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残天》 作者:占戈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引子:山远天高烟水寒 浪淘沙 ——李煜 往事只堪哀, 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 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 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 空照秦淮。 初秋。江南的初秋。 金陵的秋气,清新爽洁;金陵的风物,明畅怡人——数年如此。 李昪代吴称帝建唐,定都金陵,已历数年。 这正是昇元五年的江南。 金陵,初秋,黄昏已悄然而来。 “嘶——”显然是马匹已气力衰竭。 石城山,在这个黄昏之中格外凄凉。 况且,还有一匹将入地府的良驹,在那里悲嘶。 马既是良种,本该健步如飞,谁也不明白它怎么会口吐白沫。 “哇——”婴儿的啼哭声大作。 马蹄终于软了。马后的车厢随着马的倒下,翻倒在地。 “冰儿,摔着了吗?云儿怎样了?” 驾马车的男人跃下来,去开车门。 “只是受了惊,云儿没事!” 年轻的少妇抱着一个婴儿钻出车厢。 方面大耳、气宇轩昂的男人约有二十五、六岁,粗衣布履、举止不凡——他是普通的车夫吗? 被唤作“冰儿”的少妇,年约双十,杏眼桃腮、容颜俏丽。怀中的男婴未满周岁——她是普通的少妇吗? “春秋,非去嵩山不可吗?我实在不想见他!”冰儿面有忿忿不平之色。 婴儿仍在哭,或许他也知道没有父亲的缺憾。 春秋尴尬一笑,道:“我可是证婚人,你们闹成这样,我还能不管?” 冰儿拍拍婴儿,口气淡漠地道:“让义德作个清净和尚不好吗?我不想打扰他!” 春秋叹道:“这些年莫大哥看着你们相知相守……” 冰儿仍是轻描淡写地道:“算是齐韵冰看走了眼罢!” 莫春秋问道:“你怀孕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一走了之,也是你任性了些。” 齐韵冰转过头去,不以为然地道:“心都不在了,孩子能让他牵挂么?” “你却忍心云儿没有爹?” “云儿能有娘,已经很不错了。” “何苦……” “你是义德的义兄,为他说话我不怪你。不过这嵩山,我却不想去了。” “这又是为何?” “少林寺高手如云,他去作了和尚,说不定仇家不敢再去寻他。若能如此遁迹江湖,是福非祸。” 莫春秋一呆,苦笑道:“原来你还在为他着想。既如此,你该让他知道已自己为人父。他并非铁石心肠的人。” “难道我是托庇于人的弱质女流么?” 莫春秋又苦笑了一声,涩然道:“真是弱质女流倒好了,至少不会用剑去伤他。皮肉伤虽说不重,心上的伤看来却是不轻啊。” 齐韵冰忿然道:“江湖夫妻,动手本是平常之事。他下手不容情,我们的功夫在伯仲之间,却要我如何相让?” 莫春秋黯然不语。 “他一走了之,仇家这一年来却不断滋扰我与云儿……况且,他打我那一掌也不轻呵。”她怀中的婴儿哭得累了,已沉沉睡去。 “呜——”那匹良驹喘了最后一口气,终于闭上双眼。地上是一大滩白沫。 “冰儿,有古怪!” “我也觉得不对!”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点头。 “前日未入金陵时,京东钟山下那家酒坊、那个酒保……”莫春秋若有所思。 “那个酒保步履轻盈、身手矫健,绝非庸才。那几个饮酒的客人互使眼色,应该是一路的。难道竟是冲着我们来的?” 莫春秋似乎有些想不通:“江湖异人隐居于市,本来不足为怪。” 齐韵冰接道:“怪就怪在这样的酒保竟然会摔盘子,而掌柜却不出来加以责骂。” “你也看出来他们是冒充的?” “我想不到他们会与我们有关,是以没敢惊动你。” 莫春秋恍然,既惊且怒地看着那匹已倒毙的良驹。 天色渐低渐沉。 江南初秋的暮色,本该如画如诗。 可惜来者却无心风景。 齐韵冰与莫春秋相对一点头,立刻闪到附近一块红色砾岩的背后。 影影绰绰,几个方向围过来的十数人,行动迅速、落地无声,显然皆非泛泛之辈。并且都是一式的夜行服色及难辩面目的满脸油彩。 他们围住马车、马尸,搜出了车厢里未及取走的衣物。 衣物、车厢开始燃烧。有人开始狂笑。领头的乃是那个“酒保”。 莫春秋按剑的手,被齐韵冰按住。 齐韵冰手心发凉,指尖发颤。 他知道她不怕死,但是却牵挂着丈夫和儿子。齐韵冰的刚烈秉性,甚至超过了平常男子。她能忍看马被下毒车被焚烧,只因为怀里那个未满周岁的儿子——石湘云。 孩子在朦胧间咳了一声,似被烟火呛到。 “莫春秋,你还真大胆,居然敢躲在这里!留下齐韵冰和那个孽种,保你全身而退。”那个酒保哈哈大笑。 齐韵冰手扣一把碎石,当作飞镖射了出去,出鞘的剑紧随其后。 随剑而出的,还有莫春秋的双拳。 “嗤”一声,有人手腕中剑。 齐韵冰的剑,专刺人手腕;石义德的鞭,专攻人下盘。每次,他们夫妻都是这样共同进退的。 莫春秋的双拳已经挥出,扫中了一个人。 而齐云冰只好撤剑。本来她至少能一剑连刺五个人。 莫春秋和她的配合一点儿也不默契,他挥出双拳时,她几乎刺到了他。 被莫春秋拳风扫中的人居然没有倒;被齐韵冰刺中手腕的人也没有倒。他们的下盘都很稳。 如果是石义德和她配合的话,这一瞬间,至少已有五个人被绊倒,而且,手里也拿不稳兵刃了。 默契?那个和她同样刚烈的男人,在后来的生活中,何曾推己及人地为她想过? 齐韵冰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楚,缓缓扩散,成为一条条裂缝,裂纹弥深,心,似乎也要渐渐裂开——莫春秋和她,竟然这样缺乏默契! 也许因为她很在乎默契,石义德也在乎。她和他才会越走越近。 莫春秋其实待她也很不错。 天若塌了,莫春秋一定会站出来帮她顶着,而且毫无怨言;而她更喜欢和石义德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两人一起,把老天当被盖——谁教她不是弱质女流呢? 她不是弱女子,所以不要莫春秋替她独当一面,宁可和石义德共同进退、患难相随、生死相依;她不是弱女子,所以石义德才会“舍得”打她一掌,她也才会“狠心”刺他一剑,两个人的伤都不重,各自的心却痛了很久。 那年,他们夫妻各自游历、小别重逢。他结下的仇家迁怒到她身上,暗算她几乎得手。她带伤回去,怕他担心,未曾实言相告。 她不过劝他凡事三思而后行,他却嘲笑她婚后只以儿女私情为念,侠骨不再、巾帼气短。就这样,他们开始冷战,然后争执,最后终于动手。 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她刚怀孕,曾托莫春秋传信,约定归家之日、及她身孕的消息。他晚归了十天,带着一身酒气和一阵冷嘲而来。他们于是最终动手。动手的时候,他竟然全不念夫妻之情、全不怜她六甲之身。 心寒之下,她一呆,中了他一掌。她反手过去,刺了他一剑——从此,夫妻恩断义绝! 心有灵犀呢?还有临敌时的默契,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经历婚姻的考验,这份相互体谅与欣赏便消失殆尽? 他的一掌,把她的爱意打得支离破碎;她的一剑,把他的相思刺成铭心之痛。他们都不是痴男怨女,不惯于死缠烂打——他心中,她已不复巾帼气概,骂走做鲁仲连的莫春秋,胡乱怒迁于人,谈何肝胆相照?于是他写下休妻书。她心中,他已无资格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友,与莫春秋吵得不欢而散,连手足之情挚友之义也不顾及,如何指望与他生死相许?于是她写下休夫书。 …… “丐帮与五台山丘家堡素无仇怨,莫某人与尔等亦无过节,以众凌寡,算是英雄所为么?” 那酒保冷冷一笑,阴森森地道:“怪就怪你们是石义德的义兄、妻儿,我不信这石位少侠会不顾妻儿性命!” 齐韵冰切齿道:“我与姓石的两年前已然恩断义绝、毫无瓜葛。不过你们这群鼠辈,投毒在先、烧我们行李在后,‘乘风破浪’是好欺负的吗?”捏了一个“拂”字剑诀,手中的剑宛如游龙腾空,“噹噹噹”三声,三件兵器几乎同时落地,她的衣袖也被削去了一截。 如果是与石义德联手,她这一剑挥出,至少会有六个人倒下。 趁此时机,莫春秋才拔出他的剑来。 “你们……”齐韵冰听到他的惊呼,愤怒中夹着绝望。 心头一乱,她的手臂被浅浅地划了一刀。 “你们……冰儿小心,兵刃上淬了毒!你快带云儿先走……卑鄙!” 怀里的孩子不知凶险,居然冲着齐韵冰格格直笑。 麻、痒、凉,都直透心窝。然后双臂开始发怵。 “云儿,丘家堡好多老鼠,娘捉给你看!”她冲着怀里的孩子一笑,头开始发昏,视线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石义德,你遁入空门,出家了事,牵连妻儿也罢,却累及你肝胆相照的义兄……云儿,娘真惭愧,没本事保护你……”她终于没有意识了,心里却存着一念——恨!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睁开双眼,齐韵冰看到一个作揖打拱的老婆子,见她醒来,那婆子立即笑逐颜开了。 “夫人醒了,你昏迷两天两夜,可是饿了?老婆子盛粥去!”老婆子转身而去,口里兀自喃喃念经。 四顾屋内陈设,显然是寻常百姓之家。 齐韵冰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骨头似要散了一般。勉强撑下床,顺手摸去,却是大惊:婴儿襁褓、佩剑及随身包袱皆已不见。 老婆子端粥进来,见她的神情,笑了一笑:“夫人的行李在清凉寺呢。前几日寺中文益大师救下夫人,托我老婆子代为照料。夫人伤口上所敷的草药、老太婆喂夫人喝的汤药,都是大师叫小师父送来的。小师父来传话,请夫人醒后到寺中一叙。” 齐韵冰耐着性子喝过粥,草草梳洗,便辞谢而去。 叩开寺门,一个青年僧人合什道:“石夫人,师父恭候已久。” “你认得我?”齐韵冰见他文质彬彬,不似江湖武僧,便还了一礼。 “小僧清耸,日前遵家师之嘱去送药,师父已将夫人来历相告,说是从兵刃上丐帮的记号辩出来历的。” 齐韵冰想到莫春秋生死未卜、亲生儿子不知去向,心中不禁黯然。随清耸进了禅房,见一位眉目清朗、道骨仙风的中年僧人端坐其中,正是文益禅师,当即上前参见:“义兄与犬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望大师赐告!” 清耸奉茶上来,另一青年僧人玄则又将她的佩剑、包袱奉上。 “丐帮沈帮主与贫僧有旧,石夫人遇险,贫僧未及援手,实在惭愧!” “丘家堡不擅使毒,难怪中毒后与人打斗,毒气却不曾攻心。义兄想必也为大师所救了罢?”齐韵冰深深一揖,心头不胜感激。 “恕贫僧多嘴,这批不像丘家堡的人。兵刃上虽刻了记号,招数却似是而非。丘家堡的武功,刀辣枪险剑毒戟阴,专攻人要害。可这批人招式驳杂散乱、形似神非,以莫檀越的江湖经验却未窥破此绽,真是奇怪!另一奇乃是,石夫人与莫檀越所中的并非毒药,而是一种见血即扩的厉害麻药,虽能让人昏迷,却不致命。此麻药乃出关东顾门,顾门与丐帮交情匪浅,自不会是他们所为,不知此药却何以流到了江湖。” “春秋也没有中毒?他人在何处?那么云儿——犬子呢?”她心头宽慰,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 “夫人晕倒之后,贫僧才匆忙赶到。那干人掳去了令公子,莫檀越留下血书当即自行离去。血书在包袱中,夫人请自行存留。” “韵冰贤妹: 爱侄湘云为奸人虏,愚兄未尽保护之责,愧之耻之,无颜相见。 愚兄乃立誓,今生必然为贤妹夺回亲子吾侄。 贤妹所中非毒,愚兄亦然,望心宽之。愚兄此去不知归期,贤妹珍重。此事若告之义德,请贤弟相援,恐胜算稍大,贤妹亦有所托,愚兄乃冥目也。 愚兄春秋草于辛丑年立秋日” “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乃诸葛孔明言,可见石城山地势之险要。 齐韵冰旧地重行,每念前日凶险,便更增一分对丈夫的痛恨与对义兄的担忧。 然后,就是一份心的煎熬!她这才知道何为“恨之入骨”之切、“忧心如焚”之苦。 坛中的酒已然饮尽。 扔上半空,落下来经长剑一拂,酒坛立刻碎裂开来,片片飞散。 剑气一经挥洒,便难收拾。 黄昏。又是这样的黄昏,这样的秋凉,这样的惨痛回忆。 谁会在乎黄昏中这样一个断梗飘萍般的女子? 夕阳尽头,有僧袍在飘动。远远过来的,是青年僧人玄则。 他合什:“女檀越此去何方?” “出家若能一了百了、逍遥半生,小师父的选择便是我的后半生。”她凄然一笑,只觉得心灰意冷。 “恨海无涯,回头是岸。檀越果真诚心侍佛,自是人生幸事。若尘缘难了、此心常恨,却请三思才是!” 宝剑归鞘,她深深一揖,道:“小师父劝诫,齐韵冰铭感于心!” “家师让小僧转告:檀越马匹所中的慢性毒药,非丘家堡所擅长,此去尚请查明为好。若能消解仇怨,更是檀越的无量功德!” “夫离子散、亲亡友别,我还能怀什么复仇之念?请代谢文益禅师的教诲,韵冰自会保重,一不滥杀无辜、二不怒迁他人,好教禅师放心!” “檀越心怀常圆之月,无价之珍。可敬可佩!”玄则合什。 “惜月在云中,虽明而不照;智隐惑内,虽真而不通。直如无物耳!”齐韵冰淡然还礼,转身飘然而去。 黄昏已尽,月无踪影——月在云中。正文 上——天远雁声稀:引子 …… 首席上坐的蓝衫女子,约有二十一、二岁,是庄中之首。见她安坐席上,娴雅端庄、雍容高贵,正是“仙姿五剑”之首,“摘星客”仲长隐剑。 第二位黄裳女子,约双十年华,玉面朱唇、英姿飒然,正与人谈笑风生,是“裁云楼主”东野浩然。 第三位白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纤手绿鬓、举止超脱、飘然出尘,正是当日西湖舟头的“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第四位紫裙少女,约十六、七岁,虽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显得清纯淡雅、谦和可亲,乃是“饮雷轩主”南郭守愚。 那个星目剑眉、刁钻娇俏的黑裙女孩,便是庄中最小的“临风居士”北宫千帆。 ……正文 上——第一回:落花狼藉酒阑珊 相见欢 ——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早春,江南。 江南的怡人山水、骚客的吟风弄月,早成百年佳话。 风物如诗,景致如画。 此刻正是唐交泰四年,江北唐地已为周所取,唐主李璟亦已奉表称臣,去了帝号。正应了其词: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公子爷,酒已温好,可以饮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自西湖的一艘画舫。‘我们三日之内,恐怕不能回……回家了!‘ ‘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望着湖中一轮满月,一个青年书生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酒:‘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瞧?‘ ‘又来了!‘她轻轻嘀咕一句,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书僮以肘相撞,丫环才不敢作声。贴身的侍僮侍女都不过十四、五岁,却是气质脱俗,一见便知出自名门。 ‘小陆子,铺纸取笔!黛儿,研墨!如此良宵如此夜,若无纸香墨飞,岂不辜负良辰美景……‘青年书生将折扇一合,提起笔来,只觉得文思如潮,自我陶醉地在一旁微笑。 ‘天石舍人,此番决定虽出意料,我们也该欢欢喜喜送你一程,好全了这朋友之义!‘湖上传来清音如铃。 ‘临风居士,取笑了!夏某此去,作别红尘,不敢有劳相送。邀月君子一番浓情盛意,也只好辜负了。‘ 青年书生挑开竹帘,向湖中望去,隐隐只见两叶扁舟,一南一北各泊一方。心中大为好奇。 ‘花落江湖万里随, 春残无奈尽芳菲。 流波若付襄王梦, 岂负红颜岁岁痴?‘ 第三个声音响起,柔和悠远,大概是那位‘邀月君子‘了,青年书生不禁暗暗点头。 ‘唉……邀月君子岂会不知道…… 梦醒无凭寄苦悲, 此心醉里托相思。 昆仑肝胆依旧照, 碧水青山笑别时!” 声音醇厚,是那个姓夏的“天石舍人”。 “出口成诗,倒是遇上奇人了。怎么与他们结交才不唐突?”青年书生暗暗欢喜起来,探出了头,心道:“不知那位临风居士怎生应答?” “罢罢罢,婆婆妈妈,酸也被你们酸死啦!”“临风居士”声音尤其清脆,年纪似与黛儿、小陆子差不多。 “年纪太轻,该不会有什么才情了。情有可原。”青年书生正暗自嘀咕,却听那“临风居士”又道:“酸得我满地找牙,不就是跩文嘛,有什么了不起。夏大哥去志既坚,我也粗拟行辞以酬故人。不许笑我!” 画舫渐行渐近,不觉间已在两叶扁舟旁。青年书生竖起耳朵,听他吟道: “何堪风月凌波去, 江岸黄花枉入眠。 肝胆空抛英杰泪, 消磨壮志度春寒! ……说了不许笑,还笑?” “蓬莱弃浊物,阆苑归红尘。岂敢取笑?”“天石舍人”道:“邀月临风,皆人间雅事,却是临风居士境界高了一筹,提得起放得下,比夏某与邀月君,其豪迈教人惭愧!” 只听那“邀月君子”幽幽道:“月有影,风无痕,临风之境自然比邀月之态超脱了。” “旁观者清耳!”“临风居士”很是不以为然。 青年书生伸长了脖子,待看此三位奇人的面貌,月下却不甚清晰;待再听三人言谈,然而各人均无声息。那“天石舍人”却独立扁舟,取出一支箫来幽幽吹起。另叶舟上,两位送行者则在聆听。 箫声起处,但觉柔肠百结、肝胆寸裂。一时之间,既似情人喁语,又如爱侶别离,千种思绪万般情怀尽付一曲。 “啪!”箫断处,舟去远。月光之下,只见那‘天石舍人‘远远向两人一揖作别,就此荡舟而去。 “纵折箫千支,斩不断这万缕情丝,又能奈何?”那“邀月君子”幽幽一叹,青年书生听在耳中,却感不伦不类。 “此等奇人若不结交,乃生平大憾!”青年书生心念方动,微一沉重吟,便向舟上二人朗声吟道: “寻春须是先春早, 看见莫待花枝老。 渺色玉柔擎, 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 禁苑春归晚。 同醉与阑评, 诗随羯鼓成。” 吟的正是一阕《子夜歌》。吟罢,静静看着舟上邀月、临风二人的反应。 良久,扁舟上未有人回应,他不禁大感失望,便将头缩回帘内。 不知过了多久,湖上越发安静起来。却听得琴声悠扬荡气回肠之中,有人轻歌道: “午夜歌, 子夜歌。 愁看光阴过似梭, 逍遥叹几何。 朝蹉跎, 暮蹉跎。 忆了江南读曲歌, 独衷秦月娥。” 歌声柔和悠远,唱的是一阕《长相思》,正是“邀月君子”。 “唉,不对不对!”青年书生隔帘大叹。 黛儿奇道:“什么不对?” “典故不对,用得牵强!” “公子吟的是《子夜歌》,怎么不对?”小陆子也很奇怪:“既然‘邀月’,‘秦月娥’一说也不牵强啊!” “我明白!”黛儿自作聪明地道:“既然人在江南,自然不该‘忆江南’啦!” “这倒不是……”青年书生依然不解地道:“此三人虽说出口成诗,言语间却不伦不类,十分奇怪。” “那么……” “嘘——”小陆子正欲开口,被他用手止住。听那“临风居士”嗔笑道:“心情不好,嘲弄了酸书生不够,还笑我?”原来二人早已听到了他的吟诵。 “临风居士”又道:“我也陪你酸到底好啦!”说罢便开始弹琴,即清脆又明朗,尤如他说话的声音。只听他唱道: “朔远行, 望远行, 游历河山忆旧盟, 闲来醉洞庭。 迎雷霆, 送雷霆, 笑看风云嘲帝陵, 漫随流水潆。” 唱的也是一阕《长相思》。 歌声愈近,他忍不住掀帘高声道:“二位雅士莫走,请上船一叙!”但见自己这艘画舫与那扁舟已近在咫尺了。 这时看得分明,“邀月君子”白衣飘飘,“临风居士”则一袭黑衫。 “邀月君子”向同伴道:“偏你爱交朋友,我想静一静,你去罢!” “临风居士”也不谦让,待画舫与扁舟擦舷之际,飘然跃了上来,双拳一揖道:“叨扰了!”大步迈入舱中,远远还挥手道:“邀月君子,万事随缘,此心常安!” “轮到你来烦我了?” “好了,下个月江北见!”“临风居士”向那扁舟遥呼一声,便转头笑道:“这算什么?” “邀雅客共饮,以解骚人孤单!”他笑答,一面打量来者:见他不过十四、五岁,一袭黑衫,衣饰华而不奢,举止洒脱而不轻佻;再看面貌,秀容削鬓,虽然稍嫌俊俏,眉目间却透出一份英气,不似普通惨绿少年般文弱青涩。 临风居士亦侧目打量对方:见他乃是一个青年书生,约二十三、四岁,气度雍容、意态悠闲、衣饰华丽,生得丰神俊秀、玉树临风;再看他身旁,连侧立左右的侍僮、侍女也是眉清目秀、言行雅致,不禁怔了一怔,心中暗自喝彩。 “洞宫山‘临风居士’,幸会!” “金陵李玉,‘钟隐居士’。好一份狷狂之气,李玉自愧弗如!” 临风居士笑道:“好一股隐逸之风,临风望尘莫及!”不待李玉相邀,便大马金刀坐下。 两人寒喧之际,黛儿已乖巧地斟上温酒,小陆子则侍立于李玉之后。 临风居士笑道:“仁兄江南来,愚弟江北去。闻江南不太平,今观李兄如此品貌,实在诧异!” 李玉笑道:“天下之势非你我所议,朝堂事且由他罢。” “果然浊世之中脱俗佳公子,佩服!不过……此情此景此良宵,可惜!” “可惜什么?”李玉诧然,忽觉得耳鸣目炫,便要倒下去。 “可惜我们着了人家的道!”临风居士言毕,当即晕倒。 李玉正想询问,却见黛儿、小陆子均已倒下,惊觉之下,已经头重脚轻、手足酸软。接着眼前一黑,即不省人世。 “李兄,醒了没有?你睡了一夜啦!”李玉人中一麻,睁开眼,见临风居士正用食指戳他。再一挣扎,才发现自己已被麻绳缚了手脚,惊道:“你……” “你什么,又不是我绑你来的!我们一起被绑进贼窝了!”但见他笑容满面,并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是贼窝?你的绳子怎么解了?” “那些水贼和我是老相识了,自然知道!”他替李玉松了绑,又道:“你们中迷香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斯文败类!”李玉愤然:“如此才情,竟甘与流贼为伍,你……” “书呆子,你敢再骂,我不管你啦!” “我才不屑你出手!”李玉头一偏,不再理他。却听他叹道:“我若与他们为伍,还会作阶下囚么?我不过是知道状况罢了,书呆子!” 李玉一想不错,却道:“你怎知是水贼?” “因为你蠢我聪明!”他洋洋得意起来。 李玉反讥一句:“那么敢问聪明人,你如何会与蠢才同囚一室?” 他横了李玉一眼,恼道:“不是为了救你才装晕么?不然我早跑了!” 李玉嗤之以鼻。他忽地凑过来,在耳边道:“听我的——如此如此!” “李公子,你怎么口吐白沫!别吓我呀,来人哪……”他忽地惊叫,李玉则弓起身子偷笑。 奔跑渐近,两个人开门进来,嘟哝道:“妈的,麻烦!什么大惊小怪……你……”两个人便没了声息。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后,忽听他笑道:“书呆子,不必装了。” 李玉起身拍拍尘土,见两人闭上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慌道:“你怎么滥杀无辜?” “连点穴都不懂,蠢!”他皱眉道:“他们还有呼吸的,明日便会自行转醒,放心了?” 李玉将信将疑,过去探了探两人鼻息,才放心舒了一口气。见他动手脱两人的衣裳,奇道:“你又干什么?” “这水寨至少上百人,我只打算对付五十个,剩下的留给你么?”一件衣裳扔在李玉身旁。 “他们掳你我来,是他们理亏。我不换衣服,要找他们评理去!”李玉不理,推门便走。 “气死我了!”临风居士慌忙追出去。 走出囚室,门外已守了二十几个人,手上都拿着兵器。 “两位请回罢!”一人阴阳怪气地道,正是画舫上的那个艄公。李玉不禁愤然。 临风居士冷笑道:“于小野,你这种匪类也投帮,看来西河帮果然江河日下、自甘堕落!” 于小野“咦”了一声,奇道:“我倒走眼了。阁下是哪一门派的?留下公子哥儿,于某绝不得罪!” 临风居士道:“西河帮不懂待客之道,我又怎舍得走呢?” 于小野道:“我不想得罪江湖同道,你还是走罢!” 李玉忽向临风居士道:“他们盯上李某,只为钱财而已,居士不该受我牵连,请走罢。”手一摊,摆出送客的模样来。 “这里景致佳风水好,我舍不得走!” 于小野眉头一皱:“于某几经容忍,公子固执,咱们可不客气啦!”钢刀一展,往前走去。 李玉伸臂一挡,急道:“小兄弟年少气盛,好汉海涵。若放他一马,李某愿付他的赎金。只需遣我贴身太……书僮丫头回家,钱财不是问题!”说毕,深深一揖。 临风居士叹道:“有了于小野,你还指望能活着出水寨?送张草席给你裹尸体倒不错!” 李玉心头一寒,不敢说话。 于小野一挥手,五六个性急的已挥刀舞棒冲了上来。李玉心中惧怕,不禁掩面叹息。 却听“乒乓”响处,几个人呻吟起来。李玉好奇之下从指缝间望去,见冲上来的几个已躺在地上,临风居士却在一旁袖手冷笑。 于小野森然道:“原来是个练家子。你若出水寨,我们便不太平了。”挥刀而上,刀声虎虎生风,颇见凌厉。 李玉心头一凉,又将面目掩住,不敢再看。 岂料他足若登云,轻轻一闪便躲过了几刀,冷冷道:“不长进的家伙,董少侠、聂女侠一番教训,还这么差劲,可惜可惜!” 于小野被他触及心头之恨、生平大辱,更是大怒,刀风密密、招招狠辣。 李玉忍不住问道:“他如何被教训了?”话一出口立即大悔,生怕扰了他的心神。 却听临风居士笑道:“三年前端午,于小野潜入汝州富户常家,劫了常家四十几口捆在一起,掳了常小姐打算奸淫,再放火烧宅。可惜撞上‘顶天立地’董少侠与‘刚烈双侠’中的聂女侠,他们将他一顿痛打。末了,董少侠的‘是非黑白刀’还斩了姓于的无名指与小指,这家伙最终没有得手。” 于小野怒喝一声,猱身又上,连砍十数刀,刀刀凌厉、狠辣非常。 眼见于小野刀刀凌厉,皆被临风居士轻轻闪过,李玉心中稍宽,又问道:“你又如何得知?” “当然是聂女侠告诉我的!——唔,玩够了没有?” 李玉奇道:“玩什么?” “玩够了,换个地方再玩!”临风居士说罢一个“凤点头”避开一刀横扫,在于小野小腿上一拂,向后跃去。于小野似被绊了一下,“卜”地一跤摔倒,他却不知何时已站在李玉身边。 “张开嘴,把药咽下!”李玉依言开口,一粒清凉药丸入口,腋下被他一托,两人便凌空而去。李玉只觉脚下虚浮,身子在半空中晃晃荡荡,心中害怕,不敢睁眼,却暗自诧异:“瞧他年轻弱质,却文武双全,这番倒是交对了朋友。”被他携着几起几落,转眼间便将二十几人甩在身后。 李玉不禁脱口道:“去哪里?” “去找杭州分舵舵主算帐!” 李玉奇道:“这位舵主讲理么?” “自然不讲!我会教他讲理的!”说话间,人已停了下来。只听他在耳边道:“睁开眼罢!” 李玉睁开双眼,却吓了一跳。原来两人已站在大厅正中,身旁四、五十人各执兵刃,将他们围在圈中。为首一人面带慍色。 “童舟舵主,幸会!”临风居士泰然微笑。 那童舟约二十多岁,肤色黝黑,身行瘦长矫健,正是杭州分舵的舵主。见了二人,他面挾寒霜地道:“阁下轻功不弱,师承何处?” “你不配问我来历,叫谷岳风出来见我!” 童舟怫然道:“直呼我帮帮主名姓,太也不敬。你是哪条道上的?” 临风居士不理不答,转头向李玉道:“你不是要评理吗?他们确是理亏,你有话便说!” 李玉微一定神,点点头,却退后一步悄声道:“帮我壮壮胆!”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咳一声,这才道:“各位好汉,在下金陵李玉,号‘钟隐居士‘,到西湖只为游山玩水,误入宝寨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童舟皱眉道:“啰嗦!明明你就是被我们掳来的1 李玉又道:“李某西湖赏月,初识这位贤弟,他可说是为我所累。望好汉们放他回去,李某连他的赎金一并奉上。”转过头去,见临风居士正凝神着自己,若有所思、目光深沉。一时间忽觉自己说得铿锵掷地、豪气满腔,不禁放开手向他一揖:“李某多有连累,居士平安归去,才好让我安心!” 童舟恼道:“婆婆妈妈!你们大闹水寨,又出言不逊,若让你们全身而退,西河帮的威名岂不毁了?”一挥手,道:“挑一件兵器,以免姓童的遭江湖人耻笑!” “对付你,何须兵刃?”他转头又向李玉一笑:“书呆子,此番我若撒手独去,日后哪有面目行走江湖?” 童舟大怒之下,挥拳便打。他也不闪避,却轻轻迎上,长袖一卷,便化解了那两拳,嘿嘿冷笑,还做了个鬼脸。 童舟“咦”地收拳,拱手道:“‘一衣带水’乃巾帼山庄西门三庄主绝技,阁下与巾帼山庄‘仙姿五剑’可有渊源?”忽地被他掠过头顶,在自己头顶上轻轻一拍,轻笑道:“傻小子,接你祖宗一招都接不住,丢你师门的脸!” 童舟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如此诋毁师门、羞辱与我,童某不客气啦!”数拳过去,拳风雄浑,显见功力不弱。 李玉大急,眼巴巴地见他东窜西跳,一会儿拍拍童舟的肩,绕到身后又用肘捣一下童舟,对方恼怒不已,却怎么也打不到他。 “一团和气、两全其美、三头六臂、四海扬波、五洲同乐……不错,六合长歌、七擒七纵、八面威风、九鼎大吕、十步惊天!可惜,学不能致用,如此笨牛,幸好只是司马一笑的记名弟子,不致辱没师门。”退闪了十招,他忽地剑眉倒竖,向童舟凛然道:“看好了,这才是‘倒海拳’!”右手推出,半路变掌为拳,打在童舟肩上,将对方震出数步。 两招间,童舟心口中拳,又倒退了三步。 三招一过,“哎哟”声起,离得稍近的几个,被他“三头六臂”拳风扫中,纷纷倒下。 童舟深吸一口气,一招“六合长歌”迎去,硬接了他一招“四海扬波”,被他震倒。 “噹啷”一声,他后退两步,怀中跌出一块铁牌,五寸多长,黑底上镌了个银色的“左”字,却也不怎么起眼。 李玉不以为意,童舟却惊呼道:“左护法令!逍遥宫左护法‘冷面秀才‘是你何人?阁下,不,少侠,童某得罪!”当即拱手向他赔罪。 “卟”!一物飞去,临等居士长袖一卷,森然道:“何方匪类暗箭伤人?”飞来之物插在一根木柱上,刃头发黑,是一柄淬了剧毒的飞刀。 “田兄,此人与逍遥宫、巾帼山庄的渊源都不浅,必非凡人,莫要开罪他,有话好说!”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李玉一见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原来此人满面疤痕、嘴角歪斜,鼻子只有半个,双目凸出,面目极为狰狞可怖。 姓田的阴森森笑道:“童兄弟,你不杀他灭口,日后逍遥宫、巾帼山庄来问罪,你师父也饶不了你!看他来历,恐怕帮主也不敢轻易开罪,你不杀他,怕是连舵主之位也坐不稳了!” 童舟道:“正因为不能得罪,更当以礼相待、护送出寨才是!”当下向两人一拜,诚恳道:“童舟向少侠赔罪了,这便护送二位出寨。他日秋后算帐,童某一人承担,勿怪寨中兄弟。” 临风居士面带微笑,正待伸手搀扶,却忽地皱眉道:“姓童的,你好阴险!”伸掌便打,未近彼身,却见童舟跌坐于地,面带诧异之色。耳边“卟卟”声不绝于耳,却是围攻他们的几十人纷纷晕倒。 临风居士心念一动,跃向李玉,悄声道:“赶快晕倒,有好戏看!” “我不晕!”李玉浑然不觉,听他又道:“你吃了我的‘清心丹’,当然不晕。我叫你装晕,懂不懂?” 李玉依言一倒,头触处软绵绵的,正枕在他腿上。只听他喘息道:“好迷药,‘春眠散’果然不似于小野的三流迷香。姓田的,你想内讧不成?” 于小野踱进厅来,诧道:“田先生,怎么童舵主与弟兄们全倒了?”瞥见童舟,知道他内力较深,是以虽然无力跌倒,却未晕去, “于兄弟,老哥有一桩大喜事恭喜你!” 于小野抱拳一揖:“田先生何出此言?” “除了这小子和童舟,全都晕透了。”姓田的笑道:“咱们杀了这小子,废了童舟,兄弟们一醒,边说是这小子伤了童舵主,此处便是你的天下啦!于舵主,你说呢?” 于小野回嗔作喜:“西河帮与逍遥宫的梁子可结大了,况且姓童的……”声音颤抖,显然欣喜非常。 “童舟这笨牛,你剜他双目、割他舌头,再挑断他手脚筋脉。你杀了这小子为舵主报仇,谷岳风那匹夫见他手段毒辣,恼怒不说,还会以你劳苦功高而让你掌舵。若有朝一日,西河帮火拼逍遥宫,等到两败俱伤时咱们坐收渔利……到时候连田立木也要托你之庇了,于帮主?哈哈哈!” 童舟喘息道:“田立木,童某待你不薄,还向谷帮主力荐,岂料你奸险如此!于小野,当初你入帮前曾立誓手不沾腥血、刀不屠无辜,誓犹在耳,你竟全然忘了么?” 于小野定定神,横下心来狂笑道:“利字当头,要我沽名钓誉?童舟呀童舟,你只好怨自己有眼无珠、愚蠢无能了!我心慈手软,留你一命,你不该谢我么?哈哈……”正文 上——第二回:流连光景惜朱颜 柳枝 ——李煜 风情渐老见春羞, 到处芳魂感旧游。 多谢柳条似相识, 强垂烟穗拂人头。 童舟双眼一闭,叹道:“罢了,罢了,童某有眼无珠自作自受,只望化为厉鬼后,教尔等不得安宁。只可惜巾帼山庄这位小哥,要受累于我!” 于小野走过去,举起刀便要往下砍。 忽听“波”的一声,一柄飞刀不偏不倚,直插于小野左手小臂。刹那间,临风居士已扶起李玉站定,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断魂膏!”于小野惊恐万状,声音发颤。李玉转头望去,见他手臂上的,正是刚才被临风居士打入木桩的那柄淬了毒的飞刀。 “自作自受!”临风居士向姓田的道:“你的暗器手法颇有点来历,我有兴趣。亮兵刃罢,你还配我用兵器来喂几招!”转头又向李玉道:“本来我打算迷昏一干人等,再与你大摇大摆出地水寨,这才叫你服下‘清心丹’,岂料他们却起了内讧,也省了我一番手脚。好不好玩?……嗯,聪明!” 但听“啊”一声惨呼,乃是于小野不及去砍童舟,却反手将自己的左臂齐肩砍下,痛得滚倒在地。 李玉心中甚是不忍,转头一看,惊叫道:“小心!”又“嗳”的一声放下心来。原来姓田的男子挥着一条鞭正向临风居士偷袭,他则一跃冲天,闪过了偷袭。 童舟在一旁呼道:“少侠,田立木的鞭上也有‘断魂膏’剧毒,万不可被他的毒鞭扫中!” 临风居士闪避之际,足尖一踢,于小野的钢刀立即飞入了他的手中。他转头向童舟展颜笑道:“司马一笑教过你‘排山刀法’没有?” 童舟钦服他的能耐,脱口道:“我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虽然有缘得见师父使过几次,却未学得此项绝技。” 临风居士道:“今日你且再看一遍,能学会多少就看你造化了。他日得见令师,若说教你刀法之人乃‘临风居士’,他一定不会见怪你的。”语毕,已躲开了田立木十数鞭,一面道:“本来七招之内可取他项上人头,不过为了你能看清招式,我多用三招便是。看好第一招——‘亿变齐同’!”腰微折,足点地,冲霄之际连挥十一刀,刀刀攻向对方要穴。 田立木忙将毒鞭横卷。临风居士非但不躲避,反而迎了上去,手脚齐扬、刀风呼呼作响,一面喝道:“万马奔腾!” 喝声一止,田立木已卷住了他的钢刀往回扯,狞笑道:“司马一笑的看家功夫你也会?不错不错,只可惜太年轻……”一面抖动长鞭,欲将钢刀卷走。 临风居士身子横飞、双足踏在一堵墙上,反转了数圈,等到双足立地站定时,回手一扯,但闻“叮咚”之声不绝于耳,却是毒鞭上的倒钩被他的钢刀顺势拉扯了不少下来。只听他郎声道:“‘千钧悬发’,外加金长老的独门步法‘千头万绪’,你太小看我了!看招,现在是‘百废俱新’、‘十全十美’!” 童舟喃喃道:“丐帮‘飞天红颜’金长老的独门步法他也会。奇怪,此人的来历怎么看不透?” 李玉奇道:“丐帮又是个什么帮,与逍遥宫有什么渊源么?” 童舟道:“嵩山少林寺、丐帮、长白山逍遥宫乃是武林中鼎足而立的大派,虽然有些交道,却又各不相干,所以我才这么奇怪。” 临风居士忽地刀法逆行,自下而上竖斫,身子却忽悠悠冲上半空,待到再自半空中落下地来时,立刻一刀斫向了田立木手腕。 田立木手腕惊缩,却正中了他的下怀,向下这么猛的一斫,长鞭齐柄而断,留在田立木手中的,只剩下了半截鞭柄。 田立木向后跃开半丈,也喃喃地道:“奇怪,这小子和少林寺又有什么渊源?” 童舟向李玉道:“这位少侠先是以刀代剑,使一招巾帼山庄北宫五庄主的成名剑招‘风声鹤唳’带起身子,落下地来时,用的则是少林寺的轻功绝学‘达摩渡江’,最后一刀斫去田先生……老贼的才是家师刀法中的第六招‘九洲独霸’,看来果真不出他方才所言,第七招便可以了结了姓田的。” 李玉乍舌笑道:“好家伙,变化那么多你也看得出来,我连眼都看花了。” 临风居士笑道:“不学武功,你不懂变化倒也罢了,若连神州第一刀的徒儿也看不出来路,他收弟子可真是有眼无珠了!‘八方呼应’,姓田的小心胸口与膝盖!”果然攻向了对方胸口“膻中穴”与膝上“曲泉穴”,刀尖点到为止,田立木在惊惧中,胸、膝已被他削了去三块布片。 田立木惊魂稍定,忽然间觉得头昏眼花,却是临风居士围着他转了几圈,刀锋过处,头皮发凉,自己的一束束头发均被他削落在地上。只听他朗声道:“‘四面楚歌’,小心你头顶‘百会穴’。‘一刀擎天’,我反手刀来了!” 田立木惊怒交集,双足一矮、颈项稍侧,果然见对方俯冲而下,直攻自己“百会穴”,他闪避不及,立刻一跤摔倒,跌坐在地。 李玉一声惊呼不敢出口,忙以手相掩。却见临风居士俯冲之际手腕倒扬,刀柄在田立木头顶轻轻一击,便倒跃出去站定,手臂依然上下翻飞,手中钢刀宛若游龙出海、腾挪游走煞是灵活。 只听他笑道:“最后一招——‘无风起浪’!”手中的游龙,在他言语之间已跃向了田立木的咽喉。 田立木眼看无招可避,已然面如死灰,当下双目紧闭、束手待毙。 只听“噹”一声,临风居士手中的钢刀被飞来暗器打失了准头,刀锋贴着田立木的鬓边擦过,直插墙中。 田立木但觉得耳畔生风,却毫发无伤。心中大奇,睁眼一看,厅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地上的暗器却不过是枚小石子。生念陡起之下,他就地一滚,离了临风居士约莫半丈,当即一跃而起,逃向厅外。 临风居士一呆,也不拔刀,便飞身跃过去追赶田立木。来者武功显然不弱,伸臂一格,将他挡住。便在这一格之下,田立木早已无影无踪。 临风居士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挡我!知不知道你放走了何人?你与他可是一路的?”迎面便是一拳“九鼎大吕”。 只听那人轻轻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阁下年纪轻轻,何不多些积阴德,却要如此赶尽杀绝?”说话间,双掌向外推了推,顺势一格,便将临风居士凌厉的一拳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临风居士一惊,向后跃开数步,开始打量来者。 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双手一揖,正向自己行江湖之礼,年约双十,方面大耳、剑眉朗目,大厅之中一站,便让人觉得气宇轩昻、英气迫人。 “小兄弟,功夫不错,是哪个大和尚做你师父?少林第几代弟子?”临风居士问罢,又打趣道:“昨夜在西湖之上与你擦舷而过,我就瞧出来你的内功修为很不错!” 李玉与童舟相对莞尔,见他如此小的年纪,却操着如此老气横秋的口吻,偏偏声音又脆生生的,就是一个黄口小儿本色。连那个粗衣少年也不觉哑然失笑。 那少年向他再度一揖,道:“嵩山少林寺智景大师座下俗家二弟子梅淡如,这厢有礼。不知临风居士师承‘仙姿五剑’众庄主哪一位门下?” 临风居士依然老气横秋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两年前与西侠盗郑公子联手,替人去‘英杰帮’讨公道的‘惊风破云’,难怪爱管闲事。好孩子,有侠骨,又有仁心,前途不可限量,你师父也没有白教,果然很懂得礼貌。” 梅淡如啼笑皆非地道:“居士取笑了。梅某见押四位入水寨的竟然是于小野,怕他会背着童舵主对各位不利,便等到天黑潜了进来。李公子的侍僮侍女,梅某已带他们出了水寨。这番听到打斗声,才奔至此处。” “好孩子,做得不错。我该奖励你什么呢?” 梅淡如忍住笑,道:“阁下既与‘仙姿五剑’颇有渊源,也应该学一学五位庄主的心地仁慈才对。把人家戏耍够了还要置于死地,实在有失厚道!” 临风居士剑眉一扬,不怒反笑:“此人若非受了极重内伤,死的就一定是我,你知道么?我说过会杀他么?”眼珠骨碌碌一转,又道:“不过,我也没说要放过他。心情好的话,留个全尸也未必。” 梅淡如皱眉道:“阁下手段未免残忍!” 临风居士忽叹道:“被人放他跑了,这口气难以消除,怎生是好?”头向童舟一转,道:“是你有眼无珠、引狼入室,不但连累兄弟,还害得我不开心。我杀了你,再放把火烧掉你的水寨,恐怕这口气就消了。你说好不好?” 童舟低下头去,神色惨淡。 “若能将你寨中上百兄弟尽数废了,扔进西湖喂鱼的话,恐怕我会更开心!”言毕,临风居士大摇大摆地向童舟走了过去,似要动手。 李玉一声惊呼,梅淡如已抢先拦了过去,在童舟身前双掌外推,微怒道:“阁下心肠歹毒,又与于小野、田立木有区别么?” 临风居士一拳挥过去,乃是“倒海拳法”中的“一团和气”,一面叹道:“‘双换掌’,少林传人果然不凡!下一式该是‘回身突撞’、‘左右坡腿’……” 翻滚之间,两人已斗了二三十招。 “‘巧挎花篮’……你……”只听“嘶”一声响过,梅淡如变掌为爪,“巧挎花篮”成了擒拿手,迅速捉住对方右肩,临风居士肩头一沉,被他撕去一幅衣料。 “阁下,你原来……姑娘,我……”梅淡如一呆站定,想开口解释自己的冒昧,忽地左右“肩井穴”同时一麻,已被“他”双手齐点,封了穴道;还未回过神来,又被“他”俯身下去左右食指齐出,点中双脚的“足三里穴”。不过片刻之间,已占上风的梅淡如便僵在了那里。 童舟与李玉循声望去,见梅淡如僵立如偶,手里还握着一块黑衣料。临风居士右侧肩头则露出莹白细致的肌肤来,自是女子无疑。 李玉脱口道:“‘忆了江南读曲歌’,典故不错!”当下心中再无疑虑。原来昨日邀月君子词中讥笑临风居士的‘读典歌’,典出南朝乐府,乃是隐寓女子思念情人,亦作“独曲”。 李玉心道:“若那位邀月君子也是名女子,昨日的离别伤怀该是为了那个‘天石舍人’。临风姑娘自称旁观者清,却被讥为‘读曲’,这自然是两个姑娘的相互调笑。年纪轻轻却如此文采风流,这小姑娘倒真是有趣!可惜这次没带她出来,不然见了这个小姑娘,一定十分喜欢!” 转头过去,见临风居士一脸怫然,心中暗道:“这位梅公子人挺忠厚的,恐怕遇上这个小姑娘,会吃大亏!”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好插手相劝。 临风居士围着梅淡如转了一圈,再度上下打量他一番,盈盈笑道:“我该一刀了结了你,还是该将你千刀万剐,才能消除这口怨气呢?” 梅淡如颓然道:“梅某虽然无意冒犯,可是事已如此,也只能领罪了。” 临风居士佯怒道:“杀了你也未必有用。你我是敌非友,又是你出手在先,还辱人清白,你有什么资格领罪?哼,你万死也难保全本姑奶奶的清誉!” 梅淡如被她一番抢白,无言以对,只好低头叹气。 “嫁给你当然不可能,我最恨没情趣的武牛。杀了你,又怕玷辱了这双玉手,这可如何是好?”她一面沉吟,一面向李玉望了一眼。 李玉见梅淡如虽是身形英武,个性却忠厚温和,早已对他生出好感来,见临见居士望着自己,忙上去打圆场:“上天本有好生之德,姑娘,不,女侠若是仁心海量,日后必然功德无量,好心有好报!” 临风居士笑道:“李公子是读书人,说的话颇有道理。我也不好得罪少林寺,因此就想了一个两全齐美之策!” 李、童二人齐声问道:“姑娘有何高见?” 但听她幽幽叹道:“这事恐怕要请李公子进宫活动活动。李公子一份富贵之气,人品非凡,推荐一个人入宫当差,想必也并非难事。” 李玉大奇:“推荐谁入宫?梅公子么?” 临风居士拼命点头:“我既不愿意嫁他,又不想杀他,也只好把他给阉了。李公子不推荐他入宫当太监,岂不暴殄天物?” 李玉颤声道:“万万不可!我,我也……没本事推荐这个浑小子入宫。这浑小子冒犯了你,不如狠狠揍他一顿,你一个人不解恨,我帮你多打他一顿。何必要、要……” 梅淡如一声低叹,忽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水寨里的上百好汉,你都不再伤害他们?” “你已自身难保,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梅淡如见她斜睨了自己一眼,满脸的不屑,便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好罢,我答应你了,梅公公!”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缓缓走过去。 童舟眼见又牵连进来一个人,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 李玉对梅淡如颇有好感,急切之下拦过去向她正色道:“我本来敬重姑娘文武全才,现在你出手如此毒辣,却着实教人扼腕。这种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动手,实在有辱玉洁冰清。” “我的玉洁冰清,已教这浑小子所玷辱!” “一切祸端皆由李某而起,姑娘非要出心头这口恶气的话——”李玉傲然昂头道:“就请先从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体上踩过去罢!” 童舟也趁机道:“梅公子侠义忠厚,姑娘一意孤行的话,有负这身好功夫,不用以行侠仗义,只会用来羞辱江湖同道。可怜,可惜!” 临风居士也不理会说教激将,长袖一拂,李玉被她推到了半丈以外,只得空自长叹。却见她径直走向梅淡如,食指如电,解开他各处穴道,这才袖起手来冷笑:“我连口出几句恐吓都不行,岂不太好欺负了么!” 梅淡如犹自呆在那里,听她又道:“浑小子,我说过要了杀姓田的吗?没有他的解药,你来解‘春眠散’罢。你做好人放他走,就好人做到底,我不管了!” 李玉脱口道:“你不是有‘清心丹’么,怎么不舍得拿出来了?” 临风居士恨恨地扫他一眼,伸手入袖,取出一只三寸长的羊脂白玉瓶,拔开瓶塞,滴溜溜倒出最后一粒碧绿药丸,俯下身将药丸纳入童舟口中,这才起身冷冷道:“‘清心丹’配制十分容易,不过取用三十四味药材来提炼而已,还可以当炒豆子下酒呢,你们都很有本事,且去配几粒来给我看看!” 梅淡如与李玉面面相觑,心中大悔。 童舟将药咽下,不过调息片刻,立即起身向临风居士深深一揖。 临风居士不耐烦地挥手道:“姓田的懂得用药?” “正因为见他颇懂医术,童某这才收容了他,并且曾向谷帮主力荐!” “一群笨蛋,有眼无珠!”临风居士瞥他一眼道:“他的房间你带我去!” 梅淡如诧道:“人都走了,去他房间做什么?”见她瞪了自己一眼,愧然住口。 李玉瞿然一醒:“是了,他既然懂得医术,房中必会有相关典籍,说不定还有未及带走的现成药材!”见她点头微笑,心中不禁大为得意。 “姓童的带路!”她转身便走。 李玉拾起跌落的铁牌,拿在手中打量了一会儿,问梅淡如道:“逍遥宫是个什么门派,童先生见了这块铁牌,竟如此忌讳?” 梅淡如道:“我嵩山少林、丐帮、长白山逍遥宫,乃鼎足武林的三大派,行走江湖之人,非迫不得已,断然是不会招惹这三派的。逍遥宫本来独处长白山,不问世事,可是一来此中上至宫主护法,下至门徒,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二来他们冷面热肠,常做一些急人所急之事,是以声望颇高。” “那么,这个左护法令便是左护法的信物么?为何不它在护法本人手里?” “这个梅某也很奇怪。逍遥宫第十二任宫主斐慧婉前辈,乃是左护法北宫庭森的妻子。二位前辈一向深居简出,似乎只有一个传人,现居大理,是个年近而立的男子。右护法顾清源前辈虽有传人,好像也没这么年轻。” “丐邦又是个什么帮?难道街头行乞的,也会有帮派?” “丐帮本出隋末,于今已历十四代。你想,沧落为丐本已悲凉,偏生世人势利,恃强凌弱,更是可叹。不过,并非天下乞儿皆在丐帮,也并非丐帮中人皆为乞儿。丐帮帮主旷前辈的武功,与我少林福居师伯祖、逍遥宫北宫左护法不相上下,故为当世第一女中高手。” “西河帮为何如此忌禅那个什么‘巾帼山庄’呢?这山庄势力很大么?” “这倒不是忌惮。不过近年来,江湖上颇有名声的另有七派:西河帮、托义帮、英杰帮、丘家堡、九州门、凝慧门、巾帼山庄。这七派互无关联,自然也不愿结仇火拼,是以童舵主不想因为临风居士而开罪了巾帼山庄,引起两边的争斗、伤及无辜。” “是啦,这位临风居士向李某言道来自洞宫山,或许她正是‘仙姿五剑’的传人罢?那位复姓司马的前辈,和这个山庄又有什么渊源?” “司马一笑前辈号‘排山倒海’,有神州第一刀之誉,童舵主不过是个记名弟子,就能打理一帮的分舵,可见这位前辈的本事。司马前辈最得意的弟子是‘仙姿五剑’之二——东野浩然二庄主。这位二庄主虽然用剑,剑法却是从‘排山刀法’中演变而成的‘浩、瀚、烟、波’四式。而司马前辈本人,如今乃是山庄的管家。” “既如此,临风姑娘即使师承于‘仙姿五剑’,也当尊童舵主一声师叔才对,何以如此倨傲?” 梅淡如也摇摇头,一脸不解。 李玉还想再问,忽听厅外谈话声渐近,原来是童舟和临风居士回来了。 李玉笑迎上去:“解药找到了?” 童舟笑道:“临风姑娘翻箱倒柜,好容易找到这些药材,说是少了几味,可以赶到城中去配。” 临风居士转头向梅淡如道:“李公子不会武功,我带他先走。你慢慢管闲事罢,后会有期!” 梅淡如急道:“你这便走了?不等,不等大家……” 临风居士白了他一眼,冷冷道:“自然会等,我们还未决出胜负,我会放过你?”转头又向童舟道:“怎么会让于小野这种货色入帮的?还有,凭什么要掳掠李公子?” 童舟道:“听说公子乃金陵人氏,又是行六,一副贵公子派头,我们掳他来,乃是为了向侍御史李承波要赎金的。” 李玉自言自语地道:“李承波,侍御史,是个贪官还是个酷吏?名字倒耳熟!不错,我是行六,也是金陵人氏,可李承波这家伙,却与我毫不相干!” 童舟听他对李承波三字既不避讳、更无恭敬,知道绑错了人,更是惭愧,直向他作揖道歉,窘得满面通红。 李玉坦然一笑:“既然是一场误会,冰释便好,不必挂心!” 临风居士依然神色冰冷,板着脸道:“该澄清的误会澄清了,该平的内讧也平了,留个多管闲事的人在此做大侠便好。钟隐居士,你还不走么?”一拉李玉,便向厅外走去。 梅淡如急道:“临风姑娘留步!” “要抬扛、要动手,会有机会的,你不必急在此刻,我们天竺山见!”她依然面无表情。 “梅某误会姑娘好心,心中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不如你自刎谢罪好啦!” 梅淡如被她连番奚落,僵在那里无言以对。 临风居士奚落够了,气也消了,回嗔作喜地做了个鬼脸,笑道:“我是可怜你,一打不过我,二说不过我,三来又跟姓童的浑小子一样有眼无珠,黑白不分,你活在世上可有一点意义么?待我送李公子出水塞,再去城中配药,你浑小子有种的话,就等姑奶奶回来,多多教导你,让你懂得人情世故……” 童舟见她越去越远,与梅淡如忍不住相顾叹息。 临风居士拽着李玉风一般地飞奔出去,见小陆子与黛儿正在岸边张望,停下来道:“你保重罢!” 李玉想起令牌尚未归还,便从袖中取出来交给她。 临风居士昂然道:“我武功既高,人又聪明,没有人敢欺负我,这令牌我不希罕,送你好了。他日你若行走江湖,亮出这块牌子来,可保风平浪静。”双手一拱,转身而去。 李玉道:“敢问姑娘芳名……” “知道我是‘临风居士’就行了!”但听耳畔风声一起,李玉便只得见她数丈外的背影越去越远,片刻即没入夜色。正文 上——第三回 满城飞絮混轻尘 开元乐 ——李煜 心事数茎白发, 生涯一片青山。 空山有雪相待, 野路无人自还。 金陵的秋气,格外爽洁。秋风过处,明月尤皎,使离乡人思乡、近乡人情怯。 “你真大胆,又偷跑出来。我怎么会答应同你一起私自外出的?”一个女子莺声呖呖地埋怨起自己来。 “反正又没有我的事,还不如出门走走!”男的幽幽答了一句。 女的还想说什么,忽见有人过来,便把话咽了回去。 走过来的是一个女子,一袭黑衫,步履轻灵,宛若御风。 男的“呀”一声,朗声道:“临风姑娘,人生何处不相逢,李玉在此!” 黑衫女子听到呼唤,飘然跃了过去,向这一男一女微笑。 女子伸舌头笑道:“从嘉说的临风居士原来是你,好厉害!” 临风居士则笑道:“姑娘是……” 女子约二十三、四岁,气质典雅、眉目如画,言笑间独有一份纤婉清丽。她一拉临风居士,诧道:“从嘉他是我……嗯,是我表弟,我姓周,你叫我晓娥好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我穿的可是男装!” 临风居士边打量她边打趣:“世间若有如此品貌的男儿,我岂不相思成灾?”对这个周晓娥大起好感。 周蛲娥听她说得有趣。也十分喜欢她,笑道:“你也来清凉寺凭吊文益大师么?” “只许大师有尔等富贵之交,却不能有我辈江湖故人么?我们巾帼山庄的匾还是大师所题呐,不过几年间,就物是人非了。对了,我在石城山撞上了那个姓梅的浑小子,是和他一起来的。” 李玉一扬眉:“梅少侠也在?这半年来我向娥……表姐提到你们不下百次,今日竟能重逢故人,真是开怀!” 临风居士皱眉道:“浑小子没闲情逸致赏月,这会儿大概早睡下了。” 一人忽道:“十五月儿十六圆,不会吟诗,难道连赏月的资格也没有?”言华,从檐头跳下梅淡如来。 临风居士笑道:“我早知你在身后。不骂你几句,你是不会出来的。” 梅淡如轻叹道:“看你这么喜欢惹祸,我担心你在清净之地捣蛋,这才跟过来的。” 周晓娥则叹息道:“好家伙,仙人驾雾大概就这么飘飘荡荡、腾云凌空了……”话未说完,已被临风居士一搀腋下、凌空而起,带着她在墙头打个转,一拧腰便回到原地。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临风居士,拍手道:“好玩好玩,再来一个!” 李玉慌道:“墙那么高,别玩了!两个文弱女子,谁摔下来都不好受。” 梅淡如在他身边道:“若是‘飞天红颜’的轻功绝技也会摔人的话,天下可就再无绝顶轻功了!” 李玉道:“临风姑娘当日入城配药,可配齐了么?” 梅淡如道:“临风姑娘不但配齐了药,连帮手都带了去,乃是‘着手成春’医侠叶公子。临风姑娘又约我到天竺山动手,叶公子劝得唇舌尽费,总算姑娘想通了,不再动手,我这才松了口气。” 李玉取出左护法令来还她,见梅淡如也取出了一块铁牌来还,不禁奇道:“左护法令不是在此么,那又是什么?” 梅淡如递到她手中,答道:“当日姑娘盛怒之下拂袖而去,轻功太高我追不上,见你落下这块逍遥宫宫主的令牌,只好捡了藏在身边。还你好了!” 临风居士收了两块牌子,皱眉道:“这两块破牌子没什么用,改日到丐帮去偷金钵令出来,一定好玩得多!” 梅淡如惊道:“偷?难道这令牌也……” 临风居士笑道:“你们少林寺又有什么可偷的信物?法杖、木鱼还是袈裟?” 梅淡如听了,头大如斗,默然不答。 临风居士得意地大笑起来:“呸,我才不稀罕什么信物呐。若非他们夫妇硬是求着要送给我,这两块破铁牌,我还懒得带。” 李玉失笑道:“你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两位前辈非要把信物塞给你?莫不是赝品,用来吓人的?” “这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我的信物来得利落!” 周晓娥大感兴趣:“你有什么信物?” “我的信物威震四海,不到关键时刻,是绝不会轻易示人的!” 李玉见她信口胡吹得煞有介事,讥道:“到了紧要关头恐怕也瞧不着,是不是那‘春眠’不觉晓的迷药?” 临风居士懒得理他,却拉了周晓娥叹道:“悲哉悲哉,‘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哈!”抬头见天已大白,不觉有些意态寥落:“凭吊已毕,我也该告辞了。” 周晓娥不舍地道:“你此去何处?” “山庄年年一度重阳饮宴,我要回洞宫山去。”眼珠骨碌碌一转,又道:“每年重阳日是巾帼山庄最热闹之时,而且山庄之中除了我以外,男儿个个玉树临风,女子人人风华绝代,你们不如跟我回去玩几天?” 梅淡如踌躇道:“巾帼山庄年年金秋大宴群英,梅某本来有心去赴此聚会。不过一无请柬,二无庄主相邀,不便轻易造访。何况李兄、周姑娘并非武林人士……” “哼,临风带上山的人,凭我就是最好的请柬。山庄里若有人提出异议,我、我放把火来烧他屁股!” 周晓娥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李玉道:“当日所见的‘邀日君子’和‘天石舍人’可都是庄上常客么?” “他们都住山庄。不过‘天石舍人’已出家为僧,你到了山庄,只见得着‘邀月君子’了,怎么样,到底去不去?” 李玉与周晓娥都是一脸兴趣盎然,毫不迟疑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梅淡如稍稍犹豫了一下,也终于点头。 李玉道:“我回去留书,以免小陆子和黛儿不知我们的去向。” 梅淡如诧道:“既是侍僮侍女,同行无妨,不愿他们相伴也可以直言以告,怎么留书而走?” 周晓娥笑道:“经过半年前那一劫,他们都已吓破了胆。此次我们本就是溜出来的,若再远足,他们必会干涉。还是留书出走来得利落。” 当下各人分头回房准备,打点好行装,又另买了辆马车,四人同车,一起上路。 周晓娥出门极少,对于外间事事都好奇不已,一路上问个没完没了。 梅淡如木讷沉静,临风居士则言辞犀利,每到她一番抢白,他便寂然不语。她没趣之极,一路上与李、周二人东拉西址,反而谈得多些。 周晓娥还记挂着那块令牌的事,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道:“若这两块令牌真是偷来的,持令的主人岂不冤大了?” 李玉道:“也许真是两位前辈相赠也未可知。梅公子也说,她的来历十分古怪。而且看她那张嘴虽然不可爱,人却是心高气傲得紧,不会屑于偷别人的信物来狐假虎威的。” 周晓娥笑道:“何止傲气,我看她还有几分英气呐,和普通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梅淡如忽地岔道:“娇气倒真是有几分,不似江湖儿女那般随遇而安。” 李玉诧道:“此话怎讲?” “当日她既伸援手,又带帮手,童舵主当然待之若上宾。她居然毫不客气,既嫌酒淡茶粗,又怪饭食不精,最后,竟吵着要把童舵主烤了来下酒吃!” 周晓娥大笑:“姓童的有没有让她吃?” 临风居士探头进车厢,笑骂道:“呸,童舟皮粗肉厚,武功差人又蠢,我还怕嚼不动呐。想吃这浑小子,又看他笨口拙舌,吃他下去,万一舌头打结成他这样,可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只好委屈吃牛肉了。” 梅淡如被她又借机一番讥讽,也不生气,一笑作罢。 第四日,四人已入宣州。 临风居士忽地道:“我要在宣州逗留半日,你们是先走一步呢,还是等我?” 梅淡如奇道:“宣州有姑娘的故人么?” 临风居士摇头不语,却向李玉微笑。李玉了见她的笑容,脱口便吟道:“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为笔,千万毛中选一毫!” 周晓娥怔道:“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念起白居易的诗来啦?哦,对了——” 临风居士与她齐声道:“宣城诸葛笔,海内称第一!” 梅淡如依然不解地道:“在宣州买笔带回洞宫山?哪里不好买笔?” 临风居士道:“用宣城诸葛笔,一支酬以十金,劲妙甲当今,号‘翘轩宝帚’。到宣州而不买诸慕笔,如上少林不与高人论武。我还怕买回山庄不够送呢!” 梅淡如见她居然会倾心于文房,不好泼冷水,只道:“我带他们先找酒楼打尖,你快去快回就是。” 岂知从午后等到临近黄昏,才见她回来。 李玉奇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临风居士撅着嘴道:“我身边黄金不够,遇上丐帮弟子,便拿玉珮请他去质库典当。岂知这位丐帮兄长拿玉去,掌柜起了贪念,又欺他是乞丐装扮,居然叫手下硬抢,还打了他。我等不及赶去时,正见他被六个人围攻,气不过之下便出了手,拆了质库的招牌,把他们全吊在梁上,这才取了玉珮另找一家典当,待换了黄金再去买笔,只剩下不到二十支,被我全包了。刚才辞别那位丐帮兄长赶回来……” 梅淡如摇头道:“你就不能换种解决方式么?动了手不算,居然还吊人、拆招牌……巾帼山庄名声不坏,可不要因你而毁。” 临风居士气犹未消,不理他的劝告,转头向李玉道:“只买到十六支笔,看来是够不送了。不过若还有得剩,我自己就不留了,送给你们!” 李玉欣然谢过,大为开心。 一行人怕质库前来寻衅,当即连夜出了宣州,向南而去。 梅淡如好奇地道:“你与丐帮有何渊源?金长老的独门轻功你会使,宣州道上连寻常的丐帮弟子也与你相识,还替你去典当,你又替他去打架。看来,你与丐帮中人混得倒挺熟!” “这个自然,凭我临风居士这张招牌,什么交情套不上?” 梅淡如听她又在口出狂言,再不多问。 马车一路南行,不觉间已第八日了。 这日近歙州时已过黄昏,四人便在城外投了客栈打算住一宿。 临风居士又蠢蠢欲动起来:“有笔无墨,此心何憾?明儿不妨再逗留一日,买了奚家墨还可以游黄山,你们意下如何!” 梅淡如问道:“奚家墨也很有名气么?” “你可知文房有哪四宝?” “自然是‘笔墨纸砚’,三岁小儿也知道。” “那么,何处文房四宝为今世之最呢?” “你既如此热衷,大概宣州笔、歙州墨算是笔墨中的极品了罢?” 临风居士点头道:“不错,宣州诸葛笔、歙州奚家墨,为笔墨之二绝,另两绝是池歙纸与龙尾歙砚。只是纸砚二物不易携带,不然我抢也要去抢了来!” 谈笑间,酒菜已上。小二招待甚周,临风居士随手打赏了他半两黄金,依然说笑。 小二一退,她便低声道:“店里有古怪,大家一人一粒清心丹服下!”分递三人三粒丹药服了,四人相互一使眼色,依旧埋头吃喝。 周晓娥不惧反乐:“走了这么久,才终于进了黑店被贼子盯上,等得好辛苦!” 临风居士悄声道:“一动不如一静。待会儿我们一起装作被蒙汗药迷晕,把戏才玩得下去,记住了?” 梅淡如正想出言相劝,忽听她一声呻吟,伏案“晕倒”,李、周二人也随着“晕”了过去,他暗自叹息一声,也只好舍命相陪。 四人“晕倒”,那小二立即嚷道:“掌柜的,羊倒了,上山再说?” 有人应道:“人都齐了?这便抬羊上山罢?”一拍手,十数人入店将四人手脚捆绑住,抬了便走。 李玉心下大奇:“也不知这是一伙什么货色。上次是水贼,莫非这次撞上了山贼?怎的江湖如此多事?若非有高手作陪,此番可又是一场噩梦。”心中既害怕,又觉得新鲜刺激,也不知道临风居士会如何作弄这帮“山贼”。 一干人直奔西北面而行,走的却是去黄山的路。四人则被扔入另一辆马车,“昏昏沉沉”行至第二日,终于到了山寨,被他们投入囚室。 待囚室上锁、人去之后,周晓娥睁开眼来轻笑道:“我们这就算被劫入贼窝了么?好是好玩,不过麻绳粗硬,捆得手脚生疼!” 临风居士不知何时已然自解绳索,将食指在嘴边一“嘘”,便动手替李玉与周晓娥解套。梅淡如则是双目一闭,口中轻轻地“嘿”一声,绳索便被他以内功挣断。 临风居士道:“黄山该属‘托义帮’总坛的范围。既是一帮总玩,必不乏高手。我们怎么个玩法才好,文斗还是武斗?” 梅淡如叹道:“依我看,点晕几个人,换了衣裳下山好啦,何必又惹事?若是白心礼帮主也在总坛,难道你还要和他也打一场么?” “白心礼他老人家未必打得过我!” “可你知不知道托义帮总坛有多少人?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能动手。反正毫发无伤,不如下山罢了。”李玉听到居然是一帮的总坛,心生怯意,早没了玩耍之念。 周晓娥不知凶险,依然道:“何以为文斗,何以为武斗?” 临风居士道:“文斗便是我们把他们迷晕之后,全捆了吊在梁上、树上,再踢他们屁股;武斗便是以一敌百,打他个落花流水!” 周晓娥伸舌笑道:“还是文斗有趣些,若是武斗,刀光剑影只会教人胆寒。” 海淡如忽道:“没钥匙怎么出去?是不是诱守卫过来点晕他?” 临风居士笑道:“守卫也不知道在哪里,这种破锁,开它是小意思!”向周晓娥借了根发簪,伸入锁孔拨了几下,门锁立即应手而开。 梅淡如瞪眼道:“你还会这一手?是郑公子教的,还是易公子?” “两个笨贼,还‘东西侠盗’!他们那点贼伎俩都还是我教的呐,我才是贼祖宗,懂不懂?” 梅淡如见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口气亦狂得不像话,微怔之下,便不再理她。 四人自囚室而出。梅淡如出手如电,瞬间便点倒四个守卫,转头问道:“换不换衣服?” 周晓娥掩鼻道:“又脏又臭,我不要换。” 临风居士笑道:“待会儿放出迷香来,所有人都会晕倒,还用换衣裳么?我偏要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 四人果然大摇大摆地出了囚室,走了片刻,便被帮中弟子发现,将四人困在场心。 临风居士斜睨了围困他们的十几人一眼,伸手入怀取迷香,忽地见她面色铁青,从怀里伸出来的手里空无一物。 梅淡如低声道:“迷香呢?” “忘在了车上,惨啦!” 李、周二人大惊,脚一软,几乎要吓晕过去。临风居士左右一搀,低声道:“还有办法,别怕!”转头又向梅淡如道:“你守好他们两个,别教人伤了,我先解决他们!” 言毕,她双足一点,凌空而起,脚尖踢处,已点中数人穴道;双袖狂挥,顺势将数人手中兵刃卷落。未过半柱香,已有八成人手中没了兵刃,四成人被点中穴道。 李、周二人不知凶险,居然立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战。 临风居士双脚落地,才跃回他们身边不久,又一群帮众来援,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道:“李公子,你父亲滥造冤狱,我们不过受人所托,想邀你上黄山一游。此地景色宜人,你静养几天,只要令尊将所造冤案平了反,放了下狱的无辜之人,我们必会送你下山,何必动手?” 李玉笑道:“滥造冤狱?家父做什么官的,怎么我这儿子不知道?” 临风居士朗声道:“施懋观,你师父白心礼在不在?叫他来会我,我可不想开罪托义帮。” 那被她一语道出姓名的施懋观冷冷道:“师父的名讳,你黄口小儿也敢乱嚷?你纵有武功,行走江湖也由不得如此狂妄!” 临风居士恼道:“不叫你师父出来,吃了亏别怪我!”飞身跃出圈子,掠过人群,长袖连卷带挥,“噹啷”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之间,她拧腰跃回去时,又有二十几人手中没了兵器,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施懋观轩眉道:“‘卷土重来’!你是‘仙姿五剑’的门徒?”神色忽地变得敬畏起来。 临风居士笑道:“接住了!”手一扬,一支黑色的短箭向他射去。 施懋观抄在手中,不过瞧了一眼,即脸色微变,向身边的那个“掌柜”耳语几句,飞奔离开众人,似要去向什么人通报。 梅淡如双目炯炯地瞧着她,正色道:“姑娘身携‘巾帼令’,使的是北宫五庄主‘临风剑’的绝技‘风卷残云’第二式‘卷土重来’,亦自称‘临风居士’,果然是‘仙姿五剑’门下,想来必定师承北宫五庄主了?口气虽不小,却也有点来历,梅某失敬!”说罢,郑重地向她揖了一揖。 临风居士扮个鬼脸,笑道:“我当然是有来历的。巾帼山庄的风水福地还是我挑的,你虽失敬,我却是海量汪涵,不怪罪你便是!” 梅淡如听她又开始胡言乱语,淡淡地道:“我师叔祖北宫庭森曾为少林弟子,你师承于北宫前辈的女儿,我们也算半个同门罢,小师妹?” 她依然呲牙咧嘴地怪笑,并不点头,正想再抬扛几句,忽听一人喝道:“你们都退下,不可无理!”声音低沉稳健,一听可知是内功深厚的高手。 围困四人的帮众一听他下令,立即撤下。人群散去,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笑道:“懋观不认识你,得罪了!你风丫头真是没有什么长进,谁会信你是一庄之主呢?永远这样张牙舞爪、不男不女,真是呜呼!”过来的,正是托义帮的帮主白心礼。 听白心礼一说,四人俱是大奇,都觉得这“庄主”似乎太年少轻狂了些。 临风居士深深一揖,笑道:“白叔叔,你的手下好凶!” 施懋观与梅淡如异口同声道:“你真是北宫千帆五庄主?” 北宫千帆撅嘴道:“除了北宫千帆,天下可有第二个自称‘临风居士’的?” 梅、李、周三人这才恍然:除了斐慧婉,北宫庭森的女儿外,有谁敢不屑于那两块宫主、护法令,视为戏耍之物的? 白心礼忽道:“妙语上个月还在挂念你,你便来了,只是大出我意料。她过几天才会回来,你一定要小住几天等她才好。” 北宫千帆点头道:“九月十三是我十五岁小寿,当然不能少了妙语姐姐。不过,有几句话可要先说清了才好。” 施懋观皱眉道:“你要为李承波的儿子出头?我们本无恶意,只是有人相托,必须为冤狱者讨回公道。何况,此事东野二庄主也很支持,你坚持要反对自己人为这小子出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北宫千帆正色道:“这就是我要说清的——李公子虽是金陵人氏,也是行六,可据我所知,他并非侍御史李承波之子,你们的消息来源有误,此其一;贵帮不是寻常贼寇之党,也不该开家黑店来下蒙汗药,却连来历也不查明就往山上掳,此举有损威望,此其二;临风天生任性,刚才对帮中各位大哥不敬,先赔罪了。本来我是打算放了迷香一走了之,不想出手得罪的,迷香掉在车上,不得已才出了手,可是梅公子没有出手,李公子、周姑娘更没有本事出手,也请不要怒迁于他们,此其三!” 白心礼听罢,笑道:“既是误会,澄清便好。你风丫头真是够猖狂,居然还想用迷香!” 北宫千帆与他又寒喧了几句,施懋观即刻命人打扫客房,等他们叙过,便安排歇息。 纷争既清,四人也就放心住了下来,打算次日游览黄山。正文 上——第四回 蓬莱院闭天台女 挽诗 ——李煜 艳质如芳树,浮危道路同。 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 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 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 黄山古称黟山,相传为黄帝乘龙飞升之处,乃得名。故三十六峰中,炼丹、浮丘、轩辕等数峰,皆以仙为名。山中风景秀丽,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为山中“四绝”。 李玉等一干人一路游去,尽是怡人山水,此番畅游黄山,更觉心醉神驰。 这日,四人登岭望云海,秋高气爽,登临高处但见满目云烟,雪浪金波翻滚于旭日之下,气势极为恢宏。 梅淡如深吸一口气,笑道:“我们本是被劫上来的,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却不料沾五庄主的大光,成了座上贵宾。” 李玉道:“难怪人小口气却不小。不过,这个庄主未免也太年轻了。” 北宫千帆横了他们一眼,携着周晓娥依旧谈笑。 周晓娥道:“昨夜从嘉……表弟便说,我们在托义帮一住几天,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了去山庄的行程?” “离洞宫山不过数百里,几日便到,我都不急,你怕什么?难不成是怕离家太久,回家会受罚么,书呆子?”北宫千帆含笑看着李玉。 周晓娥笑道:“怕什么,反正闲于家中无事。不过书呆子昨夜还真的发呆气呐。” “怎么发呆气,难道叫爹娘么?” 周晓娥自袖中取出一张印泥洒金笺,递给北宫千帆看:“书呆子昨夜吟哦咏诵一番,却把词给团掉了。我心有不舍,又拾了回来,你看——《长相思》。” 李玉一急,伸手便抢:“写得不好才团掉的,不看也罢!” 北宫千帆跃出几尺,展开诗笺朗声诵道: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 菊花残, 寒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北宫千帆打趣道:“果然想家啦。你团掉不要,我要。”纳入自己袖中,不再还他,又道:“峰下泉边我已备了酒,要喝的,就跟我下来!”一飞身,人早在数丈之外。 等三人下峰,她已在一块石上斟了酒,向他们挥手。 忽听一人遥呼:“有酒无菜,好没味道呀!”声音娇嫩,似是一个少女。 北宫千帆大喜,举杯遥遥一敬,向那少女朗声吟道: “云海翻波旭日羞, 泉温美酒醉还留。 松间又见邀来客, 石上遥将玉盏酬!” 李玉暗自喝彩:“黄山‘松、石、云、泉’四绝,只在她浅酌低笑之中,便脱口成诗。好风流的文采!就是刁钻了些。” 那少女提了一篮下酒菜肴蹦蹦跳跳奔过来,一边笑道:“啊哟,你不学裁云姐姐的英姿飒爽,怎么学起邀月姐姐的酸迂纤婉来了。裁云姐姐前两天还夸你呢!” 那少女与北宫千帆年纪相若,面貌娟丽、纤巧伶俐,满脸尽是甜蜜笑容,比起北宫千帆来还显得可亲可爱许多。 北宫千帆诧道:“你前两天见着我二姐了么,妙语姐姐,她在哪里撞见你的?她应该在泉州附近才对啊!” 那叫做“妙语”的少女,正是白心礼的宝贝女儿白妙语。 “哪里!爹说师兄绑错了人,所以不能靠李承波,只有兵行险招了。正巧裁云姐姐在,就伸了援手。” “啊哟,难道你们要挟不了李承波,竟然去劫狱不成?”北宫千帆脱口而出,听得李玉与周晓娥相顾骇然。 白妙语笑道:“本来正是打算如此。不过,听闻被打下冤狱的人要流放德化,我们托义帮打算前去把他给劫下来,而裁云姐姐也得到讯息,专程赶到德化援手,我们就顺利地把人劫下了。裁云姐姐真是古道热肠!” “那就先干一杯,贺贺你们托义帮出师大捷好啦!”北宫千帆将杯斟了,甚是开怀。 白妙语仰头干了,笑道:“别叫我陪着你发酸践文就好。” “那么,陪你打架呢?” “哼,三年前没打够,今天还打?何况这也不是打架的地方,有辱先贤!” 周晓娥忽笑道:“是了,这是‘洗杯泉’对罢?我们喝酒的这块石头,便是大名鼎鼎的‘醉石’了?” 李玉点头道:“不错,此泉本名‘鸣弦泉’,因石琴横放泉下,泉水滴落,“琤琮”之声缠绵婉约,乃得泉名。当年诗仙李白游到此处,诗兴大发于石上饮酒,酒酣而绕石,诗成酒醉而剩酒流于石上,石醉而成‘醉石’,洗杯而有‘洗杯泉’。” 白妙语叹道:“天哪,这两个酸呆子比庄大哥还迂,怎么会是你风丫头的朋友?” 北宫千帆笑而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来。 “宣州诸葛笔!”白妙语欢然道:“今夜我开寿宴,这一定是寿礼罢?” “我在笔上已镌了字,送你——年年有今日!我的小寿也快到了,你又送什么给我?” “送你一个担心好啦!” “有什么会让我担心的?是担心你嫁不出去,还是担心诗铭哥哥异想天开,竟然敢娶我了?” “两个都不必担心,我说的是中原姐姐。” “中原姐姐不是和董大哥结伴出游江湖吗?谁敢欺负她,董大哥还不和人拼命?” 白妙语摇头道:“我前一个月在咸阳游山玩水,正撞着中原姐姐和董少侠吵得厉害,还险些动手。不过,是谁在欺负谁,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是姓董的浑小子欺负中原姐姐。我们的‘刚烈双侠’脾气虽然不算温柔,却绝不会无事生非。” 梅淡如听北宫千帆前一句“大哥”立即换作后一句“浑小子”,不问是非就先打抱不平,不觉暗自摇头好笑。 北宫千帆继续道:“董非这浑小子是怎么欺负中原姐姐的,快快说给我听。” “中原姐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未必是她受欺负嘛!” 梅淡如听白妙语说得公平些,转头过去向她报以一笑。 北宫千帆不屑地道:“姓董的又没好处给你,为什么替他说话?哼,一定是姓董的欺负中原姐姐,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白妙语也不和她分辩,只道:“两个月前在咸阳北郊的古陵附近,我策马而过,听到一对男女争吵,因为声音耳熟,我便凑过去看,正见到董大哥一脸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山庄里那几个毛丫头是什么东西?自以为是已经极不可爱,还要加上多管闲事,简直就是可恶了……’” 北宫千帆不待她说完,已恼道:“董非这浑小子又是个什么东西?还‘顶天立地’呢。真是名符其实的话,为什么不敢和我打一场?两次都是中原姐姐拽我出去,不许和他打。早知道——咳,中原姐姐说了什么?” “他们吵得厉害,见我过去都不打个招呼,继续吵。中原姐姐冷冷地说:‘我是不知道巾帼山庄里连我在内,都是些什么东西。但至少做的都是顶天立地的事,而不是仅仅扛着这个名号自扫门前雪!’董大哥立刻说:‘清高什么,她们自以为是,还算一庄之主,你不过是个丫头而已,也这副臭脾气!’” 北宫千帆大怒,一掌击下去,石头“啪”地损了一角,痛得她边做鬼脸边揉手:“姓董的,被我撞到你,连同这笔帐也跟你算上!” 白妙语见李、周、梅三人都暗自发笑,伸伸舌头道:“你发这么大脾气,我不说了。” 北宫千帆见大家都含笑看着自己的狼狈与毛躁,只好叹口气道:“不生气不生气,你说!” “董大哥接下去又说:‘巾帼山庄’不过仗着人多,兴风作浪之余偶施小惠于他人,聊博名誉,了不起么?’中原姐姐气得脸都青了,‘唰’地拔剑出来,竖着眉毛说:‘不必人多势众,今天就我聂中原一个人来会你几招,把你的刀亮出来!’董大哥一听,伸手到腰上去拔刀。我看到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一急,就上去质问他们:‘你们联手惩奸的默契都哪里去了,这会儿自己人打自己人,太闲了是不是?’中原姐姐似问似答地说了句:‘自己人?嘿!’董大哥好像也说了什么,忘了。反正就是,我把中原姐姐拽上马,向董大哥告辞,立刻离开了咸阳。马儿跑了好几里,我才放中原姐姐自己走。” 北宫千帆怨道:“你为什么不让他们交手?中原姐姐一定不会吃亏的。何况我还送了迷药给她,她使出迷药来弄倒那浑小子,教训教训他,也很解恨呀。” 白妙语皱眉道:“他们结伴出游,又同上山庄已有两年了,感情应该不错。偶尔吵架也是人之常情,哪里轮到你来说话?他们若是真的动了手,谁伤到谁都不是好事,你想让他们做一辈子仇人么?” 周晓娥听到这里,笑着岔道:“白姑娘可比你讲理。这毕竟是人家感情的事,你没理由替别人决定取舍,对罢?” 北宫千帆愠道:“欺负到山庄的头上来了,中原姐姐都可以生气,为什么我不可以?” 白妙语道:“谁是谁非你也不知道,就要打抱不平,董大哥口中那个自以为是的人,看来非你莫属。” “我了解中原姐姐,她脾气虽不算好,可比起我来却好多了,不会仅仅为斗几句嘴的小事就生气发火,必定是姓董的浑小子欺负她,再不然就是董非说什么、做什么不对劲,她才会生气。中原姐姐绝不会错、不会理亏,总之就是浑小子不好!” 梅淡如见她如此蛮不讲理,轻轻一拉白妙语的袖子,示意不必再讨论此事,白妙语向他嫣然一笑,点头同意,便道:“过了今夜我的寿宴,明日我就与你们同行,欢不欢迎?” 北宫千帆立刻将刚才的不悦尽数抛于脑后,拍手笑道:“有你同行,就更不寂寞了。” 当夜,白妙语邀众人入席,宾主尽欢,自不必言。 第二日一早,五人打点好行装,就此离开黄山,继续南行。 匆匆南去,又行了三日,正午已到龙泉,离洞宫山尚有半日行程。 五人同行,李玉儒雅、周晓娥端娴、梅淡如随和、白妙语谈笑风趣、北宫千帆刁钻顽劣,相处倒也和睦。 午间,众人在龙泉随便找了一家酒楼,打算小酌一番再走。 北宫千帆忽地笑问道:“考你们一考,既到龙泉,可知有什么好东西可作纪念?” 周晓娥脱口道:“承越窑之风的,当然是龙泉青瓷。我可要买上几件带回金陵去。” 白妙语笑道:“别说几件,你就是想买几十车,风丫头也有办法帮你运回金陵。” 梅淡如却叹道:“又不知有几家典当的质库掌柜会倒霉!” 李玉不答,低头挟了笋干往口中送,一边听他们抬扛。 笋干乃是龙泉一大特产,是以李玉连点数肴,皆以笋干为原料,其肴味道清淡,入口鲜脆,几人只吃了一口,便不再抬扛,均忙着在桌上笑闹争抢,甚是开怀。 北宫千帆小酌了几杯,还想说几句玩笑来开胃,忽地一阵哭笑之声自酒楼下传来,声音凄厉刺耳,似是一个女子。 五人探出头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子,正站在酒楼对面的石阶上,既哭且笑、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小二一面上菜,一面低低地叹道:“作孽,作孽。唉,可怜!” 北宫千帆心中大奇,转头问道:“这个姑娘疯了吗?怎么家里的亲人不管她?” 小二并不答话,只是淡淡地叹气摇头道:“是非之地、无妄之灾,客官还是不要多问的好,以免招惹是非。” 周晓娥取出一小锭黄金在他眼前一晃,笑道:“你只说出‘无妄之灾’的前因后果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小二面色犹豫,不知该不该受下那锭黄金。 北宫千帆又掏出两粒金豆子,也在他眼前一晃,笑道:“够不够?” 小二忙恭身道:“够了够了!不过小的嘴快说了,客官听过,只当作耳边吹过一阵风,万不可对旁人说是小人饶舌!” 李玉道:“我们打听,也不过是因为好奇,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放心说罢。” 梅淡如搬了张凳子请他坐下,让他说得痛快些,又替他斟了杯酒,以助他的谈兴。 小二叹道:“这个姑娘姓郁,叫郁灵,本是这里一位教书先生的独生女儿,父女相依为命,虽不富裕,日子却也过得清清淡淡。尤其这位郁灵姑娘,年方十七。你们别看她现在的模样难看,其实长得挺标致的,加上郁老先生的诗书熏陶,郁姑娘的知书达礼可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呐。父女俩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人既和气,又常常周济贫弱,在这很受尊敬。唉,岂料祸从天降……” 梅淡如为他又斟上一杯,听他道:“上个月,我们城里的首富蒋贵龙叫媒人到郁家去提亲,蒋大富今年五十八,郁姑娘才十七岁,他却要人家做他第十一房小妾,郁家自然不肯,这便惹祸上身了。” 李玉道:“蒋贵龙是不是强抢民女?” 小二摇头道:“比这更损呢!这位蒋大户也不知道从那里搜出来一张旧借据,是十年前郁夫人病危的时候,郁先生为了救急,借钱时写的。本来这钱是早还了,可是借据落入蒋家,蒋大户抵死说没还,拿借据为证利滚利一加,翻出十几倍的数来。郁家清贫度日,自己有一碗米都要留半碗周济人,没有钱还,就被逼得焦头烂额。这时候,蒋大户又叫人去说媒,若是郁家肯点头,不但旧帐一笔勾销,还允诺会厚送聘礼,不然就要抓郁姑娘卖到窑子里去,用来抵债……” 北宫千帆听到这里,已要发作出来,周晓娥伸手将她一拉,李玉向她连使眼色,梅淡如为她斟上一杯酒,白妙语则挟了块笋干塞到她嘴中,好容易才将她的怒火压下来。 小二继续道:“郁家父女走投无路,只好连夜出逃。岂料逃到城外,郁先生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地痞活活打死,蒋家的人这时候及时赶到,救下了郁姑娘,还厚葬了郁先生,打算等郁姑娘以身相许来报恩。郁姑娘死活不从,蒋大户一生气,就奸污了她!” 白妙语愤愤地道:“什么救人?那伙地痞一定勾结了蒋大户!” 小二四下里一瞧,忙道:“小的可没说这句,是客官自己说的!” 李玉则道:“出了冤案,官府怎么不闻不问?难道官府受了蒋贵龙什么好处?” “这句可也不是小人说的!”小二又四顾一番,才压低声音道:“郁姑娘被玷污之后,找个机会逃出来去告官,县太爷收了状子,信誓旦旦,说是会为她破此冤案,岂知……县太爷又再次玷污了她。郁姑娘雪上加霜、遭此横祸,就发疯成了现在这样,再无人理,蒋家也随她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已经一个多月了。小人也只知道这么多,先下去了!”抽了自己一嘴巴,收了金子飞奔而去。 忽听“啪”一声,北宫千帆竟将一个酒杯捏得粉碎,一面咬牙切齿地道:“妙语姐姐,烦你先带客人上山庄去,我想在这里逗留两天。” 白妙语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件事我也要管,不如大家来一起想法子。” 梅淡如无言地点点头,表示赞成。 李玉道:“我和表姐虽然不会动手,却也希望能尽点绵薄之力。替我们想想,看我们能帮上什么?” 北宫千帆眼珠骨碌碌一转,低笑道:“仿人笔迹的勾当,你可做得来?” 李玉怔在那里,一脸茫然。 周晓娥笑道:“从嘉自小临摹二王手迹,这些年来,各家书法的临帖,都未曾难倒过他。” 北宫千帆点头道:“我们先投宿,听我把妙计细细道来!” 黄昏时分,郁灵在一户人家的檐下入睡,几道人影晃过去,一人在她鼻下一抹“春眠散”,她便沉沉入眠。 下迷药的人低声对另几人道:“将她运出城后直接送上巾帼山庄,带上这封五庄主的手书去。事情办好了,我叫爹重赏你们!” 几人应下,将郁灵装人一只麻袋,连同其他几只装破布的麻袋一起抬上一辆板车,向城门而去。 三更时分,蒋贵龙府邸。 两条黑影从墙头跃下,点了迷烟,一男一女绕着府邸转了一遍,全府上下便陷入沉寂。 两条黑影当即从一个小妾房中揪出蒋贵龙来,绑于院中树上,男的隐于假山之后,女的则在蒋贵龙人中一按,将他弄醒。 蒋贵龙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绑在院中树上,眼前站着一个蓬头散发、一身素缟、面貌娟秀的女子,竟是郁灵。这一惊,立即大呼救命。 “郁灵”狞笑道:“我死得好惨,我要烧掉你府邸、杀光你全家……我还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拆你的骨头喝你的血,让你纵然下了十八层地狱,也死无全尸……我已化厉鬼,此后扰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蒋贵龙心胆俱裂,不必用药,再度厥了过去。 见他昏厥,“郁灵”笑道:“梅公子,他已吓掉了半条命,我们回客栈去,看看风丫头那边安排得怎样了!”原来是被北宫千帆易了容的白妙语。 同一时间里,知县府内,北宫千帆也已迷晕了府中守卫,将李玉携入。 北宫千帆潜入知县卧室,顺手点了知县与夫的穴道,取牛筋将二人缚好、堵了嘴,塞入床底。这才将李玉易容成知县,自己扮成夫人,两人在房中一番找寻,搜了一些知县平日的墨迹,让李玉仿照知县手迹写了一封自认为官不廉引咎辞官的信,盖了官印,以备别用。 第二日天方大白,扮作知县的李玉当即下令张贴告示,命百姓揭发蒋贵龙罪行,揭发属实者有重赏——赏的,自然是知县平日的受贿之财。同时又令人至蒋府拿人问案,城中百姓尽皆称奇,纷纷前去县衙围观。 待到下午,前去告状的苦主已达几十人。幕下虽非清正之士,却不敢多问,只管记录。李玉则将知县的受贿之财重赏于敢出面告发的百姓,令蒋贵龙的恶行付诸一状。 蒋贵龙被押上公堂,既恨且怕,恼羞成怒之际,于大庭广众之下怒斥知县如何受他好处多年,为他隐恶等等,百姓当即哗然。 李玉也不令人堵他的嘴,等他说完,即扮作一脸愧色,在百姓的纷纷议论之下,点头供认不讳。 这一认罪,自陈恶行,立即引得满城沸腾,公堂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自陈”完罪行,李玉又将搜出的与各级官员、匪党勾结之恶行所通的信函也拿了出来,趁机将认罪引咎的辞官信也公告于民、当众遣人送往京师杭州。 黄昏已过,渐渐入夜。 公堂内外民怨沸腾,烈性的百姓几乎就要闯上公堂来。 李玉“满面渐愧”地向百姓告罪道:“上梁不正,下梁亦歪。王某为官不廉不正,有愧一方百姓,只好以死谢罪!”袖中忽地拔出匕首,往心口一刺。 满堂惊呼之中,但见“知县”心口上血如泉涌,“倒毙”堂上。忽听“卟”地一声,堂上“光明正大”的匾裂开了数片,匾后飞出一个浑身素缟、状若鬼魅的女子来,拎起“知县”飞窜而出,一跃出公堂,便无影无踪。 跪在公堂上的蒋贵龙见了,大叫一声“鬼啊!”吓得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来者正是白妙语易容的郁灵。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公堂内外众人回过神来,已是深夜。 龙泉县外,一行人谈笑而遇。原来北宫千帆早已备好车马,只等李玉与白妙语一到,便连夜赶路。 李玉见了她,笑道:“我虚长二十几年,这半年来最是惊心动魄,却也最为有趣。” 白妙语也喜孜孜地道:“狗官劣绅撞上我和风丫头的‘风雨连璧’,算他们不走运。” 周晓娥拉了两个女子欣然道:“等到后日春眠散药性一解,狗官从床底下爬出来时,才知道自己早成众矢之的,一定有趣极了。而且他鬼上身上一般地‘自陈罪行’,连翻供也翻不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苦脸。” 梅淡如微皱眉头,并不附和。 北宫千帆探头进车厢,似笑非笑地道:“只怕有人心里在暗暗骂我阴损刻毒呐!好在我不打算沽名钓誉作什么女侠,更不想捞个什么‘惊风破云’之类的美名,此言此行此心,惟天性使然耳!” 梅淡如任她讥讽,充耳不闻。 白妙语怕两人闹僵,忙岔道:“明天午后可到山庄,我们再不能耽搁,明天已是初八了。” 北宫千帆也不再理会梅淡如,只道:“忙了一整天,不如到前面稍作歇息,再吃点东西罢!”行了一段,将车停在路边,让他们下车休息,饮水充饥。 北宫千帆将清水与点心取出来与众人分食,梅淡如接过一块点心,立刻扬手抛出,忽地低声道:“有人!” 点心抛至车底,但听车厢之下一阵嘿嘿冷笑。 北宫千帆失声道:“鬼啊,我怕鬼!”一跃而起,脚踢车厢。 一人冷笑道:“装神弄鬼之时,何等胆大包天?现在却怕起鬼来了!” 北宫千帆朗声道:“唉,我是担心有人扮鬼不成,反被我这货真价实的捣蛋鬼给捉弄了,岂不冤枉?智瑞师姐,你在车底呆了三个时辰,也该出来透口气了!” 话音刚落,车厢底“嗖”地窜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位中年尼姑。梅淡如一见,立却上去叩拜问安,白妙语也跟过去行礼,只有北宫千帆在一边大做鬼脸。 被称作“智瑞”的中年尼姑,但见她目光湛然、神清骨秀,宛如世外高人,令人见之则心生敬仰。 智瑞淡淡道:“即便是打抱不平,你们也不必装神弄鬼,搅得蒋府与县衙鸡犬不宁啊,真是胡闹!” 北宫千帆怕她再训,忙岔道:“我推荐给你的好徒儿,资质如何?” 智瑞道:“三个月前,我已荐给旷帮主,他们夫妇眼下正在丐帮之中打理杂务。”横了她一眼,又道:“你也真有本事,把一个村子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还好意思居功自傲?” 北宫千帆硬着头皮道:“把一对有情人当众烧死,这一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私奔又不是了不起的大罪,何致于此?” “所以你救了人尚嫌不够,还要去掀人祖宗灵位,放人圈中的牲口、笼中的鸡鸭?” 白妙语道:“智瑞前辈,严大哥和巧芳姐姐三年前的惨况,您并非不知。风丫头虽然胡闹了些,却并未伤人,我倒认为大快人心呢!” 智瑞哼了一声,道:“她敢伤人么?郁灵这丫头,你们好好照顾罢,最好别跟着风丫头!”袍袖一挥,又说了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好自为之!”人已溶入夜色。 梅淡如转头问道:“你怎知是师伯?” 北宫千帆道:“昨日黄昏,妙语姐姐用春眠散迷晕郁姑娘,令托义帮手下送回山庄去那会儿,我便见到了墙角有人影晃荡。直到今夜,我买点心时,亲眼见到智瑞师姐躲入车底,没料想你也发现了车底有人。你猜,我与智瑞师姐相比,谁的轻功高些?” 梅淡如道:“你内功不深,人又心浮气躁,怎能与师伯相比?” 白妙语瞥他一眼,笑道:“你道‘临风’二字是虚号么?风丫头天赋异禀,足长惟有三寸,是以体态轻盈,宛如旗幡御风而舞。五年之内,金长老的轻功可与她旗鼓相当,五年之后,天下再无轻功与她匹敌之人,包括她爹北宫左护法在内。你信不信?” 周晓娥瞪大了眼睛,奇道:“三寸的脚,走路会稳当么?” 北宫千帆叹道:“寻常人家皆以纤足为美,这却是我们江湖儿女的死穴。正因如此,我下盘不稳,练上乘内功便会事倍功半,只好多练一练轻功,用来逃命罢了。这也是我的先天不足之处!” 李玉道:“其实……”见众人看着自己,忙塞了块点心入口,不敢多言,心中却暗道:“三寸纤足,那不是很美么?若能舞蹈的话……千万不可说出来,不然这位临风姑娘非和我翻脸不可。她的脾气,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正文 上——第五回 九曲寒波不泝流 长相思 ——李煜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 菊花残。 寒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洞宫山乃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二十七福地,山色宜人可想而知。 已是九月初八午后了。值秋高气爽日,一路上山,众人但觉眼中既开阔,胸中亦舒朗。 北宫千帆引众人缓缓前行,转眼已至山庄门外。[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李玉凝目望去,见庄外既无侍卫看守,亦无世俗院门的石狮子。只不过庄门在左右各立了一石柱:右首乃是一柄一丈多高的石剑,左首则竖立着一张石琴,既雄伟,又不失雅致,心中禁不住暗暗喝起彩来。再定睛一看,又见两石柱各有半联: 红袖庭前挥古剑仙姿遥忆 玉人舍下抚瑶琴慧影永怀 字迹遒劲颀长,颇见风骨。再一抬头,见“巾帼山庄”四字匾额,笔力却是雄厚圆润,显见浑然天成之韵,与题联者的手笔却并非出于一人。 白妙语见李、周二人发呆,笑道:“题匾的高士便是已然圆寂的文益禅师了,五年前山庄初建,此乃大庄主摘星姐姐求来的。‘剑琴’联,乃是临风妹妹她爹——北宫左护法的手迹,不错罢?” 李玉未及回答,庄门已开,走出来的是一个黑衣女子,年纪与北宫千帆,白妙语相若,正满面笑容下阶迎客。 白妙语笑道:“北斗姐姐,两年不见,越发俊侑啦!”——正是北宫千帆的侍女,“水仙子”客北斗。 周晓娥见她虽名为庄中侍女,却是落落大方,气度从容之处毫不逊于官宦家的小姐。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柳眉凤目、俊朗娇俏,顽皮的神色与北宫千帆颇为相似,兼且两人均是黑色衣裳,站在一起,不似主仆,倒像一对姐妹。 客北斗见李、周、梅三人皆是生面孔,便盈盈一礼相迎,这才转头向白妙语道:“咱们五姑娘与你这位‘雨’客,风雨联璧,庄上可就更热闹了。郁姑娘现今安顿在‘饮雷轩’里,四姑娘诊视以后,南山姐姐已喂她服下了宁神汤药,恐怕明日方醒。” 说罢,客北斗引众人入庄。众人沿回廊一路西北而行,半盏茶间,行至一舍,舍上立了一匾:“聚仙斋”。舍外左右柱上又是笔法飘逸的题联: 行人磊落浩荡红尘阆苑醉 浪子光明巍峨物外蓬莱归 李玉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半年前西湖月下,临风、邀月二人为“天石舍人”送行的情景。 众人厅前入坐,转眼间,便有四位十五、六岁的侍女捧上茶点来。但见四女步履稳健,显然武功不弱。衣着的精致、眉目的清雅,也毫不似普通士绅家里的粗鄙丫环。 北宫千帆向李、周、梅三人介绍道:“聚仙斋”是招待江湖朋友的地方,四位姐姐文武双全,专司庄上的待客之礼。看到她们的衣裳没有:青紫白黑,便是四位姐姐的名字:青霜、紫电、白虹、墨阳。” 周晓娥听到四人以古代名剑为名,大感有趣。又见四人陆续奉上茶点后,并不退下,却与客北斗一起,各自搬了一张凳子,与他们同坐厅中,似并无主仆之份,心中不禁奇怪。 客北斗继续向北宫千帆道:“庄中各楼各轩的人大半已回,估计司马管家今日夜间可归。南星兄、中原姐姐大概明早回返山庄。‘凝慧庐’那边,四兰已回,四慧大概今夜回来。迎风、追风已经整理好客房,三位贵客可入‘临风居’休息。至于妙语妹妹,想住哪一院哪一阁,自己挑好啦!” 白妙语摇手道:“还是船上好玩,我要和风丫头一起住。” 客北斗微笑点头,不再和她多说,青霜、紫电二女则起身去安顿车马行李。 李、周二人稍稍休息,精力已恢复大半。 安排就绪,李玉这才笑道:“这半年来,两番为江湖中人所掳,还道江湖人多半粗鄙无品,正叹息洞宫山大好福地,作了江湖人物的山庄,实在令人扼腕。如今见庄上这番风雅情致,倒让李某只有叹息的份儿了。” 北宫千帆笑道:“几位姐姐的居所确实是各有情调,却可惜我的‘临风居’最是粗陋不过。只是今日各位车马劳顿,先委屈一晚。明日打扫了西南面的‘天石精舍’,再请各位移居,才不失待客之礼。” 白妙语忽道:“夏公子走后,‘天石精舍’除了那三个呆子,还有谁住?司马伯伯吧?他们四个,凑在一起最没趣了,我才不去!” 谈笑间,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面容清俊,行止脱俗,仿如书香世家的公子。 梅淡如见他进来,脱口道:“西侠盗郑公子,久违了!”——正是“东西侠盗”之二。西门逸客的侍僮郑西海。 郑西海与他行过江湖之礼,笑道:“一别两年,梅少侠无恙否?”一面向北宫千帆道:“三姑娘那边摆晚饭,请各院姑娘入席。” 北宫千帆拍手道:“我正担心‘临风居’无暇弄出像样名堂,三姐可真是善体人意。”回头又向四人道:“不如洗漱更衣都到‘邀月馆’去解决罢?要说清雅别致,首推三姐的‘邀月馆’,和我那个‘临风居’一比,简直是天堂与地府之别。” 客北斗打趣道:“姑奶奶,你受什么刺激啦,这么谦逊?日出西天,恐怕也没这么希罕呐!”说罢,在北宫千帆面上一拧。 一群人当下随着郑西海出“聚仙斋”向西而去,转折西北回廊,再折出西面约半柱香之后,便见一条小径蜿蜒于幽竹雅兰之间。时近黄昏,幽竹轻曳影,雅兰缓摇姿,清香阵阵、扑鼻拂面,一路走去,直教人觉得心旷神怡。 小径尽头,亭台精致,月门外竖着一块木牌,上面镌着“邀月馆”三字。月门外一联曰: 野月半轮邀为客 孤烟一缕待若宾 周晓娥深深吸了一口气,赞道:“好精致的馆舍,好飘逸的题联。这位邀月君子西门逸客果然人境合一,若不相识,恐遗憾此生!” 众人尚未入馆,已有一个与郑西海年纪相当的青衣女子盈盈而出,但见她烟袖云鬓、飘逸洒脱,见之则忘红尘之俗、世态之恶。 周晓娥还道她就是此间主人,便欲上前行礼,却听白妙语笑道:“西天姐姐,今日才上山庄就这么热闹来,真是妙极啦!” 李、周、梅一惊:原来出迎的,不过又是庄中的一名侍女——“东西女诸葛”中的西诸葛、西门逸客的侍女游西天。 游西天抿嘴一笑,向各人微微行礼,转身带他们入馆。 一入月门,见两个十五、六岁的白衣童子飘然而立,眉目间的灵秀神韵,毫不逊于郑西海、游西天。 郑西海道:“烦请初月、满月带贵客去后院更衣!”一行人又由初月、满月领到了后院。 片刻,梳洗就绪。北宫千帆也已换回了女装,依然是一身黑裙,不施脂粉,只把头发扎成两条俏皮的发辫,袖手而立,向他们嘻嘻地笑。 入得大厅,只见满堂佳丽,但觉满眼生辉,美不胜收。 北宫千帆便向三人引见: 首席上的蓝衫女子,约有二十一、二岁,是庄中之首。见她安坐席上,娴雅端庄、雍容高贵,正是“仙姿五剑”之首,“摘星客”仲长隐剑。 第二位黄裳女子,约双十年华,玉面朱唇、英姿飒然,正与人谈笑风生,是“裁云楼主”东野浩然。 第三位白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纤手绿鬓、举止超脱、飘然出尘,正是当日西湖舟头的“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第四位紫裙少女,约十六、七岁,虽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显得清纯淡雅、谦和可亲,乃是“饮雷轩主”南郭守愚。 那个星目剑眉、刁钻俏皮的黑裙女孩,便是庄中最小的“临风居士”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环顾厅内,撅嘴道:“传心姐姐哪里去了?还有东土、南山、审异,三位姐姐怎么也不见?” 西门逸客笑道:“一进来就呼朋引类,像个野小子!传心在丹室里炼丹,今天是第四十九日,审同、审异自然随侍左右、闭门不出。南山在你四姐那儿照看郁姑娘,无暇分身。” 游西天在一旁也笑道:“中原姐姐和四慧还没回来。东土姐姐和四兰有事在忙——也是为你这丫头明天的晚宴做准备,所以不过来了。至于中州、东流、北极,早已约了在‘天石精舍’小聚,此刻恐怕已经和含光、承影、宵练喝得酒酣耳热啦!” 李、周二人相对一笑,原来含光、承影、宵练三人的名字,与青霜、紫电、白虹、墨阳四人一样,典故皆出古代名剑,足见其主之雅其仆之趣。 顷刻间酒菜齐上,众人入席用餐。 李玉持盏望去,但见其酒晶莹润泽、清冽透明。酒未入口,已有芬芳醇馥直透鼻观。待饮之入口,其味醇厚甘润,酸而不涩、苦而不粘、辣不呛喉,入口后满口生津、五味互调,似有无穷回味。 周晓娥浅酌一口,低眉笑道:“古人重阳饮佳酿,杜牧曾云:‘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今夕虽早了一日,意境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玉轻啜一口酒,也沉吟道:“岑参亦有重阳诗曰:‘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当年岑参曾随军至凤翔,重阳思乡亦思酒,所思者,便是我们这‘五味不出头’的西凤酒了。” 北宫千帆拍手笑道:“啊哟,果真是懂酒之人,难怪其人风流倜傥,其诗情韵无限。这作诗、饮酒的修为,乃是一样的道理。” 西门逸客也笑道:“何止诗酒意境相通?琴剑诗酒,古往今来同出一辙,精妙之处便在于:形之华美、神之久远、韵之典雅——至于你风丫头,琴剑诗酒样样不精,半调子晃晃荡荡,同你谈论此中精妙,唉,即便是广陵止息、高山流水,也一样牛不入耳!” 北宫千帆毫不介意地脱口道:“不必比这酸溜溜的长篇酒论,我们比酒量如何?” 东野浩然失笑道:“鲸吞驴饮的本领,你当属庄中第一人,不比也罢,别糟践了这酒中珍品。真要找人和你比驴饮的本事,重阳之后,抬几坛子劣酒打发了你便是!” 北宫千帆做个鬼验,不以为意。 众人吃喝已毕,酒席也已撤下,北宫千帆却赖着不走,唧唧喳喳说的尽是江湖之事,毫无倦容。 仲长隐剑皱眉道:“风丫头,怎么不懂待客之道?远客多日车马,必然疲惫,你不尽地主之宜带客人回去歇息,还赖在这里闲扯什么?” 北宫千帆嘟着嘴不耐烦地点头。梅淡如见她如此稚拙,毫无一庄之主的气度,心中暗暗摇头,颇不以为然。 当下,客北斗拽了北宫千帆,领着李、周、梅、白四人同往“临风居”休息。 六人向东北而出,再直转正北,一盏茶功夫,就见正北方的水池上泊着一艘画舫,黑沉沉的,也不见什么雕栏画柱,似是生铁打铸一般。暮蔼沉沉之下,船顶正中,一面镶着白边的黑色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上银光闪闪晃着三个狂草大字:“临风居”!船头东西两侧,则飘扬着两幅长幡,各有半联: 水承清夜狂歌烈马年年泪 舟载广寒剑胆琴心岁岁痴 见此疏野豪迈的气象,倒似战国风物。李玉、周晓娥见了,都微微蹙眉。转念又想到北宫千帆的狂野不羁,倒也相视一笑,心中释然。 六人上船入舱,两位黑衣童子立即掌灯奉茶。梅淡如见此二人也是十五、六岁年纪,神态淘气不输北宫千帆,心中暗忖:“果然有其主便有其仆,此二人必是‘迎风’、‘追风’二侍僮了,不知‘土尊者’越北极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迎风道:“北极还在‘天石精舍’灌酒,喝醉大概就不回来了。客房已经打扫好,请客人上楼休息。” 李玉环视舱中,见厅内用具皆是金属打制,各类器血,不是黑铁便是青铜的质地,入眼尽是肃杀之气,比起“邀月馆”中竹具的典雅精致,果然犹如天壤之别。心底还真有几分寒意,也不知自己是否会睡得着。 等到被领入自己的房间,李玉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客房中并无床榻,不过是一张不知道为何种野兽的皮毛平铺在地板上,权充供人安寝的床榻。再看“床”对面的墙上,横七竖八挂的,全是刀枪剑戟及暗器革囊。“床”头一个铁皮书架上的书籍,也并非纸张装订,而是一卷卷的竹简与丝帛。恍惚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春秋战国还是秦汉。 忽地听见隔壁一声尖叫,正是周晓娥,可想而知她的惊讶。李玉步出房间过去,见周晓娥正在她自己的房中手足无措,北宫千帆则在一旁搔头讪笑,神色尴尬。 周晓娥道:“一个人住在这里,对着一屋子的刀光剑影、马革狼皮,是不是太……太心惊胆寒了?你居然……” 北宫千帆讪讪地道:“那你和我同榻好不好?我带你去我的卧室。” 周晓娥吁出一口气来,点头道:“入住你的香闺,两人同眠自然最好。” 两人携手而去,北宫千帆向门外的李玉歉然道:“委屈你们将就一夜,明日去各院走走,挑中哪儿便移居过去,‘天石精舍’也不错。总之,主随客便罢。” 李玉心中虽然有些发毛,碍于礼数,也只好僵硬地微微一笑,看她们一同走进了北宫千帆的香闺,自己便转身回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对面“卟”地开了门,周晓娥似是声音发颤,对北宫千帆道:“不多打搅了,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安心些。反正,也不过是一夜而已……” 一开门,见北宫千帆正搀着面色苍白的周晓娥出来,前者一脸尴尬,后者神色惊惧,料想屋中必有古怪。 李玉迎出门,向北宫千帆道:“表姐我来照料好了,不劳庄主费心。” 北宫千帆内疚地点点头,退入自己房间,立即反手掩门。 周晓娥取出丝帕来,在额上拭了拭汗,这才对李玉道:“这丫头年纪轻轻,灵秀开朗、文武全才,谁料闺房却是那般面目。” “比你我的客房还……还古怪么?” 周晓娥叹道:“才一进门,屋正中便摆着一副惨白的头骨,在一个青铜的架子上冒着烟,她告诉我说是骆驼头骨,掀开顶盖给我看,原来是个香炉,她从关外捡回头骨来自己做的。这倒罢了,我转身去看那矮几,矮几的四条腿,居然是用兽骨接上去的。” 李玉啼笑皆非地道:“你不去想便是了,何以如此惶惧?” 周晓娥道:“满屋子刀光剑影!而且,她连睡觉都很古怪,兽皮也不用。” “难道睡地上不成?” “哪里!她从顶部在房间正中悬了根麻绳,将麻绳往自己脚上一缚,另一头一扯,她便头上脚下地倒悬屋中,说是一边睡觉一边练轻功。” 李玉失笑道:“难不成她要你也学着倒卷珠帘么?” “那倒没有。她为我铺了张兽皮,御寒之物乃是一张羊皮,枕头却是生铁所铸。我便不要枕头,勉强躺下去。哪里知道这一躺,往上一看,顶上挂着一对眦牙咧嘴的黑白无常,不是画的,是铁皮做的。她告诉我,里面设有机关,藏了迷烟和暗器,若有人入夜来偷袭她,必着此道。” 李玉莞尔道:“你蒙着眼睛就是了,怕什么?” 周晓娥哼了一声,恼道:“说起来容易,让她借那间卧室给你住一夜试试。” 李玉一想起房中陈设,默不作声了。 周晓娥又道:“我就想不通,同样是一庄之主,你看西门三庄主何等雅致。这位北宫五庄主,人又伶俐,文采也不凡,为何居所却是这样地以吓人为乐事呢?” 李玉道:“可是与她的闺房一比,我们的房间简直就是净土了,可见主人还是诚心待客的,我们不如蒙上双眼将就一夜罢。” 周晓娥勉强点头:“只好如此!” 天色尚早,李、周二人了无睡意,便推窗观景。但见窗外池中的东北角立着一幢水榭,暮色之中虽然不甚清晰,却也隐隐可见一条钢索连着台阶,钢索的另一端则连着“临风居”的船舷。 周晓娥道:“那幢水榭倒也别致。不知是哪位庄主的居处,可比这位五庄主的居所像样得多啦。” 李玉笑道:“这位五庄主刁蛮淘气,又是庄上年纪最小的,自然多受些宠爱。你看在她虽然任性却并无歹意,又是诚心邀我们来作客的份上,就不要介怀了,既来之则安之罢。” 抬头忽见檐上垂着几个球状物体,大小犹如小儿头颅,不知何物。 周晓娥心中一紧,惊道:“那又是什么机关?快把窗户关上,若是误触机关,可就大事不妙啦!” 李玉心里发毛,慌忙将窗关紧。 两人犹自惊疑,客北斗忽在房外叩门道:“客人就寝了没有?大庄主吩咐送茶点过来,请客人宵夜。” 周晓娥前去开门,见客北斗托了个木盘进来,向两人笑道:“大姑娘料到二位初住‘临风居’,必有诸多不适,特吩咐观星、数星来送茶点,好教贵客安神定气,先过了今晚,再移居他院。我们五姑娘年少疏狂,怠慢之处还望体谅。” 茶点端上,乃是两盅参汤、两碗鱼羹及两小碟精致面点。 李、周二人也不客套,谢过以后即入座用餐。那鱼羹入口滑嫩鲜美,周晓娥只尝了一口,便称赞不已。 客北斗道:“此乃我巾帼山庄的名肴,外间是吃不到的。鱼羹名‘巾帼羹’,面点乃是‘须眉饺’。” 李玉笑问:“二名何解?” “我们这池名曰‘洗剑池’,乃是活水,出洞宫山西北的龙泉溪。池中有两大特产:浅水处那种鱼长有胡须,便取名作‘须眉鱼’,用作面点之馅,也可以蒸烤而食;深水处那种鱼,外观斑斓绚丽,便名曰‘巾帼鱼’,专门用来做羹汤。这饺子馅是‘须眉鱼’做的,那鱼羹是‘巾帼鱼’烹的,是以得名。” 周晓娥拍手笑道:“好个古怪的羹汤面点,却也有趣!”心念方动,又问道:“刚才推窗,见檐下吊着几枚球体,那又是什么东西?” “檐东头所挂的十枚球体,乃是五姑娘植的一种奇异果实,对面姑娘房外乃是檐西,栽的则是一种奇异花卉。这东西两侧的花朵与果实,要到每年重阳日的黄昏方可食用。” 李玉奇道:“什么奇花异果如此古怪?栽种于船檐东西两侧不说,还要定日定时方能食用?” 客北斗笑道:“花名‘岁岁痴’,果曰‘年年泪’,便是我们船上东西两头布幡上的那副对子。至于怎生食用、是何滋味,你们明天就知道了,不如我先卖个关子。” 两人一想不错,便相视而笑,不再多问。 客北斗等他们用毕茶点,收拾好餐具即告辞而去,李玉也跟着推门回房。一出门,见迎风、追风二僮亦收拾了碗碟从白妙语、梅淡如房里出来。白妙语自行关门就寝,并无异样,梅淡如却呆立门前,一脸的诧异,想必是跟李、周二人一样,初入山庄,对“临风居”中满眼的离奇古怪迷惑不已。 当下各人回去安寝,一夜无话。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忽闻窗外有兵刃撞击之声,似是有人在恶斗。 李玉惊觉之下披衣而起,窗外早现曙色,原来已是第二日了。 推窗望去,隔壁也伸出一个头来,乃是被吵醒的周晓娥。再循声望过去,只见连着船舷与池中水榭台阶的那条钢索之上,竟颤微微地站着三个人:两个蒙面人中间夹击的,正是北宫千帆。而她则一手握短剑,一长执长鞭,神色郑重地临风而立。 等李、周二人更衣下楼,正见迎风、追风、白妙语、梅淡如、客北斗及一个面貌清秀的黑衣少年,早已站在船头观战。 梅淡如忽向那黑衣少年道:“‘土尊者’,什么人敢如此大胆,竟在重阳节挑战五庄主?五庄主可需要援手?” 那被叫做“土尊者”的,正是越北极。 越北极摇头道:“五姑奶奶最是心高气傲,千万不要轻易施援、惹她恼怒。我只是奇怪:此二人入庄偷袭而不被察觉,可见武功之高。而且,他们对山庄内所设机关陷阱的防备能耐,也高出寻常武林人士许多,此二人究竟是谁?” 忽听“啪”的一声,是白妙语按捺不住僵持场面,扬手掷了一粒铁莲子过去,正中一人脚上的“曲泉穴”。岂料中暗器的那人恍如铁铸一般,毫无反应。 客北斗心里也是一阵焦躁,“嗖!嗖!嗖!”三声,掏弹弓弹出三粒铁珠,射向另一人眉心的“印堂穴”,那人不过将头微微一侧,便躲过了这三粒铁珠,身体的其他部位仍然没有丝毫动弹。 一时之间,在场者无一不惊。 梅淡如见他们如此身手,心中一凛,脱口道:“‘达摩渡江’,好轻功!” 北宫千帆忽地娇叱一声,飞身而起,双手齐出,剑刺右边那人的头顶“百会穴”,鞭拂左边那人的面门。 左边那人脚下一虚,身躯稍矮闪过长鞭,再向后急跃,跃上了船顶,站在“临风居”那面大旗下嘿嘿冷笑。 右边那人眼见剑锋即将触及头顶,却不闪不避,轻轻伸了根食指出来,看似缓慢,然而剑出如风,却被这缓缓伸出的食指轻轻一拨,就轻描淡写地将此杀招化解开去。 这一边,客、越、迎风、追风四人足尖一点,一起跃上船顶封住了另一人的四方退路,拔剑与他对峙;那一边,北宫千帆则再度挥出长鞭去卷那人的下盘,岂料那人一跃,跃到了船对面水榭的顶上,依然是意态悠闲,毫不将她放在眼中。 梅、白二人不好插手庄中打斗,只好分立李、周二人身旁,以作护卫。 梅淡如惊疑不定,心中暗自思忖道:“若论武功,此二人可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而与北宫姑娘交手的那个,更是数一数二的高人。看他这身手,与我少林寺必有渊源,恐怕以福居师伯祖的修为,也不过如此了。巾帼山庄名声不错,这位北宫五庄主虽然刁顽,却也算热心好客,怎会惹来如此劲敌?” 这一边船顶,五人对峙,气氛紧张;那一边榭顶,北宫千帆与那蒙面怪客翻滚腾挪之间已斗了近百招。可是无论她如何变通机敏、进攻退守,对方只在挥袖扬手之间便轻巧化解,却又似乎并不急于制服她,只是存心戏耍。 梅、白二人看在眼中,暗暗着急,却无计可施。 周晓娥低声道:“不如想个法子去通知援兵罢。” 一语方毕,东面已有人扬声喝道:“什么人胆大包天,重阳佳节擅闯山庄,还敢在‘分雨榭’捣乱?”人随声到,拔剑跃上榭顶的,正是东野浩然。 北宫千帆忽地嚷道:“走开,不要你帮忙!”尖叫一声,挥鞭扫向赶来援手的东野浩然,将她逼退,看来似已气得几近癫狂。 便是李、周二人不懂武功,也已看出北宫千帆远远不及那个心存戏耍于她的人,见她居然暴怒到打自己人,不禁相顾摇头。 东野浩然惊愕之下飘然跃退,既无奈又好笑,正在发愁,忽地面色一喜,转头朗声道:“大姐、三妹、四妹,风丫头气得又发疯了,你们快来!”原来,各院庄主都率了侍僮侍女,闻声飞奔来援。 北宫千帆大喝一声:“你们都到一边去,今天制不了他,我就卖了祖宗跟他姓!”听她怒吼,就知道她已然狂怒至极。 梅淡如见她已经气得脚步虚浮、剑锋偏斜、鞭法凌乱,不禁暗自叹息:“来者武功本就远胜于你,你若沉着应战,还可以多撑几招,这样心浮气躁、敌友不分,却败得更难看了。毕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修为尚浅……” 忽听一声惊呼,只见北宫千帆剑、鞭齐出,被那人再度轻易格开,她自己却收势不住,几个踉跄,“呼”地往下跌去。情急之下,但见她长鞭一挥,好容易卷住榭顶的一角——就这样,北宫千帆便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 星、云、月、雷四女皆是大惊,一起奔到她身下,四双手臂交握一处,“织”成一个小小平台,打算以此来接住颤巍巍悬在半空的北宫千帆。 其余人见此凶险情景,也大为惊诧。 白妙语尚在喃喃自语:“何方高人?如此武功却用来戏耍于人,可恶之极!”正文 上——第六回 风情渐老见春羞 渔父 ——李煜 浪花有意千里雪, 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 一杆身, 世上如侬有几人? 北宫千帆晃晃荡荡、摇摆不定,似乎无力往上跃,却又不甘放手坠下,让四女将她接住,索性就这么悠悠地悬了在半空。 那人呆了一呆,似乎不相信她竟然如此不济,见她不愿落下,便伸手去拉长鞭,想将她提上去。 李玉心中暗道:“五庄主这下子脸可丢大啦!嗯,这位高人也算不坏!”眼见她被对方提了上去,心中稍稍放宽。 北宫千帆似乎并不买帐,居然以自身内力往下硬扯,众人见了,都暗暗摇头。岂知她往下一扯,即借势上跃,在那人的愕然之下已绕着他转了几圈,趁机出手如电,以长鞭缚了他的双腿。 那人一省,向上跃出,强欲挣开束缚,未料北宫千帆先发制人,蓦地跃到他身后,剑锋倒转,已抵住他的后颈。 那人嘿地一声冷笑,反手卸她肩骨。 梅淡如脱口道:“少林卸骨手,庄主小心!” 却见那人的手掌刚刚搭到她肩上,便缓缓向下而垂。原来是她另一只手食指拇指相并,以锁指掐住了他的咽喉。 北宫千帆娇笑道:“卸骨术、钳喉爪,哪个比较厉害?刚才发誓,若输了就卖掉祖宗跟你姓,可明明是你输了,我却要吃亏,岂非上天不公?” 众人听她这几句玩笑,都大感诧异。那人已被她挟制着,背着她一跃而下。 四女呆了片刻,忽地松开交握的手,齐声笑道:“左护法,怎么和风丫头开起玩笑了?” “临风居”顶上,迎风、追风、越北极、客北斗四人也已愕然收了兵刃,向另一人道:“右护法,你也开玩笑来消遣我们?”言毕,五人也跃了下来。 梅淡如、白妙语相顾恍然:来者正是“逍遥宫”的左右护法——“冷面秀才”北宫庭森、“热肠书生”顾清源。 李玉与周晓娥则暗自好笑,眼见如此前辈高人,居然为老不尊到来偷袭自己的女儿与门下弟子,实在胡闹之极。 只见那扯下面巾的中年人顾清源面目清癯、神态狂诞,一见可知乃是武林怪杰。另一个中年人似乎年纪稍长,乃是一个唇红齿白、星眸玉面的美男子,正转头向背上的女儿呲牙咧嘴,十分慈爱亲切。 “风丫头,何时把爹的底看出来的?” “我从窗户窜出去之时,伸鼻子一嗅,就嗅出你来了。不过开始两招,把顾叔叔错认作了娘,还是眼力不济!” “你是嗅到爹随身佩带的‘如意香囊’了罢?” 北宫千帆在他肩上一敲:“我正奇怪,若是有心偷袭,怎会敲窗唤我起床更衣——哈,老鬼,你就不怕我跃出窗那会儿向你放出迷烟暗器么?” “下来,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的爹会偷袭女儿?我们过满了七七四十九招,还是我抢了先机,这次你跟娘赌的是什么注?” “不过赌了一文钱而已……滚下来!” “一文钱!我只值一文钱?……不下来!” “春秋时候的一枚刀币——可以下来了?” “这还罢了……还是不下来!先说,什么东西做我的寿礼,老鬼?” “你想要武功秘笈还是棋谱琴谱?爹全都依你!” “你是送礼还是送晦气?明知道我懒!就你和娘的那两块破牌子,还差点害我让人灭了。” “有胆子灭你的人,连爹也要甘拜下风、五体投地了,谁这么大智大勇?你还是先下来再说——唉呀,风丫头,你干什么?”原来头发被宝贝女儿拔了一绺,待他反手去打,她已躲到了顾清源身后。 顾清源笑叹道:“当世之中,若真有敢灭你、能灭你的英雄,不但是你爹娘,连我也会为此人立一个长生牌位!” 李玉眼见这父女叔侄间,长辈无威严风范,晚辈无恭孝之礼,与梅淡如相对瞠目不已。 北宫千帆笑闹够了,才想起将新朋友介绍给长辈认识。 梅淡如想到北宫庭森不但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且份属高自己两辈的同门长辈,便要上前去行大礼。岂知北宫庭森一托他腰部,教他不能叩拜,再微微一笑,权作受过一礼,转头去与众人叙话,不再多言。 白妙语笑道:“见识了罢?风丫头虽然无论仪容、身手、文采、德行皆属下品,却连北宫伯伯这个做爹的,也怕她三分呐!上次听旷姑姑说,五年前山庄初建,北宫伯伯也是深夜造访,被风丫头觉察出来,开了机关,把她爹足足困了两个时辰——以北宫伯伯的武功与才智,也要两个时辰才出得来,所以你们切记,夜袭巾帼山庄,一定是自讨苦吃!” 北宫千帆回头洋洋得意地做个鬼脸,才转头向迎风、追风道:“人既来齐了,不如一起去‘分雨榭’用早餐,你们去准备罢!”吩咐完,又一把拉过客北斗,在她身边一阵嘀咕。客北斗微一踌躇,忽然一脸顽皮地点点头,偷笑着跑开,不知做什么去。 李玉一抬头,见这“分雨榭”正是昨夜船上所见的水榭,题匾的笔迹圆润含蓄,毫不似“临风居”那般狂诞,题款乃是“东诸葛”。联曰: 忆苍茫脚踏浊世雾 凭浩荡肩挑红尘霜 北宫千帆忽道:“怎么没见东土姐姐来帮我打架?真不够意思!” 东野浩然笑道:“东土昨夜回得晚,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有?你可不许去扰她清梦!” 一想到东西女诸葛都不过是庄中侍女,却有如此品貌文采,一眼瞥见游西天的飘逸出尘,周晓娥心中纳罕道:“‘西诸葛’如此,‘东诸葛’想必亦非凡品罢?” 众人进“分雨榭”楼下大厅坐下,依例北宫庭森、顾清源、梅淡如、白妙语、李玉、周晓娥一席,星、云、月、雷、风五女一席,到场的侍僮侍女为另一席。 众人入席片刻,茶点已然奉上。 未见茶点,先闻其茶清香沁人心脾,其点甜香浓郁扑鼻。 梅淡如心中暗道:“说这五庄主娇气,船上的陈设却粗朴简陋。可是说她豪气干云,却也不尽然。”正自思考,忽听周晓娥倒抽了一口冷气,而白妙语则笑道:“妙呀!”他向桌上一望之下,呆在那里作不得声。 只见每人座前的茶盏都是不方不圆的杯子,似是兽骨所琢;筷子似是青铜所铸,却不是普通的筷型,而一尺长的剑形,握之于手十分觉重,却也算别致;端上桌的粥也罢了,不过是石碗所盛,不算奇怪;桌上的几样点心,让人难以下箸:一盘点心乃是骷髅形状,约拇指大小,每个“骷髅”者是七窍流血之状,令人见之生畏;另一盒不知是什么糕饼,做出的形状更是惊人,不是心肝脾肾,便是眼耳鼻舌,且红彤彤的粘着血一般,也不知涂了什么东西上去。另外端上的几件瓜果糖酥,若非雕刻之型狰狞吓人,便是拼凑得极尽恐怖之态——故满室甜香,却没几个人轻易下箸。 西门逸客嗔道:“风丫头,大过节的,却存心来晦气我们,太闲了是不是?” 北宫庭森却笑道:“也难为了你,如此极尽煞人风景、触人霉头之能事,若不品鉴一番,倒辜负了美意!”夹了一粒“骷髅”入口,啧啧赞道:“北斗的手艺,果然更高了,” 顾清源微笑不语,夹了一枚“内脏”送入口中,点头翘起了拇指,以示嘉许。众人也就不好再介意,纷纷开始“茹毛饮血”起来。 李玉、周晓娥相视一笑,脸上犹有余悸,白妙语却早已塞了满嘴、言语不清。 周晓娥不便推却,夹了个七窍流血的“骷髅”,闭上双眼,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乱嚼。岂知点心入口,绵软甜腻、香糯非常,她诧异之下又夹了一个放到眼前,看仔细了,却是一粒桂花糯米糕,七“窍”之“血”不过是糖汁而已,想必那盒“内脏”也不过如此,再一想起北宫千帆的刁钻顽劣,也惟有好笑。 李玉见周晓娥面露微笑,迟疑地夹了枚“五官”,捏住鼻子闭上眼睛,往口中送去。点心一入口,但觉甜香爽脆,方知入口的这只“鼻子”,不过是一枚藕饼,也不禁啼笑皆非。 此宫庭森哼了一声,板着脸道:“听说你又闯了不少祸,你还真有本事啊!” “这个当然!”北宫千帆满不在乎在道:“知道我有本事,日后您老行走江湖的话,就说是我的人,一定没人敢惹您!” 顾清源忍不住莞尔道:“当然知道你有本事。独步江湖、横扫千军的,就是你的吹牛本领,已臻化境。” 北宫千帆嬉皮笑脸地道:“顾叔叔有所不知,脸皮厚这种本领是学不来的,一定须得祖上积德,才可能与生俱来,这实在是托祖宗之福!” 北宫庭森隔席横她一眼,却并不加训斥。 北宫千帆忽地又道:“娘今天能不能来?两个月没见了,她还欠我一两银子赌注呐!” 顾清源摇头而笑:“你是什么圣贤至尊,还要你娘来拜见你?” 北宫千帆不甘示弱地道:“我确实不值一哂,混迹江湖的浪女而已,所以不敢奢望丐帮帮主、逍遥宫宫主等震古铄今的人物来蓬荜增辉,也只勉勉强强请得起跟我一般不学无术、浪得虚名的人物——譬如什么‘热肠书生’、‘冷面秀才’之类,撑一下场面罢了。唉,说起来也真是惭愧!” 李玉、周晓娥相顾失笑;梅淡如生怕失礼,夹了点心往口中狂塞;白妙语则已忍耐不住,低下头,将口中的茶水全喷了出来。其余的人不过淡淡一笑,似对她的刻簿早就习以为常。 此宫千帆还想再戏谑几句,青霜已飞奔而来,笑道:“西河帮师爷许凡夫带了个扛棍子的家伙来拜会,说是来请罪的。是杭州分舵得罪了我们吗?怎么此事未曾听人提过?” 北宫庭森诧道:“难道是一笑的记名第子童舟?听说,此人脑子虽然不灵光,却是个敦实忠厚的硬汉,开罪你们哪个丫头了?” 北宫千帆掷筷大叹:“哪里是来请罪的?分明就是来告刁状的!连老鬼和酒鬼都说他老实,使坏不厚道的那个,自然是我了。唉,那么早来告状,一定未用早餐。青霜,先去‘聚仙斋’安排茶点,要随意些,不必像‘分雨榭’这边如此‘精致’。用完了餐,带去‘裁云楼’好了,总不成到我的船上去罢——我可不能欺负老实人,要告状也只好随他们!” 李玉听她发了一大堆牢骚,想起半年前的情形,瞥一眼梅淡如,暗自偷笑。 越北极笑道:“我去‘天石精舍’请司马管家,他的好徒儿既来了,也让我们开开眼界!”不待吩咐,起身便跑。 稍微歇息,东野浩然便将众人带出“分雨榭”,向东南折去。走了不久,远远便看见座东向西的一幢木楼,掩映于古木奇花的远台之中,既显劲健高古,又不失空灵深远,见之使人陶然意驰。 慢慢走近,见高台之下镌刻着“裁云楼”三字,笔力精神、字迹嶙峋,颇有浩然气魄。高台两边的石柱之上,乃刻道: 巍巍立地人啸海 浩浩通天剑裁云 北宫千帆毫不客气,拉了白妙语、周晓娥大摇大摆踹门进去,与两个黄衣侍僮镂云、展云打个招呼,又与厅中的朱衫少年耳语了两句,这才转头过来,见到当门而立的翠衣女子。 白妙语叫了声“中原姐姐”,乃知她便是“刚烈双侠”中的聂中原。聂中原向他们微微一笑,但见她明眸皓齿间,秀雅脱俗,令人见之倾心,哪有半分“刚烈”的气息? 聂中原向北宫千帆道:“西河帮的事,左右护法不知道吗?” “反正也快要知道了,告状的马上就到。咦,东土姐姐还没起床?” “哼,谁像你这么好吃懒做?你东土姐姐现在正在‘聚仙斋’探口风,看看许先生、童舵主的来意,顺便了解一下,是你在兴风作浪,还是人家触你霉头了。” 北宫千帆甚不服气,还想再顶几句,聂中原却懒得理他,转头向梅淡如道:“智明大师座下的弟子与梅公子份属同门罢?” 梅淡如点头道:“李师兄、少师弟皆是智明师伯座下高徒,聂女侠认识?” “他们是中州的朋友,昨日入住山庄,这会儿大概正在梳洗罢!” 梅淡如一喜,向她点头微笑,心中暗叹巾帼山庄中人交友够广,面子够大。 