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家欢》

作者：岑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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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安妮和何佑才一直做着朋友，何佑才虽然其貌不扬，而且已经三十多岁，可以算得上是步入中年，但是，他人品好，心地好，而且又十分能干。最初，安妮对他，绝无好感，她和何佑才来往，完全是顺从高太太。她的心，一直还在潘伟烈那儿，可是，由于大家接触多了，同时，安妮对潘伟烈又绝望了，因此之故，安妮越来越觉得何佑才有可取之处，渐渐地，就不觉得何佑才难看。其实，就算面对最丑陋的人，见惯了，有了感情，就会渐渐谈忘他的丑陋，甚至还可能会发觉他可爱呢！安妮对何佑才，也正是如此。

以前，每次何佑才约会她，她总是不高兴答应，就算答应了，也是非常的勉强，绝非出于自愿，但是最近，何佑才每一次约她，她都欣然答允，而且，如果何佑才有一天没空约她，她反而会感到十分不舒畅呢！何佑才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也不是傻瓜，安妮对他好，他是看得出来的，因此，他决定争取机会向安妮求婚。不过，何佑才极怕难为情，每一次看见安妮，话一开头，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而何佑才的母亲，由于抱孙心切，每一天见到何佑才，第一句话就问：“阿才，你到底哪一天才肯结婚？”

“妈，婚姻大事，急不来的，一定要考虑清楚，再说，我现在要结婚，也没有人肯做新娘。”何佑才说。

“没有人做新娘？这句话，我听了一万次，以前，你说这句话，我不敢驳你，因为，你为了你爸爸的事业，也的确够忙，根本没有时间交女朋友，所以，虽然我一直渴望抱孙子，但是也不敢向你提出。”何太太说：“但是，你婶婶已把高家的小姐介绍给你，高家财雄势大，那位高家小姐名副其实是千金小姐，她肯嫁给你，我们何家有福了，你婶婶为你做了媒人，你为什么还不加紧向她追求？”

“你既然知道人家是千金小姐，那么，你也应该明白，高小姐不是容易追求的，而且，我样子又不好看，又比她大上十几岁，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还是一个疑问，谈到结婚，那就更加困难了！”

“你和她来往，也有几个月了，最近，我还知道你天天去找她，她也和你在外面吃饭看电影，阿才，你为什么这样死心眼？如果高小姐不喜欢你，她怎肯和你来往？怎肯和你出双入对？”何太太十分着急：“她是千金小姐，可我们也有家财百万呀！虽然比不上他们有财有势，可是，高小姐嫁进我们何家，我敢写一个担保，担保她吃饭穿衣都有人侍候，她要吃鸡杀鸡，要吃鸭杀鸭，总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样，她总该满意了吧！”

“妈，我们可以对她好，但是，我的样子和年龄，是改不好的，她也许会嫌我不够英俊，更会嫌我年纪大，唉！好几次我想向她求婚，就是没有勇气。”

“你这个傻孩子，求婚都没有勇气，”何太太焦急得不得了，她说：“如果你本人没有勇气，你为什么不去求婶婶？你叫她向高太太打听，如果高大太同意把女儿嫁给你，那么，你就不用求婚啦！”

“这个主意，我也想过的，本来，这是一个好主意，不过，太不尊重安妮了。我和安妮又不是不认识，照道理，应该由我向她求婚才是。”

“你想尊重她，当然自己求婚最好。阿才，你真的要提起勇气，不要一年一年地拖下去，我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在我仍在人世的时候，让我看看自己的孙儿，我就心满意足了。”何太太眼睛一红，她说：“你二弟去了外国，多半不愿意回来了，至于你三弟，他还年轻，又未读完书，一定不肯早婚，现在，我就全靠你了！”

做母亲的都希望儿子能早日成家立业，尤其是中国老年妇女，她们最感兴趣的就是抱孙子。所以，何太太每日盼望，盼望何佑才早日结婚，又何况，她对于高家这门婚事，十分满意。她并非特别喜欢安妮，但是，高家的声威，不由她不仰慕，因此，她认为儿子早日结婚，在各个方面都有好处。

可惜，何佑才就是那样怕羞怕事，又缺乏勇气。也难怪他，一个步入中年、又其貌不扬的人，想娶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何佑才认为安妮是个美人）实在是又爱又怕又担心，担心一开口求婚，就会被安妮拒绝，到那时，不单只是婚结不成，恐怕连这份友谊也失去了呢！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

何太太就没有他这么多顾虑，因为，孩子在母亲的眼中，总是美好的，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何佑才其貌不扬。既然何佑才没有勇气求婚，又不肯去求他的婶婶，于是，何太太，就只有去找佑才婶，当面对她说：“二妹，高家那位小姐，是你介绍的，阿才很喜欢高小姐，但是，他又没有勇气向她求婚，所以，我想请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天，代阿才向高家求婚。”

“大嫂，并不是我不肯帮忙，其实，我也很希望阿才早日成家立业，不过，现在新时代，求婚的事，我不应该代劳，哪一个男人不要求婚呢，阿才也不必太怕羞。”佑才婶说道：“至于高太太，我敢担保她不会反对，不过，她是妇女界领袖，头脑最新，她不肯干涉女儿的婚事，因此，最重要的还是得到高小姐的同意。”

“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阿才就是没有胆量。这孩子，做生意赚钱，倒是有点本领，但是对女孩子，他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真叫人着急。”

“我也了解他的性格，他一向胆子小，尤其对女孩子，他总是三分爱，七分怕。好吧，我明天到高家去打听打听，或者托高太太征求高小姐的同意，如果高太太和高小姐不反对，阿才就可以节省求婚。”

“二妹，一切拜托你了！”何太太十分开心。她说：“如果你不肯帮忙，我真担心他要做一辈子王老五呢！他可以等下去，我可不行，我今年也有六十岁了，老啦！再说，高家小姐，也不会愿意花费青春等阿才有勇气的时候才向她求婚。”

“六十岁也不算老，现在活到一百岁的人也很普遍，你呀！大概可以活到娶孙媳妇。”佑才婶逗她开心：“到那时，真是三代同堂了。”

何太太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说：“等到娶孙媳妇，我的骨头怕早打鼓了！我也不想活到一百岁，只想抱个孙儿。二妹，你真的要帮忙呀！”

佑才婶答应下来，第二天，她就到高氏公司找高太太，请她一起吃午饭。吃午饭的时候，佑才婶便提出了她的大嫂的要求：“高太太，令千金和舍侄，已经来往了几个月，舍侄对于高小姐，万分倾慕，可是，却不知道高小姐对舍侄有什么意见？”

“你何必这么客气？”高太太说：“我的四女，一向喜怒哀乐，不爱表露出来，她的性情，比较忧郁，不过，她肯和令侄来往，证明她对令侄绝无恶意。最近我工作忙，也没有问她的近况，不过我相信她会喜欢令侄。”

“何太太年轻守寡，她一直希望娶媳妇，因此，她托我来向高太太的千金求婚。”佑才婶说：“本来，阿才应该亲自向高小姐求婚的，但是他怕难为情，好几次想向高小姐求婚，总是没有勇气开口，昨天他妈妈来找我，托我来说亲，高太太，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忙，问一问高小姐的意见？”

本来，安妮的婚事，高太太完全可以作主，要安妮和何佑才来往，也是高太太的主意，既然如此，高太太要安妮和何佑才结婚，也是轻而易举，不过，高太太一向表面开明与进步，她不愿意人家说她干涉儿女的婚事，所以，她大作民主状，回复佑才婶：“儿女的婚姻大事，应该由儿女去作主，我现在也不能答复你，等我回去问过安妮，如果她不反对，那么，你的大嫂，就可以准备办喜事了！”

佑才婶十分感谢，还提出了许多保证，保证何佑才一定爱护安妮，令安妮幸福，令安妮快乐。

高太太本人，也认为何家这门亲事很合理想。

当晚回家，高太太走进安妮的房间，问安妮：“你和何佑才，已来往了不少日子，对于何佑才，你一定十分了解，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讨厌他。虽然，何佑才并非英俊王子，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是个好丈夫，如果你嫁给他，一生就有幸福。今天，何家来提亲，希望你能早日和何佑才成亲，我还没有答应，不过，基本上，我是同意的，问题是你喜欢不喜欢何佑才？”

安妮本来不讨厌佑才，但是，一提到结婚，她又有点害怕，所以，她呐呐地说：“好，我想……等我念完大学，然后才出阁，我不想荒废学业。”

“傻孩子，女人，总归要结婚的，婚姻才是归宿。将来你要管家，要养孩子，根本没有时间用到学问，因此，你是否大学毕业，也没有多大关系，又何况，你年纪已不小，也应该结婚了。”高太太说：“你还有两年多才大学毕业，何佑才已非少年，他等不及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念书了！”

“可是，妈，我……我不想太快结婚！”

“快？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已做了妈妈，其实，你早就应该结婚，你身体不好，如果结了婚，养下一个孩子，趁机吃些补品，或许你会胖起来。”高太太说：“安妮，我们是母女，我也不用跟你说客气话了，你样子不美丽，没有很多男孩子会喜欢你，如果你错过了这个机会，何佑才等不及，跟另一个女孩子结了婚，以后，你就很难有机会嫁出去了。”

在高太太的眼中，一直认为安妮不好看，安妮自己也知道。虽然，安妮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丑八怪，但是，在心理上，她多少也受高太太的影响，认为自己是不如人。因此，高太太的话就打动了她的心，认为现在不结婚，将来就没有机会嫁出去，如果她是父母的宠儿，那么，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用担心，可是，偏偏高太太又不喜欢她，她嫁不出去，一辈子在高家怎么过？

安妮考虑着，没有说话，高太太认为自己的话很有分量，所以，她加重语气说：“将来连你的妹妹也嫁出去了，而你始终没有人要，人家就会笑你，你在家中，也没有意思，除非你要去做女修士，否则，我认为你还是应该答应何佑才的婚事才好。”

“好，你喜欢怎样便怎样，我没有意见！”

“这才是好孩子呀！”高太太十分开心：“孩子，你有了好归宿，我真替你高兴。你爸爸临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要令儿子有好媳妇，女儿有好归宿。你三姐命苦，不要提她了。现在，你大哥、二哥都有了好妻子。至于你，嫁给何佑才很适合，何家的人，也会喜欢你，你的未来家姑，她要求更简单，只要你为她养一个孙儿，她就会把你捧到天上，总之，你将来一定有无穷的幸福。安妮！你要开心点，嫁到何家，就不能再苦着个面孔。”

安妮的婚讯，很快就传了出来，宝珠和艾莉，都很兴奋，因为，她们都爱热闹，而且，嫁出去一个，就少一个人分家产，少一个人吃高家的饭，她们当然开心。

相反的，安琪却有很大的感触，因为，她一直也渴望再婚，以前，她可以不在乎，但是现在不同了，她已有了马希浩，她爱马希浩，真心爱他，希望和他结合，而马希浩也向她求过婚，并且还给她一年的时间，好让她考虑。如今，一年已过了一半。这半年来，她什么都考虑过了，然而，至今仍未有结果，以后匆匆的半年，又会出现什么奇迹？

半年后，马希浩又会怎样？迫她结婚？还是离开她？所以，她十分痛苦，同时也羡慕安妮有了一个好归宿，从今之后，不必再在娘家受气了，可是，安琪自己将来又如何呢？

安琪伤感，安娜却认为这是大好机会，因为，她知道潘伟烈始终爱着安妮，可是，现在安妮已名花有主，安娜希望潘伟烈知道这个消息，会由此而死了心，同时，安娜也希望潘伟烈会移情爱她。

安娜一团高兴，跑到潘家去，潘伟烈正在花园健身，安娜一看见他，便叫着：“伟烈，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呢！你停一停好不好？”

潘伟烈放下了手中的哑铃，他问：“有什么好消息？你买朱古力糖，中了奖券是不是？”

“中奖券也算喜事？我才不贪小便宜。”安娜说：“不过，这对你来说，也不算是好消息，应该是坏消息才对，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听，到底是什么坏消息？”伟烈追问。

“咭！我怕你听了受不住刺激，会晕了过去。”安娜瞟了他一眼：“因为，你的心上人，下个月就要和何佑才结婚了，你一定心痛啦！”

潘伟烈面色大变，他老半晌才把话说出来：“嘿！我还以为是什么坏消息和好消息，原来是你的姐姐要结婚，你的姐姐要结婚，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我们准备请你呢！你很快就会收到请柬了，而且，你还要送礼物给四姐，你们是好朋友呢！这份礼呀！不可以省的，知道吗？”

“我当然会送她一份礼！”潘伟烈悻悻地说：“怪不得人家说，世间女子尽无情，我对于女人，简直害怕得要死，因此，礼我可以送，可是，我不会去参加她的婚宴，我讨厌见她！”

“伟烈，你这样说，太过分了，也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是这样见异思迁的，我的四姐，其实也不是坏人，不过，她情有独钟吧！她一见了何佑才就喜欢，认识几个月就结婚，这证明她是爱何佑才的。”

“好了，安娜，你来报喜讯，责任也完了，我已知道你的四姐要结婚，可否请你让我静一静，让我继续健身？”潘伟烈不耐烦地说。

“潘伟烈，你不要这样绝情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吗！过去，你不肯爱我，是因为你爱上了四姐，也许，你直到现在，还爱四姐，然而，四姐快要当何家少奶了，你一片痴心，又有什么结果？既然你得不到四姐，你为什么不接纳我的感情，我向你保证，我绝非见异思迁的人。”

“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我也很喜欢你，不过我已发过誓，我不会再谈恋爱，也不会被人所爱，总之，我不会再和女孩子接近。”潘伟烈说：“可对于你，我可以破例，因为你是天恩的妹妹，因此，我也可以把你当小妹妹看待，但，也正为此，我不能接受你的爱意，你的一番热情，还是转移向别人吧！”

安娜听了潘伟烈的话，她又伤心又愤恨，她说：“潘伟烈，你也太骄傲了，我到底有那一点配不上你？家世？才能？品行？学问？年龄？我认为配你有余，可是，你偏偏以为自己了不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恨你，真的恨你，你去骄傲吧！你去做一世和尚吧！哼！我不相信我高安娜非要爱你不可，我本来就有很多很多人追求，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比你更好更好的恋人，你瞧着吧！我要把你气死。”

“那好极了！只要你不来烦我，那么，你爱上狗爱上猪，我都不会介意。”潘伟烈说：“不过你还小，人又天真，你交朋友，可要小心呀！”

“用不着你管，我喜欢交谁就交谁！”安娜气得什么似的，“总之，我向你保证，我将来的男朋友，一定比你好一千倍！你以为你很英俊，呸！其实你平凡极了，你等着瞧！我将来的男朋友，一定要比你漂亮英俊一万倍。”安娜说完，拂袖而去，潘伟烈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可怜。

不过，潘伟烈暗自庆幸，因为，他总算摆脱了她，可是，当潘伟烈一想到安妮，他就感觉心痛，他怎样也想不到，安妮竟然会嫁何佑才。

安娜哭着跑回家，在大门口，刚巧碰见天德也从外面回来，天德见她哭了，便向她追问：“七妹，为什么哭了，是谁欺负你？告诉我，我为你出气。”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我的事，你管不来的。”安娜擦着眼泪：“也不知道四姐有什么好处，他老是恋着她，六哥，你说我是不是比四姐美丽？”

“啊！原来又是为了姓潘的小子，”天德点了点头，“你当然比四姐美丽，而且美丽一百倍，潘伟烈是瞎了眼睛，不会看人。七妹，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既然他要迷恋四姐，你就很难把他劝服，不过，听说四姐快要结婚了，而且是嫁给姓何的，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姓潘的？说不定他会对四姐死心。”

“刚才我不是去告诉他了吗？他听了，还是一样不肯接受我的感情。他呀！真是世界上最痴情的人，我也没有办法。”安娜叹着气。

“你何必难过。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只要肯交朋友，我每分钟都可以给你介绍，而且，全部比潘伟烈好得多。”天德说：“你找一个比潘伟烈更好的男朋友，气他一气，看他还敢骄傲不？”

“我就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好的，否则，我也不会追求他。过去你给我介绍的男朋友，全都是小鬼头，没有男儿气概，我一见就讨厌。”安娜皱着眉。

“我明白你的心事，你要找一个高高大大，身体健美的男朋友，是不是？以前我的朋友，都是东亚病夫，难怪你不喜欢。不过，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他的男子气概很足，而且还十分英俊，比你的伟烈，漂亮几十倍，保证你喜欢。”

“是哪一个？我从未见过你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六哥，你可不要向我吹牛皮，如果你拿我开心，我可不会跟你客气的。”

“谁敢惹你，我难道不知道你是辣椒。这个朋友，你没有见过，我认识他，也只不过一个月左右。他是个八分之一混血儿，他的母亲，是纯中国人，父亲是中美混血儿，他两个月前，从美国回来，因为他的爸爸在香港，开一个规模很大的电子工厂，而他的母亲，也想回娘家探望亲友，因此，他们一家人都回来了。本来，他们想玩玩而已，等他爸爸把工厂搞好，找到人管理，就回美国去，可是，他的父母住下来，就爱上了香港，因此，决定在这儿住三五年，并且还买了房子。”

天德继续对安娜说：“因为他刚由美国来，没有女朋友，所以他托我介绍女朋友给他。可是，他条件很高，我介绍几个女孩子给他，他都不喜欢。本来，我早就想到你，因为只有你这样的美女，才配他那样的人，可我知道你一直为潘伟烈神魂颠倒，因此，我一直不敢向你提出这件事情。”

“混血儿？人家说混血儿都不是好人，他们视爱情如游戏，尤其是男孩子，他们专门欺负女人的。”安娜考虑着：“我不敢随便交男朋友，怕遇到行为不良的人，我宁愿挨寂寞。”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多顾虑，过去，你不是很天真无邪吗？现在，连交一个朋友都没有勇气，你也太落伍了。你这样古板落伍，怪不得潘伟烈不喜欢你，换了我，也不喜欢你呢！”天德说：“其实，史佐治也不能算是混血儿，因为他是姓史的，中国姓，他的祖父是中国人，祖母是美国人，他的父亲是二分一，到史佐治，就变成八的之一了。佐治这个人，十分老实，并非阿飞，而且，他又没有女朋友，担保他纯正，而且不会变心。”

安娜想一想，觉得非要找个英俊男孩子来交朋友不可，一方面要向潘伟烈示威，另一方面，一个像她那样美丽的少女，如果没有男朋友，也太不像话了。

安娜点了点头说：“好吧！如果你的男朋友真的很英俊，而且又为人老实，你就把他介绍给我吧！不过，六哥，你一定要随时保护我，不要让我吃亏。”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一定护住你，你放心好了。”天德十分兴奋，他连忙对安娜说：“你等一等，我打电话给佐治，他一向知道我有一个美丽的妹妹，他看见你，担保一定会喜欢。”

天德跑去打电话，安娜抹干泪水坐下来等着。天德去了一会儿，就赶回来，向安娜报告：“安娜，佐治很渴望见你，我已约他了，今晚上夜总会，九点钟他在金光夜总会等我们。”

“金光夜总会很贵族化的。”安娜也兴奋起来，因为，她也很喜欢热闹和享受，她说：“我先要看看有没有漂亮的晚礼服，上高贵的夜总会，衣着不能太随便的，如果没有新衣服，我立刻去买。”

安娜走进房间，挑选了一件还未穿过的金黄色雪纺晚礼服，领子，袖口，裙脚全镶满金色胶片和变色假钻，十分美丽名贵。

安娜本来就是美人儿，今晚，她穿了金色的晚礼服，又在长发之上，插了一朵人造的金牡丹花，更加美丽动人。八点钟，天德约同他的一个新交女朋友妮妮，带着安娜来到金光夜总会。

妮妮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当然不会引起人家的注意，但是，安娜就不同了。她真像一道光，一走进夜总会，立刻引起了每一个人的注目，尤其是男孩子，他们巴不得走过去对安娜大献殷勤，而女孩子们，却发出了妒忌的目光，这么一来，安娜就感到无比的骄傲，她巴不得伟烈能看到这种情形。

史佐治本来不大注意，可是，由于左邻右方的人都注意门口，他也不落后，连忙往门口张望。他看见安娜，也倾慕得五体投地，当他看见天德的时候，他喜极了，因为，这可能就是天德的妹妹，就算不是妹妹，近水楼台先得月，他通过天德，也会比别人容易追求到这金色的小公主。

天德看见佐治，扬了扬手，佐治连忙站起来迎接，安娜就像是公主般被捧了过去，经过天德介绍，佐治肯定她就是天德的妹妹，不由得大为兴奋，乐极忘形。

史佐治对于安娜，自然是五体投地，而安娜对于史佐治的印象，也很不错，因为佐治的外表，的确十分英俊。其实，凡是混血儿，外表总是英俊的，而且十分之八九，都特别聪明，英俊加上聪明，已经很吸引人了。当然，人不能单看外表，但是，安娜还是个小女孩，人生经验少，头脑也简单，又何况，姐儿爱俏，因此，她第一眼看见佐治，便爱上了他，名符其实的一见钟情。

在外表上，佐治和安娜，的确很般配，无论年龄，相貌，爱好，都十分相配。像佐治那种男孩子，是很能吸引异性的，所以，当他们一起跳舞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向他们注视，女的被佐治吸引，男的对安娜钟情，连天德的妮妮，也看得入了神。妮妮说：“天德，你的妹妹真美丽，她和佐治是一对儿。佐治找女朋友找了许久，你为什么不早把安娜介绍给他？如果他们早点认识，恐怕现在已经订婚了。”

“我的妹妹虽然美丽，但是脾气很怪，她不喜欢，我不敢勉强她，在家里，除了母亲，我就是怕她，她一嚷起来，被母亲知道，吃亏准是我，因此，我不大敢惹她，前些日子，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子，所以我不敢把佐治介绍给她。”

“原来是这样的，为什么今天晚上，你又为他们介绍？安娜的男朋友知道了怎么办？”

“她跟男朋友闹翻了。就因为她心清不好，我才带她出来开开心。”天德说：“不过，你可不要向我妹妹查问，如果她知道我背后说她，她又会生气了。”

妮妮点了点头，刚巧佐治和安娜跳完舞回来，天德关心地问安娜：“今晚玩得开心吗？”

安娜看了佐治一眼，笑了笑说：“很开心，这儿情调也不错，不过，今晚玩得开心，明天就惨了，明天我还要上课呢！一定没有精神听课。”

“我明天何尝不用上课？不过，我不管，人生难得有痛痛快快享受的日子，你错过了，将来老了时，想享受都没有能力，眼力不够，没有牙齿，听觉又不好，你想去享受一下，也力不从心。所以，我认为应该趁年轻的时候，及时行乐。”

“天德的话很对！”妮妮立刻附和：“尤其是女孩子，青春期极短，如果不趁黄金时代好好享受一番，将来变了老太婆，想要玩，也没有人陪，那时候才真的可怜。”

“佐治，你的见解又怎样？”安娜侧过头问。

“我吗？”佐治指一指鼻尖，他很聪明，会察颜观色，因此，他口是心非地说：“我认为享受重要，但是学业也重要，最好是读书时读书，游戏时游戏，如果天天读书，不找点娱乐，那就会变成书呆子。可是，另一方面，如果天天寻欢作乐，无所作为，也会成为浪子，女孩子呢？人家会叫她‘玩女’，这是不好的。”

“我同意佐治的话。”安娜很赞同佐治的观点：“六哥，你呀！整天只顾玩，将来，你一点本领也没有，把产业吃光了，你会饿死的。”

“这么快就偏向佐治，真是女大不中留，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错，”天德大声地叫道：“好好，算是你们两个的话对，佐治，你的意思，是不是要立刻结账，回家去？现在是十二点钟。”

“我没有意见！”佐治看了安娜一眼：“由安娜作决定吧！她要走，就大家一起走！”

佐治这样说，安娜反而不想走，因为，她实在想和佐治多谈一会儿，她觉得和佐治在一起，十分愉快，因此她说：“我也没有意见，还是问六哥和妮妮姐吧！他们要留就留。”

世间上，很多恋爱的开始，都是一见钟情，这完全是外表的吸引，一个男人，看见一个女人漂亮，就拼命去追求；而一个女人，看见一个男人英俊，同样会去主动求爱。至于那女的是好人？男的品行怎样？就没有人去管，这样叫做外表的吸引。

这种恋爱，当然没有基础，来得快也去得快。比如史佐治和高安娜，他们认识，也只不过是一晚，但是，两个人已经有了不愿分离的感觉，因此，那天晚上，他们一直玩到打烊，回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深夜四点钟了。天德和安娜，蹑足走进大厅，生怕吵醒了屋子里人，他们最怕吵醒高太太，高太太知道他们玩到半夜三更才回家，一定很不高兴，因为，天德和安娜，仍然在求学时期，明天，两个人都要上课。

幸好屋内的人，全都已入睡，高太太可能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回家。由于高太太忙于事业和上流社会的活动，因此，对于儿女的管教，她是疏忽了，她所关心和所要控制的，只是儿女的婚姻，除此之外，她不大过问。

安娜和天德，都没有到结婚的年龄，而且，高太太一向认为安娜和潘伟烈好，高太太对于潘伟烈的家世，虽然并非百分之一百满意，不过，既然女儿喜欢，那么，马虎一点算了，所以，她认为安娜的婚事，已经不用再担心，已有了好对象嘛。

她又怎会知道，潘伟烈根本不喜欢安娜，而安娜因为一时失恋，便爱上了混血儿——史佐治？虽然，史佐治家世很好，很富有，但是，高大太是一个头脑守旧的人，她不会喜欢一个混血儿的女婿，所以，如果她知道安娜和佐治来往，她必然会加以反对，严加禁止。

安娜自然不会让母亲知道她和佐治来往，天德也会保守秘密，因为，万一被高太太知道，查究起来，天德就是罪魁祸首，因为是天德作介绍人的，所以，天德为了自己，也得加以保密。

第二天，安娜无精打采地上学了，至于老师说些什么，由第一节课到放学，她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她实在没有精神，昨晚四点多钟才睡觉，今天一大清早就起床，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下来。放学的时候，她的一个新朋友（其实是老同学，不过，最近两个人才好起来）约她一起去打保龄球，安娜摇了摇头说：“今天我什么地方也不去，我太疲倦，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她的新朋友，为了刚开始的友谊，当然不愿意为了一点小事，跟安娜过不去，而且，她也看得出，安娜是十分疲倦的，因此，她说：“你不去就算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去？”

安娜摇一摇头，于是，两个人一起离开校门，当安娜一脚踏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校门之侧，有一辆非常华丽的跑车，而坐在跑车之内的，竟然是她昨夜曾梦到的史佐治。

“佐治，”她抛开自己的女朋友，奔了过去，她的女朋友，瞪着佐治，十分生气，同时，她也气安娜，刚才，她还说很疲倦，为什么一见了这个男孩子，就变了生龙活虎？她往下想，就明白了，安娜装模作样，莫非想避开她？

她用力一顿脚，恨恨地走了。安娜根本没有理她，更不会知道她在生气。安娜只是向佐治甜笑问：“你在这儿等谁呀？”

“当然是等高安娜小姐！”佐治笑了笑，他的笑容美极了，“我专程来接你放学。”

佐治推开车门，伸手拖安娜，本来，安娜整个早上，疲倦欲睡，每隔一两分钟，便打一次阿欠，她也曾发誓，一定要回家睡觉，因此，虽然她极喜欢玩保龄球，也拒绝了她的好朋友。

可是，当她见了佐治，她的一切睡意便消失了，她愉快地坐到位治的车上，而且，由于她有一个这样英俊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又有一架这样豪华的汽车，为此，她感到十分骄傲，在学校门外，在同学们的面前，她又一次吐气扬眉。

安娜坐定了，问：“你准备送我回家吗？”

“现在就回家？太早了吧！下午你又不用上课。我有一个提议，安娜，这样好不好？我们先去吃午饭，赶得及哩，就看两点半钟的电影，如果赶不及，那么我们看五点半的，散戏的时候，也只不过七点多钟，一散了戏，我立刻送你回家。”

安娜心里是一万个愿意，因为，她一向贪玩，又喜欢看电影，何况又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怎会不开心呢？不过，为了保持少女的矜持，她还是要考虑一下。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好吧！不过我要特别声明，不能超过八点钟回家，而且，我还要回家换衣服，我不喜欢穿着校服到处乱跑。”

佐治当然十分同意，因为，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女朋友穿着学校的制服跟他在一起，他是喜欢人家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他欣赏的，所以，他立刻送安娜回家去。安娜三步两步跑回家，她已不再感到疲倦，而是生龙活虎般。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她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成另外一个发型，换上一条尼克鲁领子，高腰身，腰下是打褶子的全身短裙，这一个款式，是今年最流行的，适合十八岁至二十二岁的少女穿。

安娜的尼克鲁短裙，是橙色的，因此，她配上一对橙色的粗跟鞋和同色手袋，今年流行戴耳环，她还配上一对白黄相间的菊花型耳环。

她照一照镜子，镜中人实在艳丽极了，和刚才那副穿校服，披长发的呆板样子，简直有天渊之别。安娜拿起香水瓶，在发上和脖子上喷了一下，晤，现在是有色有香，绝顶迷人。

安娜走出家门，佐治在车上见到，忍不住低声吹了一下口哨，他爱慕极了，恨不得一把将安娜拉进怀抱里，用力吻她一下。

在外国，当街亲吻女朋友，那是极平常的事，但是在香港，那就很少见，又何况，佐治和安娜，只不过认识了一天。如果认识一天就当街亲吻，那么，在外国也是不寻常的，因此，佐治忍住了，他正襟危坐，全心全意地开车。

吃饭，看电影，互相说爱慕的话，在幽美的环境下，和心爱的人相处，那是最最快乐的一件事，所以，虽然佐治和安娜约好了八点钟回家，但是，他们看完了电影，又继续到饭店吃饭。

佐治不用念书，从美国回来，又没有继续升学，又由于他初到香港，朋友不多，路途也不大熟，所以平时他是很寂寞的，整天在家中无所事事。此时，他遇到了安娜，一方面他爱上安娜的美色，另一方面，他也实在需要找一个伴儿，因此，他便拉住安娜不放，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够和安娜相处在一起。

因为这样，吃过晚饭，佐治又提议开车到海边兜风，本来安娜是想回家的，因为她还有许多功课没有做，而且玩了一天，人也疲倦了，可是她又不忍心拒绝佐治，令他失望。

你拖着我，我拖着你，结果佐治和安娜，便拖到两点多钟才分手。安娜洗一个澡，上床的时候，刚好三点钟。第二天一早，又要赶着上去了，每晚只睡四个多钟头，别说是少女，就算是老太婆，也会认为不够呢！因此，安娜回到学校，又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毫无精神。

她一回到课室，便把书包一扔，伏在桌上睡了起来，她的新朋友美宝，一直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本来有很多话要问安娜，现在见安娜竟然要睡觉，因此她忍不住了，走过去，一手把安娜拉起来：“喂！现在是什么时候，还睡觉？”

“别吵我！我疲倦死了！”安娜推开她。

美宝被她一推，心里更加不高兴，不过，在同学们的面前，她又不能发作，因此，她忍住了，她蹲下身，在安娜的耳边说：“等会儿下了课，我有话跟你说。”

“等我好好睡一觉，你要说到天亮都可以！”安娜口头上是答应了，可是，她每当下课休息，都伏在桌上睡觉，无论美宝怎样叫她、推她，她总是不理，差点把美宝气死。

一直等到下课，安娜一听见铃声，立刻拿起书包，教师前脚刚踏出门，她已一支箭似地冲出课室而去。美宝有很多心事，因此她也追了出去，她喘着气，一手把安娜捉住：“安娜，刚才你答应下课跟我谈谈。”

“我的好小姐，我说的是休息时间，不是放学时间，你的耳朵，没有出毛病吧！”安娜不耐烦地说。

“我的耳朵，当然没有毛病，你答应休息时跟我说话，可是，你每一次休息都睡觉，我根本没有办法接近你，又怎可以和你谈话呢！”美宝说。

“好，算你说对了，小姐，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现在我赶着有事，实在非走不可，我答应明天早一点来上学，我们先把话谈好才上课，好不好？”

“你没有空？是不是又约了你的心上人？安娜，你就算有了男朋友，也用不着把女朋友一脚踢开。以前，我们一起上课，休息的时候一起谈天，下课时也是大家一起离开学校，过去，我们相处得开心极了，但是，近两天，你简直不肯跟我说话。”

“美宝小姐，以前我精神好，你要我每分钟陪你都可以，可是今天和昨天，我的精神都不够，我连老师说些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哪有精神和你聊天呢？美宝，明天再说吧！”

“明天又明天，其实，你只要晚上早点睡觉，精神就会好，我猜你呀！一定是今晚又要去逛夜街，我们还在求学时期，是不应该去逛夜街的，晚上睡眠不足，白天就没有精神听课，这对你是不好的。”

“美宝，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传道？”安娜不耐烦地说：“我有我的理由，你管不着的，而且，我也不同意你的说法，求学时期，为什么不可以去上夜街？难道学生就不是人，学生连享受生活都不可以？”

“安娜，我不想跟你吵，我们过去的感情，实在好极了，因此，我见到你，想到的，都要告诉你。你的男朋友，昨天我已经见过了，当然，他很英俊，很迷人，不过……”美宝十分激动，“我妈妈常常说，混血儿最聪明，可是也最狡猾，混血儿是靠不住的，所以，如果你只跟他玩玩，并非认真，那么，对大家都不会有害，可是我见你这两天的情形，分明对他着了迷！”

“美宝，你说了一大堆，我烦死了，好吧！我承认对他着了迷，我喜欢他，我爱他，你满足了吧！你想知道我的事，无非出于好奇，现在，我一切都招供了！好小姐，你可以放人了吧！”

美宝对安娜是关心的，不过另一点方面，也有点儿自私，因为她喜欢安娜，本来男朋友和女朋友是两回事，应该没有抵触，但是由于美宝还没有男朋友，而且她根本就没有恋爱过，因此，她就要把多余的感情，全寄托在安娜的身上。

基于感情上的自私，美宝不喜欢安娜跟别人好，同时，她也关心着安娜，怕安娜会被人欺负，因此，她说：“安娜，你承认对那混血儿着迷，我更加担心，妈妈的话，你不能不相信，有很多混血儿，都是以玩弄异性为乐，同时，混血儿的犯罪记录也最多，你和这种人来往，是很危险的。”

“危险？我倒不觉得，而且，史佐治并非真正的混血儿，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也是中国人，他身上只有八分之一的外籍血液。”安娜当然不会接受美宝的劝告，因为她太喜欢佐治，别说美宝劝她，就算是高太太的话，她也未必会听呢！安娜低哼一声说：“我就不相信全世界的混血儿都是坏人，其实，那些心理不正常的人，才可怕呢！”

“安娜，难道你不知道我关心你，对于我的话，你完全不肯接受？”美宝非常伤心。

“好，好，我接受，你说什么我都接受。”安娜非常心急，她心不在焉地说：“只要你肯放人，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抗议，再见，美宝。”

“安娜，你匆匆忙忙的，是不是又约了史佐治，”美宝一手拉住安娜，“刚才，你答应听我的话，既然你愿意接受，为什么又要去见他呢？”

“我当然要见他，我早就和他约好了！你赶快放开我，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有兴趣听你的话，刚才，我只不过想避开你，因此不愿意和你冲突，现在，我再也没有时间跟你胡扯，走开！”

安娜一手推开美宝，她用力很猛，美宝几乎被推倒在地上，安娜也不理她，直往校门外奔去。那时候，同学们都纷纷下课。其中有些认识美宝的，见安娜把她推倒在地上，便跑过来查问。

“咦！美宝，我们的校花不是一向跟你很要好的吗？为什么今天一反常态，把你推倒？”

其中一个以前是安娜的死党，后来为了美宝，她和安娜便闹翻了，她当然痛恨美宝，因此，她就趁这个机会，把美宝侮辱一番，她说：“那有什么奇怪，我们的校花，一向像个花花公子，连女朋友，也喜欢一天玩一个，如果是大方的人，就不会计较，可是换了那些心胸狭窄，而且心理变态，比如有同性恋倾向的人，就会受不了。”

“什么？你在骂我！”美宝也对她有芥蒂，因此，她走到敌手的面前：“你骂我有同性恋倾向？你的心，为什么这样脏？我和安娜，是好同学，好朋友，她也并非每天换朋友，刚才，我们只不过为了一个小问题争论，你竟然口出污言。”

“唏，依华，你说话也太过分了一点，美宝一向品行很好，她不会做坏事的。”另一个同学站在美宝和依华当中劝开两人：“美宝，我陪你一起走！”

“对了！”依华盯住美宝的背影，刻毒地说：“你得不到安娜，另外找一个也好，否则，你也太寂寞，太可怜了，哼！”

“你口口声声说人家有同性恋倾向，其实，你才是个同性恋的心理变态者。”美宝站住了脚，狠狠地回击：“你喜欢安娜，但是安娜不喜欢你长舌，因此她接近我而避开你，你妒忌了，把我当作情敌，你想一想，你是不是患了同性恋，所以才妒恨得要死？你才是真正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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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个女孩子吵了起来，而且所说的话，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什么同性恋，心理变态，把一个纯洁的女孩子形容得很糟，现代的女孩子，都是很开放的，一点也不害羞，把性的问题，看得很普通，并不以为性是一种秘密，因此，新时代的女孩子，都不大注重贞操，那是因为太过开放的缘故。

终于，美宝和依华分开，美宝的心情坏极了，没想到她刚和安娜吵了架，又遇上一个落井下石的依华，把她气个半死。

她们为了安娜而争吵，可是安娜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一心一意陪着史佐治，连休息时间，也完全被剥夺了。史佐治一天到晚缠住她，当然，史佐治白天不用上课，他可以利用白天休息睡觉，到下午，他又精神饱满了，可是安娜不同，她每天下了课便开始拍拖，一直拍拖到半夜三更，第二天又要上课，因此，她的精神，越来越支持不住了。

安娜病了，面色发青，不过，这还是小事情，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功课退步了。以前，她的功课还算不错，每一科总有七八十分，可是，近期每一次测验，她都不及格，其中有几科，还吃了鸡蛋。

安娜不敢告诉母亲，把这件事隐瞒下来，由于功课退步，她在班里已失去面子，过去和她有芥蒂的同学，更是冷嘲热讽，令她十分不安。虽然安娜并非是一个勤奋的学生，但是她一向死爱面子，她认为这一次期考，全部吃红字，是十分失面子的事，因此她咬了咬牙，发誓说下次要争取考到高分数。

为了面子和自尊心，安娜不得不对史佐治说：“佐治，这一期考试，我的成绩很差，最高分数的一科，只有四十分，最低分的一科，是一个大鸡蛋。本来这些事情，我向来并不重视，但是，如果被我的妈妈知道，她一定不会原谅我。”

史佐治是个不耐烦的人，所以，他连忙抢着问：“你的意思认为应该怎样办？请一个补习老师？”

“用不着请补习老师，我的功课，本来就很好，最近，因为我每天下课跟你在一起，没有时间温习功课，又没有时间休息，因此，上课时我无法把精神集中，教师说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听进去。”安娜说：“你对我好，关心我，当然不愿意我受母亲的责备，因此，我提议我们以后减少见面的次数，你认为怎样？”

“不，安娜，”史佐治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到自己，他想，如果安娜减少和他见面，他的日子怎样打发？当然，他可以去找别的女孩子，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一个女孩子比得上安娜。而且他对安娜，正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未实行就受到了阻力，他实在是不甘心的，因此，他一万个不同意：“安娜，我爱你，我需要你，我非要每天见你一次不可，如果我见不到你，我会生病的。”

“佐治，我何尝不想见你？我也是不能和你分开二十四小时，不过，我仍在求学时期，我不能不顾到功课。”安娜深受感动，她拉住史佐治的手说：“我们俩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可以每天见一次面，这样吧！你仍然每天在校门外等我下课，我们一同吃一顿午饭，然后我回家温习功课。到星期六，我由下午到晚上都可以陪你，星期日呢？我也会整天跟你在一起。”

史佐治想了想，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说：“好吧！为了你的学业前途，我只好迁就你，不过，星期六我要你陪我玩通宵的。”

安娜为了不愿令他失望，便点了点头。

安妮出阁佳期，一天比一天接近，尽管高太太平时不喜欢安妮，但是，安妮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自古道虎毒不食儿，鸟儿也会喂哺幼小，又何况是人，因此，安妮出阁，高太太为了表示她的母爱，特别抽出许多时间，为安妮办嫁妆。

“喜欢什么就告诉妈妈，最贵最好的我也买给你。”高太太和安妮逛百货公司的时候说：“别以为我对你不好，过去，我因为担心你找不到好归宿，因此为你而着急。虽然你即使一辈子嫁不出去，在家里也不愁吃不饱穿不暖，但是，女人总要有个归宿，所以，我才会对你那么着急。现在，你已经找到一个好丈夫，我很高兴，以后，我再也不会批评你半句，安妮，你不会对妈生气吧？”

“怎么会呢？妈妈，”安妮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尤其最近高太太对她实在太好，因此她十分感动，过去高太太对她的不公平，和经常的责骂，她已完全忘记：“我知道妈妈对我好，关心我。以前，妈妈的话，我也明白，如果我嫁给潘伟烈，我一定不会幸福，因为我配不上他，我的条件不如人。何佑才虽然比不上潘伟烈，但是，他是个好人，很老实，他对我十分合适。”

“选丈夫，应该选人品，外表是不应该计较的。而且见惯了，美和丑，都没有什么分别，一个多美丽、多英俊的人，见惯了就没有什么特别；而最丑陋的人，多看几眼，多相处一些日子，感情也会令你忘了他的丑陋，又何况何佑才并不丑陋，不过不算英俊罢了！他的确是个好丈夫，你和他结婚，将来一定非常幸福，我也替你开心。”

安妮也感到很满足，嫁一个能干的丈夫，以后一辈子也有依靠，而且，她已决定出嫁日期，不用担心会嫁不出去，一辈子留在家中做女王老五。以前她最担心没有人要，眼看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要是等到安娜也嫁出去了，她仍然找不到伴侣，那么她在家里，就会受到鄙视。

现在，情形不同了，下一个星期，她就是何太太，请柬发出了，嫁妆办好了，结婚礼服，中西两款，也已订制，现在只差举行结婚仪式了。

快要做新娘，心情自然开朗。过去，安妮每分钟流泪，秒秒钟皱眉，但是现在，她一直是笑口常开。由于心情好，所以胃口也好，自从她答应和何佑才结婚，已经胖了不少，那张本来是尖削的面孔，现在已经变得圆圆的。胖了，皮肤也白了，真是白白胖胖，模样儿也漂亮了不少。

安琪一直非常留意安妮，见她这样快乐，这样开心，安琪的心情，更加沉重。由于她日日夜夜想心事，因此她的精神很坏，人也变瘦了。

当她和马希浩见面的时候，希浩关心地问她：“安琪，近来你老是无精打采似的，而且人也瘦了，你到底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心事？”

“希浩，我的确有心事，不过，我不会告诉你。其实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可能帮我的忙，这是我自己的事。”安琪摇一摇头：“有时候，我看见前途一片灰暗，我真的想去自杀。”

“安琪，你怎会有这种傻念头？难道你不知道我很爱你吗？你死了，叫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马希浩非常焦急，紧握住安琪的手：“亲爱的，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情？我们既然相爱，那，你就应该告诉我，好让我为你分忧。或许我的力量不够，但是，两个人去应付困难，总比一个人有力得多。”

安琪何尝不知道马希浩爱她，关心她，然而，马希浩越爱她，越关心她，她就更加不能把自己的心事告诉马希浩。因为她是个已婚妇人，直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是属于夫家的，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丈夫死了，未亡人再嫁，那绝对不犯法，但是，高太太要她守节，希望她会得到一个贞节牌坊，所以，高太太是绝对不会让她再结婚的。这些事情，又怎能告诉马希浩？马希浩一直以为她是个少女，很纯洁的少女，如果她知道安琪已经是个妇人，他还肯要她吗？

由于情形复杂，安琪为了不想失去马希洛，因此她一直把心思埋藏在心底里，就算马希浩一再要求她，她也不会泄漏半句。

“安琪，让我们早日结婚，好让我全心全力地照顾你吧！你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庭，有了一个爱你的丈夫，你就不会感到烦恼。安琪，我几乎每见你一次都向你求婚，你为什么总是不答应？”

“希浩，我并非不答应，其实，我也非常爱你，不过，希浩，你忘了吗，你答应让我考虑，你还给了我一年时间，现在，只不过过了半年。”

“安琪，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考虑一年，难道提前一些不可以吗？婚姻大事，当然要考虑清楚，可是，我就没有听人说过要考虑一年的。”

“希浩，我爱你，现在，我们都过得很愉快，但是，理想的情人，不一定就是对理想的夫妻，如果我不慎重考虑，随随便便就跟你结婚，那么，将来我们两个人，可能都会后悔。希浩，现在我所有的心事，就是我正在考虑我们是否适合结婚，希浩，我不想误了自己，更不想误了你，所以，我要……”

“安琪，我这方面，你不必为我考虑，我自己会考虑的，我已经考虑得十分清楚。”马希浩接着说：“我认为你很适合做我的太太，我认为我爱你是很合理的，我们结婚之后，定然会十分幸福愉快。安琪，你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此生此世，永远不变。”

安琪何尝不知道希浩会永久爱她，此生不变，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她不能和希浩摊牌，她只有把时间拖下去，过一天，算一天，等到满一年，再把真相告诉马希浩。安琪了解马希浩的性格，他若知道安琪是人家的守节妇，他一定不会再要安琪，也就是说，半年之后，她就要和马希浩分手了，她一定要珍惜这半年。

“希浩，我有一个很有趣的问题问你，”安琪突然想到了试探，她说：“假如我结过婚，而且，我仍然是属于人家的媳妇，你会不会要我？”

“根本不可能这样，你是一个纯洁的少女，心灵和肉体，同样是清白的纯洁的，你怎会结过婚？你更不可能是人家的媳妇，所以，你不用问我，我认为这个问题，与我们无关。”

安琪内心一冷，她问：“希浩，假如我真的是未亡人，你会不会嫌弃我呢？”

“奇怪，你为什么老是问这个问题，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要浪费时间，还是说说我们的将来吧！安琪，我的好安琪，我求你答应我的婚事，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想有一个家，我想有一个儿子，我还要有一个女儿，要一个漂漂亮亮，娇娇滴滴的女儿，安琪，不要再考虑了，求你答应我吧！”希浩死缠住安琪。

安琪叹了一口气，她感到苦恼了。

下午，安妮又到公司去买东西，一个快要结婚的人，是很有兴致添置新东西的，这大概是她快要作新娘，因此样样都要新，又何况，高太太给了她许多钱，天天鼓励她多买点衣服鞋袜，因为嫁妆越多，就越够气派，男家方面，也越发尊重她。

女人天生喜欢买东西，看见漂亮的东西就想买，去到公司，东买买，西买买，买了半天，心爱的东西还未买齐。不过有时候买回来的东西，根本没有用，所以，女人在这方面，特别浪费金钱。

安妮从百货公司出来，突然，她看见安娜在公司面前经过，安妮本想叫她，拉她去吃下午茶，但是她立刻发觉，安妮并非一个人，而是和一个男孩子手拉手地漫步。开始，安妮还以为那男孩子是潘伟烈，可是留心一看，这男孩子棕色头发，白色皮肤，十分高大，并非潘伟烈，也不是中国男孩子，而是一个混血儿。

安妮皱起了眉，如果安娜和潘伟烈在一起，那么，安妮反而感到安慰，因为，她快要结婚了，当然不会再妒忌安娜，而且她一向认为潘伟烈很不错，很适合安娜，所以，如果他们两个要好起来，安妮会认为十分合适。

安妮闷着回到家里，虽然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安娜只不过是她的妹妹，她和任何一个人来往也无关系，但是安妮毕竟关心安娜，因此，她决定要找她谈谈，并且劝劝她。

安娜今天特别提早回来，本来她非要到八点钟才回家的。安妮见还没有到吃饭时间，便跑到安娜的房间去，完成预定的任务。

“咦！原来是四姐，请进来呀！”安娜为了潘伟烈，和安娜成了仇敌，她已很久没有和安妮谈话，但是，自从她爱上了史佐治，不再喜欢潘伟烈，她就觉得，以前有许多事情，是对不起安妮的，因此很久以来，她就想找机会和安妮谈谈，今天，安妮自己上门，安娜十分高兴，她拿了一盒朱古力，送到安妮的面前说：“四姐，吃糖吧！”

“谢谢你，我不敢吃，最近我胖了许多，我开始要节食了，因为，如果不节制一下自己，我所缝的新衣服，会全部穿不下。”安妮摆摆手，接着说：“今天我看见你在圆环拍拖。”

“是吗？为什么不叫我？我看见你，说不定请你吃茶。”安娜很兴奋：“你什么时候见到我？”

“大概是两点多钟左右。”安妮不想说闲话，她要切入正题，“当初我还以为你和潘伟烈在一起，后来细心一看，才知道看错了人。”

一提起潘伟烈，安娜就感到一阵惭愧，本来，潘伟烈是爱安妮的，安妮也爱他，这一次他们分手，完全安娜一手造成，因此安娜难为情地说：“我并不是和潘伟烈在一起，其实，我和他早就没有来往了，四姐，关于这件事，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我又没有怪你，其实，我自己也快结婚了，对于别人的事，我只有关心，没有权力过问，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和伟烈很要好，为什么现在又换了男朋友？”安妮关心地问。

“四姐，现在，我不怕坦白对你说，我承认我一向很喜欢潘伟烈，由大哥结婚那天，他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开始，我就爱上他了，但是，他却不爱我，无论我用什么方法，他还是不爱我。”安娜低下头来，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并不知道你们在恋爱，因此，我一直在追求他，后来，我发现你们要好的事后，我又伤心，又愤恨，于是，我就去告诉母亲……”

安娜良心受责，因此，她把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安妮：“我对母亲说，潘伟烈是我的爱人，你要把他抢走，我还要母亲为我主持公道，于是母亲禁止你和伟烈来往，并且把何佑才介绍给你。另一方面，我又在伟烈面前，说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移情恋爱何佑才，其实，你和伟烈之间的误会，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啊！原来是这样！”安妮点一点头：“我一直以为伟烈爱上了你呢！其实，我也认为自己配不上伟烈，所以我并没有怪伟烈爱情不专。”

“伟烈的感情，是最专一的，他直到现在，仍然非常爱你，不过，除了爱你，他也在恨你，当然啦，有爱才有恨，四姐。”安娜诚心诚意地说：“过去，我太对不起你，现在，我才知道错了，爱情，实在是不可以勉强的。其实你和伟烈，才最相配不过，因为伟烈爱你，你也爱伟烈，过去，你们完全是出于误会，而误会又是由我造成的。”

“算了吧！安娜，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以往的事，我也不想再提。”安妮轻叹了一口气，不过她的心情，倒是十分愉快，因为她知道伟烈仍然爱她，因此她感到十分安慰，而且感到十分心甜。这是每一个女孩子的心理，尽管，她不可能和伟烈结合了，但是知道有人热爱自己，总是兴奋的。

“为什么不想提？过去，你不是说过，你很爱伟烈吗，以前，我跟你争，你争不过我，所以，你放弃了，现在，我已决心把伟烈让回给你，你为什么不收回你的爱人？难道，你把伟烈忘记了吗？”

“我不会忘记伟烈，不过，我也不能够不忘记，还有几天，我就做新娘了，我已经答应了何家的婚事，所以，我和伟烈，只好自叹无缘了。”

“原来为了何佑才，四姐，我大胆说出来，你不要见怪，你怎么可以和一个丑八怪结婚？伟烈和何佑才比较，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下的泥，就算是个傻子，也会取伟烈而舍何佑才。虽然，你答应了何家的婚事，但是，这只不过是答应了，并未实行，你现在还是高家的小姐，又未举行婚礼，随时可以解除婚约的。”

“不行的，安娜，就算我肯解除婚约，妈妈也不会答应，我不想令母亲伤心，我宁愿委屈一点，这是我命中注定。”

“什么命中注定？我就不赞成你这种悲观的想法。”安娜十分激动，她叫着说：“一切都是人为的，除非伟烈不爱你，那就无法勉强，否则，一切都行得通。妈妈那方面，我会为你解决，我会说服母亲，让你嫁给你所爱的人，妈妈本来不反对伟烈。”

“安娜，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对我也关心，但是，你不要忘记，伟烈恨我入骨，他不会再理我的，而且，他更不可能和我结合。”

“为什么不会？过去，他恨你，是因为他以为你移情别恋，水性杨花，如果我向他解释，他一切明白了，他不但不会恨你，而且还更爱你呢！”

“就算伟烈原谅我，但是，我们还要顾到一个人——何佑才。他知道我肯嫁他，他高兴得发狂，如果他突然知道我要和他解除婚约，他一定会很伤心，安娜，我不能做一个负情的人。”

“他伤心，是他自作多情，况且，你根本没有爱过他，所以，也不能说你负情。何佑才那副丑样子，你怎能跟他一辈子？而且，和一个自己所不爱的人结婚，是很痛苦的。四姐，不要太伟大，老是为人着想。何佑才是配不上你的！”

“佑才虽然不是一个英俊的王子，他的外貌，一点儿也不令人喜欢，但是，他的内心很好，他是个品格高尚的人，他会是个好丈夫。正如妈妈说的，见惯了，最丑的也不会丑，又何况，何佑才也不算太丑，他只是个平凡的人罢了。安娜你的好意，我十分感激，不过，我无法接受，那并非说我伟大，为人不为己，其实，我很自私，我想有个可靠的丈夫。”

“伟烈也会是一个好丈夫呀！况且，你和伟烈是彼此相爱的。幸福的婚姻，一定要有爱情做基础，你本来就不爱何佑才嘛！你跟着一个你所不爱的人，又怎会快乐呢？四姐，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千万不能心软，要为自己的幸福设想。”

“安娜，爱是可以培养的，比如爸爸和妈妈，他们也是未经恋爱结合，本来，他们应该没有幸福，但是他们相处了几十年，十分快乐。爸爸死了几年，母亲直到现在仍然怀念他。母亲虽然已经五十岁，但是，由于她生活得好，会保养，而且又会打扮，外表看来，也不过是四十岁左右罢了！我听大哥说，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厂商，都很羡慕妈妈，经常向妈妈展开追求攻势，妈妈从来不肯瞧他们一眼，这就证明，她是多么的爱爸爸，别的男人，她都不会看在眼内。”安妮向安娜举着例子。

“那是上一代的事。上一代的人，头脑古旧，尤其是妈妈，她比时代落后一百年，就算她不爱爸爸，但是为了道德观念，她也会假装怀念爸爸的。”

“好吧！就算妈妈并不是真心爱爸爸，她的例子不能成立，可是，你想一想，过去，我们中国千千万万对夫妇，他们都是盲婚哑嫁，但是，他们有哪一对是离婚终结的？相反的，近代的自由恋爱，你爱我，我爱你，结果还是要离婚。”安妮和安娜的见解，显然不同：“七妹，我要的，并不是短暂的爱，而是永恒的爱，也许，我嫁给一个我所不爱的人，我可能会缺少一切爱的愉快，但是，我却能永久维持我的婚姻。我只要有一个忠实的丈夫，温暖的家庭，我已经感到很幸福，再说，何佑才很爱我，而我，也开始对何佑才产生爱情。”

“唉，你真是个大傻瓜！”安娜叹了一口气，坐下来：“我对于你，真是爱莫能助。好吧！既然你非嫁何佑才不可，我也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算了吧！我还是应该祝福你！”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我真的感谢你，我的事情说完了，现在也该谈谈你的事情。”安妮道：“我认为你和伟烈，十分相配，可以说得上一个英雄一个美人，英雄美人，自古都是最佳的配偶。”

“我承认是个美人，可是，他又算什么英雄？”

“伟烈的外型、身段、行为、思想，都是个英雄，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其实，你比我美得多，那是因为我能满足他的英雄感，而你却不能。”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为什么我不能？”

“伟烈喜欢我，那是因为我在家中不受欢迎，而且我很忧郁，同时身体又多病，因此，伟烈很同情我，可怜我，由怜而生爱，他认为有责任保护我，令我快乐，令我幸福。”安妮详细地分析：“你呢？就不同了，因为你是家中的宠儿，母亲兄姐都爱你，而你又那么美丽，那么骄傲，因此，伟烈认为你根本不需要他，因此，他的英雄感也就无法满足，所以，他不肯追求你。”

“唔！”安娜想着，她点一点头说：“你的话，似乎也有点道理，他的确是这种人。”

“我的话，当然有道理，其实，如果你肯听我的话，温柔些、软弱些，处处想依赖他，我担保伟烈一定会非常爱你的，因为，你很美，没有男孩子能拒绝你。当他爱上了你，他才知道，过去爱我是错误的，因为我配不上他，而你才是他的对象。”

“四姐，你说的话真甜，可惜，我却不可能再爱他了，就算他来求我，我也不会理他，因为我的爱已经交给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史佐治。”

“你爱上那混血儿？”安妮瞪一瞪眼：“七妹，你怎可以爱上他？虽然，他很英俊，但是，英俊并不代表爱情，而且，混血儿的私德都不大好，你必然吃亏，将来就后悔莫及了。”

“真奇怪，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混血儿，混血儿到底有什么不好？混血儿也是人呀！”安娜心里不服气：“其实，也有很多混血儿是好的，别的人，你也许不认识，但是那个电影明星胡燕妮，你总知道吧！胡燕妮也是个混血儿，可是，她一点也不坏，她爱丈夫、爱儿子、爱家庭，她对爱情十分专一，对家庭十分尽责，她是个最好的妻子。从这个例子，你应该知道混血儿并不坏。”

“我并非说全世界的混血儿都是坏人，不过，事情是这样，坏的要比好的多，如果你遇上一个好的，那么当然不成问题，但是，如果你遇上一个坏的，他欺骗你。你怎么办呢？”

“你放心吧，佐治不会欺骗我的，而且，佐治对我很尊重，绝对不会出坏主意，四姐，你等着瞧吧！我一定要和佐治正正式式结婚。”安娜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叮嘱安妮说：“四姐，我和佐治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因为她头脑旧，她可能不会赞成我和佐治来往。”

“别说母亲，我也不赞成你和佐治来往，其实，伟烈是最适合你的，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他？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也不会向母亲告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不过我关心你，才说了一大堆的话，如果你喜欢接受，我当然感到快乐，如果你不以为然，不喜欢听，那么，也请你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不会怪你的，四姐，我现在明白了，你并非特别漂亮，可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男孩子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温柔，就算是我，我也不忍心对你生气。”安娜亲热地拉一拉安妮的手。

“想一想我的话，”安妮仍然希望安娜不要和佐治来往：“我快要结婚了，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

这句话，一直落在安娜的心坎，不错，每一个女孩子，都希望有好归宿，安娜和安妮一样希望有一个好丈夫，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佐治当然是一个理想的情人，但是，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安娜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因为，佐治和她，只不过是情侣，佐治并未向她求婚，甚至从未对她说过将来。将来，她和佐治会怎样？

安娜一定要解答这个问题，因此，当她看见佐治的时候，她问佐治：“我们现在天天见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我们会永远像现在吗？”

“我倒没有想过这以后的事情，我这个人，向来是不喜欢回忆，幻想和憧憬的。因为，回忆令人忧郁，幻想令人迷惘，而憧憬呢，事实也未必如理想。为了不想使自己失望，因此，我一直没有想过将来。现在我过得很快乐，又何必要自寻烦恼呢？你认为对不对？”

“你的论调，本来也很对，不过，每一个人都有将来，又怎可以完完全全不去想呢？”

佐治耸一耸肩，似乎不明白安娜的话，其实，佐治很聪明，他太了解安娜的意思，不过由于他不想提，因此，他就装作不明白，希望糊里糊涂地混过去。可是，安娜却不肯就此罢休，她仍然要追问：“佐治，你难道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结婚，你会有一个家庭，你会有儿女，佐治，你喜欢孩子吗？你希望有多少个儿子和女儿？”

“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因为，我还年轻，结婚还太早些，既然暂时还不会结婚，那么，又何必要想结婚的事？至于儿女的问题，那就更远了，我连想也没有想过，因为我还是个大孩子。”

“你认为男人什么时候结婚才适合？”

“唔！大概三十岁吧！我还差八年才到三十岁，八年的时间实在太遥远了，因此，我一切都不敢想。”佐治挥一挥手：“我不是忧郁的人，我不会想得太多，令自己伤脑筋。”

“八年，如果你爱上一个女孩子，你也要等到八年后才向她求婚？”安娜心内有着不满：“她可以等你八年吗？她能等你八年吗？”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那我当然感激，但是，如果她真的等不了，我也不会勉强，不过，如果她是真心爱我的，她一定可以等我八年。”

“佐治，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难道你就是要我等你八年吗？八年那么长，将来的事，谁能预料，你不担心会失去我吗？如果我被人抢走了呢？”

“没有人能抢走你的，因为你爱我，你今年才不过十八岁，再过八年，也只是二十六岁，二十六岁是刚好适合女孩子结婚的年龄，太早结婚会剥夺女孩子的幸福，我相信你不会当傻瓜。”

“二十六岁！太大了吧？我的姐姐，都是二十三岁就结婚的，我的四姐比较大一点，但是，她也只不过是二十四岁。”安娜表示绝不同意佐治的做法：“其实，用不着硬性规定三十岁结婚，我有很多朋友，二十几岁就结婚了，我的二哥，结婚的时候，也只有二十八岁，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三十岁才结婚，而且，八年之后，谁知道我们会不会变。”

“达令，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如果你是真心爱我的，等八年不会嫌多；如果你不爱我，那么八个月也等不了。”佐治向来很会说话：“安娜，我们还年轻，为什么不趁年轻的时候多玩玩。”

“你要我等你八年，也可以，我是爱你的，八年为什么不可以等？不过，八年的时间太长，而且，世事变迁也太大，我担心你会变，也担心我会变，为了彼此都不容易变，我认为首先要订婚。”

“订婚？这太俗套了，我不大赞成，其实，如果是互相爱慕，就应该要凭信心，单凭形式，又有什么用？如果一个人要变，别说是订婚，结了婚一样可以离婚，所以，我认为无须来这一套。”

“啊！你的意思，是要我空等你八年？”安娜大起反感，叫了起来：“你可知道，我们女孩子的青春有限，如果我等了你八年，你变了心，我怎么办？我是中国人，我们一向重名分，如果我是你的未婚妻，你做不对的事，我就有权制止你。”

“亲爱的，你不要傻，我爱你，我不会对不起你，而且，就算你不是我的未婚妻，你一样有权管我，如果你发觉我做错了事，你尽管骂我打我好了。安娜，我们还那么年轻，生长在太空时代，头脑要进步一点，不要像个老太婆，一定要行旧例。其实，只要我爱你，你也爱我，便是最好的保证，你相信我吧，亲爱的，我永远不会变心的。”

佐治指天发誓，情词恳切，安娜虽然未感满意，不过，倒受了他的真情感动，本来，安娜计划要迫佐治和她订婚的，但是，佐治既然不同意，并且认为那是落伍，追不上时代，安娜一向认为自己是时代女性，因此，她怎样也不肯做落伍者。

天真与纯洁，本来是美德，不过，这类人往往容易吃亏，如果对手是个有良心的人，那么，当然会受感动，可是，未必人人有良心，所以，好人总是吃亏的，安娜虽然是百分之一百的好人，她自私，好胜，不过，她毕竟是相当的幼稚。

佐治终于过了一关，他不知有多么的开心，当然，凡是喜欢玩的男孩子，都不喜欢受婚嫁约束。因为，有了婚约，就不可以胡来。佐治还年轻，他喜欢玩，喜欢新鲜，也喜欢刺激。

虽然佐治现在很爱安娜，但是明天，谁又知道会怎样？又何况，佐治要到八年后才结婚，八年当中，如果遇上一个比安娜更美丽的女孩子又如何？

虽然，安娜心内不大高兴，可是，她仍然认为佐治是深爱她的。而她，也的确爱佐治。因此，他们又很愉快地在一起，而且比以前更密切。

安妮是非常关心安娜的，尽管安娜以前对她不好，不过，安妮一向性格纯良，她不想把以往的仇怨记在心上，虽然，被他人夺爱，是件痛苦的事，不过，她已决心做何家媳妇，所以，过去的事就不想计较。

安妮不喜欢安娜和佐治来往，认为佐治并非好人，她有好归宿，也希望安娜有好归宿。安琪的痛苦，她不是不知道，虽然，安琪和安娜的情形不相同，但是，安琪的丈夫死了，她失去了爱，如果安娜将来被抛弃，她岂不是也一样失去爱？到那时，她和安琪又有何分别？

本来，安妮应该把安娜和佐治来往的事，告诉高太太，叫高太太去约束安娜，禁止她和佐治来往，这样做，一定有效，因为，安娜天不怕，地不怕，到底还是怕高太太。不过，安妮既然已答应安娜保守秘密，那么，安妮就不可以出卖她。

安妮想去找佐治，叫佐治不要和安娜来往，可是，一方面，她不认识佐治，另一方面，和佐治这种阿飞之流的人交手，总是不大好的，如果佐治对她不客气，把她赶走或者在安娜面前搬弄是非，那么，岂非连姐妹之情都没有了？

所以，安妮认为不可以惊动佐治，不过，她又不肯就此放弃不管安娜，于是，她想到了潘伟烈，虽然现在安娜仍口口声声不爱伟烈，但是伟烈毕竟是安娜第一个爱上的人，所以，安妮认为潘伟烈如果肯帮忙，那么，就可以把安娜从佐治手中夺回来。

怎样才能得到伟烈的帮忙呢？亲自去找伟烈吧！很可能伟烈仍在恨她，他怎会肯帮忙？安妮感到很烦恼，她本来是很快乐的，想不到竟然会为别人而烦恼。

安妮决定去找伟烈，不管他是否愿意见她，总之，她非要表达来意不可，她换了一件新衣服，打扮一番，然后开车到潘家去。

潘伟烈还没有下课，安妮耐心地在潘家客厅等着，以前，安妮虽然和伟烈恋爱，但是由于他们过去的来往是保密的，因此她一直没有来过潘家。

明珠也不在家，她和天恩约会去了，在高家，安妮见过明珠几次奇書網電子書，她也很喜欢明珠，认为她是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和天恩十分相配。

潘家的主人也不在，因此潘家客厅是静悄悄的，只有佣人站着侍候，突然，安妮想着：本来，自己应该是这间房子的少主妇，可是现在却成了何家的人。

安妮正在痴痴地想，突然，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少爷，有一位姓高的小姐找你……不，并不是以前的那位小姐，她以前没有来过的……她在客厅里等着。”

安妮突然心跳加速，她非常心虚，就好像小偷听见警察的皮鞋声似的，她几乎躲了起来，不过，她始终没有动，因为她告诫自己，既然有勇气来，就要有勇气去应付一切，不能临阵退缩。

伟烈匆匆走进来，他非常匆忙，可能他为了好奇，想看看是谁来了，当然，他做梦也想不到安妮会来找他，因此，他看见安妮，十分诧异，他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呆了半晌才说：“啊！原来是何太太，今天吹什么风，竟然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伟烈，噢！不，潘先生，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安娜，因为她……”

潘伟烈不让她说下去，抢先着说：“我还以为你来邀请我呢！你的婚礼，我一定会参加，我要看清楚你的新郎，他到底是有钱还是有势，或者是风流小生，既然你不是邀请我，那你来干什么？关于安娜和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操心，我们自然会处理，你还是去做你的新娘吧！何必管人闲事。”

潘伟烈对安妮，是很不客气的，安妮也不怪他，因为，安妮的确是负了他，虽然，其中有着误会，但是到底安妮还是移情别嫁，因此，也难怪伟烈会对她不满。不过，安妮今天来，并非向潘伟烈解释，也并非请求伟烈的原谅，因为，她是自愿嫁给何佑才的，潘伟烈对她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她还是要和何佑才结婚，因此，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今天，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安娜，她希望潘伟烈能移爱于她的妹妹，把安娜从史佐治的手中抢救过来。虽然，安妮并没有找到史佐治的犯罪证据，但是，安妮始终认为佐治这个人靠不住，所以，她要阻止安娜和史佐治来往。可是，安娜又不肯听她的话，最后她就只有求助于伟烈了。

没想到伟烈对她非常的不友善，实在叫她难于开口，潘伟烈盯住她，样子是愤怒的，他说：“何太太，你没有什么事了吧！很对不起，我却有事要办，不能再奉陪你了，请自便吧！”

“潘先生，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安妮道：“我今天来，是求你救一救安娜，因为，我知道安娜对你的印象十分好，而你却冷落她，因此她十分伤心。有一个姓史的青年，就乘她失意之际，极力追求她。如果这个青年老实忠厚，那么，我就没有理由阻止他追求安娜，可惜，姓史的并非好人，虽然，我只不过见了他一次面，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不会爱情专—……”

“爱情专一从外表又怎可以看得出？有些人，外表很老实，内心里却不是这回事，扮猪食老虎的人多得很；而那些外表不是老实的人，可能他的内心是最美好的，何太太，你的眼光，不见得正确，所以，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认为安娜新交的朋友是坏人，更何况，你只见过他一次。”

“潘先生，你不知道，史佐治并非我们的同胞，他是个混血儿，混血儿都是靠不住的，而且，我妈妈也不会喜欢混血儿。”

“将来嫁人的是安娜，不是你也不是你妈妈，安娜喜欢就行，你们没有权过问。”潘伟烈摆一摆手：“真奇怪，你来对我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安娜的监护人。”

“我想请你劝劝安娜，她喜欢你，肯听你的话，而且，我认为你们十分相配，你别以为安娜贪玩，年纪又太轻，其实，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啊！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伟烈点一点头：“你快要结婚，因此，就要给我分配一个女朋友，你是为了我好吗？你担心我会寂寞？可怜我？还是想赎罪？何太太，我并非多情种，你就算嫁一百次，我也不会为你自杀的，因为我的生命很宝贵。”

“潘先生，今天我并非为了我而来，也并非为了你而来，我知道，你绝不会伤心难过，其实，我也没有想过，你会为我难过，因为，我们过去虽然是好朋友，但也只是朋友，我们未有任何婚约，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应该赔罪。”

“你既然认为自己所做的合情合理，那么，你就大大方方去结婚，为什么又要到这儿来？”

“我已经说过，我是为了安娜而来，你一向有英雄作风，我相信你可以帮助安娜。”安妮尽可能说服伟烈：“假如你见过安娜的男朋友，你也会认为他不可靠，虽然你恨我，因为你认为我对不起你，可是，安娜一向对你好，她并没有对不起你啊！”

“当然，安娜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如果她有困难，我自然会帮助她，不过，现在我并不认为她有麻烦。她交男朋友，是很正常的，你可以结婚，难道她就不可以交男朋友？你太爱管闲事了。人家的事，我可没兴趣，因此，这个忙我认为没有理由去帮。”潘伟烈看一看腕表：“你喜欢多耽会儿，我姓潘的欢迎，可是，很抱歉，我有事，不能奉陪。”

潘伟烈说完，不客气地上楼去了，安妮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既然没有诉说的对象，她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潘家，只得怏怏地离去。

虽然安妮为此非常不愉快，不过，由于她佳期在望，她也没有办法去兼理别人的事，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安妮结婚的前一天，由安娜提议，几位兄弟姐妹，为她开一个惜别舞会，因为安妮是女儿，她嫁出去后，就不再属于这个家庭了，所以这个惜别舞会很有意义，高太太十分赞成。在她看来，舞会是属于年轻人的，为了令孩子们开心，她决定不参加他们的舞会，那天晚上，高太太便到朋友的家里打通宵麻将。

安娜他们可高兴了，因为得到了高太太的准许与支持。高太太说过，只要孩子们高兴，即使开一次舞会花几千元也值得，因此，安娜，天德和天恩商量（过去，天恩对娱乐最不感兴趣，他只是喜欢运动，打球，但是自从和明珠在一起，他也喜欢听唱片和跳流行舞了，连人也罗曼蒂克起来），他们要请两队乐队，轮流通宵演奏，要吃华尔登的自助餐，而且还设有抽奖礼物。至于家中的布置，他们也准备请一个舞会设计专家来设计，他们希望开一个盛大豪华热闹的舞会，准备的时间虽然不够充分，不过在香港只要有钱，什么也可以办得来的。

对此，艾莉，安妮，甚至安琪都很开心，因为，她们也想高兴一下，加之，高太太又不参加，安琪准备大着胆子请马希浩来参加，而安娜，也准备把史佐治带来，因为那天的客人必然极多，没有人会留心谁是谁的朋友。由于天恩和明珠是朋友，潘伟烈自然也在被请之列，其实，别说是潘伟烈，就算是极普通的朋友，安娜兄妹为了热闹，也会一起把他们拉来的。

安娜计算一下，那天被请的人，将近八百个，幸而高家的房子，连花园有一百多万呎，就算多请几百，也不愁会太多，不过，晚餐的费用可惊人呢！高家有钱，当然不在乎，但是，这笔费用，落在穷人的身上，就可以足够一家人一年至两年的生活费用，怪不得杜甫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穷与富的分别，实在很大。

这是年轻人的黄金时代，用的是父母的钱，吃的花的全是向家里拿，自己完全不必负担，要吃就吃，要玩就玩，只可惜要爱不能爱。安琪是个未亡人，却被迫守节；而安娜，她爱上了混血儿，高太太也是不会容许的。因为高太太外表开朗，骨子里守旧，她总认为外国人是野蛮人，自己的女儿是千金小姐，嫁一个有外国血统的人，就失了面子。

不过，因为家中热闹，他们仍然十分快乐，尤其是天德，开舞会，一定有不少女孩子来参加，他又可乘机追求一两个，他和妮妮已来往了三个月，他觉得腻了，决定要换一个新情人。

潘伟烈接到请柬，最初他忿忿然地说不去，后来又回心一想，自己是男子汉，这样未免太不够大度，又何况，安妮亲自来找他，这证明，安妮对于这一桩婚约十分满意，否则，安妮为什么不回到他的身边？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安妮爱何佑才，自有她的理由，外人是不会明白的。虽然，很多人认为何佑才相貌丑陋，但情人眼里出西施，安妮喜欢他，就感到他可爱了。

正如有人说安妮配不上他一样，潘伟烈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认为，安妮并非很丑，不过，她的性情的确很不适合自己，潘伟烈和天恩一样，是个很活跃的青年，平时也喜欢运动，他将来的伴侣，也应该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如果和安妮结婚，一个爱动，一个爱静，结果就会出现矛盾。

潘伟烈想开了，他不再痛恨安妮，反而认为自己太不够理智，潘伟烈再回想一下安娜，安娜和他的性情比较接近，两个人都很活跃，又何况安娜十分漂亮，比安妮漂亮许多。不过她太傲，这一点潘伟烈是不大喜欢的，因为潘伟烈喜欢的是有含蓄美的女孩子，如果安娜有一点女性温柔，就可以满足潘伟烈的英雄感，潘伟烈就会死心塌地地追求她，然而，世界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照说安娜也就算是不错的了。

潘伟烈决定去看看安娜，因此，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参加高家的舞会，他这样做，高家的人一定会觉得他宽宏大量，很够风度，而且，他也可以乘此机会，向安妮道歉。

星期六，安妮出嫁的前一天，高家里里外外，布置得极美，七彩气球，金色挂条，红色墙灯，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包装礼物，还有意大利的灯饰，花园每一棵树，都闪闪发亮，十分好看。

其实，高家的女孩子更好看：大少奶奶一向喜欢金碧辉煌，她穿了一套金色的套装晚礼服旗袍，艾莉穿的是翠绿色，安琪挑选了淡紫色，新娘子安妮，由高太太作主挑选，她穿了一件极漂亮，极华贵的粉红色晚礼服，至于七公主安娜小姐，她穿的是一件雪纺质，橙色底，镶上白色、黄色和绿色假钻、珠子和胶片的晚礼服，她的打扮，艳丽不俗，再加上她外表娇美，仪态大方，因此，她是全场最美、最突出的女孩子，本来高家每一次请客，她总是最美的。

在高家的客人中，仍然是明珠最美。她今晚的打扮，并不新派，但也不落后，她穿了一件珍珠色的晚礼服，配上全套真玉首饰，头发盘到头顶上，发上有一个翡翠皇冠。

明珠虽极美，不过，认识她的人不多，因此，她受注意的程度，就比不上安娜。由于安娜是主人家，人又活泼，因而客人都对她倾慕不已。

明珠故意把自己藏起来，她不愿在人家的宴会里出风头，因为，她比安娜还要美一些。

潘伟烈和明珠一起来。本来，天恩要亲自去接明珠，不过，既然潘伟烈也来参加，那明珠自有她哥哥护送，天恩也就减少了一份工作。天恩对明珠，是深爱的，可是他们经常吵架，为了一件小事，为了一个小问题，两个人也会吵起来。因为他们都很孩子气，而且都爱逞强，因此稍为不满，就大吵特吵，不过不到一两天，他们又好起来，正是三天好，两天吵，一向都是如此，有时候，玩得好好的，他们也会吵起来。

如果你认为他们之间已经感情破裂，那你就错了，他们只不过闹意气罢了，并非互相痛恨。

潘伟烈一进高家，他第一眼，并没搜看安妮。以往，他每一次到高家，总是暗中找安妮，他不敢公开找安妮，是因为安妮要保守秘密，可是，明天安妮就是何家妇，潘伟烈没有理由要关心她，他所应关心的是安娜，他要仔细看清安娜是否很可爱。

他并非没见过安娜，他认识安娜已有几年，可是他从未认真仔细地看过她。以前，安娜还很小，潘伟烈看到她就抚一抚她的头，叫她一声小妹妹，后来安娜长大了，他仍然把她当小妹妹，不过，没有再抚她的头罢了。

安娜善于应酬，那是因为她性情开朗，而且又是高太太的宠儿，因此她不像她姐姐一样缩在一角，由于安娜像花蝴蝶似的跑来跑去，因此特别惹人注目，潘伟烈一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潘伟烈退后几步，站到一角，他要仔细地看看安娜。大家都说安娜很美，就连明珠，也常常称赞她，潘伟烈要自己看清楚才能下断语。此刻如果他站在大厅的中央看安娜，人家说不定会以为他是个大傻瓜哩。

安娜的确很美，像一个可爱的天使，英雄爱美人，没有一个男人，不爱美丽的女人，尤其是年轻活泼，有生命力的女孩子，是人人都会喜欢的。

潘伟烈对自己说，有一个这样的女朋友也不错，又何况安娜是死心塌地地爱自己，人是难得有一个美丽而多情的爱人的。许许多多人想追求安娜，安娜都不肯多望一眼，而她单独钟情自己，如果自己还要拒绝，那实在是个大笨蛋。

潘伟烈一股热情，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心声告诉安娜，可是，他刚要举步，就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安妮说过，安娜最近和一个叫佐治的混血儿常在一起，不知道史佐治有没有来。

潘伟烈是一个君子，他不愿意夺人所爱，虽然，他和安娜认识在先，但是，是他自己放弃了机会，所以就算是史佐治把安娜抢走，他也怨不得人。

想到这儿，潘伟烈走开了，他大大方方地去恭贺安妮。在今天以前，他对安妮可能还有恨，如果在以往，说不定他会对安妮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但是，他现在不再恨安妮了，所以，他一片诚意地祝福安妮和他的未来的丈夫，希望他们白头偕老。

安妮见潘伟烈的态度转变，感到十分诧异。因为，前几天她去找潘伟烈，潘伟烈还对她诸般讽刺，故而安妮根本不相信伟烈会来参加她的惜别舞会，现在，他不单来了，而且还诚恳地向她和何佑才祝福，安妮深感欣慰。

安妮一面欢迎客人，一面暗中在想，今天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可以安排伟烈和安娜在一起，希望伟烈会喜欢安娜，更希望安娜会接受伟烈的爱，幸好史佐治没有来，不然的话……

安妮正在想，突然，她望见门外，出现一个男孩，穿着金色尼克鲁西装，翠绿色衬衣，还有金色的漆皮舞鞋，胸前挂一个宝石链牌，恰恰就是史佐治。

史佐治的出现，正如安娜那样，令人注目，一方面，由于史佐治不是纯中国人，另一方面，他很英俊，至于第三方面，史佐治的打扮是超时而大胆，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因此之故，每一个人都在注视佐治。

安妮不禁为之沮丧，史佐治是她见过的，所以她认得他，正因为如此，安妮才感到不安，她正要实施的计划，现在又无法实行了，叫她怎么不难过呢！

可是，安娜却十分开心，她一看见史佐治，便立刻飞扑过去，两只手拉住佐治的手。她的脸上挂满笑容，但是她的嘴巴却埋怨着说道：“唔！你怎么又迟到了，你看，所有的客人都到齐啦！”

“小姐，现在才只不过八点钟，早得很呢！我从未参加过这样早的舞会，今天还是第一次，所以你不应该怪我，相反的你还应该感激我对你是多么的尽心尽意了。”佐治甜言蜜语地说。

安娜回报一个甜蜜的微笑，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间，那她一定会给佐治一个热吻。安娜是个热情的姑娘，一向是敢说敢做，不会掩饰，不会装模作样，她喜欢史佐治，而且，又认为史佐治热爱她，于是，她就毫不怀疑地爱佐治。

安娜把史佐治拖进去，以免引起家里人的特别注意，更担心有人在高太太面前播弄是非，她没有把史佐治介绍给任何一个家人，只是轻轻地把佐治拖到一边。

潘伟烈看了看史佐治，他以前没有见过佐治，他当然不会知道佐治就是他，不过，他也被佐治的仪表所吸引，觉得他简直像个电影明星，后来见安娜飞奔出去迎接，而这个男孩子，又是一个混血儿，因此，伟烈就明白，这就是安娜的新朋友。

“很英俊，仪表很好，和安娜刚好是一对。”伟烈暗中赞赏。虽然，他难免会对佐治产生妒忌，不过，伟烈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他很客观地认为，佐治也很不错，他再想一想自己，仅管自己并不难看，不过却比不上佐治英俊，他自认为有点配不上安娜，而佐治与安娜，刚好是一对儿呢！

伟烈叹一口气，早知如此，他应极早抓紧机会，现在，安娜已爱上了佐治，而自己又比不上佐治，就算现在抓紧追求安娜，也是来不及了。

伟烈不禁有点儿惆怅。他躲在一角，没有跟任何一个人交际应酬，安妮几次想找机会跟他谈谈，可是，身为主人是跑不开的，何况，过去她和潘伟烈有一段情，家人都知道，如果她现在公开去找伟烈，又会引起人家对她的误会。

安妮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她不会放任自己，因此，她只有暗中注意伟烈，她也看得出，伟烈对于安娜，是有爱慕之意的。安妮曾经爱过伟烈，而且她一直爱的是伟烈。她爱他，就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有一个理想的配偶，像自己一样，为此，她就巴不得伟烈与安娜，能配成一对。

不过事情很难如愿，从安娜的态度，她已看出，安娜已把心奉献给史佐治。本来，佐治很英俊，外表给人的印象也不错，可是不知道怎样，安妮总是不喜欢他，认为他是一个会负心的人。

佐治到底会不会负心，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知道。到目前为止，他也很爱安娜。不过他这个人，的确有点儿花心，看见漂亮的东西，眼睛就盯着看。当他看见明珠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向她打量，觉得明珠十分可爱，当然他也不会乱来。因为他也看见明珠身边的天恩，察觉他们的态度很亲密，而且安娜还告诉他：“那是我五哥，那是我未来的嫂子潘明珠。”

史佐治向潘明珠打量，潘明珠也向史佐治打量。佐治认为潘明珠极美，极富有吸引力，而明珠，也认为佐治很英俊，仪表、服装是追得上新潮的。明珠一向喜欢追上时代的青年，而她，也是追得上时代的，但是，最近与天恩恋爱，她的一切就有了改变，变得保守起来，但她的内心，仍然趋向于新潮，因此，她对史佐治有了好感。然而，她并不是那种朝三慕四的人，更何况，他又是安娜的朋友。明珠无意移情别恋，更不想夺人所爱，因此之故，她对佐治并无爱意，只不过多看他两眼罢了！

天恩一向是最妒忌的，他看见明珠和佐治，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的，内心十分愤怒。于是，他一手拖住明珠说：“就要开晚餐了，我们去点一点数，看看客人到齐了没有，来，到这边来。”

安娜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她可没有注意到佐治的表情，因为她一直是那么兴奋，那么愉快，兴奋的人是很容易忽略小节的。

佐治见明珠走开，十分扫兴，他只好又向安娜献殷勤。他说：“想不到你有一个大家庭，哥哥，嫂嫂，未来的嫂子都有一大堆，不过，在一群女性当中，我认为你是最美丽的一个。”

“是吗，谢谢你！”安娜仰起了头，十分开心，她甜甜地娇笑着：“你没有看清楚，其实，五哥的未来嫂子，也很漂亮呢！她也是个美人儿。”

“但是她还比不上你，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总觉得你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美丽，当然，我承认潘小姐也很不错，但是，你比她更美。”

安娜十分开心，她拖着史佐治的手，一面谈一面漫步，她见了史佐治，也没有兴趣去应酬和招呼客人了。他们谈着、说着，突然，安娜看见伟烈迎面走过来。以前，安娜见了伟烈就开心，现在她怀有一种报复心理。过去，她求伟烈，自动献上爱情，可是伟烈完全不理，令安娜十分难堪，现在，安娜已有一个比伟烈更潇洒的爱人，她认为，报仇的时候到了。

