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圣诞》

作者：岑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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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天是安妮生日，她的男朋友亚拔为她庆祝。

我是安妮的好朋友，是理所当然的陪友。

宾信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亚拔的弟弟。

我们四个人来到“迪斯科”，里面热闹极了，暗暗的灯光七彩缤纷。

安妮和亚拔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跳舞，我靠在椅背上喝香槟。今天要不是看在安妮的分上，我绝对不会参加这个约会。

那完全是因为宾信，他念经济的，数钞票、算开销，第一流；可是他偏爱抛书包。什么变本加利（厉）、鸡零什狗（碎）、春寒料削（峭）、车（念居）水马龙、不寒而粟（栗）……听得我的毛孔已全部独立。

朴正熙是死于政治暗杀的，宾信却说他从（念松音）容就义。这简直是羞辱国体，中国人连中国成语也说不清爽。

他对中文一无所知，却偏要做个酸秀才，我偶然笑一下，他就很开心地说：“你终于『（妈）』然一笑了！”

其实连小学五年级，学过文字推理练习，都知道是嫣然一笑。我和安妮经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以为我们欣赏他，说得更手舞足蹈。

他跳舞也是第一流的－－第一流的作状扭捏。我怕陪着他让人家笑死，所以他问我：“小咪，我们跳个舞好不好？”

“你没见我穿了新高跟鞋？”

“那有关系吗？”他柔声问。

“穿新鞋跳这种疯狂舞，不太浪费吗？”

“这也能算理由！”

“总比你说的话有理由！”

宾信不再说话，他就有这种好处，当女孩子生气，他就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陪笑。

见人家好，我心里就过意不去：“对不起！”

“小意思嘛！”他耸耸肩：“昨天开夜车，今天精神也不大好！”

安妮和亚拔回来，她一边抹汗、一边喝了两口酒，呼着气：“又做评判！”

“不公平！”亚拔说：“你也得给别人评判一下，你的舞跳得那幺好，准能得冠军。”

他正要请我跳舞，忽然他的视线停在远方：“我跟朋友打个招呼！”

亚拔跑开去。

“冒失鬼！”安妮靠在椅上伸长了腿。

不久，亚拔带了两个大男孩过来，一高一矮。

“大家一起玩，两位小姐不介意吧？”

我笑一笑，自己也是客人，凭什么介意？

“欢迎！志昂，我和亚拔的约会你排到第几天？”安妮显然对他们不陌生。

“我答应明天到亚拔家吃饭。”

亚拔为他们倒了酒。

“两个男孩子来『迪斯科』？”安妮又间。

“和两位女孩子一起来的，其中一位还是志昂妈咪的干女儿。”

“亚拔，为什么不把两位小姐一起请来？”

“跑了，亚拔来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

“跑了？为什么？”

“都是志昂！”另一个不明志昂的说：“老跟女孩子抬杠，又批评他干妹妹不会跳舞！”

“志昂，你呀！还是那样大男人主义，绝不肯忍让一下女孩子。噢！这是我最要好的同学，也是我的小妹－－高小咪；小咪。这位是王志昂，那是白标，标准的标。”

在暗暗的灯光下，我没有留心去看，也没有留心去听，因此谁是谁，我没看清楚，只是随便点头，一共笑了两次。

大家说说笑笑，过了好一会。

大概是亚拔提议跳舞吧！

突然有人说：“高小姐，跳个舞好吗？”

还来不及看，也来不及拒绝，宾信已经挡驾：“小咪今晚不能跳，她脚痛。”

“宾信，人家又不是请你，小咪的事，她自己决定。”

“宾信说得对，我的确脚痛，对不起！”

安妮凑在我耳边说：“你不应该拒绝他！”

“为什么？”

“他难得请女孩子跳一个舞。”

“你不是要我跪在地上谢主隆恩吧？”

“你会很伤他的自尊心：”

“又怎样？”我不以为然：“他又不是皇帝！”

“啧！”

脚痛是一个好借口，我向来不喜欢和陌生人跳舞，尤其跳新潮舞，彼此有默契，大家才会跳得开心，跳得好看。

我乘机叫宾信送我回家。

踏进家门，鲁妈土来迎接：“小姐，回来啦！”

“太太呢？”

“去了吉隆坡。太太说会打长途电话给你！”

“哈！”我没有见过这样野心勃勃的母亲，公司开了一间又一间，最近还自设工厂生产。

“小姐如果要钱用，我……”

“我不要钱，鲁妈。”我扔下手袋：“我要人，给我一个妈妈。”

“太太舟车劳顿还不是为了生意？很多男人都比不上太太有魄力呢！小姐你就别……”

“我应该感到光荣，是不是？你知道不知道？我没有爸爸奇書網電子書、没有兄弟姐妹，我好孤单、好寂寞。我只有一个妈妈，我需要她，我好想跟她谈话，一个晚上也好；

可是，除了生意和钞票，她眼中、心中根本没有家，也没有我！”

“小姐，太太是非常疼爱你的，八、九万的反大衣，地想也不想就买下来送给你！”

“算了！”我奔上楼梯，在鲁妈心中，妈妈是个伟人，她崇拜妈妈，以她为荣。在外面，她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去传播我妈妈的威水史。

＊＊＊

在餐厅看见安妮，她念文科。下午没有课。所以有点奇怪。

“你不是说这儿的饭菜令你作呕，为什么不回家吃你家那法国厨子做的法国餐？！”我坐下来，要了一碟饭和一碗汤。

“因为你！”安妮拉开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她要了鲜奶和三文治。

“逛公司？我下午还有两堂！”

“不，是跟你谈谈王志昂！”

“噢！”我在喝汤。

“你知道王志昂是谁？”

“男人！”

“当然是男人，你见过的！难道还会是个娇娇女吗？他是足六尺一寸！”

“没有什么了不起！医科的马尚辉六尺二寸，百分之一百像大笨象。”

“我不是问你这些，你知道王志昂是什么人？”

“中国人！”我已经开始吃鲜茄牛肉饭。

“唉！气死人了，你知道他的来头？”

“黑社会头子？”我几乎把饭喷出来。

“你呀！”安妮老爱说这句：“你小心听着，王志昂的爸爸在瑞士开店子，这儿的亿万富翁根本无法和他比，王家的钱多到不得了！”

“是吗？”

“王志昂除了有三个姊姊，王家只有他一个儿子！”

“好运，有人陪他吵架、打架啦！”想想自己没兄没弟，鼻子就发酸。

“女儿不能分身家的！”

“那打架没来由啦！”我快要把一碟饭吃光。

“中学的时候，他和亚拔是同学，也算是世交，后来志昂也去了瑞士。”

“怎样？瑞士生意做不住，散啦？”

“他们王家才发呢！他们瑞士的家美得像皇宫。他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祖母病了，哈！谁知志昂回来没两天，她的痛就好了。”

“思孙病！”

“你知道有一位王夫人。捐钱最爽快的，七十岁的人了，上电视接受访问还能对答如流？”

“啊！那位名流夫人，好喜欢上电视的。”

“她就是志昂的祖母！”

“什么？”我禁不住看安妮一眼：“我还以为她不到五十岁，打扮好新潮！”

“王志昂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连他有多少只眼睛都看不清楚。”

“昨天你听到的，他妈咪的干女儿、他祖母的义孙女、表妹啦、世交啦、皇亲国威啦，全想办法攀王志昂这门亲事。”

“他有钱嘛！很多人喜欢嫁钱！”

“钱不是第一个主因。他本身条件好……”安妮在数手指。“他高大、英俊、学问好、家庭背景好、风度好，很有吸引力！”

“哪一本小说找到的？”我用纸巾抹着嘴，一边吃饭、一边听故事也不错。

“真人真事。你昨晚怎么搞的？他就坐在你对面，你理也不理人家。志昂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自负些、骄傲些，他很大男人主义，瞧不起女孩子，他从来不主动约会女孩子。”

“安妮，你认识那姓王的小子有多久？”

“他去瑞士之前，也在认识你之前，有几年了。”

“他那幺帅、那幺的迷人，你为什么不留回自己用？”

“唉！你以为我不想？我是追过他，结果他把亚拔介绍给我。”安妮摇一下头，倒很坦白：“他昨天请你跳舞，很给你面子。”

“噢！感谢上帝！”我翻了翻眼。

“你拒绝他，他面色很难看。”

“小器鬼！”

“假如你知道他从未被女孩子拒绝过，你就会了解他的心情。”

“他太幸运了，让他受点挫折吧！”

“那不行呀！”

“你和亚拔的爸爸，不是要姓王的投资，或者有什么商业纠葛吧？”

“大家是世交，当然有生意来往；不过，不是为了亚拔，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反正，我妈妈不会和王家做生意！”