北宫千帆抽抽鼻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夺门而出。白妙语见状,也跟着往外跑。 一个紫衫少年正在前院一张椅子上调息,见北宫千帆过去,便挥挥手示意。 北宫千帆跳跳蹦蹦地奔过去,嬉笑道:“南星哥哥,是不是很累呀?” 紫衫少年正是“南天双慧”中的宋南星,南郭守愚的侍僮之一。 宋南星点头道:“练了一早的剑,听说你们都往这里跑,我也跟着凑了过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进去也不失礼——你怎么这样瞧我?” 北宫千帆嘻嘻哈哈地绕着他转了个圈子,悠悠道:“没关系,多休息一会儿也好!” 两人在前院叙话,厅中的朱衫少年忽地“呀”一声,疾奔出门。聂中原与李、周、梅大为奇怪,都跑到门前去观望。 宋南星向朱衫少年道:“东流,昨儿灌了不少酒,今天还起个大早,你的酒量果然胜过从前!”见易东流似笑非笑地向自己走过来,再转头去看偷笑的北宫千帆,诧道:“有事?” 易东流皱眉道:“风丫头,怎么让南星坐下去,明明知道也不提醒?” 北宫千帆道:“我跑出来时,他已经累得一坐了之,怎么怪我?不过我真的很想看一看,他站起来以后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加玉树临风?” 易东流轻叱道:“你还笑?” 聂中原抽鼻子使劲嗅了嗅,微笑道:“我明白了!” 李玉、周晓娥也是抽鼻子一嗅,同时笑道:“我也明白了!” 梅淡如一头雾水,不知所以,见镂云、展云也探头过来偷笑,正在奇怪,宋南星忽地笑骂道:“风丫头,怎么还在笑?眼睁睁地看着我……为什么不说?唉呀!”一跃而起,施展轻功夺门狂奔。 北宫千帆犹自嚷道:“别急着跑呀,先让我看看!”想要追出去,却被易东流拽住不放。 梅淡如也学着一抽鼻子,立即嗅到一股未干的漆味,等目光落至那张椅子,见上面清晰地印着坐痕,这才明白北宫千帆的幸灾乐祸,不禁默然摇头。 北宫千帆看完热闹,终于意犹未尽地回到厅中,依旧和白妙语相对捧腹:“南星哥哥最是好洁,这样子可难得一见!” 满厅随着嬉笑,十分热闹。 周晓娥对庄中众人皆有好感,坐在仲长隐剑身边闲聊。李玉则拉了梅淡如,低声询问庄中各人的名号与来历。 不久,白虹、墨阳领路,带来了许凡夫与童舟,相陪左右的另有二女,也是山庄中人。李玉认识童舟,那许凡夫则十分斯文,约自己这般年纪。 再看两个女子,李玉心中更是喝彩: 紫衫少女十七、八岁,虽不施粉黛、未戴珠宝,却有一份天然而成的典雅妙曼、亲切恬静。 淡红衫子的少女约有十八、九岁,举止潇洒、神态沉静,凤目含笑、朱唇欲滴,盈盈走来间,恍如洛神仙子凌波踏浪而来——虽说两日里所见庄中美女如云、各有风致,然而论绮丽纤秾,当推此女艳冠群芳了。 东野浩然朗声道:“南山、东土,请贵客上座!”李玉乃知紫衫女子是与宋南星合称“南天双慧”的孟南山,红衫女子则是与游西天齐名的“东诸葛”余东土。 周晓娥心道:“便是皇宫内苑,要寻到这山庄中女子的二、三位已非易事,况文武双全如东诸葛这般的品貌,竟是二庄主的侍女——此番出门远游、遭遇之奇,可是从前梦里也没有见过的:奇花异卉、巧置机关、江湖才俊、如云美女……” 许、童二人坐定,童舟神色不安地瞧着厅中到齐的五位庄主,不知道她们是否要向自己问罪,心中暗自着急。 许凡夫向众人一揖,微笑道:“半年前敝帮收容匪类,更误劫五庄主入寨,许凡夫代谷帮主前来,一为请罪求情,二为感谢五庄主当日仗义援手,平息帮中的内乱。当日误会,许某已向东诸葛余女侠澄清,亦望各位庄主不计前嫌……” 北宫千帆脱口道:“罗嗦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凡夫见她一脸不耐烦,愕然住口,将帮主谷岳风的书信奉上。余东土接了,递给了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拆信看了,笑道:“谷岳风书法不错,其他功夫想必不差!” 童舟神色微变,还道她要约帮主出来动手,慌道:“童某误掳五庄主,这件事当由童某一人来扛!” 仲长隐剑见他会错了意,忙道:“风丫头胡言乱语什么?来者是客,不可轻慢!” 北宫千帆道:“他们西河帮和我又没结什么梁子。我只是从谷帮主的书法来揣测,这位‘忙里偷闲’的人物必是个有趣的家伙,叹息他今日没来作客,少了一个结识新朋友的良机。你道我要邀他作什么?比唱童谣,还是比赛吵架斗嘴?” 童盘见她呲牙咧嘴,不好意思笑,便将头一低,心中暗感宽慰:“江湖盛传北宫千帆其人最喜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看来是传言太过。她至多是嘴利了一点,没怎么为非作歹。” 许凡夫也笑道:“五庄主真是风趣!当日之后,童舵主回太原总舵禀告此事,谷帮主猜了许久都不敢断定五庄主来历,幸而那块左护法令牌……” “若非那块破牌子,你们也找不着告状之所是不是?我不过就说了一句而已,哪里吃这个皮粗肉厚的家伙了?居然来告状!西河帮改叫小气鬼帮好啦……呜……”却是余东土塞了块点心堵了北宫千帆的嘴,其余人早已忍俊不禁,连许、童二人也暗自偷笑,心中一宽。 “什么人来拜山门,你们丫头招待不行,还要拉管家出来?”一人朗声大笑、阔步而来,约有四十多岁,虎目丰额、身形雄伟、声如洪钟,仿佛一座山般稳健,正是“神州第一刀”巾帼山庄总管司马一笑。 童舟见他进来,便要纳头拜下,岂料北宫千帆将他强行拉住,嚷道:“小气鬼连刀法都没有好好教会你,拜他做什么?” 童舟惶然将她挣开,再度下拜,被司马一笑伸手轻轻一托,点头道:“拜什么?风丫头说得有理,我未尽师父之责,你又何必行徒弟之礼?实在是嫌你太笨不愿意教!” 北宫千帆趁机道:“明明是师父教导无方,怎么能怪徒弟笨?连我这个懒鬼也能耍几招,人家将勤补拙,怎么又教不了呢?” 童舟正色道:“五庄主,请对我师父恭敬些好么?” 司马一笑道:“我又不是她师父,为什么要她恭敬我?我偏要她不恭敬我,你又能管吗?” 童舟默然。 司马一笑道:“风丫头有什么好提议?” “提议是,收他作正式弟子,多个师兄可以让我欺负,那就妙哉!” 童舟听了,惶然摇头,心中却颇为赞成,只是不敢附和。 司马一笑皱眉道:“哪轮到你摇头?由得你作主?管家嘛,自然听庄主的话——风丫头提议不错,小子还不上来拜我一拜?” 童舟嗫嚅道:“小徒愚钝,不敢……” 北宫千帆一拍巴掌道:“北极、镂云、展云,帮忙!” 越北极嘻嘻哈哈地奔过去,与镂云、展云一起,合三人之力,将童舟强按行下去叩了三叩,这才放手跑开。 许凡夫趁机拱手笑道:“童舵主,恭喜!”童舟忙眉花眼笑地敬茶过去,见司马一笑喝了,开心不已,对北宫千帆更是另眼相看。 司马一笑向北宫千帆道:“风丫头,别高兴得太早。我不能因材施教,这代师授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罢!” 北宫千帆笑开的口尚未合拢,也再合不拢了,咧着嘴颓然道:“凭什么是我?” “因为我知道你教不好,想看你笑话!” 北宫千帆见司马一笑如此洋洋得意,童舟则在一旁张口结舌、哭笑不得,恼道:“司马管家,你不必激我!我是有点不学无术。不过,若是我把你的本事全数教会了童舟师兄,你和我赌什么?” “赌你能做江湖上的第一难缠女贼!”司马一笑仰天大笑,更是得意。 “好,跟你赌!做了江湖上的第一难缠女贼,先来找你晦气!”北宫千帆咬牙切齿,塞了块点心进自己嘴里,却仿佛在咬人般地拼命。 “你这么难缠,当心诗铭……呜……”司马一笑口中也被越北极顺手塞了块点心,说不出玩笑来。正文 上——第七回 别时容易见时难 采桑子 ——李煜 庭前春逐红英尽, 舞态徘徊。 细雨霏微, 不放双眉时暂开。 绿窗冷静芳音断, 香印成灰。 可奈情怀, 欲睡朦胧入梦来。 白虹、墨阳嘻嘻哈哈奔了进来,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司马一笑笑道:“诗铭?有戏啦!” 白虹道:“庄公子、董公子一起到了,还另带了个不认识的婆子上来,正在‘聚仙斋’喝茶。”说罢,向聂中原一笑,又向北宫千帆伸伸舌头。 聂中原似乎面有不悦,即欲抽身离去,被余东土拉了一把,这才迟疑坐下。 司马一笑向童舟、许凡夫道:“大管家带你们逛山庄去!”转头又向李玉等人道:“你们呢?” 白妙语道:“我们自便,司马伯伯不必费心,有风丫头招待就好!” 司马一笑看一眼聂中原,向北宫千帆道:“也好,年轻人的事,最好自己解决!”一挥手,将童、许二人带出“裁云楼”。 周晓娥悄声向李玉道:“听白姑娘说,聂女侠与董少侠才吵过一场,我们局外人回不回避?”李玉未及对答,展云已带了三个人进来。 为首的青年约二十四、五岁,衣着简单、气质儒雅、从容稳健,似是庄中常客,不用人招呼便自行坐下,不问可知,乃是“回肠独鹤”庄诗铭。 后行的一男一女,年约双十、气宇轩昂的男子一进大厅便向各人拱手行礼,正是“顶天立地”董非。随其身后的女子约五十多岁,但见她目光黯淡、步履虚浮,不似江湖人物,众女俱是愕然。 余东土将茶捧上,董非未及喝茶,只轻轻一声道谢,便转头向那中年妇人道:“薛妈妈,认仔细了,这位聂姑娘果真是你说的那个姑娘?” 那被唤作薛妈妈的妇人慢慢走近,瞅着聂中原瞧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大像,小玉很乖很温顺的,不像这位姑娘这么精神,不过眉眼之间有些相似罢了!” 聂中原微微一愣,诧道:“小玉?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叫做小玉?薛妈妈……嗯,瞧着你确有几分眼熟,你认识我?” 薛妈妈精神一振,喜道:“你果真是小玉?长这么大了!唉,当年‘丽香楼’中那个打杂的仆妇便是老身了,我还帮你娘接生抱过你,忘了么?你左腕上有粒红痣,对不对?” 聂中原得见故人,既惊且喜,笑道:“你是替娘接生的薛婶?” 余东土与游西天不愧是“东西女诸葛”,聂中原喜见故人,她们却对视一眼,四目一交会,立即神色微变,脸上表情阴睛不定。 庄诗铭也插口笑道:“才听说你们吵了一架,还差点动手,原来为了将功折罪,董少侠竟千辛万苦替中原去寻找故人,真是用心良苦!” 董非忽地冷冷一笑,道:“我道‘刚烈双侠’何等刚正、何等节烈,原来也不过是‘丽香楼’妓院里面婊子的野种,连祖宗都不知道是谁!薛妈妈,这个聂姑娘果真就是聂小玉?看清楚了,果真是‘丽香楼’里红牌妓女聂敏的女儿聂小玉?” 薛妈妈不明就里,依然拉着聂中原的手,笑嘻嘻地上下打量。 聂中原一震,明眸圆睁,向董非厉声道:“你不是为了帮我找寻故人,却是为了揭我的疮疤,才上山庄来的?” 董非冷笑道:“看你还怎么高贵!巾帼山庄一干人等,大多无亲无故,想必也都是你这种货色——你骄傲?” 聂中原踉踉跄跄退了几步,面色惨白。仲长隐剑忙起身将她扶住,向董非淡淡道:“中原幼年曾居青楼,此言非虚。这些年,她仗剑行侠而不思图报,可谓出淤泥而自洁,尤显可贵。她的出身不须董公子专程上山点破,这里从此不再欢迎你,请董公子自便!今日之事,出君口而入众耳,请勿再论……” 董非冷冷道:“我会走,不过既知尔庐山面目,倒也大畅心怀……我看贵庄各位,身份即使不算低贱,也高不到哪里去。日后就不必枉作清高、自称名士,以免贻笑江湖。” 庄诗铭眉头一皱,霍然起身送客:“董公子,庄某敬你在江湖上做过几件惩奸扶弱之事,尊你一声‘少侠’。可你扪心自问,揭人疮疤之举,担得起你‘顶天立地’的名号吗?” 董非冷笑道:“我从不自命侠客,承江湖朋友谬赞而已。可不比一些满口诗书、一脸清高,又自以为是的货色那般惹人讨厌。董某告辞!”头也不回,迈步便走。 “唰”的一声,北宫千帆已跃到董非眼前,冷笑一声,切齿道:“你道巾帼山庄是何处,由得你辱人在先,潇洒告辞于后?” “你们想倚多欺少?” “对付你这种货色,除我最差劲的风丫头之外,其余的,哪一位会愿意降尊纡贵,和你过招?” 聂中原轻轻唤道:“临风,让他走罢,我不想见他!”明眸一闭,泪珠滚滚而下。 仲长隐剑将聂中原搀了,交给余东土与游西天,柔声道:“今年轮到风丫头做东请客,他来捣乱,就是折风丫头的面子。今天且让风丫头来作主,你们的恩怨择日再了断。东土、西天带你先回‘摘星阁’歇息,薛妈妈也去,既是故人,理当待为上宾,一叙别情。” 余、游二女搀着聂中原,带上薛妈妈,退了下去。 东野浩然一轩眉,怫然道:“丫头,争点气,别损了我们山庄的招牌!镂云、展云,替五姑娘拿兵器!” 北宫千帆挥手笑道:“不必污了我们山庄的兵器,空手便可,反正手脏了可以洗。姓董的,亮你‘是非黑白刀’出来。” 董非恼怒之下,猱身便上,却不肯拔刀对付她的空手。 北宫千帆见他拳风呼啸而来,不避反迎,一只手以掌抵住他的拳头,另一只手则以食指抵住他的掌心,轻轻格开攻势。 董非这一掌一拳用了六分劲道,却被她轻松格开,恼羞成怒之下低吼一声,脸涨得通红。 李玉、周晓娥见他前番所为,对他无甚好感,便站在众人中津津有味地观战,连声喝彩。 董非恼怒之下双掌齐出,用了八成内力,北宫千帆竟然笑嘻嘻地迎上去,伸出左臂一格,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梅淡如见她莽撞相迎,未及皱眉,却见董非虎虎生风的双掌推出,打在她娇弱纤细的雪臂上,仿如打在棉堆之上,毫无声息。微一寻思,梅淡如脱口道:“好俊的‘分水功’、‘卸腕手’,却要手下留情才好!” 话音才落,忽听“喀喇”一声,董非的左手手腕果然应声脱臼。 董非喉头一动,未曾哼出,汗珠却一粒粒滴了下来,想必疼痛非常。手未及抽回,仍被北宫千帆叼住不放。 北宫千帆一声冷笑,左手捏其腕,右手托其肘,手心吐劲稍作牵引,再向下一拉、往上一送,“啪”地一声,送骨入臼,闪电之间又替他接上了腕骨。 董非连退十数步,左腕余痛未消,兀自吊着手臂,汗珠未干。 梅淡如忍不住脱口又道:“好快手法!” 董非暴怒至极,再也不顾对方是否手无寸铁,“唰”一声,拔出刀来,嘶声道:“亮你的兵刃。” “你不配!” 董非怒吼一声,挥刀便向她腰间斩地去。 北宫千帆依然不躲不闪,漫不经心地在那里拉袖子。待刀至面门,长袖一挥,封住他的招式,朗声笑道:“看好了,这招是大姐的‘隐姓埋名’。”纤腰一拧,袖中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绕了半圈,竟将他的刀背拔开两寸,接着笑道:“这是二姐的‘波谲云诡’,下面一招是三姐的‘一衣带水’。”另一只手长袖一卷,董非手中的刀几乎被她卷去。 梅淡如见她“一衣带水”卷出长袖,忽地想起半年前她出手的情形。 北宫千帆忽悠悠围着董非转了半圈,轻叱道:“四姐的‘若有若无’。”两指骈出,直取董非印堂。 董非一惊,头向下一缩,却忽地“啪”一声,仰天跌倒,原来被她以长袖卷到了下盘。 北宫千帆嗔怒地哼了一声,娇滴滴地道:“都是说‘若有若无’了,怎么不长耳朵?真是不乖!” 董非人未站稳,刀已斫出,暴跳如雷。 北宫千帆一掌轻轻送到,另一袖飘飘拂出,悠然道:“左手是传心姐姐的‘西风送晚’,右手是我临风的‘遗簪坠屦’,小心啦!” 言毕,董非一声轻呼,单刀“咣噹”坠地,双脚被她一卷,倒拖而起,不过弹指之间,北宫千帆便将他魁伟的身躯倒提在树上。 仲长隐剑扬手道:“风丫头,面子已挣足,撒手!” 北宫千帆恍若未闻,向董非嬉笑道:“这是我新创的招数,不如叫‘倒提蠢猪’,如何?” 梅淡如一眼瞥去,见星、云、月、雷四位庄主都已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已有不赞同之意。迎风、追风等年纪小的几个,却奔到树下去观望,开心不已。 越北极笑道:“猪可比他值钱多啦!你别污辱了猪!” 北宫千帆在树上笑道:“何出此言?” 迎风笑道:“因为猪肉可以下酒!” 追风也嬉笑:“猪皮、猪毛可以卖!” 北宫千帆摇头晃脑地道:“还有呢?” “我知道!”客北斗欢呼雀跃:“猪的名字还可以用来骂人——他果然不如猪!” 李玉、周晓娥、白妙语听了,都拍手大笑。梅淡如暗暗摇头,转头过去,正见庄诗铭也自既叹且笑,无可奈何。 “啪!啪!啪!”三声,三件暗器破空飞出,直击北宫千帆左右“肩井穴”与眉心“印堂穴”。听风辨器,可知施暗器者是位绝顶高手。梅淡如心中惊诧,不知又来了何方高人。 “啊哟……”北宫千帆长袖一收,急急闪避。董非失了重心,从树上倒栽而下,眼见便要摔得鼻青脸肿,却“噗”地稳稳坐在一张横飞过去的椅子上。 “董公子,‘是非黑白刀’是用以惩奸扶弱的,‘顶天立地’之名亦所指男儿光明磊落的丈夫本色,日后行走江湖,尚望好自为之……”声音远远传来,柔和悦耳,闻之如沐春风,似是一个女子。 庄诗铭与北宫千帆相顾一呆,同时欢呼起来,一个叫“师父”,一个叫“旷姑姑”。不问可知,来者便是丐帮帮主——“雪中送炭”旷雪萍。是故出手如此不凡。 董非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拾了刀,扭头便走。北宫千帆向庄诗铭一伸舌头,不再拦阻,却忽地拍手大笑起来,白妙语与客北斗也自嘻嘻哈哈,十分开心。原来,董非背、臀、腿上皆是斑驳之色——旷雪萍一脚踢过去的,正是宋南星才坐过、被污了衣衫的那张新漆未干的椅子。 董非头也不回,任她们大笑,提刀便走。 白妙语忽道:“金长老、齐长老,你们也一起来了。” 不知何时,院中已立了三位中年女子:左首的女子神采秀韵、落落大方,是“飞天红颜”金飞灵;右首的女子杏脸桃腮、容颜俏丽,是“破浪乘风”齐韵冰;中间的女子年纪稍轻两岁,衣着简洁,两边袖口各缝了一块补丁,柳眉轻扬、凤目含笑,气爽神清的眉宇之间精气蕴敛,正是旷雪萍。 梅淡如心道:“师父曾说,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首推我少林福居师伯祖、逍遥宫北宫左护法及丐帮旷帮主三位前辈,今日一连得见当世两大高人出手,真是不凡!” 一番戏弄既罢,众人复回厅内叙话。 金飞灵皱眉道:“听说中原与这姓董的小子颇有两情相悦之意,怎么成了这种局面?” 齐韵冰叹道:“年轻人吵架厉害了,大不了动手过几招,居然弄到揭人疮疤的地步,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如此怨毒!” 北宫千帆星眸圆睁,一推庄诗铭,凶道:“问庄大少爷,是他带人上山的,罪魁祸首!” 庄诗铭一脸尴尬,歉然道:“在山下遇到他带薛妈妈上来,告诉我是中原的故人,我还兴高采烈,以为带他来可以邀功呢!早知如此,我先打他出去了。” 旷雪萍转头以目光相询,众人都摇头叹息,不知缘故。 易东流叹道:“恐怕要从严大哥夫妇说起。” 梅淡如心中奇道:“怎么和我智瑞师伯的徒弟扯上了关系?” 旷雪萍轻轻点头,示意他可以道出原委。 易东流道:“五姑娘,你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救下严大哥夫妇的么?” 北宫千帆点头道:“三年前,在黄山和妙语姐姐打了一架,便气味相投,相邀下山玩耍。路过徽州邻近的一个村子,听说要烧死一对私奔的狗男女,我们好奇心起,赶去凑热闹。” 白妙语续道:“结果一打听,是这村里一个做叔叔的,大哥才死一个月,便作主把侄女许配给村里一个又麻又跛的丑八怪,只为收了聘礼给自己的儿子娶老婆。侄女不答应,就跟她的心上人私逃了。叔叔恼羞成怒,带上全村壮丁去捉人。待捉回村里,那个大丑麻子居然要烧死他们泄愤,做叔叔的为了人家答应的不退礼金,竟然也同意烧死自己的亲侄女……” 易东流道:“你们便出手救人,对罢?” 白妙语笑道:“最解恨的是,全村子的鸡鸭都被我们放了生,那个没天良的叔叔和大丑麻子,连家里的房梁都被我和临风卸了下来,我第一次出手干这么精彩的事!” 齐韵冰微一寻思,立刻恍然道:“三个月前智瑞师太书信推荐他们夫妇,那段遭遇我也略有耳闻,莫非……” 易东流点头道:“不错,当年多管闲事、自以为是的人便是董非了。他初出江湖、年少气盛,自认为是做好事,出手点了严泽与谢巧姑娘的穴,替人‘捉奸’,他们才被捉回去受罚,他小子却一走了之。” 北宫千帆奇道:“和中原姐姐又有何干?” “你想啊,他捉奸我们救人,他既以己为是,自然以我们为非了。中原两个月前与他结伴同行,本是开心自在的事,无意间谈及此事,才起了争执。在咸阳北郊的古陵附近,两个人几乎动起手来。”易东流一边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白妙语道:“难怪吵得那么厉害。人命关天之事,董公子是过份了些,不思悔过,还跑去沧州追查聂姐姐的身世、揭人疮疤,果然可恶!” 金飞灵轻叹道:“刚愎自用,复又狭隘浅陋,风丫头手段虽损,也算是他的惩戒。” 旷雪萍见北宫千帆一脸得意之色,面色一端,郑重道:“风丫头兴风作浪的德性也不可不改。仗着一点迷香、易容、机关的左道旁门,即使暂得便宜,也非磊落所为,你不好自为之,日后的苦头吃得定然比姓董的小子多,还笑得出来?” 北宫千帆甚是不以为然,正想顶几句,青霜、紫电已赶来禀告:“聚仙斋”已宾客如云。她便趁机岔开话题,向梅淡如道:“你的李师兄、少师弟都在山庄做客,紫电先带你去会会同门如何?” 梅淡如不愿在一旁评论她所做所为的是非,一拱手,便随紫电去了。 旷雪萍见她犹自不平,笑道:“还有什么不爽快?可不能再赖到铭儿头上去!” 北宫千帆怏怏不乐地道:“一恨这家伙不识时务,二替中原姐姐生气。”眼珠一转,忽向镂云、展云道:“取笔来,铺纸研墨!”挽起袖子来,一跃而起。 镂云、展云来回奔忙,片刻间便裁了纸、研了墨、醮了笔,笑嘻嘻地站在左右。 北宫千帆跃过去,抡抡胳膊甩甩腿脚,深吸一口丹田气,提笔便画。转眼间,一幅画好,镂云接过,抿嘴微笑;再画一幅,展云接下,立即忍俊不禁;另画一幅,白妙语抢了,啧啧称赞;又画一幅,庄诗铭凑过去一瞄,忍不住莞然摇头。 李玉好奇之下,拉了周晓娥也凑上去,只一瞧,便欣然捧腹,大感开怀。 原来北宫千帆所画的,乃是董非的狼狈情态:第一幅是他倒挂树梢、一脸苦相;第二幅是他跌得四脚朝天、鼻青面肿;第三幅是他痛哭流涕,正向聂中原拱手请罪;第四幅最妙,画着猪身人面的董非,另有数行小字在一旁注释曰:“董非者,非猪不能拟其态喻其貌,而令人懂也。且不若猪之处尤巨——其肉不能佐酒,其毛皮不能为衣为靴,便连其名亦不若猪骂人之用途。以此人存世,惜其废不如猪,不亦悲哉!” 画既生动,言亦诙谐。周晓娥笑得花枝乱颤,伸拳头去捣北宫千帆,旷雪萍一脸无奈,又笑又叹。 北宫千帆待众人阅毕,收拾成一叠,吩咐客北斗道:“送到‘摘星阁’去,叫东土姐姐贴它在中原姐姐的闺房中,她见了,气一消,今晚便可以和我们一起玩耍啦!” 客北斗应声接下,欣然奔出。 金飞灵笑道:“小孩子的玩法,有什么好乐的?你道中原和你一样,如此的不长进?” 北宫千帆正色道:“小孩子的玩法留在山庄里耍,大人的事却要在江湖上做。”从怀里取出一支黑色短箭,道:“我要用‘巾帼令’了,在场的替我相互通传山庄中人。” 李玉皱皱眉头,心中暗道:“莫不是要对董非下什么‘追杀令’罢?”心中不满,却不敢出言劝阻。 庄诗铭忍不住道:“你把那小子整得已经够狼狈了,还要耍什么宝,居然惊动全山庄来做你的帮凶——啊哟!”却是脚背被她狠狠地跺了一脚。 北宫千帆一扬令箭,朗声道:“山庄中人得令:日后若遇董非扬眉吐气,便退避三舍、不与争锋;若遇此人身临险境,须得看中原姐姐的一张薄面,全力援助、不得怠慢,好教他知道,‘刚烈女侠’聂中原与巾帼山庄,全是恩怨分明之人,绝非量小技低、粗鄙浅陋之辈。至于本姑娘得罪他之处,想必也不致让他怒迂于旁人。要出气泄愤,他自会来找我,其余人不可造次!” 一扬手,短箭飞出,落入仲长隐剑之手,她伸臂一举,以示允许,再传与东野浩然、西门逸客、南郭守愚,待她们也举箭同意,便算下了这道“巾帼令”。 李玉心中一宽,不禁多瞧了北宫千帆两眼:“小丫头虽刁钻,也算有是非分明的一面。我与她相交不深,误会自在情理之中。这位庄公子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怎么也会误解她?”正自寻思,她已转头过来正向自己微笑:“‘聚仙斋’中多是江湖豪客,两位身不在江湖,不必前往。我已吩咐‘饮雷轩’单独设席款待你们。此刻我要去招呼江湖朋友,不能作陪,多有怠慢!” 李玉释然笑道:“反正我们是两个闲客,四处逛逛便好,庄上可有不能去的禁地?” “当然没有!”她顺口一答,当下吩咐迎风、追风二僮领李、周二人前往“天石精舍”看客房,复返“饮雷轩”用午餐;又吩咐观星、数星另设宴席款待旷雪萍等一班长辈,便与西门逸客匆匆辞别。 李玉、周晓娥随迎风、追风出“裁云楼”向西南而去,再折向西面,不久便看见一座小小院落,房屋、院墙、路径皆为石板所砌,院门口立着一块似方非方、似圆非圆的大石,石身长满青苔,径长三尺、高二尺,上面铺一块刻了围棋棋格的石板,甚为别致。 迎风一指怪石道:“此石乃天上流星陨落此间,这座石院与这几间石屋名曰‘天石精舍’,乃典出于此。” 追风指着院门石墙道:“此间主人‘天石舍人’夏公子已然落发出家,这里便成了庄中男儿们的聚饮之所,题联的,也正是为‘聚仙斋’题联的夏公子。” 只见院墙左右的石板墙上,各刻了半联: 蓬莱弃浊物 阆苑归红尘 一路进去,见院中三个玄衣童子,一个在浇花,一个正打扫庭院,一个则在院中侍立迎客,都是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含光、承影、宵练。 迎客的宵练带着李、周二人看过客房,又询问了一些他们的日常起居、饮食习惯,便任由他们四处兜兜逛逛。 不觉已到正午,迎风、追风又将二人带往“饮雷轩”。李玉思忖除“临风居”以外,所到之处皆投口味,便欣然选了“天石精舍”。 出“天石精舍”东北再向南折出,不久即见“饮雷轩”。 只见一条碎石小径蜿蜒伸出,尽头是一排原色木屋,既无雕栏画栋,亦无花木掩映。石径一旁是青苔映碧,另一旁则是清溪明澈。碎石小径尽处、木屋之前,立着一块两尺高的石碑,小篆镌着“饮雷轩”三字。轩外厅柱上,左右各有半副联子: 北极雷霆留剑气 南山霹雳宿箫声 李、周二人一边踱进大厅,相顾点头微笑,一边想道:“‘饮雷轩主’,气魄果然不小!” 厅中侍者乃是三个紫衣少年,一个是早晨污了衣衫的宋南星,年轻的两个,是听雷与望雷二僮。 周晓娥忽地想起郁灵来,脱口道:“郁姑娘可好?” 听雷道:“郁姑娘喝下四姑娘调的宁神汤药,此刻在静室里继续休养。这一睡,大概又要等两三天才会醒来,真是作孽!幸好有我们的活宝临风出手。” 李玉笑道:“你们五庄主很爱打抱不平?” 望雷笑道:“哪里!打抱不平是二姑娘的本色。她嘛,凑热闹的本事倒不小。二位去过‘临风居’,风丫头是什么人物,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周晓娥奇道:“斐宫主、北宫左护法、旷帮主他们这班前辈,难道也管她不住?” 望雷摇头道:“虽说风丫头武功不怎么样,也没有什么侠名,却连恶鬼也要畏她三分——因为她是捣蛋鬼!” 听雷也道:“昨夜‘临风居’小住,二位一定受惊了。风丫头已吩咐下来,二位看上哪里,随时可以移居,我们去打点就是。” “不劳费心!”周晓娥谢过,又道:“每年重阳,巾帼山庄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宋南星道:“也不过是我们山庄中人行走江湖时所交的朋友,邀上山庄来聚一聚。偶尔兴起,也会相互切磋一下武艺。今年轮到风丫头作东,又是她要过十五岁小寿,比起从前四年,又热闹了些。” 李玉幽幽一叹,神往道:“如此神仙般的逍遥日子,连我都艳羡不已。其实,江湖也挺可爱的!” 宋南星淡淡一笑,虽不以为然,却并不反驳,只挑了一些江湖逸事,与二人闲聊。正文 上——第八回 流水落花春去也 捣练子令 ——李煜 深院静, 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李玉向宋南星笑道:“你们五庄主谈笑之间即刻成诗作画,如此才情,不可否定!” 望雷撇嘴道:“就她那半壶水,才会响得叮呤咣啷,三姑娘秃笔生花、四姑娘精华内敛,却从不曾轻易耍宝。” 忽听一人笑道:“饮雷又积了什么天大功德,教人如此称颂于她?”进来一个年约双十的少年,语调柔和、面貌斯文,一见厅中各人,便拱手以礼。 听雷道:“金长老的公子沈独贞,是我们四姑娘的未婚夫婿。” 宋南星笑道:“四姑娘在‘聚仙斋’待客,沈公子可见到了?” 沈独贞摇头道:“我一进门,就听到风丫头在大呼小叫,生怕她又拿我当靶子,便往这儿躲。在山下我还见到了董少侠,狼狈不堪,对我也不理不睬,是不是开罪了那个混世魔王?” 宋南星道:“这可一言难尽了,你去问四姑娘就是。” 沈独贞又打量了李、周二人一番,诧道:“饮雷的朋友中,不曾见过二位?” 李玉揖道:“我们表姐弟是五庄主邀上山庄来做客的。” 沈独贞微笑道:“风丫头?这倒奇了,她竟结交了如此雍容脱俗的朋友,难得二位没被她吓跑,大概未曾领教过她的‘临风居’罢?” 李玉笑道:“‘临风居’太古遗风之奇,确是李某生平未见,昨夜开了眼!” “两位不似江湖中人?” “未入江湖,却心仪已久!” “也难怪。两位若是江湖中人,撞上风丫头,岂不有避之理?哈哈哈!”沈独贞忽地转头头问道:“传心散人今日出关了么?” 宋南星道:“昨日炼丹刚满四十九日,调息一日,明日即可见她。公子有事?” “我倒没事找她,子钦寻了些珍贵药材要送给她炼丹,已交于兰神手中。不过,我在江湖上听人说,诸葛贤弟似乎惹了麻烦,一个姓段的女子正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也不知是否与他结下了梁子。” 宋南星沉吟道:“审同已三月未出山庄,依他平日的谨慎处世,也不该在江湖结怨。会不会是‘临风居’那边的哪一个小魔头……” 忽听承影呼喊连连、急奔进来嚷道:“了不得,我们诸葛少爷惹上一个麻烦精,带着一干人打到山庄来啦!白虹已去‘凝慧庐’报讯了,五姑娘正在山庄门口和人家理论。奇怪,审同素性恬淡不争,怎会惹上姓段的泼辣丫头?沈公子,去不去劝劝?” 李玉向宋南星笑道:“你可冤枉五庄主了。” 周晓娥拍手道:“又有热闹可看了,我们也去凑凑趣罢!” 宋南星踌躇道:“刀光剑影,怕二位……” 沈独贞道:“便是龙争虎斗,也伤不到二位贵宾,你还怕闪失么?我负责他们安全便是,重阳之日敢来挑衅,我也想见见来者何人。” 宋南星还想再叮嘱两句,周晓娥却早已兴致勃勃地奔了出去。承影怕她有失,紧跟其后,沈独贞与李玉也匆匆而出,欲看究竟。 四人左转右折,奔出山庄,只见庄外草亭内,一个女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上,十几个随从侍立亭外待命而动。另一边,除北宫千帆与白虹外,还立了一男一女,皆是一身银灰衣衫,十五、六岁年纪,似是兄妹。 灰衣女子向草亭中的女子拱手道:“当日无意冒渎姑娘的,并非家兄,而是我女扮男装的诸葛审异。虽有得罪,实属无心,又是误会一场,审异在此陪罪,请段姑娘海量包涵!” 姓段的女子哼了一声,跃出草亭,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山庄此刻正在大宴群英,问罪不过是个借口,我就是来存心冒犯的,要看看你们庄内高手几何,是否名符其实,可担当得起‘巾帼’二字?” 姓段的女子缓缓走近,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清秀的瓜子脸上,柳眉倒竖、凤目圆睁,似是存心找碴。 北宫千帆盈盈一礼,淡淡道:“今日庄中所宴者,皆是江湖上文武双全、明辨黑白的俊才,段姑娘若是有此品德,‘仙姿五剑’当待若上宾。既然误会澄清,不如彼此各退一步,干戈化为玉帛,段姑娘此后便是庄中贵宾……” “啪”地一声,未等她说完,姓段的女子已挥了长鞭抽过去,口中道:“你算什么东西?叫你们庄主出来,我要会会!” 北宫千帆偏头闪过一鞭,冷冷道:“我不过是庄中一名侍女。各位庄主都很忙,没功夫应酬一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只好差遣我出来解决这点小纷争!” 姓段的女子大怒,迎上去挥鞭便打。“唰唰唰”数声,她连挥十几鞭,皆被对方闪开,不禁叱道:“亮你兵刃出来!” “小女子从不用兵刃!” “那就别怪我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贱婢了!哼,反正打狗也是给主人看的。你若吃了苦头,回去告诉你们庄主,就说是段素丹前来讨教高招!”一言未罢,又挥鞭连抽,眼见仍然抽不中对方,心中焦躁,出手越来越快。 北宫千帆不疾不徐,每每长鞭只距半寸,却就是沾不着她的一片衣角。纤手一伸,诸葛审异遥遥向她掷去一物,一抄在手,便呜呜吹奏,原来是根短笛。飘飘衣袂下、悠悠笛声中,只见她跃然四方,姿态有说不尽的潇洒,不似躲人进攻,倒像在与人戏耍笑闹。 段素丹越攻越躁,见她却越来越飘逸自如,恼羞成怒、气急发狂,一扬手便是三把飞刀,风声劲健,呼呼袭去,待她抽身一闪,长鞭立即卷了她双足、发劲回抽。段素丹乍一得手,得意之下哈哈而笑。 周晓娥“啊”一声,抓牢李玉,心里紧张不已。见承影、白虹、沈独贞及诸葛兄妹却无异状,心里大奇。 段素丹正自得意,一绊住北宫北帆双足,便用力往外摔出,想教她鼻青面肿。不料甩到草亭的亭柱上,北宫千帆伸笛在柱上一拨,反甩回来,“嗖嗖嗖”十几声,段素丹侍立亭外的十几位侍从应声而倒,全被她以笛子点中了穴道。 段素丹大急,抖直了长鞭,想解下北宫千帆的羁绊,收回长鞭。岂知长鞭不听使唤,反卷回来,在自己身上连绕了数圈。等到北宫千帆跃上亭顶,长鞭已将段素丹缚了起来。 段素丹正自瞠目结舌,不信自己会败在这么一个比她还年轻的毛丫头手上,北宫千帆先自诧道:“‘夺命鞭’风海隐居大理多年,又是谦谦君子,怎会收下这样心浮气躁的弟子?” 段素丹一惊,脱口道:“你知道我师父的名号与行踪,究竟你是何人?” 北宫千帆飘然跃下,拱手笑道:“段姑娘承让,小女子不过是山庄里一个打杂的婢女,名不见经传。倒是风海先生,以方正君子,却收下如此传人……”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不屑多说。 段素丹面色铁青,自行解了束缚,瞥一眼诸葛兄妹,摇头道:“罢罢罢,小小一个婢女已是如此武功,你何苦来此自取其辱?”沮丧之极,低头看看十几个倒地的侍从,却不知如何解穴,瞪了北宫千帆一眼,更不知如何出言相求,不禁僵立无言。 “啪啪啪”十数声,十几粒石子不知从何而来,打在了那十几人身上。每响过一声,便跃起一个被解了穴道的人。 段素丹见此快、准、稳恰到好处的暗器手法如此高明,惊望四处,却不见另有高人,拱手朗声道:“何方高人援手,请现身一见!” 四下里寂静无声,亦无人影,段素丹又是一番告谢,仍未见高人现身,懊恼沮丧、齐涌心头,怏怏地收了长鞭,向北宫千帆一瞪,挥手领着十几个侍从,转头便走。 李玉,周晓娥看得意犹未尽,见段素丹已没了踪影,又对出手解穴的人大感兴趣,正欲询问,忽听北宫千帆一声欢呼:“娘,你终于来了,还怕今天见不着你呐!” “哼!”一女子自“巾帼山庄”匾后跃出,朗声道:“谁言衰盛有人主,我笑争锋心太狂!既看出段姑娘乃是你风师兄的传人、你娘的徒孙,下手还如此没分寸,真不懂事!” 只见一个雍容美妇飘飘落地、缓缓走来,微笑之间,气度高华、行迹脱略,正是“逍遥宫”宫主斐慧婉。再看一眼她身边那个手舞足蹈的北宫千帆,怎么也看不出母女俩的相似之处来。 北宫千帆不服气地嚷道:“若非看出她是你的好徒孙,我岂会不给她挂彩,这么容易就放她下山?” “惹事生非。兴风作浪!” “那也该托庇于先人,拜祖宗传承所赐!” 斐慧婉待沈独贞等礼毕,瞥了李、周二人一眼,皱眉道:“真是荒唐,你这两位新朋友,一见便知是江湖以外的世家子弟,你在这里摩拳擦掌,不请人家回避,还让他们观战。混战之中若有误伤,你如何向人家双亲交待?” “没关系,反正我又不认识他们的亲友!” 李玉见斐慧婉的雍容庄重,又想起北宫庭森的宽容洒脱,心中暗暗奇怪:“一个典雅,一个宽厚,怎么却生出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大概是溺宠过度了罢。嗯,容貌怎么也不甚相像?是了,她这般嬉皮笑脸,自然与父母的庄重气质差之千里了。” 北宫千帆这才想起向诸葛审异道:“你怎么得罪了这个蛮不讲理的丫头,令她如此气势汹汹?哼,若非重阳佳节满堂宾客,她哪里能走得如此容易?” 诸葛审异道:“两个半月之前,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丫头大闹泉州‘开元寺’。适我路过,见匡明住持为难,便过问了两句,她一如今日这般挥鞭打人,抽伤了三个小沙弥,说‘开元寺’偷了她什么宝物,可匡大师却是一脸茫然。以匡明大师与巾帼山庄、凝慧门的交情,我忍无可忍,见她太放肆,便伸手去拉她的鞭子,这么着……就撞了个满怀。当日我穿的是男装,她误会我心存轻薄,未及让我解释,扬手一柄飞刀,便没了踪影。匡明大师称我为‘诸葛檀越’,她大概就把这笔帐误算到了大哥头上,前来兴师问罪。” 周晓娥暗自打量起这对孪生兄妹来:“鬓若刀裁、眉目如画的,是“捧剑金童”诸葛审同。杏脸粉腮、色若春花、眼如秋水的,是“捧剑玉女”诸葛审异——两兄妹虽说年轻,却是一般的贵而不骄、高而不傲,比之张牙舞爪的北宫千帆,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诸葛审同欠身禀道:“姑娘炼丹已毕,正闭关静养,明日才能向宫主请安。” 北宫千帆则道:“旷姑姑、金姑姑、齐姑姑都在摘星阁,不如娘和各位去大姐那里一叙?我要到‘聚仙斋’招呼客人去啦!” 斐慧婉一挥手:“去罢,你不在,我倒落得耳根清净!”转头向李玉、周晓娥展颜一笑,似乎颇有好感。 李、周二人看罢拳脚,正感没趣,既然又有热闹可凑,自然兴致勃勃地欣然同往。 复入山庄,绕开“聚仙斋”,一路西北而上,折西转北,一幢高阁立即耸入眼前:朱栏翠檐、苍松碧台,生气远出、妙造自然——正是仲长隐剑的居所“摘星阁”。 古松苍翠劲健,分立左右,各挂木牌一块,上下联分曰: 笑摘繁星刀光作霁雨 惊追魄月剑影为高风 李玉心中暗赞:“不愧为‘仙姿五剑’之首,笔力清奇、文风高古,果然独领风骚!” 一进厅内,腥臭之气扑鼻而来。抬眼望去,见观星、数星正在门边煽着炉子,臭气出自炉上一个青铜水壶。炉旁托盘中,搁着十来个被撬开的果子,正是昨日在“临风居”船檐东头所见的“年年泪”,果实腹中已空,壶中腥臭的汁液想必出自其中。 周晓娥掩鼻躲开,却忍不住地好奇:“斐前辈,这个什么‘年年泪’,是入什么药引的?名儿倒挺美!” 旷雪萍在厅中笑道:“不是入药,是当作茶来饮的!” “饮?我可不要!”周晓娥大皱眉头,取出丝帕来,将口鼻掩了。 金飞灵笑道:“你嫌臭?可是这东西一年只喝得上一次呢!” 周晓娥一撇嘴,甚是不以为然,一面随手拈起桌上的点心放入口中。点心一入口,糯滑绵软、花蕊为馅,其香甜竟是从未尝过的可口滋味。转头一望,盒里一寸见方的糕饼平常普通,并无特异之状,不觉诧异。 齐韵冰一指托盘上的果实,道:“将‘年年泪’的汁液倒出之后,果壳研磨成浆,细细过滤、晒干,便做成了你口中的糕饼,味道如何?” 周晓娥不信任地道:“那么,那臭汁用来做什么?当真用来饮么?” 斐慧婉笑道:“顾右护法博学广见,你来告诉她好了。” 顾清源微笑道:“《古卉谱》集古籍曰:‘年年泪’者,种于檐之东头,每年受立春之日、立秋之雨,乃于重阳正午而实成,形如泪滴,状如小儿头颅,一枝结实十数枚。撬其实而取其汁,盛之烧沸,三个时辰内,腥臭弥烈;‘岁岁痴’者,种于檐之西头,每年重阳黄昏,其花乃可入茶,每枝开花百朵,拇指大小,摘下放入茶盏,以‘年年泪’沏之,腥臭即去,饮之,明目清心、消瘀润肺。” 李玉听得如痴如醉,叹道:“‘狂歌烈马年年泪,剑脸琴心岁岁痴’,有此典故,确是别致。如此奇卉异果,实为生平之闻所未闻!” 周晓娥犹自狐疑:“那么臭的东西,入茶之后果真就腥臭全消?还有那剩下来的果壳,真的能做点心?” 斐慧婉忽笑道:“时辰到了。” 只见庄诗铭与东野浩然各托了一个木盘,盘上一个一尺多高的六角竹制器皿,诸葛兄妹见他们托盘进来,便笑嘻嘻地摆开茶盏。 庄诗铭、东野浩然各往一边,掀开竹盖,向每个茶盏中各放入两朵白色小花。但见此花虽雅洁,然无嗅无味,也不甚独特。 观星提着青铜壶进来,向周晓娥笑道:“真的不试一试?” 言毕,水壶一顷,滚汁冲入茶盏,腥臭扑鼻。周晓娥正待掩鼻,却忽地嗅到一阵清香自此飘出,少时,腥臭全消,满室飘香、清淡悠远——不过顷刻之间,便如此变化,仿如妖术一般,甚是魔幻。 周晓娥见厅中各人皆就着热气轻啜,神态陶醉不已,忍不住也低头啜了一口,但觉明明滚茶入口却舌底幽冷,明明腾腾热气扑面却有说不出的凉爽,其温淳清淡、心旷神怡更是不言而喻。 李玉脱口道:“非清奇之所,难种此异果奇花;非高古之士,难品此茶中三昧,李某今日开眼了。” 周晓娥则好奇地道:“山庄宾客如云,十几个果子、百来朵花,如何待客?” 观星撅嘴道:“你道庄上来客人人都能饮此奇物?连那位梅公子都……若非风丫头专门嘱咐,还不请你们呐!” 斐慧婉向东野浩然道:“风丫头可在‘分雨榭’?” 东野浩然笑道:“带宾客登高下来,这会儿该在‘分雨榭’酒酣耳热了。有大姐在,风丫头便是醉了,也该发不了什么疯。宫主、护法宽心好啦!” 北宫庭森摇头道:“一日之中连打三场,像吃三餐一样,宽心?” 周晓娥对北宫千帆深具好感,不平地道:“一大早动手,是你作父亲的为了试女儿武功,逼她出手;和姓董的小子喂招,乃是为了维护山庄尊严,旷帮主在场而不拦阻,可见动手有理;至于下午那场,临风可是够宽厚的,那野丫头无理取闹,若非念及什么同门情谊而手下留情、口下留德,斐宫主这位徒孙可就惨啦。你们做父母的如此怪罪,怎么不怨自己不加保护子女,迫得她一日连打三场,如此辛苦?” 庄诗铭失笑道:“真是日出西天,竟有人如此维护风丫头,我没听错罢!” 李玉正色道:“李某也欣赏五庄主的处世风格:助人而不浮夸于口,惩人虽折锐却不辱于节。嬉笑怒骂虽不符合女儿家身份,却是敢做敢当的豪迈本色,不愧为‘巾帼’二字!” 庄诗铭怔了一怔,才叹道:“有人如此欣赏她,真是难得。从此以后,风丫头大概不会再埋怨不容于世了。” 客北斗奔进来禀道:“我们姑娘在‘分雨榭’宴客,不过来了——唉,大姑娘坐镇她也敢喝醉,正和司马管家新收的弟子喂招,又唱又跳又打,兴致真好!” 旷雪萍笑叹道:“已在一日之内连打了三场,还这么嚣张,真不懂事!”[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沈独贞也笑道:“她有过懂事的时候么?不出大状况,已教人感恩戴德了。” 客北斗对沈独贞一凶:“背后毁谤,非君子言行!你敢不敢像那位少林寺的梅公子一样,当面说出她的不足之处?” 北宫庭森轩眉道:“就是刚才那个‘惊风破云’梅淡如,智景门下的俗家弟子么?” 斐慧婉若有所思地点头:“罗汉堂智景,梅淡如——果真是他!” 沈独贞奇道:“斐姑姑、北宫叔叔,你们认识‘惊风破云’?” 金飞灵岔道:“自然不认识!你北宫叔叔算是智景和尚的师叔长辈了,在少林寺大概见过梅公子。” 客北斗忽道:“宫主,我们和高丽人可结过梁子?” 斐慧婉迅速与北宫庭森相顾皱眉,道:“何出此言?” “前一月,在金陵石城山,五个高丽人跟着姑娘和我一路进城。虽见五人是商旅打扮,可是步履稳健,武功不高,却也算练家子。姑娘从前在右护法那儿学过高丽语,她告诉我,五个高丽人似乎在说她和她娘长得像,也不知是他们认识宫主,还是找错了人?” 北宫庭森微笑道:“风丫头才学了几句高丽语,就胡乱翻译给你听?她若有兴趣,向清源多学点契丹文、高丽文,便不会再如此自以为是了。怕的是,她还那么不学无术。” 旷雪萍忽道:“天色已不早,不要再耽搁客人歇息。早歇了,客人明日可以去拜访传心。承影,带路!” 当下李玉与周晓娥便随承影往“天石精舍”而去。“天石精舍”朴拙天然,非“临风居”的群魔乱舞气氛可比,李、周二人入住,倒也安宁。故一夜无话。 前一日在“临风居”睡得不安稳,又观战了三场拳脚,李、周二人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杆也无人来扰。等二人梳洗更衣、用餐完毕,已是午后。 不久,诸葛兄妹前来,邀请二人前往凝慧门拜访游玩。 东北而出,北上而折向西北,即至凝慧门中人的居所——道观“凝慧庐”。 一路过去,冷然希音、绝伫灵素,确是隐逸妙处。 二人前厅入座,上来四位灰衣妙龄女子,来往奉茶,诸葛审异向他们介绍,此乃“慧质四剑”——慧心、慧意、慧思、慧灵。 一抬眼,见厅前一联颇为新颖: 飘萍虽去诗传月殿 断梗若归酒叹天宫 厅中除西门逸客与余东土,并无他客。 忽闻一阵细碎脚步由远及近,进来另外四位白衣妙龄女子,是“兰心四剑”——兰神、兰姿、兰影、兰魂。 一个女子轻声道:“临风必定醉了,日已近西还未来到。” 李玉再瞥一眼厅上的对联,心中暗道:“亦诗亦酒,怎生一个豪迈疏野的方外高士?” 沉吟间,走在四兰之后的灰衣道姑万俟传心已缓缓而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万俟传心徐徐行来,眸凝窅波、神似烟云,身如鸿雁轻盈、行若明月清风——恍若天外悠云,超心炼治、虚伫神素,浑无半分人间烟火之气。 李玉一见之下,倾心而叹:“天下竟有如此超诣空灵的人物,哪里是红尘浊世中的女子可以喻拟的?” 若说余东土是明艳雍容、冠盖群芳的人间牡丹,那么,万俟传心便是体素储洁、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天外悠云。只是,人间牡丹惊世骇俗,艳质逼人、丽色夺目,震慑人心而教人莫敢直视;天外悠云则清幽绝伦,神出古异、淡不可收,仰之弥高而使人自惭形秽…… 周晓娥既惊羡又恍惚:“有此二女,恐怕天下女子尽皆黯然无光,见之而无颜对镜自照了。她们,哪里是浊世人物?”轻轻一咬舌尖,痛得十分真切,这才相信不曾做梦。 见周晓娥犹自发怔,万俟传心淡淡笑道:“利禄功名,起起落落缥缥缈缈,惟此心灯一盏,生灭随缘、以传世间,是为传心。” 余东土朗声接道:“生生灭灭、相依相克,若无长风巨浪,岂得极浦遥天?圣贤若庸碌,神鬼便风骚!” 万俟传心不答余东土,却忽道:“既然又是刀光剑影,今日便不必再来。你们临风,虽知旦暮,不辩何时,罢了——替传心回去谢过,她的嗔痴笑泪已然领受。” 门外之人脆生生应答了一声“是”,来的是“水仙子”客北斗。 余东土扬声道:“风丫头舍得醒了?” 门外答道:“正和一干人舞刀弄棍,好不意气风发。姑娘要我来传话:李公子、周姑娘不习惯她上窜下跳、惹是生非,就请在山庄里自便,若另有需要,可吩咐人去唤她。” 余东土挽一挽周晓娥,向客北斗笑道:“谁稀罕看她灰头土脸、好勇斗狠的尊容?她的两位贵客,交给‘凝慧庐’与‘邀月馆’,定然安全得多。她打进南天门也没关系,自便!” 客北斗在门外应了一声,也不进来打个招呼,便嘻嘻哈哈地去了。 一连几日,李玉与周晓娥随诸葛兄妹逛遍山庄各院各轩,没有北宫千帆相陪,虽然恬静,却也清淡无味,甚感无聊。据“兰心慧质”八女言,她这几日送往迎来,忙得不亦乐乎,故无心与二人共赏奇松幽兰、斜梅翠竹。是以即便与其见上了面,她也不过寒喧两句便跑开了。 这一日,是二人入住山庄的第六日,亦是北宫千帆十五岁寿筵的正日。 日头稍偏,迎风便到“邀月馆”来请,一进门就笑道:“姑娘今日要头痛啦。顾右护法在‘饮雷轩’取了酒令牙笺出来,存心教姑娘膛目结舌呢!二位快去‘摘星阁’助威才好!” 余东土拍手大笑:“妙哉,每次轮到她下笔作诗成文,不是推三阻四,便是抄经剽典。今天贺客如云,又有数位长辈。且去看她怎生绣口锦心!”一拍周晓娥,又道:“不要帮她,且看看这些年学得怎样,考考她才好!” 待进入“摘星阁”,已是满堂宾客,喧笑鼎沸;北宫千帆则与白妙语唧唧咕咕、你推我攘,嬉笑相对。 北宫庭森、斐慧婉、旷雪萍等为一席;庄中五女与万俟传心、白妙语、李玉、周晓娥为一席;众侍女一席,侍僮又一席,其余宾客则分作两席。 满室酒酣耳热、觥筹交错。北宫千帆俏脸绯红,拉着周晓娥与白妙语,摇头晃脑地傻笑,也不知道开心什么。 顾清源一扬手,北宫千帆立刻换了副苦瓜脸,将令笺操在手中。周晓娥凑近一看:“三奇令”,笑道:“这个不难!” 白妙语“呀”一声,讪笑道:“今天靶心不是我,恕不奉陪!”头一缩,钻到旁边一席去了。 北宫千帆不觉咬牙切齿:“什么好姐妹,见麻烦就溜!” 周晓娥见她一脸愤然,莞尔道:“我先起令,你且看看如何?”执令道:“‘三奇令’伸——人,申!”起身在墙上“三奇令”下提笔写出,再递笔给李玉。 李玉写道:“簏——竹,鹿!” 白妙语一笑,也提笔:“懂——董,重!” 客北斗过来凑趣写道:“痣——志,士!” 迎风、追风即刻凑上来:“意——立、日!”“魏——委,鬼!” 余东土挥笔曰:“招——召,刀!” 诸葛兄妹相对一点头,即曰:“萍——平,苹!”“铘——邪,牙!” 白妙语笑道:“连我都舍命陪君子了,风丫头可赖不掉!” 北宫千帆点头道:“这个确是不难,看我‘新——斤,亲’!” 顾清源转头向旷雪萍笑道:“令官,下一令如何?” 旷雪萍一抽牙签:“三合五行令!” 仲长隐剑提笔:“鑫!” 东野浩然续之:“森!” 西门逸客又续:“淼!” 南郭守愚再续:“焱!” 北宫千帆大悟,提笔欲写,一人行笔飞快,写了:“垚!”写毕,转头含着笑向她摊手,正是余东土。 北宫千帆颓然道:“没啦!” “有!”庄诗铭提笔写道:“桂!” “还有!”沈独贞一笑,写道:“淋!” “仍然有!”叶公侠写道:“淡!” “快没有啦!”严子钦写道:“洼!” “不准写了!”北宫千帆大恼,伸手往墙上一格,愁眉苦脸寻思好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写出个“焚”字来。 斐慧婉笑道:“又落第了,令官换令!” 旷雪萍一抽笺,笑道:“四声令!” 语音一落,便有人道:“君子上达!”是严子铃。 万俟传心微微一笑,提起笔来,写了“今古共酌”四字。 李卫如灵机一动,写道:“心胆俱裂!” 少安如侧头微思,写了“依草附木”。 高镜如续写:“奇耻大辱!” 梅淡如眼睛一亮,提曰:“含蓼问疾!” 许凡夫折扇一收,提曰:“何以报德!” 北宫千帆恍然大悟,慌忙提笔曰:“心满意足!” “临风落第。下一令:‘倒卷珠帘’!” 李玉见她俏脸通红,不忍她窘促,当下执杯向东一举,酒水洒出示意,再提笔写下:“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北宫千帆会意,再不含糊,夺笔而书:“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青霜见了,凑趣曰:“一江春水向东流!” 紫电则曰:“江春水向东流!” 白虹抬手便写:“春水向东流!” 墨阳忙续:“水向东流!” “明白了!”白妙语一拍手,赶过去题曰:“向东流!” 余东土笑指易东流,写道:“东流!” 易东流竖起食指,续曰:“流!” 北宫千帆吁了口气,笑道:“天可怜见,总算没有再落第。” 正自洋洋得意,忽听旷雪萍道:“下一令,‘千里’词头令!”一时之间,北宫千帆忽觉自己的脑袋立刻大了三倍。正文 上——第九回 待月池台空逝水 菩萨蛮 ——李煜 铜簧韵翠锵寒竹, 新声慢奏移纤玉。 眼色暗相钩, 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 未便谐衷素。 宴罢又成空, 魂迷春雨中。 北宫千帆正头大如斗,忽听北宫庭森边写边吟,道:“千里飘零忆故乡!” 顾清源笑道:“落第公主,听好了——千里烟波掩愁肠!” 斐慧婉也笑道:“落第公主的娘先来——千里莺啼红映绿!” 李玉提起笔,脱口道:“千里江山寒色暮!” 周晓娥续道:“千里万里秋江月!”转头凝视北宫千帆,以示鼓励。 北宫千帆果然微笑提笔,曰:“千里相思邀明月!”杯盏一递,身边是梅淡如。 梅淡如见她举杯对着自己,笑得十分狡黠,寻思片刻,提笔曰:“千里良明聚今夕!” 杯盏再向身边递出,见童舟怔在他身旁,嗫嚅难堪,心中不禁大起歉疚。 童舟见北宫千帆正注视着自己,便不再管雅俗,写了一句:“千里相逢凭一诺!” 余东土续曰:“千里浮云万里星!”续罢,杯盏向万俟传心一递。 万俟传心笑续:“千里剑气凝秋霜!” 北宫千帆钻过去,拍手称赞不已。 “好便由你风丫头开头!”旷雪萍换令:“‘秋’字排座令!” 北宫千帆一转眼珠,悠然写下:“秋草独寻人去后!”酒杯朝周晓娥一举。 周晓娥立刻写下:“清秋冷月寄相思!” 李玉续曰:“冉冉秋光留不住!” 青霜即续:“万里悲秋常作客!” 紫电则续:“行人无限秋风思!” 白虹续曰:“文章何处哭秋风!” 墨阳结令:“伤心不独为悲秋!” “‘残’字排座令,司马管家请!” 司马一笑仰头干了一杯,笑道:“现成有一句——残星几点雁横塞!” “再借一句——惊残好梦无寻处!”白妙语笑接道。 李玉续曰:“那堪残月照窗白!” 周晓娥续:“星凋月残愁孤影!” 含光又续:“古道西风残月冷!” 承影再续:“更持红菊赏残花!” 宵练结令:“东风无力百花残!” 东野浩然一拽北宫千帆,笑道:“又落第了,下一令非教风丫头结令不可!” 旷雪萍抽笺一看,笑道:“风丫头可要小心啦。飞灵,不如你做开令御史罢。听好——顶真诗令!” 金飞灵微一沉吟,提笔写道:“富贵浮云任平生!” 西门逸客续曰:“生男埋没随百草!” 高镜如提笔续:“草不谢荣于春风!” 李玉提笔又续:“风情渐老见春羞!” 周晓娥也续道:“羞花闭月沉鱼雁!” 仲长隐剑续道:“雁声远过潇湘去!” 聂中原提笔曰:“去年今日此门中!” 过中州接笔曰:“中天月色好谁看?” 易东流笑接道:“看朱成碧颜始红!” 余东土则接道:“红楼隔雨相望冷!” 东野浩然接道:“冷酒残笺诗未成!” 梅淡如缓缓曰:“成仁取义今古同!” 郑西海立刻续:“同是天涯沦落人!” 庄诗铭笑续道:“人闲易有芳时恨!” 叶公侠提笔写:“恨血千年土中碧!” 沈独贞接笔道:“碧海青天夜夜心!” 严子钦续了句:“心忧炭贱愿天寒!” 严子铃接着道:“寒灰重暖生阳春!” 游西天续下了:“春蚕到死丝方尽!” 孟南山则续下:“尽日无人看微雨!” 客北斗即刻道:“雨昏青草湖边过!” 诸葛审异续曰:“过眼云烟红尘梦!” 诸葛审同又续:“梦幻泡影繁华世!” 越北极提笔道:“世间行乐亦如此!” 宋南星则续下:“此情可待成追忆!” 南郭守愚续曰:“忆君遥向潇湘月!” 慧心一笑,续:“月落乌啼霜满天!” 慧意则提笔曰:“天下谁人不识君?” 慧灵提笔又续:“流连戏蝶时时舞!” 兰神边笑边续:“舞文弄墨骚人夜!” 兰姿也笑续道:“夜长闲看五湖秋!” 兰影醮笔续曰:“秋风卷入小单于!” 兰魂提笔又续:“于今腐草无荧火!” 斐慧婉再续曰:“火海刀山英雄泪!” 齐韵冰微笑续:“泪湿青衫人未还!” 司马一笑续下:“还君明珠双泪垂!” 童舟从旁续下:“垂死病中惊坐起!” 万俟传心续下:“起坐潮头听胡笳!” 北宫千帆结令:“笳声切切千古怀!” 既结令,北宫千帆长吁一声、连饮三杯,才嬉笑相向。 齐韵冰忍不住道:“结了这样的令,亏你笑得出来!” 北宫千帆嬉笑对答:“便是结了这样的令,还能大笑三声,足见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实属天下无敌、武林无双!” 白妙语“噗”地一声,又是一口酒喷出来,呛咳不止。北宫千帆一面替她拍背,一边若有所思地向司马一笑道:“大管家,设若我昨日赠你纹银四百三十四两,今日又赠你一百二十一两,统共赠了你多少银子!” 司马一笑甚是不耐烦:“近几日,这道算术你问我没有千遍,也有八百遍了,怎么还问?” “我又忘了,所以才问!” “共五百五十五两!你又笑什么,不都说是你送吗,又不教我去偷。你也不会如此大方!” 北宫千帆凝视他片刻,俯下头去,又古怪地偷笑起来。 “笑什么?”周晓娥好奇之下,凑耳朵过去,不过听她耳语了两句,已忍俊不禁。 司马一笑见她们笑得既欢畅又狡狯,料想必是着了道儿,喃喃道:“应该不会算错,难道不是五百五十五两?”甚是不解。 白妙语一拉北宫千帆,也凑耳朵过去。北宫千帆头一缩,蹑手蹑脚蹭到斐慧婉与旷雪萍中间去,一副躲避挨揍的表情,轻言细语道:“大管家算得倒不错……我不过是喜欢看他说到‘五百五十五’的时候,嘴巴一翘一翘,好像个猪大仙一样……”说毕,人一缩,钻入桌底。 满堂听罢,尽皆愕然。司马一笑凑脸到酒碗上,翘起嘴来又念了一遍,立即大笑:“像!还真是像!”他这一笑,立刻满堂哄然。 北宫千帆探出头来,不见被揍的迹象,这才心安理得地爬出桌底,欣然归座。 北宫庭森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喃喃道:“五百五十五,猪大仙!什么脑子想出来的!” 北宫千帆一伸舌头,转头向斐慧婉笑道:“怪道师门之中排行第三,原来爹翘起嘴来念的时候,不像猪大仙,倒像猪头三……” 一语未毕,已被旷雪萍捏紧了她的下巴,说不出话来。 顾清源叹道:“日后若有哪路神仙治住了你,你爹娘可真是要对天三叩首、馨香祷祝啦!” 梅淡如呆在一边,亦是啼笑皆非,心中则暗自称奇:“闻北宫护法与斐宫主,夫妻二人雍容庄重,看来确实不假。可是,生出这么个女儿来,已是奇事,且如此不加管束,哪里有武林前辈的威严?” 转念再一想,以北宫千帆的德性,恐怕就连自己师门里的各位高僧见了,也难免会莞然而笑,无可奈何。他从小不苛言笑,佛门清净之地亦难有喧笑,以他拘谨木讷的个性,也难交几个好友。如这几日般欢欢喜喜,饮酒论武、妙语戏谑,确是生平头一遭。细细想来,这几日的欢声笑语,居然比他从前二十年的加起来还多。 转头看去,北宫千帆正一席一席地敬酒,酒到杯干、俏脸飞霞,似乎已有了醉意,脚步也有些踉跄。只见她跌跌撞撞一斜,一人忙起身将她扶坐起来,似责非责地无奈微笑,抬起头来,恰与梅淡如的目光相接,便嫣然一笑,略略点头,转头过去仍旧搀扶北宫千帆——正是“东诸葛”余东土。 梅淡如一怔,忽地面红过耳,似乎从未有过的害羞。 李玉、周晓娥、梅淡如见北宫千帆在房中大呼小叫,不觉好笑,一面兴趣盎然地帮她整理满屋子的寿礼。 “这是旷姑姑、金姑姑、齐姑姑合撰的武功秘笈,可惜练功太辛苦,不然我可就乐死了。”北宫千帆一指一个小册子,李、周二人略略点头,梅淡如却知道这份礼物非同小可,见她似乎并不珍视,心中不禁暗叹她被宠溺过度,不知天高地厚。 “司马管家和含光、承影、宵练合赠我十坛美酒,你们也可以尝尝!”提到酒,她倒兴高采烈起来。一指一个锦盒中搁的羊脂白玉瓶,又道:“传心姐姐送的‘九龙续命丹’是续命良药;‘兰慧露’可在一个时辰内解除天下百毒;‘风月散’比‘春眠散’还厉害,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迷药呢,啧啧啧!”钦叹的不是世所罕见的良药,却是迷药。 “诗铭、独贞、子钦三位哥哥和子铃姐姐合送我的是这堆面具——选个月黑风高的日子,一袭白衣,戴上这东西,妖魔鬼怪皆由我扮,哈哈哈!”拿起一叠青面獠牙的面具,十分得意。 李玉捧起一个漆盒,掀盖一嗅,赞道:“四庄主赠的西湖龙井茶乃茶中极品,不可不尝!” 北宫千帆嫣然道:“你感兴趣,我让迎风盛一点转送于你?” 李玉一揖,坦然谢过。 周晓娥摆弄着一卷纸,笑道:“知道你奇懒无比,只买笔墨不会带纸砚,连池歙纸也替你准备了,好工艺!‘裁云楼’的主仆真有心!”一转头,见“摘星阁”的礼盒中有三方砚台,不禁赞道:“好砚!” 梅淡如虽不懂文房四宝之精妙,却也看得出北宫千帆手中那方绿砚石质细润,乃砚中上品,脱口道:“是端砚?” 李玉也赞道:“好一方‘蕉叶白’!”他手中捧的,乃是一方白中略带青绿,如新展蕉叶般、叶质娇嫩的蕉叶纹端砚,与绿砚一样,皆为砚中极品。 周晓娥则道:“我手里这方‘泪眼’虽要次些,却也算难得。”她捧的乃是石眼外围不甚清晰、模糊无瞳的“泪眼”石端砚,虽较绿砚与“蕉叶白”稍次,却也是石砚中的上品。 北宫千帆将三方石砚左右打量一番,忽地叹道:“可惜明珠暗投来送我,真真暴殄天物、焚琴煮鹤!” 忽地拿起一对竹筒,眉花眼笑地道:“青霜、紫电、白虹、墨阳四位姐姐最了解我,这东西好,我喜欢!” 周晓娥见这对竹筒平常无异,好奇之下,伸手去摸。 梅淡如忙道:“一个是暗器筒,一个是迷烟筒,小心!” 周晓娥手一缩,做个鬼脸讪笑不已。 北宫千帆又随手捡起一根长鞭,道:“这条新鞭子,是用南海鳄鱼之尾绕百炼钢丝所成,正合我用!”送长鞭的,是“临风居”里的几个侍僮侍女。 再一指一个小藤箱,她又道:“这是公侠哥哥替我配制现成的易容丹。以后易容起来,就更方便啦!” 李玉忽地惊道:“蔡邕之‘焦尾’,好古物!”赞的乃是“邀月馆”送来的一张古琴。看那琴身,古纹斑斓、裂纹纵横、琴尾焦黑如炭,没有千年也有八百年的岁月了,一见可知,此琴乃是稀世珍品。 北宫千帆却叹道:“完了完了,三姐连她爱若生命的‘焦尾’也送了我,还不逼我学音律逼得人发疯!”似乎还不太开心。 见她如此不知好歹,李玉、周晓娥不觉相对默然。 北宫千帆忽地又跳起来,笑道:“这玩意儿好!”原来是许凡夫与童舟送来的一挂风筝,风筝上画着一个负剑而立的黑衣女子背影,俨然便是她自己。 “你们几位少林英豪的礼物,我也喜欢。烦梅公子代风丫头向同门道谢!”北宫千帆一揖,梅淡如不擅应酬,只微微一笑以作回答。 周晓娥诧道:“礼物在哪里?” 北宫千帆向地上一指,但见地板上纵横交错,是供人席地而坐时对弈所用的象棋、围棋棋盘,乃李卫如、梅淡如、高镜如、少安如等,以至阳至刚的内力,劲透刀剑刃尖所刻。 北宫千帆向周晓娥笑道:“顾护法送我一盒檀木象棋,妙语姐姐送我一套大理石围棋,有棋无盘,高公子就出了这个点子,与几位同门不过片刻之间,就解我之忧,真是高人!” 李玉眼珠一转,笑道:“姓李的穷酸书生,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惟撰词一首以赠佳人,望勿鄙贱!” 北宫千帆拍手嚷道:“等的便是你这句话!”说罢,忙吩咐客北斗与越北极铺纸研墨。 梅淡如忽然拿起一把剑,道:“这把剑似乎有些来历!” 北宫千帆嘴角一撇,叹道:“这东西在爹娘的书房里挂上好些年了,送给我必定不安好心,要以此逼我练剑。吴王夫差据说就是用这把剑逼伍子胥自刎的。” 李、周齐声惊道:“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属鹿剑’?此物已有一千四百年之久,居然传到了江湖!”见她似乎并不欣喜,大感牛嚼牡丹、可惜至极。 梅淡如也隐约知道这把千年古剑的来历,叹息一声,默然将古剑轻轻放下。 李玉沉吟片刻,走到案前便始运笔如风。但见他以颤笔櫂曲之状题词,其字遒如寒松霜竹,与他文质彬彬的书生之气颇不相同。 书罢,李玉一指布帛,周晓娥选了一幅四、五尺长的锦缎,卷作筒状,蘸好墨递入他手中。李玉一挽袖子,以帛卷代笔,于词头题下“开元乐”三字,其势劲健、逼纸而出。 北宫千帆欣喜而吟: “心事数茎白发, 生涯一片青山。 空山有雪相待, 野路无人自还!” 吟罢,竖起拇指来赞道:“不啻为当世才子。钟隐居士若到朝中为官,作个翰林学士可是当之无愧!” 周晓娥佯嗔道:“凭从嘉的才华,仅仅才是个翰林学士的材料么?” 北宫千帆讥道:“难不成还是人君之才?你看他,一目重瞳、口生骈齿,怕是亡国之兆。作人君还了得——非成西楚霸王不可!” 梅淡如失笑道:“你不怕辱没客人,还不怕晦气了自己么?怎么说这种话?” 李玉也不介怀,笑道:“项羽虽然目生重瞳,而以武亡国,其拔山之气盖世无双,我一介酸儒,不过喜好些摇头晃脑、吟风弄月,岂可与其相提并论?” 北宫千帆见他并不恼,更加得寸进尺起来:“霸王以武败,若李公子以文亡,一武一文的重瞳人君,倒真可谓千古绝唱、文武风流呀!” 众皆大笑。眼见天色不早,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稍作休息整理,第三日一早,北宫千帆便嘱咐迎风、追风带上“风”字巾帼令,送二人下山,再一路护送往金陵而去。 李、周二人大概是平日里俗礼教条束缚甚多,也难见山庄中这般阵势,故交上北宫千帆这个刁钻的朋友,竟然十分投契,心中甚是不舍就此离去。 “琵琶弹尽相思调,知音少!” 周晓娥听北宫千帆吟唱这一句,不觉笑道:“周朝使臣兵部侍郎陶谷的典故,你也知道?” 北宫千帆笑道:“秦纳兰智取《风光好》制陶谷,乃是尔朝韩熙载大人的杰作,我岂有不知?借一句来馈良朋友,再加上我的一句‘万世封侯何足道,经年粪土帝王家!’寥慰骚人!” 李玉叹道:“我们私自出游已有月许,此番回……回家,必被罚以禁足,不知明年今日,可能如此逍遥?” 周晓娥恋恋地道:“不如仍以一年为期。明年中秋,最迟八月十六,我们想个法子再溜出来会你!” 李玉笑道:“水寇、山贼都遇到过了,也不知道什么更好玩?”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假醉扮晕、装神弄鬼、夜闯官府、伪造信函文书等等,任何以前想也未曾想过的事情都亲身经历了,新鲜刺激之外,又结识了一群武林高人及山庄中的绝色佳丽,这半年来的遭遇,比自己从前二十多年的日子加到一起还要过瘾,当下心一横:“好罢,以一年为期。明年中秋,采石矶‘太白楼’见。跷家的法子,多动动脑筋,总会想得到!” 北宫千帆也叹道:“我也要被禁足三个月,奉父母之命,跟顾叔叔学习高丽、契丹等异国文字,也逍遥不得!”一念及练功习文,不胜烦恼。 至此别过,迎风、追风送李玉、周晓娥返往金陵;白妙语回黄山;梅淡如则随同门北上,欲回少林。 匆匆过了五个月,已是宋建隆二年二月。 北宫千帆学了三个月异族文字,仗着聪颖天份,倒也不为难。顾清源一番调教,转眼间翌年元宵一过,顾清源便与北宫庭森、斐慧婉同返逍遥宫,吩咐她好自为之。 这日,吩咐“临风居”中侍僮侍女替自己打点好了行装,北宫千帆便开始盘算如何出山庄厮混,以解无聊。 黄昏,北宫千帆逛到西院与西门逸客一同晚餐,又踱到南院去察看郁灵病情,百无聊赖,又遛到了“天石精舍”,打算找人喝酒。 她轻轻踱到门边,戴上一个面具,正欲跃进去吓厅中众人一跳,忽听宋南星道:“果真是那位李公子,没打听错么?” 北宫千帆心中大奇,双足轻蹬,一个“倒卷铁帘”,倒吊檐下,欲听究竟。以她的绝顶轻功,便是绝顶高手也难以轻易发现,故此神不知鬼不觉地隐于檐下,厅中各人又是在酒酣耳热之中,更是不察。 只听过中州道:“哪里会假,好‘木子’之李,名‘遭遇’之遇,与‘玉’字谐音,此李遇上有兄姐,排行第六,气质儒雅,年纪二十三、四岁,不是他是谁?” 宋南星奇道:“按理说,风丫头带他拜访过一趟白帮主,托义帮岂有不认识的?” 易东流道:“听风丫头说,李公子曾直呼侍御史李承波的名讳,做儿子的岂会如此不敬?” 郑西海叹道:“焉知他不是因为不齿其父为人,故此不敬!” 宋南星又道:“即便真是李承波之子,毕竟罪不及妻儿,怎会掉崖呢?李公子曾入山庄为客,托义帮当不致于连一封书函也不写来解释,就这样对付了风丫头的客人罢?要知道,这风丫头可不比大姑娘的息事宁人、三姑娘的善解人意、四姑娘的言行谨慎,就是二姑娘也比她讲理,施懋观那小子再少年气盛,也该知道风丫头是个惹不得的主!” 北宫千帆头顶“嗡”地一声,几乎跌下来。她微一定神,屏住呼吸,继续听越北极道:“早觉得这李公子气度不凡,原来果然是个官宦子弟。听说李老夫人姓周,他若是李承波的六公子,那位周姑娘想必真是他的表姐了。” 宵练却道:“也不该全怪托义帮,他们本欲掳李氏父子为人质,逼他写信给朝中同僚,为人平反,岂知李承波竟会惊吓而死,李遇公子乃是惊吓之中失足掉崖的,其余家仆就此一哄而散。虽然此事由托义帮而起,然而也不能整笔帐全记在这上面,有失公允。” 越北极又道:“即便如此,李遇公子曾为山庄贵宾,与白姑娘也算有点同行之谊,出了此事,托义帮怎么不遣一个人,带封信函上来说明原委曲折。五姑奶奶的个性……唉!” 承影道:“不过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也许托义帮的人正往山庄这边赶呢。” 含光道:“听说,侍御史李承波乃是朝廷教他自行告老辞官、赐第宣州,途中遇上托义帮拦劫的。大概是朝中人君虽对其行为有所知晓,又恐就此惩办于他,会显得以往数年来用人不查,失了颜面,便暗示李承波自己辞官,含混了事,也算向朝中官员、堂下百姓有所交待。只可惜了李公子,一别不过五个月,好好的倜傥才子便这样粉身碎骨、尸身难觅了。” 越北极点头道:“五姑奶奶和他们表姐弟十分投缘,还约好了今年再见面。闻此噩耗,恐怕要难过好几天了。” 宋南星忽道:“不忙回禀风丫头,静观几天动向,且看托义帮有何交待再说。” 越北极急道:“她这几天吵着要出门,正在打点行装呢。” 郑西海道:“那就想法子拖她十天半个月,等托义帮有了交待再说。北极快回去绊住她。” 越北极一点头,踉踉跄跄起身,推门而去。北宫千帆闻声,早已飞出丈许,脚不沾尘,片刻即回卧室。 待更衣之后,北宫千帆执着一卷剑谱,装模作样地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越北极的叩门声,便道:“还没就寝,进来!” 越北极推门而入,捧了一盏西湖龙井奉上,赔笑道:“姑娘下山之后,如何安排行程?” 北宫千帆漫不经心啜了一口茶,淡淡道:“你很想让我下山么?有何图谋?” 越北极赔笑道:“哪里!不过姑娘要出去,自当打点好行装,多做准备。况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最易感染风寒,北极担心……” 北宫千帆悠悠打断他:“我也正这么想,江湖上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既无热闹可凑,急于出门做什么?” 越北极心中一宽,忙道:“那是那是!若是江湖上有什么纷争,下山去凑热闹才有趣。” “所以我打算去‘凝慧庐’暂居数日,领悟一下数月所学!”北宫千帆依然漫不经心:“明日午后我去‘凝慧庐’,各院姑娘来找,你就回禀说,我去静坐去了。” 越北极连声应下,欣喜而退。 第二日,越北极赶往各院通传,又见北宫千帆果然径直前往“凝慧庐”,这才放下了心头隐忧。 至第八日,方见北宫千帆从“凝慧庐”出来,自行回“临风居”与客北斗下棋,不见有任何异象。 当夜,镂云、展云自外间回返山庄,均道:“了不得,江湖又成了多事之秋,难以宁静啦!”赶到“摘星阁”,乃向仲长隐剑禀告,众人听了,皆是一惊。 原来,五日之前入夜,托义帮总坛黄山遭人暗施迷药,放火烧了总坛兵刃库。帮中二位护帮长老被倒悬于厅中梁上而不自知,帮主白心礼首徒、总坛留守施懋观,则被人以墨汁在脸上绘了个乌龟王八……待白心礼携女儿白妙语回去,早已是满目狼藉。 展云道:“虽未伤及性命,但堂堂江湖大帮的总坛遭此大辱,却比伤了人还要严重。托义帮若不追查出元凶,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也不知谁敢如此造次!” 镂云沉吟道:“出事当夜,据说帮中无人潜入,莫不是内奸?胆子也太大啦!” 仲长隐剑默然与南郭守愚交换了一个眼色,并不加以评论。 南郭守愚则漫不经心地道:“妙语与风丫头感情不错,这番托义帮受此大辱,风丫头想必也会同仇敌忾了?” 北宫千帆似笑非笑地道:“这几日在‘凝慧庐’择静室辟谷思过,现在有些乏了,倒想不出是什么缘由会酿此变故!” 西门逸客淡淡道:“辟谷思过,可想通了些什么道理?” “长篇大论倒是没有,不过却明白了善恶有报、因果循环的至理名言——可见先贤高见。日后该当多读圣贤经典,才能明辨是非!”说罢,北宫千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告辞而去。 仲长隐剑当下即遣观星、数星请诸葛兄妹来相询。 诸葛审异回思道:“七日之前,临风前来借静室辟谷思过,只吩咐慧灵、慧意备下清水,便反锁静室石门,直至今晨才出关。清水她倒是全喝光了,不见有异……” 余东土掐指算道:“以临风的轻功,从山庄至托义帮总坛,来回三日绰绰有余,她却闭关七日。那么,则必有两、三日是易容混在了托义帮之中,窥见众人不备,偷施迷药迷倒众人。迷烟迷药,她可有的是。” 游西天忽道:“李遇失足坠崖之事,是谁走漏给临风知道的?” 易东流道:“我们得知此事的第二日,她便去了‘凝慧庐’。按理说,即便我们向各院姑娘私下禀告,她也不曾在场,亦无从得知。何况当日,我们还私下商议要隐瞒她几日,怎么会禀告于她?” 余东土忽地皱眉道:“那日,她先逛‘邀月馆’,再访‘饮雷轩’,一西一南,‘天石精舍’正在两院夹角处……难保她不是在你们高谈阔论时前去造访、无意中得知。况且以她风丫头的轻功,往返各院来去自如,便是听了你们的谈论再悄然而去,也无人知晓。” 宋南星跌足道:“我正奇怪,她头几天还嚷着要出门,嫌自己已发了霉,怎会忽然间那么神出古异、辟谷安坐。” 东野浩然摇头道:“她怕你们用计拖她,反而声东击西,将你们稳住。她真是鲁莽,却也够刁钻!” 游西天道:“虽说临风所为欠妥,总是未伤人命。可李承波吓死、李遇落崖,却是实实在在的两条人命,托义帮想赖也赖不掉。李遇曾为我山庄贵宾,又与白大小姐有同行之谊,算下来还是他们理亏,且先看托义帮的反应如何,我们再行应对之策。” 南郭守愚点头道:“不错,即便查证出是风丫头所为,托义帮也未必理直气壮,毕竟牵扯了两条人命。他们来问罪,我们赔罪便是,想来不致于大动干戈。风丫头虽是莽撞了些,我却更惋惜李遇的盖世才华!” 星、云、月、雷四女既已商定,也不再担忧,只等托义帮遣人来问。 岂料至此又过了两个月,托义帮中仍无丝毫动静,既无人来解释缘由,亦无问罪之人前来寻衅生事。也不知是查不出北宫千帆下手的实据,还是另有它图。 正文 上——第十回 天教心愿与身违 玉楼春 ——李煜 晚妆初了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闲, 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 待踏马蹄清夜月。 江南五月 风醺醺,雨绵绵。 一个少年正在太湖岸边按辔徐行。 细雨霏微间,湖中那雍容明艳、冠绝群芳的夺人倩影微微漾开,似梦非梦、示幻亦真。 “真是日所思而夜所寐,连水上都冒出幻像来啦!”他正自嘲间,忽见湖上的倩影非但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近。一揉眼,身后有人走近,他便蓦然转过头去。 “梅公子,余东土有礼!”盈盈然站在面前的女子,艳质逼人,可不是东诸葛么? 梅淡如忽然大觉尴尬,忙跃下马来还礼。 余东土落落大方地笑道:“奉东院二姑娘之命,下山来办事。梅公子独游太湖,好兴致呀,我可真是羡慕。” “哪里比得上山庄各位仙驾,世间俗人,浑逛罢了!”梅丹如忽地想起一事,问道:“梅某听说李公子失足坠崖之后,托义帮遭人夜间放火,这可是五庄主的杰作?” 余东土正色道:“此事查无实据,连白帮主也不再追究,梅公子请谨慎言语!” 梅淡如一呆,恍然道:“是了,帮中弟子喝醉酒,一个不查、自焚其所,也不无可能。可惜的却是那才华纵横的李遇公子!” 余东土点头:“此事实属天妒英才、造物弄人,也是无奈得很。我们各院的姑娘都为此惋叹了好些天!” 话既至此,梅淡如又不擅言谈,也只好点头附和。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余东土循声望去,见湖中扁舟轻轻划过,吟诗的是一个站在舟头的青年书生,二十多岁,羽扇轻摇、意态悠闲。 “丘逸生!”余东土眉头微蹙,隐忧更甚。 “丘少堡主?”梅淡如见她蹙眉,忽地想起,丘逸生的母亲白珍珠乃是白心礼的堂妹,丘逸生往江南而来,若有所为,或许会牵扯到北宫千帆,便不再详问。 “上个月在徐州,一帮不知好歹的小贼意欲拦路打劫,曾蒙丘公子出手相助,省了我的许多力气。” 那青年书生转头看看岸上二人,似是听到了二人的对答,神色颇为诧异,也显见他听力非常、内功不弱。他不过与梅淡如四目相交片刻,便去打量起余东土来,多端详了片刻,似觉不妥,又转回头去摇头晃脑自顾吟哦,不理他们。 余东土沉思了一会儿,忽道:“梅公子意欲何往?” 梅淡如摇摇头,本想说自己浪迹江湖,并无目的,又不好意思邀她同行,便默然不语。 余东土生性明畅爽朗、机智敏捷,见他木讷无趣兼之期期艾艾,也不愿邀上如此一个闷无生趣的人物同行,便笑道:“梅公子游侠江湖、磊落不羁,我可羡慕得紧。可惜东土有任务在身,不似公子这般逍遥,也只好空自羡叹。东土欲往中原而去,就此别过。” 梅淡如一怔,见她拱手相辞,方才明白就要分道扬镳了,这才讪讪地道:“不知梅某可有能为巾帼山庄帮忙之处?” 余东土嫣然辞谢:“巾帼山庄自有处世风格,与其他门派不同,不劳公子忧心。它日有暇再访山庄,一样待为上宾!”翻身上马,回头又是一揖:“余东土代山庄五位姑娘谢谢梅公子一番侠肠!” 梅淡如以礼相还,不知还能说什么,微笑间,怔怔地目送着余东土绝尘而去。 扬尘落地,佳人远去。梅淡如复又上马,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怅怅望着湖上斜日西沉,却依稀发觉,便是那轮偏西的日头上,也浮着一张明艳夺人的笑脸,嘴角含嘲,双眸凝注的人却不是他。 百般无聊又徐行了几日,这日近金陵,已是黄昏。 正是唐主李璟迁都洪州之际,只留了太子于金陵监国。故金陵虽繁华气象如昔,守城兵卒却已不若从前那般苛严。 梅淡如一路过去本无目的,近了金陵,忽想道:“师父与文益禅师多年相厚,李公子又已再见无期,不如前去清凉寺小住,亦算凭吊故人。”当下便前往清凉寺。 因二度造访,与寺中僧人相识,也不须赘言,时辰既晚,就由知客僧引他入房歇息。 在房中稍作调息,已过三更。了无睡意之下,梅淡如推窗听雨、抱膝静坐,欲等天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唰”的一声,似有人越墙而入。 梅淡如奇道:“深夜造访怎不叩门。难道是江湖中人有所图谋、不请擅入?”提起一口真气窜出窗去,果然见一条人影跃至一间禅房,推窗而入。 梅淡如随后跟去,从窗缝望过去,但见一蒙面客正在房中经书架上翻寻,不知在找什么。 忽听另一边有人呼喊:“走水啦,膳堂走水啦!” 调虎离山!梅淡如才一闪念,便听房内那人冷笑了几声,乃知自己揣测不虚。 那蒙面客翻翻找找,犹不甘心,又趴在地上以手轻敲地板,似要找什么暗格。见他如此郑重,还另有同伴声东击西去放火,显然所寻之物绝非寻常。 救火呼声渐渐弱去,蒙面客亦无所收获,便窜出窗来。忽听耳边有呼吸之声,转头只见一个目蕴精华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身边,蒙面客一惊之下,右手食、拇指钳出,竟是极阴毒的“锁喉爪”。 梅淡如头一低,伸腿扫他下盘。蒙面客踉跄跃出,扬手便是两枚透骨钉,钉头漆黑,一见可知是淬了剧毒。梅淡如见他下手狠毒,心中颇为反感,迎面一掌过去,趁他侧脸避开,反手一勾,指食中食立即拈了他面巾轻轻扯开,却见那人满面油彩、难辨容貌,不禁失望。 蒙面客一抬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刺梅淡如心窝。见那匕首无色,梅淡如心知无毒,便大着胆子伸出两指去,硬生生钳住匕首,令对方进退皆无着力之处。那人一惊,撒手便逃。 “噹啷”两声,墙头暗器射出,阻了梅淡如片刻,蒙面人趁机跃墙而去。低头一看,射来之物乃是两枚铜钱。 梅淡如心中暗道:“放火、暗算、行窃,这批人至少有三个。却不知是何来历、所为何物?” 正自沉思,来了一个小沙弥,请他前往玄运住持禅房叙话。 梅淡如与玄运叙过别情后,便将方才所见如实相告。 玄远听毕,沉吟半晌,才道:“今夜已是第三批夜访客了。自师父仙去后,本座曾为师父整理过遗物,未见有何物件,竟值得江湖朋友连番前来探访,实在费解。” 梅淡如道:“以文益大师的身份,自然不会有何私藏,只怕是别有用心的江湖人物恶意假传讯息,引各路人马前来冒犯。不过以大师的胸襟,便是黑道人物也不会轻易与他结梁子。” 玄运道:“此事蹊跷,非但梅檀越,连本座也想不通。”接过梅淡如递去的匕首,又道:“好一把利器!咦,攻击梅檀越之人,可用过‘锁喉爪’这门功夫?” “大师知道‘锁喉爪’?” “本座并非江湖人士,对武学所知甚少。只知这门功夫乃是关东一位武林人物的独门武功,见到这把匕首亦出自关东,故有此疑问。” “师父曾说,这种匕首共有八把,为关东四位前辈所有,名曰‘八仙匕首’。这一把有四滴水刻在刀柄上,是第四把。‘锁喉爪’也是这四位前辈其中之一的绝技。可是携‘八仙匕首’的这四位前辈已绝迹江湖十数年,断无夜袭清凉寺行窃之理。” 玄运道:“先师与江湖人士打的交道不多,本座亦所知有限。即便是‘仙姿五剑’建庄洞宫山,也只不过来求了先师一幅墨宝而已。” 既然想不出究竟来,梅淡如便与玄运又聊了些闲话,才告辞回房。之后几日,梅淡如留住寺中,见无甚异动,乃辞了玄运,继续漂泊。 出了清凉寺,梅淡如忽起游兴,策马往石城山而去。 石城山历来为兵家重地,诸葛也明曾言:“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可见其地势险要。 轻风拂面,醺人欲醉。一个人按辔徐行,心情虽不坏,却也甚觉无趣。 梅淡如想起半年前与北宫千帆、李玉、周晓娥一路去洞宫山时谈笑风生的情形,心道:“若五庄主在此,便是不说什么典故词赋,她辛辣刻薄的讥讽也必然挺有趣。其实她虽然年纪轻轻,知道的却不少。” 一想到坠崖的李遇,心中颇有黯然之意。再念及余东土,更是怅惘。 “乒乒乓乓!” 一阵兵刃之声响起,梅淡如回过神来,心中暗道:“真是江湖多事,好端端的,又大动干戈。”游兴顿时全消,只好将坐骑牵到一边,循声过去,找了块红色砾岩藏身,伸头出去欲看究竟。 原来,一群不明身份的毛贼,正围攻着一男一女,似欲打劫。男的是同门师弟高镜如,女的竟是刚才念及的余东土。 梅淡如惊奇之下,正想出手,但见高镜如出剑如风,十几个毛贼不是衣袖被削,便是头发落地,吓得惊恐万状、纷纷呼喊。 余东土笑道:“还不走!想留只手还是留条腿下来?” 高镜如收剑而立,任他们一哄而散,扬声笑道:“观战的朋友,请现身一叙!”却是早已知道砾岩背后有人。 梅淡如应声跃出,拱手而立。 余东土“呀”一声,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梅公子,又见面了!” 高镜如见了他,笑道:“梅师兄也真信得过我,是以不出手相助,给足了我这个面子。余姑娘欲往丘家堡拜访,正和我在金陵相遇。” 梅淡如道:“为了丘少堡主下江南之事?” 余东土道:“高公子与丘家堡管家关平有点交情,愿意为东土引见。两个月前有人夜闯丘家堡,却被一柄‘八仙匕首’所伤。我们三姑娘上个月在杭州遇袭,也曾见过一柄‘八仙匕首’,所以东土想从关总管口询问些线索。” 高镜如继续道:“丘家堡中无人持有‘八仙匕首’,出手之人也不知来历。” 梅淡如取出前日所拾的那把递给他们看,问道:“那是第几把?” 余东土道:“三姑娘说是刻了七滴水,该是第七把。梅公子这柄从何而来?” “无意所得。连丘家堡也有人敢夜闯么?” 高镜如道:“据关总管说,丘少堡主是为了‘八仙匕首’之事才往江南而来的。” 余东土一宽心,嫣然道:“丘少堡主只要不去托义帮便好。高公子若能引见关总管,东土回山庄也有所交待了。梅公子不如与高公子同行,东土带二位去见三姑娘?” 梅淡如尚未点头,高镜如已急忙应道:“反正师兄无事,我们同门在江湖得遇,自要叙叙。” 梅淡如一想反正无聊,便点头答应,又问起二人如何在此打斗的原委。 余东土道:“自我别了梅公子的第三日,在道上见到几个毛贼鬼鬼祟祟,料想必无好事,一路跟去,果然见他们会合同党,在此打劫高公子。” 高镜如笑道:“可见好心必有好报。余姑娘若非多事地一路跟踪,而是径直向五台山而去,岂不曲折?这些毛贼也真是没眼光,就我这德性,哪像个身怀财宝的大富?” 梅淡如见二人言笑欢畅,想到前几日遇到余东土,却无言以对,心中只怏怏地道:“五庄主真是一针见血。我果然木讷刻板、闷无生趣!” 三人重入金陵。余东土带二人直奔一园,向二人道:“这里是丐帮的一个分舵。我们五位姑娘可都是这儿的常客。” 因金飞灵之子沈独贞、旷雪萍之徒庄诗铭,分别是南郭守愚与北宫千帆二女的未婚夫,是以高、梅二人并不奇怪巾帼山庄与丐帮的交情。 丐帮弟子一见是余东土带了人来,立刻将三人带入偏厅。 一进去,厅中已坐了两男一女,男的是一个严子钦,一个被称作“关兄”,乃是丘家堡总管关平,女的则是“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寒喧了几句,西门逸客向三人道:“关总管是齐长老请来的,齐长老在二十多天前与人交手,对方亦亮出了‘八仙匕首’来,是故为此相询。” 严子钦道:“关总管所见的是第一把匕首,齐姑姑所见的是第三把,邀月见到了第七把,而梅公子带来了第四把。就是说,目前江湖上至少出了四把‘八仙匕首’。” 关平道:“咱二奶奶说,夜闯堡中的固然不是朋友,可偷袭这个夜行客的,也未必见得就是好人!” 西门逸客道:“何出此推断?” 关平道:“那夜行客被另一人用匕首捅了一刀不算,还被掐断了咽喉。” 余东土脱口道:“又是‘锁喉爪’——对了,说不定两个人是同党,偷袭的那个为的乃是灭口,并非是援手丘家堡!” 关平点点头道:“东诸葛所言,与咱们二奶奶当日所言相同。当日夜行客被少堡主发现,与之交手一百多招,眼见再过二十几招,此人必为少堡主所擒,二奶奶便在一边观战,等少堡主独自生擒此人。按理说,若是堡上的朋友,见胜负已分,不会多此一举,怕是一路货色,恐同党被擒供出来历,这才出手。” 一人忽道:“丘二娘说得不错!”进来的是齐韵冰。 严子钦向众人道:“二十几日前,齐姑姑去报恩寺拜访故人,有人夜入玄则禅师房中,也不知找些什么,翻得乱七八糟。齐姑姑出手拦截,被人以暗器声东击西干扰了注意。” 齐韵冰接着道:“那人以‘八仙匕首’暗算于我,又有两枚毒钉出自另一人之手打过来,对方还放了迷烟弹阻我视线,才让他们逃了。” 梅淡如道:“毒钉打的可是‘印堂’、‘膻中’二穴?” 齐韵冰一脸诧异。梅淡如不再隐瞒,将前几日清凉寺的所见说了。 余东土沉吟道:“玄则禅师曾师承于文益大师,这批人既去翻找玄则禅师的禅房,又三度夜闯清凉寺,此事或与文益禅师有些关系罢?” 西门逸客点头:“如此一说,似有道理。一个月前我路过杭州灵隐寺,听到僧人追出来嚷着‘抓贼’,被一个夜行客点倒。我见他嚣张太甚,出手拦阻,此人便以‘八仙匕首’偷袭我,还用了‘锁喉爪’。灵隐寺住持清耸禅师,也曾师承于文益大师,岂非太巧了?” 余东土沉思片刻,又道:“文益大师仙去已有三年,这批人是要找寻大师什么遗物?既已去过清凉寺,报恩寺与灵隐寺也为之搜寻过,那么下一个目标,该是策真禅师所持的奉先寺。” 齐韵冰笑道:“难怪慧婉夸你心思敏锐!不错,奉先寺策真禅师也曾师承于文益大师,大师既去,又牵连几个传人,下一个目标自然是策真禅师那儿了!我去准备人马,暗藏于奉先寺外,料来不会失望!” “恐怕晚了!”说话间,又进来一男一女。 齐韵冰皱眉道:“已经动过手了?” “不错!”回答的是庄诗铭与聂中原。 聂中原道:“今日拜访策真禅师,才知道五天前,奉先寺去了几个夜行客。这批人搜寻一番,无所收获,有两位小师父还中了‘锁喉爪’,伤得不轻。” 梅淡如道:“这批人还真大胆,六日前夜闯清凉寺,五日前便敢擅入奉先寺,不过一日之间隔,就如此急不可耐,到底要找什么?” 聂中原道:“言及此事,策真禅师也是一头雾水。” 关平似有所悟地道:“文益大师四年前曾见过二奶奶和少堡主,莫非夜闯丘家堡之人,也与此有关么?二个月前,那个夜行客潜入已故堡主的书房,似有所寻。少堡主是这样才与他交上手的。” 庄诗铭皱眉道:“如此可见,所寻之物必不寻常。连丘家堡也闯了,还有‘八仙匕首’、‘锁喉爪’,难道,竟与关东四位绝迹江湖十数年的前辈有关?” 齐韵冰摇头道:“‘八仙匕首’乃三十年前‘关东四友’所藏,此四人皆于十五年前身故,也未听说他们还有传人。藏此利器的,应当另有其人。‘锁喉爪’这门武功,据说传了三支:一支是‘关东四友’之一;一支是二十年前已然身故、且无传人的另一位武林中人;第三支便是托义帮白心礼帮主已故的师父,白帮主憎之阴毒,其师亦厌之残忍,故徒弟不学,师父也只轻描淡写地教过一鳞半爪,是以白帮主只懂皮毛、并不精通。丘少堡主此来江南,大概是拜访堂舅,顺便为此追寻线索罢。” 关平道:“咱们二奶奶这位堂兄的‘锁喉爪’,听说不怎么教人恭维,和白帮主师门这支自然无关,跟托义帮更是扯不上关系。” 余东土道:“聂姐姐,奉先寺被伤的师父,可救回来没有?” 聂中原道:“还算手下留情,伤得虽然不轻,救治及时,却已无性命之忧。”忽地又问关平:“你们少堡主此来江南、前往托义帮,果真只为了‘八仙匕首’、‘锁喉爪’这桩事,并无其他么?” 关平叹道:“姑奶奶,仅此一事,已够咱们堡中上下头痛了,再有其他麻烦,咱们二奶奶恐怕就要亲自出堡了!” 聂中原与余东土互转一个眼色,心里一宽。西门逸客坐在一旁则微笑不语。 齐韵冰会意,打圆场笑道:“此事牵连数位高僧,又波及丘家堡与托义帮,还教少林、丐帮、巾帼山庄中人都出了手,江湖同道自然是同气连枝的。” 余东土又道:“如此一来,我巾帼山庄与丘家堡、托义帮有了共同对手,是友非敌,所有前嫌误会自然冰释。关总管此去托义帮,烦请为巾帼山庄致意,回到丘家堡,也请向丘二奶奶禀明山庄各位姑娘的心意,余东土替巾帼山庄的五位姑娘先谢关总管,再敬白帮主、丘二奶奶!”起身深深一揖。 关平虽是满腹疑惑,却也以礼相敬。 梅淡如听齐韵冰说得通情达理,余东土说得更是巧妙,心中暗暗点头:“比起五庄主的冲动任性来,东诸葛的机敏谨慎、落落大方,似更有庄主风范!” 中秋。 采石矶太白楼。 月华如水,秋风送爽。 如此月夜,本该良朋相聚,谈笑风生、举杯邀月。 可惜空有良辰美景,月下的人却没有风月态度、联珠妙语。 因为月下的人,失意、不平、感怀;良朋既逝,昨是今非,如约而来的只有她一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喃喃独吟中,笛声轻扬。吟诗的人一惊:“北斗,你怎么来了?” 吹笛的人缓缓走来:“五姑娘,我已守了你一夜,你不知道?”——吟诗的人,正是北宫千帆。 见客北斗坐下,她也不相邀,仍旧自斟自酌、独思独吟。 客北斗也不再多说,呜呜呜地继续吹笛,任她对月吟哦。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起,一群人已上了太白楼。 掌柜见这阵势,忙将小二拉开,顷刻间即没了踪影。 “北宫千帆接旨!”为首的一个太监喝令,身后跟了十几个侍卫。太白楼外,围了百来名士卒。 客北斗止住笛声,既惊且奇。 北宫千帆似乎也颇为不解,却也不惊,只淡淡地饮了一杯,缓缓道:“区区一介江湖女子,与官家从无交道,更不犯皇家,何劳圣旨亲下?” 那宣旨的太监想必平日早已习惯作威作福,见她倨傲如此,尖声喝道:“好个江湖女子,粗鄙无礼,胆大包天!”似乎便要发作。 忽听一人道:“辛公公,皇上有命,须以礼相待。让小陆子来!” 北宫千帆诧然转头,见走来的人十分眼熟,竟是李玉的侍僮小陆子,不禁奇道:“你……” 那人身着内宫宦官服色,向她恭敬地道:“不错,正是我小陆子,当今皇上的贴身太监!” 北宫千帆仍是一头雾水:“那怎么——李玉没死么?” 辛公公大喝一声:“放肆!你有几个脑袋?知不知道你直呼的是谁的名讳?” “皇上?李玉……”北宫千帆与客北斗相顾失声:“李从嘉——李煜!不是李承波之子?” 小陆子低声笑道:“不错,六殿下七月十九日嗣位……正是姑娘所提的——并非已故侍御史李承波的公子。” 北宫千帆森道:“李煜?那么,周晓娥的闺名是不是叫做周娥皇?” 辛公公喝道:“好个粗鄙的江湖女子,不要命了?召你进宫作客,不谢隆恩,还敢如此无礼?拿下啦!” 小陆子一挡,慌道:“辛公公,北宫姑娘出身江湖,不懂官中规矩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是来请她进宫作客的,冒犯了她,回去怕是不好交待!” 北宫千帆猝然起身,酒杯一掷,喝问道:“李煜召我入宫,有何赏赐?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是朝中作官——嗯?”走上两步,吓得小陆子倒退了五、六步。 小陆子讪笑摇头,见她虽然年轻,然而剑眉一轩,却有一份让人胆寒的逼人英气,便不敢多言。 辛公公见她英姿飒然,也自心虚。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又退下两步与众侍卫稍近,这才尖声道:“粗陋无德的江湖野丫头,召你进见已是洪恩天赐,不快快叩首接旨,还敢讨封赏么?你以为你是什么……哎哟!”忽觉口中剧痛,却是被北宫千帆以一支竹筷掷入了口中,往地上一吐,满口鲜血里还捎带了一颗门牙。 辛公公大怒,尖叫道:“反了反了,如此犯上,还不拿下!” 顷刻间,几十名侍卫涌上来,将二女团团围住。 北宫千帆满腹怀旧的酸楚,不过片刻之间,立即化为自嘲与恼怒。想到自己在托义帮的所为,怒极之下反而仰天长笑,内力所出,太白楼内外近两百人的耳朵皆被震得“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在场的太监、侍卫、士卒皆是大惊失色、心生怯意。 北宫千帆一仰头,将一壶酒尽数倒入口中。酒干处,壶“噹啷”一声落地而碎。她冷笑数声,长袖一挥,碎片飞出,但听“哎哟”之声此起彼伏,酒楼内围攻她们的几十人皆被碎片打中穴道,“噹噹”数声之后,兵刃全数落地。 辛公公早已忍无可忍,气极败坏地道:“来人呀,弓箭伺侯!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逆贼!” 几十支弓箭拔弦待发。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小陆子一呆,奔出来颤声嚷道:“不可兵刃相见,北宫姑娘乃是贵宾!辛公公,三思而行呀,万不可伤了北宫姑娘!” 此言一出,辛公公又犹豫起来,百来名士卒亦僵持而立。 小陆子又向北宫千帆赔笑道:“好姑娘,姑奶奶,辛公公并无恶意!皇上也……咦?” 忽见一物轰然飞出,众人抬头看去,乃是一张长凳,被客北斗一脚踢了起来。 见众人一抬头,客北斗立刻拉了北宫千帆急急跃出,“卟咚”跳入江中。她既号“水仙子”,水性自是非比寻常,拉了北宫千帆一下水,便拖着尚自发呆的北宫千帆迅速游远。 辛公公怒极,当即令出:“放箭!”箭出如雨,向江中射去。 小陆子隐约知道北宫千帆与李煜、周娥皇交情匪浅,见此变故,连声喝止:“住手!辛公公,你可闯大祸了!住手,万万不可……”正文 上——十一回 问君能有几多愁 感怀 ——李煜 又见桐花发旧枝, 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 不觉潸然泪眼低。 夜雨霏微。 童舟推窗望去,星萧瑟、月无痕,秋的寒气已日渐深沉。 他深吸一口气,仰望夜空。 夜里,似有一张俏脸正在嗔怒嬉笑。想到伊人不知芳踪,不觉叹息。 身后有人“噗嗤”一笑,童舟又一声叹息,以为是幻觉。 “童舵主堂堂男儿,吹吹风看看雨,也要学人作诗么?”身后真的有人谈笑,不是幻觉。 童舟大喜,转头欢声道:“五庄主!” 房中端坐着一个黑衫少女,手里托着一坛美酒含笑看着他,也不知是何时进入房中的,他竟毫无知觉。来者正是北宫千帆。 “哈!在江湖上丢了面子、没了里子,你连师妹都不屑相认,叫起‘庄主’来啦!”北宫千帆嘴角一撇,自嘲地喝了一口酒。 童舟笑道:“临风师妹,这一个月来你可教几位庄主好找啊!” “帮人打抱不平却出错了头,还被一个草包人君叫进宫,也不知道要扔什么骨头给我啃。你道我还有脸在外面走动么?”北宫千帆念及自己的鲁莽,既好气又好笑。 童舟见她虽有自嘲之色,却并不颓唐,心中大是宽慰,忍不住道:“这一个月你都……” 北宫千帆也不恼怒,见他问出,便道:“当日跳入江中,我便甩开北斗游到另一边去,引开了众人的注意,肩头虽然中了一箭,所幸北斗没有为我所累。” 童舟一心痛,脱口道:“啊哟!” 北宫千帆横了他一眼,道:“你嚷什么,这点小伤能奈我何?哼!我甩掉北斗,自己上岸发了一夜呆,天一亮,就买了匹快马往黄山而去,到托义帮向白叔叔负荆请罪,任罚罢!毕竟是前辈,胸襟气度非同小可,听我招供之后,他居然一脸惊愕,先说已不记得此事,接着又说没有损失。我还道他气极了正话反说,他索性叫我去找二位长老与施公子,赔个不是就此了之。谁知,二位长老竟说睡熟了不知帮中有事,施公子亦说睡醒起来便洗了脸,不曾注意脸上有什么乌龟王八蛋……” 童舟听说她化解了干戈,也颇替她高兴。再想到这一个月以来,江湖上纷纷扬扬的传言笑柄,又不禁替她难过,便赔笑道:“师妹洒脱豪迈,江湖上的一些恶意取笑不必介怀。只是几位庄主还在苦寻你的下落,也该教她们安心才是。” 北宫千帆点头道:“我去托义帮赔罪之日,南星哥哥正在帮中作客,我已留书托白帮主转交。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仰头喝了一口酒,递酒坛给他:“今夜九月十三,是我十六岁小寿,请你喝酒!” 童舟一呆,想到去年今夜,她与众女斗酒吟诗、眉花眼笑收礼物的情形,如今境遇却似天渊之别,实在无法笑出来。 北宫千帆皱眉叹道:“人一潦倒,再落下些笑柄,便连我请的酒也不屑喝了?江湖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微微摇头,很是没趣。 童舟忙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酒,多谢厚意!”见她兴味索然,也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道:“夜深露重,师妹是想休息,还是让我为你吩咐几样下酒小菜?” 北宫千帆摇摇头,童舟想到她当日在此挑三拣四的情形,涩然道:“西河帮里,多落草莽汉,偶尔还会误容于小野之辈匪类,倒教师妹……五庄主见笑了!” 北宫千帆蓦然抬头,也涩然笑道:“我现在是个流落江湖的丧家犬,连暂栖之地也没有,又无颜回去。若有损贵舵威名,我会知趣的!”说罢,起身便要跃出窗去。 童舟忙道:“且慢!”顺手将窗户关好,才回头强笑道:“师妹不鄙水寨兄弟的粗莽,愿客居此间,我岂有不留的?” 北宫千帆懒洋洋地点头道:“我易容成贵分舵的一个看门小卒好啦,你随便找间柴房给我住便好。” 童舟忙道:“你来作客,我怎能安顿你到柴房里去?” 北宫千帆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道:“你难道要分舵的弟兄都知道,我这个落魄丫头寄人篱下、前来投奔于你么?” 童舟见她固执如斯,恐她就此扬长而去,只好默然不语,将她带至一个普通小间,待她进去,反手替她关好门,才慢慢踱回去。整整一夜,既担心她不堪简陋,又怕她恼怒他的关怀,勃然发作。辗转反复,天色微明才倦意侵来,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房中轻笑。一睁眼,北宫千帆已是一袭粗衫麻袖,正歪着头嬉笑。 只听她笑道:“还不起来练功?难怪没长进!”一惊之下,童舟翻身摔下床来,坐在地上尴尬地搔头发呆。 北宫千帆道:“我已向众位兄弟自我引荐过了,我姓宫名小五,是新来水寨的舵主贴身侍僮,你便叫我宫小五好了。一柱香时间,赶快梳洗,我们练功!” 童舟摇头道:“不过……” “我已答应司马管家代师授艺,不过你悟性这么差,若由他亲自传授于你,骂也骂死你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教你三遍。我先出去!”一转身,袍袖生风而去。 童舟一边打哈欠,一边拍着头自语道:“宫——小五?” 推门出去,北宫千帆正在庭中微笑而立,见他出来,纤足一踢,长刀立即飞出,稳稳插在他身边的木桩上。 “刀,为百兵之胆。用刀者,性沉着、气雄浑、力劲健、意豪放。此为四要!‘排山刀法’,你练出来看看!” 童舟一点头,执刀而起,听她又道:“冥心静思、屏气凝神,方可外魔不侵、内邪远避!” 北宫千帆待他练完一遍,又将刀法中的劈砍剁截、挑撩推扎、磕拨缠滑等各式要诀口授出来,一面演示道:“拳为百艺之本。司马管家本事不错,教人的能耐却不敢恭维。真正授艺,岂能只凭兴致,随心所欲相教?童师兄性格忠厚,就该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你的丁字桩、椅子桩、马步都扎得比我稳,可见平日比我刻苦得多,可惜未遇良师!” 童舟眉头一皱,正想阻止她对司马一笑的不敬。未及开口,听她又道:“基本功七项,乃练视、听、抓、推、拉、举、踢;反应灵活、应变沉着,乃看内外如何一体、一气呵成:外三合,乃是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内三合,所指者心与意通、意与气通、气与力通……” 童舟道:“师父当日授拳,乃说‘秀如猫、抖如虎、行如龙、动如闪、声如雷’,我可曾记错?” “你背得倒不错,却未见得用在每招每式中了。我问你,拳打一条线,身法哪八要?” 童舟答道:“起、落、进、退、反、侧、收、纵,为八要!” “不错,拳之精者,藏而不露;拳之劲者,外猛内静!” 童舟呆立院中,一脸茫然,不好意思点头,更不愿摇头。 北宫千帆见状,心中暗叹:“还当真是个‘老实人’,若非司马叔叔教不得法,以他的勤勉,换作智景和尚作他师父,身手应该和姓梅的浑小子旗鼓相当才对。” 虽是叹息,也只好耐着性子将练功基本诸法口授出来,命童舟强记心头,继续道:“基本手法,要求曲而不曲、直而不直,滚出滚入运用自如;眼法,以目注目,以审敌势。” 说罢,与他直面对视道:“便是一时倒下了,眼,也万不可闭!”迈上两步,又道:“身法,务必起横落顺,才不失重心、不弃平衡;步法,则须进低退高,方轻灵稳固。” 头一低,“乌龙扫尾”攻他下盘,继续道:“高来挑托、平来拦路、低来斫切!” 童舟听罢,一招“九鼎大吕”呼地挥去,见她不闪不躲,心中大悔,生怕力道过大误伤于她,不禁道:“小心!”拳脚收势不住,双眼一闭,不敢看她被自己打中的模样。 忽地左腿遇袭,右腿未及踢去,被她牵缘一带,“卟”地仰天摔下。童舟不知就里,双目张开,身形下坠,胁下被她一托、手被她长袖一卷,顷刻间便稳稳站了起来。 “这一拳不错,来势凶猛、劲力雄浑!”北宫千帆赞一声,向他嫣然一笑。 童舟讷讷道:“仍旧不是师妹的对手,嘿嘿!” “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未至末路,不必将自己置入死境!”她绕着童舟走了一圈,又道:“司马叔叔刚烈疏野,故气势盖山、英豪逼人,出拳运刀自有一股迫人之气,敌见而胆寒,乃可放手一攻。童师兄则不同,为人缺乏变通圆融,忠厚之气太过,若出手不能制敌,当力思退路,自保为上。练武是当领悟,可授艺也该因人施教才对!” 童舟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中钦服,点头如捣药,暗赞道:“以她所学之博,绝不在师父之下。何以却是巾帼山庄内文才武功最弱的?各位庄主似乎武功均在她之上,然以武学所知之广,却要首推于她,真是奇怪。” 北宫千帆见他发呆,还道他又陷入不能领悟之境,在他肩头一拍,手掌一翻,笑道:“斩鼠!”手向后一吞,又笑道:“斩龙手!” 童舟一怔,立即领会,右足伸出,头前望,双手后抑,也笑道:“寻豹儿手!” 北宫千帆一跃而下,双手劈出:“灌穴!”在他肩窝点到即止,飞身跃开,又道:“借你千斤力,不费四两功!” “如何四两拨千斤?” “势猛,则乘势以猛还之,避势而乘虚!” 童舟双掌一收,呆立不动,又是一头雾水,却不敢点头。 “知道刚才你如何会仰天摔下么?” 童盘摇头,听她道:“敌者力盛,则取侧锋而入,上中宫而退。来攻我,用‘四海扬波’!” 童舟一招“四海扬波”飞腿踢出,尚未伸及她腰间,即被她一拳扫中肩窝,腿根即软,踢出去毫无力道。 童舟恍然道:“我明白了,凡长腿飞踢,肩窝必先耸起,乃是一大破绽。故肩窝一抬必防其腿。欲制其踢、当克肩窝!” 北宫千帆微微点头,以示嘉许,照他胸瞠直入,乃是一记“大摔碑手”,见他闪身避开,反击他肋下空门,笑道:“挝边手!” 童舟想也不想,便伸开铁臂,意欲从她身后将她围抱。手臂才触到她肩头,他忽然想起男女大防来,此招实属造次,展开的双臂急急向后伸直闪开,下盘却被她一扫,稳立不住,哼也不敢哼,就仰天摔了下去。 北宫千帆微微一怔,伸手拉住他一只手腕,硬生生将他拉回来之际,他的头已离地面不过三寸。 童舟见她面有不悦,还道她怪自己出手莽撞造次,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面红过耳、低头不语。 北宫千帆恼道:“你怎么笨成这样,怎么会摔下去?” 童舟的头俯得更低,沉默不语。 北宫千帆继续道:“难怪司马管家骂你,真是活该!我既出‘挝边手’,便是寻常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要从身后围抱、制住我双臂,不使之发力……你学这些年武功,脑袋长进猪肚子里了?不但不从身后围抱,反而伸臂后仰,让我如此轻易便能绊你朝天一跤!” 童舟听她骂了一堆,仍旧不得要领,呆立不动。 北宫千帆长叹一声,飞身跃到他身后,伸开玉臂,从他身后向前围抱住他的双肩,问道:“我若如此阻你发拳,你当如何?” 童舟将头向后轻轻一仰,道:“以头撞你面鼻!” “一撞而未准呢?”北宫千帆头一偏,以示躲避,续问他。 童舟立刻道:“脚跟踩你脚尖,再以膝盖抵你腿根!” “若此第二击依旧不中呢?”她脚尖一抬、下盘稍偏。 童舟呆呆地问道:“那便如何?” “笨!”她一声叹息,道:“若我是于小野、田立木之辈,制你如此,你当如何?” 童舟当即道:“哼!我吞一口内家真气,鼓劲全身,猛起肘拐,击你胸口‘膻中穴’、肋上‘锁心穴’、腹上‘气隔’‘血隔’两大穴……” “那为何不击?”北宫千帆不悦地道。 童舟拼命摇头:“不行!” 北宫千帆收回双臂,既不解亦不悦地道:“怎么不行?” 童舟几乎便要冲口说出男女有别来,见她一脸坦荡,忽地暗笑起来:“是了,她平日在山庄与各人拆招,必然皆是如此。何况她脱略行迹,心中本无男女之念,我若说出来,倒被她取笑。” 北宫千帆见他被自己连番责骂,却不怒反笑,不禁急道:“我把你打傻了么?” 童舟笑道:“不是。不过既知对敌拆解,这些招数不一定要施于同门,不如点到即止罢!” 北宫千帆一想不错,点头道:“还算有理,那你就自己领会罢,我可饿了。下午你自己练功,别找我!” “你去哪里?何不一同用午饭?” 北宫千帆转身便走,远远道:“我钓鱼去!” 童舟不好罗嗦,只得任她出入。 此后几日,北宫千帆皆是上午与他论武,下午自行游逛。 这日午后,童舟将分舵中的杂务理完,练练功,也闲得有些闷了,便往后寨逛去。 走了不久,见前面一棵树上竟倒吊着一个人,摇摇晃晃不知生死,赫然是北宫千帆。 童舟见了大惊,扬手两粒石子飞出,然而所击之处,绳索竟然不断。 北宫千帆睁开星眸横了他一眼:“没事可做,你横刀自刎好啦,吵我做什么?” 童舟见她无恙,心一宽,走到树下道:“你把自己倒吊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我好端端在此午睡,与你何干?扰人清梦,实在可恶!” “午睡?”童舟仰头看去,原来缚住她纤足的,乃是她日常所用的长鞭,恍然点头道:“你在练功?” “逃命功罢了!”她懒懒答道:“练内功劳心,练外功费力,刀枪剑棍又浪费我喝酒的光阴,唯一可练的,便是这门逃命的轻功。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自我三岁起,便常常如此这般边练功边睡觉!” 童舟钦然道:“以师妹的悟性与造诣,何愁技艺不精?光是你代师传授的武学,我已深感受用无穷!” 北宫千帆一边摇晃,一边不耐烦地道:“我生平最讨厌念书练武,却喜欢指使别人耍把式来瞧。所以各项绝技虽熟记于心,于我却毫无用处,只会红口白牙地背诵而已。练功非但不好玩,还累得人半死,何苦来哉?” 童舟心道:“难怪所学虽博,武功却不高。原来是光说不练!”便笑道:“若是上乘武学,练了必能无敌于天下,你也不练?” 北宫千帆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便是‘少林达摩功’,我也一样能够倒背如流,闭上眼睛就可以来十遍——无敌于天下又如何,练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吃苦受罪。即便有神鬼把法力渡给我,不必辛苦去练,我还嫌无敌于天下之后,会树大招风惹麻烦呢!” 童舟见她所知虽广,却似乎除了玩乐以外,对文艺武功皆无兴趣,不禁啼笑皆非地道:“也不知是脸皮厚,还是你托大轻视天下——倒背如流‘少林达摩功’?” 北宫千帆见他不信,便晃悠悠地朗声道:“听好啦——功摩达林少,功摩达林少……”唧唧咕咕,顷刻间便重复了十遍。 童舟愕然:“倒背……如流?”会意到自已又被捉弄,一面大笑,一面拼命点头:“不错!确是倒背……如流,一遍不少,哈哈哈!” 接下去几日,北宫千帆挥笔写了诸项心功、首功、面功、目功、身功、内外功等要诀,让童舟先行硬背,待日后慢慢领悟。 北宫千帆写一页,童舟便背一页。待写到第十页他也已背下,便将整叠要诀都凑到烛边去。 童舟惊急夺过:“你烧它做什么?” “你既已倒背如流了,若这东西被歹人盗去,恐祸患无穷!” “我好生收藏,断不会让歹人所获。” “烧了岂不更安心?”北宫千帆抢回来,不再理他,依然向烛火凑过去。 童舟夹手夺过灯烛,叹道:“姓童的读书不多,更不懂诗书字画。不过见师妹笔力劲健疏野,非寻常女儿家的手笔,想留下来作个纪念,如此而已。” 北宫千帆诧然瞥他一眼,纤手一分,十页要诀顷刻碎作千百纸片,这才嘟哝道:“所幸你书读得不多,不然以你的罗嗦,天下人都要给你琐碎死了。” 童舟见千百纸片满室纷飞,心痛不语。 北宫千帆踱了半圈,走到案旁道:“我替你画幅像好啦!”研墨铺纸,一挽袖子,唰唰落笔,片刻而成,却不喜反叹:“若让三姐来画,必成佳品。我这支秃笔,唬人罢了。” 童舟走过去,见寥寥数笔之下,自己竟栩栩立于画中,一手拳挥巨浪、一刀横劈高山,面貌虽是自己,雄浑豪迈的气概,倒更像司马一笑,不禁淡淡道:“画上这份英雄气概,怎么教姓童的望尘莫及?” 北宫千帆怫然不悦道:“哼,你这不是妄自菲薄,倒是在暗责于我,一怪我代师授艺教得不好,二怪我画工太劣,对不对?” 童舟被她讥讽,不再往下分辩。 北宫千帆微一沉吟,又蘸墨挥毫、下笔如风,画了个自己。 童舟见她又是草草几笔,即画了个她自己持鞭仗剑的模样,剑眉横扫、星眸晶亮,蓄势待发的姿势,似要与他对峙比武一般。 画毕,见北宫千帆题云:“拳挥东海、刀排西岳!”抬头向他笑道:“若是嫌我画得不妙,烧了了事,我要告辞啦!” 童舟奇道:“告辞!去哪里?” “叨扰多日,要走了。” 童舟急道:“你是在怪我招待不周么?” “不是你款待我的问题,而是我猜,几位姐姐四处寻我,也该寻到这儿来了。” “我推说不曾见过你就是了,何必急于就此告辞呢?” “我告辞了,有人寻来,你才好具实以告。焉能让你因我背上不诚之名?” 童舟摇头道:“那么‘宫小五’忽然失踪,我怎么向舵中兄弟解释?” “真是老实过了份!”北宫千帆又好气又好笑:“一介无名小卒忽然失踪,谁会刻意留心?果真有人问起,你不会说是那个‘宫小五’违了帮规,被你赶出去了么?” “可是,你并未犯帮规啊!” “我并非你西河帮弟子,自然犯不下帮规。你只说是‘宫小五’犯帮规,又不是我北宫千帆犯你们的帮规,这还不懂?” “可是……” 北宫千帆恼道:“怎么夹缠不清?烦死人啦!”再度一声轻叹,推窗跃出。人至窗外,回头向他一挥手,笑道:“唠叨鬼,后会有期!”转眼便没了踪影。 童舟站在窗前,依然无言。直到见她没了影,这才转回身子,望着案上的字画发愣,心里一阵惆怅与烦恼,却是莫名其妙,说不清缘由。 “轻功如此,真是神出鬼没、难觅芳踪!”正自出神,忽听来人在外叩门,童舟道她去而复返,大喜道:“你又回来了?你真顽皮!” 却听门外叩门的人禀道:“童舵主,巾帼山庄西门三庄主求见,正在大厅等侯!” 童舟略一定神,暗自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出。正文 上——十二回 心事莫将和泪说 三台令 ——李煜 不寐倦长更, 披衣出户行。 月寒秋竹冷, 风切夜窗声。 深秋 金陵内苑,瑶光殿。 李煜凝视着高烧的红烛,停杯不举。 “嘿嘿!”身后有人冷笑,他一惊,大叫:“小陆子!黛儿!”转过身子,一个宫女正站在自己面前,其余人却不知去向。 “饮雷轩主?”李煜一见故人,未问来意,惊惧先自消了七分。 “你是觉得我无能潜进来,还是以为另有其人?”南郭守愚冷冷道:“风丫头这次丢大了面子,连山庄也不愿回去,我们只好下山来找她,全都拜你所赐!” “临风没死?”李煜一喜,见她面色阴沉,又颇为不安。 “你很想她死么?中了你国中猛士的一箭,可惜伤得不深,更可惜未曾致命!” “该死该死!”李煜脱口咒骂,见她皱眉,忙又解释道:“我是说辛子光那个老……该死。其实,我不过是想请临风入宫陪娥皇几日,岂料会横生枝节!” “哼,君无能则臣无仁,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呐!” 李煜得知北宫千帆未死,心一宽,放下戒心,问道:“她怎么不回山庄呢?算一算,她的二八小寿已经过了,娥皇也备下了寿礼,想送给她乐一乐,她的寿辰在哪里过的?” 南郭守愚见他不似作伪,一边叹气,一边将北宫千帆借辟谷为名下山寻托义帮晦气,及其此后所发生变故,及至中秋夜采石矶太白楼的一场干戈说了一遍。叙毕,又道:“风丫头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也没受过气。虽不比你们皇家儿女那般尊贵,可是至少在丐帮、逍遥宫、凝慧门及巾帼山庄之中,她也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满以为是为你出冤气,岂知此‘李遇’非彼‘李玉’,又闹了太白楼那场风波,她还中了一箭……” “哎哟!”李煜失声道:“谁射的?” “飞箭如雨,都是奉旨办事的人所射!” 李煜不安地低头道:“我回宫不久,父王便立我为太子,留守金陵监国。六月父王晏驾,我嗣位于金陵,娥皇又有了身孕,想到中秋日出不来,所以……这变故一生,娥皇对我埋怨不尽,小陆子也吓软了腿。” “不能全怪你,然而以一个宣旨阉人便嚣张至此,也足见你治国——罢了,不谈这个。” 李煜忽道:“你是如何潜进来的?宫中守卫森严,你不会是一路打进来的罢?” “打?你道我是风丫头,如此不知进退?巾帼山庄从来与世无争,还不致无端生事,捅这个娄子。” “易容?”李煜忆起北宫千帆维妙维肖的易容术,想当然耳。 “易容会一点。不过,如此深宫中欲单独见你,又不能惊动侍卫,足足花了我四天。刚才用了些微‘春眠散’,请门外的朋友打个小盹,才放胆进来。” 李煜想起去年与北宫千帆装神弄鬼的情形,悠然神往地道:“若是临风,凭她的易容术与轻功,只怕不到一天便进来了。” 南郭守愚正色道:“风丫头连我们都不见,你道她会来见你?我是与三位姐姐商议之后,才决定犯险进来瞧瞧,逼得临风、北斗落水,是否出于你的授意?风丫头连人也寻不着,她的婚事看来要搁一搁了。” “临风和庄公子要完婚了么,定在什么时候?”李煜又惊又喜。 “本来旷帮主与斐宫主商量,等风丫头十六岁满了,嫁不嫁娶不娶,任由她和诗铭自己决定。这次丢大了面子,不知她现今身在何处,连斐宫主也寻她不着。” “她的伤可好些了?” “她没死,伤自然会好!自她去托义帮认罪后,又兜到了西河帮的杭州分舵去,童舵主挽留不住,现在又找不着她了。” “她去负荆请罪,可被对方为难?” “白帮主乃一帮之主,又是长辈,一笑泯恩仇,干戈已解。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那半年,乃是我至今以来最凶险刺激、也最开心的时光,问仔细些说与娥皇听,好教她不再担心。”忽地想起一事,寻出一面金牌来,递到她手里。 南郭守愚皱眉道:“江湖之人,不担君忧何食君禄?况我巾帼山庄境属吴越,唐地人君的馈赠,更不能受!” 李煜摇头道:“这并非馈赠封赏,本想临风入宫来看我们时给她,方便她日后出入。这面金腰牌是娥皇的心意,望她能念及故交、常来一叙。如今生此枝节,惟有托饮雷轩主转交。” 南郭守愚接过来,叹道:“不知年底能否在少林寺见着她。若她连少林之约也不赴,那就真是无计可施了。” 李煜一听到少林寺,兴趣立起,忙问:“江湖上出了什么大事?是商议追杀大恶人,还是比武争锋?” 南郭守愚嫣然道:“风丫头向你吹嘘了什么江湖盛典,怎地一听到上少林寺,便浮想连翩?” “临风究竟要赴什么约?是不是你们江湖人要比武选盟主?” “罢罢罢,难为你以人君身份,又是个文弱书生,还如此多事。选盟主是何等大事,黑白两道要知会,绿林武林要通告,晌马游侠也要下帖相邀。而且,这并非单凭武力就可以轻易成功的。” “我知道!”李煜自以为是地点头道:“临风曾说,江湖中的声望也是很重要的。你们山庄算哪条线上的?临风如此年轻,威望如何?” “唉,你还以为真的要选盟主?” “不争盟主?”李煜大失所望:“难道上少林寺去听高僧说法?” 南郭守愚摇头叹道:“以你的好奇,又是这副文弱之身,若是果真作了江湖中人,简直不堪设想!” “江湖有什么不好?每天都是惊险刺激的日子!” 南郭守愚知道再往下说,只会夹缠不清,只好含含糊糊地道:“周显德年间,少林寺曾被毁过,元气由此大伤。今年福居大师接任方丈,广邀高手上少林寺砌磋武学,以博采众长。风丫头最恨文艺武功,只因我们都答应会上去,连传心也接了帖,她才勉强答应去凑个热闹。如今,她恐怕会趁机爽约了。” 李煜一想到群英聚会的盛况,便神往不已,还想再问,南郭守愚已起身向他拱手告辞了。窗外曙光已现,李煜知道不能再留她,只好目送她飘然而去。 初冬。 风陵渡口,黄昏。 一叶扁舟泊于水中。舟上,一个黑衣少女正低头抚琴,滚、拂、拨、注间,琴声飘忽,似怒似嘲、如骂如笑。 一曲既终,她仰头饮了一口酒,扬声道:“还不出来?”看也不看,便将酒坛掷出,仍旧低头弄弦。 “不是怕你恼吗!”岸上石后窜出一个儒雅青年,伸手一抄,稳稳接住酒坛,笑道:“怎么躲着不出来见人?” “死臭鹤,什么时候变了跟屁虫?”一脸不悦的黑衣少女正是北宫千帆,现身的,则是她的未婚夫婿庄诗铭。 “前天不小心逮到一个叫石波的盗匪,见他脸上那个‘贼’字,笔迹出于你手,用的又是你秘制的‘惩诫宝墨’,一年之内难以褪色,便猜你在附近出没。石波招供出你要去永乐打发他的另一个同党。去永乐若走水路,必过风陵关,我便在此专程侯你芳驾。偶遇不如相请,你不邀我与你同行,就太不讲义气了!”一边笑,庄诗铭趁机跃上了她的舟头。 北宫千帆恼道:“我独来独往习惯了,你多什么事?多个人好累赘!” 庄诗铭叹道:“你连我也不要了吗?你要去哪里,好歹也该让我陪着啊。你这么满腹怨气地在江湖上混,不小心又会招惹是非。” “不错,我是出尽了丑丢尽了脸,无颜回去,却也轮不到你来教训。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北宫千帆剑眉一轩,脸现怒色:“我知道,你等我出丑的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现在如意了么?” 庄诗铭忙道:“不敢不敢!今后我绝不管你,那么你来管我成不成?” “我又有什么资格管你庄大少爷?” “咦,怎么没有?你已满了十六岁,我们可以……反正从小至今都是你占上风,日后你来管我,也是天经地义!” 北宫千帆不语,将琴放下,转头去看流水。 庄诗铭见她衣衫单薄,寒水扁舟之上更见纤弱,心中大起怜惜,轻轻握住她一只手,柔声道:“听迎风、追风说,那一夜有人潜上船,他们出来居然追不上此人,回房见邀月送的琴不见了,就猜此人是你。” “那又如何?” “以你的禀性,丢了这个脸,当然不会与大家打照面。怕的是你一肚子火气怒迁于旁人,昨天施迷香,今夜扮鬼,明日说不定还会放把火……” 北宫千帆“噗嗤”一笑,嗔道:“我是女土匪呀,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你原来还不是女土匪呀?奇怪!”庄诗铭“恍然大悟”地点头:“易容当奸细、暗放迷药、倒吊人家帮中长老在大厅之中,还在人脸上画乌龟、放火烧房子、不问因由替人强出头——怎么,如今民风竟淳朴如此,不是女土匪也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北宫千帆一拳捣去,凶道:“你还敢取笑,多久没被我整了?” 庄诗铭似笑非笑地深深一揖:“娘子教训得是,夫君这便改正,有礼啦!” 北宫千帆双眼一翻:“什么娘子,你叫谁?皮又痒了是不是?” 庄诗铭面色一端,诚挚地道:“风丫头,我虽长你十岁,可是自你六岁那年起与我打交道至今,这些年来,哪一刻你的诗铭哥哥不是任你刻薄、凭你捉弄?我们确实没有经历过什么天崩地裂,然而这份青梅竹马的交情,我却始终相信它是持久弥深、金刚不坏的。而且据我所知,你也并不讨厌我,对不对?” 北宫千帆将手一抽,闷声道:“我心里又没有你,你心里也没有我,何苦来哉!” 庄诗铭诧道:“凭我们十年的交情,一起玩儿,一同跷家,你念书练功想偷懒,全靠我帮忙蒙混过关,你竟说我心里没有你?” 北宫千帆微笑道:“心照不宣的事,何必明言?你被我捉弄了十年,还敢喜欢我?哪一次我们交锋,你不是警戒十足?你顾念青梅竹马之谊,怜惜我日后在江湖上没面子见人,如此隐藏自己的心事,这番宠爱已足够让我开心了。可是这样勉强的姻缘,就算你答应,我还不肯点头呐!” 庄诗铭呆了片刻,才强笑道:“我们十年的交情何等坚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你是信不过我的承诺吗?” 北宫千帆蓦一抬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眸子又明亮又清澈,对着他点头笑道:“不错,我们甚至算得上肝胆之交,可惜!”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将他这只手放在他自己心口上,继续笑道:“摸着你的心,看着我的眼睛,用心告诉我——这些年来你魂牵梦萦、欲爱不能、欲罢还休的那个女子,真的是我吗?” 庄诗铭一惊,抬头与她对视。十年来,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双眸如此明亮深沉,她的笑容如此亲切真实,她再也不是那个醉眼朦胧、一脸不屑的小女孩儿。他终于知道,原来一切都瞒不过她,心里不禁“呯呯呯”越跳越急。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紧了他的手,继续注视着他,许久,才温言道:“你又英俊又儒雅,兼之庄重成熟,简直无可挑剔。可是,你已不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人了。日后我若会有心上人的话,依然不会是你。你被我捉弄了十年,苦头还没吃够么?你永远是我的诗铭哥哥,却不是那个我想要欺负一生一世的人!” 庄诗铭低声道:“可是,我该怎么向你交待?” “你骗了全天下的人,难道连自己也要骗么?”北宫千帆一拍他的肩膀,哑声道:“你的那位‘梦萦魂牵’,可是位才貌双全、文武皆具的女侠,兼又明辨是非、肝胆侠义——你不好好抓紧,却来招惹我这不学无术的风丫头,给她误会的话,可就百口莫辩了。” 庄诗铭见她如此了然与坦然,心中更加内疚,正想道歉,忽听她道:“总算来了!” 一个秀才打扮的文弱青年缓缓走来,但见他年约双十,脚步迟滞,见了舟头的北宫千帆便远远一揖,取出一支箫,站在岸边悠然吹起来。 庄诗铭见他面容苍白、身量文弱、神色忧郁,眉宇间有一份清奇高古,心中渐生好感,再听他的箫声,清清袅袅,仿如空山幽人、过水采萍,闻之而忘我。 转头回去,见北宫千帆正微笑不语,端坐琴边,似欲以琴和箫,心中立刻恍然:“是了,丢面子的事于风丫头心头,看来不过是雁过寒潭、踪迹早无。现在新交了琴箫相和的朋友,难怪有心情取笑我。” 心头欣慰,听完二人合奏,忙不迭地拍手称赞,心中暗笑:“找个什么籍口邀此人前往巾帼山庄做客,顺便再劝风丫头回去,那就容易了。” “莫公子,快上船来,喝口酒暖一暖!”北宫千帆这才向庄诗铭介绍道:“这是我在潼关新交的朋友,莫湘云莫公子,跟二姐一般大,也一般的古道热肠——小心啦!”后面这句话,却是对上船的莫湘云说的。 “上了风丫头的贼船,确实要小心!”庄诗铭一边打趣,站起来搀扶莫湘云,一边幸灾乐祸地瞧着他在船上踉跄的窘态。 莫湘云摇晃许久,才缓缓坐下,向庄诗铭深深一揖,文绉绉地道:“北宫女侠义胆柔情、慷慨豪迈,连所交的朋友也如此儒雅风流、剑胆琴心,莫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庄诗铭见北宫千帆正在做鬼脸,失笑道:“我这朋友如此优秀,怎么我却不知道?” 莫湘云不知他在说笑,又是一揖:“想必近朱者赤,这位公子定然也是侠道中人,施恩不图报,劝友不惜忠言逆耳,如此肝胆,实在令我钦佩。” 庄诗铭放声大笑:“你可知她是个何等活宝,居然如此嘉许!你吃过她的苦头吗?” 莫湘云正色道:“朋友相交,贵在肝胆相照。北宫女侠与在下相识不过区区七日,逆耳的忠言却说了不少——足证是看重莫某,故不惜得罪,也要以诤言相告,此乃莫某折服之处!” 庄诗铭领教了他的夹缠不清,便懒得理会,见北宫千帆也无奈地一摊手,忍不住道:“风丫头,能否将你的巾帼壮举相告,也好教我来见识一下何谓肝胆、何谓豪迈,如何?”生怕莫湘云岔话进来,接着又道:“能否请北宫女侠亲口相告于庄某人?” 北宫千帆知道他头痛莫湘云的酸口迂舌,便道:“你不是逮过石波么?我是自石波处认识莫公子的——七天前,潼关道旁林中,我听见有人在骂粗话,中气不弱,似乎是个练家子,便循声过去,正见莫公子被缚在树上,却正在以圣人之道劝说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便是那石波了。石波非但不听,还打了莫公子一耳光,嚣张地说什么,偏要在他这番圣人之道的说教下,让他看看什么叫做苟且。我往地上一看,有个姑娘倒在那里,看模样,石波要当着莫公子的面奸淫良家妇女,大发淫威。” “那位石、石壮士真是不讲理,背上扛着一大包财物,分明是劫掠而来。劫了财还要辱人清白,不听我好言相劝,还强逼我亲眼看他……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圣人即便在世,怕是也……”莫湘云忍耐不住,终于岔了进来。 庄诗铭忙挥手打断他,问北宫千帆道:“你因此而收拾了他?” “收拾石波还不容易?莫公子说,怕大家不知此乃人面兽心之徒,我便取出‘风月散’化于烈酒之中,强灌石波喝了,再点他几处要穴,令他大半年不能运功使劲、恃武伤人,又用我的‘惩诫宝墨’在他脸上加了个一目了然的‘贼’字标记,最后借马给那个姑娘,让她拿着财物回家去了。” 