她首先低声对佐治道：“前面走过来的人，你看见了没有，他是潘小姐的哥哥，他以前热烈追求我，把我缠得要死，真讨人厌。”

佐治瞪了伟烈一眼，十分妒忌，其实，他未必极爱安娜，况且妒忌也不代表爱情，妒忌的种类很多，佐治妒忌伟烈，完全是争风吃醋。

伟烈当然不会想到，安娜竟会在佐治面前说他的闲话。因此他还大大方方走到安娜面前，仍然以兄长的态度，对安娜说：“安娜，今天你真出尽风头，真是越长越漂亮！”

安娜得意地一笑，而佐治，可听不惯了，他冷冷地说：“喂，你知道安娜是我的女朋友吗？你庄重一点好不好，不然的话，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庄重？称赞别人，就算不庄重？”伟烈被他一骂，立刻有了火气。他说：“你是安娜的朋友又怎样？我和安娜的认识比你在先，而且我们一向感情很好，我喜欢称赞她，这是我的权利。”

“你这样说，是分明跟我作对了，是不是？”佐治好胜好强，他站住了，迫近伟烈，“你太不要脸，人家不喜欢你，你偏要缠住人，你以为说上几句称赞的话，安娜就会看上你吗？”

“你以为安娜看上了你，所以你很骄傲。其实，如果我喜欢，安娜就不会跟你这种人交朋友了，我并不想涉及有关安娜的事，不过，你也不要太得意，其实，你比我还低一级。”

伟烈说话的意思是这样的，他不喜欢安娜，所以安娜才会跟佐治交朋友；如果他喜欢安娜，就轮不到佐治了。这些话，佐治听了，又怎不生气？因为，他一向以为自己了不起，无论什么，都挑最好的，人家不要的东西，他才不会要呢。不过，他听了安娜的话，就认为伟烈有意侮辱安娜和贬低自己。佐治当然大起反感，他要先发制人，出其不意，竟然在伟烈的腹部打了一拳。佐治不是一个瘦弱的人，他的拳头，十分厉害，而且伟烈又不及防避，这一拳，几乎把伟烈打倒在地上。伟烈捧住腹部，倒退了几步，等定了神，佐治正想得意离去，伟烈奔到他的后面，用手臂钳住他的脖子，想来一个迷魂锁，企图把佐治打得昏迷倒地，以报一拳之仇。

可是佐治似乎也学过空手道，他伸手抓住伟烈的头，从这一招开始，两人激烈地打了起来。

安娜感到很得意，眼看着两个男人为她而战，她站在一旁，嘴上大声喊不要打，其实，她是巴不得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最好佐治能把伟烈打死，替她报失恋的仇恨。

由于佐治与伟烈打架，立刻围上许多人。天恩把他们拉开，不过，天恩绝对不会帮助佐治，一方面，伟烈是他的好朋友，他的舅子；另一方面，他不喜欢佐治，认为他是一个好色之徒，这样的人，他看不起。

天恩走过去，对安娜说：“你的朋友怎么竟然会动手打人？他在这儿闹事，我们不欢迎，你叫他走吧！”

“走！为什么？你瞧不起我的朋友。”安娜立刻抗议，并且维护佐治：“是伟烈先动手打佐治，佐治为了自卫才还手，难道自卫也不对，佐治应该站着让伟烈打死？是不是？”

天恩并不知道两个男孩子打架的原因，因此，他不敢说哪一个对，哪一个不对。不过伟烈的性情，天恩很了解，他虽然有牛脾气，可他向来不喜欢打架，所以，他认为佐治最有问题。

“两个人打架，必然两个都不对，只要他们肯分开不再吵闹就算了，又何必一定要追究？”明珠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两个人都是客人，怎可以赶人家走？这太没有礼貌了，既然请他，就不该赶他，更何况，大哥一向牛脾气，说不定，还是他开罪人呢！要赶两个人一起赶！”

“什么，赶伟烈，伟烈是你哥哥，你忘记了？”天恩老大不高兴：“你到底是大公无私呢还是别有居心，连自己的哥哥也不帮，奇怪！”

“有什么奇怪，我是帮理不帮亲，他不对，就该惩罚他。打架，到底不是一件好事情。”明珠心正理直地说：“再说，史先生是安娜的朋友，看在安娜的份上，你也不应该责怪史先生。”

天恩越听越生气，认为明珠有意偏帮，尤其天恩想到刚才佐治和明珠那种眉来眼去的样子，他更加觉得明珠看上了佐治。本来，天恩并非存心要对付佐治，不过，为了争一口气，他就要坚持到底：“伟烈是我的好朋友，我非要帮助他不可，必要时，我可以联合伟烈，把史佐治痛打一番。”

“你这个人也太牛脾气了，简直是蛮不讲理，如果你再无缘无故地跟人打架，我就不理你了，再说，你也没有理由和佐治打架。”

“怎么没有理由，单凭你刚才和佐治那分一见钟情的丑态，就足以令我和佐治打架，你一定觉得他很英俊。很吸引人，所以你看上了他！是不是？”天恩愤愤地责问。

明珠的性子，也是很急很烈，而且她最受不了人家对她的侮辱，因此她十分生气。她不甘示弱，更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痛哭流涕，她不是轻易流泪的人，在任何环境之下她的泪水也不会流出来。她只是咬一咬下唇说：“你以为史佐治很英俊吗？我以前有很多朋友都比他英俊，如果当时我有眼光选上其中一个，现在也轮不到你了！”

“轮不到我？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人人都追求你？”天恩指住明珠，这两个小冤家性子都很倔，遇到一点小事情也会大吵起来：“其实我选中你，你才是真正的幸运呢！”

“有什么幸运，你有什么好？脾气硬，又小气，没有头脑，喜欢妒忌，我选中你，才是瞎了眼睛呢！”明珠当然也不示弱了，她冲着他说：“你既然认为我不好，为什么又追求我？”

“我什么时候追求过你？”天恩气呼呼地说：“你真不害羞，如果不是你到我的家里来我也不会见你，你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为什么又要缠住我？你可以永远不见我。”

“谁缠住你！”明珠气得跺着双脚：“好，好，既然你说我缠你，我不再见你好了，以后，我也不会来找你，也请你别再去找我，知道吗？”

他们虽然躲在一角争吵，可是，已引起别人注意。艾莉最关心他们的事，因此，她闻讯跑了过来，站在两人当中，劝解着：“你们两个，为什么还像小孩子似的，照说，你们已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天天争吵，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令你们又吵了起来？”

“你问他，”明珠指着天恩，十分气愤：“二嫂，你说说看，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种人，刚才大哥和史先生打架，我站在公道立场，叫他不要偏袒大哥，他竟然说我对史先生一见钟情。”

艾莉看了天恩一眼，意思是问天恩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天恩理直气壮地说：“二嫂，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是不是？可是你千万不要中计，如果你刚才看见她和史佐治眉来眼去的样子，你就会明白和相信，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艾莉想探究下去，因为她主要的想法是要天恩和明珠和好，而不是主张她去爱佐治，所以，她必然要否定佐治。她说：“五少爷，那你太不相信明珠，其实，明珠并不是感情不专的女孩子，她不会见一个爱一个的，更何况她根本不认识史先生，别说是她，连我也没见过他呢！”

“二嫂，别跟他说，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好了。这种心胸狭窄的人，我才不喜欢。其实我要找男朋友，我也不会在你眼前找。我本来就有很多男朋友嘛，史佐治有什么了不起，混血儿！我才不喜欢混血儿呢！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爱混血儿？”

“你真的不喜欢混血儿？”天恩听她这样说，又开心起来了，他走到明珠身边问道：“明珠，你真的不喜欢混血儿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喜欢不喜欢关你什么事！”明珠别转了脸，她知道这一次已占了上风，因此十分骄傲，双手抱住胸前，眼睛望向天花板：“刚才你不是说过，我缠着你，不要脸吗？好，我立刻离去！”

“明珠！”天恩一手捉住他，同时向艾莉露出求情的目光。艾莉轻轻一笑，走过去，劝明珠说：“不要再生气了，其实，五少爷这样斤斤计较，也是为了爱你，如果他不爱你，就不会妒忌。他担心失去你，才会处处管你，你们如果相爱的话，就应该彼此了解与体谅对方，不应该再闹意气。”

天恩和明珠相视一笑，他们又和好如初。他们就是这样孩子气，一会儿好，一会儿闹，骂起来，恨不得一刀两断，好起来，又发誓永不分离，天长地久！

那一边，安娜已把佐治扶到书房去，对他袒护抚慰有加。安娜伏在佐治的肩上，多情地说：“佐治，我感激你为我打架，像伟烈这种人，应该惩罚他的，过去，我一个人力量不足，这一次多亏了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安娜，从今晚到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了，如果我不爱你，那么，我是不会为你动手打架的，是不是？”

“唔！”安娜点点头：“我现在全明白了，你真心对我好，我很感激你，佐治，我爱你，我非常爱你，我巴不得立刻可以做你的妻子。佐治，你既然也是这么爱我，我们为什么不提前结婚呢？”

“我不是说过了，我要等到三十岁吗？距离现在，还有八年多，就算提前，也不可能提前得那么多。这样好不好，为了表示我爱你，我就提前四年，那就是说，我二十六岁那天跟你结婚。”

“唔！你今年只不过二十一岁多一点，我还要等四年多呢！我还是觉得太长，你可不可以再提前一些时间？我总是有点儿担心，怕失去了你，如果我们能早一点结婚，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佐治望着安娜想心事，今晚安娜显然很美，不过，佐治决不是个甘心情愿套上婚姻枷锁的人，他甚至从未想过要结婚，仿佛结婚永远不会在他身上发生似的，不过如果你认为他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或者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去青山做和尚，那你就错了，佐治并非那种六根清静的人，其实，他最喜欢女人，一天见不到女人，就浑身不舒服，而且，他更喜欢调情。总之，他喜欢恋爱，但是不喜欢结婚，所以，他不能答应安娜的要求。

不过他也了解安娜，这个女孩子，是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的，因此，他在无可推托的情况下，仍然要维持他的宗旨，他问：“达令，你到底想把时间缩短到什么时候？你先把希望告诉我。”

“啧，让我想一想，最好在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去婚姻注册处登记，这样，我们立刻可以成为夫妇了，你说这样够不够刺激？”安娜兴奋地问。

“傻女孩，婚姻是终身大事，怎可以找刺激？我绝对不赞成，而且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一生最重视婚姻。因为饭可以天天吃，但是结婚只能结一次。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堂皇隆重的婚礼，起码要好几个月来筹划。更何况，我们双方家长都未认识，我的父母，当然会喜欢你，但是你的父母又会怎样，会不会对我有成见？”

“这……”安娜垂下头，她沉吟着，对于高太太的性格，她最清楚，安娜相信，高太太爱她，无论别的什么事情，她必定答应。但是为了家族的名声和颜面，她是不会答应让安娜和佐治结婚的。

佐治看透了安娜的心事，他抚着安娜的肩膀说：“达令，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说服你的母亲，因为你还未满二十一岁，婚姻仍然要父母作主，你为了爱我，一定要想办法化解你母亲对我的成见。”

“那当然，不过，得花上一些时间。我的母亲很固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把她说服的。”

安娜十分心乱，事到如此，她再也不好意思迫佐治跟她结婚了，因为，她本身还有许多问题未解决呢！就算佐治跟她结婚，她也没有办法上花桥，所以，她只有忍耐着。同时，再慢慢和佐治商量，想一个好办法，把母亲弄得服服贴贴，心甘情愿地让安娜嫁给佐治。

每一个人都跟他的伴侣在一起，只有潘伟烈是孤单的。

他用手擦着嘴角的鲜血，不禁有点儿伤感。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出双入对，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有情人？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孤单？他感觉有点后悔，如果以往不是他拒绝了安娜，如果他不是那样没头脑，那么，安娜会在他身边，安慰和袒护他，像她对史佐治一样！

本来，天恩跑过来救他，（虽然他并非战败）可是，和明珠那么一吵，使两个人越来越远，连影子也不见了。伟烈叹一口气，虽然，明珠和天恩在吵，在闹，但他们毕竟是一对恋人，闹过了，又会好起来。而他伟烈又怎样？没有人跟他吵，也没有人跟他好，只有他一个人，孤苦零丁。

安妮到处找他，终于把他找到了，安妮扶住他问：“伟烈，你没有被打伤吧！干吗躲在这儿？”

“没有受伤，”伟烈摇着头苦笑：“我是不容易被打伤的，不过肉体虽然没有损害，自尊心却受了重伤，幸而还有你来看我，谢谢你，这样很好，起码，我也不至于太孤单，仍然有一位未来的新娘，关心我的死活。”

“我们是好朋友，关心你是应该的，来，到那边坐会儿，你的嘴角在流血，要不要擦点清毒药水？”安妮问。

“用不着了，一点儿血算得了什么？”伟烈不愿意被人怜悯，这会令他觉得自己是个弱者，“不过，我要走了，因为我留下来，会令主人们麻烦。”

“你不要走，来了就不该走，起码要吃过晚餐。”安妮留住他：“我们都知道，你是不会闹事的，而且，有人看见史佐治先动手打你，增加我们麻烦的，其实是史佐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又何必走？”

“安妮，请原谅我，我真的不愿意留下来。”伟烈突然心乱如麻，很想立刻回家躺在床上，想个清楚。“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预祝你婚姻美满！”

“你真的要走？”安妮见他的态度很坚决，也不便再留他，她只是问：“明晚去不去酒楼吃喜酒？”

“明晚？明晚我会和妹妹一起去，你的大喜日子，我不会忘记，我应该亲自向你祝福。”伟烈乘人不觉，已溜出大厅。虽然他并非失恋，可是，他心里却有一份情场失意的感觉，因此，他要逃避别人的眼光。

伟烈走了。安妮走去告诉明珠，明珠大感奇怪，她说：“今晚的事情来得真突然，大哥不是一个喜欢打架的人，为什么他今晚突然打架，而且，他以前根本不认识史佐治，为什么又会和史佐治打架？更奇怪的是，他一向性格倔，他闹了事，是绝对不肯避开的，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大家！难道他有心事？”

天恩什么也不愿想，因为他对这件事，根本一点也不明白。只有安妮想到，伟烈的走，可能和安娜有关，而打架，当然也是为了安娜。这就是说，他也是关心和爱护安娜的。安妮装着不在意地说：“伟烈一定是争风吃醋。”

“吃谁的醋，他为谁争风？”明珠好奇地追问：“大哥也恋爱上了，是不是？他到底爱上了谁？”

“当然是安娜，否则，他怎么会和史佐治打架？其实，我也觉得，伟烈和安娜，是很相配的一对，伟烈比佐治好。”

“大哥爱安娜，以前，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后来大哥对我说，他只不过把安娜看作妹妹，对她绝无别念。而且，他也认为安娜太会玩，又没有头脑，他一直是不大满意安娜的，怎会突然又爱上了她？”

“爱情是很微妙的事，它来了，你就得去接受。过去，伟烈一直认为安娜是小妹妹，当他看清楚了，就会发觉，安娜其实并不小，凭他们过去的交情，伟烈爱上安娜，也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伟烈离去，但是舞会依然举行。其实，有那么多人参加舞会，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伟烈的伤否与去留。说到关心，也恐怕只有安妮一个人了，本来，安娜是喜欢伟烈的，如果在以往，她一定缠住伟烈不放，但是现在，她已变了心，所以她一点也不关心伟烈，她最关心的当然是佐治了。

安琪的男朋友马希浩来得很迟，他到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开始晚餐了。这本来就是安琪的主意，因为，他到得太早，会引人注目，安琪不愿意有人知道她和马希浩的特殊关系，她要装着和马希浩在舞会认识，因此她教马希浩悄悄地来，虽然马希浩不大愿意，但是又不敢不听。

马希浩十分合作，因此他的出现，真的没有人注意。于是，安琪把他拉到一边，两个人一面吃晚餐，一面谈心，十分快乐，不过马希浩还是不大满意，因为他认为偷偷摸摸来到高家已经是不够体面，现在安琪又把他藏在一角，不肯把家人介绍给他，就更加令他不满。

马希浩忍不住了，向安琪提出要求：“安琪，我既然已经来了，你应该把你的哥哥弟弟和妹妹介绍跟我认识，而且，也让他们认识我，我们已经有了婚姻之约，而我还不认识你的家人，那不是太笑话了吗？”

“本来我应该给你们介绍，但是，我的家人，却是很会恶作剧的，如果他们知道你是我的男朋友，他们一定会起哄的，我……暂时仍然不想让他们知道。”安琪极力地拖下去：“等我们结婚的那一天，让他们惊奇一下不是更好？”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马希浩乘机追问：“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在近期内结婚，那么，我可以听从你的话，暂时不和你的家人打交道。你看你的妹妹明天就要出嫁了，你身为姐姐的，难道还不应该结婚了！”

“希浩，你答应给我一年的时间，你是一个很守信用的人，你不会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吧！”安琪实在不能把她和马希浩的秘密公开，高太太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气死。

马希浩正要说什么，天德走了过来，当他看见马希浩，他立刻就打主意，认为这又是一个发小财的机会。因为，他也明白安琪的心事，马希浩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在高家公开的，就因为这样，天德才可以向安琪敲竹杠。

天德走过来，安琪的心卜卜地跳动，当她请马希浩到来的时候，完全是一片热情，她没有想到后果，自然也没有想到天德，现在看见天德，才发觉自己把马希浩带进来，实在是一件十分愚笨的事情。

“原来是马先生来了！”天德走上前去，跟马希浩握手，在安琪的兄弟姐妹当中，马希浩只认识天德，因此马希浩对天德这份友情，是十分珍惜的。他很热情地和天德握手，天德一面和马希浩打招呼，一面对安琪说：“三姐，马先生来了，你为什么把他藏到这儿来？你应该把他介绍给各位兄姐和七妹认识。”

安琪瞪了他一眼，马希浩立刻说：“我也是这样说，我和你姐姐感情已经很好，我的一切，她已完全知道，可是，你们家中的人，除了你，我一个也不认识。”

“天德，我有话跟你说，”安琪忍无可忍把天德拉过一边，责备他说：“天德，你分明知道我处境有困难，而你竟然在马希浩面前说那些话，你是不是有意跟我作对？难道你要我受母亲的责罚才开心。”

“啊！三姐，很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不过，你既然把马先生带来了，不为他介绍一下，那是不合理的，马先生也会感到不满。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不知道合不合用？”天德点着头说。

“你有什么好妙计，只要不让希浩怀疑，同时也不至引起家中人的注目。”安琪连忙追问。

“好办法我是有的，不过，这几天，我急需用钱，所以，心情不太好，脑筋就不够灵活，我怕想不到十全十美的好方法。”

安琪瞪了天德一眼，对于天德的居心，安琪是很明白的，不过现在骑虎难下，天德已完全占了上风，如果安琪不顺从他，那未，天德可能对她不利。金钱虽然是安琪所重视的，但是，安琪更重视马希浩，她只好投降，她问天德：“你到底要多少钱，坦白说出来吧！”

“唔！”天德沉吟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一向舍不得钱，就算体贴你吧！只要你肯给我二百元，我就为你安排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家中的人，既可以认识马希浩，而马希浩也可以认识我们所有的人，最妙的，是你完全不会牵涉到其中，你认为妙不妙？”

“两百块钱？你太会敲诈了，天德，我是你的姐姐，你乘人之危，竟然这样对待我，你知道这是极可耻的事吗？”安琪忍不住责备他，因为，她觉得天德太不顾姐弟之情了，他们之间，仿佛除了钱便什么也没有。

“三姐，你可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并不是敲诈你，我完全是关心你。”天德指天指地地说：“我只不过急需用钱想求你帮忙，你是我的姐姐，难道我不为你想办法，你就见死不救吗？”

“好吧！别说了，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你要二百元，我就给你二百元好了。不过，你要听着，可不能拿了我的钱就出卖我，你一定要办得妥当。”

“那当然，还用你吩咐吗？我一向有江湖义气，我绝不会收了钱就不负责任的。不过，钱一定要先给我，你拿二百块来，我立刻把这件事办妥。”天德伸出了手。

安琪无可奈何，叫他陪着马希浩，然后，她回房间去，取二百元交给天德。天德拿了钱，便对马希浩说：“马先生，你还没有认识我的家人，是不是？来，让我介绍你和大家认识，我们有一个大家庭，人……”

安琪立刻借故走开，马希浩也没有留意安琪是有意避开的，他只是听见天德答应让他认识高家的人，立刻紧紧地跟随着天德去认识安琪家人。

天德把马希浩介绍给家人的时候，并没有指明马希浩是安琪的朋友，因此，家中每一个人，都以为马希浩是天德的朋友。天德一向喜欢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所以，家人对天德的朋友，都不感兴趣，为了礼貌，只是和马希浩应酬几句就算了。不过，要是他们知道马希浩是安琪的恋人，情形又不同了，起码有关心和打算破坏的两种人，像天伦、天培、天恩，他们希望安琪能找一个理想对象，再次结婚，相信安妮和安娜也会同情她；可是，像冯家善那样的人，他为了立功，是会立刻去告诉高太太的，至于张宝珠和艾莉，为了讨好家姑，她们自然也会站在高太太的那一边，这些情形，安琪是知道的。

天德总算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马希浩也不再啰嗦，因为除了高太太，他已认识高家的每一个人。虽然高家的这些人都对他十分冷淡，但马希浩并没有把他们的怠慢放在心上，因为，他以为有钱又有面子的人，大都是这样骄傲，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人的。

马希浩甚至会这样想，怪不得安棋不肯把家人介绍给我认识，原来她是一番好意，怕我受到冷待，她实在想得很周到，我差点儿错怪了她呢！

马希浩似乎对安琪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因此，他一直愉快地和安琪在一起，再也没有向安琪提出任何要求，安琪见马希浩有所转变，她十分开心，认为二百元的确花得很值得，对天德的恶感也已无形消失。

安淇虽然避开了家人的视线，但是安娜却不能，因为，她太明目张胆，又何况史佐治和伟烈打架的事，是每一个人都清楚的。张宝珠第一个表示关心，她对丈夫说：“安娜竟然和一个混血儿来往，奶奶最看不起那种不清不白的人，如果她知道今晚的情形，一定会很不高兴，会生气，看样子，我……”

“你千万不可告密。”天伦立刻制止妻子。

天伦很了解妻子的个性，她实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仿佛家中平平静静不够刺激，非要闹到鸡犬不宁不可。因此，天伦立刻阻止她，要她不要破坏安娜和史佐治的感情。虽然他也不大满意史佐治，但那是安娜的事，根本与他无关，是不应该多管闲事的。

“谁说我要去告密？”宝珠见丈夫揭穿她的心事，她心里很不高兴，因此狠狠地说：“我只不过想劝劝她，她是我的小姑，你的妹妹，难道我不应该关心她吗？”

“原来你只是想劝劝她，那就好，安娜年纪轻，实在需要有人关心他，你这样做得对，刚才误会了你的意思，请原谅。”天伦一向怕老婆，他连忙向宝珠道歉。

“原谅，哼！言为心声，你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心肠坏，老是想害人是不是？其实，我哪天不关心你的家人，我也希望他们幸福呀！安娜是你的妹妹，我当然为她好，像史佐治那样的飞仔，他迟早总会抛弃安娜的，安娜跟他来往，一定会吃亏。”

“你的见解一向不错。”天伦不断地点着头表示赞同：“不过，我认为最大的问题，还是史佐治是混血儿，我担心妈妈不会答应他们来往，至于史佐治是否是坏人，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很难判定。”

“你当然不会判定，你懂得些什么？你的脑袋，只会想怎样去多赚点钱，除此之外，你就什么也不会了。”张宝珠哼一声，她向来瞧不起丈夫，根本不把丈夫放在眼里：“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姓史的，一瞧见潘明珠，就神魂颠倒的样子，如果他和安娜结了婚那才好，我们的五少奶奶，就够风流了。所以我仔细想一下，就不应该劝安娜，因为，她和史佐治结婚才有好戏看呢！”

“史佐治不会这样大胆吧！而且，潘小姐也不是个平庸的人，她是一位有学问，有教养的小姐，他一向和五弟很要好，又怎会……”

“你不要以为她留过学，就很了不起，其实，只要家里有钱，哪一个不可以去留学？你留意她吧，一副风流相，天恩又是个傻子，他有什么本领守住她！”

“你怎么又说起天恩的坏话来了，天恩没有开罪你吧！你说他傻，其实，他是我们家中最有思想的一个，妈妈也认为他最聪明，你为什么说他傻？”

“我说他傻，并非说他脑筋差，我的意思是说他对爱情专一，不会三心二意，你懂了没有？”张宝珠没好气地说：“他聪明又怎样，可惜他不是长子嫡孙，就算聪明，也少不了你一份遗产。”

天伦本来想驳她几句，可是又怕宝珠生起气来，是不会放过他的，因此，他只有闭嘴不说话了。宝珠见他没有话说，以为他已投降，十分高兴，又在天伦的耳边说了一大堆话，把天伦烦得要命，幸而天伦已习惯了，才不会觉得心烦，不过，天伦很少把话听进去。

天伦虽然劝止了宝珠，叫她不要向高太太告密，可是，冯家善已决定告诉高太太。表面上，他是关心安娜，其实，他是想趁机立功，自从白莲被赶走后，家中少了一个被欺负者，他立功的机会也少了，此刻，他正好乘此机会，向高太太告密邀功。

安娜并非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为了争取史佐治的爱，她已不顾后果，否则，她或许会预先跟冯家善说一声，叫他不要多管闲事。

冯家善虽然身为堂舅，但是对于安娜，他也畏惧几分，原因是安娜是高家的宠儿，高太太最疼爱她，因此，高家上下人等，一概不敢开罪她。

以前，冯家善也受过安娜许多闲气，今天，冯家善一来想立功，另一方面，也想乘机报复。冯家善是个小人，对于仇怨，他记得很深，而且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要来一次清算，清算人家对他的不敬之处。

安妮的惜别舞会，表面上，是圆满结束。第二天，是安妮出嫁的大喜日子，高家上下人等，热闹而又忙碌，冯家善几次想和高太太单独说话，都没有机会，因为高太太实在太忙了，而且，来道贺的亲友又来了一大堆，冯家善身为管家，要做的事也很多。

今天，由于高太太必然参加婚礼喜宴，因此安琪不敢把马希浩请来，而安娜也不通知史佐治。不过，安娜每天都要和史佐治见面一次，因此，早上和下午她都和史佐治在一起。高太太整个白天都见不到小女儿也感到奇怪，因为，每逢家中办喜事，安娜第一活跃，她一定跑来跑去，十分开心，但由于事忙，高太太也没有时间去追究安娜。

安娜和史佐治玩了半天，才想起今天是安妮出嫁的日子。本来，她真的不想参加安妮的婚宴，她并非不喜欢安妮，只是希望能有多点时间和佐治在一起，但是，如果她不回家，高太太一定会到处找她，追问起来，很容易会查到佐治，而且，安娜如果不参加安妮的婚宴，也难以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因此，安娜依依不舍地和佐治告别回家去了，佣人一看见安娜，就焦急地对安娜说：“七小姐，你到哪儿去了？太太到处找你呢！”

“太太到处找我？你没有告诉太太我去了哪儿？”安娜着慌地问她的近身女佣：“你应该告诉太太，有同学来找我，我和同学们一起到学校去了，你有没有说。”

“小姐，我根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吩咐，我就算想说实话，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女佣在诉苦：“不过，我也够伶俐，我已经对高太太说，你的一个同学出了事，打电话来把你叫去了。”

“你总算聪明，快，准备替我梳头换衣服。”安娜立刻进房打扮更衣，她看着时间，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如果再不快点，高太太就会亲自进房调查。

幸好高太太也实在太忙，虽然她也想找安娜问一问，可是，她正要上楼，又给客人拖住了。安娜很快就换好衣服，她跑下楼梯，高太太一看见她，便把她叫了过去：“安娜，你过来，整天都看不见你，你到底去了哪儿，难道你忘了家中喜宴吗？”

“妈，今天是四姐出嫁的日子，我怎会忘记了？本来，我一早就想穿好衣服，等候亲友到来，突然接到一个同学的电话，她患了急病，家里的人又都出去了，她要我去照顾她，所以……”

“就算同学有病，你替她请医生就行了，你明知家中每次请客，我一定要你帮忙照应一切，你的兄嫂姐弟，没有一个会招呼客人，你跑开了，叫我一个人怎么招应得过来？你别说了，赶快陪你的表兄妹去玩吧！”

安娜如释重负，她立刻走开，年轻人碰在一起，女的喜欢说男孩子，以及服装、体型，电影明星；而男孩子呢，同样喜欢说女孩子还有议论，打球，甚至政治，安娜和她的表兄妹谈得很开心，这时她已放下心上的大石，她去了半天，高太太不加追究，实在幸运。

高家所有的成员，差不多全都下楼来了，单独不见二少奶，原来艾莉今天整天都觉得不舒服，最初，她以为是因为昨晚睡得很迟，精神不够，后来，她睡了一觉，不料醒来时，还是有点头晕。总之，她根本不想下床，只想痛痛快快地睡下去。

天培见她这样子，十分担心，艾莉自从嫁入高家，从未有病，每天都精神充沛，和白莲实在分别极大。白莲不到三天就有小毛病，身体弱得不得了，而艾莉，是向来没有病的，因此，天培就认为情况严重。本来，他要立刻请医生，可是艾莉阻止他：“今天是四小姐的好日子，你叫医生，奶奶会不高兴。”

天培不同意，他说：“安妮是女儿，当然重要，但是你是媳妇，也同样重要，你生病了，自然要看医生，妈又怎会不高兴？她一向公道，不会厚此薄彼的。”

“没有人说过奶奶不公道，不过，我的确没有什么病，我没有发热，没有伤风，也没有头痛，只不过有点懒懒的不大想动罢了！这又怎能说是生病？再说，下面已经来了许多客人，要是我们把一个提着药箱的医生叫来，被人看见了，多么不顺眼？何况，奶奶是个旧派的人，凡事吉利，大喜的日子里请医生，她会认为不吉利，虽然，她不会怪我，但是我也不想让她不快活。”

“你为别人想得太多了，总不肯为自己想一想。”天培摇头感叹：“好吧！你既然认为没有大碍，那么，你就静静地躺会儿，今晚的喜酒，你不要喝了……”

“今天是嫁小姑呢！不参加她的喜宴怎么说得过去，就算奶奶、四小姐不怪我，我也不敢这样做。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而且，我也睡不着，我可以起床换衣服，就算有一点小毛病，明天去看一看医生，吃一点药就没事了，也许是昨天吃多了东西。”

“明天我陪你看医生，今晚你吃东西可要小心些，大油的东西不要吃。”天培扶艾莉起床，由于艾莉很会讨好丈夫，处处表现自己是贤妻良母，因此，天培对她很好，处处关心和体贴她，令她快慰。

艾莉打扮一番，然后由天培小心地扶着她下楼。艾莉不是主角，虽然她来得特别迟，而且一家人正准备乘车出发去宴客餐厅，高太太也没有向艾莉查问。

然而，和艾莉有芥蒂的张宝珠，却向艾莉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副画而不是看一个人。她说：“二少奶奶，你为什么姗姗来迟？你一定要打扮到忘了时间吗！其实，今天又不是你的好日子，今天是四小姐出嫁呢！你打扮得那么漂亮，难道想抢风头？”

艾莉还来不及回答，天培已经忍不住，抢先替妻子辩护：“艾莉一向不喜欢抢风头，事实上，她向来有舍己为人的精神，她又怎会抢风头？今天她有点不舒服，躺了一会儿，所以来迟了。”

“原来身体不舒服？二少奶奶，哪儿不舒服？有没有看医生？”宝珠被天培抢白一番，心里更加痛恨，她尖刻地道：“身体不舒服，恐怕有了孩子吧！其实，你嫁入高家，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也应该报喜啦！如果你还不报喜，恐怕奶奶又会为二少爷到处找女孩子做他的平妻了。”

“是吗？那倒好，多一个人服侍奶奶，而且，你还可以多一个伴儿。”艾莉表面上跟宝珠说笑，其实，她巴不得一口把宝珠吞进肚里：“不过，经你那么提醒，明天，我真的要去看一看医生，看看天培是不是真的要劳动奶奶为他娶一个平妻。”

“你们不要再说笑了，应该出门啦！”天伦也认为妻子说话过分，他怕你一言，我一语，两个女人，会大吵起来，今天宾客满堂，如果宝珠和艾莉吵架，那么，天培和天伦也没有面子，而且，高太太更不会原谅他们。

因此，天伦把宝珠拉开，宝珠虽然不服气，本来还要说些话挖苦艾莉，不过，她想深一层，又觉得丈夫有理，因此她跟丈夫走开去了，宝珠走开后，天培低声对文莉说：“真是长舌妇！”

“嘘！轻点声，被她听到了，那就不得了啦！她会把屋顶也拆下来，”艾莉感到十分开心，因为丈夫完全站在她的一边，她笑着说：“不过，你也说得很对，我完全同意！”

“她说的话，你一句也不要听，就算你真的没有生养，我们仍然有一个运好，妈决对不会迫我娶平妻的，这是什么时候，怎可以同时有两个妻子？”

艾莉当然不担心天培会娶平妻，而且，奇書網電子書她也有信心认为自己必有儿子，退一步说，就算她不会生育，她也不会容许天培爱另一个女人，艾莉是一个妒忌心极重的人，表面上，她一切都不在乎，处处为人设想，其实，这只是她虚伪的一面。她不会像宝珠那样，公开和一个人作对，她甚至对运好，也是十分厚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她很痛恨运好，一点也不喜欢她。艾莉这样委屈，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处境，她明白天培本来并不爱她，现在，她又孤掌难鸣，万一她开罪了天培，天培可以随时不要她的，这可就糟糕了。因此，她极力忍受，等到有一天她落地生根，在高家有了一定的权力，那时候，她的真面目才会表现出来，现在是绝对隐藏的。

第二天，艾莉果然去看医生，天培本来要赶去工厂，但是，为了怕艾莉不去看医生，因此，他一定要陪艾莉看完医生，然后才回工厂工作。艾莉原来就准备去接受身体检查，既然天培又是一番情意，她也乐得接受丈夫的盛情，于是，两个人一起去看医生。

其实艾莉就算不看医生，她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她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不过，这种常识，还是有的，所以，她十分兴奋。当医生替她检查完毕之后，医生向她道喜：“高太太，恭喜你，你有了孩子，由于你有了孩子，身体是会起变化的，你感到疲倦和晕眩，也是十分正常的事，不必介意。”

“我有了孩子？真的有了孩子！”艾莉十分兴奋，而且，她巴不得立刻养出来，最好是个男娃娃，这样，她和宝珠在高家的地位就可以平衡，同时也可以受到高太太的重视。再说，她有了天培的儿子，就算天培不爱她，也没有办法和她分手，因为，天培可以不要她，但是，他又怎能不要自己的儿子呢？母凭子贵，她要在高家当权，就非要养一个儿子不可。

不过，什么事情都可以想办法，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只有儿女，是不能由你去选择的。有些人，一连养五六个女儿，想要一个儿子都不行，艾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养一个儿子。为此，她又高兴，又担心，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支配着她。由于她一心想着非要生一个儿子不可，因此，她就担心自己会养个女儿，高太太一向最不喜欢女孩子，如果她也像白莲一样不争气，那么，她迟早也会被高太太逼走。

虽然，她不会像白莲那样好对付，但是，自己养不到儿子，总是要吃亏的。为此，尽管证实她有了孩子，她却没有勇气让天培知道。当她带了药水出来的时候，天培问她医生怎样说，她就胡乱撒了一个谎：“医生没说什么，你知道，医生向来是不会多说话的，她只是告诉我，我没有什么病，休息一天就好了！”

“我立刻送你回家，你要好好休息，运好你不用管了，她有阿姬照顾，你全心全意睡觉吧！”天培十分关心她：“你喜欢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家里的饭，你不要吃了，还是吃些鸡粥或煮面吃吧！”

艾莉点了点头，其实，她自己明白，她根本没有病，别说吃饭，就算吃老虎都行，不过，她既然不愿意说真话，那么，就只好顺着天培的意思。

回到家里，艾莉倒头便睡，由于有天培作主，她不再过问运好。运好哭了，她也不理。由于她有病，是没有人怪她的，反而认为运好太吵，连阿姬也劝她把房门关上，这样可以静静地休息。

艾莉关上门，听不到任何声音，房中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不想睡。她便坐起来，计划怎样迎接她的儿子。她计划等自己的儿子出世，就要收拾运好，事实上，她受运好的气，也受够了。

艾莉虽然怀孕，家中竟无一人知道，就连阿姬和艾莉的贴身佣人，也以为艾莉只是偶然不舒服，怎样也想不到是有了孩子。其实，怀孕的妇女，和普通人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尤其在怀孕初期，只有少数人，才会有呕吐和患病的现象：艾莉除了感觉有点疲倦外，什么事情也没有，她和白莲是不同的，白莲经常生病，但是，艾莉精神却十分好，所以，就算张宝珠吩咐阿姬打听她的情况，也没有办法知道她是否怀孕。

艾莉打算继续瞒下去，直至不能再瞒为止，到她非要公开不可的时候，已经接近预产期了，到时，是生男或生女，很快就可以知道，也可以减少宝珠对她的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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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时间一直慢慢地过去，白莲在空闲的时候，她暗中计算一下日子，她离开高家，已经有大半年了，也就是说，运好快满一岁了。白莲很想念女儿，想知道她现在已长成什么模样，她快乐不快乐，是否已经学会走路？通常小孩在一周岁的时候，就会走路，她走起路来，一定很有趣……白莲经常独自想得流泪。她实在挂念女儿，渴望回去见她一面，不过，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高太太一定不会让她进门，而且，天培也未必会欢迎她，因而，她又没有勇气前去。

白太太见女儿这样苦闷，就劝她说：“你日夜担心又有什么用？我早就叫你把女儿领回来，虽然我们环境不好，但是，我们也不会亏待她呀！可是，你又说为了她的前途，让她留在高家，既然我们也劝不动你，你忍心地把她留在高家，自己就要想开一点，不要天天为想念她而烦恼，你要知道，你这样也无济于事。如果你渴望要孩子，我劝你还是赶快结婚吧！结了婚，就可以养孩子，到时，你就不会老想着运好。”

“就算我再结婚，运好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不想她的，再说，你叫我结婚，我跟谁结婚？自从和天培分开，我天天唱歌，根本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

“田亮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他一直在追求你呀！最近，他更天天来看你，和你一起上夜总会，他对你，难道还不够好？田亮这个孩子，人真不错，有人情味，脾气又好，不会像天培那样，动不动就开口骂人。他对我很尊重，我非常喜欢他。”白大大开心地说。

“妈，别说我不想再结婚，就算我要改嫁，也不能嫁给田亮。虽然田亮的优点很多，我也并非不喜欢他，但是，我和天培离婚，是为了田亮，如果我和田亮结婚，人家就会说我真的是什么红杏出墙了。”

“人家说什么，你又何必管，人家说的话，你完全可以当它是耳旁风，不去理它，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不喜欢田亮，如果你喜欢他，真的为他离婚，也十分值得，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当然没话说了。”白太太越来越会讲道理：“比如高天培，他和你离婚不过一、两个月，就再婚另娶，他这样做，也没有人说他闲话，就算有人骂他喜新忘旧，一定是为了新恋人，抛弃娇妻，可是，对他又有什么影响？他到底也结了婚。”

“男人多数是无情无义的，女人就不同了，天培是我第一个恋人，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把他忘记，他再婚另娶，那是他对不起我，可是，我却没有对不起他。”

“你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你自己为他守一辈子，他会回心转意，肯放弃他的新夫人，和你重拾旧欢吗？如果他仍旧爱你，又怎会匆匆忙忙结婚？”

“可能是夫人逼他，你要知道，夫人一直希望他和另一个女孩子结婚的，再说，天培又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他不想令母亲失望，所以答应了。”白莲始终是痴心一片，“以前，艾莉也追求过天培，可是天培不喜欢她，当时天培如果喜欢她的话，他们早就结了婚，也不会轮到我了，从这一点，证明天培并不爱他的新太太。”

白太太和白莲的看法不同，一方面，她比较客观，而另一方面，白太太对于天培，一向是没有多大好感的。她觉得天培没有一样是对的，所做之事，全部错误。为此，她一直希望女儿能忘记天培，和另一个人结婚。

田亮很能讨好自太太，因此，白太太喜欢他，认为这个男孩子的确不错，正如白太太说的，田亮为人忠厚，脾气又好，不像天培那样容易冲动，他的性格，是温柔的，又会体贴人。

不过，爱情这回事，的确十分奇怪，比如白莲，她受到丈夫的遗弃，而且，丈夫已另结新欢，她仍然爱着天培，忘不了天培是他的第一个恋人。

白莉对于母亲和白莲所说的话，很感兴趣，因为，她一直在暗恋田亮，而她又知道，田亮所爱的，不是她，而是白莲。白莉当然没有勇气和白莲争，白莲对她实在太好，她也不忍心抢白莲的爱人，不过，如果白莲不喜欢田亮，而是爱上另一个人，那么，她就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最理想的，当然是白莲和天培复合。因此，等白太太走开，白莉就对白莲说：“大姐，你既然仍然爱着姐夫，那么，你就要想个方法，把他抢回来呀！你总不能这样痴等一辈子。”

“阿莉，你真是个小孩子，天培是个人，又不是东西，怎可以任由你去抢？就算你把他抢到，他不喜欢你，讨厌你，那又有什么用处？所以，凡事要听其自然。现在，天培已经和另一个女孩子结婚，我和他是不可能再复婚的了，就算他仍然爱我，但是，他的新夫人，也不会放他走。他们是正式夫妇，我又已和天培离了婚，即使天培肯为我而抛弃他的新太太，但是，他的新太太不肯离婚，也是没有用的，我们总不能一世偷偷摸摸！再说，天培也不会再爱我了，男人都是喜新忘旧的，他可能已把我完全忘掉，再也想不起我这个人。”

白莉想一想，觉得白莲说的话，也有道理。确实，如果天培仍然爱她，那么，他就不会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从这一点，证明天培已忘记姐姐。看样子，这一条路，已是行不通了，于是，白莉又另想办法。她说：“大姐，姐夫既然这样薄情，没有良心，你也不必再想他了，忘记他吧。据我所知，每天有很多人到夜总会捧你的场，也有很多人追求你，其中有不少是有钱有势的大富人，你为什么不挑选一个？你也嫁一个丈夫，气死高天培，别让他一个人得意。”

“有钱有势的人？莉，你怎会这样说，你以为，姐姐的眼中，只有富有的人吗？你别以为我嫁给天培，是为了他的钱，如果我贪钱，那么，我就不会这样便宜他，和他离婚竟然不要他一角钱。其实，当时只要我提出条件，夫人一定乐意送给我二、三十万。有了这些钱，我也用不着再到夜总会卖唱。”白莲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有钱的人，因此，我过去是不应该高攀有钱人家的，我嫁到高家，已经受够了苦，我再也不愿过那种生活，而且经过这一次教训，我更加明白，金钱不一定能给人幸福，穷人也未必没有快乐，只要生活过得去，实在不需要太多的钱。”

“其实，我也不喜欢有钱人，过去，我并没有这个思想，一直到你和姐夫结婚的那天，我见高家的人都不肯来，你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因此我暗暗对自己说，我不要嫁有钱人，真的不要嫁。”白莉很认真地说：“其实钱多了又有什么用？一个人，每天只能吃三餐饭，睡一张床，有了一千万，一亿万，也总不能吃十餐饭，睡一百张床呀！大不了他们天天吃鸡，我们只能吃蔬菜，但是，只要快乐，只要能嫁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吃菜又有什么关系？菜有维他命C，多吃了，对身体才有益呢！”

白莲听了妹妹的话，觉得她说得有趣，而且又有道理。的确，有钱人和穷苦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一个人，总不能睡十张床，吃十餐饭，有些有钱人，整天闹胃病，连一顿饭也吃不下呢！不过，太穷了，整天忧柴忧米，也是不好，总之，只求生活过得去，生活饱暖，就应该感到满足，不应该再奢求富豪。

白莲十分赞赏妹妹，她说：“阿莉，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这样懂事，将来，你一定可以有一个好丈夫，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为你预先祝福。”

“好丈夫？”白莉伤感地摇一摇头：“大姐，理想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我懂事，未必有运气。我认为一切都由命运去安排，不由你去选择，比如我爱上一个人，但是他并不爱我，那么，就算我想他十日十夜，也是没有用的。”

“阿莉，你的意思，是你已爱上了一个人？”白莲大为诧异，“你还只有十六岁呢！这么快就恋爱了？阿莉你还年纪轻，一切要小心，可不要上当呀！”

“大姐，我已经快十七岁了，你比我大两岁多一点，你忘记了吗？你别以为我永远长不大。”

“啊！你这样说，更加证明你有了心上人。”白莲着急地想了解，因为她在情场上吃了一次大亏，因此她对于妹妹的恋爱，就十分留意，她怕白莉像她一样，又会受男人的愚弄，“阿莉，你要坦白告诉姐姐，你的爱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姐，你不要这样敏感好不好？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我有了爱人？”白莉脸一红，虽然她在心里是把田亮当做爱人的，可是，这句话，她不能说出来：“刚才，我不过是举例罢了！正如你所说的，我的年纪还小，谈恋爱太早了，要谈恋爱，也应该是大姐的事，怎样也轮不到我呢！”

白莲松了一口气，她说：“交朋友嘛，那倒不要紧，我也是不到十八岁，就和天培结婚的，不过，我已经错了，你千万不要学我的样子，否则，你就会苦一辈子，你看我，不是够苦了吗？不过，认识一两个朋友，彼此花几年的时间去了解，那是可以的，但是千万不要谈恋爱，你还年轻，太早谈恋爱，一方面影响学业，而另一方面，也容易受骗。”

“没有一个人是我喜欢的，恐怕就算有我喜欢的人，人家也不会爱我。”白莉轻叹了一口气，她用力摇头说：“大姐，不要再说我了，还是说你吧！难道每天到夜总会的人，除了大富豪，就没有一个真心真意喜欢你的人吗？”

“并不是没有，远的不说，就拿田亮来说吧！他对我是真心真意的，而且，田亮也很不错，妈妈也极喜欢他，不过，……”白莲吐了一口气，她说不下去。

“大姐，不过什么？”白莉着急地追问：“你到底爱不爱田亮？你到底心里怎样想？你是否准备答应田亮的婚事，和他结婚？”

“没有那么快，事实上，田亮也没有向我求婚，因为，我一向对他的态度，就像妹妹对哥哥，所以，他从未在我的面前，表露过爱意。阿莉，你既然已经懂事，那么，我倒想知道你的意见，你认为田亮这个人怎样？他会不会是个好丈夫？”

这本来是极普通的问题，但是对于白莉，却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难题，因为，白莉本身爱田亮，她当然不想白莲爱他。本来，白莉可以说田亮几句坏话，可是，她又不忍心说，但是，要她鼓动白莲爱田亮嘛，她又不愿意，因此她左右为难。

“阿莉，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我问你，你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白莲追问道。

阿莉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妈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因为她年纪大，处世有经验，见人多，知道也多，她说田亮好，田亮必然有优点。我对于田亮还不了解，因此，我不能评定他是好是坏，不过，我总觉得夫妇之间，丈夫应该比妻子大几年比较好，如果两人年龄相差不多，将来做妻子的，就会比丈夫苍老，因为，妈妈说过，女人的青春有限，而且比男人容易老！”

“你说得不错，的确是这样的，田亮只比我大两岁，的确太年轻了，不过，我还未准备嫁给他，如果我一旦决定，就不会计较他的年龄。事实上夫妻之间是否恩爱，有时候和年纪无关，天培将近大我十年，可是，结果他还是遗弃我。所以，如果田亮真心爱我，那么，将来我老了，相信他也不会嫌弃我的，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的个性与人格，别的都不重要。”

白莉心里怪不舒服，她努了努嘴：“那你认为他的人格怎样？个性怎样，是否适合你？”

“唔！”白莲细心地想了好一会儿，她说：“田亮的个性很温柔，人格很清高，外表也不错，而且，他对我的确关心和体贴，不过，我总觉得自己并不爱他，虽然我对他一点也不讨厌，可是爱情却从来未有过，这连我也感到奇怪，难道人的一生，就只能够恋爱一次吗？实在令人十分费解。”

“大姐，如果你不爱田亮，那么，你就不要和他结婚，因为和自己所不爱的人结合，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白莉连忙说，她表面上是关心姐姐，其实是为自己着想。

“我希望慢慢会对他产生感情。”白莲当然不了解妹妹的心事，否则，她也不会把心中每一句话都说了出来：“其实，我也不一定结婚，因为，我已经结过一次婚，就算我这一辈子不嫁，也没有关系。”

“不结婚怎么行，将来你老了，哪一个照顾你！”

“你和弟妹们可以照顾我呀！难道你们忍心不理我吗？”白莲笑了起来，当然，她只不过是在说笑话，连女儿也靠不得，又何况是弟妹？她说：“我可以养活自己，你用不着担心，我一定不会饿死的。”

“大姐，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夜总会唱歌，人老了就算能唱，夜总会也不会欢迎的，而且，就算不用担心会饿死，但也总得有个伴儿，将来说不定我们会到别地方去，或者……总之，你不结婚，会很寂寞。”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意见。”白莲用一种开玩笑的态度，回答白莉：“你既然要我嫁，那么，我就仔细地考虑一下，我很可能在短期之内，嫁给田亮。”

白莉可着急了，她想劝白莲结婚，一方面是为了白莲的将来，另一方面，她是想要白莲放弃田亮，如果白莲真的和田亮结婚，那么，白莉就会好梦成空。

不过，白莉只能着急，不好明叫白莲不要和田亮结婚，田亮本来是白莲的朋友，加之田亮的确是个理想的丈夫，白莲和他结婚很合适，因此，白莉只是哑子食黄连。

白莉想了一晚，结果决定做两件事，第一，她要去见天培，问明高天培到底还爱不爱白莲，第二，她会向田亮试探，看看田亮是否深爱白莲，非白莲不娶。如果田亮是深情一片，那么，白莉就忍痛放弃田亮，她只会为田亮和白莲祝福，绝不会插在其中。

白莉想开了，心情反而开朗，她感到十分快乐，因为她这样果断。其实，只要想通了，世界上根本没有烦恼事。比如白莉，过去她单恋田亮，完全是自寻烦恼，田亮根本就没有爱过她，就算她单恋一辈子，也不会有结果，因为爱情是双方面的事。

白莉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而且做事又有胆量，又不怕困难。她决定要见天培，就真的采取行动。不过，她也知道，如果她去高家找天培，不单会被拒于门外，而且，她也根本没有机会和天培说话。她去找天培，并非仅仅想见他一面那么简单，她又不是天培的妻子或爱人，见天培干吗？她之所以要见天培，无非为了白莲，因此，她非去工厂找天培不可。

这天，白莉下课之后，没有回家，她立刻去工厂找天培。可是，就有那么巧，天培今天因为要陪艾莉去看医生，因此他没有去工厂。白莉为了不想增添麻烦，虽然他的秘书提议请她把姓名留下来，可是，白莉结果还是没有那样做，她只好黯然离去。

什么时候能找到天培？她没有把握，因为天培的生活规律，她不了解，说不定，他和他的新太太，到外国旅行去了。旅行这玩意，过去是为外国人所青睐的，可是，香港进步奇速，就连香港人，也爱上出国旅行了，因此，说不定天培会一去几个月或是一年，她总不能天天去找天培，她不愿意，同时也没有借口。

看样子，天培这一条路，真的是行不通，白莲注定无法与天培复婚，那么，只好执行第二个方案，试探田亮了。不过，要试探田亮，其实也是不容易的。因为田亮每一次来，白莲和白太太一定在场，就算白莲出去了，白太太也会在家。白莉虽然是白太太的亲生女儿，不过，她知道，白太太是不会站在她一边的。

白太太这样做，白莉也不敢怪她，因为，白莲的确太好了。她为了家，为了同父异母的弟妹，天天到夜总会卖唱赚钱，而且毫无怨言，她孝顺后母，爱护弟妹，所以，也难怪白太太加倍疼爱她。

因此，白莉必须制造一个机会，终于，给她想到了。她知道田亮每天一定来看白莲，时间大部分在一点钟或者晚上八点，如果下午一点钟不来，那么，八点钟一定来，因此，白莉便可以掌握这两段时间。

十二点四十五分，白莉首先溜出大门去，等候田亮。这天，她运气很好，田亮果然前来，于是，白莉就截住他，把他拉走。田亮感到莫名其妙，他问：“白小姐，你把我拉到哪儿去？我没空呢！”

“我知道你要见大姐，陪她一起去练唱，可是，我也有重要的话对你说，你跟我来，我们的后巷，有一条很幽静的小径，我们可以在那儿谈谈。”

田亮仍然是莫名其妙，不过，为了礼貌，他又不能拒绝和白莉一起走，因此，他只有无可奈何地跟随着白莉，走进小径。白莉说：“田先生，你知道吗？我的大姐，近来心情很坏，常常坐在窗前想心事。”

“是吗？我倒没有发觉。”一提起白莲，田亮精神为之一振，他很关心地问：“她每天到夜总会，总是高高兴兴的，她到底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呢？”

“你应该知道我姐姐的个性，她一向是内心藏事的人，就算她很烦恼，她也不会表露出来。但是，我是她的妹妹，每天和她一起生活，她的心事，我当然知道。”白莉说：“大姐想念运好，想得很不开心，你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需要运好？那是因为她太寂寞了，可是，尽管她想念女儿，却又没有办法把女儿领回来，因此她十分苦恼。”

“这个问题，我早已提醒你的大姐，当她要和高天培离婚的时候，我就叫她把运好争取回来，可是，她不但不争取，反而还把女儿交托给高天培的新太太。现在，一切都成了定局，白莲当然不能再把女儿要回来了，她明知不可能，想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是说过，她很寂寞吗？如果她心灵有寄托，她可能不会对女儿想得那么厉害。”

“寂寞？白莲怎会寂寞？”田亮似乎并不了解白莉的意思，因此，他不同意白莉的看法：“白天，白莲在家里，有你和你妈妈陪伴她，她常常说，家中的弟妹多，热闹极了；晚上，她要去夜总会工作，夜总会比家中更热闹了，她想静一下也不可能，又怎会寂寞？而且，我一有空就去探望她，照道理，她是不应该感到寂寞的。”

“唉！你为什么不明白？我指的不是人，是她的心。虽然家中，夜总会都够热闹，可是她的心寂寞。”白莉责怪地瞪了田亮一眼：“你也是个人，难道你不了解，一个人心灵寂寞，是怎样痛苦的吗？”

“这……”田亮被问住了，他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我是应该知道的，事实上，我也感到空虚和寂寞，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更加觉得自己可怜。”

“所以，我和妈妈都很同情大姐，为了避免她寂寞，我们都提议姐姐早日结婚。反正，高天培已经再娶，姐姐再结婚，也是应该的事情。”白莉望了田亮一眼：“不过，姐姐没有接受我们的劝告，她说，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会跟她结婚。”

“白莲说没有人喜欢她？其实，喜欢她的人，正多着呢！”田亮连忙说：“不过，没有人追求你的姐姐，那是真的，因为，你的姐姐，一向对人十分守礼，也不肯和人深交。比如我，虽然我们天天见面，可是，她见了我，也是说些唱歌方面的事，一句带感情的话也不说。”

“你以为姐姐是一块冰，其实，她对人也很热情，如果她真的那么冷酷无情，她就不会被高天培追求到，不过，她对人冷淡，也是有原因的，她怕别人说她闲话。尤其是你，她这一次和高天培离婚，也是为了你，所以，她不敢和你……”

“我明白，我明白！都是我害了她。”田亮立刻说：“如果那天不是我坚持要送她回家，那么，她是不会离婚的，到今天，她还是一个幸福的高少奶奶。”

“并没有人怪你，你又何必要自责呢！我不过把大姐不敢和你亲近的原因，告诉你罢了！其实，姐姐在高家根本不快乐，她不单只不是幸福的高少奶奶，她简直是受难的二少奶奶，这一次，还得感谢你，把她救出来呢！”白莉说：“大姐头脑比较守旧，一直怕人说闲话，其实，她已脱离高家，人家说些什么，她也不必去管。”

“这就是白莲守节的原因？她太想不开了，把自己钻进牛角尖去，高天培再娶，她没有说他半句，她交朋友，又为什么要怕高天培说闲话？”田亮说。

“可不是吗？因此，我拉你到这儿来，就是要问你一句，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的姐姐？你是真心爱她，还是为了同情她？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田亮见白莉那么严肃，他也紧张起来。他想了一会儿说：“首先，我承认很喜欢白莲。你的姐姐，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令人喜欢的。至于爱，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因为我没有恋爱过，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爱上了白莲；至于同情，我当然是同情她的，因为她的遭遇，的确令人同情，你的问题，我已回答了！”

“这……”白莉想了好一会儿，喃喃地说：“你喜欢她，同情她，但是，你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她，这就证明你并非真的爱大姐，你既然不爱她，又怎可以和她结婚？”

“谁说我不爱她？你叫我说坦白话，我就说坦白话，我只不过不敢肯定地说罢了！凭我对她的关心与同情，就证明我实在是爱她的。”田亮连忙说。

“田先生，同情是一回事，爱情又是一回事。你同情她、关心她，并不一定就爱她，相反的，你爱她，却不一定需要同情她。你是因为同情她而爱她，这种感情，是不健全的，而且出于怜悯而施舍的爱，大姐是不会接受的。”白莉说道。

“白小姐，你真是越说越有趣了，我有什么理由施舍和怜悯白莲？我本身无父无母，孤苦零丁，其实要你的姐姐可怜我才对。总之，客气和漂亮的形容词我不会说，要是你的姐姐肯再结婚，那么，我希望她嫁给我。”

“你真的愿意娶我的姐姐为妻？你有没有考虑清楚，我的姐姐，是个已婚妇人，而且，她又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你不嫌弃她，认为她配得上你吗？”

“我为什么要嫌弃？难道结过婚的女人，就没有人要了吗？况且，她的情况我十分了解，我没有理由嫌弃她，不过，我并非富家子弟，更比不上高天培，白莲可能认为我条件不够，那才是真的。”

“你放心吧！姐姐已经说过，她嫁过一次有钱人，她害怕了，因此，她再结婚，决不肯嫁有钱人。你的条件很适合我的姐姐，你要是真爱她，应该赶快向她求婚。”

“求婚？”田亮为难地说。“我们是天天见面，但是，我们从未说过一句带感情的话。如果我突然向她求婚，会不会把她吓怕了？而且我也不知道白莲的心事。”

“你太没胆量了，连求婚都不敢，你总要试一次呀！不管她喜欢不喜欢，总之，你向她求婚，她就会给你答复。如果她答应你的婚事，当然最好不过，万一她不答应呢，你也可以死心了，这样岂不痛快，你也不用呆等她一辈子，对不对？”白莉看一看手表，她叫了起来：“噢，我不跟你谈了，我要赶着回学校，大姐在家里，你去找她吧！”

白莉说完便走，她的试探工作完毕，她已知道田亮希望娶白莲为妻，而且不计较她是已婚人。白莉虽然很失望，不过，她也完了心事，因为，她自己也明白，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田亮不爱她，她单恋也没有用。

白莉走后，田亮虽然立刻去白家，但是，他见到白莲，并没有向她求婚，只是说一些平常的话。他并非不想向白莲求婚，只是他一向慎重，认为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不应该草率进行，而且，在双方未完全了解之前，他也不愿意那么快就提出婚事，如果现在草率结了婚，将来可能会分手的。

白莲并不知道白莉曾经跟他说过，不过，白莲昨晚也考虑过她和田亮之间的感情。她认为田亮人很不错，只是他太年轻了，而且，白莲也不喜欢田亮的职业，那太不可靠了。现在，田亮年轻、英俊，歌声迷人，当然不愁没有人聘请他，可是，当他老了，不再英俊了，歌声也不迷人，那时候怎么办呢？

本来，爱情的力量，可以叫田亮改行，但是，白莲知道，田亮只不过是一个中学生，如果叫他转行，他当然是去洋行做工。一个小职员，每月只能赚四五百元，虽然白莲口口声声说要嫁穷人，可是，太穷的人，养不起她全家，她的家庭开销，最少要一千元，再加上小家庭的用费，那么，大约要二千元左右，那就是说，她就算不在乎钱，也要选一个有二千元收入的人。

田亮做歌星，每月二千元，当然不成问题，可是，如果要改行，卖了他也不值二千元。本来，白莲婚后，仍然可以卖唱，可是，一旦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唱了。

所以，这些问题，都是令白莲苦恼的，为了自己，为了田亮，也为了家庭，她决定暂时维持原状，希望将来有转机。或者田亮中了马票，或者，她会遇到一个比田亮更好、更有本领的人。

白莲要找一个男朋友，其实是十分容易的，因为，每天到夜总会追求白莲的人，实在很多，如果她肯细心留意，说不定真的会找到一个理想的对象。

田亮见白莲心事重重，本来田亮也想向她表露一下心迹，但是，他老是开不了口。他只有说：“莲，今天我们不用练唱，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好不好？”

白莲是个极保守的人，而且，感情也很专一，她第一次爱上了天培，那一份感情真是根深蒂固，因此，虽然她也接触过许多人，但是没有一个是比得上天培的，就算田亮，白莲也主观地认为他比不上天培。

当然，如果天培仍然是她的丈夫，她会死心塌地爱她，再也不会爱别人了，不过，现在情形已变，天培不再是她的丈夫，而且，还是别人的丈夫呢！所以，白莲不得不把那份根深蒂固的感情收回来。

经过这一次恋爱惨败，白莲对婚姻、男人，已经害怕了。多情如天培，尚且如此，如果换了别人，更加不堪设想。本来，她也不想再结婚，可是，母亲和妹妹的劝告，令她内心总有点波动。白莉说得好，将来，白莲会很寂寞，因为，一旦白太太老了，死了，弟妹结婚的结婚，出嫁的出嫁，留下她一个人，日子怎样过？要是女儿在身边，那么，精神还算有所寄托。白莲这样想，如果运好是属于她的，那么，她决心把运好抚养成人，也不再结婚了，但是，运好已属于高家，她是要不回的，就算她和天培硬缠硬争，结果也只有伤害自己。高家财雄势大，在香港的上流社会，极有地位，每一方面，都会给高家一点面子，由于高老爷是太平绅士，而且，这些年来，高家对香港的贡献也很大，慈善捐款，数目不小，所以，没有人会支持白莲和高家作对的。因此运好无论如何是接不回来的了。这样看来，二十年后，她只会是个孤独的老太婆。

最令她伤心的是将来天培和自己一比，人家有妻有儿，自己孤单一个，这显得自己多么可怜？为了不想被人家比下去，白莲认为非再婚不可，其实，她要再结婚并不困难，外国的电影明星奥黛莉赫本今年三十九岁，而她的丈夫只有三十岁，从这个例子，证明女人毕竟还是吃香。

既然田亮不能成为理想的对象，那么，白莲就应该另选他人。她找丈夫本来就不困难，每天到夜总会捧场的人，多得不得了。过去，白莲严守一个规矩就是只卖唱，不应酬客人，可是，最近，她已改变了态度，那些态度诚恳、貌似绅士的男人，她会应酬一下，陪他们谈一两句话，或者吃鸡粥宵夜。

白莲本来不喜欢和有钱人成婚，不过，当她想到了天培，她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如果她嫁一个穷鬼，一定会被天培取笑，笑她低能，笑她除了姓高的，就不能找到另一个有钱人，白莲自尊心重，为了对付高天培，她决定找一个有钱的丈夫。

因此，她开始在一班追求她的客人当中挑选，胡佛，马士荣，张国良，王元富，白威，朱子光，蔡泽泉，马希福，李明华，黄玉山……其中，有钱的占大半数，也有英俊的，不过，白莲认为仍未合理想，她要一个有财有貌的人，虽然，他可能比不上天培英俊，比不上天培富有，但是，也不能太过落后。

田亮眼见白莲的转变，他十分担心，因为，他一直想追求白莲，只不过没有勇气向她开口，以前，白莲保守到朋友也没有，现在不同了，她开始喜欢应酬，而追求她的人，几乎个个比田亮优越。

万一白莲被抢走了怎么办？本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照道理，田亮应该追求到白莲，可是，几个月来，他们虽然是好朋友，却不是恋人，这样，田亮就会平白失去机会，就有可能失去白莲。

田亮想过要急起直追，但是，他几次约会白莲偏巧白莲都有约会，田亮也知道白莲并非骗他，白莲的确没有空闲，因为每天都有人约她，田亮虽然不怪白莲，但是心情却很不痛快。

田亮感到心情苦闷，无奈无人可以倾诉，他想到了白莉。他知道白莉一向是同情他的，如果白莉不同情他，那么，白莉就不会鼓励他向白莲求婚，因此，田亮就把白莉当知己。这天，他到白家，白莲又给人约了去郊外，而白太太，刚巧买菜去了，家中只有白莉一个人，田亮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就向白莉吐露心事。

田亮对白莉说：“白小姐，你的姐姐，近来天天出外，我每天来找她，她差不多都出去了，你知道和她出去的人，是同一个呢，还是不同的人？”

“大部分都是每天不同的客人，不过，偶然有一两个，来往比较多。”白莉望了田亮一眼，她已明知田亮的心事，不过，她还是要假装不知道：“田先生，我感到很奇怪，以前，姐姐每次出外，总是和你一个人，可是，最近就不同了，她很少和你在一起，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也不大清楚原因，不过，近来你姐姐的确是变了。过去，她从来不会从音乐台跑下去和客人应酬，现在，她应酬的客人，虽然不算多，但是，偶然有一些客人，她还是愿意接受他们的邀请的，而且，和她来往的人客，都是非富则贵，过去，她总说那些有钱人一身铜臭味，现在，她又改变了主意。”

“这一点，我也感到诧异，因为，姐姐也对我说过，她嫁过一次有钱人，害怕了，所以如果她再结婚，一定不再选有钱人。虽然，现在她也没有表示过要结婚，不过，每天来接她出去的人，都有一部大汽车，这就证明，姐姐喜欢和有钱的朋友来往。”白莉问田亮：“你不是说过很爱我姐姐，决定和她结婚吗？你到底有没有向她求婚？大姐的反映又怎样，她答应了吗？”

“我正在等机会对她说，你要知道，求婚不是开玩笑的事，因此时间，地点，都应该要加以选择，不可以随便开口求婚，我正在等机会，白莲就开始变了，近来，她对客人，要比对我亲热得多。”

“原来你还没有开口求婚？那就怪不得了，姐姐一定以为你不喜欢她，所以，她便下了决心，准备另行选择对象。如果你早点向她求婚，那么，她一定会答应你的婚事，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以前，我一直担心，现在我更加没有勇气了，你明白吗？过去，我没有对手，尚且担心，现在，我突然来了十几个对手，而且个个对手比我强，万一我向她求婚，她不喜欢我，一口拒绝，那怎么办呢？”

“啊！原来又是自尊心的问题。你怕姐姐拒绝你的婚事，你就下不了台。我告诉你吧，就算姐姐不答应你的婚事，她也不会一口拒绝，令你难堪。我的姐姐，一向是个好人，她又怎会不给你留面子呢？”

田亮想一想，也觉得有道理，不过，他还是觉得没有把握，因此，他对白莉说：“白小姐，我知道你一向同情我，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希望你为我在你姐姐的面前打听一下，看看你姐姐对我有没有意思，如果她也喜欢我，那么，我就向她求婚。”

“关于姐姐对你的态度，我已经打听过了，姐姐也很喜欢你，她说你为人忠厚，老实，而且性格又温柔，对她很体贴，我个人认为，姐姐不会拒绝你的婚事，不过，最好还是你自己问清楚她。”

“听你这样说，我心内安定了不少。”田亮十分快乐，因为白莲对他的意见，全部是好感，完全没有半句批评，所以，田亮就充满希望，认为白莉给了他不少鼓励：“今天晚上，我要提早约她，我约她到郊外酒店，那儿环境清静幽美，最适宜求婚。”

“希望你成功，我也高兴你做我的姐夫。”

晚上，田亮提早到夜总会，白莲还没有去，从前，田亮每晚与白莲一起到夜总会。但是最近，白莲应酬忙，白天田亮去白家，已经无法见到白莲，所以根本没有办法约她一起上班，这天也不例外，不过，由于田亮心中有事，因此他特别提前到夜总会，希望第一个看见白莲，以快速的手法，提出明天的约会。

白莲唱歌的时间，是九点钟开始，以前，八点半钟左右，白莲就会到夜总会去，商量今晚演唱的歌曲，可是近来，她非要到八点五十分才能来，由于她并没有迟到，因此，就算经理也不敢管她。

更何况，自从白莲肯应酬客人后，来捧场人越来越多，虽非夜夜客满，但生意比以前好，大约是八成左右的客人，这已经是很不错了。由于近来夜总会越开越多，生意也拉开了，因此，一间夜总会，如果有六成客人，老板便不会皱眉，要是超过七成以上，老板就会大感满意，所以说，白莲实在功劳不小，平时的日子，客人已有八成，遇到假期，通常是客满的。当然，田亮也有功劳，不过，白莲加入之后，生意更好了，那也是有目共睹的事。

所以经理不敢对白莲有半句抱怨，又何况白莲从未犯过错误，所以，就算她九点钟才来，也没有人敢过问，只有田亮一个人大为不满，他觉得白莲在退步了，起码工作方面，她的责任感已减少。

这天晚上，白莲仍然是八点五十分才来，她一来，就到更衣室去，由于关上了门，田亮知道她一定在赶换衣服，今晚她来，只穿了一件旅行装，穿旅行装照道理不能上台唱歌，田亮不敢进去，只有在门外守着，等她出来好立刻约她。

九点钟，白莲才开门出来，她看见田亮大感诧异，问：“咦！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在唱歌！”

“本来应该上台唱歌，不过，我有几句话，非要现在跟你说不可，因此我在这儿守着。”田亮急急忙忙地说：“莲，我想约你明天下午去郊外旅行。”

“原来是约我去玩！这些事情，可以慢慢地说，现在已经九点钟，我应该上台唱歌了，不然的话，经理会怪我失场，等会儿再说吧！”

“不，莲，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的话，我不让你出去，因为，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等会儿，又会让别人把你约了去，你就答应了吧！”

白莲毕竟责任心重，她不想失场，更不想别人说她半句闲话，因此，她也来不及考虑，只好点着头说：“好吧！明天我在家里等你，你来找我好了！”

田亮松了一口气，立刻让路，白莲匆匆走上音乐台，她随便选了一首歌，并且一口气唱了三首。

下一次，轮到田亮唱，她和田亮，是轮流唱的，因为，一个人不能不停地唱两个钟头以上。就算她有力气唱下去，客人也不会耐烦在几个钟头之内，听一个人唱歌。因此，白莲虽然名目上是唱两个半钟头，其实，她只不过唱一个半钟头左右，她的工作，还算轻松，所以她也感到满意。

田亮唱歌的时候，她通常会到台下应酬，不过，十一点钟休息，通常是休息十五分钟，因此，大部分时间，她是利用这空闲去交际应酬，过去经理认为她太呆板，现在她肯应酬，经理也很高兴，尤其是看到不断来的客人。

休息的时候，田亮又拉住白莲说话：“莲，刚才你答应明天陪我去郊外，你不会临时改变主意吧！”

“我怎会改变主意？我一向不喜欢失信。虽然，刚才我答应你十分匆忙，不过我答应了，就一定会遵守诺言。”白莲很认真地回答田亮。

白莲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尤其是对田亮。田亮对她，实在有恩，如果没有田亮，她不可能在夜总会立足，她不可能每月赚一千八百元。因此，对于田亮的约会，她是重视的。虽然，过去田亮天天和白莲在一起，但是他从未郑重约会过白莲，所以对于田亮的这次约会，除了好奇之外，白莲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后来虽然有很多人约会她，但是她都一一推辞了。

这一天，白莲穿好衣服在等候着。白莉刚下了课，看见白莲穿了一套奶油色的旅行装，还配上一顶奶油色的太阳帽，她便笑着问：“大姐，打扮得这样清雅飘逸，今天又约了那一位王子去消遣娱乐呀！”

“哪儿来的那么多王子？你呀！满脑的幻想，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梦中王子，其实，他们全是平凡的人。不过，我今天约会的人，你绝对不会陌生，他就是田亮。”白莲说：“很奇怪，田亮昨晚急切地约我今天去郊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似的，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他的神色真令人怀疑。”

“他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大概是向你求婚吧！”白莉记起田亮昨天跟她说过的话，白莉想助田亮一臂之力，因此故意说话试探白莲。

“求婚？可别吓傻了我！”白莲用力摆手：“如果他真的向我求婚，我才麻烦，因为我不能答应他，可是，要我拒绝他么？又怕会伤害他的自尊心。”

“大姐，你不是说过田亮很不错吗？你为什么又要拒绝他呢？你就答应他吧！这样，妈妈会开心，田亮会感激，而你也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归宿。”

“我不能够向你解释，我本身的问题很复杂。如果我从未认识过天培，那么，我会认为田亮是理想对象，可是现在，我的一切，都会牵涉到高家，田亮对我便不合适！”

白莉还要说些什么，田亮已匆匆赶来，白莉连忙收住话题，她怕田亮听见她的话，心里会难过，归根结底，白莉是关心田亮的，当然，直到现在，她还爱着田亮。

田亮一看见白莲，十分开心，也来不及和白莉打招呼，便对白莲说：“莲，你换好衣服，我们可以出门了，你喜欢去什么地方？沙田？还是青山？”

“我没有意见，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那儿。”白莲突然想到要找一个护身盾，因此她问白莉：“今天下午，你不用上课，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白莉看了田亮一眼，田亮连忙摇头摇手说道：“她没有空，啊！对了，昨天我来，白小姐告诉我，她快要考试了，要温习功课，是不是？白小姐？”

白莉当然说是，白莲信以为真，她不敢因为自己而误了妹妹的学业，因此，她只有和田亮出门去了。

田亮根本也不想去旅行，他只是想找机会，向白莲吐露心声罢了！因此，他们也没有走远，只不过到华尔登酒店吃下午茶。他们找了一个露天的位置，由于不是假期，因此，顾客极少，除了田亮和白莲，另外只有一对男女。郊外的娱乐场所，也只有假期才热闹一些，平时，是十分清静的，这正合了田亮的心意。

坐下来，白莲除下太阳眼镜，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田亮并非第一次和白莲在一起，她喜欢吃什么，田亮是知道的，因此，用不着白莲开口，他已经为白莲要了一杯红茶和三明治，白莲最喜欢吃鸡派，而华尔登的鸡派，也是很不错的，田亮为白莲要了两个。

本来，白莲很想开口，问田亮约她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情，由于白莉的话，影响了白莲，白莲担心田亮真的会开口向她求婚，因此，白莲一直不敢开口问他。他们微笑相对，直至把叫来的饮料和点心全部吃光了，田亮仍然没有勇气说一句话。

眼看太阳快要下山，白莲看一看腕表，已经六点钟了，虽然距离上夜总会的时间还有三个钟头，但是，还要回家吃晚饭和换衣服，时候也差不多了。因此白莲对田亮说：“已经六点多了，我们回去好吗？”

“回去？不，不，我的话还没说呢！”田亮着急起来，几乎一手拉住白莲。这是最后关头，田亮自然不愿意再错过，否则，白莲说走就走，他岂不是白费心机。而且这是千载难得的机会，他再不开口，恐怕下一次未必能约到白莲。因此，他鼓起勇气说：“莲，我们相识已有两三年，近年来，我们天天见面，你认为我这个人怎样？缺点多不多，有没有优点？”

白莲心内卜卜直跳，从田亮的话，白莲就证明白莉猜得不错，田亮的确想向她求婚，就算不是求婚，也想表露爱意。白莲不禁心惊，因而她说话时，亦是小心谨慎，不想有半点说错，她说：“你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恩人，所以，在我的眼中，你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如果我不是你的恩人，那你的看法又怎样？”田亮不想白莲把他当作恩人，因为，正如白莉所说，报恩是一回事，恋爱又是另一回事。

“你是我的恩人嘛，这个感觉，已经先入为主了，我又怎样可以把它改变，而且，我也不想加以改变。”

“那就不大好，因为，我不要报恩式的感情。”田亮说：“莲，我大着胆子对你说，我很喜欢你，虽然，我的年纪还不算大，可是，由于我是个孤儿，因此，我一直渴望有一个家，所以，我要向你求婚，希望你能够答应我的婚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同时，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报恩，爱就爱，不爱就坦白说不爱，半点也不可勉强，因为，我不愿意有勉强的婚姻。”

“田亮，谢谢你看得起我，也谢谢你对我的感情，不过，正如你说的，婚姻不同儿戏，所以，我认为慎重一点好。”白莲非常严肃地说：“凭良心讲，就算你不是我的恩人，你仍然是值得我尊敬的。我能够跟你交朋友，我感到很幸运，如果我以前没有结过婚，那么，你的确是我的理想对象。不过现在的情形有点不同，并非说我不喜欢你，可是，第一，我是一个已婚妇人，我生过儿女，我和你是不配的，第二，我的家庭，需要我负担，而且再婚以后，我不想再唱歌了……”

“白莲，你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可以回答你，过去，你做过什么，我不介意，你结过一百次婚，你生过一百个儿女，我也不管，我爱你，只是现在的你；第二，我早就知道你有家庭负担，虽然我不是一个有钱人，但是，我每个月有三四千元的收入，你的家庭，我乐意负责；至于你婚后不再唱歌，我听了很高兴，因为，我不喜欢我的太太出外做事。”

“田亮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十分感激，不过，我还有许多问题。我直到现在，仍然对天培念念不忘，他所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还记在心上，因为，他误会我爱上了你，因此他才和我离婚，这是一件令我痛心的事，要是我和你结婚，那么，他更会认为我真的红杏出墙了，是个坏女人；为了要天培良心受责，认为他是不对和有罪的，因此，我要和另一个人结婚，证明我并非与你偷情，同时也叫他心里难过。”

田亮面色大变，因为，白莲显然已拒绝了他，不过他还不肯承认失败，他说：“莲，你为了报复，你为了令别人痛苦而不顾后果地去随便嫁一个人，你将来也会痛苦的，天培已再婚，你忘了他吧！”

“我忘不了，真的忘不了！他是我的第一个恋人，初恋是难忘的。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她，以后，我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了。我会再结婚，但不是为了爱，只是对天培报复。”

田亮也很激动，他绝对不同意白莲的做法，他几乎是叫着说：“你为了报复，愿意为他牺牲一辈子幸福？你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已有了新欢，他会在乎你所做的一切？就算你再结婚他也不会为你而妒忌。”

“他会在乎的！我知道他会在乎，我和他做了一年夫妻，我知道他会在乎。其实，他并非不爱我，只是因为太妒忌，妒忌令他疯狂，令他失去理智。不过，归根结底，他仍然是爱我的，他和艾莉结婚，是为了向我示威，他要令我痛苦，这证明他并没有完全忘记我。”

“如果他真的爱你，真的了解你，那么，他不会相信你是个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女人，他应该知道，你感情专一，你所爱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应该信任你。”

“田亮，你对他的家庭不了解，你不知道他处于一个怎样的环境，高家的人，每分钟都在计算我们，千方百计要令我们分手。天培不是圣人，他是血肉之躯，凡人是不能避免烦恼的，这一次，他和我离婚，也是受了他的母亲的摆布。不过，现在我们也无须讨论天培，就算我肯原谅他，他已是别人的丈夫，不过，我这口冤气实在咽不下，因此，我为了表白自己，我一定要再婚，当我再次结婚的时候，我要写一封信告诉天培，过去我实在是冤枉的。”

“莲，我劝你不要冒险，你实在犯不着这样做，因为，在情场上，你已吃过一次亏，你错了一次，第二次再也不能错。你为了报复，随便找一个男人结婚，固然，你可以伸冤雪恨，但是，以后的日子，你怎样过？”

“虽然我不想再恋爱，但是，我会找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人再结婚，你放心，我不会嫁一个不负责的人，或者一个大傻瓜。田亮，我知道你对我好，关心我、爱护我，可惜我没有福气做你的妻子，请你原谅我！”

“我不会怪你，感情是不可以勉强的，你既然不爱我，既然你爱的人只有高天培，那么我强迫你跟我结婚，也不会幸福。”田亮垂下了头，他显然十分失望：“不过，虽然你不肯嫁给我，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的想法是错误的，你和高天培，已经结束了。今后，你做任何事情，也应该和他没有牵连。”

“是的，也许我很傻，他已再婚，不可能再爱我了，可是，我始终忘不了他。过去，我和天培的恋爱史，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为了天培差点奉献出生命，由于高夫人反对我和天培的婚事，我曾经自杀，而天培也为了我自杀，他也服了毒，结果，我们都被救回来，那一次我服毒自杀，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为天培而死的。我当年既然肯为他奉献生命，那么，以后如果做错了，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我已没有很大的兴趣活下去。这一次，天培跟我离婚，本来我也想到要以自杀来雪耻，这更加可以证明我是冤枉的，但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因为，我的母亲已一贫如洗，我的弟妹还要念书，如果我死了，此后我们一家，谁去维持？为了后母和弟妹们，我才勉强活下去，所以，你可以明白，无论以后怎样发展下去，我的心已死了，我是不会快乐的。”

听白莲这样说，田亮也为她难过，一个多情痴心的女子，竟然遭受到最无情的对待，那是不公平的，田亮很明白，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宗旨，就算田亮再劝她一百遍，她也未必会接受，因此，田亮不再说什么，他结了帐，便把白莲送回家去。

白莉十分关心，她一直在门口等候，他一看见白莲，立刻追问：“大姐，田亮约你出去，是不是向你求婚？”

“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对了。”白莲笑了笑说。

“你答应了没有？”白莉紧张地追问：“大姐，你愿意嫁给田亮吧？你千万不能拒绝，他很爱你啊！”

“我知道田亮对我很好，就因为他对我好，因此，我不能误了他，我已详细考虑过了，我虽然喜欢他，但是我并不爱他。虽然，我不爱他，仍然可以嫁给他，不过，他娶了一个没有爱的女人，他是不会感到满足的。”

“你拒绝他，他一定很失望，田亮是个多情的人。大姐，我真不明白，田亮到底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爱他？既然你对他有好感，那么，就可以培养出爱。”

“人家怎么想，我不知道，不过，我个人认为，人一生只能恋爱一次，我已经恋爱过了，而且，至今仍在深深爱着天培，因此田亮虽然对我好，我却无法分出第二个心去爱他。”白莲向妹妹解释：“你对一个人好，你希望他快乐，如果明知道和他结合，他不会快乐，那又何必要累他？再说，他也不适合我再婚的条件，为了家庭，为了对高家的报复，我要选一个有钱的丈夫。”

“什么，你又要嫁有钱人？大姐，你不是说过，你痛恨有钱人，你不会再和有钱人结婚吗？怎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再说，田亮也不是穷人，他有几千元收入，而且又和友人合资开一间唱片公司，他也算得上是个老板，你和他结婚，我保证你一定可以过安定舒适的生活。他到底有什么地方不符合你的标准？”

“如果我未嫁入高家，而且像你一般的纯洁和天真，那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田亮的求婚。田亮的条件很好，他年轻、英俊、温柔，会唱歌，也很有本领，这样的男孩子，相信有很多女孩子都倾慕他。可是，我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我不会再编梦，也没有梦中王子。再说像田亮那样的男孩子，绝对不用担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他，在夜总会也有几个千金小姐，常常来给他捧场，他每次唱完歌，她一定大力鼓掌，只是田亮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他失意之后，他会注意其他女孩子，我相信他不久之后，就会选到一个好妻子。”

白莉本来早已不敢对田亮存有希望，因为她认为自己比不上白莲，配不上田亮，何况，白莲是她的姐姐，如果田亮是姐姐的情人，那么，她是不该有不良念头的，因此，她已下定决心，不再想田亮了。

现在，白莉又有了希望，因此，她很认真地问白莲：“姐姐，你真的不爱田亮，在任何的情况下你都不爱他？你会不会勉强跟他结婚呢？”

“我不会！”白莲用力摇一摇头：“而且，我已经亲口拒绝他，我不会反悔。我对人对事一向很认真，而且我也不会三心二意，田亮会了解我。”

“大姐，既然你真的不爱田亮，那么，我就坦白向你吐露心事。”白莉垂下头，满脸涨红，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是特别害羞的。她低声说：“不过，在我表白心事之前，我希望姐姐能够体谅我，如果我的想法不对，请你原谅。”

“我不会怪你的，姐妹之间，什么话不可以说，你说错了，想错了，我也不会介意，你说吧！我听着。”

“姐姐，我……很喜欢田亮，”白莉的头垂得更低：“从我第一次看见他，我就爱上了他，我喜欢他的样子，喜欢他的态度，喜欢他说话温柔，更喜欢他的迷人歌声。他在我心中，已生了根。虽然，我也明白，自己这年龄，尚在求学期间，是不应该谈恋爱的，可是，每一次我看见他，我就忍不住要看着他，他走了，我会想他一整天。过去我以为姐姐喜欢田亮，因此，我把心事埋藏起来，完全不敢表露。现在既然姐姐已声明，不再爱田亮，那么，我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实在十分喜欢田亮。”

