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戈之城》

作者：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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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飞鹰

清晨寒风从漠野吹来，绣着展翅雄鹰的军旗猎猎作响，飘扬在宁古草原上空。旭日洒下金黄的阳光，在这严寒的初冬，却无一丝温暖。遍地都是枯黄衰草，铺展到原野尽头，衬得孤零零的城堡异常渺小。

城堡用青黑色条石砌成，横直竖方，显得异常规整。岁月和战火的洗礼，镌刻下深浅的痕迹，或刀凿斧痕，或烟熏火燎，为城堡平添上厚重沧桑。这是飞鹰百年血火的见证。

历任城主从未想过修葺补缮。宁古草原上这样的要塞有数百座，未被清蒙铁骑攻陷的却只有飞鹰。血火与荣耀，就书写在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痕迹里。

红石大公长久注视着飘扬的战旗，这一刻，许多关于城堡、英雄的传说在他心中复活。死去的只是躯壳，长存的却是荣耀。那些传说经过后人千百度传唱，已流淌在草原人的血液里。而现在，他也迎来了这样的机会。与城偕亡，如同他所崇敬的英雄一样。

三日前，城主红律大公为狙击手所伤，勉强挨到当夜，便伤重难返。按照公国官制，其胞弟红石接替城主职位。而清蒙帝国最擅攻城的迂难营也似乎看到了破城希望，潮水般的进攻延绵不绝，三日之内发动大小二十一役，城堡上下伏尸狼藉。

四名羽威勇士将红石拱护中间，警醒敏锐的目光四下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迂难营虽驻扎于五里外，但神出鬼没的狙击手却防不胜防。攻城以来，他们已射杀十数个校尉，甚至城主红律大公。

“克勤，你可知飞鹰城堡为何固守百年，从未沦陷？”红石大公从容不迫地问道。他今年刚过五十，双鬓微白，两片嘴唇异常薄削，一望即知是杀伐决断之人。

侍卫们不禁一愣，原以为大公在想如何应敌，却未料到出神半天，竟是这么空泛的问题。校尉克勤很快答道：“我飞鹰城高七丈，墙防坚固，牢不可破。清蒙无坚不摧的投石车也只能望而兴叹。”

红石大公摇头道：“飞鹰城堡再如何坚固，能比得过西戎第一关统万城？而当年清蒙三万精骑，朝发夕至，一鼓作气便将之攻破，城中二十万军民四散溃逃，可见地险不足恃。”

“飞鹰城中铁甲五千，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皆愿为城主效死命。慨然一诺，大草原上的夜狼群也要闻风丧胆。”校尉夜鹰沉声答道。城墙上兵士攥刀的手不由一紧，心中一阵激扬。

红石大公仍然摇头：“夜狼群再凶悍，也只能在大草原上称雄。而当年地陷东南之时，洪水四方肆虐，长河中蛟龙为患。清蒙先祖大炎人以竹弓石刀捕剿，历时十一载，终于河清海晏。论到勇毅，无人可与其后裔相比。”

兵士们倾耳关注，却不敢随意接口。仍是克勤答话，他眼中一亮：“那定是我宁古草原的险要了，草海深广千里，气候阴绵多雨，是公国南面的天然屏障，阻挡住清蒙帝国雄师。”

夜鹰嗤之以鼻，讥笑道：“若是天时地利靠得住，大草原上城堡就没有沦陷之虞了。”克勤瞥他一眼：“等你自己知道答案，再嘲笑不迟。”

夜鹰向大公躬身道：“红氏家族世代镇守飞鹰，这个问题，城主最有资格回答了。”

“天时地利人和皆不足恃，那只有一个解释。”红石大公仰望着阴沉天空，深秋阳光下，如石雕般闪烁冷光。兵士目光崇敬，听他静静地道：“天意如此！”

长空中传来一声清唳，黑点由远及近。一只体形硕大的灰鹰，正扑展开如轮大翅，穿越过低压云层，盘旋到城堡上空。即便如此阴晦的天气，它安详沉稳的动作，依然清晰地传到兵士眼中，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是鹰神在庇佑着我们。大草原上的主宰，高于一切的鹰神，将永远庇佑着它的子民，它的城堡，直到洪荒再来，天地毁崩。没有人可以摧毁飞鹰，清蒙帝国战无不胜的迂难营也不能够。”红石大公平举起双臂，仰首向天，立在大草原最坚固的城堡上。

一片曳曳响动的铠甲声，兵士尽皆跪倒，虔诚注视着灰鹰飞翔的轨迹。空旷的视野里，红石的身影高大而坚定。

草原各族虽以崇山峻岭为图腾，其守护者萨满团也从中领悟秘术，但具体到各城各姓，仍有自己的膜拜。

在宁古草原最古老的传说中，鹰神大如鲲鹏，日出则翱翔于九万里青溟之上，日没则栖止于昆鸣山下，展翼兜护而千里草海得安。沧海桑田之后，昆鸣山早成了一片原野，百年前更崛起一座城堡，以“飞鹰”为号。在这最接近神祇的地方，战士都以鹰神近卫自许。

“鹰神庇佑。”兵士们以首抢地，发出整齐的祷告。飞鹰城堡永不沦陷的神话不会破灭，鹰神翱翔的天空下，每个人都升起坚定的信念。

灰鹰似感受到祈祷，飞得越来越低，几乎贴着城头檐宇盘旋。红石大公缓缓垂下手臂，几日来因城主之死、敌军猛攻，士气每况愈下。此举更多是刻意而为，目前要支撑危局，也只有以鹰神的名义了。

他正要示意兵士起身，心中兀然涌起不祥。城下百步处的枯草瑟瑟而动，一个半矮的身影蹲立起，手中似举着具乌黑的劲弩。箭头闪烁毫光，越过百丈距离，正对准自己眉心。

置身勇士云集的城头，红石大公却感到软弱无助。他一眼便看出，这是三十石的强弩，射程可及五百步，眼下只在百步，几乎瞬息可至，根本没有躲避可能。又是该死的狙击手，他们似乎无孔不入。

红石大公绝望闭眼，却在这时，那狙击手将弓弩抬起，准星上移。

这可是狙杀城主的绝好机会，他为何舍弃，难道有什么东西更令他心动？念头电光石火闪过，红石大公神色剧变，厉声喝道：“不要！”

弓弦错开之声响起，兵士们转过念头时，只见那只灰鹰兀自张着翅膀，却突然失去了飞翔的凌厉，一头栽下，陨坠于城头。只见它腹部插着一支劲矢，没入得很深，几至翎羽。

阒然无声的寂静，谁也不敢打破，兵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在祈祷神的庇佑，而神的徽章却在这刻陨落。既然鹰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如何去翼护大草原上的苍生？

红石大公生性勇敢果决，此时也没了主意。城下狙击手仰起涂满油彩的脸，竟有一抹顽皮笑意，通过眼神，生动地传递给城头众人。随后施施然收起弩，朝迂难营驻地跑去。

弓弩手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出射程，压根儿没想到放箭。信仰的摧毁，让鹰神的战士不知所措。

灰鹰一时没死透，爪足仍在间歇性抽搐，每一次抖动，便有鲜血濡出。青黑色的箭杆染得殷红，异常刺眼。夜鹰惊咦一声，快步上前，托起负着箭矢的鹰尸，呈到红石大公面前：“城主请看！”

红石大公神色凝重，这青黑色的箭杆的确眼熟。他一举抽出羽箭，随着鹰血淅沥淌下，锥形箭镞呈现在众人眼中。

“夜鹰。”红石大公冷然喝道。校尉夜鹰应声递上一支箭。兵士们注意到，那箭上有斑斑的褐色，是风干的血迹。

两支箭被红石大公并排举到空中，兵士哗然一惊。同是青黑色的箭杆，菱羽也一般无二，更重要的是那锥形箭镞。这可是很少见的样式。

时下诸国交战，以锉形箭镞为主，盖其制作简单，杀伤力也高。但从尽善尽美的角度来说，却是锥形箭镞最佳。完美对称的圆锥形，让准星无可比拟。着力集中一点，杀伤力倍增，要说缺点就是制作费事。

红石大公将羽箭擎起：“这两支箭，一支射杀了翱翔在天空上的雄鹰，另一支，”他声音陡然提高，“另一支射杀了驰骋在草原上的英雄，你们伟大的城主，红律大公。”

“而射出这两根箭的敌人要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勇士们，你们答应么？”红石大公高声喝道。城下那狙击手步履甚快，已经奔到七百步外，似乎听到城头群情汹涌，更加奋力疾跑。

“决不允许。”兵士们一起拔出斩马刀，高声应道。

“那就跨上你们雄骏的战马，沿着这两根箭的方向，去取下敌人的首级，来祭奠伟大的鹰神。”红石大公扯过一把譬雕弓，弦拉双箭，朝茫茫草原射去。

粗大链条沿着滑轮飞快放下，哧溜声长久激荡，以巨大的撞响为终结。飞扬的草絮尘埃中，吊桥平铺在深深的壕沟上。早已不耐的战马从圆拱形石门中驰出，骑士挥舞着雪亮的斩马刀，唱起飞扬豪迈的战歌。

领头的是校尉夜鹰、克勤，统领着二十骑羽威勇士，负责这次至关重要的猎杀。羽威是城主亲卫队，只有四十人定额，俱是以一当百的勇士，遴选自各部精锐。

远远看见那两支羽箭斜插在草地上，夜鹰与克勤互视一眼，陡然呼哨一声，二十二骑齐刷刷地分成两列，从两翼包抄过去。

那狙击手已经逃得很远，再有四百步，便可进入迂难营硬弩射程，届时敌人只能望而兴叹。留给羽威勇士只有片刻工夫，他们全力催动马速，将距离疯狂拉近。城头战鼓适时响起，咚咚鼓点似敲在草原深处[奇qinkan.net书]，一下子引动兵士热血。他们齐齐拔出长刀，发声呐喊。狙击手却似没察觉，仍按照原来步伐奔跑。左翼由克勤率领，倏忽间追到四百步距离。而右翼夜鹰为人谨慎，令战士持藤盾护体，速度缓了一线，稍落在后。

狙击手仍在奔跑，没有回头，却洞察身后形势，飞快地从背后拔出一支羽箭，拉开强弩的勾簧。猛一回头，弩随身转，也不用瞄准，便按动勾柄。锥形箭矢发出尖锐呜鸣。克勤亡魂大冒，这一箭竟是冲他面门而来，匆猝之下只能以长刀斜撩。当，疾劲的长箭虽被架开，却斜向下两分，穿透他左肩。

长长的痛嘶响起，克勤应声跌倒。随后诸骑都在高速奔跑，硬生生地将战马往旁一带，不作丝毫逗留，仍向狙击手追去。

那狙击手低声诅咒，早听说过草原人悍勇，却没料到这般罔顾同伴生死，简直要与迂难营媲美。长而婉转的啸声由夜鹰口中呼出，这是飞鹰城堡的秘制军令，便于临阵指挥。两翼骑士迫近到两百步，闻听啸声，立时布成长弧形阵列。这一场截杀，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候。

就在这时，前方草海中响起一声马嘶。一匹黄骠马悄无声息游弋过来，在所有人只注意狙击手的时候，它似乎从天而降。马上骑士低伏下身子，在寒意凛冽的长风中，风驰电掣般行进。

夜鹰心中一声冷笑，凭这一骑孤骑，便想要将人救出，未免将羽威勇士小觑了。他派出四骑迎击向黄骠马，其余诸骑仍按部就班收拢。

弧阵越缩越紧，羽威勇士搭箭上弦。夜鹰却阻止道：“城主是要将这人活捉，在鹰神面前祭祀。”迎向黄骠马的四骑羽威一齐控弦，四根劲矢飞也似射出。黄骠马犹自四蹄奔踏，直到近身处，才将前蹄一矮。这一蹲敏捷异常，竟然快过了离弦之箭，将四根劲矢都避了过去。

羽威勇士不自禁喝彩一声，再要搭箭，却见那马借一蹲之势奋力跃起，天马行空一般掠过十步。几个动作连贯已极，仿佛它的下蹲，是早有预谋的蓄势腾跃。

“驭马术！”夜鹰惊叹出声。自胡服骑射之后，清蒙帝国便以骑兵为重，其武功院更推陈出新，将真气与骑术结合，以内息驭马，至极处可人马合一。不过只有偏将军之上才得研习，如何迂难营中也有人会？

变生掣肘，四骑羽威慌不迭拔出近战长刀。

那骑士起立身形，却是一个高大雄壮的中年男人，面庞粗糙褐红，长得一部威武络腮胡。踞坐马上，便像一座小山不可动摇。

四骑羽威各自一声长喝，挥动长刀向那骑士袭去。他们平日一起作战，彼此谙熟战法，长刀织成的光网无隙可击。

然而黄骠马再次加速。它原本已快若疾风，这一加速，更是像一道闪电一般。与此同时，那马上骑士也掣出一柄漆黑色的巨剑。羽威勇士眼睁睁看着敌人如风般冲近，然后一片黑色的光弧在他们颈项间亮起。

四颗首级高高飞起，飞扬血光中，骑士策着黄骠马继续前进。

狙击手已经被弧形马阵围定，夜鹰冷笑一声，正要下令围捕，却听得身后羽威惊呼。那黄骠马上的骑士正挥舞着巨剑，风驰电掣般逼近。

“迂难营长——”十数骑羽威一齐震惊。那黑色巨剑曾是最无情的恶魔，夺走了无数飞鹰战士的生命。草原人把它视作魔神之鞭，在它的挥动下，没有哪座城池能逃脱沦陷的厄运。

黄骠马泼风一般杀到，在羽威惊愕的当儿，一气劈翻了两骑，而后冲进马阵。夜鹰猛一咬牙，狠声喝道：“杀了他！”十几骑羽威也将三石的硬弓拉得浑圆，在浩荡长风中一线排开。

距狙击手只有三丈远近，迂难营长一侧身，将右手伸给了狙击手：“爬上来，小子。”那狙击手仰起油彩鲜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腾身而上。“老黄，你为何要救我？”狙击手被扔在前座。

迂难营长嘿声笑道：“老子爱救谁就救谁……妈的！”背后飞来一排劲矢，尖锐气鸣在耳边炸开。迂难营长一扯缰绳，堪堪将这一轮箭雨避过。狙击手还要说话，迂难营长一把将他按下：“小子，给我坐好了。”控制着黄骠马左闪右避，将一轮又一轮的羽威追杀避开。

这更激起草原人好战天性，骏马扬蹄，逆风呼啸，疑似流星。在夜鹰的指挥下，他们轮流放箭。这一间隔开，老黄一个疏漏，伤了右肩。

身下的狙击手突觉几滴殷热的液体落在脸上，低声问道：“老黄，你还挺得住吗？”老黄抽了口冷气：“挺个屁！老子要和你这小兔崽子一起殉国了。”那狙击手也扬高声音：“老子死自己的，谁要你多管闲事！”老黄还要再骂，痛嘶一声，又被一支箭射中了。黄骠马已彻底陷落到包围中。羽威勇士大为笃定，夜鹰就要下令，进行最后一轮绝杀。

空中突然传来巨大声响，仿佛黑厚的云层撞击，闪出霹雳。羽威一起仰头，黑压压的石块从天而降，从他们头顶陨坠。一瞬间，战马悲鸣，骑士惶乱，只以为天威突降。尘埃落定，夜鹰看到羽威瞬间殁了四骑。人马倒成一片，被陨石压得血肉模糊。

“看，投石车！”一个羽威艰声喝道。迂难营辕门口，一具高大的投石车已展开。肱臂高高扬起，六个兵士用儿臂粗的麻绳拖拽着向后拉。另有两个兵士用畚箕装满碎石往弹囊中倾倒。

这么笨拙的家伙竟然能攻击骑队？羽威一时皆惧，草原要塞久历征伐，萨满团常派人协助，他们也见识过方仙者神鬼莫测之能。但机械之力能如此灵活运用，方仙者也要黯然失色！

夜鹰高声喝道：“他们凑巧击中而已。鹰神庇佑的勇士，迂难营长的头颅就要被割下，城主将捧着美酒迎接我们入城。”

荣誉和功劳战胜了怯弱，羽威再度策马向猎物奔去。

城头观战的红石大公却惊呼出声——迂难营辕门口，庞大的投石机再次忙碌。长及三丈、重逾百斤的肱臂竟通过轮盘开始转动。

拖拽麻绳的兵士不停校正肱臂高度，指挥他们的却是一个长袍人。迂难营是清蒙帝国敢死队，由重刑将决的死囚组成，穿着褴褛的皮衣又或破烂的盔甲。这个长袍人分外显眼。

红石大公霎时间脸色青白：“鸣金，让夜鹰他们立即撤回！”急促锣声才响，隔过数里，却见长袍人将手一挥，蓄势待发的肱臂断然弹出。密集的碎石块越过三百步，像冰雹一般砸落。

十数骑羽威伤亡殆尽，只有夜鹰闪避得快，侥幸躲过。他孤零零地立在血肉模糊的伙伴中间，望着黄骠马奔远，眼中闪动的只是仓皇。

红石大公转过头去，问道：“那个长袍人是谁？”

负责军情的校尉战战兢兢上前：“这是迂难营中最有名的匠师叶护。迂难营的攻城利器都由他设计。”

“叶护、叶护……”红石大公不住喃喃，猛然拔出长刀，向身前的城墙劈下。刀锋与青石急遽撞出火花，他的声音传出：“灭我羽威，毁我城郭。毁我城郭，灭我羽威……”

黄骠马旋风般冲进辕门，迂难营一片欢呼。老黄身中两箭，衣甲殷红，脸上仍是彪悍神色。他一圈臂，将狙击手扔到地上。那小子吃痛，挺身从地上跃起，骂道：“老黄你吃多了，不能好好下马？”

老黄嘿声笑道：“老子救你中了两箭，血就白流了，总叫你摔些回来。”那狙击手脸上油彩叫汗水冲刷，沟壑斑驳，很是滑稽，眼中却满是怒火：“老子又没要你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老黄眼睛一眨，侃道：“难道指望你那上不了马、提不了刀的窝囊废爹去救。真是个小兔崽子，不知好歹。”他自顾大笑，旁人却现尴尬。迂难营中虽戏谑无忌，此时却像遭了忌讳，一个个沉默以对。

那狙击手正欲暴跳，眼珠一转，道：“营长真是了不得！没有那两轮投弹，你个老王八，自己也要被射成刺猬吧。”

老黄笑容一僵，火冒三丈，身形一掠，就去捉他衣领。他躯体庞然，本应身法笨拙，但一动之间，疾若流星。那狙击手滴溜溜一转，如陀螺一般疾旋，众人眼睛一花，他已到了丈许开外。老黄大手僵滞空中，问道：“好小子，从哪里学来的？”那狙击手得意洋洋：“老黄你真识不出来，还是不肯承认？”老黄迟疑片刻，涩声问道：“是她教你的？”

“当然是雪姨。这一式鹤雪身法，灵动飘逸，除了黎族谁能使出？这是正宗的方仙术。老黄，你就别自欺欺人了，雪姨早答应要做我后娘了。”这小子当地一站，不知好歹地疯叫。

老黄哧哧喘气，突然笑道：“你小子一张嘴没遮拦，老子如果信了，就是头蠢猪。”不动声色地逼前两步，只作要袖手离开。那小子察觉之时，却已晚了，衣领顿被拎住，吊在半空，他双脚扑腾直踢，不服骂道：“老黄你这个王八羔子，竟暗算老子，有种再来比试。”

老黄浑不理会，把他按倒在地，挥起蒲扇大的巴掌，冲他屁股来了两记。“小兔崽子，老子就教教你怎么做人！”手上不停，啪啪又是两记。

那小子拼命挣扎，根本不能动弹，转头狠狠盯视，似要冒出火来：“士可杀不可辱，老黄你欺人太甚。”老黄骂道：“屁大一小孩儿，还敢自称士呢！老子当官那会儿，最他妈讨厌的就是酸秀才。”

那小子没法可施，扯破喉咙大喊：“老爹，老爹，老黄这王八羔子在骂你呢！”旁人哄然大笑。这小子在迂难营中年纪最小，平常最是捣蛋，以前看他老子脸面，不作计较，现在这狼狈样子，却分外让人解恨。

老黄抡着巴掌，嘴里骂咧咧的。这时，一个声音传来：“黄兄大人大量，不必再与犬子计较了吧！”众人笑声齐歇，中开甬道，让长衫中年人过去。赫然是早前操纵投石机的叶护。

老黄咧嘴一笑：“这小子就是欠管教，平常滑溜得像个龟孙子，逃跑起来像个兔崽子，老子是让他长点记性。”旁边人噤若寒蝉，这可是再明白不过的挑衅，两人都是迂难营的大佬，谁也不好得罪。

偏那小子装糊涂，叫道：“老爹，他骂你是兔子和乌龟呢，娘的跟他拼了。”叶护不作理会，只是拿眼瞧着老黄。

老黄嘿嘿笑道：“没错，你老爹就是头乌龟，哪次不是躲在战场后面！”那小子拼命扬头，一口唾沫啐去：“你才是头王八，雪姨都跟我老爹睡了。”老黄偏头躲过，眼中闪过寒光，运劲于掌，却是朝狙击手后心拍去。众人惊喊道：“不要！”营长今天是疯了，对一个半大小子也下重手，一掌下去，和叶护之间的梁子就揭不开了。

唯有叶护喝了声“小心”，同时一扬袖子，一块黑乎乎的物事直奔老黄脖颈。这一刻，只有他看清了儿子动作。那小子一手正摸向腰间，悄无声息一按，三道毫光闪电射出。这是他的护身利器，一管梨花针，且淬了剧毒，如此近的距离，老黄根本无法闪躲。

夺夺夺三声，梨花针俱射在叶护掷出的物事上，却是一块小棋盘。

老黄被棋盘击中，只是轻微疼痛，冷汗却涔涔而下。狙击手一跃而起，一边埋怨：“救他作甚！这狗娘养的，早该射死他。”

叶护转身冷冷盯他，忽然抡开巴掌，重重打在儿子脸上。

那狙击手脸上油彩原已浸湿，一巴掌下去，现出五根清晰指痕。那小子暴跳：“老爹，你疯了！”叶护冷看他一眼：“叶浩，我给你这针筒时怎么说的？”叶浩捂着脸，恨恨道：“谁叫他骂你，还打老子屁股！”

叶护不再理他，扫了老黄一眼，就要离去。老黄半天期期艾艾，蓦地喊道：“姓叶的，你救了我，这个情我会记住！可咱们俩没完。”

叶护也不回头，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根本就没事。”老黄涨红了脸，道：“你给老子离开她，否则就没完。”叶护转过头，咧嘴一笑，龇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是她自己要来跟我的！你跟她讲去。”

老黄虎吼一声，立直巨兽般身躯，似要择人而噬：“给你两条路，一是滚得远远的，一是现在就去死。”叶护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去死吧！”老黄拔出巨剑，不用任何花巧招式，直接冲了上去，似一下就能把文弱的叶护劈成两爿。

众人俱未担心，叶护虽不谙武功，刺配到迂难营前，却是清蒙帝国最有名的巧匠，一身都是暗器机弩，老黄是猪油蒙了心，敢找他动手。叶浩更是兴奋得大喊：“老爹射死他！射死这狗娘养的。”

果不其然，三支弩箭横亘空中，呈“品”字射向老黄双腿和左手。老黄猛一加速，差之毫厘避了开去。此时他距叶护只有十步，瞬息可到，又有五支弩箭射来，仍是照着手脚而去，他一锉钢牙，脚下连错，最后一根无法闪躲，任其穿透右臂，仍是旋风般奔袭。

叶护神色一变，剑风已劈到脸面，再也无法淡定，猛将袖子一抖，一大蓬针雨朝老黄面门射去，同时身躯陀螺般疾旋，掠向丈许开外。嘶的一声，他的长袍还是被劈下一片，连带着皮肉落地。

老黄也不好受，虽劈出一道掌风，但针雨密集，仍有不少穿透，右肩上钉了数十根。他放声大笑，意兴畅快：“姓叶的，你竟靠娘们儿的武功，还要不要脸。”

叶护脸色铁青，也不顾伤口流血，道：“看来你真铁了心，叶某就成全你！”他抖了抖长袍，目光森冷，注视着老黄。老黄不敢大意，劈手夺过一面藤盾，全神防御：“少练嘴皮功夫，今天咱俩只能一个人站着离开。”两人无声对峙，眼光在空中碰撞，一个森冷，一个悍勇，谁也不错开片刻。就像两头负伤的狮子，舐着带血的爪牙，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旋风般掠入场中，隔到两人中间。却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女子，眉目清秀，有着岁月雕琢的风韵。她冷笑道：“你们长本事了，竟窝里斗起来！是汉子就比比明天谁杀敌更多！”

那老黄立时软下来，道：“阿雪，是这样的……”七尺昂扬身躯，一点头哈腰，像个陪侍的小厮一般。话头却被叶浩截住：“雪姨，是老黄先挑衅的。这老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跟老爹吃味呢！”

黑衣女子瞪他一眼:“你就爱挑拨是非。”转头对老黄喝道，“快四十的人呢，没一点长进，像个营长的样么？”老黄被骂，却觉浑身舒泰，道：“阿雪，你别听这小子胡说……”他正想找几句话茬，黑衣女子却转对叶护，犹豫片刻，道：“你也是的，就真打起来了。”

叶护冷哼一声，不作理会，转身就走开。黑衣女子待要招呼，见他转瞬走远，头也不回，不由一跺脚，嗔骂一声：“这死人……”

叶浩笑嘻嘻地跑过来：“老爹也吃醋呢。”黑衣女子给他个暴栗子，道：“就你话多！”见围观众人还不散，吼道，“热闹看完了，还不快滚！”

众人嘻嘻哈哈，回头就散了。迂难营中最受爱戴的不是营长，也不是匠师叶护，而是眼前这黑衣女子。刺配徙边之人大多孤苦，迂难营又是敢死攻城的队伍，伤亡甚众，这黑衣女子医术高明，活人不知凡几，是故众人都以雪姨呼之，对其甚是尊敬。

营中帐篷一般大小，都住两人，老黄也不例外。雪姨却是唯一的女子，单独拥有一间，虽在戎旅之中，布置也不省心，地上铺了青蓝毡毯，粗制的家具也用碎花布蒙着，中间更拉了一道帘子，隔成卧房和厅子。

叶浩掀开帐篷，一脚蹬了靴子，叫唤道：“好香！有红烧肉。”耳朵却被揪住，整个人给拧出来，雪姨嫌恶地道：“身上那么脏，快去洗干净。你老爹挺齐整一个人，怎么生出你这怪胎。”叶浩满不在乎道：“老爹那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把自己作当官的看。”

话虽如此，还是提了桶水，将脸上油彩抹净。桌上早摆了饭菜，香气扑鼻，他抓起筷子，瞄准了油汪汪的红烧肉。正待夹去，却被雪姨拍开，叶浩烦恼地道：“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吃饭呀。”

雪姨道：“等等你老爹。这死鬼不知跑哪去了。”叶浩眼珠转动，道：“准是到邓麻子那里灌黄汤去了，咱们不候他。”

雪姨一犹豫，担忧道：“他会不会生我气，不愿来呢？”叶浩心思全放在红烧肉上，随口道：“老爹那么欢喜你，怎么会呢。”

雪姨叹口气，道：“你先吃吧。”叶浩如闻仙音，片刻间腮帮鼓涨，含了一嘴肥油，边含糊道：“真他妈的好吃。”

一番扫荡，盘子里只剩汤汁，这小子拍着肚皮：“雪姨，你怎么不吃？老爹不会来了。”雪姨又好气又好笑：“吃饱了吧，小祖宗。”

叶浩道：“雪姨，老爹还是很在乎你的，否则今天就不会跟老黄打起来。”雪姨似触到心结，强笑道：“小孩子懂什么？”

“谁说我不懂，”叶浩嘻嘻笑道，“雪姨心中只有老爹一个人，老黄再怎么巴结也是徒劳。”雪姨神色一暗，道：“他心中却未必有我，只念着你的娘亲。”

“怎么会！”叶浩不信道，“老娘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都十几年过去，老爹怎么还会想她？”雪姨抚摩他的头，叹道：“你还小，不能明白，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知道了。”

叶浩疑惑地点头，拿眼望着雪姨，见她紧皱着眉头，轮廓异常柔和，只觉胸中翻涌，坚定地道：“雪姨，我永远帮你，老爹若敢不要你，我就捉他回来。”雪姨被他哄得一笑：“好孩子，雪姨平时没白疼你。”

叶浩嘻嘻笑道：“雪姨，你的鹤雪身法很好用，不如再多传我几手吧。”雪姨嘿声一笑：“就说不会无故卖乖。你是第七十八次提这要求了，小猴子。”叶浩只仰着头，满眼企求，雪姨却一沉脸，冲口道：“不行！”

叶浩问道：“为什么？”雪姨叹口气：“真缠不过你，今天就明说了吧。鹤雪身法乃方仙之术，只适合黎人，且须是星脉者，能吸纳周天星力，普通人只能施展一式，不然内力不敷，就要伤筋动脉、走火入魔。”

叶浩满眼向往：“星宿海么？”雪姨透过帐帘，望向漫天星斗，眼神幽幽：“对，鹤雪身法原就是星宿海不传之秘。”叶浩一脸兴奋，似乎“星宿海”三字有奇诡魔力，将内心深处的情绪一忽儿点燃。

也难怪他这般，星宿海原本就是神秘伟大的存在。

这片广袤的土地，以族群为界限，可以划分成三块。西北是无垠草原，为北狄控弦之所，他们终其一生，都在马背上度过。飞鹰所在的突古即是其中一族。中原则是冠带之室，繁华富饶，为诸国割据，烽烟不断。清蒙即为其中一国。至于极西南边，有十万大山连绵逶迤，世代为九黎之族占据。

传说上古时代，地陷东南，怀山襄陵的洪水淹没大地。为镇河海六虚，极少数人从日、月、星辰、崇山中领悟力量，有翻江倒海之能事，被世人誉为方仙者。洪荒既定，方仙之术代代相传，未有断绝。星脉者即其中一支，只有纯正黎人血胤才可获取，他们能够吸纳周天星力，可借以幻化翅膀，翱翔于青溟之上，不过万存其一，数量极少。在黎族人心中，他们就如神祇一般，可以决定一切。这些人组成了星宿海，主宰着南疆的过去与未来。它同中原宗主蓬莱仙宗、草原守护萨满团鼎足而立，具有莫大的权威。

“雪姨你会鹤雪身法，岂不是……”叶浩缓过神来，震惊道。雪姨一摇头，道：“我母亲是清蒙人。只有一半血统，可飞不到天上去，只能吸纳星力。”一顿笑道，“这秘密只有你老爹知道，可别到处乱说。”

叶浩泄气道：“说了半天，我根本学不了。”雪姨一笑，道：“你这小猴子，内功都不好好练，就算是星脉者，也是白白糟蹋资质。”

“内功有什么好练的，如不能进入先天境界，连方仙者一根指头也抵不过。我练好弩箭，还能抽冷子杀他几个。”叶浩不以为然道。方仙者有鬼神莫测之异能，天赋所限，旁人勉强不来。但武者臻至先天之境，也可一较长短，不过以武入道，难上青天，真能有成者，也是凤毛麟角。

雪姨摇头笑道：“你这小子对弓箭还真有几分天赋，刚开始时，我还以为有几分黎人血统呢。”黎人居住在深山密林中，最擅使用弓箭，征伐交战时，全军皆可控弦，如瀑箭雨令中土各国胆寒。叶浩闻言一撇嘴：“我祖宗十八代就没有黎人过。”

雪姨不再闲扯，驱赶到帐篷一角，令他趺坐修炼内功。叶浩一脸苦相：“反正我练不成，与其有这工夫，不如出去逛逛呢。”雪姨转头收拾碗筷，由得他独自抱怨。这小子果然念叨一阵，老实下来，静心吐纳。

他老子叶护不谙武事，这内功还是雪姨传授，修习也有半年，但丹田空空，根本没有成效。本来童身修炼，乃上德之体，不需百日筑基，直接可周天搬运，再如何拙劣资质，也能炼精化气。这小子状况却比下德之体还要糟糕。雪姨也大摇其头，只存万一念想，才逼迫他日不间断。

但她刷完碗筷回来，叶浩五岳朝天的坐姿，只剩下手心向上，脑袋低悬着，发出细微鼾声，竟已熟睡过去。雪姨无奈一笑，也不去叫醒，自顾做起针线活。

叶护此时醉意微醺。

他的确在邓麻子帐里喝酒，两人杯来盏往，喝到兴处，几盘菜肴早就见底，此时便大碗干喝。叶护斯文模样，酒量却不浅，迂难营中兴酒令，一桌人吵吵囔囔，他极不喜欢，而这邓麻子闷头苦干，挺合他性子。于是两人常凑一块，一个脸含微笑，一个苦大仇深，转眼一坛酒就见底。

叶护抿下最后半口酒，摇摇空坛子：“今晚就到这，叨扰邓兄了。”摇晃起身，也不多作客套，向外行去。邓麻子捉住他袖子，道：“不忙走，叶老大，咱有件事想问你。”

叶护微觉讶异，寻常两人喝完就散，从不闲聊，因问道：“邓兄请说。”邓麻子搓着手，道：“这次是不是真的？”

叶护摸不着头脑，拿眼去望，邓麻子眼含热切：“这次朝廷的文书真能赦免吗？”叶护明白过来：出征飞鹰城之前，帝国五军都督府转达刑部批文，若能攻破这座从未沦陷的要塞，迂难营全员皆获赦免，转为正规边军，不再是待罪之身。这是天大的恩典，营中战士摩拳擦掌，十数日内让飞鹰城损兵折将，几至山穷水尽。

“叶老大，你是见过世面的人，真有可能吗？”邓麻子呼吸粗重，忐忑不安。叶护沉吟片刻，反问：“你觉得飞鹰城堡重要么？”