“小咪！你到底懂不懂？”安妮焦急地嚷着：“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希望你有好归宿！既然志昂对你有意思，我和亚拔想帮你抓住他，不过要你自己努力。今晚，志昂到亚拔家吃饭，你也来，打扮得漂亮些、搽点香水，化不化妆随便你；总之，你一定要吸引他，我们会帮助你！”

“要不要穿一件性感的晚礼服，同他抛媚眼，或者有意无意地跌一跤，倒在他怀里？”

“小咪，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是很正经的，你和亚拔都关心我，希望我嫁个金龟婿，将来可以享福。”

我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安妮，我们是好朋友，你了解我的性格，对于有自大狂，以为自己真是白马王子的人，我最瞧不起！那姓王的不适合我，不要再为我花心机了！”

“起码，你好好见他一次。”

“我相信你，他有钱、英俊、有学问、有型有款，可惜我没有兴趣。”我站起来。“我要上课啦！我已经结帐，明天见。”

“哎！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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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汽车向前驶，半途就有点力不从心，再踏油门，汽车跳两跳几乎想停下来。

“刚买的新车啊！”我拍打着驾驶盘：“发什么神经，还跳草裙舞！”

“喂！小姐，你的车轮胎漏气。”突然有一驾车经过，车中人向我大声叫。

“漏气？怪不得！”我呼了一口气，急忙把车驶过一没，停下来。

幸而马路阔，汽车也不拥塞，我开了车尾箱，把备胎千辛万苦地揽抱出来。

我弯下腰，用脚踏着换胎器，先把车乘高，把旧轮拿下来，换上一个新轮。

别瞧我打垒球那么棒，打篮球那么准，打羽毛球还可以反手！飞扑……可是，换车胎，气不畅，力不足，又没有经验。十几年第一次换车胎，弄了好久，满头大汗，天！那劳什子坏轮胎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

弄得昏头转向的，要不是还是新车，抛在街上算了。

“需要帮忙吗？”

哪儿来的声音？我精神为之一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

神仙不会是男的吧？算了，管他呢！我连忙说：“我需要帮忙，我拿这个东西没办法，它又重又笨，请帮个忙，我会酬谢你的！”

他看了看我，不明白他看我的神态为什么那么诧异，是不是我提到钱？像他这样的人，一身的名贵西装，可能认为我给他报酬是侮辱了他。

“请帮帮忙！”我改变语气，笑着央求：“要是你肯赏面，等会儿我请吃茶！”

“你到那边站着！”他脱下了杏色的西装，抛进自己的汽车内，开始工作。

我吐了一口气，今天真是出门遇贵人，我用手帕抹了抹脸，哎！怎么手帕这样脏？

一会，他说：“车胎换好了，旧的那一个插了一根钉，修补了才能再用。”

他把旧胎放回车尾箱，把车尾箱盖好。

“那么快，真本领！”我不由得衷心佩服，他干得又快又好。

他用一条大毛巾抹手。

“你喜欢去哪儿吃茶？”

“谢谢：我赶着赴约！”

“可是……”

“算了！”他已上了车：“这是小事情。”

“我叫高小咪，你呢？”

他什么也没有说，“呼”地一声，那辆名贵平治跑车飞驰走了。

我耸耸肩，这人一表人才，可就是骄傲、冷酷些；不过，也不能说他骄傲、冷酷，他穿着一套名贵西装替我换车胎，又肯热心帮助陌生人。

我摇一下头，算了吧！香港那么小，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有机会报他这个恩。

我开车到安妮家，车驶进花园，随便停下，便跑进屋子里去口

刚踏进客厅，还看不清楚甲、乙、丙、丁，便看见有人指着我笑。

“笑什么？迟到大不了受罚！”看见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心里就有气。

“你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安妮连忙走过来，拖着我的手：“快到我房间去！”

到安妮房间，一照镜子，我哗然叫了起来：“好好一张脸，为什么变了一片黑、一片灰？像在煤炭堆里钻出来似的！”

“那就要问你自己，你明白亚拔、米雪他们为什么会笑你了？”

“哎！我想起来，是换车胎弄成这样子的！”

“快去洗把脸吧！”

我一边洗脸，心里一面想：“唔！怪不得刚才那男孩子拒绝和我吃茶，原来，是我这副鬼样子吓伯了他。”

洗过脸，分别刷过了苏格兰绒裙子和奶油色长皮靴，把头发用橡皮圈束上，人精神多了。刚巧化妆桌上放了一盘橙红色玫瑰，我摘了一朵，插在橡皮圈上面。

“都弄好了，好漂亮啊！完全判若两人。”安妮向我打量了一会。“如果你不是刁蛮，简直是十全十美。”

“我又不像你，贤妻良母型！”

“我还没想到要出嫁呢！来，我们一边走、一边说，他们都在楼下等着。”

跑下楼梯，转角处，我看见一个穿杏色西装的男孩子。

“奇怪！”我喃喃自语：“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

“你在说谁呀？”

“看，他正在跟亚拔说话，就是他！”

“啊！那有什么值得入惊小怪？”

“安妮，是他替我换车胎的！”

“啊！怪不得他一来就要进洗手间，你来的时候，他正在洗手间，大概在做清洁工作。”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欠他一顿茶呢！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他，你们怎样认识他的？”

“小咪！你不是神志不清吧？他是亚拔的同学，又是世交，你也认识他的。”

“刚才认识的，连他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呀！”又是那一句，她牵着我的手，走到亚拔他们的面前：“我这个宝贝小妹，出了名的大头虾，我现在重新介绍，王志昂、高小咪。”

“王志昂？”我张着嘴，呆了一会，脑海不断出现那天晚上在“迪斯科”的情景。嘿！竟然是那花花公子。

“安妮，你也莫名其妙。”亚拔说：“志昂和小咪早就认识了！”

“我认为安妮有必要重新介绍一次，因为有人目中无人！”

他竟然冲着我来了，我坐下来，接过佣人递来的热咖啡，喝了一口：“我未来之前，还一直很敬佩王先生，以为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谁知道，帮助别人是怀有目的的！”

“不见得吧？”王志昂冷笑：“别说你记不起我，我根本也没有想过你是高小咪小姐，因为那时候你像我家的花猫！”

“你竟然说我像只猫？”我几乎想把咖啡泼向他身上。

安妮立刻按住我：“两个人见了面，好好地谈，不要吵。小咪，你别忘了，如果不是志昂帮忙，你现在可能还耽在街上。”

“好！王志昂，我欠你一次人情，刚才你侮辱我，我们拉平了，彼此互不相欠！”

“女孩子，小心眼，嘿！”他站起来，坐得远远的。

我也懒得理他，拉着米雪去打羽毛球。

晚上像拉夫似的，被拉到“迪斯科”去跳舞，我在反抗无效后，声明不做宾信的舞伴，因为他太烦、太闷、太忸怩。

“三男三女，除了宾信，就只有志昂。”

“亚拔呢？亚拔不是男的？”

“好，你要亚拔做你的舞伴，让你！”

我心想：这太自私了吧！拆散人家一对。“别让了，亚拔还给你！”

安妮满意她笑了笑，道：“志昂一表人才，不错的！”

“啐！”我作状打嗝。

王志昂虽然是我的舞伴，但是，他一直没有请我跳舞。

看见人家跳得那么开心，闷死了！

我忍不住开口：“你不会跳舞？”

“不能说很会！”他的态度始终是那么恶劣、冷冷的、自负的。

“我教你，不难学！”我这个人懒于花心思和别人斗，明知他想找我麻烦，我偏不管，因为娱乐至上，来“迪斯科”怎能不跳舞？

“你的腿不痛了吗？”

“不痛了！谢谢你关心，要你为我牵挂了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反问，一点也不动气：“这一次不是轮到你的脚痛吧？是不是穿了新皮鞋？”

王志昂翻了翻眼，没道理发火，但是心有不甘。

“假如你的脚不痛，我们跳舞去吧！”

他当然没有理由再拒绝。

王志昂的舞跳得很好，在我众多男朋友当中，他舞技最精，而且反应快，适应力又强，跳了几支舞，两个人已经合作得很好。

我跳舞时是很投入的，有时候，他来两句冷言冷语，我也充耳不闻，继续跳下去……＊＊＊

安妮找我一起上CANTEEN，她还是喝她的鲜奶，吃三文治。

“我等你下课！”她说，把三文治撕开一小片。

“别等了，时间不同，你下午只有一堂，我有两堂。”

“没关系，我等你下课去吃茶。”

“呆呆地等我一堂，就为了要和我去吃茶？划算吗？”

“认为值得就划算，而且我可以利用那一课的时间去图书馆温习功课。”