“啊！难怪你那样关心田亮，原来你爱上了他，”白莲用力点着头，“你真是个好孩子，有理智，富亲情，虽然你爱田亮，但是为了我，你克制自己没有跟我争夺。”

白莲很欣赏自莉的想法与做法，因为换了别一个女孩子，是绝不肯牺牲自己的，为了爱情，别说是姐妹，就算是最亲爱的人，也不会留情，一定要和对方争到底。而且，为了自己可能不惜一切陷害他人，像白莉那样，把爱埋藏在心底，那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白莲赞赏白莉说：“莉，你对我的好意，我很感激，你又真的是一心一意要把田亮让给我，你一直鼓励我爱田亮，这证明你十分高尚，可惜，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而且，以后我还要疏远他，不会和他像以前那样亲热。莉，你为了我尽了力，我也要为你尽尽心，虽然，田亮一直把你当小妹妹，不过，这也是因为他找错了对象，因此忽略了你。现在，我想起来，你跟他才是最相配的一对，虽然，你还年轻，尚不宜谈恋爱，不过交交朋友，只要不影响课业，那是没有关系的。快要十七岁的女孩子，可以交朋友了。不过，一定要交益友。田亮的为人，我很了解，他会是你的益友，他绝对不会妨碍你的学业。再说你还有一年，就中学毕业了，中学毕业之后，你有权恋爱，甚至结婚。因此，我相信妈妈不会禁止你和田亮来往。”

“大姐，不要说得太美好，其实，刚才我所说的话，只是一厢情愿，田亮根本不喜欢我，他爱的是你呢！人又不是货物，他不会因为选不中你，就挑我的。”

“当然，爱情不可以勉强，如果他真的不喜欢你，我们谁也不可以勉强，不过，我认为你条件很好，绝对配得上田亮。不过为慎重起见，我会向田亮打听一下，如果他也喜欢你，那就最好，如果他认为你不合他的理想，那也不要紧，以后，我会替你物色一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子，补偿你的损失。”

白莉不再说话，因为，她实在需要姐姐的帮忙。不过她身为女孩子，也不好意思开口请求，因此她只有默认。

这天晚上，白莲特别提早到夜总会，可是相反，田亮反而来得特别迟，而且超过了他的演唱时间。今晚，他的神情很颓丧。虽然，他极力打起精神，装出一副笑脸，可惜还是装得很不像。

白莲心里明白，她一看见田亮，立刻约他明天在美心餐厅见面，说是找他有事，不过为了避免误会起见，白莲声明此事与她无关，但是与田亮有关联。

田亮本想不去，因为他和白莲之间，已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多相叙几大，反而增加痛苦。不过，田亮转念一想，今天求婚失败，立刻就翻了脸，那未免有失君子风度，而且，他虽然不能与白莲成为夫妇，可是，毕竟有一段情，田亮始终把白莲当作朋友，朋友约会他，照道理，他不应该拒绝，因此他答应下来。

白莲很高兴，她向来关心弟妹，她从未想过这一次竟然能为妹妹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关于白莉的婚事，白莲也想过的，她特别喜欢这个妹妹，渴望她能够有一个好归宿，她一直认为田亮很不错，如果白莉嫁了他，那么，一家人的生活，不单只可以不于彷徨（白莲本身除外，她不会要田亮供养，但起码母亲和弟妹，田亮必会照顾）而且，白莉也可以在家中享福。

这种结局是最好不过了，也是白莲所盼望的，因此她希望田亮能爱白莉，就算田亮不爱她，白莲也会想尽办法，令田亮对白莉产生感情。

所以，白莲对明天的约会就特别重视，事前，她也不敢告诉白莉，因为，她不知道是否成功，她不想伤害白莉的自尊心，因此完全不向她透露。

第二天，田亮没有来接白莲，这是白莲的主意，而是大家分别到美心，在那儿见面。美心虽非郊外餐室，不过也很清静，这儿最适合低声谈心，如果要争论就不适宜了，因为这儿高洁而幽雅。

白莲急于求成，她不会像田亮那样，顾虑重重，吞吞吐吐。叫过饮料，白莲就对田亮说：“我的妹妹阿莉，你很熟悉她吧！她对你非常关心，她昨晚埋怨了我一夜。”

“她是唯一同情我和了解我的人，她真是一个好妹妹，可惜我没福气有这样一个妹妹，要是她是我的妹妹就太好了。”田亮叹了一口气：“不过，她同情我也没有用，她帮不了我的忙，我仍然是失败者。”

“你没有失败，因为，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就失去一个更好的机会，其实，我是配不上你的。”白莲说：“你不要老把我的妹妹当小妹妹，她不小了，她快要十七岁了，比你年轻四年左右，如果她是小妹妹，你就是小弟弟，而且，你有没有发觉，她长得和我很相像，我们站在一起，谁也看得出她是我的妹妹。”

“她快十七岁了！我还以为她只有十四岁，她的脸很甜，像个小女孩。至于她像不像你，我可不清楚，因为我从没有好好地看过她，实在不清楚。”

“你应该好好地看看她，先别说她的相貌，因为每个人的感觉都不相同。不过，外表是不可靠的，最美丽的花也会凋谢，最美丽的女人也同样会老。因此，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心。”

“她的心地很好呀！她是个好女孩，不过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又说到你的妹妹呢？”

“阿莉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她非常内向，过去我一直不知道她在暗恋着你，直至昨晚，她知道我不能答应你的婚事，她才向我表白心事。原来，她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我的妹妹，活了快十七年，她一向极纯洁，别说没有爱上过任何人，她甚至没有跟男孩子说过一句话，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她的确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而且她秉性爽直，为人正直善良。你看她虽然早就偷偷地爱上了你，但是她却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跑去找你为我们说合。从这个事实，你也不难看出她是个品格高尚、心地纯正的好姑娘，决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自私自利之辈。她比我更值得你爱。由于我们已相处多年，相当知己，所以我才不揣冒昧向你转达我妹妹的心迹。如果我对你缺乏了解或者相知不深，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我想这一点你当然理解。即使你不愿意和她交往，你也不会像轻薄之徒那样传扬出去。”

田亮忙答道：“这是自然，我田亮再不懂事也不会无聊到那种地步，这点请你完全放心！”

“那么对于我方才的建议不知你有何看法？我觉得你们将来若能配成一对，那才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哩！”白莲进一步试探道。

田亮沉吟了一阵，他默默在想那天白莉为姐姐来找他谈话的神情。觉得白莉的确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女。于是他点点头回答说：“既然阿莉小妹错爱于我，你的心意又如此诚挚，那我和她就交往一段试试吧。如果彼此性格都合得来，再进一步……”田亮不好意思说下去。

“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并不是要你们马上恋爱结婚。因为她还小，学业也未完成。”白莲看看腕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于是他们起身离去。

白莲回到家中，心情十分轻松愉快，因为她为自己的妹妹尽了心，总算回报了阿莉对自己的一番好意。而且对于田亮也算是一种回报，田亮对自己那样痴情，而出于种种实际考虑，自己实在无法满足田亮希望结合的愿望。现在由妹妹阿莉出来代替自己。这样一来，田亮得以获得一位强似自己的如花美眷，而妹妹也终身有托，获得一个老实厚道、善于体贴人的丈夫，得到一个好的归宿，这岂不两全其美吗？因此，白莲一扫近日的愁云，笑吟吟地回到家中。

白莲急于把好消息告诉妹妹。所以，也顾不得换衣服就把白莉叫到房中。亲昵地说：“阿莉，我给你带回一个好消息，你可要请我吃下午茶！”

白莉心中疑惑，姐姐今天为何如此高兴？忙问：“你可是中了奖券准备分我一半？”

“恐怕对你来说比中了奖更开心。阿莉，今天我约田亮谈了，看来田亮过去没有发现你对他的心意。经过我点明，他对你也很有好感，非常愿意和你交朋友。你看怎么样，姐姐不辱使命吧？”

白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可心里又甜蜜又感激，猛地把头扎到姐姐怀里。

从那次谈话以后，田亮仍然是常来白家，每次他来，白莲就有意识地避开，而让白莉出来接待，使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谈心。时间一长，被细心的白太太发现，她觉得莫名其妙，尤其看见白莲老是避开田亮，不断制造机会让白莉和田亮接近，她更加感到奇怪，因此，她忍不住问：“莲，我真不明白，田亮是你的朋友，他来看你，你应该陪着他才是，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来就躲进房间去，反面叫白莉去陪他，并且又买了许多新衣给白莉，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底是什么缘故？”

“妈，有很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白莲笑了笑说：“你虽然是母亲，你生女不知女心事，白莉一直暗恋田亮，你就不知道了，既然白莉喜欢田亮，我看她和田亮也实在很相配，因此，我已把田亮让给她了！”

“嘿！这小妮子也实在不要脸，竟然暗恋姐姐的情人，她太岂有此理！”白太太十分生气，她叫了起来：“等田亮走了，我要狠狠地说她一顿。”

“妈，你误会了，田亮根本不是我所爱的人，我没有爱过他，他也没有爱过我，我们只不过是朋友，如果你为了这件事骂白莉，就太不讲道理了。”白莲表示抗议。

“怎么没有道理！我一向最讲道理，她抢姐姐的爱人，行为实在可耻，这种人如果不惩戒她，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白太太气呼呼地说：“田亮喜欢你，那是人所共知的，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什么他天天来，日日报到？至于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爱他，但是，你和他的感情也不错呀，你为了白莉，为了爱妹妹，因此你要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你虽然高尚，可是，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白莉只不过是黄毛丫头，她不配田亮，一点儿也不配，我要禁止她。”

“妈妈，我好不容易才为他们铺好一条路，你千万不要破坏。不错，过去田亮是爱我的，他曾经向我求婚，但是我拒绝了，这件事情，白莉知道了，她埋怨我太绝情，她并且表示，她很喜欢田亮，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她暗恋田亮，妈妈，你明白吗？我先拒绝了田亮，白莉才向我倾吐心事的，这能算是抢我的爱人吗？”

“你拒绝田亮求婚，为什么？你一向对田亮不错，你一定是为了白莉才拒绝他的，说起来，仍是白莉不好！”

“我拒绝田亮，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原因十分简单，我不爱他，最近我常常跟别的男人出去应酬，你也是知道的。如果我爱田亮，我就不会这样做。”白莲极力提出证据：“你瞧着吧！不久之后，我会另有男朋友。”

“你们年轻人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于明白，我也管不了那许多，总之，你是大姐，你一天不结婚，白莉就不可以嫁，没有理由做妹妹的先结婚！她一定要等你先嫁出去，因此，她急速交朋友也没有用。”

“妈，你这样做就不公道了。因为，我已经嫁过一次，白莉为什么要等我？妈妈，田亮这个人，真的很不错，过去，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虽然，我不能嫁他，白莉嫁他也一样。现在，白莉的年纪是轻一些，不过，她和田亮交朋友，绝对没有损害，你就成全他们吧！难道你愿意错过一个好女婿吗？”

白太太虽然并非白莲的生母，可是，近年来，她对白莲，的确比对白莉更好，为了白莲的利益，她就不顾白莉。不过经过白莲解释，她也明白白莲实在是不爱田亮的，而白太太也实在喜欢田亮，正如白莲所说的，她不愿意错过这个好女婿，因此，她没有禁止白莉和田亮来往。

不过，田亮和白莉的进展也不快，并不是田亮不喜欢白莉，田亮对白莉的印象，本来也是不错，他认为白莉的确可以比得上白莲。“因此田亮也有意思让白莉代替白莲。由于白莉年纪仍轻，过去一直是天真活泼，想一句就说一句，但是，近来她变得害羞起来，见了田亮也不敢说话。”

为此，两个人的友谊，便进展得非常缓慢，白莲当然为他们焦急，可是她，变了第三者，是局外人，局外人又不宜干涉他们的事，现在，白莲最担心的是田亮可能会被经常来捧场的少女约了去，田亮如果抵不住那些女人的诱惑，那么，白莉就会失恋。

可是白莲尽管急，却不能叫白莉去约会田亮，为了自己妹妹的尊严，白莲也不能叫田亮去约会白莉，因此她就变得无能为力了。

再说白莲也没有很多时间去管白莉的事，因为，前几天，夜总会突然来了一个很突出的客人。这个客人，自从来过一次，便天天来捧场。本来天天来捧场的人多的是，根本不算突出，最突出者，还是他的仪表、风度、气派和服装，他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上下，他的衣饰得豪华，手头很阔绰，而且仪表堂堂，虽然，他仍然比不上高家几兄弟，但是高家几兄弟的人才，根本万中无一，像这位年青绅士，已经是上上之选了。最初，白莲也不大注意他，事实上，每天来捧场的人很多，后来，他写了几次字条，请白莲一谈，第一天，白莲没有答应，第二天，白莲到了他的台子坐了一会儿，发觉他的谈吐，十分斯文和温柔。

白莲对他有了好感，闲谈之下，知道他叫何利文，这是英文名的译音，因为他是个英国留学生，因此，学问很好。他的爸爸，是个名律师，有一间律师行，专教学生，培养新律师。而他本身，却是个生物学家，在政府一间研究院内工作，他私人也开设了几间规模很大的化验所。他年纪虽然轻，但是，家财已近千万，由于他喜欢出风头，也喜欢做善事，因此，他在上流社会的慈善机构，担任了几项义务工作，他肯出钱出力，很受人爱戴，香港上流社会和普通的市民，都在报章和电视上见惯了他的样子，因此，几乎无人不认识他，每次有人提起他，总是翘起大姆指，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过去，白莲不是一个活跃的人，因此十分例外，她竟然不认识何利文，关于他的事情，她完全不知道，甚至他的名字，也是他自我介绍的。

白莲能够认识一个这样有学问的人，她感到开心。她很欣赏何利文的风度，她更高兴知道，何利文虽然有钱，却不是一个商人，过去，天培只知赚钱，已经把她冷落够了，因此她怕那些生意人。

何利文追求白莲，已成了公开的事实，他每晚必来，而且照例约会白莲，白莲曾经受过创伤，虽然对何利文的印象很好，可是，反应却不像何利文那样热烈。

对于何利文的约会，白莲通常是推三次，接受一次，不过，何利文既不灰心，也不生气，他还是每晚必到，他的恒心，也令白莲感动，她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和利文更进一步来往，做一对情侣。

虽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何利文当然是取代不了天培，因为一夜夫妻百日恩，不过，白莲认为他是最理想的一个。

自从何利文追求白莲之后，白莲已逐渐和以前的追求者疏远，而那些追求者，见着对手那么强，也都知难而退，没有人敢和何利文争一日之短长，事实上，何利文的条件的确太好，同时，每一个人都看得出，白莲对何利文很有意思。

关于这件事，田亮也注意到了，由于何利文以前从未来过这间夜总会，就算偶然来过，客人那么多，没有人会特别去注意某一个人，除非这个人，一连来三次以上，成了夜总会的熟客，才会受到注意。因此，田亮对于何利文，知道的并不算多，不过从表面上看，田亮也承认何利文的确比自己强得多。

田亮仍然关心白莲，不过，何利文条件的优越，并没有令田亮有担心的必要，白莲跟他交朋友，甚至爱上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并不值得人家大惊小怪。

何利文一直由夜总会追到白家。白太太见过何利文，也认为这个年青人非常理想。她认为白莲眼光好、运气好，因为，田亮虽然好，但比起何利文，仍有差别。看情形，白莲拒绝田亮，选中何利文，实在是十分有眼光。因此，白太太鼓励女儿：“莲，这一个不错了吧，我认为他比天培更好，也同样有学问，年轻、英俊又有钱，他哪一样比不上天培。”

“他仍是比不上天培，不过，也很不错了。妈妈，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自作多情，因为，他虽然很乐意跟我交朋友，但未必肯娶一个女歌星为妻。再说，他的家庭怎样？他会不会有一个像高夫人那样的母亲？他有一个做律师的爸爸，他的爸爸，是否很重视门当户对？如果他的家庭，也像高家一样，那么，别说他是何利文，就算他是个王子，我也避之则吉。”

“唔！你的话，也有道理，有钱，未必一定好，错了一次，可不能再错第二次。白莲，你要多多了解他，同时，要打听他的家世，如果他有一个封建的家庭，就不要和他来往。”

“如果他有一个封建家庭，仍然可以和他交朋友，不过，结婚就不必了。因为，交朋友，他有自由，可是结婚呢，就算他不理家人反对，坚决要和我结婚，但是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我仍然会受害。”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田亮实际，他是个孤儿，无亲无故，和他结婚，还可以招郎入舍呢！他没有家人，就不怕会受翁姑的闲气，这样的妻子，是最容易做的。”

“所以，我说白莉运气好，她将来嫁给田亮，一定很幸福，而你，下半生也有依靠了！”

“有你这样好的女儿，下半生注定不用担心，因为你把弟妹培养成材，将来他们都有谋生的能力。所以我常常对人说，我的一生，没有什么好运道，最有福的，就是有一个大女儿。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早就做了乞儿。往事不提也罢！提起来，我真该打自己，天培给了我二十万，如果我好好利用，今天，你也不用卖唱，你可以继续念书。如果你是个女学生，就配得起何利文，不用诸多顾虑了。”

“妈，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不喜欢用天培的钱，如果我想要他的钱，离婚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向他要几十万，有了几十万，我才是富婆呢！”白莲用力摇头，好像要把烦恼摇去，不过新的烦恼，仍然是存在的。她说：“提起往事，我又多了一层顾虑，因为我结过婚，又养过孩子，这些事情，何利文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我有那么多往事，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首先，你要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如果他有一个开通的家庭，父母又慈爱，同时，何利文又表示对你爱慕，那时候，时机成熟了，你就把身世和往事坦白告诉他，如果他不介意，自然好，如果他嫌弃你就算了，千万不要隐瞒，隐瞒着秘密会令你一生不安！”

白莲也觉得白太太的话很对，不过，何利文虽然很爱慕她，但从未表露过爱意，因此，一切都言之过早。一方面，白莲不能向他坦白，因为太坦白会变成自作多情，而且如果何利文是个斤斤计较的人，那么，白莲的往事，很可能会吓怕了他，因此，白莲绝对不会跟何利文交浅言深；另一方面，白莲也不能听从白太太的话，向何利文诸般打听，因为，何利文并不是傻子，他有学问，有思想，白莲查问太多，会令他起了戒心。

不过，何利文对白莲的确很好，他们常常在一起，晚上，何利文照例到夜总会捧场，何利文每天下了班，也会到白莲那儿接白莲去吃晚饭，遇到假期，何利文大清早就到白家，如果白莲还未起来，他就在客厅等着。他对白太太和白莉几个弟妹也很好，每一次到白家，总会买点糖果饼干，或者是烧鸡沙拉等食物，因此，姓白的一家人都很喜欢何利文，这并非表示白太太和她的儿女贪吃，事实上，何利文待人接物，也很温柔有礼，而且对老人家又够尊重，因此，每一个人都对他有好感。白太太见他天天买东西来，心里不安，而且，她也不愿意加重人家的负担，因此，她对何利文说：“何先生，我们很欢迎你光临，不过，从今以后，你不要再买东西送给我们，虽然，你可能认为这是小意思，不值得介意，但是，我接受了你的礼物，我心里会不安，何先生，我们最重友谊，只要你常常来看我们，我们已经十分感激了。”

“伯母，你千万不要介意，也不要以为我孝敬你是有什么目的，其实，我自己也常常买礼物送给我父母，我认为，孝敬老人家是很应该的，何况我送给你们的，全是不值钱的东西，你又何必客气呢！”

“我很感谢你的一番心意，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父母接受你的礼物，是很应该的，因为，他们对你有养育之恩，可是，我对你根本一点贡献也没有，我怎可以常常接受你的恩惠？何先生，我说的都是真话。下次如果你再买东西来，我就不开门给你进来了！”

“那好吧！我听你的话就是了！”何利文见白太太这样认真，不觉笑了起来。他笑着问：“遇上节日，送一点小礼物给你，你不会把我赶出大门吧？”

“可以例外，不过，我也不喜欢在节日接受礼物，你最好不要送礼物给我。我早就说过了，我最喜欢友情，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肯跟我们交朋友，那么，就比送给我一份大礼，令我更加欢喜。”白太太说。

白莲换好衣服出来，她和何利文约好了去拍照片，当他们在郊外的餐厅吃茶的时候，何利文在白莲的面前称赞白太太：“令寿堂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好母亲，我不是批评女人，不过，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有点贪婪，像令寿堂这样清高，实在少有，怪不得白小姐这样令人倾慕，原来白小姐有一个好母亲，家庭教育，实在是很重要的。”

白莲从来没有告诉何利文，白太太并非她的生母，因为，她认为这是她的秘密，用不着告诉何利文。事实上，近年来的白太太，一点不像后母了，因此白莲就没有加以解释，她只是说：“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好母亲，我相信，令寿堂也是个好妈妈。”

“妈妈总是好的，不过，由于家庭环境的关系，我们自小由佣人带大，妈妈喜欢打牌，同时，又要和父亲一起去应酬，每年又要出国一次，因此，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大家接触少了，感情就会淡的，因此，我可以坦白说，我和妈妈的感情不深，虽然近年来妈妈已减少了出外，不过，我由于自小习惯了，所以我已经是个不依恋母爱的孩子，现在要培养那份浓厚的母子之爱，实在不容易，不过，我仍然爱我的妈妈。”

何利文的话，令白莲想起了天培，天培也是一个爱母亲的人，他不单只爱，而且爱得很深，如果天培不是那么爱他的母亲，那么，白莲是不会和天培离婚的。

爱母亲，本来很平常，但是盲目的爱，就不敢恭维了。尤其是一个太爱母亲的丈夫，对于做妻子的来说，只会有害而无利，如果遇上了一个不讲理的家姑，做媳妇就更加困难。

由于白莲曾经经历过，所以，对于这一类事情，她特别敏感。她向何利文打听说：“你真是一个孝子，虽然，令寿堂对你关心得不够，你仍然十分爱她。”

“她对我关心得少，是因为她应酬太多，其实她也十分爱我，再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养育我，对我有深恩，我怎可以因为她把我交给佣人照顾，就恨她呢！”

“你说得很好，我猜，你一定是个独生子，对吗？”

“我并不是独生子，不过，我是长子，除了我，我还有弟弟和妹妹，家里人口很多，也很热闹。”

“在富有人家中做长子，是最有利的，你可占到了便宜吗？”白莲笑着问何利文。

“我真的占到了便宜，因为，我是个长子嫡孙，因此，我的爷爷特别宠爱我，当我三岁的时候，我爷爷死了，他留给我一笔很大的财产。”利文坦白承认。

白莲想到天伦，天伦也是长子嫡孙，他也分到许多钱，从这一方面，令白莲联想到，何家可能也像高家一样，是一个封建的家庭，白莲对何利文，不由得一阵心冷。

“何先生，这么说，你的家庭，一定是旧式家庭，所谓诗礼传家，书香世代是不是？”白莲试探着说：“像你们这样的少爷，实在不应该和我交朋友，我是一个卖唱的女人，而且家庭又不够富有，就算你不介意，我相信你的家人，也不愿意你和我交朋友。”

“白小姐，你很聪明，但是这一次，你是猜错了。因为，我的父母十分开通，虽然，我的祖父，是个很保守的中国人，不过，我的爸爸自小受西欧教育，同时我的母亲，年轻时也接受洋文教育，因此，他们的思想，一向是接近西方的，更何况，他们年年出国旅行，接受西方文明，他们又怎会思想陈旧呢？至于你是个歌星，我当然不会看不起，而且，我还很崇拜你，说到我的父母，他们都是十分开通的，他们不会计较别人的职业，况且两位老人家，都很喜欢音乐，所以他们也会喜欢你。”

“是吗？我以前认识一位老夫人，表面上，她也很开通，并且受过很多教育，可是，她的脑子陈旧得不得了，现在是21世纪，但是她还要守19世纪的规矩。”

“这类人，是假开通假文明，不过，我的父母绝对不是这种人。他们喜欢跟各式各样的人交朋友，如果你不相信，下次我带你回家，你见过我的父母，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何利文十分真情的说道。

白莲一直留心何利文的表情，她也认为，何利文说的是真话，并无虚言。因此，她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谎，其实我从未想过你的家长是个顽固人物，不过我举一个例，世界上实在有假文明的人。”

“当然有，外国人喜欢称这类人为虚假的人，我有一个亲戚，她的年纪不算很老，只有四十岁左右。她家中的陈设十足洋化，可是她的头脑却旧得不得了。她早晨起来，一定要佣人对她说大吉大利，如果她听到一句不吉祥的话，她就会责骂人。而且每逢节日，她总要穿红色的衣服，她说这才会大吉大利。总之，她外表文明，心中迷信，这种人，最令人反感。”

“这么说来，你也是很明白事理的了。”白莲说：“对于任何事情，你自己有判断能力吗？你会不会受人家的摆布？”白莲最希望知道这一点，因为，天培就是一个缺乏判断能力，喜欢受人摆布的人，对于这一类男子，白莲实在已经害怕了。

何利文感到白莲的问题有点特别，他当然不明白白莲的心事。由于白莲有意选何利文为丈夫，因此对于他的一切，她都要加以查考，如果他和天培是同一类型的人，那么，白莲就会急流勇退，立刻转变心意。

不过，何利文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他也明白，女人好奇心重，凡事总爱过问，他本身没什么秘密，也就不怕人家的盘查，他回答说：“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不会受人家摆布，我也不会听人家的主意，一个男人，应该要有判断能力，怎可以受人摆布。”

第一步，白莲已感到满意，所以，她也没有再查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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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艾莉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她不但瞒住任何一个人，不肯告诉别人她有了孩子，而且，她还要做表面功夫，继续厚待运好。可是她并不知道，运好的保姆，就是宝珠的佣人。因此，她虽然极力保守秘密，可是阿姬天天见到她，对于她的一切，不会全不知情，甚至她偷偷在房中呕吐，阿姬也知道了。本来艾莉身体很好，为什么突然变得十分软弱，这令阿姬十分怀疑，因此她不由得对艾莉注意起来。

这天，阿姬闲来无事，又到大少奶那儿闲聊。当宝珠问起艾莉的近况时，阿姬说：“你问起二少奶，我就觉得奇怪，二少奶一向身体很好，很少睡午觉，精神也十分饱满，可是近来，她老是说头晕，而且，早上下午，全是在房间睡觉，有时候，我经过她的房间，虽然她关上了房门，但我也听得见她在房里呕吐呢！大少奶，你认为二少奶是不是染了病症呢？”

“没有理由生病，因为，她每天出来吃早餐，吃午饭和晚饭，精神也很好，而且近来食量更是惊人，早上她可以一连吃两碗鸡粥，如果身体有病，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就算是小毛病，用不着看医生，可是也不可能有这样好的食量呀！”宝珠分析着说道。

“不过她回到房间，就疲倦得不得了。以前，她每天总有一两次抱运好的，可是近来，她很少抱运好了，她说一抱起运好，人就感到不舒服。”

“她本来就不爱运好，过去装模作样，无非为了骗人。现在，她可能已争取到天培的心，于是就不再演戏了。”

“如果说她最近对运好不好，那又不像，她很关心运好，常常叫我买最好的东西给运好吃，而且，也经常带运好去打补针，每一次出街，总买一样玩具回来给运好，总之，一切都没有变动，只是她不肯再抱运好，不过，我见她面色也不大如前了。”阿姬说。

“唔！看情形，她一定是有了孩子，一个健康正常的女人，绝对没有理由头晕和呕吐，而且，另一方面，食量又增加，这种情形，分明是怀孕，阿姬，你发觉，她有这种情形，是不是最近才发生的呢？”

“不是最近发生，不过，最近情形越来越引起我的注意罢了！”阿姬同意宝珠的话：“大少奶，我也认为，二少奶一定是有了孩子，不然的话，她不会这样。”

“那就奇怪了，她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分明知道，奶奶喜欢孩子，照道理，她应该要让奶奶知道，她瞒住大家，到底是什么居心呢？”

阿姬当然不明白，她没有念过书，想象力较差，可是宝珠就不同，她立刻联想到，艾莉一定有计划，不过，计划内容，宝珠也猜想不出来。

她只好吩咐阿姬：“以后，你要加紧注意二少奶的情形，一有新消息，立刻告诉我，你不要以为艾莉是个好人，其实她十分阴险，你看呀！我帮了她一个大忙，可是到头来，她还是不把我放在眼内。”

“二少奶对我们，倒是顶好的，她对运好也不错。”阿姬比较同情艾莉，不过，另一方面，她也要维护宝珠，因为，她是她娘家老工人，自小看着宝珠长大的。

张宝珠多疑善妒，就算是一个佣人，她也不肯让她背叛自己。因此，她低哼一声说：“阿姬，你也太天真了！不过，也难怪，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是很容易受人摆布的。你不要以为艾莉给你一点好处，称赞你一两句，你就以为她对你很好，其实，她这个人，口是心非，十分阴险，她一方面收买人心，极力讨好你，另一方面，她又恨你人骨，每分钟想把你赶走。她初进门不久，在我的面前，说了你很多坏话，当然，她并不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她什么话都对我说了，如果不是我极力维护你，她早就在奶奶面前讲你的闲话，你也不能在高家立足了。”

“二少奶真的是这种人吗？”阿姬还是不大相信。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不过，往后会有事实给你看的，当她产下一个儿子，她就会把你赶走。”

“她赶我走，我并不害怕，正是东家不做做西家，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阿姬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她的自尊心，是受了损害的，“就算她养了儿子，也没有理由赶我走，我又没有做错事，她有什么理由？”

“阿姬，我说你没有思想，是一点也没有错的。她心里其实把运好恨之入骨，不过，她为了讨二少爷喜欢，假意对运好友善罢了！万一她生了儿子，就母凭子贵了，运好当然不受重视，而你偏偏又是运好的保姆，她憎恨运好就会同时憎恨你的，所以她一定要把你赶走。”

阿姬想了好久，她似乎明白了，她问：“小姐，我辞工不要紧，但是，我把运好由小带大，我实在是很喜欢她的，所以，我希望留下来照顾她！唉！如果运好没有我就可怜了，一定会受后母虐待。”

“可不是吗？我和艾莉是同学，她的为人我最清楚，如果运好落在她手上，一定九死一生。虽然我并非很喜欢运好，但是，人有同情心，她没有母爱，已经够可怜了，如果你被艾莉赶走，她更加凄凉。”

“为了运好，我实在不愿意走，可是，我有什么方法留下来呢？”阿姬着急起来了，神情紧张。

“所以呢！我们一定要想法对付她。第一步，你要监视艾莉，看她是否有了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立刻来向我报告，到时我自有办法。”

“就算她真的有了孩子，我们也没有办法。”阿姬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打工了。”

“你用不着担心，我不会令你为难的。你是我家里的老佣人，而且，又是我叫你来做工的，我当然会照顾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你放心好了！”

“说起来，还是以前那位二少奶好，她人温柔，又不理事，对我们下人又有礼貌，唉！其实，我也不好，以前我常常和那位二少奶作对，现在想起来，也觉难过。”

对于白莲的事，宝珠心里有点儿歉疚。因为，白莲人品的确好，而且又没有野心，更不会打击人。至于艾莉，宝珠知道她充满野心，不是好人，所以，宝珠就后悔不该为了一时的妒意，令人家夫妻母女分离。

宝珠劝着阿姬说：“过去的事别提了，由于艾莉是我的好朋友，因此我一直以为她是好人，现在后悔已太迟了，阿姬，你回去吧！你在这儿逗留太久，艾莉又会起疑心。”

阿姬本来不是坏人，但是，由于她没有知识，因此头脑简单，受了宝珠挑拨离间，她对艾莉就仇恨起来，因此，艾莉的一举一动，她都加以监视。

正是有心人看无心人，艾莉不知道阿姬的心事，所以防备比较少，终于被阿姬知道她有了身孕。

宝珠听到这个消息，又气又急，她想艾莉养下一个儿子，到那时，她在高家的地位，就会受到影响，而且，高太太十分喜欢艾莉待人接物的厚道，所以十分喜欢她，万一艾莉再养下一个儿子，高太太一定会把她捧到天上，那是宝珠所受不了的。

宝珠和艾莉，本来情同姐妹，再说，艾莉和天培的婚姻，也是宝珠一手促成的，而且，如果宝珠不是为了艾莉，她也不会千方百计把白莲赶走。

可是艾莉进门之后，立刻展开攻势，处处收买人心，还在高太太面前争宠。她进门不久，就连下人也对她拥护，宝珠本来想把她当作心腹，谁知道她竟然另外建立派系，因此，宝珠对她十分痛恨。

既然痛恨，就要报复，宝珠想了好几天，也想了好几条毒计，不过施行毒计，需要胆量，本来宝珠想下毒，把艾莉毒死，不过她始终没有勇气。

她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艾莉养下儿子，她一定要打垮她，于是她又想到另外一条毒计，她走到一间中药店，找着一个伙计，向他撒谎说：“先生，请你帮忙！”

那伙计看了看她，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因此他问：“你到底想买点什么东西？”

“听说有一种中药，吃了会把肚里的孩子堕下来，这种中药，叫什么名字，是否百分之百有效？”

“什么？你要堕胎？堕胎是犯法的，我不能教你做犯法的事情。”那伙计连忙摇着两只手。

“先生，你误会了，我并非想堕胎。”宝珠撒谎说：“我是一个作家，我正在写一篇小说，故事说一个可怜的少妇要堕胎，我为了写得逼真一点，所以请你帮忙。”

“啊！原来你是个大作家，我乐意帮忙。”那伙计年轻不懂事，还以为宝珠真的是个作家呢，于是，他把几项中药名称告诉宝珠，还对宝珠说：“这几种药物药性很烈，就算有了五个月身孕，也能把胎儿堕下来。”

宝珠用笔记下了药名，当然，她不能在那间中药店买药，她拿着那张药单去另外一间中药店买药，那边的伙计望了望她说：“这是堕胎药呀！”

宝珠可怜兮兮地说：“先生，我等着用，求你卖给我吧！”

“我们这儿是开门做生意，你要买药，我们没有理由不卖给你，不过，你知道吗？这是堕胎药，吃了会把孩子落下来，我怕你误服药物，因此提醒你呢！”

“我感谢你提醒我，不过我的确需要，而且非用不可，先生，求你赶快给我吧！”

伙计把药包好了交给宝珠，宝珠十分高兴带回家去，把它收藏起来，这包中药，宝珠是准备煮好给艾莉吃的，不过，中药味苦。并非一粒糖或者一块蛋糕，宝珠想不到该用什么方法，才能骗艾莉把药吃下。

关于买堕胎药这件事，宝珠极力保守秘密，就算是阿姬，宝珠也没有让她知道。因为事关重大，宝珠怕阿姬会泄漏秘密，因此她十分小心。不过，下毒方面她还是要借助阿姬，所以她又向阿姬打听艾莉的情形。

“阿姬，最近艾莉有没有吃中药？”宝珠问。

“有呀！几乎隔一天就吃，我嗅到药味，好像是十二太保，她也真会补身，刚有孕就吃十二太保了。”

“谁给她煎中药？在什么地方煮药？不会是厨房吧！”

“当然不会在厨房，她做事很秘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怀孕又不是做坏事，何必瞒住人。”阿姬大不以为然，“她是在房间里煎药，自己亲自动手的。”

宝珠眉头一皱，认为实在是没有机会了，怎么办，她辛辛苦苦买了中药回来，难道一点用处也没有？

宝珠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于是，她又十分开心。

这天，她到公司接天伦下班吃午餐时，先去见高太太。一见到家姑，她笑着拱着手说：“奶奶，恭喜你了！”

“恭喜！为什么突然要恭喜我呢？”

“因为你又快要添孙了！”宝珠装着很热心，很快乐：“艾莉有了孩子啦！不过她害羞，不敢告诉我们罢了！如果你不相信，回家问一问她，看看她是否有喜？”

高太太最大的兴趣是抱孙，只要有孙可抱，她就什么都不管了。她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她除了最宠爱宝珠的儿子家宝，对于运好，自从白莲走后，她也渐渐喜欢起来，回到家里，看见她正在学步，高太太也会抱一抱。

现在，听说艾莉有孕，她当然高兴，而且，她更希望艾莉能养一个男孩。所以她问宝珠追问：“你怎会知道她怀孕？奇怪了，她有了孩子，并没有告诉我，就连天培，也没有对我说一声，他明知我喜欢抱孙。”

“艾莉这个人最喜欢神神秘秘，而且，她可能有计划，不过她有了孩子的确是事实，不信今晚你回去问她。”

高太太特别提早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到艾莉的房间去看看，她一脚踏进门，便看见文莉躺在床上，而且房间里，还有一股中药味，高太太是过来人，知道这是孕妇吃的补药，她更加相信宝珠的话没有错了。

艾莉看见高太太感到十分意外，因为高太太突然提早回来，而且高太太是很少到她的房间来的，所以，她急忙从床上起来。高太太走过去，一手按住她说：“唏！你不要动，当心动了胎气，那不是玩的。”

艾莉听了高太太的话大感奇怪，因为别说是高太太，就算是天培，也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高太太又怎会知道？不过她又不便问高太太，恐起反作用，惹得高太太会问她为何要瞒住不让人家知道她怀孕。

高太太说：“艾莉，你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希望你为我添孙，而且，你有了孩子，我应该要炖补品给你吃，还要吃些补药。”

“我……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本来想告诉奶奶，但是又怕难为情，所以，我一直不敢说！”

“你怕难为情，难怪你，第一次做妈妈，总是怕难为情的，可是，天培就太不应该了，他不该也瞒住我呀！”

“奶奶，不关天培的事，你不要怪他，其实连天培也不知道，我就是怕难为情，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

“结了婚，还像小女孩似的。”高太太并不责怪艾莉，还以为艾莉真的怕羞，于是，她对艾莉抚慰几句，并且说明以后每天会煮补品和炖鸡给她吃。

高太太走后，艾莉心情很坏。本来她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吃补品，她也是自己动手煮，并且在房间里偷偷吃，为什么竟然会让高太太知道？

高太太整天上班，她没有理由会知道，一定是有人告诉她，哪一个告诉她呢？家中会有什么人，当然，最可疑的，就是阿姬。因为阿姬常常在她的房里出入，也只有她一个人会了解文莉的情形。

艾莉忍不住了，她走到育儿室，刚巧阿姬抱着运好，想逗她睡觉。艾莉一时心情焦急，也顾不到维持那副假面具。她用力推开房门，大声对阿姬说：“阿姬，是不是你告诉奶奶，说我有了孩子？”

“嘘！轻声点。”阿姬用力抱住运好，她很不高兴，因为运好正要入睡，受了惊吓，便哭了起来。她压着声音说：“你有什么吩咐，等我把运好安顿了，我会到你的房间去，现在请你不要吵。”

艾莉觉醒过来，她忍住了气，走出育儿室。

不过，她仍然余怒未息，她咬住下唇，在房间等着。

过了好久，阿姬才到艾莉的房间来，艾莉又再问一次，“是谁告诉你我有了孩子，你为什么要告诉奶奶？”

“二少奶，你的话也问得真奇怪，谁知你有了孩子？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有了孩子？你有了孩子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既然不知道你有了孩子，我又怎会告诉奶奶？你以为我喜欢搬弄是非？”

“你不要嘴硬，除了你，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就算你没有告诉奶奶，也一定告诉过别人，你到底对什么人说过？是不是大少奶？据我知道，你常常到大少奶的房间去。”

艾莉从未骂过阿姬，这还是第一次对阿姬不客气，阿姬虽然是佣人，但是脾气很猛烈。由于香港佣人缺乏，所有做女佣的人，架子都很大，动不动就用辞工来威胁主人，令主人对她低头。阿姬听了艾莉的话很生气，她重重地说：“啊！二少奶，我是不是不应该到大少奶的房间去？你又没有吩咐我不要到大少奶的房间去，大少奶喜欢运好，常常给她糖果吃，我见她对小孩子那样爱怜，我就抱着运好到她那儿玩玩，再说，运好一个小孩子也寂寞，她去找大宝一起玩，又有什么不对呀！”

阿姬一轮冲锋枪，几乎今艾莉哑口无言，不过，她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冷笑一声说：“讲到喜欢小孩子，可轮不到大少奶，其实，五少爷更喜欢运好，你为什么不把运好抱到五少爷那儿，偏要去找大少奶？”

“五少爷是个男人，我找他干什么？而且，他天天要上学，在家的时候少。好呀！既然你认为我在大少奶面前搬弄是非，那么，我们找大少奶去。”阿姬大声嚷着：“还有，你冤枉我在奶奶面前说了你有孩子，你责骂我，我们也一起去见奶奶，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喜欢搬弄是非、说人家闲话的人！”

阿姬这么一吵，艾莉可怕了，万一闹到奶奶那儿，吃亏的仍然是自己。因为是不是阿姬对奶奶说的，仍然是一个疑问，而且，被奶奶知道了，奶奶一定会反过来问，阿姬说你有了孩子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瞒住我？这样岂不更糟糕，因此，艾莉忍住了气说：“阿姬，你何必这样激动，我只不过随便和你谈谈罢了！更何况，有了孩子也不算秘密，就算是你说的也没什么，我并不是责怪你，不过我好奇，想知道哪一个发觉我有了孩子。因为连我自己，也是最近几天才知道的。”

阿姬本来可以一生气辞工，不过有两个原因，她不想走，第一，高家的工钱优厚，她每个月有五百元，另外有四季衣裳，一年还给十四个月工钱，虽然工钱不少，但是工作并不多。第二，她一手把运好带大，而运好又是一个失去母爱的孩子，要是阿姬一时意气用事，离开高家，那么，运好的命运就不堪设想了，阿姬经过一番考虑，就不再和艾莉争论。

不过，阿姬对艾莉已无好感，她决定和艾莉作对，不再对她友善，艾莉心里也明白阿姬和她作对，她也想把阿姬赶走，不过暂时仍然没有借口。

高太太自从知道二少奶怀孕，便下令厨房每天炖鸡和补药给艾莉吃。为了艾莉身体好，胎儿壮，高太太又特地指派一个佣人负责炖补品给艾莉吃。

宝珠一直想害艾莉，本来她是有机会的，因为艾莉的补品是在厨房煮，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进出厨房，可是那个佣人，十分负责，每当她煮药或炖补品的时候，一定搬一张椅子，坐在厨房守着，宝珠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因此宝珠十分苦恼。

一直等待了一个月，宝珠每分钟都在等待机会，终于给她等到一个可以下毒的好机会。

这天，佣人亚桂正在煮十二太保给艾莉吃，她坐在椅子上打盹，突然，守门人进来告诉她，有一个女人来找她，叫她立刻出去，亚桂把煤气炉的度数转慢，然后出去会她的朋友，她一走出去，宝珠立刻回身进厨房，把十二太保倒去，然后把她带来的堕胎药倒在堡里。

她做好一切工作，认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才离开厨房。不过，她做了亏心事，心里始终不踏实，有些坐立不安。幸而她所下的毒药，不会置人于死地，否则她就更加要提心吊胆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一想，又觉得不大妥当，为了洗掉自己的嫌疑，因此，她立刻换了一件衣服，静悄悄离开高家，回娘家去了。

亚桂见完她的朋友回来，她并不知道有人换了药。

亚桂煮好药便拿到艾莉的房间去，自从高太太知道艾莉有了孩子，便叮嘱她多休息，多睡觉，多吃补品，而天培也经常打电话回来，叫艾莉多休息点，天培知道艾莉有孕，十分喜欢，因为，他也盼望艾莉能为他养一个儿子，好让他扬眉吐气，不让天伦专美于前。

艾莉受到家姑和丈夫的爱护，她自然开心。同时她也不再为秘密泄露而惶恐，她受到的待遇实在太优厚了。这天，她同样睡午觉，同样不断吃营养丰富的食物，亚桂送十二太保进来（艾莉以为是十二太保），她叫亚桂把药放在桌上，因为她正在看育婴常识。

亚桂放下药便走出去，艾莉看了一会儿书，顺手拿起药吃了，由于中药都是苦的，因此，她也没有发觉药味有异。吃过了药，她感到腹部有点轻微不舒服，她还以为吃多了东西，要进洗手间去，谁知她刚走进洗手间，一阵剧烈腹痛，她来不及防备，整个跌倒在地上。

她这么一跌，肚子更痛了，而且一阵头晕。她慌了，便大声叫喊起来。由于她在洗手间，又关上了房门，因此没有人听见她叫喊，本来，阿姬像是听见呼叫声的，不过，由于她心里恨艾莉，因此，不管她在里面怎样叫喊，她一直不睬不理。

后来叫声凄惨了，阿姬忍不住，看见运好已经入睡，于是，她推开门出去到艾莉的房门前，大声问：“二少奶，是不是你在叫人呀！”

“阿姬，阿姬，你赶快进来。”艾莉如遇救星，忙不住地叫道：“你进来呀！我跌了一跤，很痛苦……”

阿姬知道孕妇跌倒，是很危险的，于是，她连忙进去，看见艾莉倒在洗手间门口，她立刻把艾莉扶起来，艾莉喘着气说：“我走不动，两条腿像断了似的。”

阿姬又拉又扶，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到床上，艾莉不断流汗，面色发青，她喘着气说：“不行了，快叫医生。”

阿姬也看得出艾莉小产了，因为她身上的睡裤全是血，阿姬虽然不喜欢艾莉，但是又怎能见死不救，她连忙拨电话，找到高家的医生顾问，请他立刻来。

阿姬并且通知高太太和天培，因为这是大事情，对高家来说，凡是有关孩子的事，都是大事，最后，阿姬又到宝珠的房间去，本来想向她报喜的，可是，宝珠已出去了。

高太太和天培立刻回家，那时候，医生已经来了，高太太和奇書網電子書天培心急地守候着，医生诊断一会儿，他走出房间对高太太说：“最好立刻送高太太进医院。”

“怎么了？”高太太吓得直冒汗，她问：“我的媳妇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她能救吗？”

“按道理，她是不至于有生命危险的，不过，孩子肯定是没有了，二少奶告诉我，她走进洗手间，不慎跌了一跤，洗手间是用云石砌成的，云石很硬，因此她跌得很重，看来孩子是保不住了！”

“太可惜，艾莉也太不小心了！”高太太禁不住抱怨，她对儿子说：“你陪二嫂进医院疗养吧！”

天培也失了魂，他只有任母亲摆布，于是，天培和另一个女佣陪着艾莉进医院去了，高太太受了这个打击，她闷闷不乐，毫无情绪。

每一个人都以为艾莉小产是跌了一跤，连艾莉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堕胎药，其他人，就更加不会知道了。

宝珠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她一回来，高太太就告诉她：“你说倒霉不倒霉，二嫂突然小产了！”

“怎么？艾莉小产了，今天早上，我去看她，她还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小产呢？”宝珠装作很惊奇。

“这一次，二嫂当真该骂，她走进洗手间跌了一跤，好好的一个人，怎会跌倒的？平时跌倒，那没关系，怀了孩子就要小心呀！唉！我朝盼夕望，盼望到今天的结果。”

宝珠一直心情紧张，害怕高太太会查究艾莉小产的原因，如果查到药堡，自然就会发觉并非十二太保，虽然发现不是十二太保，是毒药，也不会怀疑到宝珠，大不了就把罪名落在亚桂的身上。不过艾莉并非傻瓜，她一定会怀疑到那是宝珠干的好事。

现在，高太太口口声声说文莉自己跌倒，这样，就把宝珠的罪过一笔勾销了，根本没有人会怀疑是吃了毒药。宝珠舒了一口气，不过，她也假装心里难过，她说：“艾莉也太不小心了，有了孩子，凡事要留心一点，就算自己不喜欢小孩子，但是奶奶喜欢抱孙呢，为了奶奶，她也应该要小心点，她实在太不注意了！”

“可不是吗！白莲养的是个女儿，艾莉又小产了，看来第二房，真的有点不吉利，否则不会个个如此的。唉！我也心灰意冷了，大嫂，还是你命好，第一个就为我添了男孩，而且又平安无事，因此，我希望你为我们高家多养几个，年纪轻轻的，可不要学人家避什么孕。”

宝珠垂下了头，高太太又说：“趁年纪轻，一连养他七八个，养够了，就不必再养，这样，将来你年纪还轻，就可以娶媳妇和嫁女儿了，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宝珠口中答应着，其实，她心里大不以为然，要她养七八个，简直是异想大开，生孩子又不是生鸡蛋，养家宝时的痛苦，她还没有忘记呢！况且，生养太多，对身材是有影响的，宝珠也不愿自己变成一个“大水桶”，因此，她绝不肯养七八个。

不过，她倒是希望养一个女儿，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运好不好，不过，她心里是喜欢女孩的，因为女孩子好打扮，宝珠也希望养个女儿，打扮打扮。

尽管宝珠心中憎恨艾莉，表面上，她却会做好人。第二天，她就去医院看望艾莉，她一看见艾莉就说：“你怎么这样不小心？你明知奶奶抱孙心切。”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过，我一喝了那碗中药，就感到腹部疼痛，到洗手间时，腹痛更加厉害了，我才会支持不住，倒在地上。”艾莉向宝珠哭诉，她失去了儿子，十分伤心，她已哭了一日一夜：“我真的怀疑那碗中药有问题，否则我不会腹痛。”

宝珠一阵心情紧张，不过，她装作很平静，她说：“怎么会呢？我听奶奶说，她吩咐亚桂煮给你喝的是十二太保。十二太保对孕妇最好，又怎会喝了它小产？那不是很反常吗？”

“我并不是说喝了十二太保会小产，那当然是不会的，不过，我总觉得那碗药有点不对劲，也许是那只碗不大清洁吧！否则我不会这样的。”

“算了吧！你还年轻，要有孩子，年年都可以有，何必担心，不过，你经过小产，要休息一段时期才好，否则，你的身体坏了，养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好。”

“谢谢你的好意，我会注意自己的。”

宝珠也觉得没有什么可谈，因为，两个人都有心病，没有真正感情的交流，是没有什么可谈的。

经过这一次打击，艾莉觉得自己流产了也好，如果她一有了孩子，就要虐待运好，现在孩子失去了，真面目就不会显现出来了。

艾莉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回家，她又继续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和好妈妈。她对运好，表面上更好了，运好刚学会走路，而且，运好越大越漂亮，虽然是瘦了一点，不过脸蛋美丽，就像她母亲一样。

再加上艾莉把她打扮得十分漂亮，买的衣服，全是美丽、名贵而又适合她的年龄穿的，这样，运好就更惹人注意了。家中每一个人都喜欢她，甚至连高太太也会抱着运好，对人说：“哈！这小丫头越大越漂亮，看样子，她真的可以去竞选世界小姐呢！”

大家称赞运好的时候，自然又少不了称赞艾莉，说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后母，艾莉当然心花怒放。因为她辛辛苦苦表现自己，无非想得到别人的称赞。

不过，自从艾莉小产之后，高太太对于她，似乎有了一点意见，认为她不够吉利，同时，宝珠的地位又再一次提高了。这当然令艾莉又悲伤，又妒忌。有一天，高太太特地把艾莉叫到房间来，对她说道：“艾莉，我希望你很快为我们高家生儿育女，你入高家之门，已有一年了，现在还未生下一男半女，我娶你回来，无非想你为天培多养几个儿子罢了！你应该注意这个问题。”

艾莉当然是注意的，不过，她并没有忘记宝珠的话，身体要紧，她小产之后，休息还不到两个月，为了自己的身体，她是不应当和天培同床的，所以，高太太的话，虽然令胆战心惊，不过，她还坚持己见。

而另一方面，宝珠又传出了有孕的消息，这令高太太万分兴奋，她对于宝珠比较有信心，因为宝珠已顺利地养下了家宝，现在家宝已肥肥大大，会走路，会说话，看见他就比中了马票更高兴。

高太太为了奖励宝珠又有了孩子，因此，她特地买了许多衣料和宝珠喜欢的食物给她，并亲自到宝珠的房间去慰问。高太太对宝珠说：“你已经为我们高家养了一个男孩，对于家宝，我十分满意，至于第二胎，你生男生女我一样喜欢，不过我还希望是一个男孩子。”

“奶奶，有儿有女才成好事，我已经有了家宝，我希望养一个女儿，至于男孩，你不愁没有，艾莉自然会为你养几个。”宝珠这样说，是有意针对艾莉。

“我也希望她能为我们高家养几个，不过，她经过一次小产，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再养孩子，我有一个朋友，她小产之后，三十年没有再养孩子。要是她真的不能再养孩子，天培就可怜了，第二房总不能没有人继承呀！唉！早知道这样，倒不如要那女戏子好，因为，那女戏子虽然不好，还总算能养孩子。”

“奶奶，你也不用太担心，如果艾莉真的养不出孩子，你另外为二少爷娶一个平妻好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怎能容许她做个不能生育的妻子。”

“现在还说不定，也许她不久之后，就会有孕了。娶平妻，在香港是不容许的，除非先把艾莉赶走。不过，艾莉的人品不错，心地又好，你看她对运好多好，这样的后母，实在非常难得。她没有做错事，我又怎忍心把她赶走呢！唉！这真是个难题。”

经过小产未必就一定没有孩子，那是说不定的，不过，宝珠倒巴不得艾莉从此之后，再也养不出孩子，这样，宝珠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艾莉看见高太太对宝珠的优待，她十分妒忌，本来，她也可以享受这种权利，可是偏偏自己不争气，把这个孩子弄掉了，为了这件事，她不知哭过多少遍了，可是，哭有什么用，宝珠已养了一个儿子，现在又再次怀孕，就算艾莉立刻怀孕，仍然比不上她。

这天，天培下班回来，他一面脱衣服，一面说：“大嫂又有了孩子，大哥好福气，大哥和大嫂都希望养一个女儿，幸而我们已经有了运好。”

如果运好是艾莉所生，那么，艾莉还算有所安慰，但是，偏偏运好是前妻所生的，自己仍无所出，天培的话，简直是刺激她，因此艾莉十分难过。

天培并不知道她的心事，他只是自言自语：“大哥和大嫂希望养一个女儿，我却希望养一个儿子，只有运好一个，将来就没有人继承我了！”

“你放心吧！你不会没有儿子的。”艾莉肯定地说。

艾莉不相信自己没有儿子，她今年只有二十几岁，就算她一连生十个女儿，那么她仍然有机会养儿子，当然她也并不相信她会这样没有福分，会一连生十个女儿，她认为自己的相貌比宝珠好，宝珠可以生儿子，她也一定可以生。不过，第一回合她打败了，好好的竟会小产，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艾莉心情极坏，在家里好像很不舒畅，自从她小产之后，家里每一个人都对她有意见似的。同时她也不喜欢一天到晚对着运好，因为，她实在是憎恨和妒忌运好的，她妒忌运好分去了天培的爱情。

艾莉想去看看潘明珠，她是真的喜欢明珠，并非做假面具，所以，她换上一套衣服去探访明珠。

明珠刚巧在家，自从她和天恩要好之后，平时很少外出，因为，妒忌成性的天恩，不喜欢明珠出外，明珠为了减少误会，也就不大敢常外出了。

明珠看见艾莉也很高兴，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到房里去，明珠关心地问：“近来身体好点了吗？”

“像正常人一样。”艾莉说：“我的身体本来就很好，过去真的连一点小毛病也没有。因此，我很快就恢复过来了，我仍然想多保养一下自己，因为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一个人有健康的身体才有快乐。”

“对呀！我一向也最注重保养身体的。因此我很喜欢运动，要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得更好。这一点，我和天恩是相同的，他也很喜欢运动，”明珠一提起天恩就开心，她说：“找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真不容易呀！”

“是吗？那你应该感激我这个媒人了。”艾莉说。

“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放心好了。不过我想了好多遍，真不知道怎样感激你才是。”明珠说：“送礼物太庸俗了，而且你也不缺少物资享用，因此……”

“你千万别送礼物，我不是贪婪的人，而且，送礼物给我，也不能算是感激我，因为普通的朋友，也可以送礼的，这又怎算表示感激呢！”

艾莉想一想又说：“将来如果我有困难，你帮我忙，那才算感激我。”

“我一定为你尽力，就算你不是那么热心帮助我，我也乐于帮忙。”明珠望着艾莉，她问：“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要我为你做一点事情？”

“不，到目前为止，我还不需要你帮忙。我今天来找你，只不过耽在家中太无聊了。这是一般富家太太的烦恼，丈夫上班，家中佣人又太多，整天无所事事，因此，就不能不出来找找朋友。”

“你既然这样无聊，为什么不找点事情做？虽然你并不在乎钱，但是起码可以打发时间，而且你可以做半日工作，有些大洋行的秘书长，他们也是办公半日，休息半天，有些大酒店的公共关系主任也是这样。”

“找事情做？你也太天真了，别说真的去实行，就算在奶奶面前提一下，也会被奶奶痛骂一顿，奶奶认为女人出外做事，有失高家的面子。”

“这就奇怪了，她本身不是一样出外做事吗？她天天上洋行，又到处巡查，难道这样做，就不失面子了吗？”明珠不以为然地提出了反问。

“她怎么能跟我们比？她是一家之主，她是高家独裁者，她做的事全部是对的，而且，我们老爷的产业事业，全部由她管，她出外工作，是合情合理。我们就不同了，我们是注定由丈夫供养的，出外做事，就是犯法。”

“我真不明白，高太太也像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她为什么这样顽固的，还处处装作文明人士，而且还参加许多社会活动？”明珠摇着头说：“其实，媳妇出外做事又怎会失面子？”

“总之这是行不通，如果我向奶奶要求，她就会说，你感到无聊，为什么不多养几个孩子？”

还有一件事，是艾莉说不出来的，那就是运好的问题。按照道理，艾莉有丈夫有女儿，她是不应该感到寂寞的。单是照顾女儿，也够她忙的了。不过，艾莉的内心，根本从未把运好当过自己的女儿。所以她也从不肯把精神寄托在运好的身上，不过她外表还要装作把运好当宝贝似的，因此，她就不愿意把心事表露出来，虽然她和明珠是好朋友，她也不方便说出来。她是不可能要求出外做事的，高太太一定不会批准。而且，高太太一定会说：“你怎会无聊，有一个像运好这样可爱的女儿也会无聊，为什么不赶快养几个孩子，有了孩子再也不会无聊了。”

明珠听了艾莉的话，她点一点头说：“我也认为一个母亲如果有了孩子，就不会寂寞。每天看孩子吃奶，换尿布，玩耍，就够开心的了。你们家的运好，不是挺可爱吗？听说她很像她的生母。那么她的妈妈也一定很美丽了。二嫂，现在运好已属于你，你应该感到开心，像运好这样的女儿，是每一个人都乐意要的。我知道你也很爱运好，你多把时间花在她身上，我担保你再也不会感到无聊寂寞了。”

艾莉听了明珠的话，更加不便发表自己的意见，明珠说的是公道话，但是又有谁知道艾莉的心中是充满了妒忌和仇恨。那并不奇怪，几乎每一个做后母的，都是这样子，可是，艾莉偏偏要假装好人，因此没有人相信她是一个心术不正的坏后母。

艾莉苦笑一下说：“本来，我也希望自己照顾运好，这女孩子的确很讨人欢心，可是，她的保姆很奇怪，老是不愿意人家接近运好，有时候我想接近她也不容易呢！”

“这个佣人，太岂有此理，哪有不准后母接近女儿的道理？她是个女佣人，你如果不喜欢她，可以把她赶走，另外请一保姆带运好。”明珠教艾莉这样做。

“我当然不想用她，我已经受够她的气了。不过，奶奶似乎对她特别好，很欣赏她把运好带得又胖又白，而且我还没有进高家之门，她已经是运好的保姆，如果我把她赶走，家里的人一定会说我闲话。”

“那你真太可怜了，连辞一个佣人的权利也没有。所以我一向不喜欢大家庭，大家庭总是黑幕重重的。最幸福的还是小家庭，一点束缚也没有。”

“我何尝不想组织一个小家庭，我有几个朋友，她们婚后也是离开夫家，在外面组织小家庭，只有丈夫和自己的儿女，清清静静，融融洽洽，实在是快乐极了。我去探访他们，有说不出的羡慕。可是我却没有这份好福气，本来，我也曾跟天培说过，可是他怎样也舍不得离开他的母亲，唉！我也不能勉强他呀！”

“我和天恩还是朋友，不过，假如有一天我和天恩结婚，我不会进入高家的大家庭。我们必须自己建立一个小家庭，看了你的例子，我已经害怕了。”

“我何尝不知道，大家庭的重重黑幕和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过，丈夫不愿意离开，我也没办法。明珠，虽然你口口声声说大家庭不好，可是你和天恩结了婚，还是要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因为天恩也会和天培一样，舍不得离开他们亲爱的妈妈。”

“我会首先和天恩说明白，如果他肯和我组织小家庭，还有考虑的余地；否则我不会答应他的婚事。虽然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也许很痛苦，可是，要和一群人明争暗斗，又要受家姑的统治，这种滋味，也不见得好受。而且，在这种家庭中的生活，也不会有幸福，天恩告诉我，天培和白莲本来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是他们终于挣脱不开大家庭的魔爪，他们生活，是被大家庭所拆散的。”

艾莉心里最清楚，天培和白莲的婚姻，是被宝珠拆散的。不过，也可以说是大家庭拆散他们的婚姻，因为宝珠也是大家庭的一分子，艾莉虽然痛恨宝珠，不过，她始终不敢泄露秘密，因为白莲是她的情敌，她绝对没有理由帮助白莲洗雪沉冤的。而且她知道天培本来很爱白莲，如果他知道白莲是冤枉的，他一定会找白莲，说不定会重拾旧欢。

艾莉转变了一个话题，她说：“明珠，你今天有没有约好天恩？如果没有约好，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当然好，就算我约了天恩，我也可以推掉他，天恩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一定没有话说。本来天恩样样都好，最不好的，是他太妒忌了。一点点事情就想不开，老是怀疑我有许多男朋友，真气死人。”

“那是因为他太爱你了，有爱才有妒忌。天恩一向老实，他从未爱上过一个人。他爱你，是真心真意。这样的男孩子，不可多得，你千万不可太挑剔。”

“我倒没有什么挑剔，不过，我就是受不了他的小心眼，因此，我们常常争吵，差不多每一天都要争吵一次，但是很快又和好如初，像是小孩子玩游戏一样，一会儿好，一会儿吵。”

“其实，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我和天培，是从来不吵架的。不过，他偶尔也会发脾气，我不会跟他吵就是了，”艾莉看了看腕表说：“我们还是去看戏吧！”

明珠和艾莉，欢天喜地地去了，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合得来，这一天过得特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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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们转头来看四小姐高安妮，她嫁到何家去，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何老太太对她很好，没有令安妮受过半点闲气。至于佑才的二弟，他是在大学念书的，叫何百祺，他对安妮，就像对兄弟姐妹一样，他是安妮一个好朋友。三弟百安，他还在中学念书，他不人情世故，不过，他也不大爱管闲事，有饭就吃，有空闲就去打球。最难侍候的还是四小姐——百丽，她这个人，贪小便宜，喜欢拨弄是非，又爱管闲事。她对安妮，没有特殊好感或者恶感，不过，她常常喜欢到安妮的房间，问她要用的，要吃的，又要穿安妮的新鞋和新衣，如果安妮样样顺从她，那还好，如果安妮不肯任她摆布，她就会生气。可是当何佑才知道了，就会把她大骂一顿，（她生平最怕大哥何佑才）那时，她就会发火了，立刻到何太太那儿，说这说那，把安妮说个一文不值。何太太并非不了解女儿的性格，最初，对于百丽的话，她完全不理会，还劝女儿不要多事。

百丽很不开心，因为自从安妮进门后，她常受佑才的责骂，她并不检讨这是她伤害别人的结果，她只是把一切推在安妮身上，认为安妮主使佑才骂她。

“以前大哥一年顶多骂我一两次，可是，自从那妖女进门之后，他几乎每隔一天就骂我，我并不怪大哥，因为，我们是兄妹呀，自己人是不会害自己人的。可是那高安妮就不同了，她是外人，她在大哥面前搬弄是非，叫大哥骂我，她是个长舌妇，这种人，我怎能不对付她，难道让她横行霸道吗？”

百丽有了这种心理，自然会和安妮作对。虽然表面上，她仍然和安妮说话，也会到安妮房中拿点巧克力和糖吃，不过，她心内想的又是另一套。安妮一向不大会应付人，同时，她也没想到百丽这么恨她，所以，她是一点防备也没有的，而且，她自从嫁到何家，感到十分快乐，丈夫家姑小叔都对她好，虽然，百丽占她便宜，可是安妮也不会介意。因此她十分快乐，她每餐吃饭，又不用听母亲教训和责骂，因此她胃口极好，每餐吃两大碗饭，这几个月来，她一共增加了将近十磅体重。

何老太太本来也很喜欢安妮，因为她盼望了好几年，才盼望到一个媳妇，又何况，安妮相当温柔，妇德甚好，因此，何太太对于她，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同时，安妮是名门淑女，家中有财有势，也是不容许别人欺负的。

虽然未出嫁之前，安妮并不受高太太所欢迎。但是，出嫁后就不同了，因为，安妮毕竟是高太太生育的，又有谁不爱自己的女儿？高太太担心女儿嫁出去后会受欺负，因此每隔一两天，就派冯家善带点礼物去看安妮，并且侦查何家的一切，如果看见不对眼的地方，或者安妮脸色不好，身体瘦了，冯家善便要回家报告。

这么一来，就算何老太心想欺负这个媳妇，她也不敢动手，除非她想把安妮赶走，否则她绝对不能开罪高家的人，她盼望了几年才盼到儿子娶媳妇，她当然没有理由把媳妇赶走，因此，何老太对媳妇特别好。

好几次，百丽在何太太面前搬弄是非，说安妮懒惰，没有规矩，不把何老太放在眼内，每一次何老太听了，总会骂百丽多事。这么一来，百丽就更加不开心了。她一向是何老太最宠爱的女儿，平时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可是自从安妮进门，何老太不单只不再宠她，还常常要她尊敬大嫂，这令她十分生气。

她想拉两个哥哥一起对付安妮，百祺第一个不肯加入，百祺说：“大嫂到底有什么不对？她待人有礼，心地又好，而且斯斯文文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温柔，令人产生好感，不像你，整天又吵又闹。”

“二哥，就算我不好，我也是你的妹妹，你就不应手指弯外不弯内，竟然帮起外人来了！”

“哪一个是外人？大嫂不是我们自己人吗？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们应该尊敬她，像尊敬自己的母亲一样。四妹，你的心理有点不正常，老是不肯容纳人家，你想一想，如果你将来嫁到夫家去，你的小姑也像你一样，你会不会感到痛苦呢？”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刚进门，我不是整天陪着她，对她顶好的吗？谁叫她向大哥搬弄是非，害得大哥天天骂我，如果她是个好大嫂，她就不应该挑拨我们兄妹感情，我说她简直是小人。”

“其实，过去大哥也常常骂你，你为什么不怨大哥？近来大哥是比较喜欢骂你，那是因为你做错事，根本和大嫂无关，百丽，做人要大量，要有友爱精神，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跟人作对，那对你是有损无益的。”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个个都护着大嫂，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要护着她。”

“她对我们好，我们自然要对她好，其实，大嫂对你也不坏，你身上穿的航服，手上戴的戒指，全是她送给你的，她对你还不算好？真没良心。”

“谁希罕她的东西？我又不是没有钱买，你瞧着吧！我要把这些东西送还给她。”百丽做了一个手势，要把戒指拿出来，不过，她只是作一下状罢了！根本不会这样做。百丽最贪小便宜，别说到了手的东西，就算人家手上的东西，她也巴不得据为己有。

“你喜欢怎样做我管不着，总之，你要我联同你一起对付大嫂，我可不答应，如果我不是看着你是我的亲妹妹，我真要把你的行为告诉大哥和大嫂呢！”

“二哥，你千万不能这样做，否则，大哥真会打死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多么凶，他呀！只有看见大嫂的时候，才温柔得像只小绵羊。”

“你不想我告诉大哥，就不要和大嫂作对，”百祺叮嘱她说：“万一闹出了事，吃亏的还是你，大哥是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向疼爱你，我不想你受苦。”

“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百丽口里这样说，心里所想的，却是两回事儿。

百安也不跟百丽争论，一面吃着花生米，一面看书，至于百丽再说些什么，他一概不再理会。

百丽见不能拉拢两个哥哥，十分颓丧，她突然感到很孤单。因为何老太不听她搬弄是非，二哥百祺又绝对支持安妮，至于三哥百安，除了念书，天大的事情他都不理会，百丽简直是枉作小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捞到。

虽然百丽处处想陷害安妮，但是安妮吉人天相，因此在何家几个月，她过的日子，总是十分快乐，她一向不会算计人。所以尽管百丽憎恨她，讨厌她，她却一点也不知情，仍然是十分幸福快乐。

虽然姓何的一家人都对他好，但是，何老太仍然有一件事情，未能满意。那几乎是每一个老人家都盼望的，她希望何佑才结婚，无非是想为她开枝散叶，为她养几个孙儿，因此，何老太由佑才和安妮结婚后的第一个月起，就开始盼望安妮宣布她有喜的消息。

但是，她一连等了好几个月，仍然等不到消息，她不免有点儿焦急。虽然她并没有因此而责怪媳妇，事实上，媳妇入门未到一年仍未怀孕是没有错的，如果已过一年仍未有喜讯，做家姑的才可以发出怨言。

因此，她不敢怨，她是个旧式的女人，一切的一切都依照古老的方式。其实，在新的时代里，做家姑的根本已没有权利过问媳妇生育之事。不过，何老太总算比高太太客气，因为她并不如高太太，一向不习惯于独裁。

这一天，家里的人全出去了，佑才上班，百祺，百安和百丽，都回学校去了，家中只剩下何老太和安妮两个人，何老太一面织羊毛衣，一面跟安妮谈天。

“安妮，你会不会织羊毛衣？我相信你不会，因为，新时代的女孩子，都不大注重女红，不像我们老的一代，每一个人，都要懂女红，擅于做针线。”何老太不会说话无因，她绕了一个大圈子说：“我编羊毛衣，手法不错，尤其是织小孩子的羊毛衣。安妮，如果你有了孩子就好了，我可以为他们编织点衣服。”

何老太的心事，安妮并非不了解，不过生儿育女的事，并不是可以由她一人作主的。不过她也为此事，感到不安，听了何老太的话，不知道怎样回答，只有笑一笑。

何老太不肯放过机会，她说：“住在隔壁的蔡少奶真好命，她进门二个月就有喜了，她的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这是值得高兴的。如果换了我，天天在神的面前叩头我也愿意呢！唉！年纪大了的人，就想抱孙。”

安妮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向就不大喜欢说话，尤其是现在的环境，她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何老太见她不说话，索性说下去。她说：“安妮，你和佑才婚后已经有几个月了，虽然，日子还是很短，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女人婚后通常在三个月内，就会怀孕，超过这个期限，就应该去请教医生，过几天，我陪你去见一见医生好不好？经过检查，就算迟些怀孕，也不必担心，因为，能生育的女人，迟早都会养孩子。”

安妮不敢反对，她只有点了点头。

何老太非常开心，她几乎想立刻带安妮看医生去，后来见时间不早才作罢，因为，有名气的医生，很早就休息。

到晚上，吃过晚饭，佑才和安妮回到房间，安妮把何老太今天说过的话，告诉佑才。佑才听了，摇了摇头说：“妈妈真是旧头脑，一天到晚就想抱孙，其实，这是杞人忧天，我就不相信我们会没有孩子，不过，我们结婚才几个月，我希望你多过一些舒服的日子，不想你太快怀孕。安妮，妈妈的话，你不用记在心上，也不必见医生，你又没有病，为什么要看医生呢？”

“不去不行，我已答应了奶奶，如果我突然不去，她就会很不开心，既然她一番好意，我就顺着她吧！检查一下也好，我也担心自己是个假妻。”

何佑才听了安妮的话，大加反对。他虽然是个老实人，但是，并不像高天培那样，一味的孝顺。他并非不孝，不过，他绝对不会盲从，而且，他处处为妻子的利益着想。因此，他说：“你这样说，我更加不同意你去检查身体，因为，如果你接受检查之后，证明你有生育能力，当然大家欢喜，可是，如果医生证明你不能生育，麻烦就来了，妈妈和你的母亲，同是头脑古旧的人，他们不管人家的感情，只知道抱孙，抱孙，抱孙，一味抱孙，如果她知道你没有生育能力，一定会找你的麻烦，所以，你不要去检查了！”

“佑才，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那么，不单只奶奶会怨我，我也会怪自己，而且，我更加对不起你，为了后继有人，要是我是个假妻，我同意你娶一个平妻。”

“娶平妻？那是什么话？你以为我也像妈妈一样，头脑古旧？我不会这样傻，有两个太太，并非享福，其实是受苦。而且，只要夫妻恩爱，有没有儿女，都没有关系。没有儿女，一样可以生存，而且，我们还可以领养儿女，这是很平常的问题。我不会为没有儿女而感到遗憾，更不会因为没有儿女而娶平妻。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我绝对不会重视这些小事情。”

安妮很感激何佑才这样对待她，其实她早就认为何佑才是个好丈夫，虽然他并非英俊小生，但是他却是个最理想的丈夫，嫁给他，一生不用担心受苦。

何佑才拍了拍安妮的肩膀，他说：“等会儿我去跟妈妈解释，叫她不要带你去检查，有没有孩子，都没有关系，总之，我不会让你检查身体。”

“老人家，总是要顺着点好，否则，她会怪我的。既然你不介意我是否会生育，那么，去检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也许奶奶会怨我，就由她怨吧！自己有错误，接受人家埋怨，也是应该的。”

安妮不想让何老太失望，她一向是温柔体贴，对人十分尊重的，尤其是自己的家姑。何佑才见她坚持着，也就不再反对了。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因此在何老太和安妮出门之前，佑才特别对母亲声明：“妈妈，本来我并不赞成你带安妮去找医生检查，但是，安妮不想让你失望，坚持要跟你去，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首先要声明，不管安妮是不是有生育的可能，我仍然是爱她的，所以就算她不可能生育，你也千万不能怨她，不然的话，我只有带她离开家庭，和她住在外面。”

何老太听见儿子这样说，十分不开心，不过，她很少在儿子的面前发脾气，她比高太太温和得多了。因此，她只有顺着儿子的语气说：“我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吗？我怎么能埋怨安妮，生儿育女，是你们的事呀！”

“这样我就放心了。其实我和安妮，结婚只有几个月，我也不想她太快有孩子。一个女人有了孩子，总是增加负担，我们结婚的时候，刚巧公司生意太忙，所以我没有陪安妮去度蜜月。我准备等公司的业务恢复正常，就带安妮去度蜜月，如果有了孩子，外出多不方便。”

“要去旅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如果真的有了孩子，那么，等孩子出世再去，也是一样。反正家里有佣人，安妮也不用带孩子，而且我愿意全部负责抚养。”

“奶奶，我们去吧！佑才，你也应该上班了。”安妮不想丈夫和家姑驳嘴，因为，她知道丈夫太爱自己，而奶奶又太想孙儿，因此，两个人便有矛盾。

何老太最喜欢安妮合作，她拉起安妮的手就出门去。

然而何佑才并不放心，因此他追了出去道：“妈，反正我要上班，让我开车送你们去吧！”

“何必找麻烦呢！如果样样事情都要你，又何必请司机？让司机送我们去就好了，你还是上班吧！”何老太立刻拒绝了：“现在快十点钟啦！”

何佑才没有办法，只好自己驶车到公司去了，而何老太也和安妮到诊所去了，她昨天已预约好一位很著名的妇科医生，预定时间是十一点钟，安妮到达诊所，心情不免有点紧张，因为她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婚后将近五个月没有孩子？她的大嫂，白莲和二嫂，都是进高家之门不久就怀孕的，莫非自己已真的不能生育？

虽然何佑才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孩子，而且还不赞成安妮太早生孩子，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不喜欢孩子，就是安妮本人，也很喜欢儿女，她也巴不得自己一年生一个。

安妮对于自己充满怀疑，因此之故，她也希望让医生检查一下，看看自己能否生育。如果证明可以生养，那当然是件大喜事，起码何老太不会再啰嗦她，可是，如果证明她没有生育能力，以后的事情，安妮就不敢往下想了。她知道何老太会怎样对她，何佑才又有怎样的感想，以后的日子，更不知怎样度过。

虽然她一向在家中不大说话，然而，家宝和运好，她也很喜欢，常常抱他们，逗他嬉笑。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家宝和运好，有了儿女，生活有了寄托，就不会再寂寞了，而且，何老太是非要抱孙不可的，如果她不想抱孙，根本不会娶媳妇。

好不容易等了半点钟，终于一位很漂亮的护士小姐把安妮请进去，本来何老太要跟进去的，可是，护士请她在休息室等候。护士把安妮带进诊症室，另一个护士请安妮躺在床上，其中一个护士问安妮：“你是何太太吗？”

安妮点一点头，于是，护士对另一个护士说：“刚才那一个也是姓何的，这位太太的下一个也是姓何的，一连有三位何太太预约，你说怪不怪！”

“有什么值得奇怪？有一次，竟然整个早上都是姓黄的，我差点儿把她们的报告书弄错了！”

“真有意思，后来怎么样？有没有搞错？”

“没有，当然没有，错了还得了？别的可以错，生孩子的事可错不得。如果一位太太正在怀孕，而你在报告书上，竟然写下她不能生育，又比如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太，你写上她有了孩子，那岂不是最大的错误。”

“你提起来，我倒要小心一点，刚才我还没有问这位太太是……嘘！医生进来了，我们赶快回到岗位去。”

两个护士走到安妮的身边，为安妮宽衣解带，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的女医生进来了，她只向安妮微笑，并没有跟安妮说话。安妮知道她是个英籍妇人，由于香港有不少太太，根本连半句英文都听不懂，就别说是太太，甚至有一些名流大亨，他们也是不懂英文的，而这个女医生，又不会说华语，因此之故，她就宁可少开口。

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安妮本来想开口问，因为，她不单只懂英语，而且说得极好，可是，她就是没有勇气开口，担心一开口，所听到的是自己不愿意听的话。

安妮察言观色，希望从医生的表情上去判断，可是，这位医生，完全没有面部表情，这令安妮十分为难。经过半小时，医生开始坐到写字桌前面，一个护士帮助安妮穿好衣服，另一个护士告诉安妮，报告书明天会寄出，请她稍为等待一下。

何老太见安妮从诊症室出来，她连忙紧张地问：“安妮，检查完啦？医生怎么说？”

“医生没有说话，护士告诉我，明天就可以收到报告书了，奶奶，你耐心一点吧！这是人家的规矩。”

何老太是个遵守秩序的人，虽然，得不到结果，她有点儿失望，不过，她还是依从了安妮的话，先行回家，等候明天报告书寄到。

这一天晚上，何老太太当然心情紧张，安妮也紧张得不得了。何佑才见她在房里走来走去，就对她说：“安妮，睡觉吧！一觉醒来，自然就会有结果。”

“你先睡吧！”安妮停下来，温柔地对丈夫说：“我今天精神很好，现在还不想睡，如果你怕我吵你，我可以出去看电视或者去露台看看夜景。”

“我并不怕你吵我，只担心你忧坏了身体。其实，你何必这样紧张？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并不在乎孩子，你有没有可能生育，对我都没有关系，你又何必理它。”何佑才说：“过去，你吃过晚饭，就安心地睡觉了，现在，你走来走去，好像不安宁的样子，这又何苦？”

安妮不肯把心事表露出来，她不愿意佑才为她分担心事，她撒谎说：“我哪儿是为了今天的事情不安，我没有什么不安呀！你不是早就说过不介意的吗？我又何必要担心？只不过今天我的精神有点振奋，也许是下午喝了咖啡吧，很奇怪，每次喝了咖啡就特别有精神。”

“既然你不想睡，那么，我们上夜总会跳晚舞好不好？反正今天晚上我有时间，而且，我们差不多有半个月没有出去玩了，趁今天精神好，我们去玩一个通宵。”

安妮不想反对，虽然，丈夫明天还要上班，要丈夫陪自己玩通宵，实在是不大好的，不过，她实在太紧张了，反正在家中也睡不着，倒不如出去走走，也好打发时间。因此，安妮点了点头，答应下来了。

何佑才和安妮立刻更衣出门。对于佑才和安妮的私生活，何老太向来是不管的，就算他们两夫妻天天去玩，她也不会过问，反正佑才又不是在她的脚下守惯了的，所以，何老太就不会妒忌媳妇占去儿子的爱。

何老太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只要安妮能为她添孙。那么安妮就算天天做不合理的事，或是完全对何老太不尊敬，老太太也不会介意。

这是安妮的幸福，她比艾莉、宝珠自由多了，比起白莲，就更加不必说了，因为，白莲在高家，简直是像个囚犯，连半点儿自由也没有，因此之故，安妮可算是幸福之人。

安妮和何佑才到夜总会，刚巧碰见高太太也来了。她参加朋友的宴会，看见女儿，不免要过去聊聊，问一问她的近况，表示关心：“安妮，自从你结婚之后，身体一直很好，我每一次见你，总是又白又胖，因此，我对你也放心了。可是这一次，我发觉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不愉快？”

“妈妈，我的确遇上了困难。”安妮见何佑才去了洗手间，她就忍不住对母亲诉苦。近来高太太对她极好，因此，她才敢对高太太说：“奶奶一向喜欢抱孙，她见我入门已几个月，仍然没有怀孕，她心内有了怀疑，因此，今天早上，她带我去见妇科医生。”

“为什么要见妇科医生？你又没有暗病，真是莫名其妙的老太婆，她想抱孙，难怪，可是，也该有个理由才是呀。结婚几个月没有怀孕，哪值得大惊小怪，那是很平常嘛！拉人去检查，实在岂有此理。”高太太大发牢骚。表面上，她不知道多么的开明，其实，她比何老太更加封建，艾莉小产，她就翻了脸，白莲养下一个女儿，她就气得病了，她一天到晚想抱男孙，天天迫媳妇，而她竟然有胆量批评别人：“你的奶奶，也真莫名其妙，她的头脑为什么这样陈旧，她应该接受洗脑，没有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女人受检查，她的儿子也应该接受检查呀！这是两方面的事情，安妮，你一定没跟那老太婆去检查吧！”

“妈，我不能不去呀！如果我不去，奶奶会生气的，不过，我接受检查之后，我又担心起来了，要是我真的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那怎么办呢？奶奶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所以，我实在是担心死了！”

“哼！她竟然硬把你拉了去，她也太目中无人了，她这样对你，就是看不起我，瞧不起高家的人。”高太太气死了，她大声说，“我不会对她客气，我要去质问她为什么这样虐待你。”

“妈妈，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安妮连忙按住高太太，虽然，她也知道高太太十分爱她，对她完全是一番好意，但是，她一向怕事，不想惹事，而且她更不想在夜总会中令人注目。因此，她柔声说：“奶奶没有虐待我，她也没有强迫我去，是我自愿跟她去的，你千万不要和奶奶过不去，那样我在何家就会不受欢迎了！”

“你也太傻了，为什么要跟她去检查，这是不是佑才的意思？是他叫你听从他的母亲是不是？”高太太仍然满肚怒气地骂道：“没有志气的裙脚仔。”

“完全不关佑才的事，其实，佑才也叫我不要去，他认为有没有孩子都没有关系，他说夫妻感情好，没有孩子也是一样过，你千万不要错怪好人！”

“他能算是好人？这是他的本分，我只不过把我的女儿嫁给他，并不是把一副生育机器嫁给他，有没有儿女，他又怎能够埋怨你？如果他们事先一定要你生孩子，结婚之前，应该对我说明。”

“佑才不是这样的人，他很明白道理，同时也十分体贴我，他是处处为我着想的。”安妮护着丈夫，不过，她并没有撒谎，何佑才的确对她非常好：“我所担心的是奶奶，她一向盼望抱孙，要是万一明天报告书送到，证明我没有生育的可能，不知道奶奶会怎样对我？”

“她敢怎样对你？就算你不能生养，可是，这也是天意，你又没有做错事，没有失德，没有不守妇道，没有偷汉，她敢怎样对你？难道她敢迫你和佑才离婚？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女儿嫁出去，我要你过得好好的，我不能让你离婚，我一定要好好地跟老太婆讲明。”

安妮很喜欢有人支持她，老实说，如果她被何家的人赶出来，她真不知道怎样过，说不定，她会去自杀的。现在她在何家，过的是多么幸福的日子，一旦自己被赶走，那么，幸福的日子没有了，要她回娘家吗？看一看安琪的可怜日子，实在叫她过不下去，而且，她在娘家所受的欢迎程度，比安琪还会不如呢！

所以，只要能让她留在何家，就算要她吃点亏，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向高太太试探说：“我看他们不会迫我离婚。不过，为了何家的嫡孙问题，我想，他们会另外娶一个平妻，妈，你认为这样是否行得通？”

“当然行不通！什么平妻，是侍妾！现在是什么时代？在香港，娶妻侍是犯法的，一个丈夫，只能娶一个妻子，如果她胆敢为佑才娶妾侍，我一定会控告她。”高太太气呼呼地道。

“妈，我看什么也不准许他们，有点行不通，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我没有生养，是应该要吃点亏的。而要佑才一生无儿，我心内也不安，因为佑才待我很好，而我也知道他十分喜爱孩子的。”