莫湘云又道:“那位姑娘询问名号,北宫女侠却笑而不答。若非我执意跟踪、一路询问,还不知女侠芳名呢。唉,姑娘轻功太高,倒让莫某一路挥汗如雨、好不辛苦。” 庄诗铭笑道:“怪哉,你也知道轻功?” “花拳绣腿也曾练过,可惜技不如人,被石……所。惭愧!” 北宫千帆听他唠叨至此,趁机讥他一句:“若非为了等你,我怎么会才到风陵渡口?早该抵达永乐,去收拾石波的同党了。” 莫湘云听了,一脸惭愧,不敢再说。 北宫千帆见他不说了,才笑道:“船中粮水皆备,你吃点东西,早些休息。那件皮袍也是给你准备的,天寒地冻,该当自己保重才是。” 莫湘云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早已疲惫不堪,拱手谢过,便自行取用粮水衣物,然后盘膝而坐,在一边歇息。 庄诗铭见他睡去,才忍俊不禁地道:“怎么跑出这么个宝贝来,他也是江湖中人吗?” 北宫千帆叹道:“我也正奇怪,李煜虽迂,好在不行走江湖,便无凶险。可这家伙迂腐如此,满口圣人之道,却跑出来混迹江湖。说他手无寸铁,那只箫却可以当兵器舞上三五招,耍把式一般。不过,他心肠倒不错,对姑娘家的照顾,也是细心周到、体贴入微。” 庄诗铭难得听她对人有溢美之辞,精神一振,揶揄道:“难得你能赞赏别人,这下子太阳又打哪边出了?” “我是有所打算的!” “哦?有何妙计,能否泄秘?”庄诗铭戏谑地伸头过去,凑近了耳朵。 北宫千帆沉吟道:“虽然武功差劲,不过悟性不低,还有得救。气质脱俗这一点,也很合口味,不像那个姓梅的浑小子,木讷沉默,难怪二姐正眼也不瞧他一下。这个姓莫的,你看他品性如何?” “什么?你二姐——裁云?”庄诗铭一惊,道:“自己的事情都没管好,怎么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北宫千帆双眼一翻:“那个姓梅的小子和这个姓莫的,都跟二姐一般年纪、一般热心肠。上次姓梅的小子在山庄作客,二姐似乎对他无动于衷,我只好另作它想。七天前这小子一路跟着我,我便看中了他。” 庄诗铭皱眉道:“怎么偏要去管裁云的事,你真的那么闲吗?” “大姐有叶大哥,三姐心中对夏大哥尚自相思难遣,四姐有独贞哥哥,也就只剩下二姐的闲事能管了!” “你怎知裁云会看上这个酸秀才?” “所以才要让他们有结识的机会啊,不喜欢再说嘛!反正,二姐这位美人尚待君子好逑,连你也夸莫公子不错了,除非你口是心非说假话!” 庄诗铭瞥见她一脸兴奋,淡淡地道:“永乐之事一了,你就回山庄么?” “回山庄又见不到几位姐姐。反正莫公子与高公子曾有一面之交,顺便带他同上少林寺,即可得睹二姐芳容,又可与朋友叙旧,岂不两全齐美?” 庄诗铭暗自叹息一声,强忍心头酸楚,故作轻描淡写地道:“少林寺是何等清净之所,你居然存此杂念,也不怕亵渎佛祖!” 北宫千帆顺口驳道:“说不定见莫公子气质不俗,又颇有肝胆,哪位高僧一欣赏,就将他收作门下弟子。况且,我也不会怂恿他去谈情说爱,还要二姐的眼里放得进他才行。且看他造化如何罢!” 庄诗铭见她洋洋得意,心中既辛酸又苦涩,却不愿再与她争锋相对,便自行盘膝坐起,闭上双眼,假装歇息。 北宫千帆见他脸上的醋意欲盖弥彰,心中暗自好笑,满脸狡狯地作了一个鬼脸。 一抬头,但见满天星斗明明灭灭,犹如泪滴。再注视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片刻,一份惆怅蓦地涌上了她的心头。咬咬樱唇,北宫千帆也涩然一笑,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酒。 正文 上——十三回 无奈夜长人不寐 题金楼子 ——李煜 牙签万轴裹红绡, 王粲书同付火烧。 不是祖先留面目, 遗篇哪得到今朝。 “冷不冷?”智瑞将一件外氅递过去,北宫千帆接过披上,轻声道谢。 “偏劳你了!”北宫千帆与智瑞对坐“立雪亭”前。 智瑞向她微微一笑,面目极为慈和:“原道你丢了个大颜面,必定不知所踪。如今竟能如约赴会,不但和诗铭同来,还多带个观摩的朋友上来,没教我失望,确是长大了。” 北宫千帆低眉一笑:“师姐取笑了,我上山也不过是凑凑热闹。你知道,真要让我勤勉练功,恐怕不容易!” 智瑞目光炯炯,道:“穷此一生,你可有什么志趣或是打算?” “天生便没有大志!既无争雄称霸之心,对定国安邦的大计也不喜欢去讨教。若说远虑深谋、不让须眉之气概,比起我娘、旷姑姑和师姐你来,更是望尘莫及了。” 智瑞摇头道:“别和我说犯浑的话。我只是在问,你打算此生何往,何处来何处去?”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智瑞轻轻瞄了她一眼,点头道:“不错,你天生聪颖,亦不乏慧根,可你栽就栽在七情六欲这一关上,儿女私情也好、父母手足也罢,或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只要牵上了一个‘情’字,以你的禀性,无论慧根如何,终究逃不掉这一牵绊——不要和我嬉皮笑脸,我知道你心里明白得很!” 见她低头不语,智瑞又温言道:“立意为红尘中人,理当随遇而安、随缘而喜才是;闯荡江湖,万事亦不可太认真计较、孜孜以求……唉,你这丫头,便是明白,恐怕也未必管得住自己。罢罢罢,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北宫千帆一伸懒腰,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智瑞见了,也懒得再说教。 北宫千帆缓缓道:“转眼又要过年啦,春天雪融之后,该去哪里胡闹才好呢?” 智瑞在阶上一指:“你可知道此处何以名‘立雪亭’?” 北宫千帆懒懒地道:“好像听说也叫‘达摩亭’,是不是达摩老祖赏雪的名胜?” 智瑞不理她一脸惫懒,又道:“当年慧可大师于此长跪求法,雪深过膝而断臂佛前,终于感动达摩老祖,得以传法。” “哦!”北宫千帆点头道:“就是那个砍手的大头笨和尚嘛!哼,达摩来中土,本为传法,可却非要惺惺作态,待人家又求又跪,面子十足了才收弟子,虚伪!” 智瑞不理她,续道:“不用菲薄他人,慧可大师诚心求法是一份气概。你果真觉得佛法虚妄,也不失为一种态度,尽可以此勉励,日后著书立说、传法布道,只要认作真理,为之一驳又有何不好?” “我不过挖苦两句好玩,你却趁机扔个大包袱给我?饶了我这遭罢!” “以你这较真的本性,果真以红尘面目闯荡,倒也会有一番气概,不过随遇而安些,或不致如此辛苦;若立意存心凡事追问到底、孜孜以求,那便首要‘绝情灭欲’,不然以你较真的个性,再犯起浑来,可真有些危险!” 北宫千帆惘然道:“你既训我不必较真,何以又让我追问寻根?两相矛盾,何以为界?” 智瑞依然一脸慈和地道:“那只看你多年之后取道何方了!”言毕,自行离去。 北宫千帆一撅嘴,不屑道:“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心中无聊,自在亭前堆起了雪人。堆好两个雪人,便向雪人嬉笑:“我乃西天佛祖,到此传法,尔等孺子可教,当为佛法所感,融于风雪之中,方才无我无相、四大皆空——阿弥陀佛!”说完,将近日所学,张牙舞爪全耍给雪人瞧。 背后一人轻声道:“初学乍练,也不怕寒碜佛祖?” 北宫千帆脚跟一踢,一颗雪人头向身后飞去,被来者轻巧接住。 “你既和雪人说话,也理当将其看作众生之一,众生平等,怎忍轻易取其头颅?” “梅公子几时出家了,如此大慈大悲?”她转脸对他一凶。 梅淡如道:“十八家技艺,可有所感?” 北宫千帆笑道:“勾搂探手、粘拿跃法于我适宜,大摔硬崩、窝里炮捶当与你个性暗合,可惜直看得我眼花缭乱,想做场春秋大梦……” “师伯祖请五庄主午后去见他,各位庄主都会到场,北宫师叔祖与师伯祖要为我们小辈品鉴技艺。”说完一揖,转身便走。 北宫千帆道:“真是头武牛,我又没说少林武学不精妙,只是我自己生性怠惰,不喜练功,你怏怏不乐地做什么?” 梅淡如道:“你也算是我的长辈,虽然说看法不同,我出言评议却未免造次,除武学之外,你所知的易容、迷香等等,我都一窍不通,也只好敬而远之。”心中暗道:“连托义帮总坛都敢放火,不小心惹了你,还不知如何倒楣!” 北宫千帆不喜与他打交道,挥挥手,便待让他自行离去。 “嗖”地一声,暗器迎面飞来,梅淡如一声“小心”,她已将来物抄在手中,乃是一文铜钱,转身过去,见庄诗铭正笑吟吟地走来。 北宫千帆欢声道:“我果真赢了?我就说过,董非那浑小子虽然讨厌,终究不是无药可救。姓梅的代师相邀,他怎么也会上来一趟的,算是尽后辈之礼。” 梅淡如本已走了十数步,听她此言,转头道:“董公子真的来了?” 北宫千帆一举那枚铜钱:“诗铭哥哥都已把赌注给了我,岂会有假?他虽被我捉弄,这里毕竟是少林寺,私人恩怨私人了,天大的事当然也是下山后再说了。” 梅淡如一点头,心道:“董公子目空一切,又颇为狭隘,但愿撞上这个混世魔王,不要在少林寺刀兵相见才好。”他自当日见过董非揭人身世之后,对董非的印象极为不好,反倒觉得北宫千帆的惩戒虽然过份,却无伤大雅。然而自己乃是此间弟子,又是他代师邀客,当即辞了,前去招待董非。 待梅淡如去远,北宫千帆才诧道:“奇怪,他见了我怎么不问问二姐的近况?这几日也没见他与二姐单独相处,莫公子醉心听禅,也不找二姐,真是好生没趣!” 庄诗铭淡淡道:“大家来此,皆为砌磋技艺,你满脑子胡思乱想些什么,也不怕臊!” 北宫千帆做个鬼脸,不再理他,自去堆雪人,忽地拣起方才扔出去的雪人头颅,脱口道:“好功夫!” 庄诗铭接过来一看,却是做雪人眼睛的两颗石子已经粉碎。听她称赞,他便趁机讥她一句:“少林内功,讲求循序渐进,而且外猛内静、精华内敛,哪里是你这个心浮气躁的小丫头偷功减料练得成的?” 满以为她不是羞恼,必是惭愧无语。岂知她头也不抬,继续堆雪人,轻描淡写地道:“方才与梅公子聊到十八家技艺的融汇,我曾说勾搂探手、粘拿跃法于我适宜,大摔硬崩、窝里炮捶当与他个性暗合。” 庄诗铭点头道:“这不错,少林内外功夫皆讲求稳扎稳打,自然少些轻巧空灵。” 北宫千帆继续道:“没曾料想功夫还真不错,劲力恰到好处。” “太阳打哪边出了,你也会夸人?” 她似笑非笑地道:“我个自然。石子粉碎,雪球落手却不伤人毫发,我不过脚跟一抬,雪球便稳稳落入他的手中,还说我初学乍练太寒碜,哼,都不谢我高抬贵脚!” 庄诗铭喉头一噎,呆了片刻,才轻轻道:“石子是你踢碎的?” 北宫千帆嫣然点头:“刚才打拳给雪人看,姓梅的说我寒碜,我就踢个雪球给他。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力道拿捏得还不算太差。原以为,练上乘内功此生是忘尘莫及了,谁教我下盘不稳呢?” 庄诗铭沉思了一会儿,忽道:“既然练内功与你几位姐姐相比,没甚大阻碍,不妨用心多学一点。从小你有籍口偷懒,现在可没有籍口了。无论文武,你都该选择其一精益求精才是,这样怠惰终究不好!” 北宫千帆又不耐烦起来:“你有完没完?我自己的事,哪轮到你来管了?” 庄诗铭见她又发浑,便不多说,心中暗道:“多少武林人士欲求一名师一宝剑而不得,你却是生在福中不自知,武林中顶尖的三大高手亲自相授,你不是偷懒,就干脆逃跑……”见她仍旧哼着歌谣摆弄雪人,不禁暗自摇头。 福居坐在中首,左右分坐六人。一边是旷雪萍、斐慧婉、智瑞,一边则是北宫庭森、顾清源、司马一笑。 各位后辈小生则将所学一一演练出来,留待七人品鉴。 福居向智瑞道:“临风居士向你推荐的严泽、谢巧芳夫妇,虽是记名弟子,习武也甚迟,好在二人不贪功躁进,继续静心领略,应该有所成就。” 智瑞点头向严、谢夫妇道:“武学之道,修心为上,次而修德,末为修身。尔等在丐帮之中,当一面养心修德,一面领悟所学。” 严、谢二人拜谢归座,向北宫千帆一笑,又深深地看了董非一眼,皆无言语。 福居向北宫庭森道:“我们少林的几位‘如’辈弟子,师弟请直语批评。” 北宫庭森道:“方恭如最年轻,历炼尚浅,亟待从闯荡中领悟;高镜如、杨天如二位,轻巧过度而沉稳不足,当以内功为根、技击为辅;少安如天性沉静,身功可以多练;梅淡如沉稳有余、变通不足,可多想多思,领悟之后多习刚柔互济之道;李卫如自小多病,乃以禅功为本,澄心静气、宁神敛力,必有所成。” 旷雪萍则道:“丐帮弟子,请大师督训。” 福居微笑道:“丐帮弟子与我少林弟子先天环境不同。丐帮弟子从小闯荡江湖,首要便是躯体之健,而我少林弟子在山中清修,所求乃是心魂之静。达摩祖师曾曰:灵魂欲其静而悟,躯壳则欲其健而通;非静则无以顿悟而成佛,非健则无以行血而走气。” 旷雪萍听罢,点头微笑。 福居续道:“是故,体须勤劳得当,方筋畅神怡、血脉流通,而后灵魂无拘殢瘁弱之苦。然劳不可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如户枢终不会朽也。可见丐帮、少林的内功心法乃是同源而出,互可相融。” 座下严子钦、严子铃、庄诗铭、沈独贞等,纷纷点头,似有所悟。 福居又道:“‘仙姿五剑’与传心散人以剑为器。剑乃百器之君,易练却难精,非三十年而难小成,请六位女檀越将剑招演练出来,互为砌磋。” 仲长隐剑领命而出,向座上深深一揖。 斐慧婉道:“摘星师承顾右护法,自出机纾,所创四式剑招,合称‘隐恶扬善’,乃守、攻、虚、实四式。” 仲长隐剑兵刃出鞘,乃是二尺左右的短剑。一面演练,斐慧婉一面从旁介绍——“隐姓埋名”,以守诱敌;“恶贯满盈”,以势慑敌;“扬汤止沸”,虚招以待;“善恶有报”,实招以克。 东野浩然出鞘的,是三尺多的青铜长剑。 司马一笑道:“云丫头师从于我,‘浩瀚烟波’四式,乃是从刀法之中领悟而出,再加以变化自创的:‘浩然正气’,守而观其变;‘瀚海高节’,守而蓄势;‘烟云过眼’,虚招以诱;‘波谲云诡’,实招以攻,克敌制胜。” 北宫庭森道:“邀月是我的弟子,比起风丫头,自然强多了!” 北宫千帆在座下大做鬼脸,也不管是否僭越,扬声道:“三姐一双长剑轻灵巧异,若非她天资聪颖,我爹怎教得出如此高徒?” 福居捋须一笑,并不言语,只是打量西门逸客的剑招,不断点头。 北宫千帆趁机抢下父亲的话锋,向众人讲解“一劳永逸”:“一衣带水”,虚招以待;“劳燕分飞”,虚招探敌;“永永无穷”,共四十九种变化,虚实相融,迷人耳目;“逸然出尘”,虚招相出,虽制敌而不伤,克敌而不杀。 西门逸客归座,南郭守愚谦然出场,北宫千帆又岔道:“四姐出自娘的教导,不过四姐的一双短剑,却是我送的。” 见她剑锋出鞘,北宫千帆忙不迭地抢下话柄续道:“大智若愚”四式:‘大江东去’实招以对,探敌虚实;‘智圆行方’实招相制,寒敌之胆;‘若有若无’,虚招以待而窥敌之善恶,若敌觊破绽不袭,可撤剑而归,若乘此而偷袭,乃以‘愚公移山’之万钧雷霆惩诫小人。” 南郭守愚练毕,北宫千帆犹在大呼小叫,大厅中惟她一人喧哗,众人见了,都暗自摇头。 福居长袖一挥,邀道:“临风居士,请示高艺,让我门下弟子得睹精妙!” 北宫千帆一眨眼,见众人的目光齐聚自己身上,才想起星、云、月、雷演练完毕,该是她出场了。当下搔搔下巴,期期艾艾地涎脸笑道:“众所周知,全山庄乃至整个武林之中,我所见长的,便是不学无术、信口胡吹之功。各位早已见识过,何必还要领教呢?” 旷雪萍似笑非笑地道:“不学无术,如此精妙绝技岂是嘴上一说,便能让人领会的?当然要耍出来了——一剑一鞭,‘风卷残云’!” “不对!”北宫千帆脱口道:“该是‘万年遗臭’!” 福居捻须笑道:“‘不学无术’之精绝,致以‘万年遗臭’,临风居士若不出手,恐众人误以为‘百世流芳’,岂非谬传了居士的本来面目?——请!” 北宫千帆神色尴尬,转脸过来,却正对着严泽、谢巧芳夫妇与“如”辈的六个少林俗家弟子,也正满面笑容地向她拱手,齐声道:“请”。 情知这笔帐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北宫千帆硬起头皮伸了个懒腰,缓缓入场。 旷雪萍笑道:“‘风卷残云’四式……” “‘万年遗臭’!”她辩道。 “‘风声鹤唳’虚招攻,迷人耳目。” “‘万劫不复’!”她又辩。 “‘卷土重来’实招攻,以势慑人。” “‘年年岁岁’!” “‘残山剩水’虚招守,故露破绽。” “是‘遗簪坠屦’!” “‘云起龙骧’实招攻,制敌弱点。” “那叫‘臭味相投’!” 众人见旷雪萍说一句,她便撅嘴扮着鬼脸驳一句,满堂失笑。 北宫千帆练完,也顾不得行礼,便匆匆归座,跌坐吁气,庄诗铭在她身旁既叹又笑。 之后便是董非以“是非黑白刀”演练刀法,练毕,归座待品,让万俟传心入场。 万俟传心缓缓走入场心,雍容一礼后,从拂尘中抽出青锋剑,微笑道:“‘东西南北迷千古’,乃贫道自出机纾而悟的‘传心七式’,承蒙不弃得以品鉴,见笑了!” 当下脚踏八卦,长剑轻拂,演出“传心七式”来——“东海扬尘”、“西风送晚”、“南柯一梦”、“北望中原”、“迷离扑朔”、“千山万水”、“古往今来”。 练罢,向座上一礼,再向座下一礼,方才悠然归座,不疾不徐地安坐在兀自张牙舞爪的北宫千帆身边。两相比较,别之宛若天渊。 众小辈演练已毕,福居向北宫庭森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可以放心了!” 北宫庭森则道:“师兄所言甚是,不过除了……”笑而不再言。 福居转头道:“司马师侄,你享‘神州第一刀’之誉,董公子的刀法请你点评。” 司马一笑凝视董非半晌,方道:“刀乃百兵之胆,劈砍剁截,精满则气壮;挑撩推扎,气壮则神旺;磕拨缠滑,神旺则劲健!” 董非感然道:“何以精满、气壮、神旺而轻健?” 司马一笑道:“无论道家佛家,内外兼修,皆以强身保命为旨。故此而练精、气、神,三者伤其一便会牵动全部,如秋之落叶,一叶落而知天下皆秋。故凡练功习武有所成就者,能以静制动,以清制浊,不炫耀德行、遇外魔而坦然于心,神志专一、坚守吾真。风丫头悟性虽高,武功却不济,便是外魔侵而不守、内邪生而不趋,若与风丫头一般情性,这刀法嘛,就不必练了。” 董非微瞥一眼正在呲牙咧嘴的北宫千帆,心中暗笑:“是了,我何必同这个混世魔王记仇计较?”立刻以礼答谢司马一笑。 福居闻言,点头道:“司马檀越不愧刀中圣手,所谓大巧若拙,大勇若怯,便是此理。六欲不生,三毒自灭。练功习武若以养气为先,不但强筋健骨,更是心明性巧、炉火纯青了。”微微顿首片刻,方始点评座下六女: “‘摘星客’桩步稳健,力达剑尖,其站剑以功力见长,虽真气弥满、万象在旁,所憾流动不足。” “‘裁云楼主’行剑,点崩刺撩、挂劈云抹,乃以剑法见长,虽剑气浩然、沉着高古,却缺了清奇旷达。” “‘邀月君子’的一双长剑,所求者乃是左右间的协调,出尘飘逸有余,劲健实境不足,此为缺憾。” “‘饮雷轩主’的一双短剑,雄浑劲健、缜密精神,确是雷霆万钧、夺目慑心,不过却少了变通,灵活不够。” “‘临风居士’一剑一鞭,身随步动、剑随身行、穗随风舞,其穿、挂、云、撩,剑鞭相合成撒手短剑,年纪轻轻变通巧异如此,实属不易,若能多些高古沉着之神、洗炼冲淡之气,便锦上添花了。” “‘传心散人’,乃六剑女中悟剑最深之慧者。顺剑旷达超诣,洞察幻虚、悟彻假真;逆剑清奇流动,澄洁心志、远离思虑——天然而成、万取一收,为六剑女之首也!” 福居点评既罢,座下尽皆拱手以谢。 北宫千帆忽嚷道:“福居师伯,你好虚伪!” 北宫庭森喝道:“风丫头不得无礼!” 福居袍袖一拂,请她继续说。 “明明我传心姐姐为后生之最,此言非虚,何以却报喜而隐忧,不直言我风丫头为此中之劣?” 福居一捋须,莞尔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临风居士非悟性不足,而是悟性天生、未历苦思冥想之艰辛,故不自珍惜。若以居士之颖悟与反叛到底的天性,逆武学普通门径而行,或会另辟乾坤、别开生面——是以变通万象为外,凝神固精、静心敛气守内,心功、身功、内功、外功及刀枪棍剑鞭皆成!” 听他说至此处,北宫千帆才一翘拇指:“这才是高僧之言。可惜老和尚不喝酒,我可喜欢你呐,不能请你喝酒,实在可惜!” 福居笑道:“居士心意,贫僧心领谢过!” 静夜 风雪连天,万籁无声。 北宫千帆四顾无人,蹑手蹑脚躲到一棵树下,长喘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小坛西凤酒,开了坛,咕嘟嘟连饮数口,又警惕地四处看看,再饮两口,叹息一声,不胜惬意。 “啪”一声,一条麻绳飞卷而出,竟将她手中酒坛夹手夺过。 北宫千帆恼道:“偷袭暗算,王八乌龟蛋,滚出来!” 身后一人冷冷道:“好大胆子,佛门净地偷偷开荤喝酒,还敢污言秽语?”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道:“老鬼,月黑风高的,怎么是你来吓我?” 北宫庭森一收麻绳,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好歹也让你先喝两口解馋呀。你酒瘾发作,为何不滚远些,在这附近如此造次,也太不象话啦!” “你为父我为女,只好算你有理!”她嘴一撇,不屑地道:“不过三件事免谈:一是不许逼我练武;二,不许再以李遇坠崖之事训我;三是,诗铭哥哥和我的婚事,既由我作主,就不得包办!” 北宫庭森轻轻摇头,极目天边,若有所思地沉吟:“对你,我确实不敢有太高的要求,但求你少些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婚姻也罢,交游也好,随你高兴。你能够长这么大,我已十分宽慰了。” 北宫千帆见他沉吟间似有无限悲凉,心中大奇,问道:“是哪个算命先生说我八字不好,养不大么?你竟对我要求这么低!这可不是你老鬼对门下子弟的态度啊,有心事?” 北宫庭森回头注视着她,眼中既有辛酸悲凉,又有欣赏宠爱,许久,他叹道:“你娘也来寻你啦!” 她转身过去,见斐慧婉也正凝视着自己,同样是一种复杂的眼光、古怪的神情。半晌,才见斐慧婉从丈夫手中夺回酒坛递还她,口中柔声道:“把酒喝了罢,这么冷,暖一暖也好!” 北宫千帆不解地看着父母,既奇怪又好笑。 斐慧婉低唤一声:“庭森!”目中尽是询问之意。 北宫庭森与妻子目光相接,摇头道:“罢了!” 北宫千帆见二人如此,惊道:“你们决定了什么?是要我长居少林寺面壁,吃斋念佛写诗练功么?那不成,真要如此,我宁可被你们扫地出门!”一想到将要呆在如此清淡无味、恬然无趣之所数月甚至数年,其胆寒心跳,当真比千军万马来困还要严重,刹那间只觉得天将崩、地将裂,自己却无处可逃。 夫妻二人听她这么一惊一乍,相对摇头,定下神来。 斐慧婉轻抚她的秀发,微笑道:“傻丫头,我们就是想扔你在少林寺让人调教,以你疯癫痴狂的德性,福居、福湖两位大师也不敢收留啊。” “那么你们怎的如此神秘?” 北宫庭森忙道:“神秘什么?不过是日间见你不着,夜里约上你娘候在此中想训你一顿,见了你忽又觉得心中不忍,也懒得责备啦!” 她心中一宽,吁了口气,揽着斐慧婉,滚入她怀中不胜欢喜:“还以为你们要罚我在少林寺里思过练功呢。要责备,我任打任骂!” 北宫庭森轻轻叹道:“转眼间长这么大了,真快。总算不曾愧对……愧对列祖列宗的保佑!” “原来你们对我要求那么低,也不知道我该不该伤心!” 斐慧婉在她背上轻轻一拍,柔声道:“你爹有东西给你!” 北宫千帆一怔,抬起头来,见北宫庭森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你已学过了高丽文,你顾叔叔说你学得很快,这很好!” 她一诧,接过锦囊,听他继续道:“有一位前辈高人,乃是三百年前的一代武学宗师,他后来在海外开创天地,建立王朝,还将他与他的心腹、一位镇国元帅的生平所学,合撰了一套秘笈,传至近百年,这套秘笈又由他们的传人以高丽文字传世,而重现江湖。” 北宫千帆撅嘴道:“什么三百年前的高人,害得我练功辛苦不够,还要专学高丽文字来参读,可恶!” “这位高人姓张,名仲坚,便是三百年前令人敬仰、将财宝江山拱手于太宗李世民父子的虬髯客,和我们逍遥宫颇有渊源。此人撰此秘笈共有三册,内外功兼修秘笈一册,拳掌刀剑绝技录一册,遍识天下毒物而化解的毒经一册。他二百多年后的传人与你父亲有旧,爱屋及乌将三册宝典馈赠于你,便是拿来当作寻常典籍那般随便翻一翻,也算不辜负那位前辈对你的一番祝福。” “哼,张仲坚,害人还成仙。我呸!” 北宫庭森正色道:“无论如何,不该有辱先贤。好啦,练与不练,你好自为之!” 斐慧婉续道:“这位虬髯客当年颇有逐鹿中原的雄心,是以另有收藏,置于一个机关精巧的铁匣之中,却不知是何物。你既对机关布置颇有心得,有闲暇时,不妨回长白山一趟,娘把铁匣交给你琢磨琢磨?” “天下既有风丫头,便不会有破不了的机关、打不开的锁!”北宫千帆笑了一句,忽问道:“那个与爹有旧的前辈非将秘笈传我不可,说讨厌又不讨厌,究竟是谁?我认不认识?” 北宫庭森心头酸楚,涩声道:“你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他们先后辞世了,是以你不记得他们的模样。” “他——们!不止一个人?” “是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眷侣。”斐慧婉轻轻地道:“你很想知道他们的生平事迹?” 北宫千帆本想听一听,打个哈欠,想起“生平”必定说来话长,便摇头道:“改天罢!” 北宫庭森叹道:“要去歇了?” 北宫千帆将锦囊往怀中一塞,嬉笑奔开。 雪夜里,只剩下北宫庭森和斐慧婉,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相对而立,默然沉思。正文 上——十四回 绿窗冷静芳音断 挽诗 ——李煜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 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北宫庭森微皱眉头道:“怎么还和官府皇家打交道?李煜是个意外,宋主赵匡胤又是如何与你相识的?” 北宫千帆撅嘴道:“你忘了周显德元年,我和诗铭哥哥溜出丐帮玩耍的事么?” 北宫庭森点头道:“记得,你和诗铭在高平走散后,他赶往开封报信,几乎急疯了你旷姑姑,那年你八岁还是九岁?” “就是当年!周、汉两军交战高平,兵荒马乱的,有银子也没处使,我便索性潜入汉军军营中去,顺手牵羊偷了几天军粮吃,还偷了酒肉干粮逃跑。” “虽说当年你的轻功已经很不错,可毕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毛丫头,如何逃出军营而不为所察?” “那日为三个汉兵骑马追打,还险些中了一箭,魂飞魄散之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带了队人马迎面飞骑而来,好不威风,那三个汉兵见了掉头回跑,我便算是被暂时解救了。” “此人可是赵匡胤?” “当然,他借我一骑,又请我喝酒——嗯,他骑术不错,拳术也不错。当年我们比过一次,骑术与拳术都惨败了下来,惟有轻功这一项,他比起我来却是远远不如。” “后来如何?” “后来……是了,想起来了!他和我打赌,说我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必然不清楚汉营之中的情况,赌注是‘五梅匕首’——我在汉营潜藏数日,哪里是粮草库、哪里是指挥营,全都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自然赢下了他那柄匕首!” 北宫庭森莞然道:“你中了人家的激将法啦!” 北宫千帆也笑道:“我一赢过匕首来就知道上了当,可又打他不过,只好认栽!” “高平回开封,以你的轻功也不用几个月,你在他军营里住下了?” “是呀,他和我打赌能攻下河东城,赌注是一文钱,若是城攻下了便算我输,攻不下我就倒楣——我住他军营嘛,嘿嘿,我终究输了……对了,又想起来了啦,他在河东城火烧城门时,左臂还中了一箭,我给了他一粒‘三黄宝腊丸’,‘生肌红玉膏’也给他他抹了。” “不知天高地厚!当年你说,是偷人家的坐骑回来的,难道赵匡胤不许你走么?” “我和他打第三个赌,说是能偷走他的坐骑,他不信,结果被我偷走了坐骑,就快马加鞭赶回开封啦!” “那你岂非和他结下了梁子?” “什么梁子?我偷走他的坐骑之后,第二日又骑回来给他瞧。我既赢了,他就把坐骑送了我,我则把剩下的半盒‘生肌红玉膏’当作回礼送了他。八年不见,我都快忘了,他却还记得!” 北宫庭森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回开封之后,怎未听你提起?”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与人打赌,二胜一负而已。你们那么生气,我也不敢说这些经历,再过些日子,连我都忘了,哪里记得如今称帝的,就是当年那个他呢?” “那么,你去不去开封赴约?” 北宫千帆满不在乎地道:“怎么不去!他既遣人往山庄去请,必定已经得知了我这些年的所行,东土姐姐赶来传信,我若不去,反显得小女儿气。” “去过开封之后,你是回山庄,还是回逍遥宫?” “我想转到金陵去看娥皇姐姐。” 北宫庭森扬眉笑道:“你丢了这么大的脸,还敢去见他们?” “是他们让我丢脸的,哼,我要易容去吓吓他们!” “饮雷不是把金腰牌转给你了么,还要犯险,嫌命长了是不是?” “到金陵之后,且看我心情而定罢!” “惹上皇家,你好自为之才是!” “你怎么比旷姑姑还唠叨了?” 三月,开封府。 赵匡胤在首座笑道:“八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雌雄莫辨?便是到寻常人家做客,也当整仪更衣罢?” 北宫千帆悠然道:“我百年如一日地做我的野丫头,可有错么?” 王皇后在一旁微笑道:“今年壬戌年,你是乙巳年所生,嗯,十七岁啦!” 赵匡胤则道:“还道你只有七岁呐,这样子哪有女儿家的风范仪容?” 北宫千帆脱口道:“你召我入见,不是为了讥讽一番,再索还战马罢?” 赵匡胤大笑,向王皇后道:“去年忽见‘生肌红玉膏’一药,忆起了我这位故人,不过吩咐下去一句‘北宫千帆此女如今于江湖何为’,第二日便得回禀,可想她这些年兴风作浪的恶名实在不小。哈哈哈,‘临风居士’!” 王皇后笑道:“当年趣闻未听皇上提过,可否告之臣妾一二?” 赵匡胤继续笑道:“当年高平军危,朕领兵去援,汉军哪料会大败?是以在周军退守的营外一处贴上侮辱文章,还写上了领军指挥到该处将大败周军等嚣张之句。适逢这丫头从汉营中偷得食物外逃,大概是被人家追得恼羞成怒了,撞上我后同回军中,在营外见了那些张贴的辱骂之辞……” 王皇后道:“她贴了一张回骂之辞解恨么?” “哪里?丫头赢了我那把削铁如泥的‘五梅匕首’,一见之下,拔出匕首来,在众多招贴文章的上首刻了五个大字……” “狗名登记处!”北宫千帆与他齐声而笑。 王皇后忍俊不禁地道:“果然解恨!难怪!” 北宫千帆奇道:“难怪什么?我可没触过你们的霉头啊!” 赵匡胤正色道:“从前没有,如今却有!” 北宫千帆更是奇怪:“是惹了皇亲国戚,还是犯了什么禁忌?如若有,我现在便逃!” 赵匡胤不答,却忽问道:“你说从少林寺而来,福居禅师广邀十八家高手,谈论了一些什么精妙武艺?” 北宫千帆皱眉道:“我最恨练功!” “混迹江湖,不练武功,岂不成了他人的刀俎之肉?” “武功倒是砌磋得不少,却不见高明!” “何以见得?” 北宫千帆寻思片刻,道:“长拳起手,平平无奇;缠封虽妙,变通不够;短拳可近身,奇招却不够;短打,难防长械;猴拳惜之飘忽有余,劲健不足;勾搂探手、滚漏贯耳、粘拿跃法,变化太多,普通资质者难以尽习;鸳鸯脚、势连掌、窝里炮捶,只适身形雄健者,倘若个头纤小或是女儿之身,却不方便练习;捆手掳真人、螳螂腿、大摔碑,太过阳刚,出手必置人于死地,不够慈悲……” 赵匡胤讥讽道:“依你所见,天下再无可练之功了么?” “也不尽然,不过似我等不学无术之辈,便是羽化成仙之术,也懒得去修行。” “既不勤勉练功,何以却喜惹是生非,连晚辈的面子也不给?” “谁是我的晚辈,怎的我不知道?” 王皇后拍手笑道:“出来罢!” 一个女子从屏后缓缓走出,却是一年多以前与北宫千帆交过手的段素丹。 北宫千帆见了她,更是诧异:“你怎么跑到皇宫里来了?宫中繁文缛节,闷都闷死人了,你不嫌烦?” 段素丹坐在王皇后身旁,笑道:“所以我才跑出宫,到中原来胡混。哈!明明是我的小师叔,却说自己是个丫头,若非师父相告,哪里会知道我有个这么年轻的小师叔呢?” “跑出宫!中原胡混?”北宫千帆依然一头雾水:“若非你在开元寺欺负小和尚,审异不会出手惹你的。” “嗨,别提啦!那日一个小贼盗我玉珮之后,逃到开元寺附近便没了踪影。玉珮是父皇赐的,非同小可,我自然要兴师问罪。” “父皇?你不是姓段么?” 赵匡胤道:“素丹的父皇是大理国主段思聪,她便是大理国的‘丹凤公主’,上个月入宫进见,与皇后颇为投缘,为示大宋大理修好之意,素丹已拜朕与皇后作了义父义母,她无意间提及你,居然是朕的故人,是以想到召见于你,素丹有事相请!”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若请我揍你一顿,好像不太好;若请我挨你一顿揍,就更不能答应了。除此二者,还有何相请?” 段素丹笑道:“我是风师父的徒儿,也是你的师侄,你这个‘临风’比风师父的鞭法还厉害,我若再拜你为师,风师父必不会怪罪。” 北宫千帆慌忙摇手:“那怎么行?我连自己练功都会耍懒,教你武功岂不更是偷功减料?” 段素丹奔到她身旁,扯着她的袖子嗔道:“我在大理,麾下有一支娘子军,不如你来大理作娘子军的武教头,她们全拜你作师父罢?” 北宫千帆将她的手拉开,坐得远些,嚷道:“那更不成!我独行江湖何等逍遥,跑到大理教人打架,非给闷死不可!” 段素丹坐过去,又笑道:“你每隔一两年,只去小住二个月便好啦!” “还是不成,我在一个地方连呆上十天,便会发霉发馊!” 段素丹一嘟嘴,向赵匡胤嗔道:“父皇原来也有说话不算数之时。您不是保证小师叔会将武艺倾囊相授,还会欣然应允作我大理娘子军的武教头么?哼,父皇骗人!” 赵匡胤拈须叹道:“当年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毛丫头何等慷慨激昂,连朕也会叹服一声。岂料相去不到十年,毛丫头虽是远播威名了,却变作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小女子,名难符实,是父皇识人无慧眼,只好向素丹赔罪!” “喂!”北宫千帆怫然而起,觉得不妥,复又坐下,瞪眼道:“我知道你又在激我,哼,我才不上当!” “你若当真是个能人,不用激将,后辈的诚心相邀岂会不答应?若是外强中干的无能之徒,朕如何相激也是起不了作用的——怕露了馅,日后不好混,流血断头也是不会点头的,是罢?” 北宫千帆心中大是不受用:“我不中计!” 王皇后向段素丹一笑,段素丹会意,立即道:“父皇原来还真有走眼的时候,唉!” 北宫千帆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明白,你们是在合谋将我的军。好罢,今年重阳以后我会去大理,若见不着你,爽约的人便是你。最迟十月底到大理,二十天一过我就走。” 段素丹大喜道:“我可是很笨的,那支娘子军怕也不聪明,你真的教得下来?” 北宫千帆斜瞄她一眼:“没信心的话,你就爽约好了。反正十月底之前,我会在‘蛇骨塔’候你三天,赴约与否由你决定。” “师父!”段素丹满面笑容地下拜,北宫千帆向上一挽,不使之拜下,摇头道:“你大我半岁有余,这个师父我当不起。你爱使鞭,只要不是恃强凌弱,我们相互砌磋倒也没什么!” 赵匡胤叹道:“听这口气,不是混世魔王,却成了一代女侠。” “是非黑白可全是你说的,本姑娘从来没有半句自吹自擂之辞!” 赵匡胤笑罢,忽道:“你们巾帼山庄处吴越之境,平素与官府可有交道?” “交道不曾打,捣乱却不止一次了!” “这便好,巾帼山庄几位庄主以‘仙’为号,自然不去理会红尘俗事,在江湖中也不轻易招惹纷争,若能长此下去,能保风平浪顺、闹中取静,你以为如何?” 北宫千帆一呆,恍然道:“不错,我们几个闲暇的江湖女子,没什么做幕僚的本事,更没有辅佐于谁的宏志。便是你大宋朝廷相聘,也无能效力,何况别朝!” 赵匡胤笑道:“果然恬淡无争,不愧为逍遥宫主、左护法的千金,丐帮中的宠儿,处世为人都极有分寸。想必,其他几位庄主也是如此罢?” “这个自然!连我这等好勇斗狠之辈也不愿意理会俗事,何况我那几位淡泊明志的姐姐!丐帮帮主身为女流,兼又为人谦和,除帮中杂务之外,并无其他志向。少林寺、凝慧门皆为清净之所,只管自身修行,不问世事。至于逍遥宫,遥立长白山中,对于天下大事,更是鞭长莫及。” 赵匡胤点头一笑:“今日只叙旧情,不谈天下大势。你如此恬淡,又道破江湖形势,朕岂有不放心的?” 北宫千帆一伸懒腰:“旧情也叙得够了罢?我想回客栈睡觉去!” “你不住在宫里?” “我的德性,你敢留我住几日?” “也是。不如朕另外安排一座别院给你住下?” “心领啦!”她边打哈欠边摇头:“多谢美意。深宅大院出入不方便,不敢打扰。五日后我便动身往江南而去,在开封呆不久。” “听闻你开罪了唐主李煜,险些被乱箭射死,怎么还敢去江南犯险?” “真是好事不出门,笑柄传千里!”北宫千帆叹道:“倘若下江南被人捉拿的话,也只能算我活该。有江湖琐事欲往江南会朋友,非去不可!” 赵匡胤笑道:“以你的轻功修为,李煜的草包士卒拿不下你,开罪此君也不算灭顶之灾。但愿有朝一日,你不要开罪于朕才好。” 北宫千帆嘻嘻一笑,心中却暗自嘀咕:“谁有空开罪你?此番一别,管你是人君还是乞丐!反正又不想揩你大宋朝廷的油水。唉,李煜……”念及李煜易紫袍见于宋使,岁贡金银,虽知与自己无关,还是忍不住暗自喟叹。 “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李煜填罢,周娥皇笑道:“残痕梦影、迷离扑朔,好一阕意境深沉的《喜迁莺》。” 李煜正待相答,忽听一人笑道:“可惜可惜,堂堂七尺须眉,言辞婉约、文风纤丽,真是哀哉!” 李煜、周娥皇皆道:“临风居士?” “年年无泪、岁岁不痴,正是我!”黑影一晃,北宫千帆已飘然而出。 忽听殿外一阵慌乱,数十禁军疾奔过来,黛儿、小陆子在门外道:“皇上、皇后,张总管方才见到黑影晃荡,奴才们……” 周娥皇喝道:“胡说什么?全退下去,不要败坏皇上的诗兴!” 二人即刻领命,将近侍全数遣散,自己也远远走开。 李煜喜道:“临风,你终于来了!” 周娥皇也笑道:“从嘉告诉我饮雷轩主的造访,得知你没事,我才放下心来不再怪他。” 北宫千帆一拉她的手,嬉笑不止:“花花世界何等逍遥,我怎舍得有事?” 周娥皇推她一把,忍不住责道:“那你还以身犯险这样进来看我们?腰牌怎么不用?” “你是要我叩谢赏赐了?” 李煜讪讪地道:“岂敢!不过,你如此冒失地进来,若惊动侍卫将你伤了,才是罪过!” “你的神勇侍卫士卒难道伤人还少了?北斗险些被射死!” 周娥皇“哎哟”一声,急道:“那你呢?” “我自然没事。凭他们的微末道行,也不怕寒碜了我!” “你从哪里来的?少林寺吗?” “在少林寺里没架打、没酒喝,呆了几个月就跑去开封玩儿,再转过来看你们。恭喜你,又作娘啦,真是好福气!” 周娥皇道:“你在江湖上胡混了这一年多,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北宫千帆笑道:“你可知是几更了?” 李煜打趣道:“你也知道是深夜,还扰人清梦!你道这一去,娥皇还睡得着吗?神出鬼没,当心被侍卫伤了,拿你当刺客!” “你那些草包禁军追得过我?唉,不过我还真是烦。” 周娥皇奇道:“这么烦恼,是想要捉弄的人找不到,还是想要的东西没偷到手?” “哼,再过四个月我就十七岁啦,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噢!”周娥皇点头:“原来大人也会深更半夜扰人清梦,而且拜访故人不用叩门,只会装神弄鬼。” “我又不是恼你们,只是恼自己,又做不成红娘啦!” “红娘!成全别人姻缘的美事,怎么是你做得出来的?”李煜失笑道:“不再捣蛋,改行为人牵红线了?是不是那位楞楞的梅公子?” “真厉害,你才继位一年,就变鬼谷子啦!” 周娥皇道:“你也看出梅公子心有所属了?” 北宫千帆摇头叹道:“大姐有叶大哥,三姐芳心未改,四姐有独贞哥哥,只有二姐落单,就想推荐姓梅的浑小子给她,也好教某人学一学吃醋的本事,好赶快向二姐表露心迹。可惜二姐和姓梅的对不上眼。我又向二姐和某人引见了一个酸秀才,岂知弄巧成拙,酸秀才没有仰慕二姐,却见了四姐就两眼发直——给独贞哥哥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说了一大堆,她忽地回过神来:“姓梅的浑小子心有所属了,怎么我不知道。是谁呀?” 周娥皇笑道:“连人家心上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还乱点鸳鸯谱?” “快说来听听,姓梅的浑小子看上谁了,我认不认识?” 李煜道:“我们只是胡乱揣测,一点凭据也没有——你寿辰酒筵那夜,我瞧他一看东诸葛就红脸,后来连正面也不敢对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罢。” 周娥皇续道:“我也看出来了,他不但脸红,还对着酒杯发笑呐!” “东土姐姐——梅淡如?”北宫千帆张口结舌,却有些想不通。 周娥皇又道:“你要为‘裁云楼主’牵红线,好惹一人吃醋,此人又是谁?” 北宫千帆脱口道:“当然是诗铭哥哥,他暗恋二姐快十年了,却没胆量表露心迹,我只好替他添把妒火。” 这下,轮到李、周二人面面相觑想不通了。 半晌,李煜才轻咳一声,道:“那你怎么办?怎么你一点也不恼?” 北宫千帆想也不想,随口道:“轮得到我来恼吗?恼什么?” 周娥皇怕触她伤神,忙示意李煜不可多问,岔道:“我新近作的舞曲,你瞧不瞧?” “明知风丫头我除捣蛋之外,什么都不愿学。跟我谈音律,岂不扯淡?” 周娥皇柔声道:“没有心情的话,我们谈点别的?” “不扰你们清梦,我该告辞了!” “反正已经打扰了,不如天亮再走?”周娥皇怕她难过,温言劝道:“随遇而安、遇缘而乐,才能淡泊快乐。做人不该太过计较得失的,对不对?” 李煜也柔声道:“宫里来了一位姓史的御厨,长安人氏,点心可拿手啦!鹭鸶饼、密云饼、五色馄饨、红头签……吩咐一声,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不妨尝尝,且看‘年年泪’、‘岁岁痴’、‘巾帼羹’、‘须眉饺’,比之滋味如何?” “不想吃。还是告辞好啦,反正侍卫逮我不着。你不说有刺客,我就可以悠然而去。”北宫千帆起身去推窗。 周娥皇恋恋地道:“你这阵风,何时再刮回到我们这里来?” 北宫千帆嫣然回眸:“我去西湖拜访过故人后,择一个青天白日,挂着腰牌来拜见你们,这可满意了?” 李煜忽道:“我宫中的‘澄心堂纸’艺绝天下,乃皇室专用,我替你备上一卷带走好么?” “哈,好风雅!如此享受,非你们夫妻不能领略!今天就不拿了,我是潜进来的,再拿了东西出去,还真会被当成飞贼捉拿呢。不过,一定记得要备一卷给我,下次公然进来,可以堂皇带走!” 周娥皇一拍她的肩膀:“江湖风波恶,你又如此好勇斗狠,自己多保重!” 北宫千帆回身一揖:“你们再罗嗦,我的耳朵要生茧了!”一语既毕,跃出窗去,黑衫溶入夜色,和着风声,转眼没了踪影。 夜,轻风微雨。 “呯1一物飞入屋中,童舟惊起,伸手抄来,却是一坛西凤酒。 “五味皆调!”窗外有人在笑。 “临风师妹,又请我喝酒来了?”童舟又惊又喜,忙起床整衣,才将窗户拉开,让夜访客跃进来。 “我是童舵主的侍僮宫小五!” 见她一本正经,童舟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正文 上——十五回 转烛飘蓬一梦归 挽诗 ——李煜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剧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朦眼上花。 空王因念我,穷子正迷家。 周娥皇笑道:“还道你西天求取真经去了,转眼又过去一年,才刮回这阵风来!” 北宫千帆叹道:“你哪里知道江湖多事!” “你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 “你不是江湖中人,跟你一说,话就长了。” 周娥皇道:“我在宫里正闷得发慌,从嘉为了国事心情也不好,总算来了一个你,说来话长更好。永嘉公主通晓音律,今儿来了,我为你引见一下。” “你又拿音律来吓我?生怕把我赶不跑?” 周娥皇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新近修复成了《霓裳羽衣曲》,副本送你!” 北宫千帆纳入怀中,谢道:“我替三姐谢你!三姐她,唉……” “邀月君子有麻烦?” “麻烦倒没有,就是她闲得连一点麻烦也不惹,我才担心。” “听从嘉说,当年你们曾在西湖上送过一位天石舍人,似乎他是邀月君子的心上人。既有佳人暗许芳心,他何忍去出家,连‘天石精舍’的古拙之居也弃了?” “他有一位心上人,求之而不得,又发现了三姐对他的心意,为了不误三姐韶华,只好出此下策,为他的心上人与以他为心上人的女子一起祝福。” “天石舍人的心上人是谁?难道比邀月君子还要超尘脱俗、出类拔萃么?” “你们在山庄看到的奇花古木,还有我那儿的‘年年泪’、‘岁岁痴’,可有钦叹?” “早就想请问你,那都是何方高人所植!” “蜀中青城有一奇女子,幼能文、尤工诗词,人也极美,不但才藻风流,还有一能,便是种值古代失传已久的奇花异卉,山庄的花木与我舟头的奇物,均是她的杰作。她父亲与我爹是故交,十年前,爹带我与三姐入蜀,与她甚是投缘。” “如此奇女子,听得我也有些好奇了。” “这位奇女子有一位长居她家的远房表兄,与她青梅竹马,姓夏名哲山,住我巾帼山庄‘天石精舍’后,号‘天石舍人’,那时的三姐已暗恋了夏大哥数年。” “然而,天石舍人却倾心于这位表妹?” 北宫千帆轻轻点头。 “既如此,如何不向表妹坦承心事?” “夏大哥得知表妹最想亲手种植一种奇卉,便遍踏万水千山,欲寻此卉的种子,以此向表妹表白。当时他尚不知三姐心意,还感激三姐帮他一同寻找花种,却哪里知道三姐的梦里回肠、心神交瘁?哪里知道……” 周娥皇心头一跳:“天石舍人的表妹死了?” “死是没死,却至今不知她表哥的心意。因为芳心未属,又没有婚约,在夏大哥游历河山遍寻花种之时,她以双全才貌被召入宫中,如今已贵为慧妃了。” 周娥皇大惊:“你所说的这位蜀中奇女子,不会是蜀宫之中的‘花蕊夫人’费慧妃罢?” “夏大哥此后心灰意冷,怪自己当初没勇气表白心迹,反而卖关子留书出走,就此入住我巾帼山庄。庄中卉木,便是从‘花蕊夫人’故居里移植过来的。他这位姓费的表妹,小字‘含蕊’,故蜀主赐号‘花蕊夫人’。” 周娥皇听到此处,忍不住叹道:“个中原委如此曲折,难怪!天石舍人住在‘天石精舍’中,已是强忍心酸、勉强装出恬淡姿态与挚友相处,了此半生也就罢了。岂料又得知邀月君子的心意,自己无法接受,更怕辜负佳人美意,只好就此出家了事,是以才有‘此心醉里托相思’之句。也不该怪他,怪只怪,世间何以有‘情’之一物。” “三姐这一难过,便耽搁了下来,从此再无他人走她进心里。” “难道,世间再无好男儿可以匹配这位飘逸雅致的三庄主了么?” “匹不匹配,轮不到我风丫头来说。不过确有一位俊才对三姐生了仰慕之心,你们还见过——智明大师的俗家弟子,少林寺高镜如,号‘连风走云’的那个。” “呀,是他!难怪邀月君子出一句‘生男埋没随百草’,他立刻续上‘草不谢荣于春风’,原来早就有心亲近。此人不错,淡泊磊落。” “你说不错哪有用?你又不是三姐!”北宫千帆怏怏地道:“还有那个气死人没种的诗铭哥哥,真想咬死他!” “庄公子对裁云楼主负心了?” “他敢!我是气他不向二姐表露心迹,若是步了夏大哥后尘,岂不冤枉!” “庄公子成了第二位天石舍人,你确实也很冤枉!” “关我什么事?” “邀月君子尚有高公子来仰慕,你却去哪儿寻一个自甘倒霉的人来接替此任?” “那我也剪头发出家好啦!” “出家人戒贪嗔痴,又不许喝酒,你怎么受得了呢?” 北宫千帆捣她一拳,恼道:“我已是十面埋伏了,你还消遣我?” “你还触了谁的霉头?” “独贞哥哥不知何以和四姐吵起架来了,倘若莫公子仰慕四姐给他知道,他们吵架又和莫公子有关的话,我会被独贞哥哥剥皮拆骨,不得好死的。谁教莫公子是我引见给大家的呢!” “这种事只能随缘,强求不得的。对了,董非公子和梅淡如公子又怎样了?” “两个我都很久没见了。不过,东土姐姐似乎对姓梅的浑小子印象平平,看他造化罢。不过这小子眼光倒不错,看上的居然是我们山庄的第一美人。董非那死小子不提也罢,去年初少林寺一别以后,再无消息,中原姐姐早忘了那些陈年往事,现在和东流哥哥……嘿嘿!” “‘东侠盗’易公子?” “是呀,我听了,开心得一夜没睡,搅得三姐也不能睡,整晚就听我笑。” “慧剑斩情丝,尽忘前尘,也不失为一种态度!可你又高兴什么?” “你难道不高兴?还记不记得曾和我交过手的段姑娘?” “跟你一般刁钻的那位?” “哼!当日结了这个梁子,看她鞭法路数,乃师承于我风海师兄。” “当日听斐宫主提过!” “这丫头武学悟性真差,本打算只教她二十天,却耽搁了二个月。真是个烫手山芋!”北宫千帆当下将去年入宫见赵匡胤,收段素丹为徒的事向周娥皇说了,听得她津津有味。 北宫千帆另捡了些江湖趣事说给她听,又取出一本册子给她:“含蕊姐姐入宫前曾编撰《古卉谱》一册,专搜百种古今奇花异卉,我和北斗轮流抄写得此副本,你这位雅人懂此情趣,便捎来赠你,也算替蕊姐姐将她的心血传世。” 周娥皇大喜接下,笑道:“你若他日有缘,不妨将我修复的《霓裳羽衣曲》副本代赠于这位‘花蕊夫人’,传我神交之心意?” “这个自然!” 忽听一人笑道:“什么事情如此开怀,笑得声震山岳的这位姑娘,莫不是临风居士?”只见一个女子盈盈而入,仪态万方、端雅秀丽,正是永嘉公主。 李煜心中伤痛,提笔诗曰: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剧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朦眼上花。 空王因念我,穷子正迷家。” 秃笔一扔,李煜不觉泪眼潸然。 忽听小陆子在门外禀道:“北宫千帆姑娘入宫,进见皇后娘娘来了!” 李煜略一定神,道:“宣!” 瑶光殿西室。 北宫千帆悄悄走近,见周娥皇容颜憔悴,却沐浴正装、双眸微闭,端正地躺在床上。 “娥皇姐姐!”她心里一痛,低低地道:“风丫头来看你了,给你解闷!” 周娥皇双睑微微一颤,并未睁开眼眸,却将头向床内一偏,不理来者。 见她病重之后,憔悴虚弱如此,北宫千帆不敢多加打扰,便轻轻走开,同李煜走入前厅,才问道:“不过才一年光景,娥皇姐姐怎会病体如此沉重?” 李煜垂泪道:“初时不过是小病,后来病体愈沉,太医倒说尚有救治的希望……岂料前日仲宣暴疾而夭,年不及四岁,这便……” 北宫千帆皱眉道:“娥皇姐姐病重如此,怎么不将仲宣的噩耗先瞒下来,竟然让她知道?仲宣伶俐可爱,我这无干之人于安健无疾之际,听了尚且悲痛——你是怎么为人夫君的?” 听她责备,李煜也不反驳,低头道:“仲宣聪颖伶俐,最得娥皇宠爱,这些日子早晚必来向他母后请安。今早娥皇见仲宣未到,便询问宫人,太监宫女都不敢说,谁料午间娥英来探视她,无意脱口而出,她吐了一口血之后,便成你现在见的这样了。” “娥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口没遮拦。怎么不打下去?” 李煜见她既急且怒,嗫嚅道:“娥英乃娥皇的妹妹,我的小姨,比你还小些,自然年幼无知。这不能怪她。” “哦,想起来了!”北宫千帆冷冷道:“‘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原来是她。你倒会怜香惜玉!” 李煜脸上一红,轻轻地道:“你……知道?” 北宫千帆横扫他一眼,又道:“你那位小姨,刚才我在瑶光殿外曾惊鸿一瞥,果然是年轻貌美,可媲美我巾帼山庄里的侍女。恭喜你旧的一去,新的即来!” 李煜不敢与她对视,将脸转开,低低地道:“说笑了!” “我和你说笑?看来你小姨大人进宫探视姐姐,‘脱口而出’的,不止仲宣一事罢?” 李煜忙道:“实在是娥英年轻不懂事,便是不慎失言,也属有口无心。何况她是娥皇最心爱的妹妹。” 北宫千帆长袖一拂,淡淡道:“恐怕你这位姐夫,比亲姐姐还要疼惜于她罢?‘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哈哈哈,好个旷世才华、千古佳句!” 李煜满面愧色,不敢面对她的逼视,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北宫千帆再一拂袖,淡然告辞,口中仍吟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绝妙好词呀!可怜,可怜!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几家欢乐几家愁……” 李煜惊道:“临风,你去哪里?” 北宫千帆头也不回,衣袂生风昂然前行,只森然道:“我可没空去会你的小姨,你慌什么?大内之中侍卫如云,我敢奈何?” 再也不理会李煜,就此跨出门去。 出了瑶光殿,黛儿正欲引她上轿带出宫去,忽见太监宫女在前面一阵乱跑。一个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道:“皇后娘娘殁啦!” 北宫千帆往轿中深深一坐,闭目不语,但觉心痛如绞。 “花落江湖万里随, 春残无奈尽芳菲。 流波若付襄王梦, 岂负红颜岁岁痴?” 又是春天。 西子湖中,另一位佳人正泛舟弹琴,沉思不语。 黄昏下,岸边一位聆听者心神荡漾,忍不住取出箫来相和。 日薄西天。“噌”一声断了弦,女子轻轻叹了一声,不理会箫声,自将瑶琴包了放入匣中,摇起桨来,缓缓行舟。 “呼!”岸上的青年足下凌波,悠然跃上舟头,注视着舟上低头沉思的白衣佳人,一边缓缓坐下。 青年道:“三庄主言,到西湖有事要办,不知高某可能帮忙?”说话的正是高镜如,白衣女子则是西门逸客。 西门逸客淡淡道:“我要办的事,便是泛舟西湖,弹琴怀念故人,不必他人相助。高公子若是另有要事,邀月就不强留了。” 高镜如道:“江湖何其大,高某却能几度遇上三庄主,可说是有缘。既如此,何不结伴同行一程?” “邀月恐怕误了公子行程。” 高镜如赔笑道:“江湖儿女浪迹天涯,既无目的,又何来行程?能与江湖故人同行一程,朝见旭日云海、暮闻清音雅奏,人生之乐莫过于此。三庄主不嫌高某不解流水高山之雅意,对牛弹琴而牛不入耳,高某已然足矣。” “邀月却恐怕公子高古之士,一曲俗奏有污清听!” 高镜如忙道:“仙姿五剑,哪一位不是清新典雅、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兼又如此谦逊亲和,更加令人钦服!” 西门逸客眉头一皱:“高公子不怕误了行程,邀月却不希望来者打扰了公子的雅兴。我在此处另有人要等侯,故此不走。” “三庄主约了人?罪过,高某是否多有打扰?”高镜如口中虽在客套,却恋恋不舍,身子迟迟不动,并无离去之意。 “约的倒不是生人。不过是北斗也逛到杭州来了,是以候她于此,好结个伴。” 高镜如听得不是男子,心中微宽,却又有几分忌惮“临风居”中人的刁钻。抬头去看西门逸客,见她不语,自己又寻不出什么话题来,便也不作声。 微风轻拂。夕阳之下,只见西门逸客白衣飘飘、黑发悠悠,一个“逸”字,真是写尽写绝了这份清婉脱俗。 高镜如思潮翻滚,心中暗道:“在巾帼山庄之中,见她言笑举止何等洒脱,怎的到此湖光山色之地,却是这般沉郁。难道,她所怀的故人竟已不在尘世了?”想到此处,忍不住替她难过起来。 忽地想起那句“流波若付襄王梦,岂负红颜岁岁痴”,心中又道:“啊哟!难道已经不在人世的,竟是她的心上之人么?那就更不便出言相劝了,我该如何宽慰于她才好?” 远远地,一阵笛声悠悠传来,欢悦悠扬,令人闻之而欣然。 高镜如循声望去,见湖上一男一女正划舟而近。男的年约三十,神态悠闲、气度从容,却不知是何人。女的大马金刀坐在船头,俏脸含笑,正是“水仙子”客北斗。 西门逸客见两人划舟渐近,才勉强微微一笑,向二人扬手示意。 客北斗远远便朗声笑道:“三姑娘,让你久等啦!”足尖一点,跃过来坐到西门逸客身边,依然格格格笑个不停。 西门逸客一瞥那男子,诧道:“你们怎么会凑到一路的?怪哉!” 男子将舟划近,笑揖道:“三庄主久违了!” 客北斗抢着道:“早就听闻西河帮威名不小。正好遛到了太原,便动了念头想去探探。岂料夜探西河帮太原总舵,被谷帮主逮了个正着,没人陪我玩,顺便邀上他与我同下江南。” 高镜如这才知道,此人正是西河帮帮主,“忙里偷闲”谷岳风。 西门逸客摇头道:“又学风丫头那套老伎俩,去偷人家帮中的什么信物,就这么被谷帮主擒了罢?你们‘临风居’里,真是一帮小魔头!” 客北斗嫣然道:“学五姑娘是没错,可也不似你说的如此差劲呀!若非许混蛋……许、许庸夫和许凡夫先生叫人用绳索来绊我,也许还能和谷岳风大帮主过上几百招呐。哼!” “好啊,夜探人家总舵,师出无名乱交手,还骂人家什么什么,直呼帮主名讳——风丫头的兴风作浪本事,你倒真是青出于蓝!” 谷岳风见西门逸客责备,忙道:“三庄主有所不知。乃是有人胆敢夜袭我帮总舵,亮出了‘八仙匕首’来,暗算帮中庸夫、凡夫许家兄弟,适水仙子出手,许氏兄弟才躲开暗算。只因水仙子也是黑巾覆面、难分敌友,这才交上了手。也是谷某太莽撞,与水仙子交手过了八十多招,庸夫、凡夫令人用绳来绊,谷某才失手捉了她。幸蒙水仙子大度,并不介怀。” “‘八仙匕首’?”西门逸客沉吟道:“这是第六把了!” 谷岳风点头道:“不到五年,已出了六把匕首,武功路数又极为相似,该是同一批人。” 客北斗道:“丘少堡主也这么说。我们昨日在灵隐寺见过东土姐姐,她要去扬州,丘少堡主与她结伴过去。” 西门逸客微诧道:“东土怎么又会撞上丘少堡主?还真巧!” 客北斗道:“东土姐姐在金华撞上一干色胆包天的毛贼,丘少堡主不知怎么会得了讯息,赶去援手,替东土姐姐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赶走,不让她出半分气力。他们就这么从金华开始结伴同行了。来杭州以后,游过西湖,他们又转到灵隐寺去拜访故人,我正好也带谷岳风——帮主去玩,遇到他们正打算结伴去扬州。” “奇怪,东土男装出门,而且言行谨慎,怎么又会遭人盯梢?姓丘的倒赶得及时。你们风姑奶奶又野到哪里去了?沿途也没见过她的记号,不会又有什么整人大计罢?” “自昭惠后一去,我们姑娘一直闷闷不乐,拿着那册《霓裳羽衣曲》,不是弹琴就是发呆,还念念有词。这不才下山,到大理会丹凤公主去了么?再过两个月,她大概会去懿陵凭吊昭惠后罢。唉,年轻貌美、才华出众,竟如此而去了,难怪姑娘不开心。” 西门逸客念及当日的温馨情形,又感怀自身的相思之苦,也不禁黯然。 谷岳风见气氛凝重,一声轻咳,笑道:“既到杭州,何不去我童舟兄弟的分舵小住几日?童兄弟对山庄的各位,可都仰慕得很呐!” 客北斗立即拍手赞成:“童舵主可是我们五姑娘的新同门师兄,不去他的水寨热闹热闹,倒显得没把他瞧在眼里。人多些凑在一起,才更好玩更有趣,对不对?”转头向谷岳风笑道:“谷岳风——帮主,我们是深夜探访好呢,还是趁着天没黑,现在就过去?” 谷岳风笑道:“水仙子这么喜欢‘深夜探访’,我太原总舵随时恭候仙驾。至于童兄弟这边,他是个老实人,仙子又怎会屑于欺负他?要捉弄,也该找奸诈如谷某之辈才好!他日仙子驾临,扮鬼妆神,我同样待为上宾。” 西门逸客自怀心事,懒得加以责备,只是冷眼旁观。 高镜如在一旁暗自摇头:“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近墨者黑一点也不假。难怪每有临风居士踪迹之处,必然一片狼藉,教人头大如斗!” 客北斗手舞足蹈,双眸闪闪发亮,朗声笑道:“一言为定?哪天让姑娘把我易了容,也变成一个谷岳风,让你们的许庸夫、许凡夫一起来擦亮眼睛,辨一辨‘真假帮主’!” 谷岳风见她坦率稚拙的笑脸俏如云霞,清净澄澈的凤目亮若晨星,心里微微一动,点头笑道:“奉陪到底!”心底里从未有过如此刻般的开怀,迎着她坦荡的笑容,也放声大笑了。 宋,乾德三年。 蜀,广政二十八年。 宋军入成都,蜀主孟昶降,后蜀亡。立国三十二年。 蜀既亡,孟昶后宫佳丽皆为宋所掳,尽入宋宫。 宋主赵匡胤久闻蜀主费慧妃“花蕊夫人”才藻风流、品貌超群。是故召之入宫,令她即刻陈诗。 花蕊夫人虽以亡国妇人之身,却不卑不亢,口占《述国亡诗》七绝一首,成千古佳句: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上部完 请看中部《夜长人奈何》正文 中——引子 中:夜长人奈何 第一回:此情须问天 第二回:昨夜风兼雨 第三回:高楼谁与上 第四回:回首恨依依 第五回:早觉伤春暮 第六回:肠断更无疑 第七回:笛在月明楼 第八回:惊起醉怡容 第九回:何处相思苦 第十回:风切夜窗声 十一回:秋波横欲流 十二回:觉来更漏残 十三回:几曾识干戈 十四回:往事已成空 十五回:浮生苦憔悴 …… 他与她相识几年,直到今日,才见她正正经经地穿上女装——黑衫黑裙、白巾束腰、白色绣袜,黑色绣鞋则衬得那双玉足格外纤巧,脂粉不施、珠宝未戴,一头青丝随意挽就,以白巾轻轻一缚,巾角两对银铃正随风低唱、清脆非常。再看她此刻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带黯然的落寞,宛如空尘来风、青天过云,翩然间便是一位御风蓬叶、生气远出的仙子。只是,剑眉不羁、星眸澄澈,比起那冷冰冰的仙子,更多了一份生动窈窕;樱唇凝朱、粉颈如玉,巧笑嫣然间尤见可爱可亲。 …… …… 梅淡如只见迎着夕阳走来的女子,脸庞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眼神之中流光溢彩,尽是璀灿霞烟。黑衫黑裙、白巾缚腰、白巾束发,腰间发梢的银铃,伴着她轻拂的裙裾、飘扬的衣袂、轻盈的微步,竟说不出是梦是真。 ……正文 中——第一回:此情须问天 谢新恩 ——李煜 秦楼不见吹箫女, 空余苑上风光。 粉英金蕊自低昂。 东风恼我, 才发一衿香。 琼窗梦□留残月, 当年得恨何长! 碧阑干外映垂杨, 暂时相见, 如梦懒思量。 青霜、紫点迎门而立,眉花眼笑地道:“童舵主还来得真早!” 童舟以礼相还,随二女入“聚仙斋”,见北宫千帆正在厅中与人寒喧,也是眉花眼笑、满面春风,便向她笑道:“听闻山庄办喜事,兼程来贺,可有我能效劳的?” 北宫千帆喜笑颜开地道:“你是我们大管家的高徒,就算是二管家好啦。你的东流师弟大喜,招待宾客的责任算你一份!” “东侠盗虽比童某年轻两岁,可是按入门顺序算来,他却份属师兄,连你临风师妹,也该算我的师姐才对!” 北宫千帆瞪眼道:“我有那么人老珠黄吗?”忽见他腋下夹着一物,奇道:“咦,贺礼不是遣人先行送上山来了么,这是什么,给我的玩意儿吗?” 众目睽睽之下,北宫千帆纵身跃上前去,伸手便抢。 童舟一闪身,慌道:“这是有人托童某捎带的,能否容我进中院说话?” 北宫千帆骨碌碌一转眼珠,点头道:“我知道是谁托你捎带了,走,跟我去‘摘星阁’。”转头向含光、承影、宵练吩咐一声,拉了童舟就往外走。 童舟脸上一热,甩开她的手,指向庭中道:“连草木也如此蓬勃,果然好气象!” 北宫千帆似是浑然不知,随口应了,待到厅前,伸手又将他拉住、携手进去,向观星、数星到:“快奉茶,请聂新娘来迎。” 观星笑道:“两位新娘都快忙死了,谁有闲功夫理会你?” 北宫千帆嚷道:“你们不去打招呼,我可要带童师兄长驱直入啦!” 童舟再度甩开她的手,连声道:“不可不可!”转身迅速找了个地方坐下,以示自己的等候。 数星奉茶上来,听她瞎嚷,也笑道:“这么风风火火,若是庄公子不敢娶你,便是连神仙也不敢要你了。” 北宫千帆一扬头,傲然道:“这还不容易么?我拿酷刑迫他、用毒药逼他、再扮鬼吓他——不过诗铭哥哥除外,我才不要他!” 聂中原缓缓入厅,向童舟含笑行礼毕,叹道:“听听,说话没遮没羞、没头没脑,谁招惹你这现世活宝,才真是人间惨剧。” 童舟见北宫千帆正赖在聂中原身旁拉拉扯扯,怔了一怔,不知自己的开场白如何出口。 北宫千帆嫣然道:“姓董的混蛋托你带什么东西上山,他自己怎么不来?没脸见中原姐姐了吗?” 童舟见她问出,这才点头,一边打量聂中原的神色,见她听到有关董非之事并无异色,这才放下心来,轻轻一咳,将木匣放在桌上。 北宫千帆跑过去,拆开纸包,打开木匣一看,转头笑道:“原来是一双情侣雌雄剑,镌着你和东流哥哥的名号吶1 聂中原淡淡一笑,道:“劳他费心了。当日我与董公子同闯江湖,他曾说认识铸剑名家,会请人为他与我铸上一刀一剑,镌上名号。如今却成了雌雄剑,送于我作新婚贺礼,他果真是位一诺千金的男儿。” 童舟赔笑道:“往事已矣,聂女侠不必太介怀。” 北宫千帆不服气地道:“若非去年这小子自不量力,被陷英杰帮,西天姐姐出手相救,你道这混蛋会如此大方?” 聂中原一拧她耳朵,笑道:“又在邀动?哼,若非你吊得他那么惨,旷帮主出手解围的话,你也不会内疚得要大家帮他、替你赎过罢。” 北宫千帆反手去拧她,也笑道:“我替你出头,还敢怪我?不过,他为什么没来找我报仇,挽回颜面呢?” “混世魔王,谁见了你还不脚底抹油,已是胆色惊人了!”说话的正是“着手成春”侠医叶公侠。 北宫千帆见他进来,笑道:“大姐夫,急着跑来做什么,大姐出嫁前你可不能乱跑!” “还知道我是大姐夫,居然敢在我酒里下毒?”叶公侠脸一板,叹道:“混世魔王,还不快去‘分雨榭’?我姑姑已经到了,很想见你!” “叶姑姑到了?好呀,我去她酒里下毒好啦,懒得理会你这个才疏学浅的家伙!”北宫千帆一跃而起,竟不再招呼童舟,挥袖便走。 童舟则在一旁惊道:“叶少侠,你怎么惹临风师妹了,她竟然会在你酒中投毒?”实在想不通以叶公侠的宽厚,怎么会惹得她下毒相害。 聂中原摇头道:“风丫头要试一试她大姐夫的解毒本事,竟想出酒里投毒的歪点子来,气得斐宫主将她禁足半月,罚在房中抄写圣贤之道,抄得手都软了。真是活该!” 叶公侠也摇头道:“姑姑只传我医术,未传毒术,幸而略懂皮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了自己的毒,总算过了小姨子这一关,惭愧!风丫头的毒术果然高明!” 童舟奇道:“临风师妹的毒术,可是向‘雾里看花’叶前辈学的?” 聂中原道:“叶姑姑只教会了传心散人一些解毒之道,使毒之术从来不敢轻易授于别人。风丫头到了哪里,那儿必是鸡犬不宁,叶姑姑怎敢教她?” 叶公侠续道:“风丫头五岁那年,姑姑带我去逍遥宫给大家作伴,她便缠着姑姑要学毒术。她的德性,童舵主已经见识过了,你想姑姑怎敢教她?她便和顾护法打赌,赢得顾护法教了她‘妙手空空’之技,再以此技去盗姑姑的《毒经》来偷阅。以她的聪颖天性,兼之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能耐,半个月下来,竟把姑姑的《毒经》烂熟心中、倒背如流。等到姑姑发觉,已是无可奈何,又怕贻祸,一边嘱咐她不可乱教别人毒术,同时将此宝典付于一炬。所以她的毒术之高,不在姑姑和顾护法之下。” 童舟听了,心中暗自骇然:“幸而这小师妹虽然好勇斗狠,武功却不高,心术也不坏。如若不然,凭她易容、使毒、机关陷阱等诸项旁门左道,还不搅得天翻地覆?”心中虽存惧意,也吃过她的苦头,却不知为何,仍然对她毫无反感之意。 “哒哒”一阵奔跑之声,迎风已跑了进来,向童舟笑道:“童舵主,你也去‘分雨榭’一叙罢,贵帮的谷帮主也到了!奇怪,谷帮主怎么不请自来?” 童舟奇了:“什么不请自来。山庄难道没邀请我们谷帮主吗?” 迎风笑道:“我们姑娘说了,西河帮一群闷葫芦,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甚是无趣。童舵主是不能不请,其余什么舵主、幕宾、帮主的,能免则免。姑娘还说,若非童舵主是同门,她连你的那一帖也懒得下……” 聂中原怕童舟不悦,忙打断迎风,轻声责备道:“风丫头好歹是一庄之主,只让她负责下请帖,就这么偷功减料,日后谁还放心托付大事给她?真是被我们宠坏了,让童舵主见笑!” 童舟强笑道:“临风师妹向来处世失之圆滑,足见她心地磊落,乃是可取的优点!”话虽如此,心里终究怏怏不乐。当下辞出“摘星阁”,随迎风去“分雨榭”见谷岳风。 待到“分雨榭”匾额在目,里面尽是笑语喧哗,童舟这才强打精神,微笑进去。 大厅里,招待谷岳风的,乃是客北斗。另一边坐了位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自是“雾里看花”叶芷雯了。 童舟四顾厅中,不见北宫千帆人影,心中虽感诧异,却不好开口相问,便默默坐在谷岳风下首,低头喝茶。 谷岳风见了童舟,朗声道:“五庄主,你请了童兄弟却不请谷某,连咱们童兄弟此刻也黑口黑脸,替我不平呢!” 厅外忽听北宫千帆戏谑道:“哪里,是我赖童师兄为山庄打理杂务,他恼我了。” “啪”地一声,一粒石子从上飞下,打入水中,却是北宫千帆正坐在“分雨榭”顶上,向下弹弹弓。 “又中啦!”窗外一叶小舟上,追风用竹筛一网,兜上来一条尺余长的鱼。童舟这才知道,北宫千帆正坐在顶上以石子射鱼,让追风在池中捞取,不禁大觉有趣。 客北斗向谷岳风道:“我们山庄的‘巾帼羹’、‘清蒸须眉’和面点‘须眉饺’可是一绝。难得姑娘心情好,亲手射鱼请客。” 谷岳风笑道:“能让五庄主‘亲手’,还真不容易。若非童兄弟将帖子拿给凡夫看,凡夫回太原后告知于我,我还真有些恼了。一听下帖之人乃是五庄主,便知道她非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而是偷懒,索性就不请自来了。” 客北斗笑道:“若非怕司马管家责怪,姑娘连童舵主也未必会请。她说你们西河帮中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见了生气,故意不投帖请你们。” 谷岳风点头道:“是了。你看我们童兄弟的一脸苦相,难怪五庄主连这一帖也想省下来。你们办的是喜事,他却愁云满面,多半是功没练好,担心大管家考他。” 童舟听罢,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忽听“啊”一声,一人从上摔下,长袖卷住檐头一角,晃悠悠吊在半空,却是倒栽下来的北宫千帆。 叶芷雯笑道:“还没开席,饿鬼就扑下来抢东西吃了?” 北宫千帆一声呻吟,顺着檐角往下慢慢地溜至一柱,再向下直滑,落下地来,口中犹自暗暗咒骂,也不知在骂谁。 客北斗奇道:“怎么摔下来了?”抬眼一看,窗外天上飞着一挂风筝,乃是前两年许凡夫与童舟送的寿礼,放风筝的则是越北极。 童舟心头一跳,再度低头喝茶,瞥见北宫千帆踉踉跄跄进来,口中骂道:“哼,想飞身去捉风筝,谁知道浊气一升,竟摔了下来!” 客北斗叹道:“好姑娘,你三天没合眼了,还喝了酒到处乱跑,铁打的罗汉也有歇的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力气捉同筝?传心姑娘送你的‘宁心丸’可吃了吗?” 北宫千帆“啊”地一拍脑门,自语道:“怎么忘了?” 客北斗打趣道:“又不是你出阁,不过帮忙投投帖、办办嫁妆而已,就高兴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轮到你的那一天,岂不兴奋得辟谷成仙了?” 北宫千帆做个鬼脸,笑道:“真有轮到我的那天,我可要馨香祷祝、大哭三声!” “鱼儿也能游上天了?姑奶奶,你也会害怕害羞么?” “我是痛哭那未来夫婿,实在有眼无珠,若得了我,唉,可怜!想必他前世作孽太甚,才罚他今生撞到我,我佛慈悲,善哉!”忽地脸一板,正色道:“刚才正和观星、数星谈论我的姻缘呢!” “哦,你姑奶奶决定了逮谁来下此现世地狱呢?唉,此人高风亮节,令人景仰!” “我若看哪个家伙特别不顺眼,逮的必是他啦!” “你怎知人家肯不肯?” “他终究会肯的!我先拿机关陷他三天,继而扮个孤魂野鬼吓他,再以毒药去逼他,若是还不成,便追他几万里,看看谁的轻功好!当年见大姐对大姐夫的印象不坏,我便已打算用这些本领去逼他喜欢大姐,哈,他没让大姐失望,也就省了我一番手脚!” 客北斗“噗”地一声,茶水尽数呛出来,喷了谷岳风一身,笑叹道:“姑奶奶,你这种本领用来逼人成双,哼,非但没人敢要你,日后我们山庄里的姑娘都没人敢要了,因为全被你使坏吓得跑光啦……明明自己已经没人要了,还故意……咳咳!” 谷岳风闻二女争锋相对,宛然一对活宝,低头拂拭自己袍上的水渍,摇头无语。 北宫千帆忽笑道:“明白了”,水仙子春心动矣!那个人是谁?怎么没带来看看?” 客北斗脸上一红,瞪眼道:“关你何事?” 北宫千帆一拉她长袖,涎脸笑道:“真有此人,到底是谁?我认识么?武功、品貌如何?” 客北斗顺手抓了块点心塞住她的嘴,既羞又恼,拂袖而去。 北宫千帆仍然不知趣地追在后面问:“你有没有修理他?不愿意让你修理的人,千万不能要——咦,怎么走得那么急?” 越北极忍不住在窗外笑道:“姑奶奶,你真不懂事!姑娘家芳心暗许的事,你教她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开口?” 北宫千帆哼了一声,道:“最好此人不是你,不然看我收拾你!” 越北极一脸苦相地道:“我?借我十个胆子也惹不起你们两个——不过,端倪我是瞧出一点来了。” 北宫千帆一喜,乐颠颠地奔至窗前,嚷道:“你看出谁来了?中州、南星、审同,还是观星、数星、含光、承影、宵练他们?” “又没好处,我为什么告诉你?”越北极头一偏。 北宫千帆忙道:“你想要什么好处?唉,先告诉我此人是谁才对,居然我会不知道!” 越北极悠悠道:“还是不想说!” “其实是不知道,故布疑阵罢?” 越北极一面拉风筝线,一面摇头晃脑:“不必激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呐!不过可以透露一句:此人不是山庄里的。至于认不认识,迟早你会知道的。再说下去,客姑奶奶非剥我的皮不可!” 北宫千帆兴味索然地歪头想了片刻,忽地转头,瞪着眼睛对谷岳风和童舟一凶:“不是山庄中人,难道是你们?从实招来!” 谷岳风低呼一声,连连摇头否认,童舟也拼命地摇手。 见二人否认,北宫千帆更是没趣,自行思索许久,忽又双眸一亮,欢声道:“是了,晚上趁北斗睡熟了,我潜到她床边去听她说梦话!” 越北极忙道:“姑奶奶,你手下留情,少造点孽成不成?” “你少得意!我先到你房里去偷听你说梦话,听你在梦里喊谁的芳名?你睡觉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 “姑奶奶你都不嫌臊,我一定恭候大驾。不过我房中也没少布置机关,而且本少爷睡觉以前都会拿东西塞嘴,就是以防梦话被人听去!” “好小子,睡觉塞嘴这招是谁教你的?” “当然不是姑奶奶你!” 北宫千帆想起一事,转头向谷岳风道:“叶姑姑住‘摘星阁’,谷帮主和童师兄,可挑中了哪里?我吩咐人下去打点。” 谷岳风笑道:“水仙子已代五庄主邀了谷某入住‘临风居’,庄主不弃,何妨也邀童兄弟同往?” 北宫千帆尴尬地道:“北斗捣什么鬼?明知道我那条贼船上鬼魅森森、阴风飒飒,请你们去住,我是怕——咳咳,若是不嫌‘临风居’太过肃杀,我当然没话说。” “谷某尤其想见识见识‘年年泪’与‘岁岁痴’!” 童舟见北宫千帆不拒,便欣然点头。 正说话间,客北斗又进了大厅,向北宫千帆道:“姑奶奶,你不要命了,还不回去休息?传心姑娘给的‘宁心丸’,你忘在‘饮雷轩’里,郁姑娘已送过来了。看你,眼圈都是黑的,还有心情贫嘴?跟我回去!”强行拉了她的手臂,便向外而去。 北宫千帆撅嘴道:“鱼还没够做羹!” 追风忙朗声道:“够了够了,这里也不必你再出手,回去罢!” 北宫千帆打个哈欠,依旧摇头,不愿回去睡。 叶芷雯责道:“要不要人点了你的昏睡穴,扛你回去?还有,记得换套女装再去招待客人,这么不男不女,实在有失庄重!” 北宫千帆不耐烦地道:“我是怕换回女装以后,不但美得倾国倾城,还美得你们倾家荡产倾盆大雨,抢了新娘子的风头,可就不好意思啦——别拉那么用力,我自己会走!” 客北斗又好气又好笑,拖着她往外拽:“你这张脸皮,才真是厚得天下无敌!” 北宫千帆一面往外走,一面转头向叶芷雯道:“我真的不累!若是躺下睡不着,岂不白睡了?” 叶芷雯啼笑皆非地横她一眼,懒得开腔。 谷岳风听罢贫嘴,忍不住道:“你一只一只羊数下去,等数到两千只羊的时候,便能一觉睡到天明了。不妨试试?” 北宫千帆点点头,心犹不甘地道:“数羊催眠?好,要是睡不着,我惟你是问!” 见她如此执拗,谷岳风忍住了笑,只好连忙点头。 叶芷雯又与厅中各人谈笑了许久,客北斗回来道:“旷帮主,顾护法往这边来了,司马管家吩咐在这边摆一席,便不劳各位走动。” 过了不久,旷雪萍与顾清源谈笑而来,身后跟的却是满脸不解的郁灵。 越北极见她进来,问道:“姑奶奶睡了?” 郁灵道:“我正想不通呢。我拿‘宁心丸’过去,也不知道她可吃了。见她进房不久,又跑出来酽酽地沏了壶茶进去,口中诅咒似的念念有词,我隔着门听里边的动静,好像她正打算披衣起床。” 越北极听了,一笑作罢。 各人刚入席不久,忽听脚步迅疾,一人气急败坏,奔进来便嚷:“谷匹夫,骗子!敢消遣我!”竟然是北宫千帆。 谷岳风愕然道:“五庄主,谷某消遣了你什么?有话好说!” 北宫千帆大声道:“数到两千只羊就睡得着,可是你说的?” 谷岳风轻轻点头,一头雾水。 “哼!我还没数满两千只羊,只数到了八百只时,便已睡意袭来,还不信你在说谎,就沏了壶茶来提神,继续往下数去。可数满两千只羊的时候,却再也睡不着了,我耐着性子再往下数,直到三千只羊都数过了,依然睡不着——我不惟你是问,还找谁去?” 谷兵风见北宫千帆一脸郑重,跑来说的却是这件事,只好强忍笑意,拱手赔罪。 其他年轻的几个也道她是在说笑,便失声笑了出来。 旷雪萍微有诧色地向顾清源与叶芷雯看去,见他二人相对皱眉,似有所思。 顾清源忽地柔声道:“风丫头过来,顾叔叔教你如何惩罚谷帮主!” 北宫千帆恍惚一笑,走过去凑近耳朵,想听顾清源的“妙计”。 旷雪萍出手如电,在她肩头一拍,掌心真气灌入她周身穴道。北宫千帆未及反应,便栽入旷雪萍怀中。 叶芷雯一搭她脉搏,奇道:“她体内的真气不畅。” 顾清源点头:“她这几日不眠不休、喝酒胡闹,还与人胡乱过招,想必岔了真气,才这般心神恍惚、癫狂不定。” 旷雪萍轻轻地道:“难道她在练……懒丫头也会练功?”转头向客北斗吩咐:“风丫头迷了心窍,扶她回去,把传心的‘宁心丸’化水喂了她,明儿醒来便好了!” 叶芷雯轻轻一瞥顾清源,笑道:“真是现世报!却把谷帮主吓了一跳。” 谷岳风听闻与自己无关,便一笑了之。 童舟心头一动,暗道:“练功!莫不是她让我背下的那几页?奇怪,我练过之后身轻体健,她怎么会练得发痴?”因为被北宫千帆叮嘱过不许相告他人,便沉默不语。 童舟披衣出户,才在船头一站,便听耳后生风,一人笑道:“你睡不着,是被我的屋子吓着了,还是羊没数够?”正是北宫千帆。 童舟奇道:“我是太晚睡,你却似乎又起得太早。四更才刚过呀!” “还不是羊,害我累了一夜。” “我正在想,你教我的内功心法,与你所练的可是一路?” “练不下去了?哪里不明白?”她点头。 “你昨日黄昏迷了心窍,难道自己不知道?何以我练了,却真气雄浑、体魄劲健?” 北宫千帆低头道:“我同时在练两种内功,这几日又不眠不休,忙得不得了,无意间才岔了气,差一点走火入魔……” 童舟不再过问练功之事,却道:“你起得早,和羊又有什么关系。羊儿惹你了?” 北宫千帆恼道:“我一路数着羊,就梦到数好了两千只羊儿,剪了羊毛做毡子,再拿羊皮做袍子,烤了羊肉去卖……最后清点帐目数银子,共赚得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么折腾了一夜,怎么不累!” 童舟瞪大了眼睛,啼笑皆非地道:“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连数一数羊,也会弄出这些花样!” 见他忍得辛苦,北宫千帆嫣然道:“你笑好了,我不生气。我正是想让你笑一笑的!” 童舟终于忍不住笑道:“数羊,赚银子?哈哈哈!” 忽地一阵馨香飘入鼻中,却是北宫千帆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陪他嬉笑。 童舟脸上一烫,不禁红潮过耳。偷眼看去,见她笑靥如花、目光坦荡,他只好低下头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正文 中——第二回 昨夜风兼雨 临江仙 ——李煜 樱桃落尽春旧去, 蝶翻轻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 玉钩罗幕, 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寞人散后, 望残烟草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 空持罗带, 回首恨依依。 北宫千帆含笑过去:“又有大半年没见了,梅公子,我有事请教,能否打搅片刻?” 梅淡如正与童舟叙话,听好有事要谈,便告个罪随她而去。 北宫千帆将他带入书房,一推窗,春风扑入,“岁岁痴”正含蕾轻摇,说不出的素雅。梅淡如捧起沏好的西湖龙井赞了一声,静静坐下,听她说道:“怎么不去住‘裁云楼’,又到贼船上来作客?” 梅淡如诧道:“我每上巾帼山庄,必住‘临风居’五庄主忽有此问,是梅某有什么得罪之处吗?” “哼,娥皇姐姐告诉我,你对东土姐姐颇有倾慕之意,她都看出来了,我却不知道。你真不够朋友,没义气!” 梅淡如一呆,见她满脸不忿,不知自己的感情私事何以轮到她来指指点点,便转开头去不予置答。 “我现在才知道,厚来山庄里办喜事,这么热闹有趣,多办几桩我就有得忙。不致如此无聊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梅淡如一脸茫然。 “怎么无关?”我是先于丘逸生认识你的,你又是我带回山庄引见给了他们。我讨厌姓丘的小子那副阴阳怪气,他连番英雄救美,都出现在东土姐姐最危急之时,搞不好就是这小子幕后策划、博取美人芳心。如果是你和东土姐姐的话,虽然你没文采没品貌,人也面目可憎,言语淡薄如水,兼之处世采板失之变通…… “喂!”梅淡如听她的一番贬损,忍不住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听我说完呀!” “再听下去我会生气了!” 北宫千帆继续道:“虽然如此,可是你也算忠厚耿直、光明磊落的男儿,不失丈夫本色,武功既高,又不以势压人,而且……” “好话也别说了,我没好处给你!” “所以,你不懂得讨女儿家欢心,却不是个会算计,城府深的小百脸……” “五庄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话从来都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 “好!所以你应该去住‘裁云楼’,赶在丘逸生之前博得东土姐姐的欢心,我会帮你的!我最喜欢看到两情相悦的情景了。你要是让姓丘的小白脸捷足先登,我会看不起你!” “这种事轮得到你插手吗?”梅淡如啼笑皆非的道:“而且,这已是往事了,不必再提!” “往事?好小子,看你挺忠厚的,我才两助插九帮你。你敢移情别恋?东土姐姐哪里不好?配不上你吗?浑帐!” 梅淡如见她翻脸如此之快,一口茶口乎要喷出来,伸手一蒙嘴,拼命摇头否认。 北宫千帆见他摇头,心里一宽,又翻书般地换了副笑脸:“没负心就好,能看上东土姐姐,每大哥你还真有眼力,佩服佩服!” 梅淡如见她又换了副嘴脸,心中暗叹:“翻云覆雨这个词,难道是为她而设的?” 北宫千帆见他无语,还道他已然默认,一高兴,替他在盏中添过茶水,伸手搭在他肩上,笑咪咪地道:“姓丘的小白脸又没向东土姐姐提亲,你为什么要认输?何况,便是提了亲,一样可以拒绝;点了头,一样可以逃婚;即便成了亲,姓丘的对东土姐姐不好,你也可以打跑他,替东土姐姐报仇呀。” 梅淡如吓了一跳,肩一低,卸开她的手,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浑小子……不,梅大——侠。”她伸出手,又在他肩上一搭,呲牙咧嘴地道:“东土姐姐的品貌,仰慕她的何止姓丘的一个?那小子用阳险手段博人欢心,东土姐姐迟早会拆穿他的。我就看你不错。为何不爽爽局面邀东土姐姐作伴同行?一个人魂牵攀萦,岂不辛苦!” 梅淡如无话可驳,只好道:“这心热心肠,你又有什么好处?” “大家开心就是好处呀!”北宫千帆轻轻一叹,笑容隐去,顿了一顿,才缓缓道:“我有一位好朋友,仰慕他心爱的女子好多年,而且他们郎才女貌,才藻风流,本该是一对璧人。可这位朋友一直不向心上人表白,他立誓要寻一件心上人最想见的东西以表诚意,便不告而别。可惜,他还没找到那件东西,心上人也不知他的音讯,更不知他的心意,又无婚约在身,便进了……嫁了人。结果这位朋友就出了家。” 梅淡如动容道:“你这位朋友,也算是个奇男子、痴情种!” “奇个鬼,活该!”北宫千帆一恼,再一想起西门逸客的落落寡欢,脱口道:“他痴情钟情,又不向人表白,活该柔肠百结,可又为什么惹得别人也不开心?这就是罪过!” 梅淡如风她如此恼怒,心中奇怪,却又不愿过问别人的私事,只道:“能不能让我说两句,你别打岔?”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点点头,放下搭在他肩头的手,坐回自己的椅子。 “东诸葛很美,行止大方、处世得体,是位令人钦佩的女子,我很欣赏她,便自以为倾心于她了。可是……” “你师父逼你出家?”她一急,嚷道:“食古不化的大头和尚,他敢逼你,你反抗就是!” “不可轻慢师父!”梅淡如低喝一想,巾帼山庄、凝慧门中,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兰心慧质的女子?只因某个偶然,某个眼神交会的错误,误会了自己。” 北宫千帆大失所望,撅嘴道:“你不喜欢东土姐姐了,她哪里不好?” 梅淡如不经意一抬头,正见她坦荡的脸上一双星眸明澈如水,一呆,笑道:“有一些风景,你承认他们很美,却不一定是你所欣赏的情致,也许,这些风景的意境也不是你所能领悟、副合的——这你总该懂了罢?” “可是——”北宫千帆双眸粲粲地瞧着他,不甘心地道:“你还没有真正走进的风景,怎能悦意境不合?东土姐姐那么美那么智慧,人又温柔,也打不过你,一定不会像我那样欺负你的!她可没有我那么坏。” 梅淡如见她几年过去,居然纯真如故,也不知道是可恨还是可爱,只好叹道:“那么庄公子也不错啊,以前从嘉也很好,为什么这几年来你依然独来独往?” “不要和我说他们!”北宫千帆颓然低下头去,摇头道:“一个是视我为灾星,一个则让我落笑柄——这两个人,是我最大的笑话!” “两情相悦这种感情,对你来说,看来太复杂了。你这么懵懂,还是先想清楚自己的事以后,再来管别人的闲事罢。而且你该明白,很多事是轮不到局外人来干涉的!” 梅淡如领教了她的懵懂,终于投降。 北宫千帆似是一知半解,却早已兴味索然,便随梅淡如出了书房。心底里,确实觉得情之一物,实在是既复杂又讨厌,想多了,头昏脑涨,逍遥全无。送出了梅淡如,便打算另找个人来陪自己玩耍。 不觉日己偏西。北宫千帆胡乱吃了些点心,便去邀越北极,却见他正与郁灵欲往“摘星阁”帮忙。转头去找客北斗,又听迎风告诉自己,她已带谷岳风逛出去了,不知何往。船上既没了玩伴,又不好意思去打搅其余忙碌的人,越发无聊起来,自去拎了坛酒,从“临风居”向南而出,又拆向西北,直奔“凝慧庐”后的西北山顶而去。 绕开“凝慧庐”上去,远远见一人走迎面下来,正是童舟,便懒懒地点头示意。 童舟见她意态寥落,也不多问,与她并肩同上山顶。 北宫千帆仰头喝了几口酒,递坛子给他,只道:“请你喝酒!” 童舟难得见她沉默,无言地接过酒坛。 微风拂过,隐约间似有人在说话,往山顶而来。北宫千帆凝神听了片刻,忽地将童舟一拉,两人隐匿在长草之中的一方大石后面,顺着风向,果然听到一男一女边走边谈上了山顶。 “嘘!”北宫千帆一伸食指,童舟即刻会意,轻轻点头。 “走得有些累了,坐一会儿罢!”女的轻轻坐下,是客北斗。 “我带了水出来,你先喝!”男的却是谷岳风。 北宫千帆听到是他们,大感没趣,正打算拉童舟起身与二人打招呼,忽听客北斗问道:“你觉得我们五姑娘如何?” 北宫千帆与童舟相对一呆,未及伸直的腰与膝立刻又缩了回去,复又屏息石后,听谷岳风的回答。 “你们巾帼山庄里,哪一个不是英姿飒然、情趣风雅的才俊?至于五庄主,是位热心肠的江湖儿女,即使有些顽皮,却是年轻人年少轻狂的本色,比起未老先衰的迂腐之人来,生动得多了。” 童舟听了,心里忽地一片茫然,不知所措起来。转头过去,见北宫千帆也是一脸诧异、不明就里。 客北斗又道:“你喜欢五姑娘吗?这里没别人,你可要说真话!” 北宫千帆瞪大双眸,向童舟茫然一望。 谷岳风干笑一声,道:“五庄主爽朗明畅,除去刁蛮以外,倒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客北斗道:“我是问你,对我们五姑娘有没有思慕之心,两情相悦那种?” 童舟忽觉掌中绵软,却是北宫千帆一紧张,忍不住握起了他的手。 谷岳风叹道:“我怎敢惹她,躲还来不及……咳咳,并非五庄主不好,而是谷某人从未想过对她回有什么男女间的情感,江湖朋友罢了。” 童舟一瞥,见北宫千帆暗自吁了一口气、面色轻松,将手又不经意地从他手中抽了回去。不知怎的,童舟听了这句话,也忽地轻松不少。 客北斗又道:“你是不喜欢我们姑娘,还是她那种脾气个性的姑娘,你都不喜欢?” 谷岳风道:“我不知道,从没想过。” 客北斗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喜不喜欢一个脾气个性和她差不多的人,譬如——我?” 童舟与北宫千帆相对一笑,心中恍然,明白了客北斗当日何以如此害羞、拂袖而去。 石头外面寂静良久,才听到谷岳风嗫嚅道:“咱们打的交道,好像不多……我没仔细想过会,会……” 客北斗打断他道:“那你现在想也不迟呵!” “可是——对不起!” “那么,你是讨厌我了?连想都不用想!” 谷岳风急道:“我,我从来没讨厌……我痴长你十岁有余,从没想过……” 北宫千帆一好奇,轻请跪坐起来,见谷、客二人同立树下。谷岳风大概是吓了一跳,竟紧张得擦起汗来。 “你连对我的讨厌都没有?没有喜欢,也没有一点讨厌?你从来没对我存丝毫好恶?” 谷岳风一边摇头,一边擦汗,沉默不语。 客北斗又羞又急:“我真那么无聊、又真那么凑巧,每隔几个月,便会不远千里跑去‘路过’太原一次?我们姑娘懒得下你的帖,知不知道我多恼她?你不请自来,知不知道我多开心?哼,是我这个丫头的身份玷辱了你谷大帮主罢?” 谷岳风慌了,忙道:“西河帮草莽出身,不比巾帼山庄的风雅,谷某鄙陋,从不奢望有女子垂青……何况还是才貌双全、年轻开朗的水仙子。是谷某有自知之明,不认为有什么地方值得仙子对我……”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客北斗泪珠夺目而出,涨红了一张俏脸,哽咽道:“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当年你到长安拜访旷帮主,我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那天,在树上用石子儿弹你的毛丫头就是我,姑娘当时也在树上。后来姑娘教我易容术,我就易容成了你们帮里的小兄弟,前年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 谷岳风惊道:“前年替谷某解邯郸之围,挡了英杰帮手下一镖、此后找不着人也寻不找尸体的小兄弟,是仙子易容的?” 客北斗泪眼盈然地点头道:“姑娘们意欲给我摆一席贺寿,我不要,想给自己一份寿礼,便扮做你帮中新到的小兄弟,呆了两个月,只为了……其实我想露个破绽让你看出我来,看你有什么反应。哪里知道出了英杰帮的意外。” 谷岳风呆在那里,既惊诧,又感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养了一个月的伤,待伤好了,又扮成蒙面客去招惹你,才与你过了八十几招,就被许先生令人拿绳索绊倒了。”客北斗深深一抽气,自怀中取出丝帕,拭去泪痕,转过身去不再逼视他,只冷冷地道:“对不起,我自作多情,大概吓到你了。” 谷岳风见她甩袖便走,忙一拉她的长袖,轻轻道:“对不起,不是忘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必知道了!”客北斗一昂头,朗声道:“即便算是自作多情,那也是我的事。不管你对我如何,我喜欢你视手下如手足、心地光明、行事磊落,这跟你有没有趣、会不会逗人开心都没有关系。总之,我喜欢你,从没想过你也会像我一样想,不过问明白了,倒更安心一些。” 谷岳风不知所措地拉着客北都的袖子,看着她转头过来注视着自己。许久,她忽地一只手搂着他的勃子,仰头在他脸上一吻,手,顺着脖颈滑到他肩头,轻轻一拍,在往下滑落,一直到他的腰间,她骤然拔出他腰间的匕首来,一挥而下,割开自己长袖,“噹啷”一声匕首落地,她已飘然而去。 谷岳风还站在那里,一脸困惑满心思索,手里还握着半截黑色的衣袖。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北斗的身影已然不见,他才将衣袖小心叠好,放入怀中,俯身拾起匕首,也下山去了。 见二人都走了,北宫千帆跌坐下去,脑中一片迷糊,仰头又喝起酒来。 童舟忽道:“如果我们帮主喜欢上你了,你怎么办?” “我会替北斗揍他一顿,再捉弄他、恐吓他,直到他见了我就做恶梦为止!” 童舟心里一紧,暗自替谷岳风庆幸。 “你看——夕阳!”北宫千帆一跃而起。 西天,残阳如血,轻风里、微雨前,远山近树一片寂静,人、沐浴在这片鲜江之中、妖娆之下,说不出是艳丽还是凄厉。 “我最喜欢夕阳残照的情致。” “童某读书不多,可也知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名句,何以师妹年纪轻轻,不爱朝阳爱夕阳?” “我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朝阳之后炙热难当、夕阳过去星月相随,是以更爱后者。你知道么,我有一个关于夕阳的心愿……” 童舟听得出神,轻轻摇头,并不打岔。 “我最想寻访一个叫‘楼兰’的西域古国,在那儿的遗迹里坐看残阳、倾听长风,弹唱一曲自己的作品。有驼铃陪我,有心上人在那儿聆听,便是死在此中,也无悔无憾。” 童舟见惯了她嬉皮笑脸,听她说得凄艳,心中一凛,皱起了眉头。 北宫千帆仰头又饮了几口,浑然不觉地道:“你刚才说的李义山,另有一首五律云: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童舟点头:“宝剑沉埋、怀才不遇虽然可叹,却太黯淡了。” “缥缈之情、怅惘之心,大概就是他的诗意罢。对了,还有一首《锦瑟》,我最喜欢的,便是‘无端’二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童舟本是粗莽之人,又没什么愁绪悲情,细细咀嚼最后那两句下来,却觉得满腹酸楚,心中暗自奇怪:“听说这位小师妹最恨跩文,原来却是这么个易感的人。” 忽听北宫千帆咳了两声,笑道:“天快黑了,雨也大起来,你站着发什么呆?” 童舟转脸看去,见她瞬间之下换了个人似的,又恢复了满脸顽皮,眼珠复又滴溜溜转个不停,向他一挥手,便领先冲下山去,口中哼哼唧唧唱着童谣。 “童师兄,你带上山的贺礼中似乎有一个长匣子,怎么没见你送出去?” “你眼睛还挺尖。那个匣子打算送你,又怕你不喜欢,便没敢拿出来。” 北宫千帆一喜,跃回他身边道:“是个什么宝贝匣子,能放暗器还是迷烟?” 童舟怕她失望,摇头不语。 “你不会那么酸,送名家字画给我罢?那我可不要!” 童舟低声道:“是个空匣子,我教人去订做的,没装什么。” “为什么送空匣子给我?我还是先谢谢你好啦!” “每次见你的琴都装在一个锦囊里,既不方便又易损坏古琴,是以订做了一个匣子给你装琴,不知尺寸可合适。” “既然送我琴匣,我怎会不喜欢?先给我瞧瞧好吗?匣子你放哪儿啦?” “你船上!” 二人一回“临风居”,便听追风来禀,说是客北斗身体不适正在休息,而谷岳风则去了“天石精舍”,与司马一笑等饮酒。北宫千帆与童舟对视一眼,顺口应一声,皆不多说。 过了一片儿,童舟挟了匣子到北宫千帆书房,打开布包给她看。只见北宫千帆眼睛一亮,赞道:“好精致的东西!” 原来这个琴匣乃是紫檀木所做,做工精致,四角还镶了一道银边,皆镌着一个“风”字。将西门逸客所赠的焦尾古琴往匣中一搁,竟寸毫不差,既不见拥挤,亦不显空绰。 童舟见她如此喜欢,心中大是宽慰。 北宫千帆连番道谢,顺手在架上抽下一本拳谱来,看也不看便塞给他:“回礼!我们逍遥宫的精妙拳法。” 童舟哪里敢收,接下来又放回架中。 “不喜欢?”她随手一抽,将一卷丝帛塞给他:“逍遥宫的精妙刀法,司马大管家的那套刀法也在其中,你总喜欢了罢!” 童舟接下来,又放回架中,忙道:“你教我的那些都还没学会,饶了我罢!” 北宫千帆一笑了之,又道:“谷匹夫喝酒去了,你怎么不去?” “师妹你呢?” “我要去陪北斗喝酒,她今天心情不好!” “你会不会用你说的那些方法,去恐吓逼迫我们帮主?” “看我心情如何罢!哼,北斗很少掉泪的都是谷匹夫不好!” 童舟急道:“这件事突如其来,谁都未曾料到,不能全怪帮主,他是无心的!” “哼,狼吃羊也是无心的,本性使然耳!” “我们谷帮主可不是狼!” “北斗也没羊那么好欺负!你去陪谷匹夫好了,最好他醉死,你刚好赶去收尸!” 童舟想起谷岳风今日出奇不意的一惊,也怕他灌醉自己,便告辞而去。 北宫千帆呆坐房中,想到客北斗那句“不管你对我如何,我喜欢你视手下如手足、心地光明,行事磊落,这跟你有没有趣、会不会逗人开心都没有关系。”不觉大起钦佩:“看她平日比我还疯还野,原来是这么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人,真是小看了她!” 抬头忽见檐上“岁岁痴”已绽花蕾,心中不觉感喟:“岁岁皆痴、年年有泪,她即使心有所属却不改本色,是谷匹夫没有慧眼,不识明珠。原来男女间的情感,虽可相互取悦,却是在本色的前提下,才不失此心的!” 心中刹时开朗了许多,也不去打扰客北斗,北宫千帆就此对着满室兵器机关,胡乱涂鸦一番,伴着雨声自饮自乐。雨声渐密,一伸懒腰、倒头睡下。正文 中——第三回 高楼谁与上 病中诗 ——李煜 病身坚固道情深,宴室清香思自任。 月照静居惟捣药,门扃幽院只来禽。 庸医懒听词何取,小婢将行力未禁。 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涂侵。 童舟打量着忙了一天的北宫千帆,见她依然眉飞色舞,毫无倦意,心中暗自好笑,随口道:“琴匣可合用?” “放了琴进去以后,匣盖的小架子上还能搁几本琴谱,简直乐坏我了。若非是你童师兄的礼物,我便送三姐啦!” “怎么要送三庄主?” 北宫千帆叹道:“说到典雅精致、飘逸风流,我哪敢跟三姐比?这么好的琴匣,只有她才配用。可惜她却把最好的琴送了我这最附庸风雅、不学无术的家伙!” 童舟莞然:“怎么这样评价自己?三庄主没琴了么?我若见了良琴,送她好了。” 北宫千帆笑道:“你看,我这张琴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童舟寻思片刻,道:“一看可知是百年古物,不过,不知传到谁的手里时,居然如此粗心,让火给熏烤了。或者是哪个煮鹤焚琴的家伙,不识货地拿它生火,琴尾竟给烧焦啦。” “不错,此琴名曰‘焦尾’,便是因为琴尾是被烧焦的。” “敢情是制琴的人有意烧焦琴尾,故弄玄虚以此传世么? 北宫千帆边笑边点头:“是呀,此人真是无聊透顶!” 墨阳顺手塞了块点心到她口中,嗔道:“风丫头,怎么这样欺负童舵主?” 童舟见她们嘻嘻哈哈,情知她是在说笑,不觉一酸,涩然道:“姓童的孤陋寡闻,原来说了贻笑方家的话,但是能够博大家开心一笑也不错!” 两个丫头又嬉笑了一会儿,北宫千帆才道:“传说一位精通音律的前辈,当年无意间听到一段桐木烧在火中,声音十分清脆,认定此木乃是制琴良材,便从火中抢出来要了回去,可惜这桐木还是被烧焦了一段,制出琴后,琴尾虽已焦黑,却果然是百年难遇的宝琴,便取了‘焦尾’为名。” 童舟脱口道:“这位前辈慧眼识良材,不输伯乐,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高人?” 北宫千帆与墨阳相对大笑,童舟却不知说错了哪里,怔怔地瞧着她们捧腹。 半晌,墨阳才忍住笑,道:“时隔太远,这位前辈高人的江湖地位,确是无法考证。不可,他曾官拜左中郎,还生了一个才华盖世的女儿。后来这位才女被曹操以重金从匈奴迎回,归汉后再嫁。这位才女姓蔡,字文姬,她的父亲便是这位制琴高人,大名鼎鼎的蔡邕是也!” 童舟虽不知什么蔡邕、蔡文姬,听她说到曹操,却也知道,便尴尬地笑道:“曹操——那可是有八百年了!这琴的来头还真不小!” 墨阳又道:“这当然!三姑娘共收藏了五张上百年的宝琴,就数这‘焦尾’最为珍爱了,若非为了风丫头生日,顺便逼她学学音律,寻常人便是想看一看、摸一摸,怕也不容易。谁知道这风丫头,过了三天的热情,便是教她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也不能让她再回头看一眼。” 北宫千帆佯怒地将她一推,怒目相向。 墨阳忽地又道:“北斗好几天没和我们玩了,说是人不舒服,好些了吗?你们船上的客人现在谁来招呼?” 童舟忙道:“客套什么,我还替师父招待前来山庄的外客呐。前几日临风师妹练功迷了心窍,‘临风居’全靠水仙子打点,她确实太累啦。” 墨阳笑道:“你们谷帮主都搬去了‘天石精舍’,怎么你没去?怕你师父跟你斗酒?” 童舟淡淡道:“庄公子、梅公子、白姑娘都在船上,‘临风居’挺热闹的。” “是呀!”北宫千帆又道:“特别是那个姓梅的小子,这几天和妙语姐姐还真投缘,一个妙语联珠,一个洗耳恭听,好有趣!诗铭哥哥不爱喝酒,北斗不舒服,北极总往‘饮雷轩’那边跑,也不知忙什么,只剩童师兄和我玩。” 童舟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满不在乎的俏脸,立即将头转向一边。 紫电气喘吁吁地跑进“聚仙斋”前厅,墨阳见了,笑道:“你们去庄门外打扫那间草亭,难道不小心竟把草亭给拆了,现在进来报喜么?” 紫电白她一眼,向北宫千帆喘息道:“了不得,居然有蒙面女子夜扰山庄,在庄外与沈公子交起手来了,你在就好,出去看看!” 北宫千帆笑道:“明儿是大姐和中原姐姐出阁的正日,今夜居然有人胆敢来搅局?有胆色,挺像我的!” 紫电再不容她多说,拉了她便往外跑。 一到庄外门前,见沈独贞双足正被一个蒙面女子以长鞭绊住,似欲仰天摔下,头未及触地,便见他一手垂下,抓住长鞭一端发劲一扯,那蒙面女子气力不济,被这一扯,手中立刻没了兵器。 紫电见那女子已落下风,便不再担心。另一边,却是青霜与另外四位蒙面女子彼此对峙,尚未动手。 沈独贞身躯一直,另一只手变拳为爪,以分筋错骨手刁住那女子,正欲发劲让她双腕脱臼。那女子娇呼一声,向后连退数步,虽然挣脱,却已香汗淋漓。只见她一足轻扬,另一足尖独立,转了数圈,踢出数枚石子去打沈独贞,却被他尽数接在手中。 沈独贞诧道:“‘千头万绪’,你……”未及说完,长鞭一头已被她抢至手中,用力回扯。 沈独贞一定神,笑道:“让你看看货真价实的‘千头万绪’!“脚尖轻点、足下凌波,再放手一甩,将那女子转眼间以她自己的长鞭缚了几圈,便要点她穴道。 另四位女子见状,兵刃出鞘,奔去援手。 北宫千帆忽嚷道:“独贞哥哥高抬贵手!”跃过去伸臂一格,挡了他一指。 沈独贞收手喝道:“鬼鬼祟祟,来者何人?还敢偷学我娘的独门轻功?” 北宫千帆笑道:“你真大胆,竟独贞哥哥动手,还不赔罪?”长袖一挥,那女子的面巾飘然落下,却是满脸顽皮的段素丹。 另四位女子见了,也拉下面巾来,嘻嘻而笑,乃是大理娘子军军营中的几个女将。 沈独贞既见是她们,便皱着眉一拱手,道:“多有得罪!”再不理会她们,转身便进了山庄。 段素丹奇道:“咦,明明是他赢了我,这小气鬼怎么还不高兴?” 紫电边笑边怨:“你还好意思指责别人,看你这装束,还鬼鬼祟祟地抬顶轿子上来!” 段素丹面色一端,道:“便是因为轿子里的人,我才来迟了。小师父你来看!”一抬手,那四个女子将轿子抬近,掀开轿帘,里面坐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正斜倚轿中,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在熟睡,一条黑纱正蒙着他的双眼。 北宫千帆嗔道:“你绑了个什么倒霉蛋,居然还要往山庄里藏?” 段素丹将她拉到一边,道:“十日之前,金华道上我遇到这个瘸腿书生,是个小村子里的教书先生。那日不知他何以开罪了一个恶少,另一条腿也险些被打折。我看不过去,便先出一招‘年年岁岁’,再一招‘一衣带水’,那恶少便狗吃屎啦。他另有六个爪牙,春风用鞭绊了三个,夏雨拿石子儿打破了四个的脑袋,秋月一剑削了两个的腰带,哈哈哈,裤子当场便掉了。他们扛起恶少落荒而逃,冬雪用你教的轻功追赶其后,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四个女子微笑不语,北宫千帆与青霜、紫电听了,也相对一乐。 段素丹又道:“这书呆子当场便跪下来,说是有一段血海深仇,求我教他武功。本来这个徒弟我是打算收下来的,难得有年长于我的人向我拜师,自然开心不已。” 紫电道:“你姑奶奶不把他带回大理,弄到山庄里做什么?” 段素丹叹道:“他一说起身负之仇,吓了我一跳,便一路骗他,又请名医为他疗伤,蒙上他的眼睛抬上来,告诉他我会带他去找武林高手——这么耽搁,便来迟了。” 北宫千帆笑道:“这段血海深仇,难不成和你们大理段氏有关?” 段素丹摇头道:“这书呆子告诉我,他父亲本是朝中高官,奉旨告老迁居宣州,途中遭遇强匪,父亲惊吓而死,他为全忠孝而跳崖。谁知被崖下大树一挡,命是保住了,却摔折了右腿。一路行乞至金华后,他便在一个小村子里做起了教书先生。” 北宫千帆一呆:“难道他是……” 段素丹道;“不错,他姓李,单名一个遇字,‘遭遇’之‘遇’,排行老六。那个被吓死的老子,便是前唐主李璟朝中的侍御史李承波。因为这段恩怨牵扯的是托义帮,白姑娘和你们又那么要好,我怎敢收这个书呆子?只好带来让你们处理。” 青霜点头赞道:“你这个刁蛮鬼都有如此顾虑,难得!不过蒙面造访、与人动手,却……” 段素丹甚是沮丧,嘟嘴道:“才七十五招就被夺了兵器,第八十一招便束手就擒……师父教得不好,徒弟无罪!” 北宫千帆一拧她耳朵,叹道:“哪有这种傻瓜?人家内外功夫都远远强过你,不到百招却会有破绽可寻,分明是诱敌之计。你被夺了鞭子还不知悔改,再中诱敌之计——被高手夺去的兵器,哪会那么容易让你再上沾手?” 段素丹仍不服气:“他出手也太快啦!” “以你今日武功,虽然不高,却也不算太低,只是输在了江湖经验尚浅。独贞哥哥十五岁起行走江湖,至今已历十年,大小场面经历无数。你呢,学点兵刃拳脚,内功又不强,不摸清对方深浅便乱攻破绽,殊不知早成了瓮中之鳖。你若非太逞强好盛,平心静气打下来,该在一百五十招之后才会落败。” 段素丹这才稍感安慰地道:“小气鬼这么晚才来山庄,都没帮帮忙么?” 紫电笑道:“有人与人争执、话不投机,便出去逛逛,本想散散心,却撞上你这捣蛋鬼。人家算是半个庄主了,见你们鬼鬼祟祟,当然要过问,你活该!” 段素丹瞪她一眼,只道:“那他怎么办?” 北宫千帆略一沉吟,道:“明天是大喜之日,他并非江湖中人,又不能让他遇到白叔叔和妙语姐姐、施公子,只好请他暂居‘凝慧庐’。紫电,你去禀了传心姐姐,找间静室给他休养。春夏秋冬,你们四个这便跟紫电姐姐去。” 五个女子退下,青霜回去打点,北宫千帆拉了段素丹往“临风居”而去。一夜无话。 “聚仙斋”后厅,筵散人去。 东野浩然笑道:“今夜醉了那么一大片人,怎么你却没有醉?” 北宫千帆笑答道:“所谓酒入愁肠人易醉,我高兴得不得了,再来十坛也不会倒。要不要比一比?” 余东土一推她:“要驴饮,到‘天石精舍’去,别糟践这上好的西凤酒。不过你也喝了不少,旷帮主、斐宫主都在‘分雨榭’,你不如上那儿醒醒酒!” 北宫千帆连忙摇头:“罢罢罢,去了被她们拧住当场做诗,岂不败兴?我们先把这群醉鬼弄回去再说。”一边嬉闹,一边去扶西门逸客,梅淡如则扶起了高镜如。 越北极笑道:“连中州也喝这么醉,只好有劳童舵主了,我先带庄公子回去!”一边搀起醉倒的庄诗铭,转头过去,见白妙语与段素丹正在搀扶客北斗,郑西海则俯身去拉已经倒卧在地的莫湘云。 沈独贞嘿嘿冷笑,一指南郭守愚,点头道:“妙呀,雷霆万钧、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我怎么会是对手?哈,我——呃,认载啦!” 南郭守愚一皱眉,低声道:“回去休息,你已经醉了!” “醉了——才怪,呃,醉的人怎么会是我?酒不醉人,人自……呃!”宋南星将沈独贞一扶,被他推开,严子钦在一旁又将他扶起来,赔笑道:“独贞,跟我走,咱们兄弟单独喝酒去!”连哄带骗,与宋南星一起架他起来,先出了“聚仙斋”。 西门逸客一握北宫千帆的手,迷迷糊糊地凄然笑道:“怎么会是你?” 庄诗铭恍恍惚惚地拍着越北极的肩,涩声道:“怎么不是你?” 客北斗又哭又笑、双泪齐流,喃喃自语:“活该,自作自受!何苦自取其辱?” 过中州则是双目紧闭、神色凄酸,苦笑道:“可笑,可笑!”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悲声道:“罢了,罢了。” 高镜如与莫湘云,则早已不省人事、烂醉如泥。 严子铃与白妙语相顾好笑。童舟、梅淡如等,见这干人醉态不同,似是各怀心事,则大感好奇。 北宫千帆既好笑又诧异,向尚未醉倒的东野浩然与南郭守愚道:“‘饮雷轩’倒的这个,四姐只好跟回去了。二姐,我那边就烦请你去看看如何?” 东野浩然点头应了,各人分头回去,只留青霜、紫电等四女收拾残局。 北宫千帆好不容易将西门逸客扶上床,替她除去外衫、脱下鞋袜,又为她擦了擦脸,手忽被她握住,只见她辗转摇头,不久,又听她轻轻吟道:“夕殿萤飞思杳然,孤灯挑尽未成眠……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听她呓语,北宫千帆心头一痛:“原来,高公子还没走到她心里去。难怪高公子也会醉成那样。”轻轻挣开她的手,为她盖上薄被、放下帐帘,悄悄向外而去,隐约听到她在帐内犹道:“……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一寸相思一寸灰。” 北宫千帆不忍再听,跨出去反手关了门。门外,游西天轻声问道:“还在想夏公子?”见她点头,便不再问。 北宫千帆一路回去,心中暗道:“北斗醉成这样,也不知‘天石精舍’那边谷匹夫如何?独贞哥哥和莫公子必是因为四姐才醉,幸好四姐稳住没醉,不然更糟。中州哥哥怎么也这样不懂事,明天想个法子罚他。诗铭哥哥……唉!” 东野浩然刚陪着白妙语、段素丹步出客北斗的房间,欲各自回去,见她来了,便问道:“三妹可好?” 北宫千帆摇头:“不好,明天醒来又要闹头痛了!”接过越北极手中的铜盆与手巾道:“我和二姐去看他,你也累了,回去罢!”说罢,与东野浩然推门进了庄诗铭的房间。 东野浩然皱眉道:“诗铭素来庄重,怎么会大醉酩酊,这么不知收敛!”一边摇头,见北宫千帆正绞了手巾替他擦脸,便转身去替他收拾身边的衣物。 北宫千帆笑道:“大概是喝得太尽兴了罢,他难得如此兴奋。反正明日闹头痛了,正好拿他取笑!”[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忽听“啪”的一声,似有东西摔落地上,北宫千帆回过头去,见东野浩然一脸的惊诧与不安,目光迷惑、表情复杂,而掉在地上的,则是一轴画卷。 北宫千帆心中明白了几分,俯身拾画来看,果真是东野浩然的画像,妙笔丹青、栩栩如生,画中东野浩然一袭平素惯穿的杏黄衫子,黑巾束腰、长剑在握,颇见飒爽英姿。画旁提曰:“无情莫笑多情苦,最惹相思千古铭。” 东野浩然惊诧了许久,仍未回过神来。北宫千帆故作不知地轻声笑道:“呀,诗铭哥哥果然有眼光,挑了二姐来画,若画我,可就将遇蠢才、棋逢劣手,煞好大风景呢!”一面将画卷好,放入庄诗铭包袱中。 东野浩然怔怔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忽听庄诗铭叹道:“怎么不是你?唉……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 北宫千帆大乐,心中暗暗嘀咕:“醉了还能背诗,倒和三姐酸成了一对,暗恋的却是二姐,有好戏看啦!”偷眼看去,却见东野浩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似乎十分尴尬。 终于,东野浩然面带窘色地道:“风丫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连做梦都想不到!” 北宫千帆道:“你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画的。嫌画工不好,也该怪这个醉鬼,是他对不起你呵!”亮晶晶的双眸望着她,一派毫不知晓的纯情,又道:“这个大醉鬼,画得我二姐不满意,就是得罪了我。哼,我休了你,不要你啦,明天赶你下山!” 东野浩然惊诧地道:“你不明白……” “是呀,真的不明白!”北宫千帆忙道:“我不明白他哪里画得不好,让你不高兴?比起我的画工来,他可强多啦,二姐你该庆幸才是嘛,若是我来画你,哪里有这么好看?” 东野浩然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你为什么……” 北宫千帆连忙又道:“我为什么不好好学画呢?教你小子抢了先机,把二姐画得那么传神,唉,我日后哪里敢再替二姐画像呀!” 东野浩然见她东拉西扯,全然不得要领,也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疯卖傻,便不再问下去,低头与她一起收拾好衣物,两人一同退了出去。东野浩然一出去,当即告辞一声,匆匆而去。 北宫千帆见她神色黯淡,心中大惑不解:“诗铭哥哥英俊儒雅、个性温和、庄重谦逊,简直无懈可击,到底哪儿不好?难道……二姐另有心上之人?啊哟,那可糟了,诗铭哥哥不会那么倒霉,好像夏大哥那样,还没表白出来,就已失去了机会罢?” 一转念,又笑道:“不管二姐心里有没有人,反正一定比不上诗铭哥哥。她既知人家的心意,眼光一定会雪亮的。别担心!” 自我安慰一番,北宫千帆心中再无挂碍,夜深人静,又酒兴未尽,便下舱去取了一坛西凤酒,独自跑到船头去畅饮。 忽听身后有人道:“今晚已醉倒了一片人,你也想醉倒了才罢休?”正是梅淡如。 北宫千帆转过身去,递酒给他,见他摇头拒绝,便自顾地独饮,顺口问道:“你喝醉的高师弟没有念诗罢?” 梅淡如诧道:“你怎知他醉后吟诗?” 北宫千帆失笑道:“什么诗呀,背来听听?” 梅淡如沉吟许久,才回忆道:“好像是什么‘流波若传襄王梦,岂负红颜岁岁痴’——这‘岁岁痴’,怎么又和你门前那副对子扯上关系了?” 北宫千帆道:“三姐的这首七绝,他也知道?”剑眉一扬,笑得颇为辛涩,再想到夏哲山尘心未了的出家,西门逸客孑然一身的如今,仰头喝了一口酒,凝望夜空,默然思索。 “你看月亮做什么,也想作诗?” 她摇头,悠悠道:“我在数月亮!” “数月亮,这是什么话?一个人太无聊了么?我记得,即使是一个人,你也会把自己弄得很热闹的!” 她微笑,依然摇头:“你不懂!数月亮,就是因为一个人太热闹了,却找不到另一个人来陪你一起寂寞。” 轮到摇头叹息了:“我真的不懂!如果月亮上有人,或许他们会听懂你的话!” 他与她相识几年,直到今日,才见她正正经经地穿上女装——黑衫黑裙、白巾束腰、白色绣袜,黑色绣鞋则衬得那双玉足格外纤巧;脂粉不施、珠宝未戴,一头青丝随意挽就,以白巾轻轻一缚,巾角两对银铃正随风低唱、清脆非常。再看她此刻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带黯然的落寞,宛如空尘来风、青天过云,翩然间便是一位御风蓬叶、生气远出的仙子。只是,剑眉不羁、星眸澄澈,比起那冷冰冰的仙子,更多了一份生动窈窕;樱唇凝朱、粉颈如玉,巧笑嫣然间尤见可爱可亲。 梅淡如忽地一呆,心道:“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这么……”脸上蓦地一红,转头去看池上月华,低头不语。 白妙语忽地掀帘道:“我带了茶点回来,沏的是梅大哥最喜欢的西湖龙井,你们快来!” 梅淡如微微一惊,回过神来应道:“岂有不来之理?” 白妙语向梅淡如道:“风丫头在喝酒,喝茶反会败了她的酒兴,我们先用好啦!” 梅淡如轻轻地应了一声,忍不住又回过头去,见她依然仰天思索。 北宫千帆充耳不闻,心中只道:“北极说他们十分投缘,这也好,姓梅的单恋东土姐姐又说不出口,妙语姐姐亲切可人,或许更加适合于他。姓施的小子不知道会不会心碎?唉,可见世间痴男怨女总是爱恨不休,一点也不自在。嗤,你不是世间男女么,喟叹个什么四大皆空?” 一时间,心头涌上一份说不尽的惆怅落寞,却又莫名其妙不知缘由。索性纵身一跃,独自上了岸,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想。迎头一撞,听那人“啊”一声,原来是童舟回来了。 北宫千帆一抬头,正见童舟一脸云雾,不禁笑道:“童师兄,你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 童舟见了她,脱口道:“是不是有座什么‘情尽桥’改名为‘折柳’的,一首七绝?刚才听过公子迷迷糊糊地背诗吶1 北宫千帆再也按捺不住,“呼”地一下,酒喷了童舟一身,边咳边呛,大笑不止。童舟伸手出去,本想替她在背上拍一拍,半途中硬生生地缩回了手来,藏在自己背后,轻轻问道:“你没事罢,是不是喝多了?” 只听她大笑:“果然是各怀鬼胎,又是个以诗寄情的痴人!你说的是唐宣宗时,简州刺史雍陶的诗——《题情尽桥》: ‘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 自此改名为折柳,任他离恨一条条。’” 童舟点头道:“不错,正是这首,你知道?——哦,你自然知道!” 北宫千帆心中又起诧异:“中州哥哥今夜也是借酒求醉?奇怪,怎么没看出端倪来?什么‘情尽桥’,难道喜欢上了不该用情的人?是那人心有所属或者名花有主了么?只求一醉……啊哟不好,中州哥哥从未提起过有心上人,难道人家真是有夫之妇?……呸呸呸,你想到哪里去了,脑子里这么肮脏?” 忽听童舟又问道:“还有一句‘若能托诗传月殿,焉以酬酒叹天宫’,不知又出自哪位名家之作?” 北宫千帆酒力发作,脑筋渐渐不灵光起来,也喃喃地道:“好耳熟的句子,是谁写的?” 踉跄几步,手一松,坛子摔得粉碎,“乒乓”声起,惊得北宫千帆酒醒了一大半,忽想到“凝慧庐”那副“飘萍虽去诗传月殿;断梗若归酒叹天宫”的对联来,不禁向后一仰,幸而正靠上了一根廊柱,脸上笑容凝结,不再理会童舟。 “是了,原来竟是传心姐姐!唉,真是苦中之苦、酸上加酸!传心姐姐绝七情灭六欲,根本就不食人间烟火,好惨!难怪,大姐夫精通医术,四姐亦是此道高手,我也不赖,他还是常常跑去‘凝慧庐’学习炼丹捣药——醉翁之意,果真不在于酒!” 倚在廊柱上,北宫千帆的头一偏,终于便睡着了。正文 中——第四回:回首恨依依 捣练子 ——李煜 云鬓乱, 晚妆残。 带恨眉儿远岫攒。 斜托香腮春笋嫩, 为谁和泪依阑干? 花蕊夫人笑道:“十年不见,你风丫头除了略略长高些以外,其他的怎么都没有长进?” 北宫千帆也笑道:“怎么敢跟大美人比?”拉着她的手,见她神色隐忍,面容微带憔悴之色,不禁诧异道:“你入了蜀宫,我自然见不着你。现在入宋宫,白云苍狗,人世多变,难怪你不习惯了。” 花蕊夫人叹道:“哪里比得上你们‘逍遥宫’出来的丫头们,不但有了自己的山庄,还可以在江湖上闯荡,便是死了,好歹也是爱过恨过、轰轰烈烈。” 北宫千帆道:“这可奇了。在蜀宫你是慧妃,在这里依然是慧妃。锦衣玉食你不希罕,可至少风平浪静安安乐乐,岂会像我们腥风血雨、危机四伏。难道你过得不开心?” 花蕊夫人低头不语。半晌,才忽地问道:“你一身姑娘打扮,还没有和庄少侠完婚么?你们可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他的个性又十分随和……” “这可怪了。”北宫千帆道:“中州、东流、西海、南星、北极、审同,还有含光、承影、宵练、子钦哥哥,哪一个不和我青梅竹马,我哪里嫁得了这许多人?” 花蕊夫人嗔道:“口没遮拦!你怎么还是长不大?我说的是与你有婚约的未婚夫婿,自然与他人不同。你不是和庄少侠很要好么?” 北宫千帆一声叹息,怏怏地道:“两情不相悦,婚约又有何用?咳,对了,你编撰的《古卉谱》我抄了一份副本送人,你不介意罢?‘年年泪’与‘岁岁痴’长得也很好。” 花蕊夫人点头道:“有同道中人,便算是神交之友,我编撰的东西能够传世也好。时辰到了,我去上香!”拉着他走进内室,对着一幅道士画像进了一柱香,又祷祝了一番。 北宫千帆抬头一看,奇道:“咦,这不是孟,孟……” 花蕊夫人忙道:“不错,正是我蜀中托梦送子的张仙人,你也知道?” 北宫千帆会意,忙点头道:“送子张仙那么灵验,自然有所耳闻了。”心中暗想:“含蕊姐姐真是性情中人,蜀主孟昶这个草包人君,居然也为他馨香祷祝……唉,此人若是夏大哥……不,她若是知道夏大哥的心意,岂非更加不安?反正夏大哥已出了家,她在宋宫也不算太坏,告诉了她,反而徒增感伤。” 心念已定,便不再多言,又问道:“传说中有一种奇卉,一百年开花,两百年结果,三百年实成。你的《古卉谱》上曾有记载,此卉已失其名。难道世间果真有此奇物?” 花蕊夫人带它出了内室,重新坐下,笑道:“我也只在一些古籍之中见过记载,便收录了下来。据说此物极具灵性,第一百年,须将有墨迹的纸笺焚烬为壤,每七日以墨汁浇灌一次,才可保这一百年中花开不败。其花碗口大小,花瓣乃黑色心形,瓣缘渗出白色,花蕊也是白色,看上去素洁清雅、美不可方物。” 北宫千帆撅嘴道:“谁搞出这种名堂来累人,种花的人岂不给烦死了?”心中暗道:“这种怪东西你倒心仪,可怜夏大哥为了你浪迹天涯去找它。你即便是不入宫,夏大哥这一辈子也未必找得到它的花种。不过这玩意还真有趣。” 花蕊夫人笑道:“这还不止呐。等到第二百年,仍以墨笺焚烬为壤,每七日以烈酒代水浇灌,才可保这第二百年能够结出果实。等满了两百年,便长成了碗口大的果子,也是一颗心形,洁白晶莹,仿佛是玉琢的,美极了。” 北宫千帆乍舌道:“莫不是一粒情种,不然怎么长出这种怪东西——墨之浓而浇其花之素洁清雅,酒之烈而卫其实之晶莹剔透。美则美矣,却要把人烦死。” 花蕊夫人续道:“到了这第三百年,花已成实,就不必再以墨之浓酒之烈浇灌,只须捧到关外最最苦寒之地,任其饱受一百年的雨雪风霜欺凌。在这一百年里,果实会渐渐黯淡枯萎,变成荔枝大小,那时候,其果颜色灰败,其味辛涩难咽——这就修完了三百年的情劫。” 北宫千帆叹道:“那么好看的果子,要受一百年风雪的罪孽变成那副尊容,又难看又难吃,怎么算修成正果大功告成?” 花蕊夫人笑道:“傻丫头,你抄副本送人,自己难道没有读一读么,说这些呆话?古籍有载:三百年成实之后,服之,驻颜养容,白首可成青丝,老妪能变少女,不但有返老还童、永葆青春之效,还系了一个传说,第一对见到此物成实的爱侶,可以被保佑长相厮守、天荒地老。” 北宫千帆点头道:“这几段是请北斗帮忙抄的,没细读。而且原本上的五幅插图我在副本里也索性省了。三百年,人都化骨扬灰了,还要这劳什子干什么?墨之浓无以浇其终老,酒之烈不足洒其相思,又要凄风苦雨自虐一番,修成的正果,却是这德性、这滋味。世间情爱难道全是如此结局么?这是情爱的果子,还是怨恨的果子?” 花蕊夫人一呆,笑道:“你居然会和人说大道理,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北宫千帆红着脸,摇头道:“我只是叹息世间男女,朝夕相对时不懂爱惜,却要去找什么劳什子三百年的怪物,才以此表露衷情。不料书未催成墨已浓,浓得化不开,只好把自己溶化掉了。” 花蕊夫人打趣她道:“你不是世间男女,难不成还是天外飞仙?哈,若不是有了心上之人,哪里会感悟得如此之深切?这个人是谁,我认不认识?斐宫主、北宫左护法知不知道?” 北宫千帆低头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你该知道!” 花蕊夫人诧道:“我为什么该知道?是哪一个倒霉鬼被你喜欢上了?” 见她依然沉默,花蕊夫人自知失言,忙又安慰道:“其实你也够倒霉。依照你的个性,若陷入情仇爱恨里,烦恼也更多。到底怎么回事?” 北宫千帆抬头问道:“你可有喜欢过谁,为他而烦恼的?” 花蕊夫人叹道:“我哪里有这个福气?从小读书写字、养花种草,还没懂得情是何物,便入了宫。亡国之后,由蜀宫到宋宫,又是以亡国妇人的身份入宋,便是孟……也只不过是恩宠而已,现今宋皇虽然对我宠幸,可终究不是什么两情相悦……你究竟喜欢上了什么人呀?” 北宫千帆道:“唐主李煜,此人你可曾有过耳闻?”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寢人无语。”花蕊夫人点头道:“此人盖世才华、儒雅风流,可惜错生帝王之家。怎么,会与他有关联?” 北宫千帆当下把如何认识李煜、周娥皇,又如何请夫妇二人赴“巾帼山庄”之宴,及至周娥皇病殂,几年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只是在认识李煜前,与西门逸客陪伴夏哲山游历河山三个月、此后西湖送行一事,则隐了不说。 花蕊夫人越听越奇,呆了片刻才道:“个中曲折,真是出人意表。你的个性,去垂青一个文弱才子已是奇事,而此人居然还是一位国主,难怪你沮丧。” 