“当然，”邓麻子毫不犹豫，“这座要塞从未沦陷，号称不可攻占，迂难营如果成功，就是顶天的战绩。”叶护冷冷一笑：“战绩？哼，只是给清蒙军争脸面而已。还有其他的么？”

邓麻子迟疑道：“你是说……”叶护截断道：“这次我们孤军出塞，没有后援，即便攻下飞鹰城也难坚守，丝毫没有意义。清蒙是文臣主事，只讲开疆拓土，等我们一退，还有什么战功可言。”

邓麻子咽了口唾沫：“那这是假的？”叶护摇头道：“未必。老邓，你知道飞鹰城堡最近的援军在哪里？”

邓麻子是迂难营右部副头领，参赞军机要务，对敌方态势有过研究，答道：“最近的是山棱城，有驻军一万，来援需要三日。”迂难营五千人马，分左中右三部，营长统辖全军，各部又设正副头领，大小事务一应由这七人加上叶护、雪姨组成的圆桌会议决定。

叶护道：“我们攻城半月，敌人已岌岌可危，为何至今不见援军？迂难营是孤军，只需截断后路，粮草供应不上，自要退却。”邓麻子从未想及此，一时头大，道：“也许敌人还没侦察清楚，迟迟不敢出兵。”

叶护冷笑道：“突古公国的斥侯闻名大陆，至多只要三日，就能把我方虚实探听清楚。”邓麻子喃喃道：“那又是为何？一支孤军、一座孤城，真是从未有过的事。”

叶护眼中闪着精光，道：“帝国的赛马节你知不知道？”邓麻子颔首：“只听说过，从没有参加。”叶护道：“清蒙以骑军立国，赛马节便是擢选骏骑，如能斩关夺魁，其荣耀不下于殿试登科。上至王公大臣，下到殷商富贾，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参赛者能选送十匹骏骑，两家一组，捉对厮拼，获胜场次多者晋级。那一日里，京郊上林苑冠盖云集，骏马成群，皇帝会亲临主持，真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邓麻子却不解，问道：“这和迂难营有什么关系？”叶护乜他一眼，道：“邓兄少安毋躁。赛马节层层选拔，到得最后，只剩下两家对决。你知道怎么比出胜负么？”

邓麻子道：“不是二十匹骏马捉对厮杀么？”叶护嘿声一笑：“当然不是。两家只选出最好的马，一场决胜负。”邓麻子愕然：“这不是很机巧么？”叶护洒然答道：“蹊跷之处颇多，关口却只有一个，朝中大佬都会赌马，十场决胜缺少悬念。而只有一场，无疑要刺激得多。”

邓麻子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迂难营和飞鹰城就是那两匹被选中的马？”叶护神情谨肃，道：“对，决胜双方就是清蒙和突古。”邓麻子被震呆了，愣愣道：“那赌注是什么？”

叶护跌足大笑，拍击着空酒坛：“我不过信口雌黄罢了，邓兄，你还真的相信？”邓麻子莫名所以，抚着脑袋，怔然看着叶护起身。空酒坛嗡嗡作响，叶护颇有击缶而歌的架势，朗吟出帐：“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飞鹰城堡大公府，月挂中天。

大厅布置颇类中原，水磨大理石铺就地板，檀木桌椅造型古雅，几盏宫灯照亮四壁。红石大公卸去盔甲，着一身便衣，眉头深锁，坐在中堂位置。下首是克勤与夜鹰两人，灯光映射，脸色略显苍白。

丫环仆役早被挥退，厅中静得有些瘆人。克勤苦笑道：“城主，迂难营果然厉害，今天我们折了三十骑羽威，对士气打击更甚。”

红石大公温声道：“你的伤势怎样？”克勤一振手臂，颇是艰难，强自笑道：“还好，叫府里医师看过了，十几日就能痊愈。”

红石大公皱眉：“军情紧急，你守东门，岂拖得了十数日。”克勤嗫嚅着道：“城主，再这样两三日，只怕城就……真的不能求援山棱城么？他们昼夜奔驰，两日即可到达。”红石大公坚声道：“不行！”克勤呼地站起来，道：“公国在草原上林立城堡，不就是为相互救援么？单是一座孤城，岂能永不沦陷？城主，我想不通。”红石大公目光锐利：“你到底想说什么？”克勤被他一扫，气势顿弱，强自撑持：“您……山棱城如果不是勃斤家族镇守，您会否派人前去求援？”

啪，却是夜鹰拍案而起：“克勤，你怎么跟城主说话的！”克勤偷觑脸沉似水的红石大公，知道一语犯忌，低头不再言语。

“行了，”红石大公一摆手，“你们就不必搭双簧了。这些小把戏能瞒得过我？夜鹰，这些话是你教克勤的吧？”夜鹰神色一窘，讪然道：“属下妄为了，请城主责罚！”红石大公没理会，只是叹气：“勃斤家族虽与红氏不和，但涉及国事，我不至于如此小气。”克勤大感讶异：“那是为何？”夜鹰虽然缄声,也拿眼望着城主。

“迂难营攻城之前，王都曾有人来过。”红石神色怪异。夜鹰反应机敏，问道：“是那日的黑色马车么？”克勤犹自不记得，苦苦思索。

“对，那辆马车中有族王特使，带来诏谕，明言飞鹰城堡在一月内将受清蒙军攻击，不得向远近求援，只可以孤城应战。”红石大公淡然道。“这怎么可能？我们面对的是清蒙最可怕的赶死队——迂难营。”克勤难以思议。“我们飞鹰城堡也是草原上最坚固的。”红石平静地道。

夜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迂难营编制五千，而我们城堡也是五千驻军……”他身子一震，为自己的发现而悚然。克勤也瞪大眼睛，四道目光利箭一般，皆打在红石脸上。“不必再想，”红石一挥手，神色坚决，“你们只需知道，战至最后一人，也需死守。没有援军，没有变数，唯余背水一战。”夜鹰、克勤两人起立躬身，一齐应是。待要转身退出，夜鹰忍不住问：“此事是不是与后院那两人有关？”

红石神色一变，喝道：“那里已划为禁区，只有公侯以上爵位才可出入，任何人妄自靠近，格杀勿论。”脸上两道法令纹深刻，竟是少有的疾言厉色。夜鹰两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悄然退出厅门。

第二章 幽门

红石穿过几重院落，愈往里仆役越少，月色溶溶，四下分外静谧。开战之前，王都特使就把他的族人一并接走，说是断了后顾之忧，红石心中了然，无非扣作人质。飞鹰立城百年，战火无算，从未有此例，红氏家族忠心可昭日月，王都也甚明白，仍有此举，可见对此战之重视。

推开虚掩的院门，红石小心落脚。这是一座独立院落，原为族中祭祀之所，最是枢要，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更有萨满团所设阵法，端是飞鸟难越。现时侍卫尽撤，仍隐隐透着杀机。半月前，那两人一到城中，便安置此处，隔绝内外。红石仍不放心，寻常饭食也是亲自送去。

嚓，一片白杨叶落下，打在肩膀，红石猝然一惊，旋即摇头苦笑：“思小姐，你又不在屋子中呆着。”一团白影从树梢掠下，快捷得匪夷所思，身形现处，却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眉目如画，清秀可人，只是小嘴嘟着，刁蛮无邪。

“整日闷在这鬼地方，换你不难受呀！”思小姐跺着小脚。红石素来冷峻，对这冰雪漂亮的女孩儿却板不起脸，宽声道：“思小姐再忍耐几日，等打退迂难营，就可出去打猎。”思小姐转动眼珠，道：“你就骗人吧，过几日怕是城就被攻下了。”

红石霍然一惊：“谁跟你说的？”此处下了禁令，没人能靠近，这女孩儿从哪得到消息？思小姐得意洋洋：“这城方圆不过数里，什么事能瞒得过本小姐天视地听之术。”红石松口气，道：“外边兵凶战危，小姐万不可涉险。”思小姐捂住耳朵，道：“烦死啦，翻来覆去就这两句，秦伯也整天把人关在院子里。”

前方屋门无风自动，徐徐打开，苍老声音排闼而出：“小姐嫌老奴烦您呢！”思小姐脸色一紧，嗓音变得甜美：“哪能呢，秦伯！从来都是您说我烦。”快步走向屋子，不忘回眸一眼，警告红石别乱说话。

红石也跟进去，屋中摆设简单，两张榻靠墙摆放，地上置着几个蒲团，皓首白须的老者趺坐其上，眼帘倏忽睁开，目光冷电也似，令人凛然。思小姐乖巧坐到榻上，道：“秦伯，您老也该走动一下，活络筋脉。”

那老者冷着脸：“老奴静坐惯了，未觉不适。”思小姐扮个鬼脸，熟知他脾性，当下不再言语，也学样静坐，只是眼神灵动，院中一片叶子凋落，也能惹她分神。红石施了一礼，坐到老者对面。他虽为一城之主，又承大公爵位，对这自称“老奴”的秦伯，都不敢有半分疏忽。

“外头情况不太妙吧！”老者问道。“很不妙，”红石一皱眉，当着部属苦撑硬挨的心思，消融无踪，疲惫异常地道，“今日折了三十骑羽威，军心更受打击。”因把今日之事详细说了。

老者眼神如电，嘿声笑道：“有些意思。这小子竟能舍你而射飞鹰，颇堪玩味。清蒙果然英杰辈出，死囚营中也有此等人才。”红石叹道：“上次家兄也是为他狙杀。”思小姐截问道：“那小子只有十几岁？”红石颔首：“看身形不会超过十六，手段却狠辣无比。”思小姐歪头一笑，眼中闪过异彩：“倒要看看他的射术高，还是我的身法快。”

老者毫不留情，瞪她一眼：“还请小姐老实呆在院中。”思小姐撒娇道：“人家随口一说，秦伯就会管人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瞟，媚态宛然，看得红石一怔。这思小姐果然是那处的传人，小小年纪，就天然娇媚，再长大几岁，只怕要祸水倾国。

老者不为所动，对红石道：“若没其他事，你可以退下了。”红石却没起身，自顾道：“后天就是月圆之夜，太阴之力最盛，蓬莱仙宗无暇顾及他处。”与星宿海相似，中原各国奉为宗主的蓬莱仙宗修炼日昴之力，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门人都要守神抱虚，无暇他及。

仙宗向以方仙正统自居，在蓬莱山阳设置观仙台，以太阳之力运转，扫描六合之广，可监视天下方仙者异动，一如上古传说中的千里眼，且如蜃景演化般，可以记录影像。如此按图索骥，只要方仙者在中原过分干扰尘俗，仙宗即可临机处置。而每逢月中，阴气最盛，太阳之力微弱，观仙台也要暂停，无法监视天下。红石意即指此，此战虽限于飞鹰一城，但只要清蒙帝国找不到证据，也只能接受败局。

老者嘴角微动：“要我在月圆之夜去迂难营走一遭么？”仙宗既无法监视，又在塞外草海，这一场赌局虽严禁方仙者出手，否则以战败论处，但只要不被抓住把柄，来个死无对证，对头也无法可施。

红石因正视老者，任对方目光如电，也不顾忌：“是！”

“倒是个法子，”老者嘿然一笑，“你想得简单了！万一被发现，你明白后果么？”红石冷笑：“无非飞鹰城被碾为焦土，从此除名草原。若然死守，也是一般。”

老者摇头：“飞鹰城弹丸之地，不足一论。此次赌斗牵涉天下，若是仙宗一怒，又占着理直，萨满团也无法护你。你要记住，这次战局禁制森严，谁也不能稍违，否则突古一族都要从草原除名。”沉下脸色，厉声道，“不要心存侥幸，你们飞鹰即便遭屠城，我也不会出手。”

红石霍然站起，脸色森冷，老者无动于衷，闭目暝心而坐，再不言语。红石蓦地一笑，道：“我就是跟前辈您商量一下，若不同意，也就罢了。本人职责所在，定会拼死坚守。”他目光扫过思小姐，颔首一笑，待转过身子，眼中只剩下幽邃，似有深沉的念头打转，就要付诸实行。

翌日清晨，迂难营早早埋锅造饭，饱食后的军士列队开至城下，左中右三部阵形俨然，兵锋直指飞鹰城。擂鼓声咚咚响起，似敲在大地深处，震动了城堡守军，困顿的飞鹰战士急匆匆赶赴堞垛，烟熏火燎的面孔后，掩藏着深深的疲倦。

老黄一身破烂盔甲，神色却是振奋，策着黄骠马巡弋阵前：“弟兄们，这狗娘养的飞鹰城就快不行了，都给老子加把劲儿。你们都是死囚，他妈的一条贱命，但攻下这座城，就不同了。朝廷早发下批文，有赦免令，到时候咱们就是正规边军。”

五千军士只是默然，并无太大振奋，稀寥地响起几句彩声。叶浩站在他老子旁边，打了个哈欠：“妈的，老黄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听得老子耳朵长茧。不是说今日全军休整么，怎么又要打战？”

叶护没理会，一边邓麻子低声道：“他昨天半夜传下军令，未经圆桌会议商讨，说是一鼓作气，废了红石那老不死的。”叶浩哧声笑道：“就凭他？千军万马取上将首级，这种高难度的事情，还是要老子来。”

还待再吹，那边老黄高声叫道：“老叶过来！”叶护一怔，行将攻城，节骨眼上，他还要闹事么？催马上前，问道：“营长有何要事？”

老黄目光如刀，直逼人心：“叶护，我们再赌一场。”他压低嗓音，只两人听得清楚。叶护见他眼充血丝，虬髯凌乱，显然一夜未眠，不由哑然失笑：“犯得着么？老黄。”

“你给老子离开她，否则不死不休。”老黄双拳攥紧，气势汹汹，恨不能徒手将情敌撕成两半。叶护脸色转冷，道：“要怎么比？”

老黄道：“你我各率一部，分攻东西城门，看谁杀敌多。”叶护冷笑道：“你连夜下令攻城，就为这场比斗？”老黄嘿然一笑，脸皮微红：“不敢比就是孙子！”“你这番用心，如果被圆桌会议知道，营长位子就不稳当了。”叶护眯眼打量。迂难营首领是推选举让，以威望服众，若名声败坏，也就无法为继。老黄大嘴一咧：“你叶护不是长舌妇，这点我还是信得过。”叶护颔首道：“冲你这句话，我跟你比一场又何妨。”

东曦初升，霞光万道，染在阵前两骑上。叶护伸出左掌，与老黄相击，掌声清脆，穿透三军。昨日一闹，全营皆知两位首领不和，此刻见他们击掌一处，均莫名其妙，只苦于阵列之中，无法起哄哗然。

叶浩喃喃道：“老爹捣什么鬼？和老黄拍掌作甚。”右部头领郑青是好事之人，一脸兴奋：“有热闹可瞧了，妈的，老黄不是要在全军阵前和你老子决斗吧？”叶浩瞪他一眼：“老爹吃饱撑着了！嘿，不过这种场面下，老黄如果输了，再也别想抬头做人！”两人相视一眼，一起鬼笑，瞧得邓麻子直摇头。

叶护策马转回，道：“郑兄、邓兄，右部人马暂归我调派，攻打东门。”郑青一怔：“老叶，你可从没指挥过。”叶护一笑：“无妨，我自能周旋。老黄率左部攻打西门，留下中军策应。你们可别弱了声势，叫左部骑在头上。”

叶护传下军令，右部一千五百人，并随武器辎重，一并向东门开去。飞鹰城堡围长里许，与中原城池一般，分有四门，护城河一道，引西原河水灌注。深秋水浅，只剩滩涂，步军不携器具，直接可涉过。

待部众列阵完毕，叶护招来郑邓二人，道：“攻城已有半月，城中守军伤亡甚巨，合该三千之数，分到东门，不足一千人马。兵书有云，倍攻十围，刻下我部未及此数，硬攻非智者所为，得想个巧妙法子才成。”

邓麻子咧嘴笑道：“老叶你说个计较，弟兄们无不遵行。”叶护目测一番，道：“飞鹰城硬弩能射多远？”叶浩随侍老爹左右，抢先答道：“草原人拙于武器制造，居高临下，也不会超过六百步。”

叶护瞪他一眼：“不是问你！”转首一笑，“攻城吊车能及八百步，若是瞄准守军多的地方狂轰，会有什么效果？”郑青眼睛一亮，旋即摇头：“我们是仰攻，攻城车最多五百步，若是顶事，早被用上了。”

叶护胸有成竹：“把攻城车放到高处，问题不就解决了？”郑青讶异道：“老叶，你不是要筑高台吧，这可不是昼夜之功。”叶护斜睨一眼：“老郑，别人都说你头脑灵活，如今看来很是一般。”

郑青讪讪一笑，知道他狷狂性子，没往心里去。叶浩一脸崇拜：“老爹，你肯定有什么好法子。”叶护负手一笑：“前几天运来的武器辎重中，有一具檑木楼车，还记得吗？”邓麻子憨声道：“这是你特意要的。”郑青却有些明白了，暗自颔首，口中犹自不言。

此次出征草原，西路都护府慷慨之极，举凡粮草武器，有求必应。叶护特意要了辆檑木楼车，长及十丈，高可五人，中设数千斤巨木，需百人之力方可推用，再坚固的城门也经不起轰击。一般数万大军征伐，才应用得上，迂难营五千人马，终是水浅难活蛟龙。圆桌会议很是不解，但叶护一意坚持，也就上报匠器司，为此特意留派一小队人马押送，前几日才到达。更奇怪的是，叶护竟卸了檑木，只要一具空壳。

叶浩一拍大腿，道：“老爹真是英明，这家伙足有四丈高，下面又有轮子，活像一个移动高台。妈的，突古狗有难了。”兴冲冲喊过一队人，立时要去推楼车，却被叶护叫住：“叫他们去就行，你另有活计。”

叶浩眼珠一转，道：“老爹是要我潜伏进去，伺机干掉几个将领？”叶护一摇头，从怀中掏出面铜镜，在郑青、邓麻子诧异的目光中，递给自己儿子。这小子立马明白，掏出油彩抹个花脸，一猫腰向草丛深处潜去，片刻不见踪影。郑青也摸不着头脑：“老叶，你们父子打什么哑谜？这小子做什么去？”叶护笑语晏晏：“攻城车距城太远，难以精准轰炸，要考虑风速、仰角、肱长，必需一名近距离的斥候。”邓麻子若有所悟：“就像超远狙击一般，需要旁人确定方位。”

郑青疑问道：“他潜伏到城下，如何把信息传回？”叶护答道：“我刚给了他枚铜镜，阳光折射，就能反馈过来。”他语焉不详，倒非卖关子，其中关节繁复，就是几天也交代不清。

正此时，檑木楼车从辕门推出，果然庞大无匹，长几十丈，就如一进厢房般。光车轮就设了数十个，一色花梨木，辐辏坚固高大，旁有半百兵士吃力推动。幸好草地平坦如砥，不一刻就到阵前。

叶护用眼一瞄：“不错！至顺三年制作，依足我的图纸设计，匠作司那般蠢货，我离开之后，就没一丝长进了。”郑青嘿然一笑：“攻下飞鹰城，你老叶指不定就官复原职，再去训示他们不迟。”

“什么！他们把楼车推出来，难道要去撞城？”老黄听了探子回报，莫名所以。左部头领袁远道：“那酸秀才肚中机巧多，可能又有什么诡计。迂难营全军绕着这楼车转，也未必玩得动。”老黄一皱浓眉：“妈的，定有他用，叫人再去探！”

袁远道：“不管这贼厮鸟。老黄，我们该怎么搞？”老黄控着缰辔，道：“不只他叶护会些奇技淫巧，老子今天也玩点新鲜的。”

袁远来了兴趣，道：“老黄，你从来可是说兵者正合，也要玩花样？”老黄骂咧咧道：“正合外还有奇胜呢！今日我特意挑了西门，城墙有处薄弱，前次攻击时留下的豁口。等会儿主攻这处，争取一气破城。”

袁远瞠目结舌：“这也叫奇胜？老黄，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老黄嘿然不言，挥动旗语，左部将士调动，工程兵最前，扛着云梯，持着盾牌；步军随后，手擎长刀；弓箭兵压阵，向城头射击，掩护攻城部队。

老黄下了黄骠马，挥动招牌样的巨剑。迂难营讲究身先士卒，将领冲在最前，一则激励士气，二则树立威信，如此全军用命，方可战无不胜。叶护倒是个例外，经圆桌会议特准，只在后方指挥。以他的匠心巧思，制造出一样武器，足抵一部人马。

全军浩荡向前，老黄不停挥手，煽动将士，遇到跑得慢的，便一脚踹去。枯草干地处，漫起冲天烟尘，随着铁甲巨浪，活似一条大龙。

探子策马冲过来，截住一脸振奋的老黄：“营长，右部那群兔崽子把投石机架到楼车上，看样子是要远城投弹。”老黄怔愣一阵，骂道：“这酸秀才亏他想得出来！娘的，这是不费一兵一卒，搅得狼烟四起。”

袁远也在一旁，问道：“咱们该咋办？”老黄卸下盔甲，掼到地上，袒露精赤上身，刀疤纵横交错，狠声道：“一力降十会，咱们攻破西门，不知要杀多少敌军！岂是几架投石机能比的？”

负责东门的是克勤，此刻吊着右膀，忧心忡忡看着城下。迂难营集结右部，已有半个时辰，却列阵不动，压在七百步处，西门那边已杀声震天，此处却浑无动静。战场上寂静得瘆人，就像乌云摧城一般，指不准下一刻，就是雷霆骤雨齐至。

一名百夫长惑然道：“到底怎么回事？这群死囚搞什么花样？”克勤眉头一皱，血腥冲杀反而爽烈，敌人一味隐忍，却鼓噪着奇怪的不安。连他手心都冷汗直沁，遑论一般将士。蓦地，迂难营阵列中开，巨型檑木楼车轰然驶来。数十名军士喊着整齐号子，吃力推动，楼车缓慢而沉稳，似乎碾在草原深处。隔着七百步远，克勤已经感到城门在震颤。

“老天，檑木楼车！”那名百夫长惊呼。城头骚动，士兵俱探出头，眼神惶恐，双股战栗。飞鹰这种小城堡，一辈子休想见这般庞然大物。然而，迂难营的疯子竟推到阵前，难道要把飞鹰城槌为焦土么？

克勤稳定心绪，道：“看楼车顶部！”众人循他所指，只见五架投石机一字列开，置在楼车顶，远远望去，竟似与城楼同高。肱臂压得很低，囊兜中已装满石弹，工程兵低头忙碌，似在校正方向。一长袍人立在最前，衣襟飞扬，赫然是迂难营匠师叶护。

克勤身躯一震，念头闪电划过，拼命喝道：“趴下！”率先往墙缘一蹲，低头缩腰，如临大难。反应迟滞的犹自怔愣，便见远处投石机弹起肱臂，天空中响起巨大轰鸣，黑压压的弹雨掠过七百步，冰雹一般砸下。

砰声不绝，战士哀号，交织在一处，俨然地狱惨象。克勤四遭环顾，但见军士如霜欺残菊，四处凋亡。石弹锋利，都磨有棱角，一旦砸中，绝无幸理。敌人更瞄准了方位，尽往密集处轰击，伤亡了六七十人。

士兵哄然乱挤，只想掩体遮身，竟至相互践踏，一片狼藉。

克勤拔刀斫石，高声喝道：“都别乱动，靠墙趴着！”但城头慌乱嘈杂，声音无法及远，根本没人理会。他还待维持秩序，身后亲兵一个虎扑，将他压在墙角，却是迂难营第二轮轰击已至。

城头士兵拥挤熙攘，石弹几无虚发，此轮伤亡更重，几达百人。当其锋者尤为惨烈，中弹数十块，身似蜂巢。

克勤欲哭无泪，东门守军不足千人，两轮投弹，就伤亡了十之二三，叫他如何向城主交代。一刹那，他只觉天昏地暗，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不顾城下刀兵。兵士更显淆乱，不知是谁带头，竟潮水般向楼阶拥去。

忽然间，人潮堵住，半天不获疏通，更有甚者，竟一步步退后，又回到城台上来。最后一个兵士后脚刚露，脑袋却平空飞起，一腔血雨过处，雪亮的刀锋拥上城台。却是一排羽威冲上，铁甲锃亮，步履整齐，仿佛一座移动的刀山。城头守军步步后退，克勤长舒口气，羽威乃城主亲卫，兼有阵前执法之责，寻常兵士见之惊惧，混乱秩序应能平定。转念心头却一惊，羽卫既至，城主定然亲来，自己在东门惹下大乱，有何面目相见。他低垂脑袋，羞惭难当，不敢再看。

羽威中开甬道，红石大公双手负背，缓慢踱上城堞，随他目光扫处，兵士无不垂头。克勤偷觑一眼，见他竟笑容和悦，不似寻常冰冷，不由心中更惊。这是城主震怒征兆，每当此时，www奇Qisuu书com网总要有人倒霉。

红石不发一言，走到垛口，与他并肩而立。克勤结巴道：“城主……末将指挥不力……”红石置若罔闻，眯起鹰隼般双眼，锐利目光梭巡城下，最终凝定檑木楼车。隔着城墙旷地，那叶护长袍飘然，也自举眼相望，两人竟似久久对视，谁也不愿片刻松神。

终于，叶护挥下右臂，五具投石车早校准方位，一起朝红石立身处轰击。蝗虫般密集的石弹，怒挟风雷，眼看一起砸下。红石却不惊慌，一掠躲过，随克勤避往城楼檐下。那角城堞崩塌，石弹激射，粉尘漫天。红石叹道：“血肉之躯终难抵挡机械！要是萨满勇士在此就好了。”

克勤闷声道：“以往战事吃紧，萨满团总有人驰援，这次真古怪。”红石挺直腰背，道：“休要胡想！你这东门该如何守住？任由这般轰击，迟早要坏大事。”克勤望向城下，恨声道：“都是这楼车作怪，我率人去冲垮它！”红石冷笑一声：“冲垮？你看看城下阵势，能靠近就不错了。”

迂难营右部一千五百人，列阵三方，左右两翼骑兵包夹，中间是步兵长戈以待，兼有重弩弓箭，从城头俯瞰，就像一口张开的布袋，东门所部全军出动，也是被囫囵吞噬的下场。

克勤倒吸一口冷气：“娘的，这是谁想的诡计，我们只能当活靶子。”红石面容冷峻，只把目光望向那长袍人，只见他不停挥手，石弹冰雹一般砸向城池。守军虽撑了巨盾，又贴墙蹲踞，但石弹若有神助，恰恰越过防守，就四下炸开。兵士伤亡仍在剧增，呻吟痛苦之声不绝如缕。

克勤目瞪口呆，难以思议地望着城下。红石声音响起：“看出古怪了？”克勤虽是憨直，终究统领一军，答道：“应该有近距离斥候，否则不能如此精准。”红石颔首道：“只要把那斥候捉出，投石机威胁立减。”

话虽如此，但城下空阔，又是初秋草茂时节，一头骏马隐藏其间，也难轻易觅到。何况是谙习隐匿之术的斥候。迂难营既重兵以待，出兵搜索也不可能。克勤忿忿一拳，砸在城墙上，骂道：“要有一名萨满勇士在就好了，眼下城中可没人担当此任。”红石仰首望天，叹道：“城中并非没有，只是不愿出手罢了。”克勤震惊抬头，要在长草漫膝的数里方圆，迅雷一般击杀隐匿者，非方仙者不能。就他所知，城中并无此道者。他愚蠢地问道：“是谁？城主您下令了，他还敢不遵？”

红石不接话茬，自顾道：“能够观风识向，这斥候可不是一般人。”他朝天喃喃，不似说与克勤听，倒像在冥冥祈祷。克勤身躯一震：“城主是说前次那个狙击手？还真只有他具这般本领。”

红石叹道：“除他还有谁？这狙击手真是心腹大患，只恨除他不掉。”

克勤正要接话，蓦地身旁光晕氤氲，绚烂夺目，刺得他掩目以避。却听耳边银铃声音响起：“红老头，你是说我么？”

克勤一惊，强自睁眼，彩光散处，显出眉目如画的小姑娘，一手叉腰，神色间满是得意。克勤不假思索，拔出长刀，惊喝道：“方仙者！”旋身让步，将城主护在身后。

那小姑娘鄙夷看他，不作任何防备。红石一把将克勤推开，惊道：“思小姐，你怎么能随便出来？刀箭无情，你若受伤，飞鹰上下万死难辞其咎。”思小姐一摆手，道：“本小姐早前就说过要会会那狙击手，哪能不算数？现下秦伯正在静坐，没空理会，我下城一趟，帮你们杀了他。”红石面色如土，告饶道：“思小姐，你千万不能冒险，我送你回小院吧。”

克勤还没缓过神，见城主这样服软，不由大是好奇，这小姑娘从未见过，究竟什么身份，能让冷面大公如此低声下气。

思小姐一嘟嘴：“红老头，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真是没劲。”红石赔笑着，上前要捉她袖子，却被她一个旋身闪开，复听她嘻嘻笑道：“本姑娘去也！”又是一阵霞光潋滟，红石探手再度抓空，身前空荡，已不见思小姐人影。他跌足一叹：“这下要坏大事了。”

郑青持着水囊，屁颠屁颠上了楼车，老远喊道：“老叶，您老渴了吧，小的给您送水来了。”叶护睨他一眼：“身为主将，端茶送水可不是你的本分。”如此说着，解开囊盖喝了一口。

郑青赔笑道：“我是来犒劳功臣呀，哈哈，不费一兵一卒，这帮突古狗伤亡惨重，除了你老叶谁能办到。”叶护似了然于心，道：“左部那边攻击不顺畅吧？”郑青不停点头，道：“老黄那傻鸟，没有一点脑筋，仍是指挥全军硬攻，前后冲了三次，云梯毁了十几具，兄弟伤亡上百，只干掉了几十人。”叶护一笑：“各人总有各人的办法，不能勉强嘛。”

郑青一脸贱笑：“甚是甚是，老叶，我们该干掉两三百人了吧？这法子真管用，只是弟兄们寂寞难耐，纷纷请战呀。”陡觉眼睛一晃，忍不住眯眼，竟是一道阳光逆射而来，正自诧异，却见叶护凝神细察，末了更屈指推算。好一会儿，叶护方自转身，挥动旗语，工程兵一阵忙碌，调节臂高、方向。郑青好奇道：“那小子送来的暗号？”见叶护懒得理会，只好讪然一笑，循着光线来向，想找出那小子隐匿之处。

蓦然，他惊咦出声。城下长草间一处彩光闪烁，初秋日头仍盛，几百步外一片白炽，但那彩光亮得更剧，竟不为所掩。郑青大惊失色，那处正是叶浩最可能隐匿的地方，而那团亮光，无巧不巧蓬然升起——

他倒抽一口凉气：“方仙者！”

叶浩只觉光亮逼人，似乎月华缭绕，聚集一处，刺眼而寒冷，刹那间几不能动弹。他不假思索，一手按向腰间，细碎针雨蓬蓬飞出，而后疾滚向一边，这几下反应委实不慢。

彩光中轻咦一声，似也吃惊，方显身形的思小姐一抖手，半尺光盾闪现眼前，数蓬针雨击在其上，激起涟漪无数，旋即消融无形。

叶浩一个怔愣，吓得不轻：“小娘们？方仙者！”转身就往回跑，恨不得老爹多给他生两条腿。方仙者一现，除非内功已至先天，根本无法抗衡。迂难营中老黄修为最高，遇到这小女孩，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思小姐一嘟嘴：“没意思，只会逃跑的小鬼头。”娇躯一横，掠在长草之上，竟御风追来。叶浩不用回头，也知危险在即，撤下身后硬弩，同时搭上长箭，疾转方向之时，凭着眼角余光，就松弦射去。

思小姐毫不避让，仍是一团光盾，劲矢射在其上，寸寸碎裂。叶浩瞠目结舌：“妈的，这也行？”两人相距十丈，箭矢瞬息可至，也被她轻松化解。这死小娘们哪里冒出来的，竟这么厉害？雪姨也算半个方仙者，比起她来，似乎差距甚远。叶浩怪叫一声，硬弩脱手掷去，啪的一声，似也被拍得粉碎。他已不管一切，只知逆着长风蔓草，一径奔跑。只有到了右部兵士射程内，才有一线活命希望。

思小姐不紧不慢追在后边，在叶浩恰要越界之时，纤手翻掌一轰，顿时土草横飞，数道坑壑横亘在前。叶浩顾不上震惊，骂道：“连掌心雷都能用，还让不让人活了。”只好撒开脚丫，往另一个方向遁避。

思小姐见他一惊一乍，狼狈之极，不由咯咯娇笑，似遇到再好玩不过的物事。如此一追一逃，也不逼迫，只在叶浩即将越界之时，思小姐才会将他轰回。这倒不像一场追杀，而似猫捉老鼠的游戏。

城楼之上，克勤惊愣半晌，陡然忆起昨夜谈话，知道这小姑娘可能就是隐藏后院、秘而不宣的两人之一。狙击手狼狈逃窜，缺了观风斥候，投石机威胁大减，守军也能暂缓口气。克勤劈手夺过张弓，此时狙击手溜到城下三百步，正是射程之内，他一箭射去，眼见要中猎物后心，但光芒一闪，却被思小姐化去。

克勤莫名其妙，这小女孩在玩什么把戏？兵凶战危之时，可经不起拖延，他再度拉弓，却被一只手按住。回头去看，却是城主到了身边，道：“且不忙射，思小姐闷在屋中许久，也让她散散心。”

“可是……”克勤为难道。红石瞪了他一眼，隐含厉色，克勤只能把话憋在肚中，忿忿收了弓，在一边作壁上观。

那厢叶浩索性停下来，扶着双膝喘气，道：“臭娘们儿，你到底要怎么样？要命没有，要色拿去！”思小姐也伫立当地，奇怪道：“怎么就跑不动了？真没意思。”

叶浩哭笑不得：“你玩够了吧，我就不送，姑奶奶您从哪儿来，还是在哪儿消失吧。”思小姐扑哧一笑：“人家才没跟你玩呢，我可是来杀你的。”她嚣张地照叶浩脖子比个手势，一匕光刃飞过，竟留下道血痕。