“你这个人呀！怎么这样没有脑筋，你真是个大傻瓜！你为什么不想一想，要是佑才另外娶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又养了孩子，当然是母凭子贵，到那时，别说是养儿子，就算养一个女儿，他们一家也会视之如宝，老太婆把她捧到天上自然不用说了，就算佑才，也会宠爱她的，到那时，你就会被打入冷宫。”

“我绝对不答应让佑才娶平妻，那……”

“不要这样那样的，你是我的女儿，我一定要维护你，如果他们敢欺负你，我就把他们弄个家破人亡，我们高家是大富户，我把女儿嫁给何佑才，已经降低了身份，如果他们还不好好爱护你，我就不客气。”

“妈，你对我太好了，我，真不知道怎样感恩？”

“感什么思！你是我的女儿，我应该对你好才是。你放心吧！不管你有没有生育能力，仍然是何家唯一的大少奶，我会尽力维护你的权利，他们休想要占你半点便宜。”高太太向女儿保证说。

高太太在佑才未回来之前就回到她原来的宴席上去。其实，何佑才早就从洗手间走出来了，不过，他看见高太太的情绪十分激动，而安妮又像很忧郁的样子，佑才知道，安妮一定是把检查身体的事，告诉了母亲。

佑才不想制止太太向娘家诉苦，因为他了解安妮心情极坏，把一肚子怨愁埋在心里，现在有机会倾诉，为什么不让她痛痛快快地倾吐一下，她把话说出来，心里一定会舒畅许多，佑才是体贴她的丈夫，他一切以妻子利益为主，所以他躲在一角，并没有出来。

高太太走后，他也回到座位，安妮问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妈妈等不及，她回去了！”

“刚才在洗手间碰见一个多年的朋友，大家见了面，少不了要交谈几句，因此把时间拖久了。”佑才撒谎说。

“是吗？既然是老朋友，为什么不请他过来喝杯酒？”

“他已经走了，刚才我还陪他出去。”佑才转换了一个话题：“我说的话有没有错？我刚才在家里说过，等你到夜总会心情就会开朗，现在，你的心情，不是好了许多吗？你回家一定能入睡了！”

“怎么？这样快就要回家了？我们刚来不久呢！”安妮余兴未尽，她有点失望地说道。

“没有人说要走，我们还没有吃夜宵，起码也要吃过夜宵，看完表演节目再走，如果现在匆匆就走，到夜总会来也没有意思，那才是何苦呢！”

“我并不是贪玩，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希望多玩一会儿。而且，我现在的心情仍然很紧张，我还是睡不着觉，既然睡不着，倒不如在这儿多玩一会儿。”

“你有没有把检查身体的事告诉妈妈？”佑才突然问。

“我已经对她说过了，她……也很赞成，不过……别说了，我们还是听唱歌吧！这个黑人歌星的歌喉真迷人，我很喜欢听她唱歌。”安妮不肯把高太太说过的话告诉佑才，因为高太太的话，充满了火药味，实在很不适宜再说出来，否则会引起何家的不满。

何佑才用不着问，就是看高太太刚才的表情，也可以知道高太太一定是大起反感，不喜欢女儿接受检查。何佑才并不见怪，因为，每一个做母亲的人都是这样，其实，何佑才同样不赞成，不过他也了解太太的处境，如果她不接受母亲的提议，母亲一定会怪她。

佑才已下了决心，不管安妮的报告书怎样写，总之，他不会让安妮受到不愉快的影响，而且他要再次提醒母亲，安妮并不是一只母鸡，责任只是生鸡蛋。

这天晚上，佑才两夫妇玩得很开心，安妮由于有母亲支持，因此她比较安心，心情就轻松了许多，而佑才见妻子快乐，他也感到快乐了。

第二天，佑才上班去了。由于昨晚玩得很夜，回到家里已是半夜三更，因此，安妮睡得很迟，佑才上班的时候，她刚巧入梦不久，因此没有起来。

佑才要上班去了，但是，他仍然惦记着记安妮报告书的事。他临出门时，特别走到母亲的房间，对何老太说：“安妮昨晚告诉我，报告书今天就要送到，为了这事，昨晚她提心吊胆，在房间走来走去。后来我带她去散一散心，她的情绪才比较好一点。等会儿接到报告书，如果一切如理想，那当然好，万一医生证明安妮不能生育，你也不要在她面前发怨言。”

“佑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人如果不能生儿育女，又怎能做人家妻子？况且，你也不愿意一生一世没有儿女，两夫妻孤单单的，又怎能过一世。”

“我当然不想断子绝孙，不过，我既然娶了安妮，她无法生育，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够因为儿女，就把安妮抛弃。安妮是我所爱的，为了她，我一切都不计较，孤单就孤单吧！反正有安妮陪伴我。”

何老太很不满意儿子的态度，不过，由于事情仍然未明朗，她并不知道安妮是否已有了孩子，或是永远不能生育，如果安妮真的不能生育，那么，她可以发威。可是相反，要是安妮已怀孕，或者可以怀孕，她开罪了安妮，岂不自讨麻烦？她是渴望安妮为她添孙呀！因此她说道：“等接到报告书再说吧！我认为安妮一定可以生育，她不像是一个福薄的人，你上班去吧，不用担心。”

佑才这才上班去了，留下何老太一个人干着急，每分钟都走出去等邮差到来。百丽刚巧不用上课，她看见母亲这种情形，十分奇怪，连忙走出花园追问：“妈，你这样走来走去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做健身运动？”

“小孩子不要多问，大人的事，你不要过问。”

“问问也算犯法？真莫名其妙。”百丽不服地喃喃自语：“我是小孩子？我可以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上。”

“你在这儿说什么？快回到屋里去，不要来烦我。”

“妈妈，你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定在等一个人，你一个人在这儿等，很无聊的，我留下来陪你，跟你聊聊天，你说好不好呢？”百丽最喜欢管闲事，她为了好奇，一定要知道何老太为什么这样紧张。

“陪就陪吧！不过，我不准你多嘴，左问右问。”何老太了解女儿的性格，她首先提出警告。

“知道了，妈妈，你以为我很喜欢管闲事吗？其实，别人的事情，我一向不喜欢理会，不过，我对妈妈是一片孝心，妈妈的事情，我总是特别关心。”

何老太笑了笑，她虽然了解女儿的性格，不过好听的话，她还是喜欢听的，因此，百丽这句话，她是接受下来了。大约又等了五分钟，邮差果然来了。何老太连忙走上前，追问邮差有没有信，邮差看了看何老太，觉得她有点特别，因为邮差在这儿负责送信，已有多年，从未见过何老太亲自跑出来取信。

邮差笑了笑说：“何老太，我送了好几年信，你们一家人的信，我都送过，就是没有你老人家的信，今天，你们府上有一封信，不过是何佑才太太的。”

“我就是等这信呀，那是我媳妇的信。”何老太十分高兴，她把准备好的五块钱塞进邮差的手中，对他说：“这是我给你饮茶的，信在哪儿？”

邮差把一封白色的信交给何老太，他请何老太把信交给安妮。何老太说：“我现在就进去交给她，我的媳妇有点不舒服，她又等着这封信，因此我特地在这儿等的。”

邮差一走，何老太立刻把信拆开，百丽一手按住她说：“妈，信是大嫂的，你怎可以拆，拆人家信件是犯法的呀，你不是教我不要理人家的闲事，为什么你又要偷看信呢？”

“谁说我偷看信，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这哪儿是一封信？只不过是一份报告书，我和安妮哪一个看都可以！”何老太说着，就把信拆开了，拆开信一看，里面完全是英文，何老太是不认识英文的，因此，她又焦急又生气，她说：“我又不懂英文，怎么办呢？”

“妈妈，不用担心，你不懂英文，可是我懂呢！我替你看信好不好，反正又不是秘密，不用担心。”

“你看？对呀！你会英文，你可以看，不过，看了后不准多问，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不会问，半句也不问。”百丽把信拿过来，她看了信，先是面色一变，继而是十分喜悦的说：“妈妈，你看多奇怪，这封信是一个医生签名的，她说我们的大嫂永远不能生孩子。”

“啊！”何老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过，她还是不肯相信百丽，她吃力地问：“不要胡说，你以为你会骗到我，这封信，等会儿还要给你大哥和大嫂的，我要你说真话。”

百丽听了何老太的话，她呶起了嘴，老大不高兴地说：“我为什么要撒谎？你们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再说，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嫂和大哥都会看英文，妈，你不相信我，可以拿这封信给三哥看，今天三哥的学校也放假。”

何老太一手把信抢过去，她匆匆忙忙走到百安的房间，叫百安把信念给她听，百安看了看，皱一皱眉说：“这是大嫂的报告书，你们为什么把它拆开了！”

“你用不着追问我，叫你看就看。”何老太催促着：“报告书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你看了，用中国话把内容告诉我知道，你快一点，我急死了。”

“这是一封医生发出的报告书，报告书上写着：夫人，很抱歉，我要在这儿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经过昨天检查，我认为你生孩子的机会很微，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希望，不过，医学界发展到目前为止，仍然未能为你解决困难，可是，若干年后，也许会有奇迹，你还年轻，不用灰心，而且你可以到孤儿院领养孩子……”

“啊！天！”何老太打着退步，她嚷着说：“安妮果然不能生育，那怎么办？我没有机会抱孙啦！呜呜，我的命好苦呀！”何老太边叫边哭了起来。

百安觉得莫名其妙，百丽心里是明白的，她扶住何老太，安慰她说：“妈妈，你何必伤心，这又不是你的事，大嫂有没有生养，都与你无关，你又何苦要伤自己的身体。”

“怎么和我无关，你懂得些什么？”何老太越哭声音就越大了。百安把书本放过一边，有点儿不耐烦，他说：“妈，你少理人家闲事吧，只要大哥大嫂不介意，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政府推行节育运动，每一个家庭，都有家庭计划，尽量要减少养孩子，大嫂不能养孩子，那不就是响应了节育运动。”

“你是个男孩子，说这些话，你不觉得害羞，什么节育运动，简直是荒谬。”何老太盯了儿子一眼，她扶住百丽说：“你陪我回房间去，我有点不舒服。”

百安耸一耸肩，对何老太的言行不以为然，何老太回到房躺在床上，百丽乘机搬弄是非：“妈妈，娶媳妇无非是想抱孙，大嫂不能生养，要她干什么？”

“要不要也轮不到你说，你大哥把你的大嫂捧到了天上，别说她没有养孩子的能力，就算是她死了，你大哥也未必会另外娶一个。”何老太赌气说。

“话也不能这样说，别的事情可以不计较，但是她不能养孩子，大哥就永远没有儿女了，将来大哥的晚景会很凄凉，为了大哥，我们……”

“别说了，你还是节省点力气吧！你的大哥，只要老婆，儿女也可以不要，他是不会在乎将来是否孤单寂寞的，如果要他另外娶一个媳妇回来，他真敢跟我决裂。”

“大哥这样做就不对了，太太虽然好，可是，母亲更重要呀！如果没有母亲，他又怎会有今天的日子？就算他不想要儿女，但是他知道母亲最喜欢抱孙，他也应该要为母亲的希望着想，怎可以这样自私，只知道顾自己的妻子，难道何家的香火就不重要了吗？”

“唉！我当然希望佑才会为何家着想，不过，他未必会答应我的要求，我想要抱孙，也休想了。”

“在我们几个兄妹当中，你一向最疼爱大哥，你认为大哥老实，听话，他既然一向听话，那么，你要他怎样做他就会怎样做，我相信大哥不敢不听你的话。”

“以前，佑才的确很尊重我，可是，自从他结婚之后，他好像对我讨厌了，不大肯听我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我们母子的感情，好像已大不如前了，你大哥的心中，只有你的大嫂。”

“那一定是大嫂在大哥的面前挑拨离间，叫大哥不要听你的话。”百丽乘此机会，说安妮的坏话：“大嫂是个祸水，大哥一定被她迷住了！”

何老太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对安妮已有不良印象。认为安妮是个不吉利的人，虽然她进门之后，家中未发生过任何不幸，可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就是不祥之物，对于不吉祥的女人，她没有理由欢迎她。

不过，她向来知道女儿喜欢说闲话，她不想让百丽把她的话和意见传出去，因此，她挥了挥手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你出去吧！我要休息呢！”

百丽耸一耸肩走了出去，今天，她的心情特别开朗，她走起路来，都一步一跳的，十分开心。过去，她想对付安妮，可是老是找不到她的缺点，现在，百丽终于找到了安妮的缺点，并且是最大的弱点，她可以利用这个弱点打击安妮。她不相信安妮会斗得过她，她想了想，于是，她立刻走进安妮的房间。

近日来，安妮很少和百丽接近，而百丽也很少到安妮的房间去，并非安妮不喜欢她，不过百丽对她实在很不友善，所以安妮不大敢接近她。

今天，百丽到安妮的房间来，安妮本来仍未起床，听见敲门声，她才勉强起身，开了门，看见百丽站在门外，她有点意外，但仍然表示欢迎，热情地把百丽请了进去，百丽一走进房就打量房里有没有好吃的东西。

“我特地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百丽拿起一盒糖，她抓了两粒巧克力放进嘴里，咬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坏消息，主要是你本人的看法，有些人，认为生孩子是一件坏事，因为养了孩子，就会影响美丽的身材，而另有一些人，却认为没有孩子，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属于哪一类。”

“百丽，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明明白白告诉我好不好？”安妮满腹疑团，当她想到报告书的事情，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你不会不明白的，昨天你去医院检查身体，今天，医生的报告书已经寄来了！”

“报告书？”安妮十分紧张：“报告书内容怎么写的？”

“报告书写明你不可能养孩子，妈妈听了那份报告，她几乎晕倒在地上，幸亏我扶她回房间休息。”

“啊！天！”安妮倒在一张椅子里，她双手抱住头，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不愉快的事，总是降临到我的身上来？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会养孩子，单独我不会？就连白莲，她也为二哥养下一个运好哩！难道我连她都不如，我……怎么办？

百丽见她这样痛苦，心里十分高兴，她加了一把火说：“这真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妈妈喜欢抱孙，你不是不知道的，如果你一辈子不会生养，妈妈怎会容你？虽然我的妈妈并非坏人，但是，她为了达到某一种目的，也是会不择手段的，看来，你真是凶多吉少了。”

“不知道奶奶会怎样对我，只要她不把我赶走就好了！”安妮用手掩住脸，她喃喃地说：“我一直就在担心，想不到，竟然会成为事实，我……”

“妈妈不会把你赶走？那你又把妈妈看得太好了！刚才，我听见妈妈说，一定要大哥生儿育女，绝对不能留下一个没子的媳妇，因为何家有个规矩，媳妇养不出儿子，就要被赶出家门的，妈妈一定会执行惯例的。”

“现在是20世纪末期啊！怎么还有这种事？”安妮有点不服气：“再说，这也不是我所愿的，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把我逐出家门？”

“你最好不要跟妈妈驳嘴，我们几位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敢不服从妈妈。就算大哥，他以前也是个孝顺儿子，很服从母亲。自从和你结婚之后，才会大着胆子和母亲过不去。为了这件事，母亲已经恨了你，认为你是个狐狸精，专会迷惑丈夫。”百丽加盐加醋，她这样做，是想把安妮迫回娘家去。

安妮昨晚仍抱有希望，今日连唯一的希望都破灭了，没有生育能力，这已经叫她伤心，更何况加上百丽的一番话？虽然，安妮向来了解百丽，知道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过，她的话，也并非完全不可靠，何老太整天想抱孙，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现在，安妮竟然令她失望，何老太的伤心，是可想而知的，安妮又怎能不相信？

她想爬起来，头却有点晕，安妮想，一定是受了刺激。安妮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未结婚之前，常常生病，婚后才好一点。不过今天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安妮受不了，她感到浑身不舒服。

“你要干什么？你现在千万不要去见妈妈，她正在伤心呢！看见你，一定会生气。”百丽一手拖住安妮，她在安妮的面前搬弄是非，因此她就要特别小心，不能让安妮和何老太接近，不然的话，何老太就会知道，百丽在安妮的面前撩风拨雨。

“我并不是去见奶奶，我也没有颜面去见她，我不过想打电话给你大哥，叫他回来商量一下，应该怎样办？”

“你不用担心，大哥随时随地都站在你这一边，他不会令你难过的。你有一个好丈夫，本来很好，不过，另一方面，他就会做妈妈的不孝子，妈妈会痛恨他，同时也会痛恨你，到时你就会成为何家的狐狸精。”

“狐狸精？我和你大哥是正式结婚的，怎么可以这样骂我？而且，我也没有主使过佑才，叫他不孝，我没有儿子养，也不是我的错，谁不想生儿育女？”

“大嫂，你跟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我当然是同情你的，否则，我也不会急速赶来告诉你一切了。大嫂，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过，我也曾想过你的处境，我认为你最好暂时回家住几天，等妈妈的心情平静下来，你再叫大哥接你回来，这样岂不更好？”

“回娘家？不，不，我不能回娘家。”安妮用力摇着头。因为她在娘家，向来是不受欢迎的。她回去，只有让人家取笑。而且兄嫂也会看不起她。不过，在百丽的面前，她又不能说出真心话。因为，如果百丽知道安妮在家中是个不受欢迎的分子，她就会更看不起安妮。

“为什么不可以？妈妈不是说过了，你的行动，完全是自由的，没有人敢问的吗？以前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没有人管过你，现在你要回娘家，相信妈妈也不会反对，回娘家开心几天，总比在这儿愁愁闷闷地过日子好，而且，妈妈也未必喜欢见到你。”

“我知道！可是……”安妮仍然认为不要回娘家，不过，何老太不喜欢她，她似乎又不适宜在何家呆下去，再说，如果惹起何老太的脾气，把她赶出大门，骂她是个不尽责的妻子，连儿女也不能生育，还有什么脸面做何家媳妇？高太太把白莲赶走，安妮是清楚知道的，白莲能养一个女儿，尚且被逐出高家，安妮连半个女儿也养不到了，她被逐出何家，似乎是十分合理的。

能够回娘家，避一避风头也好，省得在这儿活受罪。不过她不敢随便回家，一定要征求过高太太的意见，因此她对百丽说：“现在我还不能决定该怎样做，我身体有点不舒服，让我休息一会儿好吗？”

“当然好，我没有理由不让你休息，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忘记，如果妈妈问起你我有没有来过，你一定要说没有，而且，更不要对人说我把报告书的事情告诉你了，我不想多生事端，你一定会明白。”

“我明白，我也不想多生事端。”安妮点一点头，安妮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惹事的人，她一向安分守己，人家的事，她向来是不过问的。

百丽很得意地走出去，她认为这一次总算击倒安妮了，就算未必会害得他们夫妻分离，但是安妮一定会为这样事情大伤脑筋，而且十分苦恼。

何老太并没有把这信送去安妮那儿，因为她要留给佑才看，她已经叮咛佣人，等佑才回家，立刻把佑才截住，要佑才到何老太的房间，因为何老太有事找佑才。

其实，佑才也一直在挂念着那封报告书，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孩子，但是，那只不过是安慰安妮的话罢了！其实他很喜欢孩子，他也希望安妮能为他多养几个儿女，每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一定会停下来，欣赏一下，或者给孩子们一个微笑。

不过，他从来不敢把心事表露出来，所以连安妮也不知道他这么喜欢孩子。当然，何佑才是极希望知道医生的报告书，证明安妮可以生养，其中好处有二，第一，可以满足何老太的心愿，第二，也可以满足他自己，哪一个不喜欢做爸爸，谁又愿意自己一辈子没有儿女？

然而，他也曾考虑过，万一安妮不能生育，他也不会因此不爱她，因为，佑才是真心爱安妮的，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而辜负她，况且佑才一向相信命运，如果注定没有儿女，就算再结一百次婚也是枉然。

所以，佑才的心清实在十分复杂，因为心情不好，他也没有兴趣继续工作，便提前回了家。本来，想早点回家陪伴安妮，他知道安妮的情绪极不平静，可是他一脚踏进大门，佣人立刻请他到何老太的房间去。

佑才带着满腹怀疑，来到母亲的房间，何老太靠在床上，面色很坏，精神也很差。佑才心知不妙，不过，他却没胡乱猜想，只是问：“妈，你有事找我？”

“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何老太把手中的信交给佑才：“医生的报告书已经来了，你自己看吧！”

佑才看了报告书，面色大变，他一方面是失望，一方面是担心。不过，他担心的情绪较失望为多，他为母亲担心，也为妻子担心。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妈，有无儿女，是命运安排，不关安妮的事。”

“不关她的事，又关谁的事？现在经过医生检验，证明她不能生养，如果医生证明是你没有生养能力，那么，还可以称之为天意。但是现在与你无关，你又怎可以埋怨命运？”何老太不满地说：“报告书你已看过了，安妮注定没有生育能力，你有什么主意？”

“妈，昨天你和安妮出门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管安妮有没有生育可能，我们都不怪她。”

“我也没有怪她，不过，我不能不为你着想，要是不幸断子绝孙，我可不答应，我为什么一天到晚希望你娶媳妇，就是希望能够抱孙。”何老太十分激动：“现在我对安妮已绝望了，不过，我不会就此算了，我一定要你答应我，为我娶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

“妈，这怎么可以，现在不同18世纪，重婚和娶妾侍是犯法的。”佑才立刻反对：“而且，我也不愿因另一个女人加入而破坏了我们的幸福生活。”

“你真是个傻子，政府难道天天跟着你，看你有没有娶妾侍？只要安妮不反对，那么，你多娶几个女人，也没有人敢管你。”何老太胸有成竹地说。

“女人都是天生好妒忌的，安妮又怎会任由我娶妻侍而不过问，她若控告我，我就身败名裂了。”

“安妮是个知书达礼，出自名门的女子，她应该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是犯了七出之条。现在，我们并非不要她，只不过娶一个女人回来生孩子，她怎可以反对？”

“妈，你所想的全部是一、二百年前的事情，现在这个时代，妻子没有生养，丈夫也不能要求离婚，而且，我根本不介意安妮有没有生育能力，我爱她，什么我都不会计较，她没有儿女，我领养一个好了！”

“你不计较，我可计较，你只知道妻子，就不知道母亲，你真是一个不孝的儿子，你也不想一想，我是怎样辛辛苦苦把你抚养长大的，现在你……”

何老太是个旧式的女人，一向遵守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因此，她很少过问儿子的事，也很少责备儿子。不过这次事关重大，她实在不能不管。因此，她坚持着说：“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娶一个会生育孩子的女人，我等抱孙，已经等了十几年了。”

“妈，我不能够对不起安妮，再娶一个女人，安妮会痛苦的，那个女人也会痛苦，这又何必呢？妈，你喜欢抱孙，虽然我这方面是没有希望的了，但是你也不用担心，因为，你可以叫百祺或者百安结婚，他们结了婚，就可以养孩子。”

“等老二和老三结婚？他们还在求学时期，又怎肯结婚？你呀，你三十几岁才肯结婚，还是我千求万求，求了你十几年。再说，如果不是我去请你婶婶帮忙，直到今日，你还不肯结婚呢！”何老大十分激动，这和她平时的温柔完全相反，“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要我等老二老三的孩子出世，实在很难有希望，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能够活到七十岁，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不过，我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就是抱孙。等我有了孙儿，我死也满足了，否则，我永远不瞑目。佑才，你难道就不能为妈妈想一想，我年纪这么大，不能再要求你多少次了，你难道真的不可怜我？”

何老太的话，实实在在打动着佑才的心，真的，何老太年纪已不小，如果现在不孝顺她，将来恐怕想孝顺也没有办法了。父母养育之恩，不能不报。何老太的愿望，照道理何佑才应该满足。可是，如果只知道孝顺，安妮又怎办？难道爱情就不重要吗？他和安妮是夫妻，夫妻恩情重，要他遗弃安妮，他办不到，要他娶妾侍，又为社会所不容，再说，他也不愿意再娶妾。

何老太突然拿出手帕，呜呜咽咽地说：“在四姐妹兄弟当中，我一向最疼你，因为我觉得你最听话，而且又有孝心，你一向都尊重我的意思，用不着我生气。可是自从你结婚之后，就完全变了，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内，我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你只知道有妻子，就不知道有母亲。早知道你这样不孝，我跟随你父亲死了，也省得到现在受气，呜……我的命太苦了。”

“妈，你不要哭好不好，你应该明白，我实在是左右为难的，一方面，我孝顺母亲，不想让母亲伤心，另一方面，我又深爱我的妻子，我不能够抛弃她，做一个忘情之人，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做？”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顾及孝心，同时也不会抛弃妻子。佑才，我并没有叫你抛弃安妮，其实，我也很喜欢安妮，她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只是不能生养罢了！我们不能因为她生理上有问题就不要她，可是，为了你后继有人，你应该再娶另一个女人。”

“妈，娶妾侍是犯法的呀！”佑才叫着说。

“傻孩子，只要没有人控告你，就没有人知道啦，安妮是个名门淑女，一向知书识礼，同时也明白道理，如果她是真心爱你，那么，她不单不会控告你，而且，她更应该牺牲自己，为你的后代着想。”

“唉！你叫我怎么向安妮开口？”佑才叹着气。

“妈并没有叫你即刻娶妾侍，你可以考虑一下。同时，也要想好如何跟安妮说。这样好不好，妈妈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过了一个月，妈就为你找人做媒。”

佑才想一想，有一个月时间，一切或许可以解决，而且他也明白，何老太一心一意要佑才再娶，就算佑才不答应，她也不会就此罢休，倒不如先答应了，利用一个月时间对付这件事情。

佑才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不过，在这个月之前，我希望你好好对安妮，不要令她难堪，因为她实在是无辜的，何况她的身体又不大好。”

何老太听见儿子答应，十分高兴，她连忙答应说：“你放心，我不会对安妮不好，别说是这一个月，就是以后，我也会对她特别好，要是她肯答应你娶妻侍，那么，我会更加感激她一辈子，你放心好了！”

佑才回到房间去，他看见安妮的眼睛已哭得红肿了，佑才深感奇怪，因为，刚才何老太还告诉他，安妮根本不知道报告书的事，她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呢？佑才连忙走过去，抚着妻子的肩膀说：“安妮，你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子，到底心里有什么不快乐？”

“佑才，报告书的事，我已经知道，相信你一定也知道了。你说吧！我又怎能不伤心呢？”安妮抹着泪。

“你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佑才紧张地问。

“谁告诉我都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事，我应该知道。佑才，我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我很伤心，也很难过，因为，我令奶奶失望，令你失去做父亲的快乐，而且我也很自疚，我太不中用了！”

“安妮，你真傻，我不是说过了，我不喜欢孩子，我不在乎孩子，我们生活得很好，没有孩子，我们一样快乐。”何佑才坐在床边，拉住安妮的手：“有了孩子，反而麻烦，一天到晚为孩子，连夫妻的恩爱生活也受到影响。所以我知道你不会生孩子，我一点也不难过，而且，我更感到开心。”

“也许你会不在乎，但是，奶奶就不同了，她一天到晚希望抱孙，而且，她年纪也大了，她是希望早点有孙儿，了却她的心事。现在，我竟然让她失望，她一定会恨死我的，你叫我怎么办？”

“妈妈虽然有点失望，不过，她并没有恨你，我的妈妈，年纪虽然大，但是她很明白道理，刚才，我到她的房间，她还对我说，叫你不要难过，有无孩子是命运安排的，这没有关系。”

“真的？奶奶真的这样说？真叫人难以相信，可是百丽……”安妮立刻转了：“百丽说过，奶奶最喜欢小孩子，其实用不着百丽说，每一个人都知道奶奶喜欢抱孙。”

“安妮，不要再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又没有人怪你，你哭成这副样子，妈妈见了，反而会不安，你知道妈妈一向疼你，她见你不开心，她也不会快乐。”

“佑才，”安妮投进丈夫的怀里：“你们一家都对我这么好，我实在感激。不过，就算你们每一个人都原谅我，我也不能够原谅自己，因为，养孩子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尽责，就该受罚，你罚我吧！”

“安妮，你安静一点，你听我说，我和你结婚，并不是为了要你生孩子，而且，有没有孩子，根本就是天意，怎可以责怪你呢！你想开一点，快乐一点！”

“我怎可能快乐？我快乐不起来呀！虽然奶奶不责怪我，但是，我知道她心里并不是这样想，不过她为了不想让你难堪，所以没有说出口罢了！哪一个老人家不喜欢抱孙，我的妈妈比奶奶年轻，可是，她也是整天要抱孙的，佑才，我已经想了一整天，也想透了，我觉得，我实在不应该太自私，而且，你这样爱我，我更应该有所牺牲，你娶一个平妻吧！我相信，另外一个女人，一定能为你养孩子，有了孩子，我们一家都快乐。”

“你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你的头脑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没有儿女，我们可以去孤儿院领养一两个，听说孤儿院的孩子，都是很可爱的，你喜欢男的有男孩，喜欢女的有女孩，何必要娶平妻，我告诉你吧！安妮，无论你们怎样说，我坚决不会再娶。”

“佑才，你真是一个好丈夫。”安妮十分感动，佑才对她实在太好了，这是很难得的，换了另外一个男人，恐怕是求之不得，但是，佑才为了安妮，决定牺牲到底，佑才的行为，令安妮不能不感动。

自从那天之后，安妮一直生病，虽然毛病不大，但是她就不愿意起床。本来，安妮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也许受了刺激，因此，她又病倒了，这令佑才十分担忧，他把一切的不幸推在报告书上，他认为如果何老太不带安妮去检查，那么，安妮是不会病倒的。

何老太也有点自疚，不过，她也顾不了许多，人难免自私，为了达到自己的愿望，也不顾别人了，因此，她一直计算着时间，等着哪一天才到一个月，如果时间一满，她就不会客气了，一定要迫佑才再娶。

而且，百丽也不断在何老太的面前挑拨是非，说安妮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而且常常说哪家又添了儿子，哪家又添了女儿，以此激起何老太的憎恨。

何老太虽然一向不大信任女儿，知道女儿的缺点，但由于她对安妮亦有不满，所以，百丽的是是非非，她开始感到兴趣，百丽也相当聪明，知道母亲对她开始信任，便更加变本加厉，常常说安妮的坏话。

百丽甚至对何老太说，安妮的病是假的，她只不过向佑才撒娇。事实上，安妮能喝能吃能睡，又不用看医生吃药，因此，如果说她病了，又有点不像，不过她一天到晚躺在房里，却是真的。

这天，百丽在何老太的房间闲聊，百丽又趁机挑拨是非，她说：“妈妈，你知道大嫂为什么一天到晚躺在房间里？”

“佑才说她身体不舒服，不管她有没有病，身体不舒服，自然应该在床上休息。”何老太回答说。

“妈，你心地太好了，不知道世界上仍有坏心人。其实，大嫂哪儿都舒服，她只是装病，一方面是向大哥撒娇，另一方面，她是为了对付你。”百丽抿了抿嘴说。

“我不信，我有什么好对付的？”何老太摇着头：“而且你又不是侦探，你哪里知道那么多？”

“我虽然不是侦探，但是我可以偷听，我偷听的本领可不坏吧！”百丽有声有色地说道：“前几天晚上，我因为忘了喝牛奶，妈，你也知道，我每天晚上，一定要喝一杯牛奶然后上床睡觉的。那天晚上，我忘了，上了床才又想起来，于是我立刻下床去，准备到厨房冲牛奶，当我经过大哥的房间时，我听见大哥和大嫂在说话，本来我是不想听的，但是，他们提到你……”

“他们提到我什么？”何老太立刻紧张地问。

“我听见大哥说：‘其实，我的妈妈也不坏，你为什么老是不喜欢她，你天天躺在房里，为了避开她，那又何苦呢，你一天到晚闷在房里，会把人闷坏的。’接着，我听大嫂冷一笑声说：‘你的妈妈，是个假好人，她对着你装作对我好，其实她恨不得吃了我，你们一家人，哪一个是好人？老二没有志气，老三是个呆子，至于你的那个宝贝妹妹，她更加笨得像只猪，最后，轮到你母亲，她呀！什么事都要理，是个管家婆……’”

“什么？她骂我管家婆，她出身名门，受过许多教育，竟然这样骂人？”何老太气得发抖。

“她还骂了你许多话，我也记不起来了，总之，她就是骂你，什么都骂。”百丽添油加醋地说：“她还说你没福气，一生一世也休想抱孙！”

“她……她……岂有此理，竟然诅咒我！”何老太差点晕了过去，她颤声叫着：“她这样可恶，我一定要教训她，过去，我对她也太客气了！”

“妈，你骂她也好，但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你不是不知道大哥的脾气，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他一定会打死我的，妈，你不要提起我呀！”

“你放心，我不会提起你的，不过，如果佑才敢为了老婆打你，那么我一定不原谅他，我不相信他胆敢帮助外人欺负你！”何老太气忿忿地说。

百丽很开心，因为，她是彻底胜利了。

何老大气恼了一个上午，一直等到吃午饭。每天吃午饭的时候，照例只有何老太和安妮两个人，因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中午都不回家吃饭。本来，百丽今天是放假的，不过她为了避风头，也就到同学家里去了。

何老太坐在餐桌上等安妮，她的情绪十分冲动。这一天，刚巧安妮又过了时间才出来吃饭，何老太就越等越气恼了，几乎想冲进安妮的房间去，骂她一顿。

安妮懒洋洋地走出来，叫了一声奶奶，便坐下来吃饭了，何老太气呼呼地盯着她，终于，何老太忍不住了，她对安妮说：“你为什么一天到晚躺在房间里，连饭也不想出来吃，要我派佣人请你，你才肯出来。”

“奶奶，这几天不知道为了什么，我身体老是振作不起来，喜欢在床上躺着，刚才我睡着了，不知道已经开饭，奶奶，如果菜冷了，叫佣人拿到厨房去烧热一下。”

“你身体不舒服？到底哪儿不舒服？你已经在房里躲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看医生？既然不舒服，为什么又能吃能喝，像平常人一样？你的情形，完全不像有病，你躲在房里，也许是不想见我。”

“我为什么不想见奶奶？我真的不舒服，不过是小毛病，我只要躺在床上就舒服多了。”安妮大为叫屈：“既然奶奶不喜欢，那么，我每天出来陪奶奶好了！”

“我用不着你陪，”何老太仍然余怒未息：“其实我也明白你为什么不舒服，你自己心里有心事，又怎能舒服呢！不过，有一句话，我很久之前，就想对你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罢了！因为，自从佑才结婚之后，佑才就开始对我不孝顺，甚至连我说话，也要受他控制，我是个古板而又贤淑的女人，我不想为了外人而跟儿子过不去，所以，能免则免，我也不想多事，可是，你应该明白，做何家媳妇，第一件事就是要会养孩子，尤其是养男孩子。当我入何家门的时候，本来我的奶奶对我也不好，后来我养了佑才，她对我才转变了态度。现在，医生证明你没法生养，你对何家，完全没办法交待，而且，你也没有条件再做何家媳妇。”

“奶奶，你……”安妮感到一阵晕眩，她一直以为何老太真的不介意这件事，因为佑才已向她多方保证，可是，事实证明佑才在说谎，这令安妮惶惑。

“现在你还年轻，人又有办法，佑才当然不会计较你有没有孩子，但是，等你老了，晚境寂寞，到那时，佑才就会抱恨你没有生养了。如果你爱你的丈夫，你为佑才设身处地想，你就应该自我牺牲，不应该只顾自己。”何老太开门见山地把一切说了出来：“你不要以为佑才不喜欢孩子，其实他最喜欢小孩，以前，住在我们隔壁有一户人家，她们有一个小女儿，佑才把她疼得要命，一看见她，就抱她去买糖果吃，现在这户人家已搬走了，佑才又结了婚，所以，佑才才没有提起她。你想一想，如果佑才不喜欢孩子，又怎会连人家的孩子也宠爱？”

何老太的话很有道理，安妮不能否认，这令安妮想起了，以前佑才追求她的时候，佑才每一次去高家，一定买点糖果给家宝，而且常常称赞家宝可爱，连宝珠也说佑才将来一定是个二十五孝的爸爸。

这样说，佑才是喜欢孩子的，他说不喜欢孩子，无非想安慰自己罢了，如此一来，自己岂非成了罪人吗？

安妮还来不及说话，何老太又说：“安妮，现在算是我求求你，希望你顾念一下我们，为何家着想，不要太自私，让佑才有机会再结婚，生儿育女。”

“奶奶，你要我怎么办？”安妮哭了起来，她实在没了主意，她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高太太，由她拿主意，不过，高太太又不在身边，怎么办呢？

“我要你答应佑才再结婚，不管他结婚也好，同居也好，总之我一定要抱孙。”

安妮整个人像冰块一样冷，她的身体本来已经很虚弱，再加上何老太太的压迫，她真的喘不过气来。何老太见她不说话，再追问她一句：“安妮，你到底肯不肯为佑才设想？你肯不肯做何家一个真正的媳妇？”

“奶奶，请你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安妮无法决定，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要怎样做才好。

“考虑，你们两个都要考虑，”何老太仍然忿忿不平，百丽的挑拨，令她对安妮十分痛恨，“佑才答应我考虑一个月，就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现在你也要考虑，好呀，你们两个一起考虑，不过，我要告诉你，不管你和佑才怎样考虑，我已经决定找媒人再为佑才做媒了。”

“奶奶，你思想太……封建了！”安妮大着胆子说。

“封建，你也太文明了，其实，我岂止封建，我简直是管家婆。”何老太找出机会讥讽安妮：“你怎样骂我，我都不会介意，因为，我已经听惯了，总之，我只求可以添孙，其他我什么都不管了，你喜欢骂，就骂个痛快吧，不过，我一定要给佑才娶一个平妻。这一次，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我要自己亲自选一个有福有相的媳妇，我要她为我们何家多养几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奶奶，”安妮再也支持不住，她扶着桌角，吃力地站起来，她说：“奶奶，我身体不舒服，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吃午饭了。”

“不舒服，整天叫着不舒服，其实你由头到脚都舒服，只有一处不舒服，就是你的小心眼。你不想见我，把我当作仇人，所以你宁可连饭也不吃，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佑才回来，会带你上馆子享受的。”

安妮心里不服，但是，她没有开口，因为，她实在没有气跟何老太吵，她只是低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安妮是个不喜欢惹事的人，她从来没有跟人吵过架。本来，何老太也不是喜惹是生非的人，也跟任何一个人都合得来，也不喜欢多生事端。不过由于百丽不断地挑拨离间，再加上安妮不能生育，因此，何老太才跟她为难的。

安妮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决定了应该怎样做。她爬起床，照她的意思，是想打电话叫佑才回来商量大计的，可是，她回心一转，找佑才也没有用，再说何老太知道，还以为她搬弄是非，在佑才面前说她的闲话，她知道佑才是同情她的，但是同情也没有用，除非她真的要佑才为她牺牲到底，要他离开家庭。

她已然是个不会生育的女人，她不能给丈夫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没有儿女的家庭，是不会美满的，今后，两夫妻将孤零零地过日子，要是佑才再为她离开家庭，失去弟妹，这样，佑才今后会更加孤寂。

安妮本性贤淑，她不愿意丈夫孤单寂寞，更不想他为爱而牺牲家庭。可是，叫她和佑才分开，她又办不到，假如佑才娶平妻又会怎样？她基本上是同意的，不过，她仍然认为应该先和高太太商量。

她的房间内有私人电话，她立刻拨了一个电话到高氏公司找高太太。高太太在电话中听见安妮的声音，就心知不妙，她连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妈，我不是告诉你，我曾经去医生处检查吗？报告书早上就收到了，证明我不能生育。佑才对于这件事，倒是不介意，他完全支持我，可是，我的奶奶很不开心，今天骂了我一顿，而且她还要……”

“什么？那老太婆竟然这样不讲理？她胆敢骂你，太不把我们高家放在眼里了。你也是的，为什么要去医生处检查？你真是自讨苦吃，完全没有脑筋，你太可怜了！”高太太首先责怪女儿，然后她气势汹汹地说：“她骂你，你就走，快回到娘家来，别在她家受她的鸟气，哼！真岂有此理！”

高太太一向好面子，自尊心又极强，听见女儿被欺负，她真的动了气。她对安妮说：“半点钟之后，我派司机来接你回来，你先准备好。”安妮本来不想回娘家，因为，她认为突然回娘家，事关重大，应该和丈夫商量商量，否则，她突然离去，会使佑才莫名其妙，如果何老太再搬弄是非，那么，佑才就会产生误会。

不过，她一向害怕高太太，母亲的意思，她不敢违抗。她连忙打电话到佑才的写字楼，想通知他，她回娘家去是母亲的主意，可是，佑才刚巧和一个外国客户出去了，安妮没办法找得到他。本来，她是老板娘，照理可以留话，但是，这种事情，又怎可以让佑才的职员知道？

安妮找不到丈夫，心内不安，她正在不知道该怎样办时，侍候她的佣人进来告诉她，她家的司机已来了。

还不到半点钟，司机来得真快。安妮还没有准备，她只有匆匆忙忙，收拾一些必需品，用一只皮箱盛着，然后叫佣人替她拿到车上。虽然，她出入自由，本来可以一声不响地回娘家去，不过，她还是尊重何老太。因此，她特地到何老太的房间，对何老太说：“奶奶，这几天我心情不大好，因此，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是谁令你不高兴？”何老太听见她要回娘家，正是求之不得，因为，她本来就想赶走她，如果她肯自动离开，那是求之不得了，“你一向自由惯了，你喜欢到哪儿，我都没有意见，不过，刚才我跟你有一些小冲突，你可不要趁此机会，向佑才挑拨是非，说是我把你赶回娘家去的。”

“我不会这样做，我只不过回娘家住两三天罢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佑才回来，请你告诉他，我的妈妈要我回家住几天，我也想回去见见家人。”安妮说：“奶奶，我走了，我家的司机已经在门外等候着。”

“啊！原来是亲家奶奶派人来接你回去，连司机都来了，这样我明白了！”何老太面色一变：“刚才，你一定打电话回家，把我们冲突的事告诉你母亲了，你一定说我对你不好，不然的话，你的母亲不会突然派人来接你回家去。本来，我跟你的母亲，感情也不坏，我也不想开罪你的家人。不过，你的母亲，和我也是一样，她也是做家姑的，她也希望儿子开枝散叶吧！所以，我认为她不应该怪我不近人情，她应该会了解我。”

“奶奶，你不要误会，我的母亲并没有怪你，她只不过想要我回家住几天罢了！我也没有告诉她什么，其实，我们也没有冲突过。”

“你对你的母亲喜欢怎么说，我无权过问，你是绝对自由的，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在佑才的面前说得太过分，否则我和佑才的母子之情，也会断送在你的口中。”

“我不会对佑才说什么，事实上，我也没有跟佑才说过任何一句话，奶奶，我要回去了。”

“好吧，代我问候亲家奶奶，你在娘家如果住得开心，可以多住些日子。”何老太一语双关地说道：“近来你老是没有精神，又不想吃饭，你也应该回娘家休养一个时期，把身体养好了再回来吧！”

安妮不是傻子，何老太的话，她当然听得懂，何老太分明是想要她去了不要再回来。安妮十分伤心，她强忍住泪，离开了何家。

回到高家，一进大厅，便看见许多人，大哥大嫂，二嫂和三姐以及弟妹都在坐，而高太太更是坐在大厅的中央。照道理，这个时候，他们都应该在公司办公，连高太太也赶回来，自然十分重视安妮的事。

安妮看见了许多人，十分不安，而且心里也很难为情，因为，她现在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本来，她在高家已不受欢迎了，想不到嫁到何家去，仍然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她真是可怜的人。

安妮羞羞怯怯地来到高大太的面前，她不敢抬头看高大太。其实，她刚进门时，已看见高太太那不愉快的面色，这使她担心，使她失去所有的勇气。

站在旁边的人，只有天伦，安琪和天恩是同情她的，本来安娜也很同情安妮的遭遇，不过，她另一方面，又认为安妮自讨苦吃，因为，安娜曾经劝过安妮，叫她不要和佑才结婚，叫她和潘伟烈重修旧好，但是，安妮不接受她的好意，这使安娜十分不满。

宝珠并不仇恨，不过，她对安妮也没有多大好感，同情更谈不上，但是，她也不讨厌这个场面，因为，近来她总是觉得生活平淡，有一些新刺激，倒是好玩。

艾莉呢？她是幸灾乐祸的一个，因为她失去一个孩子，高太太开始不喜欢她，现在，安妮竟然因为没有生养被逐回家里来，艾莉就要看看，高太太到底怎样处理这件事，看看她是否公平，女儿与媳妇是否同样看待。

天德一向对任何一个人都不关心，不管他是外人还是家里人，他只关心钱，他一天到晚想钱，如果他有很多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要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高太太注视了安妮一会儿，她心中十分后悔，她一向就不大喜欢安妮，这一次安妮嫁出去，她以为安妮有了一个好归宿，就可以从此之后，不再理她，谁知道，她竟然又被赶回来，因此，高太太十分不愉快。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生前做了什么缺德事，一连嫁出两个女儿，都没有好结果。安琪出嫁半年，丈夫就去世了，我为了不想她在夫家受苦，因此把她接了回来；现在，你也是一样，出嫁只不过半年，就因为你没有生养能力而被家姑所不容。虽然，何家没有把你赶走，可是，你的家姑讨厌你，看不起你，你留下去，又有什么意思！这样，你们两个都回来了，唉！安妮，并不是我埋怨你，你也太不争气，你明知自己命不好，为什么不自量力，竟然要去接受医生的检查？如果你不去接受检查，你的家姑永远不知道你不能生育，你也可以多留一些日子。”

“妈，我实在不明白，”天恩一向爱打抱不平，他十分同情安妮，因此，他要为安妮说话：“就算安妮永远不能生育，她也一样可以在何家，因为，何家是她的家庭，她有权住下去，她的家姑，有什么理由赶她走？”

“你懂得些什么？她的家姑，是个老糊涂，而且又没有受过教育，完全不明白道理，她只知道要满足自己的愿望，根本不管别人，她的家姑，是个最自私的人。”

“就算她的家姑自私自利，可是，四姐是何佑才的妻子，只要四姐夫肯要她，就没有人可以赶她走。”

“奶奶并没有赶我走，”安妮解释说，她也是要面子的：“不过，她的确对我有点不满。”

“现在是刚开始，如果你不知趣，她就会开口叫你走。其实，何老太这种人，头脑封建，思想守旧，不明事理，她只知道为何家开枝散叶，完全不顾儿子的幸福，至于媳妇，她更不加理会。我心里明白，知道她一定会赶安妮回娘家，所以，我棋先一着，把安妮接了回来，不让她占上风。”高太太说：“至于佑才，他必然是个盲从附和的孝子，这种人，是最没有志气的。”

“妈，安妮的事，不能就此算数。”天伦也插嘴说。因为他也关心安妮：“一定要想个办法解决。”

“唉，我两个女儿都被赶回娘家，叫我还有什么面子见人？叫我怎样向亲友交待？安妮，你也太不争气了，总是要我为你担心，其实，你嫁了出去，就是外人啦，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连累我？”

“妈，既然我回来，令你失面子，倒不如让我回何家吧，虽然奶奶不喜欢我，可是，佑才对我还算好，两餐一宿是可以解决的。”安妮被高太太埋怨得伤心，她委委屈屈地说：“还是让我走吧！”

“走？你怎么了，我只不过就说你一两句，你就赌气要走啦！你以前的脾气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出嫁之后，变得这样小家子气？难道我做母亲的说你一两句都不行吗？”高太太当然不会让安妮回去，因为，一方面她要埋怨，一方面又要保护女儿。所以，她说道：“何家你不能回去，如果你回去，他们就会更加看不起你了，你一定要在这儿多住一些时候，这儿是你的家，好坏都是自己人，总比在别人家中遭受白眼好得多，你就住下来吧！”

安妮没有再说话，高太太的脾气，她并非不了解，所以，她认为少开口为佳。不过，天恩又忍不住了，他说：“四姐回来住一辈子我们都喜欢，不过，她毕竟是人家的妻子，她总不能就此离开何家，连一点交待也没有。”

安妮也认为天恩说得对，如果要她一生一世和佑才分开，她是不愿意的，因为，她很爱佑才，而且，她也知道佑才非常爱她，她回娘家，只不过是遵守母命，住几天散散心没关系，可是，要她长住下去，她可不愿。

“五弟说得对，”天伦也附和着，虽然，宝珠一直向他打眼色，叫他不要多管闲事，但是他不理，因为，安妮是他的妹妹，关系到妹妹的一生幸福，他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安妮和何家，必须有一个解决，何家到底要不要安妮？佑才的态度又怎样？如果何家不要安妮，我们一定要她们说出原因，到底安妮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要被人赶出家门？女人不会生养孩子，并不是犯罪的理由，香港法律，没有一条指明女方没有生养，男方就有权跟女方离婚，所以，何家根本没有理由亏待安妮！”

“对于何家，我自然不会放过，我们姓高的，财雄势大，你父亲又是太平绅士，我是妇女领袖，我们怎可以随随便便给人欺负，何佑才既然要与安妮白头偕老，何老太也不能对安妮有所埋怨，他们既然已经结婚，有没有儿女，都不能成为分手的理由，没有儿女，可以领养，怎可以为了这样的小事而抛弃我的女儿？”

“妈，奶奶要为佑才娶平妻，我看，就答应她一次吧！虽然自己没有生养，但是，我也希望佑才将来有儿有女，他们要娶平妻，就让他们去娶好了！”

“什么？你这傻瓜，竟然同意丈夫娶平妻？你真是全世界最傻最要不得的人。”高太太十分生气：“佑才有没有儿女，是他命中注定，他命中注定没有儿女，娶一百个女人也不会有后代。我是妇女界的领袖，我绝对不容许我的儿女，受妾侍之苦。他没有儿女，是他的事，我们可以不去理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是要不得的，这一种人，非要教训他不可。”

艾莉和宝珠、天恩等听了高太太的话，几乎想笑出声音来，因为，高太太夸张了，而且她每一句话，都在骂她自己，因为，高太太正是一个封建、自私、思想最要不得的人，而她竟然胆敢骂别人，岂不可笑。

至于安琪，她有无限感触，如果高太太是一个这样明理和进步的人，她和马希浩的恋爱，就不至于受到障碍了，她也用不着在娘家守节，她可以和马希浩组织一个幸福的小家庭，当然，或许她也像安妮一样，没有生养，可是她不会像安妮一样，受到压力，因为希浩父母早逝，又无亲无故，只有他一个人。她相信马希浩深爱她，他绝不会因为安琪没有生养而抛弃她。

高太太发了一顿牢骚，开始注意到安妮，她发觉安妮脸色苍白，瘦弱不堪，而且眼睛无神，完全像个病妇。高太太看不入眼，她对女儿说：“安妮，过去数次看见你，你都胖了许多，人又有精神，可是，我今天看见你，就够我心酸了，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完全没有血色，比未嫁之前还要难看，你这样子，佑才又怎会爱你，你也应该要照顾自己，你到底有没有去看医生，我看你又在生病了！”

安妮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事，用不着看医生，但是，高太太看来是不会接受女儿的意见的，不管安妮愿不愿意，只要她喜欢就行了，她吩咐冯家善通知高家医生顾问，叫医生立刻来看安妮。

安妮无可奈何地接受医生检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令人难以相信，医生对高太太说：“令千金没有什么病，她只不过是有喜罢了！她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有了身孕可能又受了一些刺激，因此，她的神经很衰弱，必须要让她安心休息，身心愉快，同时多吃些营养丰富的食物，希望她生了孩子后，身体会完全恢复健康。”

“安妮有了孩子，怎么会呢？她去看过妇科专家，已证明她不能生育，她又怎么可能怀孕两个多月？”

“高小姐去看过妇科医生？那位医生，一定是有问题，刚才，我给她检查过身体，已经对她怀疑了，再加上我给她作了最新的实验，证明她的确怀孕。”

“啊！那真是谢天谢地！”高太太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她虽然做了祖母，但仍未做外婆，她认为一个有福气的人，应该有孙子，也有外孙，她要听见有孩子们叫她奶奶，也要听孩子叫她外婆。

她立刻走进安妮的房间，向她报喜，安妮并不相信母亲的话，她极力否认有了孩子。

高太太也不想再跟安妮多说，因为怕她伤神，不过，她对安妮声明，在她还未分娩孩子之前，她不会让安妮回家。她补充说：“你仍然住以前的房间，我会派人专门侍奉你，你喜欢吃什么，要什么，只要开口就送到，我会天天叫厨师炖鸡炖高丽参给你吃。”

“妈，你一定听错了，我是个永久不能生育的人，我没有理由怀孕的，你别骗我开心了。”

“我懒得向你解释，等你肚皮大起来，孩子也生下来了，你自然会相信我的话。你的家姑找的那个妇科专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你奶奶串通害你的人，也许你的家姑不喜欢你，所以她要害你。”

高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向家人报喜去了。她有三个女儿，嫁了两个，现在才第一次传出了有喜消息，高太太十分兴奋，叫冯家善立刻为安妮请一个近身女佣。

高家的人，都被弄得莫名其妙，包括天恩在内，因为，一会儿安妮因为不能生育，被家姑赶回娘家，一会儿，又说安妮有了孩子，这真令人难于明白。

高太太可开心了，同时，她更认为可以乘此机会，向何家的人报复，对于何老太和佑才，她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女儿没有生养，她已经要恶人先告状，准备要打击姓何的人，现在女儿有了两个月身孕，她更加如虎添翼，完全占住上风，不过，她暂时不去对付姓何的人，因为，她要让姓何的人先采取行动。

何佑才回家，看不见爱妻，心内大感奇怪。最初，他以为安妮出外买东西去了，他又不敢查问何老太，至于佣人，她们都说不知道少奶去了哪儿。

一直等到晚上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仍然不见安妮回来，他更加担心了。他再也忍不住问何老太：“妈，为什么不见安妮，她去了哪里？”

“你的太太回娘家去了，怎么，她还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安妮回娘家去了，她没有告诉我呀！她没有对我说过她要回娘家，今天她突然回去，并没有通知我一声，真令人莫名其妙。”

“她说在家里太闷了，要回娘家散散心。”何老太走到饭桌之前，她准备吃晚饭。

“我去接她回来，时候不早了，她也应该回来。”

“我劝你不要叫她立刻回家。亲家奶奶的脾气，你并非不清楚，她一向是自高自大惯了，如果安妮回去住一天，你就要接她回来，亲家奶奶会不高兴。”

何佑才的心情十分坏，他想接安妮回家，何老太又不赞成。不过，佑才的内心也明白，高太太的脾气的确不好惹，如果离太太一心一意接安妮回家住，而佑才却急着把安妮接回来，高太太一定会大起反感。

佑才有点怨妻子，为什么回娘家也不告诉丈夫一声。佑才越想越忍不住了，他拨了一个电话到高家，要找安妮，问一个明白才肯放心睡觉休息。

电话打到高家去，高家的佣人说一声四小姐休息了，便挂上了电话。高家的佣人，一向最有规矩，像今天这样没礼貌，佑才还是第一次领受到。佑才除了引起反感，而且还感到疑惑，高家的佣人为什么这样不客气？

佑才想再打电话去，却失去了勇气，因为，他是个老实人，不会油嘴，也最怕碰钉子，难堪的事，他不肯去做的。本来，他想跟母亲商量商量，但是，他知道母亲对安妮没有什么好感，更加不敢把安妮的家事向何老太太透露，免得何老太又把安妮的罪名加上一条。

这一个晚上，佑才最不好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安妮，却又有点恨她。而另一方面，安妮却睡得很甜，初时，她也十分挂念佑才，不过，高太太派安琪守住她，不准她跟佑才通电话。安妮吃了药，吃了炖鸡，在高太太的爱护下，终于入睡了。

第二天，佑才在非常不愉快的心情下上班去了。何老太一个人在家，深感无聊。安妮回娘家之后，她的确无聊，因为，以前她还可以和安妮闲谈，现在家中冷清清，孩子们又上学去了，家中只有她一个人。

何老太太在客厅走来走去，心中计划着，等何佑才今晚回来，一定要跟他说清楚关于娶平妻之事。如果何老太不趁安妮回娘家，跟佑才说明这件事，以后更加没有机会了。何老太一心一意要抱孙，虽然，她也明白，女人天生妒忌，她迫佑才另娶一个女人，是对不起安妮，但是为了何家，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她也顾不了许多。

就在这时候，佣人进来报告，有一位小姐要来见少奶。

何老太深感奇怪，安妮自从进何家之门从未有人找过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安妮毕竟是她的媳妇，媳妇的朋友，照道理应该要招待。因此，她吩咐佣人，把那位小姐请进来，看她找安妮有什么事。

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少女走进来。何老太望着她，觉得她十分面熟，但又不知道她是谁。不过，何老太总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她曾经见过。

“请问何佑才太太在家吗？”少女问。

“她刚巧有事出去了。她是我的媳妇，你有什奇$%^書*（网！&*$收集整理么话要告诉她，可以告诉我，我会为你转达。”

“何太太是不是很快就回来？因为，我想向她当面道歉。如果用不着等很久，我愿意等她回来。”

“你要向她道歉？道什么歉？”何老太好奇地问。

“何老太，我姓施，是王医生医务所的女护士。何太太曾经到过王医生医务所检查过身体，由于我一时不小心，摆了一个大乌龙，我对不起何太太，我……”

“啊！原来你是王医生的护士小姐，怪不得我好像见过你。我的媳妇，回娘家去了，今天她不会回来，有什么事，你对我说好了，那天是我陪她去检查的。”

“既然何太太不回来，就请何老太代我向太太致歉意吧！”施姑娘说：“那天，有好几位何太太到我们医务所检查，我是负责管报告书的，我因为一时不小心，把何太太和另一位何太太的报告书弄混了，那一位何太太，本来不能生育，可是我把何佑才太太的报告书交给医生签字，而何佑才太太的报告书。却写上了那一位太太的检验结果，医生分不清是哪一位何太太，她是依靠我们去分辨的。她的责任是检查和写报告书，别的事情由我去负责办妥……”

何老太皱一皱眉头，她头脑也昏乱了。她问：“施姑娘，你说了半天，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糊涂，连说话，也是讲不清的。”施姑娘道歉说；“我把何佑才太太，和何家荣太太的报告书弄错了，何家荣太太本来是永远不能生育的，我却把何佑才太太有了身孕的报告书交给她。直到昨天，何家荣太太来见王医生，要求王医生作产前检查，王医生才发现是摆了乌龙。因为，何家荣太太根本没有怀孕，真正有了身孕的，其实是何佑才太太……”

“什么？什么？”何老太抢着问：“你说我的媳妇已有了孩子？你到底有没有搞错，王医生的报告书，分明写着她不可能生育的，怎么突然之间又……”

“何老太，你好像很紧张，是不是心急想抱孙？”施姑娘笑着问：“你听清楚吧！令媳有了孩子，你应该高兴啦！王医生发现这件事，十分生气，几乎要开除我，后来我求情，王医生才答应给我一个机会，要我亲自来向何太太道歉，如果何太太肯原谅我，那么，王医生就让我继续在医务所做事，不知道何太太肯不肯原谅我？”

“啊！原来安妮真的有了孩子，一个月前我们去检查，施姑娘，孩子有了多久？”何老太自顾自说，根本不理施姑娘的要求。

“王医生初步认为何太太怀孕已一个多月，到现在为止，应该是两个多月了，”施姑娘说：“何老太太，我担心何佑才太太不肯原谅我的过失。”

“她会原谅你的，我的媳妇人品最好，容易说话，最好商量，只要跟她说一声就行了，她一定不会怪你。”何老太高兴得不得了，她说：“我真开心，我很快就可以做祖母了，我希望安妮养一个男孩子。”

“何太太那么年轻，不愁会养不到男孩子，就算第一个是女孩子也没有关系，女孩子最乖，最可爱。”施姑娘又言归正题，她说：“何老太，请你代我向太太说几句好话，请她原谅我，好不好？”

“你不用担心，我担保何太太会原谅你，过几天，我带安妮去王医生处作产前检查，我们会在王医生的面前为你说话，不过，你千万不能再弄错了，害我空欢喜一场，何佑才太太真的有了孩子吧？”

“何老太，我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如果我再次做错，别说别人不原谅我，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够原谅自己了，你相信我吧！何太太真的是有了孩子，难道她一点怀孕的迹象也没有吗？”施姑娘关心地问。

何老太想了想，突然叫了起来，“哎唷，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一点也不错，这些日子，她老是说疲倦，整天躺在床上，没有胃口，人又越来越瘦，无论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以前我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我就很后悔。”

“孕妇在怀孕初期，是特别疲倦的，如果她精神太坏，就应该去见医生。明天你陪何太太去见医生吧！吃一点药水，她的胃口就会好多了！”

“你说得对，我明天就陪她去，怀孕没有胃口，会影响胎儿，有了孩子，一定要吃许多好东西，吃鸡，吃参，吃鱼翅和花胶，还有当归，早知道是有了孩子，我就天天迫她吃补品，嘿！我也太糊涂了。”

“吃太多补品，未必一定好，只要适量就够了，不过，最重要还是心情愉快，作轻量运动，每天吃过晚饭后散散步，对孕妇是有好处的。”施姑娘站了起来：“既然何老太答应为我说好话，我就安心了。何老太，真谢谢你，也谢谢何太太，我要走了！”

“不必为这件事介意，只要知道我的媳妇有了孩子，就算你打我一顿，我也不会怪你。我的媳妇也喜欢孩子，她知道了一定好高兴，”何太太一直把施姑娘送出大门口，她开心得不得了！

送走施姑娘，何老太立刻打电话给何佑才，叫他放下工作，立刻回家，因为有重要的事情。佑才本来没有心情回家，因为，他烦恼到了极点，不过，何老太一定要他回去，他知道推不了，不过，他并不以为会有什么好事，一定是何老太找到了媒人婆，准备为他做媒。

佑才不会再娶，但是，何老太的心意他也很明白。他不想做一个负义的丈夫，也不想做一个不孝的儿子，所以他还是答应回去。何老太可真的开心了，亲自走进佑才和安妮的房间，为他们换过新窗幔，又插上新鲜的玫瑰花，她并且计划要布置一个育儿室，准备买一张婴儿床，还有许多玩具和婴儿用品。

就在这时候，何佑才回来了，何老太一看见儿子，便兴高采烈地对他说：“佑才，原来王医生那儿摆了乌龙，安妮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啦！”

“妈，你把我找口来，原来是跟我开玩笑，”何佑才老大不高兴：“公司还有许多文件未签，我是丢下工作回来的，没有什么事，我要回去了。”

“佑才，你不要发脾气，听我解释，”何老太耐心地向儿子解释，把施姑娘到来道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何佑才，佑才听了，他也十分开心，他说：“那好极了！我要去把安妮接回来，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快去接她回来呀！她有了孩子，就要好好休息，不能到处乱跑，我要她留在家里，我才放心。”

其实，何佑才比何老太更加心急，更加兴奋。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不会有儿女，可是，突然听见妻子怀孕，又怎能不开心呢！

他立刻开车到高家，以为马上可以见到妻子。可是，他连进门的权利也没有，在大门口，他就被冯家善截住了。冯家善说：“很对不起，高太太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见安妮，请你留步吧！”

“别人可以不准见安妮，但是，我是安妮的丈夫，我为什么不可以见她？”何佑才深感莫名其妙：“我是来接安妮回去的，请你为我通知吧！好不好？”

“我不能为你通知，至于是什么原因，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如果你要知道原因，你去高氏洋行问高太太好了，如果她答应让你去见安妮，我一定不会为难你。”

佑才心里充满了气，不过，他不习惯吵架，也不想和冯家善吵起来。他只有立刻去高氏洋行，找着高太太。但是今天，高太太看见他，脸色很不好，过去，高大太对于这个女婿也十分喜欢，因为是她为安妮挑选的，但是今天，她对何佑才连一点好感也没有。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要谈生意？”高太太冷冷地问。

“妈，刚才我到府上，本来想见安妮，可是舅父不让我进去，也不肯为我通知，他说这是妈的意思。”

“一点不错，这正是我的意思，”高太太说：“你们姓何的，不准进高家门。因为你们既然有胆量把安妮赶走，就永远不要去见她，其实，她回娘家，对你们正是求之不得，你们可以娶平妻，娶妾侍，安妮也不会管。”

“妈，谁说我们把安妮赶回娘家？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安妮，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要回娘家，事前我也不知道。”何佑才呼冤着解释。

“你们一家人都喜欢安妮？你的母亲喜欢不喜欢？你的妹妹喜欢不喜欢？你的妹妹，一有空就对安妮说恐吓话，要她离开何家，昨天早上，你的母亲更加不客气，竟然要安妮为你们何家着想，要为你娶平妻，并且逼安妮回娘家。”

“什么？我的母亲竟然会这样做？不会吧！她也很喜欢安妮，刚才，她还叫我亲自去接安妮的，”何佑才皱起眉头：“安妮一定是有点误会。”

“安妮不会误会，是你的母亲赶她离开何家的。”

何佑才心里也未尝不怀疑，因为，安妮突然回娘家，的确是不寻常，而事前何佑才又不知道。现在，高太太这样说，何佑才也就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的母亲不对了。他向高太太道歉说：“我的母亲，年纪大了，头脑有点糊涂，她一定是说错了话，开罪了安妮，我在这儿代表家母向妈和安妮道歉请罪，希望能够原谅她老人家。”

“你向我道歉也没有用，因为，你们并没有开罪我，你们只不过把安妮赶走罢了！不过，安妮身为千金小姐，而被你们驱逐出门，我想，她未必会原谅。”

“请让我向安妮当面道歉好不好，因为安妮有了孩子，我和家母的意思，是希望接她回家好好照顾她。”

“怎么？你的意思是说我照顾不周到？”高太太沉声说：“啊！怪不得你会急速地来找安妮，原来你们也知道安妮有了孩子，你们不是为了安妮而来，完全是为了孩子。昨天，你们以为安妮不能生育，就把她赶走了，现在，知道她有了孩子呢！又想来接她回去，你们的居心，也太卑鄙了！”

“妈，你不要误会，其实，今天我才知道安妮有了孩子，可是，昨天我已经想去接安妮的了，我却找不到安妮，因此，我没有办法说出心事。”

“佑才，当初你和安妮结婚，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很清楚，我要你好好地对待安妮，因为她身体不好，你要加倍爱护她。可是，你竟然任由你的母亲，把安妮驱逐出门，你们这样做，不单只对不起安妮，也对不起我。”

“我母亲的头脑是比较陈旧的，我也知道她有不是之处。不过，我对安妮，是十分爱护的，不管她有没有孩子，我一样爱护她，对她好，安妮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妈，我的母亲不好，是她的事，等会儿我回去，我会跟她说明白，叫她不要管我们夫妻的事，现在，我请求你让我接安妮回家。”佑才央求着。

“安妮在我这儿很好，我准备让她在娘家住一段时间。我的主意已定，你不用再求我，同时，你也不要再到我家里来，因为，暂时我不会让你见安妮，你去也是无用，而且，你厚着脸皮去，反而会被佣人看不起。”

何佑才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有暂时回家去。回到家里，他满腔怒火，直冲到何老太的房间去：“妈，原来是你把安妮赶走的，怪不得昨晚我打电话到高家，被她家的佣人奚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我跟她做夫妻，又不是你，我喜欢她，我爱她，你不必过问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有没有生育，也与你无关。”

何老太见儿子这样愤怒，她心里也明白，她的确做了对不起安妮的事，她也盼望安妮离开何家，不过，她始终没有对安妮说过要赶她走，要她离开何家，不过，暗示倒是有的，所以，何老太一言不发。

何佑才说开了话头，便再也忍不住牢骚，他说：“我已经劝过你，叫你不要为了有没有孩子的事难为安妮，你又不肯听，你还要迫我娶妾侍，娶平妻，这像什么话！现在，安妮有了孩子，可是，她不肯回来了，你的孙儿，不是平白落空了吗？如果你肯忍耐一下，那么，大家都好，也用不着我去受人家的责备。”

“怎么？安妮不肯回来？你见到她了？为什么不央求她，对她说几句好话？我承认，我的确是对不起安妮，不过，我也没有赶她走，我只不过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罢了！她一生气，就打电话叫娘家的司机来接她回去，不过也不管是谁不对，总之是我不好，佑才，你就看在我人老了不中用，去恳求安妮回来吧！”

“求？怎么求？高家的人，根本不让我见安妮。如果我见到安妮，我一定可以求她回来，可是，高太太不准我们见面，我求了她老半天也没有用，看样子，我永远见不到安妮了！”佑才几乎流下眼泪来。

何老太既悔恨又懊恼，就在这时候，百丽放学回来了。何老太一看见百丽，不由得把心中所有的怨气，全部发泄在百丽的身上，因为何老太本来不想兴波作浪，虽然，对于安妮不能生育，何老太是有点不高兴，不过，也不甚于会对安妮不客气，都是听了百丽挑拨离间，才令何老太心中痛恨安妮，用话压她回娘家去，因此，追根究底，都是百丽不好，应受惩罚。

何老太越想越火，她大喝一声：“百丽，你过来，我要狠狠地教训你一顿，你这个多嘴的丫头。”

“妈，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又骂百丽，难道我们还不够烦吗？就算百丽有什么错处，也该等到安妮的事解决了再慢慢教训，这个时候吵闹真不对劲。”

“我就是为了安妮，所以要教训她的。百丽，你立刻过来！”何老太生气地挥着手：“你的嘴巴也真坏，竟敢挑拨离间，在我的面前，说你大嫂的闲话。现在，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因为，安妮一向人品好，有教养，而且又性情温柔，她怎会骂我？都是你，全是你一个人造谣。你一向喜欢挑拨是非，说人家的长短，而且，你又妒忌你的大嫂，所以，你就要在我的面前，说她不好，说她骂我。当时，我也太不应该，为什么会糊里糊涂听你的话。我应该知道，你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不过，当时我心情太坏，听了你的话，就对安妮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结果把安妮逼回娘家去了。”

“什么？原来是百丽挑拨离间？怪不得高太太也说百丽对安妮不好，原来百丽真的这样坏。”佑才也忍不住责骂她：“百丽，你真该打，你为什么要害你大嫂？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反而害苦了我？”

百丽一看见佑才，已经着慌得不得了，更何况，何老太把什么都说了出来，百丽更加慌做一团。不过，百丽始终不明白，何老太为什么突然这样重视安妮？她不是恨安妮不能生养吗？当然，她不会知道，今天施姑娘曾经来证明过安妮已经怀孕两个月。

何老太同意佑才的说法，要打百丽一顿。她吩咐佣人把家法拿来，百丽吓得直叫直跳。何老太一向家教很严，尤其对于百丽。虽然，她是唯一的女儿，可是，何老太从不对她偏爱，一有错就骂，严重事件就打，这一次，是最最严重的一次，所以，何老太一拿起家法，便往百丽的身上打下去，打得百丽痛哭大叫。佑才因为心里也痛恨百丽，所以，他虽然不忍心听见妹妹的哭声，却没有开口相劝。

“别打了，妈妈，我求求你，痛死我了！”百丽跪地求情。可是何老太一点也不留情，一直打到连何老太也没了气力，何佑才也不忍心。因此，佑才把何老太扶住说：“妈，打够了！饶了她吧，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我有什么要紧，人老了，该死了，最重要的还是抱孙。现在，安妮回娘家没了消息，还把我的孙儿带了去，也不知道她哪一天才肯回来。”何老太坐下来，凄凄怨怨地哭着，“都是这死丫头，要不是她，安妮又怎会回娘家，又怎会有这种的事情发生？”

“怨也没有用，打也打够了，我们还是另想一个方法，看看应该如何把安妮接回来。”佑才说。

“佑才，这样好不好？我和你，带着百丽向高太太求情，我们可以在高家，再打百丽一顿，一定要打到高太太心软为止。”何老太突然想到妙计。

“妈，我不去，我不去。”百丽用两手抱住身体，她慌张地缩在桌角里不敢动。

“不能再打百丽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不过，我们可以带她一起去，三个人向高太太道歉，并且告诉她，这都是百丽不对，而且我们已经惩罚过她了，也许高太太肯原谅我们这一次。”佑才说了公道话。

何老太说做就做，带了百丽，便往高家去。本来，佑才一个人去高家，是被拒之门外的，不过，何老太亲自来了，她是一个老人家，七十岁的人了，高太太不好意思把她赶走，再说，何老太毕竟是亲家，亲家应该以礼相待，高太太受过教育，不会完全不讲道理。

第一关，总算通过，何佑才，何老太和百丽被请进去。何老太一看见高太太，首先献上大量礼物，然后向高太太道歉：“亲家奶奶，万分抱歉，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老糊涂，不会说话，开罪了你家小姐，我呀！真不中用，人老了就没有用啦！希望亲家奶奶原谅我老糊涂，不要见怪，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亲家奶奶说的是哪里话？我有什么理由怪你？”高太太的反应，仍然十分冷淡，“不过，据我所知，你很不喜欢安妮。既然你做家姑的不喜欢她，她在何家又有什么意思？因此，我劝她索性在娘家长住，不要回去了，反正我们这里也有饭吃，用不着看人脸色。”

“我哪儿是不喜欢安妮，我一向疼爱她，比疼爱我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多几倍。就因为我太疼爱安妮，这个小丫头就妒忌啦，常常说我偏心，又为了我不再疼爱安妮，所以，昨天她在我面前说了安妮好些闲话。我因为一时不察，听信了她，因此，吃午饭时，我向安妮埋怨了几句，想不到就开罪了安妮。”

“啊！原来是小姑不喜欢她，怪不得安妮这么瘦弱，原来要受小姑的气。小姑是家中的当权派，小姑不喜欢她，她也留不下去了，她应该回娘家住。”

“哪儿是由她当权，她有什么权？她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大嫂？为了这件事，我已打了她一顿，亲家奶奶，你看一看伤痕，如果我纵容她，如果我对安妮不好，我也不会把她打成这副样子。她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又不是我的仇人。”何老太拉起百丽的衣袖。

百丽的伤痕，高太太是看见了，她也认为百丽受伤不轻。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何老太见高太太不说话，她乘机把女儿拉到高太太的面前，迫百丽跪在地上，喝着说：“赶快向姻伯母磕头认错。”

“罪过，罪过，快请起来，我怎能受得了！”高太太忙着要把百丽扶起，可是，何老太不准女儿站起来，何老太对高太太说：“亲家奶奶，请求你看在我的分上，原谅我一时糊涂，让我把安妮接回去吧！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就打死百丽，算是陪罪。”

何老太说着，动手就打，高太太立刻劝止她，高太大虽然不喜欢百丽，但是，人是有同情心的，高太太又怎么忍心何太太再打百丽。所以，高太太终于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要再打她。”

高太太这么一说，何佑才和何老太可高兴了，百丽也如获大赦，对高太太感激到极点。经过了这一次教训，虽然百丽仍然痛恨安妮，不过，她了解安妮在何家的地位，因此，她再也不敢和哥嫂作对了。

高太太吩咐安琪把安妮请出来。安妮吃过下午茶正躺在床上休息，听说丈夫来了，她高兴得不得了，连忙随安琪走出大厅，和佑才见面。

佑才见了安妮，像见了宝贝，虽然是一日一夜不见，可是，佑才觉得安妮胖了，美丽了，更可爱了。

“佑才，奶奶。咦！百丽，你们都来了！”安妮高兴得不得了，她已忘了何老太曾经和她过不去，也忘了对百丽的反感，她本来就是一个不记仇的人。

“安妮，我们特地来接你回家去的。”何老太走上前去，拉着安妮的手，无限慈祥地说：“过去的事，千万不要再记在心上，从此之后，我一定疼爱你，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只要开口就行了，你一定要开心点，多吃些东西才会胖，知道吗？”

安妮满怀欢乐地回家去了。安琪一直送她到大门口，对她十二万分的羡慕。她和安妮的命运，相距极远，她一出嫁，丈夫就死了，逼得回到娘家。这些年来，她没有家，没有丈夫，当然也没有天伦之乐。本来，她可以和马希浩结婚，做了马太太，同样会幸福。可是，她是一个守节的女人，高太太不许她再嫁，所以，她只有羡慕安妮，看安妮多幸福，有一个深爱她的丈夫，有一个慈祥的家姑，虽然小姑不好，可是，她的小姑是毫无作用的，为了安妮，竟然被母亲痛打一顿，所以，她是不足为害的，等安妮有了孩子，她在何家，更加是太上之皇。

高太太也很满意女儿的归宿，等何老太走了，她就对安琪说：“你就没有这份福气，嫁后不到半年就克死丈夫，你的家姑翁把你当作眼中钉，如果你也像安妮一样，有了孩子，那还好，你的家姑家翁，一定会抢着迎接你回去的，可惜你没有福气，嫁了半年都没有怀孕。”

安琪低头饮泣，她本来心情不好，现在，被高太太埋怨，就更加伤心了，她又不敢驳嘴。不过，有一个人，却看不过去，她就是安娜，因为，安琪送了许多礼物给安娜，托她在高太太的面前说好话，希望能让她交朋友。

因此，安娜开口说话了。她说：“妈，你为什么埋怨三姐？有谁想丈夫死去，自己守寡的？三姐的遭遇已经很可怜，照道理我们应该同情她才是，再说，三姐的丈夫，又不是三姐自己选择的，都是爸爸不好，为三姐挑了一个短命的丈夫，害三姐要守寡。”

“你这孩子，胆子可真不小，竟然连你爸爸也敢批评。”高太太瞟了女儿一眼：“你四姐的丈夫，也不是她自己挑的，为什么她的丈夫会这样好？从这一点，就可以证明每一个人的命运不同，怪不得任何人。”

“妈咪，现在是21世纪，新潮时代，守节这一套，根本行不通的，我认为三姐应该另外嫁一个丈夫，免得她一天到晚会闷死了。”安娜不平地说。

“在家里怎会闷死？有兄弟姐妹，这许多人还不够热闹，再嫁一人一定就能幸福吗？万一嫁了一个不好的丈夫，还要更苦呢！”高太太站了起来，也不正面回答安娜的话。因为，她也明白，守节是不合时宜的，近年来，已经没有人提倡寡妇守节了，就算守了半辈子节的女人，也会突然去嫁人，别说做母亲的管不着，就算是家姑也管不来，因此，高太太不想多发表这方面的言论，不过，她心里是不赞成安琪再嫁的。

安娜耸一耸肩，她走过安琪那一边，拍了拍安琪的肩膀说：“三姐，不用担心，妈咪根本没有明显反对你交朋友，如果你碰上喜欢的，就跟他来往好了！”

安琪摇一摇头，她说：“我不敢冒这个险，妈妈的脾气，我们大家都知道，她并不是容易对付的，如果她知道我交上男朋友，她一定会把我打个半死。”

“三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难道没有妈妈，就睡不着了吗？如果妈咪无理阻止你再婚，你可以脱离家庭，一点也用不着留恋，你已经出嫁过一次，第二次就轮不到妈妈过问了，你放着胆子去吧！”

安琪从没有想过脱离家庭，这个方法，倒是行得通的。不过，她又有了顾虑，她说：“七妹，如果对方知道我曾经嫁过人，他就不会要我了！”

“现在每天都有女人改嫁，男人才不会计较这些，不过在你和他认识的初期，就要把一切告诉他，不应该欺骗对方，如果你最初瞒着他，直等到结婚才对他说，他一定会很生气，会恨你一辈子。”

“一开始认识就要坦白？那怎么行？我……”安琪想把马希浩说出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她说：“我就没有这份勇气，七妹，你的年纪虽然比我小，但是，你比我有主意，我佩服你！”

其实，安娜就未必没有烦恼。因为，她和佐治谈恋爱，而佐治是个混血儿，混血儿是不受欢迎的。尤其是高太太，尽管她爱安娜，可是，她也不会让安娜和一个混血儿结合，因此，安娜的前途并不乐观。不过，安娜是一个不肯忧虑的人，而且，她又是个享乐主义者，因此，她不会轻易伤心，她把一切都抛开不理。

她和佐治仍然是天天见面，不过，她发觉佐治近来对她好像冷淡了些，虽然安娜仍未识愁之味，可是，对于爱情，她倒是十分敏感的，因此之故，她一看见佐治，便向他查问：“佐治，你近来对我好像不大喜欢，而且你又沉默着不大说话，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喜欢你？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会和你天天在一起吗？你应该了解我的感情，我是始终专一，永远爱你的，不过，我认为你并不爱我。”佐治反过来怨恨安娜：“你对我十分保守，样样防着我，好像怕我吃了你，爱情是要牺牲的，可是你一点牺牲精神都没有。”

“你常常说我没有牺牲精神，你到底要我如何牺牲？难道你要我为你投河自杀吗？”安娜有点生气：“要是我不爱你，我就不会跟你来往，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喜欢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我爱你，我怎么会叫你死？但是，既然我们是一对情侣，我们应该互亲互爱，不应该有所距离，我觉得，我和你距离很远，你又冷冰冰的，令我十分失望。”

“你要我由早上陪你到晚上，再由晚上陪你到天亮，是不是？好呀！我本来也想这样做的，我不是对你说过，叫你和我结婚吗？可是，你又不肯答应，叫你结婚你不肯，叫你订婚你又说不喜欢来这一套，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些什么？”安娜发起牢骚来：“我再跟你接近一点，人家就会说闲话了！”

“人家说闲话你也怕？你就屈服于闲言闲语之下，我可不像你，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认为应该的就去做，我什么也不管，就从这一点，就证明你追不上时代了，你呀！是个古板的老太婆。”

“你骂我古板？骂我追不上时代？你真岂有此理，我是个新潮女郎，最追得上时代，”安娜十分生气：“如果你认为我不够新派，不够进步，你可以不和我来往，你可以找一个混血儿的女朋友，她们最开通，最不在乎，最适合你！”

“我的宝贝，不要生气了，你已经说了三个‘最’字，难道还不够吗？”佐治见安娜生气，他就一手将安娜拉进怀里，对她说：“我们不要吵，本来我们最要好，我不喜欢混血女孩子，我只喜欢你，因为，你才是真正的美人。”

安娜头脑简单，佐治这样说，她又开心了。她说：“说到漂亮，混血儿最美，尤其是中英或中美混血儿，那些女孩子，有中国人优点，也有外国人优点，美极了，像你一样，你也很英俊呀，可是你靠不住。”

“我靠不住？我对你是最忠心的，除了你，我没有认识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我由外国回来，就只有你一个女朋友。不要以为全世界的混血儿都是坏人，我是如假包换的好人，全世界最好的一个。”

“呸！你真不害羞，自己称赞自己，喂！佐治，你对我说一句老实话，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结婚，你是否想一辈子做王老五，抱独身主义？”

“我是个独身主义者吗？我当然要结婚，不过，我现在还年轻，我不想受家庭的约束，反正我们每天见面，也和结了婚差不多，一对夫妇见面时间，也未必比我们相叙的时候长。因此，我认为现在的发展，已经令人满意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和你结婚的，你安心等待吧！终有一天我们会结成夫妇。”

“终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安娜对佐治简直没有一点儿办法，不过，她非常非常爱佐治，所以，虽然安娜有疑问，有不满，但是，佐治说几句好话，她就把一切不满都忘记了。

有人对安娜说，看见佐治和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去喝咖啡，安娜不相信她的话，认为她是个长舌妇。

史佐治，高家每一个人都见过他，因此，每一个人都认得他，安娜虽然不相信她的朋友的话，但是，安琪的话，她就不能不相信了。这天，安琪从外面回来，她跑到安娜的房间，对安娜说：“七妹，你停一停手，我有话要对你说呢！你过来一下！”

安娜正在做功课，她听见安琪叫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墨水笔，走到安琪的身边问：“三姐，你不是说过要陪妈妈去逛百货公司吗？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本来妈妈是想到百货公司为我们添置一些新衣服，可是，我们刚出门，就碰到一个商家，他说要和妈妈商量一些商业上的事情，妈妈便叫我自己去买点日用品，改天再去逛。妈妈把我送到中环，我正在不知道要往那一间公司去买东西时，突然我看见一个人，七妹，那个姓史的男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你说史佐治？他是我的男朋友呀！怎么了，你今天说到他，他有没有跟你打招呼？”

“他只见过我一次，那天晚上人那么多，他不会认出我的，就算他认识我，也未必敢跟我打招呼。”安琪说道。

“他不敢跟你打招呼？你以为他害羞吗？”安娜笑了起来，她说：“他见到你，一定敢大声叫你。”

“如果他只有一个人，他当然有胆量大声叫我，可惜，不只他一个，他就算认识我，也不敢叫我了。你当然明白我说的意思，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

“什么？他身边有一个女孩子？”安娜大声叫着：“这个女孩子是谁？她长相如何，是不是很漂亮？”

“样子也长得很不错，不过，她并不是中国人，就算她不是欧美人，也是混血儿，因为，她的头发是棕色的，中国人不会有这种颜色的头发。”

“什么？他竟然和外国女人交朋友？他也真岂有此理！他对我说过，他不喜欢外国女人，也不喜欢混血儿的。”安娜十分生气，她直叫着说：“我非要跟他算帐不可，昨天，他还口口声声说爱我呢！本来呢，前两天，我的一个同学，也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当时，我不相信，也没有问清楚那女人是怎么样的，想不到他真的对不起我，我现在立刻去找他算帐。”

“七妹，你千万别冲动，你听我说。”安琪一手按住安娜：“刚才我在中环碰见佐治，他没有理由那么快就回家的，你去找他，也不会遇到他，而且，我认为你不用去找他，省得自己惹麻烦，省点气不是更好吗？”