北宫千帆一撅嘴,再度低头道:“若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此人才藻风流、儒雅温文是不必说了,难得他手无寸铁,居然遇上我都不躲不避,我刁蛮任性胡作非为他也不曾害怕,连我都以为自己真的喜欢上他啦。” “以为?”花蕊夫人更是奇怪,道:“难道你不是真的喜欢他?” 北宫千帆微微点头,面带隐忧地道:“我从小野惯了,连爹娘都管束不了,旷姑姑宠我更是不用说了,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我这么顽皮,诗铭哥哥虽是宠我,心底里却也怕我,有机会总要回避我。我和大家都称兄道弟惯了,很少想过什么男女有别、男女相悦,所以诗铭哥哥就喜欢上二姐了。” 花蕊夫人笑道:“你生来从不掉泪,顽劣手段我也是领教过的。当年你就曾说,有朝一日会吓得庄少侠退婚,原来是知道他心仪裁云妹妹。” 北宫千帆续道:“因为怕我多过喜欢我,所以我对他从来不曾抱希望,只把他当成好兄弟。难得又有一个像诗铭哥哥那样温文儒雅的李煜,手无寸铁却对我毫不回避,还倍加溢美之辞,我自然是欢天喜地了。后来我去黄山‘托义帮’捣乱,想替他出口气,那时候还不知此李遇非彼李煜。可有一天,我到‘凝慧庐’的静室里去面壁,却忽地大彻大悟了。” 花蕊夫人听得出神,也不接话,只是略一点头,听她又道:“我当日便想:那半年,和姓李的投契,原来是因为一个和诗铭哥哥一样谦和可亲、儒雅温和的人,却不像他那样头痛我,我去‘托义帮’捣乱,替姓李的出气,所尽的,原来不过是朋友的本份而已。” “如此说来,你喜欢的还是庄少侠了?” “若非早看出他对二姐有意,又那么头痛我,我岂会连自己喜欢他也不知道?怪只怪我平日里不男不女,和他又称兄道弟,却连自己心里想什么也都不明白了。” “那么你为何还要怂恿他去对裁云……你不伤心么?” “他喜欢二姐是我早就知道的,可我发现自己喜欢他却是这以后的事,真正插在他们中间的人其实是我,我哪里有资格伤心?只好笑叹人生无常了。” 花蕊夫人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没有一点点伤心过么?” “有点惆怅罢了。当日一面壁,就想通了,诗铭也好、从嘉也罢,我总会让人伤心担忧,他们那么好的个性来容忍我的顽劣,岂非太不公平?我也不该触人霉头的。想想也真好笑,自以为喜欢的人我其实并没有喜欢上他,实际上令我喜欢的人却生怕给别人知道、隐之不及。人生失败,莫过于此。” “你的心意庄少侠不知道?” 北宫千帆皱眉道:“只是我喜欢他,还是在从前,可不能让他知道。他喜欢二姐那么久了,二姐又芳心未许,若有缘分,该当两情相悦的人终成眷属才对,我搅和什么?” 花蕊夫人失笑道:“从前?难道你又有心上人了?恭喜!此人是谁呀?” “我现在连诗铭哥哥也懒得去想了。唉,情之一物,害人不浅,我才不会为了谁而茶饭不思良宵难眠呢。最好是一辈子独来独往,捣捣蛋、整整人,见势不妙就易容逃跑,多逍遥快活!闷了乏了,找几个好朋友,聊天解闷对酒当歌,不亦乐乎?为一个人相思独守、牵肠挂肚、柔肠百结?哈,还不如杀了我!” 花蕊夫人忍不住又笑起来:“此李遇非彼李煜,你说那个住‘凝慧庐’的李遇是丹凤公主送去的,你又怎么捉弄人家了?” “这个李遇,确是家破人亡,又自认背负了一段血海深仇。当日山庄大喜不方便,就把他暂托给传心姐姐治腿,再慢慢教他习武。” “是了,李承波的名声虽然不好,可是在儿子心里却不然,他是报仇的苦主,难道不谢你曾替他去‘托义帮’捣乱?” “现在他在山庄疗伤养病,是个文弱书生。要练上乘武功,恐怕他先天不足。若贪功躁进,外魔侵入、内魔心生,更有性命之虞。现在暂居清净之所,以养心神。” 花蕊夫人见她若有所思,也不打断,任她遐思迩想。 北宫千帆忽又道:“你入宋之后,听素丹说,你与各位皇子公主都相处得不错,特别是德昭,你更是疼惜怜爱,视若己出,可有此事?” 花蕊夫人点头道:“难得他们不以我是亡国妇人为嫌,大家自然就会和睦许多。” “那你可要小心,万事皆以自保为上。” 花蕊夫人奇道:“皇子公主与我相厚,不过出自本心,难道还会有凶险不成?” 北宫千帆四顾一番,见宫娥太监皆侍立厅外,才压低声音道:“我是怕你和皇子们相交过密,会惹人忌恨。” 花蕊夫人瞪大了眼睛,听她又道:“宋皇尊杜太后慈命,立开封尹赵光义为储,事态如何发展还不知道。自古宫廷权变倾轧层出不穷,你与皇子公主亲厚,虽出于爱怜之心,可若遇到心胸狭窄之辈,会猜疑你是想进谗言让宋皇改立储君……” 花蕊夫人越听越惊惧,手心出汗、不住摇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听北宫千帆继续道:“赵光义身份特殊,身边仰仗他权势的皆为朝中重臣,你又是眼下最受宠的妃子,为人美言几句自是举手之劳。若惹他忌恨,加之他身边倚仗权势的小人出点诡计,你就处境堪忧了。” 花蕊夫人颤声道:“不过是长辈多疼些晚辈,也会如此?我在蜀中也是……开封尹赵光义乃宽厚人臣,又是至孝之子,该不会忌恨于我一小小妇人罢?” 北宫千帆叹道:“我不过是私心揣度,为你的安危着想。但愿真的是我小人之心。” 花蕊夫人强笑之下,心中犹有余悸地道:“虽是谬言,难得不问天下大事的你会为我想到这一层,还是要谢谢你。” “功高防震主,情多误美人,自古理皆然。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虽是伪善所为,比之勾践弑文种、刘邦杀韩信,却已经高明了许多,到底不失为人君风度。后世君主若能袭此风范,也能少枉死许多功臣……唉,又来了,不说这个!唐主昭惠后重修《霓裳羽衣曲》,我求宋帝入见于你,便为了将此副本送给你。艳质虽逝,然以此曲传世,却是芳魂悠悠,千古难灭!” 花蕊夫人大喜,将方才的惊惧顷刻间全部抛诸脑后,接过那册曲谱,边看边调起弦来。北宫千帆则在一旁逗弄鹦鹉玩。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黯,厅外太监来禀:丹凤公主到! 段素丹蹦蹦跳跳跑进来,拖着北宫千帆笑道:“师父,传晚膳了,我亲自来接你和蕊妃娘娘。” 花蕊夫人也将她一推:“你的好徒弟来了,别再欺负我的碧儿。”北宫千帆懒懒一笑,心中顾虑重重,当下即随二人一同出去。 三人同去见赵匡胤。赵匡胤见了她们,笑道:“蕊妃,你认识这个丫头之时,她有多大?” 花蕊夫人应道:“那年她刚好十岁,轻功不错,一到臣妾家,便飞身摘走了檐下的几朵‘岁岁痴’。” 赵匡胤道:“朕在高平遇到她时,她还不过是个偷军粮的女飞贼,只有八、九岁,哈哈哈!”想到十数年前智激北宫千帆透露汉军军情的往事,开怀之际,不禁捋须大笑。 北宫千帆瞪眼道:“哼,多亏了我这女飞贼!若不是我……我哪里是什么女飞贼?” 段素丹听过这段往事,不禁脱口道:“这样说来,父皇与小师父的交情反倒先过蕊妃娘娘。小师父,妙手空空的本事你为何不教给我?” 赵匡胤莞尔道:“你已经无法无天了,再学什么妙手空空,岂非更是如虎添翼?你这位小师父的功夫也绝不止于此吶,当年她只用一根竹签,便拨开了铐马的铜锁,连朕的座骑也给‘借’了去。” 段素丹欢然道:“开锁?我要学!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赢回来的‘五梅匕首’,听说也是一把利器!” 北宫千帆嫣然道:“难道我会把刀光剑影的东西带进宫来么?” 段素丹兴致勃勃地道:“你还要教我上乘轻功,嗯,制迷药的方法我也要学。” 北宫千帆含笑不语,轻啜了一口酒。 赵匡胤忽问道:“丫头,江湖传言,唐主李煜未作太子以前与其周后和你点有交情。你看李煜此君如何?” 北宫千帆心头微微一凛,暗道:“果然来了!”朗声应道:“丹凤公主当年也曾见过唐主与昭惠后,伉俪情深、才华横溢,确实是脱俗之辈。” 赵匡胤拈须笑道:“世人皆赞其文采风流,朕的眼里,此人却少了富贵气象,其诗文只似贫士大夫之诗文,不似人主手笔。此才若在我大宋朝中,不过一翰林学士耳!” 北宫千帆想起自己当日戏谑李煜可做“翰林院学士”的情景,不仅握紧了酒杯,微微沉吟一番,才道:“其人偶承先业,据有江南,自非开疆辟土建功立业的天子可比。不过我本江湖女子,父母亦皆出胡地,中原之事既无见解、更无关切之心,图的不过是逍遥清净而已。”说罢,坦然一笑。 段素丹、花蕊夫人皆出深宫,胸无城府,不知二人话中有话,便也只随着说笑,并不介意。 北宫千帆则心中恍然,暗道:“是了,似此枭雄人物,江湖之中投靠为其效命的门派自然不少。他有网罗江湖人为己所用的心思,当然忌惮其他门派为他朝效命。哼,逐鹿中原是他们的事,反正我们‘巾帼山庄’不会插手,‘少林寺’、‘凝慧门’皆非红尘中人,自然不会去理会。旷姑姑没有野心,我‘逍遥宫’远在长白山,更不会操这份心。不过,仗还是少打一点的好,天下少死些兵士,平民百姓家也会少受些分离之苦。” 赵匡胤见她神色如此坦荡,也就不再明言。 北宫千帆呆在后宫之中,早已烦闷。段素丹请辞回大理,她也随着辞出宫去,二女一同出汴京,段素丹南归大理,她则策马西去洛阳。 此时和风煦暖,正是初夏时节。鼠灾既过,她易容成一个游学书生,西去倒也安宁。一路徐行,听些江湖逸事,便沿洛水而上,前往“太华山”去见隐士“扶摇子”陈抟。 扶摇子陈抟,本毫州真源人。长兴年间举进士不第,乃为道,隐居于“太华山”峪口、玉泉院之中。 “啪——”黑子飞出、半路劫杀,一个中年道士抚须笑道:“呵呵呵,盗丹居士造访了,可惜此次怕要空手而归。”拈了一粒白子,将其后路阻了,微笑间端过茶盏轻啜一口,正是扶摇子陈抟。 北宫千帆跃下屋顶,也笑道:“陈牛鼻子,你赌棋从皇帝老儿手里赢了一座山,我跟你的赌又算不算?”一扬手,“啪”一声,又半道劫出一粒黑子。与陈抟对弈的道童迟疑地看着师父,不知该不该让她来下棋。 陈抟笑道:“不错,果然是你胜出。那方‘迷离匣’你不过一年就打开了。离三年之期尚有两年。你是如何打开的?” 北宫千帆不屑地道:“这‘迷离匣’内锁已坏多年、锁心早已脱落,平常的方法当然打它不开。本姑娘向锁孔中灌进一些水银,水银沉重浮起锁心弹珠,再折弯一根银签塞入锁孔,以内力一拨,不就应手而开了么?至于匣内的那几片镌刻制丹秘方的小木牌,我就当仁不让啦!” 陈抟道:“这更奇了,贫道与顾先生研究了两年也未想到要注入水银,你的开锁技艺,比清源更见高妙了。” 北宫千帆得意道:“你是在赞我会开锁,还是在讽刺我贼艺日精?” “我那柄银拂尘就输给你好了,叫吃!”白子入局,立刻吃了她三粒黑子。陈抟抬头道:“宣华,收了残局让临风居士入座。宣清,取我银丝拂尘,装好奉上!” 道童退下,北宫千帆也不客气,大马金刀一坐,拈起黑子便放,不过一盏茶工夫,又被吃了两子。 陈抟道:“‘仙姿五剑’中,看似疏懒、实则执拗的,首推你临风居士。世间万有,皆出天然。故顺其自然者,乃游刃有余。居士若能历江湖之险而超绝万有,便是绚丽而归于本色,比传心散人自小修行,当更能顿悟。是以居士所行所为,贫道绝不加以劝戒或溢美,今日之偏颇便是明日之冲淡,今日之秾丽便是明日之超脱。” 北宫千帆老实不客气地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故牛乃陈抟,陈抟非常牛,盖非常牛鼻子道士耳!”得意之极,仰天大笑。 陈抟“啪”的一声,又连吃她三子,头也不抬,淡淡问道:“果真遇上的是丘少堡主与东诸葛,听得真切么?” “也不想一想,做贼的偷听岂会有听错?江湖自出‘八仙匕首’,近年又成多事之秋;各主征战,烽火不断,确非太平之世。况近日传闻太盛,有些江湖恩怨也只能暗地里追查。” “你果真想定了要一意孤行?”陈抟再一抚须,听她一声轻笑道:“我有过忌惮之事么——叫吃!” 陈抟收了两粒白子,点头道:“江湖凶险不输官场,你好自为之。一些自命英雄、四处施惠的人物,其伪善更是不易觉察,尤需小心这些人。不如与斐宫主、旷帮主先商议一下。” 北宫千帆摇头道:“主意是我出的,成败皆应由我一人承担,岂不简单?它日有人向你牛鼻子问起我来的话,就说我因为盗你丹药,与你已生嫌隙。你修行之人,也难得有人会向你打听我的行踪。” 陈抟再拈起一粒白子,停在半空,一手抚须,沉吟起来。 北宫千帆笑道:“你犹豫什么。又不干你的事!” 陈抟淡淡道:“居士若风高浪恶之中依然安坐船头,固然不错,贫道也但愿是自己多虑了。”下了一子,又道:“‘八仙匕首’那帮人中,除‘英杰帮’外,另有一批来历不详。不过夜袭灵隐、奉先、清凉三寺,又夜入丘家堡,所为的应该是法眼生前的一册手记,此册记述了法眼生平所结交江湖朋友的一些逸事,至于其他的,贫道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北宫千帆道:“果然不出所料,真是和文益大师的生前手迹有关。谢谢你啦!今夜我会造访丹房盗取一点丹药,顺便踢倒丹炉。你牛鼻子可记得千万别放太好的丹药在丹房里,不然的话可就亏大了。” 陈抟莞尔道:“居士几更动手?我会吩咐宣华、宣清于丹房守候,你点穴可不能下重手,他们不曾练过内功。” 北宫千帆也笑道:“你担心我下手没分寸的话,我改用迷药好了。你说,是‘春眠散’好,还是‘风月散’好?” 陈抟又吃她三子,等她把黑子收好,才点头道:“迷药终究安全些,贫道也有法可解。盗丹居士,那就请罢!”正文 中——第五回:早觉伤春暮 子夜歌 ——李煜 寻春须是先春早, 看见莫待花枝老。 缥色玉柔擎, 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 禁苑春归晚。 同醉与阑评, 诗随羯鼓成。 越北极轻轻一拍窗,不待客房有人应答,便推窗而入,一边道:“姑奶奶,教我好找!” 北宫千帆笑道:“我沿途没留下记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越北极坐下来,笑叹道:“永宁、洛阳一路过来,十几个恶少脸上都有‘惩戒宝墨’写的‘贼’字,除了你与北斗,谁会有那么大的手笔?” “那么北斗呢,是不是去了太原?” “原来你也看出端倪来了!北斗没去太原,从咸阳出来,按去向,她下个月应该回山庄了。” “谁欺负她了,居然会舍得回去!是不是谷岳风那个匹夫?” “谁敢惹你们这对魔头?不过,我见着三姑娘的记号了,一路过去,应该是汴京开封府。你去不去会她?” 北宫千帆皱眉道:“前一月才从开封府出来,玩也玩腻了,不想再去。” “年初夏公子……不,须明禅师,他入住汝州‘风穴寺’,现今重疾在身,三姑娘去看他。你不妨去会会三姑娘,顺便探视故人。恐怕,你们见不了须明禅师几面啦!” 北宫千帆惊道:“重疾?三姐也懂医术,难道治不了夏大哥?” 越北极黯然道:“惜此故人,身在佛门却心系红尘,心病不除、重疾何治?” 北宫千帆心头大痛,想到花蕊夫人懵然不知、夏哲山心病成疾、西门逸客又情无所归,当即点头道:“明天就动身罢,从商丘折返开封,不过一两天路程罢了。” 主仆两人各自打点,天一两,便动身往开封而去。按照记号,找到了平日常住的“福兴客栈”,果然遇到了西门逸客。 离开山庄不过三、四个月,却见西门逸客已是面容憔悴、神色凄酸,早没了从前那份飘逸的神采。 北宫千帆见她如此,连玩笑也不敢开,三人便在客房中商议行程。商议完毕已近黄昏,便打算备齐水粮连夜往汝州而去。 忽闻客房外“咚咚咚”数声,似乎有数人冲往这里。三人惊异之下,均手按兵刃倾听门外动静。 果然门外急奔而来的数人停在他们房外后,便不再走动。一人在外边拍起门来,嚷道:“小师父、三师叔,你们在么?素丹有急事!” 北宫千帆听到是段素丹,便开了门,只见她正带了秋月、冬雪,三人皆是气喘吁吁、满面风尘。 北宫千帆笑道:“我中午才到开封,你这会儿便找来了。怎么,没回大理啊?” 段素丹喘息道:“一路南下,遇到我大理使节北上朝贡,便随返汴京。今日秋月瞧见你进了开封,回来向我禀告……唉,不说了,跟我回宫见父皇去!”一拉她的手便要往外冲。 北宫千帆甩开她,嗔道:“我不过是路过开封来会三姐,我们马上要出京去办正事。” “人命关天,你非跟我进宫不可!”段素丹再度拽起她的袖子不放。 “你闯出什么祸来会事关人命?难道你欺负宫女闹出了人命?我可不……” 段素丹一挥手,令秋月、冬雪把守门外,这才气急败坏地道:“昨天父皇带上我和其他几位皇子、蕊慧妃一同去打猎。那个开封尹赵光义,本来要射一头鹿,谁料他反身一箭,正中蕊妃娘娘心口,娘娘当场就厥了过去。我还道这个赵光义是失了手,谁料他往地上一跪,说什么蕊妃娘娘是亡国妇人、狐媚惑主,他以父皇的江山为重,是以除此祸害。随行官员居然也跪了下去,要父皇‘三思而行’……反正就是蕊妃娘娘猎场中了当胸一箭,赵光义洋洋得意、父皇气急而无计可施,只得下令太医诊治。太医说她只能撑这两三天了。我挺喜欢这个蕊妃的,便请命带她的贴身宫女今儿午后出宫,想在汴京‘巴蜀坊’买些她故乡的玩意儿,好教她去得开心些。秋月正巧见着了你,便急急回禀……” 北宫千帆心头一沉,跌坐下去,叹道:“果然不出所料,赵光义真的容不下她,分别未满三月,竟被我不幸言中!” 西门逸客刹那间面如死灰、摇摇欲坠,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也跟着跌坐了下去。忽然间,她一抬头,道:“那个宫女呢?我……我想见含蕊最后一面!” 段素丹奇道:“那个宫女叫娇娥,正在客栈偏厅等我。三师叔想入宫,和娇娥有什么关系?” 北宫千帆注视西门逸客片刻,撑起来向段素丹道:“先把娇娥叫进来,有事商量!” 娇娥满面惶恐地进了房间,眼角尚有泪痕,拜了拜众人,神情犹如惊弓之鸟。 北宫千帆与西门逸客交换了一个眼色,向娇娥道:“两个半月前你我见过,你可还记得?” 娇娥轻轻点头,听她继续道:“既然连宫内御医都说娘娘不行了,她若一去,皇上怒迁于你们,说是你们侍候不周,怕是你也会被株连。” 娇娥身躯一抖,颤声道:“我,我侍候娘娘可是尽心尽力,从不敢稍有怠慢。怕不致于、不致于……”心中恐惧,话也说不下去了。 北宫千帆故意一声长叹,悠悠道:“我与蕊妃娘娘多年旧识,自然爱屋及乌,顾念你的安危。连娘娘此等身份,被一箭穿心,皇上念及手足之亲胜于衣服,也都不追究了,况你区区的一个宫女?” 娇娥从昨日至今,早就已经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再被她这么一吓,不禁倒退几步,险些晕去。西门逸客忙伸臂一拦,将她扶住。 北宫千帆又道:“因念及你服侍蕊妃,主仆一场,不忍见你受到株连,不如就此逃了罢。你家乡可还有亲人?” 段素丹瞪大眼睛,不知她葫芦里买什么药。 娇娥垂泪道:“十年前未入宫时,尚有一幼妹在乡下服侍老母亲。前年母亲病故,幼妹无依,已然远嫁。如今只剩下娇娥一个人孤苦无依!” “这就是了,你逃出京城、改名换姓即可。待我与丹凤公主去回禀,就说你已经投河殉主、尸身不见,天下便再无娇娥这个宫女了。你这身女装且脱下来,越公子的男装送你一套,换了男装,我为你备下银两,连夜逃命去罢!” 越北极会意,立即替娇娥打点行装,包了一袋金豆子,另拿出一套敝旧的男装,一起给了她。北宫千帆另取一支“巾帼令”给她,嘱咐她先去长安西市“泽芳酒坊”,自会有严泽与谢巧芳接下她的令箭,好生照顾她。 娇娥换了男装,收好令箭,告谢之后便被越北极搀住跃出窗去,门外守立的秋月、冬雪则毫无所知。 西门逸客关上窗,将娇娥的服饰换上,取了她的腰牌。北宫千帆即刻取出“易容丹”为她一番涂抹,不久,她便成了一个娇娥的翻版。 段素丹这才恍然大悟,轻声笑道:“三师叔也要去见蕊妃娘娘?” 西门逸客凄然一笑,微微点头,收拾好娇娥所买的蜀中特产,随二人一起出客栈,往宋宫而去。 赵匡胤见北宫千帆满面憾色,略一点头:“丹凤居然又遇到你了。也好,去见蕊妃最后一面罢,她捱不过明天了。” 北宫千帆黯然退下,带了西门逸客随段素丹去见花蕊夫人。 夜。 花蕊夫人已奄奄一息、神智不清,段素丹遣散宫娥太监,替西门、北宫二女独守前厅,让她们去内室与故人诀别。 西门逸客轻轻掀开帐帘,见花蕊夫人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口中兀自喃喃呓语,但觉心痛如绞,不觉垂泪低呼:“含蕊,邀月看你来了!” 花蕊夫人神智未清,辗转几度,口中自语,声音细若蚊鸣。西门逸客俯下头去,凑耳到她口边,良久,泪如雨下,竟不能自制。 北宫千帆拉拉西门逸客,以袖为巾替她拭泪,只听她轻轻叹道:“真是苍天无眼、造化弄人!含蕊说,哲山表哥为何不告而别、音讯全无?是不是猜透了她的心事,怕被她纠缠不清、不得逍遥……含蕊她、她、她原来心里,也是有哲山的……” 北宫千帆一震,摸索着墙,软软地倚了上去。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站直,定了定神,过去替花蕊夫人把脉、翻看眼睑、试探呼吸与心跳,一边皱着眉头沉吟。 西门逸客怔道:“看你这神情,难道含蕊还有救么?如果有希望,便是万中之一,也该试一试啊!不要发呆了,快告诉我!” 北宫千帆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才悄声道:“三姐,你想蕊姐姐与夏大哥阳世相聚,还是阴间做夫妻?” “何出此言?” “有一件事,做起来十分凶险,成功的把握也不到三成,更有性命之虞,你敢不敢去做?” 西们逸客秀目含泪,毅然点头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能让含蕊见到哲山?若是真的有办法,哪怕只有半分的胜算,我也万死不辞。” “嘘!”北宫千帆在她嘴上一堵,四顾无人,才在她耳边以“密音功”低语一番,西门逸客惊疑不定,却又止不住喜悦之情,拼命地点头称妙。 二人商议既定,西门逸客又道:“此事最好隐瞒素丹,以免事发以后牵连于她、累及宋廷与大理的纷争。”北宫千帆当即点头赞成。 二人找出文房、研墨铺纸。北宫千帆在墨中加了写灰色粉末,西门逸客才始提笔蘸墨、运笔如风。片刻间短函写成,信成即字迹消失无痕。北宫千帆点头道:“北极一嗅,便知此信以酒一浸立显字迹。信函便是落入他人之手,也不过是白纸一张、难窥破绽!” 西门逸客找了一大锭银子,劲透发簪尖端,在银锭中间撬下一块,将字笺搓揉为团、塞进银锭中空之处,又以内力将银锭中间开缝处捏紧。 北宫千帆从西门逸客手中接了银子,出内室向段素丹道:“我们想在宫中守护蕊妃娘娘,不能与北极同行了。你连夜叫秋月出宫,她不会惹人注意。叫秋月转告北极,不必等我们。若是随身所带的盘缠不够,这里还有五十两,记住吩咐秋月要亲手交给他。他平素用钱最不节省,这锭银子一定有用!” 段素丹奇道:“不过是带锭银子给他,何须连夜送去这么急?” “山庄里本有要事,如今他要先行一步,自然十万火急。切记告诉秋月,一定要亲手转交于他!” 段素丹拿了银锭,想到江湖自有江湖事,也不多疑,便出去找秋月了。 西门、北宫二女待她走后又作了一番调息。片刻,西门逸客静坐不动,北宫千帆则从颈中取下作装饰的一串明珠,数到第八、九两颗,将其拧下来轻轻搓揉,搓掉涂在外层的珍珠粉末,剩下两粒蜡丸,这才将那串“明珠”重新戴回颈中——原来这串“明珠”,是一串功用各有不同的药丸,在丸外蜡封上涂过珍珠粉末后,即当作饰品掩人耳目,以备不时之需。 北宫千帆将一粒纳入西门逸客口中,一粒纳入花蕊夫人口中,再以内力助其咽下,又深深一吸,以数年修为的内功凝为一口真气、俯身把真气度入花蕊夫人口中,直入“膻中穴”。当下食指连点,封了她任脉上的“气海”、“神关”、“中庭”、“玉堂”、“华盖”、“璇玑”、“天突”、“廉泉”、“承浆”九大穴道,闭了她的呼吸,让药丸与真气暂存于“膻中穴”。 西门逸客等她封了花蕊夫人的穴道、闭其心跳呼吸,自己也咽下了丸药,轻轻倚在塌边,让她点了自己任脉上的九大穴道,这才缓缓闭上双眼。 北宫千帆探得二人皆已呼吸全无,这才惊呼道:“了不得啦,蕊妃娘娘殁了!”呼声一起,段素丹与一群宫娥太监、御医冲入内室,室中顿时乱作一团。 北宫千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娇娥她也、也吞金、吞金殉主啦!真是忠、忠心可昭日月……” 两位御医把脉、探鼻息之后,相对摇头,以示无法可救。 段素丹把北宫千帆拉到一边,悄声问道:“怎么三师叔也没气了?” 北宫千帆耳语道:“三姐不过是暂闭气息,随蕊妃娘娘陪葬时自会醒来,再窥时机逃跑——你也不愿真的娇娥被赐死陪葬罢?蕊妃娘娘已经让人扼腕痛惜了,救一个算一个。切记万万不可伸张!” 段素丹心中一宽,微微点头,不敢再多问,也不再多想,只悄悄道:“北极正守于宫门之外,秋月一出去便撞见了他,已把盘缠亲手交给他啦。” 北宫千帆这才稍稍松口气,又对两个御医道:“先去面圣!” 御医将死讯相告后,段素丹又禀了“娇娥”吞金殉主一事。北宫千帆趁机请求将“娇娥”尸体陪葬,以嘉许其忠心侍主,赵匡胤见芳魂已去,也不过微感遗憾,下谕安排厚葬,便不再追究。 后宫佳丽如云、何止三千?旧人既去,自有新宠接替,故赵匡胤虽然心有遗憾,亦不过雁渡寒潭、一掠无痕,是以也不再有更多的感伤。北宫千帆又自行请命要求送葬。赵匡胤见她神色悲戚,挥挥手,也允了。 第二日,宫内便开始安排祭奠。赵光义又言花蕊夫人乃蜀之亡国妇人,不能以宋廷之礼大葬,应将丧葬礼限于三日内完成。红颜一灭,恩宠自断。赵匡胤既不愿拂拭群臣之意,便也口谕允了。 后宫之中不能带兵刃出入。北宫千帆便随手拣了根金簪,趁查看花蕊夫人与“娇娥”棺木时,劲透簪头、凝聚生平内力,好不容易才戳破了花蕊夫人的棺木,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气孔;至于“娇娥”的棺木,质地差些,戳一个气孔倒不算太费劲。 三日之后,花蕊夫人口含珠玉、正妆入棺,“娇娥”亦入棺木,主、仆二人就这么被浩浩荡荡地送入墓中的正、侧二室了。 段素丹不明就里,着实伤感了一番。 北宫千帆算好时日,待祭奠仪式完毕,入宋宫与段素丹、大理使节告别,又回禀了赵匡胤,就此而辞。 出宫后寻到无人之处,北宫千帆易容为一个寻常车把式,重金买了辆马车,前去会合越北极。待寻着记号见到越北极,已经是第六日深夜。 越北极见了北宫千帆,将她带入地道,点起火折子一路过去,距墓室已只有一块巨石了,却无法力掘。 越北极虽号“土尊者”,举族世代以盗墓为生,颇有掘地之能。然此番不眠不休,却也是生平头一遭,早已灰头土脸、精疲力竭。 北宫千帆提起真气,以司马一笑“倒海拳”中最凌厉的“八面威风”拍去。那巨石在土中动了一动,却未被推开。 北宫千帆心头大急,情知这几日自己也是奔波往来,内力耗损过度,所剩余力已不到六成。想到第七日一过,若不将花蕊夫人自墓中盗出,不但她会气绝而亡,西门逸客也将困死墓中……越想越恐惧,不禁汗珠涔涔而下、面色惨白,与越北极相顾失态。 越北极连日掘地,早已没了气力,只是靠着土壁不住喘息。北宫千帆跌坐一旁,自知无能为力,心中一阵自责,更是欲哭无泪。她自出娘胎起就从未哭过,不知泪为何物,心中悲痛由此更难发泄。当下食指倒戳,便欲点中自己“印堂穴”,打算一死了之。 越北极一惊,将她手腕生生拉住,苦笑道:“姑奶奶,虽然失策,你也不必自毁性命。好歹要先把我扛出去才是!” 北宫千帆犹如当头棒喝,即刻悔道:“是了,若连你小子也被连累死了,我就是坠下十八层地狱也难赎罪过。”脚一软,摔倒在地。 越北极见她不再轻生,心中稍宽、不再多劝。主仆二人默然望着火折子,地道中一时之间甚是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地底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响动,似有人从墓室内传来呼唤。二人精神一振,将火折凑近,果然见巨石之下的土有些松动。过了一会儿,巨石之上的土也松了些许。 北宫千帆欣然道:“三姐醒了,正在里面掘土呢。三姐,三姐,风丫头在外面!” 石缝那边隐隐透出的声音道:“把巨石四周的土掘松些,和我一起发劲,将巨石从上向下抵……”正是西门逸客。 越北极强打精神,以铲掘土;北宫千帆亦顾不得爱惜,拔出“属鹿”短剑来,一手执剑、一手持鞘,两手连掘,将巨石四周的土越刨越松,巨石渐见动摇。 石缝那头,西门逸客终于道:“内力凝聚掌心,和我一起从上往下抵——一、二、三!” “呯1只听一声巨响,巨石骨碌碌滚下,黯淡的火光之中,墓室已露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洞来,西门逸客蓬头垢面,正倚在洞口喘气。 北宫千帆见大功终于告成,欢呼一声,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四粒“九龙续命丹”分与他们,自己服一粒,西门逸客服一粒,转身跃回去拿一粒喂入花蕊夫人口中。 北宫千帆在洞外拽出花蕊夫人,见她胸口渐渐温热,心中宽慰,将她扶上了马车。越北极又与北宫千帆一人拖一条死狗推入洞中,让西门逸客接了安放于棺木,拉她出洞后,再将巨石以长索缚住,合三人之力重新将之拖回挡住洞口,四周封回泥土。待三人再一起将地道外掘出的泥土一堆堆填回去、使其还原后,终于再无气力、一同瘫软于地道之外。 北宫千帆调息片刻,便去替花蕊夫人解穴,又在她人中上一戳,见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不久即轻轻呻吟起来。 三人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相拥大笑。西门逸客宽慰之极,泪珠滚滚而下。越北极喘息够了,取出羊乳来,让她们喂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勉强咽了几口羊乳,却依然睁不开双眼。北宫千帆一把脉,道:“先运出开封再说,我们兵分两路。” 西门逸客道:“这么狼狈还如何分道扬镳?万一出什么意外……” 北宫千帆沉吟道:“含蕊姐姐不能奔波,只能于车马中慢慢调养。那一边,夏大哥重疾在身,也不能再耽搁了。三姐和北极带上‘九龙续命丹’过去,先吊夏大哥几口气,便是要死,也要让他们这对怨侣见过面之后,再死不迟。” “你和含蕊又怎么出京?” “这容易。我把含蕊姐姐易容成我,我装成受雇于她的车把式。守城士兵就是搜查,也只会回禀:我临风连日劳碌,在京中大病,乃是雇了马车出京的。让他们赵家兄弟知道,我是光明正大地劳累成疾、抱恙离京!” 越北极乍舌笑道:“你姑奶奶嫌命长了?” 西门逸客却道:“公然带含蕊出京,虽嫌明目张胆,可是兵行险招、此计最妙。” 计策既定,二女便为花蕊夫人换装易容,自己也易了容。北宫千帆扮为赶车的马伕,西门逸客则扮为容貌平庸的村妇,与越北极姐弟相称先行。 临行前,二女又将真气注入花蕊夫人体内,将她扶正、端坐车中。一切就绪,四人就此分道扬镳。 须明禅师盘膝而坐,神态安祥。两旁端坐的是西门逸客与越北极。 北宫千帆将一个女子背入厢房,轻轻放在塌上,又将准备好的药粉撒于手巾之中、加上些许清水,以此巾在这女子脸上一抹,再一寸寸擦拭,只消片刻,塌上的“北宫千帆”就还原成了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一声低呼,眼睁一线,见一男子盘坐室中,手中捻弄着佛珠,头戴僧冠、身披僧袍,清癯的脸庞上有着跟自己一样的憔悴凄苦之色,正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让自己恨了半生又恋了半生的夏哲山,不禁轻轻地道:“当年你不告而别,却是守候于地府等着为我超渡么?” 须明禅师手一松,捻珠跌落,颤颤地一睁眼,但见一个神色凄酸、风华绝代的女子侧卧塌上,目光之中是数不尽的幽怨惨淡,惊异之下,不禁揉了揉双眼,摇摇头,不信任地道:“含蕊,真的是你?我就知道,自己凡心未了、亵渎空门,下地狱当然是自作自受。你怎么也下了地狱……你那么善良,难道天妒红颜,连天堂都容不下你么?” 花蕊夫人强欲撑坐起来,却“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西门逸客与北宫千帆齐声惊呼,冲上去扶起她。须明更是心痛,向前一仰,便摔了下去。越北极忙搀着他,助他缓缓爬过去,让他的手,能够与花蕊夫人的,相互紧握。 花蕊夫人握牢他的手,含泪笑道:“等了半生、恨了半生、怨了半生,这个让我等让我恨让我怨的人,当初为何不告而别?” 须明也微微一笑:“想了半生、恋了半生、苦了半生,这个又想又恋又苦的人,不告而别,只为了想替你寻到那粒三百年开花结果的‘情种’,以寄衷肠……” “真的?” “此言若虚,生生世世不得转托为人!” 花蕊夫人轻轻一叹,满意地笑道:“那还等什么?我们一起去向阎王请罪,求他老人家可怜我们,让我们能够生生世世相伴于地府!” 须明点头,接着道:“同闯火海刀山,只要这双手能够永握不放……” 北宫千帆忽地冷冷道:“你们是应该下地狱,一个在深宫自艾自怨,一个亵渎佛门不说,还空误别人的青春年华!可是,我们也该下地狱么?” 两人同时一惊,似乎此刻才知道身边有其他人。 西门逸客拭泪笑道:“你们没有下地狱。只要你们二人肯点头,凭我和风丫头的功力,再以风丫头的医术、‘九龙续命丹’的药效,你们的手至少还可以握上五十年……”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极不相信,同时转脸去看他们,眼中既狐疑又欣喜。 北宫千帆恼道:“不准死!我们历尽艰难、九死一生,才换得你们此刻的相聚。你们如果敢现在就死的话,哼,信不信我将你们一个扔进海里喂鱼,一个弃入山野喂狼——让你们生不能同路,死不得同墓!” 西门逸客一拧她耳朵,轻叱道:“不许刻毒!须明和含蕊他们、他们好不容易……”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花蕊夫人轻轻笑道:“须明!你必须明白什么,了断红尘吗?” 须明叹道:“终须明白,我还是只能做夏哲山。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声音不觉间渐低渐弱。 花蕊夫人也轻轻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西门逸客大惊:“你们不可……” 北宫千帆本过去,替他们一把脉搏,转忧为喜:“一个重疾未痊,一个重伤未愈,这只是大惊大喜之后的虚脱之象,并无性命之碍。不过要调养复元也不容易。先扶他们到外面马车里去,我已在汝州寻了一套旧宅,不必再住此‘风穴寺’玷辱佛门净地了。” 西门逸客终于破涕为笑:“有情人终成眷属,便是折寿,我也心甘情愿!” 北宫千帆骂道:“乐什么?要折寿,也该折这对磨人精的寿。人家双宿双飞,你还高兴?真是犯贱!”虽说是连日辛劳,却丝毫不忘于暇时损人的厉害本色,似乎刻薄了这几句,她才会心满意足。正文 中——第六回 肠断更无疑 喜迁莺 ——李煜 晓月坠, 宿云微, 无语枕凭欹。 梦回芳草思依依, 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 余花乱, 寂寞画堂深院。 片红休扫尽从伊, 留待舞人归。 夏哲山心中不舍,拍着越北极的肩道:“不在汝州多留几天么?好让我们夫妇能与你们多聚些时日!” 西门逸客拉着“花蕊夫人”笑道:“既已为你们完婚,两位又已痊愈,该我们功成身退了。不过,含蕊的名姓却不能再用了。” “花蕊夫人”微笑道:“我已打算从母姓贝,以‘贝蕊’为名。日后,天下再无慧妃费含蕊,只有寻常妇人贝蕊了。费含蕊已为开封尹赵光义射死、宋皇厚葬,滚滚红尘之中再无此人。大恩不敢言谢,临风妹妹还险些自尽以谢天下,真是惭愧!” 北宫千帆嘴一撇,不屑地道:“我不过是为了了结某某人的心愿,以免再误她花样年华,况且一个凡心未了的家伙遁入空门,也实在有辱佛祖!” 夏哲山脸一红,向西门逸客低头请罪:“这些年来误你不浅,我们夫妇从此馨香祷祝,愿邀月妹妹能遇上一个强我百倍、又钟情于你的大好男儿,哲山才会心债得偿。” 西门逸客见这对有情人九死一生、终成佳偶,早将往事抛诸前世,爽然笑道:“你这么拖泥带水、婆婆妈妈,把含蕊托于你,我还不放心呢!这个月来,风丫头教你们的易容术、普通医药常识,我口授的防身拳脚,不知可曾烂熟于心?” 贝蕊笑道:“待会儿我变个麻脸婆给你们看。原来易容术这么好玩!要我扮做某位特定的人选,这种技艺恐怕此生都忘尘莫及,不过今儿扮个麻脸婆,明儿再扮个酸秀才,这倒是挺容易的。” 越北极道:“你们到了西域之后,便不用辛苦易容了。‘巾帼令’你们收好,三姑娘的书信也随身带上,到了乌孙国之后,就去投奔二姑娘的堂兄与三姑娘的叔父罢。二姑娘的堂兄东野华鹤乃是乌孙重臣,三姑娘的叔父西门烟则是乌孙国国师。” 北宫千帆续道:“若往波斯,可投大姐的伯父仲长精神,他乃波斯国的镇国将军,为人豪爽好客;若往吐蕃,可寻四姐的兄长南郭守拙,他如今是吐蕃的驸马,曼娜公主幼习中土文化,与你们必定投缘!除‘巾帼令’外,我另备了两个机关暗筒,一个能放迷烟‘风月散’,另一个则是麻醉针针筒,你们可用以防身。” 贝蕊接过,忽问:“当日你让我与邀月服的,可是这‘风月散’么?” “‘风月散’是托传心姐姐代制的,我拿了一部分出来,另加了几味相生相克的毒药,虽可让人诈死,却不小心误了蕊姐姐的后半生,还望不要怪我鲁莽!” 夏哲山惊道:“难道含蕊会折寿?我们,我们……”一急,汗水渗上额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贝蕊的手。 北宫千帆歉然道:“若无天灾人祸,再多加保重,你们可以再做五十年夫妻。不过,生育可就难了,那让人诈死的药,服过以后会使普通人不育。幸而三姐有武功,故醒来之后以内力排毒,不致不育。含蕊姐姐就……若有机会,我风丫头生个小孩来还你们好啦!” 贝蕊失笑道:“不许胡说!” 夏哲山亦道:“只是这样倒好。日后若有机会,收养一个孩子便是。所幸未误邀月,不然让我们百身何赎?你风丫头,最好也别说这种教我心惊肉跳的话好么?” 贝蕊续道:“能有今日结局,我已感天之德、故人之恩太多了!人生总有缺憾,才不失月盈月亏之天理。得夫如此、得友如彼,含蕊生亦无憾死也不悔!”想到那段入宫为妃、掳为新宠、遭人暗箭的迭宕生涯,尤其觉得与心上人朝朝暮暮之可贵。回首前尘,虽前后相隔不过一个多月,却果真是恍如隔世。如今噩梦既去,更无所求。 夏哲山又道:“这番九死一生成全我们。我却忧虑它日事发,你们会被不容于世!” 越北极笑道:“莫说山庄处吴越之地,赵匡胤问罪不易,便是问了罪,我们逃到西域去,瞧他如何人证、物证搜齐了,去西域抓人?赵匡胤志向宏远,非为美色而抛江山之人,料来不致为一个失宠的亡国妇人而大动干戈。含蕊姐姐别见怪,我可不是说你人老珠黄了没人要。” 贝蕊拼命点头微笑:“你所说的简直就是至理名言,还解了我们心结,谢你还来不及呐!” 三人又向夏哲山、贝蕊夫妇介绍了一些江湖禁忌,各帮各派不可触及的规矩。当夜,众人便共饮饯行之酒,第二日西、南两路,就此分道扬镳。 西门逸客目送夏、贝二人的马车渐行渐远,心中再无挂碍,策马便走。 北宫千帆奇道:“三姐,你怎么高兴得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暗自掉泪呢。” 西门逸客微笑道:“你若是也有这么一个虽然心有所属,却同你肝胆相照的心上之人,有遭一日他得偿夙愿,你会哭吗?” “哭字怎么写?嗯,我私底下还是会惆怅一番的,因为没你犯贱嘛!” “转眼又到中秋了,回山庄正好赶上你生日。不知今年师父会不会来。外间流言四起,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师父不屑僻谣,怕是麻烦也会不少。” 北宫千帆寻思了一会儿,忽道:“爹当年真有一位未婚妻么,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我不太清楚。不过前尘往事,又逝者已矣,不知何人存了不良之心,恶意损毁师父的名誉,播此流言。” 越北极则笑道:“五姑奶奶早些出阁,左护法或许会麻烦少些!” 北宫千帆横他一眼,凶道:“多事!” 西门逸客也正色道:“听说诗铭已经点头了,只要你也点头,便可以商议你们的婚事!” 北宫千帆大惊之下,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来。西门逸客将她一扶,诧道:“你是不想嫁,还是另有心上人了?或是诗铭有什么问题么?看你,居然吓成这副德性!” 北宫千帆颓然道:“这混小子怎么会点头的?我看,我还是别回山庄了!” 越北极大惑不解:“姑奶奶,这是什么话?” 西门逸客见她神色惆怅,似是满腹心事,忍不住劝慰道:“没有谁逼你非嫁不可。你不点头,诗铭温和厚道,一定会谅解的。你们青梅竹马十数年,他虽怕你三分,却也怜你宠你七分,难道你们真是不能投契?” 北宫千帆心头微酸,强笑道:“他怜我宠我,也要我肯受才行。我最不喜欢他这种没情趣、不懂诡计的大呆瓜!” 西门逸客一想不错,点头道:“这倒是,其实你们在一起,我挺同情诗铭的!” 北宫千帆涩然道:“你们担心什么?真的到了那一天,想办法逃婚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放眼天下,若论出尔反尔、不负责任,我认了第二,谁还敢说他是第一?” 二人失声大笑,均道她在说笑。 一路东南而下,不过数日,便至歙州。 其时,易州制墨世家奚超已携子廷珪居歙州多年,以“宣歙之松类易水之松”而定居操旧业。又因其制墨技艺超群,酷好风雅的唐主李煜十分欣赏,乃赐其父子姓“李”,奚家父子由此更名为李超、李廷珪。 笔、墨携之方便,故三人宣州、歙州一路南来,倾出金银买了不少,欲带回山庄送人。 这日,西门逸客向北宫千帆道:“明日向西北而去便是黄山了。当日你火烧托义帮总坛,白帮主既往不咎,妙语也未加以怪责。如今,山庄里多了个要报仇的李遇,你不去向白帮主打个招呼,拜拜山门么?” 越北极亦道:“是啦,那个李遇一门心思报仇,又瘸了条腿,我们也不好视而不见。但是他若真的去寻仇,用的又是我们的功夫,终究不好。先去向白帮主告个罪,再想个什么办法消了这段仇恨,才是正事!” 商议之后,三人在歙州找了家客栈落脚,第二日便西北而去,上黄山拜访白心礼。 施懋观接待三人在前厅坐定不久,便见白妙语蹦蹦跳跳地奔进来与他们见面,跟在她身后的一人向众人微笑一揖,竟是梅淡如。 北宫千帆脱口道:“好呀,重色轻友的家伙,让诗铭哥哥给你,你不要,原来……” 梅淡如见了她,本来欣喜不胜,听她打趣,却又尴尬起来,微微皱眉向她一点头,便远远地坐到了一边。 白妙语满不在乎地道:“除了刻薄,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哼,我知道庄大哥为什么怕你啦!”忽地一拧她耳朵,娇笑道:“新近又捣了什么蛋,做了什么孽?从实招来!” “已经够作孽了,那个浑小子居然点头应下了婚事,我早已是焦头烂额!” “好呵,有人会闷死,有人会被整死,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梅淡如听在耳里,手一松,茶盏几乎要摔到地上去。微惊之下,他忙接稳了茶盏,放回桌上。转脸过去,正见北宫千帆一脸颓唐,心中不禁暗道:“大概是她还没玩够罢,是以不愿做些要负责任的事。”心里刹那间茫然起来,不知是何滋味。 北宫千帆瞪一眼白妙语,道:“白叔叔呢?” “爹带旷姑姑游黄山去了,没空理你!有事找他么?” 北宫千帆当下将李遇跳崖、前几月段素丹相救等,诸事一并告之。白妙语听得张口结舌,施懋观则面带忧色。 等她说完,施懋观忽道:“李承波所为,他宝贝儿子真的是一无所知么?李承波惊吓而亡,李遇也不是我们推下崖的,报什么仇?” 梅淡如道:“话虽如此,却要看他是何立场了。若是心胸狭窄之辈,无风亦起三重浪。” 白妙语点头道:“梅大哥说得是。不管如何,李承波终究是被我们吓死的,而李遇则由此跳崖。风丫头曾在我们这儿放火,算间接地替他报过了仇。风丫头若出面相劝,应该不致于他把我们看得不共戴天那么严重。” 西门逸客摇头道:“真是想不到,当日荒唐一把火,竟成今日‘善举’,以此化解干戈!” 白妙语不再担心,向他们笑道:“既上黄山,留宿一夜再走?我跟你们一起去山庄,我的寿酒也赖到你们那里去摆好啦!走,跟我玩儿去!拖了北宫千帆便往外跑。” 几个人走到了“洗杯泉”畔,白妙语指着泉水笑道:“记不记有一年,我在泉里泡得好不快活,你居然偷走我的衣裳,害我生病!” 北宫千帆道:“还好意思说,明明是你先用弹弓石子打我,活该!” 白妙语挑了块大石头扔进泉中,溅了她一身水,笑道:“是这样么?” “好哇!”北宫千帆伸脚一踢,也溅了她一身水。两个丫头当即卷起裤管脱掉鞋袜,索性打起水仗来。西门逸客等旁观的四人躲避不及,被殃及池鱼,也弄湿了衣衫,站在一旁啼笑皆非。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湿透全身、秀发滴水,嘻嘻哈哈赤足跑上岸去抢酒喝。看到对方身上尽是自己的辉煌战果,不禁得意非凡、拍手欢呼。 梅淡如见她们如此快乐,也在一旁微笑,但觉此刻的气氛既亲切又温馨。低下头去啜了一口酒,不经意一瞥,见自己脚边一双晶莹洁白的赤足,纤巧不过三、四寸,细致宛如白玉,趾甲上银光闪闪不知涂了何物,搁在自己一双硕足旁,犹如玉琢的饰物一般,浑不似长在活人身上的肢体。他情知站在身边争抢酒菜的乃是北宫千帆,脸一红,微感形秽,便悄悄将自己的双脚搁到了另一边。 北宫千帆忽笑道:“猜一猜,哪种雨最可恶?”见大家抬头望着自己,洋洋得意地塞了满嘴零食,才含糊道:“是白妙语!” 白妙语恼了,将她一推。她猝不乃防,被她推得倒退两步,“卟”一下仰天摔去,头正搁在梅淡如腿上。 白妙语见她狼狈,拍手大笑。梅淡如却僵在那里,愣愣地被北宫千帆泼了一身酒,却扶她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脸更红了。 北宫千帆扬眸见他脸色,不禁笑道;“哟,吃你豆腐了,对不起!记不记得当年你撕我的衣裳?我们总算扯平啦,妙哉!”自己站起来,一脸坦荡,毫不介意。 梅淡如听在耳中,想起她当年吵着要阉自己的情形,一口酒全呛了出来,大咳不止。 白妙语哼了一声,也问道:“猜一猜,什么风最讨厌?”言毕,也被北宫千帆捣了一拳。 梅淡如脱口道:“是不是北宫临风?”他从来不说玩笑,自己也不料会脱口说出这话,不禁吓了一跳,再度尴尬起来。 北宫千帆嚷道:“答对了,敬三杯!”说罢,往梅淡如杯中斟酒。抬头一看,见这个相貌堂堂的男儿忽地讪讪发笑、脸膛通红,神色古怪而滑稽,心中没由来地动了一动,暗道:“怎么扭捏起来了?咦,他害羞的样子好像小姑娘一样,挺可爱的!嗯——妙语姐姐眼光倒不差!” 忽然见梅淡如也抬起了头,正好与她目光相交。但见他眼中似乎另有内容,却又不知是什么具体的“内容”,不觉微感诧异,转过头去仍与白妙语嬉皮笑脸,心底却没由来地乱糟糟成一片,既茫然又兴奋,却不知所为何来。 一群年轻人在山里疯了一夜,第二日天明方归。除了施懋观留守帮中回禀白心礼,其余五人收拾行礼,同下黄山,往洞宫山而去。 东野浩然在场中踱了一圈,朗声道:“刀,因其气势而成百兵之胆;枪,因其锋锐而为百兵之王;棍,因其粗拙而作为百兵之母;剑,因其万端变化终归一宗,乃为百兵之君。是故,百日可练枪,千日才练刀,万日方能练剑——若非三十年苦练,剑法难有小成!” 李遇立在场中,一面默记,一面重新拖起长棍,勉强撑持着练习。 南郭守愚坐在一旁指点道:“勾挂抱架、拨撩崩点、击戳劈扫,乃棍法十二技,先记熟了,明日再练罢。” 仲长隐剑亦道:“先默记于心——挑缠弹闪插抵绕,乃枪法基本七技,你打坐调息,不可再练了。不然,非把身子累垮不可!” 李遇默默背诵,倒拖长棍咬牙不语。庄诗铭见他已经摇摇欲坠,心中不忍,上前拉他坐下。东野浩然却柔声向他道:“你的领悟力已很高了,不过腿伤初愈,不必如此拼命,以免旧疾发作,那可不妙啦!”一面从展云手中接过茶盏,递到李遇手中。 北宫千帆看在眼里,心中恍然:“二姐故意向这姓李的百般关怀,诗铭哥哥受了刺激,却要拿我来倒霉。以二姐的个性,怎么会喜欢这个心怀报复的官少爷、书呆子?以诗铭哥哥的个性,又怎么敢要我这个不男不女的刁蛮鬼?”心中虽然不忿,却又有几分酸涩,转头不再看他们,不巧与梅淡如的目光撞个正着,见他正默默地看着自己,目光深切,似乎要在她的脸上看出朵花来才罢休。 梅淡如见她一呆之后,便横了他一眼,不觉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庄诗铭神色黯淡,见他们进了“天石精舍”,便强打精神过去寒喧。 北宫千帆见他如此勉强,心中暗自惆怅,向他笑道:“诗铭哥哥,旷姑姑要与我爹娘商量你我的婚事,我可没点头。这样罢,你能打得过我,我就嫁你好啦!” 白妙语拍手笑道:“有好戏看!快找快打,要用什么兵器?” 南郭守愚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东野浩然却忽道:“小两口比武,应该点到为止,又不是拼命,拿兵器干什么?”嫣然一笑,顺手拈了块点心递给李遇。 庄诗铭微微一震,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们动手又怎能动用刀剑呢?”向北宫千帆凄然一笑,道:“风丫头,请出招罢!” 未等庄诗铭回过神来,北宫千帆已经长袖拂面,正是东野浩然的绝技“波谲云诡”,见他惊闪而过,立刻接上一招“劳燕分飞”。庄诗铭回过神来,以“千头万绪”步法绕开,闪过她的“愚公移山”、“卷土重来”两招,又被他以袖代鞭,一招“永永无穷”阻了去路。 庄诗铭一面闪避,一面犹豫,不知该守该攻,犹豫之下瞥眼看去,见东野浩然正与李遇笑谈欢畅,介绍他们的招式来历,心头立即涌上了一份难以言表的悲衰。 白妙语忽地笑道:“风丫头好厉害,庄大哥的未婚妻可是要鸡飞蛋打啦!” 说者无心,闻者有意。梅淡如在一旁微微扬眉,大为关注;庄诗铭在场中却忽地一惊,双掌拍出,与北宫千帆对了一掌,双方皆是一震。北宫千帆未及反应,庄诗铭已双掌齐翻,变掌为爪,擒住了她的脉门。 白妙语不知内情,依然欢呼道:“风丫头,看来你的好郎君不想放过你呀!” 北宫千帆剑眉蹙紧,身躯软软倒下,娇呼一声:“好痛!”说罢,便要跌倒。 庄诗铭猛省之下,心中既悔且痛,慌忙撒手道歉:“用力太大了,对不起!我……哎哟!”一跤摔倒,却是被她绊的。心中立即领悟,又着了她的道儿。 北宫千帆一手卡住他的咽喉,一手将他搀起,忽地在他耳边低语:“若是二姐,你怎会舍得使出内力?傻瓜,你文武全才、无懈可击,姓李的书呆子怎么能跟你比,还不快去?”将他扶起来,一面朗声笑道:“你又输啦!” 庄诗铭呆立场中,电光石火间,心中明白了几分,便微笑道:“不错,是我输了!” 白妙语甚感无趣,脱口叹道:“唉,原来如彼!” 东野浩然依旧低头喝茶,似乎无动于衷。 梅淡如也默不作声,心里却不知为什么,竟会忽然之间轻松起来。 西门逸客这才有空同各人谈笑,北宫千帆则将梅、白两人向李遇介绍。白妹语未等她开口,便道:“我是五庄主的堂姐,北宫妙语是也!”众人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加以分辩。 李遇见白妙语与北宫千帆年纪相若,容貌比她要还娟秀,活泼伶俐、顽皮淘气的神态亦不输于她,心中顿生好感。 白妙语见他举止斯文、面容清秀,憔悴的神色中偏偏又有股忿然与坚决,知道乃是恨仇所致,心中暗自替他难过。忽见他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心里一乱,便转过头去对梅淡如做鬼脸,以解尴尬。但见梅淡如也是神情古怪、若有所思的,又转去打趣庄诗铭:“庄大哥,你又丢脸啦!” 庄诗铭淡淡道:“谁让我没本事,活该!” 北宫千帆用肘一捅他:“我最恨以武论成败,像条武牛!哼,要毁婚约,还怕找不到方法么?”说罢眨眨眼,向他神秘地一笑。 庄诗铭苦笑道:“十几年间,我们斗法何止百次,我又赢过你几次?” 北宫千帆再捅他一肘,洋洋得意地道:“你笨嘛,和你斗法,实在没趣!” 西门逸客又好气又好笑,道:“船上呆腻了,连客人也不管,就跑来与我抢被子么?都快做新娘的人了,还这么淘气!” “谁说我要嫁人了?”北宫千帆歪头看她,笑道:“还有三个姐姐没解决,哪里轮得到我?” “我不必说了,心愿既了,即使孑然一身,此生亦无所遗憾。”西门逸客将她搂入怀中,叹道:“饮雷和独贞,恐怕不太顺利。至于二姐,唉……” 北宫千帆偎在她怀中,轻轻道:“你知道?” “我与大姐、雷丫头私下谈过此事,本想装聋作哑。可你是我们的小妹妹,二姐心意如何我们也不甚明白,实在不敢偏心哪一个。而且,诗铭真要当众招认喜欢二姐了,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我又不喜欢那只死臭鹤!” “真的?” “我只不过比较喜欢欺负他而已!”北宫千帆垂下眼帘,不与她目光相接,却偎得更紧。 “我不想诗铭做第二个哲山,也不愿你和二姐中的哪一位成为第二个含蕊。你虽有心成全,可二姐个性刚正,又已警告过诗铭,她未必愿意领你这份情。” “唉,原来二姐真的找过诗铭哥哥,又故意那样对李遇,难怪诗铭哥哥黯然神伤。” “你打算如何向旷帮主、斐宫主与师父交待?暂且别扯二姐进去,不然局面会更复杂。” “这个当然。不过是悔婚而已,还怕我没本事么?就算是到了拜堂那天,我连逃婚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真是风丫头,什么都敢乱说!” “少了我,岂非天下冷清、江湖寂寞?” “所以你连去华山做客,都顺手牵羊一把,去偷扶摇子的丹,还要迷晕道童、推倒丹炉?” “陈牛鼻子说我不敢做,我就偏要做给他看!” “真是拿你没办法!” 北宫千帆嫣然一笑,赖在她怀中撒娇:“没办法,便听我的办法好啦!” “听你的?玉皇老儿的龙椅都会被你劈了当柴烧!” “烧得灵霄宝殿烈焰熊熊,正好趁火打劫!” 西门逸客一敲她脑袋,莞然道:“又鬼话连篇了,快睡罢!” “哦!”北宫千帆懒懒点头道:“是呀,还要去找北极教我挖地道呢!” “你连盗墓的本事也想学,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掘墓鞭尸……盗墓寻宝去!”北宫千帆哈欠连天、睡眼惺忪,早已语无伦次。 西门逸客心中暗笑:“又不知该谁倒霉,难怪诗铭怕你。天下若有知晓你秉性,依然敢对你倾心思慕的,才真是英雄豪杰、胆色超群。”见她睡熟了,唇边尚挂着淘气的笑意,一阵叹息,轻轻帮她盖上了被子。 北宫千帆捧上两盏“年年泪”沏的“岁岁痴”,撅嘴道:“你和顾叔叔倒先来了,娘呢?” 北宫庭森微笑道:“为你亲自置办嫁妆去了,晚两天上山庄。你今年的小寿之前,她一定能赶到。” “娘怎么放心你独来独往?”她一阵嘀咕,忽抬头道:“娘就那么大方,任你朝三暮四、左拥右抱?好歹她也是一大门派的掌教呀!” 北宫庭森皱眉道:“风丫头,发牢骚怎么把爹也扯进去。谁惹你了?” “你!” “我敢惹你?”北宫庭森失笑道:“哪一次不是你先惹我?” “是呀,我这么惹你,你都不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内心有愧,以此来弥补对娘的亏欠?” 北宫庭森诧异之下,面有愠色,与顾清源相对苦笑。 顾清源打趣道:“你爹怎么得罪你了?一上来你就没大没小地数落他。是怪爹没给未来女婿带见面礼么?”立刻说得满堂哄笑。 北宫千帆冷冷道:“顾叔叔没有家室,哪里享过齐人之福?” 北宫庭森怫然道:“风丫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娘真是没出息,明明自己已经订了婚,却偏偏和另一个有婚约的男子在一起。非但没出息,简直就是……” “不许说你娘!”北宫庭森厉声道:“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你居然听信别有用心的江湖传言,还敢拿来诋毁你娘!” “恼羞成怒了?看来江湖传言果真不虚啊!”北宫千帆头也不抬。 北宫庭森缓缓站起来,表情越来越严峻:“你娘那么疼你,你旷姑姑那么宠你,怎么宠爱疼惜出来的,竟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儿?” “我若胡说,你会恼羞成怒吗?我看,娘她跟本就是……” “啪!”北宫庭森盛怒之下,想也不想,扬手便是一耳光,等到第二个耳光要抽出去时,被顾清源生生拽住。刹那间,满堂皆惊,静寂之下,呼吸可闻。 顾清源拽住北宫庭森,急道:“风丫头,还不向你爹道歉?” 叶芷雯也连忙打圆场:“父亲岂会跟女儿计较?一个一时冲动,一个年少鲁莽……我看,就此扯平了罢!” “打得好,你终于动手了!”北宫千帆抬起头来,昂然将脸一抹,傲然转身:“哈哈哈,终于打我了!”她再不回头,就此扬长而去。 满堂宾主见此变故,皆是惊诧不已。 北宫庭森喃喃自语:“果然来了!”颓然坐下,一脸索然。 天微明。 客北斗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在“分雨榭”外嚷道:“不好了,五姑娘跑啦!” 顾清源披衣出户,诧道:“风丫头跑了,跑去哪里?” 客北斗喘息道:“昨夜见追风背了好几个包袱行李,我正奇怪,问他做什么,他说为五姑娘办要紧事,不能说。我看他神秘兮兮,也懒得问……岂料今天一早,追风一身酒气地从‘天石精舍’喝酒下棋回来——昨夜的追风,原来是姑娘易容的!” “他怎么易容成追风了?”北宫庭森推门出来,满脸焦急。 “所以才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出山庄嘛。昨儿才挨了一巴掌,若是见她出山庄,大家怕她负气出走,再怎么着,也会有一两个人跟着她的。她的鞭、剑、琴都没了,还有日常所用的药箱和她装金豆子的锦囊,全不见啦……” 北宫庭森与顾清源相对惊诧,又迷惑不已。 忽见青霜也往这边急奔而来,嚷道:“追风昨夜连牵了三匹快马,策马扬鞭、绝尘而去……咦,刚才怎么又见他醉醺醺地在山庄里溜达?”正文 中——第七回 笛在月明楼 后庭花破子 ——李煜 玉树后庭前, 瑶草妆镜边。 去年花不老, 今年月又圆。 莫教偏, 和月和花, 天教长少年。 旷雪萍踱了几步,责道:“你怎么可以打她?长这么大,她何曾受过什么委屈?” 北宫庭森苦笑道:“她长这么大,只有我受她的委屈,哪里敢动她分毫?若非她诋毁婉儿……唉,居然又出走了。” 斐慧婉劝道:“幸而行走江湖,只有别人吃她的亏。庭森你几岁了,她才几岁,从小到大,她的名堂还少吗?不过说我几句,你就动手!等她气消了找你秋后算帐,可再不许发火!” “他敢再发火!”旷雪萍横了北宫庭森一眼,道:“烈子、净子去的时候,他怎么向他们保证的?风丫头若是有事,看他怎么交待。哼,天已渐凉,北国早就雨雪纷纷,居然不也为风丫头想想!” 齐韵冰忙劝道:“雪萍不必太急,风丫头的个性虽有些刁钻,但毕竟是你们调教出来的,一定不会走偏行斜。” 旷雪萍见窗外已经纷纷雪花,叹道:“再等半年,若是还没有风丫头消息的话,我就亲自去找她。” 齐韵冰笑道:“你慌什么?她出去,只有别人吃亏受气的份儿,何况她不过是找个借口趁机拒婚,风头过了,她一定会回来认错的。” 北宫庭森惟有摇头:“她不嫁,谁还会逼她?如此催促,是希望她知道自己已不小了,凡事当有分寸;也想暗示云丫头和诗铭,不要再拖泥带水、躲躲闪闪。这倒好,半路冒出个李遇来夹缠不清,诗铭居然就往风丫头这边倒,风丫头再出这个馊点子来气我。” 斐慧婉微一沉吟,忽道:“自昭惠后逝去,风丫头就很少拜访金陵了。现在她会不会又往金陵而去了,会在唐主李煜的宫内么?” 北宫庭森继续摇头:“她真的往那儿跑,我会看不起她。李煜那个昏君,她从未瞧在眼里,更何况周娥皇已逝。听说,现今江南女子缠足成风,便拜此昏君所赐!江湖儿女,脚丫子小了下盘不稳,于练功有碍。这倒好,反成了小女子邀宠的本钱。风丫头若知此事,一定嗤之以鼻。怕的只是,日后缠足之风流毒下去,贻害何止千年?” 齐韵冰忽笑道:“你们着急,说不定她正在哪儿赏雪呢。会不会心血来潮,扮成雪萍去使唤我丐帮弟子?” 四人正在猜测,忽听丐帮弟子来报:金飞灵、严子铃带了许凡夫过来,沈独贞、南郭守愚亦带了梅淡如、莫湘云来到此间。 通报间,金飞灵已先进了后堂,与四人相见。 旷雪萍诧道:“你不留守长安总坛,怎么来了杭州,有要事么?” 金飞灵道:“问风丫头的事。” “你也知道风丫头出走?诗铭已往金陵而去,正在找她。这事是独贞对你说的罢?” 金飞灵递给旷雪萍一封书函,道:“如今各大门派都收到这道驱逐令,你先看看。” 旷雪萍见是巾帼山庄专用的纸笺,已十分诧异,拆开看了,默然递给齐韵冰。齐韵冰看过,眉毛一抬,又递给北宫庭森与斐慧婉过目。 斐慧婉读罢,奇道:“巾帼山庄、逍遥宫何时联名写过这东西?谁要把风丫头扫地出门,我竟然不知道?难不成……” 旷雪萍点头道:“自然是风丫头自己写出来投往各大门派的。除了她的妙手空空,又有谁能从几个丫头那儿盗了私印,连同逍遥宫的印信一起,用过之后再神鬼不觉地放回去,而你们却丝毫不察?” 斐慧婉恍然道:“看来这事情不简单,她若只是心血来潮悔婚出走,何必如此小题大作?恐怕连庭森那一巴掌,都是她风丫头故意出言相激、早有准备的。会不会连她上华山盗取扶摇子丹药、推倒丹炉等诸般所为,都是事先安排的伏笔?” 金飞灵一伸舌头,惊道:“风丫头蓄谋?她又有什么花招?” 北宫庭森忽道:“我想到一件事,但愿是多虑了。” 斐慧婉道:“你是怀疑那半边鼻子、形容丑陋的田立木的来历吗?田立木,名字好怪!” “田立木,难道是……”旷雪萍眼神一黯:“此人还没死!是了,三字各取一半,雷章采,田立木——真的是他!” 齐韵冰摇头道:“不对,飞灵当年虽然伤他不轻,可是当年随江涛而去的他,却苟延性命至今的话,怎么会连十五岁的风丫头也能在十招之间取胜于他?” 旷雪萍沉吟道:“若从飞妙偷抄《披靡宝鉴》副本辗转于他手中至前两年的时间算起,刚好是十六年后。也就是说,他在练了十五年内功之后,须用两年来散去体内浊气,是以第十六、十七两年功力减弱,若此间又遇上高手与他拼斗,风丫头遇上的碰巧是武功最弱时的雷章采。如此说来,他功满而生报复之心,所以先在江湖散布谣言、转移视线。近年的‘八仙匕首’会不会与他有关?” 斐慧婉脱口道:“那么,最危险的岂不是东土?那厮,他的真是雷章采吗?飞灵,他的容貌乃是被你所毁,记得可真切,真的削了他半个鼻子?” 金飞灵怔道:“当年我?……东土她……” 旷雪萍在她肩上一拍:“你果然不似当年那样冲动了。” 金飞灵低头道:“很多年了。”忽地又道:“几个孩子在前厅等我们呢,先去看看好么?”拉了旷、齐二人便往外走。 严子铃拜过三位长辈,道:“如今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风丫头在内目无尊长、在外兴风作浪,是以被逍遥宫、巾帼山庄联名驱逐,临风日后的所作所为皆由她一人来承担,与他人再无关系。斐姑姑、北宫叔叔和摘星、裁云他们,怎么一点余地也不留?” 许凡夫取出一函交于旷雪萍,恭敬地道:“我西河帮童舵主感念临风姑娘代师授艺之谊,托许某交书信求旷帮主向斐宫主、北宫护法说说情。许某人亦代谷帮主来求旷帮主说情,也是希望逍遥宫、巾帼山庄能看在谷帮主的薄面,收回那道驱逐令。” 梅淡如趁此机会也上来拜见:“斐前辈、北宫师叔祖尚在气头上,晚辈不敢过问别派私事,是以前来,请求旷帮主替临风姑娘向逍遥宫中各位前辈说情,若能劝得两位前辈收回驱逐令,晚辈感激不尽!” 金飞灵笑道:“风丫头还真有面子!” 旷雪萍道:“此事个中原委,我尚不太清楚,待问明之后,必不负两位所托。我替风丫头先谢过两位!” 许凡夫信函带到,听她应允,便拱手辞去。 南郭守愚也替北宫千帆谢过许、梅二人,道:“当日风丫头出走,我们并未联名向江湖投帖。唉,心痛她还来不及呢!如今风波迭起,我依然一头雾水……咦,不对!” 沈独贞道:“什么不对?” 南郭守愚道:“风丫头连续几日,从‘摘星阁’留宿到‘饮雷轩’,难道……” 旷雪萍迅速打断她道:“不错,风丫头为了逃避婚约,出了个馊点子,她爹那巴掌,亦早在算计之中,庭森、慧婉早就不生气了。” 梅淡如心一宽,由衷微笑起来。 沈独贞忽道:“娘,严叔叔说你要去洛阳,怎么却来了杭州?” 金飞灵反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杭州?” 南郭守愚这才向莫湘云道:“莫公子,但讲无妨。” 莫湘云微微点头,顺手从怀里取了一物向梅淡如“卟”地掷去。梅淡如抄在手中,乃是一枚钱币,忽地想起一事,道:“你……是你!” 莫湘云点头道:“当日在清凉寺墙头掷铜板当作暗的人,便是在下。” 沈独贞听了,随即冷笑道:“原来满口仁义的莫公子,竟和持‘八仙匕首’的人是同匪,真是君子!”走过去在他肩上一拍,莫湘云肩头往下一坠,几乎从椅子上摔下去,面色发青,显然被沈独贞用内力拍得不轻。 金飞灵正待出声喝止,南郭守愚与梅淡如同时出手一抬,化解了沈独贞往下拍的第二掌。 梅淡如道:“莫公子的力道与手法,只是为暂时阻我出手制服夜行客,并无暗算之意。以莫公子的为人,该不会与那伙人一路,梅某相信其中必有误会。” 莫湘云脸一红,低下头去,表情尴尬,良久,才轻轻道:“那夜以前,我与两个兄弟相称的男子同乘一舟,听他们谈话,提及清凉寺内淫僧拐了他们妹妹,藏于寺中。我听说他们要夜闯清凉寺救人,便动了援助之意,却又顾虑到他们不会轻易接受援助,以我的武功也……也有目共睹,只好暗中施援。当夜我爬上墙头,正见梅公子两个指头钳了一人的匕首,想也不想便发了两枚铜板过去,见他脱险,便放心跳下墙去,悄悄溜走。” 沈独贞冷冷一笑:“萍水相逢,不过同乘一舟而已,便如此仗义,佩服!”语带讥诮之意,并不相信。 南郭守愚笑道:“你被人利用了。倘若当夜你被当作同党袭击,只能自认倒霉。” 梅淡如则道:“你是何时知道上当的?” 莫湘云不好意思地道:“我一走了之,三年后再去金陵,故意夜宿清凉寺,无意中听两位小师父提起三年前的大火,一算时日颇为吻合,便心生疑窦,求见玄运禅师,知道因果之后,还担心玄运禅师打诳语护短,直至遇上四庄主,再问及此事,才知道真相。” 沈独贞早已不耐烦:“司马昭之心!” 金飞灵皱眉道:“贞儿,来者是客,不可怠慢。去安排客人的厢房!” 沈独贞闻母亲见责,不敢多言,抬头端详了一会儿,忽道:“娘,去年你寿辱时这我送的那支钗,你不是每日都戴的么?”说这话,是希望母亲念及他孝顺,不再责备。 果然金飞灵一呆,才道:“自然记得你孝顺,不过来去匆匆,恐途中有失,那钗搁在长安总坛了,来曾携带。” 沈独贞见母亲不再责备,这才放心,欲带南郭守愚等人进去休息。 齐韵冰忽道:“莫公子留步,我有事相询,独贞先带其他人下去。” 沈独贞心生诧异,不敢违拗,先退了下去。 莫湘云心中暗道:“是了,我暗算梅公子,虽出助人之心,少不得还是要被盘问一番的。”但见走过来的中年美妇容颜俏丽、风姿绰约,心生好感,便恭敬一揖,听她吩咐。 齐韵冰走过去,将莫湘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旷雪萍、金飞灵相顾诧然,听她问道:“你姓莫,今年多大了?” 莫湘云恭身答道:“晚辈随义父姓莫,今年二十有六了。” 齐韵冰踱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头一拍,用了一成功力。莫湘云武功不高,是以齐韵冰的一成功力已难以受用,忍不住斜了半边身子,向前一坠,后颈深处赫然出现了一块拇指大小的褚色胎记。 莫湘云吃不消地道:“前辈,晚辈所言不虚!”他以为齐韵冰有所怀疑,是以用内力相惩、逼他实言。 齐韵冰迅速一缩手,忽地一把拉住他,神情颇为激动,面色微红、呼吸可闻,低低地道:“莫春秋是你何人?他此刻在何处?” 莫湘云禀道:“前辈所问的正是晚辈的义父,此刻已隐居山野,不问江湖是非。” 齐韵冰又道:“你是春秋带大的?难怪性格宽厚,不像、不像那个……”声音发颤,显见激动非常。 莫湘云见她如此欣喜,电光之间一闪念,也颤声道:“我是被一座寺院的僧人所收养,据说是从路边捡来的。一次偶然,义父借宿于寺院,见了我颈后的胎记,连说数声‘天意’,此后便收我为义子,教我习武,于今已历十年。可惜我悟性太差,体质也不济,师父又说我尘心未了,不能出家,是以我辞别师父、谢别义父,出来行走江湖,以期增广见闻。” 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改称为“我”,似是已有所了悟。 只见齐韵冰满眶泪水,拉着莫湘云不放,口中自语道:“春秋,你遁迹江湖十六年,好容易帮我寻到云儿,却为何不来见我?你培养云儿成才,我又岂会怪你太晚、不够尽力?” 莫湘云心中激动,哑声道:“师父将我幼时的襁褓交给我自行存留,上面绣着‘冰儿’两字。” 齐韵冰含泪道:“不错,是娘绣上去的。当年你为奸人所掳,不知生死。你义父便是娘的义兄,当年他留下血书一封,向娘发誓,要遍寻天下将你找到,这此年,娘也……” 莫湘云一揉眼睛,再一咬嘴唇,握紧她的手,忽地有了真实感,问道:“我真的有一个女中豪杰的娘,还有一个做了高僧的爹?” “春秋是这样对你说的?” “义父他老人家自收我为义子之后,每隔半年便到寺里去教我习武几日。他也是位参禅隐者,是以对我说:天下之事,所谓缘来缘往、缘起缘灭,一切因果皆由缘起,若与父母有缘的话,我便能在行走江湖中得遇亲人。我从小参禅,是以听了此言后,再不详加追问自己的身世,却又常常暗中祷祝,祈望能与亲人有缘,得以团聚。” 齐韵冰以袖拭泪,向旷、金二人笑道:“见过云儿不止一次了,虽觉得似曾相识,然时隔二十几年,也不敢多问。若非贞儿刚才用力拍在云儿肩上,让我看到了他颈窝那块胎记,我又怎敢奢想云儿还在世间?上天总算待我不薄!” 金飞灵在一旁目瞪口呆,乍舌道:“贞儿负气拍云儿一掌,倒拍出一场团聚来啦?” 旷雪萍似有所思,也是眼眶一红,轻轻点头道:“这二十多年,韵冰每每魂牵梦萦的,便是云儿不知葬身在哪里,连个凭吊之处也没有,如今竟然能母子团圆,唉,若是、若是……”一拉金飞灵,笑道:“人家母子团圆,我们既已恭喜过了,就不要再多作打扰。走,告诉庭森、慧婉去,让他们也开怀开怀!” 金飞灵会意,随旷雪萍辞去,留他们母子俩单独叙话。 北宫庭森夫妻闲坐已久,见旷、金二人重回后堂,不过半个时辰,便带来如此喜讯,自然欣喜不胜。 斐慧婉笑道:“看来那批人尚不算天良泯灭。虽冒充丘家堡,让丐帮与丘家堡结下这个梁子二十几年,却未将罪孽祸及无辜幼童,不过是一弃了之。难为了春秋这些年,真是一诺千金的肝胆之交,比起那个……” 北宫庭森道:“云儿寻到,此事亦当就此而了结。东土和丘少堡主颇有交情,不如由两个年轻人牵线,我们邀丘二娘出来聚聚,将这笔糊涂烂帐清了,以免贻祸小辈们。” 旷雪萍点头赞成:“确实早该把这个结解了,他们小辈从此就会轻松许多。飞灵,你看呢?” 金飞灵呆呆地听他们交谈,正自发愣,此时听到问自己,才蓦地回过神来:“不如我先回长安去准备罢,与未风商议一下,也让他高兴高兴。” 旷雪萍道:“才刚来便又走了,如此辛苦,韵冰会过意不去的。不如留一夜,明日再动身?” 金飞灵一挥手,伸舌头一笑:“丐帮的事我自当尽力,这可不比个人私事,还是即刻动身罢,告辞!” 旷雪萍见她坚决,歉然道:“偏劳了!” “哪里!”金飞灵回眸一笑,就此而辞。 旷雪萍见她已去,才点头笑道:“确实不错,你们看到没有?” 斐慧婉亦点头失笑:“她太顽皮了。” 北宫庭森见她们既笑又叹,也恍然微笑道:“是了,飞灵端庄几十年,几时见她伸舌头做过鬼脸?听到‘雷章采’三字,非但无动于衷,还一头雾水——风丫头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斐慧婉笑道:“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后悔那一大巴掌。见到你后悔、我们牵挂,她便心满意足了,但愿风丫头别扮成你,大模大样出去捣蛋之后,江湖上从此‘夸’你‘冷面秀才’为老不尊的丰功伟绩!” 旷雪萍又是摇头叹息,又是担扰:“她不愿我们插手的这件事,看来牵连不小。如今又知道有雷章采此人,定要继续往下追查。仅凭她一人之力,性子又那么冲动,更教我不放心。飞灵若知道风丫头扮她,可要笑破肚子。”虽然担心,想到北宫千帆的顽皮,齐韵冰、莫湘云的母子团聚,忍不住又开怀起来。 北宫庭森又道:“年轻的一辈,淡如英气内敛,诗铭谦和稳重,子钦心思敏捷,童舟将勤补拙,皆为良才;传心剑法精绝、神出古异,守愚脚踏实地、广闻博识,亦是非凡之质。唉,凭风丫头学旁门左道的悟性,若用于正道,成就当在六个孩子之上,可惜……” 旷雪萍道:“净子留的秘笈,不是已传给了她,清源也已教会了她异国文字么?” 斐慧婉道:“当年她曾盗芷雯的毒经来偷背,是以将毒术那册连同译本,一起给了芷雯,以为取长补短之用;拳脚器械那册连译本,已给了传心、守愚,不知她自己学了多少;内外功兼修那册,听说她浅尝辄止练过,又挑了几段教给童舟。” 旷雪萍道:“难怪上次走火入魔迷了心窍,一定是将那个‘拟思功’与我丐帮的《披靡宝鉴》内功心法混练而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幸而发现及时。” 北宫庭森则笑道:“不过童舟却是个武痴。有朝一日风丫头打不过人家时,且看她如何痛心疾首、悔之不及。” 忽然一女推门而入,头上稳稳地插着一支做工精致的凤钗。 那女子诧道:“刚才贞儿在院中赏雪,见了我便一脸古怪,你们怎么也这般古怪?”——进来的正是金飞灵。 旷雪萍大笑:“扮戏的才走,正主就来了!” 金飞灵不知三人笑什么,又道:“我一看慧婉那形似神非的手迹,就知道有古怪,是不是风丫头搞的?我是途经杭州,明日动身前往龙泉,听说英杰帮的四帮主要与人在龙泉决斗。” 斐慧婉道:“用‘八仙匕首’伤人的,必是这位俞二小姐了?” 金飞灵道:“可不是么?最近出了个戴斗笠、自称田立木的家伙也在龙泉出现过,此人是与庭森的谣言同现江湖的,我想去查查这个田立木的底细。” 旷雪萍道:“我们刚才还在揣测此人的身份,猜出一个人来,你差点忘了此人是谁。” “我?” 旷雪萍笑道:“他日你若不小心看见自己行走江湖,可别忘了加以惩诫,不然那个声誉嘛,可就不妙啦!”见她依然一脸迷惑,便忍住笑,将北宫千帆易容成她,于两个时辰前来造访,又匆匆而去的逸事告诉她,末了又道:“你的贞儿立下大功,帮韵冰找到云儿啦!” 金飞灵本已捧腹不止,听了此言,更是欣喜:“云儿!他人在何处?贞儿岂会有这个帮人的心思?不是正和莫……” 齐韵冰携了莫湘云进来,朗声续道:“我们的儿子成了情敌,云儿害贞儿吃醋,我这个做娘的也正于心不安呢!” 莫湘云脸一红,跟在齐韵冰身后,尴尬地向金飞灵深深一揖。[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杭州天福客栈。 一个女子梳洗卸妆,再一番折腾,揽镜自照:镜中的紫裙女子不施粉黛、不插珠玉,朝天素颜尤见淡雅清纯、温和亲切。 那女子不禁自我陶醉道:“大姐端庄娴雅,扮她会累死;二姐飒爽豪迈,也不好扮;三姐举止淑雅、言辞婉约,扮不好更会露馅;只有四姐,年纪只大我一两岁,扮起来也容易些,我深夜造访,当不会被人看穿罢?唉,四姐好美,难怪莫公子倾心,独贞哥哥吃醋!” 童舟展开画卷,凝视着画中自己那份慷慨豪迈、另一个女子的刁钻生动,不觉神思恍惚:那个顽皮逞凶却肝胆过人的女子呢?飘飘风雪中、天寒地冻下,她哪里去了?被驱逐出门后,她流落何方,可还有心情喝酒? “蓬!”窗外人影一闪,童舟惊觉之下,收了画卷,低喝道:“夜访水寨,来者何人?” “开门,是南郭守愚!” 童舟拉开门,正想询问北宫千帆之事,却见她一挥手,道:“风丫头托我转交于你的内功心法,同时还让我代谢你手书替她向旷帮主求情。如今师父与左护法已然消气,她不久便会回去,童舵主请宽心!” 童舟接了,道谢一声,深深揖下。未及询问其她情况,抬头便见南郭守愚已然一飞身、跃墙而去,倏忽间即刻无踪。 童舟怔道:“四庄主以内功修行为主,何时轻盈如此,轻功不输临风师妹了?可见逍遥宫武学内外兼修、非同小可!” 风雪渐大,童舟虽闻北宫千帆得到原谅,却依然担心不已:再有十天,便是除夕了,她赶得及回去吗? 天色微明,万籁俱静。 门前院中,又多了个默立雪中沉思的人。 “凡夫,你也这么早起?” “风雪太紧,夜间无法安枕。” 童舟悄悄打量这个与自己一样惆怅的男儿,想起昨夜他在席间面对严子铃的情形,心中一动,立即了然。 “童舵主,巾帼山庄南郭四庄主大厅等候!”水寨弟子急奔来禀。 “四庄主——有事么?”童舟望一望“踏雪无痕”之后,未留半点迹印的满庭白雪,忽省道:“南郭四庄主素来行事稳重,怎会深夜造访,在男子屋外叩窗?难道她——唉,你怎么这样愚钝,让她就这样深夜里乘雪而去?” 许凡夫虽不知夜间之事,却也知道他牵挂北宫千帆。见他发愣,便向来者道:“童舵主,更衣之后立即去迎四庄主,好生招待!” 童舟回过神来,一整衣,欣慰地道:“果然贵客来传佳讯了,哈哈!”迈步便走。 正文 中——第八回 惊起醉怡容 乌夜啼 ——李煜 昨夜风兼雨, 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欹枕, 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梦里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 此外不堪行。 天石精舍 白妙语无语独坐,庭前静思。 李遇轻轻走过去,悄悄坐在一旁。 东野浩然走过庭院,白妙语在她身后道:“已经半年了,可有风丫头的消息么?山庄里没了她,好冷清!” 东野浩然摇头道:“素丹遣人送信过来,说风丫头在大理呆了五天,留不住她,她扬长而去后再无踪迹。” 李遇悄声道:“师祖的火气是太大了些,五师父却也有些年少气盛。”见东野浩然漫不经心地瞥了自己一眼,心中微惧,却一挺勃子,继续道:“做徒儿的本不该说师父的不是,不过五位师父既是姐妹,为什么五师父出走,另外四位师父也不去向师祖求个情……”声音终于越来越低。 白妙语道:“李公子说得不错。没了临风,这里好冷清。你们不说情,连司马伯伯也装得若无其事。原来你们疼她,全是假的!”忿然一转身,与李遇目光相接,见他眼中满是欣赏,忍不住向他做了个鬼脸。 李遇见她笑靥如花,说不出的明艳活泼,心头一跳,忙将头低低埋下。 东野浩然见二人神情异样,心中暗自好笑,也知道北宫千帆出走一事无法与他们说清楚,便道:“我有事回去了,你陪李公子练一会儿武功,顺便可以指点他。”转身而去,不再打搅。 白妙语心道:“他又没拜我为师,为什么要指点他?”转脸过去,正见李遇向自己深深揖下,举止酸不可耐。便问他:“你作揖打拱干什么?我连自己练功也会偷懒,可没功夫指点你。” 李遇又是深深一揖,道:“李某身负血海深仇,故立志遍访高手,惟望早日学成下山,得报大仇。姑娘愿意指点,李某铭感于心。” 白妙语这才想起,他要报仇的对象乃是自己的父亲、师兄及整个托义帮,心里忽地乱成一团,又烦恼又生气,冲着他嚷道:“什么了不起的杀父仇夺妻恨?你老子不是被吓破胆自己死的么,关谁什么事啦?你自己跳崖摔折了腿,现在也没瘸了,你还想怎样?杀人放火,还是铲平人家的地盘?” 李遇见她忽地发起脾气来,惶惑道:“我父亲耿直磊落,教导我做人要光明正大,不能同流合污、自甘堕落。这样一个慈和仁爱的告老官员,不过想到朝廷赐给他的府邸享享晚年的清福,却给流寇山贼吓得心力衰竭而去。”越说越悲恸,想起自己跳崖的情形,又道:“家父近年连遭丧子之痛,五位兄长皆先于他老人家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惨事,兼又中年丧偶,而我尚未成才,他却遭此横祸……若是此仇不报,我焉有面目立于天地?” 白妙语不禁气往上冲,心道:“中年丧偶晚年丧子,哼,为官不义得此报应,也往我们头上算这笔帐?”几乎便要脱口而出的话,见他神色酸楚,又强咽了回去。 李遇不知她心思,依然恭敬地道:“李某身负大仇,北宫姑娘与五位师父一般肝胆,为了不相干的李某如此仗义援手。他日大仇得报,一定为姑娘赴汤蹈火,绝无悔恨!不知道姑娘现在打算教我什么功夫?” 白妙语虽然生气,却也无奈,只问道:“凭一人之力,你打算如何报此‘大仇’?” 李遇昂然道:“自然是勤勉练功,早日艺成下山,上托义帮挑战白心礼,光明正大地打败他。他若甘为流寇、不知改悔,李某自会为民除害。他若有了悔改之念,李某就放他一条生路,劝他解散帮中匪党、为朝廷效命,或者弃械回乡,老老实实做人!” 白妙语打断他道:“枉读圣贤之道!你们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又岂会知道百姓人家辛苦一年,脸朝黄土背朝天,却食不裹腹的滋味?你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又岂会知道百姓人家若生出个像样些的姑娘来,便担心被选秀入宫、终生不见亲人的辛酸?又知不知道,若生出个男儿来不瘸不哑,便担心被征去当兵打仗,战死沙场而生离死别的悲痛?你们在朝廷上满口仁义、满口忧患,几个昏君听进耳里了?又有几家百姓因为你们的高谈阔论而免去了选秀之灾、征兵之祸?” 李遇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心中既惊恐又好奇,瞪大眼睛,听她又道:“每个想当皇帝的人都说自己是正义,都要永垂不朽,百姓人家的兵卒便理所当然万骨枯朽是不是?哼,赢政自称正统,就有理由焚书坑儒;项羽说他是义军,就可以一把火烧掉阿房宫;刘邦说是真命天子,就名正言顺地大杀功臣……都说得冠冕堂皇道理一大堆,老百姓活该要受连年征战,更活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白骨成堆是不是?” 白妙语甚少发牢骚,因为不屑于酸迂之谈、书也读得不多,只是行走江湖,眼中所见,不是战火便是白骨,心中对打仗恨之入骨。如此滔滔不绝大论是非,乃是生平头一遭,自己心中虽感好笑,却也十分痛快。 李遇二十多年以来,亦是首次听人如此“逆反”,虽不苟同,却也找不到反驳之语,又见她如此忿然,怕触怒于她,听她说完,才轻轻道:“北宫姑娘,无论如何,堕落为寇、中途伏击,总不是君子所为罢?难道说身处乱世,就有作恶的理由了么?” 白妙语冷冷道:“你们父亲是被杀害的么?你是被人推下山崖的么?你懂不懂贼寇、武林门派与江湖帮会的差别?凭什么胡乱扣上贼寇的帽子?你父亲在朝为官时候的所为,你果真毫无所知吗?” 李遇昂然道:“从我懂事起,父亲便教我忠孝节义。家母身故,兄长早夭,父亲甚至未曾续弦再娶,凭什么苍天无眼,让他遭此横祸?难道,一个人正直仁义也有过错么?” 白妙语见他对李承波所为毫不知晓,急切之下便欲冲口说出其父之恶,忽地想起白心礼所嘱:命她一不可欺负李遇,因其尚有正气;二不可毁誉其先人,无证无据、先人亦去,当让后辈心中有所敬仰……心里既烦恼又无奈,见他如此盲目自信,不想再理他,转身便走。 李遇急道:“北宫姑娘,你……你教我什么武功?” 白妙语头也不回地道:“跟我进来,我找书给你读。要入上乘武学之道,首要的是心中无戾气、无杀气,万事随遇而安。还有,日后叫我‘妙语’便好,大家都这么叫我。” 李遇怔怔地道:“那么,这武功学来何用?” 忽听一人在身后道:“武者,乃以强健筋骨、惩奸扶弱为本,不为屠戮,更不为仇杀。只因世人德行各异、良莠参差,不得已时才会以武力征服。若是以德服人,手不沾腥刃不沾血,便能够劝人为善弃恶,才是上策。是故也可以说,学武,实乃世人之悲哀也,乃是下策!” 进来的乃是仲长隐剑。白妙语听她这么说,遥遥一竖拇指。 仲长隐剑走向李遇,神色庄重地道:“你练武无成,乃因未过三关:一是见少了世态,一切所知皆出于书,想当然耳;二是先天弱质,后天又生戾气,既无底蕴又偏求速成,如驽马后行而不脚踏实地,实属危险;三是所学除书中道理外,其他所知亦有限,不能融汇贯通。此后,不但要读圣贤之道,平时不屑的医术、药理,以及其他‘左道’,都应有所涉猎,才不会沾沾自喜、夜郎自大!” 仲长隐剑生性恬淡、不喜争执,兼且言之凿凿、语无机锋,故最得李遇钦佩。听她此言,较之白妙语的偏激之辞一比,更让人心服口服。 仲长隐剑见他心悦诚服,才又道:“欲明天下起落分合,当以土为根、以人为本、以书为用。从明日起,你可以在山庄学习栽花种草,以明因果之道。妙语有心,也可以同学。” 白妙语不以为然地道:“撒种浇水有什么了不起,这也要学?” “你倒有自知之明,所以知难而退了。也好!” 白妙语恼道:“不必激我!这会难到我?”转头见李遇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心头一乱,又把头转了回去。 “漠漠秦云淡淡天,新年景象入中年。 情多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 中年心事、中年顾虑,真如墨之浓酒之烈。 新年景象,春风煦暖,少男少女们会兴高采烈、结伴春游。而感怀的,是中年人。 采石矶太白楼上。独酌浅斟的女子,正遥望云天,沉吟不语。 扁舟之上,遥望她的中年男子,也在自饮自酌,不知何处是他乡。 没有诗,因为没有诗心诗情诗意,诗未催成,而砚上墨已干笔头墨已凝。 没有酒,扁舟上的男子不知道,自己所“酌”的,已是空壶空杯。他早已神游天外,不知朝夕昼夜。 楼上女子长袖一拂,桌上一坛刚开的酒立刻飞出“太白楼”,飞向扁舟舟头那个男子身旁的矮几上——几十丈距离,不过轻轻一拂,那坛酒便涓滴不洒地端放于矮几之上。 “白玉一杯酒,绿杨三月时。”饮酒的人都没有醉。中年人是不轻易醉的。风物也好,景致也罢,或者,为情为爱——“春风余几日,两鬓各成霜。”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一去不还的,是青春韶华!中年女子遥望扁舟上的中年男子:他们都在开始变老。无论如何不想面对,白头的那天终究会来。 “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三月,烟花似锦,柳絮如烟。中年男子在心里遥问:“这已是一份心照不宣的情感,她还顾虑什么呢?或者,她在期待什么?非要等到白发三千丈时,才能携手吗?” 不说不做,他们遥遥对视一眼后,又各自回头,各怀心事。 浮云自远、流水独归。凤去台空江自流。 旷雪萍在心中道歉:“对不起,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白心礼泛舟而去,心里则道:“你凭什么走进去,你了解她多少?沽酒与何人,她吗?” 他们不须再话别、对视、互诉衷曲。 也许,这相互揣测、彼此拒绝的误解,是他们真正的心事。 金陵夜寂,高楼独上。 相互回避的中年男女,又何止白心礼和旷雪萍? 孙楚楼。 “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李白忆谢眺,那他们呢?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少男少女们也许会花前喁语。中年的他们不会,他们只剩下顾左右而言他的言不由衷。 依然无酒。顾清源爱酒,可他知道叶芷雯不爱,于是陪她喝茶。 三月风起谁悲春?——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 白心礼因为不解而失落,旷雪萍不知前路何途何方。 顾清源因为了解而惆怅,叶芷雯则知道身在何处欲往何方。 不解的误解、了解的谅解,结果却是一样:海客谈瀛洲,越人语天姥。 叶芷雯在想:“万事东流,往事如潮,一切岂能如初?” 顾清源在叹:“你敢奢求什么?她过得安宁,你不就放心了?你也配担心么?她辛苦的这些年,你哪里去了?” 一样的月夜,一样的如诗风物如画景致。年轻人们又在做什么? 如果未老先衷,心智不再年轻,青丝如云、清婉飘逸又有何用? 苏州灵岩山,馆娃宫旧址。 西门逸客在许愿在祝福:那对亡命天涯的鸳鸯,现在可好?西域的风沙不小,一个纤秀书生,一个文弱才女,能承担西域的逆旅吗?或许,真正幸福的是他们,曾经沧海之后,能够执子之手! 高镜如则在端详在思忖:吴王宴罢又成空。她在这里悼西施做什么?感怀?凭吊?认识她的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是忧郁的。虽然近半年,偶尔见她凤目含笑,眉梢的惆怅却为何不减? “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那么,她心里那个人是谁? 真正寂寞、落寞的,并非一对对误解谅解未解的爱侣。 拥抱孤独、孑然去远的,是她。 “悠扬归梦惟灯见,濩落生涯独酒知。”魄月为灯,西凤独酌。 “竹帛烟销帝业虚”,“尽无鸡犬有鸣鸦”——骊山之上,焚书坑前。 属鹿剑方出,焦尾琴自鸣。日照天中,人在山野。 在异乡的几个月,她度了残冬。一个人,在异乡的山野,没有同行的人,甚至没有认识她的人。因为她已易容。 为了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人,她做了很多。一个人去做,不想为人所知。 她是自负的,为她的聪颖、多才、狂诞;她也是自卑的,为她的年轻、识浅、孤独。 有没有一颗心,永远是热血沸腾的?只要为她自认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就一定有! 有没有一个人,永远是狷狂骄傲的?只要为她自认为该守的志该走的路,就一定有! 有没有一种方向永远是不变不弃的?只要为她自认为俯仰无愧的所为,百死无悔的选择,就一定有! …… 北宫千帆饮尽最后一口酒,暖暖身心。借着月色揽镜自照:易容已无破绽可寻,连她自己都已不认识镜中的人了。 于是心满意足,将铜镜收好,她开始为自己计划下一步棋。 一样的春风一样的清晨。另一个浪迹江湖的人,独自拥抱着属于他的回忆,彻夜未眠。 归卧南山,谈笑悠游。何等自在人生! 可在这南山之中,他却难以成眠。无诗无酒,无醒无醉。 长安城南、终南山下。按辔徐行的男子,只见满眼落英,不见伊人。 北宫千帆在哪里?放逐的心情下,可有戏谑之情、促狭之心?她会易容何貌、芳踪何处、捉弄何人? 梅淡如不知该到哪儿去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找她,对她说什么,更不知道,将会在何种场合见到什么样的她。 只有一种感觉:或许,在某一个地方,他和她会擦肩而过。或许她已易了容,他无法辨认。可是他一定能遇上她,尽管尚不知道会在哪里——华山?嵩山?骊山?还是这终南山? 她大笑。不用说,自然又胜了。 骊山决战。她挑战的“临潼三少”恃强凌弱、为非作歹。昨日以前,他们还气焰嚣张、跋扈飞扬。现在,他们一个独眼、一个独耳、一个少了三粒门牙。 用过的双钩递给随身丫环,拍拍身上的尘土,她得意非凡。丫环在一旁擦拭了钩上血痕,亦是一脸钦服。 “四帮主,我们从龙泉赶到临潼,两场决斗都是大胜而归。现在该回天台山了罢?我们已经出门三个多月啦!” 女子柳眉一竖,不耐烦地道:“瞻前顾后,你烦不烦?我还想会会那两兄妹呢,看他们那么神气!依柳,你看我们跟得上他们么?” 被叫做依柳的丫环笑道:“好姑娘,人家神气碍你什么事了?许你威风,别人就不能神气?何况,他们看来不像坏人!” 女子道:“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来头?凝慧门的‘金童玉女’诸葛兄妹,身手可不赖。要能动手和他们打一场,那才过瘾!” 依柳乍舌道:“凝慧门的人不是挺厉害么,你别惹了。知道的说你好武,不知道的说是英杰帮挑战凝慧门,‘传心剑’万俟道姑若来理论,那可如何是好?” 女子道:“万俟传心是用剑高手,剑术精绝,个性孤僻。真惹得她来找我,可是我清涟赚啦!嗯,也不知她是否真有那么厉害!”说话的,正是英杰帮四帮主俞清涟。 依柳道:“兰影、兰魂上个月你也见识了,‘兰心慧质’八剑女气质不俗,金童玉女身手超凡,皆难应对。你要把正主惹上了,我可会先逃跑,不再跟着你了!” 俞清涟瞪她一眼,恼道:“跟了我两个月,怎么还如此妄自菲薄,只会灭自己威风?” 依柳暗自嘟哝,声音却不小:“买我侍候你的时候,只说是随行料理起居,可没说要帮你敲锣打鼓。我不懂打架的事,要我助威,还不是自找死路么?” “没出息!”俞清涟讥道:“世间正因为有你们些自甘为弱质的女流,欺负女子的臭男人才会如此泛滥。你们自甘无才是德、目光短浅,只好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依柳也不客气地道:“就算跟你学会了打架,还不一样为奴为婢?而且一旦学了几招,你打架的时候,我还得出手相陪,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俞清涟叹道:“怎么凝慧门、巾帼山庄里的丫环书僮,个个都在江湖上有头有脸,我却随身带着这么个废物?他日得见‘传心剑’与‘仙姿五剑’,一定要向她们讨教讨教,你这种废物如何才能调教成才!” 依柳低低地道:“人家心目中视人人如手足,自然人人皆俊杰;你心目中视人人如废物,俊杰也会被你当作废物!” 俞清涟瞪眼道:“越来越大胆!” 依柳低头轻轻一抚马背,叹道:“马儿马儿,来生投胎切莫为人;非要做人,也别投胎女儿身;实在不得已成了女子,切不可入江湖;万般无奈之下投胎为人,身为女子、堕落江湖,也切切记住,不可成为江湖中人的奴婢,不然小命怎以丢的都不知道。唉,可怜!” 俞清涟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哼了一声再不理她,自顾在马背上四顾。过了一会儿,忽地按辔不动,待依柳的马与自己的并骑,才低低地道:“弱女子小心,我们主仆被匪人当成肥羊盯上了。我这个主人真倒霉,花银子买了你来,还要负责保你周全。真是好生羡慕‘仙姿五剑’。” 依柳嘻嘻笑道:“又有架打,姑娘你可就不寂寞了。喏,双钩还你,我这条小命儿也仰仗你保全啦,女中豪杰?” 俞清涟听她赞美,心里飘飘然地大为受用。 果然,策马又走了小半里路,迎面便闯来一队人马,约十七、八个人。 为首的一个,左臂齐肩处袖筒空空,细眼鹰鼻,年约三十五、六岁,见了迎面而来的两个年轻女子,一脸淫奸地向她们挥挥手。 依柳见了这独臂人,秀眉一扬,沉默无语。 俞清涟则倒竖了柳眉,一声娇叱:“来者何人,敢拦姑奶奶的路?” “好说了,小的姓项。”独臂人贼忒嘻嘻地笑道:“单名一个弓字!” “江湖上有这号人物么?”俞清涟沉吟片刻,却不得要领,口中犹喃喃自语:“奇怪,项弓?项弓是何人,怎么没听过这名号?项弓,项弓!” 依柳莞然一笑,依旧低头不语。 “嗯!项弓自然就是我啦!你都叫了出来,怎会不知道?”独臂人仰天大笑。 俞清涟本来一头雾水,口中还在反复念着他的名姓。见独臂人笑得下流,忽想起项弓二字乃是“相公”的谐音,自己反复念这几遍,已被对方讨了便宜。心中狂怒之下,策马上去,双钩迎面便打,满以为对方不被她扫中,也会吓得从马上摔下去,哪知却扑了个空。 定睛一看,独臂男子已轻轻闪开,依然一脸下流,却毫发无伤。俞清涟心中微微一惊,情知撞上了劲敌,深吸一口丹田之气,挥钩再扫。岂知对方左臂空空的衣袖,不过轻描淡写地一扫,便将她手中兵刃格开,而且力道不小,震得她虎口发麻。 独臂男子嘴一嘟,奸笑道:“项弓最爱美人儿,怎么舍得欺负你?你骂项弓、打项弓,心里自然又亲又爱。唉,项弓心里可美死啦!” 俞清涟怒喝一声,飞跃出马背,双钩齐出,用了十成功力扫去。独臂男子见她声势不小,倒不敢怠慢,一边笑,一边也跃下马,避开她的一击,连叹数声:“打得那么用力,爱项弓必定是死去活来了。哈哈哈!”顺势在她头上一扯,拔下一根发簪来。 俞清涟气力用尽,气结之下几乎晕厥。踉跄几步,收势不住便要摔倒。 独臂男子嘻笑道:“项弓心痛了,不要倒!不然只好抱你进洞房啦!” 依柳那边,已被余下十几个男子围了马匹,不敢动弹。她战战兢兢地四顾一番,颤声道:“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不开杀戒,你们还不滚?”“唰”地拔出一柄匕首来,只见那匕首刀尖锋锐,一见可知乃是上等利器。 依柳朝那十几个男子一比划,扯着嗓子嚷道:“别等到姑奶奶大开杀戒了才后悔,你们可就真的……真的追悔莫及啦!” 独臂男子一边闪躲俞清涟,待她力竭后再讨便宜,一边朗声笑道:“啊哟,大美人儿够泼辣,小美人儿也够刁钻,项弓喜欢!唉,项弓的艳福真是不浅!” 俞清涟香汗淋漓、体力虚耗过度,几近晕厥边缘。 马匹受惊,依柳惊呼一声摔下马来,秀容失色,手一伸,无巧不巧正撞上一个男子小腿。大惊之下纤腕缩回,见了刃头鲜血,依柳更是呼天抢地、抱头鼠窜。头也不敢抬便掩面狂奔,“乓”地一声,与另一个男子撞个正着,依柳气力倒是不小,虽被撞倒,对方居然也跌坐地上。她这一摔,反手一撑,想撑坐起来,忽听一声惨呼,却是她手中的匕首不小心插到了一人的脚背之上。 抬起手来,依柳就地一滚,运气不好,“咕咚”滚到一人脚边,顺势纤足一踢,将那人绊了个跟头,仰天摔倒。说来甚巧,她另一只脚不经意一扫,一块石头被脚尖一带,滚了出去,正好搁在那人后脑触地之处,那人后脑被重重一磕,立即晕了过去。 俞清涟精疲力尽,未及转脸去瞧。独臂男子微微一瞥,却是满脸诧色。再把目光转回来时,见俞清涟已摇摇欲坠,心中大喜,左袖连挥,卷去她手中双钩,便要上去搂她。 “小姐!”依柳大急,不顾自己安危,便将手中匕首迎面向他掷去,他微微侧头闪过,正欲出言取笑,讨几句便宜,忽地瞥见匕首上镌着八滴水珠,心念一动,转头向依柳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会有‘八仙匕首’?” 依柳轻叱一声,正欲扑上去与独臂男子拼斗。忽见他连退数步,面色发青、汗珠涔涔,便不再理他,奔上前去搀扶俞清涟,主仆二人一同跌坐在地上。 俞清涟忽地面色一喜,低低地道:“有帮手了!”心里一宽,倚在依柳怀中不住喘息。 依柳抬头看去,果然见一男一女执剑而出,正是刚才她们主仆二人所谈论的诸葛兄妹。不过十几招间,便见十几个男子不是腰带被斩,便是头发被削下一丛、长袖被削去一幅,不觉心中大喜,情知独臂男子不是这对兄妹的对手。 转脸过去,见那独臂男子正慢慢后退,满脸惊惧之色,似乎遇到了什么劲敌。好奇之下,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慢慢向他走过来。那青年男子约二十几岁,粗衣布履,方面大耳、剑眉朗目,虽不言不语、行动缓慢,却自有一份迫人英气;面目虽算不上什么英俊,举手投足间的气宇轩昂,却是凛然生威。依柳不过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唇边漾出微笑,十分欣赏。 独臂男子忽地一定,动也不敢再动,却是那个青年浩然而立,不再前行,将他慑在当场,不敢多言多行。 诸葛兄妹那边,已经尽数在打发的十几人身上留了记号,让他们自行逃生便罢,相对一笑,再不追赶。 那青年冷冷道:“还记得我么?” “惊风破云——梅淡如?” 诸葛审异朗声道:“先被董公子和聂姐姐削了指头,然后自作孽又断了左臂,于小野,这次你又想留什么?梅公子,我们是留下他的头好还是脚好呢?” 梅淡如淡淡地道:“于小野,你自己选罢!” 诸葛审同又道:“俞四当家若非与人决斗耗了精力,又怎会将尔等鼠辈瞧在眼里?” 俞清涟听他为自己圆面子,不禁嫣然微笑。 于小野面如死灰,忽道:“俞四当家,嗯,英杰帮的四当家!英杰帮与凝慧门、少林寺皆无交情,三位何以联手?” 梅淡如道:“梅某不为讨好英杰帮,更不为她们是女子须男儿保护,只冲着这趁人之危、以众凌寡、无耻下流,便要治你一治!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俞清涟听他不以自己是败军为嘲,更不因她们是女子而轻视,不禁暗暗点头。 依柳侧目而视,但见他巍立如山、浩然正气,也唇角蕴笑,暗自欣赏。 于小野知道又走了麦城,却也知道少林寺、凝慧门、巾帼山庄等,皆不轻易杀生,生念一起,脚尖踢起一把长刀,右手握炳,咬牙闭目,挥手在小腿上一斫,立刻见鲜血直流,痛得自己面色苍白,直冒冷汗。眼见三人再无阻拦之意,便一瘸一拐跃上马背,灰溜溜地就此逃去。 俞清涟心无顾虑,兼之刚才一番恶斗,早已急怒攻心、疲惫不堪,头一歪,晕在了依柳怀中。正文 中——第九回 何处相思苦 蝶恋花 ——李煜 遥夜亭皋闲信步。 乍过清明, 早觉伤春暮。 数声雨点风约住, 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风暗度。 谁在秋千, 笑里低低语。 一片芳心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俞清涟悠悠转醒,见依柳正倚在床边打盹儿,心一慌,推她一把问道:“怎么还睡?诸葛兄妹哪里去了?” 依柳恼道:“守了你一天一夜,才闭眼就挨骂,重色轻友!” 俞清涟脸一红,骂道:“问你两句,牢骚一大堆,到底谁是主子?” 依柳揉揉眼,完全醒了,斜乜她道:“人家兄妹俩已经走啦!” “怎么不留他们,也好让我醒了道谢一声。没家教!”俞清涟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她一眼,又责道:“你留不住他们,为什么不叫醒我?日后传出去,说我俞四当家的不懂礼数,我还怎么混?” “我是打算叫你,可人家拿了宁神药丸教我喂你服下,说是睡上一夜你就恢复元气了。我拿银子谢他们,他们不要,我也没办法!” “什么?”俞清涟惊坐起来,怒道:“你敢拿银子出来侮辱人家,他们生气了没有?你知不知道,凝慧门下个个超脱红尘、卓而不凡,你敢拿银子来玷辱他们?跟了我两个月,一点江湖礼数都不懂,你真是气死我了!” 依柳不屑地道:“你买我一个大活人也不过三十两银子,我拿一百两银子出来,他们和那个姓梅的,大概嫌少罢,都没收。我也不敢再多拿,怕被你骂。” “你还敢说!”俞清涟越想越生气,道:“姓梅的不必管了,反正少林弟子路见不平出手援助,已是常事,人家兄妹是何等脱俗的人物,也出手相助,你有没有问他们去哪里?” “好像下江南去了,听他们提起灵隐寺。” 俞清涟心头一宽,笑道:“算你不笨!今儿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 依柳奇道:“你不要人服侍了么?” 俞清涟横她一眼,轻轻嘀咕道:“有你在,就太碍事啦!” “我一个小丫头,碍着你什么了?” 俞清涟一抬眉,清清嗓子道:“你不懂武功,走得又慢,要是再遇上强匪,会拖累我的。不如你自己先回天台山,我要亲往江南去面谢他们,才不失诚意!” 依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住点头。 俞清涟喜道:“你也知道自己麻烦了?收拾自己的包袱去,多带些银两,一路上还可以游山玩水。随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都不怪你!” 依柳叹道:“反正就是不能和你同行对不对?可我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的,单身上路岂不危险?” 俞清涟怒道:“我不是送了把匕首给你么?何况你男装出去,谁会理你?就是你这样出去,谁又希罕你这丑丫头了?我的令旗你随身带上,行走江湖可以防身。没出息!” 依柳哼了一声,道:“有出息的人,没等报上名号,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而且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头!”头一缩便跑,原来是俞清涟恼羞成怒之下,用枕头去砸她。 “总之,随你滚到哪里去、去多久,就是不许跟着我,懂不懂?有你跟在身边,我的脸迟早会被丢光的!” 依柳将诸葛兄妹留下的药瓶递给她,反讥一句:“跟着一个屡战屡败、自以为是的主子,依柳也很丢脸——啊哟!”终于被她用枕头砸到了头上。 春风拂柳,细雨轻摇。 策马徐行的女子,一路过来,眼中尽是怡人风物。 北邙山南、洛水北畔、白马寺前。 女子收缰下马。 红墙绿柳、凝翠松柏。白马寺前的女子轻笑一声,道:“从金谷园跟我直到白马寺,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一人至林间缓缓策马而出,拱手道:“依柳姑娘好耳力!”身形挺拔、衣着简单,正是梅淡如。 依柳淡淡道:“你不跟踪四帮主,却来盯我的梢,无事可为么?” 梅淡如也淡淡道:“你既为俞四当家的侍女,不随侍左右,却跑到英杰帮的洛阳分舵去深夜探访,也很好兴致呀!” “梅公子从临潼就盯上依柳了?还真是抬举我,不敢当!” “是姑娘抬举在下才对。以姑娘身手,十个于小野又何曾放在眼里?扑跌不过三招,便倒了三个盗匪,即便是金童玉女联手,又岂是姑娘的对手?至于梅某,两千招内必与姑娘难分轩轾,两千招以外,靠的便是各人内力修为了。想来梅某也占不到什么上风……” 依柳赞道:“惊风破云果然好眼力!不过江湖事自有江湖因由,还轮不到梅少侠干涉。”她特别加重“少侠”二字的语气,一脸讥诮。 梅淡如应道:“承姑娘谬赞!梅某与英杰帮本无交道。不过俞四当家爽朗泼辣、耿直不羁,若姑娘与俞大当家、俞二当家有过节,也不该牵扯旁人。以姑娘身手,若非别有目的,又岂会卖身为婢,任人呼喝?” 依柳哼了一声,道:“我若有加害之意,便不会三招间撂倒三个,替那自以为是的鲁莽泼妇出口恶气了。于小野是什么东西,五招之内便让他做我掌下亡魂。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只好给你们机会去行侠仗义、施恩于人!” 梅淡如听她说得有理,自己又生性不擅辩驳,便默然不语。 依柳又似讥非讥地道:“买我为婢也不过三十两银子,可是我拿一百两来谢你们,都没人肯收,定是嫌少。可惜俞四帮主正在昏迷之中,多拿银子我也不敢作主。现在可好,连我这丫头也甩了,去找金童玉女道谢,却没什么对你的感激之意!” 梅淡如忍不住道:“少林弟子岂是举手之劳便贪人回报之辈?依柳姑娘的身法之一,似乎也出自少林,却不知道……” “哦,我从少林寺偷学的!”依柳见他瞪大眼睛瞧着自己,便一本正经地道:“数年以前,一个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在少室山下炖狗肉,正偷吃得有滋有味,忽然一个大和尚倒提禅杖,打将出来,骂道:‘兔崽子,居然敢在佛祖爷爷眼皮下偷偷开荤,也不跑远些?’便追过去打那位俗家少年弟子。” 梅淡如诧道:“是哪位师兄、师弟如此不敬,梅某却从来未听同门提起过?” 依柳正色道:“我便在一旁帮着炖狗肉,想等他吃好了、满意了,好讨几文钱去买馒头,你没听说过?” 梅淡如茫然摇头,大惑不解。 依柳接着道:“那少年一见大和尚杀气腾腾过来,知道吃不完要兜着走、大事不妙了,便使了几招轻身功夫逃窜,我依柳就趁火打劫在一旁偷偷学会了,还暗自取个名儿,叫做‘偷荤逃命功’!” 梅淡如莞然道:“我们少林寺没这门鄙俗的功夫,定是你杜撰胡编的!” “哪里!”依柳仍然一脸正色:“不管那少年郎怎么狗啃屎地逃命,不过一盏茶工夫,还是被大和尚逮住,打得他屁股开花、唉号不止,唉,真是可怜——不过那轻功却不错!” 梅淡如皱眉道:“我们少林寺中绝不会有如此不恭的俗家弟子,更不会有如此暴戾的武僧,姑娘说笑了。” “分明就是你们少林弟子!”依柳辩道:“那少年郎还欠了我五文辛苦钱呢。我亲耳听到他对大和尚求饶,抽抽泣泣可怜兮兮地说:‘师父,饶了徒儿这一遭罢,再不敢在佛祖门外偷荤了!下次再想偷荤,徒儿我梅淡如,一定躲到道观里去炖狗肉’——怎么不是少林弟子?” 梅淡如本就不信,张口结舌地听完她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她是绕着弯子骂自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一时间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瞪眼看着她的满脸得意,见她眼睛又大又圆、忽闪忽亮,说不出的娇俏。心念一动,忽地脱口道:“依柳姑娘可是北国人?” 依柳笑道:“我明明吴音绵软,怎么知道我是北国之人?” “姑娘可是乙巳年生的?” 依柳微微一惊,强笑道:“少林寺好像是禅宗,怎么,也会看面相算生辰么?” 梅淡如见她默认,凝视她许久,面上渐渐浮出一份急切,缓缓问道:“恕梅某冒昧多问一句,姑娘可是七月出生的?或是,或是……从小,身上可有什么胎记疤痕之类……对不起,梅某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心轻薄!” 依柳奇道:“我是三月出生的,身上没什么胎记,学人家偷吃狗肉时被踢了一脚,伤疤倒是有几个——可是你要找的人吗?” 梅淡如听她自陈生辰,并非自己所寻之人,已是大失所望。又听她一番戏谑,歉然拱手道:“梅某多有冒昧,得罪了!” 依柳大感好奇地道:“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什么人吗?能否说来听听?” 梅淡如索然摇头:“她与我失散了二十年,依稀记得她的大眼睛和活泼伶俐。如今,她已生死未卜。是以一见到大眼睛的顽皮女孩儿,我总是免不了存着一线希望。” 依柳见他神色黯然,便不再多问,只道:“我要入白马寺进香,你跟都跟来了,不如一起进去?明儿分道扬镳,你可再不能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啦。江湖儿女各行其事,我又不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况且男女有别,你再盯我的梢,可就无礼了。惹恼我,定与你大战三千招!” 梅淡如微微点头,以示同意。他自知与她拳脚上难分轩轾,言辞上又绝非她的对手,只能自讨没趣。况且她既非自己所寻之人,又善恶未明,也不便深交。与她寒喧过一些江湖琐事后,再不深谈。 白马寺初建于东汉永平年间,因佛经由白马驮来,乃建“白马寺”于洛阳,中土至此始有“寺”称,成为中土佛教祖庭,乃是史家公认的“释源”之地,已历近千年。寺中“清凉台”、“齐云塔”、“焚经台”皆有数百年传说种种,故白马寺乃公认的第一古刹。 依柳与梅淡如皆以普通香客自居,不过在寺中呆了两日,便各自东西,就此道别。 这日一早,杭州分舵有人上禀道:“梅公子在厅中恭候童舵主!” 童舟心中既喜且奇,暗自道:“自去年巾帼山庄重阳一别,至今半年未见。登门造访,难道有了临风师妹的消息不成?” 奔入厅中,见梅淡如意态悠闲,不似有事的模样,童舟心中微一失望,再想到故友来访,也有几分欣喜,便与他谈论起江湖近闻来。 梅淡如与他闲谈了一会儿,忽道:“梅某在少林寺时,曾听师父说,数年如一日心似赤子、不流俗江湖的,便是童兄你了。” 童舟素知他不喜奉承恭维,听了此言,谦逊地笑道:“承少林高僧谬赞,童某这些年技艺微进,该感谢临风师妹的代师授艺、不鄙浅陋!” 梅淡如不屑地道:“北宫千帆那丫头,不学无术、懒怠成性,不过是偶然得了几本武学秘笈自己不肯练,拿童兄你来耍把式玩儿,何必如此感恩戴德?” 童舟不料梅淡如会出言刻薄北宫千帆,怔了一怔,心中不悦地思忖道:“梅淡如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兼又谦和宽厚,与临风也算是故交,何以言辞鄙薄如此。难道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见临风被两大门派驱逐,立刻变了脸?或许他不过说几句玩笑而已,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梅淡如又道:“师父如此欣赏童兄,师伯祖一高兴,便说,司马先生曾是少林门徒,童兄的武功自是出于少林。童兄练的是至阳至刚的内功,恐怕使棍要比用刀更适合些。” 童舟醉心武学已久,悟性虽不高,却是将勤补拙、勤奋过人,兼之北宫千帆相赠的拳法、内功心法练习至今,其身手早在谷岳风之上,成为西河帮内第一高手。此刻听他不再刻薄于人,改谈武学,精神一振,笑道:“去年春天,巾帼山庄大庄主大婚之际,师父曾与旷帮主、北宫师叔论及各人所长,也曾说过童某更适于用棍。福居大师精少林达摩杖,乃少林第一高手,与北宫师叔、旷帮主鼎足而立,可见确是高人所见略同!” 梅淡如续道:“所以师伯祖特嘱梅某将少林达摩杖法与童兄所学互为砌磋,取长补短!” 童舟喜道:“梅公子此来,竟是为了代授达摩杖法的?童某何幸得此良机,先行谢了!”欣喜之下,起身深深一揖。 梅淡如笑道:“我是怕北宫千帆那丫头所授的功夫不适童兄练习,特此前来矫正前过而已,何必如此?” 童舟不知何以半年之间他便如此刻薄,心中泛起不悦,淡淡道:“梅公子说笑了。临风师妹年少气盛冲撞了长辈,也不算什么滔天大罪。师父、师叔气消了,驱逐令自然会解。童某曾书信求旷帮主说情调解,也求过师父。师父已答应与师叔从长计议,师妹不日可归。师妹顶撞长辈虽是无礼,可是梅公子素来宽容,何以这些许琐碎小事,也会动摇你对故友的信心?童某偏执,始终相信临风师妹所为乃瑕不掩瑜!” 梅淡如不料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呆之下,立刻哈哈大笑:“前日遇见诸葛兄妹,言童兄亲往巾帼山庄,在司马先生门外跪了一夜,为北宫……五庄主求情,听来真是好笑!” 童舟心头反感,冷冷道:“希望梅公子念及故人之情,能少些刻薄言辞。” 一时间,厅内气氛僵冷。 梅淡如只是喝茶,赞了句:“好西湖龙井,果然上品!”便不再多言。 童舟则已开始暗自盘算,如何下道逐客令,才不伤彼此的颜面。 正自僵持,舵下兄弟又来禀报:“有故人在水寨外恭候,与舵主有要事商议。” 梅谈如听了,双手一摊,做个“不多打扰”的手势。童舟正感无法应酬他,便一拱手,辞出门去。 龙井茶原产于杭州西湖山区的“龙井”。茶叶由细嫩芽叶制成,叶片扁平、形似碗钉,颜色润泽光莹、翠绿精致。龙井茶汤碧澄清澈、清香隽永,有色翠、香郁、味淳、形美四绝。 梅淡如自行在厅中回味,久不见童舟返回,心中虽奇,却不好多问,更感诧异的则是,何以童舟这样的草莽人物,会珍藏如此上等的“明前龙井”。 一盏茶过后,有舵中弟子来请,言童舟于后堂等候、有事相商。便满心诧异地随此弟子往后堂而去。 只见童透站在门前,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一等他走进,便反手关了门,道:“请坐,姑奶奶!” 梅淡如心头一跳,见厅中坐着一人,他一进去,那人便摘了自己头上斗笠,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面貌,向他拱手道:“久违了!” “梅淡如”失声笑道:“正主来了,可轮不到我来妆啦。怎么这样巧?” 那摘下斗笠的男子啼笑皆非地道:“巧什么?我从洛阳一路南来,专为拜访童兄,却见自己大摇大摆地进了水寨!你扮成我容易,我却如何以牙还牙?只好买个斗笠来掩人耳目。”原来后堂中戴斗笠的男子,才是梅淡如。 童舟也笑道:“我正奇怪,梅公子生性宽容,何以会变得如此刻薄。原来是你姑奶奶!”已料到来者正是易了容的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转脸过去,从怀里掏了块丝帕,又取出一只二寸长的玉瓶,倒出些粉末和了几滴茶水,将丝帕在脸上一抹,顷刻间便换了副面目,露出本来容貌。这才向二人做个鬼脸,笑道:“若非听说童师兄为了替我求情,到山庄跪了一夜,我才懒得扮这个家伙来找你!” 童舟道:“你扮作梅公子将少林武学私相授受,会给梅公子惹麻烦的!” 北宫千帆瞪眼道:“那么辛苦易容而来,你还怪我?” 童舟恐她恼怒之下拂袖而去,便不再多言。梅淡如却道:“师伯祖真的说过,童兄为人忠厚,也算少林有缘人,特嘱我有机会的话,可将我少林达摩杖法与童兄的所学相互砌磋。五庄主,你可歪打正着啦!” 北宫千帆闻言大喜:“什么歪打正着?我卜了一卦,算到福居方丈授意弟子与他砌磋,恐你笨口拙舌,自己悟性不高还要误人子弟,只好勉为其难扮作你来代行此事,这是何等胸襟气度,你小子竟不思感激!” 梅淡如又好气又好笑,摇头叹道:“嘴上的功夫不饶人,拳脚却不知如何。或许还不如一个丫头……”想起自己尚不清楚依柳来历,若说多了,遇上眼前这个混世魔王前去挑衅,反倒不好。是以话说一半,便咽了回去。 童舟忽道:“师父答应我,会与师叔从长计议,不知他们可收回对你的驱逐?” 北宫千帆道:“收回什么呀!我本意是激怒他们恼我,趁此机会逃跑,才好和诗铭哥哥悔婚。爹娘气过那一阵,早就无可奈何了,只好任我在江湖上闲逛几年,等到婚约不了了之,再收回成命让我回去。不过你们替我说情讨饶,还去下跪相求,我还真感动!” 童舟听了,心中稍宽,点头微笑。 梅淡如瞥她一眼,心中暗道:“真是被宠坏了!若是你不点头,以斐宫主,北宫护法的身份,难不成还会逼嫁?非要闹到人仰马翻才心满意足……真比刁蛮泼辣,那位俞四当家,简直给你做徒孙都不够资格!” 虽是不以为然,见她满脸得意,仿佛小孩子得了糖果一般开心,梅淡如又不禁心中一动,暗道:“她本来就是个疯丫头,连她父母都不见责,你评头品足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童舟见她逃婚逃出如此开心的笑容来,也暗自叹息:“听师父说,庄公子最是怕她。看来,不怕她的人也不多,也不知她将来,将来……”想到她日后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男子与之两情相悦,明知与自己无关,却又暗自茫然,脱口道:“你打算逛到几时呢?” 北宫千帆悠然道:“等到江湖被我搅得鸡飞狗跳以后再说罢!我今天扮梅公子去打劫,明天扮童师兄去放火,后天再扮成爹去欺凌弱小……不亦乐乎?” 二人听她刻薄到自己头上,惟有相对摇头。 梅淡如忽道:“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此后又欲往何处?” “十天之后我便告辞,要去找一个人的晦气去。你们可不许跟我同行!何况,你们也未必追得上我!” 童舟道:“十天之前,苏州灵岩山附近,一伙强匪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在馆娃宫旧址被缚成一队,每人脸上都有一个擦洗不掉的“匪”字,想必是你的杰作啦?” 北宫千帆叹道:“难怪是‘泥塑木雕’,简直就是木鱼脑袋,不敲便不响。如此杰作,舍我其谁?” 童舟怔道:“什么‘泥塑木雕’?” “北斗说你在江湖上反正没个名号,便取了‘泥塑木雕’此号,我还夸她有创意呢!” 童舟不好意思生气,叹道:“水仙子这么好兴致,还拿人开心?”暗指当日与谷岳风的尴尬。 “便是不高兴,相关的人才都被她恼了进去!叫谷匹夫小心点,我终会去寻他晦气的!” 梅淡如诧道:“谷帮主又怎么惹到你了?” 童舟则急道:“这关你什么事?” 北宫千帆置若闻,却自得其乐地嫣然一笑,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捉弄人的妙计。 棍,乃百兵之母。 达摩杖法,分钩、镰、拐、棍四器。 棍中二十技,乃:勾、挂、抱、架、拨、撩、崩、点、击、戳、劈、扫。 这日,北宫千帆与梅淡如、童舟一同过了几招,百无聊赖之下,哈欠连天,挥手欲溜。 童舟知道她性喜新奇刺激,连续七、八天都是论武,必然烦闷已久。便赔笑道:“西凤酒、西湖龙井茶,寨里都略微备了些许,你想喝酒还是品茶?” 北宫千帆懒懒地道:“我正奇怪呢,童师兄只喜欢高梁酒,怎会起珍藏西凤酒来了?这也罢了,还珍藏了上等的‘明前龙井’这么酸的玩意儿,你怎么转性了?受谁的刺激了么?” 童舟脸上微微一烫,轻轻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跑来小住几日,总是你请喝酒,实在不好意思。上个月又听许先生说,清明之前的西湖龙井乃是佳品,想到你偶尔也会品茶,我又不懂,便请许先生代劳留一些给我,另有一部分是他送严姑娘的。” 梅淡如偷眼望去,见到他颇不自然的神色,心中了然而悟,便只听不说,看北宫千帆如何反应。岂料她只是问:“严姑娘,是子铃姐姐么?呀——原来是她!” 童舟奇道:“自然是‘南金东箭’的‘东箭’严姑娘,怎么了?” “哈哈哈……”北宫千帆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事,忽地对着他们笑逐颜开,手舞足蹈起来。 “你中邪了?”梅淡如虽是好奇,却又忍不住地皱眉。 北宫千帆笑道:“去年中秋,我和三姐、子铃姐姐、诗铭哥哥、许凡夫一同游玩采石矶,又登山又行舟。我最怕跩文,见他们一砚墨,我便装睡了。子铃姐姐好像写了副联子,诗铭哥哥写了首登山七绝,你们许先生写的则是首行舟七绝。诗铭哥哥也罢了,你们许先生素来严谨,难得诗兴大发,也会在太白楼上作诗。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子铃姐姐在他身边。妙哉!” 童舟道:“你是说……” 北宫千帆一点头,梅淡如也会意地道:“写了什么诗?” 北宫千帆侧头回忆了一会儿,道:“诗铭哥哥的七绝题为《登山偶成》: ‘我辈今朝攀险峻,趋趋步步亦惊魂。 非生胆色超凡客,只为凭高涤俗尘!’” 梅淡如虽不喜词赋诗文,却也暗暗点头:“‘回肠独鹤’果然文武全才,寥寥几句便气魄如斯。”忍不住打量北宫千帆一眼,又心道:“却会惧她三分——嗯,还没到七分之惧,已是胆色过人了!你又惧她几分呢?唉,你呀……” 童舟赞了一声,也未多想,只道:“我们的许先生又出了什么大作?” “他既号‘随波逐流’,所作自然是水上风采,乃是一首《行舟偶得》。当时我们刚下船,太白楼上一群书生在那儿为友人饯行作诗,他灵机一动,便信手拈来—— ‘弄墨舞文观竞雅,书生竟气共逍遥。 高歌谈笑挥毫处,妙语声声上九霄。’” 童舟笑道:“许先生果然心情不错!怪道顺手牵羊取了我一半明前龙井,原来是存心备给严姑娘的!”再一想起谷岳风与客北斗当日的情形,忍不住又叹息起来。 北宫千帆早已不耐烦,捋了袖子便往外跑。 梅淡如笑道:“瞧这阵势,你要打架不成?” 北宫千帆狠狠瞪他一眼,道:“哼,打架——武牛!跟你们说了那么久,闷也闷得发霉啦。昨天我看到好多鱼儿,现在姑奶奶我捉鱼去,不许再和我说武功,更不许谈诗论文!”说毕,人已在几丈之外。 梅淡如与童舟皆不擅言,是以仍将武学作为话题,谈几句、耍几招,不觉已至午后。 童舟忽道:“不知道她有没有带点心去,难不成真的捉鱼来吃?” 梅淡如深深看他一眼,童舟低头笑道:“只好我们自便了。” 两人吃了午饭,一路踱出水寨,谈谈说说,依然不离武学之道。不觉间已到岸边,遥望江天一色,倒也抒怀。 忽听歌声清朗,原来北宫千帆正在浅水处自得其乐地玩耍。口中哼唱的并非教坊雅乐,却是三五岁小孩所唱的童谣。 二人相对微笑,知道就是不去打扰她,也少不得被她捉弄。 果然北宫千帆抬头看见他们,遥遥挥手道:“接住了!”鱼篓向梅淡如迎面扔去,另一只手则甩了条鱼到童舟面门。 梅淡如伸手抄住鱼篓,赞道:“好‘张手雷’!” 童舟接下鱼,则笑道:“好‘阴阳鱼’,真家伙都请出来了!”忽地口中多了一物,硬梆梆的夹沙带泥,吐出来一看,却是块石头。 梅淡如也皱起眉头,吐出一条小小鱼儿来,正是北宫行帆的偷袭绝招“风声鹤唳”。 二人又是相对一笑,作不得声。 北宫千帆眼见偷袭得逞,高兴得张牙舞爪,一只手抓了一条鱼,跳跳蹦蹦跑上岸,笑嘻嘻地将鱼递过去,伸着懒腰道:“我玩累了,还没吃东西呢,走吧!”拖着二人便要回去。 童舟奇道:“怎么光着脚回去?岸上石头很扎!” 北宫千帆这才沮丧道:“啊哟,鞋被水冲跑了,只好自认倒霉!” 梅淡如暗自念一句“报应”,又大觉不忍,问道:“岸边有草,你会不会编鞋?” “会,等一下!”她风一般地刮了出去,还不忘嚷一句:“看我多有本事,一会儿功夫就有了十几条鱼!” “好了,回去喝酒!”未等二人回过神,她又一阵风似地刮了回来,头顶多了副草环,星星点点缀着几朵野花,甚是俏皮。她本是一袭不伦不类、男女莫辨的黑衫,多了这副草环,却大增妩媚生动。浑身虽是湿淋淋地滴着水,却毫不狼狈,反而更觉得笑容亲切、眼波流盼,活脱脱一个无邪小女孩儿,怎么也联想不到江湖上那个令人头痛的刁蛮女霸王。 梅淡如一低头,见她依然赤足而行,诧道:“鞋呢?你不是说会编么?” “我只说会编,可没说要编来自己穿。我喜欢被石子扎脚,我自作自受,与你们何干?”只觉得眼前这二人面目可憎言语无味到了极点,对他们做了一个“吊死鬼”的姿势,依然光着一双脚,大摇大摆地走在前边带路,昂首阔步,好不神气。正文 中——第十回 风切夜窗声 悼诗 ——李煜 失却烟花主, 东君自不知。 清香更何用, 犹发去年枝。 俞清涟骂道:“要你自己回去,却几个月不见人影,混到哪里去了?” 依柳低头道:“北边兵荒马乱,不是叛乱就是讨伐,你教我的那几招够用么?只好躲躲藏藏、流离颠沛,一路南下啦。” “是怪我教授不力还是保护不周?我不怪你偷懒,你还倒打一耙?幸好你不笨,知道我不在天台山,就来巾帼山庄找,我没买错你!” 俞清泓道:“你现在是人家山庄里的客人,怎么一见面就骂自己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依柳抬头一看,俞清涟身边坐着一个文秀沉静的女子,年纪稍长两岁,是自己曾见过两次的俞清泓。她知道俞清泓心思缜密,便向她笑道:“还是三帮主疼惜我!” 俞清泓淡淡地瞥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依柳侍立一旁,偷眼打量“分雨榭”厅中之人:陪侍的乃是客北斗与青霜、紫电,俞氏姐妹座旁端坐的,则是仲长隐剑与南郭守愚。 依柳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忽笑道:“四帮主,怎么不见金童玉女?还有上次一同援手的什么金公子,也不见来庄中做客?” 俞清涟面带愠色地道:“你罗罗嗦嗦,欠揍是不是?孤陋寡闻,哪有什么金公子银公子?人家姓梅,号‘惊风破云’。” 青霜、紫电忍不住笑出声来。 客北斗深深看一眼依柳,淡淡道:“少林福湖大师带智瑞师太出山朝南,途中遇匪,智瑞师太就此不知所踪。出了如此大事,少林弟子哪有闲情来山庄做客?” 依柳微微一惊,强笑道:“嵩山离你们洞宫山可不近,恐怕是道听途说的罢?” “江湖之事你懂多少?”俞清涟轻叱一声,低喝道:“少林俗家大弟子李卫如公子遇上诸葛兄妹,亲口所言,我在一旁亲耳所闻。日后不懂的,你再不可胡说!” 依柳一撅嘴,甚是不服,忽又笑道:“我从‘聚仙斋’一路过来,看见好多姐姐都很好看,这山庄里真是美女如云呀!可惜没见着最丑的那一个!” 