叶浩忙不迭退后：“你还玩真的呀！”思小姐抬头望日，哎呀一声，道：“快到午时了，秦伯坐禅就快完了，我得快些回去。”

她手中光芒一闪，掌心雷隐挟山岳，压向叶浩所在之处。烈火熊熊，尘埃四起，威力比投石机还要厉害。思小姐一拍小手，也不去看，蹦蹦跳跳往回走去。却听一声怪叫，火堆中竟闪出一人，正是叶浩，眉目漆黑，衣衫褴褛，只是未见伤痕，显然炸开的当儿掠将出来。思小姐一惊，脸露喜色：“原来你还藏着一手。”当下连发两记掌心雷，留神观察对手身法，只见他滴溜溜一转，竟逸将出去，不由惊叹出声。掌心雷是秘术中最基础招式，威力却颇大，未至已将对手笼罩，哪能轻易逃脱？这身法定有古怪，思小姐灵光一闪，脱口喊道：“鹤雪身法！”

叶浩见这小娘皮震惊，颇为得意，大言不惭道：“小姑娘倒有些见识，不如你跟我道个歉，我们一拍两散得了。”思小姐扫他一眼，道：“你连黎人都不是，这鹤雪身法虽厉害，却只能用一招，休要得意。”

她娇叱一声，身上泛起层幽光，竟似月华环绕千匝，烈日下敛聚不散，纤手连挥中，九柄幽光小剑凝成，朝叶浩攒射，速度却不甚快。叶浩摇头冷笑，随意往右一掠，不想光剑也改变方向，速度骤增一倍，呜呜划动空气。叶浩正待喘气，光剑却无休止，似乎每避过一次，速度便要快上一分，不死不休。也顾不了雪姨警戒，接连施展鹤雪身法。伤筋动脉总比乱剑分尸要强。身子滴溜溜转开，光剑再度袭空。尚未落地，陡觉丹田万刃攒刺，筋脉寸寸断裂，冰冷痛楚的感觉散布全身。这岂只是伤筋动脉，凌迟乱剐也不过如此。待要张口痛叫，却觉绵软无力，似乎身处梦魇，种种魔怖生畏，只有自己知道，外人无从体会。

他险些一痛晕厥，但见光剑耀眼，无论如何躲不开去，索性不再挣扎。他年纪虽小，已在死人堆中爬过数回，也不太恐惧，只是非常想念老爹。往事历历淌过心间，老爹平素对他冷淡，其实心中关切，自己若死了，想必他会很伤心吧。还有雪姨，真怀恋她做的红烧肉。郑青、邓麻子一干面孔，此时也觉异常亲切。甚至老黄也不那么讨厌。

老子不能就这么挂了，他只想朝天呐喊，求生欲望陡盛，也就此时，泥丸宫中剧烈跳动，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痛楚寒冷不翼而飞，手脚筋脉充盈力量。就地滚动而起，恰恰将九柄光剑避开。

思小姐一去玩兴，显露慎重神色：“鹤雪身法第二式。”须知非星宿海中人，不能接连施展，而这少年一瞬苦痛，就若无其事，着实怪异。她凝定目光，只见少年身遭似泛起点点星光，有若银河裹卷。

思小姐手掐剑诀，不留余力，光剑倏地涨大，来去飞快，且各有招路，仿若九大高手操控，封堵前后去路。空中响起疾劲气旋，剑芒霍霍，一起绞向那少年。

孰知叶浩料敌机先，光剑未合，已展开身形，有若雨霁银虹，一遁而至五丈外。思小姐喊道：“鹤飞九天……”纤手剑诀一变，紧攥成拳，仅尾指翘起，九柄光剑旋转再袭，竟幻出灿烂彗尾，快到肉眼难辨。

叶浩冲天而起，身形如陀螺旋转，星芒带动，身边飓风卷涌，光剑未能及体，一一带飞。那厢思小姐喊破招式：“鹤入青溟。”剑诀再换，九剑尾追击去，少年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见他双臂一张，若鹤展健翼，滑翔丈外。“鹤翥鹰翔——”思小姐手口不停，变化剑诀，竟不让对手着地。而叶浩有若神助，每于濒险处，总能恰恰躲开。

女孩仰首望空，一一喊破招式，鹤濯仙足、鹤栖苍松……直到鹤寿永年，却已是最后一式，少年身遭星芒愈来愈盛，已在空中盘旋半刻。两军兵士凝首而望，只觉两小相争，绚丽夺目，远非人力可及。

思小姐娇叱一声，纤手猛地一拢，九剑合一，长大辉煌，庶几三丈，当空朝叶浩斩去，竟要趁他身法已尽，一举击杀。叶浩虽未回首，也觉危机汹涌，身遭星芒陡地一敛，朝两肋处涌去，继而猛地一张，两扇巨大光翅伸开，翱翔而上，再不受时空局限。

思小姐脸色剧变：“天下有雪——”常人只道鹤雪身法只是一套，殊不知分为两层，鹤式身法修习星力者便可使用，而雪式身法只为星宿海中人所擅，且须星力达到周天境界，才可幻化翅膀。她几乎呆滞，浑没察觉空中异响，霰雪般的石弹划过百丈，当头坠落。恍然醒悟时，只及将光盾一张，但机械之力巨伟，虽堪堪挡开，却五腑易位，哼也不及一声，倒地晕厥。却是叶护候得机会，在儿子与敌人隔远之时，投石轰击。

叶浩从空中掠下，一径夹起少女，往右部所在冉冉飞去。

长虹坠地，叶浩显出身形，右部军士瞠目以望，都没想到，这无赖少年竟谙通秘术。郑青还在车顶，骂道：“老叶，你儿子从哪儿练来的？妈的，方仙者呀，帝国弘武馆也就供奉着几十人，个个比王公还尊贵，你发达指日可待呀。”他又羡又妒，要捶叶护一拳，孰见对方脸沉似水，似压着极重心事，不由讶异。正此时，却见阵前叶浩光芒敛去，立时拿桩不稳，直挺挺晕厥在地。所挟少女不及放下，一并压倒，滚成一处。

兵士纷纷上前，不敢妄动，自在一旁围观。叶护与郑青分开甬道，来到圈中，叶护力持淡定，双手却微微颤抖，显然关心已极。他蹲下身去，一探儿子脉息，脸色一变：“老郑，你快些去叫阿雪来。”郑青不敢怠慢，夺过一匹马，径往辕营奔去。

此时，少女却悠悠醒来，呻吟一声，见被那臭小子压在身下，又为一众人围观，饶她泼辣无忌，也窘红了小脸，就要伸手去推。孰知内腑剧疼，根本无法动弹，软塌在地上。叶护忙道：“老邓，点了她穴道！”邓麻子一口气封了几处大穴，憨问道：“点穴对方仙者管用吗？”

叶护答道：“总比没点好。”转对思小姐道，“姑娘，犬子现在不能惊动，委屈你片刻。”思小姐何曾受过这般委屈，恼怒道：“这臭小子，我迟早要杀了他。你们快把我放了，否则迂难营全要被夷平。”

众军士哄笑，刻薄者调戏道：“这小姑娘长得不赖，叶浩也该找个婆娘，等他醒了，就洞房吧。”眼含暧昧，还要再奚落几句，却被叶护打了个嘴巴：“不得无礼，这位姑娘身份尊贵，不是我迂难营能得罪的。”邓麻子慎重问道：“老叶，你知道她是谁？”叶护含糊以对：“回头再说吧。”这时，两匹快马旋风冲来，雪姨飞身甩镫，来到近前，也不及多问，探手搭视叶浩脉象。众人觑她脸色，竟是古怪之极，未几竟惊叹出声。

郑青性子急躁，问道：“雪姨，这小子怎么了？”雪姨沉吟问道：“你方才说他竟能翱翔空中，最后幻化出光翅来？”郑青看叶护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只好答道：“对，这小子刚才很出风头。”雪姨意味深长地扫叶护一眼，道：“叶浩没事，只是脱力而已，休息几天就好。”掏出随行布囊，用银针封了几处大穴，将叶浩小心抱起，放在担架上。

郑青长嘘口气，嘿然笑道：“你们一家子的事，害老子干着急半天。”雪姨冷淡以应，郑青微觉怪异，平时这般调笑，总要遭她反讽驳回。

邓麻子道：“这小姑娘怎么办？”思小姐见这班死囚终于惦起自己，大声囔道：“你们这般贱民，快把我送回城去，否则叫你们死得难看。”郑青恶形恶相，唬道：“闭嘴！再叫就把你剥光了，吊在辕门口。”

思小姐岂听过这般粗鲁话语，吓得不敢再言，小嘴微撇，眼中微红。雪姨瞪了郑青一眼，和声道：“姑娘，我们不会为难你，明日就送你回去。”思小姐见她形容可亲，所受委屈不由发作，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奇qinkan.net书]人家再不跑出来了！我要回家。”

雪姨又叫一副担架，将思小姐置于其上，末了手中银光一现，几根针封入大穴。思小姐娇躯一滞，停止哽咽，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脉位？”雪姨抚着她头，笑道：“姑娘出自至尊之门，这点伤势运功就好，为免伤和气，只得委屈片时。”

圆桌会议在中军帐中召开，粗糙桌凳散落放着，隐成弧拱，众人坐姿不羁，或跷着二郎腿，或搁脚于桌面，放荡形骸，无有一丝庄严肃穆。只雪姨与叶护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老黄一拍桌子：“大家静静，娘的，赶集也没这么闹。”待嘈杂声渐低，复道，“今天攻城——右部收获颇丰，除杀敌数百外，更捉了一个方仙者，很是难得。”觑了叶护一眼，目光复杂难明。

郑青大咧咧地道：“那是当然，右部战力在西北都护府都是响当当的。”袁远嘿然一笑：“似乎你们今天没动一兵一卒！”郑青一翻白眼：“那些战功又是谁立的？你们左部还能隔山打牛吗？”老黄咳嗽一声，截下两人抢白：“会议是应老叶要求召开。老叶，你不只是自矜功绩吧？”叶护淡然道：“那女俘虏如何处置，大家要拿个章程出来。”

袁远道：“我营虽未俘过萨满团中人，兵部却有明文，战阵中虏获方仙者，功同克城，派一队人马押赴都护府请功便是。”今日左部攻击不顺，伤亡两百余人，未有丝毫进展，与右部一比，黯然失色太多，无怪他语含酸意。“若俘虏不是萨满团的呢？”叶护淡然道。

“扯淡，不是萨满团的，谁会助突古人守城？”袁远满不在乎地道。老黄却神色一动：“萨满团都是些蛮功，不适合女人修炼，听说这女娃子长得俊秀，不像草原人？”叶护望向雪姨道：“方仙者的事你最清楚，不妨说说。”寻常两人总是邻座，今日雪姨却躲到对面，老黄原来没注意，此刻目放奇光，不住端详两人。

雪姨不动声色：“方仙者所宗，不外乎四派。中原诸国包括我清蒙，都敬祀蓬莱仙宗，他们修习太阳之力，秘术之神之奇，堪称天下第一。草原各族则奉萨满团为主，以崇峻山峰为图腾，多修蛮力悍能，也不可低估。至于星宿海则直接统御黎族，吸纳周天星辰之力，虽远处南夷，也不容轻侮。但总体而言，较之仙宗，这两派都要弱上一线。”

众人听得入神，方仙者超脱尘世之上，天下皆仰望景从。纵使贵为至尊，在这些仙人面前，也是碌碌平凡。郑青咂摸出味道：“那女娃秀美非常，只有黎人才出这般人才吧？”雪姨摇头：“她身上凝聚的不是星力，幽光千匝，只有一门才具这般神通。”众人心中震惊，目光对视，都看出彼此忐忑。老黄吞口唾沫，艰难地道：“你是说西边那个……”

“幽门！”雪姨斩钉截铁道，“正是仙宗之天敌幽门，普天下只他们能与蓬莱对抗。这女孩来自昆仑山上，广漠天宫。”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无论仙宗、星宿海还是萨满团，都在世人视野，虽神通无敌，却远不及幽门神秘。传说其修习太阴之力，吐纳月华，并无属国从随，单凭一己之力，就能与仙宗对抗千年。势力之强横，可见一斑。中原各国即使有仙宗之命，征伐幽门之时，也不敢抗击过甚。幽门的报复令天下人胆寒，当年西边大衍国截杀三位方仙，恰是幽门之人，结果一夕之间，皇族皆被刺杀，五位大将拥兵反叛，偌大王朝分崩离析。一门之力竟可颠覆一国，天下为之侧目，俱不敢招惹幽门过甚。

袁远艰难地道：“那我们快放了她，妈的，怎么招惹这煞星！”

“决没放的道理！朝廷若知道我们私纵战俘，下场大家都清楚。”叶护冷声道。郑青若有所思：“八百里加急，请都护府做主如何？”叶护摇头叹道：“一来一去，就需三日，而且事关重大，都护府也要奏禀朝廷，延宕之日太久，而祸患就在眼前。”邓麻子倒反应快，悚然道：“幽门报复这么快么？”连雪姨也惑然不解，一齐望向叶护。叶护道：“幽门如何我不知道，但那少女口中得知，城中还有一个“秦伯”，若惹出这人来，迂难营纵使劲卒五千，也不堪一击。”

老黄烦躁地立起踱步，突然问道：“老叶，你家那小子怎么突然会秘术？以前从没听说。”叶护避开众人目光：“这是寒家私事，与外人无关。”他处之淡然，一语抹去，众人竟不好再问。只雪姨冷哼一声，转头不理，竟似少女负气一般。一番议论，众人无计可施，只好先关押那少女。同时加强警哨，小心戒备，另外又封锁消息，不至动摇军心。

迈出中军帐之时，一轮满月已至中天。众人不禁仰望银河，再过两日就要月圆，联想起修炼太阴的幽门，皆觉身躯一冷，如浸冰河。

与此同时，城主府后院。秦伯听完红石叙述，闭目暝心，半晌不言。红石一城之主，杀伐决断，在这个老仆面前，却觉莫名压力，站在堂下垂首以待。仿佛易位颠倒，他倒是仆从一般。

“你故意引小姐出城的？”秦伯蓦然睁眼，目光冷若霜雪。红石一触之下，背脊全湿，怔然道：“思小姐呆在院中，我纵是有心求助，也分身不开。”秦伯只是冷笑：“天视地听之术，你在城头说上一句，小姐也能听到，何必屈尊亲自来求？小姐与那狙击手搏斗之时，城上一根箭矢，就能将那人射杀，你为何没发箭？凭你那些小伎俩，岂能瞒过老夫。”

红石挺胸直腰，淡然道：“若就这两点，先生就要论定我设计，未免太过牵强。”秦伯站起身来，身遭幽光卷涌，将红石锁定：“你倒是做得滴水不漏，却未免将幽门看得太低。真是好算计，正午之时，老夫恰好静修，倒让你钻了空子。”

红石叹息道：“现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将思小姐救回。迂难营中都是粗鄙之徒，思小姐万金之躯，即便受了毫末损伤，老先生回去也无法交代。”秦伯胸间起伏，幽光随之涨落，红石触到边缘，竟无法站稳，只得强自拿桩，倍加艰苦，却听秦伯怒笑道：“竟然连环算计，老夫终究还是要出马么？你期待已久了吧！”

红石镇定道：“幽门纵使威凌天下，也要服个理字。老先生一味臆测，要冷了盟友之心。此战原与我草原、我飞鹰无涉，只是贵门与仙宗的事，现时刀兵所及，飞鹰险为废墟，我等无一句怨言，说到底，只是迫于王都之令。”秦伯大怒，幽光幻化巨手，将红石擎向半空：“你以为自己是谁？就是萨满团首领在此，也不敢跟老夫这般说话。”

红石呼吸紧迫，脸色涨红，目光却依旧镇定，与秦伯对视，分毫不让。秦伯略微迟疑，道：“老夫如果出手，就要违背此战禁例，飞鹰城固然暂时保全，突古一族却极可能灭亡！”红石眼神凌厉，道：“红氏家族镇守飞鹰百年，这要塞说是突古的，还不如说是红家的实在。家都灭了，还要国作什么！”其中决绝，让人忽略了语声不畅。

秦伯心中一震，劲道松开，红石跌落在地，大口喘气。

“你走吧！”秦伯稍显疲倦，背部微微佝偻，挥手示意。红石躬身一礼，突然道：“后天就是月圆之夜，仙宗观星台暂停。若找不到证据，对头也是无可奈何。”秦伯一挑蚕眉：“你要说什么？”

红石一笑置之：“先生以为呢？”他一束盔甲，转身向外行去，秦伯久久凝视，见他穿过重重拱门，直至被夜色完全包容。

第三章 星辰

叶护与雪姨一前一后走在营地间。草原秋夜静极，两人一路无语，即将到雪姨营帐，叶护正待一径穿入，衣袖却被扯住，转过头来，见雪姨眸子亮煞，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叶护装糊涂道：“什么事，进了营帐再说不成？”雪姨露出贝齿，轻咬下唇：“不成，小浩与那女孩都在我帐里。”叶护眉头轻挑：“孩子知道我们的事，不必顾虑太多。”雪姨满脸失望，道：“你何必装糊涂！”叶护不耐烦道：“你到底要问什么？”寻常他一作色，雪姨就会立刻退让，今天却异常执拗，只是拿眼凝视，一瞬不瞬。叶护移开目光，叹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拿捏分寸！”

雪姨冷笑道：“这么大的事，你也向我隐瞒。”叶护眉头紧皱，转身就往里走，雪姨在后面大声喊道：“你对小浩母亲不会藏着掖着吧？”

叶护身躯一僵，半晌道：“没人能和她比，你也不能。”雪姨只是冷笑：“人家是星宿海中人，不像我半吊子，哪有资格攀比。”

叶护涩声道：“你猜出来了？”雪姨道：“傻子也猜得出来。叶浩能幻化出光翅，只可能是星宿海血胤。你是清蒙人不假，她该是王族一脉，才能将纯正血脉保留。真是了不起，叶护，你竟能娶到黎人公主。”

叶护缄声不语，这个惊心动魄的秘密揭穿，仿佛也未予他震动。雪姨瞧着这铁石人儿，忽然间珠泪纷落：“就算这不能告诉我，但小浩的事你为何瞒我？竟修炼到周天境界，寻常还若无其事，可怜我紧教慢教，费尽心机，到头来反成了个傻子。你们都背地里在笑，是么？”

哭到伤心处，更是触动衷肠，情难自抑，放声悲泣起来。叶护叹口气，转过身来，一手去搭她肩膀。雪姨将腰一拧，口中呜呜，更不理他。叶护心中烦闷，喝道：“别哭了！”雪姨身子一震，泣声渐低。

“不是你想的这般。小浩并不会星力。”叶护抚着她乌发，似犹豫良久，才低声叹息。雪姨仰起头，眸中犹蓄清光，大是疑惑。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迟早有一天会同你说的。”叶护声音含糊，拔步离开前说道。雪姨望他背影，突然会心一笑，身子暖烘烘的，似置身于阳春四月。这男人终究还是在乎自己的吧，有这个就足够了。

叶浩夜黑时分醒转，浑身酸疼，动弹力气也无。恍惚忆起日间情景，如梦境一般不可思议。那巨大璀璨的光翅，翱翔天空随意所之的自由，几要破开云霄，直入苍穹，真的是自己么？他怔忡地望着帐顶，以为一觉醒来，种种光怪陆离，不过是梦中遐想。

侧过身子，“喝”的一声，床上竟躺了一人，乌发披散，容颜娇美，赫然是梦境中的小对头。他一揉眼，犹不敢置信，伸手去捏那小巧瑶鼻，触手滑腻，不由心中一荡。少女娇啼一声，也苏醒过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惊叫。少女是惶恐惊吓，叶浩则喜极反疑，又去捏那瑶鼻，确认真假。可怜少女脉位被封，眼睁睁瞧那脏手袭来，想叫又自压抑，惊恐得像只小兔子。叶浩心中暗爽：“小娘皮，刚才还拿老子耍宝，也有今日！”竟似上瘾一般，不停去捏，直到她小鼻子通红。思小姐如何这般遭人轻薄过，一时目光呆滞，不哭不言，泥塑也似。

“竟然不叫！”叶浩鬼精鬼灵，索性捏住不放。思小姐果然开口，却是破声啼哭，眼泪像泄洪一般，滚涌而下。叶浩从没见过女孩哭，大感兴趣，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东捏西摸，占尽便宜。

“郑青他们都说女人是个好玩意，果然妙趣无穷。”叶浩不过少年，十岁上就呆在迂难营，情窦未开，只觉女孩梨花带雨，端美无方，似乎比雪姨还要好看。思小姐哭了一会，止住眼泪：“有什么好看的！等我……等我出了这鬼地方，非把你大卸八块，再砍成肉酱，火烧油浇！”

叶浩咋舌道：“这么狠毒！嗯，不如先洗剥干净，再用凌迟之刑，割上三千六百刀，旁边支几口锅，清炖红烧油炸，岂不更痛快！”思小姐不住颔首，美目大亮：“果然好法子。”

叶浩得意道：“到底草原蛮族，和我泱泱天朝不能比呀。”思小姐好奇道：“你怎么想出来的？”叶浩矜持答道：“以前我老爹当官，常设全羊宴，就是这么干的。”思小姐扑哧一笑：“你把自己比作畜生。”叶浩瞧她一眼，不怀好意：“这一身细皮嫩肉，比羊羔还要肥美吧。”思小姐见他眼透精光，还真被唬住：“你要做什么！”

叶浩哈哈大笑，脏手又捏，少女脸上泪水未干，几道黑痕宛然印上。“有本事把我放开，咱们重新比过！”思小姐恼怒道。

叶浩暗忖：“原来被制住穴位，难怪这么老实。”口中满不在乎：“小娘皮，老子会怕你！怎么解开禁制？”思小姐神色一喜，忙道：“我身上有几根银针，你拔出来就好。”

“在哪里？”“在……在……”思小姐正要回答，突然窘得通红。

“到底在哪里？”叶浩不耐烦道。“在……在胸口上。”思小姐一咬牙，声音低若蚊蚋。叶浩从床上跳起，打量一番，以行家姿态道：“外面看不到，要脱掉衣衫才行。”思小姐腮红如烧，忙道：“不行！”叶浩却一摊手：“唉，不是老子不给你机会，你自己怯战。”

思小姐被激，脱口道：“谁怕你！”叶浩搓着手，满脸兴奋：“那我就开始脱啦！”他曾偷看过郑青招妓，宽衣是第一步，之后种种不甚明了，但见郑青狂乐欲癫，显是人间至趣。

思小姐闭上眼，神色惶恐，强自镇定。她今日着窄袖左衽箭衫，衣扣繁复，左牵右绊，叶浩埋头苦干，半天未解开一丝。幽香渗鼻，触手柔软，不知为何，他的手颤抖起来，更是摸不着北，只急得满头大汗。

思小姐焦急催促，只觉这家伙身上汗臭难当，那双手更是虫蛇一般，所过之处，泛起鸡皮疙瘩。叶浩一咬牙，刷地一撕，箭衫裂开，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下罩一件湖绿色肚兜，颇见峰峦起伏，竟是至美之态。

他一时不由震住，脑中尽是空白，只知呆呆看着。少女却是一声尖叫，透帐穿出，登时听见步履快疾，有人穿过营地，飞速奔来。

帘子掀开，却是雪姨掠进，一见此景，不由呆住。叶护随后闯进，见到儿子双手扯着破碎衣襟，面前少女雪肤微露，皱眉喝道：“叶浩，你在做什么！”雪姨却上前两步，摊开一床薄被，掩住少女身子。

叶浩讪讪笑道：“这小娘皮想骗我解她穴道。”叶护、雪姨相觑一眼，却听那少女怒道：“你又在耍我！”叶浩嘿嘿笑道：“真蠢，现在才明白。”他一揩额头汗迹，也有些微紧张，说不上缘由，仿佛是偷腥的猫被逮。

叶护释然一笑，却是信了，温声对思小姐道：“犬子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思小姐一闭眼睛，来个不理不睬。叶护无奈，狠狠叫过儿子，往帐外行去。雪姨一扯他衣襟，关切道：“小浩无心之失，你不要罚他太狠。”叶护瞪她一眼：“慈母多败儿，你就护着他！”一掀帐帘，行了出去，叶浩耷拉脑袋，一脸沉痛，老爹要罚他时，越是懊悔越管用。

雪姨揣摩男人最后一句话，登觉含意无穷，一时喜上心头，笑容如鲜花怒放。

叶浩战战兢兢，一见老爹顿足，眼疾手快，就向旁边跃去。寻常叶护教训他，都是一言不发，一脚踹来了事。他学得乖巧，很配合地乘着脚劲，扑倒在地，奇--書∧網痛声哀号。这次却浑不觉疼，睁眼望去，见叶护仍在当地，冷眼看他：“你倒溜得快！谁教你的？”

叶浩讪讪爬起：“老爹这么英明睿智，儿子不机灵点，说不过去。”脚下移步，躲到丈许开外。叶护叹口气，和声道：“你过来！”

叶浩不敢过去，直到老爹目光转厉，才挪步向前。叶护将手抚向他头，突然惊觉，儿子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不由喃喃道：“十六年了，小浩也长大了，你可以安心了。”最后一句低不可闻，似在向冥冥祈祷。

叶浩魔爪在头，浑身不自在，老爹的话一句也没听清。只觉老爹不似平日，婆婆妈妈，竟像雪姨一样摸他。不由脖子一缩，躲到一边去。

叶护一下摸空，手僵滞住，苦笑道：“就这么怕老爹？”叶浩好生别扭，道：“不是，只有雪姨这么摸我。”叶护撩起长袍坐下，用手一招，叶浩迟疑一会，盘坐在对面。

“白日的事还记得么？”老爹神色宽和。叶浩一点头，道：“我怎么会变出翅膀，而且能把鹤雪身法使完？雪姨可从没教过我。”

叶护不直接答他，道：“我同你说过你娘么？”叶浩答道：“到迂难营之前，你一直在说，老娘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的人。”

叶护眼神迷惘，似在追缅往事，道：“你娘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叶浩傻傻问道：“比雪姨还好吗？”叶护瞪他一眼，道：“你如何会鹤雪身法？告诉你，都是你娘留给你的。”

叶浩睁大眼睛：“不是我出生的时候，老娘就……她怎么能教我？”叶护仰望，漫天星辰，道：“你娘不是教你，是留给你。否则你没修习过星宿海神通，怎么能变出光翅？”叶浩大为好奇：“怎么留法？她给了我什么法器？我身上一件佩饰也没有。”叶护摇头叹息：“那是一种神秘的传承之术。详情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你可求雪姨教你星辰之术。”

帐中灯光一闪，帘子掀处，雪姨行了过来，低声道：“真是个刁蛮丫头，不愧幽门出来的。小浩，这次你可给迂难营结下强敌了。”她换了身麻布筒裙，风姿绰约，坐到叶护身旁。叶浩疑惑道：“这小娘皮不是萨满团的？幽门是什么玩意？”他年纪尚幼，幽门又至秘至诡，未曾听闻。雪姨蹙着眉头，因把圆桌会议讨论，择要说了一遍。

叶浩满脸兴奋，恨不得翻两个筋斗：“天爷，我把这么厉害的对手给捉了。”雪姨白他一眼：“小猴子还高兴呢，那秦伯如果袭营，首先将你剥皮抽筋。”叶护笑道：“阿雪，你就教他习练星力。他娘亲说要满十六岁，现在也就差几天，有这一番变故，可能时机已到。”

雪姨脸色一肃，招来叶浩，用手抚他神庭，一股淡淡星力透出，由头顶而下百骸，瞬息游走一匝，闭目沉吟不语，神色怪异之极，许久才道：“他娘亲果不是星宿海王族一脉，你……没有骗我。”

叶护面色一紧，道：“他的脉位显露出来了？”雪姨瞥他一眼，道：“暗星一脉，万中无一。黎族中早已灭绝，想不到小浩竟是。他的脉位已完全显露，只是……”若有秘术者在旁，定要震惊无比。暗星者是黎族中最奇特的一脉，十六岁前不显端倪，与常人无异，一旦脉位显露，却是绝顶天赋，修习星辰之术事半功倍。

叶护着紧问道：“只是什么？”雪姨理清思绪，道：“他膻中穴中盘踞怪力，巨大无匹，我也无法探察究竟。星辰力以神庭为居，但膻中穴也是关键窍位，贸然修习，如果相斥，恐有走火入魔之厄。”

叶浩在一旁傻听着，不明究竟，又插不了话，难受无比。叶护沉吟道：“你在一旁护法，他又是初练，一觉不对，立刻停下，该不会有大问题。”雪姨道：“也只好如此。”令叶浩趺坐身前，五岳朝天，“你用心去感受星辰之力，神庭初有异感，既导之向下，随我功法而走。”叶浩心中雀跃，焦急渴望，半晌镇定心绪，只听雪姨一声沉喝，神庭似有霹雳闪过，周身亮堂无比，脉络盘结错杂，无不一一呈现。

他竭力感摹周天星辰，倏忽脑中一热，一束星力凝定，不绝如缕，在神庭中冲撞来去，好不烦恼，忆起雪姨嘱咐，当即导之向下，沿晴明、过人中，毫无滞涩，似水流冲撞，早有人疏导沟渠，只须顺势而下。

十二重楼却是最难一步，初习者往往要百日方成，叶浩却一鼓决之。雪姨心中暗叹，果然暗星一脉，天赋绝顶，自己从前修习，穷尽数月之功始通，已被赞为天资上乘。

叶浩却浑不知晓，星力沛然而下，即将贯通膻中穴，陡觉天堑在前，不可逾越。雪姨忙施巧劲，想要分流而下，绕开怪力盘踞，但叶浩不知好歹，鼓动全力冲击，怪力一味阻挠，也给他撞开一丝缝隙。

正暗自得意，膻中穴轰然打开，如深渊一般吸引，叶浩微末星力束手就擒，被吞噬进去。雪姨情知不妙，驱力救援，然而怪力中开一瞬，便封闭如初，欲待中止，已是不能，一时慌乱不已。

叶护一边守望，只见星力卷涌，如漩涡一般，冲进儿子身体。膻中穴亮如曜日，星力盘转而进，无有渊底，似都被炼化。他眼睛刺痛，忙遮手去挡，再睁眼时，一切又平静如初，星力平缓灌入叶浩神庭，潺潺有如银河。雪姨却是震惊无比，此时叶浩星力冲出，竟淳厚数倍，仿佛膻中穴有扩容之用。她修习星辰力时，从未有过此等怪事，不禁暗暗称奇，一边引导星力下丹田、过至阴、穿三关，完成一周天。

叶浩徐徐吐纳，睁开眼睛，一瞬间只觉天地改容，再非原来呆板枯燥，草木鸟虫、皓月明星，都联结一起，构成的苍穹宇宙，也有吞吐呼吸。他不禁一跃而起，足有两丈余高，落下时“呀呀”怪叫，欢畅已极。

雪姨倦怠一笑，道：“这小子天资之好，放眼黎族，怕也无人可比。尤其膻中穴古怪，对他竟是好事。”叶护平静答道：“如此就好，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额间却有几缕细汗渗下，显然关心已极。

雪姨睨他一眼，问道：“白日他能幻化光翅，是与膻中穴怪力有关吧？这是他娘亲留下的？”叶护迟疑片刻，还是颔首默认。

雪姨叹道：“她定是位奇女子！”叶护低声道：“她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人。”叶浩还在一边疯跳，雪姨飞快一瞟，低声道：“那我呢？”声音如慕似怨，徊转不去，叶护苦笑道：“我……你要我怎么说！”

雪姨低垂螓首，道：“你随口编个谎也不行吗？”叶护缄口不语，偏生此时，叶浩蹿了过来，道：“雪姨，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好饿！”

叶浩坐在桌边，眼巴巴望着雪姨。一盆蘑菇、肉干熬煮的面条，热气腾腾上桌，汤汁白浓滑爽，更漂浮几簇野菜，绿意可人。他早摆好青花瓷碗，筷子敲个不停，雪姨却置若罔闻，转身去解小魔女脉穴。

“姑娘，军中从简，你将就用些面食。”雪姨温言道。思小姐活动手脚，功力无法提起，使小性子道：“你把主脉解开，否则宁可饿死，我也不吃！”叶护也赔笑脸：“姑娘还是用些，算来也一天未进食。”

思小姐索性卧床，任凭劝说，就是不动如山。叶浩几曾有过这般待遇，大为吃醋：“哟，你以为自己是谁？公主小姐呀！老子没空等你，这一盆都是我的。”自顾舀起一碗，呼噜噜扒着，吃得异常香甜。

思小姐一骨碌爬起，坐到桌边：“我偏要吃！”雪姨如奉钧旨，忙替她盛好一碗，小魔女毫不客气，一味猛吃，还瞪大眼看叶浩，如视仇鸲。

两小你争我抢，片刻均三碗下肚，思小姐有心杀敌，肚子却已涨饱，而叶浩仍吃得欢畅，呼噜有声，得意之极，似乎在说：小娘皮，跟老子比吃，简直自寻死路。思小姐愤恨不过，一把端过面盆，呼地向帐外掷去。叶浩目瞪口呆：“你还讲不讲理？”思小姐一拍小手，趾高气扬：“我吃不成，你也别想。”“你！”叶浩何等脾气，照准少女鼻脸，一拳抡去。半空却被一束星光挡住，却是雪姨截拦：“吃饱了把碗筷收拾干净！”叶浩一拍桌子，道：“她把盆给扔了，叫我吃什么？”

叶护不声不响走近，赏他个暴栗，道：“不就是个饭盆，扔就扔了。姑娘请早点歇息！”后句却是对思小姐说的，异常客气。叶浩抱着头，不等少女回答，暴跳道：“老爹，你敲我！”

