒，“爱妃……”陡然从美梦中醒来的楚王显然还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看着涂山氏口齿不清的唤了一声后，目光便有些游离不定，但当那目光落到满面泪痕的瑶姬身上，随即翻身坐起，几乎是惶然的叫道：“神女，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他的声音中有种罕有见的温柔与怜惜，我随即明白了瑶姬不舍的原由，她终究还是贪恋着这份温情吧？又或许是当年太过渴望，因此那怕今日是在另外一个人的口中得到，亦能因着过去的身影而得到此许安慰与满足吧？

“她是为你而哭，你不知道么？”涂山氏柔声道。

“寡人不知道神女也会哭，”楚王的声音中有些痴气，他的目光怔忡的望着瑶姬，柔声道：“神女是不应该流泪的呵！”

“可是我们眼前的神女已经无数次为你落过泪了，大王，你都不记得了吗？”涂山氏温柔的声音里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诱惑力，教人一听之下，便会不由自主的受到这声音的指引，不由自主的走向那声音指向的梦寐深处。说穿了，这不过是九尾白狐能够蛊惑人心的一种法术罢了，虽说人在转世之后便再不能记起前世的种种，但终究是同一个灵魂，总会有一些深刻的记忆是无法被抹去的，在刻意的提醒之下，还是会被勾起，只是凡人未必能够分得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罢了，眼下的涂山氏，显然是以此引导楚王的灵魂想起前世的经历。

“是么？”楚王惑然道：“神女竟然曾为寡人流过泪？为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得大王都忘记了吧，大王不觉得神女很熟悉么？大王不是曾经对我说过，你似乎在很久之前就曾经见过神女了么？大王忘记巫山了吗？那缠绕的云雾，那奔涌的江流，还有那……滔天的洪水……那怕是万钧巨石亦在激流下粉碎，无数的老幼沉浮水中，哀号无助……大王跪在巫山脚上，你听见了巫山上传来的仙乐，那乐声真欢乐呀，因为天地间的神灵都在为巫山女神庆祝诞辰，它们跪在女神的脚边，赞美女神的美丽容华，大王却在巫山下哭泣，因为百姓正在受苦，而你无能为力……”

楚王脸上的茫然之色越来越浓，他闭着眼，恍惚道：“你这么一说，我好象想起些来了，啊，好多的哀求与哭泣呀……”他的脸上现出痛苦之色，“那么多的哀泣，好象要将世间都淹没一般……可是神灵们，怎么还能那样的快活，那样的无动于衷呢？他们怎么能毫不怜惜世间的苦难……”

“是的，你都想起来，”涂山氏叹了口气，轻轻问道：“那么，你想起你是谁了么？”

楚王神情一震，重又睁开眼睛，看见泪流满面的瑶姬，脱口而出：“瑶姬！”

瑶姬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痴痴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光阴已如流水般逝去几千年，但这一声呼唤，依然还似往昔，似乎犹在昨日，一切如故。

“瑶姬！”楚王又唤了一声，他的手动了一动，似乎要伸出，却又停住。他难以置信的望着瑶姬，然后便是良久的默默的无语，显然在这一刻，数千年岁月中的一切重要时刻，定然宛如车轮般在他心中依次转过。几世岁月，他记住的是什么，忘记的又是什么？虽有千言万语，亦不能出口。

“都想起来了么？”或许唯一保持平静的，只有涂山氏，这是否因为由她掌握一切呢？我不禁有些酸楚，再回想她刚才对瑶姬居高临下的语气，我不能不相信，她是有恃的。

楚王的神情似乎又有些震动，他有些责备的看向涂山氏，声音平静一如那个曾经的禹帝，“既然已经过去了，为什么……”

“因为瑶姬公主，始终对你有歉疚，”涂山氏嘲讽的笑笑，“所以她再次到来，想要弥补过失，并将倾国的危机一并带至。”

“歉疚？”他的眼中，似有愕然闪过。

“当初……你不能……封神……，都是因……因……我之故……”瑶姬哽咽着，竟有些语不成声。

“因你之故？”惊愕再次掠过他的眼，他不禁将目光投向涂山氏，似乎要寻求答案一般。涂山氏亦毫不客气的答道：“瑶姬公主认为是因为她当年的阻止，以致你不能封神，不能拥有永恒的生命，却只能永世为凡人，世世轮转，不能自主。”

楚王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苦笑，他再次看向瑶姬，声音温和的道：“这不是你的错，我本来就……”他不由得顿住，因为瑶姬的脸色已在瞬间大变，惨淡如深秋枯叶，良久，她苍白的唇动了一动，喃喃的道：“当真如此？”

“这其实与你无关，我本就不可能封神，你不用自责。”