“值得？你回家睡一觉，等亚拔下班去接你出来玩，岂不更划算？”

她闭了闭唇，喝一口鲜奶：“你觉得王志昂这个人怎样？”

我耸了耸肩：“他很高吧！力气也很大！”

“我不是问这些。是问你他是否很英俊？”

“我不知道。大概不太难看吧！”

“不知道？”安妮压着喉咙低叫：“你前后一共见过他三次了！”

“又怎样？第一次，我只看见他的影；第二次，我承认见过他的人，但是他一直忙着换车胎，我也没有理由翻过人家的脸，像验尸官似的验个究竟。”

“但是你们跳了一个晚上的舞！”

“对呀！我拼命地跳，整个入投进舞蹈里。安妮，那晚我们是去跳舞，不是看相，由始至终我没看清楚他！”

“那下一次见面，担保你又认不到他。”安妮挥着手，叹一口气：“说不定你还有胆量间人家：先生，你贵姓？”

“这个你可以放心，担保不会。”我吃完最后一口饭，在喝清茶：“我虽然没看清楚他的眼耳口鼻；不过，我还能认得出他的外形。”

“总算有进展。喂！”她见我正在翻开一且讲义，便推了我一下，说：“你想不想知道王志昂对你的批评？”

“没有这分好奇心，因为我差不多已经知道答案，他对我的批评一定不会好！”

“他说你这个人的确很难对付，不过，你也有优点－－坦率而善良。”安妮说。“高兴吧？”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脾气坏，但坦率、善良，人人这样说。”

“他想尝试跟你交个朋友！”

“我不反对，改天有机会碰在一起，大家谈谈。”我道。

“今天就有机会，亚拔约了他吃茶。”

“啊！原来如此！打着招牌做红娘。”

“我承认。小咪，别令志昂太失望，下了课我们去吃茶！”

“不行呀！”我摇了摇手里那叠Paper。“教授要我们星期五交一份报告书，我这个星期要一直忙下去。”

“小咪，你不去吃茶，教我怎样向亚拔交代？”

“告诉他我功课忙，这是真理由、好理由，而奇書網電子書且是充分的理由！”

“唉！”

＊＊＊

有空的时候我喜欢跑书店，在书店，我可以逗留两、三个钟头。店子里的售货员、售货员领班，甚至写字楼的那位卓小姐，也是我的朋友。

我还会坐在梯子上选书、看书，然后买它回家。

“卓小姐，近来新书不多！”

“对呀！港币贬值，外国书本来价太贵的我们没有信心大量订购。”

“怪不得名出版社的书愈来愈少。”

“老板说，专做有钱人生意嫌不了多少钱，要改变一下经营手法，走大众路线。”卓小姐仰起头，问道：“高小姐，你不是分别向英国和美国订了一本杂志？”

“对呀！不过，很快就看完了，希望在这儿有意外的收获。”

“有合意的吗？”

“两本。”

“一点也看不出你那么活泼好动，竟然喜欢看书。”

“那都是环境造成的。我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去世，母亲常常出门，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我还不懂交朋友。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看书度日！”

“高太太又出门了？”

“唔！”我走下梯子，说：“今天早上刚去了台湾。”

“真不公平，我嫌弟妹太多、大吵，所以才会自己搬出来住，你却连姊妹也没有一个。”

“安妮你见过的？”

“见过！你带她来过几次。”

“她对我很好，算是好姊姊！”我付款买下了书，然后跟店里的朋友道别。

我刚推开其中一扇门，却有另一个人推门进来。

“真巧！”他说。

我看他一眼，是王志昂，没错了，那么高大，我向笑了笑：“也来买书？”

“来拿书，我订了几本书。”他看着我：“你可以等我几分钟吗？”

“等你？”我站开一点，以免塞着出口。

“我进去拿书签单，很快出来。我们喝杯咖啡，好吗？”

我看了看腕表，还早呢，反正一个人闲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吃茶的时候，王志昂说：“你喜欢看哪一类的小说？”

“我不喜欢看小说。”

“刚才你不是买了书？”

我把书由袋里拿出来。“一本是哲学、一本是心理学。我恨怪，是不是？每一个女孩都喜欢看小说，而我却喜欢看这种完全没有趣味的书。”

“你是比较特别，但不能算怪，不是人人能看得懂哲学书籍。”

“我也是一知半解。你买了什么书？”

“你看！”他把书交给我。“氢弹的混合元素、宇宙飞船的装备，还有一些新式的手枪。看，这把枪有多小，我的手几乎比它大两倍。”

“这是掌心莲，十几年前的新武器，大多数由女特务使用，由于体积太小，男人用根本无法控制；另一种掌心莲，较迟出产，男女适用，因为不必用手指扣枪掣，而是按钮发射。”

“想不到你对武器也这么有研究。”

“中央情报局、联邦密探队、苏联特务城……等的组织结构和特务的训练方式，我也略知一二，也是从书本上看到的。”

“我们在这方面是志同道合。”志昂很高兴，没有拉长着脸，是的，安妮没有撒谎，他很英俊。“我跟别的女孩子谈这些，她们总是打呵欠。”

“不单只这方面相同，连喝咖啡也一样。”

“喝咖啡？”志昂的反应力很快。“对，我们喝咖啡都要加很多奶精，但是只要两颗糖，一样的！”

我笑一下，翻着他的书，有些图片，令我看得津津有味。

“高小姐……”

“唏，叫小咪！”

“小咪，我想不到你这样平易近人。”

“在你的眼中，我这人很难对付？”

“『对付』这个字眼我用错了，在我最初的印象中，觉得你很会摆架子，人又自负。”

“在我的眼中，你也是目中无人，是瞧不起女性的大男人。我讨厌有自大狂的人。”

“我是这种人吗？”

“不太像，因为你今天请我吃茶，证明你眼中有我，而且那天我花面猫的，你也肯为我换车胎，证明你有助人的热心。”

“我为『花面猫』这句话向你道歉！”他有一点点难为情。“我经常冲口而出，说话没有经过大脑。”

“但形容得也恰当。我这个人，和我初交的，都不会对我有好印象；因为我做人不够圆滑，也不善奉承，且经常开罪人，要经过很长时间，别人才可以发现我的优点！”

“其实世界上很少有完美的人，缺点少，就是好人！而且，我们应该原谅朋友的缺点。”

“甚至爱他的缺点！”

他又笑了，牙齿又齐又白：“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晚饭。”

我想了想，母亲早上已飞去台湾，今天是假期，推了几个约会，反正闲着，又和志昂颇谈得来，于是我很快回答：“好，我们去吃晚饭！”

“小咪，你令我很意外。”

“是不是我回答得太快？其实我应该说，我有许多约会，而你又没有预约，所以我不能答应你的约会，下一次吧！”

“不！我喜欢坦率，我最看不起口中说不，而心中说是的人。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的，我最讨厌。”志昂摇着头，说：“我只是以为你一直不喜欢交我这个朋友！”

“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已经碰过三次钉子了！”

“我承认不容易交上一个朋友；不过，假如我认为这个人值得一交，那我反过来可能变为主动。”

“早知如此，我就等着你约会我。”

“刚才我忘了补充，对男孩子，我绝不会主动的。”

“那算不算大女人主义？”

“不算，我只是尊重男孩子，把主动权交给他们。”

“这么一来，我是心服口服了！”他那冷冷的神情似已绝迹。“喜欢什么时候吃晚餐？”

我看了看自己，一条穿了就舒服的旧牛仔裤、一件白毛衣：“我想先回家换一件衣服。”

“我认为我也有这个需要。”

实在太巧了，志昴也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天蓝色的羊毛外套。

“另一个志同道台！”

“是的！太相似了！”志昂也在打量我：“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家，你说一个时间，我再接你去吃晚饭。”

“我梳洗更衣只需三十分钟，我看还是算准你的时间。”

“对：首先我应该知道你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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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经过一段时间，我发觉和志昂相处，并不困难。不错，他的脾气很硬，我也倔强到不得了。我们一不开心就吵架，有时候吵得很凶；不过，都那么巧，我们都是不会记怨、记仇的人，不到一天就忘记了，大家又有说有笑。

我们性格相近，看事物的观点都差不多，真正吵架的日子根本也不多。而且，志昂虽然大男人主义：不过，他说：“我不会欺负我喜欢的人！”

他逐渐表示喜欢我，而且他开始迁就我、让着我，因此，我们连吵架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过，故意顶顶嘴、耍要花枪，还是有的。