“再不滚我还要抽你！”叶护冷冷撂下一句。叶浩憋了一肚子气，知道胳膊扭不过腿，一言不发，掀开帘帐要走，却听思小姐道：“躺了一天，本小姐想出去走走。”

雪姨一怔，道：“也好，我陪姑娘散步。”思小姐颐指气使：“不要你陪，叫那小子给我当侍卫。”叶浩恶向胆边生：“娘的，你还越发嚣张了，不给你顿老拳，你还要飞上天。”撸起袖子，大步流星回走。

他怒火冲天，眼中只有那副蛮横嘴脸，不防旁边一脚踹来，屁股挨个结实，痛叫一声，扑倒在地。叶护冷冷看他：“陪这位姑娘出去。少她一根头发，我往死里揍你。”

叶浩大声喊道：“老爹！”目光直要喷出火来，叶护浑不理会。思小姐嘻嘻一笑，越过对峙的父子，边伸着懒腰，好不惬意。

“还不快去！”叶护扫了一眼。叶浩眼中猩红，泪水蓄满一眶，直要掉落下来，忿忿一跺脚，尾随追了出去。

叶浩一言不发，闷头疾走，怕一回首，就忍不住对少女报以老拳。野阔星垂，营地中异常宁静，只有秋风徘徊帐幕低嘶。远处飞鹰城矗立暗夜，便像只蛰伏的野兽，只有数点火把照映，荧荧幽幽。

“我走累了。”思小姐追之不上，喘气喊道，也不问同意，一收裙子坐下。叶浩哼了一声，隔着老远背对而立。夜风阵阵袭来，颇有一丝凉意，落在旁人眼中，倒像一对负气的小情侣。

“喂，别生气了，陪我说说话。”思小姐大感无聊，刚出营帐确实快慰，现在四下寂静，倒想找个人聊天。那边却半天没回应，仍然生气不理。“谁叫你先前那么欺负我！人家可是女孩子，师尊告诫过，连话都不要与男人说的。”思小姐轻声哼道。仍没有回应。

“以前旺才生气的时候，也是你这样，任凭我怎样叫都不理。只有煮上一锅肉，才会乖乖理我。”少女嘴角噙笑，望着远方。叶浩大奇，雪姨以前惹他生气，也是这般做法，不由问道：“旺才是你师兄弟么？”

少女呸了一声：“我养的一头小狗，非常精乖。”叶浩霍地转头：“你骂我！”却蓦地一愣，眼睛发直。远处少女以头枕膝、双手抱腿，仰望着浩瀚天空，月辉洒落，身上折出一层银白，似嵌在苍穹深处，美丽难言，不可方物。少女却似没察觉，呢喃自语：“好想念昆仑山！这时节应该下大雪了，师尊言及此景，又要赞叹‘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了吧！广漠宫前更是皑皑白雪，四季不化，冰熊胖乎乎的，人来了也不怕，可好玩呢！每天练功完毕，我就和旺才一起，去捉雪鹫……”

叶浩情不自禁，走过来坐下：“雪鹫肉好吃吗？据说熊掌是人间至味。”说起吃的，打了个饱嗝。少女瞪他一眼：“就知道吃，你真和旺才差不多。”叶浩嘿嘿一笑，出奇地不反驳。这样的月夜，柔光似水，似乎有别样的情怀涌动，少年心中最神秘的弦被拨响，只觉眼前刁蛮少女非但不可恨，且有些可爱起来。“昆仑山上这么好，你怎么跑下来？”他笑着问道，从未有过的温柔。

“呆腻了呗！师尊告诫过我，二十岁前不能离开昆仑一步，否则有性命之忧……”少女歪着脑袋说道。叶浩大为好奇：“为什么？”

少女瞪他一眼，秀气眉毛一皱：“别插嘴！师尊说我有一个死对头，二十岁时会有一场比试，不死不休。我无论何时下山，都要将此提前，而我神功未成，肯定打不过那对头。都怪我不听师尊话，果然一下山，就到处被追杀。幸好秦伯来救我，不过昆仑山暂时是回不去了。”

叶浩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少女茫然摇头：“秦伯说的，我也不知道原因。说说你吧，怎么会鹤雪身法？

叶浩摇头道：“老爹说是娘亲留给我的，用一种极神秘的传承之术。”少女大为好奇：“你白日修为已至周天之境，从前没修炼过星宿海心法？”叶浩睨她一眼，道：“老子刚知道自己是鸟人，荒废了十六年呀，否则早是一代高手。”少女惊讶道：“不可能！你白天分明幻化翅膀。”叶浩得意道：“所以说神秘传承嘛！”少女神色一震，迟滞道：“能将真融通过血脉传承，只有仙宗的……不可能，黎人怎么会仙宗秘术？若非如此，从没修炼星力，如何能至周天境界？”

叶浩见她嘀咕自语，一脸神秘困惑，遂问道：“什么叫周天境界？”少女更是困惑，方仙者入门之课，便是获知真融高低之境，他如此提问，设非别有居心，便真是草包一个。耐心讲道：“方仙者修习，有四大境界，也可以说四道门槛——化气、周天、炼神、返虚。化气境界遇上一般武者，占绝对上风，遇到先天高手，却不堪一击。周天境界则可与先天武者一较长短，高下得看具体修为。而到了炼神境界，两道便殊途同归，其神通广大之处，高世绝尘，一己之力足以对抗千人军队。只可惜天赋缘法所限，一层难似一层，真能炼神者，举世滔滔，也是凤毛麟角。”

叶浩听得神采飞扬：“那么返虚呢？”少女瞄他一眼，笑道：“你就别奢望了。返虚境界已是神人修为，朝游北海暮苍梧，百年不得一出。你知道世人管他们叫什么？”叶浩神往之极：“什么？”少女深吸口气，从未有过的慎重：“绝世守护！”

叶浩只觉胸腔激荡，热血几要沸腾，这寥寥四字，却足垂名千古，世人仰止，一时话也说不出。半天止住遐想，转首望去，见那少女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早先隔阂块垒，尽皆消融。

忽忽两日过去。迂难营稳居营寨，不再攻伐，草原四野不见烽火，兼以深秋阳光晴好，小兽飞禽徜徉草间，倒有几分像世外桃源。只是圆桌会议下了禁令，全军甲器不解，随时待战，岗楼暗哨更是增加人手，警卫森严，飞鸟难渡。

迂难营一向只管攻城，这般严阵静守，倒是从未有过。但兵士死囚出身，早看淡一切，不出战的日子，也就卧榻大睡，不然便吹牛喝酒，好勇斗狠之事很少发生。毕竟从刑场上捡回的性命，比常人要珍贵许多。

叶浩也难得安静，不似以往疯跑串门儿，只呆在雪姨营帐。夜晚修炼星辰秘术，白日却与女战俘腻在一起，拌嘴吵闹，不亦乐乎。令雪姨与叶护惊讶的是，少女再未耍小姐脾气，眼红脖子粗时，竟是她先退让。

雪姨啧啧称奇，私下里问过叶浩。少年一翻白眼，说老子英俊潇洒，武艺高强，那小女孩仰慕还来不及，哪敢跟我吵。结果自是雪姨一个暴栗完成拷问。少年真融确是一日千里，内息每流经膻中，便要壮大数倍，神庭间星力凝结，已略有所成。一施展鹤雪身法，周遭星芒斑然，蔚然纯盛。雪姨初时帮他运功引导，后来自叹不如，再也不肯出手，被少年调侃，说是嫉妒缘故，只能对以摇头苦笑。

叶护却是眉头深锁，忧郁不安，似乎大难将临，随时有覆顶之灾。望着夜空的圆月，恐惧越发深重，长久的无言发呆，仿佛森森月华笼罩下，草原即将成为炼狱。雪姨明白他的苦衷，伴在一旁，神色明暗难言。

而两日平静却使迂难营松懈。圆桌会议又召开一次，以老黄、袁远为首，都力主解禁，目前士气正旺，不宜闭营不出，否则军心受沮，于攻城大业有碍。若能一鼓作气，攻破飞鹰城，一个方仙者也翻不了天。

叶护却力陈要月望之后，尤其今夜全力戒备，最好全营出动，布置暗器机关，通宵守护。此议劳师动众，连郑青、邓麻子都不解，认为劳师动众，殊无必要。让叶护陈述理由，叶护却苦笑不语，惹得众人嗔怪。只雪姨与他相对忧愁，事关方仙者诸派秘辛，岂可一时述清。

最后双方妥协，今夜全力戒备，全军轮流守夜，不解束甲，随时应命。叶护才略松口气，依旧愁眉不展。至于叶浩与那思小姐，仍是没心没肺，在营帐中玩耍，浑不知危险将至。思小姐更似忘了战俘之身，快乐自足，比城里还要自由。

就在不安与麻木中，夕阳没尽最后一线余晖，暮霭笼罩四野，一轮满月从东天升起。

城主府议事厅中，固守小院的秦伯首度履足于外。

一张长案隔了两把木椅，秦伯与红石对坐其上，茶盅腾起袅袅雾气，将两人面目模糊在淡淡氤氲中。四下寂静无声，仆役侍卫俱被挥退，且被施了秘术，除非炼神境界高手，休得闻听一字。

“秦老终于要出手了。”红石放下茶盅，满脸快慰。秦伯冷冷一笑：“老朽出手，也只是营救小姐，你不要指望其余。”

红石目光犀利，笑道：“迂难营都是死囚，全军亡命，若不见点血，只怕不能顺利营救思小姐。”秦老道：“即便十万大军，老朽依旧来去自如，城主多虑了。”他神色如铁，话语客气，却似讥笑冷讽。

“不然！”红石摇头，恳切地道，“秦老固然神通无敌，但迂难营精于机关，上下一心，只怕不易与。更何况其间也有奇人异士，秦老不可不防。”秦伯冷哂道：“迂难营长么？后天未臻极至，不过蝼蚁而已。”

红石道：“那日的狙击手能与思小姐缠斗，显是精通星宿海秘技，不可不防。”秦伯颔首道：“这小家伙应达周天境界，不过其间情态诡异，怕是别有蹊跷，也不足为惧。”

红石耐心地道：“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又在迂难营中，不可能星宿海出身，难保没有奇能异士暗中传授。”秦伯微一动容：“这倒不无可能。”

红石话锋一转，道：“再如何厉害，也难抵秦老炼神之境。我所忧惧的还非此人。”秦伯再难自矜，问道：“谁？”红石舒缓不迫，答道：“我曾仔细探听过西北都护府各支军队，对迂难营下了许多苦功。里面最厉害的属那匠师。”秦伯脸色一板：“这个笑话很拙劣。”

红石旋动右手扳指，意态舒缓：“秦老知道云兴迎此人么？”秦伯悚然道：“就是五十年前凭借一身巧器击杀萨满团元老利孤万的云兴迎？他和那匠师有什么关系？”萨满团元老利孤万当年只身入关，挑战黄河以北三国，无人可当其锋，名震一时，最终却为雍秦国匠作监云兴迎击杀。传说云兴迎一身巧器，层出不穷，神鬼莫测，本身修为却极低，竟能格杀炼神高手，一时天下皆惊。红石摇头道：“两人倒没关系。不过叶护在稷下辟雍匠作司修习时，却被誉为云兴迎之后，最为出色的天才。”秦伯脸上红云倏现，喃喃道：“竟有这么大的来头，倒值得一会。”

“请秦老为我飞鹰城击杀此僚！”红石霍地站起，躬身道。

秦伯眯着细长双眼：“你说这么多，目的就在此吧！”红石坦然迎向他目光：“此人虽非首领，却是迂难营灵魂，我若能左右王都，愿意拿三座城池，又或一万精骑，换取此人效力。”

秦伯叹息道：“老朽并非不愿襄助，实迫于大局，今日出手救小姐，也是万不得已。”红石躬身不起：“若能击杀叶护，飞鹰可再坚守三月！”

秦伯身躯一震，红烛籁籁照下，神色明暗不定，倏地转身而去，不留一言。偌大厅堂中，只有大公折身相送。

满月已至中天，大地如覆霜雪，洁白明亮。营寨中每隔十步，便燃有熊熊火把，帏帐内外岗哨密布，纵使渺若蚊蚋，亦无处藏形。依照叶护布置，营地内陷阱重重，诸部之间相互呼应，阵形俨然，一旦有敌来袭，可以最快速度反应，层层裹挟，不至方仙者纵横无忌。而思小姐也被移置中军帐，团团拱卫。

思小姐与叶浩却呆在中军帐，相互侃笑，融洽无已，全不似帐外厉兵秣马，杀气腾腾。“真是滑稽，以为这般就可防住秦伯！他要进出清蒙帝国皇宫，也是神鬼不觉。”思小姐一脸鄙夷。“你笃定他来救你？别自作多情，要真来救，当晚就袭营了。”叶浩立马驳回。

思小姐故作惊讶：“那你们灯火通明，又把我放到这边，却是防谁？”叶浩大言炎炎：“西北都护府传来消息，萨满团全军出动，晓行夜宿，今天晚上到达，我军以逸待劳，给他一个迎头痛击！”

思小姐瞪大眼睛：“你们这么厉害！要把突古族灭掉？”叶浩嘿然一笑：“对，然后破仙宗、灭幽门，天下之大，唯我独尊！”

思小姐捶他一拳，咯咯笑道：“有种你先把老娘灭了。”她出身高贵，学粗口的本事却异常了得，现在与叶浩交谈，几句一个老娘，至于骂人，更是别出心裁，拐弯绕口，弄得叶浩直叹后生可畏。

她此时着一件薄裙，却是雪姨睡衣，宽大松长，笑得花枝乱颤，露出一抹雪肤。叶浩只觉心痒如麻，无故双颊通红，使劲吞口唾沫：“你道我不敢！”思小姐乜他一眼：“你倒试试！”黑白分明的眸子，嵌在精致的脸盘上，微微一斜，便有股别样风致。叶浩热血直冲脑门，暗自寻思，若不给这小娘皮一点颜色，清蒙男儿脸往哪搁！

思小姐却未觉危险，寻常也是这般挑衅，最多换来叶浩白眼，岂料眼前黑影一闪，风声飒至，待警醒时，已被少年重重压在地上。正要惊叫，少年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一时全身酥麻，话语梗堵在贝齿中，只瞪大双眼，惶恐之中，情窦像是将垮的堤坝。

身下温香软玉，叶浩如坠云端，周身毛孔一齐张开，激情快乐交迸涌来，其中滋味，有生以来从未经历。他傻傻地压着，再未有动作，两人心跳相闻，呼吸糅杂，一瞬间似乎光阴驻足，永生永世。

好景不长，不速之客惊扰了静谧。帐篷原本密封无隙，不知如何，一团月光幽幽射进，无声凝聚人形，一柄光刃就向叶浩射去。思小姐立时惊觉，将身上少年用力一推，以自己胸膛迎向光刃。

那人低声惊呼，用手一勾，光刃打旋飞回，玄衣鹤颜，正是老奴秦伯。“小姐，是他欺负你么？”秦伯低声喝问。

思小姐愣愣颔首，旋即摇头。秦伯飘身上前，一拍她胸前大穴，几根银针激射而出，哧哧落地。思小姐一跃而起，真融尽复，脸上顿现喜色，却听秦伯牙酸的声音：“侮辱圣女者，杀无赦！小姐，杀了他。”

思小姐一愣，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不是故意的……”秦伯缓步上前，不容置疑道：“杀了他！尊主的严令你难道忘记了么？”思小姐娇躯一颤，分辩道：“他正和我玩耍呢……”

叶浩原被打搅，已甚为不爽，再见这老家伙气焰嚣张，全然不把自己这星宿海天才放眼里，不由大怒：“哪里来的老东西？老子站在这里，有种自己来杀，逼迫女人算什么好汉！”

秦伯睨他一眼，忽而笑道：“很好！小家伙，有二十年没人跟我这般吆喝了。”他神色阴沉，偏作笑容，森然可怖。叶浩小心戒备，反骂回去：“那是你龟缩不出，年纪活到狗头上去了。”

“倒是唇尖舌利！”秦伯嘿然一笑，身遭凝聚六道幽光，幻化成鞭，朝少年呼啸卷去。叶浩神色一怔，要施展鹤雪身法，已是不及，被捆粽子般缚个结实，跌倒在地。如此神技，惊得他张大嘴巴。

“杀了他，我们回城去。”秦伯慈和而坚决。少女一脸惶然，听惯了老仆命令，不知如何抗拒。她与叶浩本来壁垒分明，几日相处之下，嬉闹无忌，竟是从所未有的快乐，如何起得了杀机。

秦伯目光转冷，思小姐垂下螓首，不敢对视，颤巍巍举起纤手，只觉芳心莫名疼痛，割裂也似。叶浩被幽光束缚，唯独脸部能动，眼珠子乱转，焦急之至。这小娘皮不会真杀了他吧！倒是大有可能。整天拌嘴，仇隙不小，刚才的举动，也似大大不妥。娘的，这老家伙混哪里的！

正此时，一阵狂风倏至，夹杂斑斑星痕，帷帐整个掀起，朝天卷去。原地只剩木桩骨架，好似剥皮的果核，通透光秃，一览无余。明亮火光潮水涌进，一洗昏暗逼仄，叶浩与思小姐为之一惊，愣立当地。

秦伯神色不动，冷笑道：“星宿海哪位高人在此？何不现身一见！”他默察星力，竟有周天水准，应是星宿海人物，却不甚担心。

火光倏闪，风姿绰约的妇人排众而来，径到营帐边缘，躬身一礼：“前辈是昆仑山高人，何必与我等一般见识，不如就此带走思小姐，我迂难营决不为难。”却是雪姨，雍容淡定，与寻常截然两般。

秦伯惊讶看她，道：“阁下既是星宿海出身，当知太一初始之战禁例，宜速速退去，妄自插足，神人共诛！”雪姨脸色剧变，似遭雷击：“太一初始之战？不是还有六年么？”太一之战是方仙者的禁忌，涉及天下至秘至大之争夺，二十年一届，其禁制森严，延续千载，只是一直在中原进行，与草原、南疆无涉，如何与这飞鹰之战牵上关系？这秦伯功力之深，足以横绝一时，显是幽门重要人物，如何会隐在飞鹰城中？电光石火的念头在雪姨脑中闪过，令她有片刻的失神。

秦伯神色疑惑：“此事已传檄各门各道，你竟不知？”他一挥长袖，一团幽光环绕千匝，凝聚成弹，袭向雪姨。劲风呜鸣，光弹速度极慢，好似重有千钧。雪姨深知厉害，若光弹爆炸开来，方圆十丈都受波及，兵士难以幸免，一咬牙，遂双手推出一片星光，浩瀚三丈，水银粘稠。

光弹如陷沼泽，速度愈发减慢，大小却如初，星河丝毫不能磨损。雪姨心中大急，若不能将其吞噬，爆炸开来，自己定将尸骨无存。秦伯却看出端倪，摇头蔑笑：“原来是个半吊子，并非纯正血胤。”

他枯瘦手掌翻出袖子，遥遥一按，光弹骤然加速，好似陨石流光。雪姨知道不可力敌，鹤雪身法一展，尽力逃逸。光弹炸裂开来，气浪四下涌去，好似一圈涟漪，所过之处尽为焦土。兵士惨号不住，雪姨虽滑出七丈，仍受波及，一口鲜血狂喷，跌将出去，半天没有爬起。

秦伯笼手袖中，慢条斯理道：“这就是震惊草原的迂难营么？也不过如此。”叶浩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哪来的老妖怪，竟这么厉害！思小姐却忧虑地望着他，一时不知所措。

“杀了他！我们就走。”秦伯催促。思小姐嘻嘻一笑，缠上他手臂：“一个小毛贼而已，有什么好杀的，秦伯，我们这就回去。”

秦伯不为所动：“幽门尊严所在，不容触犯，非杀不可。”思小姐嘟起小嘴：“人家再也不乱跑，都乖乖听话，还不行么？”秦伯神色慈祥道：“不行。”他不再理女孩儿，扬声朝外道，“都布置好了么？叶匠师，听说你是稷下学院高足，不要让老朽失望。”两人交谈之际，迂难营众来回布置，借着营帐掩物，已布置好阵形。秦伯听得分明，却不点破。

四下里一寂，忽听一声沉喝：“放！”蝗虫般羽箭四面八方射出，同在瞬间袭向灯火明处的秦伯，最少有三百根，更夹杂五十石弩矢。一时劲旋如潮，直似怒浪击石，好不瘆人。秦伯佝偻背脊一挺，如玉山巍然，雷霆摧折也不动摇。他将思小姐掩在身旁，周遭幽华一涌，迫至丈许处，形成一面环形光墙，团团护定。百千根劲矢一触，尽皆化为齑粉。

惊惧惶恐之声起伏，迂难营众都给镇住，一时忘了发箭。这岂是人力可及，又岂是人力可伤，分明天神一般人物。正当此时，空中响起巨大呜鸣声，黑黝圆石画道长弧，落向营帐中央。火光月光照亮夜空，那圆石硕大无匹，飞快打滚，挟有万斤巨力，坠袭处正是秦伯头顶。沉喝声再度响起，兵士不假思索，张开的弓弦一松，数百根羽箭破空袭出。

电光石火之间，毁神灭魔之力奔来，饶以秦伯神通圆满，也不禁悚然动容。吐声呼气，光墙仅剩两尺，与此同时，他单掌擎天，力劈向陨石。一道霹雳闪出，巨石微微一顿，碎裂成无数碎块，漫天闪去。

防守之力却薄，羽箭绝多湮没，仍有几根射入，秦伯一声闷哼，嘴角溢出血迹。思小姐焦急扶他：“秦伯，你没事吧！”她难以想象，以炼神境界，竟会伤于凡人之手。

秦伯随手拔掉羽箭，长声笑道：“不愧云兴迎之后最伟大的匠师。投石更是神来之笔，只是不怕伤了令郎么？”他却是指一旁的叶浩，相隔不过一丈，稍有差池，只怕砸成肉饼飞灰。思小姐也一吐舌头：“叶浩，你老爹可真狠！”秦伯心中一动，来到叶浩身旁：“叶护，我本不想杀你，现在却有了兴趣，我们不妨公平一战，无论输赢，都放了你儿子！”

四下兵士骚动，叶匠师虽一身巧器，但身手低微之至，如何是这神魔般敌人对手。一时间，众人心间两难，既不想叶浩身死，更不愿匠师出战。四野突然寂静，前方暗影中立起一人，袍袖萧然走来，映照着熊熊火光，似有绝世丰神。他来到空旷处，淡然笑道：“昆仑高人既约，敢不从命！”赫然正是一身长袍的叶护。

雪姨正在左近，抚着胸口踉跄跑出，拉住他手臂：“他已至炼神境界，你万难敌对！我们另想办法，别逞匹夫之勇。”

叶护摇头一笑：“你不必多劝！”甩脱她手，大步向营帐走去。

飞鹰城校马场中。熊熊火把照亮，骏马嘶嘶低鸣，一干将士披挂整齐，静待高坛上城主发命。从迂难营攻城，迄今已有二十日，飞鹰勇士一直龟缩墙堞之中，今日听得军令聚集，心头大为振奋。

红石大公抓过一支令箭，喝道：“夜鹰！”阵列中一骑驰出，马上躬身道：“末将在！”

“全城军士都已聚齐？”红石大公高声问道。夜鹰肃声答道：“全城现有勇士两千七百八十八人，除重伤不能离榻者一百九十二人，都已执戈策马在此。”红石颔首问道：“城头也没留一人？”夜鹰答道：“一应巡哨、更夫、侍卫、羽威，都已到齐，城头再无一人留守。”夜色静谧，全军皆寂，只有两人对话声音，在数千匹骏骑中穿梭，穿透了马鸣风啸。“好！”红石高声道，“今日我军倾巢而出，飞鹰就是空城。你们若胜，飞鹰则胜；你们若败，我会一把火烧了城池，让飞鹰成为焦土。”他语声决绝，直如金石掷地，其中孤注一掷，让草原骑兵毛发上扬。

“再看一眼这座城，也许你们此生最后一次见它！”红石神色平静，一双眸子映射火光，竟似熊熊燃烧。两千五百人的目光没有稍移，那根令箭翻转抛出，所有骑士高声一喏，士气昂扬热血沸腾。

他们已别无出路，或者高奏凯歌，或者与城偕亡，战至最后一人一马。夜鹰伸手一抄，握住令箭，躬身一喏，随即勒转马头，朝校场辕门驰去。在他身后，两千余铁骑涌出，好似铁甲洪流，蹄声战歌一齐响起。

红石大公静立当地，克勤随侍身后，广阔空荒的城堡，此刻只有他们两人。铁蹄渐渐远去，城门轰然打开，吊桥垂落在地，一应声响听在耳中，红石大公只是负手而立，仰望皓月行过中天。

“城主，我们到城楼上看去？”克勤有伤在身，并未出战，胸中热血却已沸腾。红石一摆手，懒懒答道：“我军必胜无疑，没什么可看的。”

“城主方才为何那般说？”克勤惑然问道。“蠢材！”红石大公睨他一眼，“士无孤勇则堕，军无昂扬则毁，还要我教你多少次！”

克勤讪讪一笑：“夜袭没经那老头允准，回头会不会找我们麻烦？”红石不经意道：“飞鹰城谁是城主？夜鹰决不会提这么蠢的问题。”

克勤迟疑道：“可是……”红石截断道：“兵者诡道，用计不必限于敌我。克勤，你给我记住，世上最强的不是武力，而是——”用手一指头，“而是脑子。方仙者又如何，终究是棋盘中的一颗卒子罢了。”

最后一句低不可闻，倒似喃喃自语。克勤暗自咀嚼，醒过神时，校场中已无城主踪影。

叶护长袍猎猎，行到营帐中央。秦伯目光凝视，竟露出一丝赞许：“匠师只是粗通武技，但有此气度，已当得高手二字。”

叶护淡然一笑，道：“云大师先辈圣贤，在下瞠乎其后。为了犬子不得一战，倒叫老先生笑话。”秦伯干脆利落的一脚，将叶浩踢向外头，用的却是柔劲，雪姨从旁接住，发现捆缚幽光消失，叶浩已能活动手脚。

叶护一揖谢道：“谢过老先生。”秦伯眼射厉光，道：“老朽受人委托，不得不取你性命，你好生小心了。”

叶护目光凝定，道：“在下有僭了！”他一挥衣袖，数十道乌光射出，竟是一蓬针雨，不知何等巧器发射，竟分袭要害，霎时间空中哧哧大响。秦伯一声冷笑：“不过如此！”广袖连拂，针雨不见踪影。

迂难营众外头观看，又是担忧，又是兴奋。方仙者少现尘世，迹乎神仙，而叶匠师竟凭一身巧器与其争雄，委实难以思议。叶浩一边攥紧拳头，恨不得代老爹上场，只是被一脸忧色的雪姨拉住。

叶护身形一展，向后疾退三丈。器弩争斗，距离最是重要，若非遥峙，没有反击余地。秦伯再明白不过，却没阻拦，由得对手趋后，一脸淡然处之。叶护一身巧器，狂风骤雨般袭去，无有间隔，层层叠叠。

秦伯冷声一笑：“匠师若技仅止此，当辱没云氏英名。”一身幽光环绕，箭器湮没其中，无论金木，尽数碾碎，空中粉末飞扬。他毫不在意，缓步逼上，直似闲庭信步。

孰料此时，叶护身形展动，竟是朝前迈出，霎时间，两人迎面撞上。营地四遭一片惊呼，这叶护难道傻了，竟直撄其锋。

只见叶护右手一扬，舍弃暴雨般的暗器，只是一根黑色的圆锥箭矢，闪电也似袭出。秦伯却未慌乱，屈指一弹，雷鸣般巨响，劲矢化为飞灰。

叶护一旋身，又一根劲矢射出，如此近的距离，又几乎死角，仍准确无比直袭对手面门。秦伯终于变色，喝道：“哲别！”偏头避开不及，右颊被刮出道血槽。叶护闪转同时，www奇Qisuu书com网不断射出劲矢，角度每每刁钻至不可思议，似乎没有空间限制。按常理，弓箭手只能遥相攻击，一旦距离过近，只能任人宰割。但黎族传有秘术，弓箭练到炉火纯青，就能无视距离，即便近在咫尺，也能刁钻发矢，玄妙至极。世人称此为哲别，译成中原话，就是神箭。叶护虽假之器械，但此刻出手，无疑谙通三昧。

秦伯终于退后，如此距离，饶他炼神化境，也难当其锋。叶护如附骨之蛆，紧缠身后，此时已不限劲矢，针雨钉瀑，迭迭直泻。迂难营众看得目眩神迷，只觉每一拨暗器，都似叶护拳掌，随心所欲，恰到好处。仿佛他已器身合一，圆融无缺。

箭器就是他的拳风，就是他的掌劲，就是他的剑气。银霜月华下，长衫叶护大袖挥舞，翩然若仙，竟将秦伯逼落下风。

老黄越看越窘，如此身手，岂是他能匹敌。往日争斗，叶护一直逊让，倒是护他脸面。叶浩则挥舞拳头，不停大叫：“老爹，射死这老妖怪！”只雪姨眉间忧色不减，叶护此时似占上风，秦伯仍能从容应对。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一旦叶护体力稍减，便要被秦伯一击致命。

两人出手越发快疾，合着滚滚箭器，卷成一团乌影。内圈却是团幽光，紧裹秦伯身躯，防护天衣无缝。远远望去，一动一静，异常明显。

秦伯一直处于守势，出手似缓实快，看得异常清晰。蓦地，他单掌击出，裹挟幽光，击中叶护胸口。与此同时，左肩也为一根劲矢贯穿。却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光暗倏分，两人退开。秦伯拔去箭矢，止住肩头伤势：“叶兄堪称一代匠器宗师，秦某佩服。”言语由衷，脸上一片诚挚。

叶护身若巍然玉山：“老先生谬赞！今夜之事如何了结？”秦伯答道：“老朽这就携小姐离去，不再打搅。”周围一片欢呼，兵士都以为叶护赢下此局。叶浩更是跑上前去，喊道：“老爹，你赢了！”

然而叶护直直后仰倒去，如玉山倾颓。叶浩扶之不及，趴在老爹身边，大叫道：“老爹，你怎么了？雪姨、雪姨，你快过来呀！”

叶护咳出口鲜血，抚向他头：“傻孩子，老爹没事，男子汉不能哭。”叶浩眼中猩红，泪水蓄满：“我不哭，不哭……老爹，你是吓我的，对不对？”叶护微微一笑：“老爹什么事也没有……”声音越发微弱，鲜血不断溢出。叶浩只觉天昏地暗，泪水再也止不住，泄洪也似滚落。这时，雪姨奔到近前，一手搭他脉门。叶浩全神贯注，见她眼神暗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滔天恐惧涌上心头。

“雪姨，老爹没事吧？”叶浩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心脉重创，生机已绝，也就两三日时间。”雪姨木然答道，浑无一丝生气。

叶浩咆哮一声，小狮般朝秦伯扑去：“老子跟你拼了！”秦伯眼皮不眨，衣袖一挥，将他扔出三丈外。叶浩双眼通红，还要搏命，却听秦伯冷笑：“可惜呀，虎父犬子，叶兄不能瞑目了。”

叶浩被骂得一愣，脱口道：“老妖怪，你什么意思？老子怎么是犬子？”秦伯摇头道：“不明时势，不知隐忍，一身蛮勇，就能报仇么？”叶浩不管不顾，骂道：“老子要你管？留下命来！”

“站住！”秦伯一声大喝，震得叶浩眼冒金星，“能避其势，能全其锋，才算英雄。你刻下非我一合之敌。汝父身亡，有汝报仇。汝若再死，谁来报你父子二人之仇！”

叶浩被他气势慑住，呆立当地，仔细咀嚼话语，竟若醍醐灌顶。

正此时，雷霆震响从远处传来。无数铁蹄敲击草原，大地震颤，一片火潮席卷而来。“飞鹰骑兵！”此时迂难营众头领聚到叶护身旁，听得声响，众人愕然对视，继而恐惧浮上，都冒出这个念头。飞鹰城竟是要趁机劫营，内外交困之下，迂难营众能否抵挡得住？

“全军向前，依据地势防守！”老黄大声喝道。瞬息间，兵员调动，营地里乱成一团，各部统领散个干净。没人理会秦伯，毕竟迎面铁骑，才是覆顶之灾。空荡荡的营地，只有秦伯、思小姐、雪姨、叶浩四人。秦伯也是神色剧变，陡然长笑：“好个红石，竟敢拿老夫当枪使！”

第四章 横绝

两千五百铁骑全线拉开，风驰电掣，形如山崩海啸。离迂难营三百步处，俱弯弓控弦，熊熊火箭陨流也似，炸在营地前沿，各处帐篷一着即燃，顷刻成了片火海。夜鹰掣出腰间弯刀，喝了声“冲”，前排兵士一齐挺出长枪，排山倒海冲去。

营地最前是圈栅栏，高可一丈，用草原上的柏杨木扎成。突古马神骏非常，铁蹄一踏，木栏排排而倒，骑军蜂拥而进。虽有火海阻隔，也是一越而过，毫不迟滞。铁蹄震响，战歌豪迈，气势之强犹如冰山潜行。

迂难营仓促调动，三部之间难以协调，乱成一团。兼以迂难营只擅攻坚，轮到防守，顿不知所措。士兵用长矛结阵，勉强组成防线，又无偏厢车前阻，怎当得突古铁骑隳突。当下一触即溃，许多兵士逃散不及，被劈倒在地，殷红鲜血到处漫开。长矛阵无法结成，后方弓箭手也无用武之地，迂难营气势大沮。三部人马各自为战，困阻一时。夜鹰更因势利导，派出小股精锐穿插往来，搅乱后方。