俞氏姐妹听到她也奉承巾帼山庄,本来十分高兴,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禁相顾皱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来。 厅中各女也静静地看着她,听她下文。 果然依柳续道:“听说巾帼山庄里有一个不男不女的黑煞星,最喜欢偷人东西、放火烧屋子,怎么没见她出来?品性不佳被赶出山庄的传闻,难道竟是真的?” 俞氏姐妹脸色大变,欲加责骂,又不愿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便惴惴地望着仲长、南郭二女的神色。 青霜、紫电面有不平,正待开口讥诮几句,客北斗忽地暗暗一拉她们袖子,诧异之下,二女便不再开口,只是冷眼相向。 南郭守愚笑吟吟地点头道:“不错,我们五妹不敬尊长、放浪形骇,虽然驱逐出庄并非我们本意,但长辈的决定,也惟有依从。” 客北斗亦似笑非笑地道:“依柳姑娘快人快语、预见不凡,却千万要小心了,要多顺从主子,才不会步我们五姑娘的后尘,被扫地出门后,没脸见人。” 俞清泓见对方未恼,暗自松了口气,想到依柳出言挑衅,心中又暗自一紧,不知她是何用意。俞清涟却想得不多,见大家不责怪,便开口笑道:“北斗姑娘说得是。我正愁没个前车之鉴来教训这恶丫头,总算有了个现成的……”忽地自觉说得太过尖酸刻薄,又住了口嘿嘿讪笑起来。 仲长隐剑忽地微笑道:“这个依柳丫头伶俐活泼,我瞧得倒喜欢。两位俞家妹妹不见怪的话,我想送支凤钗给她。可不要见怪,我没有丝毫寒碜英杰帮之意。” 俞清泓谢过之后,吩咐依柳道谢。依柳却道:“我要是戴了凤钗,路上给强匪抢去,岂不明珠暗投?”一言未毕,已惹得满厅皆笑。 俞清涟笑骂道:“大庄主诚心送你东西,不好好珍藏,戴在头上现什么宝?没见过世面!” 依柳她任取笑,含笑不语,当即随仲人长隐剑往“摘星阁”而去。 观星、数星正在庭中打扫,见了她们,不过微微一笑。径直进了仲长隐剑闺房,却不见叶公侠去向。 仲长隐剑反手将门关了,才笑道:“不必再装了,风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依柳本来在四顾张望,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强笑道:“大姐,你好眼力!”——所谓“依柳”者,竟是北宫千帆。 仲长隐剑微笑道:“审同、审异回来,提到你的武功路数,三招间丐帮、少林、托义帮武功尽数囊括其中,我正奇怪江湖上何时冒出个如此人物。待你入山庄,行走其中漫不经心、熟视无睹,北斗暗中同我与饮雷一说,我们便恍然大悟了。” 北宫千帆跌足道:“是呵,怎么忘了这一点?一个顽皮的小丫头,又没见过世面,到了山庄自然会东张西望、问长问短……真是糊涂!” 仲长隐剑续道:“俞四当家前几日上山庄,便因为好奇,东摸西拧,触动机关被网到了廊檐下,你一个小丫头,进山庄见了这些古怪花木,不去摸一摸已属难得,竟然连东张西望的好奇神色也没有,天下间除了主人外,谁会如此见怪不怪?何况,这机关还是你设的!” 北宫千帆一吐舌头,笑道:“都怪我太粗心,怎么就不四下里张望张望呢!” “心虽粗,你胆子却不小!扮了金长老大摇大摆去见旷帮主,又扮饮雷去见童舵主,你真有本事!”仲长隐剑想到她出走大半年,心中大起怜惜,不忍再责备,便问道:“你搞得四面楚歌、众叛亲离,为的便是去英杰帮做探子、弄诡计么?打算多久回来?俞氏姐妹为人不错,俞氏兄弟虽不仁,你却不该殃及池鱼。” 北宫千帆低头道:“只是区区英杰帮,哪里值得我辛苦如此?不过,我一定不会连累无辜、为非作歹,你们可要对我有信心!有些事我还在查,不想拖你们下水,你和四姐、北斗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再对他人提起。” “裁云、邀月也很担心,为什么不能让她们知道?” “二姐生性耿直,知道了必然插手,反而帮了倒忙;三姐最疼我,要知道我今天卖身葬父,明天扮丫头伺候人,必然坐卧不安……” “我和饮雷便不疼你了,活该我们担心?”仲长隐剑想到她在外间吃苦颠沛,以一人之力流离失所、遁迹江湖,她们却无法相助,任这个最受宠的小妹妹如此辛劳,心中更是叹息。 室中寂静了一会儿,仲长隐剑忽道:“真有一支凤钗要送你,是诗铭订做的,钗腹中暗设机关,可放迷烟,我拿给你!” 北宫千帆心里一热,想到十数年来庄诗铭对自己的照料关爱,又避而远之自己的任性刁钻,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痛,脱口道:“诗铭哥哥怎么不送二姐?” 仲长隐剑叹道:“只要诗铭在场,裁云便会对那个李遇百般温柔亲切,诗铭岂不心痛?自你出走后,诗铭担忧不已,又找你不着,况且最近他心情也不好,和英杰帮有关,你知不知道?”递了只锦匣给她,又道:“这是诗铭送你的寿礼,收好啦!” 北宫千帆打开锦匣,见匣中金钗打造得十分别致:凤头上双眼一睁一闭,顽皮神色简直与她一般无异,一拧凤头,钗腹中机璜弹出,果然内有乾坤。她轻轻合上匣子纳入怀中,道:“这可不能让他们看见,不然就知道我是谁了,再拿支钗给我!” 仲长隐剑另挑了普通凤钗,簪在她头上。 北宫千帆这才道:“我随那俞清涟今天找人决斗,明儿约人厮杀,待在天台山的时候还真不多。听说英杰帮有四个弟子,二死二伤,中的似乎是诗铭哥哥的‘冲天腿’。诗铭哥哥温和谨慎,非十恶不赦之辈绝不下重手,对方四人虽仗势欺人,却未滥杀无辜,他们烂醉之下为人所伤,未看清来者面容,是否有人嫁祸?” 仲长隐剑点头道:“我们也这样想。可是连诗铭自己也百口莫辩。那几日他确实在扬州,见那几名英杰帮弟子为非作歹,他也的确出手教训了,诗铭说他只用过拳,未曾用腿,更不致以‘冲天腿’如此重型内家腿法去对付几个江湖混混,俞三当家此来,便为了明天和诗铭对质。” 北宫千帆惊道:“诗铭哥哥明天到?对呵,今天九月初七啦!你可得把我藏好,别让他见着我,不然可就露馅了。” 仲长隐剑奇道:“该是诗铭怕你才对,怎么你倒躲起他来了?” 北宫千帆却答非所问地道:“二姐听到诗铭哥哥的麻烦,可有没有什么反应?譬如担心、忧虑,或者误会诗铭哥哥出手伤人,稍有些痛心、难过?” “似乎没有!”仲长隐剑见她失望,又道:“独贞与饮雷吵得厉害,也不知今年会不会上来。高公子是一定会来的,只是邀月不冷不热的态度,似有不妥。” “独贞哥哥和四姐吵架,是不是为了齐姑姑的湘云哥哥?” “那个莫公子,武功真是差劲,独贞看不起他,他也不惭愧,反说什么以武取胜,乃是下下之策,独贞气得不行,饮雷却颇有赞同之意,碍于齐长老的面子,独贞不好和莫公子辨,就和饮雷吵开了,莫公子可是你引见给我们的,怎么你都没有一点内疚?” 北宫千帆不屑道:“刚开始还有点内疚,看湘云哥哥文质彬彬,想引见给三姐,他却倾心于四姐,我便担心独贞哥哥会掐死我。可独贞哥哥也没出息,自己不能取悦佳人,得不到未婚妻子的欣赏,还要和四姐吵架,他活该!” “独贞从来对你不错,怎么如此咒他?” 北宫千帆怕她责怪,忙打岔道:“怎么不见大姐夫?” “听北斗说,子钦、子铃、西河帮许凡夫先生与公侠同行,今夜便到。” “噢,原来如彼,嘻嘻!” 仲长隐剑懒得看她嬉皮笑脸,只道:“俞四当家很喜欢审同审异,待会儿去拜访‘凝慧庐’,你将就入住那里不出来,就不必担心撞上诗铭了。我先去知会传心一声。你呢,就去向两位俞姑娘请安去罢,依柳?” 北宫千帆嘻嘻一笑,拱手告辞。 落英缤纷,残阳如血。 看夕阳的女子,正倚树而立。 “你这样下去,我会不安心……” “我有什么让你不安心了……” 随着声音飘过,一男一女向这边走来。女子声音柔和却清冷孤傲,男子语调激动而辛涩。 北宫千帆越听越是耳熟,好奇之下,闪到树边草丛中的巨石之后。这一闪,不觉叹息起来——这块石头,正是去年春天她与童舟匿藏、听到谷岳风与客北斗争执之处。 女子又道:“你应该找一个娴雅的女子,成家立业……” 男子则道:“我要何去何从,自有主张,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俟传心!过中州! 北宫千帆知道万俟传心耳力非常,不比谷岳风与客北斗,便倚靠在巨石上,深吸一口气聚于丹田,捏了鼻子,不让气息惊扰二人,心中却暗自担忧。 万俟传心道:“要说的话你已经说了,我只求潜心钻研剑术,无心男女情爱,恕我辜负你一番美意,对不起!” 过中州道:“这样的话,我知道子钦也对你说过,审同、南星虽未开口,可我知道!” 万俟传心道:“你若未找到心上人,教我如何安心?南星不说,可见他自有打算,审同与俞姑娘谈得投契,我也松了口气,至于子钦,他谨言慎行,为人处事把握分寸甚是得当,会想通的,只有你……” 过中州道:“我不男欢女爱、不娶妻生子,未必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考虑,连这你也不放心?” “骗我没关系,你能骗自己么?”万俟传心低头叹道:“我辜负你,是我不好,你也不该让我内疚一生,以作惩罚呀!” 过中州也是一声叹息:“你练你的剑、修你的身,我一厢情愿又不是你的错。难道为了怕你不安,我就该像裁云那样信手拉张盾来挡。这么做既亵渎了你,对别人也不公平,你希望我这样么?” 万俟传心低语:“我可不是诗铭,诗铭对裁云有意,我没有。” 过中州也低语:“我也不是裁云,心里喜欢诗铭,却要疾言厉色、避而远之,生怕负了风丫头。我更不愿多一个李遇那样的盾牌角色,若是妙语误会,可更难说清了。” 北宫千帆心头一跳,暗道:“二姐喜欢诗铭哥哥,和妙语姐姐何干?李遇和妙语……的话,那姓梅的小子又怎么办?” 过中州继续道:“那日‘摘星阁’摆席,我去请裁云,听李遇告诉她,只将她视为师父,未有非份之想。裁云实言,只将他作盾,因为不愿有负临风。我眼见她神色黯然,说妙语是个好姑娘,叮嘱他不可辜负……” 万俟传心低低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不必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胡猜乱套。” 过中州道:“当时我躲于树后,忽然间恍然大悟:如果你我间本属有缘无份,已是上苍不公。我若是为了安你的心,拉一面盾出来,却是对自己不公,更是对那位姑娘不公。” “总之,你不必……” “你听我说!”他迅速打断她:“你练剑修身也好,还俗嫁人也罢,是你的事,不必为我变卦。我孑然一身也好,终身不娶也罢,那是我的事,即使为了你,也不是你所能阻止的。你既阻止不了,就不必内疚!” “我先走了!”万俟传心纵身一跃,已没了踪迹。 过中州呆了一呆,这才从相反的方向慢慢下山,一路自叹自慰,感伤不已。 北宫千帆长吁一口气,从石后撑起来,抹了抹汗珠,心中既欣慰又辛涩:“原来二姐真的不喜欢李遇,并非是我对诗铭哥哥的安慰。傻丫头,你怎么可以不高兴呢?嗯,李遇和妙语在一起,姓梅的小子会不会伤心?嗤,你替姓梅的担心什么,他不会讨姑娘家喜欢,活该!” 恍恍惚惚不知出神了多久,眼见太阳已没西山,便下山来,往“凝慧庐”而去。 “依柳!”北宫千帆回过神来,见俞清泓正立于“凝慧庐”前院,冷冷地看着她。 北宫千帆微笑迎上去道:“三帮主在等我?” “谁派你来英杰帮卧底的?出言挑衅,想挑起英杰帮与巾帼山庄冲突么?”俞清泓以内力灌出一线,声音低沉,直入她耳中。 北宫千帆见她如此,知她不想别人听见她们交谈,便也提了口真气灌出一线,直入她耳中道:“英杰帮又不是丐帮,我何必费这么大劲!若是有心挑衅,我去丐帮兴风作浪岂不更妙?” 俞清泓听她语音清朗、毫无杂质,而且面不改色,更无发劲吐气之象,比自己不知高明多少倍,暗暗心惊地低喝道:“你也会‘密音功’?你究竟是何人?” “管我什么人?我服侍你们一天,你们就享受一天好啦!” “英杰帮可不容卧底。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我不戳穿,你就好自为之!” “随你怎么办,我无所谓!” “我会吩咐涟儿放你回去,江湖人刀头舔血,不该连累百姓人家的姑娘,你最好心里有个准备。你若不答应,我就当面戳穿你挑拔巾帼山庄与英杰帮的阴谋!” “我正嫌你们英杰帮没好处让我揩油,在寻思脱身良策呢!”北宫千帆与她擦肩南而过,向内走去,顺口道:“那就多谢你啦!” 俞清泓呆在那里,想不出她的目的,更想不出她何以会如此爽快就答应离开英杰帮。 俞清涟奔来笑嚷道:“大姐,水仙子要带我们去领教‘临风居’,我早想去见识一下那条船了,走!依柳,怎么你不去?”见依柳摇头,想到她平日最是好奇,大感不解。 俞清泓淡淡道:“依柳累了,又不识武林中人,你让她在此静一静罢。” 俞清涟便不再理她,拽了俞清泓出去,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依柳,你最好老实点,不要叨扰人家世外高人的清修,不然,等着回来我再修理你!” 北宫千帆笑道:“金童玉女和你那么要好,自会爱屋及乌待我,我又怎敢胡闹?” 俞清涟回头啐她一口,便向外冲了出去。 “她兴致,好功夫!”一个女子在身后轻笑,正是南郭守愚。 “四……四庄主!”北宫千帆猝然轻身,对着她一脸欢然,开怀大笑。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庐山香炉峰,“日照香炉生紫烟”。瀑布前,一个白衣女子翻身下马,席地而坐,打算饱餐秀色时顺便裹裹腹。 刚坐下喝了口水,身后马蹄渐近,握了剑柄的女子不及回首,忽听一男子笑道:“邀月好游兴呵!”白衣女子“噗”一声,一口水全呛了出去,心中暗骂:“又撞到了熟人,真是见鬼!”来者乃是严子钦。 白衣女子暗自一叹,心道:“罢罢罢,死就死啦。三姐,你可别生气,不次再不敢扮你啦!”——叹息的女子,是易容成西门逸客出游的北宫千帆。 “早知道我就易容成娘,还可以趁机讨子钦哥哥的便宜!”虽是自怨自艾,北宫千帆不得不强自镇定,装出西门逸客平日的慵懒来,转头轻轻笑道:“你也游匡庐来啦?” “相请不如偶遇!”严子钦跳下马来,笑道:“我是去鄱阳湖访友,顺道游庐山,昨儿已游览了一日,现在要去拜访朋友去。” 北宫千帆微笑道:“我是前天夜间到的,打算充饥之后下山投宿去。” “遇到我,不如同去鄱阳湖泛舟遣怀如何?投客栈不如去我朋友那儿叨扰几天。” 北宫千帆从小与庄诗铭、沈独贞、严子钦、严子铃等几位丐帮后辈混得甚熟,不分彼此,听他说有朋友住在鄱阳湖畔,正要欣然同往,忽想到现在自己是委婉含蓄的“西门逸客”,只好推拒道:“我与你的朋友素不相识,如此冒昧而去,岂不造次?” 严子钦皱眉道:“我的朋友难道不是你的朋友么?偏你顾虑多!若是风丫头,不用我相邀,也会兴奋得手舞足蹈,非要跟着我去拜会不可。也不知道你们两个风格差那么远的丫头,怎么反而最投缘!” 北宫千帆矜持完了,再也忍不住好奇,立刻点头,柔声道:“既如此,就先叨扰两天罢!” 严子钦奇道:“两天?对了,你是出来寻风丫头的罢?她古灵精怪,只有别人被欺负的份儿,你只担心她不要弄到处处狼籍才好!” 北宫千帆忍不住暗暗切齿:“哼,背着我就这么损!一定是不得传心姐姐芳心,心情不好。懒得跟你计较!”心里同情他的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便就此作罢。 两人胡乱裹腹一顿,便一同策马下山。黄昏时分,已至鄱阳湖畔的一户大宅:朱栏翠阁,虽流俗却也算有点气派。 抬头只见“拥翠庄”三字,北宫千帆忽地心头一动,只觉得有些眼熟,随即又想道:“子钦哥哥的朋友,自然多是江湖中人,你听过‘拥翠庄’之名也不奇怪……在哪里听过,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入庄之后,严子钦与她在厅中坐下,一个庄主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来寒喧,自称“崔晋”,对“巾帼山庄”大表敬仰之意,言辞十分得体。北宫千帆微微一笑,只觉得“崔晋”此名更加耳熟,却始终想不起此人与何事有关。 不经意间一瞥,见他端坐如钟、气息沉定,想必为武林高手,身手不弱,心中更是诧异。 北宫千帆与崔晋并无交道,料想西门逸客与他也不算熟识,光拣些江湖逸闻与他淡淡闲聊,匆匆用了晚餐,便推说疲惫,让丫环带自己去客房休息。 在房间整理了一会儿身边药品、衣物,忽听窗外一声轻呼:“邀月,睡了么?” 北宫千帆素来与他混得甚熟,也不多想,便推门笑道:“没睡呢,有事么?” 月光下,只见严子钦托着两小坛酒,向她笑道:“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谷雨’啊,怎么不记得?”北宫千帆见他微有失望之色,才“呀”地一声省道:“对不起,怎么忘了‘谷雨’日乃是你的小寿,该打!”想到西门逸客不会如此气急败坏,忙不迭地咬咬舌头,将脸上线条拉得柔和些,轻声道:“真是惭愧,竟没备下一份礼物送你,请别见怪呵!” “那就陪我喝一坛好啦!”严子钦跃上屋顶,扔下一坛酒给她。北宫千帆正自内疚,见他不生气,还请喝酒,也连忙跃上屋顶坐在他身边,接了酒坛拔塞一闻,乃是上等汾酒。杏花村汾酒,有“仙酒”之誉,色香味为其三绝,晶莹透明、清香纯正、回味生津。北宫千帆虽更爱酸甜苦辣香互掺的西凤酒,却也知道这汾酒是难得的上品,不可不尝,便仰头饮了一口。 严子钦与她的酒坛一撞,自饮了一口,北宫千帆也跟着来了一口,脱口便想赞“好酒”,忽想起西门逸客最不擅饮,生生将这句赞美和着酒吞了下去,抿着嘴又轻轻地啜了一口,暗自怨道:“早知道就扮二姐了,二姐酒量不错!” 严子钦见她沉吟,便笑道:“是酒不好,还是陪饮的人不对?” 北宫千帆忙道:“哪里,好酒好兄弟,好得不得了!”说罢,又轻轻啜了一口。 严子钦道:“好酒好兄弟,就该不醉无归。干!”与她一撞坛,又自己喝了一口。北宫千帆不迭地陪着也啜了一口,瞥他一眼,暗骂道:“又不是和我风丫头拼酒,明知三姐易醉,这样胡灌,偏偏遇到扮三姐的我,有佳酿不能剧饮,更是折磨!哼,不懂怜香惜玉,吊死鬼才会喜欢你,活该!” 想到是他的寿辰,又陪着“啜”了几口,碍于扮的是西门逸客,只好星眸半扬,故作醉态地道:“会须一饮三百杯……与尔同销万古愁。”舌头越说越大,酒坛自手中滑落,骨碌碌滚下去,摔得粉碎。 严子钦见她摇摇晃晃,叹道:“这便醉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喝!”伸手扶住她跃下去,将她搀进屋放在榻上,轻声唤道:“邀月,你真的醉了么?” “醉……醉什么?再来三百杯!” 严子钦又低唤两声,见她没有反应,便吹灭烛火,起身将窗户关好。北宫千帆见他如此细心周到,会心笑地道:“这才是我的子钦哥哥嘛!” 忽然间感到耳鸣目眩、天旋地转。北宫千帆是巾帼山庄女子中最擅饮的,小半坛温性汾酒竟致如此反应,实属不可能。诧异之下,暗提一口真气,竟感到丹田中浊气上涌,惊觉之下细细一思量,便知道是酒中被人下了药。 北宫千帆心中暗道:“难道是崔晋下药,意欲加害子钦哥哥?”眼睁一线,见严子钦正慢慢向自己走来,并未倒下,心中稍感宽慰,打算起身告诉他。 严子钦慢慢走近,坐在她榻边,轻叹一声,伸手抚弄她脸上的秀发,俯下头去,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北宫千帆既惊且疑,只觉得他这番举动甚是古怪。再偷偷睁眼看去,不禁吓了一跳,几乎从榻上滚下去——严子钦已除去了自己的外衫,伸出手将她的衣带一拉,白衫松开,又在她脸上轻轻抚摸了两下,起身开始脱自己内衫。 北宫千帆惊怒交急,万不料青梅竹马的好兄弟会有如此兽行,立刻明白了他才是酒中下药之人,只觉痛心之极、失望之至,当下轻叹息一声,“噫”地转过脸去背对着他,以袖掩面,装作熟睡之态,果然听到严子钦又是轻轻一笑,仍自声响,在除自己衣袜。 北宫千帆一袖掩面,另一只手伸入怀中,取了装“清心丹”的药瓶,银牙咬开瓶塞,吸了一粒丹药入口,又偷偷放瓶入怀,吞了丹药暗自调息,心中骂道:“臭小子,区区‘昏昏散’还是我制出来送你们防身的,居然拿来算计我?严伯伯若知道你这么坏,非吐血不可!” 气息渐匀,丹田渐渐充沛。 严子钦又慢慢凑近,拉开她的衣带,除了她的外衫,手缓缓滑下去脱她的绣鞋。北宫千帆已气息调正,便待他将手伸到自己的脚下时,往他掌心“劳宫穴”猛踢一脚,让他吃吃苦头。 “嘿嘿,温香软玉抱满怀,可惜却是乘人之危!”窗外黑影一闪。 严子钦一惊,低喝道:“什么人?” “坏你好事的人!”窗外黑影跳跃。 严子钦踢起外衫一披,开门冲了出去,冷笑道:“你以为,你还有开口泄密的机会么?”一言未毕,便挥拳上去。 夜行人闪了他几招,依然冷笑不止。 严子钦眼珠一转,忽地捧腹呻吟起来:“你好阴毒,竟然暗算我……” 夜行人一呆,道:“你怎么了?我没暗算……你,你……”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愤怒。 严子钦冷冷道:“枪头的毒叫做‘断魂膏’,还要不要这条手臂,你自己决定罢。哼,你如此运功,血行加速,我再与你过上几十招,你便会毒气攻心去地狱报到了……哈哈哈!”原来是严子钦趁他迟疑之际,插了一只淬毒枪头在他手臂上。 夜行人狂怒至极,挥拳扫腿、虎虎生风。严子钦一边躲闪一边冷笑,只等着看他倒下。 “嘿嘿嘿,身手不错,够狠!心地也不错,够毒!”墙外冷笑声忽起,不知此来何人。 夜行人踉踉跄跄几步,终于跌坐地上,吁吁喘气。 严子钦料他活不了多久,便飞身跃上墙头,欲看墙外来者。岂知向外一望,月淡星疏之下,并无半个影子,惊觉一回首,连院里中了毒的夜行人也没了踪迹。 严子钦刹那间只觉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啪”地一声,轮到他跌坐下去了。 正文 中——十一回 秋波横欲流 渔父 ——李煜 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 酒满瓯。 万顷波中得自由。 北宫千帆趁严子钦跃墙之际,披衣潜出,施展上乘轻功,随着挽走夜行人的另一蒙面客一路疾奔。夜色中,依稀可见来援的乃是一个女子。 不久,二人在一片林中停下。 夜行客道:“我中了‘断魂膏’,要救我,除齐备‘清心丹’、‘清净散’、‘清凉膏’外,还须有‘兰慧露’除了余毒、不留后患,方可保下这条手臂,先不必管我!” 女子道:“三清圣药我都有,至于‘兰慧露’,再另想办法。你别想得那么糟,我一定能救你!” 北宫千帆几乎惊叫出来,原来这二人竟是董非与游西天。 惊诧之下,又不觉叹息:“严子钦本来与山庄众人感情甚笃,她一直视之为兄长手足,却做出这样为人不齿之举,甚至还要杀人灭口。而现身阻止的,反是被她愚弄过的董非,救走董非的,竟然是游西天。” 董非道:“先别管我了,严子钦那小子不知怎么迷昏了你们三庄主。你再不赶去,恐三庄主清白不保!” 游西天道:“原来勾结英杰帮晋崔的人是他。我把药留给你,三姑娘固然要救,可是也不能弃你不顾。” “崔晋!”北宫千帆忽想起俞清涟提起过英杰帮中有一位高手姓晋名崔,与“崔晋”正好名姓相反。当下再不迟疑,从树后闪出来道:“我在这里,先救人!” 董、游二人见了她,大喜过望。北宫千帆不及解释,跃上去喂董非服下几滴“兰慧露”,撕开他肩上衣裳,从袖中取出银针,封住董非伤口四周的穴道,对他道:“忍一忍!”一咬牙拔出那只枪头,让游西天在他伤口上撒些“清净散”,待紫血流出,便以内力抵在董非背心为他逼毒。小半个时辰后,紫血转红,毒质已去大半,以“清凉膏”敷上,小心包扎好,再将“清心丹”纳入他口中,让他咽下。忙完之后,这才吁了一口气,自行调息。 游西天见她解毒手法如此娴熟高超,举止亦不似西门逸客那般飘逸优雅,微一凝思,已明究竟。待她调息完毕,便笑道:“风丫头,什么不好扮,扮我们三姑娘?” 北宫千帆一吐舌头,笑道:“今夜若真的是三姐,你才措手不及呢!” 董非本来疲惫已极、昏昏欲睡,听游西天一唤,立刻张开双目注视着她,道:“你真的是五庄主?” “是呀,正是那个为非所歹、被扫地出门的落难庄主。罪行之一是吊你上树!” 董非一声苦笑,道:“当初年少气盛,惹得中原——不,易夫人伤心,成为董某一生无法弥补之过。五庄主那番教训,实在是太轻了!西诸葛说易夫人如今过得很好,我的良心才稍稍好过些,唉,董非实在,咳咳……” 游西天忙劝慰道:“薛妈妈虽与中原姐姐不沾亲,终究是她娘家最亲近的人了,亏你找到了她,如今她把我们山庄还打点得挺不错呢。” 董非淡淡道:“多谢宽慰,这番话你已说过了五十二遍。”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双眼,斜倚在一棵树上。 游西天惊道:“风丫头,董公子他……” “嘘,别吵!他毒质尽除、疲惫过度,睡两个时辰,天亮醒来就不要紧了。” 游西天放下心中惊惶,找了件外衫替董非披上,拉着北宫千帆走得远些,轻声道:“我知道你满腹疑惑,我也非说不可。” 北宫千帆好奇已久,便坐下来听她细说。 “四年前董公子被陷英杰帮,是我出手相救的。这事本来不想管,可是无意中发现英杰帮里有人拿‘奈何散’涂到兵刃上。此物芳香非常,一嗅即知。” “江湖中,连我风丫头在内,会制‘奈何散’的,绝不超过五人。” “知道,除你之外,另有顾护法、叶前辈、传心姑娘会制,连叶公子都不懂。就因为这样,以董公子的武功本不会输,‘奈何散’见血即扩、顷刻而晕。我见他们以多敌少已属下作,还要用麻药加以暗算,心中不平,这才暗施了‘春眠散’迷昏他们,带走董公子。” “五年前,我曾制‘奈何散’与‘昏昏散’赠于诗铭、独贞、子钦三位哥哥及子铃、妙语二位姐姐,以备防身之用,哼,今天差点着了自己‘昏昏散’的道儿——现世报!” “正因为我怀疑到了自己人的头上,才不敢说给你知道,告诉三姑娘,想必她也是不会信的。我便将揣测告诉东土姐姐,连她也不信,只好私下与南星、南山瞎猜。” “东土姐姐如何不信?南星哥哥、南山姐姐又说些什么?” “东土姐姐说查无实据,不可胡猜。南山、南星则说我想得太多了,没那么严重。” “‘奈何散’流到了江湖,首先令人猜疑的,自是我这个混世魔王。顾叔叔无家无室、两袖清风;叶姑姑和大姐夫姑侄相依,与人无尤;传心姐姐乃出家之人,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惟独我树敌甚多。可是我在自己人里却没有得罪谁呀,怎么会被这样嫁祸?” “董公子上个月遇到我,告诉我有人用‘冲天腿’伤人,此人却不是庄公子,内力更加深厚些。” “好像子钦哥哥……严混蛋的身手和诗铭哥哥差不多,他也会‘冲天腿’的罢?” “董公子说此人戴着斗笠,听声音似是一位中年男子,看其身形举止却并不认识。后来见此人交了枚蜡丸给‘拥翠庄’的晋崔,我们便约好夜探此庄,他入庄我把风,久等他不回,赶过去这么巧就……” “亏你在墙外那几声冷笑,解了我的围。” 游西天奇道:“墙外有人冷笑,我如何不知?难道还有其他人?” “如果墙外解围的人不是你,此事岂非更加复杂?可惜子钦哥哥……严混蛋做了人家的棋子而不自觉,反要杀人灭口,真让我痛心!” “东土姐姐谨慎敏锐,我们要不要同她商量对策?” “唉,东土姐姐躲桃花劫还来不及,不要烦她啦,我们从长计议!” “她那么疼你,你居然咒她犯桃花劫?” “我没咒她!这事最好先私下告诉三姐,暂勿伸张,以免打草惊蛇!” “该不会除了严公子之外,你还另有怀疑罢?” “反正没疑到你头上。放心,不会再有严混蛋第二了。我怕的是知道的人多了,各执一端,反而碍事。何况我担心的是,我们中间有人被利用了还不知道。你也不愿打惊蛇,抓不到主谋之人罢?” “风丫头,有一件事你可不能瞒我。去年除夕,东土姐姐来送几件摆设时,顺口问三姑娘,你弃庄出走,怎么没见旷帮主出去寻你。她这一问,我似乎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东土姐姐真聪明,三姐怎么说?” “三姑娘说你想逃婚,慌不择路挑了个最笨的法子。虽说得有理,东土姐姐也点了头,看似相信了,我却总觉得你不对劲。你别骗我,到底为什么出走,还把自己搞得这么孤立?” “唉,你真厉害!不错,逃婚只是原因之一,我怕连累你们——我打算轰轰烈烈在江湖上干一桩惊天动地、集偷骗坑蒙于一身的大事,人在江湖,不就图个永垂不朽么?遗臭万年也可以达以这个目的!总之,不想让你们随我一起臭!没人问起,你最好别说,实在自己人问了,才可以稍露一点口风。” 游西天听得既狐疑又心惊,见她稍整衣冠,起身欲行,脱口道:“你又要做什么?” “反正不会做善事!昨夜之事你记得原原本本地告诉三姐,我已不想扮她了,先去找家客栈易了容再说。你和董公子多保重!” “风丫头,听我说!”游西天留不住她,正色道:“你说的胡话我虽不信,但若有人问起我也会这么转述。因为我知道,连你都有难言之隐的话,此事必不寻常。记住,你一人是扛不下世间麻烦的,要时时刻刻想着记着,我们都在牵挂你,所以你一定要保重!” 北宫千帆一挥手:“你快罗嗦成老婆婆啦!”迈开步子,流星追月般奔了出去,只觉得自己遍体温暖。冥冥中,无数双眼睛,正关切地注视自己的每一番起起落落。 天色渐明,人行拂晓。 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 北宫千帆在树下打了个哈欠,暗道:“江南江北皆大旱,中原也热成这样,不如弃了车厢这个累赘,直接骑马入渑池投店省事些。” “车把式,雇车!”身后有人哑声轻唤,声音颇为耳熟。她懒得回头,淡淡地道:“天太热,今儿不赶车,找别人!” “人命关天,车大哥,帮个忙好么?” “说了不……你们,你们……”她蓦地一回头,后半句话全咽了回去,心中暗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处处皆险途。唉!” 一人气息奄奄、面如金纸被负人在背上,一见可知为内家重手所伤,乃是少林俗家“如”辈五弟子杨天如。背他的人形容憔悴、衣衫敝旧,正是二弟子梅淡如。 北宫千帆心中暗叹道:“先把这遭车把式当了再说罢。”懒懒起身,将破草帽顶在头上,一脸苦相地道:“年轻小伙子就是喜欢打架闹事,脸上又是青瘀又是尘土的,定然打人家不过,只好逃命啦。上车罢!” 梅淡如本已失望,见对方忽改态度,忙谢道:“多谢大哥仗义,银两一定加倍。”一掏怀中,立刻满脸尴尬,低声向身后问道:“杨师弟,身上可有银两?” 杨天如已然昏迷,哪里还能回答他。 北宫千帆见二人身边皆无行李,料想必是道上遗失,怕是已经一文不名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上去一扶杨天如道:“受伤的先上车再说!”搀扶间,已施展了“妙手空空”,将几粒半两重的金豆子顺手揣入杨天如的怀中。 梅淡如扶杨天如坐入车厢,自己身无分文,已惭愧得面红过耳,满头大汗。低下头去,伸手到杨天如怀中搜寻,企望能有几两碎银子救急。北宫千帆平日见惯了他的沉默从容,难见他如此窘态,既觉得有趣,又莫名其妙地有几分隐隐的心疼。 梅淡如伸手一探,摸出几粒金豆子,不觉喜出望外,忙递了一粒给她。 北宫千帆接过来用牙一咬,又朝天照了一照,惊道:“不是铜的,是真金呀!好好好,这位爷,您去哪里,俺老樊一定不辞辛劳!” 梅淡如待她确定了那是真金,揣入怀中点头受雇,这才长吁一口气,抹抹额头的汗珠,道:“我们从渑池转洛阳,再去嵩山。樊大哥罢?烦你先等上半个时辰好么,让我师弟在车厢里稍作休息,你也好打个盹儿!” 北宫千帆点头道:“那敢情好,酷日当空,俺老樊还真有点吃不消。小爷,您先喝口水!”将水袋递进车厢,帮他搀了搀杨天如,顺手一搭脉,心中惊道:“好霸道的功力,若非姓梅的小子及时以真气输入,他早就归西了!看他们这样子,行李银两都没了,少林寺的疗伤良药自然也丢了。怎么想个法子把我带的药给他们吃了,好调息养元?” 梅淡如喂了杨天如两口水,见他勉强喝下,自己才喝了两口,将水袋交还给她,便盘膝运功,以掌心抵住杨天如背心,用自身内力替他续命疗伤。 北宫千帆心头又是微微一痛,暗叹道:“再这么下去,他没得救,你却先完了!”念及他同门情深,知道不能劝阻,无奈之下,心中又生出一计来。 梅淡如行功完毕,又是满身大汗。北宫千帆本来十分讨厌他的木讷无趣,此刻见他为救同门,如此不吝自己多年修行,心疼之外又暗自欣赏起来。 梅淡如见她将头探进车厢张望,便问道:“樊大哥,还有什么吩咐么?” “先吃个梨罢!”她扔了两个梨过去。梅淡如谢过,一口咬下,汁多肉甜、大是解暑,乃是上等的雪梨。 北宫千帆道:“嗯,俺们粗人,难得有这好东西。若非有事要问您小爷,也舍不得给您。” 梅淡如本来心中不安,听她一说,释怀笑道:“但凡知道的,梅某有问必答!” “小爷您走江湖的罢?一看就是个见了许多世面的主!” “不过是个江湖浪子,哪有什么大世面可见。樊大哥,你要问什么?” “上个月俺被财主家大狗追,从山坡上摔下来,折了条腿。一个黑衣衫的年轻人把俺拖上去,俺车里不巧有半坛子人家办喜事送俺喝的西凤酒,穷苦人家没钱当谢礼,就把酒给那黑衣衫的年轻人喝了。嗯,他比小爷您还年轻三、五岁,本来瞧着像个女的,可喝起酒来那个劲儿,却比个汉子还猛……” 梅淡如大喜,打断她道:“你在哪里遇上她……那个黑衣衫年轻人的?” “俺老家,临潼!” “后来如何?” “后来他小子喝了酒一高兴,说是最喜欢西凤酒,要帮俺治腿谢俺,就给了一瓶子药,走啦!俺打开瓶子一闻,哎哟,那味儿可不好。人心险恶哪,天晓得是不是砒霜呐,没敢吃,就留在身边揣着,还是找跌打大夫看的腿。俺瞧那瓶子倒像是玉的,没准儿能发笔小财。可财不露白呀,没让别人瞧。俺瞧您小爷对兄弟好,不像坏人,才请您瞧瞧——喏,就是这个玩意儿!” 梅淡如接在手中一看,正是巾帼山庄特制的二寸长药瓶,质地细腻、触手凉滑,瓶底还镌了个黑色的“风”字,正是北宫千帆之物。拔开瓶塞,果然药气扑鼻。 梅淡如脱口道:“樊大哥,这‘九龙续命丹’可是救命良药,得一粒已是江湖上莫大的人情,你竟得了三粒!若非那送你药的,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鲁莽糟践东西的霸王祖宗,怎会连瓶子都送了你?” 北宫千帆不禁气往上冲,心道:“好啊,我用心良若,你居然还背地诋毁?”当下冷冷道:“俺管你什么救命良药,你只说瓶子是不是玉的,值不值钱就好啦!” “这是一种类玉之石,虽不及宝玉珍贵,却也算精致之物,叫做‘珂’。” “既然不是玉的,俺不要啦,你拿去罢。反正俺身子健壮,不需要什么药。” “送你药的人虽糟践东西,但既然是别人送的,你还是小心收好,以备不时之需罢!” “迂腐!”北宫千帆见他递还自己,气得切齿,心中暗骂道:“听经参禅弄傻了是不是?这里人命关天,你都自身难保,还顾忌什么不问自取?哼,你若多读几年书,怕比翰林学士还酸!”握马鞭的手越捏越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不得把他也咬上一口。 梅淡如见她咬牙切齿,神色忿然,还道她因为药瓶不是玉的大失所望。见她不接,一拉她的手,将瓶子塞还她,叮嘱道:“千万收好,这药是千金难求之物!” “您兄弟不是打架受了伤么,俺送他吃好了,反正俺又不会和人打架。” “别人送你的东西,我怎敢轻易领受?” “就当俺是借……借树送菩萨好啦。” 梅淡如怔道:“樊大哥是说借花献佛么?” “反正都一样!” “如此大恩,梅某不敢领受。” “这个人情又不要你还,不是有金豆子么,再给俺一颗,就算是买药的钱罢!” “这——你送我们回到了嵩山,自然会加倍酬谢。可这药……” 北宫千帆眼见与他无理可讲,气极之下,不怒反笑地道:“俺老樊喝口水,上路喽!”在车厢里搜出个瓷碗来,倒水入碗,见梅淡如照看杨天如不理她,便反手一倾,将丹药扔入碗中。那“九龙续命丹”遇水即化,药味扑鼻。 梅淡如惊道:“你干什么?” “唉!”北宫千帆叹道:“看起来还是像毒药多些,化了水洒到车外头去,青草若变了色,必是剧毒了,俺扔了它免得害人。”说罢掀起帘子,端起碗作势欲洒。 梅淡如心痛之下夹手抢过,皱眉道:“你不信我?” 北宫千帆悠悠道:“俺干嘛信你?你毒死俺,连金子也不必花,还可以吞了俺吃饭的家伙,岂不更好?不是毒药,让你兄弟吃给俺看。不然俺连金豆子也不要了,今儿睡大觉,这趟生意不做!” 梅淡如见她如此胡搅蛮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自语道:“临风姑娘,梅某今日不问自取,虽不光明,却是为了杨师弟的安危着想。它日你若见责,怪我一人便是,万不可怒迁于我不省人事的杨师弟头上。对不起了——”长叹一声,终于托起杨天如的下巴,喂他一口一口地喝下药水。 北宫千帆也是啼笑皆非,觉得他虽迂得可恶,却又是个热血热肠的好男儿,倒也可爱。斜乜着他惴惴不安的表情,心里没由来地一跳,不觉脸庞发热。 梅淡如喂杨天如喝下药水,怕他倒吐出来,又将他扶起,再度用掌心抵住他背心,以内力将药水引入他丹田及四肢各大穴道。这一折腾,又是半个时辰,待杨天如脸色由青转白终现红晕,呼吸渐畅、脉象平稳,梅淡如才疲惫不堪地跌坐车厢之中。但见他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口中轻轻自语:“九龙续命丹果然奇效,临风姑娘,你又帮了我一次!” 北宫千帆见他几近虚脱,忽觉一根利刺扎上心头,痛得十分尖锐。暗自又打了个主意,便自语道:“唉,口喝了,喝水!”再倒出半碗水,转身背向梅淡如,再倾一粒丹药入碗,见药化了,才转回身子,依旧自语道:“不知这粒药丸有没有毒,俺喂你喝好啦。若是有毒,你死了,俺正好谋财害命,把你们剩下的金豆子全都搜走,哈哈哈——你去死罢!” 梅淡如张口结舌,虚脱之下无力抵抗,被她硬生生地将药水强灌入口,勉强喝了。被她灌完了药,犹自叹息:“唉,一个暴殄天珍,一个不知好歹。真是明珠暗投!” 北宫千帆盘膝而坐,口中道:“咦,怎么不死?看来是好药了,俺要藏好最后一粒。可惜了俺的金豆子,终究到不了手!”见梅淡如面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开始正常了,不待他道谢,便一头钻出去,挥鞭走马,开始赶车。 抬头一看,西天似火,艳红炽烈、美不可言,心中忽生感慨:“从前拉诗铭哥哥看夕阳,他总说不如彩虹好看,只因为二姐喜欢彩虹。今生今世,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敢陪我夕阳之下携手欢笑?咦,上次童师兄也陪我看过,也没怎么开心啊——对了,他是打不过我,又怕我欺负他,自然不敢拒绝!” 打马走了一段,忽听梅淡如在车内道:“樊大哥,这里我曾来过。以我们的速度,今夜过不了这座山,不如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再赶路好么?” 北宫千帆想到车内一伤一疲,便也打着哈欠道:“您小爷的心还真不坏,俺就依您啦。没水了,俺打水去!”拿了空袋打满水,小跑回去,忽听杨天如在车内虚弱地道:“梅师兄,真是对不起,若非我身受重伤,你也不会与她失之交臂了。不过,你们还真是有缘!” 梅淡如道:“不错,没遇上她人,却几经辗转得到她的救命良药,总算是冥冥中有天意,让我得知一点她的讯息。” 北宫千帆心中奇道:“他们说的那个人,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我?” 杨天如道:“她知不知道你对她……” 梅淡如道:“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就算她存心逃婚,也轮不到我,若说破了,日后相处尴尬,想再见她一面,那就更是不易了!” 刹那间,北宫千帆如堕云雾,又奇又疑地寻思道:“她不是和妙语姐姐相处得不错吗,与我何干?哦,妙语姐姐和李遇也很投缘,浑小子情场失意,病急乱投医了。哼,我又不是任人耍的猴子!东土姐姐敏捷明艳,妙语姐姐亲切娟秀,他浑小子瞎了眼自找罪受,才想到我!” 当下屏住呼吸后退,离他们远些,估计一下普通人的来回速度,算到差不多了,这才气喘吁吁滞步而行,去与二人打招呼。 待她回去,杨天如已经睡下,梅淡如则坐在车外等候。北宫千帆找出干粮肉脯与梅淡如分食,自嚼自咽,懒得理他。 梅淡如对着天边发呆了许久,忽道:“你喜不喜欢夕阳?二十年前,我妹妹就是在夕阳之下与我失散的。当年娘死了,契丹人在大梁附近‘打草谷’,我带妹妹逃荒,在这夕阳之下被一队契丹兵马冲散以后,至今不知她的生死!” 北宫千帆一抬眉,想起他对自己所扮的依柳的那番询问,似有所悟。 梅淡如听她不答,忽地意识到自己对陌生人失了言,便道:“一路蒙你照顾,真是惭愧!” 北宫千帆满嘴食物,懒得开口,摇摇头,心中暗道:“自以为是、迂不可耐,谁有一位这样的兄长,才真是晦气!” “貂羽!貂羽!”他迎着夕阳低唤了几声。 “哼,累成这样,还想钓鱼?见鬼!”北宫千帆抬起头来,只见夕阳染得天地一片金色,梅淡如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开心往事,正独自对着西天发笑,牙齿雪白地露出两排,脸庞金黄、眼神灿烂,浑然不觉地自得其乐,说不尽的开朗明畅,根本不知道身边有一个人正盯着他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北宫千帆忽地将头转过一旁,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烫,心中只道:“浑小子笑起来真好看,咦,以前怎么没发觉,他原来长得挺俊的……” 第二日,杨天如渐渐伤愈,勉强能吃些水泡软的干粮了。 第三日午后到了洛阳,找客栈投宿之后,又请郎中诊视,确定性命无虞,第四日三人便继续上路。 杨天如一路上自言自语最多的便是:“怎么身边有金子,我自己却不知道?奇怪!”梅淡如不明就里,北宫千帆则暗自好笑。 第四日又是烈日炎炎,三人出了洛阳,径向东南而去。 午后,梅淡如恐杨天如难耐酷暑,便吩咐歇息一个时辰,与北宫千帆扶他在树下乘凉。[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梅淡如见北宫千帆草帽破旧,随手扯些枝蔓,信手编了三顶凉帽。北宫千帆也不客气,拿过一顶便扣在头上。 连日车马,早已满面风尘。北宫千帆告罪一声,便自往溪中去打水。 溪水清凉彻骨,头上又有枝蔓遮阴,好不惬意。北宫千帆四顾无人,索性捋了袖子、卷起裤管,跑进溪中玩起水来。玩了一会儿,见溪中有鱼群嬉戏,童心一起,再也想不起梅淡如与杨天如尚在等候,竟光着脚丫子在溪水里蹦蹦跳跳地赶起鱼儿来。待到浑身湿透,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却仍意犹未尽,舍不得走。 正玩得忘我,忽听岸上有人道:“当心溪水又把鞋冲跑了,你会给自己编鞋么?” “我正高兴,敢来打扰姑奶奶兴致……”蓦一抬头,见梅淡如正站在溪边注视着自己。心里一惊,低下头去,正看到水中自己那双纤秀的玉足。 “啪”地一声,一物落入溪中随水而去,却是北宫千帆贴在自己咽上的“喉结”。 心中既知形迹已露,北宫千帆索性一俯身,拿药粉化了脸上的易容药物,用溪水洗净,将本来面目现了出来,这才向他一伸舌头,得意洋洋地做个鬼脸,双手在腰间一插,放声大笑。 梅淡如又叹又笑,摇头道:“居然又是你!果然又是你!”正文 中——十二回 觉来更漏残 清平乐 ——李煜 别来春半, 触目愁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 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 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青草, 更行更远还生。 杨天如笑道:“少林弟子和你们巾帼山庄还真有缘!” 北宫千帆道:“除我之外,难道还有别人?” 梅淡如道:“当日若非二庄主援手,我赶到时,杨师弟已横尸当场啦!我与那人对了一掌,他的内力好霸道。二庄主大概也受了一点伤。” 北宫千帆惊道:“二姐伤重得不重?你们到底撞上什么人了?” 梅淡如道:“当年劫我们上黄山的洪桥掌柜,你可记得?” “嗯,不错,是条硬汉!” 杨天如道:“我见过他一面,印象不错。当日他被一帮斗笠客围攻,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我未多想,拔剑去援,背心中了那带头之人一掌,第二掌则是二庄主以‘波谲云诡’化解的,我的性命才由此而保。不幸此时洪掌柜又中了一刀,二庄主一惊,被他偷袭,肩头为拳风扫中。这时候梅师兄正好赶来了。” 梅淡如续道:“我与东野庄主途中相遇,同时听到打斗,她拔剑先行,我回过神来才跟着上去。她在剑锋涂过药以后,几人中剑即倒,那帮人惧她剑上淬毒,这才退去。倒下的两个,挑开斗笠来看,都很面生。” 北宫千帆道:“那是一种见血即扩、受之昏厥的麻药,没毒的!” 梅淡如点头道:“东野二庄主刚烈耿直,想来也不屑用毒!” “当然啦!用毒的只有我这种胡作非为的人物!后来呢?” “东野庄主未带‘九龙续命丹’出门,只能祝我们好运,另赠我们各服一粒‘地鳖紫金丹’,虽比不上续命丹之功,总算让杨师弟这口气撑了下来。可惜了洪掌柜,东野庄主留下来替他办后事,我们便先行一步。” 杨天如道:“岂知梅师兄与二庄主的马匹被他们趁乱拉走,行李、盘缠、伤药全没了。亏得遇上你。” 北宫千帆转头看着梅淡如,见他正向自己深深一揖,便道:“客气什么?妙平空空本是偷儿的行当!” 梅淡如正色道:“自然要谢你。不过,你怎么扮起马伕来了?” “我高兴!本来玩腻了想改妆,又撞上你们,只好将就再扮几天。” “难怪——你再怎么暴殄天物,也不至于将九龙续命丹随便就送人罢。” 北宫千帆双眼一翻,道:“一路上骂了我多少遍,你浑小子数过没有?” 梅淡如低下头,不安地道:“不知道是你,对不起!” “背后诋毁,以为我听不到?” 杨天如已伤愈了五六成,也在一旁打圆场道:“我们不知道五庄主如此古道热肠。咳,你不是说要烤鱼吃么,我生火,师兄去拾柴!” 梅淡如想到她这几日的细心打点,哪里是巾帼山庄里那个众人呵护的娇滴滴小女子,更不似当日为了饭食不精便在水寨中嚷着要吃人肉的女霸王,早已暗翘拇指。再想到自己对她的当面讥诮,心中更增内疚,只暗自松了一口气:“幸而当日她打水去了,我和杨师弟的话没让她听入耳中,不然就更尴尬了。” 杨天如见梅淡如走远了,忽问道:“五庄主,你觉得梅师兄如何?” “不错!”北宫千帆脱口道:“有侠骨,又有仁心。我还曾担心再输真气给你,他先倒了。现在你伤势渐愈,你们还要往回赶么?” 杨天如不答,只道:“难得你会夸赞梅师兄,我本以为你很讨厌他。” 北宫千帆闷声道:“为什么?” “他说你讨厌他没趣、木讷,只懂练动。”见她不语,杨天如又道:“其实梅师兄为人很忠厚,很死心塌地,你若要他学什么你喜欢的,为了你,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他学什么,与我何干?” “便是他不喜欢的,只要你有要求,他也会做的!” “关我什么事?” 杨天如叹道:“你真的不懂?如果,如果师兄他不是……喜欢你的话,不会那么关注你的行踪,为你向旷帮主、北宫护法求情。遇上二庄主,也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才多说了几句。他没打算让你知道,可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北宫千帆冷冷道:“你错了,他并不喜欢我。不过是穷极无聊,寻个开心罢了。” “五庄主,你不知道……” “不必说了,我知道。” 见她已皱起眉头,杨天如便不再多说。 北宫千帆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追杀洪桥、重伤于你的斗笠客,是何面貌?” “一群人都戴斗笠,领头的未睹面貌。” “此人是否右手出掌,左手发劲推右掌,双掌叠出?” “五庄主知道此人来历?” “猜到一点,暂时查无实据,不好胡说。不过,不出两年,我必让他现形!” 不一会儿,梅淡如提柴回来,笑道:“师弟已无性命之虞,我们这趟不必回嵩山了。不如折回洛阳休养罢?” “也罢!”北宫千帆远远走开,微微顿首,自去车厢收拾。此时她已恢复女装,仍是黑衫黑裙、白纱束腰、白巾束发,便不再去弄柴生火,等两个男子自己去动手。 一抬头,与梅淡如下巴撞个正着,这才发现他也进了车厢,正盯着她看。 北宫千帆奇道:“杵在这里干什么?” “刚才杨师弟……”梅淡如注视着她,脸越来越红,额上渗出汗来,也不敢伸手去抹。注视了她许久,他轻轻地道:“杨师弟对你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 “哦,看你们交头接耳,我已知道了。”北宫千帆俯下身去继续整理,淡淡地道:“他有些误会。” “我想说的是——”梅淡如见她秀发洒落、如烟如柳,衬着洁白的脖颈、半垂的星眸,既妩媚又淡雅。一时间只觉得喉头越来越涩,似乎连自己心跳也听得到,顿了一顿,终于横下心来低声道:“杨师弟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说的。” “荒唐!”北宫千帆暗地一咬唇,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冷冷道:“我算什么?你喜我欺负你、讽刺你、偷袭暗算你?你又算什么?” “我不太懂,不要这样说你自己好么?临风,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他心里忽地一怯。 “你本来就没说过什么,我也没打算让你懂什么!”北宫千帆横他一眼道:“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好兄弟对不对,梅兄?” 梅淡如轻轻拭去汗水,微笑道:“不错,没说什么!” 北宫千帆心中既恼怒,又有说不出的辛酸,暗暗道:“哼,失意了,想找个滑稽人物来逗趣开怀,也不该这么残忍,找到我啊!”再不多说,跃下车去,道:“火生好了么?该烤鱼啦!” 说罢,丹田蓄气。 杨天如笑道:“老天嫌鱼不够,想多送几条过来。”说罢,暗握剑柄。 梅淡如也轻描淡写地道:“鱼儿太多,撑了肚子怎么办?”手中已暗扣了几粒石子。 北宫千帆笑道:“吃不完兜着走好啦。人家好客,我们怎好意思——”长鞭出袖,反手一挥,“啪”地一声,一人痛呼,她才续道:“——不领情!照单全收就是啦!”第二鞭再挥,人已跃出,剑已出鞘。 杨、梅二人同时窜出,林间来攻的十数人或中石子,或被长剑削去面巾、衣袖。 北宫千帆瞧了其中一人,皱眉道:“早就看到你们了,正奇怪是哪条线上的。又是你石波,前两年没被我耍够么,还要自己送上门?” 那人一听,挺枪便刺。梅淡如伸手一卷,低喝道:“断!”枪头“喀喇”应声而断,正是少林绝技“拨云推月”。 北宫千帆神色顽皮地嬉笑道:“有没有见过不必自己动手,就宽衣解带的?” 杨天如笑道:“精不精彩?”顺手一剑刺出,乃是少林达摩剑法,将对方衣袖齐肩削下,总算他手下留情,并未伤及对方肌肤。 梅淡如微微皱眉道:“临风不方便,这招我来使!”闪开两人的攻击,反手去拔佩剑。 北宫千帆瞪眼道:“有什么不方便?嗯,这里十二个人,我用大姐的‘恶贯满盈’,二姐的‘烟云过眼’,三姐的‘永永无穷’,四姐的‘若有若无’,我的‘万劫不复’,传心姐姐的‘迷离扑朔’六招,你看如何?” 梅淡如点头应道:“好倒是好,不过……”佩剑出鞘,便要动手。 北宫千帆一鞭挥去,恼道:“多事!”挺出属鹿宝剑迎了上去。 梅淡如淡淡一笑,退到一边。杨天如也跳出圈子,奇道:“怎么打自己人!” 梅淡如“嘘”一声道:“有好戏看!” 只见那十二个围住北宫千帆的人,刀枪剑戟皆是刃头发黑,显是淬了毒。 北宫千帆甩鞭守,持剑攻,神情自若地一顿足,十二人便按捺不住,同时后退了一步。梅、杨二人相对一笑,知道她不出十招必定取胜。 北宫千帆一手扬鞭,属鹿剑从自己胁下向后反刺,脚尖半转,“嗤嗤嗤”三声,三人衣袖闪电间即被削去,只剩了一截光秃秃的手臂。 梅淡如脱口道:“好一招‘恶贯满盈’!”一语方出,只见她飞跃而起,长鞭护住下盘,短剑指南打北,“唰唰唰”三声,另有三人头顶被削下来一从头发。 杨天如也笑道:“这招‘烟云过眼’几天前还见二庄主使过,妙呵!” 北宫千帆娇叱一声:“这两招是‘永永无穷’、‘若有若无’!”短剑过去,虽无声响,却听得接连六声惊呼,待她重新站定,那六人已在原地不住发抖,胸前都被她以短剑划开了一道口子,三人胸上口子横开,三人胸上口子竖开,力度恰到好处,既见衣破而胸膛坦露,又未伤及肌肤分毫。 四招之间,十二人尽皆失色。 北宫千帆剑眉一竖,冷冷道:“第五招是我的‘万劫不复’!你们且瞧瞧是否感同身受?” 梅淡如脱口道:“不可!” 北宫千帆不理他,低头在剑尖轻轻一吹,似要吹去上面血迹。十二人相顾惊骇,胆大的两个趁她还未出手,先自偷袭了上来。北宫千帆头一偏肩一斜,躲过两招,嘿嘿冷笑,身子一矮,脚踏“千头万绪”,已在十二人跟前转了一圈。 “噹!”几乎是在同时,十二把兵刃脱手摔下,偷袭的两个更是一声痛呼。梅淡如却吁了一口气。原来北宫千帆是以剑柄击打十二人虎口,未用剑锋,故未见血。痛呼的两个,则是被她闪电之间将腕骨卸脱了臼。 十二人惊惧之下,尚不及四散逃去,北宫千帆又是一声低喝:“迷离扑朔、解带宽衣!”长鞭在头顶甩了一圈,众人向后仰头,正中了她下怀,再踏“千头万绪”,宝剑挥出,只听“呵哟”惊呼之中,十二人腰带齐断,长裤同时褪下,露出裤中的双腿来。 杨天如忍不住放声大笑。 梅淡如见她顽皮如昔,不禁暗自摇头,忽地又心道:“这帮人半路伏击,以多欺少、兵刃淬毒,必非正派人物。临风小小惩罚,又不见血,够心慈了!不过这一招也太……嘿嘿!” 十二人惊觉之下见自己没挂彩,提了裤子即作鸟兽散、落荒而去。北宫千帆却并不追赶。 梅淡如道:“抓一个查问来历!” “不用!”北宫千帆一挥手,见他们逃远了,才一卷长鞭将两件事物带入手中。一件是块腰牌,她端详了一会儿,似有所悟,便揣入怀中。另有一个锦袋,取出锦袋中一幅白绢,展开看了,微微一笑,递给梅淡如——乃是她一身黑衫、两根发辫、执剑挥鞭的画像,画得十分生动。 杨天如道:“原来真是冲你而来,什么人?” 北宫千帆道:“你道我喜欢脱臭男人的裤子?不过一眼瞥见其中两人腰间系有事物,才动了念头下手。呸!” 梅淡如忍住笑道:“这群乌合之众怎会冲你而来?” “自然有人出钱请他们!” “为何不多花银子请些高手?” “此人并非江湖中人,不熟门道。不过,银子想来花得不少。” “如此说来,你已知道雇主是谁了?” “若猜得不错,应该是她!”北宫千帆皱眉道:“你们吃了烤鱼自去洛阳罢,我要先走一步。” 梅淡如心中一凉:“你此去何方?” “自然有地方玩去!你们两个面目可憎,闷死啦!”北宫千帆提了自己包袱,在他肩上一拍,转身便走,施展轻功向西向去,项刻间只剩下小小一个黑影。 梅淡如呆呆望着夕阳下她越来越小的背影,只觉满心失落。 杨天如忽道:“咦,妙手空空好厉害!师兄,你腰上系了什么?” 梅淡如低头一看,刚才那个锦囊已系到了自己腰间,沉甸甸的颇有份量,心中奇怪,解下打开,见囊中画像已取走,却多了十几粒金豆子,另有一只药瓶,装了十数粒“地瞥紫金丹”,以备他们的不时之需。 杨天如叹道:“她还真有心,一直以为她只会胡闹,实在惭愧!” 梅淡如心潮起伏,望着夕阳久久不语。 立秋,华山。 窗前黑影一闪,陈抟微笑道:“等的就是你!窗户没关!” 窗户一推,北宫千帆跃入室中,笑道:“何事劳你牛鼻子恭候?” “你且随我来静室!” 北宫千帆随陈抟入了静室,只见室中一人安卧,面色苍白、嘴唇却异常鲜艳,呼吸微弱、形容憔悴,不觉一惊——原来室中所卧,竟是失踪了一年的少林武尼智瑞。 陈抟缓缓道:“上个月去邻山少华山采药,在一条山涧发现了奄奄一息、不省人事的师太,带她回来,把脉探息、察看瞳孔,才知她在这十个月中,被灌服了大量导致兴奋的罂粟汁水,让她处于亢奋后便与人恶斗。如此反覆几十次致气力衰竭,就被人扔入了山涧。” 北宫千帆点头道:“难怪面色苍白,唇色却红得异常,原来被灌了罂粟汁。谁这么歹毒,一刀杀了不痛快,却要如此折磨一个方外之人?” 陈抟道:“强逼她打斗,不是折磨那么简单。智瑞师太尽得少林武学精髓,出家之前又另怀两家师门绝技,与她交手的绝非泛泛之辈。两大高手数番交手下来,此人必已尽窥三家武学。” 北宫千帆切齿道:“好深沉的心机!” 陈抟又道:“她第十五日醒来见了我,托我去一处取一件事物,我依她所说取了回来,是一方锁孔已坏的铁匣,与上次的‘迷离匣’颇为相似。因匣中是两本册子,若灌入水银,恐纸质有损,我无技可开,交给你罢!”说罢,递了一方铁匣给她。 “把这东西给我,方不方便?” “你能想法子开了它最好,免得耽误正事。” “福湖大师与智瑞师姐被伏击,难道与此物有关?” “这伙人尚不知匣子已为师太所收藏,更不知锁孔已坏、钥匙无用。他们是为了抢夺福湖大师随身携带的钥匙,才下手伏击的。昨日我已手书令弟子火速送信去嵩山,不知师太能否捱得过少林寺来人。贫道已让她服下了第三粒‘九龙续命丹’。” 北宫千帆惊道:“三粒‘九龙续命丹’,难道也续不上这口气?” 陈抟黯然摇头:“她被扔入山涧以前,胸口中了一掌、肋骨尽断,琵琶骨被‘少林锁骨手’捏碎,手足关节亦已尽碎——便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 北宫千帆听得目眦尽裂,切齿道:“何人如此毒辣?待我查出此人,宁可破誓,也要手刃于他,为师姐报仇!” 陈抟忽道:“你此来华山,可有要事?” “本是去蓝田查些事情,再转临潼,顺路来此拜访,不料却见到这个惨况。”想到智瑞对自己的疼惜与劝诫,心中不胜酸楚,便问:“我能做些什么?” “我要等你,便想请你打开这个铁匣,让此中秘密大白于天下。对了,你查的,还是那件事么?”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千头万绪、层层迷雾。原本以为一年可成,可如今已近两年,头绪却越来越乱。不过,虽无实据,我却觉得所追查之事与师太被掳,以及这方铁匣都有点关系,是什么关系,却说不上来。” “直觉?” “不错,正是直觉!” “也许你是对的,用你的直觉往下继续查罢。江湖事贫道不插手,故人的事却绝不袖手。若有我能做的,你随时上华山来找便是!你此去何处,意欲何为?” “我先往金陵去拜访一位故人,此后再随机应变,尚无目标!” 陈抟送她出静室,不再相邀,只问:“随身药物可齐备了?” “若不吝啬,赠我几粒‘九龙续命丹’就好,我身边只剩一粒啦!” 陈抟点头允下,又道:“你什么都不错,就只这嘴辣心酸,全天下人都道你朝秦暮楚、最是善变,岂知私底下最倔的就是你。行走江湖的人,应该学得洒脱一点,心情也会好些!” “我的心情难道还不够好?”北宫千帆不屑地道:“实在不开心,把你的宝贝丹药全盗了去,再推了你的丹炉,哈,心情不好的那个,该轮到你啦!” 听她东拉西扯,陈抟微微一笑,再不多说。 “嘿嘿!”来者数声冷笑。 李煜一惊,便要大喊,抬起头来,只喊了句:“小……”便没了声息,只叹息了一声,轻轻地道:“三年未见,你还是这样出入。让侍卫把你当作刺客怎么办?”来者正是北宫千帆。 她哼了一声,将一团白绢掷在案上。 李煜展开一看,“咦”地一声,抬头又看看墙上的画,奇道:“谁人如此大胆,敢描摹朕的画?”——墙上所挂丹青,乃是薄纱轻履、云鬓高耸的周娥皇,仪态万方的永嘉公主,黑裙双辫、一剑一鞭的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又是一扬手,将一块腰牌掷到案上,李煜拿来一看,更是奇怪:“我宫中侍卫军指挥使的腰牌,怎会在你手上?” 北宫千帆冷冷看他一眼,将四个月前与梅淡如、杨天如与自己遭遇偷袭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才道:“有人为了专事内宠,不惜暗令侍卫军指挥使买通江湖人物来灭我。可惜不懂江湖状况的人,空费钱财,却雇了十来个不管用的乌合之众!” 李煜奇道:“你说娥英?仅凭此一幅画像,她便如此横生醋意?” “你后宫之中的宫闱争斗、擅权专宠与我无关。可是折腾到头上来了,我惟有小惩大诫!” 李煜惊道:“你想做什么?娥英比你还要年幼无知,况且下个月朕……我便要立她为后了,万万不可……” 北宫千帆不屑地道:“江南大旱、百姓大饥,你的册后大典却如此侈靡。真到亡国……唉,你放心好了,我没把她怎样,不过是扮成娥皇姐姐的魂魄吓了吓她,想来日后她会厚道一点,才好母仪天下!” “不可……” “你阻拦也没用,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两个时辰以前,我已警告过她了,恐怕她受惊不小。你要和我算帐,只须大叫三声‘捉刺客’便好!” 李煜跌足叹道:“她快做我的皇后了,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该顾念娥皇,何必惊吓于她?” 北宫千帆淡淡地道:“另有事找你帮忙,你若点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有事相求,你还要惊吓我的皇后,这算是你的回礼么?” 北宫千帆不理他,简略地将李遇之事说了一遍,待他听明白了,才道:“姓李的小子一门心思报仇,可是我觉得实在无仇可报。何况当年不知此李遇非彼李玉,我去火烧托义帮,总算是帮他报过了仇。” 李煜道:“你向我要李承波的卷宗?” “不错,吏部、刑部关于李承波,及相关冤狱、平反的所有卷宗,我都要副本。当年李承波一事是你上禀先父的,印象不会不深罢?” 李煜一想,她不该做的反正也已做了,数年故交,难不成真叫人拉她去砍么?况且以她的轻功,侍卫未必能够近身,传到江湖只会徒惹笑柄。无奈之下,只好点头问道:“你装神弄鬼,我却到哪里去寻你?” “天明以后,我会拿着你给的那面金牌,大大方方前去拜访永嘉公主,你遣人送到她那儿好了。既然你肯帮忙,我也不会让你空手。喏,给你!”说罢,将一本小册子掷到案上。 李煜皱眉道:“这又是什么?” 北宫千帆笑道:“前半册是你江南境内一些贪官污吏相互勾结的恶行种种,后半册则是一些含冤百姓的名姓、背景。该怎么做,轮不到我来说了罢?” 李煜大喜,也笑道:“这份回礼还真是实在!趁大婚之机,朕……我可以先大赦天下,让冤狱百姓脱离牢狱之苦,再吩咐监察御史严办!” “趁此机会,还可以考察监察御史的人品!” 李煜又道:“明日连同从前为娥皇特制的‘点青螺’诸葛笔、李廷珪墨、澄心堂纸、李少微歙池宝砚,遣人都送往永嘉那儿给你,好么?” “那就不客气了!” “离开金陵后你意欲何往?能否多留一月,观我册后大典之礼?” “我要去辽国办正事!”话音方落,人已在窗外。 推开窗,残月如银、疏星点点,芳踪已沓。再回头看去,夜深露重,更漏已残。 冬至。长安雪夜。 一人叩窗。 “风丫头,进来!” “旷姑姑!” 旷雪萍将北宫千帆揽入怀中,轻抚她的秀发,叹道:“还好,没瘦,人反而结实了许多。在外面胡混,苦不苦?” “你天天担心,夜里梦里全是我,你更苦!”她偎在旷雪萍怀中,索性撒起娇来。 旷雪萍哼了一声,道:“你还知道我苦?不敢当!若非有事,你会不易容就来造访么?有些事太复杂,你累了,就别查啦,让姑姑来接手,好不好?” “不好!” “风丫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你说罢,看姑姑能做些什么?” “旷姑姑果然比我聪明!我这一个月,从金陵一路往长安而来,所查之事请恕暂不能相告。不过因为途中没遇上熟人,只好托你将李承波的卷宗副本派人送回山庄去,还有这些文房极品,也请替我一并送回去罢。我实在回不去了,可这卷宗又很重要,你想必也知道!” “回不去!你又要去哪儿?” “辽国!” “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么隐秘么?” “正因为关系很大,牵涉很多人,才只好一个人出马。对不起,害你们生气担心!你只告诉爹娘就是,其她几位姐姐嘛,就请先替我瞒一瞒!” 旷雪萍叹道:“你长大了,做事更该有自知之明,不要太逞凶好强!对了,你住哪家客栈?” 北宫千帆将她一搂,娇声道:“既然来了,何须投客栈?当然是抱着姑姑睡啦!天亮以后记得叫我起床呀!” “大风大雪还去辽国?棉衣带得够不够?我送你的狐皮夹袄带了没有?” “有,风丫头是大人啦!”北宫千帆打个哈欠,靠在她怀中,甜甜睡去。 炉鼎香尽,漏壶更残。正文 中——十三回 几曾识干戈 望江南 ——李煜 闲梦远, 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绿, 满尘飞絮混轻尘, 愁煞看花人。 又是一年。 惊蛰之后,残雪初融,大地斑驳一片。 总在雪消冰解时,人才会感到韶华已去的切肤之痛,繁花如烟的刻骨辛酸。 在辽国境内已度过了三个月,最冷的三个月,长白山的冰、幽州的霜、雁门关的雪,都已经历。 该查该探的,都已查探过,有了结论。 剩下的只有拜访故人,然后返中原、下江南、回山庄。 辽都上京临潢府,虽不及汴梁繁华、江南富庶,但契丹数百年来尚武,又是农、牧业并重之国,故比之关中,更多了份喧哗热闹的豪迈气象。 北宫千帆既到上京,少不了要去韩府拜访契丹儒医韩匡嗣。 韩匡嗣父韩知古,幼年时逢战乱被掳于契丹,以汉人文化而受礼遇于辽。韩匡嗣自幼拜关东顾门,习岐黄之术而成为契丹一代儒医,此时更已成为辽中御医,专为皇族诊治病痛。算起辈份,韩匡嗣与顾清源乃是同门,北宫千帆该当以晚辈自居。 入了韩府,韩匡嗣却不在府中,只有第二子韩德让作陪。韩德让长北宫千帆不过数岁,与她又是十年未见,乍见儿时的玩伴登门拜访,自然欣喜不胜。 北宫千帆一番打量,脱口道:“韩二哥长成英武男儿啦!我若现在绊你的马儿,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摔个仰天一跤?” 韩德让笑道:“你风丫头却除了个头稍微长高些以外,什么都没变,还是这么刻薄,也还是这副老不老小不小,兼之男不男女不女的德性。” 北宫千帆奇道:“你的心情怎么这样好,什么好事让你也懂得戏谑别人了?” 韩德让笑而不答,只道:“父亲随皇上往怀陵祭祖,顺便狩猎怀州。你在府中多住几日,说不定有热闹可看。” “什么热闹?是不是你们那个醉猫皇帝老儿要出什么丑?” 韩德让忙道:“在咱们辽国境内,你若不想惹麻烦,最好别多嘴!” 北宫千帆一伸舌头,满不在乎地道:“好了,不说,以免连累你们。还没告诉我,怎么这副神采奕奕喜上眉梢的德性?” 韩德让依然笑而不答,只神秘地道:“你在我大辽多留些日子便知道啦!” “有人多年心愿一朝得偿,自然得意!”一人跨进厅来,北宫千帆认得他,乃是韩匡嗣第四子韩德崇,也是韩匡嗣五子三女中惟一继承父业、研习医道的儿子。 北宫千帆大喜,涎脸过去一拖韩德崇,笑道:“韩四哥,你快说来听听,若说了,我送你一套江南巧匠打制的银针,作为告密的好处!” 韩德崇见韩德让点头,这才慢条斯理坐下喝喝茶、伸伸腰,手掌朝天一翻——立刻有一个精致锦匣塞入他手中,装的乃是一套江南巧匠所制的银针。他满意地点点头,低下头去研究起那方锦匣来。 北宫千帆早已不耐烦,见他磨磨蹭蹭,一恼,又将锦匣夹手夺回,威胁道:“再不说,这玩意儿可就不姓韩啦。快说!” 韩德崇这才慢吞吞地道:“你可记得二哥贵庚了?” 北宫千帆扳指头算了算,道:“快满三十了!噢,我正要问呢,契丹人有早婚习俗,怎么二哥连亲都没订过?” 韩德崇见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却故意咳嗽清了清嗓子,依然不紧不慢地道:“若非心有所属,以二哥的人品,还愁不能攀龙附凤?” “谁呀谁呀,我认不认识?”北宫千帆越听越好奇,耳朵越凑越近。 韩德让莞尔道:“风丫头这么热心打听别人的私事,都不惜卑躬屈膝了。小心,别把你的腰扭啦!” 北宫千帆横他一眼,腰弯得更低,耳朵也凑得更近。 韩德崇存心逗她,便在她耳边一嚷:“曾经绰立侍丹犀,绽蕊宫花拂面枝!” 北宫千帆是在本来聚精会神地打听趣闻,被他一嚷,重重跌坐在地上,气得骂道:“会背几句鬼诗有什么了不起?干什么背给我听,去坟墓里背给那些死鬼文人听好啦!嚷什么,以为我不敢像小时候那一样,把你的头发系在床杆上是不是?鬼老四,看我修理你!”一面横眉竖目地起身拍尘,一面挥拳去打他。 韩德让忍住笑,将她拉到一边,劝道:“你四哥念的两句大有玄机,有人的芳名便由此而来,你仔细猜猜看?” 北宫千帆好奇心未死,便自言自语地寻思道:“这诗很普通嘛,那个负心的元稹作的……丹犀……绰立……莫不是三丫头——萧绰,燕燕?真的是燕燕?” 韩德崇拍手道:“聪明,不愧为逍遥宫之鬼——捣蛋鬼!” 北宫千帆不理他的讥诮,跃起来嚷道:“燕燕该有十七、八岁了,你们几时对上眼的?” 韩德让拿块点心堵了她的嘴,笑道:“真是胡言乱语!” 韩德崇微笑道:“萧、韩两家已订下了亲事,待我父亲和萧,萧……驸马此次随皇上狩猎回来,便要择一皇道吉日,好准备——嘿嘿!” “哈哈哈,原来韩二哥去向萧驸马请教学问,相交甚笃,是为了找借口……呵哟,好笑!”北宫千帆一边捧腹,忽又问道:“萧驸马不是留守南京的么,怎么会陪着去怀州祭祖、狩猎?你们辽国的皇帝老儿,实在有些——唉!” 韩德让道:“正因萧兄……萧叔叔赋闲已久,皇上才命他陪侍左右。长公主身子不适,居上京已久,你今天休息一下,明儿就能见到燕燕……咳,萧三小姐了!” 韩德崇似乎此刻才想起一事,向她道:“我刚才正是去为长公主把脉治疗,长公主心肾不交、外燥内虚。我不懂中原武学,刚才还在想,要是有一位内家高手以内功助长公主导气归元,怕是强过吃药。” 北宫千帆白他一眼,揶揄道:“为了讨好亲家,连我这位远客也要算计?” 韩德崇道:“又耗不了你多少内力,你也不忍萧三小姐大婚在即,还要每日担忧母亲病体、愁眉不展罢?” 北宫千帆笑道:“所以就拿我做人情?好啦,今天不行,我要大吃一顿,换洗梳妆一番,养精蓄锐以后,明天随你们去好啦!” 韩德让却道:“早闻你生性怠惰、疏于练功的大名,到底你行不行?” 北宫千帆微微一笑,并无愠色,一指墙上道:“咦,那是什么?”韩氏兄弟转头过去,她趁机长袖一拂,案上一只茶盏平平飞起,“噹”一声嵌入墙中,茶水却涓滴不洒。 韩德崇拍手称赞,抢过去用手拔那只茶盏,却因茶盏入墙已有寸许,他自小承医道而疏习武,故而双手使力,竟拔不出来。 韩德让哈哈大笑,过去将那茶盏边缘旋转了小半圈,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托”出来,心里佩服,问她道:“你练的是什么功夫,偷了懒都会如此厉害?” “当然了!”她洋洋得意地道:“我是偷懒派的掌门人,你们说我厉不厉害?” “你别把燕燕教坏才好,不然日后我可是喊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北宫千帆又与兄弟二人聊了些关中的风土人情、逸闻趣事。黄昏后用过晚餐,便各自回去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日,北宫千帆尚在蒙头大睡,已有丫环前来叩门,说是韩氏兄弟在大厅等候。她不好再赖床,便起来草草梳妆,去见少主人。 韩氏兄弟早已整装端坐,见她一来,韩德让便道:“长公主昨夜失眠,胸闷气结,正等你姑奶奶的上乘内功呢。今儿一早,三小姐便打发人来,说是情况不好。” 北宫千帆既然睡不成懒觉,也只好撅着嘴随二人出府上轿。 不到半个时辰,已到长公主居处。长公主吕不古,与当朝辽主耶律璟同胞,册为“汧国长公主”,自小弓马娴熟、颇有豪气。倒是她所嫁的夫婿萧思温,自小熟读汉人诗书礼义,温文尔雅,书生气极浓。故夫妻二人颇有“阴盛阳衰”之滑稽。长公主下嫁萧思温后,先后生下三女,两女已出阁,待字闺中的三女儿萧绰年方十七,便是韩德让的未婚妻“燕燕”。 北宫千帆一入大厅,便见一个长身玉立、亭亭标致的少女向她强展欢颜,比自己还高了大半个头,依稀是十年前的容貌,正是萧绰。 寒喧几句,萧绰便将她带入内室,令侍从看守室外,好让她安心诊治。 北宫千帆察看一番,见吕不古舌尖泛白、两耳色晦,再号脉象,果然是心肾不交所致。所谓“舌为心首,耳为肾窍”,北宫千帆沉吟片刻,即令丫环将吕不古扶坐起来,她则坐其身后,以真气为她导正心脉肾窍。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便已功成。北宫千帆又看看韩德崇所开药方,皆是谨慎周全的方子,倒无偏漏,只是若由韩匡嗣开方,或许会见效些。但用药过于大胆,而吕不古又非武林中人,怕是也不好交待。她便不再多说,吩咐丫环扶吕不古躺下,自己推门辞去。 助人导气耗时虽不短,耗功却不多。故北宫千帆也不疲惫,复回大厅,安慰了萧绰几句,见她渐释忧虑,便与她又跳又笑,大谈起自己在江湖上所做的恶作剧来。萧绰与她十年未见,自也感叹不少。韩氏兄弟亦不再担心,坐在一旁与她们相互取笑。 契丹之地,尚武之风甚浓,故男女间不似关中那般拘于礼节,况且又逢故人远来,更是不亦悦乎。四个青年谈天说地论古话今,不觉已是日下西山。 忽然丫环跑来禀道:“公主醒了,要见三小姐,也请女太医进内室相见。” 北宫千帆心中诧异,随萧绰进了内室,见吕不古倚在床上,披头散发、面色苍白,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见了她们,心不在焉地邀她入座,以生硬的汉语道:“燕燕自与你玩过两次后,一直同我说你,说了整整十年。当年你在韩府做客,我身子不适未在场,如今见到你,又是这样。” 北宫千帆微笑道:“你说契丹话好了,我听得懂!” 吕不古看着女儿,以契丹语道:“本宫……我出自皇家,从小爱个舞刀弄棍,可驸马他却习文弃武,书生气极浓,我还真打心眼里对他……唉,这些年,夫妻间总是格格不入。” 北宫千帆道:“早听说长公主与萧驸马‘颠鸾倒凤’——哦,是‘文武合和’才对!”想起吕不古尚在病中,才不敢再开玩笑。 吕不古不嗔不恼,微微点头道:“北宫姑娘说得不错,我们确是有些……唉,这些年夫妻一场,虽谈不上什么情比金坚,相濡以沫之情却是有的。”忽地握紧萧绰,叹道:“当今皇上喜怒无……咳咳,这个嗯——脾气有些大,你爹陪他去怀陵祭祖,顺道于怀州狩猎,我担心会……” 萧绰为吕不古披上外衫,柔声劝慰道:“娘别担心。爹行事从来都谨慎小心,况且皇舅与娘是同胞手足。皇舅再如何——这个,也不会怪罪爹的!” 吕不古摇头道:“我梦到你爹了,他,他大祸临头,将有性命之忧。我一下午心惊肉跳。不行,派个人去怀州探望探望,我才能安心!不然,不然我……这些年我只会埋怨他不立军功、无所健树,夫不荣妻受罪,全没半点对他的温柔体贴。可这会儿,我却忽地忧心忡忡起来。娘不方便去怀州,燕燕,你替娘去瞧瞧好么?哦,对了,这位北宫姑娘,听说医卜星卦你都懂,能不能替本宫……替我解一解梦?” 北宫千帆微笑道:“不知公主所做何梦,可还记得?” “我刚才梦见好大一场雨,黑色的……”吕不古打个冷噤,颤声道:“驸马寅古他,他淋着这场黑雨,雨停后天上黑虹当空,驸马他七窍流血,被黑虹吸走啦……是不是凶兆?” 北宫千帆心道:“按解梦之说,梦到雨后见赤虹,主大吉,黑虹则主大凶。虽然这些旁门之术我从来不信,不过他们夫妻连心,会不会真有些感应呢?何况这个辽主耶律璟素有‘醉王’之号,嗜杀嗜酒、凶残暴戾,萧思温是否真会遇险?呵哟,不好!韩伯伯也随行怀州,若萧驸马有事,韩伯伯岂非也跑不掉——韩二哥和萧三丫头的喜事变成了丧事,可怎么办?” 吕不古见她阴晴不定的神色,急道:“是不是大凶之兆?姑娘但说无妨!” 北宫千帆微一定神,道:“按解梦之说,此为中下之兆,吉中有凶、凶中带吉,乃因人而异。所需当事人有随机应变之能,公主不必担心!” 吕不古摇头道:“不必瞒我!我分明梦见他七窍流血……” “流血才好!”北宫千帆不待她说完,脱口便道:“本来见黑虹乃是凶兆,可是又因为见了血,反而会有转机。” 萧绰奇道:“临风姐姐何出此言?” 北宫千帆心一横,暗想既已乱说就胡扯到底罢,索性道:“按占梦之说,梦中见血乃是大吉,哪怕是梦到自己或亲人被害,若见了血,非日进斗金则平步青云。你们看,这不是吉中有凶、凶中带吉,待能人伺机应变么?” 吕不古皱眉道:“如此说来,终究有凶险之象。不如燕燕……” 萧绰点头道:“那我这便去准备快马,连夜赶赴怀州一趟,好教娘安心!” 吕不古歉然道:“一切小心,千万不可冲撞了你皇舅!” 北宫千帆见母病女幼,心中不忍,脱口道:“准备快马,我替燕燕走一趟好啦!” 萧绰摇头道:“耗损功力为娘治病,已欠了你一个大人情,还让你替我奔波,教我此心何安?” “信不过你临风姐姐?” “燕燕绝无此意!” 北宫千帆一瞪眼,嗔道:“你两位姐姐都不在此处,惟你一人尽孝。你一走,难道要我替你尽孝不成?何况你那个皇舅的德性,你冒昧夜扰了他,反而横生枝节。若是我着上夜行服色混入怀州行宫探一探,应该不难。你的未来公公也随君出行,你不守在这里,教韩二哥又如何安心?” 萧绰心中不安,回头看看母亲,见她满眼焦灼、满脸憔悴,心中一痛,叹了口气,终于点头道:“你只到行宫探一探,看到爹和韩大人没事便好了,千万别惊动了皇舅,他、他这个人……爱生气!” 吕不古心中稍安,道了声谢,萧绰又扶她躺下,见她沉沉睡去,才道:“我去准备快马和夜行服,你千万保重!” 北宫千帆笑道:“你变得如此唠叨,当心韩二哥不敢要你了!还不去准备?晚餐也不吃了,你给我装几块干粮、肉脯,我边走边吃!” 萧绰送她出去,只对韩氏兄弟说吕不古要请她留宿、有事询问。韩氏兄弟见是私事,也不多问,自行告辞。 过了不久,萧绰备了快马,夜行服及水粮,北宫千帆换过装,拿了通行令,策马独去。因有皇家通行令牌,是以出上京奔怀州而去,一路关卡无人敢阻。 按萧绰所画的简易指示,未至深夜已抵怀州,离行宫已不过大半时辰路程。 借着星光,北宫千帆在夜色中展开图来参照,辨明方向,继续策马前行。忽听对面马蹄嘚嘚,似乎一行数人正向自己飞驰而来。她仗着功夫不弱,也不多想,大着胆子向对方迎面驰去。 双方渐近,夜色下看得分明,飞驰过来的六人六骑均着契丹武士服色,身形威武、骑术娴熟,一见可知是有武功根底之人。北宫千帆暗暗留神,看对方是否冲自己而来,可有偷袭暗算之嫌。 六人渐驰渐近,见马上不过是个文弱少年,只瞥了她一眼,便不再理会,就此与她背道驰去,越来越远。 只听其中一人道:“辛古,这黄口小儿骑的可是御马,不知是不是偷的?” 另一人道:“小哥,你管他那么多,反正皇家的民脂民膏,偷不偷与我们何干?盥人花哥,你瞧这小子是不是汉人?” 被叫盥人花哥的那人道:“逃命要紧!唉,给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汉骑这骏马,真是鲜花插上牛粪。看这个汉人小子,风一吹便没了,胜之不武,咱们又要急着逃命,不然非抢下这匹马来不可。” 北宫千帆听闻六个契丹武士眼力不凡,心中奇道:“难道他是失职的侍卫,怕被耶律璟五马分尸,就连夜逃命了?这更好,人少了方便我潜进行宫找人。萧驸马虽不认识,只须找到韩伯伯,一问便知。”不再理会那六人,继续飞驰前进,估计离行宫不远了,便找一隐秘处将马缚了,戴上面具、扎好面巾,再顶上一个斗笠,以防其一掉下,其余两样还可遮掩面目。 她一路按图索骥,寻到行宫,辨别君、臣方位,择一处偏帐潜入,见除了外面一两个侍卫,帐中只有一人酩酊而卧,却不知是谁。她走上去将此人的手扳开,见手中满是老茧,手掌又粗又大,乃武将之手,萧思温儒雅温文,必非此人。 无奈之下,只好潜出来,另寻偏帐潜入,仍见帐内只有一个醉卧男子。走近一看,正是韩氏兄弟之父、顾清源师兄韩匡嗣。 北宫千帆过去又推又摇,见他不过支支唔唔嘀咕了两句,翻身过去,依然大醉不醒。北宫千帆只得掏出药盒,挑些“清凉膏”在他鼻下一抹,又掐一掐他手心“劳宫穴”,终于见他打个哈欠,懒懒地睁开了惺忪睡眼。睁眼乍见她的装扮,不觉惊叫道:“刺……” 北宫千帆蒙住他的嘴道:“韩伯伯,是我临风丫头,别吵!”见他满脸诧异,她“嘘”一声,仍是一手蒙他的嘴,一手去摘斗笠、面巾、面具,让他辨认。 韩匡嗣一揉眼,看分明了,奇道:“你这副德性进来,可有要事?” “若非怕你认不出来,我直接易了容就进来,何须这摘摘戴戴的麻烦?是这样之故……”北宫千帆将昨日拜访见他,今日为吕不古诊治、受萧绰之托一事简略说了之后,问道:“萧驸马还好罢?” 韩匡嗣打个哈欠,挥手笑道:“你们女人真是好笑,做个梦而已,就要连夜策马前来求证。你这丫头,还跟当年一般多事!” 北宫千帆一伸舌头,笑道:“到底有没有事?我好去回话!” “怎么会有事。今儿皇上高兴,白天射死一头熊,晚上摆酒设宴,我们都多喝了几杯。大概萧驸马、高大人也跟我一样,醉倒了。” “南院枢密使高勋?” “你知道?” “刚才不小心进了他的帐。” 韩匡嗣道:“你回去报个平安罢。大不了萧驸马明天酒醒了闹个头疼而已,喝碗解酒茶就没事了。” “醉也会醉出病来的,你还是去探视探视,我再回去。反正是去看未来亲家。” “你还真多事!”韩匡嗣轻笑一声,提高嗓门喝退帐外左右,便领着北宫千帆往外走。未至萧思温处,一人却气急败坏迎过来,正是刚才前一帐中的醉汉、南院枢密使高勋。 高勋一见韩匡嗣,便道:“出事了,快跟我走!咦,这位是……” 韩匡嗣忙道:“亲戚!”转头吩咐北宫千帆回帐等候,便匆匆而去。 北宫千帆想到二人均是公职在身,私事自当稍候,便转身回去,一面四下环顾,心中奇道:“皇帝老儿的行宫里怎么禁卫如此松懈。暴君不是最怕被人行刺谋杀的么?哼,必是耶律璟残暴不仁,侍卫们故意松懈,留给刺客可趁之机!”回到韩匡嗣帐中,许久不见有人来唤,无聊之下,托了腮打起盹儿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脚步声渐近,北宫千帆一惊,还道韩匡嗣议完公事回来了。岂知帐外侍卫郎声道:“北宫公子,萧驸马、韩大人有请!” 北宫千帆烦躁已久,见有人来请,便掀帐而出,随他去见韩匡嗣。 那侍卫将她带至一处,远远指着一帐,垂首道:“公子请进,大人们有要事相商!”便站在当场不动。 北宫千帆心中更奇:“契丹人的事,干嘛叫我去商量?呵哟,莫不是——呸呸呸!”心中既惊且疑,握牢鞭剑,自行往帐中而去。 掀帐进去,帐中一灯如豆,高勋见过,为首一位儒雅的中年文士自是萧思温无疑了。帐中惟有萧思温、韩匡嗣与高勋三人,皆是面色灰败、如临大敌。北宫千帆不知进退,嬉笑道:“怎么,喝酒真喝出了毛病来了!是头痛脑热,还是上吐下泻?” 萧思温抬眼打量她片刻,转头向韩匡嗣道:“这便是你所说的那位轻功盖世的姑娘?可比燕燕大不了两岁呵!” 韩匡嗣颓然点头道:“惟今之计,只好再托她一次了,果然公主的梦……唉,夫妻连心,真是不假。只是要她连夜再跑三趟,还真难为她!” 北宫千帆道:“是皇帝老儿……皇帝有事要留你们,托我向你们家眷报讯,还是你们惹恼了皇帝,要我去报讯,让你们家人避祸?” 萧思温惨然笑道:“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一点便透三分。我们确是托你去萧、韩、高三府报讯,并非吩咐家人避祸,而是叫他们逃命,有多远便逃多远!” “这么严重,难道三位犯了欺君大罪?” 高勋淡淡道:“既然有事相托,我们就不瞒你了。你可知道,这座金碧辉煌、豪华气派的营帐是何人所住?乃是我大辽皇上!” 北宫千帆笑道:“你们辽国皇帝这么老大不小了,也玩弃宫出走么?是不是想学汉人皇帝那样,到民间去微服私访?哈哈哈!” 萧思温等她笑完,才缓缓道:“今日皇上射中一头黑熊,设宴行宫,我们三人朝拜庆贺,喝得群臣皆醉,辛古、小哥、盥人花哥等近侍六人正当今夜守卫之职,可这六人如今已然不知去向。” 北宫千帆想起途中所遇的六名契丹武士,心念一动,暗道:“是了,当差的六个近侍居然趁皇帝老儿大醉,逃出怀州。皇帝老儿醒来,难免怒迂于他们,可也罪不及诛,更祸不及家眷呀。耶律璟果然残忍暴戾、小题大做!” 萧思温见她一脸迷惑,续道:“高大人,你带北宫姑娘去屏风后看看。” 高勋一拍她的肩,示意她随自己过去。北宫千帆心道:“难道那六人还偷走了皇帝老儿的什么宝贝?”随高勋走到屏风之后去看究竟,一惊之下,忽地“呀”一声,忙将自己的口蒙住,不敢再吵。 只见屏风后面一张榻上躺着一人,容貌粗莽、双目紧闭、面无人色,全身又是酒气又是血腥味,腹、胸、颈皆有利刃所伤的深痕,血已凝成紫色……虽不认识,观其服色,仍可知此人便是辽国国君耶律璟! 北宫千帆倒退几步,念头飞快地转动、迅速地串到一起,已明就里,便低低地向高勋道:“是不是那六个近侍行刺了这个暴……你们的皇帝,然后逃之夭夭?” 高勋黯然点头,一拱手,垂泪道:“韩大人说姑娘古道热肠、急人所急,我死不要紧,可是家中老小,宗室族人几百条人命,却要拜托姑娘啦!” 北宫千帆乍遭如此变故,乃是生平第一次,也自手心冒汗、神经紧张,微微点头,随高勋出去,见萧思温与韩匡嗣也对着她拱手而立,心中方知既入旋涡,再难独善其身。保护圣驾不周,致一朝天子遇刺,牵连何等重大。若自己不替他们去报讯示警,三家宗族近千条人命,皆会化作刀下冤魂。既知自己无法袖手旁观,惟有暗暗叹息。 萧思温道:“我们会尽量拖延时辰,封锁圣上遇刺的噩耗。两日之内,便靠你的轻功与机智了。萧某初见姑娘,不意是在如此惨境之下,还要再三劳烦……” “他死了倒好!”北宫千帆脱口打岔,突发奇想地道:“我弄不清楚你们契丹皇族间的宗室关系。不过,却有一个妇人愚见的大胆想法,似是虚妄了些。” 萧、韩、高三人听她诅咒,本来皆是不悦,忽听得她说有主意,病急乱投医之下,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了根救命稻草,要作一番临死前不甘心的挣扎,于是三人齐道:“姑娘冰雪聪明、文武全才,愿闻妙计!” “先别夸我!”北宫千帆再度低头沉吟片刻,才低低地道:“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本来你们这个辽国皇帝就罪该万……咳咳,若能在宗室之中另寻一位宽厚些的继承人,拥立此人为新君。三位不说是功臣,至少死罪可免。听说这个耶律璟——你们这位皇帝无后,不如商议一下拥立新君的事,再封锁遇刺的消息,由高大人——唔,高大人是武将,连夜回京向新君报讯,带他连夜赶往怀州奔丧,柩前嗣位,再诏告天下捉拿刺客……” 她见三人眼睛越睁越大,情知自己所说太过荒唐,声音也越来越低,终于叹息一声,低头道:“好吧,我这就连夜往回赶,替你们三家报讯去。我年轻识浅、妇人愚见,你们当我信口开河好啦。江湖浪女本不懂朝中之事,我走了!” 萧思温忽道:“好姑娘别走,你的法子也许真能管用!” 北宫千帆道他垂死之人口出讥讽,低了头便想出去。高勋将她一拉,低声道:“好姑娘别走,我也赞成你的法子!” 韩匡嗣抢过去将她一拦,也道:“临风丫头,你虽异想天开,所说的却是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未必不可行。坐下来,大家从长计议!” 北宫千帆皱眉道:“我一非契丹人,二不关心朝廷事,只是个能为故人跑跑腿的江湖浪女而已。有什么好和我商量的?” 高勋将她强拉过去坐下,道:“这个妙计可是姑娘想到的!” “呜呼悲哉!”北宫千帆头皮发麻,想到要自食这胡说八道的恶果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正文 中——十四回 往事已成空 浣溪沙 ——李煜 转烛飘蓬一梦归, 欲寻陈迹怅人非, 天教心愿与身违。 待月池台空逝水, 映花楼阁漫斜晖, 登临不惜更沾衣。 北宫千帆硬着头皮坐在三位重臣身旁,暗骂自己多嘴。她本不懂什么天下兴亡的大道理,也最不喜欢朝堂中复杂阴险的权变斗争。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不过几句信口开河,便卷入这皇族宗室的权变旋涡里。心里除了骂自己多嘴多事之外,也只好扬手抽自己一嘴巴,自认倒霉。 韩匡嗣道:“皇上并无子嗣,太宗一支尚有皇弟太平王庵撒哥。此人一样是个好勇斗狠的人物,又是皇上的胞弟。拥立了他,我们仍没有什么好处!” 高勋亦道:“太祖一支,尚有第三子李胡之子,便是如今身在狱中的喜隐。他曾因图谋造反而下狱,也不是厚道之人。此人合适么?” 北宫千帆闲着无事,管不住自己的嘴,居然又道:“自古皇室多操戈!这皇帝老儿凶残暴戾,难道不能拥立他在宗室里的对头,或是被他迫害过的皇室宗亲么?”忽想到自己若再多嘴,说不定还会揽麻烦上身,忙反手一拳往自己口中捣去。 萧思温一拍大腿,微笑道:“姑娘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北宫千帆又是一惊,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低下头去暗骂:“糟了,难不成还作了篡权的同谋了?你这么多嘴,活腻了是不是?”虽不说话,耳朵却竖得比狼还尖,听韩、高二人道:“驸马说的是……” 萧思温道:“不错,正是此人。自‘察割之变’后,他一直谨小慎微、暗藏锋芒。若能还政于世宗一系,拥立了他,他自当珍惜这个皇位,不会是位暴君。况且世宗一支受难十九年,若他继承大位,一定会对我们法外施恩,就算追究起来,顶多降职而已,总好过株连九族,全家性命不保罢!” 韩匡嗣吁了口气,道:“若是真的能够拥立他,实在是由祸变福、转危为安了。” 北宫千帆听了,知道他们说的是世宗耶律阮之子耶律贤,便不经意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高勋笑道:“连姑娘都点头了,驸马果然与姑娘英雄所见略同!那便这样罢,萧驸马、韩大人留守怀州行宫、封锁消息,我和北宫姑娘连夜回上京报讯,联系飞龙使女里,率领侍卫迎他前来奔丧……” 北宫千帆惊跳起来,苦着脸道:“这好像不关我的事罢?你们契丹人要换皇帝便换好啦,我也没什么用处,对不对?” 韩匡嗣柔声道:“怎么没用?你身手强过高大人,轻功也高,模样又不起眼。扮个耶律贤……未来皇上身边的侍卫,既掩人耳目,又让人放心。你也不愿韩伯伯被满门抄斩,你韩二哥、燕妹妹鸾漂凤泊罢?”他素知她吃软不吃硬,见她面有难色,便动之以情。果然,说了这番话后,她的面色越来越踌躇了。 萧思温也柔声道:“好姑娘你放心,若大事不成,我们不幸被车裂或凌迟,绝不供你出来,连累于你。况且凭你的轻功,若见势不妙,必能逃得一命。你若发现我们失了利,便想法子逃生去,头也不必回,我们绝无半分怨恨!” 北宫千帆知道再劫难逃,长叹一声,终于点头道:“拿套侍卫服给我换上罢,反正,是祸终究也躲不过。” 当下高勋与她快马驰回上京,赶往耶律贤居所。高勋禀了事故,留北宫千帆为近侍,便与藩氐旧臣飞龙使女里去急召侍卫。 北宫千帆坐在下首,冷眼看去,那耶律贤不过三十多岁,同耶律璟一般的高大健壮,却没有皇族的骄纵之气,更没有武人的凌厉之势。可想而知,以一个辽国皇子身份,他是如何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地在自己堂叔的淫威之下苟活了十九年。 只见这耶律贤面容僵直漠然,虽然强装镇定,眼神中却忽喜忽忧,前途是权倾一国、君临天下,还是五马分尸、凌迟处决,自己毫无把握。北宫千帆不禁暗暗叹气,想起当年文献太子为承大位,不惜鸠杀叔父,自己又病卒于其后,结果成全了李煜这个除风花雪月以外毫无宏志的书生。世事难料如此,而她现今竟也成了一个生死未卜的契丹皇室子弟的贴身近侍,将她自己陷入如此复杂境地的,全因她异想天开的信口开河……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女里奔来回禀:已集结了侍卫五百,即刻赶赴怀州,凌晨可抵怀州行宫。 北宫千帆皱眉道:“胡闹,五百人护驾,于新君嫌太少,一起出京又太多、惹人起疑,出了岔子谁负责?” 高勋与她相识不过几个时辰,却已极为钦服她的机智,便道:“姑娘有何高见?” 北宫千帆不答,却向耶律贤道:“不知道这位皇子是否愿意降尊纡贵?” 耶律贤苦笑道:“如此骑虎之势,还顾什么体统?但说无妨!” 北宫千帆这才道:“我和你换套衣衫如何?” 耶律贤会意,点头道:“姑娘扮我本来也可以,然而姑娘身量娇小,如何掩人耳目?” 北宫千帆笑道:“我骑上你的御马,穿你的衣服出去,必为官兵所疑。借着夜色,我戴上头盔出京,好歹也是你们皇室中人,他们便是怀疑,也不敢拦阻,终究要放行。然后我前脚出去,你便可以扮作侍卫,随高大人、飞龙使一起追赶,说我是假冒的,想要加害于你。借着夜色和五百人的掩护,你们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出京追捕于我,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责备守城士卒的不察,放跑了奸细……” 耶律贤又惊又喜,叹道:“姑娘晚生于我十年,智谋变通,却是我生平所见的女子第一人,佩服!” “不必客套了,你快换衣服去。先委屈几个时辰,回来时威风凛凛,才好出了这口恶气!我们分头行动,日出前在怀州行宫接头!”北宫千帆一面催促耶律贤,一面与高勋、女里商量接头暗号。一切商议已定,便分头而行。 北宫千帆心头烦闷,顺手又拿起刀来,继续琢磨。 “临风姐姐,很无聊么?”萧绰在身后一拍她的肩:“咱们骑马去!” “等一下,快好啦!”北宫千帆低头琢磨了一番,不知道手中这五寸长的玉人儿该是怎样的脸庞,怔了片刻,忽地在玉人儿心口上刻起来。萧绰凑脸过去,见她边刻边吹,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在玉人儿胸口上刻了一张自己笑靥如花的脸庞。 萧绰若有所悟地道:“临风姐姐有心上人了?我认不认识?是不是咱们契丹人?” 北宫千帆微微一叹,淡淡道:“没你命好,一箭穿心!我连射两靶,靶心都已给人先占了。刻来玩玩,天知道这玉人儿会是谁的尊容?” 萧绰听耳中,存心打趣地道:“唉,原来有人单恋不甘心,暗地里还吃醋呢!临风姐姐,教你吃醋的姑娘,武功高过你,还是容貌美过你?能否说来听听?” “吃醋?”北宫千帆停下手来,若有所思地一松手,玉人掉了下去,萧绰一惊,伸手接住,奇道:“琢磨了好些日子,你怎舍得摔?多好一块玉呀,若非是你,爹怎舍得送?” 北宫千帆不理她,只是忽地觉得理不清头绪,满心迷惑起来: “我吃过二姐的醋么?不然为什么从不曾帮诗铭哥哥多加几把火?我算什么,婚约不过是上一辈的许诺,若非这层障碍,我才是他们之间那个多余的、横亘其中的人!” “我吃过东土姐姐和妙语姐姐的醋么?不然为什么不帮淡如去从中破坏丘逸生和东土姐姐,只鼓励过淡如一次?妙语姐姐、李遇、淡如,他们三个算什么,我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为什么我遇到的靶总是被别人先射了心去的?还是我根本就觉得开弓射靶是件麻烦事,没打算去射,即使是个空靶?” “我从小在逍遥宫、在山庄里,无论才智、武功、文采、容貌,都比不上她们。是不是因为自惭形秽才总往外跑?还是我真的很野、很刁蛮,不愿受管束呢?” 萧绰见她呆若木鸡,口中念念有词,心中害怕,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北宫千帆回过头来,嗔道:“都快要出阁了,还这么没心没肺、动手动脚?” “我倒羡慕你,自在了这么多年!” “是不想嫁,还是不想做韩夫人?我去帮你说!” 萧绰见她作势欲起,急了,一拉她道:“谁说不想嫁,谁说不想做韩夫人?” “哦,原来是想嫁想得发烧,急着做韩夫人,连矜持都不顾了!” 萧绰这才自知失言,大羞之下,满屋子追跑着打她,两人闹成一团。 “吱呀!”一声,丫环推门进来,向萧绰禀道:“公主、驸马已在大厅,等着接旨,请三小姐前去接旨!” 北宫千帆笑道:“你的皇帝表兄大概要封你做什么公主郡主的,还不去领赏?” 萧绰趁机追上去,在她颊上一拧,也笑道:“要封赏,也是爹、韩伯伯和你才对,我又没出力,哪里轮到我了?” 北宫千帆叹道:“若非等着观你大婚之礼,我早离开辽国了!还不去接旨?”将她与丫环一起往门外推去。 萧绰回过头来,趁机又捣她一拳,笑道:“等着我回来和算帐,用你教的长拳来打你!”话一完,便被丫环拖走了。 北宫千帆见房中又冷清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拿起那个没有脸庞的玉人儿发呆,许久无人来叩门,便伏案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推窗看去,又是日薄西山了,仍未见萧绰来找她,稍坐了一会儿,丫环便在外面叩门,唤她去用晚膳。 北宫千帆推开门,向那叫韶儿的丫环笑道:“你们的……”不知萧绰是否已册为公主,“三小姐”便未说出口。 丫环韶儿见她问,便道:“三小姐不舒服,姑娘用过膳再去看她不迟。” 她还道萧绰玩得累了,也不在意,心中暗道:“哼,好个耶律贤,萧驸马可是首功之臣,连燕燕的公主封号也不册,韩二哥也做不成韩驸马了。这一个多月的皇帝,他究竟做了些什么?”这才顺口道:“三小姐怎么了?” “三小姐晕倒了,说是什么郁结于心,急出来的!” 北宫千帆一皱眉头,又问韶儿:“谁让小姐急成这样的?公主还是驸马?” 韶儿低下头去,不安地道:“本来很好的。圣上下旨,册封三小姐为贵妃,她就晕了。” “贵妃?”北宫千帆一惊:“册燕燕做谁的贵妃,他表哥么?” “知然是皇上!” 北宫千帆头一麻,心中茫然起来:“怎么会这样?萧驸马首功之臣,皇帝老儿不加封赏,还要抢人家快出阁的女儿,那韩二哥怎么办?” 韶儿怕失了言,便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请用……” “不用了,我去看燕燕!”北宫千帆手一挥,直奔萧绰闺房。一路过去,见一个丫环端着托盘出来,盘中汤药、饭食都未动过,便道:“你们三小姐没醒?” 丫环禀道:“三小姐嫌药苦,又没胃口吃东西,让端走。” 北宫千帆拿了药碗道:“你先回去,我去看她!”遣退丫环,推门而入。 “临风姐姐?”萧绰隔着纱帐虚弱地道:“失礼了,不能起床!” 北宫千帆过去掀开床帐,见她斜倚床上,目中含泪、神色酸楚。想到她一落千丈的心情,不禁握紧她的手,柔声道:“傻丫头,怎么连药都不吃?你爹是大功臣,让他去求个情,我也替你去说几句,应该不致龙颜大怒罢?” “没有用了!”萧绰惨然摇头道:“皇上虽不知我与德让的心事,这桩婚约他却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他以为是萧、韩两个家族的联姻罢了。正是为了赏赐萧、韩两家,这才下了圣旨。” “这算什么赏赐?”北宫千帆一头雾水。 萧绰含泪道:“皇上打算先册我为贵妃,吩咐宣旨的太监私告爹娘,为表示嘉奖,我一入宫,就册我为皇后。至于德让,为了奖励韩伯伯的功劳,皇上打算另选一位皇室中身份高贵的闺秀,赐婚给德让。皇上以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封赏。其实,我以为皇上会赐婚于我和德让,岂料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 北宫千帆听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本来她以为萧绰会被册为公主,韩德让为驸马,以此来嘉奖萧、韩两家。岂料这个“封赏”比她想象的还“重”,只是太过出人意表。 萧绰断断续续说完,便仰着头发呆,北宫千帆也同样无话可说,心中暗道:“其实这个辽国新君还真是个感恩图报、是非分明的大丈夫。明明已有妻室,为了感谢拥立自己的功臣,竟以皇后桂冠相赐萧家,又要将皇室闺秀赐婚于韩家。比起勾践杀文种、刘邦诛张良,倒算个饮水思源的君子了。虽然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个皇帝比起那耶律璟来,契丹百姓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忽地想起赵匡胤,心中又道:“所谓‘杯酒释兵权’,赵匡胤在汉人的皇帝中,也算个客客气气、君臣分明的人,虽说是防臣功高震主不算磊落,但比起杀戮功臣的君主,已算很不错了。不过这个耶律贤,似乎胸襟更宽些,对近臣如此,对百姓又会如何呢?” “咳咳!”萧绰咳嗽了几声,泪珠滚滚而下,喃喃道:“什么荣华富贵,全是假的!不能依照心性而为,徒然辜负有情人的青春,才是真的不开心!” 北宫千帆不再遐思,也想不出什么劝慰之词,只轻轻问道:“可有什么打算?” “十天后入宫,还敢有何打算?” “我会帮你!” 萧绰一看屋中无人,忽地道:“无论我作任何打算,你都会帮我?” 北宫千帆点头道:“一定帮你!” 萧绰眼睛一亮,悄声道:“你的轻功那么好,如果帮我送封信给德让,一定神不知鬼不觉罢?你在中原或是西域,有没有什么莫逆之交可以信赖?” 北宫千帆注视着她,心底忽然升起一份不安,一字一句地道:“若只是送封信,于我是举手之劳。不过若有它想,还望三思而行。但愿我所猜有误,你是不是打算……”压低声音问道:“私奔?” 萧绰迎着她的目光,毅然点头。 北宫千帆肃然起敬,敬她为了不负自己的心,连皇后也不屑做。钦佩之下,咬牙道:“好,豁出去了!只是不知韩二哥怎么想,我先去探探他的心意,回来再从长计议。” 萧绰双颊绯红,不胜娇羞地道:“我去写信,拜托你啦!” “你还是先喝药罢!” 萧绰接过碗,仰头喝了药,立即下床铺纸,北宫千帆在一旁帮她研墨,回头笑道:“为了不让人起疑,夜阑人静之后我再出去,天明以前回来。你听到有人叩窗三次,每次三声,便是我了。你只须开窗不必开门,我会窜进来。” 萧绰犹疑了一会儿,喃喃低语:“若他不肯,我会谅解的!” 夜深人静,萧绰辗转反侧,心绪纠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叩窗之声终于响了,她此前已将丫环遣出,此刻听到声音,似乎连心跳也停了,轻轻下床去开窗,但见自己的手颤抖个不停,心中只想着:“德让他会点头吗?会吗?……” 北宫千帆扯了面巾,喘了一口气。萧绰见她面带微笑,知道韩德让已然答应同自己携手私奔,心中不胜欢喜,轻轻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道你埋怨去得太久呢!”北宫千帆笑道:“我去的时候,他正打算天明后接我回韩府,好替他传信,赶在你入宫之前,他要带你远走高飞。恭喜了!” 萧绰又羞又喜,吃吃笑道:“他也这么打算了,真的么,我没做梦?” “我去这么久,便是在和他商量,如何将你掉包出府,与他相会。” “是呀,既册为贵妃,我进进出出必不方便,这是大问题!” 北宫千帆道:“二天之后,我来替你易容,你扮成我便可以大摇大摆出去。我随后扮作小丫头跟上去会你们。碰头之处,就是你们常去的那间酒肆。待天一亮,我便去市集预订三匹好马,是你介绍我认识的那个姓台的马贩,二天后你去取马,他便会将你当作我,把马交给你。牵了马,你直奔那间酒肆,我出去后再替韩二哥易容。我们三人会合之后,由我护送你们出辽国边境。” 萧绰又惊又喜地道:“来回两个时辰,你们便商量得如此仔细?我听德让说过,韩伯伯的师父是位易容国手,可这位前辈连自己儿子也没传授易容术,韩伯伯也不会,你怎么会?” “韩伯伯的师弟是我逍遥宫右护法顾叔叔,顾叔叔他爹易容术的惟一传人便是我,因为顾叔叔被他爹扫地出门、没机会学。而稍懂易容术的北斗和蕊姐姐,都是我的传人,厉害吧?” 萧绰见她不无得意的表情,虽不认识她所说的人,却也替她开心,更为自己高兴。 辽国上京南郊,三人三骑谈笑风生。 正是春风拂面、暖日醺人的时节,有情人的携手,更加显得甜蜜珍贵。 是否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是否所有终成眷属的有情人都能够不离不弃、相伴白头? 是否所有相守到老的有情人,最终都不会怨恨对方的拖累,不会因厌倦而互相心生懊恼? 是因为相思的距离使人甜蜜,还是因为相守的琐碎使人不堪? 北宫千帆将萧绰扮作书生,韩德让扮作随行侍卫,自己则扮为普通书僮,三人三骑,向南而去。 北宫千帆道:“我们出了辽国的边境,再向西而去。我送你们到吐蕃投奔南郭驸马,先安顿下来再说。想再远些,可往波斯投奔波斯的镇国大将军仲长伯伯。你们若隐姓埋名、不露锋芒的话,没人会想到去那么远逮你们!” 萧绰低头道:“娘听了圣旨,本来很高兴。这下我留书而去,她一定气死啦!她身体一直不好,姐姐们又不在身边。” 韩德让也道:“不知爹会不会气厥过去!” 北宫千帆一收缰绳,静静地看着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 韩德让与萧绰对视良久,各自叹息一声,不再疾驰,任座下的马徐徐而行,不加鞭笞。一见可知,二人均是满怀心事。 忽听一队人马从身后奔来,遥遥望去,乃是一队辽兵。 北宫千帆低声道:“镇静些,遇到熟人不可相认,人家便认不出我们来了。见机行事!”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不过数丈之遥。三人不敢回头,皆强自镇定,任座骑缓行。 忽听一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我要会几个朋友!”乃是一个中年男子,声音甚是耳熟。韩德让听在耳中,面色一变。萧绰也是神色惨谈。 那队人马走远了,身后那中年男子才道:“临风丫头果然尽得顾门易容术精粹,可惜你小子却处事不慎,换了衣赏易了容,却仍套着有韩府标记的靴子出来。若非如此,我不还真的认不出你小子。” 韩德让一声长叹,回头道:“叔叔好眼力,德让粗心了。您是奉皇命来捉我回去的么?此事与燕燕无关,我回去自首。” 来者正是韩匡嗣胞弟、韩德让叔父、辽国南京都统韩匡美。 韩匡美绕骑到三人面前,向另二人道:“不知哪一位是萧贵妃凤驾,哪一位是北宫节度使?冒昧冲撞,得罪了!” 萧绰与北宫千帆相对苦笑。萧绰拱手道:“韩叔叔,放我们一条生路好么?” 韩匡美听她说话,确定了各人身份,便叹道:“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痴男怨女,若连累家人也罢了。皇上一心欲封临风丫头为云州节度使,辽中第一汉家女臣,你们却将她也牵连进去,岂不悲哉?” 北宫千帆本在一旁冷眼不语,忽听到与自己也有关系了,只觉头大如斗,不胜其烦! 韩匡美见三人均是低头不语,又道:“不管萧、韩两家如何立功,但皇上就是皇上。他册封的贵妃留书而逃,与他要赐婚的功臣之子私奔,你要一国之君的面子往哪里搁?拿不到你们,自然会问罪家人,那时候功臣也变罪臣了!” 韩德让毕竟长了萧绰十二岁。本来以他的谨慎,并非未曾考虑后果。只是三日之间,由欢喜转为绝望,又好容易有机会与心上人远走高飞,冲动之下才未计后果。此时听叔叔将利害说出来,知他所言非虚,不由得噤声不语。 韩匡美见他神色郑重,知道他已冷静了下来,继续道:“如今萧、韩两家已经乱成一团。公主急切之下,吐了一口血,嫂子也吓晕了过去,尚未醒来。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孩子,希望喜事变丧事么?” 韩德让与萧绰齐声道:“娘怎么了?”绝望地再度对视一眼,各自黯然垂首,软化了。 韩匡美道:“这等大事岂敢伸张。萧、韩二家除至亲外,他人无从知晓。我与你几位叔叔、你几个兄弟各自带人分头寻找。若非这双靴子,连我都找不到你了。回不回去,你们自己定度。临风丫头,累你这一个多月奔波劳碌,还牵连你惹上杀身之祸,韩叔叔替萧、韩两家向你谢罪了!”说罢,拱手向北宫千帆深深一揖,长叹数声。 北宫千帆淡淡一笑,道:“帮人私奔、瞒天过海的孽,我造的已不止一桩了,何曾惧怕过什么杀戮之祸?即便有情人成了一朝的眷属,十年、二十年后,谁敢保证能够不厌不恨、不离不弃?他们作下的决定,我一定会成全、尽力相助。他们若有悔意,我便随他们回去。总之,要他们自己决定才好,分合总有因,聚散皆是缘!” 萧绰热泪盈眶,咽声道:“临风姐姐,咱们不过十年前的两面之缘,你便如此赴汤蹈火一再援手,却又轻描淡写不屑一提,却教我如何再忍心牵连于你?何况娘……” 韩德让忽道:“不错,上不尽臣力子责,是为不忠不孝,下愧对挚友、连累故人,是为不仁不义。燕燕,你回去做你的皇后,我答应你终生不娶,尽一切可尽之力成为朝中重臣,为你所用,巩固你的后位。他日皇上即使存了念头,不顾恩义要废你,我必笼络朝臣死谏,保你此生安坐皇后之位,荣享太后之誉……咱们回去罢,去看各自的娘,然后忏悔!” 萧绰再也忍不住,泪珠滚滚而下,哽咽道:“傻瓜,你怎能终生不娶?你一定要封妻荫子、儿孙满堂才行。这样,咱们的儿女才能够在一起,在一起……” 北宫千帆知道他们走不掉了,一挥鞭,向韩匡美道:“你我先回去,各自回报消息,以免其他几路人马的搜寻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让他们再多聚片刻罢!” 韩匡美放下心头大石,点头道:“临风丫头,你确是一个热心肠的姑娘,真不知该讽刺你还是该欣赏你。不过这些日子你的妙计百出,实在又教人钦佩——十年如一日,‘依然故我’之号,斐宫主应该把它让给你才对!’” 北宫千帆笑道:“你们不怪我拐带未来皇后,已经海量汪涵了。只是他们这后半生……唉!”回望韩德让与萧绰一眼,心情黯然。 “所谓政治联姻无力自主,便是如此了。非但个人无能为力,连至亲的父母、手足也难加援手,古今皆然。” “所以最讨厌和官府打交道,更遑论皇室中人?”北宫千帆一声苦笑,忽地想起大理段素丹、蜀中慧妃费含蕊、江南国主李煜、宋主赵匡胤,及其远在吐蕃的长公主曼娜、驸马南郭守拙,如今更多了辽国的未来皇后萧绰。喟叹之间,但觉世事之难料,直如棋局。却不知她自己,算棋子、棋盘、棋谱还是棋手。 又见夕阳红西天,关山古道人断肠。 最是断肠处,有情生别离。 北宫千帆再度搬回韩府,不愿见萧绰的泪水,也懒得再理会吕不古的病体。 这日,韩德崇跑来找她,问道:“二哥不痛快,怎么你也懒懒的,不再往外跑了?” “跑不动,没人陪!” “皇上不知如何为二哥指婚。二哥对所见过的贵族千金、皇家闺秀都不中意。今天萧贵妃进宫,我们带二哥去打猎好不好?鲁王世子与千金相约今日去打猎,你若去,二哥必不好意思推辞。” “鲁王是不是述律后兄弟的世孙,赐姓萧的?这位千金,想必也是韩夫人的人选之一了?” “好聪明的丫头。鲁王千金,皇上有意指给二哥,这位世子嘛,皇上有心留给你这位未来的辽中第一女节度使!” 北宫千帆倒抽一口冷气,摇头道:“我才托燕燕进宫后替我求情,千万不能为官,免得麻烦。你们这皇帝老儿还想乱点鸳鸯谱,我只好亡命天涯了。我可是自小就订了亲的!” 韩德崇笑道:“可是据我所知,你这个婚约已经不算数了。关中江湖传言,你为了悔婚,不惜弃家逃跑。你又没有心上人,或许惟有我辽中勇武之士,才治得了你这种人物!” 北宫千帆冷笑一声,道:“好罢,那位鲁王世子萧人杰,我便去见识见识。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我若弄得他鸡飞狗跳,可是不能受责怪的!” 韩德崇吓了一跳,惊道:“又想用你那一套对付人家?人杰虽然弓马娴熟,武艺也不错,可怎么禁得起你来折腾?何况皇上向鲁王和世子力荐你品貌端正、娴良淑德,你也该替皇上绷一绷面子才是!” “好,我不整他!”北宫千帆又是一声冷笑,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向这个萧人杰请教琴棋书画、医卜星卦、天文地理、歌赋诗词、圣尊贤史……你看如何?” 韩德崇苦笑道:“人杰其实挺忠厚的,你何必要吓唬他?” “没有呀!”北宫千帆圆睁星眸,故作天真地道:“我最喜欢和忠厚的人谈论文章学问啦,谁让我如此品貌端正、娴良淑德呢?” 韩德崇低低地叹了一声:“人杰真可怜!” “他可怜,谁可怜我?”北宫千帆也在心里叹了几句:“谁希罕欺负这些膏粱子弟?我想欺负的那个人,他现在身在何方、心在何处?唉,我又未必打得过他,不然,能和他打上三天三夜,也是件开怀的事!” 低下头去,北宫千帆开始把玩手中的那个未琢五官的玉人儿——依稀仿佛,一张英气内敛、沉默从容的脸,已藏在玉人头上那没有容颜的面庞之后。正文 中——十五回 浮生苦憔悴 虞美人 ——李煜 风回小院庭芜绿, 柳眼春相续。 凭阑半日独无言, 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 池面冰初解。 烛明香暗画楼深, 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萧人杰悄悄打量过去,只见一个面庞白皙的黑裳女子安然闲坐,剑眉微挑、星眸略扬,鼻翼精致、樱唇小巧、齿如编贝、窈窕妩媚,生生一个江南的文秀女子。想到新皇对她的夸赞,不禁微微一笑。 北宫千帆微微抬眼,也略作端详,见韩德让身旁这个英武男子身形魁伟、行止豪迈,眼一花,忽地嫣然一笑,眼前依稀间换成了另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萧人杰见她笑得妩媚,忙又报以一笑,心中暗道:“皇上说得不错,她确实是品貌端正。可是这副文弱的模样,怕是风大些也能吹得倒,哪里像什么武艺超群的巾帼人物?还比不上妹子呢!” 萧艳杰则坐在她身边不停地打听江湖趣闻,问三句,北宫千帆便答一句。韩德崇见她不撒野,也就放了心。 韩德让忽道:“说是打猎,怎么在此聊天。带箭弩出来何用?” 北宫千帆知道他心里不畅,便笑道:“果真想打猎,又何须弓弩?” 萧艳杰大感兴趣,奇道:“若是猛兽,不用弓弩,岂不为之所伤?” 萧人杰有心显示身手,便道:“酒已喝够了,咱们再不上马,怕要空手而归了。”说罢一拍手,侍卫便将马牵了过来。他翻身跃上马,心中得意,吩咐妹妹道:“艳杰,扶北宫姑娘上马,这女真马性烈难驯,别伤了客人!” 萧艳杰便要去搀她,北宫千帆轻轻摆手,以示不必。韩德崇也笑道:“临风丫头,女真贡马可不好骑,你到底行不行?” 北宫千帆瞟他一眼,淡淡道:“出门之前,你怎么吩咐我的?” 萧艳杰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迷,但见她身形单薄,便道:“不如我们同乘一骑罢?” 北宫千帆笑道:“谢了,我是怕女真的贡马经不起我来折腾!”一言方毕,飞身便起,衣裙轻拂、青丝飘飘,姿态极美。她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到树梢一端,居高临下望了望,说一句:“这匹不错!”纤腰一拧,飘然而下,衣袂生风,发梢铃响,宛如舞蹈。 萧氏兄妹犹自目瞪口呆,她已在一匹白马上落坐。白马黑裳,如诗如画。北宫千帆矫扮了一个时辰的斯文,早已不胜烦闷,见萧氏兄妹与一队侍卫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不禁得意洋洋、仰天大笑,一收缰绳,率先冲了出去。 韩氏兄弟也各自上马追赶。韩德崇扬声道:“丫头,别跑太快,你还没带上弓箭呢!” “不用啦!”北宫千帆远远道:“你们快来,有好戏!” 等四人循声追去,只见北宫千帆悠然坐在马上,手里已多了只山鸡,却不知怎么来的。见他们过来,她将猎物递出去,萧艳杰拿在手中,见山鸡身上没有丝毫伤痕,兀自扑着双翅,心中大是奇怪。 “野兔!”萧人杰一声低呼,纵马追去,反手抽箭搭弓。北宫千帆也不客气,与他并骑同追。萧人杰将弓箭向她一递,想看她出手。北宫千帆淡淡一笑,一面追、一面长袖挥出,袖中倏地钻出她日常所用的那条南海鳄鱼皮绕银丝的长鞭。只见长鞭到处,那只野兔立即被拦腰卷住,长鞭一收,野兔便毫发无伤地落入了她手中。 北宫千帆笑吟吟地将野兔递出,萧人杰自知看低了她,接过野兔,再不罗嗦。 北宫千帆也不多说,长鞭在地上一抽,碎石纷起,满天花雨般洒下来,被她另一只长袖一卷,碎石立刻颗粒不剩,尽收于她袖中。 萧艳杰与韩氏兄弟跟在后面,见了她高妙的暗器手法,都齐声喝起彩来。 “嘘!”北宫千帆竖起食指,悄声道:“看到树上的三只雀儿没有?左边那只没右眼,右边那只没左眼,中间那只嘴里有石头!” 萧艳杰大奇:“你怎么知道——呵哈!”只见北宫千帆扬手三粒石子飞出,十丈之外的三只麻雀皆被打中,扑楞着翅膀未及飞逃而出,北宫千帆石出人即至,闪电之间,三只麻雀已被她困在手中。待她从十丈之外的树梢上重新跃回,萧氏兄妹一看,果然左边的麻雀被打中右眼,右边的麻雀被打中了左眼,中间那则只口中塞了粒石子。 萧艳杰拍手欢呼道:“临风姐姐,你一定要教我。真好玩,你们中原武功原来不光可以打架,还可以玩儿。” “打不打秋千?”北宫千帆见她笑得天真,也自童心一起。 “哪里有秋千?” “小心啦!”北宫千帆不待她多问,长鞭又出,卷了她的腰,往一棵树上抛去。 “呵呜——呀!”萧艳杰花容失色、惊叫出声,伸手掩面。 韩氏兄弟也同时惊道:“小心!” 北宫千帆人随鞭出,跃上树端,刚好接住萧艳杰,挽了她一同飘飘荡荡又跃了回来,不偏不倚将她置在马上,自己才跃回去。 萧艳杰惊魂未定,拍了拍心口,忽地欢声道:“皇上说你会飞,原来是真的!我还想飞!” 北宫千帆笑道:“我却累得飞不动了。” 萧艳杰意犹未尽,撅了一会儿嘴,忽地又道:“你们关中武功,使的都是巧劲儿,若论真气力,你一定不如我哥哥和韩家的二公子与四公子。” 北宫千帆转头过去,见不但萧人杰微微点头,连韩氏兄弟也微笑不语。她本是好勇斗狠之徒,又一心想吓倒萧人杰以免麻烦,便笑道:“何以见得?” 萧艳杰也不多说,自己拔了箭一搭弓,“啵”地一声,插入七丈外的树干上,深入寸许。 北宫千帆暗暗点头,心道:“契丹人尚武,连女子也英姿飒爽,身手不凡。”正自神游四海,“啵”一声,韩德崇也一箭射出,十丈外的树干上,箭入寸许。他幼承医道,外表虽然文质彬彬,在契丹尚武的风气下,气力也自不弱。 萧艳杰递了弓箭给她,却见她拿在手中沉吟不语,若有所思,还道她会谦逊几句,就此退出。 “啵啵”,又是两声,萧人杰、韩德让同时引弓发箭,二十丈外的树干上插了两支箭。萧人杰所射的,剑入树干五寸,韩德让射入树干的,则深入尺许。二人收了箭,都冷眼瞧着她。 北宫千帆抽了三支箭,握在纤纤素手中,哪里是握剑,简直就像执着三支花在玩儿。她见四人都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箭,一声轻笑,暗运玄功,将丹田中的真气尽聚一掌,也不用弓,扬手便将三支箭向二十丈外抛去。 “卟”一声,三支箭同时射入树干,一支正中萧人杰箭尾,一支则中了韩德让的箭尾,两支箭被她抛出的两支箭硬生生抵进树中,没了踪影,只剩她那两支没入几寸。第三支箭则直没树干至箭翎,再也不见箭杆。 北宫千帆见了,大是沮丧:“始终是偷懒怠练,内功既不如少林寺的融会,也不如丐帮的深厚,更比不上逍遥宫的精绝。若是淡如将这三支箭抛出去,必定直没三尺,哪里见得着箭翎?若是诗铭哥哥出手,必定分毫不差,不会将树叶震落下来。若是爹……嗯,这三支箭定然穿树而过,非但枝叶纤毫不动,三个洞还该是‘品’字形。如果是旷姑姑,也不会比爹差,——嗤,他们怎么会像我那么无聊?” 一阵喧哗之声将她惊得回过神来,但见身边的人都在欢呼,一脸钦叹。本来目的已达到了,北宫千帆忽地满心索然,只觉得十分烦躁,也不再向他们吹嘘几句,便怏怏地一勒缰绳,缓缓地自行往前而去。 众人见她不得意,反而闷闷不乐,均大感奇怪。 北宫千帆解下革囊,仰头狂饮了几口契丹烈酒,对着西天发起呆来,想起那句“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心中蓦地升起一份悲凉。 韩德让心情也自凄楚不胜,自制了多日,见她神情黯然,感怀自身际遇,也解下革囊来狂饮了数口,策马过去问道:“想家了?” 北宫千帆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韩德让道:“有没有兴趣,你我过几招?” 北宫千帆精神一振,朗声道:“好,你用沙场所使的长戟,我拿剑和鞭同你喂招!” “巾帼剑法?” “也算巾帼剑法罢,今天我们打个痛快!”北宫千帆知道他心情郁闷,自己亦烦躁多日,也指望以自己的逼人声势吓一吓萧人杰,让他头痛后知难而退,便一抽剑、一甩鞭,蓄势待发。 韩德让此时也图个痛快,向侍卫道:“拿长戟过来!”侍卫只图有热闹可看,欢欢喜喜将兵器递了过去。 萧艳杰张口结舌地道:“不是出来打猎吗,怎么成打架了?” 韩德崇微微一叹,悄声道:“他们十年没动过手了,让他们打!你们不是很想看关中武艺么?临风丫头可是江湖中年青一辈的高手,和二哥打起来一定精彩!” 萧人杰忽道:“北宫姑娘,你会不会使少林寺的武功?” 北宫千帆嫣然道:“你知道少林寺?好,我使‘少林达摩剑法’给你看……”一扬鞭,“唰”的一声,十数片树叶纷纷落下,她将属鹿剑向身后连挥数下,看也不回头看一眼,待树叶被她以剑锋划过后,再反手以长袖将叶片一裹、向萧人杰一撒,树叶全落在他马前,每片从中划开,左右大小分毫不差,完全相同。 “就是这个,果然是这个!”萧人杰一声欢呼,连声道:“与上次一模一样,就是这个!” “这小子见过达摩剑法?”北宫千帆心中一动,便懒得再多想。 北宫千帆恨恨地随太监进了御书房,见耶律贤端坐其中,萧绰侍立身后向自己微笑,想到大概会有不妙,便朝她做了个鬼脸,才微微一拜。 耶律贤笑道:“爱卿不必多礼。以爱卿文武双全之才,不为我大辽所用,确是可惜。是以朕未下旨以前,爱卿不妨三思?” 北宫千帆淡淡道:“江湖女子本不问朝中大事,当日所为,误打误撞而已。小女子已请贵妃娘娘代为辞谢,便是不想因小女子的江湖恶习败坏了朝堂的庄严风范。小女子江湖中的种种行径,想必皇帝老儿——咳咳,皇上已从娘娘口中略晓一二了?” 耶律贤对她印象极好,一心想留用朝中。兼之契丹尚武的风气,故此萧绰叙述她的江湖作派,在他眼里却成了英雄气概。现在听她亲口推辞,便道:“有功之臣,朕皆已赏过。惟你这位先锋首将,不但武艺超群,兼且智谋出众,若不加封赏,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朕是赏罚不明的昏君?” 北宫千帆淡淡道:“不敢!”心中却道:“你被耻笑活该!哼,若非怕韩伯伯和燕燕没面子,我便是拂袖而去,你到哪里逮得着我?” 萧绰在身后笑道:“你的脾气我也略知两分,倘若真做了什么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不闷坏你了?是以臣妾向皇上斗胆提议,这节度使,你可以不做了。” 北宫千帆喜上眉梢,欢声道:“真的?君子一言九鼎,不可不算数!那么、那么我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便回返中原去啦!”越想越乐,竟在下首拍起了巴掌。 耶律贤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暗道:“萧妃说得不错,要让她镇守一方的话,每日闷得闲了,还不知道弄出什么花样来,搅得鸡犬不宁。可她又是功臣,自然不好责罚。怎么想个法儿留下她?”便微笑道:“萧妃的建议不错,说你是天降福星,朕便赐一个新的封赏,可文可武、任你自由发挥,封你作‘福音监察特使’,北宫爱卿,你意下如何?” 北宫千帆一恼,沉下脸道:“换汤不换药,没趣!还不如赏我黄金千两,可以买酒喝!” 耶律贤又道:“鲁王世子为人忠厚,对你也颇有赞誉,你对他评价如何?人杰可算是朕多年以来的玩伴了,犹如朕的一位小兄弟,你们……” “那不行!”北宫千帆也顾不上什么冒不冒犯,脱口嚷道:“我已有心上人啦!再不然,就当我不男不女又可男可女好了,反正不行!”忽地想起只是自己单恋梅淡如,心中更加沮丧。 耶律贤见她语无伦次,微微皱眉道:“爱卿说已有心上人那倒罢了,自毁名誉之言不可胡说。好了,私事朕不跟你讨论,你自己去跟人杰说。不过你这个‘福音监察特使’是非受不可。朕已吩咐拟好圣旨,明日到韩府去听旨罢。若留住上京,朕会另赐你府邸。萧贵妃,你将福音特使的责职告于北宫爱卿。” 萧绰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担心她出言不逊,忙道:“‘福音监察特使’乃我大辽特设,在辽中无兵权,亦可不用上朝参奏,凡民间有冤情、疾苦、百官失职渎职之事,皆可密奏。特赐金牌一面,持此金牌,可随时入宫面圣!” 北宫千帆脱口道:“这和告密小人有何区别?我不要!何况,我天生了报忧不报喜的煞风景德性,‘福音’二字于我,岂非南辕北辙?” 耶律贤见她嗔怒的表情,比萧绰还显得稚拙,好笑之下,倒也不恼,微笑道:“你便是报忧,所报及时,让我……咳,让朕得知民间疾苦,有利社稷,于朕而言,同样是喜讯、福音呀!”手一挥,萧绰立刻将案上的金牌传给她。 北宫千帆知道若不接下,是无论如何出不去了,索性咬牙心一横,暗道:“反正我一两年游山玩水来一次,专拣天灾人祸报上来触你霉头,看你能忍几年?”拿起金牌来一掂,笑道:“份量不轻呀!” 耶律贤拈须笑道:“你会嫌金牌太重?” 北宫千帆淡淡道:“一面自然不重,可若是多几面一起随身带上,份量就不轻了。” 耶律贤笑道:“难道江湖人也用金牌做信物?好阔气!能否让朕瞧一瞧?” 北宫千帆走上去,在怀中一探,“啪啪啪”数声,几面大小相似的金质腰牌扣在案上,数一数,竟有五面。 耶律贤翻看了一遍,见这些皆是皇家之物,不禁奇道:“你们江湖中人也用这个?” 北宫千帆指着一面镌了行书的金牌道:“这是唐主李煜所送。”再一指镌了隶书的那块,道:“这是宋主赵匡胤给的。”又指着两面镌刻了白族文字的金牌道:“这一块是大理先主段思聪所赐,这一块是大理新君段素顺所赐!” 耶律贤转头向萧绰笑道:“算上咱们辽国这第五面,北宫爱卿可就身佩四国金牌啦!” 萧绰则道:“戊寅日端拱殿册后大典,你留下来多住几日罢!”说罢,向她涩然一笑。 北宫千帆知道她初入后宫,不堪繁文缛节,兼之对韩德让相思未减,心中想必寂寞,便点头应了,向耶律贤道:“得此贤后,皇上之福!” “何以见得?” “若萧妃娘娘只是一心求宠,专注于取悦,甜言蜜语自然不少。若非心怀皇上的江山社稷,怎会不顾皇上反感,直言苦谏逆耳之言?再则,若非皇上贤明,娘娘便闲居后宫了,哪里轮得到来向皇上进言呢?” 耶律贤自认识她两个多月,第一次听她出口恭维,心中受用,不禁拈须大笑。 萧绰知她若非为了怕自己愁眉不展惹耶律贤怀疑,加之心存不悦偶尔讥诮引起耶律贤的不快,以她的个性,天王老子也是懒得奉承的。心中感激,向她报以一笑,道:“半月之前,我已遣人快马急入中原,南下转巾帼山庄报讯,相告几位庄主你的行踪。相信再过些日子,她们便会来找你,你也就不闷了!” 北宫千帆横她一眼,本想怪她多事,转念又想到自己此来辽国,该查该探的,都已得知,也不必再以弃徒身份掩人耳目,有人来找,大可以光明正大回去,便一拱手向她道了个谢。 耶律贤见虽不能留北宫千帆长居辽国,但她既然接下金牌,日后总能为他所用。再见她哈欠连天的一脸不耐烦,只得微笑道:“萧妃才入宫,颇不习惯,你多陪陪她!”