“我怎会惹麻烦？是他自己找麻烦，他对不起我，我应该惩罚他，他如果还未回家，我就等他回来。”

“他对不起你，你索性不要跟他来往了，其实，这种混血儿最不可靠，你和他来往，有损无益，你现在知道他不可靠，趁此机会和他分手，岂不更好？”

“和他分手，这岂不是便宜了他，成全他和那坏女人相亲相爱？我才不会那样笨，三姐，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很爱佐治，我实在不能离开他，我一定要把他争取回来。”安娜十分激动，她摆脱开安琪，拉开衣柜，找了一件衣服穿上便要离去。

“安娜，你骂他一顿又有什么用？他大不了向你道歉。而且，看样子，佐治很会逗人喜欢，你一定会投降的，你还是不要去找他吧！反正你和他的爱情，是没有结果的。”安琪一片好心地说：“妈妈不会让你嫁给一个混血儿，她一定会反对。”

“三姐，连你也反对混血儿？不过，我不管你的感觉怎样，我始终认为佐治很不错，至于他和另一个女人来往，这一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我绝不会放过他。”

“七妹，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其实，只要你喜欢，他是不是混血儿，我也不会计较，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有理由过问。不过，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关心你，希望你前途光明，更希望你像四妹一样，嫁一个体贴的丈夫。不过，是否温柔体贴，还是其次，最重要还是要忠诚老实，可靠和可托终身。我虽然不甚了解佐治，不过，我看他样子不够老实，而且，又被我看见他和另一个女人拍拖，我对他的印象更加不好了。”安琪向安娜解释：“不过，我对他的印象怎样，你先不用管，最重要还是妈妈，如果你让她知道你和一个混血男孩子交朋友，她一定会十分生气，而且会禁止你们来往。”

“如果没有人告诉妈咪，妈咪又怎会知道我和佐治来往？”

“我们当然不会告诉妈妈，我更加不会这样做，不过，你能瞒一年，可不能瞒一辈子，总有一天，妈妈会知道的，再说，要是你真的和佐治结婚，那么，妈妈就一定会知道了，她是不会让你嫁给佐治的，既然你们的爱情毫无出路，不能开花结果，那么，佐治要变坏就由他去吧！”

“我爱佐治，我不会离开他，同时，我也不怕任何的阻碍。三姐，你不是说过我有主见吗？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才对，别人的话，我是不管的。至于妈咪，她自然会反对我和佐治来往，因为她的思想很陈旧，不过我也不怕她，第一步，我会说服她，如果她被我说服，那么，一切都可以解决，万一她还是一味的固执，我只好为佐治离开家庭，这样，就不用怕了。”

“你肯为佐治离开家庭？会不会太冒险？”

“我当然肯为佐治离开家庭，因为我真心爱佐治，爱情是应该要牺牲的，连家庭也舍不得离开，还谈得上恋爱吗？”安娜很有信心地说：“我并不认为离开家庭有什么冒险，因为佐治很爱我，而且他家中有钱，不愁供给不起我，我跟他又有什么危险？”

“安娜，你年纪还小，经验不足，你应该接受别人的劝告才是。佐治可能是个理想的情人，可是他决不是一个好丈夫，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一个人如果没有家庭就跟人出去，很容易会被别人看不起，如果佐治不肯跟你结婚，那么，就更糟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你应该要考虑清楚，千万不可意气用事才好。”安琪十分关心她，再三提醒她说。

“好吧，我答应你想清楚，不过，现在我一定要去找佐治，这是很重要的。如果他真的爱我，那么，我决定嫁给他，要他和我结婚，如果他另外有了女朋友，我也不会放过他，我一定会跟他算帐。”

安琪见安娜一意孤行，知道劝不动她，因此，也不再说什么。其实，安娜的性格，安琪十分了解，她是不会受人劝阻的，不过，姐妹情深，安琪为了安娜的幸福，就不能不劝告她，希望她不要受人戏弄。

可是，安娜说走就走，她拿起手袋就出门去了。安琪也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不过，她实在为安娜担心，安娜爱上一个混血儿，很可能要自讨苦吃。

安娜来到佐治家，佐治果然还未回来，安娜只好等待，不过，她这个人一向不耐烦，她最容易发脾气，等了半天，就气愤愤地走了。看来安琪的话并没有错，佐治真的和那混血女拍拖去了，这叫安娜怎能忍受？

一直等到晚上，佐治才打电话给她，安娜一听见佐治的声音，便大声叫骂：“刚才我去找你，你连鬼影也不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到底去了哪里？真是岂有此理。”

“你来找过我？你找我有什么事，你不是明天要考试，今天没有空见我吗？”佐治问。

安娜低哼一声，她说：“你以为我埋头苦干读书，就顾不到你了吗？我虽然身在家中，可是，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我还看见你在中环，和一个混血女拍拖呢！你想不到吧！我什么都知道了啦！你还想赖吗？”

“什么？什么？”佐治叫了起来，他叫着说道：“你别跟我开玩笑，你在家中，又怎会看得见我？而且，我也没有和什么混血女孩去逛街，刚才，我也只不过自己去看了一场电影，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来！”

“你一个人去看电影，鬼才相信，我也不会跟你开玩笑，虽然我没有出街，但是，我有朋友见到你，他是个老实人，从来就不会说谎，我也相信他的话。”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朋友的话，不过，我除了你，并没有和别的异性去逛街，你的朋友一定是认错了人，以为所有的混血儿男孩都是我。我承认，我和不少混血儿都有点相似，可是，我还是我，我始终是史佐治。”

“你现在不肯承认啦！”安娜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不承认的，因为我没有真正的证据，不过，你今天不在家，而别人又在街上见到你，这就没有错了，虽然你不肯承认，可是，我证明他就是你！”

“冤枉啊！冤枉啊！我是一心一意爱你的，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安娜，我是很爱你的，我会再去追求别人？就算有人追求我，我也不会喜欢她，尤其是混血儿，我一向不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既然肯相信你的朋友，为什么你就不肯相信我？早知道会发生今天的事，我就不会去看电影，你到我家里看见我，别人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是不是？”

佐治的话，很有点感动力，安娜不能不相信，可能是安琪认错了人，因为，香港不单只有一个混血儿，而混血儿，几乎都有同一特质，因此，可能安琪是认错了另一个，不过，除了安琪，还有她的同学，难道她的同学也认错人了吗？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了。

因此，安娜不肯相信佐治的话，认为他有意强辩，安娜突然之间把电话挂断了，她知道佐治一定会再打电话来，她为了给佐治一点厉害，她把电话筒搁在一边，好让佐治无法把电话打通。

这样，安娜总算吐了一口气，不过，心情仍然很坏，大凡情侣吵架，如果彼此不和解，那么，双方都不会觉得快乐，安娜不知道佐治怎样想，总之，她是极不愉快，心情烦躁。

好不容易过了一晚，安娜又有点后悔，不应该挂断电话。因为，如果佐治肯再向她道歉，那么，她是会原谅他的，昨天，她只不过是发发脾气罢了！今天气平了！她又后悔，因为，万一佐治不再找她，她岂不是因此而失去了佐治吗？那真是严重的损失呢！

第二天回学校考试，精神很差，考试的结果，当然也不会好。其实，从她和佐治恋爱之后，她的功课已退步许多了，不过还不至于要留级，所以学校方面，并没有特别通知安娜的家长，只是警告安娜罢了。

安娜也没有兴趣理这些，因为，她心里只是记挂着佐治，盼望见到佐治，或者接到佐治的电话，可是，她一直熬到放学的时候，佐治仍然没有去学校找她（过去，佐治常常去学校找她的）这令安娜更加失望。

安娜开始在埋怨安琪，如果安琪不告诉她关于佐治和另一个女人来往的事，她也不会和佐治吵架，而且，她现在已有点怀疑，到底佐治是否和混血女来往？是不是安琪认错了人？

不管佐治有没有和另一个女人来往，可是，昨天他还口口声声说爱安娜，安娜想只要佐治真心爱她，那么，他就算一时犯了错误，安娜也乐于原谅。

安娜站在大门外发呆，所有的学生都放学回家去了，只有安娜一个人，安娜不想离开学校，她甚至不想回家，她正在失望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后面叫她：“安娜，我还以为赶不及了，看见你在这儿我开心极了！”

安娜回过头去一看，看见佐治手上拿着一束玫瑰花，匆匆忙忙走过来。安娜看见佐治，说不出有多么开心，她几乎跳起来欢迎。她不擅于心计，把昨晚的事已遗忘了，只要见到佐治，她就好像充满希望似的，整个人都活跃起来。

“我的汽车停在那边，我不敢驶进门口，因为我担心你会不理睬我，如果我乘汽车，恐怕会追不到你。”佐治把手中的玫瑰献给安娜，一面向她陪不是。

安娜接过玫瑰，问：“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学校接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想来接我似的，如果我早走一步，你就见不到我了，你到底心里是怎样想的？”

“我本来一早就出来了，在路上碰到一个朋友，后来我又去花店买玫瑰花，因此就把时间耽误了，幸而你还没有走，安娜，我们去吃午餐，吃完午餐我陪你去看电影，逛公司，晚上我们上夜总会跳舞，痛痛快快玩一天，好不好呢？”佐治拖住安娜，大献殷勤。

“唔！我要你先回答我，昨天到底有没有和一个混血女人逛街？如果你回答得合情合理，那么，我就原谅你，如果你回答得不合情理，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安娜，昨天我在电话里已经向你发誓，我除了你，从未和任何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你的朋友一定是认错了人，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应该相信我。”

“本来，我也不会怀疑你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也认为她认错了人，可是，我去找你，你都不在家，这就引起了我的怀疑，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你昨天到底去了哪里，你不要说谎，我要你说出真话来。”

“安娜，你听我解释，昨天，因为你要温习功课，不能和我见面，我一个人在家里，十分寂寞无聊，你知道我家中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一整天叫我怎样过。于是，我就去找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英国人，我认识他不很久，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后来我到他家里吃晚饭，吃过晚饭，我立刻回家，回到家里，佣人告诉我你曾经来找我，于是我立刻给你电话。”

“你的英国朋友到底是女的还是男的，请你加以说明。”安娜毫不放松地追问。

“当然是个男孩子，他叫李察，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立刻打电话约李察来见你，你可以当面向他查问，如果我说谎，那么，你可以和我绝交。”

“唔！这也是好办法，好吧！你立刻约他到孔雀餐厅，我们在那儿等他，如果他证明你的话，那么，我可以不再追究昨天的事，不过，我仍然要你保证，永远不准和任何一个女孩子单独出外，你去打电话吧！”

佐治当然不敢有半点不赞成，他完全依从。后来安娜在餐厅见到李察，李察证明昨天和佐治在一起，而且还极力证实佐治是个好人，安娜头脑简单，人又天真，听了李察的话，她十分开心。

昨天的不愉快，又一扫而空，此后，无论任何一方说佐治的闲话，她都不听，因为，她认为那些人不喜欢佐治，对佐治有成见，因此故意制造谣言。

佐治和安娜的感情又进了一步，安娜认为他们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她相信佐治，深爱佐治，她已下决心，要为佐治牺牲，如果有任何人反对她和佐治来往，她就和她绝交，如果高太太反对，她就脱离家庭。

高太太并不知道。对于安娜，她是比较放任的，她不大约束安娜的自由，而且，她直到现在，仍然以为安娜和潘伟烈在恋爱，对于潘伟烈，高太太很有信心，认为他是一个好男孩。

艾莉自从被宝珠陷害，经过一次小产之后，高太太对她的冷落，令她十分难堪。她常常讨厌留在家中，不过，她是高家的媳妇，一日两餐，总要在家里吃，而且，吃早餐也要由她亲手侍候丈夫，所以，就算她讨厌，也不能一天到晚留在外面，也不能天天呆在娘家。

经过三个多月，艾莉仍然没有怀孕的迹象，艾莉自然担心，为了争取自己在高家的地位，她巴不得自己立刻养下一个儿子，但是，偏偏自己又不争气，这使她十分忧心。

这天，艾莉又去见她的妇科医生，要她的医生为她作详细的检查。经过一次检查之后，医生告诉她说：“你的身体很正常，照道理，是可以怀孕的，不过，也不能太心急，有时候，神经太紧张，是会影响受孕的。你要松弛一下精神，你还那么年轻，迟几年有孩子也没有关系，你又何必太心急呢！放心吧！你一定可以生育。”

艾莉听了医生的话，放下一份心事，她最担心自己不能生育，不过，她实在是心急怀孕，虽然说年纪轻，但是，她不能保证第一个养下的就是儿子。如果一连养下几个女儿，那就糟糕了。白莲也是因为养下女儿，被逐出高家的。虽然，艾莉是千金小姐，名门淑女，不会像白莲那样不受欢迎，不过，高太太一向抱孙心切，如果她不争取时间生一个儿子，她在高家永远没有地位。

反过来看一看宝珠，她养下了家宝，现在又怀孕了，高太太把她当宝贝似的，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而且，家中的事也常常让她出主意，不到三四天，就给她送一些首饰和衣料用品。现在，宝珠在高家的地位，似乎已高出了安娜，只不过稍低于高太太罢了！

艾莉看在眼里，当然心痛，因为，她也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其实，她何尝不想打败宝珠，抢去她的高家的地位？当初，艾莉有了孩子，她也曾抱着厚望，以为自己会生一个儿子，可以和宝珠争权夺利，真想不到，自己小产了，而宝珠立刻又有了第二个孩子，于是，艾莉在高家的地位一落千丈，而宝珠的地位，更加提高了。

宝珠越来越骄傲，什么人也不放在她的眼里，除了高太太，她谁也不卖账，而对于艾莉，她更加是毫不客气，稍不合心意，她便加以抢白，常常令艾莉十分难堪。艾莉知道目前自己是无法和宝珠斗气争地位的，她只有把这份仇恨，深深埋在心里。

这些日子，也够她苦了，虽然，她和宝珠同样是高家媳妇，两个人同是千金小姐，但是，得到的待遇，却是完全不相同的，这令艾莉痛心疾首。

艾莉从医生处出来，在医务所的大门口，碰见了白莲，刚巧白莲在附近的唱片公司买唱片，她看见艾莉，忍不住跑前去跟她打招呼：“高太太，高太太。”

艾莉本来一面走路一面想心事，她也没有留意路上的人，听见白莲的叫声，艾莉回过头去，她看见白莲，本来不想跟她说话，不过，自己反正也无聊，又不想回家，所以她便停下脚步来，看看白莲有什么话说。

白莲赶前几步，喘着气说：“高太太，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好吗？”

“还不是一般的生活，也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我现在的生活，你以前也有过的，你应该清楚。”

“高太太，我怎能和你相比，我在高家，根本不受欢迎，每一个人都看不起我。而高老太太，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我在高家的日子，比坐牢还要苦。”白莲叹了一口气说：“你就不同了，你是个千金小姐，受人尊敬，而且，大少奶又是你的朋友，多少也有个照应，你应该比我幸福才是。不过，你好像比以前瘦了，是不是不舒服？”

艾莉听见白莲这样说，心内一阵委屈，虽然，白莲是她的情敌，但是由于两个人的遭遇相同，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自应相怜，所以，艾莉邀请白莲去喝杯咖啡。

两个人坐在咖啡室，各有心事，艾莉肯和白莲在一起交谈，是为了想找个人诉诉苦，而白莲，她是想打听女儿的近况，对于艾莉的生活，她不大想过问，而且，她也不愿去过问，因为，艾莉的丈夫，就是白莲的爱人，谁愿意知道自己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生活？

白莲打开了闷局，她喝了一口咖啡说：“本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嫁到高家去。我也明白，高家表面上是新派家庭，其实高太太思想守旧，她不会容许我这种卖艺的女人，虽然，我出身于一个良好家庭，家中虽非富有，但也算是小康之家，可惜。我父亲死得早，我又是大姐，家中大小几口要我照顾，为了家庭。我不得不去演戏，不过我可不是不三不四的明星，我是一个洁身自爱，从来没有做过错事的人，但是，女戏子毕竟是女戏子，我终究还是被赶出来了，不过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别人，高太太说过，如果我养一个儿子，她就答应让我做高家的媳妇，我自己偏偏不争气，竟然养了一个女儿，也真不够运气。高太太，我对你诉苦真不应该，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让你知道，你比我幸福许多罢了！”

“我比你幸福？你这样想吗？那你就错了。其实我和你的命运相同，虽然我是个千金小姐，身份比你好，这一点，我是占上风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表面上高家声明要门当户对，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哪怕你是公主身份，如果你养不出儿子，一样被人看不起。”艾莉也忍不住向白莲诉苦。

“你那么年轻，用不着担心没有儿子。其实，你结婚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既然你知道高太太的脾气，为什么你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怀孕。”白莲关心地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就算你暂时没有养孩子，高太太也不会把你赶出家门，因为，你是她承认的媳妇，再说你是个千金小姐，高太太不敢把你怎样的。”

“你既然关心我，我就不怕对你说了，前几个月，本来我已怀孕了，可是，只不过在两个月左右，有一天，我突然小产了。我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小产的。总之，自我小产之后，高太太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她很不喜欢我，我在高家也不受人欢迎。”

“那没有关系，不久之后，你又会有孩子的，你那样年轻，可以一年养一个，只要你怀孕，高太太又会喜欢你了。你在高家，应该很快乐，因为你有一个知心朋友陪伴你。大少奶和五少爷，对我都很不错，不过，毕竟作用不大。”

“大少奶会对你好？我才不相信，别说是你，我和她是多年同学，我们一向又是死党，可是，她对我也十分仇恨。她和你素不相识，又不是你的好朋友，她怎会对你好？”艾莉哼了一声说：“这些日子，我在家里，完全是受她一个人的气，她常常在奶奶的面前，挑拨离间，使奶奶对我印象不好，现在，我也不怕坦白告诉你，当年你被奶奶赶出来，完全是大少奶一手促成的，她仇恨你，要把你赶走，所以搬弄是非，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不会吧！在高家，除了五少爷，她对我最好，她常常安慰我，帮助我，对运好又疼爱，我不相信她会仇恨我。”

“你真是一个大傻瓜，你想一想，我是她的好朋友，她一直希望我嫁到高家去。如果她不把你赶走，我又怎么可以嫁给天培？你想一想，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又怎会对你好，有什么理由对你好呢？”

“啊！原来是她想要你嫁给天培。我记得，我未和天培结婚之前，她的确为天培做过媒，后来我嫁了天培，这件事才作罢。想不到，她对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对我不好，还有理由。她不喜欢你，又为了什么？你是她的好朋友，好知己呀，她没有理由不喜欢你。”

“宝珠不喜欢我，当然是出于妒忌，她担心我会抢走她的地位。我嫁天培的初期，由于我对运好特别爱护，因此一家人对我很好，奶奶尤其喜欢我，常常在亲友面前，称赞我是一个好后母。所以，宝珠就十分不开心，认为奶奶太偏心，又怕我抢走她的地位。”

提起运好，白莲便眼睛发亮，她连忙问：“高太太，运好近来怎样了，她是不是已长大了许多？”

“运好已经会走路，会说好些话了。她比以前胖了许多，也美丽了许多，而且，她的健康情形也很好。虽然，她并非我的亲生女儿，不过，我心里也实在喜欢她。”艾莉坦坦白白地告诉白莲：“近来，奶奶已经不再讨厌她了，有时候也会抱抱她，逗她玩，家中每一个人，都对她不错，你可以放心，不用为她担心。”

“我记得我离开高家的时候，运好还是很瘦弱，高夫人也不喜欢她。她有今天的日子，完全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还好不会美丽起来，如果没有你，还不会讨人喜欢，你才是她真正的好妈妈，她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好母亲，我不再担心了。高太太，我十分感激你，感激你代替了我的责任，而且，你对她的贡献比我更大。”白莲向艾莉拱着手说。

“你别这样说，这样反而令我难为情。”艾莉良心受责，因为，她对运好厚待，其实是有阴谋的，而白莲竟然把她当作恩人，她又怎能不惭愧？“可爱的小女孩，人人都喜欢，更何况我自己又没有孩子。”

“高太太，我有一个过分的要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要求，你先说出来，我看我能否办得到。”

“我想见一见运好，我差不多一年没有见到她了，我很想念她。”白莲说：“虽然，我没有福气做她的母亲，但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十分想念她的。”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因为虽然我可以把运好带出来，但是，万一被奶奶知道，我可不得了。就是奶奶不责怪，天培知道了也不行，因为天培仍然很痛恨你。我在高家的地位，你不是不知道，万一发生了事情，我可担当不起。”

“这……”白莲十分失望，不过她也谅解艾莉。她说：“既然你办不到，我也不敢勉强，因为奶奶和天培的脾气，我也很清楚的，高太太，我另外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能送一张运好的相片给我，可以吗？”

“相片可以送给你，因为我那儿有许多运好的相片，我带一张她的半身相片给你好了。”

“高太太，你真好，我一辈子感激你。可是，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面？”白莲十分兴奋地问道。

“过几天我去看你好不好，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在家？”艾莉突然想了解一下白莲的近况。

“你肯光临合下，我感到十分荣幸。这是我的地址。我每天下午都在家，除了偶尔会出去买点东西，像今天一样。不过，既然你说过要去看我，那么，一个星期以内，我不会出去，专诚等你。”

艾莉和白莲又随便谈了一些话，然后两人才分手。白莲一回到家里，便立刻高高兴兴地向自太太说：“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碰见艾莉。”

“碰见艾莉，算什么好消息，她不是天培的新婚妻子吗？你应该避开她才对呀！”白太太不以为然。

“妈，她又不是坏人，为什么要避开她？是我叫她的。艾莉这个人很好，对我也十分友善。”白莲说：“而且，她还告诉我关于运好的许多话，她说运好长大了，会走路，很会说话，她胖了，也美丽了，高太太已经不再恨她，而且还很疼她呢！高家每一个人对她都很好。妈，这完全是艾莉的功劳嘛！如果她良心不好，虐待运好，运好又怎会胖了，美丽了呢？”

“运好？”白太太一听见外孙女儿的名字就开心，因为白太太一向疼爱运好，记得运好出世的时候，白太太一直守在她身边，后来运好随母回家，白太太也常常去高家看运好。虽然，那些日子并不长，可是，白太太始终没有把运好忘记，因为，运好是她心爱的外孙女儿：“她大了，美丽了，那真好，亚莲，既然艾莉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不求她带运好来给我们见一面，我能够见到运好，我就感激她，把她当作天上派来的仙女。”

“妈，我已经求过她了，我也很渴望见到运好，但是，艾莉不能够答应我的要求，因为，她怕高夫人和天培知道。这也难怪她，她也有许多困难，我是了解她的。”白莲说道：“艾莉真的不是个坏人，虽然，她不能带运好给我看，但是她答应送运好一张相片给我。”

“既然见不到运好，看一看她的相片也好，有胜于无呀！”白太太不大喜悦：“不过，我就不相信她要带运好给我们看看会有困难，她一定是自私自利，怕运好见了你，就不再认她做母亲，孩子，你一向直肠直肚的，人家说一两句好话，你就以为她是个好人，其实，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好人，而且你还是她的情敌，她有什么理由会对你好，你自己应该会想的。”

“妈，我也不是傻瓜，不会把好人当坏人，坏人当好人。艾莉是不是好人，我也可以看得出的。现在她在高家的情形并不很好，自从她小产之后，高夫人就不太喜欢她了，既然高夫人不喜欢她，她在高家，还有什么地位？所以，她一定是有着困难，并非为了妒忌我。”白莲解释说：“既然，她把运好养得这样好，就证明她不是一个坏人，如果她不好，又怎会厚待运好？”

“那么说，天培倒是福气很好，两个太太都这么好。亚莲，既然天培有一个好妻子，你对他，也应该死心了吧！你不应该再为了天培，而不顾自己本身的幸福，何利文对你那么爱护，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妈，我本来是不应该惦念天培，不过，他是我的丈夫，我实在不能够忘记他，虽然，何利文也很不错，但是，我仍然觉得比不上天培，每一次和何利文在一起，总会想到天培，唉！我也明白，我这样做是太笨了，人家已经有一个好妻子，又怎样会再有我的印象。再说，艾莉那么好，我的心就算更坏，我也不忍心去破坏她的家庭。至于运好，既然她有一个好妈妈，我也心安了，她将来一定会很幸福，前途光明。”

“大姐，你在说些什么？”白莉突然推门进来，她今天不用上课，和田亮去看两点半钟的电影。

白莲看见她回来，连忙问她说：“阿莉，你和田亮去看电影是吗？今天的戏好不好看？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和田亮去吃下午茶呢！”

“田亮忙着呢！他和我去看电影，也很勉强，他说约了朋友谈生意，一散戏就要送我回家，”白莉有点儿埋怨：“他对我总是很冷淡，好像不大喜欢跟我交朋友似的，大姐你看，田亮是不是不喜欢我呢！”

“你这个小妮子真会多疑善妒，田亮怎会不喜欢你？如果他不喜欢你，索性不来找你，田亮根本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要是不喜欢，就不会做表面功夫。”白莲笑着劝慰她说：“不过，我知道他最近实在很忙，因为，他和另一个朋友，想组织一间唱片公司，他还准备请我灌几张唱片。男人应该要照顾自己的前途，可不能天天顾拍拖，他现在打好基础，把生活先安排好了，将来你嫁了他，一定会有幸福的，是不是？”

“如果他真的为事业忙，那么，他一年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怨他，男人志在四方，怎可以一天到晚守住女朋友，他就是出国去了，我也一样会等他。不过，我总觉得他对我的印象，仍然比不上对你好！”

“阿莉，你怎么了，竟然对我吃醋啦！”白莲瞪大了眼睛问：“我和田亮，虽然不至于一刀两断，可是，我们早已没有私人来往，每晚在夜总会见一面，他已不再送我上班下班，见了面，虽然也有交谈，但是，绝对没有感情的成分存在，你不要误会我们。”

“大姐，是你自己太紧张，我什么时候误会了你？我也知道你不喜欢田亮，其实，如果你喜欢田亮，田亮也就轮不到我了，田亮是你让给我的。”白莉也连忙为自己解释，说出自己的心事：“不过，虽然田亮被你拒绝了，但是，他始终还是喜欢你的，他心中只有你，当然不会看上我了，而且，如果拿我和你比，我也比不上你。”

“那你的意思怎么办？是不是要我暂时离开香港，好让你和田亮有机会接近，也可以使他忘记我。”白莲问白莉，她是出于真诚，并非为了赌气才这样说。

白太太听了白莲的话，她走过来，指着白莉骂：“你这个人也真岂有此理，田亮喜欢不喜欢你，那是他的事，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也只可以怪自己的命不够好，你怎么怪到你大姐的头上来了？而且你还要迫你大姐离开这儿，你的良心，到底是不是被狗吃了？”

“妈，你们全都误会了，我哪儿是怪大姐？”

白莉急得用力跺着脚，她接着说：“大姐是我们一家人的救星，如果没有大姐，我们一家人早就饿死了。别说田亮是大姐让给我的，就算是我最心爱的东西，大姐要拿去，我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我又有什么理由怨大姐？就算我一辈子嫁不出去，永远没有人要我，我也宁愿孤独，不会迫大姐离开我们。”

“你也没有权利迫你大姐，你想一想，现在你吃得好，住得好，又有书读，这一切的一切，完全是你大姐赐给你的，你已经够幸福！如果你还不满足，难道你还想要天上的月亮？”白太太把女儿教训了一顿，然后她用手指住房间门口说：“今天你已经把你大姐烦够了，你还不赶快进去，看样子，你也该接一顿了！”

白莉含着泪进去，白莲心内不安，她对白太太说：“妈，你不应该这样骂阿莉，这会使她很伤心，阿莉的意思，我很了解，她实在太爱田亮，所以不禁心烦，她发几句牢骚，也是应该的。”

“她有什么资格发牢骚，她吃你的，住你的，花你的钱，照道理，她应该天天向你叩头谢恩，你赚钱多辛苦，她也不会想一想，还随便发脾气，真是太岂有此理，这丫头，近来给宠坏了。”

白太太一生气，白莲也就不敢再说话了。白太太埋怨了一会儿，她看一看腕表说：“时候差不多，我也要去买菜烧饭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白太太买菜去了，白莲连忙走到白莉的房间去。白莉正坐在床上哭泣，十分伤心，她一看见白莲就叫着说：“大姐，我真的不是这个思想，我只不过把心事告诉你罢了，你千万不要离开我们。”

“我明白，我怎会怪你？”白莲抚着她的头发说：“你不要伤心，妈妈说的话，是重了一点，不过，老人家总是这样的，你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不敢怪妈妈，不过，妈妈也太不了解我了，我对大姐的尊敬，其实她应该知道的，”白莉擦着眼泪：“大姐对我的恩情，我一生一世都报答不了，如果我还要怨大姐，那么，上天也不会原谅我。”

“阿莉，你用不着再解释，我什么都明白，我是不会怪你的。至于田亮那方面，有时间，我会好好跟他谈一谈，如果他真的和你谈不来，那么，大家也用不着拖下去。如果他对你有意思，我就要他对你多关心点。阿莉，你不必担心，我会为你解决一切困难。”

今晚，何利文又到夜总会捧场，其实，他差不多每晚都来夜总会，他已经是夜总会的长期顾客，连这儿的经理也认识他，所以他一来了，就给他一个特别招呼。

白莲在何利文的桌子上吃夜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一面吃鸡粥，一面谈着，“白小姐，你曾经问过我的父母，你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思想顽固，会不会看不起女歌星，我虽然向你保证，不过，我担心你仍然不肯相信，为了令你相信我的话，明天下午，我带你回家见我的爸爸妈妈，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

“你真的要带我回家？何先生，我只不过是个身分低微的歌女，我没有胆量到府上，因为我不配。”白莲对于何利文的热情，向来是半推半就的：“总之，我相信你的话就是了，我还是不敢到府上去。”

“白小姐，我真不明白，你那么年轻，为什么竟有这种思想，过去卖唱的歌女，不错，是身分低微，因为，她们多数没有机会念书，连唱歌的曲词，也要人一句一句教她念。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大部分的歌星，都是受过教育的，而且家庭背景也很不错，其实，歌星也是一种职业，你为什么老是看不起自己？”

“何先生，如果我把自己看得太高，那么，我一定很痛苦，要是我把自己看得很低，说不定我还会有点儿突然的喜悦。其实，像我们这种人，总是痛苦的日子较多，快乐的日子反而少，所以，我一直不敢乐观。”

“白小姐，你今年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这个年龄，正是黄金时代，应该要快快乐乐才是，否则你年纪大了，更加会感到悲观。因为，一个人年纪大了，免不了会有疾病，那时候，就会更加不快乐了。”何利文劝解白莲说：“白小姐，快乐一点吧！如果你因为有了困难而不快乐，那么，你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解决。”

“何先生，我很感激你，我虽然有很多困难，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用不着找别人帮忙。”白莲感激地说：“既然你这么关心我，我就顺从你的话，快乐一点。”

“这才对呀！明天下午三点钟，我到府上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家，我介绍我的父母跟你认识，你可以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老顽固。”何利文开心地说。

“你这样明理，我用不着看，也可以知道，你的家长，一定十分开通，而且思想进步。其实，也不是每一个老人家都是顽固的，比如我的母亲，她也很开通，每做一件事，都为儿女着想，她不会用旧思想束缚下一代。”白莲乘机称赞自己的后母。

何利文根本不知道白太太是白莲的后母，因为，白太太关心白莲的程度的确超乎一个亲生母亲，而白莲对白太太的敬爱，也是超乎亲生女儿。有多少个女孩子，肯为后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妹而抛头露面赚钱？

何利文同意白莲的话，他点了点头说：“伯母真的很慈祥，很开通，是个标准的好母亲，她关心儿女，事事亲自去做，比我的母亲还要好呢！”

“世界上无不是之父母，我母亲有我母亲的优点，而你母亲也有她的长处，你们家境富有，当然用不着你母亲亲自去做，我们穷，妈妈又舍不得请佣人，因此，家中大小事情，都要由妈妈亲自去做。”

“白小姐，我们是好朋友，如果你生活上有困难，请你不要客气，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尽力。你一个人要养一个母亲和四个弟妹，实在也是太难为了你，你是一个女孩子，能力有限，应该有一个人帮助你和支持你。”何利文诚恳地说。

“何先生，我十分感激你，不过经济方面，我绝对不能接受别人的帮助，如果我肯随便接受别人家的钱，我也用不着抛头露面出来卖唱，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的生活，我还应付得来，并没有多大困难。”

何利文很欣赏白莲的个性，因为，不少欢场中的女人，她们大部分是很贪钱的，如果有人肯给她们经济援助，那么，她们就求之不得了。像白莲这样，毫不考虑地一口拒绝，那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何利文点一点头说：“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勉强你。不过，我是诚心帮助你的，如果你有困难，请你不要客气，我绝对乐于帮忙。”

“假如我有困难，需要有人帮忙，我会第一个想到你。”白莲点一点头：“我要上台唱歌了，明天我在家里等你，你来接我去见令尊翁和尊堂吧！”

何利文点一点头，白莲又上台唱歌去了。不过，今晚白莲的心情，有点兴奋，和平时不相同，她老是想着明天去何利文家中的事。何利文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一个绅士？一个贵妇，何老太会不会像高夫人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如果何利文的父母喜欢她，她会不会……

白莲不敢想下去，她要集中精神唱歌，因为，她刚才唱的歌已稍走音了，幸而没有人发觉。不过，如果再错下去，一定会有人知道的，起码，乐队领班会提醒她。

回到家里，白太太等着她，并且把烹好的生鱼汤拿给她吃，每一个晚上，白太太一定给白莲一样补品，有时是鸡肉，有时是牛腩，有时是雪耳。

白莲一面喝着生鱼汤，一面对白太太说：“妈妈，今天何利文来听我唱歌，他约我明天去见他的父母。”

“何先生请你见他的父母？他为什么要约你见他的父母？你只不过和他交朋友，又不是要和他的父母来往。”白太太由于对女儿关心，因此，她事事要向白莲查问：“亚莲，何先生既然要带你回家，那么，他一定是对你有意思了。他可能想和你结婚，他已向父母禀明，他的父母要求先见一见你，然后才决定你们的婚事，你认为我猜得对不对呢？亚莲。”

“妈，你不要想得太远好不好？我不相信何利文那么快就会向我求婚，那是不可能的，怎么会呢？我们认识才只不过几个月，而且，他是一个博士，父亲又是律师，他怎可以和一个歌女结合，那是没有道理的。”

“你不要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像高夫人，一味讲究门当户对，老是看不起人，我不相信何先生的家庭也这样守旧。”白太太用力摇着头：“何先生这个人，很有主意，他不会像天培那样，一味愚孝，心里只有母亲没有妻子。其实，天培那种人，在这世界上也不多了。”

“我也觉得何利文比天培有主见得多，他不会受父母左右的。而且，他一向和父母分居，大家不住在一起，冲突可以减少，矛盾也不会增加，这是比较有利的，媳妇和翁姑之间，本来就不容易相处，总有一天，大家还是会闹得不欢而散的。好像我和天培，本来是一对好夫妻，但是，也是在大家庭的压迫下，分开了，这是多么的不幸。天培懦弱无能，他不能够保护我，而我也太天真，头脑简单，不会保护自己，经过这一段婚姻，我对于婚姻，已经害怕了。所以，我对何利文也不敢抱有厚望，人不能一连错两次。”

“但是，你也不能够因为错了一次永远不结婚的，因为，天培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如果你嫁一个正常的丈夫，那么，你一定会十分幸福的。”

“好吧！妈妈，等明天我见过何利文的父母，然后我再考虑一下何利文的问题，如果他值得我跟他一辈子，而他又是诚心向我求婚，我会答应他的婚事。”

“这才是我的乖孩子，我并非想要你嫁一个有钱丈夫，过下半生安乐的生活，但唱歌总不能唱一辈子，人总要落叶归根的。何先生其实也很不错，他斯文有礼，又有学问，对我也很尊敬，不像天培，他每一次见了我就开口骂我。”

何家是香港的首富之一，而且何利文的父亲，又是香港的著名律师，虽然白莲从未见过他，但是，她也听过何老先生的名字，对他有基本上的认识。

白莲并非没有见过贵人，高夫人不也是香港的名流夫人么？高家也是名门望族，不过，提起去见何利文的父母，她还是有点儿紧张。别说是白莲，就是白太太，她也相当兴奋，白莲打扮的时候，她替女儿选衣服，红色的太惹眼，黄色不够大方，粉红又太俗气，蓝色太朴素，黑色不吉祥，橙色不庄重，白色太寒素，挑来挑去，拿了几十件衣服挑，结果还是挑中一套水绿色的旗袍套装，外套是一件同样质料，同样颜色的，但是袖口和衫脚，都镶上了翠绿色的毛球，这套衣服，相当名贵，白莲缝好了也舍不得穿。

“白莲，这套衣服，最大方，最名贵，最美丽，最适合你的皮肤，实在是最好的了。”

“妈妈，”白莲笑了起来，“你一共说了多少个最，似乎这套衣服，是天上有，地下无似的。其实，人家的衣服，随便拿一件，都会比我的大方名贵。人家是豪门贵妇，她对我客气，不把我看低，我已经十分高兴，再也不想出什么风头。”

“我承认富家太太，不愁没有漂亮的衣服穿。但是，穿在她们身上好看不好看，那就另是一回事了。由于你生得美，身材又适中，我总觉得，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妈，你这一番话，千万别让人家听见了。否则，人家会笑你自己赞美自己女儿，太不害羞呢！我哪儿算得上美，比我美的女人多得很。如果我真的漂亮，早就已经成为大明星了，也不会在电影圈中红不起来。”

“我就不同意你这句话，你以为每一个大明星，都是很美丽的吗？有些大明星，她们在未做明星之前，可能是个又脏又笨又没有头脑的乡下女孩，等到时来运转，被她们找到一个机会，才又摇身一变成为大明星的，她本来仅有三分资色，为了要向上爬，于是，眉毛拔光了，眼睛整了容，单眼皮变了双眼皮，小眼睛变成了大眼睛，鼻子也撑高了，嘴唇也变了样，脸皮不够光滑，可以换皮，……如果你肯去接受整容，我担保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

“妈，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人不怕危险吗？把自己改容，实在是最危险的事，难道她们为了漂亮，就不顾自己的生命吗？”

“我说的全是真话，我在电影界中，也总算混过一段日子，我什么事情不知道？本来，你去和天培结婚之前，我也想过，要给你整容，好让你更完美，可以多拍些电影而后慢慢窜红，可是，后来你认识了天培，我见天培又是富家子，你嫁给他，也不会吃亏，因此，我才打消了原意罢了！”白太太对白莲说出了真心话。

“幸而你打消了主意，其实，整容是危险的，我知道在美国有一个女人，她本来也很美丽，但是由于年纪大了，因此怕脸上有皱纹，她为了要把面上的皱纹除去，因此，她便去请教整容医生，她花了许多钱，经过整容，结果，她不单只没有把皱纹消除去，反而还变了一个相貌很怪的丑妇呢！”

“可不是吗？过去我昏了头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儿恐惧，如果我当时逼你去整容，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也真奇怪，据我所知，好几个整过容的女朋友都没有出事。虽然她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有两个多月不敢见人。不过，结果还算平安，是不是香港的整容师比外国好？”

“那不是整容师的问题，是她们够幸运。”

白太太协助女儿打扮完毕，白太太站在后面欣赏，认为白莲简直是天仙化人。白莲自己也十分满意。何利文提前两点钟来找白莲，他看见白莲打扮得像个仙子一样，清丽绝人，也不由目不转睛地望着白莲。

何利文是很爱白莲的，白莲的外表，白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十分吸引何利文。而且，白莲的思想纯正，为人大方，也令何利文对她尊敬。

何利文陪白莲去买了一些送给老人家的见面礼。本来，这是由白莲提议的，但是结果还是何利文抢着付钱，因为何利文认为这是送给他的父母，没有理由要白莲为他花费。何利文对白莲十分体贴，白莲辛辛苦苦为了家人卖唱赚钱，何利文怎忍心令她多花一角一毫。

何老先生和何夫人住在郊外一所别墅里，因为何老先生正在度假，他每年都陪太太到郊外别墅住一个月，在那儿休养一下，然后再继续工作，多年来，他已习惯如此。

何老先生是个富人，居住的别墅，自然是十分华丽，那是不用多说，也早在白莲意料之中，不过，最令她意外的，还是何夫人，她看来一点也不老，根本不可以称为老人。她的外表，好像还不到四十岁，而且，她打扮入时，说话又追得上时代，在每一两句话当中，总会加上一句英语，虽然了解她不深，可是，白莲也知道这位何夫人，是受过高深教育的女人。

何夫人竟然走出来欢迎，她看见白莲不单只没有半点瞧不起的样子，而且，她还欢天喜地，好像有贵宾由远方来的样子。她握着白莲的手说：“白小姐，真欢迎你，我听见利文常常称赞你，我心里早就希望见到你！”

“谢谢夫人，其实，我只不过是一个低微的人，我得到夫人的接待，那是我毕生的光荣。”

“低微？你指的是什么？我不大明白。”

“妈咪，白小姐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歌星，不配和我们交朋友。其实，唱歌也是一种职业，那位小姐就抓紧了机会，向田亮要了地址和电话，从此之后，那位小姐天天去找田亮，虽然，田亮对她，不至于太亲近，但也不讨厌，而且，日久生情，两个人天天见面，夜夜见面，难免会产生一定的友情，所以，近日来，田亮再也抽不出时间去找白莉，就算去找白莉，也十分匆忙。”

自从白莲和他谈过之后，田亮自己检讨一番，他也认为那位小姐痴心一片，可是，田亮认为自己配不上她，将来也不会有好结果。至于白莉，大家的环境相差不远，和她结合，不会有麻烦，因此，他也想接受白莲的劝告，和富家女分手，继续对白莉培养出感情。

这天下午，富家女又来找田亮，她知道田亮喜欢吃牛肉干，又买了一大盘牛肉干送给田亮。

她的心情，田亮十分了解，不过，他心意已决，他不能感情用事，他对富家小姐说：“齐小姐，这些日子，承蒙你爱护，常常来探望我，又给我送这么多礼物，我十分感激。不过，我十分担心，怕长此下去，对大家都不好，因为，人非草木，见面多了，会产生出感情来，将来，大家难免都会感到痛苦。”

“我已经说过你一百次，叫你不要叫我齐小姐，你应该叫我的名字，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话。”齐心美十分不高兴：“我和你天天见面，就是想产生感情，我们又怎会有痛苦，难道你不想和我培养感情？”

“齐小姐，你别误会，不过，我……”

“我明白，有很多人追求你是不是？我也知道，身为一个红歌星，是有很多人追求的，那不足为怪，不过，我认为追求你最热烈的恐怕要数我第一了，也许，你认为我条件比不上别人，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的，如果你不是冷酷的人，你应该知道。”

“齐小姐，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很关心我，我十分感谢。不过，我们是不相配的，你是千金小姐，应该配公子哥儿，我只不过是一个穷歌星，我怎能配得上你。”

“啊！原来你担心这个问题，我的家庭很开通，不会重视对方的名利，而且，唱歌也是种职业，更何况我最喜欢音乐，我认为你很适合我。”

田亮摇一摇头，他说：“你对我好，当然不会计较我的职业，但是，你的父母，就不会喜欢他的女儿和一个卖唱的人来往，所以，就算我们互相爱慕，也是不可能会有结果的，你的父母，一定会加以反对。”

“你又不是我的父母，又怎会了解他们的心事？我的父母头脑开通，人又慈祥，而且，我是个独生女，他们只有一个女儿，我一向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需要的，我的父母不会不给我，我喜欢你，我的父母也会喜欢你，而且，他们还会帮助你的。”

“你的父母，真的不会嫌我穷，嫌我是个卖唱者？”田亮不由得一阵兴奋，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如果他和齐心美结了婚，得到她的父母支持与帮助，那么，他一定会前途无量，将来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现在，你应该消除顾虑了，只要你对我好，没有人会从中作梗的，而且，如果你嫌唱歌不大好，将来你也可以不用唱歌，我叫爸爸交一间商行给你管理，或者我叫爸爸投资给你开一间大规模的唱片公司，你可以请你喜欢的歌星灌唱片，你可以成为一个大唱片商。亮哥，你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尽力为你帮忙，我要助你更成名。”

本来田亮想和齐心美绝交，但是，这么一来，他不单不会提出来和齐心美分手，而且，还担心会失去她，没有一个男人不想自己前途似锦，没有一个不想成名。

由那天开始，田亮和齐心美的关系，又加深了一步，对于白莉，他更加疏远了。白莉虽然没有问田亮，也没有再向白莲吐露心事，不过，她自己也明白，田亮已不再爱她，而且，田亮必定有新欢。

白莲当然知道田亮已变了心，因为，田亮和齐心美的亲热镜头，常会在夜总会出现，别说白莲特别注意他们，就算每一个在夜总会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看样子，田亮快要请我们喝喜酒了，他和那位小姐，亲密得不得了！”乐队领班对人这样说。

“田亮好福气，得到一个富家小姐垂青。”鼓手说：“听说这位小姐，是个独生女，家中有很多家财，将来田亮做了齐家的女婿，齐家的家产，就属于田亮，他娶了有钱女，也不用再来唱歌啦！”

“各有前因莫羡人，田亮运气好，当然有人喜欢，难道会有人喜欢你？”钢琴手瞪了鼓手一眼：“唱歌这行饭也不好吃，而且，年纪大了，你肯唱，也没有人肯听，倒不如乘机找个有钱女，快点结婚。”

“本来白莲和田亮要好，真想不到，他又会爱上这位齐小姐，不过齐小姐有钱，也难怪田亮。”喇叭手说。

“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钢琴手一向牛脾气，说话声音又大，开罪了人，自己也不知道：“你以为田亮遗弃了白莲？其实是白莲遗弃了他，你没有看见，白莲和那个何利文，也打得火一般热？”

“他们真是各得其所，一个得到有钱女，另一个又找到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听说姓何的很有钱，又是一个博士，很威风的呢。”

“还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钢琴手又开口说话：“白莲不爱田亮，就想把自己的妹妹送给他，可是，田亮偏偏又不喜欢她的妹妹，令白莲十分难过。”

“田亮当然不会要她的妹妹，白莲的妹妹，是个平凡的人，又没有钱，对田亮一点帮助也没有。娶了她，还不是自己吃亏吗？娶一个女人回来，养她一辈子，不是吃亏是什么。娶齐小姐就不同了，齐小姐有钱，田亮可以凭她的财力，将来飞黄腾达。”

他们的话，白莲是听见的，因此，她很为白莉难过，白莉痴心一片，可惜，她比不上别人的条件有利，因此，就让心美把田亮抢了去。

白莲一方面为了白莉而担忧，然而，另外一方面，她又感到兴奋，因为，这天下午，艾莉来探望了她。艾莉是突然而来，事前，她也没有给白莲电话，因为艾莉要作突击检查，看一看，白莲到底是一个人住，还是和田亮同居。

艾莉的来访，已超过了约定时间（本来艾莉约好在一个星期内探望白莲）因此，白莲并没有特别在家等她，这天，白莲刚巧要去学唱歌，所以艾莉见不到她。

白太太负责招待工作，艾莉到处张望，她问：“你们没有分租给人家，只有你们几个人住在一起？”

“我和五个孩子一起住，这儿有一厅三房，刚巧够我们用，没有办法分租出去了。”白太太解释说。

“白莲是不是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这也是应该的，她要交际应酬，理应自己有一个房间，否则就不方便了。”

“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亚莲从来没有请过她的朋友到她的房间坐，事实上，亚莲男女朋友很少，不过，亚莲也没有独占一个房间，她是和她的二妹同一房间住，她说两个人有伴。”白太太没有完全说出真话，因为，白莲实在是一人住一个房间，本来，她和白莉合住的，后来，因为她很晚才能回家休息，回来更衣时吵醒了阿莉，而阿莉也怕早上上学更衣吵醒了白莲，因此阿莉才搬了出去。

“她和她的二妹一个房间，那？……”艾莉本来想问：“如果田亮找她，那怎么办？”不过，她没有问出口，这句话太侮辱人，而且，白莲未必真的和田亮同居。

“你来参观一下亚莲的房间好不好？她呀，不大懂布置，房间平平常常，请进来吧！高太太有眼光，应该教教亚莲怎样布置自己的房间。”

艾莉也想进去看看，因为，白莲如果与人同居，房间内会有不同的情形，比如，男人的用品，男人的衣服，而且应该有一张双人大床。

走进白莲的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梳妆台。一个大衣柜，艾莉故意打开衣柜，看看其中究竟：“白小姐一定有很多漂亮的衣服，让我参观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衣服，亚莲就爱清雅，什么新装，迷你裙，她完全没有，我这个孩子，也真古板，是座古老石山，高太太，你劝解劝解她。”

艾莉把衣柜关上，里面全部是女人衣服，半件男人衣服也没有，艾莉到处看看，她又问：“这张床那么小，够她们两姐妹睡觉吗？”

“我的二女儿睡在沙发上，这张沙发椅，可以开成一张床，本来，我想给她们两人再买一张床，但是，这间房间不够大，开两张床，几乎没地方行路，所以，我叫我的二女儿睡沙发，小孩子，马虎点就算了。”

“白太太，听说，你不是白小姐的亲生母亲，为什么你会对白小姐这样好？”艾莉又查问。

“过去我也刻薄过亚莲，后母总是立心不良的。可是，亚莲对我太好，把我感动了，经过一个大教训，我开始真正爱上这个女儿。现在，我对她比对我的亲生女儿还要好，其实，只要孩子好，只要孩子乖，是不是亲生都没有关系。相反的，亲生儿女也不一定好，亚莲对我，就比亲生女儿还要好几倍。”

艾莉点一点头，白太太立刻又抓紧机会说：“亚莲上次见过你，她回来告诉我，你对运好十分好，运好现在变得又胖又白又漂亮，高太太，运好同样不是你亲生，可是，你也十分爱护她呀！”

艾莉一阵惭愧，因为，她对运好不是真好，只是表面功夫罢了！她摇一摇头说：“其实我也不够好，只不过运好讨人喜欢，所以才会对她好吧！今天我到这儿来，就是特地带了运好的近照给白小姐，想不到又没机会见到她。”

白太太听说有运好的相片看，她高兴得不得了，她连忙问：“高太太，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运好的相片？她是我的外孙女，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她了。”

艾莉把运好的相片拿出来，交给白太太，白太太拿起一看，相中有一个胖乎乎的，十分可爱，十分漂亮的小女孩，白太太几乎无法把她认出来。白太太一面看，一面微笑地说：“她长大了许多，也美丽了许多，她胖了，以前她瘦得像一只小猫儿，我差点认不出来，不过，她的嘴儿仍然没有变，那张小嘴，我仍然认得出。”

“那天她不肯照相哭过了，如果她肯乖乖地让摄影师拍，还会更加漂亮。”艾莉补充说：“这孩子也很聪明，不过，也很刁蛮，不像白小姐那样柔顺。”

“小孩子总爱撒娇，高太太，你千万不要怪她，她有什么不是，你可以教她，骂她，但是千万不要对她生气。”

“我怎会气一个小孩子？如果我不喜欢她，她也就不会有今天，她穿的衣服，也是最贵的。”

“我知道，我明白，高太太真是菩萨心肠，我和亚莲都很感激，不过，小孩子撒起娇来，也很气人。”白太太连忙说，因为，她不想开罪艾莉，运好在她的手中，白太太为了外孙女，不能不讨好她。

她们正在谈着，白莲回来了，她一看见艾莉，高兴得不得了：“高太太，真对不起，想不到你今天会来，否则，我不会练唱的，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高太太已坐了一会儿，她把运好的相片带来了，你瞧，运好简直像个小公主，漂亮得不得了！”

白莲立刻接过了相片，拿起一看，她顿时呆住了，她想不到自己有一个这样美丽的女儿，她不由得流下泪来。

“亚莲，你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白太太十分吃惊。

“妈，我太高兴了，想不到运好变得这样美丽。”白莲吻着相片：“不过，一切都是高太太赐给她的，在我未离开高家之前，她还十分瘦弱，一定是我不会照顾孩子。高太太，你真是一个最好的后母，我真感激你。”

“用不着这样客气，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功劳，孩子大了，自然就会肥胖。小时候，她单是吃奶，自然营养不够，现在，她每天三次饭，吃两次奶，还要吃许多水果和巧克力糖，营养够了，就会肥胖。”

“高太太，你这样谦虚，我更加感恩。”白莲拉着艾莉的手：“运好的一生幸福，完全掌握在你的手上，不过，我现在一点也不用为运好担心了，因为，运好有一个比我更好的母亲，她将来一定非常幸福。”

艾莉不想和白莲讨论这个问题。她说：“我每隔一个月就为运好拍一次照，以后，我每替运好拍一次相片，就送一张给你，你虽然见不到运好，但是，你可以看见她每月一次的相片，这样，就等于看着她长大。”

“高太太，你是我的恩人，我十分感谢，你有空吗？我们去吃下午茶好不好？”白莲兴奋地问。

艾莉没有反对，因为，反正她回到高家，高家也是冷清清的，虽然，自从宝珠怀孕之后，已减少了外出，可是，艾莉也和她谈不来，她们每谈几句，一定会发生争执，宝珠更是嘴巴不饶人，令艾莉十分难堪。

因此，天培不在家的时候，艾莉就不想留在家中。本来，她可以回娘家，但是，她不像宝珠，她不是独生女，她天天回家，会引起家人的闲话。

反正是无聊得要命，白莲的邀请，她就不想拒绝。虽然白莲是她的情敌，不过她和白莲毕竟没有什么冲突，她们是没有理由互相仇恨的。更何况白莲性格温柔，容易接近，她对人不记仇，所以，艾莉也就不恨她。

两个人虽然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可是，她们倒是很谈得来，艾莉向她诉苦，诉说有关高家的事，而白莲对于高家的一切，仍然是有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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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莲为妹妹感到难过，不过，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田亮不爱她，强迫也没用，就算田亮被迫和白莉结了婚，白莉对着一个没有感情的丈夫，她也不会感到快乐。

白莲为白莉难过了好几天，幸好，这几天一家人的话题，全部集中在运好一个人身上。白莲的弟妹争着看运好的照片，就连白莉，她也为有一个漂亮的外甥女而兴奋。

白莲还为另外一件事情感到兴奋，这天中午，何利文突然来找她。过去，何利文很少这么早到白家来的，他的神情有点紧张，一见了白莲就约她去吃午饭。

白莲刚起床不久，反正她也未吃早餐，因此，她并不反对和何利文出去，其实她和何利文已经不是普通朋友，在一起吃饭，也有过不少次数。白莲匆匆换过衣服，便和何利文一起出去，何利文提议去沙田吃乳鸽，白莲也没有反对，只是奇怪何利文为什么要到老远的地方吃午饭。

到达华龙酒家，今天不是假期，而且又是白天，因此，整间酒家就只有何利文和白莲两个人，实在十分清静。他们叫了食物，何利文便对白莲说：“今天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所以我把你约到这儿来。”

“怪不得你要远离市区，这儿的确环境幽静，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白莲明白地点了点头。

“我想向你求婚！”何利文爽爽快快地说了，他没有兜圈子，也没有说一大堆肉麻的求婚词。

白莲垂下了头，谈到终身大事，她难免会害羞。

“我说话太不够艺术了，是不是？其实，我应该念一些莎士比亚的台词，比如：我愿意化作一双手套，永远亲近卿卿，或者说：你是我黑夜的明灯，寒冬的太阳……这些话我也会说，但是，我不想虚伪，我只要你知道，我是真心爱你的。”

“我明白，我很喜欢爽快。”白莲轻轻地说：“不过，婚姻大事，不同儿戏，我要好好考虑，再说，我们相互了解还不够深，我认为，你应该多花点时间了解我。”

“我对你已经了解得足够了，你性情温柔，心地善良，人格高尚，而且又冰雪聪明，你并不像那此风尘女人，专玩弄爱情，而且，我最喜欢你的歌喉，我一向喜欢听唱歌，如果我跟你结了婚，我就可以天天听你唱歌，那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吗？”

白莲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她等何利文求婚，已经等了很久，今天才如愿以偿。不过，她又另有恐惧，因为，她曾经结过婚，生育过女儿，她怎配得上何利文？她又想起白太太说过的话，应该向何利文坦白一切，夫妻间不应该有所隐瞒，白莲同意白太太的话，因为，她一向不习惯骗人，不过，她也有疑虑，就是害怕何利文知道她过去的历史，会掉头而去。

虽然白莲并非深爱何利文，可是，要找一个这样理想的人选，实在也不容易。何利文的条件很好，很多女孩子都希望有一个这样能干的丈夫，因此，白莲也不想失去他。

为了把时间拖下去，白莲答应何利文考虑他的要求。何利文虽然性子急，他可不能不让人家考虑清楚，因为，婚姻大事，人一生只有一次，实在不能不慎重。

“好吧！你可以仔细考虑，我愿意等你的回复。”何利文点了点头：“女孩子总有很多考虑，因为，不像我们，喜欢爱就爱，别的什么都不去想。”

“因为这个世界，仍然以男人为中心，男人是占便宜的，而我们女人，往往容易吃亏，因此，我非要考虑不可。”白莲说：“不过，我始终认为你不应该大信任我，你也应该考虑，因为，我是有很多缺点的，只不过到目前还未发觉而已！为了慎重起见，你应该多方面调查我的一切，也许我会令你失望。”

何利文对白莲百分之一百信任，认为她无论哪一方面，都是超人一等，是个不可多得的女人。本来，白莲性情温柔，品格高尚，她也算得上是个佳人，可惜，她曾经和高天培有过婚姻，生下一个女儿。高家何家，在社会上都有地位，就算白莲已向何利文坦白，将来他们举行婚礼，也有很多何家的亲友，知道白莲曾是高家媳妇。虽然，高夫人并没有公开承认白莲是高天培之妻，但是，高家每一次宴会，白莲都参加，而且又和高天培出双入对，并且养下一个女儿，因此，虽然高夫人不承认，人家也知道白莲与高家的关系。

如果何利文知道自己的太太，身世如此复杂，又曾经是豪门少妇，他会有怎样的感想？白莲回家考虑了好久，也和白太太商量过，白太太的意见，始终如一，她说：“你绝对要坦白告诉何利文，不要瞒住他。”

“我知道应该坦白，但是，如果他知道我是高家媳妇，他一定不肯要我，再说，他的父母，也不会容许一个人家的弃妇做何家的少奶奶。何家在香港，有名誉，有地位，他们怎肯为我蒙羞？”

“傻孩子，认识你和认识高家的人真不少，就算你极力保守秘密，也会有人告诉何先生的。由你亲口告诉何先生，也许他会体谅你，可是，如果由别人告诉他，再加上那人添油加醋，何先生可能会误会你，认为你是一个下流的女人，亚莲，我劝你还是向何先生坦白好。”

白莲自己也考虑过了，认为白太太的提议极对。于是，第二天，她见到何利文的时候，就对他说：“我考虑整晚，我认为不应该答应你的婚事，因为我不配。”

“你不答应。”何利文十分失望：“你不喜欢我，不肯和我共同生活，我也没有办法，爱情是不能够勉强的。”

“我并非不喜欢你，也不是不肯和你共同生活，事实上，我真的配不上你。”白莲说：“我配不上你的地方很多，第一，我是个卖唱的女人，而你，是一个公子哥儿，又是一个博士；第二，你仍然没有结婚，是个纯洁的人，我呢！我不单只结过婚，而且还产下了一个女儿，虽然，我和丈夫已正式离婚，可是，我的缺陷，已没有办法补救，所以，我考虑清楚之后，决定不接受你的好意。”

“啊！原来你是为了过去了的事。亚莲，你过去做过什么，我不想管，只要你今后一心一意对我，全心全意做一个良好的家庭主妇，我就感到十分快乐了。”何利文很真诚地说：“你的过去，虽然你不说，我也早就知道了，今晚你肯向我坦白，证明你心地善良，光明正大，所以，我不单只不会嫌你，而且我敬佩你！”

“你，——什么？”白莲张大了嘴巴，她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弄错了：“你已经知道我过去的历史？是谁把我的一切告诉你的？”

“古语有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过的事，如果要人家不知道，那是很困难的。”何利文说：“不过，我也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过你的事，当我考虑到要和你结婚的时候，由于你在夜总会唱歌，一定有许多人追求，我为了要清楚知道，我的对手是谁，因此，我请了私人侦探，侦查你的一切，结果，那私家侦探，把你过去的一切都查出来了，我是听了私家侦探的报告，然后才向你求婚的。”

“高天培遗弃你，那是因为他是个傻瓜。其实，你并没有对不起他。他以为你爱上了田亮，其实，田亮爱的是一个姓齐的小姐，而你，也不会爱上田亮，我知道你的私生活很严谨，为人也很正直——何利文说。所以，虽然你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可是我也不会介意。”

“你真的不会介意？那我太快乐了，我一直担心你会不肯原谅我的过去，想不到你这样了解我，利文，我答应你的婚事。”

自从白莲答应了何利文的婚事之后，白莲没有再到夜总会唱歌，虽然他们举行婚礼的日期，仍然没有正式决定，可是，何利文不赞成白莲再到夜总会唱歌。他的理由，认为白莲快要做新娘，应该要好好休息，不应该过份操劳，其实，白莲也不想抛头露面，她唱歌也是为了生活罢了。现在，既然名花有主，何利文答应每个月送一千元生活费给白太太，她们一家八口，已有安定生活，白莲当然不想再去唱歌。于是，她一天到晚耽在家中，由于吃得好，睡得好，生活舒适，她很快就胖了起来。

这些日子，艾莉也常到白家去，她知道白莲快要嫁给何利文，又知道何利文的家世与学问都不错，她认为白莲福气很好：“白小姐，你真是一嫁比一嫁好，你选的丈夫，可真不错呀！想不到你这样快又找到了归宿。”

“高太太，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开心。因为，我虽然愿意嫁给何利文，但是，我并不爱他。人生只能恋爱一次，我已经恋爱过了，所以，我没有第二份感情再去恋爱。不过一个女人，总要有个归宿。而且，我家中人口多，我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家人。虽然，我现在可以卖唱赚钱，但是，我不能唱一辈子呀！所以，我要为将来打算。”

“依你这样说，你直到现在，仍然爱着天培，是不是？”

“高太太，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天培已经离了婚，我们已是一刀两断了，我不会对天培有什么念头。”

“你这样大惊小怪干什么，我又没有怪过你。”艾莉瞟了她一眼，“我只不过想知道你的心事罢了！”

“高太太，我承认我一直爱着天培。本来，我们是相爱而结合的，我一向很爱天培，这一次，也不是我不爱他，只不过他误会我罢了！不过，我快要做何家媳妇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提起，虽然我不爱何利文，我一定会做一个感情专一的好妻子。”

“何先生是个好人，而且他又能干，能够嫁给他，也很有福气。”艾莉说：“不过，他要是知道你曾经结过婚，不知道他会不会再爱你？”

“我过去的一切，他早就知道了。他不单只不责怪我，还很同情我呢！”白莲微笑说：“这就是他的好处，他爱上一个人，就毫不顾虑，他对我也会信任。”

“这就好了，白小姐，我知道你有一个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艾莉衷心地说，这是她的真心话。因为白莲是她的情敌，又是天培的旧情人，白莲一天不嫁出去，一天就会有危险，现在白莲有了一个好归宿，艾莉就安心多了，所以，她诚心诚意地为白莲祝福。

她本要把何利文和白莲快要结婚的事，告诉天培，不过，后来她又没有说。因为，她不想让天培知道她和白莲有来往。而且，白莲已经声明，她和何利文结婚，一定会派人送喜帖到高家，那时候，天培自然会知道。

再说，最近几天，艾莉的心情也不大好，因为宝珠又用冷言冷语刺激她。有一天，家中只有艾莉和宝珠两个人吃中饭，宝珠用筷子夹了一块鸡给艾莉，她说：“多吃点东西，养好身体，你进高家的门也快一年了，连蛋也没有生过一个，怎对得起高家祖先。”

艾莉想驳嘴，可是又忍住了，她用筷子挑开宝珠夹给她的鸡肉，低下头一味扒饭。

“你也很不争气，枉使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拉进高家来。本来天培一点也不爱你，是我制造机会，让你们结合的，可是，你连那女戏子也比不上，那女戏子，总算生了一个女儿，可是你呢！你连屁也没有放过，怪不得奶奶这样痛恨你，你也真是！”

这一次，艾莉忍不住了，她忿忿地说：“大少奶，你用不着欺负人，当然，我没有你运气好，生了一个又一个，可是，我要养孩子也不愁没有。”

“嘿！你的口气真大，既然你这样有本领，那么，你就养一个给我看。如果你没有本领养一个，那么，你就养半个吧！半个也是一样的。”宝珠哈哈地笑着。

“你太刻薄，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儿女积点福。你不用骄傲，以为自己养下一个儿子。现在又怀孕了，就以为了不起，我还要看着你的将来，看看你的儿女怎样对待你。”艾莉气得浑身发抖。

“那你不用等，我现在就可告诉你，我的儿女，将来一定孝顺我，我的儿女，一定成才。我的儿子，会是一个博士、专家，我的女儿，会嫁世界上最好、最英俊、最能干的丈夫，将来，说不定运好也会嫁一个好丈夫，但是，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等她长大了，她就知道你是她的后母，她就会恨死你。”

“她不会，未必每一个人都对后母不好，比如白……”艾莉想说白莲，可是，她又忍住了，因为她和白莲来往是秘密的。她换一个话题说：“况且我还年轻，不愁没有儿女，将来我的儿女也会长大，我的儿女一样会孝顺我，你当然希望我永远不能生育，可是，医生没有这样警告过我，而且，她还证明我还可以生孩子，只是我不想太快有孩子！”

“你不想要孩子？奶奶天天埋怨你，你聋了耳朵？”宝珠一面说，一面挑最好的吃，“我看你呀！今生今世，恐怕也不会再有机会生孩子了。我们高家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做媳妇的必须生儿育女，如果没有生育能力，是会被逐出家门的，就算我为你说情，可以留下来，但奶奶也会为二少爷另外娶一个太太。”

“你说的是什么话？哪有这个规矩？”艾莉十分恐惧，因为，万一天培另娶一个，她就十分痛苦：“我从未听到天培说过有这个规矩，而且，现在是20世纪末期，哪儿还有一个男人娶两个老婆的？”

“虽然一夫不能有二妻，可是，奶奶可以迫你和二少爷离婚。以前那个白莲，也是被奶奶逼走的，她能逼走白莲，自然也可逼走你，你等着瞧吧！你很快就会对二少爷唱：‘离别了，我的夫君！’而二少爷不久之后，又会再作新郎，我虽然关心你，也爱莫能助。”

“你关心我？你巴不得我立刻死掉。”艾莉哽咽着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常常在奶奶的面前，说我的坏话，你挑拨离间，令奶奶憎恨我，你想把我赶走，你想独霸高家，你甚至连奶奶也想打倒，你是个野心最大最卑鄙的人。”

“喂！你说话要小心点，不然我控告你。”宝珠把筷子一掷，站了起来：“到底是哪一个有野心，哪一个卑鄙？你假意对运好优待，无非想人家称赞你，说你是个好后母，其实，你巴不得运好立刻死去。你极力争取高家每一个人对你有好感，到底为了什么，还不是野心？你才是想独霸高家，你才是对奶奶不利。”

艾莉被她说穿了，心内又急又气，她说：“自己良心不好，就以为每一个人都似你，你害了白莲，现在又想来害我。白莲太天真，我可不是那样傻，你要对付我，就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我想对付你，易如反掌，不过，我不想管你。”宝珠拉开凳，离开饭厅。艾莉呆着，好一会儿，佣人过来问她：“二少奶，你吃完饭没有？”

“吃完了！”艾莉也离开了饭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大哭一场，她是痛恨宝珠的，每分钟都想报复，可是，宝珠得天独厚，在高家又有潜势力，要对付她，可真不容易。艾莉不禁埋怨自己说：“早知道今天这样痛苦，我就不应该千方百计要嫁给天培，从我今天的处境，就可以想象得到以前白莲在高家一定十分痛苦，十分可怜，幸而她总算自由了！”

艾莉哭了一个下午，直等到天培回来。天培见她眼睛红肿，不由得向她查问：“莉，你怎么眼睛红红的，脸色又不大好，是下是身体不舒服呀！”

“大嫂骂我，她说我没有生孩子，她要叫奶奶赶我走，她又说奶奶要为你另外娶一个太太。”艾莉向丈夫哭诉：“天培，她天天说些冷言冷语刺激我，我实在受不了！”

“原来又和大嫂吵架，大嫂的脾气一向古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吵有什么好处？她骂你，你可以回到房间来，把门一关，她说的话，你就听不见了。大嫂本来就不是东西，喜欢挑拨离间，你不必理她！”

“谁敢去惹她，是她不断地骂我，最初我也不敢驳嘴，后来她越骂越凶，我实在受不了。而且，我是人，她也是人，为什么我一定要受她的气？如果她是长辈，我还可以尊敬她，由她去骂，但是，我和她是平辈，她骂我就太不应该。”艾莉十分伤心地边哭边说。

“算了，她是大嫂，比我们大一级，就算她是长辈吧。而且，她正在怀孕，如果我们让她受刺激，万一影响她小产，那时候，不单只大哥会怪我们，就是妈妈，她也不会饶恕我们的。大嫂虽然不好，但是大哥是个好人，我们兄弟感情好，看在大哥分上，原谅她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辈子受她的气？”艾莉委屈地叫道：“我和她都是人，为什么要受她的气？况且，我又不是吃她的，穿她的，为什么我要这么吃亏？天培，你也太好欺负了，凡事都要任人摆布，你为什么一点勇气也没有？”

“莉，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是不是要我去把大嫂骂一顿？我是个男人，怎能这样没有气量，开口就骂人？而且，就算大嫂真的做错了，我做小叔的，也不能骂大嫂呀！我们高家一向有家规的，如果妈妈知道我骂大嫂，她一定会责怪我的。”天培为难地说。

“家规，老是说家规，怪不得白……”艾莉想起了白莲，白莲曾经告诉她，高家的家规，完全是害人的规例，而且，白莲也曾对艾莉说，天培非常愚孝，懦弱，常常任人摆布，现在，艾莉觉得白莲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天培的确是个弱者，因此，艾莉非常生气：“你是个男人，你连保护妻子的能力也没有，你还算得上是个男儿吗？要是你对我好，你也不会要我一辈子受气。”

“好吧，好吧！等我找一个机会，和妈妈谈谈，希望她教训一下大嫂，这样，你总该心满意足了吧！”

“我才不满足呢！况且，我知道奶奶一向宠爱宝珠，她是不会教训宝珠的，奶奶可能还会怪我不好。天培，我总觉得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是会有许多麻烦的。为了避免麻烦，我们还是另外组织一个家庭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搬开住？那怎么可以？我们一家人一向住在一起，从未分开过一天。而且，妈妈也不会让我们搬出去住，其实，最初大嫂也不想和我们一起住，她也要求搬出去住，但是，大哥不肯搬，后来妈妈知道了，还教训了大哥一顿。妈妈已经说过，除了女儿嫁出去，儿子结了婚也不准搬家。因为妈妈喜欢大家庭，她说大家庭才热闹。我觉得妈妈的话也对，如果我们组织小家庭，上班之后，就没有人陪你了！”

“我宁愿寂寞死，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大家庭中生活，我尤其不愿意和宝珠生活在一起。天培，我们结婚之后，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现在我第一次求你，希望你看在我们夫妻的分上，答应我搬出去吧！”

“这不能啊！”天培毫不考虑地说，“如果我要搬出去，也不会等到今天。阿莉，虽然大嫂不好，但只是她一个人，其实，我家人，都对我们很好，尤其是妈妈，她很爱护我们。你想一想，要是我们搬出去，妈妈一定会恨我，我可能因为搬出去而失去了母亲，莉，我很爱我的母亲，我不能失去她。”

“你只知道爱母亲，就不知道爱妻子，做你的妻子，太不幸了。”艾感慨万千，同时，她更同情白莲。她叹了一口气道：“谁叫我爱你？我爱你，就注定要受苦，注定要让张宝珠欺负一辈子。不过，你这样愚孝，总有一天，会害你自己的，虽然，你的母亲很爱你，但是，她的爱是自私的，同时，她的爱也不能给你幸福，如果你再不觉醒的话，那么，你不单只会失去白莲，失去我，还会失去更多你生命中的女人。”

“你不要提白莲，她是个可耻的女人。”天培一听见白莲的名字，便叫了起来。他说：“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失去也罢，我对她一点也不留恋。”

“不提她就不提她！”本来，艾莉想为白莲解释几句，但是，她自私，她不想为白莲解释，因为，万一天培知道过去冤枉了白莲，他一定会去找白莲，虽然，每一次提起白莲他都哇哇地叫，但是，艾莉知道，他仍然是爱着白莲的。他对艾莉有好感，有感情，但没有爱情，天自始至终仍然是爱白莲的。

艾莉虽然知道白莲被冤枉，但是由于她不想失去丈夫，况且，白莲就快要和何利文结婚了，她又何必要为白莲解释，虽然天培未必会和白莲复婚，但是，他也会对白莲念念不忘。

艾莉没有再说下去，她长叹一口气，感到做人十分困难。正当艾莉向天培诉苦的时候，宝珠也向高夫人诉苦，她在高夫人面前哭了起来。高夫人见她流泪，连忙抚慰她：“大嫂，你有了孩子，千万不能伤心，你一伤心，孩子就会受到影响，你快别哭，有什么事，只要告诉我，我一定为你解决。”

“奶奶，你和我评个公道吧！”宝珠仍然不肯停止哭泣：“今天下午，我和二少奶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开罪了她，她竟然开口骂我。”

“二嫂骂你？她为什么突然骂你，到底为了什么？”

“她说我生孩子是为了争宠，她骂奶奶偏心，她又骂你思想不好，现在是20世纪末期不应该有这样的家姑，我见她批评你，就说了她几句，谁知道她竟然站起来破口大骂，几乎把我吓死。”

“什么？二嫂竟然骂我？我什么时候开罪过她，她要骂我？”高夫人十分生气：“她自己没有养孩子，还要骂你，真岂有此理！想不到，她出身于有教养的家庭，又受过高等教育，竟然这样不讲道理。”

“可不是吗？她又说你一天到晚只想抱孙是不应该的，她为了反抗你，本来她每分钟都可以有孩子，但是，她偏偏不养，看看你敢把她怎样？”

“她竟然这样可恶？真岂有此理，这个人，非要教训她不可，否则把她的胆子宠大了怎么办？”

“奶奶，你可不要教训她，否则，她就会更加恨我，我现在怀了孕的身子，要是她对我有任何行动，我都会吃亏的，本来，我是不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应该告诉我，这种人，你越对她客气，她越以为自己了不起。过去，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对运好实在太好，这样的后母，实在难得，想不到，她一下子就变了。”

“她对运好，也只不过是装门面，暗地里，我见她打过运好好几次，不过，她这个人，倒是很工于心计的，不像白莲那么单纯，她整个肚子里都是阴谋。”

“这样说，白莲比她还好，起码白莲从来不敢背地里骂我，也不敢对你不尊敬，而且，她总算养下了运好，唉！真是一个不如一个，白莲不好，艾莉更加不好，难道天培命中注定，娶的都是坏媳妇？”

“其实，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艾莉这样阴险，如果我早知道她心术不正，我也不会把她介绍给二少爷了，奶奶，我做错了，你罚我吧！”

“关你什么事？为什么要罚你？你把艾莉介绍给天培，本来是一番好意，你做得很好。艾莉不好，是她本身的事。本来，我也很喜欢艾莉，认为她很不错，想不到她越来越放肆，她这样大胆，应该让她尝点家规的滋味。不过，宝珠，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牵连你，她也不会想到，你曾经在我的面前提起过她，为了避免连累你，今天我对她特别好些，明天我才教训她。”

宝珠目的已达到，十分开心，这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时，高夫人故意说艾莉的脸色不大好，要她多吃点好菜，补一下身体。好久以来艾莉已经没有受过高夫人的亲切相待，她有点儿受宠若惊，同时也感到十分兴奋。

天培看了妻子一眼，交换了一个微笑，他的意思是向艾莉暗示：你看，我妈妈多么关心你，爱护你，艾莉也笑了一下，那天晚上艾莉吃得很开心。

晚饭后，高夫人又问天培，为什么不陪艾莉去看场电影。她说：“我记得你很久没有陪艾莉逛街了，年轻夫妻，哪一个不爱拍拖，如果你们不趁年轻时候多争取娱乐，将来年纪大了，儿女又多，想出去玩一天都难了，这样，我认为你们应该多出去玩玩，散散心，找点娱乐，把生活充实一下。”

“妈，你真会体贴年轻人，你是一个最开通最明理最慈爱的妈妈。”天培赞美高夫人说。

“我这个人，口太快，心太直，不大讨人喜欢，而且，人老了，总追不上时代。”高夫人摇一摇头：“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用，应该被淘汰了！”

“妈，你可不要这样说，你只不过五十岁出头，年纪轻呢，而且，你保养得好，还像个四十岁左右的贵妇，你真的不老。”天培看一看腕表，他问：“妈，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你要我去做电灯泡？我才不去呢，你们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知道艾莉还要不要打扮。”高夫人微笑地说，她现在的样子，是十足的慈祥。

天培走进房间，他开心地对艾莉说：“莉，妈妈叫我陪你去看电影，你赶快换衣服，我们去看九点半的。”

“天培，我觉得很奇怪，奶奶今晚好像对我特别好，你猜她是为了什么呢？”艾莉满腹疑团地问。

“她什么也不为，其实，妈妈天天都对你好，只不过你自己疑心吧！我妈妈最慈祥，也最会体贴人，她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脾气不大好，不过吵一阵，过后就会没事了，我们都了解她，因此，我们都迁就她，让她吵过了，她又会心平气和。她发脾气的时候，最恨人家和她驳嘴，你只要忍耐一下不出声，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承认奶奶有时候很关心我，比如今晚，她对我特别好，今晚，她反而不大理会张宝珠。天培，如果奶奶永远像今晚这样关心我就好了！”艾莉一面梳头一面说。

“她当然关心你，不然的话，今晚她也不会叫我陪伴你去看电影。”天培说：“昨天你还口口声声要搬出去住呢！你现在惭愧不惭愧？”

“如果奶奶对我好，张宝珠又不欺负我，我当然不会搬出去，不过我总觉得小家庭比较好。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万一被人家听见，传进奶奶的耳朵，奶奶又会不高兴了。天培，我们去看戏吧！”

一连几天，高夫人对艾莉都很不错，虽然不是天天给她好处，但是，起码没有找她错处，直到这一晚，天培因为有应酬，不能回家吃饭，高夫人在饭桌上，突然问艾莉：“艾莉，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很久，不过，天培在家，我不能问你，因为，我怕天培不安，你也知道他喜欢孩子，你小产的时候，他已经很伤心，自从你进入高家之门已有一年，仍然未生育，你到底是否进行避孕，故意不生孩子？”

“奶奶，我怎会避孕？我也希望为高家开枝散叶。”艾莉连忙为自己解释：“我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生养，那是我自己不争气吧！我也是希望生儿育女的。”

“二嫂，恐怕未必吧！”高夫人拖长声音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养孩子，认为生育过之后，就会把美好的身段弄坏了，我知道你一定是节育，不然的话，你不会到今天还没有怀孕，换了别一个女人，孩子都生了。本来，养不养孩子是你的事，不过，我们高家一向有家规，如果不能生育，就不能做高家媳妇。”

“奶奶，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证明我可以生育，只不过我现仍然未有喜罢了！”艾莉十分焦急，本来，有大伯和小叔在前，说话不应该毫无顾忌，可是，她怕高夫人误会和为难她，因此，她也顾不了害羞。

“如果你真的不能生育，那么，我还可以原谅你，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如果你天生不能生育，那不是你的错，我不应该为难你，可是，如果你有意避孕，明知我喜欢抱孙，而你故意节育，我就不能宽恕你。”

“奶奶，你相信我吧！我也是很心急，希望早点养孩子，明天，我去请教医生，叫他替我想一个办法，奶奶，我是愿意做一个贤妻良母的，你可不要轻信人家的闲言闲语。”艾莉说这句话，是针对宝珠而言。

宝珠瞪了她一眼，高夫人连忙说：“我一向不喜欢听闲言闲语，不过，我有观察力，人家心里想什么，我也会知道。有些人，表面上对我必恭必敬，实际上，她恨不得把我吞掉，用不着谁告诉我，我是知道的。”

艾莉无法答腔，不过，她肯定宝珠必定在高夫人的面前挑拨离间，否则，高夫人不会说这些话，至于宝珠说了些什么，艾莉可不知道了，总之，艾莉认为高夫人对她有误会，完全因为宝珠而起。

这一顿饭，艾莉当然吃得很不开心，不过，她也不敢离开饭厅回房间休息，因为，高家的规矩，是要高夫人离开饭桌，其余的人才可以跟着离开的。有时候，安娜会抢先离去，不过，因为她是高夫人的宠儿，高夫人不怪她，自然没有人怪她，文莉就不同了，她是媳妇，媳妇犯了错，是不容宽恕的，必会受到惩罚。

艾莉已深知做大家庭媳妇的难处，她更加羡慕白莲和何利文结婚之后，可以组织小家庭。她心里就更难过，因为，她知道天培永远没有勇气离开高家，她也永远没有机会享受小家庭的温暖和乐趣，所以近来她越来越清瘦，而白莲却一天比一天白胖，理由很简单，那是因为白莲心宽体胖，心情愉快，又没人刺激她，所以才会发福。

艾莉躲在房间里哭，虽然，她知道哭也没用，如果天培知道今晚的事，天培不单不会说高夫人不是，还会认为高夫人关心他们。所以，艾莉为了省点力气，她决定不把今天的事告诉天培，总之，她极力争取养孩子，明天她就去请教妇科专家。

她知道白莲已经没有唱歌，整天有空闲，所以，第二天，她先到白家，约同白莲一起去医生处检查，白莲问她：“高太太，前些日子，你不是去检查过了吗？怎么今天又要去？是不是上次检查得不够彻底。”

“上次医生给我检查，证明我身体正常，完全没有毛病，可是，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怀孕，恐怕奶奶就会对付我了！”

白莲想到过去自己的遭遇，便对艾莉产生了同情，她忿忿地说：“她敢怎样对付你？你和天培是正式结婚的，所有的亲友都喝过你们的喜酒，你和我的情形不同，由于我演过戏，夫人不承认我是媳妇，因此，我和天培没有公开结婚，根本没有摆过喜酒，所以，她才会那样容易对付我，你就不同了，谁不知道你是高家二少奶？”

“白小姐，难得你会同情我，早知道你这样好，我就不应该和天培结婚，拆散你们夫妻，其实，如果没有我，你和天培，仍然有复合的机会。”

“高太太，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和天培离婚，与你毫无关系，天培也并非为了你而和我离婚，我是牺牲在大家庭的封建桎梏下的。不过，过去的事，我也不再去想，再说，现在天培是你的丈夫，我更加不应该想他，我现在只有一个希望，希望你和天培夫妻快乐，更希望你早生贵子，有了儿子，奶奶自然会对你好。”

“我也明白，不过，人是很奇怪的，有些人，一提起生孩子就怕，另外有些人，却一辈子也没有儿女。我真担心，我永远不能生育，因为我曾经小产，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如果我果然是不能生育，那么，我也会考虑离开高家，因为，我知道呆下去也不会有幸福。”

“高太太，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虽然高家的大家庭不好，但是，天培仍然算得上是个好丈夫。你忍耐点，既然医生说你身体正常，我相信不久你便可怀孕。现在，我先陪你去看医生，看她怎样说。”

艾莉完全被白莲的真诚感动，她和白莲一同去看医生，医生再经过一番检查，始终认为艾莉身体正常，她劝艾莉不要紧张，松弛一下身心，怀孕机会才会提高，后来医生又给她一些药丸，叫她每晚吞服。

看完医生，白莲请艾莉去吃下午茶。艾莉也想松弛一下自己，所以便答应了。艾莉近来老是喜欢找白莲，因为白莲和蔼可亲，和她在一起，会感觉很快乐。

艾莉喝着热巧克力奶，她说：“等你和何先生结婚之后，我向天培解释一切，证明你是被冤枉的，你和田亮，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张宝珠在奶奶面前，故意制造是非罢了，经过我的解释，天培一定会向你道歉，到那时，我们两对夫妇，就可以公开来往，而你也可以以亚姨的身份，常常见到运好。”

“高太太，我并不在乎天培是否了解我，因为我们已分手，彼此已一刀两断，不过，我是希望有机会能见到运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她。”

“我为什么不知道，我也是个女人，我同样有母性。你想见自己的女儿，那是很合情理的，至于天培和你之间的事，虽然你不在乎，但是，你也要为自己洗雪冤屈，红杏出墙，背夫别恋，到底不是好听的名词。”

“但求我对得起良心就算了，人家怎样想，我也不想再去管。其实，我倒是有点怪天培，如果他是爱我的，他应该了解我，相信我的人格，而他竟然会听信人家的闲言，绝对不考虑我的为人，这就证明他根本不爱我。”

“天培的性情就是这样，他没有判断力，喜欢听人家的摆布，比如我天天要求他搬出高家，他就是不肯答应，他还说奶奶是个慈祥的老人家，简直把我气死。”