有时候，他蓄意惹得我呱呱叫，后来他又赔不是，做一些逗人发笑的小动作，于是，我又哈哈大笑了。

和志昂交朋友，是喜悦的。

我晚间的约会也增多了。

这天，洗完澡回到房间，顺手在书架上翻本书拿到床上看，看了半页，突然发觉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我立刻跳下床，因为放在卧室的全是我心爱的书籍，那些偶尔一看的都放在书房。

检查之下，发觉不见了志昂送给我的那本“最初武器及第二一世界”，检查一次又一次，我火了，突然大声叫：“鲁妈！鲁妈！”

没有回音，平时是人未到声先到的，我一肚子气，走下楼梯，在转角处，就听见她的声音。

“……有一次，差不多十一时三十分才回来，我愈等愈心惊……以前一人堆人呀！现在最多是那姓王的……当然，因为姓王的长得英俊……没有，她整个房间我都翻过了……她肯带避孕丸才好，出了事，起码太太看不见呀！太太是最信任我的……是嘛！要是她大了肚子，我怎么向太太交代？她不会骂我，不过……”

我已来到她面前，她埋头埋脑讲电话，根本看不见我，后来她边说边挥手，拍到我身上，她吓得张大嘴巴望住我。

“别管我，继续。”我在她椅子对面坐下来，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伸长了腿，欣赏似的望着她：“喂！别呆着，间问你的好朋友，哪儿堕胎最安全？”

“什么？”她吓得拍上了电话，紧张地间：“小姐，你真的……怀孕了？”

“现在还没有，是未雨绸缪，而且，你又知道我从未吃过避孕丸的。”

“小姐，你吓死我！”她抚着胸口在喘气。

“嘿！妈竟然信任心肠比沟渠更肮脏的女人。”我霍地站起来：“我告诉你，我不要避孕丸，因为我不会做你所想的坏事，不过我会买一盒给你吃。老母鸡生蛋，难啊！”

“小姐，刚才对不起！”她坐下来垂下头。

“我房间里遗失了一本书，你替我把它找回来。”我走上楼梯。“今晚我又和姓王的拍拖去了。夜了，回来不用心惊惊，没事的，只为他太英俊，我迷死了他，多见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明白了吧？”

“是的，小姐。”

今晚我本来无意出外，想在家里看看书，晚饭后整理一下笔记；可是，鲁妈的话，令我生气，也刺激了我。

原本推了几个朋友的约会，又推了志昂的约会。

这会儿我拿起电话，拨电话到王家。

“志昂，半小时后开车来接我出去：”

“你不是说今晚没有空吗？”志昂显然有点意外。

“我现在有空，你来不来？”

“推了别的男孩子的约会，始终认为和我在一起最开心？”

“是我不好，出尔反尔。算了，我自己开车出去兜风，我很久没有开快车了，想狂一下。”

“小咪，你生气？我马上来。”

“我为什么对你生气？你既然来，我等你！”

放下电话，我换了套白色的针织品套装，外披一件连风帽的红色斗蓬。

志昂的车子很快就来了，我拿起手袋跑下楼梯，鲁妈站在花园的台阶。

“小姐，消夜喜欢吃些什么？”

“鲁妈，不用等门，我很晚才回来。”

“等门是我的职责，小姐。”她用眼角瞧了我一下。“万一太太……”

“鲁妈，别拿太太来唬我，你知道，妈妈也对我无可奈何！今晚，我索性不回来了！”

“小姐，你……”她急得直追。

我上了车，对志昂说：“赶快开车！”

“怎么了？鲁妈又找你麻烦？”

“我才不怕她找麻烦，其实，鲁妈在我们高家十几、二十年，如果我做错事，她说我几句，我会接受的；可是，她偏偏就喜欢暗箭伤人，我最受不了她老喜欢在我背后说我的坏话，真多余，她说了我也听不到。其次是，她无论跟我说什么，总拿妈妈来压我，这个是我最反感的。嘿，施压力！”

“她不知道你是皮球，愈压愈反弹得高。”

“她看着我出生的，她怎会不知道？她很了解我的性格，我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为什么不顺着你？”

“我和她不台作、不听话，所以，她就要把我气到呱呱叫，她才开心！”我吐着气：“我缺点数不清，冲动、脾气急、处事不会平心静气，总之棱角太多，不够圆滑。”

“你生气快，忘记也快。”

“所以我永远做不到君子。”

“君子？”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人家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别说报仇，教我记仇就难了。”

“这是你的优点。”

“那是你的看法，未必人人相同。”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饭？”

“不饿，到公园走走好不好？”

“好：我们去维多利亚公园。”

＊＊＊

我们在树荫遮盖着的小径散步。

“有一天，我在等你换衣服，鲁妈告诉我，她很为你担心。”

“她担心的事买多，有一天，她会担心雄鸡会生蛋！”

“她担心你男朋友太多，怎应付得了？”

“你看，她还对你说这种话呢！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志昂一直在看着我，但是，我没有理会他。

“你真的有很多男朋友吗？”

“是的！我男朋友多，女朋友更多。”

“我说的是要好的。”

“要好？”我站下来，望着他：“怎么才算要好的？”

“你和他在一起觉得愉快，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你们在一起态度很亲热，又或者……”

“没有，都没有，我和任何人在一起，必要快乐，不快乐难道我不会溜？那怎么算要好？男朋友想我会来找我，他不找我，我想他干什么？态度也不见得亲热，大家各走各的，又没有拉手搭肩。”我突然觉得不公平：“你为什么总是提问题，像审犯人似的？对了，你有多少个要好的女朋友？”

“以前没有，你知道，我选女朋友的条件，提得很高，爱摆架子的、金枝玉叶的，装模作样的千金小姐，拼命充阔的小家碧玉、话不投机、太柔顺、没主见、主意太多、一天嘴也不停、没有学问而装作知识广博的，我全都不喜欢！”

“那你最好进修道院！”

“你别替我担心，我现在已经找到一个最好的女朋友。”

“和她在一起就快乐？”

“是的！”

“若不见她就想她？”

“你记性真好！”志昂笑了起来。

“出入手拉着手，状甚亲热？”

“遗憾，还只在大家各走各的阶段。”

“你也学得好快！”我好奇地问：“她是谁？”

“你！”

“我？”我整个人停顿下来。“我条件其实并不高，你弄清楚没有？”

“早弄清楚了，其实，追求你也很难，大概你要求男朋友的条件比我更高。”

我瞪着眼。“唏！别开玩笑，你什么时候追求过我？”

“我一共碰了三次钉子。第一次，我请你跳舞，你说脚痛，宾信还立刻送你走；第二次，我明亚拔做介绍人，结果，那晚你并没有给我好脸色看；第三次，我托安妮请你吃茶，你拒绝了。”

“哈！”我耸一下肩。“我以为男孩子从来不记这种事。”

“那要看对象，普通女孩子，过眼云烟；自己喜欢的，她说过每一句我都记得。”

“你肯定爱我？”

“这些事怎能开玩笑？”

“我不是那么好吧？”

“观点与角度的问题，我的确认为你很好！”

“谢谢！”

“你肯做我的要好女朋友吗？”

我想一想，志昂是不错的，其实，自从认识他之后，我已经逐渐和别的男孩子疏远。

“是不是舍不得那一大堆男朋友？”他似乎有点醋意，男孩子嫉妒的样子很有趣。

“有什么舍不得？又不是生离死别！”

“也差不多！如果你喜欢我，要牺牲很多！当然，同等的，我一样要放弃许多权利。”

“我不明白！”

“有了男朋友，我说的是真正的男朋友，就不可以和其它男朋友单独约会。”

“你也不和别的女孩子约会？”

“除了你，我看谁都不顺眼，何况约会？”

“既然这样公平，我答应啦！”

“你很爽快！”

“何必装腔作势，我对你没有好感，也不会常常和你在一起。”

“我可以垃你的手吗？”他轻声问。

“这算不算牺牲？”

“是我的权利。你也有权利的，你奇*书*电&子^书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好吧！”我把手伸给他，说：“带我去好好吃一顿！”

“遵命！女朋友！”

＊＊＊

有个要好的男朋友真好，可以省却安排其它男朋友的约会，而且志昂对我简直是千依百顺，他的转变连亚拔也哗然。他每天送我上学，接我下课，每晚睡前通一个长气电话。真的是和他在一起愉快，看不见他时想他，平时出双入对，态度亲热。

志昂为了我决定留下来，替祖母打理生意，王夫人不知道有多开心，感谢我一次又一次，她说：“终于把孙儿抢回来了。”

天天见面，总不能全往街外跑，我是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多到王家，志昂来看我不是问题，可是，那讨厌的鲁妈，像侦察机似的，我和志昂到哪儿，都发觉她鬼鬼祟祟地跟踪着。