一挥手,让萧绰带她下去。 当下北宫千帆随萧绰东一折、西一绕,好容易到了寝宫。 萧绰见她一路欲言又止的表情,遣退了宫人,等她开口。 北宫千帆见房中再无他人,这才正色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了,我不把你当作贵妃、皇后,只叫你燕燕,有几句话是说给燕燕听的。” 萧绰诧然点头:“临风姐姐有话请说!” “所谓伴君如伴虎,你的地位只是皇帝老儿对萧驸马拥立新君的赏赐,所以,你要居安思危,好自为之才是!” 萧绰甚是不解,讶然摇头。 “后宫佳丽如云,你年纪轻轻便一步登天,必然招惹疑忌。这些人,可能是你父亲的政敌,也可能是对韩二哥心生忌恨之人,更可能是后宫里要想争宠的妃嫔。所以你听好了,你与韩二哥,只有双方家长的口头婚约,从无儿女私情,更不曾有过双宿又栖、私奔外逃之念——你要永远记住,那只是萧、韩两家的口头戏言,你们从不曾互相爱慕。对至亲的宫女、嫔妃要这么说,对皇帝老儿要这么说,日后对儿女也要这么说,心里要永远地埋藏你们的历史。如果不想被阴谋家抓住把柄,牵连萧、韩两宗室近千人命的话,把你和你们的过去全部忘掉!” 萧绰见北宫千帆如此郑重,而她也是熟读汉人史书、自幼知晓权变倾轧之残酷的人,知她所言不虚,便郑重地点头,以礼相谢。从此,她处事冷静、言行谨慎,将自己的情感封闭了一生,协助耶律贤励精图治。多年以后,她以二十九岁的太后身份,助十一岁的儿子主持国政,将辽国推向盛世。 而韩德让,则凭着他的文韬武略和对心爱女子的诚挚祝福,为辽国鞠躬尽瘁几十年,协助萧绰与幼主这对孤儿寡母,指点江山、笑傲青史。 又是黄昏微雨时,酒入愁肠醉相思。 西凤酒尽,属鹿剑斜,弹奏焦尾琴的女子,则在低唱: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脚步声渐近。来者步履稳健、气息匀和,是个内家高手。 北宫千帆轻轻一叹,放琴入匣,一眼瞥见匣盖那个枝蔓编结的凉帽,不觉心绪纷乱。一年过去了,为他编结凉帽的人就在身后,她却有些不知所措:“谁让你来的?” “巾帼山庄得辽国快报时,我正在山庄做客,怕你闷得无聊又跑掉,就先二庄主、三庄主一步,快马赶来了!” 北宫千帆听了更觉心烦,将琴匣一负,起身便走。 梅淡如大急,见她起身,便追赶上去,生恐轻功不济,被她甩掉了。忽见她长袖一挥,一物自袖中摔入草丛,她却只顾往前跑?并无察觉。 梅淡如追在她身后,将草丛中的物件拾到手中,忽然间开怀大笑起来:他拾起的,是一个五寸长的玉人儿,玉人胸口上,一个心形的脸庞笑靥如花,正是北宫千帆。而玉人儿的容貌,赫然就是他自己——玉人儿拿在手中一看,一切不言自明。 北宫千帆听他大笑,不知为何,不由收了轻功,走得越来越慢。忽听梅淡如在身后道:“好俊的玉人儿,好高明的手工!” 北宫千帆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没了玉雕。心知不妙,脸一红,不再前行,淡淡道:“你说什么?”蓦地转身过去,注视来者。 一个伟岸男子一步步缓缓走来,满面风尘、胡子拉碴,一见可知是连日奔波所致。只见他举着玉人儿,轻轻地道:“送我好么?我会珍藏一生!” “凭什么?” “凭这玉雕上有我的一张脸。” 北宫千帆嗔笑道:“凭什么说是你的脸?看你胡子拉碴、衣衫不整,不丑死也邋遢死啦!” 梅淡如一呆,不再往前走。 北宫千帆恼道:“你就不会说几句让我开心的话吗?”见他风尘仆仆,大是心痛,又低低地道:“眼睛红红的,你几天没好好睡过了?” 梅淡如搔搔头,讪讪笑道:“三天而已,凭我的内功,不在话下!”仍站在原地,不往前走。 北宫千帆微微一叹,知道再问什么,恐怕天打雷劈他也不会说了,只好勉强算作“尽在不言中”。 梅淡如只见迎着夕阳走来的女子,脸庞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眼神之中流光溢彩,尽是璀璨霞烟。黑衫黑裙、白绢缚腰、白巾束发,腰间发梢的银铃,伴着她轻拂的裙裾、飘扬的衣袂、轻盈的微步,竟说不出是梦是真。 北宫千帆越走越近,越笑越甜蜜。在辽国的几个月,她早已郁闷太久,这下见到梦寐思念的心上人,岂不心花怒放?本来她虽任性,于男女之情却懵懵懂懂一知半解,此刻见到梅淡如,再也不顾矜持,走近了,两人四目相接,她便伸出手去揉弄她本来已乱成了草的头发。 梅淡如与她一年未见,此刻盈盈而来的女子嫣然巧笑、甜蜜妩媚,想到自己一身风尘,红着脸将头低了下去,不知该说什么。 北宫千帆伸手一揽他的脖子,把头深埋在他胸上,吃吃低笑。另一只手又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叹道:“还‘惊风破云’,也不知是谁惊吓了谁,我很可怕吗?” 梅淡如手中温软,握紧了她一只手舍不得放开,随口道:“每次见你穿女装,都这么……嘿嘿,挺俏皮的!” “也不知怎么神差鬼使,居然还第一次戴起首饰来,是不是卜了一卦,算准你会来,专门在这里弹琴等你呢?” 梅淡如轻轻揽住她,两人迎着夕阳坐下,深深对视。 北宫千帆笑道:“穿戴这么拘紧,烦死了,今晚萧驸马大宴贵宾,我才不去!你睢,头上凤钗是诗铭哥哥送的,耳环是子钦哥哥给的,独贞哥哥送的项链,夏大哥送的手镯,审同审异送的戒指——你全替我摘下来好么?” 梅淡如含笑摇头,不愿替她摘下首饰。 北宫千帆心里微微泛起一丝失望,再一想起他行为端正,乃君子所为,比起趁人之危的严子钦来,更让人放心,也就坦然一笑作罢。见他打了个哈欠,忽地想起他的连日奔波之苦,便取出水粮来交给他:“吃些东西,打个盹儿,你就不累了。” “我本来就不累!” 北宫千帆一凶:“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梅淡如不好违拗,一笑接过水粮来,饱餐了一顿。 北宫千帆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他面上的尘土,收好水粮,在一旁抱膝微笑。 梅淡如吃饱喝足,便问道:“上京的客栈不会这么早打烊罢?容我找家客栈去更衣梳洗,穿戴整齐些,好么?” 北宫千帆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拂拂自己额前的一束青丝,又去玩弄他的头发。 梅淡如叹道:“我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很抱歉,可你也不必这么看我呀!” “我借你的眼睛做镜子,看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你要不要借我的眼睛,也当镜子照照?” 梅淡如忍俊不禁地道:“你是在逗笑我,还是我这副尊容本来就很好笑?” “哪里?”北宫千帆正色道:“我只是很奇怪,怎么这个人明明衣衫不整、满面风尘,看上去还如此伟岸挺拔、气宇轩昂?” 梅淡如明知她说的乃是反话,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嘴一张,立即被她塞了粒丹药入口,只听她在耳边道:“这是‘宁心丸’,你连日奔波、气息不匀,还不咽下去,盘膝调息么?” 梅淡如心里一甜,知道她在心疼自己,一笑咽下药丸,盘膝调息,眼观鼻、鼻观心,不久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出东方、天色大白。梅淡如只觉得头触处软绵绵的,抬头一看,北宫千帆倚在树旁正闭目养神,嘴角犹自含着微笑,自己则是枕在她腿上睡了一夜。 一眼瞥去,见那紫檀木的琴匣十分精致,心中好奇,悄悄起来将外衫披在她身上,伸手去摆弄那个琴匣。琴匣一掀,但见匣盖上那顶枝蔓编结的凉帽,正是自己去年随手编给她的,不禁会心一笑,合上琴匣。 梅淡如拿了自己包袱,悄悄走到树后去更衣,想教她醒来不皱眉头。忽地心里又是一阵好笑:他这二十几年中,满面风尘的尊容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次了,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在意过。或许是她的在意,才让他在意了起来。 热恋之中,总以为可以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弱水三千惟饮一瓢,乃因自以为曾经沧海难为水。 风云变幻只取一段,亦因自以为除却巫山不是云。 倘若热情褪色,是否红颜未老恩先断? 倘若炽热降温,是否还君明珠双泪垂? 没有人知道。 元稹诗云: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 如果不是酬知己,而是酬情侣呢? ————中部完 请看下部《往事只堪哀》————正文 下——引子 武侠小说《惊梦残天》连载——下部 作者:占戈 下:往事只堪哀 …… “观音菩萨!”众侍惊呼间,残雪中一人徐徐升起,白衣胜雪、青丝如云,头扣金冠、白巾束发、足踏莲花,一手托玉净瓶,一手执杨柳枝,正背对众人,嘿嘿冷笑。 “在本大仙面前,尔等竟敢刀兵相对?”观音冷笑转身、扫视全场。只见她剑眉入鬓、星眸犀利、瑶鼻精巧、樱唇如花,在白衣黑发金冠的映衬下,尤见英气逼人、不怒自威。 众侍卫见了她的气度与英姿,不自觉地都把手垂下去,不再高举兵刃。 …… …… 古道西风,天边血痕依稀。 梅淡如长久地伫立在那里,注视着北宫千帆仗剑抚琴的身影。 长久地伫立,在浑浊长风的荒漠。 他不知道,此后的半生,自己是该旷达超诣,还是该铭心刻骨地酸楚悲恸。 …… 第一回欲寻陈迹怅人非 第二回到处芳魂感旧游 第三回春花秋月何时了 第四回三十年来梦一场 第五回小楼昨夜又东风 第六回一片芳心千万绪 第七回还似旧时游上苑 第八回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九回千里江山寒色暮 第十回人生愁恨何能免 十一回芦花深处泊孤舟 十二回销魂独我情何限 十三回晚凉天净月华开 十四回浪花有意千里雪 十五回万顷波中得自由 尾声广陵台殿已荒凉正文 下——第一回 欲寻陈迹怅人非 望江南 ——李煜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船在下沉,心也在下沉。 五个兄弟,头上都中了一斧,往下沉…… 谷岳风心痛如绞,他没有受伤,但最终也难免一死。他的船正在茫茫大海中下沉。 提一口真气,谷岳风开始漂。天知道他还能浮多久?手里的浮木还能让他撑多久? 但只要有希望,他就一定会活下去。为了这份冤气,也为了追查真相。 长安,丐帮总坛。 所有人都在,旷雪萍、严未风、金飞灵、齐韵冰、北宫庭森、斐慧婉、东野浩然、西门逸客、南郭守愚、游西天、董非、庄诗铭、严子铃、沈独贞、莫湘云…… 少了一个——严子钦。 “那么——”严未风艰难地、一字一句地问游西天:“这是真的?钦儿勾结英杰帮暗算西河帮,与雷章采是同谋?” 北宫庭森沉吟道:“不错,雷章采制的断魂膏是当年通过阿眉向芷雯学的,他若真的没死,最危险的就是东土。东土哪儿去了?” “你早就知道?”金飞灵冷冷地看着儿子:“你早知道子钦泥足深陷,居然不加劝阻,也不告诉我们?知不知道子钦在做什么,你竟然不说?” 沈独贞深深地埋下头去,默然无语。 严未风长叹道:“飞灵,你不必怪贞儿。钦儿自甘堕落,即使我们早知道,结果也一样。幸而当日被下迷药的是临风丫头,若是邀月的话,我还有何面目见你们?” 游西天忙道:“当日若非沈公子墙头一声冷笑,董公子和风丫头可都脱不了身。沈公子救下两个人来,功过相抵,总该够了罢?” 金飞灵目光凌厉地盯着儿子,森然道:“子钦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协议?你真的只是在回避而已?” 沈独贞嗫嚅道:“本来只想对付诗铭,后来多了个湘云,就打算一起下手。” 庄诗铭与莫湘云相对诧然。 金飞灵点头冷笑:“是了,子钦冒充诗铭以‘冲天腿’攻击英杰帮弟子,二死二伤,又暗算云儿……若非风丫头叫西天来拆穿,你打算隐瞒多久?有什么好处?子钦怎么也学了‘冲天腿’,雷章采教的是不是?” 沈独贞一点头,低声道:“当年临风遇到的所谓‘田立木’、今日雷章采,入西河帮杭州分舵以前,曾遭诗铭与子钦联手重创。因当年遇他散功之期,故他偷袭子钦未遂,诗铭及时赶到援手。当时子钦见已稳占上风,便想以淬毒枪头偷袭诗铭、嫁祸雷章采。岂料姓雷的趁诗铭未及察觉,逃走前顺手夺了那只枪头,此后便以此当作要挟子钦的把柄。当年在钟山山脚下,诗铭出手援助子钦击退一位蒙面客,想必诗铭还记得?那就是雷章采,他受你们的重创之后,暂时栖身于童舟舵主的水寨,此后又不巧遇上了临风丫头。” 庄诗铭侧头回忆了一会儿,印象已十分模糊,便微微一点头。 沈独贞又道:“按雷章采之计,先灭了西河帮,嫁祸英杰帮,子钦和我再以侠义道身份替西河帮捉出内奸许庸夫、打击英杰帮,雷章采趁机收了英杰帮与西河帮,助子钦继承丐帮衣钵,我则至少可以做个副帮主!洪桥掌柜无意间撞到我们在密议,便被雷章采带人追杀,不料又误伤了裁云和少林的杨天如。至于英杰帮无奈于雷章采,听说好像也有把柄被他抓住了。” 金飞灵悲愤至极,不怒反笑:“雷章采,你真厉害,几个相亲相爱的孩子同室操戈,真比杀了我们还狠!太源呵太源,你死得太早,不能看我们的好儿子认贼作父。当年你被雷章采以淬了断魂膏剧毒的匕首所害,我们的好儿子却把他当恩人,哈哈哈,报应!” 沈独贞一呆,颤声道:“爹是他害死的?” 金飞灵颓然道:“你姨母飞妙、诗铭他娘便是被此人迷奸要挟、羞愤自尽的。你姨父诗铭他爹庄群与你爹,皆为此人所害。他那半边鼻子是被我削的。他的满脸刀痕,乃是徐眉姑姑、东土她娘用剑划的。” 庄诗铭微微点头道:“此事我略知一二。” 严子铃低低地道:“此事与独贞无关,他打不过哥哥,说出来会被……现在最主要的,是去向西河帮报讯。英杰帮两位女当家为人不错,也该知会她们一声。” 北宫庭森忽道:“雷章采所知英杰帮的,是什么秘密?临风不惜弃家远走、掩人耳目,两年间孤身追查,易容改妆,直追到了辽国去。这事也许还不止如此罢!” 旷雪萍点头道:“连我想接手,风丫头也不肯泄露一点口风,真难为她了!我早说风丫头是个好孩子,烈子、净子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但愿上一代的恩怨,能够就此而终。” 斐慧婉则道:“风丫头教人担心,东土也不安全,一笑找得到她么?” 北宫庭森劝道:“东土处事谨慎,不像风丫头喜欢招惹是非,我们对她要有信心!” 金飞灵忽地想起一事,又向沈独贞道:“薛妈妈并非江湖中人,怎会莫名其妙为内力所毙?这件事你参与了没有?” 沈独贞摇头道:“听子钦提起,好像是雷章采出的手,原因是什么,连他也不知道。不过事发之前我真是一无所知,她是中原惟一的亲人,若我事前知道而袖手的话,还有何颜面面对巾帼山庄?” 金飞灵道:“好,你跪下!” 沈独贞低着头,依言跪下。 严未风抢过去,拦在沈独贞身前,急道:“飞灵师妹,不可!” 旷雪萍与齐韵冰一人拽了金飞灵一只手,齐声道:“飞灵,你做什么?” 金飞灵深吸一口气,含泪道:“好,我不废你武功,你长大了,有本事啦,丐帮再也容你不得。日后江湖海阔天空,你好自为之!”手一抬,止住众人劝阻,又道:“谁也不许再劝,我不但在执行丐帮门规,更在执行沈家家法。独贞,你去罢,日后不许再自称丐帮弟子,你也没有叫沈太源、金飞灵的爹娘!” 沈独贞面色惨白,叩了三个头,起身向庄诗铭道:“对不起!”又向莫湘云道:“我和饮雷的婚约由我而毁,你看着办吧!”头也不回,自行去了。 严子铃含泪道:“哥哥怎么办?爹,你饶哥哥一命好吗?” 严未风长叹一声,惨然道:“我不会杀这个逆子。不过他走到今天这步,再也无法回头,自会有他的恶果。我只是愧对你们娘,当年她去的时候,含泪拉着我的手,要我一定把你们教养成才——爹没有用!” 严子铃含泪望向董非,目中尽是恳求之意。游西天暗中掐了他一把,董非忙道:“你兄长只是刺我一枪,我要报仇,大不了踢他一脚。我没练过‘冲天腿’,踢不死他的,放心罢……哎哟!”却是游西天怪他不会说话,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旷雪萍见事已至此,便吩咐道:“一笑生性耿直,恐遭雷章采暗算,我们之中要再去几人寻东土。子铃赶去西河帮报讯,饮雷去天台山拜访英杰帮俞三、俞四帮主,裁云、邀月去辽国会临风丫头,看她究竟查了些什么,顺便押她回山庄!” 北宫庭森道:“我去寻东土,会合一笑。雷章采再狠,我与一笑联手,他也无可奈何。” 斐慧婉道:“子钦这孩子,我去寻他罢。能劝他悬崖勒马最好。西天、董公子一起回山庄,距李遇约白帮主决斗还有一年之期,董公子是男儿,或许能够从中调和!” 众人知她有心撮合董非与游西天,皆无异议,点头称是。 莫湘云忍不住道:“我和诗铭兄做什么?” 旷雪萍道:“根据两年间临风丫头的追查方向与我的推断,‘八仙匕首’既出江湖,‘关东四友’必存其一,猜得不错的话,此人该是使‘锁喉瓜’和‘赤神掌’的姜贤忠。江湖之中,数‘九州门’最诡秘,一方面四处施惠,一方面在关内关外扩张势力,也许姜贤忠也投身了‘九州门’。而申晓波这个掌门,也似是而非,说不定只是个傀儡。”她看了一眼董非,顿了顿,才道:“至于铭儿,闯荡江湖久些,你带湘云出去查一查‘九州门’和申晓波,可不能让湘云有什么闪失!” 庄诗铭一瞥东野浩然,低头退下。 莫湘云则不服气地笑道:“诗铭虽是兄长,可我也不是小孩子呀!” 旷雪萍又道:“未风仍留守长安总坛。飞灵、韵冰去守金陵、杭州分舵,我去黄山,会一会白帮主!” 众人商议好分头行动,便各自回去打点。 已经漂浮了三天。到了哪里,还要漂多久,还能撑几天,统统不知道。 三天之中,吃了一条生鱼,在海浪中顺手抓到的。没有淡水可喝。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谷岳风死命地抱着浮木,嘴唇干裂、耳鸣目眩。然后在炎日下、海水中,他晕了。 “醒一醒!全天下的人都弃你而去,但至少还有我!”有一个温柔、焦急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呼唤。全身清凉、口舌滋润,那种肌肤寸裂的干涸感觉渐渐没了,只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位熟悉的女子,似乎一直陪伴左右。 谁呢,勾魂使者吗? “醒一醒,你什么都没给过我,不许死!”一滴、两滴、三滴……水滴,掉进他的口中,咸的!有人为他流泪么? 谷岳风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条小小渔船的船篷里,躺在一张凉席上。 船篷的另一角,一个黑衣女子抱膝而坐,蓬乱着秀发,倚在一旁熟睡,是他曾经拒绝过的“水仙子”客北斗。 谷岳风顺手拿了件外衫给她披上,心里明白了几分,不由胸口温暖,柔情顿起。 客北斗一惊,揉揉眼,见他醒了,欢声道:“拉你上船的时候,你抱着块浮木昏睡,像条烤鱼一样。知不知道,你身边围了一群鲨鱼,幸好你身上没有伤口,不然我见到的,便是一堆白骨啦……咳咳,你醒了就好,饿不饿?” 谷岳风见她咳了两声,立刻换了张冷冰冰的脸,想起自己的毫不留情面,心里内疚,轻声道:“谢谢你,客姑娘!” 客北斗取过一筒淡水递给他,淡淡道:“我是偶尔路过,碰巧撞上了你。我喂你服了粒清心丹,让你不致脱水。丹药是姑娘制的,你日后谢她好了。”又端出个托盘放在他面前,盘中是一些糕饼,几片鱼干与一碗鱼羹。 谷岳风饥饿已久,道谢一声,便狼吞虎咽大嚼起来。鱼羹喝了一半,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客北斗冷冷道:“啊哟,对不住,我手艺不佳,谷大帮主食难下咽了?” 谷岳风尴尬地一摇头,道:“这鱼羹的味道好熟悉,我吃过……对了,我晕了几天?” “四天!” 谷岳风凝视她片刻,忽道:“这四天里,是你煮了鱼羹,一口一口喂我喝下的?” 客北斗仍是一脸漠然,淡淡地道:“既然拖你上船来,让你饿死,岂非成了我的罪过?” 谷岳风见她一脸苍白、形容憔悴,知道这些日子她泛舟在茫茫大海中找寻自己,又加以照料,定是寝食不安,辛苦非常。再想到前两年她替自己挡下那一镖,心中更是不安。这些日子,他也曾扪心自问,其实在她未表白之前,已对她颇有好感。但他毕竟长了她十岁不止,自认身处险恶江湖,若有闪失,连累了眼前这个美貌伶俐的姑娘,实在罪过。是以心存爱怜,仍无法也不敢相告。 “她怎么会知道我遇险?当然不会碰巧‘路过’。”明知她是借口,谷岳风也不说穿,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内疚,看看她憔悴的面庞,更觉心酸心痛。 客北斗收了碗碟,才向他道:“你们帮中出了内奸,将你的行踪相告于九州门的申晓波,你竟毫不知情么?” 谷岳风奇道:“西河帮从不犯九州门。怎么,这次不是英杰帮么?” 客北斗叹了口气,淡淡道:“再有两天,你我该上岸了,大概船会在广宁附近停靠。你赶快回太原总舵去,不然起内讧另立帮主,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谷岳风见她虽神色淡漠,口气却十分郑重,不似玩笑,便道:“你如何得知?” “你们许凡夫先生任他足智多谋,怕也会捶胸顿足。童舟舵主远在江南,未必清楚内情。你不回去,许庸夫正好做代帮主。” “许庸夫?许氏兄弟是帮内忠厚之人,不会出卖我的!”谷岳风犹自不信。 客北斗也不分辩,只淡淡点头道:“算我说谎,挑拨你们帮中兄弟的感情好啦!” 谷岳风不再多说,心中起伏不定:“客姑娘自然不会说谎,可是,怎么会是庸夫?不,此中必有误会。”转头过去,见客北斗正盘腿调息,便悄悄起身,将船内略作整理。 二人又在船上漂了两日,客北斗除了唤谷岳风饮食之外,不多说一句,也不与他接近,始终对他冷冷淡淡。谷岳风见她冷漠,也不好打扰,独自将用具、行装整理了,放在一边。 第三天清晨,渔船果然停靠于广宁附近。客北斗与谷岳风西北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碣石山。 谷岳风见客北斗凭海远眺,也不知想什么,想到自己死里逃生,将面对的是非怕是不少,舒了一口气,对着大海朗声吟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客北斗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待他吟完,立刻将头转开。 谷岳风笑道:“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果然幸甚至哉,有位肝胆相照的朋友如此仗义援手,人生何幸!” 客北斗冷冷道:“我不过是巾山庄里一个打杂役的丫头侍婢,谷大帮主如此抬举,小丫头我受宠若惊!”说了,转身便走。 谷岳风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一路在她身边赔笑道:“客姑娘此去何处?” “你我所处的既属辽境,我自然要赶到上京临潢府去会五姑娘。她现在可跩了,是辽国新君的座上贵宾,我想去沾沾喜气。” 谷岳风听她不与自己同路,心里一空,大失所望。 客北斗又道:“到广宁县城买两匹快马,先去冀州,我们逍遥宫有分坛设在那里。你没了行李,我的盘缠也不太够,在冀州备好盘缠水粮,你我就分道扬镳。” 从广宁到冀州,至少还有三日路程,谷岳风想到还能与她同行三日,心里微微一喜。 客北斗仰头冷冷道:“可怜谷大帮主一路随着吃苦受罪,我还真是作孽!” 谷岳风听她讥讽,知道她心里还有气,幽幽一笑,心里忽地冒出一份甜蜜。 韩德崇叩叩门,北宫千帆开门让他进去。见她又是一袭质地华贵的黑色衣裙,不禁笑道:“你一天到晚往外跑,穿女装怎会方便?” 北宫千帆笑道:“二姐三姐还不到,我去看她们。” 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韩德崇忍不住又道:“今晚满堂宾客,这个宴是为你而设的,鲁王府的世子与千金也会到,你早点回来!” “一个人好闷!”她眼珠一转,问道:“可以带我的朋友回来么?” “你两位姐姐还没到,上京之内,你还另有朋友?”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的朋友嘛!是不是跟你一般刁钻的小丫头?” “见过就知道啦!”她说完这句,人已不见了。 梅淡如遥遥挥手,北宫千帆一路奔过去,往草地上一坐,皱起眉来。 梅淡如奇道:“谁惹你了,这么闷闷不乐?” 北宫千帆注视他片刻,忽道:“怕我、恼我、躲我的人很多,你怎么没讨厌过我?连爹娘也头疼我,旷姑姑也被我折腾,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梅淡如笑道:“哪里生出这些问题来了,我闷坏你了是不是?” 北宫千帆点头道:“你真的有一点闷。大概是我不好,太野了!” 梅淡如低头道:“是我不会逗你开心,我真的很闷。”心中暗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仅仅相互喜欢,看来确实不够。” 北宫千帆心里则道:“为什么见不到他,心里总是牵挂,总算朝夕相对,却又无话可说?夏大哥和蕊姐姐千辛万苦才在一起,却最终平平淡淡遁迹西域,他们会成为一对怨偶吗?会怪我和三姐当初的多事吗?爹娘在一起二十年没有互相厌烦,我和淡如不过大半个月相对,就如此疲倦,真的是我太疯太野了么?” 见她若有所思,梅淡如也不打扰,随手又扯了些枝蔓编结几下,戴在她头上遮荫。 北宫千帆似乎想到什么,忽问道:“记得你说,你妹妹貂羽很顽皮,眼睛很大?” “怎么想起问我妹妹?” “我也很顽皮,眼睛很大,你怎么没想过我是貂羽?” 梅淡如莞尔道:“貂羽最爱哭了。你是鳄鱼眼泪,几曾见到你淌过?何况貂羽最怕打雷闪电,你呢,可怕过什么,只怕别人不头疼你罢?”忽见她神色郑重,便道:“你是想起了什么,还是打听到了什么?” “你妹妹身上可有什么印记、胎记之类?” “我好像没对你说起过此事,你如何知道?” 北宫千帆洋洋得意地道:“有一个少年郎在师门前偷劳吃狗肉……看到人家漂亮大姑娘,就跑过去乱搭讪,师承门派、年龄家世全都问了个遍,这个人是谁呢?” 梅淡如注视她许久,忽地轻轻自语:“我正奇怪,有一个临风丫头,江湖已是鸡犬不宁。再来一个诡计多端、武功不凡的依柳,岂非天下大乱——又是你!” “生气啦?算我不好成不成?我可不是玩儿,是为了到英杰帮查实一些事情。” “所以不惜惹恼北宫护法掴你一巴掌,再弃家出走?”他笑叹道:“原来你不只是为了赌气逃婚,我低估你了。” “你倒挺了解我的,这都明白了。”她一抬眉毛,歉然道:“我不是有心瞒你的,所以你不许生气!”一挽他的手臂,又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喜不喜欢妙语姐姐,和她亲不亲近?” 梅淡如见她盯着自己,心里忽地紧张起来,瞪眼道:“你绕这么大弯子,只想问这个?你不开心也是为这个?我对她就好像对其他几位庄主一样,绝无邪念。只是看她伶俐可爱,觉得与她相处特别亲切……你不信我?” 北宫千帆故意一板脸道:“我也很伶俐,为什么不觉得我可亲?嫌我太丑还是太野,我哪里不好了?从实招来!” 梅淡如渗了一头汗,张口结舌地道:“你这么问,我会以为你在吃醋……我和妙语,不,白姑娘真的没有……她和你那么好,你怎么……” 北宫千帆啐道:“不害臊,你是宋玉潘安么,我为你吃妙语姐姐的醋!” 梅淡如吁一口气,放下心来笑道:“我就说自己绝不会走眼,你绝不是争风吃醋的小女子。不过你还真吓了我一跳。” 她白他一眼:“争风吃醋,也不争你!” 他点头:“这倒是!其实我和妙语、白姑娘,倒真有些投缘。” “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我放火烧托义帮总坛那段掌故?” “你还好意思提?白帮主不追究,白姑娘也不为此和你翻脸,你却为别人出了口什么‘怨气’,贻笑大方?” 她回忆着,缓缓道:“记得那几日我扮作托义帮总坛的一个小厮,把黄山和托义帮总坛都走了个遍,本想找白叔叔书房来烧的,可焚书终究太作孽……我居然没找到灵堂。” “你想焚烧白帮主家人的灵位?作孽!” “正有此意!可是真奇怪,找不到安置白夫人灵位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难道你不奇怪吗?从来没听到过关于白夫人的事,妙语姐姐也没提过。” “或许白夫人早逝,白姑娘对母亲没有印象,是以不提。” “通常丈夫不给妻子设灵位,有几个原因:一是未曾娶为妻室,儿女是私生的;二是妻子与人私逃,丈夫觉得丑脸而不提,自然没有灵位。” “白姑娘与你感情不错,白帮主也那么宽容。你放火烧屋子、吊人家帮中长老在梁上。在施公子脸上画乌龟……白帮主全不追究,你还诋毁白夫人?” “还有第三种原因,你瞪什么眼?三是,根本没有白夫人,妙语姐姐是白叔叔收养的,还有可能是你妹妹貂羽!” “我何尝没想过?可白姑娘是九月初三的生辰,貂羽是七月生的。” “你们在大梁失散时,是哪年哪月?” “丁未年八月廿七日,我一生都记得!” “那么可不可能是九月初三那天,貂羽不巧被白叔叔收留,此后收养了她,将那日当作她的生辰,貂羽变成妙语了呢?听说丁未年的第二年戊申年,托义帮从中原迁至江南。白叔叔当日已有了三岁的女儿妙语姐姐,却没有白夫人……” 他眼睛一亮,欣喜地道:“怎么我从没往这条线索上去想?” “貂羽身上可有什么印记,或是有什么随身信物?再不然,她有什么嗜好?” “貂羽爱吃水果,见了什么水果都很开心。一到打雷闪电,她就会吓哭,不敢睡觉。至于记号,我记得她臀上好象有一块褚色胎记,当年有小拇指般大小,在左边还是右边,就……” “左边!”她冲口而出。 他奇道:“我都记不清了,你知道?” “我十二岁那年,因为一点小误会和妙语姐姐打过一场。后来她在黄山的温泉里玩水,我抢跑她衣裳泄愤,就那个不小心……看到她左臀上有块大拇指那么大的褚色东西,不知是伤疤还是胎记——非礼勿视嘛!” 他握紧她的手,急切地道:“你看得真不真切?”越握越紧,她已在皱眉,他却不知道。 “手要碎了,你用金刚指和我握手?” 他慌忙松开手,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是太高兴,太意外……如果貂羽还在世,我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会无颜见父母!” 她一边揉手,一边脱口骂道:“你这种人,下地狱才活该!可你下了地狱才能见爹娘,哼,你诅咒双亲不得好死么?” 他只顾傻笑,也不和她分辩。 见他忽而满面笑容,忽而满腹心事,她早已烦闷多时,看看天色已不早,便懒懒起来,伸着懒腰欲走。 “今天怎么急着走,不看夕阳了?” “韩伯伯今晚为我设宴,不好缺席。辽国皇帝老儿又拎了个什么皇亲国戚出来,要我今晚去相亲,真讨厌!走吧!” 他急了:“你,你不是,唉,为什么……” 她不耐烦地道:“所以穿得整齐一点,才好见人嘛!” 他心里一酸,暗道:“原来她换回了女装,不是为了我!”默默站起来,寂然不动。 她转过身来,见他不动,奇道:“怎么不走?穿戴整齐,才不会失礼呀!” 他淡淡一笑:“你穿得还不够整齐么?连首饰都戴上了。” “所以你要跟我一样嘛,我扮独角戏,怎么会好玩呢!” “关我什么事?”他转过头去假装欣赏夕阳,心里又诧异又酸楚:“看她的表情,不似在逗我吃醋,好像是真心赴约。那我们这大半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处,到底算什么?” 见他仍不动,她恼了:“我换回男装衬你好啦,哼,不给面子!” 明明该是他生气,她却气呼呼地怒目相向,他忍不住道:“你去赴宴相亲,为什么要我换装,关我什么事?” “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摇头,看着她的嗔怒,酸楚愈甚。 她的千般恼怒,惟有化为一声长叹:“我知道你英武、伟岸、不拘小节。可我说过了要带朋友回去向大家引见,你好歹给个面子都不行么?真是不近人情!我到你们少林寺拜访,哪次是风尘仆仆去拜见福居方丈的?你也是我们武林中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该丢中原武林的脸,更不忍心让我没面子,对不对?” 他依然诧异:“不是辽国皇帝要你……你带我去,不怕别人闲言闲语损你名节么?” “你道我是什么人?我半个月来,天天和你爬山打猎,难道是想和你拜把子吗?”她终于会意,不禁大怒道:“我不带你引见给那些狗屁王孙贵胄,等到皇帝老儿乱点鸳鸯谱,哪天突发奇想颁道圣旨赐婚,再让我为了抗婚亡命天涯是不是?还嫌我不够倒霉,已经逃了一次婚,弃家远走,又来第二次?你心里想到什么了?混帐,没心没肺的浑小子!” 他讪讪地笑道:“原来不是!” “不是什么?”她余怒未息,嗔道:“我就是要让满堂宾客见识见识你,不然才懒得应酬他们。哼,不去了,我也不想去。知道你讨厌那种肉麻吹捧的场合,找地方我们喝酒去!” “丫头,你知不知道我的衣服尺寸?”见她转身走了,他在她身后嚷道:“都换回女装了,步子迈小些,这样走路不好看!” 她已奔出了十丈之遥,听他一嚷,回头瞪眼道:“你说我什么,敢说我不好看?哼,你更不好看!” “出尔反尔!”他走过去,笑道:“刚才是谁夸我英武,还有什么……这下子翻云覆雨,全体否决。要开席啦,还不走?” 她终于回嗔作喜,将他一挽,笑道:“我给你备的衣裳放在客栈里,快去换换,看我把你打扮得多英俊?” “辽国皇帝想指给你的那个公子哥儿,会不会把我生吞活剥了?” “不会!”她喜孜孜地把他挽得更紧:“一来他打不过你,二来他不如你这般英俊挺拔,见到你,自惭形秽还来不及呢!” 他正色道:“我是因为你,才甘愿被折腾得花枝招展。下不为例!” “很委屈你吗?”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作势欲咬,恐吓道:“还是嫌我眼光差?如果我眼光差,又对你、对你……哼,你岂不是也很糟糕?” 他知道说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沉默以对,和她携手同回客栈。 她递给他换的,其实不过是套式样简洁的黑色劲装,确实没他想象中那般花俏不堪,拿来换在身上,寸毫不差,似是量身订做的一般。 她替他整整衣领,盯着他又看了许久,看得他心里发紧,悄声道:“不丑罢?” 她“嗯”了一声,忽地脸庞飞红,低下头去轻语:“浑小子挺俊的,前几年怎么都没发现?知不知道,你冲着我笑的时候,牙齿雪白雪白,眼睛又亮……真的很好看!” 他难得见她害羞脸红,只觉得既是有趣,又是可爱,忍不住将她额前一束青丝拂开,俯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一吻之下,忽又心生懊悔,怕惹恼了她,忙闭上眼睛不敢看她的怒目。 也不知过了多久,仍不见她有反应,他睁开眼来,见她依然近在咫尺,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放,脸庞似乎更红了。 “对不起!”他轻轻地道。 “对不起韩伯伯才是!”她回过神来,拉着他往外横冲直闯,一边嚷道:“不能太迟了!” “不必这么急!”见她又原形毕露、风风火火,他忙劝道:“你穿了裙子,别跑那么快!”却不得不和她一样,大步流星、一路狂奔。 韩匡嗣与宾客们寒喧了几句,转身问道:“临风丫头怎么还不到?鲁王世子、千金等她很久了,她又野到了哪里去?” 韩德崇德:“她说要带朋友来,大概是接朋友去了。” 韩德让奇道:“她在上京还有朋友?是逍遥宫里的玩伴吗?” 韩德崇摇头道:“天知道!” 三人正在着急,忽听丫环嚷道:“北宫特使,你总算回来了。老爷派了三拨人出府找你!”转头过去,见北宫千帆正挽着一个男子进来。 厅中所邀,虽是些契丹贵族与重臣,但契丹尚武之风甚浓,故此对北宫千帆的放浪不羁、任性好斗不加指责,反而多有欣赏。是以众人对她印象颇佳,听她回来了,都过去寒喧。 萧氏兄妹见她携了个男子进来,两人神态亲密、笑容灿烂,都十分诧异。 萧人杰见了,惊讶之外又颇感醋意,缓缓走上去,想与迎面而来的这个男子握握手,用力捏一捏,给此人一个下马威。 梅淡如与萧人杰目光相接,脱口道:“人杰,是你?” 萧人杰一呆,讷讷地道:“梅兄,怎么是你?你们……”正文 下——第二回 到处芳魂感旧游 感怀 ——李煜 层城无复见娇姿, 佳节哀缠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 芙蓉池上哭娥眉。 白心礼送旷雪萍下了山,见她一挥鞭,坐骑长嘶一声扬踢便跑,忍不住也快马加鞭,默默与她并骑飞驰。 旷雪萍淡淡地道:“贵帮内奸已然驱逐,该做的我也做了。李遇那孩子非要与你一战不可的话,念他是晚辈,望你海涵!” “这些事烦劳你亲赴本帮,真是教我不安。” 旷雪萍眺望前程,漫不经心地道:“顺路而已,不足挂齿,更无须挂心!” “这些年来,若是我的心意你从不曾考虑,算我唐突好了,对不起!” 旷雪萍黯然摇头:“不是你的错,阿眉走了这么多年,妙语也大了,你应该为自己考虑了,这个人却不该是我。旧恨未了、新忧又添,雷章采尚不知踪迹,对于妙语而言,亲娘也是不可取代的……” “你难道从没奇怪过吗?” “轮得到我奇怪什么?” “你为何不奇怪,妙语没有娘,而我也只字不提自己的妻室?” “或许,你还在思念阿眉?” “你不奇怪,没有疑问,那就听我说:一,阿眉已经走了二十年;二,妙语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旷雪萍蓦然转头:“你说什么?” “对阿眉来说,不管当年还是如今,即使她没有走,我也只是一个朋友而已,与清源、一笑、庭森都没有什么分别,我早就认了。对于妙语,我也没有辜负她的娘,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她的亲生父母!” “当年你从大梁举帮南迁,带来的妙语,竟然是你收养的?” “不错!” “妙语知道么?” “不知道。我不说,她也从没问过关于她娘的事,大概是不敢问罢。我打算对她像你们对风丫头一样,待她终生有托以后,再把她的身世告诉她。我不想妙语知道自己是孤儿的时候,身边没有人陪她、安慰她。她从小最爱哭,连打雷闪电都不敢睡觉,我不希望她觉得无助。” “你一个人父兼母职,还真不容易!原来妙语和风丫头一样。” 白心礼见旷雪萍目中尽中怜惜,脱口道:“难怪风丫头和你比和斐宫主还亲,你真是位慈母!”见她脸色倏地一变,情知失语触痛了她的心事,忙又道:“我和妙语还真算有缘!” “那些年,契丹人在大梁附近‘打草谷’,你能在兵荒马乱中遇上妙语,确是颇有父女之缘。” 白心礼回忆着,缓缓道:“那些年托义帮南迁,懋观的爹带帮中弟子先行,我作善后,独自上路。有一夜又刮风又下雨,雷电交加,我好容易才找了个破庙避雨,就在那庙里见到一个小女孩儿蓬头垢面坐着,被吓得哇哇大哭,看得我好心疼。” “是妙语?” “不错!当时她似乎有二三岁,两天没吃东西,饿惨了。我把冷馒头泡了水喂她,她一口气吃下半个,然后倒在我怀里呼呼大睡。” “你的名儿也取得不错,所以她如今伶牙俐齿,却又不像风丫头那么信口开河。” “当夜是九月初三,我索性把这天当作她的两岁生辰。说起她的姓名却也好笑。我问她姓什么,她摇头,说跟她哥哥同姓,不记得了。再问她叫什么,她口口声声说叫‘钓鱼’,我就乐了,哪有这么可爱的名儿?后来想了想,便以‘钓鱼’的谐音‘妙语’给她作了新名儿。听她说,好像是和哥哥被‘打草谷’的契丹兵马冲散之后,被一群乞丐收留了几天,又将她置于破庙里,正好让我碰上。” “妙语还有兄长么?可知下落?” “她连童年的事都忘了,当年她太小,我问不明白,此事便搁浅了多年。” “难怪妙语和风丫头投缘!” 白心礼怕触痛她的心事,忙道:“诗铭外圆内方、庄重严谨,若传衣钵,可堪大任。临风虽任性了些,却是个热血热肠的孩子,又如此亲近于你,还感伤什么?” “我怎能不感伤,风丫头情归何处尚无所知,铭儿和裁云又夹缠不清,空误青春,唉!” 白心礼低头道:“其实妙语也很崇拜你,很羡慕临风有旷姑姑疼爱……你不嫌妙语笨、不如临风讨你喜欢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 “妙语可比风丫头省心多了,风丫头有妙语那般懂事的一成,我也会笑得睡不着!” “你喜欢妙语,我就放心了。有妙语相陪,你也不会寂寞,她知道身世之后也不会那么无助……你看呢?”白心礼忽地有些忸捏。 “妙语聪明伶俐、嘴甜心热,我怎会不喜欢?”旷雪萍诧异地瞥过去,正见白心礼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似想透过她的双眸瞧到心底去。她立刻转开头,叹道:“心礼……白帮主,你不明白!” “除非你还在想着雷章采,不然,还顾虑什么?孩子么?妙语可以做你的孩子,临风和诗铭早已是你的孩子了!” “够了,不要再提雷章采!”旷雪萍挥手打断他,淡淡道:“我会疼惜妙语,把她视若风丫头和铭儿一般地庞爱,你可以放心了。至于其他的,我都无法保证!” 白心礼微微点头,涩然道:“妙语日后有福了!日薄西山了,我送你入城。”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心礼——咳,白帮主,请回罢!” 白心礼又是一声苦笑:“那就不远送了,雪萍——嗯,旷帮主,你,多保重!” 日薄西山,西天如血——心里滴出来的血! 北宫千帆奇道:“你们认识?那我就不必介绍啦!” 梅淡如微笑道:“萧公子侠骨仁心,可算辽国俊杰、人中龙凤!” 萧人杰谦道:“梅兄英雄出少林,技高而不骄、艺博而不狂,才是谦谦君子、关中侠士!” 北宫千帆啧啧称奇:“这又不是互吹法螺的肉麻大会,牙酸满地哉!”拉了梅淡如坐在萧氏兄妹身边,对二人的相识甚感兴趣。 萧艳杰忽道:“去年在中原救了哥哥一命的,便是这位梅少侠么?难怪你景哥哥仰少林武功。临风姐姐原来也是梅少侠的朋友。” 北宫千帆圆睁星眸,更是好奇。 萧人杰见梅淡如并无叙述之意,便道:“去年立秋日,我随一支商队同行。过邯郸之时,遇到了一伙蒙面匪人半路拦劫。本来失财免灾,我入关也只是想四处揽胜,玩一玩而已,便也拿了财物出来奉上。岂知这群流寇动了杀机,拿刀出来砍人,眼见他们砍倒了四五个人,我气不过,不自量力跑出来挑战,却只打倒了五个。为首的那个和我交手几个回合,被他在背上一戳,我居然不能动了。后来才知道那功夫叫点穴。” 萧艳杰续道:“听哥哥说,这时候从天上跳下一个威风凛凛的少侠,哈,几个回合,十几个流寇便都挂了彩,然后逃之夭夭。好威风呀,原来是这位临风姐姐的朋友,幸会!” “萧公子明知不敌,却甘冒性命之险仗义抗匪,才真正令人钦佩。”梅淡如诚挚地赞了一句,才道:“他们落荒逃去之后,我才忽地想起为首那个没左臂的……” “于小野?”北宫千帆道:“怎么不让他犯到我手上!” 萧人杰道:“你们连流寇之首的姓名都知道?啧啧,了不起!” 梅淡如笑道:“为首的那个,他左侧的断臂,正是拜临风所赐!”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若非你当年多事,哪有于小野和姓田的丑八怪今日之神气?哼,纵虎归山!” 萧人杰听她埋怨,忙道:“梅兄一心救人,无暇去追赶匪徒。当日他那盒膏药也真神,被砍伤的伤口经药一抹,便立即止血了,想到梅兄还是医道高人,我更是钦叹!” 梅淡如道:“连这生肌红玉膏也是临风所制的,你夸错了!” 北宫千帆斜乜他一眼,哼道:“都是你不学医道!区区生肌红玉膏,少林高僧岂会制不出来?” 满堂宾客都已听得出神。萧人杰怕北宫千帆再度抢白梅淡如,忙岔了话进去,将当日情形叙述得绘声绘色,连韩德让都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叹息。这种交手,于梅淡如和北宫千帆早已数之不尽,此刻见一干人如听神话的表情,二人惟有相对微笑。 座中宾客既由萧人杰口中听说,又见了梅淡如的劲健神采,自然不得不信。此时再打量他:衣着简洁而不花俏、神色自如而不狂傲、举止从容而不惫懒,兼之方面大耳、剑眉朗目、直鼻阔口、身形挺拔,谈笑间气宇轩昂、豪迈英武,却又冲淡平和,毫无咄咄逼人之势,契丹人尚武风气甚浓,是以满堂宾客都对他大起好感,再一见他与北宫千帆的亲密神态,更多了几分了然,不但替北宫千帆高兴,还暗自赞她有眼光。 萧人杰本对北宫千帆颇有好感,又自认勇武不凡,虽曾想到她倘已心有所属,料来也不过是汉人中的文弱书生而已。此刻见她心仪的却是自己生平最佩服的人,心中微酸,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除了托庇祖上的所谓身份地位之外,是决计比不上梅淡如半分的。再看他们的灿烂笑容,男儿伟岸从容、女子俏丽潇洒,确是一对再相配不过的须眉巾帼,终于甘败下风。 一席既终,宾客皆散。韩匡嗣既见二人联袂而来,自然知道北宫千帆的暗示,心里暗暗高兴,即殷勤挽留梅淡如入住韩府。北宫千帆怕梅淡如推辞,忙不迭地应下,就跑去和丫环一起为他安排客房,打点用具。那丫环也知趣,收拾了客房,留二人在房中,便自行退下。 北宫千帆见梅淡如四顾一番,却了无睡意,便道:“我们从府后的院墙跃出去,有一个好地方,你等我一下!”转身跑出门,不一会儿便负着琴匣奔回来,两人一起往后院跑去,跳过墙,又小跑一阵,果然听到水声淙淙,已到了一条小溪边。 北宫千帆道:“我知道你最讨厌吹法螺。此刻夜深人静,不如来这里听我弹琴好啦!” 梅淡如笑道:“你不怕对牛弹琴么?” “即使牛不入耳,可总是在身边陪着我,就当作取悦自己好了。你若和我谈武学,不也一样牛不入耳么?彼此彼此!” 听她说得坦白,他反而心一安,坐在她身边坦然道:“那就尽管对牛弹琴罢,反正月明星稀,我赏月总是没错的。” “是呀,看星星、数月亮,就不会无聊啦!” “数月亮还不无聊?”他笑出声来,轻轻用手梳理她的乱发,叹道:“你总喜欢说反话!” “你是武牛,当然不懂!”她也伸出手去,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糟,得意地笑道:“正因为满天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都叫星星,实在普通得让我懒得数。月亮就不同了,数来数去只有一个,就好像江湖上,数来数去沽名钓誉的人物像星星那么多,可是真材实料的‘惊风破云’大武牛,却只有一头!”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反正不管褒贬,就因为只有一个,才特别稀罕,只不过,嘿嘿——”她眼珠骨碌碌一转,又笑道:“我要是欺负你,你气呼呼地挺肚子的话,就像满月;若是不生气没血性的话,就瘪成初月啦!” 他失笑道:“说来说去还是讽刺,你的嘴可坏到家了!”伸手去拧她的耳朵,她头一偏,张口便咬,吓得他一缩手,笑叹道:“我投降。你弹琴,我数月亮,再不惹你了!”说罢,果然闭口不言。 她调了调弦,向他道:“我真佩服蕊姐姐和娥皇姐姐,一个从古籍中翻寻,编撰了《古卉谱》;一个仅凭一册残谱,就修复了失传两百年的《霓裳羽衣曲》。曲子我稍学了些,比三姐是远远不如的,反正你也不是你的高师弟,就凑合着听我弹吧。” 梅淡如不愿打扰她的思绪,只轻轻一点头。 她低头拨弦,行云流水般弹了起来,忽如百鸟朝凤,又如鹤立鸡群,再一听,又好似风拍阑干、马踏清月、嫔娥鱼贯列、美人舞瑶殿…… 他虽不通音律,却也知道《霓裳羽衣曲》的来历,不觉出了神:“二百多年前的杨玉环是个代罪羔羊,现今大周后又芳魂早逝,难道红颜都会薄命么?”心里一寒,不觉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似乎害怕身边这个俏生生的精灵会离他而去。 北宫千帆弹得专注,被梅淡如拦腰搂住,竟浑然不觉,依然自我陶醉。 他第一次与她如此亲近,耳畔是她行云流水般的琴声,呼吸中是她发梢鬓间的馨香,情不自禁之际,下巴枕在她肩上,注视她的纤纤玉指在弦上滚、拂、拨、注。 “我们才相处了大半个月,她已开始嫌闷了。她喜欢的我都没兴趣,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也全让她说了,我一句也没说过。再过些日子,她会不会因为感到没趣,就此一走了之,万水千山也再寻觅不着?”他渐渐感到不安起来,然后朦朦胧胧地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似有水珠打落,忽闻耳边一声低呼,他惊觉之下,又听到一阵雷声,睁眼一看,她已收好琴匣、正轻轻唤他。 “真是风云难测,竟然下雨了!”他尴尬地一缩双臂,迅速脱下长衫罩在她头上,负了她的琴匣,拉着她飞身而起。两个人嘻嘻哈哈施展着轻功往回跑,跳墙入院,各自回房。 换下衣服,已是深夜了,他却了无睡意:“当年不知她是个姑娘,不小心撕破她衣裳一小块,她就气得想要阉我。今天明知故犯,她怎么不嗔不恼?是了,一定已经想到法子来整我了。” 心念方动,叩门声即起,果然是她来了。他心里一紧,正在思考招架之策,忽听雨声淅沥,恐她受凉,未及多想便去开门。 只见她托了个盘子进来,指着热腾腾的碗道:“别着凉了,快把姜汤趁热喝下!” “是不是泻药?”他看着她坦率得没有半分杂质的眸子,忽地心头大愧,仰头把姜汤喝了,终于道:“刚才对不起……” “你真笨,受凉的人只能驱寒,怎么能吃泻药呢?”她一脸讶然,又恍然道:“你以为听我弹琴听睡着了,我会拿泻药整你?唉,你的涵养功夫已经很高了,明明不喜欢音律,居然撑了那么久才打瞌睡,该不是说反话,讽刺我弹琴扰了你的清梦吧?” 他惊奇地注视着这双纯得几近透明的眸子,彻底领教了她的懵懂,心中暗笑:“穿着古怪、行为疯癫,原来你不是可恶,而是无知!” 看着他偷笑的表情,她更是奇怪,一拍他的肩膀,问道:“笑什么,是我脸上开花了,还是头上长草了?” “风丫头!”他还在笑,举手投降。 “师父,您怎么会到洛阳?”余东土摆上酒菜,斟了一杯酒。 司马一笑道:“找到你我就放心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人来骚扰你么?”饮了两杯,端详她片刻,皱眉道:“怎么瘦了?在外面不习惯,为何不早些回山庄?丘少堡主与你同行,怎么没见他?” “逸生出去了,待会儿回来拜见您!”余东土斟上第三杯,笑道:“宫主和左护法消气了没有,风丫头能不能回山庄?” “唔,办完事应该回了罢!” “风丫头有什么事要办,盗丹还是盗宝?” “好像是查些事情,如今已到了辽国。待回返山庄后,你一问她就知道了。” 余东土抬眉笑道:“听说辽国拥立新君,居然有风丫头的份。这和江湖之事似乎没什么关系呀!” “风丫头误打误撞而已,她本来是为了——呃!”司马一笑顿了顿,忽道:“是不是山庄太冷清,你想念风丫头了?” “是呀,她能回来,我自然高兴。不知道她会不会去幽州分坛小住几天?” “有熟人才好胡闹,她自然会去!” “想起幽州,我也有十年没过去看看了,不知那儿的风土人情可有变化……对了,当年在幽州时偶尔听到一件江湖琐事,说是一对武林中的神仙眷侣在那儿殉情。可是这个故事一直听得不完整,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卟——”司马一笑一口酒全喷到了桌子上,强笑道:“我最不爱打听江湖传闻,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听说死的女子是当年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师父您真的毫无耳闻么?”余东土笑叹道:“那就怪了。最近好像有传闻说,左护法便是当年拆散人家有情人的那个……唉,谁这么居心叵测,竟然恶意诋毁?” 司马一笑淡淡道:“你也认为是恶意诋毁,那就行了!” 余东土一边看他脸色,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既是谣言,左护法又不出面辟谣,真是高风亮节。不过若遇上不解内情之徒,将这误会成是默认,好像风丫头那般年幼无知,竟然误会自己的父亲……女儿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嘭!”司马一笑一皱眉,不觉间捏碎了酒杯,抬头注视她片刻,忽道:“东土,师父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心思缜密。到底你听到些什么、想问些什么,开门见山罢!” “好,师父,恕徒儿忤逆!”余东土不再绕弯子,迎着他的目光问道:“我爹娘是被北宫庭森拆散的么?我娘为北宫庭森与斐慧婉夫妇所害,他们良心不安,才在我六岁那年寻到我、收留我以图良心安宁,是不是?” 司马一笑一拍桌子,喝道:“谁说的?”猝然起身,忽地头一晕,复又坐下,皱了皱眉,苦笑道:“很好,你居然对我下‘风月散’,怕我恼了会罚你么?” 余东土屈膝一跪,低头道:“徒儿只在酒中放了些普通蒙汗药,岂敢施‘风月散’。虽如此,却也是忤逆之举。师父,求您具实相告,江湖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我若说是假,而你又不信,是不是打算一剑刺过来呢?”司马一笑长叹一声:“你在酒中所下的蒙汗药,我已用内力逼出来了,不过这‘风月散’,还真是厉害!” 余东土惊道:“徒儿怎敢……”忽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无法起来,力乏全身,果然是中了“风月散”后的情形。 司马一笑奇道:“东土,你怎么也……”一语未毕,门外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冷笑,不禁脱口道:“雷章采,果然是你!” 冷笑未止,一人推门而入,低喝道:“东土,你问这些做什么?吩咐你酒中下毒,你却只下蒙汗药,果然是对义父有所怀疑。”进屋的男子以黑巾覆面,似是没脸见人一般。 余东土挣扎道:“其中必有误会,东土希望查得水落石出之后再动手,以免殃及无辜。义父您老人家三思啊!” 雷章采冷笑道:“你既然有所怀疑,义父只好亲自动手了。” 司马一笑道:“雷章采,你够狠!当年韵冰为了幼子之事去丘家堡理论,与丘义正二堡主动手不过十数招,未分胜负便作罢撤回。可是丘义正却是被抬回堡中、重伤而亡的。那个与人勾结、蒙面伏击,又留下丐帮信物的人,想必就是你了。当年你武功不算高,那么与你勾结的高手,是个什么人?” 雷章采道:“你去问阎王吧,他清楚!” 余东土喘息道:“义父,在事情尚未查清楚之前,若杀了师父——姓司马的,反而查无头绪了。” 雷章采笑道:“头绪自然会有的!我杀了司马一笑,将你先奸后杀,留下丘家堡的兵刃……你说,逍遥宫与丐帮是去追杀丘逸生呢,还是会血洗丘家堡?” 司马一笑忿然道:“雷章采你听好了,当年你灌醉阿眉交给丘义正做交换,要做丘家堡第二席。不错,丘义正对阿眉是有好感,可是他没有你那般下流,那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以为东土是丘义正和阿眉的私生女儿,你没有得到丘家堡第二席,就故意制造机会,让丘逸生总是误打误撞为东土的遭逢偷袭施予援手,以此让他们兄妹乱伦作为报复,你大错特错了!” 余东土颤声道:“义父,师父……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懂!” 雷章采恨恨地道:“徐眉那个贱人,若非当夜和丘义正有事,怎么会出余东土这个贱种?哼,我把这个贱种先奸后杀,然后你的公布身世。就是你们兄妹乱伦未成事实,一样让你们遗臭万年!” 司马一笑道:“若非阿眉揭发,谁会知道你人面兽心?你迷奸飞妙、以此要挟,害她羞愤自尽,害慧婉和雪萍痛彻心肺,害珍珠掉泪、阿昕险些受骗……你想利用妻子的美色引诱别人、从中取利而不成,被阿眉毁容、飞灵削去半个鼻子,更挑拨起丐帮与丘家堡的数年心结难解,如今还让年轻的一辈同室操戈,你真厉害!” 雷章采点头:“死到临头,你终于聪明了!” 余东土倚着墙喘息,不住颤抖,不胜惊惧。 司马一笑道:“你掳走东土,扔在妓院门口,诅咒她终生为娼。可惜苍天有眼,我们总算在沧州找到了东土,还赎回了中原,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余东土虚弱地道:“义父,你不是说,是北宫庭森夫妇将我扔到妓院里去受苦,又假惺惺赎我出来,让我感恩一生的么?师父怎么又说……” 雷章采道:“若非逍遥宫与丐帮,我怎会变得不人不鬼?是他们逼我的,特别是徐眉这个贱人。哼,越是长得好看、会武功,又读了些书的女子,越是该死!美貌女子只会让人得不到时朝思暮想,得到以后又患得患失;会武功的女子,无论武功高低,总有男人会吃亏,这些贱人偏偏轻易又不肯屈服;若是女子书读得再多些,更是该死,只会挑拣男人的不是,莫说要她驯服听话,便是想她柔顺些也难——世间便是有了这三种贱人,才会将堂堂正正的大好男儿连累葬送了……” 雷章采越说越气,一步步走过来,目露凶光,不住冷笑。 司马一笑又道:“当年将北宫烈夫妇有藏宝图及秘笈之事传遍江湖,以致他们招惹杀身之祸的那个人,想必就是生死未卜的你了?你抢走阿烈的未婚妻,好容易人家再得良缘,你却从中破坏。阿昕远在高丽、不问江湖,也被你牵扯进来,还害得六个孩子成了孤儿,这些人又与你有什么仇?” “哼,好不容易有个异国公主垂青于我,我高丽驸马当不成,也要让他们不得安宁。王昕那个笨女人,宁可要一个被人抢走未婚妻的绿帽王八,我哪里不如北宫烈了?” “你设局让阿昕与前任准驸马决裂,真相大白之后,谁会看上你?可惜你出卖自己妻子不成,远走高丽设局夺驸马之衔未遂,回返幽州时终于撞上了我们。这是你自作孽!” “说什么都没用了,当年你不也是徐眉那贱人的裙下之臣么?余东土这个贱种,有没有你的份?” “住口,不许污辱阿眉!”司马一笑怒喝一声,续道:“你听好了,阿眉生下的东土是一个难产儿。虽然东土的父亲是一个衣冠禽兽,可是她的娘,是世上最美、最善良、最刚烈的女子!而且阿眉难产,乃是拜你那一掌所赐!” 雷章采呆了一呆,狂笑道:“你说这丫头是我的种?哈哈哈,她哪里像我,只凭你一句话,就想骗得我饶了她?” “幸而东土一点也不像你!”司马一笑长笑一声,起身拍拍尘土,冷冷道:“因为东土是阿眉的女儿,我的好徒儿!” 雷章采一震:“你,你——‘风月散’……” “哼,雷章采,你以为只有别人才会中计?”一声冷笑,两人破窗而入,一个是客北斗,一个是位中年美妇。就在同时,梁上跳下来一个人,竟是北宫庭森。 那中年美妇切齿道:“你终于亲口承认了,相公原来是你害的。和你勾结的,还有谁?”来者正是丘义正遗孀、丘逸生之母,丘二娘白珍珠。 雷章采惊道:“你事先服过‘清心丹’?” 司马一笑道:“聪明!” 客北斗笑道:“我们五姑娘棋高一筹,东土姐姐,你的女诸葛之号不如让给姑娘罢?” “啊!”余东土惨呼一声,晕了过去。众人一呆,雷章采趁机跳窗而逃。原来是余东土肩上被插了一把淬毒的镖。 客北斗急了,忙嚷道:“快救人呀!”迅速跃过去,将余东土揽入怀中。正文 下——第三回 春花秋月何时了 书琵琶背诗 ——李煜 侁自肩如削,难胜数缕绦。 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糟。 “叫吃,你又输啦!”北宫千帆撅着嘴,一脸不耐烦。 梅淡如好脾气地收拾棋子,笑道:“谁叫我笨呢?” “你烦死了!”北宫千帆一脸没趣,对他又凶又狠地做鬼脸。 “欺负了人不过瘾,你还好意思生气?”二人含笑过来,是东野浩然和西门逸客。 北宫千帆跃起来,嚷道:“淡如闷死人了,二姐三姐,你们对付他好啦,我要易容出去,找个地方鬼混!” “你混得已经够鬼了!”西门逸客忍住笑道:“北斗飞鸽传书来,说你的妙计已让雷章采现出原形,不过,东土受伤了!” “什么,老鬼和酒鬼怎么不好好保护东土姐姐?他们真丢脸!” 东野浩然递信给她,摇头道:“信很短,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梅淡如抬头问道:“那一天你与水仙子、东野、西门二位庄主商议半个时辰,要水仙子连夜赶回中原,一别才十几天,事情就办妥了?” 北宫千帆嬉笑道:“不想想我是什么人!” 梅淡如报以微微一笑,继续低头收拾棋子,东野、西门二女见他如此宽容,相顾摇头。 梅淡如又道:“这次你总该回山庄了罢?” “这个自然,我们收拾行李,立刻起程返中原好不好?我已经发霉了!” “好歹也算个大辽国的特使,不向同僚道别,也该向长辈辞行,摆一席回请,感谢韩前辈、萧驸马的数月款待照料罢?” “又没放火烧韩府和驸马府,有什么好回请的?”北宫千帆一脸厌倦。 东野、西门二女瞥她一眼,暗替梅淡如叹息不平。 梅淡如失笑道:“世间若有强匪成了气候,你不妨加以笼络说服,说不定可以做强匪国开国皇帝呢!”说得三个女子都大笑起来。 东野浩然道:“该带梅公子见长辈了。” 北宫千帆脸一红,嗔道:“有人连自己都没顾上,还管别人!” 东野浩然听了,低头不语。西门逸客用肘捣了北宫千帆一下,岂料她又道:“高公子温文尔雅、文武全才,可比淡如……呜!”却是梅淡如顺手塞了块点心封住她的贫嘴。 西门逸客忽向梅淡如一揖,似笑非笑地道:“梅公子,日后你不想吃风丫头苦头的话,非但功夫要强过他她,还须多长只眼睛在脑后!” “西门庄主教训得是!”梅淡如微笑一还揖,顺手一格,将北宫千帆偷袭过来的招数化解开去。 七月,天道立秋。 梅淡如与北宫千帆在山顶迎风对视,相顾无言。 轻轻的风,淡淡的云,浓浓的夕阳,仿佛夕阳下这两个一淡一浓的人。[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梅淡如默默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们之间,气氛似乎开始随着秋凉而僵而冷了。谁的错?谁做得不够?眼前这个女子,已经倾尽一切智慧,努力维持了他们之间朝夕相对却不郁闷的气氛,不应该是她的错!可是他也没有错,这个渐渐浮出水面的僵局又不是他造成的! 北宫千帆遥望夕阳,也是无语。她说什么呢?这四个月的朝朝暮暮,为了能够生动有趣,她几乎绞尽脑汁,只是四个月而已!逗趣、耍宝、捣蛋、贫嘴……她真是尽了力,让他笑了个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可是她为什么会累?当相思落实成具体的每一天后,怎会这样琐碎、无聊、让人厌倦?而她的笑闹,于他会是一种调和还是骚扰?她忽地钦佩起那些多年之后依然相敬如宾的夫妇来,更叹服那些年纪轻轻就敢于成家立业的少年夫妻。 他端详她,她依然是那个裙裾轻扬青丝如云的女子,眸子里依然流转着夕阳的灿烂。她没有变,对他的笑容却不同了,少了兴奋狂喜,多了些疲惫和不愿让他看到的落寞。 她打量他,他依然是那个挺拔英武顶天立地的男儿,眼睛里依然流露着风云的淡泊。依然是他,看她的神情却已不如昔,少了观察欣赏,多的是歉然与点到即止的不安与犹豫。 情冷了,心淡了,还是渐渐擦亮眼睛,彼此彻察了? “阿嚏!”她的青丝拂过他的鼻子。 她吁了口气,终于开口:“今天到了好多人,听说白叔叔也会带妙语姐姐上山。” “嗯,可以向白帮主打听妙语……白姑娘的身世了。” “今天我们回‘临风居’用晚饭,再去‘分雨榭’会他们,我船上备了你最喜欢的‘巾帼羹’。” “偏劳你了!” “你对我好像越来越客气了。” 他微笑:“我们应该相敬如宾,对不对?” 她也微笑:“相敬如宾?我们是客客气气地认识的么?” 他回忆着,有些神往:“记不记得我们差点决斗的地方?若非你大姐夫及时劝阻,我还真得硬着头皮接下你的挑战……” 她也在回忆,叹息:“当日和三姐在西湖上与夏大哥告别,在那叶扁舟上与你擦舷而过,不经意瞥你一眼,就知道你功夫不错。没想到我上贼船、闹水寨,居然引来了你。” “如果我们是在西湖上泛舟交手,以你的轻功,会不会赢面较大?” “但如果我们在天竺山平地交手,以你的深厚内功,赢面也很大!” “那么,为什么约我在于你不利的地方决斗?” “我才不想被你小看呢!”她一伸舌头,忽地将他一拽,笑道:“回去吃鱼羹!”握着他的手往山下开跑。 他只觉掌中温润细腻,一呆之下,被她强拉过去,收势不住,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风丫头,撞到额头了,痛不痛?”他一急,低下头去看她,两个人的额头又撞了正着。四目相接、耳鬓厮磨的一瞬间,忽地发觉对方的呼吸变热了。 “我有没有闷得你厌倦郁闷、疲惫不堪?” “我有没有吵得你无法安宁,心烦意躁?” “是有些吵。不过习惯了你的笑闹,耳边重新清静,会很不好受!”他深深地看着她,点头坦白。 “是有点闷。不过有本事让我觉得闷的,放眼江湖,独你一人!”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终于招供了。 “对不起,我太闷!” “我也对不起,我太吵了!”她轻轻一笑,看着他发烫的脸,想到自己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忽地心里一热,双足微掂,仰起头来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迅速退了几步,尴尬地笑道:“再不下山回去,明天的太阳也要起床了!”说完,立刻一起身,飞奔而去。 梅淡如与北宫千帆跨进“分雨榭”,见厅中尽是熟人,也不知要商议什么大事。 北宫千帆乍舌道:“人到得这么齐,你们在商议推选武林盟主么?” 梅淡如向白心礼深深一揖,看一眼白妙语,未及说话,便被北宫庭森挥手止住,向他道:“淡如你的疑问自会得到满意回答。今夜有几段江湖旧事要一一道来,和你们这些孩子都有些关联,先坐下再说!” 旷雪萍则道:“风丫头混迹江湖,你先把查到的细细说来!” “此事先从‘八仙匕首’说起!”北宫千帆将这几年的线索串了起来:“当年一日之间灵隐、奉先、清凉三寺遭遇夜访不速之客,而玄则、清耸二位高僧,都师承于故去不久的文益大师,此事或许与大师有些联系。文益大师是方外之人,不问江湖事已久,就只能从他所结识的江湖人物开始追查。” 齐韵冰点头道:“当日我们也是这样分析的。你有什么发现?” “本来没有,我几乎忘了此事!只是在太原见到一位故人,让我心中好奇,就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我一路易容跟踪,然后看见此人与东土姐姐、丘少堡主居然同入一座庄院深夜长谈,便发觉不对劲了。” 丘二娘切齿道:“雷章采?” 余东土心里有愧,歉然低下了头。 北宫千帆点头道:“就因为是这个丑八怪,让我心生疑窦。当夜我挂在檐下屏息倾听,听到丑八怪说了一大堆爹的恶行,东土姐姐虽称他作义父,却不太相信他的话,说要查到真凭实据才信。正好那时候江湖流言四起,全是对爹娘的诋毁谣言,我便猜想,这个丑八怪大概就是谣言的源头。当时,我还道他是为了杭州分舵那件事,将对我的怨恨怒迁于爹娘。” 余东土低声道:“谣言四起之初,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虽然对童年略有印象,却也十分模糊。那天在邯郸无意撞到此人,他向我暗施‘春眠散’,我服了‘清心丹’没着他的道,故意假装被药弄倒,想等他无礼之时惩诫于他。可他一点恶意也没有,口气也很慈和,将我的生辰八字、娘的姓名生辰、甚至我的胎记,都说得毫无错漏。见我不那么警惕了,他才说,我爹娘是被丐帮与逍遥宫强行拆散后,殉情而死的。留下的我,斩草除根又恐遭天谴,便将我扔到妓院门口,让我幼年受苦,再设计赎我和中原跳出火炕,控制我的心智,为逍遥宫驱策……我既然不信,便要去证实。” 丘逸生道:“雷章采也是以同样手段,先以‘春眠散’让我无力反抗,再将先父的仇往齐长在老身上推,说是北宫护法出手袭击,将我爹重创。本来这段江湖悬案,丐帮虽有嫌疑,却无实据。况且严长老的夫人是娘的师姐,便是考虑这份交情,丐帮与逍遥宫中人也不会下此毒手。后来又想起娘曾说过,齐长老的爱子在襁褓中便为人所掳,对方使我丘家堡的武功与兵刃,就怀疑此事多半是用心险恶之徒挑拨离间,从中渔利。因此,这个丑八怪虽然把许多当年不为外界所知的细节说得甚是仔细,我仍不相信。回告给娘知道,娘吩咐我不可妄信人言,以免殃及无辜。” 北宫千帆道:“当夜在檐下听到你们如此谨慎,心头大石这才落下。此后去华山拜访陈抟道长,与他分析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我一人来追查此事。当时隐约觉得这后面似有甚大牵涉,恐祸及山庄,就先预演了一场华山盗丹的戏,回山庄又故意惹爹生气,弃庄出走。再伪造山庄和逍遥宫的联名驱逐令公告江湖,这才敢孤身行动,着手往下查。” 金飞灵笑道:“你扮作俞清涟的侍女潜入英杰帮,想必此事牵连到俞氏兄弟了?” 北宫千帆道:“当日扮你金姑姑,正撞上齐姑姑和湘云哥哥的一场团聚,才触动思绪。” 莫湘云诧异地看着她,听她道:“骗湘云哥哥夜入清凉寺、偷袭淡如的,正是英杰帮的人,这不太巧了么?我曾亲眼见过雷章采某夜从天台山总舵下来。俞氏姐妹品性纯良,俞清泓向来不齿兄长所为,避而远之,俞清涟又对兄长所为一无所知,雷章采自然是和俞豪英、俞豪杰有来往。我索性扮成卖身葬父的孤女,让俞清涟收留,就是那个被你们拆穿的依柳。” 南郭守愚续道:“你从英杰帮着手,果然发现事情越来越复杂,而俞三当家又对你起了疑心,便另觅线索,查到了拥翠庄?” “当日心血来潮扮成三姐,打算在庐山游览够了,再换回本来面目去查晋崔,岂知……”北宫千帆看一眼严未风与严子铃,向游西天道:“这段请西天姐姐来说。” 游西天当即从途中遇董非相告另有人使“冲天腿”说起,然后是二人夜潜拥翠庄,发现严子钦正欲迷奸北宫千帆所易容的西门逸客,及其董非遭偷袭、沈独贞墙外冷笑解围,等等。 游西天说完,北宫千帆才道:“我和西天姐姐打了商量,她去回告三姐,我北上继续追查。没几天,就遇上了淡如与杨公子,那天我扮的是个车把式。杨公子与雷章采的交手,他们师兄弟比较清楚。” 杨天如便将当日托义帮洪桥遭遇追杀、自己被暗算、东野浩然与梅淡如援手、洪桥身亡、他们师兄弟狼狈出逃等经历简略说了。 东野浩然道:“杨公子伤势、洪前辈死状同薛妈妈的相同,都是为内家重手所伤。即使出手的不是同一个人,至少也有渊源。” 金飞灵黯然道:“此乃我帮武学圣典《披靡宝鉴》的‘摧枯拉朽掌’,威力不在‘冲天腿’之下。出手的自是雷章采无疑,同谋是不是英杰帮?” 北宫千帆摇头道:“是于小野纠结的乌合之众。我别了淡如与杨公子,再度上华山拜访陈道长,不巧遇上失踪了近一年的智瑞师姐。她的惨况,大概你们都有耳闻罢。” 李卫如切齿道:“我亲护智瑞师伯的遗骨回嵩山,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可冲动,临风自会追查此事!’我回禀了方丈师伯祖,他老人家也吩咐我等候五庄主的追查结果。原来五庄主已手书托人交给他老人家了。陈道长告诉我五庄主追查到了关外。五庄主孤身犯险,大智大勇令李某钦佩!” 北宫千帆向梅淡如笑道:“梅二公子,李大师兄可比你会吹法螺拍马屁呀!” 梅淡如见师兄颇为尴尬,忙摇手示意,请她不要胡乱揶揄。 客北斗忙道:“我在高平撞上姑娘,她告诉我西河帮内奸是许庸夫,又推断此人必已勾结英杰帮,我们就分头行动,她去燕京和上京继续追查,我去向谷……帮主报讯,没想到去迟了,谷帮主已下了海。等我到上京与姑娘会合,她又查到雷章采在辽国也有势力,我又连夜离上京返中原,赶到洛阳,与司马管家、左护法、丘二奶奶瞒着东土姐姐定了条引蛇出洞之计,结果害东土姐姐受伤中毒……” 北宫千帆这才道:“那日在华山,陈老道交给我一方铁匣,锁孔已坏、钥匙无用,为智瑞师姐所藏。我花了三个月才打开铁匣,取出两本册子:一本是文益禅师生前笔记,一本是另一位大师的手记。文益禅师笔记中并无希奇,对照另一位大师‘慨善’的手记,便瞧出了些端倪。慨善大师出家前是智瑞师姐第一派师门的师弟,铁匣就是他交给智瑞师姐的。他的行踪,恕我不能奉告。齐姑姑,当年湘云哥哥被掳、丘家堡悬案,这些往事可否告知小辈们?” 齐韵冰一边回忆,一边将昇元五年金陵石城山下的往事说了,又追溯到与石义德的争执,再将自己当年为文益所救、莫春秋不告而辞为他寻子,以及后来约见丘义正,交手十几招各自撤回……二十几年的往事说完,已泪流满面。 莫湘云续又将自己被僧人收养于寺庙,十六岁时拜莫春秋为义父、始习武艺,再浪迹江湖的经历也说了。 北宫千帆道:“文益禅师的手记本是一些不经意的记裁,为人所重视如此,以致于夜行人潜入清凉、灵隐、奉先三寺,便是因为这本不值钱的册子里,有两页关于个人疑虑的随笔。这疑虑是关于齐姑姑当年被暗算后,发现的蛛丝马迹和推断。” 丘二娘皱眉道:“非我丘家堡所为,又是何人嫁祸?” 北宫千帆不答反问道:“那几年丘大堡主病故。身后无子嗣,二堡主过于敦厚,魄力不足,是以发贴广募武林贤才,以期得一俊杰与他共主丘家堡大局,可有此事?” 丘二娘道:“不错,就此惹来了雷章采。他未得丘家堡第二席,是以挑拨离间,此事我已得知。难道还不止他一个?” “当然少不了他的份!”北宫千帆又向齐韵冰道:“齐姑姑,你和智德大师这段恩怨中,总是不时地穿插了一个人,你不觉得太巧吗?” 齐韵冰皱眉不语,莫湘云脱口道:“我义父号‘轻描淡写’,生性淡泊无争,临风,你可要有真凭实据,才可以说出结论。” “湘云哥哥,你所居的寺庙‘明微院’在瀛州,对不对?” 莫湘云点点头。[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为什么你在金陵为人所掳,居然会被辽国寺院的僧人收养?你那个寺院附近,正是九州门的瀛州分舵。当年勾结雷章采的,就是九州门掌门。如今勾结英杰帮的,也是这九州门。” “申晓波,九州门?”齐韵冰的眉头皱得更紧:“当年‘幽蓟三英’中童岷遭人暗害,遗下幼子童舟;俞年山创立英杰帮后病故,遗二子二女;惟申晓波的背景不明,不知他怎会忽然崛起,莫名其妙创下九州门,威震江湖二十年。此人虽说名声不好,可是与义德……智德大师并无恩怨,更与丘家堡、丐帮毫无瓜葛,他这样做,可有好处?” “当初我查到九州门头上,也以为是申晓波的主谋。一路北上,往辽国而去,才发现此人原来是个傀儡,不过是个副掌门,来头不大。不过,他就是当年冒充酒保,石城山下伏击齐姑姑、掳走湘云哥哥的人。” 莫湘云惊道:“义父常去明微院听禅,那里有九州门的分舵,他岂不危险?娘,我们……” 齐韵冰正色道:“云儿别打岔,听风丫头说下去!” 北宫千帆向旷雪萍道:“旷姑姑,依你所见,湘云哥哥的武学造诣真是差得那么无药可救么?” 旷雪萍道:“云儿资质不错。只是从小诵经听禅,品性纯良、不喜争斗,是以打心眼里讨厌武学,是以最终只练了些花拳绣腿。” 莫湘云不好意思地笑道:“义父也知道我这个性子会吃大亏,希望我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便为我求来了这个长命锁!”说罢,往颈上一指。 “若非出了你这个酸不可耐的人物,惹得独贞哥哥吃醋,一心针对你,又怎会受雷章采挑拨,见到严……子钦哥哥泥足深陷而不相告尊长,以致无可收拾?哼,那丑八怪好狠,害我的两个哥哥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南郭守愚想到未婚夫的剧变,黯然无语。 余东土则道:“你追查到关外,又在辽国逗留了三个月,查到九州门幕后主谋有何来头?” “我在受封福音特使之前,在上京的后宫别院中往了几日。难得在深宫做客,好奇心起,晚上便偷来太监服换上,易了容,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逛了好些宫殿!” 年轻的一辈,听到她显出本性,都忍不住失笑。只听她继续道:“有一夜我想去辽国先主耶律璟书房中偷几件玩意儿作纪念,无意中翻到几本奏疏,乃是国舅萧海只的奏本,内容是上禀皇帝老儿,江湖中的帮派已有了招安愿为辽国所用的,其中列了九州门、西河帮,还说英杰帮虽为赵宋朝廷办事,实则持观望态度,有机会的话也可能为辽国效命……雷章采因为知道英杰帮怀墙头草之心,不能外泄此事,便以此为挟,半利诱半威胁地与其合作。你们想,英杰帮总坛地处吴越,名为效力宋廷,又想在宋、辽两边揩油,若是传出江湖,俞氏兄弟几头不讨好,日后还怎么混?两兄弟又打不过雷章采,自然拿他无可奈何。” 客北斗恍然道:“难怪许庸夫如此急于篡权,原来想拿辽国皇帝做靠山。可惜耶律璟遇刺,靠山便倒了,耶律贤虽不怎样,至少还不会是个任用江湖乌合之众的脓包暴君!” 诸葛审同忽道:“俞氏姐妹得知兄长如此,一定痛心疾首。” 斐慧婉道:“线索就这么连起来了:雷章采吸纳于小野一伙、勾结九州门、要挟英杰帮,许庸夫打算篡夺帮主之位,加上俞氏兄弟的见风使舵,三线拧为绳,果然不简单。九州门幕后之人想必最厉害、最有来头!” 庄诗铭道:“智瑞师太身怀三家绝技,是仅次于师父的女中高手。她连续十个月被人灌服罂粟汁,让她在亢奋中与人连战几十次。与她交手的人必已尽窥三家绝学。此人的造诣功力,绝不在师父之下!” “不错!”北宫千帆终于道:“此人也是带艺投师,曾为少林寺的俗家记名弟子,算起辈份,该算智瑞师姐的师弟。” “你是说……”齐韵冰面色苍白,本来心里已隐隐猜出几分,但是听她亲口道出,仍是微微一震。 “原来真是他——莫春秋!那么,当年的‘奈何散’……”有一人更是面如死灰、瘫在椅中,却是一直沉默的叶芷雯。 叶芷雯深深看了一眼叶公侠,向齐韵冰惨然道:“冰儿,当年申晓波刃头的‘奈何散’,如今看来,是他从我那里拿去给申晓波的!原来,雯儿才是害你们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我、我……春花秋月,随缘生灭!作孽!” 顾清源听在身中,也是微微一震。他偷眼一瞥叶芷雯,再看一眼叶公侠,低头沉吟起来。 “可惜耶律璟遇刺后,辽国新的皇帝老儿不屑起用江湖势力。莫春秋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不但失了靠山,还被我揪了出尾巴来!” 莫湘云奇道:“咦,怎么说到义父头上了?” 金飞灵沉吟道:“把云儿教得和善忠厚,授些花拳绣腿,却鼓励云儿独闯江湖、孤身犯险,脑袋几时会掉都不知道,已经够狠。还要安排英杰帮的人诱云儿出手得罪武林中人,生怕他脑袋掉得迟了——冰儿,他这招比杀了你们还高明!当年你与义德之间误会日深,是否也拜他所赐?” “慨善大师的手记中另言,当年‘幽蓟三英’之中,童岷为申晓波、俞年山合谋害死,而谷岳风帮主的父亲谷挚,为了替师兄童岷报仇,和俞年山同归于尽的。是以西河帮与英杰帮有这段宿仇。当夜在耶律璟书房,我趁四下无人,盗走了这三本奏疏。爹娘、顾叔叔通晓契丹文字,不妨先过目。文益禅师、慨善大师的手记随笔也在这里,大家可以传阅。慨善大师本来只是欣赏文益禅师的书法,向他讨要墨宝,文益禅师就随手相赠了一册他自己毫不在意的随笔,慨善大师无意中发现了其中两页有疑点,又将自己的手记一起放入一个装置精密复杂的铁匣中,故意拨坏锁孔,交于智瑞师姐。莫春秋根本不知道,他将钥匙夺去,即使寻到这个铁匣也打不开锁。活该!” 北宫千帆终于说完了两年的经历,将两本册子、三本奏疏呈给北宫庭森与斐慧婉。 “慨善,慨善……难道是……”北宫庭森略作沉吟,翻开一册,只瞟了一眼,便朗声道:“是他,‘慨善’即‘开山’谐音,‘关东四友’另存的一位——董开山!” 旷雪诧道:“此人出家了?那么……”看一眼董非,不再多说。 斐慧婉眼神迷离,低低地道:“这群孩子的身世真可怜。唉,今夜看来会是个无眠长夜了。关于你们的身世来历,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你们都长大了,应该学会承受一些自己本不该背负、却不得已必须承担的……” 旷雪萍道:“飞灵,你先说第一段!” 一时之间,旷雪萍、金飞灵、齐韵冰、严未风、顾清源、北宫庭森、斐慧婉、叶芷雯、白珍珠、白心礼、司马一笑……一个个目光迷离,一脸的深不可测。正文 下——第四回 三十年来梦一场 青玉案_山林积雪 ——李煜 梵宫百尺同云护, 渐白满苍苔路。 破腊梅花李蚤露。 银涛无际, 玉山万里, 寒罩江南树。 鸦啼影乱天将暮, 海月纤痕映烟雾。 修竹低垂孤鹤舞。 杨花风弄, 鹅毛天剪, 总是诗人误。 “铭儿,今年几岁?” 庄诗铭道:“诗铭已过而立之年了。” “连你都这么大了!”金飞灵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就从三十年前说起罢!” 年青的一辈见这班长辈个个眼神飘忽,都情不自禁挺直了腰,竖起耳朵来。 “江湖代代出英才!三十年前那一代的武林俊杰,比起今天的你们是毫不逊色的,那时候出色些的,共有七宗:一采、二诚、三英、四友、五杰、六客、七豪——一采,乃当年武林第一美男子,出身于没落名门的雷章采;二诚所指西河帮帮主谷挚、丘家堡二堡主丘义正;三英便是‘幽蓟三英’:俞年山创英杰帮,童岷与谷挚主持西河帮,申晓波跻身九州门;四友为‘关东四友’梅森、姜贤忠、董开山、诸葛铮;五杰乃带艺投师的五位少林俗家弟子:莫春秋、石义德、司马一笑、北宫庭森、万俟冷暖;六客即‘逍遥六客’仲长精神、仲长弥漫、顾清源、徐眉、叶芷雯、斐慧婉;七豪皆出丐帮;沈太源、庄群、严未风、旷雪萍、齐韵冰、姐姐金飞妙和我金飞灵。” 北宫千帆神往道:“唉,晚生了三十年!” 金飞灵淡淡道:“先从我丐帮说起。那年我姐姐十月怀胎,在长安修养。本来以六甲之身,姐姐应该高兴才是,她却郁郁寡欢。姐夫庄群还以为是产前抑郁,只能加以劝慰,并无多想。那一夜姐姐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尚未取名。当夜她留下书信一封,便拔剑自刎。姐夫看了信,匆匆离开长安,不久被发现暴尸于洛水中的一叶扁舟上。验查尸体发现,他是被人以厉害迷药迷晕后,一剑穿胸而亡。于是这父母未及取名的孩子便成了孤儿,我们取名作“诗铭”。 北宫千帆心中大起同情,一眼瞥过去,见庄诗铭低头不语,东野浩然正在瞧着他,满目温情,不禁心中一喜。 金飞灵道:“我与姐姐同日完婚。她先我而得一子,本是吉上加喜。而且姐姐与姐夫素来恩爱。一个月内,姐姐自刎、姐夫遇害,这成了我丐帮的大耻,更是帮中大仇。同时,这又成了武林中一大悬案。我丐帮连查了几年,依然毫无头绪。没过几年,冰儿与义德成亲、怀孕、夫妻分离,再次掀起的一个风波,便是云儿被掳、石义德出家、莫春秋失踪。因为伏击冰儿的人所用兵刃刻有丘家堡记号,武功路数似是而非,令人怀疑。于是冰儿与雪萍决定将丘二堡主约出来一谈。” 齐韵冰接着道:“未入太原,我与雪萍便被人半路伏击,兵刃淬毒,使正宗的丘家堡武功路数。见到丘二堡主后,他竟恶言相向,我们就动手过了十几招,被雪萍从中劝阻,说事有蹊跷。果然双方一对质,丘二堡主说有人在五台下山下伏击于他,使的是丐帮武功。我们即便没什么大智慧,也知道有人从中做文章。对质之后,我和雪萍问明云儿非丘家堡下手所掳,庭森也赶到太原,见证了经过,我们于是就此分道扬镳。那次动手,我和丘二堡主都是点到即止的,雪萍与庭森并未出手。” 丘二娘道:“相公是被堡中弟子在五台山下的荒野中发现、抬上山的,当时已昏迷不醒,以伤势看,最有可能是为少林的内家重手所伤。虽说北宫左护法当日在场,我却不信以冷面秀才的自负,会背后偷袭——义正的掌印在背心。现在看来,该是另一位带师投艺入少林的弟子,九州门背后主使莫春秋。” “那时候,阿眉的女儿尚在襁褓之中。”斐慧婉向余东土微微一笑,道:“阿眉本是庭森的未婚妻,因为心有所属,庭森就成全了她。岂知阿眉嫁的,居然是与我指腹为婚的雪章采。记得当年乍听此讯,犹似晴天霹雳,我便大病了一场。醒来之时,阿眉在我床边跪了两天两夜,诚心为我祷祝,我也终于祝福了她。那日,在阿眉婚礼上遇到同我一样心酸的庭森,便相邀同行,浪迹江湖散散心。一年多以后,我与庭森去看阿眉,这时她已产下了东土。” 余东土面色惨白,黯然点头道:“这么说,我是……的女儿?”丘二娘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以示劝慰,听斐慧婉继续道: “我们去看阿眉时,雷章采已不知去向,阿眉却憔悴不堪、神情惨淡。当时我可气了,以为姓雷的在外花天酒地,阿眉才会如此伤心。岂知她把缘由说出来,我几乎吓晕过去。” 北宫千帆听得入神,不禁握紧了斐慧婉的手。 “阿眉说,她刚怀孕一个月时,仆妇偶感风寒,她便替姓雷的打扫书房,无意间发现一块地板是活板,藏有暗格。掀开活板找到一个匣子,匣中是我丐帮的《披靡宝鉴》副本,是飞妙的笔迹。她心中起疑,将此副本另行收藏,打算过几日丈夫回来,问个明白。未料雷章采当晚就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朋友,正是丘义正二堡主。丘家堡自大堡主病故后,一直由二堡主主持大局。他已发了英雄贴广邀贤才,欲请入堡中同主事务。雷章采早已有意入主丘家堡二席之位。因此当夜阿眉为了雷章采的面子,打算客人告辞后再问他。当夜宾主尽欢,阿眉也醉了。等第二天她醒来时,丈夫已送客出门,此后又是数月未归。” 丘二娘道:“相公回来后告诉我,说姓雷的居心叵测,不可不防,他很替阿眉担心。我知道他曾倾慕过阿眉,但既有妻室、自会有分寸,所以倒也不吃醋,只是笑问他,是否见到姓雷的花天酒地,所以替阿眉不平。”转头向余东土慈和地一笑,才又道。 “岂知相公告诉我,他在雷府做客,那晚宾主尽欢,大醉酩酊。宴后雷章采亲自扶他入房休息,反手关了门。他这一醉,就倒在地上直睡到天明。第二日待他醒来,不禁吓了一跳,原来他睡的房间,竟是雷章采、徐眉夫妻的卧室,而阿眉犹自醉卧未醒。义正以为姓雷的喝得太醉,将他带错了房间。但无论如何此事终究失礼,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主人道歉。岂知见了姓雷的,那个下流胚居然问他昨夜的风流滋味如何,还许诺说,若义正让姓雷的坐了第二席,这样的机会还会有。义正气极之下和他交了手,正告他自己与阿眉未有不轨——我自然相信相公为人!可姓雷的却不信,说义正讨了便宜还不认帐……总之不堪入耳,义正再也不屑与他理论,就此告辞!” 斐慧婉道:“我和庭森见到阿眉时,东土已然出生,还是个难产儿。阿眉告诉我们,几个月后雷章采终于回家了,她假装不知丐帮秘笈一事,摆了一桌酒菜,极尽温柔,等姓雷的有了几分醉意,方始探问。雷章采似乎有些不开心,酒到杯干、有问必答。阿眉这才盘问出来,秘笈副本果然是飞妙偷抄给他的。他迷奸飞妙后当作把柄来要挟,当时飞妙已怀了一个多月身孕,为了自己的名节、丈夫的颜面及未出生小孩的名誉,不得已偷抄了《披靡宝鉴》副本给他。是以飞妙后来郁郁寡欢,终于在生下诗铭那晚,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将事情付于书信,含辱拔剑自刎。” 北宫千帆听得心跳,发现斐慧婉的手,已沁出了冷汗,忙端上茶给她喝了一口,听她往下说道:“我们听到这里已震惊非常。岂知阿眉再往下说,更让人难以安宁。阿眉接下去试探,他终于坦承与人合谋,杀了去找他的庄群。与他合谋之人在茶水中下了迷药,雷章采趁机偷袭,当胸一剑向庄群刺去,再将尸体置于洛水的一叶扁舟上。阿眉还想往下再问合谋者是谁,他一眼瞥见阿眉凸起的肚子,仰天狂笑道:‘哈哈哈,丘义正这家伙不承认也不行,我总算有凭据要挟他了……’然后不无得意地将他与丘二堡主的交换条件,及此后对方不认帐的事,统统告诉了阿眉。阿眉羞愤之下与他大打出手,中了他一掌,雷章采也中了一拳,酒醒了一半,就此扬长而去。” 司马一笑叹道:“阿眉就这样难产了。庭森和婉儿去雷府的第二天,我前去拜访,才知此事。东土可真乖,和阿眉仿佛一个模子里铸出来似的。我抱着她一开心,就宣布要收她为徒。没想到那个衣冠禽兽真以为她是丘义正的私生女儿,为了报复,不惜绞尽脑汁撮合她和逸生,想造成兄妹乱伦的事实。岂料事与愿违,他们两个孩子还真的拜他险恶用心所赐。” 丘逸生道:“难怪。我每次听闻东土遇险,总能即使赶到施援。而我几番遭人偷袭,也总能碰上东土来相助,原来是此人的安排。” 庄诗铭咬牙道:“想来与雷章采合谋、茶水中下药的人,应该是莫春秋了。他是齐姑姑的义兄,与帮中长辈交情都不错,所以父亲不加防备,坦然喝下茶水,就此着了道儿。可怜湘云,还玷辱了大好男儿的七尺之躯,认他作义父!” 叶芷雯默默沉思,似乎想起了什么。 齐韵冰黯然点头。 “是我!”一个声音轻轻脆脆响起来,正是叶芷雯。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顾清源,道:“当年新婚第三天,我弃夫出走,一个月后,在幽州濒临崩溃之际欲自尽以了此生,救下我、收留我、劝慰我的那个男子,正是莫春秋。此后他一直对我百般照料,无聊之际,我便将一些制药的方法教了他。” “是我才对!”顾清源捺不住激动,脱口道:“若非我辜负芷雯,怎会,怎会……” “被顾家扫地出门!”司马一笑插道:“前任逍遥宫主叶锋与顾老先生是多年挚友,顾叶两家乃是世交。芷雯弃夫出走后,也没找他父亲叶宫主搬弄任何是非,就此失踪数年,直到叶宫主与他的长子先后病故,芷雯才回来吊唁父亲与兄长,替兄长抚育遗孤公侠!”说完,在顾清源肩上一拍。 北宫千帆好奇地道:“独贞哥哥的爹又是如何为雷章采所害?” 金飞灵道:“庭森快马加鞭赶到长安,将内情相告,我们都是大吃一惊。于是未风、冰儿留守长安总坛,我和雪萍前去看望阿眉,见了面,自然是抱头痛哭。太源则追踪雷章采,一路到了高丽。原来,这个衣冠禽兽又看中了高丽国的净贞公主王昕。净贞公主与她的未来小姑端阳郡主卫端,乃是国中无三的美人。端阳郡主就是传心的娘。雷章采见净贞公主不但武艺超群,容貌也不在阿眉之下,得到公主还可以做驸马,就开始策划另一场阴谋。” 北宫千帆笑道:“难怪传心姐姐如此仪容!” 金飞灵续道:“这厮打听到净贞公主的未婚驸马风流怠惰,而公主文武全才、身份高贵,是以很多丑事这位驸马都是背着公主所为。公主喜欢出宫打猎,雷章采便和公主从中原武功谈到中土风物,不但显示风流文采,还极尽体贴周到,公主就对他心生好感了。与此同时,他又物色了一个美貌妓女去勾引准驸马,让公主亲眼见了准驸马的下流丑态。公主一怒之下,回宫禀告,就此废了这个驸马。” 北宫千帆眼珠一转,点头道:“我知道了,公主本来对姓雷的已颇有好感,可是沈叔叔正巧撞上、拆穿了把戏,姓雷的驸马当不成,恼羞成怒,便设计谋害沈叔叔。” 金飞灵微微点头,又道:“太源寻到那个沧州的头牌红妓,要她作证向公主解释。这个女子也真可怜,原来她不是被金钱收买的,而是她襁褓中的女儿被雷章采扣为人质,为了女儿,她才忍辱含垢受制于人。太源心生同情,前去救她女儿,结果投鼠忌器,被他以淬了‘断魂膏’剧毒的匕首施予暗算。孩子救了下来,太源及时服下‘九龙续命丹’,敷了‘清凉膏’,提着一口真气将孩子交还母亲,让她去安心作了证。净贞公主得真相,立即下令全国追捕雷章采,这厮竹篮打水一场空,又逃回了中原。太源于是在高丽就……这位公主人不错,托她的好友、废驸马的妹妹端阳郡主将太源送回了长安。端阳郡主就因此而结识了另一位少林俗家弟子万俟冷暖。” 斐慧婉道:“雷章采复回中原,想起了《披靡宝鉴》,趁夜潜回去取,被我们逮个正着。他见势不妙,掳了东土。我们怕东土有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一个月后,他单独约见阿眉,要以秘笈交换东土。阿眉背着我们单独见他,我们心生疑窦尾随而去,见阿眉换回来的不是东土,而是个男婴。阿眉急怒攻心,发疯般地与他动起手来、以命相拼,用剑毁了他那副英俊的相貌,自己则被他一剑穿心。飞灵急了,一剑削了他半个鼻子,庭森则打了他一掌。他便摔入河中随水而去。就这样,阿眉死不瞑目,雷章采却为恶至今。” 司马一笑凝视余东土片刻,接着道:“当年雷章采之事,将云丫头的叔父也卷入其中。阿眉临死前想给东土积点德,嘱咐我抚养东土,并拜托我让东土长大之后追随被她连累的东野家族为侍婢。所以,东土就这么随了云丫头了。” 北宫庭森道:“我们寻寻觅觅五六年,终于在沧州一家妓院寻到沦为杂役的东土,将她赎出。同时……” “同时也赎出了我!”聂中原向余东土一笑,道:“那个为救女儿,去勾引高丽准驸马的女子,便是我娘聂敏。雷章采掳了东土,扔在我娘挂牌的那家妓院,宫主和左护法遇到我娘,打听到东土正巧和我作伴,娘在弥留前将我也托给逍遥宫,我们就这样跳出了火坑。至于顶替东土的那个男婴,后来打听到他父母已在战乱中逝去,逍遥宫就一起收养了。正是……”转头又向易东流嫣然一笑,道:“正是我夫君!” 北宫千帆做个鬼脸,叹道:“好复杂!”这才正色道:“至于童师兄的父亲童岷,想必是不愿勾结雷章采、莫春秋,怕他泄密,才被暗害灭口的罢?” “分析得不错,跟你娘一样聪明!”旷雪萍似有深意地一笑。 “还用说?”北宫千帆一挽斐慧婉,不无得意。 北宫庭森转头端详了梅淡如一番,向他微微一笑,许久,才缓缓道:“后面这几段故事,关系好几的个孩子的身世,风丫头别打岔!” “好,不打岔!”北宫千帆听得兴起,立刻捂住嘴,耳朵尖尖地竖了起来。 北宫庭森见满厅寂静,这才开始叙述: “我们北宫一族本非汉姓,不过胡汉通婚经历数代,也逐渐接受了汉人的习俗与文化。我们北宫家,除我之外,另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与我同岁,按辈份算,乃是我族中的堂叔。这位堂叔单名一个‘烈’字,虽然文武全才,却生性淡泊、处世低调,因此在武林中名气不大。因为他与我年纪相当,是以我们虽名为叔侄,实则情如兄弟。” “是不是爹和他堂叔称兄道弟,爷爷觉得忤逆,赶爹出门了?噢,不说……”北宫千帆见大家瞧着自己,慌忙闭嘴。 “这位堂叔文武双绝、一表人材,还有一个同样文武全才、容貌超群的未婚妻。有一天,他的未婚妻告诉他,说自己心中另有所属,不能和他成亲了。他很伤心,祝福过未婚妻后便远遁关外,想找个地方隐居下来,了此一生。没想到他在关外落魄流浪的时候,遇上一位同样失意的女子,两个人借酒壮胆,就交起手来。这一打,一天一夜几千招的恶斗之后,依然不分胜负,他们由此而惺惺相惜、彼此欣赏。这个女子,正是净贞公主王昕。公主自驸马被废,又出了雷章采这个意外后,她父皇再也不让她自由作主,不理她的反对,硬指了另一桩亲事。公主心烦,就常常出宫打猎、借酒浇愁。” “无心插柳柳成荫,你这个堂叔——我的堂叔爷爷还挺走运嘛!” “两人互生爱慕,公主与他相约一个月后在高丽开京再见。公主一回宫,高丽皇便着手安排婚事,公主不从,被父皇打了一耳光,负气出宫。堂叔在开京见到她,听她坦白了身份,两人于是情不自禁之下,设计私奔,离开了高丽。高丽皇气极,一面遣人追踪,一面诏告天下说公主病故,以全颜面。这时候,公主的哥哥有心成全,背着父皇为妹妹暗中打点了不少。而公主的好友端阳郡主,也因结识了万俟冷暖,不愿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一同逃婚出走。” “唉,总算私奔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放心啦!” “堂叔带着净贞公主在江湖上流浪了几年,倒也逍遥。有一次遇上好友万俟冷暖,也带着端阳郡主卫端,两对私奔的爱侣便相约同来长白山拜访我和婉儿。那时候,我和婉儿正在筹备婚事,为防公主与郡主被捉回国,便于同一天,逍遥宫里办了三桩喜事。” “宾客如云,一定很热闹罢?唉,我若早生几年,不就可以吃你们三对新人的喜酒了么?为什么不早些生我出来?”北宫千帆这一贫嘴,又是满堂失笑。 “良缘既成,堂叔便带着公主继续游览中原名胜,打算就这么逍遥半生。岂料,不知什么人传出风声,将他们的平静就此打乱。净贞公主的师父是一位隐居深宫的武林异人,何名何姓已不得而知。这位前辈所收的两位高徒,就是净贞公主与端阳郡主。这位前辈儿子早逝没有后人,遗物就交给净贞公主收藏。江湖中传说,遗物是一套三册的秘笈和两张藏宝图。此讯传入江湖,武林人士自然闻风而动,兴起夺取之念。相传,这秘笈是两位前朝异人合著,一位是风尘游侠虬髯客张仲坚,一位是替他在海外开疆辟土创立基业的镇国女元帅。这位女元帅中年之后落叶归根、返回中原,助她徒儿一手创下了我们逍遥宫,又与她丈夫、三百年前的第一杀手、丐帮创帮始祖的表弟,夫妻二人重新归隐。她曾被称为三百年来武林中的剑术第一名家,若非甘于淡泊,前朝太宗李世民留她不住,必定是位名垂青史的巾帼人物。这套秘笈所载武学、药学,与我们逍遥宫内的绝学,算是同源。” “那两张藏宝图,真有其物吗?” “确有两张图在净贞公主手上,至于是什么图,没有人知道。一来净贞公主不屑天下宝藏,视钱财名誉皆为粪土;二来图被藏在一方精铁所制、机关巧妙的匣子里,公主不懂机关,打不开匣子;三来即便是藏宝图,也是三百年前他人之物,公主并无取用之意。所以,到底是两张什么图,至今没人知道。至于秘笈,在前朝一百年间,又译为两种文字,汉文的在逍遥宫内失手被毁,剩下另一种异族文字的译本,流落异国。” “史书有载,当年虬髯客张大侠见李氏父子之能可安天下,不愿为一己之私而再起争端,自行留赠钱财,飘然而去。钱财都送人了,还会有什么宝藏?”北宫千帆不屑地一撇嘴。 “然而三百年来江湖盛传,那位镇国女元帅所以返回中原,乃是替虬髯客在中原埋藏宝物、绘制地图,以备其子孙日后入主中原之用。有人恶意传播公主有秘笈和宝藏的讯息以后,他们夫妇便没了安宁。步步危机、日日险恶,连在路边买碗茶水,都要研究许久,确定无毒无迷药,才敢喝下。” “这么倒霉,怎么不找地方躲一躲?” “恰好那时候公主怀了孕。他们夫妇二人避到西域,被俞年山、申晓波伏击。堂叔无奈,又和公主避往关东,想让公主回逍遥宫生产。才入关东,便引来了关东四友的暗算,公主被‘八仙匕首’所伤,动了胎气,堂叔以自身内力保她,也大伤元气。我们赶到时,你旷姑姑正护送他们夫妇,当时被四人围攻,肩头中刀,小腹又中了狠狠一踢,从此便再不能有子嗣了。净贞公主提着这口真气,清源一把脉,说公主撑不久了,若有什么心愿,就赶紧替她完成罢。当夜,公主产下一个女婴,更加虚弱。她只想在临终以前的几个月,和心爱的人去看海……” “净贞公主真的死了?你那位堂叔岂不是伤心欲绝?” “净贞公主想看海,雪萍护送他们先行,我和婉儿、清源因为逍遥宫有事,打算随后跟去。三个人一个女婴,发船行渤海,打算找个岛,陪公主过完最后几个月,那些日子发生的意外,雪萍在场,她清楚些。” 北宫千帆转头过去,见旷雪萍神情惨痛,听她继续道: “我送烈子、净子到渤海发船。为了怕艄公也是武林人士乔装,索性买下船来自己掌舵。岂料天妒红颜,连一个垂死之人也不放过。持‘八仙匕首’的四个人一路追踪,尾随到了海上,以女婴为人质,逼我们交出秘笈与地图。” 北宫千帆见旷雪萍的目光深不可测,隐隐约约有份寒意袭上心头,却又不知原故。 “事到这一步,烈子和净子只好将匿藏在船中,本打算寻个海岛深埋地底以免贻祸的两件遗物拿了出来,交换女儿。为怕我们武功了得,四人还逼我们喝下了‘化功汤’。” 北宫千帆忍不住道:“这四个人那么坏,夺了东西还不杀你们灭口么?怎么要喝下汤药呢?” “孩子可不能受无妄之灾,即使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先救孩子。我们喝下汤药。交出东西以后,他们果然出尔反尔要杀人灭口,连婴儿也不放过。就在他们想扔婴儿下海时,那个不知凶险的婴儿忽地咯咯直笑,笑得又甜蜜又纯净,可爱极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中间有人动了恻隐之心,提议把孩子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就在提议争论的时候,四个人里忽地又倒了三个,剩下一个挥刀狂笑!” “啊哟,一定是有一个最狠的想独吞东西,是以下了迷药,暗算同伙!” 旷雪萍点头道:“不错,挥刀狂笑的是姜贤忠。他在得意之际忽略了我们。我用最后一点内力与烈子残存的内力会合,助他将喝下的‘化功汤’暗中逼出了一部分。烈子趁他不备,拾起地上一把匕首,刺中他的背心,然后两个人分别倒在了两边。正巧,还有一把柄首在两人的中间。于是,他们同时把手伸向匕首,看谁先抢到它。两个人向前爬,就这么一寸、二寸……我和净子眼睁睁地坐在一边,不敢透一口气。” 北宫千帆已经屏息凝视了,关注着旷雪萍沉痛的眼神。但是她没有发现,身边有四个人同样神情不安地聆听着——董非、诸葛审同、诸葛审异……梅淡如! “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往前移,越来越近。忽地‘卟’一声,姜贤忠一声惨叫,他的一只眼睛在流血,净子在我身边一歪,不省人事。我一眼瞥见她手中的蜜枣,立刻明白了:她凝聚最后一丝内力,口吐枣核,打瞎了姜贤忠一只眼。姜贤忠痛极而狂,一撑而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我更是连心也停跳了。” 北宫千帆一手握着斐慧婉,一手拉着旷雪萍,发现她们的手心,都是冷沁如冰。 “姜贤忠一发狂,居然站了起来,用手扶着栏杆,冷笑着,向烈子跌跌撞撞走去。烈子看看妻子、看看女儿、看看我,神情绝望极了。……一只脚忽地伸过来,‘噗嗵’一声,姜贤忠被绊了一下,双手扶不稳栏杆,一头栽进了海里。伸腿绊他的,乃是关东四友中的梅森。” 汗珠,涔涔而下!梅淡如面如死灰,神情越来越绝望。 “接下去,就是无尽的等待。看哪一边的药力先散,可以自保……好不容易,烈子能动了,从我袖中取出‘清心丹’,我们三人先服下,化去药力。我去抱孩子,净子去拿秘笈和地图,烈子点了他们腿上大穴让他们不能走动。已经走初冬了,黄昏的夕阳,好美!” 诸葛兄妹对望一眼,均低头不语。 董非的脸,越来越苍白。 “我们替他们解了迷药。岂知气力刚一恢复,三个人就都拔出了匕首来。我自忖他们下半身大穴未解,并不忌惮,便去哄孩子不再理他们。烈子惊呼一声‘不可’,抢了匕首。原来三个人不是在顽抗,而是想自刎。诸葛铮当场毙命,梅森一息尚存,董开山伤痕稍浅,总算救了条命回来。终于这时候,庭森和婉儿赶来了。” 北宫庭森见旷雪萍的惨淡沉痛,忙替她续道:“梅森当日叹道:‘一念之差害人害己。但愿我的血,能够洗涮子孙之耻!’眼见他快不行了,问他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他说尚牵挂一子一女。我便许诺,会替他找到子女、引荐名师。他心愿一了,闭眼去了。董开山神色黯然,对我们说,他的儿子有人会管,没什么心愿,不过诸葛铮的一双子女尚且年幼,望我们能不计前嫌、导入正途,我也点了头。他万念俱灰之下,既无心害人、也无念轻生,我解了他的穴,把和婉儿乘来的船让给他。他带着梅森与诸葛铮的遗体,从此遁迹江湖。既受所托,我和婉儿开始寻找几个孩子。先找到了审同、审异这对孪生兄妹,他们与传心玩得不错,万俟冷暖与端阳郡主就收养了他们。董开山的儿子,我们也探望过一回,这个孩子以家传刀谱练习刀法,资质不差,人也算耿直,我们也就放心了。” 北宫庭森说罢,笑着一拍董非的肩,又道:“至于梅森的子女,说来渐愧,我们是在两年之后才打听到。那年他的儿女在战乱中走散,儿子巧遇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智景,见他资质不错,便收下他,向我书信报了个平安。智景留下他的本姓,收为俗家弟子,这一辈正好是‘如’字辈。而那个走失的幼女梅貂羽,从此下落不明。不过近日终于有了线索,多亏了白帮主的仁爱。” 白心礼至此才开口道:“前两个月,无意间向雪萍——咳,旷帮主提及此事,旷帮主突发奇想,折回黄山来与我仔细分析了一番。当年我在大梁附近收养的女孩儿,自称叫‘钓鱼’,看来这‘钓鱼’乃是方言之音,该是梅鹏羽的妹妹梅貂羽。”当下将发现白妙语后举帮南迁,及白妙语从小的生活习惯说了一遍。 旷雪萍向梅淡如道:“你本名梅鹏羽,你想必记得。至于貂羽的胎记,我虽不知道,可是既然风丫头见过,应该不会错!” 白妙语在旁边听故事一般,本来已听得津津有味了,忽然间听到竟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不禁呆坐当场、张口结舌。 梅淡如涩声道:“这件事从母亲口中听到几分、略有印象,依稀记得她告诉我,父亲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却不曾告诉我父亲究竟做了些什么。是以这些年来,我一直视手足分散之痛为报应!我只想知道,北宫前辈、净贞公主和那个大难不死的女儿,此刻身在何方?我愿意去替父亲赎罪、补偿他们,只愿天谴不要算到貂羽——不,妙语身上!” “你说你爹……我们——的爹……是这样的?”白妙语看一眼梅淡如,惊诧地转过头去,又看一眼白心礼。正文 下——第五回 小楼昨夜又东风 书灵筵手巾诗 ——李煜 浮生苦憔悴, 壮岁失婵娟。 汗手遗香渍, 痕眉染黛烟。 北宫千帆口干舌燥,只觉得眼冒金星、四肢无力。她已隐隐感到什么与自己有关,却不敢肯定。沉默片刻,她也涩声道:“净贞公主真的就这样……了么?那位北宫烈——堂叔爷爷怎么办呢?” 北宫庭森道:“净贞公主死后,堂叔带着她的遗骨回到她的故国,可她父皇引以为耻,非但不许她葬于祖陵,连最后一眼也不愿看。太子苦苦哀求,还被罚以禁足。” “怎么会有这样无情的父亲?” “公主与人私奔,于一国之君,颜面何存?”北宫庭森的目光越来越远,轻轻道:“堂叔带着幼女与妻子的遗骨回长白山,隐居了一段日子,由于旧伤未愈、忆妻成狂,两年后郁郁而终!” “可是,那个……”北宫千帆感到胸口越来越压抑,心跳越来越快,却问不出口。 “那个海上的黄昏,夕阳好美!净子更美得不可方物!”旷雪萍望着窗外的残月半轮、疏星几点,开始叹息:“风,吹得很轻很柔,好像净子的微笑……” “你为什么叫他们烈子和净子?” “因为我是他们的萍子。那个让烈子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女子,那个心中另有所属的未婚妻,就是我!那个让我变心的男子,从我手上得不到《披靡宝鉴》,想下药迷奸我,却误打误撞来了诗兴大发想喝酒的飞妙,这个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不用说,你们也该知道这个人是谁。” “怎能怪旷姑姑变心呢?一定是你的烈子……嗯,他不够英俊,不够体贴!” “烈子就这么看着净子,看净子遥望夕阳,看净子笑得甜蜜轻柔、比夕阳还要灿烂。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净子一点点地往上飘。净子轻轻地说了一个要求:她要烈子最后为自己写一首诗,她会铭记这首诗,再吟给所有寂寞的芳魂听……烈子真的作了一首诗:《临风夜盟》……” 北宫千帆低下头去,哭不出来、泪无所出。只听旷雪萍轻轻地道:“作了一首诗—— ‘萧索寒烟灭,舟头望远行。 惯随涛下汝,常访浪边卿。 未若狂风险,无端魄月惊。 千帆虽过尽,宁誓守今生!’ 净子那时候很是开心,就把诗题作了女儿的字,诗中的最后一句作了女儿的芳名——过尽千帆而不悔,临风夜盟守今生!” 斐慧婉温柔地看一眼北宫千帆,也轻轻地道:“因为雪萍当年被踢了一脚,从此再也不能生养,所以对你们这些孩子,都视如己出,想必雪萍对大家的关爱,你们心里都有数。堂叔那个女儿,从小爱笑不爱哭,即使哼哼几声,这些年也没见她掉过泪,最喜欢的便是扮鬼脸。因为堂叔和庄群十分投契,这才会有指腹为婚的戏言。我和庭森婚后无所出,这个小堂妹,与其托付他人,不如自己收养。是以……她和东土的身世最为坎坷。本来我们打算在两个丫头终生有托后再将此事相告,以免她们自觉惶恐无助、孤立无援。一来出了雷章采这个意外。第二个意外是,高丽太子继位后,四处打听他流落江湖的外甥女,十分关切亲人的下落。” 北宫庭森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用更柔和的声音道:“净贞公主的父皇临去时下密旨,要太子让公主魂返故国,与驸马遗骨一起合葬祖陵。因为没让女儿芳魂归国,做父亲的后半生整日悔恨,最终在弥留以前,原谅了女儿,也承认了这个女婿。高丽太子一继位,立刻遣心腹扮成商人,到中原去寻觅外甥女,终于打听到了消息。上个月有使者上长白山找我,又辗转于此,将高丽新主的亲笔书函交给我,望我能劝说他的外甥女带父母遗骨归国,合葬于祖陵。他的手书在这里,你懂高丽文字,拿去读罢!”说罢,从怀中取出书函交给北宫千帆,目光中满是鼓励。 北宫千帆惊跳起来,摇头道:“我不过是个听故事的人,给我做什么?我不要!” “风丫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会不明白?”旷雪萍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庭森与婉儿是你的堂兄堂嫂。可是,只要你愿意,仍然可以叫他们爹娘,大家对你的宠爱怜惜,仍然丝毫不减。王昭——你的舅舅、高丽国主,他很想念妹妹,更想见见你!” “我不听我不听!一定是做恶梦,天一亮,醒来就没事了!” “临风!”余东土见北宫千帆如此激动,忍不住道:“我也不愿意身上流着……他的血,可是,我们都无法改变事实,对不对?” “恶梦!我不是孤儿,恶梦!”北宫千帆面色惨白,后退数步,拼命摇头:“我是最幸福最受宠的女儿,我有武功最高的爹,最美最高贵的娘,最疼惜我的旷姑姑——这是恶梦!” 叶芷雯忍不住也柔声道:“北宫烈如果在世,身手一定不在庭森之下,武功最高的说不定就是他。净贞公主也确实是最美最高贵的女子。而且,最疼惜你的雪萍不正在这里吗?” “不是这样的!”北宫千帆忽然发现屋子在动,满厅的人都在转,她不停地摇头、喘息、后退……然后一拧腰,从窗户窜出“分雨榭”,冲入夜色。 斐慧婉道:“想来这些孩子都夜不能寐了,不如各自出去走走、透口气。淡如和妙语还有许多话要单独说,北极,带他们兄妹去‘天石精舍’一叙别情。” 齐韵冰深深地看一眼这群年轻人,似有玄机地道:“上一代的恩怨,不说一笔勾销,至少也该用新的情感去化解、融合。如果把仇恨一代代播种下去的话,你们的儿孙将永无宁日!” 默立船头已大半天了。 难道这就是世事无常么?北宫千帆仰望夜幕,诧异起来:昨天这个时候,尚和心上人相看无限情,叹息他的飘零身世,又暗自庆幸。一夜之间,她也“成了”孤儿,而且与他的身世,又有着这样一种难堪的联系。 身后一暖,她肩上多了件外衫。 “我来向你辞行!” “你妹妹妙语呢?” “有白帮主这样的父亲,我很放心。梅家欠你的由我一人来扛,希望你看在和妙语多年友情的份上,不要怒迁于她。我、我有生之年,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既是上一代的恩怨,令尊也并非惟一出手的人,该了的都了啦,你不必介怀。” “父债子还,本是天经地义。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一位害她成孤儿,欠她一生的女子……其实,我们的不协调已经慢慢暴露了出来,我实在不愿意闷你、烦你后半辈子!” “你是认为我厌倦了你,还是你觉得已经受够了我?” “我们至少还算朋友罢?” “西湖的点头之交,还是天竺山的挑战对手——朋友?” “你要多保重,少些喝酒,多些修身养性,能够回避江湖的无谓争斗,当然更好。你真的是一个好……让人喜欢的姑娘,哪怕是你捣蛋的时候,都是一位性情中人……” “抬举我了!其实,除了捣蛋我什么都不会。”她仰望着夜空,忽道:“月亮又瘦了!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数月亮?” 他无言、不解地摇头。 “月亮瘦的时候,我在寂寞;月亮胖了起来,是我正在饱受想思之苦;现在月亮又瘦了,我解脱了,该是我们天涯互远的时候了!” 他迷惑地看着落寞仰天的她,手一揖,转身而去。 她痴痴地仰望夜空,不曾回头,不敢回头。她觉得双目针扎般地疼了起来,却怎么也流不出泪。刹那间,她引以自豪的“流血不流泪”变为铭心之痛、恶毒诅咒!为什么没有泪?五内俱焚、刻骨相思、无限惆怅,孑然落寞——就是没有泪!原来,能够痛快哭一场,是如此地幸福!她却连哭的能力也没有、幸福的资格也没有。只是,在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僵硬的双腿忽地软了下来。她再也站不住、从船头重重地向下仰去。 “小心!”就在她快要摔下来的时候,一个身影飞掠出来,拦腰抱住她,轻轻放下。 “怎么你不留他?你不是最爽朗的姑娘吗?何必装得如此不动声色,却又暗自心痛?我去追他!” “诗铭哥哥,不许去!”北宫千帆拉住庄诗铭,一脸倦色地摇头:“不要勉强他!” “我不要快乐的风丫头从此不会笑了。放心,和他大打一场,我未必会输!” “不想逼我撞墙的话,你就别去!” 看着这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疯丫头,庄诗铭心一软,柔声道:“其实,我们……” “我不喜欢你,所以哪怕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说服我嫁你!” “好,那么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和他耗下去吗?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这样僵!” “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们最终也会分开!” “浑小子难道敢变心?我去揍他一顿!” “这四个月,他动用了所有宽容来忍让我的任性胡闹、嚣张跋扈,已经难为他了!我早就不安了。我呢,四个月里动用了半生的才智,让每一天都生动有趣,我也很累。对于他,这又未尝不是一种骚扰。也许,他只想眼睛干净、耳朵清净!” “两情相悦的男女,怎会如此不融洽?” 北宫千帆越望越远,似乎已看见了月亮的背面:“我们心里已经浮出了危机感,这是无法忽略的。一对曾经两心相许的情侣,怎堪忍受,非等到彼此憎恶那天,才恨恨分手的心痛?留下一段最美的时光,用半生来回忆,不好吗?” “你们会彼此憎恶吗?” “疲惫之后是厌倦,然后冷淡、回避、彼此伤害……月亮那么美,就因为数来数去只有一轮,才会锥心刺骨。等到有一天,你发现竟然会厌恶甚至憎恨起一个最好的、你心里最喜欢的人时,是不是连自己都会痛恨进去?痛恨自己变得那么残酷!” “所以你情愿远离,独自回忆?” “不错!两个人朝朝暮暮相对、琐琐碎碎相处,会连回忆幸福的机会也没有。我宁可回忆他的每一个眼神、怀念他的每一个动作,也不要每日麻木厮守、相顾无言的时候,连他的半丝好处、一分优点也想不起来!”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这真是我的悲衰!” “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心思,不是尝试了解,而是设法回避——不是吗?” “我……对不起!”庄诗铭一脸歉然。 “对不起的是我!这些年,无论我怎么欺负你,你对我的宠爱、怜惜、维护,从没减过丝毫。”她拉起庄诗铭的手来,嫣然道:“这么好的诗铭哥哥,当然应该宠我一辈子啦!我很贪心的,二姐夫!” “这个嘛……” “大男人婆婆妈妈,真没出息!哼,你得不到二姐芳心的话,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初冬,青龙山。 李煜拉开宝雕弓,扣满金鈚箭,颤巍巍的箭头对准了一头鹿,打算射出去。 “吼——”山林之中,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声,群臣相顾皆惊。李煜听了,更是大惊失色,眼一花,几乎栽下马。 侍从惊魂方定,一只斑斓大虎便箭一般冲了出来,风驰电掣间,已窜到众人眼前。 李煜倒抽一口冷气,头上冒出冷汗来。文武百官、随行侍从忽地如梦初醒,立刻排在四周护驾,一面箭如雨下,向那大虎射去。 只见那斑斓大虎左一跃、右一窜,东西腾挪间,竟连一支箭也没中,满山的刀光剑影,也总是挨不上它的身。群臣见了,不禁相顾瞠目。 那猛虎又上下翻滚了一番,忽地直起身躯,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凌厉宏亮,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而且是——人的笑声! “哈哈哈,人君当得好自在!域中冤狱处处、冤魂遍野。你不去大理寺亲审囚犯、大赦天下,却在此处逍遥狩猎。可惜大半日无所收获,此乃上天启示,你竟不反省……唉!”猛虎说罢,巨口一张,口中飞出一物,直向李煜射去。众侍卫蜂拥上去,欲挡来物。岂料“啪”一声,飞来之物轻轻撞在一个侍卫胸前的护心甲上,落下地来,是支黑色令箭,箭身还绑着一团白纱。 李煜未及询问所来何物,极目望去,那只大虎却已直着身子、后肢飞纵,爪不沾尘地下山去了。他心念一动,见众将士依然张弓搭箭,纷纷射向猛虎,急喝一声:“住手,且看这猛虎精吐出个什么来!” 侍卫捡起令箭递去,小陆子接了,呈给李煜道:“这东西很邪门,不如让小人查验了,再请圣上御览!” “拿过来!”李煜双眉一轩,见小陆子战战兢兢呈上来的,果然是一支五寸长的黑色令箭,箭杆镌着银色的“巾帼”二字,箭头则镌了个“风”字,不觉莞尔一笑。 解下白纱在手中展开一读,李煜既是感动,又觉啼笑皆非,哑然叹息:“若非临风传讯,我还不知道竟有这几桩大冤案。亏她想到扮老虎来会我。哈,她又何尝不是刁蛮如虎?也不叙叙旧情,就此一走了之。辽国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北宫福音使,必定是她无疑。一个身兼辽国特使、大理国女教头的人物,也算有点声望了,怎么胡闹脾气一点也不见改呢?” 群臣见李煜满面笑容,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之事。均觉诧异,齐声叩首山呼。 李煜一定神,笑吟吟地道:“本王今日狩猎无所获,乃是天意。适才天降神兵化为猛虎,专诚赶来相告国事,实乃国中福音。文武百官听旨:青龙山狩猎就此而罢,摆驾回大理寺,本王要亲审囚犯,让百姓冤有所申。苦有所诉!” “姑娘你真胡闹,居然扮成老虎,还偏偏在他带文武百官出来狩猎之时,吼声震天地出来。你要出个三长两短,我们还有什么脸回山庄?”客北斗一面嗔怪,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北极也笑道:“姑娘怕露出本来面目见他,又招惹小周后那位醋娘子,就不好玩了!” “我低估他了。”北宫千帆叹道:“本来想看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好不好玩,结果他没让我料中!”一脸失望,甚是沮丧。 客北斗失笑道:“你竟是为了想看他出丑?好歹故人一场,都不给人家留点面子!” “谁教他不管好后宫的醋娘子,给我添乱!” 越北极低低地说了句:“不必披那张皮,你已经够像了!” 北宫千帆横他一眼,冷冷道:“我不食他的奉禄,本来也不想多管。可你们也知道二姐的脾气,听到人家蒙冤下狱,就想去劫狱。万一出点差错,我们的庄大少爷可要守身如玉、终身不娶啦。反正信已送到,这个李煜,虽说是昏庸了些,秉性也还算善良。若是查出有冤案的话,想必能为冤屈百姓平反。我们专管不平的二姐,也就能少些让庄大少爷的牵肠挂肚。我们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客北斗道:“天明之后,不如我们买条船改走水路,金陵出而至镇江,顺流至东海,再借北风之力扬帆北上,东海而至渤海,不出十日,便可抵达高丽开京了。陆路太麻烦,金陵北上,一路江都、徐州、兖州、沧州、涿州、幽州,过关以后,还要过辽阳,始入高丽国境。这一路过去,江南、宋、辽三国国境,重重关卡,必误行程。” “说得虽不错,可也不必急着去高丽。我们得先回长白山护送爹娘遗骨,难道还要往返几趟不成?最好水路北上,到了辽阳后再折道长白山。反正辽国境内,没有我去不了之处!” 三人商定好行程,第二日便船发金陵,不过半日,即顺流入了东海。 客北斗极目眺望一番,奇道:“昨夜必吹东风,是以水随风行,船这么快就入了海。奇怪,大冬日的,哪来的东风助船?” 越北极嘀咕道:“连人都可以扮老虎,什么邪门的事会没有?” 北宫千帆恍若未闻,只默念了“东风”二字,忽地想起那一年西湖上与梅淡如的惊鸿一瞥,也是一个西去,一个东往,她自迎风而立,他却逆风而坐,乱发飞扬、衣衫招展。只因无意跨上李煜那条贼船,引来了与他的对峙…… 客北斗见她神情惆怅,一拉越北极,两人远远走开。 越北极诧道:“吹阵东风而已,感伤什么?昨夜‘孙楚楼’喝了整夜的酒,没见她怎样,一上了船,就这么不高兴。” “不明白别乱说,姑娘听了更不高兴。” “没事我去惹她做什么?我可没活腻!” 船行到第六日,抵辽国境内一个渔村,三人买了坐骑再此上,不一日便至辽阳。三人入辽阳,投了店,打算休息两日,再往逍遥宫总坛而行。 已近黄昏,酒菜摆上,越北极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苦着脸道:“又辛又辣,比汾酒差太远了,就是西凤酒,也比这个强。”转头过去,见北宫千帆停筷不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楼外的几个契丹人,神色狐疑。未及相问,她已回头吩咐道:“你们先休息,我去去便回!”当下拧身奔出酒楼、神色郑重。 客北斗犹自茫然地道:“姑奶奶又出去做什么?连这里也有你的朋友?” “别吵,我去会会故人!” 你道北宫千帆为何惊疑。原来她看到的那几个契丹人中,有一个是耶律璟在位时国舅萧海只的府内总管莽古。自耶律璟遇刺后,萧梅只、萧海里等旧臣失势已久,此刻其府内总管乔扮商旅与人在此相约,赴约之人虽然说着契丹语,却不时冒出两句高丽语来,教人如何不疑。况且她母亲乃是高丽公主,事关母亲故土,自然难以袖手不理。 五人一路过去,却不并肩同行,只是同走一方而已。虽是如此,以北宫千帆十年的江湖阅历、加上她过人的耳力目力,焉会看不出端倪来?何况以她的绝顶轻功,便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也不易发觉,遑论几个使蛮劲的寻常武夫! 一路跟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五人分三批进了一座普通宅院,掩起门来密议。北宫千帆一个“倒卷珠帘”挂在檐下,借着灯光将五人的形貌认清。五人寒喧毕,转入了正题,她不过听了几句,便大吃一惊。待她在檐下听完各人的密谋悄声离开时,心里已开始盘算起对策来。 越、客二人在客栈中等候,已近黎明才见北宫千帆心事重重地回来。见她面色凝重,二人不敢多问,天色渐明,二人渐渐倦得伏案睡了,她还在念念有词。 “北极、北斗,起来吃早餐!”二人揉开眼睛,见北宫千帆托着三份茶点送过来,连忙起身整衣。 “行了,坐下来吃罢!”她揉了揉黑眼圈道:“吃了早餐,我们就要兵分三路,去做件要紧事!” 客北斗吃了几口点心,含含糊糊地道:“看你这么紧张,莫非昨儿那几个契丹人要阴谋造反?这又关你什么事了,大不了到上京给皇帝老儿送封信就得了。我们不是要回逍遥宫,然后去高丽开京吗?” 北宫千帆道:“我已写好书函,北斗去上京燕王府面呈韩伯伯,让他阅后密呈辽国皇帝老儿。此事要紧,你见过韩二哥,再带上我的令箭去,一定要尽快出发。北极替我上长白山护送爹娘的遗骨遗物,去开京会我,你回逍遥宫后请仲长伯伯打点打点。我先往开京而去,你们到开京后,按我的记号住下我预定的客栈房间,再听我调度。” 越北极则道:“不对,以高丽的国势兵力,都不足与辽国抗衡,不然高丽何以成为大宋的藩属?该不会是辽国和高丽打算联兵进军中原罢?百姓的苦头那就吃大了。可要想办法捣乱才是!” “别胡猜了,快被你们烦死!”北宫千帆一阵头晕目眩,叹道:“那五个人里,一个叫莽古的,乃是前国舅府总管。与莽古会面的,一个是契丹敌烈部人,一个是高丽国人。还有两个来自江湖,分别是英杰帮和九州门的人,你们明白了罢?” “了不得!”越、客二人齐惊道:“辽人和高丽人居然笼络江湖人物,真要攻入中原么?” “还没那么严重!辽国先主遇刺后,国舅萧海只、萧海里失势,心有不甘,想趁新君根基未稳,联和域中敌烈部来篡权,重新拥立太宗一系的皇族作傀儡皇帝,他们萧家兄弟才好挟天子以令群臣。为了可以东西夹击,又密约了高丽国中有篡位野心的人物,先助其篡权成功后,假意归附辽国,趁新君耶律贤不防,敌烈部作乱,他们再以尽忠护驾身份近身,与敌烈部夹击,让耶律贤防不胜防。这一来,燕燕可就危险了。” 客北斗点头道:“明白了,然后两国叛臣再动用江湖势力去殂杀两国先主的余部,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越北极也恍然:“英杰帮、九州门都是江湖中大派,而且九州门纵横江南、中原、关东,已是非同凡响。若是叛臣与江湖势力再一勾结,以莫春秋的野心,吞并的自然不会只是那些小小帮派,恐怕还想做武林至尊罢!而俞氏兄弟,至少也可以一面为匪一面将官府作掩护,从此更加无法无天。” 北宫千帆见二人终于明白,才点头道:“以五家的野心,又各为其利,敌烈部族入主辽宫之后,自然会与高丽叛臣联手,逐鹿中原,共分天下。所以你们的忧虑也不无可能。我现在所怀疑的,乃是萧家兄弟与耶律贤身边的一位权臣有所勾结,但愿只是揣测。同时,高丽那边的叛臣也不好动。” 越北极道:“此人是国中重臣吗?” “此人的姑姑,是我外祖父的宠妃、当今的太妃。此人则巧言令色,在朝中握有重权,与太子、皇子都十分亲近。可是,我却不能下手做了他。” 客北斗道:“此人与净贞公主有交情?” “此人年轻时放浪形骇,是以中了奸人圈套,被未婚妻驱逐。后来他的妹妹和他的未婚妻一同远走高飞,与心上人私奔到了中原。” “此人是传心姑娘的舅舅?”客北斗不禁乍舌道:“万俟叔叔与端阳郡主遁迹海外,传心姑娘又是个与世无争的人物,确是不好办!” “所以我打算易容改妆,先入高丽探查动静。