“如今你都听明白了？”涂山氏望着瑶姬，冷冷的道：“亲耳听到，便不是我骗我了吧？所以你也再不再补偿什么，带着你的恩赐离开这里吧，顺便也将你惹来的灾祸也一并带走吧！”

“灾祸？”楚王不解的看着涂山氏，有些困惑的道：“还……还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我……”瑶姬颤抖着站了起来，她虽然竭力想做出坚强的样子，可那份惨痛绝望，终究是掩饰不了的，“我都明白了，是我多事，我……我会离开的……”

“瑶姬，”楚王看看她，又看看涂山氏，神情间显然还有着未明真相的犹豫，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瑶姬时，目光依然似当初般温和且内敛，却隐约有种刻意的成份。

“我都明白了，”瑶姬的的声音平静，身躯却摇摇欲坠。眼中一片空洞，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转向我，“女英，我们走吧！”

我黯然，没料到真相竟然惨淡如此，几千年后，终于明白当初所不能明了的事，结果不过是将伤口重新撕开一次，而且剐得更加深些，瑶姬，将如何面对未来？我忽然间有些庆幸我终是没再见到舜，[奇·书·网-整.理'提.供]过去的就让它彻底的过去吧。十一、候人兮猗

我和瑶姬来到楚王宫的云端，瑶姬的出现显然令九位雷神都有些紧张，但瑶姬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的所有顾虑：“走吧，我随你们回天庭覆命，并向天帝请罪，所有的一切都由我独自担当。”她这句话令所有在场的神灵都松了一口气，并随即喜笑颜开，那个和蔼的雷神甚至当着众神就直截了当的安慰她道：“公主不用多虑，公主不过一时糊涂，一旦想通了认个错，天帝也必不会降罪的！”

“是的，一旦想通了，”瑶姬淡淡的道，但声音中蕴含的绝望却只有我才懂得，“我已经想通了。”她转向我，“女英，你替我取回方才遗落的宝剑吧，我不想它落入妖狐之手。”

我黯然点头，瑶姬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微微的笑了起来，柔声的道：“我已经想通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她的脸上，不由自主的现出潸然之态，可是这一次，却没有泪水堕下。“原来这就是真相？”她忽然笑了，绝不回顾的乘云驰向云霄深处。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哈哈，哈哈……”

瑶姬的笑声渐遥渐远，终至不闻。她此来楚宫，与当日在江边听到那逐客困惑问天其实不无关系呢？又或许是心中执念不灭，她终是抱着一线希望，勇敢的来寻求天也不能够回答的答案，虽然最终她还是失望了，可是却也因此释然了吧？只是这样的答案，未免过于惨淡了，我一面想着，一面降入阳台宫。

“瑶姬走了？”无限的怅惘，似杂生的茂盛春草般，突然流露在方才还平静无波的楚王的声音中，从阳台宫中传出，令我的不由重重的一震。我顿住身形。

“是的，走了！”涂山氏的声音，亦不似方才那般尖锐及讥讽，“而且也许再不会来了。”

“每次我都以为她不会再来，但她总比我想的多一些顽固。”

“但这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涂山氏笑了一声，可是笑声却绝无欢愉之情，“我还是比你绝情，彻底将她多情击碎。”

“你说的灾祸是什么？她不会有什么麻烦吧？你不会有什么是隐瞒着没有告诉我的吧？”

“你未免太为天帝尊贵的女儿操心了吧？她会有什么灾祸，只要与你无关，什么都不能伤害到她，这不是你早知道的么？”

阳台宫中，忽然沉寂了下去。过了良久，那个怅惘的声音才又问道：““她的愧疚的是什么？”

“她以为你不能封神竟是她的过失，她以为你如今沉沦人世，是因为她当时的私心所致。”涂山氏终于又发出了惯有的讥讽笑声：“那怕贵为天帝的女儿，终究也未能了然天地间的秘密，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的真身其实是然句龙，天神鲧的儿子，本来就不是凡人。天帝不但将你父亲放逐到人间，更借尧帝之手杀害了他，令他神魂俱散。怎么会让你封神，重新拥有不灭的力量与寿命？成为天庭安宁的隐患？你们都是共工的后裔，自然就是天帝的永远敌人与心腹大患，好不容易才借故将你们贬落人间，怎会再给你们封神的机会呢？只有瑶姬无知，才会违天意帮你整治洪水，却不知这一切全是她父亲的故意所为，你越是立功，只不是越令天帝愤怒忌惮罢了。”

禹叹息一声，涩然道：“其实此时天地已宁，神灵战争亦早已被忘切，我既已为凡人，怎会还有与他争夺掌握天地的野心？我一心治水，不过是不忍天下生灵受苦罢了。”

“可是只有当生灵在水深火热中，才会虔诚的向神灵向天帝祈求并请求庇佑吧？”涂山氏讥笑道：“你瞧，现在不过才过去了两千多年，那些向迎神祈求的歌舞呀祭祀就已经失传了，天帝与众神想必也寂寞已久了。”