她实在多余，连妈妈也喜欢志昂。

“大大，太好看的男孩子靠不住！”她大概跟我妈妈说了十次以上。

我忍不住向志昂诉苦，志昂拍了拍我的头说：“我不会令你不开心的，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直至有一天，他带我到一处地方。

一幢浅绿色的小房子，有一个花圃和一块草地，房子在中间，楼上有两个大房间，下面是客厅连饭厅，还有一个新式厨房。

“喜欢这间房子吗？”

“很好！离市区不太远，交通方便，但是环境幽静，空气好。”我到处逛着看。“是谁的房子？”

“我的！”

“我从未听过你自己有房子。”

“刚买的，地毡、家具全是新的。”

“这儿距离你公司远，上下班不方便。”

“我是为你而员的。”

“为我？花了你多少钱？”

“这是你的权利，我要你过得开心、舒服。”志昂把钥匙交给我：“如果鲁妈噜苏你，或者在家里不开心，就到这里来。”

“我一个人在这间屋子？”

“我尽可能陪你来，不过，假如工作忙一时走不开，你可以自己开车来，反正我们每人一把钥匙；总之，你是这间屋的主人。”

我握着钥匙，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我突然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这也是你的权利。”

志昂哪里肯让我躲，他一手就抱住我……＊＊＊

志昂请附近小村一位张大婶打扫房子，因此房子很整齐清洁，张大婶还替我们照顾花草，把这间小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和志昂都喜欢这间小屋子，每到星期日我们便来度假。

我们买了些花种子，亲手种花、浇水。我们躺在草地上聊天、吹牛；有时候志昂弹吉他，我唱歌。志昂为我画了一幅幅的素描，挂满了整个客厅。有足够的时间，我们会拍些活动照片，追追逐逐、吵吵嚷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有几次，我们到镇上买菜，自己烧饭，虽然我们两个都不是好厨师，永远吃炒蛋、罗宋汤，但是我们吃得津津有味。

这天我忽发奇想，说要煎牛扒给志昂吃。

“你还会煎牛扒？”

“你别看不起人！我念中学的时候，烹饪得过冠军。”

“就是一味煎牛扒？”

“唔，煎牛扒！”我轻点一下头，不知道有多骄傲！

“好极了！我们可以好好吃一顿！”志昴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我的手：“我们去买牛扒。”

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今晚吃西餐，罗宋汤、煎牛扒、面包。”

“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儿没有你的工夫，烧一顿晚餐还要人帮忙？”我把他推出厨房：“快出去！外面的金鱼张大着嘴巴正在等你！”

“我布置好餐桌好不好？”

“好的！不过，先要喂金鱼！”我关上厨房，把一本食谱拿出来。

我不知道我弄了多久，总之从有阳光直到天上有星星，厨房亮了灯。

志昂在外面敲门：“小厨师，好了没有？现在已经八点多钟了，你在里面已经几个钟头，我的肚子也因为饿得厉害而咕咕地抗议了，快造反啦！”

“来了！”我把食物全放在餐车上，推着餐车出来。

“唔！好香！哗！肚子也欢呼啦！”志昂看见我垂下头，双眉紧锁。

“小咪，你怎么了？”他走过来一面检查我的手、一面说：“是不是烫痛了？我早说过，进去帮你，你又不肯，哪儿不舒服？”

“我没有什么，就是……就是……”我难为情地：“你自己看看今晚的晚餐。”

志昂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扒，瞪大了眼：“啊！像黑炭头，很坚固啊！多吃可以锻炼牙齿。你就凭这个得冠军？”

“我早就知道你会冷嘲热讽，好笑！我非要会煎牛扒不可？”

“小姐，你也太蛮不讲理，牛扒是你自己要煎的，你还说你是烹饪冠军呢！我等了大半天，饿都饿软了，弄出来的都是出土文物。别忘了，你是烹饪能手啊！”

“我不是什么烹饪能手，也从未得过冠军，我只不过吹牛，我是跟着食谱照做的。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全部牛扒都弄老了。我告诉你，你听着，我不是贤妻良母，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你不是要嫁给我吧？我还没有向你求婚呢！”

“你找死！谁要嫁给你这刻薄鬼！”我握起拳头向他猛捶：“我打死你！打死你！”

他乘势双手挽着我的腰，我一面挣扎、一面不断进攻，结果，两个人倒在地毡上。

他制服我，吻了我。

“没有牛扒吃不要紧的！”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快乐！”

“肚子饿还能快乐？”

“不吃牛扒，可以喝罗宋汤，最好的食物，也比不上心灵愉快。”

“有情饮汤饱？”

“那已经比有情饮水饱好享受十倍，我们应该满足。”他抱起我：“来吧！该吃晚餐了！”

“对不起，志昂。”我心里不好过。“让你捱饿，一顿晚餐也做不来。我是不是很不中用？”

“别傻气！会烧菜，未必就是好女孩，你还有许多许多优点。”

我痛下决心，一定要把牛扒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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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妈妈答应留在香港过圣诞。

我们在家里开一个圣诞舞会。

二十日，学校开始放假，我正要问妈妈，她自己要请多少客人。

她在房间收拾衣物，鲁妈在旁边忙来忙去。

“妈－－”我深感不妙。“你不是要出门吧？”

“是的，孩子，我要去美国，有一种新出的化妆品牌子，在美国一推出就受到广大女士欢迎，我要去争取香港区的代理权。”

“我不管，我也不懂，但是你答应留下来陪我过圣诞，还有那个圣诞舞会呢？”

“元旦之前，我一定会赶回来，可以改为元旦舞会。”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改期去美国？”

“孩子，你真是，商场如战场，改期、迟五分钟恐怕生意已经被人抢走！”

“生意，一天到晚都是生意，钱，全都是钱作怪。”我心里很气，用拳头擂着门：“你不断赚钱，要到哪一天才满足？要做香港第一名首富？”

“小姐，你不应该－－”

“我是在跟我妈妈说话，不是跟你鲁妈说话，你走开！”

鲁妈眨了眨眼。

“小咪－－”妈妈仍在把一件件衣服放在皮箧内。“我辛辛苦苦赚钱，到底为了谁？”

“我不知道！”

“你是我的独生女儿，当然一切全是为你！将来我所有的钱，都是你的。”

“我不需要！”

“不需要？人没有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钱是买不到幸福的，只要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快乐。”

“这是孩子话。”她笑一下。大概觉得我很幼稚无知。“你还小，你长大了就会懂。”

“是的，我不懂！我甚至不了解你！”我冲出妈妈的房间。

我倒在床上，好一会，静静的，我拿起挂墙电话：“叫鲁妈。”

“鲁妈送太太去机场！”

好！她走了，一声不响地走了，她能走，我为什么不能？

我拿出一只红色的皮箱，把衣服、用品放进去，连志昴的照片也一起带走。

收拾好一切，到车房开了跑车出去，刚巧碰见鲁妈回来。

“小姐－－”她大概看见皮箱，因为我的跑车开了篷，今天太阳很好嘛！她高叫：“你要去哪儿？”

“环游世界！”

“小姐……”

我一直开车到志昂的小屋，我开了门，把皮箱放过一边，无精打采地坐在一张软皮椅里，连倒一杯橙汁也懒得动。

过了不久，有开门声，志昂来了。

他看见我，吐了一口气。

“你跑出来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我？”

“我不想鲁妈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她那张嘴好讨厌！”

“我打电话到你家里，想问你今晚安排了什么节目，鲁妈说你带了行李走了，我急得要死，连忙放下工作跑出来，到处找你！”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到这儿？”

“我倒没想到，可是却会自己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一切告诉志昂。

“你妈妈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不要生气。”他走进厨房，拿了一瓶鲜奶给我。

“圣诞舞会开不成了！”

“我们可以在祖母的别墅举行，我只要通知管家，她自然会办妥。”

“志昂，我不想回家。”

“我说过，在家里不开心，就来这儿住，反正你又放假。晚上，我叫张大婶来陪你，你在楼上，她睡楼下，等公司放圣诞假，我也搬进来，有两个人陪你，你不会怕黑。”

“志昂！”我用双臂环着他的身体，伏在他的膝上：“你对我真好！”

“这是你的权利。”

＊＊＊

志昂弄来了一棵很大的松树，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布置好。

这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我把许多盒子堆在圣诞树下。

志昂看见那些盒子，突然叫了起来：“糟糕！我们忙着布置，我竟然忘记买圣诞礼物给你！”

“我已经买了，不单只买了你的那一份，连张大婶也有。”

“这两天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出去了？我为什么不知道？”

“前天，你公司还没有放假。”

“为什么不去公司找我？”

“不想提醒你买圣诞礼物。”我好玩地笑着。

“你好坏，害我出去跑一趟。”