最好是能阻止权变,再以功臣身份求情免他不死,免得回去被传心姐姐打板子。北极且将我的手书交给仲长伯伯,请他转讯于丐帮,共同牵制江湖势力,让契丹敌烈、萧海只、高丽三方先失羽翼。北斗送信去燕王府,不但要将我的手书送到,还要嘱咐韩伯伯监视辽中九州门的动静。我另有推荐密函要转交给耶律贤——敌烈部可用耶律奚底前往调和,萧海只一党则可让耶律贤适来关注。这两人有何特长、能耐,书函中均已道明。” 客北斗见她吩咐完了,忙道:“你快去歇两个时辰,好上路!” “哪敢睡呀?马上兵分三路启程罢!”北宫千帆猝然起身,一个收势不住,几乎跌倒。 客北斗心痛道:“这些日子,都是你给我们守夜。好容易来到辽阳,以为你可以睡上两天了,又闹出这种混帐事来。你不要命了?” 北宫千帆摇头苦笑道:“难道你们不在身边时,我都是不人不鬼的吗?” 越北极忍不住道:“那么敢问一句,今年秋天回山庄时,姑奶奶你怎么饿鬼出世似的?吓得我们只顾看你,都不敢吃啦!” “滚!”北宫千帆恼羞成怒,包袱向他一扔:“堂堂七尺男儿饶舌如此,当心郁姐姐不敢要你!” “郁姐姐若不要我,一定是你逼她的!”越北极说了最后一句,接了包袱,嘻嘻哈哈地先跑了出去。 “郁姐姐居然要他?眼力可真不敢恭维!”客北斗忽地想起谷岳风来,心里一片茫然。 北宫千帆怕她难过,忙道:“谷匹夫的事,包在我身上。他反正打不过我,等回到中原,我绑了他来任你发落,好不好?” “你敢!”客北斗脸一红,将她也拽了出去。正文 下——第六回 一片芳心千万绪 梅前忆蛾眉 ——李煜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王昭遣退妃嫔,对雪独酌。百无聊赖之下,随口道:“治儿呢?” 内务总管恭身禀道:“皇子上个月已被罚到行馆面壁半年,皇上忘了?” “那——伷儿呢?” “太子半年前就被罚去守陵了!” “今晚,只有朕了么?” “还有奴才相陪!” “你?你怎能同皇儿相比?唉,都舍朕而去,都这么不争气!” “其实,皇上若想一叙天伦,也不是件难事。所谓高处不胜寒,九五之尊虽至高无上,但像皇上这般顾念亲情,却是……做人君,真是太孤独了!” 王昭皱眉道:“除夕之夜,身边没有子女作陪,唉!听你所言,难道伷儿、治儿今夜会赶来陪朕?” “太子皇子不来,皇上可以去呀!” 王昭一怔:“哪有父亲去见儿子的,他们是受罚之身,该他们来请罪才是。” “若皇上不是九五之尊,就不必顾虑这些了,可以放心享受天伦之乐!” “大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奴才更知道,皇上若是禅让的话,至少还是个藩王。” “你——你要造反?来人哪!” 内务总管依然谦恭地道:“奴才没有造反之心,只有一颗尽忠的心!” 喝声既起,禁军即至。王昭见率队来的,是禁军指挥使严封,立刻一指内务总管道:“押入天牢候审!” 内务总管侍立一边,似乎并无惧色。 严封得令,应了一声,并不下令捉拿,反而带了禁军站到内务总管身后。 “皇上,车总管服侍了先皇又服侍皇上,可谓忠心耿耿。若有逆耳之言,也是为皇上的安危着想。” 王昭惊道:“你们果然……” 严封垂首道:“太子被逐去守陵,废储想必是早晚的事,看来其他皇子也不适合立为储君,皇上何不早作禅让的打算?明日便是新年,朝中百官正好耳目一新。” 车总管也道:“智王深谋远虑,李家至太祖起便是开国元勋,连太祖当年也曾言:‘李爱卿乃朕之外国中第一人也!’传到智王这代,在国中威望更高……” “是智王李均想取而代之?” “不,智王推举行止端正、性格仁厚的守仁侯,智王只是辅国之臣。可见,智王并非篡权佞臣,乃为社稷而顾大局之智者也!” “守仁候卫靖……唔,李均够厉害,知道挑这个刚愎自用的人物来搭桥。待卫靖登基而无所作为,证明朕识人不明,李均再来接替卫靖,可就名正言顺了,是不是?” 车总管恭恭敬敬地道:“智王一片赤诚,只怀江山社稷,望皇上体察!” “如果朕不废太子,也不禅让呢?” “智王也会恭贺皇上新年吉祥,特奉美酒一壶!”车总管手一抬,严封即将鸠酒捧出。 “你们想毒死朕?”王昭面色惨白。 严封面不改色地道:“这是智王和守仁侯特贡的百年佳酿,为皇上助兴!” 车总管趁机展开诏书,捧到王昭眼前,也道:“只剩皇上的玉玺了。” 王昭面如死灰,惨然问道:“揭发伷儿对后妃不轨、治儿私养娈童的是你,主谋是李均罢?” “哈哈哈,皇上圣明!”又是一队禁军过来,说话的正是李均。 李均笑吟吟地道:“皇上在两条路上选一条,才不辜负臣的多年经营!” 王昭道:“就算尔等弑君,仅凭区区禁军数千,又如何掌握朝中大权?” 李均冷笑道:“莫说朝中文武大多已为我所用,便是没有,难道我不会提拔新人,网罗自己的势力么?国内我有声援者,国外我有敌烈部的大军支持,就连江湖上——哈,也有我的羽翼!” “你还私通了敌烈部族……” “天下英雄,皆已为我所用!” “哈……”随着几声狂笑,又是数百禁军前来,将殿外团团包围,剩一小队分作两排,从中间走来挺胸叠肚、踌躇满志的守仁侯卫靖。 王昭切齿道:“当年你行止不端,被公主废去驸马身份。先皇念卫家世代忠良,不但不加惩罚,还封侯以为勉励,这就是你的报答么?” “哼,当年因为没当成驸马,我还难过了几年,最终我封妻荫子、福禄无边,那个短命净贞却玉殒他乡,还是个私奔的淫妇!” “住口!” “驸马是不希罕了,你的龙椅我却有点兴趣。连玉玺都替你捧来了,我想得够周到吧?” “尔有何德,百官会服你?” 卫靖洋洋得意地道:“还有一个时辰,扮作商旅平民潜入京中的敌烈部两千武士就会攻进来。皇上忘了?手握一半兵权的狄元帅被您派去守边境了,另一半兵权,也算在我手上!” 王昭倒抽一口冷气:“当初你们力荐狄元帅去守边境,原来目的在此!”不错,狄元帅赤胆忠心,你们敢造反,他一定会讨伐你们。” “他回不来了!”李均冷冷道:“我们已部署两批江湖高手,一批扮作使者去告急求援,趁机刺杀。此计若不成,还有第二批半路伏击,专等他回京援助,在途中下手。” “你们手上有另一半兵权,难道……” 李均笑道:“当日您惩罚文元帅廷杖五十,他含冤莫白,又听说皇上怀疑他作乱,也只好先发制人以图自保了!” “朕何时怀疑文辅作乱了?” “是小臣将您的怀疑对他说的。” “当日密奏文辅治军不严、剋扣军饷、鞭笞军士乃是你。原来你是有意借朕之手逼文辅造反?” “皇上果然圣明!”李均微一躬身,淡淡道:“皇上请用玉玺罢。若是不想用,就喝酒助助兴,小臣愿意代劳!” 王昭双目一张,低喝道:“你会放过朕?” “弑君之事,臣下不敢做。皇上英明禅让,小臣自会寻一幽静之所,让皇上和皇子们与世隔绝、恬淡隐居,以享天伦——因此,酒虽能助兴,也能败兴。皇上若是觉得此乃败兴之酒,就不喝了罢。” 王昭仰天长叹一声,忽道:“先祖创业不易,立国也未满百年。朕虽无所建树,却岂是数典忘祖之辈?你们指的两条道,朕都不选。你们要篡权,何不去赤裸裸拔刀出来?” “新年将至,杀人见血似有不吉。不如皇上……”李均一抬手,车总管立刻执起酒壶,打算斟一杯鸠酒出来,强灌于王昭口中。 “噌!”一物飞出,将酒壶盖子击得粉碎,吓得车总管一缩手。 一时间满堂皆惊,定睛看去,击碎壶盖的竟只是一粒小小的冰珠,已在壶边盘上化成了一滩冰水。 “谁?”李均、卫靖举目四顾,身边除了禁军之外,并无他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声音不知自何方传出、不知远近高低,在场的每个人却都感到耳朵嗡嗡作响。 “无胆鼠辈!”李均强自镇定,仔细辨查着声音的出处。 “嘿嘿……嘻嘻……哈哈……” 王昭喃喃道:“刚才未曾注意,怎么胖了一倍?”说完心头大悔,立刻住口。 李均一凛,目光转到院中那个憨态可掬的胖雪人身上,果然见那雪人摇摇晃晃,咧开了嘴大笑。想必雪人中藏了真人,当下挥手道:“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那雪人摇晃间,忽“卟”地一声摔下去,雪块飞散处,果然露出一个人来。禁军见了,更是飞箭如蝗。 “啊哟哟——”雪里的人不动,箭却不知怎的,仍射不过去,在一尺之距便掉转头回射。 “啊哟啊哟——啊哟!”众人未及开口,对方已先替他们嚷了出来。岂知箭也没回射到众人身体上,只是一支支插到了他们的发梢、袖间、靴旁。 王昭心中大奇。院中雪人,本是他晨起无聊,怀念当年与儿女的天伦之乐时,命宫娥太监在自己眼前堆的。深宫之中,雪人何时胖了一倍,内中有人,而且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竟毫无所知。稍感宽慰的是,来者似是搅局的。 “不要射!”雪堆中人虚弱地挣扎了一下。 “投不投降?”卫靖大喝一声,持刀上去。 “你们射错了!”那人慢慢爬起来,伸手抹去脸上的雪,颤声道:“我是、我是……” “莽古,怎么是你?”李均眼尖,看到雪中竟是自己人,惊道:“你不是回去调派人手了么,怎会在雪人里?” 禁军听了,这才让条道给他。 莽古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复又摔倒,好容易重新爬起来,嘶声道:“我迷迷糊糊中,背上被人一戳,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来就看见你们拿箭射我,一惊,便从雪里滚出来了。咦,这是哪里?” 王昭本来心中一沉,此刻见他如此狼狈,虽不知何人相助,却也知道来了高手。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竟呵呵地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众人才回过神来。 李均阴森森地道:“皇上,这位高人也是江湖中人么?” “好像是来救驾的天兵天将!”王昭索性心一横,出言恐吓。 “就算神人相助,也只有一个。况且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卫靖强自镇定道。 “说得好,本仙确实孤身一人!”一个女子轻轻脆脆地笑了,却不知她在哪里,更不知道声音从何方传来。声音虽不刺身,却震得众人耳朵发麻。 莽古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就是这声音。她跟了我半天,不停向我颈中塞冰块,又凉又冷。我回头几十次,也只听得见笑声,看不到人。即使我背光而行,也只见着自己的影子,啊嚏,没有她的影子……” 卫靖听得心一寒,汗毛直竖。 李均见众人心生惧意,横下心来冷冷道:“江湖中常有人使用妖术妆神弄鬼,你只不过遇上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已。车总管,照计划行事!” 车总管心里害怕,巴不得早些毒死王昭了事,便壮着胆子重新拿起那壶酒,一步步走去。众人屏住呼吸静观其变,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连神仙都知道天命难违了!”李均冷笑道:“车总管,请皇上用整壶酒暖暖身子,别用酒杯了。” 车总管深吸一口气,令两个侍卫挟了王昭,他趁机把壶一倾,将鸠酒强灌下去,又逼王昭咽下。 王昭边咳边切齿:“乱臣贼子,朕若化为后鬼,一定、一定……咳咳!” “嗤!”车总管在王昭身边跌坐下去,不住抽搐,眉心不知何时,竟多了根淬过药的银针,紫色从眉心正渐渐扩散开来。 “谁?哪条道上的?”李均见无人出来,与卫靖同时退了几步。 “你说本仙是哪条道上的?”一堆高高坟起的雪中,慢慢冒起一个人来。 “放箭!”李均再度下令,却听惊呼四起,回头一看,十几个最近的侍卫举弓的手同时无力垂下,每人肩上都扎了根发紫的小小银针。 “观音菩萨!”众侍惊呼间,残雪中一人徐徐升起,白衣胜雪、青丝如云,头扣金冠、白巾束发、足踏莲花,一手托玉净瓶,一手执杨柳枝,正背对众人,嘿嘿冷笑。 “在本大仙面前,尔等竟敢刀兵相对?”观音冷笑转身、扫视全场。只见她剑眉入鬓、星眸犀利、瑶鼻精巧、樱唇如花,在白衣黑发金冠的映衬下,尤见英气逼人、不怒自威。 众侍卫见了她的气度与英姿,不自觉地都把手垂下去,不再高举兵刃。 王昭、车总管、李均、卫靖见了,都是一震,齐声道:“净贞公主?” 王昭奇道:“昕妹,你怎么……” 观音深深地看他一眼,并不回答。 卫靖嘶声道:“净贞,你不是死了二十年么,怎么——你是人是鬼?” 观音轻舒杨柳,悠然道:“自别红尘,本宫悉心修练,现居南海紫竹林,乃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是也。净贞不是本仙,本仙也不是净贞!” 王昭凝视她许久,摇头道:“你怎么不是净贞,除了你,谁会这么威风?你看,你修道成仙了,眉宇间的英气却一分未减!” 观音道:“净贞何人,尘土还是轻风?” 王昭正色道:“净贞是我的昕妹,乃我高丽国中与端阳郡主齐名、国中无三的美人——你!” 李均勉强定神,故作镇定地笑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总之你们兄妹都会去同一处团聚。还不放箭?” 众侍卫迟疑许久,终于重举兵刃,引箭搭弓,刀枪相对。 观音漫不经心地轻扬柳枝,惊呼之中,一个侍卫的长枪脱手飞出,一头栽入她身边的雪地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手背在枪杆上摩娑一阵,叹道:“好兵器!”不知她想做什么,大雪纷飞之际,众人却吓得直冒汗,不敢透一口大气。 观音又用手背在枪杆上摩娑几下,忽地轻启樱唇吹了口气,“喀喇”响处,枪杆从中折成了两段。 王昭拍手赞道:“妹妹好法力!”话音方落,见观音再舒杨柳,栽在雪中的枪头飞起来,直向王昭戳去,众人见她吹断枪杆,已是大惊失色,见此变故,更是齐声惊呼。 “昕妹——净贞,你做什么?”王昭一惊,见枪头插入自己身后的椅背、直没木中。未等他反应,观音一拉杨柳,王昭便连人带椅飞了过去,一直在她身边的梅树下,方才落地。 “雪太大,小心着凉!”观音柔柔地说了一句,再挥杨柳。柳枝中忽地吐出一根又细又韧的银丝,婀娜飞出,越飘越长。 众侍卫见银丝飘来,纷纷退开。漫天飞雪之下,银丝向李、卫二人悠悠飘去,二人即缩头避开,尚未及舒一口气,忽觉背上一冷,身上的披风竟被银丝同时扯去。抬头看时,两件披风已随着银丝袅袅飞在半空,一件落在梅枝上,仿佛一个华盖,正好遮了王昭头上的雪;一件直接落到王昭身上,恰似一张薄被。 王昭自语道:“奇怪,毒怎么还没发作?” 观音笑道:“第一粒冰珠打碎盖子,第二粒掉入酒壶,冰里有本仙的羊脂甘露。”玉腕轻舒,银丝掉了个头,将桌上一壶酒缠了抽回,王昭手里又多了一壶酒,稳稳当当、涓滴未洒。 王昭见她成竹在胸,虽然自己没有把握,也只得横下心来一搏,便仰头喝了一口酒,笑道:“观音妹妹,我在此喝酒,看你捉妖好么?” “这些二三流小鬼,不配本仙亲自动手!”观音一托玉净瓶,柔声道:“皇帝哥哥,你不妨多喝点酒,暖暖身子。揭开壶盖看看,可还有没有酒?” 王昭听她说得有趣,揭盖笑道:“还有半壶。可惜菩萨不喝酒,不然就请你喝了。”忽见她纤指一弹,一粒碧绿药丸掉入壶中,入酒即化,扑出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来。 “嗖嗖……”数十声,又是一阵箭雨。 “唉,不好玩!”观音长袖轻舞,柳枝飘扬,上百支箭全都转个弯,掉头射了回去。在众侍卫的惊呼之中,所有箭都射到了他们帽子上,每个人均觉头皮发凉,再也不敢放箭。 “皇帝哥哥,本仙在酒里放了延年益寿的灵丹,你喝不喝?” “怎么不喝?”王昭忆起与净贞公主年轻时的骑射往事,豪情顿生,仰头便将酒干了。药酒一入口,清清冽冽,还微带些凉凉的甜意,喝下去有说不出受用。 “唉!”观音一叹,众人不知她又要做什么,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王昭笑道:“观音妹妹可是叹没有酒喝?” 观音道:“我是叹息,没酒喝的人,除本仙之外,都会生病。大概是天太凉了罢。” 李均见众人斗志已失,连卫靖也忍不住惧意,当下喝道:“净贞,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你坏我大计,我不会放过你。何况以你一人之力,救了这家伙,敌得过我禁军数千、敌烈武士两千么?”说罢提刀而上。 观音不答,只目不转睛地瞧着手上托着的玉净瓶。王昭在她身旁提醒道:“李均过来了,还带了刀!”她却充耳不闻。 众人见李均未受她阻拦,也都壮胆围过去。 王昭急道:“你怎么了?魂游四海了么?他们围过来啦!” 她依然瞧着那只玉净瓶,不理任何人。王昭见几百人围过来,越走越近,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不禁叹道:“算了,你已尽力,唉!” “倒!”她轻叱一声,李均、卫靖与最前面的四五十人应声倒下,摔在五尺外的雪地中。王昭转眼看去,摔倒的几十人似乎大病初愈一般,都懒洋洋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爬不起来。后面数百人,也像被传染了似的,打起哈欠,慢慢软下去——一圈一圈地传染下去,最外围的,则撑着兵器轻轻喘息。 观音这才向王昭道:“他们刚才说什么?” “你没听见?” “我的魂魄出窍请梦游仙子去了,看他们多辛苦,该歇歇啦!” 王昭也知道她在信口开河,忍不住道:“另有禁军两千在待命,还有两千敌烈武士,马上就要打进宫里来!” “哦!”观音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玉足轻踢,脚下莲花立刻裂开,化作万千碎冰漫天飞散,罩到众侍卫的头顶上——原来,她脚下的莲花,乃是坚冰所做。 众人头一缩,眼见碎冰落地,一粒粒打在他们膝下“足三里穴”上,被打中的人,膝盖一软,都“卟嗵”一声跪了下去。 李均喘息道:“净贞,原来你不是仙,是妖!两千敌烈武士马上就攻进来了,看你能不能用妖术制住那么多人!” 观音冷冷看他一眼,赤着一双晶莹剔透、洁白胜雪的纤足,向王昭盈盈走去,一面启唇笑道:“两千敌烈武士会被我的天兵天将制住,至于那禁军两千,现在也差不多了,你信么?” “观音妹妹的话,我怎会不信?”王昭一瞥她双足,若有所思地道:“再过两个时辰,便是正月了。” “可惜两个时辰之后,你们都不在了!”李均冷笑一声,听到有兵刃与呼喊之声,面露喜色,悠悠道:“你们忘了,还有文辅元帅的一半重兵会来接应!” 王昭面色一变,抬头却见身边的观音娇笑道:“文元帅已作了本仙的后援,这会儿,暗伏宫中的另外两千禁军,也该被他逮到了!” 卫靖面色惨白,不再多话。李均却不甘地嚷道:“他们已经来了,听到没有?你真以为文辅会听你的超渡说教?哈哈哈!” 越来越近,呼喊声、脚步声、兵刃撞击声。 王昭铁青着脸,等着看下一幕;卫靖惨白着脸,什么都不想看;李均面色紫红,兴奋、紧张,带着狂喜之色。只有观音,淡淡地望着脚下白雪,冷冷地微笑,静静地等待。 随着脚步的逼近,来人包围了皇宫内外,其中一队向这里走来。 “文辅!”王昭一声低呼,看着自己的命运。 来人魁梧高大、短须如戟,正是文辅。 所有人都屏了呼吸看着他,除了观音。 “臣救驾来迟!”文辅一叩,王昭舒了一口气,点头微笑。 李均喝道:“文元帅,别忘了你我相约今日起势的密函,还为我所藏!” 文辅冷冷道:“哦!这倒忘了,如何是好?” 观音轻笑道:“文元帅为奸佞所惑,悔悟及时、救驾也及时,当记首功。至于密函,正是李均迷惑忠良、意图造反的罪证!”说罢,深深看了王昭一眼。 王昭会意,即刻点头道:“文元帅赤胆忠心,为引蛇出洞诱出反贼,不惜自甘毁誉,实在是个大功臣!” 李均见大势已去,颓然道:“两千敌烈武士,你们也逮了?” 文辅道:“那是辽国的国事,轮不到我高丽插手。大辽国枢密院通事韩德让大人已领旨而来,要抓这个反贼!”说完,向莽古一指。 王昭乐道:“大辽国君也知道此事?那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内政好了!观音妹妹,可是你托梦去报讯的?” 观音微微一笑,未及回答,又一队人进来拜见,领头的老者竟然是卫颂。 卫靖惊道:“爹,您……” 卫颂冷冷看了儿子一眼,向李均道:“智王,谋朝篡位无非是为了子孙永享福禄。可是智王妃与几位世子如今都在我府上小住,你又图什么呢?” 李均知道大计已败,软软地道:“净贞,你连死了,都这么厉害。何苦!” 忽听通传道:“卫太妃驾到!” 只见一个老妇冲进来,见了卫靖便骂道:“不长进的东西,你爹如何教导你的?”恼怒之下,抢过士卒手中的枪,便横扫过去。 卫颂忙一拉她,急道:“姐姐息怒!” 卫太妃一反手,将枪头向自己咽喉戳去。未及戳入,观音忙一摆杨柳,硬生生将长枪拉开。王昭见自己重新得势,也劝道:“太妃娘娘勿气,多保重身体。卫靖误入歧途,您老饶他一命,他才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卫太妃转头去看夺她兵刃的人,惊道:“昕儿——净贞?” 卫颂一挥手,令文辅将李均、卫靖及三百侍卫拿下,才道:“正是这位观音仙子到府中报讯,我才赶去说服了文元帅,及时赶来救驾——原来净贞公主都已经修成正果了!” 观音笑道:“辽国韩大人要来捉拿本国反贼了,皇上不整整仪容,见见这位辽中奇才?” 王昭惊魂稍定,这才缓缓起身,一个收势不住,又跌坐了回去。原来经过这番变故,虽能强镇定,他却早已四肢僵硬、心惊胆战了。 宫娥太监过去,搀扶王昭归座,接着陆续将狼藉打扫了一番,摆上酒菜,迎接来客。 不久,宫人来禀:“辽国鲁王世子萧人杰、千金萧艳杰与燕王世子、枢密院通事候见。” 王昭大喜过望,观音却在一旁皱起眉来。 韩德让与萧家兄妹并肩而来,身后是嬉皮笑脸的客北斗。 果然,萧艳杰见了观音,未及行礼,便指着她道:“你——风……” 客北斗忙拉了她行过大礼,才插口道:“风雪纵然连天,又岂能冻到观音大仙呢?” 观音横她一眼,向王昭行礼告辞。 王昭忽道:“我知道你不是昕妹,你是谁?” 客北斗娇笑道:“观音大仙要去换件厚衣裳、穿双鞋、喝点烫酒。她快冻坏啦!”笑声忽止,口中不知何时被塞了枝杨柳。 观音不理他们,转身而去。 王昭朗声道:“你的脚……你是昕妹的女儿。你不想认舅舅么?” 客北斗忍不住又笑道:“怎么不认?可也该让她先去更衣呀!她已被冻得一塌糊涂了!” “观音”一丢玉净瓶,忍不住跃过去拧她的脸,嗔道:“鬼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客北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真有本事,上个月还是只老虎,这个月就变大仙啦!” 萧艳杰这才吁口气道:“临风姐姐?” 王昭在座上瞠目结舌,听韩德让禀道:“这位临风姑娘复姓北宫,芳名千帆,官拜我大辽国福音监察特使!” 王昭一口酒几乎呛了出来,惊道:“辽国新君登基,据传得一奇女子鼎力扶助,难道就是她么?” “不像么?”观音嫣然拜道:“净贞公主正是小女子的先母。可是皇舅大人,能否容我先去更衣?行行好,我已饥寒交迫啦!”——这“观音”,自是北宫千帆了。 王昭笑道:“终于承认是我外甥女了?好,先去更衣。除夕之夜本该一家团聚——只可惜……唉!”想到儿子被自己逐出宫,不觉黯然。 客北斗立即拉了北宫千帆,嘻嘻哈哈下去。 卫颂绑了莽古,交于韩德让手下,上禀道:“太子皇子已在回宫途中,片刻即到!” 王昭更是欣喜:“今日一家团聚,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昕妹的女儿!” 不过一柱香之间,北宫千帆已换了女装,随王伷、王治进来。 王伷、王治叩首道:“父皇受惊,儿臣不能分担,万分惭愧1 皇后道:“先起来!好个惊魂之夜,本宫真被吓了半条命去!”原来,皇后寝宫也是才解围不久。 王昭道:“朕只想知道,我这文武双全的外甥女,是如何替朕挽回大局的?” 北宫千帆笑而不答,客北斗却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从发现莽古、跟踪窃听,到部署三人分头行动,说到燕王府求见后的安排,再由韩德让继续说。 皇后听得津津有味,王昭却瞪眼道:“就是要帮忙,也不该扮个观音菩萨来吓我啊!” 北宫千帆道:“以我一人之力,又是投鼠忌器,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妆神弄鬼,先搞个莽古出来吓人,才好趁机下药。” “下药?”王昭道:“是了,解鸠酒之毒的第二粒冰珠,对罢?” “还不止呢!”客北斗端起玉净瓶道:“瓶底迷药,乃是姑娘特制的‘风月散’,无嗅无味,能于无形中让人瘫软无力。姑娘刚开始一定不好下药,只能等皇上先服下‘清心丹’,才以掌力催动瓶子,让药力透水而出!” 王昭这才知道那粒碧绿丹药的功用,当下将方才经历向皇后及太子、皇子说了一遍,最后道:“原来好外甥女全算准啦,了不起!” 皇后道:“记得当年,与我最投契的便是净贞公主与端阳郡主,如今连小公主也这么大了——皇上,这个小公主,你是非册封不可了!” 王昭点头道:“这个自然,什么封号好呢?” 皇后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见他不住点头,北宫千帆耳力非凡,早已听到,不禁皱起了眉,低低耷下头去,知道大事不妙。 “对,‘长生公主’!昕妹从前在国中很有声望,只可惜红颜薄命。这丫头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恍若昕妹复生,封作‘长生公主’,以示净贞与她女儿,在我们心中长生不灭!” 北宫千帆连忙打岔道:“皇舅,明天一早,群臣必来朝贺。您如何向他们宣布今夜之事?” 王昭一怔,微微摇头。 北宫千帆又道:“看来,智王笼络了多少大臣,守仁侯未必清楚,智王也未必会说。不如趁明日早朝时,押守仁侯出来,您上朝时只须故作沉痛神色、假装礼遇守仁侯,便了然啦!” “朕有什么好沉痛的?” “群臣大概会以为您沉痛的乃是禅让之事。且让表兄观察臣子的脸色:一脸惘然的,便是不知情者;狐疑惊惧的,乃知情不报者;面色沉痛的,必是智王有心收买而未遂者;至于那些面上暗露喜色的,定是与智王勾结的同党!” 王昭听了,又惊又喜地道:“你娘的本事,你一点也不比她逊色!” 客北斗早已熟视无睹,见王伷、王治、韩德让、萧家兄妹皆是一脸钦服,不觉好笑。 王昭又笑道:“这样一位英姿飒爽、美貌聪明的‘长生公主’,不知未来驸马是何人,要不要舅舅做主呢?” “又是这个!”北宫千帆低叹一声,刹那间化喜为悲,心乱如麻。正文 下——第七回 还似旧时游上苑 望江南 ——李煜 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暮, 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施懋观冷冷道:“你已输了,还要再打?” 李遇咬咬牙,又默默挣扎起来,一挥短剑,再向白心礼攻去,是南郭守愚的“若有若无”。 白妙语低下头去不忍再看。这已是李遇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前三次,他分别使了仲长隐剑的“隐恶扬善”,东野浩然的“浩潮烟波”,西门逸客的“一劳永逸”,现在是南郭守愚的“大智若愚”四式。 白心礼微笑着迎上去,以长枪硬接了他两招,忽地“挂”字诀一捏,内力自枪头透出,直传至李遇剑锋。李遇虎口一震,短剑脱手飞出去,人也倒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西门逸客不安地道:“够了,你已尽力。你们只是比武,可不是拼命,何苦为难自己?” 高镜如一扯她衣袖,使个眼色。另一边,庄诗铭也拉了东野浩然,让她不必劝阻。 李遇依然一言不发,拾起剑,又将腰中长鞭一摆,使出北宫千帆的“风卷残云”四式。 白心礼仍是一脸微笑,接下“卷土重来”,化了“残山剩水”,等他使完第四式“云起龙骧”,才低喝一声,两指一捻,生生捻断他一截短剑,另一只手一缠,扯断他的长鞭,毁了他两件兵器,这才向后一跃,看他动静。 李遇早已是蓬头散发、满面汗水,拿着手中半截断剑、残鞭,呆若木鸡地看了看手中半截短剑,微一踌躇,终于撒手扔到地上,哑声道:“我输了,任你处置!” 旷雪萍在他身边道:“再想想,真的输了?” 李遇颓然点头,将鞭也扔了。 白心礼道:“风丫头在剑柄里装了精妙机关,你未必会输!” 李遇道:“不错,五师父在剑柄里装了十数枚毒针,为我特备不时之需——哼,我绝不会暗算你!我知道自己天资愚钝、学艺不精。即便如此,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屡败屡战!” 白妙语双眼一亮,偷眼去看白心礼。 白心礼笑道:“很好,我替妙语放心了。不过,有些事要她自己点头,才能算数!” 李遇一呆,不信任地道:“你不怕我为了报复你,欺负妙语么?” “也要你能欺负得到才行,你行么?这件事我可没资格允诺,需妙语的兄长点头才行。可惜淡如这孩子今天没来!” 白妙语脸一红,低头不语。 李遇深吸一口气,昂然道:“我还是不会同你化敌为友!” 施懋观冷笑道:“连你几位师父都是我师父的晚辈,你凭什么和我师父论交?” 李遇被他一番抢白,便不再说。 旷雪萍轻咳一声,笑道:“打完了、看够了,道个别,让李公子自己下山去罢。” 李遇看一眼白妙语,将头掉开,转身而去。 白妙语见李遇去远了,才问旷雪萍:“旷姑姑,怎么不让我送他下山?他鼻青脸肿地这样下去,是不是太、太……” 旷雪萍道:“这小子太顽固,今天又脸面无光,我怕他把脾气发在你身上。不如别理他,让他寂寞几天,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就会来找你了。天下间男女的相思,只有分离之苦受尽了煎熬,才能让他们明白!” 白心礼深深看他一眼,幽幽道:“原来,旷帮主也懂情是何物!” 旷雪萍忙转过头问丘逸生:“珍珠和东土可还投缘?” 丘逸生笑道:“娘自见了东土第一面,就喜欢得不得了,我都有些吃醋呢!” “既如此,怎么东土没和她同来?”旷雪萍一指山下,余东土与严子铃一起上来,却不见丘二娘白珍珠。 众人正在诧异,余、严二女已跑上来道:“我和丘伯母在山下遇到严长老与子铃,他们见面就吵,我们小辈也不敢劝,你们去劝劝吧?”见到李遇不在,地上残鞭断剑,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白心礼道:“我这堂妹性格刚烈,严长老似乎也不随和,旷帮主,你我且去看看。” 年青一辈知道事不关己,便各自散了。 白、旷二人小跑下去,在风中隐隐听丘二娘道:“当年师姐临终之际,含泪拉着你的手,要你将子女教养成才,你却是怎么教儿子的?” 严未风道:“丘二堡主也颇有望子成龙的心愿,你的儿子就很出息吗?” “逸生家教如何,轮不到你指手划脚!” “养儿教不成才,我负的也只是阿筠,与你何干?” …… 白心礼在旷雪萍耳边轻声道:“这种事也值得吵成这样?” “二十几年没吵,让他们吵个痛快罢!”旷雪萍一拉他,悄声道:“你我先回去,反正他们吵累了,总会上来的!” 白心礼叹道:“多少年了,还没消气!” 旷雪萍瞥他一眼,忽道:“你也知道此事?” “怎么不知道?当年连亲事都定了,却赌气分手,在同年同月同日,一个另娶一个另嫁,不就为了争这口气么?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去年发现子钦不争气,未风借酒浇愁,我和飞灵、韵冰去劝,他一醉,不小心说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幸好其他孩子不知道,不然可就成典故了。难怪,丘义正心仪徐眉,珍珠却不吃醋,原来夫妻俩各有隐衷。楼筠心仪雷章采,你我是知道的,未风却不介意——原来,又是一对斗气冤家!” 白心礼见她神色惆怅,知她感怀自身际遇,便默默地在她肩上一拍,以示宽慰。 “嘘!”旷雪萍与他另择山路而上,忽地又将他拉住,两人凝神听去,说话的是高镜如与西门逸客。 只听西门逸客道:“为何不让我去劝阻,你明明知道他还会输!” 高镜如道:“你不觉得屡败屡战的人很可敬么?就好像,只要我在西湖上等你,每年总能见上你一次。虽然明知道你所凭吊的一段心事与我无关!” “临风丫头告诉你的?” “何必有人相告,猜也猜出来了!” “那为何……” “我只想知道,在你凭吊那段心事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 “和你有关么?” “对我很重要!” “好吧!”西门逸客低低地道:“在那里回忆一些相聚的快乐,想到我的心上人,已经和他的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远走天涯,那是一份甜蜜的欣慰,这份甜蜜可以取代我心中所有的惆怅。剩下来的,除了祝福,还是祝福!” 高镜如也低低地道:“那我就放心了!” “与你何干?” “对于我,也是一种欣慰——我的心上人能够替她心上人的幸福结果而祝福,不管我心仪的这位女子心里有没有我,至少我没有看错人,我选了一位值得单恋的女子去祝福,我为我的慧眼而放心!” “你不必如此!” “我没什么奢求,只要看到自己心仪的女子过得不错,就开心了。你放心,我不会强求于你!” “我又为何要对你放心?” “你若不放心,岂非是心里已经开始有我了么?” …… 白心礼与旷雪萍对视一眼,双双放轻脚步,绕开高镜如与西门逸客,另寻山路而上。 白心礼道:“你也可以放心了么?总算邀月丫头和这小子摊开了说,从此后,不必再相互回避猜忌了!” 旷雪萍想起西门逸客的十年单恋,不觉满心酸楚,提起一口真气,施展轻功开始疾奔。 北宫千帆洋洋得意地进了御书房,想等王昭大骂自己一顿。岂知一抬头,却见两位表兄含笑而立,另一边站的则是萧家兄妹。 王昭笑道:“你跟你娘,不但样貌,连脾气都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唉!” 北宫千帆故意一伸脖子,嚷道:“那边树下的绊索是我下的,侍卫的穴道是我点的,表哥书房里的青瓷花瓶是我拿弹弓打破的,御花园里的花鸟鱼虫们被拔毛剪翅、四处乱赶,也是我的杰作——你惩罚我好啦!最好是赶我出宫、贬为庶民,这才对得起被我套住的太监、被点了穴的侍卫,才对得起表哥的花瓶和那些无辜的花鸟鱼虫!” 王伷、王治见她一身劲装进来,已觉好笑,再看她摩拳擦掌地这么一说,更是忍俊不禁。 王昭向萧人杰道:“丫头官拜贵国监察特使,平时也是这个风度么?” 萧人杰忍不住笑道:“正是!所以皇上特别下谕,要北宫特使回朝之时,不必上朝起奏,直接进宫面圣就行了!” 王昭道:“丫头说话口无遮拦,可曾有损大辽国君的天威?” 萧人杰笑而不答。 王昭这才转头向北宫千帆道:“怎么大理、大辽的国君都管不好你?一定是缺驸马来管了。听说,有一位少年俊杰与你定亲多年却未完婚,难道他也管你不住?” 北宫千帆心头一跳,忙道:“江湖儿女,终身大事都考虑得比较晚,皇舅不必挂心!!” 王昭道:“你将未来夫婿带回国,由舅舅主持大婚,我才能放心。你娘就是因为远离故土,才玉殒异乡,所以你的大事,一定要回国来办!” 萧艳杰岔道:“临风姐姐的心上人不但英武非凡,而且光明磊落,一定能管住她。你再操心,她可要臊了!” 王昭道:“既如鲁王千金所言,你怎么不带回来给舅舅看看?” 北宫千帆心头一痛,硬着头皮道:“她妹妹的终生大事更要紧些,所以留在中原先顾妹妹去了。下次回国,风丫头一定带他来给皇舅过目!” 王昭瞪眼道:“什么下次?才在宫里住几天,你就坐不住了?”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道:“莽古捉回辽国、李均终身监禁、卫靖降为庶民、文元帅悔过、狄元帅安然回朝,不是天下太平了么?” 王伷忍不住笑道:“可是江湖不太平呀!宫里总强过江湖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吧?” 北宫千帆心中暗自打好了主意,便道:“皇表兄说得不错,或许我在宫里多住几天就习惯了!” 萧艳杰失望道:“临风姐姐不和我们回国?” 王昭道:“请二位回国禀告,长生公主归国不久,正在宫中与亲人团聚,贵国国君想必能够谅解。” 北宫千帆估计,正大光明地辞行是不可能了,烦躁之余,又暗自好笑,再与众人寒喧了一番,便回到净贞公主故居去会客北斗。 客北斗见她一脸沮丧,奇道:“你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你皇舅怎么不生气,还敢把你继续留下来?” “他说娘从前也是如此,因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客北斗替她遣下宫女,才道:“你猜我翻到了什么?” 北宫千帆喜道:“我娘的东西?” “等你不回来,我偷偷先看了,对不起!有两幅画和一本日记——原来,净贞公主最爱扮成蒙面游侠在国中打抱不平,为此,和北宫前辈交手不止一次,有一次他们还打了三天三夜难分胜负,好厉害。嘻嘻!” “倒先比我先看了,哼,快给我!” “这几天若非你总被请出去,又是盛宴又是册封大典,闲得我无聊,请希罕看你?” “还不给我!”北宫千帆夹手夺过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一册日记及两卷画。日记不及细读,先匆匆将画打开来看。 第一幅画的是九个男子:唇红齿白、英俊潇酒的,题名乃是雷章采;面目清癯的,是顾清源;神情冷峻、傲然仰天的,是北宫庭森;他身边一个年纪相若,举止洒脱不羁、面带戏谑之色的,乃是北宫烈;气宇轩昂、稳重内敛的,正是莫春秋;神态祥和、五宫精致的,是已出了家的“智德”,从前的石义德;袖手而立、若有所思的,是白心礼;身形魅伟、咧嘴大笑的,是司马一笑;身形瘦长、文士打扮的,是万俟冷暖。 第二幅画是九个女子:神采韵秀、落落大方的,是金飞灵;杏眼桃腮、俏丽爽朗的,是齐韵冰;柳眉轻扬、凤目含笑的女子神清气爽、精华内敛,正是旷雪萍;身边的斐慧婉,则雍容庄重、气度高华;艳质逼人、丽色夺目,美得震慑心魂,教人不敢正视的女子,与余东土颇有相似,自然是中原武林的第一美人徐眉了;她身边那个清雅绝伦、素淡如烟的仙子,活脱脱便是万俟传心,不问可知,是端阳郡主卫端;举止从容、妙曼恬静的女子,乃是叶芷雯;她身边一个清纯可亲的妩媚女子,眉目间依稀有些似金飞灵,是已故多年的金飞妙;站在最右首的女子一袭猎装,左手执鞭、右手握剑,秀容削鬓、星目剑眉、瑶鼻如玉、樱唇若霞,脸上有一份似笑非笑的嘲弄,飒爽英姿不让须眉,一眼看去,恍然是北宫千帆入了画,又仿佛这个女子走出画卷,变成了北宫千帆,不必多问,必是净贞公主王昕。 客北斗道:“净贞公主与你真是难分彼此,简直连挥鞭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咦,这是旷帮主的笔迹,那是净贞公主的笔迹么?” 只见两幅丹青题款均是北宫烈,而两幅画上又各题了半联。上联的书法含蓄内敛,是旷雪萍的手笔: “长河独饮, 游野壑寻英才, 燕赵皆俯仰!” 下联的书法狂放疏野,是净贞公主手笔: “古道空歌, 踏关山访雅客, 楚湘尽思量。” 北宫千帆叹道:“娘和旷姑姑,真算是一双彼此心仪的巾帼奇女子,难怪旷姑姑这么怜惜我,原来不止是爹的缘故!”拿着画卷发了一会儿呆,忽道:“想个办法混出宫,我们回中原好不好?” “怎么,又只剩下这个法子了?” “皇舅听人杰和艳杰说了淡如,很想见他。我和淡如是没希望了,可是却不敢相告,以免他为我做主。所以还是先逃为妙!” “哪有这么严重?” “我已经提心吊担了!” “你不等韩公子来信相告莽古是如何发落的么?” “发落不了啦!或许萧海只一党早挟了莽古的家人,要他一人扛下罪名。萧家几兄弟,如今没有证据,他们大了不被监视软禁,绝不会被捉拿。况且行刺前辽君的刺客尚未逮捕,更不好将先主宠臣加以惩治。” “耶律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行刺他的几个侍卫,反而是几条好汉!” “当日我曾与他们擦肩而过。其实我也不愿他们被捕。反正,此事我是不会出力的!” “你若出力讨好皇帝老儿,我就会瞧不起你!唉,不管他们,先想想我们如何脱身罢?北极在开京内外遛来逛去,都快要发疯了。” “想郁姐姐了罢?”北宫千帆飞快地转着眼珠,道:“不如把那个赐我的宫女叫来,点她昏睡穴,我换了衣裳易容成她,和你大摇大摆地出宫,就说是长生公主要我们办事,没人敢拦阻的。不过,要先留下书信才行,不然皇舅怒迁于宫女可不妙!” “那我就替你收拾些净贞公主的遗物,其他的都不带了,以免令人生疑。一出宫会了北极,就立刻买坐骑溜出开京,不可多耽搁时辰。” 北宫千帆知道她想念谷岳风,又硬着嘴不肯承认,便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高丽国境,我想去辽国见韩家哥哥,又要和你们分道扬镳。你和北极自己先回中原好了,只须沿途留下记号,我会追上来的!” 客北斗面露喜色,却不饶人地道:“怕是你想捣什么鬼,不愿我们碍事吧?” 北宫千帆嫣然道:“正是,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会不知道?哼!” 雁门关。 北宫千帆一路追踪越、客二人的记号,入了雁门关,便只剩越北极往开封的记号,却不见了客北斗的记号。 北宫千帆想到客北斗必往太原而去,不想多做打搅,便自向镇州策马独行。 这日才出镇州,便瞥见一人,心头一凛,忍不住跟了过去。 原来,此人乃是西河帮叛徒,许凡夫兄长许庸夫。 北宫千帆随他一路向西,竟然跟到了太原。不意见他与人相会,就此又生出一段风波来。 谷岳风铁青着脸,缓缓走入林中。 “哈,谷岳风,你真是一个人来的!”一个精焊的中年汉子迎面而来,身后跟随的,正是许庸夫。 谷岳风皱眉道:“庸夫,凡夫为了你,愧对帮中弟子,羞愤自尽险些丧命。你怎么不知悔过,还和英杰帮一起胡混?” 许庸夫恨恨地道:“可惜没死!俞大当家,你真高明,知道谷岳风为了凡夫的颜面,不会告知于人,一定单刀赴会。果然不错!” 谷岳风铁扇一折,轩眉道:“谷、俞两家虽是世仇,可先人已去,俞大帮主何必惊动先父遗骨?若要了结恩怨,你约好时辰地点,谷某岂有不赴会之理?” 北宫千帆隐在树上噤声不语,心中骂道:“好哇,连人家已故老爹的坟也要去刨,真够无赖的。哎哟,不好!”她四周微一张望,便已瞥见几十个潜伏林中的英杰帮弟子,心中暗暗着急起来。 俞豪英笑道:“你单人赴约,竟如此泰然,俞某佩服!” 谷岳风淡淡道:“谷某乃为私事赴约,不敢牵连帮中无辜弟子。何况以凡夫之能,完全可托帮中大任,我也放心了。你们带了多少人,一起上罢!” 许庸夫阴森森地道:“凭你一人一铁扇?没有你,凡夫就好对付了,童丹更是个没脑的武夫,英杰帮收你西河帮,看来已指日可待。” “你小看我西河帮了!”谷岳风恨他吃里扒外,铁扇一扬,扇柄中铁针疾飞,正中许庸夫舌尖,让他捂了嘴再不敢吭声。 北宫千帆心中一动,想起当年客北斗曾得赠一弹弓,便酬以谷岳风一铁扇,大概便是此物了。心中暗道:“原来我替北斗做的机关铁扇到了他手上。谷匹夫心里若没有北斗,岂会将此扇随身携带几年之久?嗯,我一定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北斗,让她高兴高兴!” 忽听到几声呻吟痛呼,原来谷岳风已同潜伏的英杰帮弟子交上了手,十数招间,已倒了三个。 俞豪英在一旁冷笑道:“忙里偷闲,果然不凡。却看你如何敌得过我帮的车轮大战。便是敌过了,嘿嘿……”言下之意,谷岳风打退了帮中几十个弟子,还有他本人会出手。 本来合俞、许二人之力,只能勉强和谷岳风打成平手,可是谷岳风若先在这几十人身上耗尽气力的话,自然不是二人对手。北宫千帆一面暗骂二人不要脸,一面却暗道:“哼,他害北斗牵肠挂肚,先让他吃点苦头,本姑娘再出手,算是替北斗出口恶气!” 两百多招过去,英杰帮弟子已倒了一半,但见谷岳风以一人之力,虽然勇猛,却不禁额上出汗、心头气喘。 北宫千帆心里暗暗佩服起来:“武功不错,人也够义气。唉,谁教你让北斗伤心?再辛苦一百招,我再出手吧!” 俞豪英在箭头涂了麻药,将弓箭交给许庸夫,笑道:“该你出手了!” 北宫千帆见许庸夫拉开了弦,心头一跳,手心扣了一把石子蓄势以发,待他将箭一射出,立刻将其打落。 谷岳风犹在圈中苦战,即便知道对方想暗算,也无暇顾及。 “啪”的一声,箭未射出,一枚铁弹已打来,许庸夫虎口一麻,弓箭跌落,一个黑衣蒙面女子已飘然跃下,钻入战圈。 “北斗也来了?”北宫千帆一看来者身形,心中暗叹:“北斗真是痴人!” 俞、许二人相对皱起眉来,颇感意外。 黑衣女子在战圈中也不插手相助,却专替谷岳风将飞来偷袭的暗器全打了,退敌仍由谷岳风自己动手。 谷岳风瞥她一眼,心中感动,知道她是为了自己一帮之主的面子,是以只为他防备暗算,却不援手,不禁心头一热:“难怪这些日子,每到挑灯夜读时,总觉得窗外有人,却又似乎没什么恶意。还道自己多疑,原来是她!” 黑衣女子一面替谷岳风打落暗器,一面冷冷地瞧着俞、许二人。待战圈外的人全倒了,才将掌心一摊,递了粒药丸给谷岳风。 谷岳风认得这是“地鳖紫金丹”,自己元气大损,便拱手相谢,坦然将药丸纳入口中。黑衣女子见他服药之后,一指许庸夫与他,再指指俞豪英和自己,意思是谷、许相斗,她对俞豪英,以一敌一。 谷岳风见她要挑战俞豪英,将功力稍差的许庸夫留给自己,便道:“此乃谷某私怨,不必仙子出手。蒙赠药之情,已铭感在心。” 北宫千帆在树上见了,气得咬牙,决心教训一下谷岳风,替客北斗出口恶气。她本是易了容的,又着了夜行服色,虽然有心现身,却不敢扬鞭挥剑,怕被看出行迹。这一瞥,瞧见了俞豪英腰上的佩刀,便轻若灵猫地跃下树来,拍了拍俞、许二人的肩。 俞、许二人一惊,蓦然回头之下,俞豪英的腰上便只剩了个刀鞘,许庸夫手中的长枪也已被折下一截去。 谷岳风心里才一松,却见来者拔了刀竟抢上来攻自己,微微一怔,挥扇便格,只觉得腥风扑鼻,不觉脱口道:“断魂膏!” 北宫千帆这才发现刀上淬了剧毒,心中大恼:“还生怕人死得不快么,居然用这歹毒玩意儿。哼,和雷章采定然脱不了干系!” 俞、许二人见来者形如鬼魅,本是心头大震,见她居然攻的是谷岳风,也忍不住好奇,幸灾乐祸地欣赏起来。 黑衣女子惊道:“你是何人,可是英杰帮的走狗?”惊怒一问,暴露了身份,果然是客北斗。 谷岳风一边避,一边朗声道:“此事与仙子无关,请不要插手。” “好啊,还敢嘴硬!”北宫千帆一恼,攻势更猛。客北斗急切之下,一拉弹弓,铁弹朝她面门弹来,趁势拔剑攻了过去。 俞豪英见局面成了谷、客二人联手对付这个夜行客,又见这来历不明的人物武功怪异,合他们二人之力也绝对打不过,便当成看戏,笑嘻嘻地站在了一边高声喝彩。 北宫千帆生怕伤了客北斗,一见她上来,立刻跃出去,反攻俞、许二人。俞、许二人生怕沾到“断魂膏”,吓得倒退了几十步。这一反攻,更让谷岳风一头雾水,不知来者何为。 北宫千帆忽地心生一念,运刀如风,削了俞豪英一丛头发,又割断了许庸夫一根腰带。二人与英杰帮弟子见她武功如此高强,又忌惮“断魂膏”的厉害,终于左搀右扶、颓然而去。 那帮人一走,北宫千帆立刻反手又向谷岳风攻来,招招狠辣。 客北斗见此人武功高强,招数怪异,又挥剑来助。 北宫千帆见二人相互关切的眼神,心头大慰,暗道:“我只将‘断魂膏’擦破谷岳风一点肌肤,北斗一定有本事救他。这一来他又欠北斗一个人情,北斗可就威风啦!”心中得意,故意卖了个破绽,趁二人攻入,刀锋一转,直斫谷岳风右肩。 客北斗惊叫一声,猛地将谷岳风推开,想也不想就用背挡了过去。北宫千帆撒手不及,虽连退数步,刀锋依然划破了她的肌肤。 北宫千帆大悔,心一痛撒了手,钢刀落地,眼睁睁看着谷岳风去搀扶客北斗,迎面忽地又攻上一个人来,为二人垫后。 “怎么这样傻!”北宫千帆心痛之下未及反应,被来者当胸拍了一掌。胸口剧痛,情知自己受了内伤,再定睛一看来者,更是呆若木鸡——梅淡如! 一掌拍出,触及对方软绵绵的胸口,已心知无礼,这才硬生生收掌。岂料对方不闪不避,这一掌终究剩下两成余劲打出、伤了对方。 梅淡如面上一烫,尴尬跃开,抱拳道:“阁下何人,为何下手狠毒?” 北宫千帆见了他,放下心来:“北斗有解药能救自己,我可以不操心了。淡如既在,他们必能安然返回。唉,我都错手伤了人,还有什么脸留在这里?哇——”一口血吐了出来,见梅淡如还僵在那里,料他不会追踪,便忍着剧痛疾奔而去。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北宫千帆疾奔了数里,找寻一处土坡坐下,心中乱成了一片:“淡如!有他在就好,俞豪英想必不敢妄动。只是北斗……”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想起心口中了梅淡如两成功力的“少林金刚掌”,自己未用半分内力相抵,又这么一路疾奔,伤势必定不轻,只好坐下来先疗伤。 北宫千帆理了理思绪,心道:“天快亮了,先找客栈把自己打点了,再去看北斗。嗯,要不要见他呢?他会不会压根就不想见我?”勉强咽了粒“地鳖紫金丹”,忍不住仰天一叹。正文 下——第八回 梦里不知身是客 病中诗 ——李煜 风威侵病骨, 雨气咽愁肠。 夜鼎唯煎药, 朝髭半染霜。 “水仙子、北斗,你不要死!”谷岳风惊急惶恐、跌坐地上,握着客北斗一只手,却早已精疲力竭,无法将真气输给她。 梅淡如俯身下去,握了客北斗另一只手,默运玄功,谷岳风忙抵住她的人中,许久,才见她悠悠转醒,微弱地道:“我怀里有药!” 梅淡如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谷岳风无奈,只好自己伸手探到她怀里去,搜出几个药瓶药盒,正想问该用哪一样,她却又晕了。 梅淡如与北宫千帆相处数月,也略知巾帼山庄各种药物的气味,便将各瓶各盒打开嗅了,取出一丸道:“‘九龙续命丹’是续命良药!”又打开一个锦盒,将盒中所放的两只银瓶取出了一只道:“‘兰慧露’能解百毒!” 谷岳风接过,喂客北斗喝了几滴解药、一粒伤药,见她背上伤口渐渐有毒血渗出,心中稍宽,便向梅淡如打了个手势。梅淡如会意,转身过去,不让他们尴尬。谷岳风这才轻轻撕开她背上衣料,俯下头去。 “不许用嘴吸!男女授受不亲!”客北斗睁开眼睛,正见他俯头下来,恐他中毒,忙道:“你敢吸,姑奶奶咬舌自尽!红塞药瓶中是‘清净散’,撒在伤口上,毒血自会渗出。再将银盒中的‘清凉膏’敷上,余毒就清了!” 谷岳风见她如此着急,不敢惹她,连声应下,慌忙照做,再撕了自己衣襟替她包扎好。终于,客北斗沉沉睡去,脉象虽弱,却算平稳,这才稍稍放心,将她负在背上,与梅淡如同行。 谷岳风道:“梅少侠本在帮中做客,何人惊动你来此援手的?” 梅淡如道:“夜间见到一个黑衣女子在谷帮主窗外徘徊,怕她是来寻晦气的临风,便注意了起来,后来见她身手,又差了临风许多,跟踪过去,见她潜进你的书房不久,即匆匆奔出。不知她会在你书房里做什么,我也跟了进去,便不小心读到留给许先生的书信。待我读了信出来,早已不见这女子踪迹,只好一路追寻。方才听到打斗声才往这边而来,岂料还是来迟了!” “幸得梅少侠援手。刚才此人武功怪异、来历不明,若非你及时赶来,后果更是不堪。不过,此人想必不是英杰帮同党。却不知谷某是如何得罪上这个高手的。” “若非此人突然住手,我也难以轻易攻到他。他两边的帐都不买,实在想不通来历。” “连累了水仙子,却教谷某百身何赎?” “客姑娘不会怪你的。她的毒不是解了么?” 谷岳风摇头道:“若非她能自救,我更是粉身碎骨难报此情。这已是第三次了,唉!”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已回到了西河帮总坛。谷岳风不愿惊动帮中兄弟,只吩咐了几个弟子打扫出一间客房来,抱客北斗进去歇息。又唤来许凡夫,简略说了一遍夜间之事,吩咐他代为打理帮中事务,自己要全心照料客北斗。 许凡夫既心痛又惊诧,陪梅淡如回去歇了,将谷、客二人留在房中。 谷岳风生怕触到到客北斗背上伤口,小心地让她俯卧在床上,坐在一边,握着她冰冷的小手,思潮起伏,将这些年与她的相识相知、彼此欣赏,统统温习了一遍。 天色渐明,曙色透进窗来。谷岳风注视着这张娇俏苍白的脸庞,心中忽地一阵惶惧,生怕再也见不到这张脸握不牢这只手,从此这位红颜知已就此而去,再也见不到她的一颦一笑、嗔痴喜怒…… 这样注视了许久,谷岳风才心道:“每次与她打过交道,总是特别舒畅,她若不开心,我也会不安。唉,我居然没有告诉她!” 手里忽然间一空,什么也没有了。谷岳风一惊,低下头,见客北斗正皱着眉头,硬生生地将手抽了回去,不让他握。谷岳风忙赔笑道:“北斗,什么时候醒的?该换药了么?” “北斗是你叫的?”客北斗眼也不抬,就冷冷地塞了他一句。 “水仙子——客姑娘,有没有什么是谷某能做的?”谷岳风听她出言相抵,心中一宽,知道她已无性命之忧了。 “我贱丫头贱命一条,不要你可怜。滚!” 谷岳风笑道:“滚去给你端早餐好不好?我吩咐厨房炖了你最喜欢的八宝羹!” “谷大帮主还记得贱婢的口味,感激涕零!” 谷岳风又去握她的手,被她再度挣开。他无奈,轻轻坐在床边的地上,与她可以面目相对,这才轻声道:“对不起!” 客北斗又冷冷地道:“对不起的是贱婢,这副狼狈死相,让谷大帮主倒足了胃口啦!”神色虽冷漠,眼角却忍不住沁出泪来。 谷岳风忽地鼻子一酸,强笑道:“春暖花开的时候,北斗最喜欢听鸟儿唱歌了。你伤好些,我背你出去听鸟儿唱歌,好不好?” “不好!” “北斗的水性最好了,要是伤好了,可以去捉鱼。我们比比谁捉得多,好么?” “不去!” “记不记得上次,我答应过你要亲手做个雕花的弹弓送你?我已经做好了!” “不希罕!” “你看这是什么?” “不看!” 客北斗虽出口回绝,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见谷岳风捧了个一尺来长的檀木盒子,掀开盖放在自己眼前。她不过只是一瞥,就呆了。 盒子里收集了几十件扇坠子,铜的、银的、金的、骨质的、玉质的、兽皮的、木的、丝织的…… 谷岳风轻轻道:“本打算集满九九八十一件再送你,又怕等到那天,你已经跑得芳踪全杳、萍迹难寻——这里只有七七四十九件,我还会再收集下去。你若能在身边监视的话,我就不敢偷懒了。北斗,你说呢?” “你都记得?”客北斗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听谷岳风继续道:“我记得你喜欢用弹弓打人,喜欢吃八宝羹;记得你喜欢在春天听小鸟唱歌、夏日赏荷、秋天葬花、冬天堆雪人打雪战;记得你喜欢收集扇坠子,喜欢河里捉鱼、沙滩拾贝;记得你喜欢乱跑乱逛,却不像五庄主那么惹是生非;你喜欢易容,却总是扮什么都不像,不如五庄主炉火纯青的妆神弄鬼本事;你喜欢和人抬扛斗嘴,却不像五庄主那么刁钻刻薄、得理不饶人……” “够啦!”客北斗抱起枕头,放声大哭。 “谷匹夫,这样损我!”北宫千帆倒挂檐下,见客北斗性命无虞,西河帮又有梅淡如留住,便屏了呼吸,跃出墙去,心里犹自骂道:“哼,北斗日后再伤心,我揪你下地狱!” 谷岳风见她放声大哭,知道她心中积怨已久,此刻发泄出来,就雨过天晴了。想到她为自己吃的苦头,眼睛微湿,含着笑伸手去替她抹泪。 “混蛋!”客北斗抽抽咽咽地道:“可是,不能拔光你的头发、剃掉你的眉毛、敲落你的牙齿,还吊在树上放火烧你的屁股……” 谷岳风奇道:“谁要这么对付我?” 客北斗一面抽泣,一面拉他的衣袖拭泪,又哭又笑地道:“五姑娘说过要这样整你,替我出气。急得我警告她,敢动你的话,我就不要她了,而且还、还把这方法弄到梅淡如身上去。哈哈哈……哎哟!” 谷岳风见她泪犹未干,便得意大笑,牵动伤口又痛出汗来,不禁又好笑又心痛:“活该如此,你们五姑娘若来问罪,我领罪好啦!” “谁说的?”客北斗恼道:“就是你活该被整,也该我出手,她哪里有资格?” “对对对!”谷岳风失笑道:“你不养好伤,哪有力气整我?”起身想去给她端早餐,被她一拉,听她气道:“你还想回避我?” “姑娘祖宗,我去给你端早餐!” “时辰到了,我要换药。” “居然忘了!”谷岳风一拍头,笑道:“我去叫个婆子进来。” “不许走!”客北斗拽住他袖子不放,孩子气地道:“就要你给我换药,不然,等伤口溃烂好啦!” 谷岳风微一踌躇,见她正撅着嘴,问了句:“我的伤口很难看么?”怕她又恼了,脱口便答:“好看,好看,谁说难看了?” “什么?”客北斗大怒道:“中了剧毒的伤口,你居然说好看!这是什么心肠?我也戳你一下,瞧瞧伤口好不好看!” 谷岳风哭笑不得地道:“我该说什么?” “唉!”客北斗气结地道:“先换药罢!” 谷岳风笑着替她换过药,端了八宝羹来想喂她,客北斗却撇嘴道:“我又不是废物,不要你喂!”也不要他扶,便自己挣扎着下了床。 谷岳风见她倔犟如此,便道:“你的衣裳破了,另有一些姑娘家用的梳子镜子,帮里都没有。我去替你准备。若有吩咐,叫人来找我!” 客北斗喝了羹汤,精神恢复了许多,冲着他做个鬼脸,笑道:“又不能烤你来下酒,留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睡觉,别扰了我的清梦,累死了。还不走?” 谷岳风听她催自己去歇息,心里一甜,俯身在她颈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好好休息!”便收了碗碟轻轻出去。 客北斗红着脸,见他出去,才放心安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一只手被人紧紧握住,似有无穷的力量传来,便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看,又是他! 谷岳风正握着她一只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也不知道被他这样看了多久,客北斗不禁大羞,问道:“你给我输真气了?谁希罕!” 谷岳风含笑道:“我都自身难保,哪有这个本事?是梅少侠提出要为你输真气,我推却不过,终于领受他的大情。” “姓梅的帮我,自然是看五姑娘的面子,碍你什么事了?我都敢领情,你凭什么推却?” “总算好了!”谷岳风长吁一口气,见她不解,便笑道:“有力气骂人,不是好了么?” “我还有力气打人呢!”客北斗不甘示弱地抵回去,忽见他另一只手拎起一幅画来给她看,画上的人光着脑袋、没有眉毛、嘴里没有牙齿,衣衫褴褛、四肢被缚,正被吊在树上,让一团火烧着屁股,满脸是痛苦倒霉的表情——赫然是谷岳风自己。 客北斗一呆,忽然又大哭了起来。 谷岳风花了一个时辰来画自己的狼狈模样,满以为会把客北斗逗乐,岂料却惹得她这么伤心,不禁慌了手脚,急道:“是不是画得不像?不够狼狈还是不够倒霉?旁边再加一只斑斓猛虎吓吓我好么?到底哪里不对?” 客北斗抽抽咽咽,哭得更是伤心。哭了好久,才喘息着拭泪道:“我就怕五姑娘把你弄成这样,你还画出来消遣我。难道在你心目中,我是这么恶毒的人,你倒了霉,我才开心?” 谷岳风一搔头,歉然道:“我害你吃足苦头,只想着把自己画成这样你才会消气、和我说笑。没想到反而把你气哭了,真是笨!那么,我把自己画得玉树临风、俊朗非凡,再给你看看?” 客北斗泪水一收,破啼为笑:“好像你也不是什么翩翩浊世佳公子。玉树临风那种角色,我在山庄看得眼睛都腻了,你画成那样,岂非倒我胃口?你若变成那副德性,我才不理你!” 谷岳风奇道:“你不喜欢我好看些么?” “你本来也很好看呀!”客北斗嫣然道:“不过,不是我们巾帼山庄里看腻了的那种风度翩翩,是另外一种……嗯,逆风行船、忙里偷闲,不会大呼小叫那种。何况,为什么要看到你狼狈,我才会高兴呢?” “解恨出气,不好么?” 客北斗醉眼流波、面庞飞霞,摇头道:“若是生气,我自然会骂你的,有什么恨好解?我可从没恨过你!一个,一个……喜欢你的人,怎么可能去恨你呢?你不喜欢我,祝福你就是了,恨什么?所以,我,我……” “我都知道!”谷岳风见她不胜羞怯,忍不住道:“是我不好!我不是怕被你夹缠不清才回避你。其实在我心里,最怕你和我深交下去,发现我不如你想的那么好,失望之后便不再理我。那我连和你聊天的机会也没有了!我已害你吃足苦头、伤够了心,对不起!你们巾帼山庄里,个个眼高于顶,要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可就尴尬了。” 客北斗伸手捂了他的嘴,摇头道:“有你这番话,我就开心了。我不怪你回避我,因为我的任性真是没得治、改不了啦,你怕的话,还来得及后悔!” 谷岳风伸出手去轻轻梳理她的秀发,微笑道:“世上若没有你水仙子的刁蛮胡闹,谷某人的耳根岂不清净得会长草?怕的只是,你日后再不肯来骚扰我啦!” “什么日后不肯!”客北斗捣他一拳,笑道:“我此刻不正在骚扰你么……嘶!”牵动伤口,又痛得沁了一头汗。 “又该换药了!”谷岳风跳起来拿药盒,揭去她背上那一帖,打算重新换过。岂料客北斗红着脸道:“滚开,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会换……哎哟!”嚷罢,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谷岳风点点头,叹道:“我明白了,有人的伤口丑得不能见人,怕被别人见了,日后再没人敢要她!” “哼,换就换!”客北斗被他将了一军,恼道:“总不及某人被火烧屁股的时候,那么丑得没人要吧?”说毕,又回嗔作喜地向谷岳风甜甜一笑。 北宫千帆懒得追踪越北极的记号,一路南下、按辔徐行,沿途留下自己的记号希望梅淡如来寻,调息休息了几日,走了十天才到长安。 “也不知道旷姑姑可在长安总坛?”寻思之际,自东郊而入,目光一转,发现了东野浩然的云朵记号,也是自东郊入长安。进城而去,又发现了南郭守愚的雷电记号。 北宫千帆忽然心生不祥之兆,暗道:“二姐、四姐同时出现在长安,难道丐帮有事?”急切之下,立即策马狂奔、直往丐帮总坛而去。 一进总坛,丐帮弟子帮她牵了马,便道:“四小姐刚到,二小姐是一早来的,都在庄公子房里。你快去瞧瞧,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北宫千帆心头一震,直奔庄诗铭房间。推门进去,见严子铃、东野浩然坐在一边,床边把脉的是南郭守愚。三个女子见她进来,都只是默默点头,并不寒喧。走到床边一看,见庄诗铭气息奄奄、面色灰败,似是受了内家重手所伤,三个女子眼角泪痕依希,她心知不妙,抢上去也替庄诗铭把脉。 南郭守愚轻轻地道:“‘九龙续命丹’他已服了两粒。是死是活,要捱过今夜才能知道。” 北宫千帆道:“那么,今天是第七天了?谁那么大本事,能把诗铭哥哥打成这样?严伯伯、泽大哥、巧芳姐姐,怎么不见他们在总坛?” 严子铃低声道:“六天前有人夜袭总坛,共有三批,两批引开了爹和金姑姑。然后有人潜进来,想偷帮中秘笈。泽大哥、巧芳姐姐因为见了此人面目,被他以掌力震伤肺腑而亡。诗铭赶到时,只顾去查看他们的伤势,未曾留意暗处有人,被偷袭了两掌一脚,我赶到之时,他……总算没狠心对我下手。” 北宫千帆切齿道:“严子钦?” 严子铃微微点头,道:“爹气得吐了一口血,追踪哥哥去了。金姑姑为诗铭输了些真气,喂‘九龙续命丹’两次,望他能熬过去。” 东野浩然揉着眼道:“风丫头来了也好,多一个人为诗铭输真气,或许多一分希望!” 北宫千帆道:“不错,我娘留下那套高丽文字的秘笈中,有一篇疗伤的秘方,也许可行。我们试试?” 东野浩然眼睛一亮,含泪道:“也许你来得正好,快说说疗伤的办法!” 北宫千帆迅速搜寻了一遍回忆,才道:“有一个邪门的法子,把内伤转为外伤,险是险了些,或许能够搏一搏。” 东野浩然皱眉道:“听起来就邪门。这伤势也能‘转’的么?你且先说说?” “合我们姐妹三人与金姑姑的功力,以真气为他续命,将体内淤积坏死的血肉聚到一处,那块坏死的血肉再以药石化开。化不掉的,便用刀来剜掉。” 东野浩然不寒而栗地道:“这种法子,曾听顾护法和叶姑姑提过,若非毅志坚强的人,断然过不了最后化开血肉、剜掉坏肉那一关,如此危险,不如,不如……”本来不同意,看一眼庄诗铭气息奄奄的样子,又难以反对。 “不如由铭儿来决定!”一人推门而入,正是旷雪萍。只听她轻声道:“铭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对他有信心!” 旷雪萍说完,缓缓走到床边,塞了一枚铜钱在庄诗铭手中,厉声道:“在诗铭,你活不下去了,放手吧!” 只见庄诗铭半醒半睡地躺在床上,握着铜钱的手微微一松,铜钱几乎要脱手而出。众人见了,心中皆是一跳。 旷雪萍面色凝重,又厉声道:“你已无药可救,放手的话,就可以另外投胎转世,再作新人,还不放手?” “不,裁云……”庄诗铭在昏迷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微微摇头,呻吟着。然而,他将手一握,握紧了那枚铜钱。 “你没有希望了,还是放手罢,不必如此痛苦!”旷雪萍面色严峻,又冷冷说了一遍。 “裁云……不会原谅我的!”庄诗铭的手越来越紧,把那枚铜钱握得牢牢地。 “诗铭,他——”东野浩然含泪笑道:“他不想死!” 旷雪萍终于松了一口气,脸色逐渐柔和起来,向严子铃道:“这些天你和飞灵都辛苦了,我来替飞灵,你到外间守护,不许别人打扰。” 北宫千帆知道旷雪萍比金飞灵内力深厚,由她出手,危险又小了两成,不禁心中一宽。 当下旷雪萍、东野浩然、南郭守愚按北宫千帆的安排,依次发功为庄诗铭疗伤,先以药石化开,再施以麻醉,剜掉化不开的坏死血肉……待大功告成,已是深夜。接下去要做的,就是等。 一滴、二滴,泪! 东野浩然的泪,洒到庄诗铭唇边。 “分雨榭中泪,裁云楼下诗!”庄诗铭呢喃私语、辗转反侧。 东野浩然微微一震,听着这句巾帼山庄初建时,庄诗铭信口而吟的诗,看着他一边轻吟,一边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床边的自己。 “你会为我流泪,难道我要死了么?”庄诗铭似问非问,神色既迷惑又感动。 南郭守愚起身走近,想为他把脉。北宫千帆抢先一步上去把了脉,蹙眉不语。 “他——诗铭,怎样了?”东野浩然微笑着,握紧庄诗铭的手。 “小命暂时捡回来了。”北宫千帆眼珠一转,正与南郭守愚目光相接,慌忙把头转开,低低地道:“可是,诗铭哥哥不能太郁闷、太奔波,应当好好静心保养,最好有个人能悉心照料他。不然的话,就很难说了。” “难说什么?”看见东野浩然凝固的笑容,旷雪萍皱起眉头来。 北宫千帆眨眨眼、咳咳嗽,故意叹了口气,才道:“受那么重的伤,还被剜了块肉,不死也掉半条命。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内,诗铭哥哥会和废人差不多,需要人好生照料陪伴。这段做废人的日子有多久,暂时还不知道……不嫌太讨厌的话,我倒有闲暇。” 东野浩然忍不住道:“不欺负诗铭,已算功德无量了,你照顾过谁啊?” “我也有自知之明。”北宫千帆叹道:“四姐下个月去吐蕃,二姐喜欢闯荡江湖,总该留一个人呀。只有我,唉!” “不如让我——”东野浩然顿了一顿,低声道:“风丫头一个人,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有二姐当助手,我可以偷懒了,多留些时间来想想怎么捉弄诗铭哥哥。”北宫千帆一抬眉,故意郑重地一拍庄诗铭,诡然一笑。 南郭守愚道:“不要在这里吵了,风丫头,我们看火煎药去。” 东野浩然忽道:“你们都累了,不如我来!”深深看了庄诗铭一眼,才转身出去。 旷雪萍似笑非笑地盯着北宫千帆道:“让铭儿清净一会儿,饮雷、临风,和我去休息!”拉二女出去,径直带入自己房间,反手关了门,才向北宫千帆道:“你想吓死铭儿还是裁云?” 南郭守愚“呀”地一声道:“我早发现不对!看诗铭的气色,休息调养不用一个月,就会复元。可是风丫头一说,我还以为自己走了眼,脉又不是我把的。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北宫千帆虽然满脸倦意,却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偷笑。旷雪萍叹道:“我替风丫头说。她怕云丫头知道诗铭不久康复,会一走了之。是以危言耸听胡说八道,顺便安排这个机会让铭儿和裁云能融洽相处,了我们做长辈的一件心事。唉,可你就不怕铭儿被你吓死?” 北宫千帆被一语道破,不再否认,笑道:“吓不死的,诗铭哥哥只怕我,又不怕死!二姐虽非温柔闺秀,却是肝胆女侠。莫说她心里有诗铭哥哥,就是没有,也会照料得体贴入微。他们多些亲近的机会,就能打开心结了。嘿嘿!” “鬼丫头,怎么疯成这样?”南郭守愚终于会意,不觉啼笑皆非。 “最冤的是泽哥哥和巧芳姐姐。智瑞师姐才去不久,他们夫妇又……”想到这对夫妇竟丧命于自己青梅竹马的好友手上,北宫千帆不觉黯然道:“我去看看他们!” 旷雪萍也悲声道:“他们夫妇自入丐帮,凡事尽心尽力,我尚未及致谢,却已来不及了!云丫头那边也不要再闹了。天一亮就把实情告诉他们,免得两个人都提心吊胆——疯丫头!” “风丫头起来,玩出火啦!”南郭守愚撞门而入,掀开被子把北宫千帆往下拖,气急败坏地道:“你干的好事!” “玩火,哪里走水了?谷岳风被火烧屁股了么?”北宫千帆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道:“谷岳风这个匹夫,烧死拉倒!” “还贫嘴?诗铭走了!”南郭守愚在喘息。 “诗铭哥哥能下床了?嗯,我医术不错!”北宫千帆拉了被子蒙住头,继续做梦。 南郭守愚再度掀开被子,顺手一杯冷茶泼到她脸上。 “啊嚏!有话好说嘛!”北宫千帆终于翻身起床,清醒了。 “我怕二姐太担心,天一亮就去找她,想将实情相告……” “多事!让二姐多担心几天,诗铭哥哥也好享享艳福嘛!是不是二姐被气走了,诗铭哥哥要来找我算帐,你来通风报信?” “哼!岂知二姐不在她房中,我猜她去看诗铭了,那也好,不必一件事说两遍。到了诗铭房间,二姐正坐在那儿抹泪,诗铭已留书出走,说是不要二姐同情,更不愿辜负二姐的青春——好丫头,你的妙计真能安天下,可惜已经天下大乱啦!” “诗铭哥哥出走?”北宫千帆一惊,顾不得披衣,蓬头散发直奔庄诗铭卧室,果然见东野浩然呆立房中,手中拿着一封信,眼角蕴泪。身边站的是旷雪萍和金飞灵。 旷雪萍叹道:“铭儿真是浑透了,只带半瓶‘地鳖紫金丹’和一点盘缠,就这么跑了。不怪风丫头,怪我考虑不周。” 金飞灵则劝东野浩然道:“幸而他已性命无虞。铭儿的脾气不算坏,只是想回避你,不想让你伤心,这才出走。放心罢,他还不致于心灰意冷到去寻短见,既带了药,他一定会好好保重的。你们迟早能够相见——对吧,风丫头?” “我个当然。我和四姐可是得了顾叔叔、叶姑姑真传的!”北宫千帆涎下了脸来,拼命赔笑。 东野浩然颓然道:“原来在诗铭心里,我是这么一个不可共患难的势利女子!” “二姐说反了!”南郭守愚叹道:“诗铭太了解二姐的个性,知道你惟有在他最危难之时才会不离不弃,实在是怕做了你的累赘才不告而别的。天下情爱之无私,莫过于这远离了。二姐遇到诗铭这般情深意挚的磊落男儿,真是,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感慨。 “真是二姐的福气!惟有二姐这样光明磊落胸襟坦荡的江湖奇女子,才会让诗铭哥哥如此倾慕!”北宫千帆脱口便赞。 “我也很欣慰他再无性命之忧了,只是不知为何,唉——”东野浩然眼圈又是一红,低低地道:“没见到他在我眼前好起来,就是心神不宁。” “你放心,给我三个月!”北宫千帆心一横,向她暗咒:“你只管在中原游山玩水,只须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诗铭哥哥带回你眼前,而且是玉树临风、气定神闲的诗铭哥哥。少了根头发,你罚我好啦!” 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北宫千帆身上,她挺直了腰,一拍胸脯,昂然道:“一切包在我身上别忘了,我可是江湖上公认最难缠的女子!”我要拿的人,还有拿不到的?” “拿人!你把诗铭当成什么了?”东野浩然一脸诧异。 “当成一个惹我二姐伤心落泪,我要好好教训一下的混小子。如果他还有治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认他作二姐夫!”说完这句话,北宫千帆已经不见了。正文 下——第九回 千里江山寒色暮 九月十日偶书 ——李煜 晚雨秋阴酒乍醒,感时心绪杳难平。 黄花冷落不成艳,红叶飕飗竞鼓声。 背世返能厌俗态,偶缘犹未忘多情。 自从双鬓斑斑白,不学安仁却自惊。 “梆梆梆!”木板被连敲了三声,这边有三个人。 “噹噹噹!”铁板也被连敲三声,那边也有三个人。 太白楼上,两桌人便聚成了一桌。 “主人要我来问你们,准备妥当没有?东野浩然那刁女不知何故,如今总在中原一带徘徊,要对她下手,正是大好时机!”敲铁板的一个江湖客道。 敲木板的那个道:“巾帼山庄的臭丫头不好对付,特别是这个最爱多管闲事打抱不平的裁云楼主,要拿她,须得从长计议!” 一个笑道:“你是瞧着人家大姑娘生得好看,下不了手么?” 另一个笑得更暧昧:“他不是下不了手,而是在盘算,在哪个地方下手,最是销魂!” 远远地,一个独酌客握紧了拳头,几乎将酒杯捏碎。 一个道:“最难缠的北宫千帆听说去了辽国,剩下姓东野的,目标明确行踪可查,对一个单身女流下手还不容易?何况带刺的花……” 一个邪邪地道:“你想?主人只要你办事,人嘛,还轮不到你下手。” 敲铁板的那个道:“主人打算约裁云楼主单打独斗,你们准备得如何?” 敲木板的那个道:“战书一下,咱们就着手准备。看这娘们……”话未说完,忽地痛呼一声,却是口中被人打进一枚石子,磕到了舌头。 “主人么?”那人惊呼一声,猝然起身,其余几人也吓得直挺挺地站起来,埋下头去不敢说话。 “看清楚了,谁是你们主人?”独酌的过客在一角森然道:“你们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六个人张望一番,才看清出手的乃是一个衣着简单的斗笠客,互使一个眼色,六个人便提了兵刃上去,将此人围在中间。 舌头被打的那个,先提刀砍了下去。 独酌客头也不抬,伸出拇指与中指一弹,一支竹筷疾飞出去。只听“卟”的一声闷响,那人虎口一麻,钢刀脱手而出,刀柄被竹筷一穿而过,竹筷钉子般钉在门板上,那把钢刀便如同挂上了门板,纹丝不动。 六人见了这等功夫,相顾骇然。见他不再出招,六人相互一壮胆,同时举兵刃攻去。 “不自量力!”独酌客一拍桌子,桌上六支竹筷便分向六头飞去,同时打在六人“肩井穴”上,分毫不差。六人上半身一麻,举起来的手便再也放不下去。独酌客脚尖如电,连踢六人脚上“足三里穴”,也不过是左右腿各转了半圈,围在他身边的六人,就成了泥塑木雕。 独酌客顺手取过一人手中的齐眉棍,执其一端,默运玄功震松了木质,然后张口一吹,“啪”一声,棍子便如同被他一口气吹断了似的,吓得六个江湖客面色发青。 “我问,你们答,答慢了,就是这棍子的下场!”独酌客冷笑一声,这才厉声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些混混,哪里来的主人?” 六人噤声不答。 独酌客脚一抬,身边一张凳子立刻飞出太白楼,直向楼外一个石阶摔去,“啪”地一声,木凳丝毫无损,石阶却碎了一级。 “出钱雇我们的清风寨主!”六人见此功力,心胆俱裂,同时脱口而出。 “清风寨主是何人?”独酌客不觉皱眉。 “清风寨主任义边,乃是一个武功高强的虬髯汉子,我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办什么事?” “我们有十几批兄弟,一批去送挑战书,两批负责安设机关,另外十批便在江湖上散布谣言,说东野浩然不敢应清风寨主之约,是乌龟!” “你们想以激将法逼东野二庄主迎战这个什么任义边,那么,又要设什么机关?” “大侠问的,小的们统统不知道!” “不知道?”独酌客冷笑道:“你们如此清楚东野二庄主的行踪,设机关的是你们罢?” 六人苦了脸齐声道:“小的们真个不知!” “很好!”他夹手夺过一把刀,在空中信手挥了一圈,六个人只觉得头皮一凉,头发被削去一丛,却未伤肌肤。饶是如此,六人也已魂飞魄散,一起颤声道:“正是小人!” “哦?你来答!”他信手一指敲铁板的那个,问道:“机关如何安设,设于何处?” “小的要说了,可就没命啦!” “你不说,现在就去向阎王请安!” “可是……” 他一弹刀背,淡淡地道:“你不知道?” 那人忙道:“知道……主子命人将信函送到丐帮,面呈东野……庄主,约于下个月初九正午,在骊山焚书坑决斗,而且是单独赴约。我们负责在下个月初八夜晚去安设陷阱机关。听说北宫千帆是破机关的高手,所以才要那娘儿们……二庄主单独赴约。” “你们寨主也是一个人到?” “小的真不知道!我们只是受人钱财而已。大侠爷爷,饶我们一死罢!唉,反正回去也是一死!” “清风寨主任义边和东野二庄主有什么仇,要如此机关算尽?” “这个……好像是看上了那娘儿们……二庄主,又怕她武功了得,才这个……” “清风寨主,任义边,好像来头不小,却未有耳闻,难道是英杰帮或是九州门?”他喃喃自语一番,瞥一眼这几个无胆匪类,冷冷道:“你们回去只要不说,这个什么仁义边就不会跟你们算帐。我不过是个好奇的江湖过客,事不关己,只想听些谣言聊解孤单乏味,该干什么,你们就去干罢!” 飞身起来,他在各人肩上一拍解了穴道,待六人回过神来,他已无影无踪。 “五月初九,只有二十几天了!”独酌客急不可耐起跃上马、策马狂奔而去,心中暗道:“任义边,我要你走着上骊山,爬着滚下来!风丫头去了辽国,裁云怎么对付这些陷阱?她逗留中原,想必是为了寻我。我暗中替她打发了这干匪类,远远看她一眼就走——嗯,就看一眼!唉,风丫头,你又逛到哪里去了?” 这个忧心如焚、在江南独酌的过客,正是庄诗铭。 “任义边,滚出来!”冷月疏星下,一个杏黄裙裾、黑巾束腰的女子仗剑而来。 一个男子猥猥琐琐地探出半个脑袋来,轻咳一声壮了壮胆,才奸笑道:“东野二庄主,你早到了半个时辰,我们寨主还没准备好,你们就耐心等等吧!” 来者正是东野浩然。 东野浩然眉头微皱,抬头看看夜色,朗声道:“清风寨主本是约我明日正午来此决斗,何以临时送帖改了时辰?” 猥琐男子道:“咱们兄弟几十个本打算今夜布置陷阱机关,可寨主他老人家忽地大起怜惜,怕伤了姑娘的容貌,便要亲赴此处一会佳人。” 东野浩然切齿道:“无耻!我与尔等主人素无过节,何以近月叫尔等在江湖上乱传谣言,非逼本姑娘现身不可?” “姑娘若不现身,寨主怎能一睹佳人风姿?” 东野浩然见他们行止粗鄙,便仰天无语、仗剑而立,不再多问。 巨石背后,一个痴痴凝望的男子也默然不语,静静遥望这个玉面朱唇、凛然英气的女子,望着她仗剑独立的神采,心里说不出是楚酸还是甜蜜。 马蹄声疾奔而近,来者至少几十人。那男子面露喜色,欢然道:“来了!” 东野浩然抬头仰望残月,也不去理会来者如何将自己困在场中、亮什么兵刃,只等对方将自己围好了,才冷冷道:“任义边,带这群乌合之众上来,是低估了我还是高估了你自己?”转头双目一射,电光雷霆之间,已与圈外那个虬髯汉子对望了一眼,不禁微微点头,赞道:“这群乌合之众虽不怎样,可是任寨主你,目光湛然、精华内敛,却是位内外兼修的高手!” 虬髯汉子任义边尖笑一声,也赞道:“我的眼光也不错,二庄主果然够刺,有味!” “你不必激我!”东野浩然傲然道:“一只野狗狂吠而已!至于这群车轮战的爪牙,可以一起上!” 任义边拍手道:“二庄主想试你们的身手,还等什么?别弄伤美人儿的脸蛋就好!” 三十个江湖人物得令出招,齐攻东野浩然。 “江湖匪类、乌合之众!”东野浩然站在原地,剑不出鞘,只以鞘尖指南打北权作剑使,不过“浩然正气”、“瀚海烟波”两招,已有四人肩头被击中,兵刃落地。 “明知即使三十人一起上,也是枉送性命,却不顾他们的安危,你这寨主是最可恶的!”东野浩然以剑柄连敲四人头顶“百会穴”,力度恰到好外将四人击晕,却不伤及性命,是一招“波谲云诡”。 “好个仁心娘子,我喜欢!”任义边一面朗声赞叹,趁着她在圈中奋战无暇顾及其他,掏出弹弓与铁珠来想偷袭。远远地拉开弹弓左比右划,口中道:“会不会伤了美人儿脸蛋?” “无耻之徒!”巨石后的男子再也按捺不住,纵身窜出,一把碎石向任义边撒去,趁他闪躲,也跃入了战圈。赤手空拳不过十数招,又有十个江湖混混趴了下去。 “你们下去,让老子来接他们两招!”任义边挥袖卷了碎石,将三十人喝退,跃下马来。 “诗铭,你来助拳?”东野浩然一喜,几乎忘了眼前的危险。 “裁云,让我来对付这个下流胚子!” 东野浩然摇头拒绝,忽听任义边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病鹤,还没死么?你凭什么替美人儿出头,是她兄弟还是相好?” 庄诗铭倒竖剑眉,喝道:“不许污言秽语!” 东野浩然深吸一口气,忽地朗声道:“此人与我毫无关系,他来助拳我可没有答应。请到一边去!”后一句,自然是对庄诗铭说的。 “裁云,听我说,此人内功深厚在你之上,你对付他的爪牙,我来替你……” “你既然可以留书出走,我也没有你这位两肋插刀的朋友。我们毫无关系,请你走!” 任义边也贼忒嘻嘻地一瞥东野浩然,嬉皮笑脸地道:“美人儿不要病夫出头,你走罢!” “你对我的心上人无礼,我不会放过你!” 东野浩然一抬眉,听庄诗铭继续道:“你原本约了裁云明日正午决斗。那么,今夜不算,我在这里,自然是两个男人的交手,你若能撑到明日正午,再与我的心上人决斗罢!” “心上人!”任义边笑道:“你敢跟我任义边抢女人?你也配?” 东野浩然眼睛越睁越大,只听庄诗铭厉声道:“不错,我是不配,可你更不配!巾帼山庄的二庄主是什么人物,岂会自跌身份,和你这名不见经传的腌臜下流胚交手?我就是来告诉你——你连和她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也不配,所以,你必须爬着回去!” “诗铭,我相信你,你替我打发他!”东野浩然心里一热,含笑道:“我来打发那些人!”伸手在他肩上一拍,跃到那群江湖客面前,长剑终于出鞘。 庄诗铭一揖,立刻踢出一脚,是“冲天腿”中的绝技。任义边也不客气,以拳相迎,硬接了他一踢。 “好功力!”庄诗铭见他虽是满面虬髯,身量却不高大,而以拳硬接自己五成功力的一踢却不倒,足见功力不弱。 任义边退了几步,脚尖一踢,长刀入手,舞得虎虎生风,向庄诗铭攻去。 “诗铭接住!”东野浩然剑柄一抵一人肩头,那人立刻长刀脱手,被她一踢,长刀破空飞过去,“呜呜”声一止,刀入庄诗铭之手。 “那三十个江湖客顾不得体面,守了几招,实在抵不住东野浩然的凌厉气势,招呼也不打,便纷纷丢了兵刃,弃任义边而去。” “奇怪,以任义边的武功,纠结的怎会是如此一干乌合之众?”见任义边身形飘忽、刀法诡谲,东野浩然更是百思不解。 任义边与庄诗铭相斗已过数百招,东野浩然见二人难分轩轾,急切之下又不好援手。 任义边虽与庄诗铭打了平手,却似乎已不耐烦,眉头一拧,伸手往怀里探去。 东野浩然惊道:“小心暗器!” 庄诗铭向后连跃,却见任义边把五六枚暗红色小圆物掷向了东野浩然,慌忙踢石子去打。岂知那几枚暗红圆物一落地,立即四散开去,红烟冒起处,辣呛刺鼻。任义边则趁机退逃。 庄诗铭不知这红烟是何物,生怕东野浩然中毒,心中便道:“先制住此人索要解药!”屏了呼吸跃上去阻拦任义边退路,他才一过去,东野浩然已抢到了另一边去阻拦,见他并无中毒迹象,欣慰地嫣然一笑。 刹那间,二人已心意相通,都打算逮了这个任义边来,好生惩戒一番。 任义边本想借暗器退逃,哪知反迫得二人联手来攻自己,拿着刀左顾右望,发起怵来。 东野浩然憋了两个多月怨气,挥剑叱一声“接招”,便一招“烟云过眼”过去。任义边勉强一避,格出的刀与她长剑一撞,东野浩然内力不如,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 庄诗铭怕任义边伤了东野浩然,想也不想,“冲天腿”一出,正中其肋。任义边还来不及哼,左肩就撞上了东野浩然剑锋,他似乎早已没了斗志,伸手将长刀再一格,阻了庄诗铭第二踢,飞跃起来想要逃走。 东野浩然虽无心杀他,却恼他纠集乌合之众来围攻自己、施暗器偷袭,是以一见他要逃,又连攻十数招杀招,封住他的退路。 庄诗铭则怕东野浩然中毒而不自觉,打定了主意非要拿下任义边不可,以便索要解药。 任义边慌了手脚,又中了一踢一剑,刀法已然凌乱不堪、破绽百出,似乎早就无心恋战,只想退逃而去。这样负着内伤与皮肉伤受夹击,不过打了百来招,就又中了庄诗铭一拳、东野浩然一剑。情急之下再一扬手,又是十数枚暗红小圆球掷出,趁二人闪避,任义边立刻倒提钢刀退逃疾奔。 东野浩然怕庄诗铭有失,心一横,屏了呼吸冲入红烟,直取任义边双目。 任义边向后一倒,几乎就要仰天一跤,忽地长刀一撑,又飞身而起。东野浩然见了一呆,竟然忘了攻他,站在当场满脸迷惑之色。 庄诗铭见她在红烟中不动,大惊之下以为她中了毒,当即怒吼一声,长刀当头劈下,吓得任义边抱头鼠窜,几乎要滚下山去。 眼见长刀便要劈到头上,任义边就地一滚,已在一丈之外。庄诗铭见他起身,怕追他不着,脚尖一踢,一把碎石照他背上打去,然后长刀脱手飞出,直取他小腿。 任义边似乎已听到声势不弱,忙拂袖卷走了一些碎石,终究气力不济,还是被七八枚打在背上、躲避不及。他却似连哼都不敢哼,只闷了头一阵乱跑,想逃过飞来斫腿的刀。 “噹!”一声,也不知哪里飞来一锭小小的银元宝,竟硬生生地将长刀于半途中打掉,待落地,刀已被银元宝打成了两段。 庄诗铭远远一看,一个人影拿了根衣带在任义边腰上一缠一拉,扛了就跑。此人是何时来的、服色如何、身形如何,竟不及看清,便没了踪影。 东野浩然与庄诗铭相顾骇然,说不出话来。 “此人又是谁?如此功力,怕是师父也未必能占上风。难道就是莫春秋?”庄诗铭想不出来历,便奔回去道:“赶快调息一下,可有异常?‘兰慧露’带在身边没有?刚才你怎么不用剑刺任义边?” 东野浩然呆呆地道:“他使师父的‘排山刀法’,却又似是而非……唔,我没中毒,这东西是辣椒粉搓成的,难怪这么呛人!” 庄诗铭听了,心一宽,弃刀便走。生怕一回头,脚就会生根,再也拔不起来。 “听我说几句话,听完了,随你去哪儿!” 庄诗铭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听她在身后道:“你受的伤已无性命之忧,风丫头想让我心疼,故意吓你的;我留在中原不走,是因为风丫头答应要拿你来见我,我等的是她,不是你;谢谢你来助拳,可是你把我视作不可共患难的女子,我不会原谅你,你最好走远些!” 庄诗铭的脚果然生了根,再也拔不动了。他猝然转身,放声大笑道:“裁云不会骗我!” 东野浩然想起这两个多月的提心吊胆,再想起他的不告而别,冷冷一哼便转身下山。 庄诗铭呆了片刻,立刻追上去赔笑道:“难怪只服了几粒紫金丹,伤势便再不发作。在江南连看了三个名医,都说我没事了,我却怪他们是庸医!” 东野浩然见他无恙,也放了心。只是怨气未消,仍不愿理他,铁青着脸自回客栈。 庄诗铭顾虑既除,又见她对自己如此关心,感动之下,哪里还肯让她独自离去?索性耐着性子,随她忽快忽慢、时奔时走,不久已至临潼城中她所住的客栈,又不声不响随着她回房间。 东野浩然走到房门外,冷冷道:“我累了!” 庄诗铭笑道:“太累的人通常会睡不着,不如我陪你聊天解闷?” “吱呀”一声,对面房门打开,高镜如打着哈欠一抬头,奇道:“庄大哥能来助拳就好了。明日决斗,二庄主怎么不早些歇息?” 东野浩然的房内也探出个睡眼惺忪的头来,揉着眼问道:“说是去喝酒,二姐你怎么去了一夜……怎么成这样子,被偷袭了么?呀,诗铭也在,快进来坐!”与东野浩然同房间的,是西门逸客。 高镜如这才发现二人身上的尘土与血痕,便与西门逸客一个推一个拉,将二人带入房内。 庄诗铭这才将自己二十几日前在采石矶太白楼的所闻所遇、赶到骊山遇上东野浩然单独赴约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西门逸客听得心惊肉跳,拍着心口责备道:“二姐说去喝酒,却是去单独赴约,太过份啦!若非诗铭在场,那位武功高强的怪人又只是存心救人,并无伤害之意,一个任义边就够受了!” 高镜如奇道:“这个任义边,不过是近两月才冒出来的人物,如此武功已是奇怪,还冒出另一个绝顶高手来,江湖可不太平了!清风寨到底是个什么门派,从未曾听说,杜撰的么?” 西门逸客托腮寻思许久,也不得要领,问道:“看清楚了,真是司马叔叔的‘排山九法’么?这可是独门武功呀!” 东野浩然皱眉道:“似是而非,不完全像师父的刀法。清风寨、任义边,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只听一人在窗外笑道:“乃是轻微发疯之人惹火烧身的杰作!”来者竟是北宫庭森。 西门逸客喜道:“师父也来了!”奔过去开窗,果然是北宫庭森,背上还负了一个人。 庄诗铭眼尖,一见立刻道:“北宫护法,原来救下任义边的人是你,难怪如此内功!” 东野浩然也看清了任义边的面目,忙谢道:“左护法把他捉回来,我们就可以细细审问了!” 北宫庭森苦笑道:“可惜还是晚来一步!”小心地将任义边放在床上,无奈地长叹一声。 西门逸客抽鼻子一嗅,笑道:“不晚,这家伙服了师父的‘九龙续命丹’,死不了。怕他自杀,就点他穴道好啦!” 北宫庭森叹道:“他自称为任义边,是清风寨寨主?” 高镜如道:“如此武功早该名震江湖了,却近两月才冒出来,我们都猜是杜撰的。” 北宫庭森摇摇头,心痛地道:“轻微发疯的人,任意胡编一个名号,是名‘清风寨主任义边’也!端碗水过来!” 西门逸客递碗水过去,四个年青人便目瞪口呆地瞧着北宫庭森撕掉任义边的胡子,取了块方绢,将一只银瓶的药末倒上一小撮、洒上水化了药末、浸入绢中,细心地在任义边脸上擦拭起来。 东野浩然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惶恐,轻声道:“此人易了容?” 庄诗铭见北宫庭森微一点头,仍不停地擦拭任义边的脸,怔了一怔,颤抖着手去握任义边的脚,立刻握下一对几寸高的木制大脚板来。再除去罗袜,赫然便是一对纤秀的玉足,晶莹玲珑、不胜纤弱。 高镜如瞠目结舌,隐隐明白了什么。 西门逸客倒抽一口冷气,心痛地一握东野浩然的手,叹道:“风丫头这次可真是绝,点子馊到家了!‘轻疯寨’、‘任意编’,哼,原来如此!” 北宫庭森拭净“任义边”脸上的药物,露出的果然是北宫千帆的苍白脸庞。他转头过去,见高镜如惊诧不语,庄诗铭肩头微颤、神情激动,东野浩然与西门逸客则相对垂泪,便宽慰道:“死不了!风丫头自作自受,权当教训!” 北宫千帆身子微侧,呻吟了一声,睁开眼来,见大家都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又见北宫庭森竟也坐在身边,不禁撅嘴嗔道:“是不是爹拆穿了我?哼,不好玩!” 北宫庭森笑也不是,恼也不忍,心痛地道:“小祖宗,要是你旷姑姑和你娘——你堂嫂见到这状况,我非被这两个女人千刀万剐不可!你要找诗铭,不能想点好办法么?” “这点子不妙吗?”北宫千帆不服气地道:“你没看到,呀,可惜!诗铭哥哥和二姐那么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地联手对付我,简直就是郎情妾意、珠联璧合,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啦!”向东野浩然虚弱一笑,又道:“你看,诗铭哥哥心甘情愿地求着回来了,没过三个月,我没食言吧?还是我聪明!” 北宫庭森哼道:“若非我发现这群乌合之众大有蹊跷,偷听到他们是受人钱财演戏,提前赶上骊山,你已被诗铭和裁云打去见佛祖了。反正你死不足惜,可是拖人家下水,你想叫他们后半生每日负疚遗憾呢,还是要他们横刀自刎以谢天下?” 北宫千帆乍舌道:“哪有这么严重?” 庄诗铭鼻子一酸,湿着眼睛道:“谢罪自刎,到了黄泉也没脸见你,严重么?” “怎么会下黄泉呢?”北宫千帆做个鬼脸,笑道:“专情的人只会上天堂,不会下黄泉!” 东野浩然忍不住泣道:“你想要我们怎么处置你?疯丫头,你快气死我了!” “这么快就‘我们’了,没有白被你们打。只不过,现在能不能让我先睡一觉?堂兄爹,若你非输真气给我不可,我不会嫌多的!” “堂兄爹?不敢当!”北宫庭森忍住心痛,责道:“我从来都是你的受气包、出气筒,什么时候被你当成兄长来尊重过?就会让我担心,哼!” “还不是被你们宠的?活该!”北宫千帆打个哈欠,悠然将手伸出,让北宫庭森输真气,她则毫不客气地睡着了。 “活该挨打!”西门逸客心痛之下,第二句讥讽再也说不出来,叹息着替她盖上被子,只露了手出来。 北宫庭森触到她脉膊渐渐正常,这才转头道:“诗铭一个‘冲天腿’,踢折了她一根肋骨,我已替她接上。裁云在她肩头、小腿的三剑,刺得也够准,所幸血已止住。你们打累了,多订几间房,回去睡觉!” 庄诗铭与东野浩然相对摇头,不愿离开。 北宫庭森见他们依然如此不安,便道:“我要去歇了,你们想守她就守罢。邀月你替我去订房,镜如回去睡觉,明天来助拳的人不少,你们还要去应酬。” 庄诗铭奇道:“会有什么人来助拳?” “近两个月来,整个江湖沸沸扬扬,传的便是此事。雪萍、飞灵、韵冰、婉儿不用说了,一定会来;丘二娘会带着儿子丘逸生,与东土一起来;湘云和饮雷、审同审异、俞清泓、俞清涟姐妹会来;董非和西天、谷帮主和北斗丫头、白帮主带上妙语,都会赶来;少林寺除镜如外,另有李卫如、梅淡如、杨天如,都会前来助拳。说不定摘星丫头着了急,已和芷雯、公侠在赶来的路上了——大家都知道裁云丫头耿直磊落,怕她孤身犯险,着了任义边的道儿!” 高镜如道:“如此一来,临风岂非更加难堪?” 北宫庭森摇头叹道:“这个残局当然不能让风丫头一人收拾,走罢,天亮了还有许多事!” 东野浩然等他们都走了,才回头道:“别在被子里偷笑了,知道你没睡着。饿了吗?” 北宫千帆睁眼笑道:“如此轰动江湖的壮举出自我手,怎么舍得睡着?” 庄诗铭叹道:“出了这么馊的点子,你还敢得意?唉,哪一回你出的点子不馊?” 北宫千帆忿然撅嘴道:“至少一手促成了两桩姻缘,点子馊不馊,也顾不得了!”见二人相对瞠目,心里一得意,忍不住将三个目前误伤客北斗、被梅淡如当胸一掌的辉煌历史当作丰功伟绩描述了一番。说完之后,见二人相对摇头叹息,似乎并无恭维之意,不禁大为失望。 东野浩然忽道:“今夜单独赴约,我连邀月都瞒了,诗铭怎会知道?” “当日诗铭哥哥捉住的六个人中,敲铁板那个就是我易容的。不是见了他,我怎舍得说?”北宫千帆说罢,沾沾自喜地作了个鬼脸。 “我懂了!”庄诗铭叹道:“‘死性不改’,原来说的就是这种人!” 北宫千帆还想争辩,却已精疲力竭,兼又遍体鳞伤,只好叹道:“我睡不着,我要像小时候那样睡!” 庄诗铭笑道:“想拿谁做枕头?” “当然是二姐!你皮粗肉厚,我怕枕你睡会磕破脑袋!”北宫千帆一拽东野浩然,把她拖到床前坐下,自己枕在她腿上,再伸手一拉,让庄诗铭与她并排而坐,顺手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当作枕头搁在自己头下。 东野浩然皱眉道:“这种睡法你倒逍遥,可是我一点也不舒服。不如你只找我们其中一个人来枕罢,任你挑谁都可以。” 北宫千帆不依不饶地道:“管你舒不舒服,反正我舒服就好。你们的手最好握紧些,我才枕得逍遥。别吵,我要睡了!”一拉薄被,不由分说就闭上了眼睛。 庄诗铭与东野浩然并肩靠在床上,两手紧握却不敢说话,生怕吵醒了腿上这好不容易才肯睡下的小祖宗。 他们静静地握着手,互相无言地凝视。 一切,当然尽在不言之中。正文 下——第十回 人生愁恨何能免 望江南 ——李煜 多少泪, 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 凤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淡——如——”北宫千帆低低地唤了一声,又轻轻叹了口气。 庄诗铭低头看她一眼,忽向东野浩然悄声道:“如果我替风丫头捉姓梅的,依你看,捉不捉得到?” 东野浩然横他一眼,道:“你们的武功原在伯仲之间,捉他本就没什么把握。何况你敢动他,风丫头饶得了你吗?天快亮了,等到正午,梅公子不是会来助拳么?” 庄诗铭道:“姓梅的当胸拍了风丫头一掌,风丫头咽不下这口气,会不会和他动手?” 东野浩然轻轻一抚北宫千帆削瘦的肩膀,低眉笑道:“两个人骨子里一样的傲气加牛脾气,而且,一个不爱笑,一个不会哭。你不觉得他们庄谐互衬、相映成趣么?” “风丫头开心就好!”庄诗铭莞尔道:“每次出了馊点子都沾沾自喜。这次闹这么大,看她如何收场!” “淡——如——”北宫千帆又低低一唤,“咕咚”一声,转侧间竟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庄诗铭与东野浩然又好气又好笑,慌忙伸手去搀她。 “睡得好好的,怎么会摔下来?”东野浩然心痛不已,又不忍责备。 北宫千帆抬头一看是他们,忽然怔怔地道:“淡如走了么?” “天还没亮呢!”庄诗铭扶她重新躺下,笑道:“他正午才会到骊山去。” 北宫千帆皱眉道:“我躺在床上这么狼狈,不想让他看见!” 东野浩然忙柔声道:“脸上幸好没有伤,待会儿换件衣裳,稍微梳妆一下,就不狼狈了!” “如此说来,现在我真的很狼狈?”北宫千帆又跳起来,拽着东野浩然道:“现在就更衣梳妆好么?若是淡如早到了,看到我这么狼狈,会取笑的!” “现在太晚了!”庄诗铭顿了一顿,又道:“现在天色太早了,你先歇一会儿,好么?” “不过才打折一根肋骨、身上中几剑而已!”北宫千帆不屑地一撇嘴,岂知伤处又痛起来,她一边抽冷气,犹自嘴硬地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偏要现在就起床!” 庄诗铭见拗不过她,只好向东野浩然道:“我出去,让你给这个活宝更衣梳洗好了。风丫头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想吃平安堂的芝麻糕和玫瑰糖,如果庆乐坊的西凤酒也买得到,当然更好!” 庄诗铭笑道:“要求不高!反正快天亮了,我去买你的零嘴,让裁云替你梳洗。”说罢,起身出去,让东野浩然替她敷药更衣。 东野浩然替她梳洗了一番,忽问道:“你怎么不告而别,害你舅舅操心?看你风风火火毛毛躁躁,哪有半分公主风范?” 北宫千帆不耐烦地道:“我本来就不是公主,明明是个庄主,现在还作了贼窝的寨主,谁让他们非给猴儿穿龙袍的?自作多情!” “我忽然好生佩服梅公子,他怎么就容忍得下你呢?胸襟真是超群!” “他发现快要容忍不下了,赶快仗剑远去也!” 东野浩然听她调侃自己,心中稍宽,低声道:“诗铭真混帐,怎么可以把你打成这样?” “二姐出剑可更准更稳更狠呢!”她依然满不在乎地道:“一没死到地府去烧阎王的屁股,二没毁容变成美女,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如替阎王爷庆幸罢!你们联手那么默契,那么心有灵犀,不证明我的馊点子也妙用无穷么?” “答应二姐,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 “好,答应你,下次胡闹绝不被你看到。就是你看到了,我也会抵死赖帐不承认!” 东野浩然气得一拧她耳朵:“还敢有下次?” “保证:不敢有被二姐逮到的下次!” 两人还在斗嘴,庄诗铭已回来叩门请安了。北宫千帆见他拿了糖糕进来,却不见酒,不禁苦脸道:“我是病人,为什么不能依我?” 庄诗铭道瞪眼道:“你还记得自己是病人?当然依我们!酒坊还没开张,开张了也不给你买酒,只能吃糖和糕。”打开纸包,又道:“再竖眉毛,糖糕也没得吃!” 北宫千帆忿然塞了一嘴零食,转头与东野浩然调笑,不再理他。 东野浩然恐她伤神,趁机哄道:“现在敷了药,再更衣梳洗过,人都精神多了。如果再饱饱睡一觉,午间醒来遇到梅公子,才有足够气力和他斗嘴、过招,对不对?” 北宫千帆满口零食,只顾点头,并不反对。 东野浩然忙又道:“你好好休息,我去骊山把梅公子带回客栈,省得你费力,好不好?” 北宫千帆呜呜地说了几句什么,却听不清楚。她见二人满脸关切,微一踌躇,点头答应下来,抱起零食往床上倒去。 庄诗铭见她不再缠着要枕他们二人入睡,终于松了口气,笑道:“睡前少吃一点,当心变猪!” 东野浩然怕北宫千帆生气,忙瞪眼骂道:“你也当心自己太刻薄,会被我打成猪头!” 北宫千帆放下帐子,任他们出去,再不理会。 天色渐明,庄诗铭与东野浩然调息了一会儿,备了马匹欲上骊山去会前来助拳的朋友。岂知二人未及上马,高镜如已匆匆赶了出来。 庄诗铭奇道:“我和裁云上骊山就行了,你怎么也要去?” 高镜如道:“邀月去庆乐坊买西凤酒,遇到梅师兄也去那里。原来梅师兄已早到了三日,猜到临风会来,特别为她定了几坛西凤酒。” 东野浩然笑道:“风丫头不会牵挂了,我们去会旷帮主就成啦。” 高镜如道:“邀月欢欢喜喜带梅师兄回客栈找临风姑娘,可是你们姑奶奶不见了,在桌上留张字条,说是要去骊山会梅师兄,师兄见了字条,就往骊山去了。他们会不会交手?” 庄诗铭顿足道:“风丫头怎么死性不改?伤没好人又没了影。唉,先上骊山去再说罢。” 两人谢过高镜如,跃上马便要去追,一人又奔过来,唤道:“不必去找我们,我们已到了金玉客栈等你们呢!”来的乃是客北斗。 东野浩然道:“我与岳风——谷帮主、东土姐姐、丘少堡主在洛阳遇上,联袂过来,今儿一大早在临潼北边捉到一个清风寨的小贼,知道任义边已被打发,就去了丘二奶奶吩咐提前半个月停业、安排助拳朋友落脚的金玉客栈。旷帮主、齐长老等已齐聚金玉客栈,我猜你们大概又住这家客栈,就过来找。你们不必上骊山了!” 东野浩然急道:“大打出手可就糟了!” 庄诗铭知道一言难尽,便道:“反正只剩了他们两个,我一人去足矣。裁去留下来解释经过好了,我保证让他们动不了手,我去了!”一夹马腹,便匆匆离去。 客北斗犹自一头雾水,东野浩然将她带进客栈,见过西门逸客,得知北宫庭森也去了金玉客栈。东野浩然将北宫千帆太原误伤客北斗,中梅淡如一掌的经过说了,又简略说了几句“清风寨主任义边”的风波,非但客北斗瞠目结舌,连西门逸客也只有叹息的份儿。 客北斗点头道:“姑奶奶要去骊山会那姓梅的浑小子,她那么要面子,当然是要神采飞扬地见心上人了,怎会甘心让那小子可怜?哼,难怪姓梅的当日表情尴尬,原来那一掌竟打了姑娘。一个粗心浑小子,一个馊主意的疯丫头,他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宝!” 高镜如忍住笑,劝道:“庄公子既往骊山而去,不如我们先去金玉客栈罢。这笔糊涂帐,或许连北宫护法都说不明白。” 三人当下前往金玉客栈。 果然,北宫庭森正向旷雪萍、白珍珠等叙述经过。客北斗禀了北宫千帆的去向,白珍珠立刻安排设席,想等三个年轻人回来。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正午已过,酒席亦已撤去多时,才见满脸沮丧的庄诗铭一人回来。 客北斗道:“姑娘伤得不轻,难道还敢和姓梅的浑小子动手,不肯回来?” 庄诗铭道:“淡如追到焚书坑时,已没了临风的影子。我陪他等了许久仍不见风丫头,劝他与我回来他却不肯,还拿着坛酒在那里发呆,我只好一个人回来了。” 斐慧婉心痛地道:“风丫头又去了哪里?” 庄诗铭摇头道:“连淡如都不知道。不过,淡如要我代他向各位谢罪,说他不下来拜见大家了,我只好由他。” 旷雪萍无奈地道:“一个清风寨主的挑衅,搞得沸沸扬扬,传言满天飞。虽幸得裁云无事,风丫头这次吃的苦头却不小,不好好调养,居然又不见了人。唉,这两个,一个偏执木讷、不懂变通,一个妆神弄鬼、热心过度,怎么偏偏凑到一块儿了?” 白妙语忙道:“哥哥性情宽厚,临风又身负内伤,他们即使撞见了,哥哥也一定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白珍珠也笑劝道:“既然聚到了一起,不妨叙叙旧情。风丫头那边,我派两个人去客栈候着,她若回去了,就接到这里来。” 事既如此,也只好权作聚会叙旧。斐慧婉与旷雪萍相对一番苦笑,无奈点头。 “临风若来会我,当然不会提前离去。是不是恼我在巾帼山庄向她辞行,是以虚晃一枪便走了?若如此,倒是我活该!” 梅淡如抬头见正午已过许久,心中又道:“她这么好面子,说是来找我,难保不是反话,为的正是回避我,不想让我看到她的遍体鳞伤。当初我向她辞行独去,难道竟然做错了?她依然很在乎我,并不似我想的那样,她对我已经心生厌倦,是么?”想了想,拔出匕首来,在酒坛上刻了一颗心,心中一个“淡”字,又恋恋不舍直等到日薄西山,才放下酒坛,东南而下。 “临风若在这里,我们一起看日落,一起下山……嗯,如果没有上一代的尴尬,那一夜我会如此胆怯地离开么?或许会迟些日子,我们才分开?我们两个,有可能长相厮守么?” 梅淡如怏怏地思考着,一抬头,忽见一根白丝带挂于树梢,丝带末梢系着两对银铃,正是北宫千帆日常束发所用的饰物。诧异之下,他飞身取了丝带,双足落地站定树下,这一瞥之际,才发现树干上几道剑痕,划成一股旋风,正是北宫千帆的记号,心里不禁暗暗着急。 “她果然来过了,留下信物记号又匆匆而去,自然是有了什么突发状况。我怎么如此粗心,现在才发现?她伤得不轻,若遇上高手,岂不危险?唔,旋风既向东南而刮,她必是出临潼、下骊山,向东南而去了——原来,她并没有和我斗气,太好了!”心急之下,揣了丝带便东南而下,再也顾不得入临潼去会同门了。 一路东南而下,顺着北宫千帆的记号,梅淡如先至唐州,又往寿州、庐州,待转东北至江都,却没了北宫千帆的踪迹。梅淡如只好耐着性子,沿途打听江湖传言,却也未曾听闻发生什么大事。这样几经辗转,已是二十多日过去,依然未再寻到她的记号。 过江直至金陵,南下宣州,算一算离杭州已不远,梅淡如索性再东南而出,径直往杭州而去,打算会会童舟,顺便讨论武学,聊解郁闷。 时值盛夏。梅淡如待日已偏西、暑气稍减,才出客栈直奔水寨。 未近水寨,远远地只见黑影一晃,便纵出数丈,俯身蹲到一处去细看一个横卧地上的人。黑影形如鬼魅,竟是梅淡如追踪了一个月而未寻到的北宫千帆,横卧水寨外的,却不知何人。 北宫千帆偶一回头瞥见了他,便遥遥地向他招手,似是不胜焦急。 梅淡如不及多想,疾奔过去会她,只见她形容憔悴,面色疲惫,似乎奔波了多日,未得好好休养。未及问询近况,便听她叹道:“果然来迟了!” 梅淡如一低头,见倒地的乃是一个守寨的普通弟子,喉骨尽碎,气息全无,乃是被“锁喉爪”所伤,不禁皱眉道:“好狠毒的心肠!” 北宫千帆咬唇道:“童师兄处境堪忧。此事一言难尽,先进去再说。” 梅淡如见她神色紧张,拉了她一同往寨中奔入。一路进去,满眼所见尽是寨中弟子横卧其中,死伤无数,其状惨不忍睹。直至奔入大厅,满厅刀光剑影下,终于瞥见犹在一角浴血苦战的童舟,已然摇摇欲坠。 北宫千帆朗声道:“姜贤忠、许庸夫,丐帮与西河帮后援已将抵达水寨,你们想自刎谢罪,还是由本姑娘动手?” 与童舟交手的许庸夫听在耳中,微微一震,跳出战圈,犹疑地看着两人。 童舟见了他们,嘶声道:“后援真的来了?” 梅淡如一路赤手空拳打晕十数人,近身过去,也朗声道:“你看五庄主如此风尘仆仆,就知道是去报讯带援兵所致。她施展上乘轻功过来,乃是来探查他们虚实,好去回报!” 北宫千帆见他如此从容,不觉嫣然一笑。 姜贤忠与许庸夫一惊,相顾变色。 北宫千帆提一口真气,纵身跃过去,往梅淡如与童舟手中各塞一粒“清心丹”,低声道:“再撑十招!”梅淡如会意,依言吞下丹药,搀了童舟,又踢倒五六人。 “倒!”北宫千帆一声低喝,厅中的人立刻应声倒下去七成。 “你用‘风月散’!”姜贤忠的独眼中满是阴鸷,一掌横扫,阻了北宫千帆两招,便向后跃开,连推了数名手下为盾,挡她的长鞭,一面急急掏出自制解药来服。北宫千帆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他推出十数个手下来挡,心中不忍伤及他们,撤了兵刃空自切齿,却抽不出身来捉他。 童舟转头过去,见许庸夫也伸手入怀,欲掏自制解药,当下奋力凝聚真气往他背心一踢,见他晕去,而被北宫千帆下迷药的,无论对方还是自己兄弟,均已倒了九成以上,寨中再无厮杀,这才放下心来,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厥在梅淡如怀中。 北宫千帆取一粒“九龙续命丹”纳入童舟口中,将他放平躺下,才抬头向梅淡如道:“你我拿了‘清凉膏’,见了水寨兄弟,就在他们人中下抹药,若是姜贤忠手下,就点他们穴道,让水寨兄弟绑了再说。这‘清凉膏’不似口服的‘清心丹’那般立竿见影,要多等一会儿,抹了药,再来看童师兄。 两人忙了一个多时辰,寨中兄弟陆续转醒,他们才重回厅内。 梅淡如见她如此疲惫,不忍地道:“童兄服了你的续命良药,料无性命之忧,我扶他回房,你去歇一会儿好啦!” 北宫千帆面色凝重,匆匆写了几张药方,分别吩嘱几个只受了皮外伤的弟子去买药,转头来才向梅淡如道:“先扶他回房!” 梅淡如背童舟回去,只觉他的肌肤犹如火灼一般,炽热非常,心中暗知不对劲,微微一惊。等到将童舟背入房,北宫千帆反手关了门,才脱了他的衣衫,仔细察看,赫然一个暗红色手印拍在童舟背上。 “赤神掌!”梅淡如一声低呼,忙问她道:“可还有救?” “只能靠你了!”北宫千帆一咬樱唇,强打精神道:“我近日以来内力耗损过度,实在无能为力。若非遇上你,我早就手足失措、无计可施了。不过,童师兄若能跨过这道鬼门关,日后必是百炼成钢之躯,修为不在你之下。” “你只说我该如何出手就好,你再不可消耗自身内力了!”梅淡如听到不必再由她出手,心中宽慰,先自微笑起来,丝毫不介意自己将如何辛苦。 北宫千帆深深看他一眼,低下头去轻轻地道:“你还是这么宽得,好得让人……唉!” “你嘀咕什么?太累了吗?能不能说大声些?”梅淡如满脸关切地注视着她,心中大急。 “哦,没什么!我在琢磨……你先将整盒‘清凉膏’抹遍童师兄全身,我再以银针刺破他几处穴道的肌肤,散一点热毒。” 梅淡如依言,将整盒药抹遍了童舟全身,北宫千帆则取出银针,先刺童舟眉心“印堂”、鼻下“人中”,再刺肘下“曲池”、虎口“合谷”,又刺其胸膛“膻中”“巨阙”、背上“灵台”,最后是脚上“足三里”、“悬钟”、“涌泉”。 梅淡如见她施针完毕,点头问道:“是了,我须以内力把热毒从这些穴道逼出去。我的手应该抵在童兄的哪一处穴道?” “你把‘清净散’倒在手心,贴在童师兄背上‘灵台穴’,同内力将‘清净散’一起输入他体内,连续三次,热毒便可从他被刺破的穴道中散出来,最后给他服一粒‘清心丹’,此后几日再以其他药物调养,就无大碍了。” 梅淡如欣慰笑道:“这倒不难!”扶起童舟,坐在他身后,便伸出手去,等她将“清凉散”撒在手心。 北宫千帆注视他片刻,放了一粒“九龙续命丹”在他掌心,低语道:“你先将自己的气息调一调,好吗?” “不必浪费这种续命良药,你给我一粒‘地鳖紫金丹’足矣!” “那么,请你走开,我来运功好了!” 梅淡如见她脸一沉,知道自己若不服下丹药,她是绝不会让自己出手的,想到她的关怀,胸口一暖,立刻坦然将丹药服了,调息片刻,向她微笑点头,手心中终于被她撒了一撮“清净散”。 轻轻拭着梅淡如汗水涔涔的额头,北宫千帆忽地发现,自己的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多亏你的丹药,我行功三个时辰,居然只是略微疲倦,睡一觉便恢复了体力。” “若非你的深厚内力,我即使有百粒灵丹,也续不上这口真气输给童师兄。” 梅淡如扶北宫千帆躺下,轻轻替她覆上薄被,责道:“昨夜行功之后,我没有多作考虑,倒头就睡,却害你在身旁守了一天。你真浑,不想要命了吗?” “不守在你们身边,我回房也睡不安稳呀!” “现在轮到你好好睡了,我来守着你,好吗?”他伸手放下帐子,打算出去。 她拽住他的手,强拉不放,逼他坐在床边相陪,打着哈欠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从临潼辗转来到杭州的?” 他任她拉着手,笑着哄道:“睡醒了同样可以说,不急于这一时嘛!”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舍不得放,嗔道:“都怪你去得太迟,放跑了许庸夫和俞豪英。” 他一呆,凝视她片刻,才缓缓道:“那夜,莫名其妙夺了俞豪英佩刀、伤了水仙子后站着发呆,被我当胸一掌的……” 她微微点头,简略地将自己误伤客北斗之事说了,然后才说起受伤后自己独往骊山及此后一个月的经历: “我还未上骊山,就发现了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子钦哥哥……咳咳,严子钦,似乎受了伤。可我明明记得他偷袭诗铭哥哥之时,自己并未受伤,便上骊山匆匆留下记号与随身饰物,一路跟了下去。严子钦在唐州会了俞豪英,我才偷听到,原来他二人联手与童师兄已打了一场,童师兄硬接两大高手的内家掌力,也受了些内伤。我又跟踪俞豪英到了寿州,见他与姜贤忠会面,为了试探姓姜的武功深浅,我便易了容去偷袭他,硬生生接下他的‘赤神掌’。你看到我有些许的憔悴,就是因为我也受了轻微的伤,不过,在赶来的途中已经痊愈了!” “是不是姜贤忠的手下一路追踪,是以你到了庐州之后又易容改妆,无暇沿途留下记号?” “你真厉害!我偷听到姜贤忠会趁童师兄旧伤未愈,与许庸夫在杭州会合,突袭水寨。是以我热毒一经逼出,就日夜兼程地往杭州赶,指望能早些见到童师兄,让他带着水寨兄弟们回避出去。没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实在太不争气,受一点小伤就会延误多日行程。唉,水寨的兄弟几乎死了三成。若非你来拜访,我恐怕更是叫天不、叩地不灵。” “你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前因后果既已说明,就安心睡吧!” “睡不着!” “我吵了你?”他好脾气地一笑:“那么,我出去好不好?” 她拽牢了他的大手,枕在自己颊边,半扬星眸,撅嘴道:“知道你要走,才睡不着!” 他忙道:“保证不走,可以安心睡了么?以你的轻功,我也跑不掉的,对不对?”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把自己的枕头让给他靠,依然枕了他一只大手,不舍地道:“我要枕着你的手才睡得着。所以你不许走,只许坐在这里陪我!” 看着她一脸执拗的稚气,他柔情顿生,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束青丝,低下头去,微笑着一吻,不住地点头。 她见他点了头,心满意足地做个鬼脸,向他嫣然一笑,欢欢喜喜地枕着他一只大手,又伸手去拉住他的另一只手,再度打个哈欠,终于甜甜睡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等她醒来,已是第二日正午。见自己竟然枕着个枕头,她心慌之下草草梳洗了,去他房中找他。岂知他却不在房中,不知何往。 北宫千帆侧头微一凝思,便翩然跑去酒窖,想去拿坛酒找梅淡如共饮。跑了一段,忽地一拍脑门,自语道:“对了,他不爱胡饮滥醉,我拿酒干什么?”又绕到厨房,沏了一壶清茶,包了些许点心,心中暗自思忖:“淡如会遛到哪里去?嗯,我们第一次在西湖擦舷而过的地方……说不定他正无聊得一个人在船上发呆呢!”想好去处,北宫千帆便匆匆赶去岸边,寻了一叶扁舟,迅速上去摇起桨来,再不多想。 梅淡如推门而入,见童舟正在房中研读拳谱,却不见北宫千帆的影子,脱口道:“风丫头不在这里?” 童舟“噢”一声,答道:“寨里有兄弟来报,说师妹沏了茶、包了点心,匆匆出去找你。你们没遇上?” 梅淡如心一宽,托着酒坛笑道:“见童兄酒窖中的西凤酒已喝完,我的行李还在客栈,就回去收拾,又怕风丫头酒瘾犯了会胡闹,顺便替她带了坛西凤酒回来。我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里?连寨中兄弟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还会在哪里?自然是当年我和她相约决斗之处!”梅淡如摇头叹道:“她精力恢复,正好去舒展拳脚。说不定一个人已闷得发霉了。我去天竺山南面找她!” 童舟伤势渐愈,余毒亦清。梅淡如心中宽慰,笑呵呵地托着酒坛,往天竺山南面而去。 日暮客愁新。 黄昏已过,伊人未至。她不在山南等候。 梅淡如想不出她会去哪里。她不是最喜欢有人陪着,在黄昏下携手看夕阳的么? “临风师妹呢?”不知何知,童舟已来了。 梅淡如不解地摇摇头,心中微憾。 “临风师妹不是个不告而别的人。”童舟看着他无言的惆怅,想起北宫千帆喜怒无常的强烈,忽道:“会不会你来的地方,不是她心中所想到要与你相会的地方?你们之间,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怀念的故地?” “你是说——”梅淡如瞿然一省,点头道“不错,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西湖的……” 童舟见他发足狂奔,幽幽一笑,沉吟不语。 琴声,缥缥缈缈、若有若无,是焦尾琴。 梅淡如一路奔过去,心中自嘲道:“她都记得我爱喝清茶,不喜滥饮,我却只想着她的好勇斗狠。也不知道,她又会用什么法子来作弄我,才会不恼。” 暮色袭来,淡淡的星光之下,隐约可见那叶小小的扁舟上,一个黑色裙裾、长发飘飞的女子,安坐在扁舟里,轻舒玉腕、微拨古琴。 还有歌声! 然而,似乎越来越远—— “一夜风云乱,诗残起坐闲。 欲填江月令,琴剑醉尘寰。 宝剑凄凉意,瑶琴怅惘心。 谁人相唱和?孤胆寄知音。 清歌倦客游,浪迹恨何求。 袅叶随波坠,寒烟自敛愁。 恨愁堪落寞,衰草对樽前。 泛梗飘萍处,伶仃瀚海眠。 涛声千万里,牵动浪淘沙。 却看风波定,狷狂笑未遐。 狂人行此路,沽酒杏花村。 古镇寻阡陌,青旗映竹门。 遥叹忆仙姿,河传塞雁迟。 盏杯觥爵斗,尽饮楚湘辞。 离愁最断魂,壮士纵昆仑。 若使悲歌彻,天星荡剑痕!” 歌声袅袅,舟已不知所踪。 梅淡如犹自托着一坛酒发呆,咀嚼着那句“谁人相唱和”:“她果然一走了之,以诗寄意了!也许,我不是那个‘唱和’之人罢?” 暮色越来越浓。 北宫千帆回过头去,凝望一眼那个犹托着一坛酒发呆的男儿,唇边漾起微笑:“猜得不错的话,淡如是跑去天竺山南面会我了。也好,总算他心中铭记的,是那个生龙活虎、神采飞扬的我,而不是这西湖舟上青涩的惨绿少年。可惜,我却不能多等片刻……” 低下头去,看一眼身边那壶茶,想起他手中那坛酒,更是感喟:“又记得去替我买酒,真不错……唉,刚才经过的那艘官船内,隐约谈论什么辽国魏王萧思温闾山被杀,真有此事,与萧海只、萧海里兄弟必有关系。借用盗匪之手,目标是辽国新君吗?这‘盗匪’,是英杰帮还是九州门?这件事必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内应——韩伯伯性情平和,没什么野心,应该不会勾结萧海只兄弟。新君耶律贤共有的六位信臣,萧思温身亡,再排除韩伯伯和我,尚有女里、耶律贤适与高勋三人,是哪一个呢?” “……此事既涉异族朝廷,又牵连到江湖帮会,还是只身暗访算了。若是回去告诉谈如,他一担心,必会被我的多管闲事拖下水,那可不妙!还是不回去告别了罢,以免还要费力撒谎骗他,更麻烦。大概,他把我当作小气鬼了罢?以为我是因他找错了地方,就此负气而去……随他怎么想吧,只要别拖他下水就好!” “……这次一走,我身上系的麻烦可就更多了,难缠女惹麻烦事,真是活该!我日后在江湖上若再遇到淡如,该怎么解释?嗯,总有法子让他在得前俯后仰!总之,现在绝不能回去,免得我的麻烦连累了他……唉,天地之大,怎么却连找个商量、分析的人,都如此不易?” 北宫千帆想得头昏脑涨,连回头也不敢了,生怕自己会一个冲动,就划船回去找他。索性横下心来,一咬舌尖,迅速摇了桨,越去越远。 疏星几点,凉夜如水。再回首时,人已难觅——难道,这就是失之交臂、有缘无份? 北宫千帆最后一次回头时,夜色中已难分辩岸上是否尚有人影,惟一亲近她的,是水里自己的倒影。 忽然之间,北宫千帆感到一阵彷徨恐惧。 怕什么呢,是寂寞吗?正文 下——十一回 芦花深处泊孤舟 自赋诗 ——李煜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哎哟!”客北斗猝不及防,被一跤绊倒。 “赢了,一文钱拿来!”北宫千帆跑过去欢呼。 “嗖!”一声,一文钱破空而出,呼呼直响。北宫千帆轻描淡写一抄,笑嘻嘻地接下。 “主角不是你们,腻味了?”客北斗没好气地解了绊索,一粒铁弹向俞清涟弹去,也是挟着风声,颇为凌厉。 “不要玩!”俞清涟抱着头往旁边一闪,险些摔倒,口中嚷道:“北斗的弹弓好狠!” “怎么会有俞二姑娘狠?打赌只下注一文钱,亏你出得了手!”客北斗刺了俞清涟一句,又向北宫千帆道:“好好的公主你不做,远远地跑来我们中原武林做贼祖宗!” 俞清涟笑道:“更像贼祖宗的狗头军师!” “是呀,那时候我叫依柳,做了狗头军师,谁做的贼祖宗?” 这次轮到客北斗拊掌大笑。俞清涟瞪眼道:“东西女诸葛于丘家堡同日大婚,你们应该很忙才对,怎么那么闲?” 客北斗道:“五姑娘除捣蛋外,什么都不会做,难不成要她去捉弄宾客?审同、审异都在丘家堡,你也不该闲着呀。和审同吵架了?” 一人在身后笑道:“审同不被她欺负已很走运,哪敢跟她吵架?”过来凑趣的,是郑西海与俞清泓。 俞清涟见了他们,趁机转移话题道:“欺负别人,当然比被欺负划算。大姐已深得其中三昧,大姐夫你说呢?” 郑西海微微一窘,笑而不答,反讥客北斗道:“请你们上丘家堡帮忙,你们倒好,只顾自己玩乐,事情全推给谷帮主和俞三帮主来操心。懒成这样,当心没人敢要!” “俞三帮主,这么生分?”北宫千帆斜乜道:“俞大姐姐若不是因为和你——咳咳,和我们都已熟得不分彼此,怎么会操这份闲心?” 客北斗接着以牙还牙地道:“聂姐姐嫁个东贼,我已替她捏了把汗。如今西贼也有人要了,实在呜呼!‘东西侠盗’不如改作‘东西瞎搞’算了,偷儿本事还不如五姑娘!” “我那点能耐,实在不及某人!”北宫千帆故意叹息一声,引得俞清涟好奇道:“什么人有如此能耐,竟会让你甘败下风?” 北宫千帆轻咳两声,板下脸来四顾一番,才神秘地道:“此人能从我眼皮底下偷走一位仙子的芳心,让这位仙子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天南海北奔劳、替他分忧解困——厉不厉害?” 客北斗听她拿自己取笑,抢过去拧她耳朵,咬牙道:“当心你人太刻薄,夜里会撞鬼!” “仙子都能变鬼,练什么功如此厉害?——哎哟,饶命!”北宫千帆耳朵一痛,不敢再说。 郑西海叹道:“你们怎么不学三姑娘,规规矩矩下棋看书不好,非要把丘家堡搅得像山庄一般鸡犬不宁?” 北宫千帆听了,一拉客北斗与俞清涟,笑道:“对呀,三姐和未来三姐夫不是谈论词赋音律,就是品茶对奕,一定闷坏了。我们去给他们解闷!”说罢,三人便嘻嘻哈哈跑开了。 郑西海跌足道:“没想到还提醒了她们,三姑娘和高公子非被这三个野鬼吵死不可!” 见他一脸懊恼,俞清泓却笑道:“涟妹率性单纯,自得知兄长所为不够坦荡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亏了有她们。我倒羡慕你们,无论到了哪里,那儿就热热闹闹、蓬蓬勃勃,连一草一木都跟着有了生气。” 郑西海摇头笑道:“我们这位五姑奶奶,从小到大没掉过一滴泪,你道是为什么?不是她坚强豪迈,而是她任意妄为,眼泪全让被她修理捉弄的人流去了,轮不到她!” “江湖上盛传她是最难缠的女子,也是巾帼山庄内惟一背恶名而不负侠名的,我却喜欢她的风格,不愧为性情中人!”见郑西海注视着自己,目光热切,俞清泓臊道:“我的脸很脏么,这样看我?” 郑西海脸一红,低头笑道:“‘英杰二雄’与‘泓涟二秀’如隔天渊,我只是奇怪,你们怎会是同胞兄妹?” “唉,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睁眼瞎子,如今涟妹又愤然离帮……没能劝得兄长回头,实在是我的过错!” “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凡听到英杰帮有何动作,立即设法通知对方提防。所到之处,做的全是替他们积阴德的善举,他们已陷得太深,你想去拉他一把,或许他们还乐在其中地嫌你多事呢。你惭愧什么,内疚什么?雷章采那种人,不是一样有东土这样的女儿么?到了如今的局面,也没有谁将雷章采的罪孽怒迁到东土身上啊,他们父女本就各不相干!” 俞清泓一呆,强笑道:“不说这些,说说涟妹吧。她这么泼辣,若是连捧剑金童也招架不住的话,我还真担心……” “你妹妹至多只能算风丫头的徒孙、北斗的徒弟,我们都不替风丫头担心,你替妹妹操什么心?况且审同生性平和,命中注定就该有个难缠的磨人精去扰他安宁,如此才算庄谐互调,不失五行相生相克之道!” “这也算天经地义?”俞清泓失笑道:“涟妹的无理取闹还成了顺理成章。难道,这也算你们巾帼山庄的道理?” “正是!”郑西海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深深地注视着她。 北宫千帆拉了客北斗与俞清涟,奔去“等闲亭”骚扰西门逸客。到了亭前,却呆了一呆,寂然不动。 亭中多了一个叙话的人:梅淡如! 客北斗清清嗓子,抢上去嚷道:“梅少侠别来无恙否?去年三个帮派都抓不着于小野,你却不费任何迷香、暗器,凭一人之力逮着了此人。玄门正宗的高手,果然不凡!” 俞清涟打个招呼,就跑到一边去堆雪人。北宫千帆自觉无话可谈,也跟了过去低头弄雪,思绪凌乱。 梅淡如见了她,轻轻一咳,步出“等闲亭”,微微一揖,勉强笑道:“听说你皇舅去年病故后,你回高丽为皇舅与双亲守陵半年——去者已矣,不必难过。” 北宫千帆轻轻一点头,也强笑道:“三年不见,你又做了不少行侠仗义的事,哪里像我这么个恶名远播的人物?想来,你过的不错罢!” “前年人杰大婚,去年艳杰出阁,你都是礼到人不到,很忙么?” “忙着捣乱,日子倒不算无聊!” 高镜如见二人不再冷场,吁了口气,朗声笑道:“进来喝口热酒,玩什么雪,又不是小孩子!” 俞清涟犹自研究着那堆雪,头也不抬地道:“后天东西女诸葛一出阁,就是正月了,雪也快没得玩啦——对了,雪融之后,是什么?” 高镜如怔道:“雪融之后,不是水吗?” “不,是春天!”客北斗欢然拍手。 北宫千帆捧起一堆雪,低头道:“是前尘已矣,往事飘零……” 梅淡如注视着她飘飞的长发、轻拂的长袖,目光开始延伸,口中轻轻地道:“雪融之后,就是真相!” 采石矶,太白楼。 白妙语皱眉道:“太白楼当然是喝酒的地方,为什么只叫茶点?” 李遇笑道:“昨天你已喝了许多久,今天换一换不好么?” 白妙语不屑道:“是怕我喝醉了不能保护你的安全罢?