“高夫人也不能算是坏人，不过她太封建，思想太陈旧，而且，她也是喜欢听信闲言，所以，她才会处处与我们为难。高太太，你不用伤心，等你养下儿子，我担保高夫人会喜欢你，她一向是希望抱孙的，这也难怪她，没有一个老人家不喜欢孙儿。”

“我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养孩子，总之，苦日子正等着我，白小姐，现在我开始羡慕你，看你多么自由自在。我每天一坐到饭桌上，心内就卜卜直跳，因为，就算奶奶不找我的错处，张宝珠也会欺负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高夫人要加罪艾莉，就算艾莉要反抗，也不敢开言，她只有日夜祈祷，希望自己早日生孩子。白莲陪她去再次接受医生检验，医生认为她的身体，没有什么不正常，照道理是可以怀孕的。

本来白莲是艾莉的仇人，可是，现在已经成了好朋友。每一次，艾莉受了委屈，她就去向白莲诉苦，而白莲，也一定极力安慰她，陪她去喝茶。消遣谈心，这使艾莉感到惭愧。因为，分明是艾莉抢去她的丈夫，而她竟然一点也不怪艾莉，还非常关心艾莉，那是十分难得的。

为了感谢白莲，过去，艾莉对运好亲善，完全是表面功夫，现在就不同了，她真心真意地爱运好，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当她真正爱上运好的时候，她也发觉到，运好真的十分可爱，而且对艾莉也十分亲热，只要艾莉在家，就每分钟都跟着她，还要她抱呢！

如果在过去，艾莉会感到讨厌，但是，现在她反而感到亲切，因此她整天抱着运好，逗她玩笑，运好因为年纪小，不了解自己的身世，因此，她也把艾莉当作母亲。

艾莉对运好的爱，令天培更加欣赏，甚至连宝珠，也开始怀疑，艾莉对运好，到底是诡计，还是真心，因为过去她一直认为艾莉对运好是虚情假意而已。

闲话中，天伦说：“二弟真够有眼光，选中了艾莉，如果换了另一个女人，她一定不会像艾莉那样疼爱运好，碰上一个居心不良的后母，运好就够可怜了！”

“你这个人真是头脑简单，你以为艾莉真的对运好疼爱，她只不过演戏罢了。而且，现在她自己没有儿女，对运好总会好一点，她一旦有了儿女，她立刻就会刻薄运好，我和艾莉是老朋友，她的为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宝珠立刻反驳丈夫：“世界上，所有的后母都是居心不良的，白莲如果不是有一个坏后母，她也不会被奶奶逐出家门。”

天伦向来不敢反驳太太，尤其太太怀孕时期，他更加不想刺激她，所以，她说什么，天伦也只有点头的分儿，而且这是别人的事，他也犯不着为了别人和太太过不去。

宝珠低哼一声，走出去找人聊天去了，安娜近来很少在家，而她和艾莉又合不来，因此，她只有找安琪谈谈。

刚巧安琪没有出去，其实，近来安琪也很少出去，因为她避免和马希浩有过多的接触。近日来，马希浩天天逼安琪结婚，安琪分明知道自己不配马希浩，而且，就算马希浩不介意，安琪也不会获准和马希浩成婚，因为高夫人必然会大力反对。

不过，要避免也不容易，因为马希浩老是逼着她要跟他结婚，安琪知道不可以再拖了，因此她决定分两个步骤做起，首先，她要求安娜为她向高夫人说情，希望高夫人能答应她自由结交男朋友。

安琪知道安娜喜欢吃巧克力，因此，她特地买了一盒巨型巧克力糖，送给安娜。安娜十分高兴说：“三姐，又不是我生日，你为什么突然送礼物给我？”

“安娜，我并不是第一次送礼物给你，我不是经常有礼物送给你吗？我虽然并不富有，但是，我每日也有零用钱，我又没有什么需要花费的，再说你是我的妹妹，我送礼物给你，也是应该的。”安琪说。

“三姐，我真感谢你，不过你送给我礼物，我总该为你做点事。三姐，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告诉我好了，千万不要客气，你知道我一向不会客气的。”

“七妹，你这样关心我，我就请你帮我一个忙。七妹，关于我的遭遇，你不是不知道的，自从我丈夫死后，妈妈把接回家里来，由于妈妈答应了我的夫家，以后不准我再结婚，一定要我为亡夫守节一辈子。”

“简直没有道理，什么时代了，还有守节的寡妇。”安娜不服气地说，她当然是同情安琪。

安琪乘机向安娜诉苦，她说：“七妹，如果死去的丈夫，是我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我和他有爱情，我愿意永远纪念他，为他一辈子守节，因为一个人一生之中，只能恋爱一次。可是，我和那去世的丈夫根本没有感情，要我纪念他一辈子，实非我所愿。”

“三姐，我十分同情你，你为什么不向妈妈提出要求，叫她为你另外找一个丈夫？”安娜问。

“我并不希望妈妈另外为我找一个丈夫，因为，就算她肯答应，她找到的，我也未必会喜欢，我只希望她肯答应让我交朋友，一个人如果没有朋友，就会感到很寂寞。不过，我不敢向妈妈开口，妈妈的脾气你最了解，如果我开口要求，她一定会骂我不知羞耻，而且，妈妈又不是特别宠爱我，我根本没有资格跟妈妈说话。”

“你们全是胆小鬼，其实，妈咪有什么可怕，我一有空，就走她房间说东说西，她也没有骂过我一次，你们越怕她，她就越不喜欢你们。”

“你也许说得不错，但是，我已怕惯了她，我实在不敢对她提出任何一个要求。”安琪摇一摇头：“看来，我这一辈子，就注定了寂寞而终。”

“三姐，你不用担心，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好了，今晚等妈咪回来，我一定会跟她说，其实，我已向妈咪暗示过了，不过，她不大留意罢了！”

“七妹，你肯帮忙，我实在感激，你帮了我的忙，我一定会酬谢你，过几天，我再送你一件最新款式的迷你裙。”安琪立刻抓紧机会。

安娜一方面贪吃贪玩，另一方面，她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因此她摇了摇头说：“一盒巧克力糖就够了，用不着再送迷你裙，开口说几句话，又何必要感激，你放心，今晚我一定办妥。”

安娜说做就做，等高夫人回来，她连忙走进高夫人的房间去：“妈咪，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又想向我要钱买衣服？你的衣服已够多了，平均每个月总要缝十多套，你的房间都快放不下了。”高夫人坐在靠椅上，舒展一下。

“妈咪，谁说我向你要钱来的，你以为我只会要钱？今天我进来，是为了三姐，我觉得三姐太寂寞，太可怜，整天躲在家里，又没有朋友，妈咪，你为什么不让三姐出外交际应酬？”

“你知道吗？三姐是个寡妇，寡妇应该留在家中，怎可以整天出外应酬？至于交男朋友，那更加不应该，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三姐的夫家，安琪要守节一辈子的，如果我们不守信用，人家就会说我闲话。”

“妈咪，你为了守信用，就不顾三姐的终身幸福了吗？你叫三姐以后的日子怎样过？而且，现在是新潮时代，哪一个人都可以再嫁，美国影星依丽莎白泰，不是一连嫁了五个丈夫吗？也没有人说她不对呀！”

“不要拿那些下贱的女人跟你三姐比，你三姐有学问，出身于高尚家庭，有教养，她知道廉耻，同时也会守诺言，她一定不愿意再结婚。”

“据我所知，她是烦闷死了。妈咪，你应该为三姐的幸福着想，让她交朋友吧，交朋友又不犯法。”

“女孩子说这种话，难道你不害羞吗？”高夫人瞪了女儿一眼，“三姐的事，我不准你理，也不准你过问，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打你，知道吗？”

“知道了，不过，三姐的确很可怜，妈咪，三姐常常偷偷哭泣，顾影自怜。”安娜费了最后一分力：“妈咪，我求你放宽一次，准许三姐交个朋友吧！”

“我叫你不要多嘴，你就不可以多嘴，妈咪自然有分寸，你顾自己吧！近来你的功课很差，你的班级主任已经来找过我了！”

安娜感到不服气，而且，这么一来安娜对安琪也不好交待，因此，安娜说：“妈妈，你一向很开通，又是妇女界的先进分子，你是很明理的，你也明白，做寡妇实在不容易，三姐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你不为她的婚姻着想，难道你不愿她幸福，要她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家里，连一个朋友也没有？那实在十分可怜。”

“安娜，我已经吩咐过你，大人的事，不准你管，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打你。总之，你喜欢交朋友，我不管你。但是安琪要交朋友可不行，她是个已婚的女人，她已失去这个权利。”高夫人不耐烦地挥着手：“出去，出去，我被你烦死了，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快出去呀！”

安娜十分不乐意地走出去，安娜出去后，高夫人一个人静静想着安娜为什么突然会跟她说这些话。安娜一向不大懂事，她是不会为别人着想的，今天她会如此说，看来一定是受人之托，安琪为什么要托她做这种事？是不是安琪已经有了秘密情人？如真的有此事，高夫人认为要立刻制止，如果已经发生了，那么，就要采取行动，她绝不能容许安琪做出败坏她的门风之事，既然答应了安琪的夫家要安棋守节，那么，她就不能再次和他人结合。

高夫人认为事不宜迟，应该立刻加以制止，因此，她吩咐佣人把安琪请来。安琪以为高夫人答允她交朋友了，因为，安娜去跟高夫人说话时，安娜曾经告诉安琪，而且保证百分之一百有把握，所以安琪就满心喜欢，认为这一次和马希浩一定大有希望了。

走进高夫人的房间，发觉高夫人的脸色不大对劲，安琪开始担心，因为，高夫人的七情六欲常常会表露于脸上，她高兴不高兴，也可以在脸上见到。

安琪走到高夫人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站定了。高夫人说：“听说你生活得很无聊，而且，不大喜欢留在家中，你是否对娘家已讨厌了？还是想另外发展？”

“妈妈，你不要误会，我并非不喜欢家里，我更加不会讨厌和母亲弟妹生活在一起！”

“唔，刚才安娜进来告诉我，你很寂寞，她要求我让你交朋友，安娜还是个小孩子，她什么也不懂，她为什么突然之间，跟我说起这些事？那一定是你叫她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叫她来跟我求情，你有什么打算？”

“我是和七妹谈过，但是，我们只不过是闲谈罢了！我一点打算也没有。”安琪垂下了头，她知道高夫人找她来，是凶不是吉，这一次，她又要受罪。

高夫人瞧了女儿一眼，她说：“我也不管你有没有跟安娜说过，更不管你和她说过什么，总之，我告诉你，你是一个寡妇，你要守规矩。你要交女朋友，我不管你，但是，如果你交男朋友，我一定禁止你，除非你不认我做母亲，除非你不再是高家的女儿。”

安琪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她一向不服反驳，她并不像安娜那样，敢言敢语，她只有敢怒而不敢言，高夫人见她不说话，挥了挥手说道：“你出去吧！我的话已说完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安琪垂着头出去，安娜已在她的房间内等着，安娜一看见她，就向她道歉说：“三姐，真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帮你的忙，因为妈妈太不讲理了！”

“我已经知道，刚才妈妈把我叫进去，把我教训一顿，七妹，算了吧！要说服妈妈，可真不容易，她既然不同意，那就算了。”安琪失望之余，她不想再惹事，“你已经帮了我的忙，我很感激。”

“三姐，妈妈你用不着去管她，如果她不准你交朋友，你可以瞒住她，暗中和你喜欢的人来往。万一她发觉了，你也不用怕，你可以脱离家庭，反正你已经嫁了出去，你并不属于高家。”

安琪听了安娜的话，认为安娜并非全无道理，她记得，有一句俗语，一嫁由父母，再嫁由自己，她已经在父母摆布之下，嫁了一次，如今再嫁，父母没有理由再过问，自由权应该交回自己的手上。

如果高夫人肯体谅她，那么，她也不想决裂，可是，如果高夫人不谅解她，她也就只好离开家庭，和马希浩双宿双栖，不过问题是马希浩会不会嫌她是个已婚妇人？她一定要向马希浩坦白，如果马希浩真心爱她，一切全不计较，那时候，安琪就会采取行动。

这一天，安琪看见马希浩，她就向他展开了谈判：“你每次向我求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

“我当然知道，”马希浩满肚是气，“因为你不爱我，所以不肯答应我的婚事，我猜得没错吧？”

“你猜错了！如果我不喜欢你，根本不会和你来往，而且，我只有你一个男朋友，我不爱你爱谁呢！”

“你既然爱我，就应该答应和我结婚啊！对了，你一定是准备答应我的婚事，对不对？”马希浩十分开心，他说：“其实，我们已经彼此了解，也应该结婚了，你的妹妹都快要做妈妈了，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我和我的妹妹不同，虽然，我很爱你，可是，我认为我们还是不可以结婚。”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爱我，你又何必推三推四，索性一口回绝我好了，这样拖下去，恐怕我头发都要急白了！”

“希浩，你不明白我的环境，我和你，实在不配！”

“实在不配，是不是？我也知道，你是个千金小姐，名门富户，而我，只不过是个小商人，我当然是配不起你的。算了吧！我也不想高攀你了！”

“希浩，你不要冲动，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一直不敢答应你的婚事，我实在是有苦衷的。”安琪垂下头说：“先父临去世之前，曾为我订下了一门亲事，我和我的未婚夫虽然见过面，但是，我和他性情不合，完全谈不来，因此，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原来你订了婚，既然你不爱他，而且，又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大可以要求退婚。”马希浩说。

“你听我说下去好不好？大概在两年前，那时候，我的父亲亦已去世，我的那位未婚夫，因为患了一场大病，他的父母，提议和他举行婚礼，希望能够冲喜，他们提出了这个要求，我的母亲，因为一向守信用，虽然明知我不喜欢，结果，还是逼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你不喜欢，可以坚决拒绝呀！”马希浩气呼呼地说。

“你不是高家的人，你不知道我们一家人，对妈妈如何敬畏，别说是我，就算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婚姻，一样操纵在妈妈的手中，大嫂是妈妈选择的，二嫂也是，而四妹的丈夫，也是妈妈找的，我一向怕事，我又有什么胆量，敢反抗母亲。”

“啊！原来你是一个有夫之妇，怪不得你一直推三阻四，原来你果然有苦衷，你既然结了婚，为什么不告诉我？”马希浩大声叫着，十分愤怒。

“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会嫌弃我，不肯和我交朋友，我果然猜得不错，看你多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而且，就算我最下流，一辈子永远没有人要，我也不会爱上一个有夫之妇。”马希浩摆了摆手道：“算了，从今之后，我们一刀两断。”

“希浩，你因为我嫁过人，就嫌弃我了？”

“哼！你也太不知廉耻，自己有丈夫，还要红杏出墙，你这样做，怎对得起丈夫？”

“我的丈夫不会在乎，因为他已经死了！”

“你的丈夫死了？原来你是一个寡妇？”马希浩向安琪上下打量，好像要看穿她的秘密。

安琪感到非常难堪，同时自尊心也受到损害，不过，她既然一心一意要向马希浩坦白，因此之故，她就不再犹豫，索性说下去：“我的丈夫，一向体弱多病，自从我嫁过去之后，他没有一天好过，半年之后，他就病死了。”

“既然你死了丈夫，就不能算是有夫之妇。”马希浩的态度似乎平和了，他说：“安琪，我承认很爱你，我一直希望和你结婚，不过，我听到你的身世，有点儿吃惊，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个……”

“你认为我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人，现在，你知道我曾经嫁过人，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所以，你十分失望是不是？”安琪提起勇气对马希浩把心事说了：“我也自知配不上你，因此，就算你不再和我来往，我也不会怪你。”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你知道我对婚姻一向采取慎重的态度，我不想因一时疏忽，造成往后的后悔。安琪，这样好不好，让我回家好好考虑一、两天，三天之后，我们在这儿见面，你同意吗？”

“我同意。”安琪忍住了泪水，她装作不在乎。其实，她是心惊肉跳，生怕马希浩会从此摆脱她，不过，安琪也不想勉强，她认为，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马希浩不肯要她，她也没有办法。

她黯然地和马希浩分别，她不希望和马希浩分手，但也不敢祈望马希浩会再次找她，因为她想一个有为的青年，怎可以娶一个寡妇？就算马希浩爱她深切，但是，他总不能不有所顾虑，对此，安琪是能理解的。

回到家里，安琪不想和任何一个人谈话，别人以为她心情不好，安娜以为她为了高夫人的一顿教训，而高夫人也认为她在发脾气，高夫人也懒得理她，反正她一个命令，没有人敢违抗的。

又有谁了解安琪的心事呢。晚饭后，安妮和佑才一起到来，她已挺着大腹，看样子，她快要生养孩子了。高太太看见她，十分开心，不断地问这问那：“你有没有去医生处检查，医生说你的产期在哪一天？”

“医生说，还差两个月，孩子就可以出世了。”

“那你一定感到很疲倦，你应该多休息才是，不要一天到晚往外跑，你要多吃点东西，你的奶奶，有没有每天炖鸡汤给你吃？”高夫人问。

“奶奶对我好极了，天天吃鸡，吃多了，看见鸡就害怕，我要求奶奶给我吃点蔬菜，奶奶又说不好，她说蔬菜没有营养，其实蔬菜最多维他命C。”

“蔬菜也应该吃，吃肉类太多，孩子的皮肤会黑，不过，吃太多菜也不好，因为菜性寒，孕妇不适宜多吃，如果你一定要维他命C，柳橙也不错。”

“妈咪，看你多紧张？你以为四姐不会照顾自己？”安娜撇一撇嘴：“你看，四姐又肥又白，一定吃了许多好东西。四姐，将来你一定要为妈咪养个儿子，你可不要养女儿。”

“女儿儿子一样好。”佑才连忙说，因为，他担心万一安妮将来养下一个女儿，会令她失望：“其实女孩子也很可爱，安妮一向喜欢女孩子的。”

“我第一次做外婆，心情是特别兴奋，安琪虽然出嫁了，但是她始终没有养孩子，至于你，”高夫人指一指安娜：“你还没有出嫁，如果你出嫁了，将来你养孩子，我一样会为你紧张。”

“妈咪，你为什么要提三姐，她难过呢！”安娜望一望缩在一角的安琪，安琪正在偷偷拭眼泪。

“妈，我们一起去吃夜宵好不好，近来我胃口好极了！”安妮生怕安琪难堪，因此，她故意把注意力引开来：“我们大伙儿上夜总会去。”

“你既然喜欢，我陪你去好了，不过，你挺着大腹，我不准你跳舞，只准吃夜宵！”高夫人说。

大伙儿高高兴兴地吃夜宵去了，只有安琪一个人没有去，虽然高夫人叫她一起去，但是安琪还是不想去，她很伤感、失望、疲乏，她对自己说，她将要在这个大家庭内过一辈子，虽然，她不想留下来，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她找到了马希浩，但是，马希浩嫌她是个寡妇，虽然他说要考虑，可是安琪不相信他真的仍然肯和自己结成夫妇。

当她看见安妮的时候，她的感触更大了。虽然，过去安妮在高家的处境，比安琪更遭，可是，她苦尽甘来，今天，她不单只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丈夫，而且，她还快要做母亲了。将来，何老太爱她，高夫人爱她，何佑才当然更会把她捧在天上，安妮成了最幸福的人了。

安琪并不妒忌安妮，她们是好姐妹，而且，安妮一向性格温柔，她从来不会开罪人，安琪有什么理由恨她，她只是恨自己命运太不济了！

高家虽然是个大家庭，但是，人情味极薄，安琪有困难，没有人可以帮助她，而且根本没有人关心她，既然没有人关心，又怎会有同情？尽管安娜同情她，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心性一向不定，而且只要有得吃，有得玩，她就什么都忘记了！

除了安娜，天恩还较有人情味，但他是男孩子，而且他一向粗心大意，不了解女孩子的心事，如果他了解女孩子的心事，那么，他也不会常常和明珠争吵。所以，天恩虽然有心，却不能帮安琪的忙。

除了他们，天德是个贪婪的人，心地也不大好。天伦和天培，成天为了赚钱而忙，家中的事，一向不大过问，天伦虽然有同情心，但是他太怕妻子，因此，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敢自己擅作主张。

安琪为了马希浩，足足在家中闷了三天。本来，马希浩约了她见面，但是，她也没有赴约。因为，她断定马希浩根本不会去赴约，她又何必要自作多情，惹人笑话？安琪已经完全绝望，所以，她也懒得出门。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马希浩竟然打电话给她，而且马希浩还在电话里埋怨她：“安琪，我在餐室里等了你半天，你为什么不来？如果你没有空，事前也应该给我一个电话，不该让我干等呀！”

“我想不到你会赴约，我以为你不会去了，因此，我也就不必去了。”安琪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之间，再已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过去的一段友谊，就让它结束吧！”

“为什么要结束？”马希浩在电话中叫嚷起来：“你把爱情当作游戏，喜欢结束就结束？”

“希浩，我是一个寡妇，我配不上你，我和你来往，是没有意思的。你还是另外选择一个理想的对象，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结婚吧！你用不着再理我了！”

“我在电话中，不想和你说得太多，请你立刻来皇后餐室，我在那儿等你，你一定要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马希浩在电话中催促着。

“那好吧！我换了衣服立刻来。”安琪虽然不敢抱有希望，但是，她存有好奇心，她也想听一听，到底马希浩要对她说些什么。

安琪赶到皇后餐室，马希浩仍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一看见安琪，就把她拉过来坐下，他说：“你怎么这样慢？我等得急死了！”

“希浩，我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来。”安琪叹了一口气：“我是个寡妇，应该为夫守节，实在不该再结交朋友，希浩，过去的事请你原谅！”

“好小姐，求你不要前一句寡妇，后一句寡妇好不好？寡妇就不是人？寡妇一样是个女人。每一个女人，只要她是独身的，她就有资格找丈夫。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请求我原谅？”

“你不会想和一个寡妇结婚吧？虽然寡妇也是人，可是，寡妇起码不够纯洁，而你，是个未结过婚的男人，你没有理由娶一个已婚的女人，是不是？”安琪说：“虽然，你也许会有点歉疚，因为，你以前追求过我，现在，因为我是个寡妇而离开我，可能于心不安，但是，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怪你的，我已经准备不再见你了！”

“安琪，你把我当作一个18世纪的古板老头子？就算是年老的温莎公爵，他还不要江山要美人哩！他的美人也是寡妇，但是，温莎公爵一点也不介意，我马希浩为什么要斤斤计较？”马希浩说：“你把我当作一个完全没有情趣，只重贞操的人？我和你相恋，就是为了你的肉体？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

“希浩，难道你一点也不介意？”安琪瞪大了眼睛。

“完全不介意吗？也是不真话，你嫁过人，我总有点妒忌，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了。”马希浩笑一笑说：“我承认那天我听到你的往事时，心里有点儿不悦，好像很生气似的，而且，我又声明要考虑，难怪你会大起疑心，以为我真的不爱你了。其实，我只不过想自己清静地考虑一下罢了，也并不是考虑爱不爱你，只是胡思乱想，不过，想了三天，什么也想透了。结果，我还是决定依照原来的计划，立刻结婚。”

“真的？”安琪高兴得淌下泪来，“你真的肯和我结婚？懊！我伤心了几天，以为你不爱我了！”

“怎么会呢？我怎会不爱你？”希浩拍着她的手臂：“你可以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可以结婚。”

“我当然愿意，不过，”安琪皱一皱眉：“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当我的丈夫去世之后，我的母亲，就把我接回家里去，当时，我妈和我的家姑说好，要我一辈子为死去的丈夫守节，永远不再嫁人。因此，一向以来母亲都不准我交男朋友，如果她知道我们要结婚，她一定会坚决反对的。”

“守节，想要一座贞操牌坊，这是过去的封建思想，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你母亲还来这一套，你应该好好说服她，向她解释道理。”希浩大不以为然。

“说服她？你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你不知道她有多么专横，她说的话就是命令，谁也不可以违抗。我在家中，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她的话，我从来未反抗过，更加不敢向她解释，其实，就算向她解释也没有用，她不单只不肯听，而且还会教训我一顿。”

“一关过了又一关，看样子，我永远也不能和你结婚了！”马希浩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用不着灰心，我已经决定了，只要你爱我，我可以牺牲家庭，不过，我也不想太绝情，第一步，你首先派人到我家中，向我母亲提亲，看看母亲的反应怎样，如果她有商量余地，我们一切可以依从她，但是，万一她坚决拒绝我们的要求，那么，我就脱离家庭。”

“你肯脱离家庭？”马希浩又兴奋起来：“那太好了，这总算是一个办法，只要我们可以结合，别的都不必放在心上，你的母亲这样顽固，你应该这样做。”

“那么，我们约好了日期，你赶快派人来说亲。”安琪十分激动，因为，她想到自己就快有一个家，就可以做马希浩的妻子，她也可以像安妮一样幸福。

过去几天的伤感、忧郁、苦恼都一扫而光，安琪和马希浩欢天喜地，并且一起去百货公司添置东西，又准备订购一些房间用品，十分快乐。

晚上，安琪回到家里，她好像换了一个人，满脸春风，笑口常开，高家的人看见她这副模样，都大为诧异，而且产生了疑问，安娜还以为她不大正常。

安琪没有把心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反正马希浩明天就会派人来向高夫人说亲。

第二天，高夫人回家不久，还没有吃晚饭，突然佣人来报告，有一个姓石的先生来拜访。

“姓石的？我从未认识过姓石的朋友，不过，既然他来了，就请他进来吧！”高夫人想了想，就吩咐佣人，把来客请进来，反正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空闲着呢！

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随着佣人走进来，他是个面孔慈祥，态度温文的男人，高太太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对他总算没有恶感。

“高夫人，我冒昧来拜访，荣获你的接见，我十分感激。”石先生说：“我今天到来，是代表世侄马希浩，向高夫人提婚事的，高夫人，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请坐吧！”高夫人很客气地让坐：“不过我并不认识马先生，他来提亲，到底是提哪一位呢？”

“昨天晚上，希浩到我家里来。他父亲生前，是我的好朋友，因此，我一向把希浩当作侄子一样看待。他的事，我十分关心，而且，希浩又是个十分上进、很有前途的男孩子，我切切实实地喜欢他。”石先生向高夫人解释说：“昨晚他告诉我，他爱上了令千金高小姐，他希望能够和高家配婚，特地请我来向令千金求婚，本来，这年代是不流行说亲这一套了，不过，希浩为了慎重起见，他非要我来不可。”

“石先生，马先生爱上了我的女儿，可是，我不知道他所指的是哪一个。我家只有最小的女儿还没有出嫁，她就是安娜，不过，她年纪很小，还未到结婚年龄，而且，她从未向我提过马先生。”

“希浩指的并不是安娜小姐，他喜欢的是……对了，是安琪小姐，听说是排行第三的。”

“什么？安琪？”高夫人低嚷起来，“他什么时候见过安琪？他认识安琪吗？两个人是否恋爱？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石先生，请你告诉我。”

“他们的情形，我也不大清楚，而且，我根本还没有见到令千金。不过，希浩是认识令千金的，而且，已得到令千金答允婚事！”石先生说道：“高夫人，我希望你能允许他们的婚事，因为，一切已经就绪，就只欠你点头答允，我敢保证，希浩是个好青年。”

“石先生，现在我根本不计较马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个坏人也好，好人也好，总之，我的女儿不能答应他的婚事，因为我的女儿是不会再嫁人的。”

“高夫人，我大略说一句，现代的婚姻已不是父母作主，媒人安排，应该由青年人自己作主。既然希浩爱安琪小姐，安琪小姐也爱希浩，而且，安琪小姐已答允了希浩的婚事，就算你反对，也没有作用。”

“怎会没有作用？现在流行什么方式，我不管！总之，我的女儿，一向习惯于听从我的命令。”高夫人面色一变，她沉声说：“我不答应安琪和马先生的婚事，他们就不可以结婚，石先生，请你代我回去转告马先生，我的女儿，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之下，也不能答应他的婚事，希望他从今之后，不要再找我的女儿。”

“高夫人，为什么令千金不能和希浩结婚？希望你把原因告诉我，因为，希浩一定会问我，我不能不回复他。”石先生追问着，他不肯就此罢休。

“你要知道原因？那我可以告诉你，”高夫人说：“我的女儿已经嫁了人，她嫁了人，又怎可以再嫁？”

“据我所知安琪小姐的丈夫早已死了，她是个寡妇，寡妇为什么不可以再嫁呢？”

“啊！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很好，简直是好极了。”高夫人十分生气，因为，这证明安琪和马希浩，已非泛泛之交，两人之间，一定有深厚友情：“安琪答应过为夫家守节一辈子，她许下了诺言，不能推翻，我们姓高的，是守信用、知廉耻的人。”

“高夫人，守信用自然是应该的，但是，女儿的终生幸福也很重要，而且，安琪小姐，绝对有权利选择到底守不守节。如果安琪小姐本人不愿意，勉强又有什么用？”石先生说道：“而且安琪小姐这一门亲事，你也可以征求你的亲家的意见，如果他们不反对，那么，安琪小姐就可以和希浩结婚，那不是很好吗？”

“好与不好，那是我们的事。总之，一句话，我的女儿绝不会和姓马的结婚，你回去告诉他好了。”高夫人作出了一个送客的姿势，“对不起，我要吃晚饭了！”

石先生也没有办法，虽然，他极希望帮马希浩的忙，但是，这个高夫人，实在不好对付，她表面上十分开通，其实，她的头脑陈旧极了，简直像个老太婆。

石先生知道没有办法继续留下来，他只好告辞，准备再回去和马希浩商量大计。石先生走后，高夫人立刻把安琪找来，在家人面前，高夫人毫不留情，大声责骂：“你的胆子可不小，竟然把姓石的引来。”

安琪心里有数，只有垂下头，完全不敢作声。

“那天安娜在我面前说了一大堆话，我就感到奇怪了，不过，我还想不到你会这样不顾廉耻，竟然背着我，在外面暗中交朋友，那叫马希浩的男人，你是怎样认识的？”

“有一次，你带我去参加一个商业性的宴会，就在那个宴会中，我认识了马希浩。”安琪说：“妈，马希浩是个有为青年，而且，他的家境也不错，他是一间商行的老板，他的办事能力也很强。”

“我管他的家境怎样？哪怕他比石崇还要富有，也与我们高家无关，因为，不管怎样，我决不会让你和姓马的结婚。别说是姓马的，全世界的男人向你求婚，我也不会准许你出嫁，你是寡妇，竟然和别人谈论婚事，真不要脸，我也怕颜面无光。”

“妈咪，”安娜走了上来，她是想助安琪一臂之力：“三姐要结婚，就让她嫁出去好了，她既然需要爱情，那么，她迟早会嫁出去，就算今天不嫁，将来她还是要结婚，恐怕你不能留她一辈子。”

“笑话，我要怎样做，有谁敢反抗。”高夫人一手推开安娜：“你走开，你再敢多嘴，我就打死你。”

“妈，我也有一句话说。”天恩挺身而出，他向来喜欢打抱不平，除非他不知道，否则，他不会袖手旁观：“三姐是我们高家的人，我们理应为她的利益着想，至于她夫家怎样想，我们不去管。自从她的丈夫死后，他们对三姐到底有没有尽过半点照顾责任？他们既然对三姐全不关心，三姐也完全用不着理他们。”

“我并不是理人家，也不是为了她的夫家着想，我是为了高家的名声。”高夫人说：“谁不知道，我有一个守节的女儿？安琪肯守节，那就证明我们家教好，而且，我在每一个亲戚朋友的面前都说过，安琪是不会再结婚的。”

“有一个守节的女儿，证明我们高家思想陈旧，追不上时代。因为，现在的社会，根本没有人歌颂寡妇守节，三姐仍年轻，要她一个人独守香闺，过一辈子凄清的生活，实在是非常残忍。”

“她在娘家，食好、住好，想什么有什么，怎可以说对她不好？其实，她应该感到幸福才是。”高夫人完全不接受家人的劝告，一意孤行：“安琪，我的话，你要听清楚，从今天开始，我不准你和姓马的来往，如果你们偷偷摸摸见面，被我知道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安琪敢怒而不敢言，她垂下了头。

“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心里不服气？”高夫人问。“妈，我知道了！”安琪只是点一点头，这一顿晚饭，她也没有胃口吃，躲回房间去了。

半个钟头之后，安娜来到她的房间，安娜说：“三姐，你不用担心，一切照我的计划进行吧！”

安琪点一点头说：“妈妈这样顽固，我也没有办法说服她，看样子，她是不会让我和马希浩结婚的，我除了一走了之，此外也没有办法。不过，我虽然走出去，但是，要和马希浩结婚也不容易，因为妈妈知道我和马希浩结婚，她必然会出面反对，我们仍然是好梦成空。”

“三姐，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你的想法仍然像个小孩子？我比你年轻得多，但是，我比你更加会想。”安娜说：“我虽然不熟悉马希浩，但是，刚才听那位姓石的先生说，他年青有为，环境不错，他一定不是个穷光蛋，既然不是穷光蛋，那么，你们不必一定要在香港生活，可以去英国，去美国，去加拿大，去瑞士，甚至法国，等你们在外国举行了婚礼，组织了小家庭，然后再通知妈妈，到那时，她反对也没有用，而且，你又不是重婚，马希浩又没有太太，你和马希浩是完全合法的，根本不会有什么麻烦，你又何必要担心呢！”

“安娜，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倒是想象力丰富，你真是我的好顾问。”安琪开心地笑了，“安娜，我什么时候离开家庭比较好？我实在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你又不是囚犯，你喜欢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今天奇$%^書*（网！&*$收集整理明天随便你，最好等妈咪上班了，那时候，你请搬运公司来搬东西都可以，喜欢带什么走就带什么走。”安娜给安琪提议。

“我什么也不想带走，衣物用品马希浩都会买给我，安娜，我准备明天就走，不过，我知道我走了妈妈会很生气，说不定她会永远不肯原谅我！”

“将来有机会，可以向她解释，不过，明天你出门千万不要碰到舅舅，他这个人最多事，他见你出门，就会告诉蚂咪，妈咪知道了，可能会到马希浩那儿把你拉回来。”

“几天时间，我们也不能够办好手续出国，妈妈始终会把我找着，我该怎样办才好？”安琪又担心起来。

“你跟马希浩可以暂时搬到别处居住，只要马希浩暂时不回公司，妈妈就找不到你了，况且，家丑不外传，我相信妈咪不会追究。这样好不好，三姐，你把马希浩的电话给我，如果我有消息，立刻通知你，暂时，你可以住在马希浩家中，要是妈咪去找你麻烦，我会立刻通知你们。”安娜十分热心地说道。

“安娜，谢谢你，我永远感谢你！”安琪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她想不到，一向不懂事、不大关心别人的安娜，竟然会这样关怀自己，那是出乎安琪意料之外的。

第二天，安琪起得特别早，而安娜，为了协助安琪，为她壮一壮胆，因此，她特地请了一天假，要陪安琪一起去找马希浩，而事前，安琪已经打电话给马希浩，叫他在附近一间餐室接应，马希浩知道安琪肯为她而牺牲家庭，他十分感动，所以，他也十分兴奋。

等高夫人上班去了，冯家善也带了两个佣人，上市场买菜去了，安娜和安琪连忙出门，安琪自己有汽车，但是，她不敢开出去，她们召了一部的士，直驶到和马希浩约定的餐厅。

马希浩在餐厅的大门口等候着，一看见安琪，他连忙走上去欢迎，他热情地握着安琪的手说：“安琪，你为我离开家庭，我一生一世感激你！”

“用不着说感激，我带了我的妹妹一起来，这一次，我能够有勇气和决心离开家庭，完全是七妹的帮忙，她非常关心我，是我的好妹妹。”

安琪把安娜拉过来，介绍马希浩和她认识。安娜见过马希浩，也觉得马希浩很不错，起码比何佑才好得多，安娜也为安琪开心，她说：“我应该叫你三姐夫，你既然来了，就不要站在这儿，我们一起到你家里，比较安全得多。”

马希浩接受安娜的提议，立刻带安娜和安琪回家。马希浩的家，和她家并不很远，原来，香港的有钱人都住在山上，普通富有的，住在半山，而最富有的，就住在山顶，不论香港、九龙，住得越高越富有。当然也有些木屋在山顶之上，那又另当别论了，一般而论，富人总是高高在上。

安娜皱了皱眉头说：“你和我们的家，距离那么近，只不过相隔两三条山路，我真担心，妈咪会很容易把你们找到，除非你们绝对不出门，否则，大家在路上，也很容易碰到的，所以，我为你们担忧。”

“我们搬到酒店住好不好？”马希洛征求安琪的意见：“我住一个房间，你住一个房间。”

“我……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我总是觉得住酒店不大方便，而且一样容易会碰到亲戚朋友。”

“怎么办好呢？”马希浩在想办法，突然他叫了起来：“有了，在爸爸的产业里，有一层楼在九龙的窝打老道上，我们连家具一起租给别人，这个人，最近去了外国，他把钥匙交回给我，不过，他仍然保留房子，因此，我没有把它租给别人，我们可以暂时住在那儿，这样，就不会有麻烦了！”

“这是好主意，”安娜第一个赞成，“妈咪住香港，你住九龙，大家永远不会碰面，再说，窝打老道，也是九龙的贵族区，居住环境一定很美，你不会住不惯。”

“现在立刻搬去好不好？很方便，我只要带几件衣服就行了。”马希浩说：“带几个佣人一起去，我和你恐怕都不会烧饭煮菜呢！”

“你不要以为三姐是个千金小姐，就什么都不会，她会烧一手好菜。自从她回来住，妈咪就叫厨子教她烧菜，鸡鸭鱼肉她都会烧。”安娜说：“不过没有佣人也不行，三姐总不能到市场买菜。”

“原来，安琪有这样本领，将来一定是个贤……”马希浩本来想说贤妻良母，可是，他没有往下说下去，因为安琪摇摇头向他示意，马希浩也知道她怕难为情。

安娜一直陪安琪、马希浩到九龙的居所，这间房子，什么都有，家具，日用品，厨房用具，床铺……安琪也很满意，她对安娜说：“七妹，九龙你还没有住过，你不如也来这儿住几天吧！好不好？”

“本来我也想在这儿住一晚，因为，这儿很合我的心意，布置也很新式欧化，可是，如果我今晚不回家，一定会引起妈咪的注意，而且，就算她不会疑心我跟你在一起，她也会以为我在做坏事呢！”

“你说得不错，希望有一天妈妈原谅我们，肯让你来我家里住一些时候。”安琪有点黯然：“和我们吃一顿饭，总可以吧！安娜？”

“吃饭也不行，我要在妈咪回家之前赶回去。而且，我还要知道，妈咪对你这次离家出走，到底采取什么态度，那是很重要的，所以，我非要赶回去不可！”

“七妹，这一次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永远不可能和希浩在一起，你帮了我们一个最大的忙，我和希浩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安琪激动地说。

“七妹，我们永远感激你。”马希浩也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做事比我们还周到。”

“你们两个不要客气好不好？其实，我也不是常常做好人，我也不是常常关心人，不过，我很同情三姐，而且三姐一向也待我不错，所以，我也关心她罢了！”安娜爽朗地摆一摆手：“你们要立刻准备办手续出国，越快越好，你们离开香港，妈妈就算有天大本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等你们由外国回来，生米已成熟饭，她要找你们麻烦也没有用处了。”

“我们知道了，记着给我们电话。”

安娜离开安琪，回到高家去，幸好高夫人仍然未回来。因此，安娜没有上学，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追究，安娜假装若无其事，而且还向冯家善查问，问他安琪为什么不见人，她去了哪里？

冯家善说：“我由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她，看样子，她一定躲在房间里，昨天，她被你妈咪骂了一顿，她还敢到外面吗？你要找她，在房间一定能找到。”

“刚才找到过她的房间，本来想问她有没有牛肉干吃，房间里空无一人，看样子，她一定是出去了，舅舅，她去了哪儿，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她不会出外吧！昨天家姐吩咐过她不要出去的，她哪来的胆量，敢到外面？”冯家善不相信：“安琪一向怕事，而且，又很听话，她不敢出去的，也许她到了花园，总之，我记得今天没有见过她。”

“万一她真的出外了，你也要负责任的。”安娜恐吓他说：“因为，妈咪吩咐她不要外出，你是管家，你就有责任执行妈咪的命令，如果三姐出去了，而你竟然不知道，这就证明你对高家的事太疏忽，不够尽责，如果你不想受责骂，我看你还是立刻去找三姐比较好，因为妈咪快要回来了！”

安娜的话，冯家善不敢不听，因为，安娜在高家的势力，冯家善一向知道，如果她叫冯家善去找安琪，而他不去找，万一安琪真的出去了，安娜在高夫人面前说上几句，冯家善可就罪大了，因此，他立刻去找。

安娜暗地里感到好笑，她这样做，无非想难为冯家善罢了。因为，她不满意冯家善的小人行为，所以，她要惩罚他，让他也心急一场，还要他担心一阵子。

过了不很久，高夫人回来了，安娜一看见高夫人，她立刻走上去说：“妈咪，不知道三姐去了哪里，舅舅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她是不是私奔了？”

“安琪不见了？昨天我吩咐她不要出去，她为什么不听话。”高夫人皱一皱眉头：“她不会私奔吧！她从小就胆子小，怎会这样大胆？”

“说不定她真的会私奔，因为她要和那姓马的结婚，你又不允许，她为了和爱人成其好事，说不定她真的会私奔。妈咪，不过你也不用猜疑，你问一问舅舅，他一定知道，因为他管理这儿一切及照看门户，如果三姐出去，一定要得到他的同意，妈咪已经吩咐过三姐不准出外，舅舅没有理由会随便放走她。”

“你说得对！”高夫人立刻吩咐佣人把冯家善找来，冯家善一听见高夫人找他，吓到魂飞魄散，因为，他找了好久，还是找不到安琪。

高夫人找他，他又不敢不去，他走进大厅，战战兢兢，高夫人一看见他就问：“安琪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冯家善垂下了头：“我找遍整座房子，也找不到安琪，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你怎会不知道？你看见安琪出去，为什么不问一问她？而且，我已经下了命令，不准安琪出门，你又没有聋了耳朵，怎么会放走安琪的？”

“我没有看见安琪出门，如果我看见，我一定不会让她走。”冯家善分明知道安娜向高太太告了他一状。

“没有看见她出去，你是做什么的？连一个人都看不住，你一定是乘我上班就偷懒，你这样不负责任，怎可以做我的管家？”高夫人十分生气。

“大姐，我并没有偷懒，不过，我的工作也不少，而且，工作又是多方面的。有时候，我在里面，有时候又在外面，早上又要去买菜，至于安琪什么时候出去，我实在不知道，不过，我怎样也想不到，安琪有这份胆量。”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总之，你一向对工作不负责任，一天到晚想在外面鬼混，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冯家善被骂，当然心里很不高兴，不过，他一向对高夫人是敢怒而不敢言，尽管心内把高夫人恨之入骨，但是在表面上，仍然是百依百顺。因为，高夫人是他的衣食父母，如果他开罪了高夫人，就等于打破了自己的饭碗。

冯家善垂下头，老半晌，高夫人没有再骂他，他才敢开口说话：“大姐，既然安琪失踪，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消息，我们不如报警，希望警方会把安琪找回来。”

“怎么可以报警？”安娜急忙说：“我们是有声望有地位的家庭，妈咪一向又受人尊敬，妈咪，你的意思怎么样？”

安娜的话，正合高夫人的心意，因为，高夫人一向是死要面子的，她当然不想丑事张扬，因此之故，她连忙点一点头说：“说得好，说得对，千万不可以报警。”

“最重要的，三姐失踪，并非有坏人把她带走，而是她自己私奔。如果外人知道妈咪反对她改嫁，那么，人家一定会骂妈咪是个老封建。妈咪是妇女界的代表，代表现代所有的妇女，她的思想怎么可以封建？”

“对对对，一定不可以被人家知道，”高夫人不断地点头，“家善，你年纪也不小，为什么头脑这么简单，连一个小孩子都不如？你叫我报警，简直是要我出丑，这种事情，我绝对不肯去做，她要走，就由她走好了。反正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才不在乎她呢。”

安娜听见高夫人这样说，心里十分高兴，她说：“妈咪，万一三姐出去，和马希浩偷偷成婚，那你怎办？”

“我？……”事先高夫人倒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想一想说：“我相信她不会这样大胆吧！”

“如果三姐不想和马希浩结婚，她为什么要私奔？她私奔出去，一定是和马希浩结婚，妈咪，你想一想，准备怎样处置这件事？”安娜催促着。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控告他们。”冯家善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可以控告马希浩拐带良家妇女。”

“控告，舅舅，你有没有讲错？”安娜说：“第一，是三姐心甘情愿私奔，第二，三姐又不是小孩子，她已经到了合法年龄，她有婚姻的自主权，而且，她喜欢去哪里就去那里，我们根本没权管她，而且，我们控告他们，他们一样会控告我们，大家闹起来，还不是妈咪的面子受损吗？而且，社会人士，大多数也会同情三姐，我们去控告他们，简直是自找麻烦，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又何苦呢？”

“安娜，你一向天真无邪，什么事情也不懂，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懂事？”高夫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安娜：“你所说的一番话。是不是安琪教你的？”

“妈咪你真是冤枉好人，其实，我一下课回来，三姐就失踪了，她去了哪儿，我根本不知道。事前，她又没有告诉我她要私奔的，不过，刚才我所说的话，不过是法律常识，句句都是真话，并没有半句虚言。”

“你用不着为你三姐说话，我自己自然有主意。”高夫人站了起来，她朝着楼梯走去，走两步又回头吩咐冯家善：“安琪的事，暂时不可张扬，知道吗？”

安娜目送高夫人的背影，她心里为安琪高兴，因为，看样子，高夫人是不会追究安琪的，不过，她不肯开口承认罢了！因为她自己也明白，她不能把这事张扬出去，因为，归根结底，是她自己不对。

安娜一直逗留在厅里，一直到吃过晚饭，她乘着没有人注意她，她就回到房间去跟安琪通电话，安琪听到安娜的声音，十分高兴，她追问高夫人的反应，安娜就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安琪。

“三姐，看样子，妈咪对你这件事，是会不了了之的，不过，为了小心起见，你们还得到外国结婚好些。”

安琪的事情，总算不了了之，高夫人也没有再去追究。至于安琪以前的夫家，早就对安琪不闻不问了，安琪做些什么，她们也没兴趣理会，所以，反对安琪再嫁，实际就是高夫人，与别人根本无关。

因此，只要高夫人不追究，便根本没有人会追究。不过，安琪和马希浩，还是接受了安娜的劝告，办手续出国，在国外举行婚礼，反正马希浩也没有什么亲人，所以，也没有人会反对马希浩和安琪这样做。

高夫人虽然表面上并不注重这件事，实际上，她是非常恼火的，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生下一个这样不孝的女儿。天伦听她的话，和念梨分手，娶了宝珠；天培也赶走了白莲，娶了艾莉；而安妮，虽然喜欢潘伟烈，但是，她还是听从高夫人的安排，和何佑才结了婚；只有安琪敢不听话，她不单只不顺从母亲和马希浩断绝来往，而且她还与马希浩私奔，实在是岂有此理！

如果高夫人见到安琪，一定会打她一顿，不过，安琪在哪儿，她也不知道，她又不愿意张扬出去，因此之故，她只有装作不在乎安淇这个人，一切不予理会。

高夫人一方面是心情不好，而另一方面，她又有了另外一件喜事，这令她暂时忘记了安琪。

这天，高夫人刚巧在吃晚饭，突然何佑才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安妮刚才在医院里生了一个儿子。

高夫人第一次做外婆，心情当然非常愉快，虽然，她已经有了两个孙儿，一个孙男，一个孙女，可是，做祖母和外婆的滋味，是大有分别的，因此之故，高夫人心情特别兴奋，她饭也不吃，立刻带安娜去医院探望安妮。

至于何家，也是一片喜气洋洋，因为，何老太日夜盼望，盼来盼去，就是想有一个孙儿，现在第一个就添了一个男孩，当然如愿以偿了。

每一个人的遭遇，总是不相同的，有些人，日日希望养孩子，可是，一直没有消息；有些人，一提起养孩子，心里就害怕，但是结果呢，每年生一个，孩子排起队，可以做一列士兵，这些人，就算养的都是儿子，也没有人会欣赏。

安妮就不同了，因为安妮是大媳妇，而且，何太太又一直希望有一个男孙，她一进门，就养了一个男孩子，因此，她是十分受何家重视的。本来百丽一直想和她作对，可是，她养下一个儿子，百丽更加知道没有希望了，因为，只要百丽敢碰安妮一下，何太太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打她一顿。本来何太太就不太疼爱百丽，现在安妮养了孩子，安妮的地位就更加凌驾于百丽之上了。

高夫人到医院，见到男孙，觉得这个孩子也很不错，白白胖胖的，安妮一向身体弱，她怎样也想不到，安妮竟然会养下一个这样白胖可爱的孩子。

安娜虽然和安妮的感情并非特别好，但是，她也很喜欢小孩子，看见小孩子就开心。尤其安妮的孩子，她更加喜欢。因为，何佑才教那孩子叫安娜七姨，虽然孩子根本不会说话，可是，安娜就有了亲切的感觉，认为自己真的做了亚姨，十分了不起。所以，她抱住那孩子，又叫又笑，十分开心。何佑才逗着她说：“七姨，你也加点油，赶快加油，好等明儿个你也有个小乖乖。”

安娜握起拳头要捶何佑才，高夫人叫她不要胡闹，她一面笑着说：“安娜还小，哪能这么快结婚？而且，轮也轮不到她，第一是天恩，第二是天德，第三才轮到她。”

“狗嘴吐不出象牙，把孩子交还给你。”安娜把孩子往何佑才怀里一塞，她又笑着跑着，走到安妮的房间去跟她说笑了。高夫人望住她的背影说：“这个孩子真难解，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有时很懂事，有时又像一个小娃娃似的令人伤脑筋。”

“七妹天真活泼，年轻美丽，怪不得妈妈喜欢她。”何佑才一向知道高夫人最疼爱这个女儿。

近日来，安娜亦有烦恼，因为佐治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对她依恋。过去史佐治每天一定要见安娜一次，如果安娜不见他，他就会口出怨言，或者发点小脾气，一定要安娜抽点时间陪他。现在，安娜只要说一声没有空，他就会十分开心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好像是求之不得似的。这令安娜十分怀疑，又有点生气，难道佐治不再重视她的约会？这天，安娜向佐治提出质问。

“佐治，近来你好像不大喜欢见到我似的，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你另外有了新朋友，所以用不着我陪你了，如果你用不着我陪，以后就不用再来找我了。”

“你为什么这样多心？谁不喜欢你陪我？我什么时候冷落过你？安娜，不要小气，其实我仍然像以前一样爱你，对你绝无半点变心，你应该相信我才对！”

“相信你，相信你什么？”安娜冷笑一声，她对佐治的信心，已开始动摇了：“以前，我姐姐曾见你在中环和女孩拍拖，你又不肯承认，难道我的姐姐会冤枉你吗？真岂有此理。佐治，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我就不会饶恕你，你知道吗？”

“好小姐，我知道了，其实，你怪我真没有道理，我本来是想天天和你见面的，可是，你今天说没有空，明天又说没有空，我又不敢怨你，只好任由你高兴了！”

“我要读书，又要考试，怎么可能天天跟你在一起？你以为人人可以像你一样，天天不用工作，又不用读书，每分钟等人陪你？”安娜仍然生气：“我告诉你吧！过去，我因为天天陪你，害得我有好几科不及格，我几乎在班上出丑，教师天天拉我去谈话，我怕死了！”

“好吧，我们已彼此了解，你不能陪我，因为你要读书，我不会怪你，我们可以去跳晚舞，你的意见怎样？”

“今晚，我没有空，我要温习功课，明天还要考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近来功课忙得很。”

“安娜，所以我叫你不要怪我，就是这个道理。我约你上街，你不肯去，等我少约你一两次，你又骂我变心了。我实在是左右为难，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安娜听佐治这样说，心又软了，她的语气也平静下来。她说：“星期五我考完试，星期六我陪你玩一个痛快好不好？我保证可以由早上玩到深夜。”

“那好极了，我们就约好星期六，”佐治也没有反对，一口答应，于是，两个人又言归于好。

其实，安娜表面上聪明伶俐，实际上，她的头脑十分简单，而且又容易相信别人。所以，她虽然对佐治有所怀疑，但是佐治三言两语，她立刻又相信了。

安娜刚放下电话，高夫人就来到她的房间，安娜吓了一大跳。因为，如果她迟一点收线，那么，她的秘密可能就会被母亲发现。虽然，安娜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不想让高夫人知道，她和一个混血儿来往。

“安娜，星期六我带你去看四姐，说不定，会在四姐家里住一个晚上，你不是很喜欢四姐的儿子吗？我知道你喜欢，因此，特地把你带去。”

“为什么要在四姐家里住一晚？”安娜问。

“星期六，你四姐的儿子刚巧十朝，何老太为了表示疼爱这个孙儿，孙儿十朝那天，她也要请亲友吃饭，何老太还为我约好了牌友，那天晚上，我准备玩一个通宵，如果你想先走也可以，不一定要等我。”

“妈咪，我不去了，你叫大嫂陪你去吧；因为我星期六有点事，不能够陪你去四姐那儿。”

“一个小女孩会有什么事？你是不是约好了男朋友去拍拖？对了，近来为什么不见你和那姓潘的男孩子来往，以前，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潘伟烈？”安娜耸一耸肩膀，“我几乎连这个人的名字都忘记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你这个孩子，真是有点奇怪，我记得你很喜欢姓潘的男孩子，怎么忽然又没有来往？是不是他变了心，或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你告诉我，我为你作主。”

“潘伟烈并没有变心，是我不喜欢他，不再爱他罢了！妈咪，其实潘伟烈有什么好，呆呆板板的，一点情趣也没有。”

“安娜，你也太反复无常了，如果当时不是你告诉我，你很爱潘伟烈，我就不会禁止安妮和他来往，更不会介绍何佑才跟他认识。虽然，何佑才并没有什么不好，安妮的婚姻生活也算幸福，但是，万一何佑才不是个好人，那么，安妮的幸福，就会误在你手里。我知道安妮很爱潘伟烈，我早知道你不喜欢他，我就成全她和潘伟烈。”

安娜也自知理亏，因为，当时她是存心破坏安妮和潘伟烈的感情，她怕自己手段不够，抢不到，因此，她动员高夫人，而高夫人也因心爱安娜，因此有所偏向，这都是安娜自私自利之所为。虽然后来她也想把潘伟烈让给安妮，可惜安妮不肯接受安娜的好意。

幸而何佑才也真不错，她也感到安慰。因为安娜虽然比较自私，但是，她也不是个坏人，有时她也会为别人设想，同时也会检讨自己的不是。

“近来你的功课不大好，我还以为你和姓潘的忙着拍拖，既然你和潘伟烈没有来往，那么，你一定又有了新的男朋友，你告诉我，你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我……没有呀！”安娜当然不敢承认，因为，高夫人头脑守旧，要是她知道安娜和一个混血儿来往，她一定会气死。安娜不想气死母亲，也不想惹麻烦，因此，她坚决不肯承认，并且解释说：“我近来功课不好，是因为我们学校，近来换了好几个教师，那些新教师，教学方法不同，因此，我没有办法吸收接受。”

“安娜，你也有十七八岁了，交交男朋友，我是不会反对的。可是，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因此，我希望你将来的婚姻，比你两个姐姐都好。所以，你交朋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可和坏人来往，知道吗？”

“妈咪，我知道你爱我，我自己会小心的。”

“这才是乖孩子，星期六既然你没有空，约了同学，那你就不要去，我可以叫大嫂陪我去。”

安娜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早就约好了佐治，她不想失约，也不想让佐治找到借口，另外约别的女孩子，所以，她虽然想陪高夫人，也没有办法。

星期六，安娜下了课就赶回家去，她洗了头发，梳了一个法国宫廷髻，又换上一条桃红色的雪纺质料迷你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要佐治重新注意她。

安娜本来就是美人儿，再加上打扮，她就更美了。佐治一向迷恋她的美貌，他看见安娜，不由得又有点儿情不自禁，因为，真正美丽的女孩子也实在不多。

安娜和佐治一起吃午饭，一起看五点半钟的电影，然后又一起去吃晚餐。吃饭的时候，佐治突然有一个新的主意，他说：“安娜，我的朋友有一间别墅，在沙田附近，平时，他们很少去住，一个月最多去一两次，不过，这间别墅，一向有人打理，布置得也很华丽，那儿又有私人游泳池，我们去游夜水好不好？”

“游夜水，这主意倒是不错呢？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总是觉得不大好的。”安娜摇一摇头。

“怎么了？你怕我，以为我会侵犯你是不是？你对我也太没有信心了，既然你对我没有信心，我们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这证明你并不是爱我，因为，你每分钟都在提防着我。”

“佐治，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提防你，其实，我只不过是……”安娜不知怎样说下去。

史佐治这么一埋怨，倒令安娜不好意思，史佐治说得对，既然彼此不相信，相爱又有什么意思？安娜一向思想很新潮，她又不惯于防头防尾，如果叫她凡事三思，她会感到很麻烦。所以，她说：“你是个大男孩，怎么这样小气，其实，我怎会不信任你？我也知道，你是个很正派的人，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约会，你是不是好人，难道我会不知道吗？不过我没有带泳衣，还是留到下一个星期，让我准备好一切，然后我们才去吧！”

“你担心没有泳衣就不能游水是不是？你用不着担心，你要泳衣，我随时可以送一套给你，等我们吃完晚餐，我们一起去买泳衣，毛巾等用品，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么一来，安娜想推也推不脱。其实，安娜在佐治的面前，一向没有什么主意，就算有主意，佐治三言两语，就会把她说服，再说，安娜一向贪新鲜，又贪玩乐，她有生以来，还没有尝试过晚上在私人游泳池游夜水，而且又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她更感到兴奋，尤其史佐治肯送她全套游泳用品，她更加开心。

匆匆忙忙吃过晚饭，佐治和安娜一起去瑞兴百货公司。佐治叫安娜挑选一件比基尼泳衣，安娜看一看价钱，是港币五百多元。安娜轻声问佐治贵不贵，佐治毫不在乎地说：“五百元算是便宜的了，买吧！买一套红色的，你皮肤白，最好穿红色衣服。”

安娜很开心，她买了泳衣，又买了一件红色的沙滩衣，还有一双红色的沙滩鞋，全部都是红色。

佐治开车出郊外，一路上，安娜哼着歌，她的心情十分愉快，想一想穿着新泳衣游水真开心。

到沙田，在一间别墅的门前停下来，佐治响了一下汽车喇叭，不一会儿，有一个男仆模样的人出来开门。

佐治一直把汽车驶进去。他停好车，对安娜说：“你坐在这儿等一等，我下去和福伯说一声，虽然我和这儿的主人是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们来骚扰人家，照道理，也应该要和他说一声才是。”

安娜点一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佐治的话很有道理。佐治走出去，和刚才开大铁门的男仆说了许多话，那男仆又笑又点头。佐治好一会儿才回转来，安娜问他：“怎样了，你和他说了许久。”

“福伯很欢迎我们，刚才我和他谈谈关于我的朋友的事，原来他昨天刚来过，还带了一位很漂亮的小姐来玩。”佐治扶安娜下车：“来，我们也进去喝点果汁，福怕正在为我们准备。”

安娜跟随佐治走进屋里去，屋内布置得很富罗曼蒂克情调，全部是紫色的，安娜很喜欢。佐治叫安娜坐下来，舒服一下，安娜本来并不疲倦，但是，她倒想静静地欣赏一下这间房子，因为它实在太美了。

福伯送来了两杯果汁，还有一些小零食，佐治叫安娜把果汁喝了，安娜看见是果汁，自然不会反对了，她一口一口把果汁喝下去，佐治似乎很高兴。

安娜喝过果汁，福伯就走开了。屋内只有安娜和佐治两个人。安娜感到有点难为情，她提议去游夜水。

佐治并不反对，他替安娜打开一扇房门，叫安娜进去换衣服，而他，则到另外一间。安娜换上泳衣，在穿衣镜前照着，她的皮肤很白，穿红色很美，她虽然年纪仍然很轻，但是，身段却很丰满。

安娜匆匆披上毛巾后，她走出去，佐治已换好泳衣在等待着，佐治穿一条白色的泳裤，他的身材也很健美。

佐治拖着安娜的手，一起走出花园，来到泳池边，佐治问安娜：“你穿着毛巾衣，怎可以下水？”

安娜脱下毛巾后，佐治吹了一下口哨，他上下打量着安娜，十分欣赏，安娜被他看怕了，连忙跳进水池。

佐治也跟着跳了下去，两个人变成了一对戏水鸳鸯。

安娜在水中浮游了一会儿，虽然水是凉的，但是，安娜一点也不感到凉快，她反而感到浑身一阵阵热，心情也有点异样，渴望有人拥抱她，这一种心情，她从未有过。

她终于忍受不住，从水里爬起来，佐治也跟随着她。安娜坐在水池旁，用手巾抹着身体，佐治坐到她的身边来。安娜看了佐治一眼说：“今天天气其实很凉快，我老是感到很闷热。”

“你觉得热，一定口渴，我叫福伯为我们再榨几个鲜柳橙汁。”佐治站了起来：“你我又穿了很少很少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立刻去吩咐福伯，他很会招呼人，你不用担心。”

安娜点一点头，她坐着，浑身不自然，她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总之就是浑身不自在，等福伯拿了果汁出来，她不客气了，一接过就喝。最初，她还以为游过水，人特别口渴，只要喝些果汁就没有事了，可是，喝光了一大杯果汁，她仍然感到闷热和不舒服。

安娜见福伯走开，她问：“佐治，这儿有没有冷气设备，我想凉快一下，我实在感到太烦热了。”

“这儿的主人的房子有冷气，我带你去休息一下，其实，今天也不算热，你为什么这样烦躁。”佐治拉起安娜，她们并肩走进屋子去。

佐治带安娜到一个房间，开放了冷气，安娜一看见床，便躺了下来，佐治也跟着躺下来。本来，依照平时，安娜怎样也不肯和一个异性朋友躺在一张床上，而且马上会大起反感，发起脾气把佐治赶走。

可是，今天很奇怪，安娜不单只不发脾气，没有把佐治赶走，而且，她和佐治躺在一起，反而感到有安全感，她整个人突然变了，但是她一点也没有发觉。

孤男寡女，躺在一张床上，后果如何？就是不说，大家也一定会明白，安娜虽然一向聪明，但是，她还是逃不过佐治的魔掌，她终于被佐治欺负了。

第二天醒来，安娜当然十分反悔，她哭着叫着，用拳头打佐治，佐治都忍受过去了，安娜闹了一阵，自己也疲倦了，她只有要求佐治给她保证。

“现在我们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准备怎样处置我？你口口声声说要等七八年才结婚，可是，我们已经成为夫妇了，我怎可以继续等下去？”

“以前我们是朋友，我当然要你等，现在就不同了，我们已是夫妻，我怎可以再叫你等七八年？要是等七八年，我们的孩子，恐怕也有七八岁了。”佐治笑着拍安娜的背：“我会写信告诉爸爸，我们已经发生了夫妻关系，我要求爸爸让我们结婚，他一定答应。”

“那你赶快写信给你的爸爸，越快越好，”安娜想起高夫人，她又急慌了，她说：“如果我们的事拖下去，被我妈咪知道了，她一定会要我的命。”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令你难堪的，我一定会尽快为你安排。”佐治一千一百个答应了，他说道：“我不是一个负心的人，我必然会负责的，你放心好了！”

“佐治，我还有一个要求。”安娜靠在佐治的怀里，“你现在没有做事，整天靠父母寄钱养活，那总是不大好，尤其我们将来结了婚，你没有事做，我就要依靠你的父母，而且，人家会说我的丈夫没有本领，因此，我希望你能找点事情做，反正你是大学生，找事做应该不会困难。”

“好吧，你要我怎样做就怎样做，我没有意见。你说得不错，成家立室，有了妻子，还要依靠父母，那是不大好的。我自己有学问，找事做一点也不困难，不过，职位太低的我也不想做，等我找到合适的工作，我立刻上班，你高兴了吧！”

安娜是心满意足了，因为，她一向爱佐治，而佐治又这样听话，她又怎能不开心呢！本来，她不想太快结婚，不过，她又不愿意错过了佐治。

安娜回家的时候，十分担心，因为她害怕高夫人问起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回家睡觉，要是高夫人查问起来，她也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幸而昨天高夫人也没有回家睡觉，她在何家，玩了通宵麻将，安娜回家时，她还没有回去呢！安娜深感庆幸，因为，她平安过了这一关。

从此之后，佐治常常会约安娜出去，安娜大部分不敢答应，因为，她也认为，在未结婚之前，不应该和佐治太过亲密。一次错了，不应该再错下去。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高夫人会原谅她吗？

不过，安娜也不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因此，佐治三言两语，又把她骗到了。佐治约会她七八次，她总有一次推不脱；安娜不断地要求佐治和她结婚，每一次，佐治都满口答应，但是，第二天，他又绝口不提了。

不过，安娜倒没有注意这些，因为，她和佐治已过了许多甜蜜的生活，安娜生活在甜言蜜语之中，佐治对她又好又听话，因此，安娜越来越爱佐治，虽然佐治不肯遵守诺言和她结婚，她也丢不开他了。

这倒是便宜了佐治，他经常带安娜到那间别墅去幽会，福伯对安娜已经十分熟识，而安娜看见福伯，也不再感到难为情了。

安娜和佐治在一起，她的功课又再一次退步，最初，学校方面，只是警告她，但是，安娜并不理会，她一有空就和佐治在一起，作业又不做，自然没有时间温习书本了，学校见她成绩越来越差，便写了一封通知信给高夫人，叫她和学校合作，好好约束安娜。

高夫人一向爱面子，她接了学校的信，自然是感到不开心，而且，认为安娜有失体面，她一生气，就叫佣人把安娜叫到她的房间，准备加以责问。

可是安娜放学后，一直没有回家，高夫人找不着她，于是又把冯家善叫进来，查问安娜的近况。

上一次，冯家善因为安娜，被高夫人骂了一顿，冯家善是个小人，一向认为有仇不报非君子，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他也没有办法。现在，高夫人查问安娜，他就乘此机会，加油添醋。

他告诉高夫人说：“安娜近来天天出去，晚上有时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候，直到我回房休息，她还未回来，因此，她到底有没有回家睡觉，我也不得而知了！”

“你身为舅父，又是管家，你为什么不向安娜查问一下？你是应该关心她的，她年纪又小，你应该多注意她，而且，她晚上出外，你也应该等她回来才休息。”

冯家善想不到，高夫人反过来责备他，冯家善当然不服气。他说：“我并不是不关心她，其实，我已经问过她好几次了，可是，她不单只不肯告诉我，而且还骂我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安娜脾气一向不好，都是我宠坏了她。不过，说来说去，还是你不好，因为，安娜经常出去，你应该要告诉我，她不肯听你的话，但是，我的话她是肯听的。你为什么不向我提起，这证明你不关心她。”

“我本来想关心她，也想告诉你，但是，我又怕安娜责怪我管她的事。安娜小姐脾气很大，我实在不敢惹她，所以，我见她情形不对也不敢说。”

“安娜是小孩子，根本心里不会记仇，是你自己心理不正常吧！她年纪小，很容易会学坏，如果我们对她不加紧注意，她交上坏朋友，就会走上邪路。”

冯家善无话可说，因为，高夫人根本不想责怪安娜，反过来说冯家善是懒蛋、傻瓜。他索性少说几句话，省得高夫人一直挑剔他。

“不知道安娜今天又去了哪里？家善，你今晚无论如何要等她回来，她回来了，你就叫她明天去公司见我。这孩子，我也太放纵她了，非要好好管束她一下不可，不然，她就会学坏。”

冯家善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命令，对于安娜，冯家善同样是敢怒不敢言。过去，他对安娜，本来没有什么坏印象，可是，自从安琪出走，安娜在高夫人的面前，告了他一状，结果他被高夫人骂了一顿，他就开始对安娜怀恨在心。

其实，他何尝不想也告安娜一状，可惜高夫人怨的不是安娜，而是怨他。冯家善心中有气，但是又不敢说出口，这样一来，他对安娜就更加痛恨了。

冯家善一直等，整个晚上过去了，冯家善想到千百句恶毒的话咒骂安娜，但是，安娜始终没有回来。冯家善又疲倦，又无聊，真的恨不得把安娜找回来打一顿。

吃早餐的时候，高夫人仍然未见到安娜，而冯家善也进来报告，安娜昨晚一夜没有回家。

高夫人当然很生气，另一方面，她又在担心，安娜为什么不回家？她去了哪里？事先为什么不征求母亲的同意？过去，安娜也会到同学那儿住一晚，不过，她会打电话回家，征求高夫人的同意。

高夫人不能为了女儿而守在家中，她叮嘱冯家善，安娜一回来，就立刻叫她到公司去，冯家善自然答应了，高夫人的命令，他向来不敢违抗。

安娜去了哪儿？原来昨天晚上，她又和佐治，住在别墅里，他们游水，喝酒，谈心……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

安娜在最欢乐的时候，仍然是有点儿担心，因为，她已经断断续续有好几个晚上没有回家睡觉。过去几次，幸好没有人发觉，但是，古语有一句：上得山多终会遇虎。她不可能永远幸运，只要有一次，她遇上了麻烦，被高夫人发觉了，她就不得了啦！

不过，佐治的甜言蜜语，又令她忘记了一切，她的心中，再没有高夫人的影子存在。

安娜早上不敢回家，先回学校上课，不过，近来她已讨厌了学校生活，一回到学校，就头昏脑胀，至于老师在说些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也听不入耳。

时间一直过去，每一节课她都在打瞌睡，真没有办法，她就是不喜欢听课。过去，她自尊心重，读书还算有心机，所以，功课一直也不错，但是最近，她越来越不感兴趣，虽然老师、级主任骂过她好几次，也警告过她不少次数，但是，她脸皮越来越厚，老师骂过就算了。

现在，她只有一个希望，快点做史佐治太太，不用做事，不用读书，做一个舒舒服服的少奶奶。三姐和四姐已经出嫁，照道理也应该轮到她，眼看着每一个人都有了一个好归宿，难道她就不希望自己也有幸福的婚姻？

下了课，本来佐治约她逛街，可是，由于昨晚通宵没有回家，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她要回家看一下情形，如果没有特别事情发生，她又会和佐治去寻开心。但是，如果有了麻烦，她立刻要想办法应付。

回到家中，冯家善铁青着面孔，一看到她，就没好气地说：“你妈妈等了你一个晚上，我也挨了一整夜，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个电话也没有打回来？”

安娜心房卜卜直跳，果然发生了事，怪不得今日整天都不舒服。不过，安娜也很镇定，她低哼一声说：“你这样凶干什么？我没有权在外面留宿？我到同学家里住一晚也不行吗？我的事用得着你管？”

“当然用不着我管，可是，也有人会管你。”冯家善冷笑一声，“你不要以为你掌大权，爱骂谁就骂谁，你也不要以为你母亲会疼你一辈子。如果她发现你做了错事，哼！她会打死你！”

“打死我，也用不着你管。你也不要以为你很了不起，你是我舅舅吗？我妈咪才没有你这种弟弟，你只不过是我妈咪的同乡兄弟罢了！我妈咪可怜你，才让你在这儿吃碗饭，如果你摆起做舅舅的架子，想来欺压我，那你是梦想了！”

安娜和冯家善，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别人也许怕冯家善，但是安娜一点也不怕，她向来就不把冯家善看在眼里，认为他是一个小人，所以，安娜不单不退缩，而且，她还把冯家善数个一文不值，冯家善又气又恼，他知道和安娜吵下去，是不会占到什么便宜的，那又何苦呢？所以，他气忿地说：“我的责任，就是告诉你，你立刻去高氏公司见你妈咪，她正在找你。”

“去见妈咪有什么大不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安娜嘴巴虽然硬，可是，心内仍不免有点慌张，高夫人急于见她，一定不会毫无原因的。

“我已经通知你，你去与不去，那是你的自由，我是不会勉强你的，其实，你可以不理会，你妈咪一向宠爱你，我相信她必定会同情你的。”冯家善说道。

“你用不着来哄我，去与不去，我自有主意，用不着你来摆布我。”安娜怎会不知道冯家善的阴谋，其实高夫人的命令，别说是安娜，就算是以前的高老爷，也不敢不听从，如果安娜恃宠生娇，违抗命令，那她只有自讨苦吃，冯家善叫她不要理会，是一种激将法，希望高夫人能处置她。

安娜一气走出家门，一路上，她想着一会见高夫人会问她些什么，当然，范围离不开查问她昨天去了哪里？她怎样回答好呢？就算她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告诉高夫人，她昨晚和史性治在别墅里胡混。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撒谎，向高夫人说假话，说是同学生日，在她家里住了一个晚上。不过，高夫人对她已产生了怀疑，她的话，高夫人未必会相信，她一定会向她同学查问，一查之下，不是什么都揭穿了吗？

除非有人跟她合作，否则，事情就无可挽回，安娜停下了脚步，她忽然不敢去见高夫人，不过，高夫人的脾气她也了解，除非她永远不回家，否则，高夫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该怎么办呢？

安娜急中生智，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安娜本来就有不少狐朋狗友，这些人，只要给她一些好处，便什么事情都肯做，所以，安娜决定去找美宝帮忙。

到美宝家，美宝刚巧没有出去，安娜非常高兴，一看见美宝，就立刻道明来意。

“什么？你要我瞒住你妈妈，说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夜？你为什么要我这样做？”美宝瞪大了眼睛问：“昨天你不在家吗？那你到底去了哪儿？”

“昨天晚上，我的确没有回家，至于我去了哪儿，我暂时不方便告诉你，美宝，我们是好朋友，我有了困难，求你帮忙，你不会拒绝我吧？”

“你要我帮你忙，也应该向我坦白，让我知道你昨晚到了哪里。假如你去犯罪，我帮忙，我岂不是有意窝藏你，我也有罪的呀！”美宝认真地说。

“我当然不会教人犯罪，我是有一点私事，美宝，我不会连累你的，要是你肯帮忙，我愿意送你一份礼物。”安娜用物质去打动美宝。

“礼物？”美宝果然感到兴趣，“是什么礼物？”

“一份一百元价值的礼物，肯不肯接受？”

“一百元要我向人撒谎，我才不干，搞不好有什么事情发生，我还会惹上麻烦。”美宝倒是老实不客气：“除非你给我二百元，我才肯冒这个险。”

“好吧！二百就二百，钱明天交给你，”安娜虽非富有，不过，她知道佐治一定会支持她，因此，她一口答应了。

“你肯付钱，我必然帮忙到底，并且随传随到。”美宝换了一副脸孔，“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只要给我一个电话，我担保做得很妥当。”

“我现在去见妈咪，也许你只要在电话里说几句话，就可以赚到我的二百块钱。”

安娜得到美宝答应帮忙，十分高兴，她连忙赶去高氏洋行，走进董事长室。高夫人一看见安娜，立刻铁青着面孔。过去，高夫人一直对安娜和颜悦色，今天的转变，安娜虽然有了准备，可是也不能不有所畏惧。

“妈咪，你找我有什么吩咐？”安娜战战兢兢，走到高夫人的面前，她的样子是怪可怜的。

“我当然有很多话吩咐你！”高夫人白了安娜一眼，声音冷冷的，“我问你，你为什么近来功课越来越退步？过去，你虽然不是高材生，但是，成绩也算不错，单说读书，你就比天德好几倍，可是，近来你每科吃红字，不单连天德比不上，而且，是全班最坏的一个。”

“妈咪，近来我是比较懒惰，我知道错了！”

“懒惰也得有个样子，不会像你这样厉害，今天，你的级主任特地来见我，还对我说了许多话，令我无地自容，你一向知道我要面子，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那还罢了，偏偏你是我养的，要我为了你而受学校的警告，我哪儿还有面目去见人？你呀，也太不长进了。”

安娜不敢说话，因为，今天事态严重，除了学校方面，另外还有昨天通宵不回家，看样子，高夫人最少要骂她五个钟头，因此，她索性不说话。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懒惰，懒惰也该有个原因才是，你一向已念惯了书，为什么过去不懒惰，而偏偏这段期间懒惰，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身体不好，有病，还是交上了坏朋友，给人带坏了？”

“妈咪，我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只不过近来我爱看小说，一天看好几本，所以没有时间温习罢了！”

“原来爱看小说，那一定是爱情小说，你这个丫头，也太人小鬼大。既然你心急要嫁出去，我立刻为你挑选一个丈夫好了，省得你无心向学，坏我名声。”

“不，妈咪，我不要结婚，我不要结婚。”

“这儿一切由我说话，哪儿轮到你说话，我要把你嫁出去，就把你嫁出去。”高夫人提高声音说：“其实，你满身是罪，你还敢开口，我现在来问你，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去了哪里？”

“昨天晚上，我的朋友美宝过生日，我在她家玩夜了，因此，便在她家中留宿。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敢自作主张，我无论做什么事，都征求你的同意。”

“在朋友家里？我不相信，你既然在朋友家中留宿，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你朋友家里有没有电话？而且，我又不认识你的朋友，谁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妈咪，我怎敢说谎骗你？我昨晚真的在美宝的家中，以前，我在同学家中住过，只不过我以前事先问过妈咪，这一次，我玩得太开心，连电话也忘记打回家。”

“你的话，我只能相信一半，等会儿我自然会带你找你的朋友，如果我当面问过她，她承认昨天你在她家中留宿，我勉强可以原谅你一次，如果你在撒谎，胆敢欺骗我，我就在你的朋友家中打你一顿。”高夫人摆一摆手：“你坐在一旁，我还有很多文件要签。”

安娜吐了一口气，因为，高夫人的教训，已宣布完毕，安娜感到耳根清静，不过，她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加倍小心，她再也不敢在外留宿。

安娜的事，由于有美宝帮忙，轻易就解决了，虽然高夫人聪明，可是，她也想不到，安娜早已串通了美宝。

安娜十分开心，见了冯家善，更加得意。冯家善以为高夫人一定会惩罚安娜，可是，见安娜春风满面回来，他心内不由得一阵冷，因为，他知道安娜又打了胜仗。

第二天，安娜看见佐治，把昨日惊险的事告诉他，佐治认为为了安全起见，大家暂时最好不要见面，因为，佐治怀疑高夫人会请私家侦探。

安娜说佐治太胆小，两人迟早要结婚，高夫人总有一天会知道。

安娜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对高夫人，总是有几分畏惧，再说，佐治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明确表示，答应在近期内和安娜结婚，如果安娜大着胆子离开家庭，今后的生活，又依靠哪一个呢？

所以，安娜一方面逼佐治和她早点结婚，另一方面，她已不敢再在外面留宿，对于学校的功课，她也加了油，虽然成绩已大不如前，但每科来一个六十分，还能及格，高夫人也就无话可说。其实，只要学校不投诉，安娜在学校的情形，高夫人是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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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安娜暂时比较平静，高家也没有什么新事态，至于田亮，他也在白莲离开夜总会不久，辞职不做，和那位有钱小姐，双宿双栖了。白莲不再唱歌，那是何利文的主意，因为，何利文不喜欢人家知道，他的太太是个歌女，虽然，姓何的一家人，头脑都很开通，不过，中国人总还是有点儿保守思想，对于所谓抛头露面，出卖色相，不能不有所顾忌。何利文爱白莲，当然希望她只供他一个人欣赏。其实，白莲也不想卖唱，她做歌女，也是为了生活，既然何利文向她求婚，以后白家一家人的生活费用，又有何利文负责，她自然不想再卖唱。

正当白莲积极地筹办婚事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令白莲改变了整个计划。

这天，白莲刚巧和艾莉喝完下午茶回家，家里里里外外都没有人，白莲记起了白太太为她办嫁妆去了，而弟妹们也全都在上课，因此，家里冷冷清清。

白莲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睡袍，正想睡午觉，突然门铃响了，白莲以为母亲回来，因此，她连忙走出去开门。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旁，她穿着一蓝色的套装，皮肤很白，身上和手上戴了名贵的首饰，十分高贵大方，同时，她态度温柔，令人产生好感。

“请问你，白莲小姐是不是住在这儿？”她问。

“我就是白莲，你是哪一位？请进来好吗？”白莲虽然不认识她，但是，白莲不相信她是个坏人，因此，她很愿意接待这个女人。

她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她对白莲说：“我很抱歉，因为我们素未谋面，而我今天，竟然来打扰你，我本人姓高，是何利文的太太。”

“你是何利文的太太？”白莲张大了嘴巴，因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何利文有太太？既然他有了太太，为什么又准备和白莲结婚？白莲和何利文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他有了太太。

“白小姐，我吓了你一跳是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一直不知道利文是一个有太太的人，其实，如果你早知道利文有了太太，你也不会和他筹备结婚了。”

“何太太，很抱歉，我并非存心做你们家庭的罪人，我实在不知道何先生已成家立室。”白莲连忙解释，虽然，当她知道何利文有了太太，她很失望，不过，现在已不是失望的时候，因为人家的太太已找上门来。

“白小姐，你也千万不要误会，我今天来看你，完全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种请求，我并非想来惹事，同时我从来也没有怪过你。”何太太也急于解释。

“就算你骂我，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我实在不应该和一个有妇之夫来往，不过，何先生不像一个有家室的人，而且，他一直瞒着我，对于他的家事，我也了解不详。”

“利文一向是自由的，因为，我去英国住了三年。这三年当中，利文独自过着生活，就好像一个王老五一样，别说是你，许多新认识他的朋友，一样以为他未结婚。”

“你去了英国？你既然是何先生的太太，你为什么不和何先生生活在一起，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英国的。”

“问得很有道理，说起来，话就长了，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何太太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段不堪回忆的往事，让我告诉你吧……”

何太太叹着气，把她的往事告诉白莲：“我和利文，并不是由恋爱而结合的。我的爸爸，和利文的爸爸是好朋友，因此，我和利文的婚事，便从小而定，不过，利文十几岁就到外国念书，而我，又留在香港读书，因此之故，我们很少有机会见面，我十七岁那年，就爱上了一个男同学，虽然我早就知道我已许配了何家，但是，我对利文半点印象也没有，因此，我根本不爱他。”

“我背着父母，偷偷和男同学恋爱，我很爱我的男同学，发誓非他不嫁，我们偷偷恋爱了一年，利文突然由外国回来，他一回来，我的父母，立刻向何家提婚事，何家当然不会反对，于是，就安排我和利文见面。”

“利文见到我，他对我的印象很不错，基本上，他是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本来，我也不讨厌利文，但是，我的心已有了寄托之人，我爱的是另外一人，而且，我又是痴心一片，所以，我反对我和利文的婚事。”

“我的爸爸，是个重信用的人，他只知道要向何家守信，根本不顾我的婚姻幸福，他硬要迫我和利文结婚，我再反抗也无用，便和男同学计划私奔。”

“非常可惜，我和男同学的私奔计划失败了，我虽然离了开家门，但是还未走到街口，就被父亲抓了回去。父亲知道我违抗他的命令，他怕我再一次逃走，所以，他把我锁在房间内，不准我和外界接触。”

“一直等到我和利文成亲的日子，父亲才把我押到何家去，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和利文成了亲，也许我是个保守的女人，我认为既然生米已成熟饭，我已经是何家的人，就算我有一千个不愿意，我也要从一而终，所以，我和利文结婚之后，我已安分守己，不敢再想念以前的爱人，更不敢和他见面。”

“可是，我以前的男同学，并不肯就此罢休，他仍然不断打电话给我，写信给我，而且常常在深夜里，在何家的后花园出现。”

“我劝过他一千次，一万次，叫他不要再来找我，因为万一被利文知道，那就麻烦了，但是他不肯听，还是一样到后花园找我。他的痴心，我虽然感动，可是我已嫁了人，我又怎可红杏出墙？”

“这一天晚上，他又来找我，我到花园见他，我劝他不可再来，就算他再来，我也不会和他见面。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利文撞了进来，原来，他早就发现我们的秘密，他已偷偷跟踪我好几次。”

“看见利文，我像见了鬼，我又慌又怕，以为他会对我不利，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走开了。从此之后，他没有跟我再说一句话。”

“我的男同学拉住我，叫我跟他一起走，因为，我们的秘密已揭穿，利文一定不会再原谅我。可是，我不愿意走，我连忙跑回屋子去，想向利文解释，但是，利文已经出去了，我无法向他解释。”

“从此之后，利文一直没有回来，我也没有机会再跟他说话，我曾经到祖居找过他，向他的父母查问，才知道他已经去了外国。虽然，他的父母没有问我关于利文的事，但是，从他们的态度，我相信这两位老人一定会知道，而且，他们可能会误会我背夫别恋。”

“自从利文走后，我一个人独居，虽然我完全不用担心生活，因为，利文在我们婚后，他送了许多产业给我收租，而且，我又有许多首饰，不过，我心灵是寂寞的，我一直盼望利文回来。”

“那些日子，我的男同学天天来缠我，令我十分害怕，因为，他苦缠我的情形，万一被何家的人知道，他们更会误会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把我的情形，写信告诉我的外婆，我的外婆住在英国，她一向是疼爱我的。”