“这真是一种讽刺呀，凡人们以为庇护着自己的神灵，其实正是他们悲苦流离的始作蛹者。他们的无助恰恰显示出神灵存在的意义。”

禹黯然的道：“也并非所有的神灵都这样的自私。”

“你又想提起瑶姬助你治水的事么？那一切，不过是因为她被蒙在鼓中，什么都不知道罢了，不知道洪水的渊源，不知道神灵存在的依附所在……”

“不，正因为她不知，她才是善良而正直的，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凭我凡人之力，是无法完成治水的重任的。”

“那不过是因为她爱你罢了。”

“可是我却最终辜负了她……”

阳台宫中，又是一阵沉寂。

“辜负她，怎么说得上？”终于，涂山氏有些凄然的道：“只有我知道，你远离她，其实只是想保护她罢？又或者，不愿因为你的身份而给她惹来祸殃，她将永远记得你的无情，可是你对她苦心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被你辜负的，其实应该是我罢？你为了让她死心，与我成婚，却在成婚后的第四天就离开了我，我只不过是你名份上的妻子，你的心里惦念着的，永远是另外一个女子。你每次狠心拒绝她后的痛苦只有我知道，而我还必须承担你的这些痛苦，禹，你辜负的，其实是我！”她说着说着，亦不由得哽咽。而禹，却再次沉默了。

我在黑暗中耸然动容，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想我永远也料想不到这样的真相，一切都太过曲折与隐晦，宛如静水下的深流，全然是身处岸上的人无法察觉的，禹竟然是共工的后代，难怪他说他不可能封神，天帝怎么可能给一个可能有能力推翻他的人机会呢？难怪瑶姬与楚王相恋，天帝会这样的震怒，在他的心中，共工一脉，永远是他最大的威胁与隐痛吧？所以，禹怎么能同瑶姬相恋呢？不止是人神的距离，更是不可弥合的世仇。禹心中的隐藏的痛苦，其实并不在瑶姬之下吧？

“你在凡尘中一世世轮回，我亦一世又一世的跟随你，”阳台宫中，重新响起了涂山氏哀哀的声音：“我世世引诱你做尽坏事，因为我知道，唯有这样天帝才会忽视你，你才能得到转世的机会，你的生命才能继续存在下去，虽然很多时候，我也怀疑，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每一世你都会忘记过去，为了接近你，每一世我都要设法让你想起过去，但不论我做得多么隐晦，在你心里苏醒的，除了我的记忆之外，亦总会伴有瑶姬的影子？禹，你的思念怎么能如此的顽固呢？禹，那一世，你才能将瑶姬忘记，只记得我呢？”

禹依然沉默着，不发一言。不知道是不愿回答，还是无法回答。

阳台宫中，忽然隐隐传出涂山氏轻轻的歌声，歌声缠绵凄楚，却只反复一句，唱的是：“侯——人——兮——猗，侯——人——兮——猗……”

我恍惚间，忽然想起这首歌正是传说中涂山女峤为等待离家不归的丈夫而唱，曲调缠绵哀怨，反反复复却只一句，但虽然只是短短的二字候人，却因为后面两声感慨谓叹，诉尽了心中的无尽等待与幽怨，而今，我却终于明白这是为何了。在涂山氏白狐漫长生命，其实亦只有这短短二字，候人……她与瑶姬，其实都是在等待不归的人吧？只不过她可以厮守，而瑶姬却只能怀想，瑶姬或许永远也想不到，其实她早就已经得到了她所期待的，只是她依然无法摆脱候人的命运。

我想起与涂山氏的两次相遇，在禹的生生世世中，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或许难道都是这候人的命运？她与瑶姬，其实悲哀，都是最初便铸定的。

“为什么总是要让我记起呢？”终于，禹缓缓的道：“女峤，在下一世，放弃对我的守候吧！让我们永远的相忘。忘了你，也忘了瑶姬，忘了所以属于禹的过去……新的轮回应该有新的生命与开始。”

“你已经是第几次这样恳求我了？”女峤的声音中不知是含泪还是带笑，“不，我不能甘心，禹，我不能甘心，我总要试试的，我总不信，生生世世都这样。”

似乎有一声叹息，回荡在阳台宫中。然后，阳台宫彻底陷入了沉寂。但在这一刻，我却看到天际的乌云散去，显露出圆月与清辉，我不禁仰首失神。

“你都听到了？你要把这些告诉瑶姬么？”不用回首，我也能辨出涂山氏的声音，在短暂的意乱情迷之后，以她的修为，自然能够感受到我的到来。只是她声音中的警惕不安，却教我微感失笑。