没胆气!” “我们是来逮石波的,他遇到你姑奶奶,逃都来不及,怎敢来找我晦气?酒毕竟伤身!” “若是临风闹着要酒喝,你敢罗嗦?” “那是你兄长的事,轮不到我来劝!” “二位俞姑娘腊月间就要同时嫁进巾帼山庄了,我们送什么好呢?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轮得到哥哥。咦,你看什么?” 李遇展颜一笑,道:“他乡遇故人,真是难得。我去去就回!”折扇一收,便跑下楼去。 白妙语懒得理会,趁此机会嘱咐上了酒菜,转脸过去,远远地看见李遇与一个中年文士正聊得起劲。聊了一会儿,那中年文士向他一揖作别,自行上舟远去,拿了根钓杆独坐舟中,悠然地钓鱼为乐。 李遇重回原座,向白妙语笑道:“十年不见,若水兄变了不少。当年的他,可是愤世嫉俗,把江南朝廷恨得入骨三分的。” 白妙语奇道:“你这位故人在江南朝廷受了什么冤屈,我们能帮上忙么?临风和江南国主也算旧识,请她代为通传一声就成了。” 李遇摇头道:“当年我落难之初,流离江湖,遇上这位同样落魄的秀才,颇有同病相怜之意,曾共同在一家寺院中挂单,聊了不少。这位仁兄姓樊名若水,这些年在江南朝廷中屡试不第,是以有些愤世嫉俗。” “那他怎么不继续苦读,反而在此钓鱼?” “就因为考了多年,依然屡试不第,这才索性放弃仕途,游山玩水、以遣胸怀!” “这倒不错,怎么不请他上来坐?” “他不想打搅我们。” “咦,你这个朋友既在钓鱼,怎么拿着浮标长绳去测量水位深浅,还念念有词?” 李遇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笑道:“我明白了,读书人不懂武功,水性大概也不好。或许若水兄想测测水位深浅,免得落入江中无法上岸吧。他也该学些功夫才对啊。” “钓鱼也这么心惊胆战,读书人真没用!” 李遇见她不感兴趣,不再多说,只笑道:“白帮主和旷帮主在等我们,你快些好么?” “还是慢点好,免得你又和我爹打起来。” “我和白帮主已经休战很久了!” “你怎么这样笨呀!”白妙语一伸懒腰,扔了锭银子上柜,不耐烦地与他下了楼,嗔道:“爹和旷姑姑能够单独相处,不是很好么?” “那就不去了。” “反正都出来了,去看看他们到了什么程度,嘿嘿!”白妙语童心一起,拉了他就跑,上了舟,沿江而下,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浅滩。白妙语指指芦苇旁的一束白丝,笑道:“爹就在前边不远了,我们轻一些,看他有没有和旷姑姑在一起——哈!” 二人将舟划入芦苇深处,相对微笑。 笛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仿佛情人喁语,又如伊人独远。听在耳中,不胜缠绵。 “嘘!”白妙语做个鬼脸,在李遇耳边道:“果然两个都在!一定是爹吹笛子给旷姑姑听,有戏啦!” 李遇向她一眨眼睛,心中却道:“可惜就算我想吹,你也未必肯安安静静坐下来听!” 夕阳尽头、芦花深处,隐约只见一男一女在扁舟中相对而坐,似有笑语戏谑,却听得不甚清楚。 白妙语拉李遇伏下身子,收了桨,以手轻轻地向前划去,悄悄拨开芦苇,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吓他们一跳。 只听一个女子道:“喝一口茶罢!”正是旷雪萍。男的应了一声,是白心礼。 白心礼轻笑一声,朗声道:“我还是不吹了,以免催人入眠,这里雾深露重,打瞌睡一定会着凉的。所以,三只小猴子还是出来的好!” 白妙语一惊,知道藏不住了,向李遇一伸舌头,起身冒出脑袋来,笑嚷道:“什么耳力?明明只有两只猴子——不不不,两个人而已!” 旷雪萍见了他们,转头向白心礼笑道:“阵年的西凤酒虽然香醇,你我毕竟不擅饮,这酒,还是洒入江中,让鱼虾水草们一饱口福吧!” 白妙语未明其意,正欲发问,忽听耳畔里风,芦苇深处不知何时闪出一个黑影来,飞跃上白、旷二人的舟头,急急地道:“不可暴殄天物——好呀,旷姑姑骗我!” 白心礼笑道:“雪萍好耳力,原来是你!” 跃出来抢西凤酒的,自然是北宫千帆了。 李遇见了她,奇道:“辽国侍中耶律昌珠承旨回访中原,与宋主商议和好,五师父不是随行的么,这么快就跑到江南来了?” 北宫千帆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怕你们白跑一趟,找你们来了。” 白心礼点点头道:“你要来报讯的事我也听说了,石波带着一帮贼人投到雷章采麾下,现已离开江南,你们不必再追踪,以免危险。” 白妙语没趣地道:“这大半个月岂非白忙一场?没趣!” 旷雪萍微笑道:“连你爹也未必打得过雷章采,你若被他扔下江喂鱼,有人可要哭了!” “扔下江有什么了不起?”白妙语一脸不屑地道:“我才不像他们读书人,连钓鱼也要测一测水深水浅、江宽江窄,没出息!” 北宫千帆向李遇凶道:“你好歹也学了几年功夫,北斗也教过你溺水之术,怎么钓鱼也钓出这副没出息的德性来?” 李遇一窘,忙辩道:“不是我!” “近朱者赤,我看差不多!”白妙语一撇嘴,将大半个时辰以前见到樊若水江上垂钓的情形说了一遍,说两句,免不了又顺便损一句,李遇只好在一边往口中塞点心,不加辩驳。 白心礼与旷雪萍毕竟是老江湖,听在耳中,脸上均现出诧异之色。 北宫千帆听了,一口酒全呛出来,喷了自己一身,边咳边低语道:“糟了!” 李遇奇道:“五师父,你怕若水兄有危险?是呀,读书人手无寸铁,又不知他水性如何。” 旷雪萍见北宫千帆神色郑重,便问道:“风丫头,你可是想到了什么?需不需要旷姑姑?” 北宫千帆微微摇头,道:“上个月在汴京,宋主赵匡胤听耶律昌珠言我也在京中,便召我入宫一叙别情。多年不见,自然谈得不少。” 白妙语笑道:“凭你们十几年的交情,他一定送你不少佳酿罢?” 北宫千帆不答,继续道:“我拣了些无关紧要又十分有趣的江湖往事说给他听,也简略说了说自己如何会这么不走运,不但当了辽主的爪牙,还做了高丽国的第二个逃跑公主。他自然是当作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白妙语笑叹道:“一阔脸就变,都不可怜可怜你。当上皇帝果然不同了。” 白心礼一拍女儿肩膀,道:“别打岔!” 北宫千帆继续道:“他也说了一个朝中的掌故给我听,当时权作笑话,没放在心上。赵匡胤当日向我说,一个江南屡试不第的书生投靠了大宋朝廷,这个书生的名姓颇为新鲜,他便问名出何典。那书生上禀道:前朝倪若水得遇明主,一展才华,他心向往之,亦望得遇明主、报效尽忠,是以取名‘若水’。” 李遇忍不住奇道:“倪若水又是哪号人物,怎么读了这些年的书,竟不知有这么个贤臣?” 旷雪萍皱眉道:“难道是‘倪若冰’?” 白妙语也忍不住岔道:“果真如此,他屡试不第还真是活该。连水字上面一点都没看清楚,还有脸瞻仰古人?” 北宫千帆点头道:“赵匡胤当日也是笑得几乎喷茶,说此人连水字上面那一点也不愿多看一眼。不过好在此人还知道有这么个古人,不完全是不学无术之辈,便赐名‘知古’,此人便从‘樊若水’变作了‘樊知古’。” 李遇惊道:“可是刚才明明见他悠悠垂钓!” 白妙语恍然道:“难怪钓鱼钓得如此鬼鬼祟祟,原来是这种货色!” 旷雪萍深深看一眼北宫千帆,缓缓道:“赵匡胤果然深谋远虑。攻取江南,看来已谋划了多年。此人宏图伟略,是个开疆辟土打江山定天下的人中之龙,坐稳了龙椅却不屠戳功臣,客客气气收回兵权了事。日后的人君若能效仿这‘杯酒释兵权’,青史里也会少记许多功臣的冤魂!” 白妙语道:“怪只怪这个江南国主太无能,除了歌舞作乐就是舞文弄墨,从不把才智放到治国上去。不过,虽说良禽择木而栖,那个樊若水依然为人所不齿。哼,姓李的,日后你再和姓樊的往来,我和你绝交!听到没有?” 北宫千帆又道:“三年前南都留守林仁肇求李煜许军数万,趁宋攻取岭南、无暇增援江北时,收复江北旧土。为怕事不成宋廷问罪江南,林仁肇还自请为逃叛之臣,则事成而国荣,事不成而林家受诛、不致累国——如此一个忠肝义胆之臣,李煜竟会听信反间之计,前年鸠杀了林仁肇。” 白心礼续道:“去年卢多逊逢迎拍马一番,这位江南国主便飘飘然不知所以,听闻宋廷要编修天下地图,史馆独缺江东,居然就巴巴地紧急下令眷录江东各州舆图送去宋廷……” 李遇瞠目道:“江南十九州的地形、驻军防卫、道路远近、百姓户口,岂不都在赵匡胤的掌握之中了?” 白心礼点头道:“所以卢多逊已被重用。如今又多了个去测量长江宽窄的樊若水——江南国主比起那位辽国国主,可真是不一样。” 北宫千帆跌足道:“李煜怎能与耶律贤相提并论?前两年我在辽国朝中时,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穷苦百姓有冤无处可伸’,他立刻下令恢复钟院,令铸大钟一座,刻勒铭文,说明重置缘由。这个李煜……”低下头去看一眼自己的双足,叹息道:“那时候,他大概正在研究怎么让女子把脚缠得变形,好铸支金莲让女子在上面翩翩起舞罢!” 白妙语道:“你也听说了那个什么窅娘‘三寸金莲舞’的掌故?哼,真混账!我们江湖儿女脚太小妨碍练功,他却当作妙不可言的事物来欣赏。昏君!” 白心礼顿首道:“而且以李煜一国之君的身份,如此推崇这种无聊消遣,更是不妙。” 旷雪萍也点头道:“不错,他以人君之尊将此加以赞赏,怕是千年之内,流毒无穷。” 白妙语乍舌道:“有那么严重吗?” 北宫千帆叹道:“楚王好细腰,国人多饿死,在男尊女卑之势下,女子为了对自己生存有利,挖空心思取悦男子,民间跟风效仿往下流传,岂是几百年内就能绝迹的?” 白妙语不觉恼道:“强行以布裹足、逆天而行,还怎么走路?” 旷雪萍不理会白妙语打岔,却向北宫千帆道:“你要三思!” “关我什么事?”北宫千帆一皱眉,顺口答道:“我又没食他江南国主的奉禄!” “你是高丽国公主,又是辽国特使,现今高丽国年年向宋廷朝贡,辽国也在与大宋议和,你的身份特殊,不宜相助李煜。你若现身,宋、辽、高丽的压力都会让你难以做人。” “我不会管的,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你和裁云丫头都是一个脾气,故人遇困,绝不会袖手。就算你瞧不起这个李煜,看在一场故交的份上,也一定会赶去示警的。旷姑姑说得不错罢?” 北宫千帆低头不语,默认了。 李遇道:“我是江南人,当然不愿故土遭遇战火。可是五师父确实不宜现身去见李——江南国主。就是要示警,也该多加小心!” 白妙语瞪眼道:“临风不是个对朋友不闻不问、没心没肝的人。她想办法易容混进去,只暗中通知李煜一人,也算仁至义尽,做到了故人本份。临风可是我们的江湖好儿女!” 李遇仍道:“潜入深宫内苑,危险是不必说了。到闰十月初一,我们约好在洛阳相见,你兄长也会赶去,五师父赶得及么?” 白妙语又道:“以临风日行千里的绝顶轻功,还有两个月,什么地狱天堂去不了?你婆婆妈妈的,不如你去好啦!最好是被人当刺客捉去,才有好戏看!” 李遇点头道:“正是想到还有两个月,足够我来准备。先父曾在江南朝廷为官多年,我正有代师前往、替父亲尽忠之意。这样,也不会误了五师父与你兄长……” “你还真想去,就凭你那几招花拳绣腿?” 北宫千帆沉思许久,才缓缓道:“赵匡胤诏令薰风门外建成巨宅,取名‘礼贤宅’,连亘几条街坊,宏伟壮丽,宅中器皿无所不有,就是等江南与吴越二主李煜、钱叔去降,为他们而备。攻取江南已是势在必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点朋友本份,从旁警诫两句,他未必会听到心里去。我潜入深宫见过李煜后,立刻趁夜出来、绝不久留,你们不必担心。李遇更没有必要替我去。” 旷雪萍看了白心礼一眼,不再阻拦,将李遇与白妙语召上自己这叶扁舟,留一舟给北宫千帆,拍拍她肩头,道:“自己小心!” 白心礼一划桨,四人便远远荡舟而去,不再打搅她思索。划得远了,才向旷雪萍道:“这一关她终究是要过的,别为她担心了!” 旷雪萍回头看一眼,轻轻地道:“这一次我帮不上什么,只愿烈子和净子在天有灵,能保佑风丫头!” 夜雾渐渐袭来。千里江山,寒色尤暮;芦花深处,孤舟独泊。 焦尾琴鸣,声声催促秋江月。南国正清秋! “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行人绝。 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 已经是闰十月二十三日了。 梅淡如最后看一眼洛桥,知道北宫千帆不会再来,策马西南而出,向长安驰去。 北宫千帆确是无法赶到洛阳去。这一日她才到庐州,就听到宋廷南院宣徽使曹彬入池州、拔芜湖、攻当涂,最后驻军采石矶的消息。 而这时的李煜,刚和她吵过一场,依旧不以为然地与皇后诵经拜佛,希望佛法宏大,保佑国泰民安。与之论经的高僧中,自然也有赵匡胤“特派”过去的“高僧”,告诉这位人君:他乃是“一佛出世”,可保百灵护体、万事通达。 本来她是负气离开的,现在却又快马加鞭,从庐州日夜兼程赶回金陵。 “临风,别管了,你再去见这个昏君,说不下他恼羞成怒,会将你当作刺客拿下!何况,江南朝廷中若有宋廷卧底,你的处境可就大大堪忧了!” 虽是一路自警自责,依然忍不住策马飞奔。 “……虽说昏庸无能,到底不是个暴君。以孝行天下、亲赴大理寺审囚、大赦天下……娥皇姐姐去了那么久,还记得收藏她的琵琶、为他们夫妻当年共植的梅树题诗,也不算彻底寡情。罢了罢了,大不了被他叫几声‘捉刺客’而已,那些草包侍卫又逮不了我。看来,淡如也不会等我了,赶到洛阳也没用,日后再向他道歉罢!真失败,里外都不是人!”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今夜,小周后不在身边,又只剩他一个人灯下独思。 是寂寞还是惶恐,搅得心如此不安? 临风和他吵得那么厉害,负气而去,却宁可误了恋人之约,中道折回重加警诫,甚至不怕他会恼羞成怒。 如今的她,已是一国女营武教头、另一国特使、第三国公主,又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人物,不是为了这份故交,她图什么?从他那里,她可是从未得过什么功名利禄,每次也总是来去匆匆。她承受着大宋、辽国、高丽的压力和被赵匡胤疑忌、深宫内苑禁卫森严的危险,不止一次潜进来通报对方的军事计划。 他本来应该高兴、欣慰才对,毕竟她是真正关怀自己的肝胆之交啊!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愤怒,再次把她给气走?是不是因为,无论她是当年的五庄主、之后的武教头,还是如今的辽国特使、高丽公主,她都从未对他有过请求,永远保持着那份隔膜与高傲?十年前的她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快乐、风趣——对了,那时候,她是娥皇的闺中密友! 为什么娥皇一死,他们之间就如此隔膜?不是连娥英都已了解,不再胡乱猜疑了么?可是这十年以来,即使是她诚心挚意为他设想,他也没什么感激与喜悦,只有压抑、烦躁和眼下莫名其妙的愤怒。 要命的是,她言之凿凿,似乎句句有理、掷地铿锵。 “长江浮桥”,多可笑的儿戏!宋军怎么可能攻破长江天险,就凭那个落魄书生樊若水的信口开河? 也许是这些年在险恶江湖混太久,弄得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临风,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她的胆色哪里去了?可是无论如何,她真的是念及一场故交,才如此不计较得失甚至不顾及安危啊! 为什么他没有一句道谢,再度将她气走? 雪那么大,风那么紧,他连杯热酒都没替她备下!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雪又簌簌而下,李煜最后低吟了一句,心中不胜悲凉凄戚。 临风,你负气去了哪里? 疏星倚夜! 宫墙外,一个黑衣女子也不胜感慨、满心惆怅。她正是北宫千帆。 从嘉,你真是十年前那个谦谦君子“钟隐居士”吗?你怎么成了这样? 冷月无言!正文 下——十二回 销魂独我情何限 破阵子 ——李煜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素点端上,小陆子替李煜夹了子母馒头放在碟中。 李煜漫不经心咬了一口,心事重重地把半个馒头放回碟里。 “皇上,你看!”小陆子一侧身,在他耳边轻轻地道:“有东西在馒头里。” 李煜低头一看,馒头里竟然滚出个蜡丸来。他微横了小陆子一眼,见小周后犹自心神不宁地吃斋,便取了蜡丸扣在手心。 小陆子知趣,便不再吭声。 匆匆用过斋饭,李煜将蜡丸捏碎,取出一幅小小的白绢来,只见上面的字迹凌乱疏野,正是北宫千帆的手笔: “皇甫继勋,不报军情;尔军逼近,彼主不知;吃斋念佛,岂能回天?” 李煜心头大震:“兵临城下了,我怎么不知情?临风……她怎么不来见我?蜡丸是何时送进来的?” 小周后见他面色铁青,轻轻一咳,李煜恍然一省,喝道:“叫皇甫继勋来见朕。还有,经文都撤下去,朕要巡城!” 小周后诧道:“皇上不是要诵经祈福,保佑国泰民安……” “军情告急朕犹不知,诵经何用?” 小周后见他疾言厉色,便退了下去。 李煜宣上守城兵士,乃知数月来他只顾诵经论道,而宋军二个月前就已师拔金陵关。待他登城巡视,只见旌旗遍野,方知北宫千帆所言非虚,立刻下旨拿了神卫都指挥使皇甫继勋。 返朝后,李煜又与陈乔、张洎一番密议,金陵此刻惟一强援乃是神卫都虞侯朱令赟。即连夜遣使,请朱令赟来援金陵。 第三日晨,使者来报,言李煜先遣的密使已持金牌往湖口求援,因该密使艺高人胆大,赟已请他代送密函,召柴克贞代守湖口,以免湖口失守断了粮道、再无后方支援。故请使者回奏,待柴克贞往,即刻来援。 使者禀罢,张洎奇道:“皇上宣过密使了?朝中有此等人物,微臣竟然不知。” 李煜不动声色地道:“朕的安排,还须向你请示?” 张洎一惊,恭身退下。 李煜心里有数,知道去的是乃北宫千帆,心里却不知为何,颇为不快:“她倒会拿着金牌去假传旨意。哼,以她轻功,难怪比使者还快,现在又送密函去给柴克贞,该到了罢?装神弄鬼,却不现身一见……” 自此澄心堂军机,皆为张洎等刚愎专断而出。 柴克贞得密函,惊惧交集,敷衍走了“密使”,教“他”先行回报,不日将至。几日后却又以重病在身为由,托辞不往。 六月,曹彬等部金陵城下大败江南军。 七月,赵匡胤命李穆护送从镒归国,亲笔诏书催李煜速降,并令众将围城缓攻,待李煜作投降的准备。 九月,侍卫都虞侯刘澄率众开城投降,润州平定。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满目疮痍是什么?现在的李煜也许最清楚。 数月以来,各地不是大败就是投降。就是想宵衣旰食,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小陆子和黛儿侧侍左右,都在打哈欠。 可他李煜却睡不着。放下奏折,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悲衰自己的无能为力。 “皇上!”小陆子和黛儿一惊,醒了。 他一挥手:“换小卫子和晴儿上来,你们也累了。” 他们正要劝慰什么,小陆子忽地指着案上一本奏折,惊道:“血!” 李煜转过头去,也看到奏折上的血,一滴、两滴——从梁上滴落下来。 李煜缓缓抬头往上看。黛儿大惊失色,便要嚷出来。忽地一阵黑风飒然飘下,小陆子和黛儿刹那间忽地难以动弹、难以出声。 “临风,是你!”他低呼一声:“快解开他们穴道,不然侍卫进来你就麻烦了。小陆子、黛儿,不许嚷,是北宫姑娘!” 那人在两人肩上一拍,踉踉跄跄退了数步,倚墙而立,才定住身形,正是北宫千帆。 李煜见她形容憔悴、面色苍白,惊道:“你被侍卫发现了么,怎么受这样重的伤?” 她摇头:“江湖恩怨,与大内侍卫无关。” 小陆子和黛儿默然上去,扶她坐下。 北宫千帆调息片刻,才道:“我替柴克贞回报朱全赟后,就去了辽国。黄龙府卫将燕颇叛变,韩家哥哥被挟为人质之一,我潜入叛军营中救人,等到耶律葛里必去讨伐,我就回了中原。岂知正遇上东土姐姐刚满月的女儿被人掳劫,我就一路追踪雷章采直到大理,雷章采自大理折回宣州,不巧我撞个正着,一个人对付雷章采、申晓波、姜贤忠、青诚、严子钦五大高手,子钦淬过‘断魂膏’剧毒的枪头擦伤了我。等到风海师兄、独贞哥哥带素丹营中女兵来援,我已受了伤……不幸风师兄和青诚同归于尽,独贞哥哥受伤太重,武功尽废……” 李煜一指案上自己的参汤,低声道:“你少说点话!”黛儿将参汤端过去喂她勉强喝了,又绞了手巾为她拭脸。 北宫千帆喘息了一会儿,淡淡问道:“我过金陵时才知道,不但柴克贞没去代守湖口、金陵无援,而且几天前连池州刘澄也降了,所以……反正我已性命无虞,寻找东土姐姐的女儿也毫无头绪,就潜进来看看。我死不了,不必着急,也不可外泄我来这里的消息,拿套宫女衣裳给我换上就好。” 李煜凄然道:“难得到了这时候,我还会有朋友。养好了伤,你不如自行离去罢,我不想连累你。”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打算死守金陵还是率族投降?” 李煜酸楚地道:“我本欲降,张洎、陈乔力谏之下,最后还是决定搏一搏。” “既如此,何不先使缓兵之计?” “如何缓兵?” 北宫千帆深深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煜道:“有话便说罢,最后的决定还是由我来作,这亡国的罪名不会扣到你头上的。” 北宫千帆摇头道:“这倒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正在考虑,是否来得及!” “有话但说无妨,反正已是这样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才道:“赵匡胤令众将缓攻,就是等你去投降。不如将计就计,备下锦帛、银两,遣使入宋朝贡,一方面拖延攻城时日,看宋军动静,同时可以遣密使去湖口求援……” 李煜点头道:“也只好如此。可以密令朱令赟从湖口而出,切断采石矶浮桥,暂保天险,续以各处坚守壁垒疲劳宋军,再觑时机夜袭金陵城下的宋军,他们没了采石矶的后援,必然溃败。” 北宫千帆微微一笑,以示赞许。 “我这就宣修文馆学士徐铉与周惟简进宫!” “那个夸夸其谈的道士周惟简,懦弱无能,只会浮夸,你想派他与徐学士一同使宋?” “就因为他是出家人,或许谈论一些清心寡欲之辞,能打消赵匡胤的南攻之念。” “并非每个人君都会听信这套说辞的。唉,先缓住进攻再说罢。我可以施展轻功赶去湖口。朱令赟号称驻军十五万,或许这惟一的后援,真的能力挽狂澜罢。” 李煜叹道:“又是重伤又是中毒,算了,我另派使者去!” “你是瞧不起,还是信不过我?” 李煜忙道:“你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了,小陆子快宣太医!” “不必!”北宫千帆低喝一声,起身为自己包扎,一边口述了十几味药,吩咐小陆子去取来煎,转身向李煜道:“小陆子为我煎了药,我喝了,连夜出宫赶去湖口,你去宣徐学士吧。我武功高强,一点点小伤,又怎会、怎会……”一语未毕,已厥了过去。 梅淡如含笑,向她遥遥招手:“临风,我们闯荡江湖去,萍踪四海、浪迹天涯,你弹琴吟诗,我来听;我舞刀弄剑,你来看!快跟我过来……” 北宫千帆只觉得四肢乏力、头疼欲裂,只奔出几步,就一跤摔倒,不禁急了:“我好累,淡如等等我……”却见他一面含笑挥手,一面越去越远,无法追寻。 她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他的微笑忽然变成冷冰冰的讥讽,淡淡地道:“你来不了啦!” “淡如,我会来!”她脱口而答,挣扎着,想跑快些,可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临风妹妹,你追淡如去了,那我们呢?” 她一回头,见一个轻纱薄履、云鬓高耸的女子走过来。恍惚间,见这个女子神采端静、容貌秀丽,正是周娥皇,不禁黯然道:“娥皇姐姐,风丫头不学无术,只会捣蛋,只怕帮不上你和从嘉了,对不起!”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娥皇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挣开,只听娥皇叹息道:“拖你下水,是我们不好!”说罢,用手巾在她脸上、额上轻轻地擦拭。 她依然执拗地伸手出去,想要握牢那只手。另一只手忽地握住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唤道:“临风,临风!” “淡如,你回来了?”她惊喜地握紧了这只手,枕在颊边,呢喃道:“我知道你不会走,扔下我一个人……” 这只,不是梅淡如的手! 这只手纤细柔滑、掌心冰凉。梅淡如的手,粗糙温暖、大而有力,可以把她从深不可测的深谷里拔出来,再紧紧地拥着她。而这只手,似乎只会把她推向深渊,一丈,两丈…… “淡如!”她一惊,睁开眼来,见李煜正尴尬地看着自己,却抽不回被她握住的手,心里一失望,终于松开了那只手。 “娥皇——”她再一转头,见到梦里那张脸,恍然道:“娥英?永嘉公主也在!”原来自己正躺在瑶光殿里。 小周后见她醒了,心里一宽:“你高烧一天一夜,小陆子用你开的方子抓药,黛儿喂你喝了两服,这才退烧。” 李煜道:“金银已备,徐学士不日动身。往湖口求援的密使也已出发。” 永嘉公主拉着她的手道:“我是‘永嘉公主’,你是‘长生公主’,我们为皇兄来传福音,此次一定所向披靡、嘉懿长生!” 李煜强笑道:“宫里也有西凤酒,不如……” 永嘉公主忙道:“长生公主——临风她伤势未愈,皇兄怎能请她喝酒?宫里那个姓史的御厨,点心最拿手了,临风喜欢他的铛糟灸和五色馄饨,不如先用膳。” 北宫千帆挣扎起来,笑道:“什么长生短死,我呸!先填肚子,有酒更好!” 李煜道:“这酒,不喝了罢?” 北宫千帆慢道:“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罢,连酒都舍不得请我喝?” 小周后劝道:“你的伤……” “我是武林高手,这点分寸还有。” 李煜无奈地笑了:“一壶?” “什么一壶?最少一大坛!” 鹭鸶饼、铛糟灸、红头签、五色馄饨,一样样摆上来。 北宫千帆大马金刀坐下来,欣然大嚼狂饮、左右开弓,看得一个皇后一个公主都眼睛发直。李煜自酌了一杯酒,与她对饮。 小周后吩咐黛儿为她与永嘉公主也斟了一杯,四人同饮。 北宫千帆见多了三个陪饮的,索性换杯为碗、酒到碗干,一边简略将雷章采、徐眉及北宫烈、王昕、“关东四友”等上一代恩怨说了一遍。三人听了,不无唏嘘。 李煜叹道:“你作辽国新君的宠臣,已出我意料,后来又听闻你成了高丽公主,更是怪哉。这段江湖旧事尤其惊心动魄。你和淡如原来还有这段上一代的宿怨——造物弄人,果然如此!” 小周后道:“两情相悦不容易,你们当年的江湖趣事我也有所耳闻。逝者已矣,你们何必一拖再拖?” “两情相悦?”北宫千帆黯然摇头,仰面又干了一碗。 “淡如不是三心两意的人,你虽然有些疯疯癫癫……”李煜干了一杯,摇头道:“却是个性情中人。不然,何以如此魂牵梦萦?” “魂牵梦萦?不,是自作多情,活该!” 李煜见她神色凄楚地又干了一碗,奇道:“此话怎讲?” “从前曾有一段日子,我真的以为他喜欢我跟我喜欢他一样,可现在,没信心啦。”她望着空空的碗底,忽道:“雪融之后是什么?” “当然是水!”小周后脱口道。 “池面冰初解,眼前满园春。”李煜轻声地道:“春天!” “是前尘已亦、往事飘零……”她淡淡一笑:“也像淡如说的那样,雪融之后,就是真相暴露的悲衰!” 永嘉公主撅嘴道:“我不懂!” “我懂了。”李煜注视她:“你的真相,还是淡如的?” 她摇头,又干了一碗,悲哀地道:“是我太天真,以为一切都可以因为喜欢而迁就。” “这个‘真相’,是他迁就不了你,还是不喜欢你?他亲口说不喜欢你了么?” “没有。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当然也不必多说‘不喜欢’了。” “那么,你们相对的日子里,究竟都在做什么?” “我在欢天喜地‘以为’他喜欢我,即使他从没说过一句。他呢,在小心翼翼‘以为’能忍受我。我们都太天真,所以天涯互远的时候,就连籍口都不屑说了,够坦白罢?” 李煜晃晃脑袋,托着头笑:“好复杂!” “反正我是江湖上最难缠的女子。”她醉醺醺地笑:“说不定还会是日后史官们笔下‘祸水’的千古第一典范。你败了,是我亡你江山。你胜了,是我不顾和赵匡胤的故交……来,干!” 小周后推她一把,摇头道:“祸水的罪名还轮不到你来担,史官只须记我一笔气死胞姐、专擅后宫之宠、兵临城下犹惑人君不理军务,一笔足矣,够我遗臭万年了。昏君身边,理当有奸妃妒后——我陪你干!” 永嘉公主也嘿嘿地笑了:“当然也该算上我了。从王嫱到文成、金城二位公主,哪一个不是用和亲来换取安秦的?我连这都办不到,我也干一杯!” 李煜一推碗碟,嚷道:“你们都替我扛了罪名,我千古第一昏君的名声岂不埋没?不要你们代罪,我要遗臭万年。千古第一昏君就是我——李从嘉!哈……” 四个人的手相互交握,在一张桌上你看我、我瞧你,一会儿嘻嘻傻笑,一会儿又相拥呜咽。 共怀伤感,有谁得知? 北宫千帆在李煜案前摊开布阵图,道:“曹彬、潘美共列三营寨围困金陵,我昨夜潜到各营去探视,列了这张图:粮草在西寨,北寨目前似乎相对稍弱,却是表面之相,也许早已挖战壕以为固防,故作薄弱实则伏有暗兵。若江南军得援,当趁势夜袭西寨,再自西而向北延,攻夺北寨。” “那么东寨呢?” “东寨近水,江南水师尚待湖口来援,东寨不可妄攻。” “朱令赟要先切断采石矶浮桥,才能增援金陵,岂非还要再等?”李煜踌躇道:“快到腊月了……” 北宫千帆忙劝慰他:“来得及!我先去湖口看看朱令赟进境,再折回山庄不迟。凭我的轻功,赶回去庄替俞家姐姐筹办嫁妆应该来得及。是以打算即刻动身。” “这么急?再过两个时辰就天明了,不如后天动身?” 北宫千帆叹道:“我是怕朱令赟为了显示军威,导致事倍功半。若是他以巨型战船大张旗鼓行进而不巧又遇上江河涸旱、船不能迅行的话,就会贻误军情。若能使用用小艇,虽不如巨船平稳,却不致因江涸而滞留不前。” “朱令赟带兵多年,这点分寸应该有的。” “既然来得及,我还是去一趟安心。你手书一道密旨让我带去就是了。” 李煜见她一言既出便要动身,心里既感动又不安:“你旧伤未愈,再奔波的话……” “再婆婆妈妈的话就天亮了!”她不耐烦了:“既知我辛苦,就不要再拖延。我来研墨,你来写。天明之后你还要赶到澄心堂决断军机,不要再耗啦!” 李煜涩然一笑,提起笔来,心头沉重不已。 朱令赟斜乜着“他”:朝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指手划脚、巧言令色!明知“他”心忧军情,心里却漾起莫名的不快。 北宫千帆拱手恭维他:“皇上常夸朱大人忠肝义胆,乃国中第一栋梁。此刻虽遭江涸,巨筏不能迅进,然以来大人的赤胆忠心兼又如此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即时改作小艇的随机应变,更教宫某五体投地。” 朱令赟微笑道:“以宫特使高见,本侯若用火攻,可能扭转乾坤?” 北宫千帆一惊,不觉皱眉道:“小人只奉命来送密旨,本来不该……” “怎么不往下说?” 北宫千帆只好硬着头皮道:“时已冬季,刮的乃是北风。我们增援北去,宋军若借北风来火攻,尚且防备不及,若以火攻,岂非引火自焚?” 朱令赟微愠:“你是暗讽本侯不懂兵法罢?这半个月来,可曾刮过一丝北风?” “正因半月无北风,一旦风起,必定势强。非但火攻不妥,还须提防宋军借北风火攻湖口。” 朱令赟冷冷道:“一日不刮北风,本侯就要草木皆兵一日,一年不刮,就要提防一年?那你说,何日才能增援金陵?” 北宫千帆见他趾高气扬,早想打掉他两粒门牙,转念想到他是金陵惟一后援,且在李煜如此孤立无援之际,尚为金陵的安危心忧,只得忍住了气,在一旁赔笑。 见“他”不反驳,朱令赟又道:“既不刮北风,定是皇天有眼、不亡我国,为何不借天机而动?” 北宫千帆依然沉默,心中却暗骂自己不学无术,顾清源上懂天文下知地理,便是仲长隐剑、南郭守愚的所学也比自己渊博,是以明明知道逆风火攻不妥,却算不出北风何时会起,只好叹道:“小人虽不懂天文地理,却也知道风起则云涌。朱下人不妨登高一望,北天若有云涌,必有北风将至;若北天无云,也至多暂保两日无北风……” “不用你来教诲!”朱令赟斌终于不耐烦了,凌厉地看“他”一眼:“皇上是派你来送密旨,还是来督军的?怀疑本侯勾结宋军是不是?” 北宫千帆见他如此,也急了,知道再说下去,他先起异心,更是不妙,只好忍气笑道:“密旨已送到,小人要回去复命了。朱大人真有火攻之意,还望……” “登高望云是不是?本侯知道!宫特使,你还要回去复命,本侯就不多留了。”朱令赟念“他”一片恳切,也不好再见怪,便另备了马匹,让“他”速回金陵。 北宫千帆言已至此,再说下去恐君臣见疑,贻误军机,也只好无奈地辞别湖口,复往金陵。以她的绝世轻功,已在“飞天红颜”金飞灵之上,不过一日,便返至金陵深宫、向李煜回话。 她既回去,李煜感念她好意,便设宴瑶光殿,另备了许多重礼,打算她休息一番,就为她洗尘,再以礼相赠。 岂知黄昏后李煜自澄心堂而归,永嘉公主却向他回道:北宫千帆不愿浪费他的光阴,已留书辞去,另附了金陵宋军三营寨的兵马详尽数量,望他保重。 李煜信函握手,不觉不喜又悲:“她就这么走了,不要说收我一份薄礼,连酒水也不喝一杯,更不当面辞行——人说江湖险恶,可险恶江湖却出了这么个怪诞人物!看来惟一可以谢她的,只有祝她和淡如早成佳偶、白头偕老了。临风,你也多保重!” 的确,没有一种喜悦能够高尚,除非祝福! 五台山,丘家堡。 尸体!尸体!除了尸体还是尸体,一百四十二具焦尸——放在雪地上。 白珍珠眼见这一幕,从马上栽了下去。 丘逸生与余东土相顾骇然:丘家堡已成焦土,幸存的只有母子、儿媳三人。 严子铃在发抖。 许凡夫黯然道:“西河帮闻讯后立即兵分三路,北路寻丘二奶奶,南路找丘少堡主和少奶奶,我们第三路赶到时,这里已成焦土,只能收尸了。” 余东土切齿:“我与逸生南下、婆婆北上,分头追寻女儿下落,连风丫头也险些搭命进去。英杰帮、九州门,这笔帐有得算!” 丘逸生惨然:“一百四十二条人命,其中不乏无辜妇孺,怎么下得了手?” 严未风神色凝重,扶起昏厥的白珍珠,正色道:“为找孙女,你娘已奔波了三个月。你们不保重的话,丘家堡就后继无人了。先找地方落脚,再另谋良策。” 事已至此,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风雪渐紧,寒意越来越浓了。 冬。 十月末,神卫军都虞侯朱令赟乘大船抵皖口,以火油燃烧船只欲以攻宋。忽刮北风,火反烧江南军,赟投火而死,其部不战自溃。宋军缴获武器数万。金陵从此再无后援。 十一月上,修文馆学土徐铉承旨入宋,求保江南一邦。赵匡胤以卧榻旁侧、不容他人鼾睡为答,拔剑相对;十一月中,江南军夜侵北营,为曹彬等诱之深入而全歼,获江南佩挂符印将师十数人;十一月下,金陵城破,陈乔自缢而亡。李煜无意蓄财,将黄金尽数分与近臣侍奉;又令保仪黄氏将所藏书画图籍,尽数付之一炬;续欲堆柴自焚,然见宗室数百,不忍同焚,终于举投降。 十二月,江南告捷书入宋,共取十九州、三军、一百零八县、六十五万五千零六十五户。 腊月初八。 苏州灵岩山,馆娃宫旧址。 俞豪英皱起眉头:“你们怎么跟来了?” “丧心病狂的事你们能做,我们就不能来?” “涟儿,冷静!”俞清泓拉住俞清涟,直视着两位兄长,一字一句地问:“丘家堡惨案,有没有你们的份?” 俞豪杰冷笑:“丘家堡的人还没死绝么?” 俞清涟一阵痛心:“当年爹的所为已教人不齿,你们不积德还要造孽,良心哪里去了?” 俞豪英四下张望一番,才道:“我们兄妹早已断情、各安天命,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俞清泓点头:“你们真在这里约了雷章采和申晓波?”心里既痛楚又失望,眼圈一红。 俞豪杰森然道:“我们不怪你们吃里扒外,你们居然追查到了这里。哼,再不走,我和大哥也保不住你们两个丫头了。” “谁保谁不住,还没见分晓呢!”夜色中,二男二女联袂冷笑而来,看分明了,原来是诸葛兄妹及庄诗铭、东野浩然。 俞豪杰怫然:“两个贱丫头,居然带帮手来对付亲兄长?” 俞情涟摇头:“我们没约他们!” 俞情泓含泪道:“莫春秋、雷章采还有什么阴谋?你们走到这一步,再不收手,就永远回不了头啦!还有,余姐姐的女儿呢?” 又是一阵冷笑,另一边过来的是雷章采、申晓波、严子钦。 庄诗铭一见雷章采,想到母亲受辱父亲遇害,怒吼一声挥掌攻去。东野浩然恐他不敌,也拔剑随之而上。 诸葛兄妹则各自拔剑,分战申、严二人,剩下俞家四兄妹对峙。 东野浩然厉声道:“东土的女儿呢?你竟然掳劫自己外孙女!” 雷章采阴阳怪气地道:“在一个好地方!” 庄诗铭则道:“我们练的都是《披靡宝鉴》,且看看鹿死谁手?” “你思慕我们姑娘,我也视你为兄长,今日却刀兵相见。子钦兄,我们真要一决生死么?” 诸葛审异只守不攻,心里十分犹豫。 严子钦冷笑:“我只思慕传心剑法,至于那座冰山,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当我是姓过的傻瓜?”一面说,枪法越加凌厉,枪头腥臭扑鼻,淬的是剧毒“断魂膏”。 申晓波久攻不下,手指一弹,毒镖飞出,直向诸葛审同印堂、咽喉、膻中穴三处击去。 俞清涟一声惊呼,诸葛审同霍地一个“凤点头”避开两枚毒镖。第三枚眼见无可回避,将射上胸口,诸葛审同深吸一口气,用足十成功力以剑反拨,正是传心剑法中的“古往今来”,待毒镖掉头回射,他已用尽全力,“卟”地摔倒。 申晓波不料偷袭的毒镖会射回来,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它射入自己胸膛——莫说是淬过“断魂膏”的毒镖,以诸葛审同的十成功力,就是寻常利物射入胸瞠也能索人性命。他这番自作自受,连哼也不哼一声,当场便毙命倒下。 俞豪杰见诗诗铭与东野浩然联袂,与雷章采打得难分难解,诸葛审异与严子钦也是半斤八两。申晓波既亡,诸葛审同已重新站起,向自己这边来了。急切之下,反手在俞清涟咽上一掐,厉声道:“你敢过来,你娘子就过不了门啦!” 诸葛审同见他竟以亲生妹妹为挟,呆在当场,不敢动弹。 俞清泓瞪大眼睛,眼见两位亲哥哥挟着妹妹往山下退,又看着俞清涟的绝望神情,心头大恸,不敢作声。 严子钦故意卖个破绽,诸葛审异久未占上风,早已烦躁,见此破绽,果然去攻。严子钦一声冷笑,枪头直取她“肩井穴”。她一惊,情知中计,即刻跃起半尺向后连退数步,直退到俞氏兄弟身后,腋下夹紧了枪杆,不敢稍松。 俞豪杰听到身后打斗声、腥风气息愈近,想也不想,挟着妹妹掉转身子,用妹妹在身前一挡,严子钦的枪头,便径直插入了俞清涟的心窝。俞清涟颊上泪水犹在,当场气绝。 诸葛审异转头过去,见身后中枪的竟是自己未来的大嫂,脚一软,晕了过去。 诸葛审同眼见未婚妻被她的亲兄长作盾,不觉目眦尽裂,提了剑一招“扑朔迷离”攻去,俞豪杰放开幼妹,抽身内避,岂知他反手一招“西风送晚”划回去,俞豪杰咽喉立断、当场倒毙。 俞豪英见势不妙,拔脚便逃。严子钦的枪还在俞清涟身上,又被晕倒的诸葛审异夹得甚紧,不及取回,便向另一方逃去。 雷章采久斗未果,已自心虚。忽听一人大笑而来,竟是北宫庭森,大惊之下,扬手飞出几枚毒镖断后,抽身而逃。 笑声未绝,北宫庭森人已落地。 东野浩然喘息道:“左护法,我们追——” “不必!”北宫庭森面色沉重,见三人分头而逃,越去越远,这才摸了块大石头盘膝坐下,取出一瓶宁神养气的丹药出来,自己吞下一粒,再把药递给几个后辈。 “为什么不追?”东野浩然犹自不平。 庄诗铭轻轻将她一拉:“你看,左护法气息不匀,必是与人恶斗许久耗了元气,岂能再去追赶雷章采?能教左护法如此耗损功力、大伤元气,此人难道是……” 北宫庭森调匀气息,点头道:“不错,莫春秋现身了。我们恶斗一日一夜,双方半斤八两而回。想必他此刻也不轻松!” 诸葛审同握着未婚妻的手,以真气相输,俞清涟却早已气绝。 俞清泓泪如雨下,惨然无语。 诸葛审同将未婚妻的头搂在怀里,轻轻地道:“涟儿,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你怎么舍得一走了之……” 夜色渐渐变薄。 凉意,却越来越浓了。正文 下——十三回 晚凉天净月华开 浪淘沙令 ——李煜 帘外雨潺潺, 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李煜放下笔,推窗仰望,不觉欲哭无泪。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猝然回头,见那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飘然入室,便懒懒地招呼道:“临风!” “对不起,没想到——实在是江湖多恩怨。” 李煜强打精神,摇头道:“难道真要把葬送江山的责任全推给女子,才算男儿本色?不敢也没资格怪你,只怪我错生皇家!” 北宫千帆深深看他一眼,低头道:“我是为公事而来!” 李煜看她不安的神情,心中微有几分明白,轻声道:“先坐下再说,我能做什么?” 北宫千帆转开头,不与他目光相接,以更轻的声音道:“辽主耶律贤有意扶你再做江南国主,命我前来试探,你若点头,我便为你联络宋廷中的旧臣,以为内应,你意下如何?” 李煜淡淡道:“特使认为,从嘉的能耐,够资格作儿皇帝么?” 北宫千帆不动声色地瞧着他,道:“这是违命侯自己的决定,我不敢妄论!” 李煜仰天一笑,迎视着她,朗声道:“做个阶下囚、亡国之君,至多是受辱,也算自作孽。可是要我李从嘉去作傀儡儿皇帝玷污宗族,却生无颜立于世,死亦愧对先人。你不是也希望我回绝么?不必为难了!” 北宫千帆依然无言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欣赏。 李煜又道:“就算我点头,你会回禀么?” 北宫千帆一呆,忽地笑道:“你很了解我!不错,若非此事为难,我十天前就已赶来了。” “我却想反问一句。”李煜直视着她道:“若不是我李从嘉,辽主吩咐你去试探他人的话,你又是何立场?” 北宫千帆昂然与他对视,清清脆脆地道:“若换个人,我根本不必为难,因为我不会去试探此人,大不了潜逃江湖,打仗终究不好!” “那么现在你可放心了?” “这当然!”北宫千帆走过去盈盈拜下,仰头道:“从嘉,受我一拜!” “拜我做什么?我身为人君时,你尚且出言不逊,如今非但不加奚落,反而拜下。只为了这个‘放心’么?” 北宫千帆嫣然道:“你是亡国之君,我是逃跑公主。你不觉得我们很配吗?” 李煜脸一红,念及亡国之恨,更是痛心疾首、黯然摇头。 北宫千帆恼道:“好歹我也算江湖的成名人物,哪里配不上你了,这么拒绝我?” 李煜叹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 “哼,多个妹妹陪你下棋喝酒,还委屈了你不成?算了,没面子!” 李煜一怔,心中暗叹一声“惭愧”,才道:“你想和我拜把子?” “唉,我知道自己不像公主,只像贼窝里的寨主,这么没面子的事,不用你来提醒。”北宫千帆颓然叹道:“以你的盖世才华,要拜把子,确是我沾光、你被折辱,对不起!” 李煜一声苦笑,轻轻跪下来问道:“你们江湖儿女结拜,还需要什么礼节?” “嗯,你是兄长,不必拜我,刚才你已受我一拜,也不摇头推拒,就算已承认我这个妹妹了。”北宫千帆回嗔作喜地道:“当年我也曾想过和赵匡胤拜把子,不过当年我才八岁,他已二十有六,料来他也不肯,才打消了此念。” 李煜忍不住道:“你很喜欢和人拜把子?” 北宫千帆本想说,最想和周娥皇结拜,见他愁眉不展,终于不敢说出口,只默默起身。 李煜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记得蜀中花蕊夫人编撰《古卉谱》载,有一种奇物,一百年开花,两百年结果,三百年实成。《古卉谱》副本你相赠娥皇时,我曾拜读过,不知世间是否真有这奇物?” “蕊姐姐也是从古籍中得阅,未曾见过实物。当年天石舍人夏大哥为寻此物之种,踏遍五湖四海仍无所获。也许此物早已绝迹了罢。” “此物花种有拇指大小,呈心之形状,莹白纯净,真是一粒‘情种’!” “当日我也是这么叹息的,蕊姐姐也叫此种为‘情种’。” 李煜见她漫不经心,不再多说,起身将砚台上的墨又研了一会儿,待墨汁渐浓,便端起砚台走近一个小小古藤架,将墨汁浇在架上一个碗大的瓷坛里。北宫千帆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看,即刻便嚷道:“这粒情种……夏大哥多年寻觅而不得,你在哪里找到的?” 李煜见她手舞足蹈,问道:“你确定?” “当然啦!”北宫千帆激动得不得了,笑道:“我送娥皇姐姐的《古卉谱》副本上,因为偷懒没有临摹插图,正本上却有蕊姐姐亲笔的五幅丹青。” “什么样的五幅?” “第一幅,是白色心形的花种;第二幅,是白色渗冰纹黑边的芽叶,乃三年后冒出来的芽——和你瓷坛中这株一模一样;第三幅,是第一百年内花开之态,碗口大的黑色花朵,心形花瓣,白色花蕊,花瓣边缘同样渗出冰纹,乃是白边;第四幅,是第二百年中果实之状,乃是心形的白色果实,碗口大小,晶莹洁白,纯净可爱;第五幅,是三百年后果实成熟的模样。这一百年中,果实在饱受风霜雨雪之后,渐渐枯萎成荔枝大小,果色灰暗萎缩,食之辛涩无比,却有返老还童、长驻青春之效。据说实成之夜,第一对许愿的爱侣,还能保佑他们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也不知是真是假——你是怎么找到情种的?” “宋主安排我入住此间已历数月。上个月无意于院中墙脚发现已呈枯黄之态的一小株嫩芽,想到《古卉谱》所载,不知真伪,便以手刨开泥土,果然见到一粒拇指大小的心形种子,已裂得有些畸形了。这嫩芽便是从心形种子的深处冒出来的。我将此物移入瓷坛,抄了二十几页词赋诗文,连夜燃烬为壤覆于其上,再研浓墨浇灌,每七天一次。果然,不过一个月,这奄奄一息的情种,就在墨意诗情下,长高了两分芽叶不说,且枯黄之色尽褪,成了你今日眼中所见的模样。” 北宫千帆动情地道:“天地间原来真有情种。从嘉,恭喜你!” 李煜淡淡地道:“吟风弄月以丧志、沈腰潘鬓枉消磨,娥皇已去数年,恭喜什么?” 北宫千帆深深看他一眼,道:“你立娥英为后,是因为她像娥皇姐姐?难道你不认为,这既对娥英不公平,于娥皇姐姐也算是薄倖么?” “当年娥皇重病、娥英入宫探视,见了她,我恍如回到新婚燕尔时,我不是人君,娥皇也不是国母,我们开开心心、逍遥悠哉,真是羡煞鸳鸯。可是自我嗣位后,宫中礼仪繁琐,娥皇渐渐不复娇憨率性,逐日端庄沉静起来,整个后宫仿佛一潭死水,没半点生气。娥英一来,简直就是新婚前的娥皇。那时娥皇病体日益沉重,我探视她后,沉闷之余忍不住便去偷会娥英。岂知娥皇得知以后,病情加速……娥英年幼无知,这笔气死姐姐的糊涂帐不该算在她头上。负心薄倖、不念十年夫妻恩情的人是我!说起来,确是我负了她们姐妹。好在,如今她也算解脱了。” 北宫千帆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我正想问你,怎么不见娥英?你说她解脱什么?” 李煜低头道:“娥英现封为郑国夫人,十几天前入宫随侍去了。唉,也好,以免……” “李从嘉,你浑帐!”一人冲了进来,婉丽端静,憔悴的脸庞上满是怒色,正是小周后娥英,两人在厅中各怀心事,竟不知道她是何时回来的。 小周后冲进来,双目蓄泪,向他厉声道:“让你的皇后被一个武夫玩弄,欲哭无泪却要强颜欢笑,你居然说我解脱了。是你解脱了罢?何不摇尾乞怜,光明正大将我送去领赏?说不定,你还会被封赏作国公呢!” 李煜一脸尴尬,低头不语。 小周后满心委屈,靠在北宫千帆肩上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北宫千帆知道她生长于江南温柔之乡,所欣赏的是李煜这样懂得情趣、才藻风流的雅士,心里极为鄙视赵匡胤那种冲锋陷阵的“粗人”,也无言相劝,只好搀她坐下,让她尽情一哭。再想起赵匡胤那句“未离海底千山黑,绕到天中万国明”之句,心底也暗自觉得,以他如此气魄之国君,却这般所为,确实有失厚道。 将小周后扶入卧房,北宫千帆轻轻弹出一缕“春眠散”替她催眠,才抽身回去见李煜。 李煜窘色未褪,向她摇头苦笑。 北宫千帆道:“如今你们要尝试做一对比普通夫妻处境更难堪的夫妻,确实不易。希望你体谅她的辛酸,多多宽容。” 李煜轻轻一点头,问道:“你总是来去匆匆,江湖真的如此多事?” “我要赶往辽国去回报你的意志消沉、无心卷土重来一事。耶律贤若想另外找人来扶持,我就从此潜逃无踪、再不见他。就此告辞!”向他一揖,她即刻飘然跃出窗去,没入夜色之中。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小周后又不在。 李煜研好墨,浇在情种四周,这才回头对梅淡如涩然一笑。 “龙井茶沏好了,尝一尝!”梅淡如不擅劝慰,只好道:“可惜不是金山中泠泉泉水所沏,不然就更妙了。” “金山中泠泉泉水所沏的西湖龙井,三个月前我已尝过,是临风从镇江取了泉水,施展绝顶轻功奔了一夜,专程送来的。”李煜盯着他,不露声色地道:“我真有口福!” 梅淡如微一抬眉,淡淡道:“三个月前她就来过了?” “她特意跑来和我结拜,亡国之君和逃跑公主的结拜!”李煜依然盯着他,道:“我不明白,一个对义兄都如此肝胆相照的女子,你居然没有动心?” “你也说过她可以肝胆相照,怎知我没有动心?她说的?” “我知道你动心没用,可是你从没亲口对她说过,让她渐渐失去了信心,误会了你。” “这句话说或不说,真有那么重要?” “至少对临风来说,真的很重要。她外表虽是嘻嘻哈哈,骨子里却同你一般倔强要强。你们打算再耗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梅淡如讶然道:“我以为你会恨临风没有帮上你,原来你也很关心她。” “我恨她什么,恨她忠言逆耳我不听么?我这种人君,亡国是迟早的事,非但没理由恨她,还该怪自己拖她下水。为了替金陵解困,她负着重伤去夜探宋廷军营绘制阵图,又赶往湖口求援,回金陵后,连洗尘宴也不受,就此飘然告辞。她所做的,全是陷自己入绝境的事,我有资格恨她么?” “你真的不能恨她。我就是担心你对她心生怨恨,才专程赶来向你解释的。” “你不必解释,她受重伤中剧毒的缘由,已尽数告知于我了。” “此后更是错综复杂。”梅淡如又将丘家堡遭毁、俞清涟遇害之事说了,李煜怔道:“这些她倒没告诉我!” “你的心情如此恶劣,她自然报喜不报忧了。”梅淡如叹道:“谷帮主不愿因为宿仇,致使西河帮与英杰帮火拼、伤及无辜,如今已和童舟兄解散了帮中弟子,避居巾帼山庄。临风如今正忙着替谷帮主与童兄的麾下兄弟安排后路,一点也不逍遥。莫春秋不似雷章采那般恶名远播,受恩于他的江湖中人不少,只有北宫护法能够与之一搏。凭临风的脾气,我还担心她又会易容改妆,孤身探查莫春秋的行踪与罪证。唉,她从来都是这样!” “她确是多事。”李煜微微一顿,又道:“却也是个性情中人。你是外冷内热,她是里外一团火。你们骨子里如出一辙!相信凭她的自负,这些都不是她亲口告诉你的罢?” “是谷帮主从客姑娘那儿探了口风听来暗中转告我的。我打听这些,也是希望有迹可寻,能够见缝插针地为她做些事情。” “如果你亲口对她说出心意,她会更开心!” “这句话,非要说出来不可吗?” “你们都欣赏彼此的肝胆、信任对方的能耐,却看不透彼此的心思,就因为你们的表达出了问题。” “她和我在一起,本来就闷,为了打破沉闷再去挖空心思,闷上加累,何苦来哉?” “你会不会觉得她在骚扰你?”[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你可曾觉得娥皇、娥英在骚扰你?” “这就对了,把你对我说的全告诉她。说不出口,你就约她比武、斗酒、结伴出游,她总会明白的!”忽见梅淡如用一种奇怪的神色盯着自己,李煜不觉苦笑道:“不错,治国的本事我没有,可是我知道一个女子希望她的心上人如何对她。你不必这么看着我!” 梅淡如静静地道:“我们认识十几年,我却此刻才发现,你很像诗铭:一个是朝廷里的凤凰,一个在江湖上武林中鹤立鸡群。你们一样地宽厚、温和、淡泊、儒雅,你们也一样地宠爱临风,好像宠自己的亲妹妹。我甚至觉得,你更欣赏临风,不像诗铭那般对她既怜惜又回避,你也比诗铭更了解她,因为你们共有一样东西——赤子之心!” “其实,你和她,你们才真的……”李煜转头向外一瞥,叹息道:“这么快就天亮了!” 萧绰见了北宫千帆大是开心,神神秘秘地遣退宫女,拉了她坐在身边。 “这么贼,有宝贝送我?” “不,是有事和你商量!” “国事就免谈。李煜此人心无宏志,已回过皇帝老儿了!” “听艳杰说你有位心上人,怎么五六年都过去了,还没见你把自己解决掉?” “我不想说私事。你贵为国母,岂知江湖儿女的辛酸?” “凭你五庄主、北宫教头、福音特使、长生公主,还会有什么辛酸?笑话!” “再谈私事,我要甩手走人啦!” “不谈也罢,我是给你通风报信的!” 北宫千帆惊道:“我一年只回高丽半个月,就是讨厌连元辅也要打趣我这个姑姑,难不成是高丽国中我的皇表兄心血来潮,拎了人要往我头上乱点?还是你们辽国皇帝老儿……” “两个月前,秦王高勋将鸠酒赠于驸马都尉萧啜里,事情败露,被削名籍流放铜州,此事你该知道罢?” “高勋权倾朝野,为皇帝老儿所忌。这鸠酒之事,必定是个借题发挥的理由!” “临风姐姐果然厉害!事败以前,高勋曾上奏吾皇,把你夸得举世无双,你又知道吗?” “妙啊,他说过我的好话,如今他遭贬,怀疑我是同党罢?我正好从此一去不回,看你们契丹武士可逮得着我?可是,今天看你们皇帝老儿对我和颜悦色的样子,未曾目露凶光呀。” “谁敢猜忌到你临风姐姐头上,我会给他好果子吃?近月女真侵犯我贵德州东边,又抢掠归州五寨,我大辽又要增援刘继元的汉朝廷,你的事只好先搁浅一年半载了。” “什么一年半载?放我半辈子长假最好!” “你听我说呀!当日秦王夸赞你时,曾说你至今未托终生,又是朝中女重臣,若皇上迎你入宫为贵妃,不但能辅佐治国,更能与高丽结为秦晋之好。我在一旁听了,忙禀告皇上,说你已经名花有主。皇上才说,此事暂且搁浅,若你一年半载之后,仍不见动静,让我再来问你。” 北宫千帆心头一震,恍然大悟。 萧绰见她如此神色,劝道:“本来临风姐姐你能入宫,我非但不担心,还高兴多了个军师替我分忧。可是你芳心已属,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定痛苦,这份辛酸我岂有不知?是以背着皇上先放风给你做准备,是允是拒都可以多些时间考虑。不然,等到皇上下旨,遣使前去高丽提亲,事情可就复杂了。” 北宫千帆沉默许久,终于向她正色道:“有一件事,因为查无实据本不敢妄言,如今却不得不相告,你心中有数便是。” 萧绰见她如此郑重,讶然点头。 “高勋素知我放浪形骇,想置我于死地!” “秦王对你向来敬重,怎会如此害你?” “以我的德性,当个混帐特使已十分勉强,又心有所属,怎会愿意入宫?高勋想多加溢美之词、催促皇帝老儿下旨册妃,待我抗旨不从或潜逃江湖,皇帝老儿恼羞成怒之后对我下追杀令,他便达到目的了。” “那么他为何要如此害你?” “听好了!”北宫千帆一字一句地道:“几年前你爹萧驸马遇害,背后的真正主谋是高勋和另一位权臣。” 萧绰一惊,茶杯脱手掉下,几乎摔碎,北宫千帆脚尖一踢,茶杯又稳稳地重新回到她手上,茶水涓滴未洒。 北宫千帆等她回过神来,才继续道:“表面上是萧海只、萧海里勾结盗匪行刺,你爹由此遇害,其实真正的目标是你爹。萧氏兄弟买通这伙匪盗意图弑君的同时,高勋以更高的代价买通了江湖中的一个大门派以盗匪家人作为要挟,逼他们虚张声势。是以他们被捕之后,只敢招供萧海只、萧海里、萧神睹。而这个大帮派的高手在行刺的混乱局面中,以你父亲作为真正目标,得手之后又趁乱逃走。” 萧绰天性机敏,又身处最为勾心斗角的宫闱之中,听她一说,立刻省悟道:“是了,所以只招供了萧氏兄弟,另一党人则隐而不出。既然以父亲为目标,所为的自然是争权夺利。皇上旧部的六位重臣中,我爹以驸马身份拥立新君,当然是以他为朝中第一人。另外五人是燕王朝匡嗣、秦王高勋、太尉女里、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和你福音监察特使。以萧、韩两家的交情,燕王不会起歹心,你更不会。那么,另一个勾结高勋的,是耶律贤适还是女里?” “我不过胡乱推测,没有实据之前,你不可轻举妄动。我猜,此人乃是太尉女里!” “不错,应该是女里!有一次高勋上表,求引渠水入封地,耶律贤适反对,女里却赞成。皇上从此开始怀疑高勋有划土屯田私招兵卒之意,怕他以封地为据点叛乱,未许引渠。女里如此极力耸恿,看来两人似有默契。谢谢你了,燕燕心中有数,不会轻举妄动的!” “高勋才狠!”北宫千帆想到勾心斗角的险恶,叹道:“冠冕堂皇抬我一番,比进谗言还厉害。若真到了辽国皇帝老儿遣使提亲、高丽皇表兄又点头的那一日,我再潜逃江湖,让两国人君都颜面无光的话,他们恼羞成怒起来,恐怕我会比娘还惨。我也多谢你啦,若是能在皇帝老儿面前为我多说几句坏话,更是感激不尽!” 萧绰握着她的手,恳切地道:“一生之中,能找到一个与自己两情相悦、两心互许的人,真是不容易。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回头,只能收藏遗憾。我是因为牵连太广而无能为力,至少你没有我这种悲哀。所以,好好把握罢!不要拖到真心想饮这杯酒时,它已越酿越浓、越陈越久,最终只会伤心断肠。” 北宫千帆注视着她眼里深切的悲哀,一份酸楚与无奈涌上心头。忽然间,自己也感染了浓浓的悲哀、淡淡的惆怅。 下雪了。 一年前的今天,亡国生涯开始;而今天,违命侯被“赐封”为陇西郡公。因为新皇登基,要示以“隆宠”,顺便也将郑国夫人娥英召进宫里去“宠”了。 李煜关起窗,回头瞥见一个黑衣女子不知时已坐进厅内,也不诧异,只微微点头道:“你刚来?” “来好一会儿了。”北宫千帆放下一坛汾酒,轻轻道:“我听你在吟‘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不想惊扰你!” “你也来替我庆贺新君的加官进爵,连酒都准备了?”李煜惨笑道:“多谢了!” “我记得你爱喝汾酒。你来看这是什么!”她打开食盒,将碗碟摆上:子母馒头、天喜饼、密云饼、铛糟炙、五色馄饨…… 李煜看着这些熟悉的食物,目瞪口呆地听她道:“记不记得你宫里那个姓史的御厨,祖籍长安那个?原来他在邯郸默默无闻地开了间酒馆。上个月我遇到他以后,就在汴京南面买下一家小店送他,请他搬来此处。日后你想尝他的手艺就容易多了,他只会为你一人而下厨。那家小店叫‘津然酒馆’,离熏风门很近的。” 李煜黯然道:“你费心了!” “又不止是为你,我也很好吃,趁机沾你的光!”见他面无喜色,北宫千帆忙又提起一个大包袱上来,打开给他看,笑道:“我陪辽国皇帝老儿去狩猎,打了几头狼,就请匠人将狼皮剥下裁好,亲手缝了两件狼皮大氅,送给你和娥英。新皇登基,自然赏赐不少,这也是寻常之物。不过我临风生平第一次为人缝制衣物,即使手工粗陋,你也非收不可。就连堂兄爹、二姐夫和淡如,我都没为他们缝过衣物,所以你不许嫌弃!” 抖开狼皮氅,但见线迹歪歪斜斜,针法果然不敢恭维,有几处还依稀可见血迹,想必是她缝制之时被针扎了手。想象她缝制时的狼狈与被针扎后的诅咒神情,李煜终于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轻轻摇头。 “唉,你终于会笑了,我的血汗没白流。菩萨显灵!”她心里一宽,塞了块天喜饼到他口中去,不无欣慰。 李煜口中塞着食物,含含糊糊地问道:“你见过淡如没有?” “两个月前重阳佳节日,他妹妹妙语出阁,嫁给我的好徒儿李遇,我们曾经打过招呼。你有事找淡如么?” “只是打招呼,淡如没说别的?” “有什么好说,难不成还约我打架?现在山庄里我的帮凶可多了,四个姐姐都已出阁,除二姐每年有半年要在丐帮以外,山庄里多了好多人。素丹明年元宵出阁,驸马是我的独贞哥哥。丘少堡主与东土姐姐、董非与西天姐姐、南星哥哥与南山姐姐、北极和郁灵姐姐、少林大弟子李卫如和审异姐姐、西海哥哥和俞大姐姐,他们成亲之后都住在山庄里。谷岳风和北斗也好事将近,打算明年与许凡夫、子铃姐姐一起办喜事。最可怜的是审异哥哥,抱着灵位和俞二姐姐成亲之后,就执意出家,做了道士!” “你再这么东飘西荡,有人也要和出家差不多了,你知道么?” “怎么可能?等他遇上一个温柔佳人,就不会无聊得想找人去欺负自己了。连严伯伯和白姑姑都能重新结伴游历江湖,白叔叔和旷姑姑也有一场好戏看,还会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到了那天,你会追悔莫及!” “不连累他陪着亡命天涯,我已很满足!” “你又得罪谁了,会如此凶险?” 北宫千帆慌忙摇头道:“我的德性你还不了解?难缠、惹是生非外加兴风作浪,迟早是亡命天涯的下场,当然不能把淡如扯进去。他姓梅,也不应该倒霉呀!” “你们怎么搞的?”李煜不觉皱眉。 “我高丽国遣金行成入学国子监,想中个进士回去。这人和我有点私交,所以我代他来请教你,在朝中考取功名,可有什么必读典籍?你开张书单子给我,让他去自己翻书!” 李煜叹道:“连这种小事你也要插手,难怪喊累,报应!咦,这是什么?”见北宫千帆一挥手,袖中掉落一团纸,忍不住好奇,拣来展开,乃是她信手所成一首古风《风云夜》。 “随手乱涂的,忘了扔啦!” “扔什么?写得不错!尤其这段‘宝剑凄凉意,瑶琴怅惘心。谁人相唱和,孤胆寄知音。’” “我反倒喜欢‘离愁最断魂,壮士纵昆仑!’这两句。” “文如其人,在你身上还真是现世报。难怪说‘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拾物自富,以率为期。’果然疏野至极。有空的话,我因诗成境,为你的《风云夜》作画一幅如何?” 北宫千帆眼睛一亮,笑嚷道:“还有东西要给你,本已塞到你床底下想吓你一跳,现在却等不及,非要拿出来现宝不可了!” “你已给了我很多惊喜,还有?” 北宫千帆张牙舞爪径直奔向他的卧室。李煜正暗自摇头,她已大抱大揽跑了回来,将文房四宝摆了满满一桌。 “当年你为娥皇姐姐特制的‘点青螺’紫毫笔三支;李超、李廷珪父子制墨三丸;玉屑笺五十页,‘澄心堂纸’五十张;这方砚更不陌生了,你还请我赏玩过两次,是你最珍藏的宝石砚山,李少微制的那一方,记起来了罢?还有这只铜蟾蜍也是你的,你用篆字在它身上刻了《砚滴铭》,你看,丝毫未损!” 李煜的双眼越来越湿,握一握笔、摸一摸墨、又抚一抚纸,最后捧起那方宝石砚山来仔细端详。 李少微所制宝石砚山之绝,就是利用石质本身的天然起伏,在径长咫尺的砚石上,雕刻了参差错落、手指大小的矗立奇峰三十六座,两侧倾斜舒缓、势如连绵丘陵。中间一平坦处金星密布、亮光闪烁,排列为龙尾之状,制成砚池。一眼望过去,咫尺砚山竟见群峰叠翠、山色空濛,一泓碧水波光潋滟。既有黄山之雄奇,又有练江之隽永。其鬼斧神工可谓妙手天成,世所罕见。 北宫千帆指着砚山上的景观,轻轻道:“华盖峰、方坛玉笋、龙池、上洞、下洞……都是你指给我看的!” 李煜双眼模糊,哑声道:“这些笔墨纸砚都是哪里来的?” “这些东西收归宋廷后不被重视,随意赐给文臣武将。我把大理国主段思聪与段素顺、宋廷赵匡胤、辽国耶律贤、高丽国我皇舅和皇表兄,以及当年你送我的金牌,七块一起熔成了金豆子,拿来换这些东西,还剩下几粒换酒喝,并不怎么费功夫!”她轻描淡写地道:“给他们也是明珠暗投,还不如物归原主。你那些澄心堂纸……”忽想到“滑如春冰密如茧”的御用极品纸张,被设于库中大批贮存却不加重视,连库房都结满了蛛网、尘埃遍布,就住了口不再说,怕李煜难过。 李煜见她千辛万苦将这些文房找来相赠,却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心中更是不安。 北宫千帆又叹道:“若非当日你吩咐保仪黄氏将所藏名画上品九十九种、中品三十三种、下品一百三十九种付之一炬,毁前人心血,恐怕我能找来的更多!” 李煜听到此处,想起当日所为,惭愧不已,心中暗道:“不错,为什么一定要属于你的才能是好东西,不再拥有了,便要毁灭呢?可见你心地狭隘,就只是个穷酸书生而已。” 北宫千帆一面把玩文房,心中暗道:“幸好淡如不心仪这些,不然非琐碎死!” 李煜轻轻地道:“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北宫千帆漫不经心地随口道:“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也许你会安心些:你的保仪黄氏,如今嫁作商人妇,是个书画商人,夫妻还算相敬如宾;当年娥皇姐姐引见给我认识的那个弹琵琶的流珠,现今供养于齐王的王府中,依旧做乐工;三寸金莲而舞的窅娘,已做了洛阳首富路荣的填房夫人;簪花引蝶的秋水,任丞相赵普府中花园的护花侍女,也算平安;那个抄经的乔氏,听说如今居住于一座庵堂,整日里只会拿着你手书金字相赠的那卷《心经》,垂泪发呆,具体在哪里的庵堂,我尚不清楚……而你呢,眼下要做的,就是珍惜娥英,把儿子仲寓教养成才。也算我这北宫姑姑一份好啦!” 李煜听她一口气说完,却头也不抬地玩弄纸笔,并无邀功或讥讽之意,不觉踉跄后退数步,默默地注视着她,心底升起一份无奈与凄凉,还有钦叹与震惊——临风、临风,你的心,是水晶做的吗?正文 下——十四回 浪花有意千里雪 乌夜啼 ——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从嘉兄!”一人在肩头轻拍,李煜惊觉之下,笔掉在地上。 “淡如,是你?”李煜揉揉眼睛向外一看,又是黄昏了。 见他醒了,梅淡如才道:“你以为是谁?夫人又……” 李煜微微点头,轻轻道:“临风是今天一早走的,昨夜喝了两大坛酒,天一亮就跃窗出去了。我还道是她去而复返。” 梅淡如皱眉道:“她既然喝得不少,你怎么不位住她,她出去惹事怎么办?” “我哪里拉得住她?惹事大概也惹不了啦,看她醉成那样。” “她醉得厉害?” “怎么不是?对了,有事问你。”李煜拍头想了想,问道:“江湖上是不是有个九州门,掌门叫什么轻描淡写的?” “‘轻描淡写’莫春秋,是临风告诉你的?” “不错,她说了一夜酒话,此人武功如何?” “旷帮主的内功逊他半筹,我福居师伯祖年事已高,大概也逊他半筹,只有北宫护法能够与之一较高下,你说他武功如何?” “糟了,临风她……唉,你赶快去沧州!” “莫非临风要去惹莫春秋?”梅淡如惊道:“怎么回事,她疯了么?” “昨夜临风陪我喝酒,她喝得挺醉,说了一大堆醉话……” “唉,你说要紧的那部分成不成?” “我说,我说——她醉醺醺地告诉我,莫春秋约北宫前辈了结恩怨,下了一封战柬,是她先接下来拆阅的。战柬上约好双方于四月十一日在沧州一决生死,她怕对方暗设埋伏,可是又不能匿战柬不交,就私自将‘四月十一日’改为‘四月十六日’,推迟了五天。风丫头打算易容为北宫前辈去应战。至于在沧州哪里,我不知道。你快去沧州帮她,今日已是初七了。” 梅淡如跌足道:“不知天高地厚,北宫护法都未必是对手,她去逞什么能?唉,不叙旧了,就此谢过,亏你没同她一般醉!” 李煜也不相留,只道:“你快赶在她和姓莫的动手之前找到她,不然我也不能安心。” 梅淡如一揖,立刻跃出窗去。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北宫庭森”注视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点头道:“你自信打得过我?” 莫春秋淡淡道:“够胆气,竟一个人来!” “既为私怨,当然是一个人,难道你不是?” “你若是真的冷面秀才,我确实需要帮手。可惜你不是!” “北宫庭森”微微一怔,听他继续道:“你的身手太敏捷了,甚至胜过飞天红颜,猜得不错的话,以你的易容术和轻功造诣。应该是北宫烈和王昕的女儿——现任逍遥宫右护法、长生公主北宫千帆!” “北宫庭森”仰天一笑,也不否认,只是盯着他,许久,才道:“不错,是我,他是不会赴约了。不过,你也未必能从我手中溜走……一、二、三!” 莫春秋冷冷看着她,纹丝不动。 北宫千帆手心一惊,沁出汗来。 “‘清心丹’我也有!”莫春秋淡淡地道:“刚才远远见你奔过来的轻功造诣,我已猜出是你。你最擅长的手段,我岂有不防的?别忘了,我曾和芷雯在一起。你用的是‘春眠散’还是‘风月散’?” 被他拆穿,也逮不住他了。北宫千帆忽感头皮发麻、背脊发凉,知道只能找条退路逃跑。 “既来了,还打算轻松告辞?”见她眼珠飞转,莫春秋抢上去拦了退路,低喝道:“王昕的秘笈和藏宝图呢?交出来,留你一命!” 北宫千帆“唰”地拔出剑来,连攻五招,都被莫春秋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属鹿剑也在你手上?看来,此番满载而归的人是我了。” “不要脸,欺负后辈!” “谁说你是后辈?我明明是在和冷面秀才交手呀,哼!” 北宫千帆边攻边盘算道:“千招之内我不致落败,须在千招内探条退路逃命。”当即朗声道:“你从智瑞师姐那里偷学的招式,使出来便是,我会怕你?”进攻退守之余,开始暗自张望退路。 两个时辰间,九百招已过。北宫千帆渐感体力不支,打算暗施迷烟暗器,手便向怀里掏去。 见她已然力竭,莫春秋拳风更紧。 北宫千帆手扣迷烟弹,正欲发出,忽听一阵快马急驰之而近之声,一人远远地朗声道:“风丫头,你真顽皮,竟敢用迷药困住你爹,易容来赴约,若非你娘赶到……唉,还是晚了两个时辰,他们随后就到!”来的正是梅淡如。 莫春秋心头一凛,侧耳听去,一里之外果然有两匹马飞驰而来,心中暗道:“原来这毛丫头来会我,非是冷面秀才的授意。不好,我已和她缠斗了近千招,北宫庭森来了,必然讨不了好,再加一个斐慧婉……” “我们联手再撑十几招,后援即到。我来了!”梅淡如跃下马,将北宫千帆肩头一扶。 莫春秋虽然心生疑窦,可是听到双骑愈近,也有些犹豫起来。北宫千帆趁他这一迟疑,迷烟弹脱手而出,再一扬手,又是七枚毒镖。 莫春秋手腕一麻,自知在烟雾中目不能视,淬过“断魂膏”的毒镖不及弹开,已有一枚划破了自己肌肤。本来以他的内力与自制解药,对此并无所惧。可是一来不知对方深浅;二来即使赶到的不是北宫庭森夫妇,仅梅淡如一人再与他缠斗千招,也会导致毒气攻心、施救困难,当下一咬牙,借着烟雾遁逃无踪了。 烟雾散去,已不见了莫春秋身影。北宫千帆气呼呼地转过身来凶道:“刚才若合我们二人之力,趁他中毒自闭心脉之际,必能克制于他。你干嘛拉住我不放……你,你怎么了?”这才发现梅淡如印堂发红、双手滚烫,一把他脉门,不觉脱口道:“你中了赤神掌?” “不错,我们遇上了姜贤忠!”两骑飞驰而来,却是诸葛兄妹。 北宫千帆忙扶住梅淡如,急道:“要紧么?” “我已服了‘清心丹’,调息几日就可痊愈。可惜不能出手帮你,不好意思!” 北宫千帆一阵心痛,歉然道:“都怪我太逞凶,让你如此担心。对不起!你们又怎会……” 诸葛审异道:“本来是我们兄妹和卫如三人同行,在瀛州遇到少公子力敌姜贤忠,已奄奄一息,我们赶到时,少公子已经……巧的是梅公子也到了瀛州,我们四人联手对抗姜贤忠与雷章采,因为少公子被挟持,我们投鼠忌器,梅公子就被暗算了一掌。总算在少公子临死前,拼着性命刺了雷章采一剑,姜、雷两人见我欲施迷香,便撒手撤去。” 梅淡如颓然道:“李师兄已将安如师弟的遗骨护送回嵩山了,可惜我去得太晚。” 诸葛审同叹道:“本想分道扬镳,可是梅公子将从李煜那里听到的你的醉话说了,吓得我们心惊肉跳、连夜赶路。好在梅公子机警,知道我们无法力敌,就想出这个疑兵之计,分两批快马先后赶来……若不是梅公子,你这条小命,就该去骚扰阎王了。” 北宫千帆撅嘴道:“我正奇怪,堂兄爹明明五天后才会到,现在或许还在路上呢,我改战柬的手笔如此高明,他怎么看得出来。多事!” 梅淡如坐在一旁调息,不与争辨。 北宫千帆嘴上虽不饶人,心中却甜蜜无比,喑自乐道:“一听到我会遇险,他就如此跋山涉水,伤也不及疗治就披星戴月赶来。唉,世间除他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与我如此相互关怀。而且浑小子还真聪明,知道虚张声势!” 诸葛审异又道:“不如留下记号,左护法——前任左护法可以去客栈会我们,你看呢?” 北宫千帆道:“我要去幽州找韩伯伯,请他派人密切监视辽国境内九州门的动向。莫春秋如今又勾结了辽国新君的权臣,那两个家伙想捏死我呢。”当下将高勋、女里怂恿耶律贤纳自己为妃,故意逼自己日后抗婚逃跑、惹上杀身之祸的意图说了,听得三人心惊,不敢留她。 “把莫春秋的事解决了,我就去向耶律贤请辞。”北宫千帆握着梅淡如的手,俏脸绯红,扭捏道:“我是江湖上最难缠的女霸王,淡如,你敢不敢要我?” 梅淡如诧异地注视她片刻,坦然一笑。诸葛兄妹见了,也相对一笑。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心一宽,吁了口气,笑道:“从今后,每年你放我三个月大假,任我游荡捣蛋,三个月足矣。其余九个月,我全用来骚扰你一个人,直到你想逃跑为止!” “我不会!”他握紧她的手,正色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该去给那个辽国皇帝一点颜色,让他头痛得不敢要你才好。不然,逍遥左护法后半生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可就名不符实了,我等着你回来扮鬼吓我!” “我哪有这么可怕?”她握着他的手在颊边一贴,嫣然一笑,飞身上马而去。 辽国南京,幽州。 韩匡嗣道:“你的府邸已御赐了三年,宅子的布置还是韩伯伯的心血,你居然不去瞧瞧?” 北宫千帆撇嘴道:“连皇宫我都不想住,谁希罕区区府邸。进出一大堆人跟着,烦死啦。我在山庄的时候,就算扮鬼吓人,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围着转,哼!” “你府上的人围着你转,自然是为了照料你的起居。” “我又不是小孩,反正我临风对你说的话,你留心注意一下就好。” “你说得如此严重,我岂有不留意的。只要在大辽境内有九州门的人走动,我必会过问。你明天就走,不太急了么?” “行李都收好了,我还有其他的事。” 忽见管家来禀,说是北宫千帆的府上有人送信给她,转到了这里来。 韩匡嗣笑道:“活该!你若回府去住,何致于管家还要往这里转呈信函?”转头吩咐道:“传上来罢,看看风丫头又惹了什么麻烦?” 北宫千帆满心诧异,接过信函与一只锦盒,拆了封,不过匆匆一读,立刻神色大变,再打开锦盒,果然见盒中装了一支五寸长的玉人儿,正是她数年前雕了送梅淡如的那件定情物。 韩匡嗣见她神色惨淡,奇道:“可是朝中有事?” “江湖恩怨!”北宫千帆回过神来,忽嚷道:“烦请替我备下女真贡马,我现在就走!” “你还没用午饭!” “不吃了,请帮我备些干粮即可,尽快!” 韩匡嗣见她惊怒交集的表情,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韩伯伯能帮什么忙吗?” “只须立刻替我备下快马和水粮、盘缠,能让我马上动身就够了!”北宫千帆把信和锦盒收好,冲了出去。 诸葛兄妹和梅淡如已落入莫春秋之手,要北宫千帆以秘笈、藏宝图交换。信是姜贤忠所写,附送上那个玉人儿,让她如何不惊不急? “审同、审异、淡如,你们要等我!”北宫千帆跃上马背,忽地满心恐惧,只觉得天旋地转,孤立无援。 兖州。 三天了,他们三人被缚在炎炎烈日下,滴水未进,下半身埋在土里——何况梅淡如在旧伤未愈的情况下,还第二次中了“赤神掌”。 这是五月的暑天。白天,是暴晒;到了夜晚,高高堆起的柴燃起熊熊烈火,炙烤着他们的心肺。 五月二十五日,正午,北宫千帆单骑而来。 梅淡如看到她越驰越近,却欲唤无声,恍恍惚惚中,心里既焦急又甜蜜:“疯丫头痴丫头傻丫头,怎么一个人来了?快走啊,你若有事,我必然负疚一生!真是我的风丫头!” “姜贤忠,还不叫莫春秋出来见我?” “有这三个,你会投鼠忌器,所以我一人足矣!” “算你赢了,东西拿去,先查验一下!”北宫千帆一甩手,锦囊与铁匣向姜贤忠飞去。 姜贤忠接了,先打开铁匣,见两张羊皮地图均是发黄的百年古物,锦囊中的三本册子同样旧得发黄,文字却都不认得,不觉皱起眉来。 北宫千帆冷笑道:“地图是古扶馀文字的释文,秘笈是古高丽文,你们礼聘高人翻译出来后,再慢慢谋划宏图伟略罢!” 姜贤忠这才想起,若是汉文,必为伪造品,莫春秋亦曾对他嘱咐过此事,知她所言非虚,忙收入包袱中。东西收好,立刻掌心蓄劲,想在梅淡如背心暗算一掌,送他归西。岂知掌一抬,北宫千帆已如鬼魅一般闪到梅淡如身旁,伸掌去硬接了他一招“赤神掌”。 姜贤忠胸口一闷,大股热浪反激回来,如同火箭射入心头一般,不禁背脊发凉。 北宫千帆冷笑道:“你不是心仪秘笈上的功夫吗?净贞公主当年横扫武林的‘自掘坟墓’,你不会没听过吧?这一掌,你用了七成的功力,你只好承受这七成功力,慢慢自掘坟墓来享用了。要我再补上一剑么?”玉腕一舒,属鹿剑已出鞘。 姜贤忠受了自己掌力的热毒,早已心虚,忽听一阵车马之声,远远只见客北斗驾了辆马车过来,还不知道车厢里是何高手,心头一寒,窜上自己的马车,吩咐弟子打马,立刻逃远了。 北宫千帆转身过去,用宝剑斩断三人身上的铁链,各喂了一粒“清心丹”,颤抖着手搀了梅淡如,向他勉强一笑。客北斗打马走近,车内跳出谷岳风,将三人扶入车中避暑。 梅淡如哑声道:“风丫头,你真冒失!怎么不见你吃药?” 北宫千帆将他的头揽在怀中,用布沾了水,轻轻将他的双唇浸湿,柔声道:“药我已事先吃过了,疯丫头可不是傻丫头。我没事,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梅淡如拉住她的手,在她腕上把脉,见脉象果然未乱,再翻看她手心,亦不见赤红之色,这才一宽心,沉沉睡去。 “姜兄,你果然守约!咦,你受伤了么?” “雷老弟有所不知,北宫千帆那丫头和我对了一掌,被她那‘自掘坟墓’的损招激回来,‘赤神掌’热毒伤了自己,倒霉!” “你我兄弟若能尽习秘笈的武学与毒术,再掘出图中宝藏,从此共享荣华,这点苦头也就不值一提了,不是么?” “成大事岂有不付代价的?不过雷老弟,你特聘的两位懂古扶馀文与古高丽文的高士,到底可不可靠?” “雷某重金礼聘的,自然可靠。等他们办完事之后,杀了灭口,谁会知道?我已将掉包的秘笈地图带来了,将掉换之物交给莫春秋即可。你怕老弟我不可信,不妨秘笈与地图你我各自私藏一半。老弟我吃点亏,只留一册秘笈、一张地图,等事成之日……” “好,我这两册秘笈、一张地图先收着,莫春秋的武功,你我联手尚无胜算。雷老弟,你那个法子真的有用么?” “我已在掉包的羊皮地图与假秘笈上涂了‘奈何散’,他翻看之后就会沾到手上。我们窥好时机,弄破他一点肌肤,那东西见血即扩,就好象当年他对付齐韵冰那样,不过一柱香功夫,准会全身酸麻,有力无处使!” “此计不错!可是百年古物不好仿造,雷兄你真的有把握?” “掉包的这两件也是百年古物:地图是前朝高僧鉴真东渡与玄奘西行的路线图,是异族文字;三本册子,则是两百年前大昭寺中梵文所抄的佛经,等莫春秋慢慢去译罢!” “雷老弟真高明!就此别过,莫州再见之日,该是你我兄弟下手之时了,哈哈哈!” 两个黑影左右一闪,不见了。 黑暗中,另一个隐身树上的黑影则握紧了拳头,向另一个方向跃出去。 “临风,临风!”梅淡如轻唤两声,有只手为他拭汗,一握,是只男人的大手。他睁眼一看,是谷岳风。 “临风呢?她受伤了?”见北宫千帆不在,梅淡如心头一紧。 “放心吧,临风姑娘给你出气去了!”谷岳风微微一笑,以示宽慰。[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什么?你们不加阻拦,还笑……”梅淡如急切之下,撑坐而起,问道:“她走多久了?” 客北斗叹道:“这会儿知道急了,当初你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姑娘同样会着急伤心呢?活该!” “北斗,别刺激他了。”谷岳风迅速打断她,道:“还不快告诉他,好让他放心?” “我们姑娘接到姜贤忠的信之后,从幽州分坛遣人飞骑送出了三封密函,一封交给长安前任旷帮主,一封交给洛阳的我、岳风及童舟,一封送往徐州去给前任北宫护法。正巧庄帮主和二姑娘也在长安,就赶往贝州去会五姑娘,我和岳风来沧州接你们,童舟去兖州通往贝州的途中拦截姜贤忠、和他交手。然后丐帮前旷帮主与五姑娘就着手安排,让自称懂得古扶馀、古高丽文的异国文士在莫州到贝州之间的几个州府放风,说自己走了财运,被江湖高人重金礼聘。莫州到兖州,均是九州门的地界,这种异状,自然会引起莫春秋的注意。” 谷岳风续道:“临风姑娘如今自己扮作姜贤忠,赶去会庄帮主所易容的雷章采,到贝州去和假雷章采掉换地图与秘笈。” 梅淡如点头悟道:“是了,莫春秋听到风声,定会潜入贝州,说不定早就在他们约好的暗处,眼睁睁看着假姜贤忠和假雷章采上演那场掉包戏。童兄则是半路拦截,耽搁真姜贤忠的行程,临风真是够刁钻!可是,真秘笈和地图在姓姜的手上,童兄要去夺回的话,又何须去演那场掉包戏给莫春秋看?还有,北宫前辈也得了临风的信,难道他要去找莫春秋?” 客北斗叹道:“才聪明了一半,怎么又笨起来?” 谷岳风忙道:“童兄弟只耽搁姓姜的半日行程,让莫春秋对姜、雷二人起疑。这样做,是怕临风姑娘今日来见姜贤忠时,莫春秋会潜在暗处下毒手,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去跟踪假雷章采,姜贤忠就好对付了。顺便还可以挑起他们内讧。假姜贤忠与假雷章采在贝州已商议好了算计莫春秋的大计,故意让暗处的他听到,等到真的姜、雷二人赶到莫州,必为莫春秋所忌。北宫前辈得到的那封,乃是临风姑娘的求援信,因为他和你都同练少林内功,可以替你疗伤,你可以放心了吧?” “真秘笈与地图落入莫春秋手中,虽非汉文,到底也,也……” “那两件东西也真的是如假包换的梵文佛经、鉴真东渡与玄奘西游的路线图,五姑娘给姜贤忠的就是这个。姓姜的不识异族文字,可是莫春秋文武全才,即便不通全文,也能辨识出来。不过装秘笈和地图的锦囊、铁匣倒是原物,姑娘说,当年的关东四友见过这两件东西,是以无法伪造。” “临风好机灵!”梅淡如虽然听明白了,仍不放心地道:“莫春秋非等闲人物,她会不会遇险?” “就因为姓莫的不简单,所以他一定会咽下这口气,等到了莫州再说,贝州的他绝不会贸然出手。”客北斗见他着急,心中暗暗替北宫千帆高兴,终于向他展颜笑道:“也亏了姑娘!那东渡、西行的路线图和梵经,全是辽国萧皇后当作古物,命人送到幽州燕王府给她赏玩的,是以能够信手取用。本来莫春秋留那半个月给她,是要她回高丽皇宫去取东西的,为了让跟踪她的九州门弟子能够具实回报,她遣人快马分头送信后,真的光明正大快马回了一趟高丽,以迷惑九州门的耳目。然后,姑娘再重返幽州会合庄帮主,将他易容为雷章采,让假雷章采掩面连夜出城,再从瀛州开始暴露行踪,以雷章采面目先会了两位前旷帮主安排的异国文士,引起莫春秋的注意后,再往贝州而去。至于真的雷章采,目前在燕王韩匡嗣的围追堵截之下,大概已遁到了怀州附近,到昨日燕王停止追截,恐怕姓雷的才喘了一口气,正小心翼翼地往莫州方向而返。” 谷岳风见梅淡如双目红肿,热毒未褪,不禁问道:“你们是如何遇袭的?怎么服了‘清心丹’,也不见你热毒褪去?” 诸葛审同道:“四月十六日我们见过前北宫护法后,他得知约会已作罢,临风也没遇险,第二日便离开沧州,往徐州而去。莫春秋窥见前护法离去,就率众来客栈搜人。我们本想回避,可是九州门弟子先杀掌柜、小二,又杀客人,连害十几条人命,我们岂能回避不理?只好现身硬拼,掩护剩下的无辜百姓逃命。梅分子硬接了姜贤忠十成功力的‘赤神掌’后,见莫春秋要掌毙一位六旬老翁,又迎上去接了姓莫的这一掌,体内热毒未及逼出,便被迫郁积心头,又受了几日暴晒炙烤,滴水未进,我们兄妹服了‘清心丹’尚可自行调息,梅公子怕是有些麻烦啦!” 客北斗瞪眼道:“信不过五姑娘的医术,山庄里还有叶姑娘、叶大哥、四姑娘,说不定前右护法也在山庄,担心什么?梅公子,我弄些‘春眠散’给你催眠,你一觉睡醒,姑娘就回来啦!”说罢,不待他答应,便往他鼻下一抹,梅淡如打个哈欠,懒洋洋闭目睡去。 这一觉睡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梅淡如先是浑身燥热难当,不久,胸口又清凉沁骨,头上有人为他轻轻拭汗。伸手一握,是一只纤滑细腻的手。睁开双眼,只见一张剑眉星眸、瑶鼻樱唇的娇俏脸庞近在咫尺,正在擦拭他额上的汗水。 “淡如,你醒了,饿不饿?”她俯下头,毫不犹豫地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我扶你起来吃点东西,你已睡了两天一夜,像个孩子一样,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和我上次一样地固执呢!” 北宫千帆伸臂去搀他,他却将她一推,哑声道:“你从不曾对人温柔体贴过,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没治了?你是不会骗我的,是吗?” “你信不过的医术?”她握紧他的手,道:“我每天在你心口擦‘清凉膏’,喂你服‘清心丹’,等到堂兄爹与我们会合,他再以内力将你郁积心头的热毒逼到四肢,你就没事了。我用风丫头的名号向你保证!” “可是我也知道,把毒逼到四肢后,我便成了废人,再不能练武。这就好像你风丫头有舌头却不能贫嘴、有耳朵却不能听音律一样地悲哀。”他静静地看着她:“对于一个醉心武学又苦练了多年的人来说,废了武功甚至比常人的气力还不济,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念头,开始在她脑中飞转。 “你不会成为废人,为了我,你绝不会!”她毅然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道:“长白山有一种‘冰屑花’,属极阴寒之物,开放于立秋之日,你该对我有信心,这一个半月之内,我会赶到长白山摘下‘冰屑花’,百日之内赶回山庄,将你四肢的热毒以‘冰屑花’汁化去。三日后,我便起程去长白山,由北斗带你回山庄先静养。” “真的?你不会骗我,对吗?”他的双眼顿时一亮。 “骗你的话——”她一字一句地道:“天诛地灭!” 她看见他眼里的生机,心里也燃起了希望,尽管她也知道将要付出的代价。因为,仅用“冰屑花”是不够的。为了他眼里的生机,她微笑道:“现在,你该先吃东西!” 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她的照料,开心地喝羹、吃药,再让她替自己梳洗。 “有西凤酒?”他一眼瞥见桌上的酒坛,忽道:“虽不擅饮,可是今夜,我想醉。” 她犹豫地道:“这是替我自己准备的。何况,你有伤在身!” “我只求一醉,你陪我——就今夜!”他固执起来,显出一份与她相同的稚拙。 “好吧,我们一起醉!”她和他开始狂饮,一人一口轮流狂饮……酒坛于是见了底。 “淡如,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她踉跄着过去扶她,收势不及,一头栽到了他怀里。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醉眼朦胧地向她笑道:“醉的是你,你永远都在做白日梦,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潇洒的,口是心非!浪迹天涯……嘿嘿,你以为,你是一条船还是一阵风?” “就因为有一片叫‘惊风’的‘破云’,好容易让我找到了岸,却怎么也划不过去,偏偏又总会牵肠挂肚——都是你不好!”她轻轻地捶在他的胸膛上,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头道:“你是我的岸吗?为什么我会觉得累,没有力气划过去?是因为我太贪玩,费了太多气力,还是你这个岸太远?或许,是你我之间太风平浪静、太安宁琐碎,让人乏了、累了,就失去了向前的斗志?” “没有你,我会寂寞;没有我,你更懵懂!”他耳语着,一俯头,吻在她的额头上、眼眸上、鼻翼上、脸庞上,将她的肩搂得更紧。 她伸出手,去揉弄他那头浓密的发,让它们乱成了一团糟。然后,她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头俯得更低,埋在她的青丝深处,轻轻唤她,然后,往下吻去:小小的耳垂、光洁纤长的颈项、柔滑如丝的肩头,一直下去…… 床帐低低地垂了下来。 窗外,星星们全被云遮了起来。 微微辗转,手打到他胸口,睁开眼一惊,北宫千帆的酒全醒了。 枕边的梅淡如尚在熟睡,揽紧了她仍舍不得松手。 北宫千帆出手如电,点了他的昏睡穴,才用力扳开他的双臂,跃起来穿戴,又忙乱地替他整整衣着,收拾了床单悄悄跑出去。这本是出乎意料的事,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心乱如麻。 再回来以后,北宫千帆挂起床帐,将自己的一只手塞入他的手掌中,反手解了他的穴道,和衣倚在床边假寐。 梅淡如打个哈欠,惊觉而起,见自己仍握着她的手和衣而睡,而她则倚在一边打盹儿,恍惚之间,他想起些什么,却不真切。 他一起身,她便假装被惊醒,揉着眼睛讪笑道:“还说照顾你,结果两个人都那么醉,你的头痛不痛?” “你一直坐在这里?没有,没有……” “是呀,我一直坐在这里。”她眨着眼睛道:“怎么,怕我发酒疯打你呀?” “咦,床单没了!”他低头一看,心中狐疑起来。 “说你不能喝,非要吵着喝。知不知道,昨晚你吐得稀里哗啦,我只好把床单撤了。”她回忆着,责备道:“你还想喝,我好容易才把你哄睡了,大概我也顺便打了个盹儿罢!” “可是我明明记得……”他涨红了脸,不敢再往下说。 “我敢对天保证,绝对没有发酒疯欺负你。”她奇道:“你该不会别的梦不做,只梦到我欺负你罢?” “那倒没有,不过……”他拍着头,只觉得身畔余温犹在。 “不过在你伤好之前,再也不许喝酒了。我会吩咐北斗和谷岳风看紧你,不许你在再滥醉。” “你后天才动身,怎么现在就吩咐起来了?” “早两天动身不好么?”她嫣然一笑,道:“我去收拾行装,你多保重!” “临风!”她站定,听他道:“我们还会不会再——一起……数月亮?”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点头道:“会!” “临风!”他再喊,她不再回头,离开了。 靠着床,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回忆。也不知过了多久,头开始隐隐作痛,是宿醉,他实在不擅饮。慢慢躺下去,一转头,瞥见枕角的几缕青丝,翻过枕头来看,一只银铃掉在枕下,是她平日束发丝巾的饰物。 没有做梦,昨夜,他们真的…… 他微微一震,撑下床来,跌跌撞撞想奔出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临风!”他一抬头,进来的却是谷岳风。 见他往外走,谷岳风伸手扶住他,奇道:“临风姑娘一个时辰前不是向你辞行了么?她已骑女真快马走了,你有事找她?” “临风走了?”他怔怔地问,见谷岳风点头,他低下头,看一眼手中的银铃,不觉自问:“她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就走了?” “北宫爱卿平身!这大半年以来只见你密折,不见你入朝,朕有事要问,望你具实以答!” 北宫千帆盈盈退坐一旁,嫣然道:“不如小臣先向皇上报个喜讯如何?” 耶律贤拈须笑道:“既有福音,不妨先奏!” “小臣已有一月身孕,欲返中原奉子成婚。望皇上念小臣几年辛劳,能够准假一年!” 耶律贤一呆,笑容忽地僵住了。 北宫千帆笑道:“适才入宫进见皇后,身子不适请御医诊治,未料把出了喜脉。” 耶律贤怔道:“可是你……” “江湖儿女,是故礼教不甚严守。”北宫千帆继续微笑:“所以在成婚以后,想做位贤妻良母!” “好罢,准你一年假期!朕本来想……” “皇上有事需要小臣尽忠吗?”她故作歉意地叹道:“小臣惭愧!” 耶律贤一挥手,意态寥落地道:“算了,不必办了。你回南京府邸安心生养去罢!” “皇上赐假一年,已是隆恩了。如此体恤小臣身为人母之心,感激涕零!”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多看此处一眼,索性说得肉麻起来。 “爱卿是回南京还是去中原?” “小臣先回长白山,赶在立秋之前,向族中长辈禀告喜事!” “即日起程?” “正是,小臣不敢拖延!” “那么,朕赐你紫金顶良驹马车一辆,以免骑马动了胎气,国失良才!你也真糊涂,下次入宫进见,别忘了带上朕御赐的金牌!” “哼,早熔成金豆子换酒喝了,天知道在哪里!”她心中窃喜,忙称谢一揖,趁机告退。 立秋,还有七天就是立秋了,一定要采到“冰屑花”。 淡如,要等我!正文 下——十五回 万顷波中得自由 虞美人 ——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丫头,回来了?快让堂兄看看,有没有变瘦?”北宫庭森向她欣慰地微笑。 “堂兄?不想要女儿了?淡如可好?” “在凝慧门的静室,四肢已有些不听使唤了,你哥哥——做爹的只剩这点能耐了,听清源和芷雯说,‘冰屑花’未必管用,你有把握么?” 北宫千帆吐舌头笑道:“信不过我?” “信你馊主意最多,这次可不能胡来呀!” “我要借谷岳风、童师兄、追风和迎风!” “童舟已在山庄学了岐黄术,前天往天台山去了。” “那我借顾叔叔好了!童师兄想做什么?” “童舟打算与俞豪英了结宿怨。他不愿两派厮杀,是以只身前往。” “你去帮我请谷岳风和顾叔叔,我去叫追风、迎风!”北宫千帆转身便跑。 兰影、兰魂将“冰屑花”汁捧进静室,寂然辞出,留北宫千帆与顾清源、谷岳风、追风、迎风在室中。 梅淡如注视着她,摇头微笑:“我没什么事,不如你休息一夜,明天再来?” “可我还有事!”她微笑:“超心绝爱,什么都别想,我用‘春眠散’为你催眠。” “可是……” “可是你的伤最重要,其他的全是次要!”她自信地与他的目光相接。 “好罢!”他盘膝坐定,让她施“春眠散”。 “追风、迎风,除下他的衣衫,我好施针!” 顾清源点头:“这个方法不错: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足少阳胆经、足少阴肾经,四经穴道施针之后,涂了‘清凉膏’,续以‘冰屑花’汁吸除热毒,我与岳风再合力从‘中府’‘极泉’‘阳白’‘俞府’四穴输入真气,将余下热毒从针孔中逼出来。” 北宫千帆默默点头,等追风、迎风在梅淡如各穴道上涂好“清凉膏”,立刻出手如飞,连刺他的“中府”“尺泽”“列缺”“太渊”“少商”等手太阴肺经穴道,滴上“冰屑花”汁,反手一针却戳在自己手心的“劳宫穴”上,也涂上花汁,一声不响地将戳破的掌心贴在他各个施针的穴位上,以内力吸他的体内热毒。 除顾清源默不作声外,其余三人皆感诧异。 吸毕手太阴肺经热毒,她又施针刺在他手少阴心经的“极泉”“少海”“神门”“少冲”等穴,涂了花汁,依法以掌心吸走热毒,然后是足少阳胆经与足少阴肾经。等到四经热毒吸走,她已是挥汗如雨、娇喘不止。 顾清源轻声道:“你口含‘清心丹’埋自已于深雪之中三日,将阴寒之气积聚心头,以此为淡如吸取热毒,知不知道这对自身伤害甚大?你风丫头,真是……唉!” 谷岳风听了更是感动,心道:“我还道北斗已是世所难觅的奇女子,原来还有她。童兄弟果然没有走眼,可惜这个朋友,今天才让我真正了解钦佩!她和北斗,真是难觅其三的性情中人,我有福气,梅公子也很有福气……” 北宫千帆也不否认,只道:“再等半个时辰,有劳谷先生发功于手太阴肺经、手太阴心经的‘中府’‘极泉’二穴,有劳顾叔叔从‘阳白’‘俞府’二穴逼出淡如的足少阳胆经、足少阴肾经的余毒。追风、迎风再替他穿上衣衫,守护三日,醒后喂服些补气调元的汤药,不出半个月,他必能生龙活虎!” 顾清源道:“你却受损耗元,将会大病一场!” “总比人家四肢残废无法练功划算罢?”北宫千帆笑道:“半个时辰已过,靠你们了!” 谷、顾开始行动。然后,追风、迎风为梅淡如穿上衣衫,扶他躺下。 北宫千帆长吁一声,起身出了静室。 北宫庭森、叶芷雯已在外守候多时,顾清源出来将北宫千帆的疗伤方法说了,众人大是感慨,再看一眼她的疲倦与憔悴,更是心痛。 叶芷雯一搭她的脉搏,见她摇头,不觉叹息。 迎风则兴致勃勃地道:“五姑娘好高段,莫春秋果然在猜疑之下,掌毙了姜贤忠!” 追风也笑道:“雷章采逃出莫州后,为了自保,让姓莫的无暇顾及自己,竟将自己所知莫春秋的多年罪行,从人证到物证,全托人交上了少林寺,是以不到两个月,武林同道已群起而攻莫春秋,雷章采这条丧家犬也没了影!” 北宫千帆淡淡道:“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当日只怕莫春秋在暗处偷袭,是以随便想个法子引开他的视线,无法亲赴兖州,实在是他们自作孽,我高估了他们!” 顾清源道:“别再闲聊了,回去休息!” 北宫千帆摇头道:“我猜童师兄会手下留情,放俞豪英一条生路,可是其他武林人物必会痛打落水狗,加以狙杀。无论如何,俞大姐姐只剩这位亲人了,我该替他想条隐遁之策。” 叶芷雯皱眉道:“你的虚弱程度,自己心中必然有数,怎么还想赶去天台山?” “又不用动手,我自有分寸!”北宫千帆满脸乞求地看一眼叶芷雯,见她无奈地轻叹一声,知道她答应为自己隐瞒了,这才转头道:“追风、迎风,立即替我打点!” “马上动身?知不知道……”叶芷雯顿了一顿,道:“不等淡如醒来道个别?” “我知道他不久便会英气勃勃,足够了!” 叶芷雯最后警告了一句:“带上调养的药,不要动手,不要奔波,总之——你好自为之!” 天台山。 童舟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的俞豪英,道:“你输了,俞、童、谷三家宿仇从此了结,你解散了贵帮兄弟以后,快快逃命去罢!” 俞豪英哑声道:“为什么你不杀我?” “恩怨已了、胜败已定,何须以命相抵?”童舟仰天长啸一声,内力充沛,行神如空、行气如虹,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他袖手一立,知道俞豪英已无能为力,忽地朗声道:“两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请现身一见!” 南来雷章采,北出北宫千帆。 俞豪英颓然道:“雷先生,你用严公子作盾挡了莫掌门一掌,却来我帮躲藏。莫掌门若追踪而来,你岂非连累我帮数百兄弟?” 北宫千帆听到严子钦已死,心中大痛,向雷章采道:“你确实够狠!可是虎毒尚不食儿,你把自己的亲外孙女弄到哪里去了?” 雷章采森然冷笑道:“东土就算是我的骨肉,她不听我的话,就连一条狗的价值也不如。我女儿不听话,便要让她女儿也不能听她的话!” 北宫千帆听得心寒,切齿道:“你害死发妻,夺走亲外孙女,害我两位丐帮的好哥哥泥足深陷,还在这里自鸣得意?” 雷章采趁她愤怒之际,踢出了“冲天腿”。 “师妹小心!”童舟一声惊呼,见她缓缓抬掌,乃是净贞公主的独门内功“自掘坟墓”,正抵在他足心“涌泉穴”上,既知雷章采终究自作自受,便不再担心。 果然,雷章采的足心被他一抵,立刻往地上重重一摔,“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北宫千帆点头冷笑道:“原来子钦哥哥也没闲着,临死前也偷袭了你一脚,加上莫春秋余震的三成掌力,现在你又自掘坟墓,实在报应!我不杀你,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去苛延残喘去罢!” 雷章采知她话既出口,就绝不会痛下杀手,便恨恨地捡了根树枝,撑起来慢慢离去。 北宫千帆一扬手,包袱扔在俞豪英脚下,向他淡淡道:“就这么下山,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趁机对你下手。这里有一套平民布衫、一张人皮面具和一百两黄金,你解散了贵帮兄弟,戴了面具逃命去罢!” 童舟笑道:“师妹想得真周全!” “我只是不想俞大姐姐失去惟一的亲人。” 俞豪英拿了包袱便走,再不多言。 “鬼——”雷章采收势不住,一跤摔倒。原来,迎面走来了白珍珠、丘逸生、余东土与严未风。 看着那张明艳的脸,雷章采坐在地上狞笑道:“徐眉,你不听我的话,又不让女儿听我的话,现在,我也让你女儿找不到女儿来听话,哈哈哈!”笑声凄厉,响彻山间。 严未风见他已是穷途末路,不觉皱眉道:“你用我儿子作盾,勾结莫春秋、俞氏兄弟烧毁丘家堡,这一百多条人命暂且不和你算。可是,你怎忍心掳走自己亲外孙女?这样罢,你说出珍珠孙女的下落,我放你自去逃生!” 白珍珠看着余东土的憔悴面庞,默然点头。 “爹,求你告诉我,你的亲外孙女在哪里?”历经两年的奔波寻访,余东土早已肝肠寸断,此刻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下去,泪如雨出。 丘逸生心中不忍,蹲下去扶她,转头厉声道:“你有今天,全是自作自受,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子孙来承受你的罪孽?” “徐眉,你终于来索命了!”雷章采神智越来越乱,狂笑道:“你来索命,也找不到你的女儿,哈哈哈,找不到……” “爹——”余东土撕心裂肺地唤了一声,见雷章采双眼圆睁,已然气绝。不觉也双眼一黑,倒在丘逸生怀里。 北宫千帆在童舟耳边悄声道:“我先走了!” “你去哪里?”童舟见她倚树而立,面色苍白,似是重病在身。他在巾帼山庄向叶芷雯学了大半年,略通医术,便拉过她的手来把脉。 她一惊,迅速抽回手,疾奔而去。童舟与她并肩跑了一段,四顾无人,才低语:“你怀孕已有两个月了,赶回山庄替淡如疗伤,又大耗元气,刚才再硬接雷章采那一踢——你这样很危险,我送你回山庄!” 她转过身来,星眸粲粲,昂然道:“不许管我!此事你若对第三人说出,我从此绝迹江湖,不见任何人!” 童舟静静地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摇头,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叹道:“两个月前,北斗陪我从兖州南下,有一天无意听到她和谷先生私下聊天,才知道这些年……对不起,我是个粗心马虎的疯丫头,配不上你!” “你已知道?”童舟微微一震,低下了头。 “我宁愿不知道,不致如此负疚……原来,我是这样一个这样不敢承担责任的人!”说完这句,她已在十几丈之外。等到童舟惊觉抬头时,已追赶不及,眼睁睁地瞧着她消失在夕阳之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何谓‘远、近、轻、重’?” “远者,远招贤士;近者,近去佞臣;轻者,轻赋万民;重者,重赏三军!” “何谓‘虚’,何谓‘空’?” “轩冕浮云绝尘念,三峰长乞睡千年!” “扶摇子,真隐逸高人、风流名士!” “临风居士,虽有慧根,却惜之偏执,直尘世情种耳!” 北宫千帆与陈抟相对大笑。 “丁少微已入朝,下一个自然会召你扶摇子。真人若是拒绝,赵炅可能容你?”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北宫千帆再出黑子,淡淡道:“世传‘烛影斧声’弑兄篡位之谣言,即便是讹传,也足见赵炅觊觎龙椅久矣,路人皆知。若赵炅一意强留,真人何去何从?” “有意求仙到洞门!”陈抟下一白子,微笑道:“另觅他处隐居便是。若辽主要居士献图,尔待何如?” “我的身份,和莫春秋之于高勋、女里有何区别?一样是为人爪牙罢了!” “如今居士已是逍遥宫新任左护法,果然稳重了!”见北宫千帆不答,陈抟又道:“新任的南郭宫主很需要你的协助!江南既取,吴越自是囊中之物,巾帼山庄北迁于千山,乃是明智之举。而凝慧门捧剑金童承衣钵,丐帮又得庄帮主与严副帮主掌握大局,逍遥宫有饮雷轩主这位宫主和东诸葛这位右护法,皆非逞凶之徒,江湖中想必能安定很久!左护法你为何不去见见他们?” “再过半月,我去终南山见他们便是!” “九州门弟子众多,此番莫春秋所为被雷章采全数揭发,必然引发腥风血雨。但愿终南山上,能由莫春秋一人了结旧怨,减少许多杀戮,那就好了!上个月慨善大师上华山来拜访贫道,然后去了嵩山。” “当年关东四友仅存其一的董开山——慨善大师?他有什么事找真人吗?” “正是……” 六月初六,终南山的黄昏。 北宫庭森静静地道:“莫春秋,你若还有点人性,就不要连累贵派弟子,解散他们之后,你我再决胜负,以免他们因你而被同道殂杀。” 莫春秋淡淡道:“九州门的事不用你管!” 北宫千帆冷笑道:“我高丽的李均已下狱,卫靖被贬为庶人,辽国耶律贤已同敌烈部议和。半个月前,已查到女里私藏铠甲五百于内库,追查当年魏王萧思温遇害,高勋、女里皆有参与,现赐女里自尽,流放的高勋已在铜州伏诛,其产业尽赐萧家。而你九州门,耶律璟在位时,的确曾风光不尽,此后先搭上新君的二位宠臣,又勾结敌烈部与高丽叛臣,再联络江湖门派,遍施小惠,经营半生,到头却是一场空。如今九州门被全数驱逐出辽国国境,你又打算拿什么来邀功、投靠宋廷呢?爹,你尽管放手一搏罢!” 斐慧婉与旷雪萍相对一皱眉,面带隐忧。 梅淡如在北宫千帆身边低语:“他们的武功半斤八两,交起手来必然两败俱伤,别怂恿!” “堂兄爹不会输!”她直视着莫春秋,在北宫庭森身边耳语了一阵。北宫庭森只是微微一笑,叹道:“小鬼!” 莫春秋早已领教过她的诡计多端,不知她又出了什么馊点子,心中疑惑,不觉皱眉。 莺狂应有恨,蝶舞已无多。 正午,两个人相对肃立。 八个时辰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观望。 北宫庭森疲惫起来,他几乎耗尽了元气。 莫春秋则开始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只不过半个时辰,他的头发就从发梢微白成了满鬓堆霜,眼角额头从光滑变得鱼纹遍布。 斐慧婉奇道:“风丫头,你对庭森说了什么妙计?” “我不过告诉他,他若败了,我会放火烧他屁股——而已!”北宫千帆朗声笑道:“扶摇子告诉我,一个至阳至刚的男子,贪功躁进将玄门正宗的内功反过来练,已是危险。何况智瑞师姐被罂粟扰乱神智以后,使出来让他偷学的武功之一,乃是智瑞师姐早年行走江湖做女侠时,第一位女师父教给师姐的,是一种会让人经脉逆行、却加速练功进程的邪门心法。是以练过这种心法后,练其他武功皆是事半功倍。可是,倘若元气耗到极致之时,就会使人于瞬间衰老而亡。那位女前辈不但是智瑞师姐的师父,也是董开山——慨善大师的师娘,他们师姐弟是亲眼看着这位女前辈衰亡的,据说情形十分恐怖。今天我们又见到了。” 顾清源这才笑道:“不错,我听说这种邪门心法若致自伤,必于正午发作,血脉贲张、经脉乱窜,苦不堪言。你倒会卖关子。” “所以,爹虽虚弱,却留了一命,自然是我们赢了。我的恐吓大法看来还挺管用呢!” 莫春秋倚树而立,喉头“嗬嗬”作响,叶芷雯、齐韵冰心中皆感不忍,都低下了头。 顾清源与斐慧婉走上去,搀住了北宫庭森。 “我想知道,”莫春秋嘶声道:“净贞公主留下来的,究竟是两幅什么图?” “好,我告诉你!”北宫千帆在他耳边笑道:“一幅是关中各州府的地形图,乃是行军之宝;一幅是关中的水脉分布图,乃治国之宝。我岂会让你拿去献于耶律贤,以此进兵中原?你或许会成为他既往不咎的新宠,可是一旦打起仗来,又不知道会有多少汉、辽平民遭殃,而你则又找了一个更大的靠山,岂不糟糕?水脉分布图,我已相赠扶摇子,赵炅若召他入朝,大可以此防身、图赠宋廷,以防水灾。这些年黄河大名决堤,荧泽、顿丘决口,凭此图导河、引渠,天灾必能减少。此乃前朝虬髯侠张仲坚的宝物,未遇高士,轻易不敢交托。另一幅地形图在哪里,请恕我不能奉告!” 莫春秋缓缓拍出一掌,正中她肩头,却连半分劲力也使不出来。 北宫千帆淡淡道:“你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如何偷袭于我?” 顾清源朗声道:“别理他了,我们走!” “叶公侠是你亲儿子!”莫春秋嘶声一嚷,顾清源微怔之下,回过头来看他。 叶芷雯抬头仰天,面色苍白。 “新婚不过三天,你就对自己青梅竹马的新娘说,自己已移情于徐眉,迫得芷雯羞愤之下弃家出走。本来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若不是发现自己薄倖的丈夫让她怀了孕,使她前途无望、回头无岸,你道她为何会自尽?” 叶公侠呆了,狐疑地看着“姑姑”。 “芷雯的兄长确是英年早逝,可你们见过叶夫人吗?没有叶夫人,哪来这小子?没这小子,岂会让我歪打正着地趁虚而入,照料当年万念俱灰的芷雯、学得制药之术?” “莫春秋,你听好!”顾清源深深看一眼叶芷雯与叶公侠,郑重地道:“自听说有公侠这孩子起,我就心里有数了。芷雯不说,我也自知没有资格过问。现在我儿子与我徒儿夫妻和睦,他认不认我都不重要,我已很满足、很欣慰。你想激怒我一掌打死你么?我不想玷污双手,芷雯是个善良、念旧的好女人,她更不会!” “可惜你妻子怀了你儿子,心里却想着我!”莫春秋挤出最后一丝笑容。 叶芷雯略一定神,点头道:“当年你照料我们孤儿寡母,从无半分其他企图,我曾将你视为最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儿,心中钦叹思慕,甚至暗叹冰儿舍你而嫁义德,没有眼光。不错,我的确曾经思慕过你,羡慕过冰儿。可是现在,我对你只剩下可怜同情,到了今天,连一个为你流泪的女子也没有,实在可悲。雷章采,至少还有东土为他流泪,而你呢?” “原来他心里早已有数,而冰儿和你……”莫春秋一脸失望、满心惆怅,睁大了双眼,果然连喘息的力气也没有,倚着那棵树,就这样,寂寞、凄凉、苍老地,衰亡了。 九州门的弟子,已悄悄散去。 其余人静立无言,不知是思索还是凭吊。 客北斗忽道:“咦,五姑娘不见了!” 北宫千帆也已趁乱而去,她有些不对劲了。 七夕深夜,汴京。 连徐铉也告辞了,只剩乐妓在那里弹琴。 夜深人静,临风怎么还不来?李煜百无聊赖地听那乐妓唱着自己刚填的一阕《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一指案上的金锭,道:“好,不必唱了,这是赏你的,退下罢!”心中暗道:“莫非临风不想见到其他人?” 岂知那乐妓头也不抬,玉腕轻舒,又唱道: “白云苍狗斯须了, 富贵何曾少? 欲凭酒色诵西风, 哪料国亡家破弄吟中。 萧条异代君犹在, 只是江山改。 若能一醉解千愁, 枉教古今贤圣砥中流!” 答的,也是一阕《虞美人》。 李煜一呆,失笑道:“风丫头,这次不扮老虎,却扮起乐妓来了?” 那乐妓掏出方绢在脸上一抹,果然是北宫千帆。露出面目,她即笑道:“我穿着黑色衣裙进来献艺,正是向你暗示。岂知你又是填词,又对旧臣洒泪忏悔,不快些打发了人走,当心言多必失,招惹横祸!” 李煜叹道:“十八年了,你依然这般花招百出!噢,对了,你的孩子是男是女?三天前淡如前来与我叙旧,见他似乎一无所知,难道孩子不是他的?——对不起,我无意污辱!”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去年中秋你来看我,桌上那碟酸梅被你吃了大半,再见你体态微丰,我就心里有数了。因为娥英在场,问多了怕你难堪。孩子是不是淡如的?” “你没向淡如饶舌罢?” “三天前他来看我,他不说,我岂敢问?不过我将《风云夜》那幅画送他了,是我亲手以小回鸾织锦装裱的。想要画,你找他好了!” “什么,我的诗,你的画,送他做什么?” “我想,你们之间又何必分彼此呢?” “你真多事,比我还多事!” “那个孩子……” “我赶到西域去生产,是个儿子,送给一对因我当年疏忽而致膝下无子的朋友了,我欠他们夫妇一个孩子嘛。这个儿子一生下来,就一幅嬉皮笑脸的死相,毫无半分收敛从容——你若对别人提及此事,我就和你绝交!” “那么说,真是淡如的骨肉了。你不告诉他,对他很不公平的!” 北宫千帆掉开头不予置答,只笑道:“情种的芽叶好美!”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低语:“我已另取了名字。这颗情种,开花以后,名曰‘天长地久’,等到结果,再名曰‘此恨绵绵’!” “取得好!”她痴痴地瞧着芽叶道:“《古卉谱》载,情种开花结果,三百年实成之夜,第一对见到此物的爱侣,可庇佑他们长相厮守、携手白头,却不知是真是假。” 李煜固执地道:“一定是真的!诗香氤氲、墨气芬芳,再浇以烈酒之醇馥,续以风沙侵之、寒霜袭之,如此坚如石贵如金之情,怎能不千帆过尽、誓守今生?” 北宫千帆也点头道:“虽然等不到三百年,可我也相信是真的!” 李煜心中暗道:“我告诉淡如,临风子夜之后会来看我,让他去‘津然酒馆’等她,看来他们没碰上。”心念一动,忽笑道:“我还道你会去‘津然酒馆’替我带坛汾酒回来,再请史御厨为我做些天喜饼呢!” “呀,竟然忘了!”她一拍脑门,笑道:“快天亮了,我现在去会不会太晚——太早?” 李煜故意一板脸,道:“这我就不管啦!” “买了汾酒,再请史大厨亲自动手,恐怕两个时辰才回得来。”她向他一揖,歉然笑道:“义兄息怒,小妹这就去也!”纤腰一拧,跃出窗去。 “但愿这对冤家碰得上,痛快打一场都是好的,免得空耗光阴!”李煜见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已跃过墙头,不觉泛起一丝酸涩。 “齐王到!”有人在外叩门禀告。 “赵廷美这时候来此何为?”李煜回过神来,心中大是诧异。 “从嘉说七夕子夜过后,她一定会来,果然不错。”梅淡如见她托着一坛汾酒,提着一只食盒,心中暗自好笑:“她还知道带点心!” 北宫千帆一路小跑,竟不知身后有人。 “从嘉哥哥,我买了——从嘉!”她奔进去,只见李煜身躯弯曲成弓状倒在地上,面如金纸、表情痛苦,身边搁着一个空壶。拿起来一嗅,她脱口道:“牵机药酒!你喝了一整壶?” 李煜满头汗水,微微点头。 北宫千帆抱他坐起来,以掌抵住他背心,急急地将真气输入,保他一丝微弱的气息,又伸手入怀,取“兰慧露”灌入他口中。 李煜勉强咽了小半瓶解毒药,摇头苦笑道:“我喝下牵机药酒已过一个时辰,‘兰慧露’也救不了我,趁着还有这口气,我有事相托!” 北宫千帆心如刀绞,拼命点头。 “情种旁有一本小册子,乃我生平之作,算不上杰作,亡国之音而已。然而汇编成集,亦是心血,你务必想办法替我传世!” 北宫千帆默默点头,不敢打岔。 “至于这情种,也交托给你传世,待此物开花结果后,能保佑有情人厮守白头——原来,种情的虽是我,能够守情而无悔的,终究是你。我真的很羡慕,不,是嫉妒淡如,因为最终你心里欣赏选择的人,是他!” 梅淡如一路默默跟去,不知道是否冒昧打扰了他们,手未及推门,忽听李煜在门内问道:“临风,你喜欢过我吗?我们已相交十八年了,唉,竟然恍如昨日一般,往事历历在目!” 梅淡如心头一震,放下手不再推门,想听她的回答。他并不知道,门内的李煜已是弥留之人,只屏了呼吸,听她的回答。 北宫千帆握着李煜越来越冷的手,心一横,脱口道:“以你的倜傥风流、盖世才华,我怎会不动心?可惜,你却没有在意过我!” “我在意过!这件事,其实娥皇心里有数!”他倚在她怀中微笑:“娥英吃醋,收买江湖人物来对付你,是因为有一次我醉后失态,拉着她,口中却叫着娥皇和临风。只不过,我先是得知你已有婚约,后来又听到你和淡如……我知道你欣赏专情的人,我若说出心意,必为你所鄙视。” “怎么会,你始终是我的从嘉呀!”她轻轻一笑,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低语道:“我弹琴给你听,娥皇姐姐的《霓裳羽衣曲》,好不好?” 玉楼瑶殿秦娥舞,狼藉落花阑珊酒——北宫千帆颤抖着手,开始拨弦:画堂月影、清歌舞凤、霓裳飘羽、琼窗梦残…… 原来如此!——刹那间,梅淡如百感交集,屏住呼吸连退数步,飞身跃过墙头。 北宫千帆近年来奔波辛劳,分娩后又大伤元气、听力不济,竟不知门外有人来而复去。 一道暖暖的液体,忽从她左眼流了出来。 李煜枕在她腿上,半倚在她怀中,抬起头来,忽地惊呼一声:“泣血!”然后,闭目而去。 北宫千帆一阵歉疚,忽又心如明镜,恍然道:“我平素嬉皮笑脸说惯了玩笑,是以对从嘉能够说谎安慰,见了淡如,却羞于表白真情。巧言令色如我尚且这样,又怎能怪淡如不示心意?原来,我和淡如,骨子里如出一辙,乃是同一类人物!从嘉,我不想骗你,对不起!如果说诗铭哥哥是我最初的起点,从嘉义兄应该算我在漂泊中猎奇而访的一个岛了。童师兄呢,或许是我懵懂中邀约同泊的另一只船……可惜,当我真正明白淡如是我的彼岸,又因最初的不堪琐碎、辞而远游了,待到大彻大悟之时,已离这岸太远,没有力气漂回去,也找不到扬帆而归的方向了!” 北宫千帆扶起李煜,将他安放在榻上,整理好他的仪容,让他从容、雍容地安卧在那里,这才转头去搜寻他的遗稿与情种。 “泣血!”一瞥之间,她看见铜镜上的自己,左眼中流出了一行鲜血、挂在颊上。 “不错,我快不行了,千万不能让淡如见到!”她生平从不流泪,这第一次,眼中流出来的,却是血。她自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趁着最后的日子,我要把情种托付给有心人,愿‘天长地久’、‘此恨绵绵’的三百年时,后人能够得到祝福。嗯,要替从嘉把作品流传于世……还有我的楼兰——淡如,别了,我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了!” 李煜逝,赠授太师,追封吴王,葬于洛阳北邙山。 是年,小周后不胜悲,亦卒。 钱俶献地,吴越亡。 次年,刘继元降,北汉亡。 五代就此而终,共历七十三年。 赵炅乘灭北汉余威攻辽,围困辽国南京幽州。宋辽两军大战于高梁河,宋军大溃,赵炅受伤,乘驴车南遁。回京后,赵炅怒迁于赵匡胤之子武功郡王德昭,德昭自刎。——距当年赵光义今之赵炅立誓:“共富贵,勿忧!”仅仅三年。 永嘉公主随族入宋后,嫁宋供奉官孙某,幽州之战后被掳。其后于辽国宫中俾隶乐部,辽圣中封之为“芳仪”。 夜凉如水。 一个面目清癯的道士执拂尘而来,含笑道:“前江南国主、钟隐居士,幼探释氏未达,误有所见,今为师子国王,偶思钟山而来。” 梅淡如向他一揖,诧道:“从嘉兄何往?” 李煜微笑道:“异国非所志,烦劳殊清闲。惊涛千万里,无乃见钟山!”吟罢,拂尘一甩,飘然而去。 梅淡如一惊,醒了。 “是了,从嘉想托梦相告,当日临风所言,不过是安慰之语。唉,连从嘉也走了,天大地大,我和临风共有的知己,也越来越少了。对了,我要去找临风!她最重故人之谊,此刻还不知又在哪里断肠摧肝、孑然独醉?” 金秋,西湖。 金飞灵、齐韵冰、旷雪萍、叶芷雯、白珍珠,五人同上一画舫,谈笑风生。 白心礼、顾清源、严未风则在岸上无言地挥手道别,知道留不住她们。 “有缘江湖再见。我们五个,如今重任已卸,要联袂逍遥去啦!”齐韵冰微微一笑,不忘叮嘱石湘云一句:“智德大师如今自顾修心,娘不想打搅他,你最好也不要搅人清修!” 石湘云携着腰腹微丰的南郭守愚,不住地微笑点头。 “我不惯与长辈同游。”万俟传心已然还俗,盈盈一袭白裙,在岸边轻语:“淡如很笨,什么都不对临风说。” 过中州悄声道:“那么我呢?你的意思是说……” 万俟传心静静地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想到什么,就算我说了什么。” 过中州默默地注视着她,激动不已,听她续道:“爹娘私奔潜入江湖,我所以为道,乃是想用十年的修行来保佑双亲平安,并无其他意图。岂知,有人说要守着我,反倒让我多等了十年,出家竟长达二十年之久,真是自作自受。” 过中州会心一笑,伸手指着湖上,道:“那边的轻舟,乃是我所备,现在,过某人邀传心姑娘同游胜境,姑娘先请!” 万俟传心再不多言,飘然上了轻舟。 ——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正文 下——尾声 广陵台殿已荒凉 子夜歌——李煜 人生愁恨何能免, 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 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 长记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 还如一梦中。 宋,太平兴国四年。 深秋。 西域丝路,楼兰旧址。 黄昏,残阳如血——如流尽了鲜血、身躯濒临干涸时,那股最后的、半凝固而又最腥红刺目的血。 腥红黄昏的西域古道上、断壁颓垣中,一个孑然而坐的女子抚琴仗剑,在此独饮。 琴,仍是那把“焦尾”;剑,仍是那柄“属鹿”;酒,仍是那坛“西凤”。 “叮,叮——咛!”驼铃声轻轻飘过,越来越近。 腥红黄昏中,女子没有回头,她只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驼上跃下来的男子站在她身后,轻声地道:“童兄曾告诉我,这里是你最大的梦想,所以,我就寻访而来。” 她仍旧不转头,仍旧轻描淡写地道:“很多事情,因为简单而重要。我讨厌具体的每一天,它太实在,由此而琐碎,你不懂。淡如,你走吧。” 梅淡如急切地道:“临风,我会懂的,因为我想去懂!” 北宫千帆依然漫不经心,轻轻摇头道:“我不会因你而改变,你也不该为我而改变……总之是我不好,我找了一万个籍口出来,目的就是为了远离你。” “为了什么?” “为了这颗心!” 梅淡如摇头,惘然道:“我们的结,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解开?” 北宫千帆头也不抬,抚弄琴弦,饮尽了最后一滴酒,这才淡淡地道:“根本没有结,便无所谓解与不解!” “你希望我怎么样?我一定会……” “你和我,最好都不要对彼此有希望!” “为了从嘉吗?是不是死去的人,总比活着的那个显得重要?” 北宫千帆微一顿首,心中沉吟:“只要他能死心……”随即点头道:“不错,因为失去,便最为珍贵,他的书画琴棋、盖世才华!” 梅淡如终于死心,点头道:“我明白了。对不起,扰你雅奏。” 说罢,他一步、两步,缓缓地后退。 乱山高木、萧萧落叶,破云惊风、浩然弥哀——她开始弹琴,头也不抬,头更不回。 他退出数十步,便悄悄站定,心中明白,一曲既终,便会与她互远天涯。满腹凄酸之下,决定听罢一曲,再独自远去。 骆驼自顾缓行,驼铃声悠远而轻脆。 她的双眼开始模糊,但没有泪;头越来越沉,仍未倒下;听觉似乎也不太管用,却未曾轰鸣。半醒半梦之间,驼铃声起,她以为,他已去远。她于是长叹。 她知道,即使懂得珍惜,她也没有时间了。她更知道,真正的两情相悦,是不必管什么风花雪月、蜜语甜言的。她却不能告诉他。 她宁愿,他恨,然后遗忘。 心力交瘁,证明自己时日无多,因此她必须狠下心肠;油尽灯枯,她若回头,便是五雷轰顶也轰不走他了。 甜甜的,涌上喉头,发腥的液体已涌到嘴边。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掏出一方丝绢来,掩口一咳——又是血,腥红刺目,如这残阳。 眼角一湿,暖暖的液体从右眼流出来——泣血! 她一生从不曾掉过泪,等到心神俱碎,最终流出来的,只有血。 风轻扬!扬起沙、扬起尘,扬起她飘然若仙的黑色衣袂、如云青丝,扬起那方带血的丝绢。 手一松,丝绢随风而去——她已经虚弱得连握一方丝绢都很勉强了。 红粉凋零、英雄独去——叹息一声,她只好抚琴。 一物飘来,拂过眼前时被他一抄,握在手中——一块带血的丝绢,从她那边飘来的。 他高高举起,瞪大了眼睛,欲言无声——不忍打断她的琴声;欲行无力——震惊,让他双腿灌铅一般,无法前行。 握着那方丝绢,他似有所悟。 然后,他听到她抚琴,低唱道: “阴阳两界惜分飞,悱恻缠绵任所羁; 怕见杜鹃空泣血,孑然且自饮风雷。 剑气不堪残叶掩,风雷岂忍独低徊? 浮云沧海悲行远,夜雨潇湘苦去迟。 夜雨浮云无限恨,惊涛骇浪枉空腾; 枭雄今古如烟浩,惟见红尘滚滚声。 乾坤辟转又如何,枯骨功名叹几多; 九五至尊今遂愿,难为磊落止干戈。 冷朝帝位思衰盛,仗剑江湖载酒行; 断梗飘萍随逝水,江天野渡伴渔灯。 破阵子时愁彼岸,渔歌子处泪江心; 文章处处皆肠断,荷叶杯中对酒吟。 醉看巫山一段云,潇湘神唱武陵春; 破云孤月鱼肠剑,落寞佯狂不独君。 从来刀剑笑九州,可怜偏劳作楚囚; 胡汉饥餐天下梦,何辜壮士枉为谋? 最叹长歌空当哭,广陵止息凤凰台; 最悲长笑空天仰,霁月光风去复来。 欲拼慷慨付胡笳,唱和谁人浪淘沙; 知己愿将酬热血,泊漂不悔度年华。 肝胆死生凭一誓,命俦啸侣托红尘; 恒河沙数君臣义,寥若晨星勇与仁。 西风吹尽玉楼春,激浊扬清话檄文; 古调今弹将尽酒,等闲不屑谒金门。 世俗几番寒暖意,浮云富贵任平生; 人间几度炎凉态,波诡云翻亦独行。 一饮烟楼醉百年,半眠雪洞卧千秋; 山遥水阔身为客,不负江河万古流。 江山为水人为舟,满目江山满目愁; 过客但随烟雨渺,风云来去寄甘州。 拟将沉醉换悲凉,凄紧霜风几断肠; 却怅客身轻似叶,飘零千里落他乡。 砚干疏野寄狂狷,诗冷云笺好梦残; 秋水误传离别句,伶仃苦映奈何天。 何人剑胆挽天河,荡扫飞星夜独哦? 何处琴心摇天阙,尽销霜电月轻歌? 狂歌烈马年年泪,剑胆琴心岁岁痴; 待到江湖空寂老,楼兰今古共相思!” …… “噌!”——一曲既终,焦尾弦断、属鹿鞘残。 残阳渐没。西天,连最后一抹腥红,也黯淡为丝丝血痕。 血痕里,那孑然安坐的女子,身躯,似乎随着衣袂与长发的轻扬,微微晃了一下。缓缓地,一手仗着属鹿宝剑,一手轻抚焦尾古琴……她便不再动了。 刹那间,梅淡如大梦初醒、彻悟一切。 在渐渐袭上来的暮色之中,他痴痴地凝望着残天血日之下的她的身姿,不敢多言,亦不敢妄动——言行之间,生怕惊醒了她的梦,更怕扰得她不能入梦。 他只能紧握那方带血丝绢的一角,看它随风飞舞,还有她那宛然若仙的衣袂、飘逸如云的青丝。 古道西风,天边血痕依稀。 梅淡如长久地伫立在那里,注视着北宫千帆仗剑抚琴的身影。 长久地伫立,在浑浊长风的荒漠。 他不知道,此后的半生,自己是该旷达超诣,还是该铭心刻骨地酸楚悲恸。 正是: “万事到头归一死, 醉乡葬地有高原!”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