何太太继续说：“外婆知道我的遭遇，十分同情。因此，她写信叫我去英国居住，本来，我并不打算离开香港，但是，一方面，我想避开我的男同学的纠缠，另一方面，我一个人居住在一间大房子里，实在太寂寞了，因此，我终于答应去英国探望外婆。”

“我要去英国，何家没有一个人反对，而且，为了避开男同学，我一直秘密办理出国手续，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直到我离开香港，他也不知道我去了英国。”

“到英国不久，我发现有了孩子，当时我很高兴，因为，我有了何家的骨肉，我立刻写信把我有喜的事，告诉利文的父母，并且请他们转告利文，因为，我知道，他的父母，是知道利文的地址的，只不过他们不肯告诉我罢了！”

“可是，我的满怀希望化作泡影，何家并没有半点反应，他们甚至不给我回信，我本来想回到香港来，可是，外婆又担心我，怕我一个人回去会有危险，因此，她劝我在英国先把孩子养下来，然后再作打算。”

“第二年，我养了一个男孩子，我很开心。同时，我知道利文的母亲，一直希望有一个男孙，所以，我又写信向何家报喜。这一次，还是像上一次一样，何家对我，完全不理睬，连半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这几年来，我完全得不到何家半点支持。最初，我想带着儿子回香港来，后来，我见何家的人对我一点也不关心，我知道回来也是会受冷落，因此，我便一直在英国住下去了。这些日子，虽然何家对我不闻不问，但是，我带着利文的孩子，我始终还是何利文的妻子。”

“可是，前些日子，我突然接到利文一封信，当我接到他的信时，我开心得差点晕了过去，可是拆开信一看，才知道利文和我离婚，他要我立刻回香港，办妥离婚手续。”

“利文早就不爱我了，我也不敢勉强他对我产生爱情，可是，我却不能和他离婚，为了儿女，我一定要维护我的婚姻地位，我可以没有丈夫，其实，三年来，我哪一天有过丈夫，可是，我的儿子却不能没有父亲。”

“我忙了几天，终于带着儿子回来了，我查到利文要和我离婚的原因，我更知道，他准备和白小姐结婚，白小姐，我把往事告诉你，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让你了解我和利文的婚姻关系。”

“何太太，你过去的遭遇，我十分同情，虽然我并不是名门淑女，当初，我也受过教育，我也有一个良好的家庭，其实，由始至终，我并不想破坏任何人的婚姻，可是，我以为何利文仍然是王老五，他向我求婚，我为了找寻归宿，我才答应他，现在，既然我已经知道他有了太太，我当然应该无条件退出。”

“白小姐，你真是一个明理而且又有教养的好小姐，我很感激你，不过，你帮了我的忙，我不会令你有所损失。再说，我更知道，你为了要嫁给利文，已经不再唱歌，你今后的生活，我不能不为你打算，我已经考虑过了，我把我全部的首饰带了来，虽然，首饰只值几十万，不过，我相信也能暂时维持你的生活。”

“何太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的首饰，我不能接受。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小便宜我一向不贪。你把首饰送给我，如果我接受了。我就变成了一个为了钱，连爱人也可以出卖的人了。虽然，何先生并非我的爱人，不过，我和他也有过婚姻之约，我不想让任何人有所误解。”

“白小姐，我明白你，了解你，绝对没有人说你闲话，而且，你肯帮助我，成全我们一家人，我已经万分感激，你的行为非常高尚。”何太太把手上头上耳上的首饰全部摘下来，一起放在一只小小的首饰箱内，那只首饰箱，本来已塞满首饰，现在更满得盖不上盖，何太太双手把首饰箱拿给白莲，她说：“白小姐，请你赏个脸，收下了吧！”

白莲感到很不是滋味，她凭什么接受人家价值几十万的首饰？所以，由开始到现在，白莲一直维持同一态度，表示既不要报偿，也无意和她争丈夫，照道理，何太太应该安心离去了。白莲此刻觉得心里很乱，当然也包含着失望，她把首饰推回何太太的手上，说：“你不用担心我的生活，我随时随地可以重披歌衫，我会照顾自己的生活。”

“那就不公平了，我已经要回自己的丈夫，连一点代价也不付？”何太太仍然坚持着：“你把首饰收下，我的良心会舒服一点，我求求你吧！”

“何太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本来就有不少，要一切平等，谈何容易！更何况，何利文本来就是你的丈夫，你要回自己的丈夫，是应该的。虽然，我也很希望做何利文的太太，过过安定的生活，可是，要我破坏别人的家庭，要我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那我无论如何不愿意。”白莲也表明了态度。

“白小姐，你真伟大，我非常感激你，我希望将来我有机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何太太感动得流下了泪。

“其实，你比我更伟大，因为，你是个伟大的母亲，你为了儿子，极力在争取，这一点，我是比不上你的，因为，我也有一个女儿，可是，我并没有因为她的幸福，而把丈夫争取回来。”白莲叹了一口气：“如果我像你一样有思想，也许今天我也过着幸福的生活。”

“不要难过。”何太太反过来安慰她：“你心肠好，将来一定会有好归宿，也许，你暂时不如意，可是，总有一天，你会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白莲苦笑一下，她并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好运道，正在庆幸，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丈夫，可是又突然冒出一个何太太，失去一个何利文，要等多久才能找到另外一个？

白莲送走了何太太，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半点钟后，白太太回来，就走进白莲的房间，告诉她今天又买了一堆名贵衣料，准备给白莲和何利文度蜜月时穿。

“妈妈，你不要再买什么了，因为，我根本用不着。”白莲有点烦躁，那是必然的，因为，何利文已有了妻子，而她，在忙着办嫁妆，这不是一种讽刺吗？

“为什么用不着，你快要做有钱人家的太太，穿的衣服，一定要质料名贵，否则，人家就看不起你了，我知道，我是想省点钱，可是，应该省的则省，不该省的就不要省，而且，利文给你办嫁妆的钱，还有不少剩余呢！”

“妈妈，我们真该省点钱，因为，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可以找到事情做，在我未找到事做之前，便只好暂时利用利文的钱，支持家用。”

“亚莲，你今天怎样了？好像有点特别，有点失常似的，你快要和利文结婚了，还找什么事情做？而且，利文已经答应照顾我们一家几口的生活。”

“妈妈，你知道不知道？原来何利文是有太太的，他太太今天来找我，要求我把丈夫让回给她。”白莲也很痛苦：“我已经答应把利文让回给她。”

“什么？何利文有了太太？”白太太也大为愕然，同时，也十分失望；“真想不到！亚莲，这样说起来，何利文就不对了，他有了太太，为什么要瞒你？”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其中有许多曲折，何利文对我是真心的。所以，我根本不责怪他。”白莲说：“说来说去，都是我命不好，算了吧！我还是继续唱歌吧！”

“唉！”白太太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高高兴兴，以为可以有一个好女婿，想不到，到最后关头，又是空欢喜，算了吧，亚莲，这真是命！”

“我是不会跟任何人计较的，何利文我不怪，我也不会怪他的太太！”白莲往床上一躺：“我只是感到有点疲倦，妈妈，让我睡会儿好吗？”

何利文每天下班后一定去白家，最近他和白莲筹备婚事，有很多事情要办，因此，他更是不能一天不去。这天，如平时一样，何利文又到白家去，平时，白莲接见何利文，大部分在房间，因为，既然是未婚夫妇，随便些没有关系，可是，今天白莲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客厅，而客厅内静静的，除了白莲并没有别人。

利文感到有点特别，他笑着问白莲：“伯母又出去买东西了，弟妹们呢？他们还未下课回来吗？”

“他们都在房间里面，因为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因此，我叫他们避一避，坐吧！”白莲很严肃地说，何利文看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我早就觉得今天有点特别，到底有什么话跟我说？”何利文一点也想不到已经发生了大事情。

“何先生，我和你的婚事，应该告吹了。至于你曾经给我筹备婚礼的钱，我已经用去了一半，这儿剩下的，只是很少的钱。”白莲把一些款项交回给何利文：“我的环境，你是知道的，我用去的钱，实在没有办法清还。”

“莲，你到底为了什么突然之间整个人变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取消婚约？我又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而且，你把钱交回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因很简单，我不可以和你结婚，不过，问题也不在我这边，因为，我是个自由的人，同时，我也没有变心，但是，你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你怎可以和我结婚？”

“你……你……”何利文大吃一惊，他怎样也料不到，白莲竟然知道他已有家室。不过，事情既已揭穿，他也不准备再瞒住白莲，他点了点头说：“既然已经被你查到，我也不想骗你，我的确结过婚，有了太太。不过，我和我的太大没有感情，我们已经分居三年，她一直住在英国。为了把手续办清，我已通知她回来办理离婚手续，很快我就是个自由的人，你只要忍耐一下，又何必急着和我解除婚约呢？”

“你要和你的太太办理离婚手续，那只不过是你个人的意愿，并非你太太的主意。你的太太，根本不肯和你离婚，要顺利离婚，一定要双方同意，只要有一方面不同意，离婚就会有麻烦。”白莲回答他说。

“我也早知道她不会答应离婚，不过，我要和她离婚，一定会成功。本来我不想说我太太的闲话，不过，既然你已知道，我不怕告诉你，我的太太，是个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人。她和我结婚之后，仍然和旧情人幽会，我手上有大量情书，是她的情人写给她的。”

“何先生，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事实上，你的太太并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虽然，你手上拥有她的男同学写给她的情书，可是，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的太太，也写情书给别人？别人追求她，那是别人的不应该，并不是她的错，只要她肯洁身自爱，那么，别人写一万封信给她，也与她无关。”

“莲，我们的事，你不会知道的了！”何利文叹了一口气：“如果她肯洁身自爱，那么我不但不会怪她，而会更敬爱她，可是，她不单只和旧情人不断通消息，而且，每晚在后花园幽会。终于有一天，给我撞破他们的好事，由这一天起，我就离开了她，不久之后，她就去英国养私生子。莲，你说吧！她竟然和她的旧情人连孩子都养了，这种人，还能要吗？”

“何先生，你冤枉好人，其实，孩子是你的。所以我要提醒你，你可以不要妻子，但是自己的骨肉可不能不要，你若不要你的太太，一方面，你拆散了自己的美好姻缘，另一方面，你也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什么？儿子是我的？莲，连你也中计了，她写信给我们，也曾把孩子推在我的身上，可是，我没有那么笨，我才不会上当。”

白莲笑了笑说：“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述。我身居于第三者，又怎会上当呢？何先生，你是一个有本领，有学问的男人，我一直以做你的太太为荣。其实，我是不愿意和你解除婚约的，因为，失去了你，我未必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所以我也不会轻率从事，我当然仔细考虑过，才肯引身自退。”

“你既然愿意嫁给我，那么，你就不要听信谣言，不要诸般疑虑。总之，我答应你，我一定可以和她办好手续，然后才正正式式和你结婚，我不会令你吃亏，也不会令你有半点委屈，你相信我吧！”

“你的心意，我十分明白，同时，我也十分感激。就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因此，我不愿意因为我一个人的幸福，而破坏你的美好家庭。何先生，你相信我吧！你的太太，绝对不是一个坏女人，她也没有对不起你！”

“你不愿意破坏我们的美好家庭？我哪儿有美好家庭？自从我结婚之后，仍然是单身一个，根本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而我早就把我的太太遗忘了！”何利文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要为她说好话，你根本不认识她。如果你见过她，你就会相信我的话。她真的是个不自爱的女人，我一看见她就讨厌。”

“何先生，你的太太，我已经见过了。如果我没有见过你的太太，我又怎会知道你的家事？今天，你的太太来找过我，她把一切都对我说了。”白莲说。

“啊！原来她来找你，这个女人，也真岂有此理，她竟然胆敢来打扰你。莲，你不用担心，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她没有权利管我们的事，你不用理她。”

“你不要口口声声骂她，其实，我对你的太太印象很好。她大方，高贵，又很漂亮，无论在哪一方面，她与你都很相配。再说，她温柔文静，一点也不令人讨厌。她来找我，只不过请求我，并没对我有任何不礼貌的表示。何先生，你和你的太太，实在太可怜了。你们为了一点点小误会，三年来，你们都过着痛苦的日子。”

“我并不感到痛苦，我早就忘记了她！”

“也许你真的不痛苦，可是，你的太太就不同了。三年来，她过着痛苦、寂寞的日子。她住在外婆家中，与你们的儿子相依为命。她辛辛苦苦把孩子带大，希望有一天，孩子会和自己的父亲相认，她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她，大家重新生活在一起。”

“莲，你在说故事吗？你的故事很动听，可是，我却不喜欢听，请你不要再说了，因为，我只爱你一个，我决定和你结婚。”何利文冲动地叫道。

“你要和我结婚，我却不能答应。你有一个好太太，本来有一个好家庭，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当罪人？而且，我同情你的太太，也同情你的儿子，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个女儿，本来我可以争取我的丈夫，我本来可以为女儿保留一个完整的家庭，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自私，因为一时赌气，竟答应和丈夫离婚，我并没有为我的女儿打算，我自私！”

“你怎能和她相比，你人格高尚多了！”

“谁的人格高尚，我先不管。可是，我和你的太太相比，我就差得远了。我比不上她，她是个伟大的母亲，她为了儿子将来的幸福绝不和你离婚。”

“她简直是岂有此理。其实，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的旧情人复合。大不了，我给她一笔巨款，她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她为什么要缠住我？”

“为了孩子，为了你和她的儿子。何先生，对于孩子你应该有责任，你怎可以不要自己的骨肉？”

“莲，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是她和她的旧情人生的，她应该带着她的私生子，重投旧情人的怀抱。我放过她一条生路，她也应该放我一条生路。”

何利文怎样也不相信他的太太是个好女人，更加不相信儿子是他的骨肉。虽然白莲已向她解释过一次又一次，可是，他还是那么固执，完全不肯相信白莲的话。

白莲好人做到底，她向何利文解释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太太去英国是为什么？你一定以为她和那个男人私奔了。其实，你猜错了，她去英国，正是为了想避开她的男同学的痴缠。自从她去了英国，她和她的男同学，已完全断了讯息。你想一想，如果孩子是她的男同学的，她会轻易放过孩子的父亲吗？今天她不肯放过你，也是因为她要为孩子争取自己的父亲。”

“莲，不管她是否贤妇，也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我爱的是你，我要和你结婚。”何利文死缠住白莲：“我们已经计划好要结婚，一切准备好了，就不要改变主意。”

“我和你结婚，你的太太和儿子又怎样办？今天你抛弃妻子，说不定明天你也会抛弃我，我对你已失去信心，所以，我没有勇气和你结婚。”白莲说。

“你怎可以拿自己和她相比？本来，我也很爱她，但是，她要红杏出墙，我也没有办法。你决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因此，我也绝对不会抛弃你。”

“如果她真的红杏出墙，那么，你责怪她，是应该的。然而，你已明白完全是出于误会，我已经向你解释清楚，你仍然要一口咬定她不是好人，甚至连自己的骨肉也不要，这证明你喜新厌旧，存心抛弃妻子。”白莲一点也不糊涂，虽然，她也希望有一个像利文这样的丈夫，这样下半生也可以有一个依靠了。不过，她一向为人正直，不肯做违背良心的事，因此，她怎样也不肯和何利文结婚，她下决心要令他们夫妻复合。

何利文不知道怎样劝服白莲，站在他的立场，他的确很为难。因为，妻子红杏出墙，在他看来，已成事实。可是，白莲又偏偏不肯相信。再说，何利文和前妻虽有夫妻之爱，但分开三年，感情已淡漠了。当然，他是比较爱白莲，不过，对于孩子是否他的，由于白莲一口咬定，他开始怀疑，孩子可能是自己的骨肉。正如白莲说的，妻子可以不要，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怎可以放弃？

白莲见他不说话，她自己可开口了，她说：“我认为你应该和妻子弄清楚一切，调查一下，妻子是否真的变心，孩子是你的呢还是情敌的？一切解决了，你才可以计划和另一个人结婚，如果是你妻子不好，你和她分开，我赞成。可是，如果她是冤枉的，我就不赞成了。”

“那好吧！”何利文也没有办法，他只有听从白莲，因为，白莲的主意和行为，都是值得人尊敬的，“我和她联络一下，大家谈谈。不过，我和她已没有感情，我不想和她复合，至于孩子，如果孩子是我的，我会把他领回来抚养，你认为我的主意好不好？”

“等你和她谈判过之后再决定吧！”白莲站了起来，把何利文送出门口，其实，她的心情也不好，因为，从此之后，她又要另外想办法找工作，本来以为可以从此过上安定的日子，现在希望又破灭了。

何利文走后，白莲回到房里，一家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因此，没有一个人敢惹她。就连白太太，她也静静地回到厨房去烧饭，不敢打扰白莲。

第二天，何利文没有来，大概是和妻子谈判去了，不过，艾莉倒来了。她本来是约白莲去公司买东西的，因为，她知道白莲快要和何利文结婚，一定要添置许多衣物。可是，当她看见白莲愁眉苦脸的时候，她就感到奇怪了，她问：“咦！你的面色很坏，怎么了？”

“昨晚一夜没有睡好，今天又不想吃饭，脸色当然不好，人也懒懒的没有精神。”白莲说。

“快要做新娘子的人，都有点紧张。”艾莉笑着说：“轻松一点，来，我陪你办嫁妆去！”

“如果有嫁妆可办，我也不会这样烦心了。”白莲叹了一口气，她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艾莉。

艾莉一向为人自私，她站在白莲的立场，认为白莲太笨太傻。她啧了一声说：“我还以为发生了不幸的事情，原来何先生的太太来找你。其实，就算他有太太，你也不用害怕，第一，她曾经对不起丈夫。第二，何先生坚决要和她离开。第三，何先生爱的到底是你。如果你想做好人，只要不插手这件事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拒绝何先生的婚约，又为什么要逼何先生和他的太太复合呢？你又不认识他的太太，你是没有责任的。”

“我当然没有责任，不过，凡是人就有同情心。而且，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况且，我和她的遭遇，也有相同的地方。她被丈夫误为红杏出墙，过去，天培何尝不是误会我和田亮偷情。再说，她有一个儿子，我也有一个女儿。她并非舍不得丈夫，只是为了儿子的命运和幸福着想，我为了一时之气，就和天培离婚，根本没有考虑到运好的幸福，幸而碰上了你，你厚待我的女儿，我才算稍为安心。所以我很敬佩何太太的为人。再说，叫我昧着良心去破坏别人的家庭，我实在做不到。”

艾莉听了白莲的话，再想一想自己，她无地自容了，因为，她就是一个不顾人家幸福的人。不过，事到今天，她自己也不见得幸福，所以，她再也不好意思劝告白莲。

不过，另一方面，她又关心白莲的今后生活，她问道：“你和何先生分手，你今后的生活又依靠谁人？你们一家数口，弟妹又要念书，全家人都要依靠你！”

“抛头露面的生活，本来我已经厌倦了，我的意愿，是希望安分守己，找一份工作。可是，凭我的学问，要安分守己地做写字楼的工作，每月赚四、五百元，根本不能养活我们一家人。因此，我只好重走以前的旧路，继续做歌女，以卖唱为生。”

“做歌女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自己洁身自爱，不论做什么都没有关系。”艾莉安慰白莲说：“不要想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来，我们去喝下午茶。你不买东西，我买，你陪我逛公司，买件新衣服给运好。”

提起运好，白莲不再拒绝，她连忙换衣服和艾莉一起出去。此后数天，何利文并没有来过白家。虽然，白莲很关心他的事情，但是又不方便找他。而另一方面，白莲也正在忙着，因为为了今后的生活，她又要继续到夜总会找工作，虽然她年轻貌美，不愁找不到工作，可是在月薪方面，要完全满意却不容易。

田亮自从娶了那个富豪小姐，在岳父的资助之下，果然开了一间规模很大的唱片公司。他自己灌唱片，卖唱片，生意做得不错。田亮知道白莲的婚事发生变化，他已邀请白莲为他的公司灌唱片，田亮是有心照顾白莲。但是单是灌唱片，也不够白莲一家人的开销。

白莉就快中学毕业了，白莲不能令她放弃学业。起码她也该供给她念完中学。白太太的意思，是有意要白莉自立，不能只由白莲一个人负担整个家庭的担子，可是，白莲态度很坚决，认为学业不可半途而废，况且，她登台卖艺，已不是第一次了。

大约在一个星期之后，何太大突然来找她。

白莲看见何太太，十分开心。因为，她一直在等待着何利文夫妇的消息。今天何太太到来，她就可向她问个清楚明白了。因此，白莲一看见何太太就问：“何太太，你有没有和何先生谈判，事情进展怎样？”

“我们几乎每一天都谈判，也不单只我们两个人，何先生的父母，我的父母，甚至我的外婆，她也从英国来了，我们的事，麻烦了许多人。”何太太说。

“到底有什么新进展，何先生肯原谅你吗？”白莲急于要知道结果。

白莲对人是真诚的，因此，她特别关心何太太，她一看见何大太，连一句客气话也不说，首先问何利文肯不肯原谅她，两个人有没有复合的可能性。

何太太说：“利文一向对我有成见，而且，他的脾气也很倔。虽然我们天天讨论，天天开会，我的父母，我的外婆，说得口都干了，他还是不肯相信。后来，利文又偷偷请了私家侦探，侦查我的男同学必成的近况。这件事，我们当然不知道，他是瞒住我们的，幸而，这个私家侦探，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解救了我。”

“私家侦探帮了你的忙？他怎样帮助你的？”白莲问。

“这三年来，我和必成已经完全隔离了。他的近况，连我也不大清楚。可是，那位私家侦探，却把他的消息查出来了。必成在我去英国半年后，他就和一个女孩子结了婚，他们已有了一个一岁半的女儿。看样子，他又快要做爸爸了，私家侦探还查到这几年来，他并没有到过外国，也没有离开过香港。这么一来，利文的疑团就消释了，因为，我去英国，并非与必成同行，这些年来，我们当然没有通消息，否则，他不会另外结婚。”

“何太太，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真为你高兴，”白莲热情地说：“我恭喜你和何先生复合。”

“还没有复合呢！你以为利文那样容易相信别人？”何太太笑了起来，“他听了私家侦探的报告，还偷偷约了必成见面，要必成把我和他过去的关系说清楚。必成保证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过去，我虽然和他有过爱情，但是，自从我结婚后，我已拒绝他的追求，那些日子，只是他单方面的痴恋罢了！利文又问及孩子，必成发誓，说我和他的关系很纯洁，绝对没有做过坏事。总之，利文经过很详细的调查，他才肯相信我！”

“只要他相信你就好了，别的小节都不必计较。何先生并非存心喜新厌旧，不过，他做事一向小心谨慎罢了！今天，你们能复合，我也很高兴。”

“我们能够复合，一方面，我的确很快乐，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很难过。因为，你和何先生本来已经筹备结婚，其实，你才是未来的何太太，可是为了我，把你的婚姻给我破坏了，因此，我很矛盾，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何太太说：“正如你所说，我已经把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要你为我作牺牲，我于心何忍？”

“何太太，你不要孩子气了！其实，我和你的情况不同。如果你要为我而牺牲丈夫和儿子，那你当然会痛苦，可是，我和何先生，根本没有关连，就当作是大家闹翻好了。其实，恋爱难免会受到波折的，未必每次都可以成功，我就把这一次失望，归咎于自己好了。”

“白小姐，你虽然仁慈为怀，有心成全我，可是我总不能忘恩负义，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至于利文，他也十分抱歉。因为，对你来说，他似乎是个负情薄幸的人，他太对不起你了。我和他商量了一晚，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你才好。你不单只把丈夫让给我，而且，如果没有你在利文面前为我解释，我和利文，是永远不可能复合的。因为我这一次由英国回来，利文根本不肯和我说上一句话。”

“只要你们夫妻恩爱，就算报答了我。”

“为了感谢你的帮忙，为了聊表我们一点心意，我和利文，想送一件礼物给你。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复合。那么，请你收下吧！”何太太把一个信封拿出来。

白莲把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支票，白莲再细心一看，竟然是一张十万元的支票。白莲毫不考虑，把支票交还给何太太：“何太太，我帮助你，是出于我的一番心意，我并非想向你们要钱。”

“这点小礼物，我们是诚心送给你的。如果你不要，那么，我也不要和利文复合，我立刻回英国去。”

白莲以为何太太在说笑，她仍然把支票往何太太手里塞，她说：“你回英国去好了，支票我坚决不要。”

“你这样做，是迫我和利文分开！早知今日，你当初又何必要帮助我们复合？”何太太眼睛一红，竟然哭了起来：“你伟大，肯帮助人，难道我就应该做小人？难道我就应该破坏人家的幸福？本来你嫁给利文，你也很幸福呀！如果你肯收下这笔钱，那么，我和利文复合，还可以稍微安心些，然而，你不肯把钱收下，我就会一辈子不安，觉得辜负了你，对不起你！”

何太太这么一哭，把白莲弄得心乱如麻。因为，她想不到何太太这样认真。这样一来，她答应收下十万元，固然不应该。可是，不收下嘛，又怕何太太真的把利文让出来，所以，她犹豫不决了。

“我和利文送十万元给你，并非侮辱你，我们只不过是关心你。因为，利文不希望你再抛头露面，出外卖唱。我们送十万元给你，希望你买两层楼收租。虽然租金也不会很多，可是相信勉强可以维持你和你家人的生活。我们本来是一番好意，但是你不肯接受，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有把利文让回给你，而我自己，带着孩子回到英国去过以前的那种生活。”

“那又何必呢！”白莲连忙说：“我并非不想接受你们的好意，不过，我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老太婆，何必要依靠你们？而且我让你们夫妻复合，是一番好意。如果我接受你们的钱，那么，意义就不同了！”

“我很难说服你，也很难勉强你，既然你不肯把钱收下，那么，好吧！我真的办手续回英国去了。”何太太说着，站了起来，她说走就走，竟不回顾。

白莲这一回可慌张了，她连忙追上去叫着：“何太大，你不要走，既然你坚决要我收下十万元，那么，我就把钱收下好了，你可千万不能再走！”

何太太立即开心起来，她说：“你既然答应收下，我就高兴了，白小姐，多谢你的帮忙！”

“我也多谢你们的帮忙，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何先生没有陪伴你吗？”白莲并非仍然对何利文有所眷恋，不过，也想见他最后一面，说句祝贺的话。

“他和我一起来的。但是，他到门口，就不敢进来，他说很对不起你，没有颜面见你，因此，他在门口等着，没有胆量进来。”

“他根本没有对不起我呀！他又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今天，我是真心让你们复合，并不是他抛弃我，他为什么没有颜面见我。”白莲说了，走过去把大门打开，果然看见何利文站在门边，他的手上，还抱着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孩子。他看见白莲，觉得很尴尬，白莲却大大方方，她一手把孩子抱了过去，热情地亲着他，然后又给他几块巧克力糖。她一面请利文进来，另一方面，她对何太太说：“这孩子可爱极了，他和何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何太太很开心，她说：“你既然喜欢，那么，我就把小宝给你做干儿子，你肯不肯要？”

“为什么不肯要，我巴不得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儿子，而且，我还有意思亲上加亲呢！因为，我也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她正好和小宝配成一对。”

几个大人哈哈大笑，十分开心，白太太闻声也走了出来，她也喜欢小孩子，看见小宝抢着要抱，白莲对何利文和何太太说：“今天我一定要两位在我家里吃一顿便饭，如果两位不答应就太不赏面。”

何太太十分爽快，她想也不想，便点着头说：“好极了，我们就在你家里吃饭。要不要我帮手？我在英国已经学会煮菜，牛扒，猪扒什么都会。”

“今天我们吃广东莱，妈妈煮的菜很不错，你们尝尝吧！”白莲十分开心。

白莲依照何利文夫妇的主意，带着白太太去买了两层洋房。近年来，香港建筑业比较蓬勃，不过，大部分买楼的人，都是分期付款，能够一次付款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又何况白莲，一下子连买两层，因此，建筑公司特别优待，给了她一个八五折，两层一十四万元的房屋，以十一万元卖给白莲，白莲本来还欠一万元，后来她把手饰卖了，把款项筹足十一万，把房屋买下。

房屋很快就租出了，每层租金七百元，两层合计一千四百元，有了一千四百元，本来一家几口，可以过得不错，因为他们住的房子是白莲父亲买下的，所以不用付租金，因而又少了一项支出。

不过，白莲却不想整天坐在家中享清福，她认为年纪仍然很轻，有劳动能力，就应该要找点工作做。何太太知道她这份心意，很快就为她在一个亲戚的商行里，找到一份工作，虽然只不过是个一般性的文员，但是，由于何太太的面子，因此，商行的老板，答应每月给白莲六百元薪资。白莲只求有工作做，薪资方面，她已十分满意。

用不着做歌女，又用不着再结婚，白莲认为这是她的好运道。现在，她的工作轻松得多了，坐在写字楼里，也用不着再抛头露面，实在最好不过。

白莲的生活，总算过得很安定，每天依时上班，依时下班，生活有规律，人也长胖了，艾莉见她过上这样美满的日子，对她十分羡慕，而且，也敬佩她的为人。因为，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不会放过何利文。再说，当时白莲是无条件放弃何利文的，她完全没有半点要求。

这天，艾莉接白莲下班，她们一起吃下午茶的时候，艾莉对白莲说：“白莲，我真羡慕你，我也想学你一样，自力更生，找一份工作，虽然我不在乎钱，但是，精神也可以有一点寄托，总比现在要好得多。”

“艾莉，你和我的情形不同，我孤单一个人，如果不找点工作，是会很寂寞的。你就不同了，你有丈夫，有女儿，而且，又有一个大家庭，你应该不会感到无聊。”

“我的处境，其实你应该很清楚。我虽然有丈夫，但是，天培是个商人，他最大的兴趣是赚钱，他早上出外，深夜回来，在家的时间很少，也很少有机会陪伴我。至于女儿，当然，我可以把时间消磨在她的身上。不过，她保姆照顾，而且，小孩子除了吃饭就睡觉，如果只属小家庭那还好，我可以为建设自己的小家庭而多花点心思和时间。坏就坏在丈夫有一个大家庭。每天，我在家中，要面对张宝珠，她见了我，总爱说些刺激我的话，令我十分难堪，我本来想反驳她几句，可是，她是家中最受宠的人物，她命好，一人门就养了一个儿子，而我呢，直到现在仍无所出，因此，我自己知道是斗不过她的，这些日于，我已受够了气。”

“你暂时没有孩子，出外做事，本来是合理的。不过你也未必一定要在外面做事，天培自己有工厂，你可以在他的工厂里做一份工作，这样，就用不着赚外人的钱。不过，高家的人，脾气很古怪，你还是回去先和天培商量，他同意了你就可以自由外出。”

“其实，我以前也曾提议过外出做事，天培又怕奶奶不喜欢。不过，这一次，我一定要极力争取，正如你所说，我可以在天培的工厂里做事。”

“你不要硬来，夫妻之间，应该要有事商量，不然的话，又会产生误会。”白莲劝她说：“首先要说服天培，不过，你一定要有耐性，不能着急。”

艾莉听从了白莲的话，当天晚上，天培比平时提早回家，她见天培心情不错，就抓住这个时机，对天培说：“天培，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们是夫妻，你需要什么就开口告诉我好了！”天培说：“又何必要这么客气？”

艾莉见天培今晚心情好，人又清闲，她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更何况，天培答应只要她开口，一切事情都可以答应，所以，她连忙抓住机会说：“天培，我想出外找点事情做，希望你能够答应。”

“出外找事做？为什么要出外做事？你是不是零用钱不够？你出外做事，一个月又能赚到多少钱？如果你要钱用，我可以给你，又何必要出外做事受辛苦？”

“我出外做事，也只不过是想寄托一下精神罢了！并非需钱用。我也知道，我不能赚多少钱，不过，这总比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好。你每天上班后，我就没有事做了，整天留在家中，实在很无聊。因此，我希望找一份写字楼的工作，上下班制，一下了班就可以回家。”

“你要找工作做，本来我也不会反对，因为，现在有不少女性，都出外做事，只要职业高尚，那么，基本上我是同意的。不过，妈妈的个性你也明白，她认为我们是名门望族，家里又有钱，所以，她不喜欢女人出外做事，认为那是抛头露面，所以，我恐怕妈妈会不赞成。”

“我出外求人找事做，奶奶当然不会赞成，这一点，我自己也明白，可是，如果我不向外求事，只在你的工厂担任一份职务，她不会不同意吧？我在你工厂工作，不会抛头露面，不会背着丈夫做坏事，更加不必求外人。”

“你到我的工厂做事？这样也好，反正我们也要用人，你替我处理一下文件和合同，这总比依靠外人好一些。不过，我仍然要征求妈妈的同意，因为家里除了妈妈，没有一个女人出外做过事，我不敢擅作主张。”

“只要你同意，我相信一定可以说服奶奶的。”

天培答应了对高夫人说，艾莉心急，催着她去见高夫人。天培只好到高夫人的房间去，高夫人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她看见天培进来，知道一定有事找她，她拍了拍床口说：“坐在这儿舒服点！”

天培坐下来便说：“妈妈，我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同意。艾莉想到我的工厂做事，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所以，我先来征求妈妈的同意。”

“二嫂为什么要出外做事？丈夫不会赚钱供养她吗？而且，我们家有家规，做高家媳妇，要安分守己，做一个贤妻良母，她的责任，是为高家生儿育女，并非出外赚钱，她这样不甘寂寞，又怎可以成为一个贤慧的主妇？”高夫人立刻表示反对。

“妈妈说得对，不过，她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孩子，她在家中也无聊，因此，她想到工厂见识一下。”

“她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孩子，那就是她的不对，她应该为你生儿育女呀！比如大嫂，她养下一个儿子，现在又快要生第二个了。以前的白莲，虽然不好，可是，她也为我们高家养下一个女儿，只有二嫂，她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生养。她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怎么连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不理，竟然要出外做事？”高夫人一万个不同意：“况且，工厂又不是没有钱请人，为什么要二嫂出外工作，况且，要老板娘出外做事，也不大好看，丈夫身为厂长，她就应该在家中享福，为什么还要出外做事，人家会怎样看，不会说闲话？”

高夫人这么一说，天培又认为有理，他再也不敢为艾莉请求。高夫人见儿子不说话，她也了解儿子的意思。她说：“其实，她不应该感到无聊，因为，她有家庭，有丈夫，又有女儿。她无聊，可以多花点时间关心运好，除非她根本不爱家庭，不爱丈夫，讨厌运好，她才出外工作。”

“妈说的话对，艾莉是应该留在家中，过安定的日子，我回去告诉她，叫她不要再多想。”天培只有顺着高夫人的话说，他一向是个孝顺的儿子，母亲的话，他向来不敢不依从，而高夫人，对艾莉已不大有好感，她的要求多半是不会答应的。

艾莉一直在房间等候好消息，既然天培本人已答应，那么，相信大致上不会有问题，而且，在天培的工厂工作，又用不着抛头露面，高夫人料想不会反对。

艾莉等着天培回房，天培回来时，她看见天培脸部毫无表情，她内心已经明白，因为，如果有好消息，那么，天培一定会很兴奋。艾莉走过去问：“天培，奶奶怎样说，她答应了没有？”

天培摇着头说：“妈妈不同意，她说家有家规，高家的媳妇是不准出外工作的。她希望你早点养孩子，有了孩子，就不会再寂寞了。”

艾莉满肚子气，她坐下来，老大不高兴地说：“养孩子，养孩子，这些事情，以为我自己可以选择的吗？谁不想养孩子，可是，我就是没有呀！连出外做事也没有自由，简直像是一个囚犯一样，我真耐不住了！”

“妈妈认为一个家庭妇女，应该留在家中，关心家庭，关心丈夫，关心儿女，不应该再出外辛劳。妈妈的意思，本来是一番好意。其实，我早就说过了，高家向来没有女人出外做事的例子。”

“没有出外做事的例子，妈妈算不算女人？她是不是高家的家庭主妇，她为什么可以出外做事，而偏偏我就不可以？她简直是欺负人，我……”

就在这时候，高夫人竟然出现在门口，由于刚才天培进房，没有关上房间，因此，高夫人走进来，他们夫妇俩都不知道。高夫人走前两步，她说：“二嫂，我是一番好意，你怎么委曲了？我是关心你，你反过来说我欺负你，我到底怎样欺负你呢？”

天培和艾莉吓了一大跳，艾莉更加慌张，因为，刚才她正在骂高夫人，想不到，她就进来了。天培为妻子担心，他问：“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高夫人说道：“刚才你去房间见我，向我表示二嫂想出外做事，我不同意，知道二嫂一定会不高兴，想来劝解她几句，谁知道我还未入房门，就听见二嫂在骂我了，早知这样，我也不会来了！”

“奶奶，我……”艾莉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你说我欺负你，其实，是你欺负我。因为，你完全不体谅我的苦衷，就对我加以责备。我和你，虽然同是高家的女人，可是，我为什么可以出外做事，你不可以？那是因为我死了丈夫，一切要我操持，你就不同了，你有丈夫，又何必要你操心？你以为我很喜欢天天出外工作，你以为我不感疲倦吗？以前，你老爷在世的时候，我是一天到晚在家里带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外做事。女人的职责，本来就是为丈夫理家，生儿育女，这就是所谓男主外，女主内，你读过书，为什么连这一点道理也不明白，反过来还骂我？”

高夫人说话时，平平静静，并不像是责骂艾莉，而且表面上听起来，是十分有道理，天培更加认为母亲对极了，他还为妻子刚才的不礼貌而感到惭愧呢。

“妈，刚才是她不好，她不应该乱说话，你千万不要怪她，妈你就宽宏大量，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艾莉听见丈夫这样说，更不能不向高夫人道歉。今天，高夫人却很大量，她说：“我不会那么小气，一点小事情就会见怪。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想让你出外工作，是为了你好，不是想欺负你。”

高夫人说完就出去了，天培见母亲走后，他就埋怨妻子说：“艾莉，你说话也不顾前顾后，你说妈妈不好，给她听见了，她会很不开心，我们一向对母亲尊敬惯了，没有一个人敢说她半句坏话，你……”

“好，好，你不用说了，总之，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一切的罪过都在我的身上，我是坏人，你们全都是好人，这样，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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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家庭内，家事永远那么多，烦恼之事也特别多，因为艾莉骂过高夫人，而且，又被高夫人亲耳听见，她对艾莉的恶感又加深一层，那自然是不用说的了，从此艾莉在高家，更不受欢迎，张宝珠更加看不起她了。

另一个高家之人，也有烦恼，那就是安娜，因为，她自从和佐治做了一对偷偷摸摸的情人之后，这半个月来，她总是觉得身体不大对劲。过去，她的身体很好，冷热天都没有病，可是近来，她老是觉得疲倦，最初，她还觉得睡眠不足，于是，她曾经一睡两天，连饭也不吃，结果呢，睡饱了依然疲倦，并且不时呕吐，胃口也不大好，看见饭菜就皱眉头。

安娜以为自己有病，但是又不像有病，因为，有时候她又是十分有精神的，所以，她也不想去找医生，不过由于胃口不大好，她的体重已减轻了。

史佐治天天对安娜延迟结婚日期，一直拖到现在，又快两个多月了。安娜当然不能不心急，因为，万一有什么意外，可就麻烦了，而且，近来情形不对劲，安娜虽然天真，但是，她也听人家说过怀孕的情形，这种情形和她近来发生的现象几乎是一模一样，因此，安娜又怀疑自己有了孩子。

这天，她看见史佐治的时候，立刻迫史佐治陪她去看医生。史佐治听了她的话，有点不愿意。他说：“近来天气不好，很容易会令人感到疲倦，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有这种感觉，你并非患病，又何必要看医生？”

“你是个男人，你懂得些什么？”安娜瞟了他一眼：“万一我有了孩子，你就要立刻和我结婚，不然的话，叫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家人？不过，就算我并非有了孩子，去见一见医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有很多人，身体健康，但是也会作全身检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要你陪我去看医生你都不肯，你也真是……”

史佐治无可奈何，只有陪安娜去看医生。其实，佐治并非全无见识，他早就知道，安娜是有了孩子。就因为这个缘故，他希望把安娜拖住，极力制止她去见医生。如果安娜见了医生，证明有了孩子，她一定会迫佐治立刻和她结婚。如果佐治准备结婚，他早就会向高家提亲，又何必推三推四，一直要等到今日呢？

不过，安娜迫上门来，他想逃避也逃不开，只有硬着头皮，陪安娜去见医生。现在科学发达，只要稍作一个实验，五分钟之内，就可以知道妇人是否怀孕。安娜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希望自己真的怀孕，因为快要做妈妈了，那是令人兴奋的消息，而另一方面，她又有点忧虑，万一佐治不肯和她结婚，她岂不是要做一个未婚的妈妈？而且，高夫人也不会放过她。

检验得到结果，证明安娜的确有了孩子。佐治听了，立刻变了脸色，而安娜，心情更加紧张。离开医生医务所，她立刻对佐治说：“现在我已有了你的骨肉了，你要尽快和我结婚，一个星期之内，你就要去见我的妈妈，孩子是不能等的，你一定要照顾我。”

“我当然会照顾你，等我打一个长途电话，告诉爸爸，我很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消息。”

“你一天到晚提你爸爸，我是和你结婚，又不是和你的爸爸。而且，要是你的爸爸不同意我们的婚事，那怎么办？你可以不理我，但是孩子你非理不可。”安娜说：“我这一次再也不管你的爸爸答应不答应，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就非要结婚不可。如果你的爸爸不答应，那么，你脱离家庭好了，我们有手有脚，是饿不死的！”

“你放心吧！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儿子，他们不会令我为难，我一定可以说服两位老人家。”佐治千百个保证：“你有了孩子，千万要保重身体，回家吃了药，好好休息，知道吗？”

安娜本来仍然不想放过他，可是，她也实在太疲倦了，很想回家睡一觉。因此，她只好放过史佐治，不过，临走时，她还是千般叮咛，叫佐治立刻打电话回来。

回到家里，安娜吃了药，睡了一觉，醒来时，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想心事。她想：史佐治向来不大愿意和我结婚，如果他真心想娶我，他早就和我结婚了，也不会等到今天。现在我有了孩子，要是他爱我，他应该感到很兴奋，可是，他的反应很冷淡呀！一点热情也没有，真担心他会赖账。以前，她还可以不打紧，但是，现在就不同了，我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呀？我怎可以让孩子没有父亲呢？我的两个姐姐，都有了好归宿，我的条件比她们好，照道理，我的命运应该比她们更好才对……

安娜越想越多，她脑子乱了，仍然想不到一个好方法。她从床上爬起来，到处去找天德，因为，她认识史佐治，是天德介绍的，现在发生了这件事，她除了向天德倾诉，就投诉无门了。幸而天德在家，他看见安娜就问：“咦！今天没有和佐治拍拖，这么早就回来了？”

“六哥，我们到花园去，我有话对你说。”安娜牵着天德便往外走，天德感到莫名其妙。他一面走，一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紧张？”

走到花园，安娜吐了一口气，她说：“六哥，这一次，我被你害死了，你一定得为我解决问题。”

“我害了你，这话是怎样说的？”天德瞪了瞪眼：“我对你总算不坏了，如果你仍然觉得我不好，我也无话可说。”

“史佐治是你的朋友，他是好是坏，你自己应该知道。如果他不好，你不应该介绍给我，因为我信任你，以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我完全信任了他，可是，可是……”安娜说着，便哭了起来：“我现在有了身孕了，但是，史佐治仍然不肯和我结婚，我怎么办？”

“什么？你竟然和史佐治有了孩子，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也真是……”关于史佐治的为人，天德是清楚的，当时他把佐治介绍给安娜，无非是一时贪心，吃了史佐治的东西，拿了史佐治的钱。他怎样也想不到，安娜竟然和史佐治搞出这种事情来，他不由得埋怨安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年轻不懂事，史佐治这个人，很有手段，我当然容易被他骗到，如果他不好，你为什么要介绍给我，而且，事后你也没有提醒我，叫我不要和他接近。”安娜擦着眼泪说：“我怎么办？如果妈咪知道我未嫁先怀孕，她一定会打死我，就连你，也会惹到一身麻烦。”

其实，天德并不关心安娜，她是否吃了亏，佐治是否负责任，他一概不理。不过，如果高夫人追究起来，一查之下，知道佐治是由他介绍给安娜的，那么，高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他，因此，关于这件事，他就不能不理会了。

天德锁起了眉头说：“就算我不提醒你，你自己也应该用头脑去想，混血儿虽然英俊聪明，但是，品格好的到底有多少？至于史佐治，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也只不过是让你们跳跳舞罢了，并没有要你和他恋爱，如果他是个好人，他也不会花天酒地，而且，他除了你，还有许许多多女朋友，和他要好的女朋友不知道有多少个，如果他要向每个人负责，那么，他每年起码要结十二次婚，所以……”

“什么？他原来是个风流贼？”安娜惊慌得放声大哭，“他有许多女朋友，你事先为什么不对我说一声，你简直是害死我了，现在我有了身孕，你快替我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史佐治，如果我是他，或许我会和你结婚，解决了这件事。但是，一个喜欢逢场作戏的人，是不会轻易接受婚姻束缚的，我看你还是另外想办法吧！为了不让妈妈知道，你最好赶快把孩子打掉，这样，我们双方面都好。”

天德叫安娜把孩子打掉，本来，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因为，这么一来，天德就可以不用被牵连进去了，而安娜也不用麻烦他。可是，安娜对孩子早就寄予希望，她当然是不肯这样做了。因此她的哭声更大，她叫着说：“什么，你竟然叫我堕胎？我不会这样做，我怎么可以这样做？我要你帮忙，是要你想办法叫佐治和我结婚，并不是要你想办法伤害我。”

“我哪里是想伤害你？我只不过为了你好，替你解决问题罢了。你要知道，佐治是不会答应和你结婚的。结果，你仍然是一个被遗弃的人。你被遗弃了，我不说，你不说，佐治也不说，那么，就没有人知道。可是，孩子就麻烦了。肚皮一天比一天大，你要保守秘密，也保守不来，况且，孩子是个人，不是一件礼物，你还是要让人家知道的。所以，我劝你还是自我牺牲一次。

“不，孩子我一定要，佐治和我，已经有了孩子，他就是不愿意，也得和我结婚。如果他一定要赖，那么，我只有让妈咪知道，到时她一定会出面处理这件事。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想把事情弄僵。六哥，你替我找佐治说清楚这件事，希望他放聪明些，立刻和我举行婚礼，那就一切都解决了！”

天德最怕提起高夫人，而且，他也了解安娜的性格，她是说到就做到的，为免高夫人查究这件事，他只有勉为其难，去找佐治，力求解决这件事情。

这些日子，安娜可真难过，尤其听了天德的话，她直到今天，才知道佐治是个坏人，其实，以前她的同学、安琪，都早已劝告过她，并且说明佐治是个随便滥交的人，可惜安娜被佐治的花言巧语所骗，她不单只不肯听劝告，而且，她还怪人家好管闲事。

早点听人家的劝告，也不至于有今天，再想一想高夫人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她就更加恐惧。

天德第一次找佐治找不到，第二次去找佐治，总算把他找到了，本来天德很久没有找佐治联络，天德突然到来，佐治不免感到有点儿意外：“天德，找我有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你和我的妹妹，史老兄，你也太对不起我了，你玩女人不要紧，为什么竟连我的妹妹也玩上了？”

“当初你把安娜介绍给我的时候，你说过大家可以一齐玩，你又没有吩咐我不要碰她。其实，你妹妹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大家出来寻开心她为什么要这样认真？”

“我的妹妹是个淑女，她不惯和人玩，而且，她又是我妈妈的掌上明珠。你和安娜的事，她老人家一定会出面干涉的，到时候，恐怕大家都不好过。因为，我的妈妈，不会像我的妹妹那样容易对付，为了息事宁人，我看你还是和我妹妹结婚比较好些。”

“天德，别人也许不了解我，但是，你是应该了解我的。我不会随便和别人结婚，哪怕她比天仙还美丽，我喜欢玩，喜欢自由，喜欢每天换一个女朋友，要我为你的妹妹成家立室，我实在办不到。”

“嗯！佐治，你是要我下不了台？安娜吩咐我来找你，你把责任一推，叫我怎样回去回复她？”天德的声音变了，他非常不高兴，因为，他既然来了，就希望把这件事情解决好，“我的妹妹有了孩子，你总不能不管，就算你不爱她，但是，你也应该看在我的分上！”

“当然，我仍然会把你当作朋友看待。所以，天德，我劝你不要插手管这件事，还是由我和安娜直接解决好了，她自然会来找我，说不定你的母亲也会来，到时，我也会应付她，你暂时最好不要理，避开一下更好。”

“避到哪里去？我妈妈会把我找回来的。”

“我送一千块钱给你，随便你去哪儿，总之，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好了。”佐治十分慷慨，把两张五百元拿出来，交到天德的手上。

自古道财可通神，更何况天德一向认钱不认人。他问：“要是我妈妈追根究底起来，我怎么办好呢？虽然你给我一千元，可是，妈妈会要我的命，我实在十分担心呢！”

“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对付她们：我不会受牵连，你自然也不会受牵连。总之：你只要依照我的计划行事，自然就会无事。”佐治很有把握地说。

天德有了钱，佐治又保证不会牵连他，他当然非常高兴。他再也不想管妹妹的事，至于安娜将来的遭遇怎样，他也不会理会，正所谓一切少理，只要自己安全。

天德一向自私自利，欠缺亲情，他认为最亲的就是金钱。有了钱，他可以为所欲为，他恨高夫人每日给他的零用钱太少，令他十分不满意，依照他的想法，他认为如果全部家财都归他所有，那才最妙。

当天，他拿了一千元，也没有回家。一方面，他怕安娜追问，难以回答。另一方面，他手上有了钱，就非要想办法把它花出去不可，因此，他又约了一班狐朋狗友，去寻欢作乐去了，根本把安娜忘得一干二净。

可怜安娜一直等候着他，时间过得快，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天德还是不回来。

一直到晚上，天德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安娜忍不住打电话找佐治，当然，佐治也出去了。

安娜叹了一口气，自从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这些日子以来，她突然之间，好像长大成人了。她后悔，不该不听安妮和安琪的劝告。其实，安娜和安琪，都劝过她不要和佐治来往，她一直以为她们有偏见，不肯听她们的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对于天德，本来她也没有信心，她一向知道，天德为人自私，而且，又没有责任感。不过，她以为拿高夫人来压他，他或许会有点顾忌，谁知道他一去杳如黄鹤，安娜等到半夜，她终于入睡了。

第二天，天德并没有回来，安娜自己跑去找佐治。可是，佐治已蓄意避开她，所以，她根本找不到佐治。过去由于安娜漂亮，佐治对她，还算有点留恋，但是，一旦发生了事情，他怕负责任，因此避之则吉。只要佐治不回家，安娜就无法把他找到。因为，佐治又没有工作，想到写字楼找他，也无处可找。

安娜开始访惶了，肚里的孩子怎么办？而且，肚皮一天一天大了，总有一天，高夫人会发现的。

一直等到第三天，天德才回到家里。安娜一看见他，便抓住他问：“六哥，前天我叫你去我佐治，为什么没有回音？事情成功或失败，你都应该通知我，你不单只不通知我，而且，一连两天都没有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你知道不知道，你给了我一个苦差使，你要我去找佐治，如果佐治肯承认，这样，我还算有点面子回来，可是，佐治根本不肯承认和你发生关系，我有什么好说？”天德作出一副无赖相：“嗯！安娜，你坦坦白白对我说，你肚里的孩子，到底是哪一个的？”

“你……你说什么？”安娜几乎被他气死，她想不到，连自己的哥哥，也这样不了解自己，更何况别人呢？安娜痛心地说：“你怎可以说这样的话！史佐治是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在我未认识佐治之前，我根本连比较要好的男朋友都没有，孩子不是佐治的，那到底是谁的？”

“安娜，我又不是你，我怎知道孩子是谁的呢？不过，佐治发誓，和你只是朋友，这些事情，又没有见证，他不肯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呀！”

“真想不到佐治这样无赖，他真是一个最卑鄙的人。”安娜恨恨地说：“你陪我一起去找他，等我当场指证给你看，去呀！我们一起去！”

安娜要拉天德去找佐治，天德当然不能答应。因为他已收了佐治一千元，又怎可以再去找他的麻烦？他虽然不惯讲道义，不过，他也知道，佐治不会便宜他。

因此，天德摇头说：“我不能陪你去找佐治，因为，昨天我已被他骂了一顿，很不好意思。就算你有百分之一百的理由，但是，他不肯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他存心不要你，就算你去指证他，他也不会承认。所以，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一切，我看你还是把孩子打掉比较好，否则被妈妈知道了，她发起狠来，真的会把你驱逐出家门，那时候，反而不好办。”

“把孩子打掉，那就是为了孩子好？”安娜十分伤心，“我不能这样残忍，就算我错了，但是，孩子并没有错呀！我为什么要杀死他？不过，我不相信，佐治真的这样没有人性！三天前我和他分手时，他还答应过，立刻打电话给他的父母，要求他们准许我们结婚，就算佐治真的不爱我吧，但是，他是爱孩子的，再说，佐治一直对我不错，我也不相信，他会抛弃我！”

“既然你对他有信心，那么就最好不过了，我也感到十分欣慰，你去找他吧！他三天前答应打长途电话给他父母，现在，总会知道结果了，你去找他吧！”天德立刻避身退开，“在这件事未明朗化之前，我想，我是不应该参加的，因为，这是你和佐治两个人的事。”

“六哥，你这样说，是不是不肯帮助我，是不是？”

“我当然愿意帮助你，可是，你要我怎样帮助你呢？我只不过是你的哥哥，无财又无势，你的哥哥并非大人物，又不是社会名流，佐治又怎会怕我？”

安娜想一想，也有道理，除非高夫人亲自出面，否则，佐治是不会害怕的。可是，她又没有勇气告诉高夫人。安娜叹了一口气，她只有继续逼佐治跟她结婚，希望佐治仍然有点良心，肯负起责任。

找佐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连找了几天，佐治连人影也不见。而佐治家中的佣人，又推说不知道佐治去了哪里。安娜也不是笨人，她又怎会不知道，佐治是有意回避她呢？时到今天，她才发觉了，原来佐治真是存心抛弃她，安娜痛心极了。她曾经在佐治的门口，守了一夜，但是，她仍然等不到佐治，因为佐治没有回来。

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能在家庭中立足，安娜也曾想过把孩子打掉，这样，就什么都解决了，她不必为孩子找父亲，同时，高夫人也不会发现。

但是，她始终没有这分勇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肚里的孩子，竟然有了感情，她希望把孩子养下来，希望做妈妈，她不忍心把他杀掉。

她也曾想过，离家出走，在外面把孩子养下，然后自己找事做，与孩子相依为命，可是，孩子未出世之前的生活怎样过呢？再说，就算孩子养下来了吧！她也未必能找到一份工作，能养活两个人，因为，她中学还未毕业，一个未毕业的学生，又能赚到多少钱？

这又不是，那又不是，她只有常常躲在房中哭泣。由于担忧，心清不好，而且，她又吃不下东西，因此一天天消瘦下去，就算不关心她的人，也觉得她变了。

高夫人是关心女儿的，有一天，她刚巧没有出外。一家人在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偶然看了安娜一眼，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过去安娜是美丽、活泼，充满青春活力的，可是现在的安娜，消瘦、憔悴，不想动，靠在椅子上，不发一言，而她前面的三明治，也没有动过。

安娜一向是她妈妈的娇女，在家中敢作敢为，老是听见她的声音，但是，近来她好沉默，完全不肯说话，她变得很厉害，一张俏脸，又青又黄，高夫人连忙问她：“安娜，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坏，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有什么。”安娜掩饰地一笑。

高夫人这么一说，家中每一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安娜的身上，安娜被他们看得无地自容，十分难过。天伦第一个发表感想，他说：“七妹的确是消瘦了许多，脸儿也尖了，而且，脸色很坏，是不是近来功课忙，应付不了？”

家中除了冯家善，没有一个人对安娜仇视，就算是张宝珠吧！她也知道安娜是高夫人的心肝宝贝，因此，过去她只有极力讨好安娜，从未想过与她为敌，所以，每一个人都用关心的眼光望着安娜。

“我没有病，真的没有病，”安娜连忙说：“只不过近来胃口不大好罢了！不过，我相信过两天，胃口就会转好，到时，我又会胖起来了！”安娜说。

“你胃口一向很好，没有理由会不好的，再说，胃口突然不好，可能是肚内生虫。肚内生虫，就要看医生，你一向贪吃，或者是吃坏了，等会儿打电话把医生请来，给你作一个全身检查，看看你有什么毛病。”

安娜听见高夫人这样说，立刻紧张起来，因为，不看医生还好，一看医生，什么秘密都揭穿了，别的秘密揭穿了没有关系，可是，有了孩子的事，如果给高夫人知道，一定会把她打个死去活来，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她吃惊起来，大声叫着：“不，妈咪，我不要见医生，我不要看医生，我没有病。”

“你这孩子真笨，总是怕见医生，”高夫人笑了起来说“有病怎可以不看医生，看医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打一支针罢了。”

“妈咪，我答应你多吃些东西，我不要看医生，我不用看医生的，我知道我身体一向很好，用不着看医生。”

“你是个傻瓜，我不会听你的。”高夫人吩咐冯家善说：“你去打电话叫医生来！”

天德在一旁，也为安娜着急，他并非关心安娜，他只不过是担心自己会被牵连罢了！

因而，他也想助安娜一臂之力，他对高夫人说：“安娜对自己最清楚，既然她认为身体没有事，用不着看医生，那么，就由她吧！又何必要勉强呢！”

“你懂得些什么？有事没事我会不知道，”高夫人瞪了天德一眼：“我是她的母亲，我对她最为清楚，她一向身体好，突然消瘦，必然有事，而且，医生已经请了，她不看也得看。安娜，你乖乖地听话，回到房间去，等候医生到来，给你检查。”

安娜十分担心，她望住天德，仍然希望天德能帮助她。高夫人见她不动，便吩咐艾莉说：“艾莉，你扶七小姐回房间去吧！”

艾莉立刻站起来，安娜虽然不愿意，也无可奈何，当时，她的心情恶劣加上紧张，真是痛苦已极。而且，思想斗争十分激烈，她知道用不着过很久，她的秘密就会被揭穿了，到那时候，全家人都知道她怀有私生子，既然由医生去揭发，她自己为什么不向高夫人坦白？

不过，话虽如此，坦白也是需要有勇气的，她就没有这份勇气了。因此，她突然又想到天德，她可以托天德向高夫人坦白，天德最了解她，由他向高夫人说出，那是最适合不过了，于是，她对艾莉说：“二嫂，等会儿你到楼下，烦劳你请六哥到我的房间来，我有话对他说。”

艾莉答应了，可是，她到楼下去了很久很久，仍然不见天德到来。安娜知道，天德一定又在逃避，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可共患难，有吃有喝的时候，不找他，他自动也会来，可是，有了困难，休想他会帮助。

天德没有来，而高夫人却带了医生来了。这位医生，是高家医事顾问之一，他是认识安娜的，而且，由小就看着安娜长大，他当然知道安娜仍未结婚。

可是，他替安娜检查过后，不禁皱起了眉头，高夫人问他安娜有什么病，他一时不敢开口。

高夫人见医生不肯说话，以为安娜患的是不可告人的绝症，因此，她又焦急又担心，她怕医生不方便在安娜面前说话，因此，她把医生拉到房门外查问：“医生，我的女儿到底患了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她根本没有患病，她的情形，是很正常的，不过，她还是小姑娘，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小姑娘也会患病的呀，有什么怕难为情的？你说吧，我是她的妈妈，什么话，你都可以对我说。”

“高夫人，令千金是有了喜，她所有的不舒服，都由于怀孕而引起，只要她过了三、四个月就没事了！”

“什么！什么？”高夫人用力拍自己的耳朵：“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我女儿未结婚，又哪来孩子？你到底有没有弄错？我们一家人，都是清清白白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做过坏事，安娜也不会犯罪。”

“我检查得非常清楚，而且，对于这种事情，我很有经验，我做医生做了几十年，有时候，单凭一双眼睛，也可以把病症判出来。高夫人，我是没有弄错的，至于令千金为什么未嫁而先有子，那么，就要烦劳你查问一下了，我已经替她打过针，还有一些药片，你派人到我家里拿吧！我要走了。”医生说着，便立刻离去，省得高夫人再千百次地追问他，他已知道高夫人十分生气。

医生一走，高夫人立刻回到安娜的卧室，当时，她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认为安娜绝对不会做坏事，因为，安娜是她的心肝宝贝，是绝对不会令母亲丢面子的，而且，安娜年纪还小，她连要好的男朋友都没有，又何来私生子？不过另一方面，她又相信医生的话，因为，这位医生，是数一数二的名医，他当然不会弄错。

可是，高夫人却希望医生弄错，所以，她看见安娜，仍然和颜悦色，并没有立刻责问她。不过，安娜做贼心虚，她已经在床上，不断地发抖。

“安娜，医生说你没有病，只不过是有了喜。我听了他的话，最初也有点不相信，因为，你不可能怀孕，不过医生的话，我又不能不相信。安娜，最近你是不是感到疲倦、呕吐、头晕？”高夫人问她道。

“妈咪，其实，我是没有什么病，只不过一时胃口不好罢了！我怎会有喜呢！我又没有出门。”安娜乘机奇$%^書*（网！&*$收集整理否认，她希望暂时把高夫人瞒住了，以后再想办法。

“你没有病，我不相信，问题是，你到底患了什么病？医生说你有了孩子，你自己最清楚，你是否真的有了孩子？你要对我说真话，可不要瞒我。”

“妈咪，你相信我好了，我真的不是有了孩子，我也没有理由有孩子，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好，先别提孩子的事，我要你告诉我，近来你有没有要好的男朋友？你们是否常常见面？你可不要撒谎，我会查出来的，等我查到了，你就不得了！”

安娜想一想，不能承认，因为高夫人很聪明，如果她承认和佐治来往，那么，高夫人就会想到她有了孩子。因此，她一口咬死，完全不肯承认：“我没有男朋友，我年纪还轻嘛，我连功课都应付不了，又怎可以去交朋友？”

“你能够这样想，我就安心了，不过为了清楚起见，明天我替你找一个妇科专家，顺便作全身检查。”

“妈咪，用不着浪费你的时间，我真的没有事。”

“有没有，一样要去。一个人，健康最要紧，你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吩咐佣人去取药回来。”

高夫人走后，安娜慌得不得了，明天去见妇科专家，专家的证明，高夫人不会不相信，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有了孩子，万一秘密泄漏，那可不得了！”

安娜真想乘夜离家出走，可是，人海茫茫，她又到何处安身，想着，想着，她又拨了一个电话给佐治。这一次，刚巧佐治亲自来接电话。

史佐治可能在等新的女朋友的电话，他并没有提防电话是安娜打来的。因此，当他听见是安娜的声音，不禁吓了一大跳，可是，另一方面，安娜听见佐治的声音，却如获至宝，她连忙叫他：“佐治，终于找到你了！”

“我刚巧有事，到别的地方去了。”佐治定了定神，他镇定地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这一回不得了啦！我妈咪已经知道我有了孩子，佐治，你要立刻和我结婚，如果你不和我结婚，事情一闹出来，我就没有办法在家中立足了！”

“又是一句老话，你不要这样老套好不好？”佐治没有好气地说：“我自然会有数的，只要你不来骚扰我，那么，我一定会替你想办法，为你解决困难。”

“等等等，老是等，到底等到哪一天，哪一年？而且除了结婚，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你应该立刻和我结婚才是。”安娜十分生气，因为佐治拖来拖去，已经拖了几个月，到现在为止，她已经不能再拖了。

安娜的话还未说完，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安娜再打电话过去，又没有人接听，安娜知道，佐治一定在避开她，而且，佐治必然在家，还未出去。所以，她立刻换上一件衣服，准备立刻找佐治算帐。

可是刚到楼下，就遇见高夫人。高夫人看见安娜从床上爬起来，十分惊讶，她问：“安娜，你有病，你要到哪里去？医生要你休息，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只不过想到外面散步，我很快就回来的。”安娜临时撒了一个谎。

“散步？你现在身体有病，怎可以在外面乱跑？要散步，也等到病好了才可以出去，而且，你也快吃药了，快跟我回房去。”高夫人硬把安娜拉回房间。

安娜平白失去一个好机会，她十分苦恼，而且，高夫人一直守住她，她想再溜出去，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高夫人亲自带安娜去见医生，安娜虽然怕得要死，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跟高夫人一起去了。她心里明白，她的秘密，是保不住的了。

经过一番检查，还作了实验，证明安娜是有了孩子。这一次，高夫人不能不相信了，本来，她想在诊所打安娜一顿，可是，她又怕丑事传出去，更加令她无地自容，因此，她气愤地一手扯住安娜，把她像牵牛牵狗似地牵了出去。当时，安娜已惊得脚软，也不知反抗。

高夫人把安娜推上车，然后吩咐司机开车回家。在汽车里，高夫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生闷气。

一脚踏进家门，高夫人便用手揪住安娜的头发，把她拉了进去。走到客厅，高夫人坐下来，向安娜查问：“你未嫁先有子，到底害不害羞，到底要不要脸？”

安娜被揪得很痛，连泪水也流出来了，她一面请求高夫人放手，一面说：“妈咪，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吧！”

“原谅你？哪有那么容易？哼！今天我一定要打死你，我们高家有家规，谁做错事，谁就要受处罚。”高夫人又用力拉一下她的头发，“快告诉我，你跟谁有的孩子？他是个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安娜不敢说出口，因为，她知道高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佐治，她还想维护他。但是，高夫人又把她的头发一揪说：“你到底说不说话？如果你不从实招供，那么，我就把你的头发全部拨光。”

“妈咪，我说，我愿意说了，求求你放开手吧！”安娜实在忍不住，她大声呼痛，“孩子是史佐治的，史佐治的爸爸在美国，是个银行经理，他一个人来香港，后来六哥介绍我认识，因为他很有手段，终于，我受不住诱惑，所以，所以……”

“啊！原来是天德介绍的，天德有哪一个朋友是好人，你竟然会上当？你也太笨了！”

高夫人在盛怒之下，也顾不了安娜怀有身孕，她举起手就掴了安娜两个巴掌，并且立刻要把天德找来，她要审判这件事情。可是，天德何等机警，他已经闻声逃掉了。其实，高夫人带安娜去检查身体，他就知道事情不妙，因此，高夫人和安娜出门不久，他也出门而去。

高夫人找不到他，更加生气，她把一腔的怒火，全发泄在安娜的身上，她骂着说：“你身为名门闺秀，我真想不到你会这样下贱，随随便便就和男人发生关系，并且还有了孩子，你这样淫贱，叫我有什么面子见人？”

“妈咪，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一时意志薄弱，受人所骗，妈咪，请你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吧！”

“你错了一次，已经令我丢尽面子，还有下一次吗？枉费我生平最疼爱你，真想不到，你这样下流，这样卑贱，我们一家几口，就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不要脸。”高夫人平时疼爱安娜，从来没有大声跟她说过一句话，可是今天，她再也顾不了什么亲情，她大声吩咐佣人把家法拿来。刚巧冯家善也来观看热闹，他连忙自告奋勇，主动去拿，因为他一向怀恨安娜，所以，这一次，他要报复，他拿了一条最粗的皮鞭出来，交给高夫人。

高夫人没有兴趣研究皮鞭是大是小，拿起皮鞭，就往安娜身上抽下去，痛得安娜倒在地上打滚。安娜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她当然受不了。

一个老佣人看不顺眼，她走上前去，挡住高夫人，跪在地上向高夫人求情：“太太，求你停一停手。”

“亚二，平时你为她说一句话，或者我会听，现在你维护她也没有用，你赶快走开！”高夫人盛怒叫着。

亚二在高家做工几十年，她是从小看着安娜长大的，对安娜自然有感情，因此，她还是不肯走开，对高夫人说：“太太，七小姐身上有了孩子，你这样打她，很容易把她的孩子打下来，所以，我认为……”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把她的孩子打下来。”高夫人怒目圆睁：“她有了孩子，人家会取笑我，会说我没有家教，如果她没有孩子，我还可以勉强把这件事瞒下来。”

“太太，就算你不要孩子，但是，总要顾存大人啊！把孩子打掉，大人的生命一样危险，你一向疼爱七小姐，如果她为此而死，将来你也会心里难过的。”

高夫人默默一想，这件事情是真叫她为难，如果不痛打安娜一顿，心内的怒火难平，可是她也不愿意就此把安娜打死，因为，安娜一向是她所宠爱的，十几年母女的感情，一下子很难舍弃。

这可使高夫人为难了。这时候，亚二又再次为安娜求情，她说：“太太，其实，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只要七小姐能够尽快嫁出去，那么，就没有人会知道她未嫁先有子了，对太太的面子也不会有影响。”

高夫人一想，这话也有道理，事情既然到此田地，就算打死安娜，也于事无补，而且，打死安娜，自己也要受刑罚，结果，丑事还不是一样传出去吗？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只有听亚二的话，立刻把安娜嫁出去。高夫人走到安娜的面前，一手揪住她的头发问：“你的情夫在哪儿？立刻叫他来见我。”

“妈咪！”安娜凄然流泪：“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因为，他老是避开我，他是个玩弄女性的魔鬼，他只是玩弄我，不肯和我结婚！”

“什么？人家竟然不要你？你也太倒运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竟然会没有人要？”高夫人既心痛又愤怒：“他可以避开你，可是却不能避开我，你立刻带我去找他，我要他立刻和你结婚。”

安娜只好遵命，同时，她也抱着希望，因为，高夫人并不是好对付的，在高夫人的面前，佐治也许会投降，只要佐治肯和她结婚，便什么都解决了。

事情到此田地，安娜也不敢再瞒高夫人，她把佐治的为人，全部告诉高夫人。高夫人听了，更加气得要死，她指着安娜说：“你真要活生生把我气死了！你为什么东不爱，西不爱偏要爱一个混血儿？混血儿也没有关系了，现在是新时代，什么也不计较，可是，你也不要爱上一个这样不负责任的无赖啊！现在怎么办？他存心赖帐，我们也没有办法，你最好给我死掉算了，省得我们麻烦。”

安娜呜呜咽咽，说实在话，她真的想去死了，因为她现是走投无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哭，哭，哭，你就只知道哭！”高夫人对她已产生厌恶感，她吩咐冯家善：“你把她锁进房间里，不准她出门半步，每日三餐，由你送进房间给她吃，她这样子未嫁先有子，怎可以见人？快，把她锁进去！”

冯家善认为报仇的机会到了，他用力把安娜推向前，又命令她上楼梯，安娜虽然不愿意，但是，她知道反抗已无用了。过去，她在高家有权有势，那是因为高夫人支持她，宠爱她的缘故，现在，高夫人已不再支持她，那么，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欺负她了。

冯家善是个小人，安娜就算痛恨他，到此时也没有办法，如果她反抗，结果吃苦更多。

安娜乖乖地随着冯家善回到房间。安娜上楼后，高夫人独个儿在想：安娜虽然不值得同情，不过，也不能就此放过史佐治。再说，总得给安娜一个安置，难道就任由她在家中养私生子吗？就算史佐治不好，但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而且，很多年轻人，未结婚之前，都很荒唐，结了婚之后，就会乖乖地做个好丈夫。

史佐治的家世方面，安娜刚才也说过了，史佐治的爸爸是美国一家银行的大班，史佐治算得上是个富家子，这样，也可以称为门当户对了，虽然，她并不喜欢女儿嫁一个混血儿，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不过，史佐治有心避开安娜，自己贸然去找他，未必会把他找到。为了要达到预定的目的，高夫人决定请私家侦探，调查史佐治的日常生活，等他回家，高夫人便去找他。

等了两天，高夫人终于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知道佐治刚巧在家里。高夫人立刻带着冯家善和一个男仆一齐去找佐治，高夫人并没有带安娜一起去，因为，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她仍然要惩罚安娜。

佐治刚巧约了女朋友在家中调情。高夫人的到来，令他感到意外，他并不意外于高夫人来找他，而是意外高夫人会在今天来找他。他叫他的女朋友暂时回避，因为，他不想那块快到口的肥肉，会被他的惊人艳史所吓跑。他的女朋友进去后，高夫人冷笑一声说：“怎么样，又多了一位牺牲者，是不是？”

“高夫人，我和你素未谋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叫我高夫人，会不会太生疏了一点？其实，你应该叫我一声丈母娘，因为，你就快要和我的女儿结婚了，我和你，应该是一家人才是。”

“高夫人，你真会开玩笑，我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快婿？”佐治不在意地笑着。

“凭你的德，凭你的能，你当然没有资格做我的女婿，不过凭你的卑鄙手段，专会欺负女人的手法，就算我不喜欢，你也做定了我的女婿了！”

“高夫人，我并没有开罪你，你为什么要侮辱我呢？”

“我侮辱你？照你刚才那样对那女人？你是真心爱吗？你只不过想玩弄她，你根本就是一个魔鬼！”

“我玩弄她，那是我的私事，根本与你无关。”佐治也不客气，“你在发什么火？我又没有玩弄你，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让你进来，对你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从来没有人胆敢对高夫人说这样没有礼貌的话，高夫人当然生气，她脸色一变说：“你当然不敢玩弄我，如果你想玩弄我，我早就拉你去坐牢，我不会像那些无知少女那样好对付。你既然不尊重自己，那么，我也不跟你闲扯了，你听着我此行的目的，我要你立刻和安娜结婚。”

“安娜，安娜是你的女儿？我记得听过这个名字，可是，我怎可以和一个只听过她的名字的女孩子结婚？”佐治耸一耸肩：“你的女儿没有人要，就硬把她分配给我，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你说什么？我的女儿没有人要？”高夫人愤恨地叫着：“我的女儿是个小仙女，一向人见人爱，多少男孩子追求她，都得不到她的欢心，如果你不是用诡计骗她，她也不会上当，现在，你和她发生关系，还有了孩子，你竟然这样无赖，说我强迫你要安娜？还说只听过她的名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高夫人，你这样气恼干什么？谁跟你的女儿发生关系，谁跟她有了孩子？怎会赖到我的头上来？”佐治一概不承认：“结婚要双方喜欢，绝对不可以勉强，你要我娶令千金，也要让我们培养感情。现在她有了私生子，你就逼我和她结婚，这份帐，我怎能认下来？”

“你这个人真岂有此理，你怎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你和安娜会没有感情？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是由我的儿子天德介绍给安娜结识的，天德可以做一个证人。”

“原来天德是你的儿子，那我想起来了，不错，天德是介绍了他的妹妹给我作舞伴。那天，我们要去夜总会，我没有舞伴，天德就把安娜拉来，我承认和安娜跳过舞，后来，我们还一起玩过几次。”佐治仍然很平静地说：“难道大家玩几次，我就要和她结婚了吗？伯母，听说你也是个新时代妇女，而且，又是妇女会主席，照道理，你的思想不会这样陈旧。”

“如果你们单只是玩几次，我才不会来找你，再说，我也不会容许我的女儿和你来往，因为，你根本就不配。可是，现在安娜孩子都有了，我当然要你负责任，我不管你说些什么花言巧语，总之一句话，我要你立刻和安娜结婚。”

“你女儿有了孩子关我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叫别的男孩子娶她，偏偏要找我？孩子不是我的，我怎可以承认？”

“安娜亲口告诉我，孩子是你的，我当然来找你，如果孩子与你无关，安娜为什么会说出你的名字？再说，我的女儿一向很纯洁，她从来没有交过朋友，除了你，也不可能有别人。”

“真对不起，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事都可以，但是，要我和你的女儿结婚，我可办不到，因为，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没有爱过她，怎可以和她结婚？”

“不管你爱不爱她，婚一定要结，如果你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的女儿怎会怀孕？她是圣母玛利亚？”

“这我怎知道？你回去审问她好了，她随便和男人鬼混，像她这样任性的女孩子，有一打情人也不奇怪。”

“喂！你到底肯不肯和安娜结婚？”高夫人已失去了耐性，她大声问佐治。

“你凶什么？我早就说过不喜欢你的女儿。”

“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控告你！”

“你控告我什么？”佐治耸一耸肩：“我欠了你的钱？欠单呢？我又没有欠你什么？你控告些什么？”

“控告你诱奸我女儿成孕！”高夫人理直气壮地说。

“你控告我，一定要有人证与物证，你有人证吗？有人看见我诱奸你的女儿？你有物证吗？我有没有送个订情之物给安娜？我有没有寄过情书给她？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又拿什么去控告我呢？”

佐治这么一问，倒把高夫人问住了，高夫人气得要死，她颤声说：“你用不着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时候，史佐治也翻了脸，他说：“我让你留在我家里，完全是给天德的面子，因为，你是天德的母亲，天德是我的好朋友。不过，你太无理取闹，我再也容不住你，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家门。”

“啊！你以为把我赶走，就可以解决一切了，是不是？没有那么容易，如果你不答应和安娜结婚，我就不走，一直坐在这儿，躺到你肯答应为止。”

“你自己不走，我就叫佣人把你赶出去。”史佐治说着，毫不留情，竟然高声呼叫仆人。

“你敢！”高夫人站起来，大喝一声：“你有佣人，我也有佣人，你敢赶我，我就打你！”

“你打我，我立刻报警，告你登门骚扰，你不怕我的佣人，警察你可怕了吧！名流太太！”史佐治一面说着，一面走过去拨电话，高夫人不禁心内一慌，因为，万一闹出事情来，她不单只面子受影响，而且，自己也会吃眼前亏，万一被警察赶出去，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社会立足？高夫人想着，只有投降，她说：“好，我走，不过，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瞧吧！”

“我当然会等着你，不过，你回去也应该管教一下你的女儿，你太没有家教了，你的女儿怎可以这样放荡，随随便便和男人鬼混生私生子？你们这种体面人家，有这种女人，也真是丢尽了面子。”

高夫人气得晕头晕脑，带着冯家善离去。她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安娜叫进房间去，她对安娜说：“本来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可是，我用尽方法，史佐治仍然不肯承认和你发生关系，他不肯和你结婚，而这儿，为了我，为了你死去的父亲，为了高家的声誉，我也不能再容你留下来，你走吧！”

“妈咪，你叫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到哪里去？”

“我不管，你离开高家之后，不要说是我的女儿，你养了孩子，也不用回来告诉我。总之，我只当没有生养你这个女儿，从此之后，你也不用回来了！”

天伦和天培，都已知道这件事，而天恩，也一早从学校回来，只少了一个天德。他们几个哥哥，一向都疼爱这个小妹妹，因此，都纷纷进来求情。

“妈，你一向疼爱安娜，”天伦说：“你原谅她这一次吧！”

“就因为我最疼爱她，因此她令我最痛心。”高夫人哭着。

“你把七妹赶出去，她年纪轻，又没有求生能力，叫她一个人怎样生活？再说，她已有了孩子，孤零零地走出去，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

天培还未说完，天恩就抢着说：“每一个人都有错，安娜年纪轻，又一向任性惯了，很容易受坏人引诱，她现在错了，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悔改的机会。”

“妈，就让安娜留下来，等她养了孩子，慢慢再作打算吧！”天伦不断求着：“你一向最疼爱她，又怎忍心她独个儿在人海飘零？原谅她吧！”

安娜哭得更厉害，自从她有了孩子，几乎每一天都哭过，这几天，更是心事重重，数日之间，她已长大了，变得很懂事，也很会思想，不会像以前那样天真任性，什么事也毫无顾虑。

高夫人也哭得很厉害，她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突然，她站了起来，很坚决地说：“既然你们几兄弟都认为安娜不应该走，那我离开家庭好了！”

“妈……”几兄弟都慌了手脚，连忙劝住她。到此地步，安娜确实不能再留下来了，因此，她也不想多开口，她只是说：“几位哥哥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已决定离开家庭了，我现在立刻走！”

安娜说着，便往房门外走去，天培一手拉住她，对高夫人说：“我们不能让安娜就这样走，我们应该给她一点钱，好让她应付生活。”

高夫人虽然恨安娜，不过毕竟有骨肉亲情，她也不想安娜出去饿死。所以，她把手一摆，说道：“只要她肯走就行了，别的事情我完全不管，你们要怎样做就怎样做。不过，她从今之后，不准踏入我们的家门。”

天培和天伦经过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给安娜一万元支票，另外两张五百元大钞。天伦把钱交到安娜的手上说：“支票你带好身旁，一千元你可以租房子和买点必需品，你找到居住的地方就通知我们，只要你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们，我们会帮助你的。”

安娜毫无表情，她接过钱，只说了一声谢谢，天培又叫佣人收拾一些最好的和最适用的衣物，放进一只小皮箱，安娜拿着小皮箱走了。

天伦几兄弟都感到很难过。本来，天恩想陪她出去，替她找房子，可是高夫人把他叫回去，天恩只好看着安娜出门。他们的心里都很难过，但是，他们一向尊重高夫人，而安娜的确犯了错，因此，他们也爱莫能助。

天伦回到房间，叹了一口气，宝珠过来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安娜怎样了？奶奶有没有惩罚她？”

“何止惩罚，妈妈已经把她逐出家门了。”天伦皱起了眉头：“安娜娇生惯养，真不知道她出外怎样生活。”

“奶奶真的把安娜赶走，那真叫人难以相信了。”宝珠耸了耸肩说道：“我还以为，奶奶骂她一两句，装模作样就算数了，想不到她真的这样认真。”

“妈妈一向是大公无私的，”天伦说：“她对任何人都是一样，任何人犯了事，她一样会用家规惩罚的。”

“大公无私是假的，如果别人犯事，她用了家规，心里痛快，可绝对不会痛心，她以前赶走白莲有没有心痛过？”宝珠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就不同了，她赶走了安娜，她必然心里很难过，她一向死要面子，她是为了面子，才忍痛把安娜赶走的。”

“我心里很烦，你让我清静一下好不好？”

“有什么好烦的？其实，你应该高兴才对呀！奶奶赶走了安娜，家里少了一个人分家产，岂不是好事？虽然，安娜是个女人，女人没有家产分，可是，奶奶一生最疼爱她，就算没有公开分家产的份，可是，暗中一定会送她不少家产，现在她走了我们可以多分一份。”

对于妻子，天伦十分宠爱，一向认为她做什么事都是好的，对的，可是，今天听她说的这一番话，令他产生了很大的反感，他认为妻子全无同情心，全无情感，一切的一切，都以金钱为上。

天伦本来想教训她几句，不过，他也知道，如果吵起来，一定会引起“世界大战”。而结果，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因此，他索性不讲话，走出露台看街景。

安娜离开家庭，心情复杂，头脑混乱，前途一片灰色，加上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又天天哭两三场，因此精神很差，完全没有气力。她拿着小皮箱，心事重重，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确实的，除了家，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本来，凭她和安琪的感情，她可以去投靠她的，可是安琪和马希港到国外结婚，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回来。

安娜有同学，有朋友，但是这些人，可以同欢乐，不可以共患难，有饮有食去找他们，他们会很喜欢，可是要他们帮忙，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没办法，只有去找佐治，照道理，佐治应该负起责任。可是，当她到佐治的家时，他家的佣人说：“我们的少爷去美国了！”

“去了美国，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安娜说。

“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给了我们工钱，我们过几天，等房主来收回房子，我们也要搬走了。”佣人说：“你不用再来找他，找也找不到的！”

安娜抹着眼泪，点一点头，她说：“我明白史佐治根本没有离开这儿，是他教你们这样对付我的，他是个魔鬼，你们竟然帮助魔鬼欺负弱者。”

“或许他是魔鬼，可是，他是我们的主人，他的话我们一定要听从。”佣人说：“而且，他的确是到美国去了，他去美国，完全是为了避开你，如果你不相信他已经离开这儿，你可以进来搜查一遍。”

“用不着进去了，如果他要离开我，那么，他一定有办法的，不过，我不相信他去了永远不再回来，他在香港还有许多女人，他不会为了我而舍弃一切。”

“他说不定会回来的，可是，谁知道他哪一天才回来，如果你有恒心，可以在这儿一直等，可能有一天，你会把他等到。”佣人揶揄着，分明是取笑她。

安娜已受了许多委屈，她不愿意再继续跟那佣人争论下去，她回转身就走。离开史家，安娜更感到前途茫茫，那时候，天已黑了，安娜又饿，又疲倦，她继续向前行，完全没有目的地。她踏上斑马线，正想由安全人行线通过马路，突然前面的车打亮了车前大灯，安娜受了灯光的刺激，她感到一阵晕眩，便慢慢倒向地上。

这么一来，可吓慌了那辆汽车的车主，因为，他并没有开车碰到安娜，其实，他是急速刹车，想让安娜通过安全线，想不到，她竟然倒了下来。

车主连忙从车上跳下来，他走前去扶起安娜一看，叫了起来：“咦？怎么会是安娜？”那车主是谁？怎会认识安娜？原来就是潘伟烈，他开车经过这儿，想不到会碰到安娜。

他把安娜抱上汽车，发觉她身边有一只皮箱。潘伟烈想了好一会儿，仍然想不出，这是什么原因，不过，他看得出安娜憔悴了、消瘦了，样子十分可怜。

潘伟烈把安娜放好，让她躺在后车厢，然后开车，准备把她送回家去，当然，他并不知道安娜的遭遇。

汽车停到高家门口，潘伟烈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守门人来开门。潘伟烈对守门人说：“你们的七小姐晕倒在街上，我把她送回来，你叫人接她进去吧！”