“这证明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你真没良心，我每天一下班来陪你。一放假就搬进来，我心里没有你，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

“怀有目的而来！”

“什么目的？”

我咬一下唇，转了转眼睛：“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这话是你说的，你以后可要当心！”

“啐！”

志昴跑到楼上，拿了件反大衣下来。

“你真的要出去？”

“唔！我顺便带晚餐回来。”

“我不要吃饭盒。”

“圣诞夜还要吃饭盒？我回家吩咐佣人做圣诞餐，我们会吃一顿丰富的！”

“路途遥远，回来恐怕已经全冷了。”

“我保证回来的时候还热腾腾。买一瓶香槟好不好？”

“唔！”

“我可能要去几个小时。”他在我唇上吻了一下。“等我！”

他走到门边，还回过头来，向我笑了笑，又给我一个飞吻。

我开始布置餐桌，放好烛台，亮了圣诞树的灯泡，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日等会儿在圣诞树旁烛光下吃晚餐，那有多罗曼蒂克。

刚弄好一切，外面有人按门铃。

谁？

不可能是张大婶，因为她每天早上和每晚睡前才会来；她和鲁妈不同，从来不会妨碍或暗中侦察我和志昂，她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中年寡妇。

一定是志昂开车到市区，才发觉没有带钱包。

嘿！粗心大意。

我走过去开门，正想开口，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比我大，和志昂差不多年纪，样貌娟好。

“请问小姐找谁？”

“志昂在吗？”

“他刚出去，要迟一点才回来。小姐，我以前好象没有见过你！”

“我刚由瑞士回来。”

“怪不得。你一定是志昂的亲人，你到过他祖母家？这两天他都在这儿度假；

不过，他刚回了家，太不巧了！”

“我可以进来吗？外面风大，很冷。”她说。

大概真的把她冷坏了，她的目光有点呆滞，也有点散涣，很迟钝的样子。

“啊！对不趄，我忘了，请进来。”我连忙把她迎进去，开了暖炉，一面进厨房替她倒了杯热咖啡。

“谢谢！”她喝了两大口。

“暖和点了吧？”

她点一下头，放下杯子，眼睛直瞪着我，看得我有点害怕。

“我叫高小咪……”

“我知道！”

“你知道？”奇怪，她怎么知道：“请问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照道理应该叫我王太太，不过，你可以叫我爱美。”

“王太太？”我想了一遍，志昂没有兄弟的：“你和志昂怎样称呼？”

“以前他叫我美美，我叫他志昂；现在我叫他昂，他叫我达令！”

“达令？”我呆了呆，心里突然来了一阵跳：“王太太？难道你是志昂的太太？”

“实际是的，不过，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但是很久以前已经订了婚。”

我打了一个寒噤，实在着慌了，但是，她是个陌生人，我怎能相信她？“志昂从未说过他订了婚。”

“他订了婚，你还会爱他吗？”她呆呆地看着前面：“他能告诉你吗？”

“起码他的朋友应该知道。”

“他在瑞士的朋友知道，至于这儿，他回来不很久，他不说，谁知道？”

“你们也许以前订过婚，可是，最近已经分手了，是不是？”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摇一下头，她似乎和普通人不同，她的动作和表情都很少，总是呆呆的。

“我们经常通信，他把你的事告诉我，这儿的地址也是他写给我的，你看。”

她打开了皮包，翻着，终于找出一张相片，她把相片放到我的手。

我拿起一看，是我的相片，志昂替我拍的。“这张相也是他寄给你的？为什么？如果你真是他的未婚妻，难道他不怕你嫉妒？”

“我是不会嫉妒的，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始终是昂最爱的人，他从来不向我撒谎，无论他做了什么事，他都会告诉我。”

“他告诉你，他爱上了我，想和你分手？”我充满希望地间“不是的！他永远不会和我分手，无论他交了多少个女朋友将来我始终是他的太太。他也没有说过他爱你，他只是告诉我他和你一起很开心。”

“啊！”我相信爱美的话，虽然，我们天天在一起，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小咪，我爱你！他不爱我，因为他只爱他的未婚妻。我算什么？他说过的好朋友？

“很抱歉，爱美小姐，我并不知道志昂已经订了婚，如果我知道他已有了未婚妻，我绝不会和他在一起。”

“假如在从前，他不回瑞士，要在这儿住多久，我也不会管，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都可以，但是，小昂大了，他向我要爸爸，我怎么交代？”

“小昂？”我再一次震动心弦。

“我和志昂的孩子。”

“刚才你说你和志昂还没有结婚！”我控制不住叫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和志昂的确没有举行过婚礼，志昂喜欢自由，不愿意受家庭束缚。”

“想不到志昂竟然是这种人，有了孩子还不肯结婚！”我突然非常反感。

“你不要骂志昂，他没有错。”她立刻保护未婚夫：“他根本不知道有了小昂，他要回来香港探望祖母，这个希望他已经想了很久，所以找不愿意因为我有了孩子而阻碍他。我以为他回来不会住很久，也许他回瑞士，刚巧赶得及我生孩子，谁知道他竟然说短期内不回瑞士，而小昂已经两个月大了。”

“你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告诉他，你生了孩子？”

“现在有了你，情形不同了，他会以为我用孩子威胁他，迫他回去。本来，他的事我真的不想过问，可是，小昂不能没有爸爸啊！”

我靠在椅背上，志昂真令我失望、令我痛心。

“高小姐！”她突然“噗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求你看在我们孩子的分上，离开志昂！”

“你不要这样。”我吓慌了。

“你不答应，我永不起来。”

“我会走，我不是和人家争丈夫的女人，而且我也很同情你，看你的样子，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和痛苦。等志昂回来，我教训他一顿，立刻就走。”我昂了昂头，毫不考虑。

“不，求求你不要，你千万不要让志昂知道我曾经来见过你。”

“为什么？”

“志昂一向不喜欢我管他的事，他知道我来打扰你，他会恨生气，他恨我不要紧，就怕他移怒到孩子的身上，孩子是无辜的。”

“哼！他竟然还是这种人，好吧！我答应你，他未回来之前我就走，可以起来了吧？”

“不！高小姐，我没有理由迫你什么时候走，而且，你离开这儿，他一样会找你，他一生气，会和我解除婚约，他的脾气很猛烈，可怜的是小昂。”

“这……”我想了想说：“放心！他找不到我，他很快会回到你身边。”

“感谢你，高小姐，感谢你，你令小昂得回父亲，也给我一个幸福的家。高小姐，我想补偿你的损失。”她从手袋拿了许多钞票和首饰出来。

“我没有损失，所以你不用补偿。”

“你和志昂……”

我点一下头：“这或者是他唯一的好处。”

“志昂很好的，他……”

“你可以起来了吧？”我扶了她一把。

“高小姐，我也该走了，他回来看见我，一定会恨生气。”

“多生会，他不会那么快回来。”

“为了小昂，我必须处事小心。感谢你！”

我送她出去，看着她关上铁闸。我关上了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靠在门上哭了起来。

多少个美梦、多少个希望、多少温馨，都像泡沫般全都破碎了。我从来没哭得那么哀伤，因为我从未这样伤心过，爱情真的像个刽子手，能杀人于无形。

我恨志昂，我能恨他吗？他真的从未说过爱我，没有向我求婚，甚至没有和我计划过将来。他没有爱过我，他爱的是他的未婚妻，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是我自己不好。

志昂关心我、照顾我，可能因为我没有父亲，和母亲也聚少离多，他知道我在家庭里得不到快乐，所以他以好朋友的身分爱护我。

这能算是他的错吗？虽然我们颇为亲密，但是他没有污辱我，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应该瞒骗我，他有了未婚妻为什么不告诉我？是的，他骗人……可是，也许他认为我们只是朋友，他不想把家事告诉别人；又或着他考虑到，如果我知道他有了未婚妻，不肯接受他的同情与关怀。

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自己。

等他回来，问个清楚明白，那又有什么用？或者，志昂真的变了心，爱上了我，愿意和爱美分手。我得到他了，我会快乐吗？我不能那么自私，不为别人设想，小昂因我而失去父爱，成为无父孤儿。掠夺一个可怜女人的爱，我狠得下心吗？我不负疚吗？

以后想起爱美，我梦里也会哭。

走吧！走吧！

别做罪人，别违反诺言，算是做一件好事。

我哭着奔上楼梯，进自己的房间，把带来的东西全部放回皮箱，手触到志昂的相片，要不要把他的相片带走？一个会给我快乐、给我温暖的人，我擦把眼泪，把相片放进皮箱。

我收拾一切，到楼下，虽然天渐黑，我没有开灯，我点燃了餐桌上的蜡烛，圣诞树仍闪耀着，多有情调！

“再见，志昂！再见，欢乐！”我哭着跑出门，上了车，当车子驶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那摇动的烛光、那闪耀的圣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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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海边的石堆里我不知道自己生了多久，海风很大，我把风帽拉上，拿出手帕来，抹着脸。