老黄双眼血红，今夜败局已成，再也难以挽回。他欲下令撤退，却大不甘心，迂难营攻无不克的名头难道就此坏了？

袁远持枪一边，喊道：“老黄，兄弟们要顶不住了！此时不撤，阵形一破，我们恐要全军覆没。”神色惶急，一身盔甲淋血，更显狼狈。

老黄举目四看，左中右三部苦苦支撑，少说伤亡过千。而飞鹰骑兵气势如虹，步步进逼，兵锋所及，营地一片火海。

他艰难地一挥手，号令兵敲响铁锣，三部人马如闻大赦，有些兵士转身就跑。所幸军纪严谨，一番约束之后，且战且退，渐汇集一股。

老黄更亲率左部断后，死死挡住铁骑。

中军帐内，流矢不断掠过，烽烟熏人耳目。伴随着震天杀声，兵士潮水般向后涌退。刀剑明亮，映射上熊熊火光，好似滩滩鲜血。

四人岿然不动，无声对峙。秦伯仰首望天，无动于衷。雪姨委身草地，哀痛欲绝。而叶浩怔然立着，目光呆滞，思小姐悄然上前，眼含歉疚，低声唤道：“叶浩……”却见少年转首望来，依旧那张熟悉的脸，却狰狞扭曲，陌生得怕人。目光尤其阴沉，像受伤的野狼，欲择人而噬。

思小姐吓得后退几步：“你……你别吓我！”叶浩拿眼凝定，缄口不语，形同路人。思小姐只觉心中翻腾，说不出的难受，两人之间已被巨大的沟壑隔开，再也不能嬉笑无忌。她小小的心眼，都为哀伤填满，没有半分为匠师逝去，只因少年的疏离。她强自镇定：“小耗子，你别太伤心了。我也不想这样……”

叶浩还是沉默。迂难营残军已逶迤撤远，只剩右部压阵，老黄苦苦挥动巨剑，正往中军帐退来。雪姨饱经风浪，抱起叶护身躯，道：“小浩，我们走！”叶浩也不吭声，蹲下身子：“放上来！”雪姨温声道：“你真融不纯，还是我来！”叶浩大声喊叫：“放上来！”

雪姨一个哆嗦，见少年神色可怕，只好依言将叶护放他背上，解下腰带捆了几匝。叶浩双手护牢老爹，就地一掠，星力涌起，奔出五丈外。落地时却脚下踉跄，所幸用手撑地，勉强站稳。

思小姐惊叫出声，闪身来到跟前，美目涌泪：“小耗子，你别这样，会弄垮自己的！”就要伸手去扶，叶浩猛地站起，肩膀一沉，向她胸口袭去：“滚！”思小姐毫无防备，跌倒在地，闷哼一声。秦伯大怒：“臭小子，真不想活了！”叶浩原本身形停滞，闻言冷笑：“把老子也宰了吧！”

秦伯怒气上涌，就要动手，思小姐一跃而起，张手拦在中间：“不许伤他！”叶浩闷哼道：“假惺惺！”思小姐回首催促：“你快走！骑兵杀过来了。”雪姨也拍他肩膀：“想报仇，需留得命在，我们快走！”叶浩回扫一眼，目光冰冷怨毒，看得秦伯打个冷战，才冲天掠起。雪姨护持身后，两道身影丸掷弹跃，须臾之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小姐，你喜欢这小子？”秦伯淡声问道。千百名骑兵从旁掠过，铁蹄嘶啸滚若雷霆，老者声音依然清晰，响在耳畔。

思小姐急急辩解：“没，我只是见他可怜……”小脸涨得通红，纤指绕着衣带，绞了许多圈，直至指节发白。秦伯仰起头，望着满地狼藉，低不可闻地叹息：“圣女是不能喜欢上人的……”

迂难营溃逃三十里，才在一处斜坡下休整。散兵渐渐归来，老黄合计伤亡，只剩两千残卒。这一战夜袭，竟覆灭三千人马，粮草辎重尽数丢失，真是从所未有的惨败。暗月西沉，天际浮起鱼白，兵士累极卧倒，漫山遍野，或哀鸣或鼾声，惨状不忍猝睹。刻下别说攻城，只祈祷飞鹰骑兵不再来袭。老黄望着遍野哀鸿，欲哭无泪。迂难营攻城拔寨，无所不克，今日却折戟于此。依清蒙律令，死囚攻城不克，全军斩首弃市。如此而言，向前要全军覆没，回撤是军法森严，端的无路可走。

圆桌会议在坡顶召开，一边是重伤昏迷的叶护。众人都拿不出计较，这才想起匠师的可贵。寻常开会决议，匠师并不多言，到得关窍处，却能一语点醒。刻下生死存亡，众人少了这个智者，如缺了主心骨般。

许久，老黄振作精神：“当务之急是要寻到吃的，总不能叫两千人马饿死。”袁远道：“现在是秋季，草原上多野味，出动兵士打猎，两三天内能对付过去。但如果不撤，飞鹰人又要进逼，我们不堪一击。”

事关撤留，大家终拿不定计较。老黄望向雪姨，迟疑道：“阿雪，你能否让老叶清醒片刻？”雪姨神色痴呆，又被唤了一遍，才道：“金针过穴可以，但消耗精气，他只怕走得更快……”叶浩从旁照顾老爹，闻言暴跳：“谁敢打这主意，老子废了他。”掣出弓弩，首先瞄准老黄，一有异动，就按动勾柄。

老黄坦然面对，道：“你老爹肯定有话吩咐，不仅是迂难营袍泽，也要嘱咐你。”叶浩冷笑道：“我爹这副模样了，你们还要折磨他。”

老黄转首问雪姨：“如果不刺穴，老叶还能醒转么？”雪姨黯然摇头：“也许会回光返照，也许就永远醒不过来……”红肿的眼睛又现湿意，泪水嗒嗒滴落。

老黄迈步上前：“你老爹一世英雄，你愿意他这么悄无声息地睡过去？”叶浩手一颤，弓弩慢慢垂落，哀求道：“雪姨，真的没法子了么？”

雪姨低头不语，默默垂泪。叶浩牙齿一咬，道：“好……那就金针过穴吧！”一众人紧张围观，雪姨扶起叶护身躯，金针在纤指中颤抖，强自镇定心神，扎入数处大穴。半晌没有动静，众人大气不敢出，全神凝视。终于，叶护缓缓睁眼，眸子依旧清亮，不见丝毫暗淡。叶浩心中苦涩，知是回光返照，老爹再次闭眼，就要永远睡去。憋屈整夜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奔腾直下，竟哇地一声痛哭出来：“老爹……”

叶护强笑道：“兔崽子，你老爹还没死呢！不许哭！”叶浩跪在身边，抹泪道：“老爹，我不哭，雪姨说你没事的。是不是，雪姨？”耸着肩膀抽搭，泪水仍止不住。

叶护见他满面烟尘，眼含血丝，胸中柔情翻涌，伸手抚他头顶：“傻儿，人总是要死的。你娘在地下等得太久，我终于可以去陪她。”叶浩温驯低头，只觉老爹大手温暖，似有说不出的力量，抚平他内心波澜。

“你已经长大了，叶浩，不能再冲撞盲动。你答应老爹，一日未到炼神至境，不许去报仇。”叶护盯着他，缓声吐气。叶浩茫然颔首，只知道说：“老爹，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叶护洒然收手，笑道：“你答应老爹，就要作数。我有些饿了，你去打只野味回来。”叶护哪敢离开，只是一味摇头，着紧守护。

叶护大笑：“你老子不作饿死鬼，不吃顿饱饭，不会死的。”叶浩只能起身：“老爹，那你等着，我马上回来。”恋恋不舍地去了。

待儿子身影消失，叶护目光一沉，道：“老黄，你记住三点。”

众人身子一震，围得更近。老黄抓他肩膀，道：“老叶，我会记下的。”叶护目闪精光：“第一，现在进退维谷，只能原地留守。飞鹰城必会出动骑兵，想完全击溃我军，你务必振作士气，至少坚守五日。第二，飞鹰之战非一城一池，事关天下大势，牵涉到至大至秘之争夺，迂难营只管攻城，其他事情，一律罔视。”袁远焦急问道：“而今一败涂地，如何守得五日？即便能坚守，又能如何？”叶护不理会他，道：“第三，五日之后，必有强援到来，到时定能一挽颓势，易守为攻。”

一语既出，全场皆惊。老黄追问道：“我们是孤军深入，出征之前，西北都护府已点明不会有援军，你怎么这么笃定？”

叶护一挥手，道：“言尽于此，你们事后自会明白。我时间不多，想单独跟阿雪处一会儿。”众人甚不情愿，但匠师已下逐客令，必有身后事要交代，只能起身走开。

叶护说了许多，有些疲倦，缓缓躺下，枕在雪姨腿上。幽香阵阵浮来，直迫鼻端，匠师闭上眼睛：“阿雪，这些年来，我对不住你。”

雪姨柔肠百转，痴痴望着他：“傻子，这当儿了，还说这些作甚。跟了你后，我很快乐，从未有过的快乐。”叶护摇头道：“我总不能忘记叶浩他娘亲，但对你，终归是欢喜的。”

雪姨被这一语击中，哽咽抽泣，作欢笑状：“无端拿这些话哄我，平常怎么不说。”叶护叹息道：“许多年前，叶浩娘亲也是这么躺着，叮嘱我好好活下去，照顾好浩儿。现在我也是这样。”

“你放心，浩儿我会照顾好的，不会让他受任何损伤。”雪姨决然道。“做后娘不容易，但小浩会听你话的。”叶护长嘘口气。雪姨眼中噙泪，惊喜莫名，一缕朝阳射下，泪珠晶莹五彩，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你是说让我作小浩后娘？”

“委屈你了，生前没给你名分，死后还要霸着你。”叶护悠悠叹气。雪姨紧握他手，道：“我很知足了。”叶护从怀中掏出个牛皮袋，径寸大小，用羊肠线密密缝口。雪姨接过一摸，沙沙作响，似乎装着物事。

“这是浩儿娘亲的身世。你待他星辰力到炼神境界时拆阅，之前万不可告诉他。”叶护慎而重之地道。雪姨一怔，道：“他娘亲的身世？”

叶护颔首道：“他娘亲不是一般人，你也猜出端倪，但身世之秘之奇，更远超你想象。你万不可过早拆阅，稍有泄露，立有覆顶之灾。”雪姨决然颔首：“你放心，我拼了性命，也会护住这皮囊。”

叶护长嘘口气，道：“这兔崽子怎么还没回来？我是等不到他的野味呢。”满脸安详，嘴角更含微笑。身后诸事俱已交割，强自提起的精气倏忽散去，眼神立转暗淡。晨曦从东方透出，万道金芒，刺得他眼睛生疼，周遭景物渐而模糊，草原天空不住旋转，雪姨身影也隔如云端。他缓缓闭上眼睛，耳畔如奏黄钟，雪姨呼唤再也听不清。

叶浩疾疾奔走，心如火燎，偏生朝阳初升，万物隐匿，如何也碰不到猎物。他尚存万一念想，老爹进食之后，滋养精气，指不准能挨过这关。因此隳突东西，即使凶狠的夜狼群出现，他也敢一身当之。

老爹音容笑貌，一一浮上心头，占据了满心满脑。即便发狠打骂，此刻想来，也是那般亲切。孺慕之情翻涌，恨不得老爹能立刻站起，狠狠地踹自己两脚。那该是多快活的事情，可惜却是奢望。只要打到猎物，就能救活老爹。无数念头汇聚，最终只剩下这一条，仿佛他找的并非食物，而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妙药。

也许孝心感动上苍，一只肥硕的野兔当面撞来，他一掠上前，不等猎物逃窜，就把它双耳拽住，当空拎起。野兔不住扑腾，沉甸甸的，至少五六斤。他顾不上高兴，展开鹤雪身法，亡命奔驰。

“雪姨，雪姨，你看我打到什么？”他大叫着冲上山坡。却见众人肃然立着，雪姨跪坐在地，中间却架起柴堆，一方染血的白布遮住了老爹，只剩头露在外边。朝阳撒下万道光芒，他面容如昔，嘴角更噙着微笑，仿佛只是暂时睡去。“叭”，野兔从手中挣脱，掉落在地，一蹿老远，就此没入草丛。叶浩半晌怔立，似泥雕木塑一般，无有一丝生气。

邓麻子过去拍他肩膀，叹道：“你老爹是有福的人，走得很安静，没什么苦痛。”叶浩倏地醒来，如何也不相信眼前景象，喃喃地道：“老爹真的走了么？”看到邓麻子沉痛点头，最后一丝侥幸无情破灭。他的心仿佛沉入深渊，冰凉麻木，纵使阳光万缕，也让他感不到一丝温暖。

自己还是晚了一步！真该死，如果早一步抓到野兔，老爹或许就不会死了。自责和痛苦犹如毒蛇，不断攀紧咬噬着他，天旋地转中，喉咙突然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老爹！”就此委落草地，晕迷过去。

雪姨心力憔悴，还是一掠上前，仔细为他搭脉。一众人也围上前，忧虑不已。匠师既殁，他的遗孤千万别出事。

雪姨抬起头来，脸色苍白：“他焦虑伤怀，心火上涌，肾水下沉，阴阳不调，竟走火入魔了。”眼神惴惴，不安之极，不复往日临之不惊的风采。接二连三的打击，早把她的心揉碎了。

老黄毅然道：“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他救好。老叶尸骨未寒，这三尺之孤托付给咱们，可千万不能出事。”雪姨木然摇头：“没有用的。他经络异于常人，不能输入真融，能否挺得过这关，全要看他自己。”转身朝柴架跪下，默然祈祷：“叶护，你千万要保佑浩儿。”

一群大鸟翩然从草丛惊起，展开如轮大翼，冲向西天。雪姨眼中一亮：“你听到了么？你会保护浩儿没事的。”早已干涸的秀目，再度涌出泪水，半是惊喜半是茫然。

迂难营众首领依照叶护死前所言，就地驻扎下来。帐篷辎重一应丢失，便发动兵士伐木，绕坡一周建立巨大坚固的栅栏。更搭设简易木屋，以为军营。郑青另率五百兵士搜集食物，十里方圆野兽被猎劫一空，能吃的野菜也尽皆挖掘。老黄用头盔盛了吃食，敲响坡顶的一座木屋。漫山军营都只有草棚遮顶，唯独这座四环建壁，鹤立鸡群般打眼。

木门嘎吱打开，雪姨一脸憔悴：“老黄，你来做什么？”老黄略显不安：“我送点吃食给你。”雪姨望他一眼，接过头盔，就要关上屋门。

老黄忙道：“你别多心，我来看看小浩。”搓着双手，显得局促不安。雪姨忧色忡忡：“还是昏迷不醒，全身真融乱撞，归不到气海中。这一关能否挺过，全看他自己造化……”仰首望天，“还有他在天庇佑了。”

老黄叹口气，忽然道：“我以前总想和老叶争高下，现在才知道，根本比不过。他是天上的明月，我不过萤虫之光。”雪姨愕然望他，不知这犟如蛮牛的营长，为何心悦诚服，又为何这时说起。

老黄咧嘴强笑：“我不会再扰你了。对老叶我现在只有敬重之心。”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心中微有惆怅。雪姨目光一凝：“你找过来就为说这些？”老黄摇头道：“现在攻守易形，据我估计，飞鹰人知道我们未退兵的消息，又会来攻打。还要熬四天，也许很难挺过去。我的意思是，你和小浩先撤到别处。”

雪姨讶然望他，道：“漫说小浩重伤不能动，即便可以行走，也不会离开迂难营。”老黄见她神色坚决，只好说：“那就留下来看天意吧！”

雪姨不知军事，问道：“飞鹰人纵然大胜，数量也与我军相若，四天会坚守不下来么？”老黄苦笑道：“我军辎重全失，士气又复低落，步兵对阵骑兵，必得依托器具。现在可用者，只有一圈栅栏，还有若干弓箭手，能抵挡住两日，已是侥天之幸。”雪姨骇然道：“那可如何是好？”老黄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天终不会绝我迂难营生路！”

翌日清晨，迂难营兵士被震天蹄声惊起，待束挂整齐出屋，便看到飞鹰骑兵压在营前三里处，一律黑色重甲，绵延数千步。斩马刀在朝阳的光辉中，璀璨夺目，与玄甲相衬，黑白分明，仿佛一波汹涌无前的巨浪，席卷之处，一切碾为齑粉。

然而他们却不动，勒马原地，屏绝任何声息。迂难营兵士看得头皮发麻，如此重甲骑阵，直接冲杀过来，已抵挡不住，却还在蓄势作甚。百劫余生的死囚们不由握紧兵刃，从军以来，首次感到敌人的可怕。

老黄和一众首领聚在辕门，皱眉观敌。郑青急躁地道：“已经一刻钟了，突古狗竟不进攻。娘的，这可不像他们风格。”老黄一摆手：“少安毋躁！背后肯定有文章。”袁远恶狠狠道：“任他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老子要叫突古狗知道，迂难营不仅攻无不克，守也是固若金汤。”他左右顾盼，原以为众人会应和，孰料大伙都沉默，眉宇间满是忧色。

“瞧，敌军动了！”邓麻子喊道。众人也都看见，飞鹰骑阵中开甬道，一列车队鱼贯而前，继而左右分散，一字排开。兵士来往忙碌，将车上器械卸下，不一会儿，那巨大高扬的肱臂就呈入迂难营视野。

众人倒吸凉气，不约而同大骂一声。袁远禁不住喊道：“攻城吊车！这般狗日的，何时这么聪明，前晚才缴获，今天就知道弄到战场上。”

老黄沉声喝道：“左、右二部前门拒敌，中部居中策应，谨防敌军从后坡奔袭。”情况危急，众人应了一声，分赴各部指挥去。

敌阵中终于响起苍茫号角。依循惯例，这便是骑兵冲锋之时。然而，响起的却是“呼啦”声——肱臂高高扬起，又复落下，石弹跃过千步之距，砸落栅栏内外，随间隙而下，无孔不入，登时哀号四起。迂难营众如何也想不到，天道好还，往日自己的利器，竟成了敌军的凶器。

飞鹰军前，红石畅快大笑，拔出长刀：“全军出击！”

石弹划过天空，轰然之声不断。黑甲骑兵奋鞭催马，怒浪一般卷扬而去。城主的军令是一鼓决之，不留余力。迂难营不过残兵坚守，在石弹摧袭之下，已大乱阵脚，怎能当得住草原铁蹄！

黑甲巨浪挟滚滚烟尘，终于撞上了栅栏。一声巨响，连大地也在震颤。金铁在阳光下闪烁，仿佛碎浪千朵，饶为壮观。

简易栅栏一阵巨颤，几要散架，薄弱处已经碎为齑粉。排在最前的长枪阵发挥作用，死死挡住了铁蹄。但伤亡却是敌军数倍，几乎是用人命去填挡。老黄焦急不已，令中部五百骑从辕门杀出，缓解己方压力。但论骑兵之精，草原部族冠甲天下，五百骑倏忽湮没在黑甲浪潮中，被来回一绞，便伤亡过百。形势岌岌可危，敌骑源源冲入营寨，来往隳突，所过之处如滚汤沃雪。更有十数骑绕开阻隔，直奔山顶木屋而去，显然察觉此处枢要，若能攻破，将大沮迂难营士气。

老黄暗叫不好，亲率数十精锐，奔驰阻截。奈何骏骑风飙，片刻逼近。老黄大声叱喝，一组弓箭手应命控弦，铁镞簇簇，尽数奔去。

敌骑更确定木屋紧要，连皮盾也不张，亡命奔袭。坡下两军也有觉察，战势为之一缓，飞鹰人喝彩呼啸，爆出山崩呐喊。那十数骑更鼓足精神，如离弦之箭，捣向木屋。当危急之时，一道白影冲出屋门，却是雪姨，她形如鬼魅，手中星光连闪，在众骑间挪跃，兵士一一落马，数息之间，全部丧生。飞鹰人呐喊至半，生生憋回肚中，目瞪口呆。却轮到迂难营大声喝彩，士气为之一振，竟将敌骑驱退几步。

遥远传来鸣金声，却是红石下令撤军。飞鹰人令行禁止，潮水般退却。老黄拄刀喘息，却已无力追击。一轮下来清点伤亡，方才交战不过半个时辰，己方死伤五六百人，是敌军四倍还多。

坚守五日，实在难以完成呀！老黄低低叹息。

一日之内，迂难营遭受五轮攻击，死伤近千人，可战者只有千五之数。暮霭四起之时，飞鹰人终于退兵，噩梦般的一天终于结束，疲惫的兵士满脸麻木，瘫坐在草地上，也不顾满地残尸断骸。

众头领聚在辕门口，怔然望着敌骑退却，丝毫没有幸存的喜悦。袁远叹道：“若明日还是这般，我军抵不住几轮。”

众人默然不语，去了器械，迂难营难敌草原人骁勇。郑青满脸怀恋：“老叶在该多好，以他那双巧手，再简陋的材质，也能做成威力巨大的武器。”袁远摆手道：“说这些有何用！我军难道真要死守，坐等飞鹰人杀个干净？”老黄扫他一眼：“退回去也是死路！要逃亡的话，除非深入不毛，中原决没有安身之地。”邓麻子慨然道：“大丈夫岂能久蒙死囚之名，逃亡更要遗祸宗族父母！”为防死囚逃亡，五军都督府曾下严令，家人宗族连坐于此。是故，迂难营建立以来，兵士逃亡殊少发生。

袁远大为窘迫：“我可没说逃！只是大家想个对策，总不成坐以待毙。”众人目光汇聚，一起注视老黄，要他拿定主意。

老黄踱了几步，慢吞吞道：“明日若没援军到来，我们再后撤五十里！”这是折中之法，眼前无计可施，也只能如此。郑青苦笑道：“我去看看那小子醒转没有。娘的，咱们撞邪了，祸事接二连三。”

“还没醒来，”雪姨从斜坡上下来，忧色忡忡，“一直昏迷着，不能触动分毫，否则立有性命之忧。”

众人不好搭腔，老黄沉默片刻，毅然道：“不能耽误弟兄们！明日若真要退，我单独留下护他。”郑青冷笑道：“你一人能抵甚事！”

老黄仰天叹息：“我和小浩一起走，下面见到老叶，也算是个交代！”

次日的进攻更为疯狂。一轮冲击之下，栅栏基本摧毁，飞鹰铁骑前方，将是一马平川。红石眯起眼，道：“是时候了，夜鹰，你率一队人马迂回过去，直接捣毁坡顶木屋。破其一点，全盘皆溃。”夜鹰颔首：“若是末将早就迂回攻击了。城主隐忍不发，原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石弹疯狂倾泻，压得迂难营众无法抬头。缺了木墙，血肉之躯直面铁蹄马刀，无所凭恃。所幸将士一心，并未一冲而溃。随着地势上升，敌骑速度见缓，迂难营依此节节抵抗。

老黄挥舞巨剑，暗自叫苦：“今日是无法守住了。”犹豫着下令撤退，陡见星光璀璨，一道白影掠来，长袖挥舞间，当面十数骑陨地。赫然正是雪姨。老黄一惊道：“你怎么不守在山顶？”雪姨却不答话，运足十成真融，几枚掌心雷掷出，炸在敌骑密集处，立时血肉横飞，哀号四起。

敌阵为之一乱，迂难营奋勇向前，一时扳回劣势。老黄大喜：“再给他几下，阿雪！”环顾却见雪姨面色苍白，嗔道：“你当不值钱的？我耗真融过巨，要调息片刻。”她限于血胤，未臻周天境界，终难比拟力敌千军的方仙者。

飞鹰人久战无功，士气稍怠，蓦地一支骑队驰援，为首者面容峻刻，气势非凡，一袭大红战袍当风猎猎，策马所过处，飞鹰战士欢呼如雷。

老黄一震：“是城主红石和他的亲卫队羽威！”雪姨惊道：“他竟亲冒矢石，定是抱了必胜决心。老黄，这可如何是好？”话音未落，果见敌骑一振颓势，奋勇冲来，尤其那队羽威横冲直撞，竟无人可当！

“给这狗娘养的几掌！”老黄一挫钢牙。雪姨依言施为，最前数十骑碎为血雨肉泥，却未将飞鹰人慑住，铁流滚滚罔顾生死，依旧前冲。

正此时，夜鹰所率骑队从背面冲上，朝阳光辉中，直如神兵天降。

迂难营全力向前，岂料后路被抄。数百骑兵高处俯冲，绝对是当者披靡，更何况前后夹击！军心至此雪融冰消，彻底溃败，任凭首领如何羁縻，只是漫山奔窜！

夜鹰沉静一笑，命十骑并排踏去，竟是要将木屋碾平。

雪姨大惊失色：“小浩！”边施展身法，全力掠来！但远近悬殊，不可能阻挡住。兵士四下乱蹿，却也知屋中是匠师遗孤，不由齐声惊呼。

合营如此反应，夜鹰很是满意，果断挥手，十骑隆隆前进。眼见还有数丈，骑士同时挥刀，要将木屋一举劈碎。

雪姨身在空中，心子却沉入深渊。漫说叶浩走火入魔，片木惊魂，单是血肉之躯，踩中要害，也要丧命。她忆起叶护嘱托，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光翅，倏忽飞至。但铁蹄无情，她无奈闭眼，不忍看这惨象。

轰然巨响如期而至。雪姨眼中珠泪挤出，冰凉划过鼻翼。浩儿就这么去了，她心丧如死，浑浑噩噩，跌落在地也没察觉。

却觉耳边山呼，并非突古人的呐喊，尽是迂难营的欢呼。她惊疑睁眼，却见到山顶光芒暴闪，耀如烈日，木屋瞬息化为灰烬，一并还有那十骑，光芒涌过之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圣迹般辉煌的景象，惊得所有人仰视坡顶。只见光芒敛处，精赤上身的少年盘膝而坐，取五岳朝天之势，宝相分外庄严。朝阳千缕万道射下，汇聚成光柱，从他百会穴涌入，磅礴若江河。他全身仿若錾金塑像，毫光绽放，竟至氤氲周遭，耀眼无比。

任谁都知他行功险处，天人合一，空空寂寂，只不知为何能反戈一击。但如此神功，必是惊人秘术，一旦功毕，只怕有力敌千军之能。

夜鹰心中电转，喝道：“上箭！”坡顶五百兵士惊醒，忙自弯弓，一起射向那少年。劲矢如雨瀑，场中气旋爆鸣。那少年浑若不觉，身遭金光一敛一放，数百羽箭寸寸碎裂。众人正自心惊，少年纳气于海，缓缓睁开眼睛，扫视斜坡上下。众人与之相对，眼睛刺痛，只觉他目光如受烈日淬砺，锐利如电。一动之间，如山岳潜形，静止之时，又若渊渟岳峙。仿佛天人交感，已与大草原融为一体。

夜鹰心中剧震，发疯也似喝道：“射死他！”数百骑兵本失了主意，闻言立即弯弓，又是一瀑箭雨。少年收功不久，心神恍惚，突见如此暴击，忙一蹿而起，向空中躲避，不意施展“天下有雪”，如轮光翅竟从肋下生出。他还未察觉，又是一轮箭雨袭来，惊得呀呀乱叫，光翅却自行一扇，卷裹身体冲向九霄。“咦！”少年好奇打量，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自己功力飙升，只怕突破周天境界。想及晕迷时种种情状，愈发确定。

他豪气陡扬，长啸一声，俯冲直下，运起全身真融，朝当面铁骑拍去。但异象陡生，星辰力从神庭涌下，贯至左手，另一股沛然巨力却从膻中涌起，冲到右手。两脉真融阴阳迥异，在体内各行其是，不相冲撞。

坡顶骑兵还欲搭箭，陡觉罡风猛烈，泰山压顶般冲下。抬头一望，当场震骇，只见那少年左手星光旋转，幽邃生辉，右手烈光万道，若衔旭日。两团光云轰然击出，不等众人反应，已自炸开。

光芒一闪，百余骑兵烟消云散，余波所及，人仰马翻。夜鹰反应最快，不顾灰头土脸，喝道：“撤！”一勒马首，往山下冲去，余骑尾随骥附，颇有千骑卷平冈之势。少年悬滞空中，愣望双手，难以相信方才一击竟是自己所发。忽听有人呼喊：“小浩，真是你么？”竟是雪姨掠至，仰望着他，目光惊喜难言。叶浩跳到地上，一把抱住她，哈哈笑道：“当然是我，雪姨！”雪姨喜极而泣，拉住他仔细打量：“告诉雪姨，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叫我如何向你老爹交代！”

叶浩一听“老爹”，神情当即沉郁，仔细回忆当日，犹觉椎心疼痛。只知昏迷之后，全身冷热难当，忽而如坠冰窟，忽而如赴火山。真融全身乱窜，筋脉如裂，晕厥之中，偏对身内痛楚有觉，只恨不立刻撞死，少受这般折磨。

他修玄功日浅，不知此为走火入魔征兆，一味要敛聚真融，更坠着意下乘。心魔肆虐而起，扰乱灵台神志，一时间生畏魔怖纷沓而来：许多箭下亡命的冤魂，举着惨白的幡旗，来向他索命；迂难营袍泽如鸟兽散，身后是举着马刀的突古人；父亲正与自己喝酒，突然七窍流血，魂归渺渺；孩提时代的自己，惊慌看着差役拥进府宅，家中一片狼藉。

宗宗不幸，尽是平生亲历，再真实不过，一时心志为夺。景象再改，最后定格在襁褓时。父亲跪在一个美丽妇人身边痛哭，哀伤欲绝。而自己举着纤细小手，去抚那妇人脸容……那妇人从未见过，却亲切无比，合该是宿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他心神剧震，疾声喊道：娘亲……

就在此时，膻中穴轰然中开，紊乱真融百川入海一般，尽数纳入其中。经脉中空虚广阔，没有真融肆虐，痛楚依旧不减。但神志渐趋安定，全神内视之下，竟臻空兮寂寥之境。修炼玄功真法，最重守心归一，但有求着相，空兮寂寥之境，许多人终其一生而不可得。

星辰力归束之后，奔出膻中穴，雄浑数倍有奇，叶浩福至心灵，运转星宿海功法。周天完毕之后，真融如受指引，仍是搬运不歇。如此循环往复，星力越发浩大，直如百川奔腾，如何也停不下来。经脉已经灼热似火，叶浩渐渐心惊，就在这时，真融倏地停转，聚在神庭穴中，汩汩有声，竟化成液状。然后睁眼，就看到万军厮杀，百箭攒射。

神思回转，见雪姨惑然目光，他怔忪道：“我也不明白，大概是膻中穴缘故。”雪姨心中一动，还要再问，却见老黄等人奔来。

“闲话少时再说，飞鹰人还聚在下面，先击退他们！”老黄急急说道。叶浩定神一看，只见漫山遍野尸体，迂难营只剩千余兄弟，衣甲破烂，神色委靡。而坡下铁骑成浪，足有两千，正勒马前进，护着十数具投石机。“他们想用投石机轰，这般狗娘养的。”他震惊道。

“轰了两天了，弟兄们死伤无算。”邓麻子忿忿道。叶浩一时傻眼，机械之力巨伟，非血肉之躯能抵挡。他脱口就要问怎么办，忽见营众纷纷奔来，在自己身边聚拢，都用敬畏目光相望。

老黄神色沉静：“现在能救迂难营的，只有你！”叶浩向来厌恶他，本欲不作理会，忽觉他从所未有的诚恳，不禁问道：“怎么救？”

“你是以一当千、力挽狂澜的方仙者！”老黄依旧定定望他。

“以一当千、力挽狂澜！”叶浩脑中一轰，只觉热血沸腾。老黄向与父亲有隙，他一直视为对头。此刻竟对自己如此推许，不由骄傲得意，一时喃喃重复，如痴如醉。周遭兵士也眼现狂热，陷入绝境之时，突然重见生机，他们把沉甸甸的希望，压在匠师儿子稚弱的肩膀上。

叶浩吐纳几回，压下热切：“当务之急是把投石机毁掉，我尽力一试。”一腔燥热下，少年眉宇间竟有几分淡定。这几日的风暴，未将小树摧折，反而催长一般，令他有了茁壮的枝干，不再要荫蔽于父亲。

老黄再不多说，伸过手掌。叶浩一愣之后，双掌击在一处。这是迂难营最高的致礼，只有担当大任的兵士，才能接受圆桌会议的击掌。叶浩直欲仰天长啸，告诉另一个世界的父亲，自己已经长大。

郑青、邓麻子等人一一上前，轮到雪姨，忍不住道：“小浩，你千万要小心！”叶浩强自一笑：“雪姨，你就做好红烧肉等我吧！”

第五章 奇援

风云突变，红石也是始料未及。他本就担心拖宕日久，会生变数。现在方仙者横空出世，更坚定他决心，即便伤亡半数，也要将斜坡碾平。而对付方仙者，远程攻击无疑是最佳途径。

投石机运至五百步处，重装上阵。如此距离，碎石弹能将斜坡笼罩，只要三轮攻击，就可将迂难营屠戮。奇怪的是，这群清蒙人竟不后撤，难道坐以待毙，又或想依靠一个方仙者，力挽败局？

他令全军弓弩上弦，严防方仙者突入。两千支箭攒射，就是秦伯也要暂避其锋，遑论那少年新近功成！想起这少年狙杀胞兄，更是切齿痛恨，只可惜不能手刃血仇。投石机压下肱臂，一弹之后，石雨漫天，冰雹也似向斜坡砸落。就在此时，一声长啸直干青云，少年冲天而起，身在空中，两手凝结星炁烈光，倏忽散成网状，将碎若蝗雨的石弹挡飞。

红石大骇，喝道：“放箭！”两千张强弓早已弯开，松弦之声有若潮啸。劲矢密集，威力更甚于投石机轰炸。饶是叶浩神功初成，也不敢轻当其锋，光翼刷地张开，往高空翔翥而去。他未习过“雪”式身法，本领却如与生俱来，空中翩跹一折，又躲过一轮箭雨。迂难营众屏息凝神，这时才轰然喝好。叶浩少年心性，顿起卖弄心思，在空中夭矫翻飞，纵横裕如。飞鹰人前后十轮射击，竟是片羽难沾，士气为之大沮。红石心惊不已，喝道：“投石机继续轰！”工程兵如梦初醒，重新装填石弹。