守门人皱一皱眉，他说：“潘先生，这件事情，我作不了主，还是让我进去告诉冯管家。”

“真莫明其妙，”潘伟烈望着守门人的背影，喃喃地说：“小主人回家，完全不招呼，还说作不了主，她回自己的家还用得着谁作主？”

不一会儿，冯家善走出来，他对潘伟烈说：“潘先生，很对不起，害你久等了，我们的主人，对于潘先生十分欢迎，请到里面坐。不过，安娜……她已经被夫人赶走了，她是不能进高家之门的。”

“高夫人把安娜赶了出去！这是什么原因，高夫人不是最疼爱安娜的吗？她怎会赶走安娜的？”

“其中原因，我也不方便说出来，你自己问安娜好了。”冯家善不怀好意地笑一笑：“潘先生要进来坐吗？”

“我不进来，我只不过把安娜送回来。”潘伟烈转身便走回到车上，安娜已醒过来，她推开车门说：“请让我下车，谢谢你关心。”

潘伟烈一手捉住她说：“你要到哪里去？这么晚，你身体又不好，你回到车上来，我有很多话问你。”

安娜愧对潘伟烈，以前，她追求过他，后来，潘伟烈也对她表示过爱意，可是，那时候，安娜已爱上了史佐治。以前，安娜在潘伟烈眼中像一个仙女，像一个小美人，现在，她像谁？像一个可怜的弃妇。

她有什么颜面见潘伟烈？就算她不害羞，可是，也不想让潘伟烈，见到她那副沦落的样子。因此，她极力摆脱潘伟烈，她有意地嚷着：“放开我，请让我走吧！”

“我当然放你走，可要等你把话说完。”潘伟烈用力将安娜推回到车上，他看见冯家善眼睁睁地站在大门口探望，他立刻把汽车开出去，一直开到僻静的地方。

安娜一直在车上哭泣，潘伟烈被她哭得心乱，他一向最怕听到女人的哭声，也怕见到女人的眼泪。他把汽车停下来问：“为什么你的舅舅不让你进去？你和你的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已经被妈咪赶了出来，当然不可以再回去了。”安娜知道瞒不住潘伟烈，因为，他和天恩是好朋友，如果他想知道一切，就算安娜不说，他自然也会知道的。

“你舅舅也是这样说，可是，我就不明白，因为你妈咪一向把你当作掌上明珠，为什么会把你赶出来？如果你只犯了一点点小错误，你的妈咪是不会这样忍心的。”

“不能怪我妈咪，都是我不好，因为……因为，我受了史佐治的欺负，我，这一次真是犯了大错啦！”

“就是那个混血儿？我早就说过他不是好人，他到底怎样欺负你？噢，我明白了，你的妈咪，一定是头脑守旧，她不喜欢你和混血儿交朋友，是不是？”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安娜抹着眼泪，摇一摇头：“妈咪虽然头脑守旧，可是，她也懂得适应环境，只怪我自己不好，我一时无知，受了史佐治的欺骗。史佐治不是个好人，他是个玩弄女性的魔鬼。除了我，一定还有很多人，受到他的摧残。我自己不自爱，竟然爱上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真是后悔莫及。”

潘伟烈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一半，他道：“既然已经错了，后悔也没有用。史佐治不是好人，你已明白，那么你就离开他，跟他一刀两断，你仍可以再做人。”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我只是一时受骗，那么，我也不会被妈咪赶出来，最不幸的是，我已经有了孩子，快要做未出嫁的妈妈。”

“啊！”潘伟烈呆了一呆，他打量了安娜一会儿，他说：“那你应该要史佐治负责任，要他立刻和你结婚。也许，你妈咪会反对你嫁给一个混血儿，可是，为了你的一生，为了孩子，她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如果史佐治和我结婚，那就一切都解决了，妈咪也并非为了我和史佐治结婚而把我赶出来，她现在是希望我能嫁给史佐治，但是……”安娜把经过的一切，完全告诉潘伟烈。

“这个人也太卑鄙下流！他既然不肯认帐，连你妈咪也无法对付他，如此可恶，让我去打他一顿教训教训他！”

“史佐治为了避开我，他已经离开香港，回美国去了，你不会找到他的。”安娜突然把潘伟烈当作亲人，因为，只有潘伟烈一个人肯听她倾吐心事，只有潘伟烈一个人愿意同情她，到这时候，她已忘了过去和伟烈的恩怨。

“史佐治存心不负责任，你又不能在家里立足，你现在怎么办？”潘伟烈一向的性格，是同情弱小，他最不喜欢骄傲和不可一世的人。因此，他十分可怜安娜：“这样好不好，你暂时到我家里住，我的父亲很开通，明珠又喜欢你，他们都会欢迎你的。”

“我知道你们一家人都好，但是，我这副样子，实在没有颜面到你家里去，每一个人，都有自尊心。”安娜说：“我离开家庭的时候，我的几位哥哥给了我一些钱，我准备在外面找地方住。然后再安排今后的生活，不过，时间这样晚，也不知道去哪儿找房子。”

潘伟烈想一想说：“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爸爸是干建筑业的，他们建了许多不同形式不同大小的住宅出售和出租。我打一个电话问一问他，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房子，如果有，我立刻可以向他要锁匙。”

“伟烈，今天幸好碰到你，”安娜感激地说：“我还没有吃过饭，我们找一间餐室，你再打电话好不好？”

潘伟烈带安娜去吃过晚饭。安娜吃晚饭时，潘伟烈打电话给他的朋友，去了很久，潘伟烈抹着汗回来，安娜着急地问：“怎样？你找不到你的朋友？”

“终于找到了，真是好不容易呀！我一共找了六处地方，才把他找着。”潘伟烈吐了一口气：“不过，还算好，他说有一座大厦，其中有一个单元，是一厅一室的，地方虽小，不过，里面厨房浴室都有，而且有一个小露台。这样的房子，我认为很适合你。”

“那好极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呢？”

“他说明天才能取到锁匙，不过，你也不能立刻搬进去，起码应该买点东西，日用品，简单的家具，还有厨房用具，我看，你最快到明天才能搬进去。”

“明天才能搬进去，我今晚怎么办？”安娜忧虑地说。“今晚暂时住在酒店，委屈一晚没关系。看样子，你还要请一个佣人，因为，你一向不惯做家务，又何况，你现在有了孩子，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请佣人？”安娜皱了皱眉头：“我一共只有一万一千元，要居住，又要吃饭，而且，孩子出世又要钱，如果再请一个佣人，恐怕我的钱很快就会用光了。”

“你的哥哥不是说过，你需要钱用，随时告诉他们？”“他们是这样说过的？但是，我不想再回去向他们要钱了。我已经在家中无立足之地，还怎么好去拿钱？我准备等孩子出世之后，我自己找事做，维持生活。”

“暂时你还不可以出外做事。钱是要用的，你如果不够钱用，我每个月帮助你好了。佣人还是要请，你一个人料理不了一个家，而且，你也不适合劳动。”

“我用你的钱，更加没有理由，你肯这样帮助我，我已经非常感激了，等孩子快要出世的时候，再另外打算吧！谢谢你了！”

“你吃饱了没有？如果吃饱了，我就送你去找酒店，明天一早，我再陪你去看房子和买东酉。”潘伟烈问道：“你一个人住酒店怕不怕，如果你认为不方便，那么，到我家里去住一晚吧！”

“我不想去打扰你的家人，我还是住酒店好了，一间高级点的酒店，只要不到房外走动，我看是没有关系的。”

潘伟烈送安娜找到酒店，然后自己回家去。他看见明珠，也没有把安娜的事告诉她，因为，他不想让安娜的丑事传出去，所以，他要代守秘密。

第二天，高夫人就病倒了。高夫人是长青树，很少生病，这一次，她为了安娜，又伤心，又生气。一夜之间，就气出病来了。安妮知道母亲生病，连忙回来探望，又知道安娜的事，她大为惋惜地说：“我早就劝她不要和姓史的来往，她又不肯听话。唉！也真难为她，一个人年纪轻轻，又娇养惯了，怎样在外生活？其实，她应该去找我，我和她是亲姐妹，我一定会照顾她的。”

“昨天潘家的孩子曾经把她送回来，说她在路上晕倒，现在，连姓潘的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安娜是不是出事了。”高夫人不由得又担心起来。

“她有孩子，可能又受了刺激，一个人在路上，是很危险的，这孩子也真是，她为什么不去找我？”安妮还是叹气摇头：“妈妈，要不要派人出外找找她，或者登一份报纸，叫她立刻回来。”

“不要，千万不要，我把她赶出去，就不会容许她回来，不过我难免会想起她罢了，你们千万不要找她。”

安妮本来想劝母亲不要这样固执，不过，高夫人的脾气，她并非不知道，她下了命令，谁也不能改变。别说安娜，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劝转她。

安妮没有办法，她只有暗中查访，本来，她想去找潘伟烈，可是，又觉得不方便。

潘伟烈向来同情弱小，对于安娜，他是无限同情，所以他差不多每一天都去看安娜一次。最初，安娜不肯请佣人，但是，潘伟烈坚持要请，他把家中的老佣人，介绍一个给安娜，每月工钱三百五十元。

安娜娇生惯养，当然不能没有佣人侍候。但是，每月支出太大，安娜渐渐感到手上钱不够用，她希望出外找点事情做。虽然，她还未中学毕业，不能赚许多钱，可是，凭她年轻貌美，一个月赚几百元，相信不会困难。这一点钱，起码可以支付工人的工钱，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不敢和潘伟烈商量这件事，因为，她知道潘伟烈必然会反对。潘伟烈说过要绝对支持她，但是，她却不想这样做。她说过不再回去求高家的人，她也不想要潘伟烈的支援，可是，一万元很快就用光，因此，她偷偷出外找事做。最初，她满怀信心，以为自己仍然和过去一样吸引人，但是，她忽略了她体形已经变了，她是个有了孩子的人，身材自然不够美丽，加上她的学历又不够，所以，她虽然天天出外找事做，结果仍然是一事无成。

她开始有点悲观，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生活已经无法支持，将来再加上一个孩子，那她该怎么办？孩子是要用很多钱的，她如何去应付呢！

她左思右想，考虑了很久，她觉得，有必要想一个彻底的办法。虽然，安娜很喜欢孩子，可是，既然史佐治不肯结婚，那么，她将来生出的孩子，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私生子在社会上是没有地位的，就是亲戚朋友，也会看不起他，他将来也不会有幸福。

另一方面，安娜除非一辈子不结婚，否则，她也不适宜带一个孩子。她怀有私生子，别人会看不起她，此后，她也没有颜面见亲戚朋友，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应该把孩子打掉，这样，对孩子，对本身，都有好处。

不过，她也曾听人说过，堕胎是很危险的，又何况她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这个时候堕胎是很危险的。

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终于还是决定找潘伟烈商量，希望潘伟烈能给她个好主意。谁知道她话刚说出口，立刻就遭到潘伟烈的反对，他说：“为什么要把孩子打掉，大人犯罪，可是，小孩子是没有罪的，你怎可以牺牲他？”

“如果我留下他，那我一生的前途就毁掉了，我总不能为他牺牲到底。而且，我又没有能力抚养，叫我用什么方法，去把他抚养成人？我身上的钱，很快就会用光，用光了钱以后靠什么过活，难道我一辈子依靠哥哥们为生？难道我真的要你负起我的担子？我也曾去找过事做，但是，人家一看见我的体形，就不要我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你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你要钱用，告诉我好了。虽然，我并不是百万富翁，可是，我相信可以资助你的生活费，你何必担心？”

“短时间，你或许可以支持我。但是，你能支持我一辈子吗？不可能吧！以后，我还是要自己应付一切的。既然我必须要自己照顾自己，所以，我就要为将来打算。”

“你知道不知道？堕胎有生命危险？你去堕胎，万一出了事，孩子当然没有，连你自己，也会送命。总之，不管怎样，我决不赞成你把孩子打掉。”

“我早就知道你不赞成了，但是，为了我的一生幸福，我已经决定不再要孩子。反正他已遗弃了我，我为什么要为他抚养孩子？我单身一个人，就算每日只能赚很少的钱，我也可以应付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去堕胎，以后我就不再理你。”潘伟烈非常生气，“这样好不好，为了你的安全，你把你的孩子养下来，如果你认为你的孩子对将来有妨碍，那你就把孩子交给我抚养，我负责教养孩子，完全用不着你担心。”

“把孩子交给你？你是个男人，怎样带孩子？而且，人家查问你此子何来呢？”

“人家说什么话，我向来是不管的，我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我向来不损害别人，我也不喜欢别人管我的事，如果人家问我，孩子是怎样得来的，我可以告诉他们，孩子是我所生的，孩子没有父亲，会被世人看不起，可是，如果孩子没有母亲，是不会被别人轻视的。”

“伟烈，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孩子像一个洋娃娃，只要把他放在一边，就可以长大了吗？孩子需要很多时间去抚养，你是个男人，对于孩子的事，你办不来，你不要跟我说笑了，还是让我把孩子打掉，这样，对每一方面都好，你也不用为我而麻烦。”

“安娜，我刚才已经说过，如果你去堕胎，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总之，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你把孩子养下来，以后的问题，由我一个人去应付。”

安娜见他那样认真，倒是怕了他，所以，她也不敢再坚持下去，只好任由事情的发展。潘伟烈见她不说话，便安慰她说：“你不用担心，也不必出外找事做，你有了孩子，应该多休息，总之，一切有我帮忙。你安心把孩子养下来吧！等生下了孩子，你喜欢出外找事做也好，你喜欢怎样我都不会反对的。”

“好吧，我只有听你的话了！”安娜不得不这样说。

安娜对潘伟烈是感恩的，现在，除了潘伟烈，她也没有亲人了，如果她不听潘伟烈的话，又有谁去支持她？安娜自己也很明白，潘伟烈是关心和同情她的，更何况，潘伟烈是一个老实的人，他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得到潘伟烈的支持，安娜在她的小家庭内，过着安定舒适的生活，因为她在家中太无聊，她又不想在外走动，怕碰到熟人，自己不好意思，因此，佣人就教她织冷衫。安娜很聪明，一教就会，于是安娜有空的时候，就为孩子编织一些小羊毛衣和小袜子。

过去，在安娜眼中，只有吃喝玩乐是最有趣的事，对于家务和女红，她一向不感兴趣，甚至连看文艺片，她也不耐烦，她爱新鲜，更喜欢刺激。现在，她改变了，她喜欢宁静，喜欢安定，再也不喜欢胡闹。

同样的，过去安娜在伟烈眼中，她是个天真活泼，蹦蹦跳跳的人，是个毫不懂事的小女孩，因此，伟烈一直认为她只可以做小妹妹，决不能做情人。现在，看见她坐在家里，静静地编织毛衣，那安详、娴静的神态，又十足像一个温柔体贴的主妇。

所以，潘伟烈越来越对安娜产生好感，可能是由怜而生爱，又可能是日久生情，因此，他每天下了课，就到安娜的家中，有时候吃了晚饭才走，由于，天天见面，感情自然增加，每天见惯了，偶然一天不见，也会感到不习惯，在这样的情形下，难免会生情。

另一方面，高家的兄弟，一直在暗中查访，可是，香港虽然小，人烟稠密，而且，高夫人又声明不准登报找寻，因此之故，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安娜。

“倒不如请私家侦探吧！”天恩提议说。

“那不行，如果给母亲知道了，她一定会很生气。因为，我们查访安娜，是暗中进行，如果请私家侦探，万一秘密泄漏出去，母亲一定会见怪。”天伦说。

“我想起来了，那天舅舅说，因为安娜晕倒在地上，潘伟烈偶然遇见她，就把她送回来。我们只要去问潘伟烈，他一定会知道安娜在哪儿。”天培说：“天恩，你和他是同学，你明天回学校问他。”

“我天天见到潘伟烈，可是，我就想不起要问他。”天恩打一下自己的头：“我真没有用！”

第二天，在学校，天恩向潘伟烈追问安娜的情形。伟烈想起安娜的叮嘱，安娜因为不愿意接受高家任何人的帮助，因此，她一再嘱咐潘伟烈，不要把她现在的一切，告诉高家任何一个人。

由于安娜叮嘱过伟烈，因此，就算伟烈和天恩过去是好朋友，伟烈也不敢把安娜的近况告诉天恩。他只有撒谎说：“咦！你怎么竟然向我打听起安娜来了？安娜是你的妹妹呀！如果连你也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

“可是，安娜离家的晚上，我舅舅说你曾经把她送回家，后来她去了哪里，你不可能不知道。”

“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我倒想起来了。那晚，不知道安娜为了什么，竟然在我的车前晕倒，我见她晕倒了，就把她送回家去，可是，你的舅舅又不让她进去，说这是高夫人的命令，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妈妈会把安娜赶出来？”

“这件事，经过情形很复杂，我以后再告诉你，后来，安娜到底去了哪儿，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吧！”

“我本来想向安娜查问为什么要离开家庭，可是，安娜一句话也不肯说，我也没有办法，后来，汽车驶出大马路，她就要我停车，她说要去找一个朋友，本来，我想送她前去，但是，她坚决不肯，我也没有办法，便在路上把她放下，我还以为她已经回家了呢！”

“原来你也不知道，真是空欢喜一场，我也无可奈何了，只有回去向大哥报告。”天恩十分失望：“伟烈，如果你遇到安娜，请告诉我们。”

“那当然，如果我见到安娜，我不单只会告诉你，而且我会把她拉回家里去，”潘伟烈立刻答应下来。

天恩自然很失望，他没有想到，伟烈竟然也不知道安娜的下落，本来有一线希望，现在，又破灭了，去哪儿找安娜呢？高家本来就欠缺生气，一向以来，都是安娜蹦蹦跳跳，才令高家热闹起来，如今，连安娜都走了，还有什么可以热闹兴奋的呢？而且，高夫人又为了安娜而病倒，天恩也希望把安娜的消息带回家，好令高夫人心内有一点安慰，虽然，表面上，高夫人十分讨厌安娜，其实，她还是爱安娜的，所以，她会关心安娜的消息。

天恩回到家里，向天伦和天培报告。天伦皱了皱眉说：“她到底去了哪里？所有亲戚朋友，所有她的同学都找过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她。”

“她很可能遇到意外，因为，潘伟烈遇见她的时候，她不是在路上晕倒吗？后来，她又一个人溜掉，她没有吃东西，又在怀孕，很容易会再次晕倒，如果没有人照应她，那么，恐怕……恐怕她有生命危险。”

“你的意思是说，恐怕她会因此而死去是不是？”天恩说：“如果她死了，那么，医院或者警署会通知妈妈，因为，她是属于高家的。”

“我看还是请私家侦探吧！因为，我们没有目的地找，到底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找到。安娜身上只有一万一千元，很快就会用光，她没有钱，而且，又没有亲人照应她，她一个人，十分危险。”天培说。

“我实在不明白，安娜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就算她不敢回来，也可以给我们写封信，或者打电话到二哥的写字楼，她要钱用，也可以开句口，用不着自己躲起来，那只有苦了她自己，她真是太笨了。”

“安娜一向自尊心重，又爱面子，她大概不想依赖我们。而且，她或许已找到了佐治，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所以，她就不回来了。”这是天伦的见解。

“她找到了史佐治？”天恩弹了一下手指：“我想到一个方法了，史佐治的地址，妈妈知道的，只要我们找到史佐治，那么，就一定可以找到安娜。”

“如果妈妈知道我们去找安娜，她可能会生气。”天伦说：“她又怎会把史佐治的地址给我们？不过，我们可以向天德打听，史佐治是天德的好朋友，他一定会知道史佐治的地址。”

“天德？自从安娜被逐出家门，他一直没有回来过，他在哪儿，我们也不知，又怎样问他？”

第二天，天伦又去找史佐治，可是，史佐治已经搬走了，于是，天伦的另一个希望又告幻灭，虽然，他和天恩、天培都想念安娜，可是，到此时候，他们也绝望了。

他们无缘看见安娜，而白莲却碰巧看见了她。这天，白莲下了班，她没有立刻回家，先去百货公司，买几件内衣，她刚买好，便看见安娜从童装部走过来，安娜穿着孕妇装，肚皮挺了起来，样子也成熟了。

最初，白莲还以为认错了人，因为，在白莲的印象中，安娜一向是个小妹妹，她不相信前面这个孕妇就是她，再说，她经常见到艾莉，可是，她就没有听艾莉说过安娜已经出嫁，不过，她的确很像安娜。因此，她走过去，对安娜叫了一声：“七小姐！”

安娜有点意外，她回过头去，看见白莲，她立刻感到难为情。因此，怀孕是她的秘密，而白莲过去又和高家有关，因此，她不愿意碰见白莲。

“七小姐，你来这儿买东西？买好没有？”

“已经买好了，你呢，也买东西？”安娜敷衍着。

“我刚下了班，来买几件内衣，七小姐有空吗？我请你吃下午茶，肯不肯赏脸？”白莲问。

“谢谢你，等会儿我还有事，改天吧！”安娜婉言谢绝了，她问：“你还在夜总会唱歌？”

“我已经不唱歌了，在一间商行做小职员，每天九时上班，五时下班。七小姐，我仍然住在以前的地方，你哪一天有空去看我，我请你饮茶。”

“好的，我一定会去拜会你。”安娜突然想起了说：“你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少，她很可爱，也比小时候美丽，你应该感到安慰，而且也可以放心。”

“我很放心，因为，我知道艾莉对她很好。”

“你怎会知道？最近你曾经到过高家？”

“我哪有胆量回高家，被高夫人知道，有会有气呕，不过，我和艾莉有来往，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去看我一次，所以，运好的事情，我知道得很清楚。”

“啊！”安娜心里想，白莲既然和高家的人来往，更不可把自己的行踪让她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她找了一个借口，匆匆地走了！

白莲觉得安娜变了，以前，她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心直口快，想着就做，现在行为慌张，言词闪烁，好像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和以前判若两人。

因此，下一次看见艾莉，她就把遇见安娜的事，告诉了艾莉，她说：“想不到安娜那么年轻，就出嫁了！”

“你怎会知道安娜已经出嫁？”艾莉感到奇怪。“我虽然不知道她哪一天出的嫁，不过，那天我见到她的时候，看见她穿了孕妇装，如果她还未出嫁，又怎会怀孕呢？难道她是未出嫁的妈妈？”

“你说对了，安娜正是一个未出嫁的妈妈，”艾莉兴奋地说：“这真是一种报应，奶奶生平最疼爱安娜，把她当成天上的月亮，而她，竟然做出这样的丑事，你知道吗？安娜被一个混血儿骗了，有了孩子，可是混血儿根本不肯认帐，奶奶亲自去求他，还是没有用，因此，奶奶一气之下，就把安娜赶走了，虽然，奶奶嘴巴硬，可是心里痛，安娜一走，她就病倒了，真活该！”

“安娜还是个小孩子，心地也不算坏，她被人这样欺负，我也为她感到不安。”

“我也并非幸灾乐祸，本来，我对安娜也不错，她良心也真好的，可是，我就痛恨奶奶，白莲，你想一想她怎样对我，又怎样对你？”

“她年纪大了，原谅她吧！她把安娜赶出去，那混血儿又不肯要她，真不知道她如何过活？”

“天培几兄弟到处找她呀！你知道安娜现在的地址吗？”艾莉向白莲查问。

白莲自然十分同情安娜，但她也说不上安娜的住址。本来，艾莉也不憎恨安娜，不过，由于高夫人太偏心了，所以，她就痛恨高夫人，由此而幸灾乐祸，认为安娜这一次被人遗弃，完全是高夫人的报应。

“安娜最近的情形不会很坏，因为，她的衣饰也很光洁，而且她还买了许多婴儿用品，看样她是决心要把孩子养下来。”白莲告诉艾莉关于安娜的情况。

“天培几兄弟天天找她，就是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离家之后，也没有去找过家里任何一个人，那天你看见安娜，你有没有问她住在什么地方？”

“我根本没有机会问她，因为，她有意要避开我。本来，我想请她饮下午茶，她又说要赶时间不肯去。”白莲说：“她的行动很神秘，好像怕我知道她的一切似的，当时如果我知道她被高夫人赶出来，我一定会跟踪她回家，看看她现在的生活过得怎样？”

“真想不到，她本来是家中的宠儿，结果却得到这样的下场。”艾莉说：“我虽然不迷信，也不能不相信命运。”

“我也相信命运，我命中注定要一生孤独，没有资格享受家庭温暖。本来，我和天培相爱很深，彼此还为对方自杀殉情，结果，我仍然不容于他的家庭，而且天培还把我当作仇人。后来遇到何利文，以为可以有一个好归宿，但是，结果他的太太又及时赶到。”

“天培痛恨你，还不是张宝珠的奸计。张宝珠这个人真坏，她把你赶出去，又要来打倒我，我知道，她是想成为高家的女主人，等奶奶死了，她就可以专权。”

“她命运好，天伦怕她，夫人宠她，而且，她一人高家之门，就养下了儿子，如果她也像我一样，养下一个女儿，她也不会有今天的日子。”

提起养孩子，就不由得艾莉一阵伤感，医生已经看过了，每一个都说她一切正常，可以怀孕，但是，她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怀孩子的任何迹象，这令她十分难过。

而且，高夫人对她越来越不好，经常挑剔她，本来，天培对她已没有爱的基础，再加上张宝珠的挑拨离间，高夫人不断说坏话，天培对她也冷淡许多。

艾莉想着，她说：“早知有今日，我就不应该嫁给天培。婚姻是要以爱情为基础的，虽然，我很爱天培，但是，天培并不爱我，我们虽则成了夫妇，可是，由于基础薄弱，我发觉他对我越来越冷淡。”

“天培并不是坏人，不过，他比较容易受人摆布，他未必对你不好，只是，听多了别人的闲话，他听信了，对你的感情自然会有影响，如果你能够令他答应你离开大家庭，在外面组织一个小家庭，那么，你们一定会过得很快乐。”白莲分析着说。

“我何尝又不想搬出去，省得天天受张宝珠和奶奶的气。我在家里，根本没有发言权，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得不耐烦了。”艾莉叹气说：“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令天培离开大家庭，他又怎会舍得离开他亲爱的母亲？”

“忍耐一点吧！艾莉，希望你养下一个孩子，那么，她们都会对你好。只要她们对你好，不在天培面前搬弄是非，那么，天培也会对你好，你看，天伦不是对张宝珠很好吗？他本来也不爱张宝珠呀！是夫人逼他和张宝珠结婚的，他原来有一个爱人，因为夫人嫌她穷，不准他们来往，后来，听说那位小姐去做修女了。唉！封建的那一套真害人，想不到，在现代社会还这样。”

“有钱人喜欢怎样就怎样，奶奶在外面不是顶进步，顶新潮吗？她是妇女界领袖，天天喊男女平等，女人地位要提高，可是，她怎样看待我们？简直不当我们是人，只当我们是机器，是为高家养儿育女的机器！”

白莲突然想起了说：“你要生孩子，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我的写字楼，有一个女同事，她结婚十年了仍然没有孩子。她的丈夫，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天天吵着要孩子。我的女同事怕他因为渴望有孩子，在外面恋上别的女人，因此，她到处去找医生，所有的妇产科医生都看过了，可是，仍然没有结果。一直拖了一年，我的女同事心急死了。后来有人介绍她去见一个德国医生。这个德国医生本领真大，看过一次，给她施了一次小小的手术，两个月后，她就怀孕了。前几个月，她养了一个男孩子，开心得简直不得了！”

“真的有这样有本领的医生？”艾莉半信半疑。

“很多人去找过他，都可以如愿，除非她真的没有生育能力，或者男方不能生育。可是，天培是健康的，你也怀过孕，证明你们两个都没有多大问题，既然这样，这个德国医生一定可以替你解决困难。”

“我去试试看也好，其实，就算他并非真有本领，检查一下也没有关系，这对我是没有影响的，只是不知道那位德国医生在哪儿？”

“如果你想去找他，明天我回写字楼，问我的同事。她养了一个儿子，开心得不得了，同时对那位德国医生感激得几乎把他当作再生父母，她一定乐意为你介绍那位医生的，明天，你打电话给我吧！”

“谢谢你，白莲，你人真好，一点不自私。换了别人，就不会这样热心，还会巴不得我永远不能生育呢！因为，只有我永远不会生孩子，运好才会永远受父母专宠。”艾莉由衷地说：“不过，你可以放心，就算我将来可以养十个孩子，我一样会厚待运好，这并不是表示我是个好后母，只是为了报答你！”

“用不着说报答，人是有良心的，你待我好，我也应该待你好，不应该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损害别人。我知道，你会对运好厚待，我一点也不担心。”

“一切拜托你了，我也应该回去，因为奶奶的身体还没有好。这几天，她也没有上班，如果我出外太久，她又会说我没有良心，她病了，也不侍候。”

“老人家有病，多花点时间照顾她吧！”白莲说：“其实，夫人也不是坏人，只是，她也像天培一样，喜欢听人家说闲话，而且，她又太看重孙儿。”

艾莉回到家里，听见高家之内，正有吵闹的声音。

自从安娜被逐出门，除了宝珠和艾莉勾心斗角，表面上，高家一切平静，更由于高夫人有病，因此，家里尤其要保持安静，今天突然吵起来，艾莉感到奇怪。

艾莉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失踪两个月的天德已经回来。他正跪在地上，而高夫人手上拿了一条鞭，她一面骂天德，一面用皮鞭抽向天德的身上。

由于安娜的事，东窗事发，天德知道高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他，因此，他出外暂避。他曾向史佐治要了两千元，他拿着这两千元，就在外面花天酒地。本来，换了别人，可能已经安分守己，而且，两千元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天德贪吃贪玩，两千元一转眼就花光了。

这些日子，他欠了别人许多钱，钱花光了，他还是不敢回来，继续在外面流浪。

后来，不仅债主临门，而且房屋的主人，也不肯再收留他，他没有办法，只好回家。

他回到家里，立刻被高夫人绑了起来，她审问天德关于史佐治的事，天德自知理亏，也没有话说，只有任由高夫人鞭打。

高夫人因为近来身体不好，气力不够，她渐渐有点喘气。天恩看见她这样子，连忙劝住她说：“妈，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打他，也没有办法把事情挽救过来，就放过他这一次吧！”

“放过他？”高夫人流下眼泪：“他这个人怎么可以原谅？他把自己的妹妹害得流浪街头，害得她要做未出嫁的妈妈，他简直不是人，我不能够原谅他！”

天德真担心高夫人会把他赶走，如果他在外能够生活，那么，他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他硬着头皮回来，是因为他实在不能在外面立足，要是高夫人把他赶走，那么，他一定会在外面流浪，变成乞丐。

天恩顾念兄弟之情，他也不想天德被逐出家门。安娜走了，安妮嫁了，安琪私奔，如果天德再被赶出去，一个大好家庭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人。

所以，他立刻为天德说情，他说：“妈妈，天德有什么不对，你可以打他，罚他，可是，千万不要赶他走，他毕竟是我们的弟弟，是高家的后代，一定不能让他流落在外面。我们找七妹，已经找得好苦，如果你再把天德赶走，那么，我们几兄弟也没有乐趣。”

天德十分感激天恩，因为，正如天恩所说，他宁愿被母亲打个半死，也不肯在外面流浪，因为，他在家中住得舒服，吃得好，穿得好，一向享受惯了，要他在外面受苦，他宁愿死掉。

只有一个人，是巴不得高夫人把天德赶出去的，那个人，就是贪得无厌的张宝珠。要是高夫人把天德赶走，就可以少一个人分家财，一份大大的家产，由他们三兄弟平分，那该有多好，如果天培和天恩意外死掉，那就更好，她可以把高家的家产独占。

不过，她又开不了口，因为，天德毕竟是高家的小主人，而她，只不过是媳妇罢了！高家本身的事，不容许她插嘴，而且，如果，她当众叫高夫人把天德赶走，天恩必然会大起反感，天培会恨她，就算天伦，也会对她产生反感，因此，她只有心内着急，一句话也不敢说。

艾莉是无所谓的，多少人争家产，她也无所谓，事实上，她在高家，并不受欢迎，而且也没有发言权，因此，她只有看事态发展，什么想法也没有。

高夫人到底还念骨肉亲情，而且，赶走了安娜，她已经十分痛苦，她不想再赶走天德。虽然，她并不喜欢天德，但是，他毕竟是儿子呀！况且，他又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没有影响高家的声誉。

因此，高夫人挥了挥手说：“我不管他，不过，这一个月的零用钱，他没有资格领取，而且，他一个月之内，也不准出外，天恩，你去处理他吧！我不想再见他了！”

天恩很开心，很高兴，因为，他总算把弟弟留下来，宝珠就不快乐了，她还有点恨天恩。

高夫人回到房间去，天恩也带天德回房，张宝珠低哼一声说：“真莫名其妙，天德和安娜蛇鼠一巢，奶奶把安娜赶走，却把天德留下，真偏心！”

“你既然不服气，为什么刚才你不叫奶奶把六少爷赶走？你在高家，一向掌大权，奶奶又听惯你的话，只要你一开口，奶奶一定会听你的！”艾莉知道她居心不良，故意气她说。

“哎唷，二少奶，我又没有开罪你，你怎么烧到我的身上来了？我有什么理由叫奶奶赶六少爷走？我又不是和六少爷有仇。而且，我也不是坏了心肠，想把六少爷赶走，好霸占人家的家产。”张宝珠立刻反攻，而且，还把她心里想的，全往人家身上推：“你不喜欢六少爷，你自己为什么不说，却要推我去做坏人？”

“喂！你说话小心一点，我怎会不喜欢六少爷，刚才是你自己说奶奶不赶六少爷走，是奶奶不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奶奶不对？你自己背后说奶奶坏话，还想来害我，你，我拉你去见奶奶，让奶奶来评一评道理。”张宝珠发蛮了。

张宝珠要拉艾莉去见高夫人，艾莉自然不会去，因为，如果她去见高夫人，无论她对不对，结果，高夫人一样会偏向宝珠，她不想惹更多的麻烦，她避开一边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奶奶的闲话，你信口雌黄冤枉人。”

“我早就知道你没有胆量去见奶奶了，因为，你自己心里虚，你怕见奶奶。”宝珠哼了一声，如果她有气力，一定要把艾莉拖去见高夫人，乘机告她一状。

艾莉连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且把房门关上，她避免张宝珠再来找她的麻烦，因为，她知道张宝珠每分钟都想打击她，她一定要尽量小心，不可中计。

艾莉回到房间，运好还在睡午觉。艾莉本来想逗她玩，散散心的。可是，她仍然未醒，艾莉就不敢吵她。艾莉一个人独自无聊，她不由得想起心事。

她在想，未结婚之前，她在家里本来也过得很快乐，可是，现在出嫁了，反而一点幸福也没有。最大的原因，是张宝珠处处跟她为难，又爱挑拨是非，再加上自己没有本事，不能生养。因此，家姑不喜欢她，把她当作眼中钉。而天培，对她也一天比一天冷淡，过去天培对她已不算很好，因为，天培从未爱过她，可是还把她当做一个妻子。不知道是不是张宝珠在他的面前挑拨离间，近来天培常常夜归，而且又不大跟她说话。

她一直爱慕天培，希望嫁他为妻，现在，她已经是天培的太太，可是，她快乐吗，幸福吗？艾莉不是笨人，她也知道，天培爱的始终是白莲。

半夜，天培熟睡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呼唤白莲的名字。如果他不想念白莲，又怎会呼唤她的名字？

当然，她也知道，白莲非常爱天培。既然两个人都深深相爱，为什么不让他们在一起？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艾莉十分后悔，不该和天培结婚，这对任何一方面都没有好处。

艾莉正在想得入迷，突然，有人开亮电灯，天培走了进来。天培的面色不大对劲，他沉声说：“天都黑了，为什么不开灯？房间黑麻麻的，你在做些什么？”

“天培，你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艾莉跳起身来，她看一看手表，现在才只不过七点半钟。最近这几天，天培都没有回家吃饭，要等到午夜才回来。艾莉迎上去说：“刚才我正在想心事，因此忘了开灯。”

“又想心事，想什么心事？我明白了，一定又在想大嫂，其实，你何必跟她吵架？大家伤和气？”

“我想心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什么时候和她吵过架？其实，是她骂我，我怕麻烦，所以躲回房间来。我对她已经够退让了，难道还认为我不够吗？”

“你们做女人的，喜欢说自己好，总有一套理由。其实，不管是谁对谁不对，她是大嫂，你应该让她几分，你又何必和她吵呢！”天培说：“你和她吵了，她不开心，妈妈也不开心，那又何必？而且，她有了身孕，不能动气，你就让她几分吧！”

“天培，你到底是我的丈夫，还是张宝珠的丈夫？你为什么联合别人来欺负我？”艾莉气得哭了起来：“她有了孩子，就可以把我打死了吗？”

“你哭什么呢？我也只不过劝劝你，大家同是一家人，不应该勾心斗角，应该互相体贴才是，如果你们过不去，我也没有颜面见大哥。再说，你常常骂她，侮辱她，也是不对，你没有听过长嫂为母？”

“好一个长嫂为母，凭你这一句话，我就应该要死在她的手上了，她骂我，欺负我，你反过来说我不是，你真的没有长眼睛。”

“艾莉，你近来为什么脾气这样坏？我又没有开罪你，你为什么连我也骂呢？”天培十分不满，“我只不过劝劝你，你不喜欢，可以不听！”

高夫人毕竟是个有魄力的人，天德回来后不久，她的身体也康复了，于是，她又继续上班工作。

安妮常常抱着她的胖儿子回来，一方面，是想令高夫人开心，因为，高夫人很喜欢这个小胖孙儿。另一方面，安妮也想打听一下安娜的消息，虽然，过去她和安娜，并非特别要好，不过，安娜毕竟是她的妹妹，她自然关心她。同时，她也了解高夫人的心，表面上，高夫人并不挂念安娜，其实，她心里是挂念的，只不过她的自尊心强，有话不肯说出口，所以，她把心事隐藏起来罢了！

过去，安妮未结婚之前，身体一向很坏，可是，自从她养了这个白胖的儿子，她的身体突然变好了。一方面，她心情愉快，如愿以偿，另一方面，本来她的家姑已算待她不错，她产下了儿子，更加把她当天上的宝，一天到晚，给她炖这炖那，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什么，家中连小姑小叔，也要听她的话。

幸而安妮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不会像宝珠那样，利用自己的地位，去压制别人，自己专权。她对小姑小叔，仍然很友善，因此，一家几口，生活得很融洽。不用说，大家更加把她宠得不得了，对她更言听计从。

一个人心境好了，身体自然会好，安妮也在这个条件之下，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

张宝珠很妒忌她，不过，由于她和安妮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因此，对她来说，没有利益上的影响。第一，安妮不会跟她争家产，第二安妮不会和她争权。

不过，她仍然妒忌安妮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儿子，总之，只要有人比她好，她就会受不了。

比如艾莉，她是张宝珠的好友，可是，为了争取夺利，宝珠连好朋友也要打垮，她不单只和艾莉吵架，而且，她还在高夫人的面前搬弄是非，又叫高夫人在天培面前，说艾莉如何如何不好。

天培是个孝顺儿子，再加上他从未爱过文莉，他和艾莉结婚，完全是顺从高夫人，同时也是为了向白莲报复。没有基础的爱情，自然是站不住脚的，因此之故，他对艾莉的感情一日比一日冷淡。

有时候，天培也会回忆起过去的日子，他和白莲，也过了许多欢乐的日子。他是爱白莲的。可惜，他认为白莲背夫别恋，因此，天培对白莲，便由爱而生恨。

以前，他专心爱白莲，虽然为了多赚点钱，他常常出外应酬，不过他从不花天酒地，可是，和艾莉结婚之后，他认为自己不必负情感上的责任，因此，有时候，他会和一些交际花之类的女人来往。

如果天培未结婚，高夫人是绝对不赞成天培这样做的。因为，如果儿子一不小心，惹上麻烦，那么，就会影响她的名誉。可是，天培已成家立室，有收入，有工作能力，他去玩女人，高夫人绝不会禁止。

而且，高夫人一向守旧，认为男人有三妻四妾，那是十分平常之事，不值得介意。又何况，艾莉完全没有生育，因此，高夫人更希望天培多娶一个妻子，可以为她生男育女，添孙添丁，因此，虽然她已明知天培近日喜欢跳舞喝酒，她也从不过问。

张宝珠知道这件事，自然十分高兴，因为，她认为可以趁机打击艾莉了。当然，文莉对于丈夫在外面的行动，是不大清楚的。因为，近来天培很少和她说话。

张宝珠知道艾莉不了解，她偏要文莉知道，她要气死艾莉。因此，她找着了一个合适的机会，竟然和艾莉说起心事来。

“唉！男人真是靠不住，好好的一个人，有时也会换了样，这种男人，实在可怕。”宝珠说道。

“为什么叹气？”艾莉故意这样说：“是不是大少爷近日在外面不规矩，让你查到了？”

“我们的大少爷，才没有这份胆量，他在外面玩女人，不怕我要他的命。”宝珠轻轻松松地说着：“我们的天伦是个老实人，他是不会做坏事的，而且，我们一向夫妻恩爱，我又为他养下了儿子，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依你这样说，是另有别人了，那到底是谁？”艾莉并没有兴趣听这些事情，不过，她倒想听一听，宝珠又在说谁的是非：“是不是四姑爷在外面搞女人？”

“也不是四姑爷，四姑爷对四小姐，宠爱得不得了，而且，是他追求四小姐的，又不是四小姐用计逼他结婚，有良好爱情做基础，丈夫是不容易变心的。”

“说来说去，你还没有说到主题，到底是哪一个变了心，如果我不认识的，我也不想听了！”艾莉不耐烦起来。

“这个人，不单只你认识，而且还和你最亲近，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听了，会受不了刺激，所以，我还是不说好。”宝珠看了艾莉一眼，吃吃地笑。

艾莉并不是傻子，宝珠的话，她怎会听不懂？她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问：“你别转弯抹角，到底是不是说天培在外面有了女人？”

“总算你聪明。”宝珠说：“天培在外面，和一个交际花很要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就没有人知道了。不过，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天培和一个交际花要好，不会吧，天培不是这种人。”艾莉当然不会轻信，因为，张宝珠一向说话不真实，只有百分之三十是准确的，其余是她个人加盐加醋，故意把事情扩大，挑拨离间。

“他本来不是这种人，以前，白莲没有走，他的确是个好丈夫。对白莲，也好得不得了。不过，近来他的确变了。那个交际花，我们许多亲友都见过，我虽然没有机会见到，可是，天伦是见过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总相信天伦，因为他是老实人。”

“大少爷的话，我不会不相信，别人的话，我倒是不会听。不过，天培和女人在一起，并不见得就是要好，天培是个生意人，难免出外应酬，也难免和女人接触，如果和女人一起坐坐，也算是不规矩，那么，天底下每一双男女都是情侣了！”

“我好心好意想提醒你，你既然不愿听，我也没有办法了。”宝珠说：“不过，我们大家都是女人，我不忍心你被丈夫抛弃。你想一想，如果天培在外面有了女人，而那个女人，只是和天培好，那还简单。如果他们有了孩子，而你自己，又不能生育，那么，你岂不是要吃亏吗？所以，你应该早打定主意。”

“谁说我不能生育？我见过所有的医生，他们都说我很正常。只不过，我暂时没有孩子罢了？”艾莉气得几乎想哭，她说：“如果天培在外面搞女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要告诉奶奶，让她评评理！”

“奶奶？你以为奶奶不知道这件事？那你就错了，奶奶早就知道啦！可是奶奶向来不管这些事。她说，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而且，她一向喜欢抱孙，如果天培外面的女人有了孩子，奶奶还要立刻把她接回家里来呢！能养一个儿子就更妙了！”

“我不相信你的话，你是故意要令我伤心，你想破坏我和天培的夫妻感情，过去，你也是这样拆散天培和白莲的，只不过上次是白莲，这一次换了我吧！”艾莉又伤心，又忿恨。

“真好笑！我又没有叫你和天培离婚，我只不过提醒你罢了！你不喜欢，可以不听，没有人会勉强你。”宝珠低哼一声：“你这种人，活该让丈夫抛弃你！”

“你当然希望我丈夫抛弃我，你的心地怎样，我难道不知道，你是个最恶毒的人。”艾莉心烦起来，再加上新愁旧恨，她把宝珠骂了一顿。

“嘿！你这个人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一心一意为你好，想提醒你预防，想不到，你竟然责怪到我的身上来，又不是我叫你的丈夫去寻花问柳，又不是我叫你的丈夫变心，你为什么要忿恨我？”宝珠不服气地嚷着。

“你会拿出好心？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心，已经够好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想打击我，想在高家专权。”艾莉索性放胆和宝珠吵一次，大不了离开高家：“现在天培出外搞女人，你当然高兴。因为，我快要被丈夫遗弃了，不过你也先别高兴，万一天培在外面养了儿子，那么，第一个受影响的当然是我，第二个恐怕是你！”

“我会受什么影响？天培又不是我的丈夫，他喜欢跟谁养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宝珠哼了一声。

“当然对你有影响，你一直希望，整个高家，只有你一个人能养儿子，这样，你就可以独占家产了，万一天培在外面与女人养了儿子，那么，岂不是有人和你争家产吗？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依你说，我应该和你合作，帮助你，使天培不要变心，永远做你裙下之臣是不是？”宝珠说：“想不到，你很会掌握人心，不过你也把我看得太卑鄙了，为了自己得到家产，就希望人家没有儿子？”

宝珠并非真的这样大方，其实，艾莉的话，她是听进耳朵里的，不过，她也有一套想法，她知道天培只不过在外面闹闹花酒，和美丽的女人来往来往，可是，他是不会和人家养孩子，甚至金屋藏娇的，因此，她十分有把握，才会说得那样理直气壮。

“我用不着你跟我合作，也用不着你给我帮忙，一切都不需要，总之，我的事情，你不必问，我自己自然会处理，你可以省一点力气。”

“不管就不管，谁喜欢管你的事，将来你做了大老婆，有小妾侍茶，又有人代替你养儿子，我才替你开心呢！”

艾莉几乎被她气死，不过，她也再不想和宝珠斗嘴，她回到房间，越想越气，她哭了一场，然后打电话给白莲，约她下了班饮下午茶。

白莲是不会推却的，因为，她对朋友，一向很真诚，能够帮助人，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她立刻答应了，并且还告诉文莉，她查到德国医生的地址了。

艾莉心里想，只想找个人谈谈，本来，她可以回家诉苦，可是，她的母亲，并不像张宝珠的母亲，她一向不大理事，所以，她就算回家哭一整天也没有用。而且她还有嫂嫂，虽然那些嫂嫂并非坏人，可是，对艾莉不大关心。文莉已出嫁了，如果再回家去，那么，面子上也过不去的。所以，她很少回家向家人诉苦。

唯一可以倾谈和吐露心事的人，就是白莲。白莲不会挖苦她，也不会说一些讽刺的话。白莲是个好人，她对别人总是十分的忍让。因此，艾莉很喜欢她。

白莲一看见艾莉，便对文莉说：“艾莉，我已经查到那个德国医生的地址了，他就住在香港的中山道，诊所一共有两个，你喜欢去哪一间……”

“白莲，你先别对我说这些，我有一件事情，要立刻告诉你的。”艾莉已经没有心情理会自己的生育问题，因为，如果没有丈夫，有儿女也没有用处。

“那你快说吧！我见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又在家里受了气？”白莲体贴地问道。

“那还用说吗？”艾莉眼睛一红，她说：“宝珠欺负我，那是不用说的了，现在，连天培也欺负我。”

“天培也欺负你，他为什么欺负你？夫妻之间，难免会闹点意见，你也不必太介意，吵过了，就算了啦！”

“谁跟他吵，上一次，他为了宝珠骂我，我也算了，现在，他竟然在外面玩女人，他爱上一个交际花，他快要抛弃我了！”

白莲无法相信艾莉的话，因为，虽然天培也有缺点，耳根软，喜欢听人家说闲话，同时，又任由母亲摆布，不过，他仍然不失为一个重情感的人，他又怎会抛弃艾莉呢！因此，她摇一摇头说：“艾莉，你也未免太多疑了，或许，近来天培对你冷淡些，不过，这并不证明他变了心。而且，我也不相信天培会和那些坏女人在一起，他一向是个爱家的人，他不会做坏事。”

“张宝珠亲口告诉我，她说，天培和那个交际花鬼混的事，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而且，天伦还说亲眼见过天培和那女人在一起，这难道还会有错吗？”

“你连张宝珠的话也相信，怪不得你这样苦恼。张宝珠一向说话不负责任，而且又喜欢加盐添醋。以前，你已经吃过几次亏，应该要学精一点才是，为什么还要听她的话呢？”白莲说：“你放心吧！天培绝对不是这种人，他不会对不起妻儿，我和他，也做了几年夫妻，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实在是个好丈夫。”

“对的，他可能是个好丈夫，可是，对于我，就不同了。为什么会因人而异？其中亦有道理，因为，天培是真的爱你，他当然对你好，对你专一。但是，他对我并没有真爱，所以，他根本不用对我专一。而且，男人在外面应酬，一天到晚接触女人，很容易会受人引诱。如果天培心中不爱，那么，别人当然不可能接近他。但是，天培根本不爱我，再加上张宝珠挑拨是非，奶奶又对我讨厌，所以，他移情别恋也有可能。”

“你们结婚的日子不算长，他这样快就移情别恋，那你真的要提防。”白莲说：“前几天，你说和天培吵嘴，两夫妻几天没有说话，会不会因为大家的感情冷淡了，他才会变心呢？还是有别的原因存在。”

“我也不大清楚，也许那交际花很迷人，把他完全迷住了。其实，我和天培结婚的初期，他对我也算不错，我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日子。”艾莉回忆着：“那时候，奶奶、天培都对我好，称赞我是最好的女人，自从我小产之后，奶奶开始讨厌我，而天培，也因为宝珠和奶奶的原故，对我的感情大不如前。”

“追根究底查原因，还是夫人和张宝珠不好，不过，你也不容易避开这两个人，除非你和天培搬开住。”

“以前天培也不肯搬开住，现在他迷上了交际花，他还会听我的话？更不会了。”艾莉十分难过，她想不到，她的婚姻会彻底失败：“看样子，我只有索性和天培离婚。”

“离婚？”白莲皱起了眉，“我绝对不赞成离婚，因为，第一，你是天培的合法妻子，你发觉丈夫有不对的地方，应该要查问清楚。第二，张宝珠说的话，未必可靠，在一切未弄明白之前，为什么要离婚？”

“我当然不想离婚，我也有很多困难，第一，我离了婚，会被家人看不起，我和张宝珠不同，她是独生女，父母把她宠到天上。虽然，父亲对我也很疼爱，可是，我还有兄嫂，还有兄弟姐妹，我家里人多，嘴巴也多，第二，我实在爱天培，非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想和他离开，不过，唉……”

“你安静一点，离婚，总不是一件好事情，尤其对女人，那是很吃亏的事，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我离过婚，知道离婚的痛苦！因此，我不想你步我的后尘。”

“如果天培肯对我好一点，我也不会离开他，他平时对我冷淡，我可以忍耐，但是，他在外面玩女人，叫我怎咽得下这一口气？”

“那还不容易吗？你今晚等他回来，和他好好谈判，如果他在外面，逢场作戏，你就算了；相反的，如果他真的迷上了那女人，不再爱你，你也不必留恋，到时你可以离婚。”

“等天培回家谈谈？天培已经有两个晚上没有回家了，我哪儿去找他谈？”艾莉说：“你不要以为天培仍然是以前的好丈夫，他已经完全变了。”

“他不回家，你也不用怕，你可以打电话去工厂找他，说有重要的话对他说，叫他下了班回家，你可以直接去工厂找他，你是他的太太，他没有理由不理你的。”

“好吧！让我立刻打电话给他。”艾莉接受白莲的提议，她立刻去打电话。白莲无聊地等着，她叫了一块奶油蛋糕，一面吃，一面等候艾莉。

大约过了五分钟，艾莉就回来了，白莲从她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是多么不愉快了。白莲立刻问：“怎样了，找到天培吗？他怎样说？”

“找不到他，连影子也不见。”艾莉坐下来，她叹了一口气说：“那边的职员，说天培一下班就走了，我问他们，天培去了哪里，他们又说不知道，看样子，天培一定是去找那个交际花。”

白莲已觉得事情不寻常，不过，她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因为，对艾莉不单只没有好处，还会令艾莉更加伤心。因此，白莲安慰她说：“明天早上再打电话给他，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可能今晚他就会回到家里来了，你耐心点吧！现在，什么也不必想，先吃一块蛋糕，这儿的栗子蛋糕很不错呢！”

“你吃吧！我没有心情吃。”艾莉摇一摇头，她心情不好，这是必然的事，因为，每一个女人都重视丈夫和家庭，没有一个人喜欢被人抛弃的，艾莉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她自己又没有生育过孩子，这对于夫妻来说，是最没有保障了。万一天培在外面有了女人，那么，他会更加毫无顾虑地和那女人生活在一起。就算他不和艾莉离婚，对她也不会好。

艾莉无精打采回到家里，出乎意料之外，天培已经在家。艾莉看见天培，不由得一阵开心，刚才的不愉快，已忘记了一大半。天培见她回家，就问：“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回娘家了，你家里的人，又说你没有回去，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我……只不过去买点东西，”艾莉不敢告诉他和白莲在一起，“你找我找得那么紧，到底有什么事？”

“今晚我要去澳门，你替我收拾几件衣服。”

“去澳门？”艾莉的心一阵凉，刚才的开心，又化为乌有：“澳门有什么地方好玩？而且，做生意，也没有理由要到澳门。”

“我并不是去澳门办事，不过，也可以说是去办公事，因为，有几个外国商人，想去澳门见识一下，他希望我能陪他去玩，我们向来和他们有生意来往，不能不勉为其难，陪他们去玩几天。”

“啊！原来你为了去澳门才回到家里来。否则，你可能永远不回来了。”艾莉十分伤感，她说：“不过，我怀疑你不是和什么外国商人去澳门，看样子，你是去和你的女朋友度蜜月。”

“你说到哪儿去了，前两天，我没有回家，也是为了应酬那些外商，并不是为了别的，难道你以为我在外面好好享受吗？你在家里，养尊处优，当然不会知道在外面赚钱的人，是多么辛苦。”

“我怎会不明白，我是一个人，我有思想的，不过，近来我听到很多有关你的闲话，你在外面，和一个交际花很要好，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天培先是一愣，后来，他说：“在外面应酬，难免会有女人，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说到跟谁要好，那就谈不上了，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又怎会和别人要好，你也太喜欢听闲话。”

“如果我听别人说的话，那么，我真的是太喜欢听闲话了，可是，你大哥大嫂说的话，又算不算是闲话？”艾莉非常痛心，因为，天培不单只不认错，他还要责怪艾莉。

“大哥是全世界第一个好人，他不会随便说人家闲话，至于大嫂，她向来和你不大对头，前几天，你们还吵过呢！她又怎会和你谈心事？所以，一切都是你的虚构，艾莉，你在家里太无聊了。一个人无聊，就会胡思乱想，你多花点时间注意运好，同时，你最好赶快养一个儿女，有了孩子，精神有了寄托，你自然就会觉得日子过得容易，不会一天到晚找这个吵，找那个闹。”

“你这个人太不讲道理，做了错事，还把罪名推到别人的身上。好吧！你既然完全不讲理，我也不想跟你说那么许多，你到底在外面是否有了情妇？”

“我早就说过没有，你又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天培摊一摊手：“不过我承认，为了生意关系，出外跳舞，闹闹花酒，甚至和女人们来来往往，那是难免的。不过，你可以放心，无论做什么事情，我也不会过分，适可而止，我不会做对不起家庭的事。”

“如果你不喜欢我，要在外面玩女人，我也不会怪你，我们可以办离婚手续。”

“离婚？”天培摇一摇头，“我离过一次婚，受过离婚之苦，我不会再做傻事。而且，你又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和你离婚？我不会随便抛弃一个女人，除非这个女人对不起我，否则，我们到底仍然是夫妻。”

“我很感激你这样厚待我。”艾莉苦笑一下：“你不和我离婚，似乎很赏脸，因为，你这样爱白莲，竟然也和她离婚，可是，我宁愿你不爱我，也总比现在好。”

“你现在有什么不好？住大洋房，有汽车，喜欢买珠宝就买珠宝，喜欢买漂亮的衣服，就买漂亮的衣服，没有一个人会禁止你。而且，你出入绝对自由，这样的生活，你应该要感到满意才是。”

“满意，是的，有钱人家，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可是，我仍是得不到欢乐，也买不到心。你一天到晚在外面应酬，我一天难得见你一次，家里又是冷冷清清，没有一点温暖，我只好和运好作伴，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

“那你到底喜欢怎样？才能令你满意？”天培皱起了眉头，他说：“你可以坦白说出来。”

“我喜欢的事情多着了，可是，你是不会答应的，又有什么用处。”艾莉叹了一口气：“我喜欢出外做事，你们不许，我喜欢搬出去住，组织一个小家庭，可是你又不同意。”

“你的要求是没有道理的，第一，你有丈夫，有家庭，有女儿，身为家庭主妇，应该留在家中，料理家务，我们又不用你赚钱，你何必出外做事，第二，你要搬出去住，那对你来说，更是有损无益，因为，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你还吵着寂寞无聊，如果搬出去住，你的日子怎样过？因此，你两项要求，我都无法办到。”

“那还有什么好说，一切都由你作主，我只不过是你的附属品罢了！”艾莉十分失望，而且，心情更加恶劣，因为，无论她怎样说，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家。

“不愉快的事，不要再提了，你还是赶快为我准备几件衣服，让我出门吧！你如果觉得闷，可以回娘家找人陪你，你又不是没有钱，只要你肯请客，不愁没有人陪你。”天培看了看腕表说道。

艾莉无可奈何，她只有为天培准备一切，虽然，她直到现在，仍然不知道天培去澳门到底为了什么，不过，她知道，他必然又去花天酒地。

养一个孩子，她这样对自己说，有了孩子，天培就不敢轻视她，起码，奶奶会对她好一点，如果她能养一个儿子，天培必不敢像现在这样放肆。

第二天，艾莉立刻去找白莲，要白莲带她去找德国医生检查。白莲也知道她心里着急，因此，为她告了半天假，然后陪她去看医生。

经过医生的一番检查，艾莉和白莲都在等待结果，当然，艾莉希望有好消息，如果那德国医生，说她可以生育，她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可是，十分不幸，经过检查之后，那德国医生告诉艾莉，她本来身体很好，照道理，生育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自从她上次小产后，子宫受了伤害，因此，她再也不可能怀孕了。

艾莉几乎晕了过去，白莲连忙用英语问医生：“有没有补救的方法，难道连百分之一的希望也没有？”

“没有，”医生摇一摇头：“我已经肯定地答复你了，她不可能再生育，如果她仍然有一点点希望，我也不会说得那么肯定，难道，你以为我不了解她的心情！”

白莲了解这个医生的脾气，他一向说话大胆，但是，也诊断正确，他从来不会说话安慰人，所以，白莲知道，艾莉真的没有希望了。

坐到车上，艾莉哭得很伤心，这也难怪她，因为，每一个女人，都喜欢有小孩子。更何况，艾莉的处境，与人不同，万一高夫人知道她永远不能生育，不把她赶走才怪。就算是天培，为了继续香火要男儿，他也会另外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自然在外面金屋藏娇了。

艾莉想离婚，可是，离婚也不会有好处，因为，她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她无论嫁给谁，也不会受人欢迎。

她现在要责怪谁？没有人可以埋怨，只有埋怨自己命运不好就是了，因为，如果她不是不小心小产了，那么，她现在已经把孩子养了下来。

自然，她并不知道，她所以小产，完全是宝珠在补药里下了堕胎药，如果她知道宝珠害她，那么，她是不会放过张宝珠的。

白莲也没有办法安慰艾莉，因为，换了别人，也会伤心难过。白莲是同情艾莉的，可是，同情又有什么用。她不可能帮助她，谁也无能为力。

白莲只有说：“艾莉，不要伤心了，事情既已如此，伤心也没有用，你只有好好对待天培，忍点气，希望会感动他吧！不过，高夫人思想陈旧，她知道你现在的情形，必然会不高兴，你还是暂时不要回家把这一切告诉他们，希望将来高夫人会有所转变。”

“她怎会转变？她知道我不能生育，必然会把我赶走，我现在，也是过一天算一天，当然，我会保守秘密，可是，秘密总有揭穿的一天。”

“再说身体要紧，你也要乐观些，不可太悲伤，人总有不如意的事情。哪一个人真正过着十全十美的幸福美满的生活？有些人没有钱，有些没有爱，有些没有儿女……总之，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艾莉点了点头，白莲把她送回家（一到街口为止，因为，她从不愿走到高家大门附近），她自己也回家去了，白太太问她为什么比平时提早回家？白莲说：“今天我陪艾莉去见医生，请了半天假。”

“艾莉是不是去看那德国医生？”白太太问。

白莲点一点头，她说：“真不幸，医生证明艾莉不能生育，这个医生，一向很准确，给他看过的，如果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看样子，天培又要离婚了，也活该，你好好的，他竟然抛弃你，他这样下去，再娶一百个女人，也不可能过完这一辈子！”

“其实，也不关他的事，一切都是高夫人摆布的，高夫人本来也不是坏人，不过，她就是喜欢听人家说闲话，那个张宝珠，良心太坏，一天到晚总是要折磨人。”白莲说：“天培又太没有主意！”

白莲和白太太谈着，白莉放学回来了。自从田亮和那位富家小姐结婚之后，白莉有一段时期，十分哀伤，她每天无精打采，无心上学，无心吃饭，一切都提不起精神来，白太太和白莲，都很为她担心。

时间是最好的冲刷剂，一天天过去，白莉对田亮，也渐渐遗忘了。其实，人家已成家立室，就算不把他遗忘，田亮也不会回心转意的了。

近来，白莉又像以前一样活泼，白太太和白莲才松了一口气。关于白莉的终身大事，白莲也曾和白太太讨论过：“阿莉年纪也不小了，她应该有一个男朋友。”

“她还小呢！应该要专心读书，大姐辛辛苦苦赚钱回来供她读书，她没有用心去读，还要交朋友，也太不应该了。”白太太说：“况且，你也没有男朋友，她怎可以骑在你的头上？你不用管她！”

“妈，你有这种思想，就不对了，她怎可以和我比？难道我一辈子不结婚，她就要跟着我不结婚吗？那是没有道理的，况且，我已结过一次婚，订过一次婚，曾经历尽沧海，我也不想再结婚了，可是，阿莉是要出嫁的呀！我们应该关心她的婚事。”

“你对她还关心不够？你把田亮让给她，可是，她连一个田亮都守不住，那还有什么好说呢？”

“这又不关阿莉的事，因为，田亮并不爱她，勉强也没有用。而且那富家小姐，追田亮很紧，田亮为了利用她发展自己的事业，当然难免转移感情。”

“总之，阿莉的事，由她自己去解决，你也不必为她担心，她要恋爱，自然会找对象，不过，我还是希望她毕业之后，找事情做，先帮助家庭，然后才谈恋爱，她对家庭，也该负责任……”

白太太的话，有一半是对的，白莉的爱情，应该由她自己去处理，关心她也没有用，如果白莲再为她介绍一个男朋友，而那男孩子又不喜欢阿莉，阿莉岂不是多伤心一次？

所以，白莲也没有再过问她，只是鼓励她多参加社会活动，多交点朋友，不要整天关在房子里。

近年，白莲过的生活，也很舒服。虽然，她难免寂寞一点，可是，还是过得很安宁。一个人要心安舒泰，才可以生活愉快，就像艾莉，虽然她有丈夫，有家庭，生活无忧，可是，她并不快乐。

张宝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看样子，她又快要生孩子了。本来，自从安娜走后，高夫人病了，高家曾经有过一段时期，显得特别死气沉沉，可是近来，高夫人又在忙着筹备婴儿的用品。目前因为天培仍未有生育，因此，人丁仍算是很少，有一个人要添丁，高夫人自然是很开心的了。因此，她特别请了室内设计师回来，为未来的婴儿，准备了一个育儿室。

张太太来看女儿，见到高夫人，便笑着问她：“亲家奶奶，这一次，你希望生男孙还是生女孙？”

“当然是生男孙，因为，直到目前为止，我们高家也只不过生了家宝一个男孩子，我自然希望多几个男的。不过，要是养一个女孩子，我也不会怪大嫂。”

“亲家奶奶，有了儿子，要有女儿，那才是好事，正所谓有儿有女一对宝。要是有儿无女，有女无儿，都是美中不足。而且，最理想是生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女儿，然后又生一个儿子，这叫着梅花间竹。”

“你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如果别人养女儿，我就会不开心。大嫂就不同了，她已经养了一个儿子，如果再养一个女儿，也不可责怪她。”

“宝珠一向喜欢女孩子，她是希望养一个女的，如果养一个女儿，也像家宝那样可爱，也很不错呢！”张太太说道。

高夫人和张太太是好朋友，当然比较容易谈话。而且，高夫人一高疼爱张宝珠，别说她一入门，就养下一个儿子，就算她从未养过孩子，由于有张太太的关系，高夫人对她也会特别优待。

如果说夫妻没有感情，就不幸福，那也不尽然。天伦何尝爱过宝珠？他爱的本来是念梨，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快要做第二个孩子的爸爸了，他和宝珠的感情不是很好？起码说，他是个好丈夫，绝对不会有错。

一切大权，都集中在张宝珠的手上，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她得到一切，仍想要打击别人。

所以，很多人都牺牲在她的手上，白莲、艾莉、天培，以后，她仍然要弄权，直至把对手全部打垮为止。

现在，唯一的对手，自然就是艾莉！因为，安妮和安琪，已分别嫁了出去，而安娜，也被高夫人逐出家门，天德和天恩仍未结婚，留下来的，不是只有一个艾莉吗？所以，她要处处与艾莉为难。

安琪已度蜜月回来，虽然，她已顺利和马希浩结婚，不过，她仍然想念家庭，不愿意因此而与家庭脱离，所以，她由外国回来不久，立刻打电话去高家，希望通过安娜的关系，和高夫人联络。

马希浩天天打电话去高家，可是，没有一次能把安娜找着，每一次，高家的人，总是说安娜不在家，问他们安娜什么时候会在家里，对方又说不知道。

马希浩很想查问一下原因，但是，又没有胆量，因为他不知道高夫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安琪，他当然不愿意暴露安琪的身份，因此，也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安娜到底去了哪里？真叫人莫名其妙！”安琪和马希浩在揣测着：“如果她在家里，那么，她一定会接电话，家里的人，也不会这样没有礼貌，难道安娜出国了？”

“我也不大清楚，我也不敢问，因为，我查问他们，他们同样也会查问我的。”马希浩说。

“安娜这条路行不通，那么，我只有去向安妮那方面查问，本来平时我和安妮也说得来，她一定会帮助我的。”安琪决定了。

第二天，安琪带了礼物，和马希浩一起去看安妮。安妮看见安琪，十分开心，她连忙问：“三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很担心，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见到你！”

“我是刚回来不久，一回来，就想起你，怎么，还添了一个小宝贝，怪不得你比以前更漂亮更丰满。”

“你也漂亮了许多呢！”安妮显然比以前活泼，她开心地说：“三姐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今晚，一定要在我家里吃一顿晚饭，大家谈谈。”

“应该由我们请你和佑才吃饭。”安琪有点难为情，因为，她过去和马希浩秘密来往，所以，安妮没有见过马希浩；“佑才的生意好吗？”

“还算不错，他每天都在忙着，每天要到六七点钟才能回家。生意人，没办法，幸而家里有一个小孩子，时间容易打发过去，一下子就过了一天。”

“你最近有没有回家，妈妈和每个人都好吗？”

“前些日子，妈妈病了一场，最近身体已好，大嫂又快要养孩子了，妈妈兴奋得不得了。妈妈一天到晚就想着抱孙子，别的都不感兴趣。”

“安娜呢？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调皮？”

“安娜？”安妮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马希浩说：“既然大家是自己人，我也不怕坦白说了，安娜已经被妈妈逐出家门，有好几个月了。”

“被妈妈逐出家门，那怎么可能呢？”安琪大为惊奇，“安娜一向是妈妈最宠爱的，她舍得把安娜赶走？”

“最初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不信，我连忙赶回家去，才知道真的有这么一回事，想不到妈妈狠起心来，连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也不要。”安妮对安琪说：“不过，妈妈也曾告诉我，她虽然恨安娜，但是，本来也不至于把她赶走，可是，她一向大公无私，家里任何人犯了错，都要依照家规执行，因此她不得不硬起心肠把安娜赶走。”

“安娜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把她赶走？”安琪问。

“还不是为了那个混血儿史佐治？这个人，我早就说过他不好，偏偏七妹年少无知，竟然被他骗到了，七妹有了孩子，史佐治又不肯负责任，妈妈当然不能让七妹在家里养私生子，因此，她就把安娜赶了出去。”

“我也劝告过安娜，告诉她史佐治并不是好人，可是，安娜老是说我们对混血儿有偏见，真想不到，她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安琪说：“不过，妈妈把安娜赶走，也不是办法，因为安娜有了孩子，而且，又没有人照顾她，把她赶出去。简直是把她赶到枉死城。”

“我也是这样说，可是，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妈妈已经把安娜赶走了，我想劝妈妈不要这样做也不可能。这些日子，我和大哥、二哥，天恩到处找安娜，也找不到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会不会发生了意外？”马希浩也十分关心，因为，安娜曾经帮了他和安琪一个大忙，没有她，安琪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勇气答应他的婚事。

“我们也不大清楚，她手上有一万一千元，不过，她离家已数月，而且，她一向又不会理财，恐怕早就把钱用光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过。”

“我们这一次回来，本来想通知安娜，好让我有机会回家，向妈妈陪罪，可是，既然安娜已被逐出去，看样子，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很难有机会再回家了。”

“三姐，你不用难过。”安妮说：“虽然，安娜不在家，可是，我会设法帮你的忙，你放心好了，妈妈那一方面，我会跟你说好话的！”

“真的，那真谢谢你！”安琪握着安妮的手：“希浩家已没有人，如果，我再失去家庭，那么，我们就会变得很孤独。因此，我希望得到妈妈的谅解！”

“你们那么年轻，用不着担心会孤独，等你们有了孩子，就不会再寂寞了。”安妮笑着说。

安琪和马希浩作会心的微笑，她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自然会感到幸福，感到美满。安妮也是一样，更何况，她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安妮姐妹之情，一向很重。安娜走了，她已经感到不安，认为三姐妹又少了一人，所以，这一次安琪回来，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她的忙，让她回家团聚。

第二天，安妮立刻回娘家，这一次，她连宝贝儿子也没有带，高夫人一下了班回来就见到安妮，她又高兴，又担心。高兴女儿回娘家，（因为现在只有她一个女儿）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安妮回来，是因为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因此，她连忙问：“安妮，你没事吧！”

“我没有事，孩子也很好，”安妮似乎明白高夫人的心事，她说：“妈妈，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女人第一次养孩子，时间是比较长。第二次生孩子就不同了，时间会缩短。所以，宝珠进医院前后也只不过四小时，就养了一个近八磅重的女孩子。

孩子红红白白，头发有点微曲，样子很可爱。最初，高夫人听见宝珠养了一个女孩子，有点不大开心，不过，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大说话罢了！可是，当张太大把孩子抱过来，走到高夫人的身边的时候，对高夫人说：“亲家奶奶，你这个孙女儿，简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就连医生也说她像祖母。”

“像我？”高夫人立刻兴奋起来，她站起来，把孩子接过一看，左看右看，最初没有什么发现，可是，张太太说孩子像她，天伦也这样说，她越看越觉得这女孩子很像安娜，人人都说安娜像她，那么，岂不是也等于这女孩子像她吗？高夫人失去安娜，她对这孙女儿忽然产生浓厚的亲切感，她笑了笑说：“果然有点像我，这孩子很有趣，皮肤也很不错。”

“孩子像你，皮肤哪能不好，样子怎能不美，她将来呀！不用说，也像祖母一样，是个美人。”

“亲家奶奶，你怎么把我说进去了，孩子美又关我什么事？”高夫人开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不关你的事！”张太太存心讨好高夫人：“这孩子像你呀！没有美丽的祖母，又怎会有美丽的孙儿？她真够福气，长像和祖母一模一样，将来一定是祖母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

“她是我的孙女儿，我当然疼爱了。”高夫人把孩子抱紧一点，她确实是喜欢这孩子：“高家人丁不多，个个孙儿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妈妈，你还没有为孩子取一个名字呢！”天伦说。

“让我想一想，她的哥哥叫家宝，她……就叫明珠好不好，表示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

“这个名字好极了，”张太太和天伦都表示高兴，因为，高夫人所取的名字，完全表现出她非常喜欢这个孙女。

高夫人立刻打电话回家，向艾莉查问，问她有没有不断添香，并且告诉艾莉，宝珠产了一个孙女。

“原来是一个女儿，我还一直为她求神，希望她产一个儿子呢！”艾莉故意这样说：“因为我知道奶奶一向喜欢男孩，而且，女孩子又不可以继承香烟。”

“二嫂，你有这种思想，就不对了，男孩子和女孩子还不是一样吗，根本就没有差别。”

艾莉听了高夫人的话，知道碰了一个钉子，她痛恨自己，无论说些什么话，总是不管用。总之，她就是不受欢迎，她更想不到高夫人会喜欢宝珠的女儿。

“这个孙女儿，我很喜欢，等大嫂回来，你千万别乱说话。”高夫人叮嘱她说：“大嫂刚养了孩子，受不得刺激，你可不要乱说话刺激她！”

艾莉当然说了一声知道，高夫人挂断线后，艾莉也重重地挂上了电话，冯家善一直在偷偷地留意，等艾莉挂上电话，他就走了出来：“二少奶，为什么这样生气？”

“谁说我生气？我只不过忙着去念经房罢了！”艾莉一向知道冯家善不是好人，因此，她不敢惹他：“大少奶养了一个千金，我要为她多烧点香。”

“原来大少奶养了女儿，她真好福气，养了一个儿子，又养一个女儿，下一次又养一个儿子，这样，就不断会出现一个好字，一个男一个女，不是一个好字吗？”

“我不懂得这许多，只知道替人家高兴。”艾莉不想和他多说，她连忙走到念经房，其实，她哪里有这诚心，会为宝珠烧香。她回到念经房，也是呆坐罢了，不过，她为了怕高夫人，香仍然不能不烧。

张宝珠一直渴望养一个女孩子，这一次，她如愿以偿，当然十分高兴。最难得的是，连高夫人也喜欢这女孩子。在宝珠住院休息期间，高夫人每一天都到医院看孙女儿，当然也会带点营养丰富，好吃的食物给媳妇。起初，张宝珠还有点担心，以为高夫人会不喜欢女孩子，因为，高夫人一向的口号，是男孩第一，女孩子是赔本货，如果她喜欢女孩子，她早就把运好宠到天上了，也不会这样冷落她。虽然，近日来，高夫人对运好的态度已有改变，对她比以前爱护了，有时也会逗她玩玩，而且叮嘱艾莉要好好待她，绝对不能怠慢。

不过和宝珠的孩子比起来，就相差得太远了。过去高夫人当然最疼爱家宝，现在，虽然明珠仍然未能代替家宝的地位，不过，也相差不很远。

所以，张宝珠在高家的地位，又升了一级。当然啦，她有本事，会生儿育女，以后，高夫人还要依靠她，为高家添丁。虽然高家有四个儿子，但是天恩和天德，仍在求学时期，而天培的妻子，又是个连蛋也不会生一个的女人，所以，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张宝珠的身上。

如此一来，张宝珠就更加骄傲，更加的以为了不起了。当她带着她的女儿明珠回家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要向她祝贺，就算是艾莉吧，她也要装一副样子，表示欢迎宝珠，宝珠对她呢，是用一种不屑的态度，艾莉叫她的时候，她只是用鼻孔应了一声。

艾莉当然很难过，不过，她处于劣境，想反抗，想报复，是很不容易的，她只好忍气吞声，偷偷怨自己命苦。

这天，天培预先得到高夫人的通知，他特地提早回家，并且在家中吃晚饭，近来，他是很少在家里吃晚饭的，偶而才有一次。吃过晚饭，各自回房，艾莉和天培也回到房间里来，天培靠在椅上看电视，艾莉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天培，我有话跟你说。”

“坐在这儿说吧！”天培的眼睛，仍然投向电视机银幕上，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天培，我并不是想说你母亲的闲话，不过，她也太偏心了。你看她，对宝珠的女儿那么好，可是，对我们的运好就不同了。好像运好不是她的孙女。”

“这也难怪她，老人家，总有些陈旧的思想，因为运好出世的时候，她病了一场，因此她对运好的感情不大好，不过，近来妈妈对运好已经很不错了，有很多玩具和衣服，都是妈妈买给她的。”

“但是仍然比不上宝珠的女儿，还有孩子们的名字，我知道孩子们的名字，都是奶奶取的。宝珠的大儿子叫家宝，那是家中之宝的意思，而宝珠的女儿叫明珠，是掌上明珠的意思，为什么奶奶偏偏要把一个这样难听的名字，加在运好的身上，运好这个名字，是那些穷人家，没有知识的人才会取的。”

“这一点，你又不明白了，其实，妈妈是一片苦心，运好的意思，是希望孩子运气好，这是为她祈福啊！有什么不好呢？而且，小孩子的名字，是无关紧要的，她不喜欢，等她长大后，可以另取一个。”

“你这个人真莫名其妙，运好是你的女儿，你不单只不为她着想，反而要帮着别人对付自己的女儿，你对我不好，人家欺负我你不理，你也可以不管，但是，运好是你的女儿，你有义务要保护她！”

“我不保护她吗？又没有人欺负她，叫我怎样去保护？艾莉，你别小心眼好不好，我也知道，大嫂养了一个孩子，你很不开心。女人呀总是小气，爱妒忌，不过，你也不用妒忌别人，你也可以养一个呀！”

“我给你气死了，你这个人简直糊涂，我看你将来怎样过，”艾莉恨得顿着地：“你弄到妻离家破，你还不怕，将来你一定会更悲惨。”

近来艾莉老是喜欢跟天培争吵，无论大小事情，两个人总有不同的意见。天培一向怕女人发狠。过去，白莲是顶温柔的，从来没有恶言恶语，和天培吵过一次，大不了为了白太太，两个人曾经闹得不大愉快，不过，白莲的态度，毕竟温柔，而且，天培又确实很爱白莲，所以，就算白莲有缺点，天培也会原谅她。然而，艾莉就不同了，他从来没有爱过艾莉，结婚之后，由于艾莉对他极力体贴，而且，又爱护运好，因此，天培也曾对她产生过好感，极力厚待她。可是，最近又不同了，艾莉一开口就和他吵，今天培十分讨厌。所以，对艾莉就越来越没有感情，他听见艾莉又开口咒他，他一生气，披起一件外衣就往外走。

艾莉非常痛心，伏在床上哭了起来。

天培走出家门，他越来越不想回家，他并非讨厌家人，只是不想见到艾莉，以免又和她争吵，可是，家毕竟是家，离开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他想到那个交际花媚媚，虽然，大培并非爱慕她，当然更不会追求她，可是，有时候无聊，他也会去找她坐坐，喝一杯酒，或者吃一顿消夜，媚媚的好处，是温柔体贴，懂得讨人喜欢，她从来不会发脾气。

天培也明白，这种交际花，大家玩玩不要紧，可是千万不能沉迷，因为她们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在她们的一生中，有许多许多的男人，天培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而且她们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们爱上了一个，以后就休想赚钱，她们讨好男人。无非为了钱吧！

所以，天培感到无聊时，就花钱去寻求欢笑，媚媚在男人的面前，永远是充满笑容的。她们不会抱怨，不会啰嗦，不会挑拨，不会寻事生非，也不会过问男人的私事，更不会管束男人的自由。

她们也会妒忌、小气、猜疑，但她们只会说一些令人听了舒服的话，所以，只要男人有钱，都喜欢去找她们。

天培到媚媚家，媚媚穿着十分漂亮的睡袍，她一看见天培，就很高兴，拉着他的手，亲热地问：“为什么好几天没有来看我，是不是我得罪了你？”

“你永远不会得罪我，你是个可人儿，”天培捏了一下她的脸，“我只不过为了公司的事，去了澳门几天。”

“啊！原来如此，那怪不得。”媚媚没往下说去，她问：“吃过晚饭没有，要不要我弄几道可口小菜？”

“晚饭吃过了，我想去夜总会跳一晚舞，你有没有空陪我？”天培问媚媚。

“我当然有空，你来了，我怎能不陪你？你随便坐会儿，我给你倒一杯酒，只要十分钟，等我换好衣服，就可以陪你上夜总会消遣了。”

媚媚高高兴兴地回房间换衣服，天培一面喝酒，一面看电视，十分悠闲，同时又没有人骚扰他。

只不过过了一会儿，媚媚已换了一件银紫色的旗袍出来，作为交际花，当然有几分姿色，再加上会打扮，因此，媚媚看起来也十分美丽。

天培和她一起出门去了，媚媚处处讨天培开心，令天培心情十分愉快。

媚媚亲热地挽着天培的手，两个人在娱乐场所出现，像一双情侣。其实，天培和媚媚的关系很微妙，表面上，两个人很亲热，其实，两个人连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媚媚，是个交际花，陪男人睡睡觉，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只要有人肯付钱，那么，她愿意做任何人的情妇。问题是，天培一直维持一个限度，他并非是完全正派的男人，也不是见了美丽女人不喜欢，不过，他认为男人出外玩，要有一个限度，如果和媚媚搭上了关系，那么，以后恐怕就会惹上麻烦了，他是不愿意有麻烦的。

媚媚和天培之间的关系，其实很清白，不过，外间人并不了解，见他们出双入对，而且又十分亲热，因此，许多人都以为他们有不寻常的关系。

就连天伦，他也认为天培在外面寻花问柳，是很不应该的一回事，因此，当两兄弟一起闲聊的时候，天伦就对天培说：“二弟，听说你近来和一个交际花很要好？”

“有时候我会去找她，不过，我们之间，只不过是朋友罢了！你不要以为我和她拉上了关系。”

“男人和女人单独相处，不可能没有关系，如果你只想交个朋友，你也不会去找一个交际花。而且，你自己有妻子，也不愁会寂寞，为什么要和这些掏金娘子来往？你钱花在她的身上，她只不过把你当作福伯。”

“这一点我也明白，因此，我只不过和她玩玩，向来不会讲真，不过，这个女人，也很讨人喜欢，在她身上花了钱，还是值得的，我最不喜欢那些愁眉苦脸的女人，当你下了班，身心疲倦的时候，她不是向你诉苦，便是向你诸多查问，这一种女人，见了就讨厌。”

“女人多数是这样的，尤其是做了人家太太的女人，她们更加喜欢管丈夫，无论大小事情，都要过问，你也不能怪二嫂，你大嫂又何尝不是一样。”

“艾莉和大嫂不同，大嫂为你养了两个孩子，凡事总要迁就她一下。就算对她不满，可是看在孩子的分上，你也会原谅她。而艾莉直到现在，还没有养过孩子，我和她之间，根本没有关系。”

“你也不能因为她没有生养孩子，就想遗弃她。因为这并不是她本身的错，哪一个女人，不想养儿育女？天培，我觉得你近来变了，过去，你是个标准丈夫，对妻子十分爱护。以前，你不是对白莲很好吗？叫你出外跳一晚舞，没有白莲一起，你也不答应。”

“白莲和艾莉不同，白莲是我所爱的。我爱白莲，我当然要尽量爱护她，不能令她有半点不愉快，如果白莲仍然是我的妻子，我也不会去找媚媚，因为，家有爱妻，还要在外面找女人消遣，那太对不起爱人了。”天培向天伦解释说：“可是，艾莉就不同了，我由始至终，根本没有爱过她，所以，我对她也没有什么责任感，就算我在外面找女人，也不会感到对不起她。”

“你虽然不受艾莉，可是，她已经成为你的妻子，你总要培养对她的感情，其实，我又何尝爱宝珠，我爱的还是念梨，可是，我和宝珠结了婚，我对她一直很好，那是因为我要负起丈夫的责任。”

“大哥，我和你的想法，本来是一样，因为，我也认为应该善待自己的妻子，当我和文莉结婚初期，我对她不是也很好吗？我的目的，也是要尽丈夫的责任。可是，艾莉近来越来越惹人讨厌，我每天回家，她就跟我吵，吵得我没有半点安宁，因此，我根本不想留在家里。”

“也许她知道你和媚媚的事，因此，她紧张起来。”

“你是知道的，她告诉我，大嫂告诉她我恋上了交际花。”

“宝珠也太不应该，她怎可以对艾莉说这种话！”天伦皱起了眉头：“你的大嫂，有时候也够孩子气，做事说话，脱口而出，根本不顾后果。”

“你也不能怪大嫂，女人总是会互相倾诉的。大嫂告诉她，也没有什么不对，不过，艾莉的话，也不可以相信，因为，大嫂和艾莉，向来不大谈得来，大嫂又怎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一定是她听信别人说的。”

“宝珠和二嫂是好朋友，她们没有理由合不来，不过，宝珠的脾气也不好，有时间我要劝劝她，天培，夫妻总是夫妻，我希望你对艾莉好一点。”

“好吧！我尽力而为吧！”天培一向知道天伦是个好好先生，无论大小事情，他一概从好的方面去想，而且，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弟弟负情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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