“我只是取回瑶姬的宝剑……”话未说完，宝剑清亮的剑尖已经指向了我的胸口，涂山氏眼中的泪水犹未干，神情却冷厉而幽怨，“我不能让你告诉瑶姬这些，让她再来扰乱我与禹的生活！”

“你以为我会告诉瑶姬这些吗？”我看着她，静静的问，在这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释然，“让她象你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然后一世又一世的没有结果？周而往复的伤心，纵然神灵拥有无限的时光，也难以承受。你既然已经打破了她的希望，我又怎么会再令她重燃呢？”

“真……真的……”她有些讷讷的，剑尖也无力的垂落下来。

“你什么都知道，却依然愿意这样选择，那就让什么也不知道瑶姬永远也不知道好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笑了起来，“让她从此死心，然后忘记，未必是件坏事，这样她与楚国的百姓都多些安宁日子。”

“那么我呢？”她颓然的问，却不知是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我迟疑了一下，忽然向她展颜笑道：“但与其无谓的尝试增添新的痛苦，不如回味记忆中的美好，我姐姐就是一直这么做的，我现在有些明白了，其实许多事，不必一试再试让自己伤痕累累，要么在遗忘中得到虚空的平静，要么放开执着，禹有句话说得很对，不若永远相忘，重新开始。”不待她回答，我已从她手中取走宝剑，在我纵云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看着她痴痴的站在阳台宫，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决定，或许流年里，她亦会醒悟改变，放弃等待，又或许流年漫漫，依然会有不易的情结。但我却是真正的释然了。

我回到洞庭的时候，正好看见白须飘飘的洞庭君泛舟飘荡在君山畔，看到我到来，竟作歌道：

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

嫋嫋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

我依稀记起，这歌正是那逐客屈平所作《湘夫人》中的句子，当日在洞庭之滨，他有感于我们与舜的传说，写下了《湘君》与《湘夫人》这样两首诗，他以诗人的灵性恣意纵情的想象了神灵间的爱情，想象了我们彼此等待，却终未能相见的结局。我不无怅然的想：他的幻象，其实却切中了要害，正如他诗中的描述，我与舜之间的一切纠葛，其实皆如同水中采薜荔、树顶摘荷花般，都不过是徒劳，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心念不同而媒人徒劳，恩爱不深而容易决绝，相交不诚而怨望之情多……

我与舜如是，瑶姬与禹又何尝不如是？

终章

我继续着神灵漫长的时光，放下了心中的某种牵绊后，我因此得以更为从容的面对我的姐姐以及的我的无尽光阴。

正如当晚雷神的安慰，瑶姬的悔悟果然轻易的得到了天帝的宽宥，天庭的神灵们大多对此事缄口不提，瑶姬或许以为这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以及西王母的威权，但此时我却已明白，与其说神灵们是在顾全瑶姬与西王母的颜面，不如说他们都在默契的保守着天庭中最大的禁忌——禹的身世。

我再见到瑶姬的时候，似乎又过了一些日子，瑶姬仿佛已经然无事，她依然纵情任性，依然率性驾驭飞龙上天入地，当她笑吟吟的接过我还她的宝剑时，对我取剑的经历绝口不提，似乎已经彻底的忘记那个让她绝望之极的夜晚，既然她不再提起，我亦遵守着对涂山氏的约定，对禹与楚王的事绝口不提。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从前，甚至一切都似比从前更加轻松愉快，只是偶尔的时候，我会听说一些关于瑶姬的传闻，她的任性开始变本加厉，几乎变成了放纵，巫山神女的多情与放荡，成为神灵们私下的谈资，只是天帝却对此显得异常宽容。

偶尔的时候，我也会对禹与涂山氏如今的生活感到好奇，但此时的我已然没有探究秘密的能力了，我只能猜想，或者是询问洞庭君，但这条狡猾的神龙只对我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慢慢也便淡忘了此事，直到他自没于汩罗江中——那日正是五月初五，不远处的江滩边傩戏正又唱又舞得热闹，逐客屈平却孤身一人，缓缓步入清流湍急的汩罗江中，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人心不可谓，知死不可让……”我与洞庭君看着他的尸身在波涛中起起伏伏，终于化成鱼儿们的口中食。不由为之恻然，他终于是应验了洞庭君的断语，终不避免覆灭的命运，或许他以为的皓皓之白，本就是天地世俗所不能容的。

我也由此隐约预料到了禹的结局，屈平的放逐与最后梦想的破灭而蹈水自由应是由于他心目中的灵修始终不昧的缘故——禹最终还是沉沦于浊世，只不知，他是否得偿心愿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在他注定凄苦的下一世，可还会有涂山氏的陪伴？

我怅望着敞开于天地的洞庭万顷水光，恍惚中，竟似又听到了涂山氏凄楚缠绵的歌声：“侯——人——兮——猗，侯——人——兮——猗……”歌声千回百转，似要荡响天地山河，似要穿破千古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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