我抽咽着，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去年圣诞，是我最不快乐的圣诞。我驾车离开了小木屋，车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哪儿？哪儿能容纳我？家不能回，安妮那儿我也不能去，我答应过爱美，还人丈夫；所以，凡是志昂知道的地方我都不能去。

我飞车回家，不管鲁妈的絮絮不休，我拿了所有的现金、首饰和银行存折，离开了家。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上天下地要多少时候？”

“小姐，你不要看不开……”

“我看得开，我还要活一百年。”

我在一家餐店吃了一个圣诞餐，在公寓住了一晚，不想见任何人，包括安妮。

我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过生活。

我突然记起去年我和一班旧同学去旅行。在一个离岛住了几天，刚巧安妮和亚拔去台湾度假，没有参加，她不会带志昂找到那里去。

志昂会找我吗？会的，起码说句抱歉；但我不想听这句话，我不要任何人同情我、可怜我。

那个小岛，有很多小屋建在海边，面积很小，都是平房，专供年轻人夏天在那儿居住度假。夏奇*书*电&子^书天月租二千，但是住一年，每月只收一千块，因为一到秋深，那儿就寂静无人。

我觉得那地方很适合我，于是第二天便去租了一间小屋，老板是兼营便利商店的，他上下打量我：“现在是圣诞节，屋子又近海，很冷的，怎能住？”

“我会买一张棉被。”

“小姐，假如你不介意，我倒想请问你，你为什么会选中这儿？”

“这儿清静，绝对的清静，很适合我，因为……”我人急智生：“我想在这儿写一本书。”

“啊！原来是大作家，怪不得！”他满面笑容：“我明白！我明白了！”

在他感觉中，大概认为作家有怪癖，与别人不同。

我住下来，怕妈妈挂念我，打了个电话回家，妈妈还没有回来，鲁妈妈啰啰嗦嗦，刚巧岛上的人到便利商店借用电话，我连忙把电话挂上。

我好想念安妮，但是我怕她内疚地向我道歉，说她如何的不该，竟然把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介绍给我。

我地想回学校，我喜欢学校的生活：然而，当同学问我，你的男朋友为什么没有送你上学？我会伤心。

一年，我从未回过市区，我尝试写一些散文。

我打过几次电话回家，都是鲁妈听电话，她只会说两句话：“小姐，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你到底在哪儿？”

不想问志昂有没有到过我家，虽然多余，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始终没有问，因为我知道鲁妈对志昂有成见，她不喜欢我交太聪明、太有主见的朋友。

志昂也从来不会像我其它的男朋友，为了我，奉承她，讨她欢心。

有一天，我终于找到妈妈，妈妈一开口就是埋怨：“你为什么不上学？学校寄了信来，我已经代你请假，你到底在干什么？”

“妈，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我六点才出门！”

“在电话里说话不方便，到外面喝杯茶好吗？”

“你还是回来吧：很多人找你！”

“是什么人，是不是？……”我兴奋得右手在发抖。

“我记不下，有男有女，唉！该死了。每天一大堆，也难为鲁妈。”

“妈，你到底肯不肯见我？”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把心事告诉她。

“我要洗澡，要钱用告诉鲁妈就行了！”

我泄气地挂上了电话。

没有人关心我，妈妈从不理会我心中的感受，她认为钱能代表一切，我真的不愿意回家，就让我在外面过一辈子吧！

我看看天，快日落了，我离开沙滩，到便利商店买面包。

“今天圣诞节，还吃面包？”老板问，他是关心我的。

“对于我，什么日子都一样！”我苦笑一下。

“年轻人，怎可以整天工作不娱乐？何况今天是圣诞节，你应该约朋友去玩一天。”

“我没有朋友！”

“这儿没有，市区总有吧？市区那么热闹，逛逛也好，顺便吃个圣诞大餐省得自己弄。”

“好主意，那我面包不买了！”

“这才是年轻人啊！”

我像下属对上司那么服从，我回到小屋，换一套带来唯一的新衣服，带了所有的钱，乘船回市区。

为了支持一年的生活，跑车我已经卖了，所以，我手上还有点钱。

我召了一部出租车。

“小姐去哪儿？”

“请一直向前驶，该转弯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谢谢！”

“没有目的地吗？”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有的，我等会儿告诉你！”

前驶，转弯，转弯，前驶，表已经跳到两百块钱……“小姐，你到底去哪儿？”

“我……”我抬头一看，咦！怎会来到这儿的？志昂的小别墅，不是在附近吗？

唉！早该换了主人了！

车子驶近一点，屋子暗暗的，我看到了透着微光的玻璃窗，一棵圣诞树在闪呀闪，像我们的圣诞树那么美丽！看，那不是烛光吗？是烛光，我突然大声叫：“停车！请立刻停车！”

我放下车资，直走过去，到屋子前面，摇摇铁闸，铁闸上锁了。

我立刻打开手提包，幸而这儿钥匙，永远和海边小屋的钥匙连在一起。

我把钥匙插进去－－啊！真好，新主人竟然没有换锁，我能进去啦！

我兴奋得发狂，完全忘了擅入私人住宅是违法的。

我再开了入门，又成功啦！

我轻轻走进去，果然没有亮灯，不过，一切还是那么齐整。

大大的一棵圣诞树，和去年没有两样，只是树下似乎多了些礼物。

我走近餐桌，餐桌已经布置好了，一点也没有改，两份餐具、一盆玫瑰、两座烛台，烛台上插上娇黄色的洋烛，正在燃烧着。

真好，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回到圣诞树旁，把挂上去的小天使弄好，我索性坐在树下，把脸贴着树，喃喃自语：“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你终于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志昂竟然站在我的身后。

我立刻跳起来，向大门窜奔。

志昂一手把我捉住。“你想一走了之？”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偷偷进来，请原谅我一时胡涂，放过我吧！”

“不行！”他向我吼。

“爱美小姐呢？王太太呢？”我着慌了：“请她出来好不好？她人很好，她肯原谅我的，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来。”

“什么王太太？哼！”

“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他把我推倒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样子很凶，我害怕，站了起来，他把我推回去，然后锁上入门，匆匆进厨房。我乘机想走，反正我有钥匙嘛，谁知道刚到门边，他已经拿了一条绳出来，把我缚在椅上。

“你要干什么？”

“这样你再也逃不掉！”

“志昂，你怎么了？疯啦！”我看情形不对。“王太太！王太太！”

“这儿没有王志昂太太，全世界也没有王志昂太太。”

“孩子都有了，你还不肯和爱美结婚？你太狠心了！”

“什么孩子？”

“小昂！你的儿子！”

“哪来的孩子？”他气得红了脸。“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同过床，怎样生孩子？还替我的未来儿子改了名字呢！小昂，不错啊！”

“志昂，你不必再隐瞒，你和爱美的事，我全知道，可是，我并没有怪你！”

“你不怪我，我怪你！我们感情那么深，我说的话你完全不相信，你竟然去相信一个陌生人，你实在令我痛心！”

“你也令我痛心：订了婚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你的未婚妻亲自来找我，我不知道你还要瞒多久？你欺骗我！”

“我没有未婚妻：我警告你，你再污蔑我，我打你！”

“打吧！反正我已经落在你手上。我离开是为了成全你们，好让你们夫妇、父子重聚，我有什么不对？”

“你大错特错，刚由神经病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你也和她交上朋友，并对她千依百顺！”

“神经病？你说谁？”

“莫爱美！”

“她那么爱你，又跟你养了孩子，竟然这样诅咒她，你实在太过分了！”

“我没有！”志昂尖嚷：“我连莫爱美的手也没有碰过。”

“你不认识她？她是来白撞的？”

“我认识她，我刚到瑞士就认识她！”

“那就没有错，你未婚妻千里迢迢地来找你，我和她见面有多尴尬，幸而你的未婚妻……”

“我说过我没有末婚妻！”他大声向我吼，双眼充满红筋，样子很骇人。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谁教你做事不认帐，瞒着我，如果我知道你订了婚，去年今日，我不会孤苦无依地逃出去住进公寓。”我大大反感，我进来后一直忍着他。“你不要以为缚住我。我就怕了你，你要打，打呀！话我可不能不说，我已经忍了一年，我以为你起码会对我说声对不起，谁知道你竟恶人先告状？”

“我没订过婚嘛！”他见我发火，声音也轻了。

“你订婚也好，结婚也好，总之你是一个有了对象的人，这本来是你的事，我根本无权过问。”