迂难营众仰望天空，如痴如醉，不意祸从天降。陨石无孔不入，又无遮体掩蔽，登时死伤一片，哀号四起。叶浩懊悔已极，收了光翅，俯冲而下，直扑阵前投石机。身法之疾，如凝流星，飞鹰人不及放箭，忙乱一团。投石机又已上弹，肱臂恰恰半扬。红石大公眯眼冷笑：“此轮投毕，迂难营死伤过半，再也无力回天了。”此念才起，却闻梆梆之声疾响，如燃爆竹。抬眼去望，只见肱臂突然委靡，举至半途，无劲坠落。石弹草草飞出，远不及斜坡。

红石目瞪口呆，骇然发觉，基座与肱臂间榫柱断裂，断口处平整若削。两千铁骑也自哗然，他们不明机械之学，只以为那少年巨力无比，能将十根肱臂同时压断，更是畏若神魔。一时心下惴惴，进退维谷。

叶浩得意一笑，家学渊源的他，深悉器械每处关节，漫说投石机，就算撞车火器，也是了如指掌。他挥手之间，气随意转，十口光刃飞出，将榫柱一齐切断。

饶是红石心坚如铁，也倒抽凉气。

一个人对峙两千骑，就这么默然伫立。红石心中踌躇，不知该暴起一击，还是全军后撤。若失此良机，形势又千变万化，迂难营万一恢复元气，又轮到飞鹰城有难了。他本杀伐决断之人，从未如此犹豫过。

正当此时，隆隆巨响从天边传来。似有千万铁蹄齐奔，敲击着广袤大地。飞鹰人眺目远望，越过斜坡，见到天地交接处，一线黑浪潮涌。其势奔腾湍急，不会下于五千骑兵。“清蒙人援兵！”红石耷然若丧，再顾不了许多，一挥手间，后队变前锋，朝飞鹰城疯狂退却。斜坡上传来涕泣欢呼，援兵终于来了，苦难已成过去！士气沸腾到极至！

骄阳要至中天，投石机若驯服巨兽，匍匐在地，闪烁着铁石光泽。少年也是欣喜之极，正要奔上斜坡，突然身形一滞，眼睛瞪得溜圆，难以思议地望着远方——

兵士不管伤得再重，都挣扎爬起，并肩眺望远方。有了援军，他们就可再度攻城，为死难袍泽复仇，为迂难营重振威名。这一仗败得莫名其妙，兵士都觉非战之罪，甚不甘心，援军又燃起了他们熊熊战意。

蓦然，最前的圆桌会议惊呼出声。紧接着，劫后余生的兵士也张大嘴巴。仿佛溺水之人，以为攀住浮舟，结果却是一根稻草。世上最大的惨事，莫过于给绝境中人希望，又将这希望彻底碾碎。

迂难营就不幸罹此——远处奔腾而来的战马，背上空无一人，都拖着巨大的辎重。且远没五千之巨，只是一字排开，造成恢宏之势。没有一兵一卒补充，纵使粮草充栋，武器精良，又有何用？

袁远失声叫道：“这难道就是老叶说的强援？”众人都未搭腔，没从破裂美梦中惊醒。马队由远及近，这才看清，两端各有一人，维持浩大队形。迂难营众呆若木鸡，没有一人上前迎接。倒是左边骑士策马冲来，登上斜坡。却是一年轻公子，轻袍缓带，五官俊秀之极，从容策马而行，不似穿过烽火烟尘，而像在朱雀大街上行吟。

“谁是迂难营长？”那公子在千百道目光凝视下，从容问道。老黄越众而出：“你是西北都护府哪部？押粮官中从未见过。”

那公子高踞马上，哑然失笑：“西北都护府？我从帝都来，顺路运送辎重。”老黄皱眉问：“都护府可知我军战况？何时派援军来救？”

“我就是援军，”那公子一蹬马鞍，跃了下来，“这些马匹真是累赘，否则昨天可到，你们也不至于伤亡惨重。”

一语既出，四遭皆惊。这年轻公子难道犯了失心疯，单人只骑押解辎重、越过千里草原不说，竟大言炎炎，宣称援军。“我迂难营虽惨败，也容不得人轻侮。”老黄不动声色，仍以为这年轻人是押粮官。都护府各路人马并不以战绩尊重迂难营，反因死囚之故，每有压制戏弄言语。

那公子不答话，从袖中取出一卷锦轴：“五军都督府制令，迂难营拜接！”徐徐展开卷轴，背面硕大印文，正是五军都督府字样。觑那錾金文彩作派，庄重典雅，不似有假。

“迂难营刑劫之徒，罪在不赦，国朝念圣人治世之旨，在乎仁恕之道，故擢于屠刀之下，徙乎边军之列。皇恩优蒙厚恤，奸如张姚，亦应伏首涕泣，慷慨蹈死。奈其阵前两端，犹豫逡巡，至坐失良机，一败飞鹰城下，再败溃军之中。国法军纪，昭昭难遁。念彼等衔命袭远，孤军出塞，功虽不烈，忠心可嘉，着待罪立功于军前，受持命之人节制。”那公子缓缓念完，将卷轴递给老黄。众头领凑上前来，仔细分辨。老黄获罪前曾是一府都统，见过世面，认真端详后，点头确认无误。

郑青打量一回，道：“受持命之人节制？你要统领我迂难营？”那公子淡然笑道：“营长之称不合帝国官制，可改为都统。至于圆桌会议云云，更是妨碍军机，即日起废除。军令无论大小，皆由本人颁发为准。”

袁远嘿然笑道：“我迂难营是刑劫之徒，粗莽鄙陋，只怕受不起贵人指挥。”那公子摆手道：“巧得很，本人也是近日获罪，充军来此，不存在贵贱之分。”袁远瞪大眼睛：“你也是刺配来的？这身行头不像吧。”那公子尴尬一笑：“离京匆忙，不及更换囚衣，倒叫众位见笑。”

郑青嘻嘻笑道：“公子莫不是流连青楼，叫都御史衙门奏了一本，避难来此？迂难营有个不成文规矩，选举头领时，除了韬略威望，还讲究获罪轻重。”拇指一翘，端指自己，“老郑不才，曾是西南节度使帐前参军，克扣军饷三十万之巨，目前忝为左部头领。”袁远神采飞扬接口：“老子犯的事也不大，青楼争风吃醋时，打死当朝礼部尚书之子。”中部头领也气宇昂扬：“某家劫了漕银，凿沉官船十三艘，溺死河兵三千。”

其余头领也一一说了，轮到邓麻子，羞愧难当道：“俺最没用，只是抗不纳粮，错手打死知县。”迂难营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喝彩一番。马队右边一骑也驰来，却是个憨实壮汉，旁边听得冷汗泠泠，双股乱颤。

那公子却饶有兴味：“不错，有杀人的，有贪污的，有江洋大盗，有村野暴民。不知营长犯了何等大罪，能号令三军？”

老黄摸着虎髭，怅惘道：“都是陈年旧事啦。八年前，代王殿下举兵起事，我任右路招讨使，一直攻到京畿。败军之将羞于言勇呀！”那公子赞许道：“篡逆大罪，只怕真要冠甲全军。”

老黄连连摆手，正色道：“我军阵亡匠师，犯的是里通外国之罪，黄某甘拜下风。”那憨实壮汉目瞪口呆，里通外国之罪，更在篡逆之上，清蒙律法之中，再无匹敌之例。这迂难营真把罪犯绝了。

郑青问道：“看公子斯文恭良，莫不是受人迫害？”那公子叹息道：“我获罪之时，在御宴之中，百官都作见证，百般努力也难打通关节。”

众人心中一紧，老黄忙问道：“你莫不是轻薄皇妃？”那公子摇头道：“那倒不曾。本人供职于弘武馆，那日蓬莱仙宗来使，我多贪了几杯，竟对那仙使出言轻薄。以致于龙颜大怒，立贬下殿，充军来此。”

轮到迂难营傻眼了。仙宗凌驾尘世之上，中原各国新君登基，必要致胙蓬莱，得到丹书册封，才可接受群臣朝贺。若说通敌罪诛九族，尘世之极，轻侮仙宗则是死难超脱，人神共弃。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老黄吞了口唾沫，道：“人嘴两张皮，吹牛谁都会！”终究底气不足，显露怯意。一边雪姨却开口道：“这位公子神通高明，难测深浅，至少已臻周天之境。”那公子轻咦一声，道：“迂难营果然藏龙卧虎，竟有黎族后裔。”雪姨震惊之下，道：“公子眼力高明。”

迂难营众人大不甘心，即使溃败之下，桀骜性子仍在，不愿屈服于陌生人指挥。尤其这年轻公子清华高贵，与迂难营格格不入。

老黄道：“公子要当都统也可以，只是军中最重武力，须使我等心服口服。”那公子望雪姨一眼，道：“她不行，未臻周天境界。”

老黄嘿然一笑，高声喊道：“小浩！”叶浩已到坡顶，抱臂而观，闻声走将出来。老黄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刚才也听到了，这家伙一来，就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迂难营从来就是自己说了算，哪轮到外人作威作福。”叶浩经历剧变，心性沉稳许多，已非当初莽撞。见他神色着紧，故作不解：“他可持着帝都的文书，占了名分，再说谁来指挥不都一样。”老黄大摇其头：“这人如何看也不像囚徒，未必能体恤将士。”

叶浩嘿嘿一笑：“老黄，你当营长有十年了吧？”老黄颔首：“就快十年了，怎么？”叶浩惋惜道：“做得够久了，该给年轻人腾腾位置，别老恋栈不去。”他一副老成模样，却是学了叶护口吻。

老黄一愣，笑道：“好小子，这是学谁的舌？”叶浩一撇嘴：“难道不是么？若我老爹统领迂难营，岂有今日之败！”老黄脸色一暗，艰难道：“我是比不上匠师。”叶浩未料他直承其事，无法作难，暗忖道：这老家伙被骟了么？老爹在世时，他什么都要争个高下，现下竟直接认输，毫无大丈夫气概。一口闷气憋在胸间，发泄不出，越发难受。

“这营长位置迟早都是你的。此战功成，迂难营改为边军，你做了都统，也算个出身。”老黄拍他肩膀，语重心长。

他摆出长辈身份，又是关怀口吻，叶浩无法反驳，只好闷声道：“也罢，我跟那人干一架。不是图你的营长位置，只为了弟兄们不受气。”老黄宽和一笑，像是受子侄顶嘴的长辈，并不计较。

那公子凝视叶浩，惊疑不定，倏地赞道：“黎人纯正血胤，已臻周天境界，真是明珠暗投，清蒙这般不珍惜人才！”眉头一皱，喃喃道，“营中有如此高手，如何会败得这般惨？”叶浩在营众拥戴目光中趋前，不耐道：“要打就打，恁地啰唆！”那公子不作理会，倏地一掌前击，罡风猛烈，叶浩猝不及防，一式鹤雪身法，狼狈躲开去。

“你讲不讲规矩，竟然偷袭！”叶浩怒气冲冲。那公子抚掌笑道：“原来才臻周天境界，无怪一败涂地！”叶浩双手叉腰：“打你足够了，娘娘腔！”那公子温文一笑：“不够，不够，还差得远呢。也算人才难得，本公子抬举你，做个副都统吧！”

叶浩一翻白眼：“留着你自己做吧！小爷不稀罕。”那公子淡然道：“这却由不得你！好好干，回头我保举你入弘武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那架势作派，只有久居上位，才能侃侃道来。

叶浩生性桀骜，岂容得别人拿大，冷笑道：“废话少说，接招！”星力从神庭浩然奔出，掌风汹涌，使足了八成劲。那公子不闪不避，一袖轻拂，汹涌星炁化于无形，连衣摆也未动分毫。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那公子摇头一笑。叶浩神通大进，分外自信，不想奋力一击，受到如此轻蔑。身后一千营众，都在看着自己，颜面如何丢得！不由怒吼一声：“且看这招！”调动神庭、气海，左手星炁，右手烈光，辉煌盛大，较之前一击，威力倍增不止。

那公子幡然色变，低声喝道：“太初之气！”不及挥掌抵挡，就势掠向一边。罡风袭过之处，犁出长长一条深壑。叶浩得意大笑：“知道厉害了吧，娘娘腔！”那公子急喝道：“你分明是黎人，如何会太初之气？”叶浩摸不着头脑：“太初之气？什么玩意，我不知道。”

那公子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太初之气，星辰之力，怎么可能集于一身？除非是……”心念电转，突然想起一项禁忌，也只是隐约听说。传闻的片鳞只爪纷沓涌来，汇聚成形，他前思后想，愈发确定，不由嘘口长气：“想不到在这里，能见到她的后人。”迂难营众以为他胆怯，大声鼓噪起来。雪姨耳目灵通，听到那公子自语，心中打了个突：“太初之气？这不是仙宗绝学么，小浩怎么会？觑那烈光，倒真有几分像。叶护说这是小浩娘亲传承……”好奇心起，恨不得立时拆阅锦囊。

叶浩洋洋得意：“还要不要继续，娘娘腔？”

“继续？”那公子莞尔一笑，“你身兼太初、星辰两大绝学，际遇之奇，绝无仅有，我甘拜下风。”从容道来，毫无气馁，不似认输模样。

叶浩正要说话，老黄已走上前，哈哈笑道：“点到为止，认输就好。大家兄弟袍泽，万不可伤了和气。小兄弟一身神通，将是绝大臂助。”

那公子淡然道：“技不如人，这都统不当也罢。不过，我有两个条件。”老黄目光一凝：“入我迂难营，就要遵圆桌会议之命，却不是个讲价钱的地方。”那公子自顾说道：“首先，都统由他出任。”一指叶浩，斩钉截铁。此议一出，迂难营静无声息。叶浩是匠师之子，适才力挽狂澜，有若天人，拥护敬畏自不待言。经历大变之后，圆桌会议威望剧降，营众扪心自问，若真由叶浩当首领，当是服众结果。

老黄心中一沉，眯眼笑道：“还有呢？”那公子侃侃道：“我出任监军，督导攻城之战，一应大小军令，由我二人决定。”

老黄负手身后，道：“有一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不等答话，径道，“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你既伏首认输，遵从军令便是。”

那公子反问道：“迂难营只剩一千人马，不知营长如何攻城？”老黄顿时语塞，归根结底，破城才是首要之务。而迂难营新败，没有援军奔赴，想要自保已难，何谈破城之功。半晌才道：“难道你行？”

那公子回首吩咐：“伍汉！”随他而来的壮汉躬身答应，蓦地发出长啸，声若惊雷，竟含跌宕起伏。众人为之一惊，莫名所以，忽见原野上马队散开，分成十群，进趋之间秩序井然，俨然如同军队。

那壮汉啸声不住，十队骏骑摆成长列，奔驰之间，首尾竟能呼应。郑青头脑最灵光，首先看出门道，低喝道：“一字长蛇阵！”众人大感奇怪，驯兽者再厉害，也不过调教几头，而这人竟同时驱使千骑。

那壮汉啸声再转，骏骑分成两队，前窄后方，如探出两把尖锉。郑青再度惊呼：“二龙出水阵！”骑阵转换之间，毫不滞涩，宛然天成。这壮汉同驭千骑，竟能兼顾细微，如臂使指，委实不可思议。

骑阵随啸声转变。二龙出水化为天地三才，继而演化四象方圆，不加丝毫停顿，又转为五行相生，变化之奇之精，纵使帝国最精锐的龙骧卫亲至，也未必能做到。众人目不转睛，屏气凝声，生怕错过这一幕。

待九宫连环演毕，千骑腾空长嘶，壮烈激昂，人立成阵，却是天地归一之阵。壮汉啸声也歇，退立一旁。迂难营众叹为观止，良久之后，不知谁先出声，喝彩有若惊雷，久久不收。郑青振奋之极：“如此骑阵相助，飞鹰人再多一倍，又有何惧！”众人心有戚戚，不住颔首称赞。

老黄嘴中发苦，许久才道：“你既有此利器，的确可破飞鹰城。”那公子不愠不火：“如此说来，你是没异议了？”老黄话头一转：“这事须得征询小浩意见。”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冀望于那小家伙推拒，如此迂难营方不会沦为外人指挥。众人也目光凝定，只等叶浩出言。

“做都统倒也不错。”叶浩面无表情说道。营中立时鼎沸，不论失望拥戴，议论纷纷。老黄跌足道：“营长之位迟早是你的，何必在外人面前争。”叶浩瞥他一眼，纠正道：“是都统，不是营长。”这一语如瓢泼大水，浇在炽热的争论上，一时火烬全熄，只剩下全场人倒抽冷气。千余人不解望向叶浩，当初亲切的无赖少年，而今陌生得幡然两人。

一片寂静中，那公子躬身拜道：“迂难营监军子苏拜见都统！”他手持帝都文书，身兼方仙神通，掌握辎重奇士，分量不言而喻。

郑青、邓麻子互觑一眼，也跟着拜倒，目光满是欣慰。故人之子茁壮成长，方才又力挽败局，这都统大可做得。所有人中他们心思最纯，一如见到嫡亲子侄功成名就，只会激动兴奋。

其余人等则是一番心机权衡：凭迂难营残军，万难攻克飞鹰城。手握胜负契机的，便是这子苏公子，但让他统率全军，既不甘心也不安心，而叶浩终归自己人，担任都统之职，是再好不过结果。

千余人尽皆伏身下拜，只剩下老黄、袁远、雪姨三人。袁远是老黄心腹，愧疚望他一眼，也缓缓屈身。

老黄顿觉众叛亲离，茕茕孑立。凭心而论，他对叶浩所言，非有半分虚假，俱出自真心。但人情冷暖，竟无一人念旧，不由伤透心怀，倔强脾性一起，硬是梗脖横眉，傲然立于当地，更目光凌厉，投向叶浩。

叶浩与他对视片刻，毕竟年少脸薄，抵挡不过，转首避将开去。他性子也犟，爱钻牛角尖，当着迂难营众，万万不愿退让半分。若是稍有城府，略用怀柔手段，不怕老黄不下台阶。两人斗败公鸡般，冷眼僵持。

公子子苏挪步上前：“都统新立，宜重威权，此人不严惩，无以明军纪。”叶浩心中一动，便想答应下来，却觉不妥之极，一时逡巡不决。

雪姨忽然上前，一扯老黄衣袖，笑吟吟道：“你跟一个后辈赌气作甚！小浩作营长，与我们有什么区别。”老黄最听她话，虽觉不甘，还是遥遥抱拳：“拜见营长！”

叶浩见他让步，志得意满，学老爹平日气度：“大家请起！”

飞鹰城守军一夜醒来，发觉夷为废墟的空地上，又树立起绵延营寨。工事之坚固高大，远非从前可比。猎猎军旗随风招展，上书醒目“叶”字。骏马成群，炊烟袅袅，一队队兵士来往巡弋，平和中自有森然气象。

军士飞快传讯城主府，不一刻，红石大公在羽威簇拥下到来，随行还有夜鹰、克勤二人。眼见一夜高楼，众人俱心生虚幻，仿佛前几日追亡逐北，都不过南柯一梦。而今寐醒，奇#書*網收集整理飞鹰仍在兵锋之下，危若累卵。

红石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夜鹰从未见他如此失态，道：“定是清蒙人增援，昨日看那阵势，至少有五千铁骑。”克勤附和道：“城主，是时候了。我们应飞报王都，或者向附近几座城池求救。”

红石摇头道：“决无可能。就算清蒙另派援军，对垒者仍只能是迂难营。”夜鹰讶道：“为什么？迂难营不到一千残兵，凭什么来叫阵！”

红石叹道：“你们恐怕也已隐约猜到，这是一场赌局。不单飞鹰城，突古和清蒙也是棋子。”克勤震惊道：“那下注者是谁？难道是……”迟疑片刻，“萨满团么？”

“比萨满团更高更神秘的存在。”红石苦笑，“换而言之，清蒙也无权增援。这场战争，只有一万人在打，却牵涉到整个天下。无论中原冠盖之室、草原控弦之族、南疆山居黎人，谁都逃脱不过。”

夜鹰悚然动容：“到底是什么？”红石深吸口气：“明白越多，徒乱心意，你们到时自知。飞鹰城既能击溃迂难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胜利最终会属于我们，鹰神庇佑子民！”

夜鹰知机沉默，克勤却没这般眼色，仍追问道：“是否要向王都发出文书？”红石暴怒，一脚将他踹倒：“蠢材！”头也不回，盔甲山响，径直下城而去。

红石快步冲向后院，临近木门，忽地顿住脚步，整束衣甲，气定神闲之后，才上前扣门。然而，触环的手摸了个空，木门无风中开。

蒲团之上，秦伯神情平淡，仿佛不曾看见红石。思小姐神思不属，愣愣望着天空，眉目之间，少了往常灵动。真是难得，这只金丝雀，也有飞下枝头栖息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来意。”红石叹口气。那日破营之后，秦伯返回后院，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责备，冷淡之意油然于表。红石当时便明白，自己的罪过，在他眼中不可饶恕。但碍于形势，偏生无可奈何。裂痕已清晰可见，戏弄欺瞒，对于炼神高手，是最大的轻侮。

良久无声。秦伯淡然道：“昔时种下祸因，今日便尝恶果。若听老夫劝戒，何至于此。”红石冷笑道：“我如此筹划，仅仅因为飞鹰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突古不过一城得失，飞鹰也就是数千性命，红石死后更能汗青留名。而幽门则不一样了。”

秦伯瞥他一眼：“如此我还要多谢你了。”

红石径直问道：“既为太一初始之战，清蒙怎么能再派援军？”

秦伯嘿然笑道：“月望之夜，太阴至盛，仙宗无法监视天下。但他们也不是傻子，前后揣摩，便能明白因果。若你那夜不袭营，仙宗还会假作不见。闹出那么大动静，能要别人忍气吞声么？”

红石抗声道：“他们没有实证！妄自增兵，就是违反约定。我即日发函，请求王都救援！”秦伯摇头答道：“只许你暗渡陈仓么？中原人更擅诡道，他们未增一兵，只是贬了两个犯人过来。”红石瞠目道：“迂难营那阵势，至少有雄兵五千！仅贬两个死囚，能一夜之间搭建营寨？”

秦伯缄声不语，袖中笼出一方玉牒。红石知道这是方仙者中通讯器具，相隔千里，也能瞬息互通。扫眼一看，却是清蒙兵部职方司致王都枢密院信函，写得淡远而客气，其中一节意味深长：

月望之夜，太初暗弱。飞鹰铁骑，一鼓决荡，迂难营亡北。兵家取胜之道，在乎天时人机。窃闻是夜囊时，陨石坠于中军，幽华千匝，将士惴惴。贵部决瞬息之机，内外相攻，虽孙子再生，非能相抗。吾辈临戟遥望，亦叹服太息。迂难营势成冲风之末，强弩之极，原当罢戈止兵，顾念出塞千里，逐猎草原，殊为不易，当仆继死战。辎重既毁，粮草难衔，即日运赴。战约之初，不增援军，适二囚获罪遭贬，着其随队押送。

红石难以置信：“他们只派来两人？昨日竟然是粮队？”想起千骑奔腾景象，他如何也不信，仅是两人押粮而至。

秦伯道：“我运天视地听之法察过，迂难营中确不满千人。”眉头一皱，“城主心乱了，没看出别的么？”红石又细阅一遍，颔首道：“清蒙人是要揭过此节，不追究那日之事？”秦伯应声道：“条件是他们再贬戍两囚，倒不算过分。”红石深思片刻，道：“此信是清蒙名义发出，递送王都，仅限于两国之间，没牵扯到更高层面。嘿，其中微妙之处，颇值回味。”他确认敌军未增兵后，心中一松，脑子也活泛开来。

“他们是后发制人。”秦伯面露忧虑，“虽仅派两人，必有制胜之道，不可等闲视之！”红石不假思索：“必是两个方仙者！这倒不必担心，有秦老坐镇，若那两人违约出手，也只是自寻死路。”

秦伯也释然道：“敌军中的确多了两个周天境界高手。”红石讶道：“只有两个？”秦伯目异之，红石解释道：“敌军那狙击手，不知为何身具神通，据我观察，只怕已臻周天境界，着实厉害。”

呆坐的思小姐突然惊醒，急问道：“你是说叶浩？”红石不解，道：“正是掳走小姐那少年！突然冒出来一般，简直不可一世。”

思小姐眼中异彩涟涟，沉入自身思绪。那日变故之后，她芳心紊乱莫名，老想起叶浩通红双眼，以及那恶狠狠神态，不能片刻或忘。这般心思，她还从未用过，既苦恼又甜蜜，仿佛把自己的欢喜，都系于那小耗子身上。终日昏昏，呆坐在蒲团上，却鼓不起勇气，出城去找那少年。当然，秦伯也严加看管，无隙可乘。红石虽觉怪异，也未细究。只听秦伯问道：“那另一人是做什么的？”红石回答不上，只好道：“我军兵力占优，又有城池之固，不妨以静制动，看看清蒙人耍什么花样！”

迂难营中军帐。初任主帅的叶浩却在拥被酣卧。昨夜大兴土木，他与监军子苏出力尤大。方仙之术神妙无方，破土夯基，打桩树营，原是浩大工程，以迂难营残师，五日也无法完成，但在二人神通之下，一夜竣工。那伍汉驱动畜力，如臂使指，也立功不小。

帐帘掀动，有人走进。叶浩功臻周天之后，耳目灵通之极，纵在梦乡，也立时惊醒。却是雪姨端着乌木食盘。叶浩一跃而起，嗅鼻道：“是红烧肉，好香！”迫不及待去掀，被雪姨啪地打开，训道：“先洗手去，还是这猴急性子。”历经变故劫难，重温当日情境，叶浩倍觉温馨，赖着脸皮，拈起一块扔到嘴中，才在雪姨恼怒下，帐外洗手净脸。再坐到案前，菜肴已经摆开，除了一碟红烧肉，还有鲜绿蔬菜、温热鸡汤。

叶浩垂涎欲滴，鼓动腮帮，恨不能全吞下去。雪姨拍着他背，笑道：“都作都统的人了，还是孩子脾气，又没人同你抢！”

片刻之后，饭菜一扫而空，叶浩打着饱嗝，心满意足：“这中军帐宽大舒适，老黄还蛮懂享受的。以后就归老子了。”雪姨一皱眉头：“轻慢辱人，谦冲聚人。你才做都统，不可专横恣意，像以前一般。”

叶浩瞥她一眼：“雪姨，你怎么向着老黄？”雪姨给他一记暴栗子：“瞎说！你父亲若还在，也会这么教你。再说，老黄这几日幡然悔悟，对你父亲很是敬重。”叶浩惊疑重重：“雪姨，你……老黄对你做什么了？”他从小缺少关爱，受雪姨百般呵护，早已视若娘亲，旁人要分走一丝，也会受他嫉妒，何况老黄这个仇人。雪姨恼道：“尽瞎说！老黄能怎么样？你父亲临终时，我已答应……做你的后娘。”叶浩惊喜跃起：“真的么？雪姨，那你不会再跟别人好了？”雪姨脸色窘红，剜他一眼：“那就看你孝不孝顺了。”叶浩冤屈叫道：“我从来最听雪姨的话了。”

“那好，”雪姨肃然道，“跟我去老黄营帐一趟，老郑、邓麻子他们都在等着。”叶浩油然生疑：“圆桌会议都解散了，他们聚在一起做什么？”雪姨因笑道：“十年都这样了，哪能说散就散。大伙儿说了，仍是你作主，他们给你出谋划策。”叶浩一撇嘴，道：“又是老黄鼓捣的吧！就知道他不甘心。老子不去！”雪姨叹息道：“小浩，你还是没长大。那子苏公子心计手段都有，又有伍汉奇货可居，若再市恩于众，把你架空简单不过。”叶浩悚然道：“那娘娘腔的确不好应付！”雪姨道：“你的根基在迂难营，在大伙的支持，切不可意气用事，叫大家寒心。”

叶浩被说得意动，当下起身要去，雪姨无奈一笑，终究还是冲动性子，也许要更多挫折，才能在璞玉中磨出奇珍。

老黄帐中，圆桌会议已经聚齐。叶浩从未参与，乍见满屋头领，也不知坐哪合适。邓麻子热情招呼：“我们的营长来啦！”起身拍他肩膀，拉到身旁坐下。旁人则含笑目视，并未站起迎接。在他们心中，叶浩仍是那恣意胡闹的少年，推选为营长，更多因是叶护的遗泽。

老黄笑道：“小浩首次参加圆桌会议，规矩不太明白，以后就轻车熟路了。”他仍居于首位，神色平和，“今天主要商议攻城事宜。那子苏握有兵部文书，又有异能之士效命。我们迂难营新遭大败，但心气不能输，万不可被喧宾夺主。”袁远附和道：“那家伙一看就不是好鸟，万不可妥协屈服，不然更要得寸进尺。”郑青也忿忿不平：“可不是，刚到就把我们全涮了。幸好营长还是小浩作，指挥权仍在我们手中。”

邓麻子是厚道人：“其实攻城才是要务，否则弟兄们也没活路。我看那子苏公子很有主意，挺像老叶的。”郑青怒其不争，摇头道：“老邓，你太老实了。迂难营大败，士卒离心，圆桌会议威望大跌。若那子苏分化瓦解，再打几场胜仗，我们就翻不起身。这是紧要关口，还不好好筹划，坐等那小子骑在头上么！”邓麻子不再吭声，低头燃起袋旱烟。

老黄颔首道：“老郑说得在理。我这边有几条筹划，大伙儿议议。”踱了几步，卖足关子，“首先，向下面兄弟招呼，但凡那子苏有令一律推诿，须得营长下令才行；其次，粮草辎重我们接手，不能让人掐住脖子；再则，攻城战阵之中，流矢乱兵，万分凶险，监军大人身份贵重，只须居于后方。”众人都会心微笑。令不下行，义不上阵，粮草辎重也沾不得边，那子苏公子真要完全架空。

老黄哈哈一笑：“大家如果没意见，就举手表决吧！”这是圆桌会议惯例，因是九人参加，决得出多数，故沿用至今。袁远、郑青等人一一举手，邓麻子向来没主见，略一犹豫，只好表示赞同。

只剩下雪姨与叶浩。雪姨心思细腻，见老黄依旧旁若无人，主导着众人想法，不由暗暗焦急。叶浩性子倔强，来此已不情愿，众人浑没当他营长，更伤其自尊。尤其“筹划”出自老黄之口，怕更要惹他怒火。

雪姨关切看着，见他浑插不上嘴，老黄又滔滔不绝，不由脸色涨红，胸口起伏。等到举手表决，更脸沉似水，就像一座走水的烟花库，随时要爆炸。“小浩，你是什么想法？”雪姨出语缓解。叶浩霍地站起，冷笑：“你们都说完了？”众人一怔，老黄胸有成竹，摆手笑道：“小浩有什么想法？”叶浩踱到营帐中央，慢条斯理地道：“我也有几点要说。第一，圆桌会议已经废除，无故在此聚集，按军法而言，有谋反之嫌，本应阵前斩首，念在初犯，就不作惩戒。第二，军令无论大小，一律由都统、监军商定，其他人等不可妄论。第三，迂难营首要之务在于攻城，若飞鹰不克，我们都得斩首，诸位前后阻挠，要置全营弟兄性命于不顾么？”他一抖袖子，径自迈了出去，留下帐中诸人面面相觑。

老黄愣了半晌，他故意冷落叶浩，也是打压一番，省得这小子翘起尾巴，完全不听招呼。其余人等多少也存了心思，刻意配合，只以为叶浩毛头小伙，最多怒发冲冠，有雪姨从旁相劝，众人再一番吹捧迎合，想必能把他收拾服帖。可谁也没料到，叶浩条分缕析，依足军令成法，让他们有苦难言。更不顾而去，一副翻脸架势，真是始料不及。

叶浩走出营帐，疾步前行，心中愤懑无比。老子堂堂都统，屈尊前去议事，还受这般羞辱。定是老黄捣鬼，这老王八不知好歹，又恋栈不去。他暗自盘算着，不觉走到中军帐。伍汉正候在门前，恭敬行礼道：“都统！”叶浩一点头，摆足谱儿：“监军大人在里头么？”伍汉应道：“已来了一刻。”叶浩掀开帘子，却见子苏负手而立，如玉树临风一般，孤标异常。他听到动静，忙转身一揖，笑吟吟道：“都统大人回来啦？”

这子苏斯文守礼，与老黄等粗鄙傲慢不可同日而语。叶浩不禁眉开眼笑：“监军大人不必多礼。适才还得多谢你传音相告，否则真不知如何应付。那几条讲得精彩，逼得老黄哑口无言。”依他的阅历才智，再如何也讲不出这番道理。就在要暴怒发作的时候，子苏适时给他传音，教他如此辩驳。子苏一叹道：“我正在凝神练气，听力及远。见都统受人攻讦逼迫，自要出谋分忧。只是不曾想到，我竟如此不受欢迎。”冠玉般的脸上，眉毛蹙在一起，委屈不言而喻。

叶浩一拍桌案：“都是老黄在挑唆，这老王八，老子迟早要废了他。监军你放心，那老家伙再要有什么不轨，我们拿军法治他。”

子苏摇头道：“那老黄担任营长多年，威望仍在，若贸然惩治，只怕会惹得将士离心，到时候与人空隙可乘。我们俩新近掌兵，都统大人又是晚辈，能倚仗的只有一纸文书，还有伍汉的秘术。”言语之间，已不动声色，将两人绑在一起。叶浩听得亲切，畅言道：“这倒不须担心。凭我们两人神通，就是老黄腾起再大风浪，也能弹压下去。不如这样，我们两人晚上杀进城里，一下干掉城主，立下大功。”

子苏忙劝阻道：“万不可如此。城中隐有炼神高手，我们俩不过周天境界，万万抵挡不过。”叶浩拳头攥紧，神色凝重：“你是说那秦伯？”子苏颔首：“那人是幽门高手，天下之大，可匹敌者凤毛麟角。据说令尊就是被他重伤，万不可等闲轻视。”

叶浩舒开拳头，狠狠道：“这仇我迟早要报！”忽地想起一事，问道，“那秦伯是炼神高手，一人足抵千军，为何城困时不顾，只在那夜袭击一次？”子苏作了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我从五军都督府探知，此战实关系天下间最大的秘密。具体情形不甚明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秦伯身负神通，却不能随便出手。不仅是他，所有方仙者都要恪守。”

叶浩见他说得神秘，好奇心大起：“究竟什么秘密？”子苏摇头叹道：“那就非你我所能得知了。也许此战后，会得个分晓。”点漆般的眸子熠熠生辉，衬着柔和如玉的脸，分外有种沉静美态。叶浩看得一呆，心中暗忖：还真是娘娘腔，寻常男人哪有这般漂亮。子苏又说道：“威望建立，非朝夕之功。眼下战事十万火急，说不得要用釜底抽薪之策。”

叶浩眉尖一挑：“干掉老黄？这可不妥。”子苏察言观色，道：“这是最坏的办法，也并非不可以，还没到那一步罢了。不如先除掉老黄爪牙，再设个套子，让其负伤，便上不了战场，其威信自然日渐削弱。”

叶浩将信将疑：“怎么布圈套？”子苏从容言道：“双方对阵时，老黄一不小心，刀兵流矢无眼，受伤须怪不得别人。”叶浩梭巡难断：“万一出个差错……”子苏笑道：奇--書∧網“你我在旁护持，谁能真杀死他。除非那秦伯亲自出手。再则，老黄左右军心，也是取死之道，不过都统大量，饶他不死罢了。”叶浩颔首道：“就这么办！”一拍子苏肩膀，嘿笑道，“还是监军有办法！”子苏身躯一僵，慌忙摆脱：“只要都统同意就好！”

叶浩见他的忸怩状，哑然失笑：还真像个娘们儿，这肩膀也软得一塌糊涂，全然不像个方仙高手。子苏不着痕迹退后，道：“听说都统擅用弓箭，曾射杀飞鹰城主，想必擅于此道？”叶浩找出弩箭，得意道：“当时我还不通方仙，多亏了这把弩，只可惜以后用不上了。”

子苏掂了掂弩背，道：“那倒未必。方仙者也需要兵器，凡铁是用不上，需要特殊淬制。譬如五金之精、万年玄铁、冰川玉魄，就是常用材质。炼制就更麻烦，需用纯阳真火，也就是炼神境界，才能使用。这样一柄神兵在手，平添三成修为。”叶浩丧气道：“那我还炼制不了呢。”子苏笑盈盈道：“我早前在弘武馆任职，陛下还算宠信，赏了我两柄神兵，其中一把就是弓箭。若都统不弃，我愿双手奉上。”

他双手一拍，伍汉掀帘送进一个革囊，又迅疾退出去，堪比训练严格的侍卫。子苏肃容作“请”的手势。叶浩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呢。”已把革囊提起，竟重得惊人，褪开一看，是一把造型古雅的长弓，另有一壶箭。弓背黑黢发亮，该是金铁材质，却相当柔韧，丝毫不比桑木差。角珥上镶了两块黑玉，弓弦缠绕两端，绷得死紧，隐然透出毫光。

叶浩爱不释手，抱弓在怀，就要拉弦一试。子苏伸手阻止：“这弓有些来历，不是谁都能任意拉动。弓胎用了万年玄铁，坚韧兼具，弦丝则是蛟龙主筋，这两块黑玉是冰川寒魄，刻有篆文法印。更厉害的是，这弓被前任主人设了禁法，旁人若自恃功高，妄图拉动，必遭其反噬。”

叶浩愕然道：“那不是一把废弓？”打量了子苏几眼，难怪这娘娘腔恁地大方，原来是件摆设，还博了个人情。

子苏盯他一眼，道：“烦请都统滴血到角珥黑玉上，变化自生。”

叶浩被绕得头晕，懒得啰唆，手指在剑锋上一划，血珠凝聚滚落，恰滴到黑玉上，沿着篆文印痕流淌，片刻消融不见。不由大讶，瞪大眼睛，半晌却再无变化。他正要嘲笑几句，却见子苏一脸庄容，不似作伪。

就在这时，铭文毫光绽放，晶莹流动，直似水银异彩。整把弓浮到虚空，弦丝嗡嗡作响，胎背也光华大放。叶浩看得目眩神迷，不防子苏雷霆大喝：“握住！”叶浩不假思索，一把抓在手中，神弓异象陡消，万千光华沿着筋脉，尽数贯入体内。似遭雷击一般，叶浩身躯木立，双眼圆瞪。除了父亲战死，再没有任何事情，如此激荡他的灵魂。突然之间，心中升起明悟，此弓与他有着宿世的渊源。“恭贺都统得获神兵。”子苏神色如常，似乎一切在他意料间，“都统何不一试？”

叶浩神返五腑，兴奋点头，运起星辰之力，缓缓拉弓满月。浩然星辉布满周身，将他与弓连成一体，若有旁人在场，定难以置信，这个惫赖少年气势俨然，有如崇山峻岭，与寻常相比，简直幡然两人。

子苏神色难明，低声喃喃：“神兵认主，不会有错了。”

叶浩已松弦收弓，惊叹道：“好强的弓，投石机都不如它。”子苏笑道：“机械之力虽伟，终不能与神兵相比。还请都统珍重收藏，轻易勿要使用。”叶浩满口答应，只顾把玩，醒过神时，子苏却已飘然离去。“这娘娘腔还蛮大方，一出手就是神兵，看来弘武馆不错，老子有空也去领几件。”他飘飘然想道，早前受老黄的气，也不觉消散。

叶浩徐徐收功，天色已然大黑，帐中昏暗之极。唯有神弓荧荧生辉，似有斑驳星痕来往流动。他既得神兵，更增志气，午后便开始行功，颇有奋发图强架势。这是他神功初成之后，首次修习星辰之力，方惊觉神庭穴中，玉液已然盈满，再不复气流蒸腾。心意神三元合一，既导之向下，真融若潺潺溪流，隽永久远，不复早前气态之肆虐浩瀚。但觉心中空明，舒泰已极。下十二重楼之后，膻中穴隐藏若渊，依稀可窥端倪，只觉一片浩然光辉，盛如烈日，浩大无匹。星辰力并不消融，反而阴阳滋生，倍加壮大，回旋数匝，冲下丹田中极。

他不明白自己遇合之奇，古今仅有。暗星血脉已是百年一出，而得神秘传承，便有浑厚功力，就如一座宝库，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而最为神奇者，身兼两大旷古奇功，竟不相冲悖逆，如此相辅相成，进境之快，一日千里。所以才能在短短数日，一举突破至周天境界。他摩挲着长弓，血肉相连的感觉油然再生。抱月开弓，搭上一箭，虽引弦未发，却能清晰察觉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有此神兵在手，面对千军万马，也能浑然不惧。不由向冥冥祷告：“老爹，你的仇我一定会报，而且很快了。”

步履声由远及近，帐帘倏地掀开，气死风灯的光晕探进，照出雪姨温和的脸容。她提了个食盒，只以为没人，径直走入，点亮桌上油灯，突然瞥见人影，骇然吓了一跳。“小浩，你怎么不点灯，躲着装鬼么？”雪姨扑哧一笑，麻利地取出饭菜，“我还以为你不在，先帮你把饭送来。”

叶浩赌气道：“你给老黄送好了。”雪姨哑然失笑：“真是臭小子，快起来吃饭。”叶浩视雪姨如母，早不生气，只是忿忿不平，以为她向着老黄。见她仍如往日关怀，大觉温馨，索性耍起了少爷脾气，硬是赖在床上不动。雪姨见状，亲自上前拉扯。

“咦，这是什么？”雪姨才注意到长弓，拿过来仔细观看，脸上惊疑愈重，更凑到灯下，对着黑玉上铭文细看。叶浩得意炫耀：“这可是把神兵，要仙宗、星宿海这般宗派弟子才有。”雪姨没理会他，良久叹气自语：“是它，肯定是它了。想不到竟能亲眼目睹，如此神物，只在传说中听过，竟然现世了。”叶浩心中一动，道：“这把弓很有名？”雪姨叹息道：“岂只有名，神兵谱上能列进三甲，历代拥有者都是绝世守护，一箭曾轰开昆仑关，你说厉害不厉害！”

叶浩悚然一惊：“不是仙宗、星宿海普通弟子都有么？”雪姨横他一眼：“这已不是神兵，而是神器级别了。看见这黑玉上铭文没有？”

叶浩愣愣点头：“不认得！”雪姨轻声念道：“上面是这把弓的名字：后羿。”叶浩倒抽凉气：“不会当年那家伙射日的就是这把弓吧？”

雪姨道：“虽不中亦不远矣。传说此弓是鸿蒙开辟之初流传，拥有超出尘俗的力量。后羿是否用过，已无从考证，既铭于此，肯定有渊源。百年前星宿海绝世守护仗此闯入蓬莱，全身而退，你可以想象厉害。”

叶浩睁圆眼睛：“真这么牛？子苏说只是一把普通神兵，受赐于皇帝。”雪姨眼现精光：“是那监军送你的？”叶浩不想隐瞒，道：“子苏说他有两把神兵，这弓设了禁制，有缘之人方可解开，便送与了我。”雪姨思索片刻，蓦地开弦，结果运出全力仍纹丝不动，叹道：“果然是神器。你要小心这子苏，此人身份神秘，又无故送此奇宝，居心难测。”

“你说他不是弘武馆的？”叶浩问道。

雪姨冷笑道：“清蒙帝国有神器么？你还记得那日，他一口喝破你右掌奇功么？”叶浩答道：“好象是什么太初之气。”

“这是仙宗绝学。”雪姨低声道，“如非熟悉之人，谁能一口道破？何况你是与星辰力一起合用。本来我还在怀疑，现在可以确定，这子苏肯定是仙宗的。”叶浩火烧一般跳起：“你说我会什么？会仙宗绝学，这怎么可能？”雪姨横了他眼：“身具两大绝学，旷古未有之奇遇，我们家小浩可真了不得，连仙宗的人都要过来巴结。”

叶浩脑子糨糊一团，结巴道：“那子苏真是仙宗的人？怎么被贬到迂难营来？”雪姨悠然道：“还记得那日秦伯所说的太一初始之战么？”

叶浩咬牙切齿：“这老贼说的每句话，我都牢牢记得。”雪姨轻声叹道：“太一初始之战，顾名思义，便是太初与太始的争锋。知道太初、太始么？”叶浩头摇拨浪鼓一般，乖巧得像个学生。雪姨扑哧一笑：“太一生二，分定初始，诞生万物。换而言之，太初即阳，太始即阴，阴阳相生而又相克。幽门修习月华之力……”

“那么仙宗便是炼化日曦之力了。这两派天生相克，见面就要开战，还搞得这么隆重作甚！”叶浩不解道。

雪姨答道：“他们大概在争夺一项关系天下气运的至宝，详情不得而知。有两派以来，争夺绵延不休，迄今总有千年。起初的时候，双方征战不休，仙宗下辖中原各国，草原、南疆为与之争衡，明里暗里，都稍偏向幽门。经年征伐，白骨累累，苍生苦不堪言。民心所向，双方只能退而谈和，约定以比武形式，二十年一战，来争夺此宝。”

叶浩听得幽思联翩，不可断绝，插舌道：“到底是什么宝贝，竟能关系天下气运？若能抢到，可就带劲了。”雪姨不去理会：“这就是太一初始之战的由来。现在更变得简单，双方各选出杰出传人，隔二十年一战，不许任何势力插手，方仙者更是禁忌。”叶浩问道：“你是说——那子苏是仙宗传人？”雪姨道：“极有可能。那日他出手未尽全力，依我猜测，肯定已至周天境界。”叶浩灵光一闪：“那幽门传人不会是丫头片子吧？”雪姨嘴角噙笑：“正是你那小情人。没听见秦伯叫她圣女么？”

叶浩脸色窘红，啐了一声：“那老贼与我有杀父之仇，下次再见到她，我定然，定然不放过她！”雪姨笑侃道：“哟，我们家小浩还真是条汉子。”叶浩大声道：“不信你等着。”忽又好奇道，“既然说好了两人决斗，怎么现在看来，更像是迂难营与飞鹰城之间牵扯？”

雪姨道：“两人的赌斗并不限于神通对决，上涉天文地理，下应诸子百家，旁及工商农士，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叶浩骂道：“他娘的，还考状元呢！这次是拿我们迂难营来耍？”雪姨摇头道：“这倒不太像。子苏与那思小姐都未介入，或者旁观已久，倒更像我们与飞鹰之间决战。”叶浩头大如斗，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雪姨苦笑：“此次太一之战怪异之极，不断扩大，由两人而及两军，不知会否牵涉到两国？倒像一串爆竹，越燃越响了，无法息止。”

叶浩心头重荷千钧，不再言语。雪姨爱怜注视，暗自叹息：几天前还是个无忧少年，现在却背负父仇众望，赌的更是这关系天下的一战。小浩呀小浩，你稚弱的肩膀，会被压垮么？

第六章 再战

叶浩望向远处，飞鹰城灯火寥落，反复拉锯的战斗，已使这只雄鹰翎羽凋落，再难展翅振翼，翱翔高飞。晚膳之后，他悄然出营，观察敌军城防，以备明日大战。他生长于军旅，耳濡目染，皆是攻城征伐之道，从前没有细究，现在想来，却也有章法可依。为防守军发觉，他在里许远游弋，虽是黑夜中，但身负绝大神通，城头虚实动静，纤毫也难瞒他。

蓦地，他心中一警，神庭一阵跳动，回首后顾，只有草丛茂密，笼罩于静谧月华下。他喃喃自语：“奇了，分明听到动静，难道是长虫？”遂没理会，仍是一径前行。待他去远，那处草丛幽光凝聚，思小姐赫然现身，轻笑道：“真是笨蛋！还长虫呢，一点警觉没有。”正要蹑足于后，肩膀却被一拍，耳边突有声音：“敢情长虫在这，长得这么大，清炖也够几餐了。”思小姐吓得要捧心尖叫，转而镇定，回头一看，赫然是那惫赖少年。几日不见，他身量似乎高了，脸上棱角渐成，眼神灵动依旧，却有了几分沉稳。仿佛如梭岁月，尽这几日光阴，都织在少年身上。

思小姐又惊又喜：“小耗子，你怎么绕我后面，故意来吓我！”举起小拳头，就要擂过去，突见叶浩脸沉似水，眼神陌生，再也落不下去，僵滞在空中。“隐身之法，又不是你幽门独有。怎么，藏在我后面，想偷袭我么？”少年冷笑道。思小姐满心欢喜，从城里遛出来，只想着见这家伙，芳心可可，说不出的快乐。不想此刻少年冷脸相对，直如仇人见面，登时满腔幽思化为委屈。她身份尊崇，自来就受身边人呵护，容不得一丝委屈。哪怕事有缘起，她也不管不顾。

“你……你……你大胆！”少女原也伶牙俐齿，可惜碰到天生冤家，急怒之中，一掌就搧了过去。手腕一把被捉，少年浑没有怜惜，用力一推，思小姐便委身草地。“你还有道理了你！那老鬼还活着吧，回去告诉他，老子迟早要取他项上人头。”叶浩低声吼道。

“你混蛋！”少女再压抑不住泪水，竟呜呜痛哭起来，“人家这几天一直都在想你，担心你在战场上出事，幸好那城主今天来，说你突然练到周天境界，人家心里欢喜坏了，满脑子就想跑出来见你。刚才行功时，在城边察觉你的气息，便立刻跑出来，回去后，秦伯还不知怎么罚我呢。”

叶浩心尖一颤，少女娇啼怨艾，历历在耳，一阵难言的柔情在胸中翻涌，巨浪般冲刷过身体，竟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他蹲下低声道：“你偷跑出来的？”少女不理他，哭声更大了。叶浩拍她肩膀：“好了，别哭了，你跑出来要再做我俘虏么？”他提及往日趣事，有意分她心，不料少女毫不领情，眼泪飞流直下，似要将翻江倒海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叶浩好脾气赔尽，喝道：“不要哭！”少女反而止了眼泪，抽抽搭搭：“谁叫你欺负人家……”用粉拳捶了几记，犹未止恨。

叶浩将她小手一抓，只觉绵软温香，心神皆醉。他以前并非没牵过，只是情境不同，此刻花前月下，两情依依，满心尽是欢喜。两人目光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少年忘了血海深仇，女孩忘了门规森严。彼此眼中，只有对方身影，天地虽大、草原虽广，再容不下他物。

“你还要攻城么？”女孩突然问道。叶浩像在最酣美的梦境中，突然被冰水浇醒，慢慢松开了手。半晌木然道：“若攻不下飞鹰城，迂难营全军都要斩首。”思小姐蛮横地道：“你率他们归降便是，有我幽门庇护，天下之大，还无人动得。”叶浩心在变冷，摇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叫我去向仇人低头，还不如现时就杀了我。”思小姐失望之极，冷下面孔：“如此说来，你不是真心要同我好？”她年岁尚小，不谙人情，爱与恨之间，只能执其一端，断不会为旁人设身处地考虑。

叶浩站起身，道：“你该回去了，今晚……今晚就当我们再没见过。”月色如霜，覆盖大地，渐有凉风袭来，他不胜寒意，身躯一阵轻颤。

思小姐眼睛猩红，强忍泪水：“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理你了。”就地一掠，如惊鸿逝电一般，冲向远处城垣，头也不回一下。

叶浩怔立当地，半天没有动静。少年慕艾之际，正对异性蒙眬憧憬，思小姐活泼可爱，美丽动人，相处时日虽短，但情愫已萌，今日听她吐露情思，更是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海誓山盟，就此一生一世。

但杀父之仇、袍泽之血、敌我之分，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将他们彼此隔开。叶浩叹口气，木然往回走。他开始怀恋从前的日子，无忧无虑，恣意妄为，哪有今天种种纠葛烦恼。倏忽之间，他感到心境不再，快乐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返。

现在，他是迂难营都统。

两人去远后，月下草原一片寂静。倏地，幽光千匝，如涣散铜镜一般，现出一人，皓首白须，赫然正是秦伯。他负手走了几步，低声喝道：“热闹看够了吧，出来！”长草聚散随风，一人突兀现身，轻袍缓带，写意之极，却是监军子苏。他折腰一礼，道：“幽门之风，今日终于得见，要向秦前辈道喜了，贵派得揽佳婿，此次围城之厄也许就可以解除。”

秦伯脸色一白，道：“敝派之事不劳过问。贵使竟潜匿行迹，到迂难营中来了，太一初始之战禁例安在？”“若说坏典违制，可是贵派最早做的。”子苏从容言道，“放心，我仙宗威服万里，自是端守信义，决不率先使用方仙。”秦伯冷笑道：“坏典违制？这须从何说起！”

子苏淡然应道：“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前辈若欺天下人无知，大可神通自负。下次却没有这么便宜，一概揭过了。清蒙帝国十万大军已在西北集结，我仙宗的骁天骑已出蓬莱。”

秦伯眯眼成缝，慢吞吞道：“你是在威胁我么，仙宗使者？”

子苏恭声道：“不敢！贵门圣女虽幼，但提前出山，太一初始之战便启动。秦前辈您在旁随护，也是合乎典制。这一战为时三月，我们从昆仑山到大草原，从秦国边城到清蒙西北，小战无算，大战过十，天下人莫不仰首盛望。”秦伯沉静如水，道：“那又如何？”

“善始者期能善终，”子苏截道，“太一初始之战关乎天下气运，上古之时动辄兵戈百万，尸填巨壑之野，血满长城之窟。先圣有感于此，加以节制，用心良苦，后人不可不察，还望前辈审慎！”秦伯默然良久，道：“此中幽微，我自有权衡。”子苏展颜一笑：“当然，贵派圣女年方少艾，与我方都统往来，却是情有可原，传闻于天下，也是一桩美谈。”

幽门圣女丫角终老，禁例千年，不论敌我，向来赞誉有加。子苏这话中，讽意直刺，仿佛幽门圣女为解困厄，主动谗媚于敌将，经有心人渲染，传将出去，千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秦伯袍袖鼓动，暴喝一声：“大胆！”罡风猛烈，直袭子苏所在。子苏神色不变，摆袖迎去，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如如不动，显是平分秋色。

“秦老功臻炼神，驰令名于天下，就如此对待一个晚辈么？”子苏笑吟吟道。“我真要全力出手，你又能挡住几合？”秦伯哼了一声。

子苏一脸恭敬，言语却如刀子锋利：“前辈自谦了，真要出手，一合之内，晚辈就得灰飞烟灭。只是现今情势，已是飞鹰城之争夺，杀了晚辈，也于大局无益，甚则冲突加剧，引发天下战火。”

秦伯叹息：“若论天资禀赋，仙宗千年传人中，以羽妍为最。你却胜在纵横之术，机心自运，谋略杀人，倒也不亏了仙使名头。这千里追杀中，你没有出手一次，却逼得我们狼狈逃窜。”

子苏听得羽妍之名，面色微变，旋即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许多事情伐勇倒落入下乘。那人的名字，敝派已传檄天下，却是不便提起的。”秦伯恍然笑道：“老夫差点忘了，羽妍若非困于情孽，二十年前幽门断难取胜。这事传闻天下，倒也成了桩美谈。”

子苏神色怪异，像突然触到禁忌般，噤口不言。此事是仙宗最高辛秘，天下没几人知道，此刻被堂而皇之道出，真若雷霆惊蛰，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贵派驭下以严，圣女不可动尘俗之情，就看我方都统能否攫取芳心了。”子苏缓过神来，淡然一笑，月色笼罩下，高华出尘。

秦伯冷哼一声：“敝门之事，不劳挂心。子苏小姐若是放心不下，大可亲自上阵，将那小子收为裙下之臣。”他腿弯不屈，身形冉冉升起，径往飞鹰掠去。子苏吁了口气，察顾四下无人，冠玉般脸上飞起一丝嫣红。毕竟被当面拆穿身份，不是件有趣的事情，啐了一口：“这老家伙！”

红石已然睡下，蓦地心中一警，还在恍惚迷蒙，翻身抽出枕边佩剑，呼地朝前劈去。剑光一闪，映照来者面容，却见是秦伯，忙运力回转剑锋，已被两根指头牢牢夹住。秦伯颔首道：“有此警觉，倒还不错。”红石讪讪收剑，道：“秦老连夜来此，莫非出了什么变故？”正自说着，悚然一惊，慌从榻上跃起，就要披甲束装。

秦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仙使已从中原来到迂难营。”红石动容道：“他竟亲自来援么？带来多少高手、多少援兵？”秦伯答道：“太一初始之战禁例，不是做摆设的。仙宗的意思是，之前的纠结就此揭过，双方不得再用方仙，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就不再是飞鹰一城的争夺了。”

红石反显忧色：“那仙使真是如此说的？”秦伯不解道：“飞鹰已占绝大优势，又有坚城可峙，只要不提前节，我方已处不败之境。”

红石摇头苦笑：“据秦老所说，这仙使应深谙权谋筹算，此等人物，岂会放任局势不利。越说得大方堂皇，越是要有后招。”

秦伯身躯一震，不由想起在中原时，那仙使频出奇谋，自己狼狈应对，险为阶下囚的情景，顿感不寒而栗，问道：“会有什么后招？”

红石皱眉苦思，不得其要，摇头道：“迂难营新败，纵有攻城利器，却无匠师调度，发挥不出威力。若是阵前对决，我两千铁骑，可以一鼓荡之。不论怎么说，我方稳占上风，除非……”

“除非什么？”秦伯着紧问道。“那匠师之子，也是个方仙者，他若出手，算不算违禁呢？”红石惴惴问道。秦伯闻言一惊：“这小子虽是个例外，在迂难营中长大，之前又不习方仙，但太一之战禁例，是针对任何方仙者，这点无须担心。”红石沉吟片刻，道：“模棱两可之处，便有空子可钻，我担心那仙使营造种种情势，逼得我们……”秦伯断然道：“那小子如若出手，老夫立即斩杀他于阵前！”

红石击节赞道：“有秦老如此雷霆手段，我飞鹰将士必大破敌军。”

晨光熹微，迂难营早早埋锅造饭。攻城战令早已下达，疲敝之师经过两日休整，斗志重新燃起，昔日攻无不克的劲头，再次在他们心头焕发。大口啖食酒肉，粗声互骂爹娘，一时间营寨中闹哄哄，有如集市。

叶浩在中军帐中听得眉开眼笑，道：“总算洗了那股子霉晦劲，弟兄们多久没这般快活了。今日一战，迂难营必胜。”

帐中聚集了三部头领、监军子苏和雪姨，只老黄没被邀请。众人并未应声，昨日一场冲突，全都憋闷心间。攻城战令是叶浩、子苏发出，事前也未知会圆桌会议，一改十年体例。大伙儿都觉不自在，即便近如郑青、邓麻子，也腹诽不已，定要在今日拿个说法。

袁远瞥见叶浩大模大样端坐帅位，露出一丝蔑意：“如此军机要务，怎能缺了营长。没老黄统领，大伙儿打起仗来，心中可没底气。”

叶浩冷冷一笑，今日众人反应，他早已猜到。尤其这袁远，分明就是一条走狗，不把他除掉，根本动不了老黄。子苏为他定的计策，就是要分化拉拢，而后驱除异己，才能坐稳都统宝座。

“迂难营只有都统，袁头领请慎言。”子苏从容道。

袁远斜乜一眼：“袁某人心中，只知有营长，不知有都统。营中兄弟也是一般心思，监军如果不信，可以随便找人去问。”

子苏淡淡一笑：“上有朝廷圣旨，下有将士拥戴，那日在斜坡上，都统身份便已确定。怎么才过两天，袁头领便翻脸不认，是不信圣旨，还是不服众望？”袁远终究一介莽夫，论口舌怎说得过子苏，一时语塞。

子苏一拍长案，幡然色变：“战前搅扰士气，咆哮中军，目无长上，袁远你可知罪！”他一介书生，寻常温文尔雅，此刻雷霆一怒，竟有如山气势，压得众人尽皆低头。袁远只觉周遭汹涌，大气难出，隐隐间心志涣散，难以支撑。眼前子苏身形愈发高大，直如玉山矗立，威不可视，心中竟有跪下膜拜的冲动，全凭脑中一丝清明，才不至于折身拜倒。

子苏抄起一根令箭：“本人忝为监军，执法从严，断不能容忍此等悖逆之徒，着即阵前斩首，以明军纪！”令箭翻转抛出，众人都知不对，却觉有心无力，根本无从阻止。似乎子苏威严无尽，根本不是他们反对得了。这念头无由而起，却根深蒂固般，容不得他们一丝异想。

帘子倏地一动，人影从外蹿入，就在令箭坠地之际，一把握住。“立威杀人，还要用方仙术么？监军大人真叫人小瞧了。”那人冷冷笑道，赫然是老黄。子苏淡然一笑，眸中亮光转盛，直逼过去，老黄心知有异，转头不及，已对上那道目光，只觉亮光万道，耀眼无比，那子苏不再是一介书生，而像腾云驾雾的仙人，高高在上，卑微如他，只能臣服脚下。

他凝聚心志，勉力对抗，不片刻已额角渗汗，吃力无比。

正此时，帅座少年长身而起，拂袖之间，星辰力卷涌而出，阻住子苏威势。众人只觉身子一轻，回复常态，老黄正当其锋，倏忽间释去重负，在原地大口喘气。

子苏一皱眉头：“都统这是……”叶浩郑而重之：“这法子虽然省力，但对付老黄，自有对付老黄的办法，不能委屈了他。我要他真正的服气！”

子苏眼中泛过异彩，这少年稚容未脱，此话却掷地有声，尤其眉宇间英气勃发，已颇见丈夫峥嵘。其余众人也是大异之，曾几何时，这少年已经长大如此。

“老黄，对监军的判决，你有什么话可说？”叶浩一挑眉头，问道。

老黄咽下口唾沫，道：“迂难营风气如此，大伙儿嘴无遮拦，从来没有以言语获罪的道理。监军就此要砍老袁脑袋，全营将士都不会服气。”叶浩颔首道：“算你说得有理，袁远就不追究。”坦然望向老黄，“那么，本都统的军令，你可要遵守？”一语既出，四座皆静。老黄威望素著，是一众反对者的中坚，现在一个毛头小伙，开口不容转圜，要他遵从号令，这岂非自找无趣，更有甚者，两人当面摊牌，势必再难缓颊。

孰料老黄龇牙一笑：“都统乃是全营认同，所发号令，自然一体遵从。”叶浩已做好翻脸准备，不料如此轻松，一怔之后道：“今日我军攻城，是要引出敌人主力，在城外决战，然后以马阵奇术，一举击溃对手。飞鹰人龟缩惯了，一见不对，就会躲回城里。我需要一支敢死队，到城下去挑衅，然后牢牢牵制其主力，待战机成熟，才可大军出击。”

老黄望他一眼，饶有深意：“这可是九死一生的活计。”

叶浩飞快接道：“如此重任，迂难营中也只有你老黄可以担当。”

老黄大笑数声，问道：“这可是你的真心话？”叶浩坦然答道：“没人可以否认这点。”老黄颔首道：“冲你这句话，我火里血里滚上一遭又何妨！”他朝袁远大声喝道，“老袁，你可愿意陪我走上一遭？”

袁远胸中热血直沸：“我这条命就搭给你老黄了。”

“好兄弟！”老黄大力一拍袁远肩膀，头也不顾，径往帐外走去，擂响中军大鼓，一时营众奔集，聚成几圈，绕在他周围。

老黄脱掉盔甲，扯开衣裳，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扬声道：“我老黄不是营长了，但还是迂难营的汉子。现在都统令我率一支敢死队，去引出城里的突古狗，谁愿与我一同前往？”一语激起千层浪，千余人毫无犹豫，同时奋臂扬声，要求参加敢死队，一时群情汹涌。真是振臂一呼，云集响应。众人齐喊“营长”，拼命前拥，唯恐老黄没选上自己。

老黄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他稍静心绪，喝道：“中部将士列队！”迂难营几战下来，中部损伤最重，现今只剩百余人，俱是骁勇之士，老黄一贯使着顺手，也就选了他们。百余条汉子应声出列，气势昂藏，脸上全是激动兴奋。迂难营本就是死囚亡命，个个不惧生死，只怕仗打得不过瘾，现在有老营长统率，去向突古狗报仇雪耻，自然个个兴高采烈。左右二部则一脸憋屈，怪老营长偏心，耷拉着脑袋，羡慕地看着中部袍泽。士气回复之后，迂难营仍是虎狼之师。

老黄召来两个兵士，耳语一番，两人领命而去，不片刻，便抬着一口箱子回转。老黄一剑劈开箱盖，登时珠光宝气，眩人耳目，俱是金锭宝石。众人瞠目结舌，不明所以。

老黄不看一眼，扬声道：“这次是九死一生，我老黄不会亏待大家，这箱珠宝是我多年积蓄，今日一战老子十有八九丧命，轮不到享用了。中部弟兄们一人一把，若能活着回来，到帝都清和坊也能嫖几个月。老袁，你先来取！”袁远哈哈大笑，也不客气，上前抓起一把：“老子也没福享用了，左右二部弟兄，拿去快活吧！”随手往空中一撒，漫天珠雨金霰，纷纷砸落，却没一人去捡。中部众人依次上前，有样学样，金玉撒得漫山遍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睛生疼。

老黄收起黑色巨剑，头也不回，带着中部众人，径往辕门口开去。左右部众自觉排成两列，一齐举刀向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中军帐中，众人默然看着这一切，神色复杂难明。即便叶浩也热血沸腾，尤其老黄离去的背影，高大坚定，竟让他联想起老爹——匠师那日舍身战秦伯，也是如此气概。一刹那间，叶浩竟想出声阻止，终于苦苦忍住。环顾帐中诸人，无不目含敬意，雪姨眼角更有一线湿润。唯独监军子苏，神色淡然，不带一丝烟火味。叶浩心中一冷，想起雪姨的话，这子苏是仙宗人，肯定不会在意自己这些人生死。

红石听到警讯，率领羽威登上城头，夜鹰、克勤二人随侍。此次迂难营集结兵力，单攻北门，从城上俯瞰，但见旌旗招展，阵列俨然，兵士斗志昂扬，无有丝毫靡态，最前是一列攻城器具，投石机、撞车、云梯木一应排开，气势宏伟，根本不像新败之师。夜鹰观察一会，道：“敌军的确没获增援，只有千余人马。”克勤惊咦道：“他们哪来这么多马匹，老天，竟全部是骑兵！难道想跟我们来场野战？”

红石不答，转问夜鹰：“你怎么看？”夜鹰也是一脸不解：“迂难营虽然彪悍，若论骑兵战力，拍马也难望我们项背。此中必然有诈！”

红石双手撑在墙堞上，沉吟道：“看他们的架势，攻城器具都摆上来，分明有恃无恐。难道真不怕我飞鹰铁骑，还是在摆空城计？”

夜鹰迟疑道：“那匠师之子身负神通，是否要把我们诱到城外，可以从容收拾？”红石默然不语，这也是他的顾虑，迂难营所谓后着，也仅止于此。但有秦伯保证，大可不惧。

正此时，克勤惊呼：“他们动了。”迂难营中，一支百人骑兵策马冲出，大剌剌地，径往城下开来。兵士三人一组，持着巨幅白幡，飘扬招展，蔚成奇观。当头者骑黄骠马，背负巨剑，领着兵士一列前冲。

“是迂难营长！”夜鹰眼利，老远便认出来。红石眯起眼睛，打量这老对手，待得敌军逼近，问道：“他们那白幡上似乎有字？”骑兵冲到五百步远，勒马列阵，白幡上字大如斗，一无激荡飘扬，便可看得清晰。红石疑惑道：“似乎是突古文？”这时，夜鹰与克勤都已看清，脸色涨得通红，城头军士更有怒骂出声。红石淡然问道：“都写着什么？”