“我知道无论我怎样说，你也不会相信，好，你等一下。”他很快跑到楼上。

我挣扎着，发觉他缚得很紧。

一会儿，他捧着一大叠东西下来。

“看这些！”是些相片，我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那不是爱美吗？她在干什么？好象发狂，她穿的白色衣服为什么这样怪？袖子连着的！”

“那种衣服，是专给病人穿的，当然是神经病人，因为医生怕她伤害自己。”

“你终于把她逼疯了！”

“看下去！”他把相片一张张递过来。

“这是谁？医生？”

“爱美的医生！”

“这是医院？”

“精神病医院！”

“我已经答应离开，也做到了，她为什么……”

“她一直住在神经病院，并不是因为你！”

“嘿！一个得了精神病的女人会自己跑到香港来？”

“你看这封信，看了也许会明白一点，是爱美的父亲给你的。”

高小姐：非常的抱歉，小女爱美胡闹到香港，打扰你，也许还伤害了你；不过，她不走故意的，她是个病人，患了精神病差不多二十年，先后进过精神病院八次。她和志昂只是世交友好，并无半点门系。我女儿的事，一言难尽，希望你能够来瑞士一次，我会带你到医院，史德威医生会详细解释有关小女的一切。对不起！请你原谅，祝福你！

莫伟文

“你明白了没有？”他问：“还有这封信，是我妈妈写给你的，她请你务必去瑞士一趟！”

“这些相片、这些信，全是……”

“你怀疑全部是假的？是我找人去做，甚至找人冒充爱美的爸爸写信给你？”

志昂很苦恼。“我知道就算祖母自样向你解释，亚拔和安妮肯为我作证，你也不会相信我的！”

我沉思，突然我低声说：“她很漂亮，但是双目呆滞、举动缓慢、反应迟钝，她的确像个病人：”

“你终于相信她有病？”

“是的！我一直都那么想，觉得她很不正常，不过，我以为她只是因为你不关心她而内心忧郁，我离开这儿，也呆了几个月。”

“像她一样定着眼睛，痴笑？”

“不是。她的确有问题，志昂，把你和她的事坦白告诉我。”

“好的，也许是白费唇舌，但非说不可。我说过，我刚到瑞士就认识她，因为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是好朋友，我们也经常在一起玩，可以说是好朋友。有一天，她拉着我要我和她结婚，我不答应，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所以我拒绝她；怎知她就发狂！她的父母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很不安，但是她的爸爸告诉我，她的女儿自小有问题，在此之前，已经进过六次医院：后来我问父母，他们也证实爱美是有精神病的！”志昂摇一下头：“她恨可怜，一住几年，我来香港之前去医院看过她，那时候，她还很平静。我来香港后不久，她也病『愈』出院，谁知她第一件事就是办手续来香港，还是偷偷乘飞机飞来。”

“你来香港后，一直给她写信，告诉她我们的事，送相片给她，把这儿的地址告诉她？”

“我发誓我没有写过信给她，不知道她怎样知道我祖母的地址，也许她向我二姊查询，二姊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先去看我祖母，祖母并不知道爱美有精神病，她以为爱美是我们的好朋友，她把我们一起度假的事说了，她还向祖母要了我们一幅相。你说她告诉你我写过信给她，她有没有拿任何一封信给你看？”

“没有！也许我当时信任她，因为她知道我们的一切，我并不知道她去找过你祖母，这一点，她倒是很聪明的！”

“你信任她，一走了之；你不信任我，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年来我有多苦。算了，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跟我到瑞士，弄清楚一切！”

“我……”

“莫世伯很疚，他为了我请求医生为爱美检查。告诉你，爱美还是个处女，莫世伯和医生分别有一份报告书，莫世伯复印了一份给我，请你说，一个处女怎能生孩子？哪来的小昂？”

“志昂，你可不可以放开我？”

“不可以，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我知道我放开你，你会走！”

“我不会走！我是个有信用的人，志昂，我相信你的话。”

“真的？”

我肯定地点一下头。

他很高兴，连忙解开绳索：“痛不痛？”他替我按摩双臂。

“志昂－－”我轻抚他的脸：“你瘦了许多！”

“怎能不瘦？天天想你、天天找你、天天等你！”他握着我的手。“这一年你到底躲在哪儿？”

我把一切告诉他。

“可怜的小咪，过去一年，实在像个噩梦，你受够了！”

“你呢？把你的一切告诉我！”

“去年今日，我离开你，先回祖母家吩咐佣人准备晚餐，刚巧祖母已出门去参加宴会，没有人告诉我爱美来了，否则我会立刻赶回来。我去买礼物，再回家取食物，一回来就拼命按铃，满手都是东西嘛！可是没有人应门，我只好自己开门，我进屋，看见情形和现在一样，不过没开灯。小咪，我先把灯关了！”

他起来关灯，我挺一挺背脊。

他再次回来，坐在我身边：“我找遍整间房子见不到你，到车房，发觉你的跑车不见了，于是我立刻到处找你，我到你家，鲁妈还冷嘲热讽、骂了我一顿，我整个圣诞就是找你，什么圣诞大餐都没有吃过。后来祖母告诉我，爱美来过，我才知道事情不妙。我打长途电话向父母打听，才知道莫爱美已被她的家人接回家。于是，我立刻赶回瑞士，向爱美执问。她还是一句老话，要我和她结婚，又说替我生了孩子，但我根本没有碰过她啊！当时我十分生气，掴了她一巴掌，她又病发了。

我在瑞士住了一个月，又立刻回来找你，始终没有结果，鲁妈甚至不肯见我。我终于找到你妈妈，她说她和你通过一次电话，可是，她不知道你在哪儿，做着些什么？”他一口气地说：“这一年，除了去瑞士，我一直住在这儿，每天下了班就回家，我有信心，你一定会回来！”

“所以你把家布置成去年一样？”

“是的，我像去年一样，布置圣诞树，吩咐家裹的佣人做圣诞餐，我买了礼物，带着食物回来，我依着你的方法去布置，我祈求上帝把你送回来，因为这是我二十几年来唯一需要的礼物；果然，不久你就回来了！”

“你怎会发觉我已经回来？”

“车声。每次有车子经过，我总要跑到窗前看，我看见一辆出租车，后来看见你。你开了铁闸，走进来，我高兴得心直跳。”

“你这傻子！”

“我傻！”他眼眶透红。“所以你扔下我！”

“我没有扔下你，是发觉你从未爱过我！”

“我不爱你？”他瞪大了眼睛。

“是的。”一种伤感与抑郁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我感到胸口似乎被迫压着，很痛。“你连对我说一声『我爱你』都不肯。”

“噢，天！”他张开了手，多冤屈：“爱一个人，不是应该用行动去表现，而是每天都说一次我爱你？小咪，如果你喜欢我说，我现在就说－－小咪，我爱你，由此刻，直至永远！”

“别这样，爱情是神圣的，怎能拿它开玩笑？”

“我开玩笑？我认真的，来，快来！”志昴把我拖到圣诞树下，拿起两个盒子。“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我连忙拆开它，是只单头的钻戒，环内刻有－－志昂和小咪。我好奇地打开另一盒，也是钻戒，一式一样的，环内刻着－－小咪和志昂。

“为什么会有两只？”我惊喜地间。

“去年我跑出去，是特地去看钻戒，准备回来向你求婚的；谁知道你连一个字也不留就跑了！今天，我也去买钻戒，跑了好几间，总算找到一只类似的。如果你十年才回来，这儿会有十只订婚戒指等着你！”

“志昂，你真的要娶我？”

“我求你，亲爱的。”他不等我表示，把两只戒指全套在我手上。“回瑞士举行婚礼的时候，顺便去看看莫爱美好吗？”

“好的，我应该慰问她。”

“看见她，你一切都会明白。”

“我已经明白。爱－－就是信任！”

“刚才你不是嚷着要见这屋子里的王太太？”

“怎么，真有一个王大太？”我心跳得好厉害：“她是谁？”

“你啊！”他双手托起我的腰，把我捧得高高的：“戴了两只钻戒还想不认帐？”

我笑得发软：“放下我！王太太肚子饿啦！”

他放下我，拥在怀内，热烈地亲吻。

“你说过－－”他喘口气：“有情饮水饱的！”

“真要饮清水吗？”我伏在他的肩膊上。

“我舍不得饿坏太太！”他轻抚我的头发。“我们吃丰富的圣诞大餐！”

“晚餐恐怕冷了。”

“我买了微波炉，不会冷。”

这儿也不冷，虽然外面刮着北风，但是屋子里却是暖洋洋的。好甜蜜，好温暖的圣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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