克勤愤然道：“什么‘突古狗’、‘飞鹰鸡’，更骂我们胆小如鼠，龟缩城中，还有背信弃义，小人不如。”饶是夜鹰沉稳，也怒喝道：“两军交战，也没这么骂的！”

红石嘿然笑道：“迂难营费尽心机，无非就是要迫我们出城一战。”

夜鹰犹豫道：“那少年神通无敌，飞鹰铁骑也难抵挡。”红石一挥手，决然道：“就他迂难营会算计么？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那少年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结局更要残酷。”夜鹰二人精神一振，问道：“城主有什么妙计？”红石不答，取过一支令箭，喝道：“夜鹰听令！着你率一千骑兵，杀出城去，先驱散城下挑衅者，然后捣毁敌人攻城器具！”

夜鹰衔令而去。克勤却闷闷不乐，嘀咕道：“又是夜鹰，我几个月没遛马了。”红石莞尔一笑，一反峻刻，拍了拍他肩膀：“仗会有你打的，先给我安静候着！”

一千铁骑穿过吊桥，风驰电掣，径往挑衅者捣去。老黄呼哨一声，百余人丢弃白幡，驭马向西逃窜，却非退回中军所在。夜鹰一愣，率军尾随直追。老黄所部坐骑，均是遴选而得，较之突古烈马也不逊色。放缰奔驰之下，夜鹰只能望而兴叹。正要掉头不顾，这小撮骑兵又缠上来，用古怪的突古语恣意痛骂，更抽冷子放上一排箭雨。

如此三番五次，饶是夜鹰镇定，也怒火中烧，将骑兵分成三队，张成一口大袋，专心歼灭这群讨厌鬼。但迂难营收容亡命，个个鬼精也似，又胆大无比，每每在夹隙中逃生，更抽冷子放箭。

夜鹰无奈之极，根本无法抽身，去捣毁攻城器具。而迂难营中军也不动如山，坐看那小队骑兵游弋在死生边缘。

叶浩与子苏策马阵前，伍汉及一众头领环侍左右。子苏默察局势，道：“是时候添把火了。”叶浩微一颔首，令工程兵调定诸元，发动投石机，骤雨冰雹也似，向城头倾泻。

飞鹰城高七丈，绝多石弹只砸在墙根上，一阵阵隆隆巨响，城头士兵震耳欲聋。克勤愤懑地道：“他们这是在示威！这些清蒙猪，一得意便要猖狂。”红石摇头道：“这是在激我们出城野战！”若是夜鹰在场，当能立时领会他意图。迂难营始终不出中军，实为隐忍其锋，要待己军倾巢而动，再配合方仙术天威，给予致命一击。

克勤眼巴巴道：“城主，该给这班清蒙猪一点教训了！”

红石看他跃跃欲试，哑然笑道：“也罢，就遂你之意。你再领一千骑兵，与夜鹰配合，从左右两翼直捣其中军。”

克勤兴冲冲拿着令箭，一路疾奔，往城下蹿去。

“秦老，下面就靠您了。”红石周围无人，却向虚空言道。

一阵幽光环绕，全身黑色斗篷的秦伯平空现身，淡然答道：“只要那小子敢出手，我今日就把迂难营屠了。”

克勤率军出城后，绕到左翼，静待进攻命令。一千骑军勒马持刀，阵列俨然，单看气势，就足以把迂难营比下去。城头五色令旗摇动，夜鹰若循指令，应布阵右翼，无奈那小撮骑兵附骨蛆也似，牢牢缀在后面。夜鹰索性分出一百人，横里拦截，总算腾出身手，在右翼布下阵列。

在这两把尖刀的钳制下，迂难营就如待宰的羊羔。兵士虽知伍汉有驭马奇术，但纵眼望去，草原骑兵彪悍无比，马背之上，没有任何民族可以一较长短。叶浩一皱眉头，这少年如今重任在肩，竟有一种形之于外的沉静威严。“飞鹰骑兵果然气势非凡，两面夹击过来，我军形势不大妙呀。”他喃喃自语道。子苏却自信异常：“有伍汉的奇术在，敌军纵使增加一倍，也不足为虞。士气却是关键。”

叶浩打肿脸充胖子，强辩道：“迂难营弟兄何曾怕过！”子苏淡然一笑：“现在要取万全之策，就是让老黄缠住右翼，我们出其不意之下，只要一刻钟，就足以击溃左翼，然后回师歼击。”

叶浩断然摇头：“老黄只有一百人，正面迎上去，半刻钟都支持不住。”子苏从容言道：“慈不掌军，为将者杀伐决断，不能有丝毫私情。况且老黄散尽家私，以明死志，都统应成全他。”

叶浩心中一动，此刻竟浑无陷害老黄的念头。难道是早上那一幕，感动了他？不过这老王八可是老爹死敌，若不整整他，老爹九泉之下，也定难瞑目。他一时彷徨，想起以往种种，觉得老黄也并非那么可恨，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子苏察颜观色，道：“都统对他仁慈，别人可未必这么想。否则昨天也就不会联合众人，一起逼迫篡权了。此人不除，都统在迂难营的权威如何也立不起来。”

叶浩心中一震，默然不语。子苏嘘出口气，知道打动了他。见到这少年时，原以为他不谙世事，只要诱之以利、胁之以势，应把握在股掌之间。孰料这少年竟能与幽门圣女暗通曲款，早前更是勃然一怒，竟让他难测深浅。到底是那人的血脉，大不简单呀！子苏在心中低叹。

叶浩召过传令兵，道：“传出旗语，让老黄拖住右翼敌人，不惜决死一战。”那传令兵一愣，直到叶浩瞪他一眼，才犹豫地挥动令旗，眼中却闪过不解、愤懑。

老黄被阻截在数百步外，再无有作为，正想绕圈游弋，等大战开始，抽冷子从背后给敌人一下。却见到中军处令旗挥扬，正是传令给自己。那令旗挥动轻飘，每一下却如重槌大吕，敲击在心子深处。

众兵士震惊莫名，原以为危险已过，正自庆幸，孰料风云突变，竟要自己决死一战。那可是十倍于己的草原骑兵，这么直冲上去，铁定被砍成肉酱。袁远把头盔掼到地上：“妈的，老子不陪他玩了！”首领如此，兵士更是怨声沸腾，有些更有样学样，头盔摔了一片。

“捡起来！”老黄瞪了一眼，“你好歹是个头领，战场之上不遵军纪，成何体统！”袁远梗直脖子，急道：“营长，那小子骑到我们头上撒尿不算，更要把我们往死里整！”“捡起来！”老黄语气不容置疑。袁远僵持片刻，终于镫上一伏，掠地将头盔捡起，神色犹自愤然。

“早上老子怎么跟你们说的？九死一生！你们选择跟随我，就是随时准备死！现在中军面临两翼夹击，形势危急，我们只要拖住片刻，迂难营就是胜利！”老黄大声骂道。兵士们低下脑袋，攥刀的手却是一紧。

“飞鹰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迂难营不败声名不能毁了，他娘的，老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你们这群兔崽子，也是一样！”老黄痛斥道。

兵士们昂起脑袋，一提缰绳，战马希律齐鸣，只要主人一鞭下去，不管刀山火海，都将一往无前。

老黄巨剑一挥：“就是现在，你们跟老子一起冲！”痛嘶之声扬起，百匹战马一起奋蹄，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死亡绝地！

叶浩见到老黄遵令，长嘘一口气，旋即大喝道：“全军出击！”话声未落，已一骑当先。众军士慢了一拍，见主将已奔出几丈，才慌忙挥鞭，登时阵形紊乱，交相杂沓。

子苏大吃一惊，奋马追上：“那厢老黄还不一定能缠住右翼！”叶浩长声笑道：“老黄若没这点能耐，早被踹下去了。迂难营长不是好当的。”

骏马如流星，长风迎面袭来，子苏鼓起真融，凝声不散：“若是老黄缠不住，真要两翼夹击，我军不整阵列，可是不堪一击呀！”

叶浩逆着长风道：“决胜之机一闪即逝。运筹帷幄我不如你，战场决断你却未必如我。冲呀，弟兄们！”最后一句却是向全军说的，他挥着长刀，身形矫健如豹，激情飞扬，与寻常所见，又是一番神采。

子苏眼中异彩涟涟，这少年愈是接近，愈能发现其超出常人的地方。

那厢克勤也是一愣，浑没料到骑军对决，迂难营竟能不顾后方，悍不要命地先冲过来。但旋即热血涌起，也兴奋大叫一声，率军杀过去。他看得分明，迂难营来势汹汹，却阵列不齐，这种高速冲撞，就好比两只拳头硬挡，一方握姿不好，就要吃上大亏。两军高速逼近，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就如两波洪流相撞，只有一方粉身碎骨，才能波澜平静。

深秋的阳光照在枯草上，竟有几分如火如荼的热烈。叶浩转头喝道：“伍汉！”伍汉身兼驭马秘术，骑术了得，就随在左近：“是！”

“待逼近三百步处，转二龙出水阵，要在五息内完成，能办到么？”叶浩冷静问道，一脸专注神色，锐气和飞扬就写在上面，令人观之难忘。

伍汉不由自主答应：“没问题！”五息之内，以当前马速，就是五十步间。要让杂乱的阵列，倏忽分成两翼，决非易事，也只有伍汉方仙，才敢一口应承。

老黄率军疯狂冲击，不顾伤亡，竟一股作气，冲垮了拦截的百人队。

夜鹰见如此异动，也是一惊，冷静观察之后，却见克勤所部远胜敌军，至不济能持僵势。而背后老黄衔尾直追，一副亡命架势，却是心腹之疾。当即令箭一挥，掉转马头，向后排开阵列，专等老黄自蹈死地。

而城头上，红石与秦伯都是精神一振。迂难营如此阵容，除非有方仙神通相助，定是溃败结局。“一切就拜托秦老了。”红石深沉一笑。

秦伯颔首，正要说话，却听一阵怪啸响彻天地，正自惊疑间，望见迂难营骑列剧变，直惊得目瞪口呆——

迂难营中军从中裂开，散成两部。五十步之后，已分居克勤部两端，倏忽之间，敌我易形，迂难营倒成夹击之势。克勤待要变阵，已是不及，只见敌人阵列整齐，俨如两把尖刀，捅向自己腹心。

叶浩暗赞神奇，九百骑战马步调如一，即便立定调整，也需要半天工夫，此刻便如一列协调一致的战车，隆隆向敌军碾去。战士只要专注杀敌，如此便集步骑优势一身，即便草原民族，也难望其项背。

强弩已经拉开，两百余步距离，箭矢一闪而至，飞鹰人无从闪避，纷纷坠马。克勤一咬牙，率领骑兵一径冲去，不管敌人张开口袋，只希望冲出重围后，己方仍剩半数人马。

两军终于撞在一起，尘土飞扬，鲜血四溅。迂难营步卒享誉西北，号称无敌，又有骏骑相助，当面一刀，势大力沉，飞鹰骑兵许多被劈成两半。两翼阵列毫不停滞，隆隆向前，无情刈割着敌人性命。伍汉得到叶浩授意，又是一声长啸，骑阵又是一变，转为天地三才。叶浩亲率一部人马，阻截在前方，犹如中流砥柱，牢牢堵住去路，如此一来，飞鹰人更是溃败。不过片刻工夫，飞鹰人只剩三百，任凭克勤如何指挥，号称草原最骁勇的骑兵亡命奔逃。叶浩也不追击，下令全军亮弩，数轮射击之下，只有克勤率十余羽威逃回城里。

夜鹰正自指挥部队围歼，此番老黄撞上门来，他当然不客气，先是一轮弓箭，射杀了数十人，正要以十击一，占尽便宜，孰料老黄旋风般冲来，一群骑兵全杀红眼，浑身散发浓烈杀气，未战已先声夺人。

飞鹰骑兵早知迂难营是亡命之徒，但如何也想不到，敌人竟悍勇如斯。最前的老黄一剑劈去，便有三人头颅飞起，与此同时，也被一刀刺中左肩。这是一群真正悍不畏死的亡命。夜鹰暗自焦急，被这小股人马缠上，也许半天脱身不得。正欲亲率羽威上前，却听得那厢喊杀震天，形势已急转直下，克勤所部无还手之力，几被全部冲溃。饶是他沉稳镇定，也一时惊呆，没了主意。手下兵士为之一滞，难以置信。

老黄精神一振，喝道：“弟兄们冲出去！”当先一剑，砍掉四人头颅，从刀林剑雨中穿过。夜鹰醒转过来，滔天仇恨涌上心头，若老黄突围出去，自己无颜面见城主，也不顾迂难营中军来袭，亲率羽威，衔咬于后。

城头上，红石呆若木鸡，愣愣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一千精骑，竟这么败了！”胸中逆血上涌，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出，洒得城堞斑驳。秦伯皱眉沉思：草原骑兵冠甲天下，如何会被一群马上新丁击垮，毫无还手之力？若说使用方仙，还讲得通，但城下分明两军对冲，毫无花巧可言。蓦地灵光闪过脑海，缓缓道：“迂难营的确用了手段！”

红石精神一振，急道：“那秦老你……”秦伯一摇头，道：“你祖上入过萨满团，也算家学渊源，可知道一百二十年前的太一初始之战？”

红石陷入回忆：“似乎是比驯兽之能，结果是仙宗取胜，那一届仙使别出心裁，将慑心之术与驭兽技巧结合，能同时驭使百兽……难道迂难营有此异人，但同时驱使千匹战马，这……委实不可思议。”

秦伯叹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子苏真是个狠角，随便布置一招，我方又陷入绝地。城主，快将另一支队伍召回，迟了真要全军覆没。”红石大声道：“他们使用了方仙术，秦老……”

秦伯忽然暴跳如雷：“那不算方仙术！下令召回！”炼神高手一怒，果如泰山压顶，以红石胆大威严，也吓得唯唯诺诺，正要传令下去，忽见城下又生异变——

老黄率军隳突，冲出重围时，只剩下七人相随，其中便有袁远，都是全身挂彩，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几人见得己军大胜，士气不减反增，鼓起余勇，向中军亡命逃去。

夜鹰已冷静下来，也不追击，下令全军控弦。如瀑箭矢密集射出，袁远几人不过逃出百步远，已无力躲避，听得背后呜呜气旋，俱闭上眼睛待死。便听得一声暴喝，老黄驾驭黄骠马，当地一个转身，已断到后面。他面对千根劲矢，毫不畏惧，鼓足全力，将黑剑抡得飞转，形成一面巨盾，水泼不进，将当面劲矢尽皆阻下。

夜鹰也不禁喝彩，手下毫不犹豫，又令将士上弦，千点黑黝黝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刺芒，聚焦在老黄身上。袁远已然奔远，回头喝道：“营长……”老黄怒目圆瞪，骂道：“给老子快点滚远！”他已筋疲力尽，幸亏黄骠马通灵，不然早跌落下去。巨剑只是勉强抬起，胸膛起伏如潮。

这般状态，抵挡一根劲矢也难。老黄却是洒然大笑，黑油油的脸盘，经阳光照耀，竟发出异样的光彩。这种光辉，只有千军前赴难的壮士、易水边赴难的刺客、千万人而吾往矣的烈侠，才能拥有。

他仰首向天，豪迈大笑：“老叶，弟兄们，老子也来了！”

千根劲矢聚焦一点，虽投石机也不遑让，老黄勉强将剑一举，劲风已扑到面前。箭镞在他眼中无限放大，除死之外，他已别无他途。

就在这时，一把长刀破空袭来，夹杂万千星芒，在他面前三丈爆开，亮光耀眼，将烈日也比下去。千根劲矢一起湮没，化为飞灰，散于无形。

老黄呆立当地，便听得一声暴喝传来：“老黄，你这个老王八，还不快跑！”声音稚气未消，熟悉而又陌生，赫然是那小兔崽子叶浩。

叶浩正要回师，却见老黄只身阻敌，豪气干云，不由热血澎湃。复听到他叫“老叶”，心中无由悸动，过往种种倏忽涌上心头，不假思索之下，运出方仙，一刀掷去，化解了千根劲矢。

他大声喊完，只觉如释重负，竟无丝毫后悔。子苏却一把奔近，大惊失色：“你疯了么，不是叫你千万别用方仙术！”叶浩见老黄风驰电掣，已逃出敌箭射程，心中一松，不在乎道：“用就用了，那便如何！”

子苏如非马上，定要跌足：“你会后悔的……大好形势，一招负尽！”话音未落，陡见长空中幽芒一闪，老黄奔马之处，轰然炸开，此处距中军已近，老黄已张开双臂，想到与叶浩尽释前嫌，不由会心微笑，不料祸从天降，连人带马一起飞上半空，炸成了几截。

叶浩失声痛呼：“老黄……”迂难营众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那位勇士、那位营长，残躯跌入草地，扬起漫天尘埃。

叶浩循向望去，只见城头上，一人半空虚立，黑色斗篷猎猎当风，直如神魔般高高在上。他一锉刚牙：“又是这老贼！”

子苏叹息一声：“你已违太一初始之战禁例，那秦伯便也能用方仙出手，那可是炼神境界，迂难营不过微如蝼蚁。”

叶浩一勒马首，就要策骑奔出，子苏慌忙一拉，道：“你做什么去？”

“我与这老贼不共戴天，决生死就在今日。”不知如何，叶浩此时心中，悲怆竟不下于那日父亲身死。新仇旧恨一起迸发，他少年热血，怎能忍耐得下。子苏哭笑不得：“你不过周天境界……”待见到少年目光，不由一滞，内中决非一时冲动，而是毅然决然。她精于阅人，如此刚强果决，却是平生仅见，芳心无由一颤，缓缓松开了手。

“老爹跟我说过，男人不要瞻前顾后！”少年缓缓道来，“监军大人，烦你指挥军队，务必将残敌歼灭！”子苏不由自主应道：“是！”

少年狠狠一鞭抽下，骏马负痛长嘶，展开如云双蹄，奔向高耸崔巍的城墙。那神魔一般的高手正目注着他到来。

子苏也是果决之人，当下发令，全军朝夜鹰部袭去。伍汉也不韬晦，尽展所学方仙，近千骑风驰电掣，狂飙突进。

方才剧变，不过电光石火间，夜鹰还不及反应，见到城内鸣金，正要缓缓退却，不想迂难营已疯子般杀过来。窥那马速，己方全速撤退，也是不及，而一战之下，又是克勤般惨败，端地进退维谷。

他终是将才，犹豫片刻，便率三百骑亲自断后，余者迅速退入城里。

叶浩奔到城下，陡然舍马飞起，施展鹤雪身法，如扶摇而上的苍鹰，与秦伯对面而立。他双眼喷火，棱角分明的脸上，写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父亲之死、迂难营大败直到老黄阵亡，一幕幕涌过脑海，使少年面对神魔般高手，也是毫无畏惧。

“你很好！”秦伯凝视半晌，欣然颔首道。

叶浩一愣，冷然答道：“不用你夸！老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秦伯摇头道：“你短短几日，便到周天境界，也算难能可贵，但却不是我对手。”叶浩见对手神色淡然，心中压力愈大，狂笑一声：“老贼，我看你也七老八十了，便让你一招，你先动手吧！”秦伯却丝毫不怒：“你如果败了，亡的并非你一人，迂难营全要陪葬。”

他淡淡说来，似乎轻巧无力，叶浩却心中发怵，暗忖：这老贼好不容易寻到由头，须不是说笑，真能把迂难营灭了。自己得拼出小命，与他来个两败俱伤。他如此想法，若让内行得知，定要笑掉大牙，须知方仙修炼，相差一等，便是天壤之别。但他半路出家，无人真正指导，倒有几分无知无畏的勇气。“你就吹吧！老子还能把幽门给灭了。”他吊儿郎当地站着，倒有几分横刀立马的架势。秦伯脸色一变，喝道：“大胆！”右袖轻挥间，如山压力涌至。

叶浩长啸一声，迎了上去，左右双掌，各运足十成星辰力，但见星河卷涌，气象万千，威势煞人。与袖风一触，却无声湮灭，余力未尽，把他卷出数十丈。“技仅止此么？比你老爹可差得远了。”秦伯哂然笑道。

叶浩屈辱无比，自己妄自尊大，十成功力却不堪一击，叫他堂堂迂难营都统、周天境界高手，嫩脸往哪里搁！“老贼休要张狂，本都统仅使三成功力而已。”他急切嚷道。“哦，那倒是不简单！装得这般像，不去做戏子可惜了。”秦伯故作惊讶，也许是叶护缘故，对这少年他倒有几分惜才。叶浩倔性一起，左掌星辰力，右掌太初炁，但见空中星芒烈光，交相辉映，似乎融阴阳昼夜一炉，登时奇象经空，炫人耳目。

秦伯悚然动容，喝道：“太初之气！”不假思索下，一掌拍出，犹如巨灵翻覆，已使出五成功力。气劲四溢，轰然炸开，波及到城头，当面士兵仰跌出去，堞垛间亦颇多损毁。一式之威，竟至于此！

叶浩退出丈余，豪兴大发：“老贼，这招怎么样？”

秦伯脸色森然，问道：“你如何会太初之气？”方仙者间门户森严，身兼两技者绝无，而这少年除了星辰力，竟会太初气，令人委实惊讶。这可是仙宗镇派绝技！叶浩嘿笑道：“小爷天资绝顶，打娘胎里就会了。”这倒非假话，听在秦伯耳中，愈发惊疑，半晌道：“原本还想放你一条活路，现在却饶你不得，见到你老爹时，跟他说声老夫对不住了。”

叶浩不在乎道：“人嘴两张皮，老贼你就吹吧！”秦伯不再话语，袍袖无风自动，幽光千匝，环绕身畔。空中烈阳倏地一暗，他身后墨云翻涌，好似暮色笼罩，在天地间划开沟壑，以此为界，晨昏阴阳可判。他双掌缓缓推出，黑云随之向前，翻涌滚腾间，似乎主宰了天地晴暗。叶浩登觉无穷压力，一时呼吸也难。在这改天换日的力量前，他微如鸿羽，没有丝毫反抗可能。这时他才明白差距之大，断难逾越。

随着墨色涌近，他几被压成碎粉，即便调动眉间、丹田两处真融，也无从出手。正当绝望之际，背心大穴一股清流涌入，汩汩不绝，瞬间流经眉心膻中，顿时周身压力一轻。他触手一摸，心中狂喜，暗道：怎么忘了这宝贝，有它在，自己指不准反败为胜。

却是那柄后羿弓，他背负身后，一时忘了使用。神弓一阵鸣颤后，自动飞入手中，万千毫光绽放，氤氲出五彩霞雾，与黑云一触，竟能僵持不退。叶浩为之一振，拔出一根神矢，运用星辰之力，一把拉弓满月，只觉翻江倒海之力在手，原来无比威压的秦伯，也渺小许多。不由叱喝一声，舌绽春雷：“老贼看箭！”无以形容这一箭之威，好似长虹经空，又像雷霆万钧，无边黑云一时散尽，秦伯面容清晰可见，震惊与恐惧尽在明处，哇的一声，喷出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而叶浩则像断线风筝，再难翱翔空中，倒飞出几十丈后，重重跌落地面，脸上再无血色，煞白如若吞金。

秦伯冉冉飞至，连说几声“好”，扫了一眼黑黝黝的弓胎：“想不到神兵谱上三甲的后羿弓，也落到你手里，叶浩，你可真不简单。”

叶浩呼吸艰难，眼皮沉重，只觉全身骨骼散架，零割碎剐般疼痛，但倔强天性，仍自支撑着他，一寸寸、一丝丝，站了起来，以弓拄地才不摔倒，嘻嘻一笑：“老贼，你也不轻松吧！”

秦伯单刀直入问道：“羽妍是你什么人？”叶浩一愣：“什么羽妍？小爷今天败了，无话可说，你若是条汉子，就一刀杀了我。”

秦伯见他神色不似有假，又仔细端详一番：“若老夫观察没错，你一个月前根本不通方仙术。这星辰力、太初气都是这几天才会的。”

叶浩暗忖：输了里子，面子却不能再输了。遂大声道：“不错，小爷就是这几天学会的，老贼你练了一辈子吧，也就这德行，莫非年纪都活到狗头上去了。”秦伯不理挑衅，皱眉苦思：“你是暗星之脉吧？嘿嘿，肯定是这样，暗星之脉十六岁后才解开，再加上仙宗传承之术，才能短短几日内，突破到周天境界。羽妍呀羽妍，你可真不简单！”

叶浩却不耐烦了，喝道：“老贼，你要杀便杀，嘀咕什么！”

秦伯哈哈大笑，状极欢畅：“你知道后羿弓上一任主人是谁么？”叶浩一翻白眼：“小爷不想知道。”

“不，你一定要知道！”秦伯笑容神秘，“上一任主人便是羽妍，十六年前的仙宗使者，身具暗星之脉，精通星辰、太初两脉绝学，二十岁前便到炼神境界，号称千年一出的奇才。”叶浩心如擂鼓，剧烈跳动，一阵金星乱旋，险要再度晕倒。他隐隐察觉，秦伯所说的事与自己密切相关，心头却害怕之极，强笑道：“这关我什么事！”

“为人子者，孝道为先，若连母亲都不知道，与禽兽何异。”秦伯淡然说道。叶浩喉咙发干，吃力道：“你……你……你说什么？”

秦伯仰天笑道：“真是天道无私，十六年后，一切又归宿命。叶浩，你可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么？”叶浩瞪大双眼，耳边响起秦伯声音：“是被仙宗自己逼死的，哈哈，想不到现在你却为仙宗卖命。”

叶浩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秦伯踱步上前，叹道：“你是羽妍之子，如何也不能留你性命了。一路走好吧，叶浩！可惜了，不世出的天才。老夫会让迂难营，还有那子苏，为你陪葬。”

第七章 情惑

此时，大战已近尾声，飞鹰三百断后骑兵，只剩下夜鹰满身负创，逃入城里。这一战为时虽短，但叶浩败亡却更快，子苏一直偷眼关注，见到叶浩三招之间败北，不由大惊失色，立时弃马掠去。

她心中紊乱已极，一腔谋略，此时也想不出个计较。长久以来，她用计运筹，都算入颠毫，将人心世态体察入微，是以战无不胜，凭谋略之力，将幽门炼神高手逼入草原。

此次飞鹰城之战，她也稳持胜算，孰料叶浩为救老黄，竟违规使用方仙。一着算错，全盘皆墨。这少年天性桀骜，确不是好把握的人，但自己为何对他如此信任，难道就因为他是羽……羽师叔之子？

太一初始之战本就是脆弱的赌约，好比江河洪流边的悬堤，经不起一丝冲击。现在猛虎出于兕，蛟龙潜入海，放出了一个炼神高手，自己如何能抵挡？她一时心乱如麻，明知最好的法子，是立刻远遁，才能保住性命。但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却使她义无返顾，要去救那少年。

秦伯立掌如刀，就要往叶浩脖颈切下，此时子苏尚远，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幽光亮起，横里伸出一只纤手，托住他的掌刀。然后身形显现，弱不禁风的纤弱，一张煞白的脸盘，不胜苦痛的可怜。她抬眼仰望秦伯，目光中全是恳求和怜悯。“隐遁之术虽好，你的功力却不适长用，否则要损耗元气。”秦伯眉宇间掠过微不可见的叹息。

“请您放过他！”思小姐笑容全无，从所未有的郑重。

秦伯摇头道：“老奴能答应的都会由着小姐。这次却不行！这少年不只是暗星之脉，还是上代仙使之子，手中更握有后羿弓。十六年前，羽妍的事情你也听说过，再出一个这样的高手，对幽门而言更是灾难。”

思小姐低下头：“这么说……是真不行了？”

秦伯决然道：“不行！今天我不仅要杀叶浩，更要屠尽迂难营，一举赢得太一之战。”“那好，你动手吧！”思小姐木然退后。

秦伯独阳终老，哪能理解小女儿风情，还以为思小姐权衡大局，老怀甚慰，暗想这女孩儿终于长大，一边挥掌拍下。

然而，一声哧响先于此发出。秦伯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原来思小姐手持短匕，也径往自己咽喉割去。所幸秦伯见机快，一掌拍掉匕首，但脖颈上仍有一线红意，缓缓渗出，险些割断了喉管。秦伯慌忙拿出药膏，想上前去。思小姐却厉喝一声，歇斯底里般：“别过来！”

秦伯急忙道：“我不过来，你先把药膏敷上。”惶急之中，已经将叶浩撇在一边。相对于圣女安危，太一之战似已无关重要。毕竟从小看着她长大，秦伯对她的关切更胜于亲人。

“你放不放过他？”思小姐攥着匕首，毫不放松。秦伯进退维谷，道：“此子身系太一之战胜负，更与仙宗、星宿海关系密切，将来是我们的大敌。小姐是幽门未来之主，不可因一己之情，置祖宗基业于不顾。”

思小姐红着眼圈，泪水涟涟而下，不管不顾，便像个小女孩一般：“我不管，我……我只要他活着。人家就是要小耗子活着。”哇地一声哭出来，竟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秦伯瞧着心疼，哄道：“好，好，我不杀他，你随我回城去吧！”

思小姐一抹眼泪：“我一进城里，你就要溜出来，把小耗子和迂难营全部杀掉。”秦伯心事被说中，讪讪道：“我保证不杀他就是。”

思小姐摇头道：“我不信。我要护送小耗子回去，你如果敢妄动，我就……我就自爆真融。”秦伯倒抽口凉气，没想到这小女孩心思如此狠，自爆真融的后果，就是粉身碎骨，化为飞灰。但想起小姐的任性，指不定一怒之下，真会如此干，一时茫然无措。

叶浩已悠然醒转片刻，苦于插不上话。他本就极爱面子，重伤于仇人手下，已全无尊严，更要受庇于女人，如何受得了，此时得了空，大声道：“老贼，你有种就杀了我！我不要她来求情！”

秦伯心中一动，冷笑道：“好，有骨气！老夫站在这里不动，你来报仇如何？躲在女人背后，可对不起你手上那把弓，更辱了你老子的骨气，负了羽妍的英名。”叶浩热血上涌：“谁说老子不敢！”挣扎着就要拄弓站起，蓦然两记耳光搧来，重重地、快快地，搧得他眼冒金星，直挺挺向后跌去，半晌也缓不过神。“你……你竟然打我！”他摸着红肿的脸，出离愤怒。他迂难营都统、周天高手的脸，只有老爹打过，今天竟被个小女孩，迎面来了两记，真是奇耻大辱。

话音才落，又是一掌挥来，叶浩才仰起脸，又摔得七荤八素，正要破口大骂，思小姐疯了般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胸口：“你给我闭嘴！”

叶浩从没见过她这般严肃而疯狂，突然间，这小女孩好似护雏的母鸡，张开她稚嫩的双臂，要翼护心上人的性命。他住了口，不再言语，只是眼神复杂，盯着这小女孩。“小姐要怎样？”秦伯无奈地看着他。

思小姐一字一字道：“我送他回迂难营，你不许跟来！”

秦伯彷徨犹豫，一时没答话。思小姐已将叶浩扶起，一步步向远处走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深秋的阳光中，别有一种静美。

秦伯目射奇光，明暗不定，双掌提了起来。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杀叶浩，结果会如何呢？他按捺不下这诱人想法，左掌笼起一团幽光，凝聚成弹，迅如雷霆，偏又声息全无，击向叶浩后背。思小姐回头一瞥，立时惊声尖叫，一把将叶浩推开，自己撞向那团幽光。秦伯不假思索，用手一招，生生将幽光移开数寸，仍有几分击中。思小姐身躯一颤，哇地喷出鲜血，回转过头，脸色苍白如纸：“秦伯，你还是出手了！”

秦伯心神大乱，就要掠上前去，思小姐疯了般大喝：“别过来！”她不再拔出匕首，幽光荧荧渗出，脸上倏地血红一片，却是自爆真融之兆。

秦伯失声喊道：“小姐……我不过来！”思小姐一掠鬓发，咯咯笑道：“秦伯，你从小看着我长大，知道我从不说假话。”秦伯忙不迭道：“是，是，老奴莽撞，您快去迂难营吧！”慌乱之下，他竟将圣女往敌营中推。

思小姐才散去功力，对叶浩道：“我们走！”她重伤之下，又强运真融，只觉周身虚软，眼皮重有千钧，随时可能晕厥。但为了她的小耗子，如何也不能现在昏迷，贝齿狠狠一咬舌头，勉强清醒几分。

叶浩神色复杂，也不说话，两人相互扶持，慢慢朝迂难营走去。

秦伯呆立当地，心乱如麻，再不敢妄动，只看着小姐娇弱的背影慢慢远去。小姐的脾性，真可能言出法随呀！

红石在一条巷子中截住他。长巷空寂，只有两人。城中笼罩着失败阴影，仿佛黑云压来，人心惶惶。今日飞鹰城折损千五骁骑，面对迂难营攻城利器，再难抵挡。“城主不去安抚士气，拦住老夫作甚？”秦伯身心皆疲，冷冷问道。红石从容一笑：“秦老力挫强敌，我特来祝贺。”

秦伯瞥他一眼：“你在挖苦我么？”往前迈出一步，不见任何动作，自有森然气势迫去。红石身负重荷，仍自笑道：“秦老是自责今日没斩草除根么？其实，迂难营已无关大局。”

秦伯面露奇色，松去气机，道：“你又有什么高论？”

“不仅迂难营，飞鹰城得失也已无关大局！”红石斩钉截铁道，“这场事关天下的博弈中，飞鹰城、迂难营都成了无关轻重的棋子。”

秦伯悚然一惊：“你是说……”

红石截声道：“上古之时，天下连年征战，民生不堪其苦，才有了太一初始之战。换而言之，就是将胜负押在两位使者身上。这本是脆弱已极的赌约，轻易可以打破。之所以维系千年，就是战约始终限于两人。”

他负手于后，走了几步，竟有捭阖纵横的气势：“而此次赌斗，从一开始，就预示着异常。先是幽门圣女提前下山，仙宗占了极大优势，一路追杀，迫至北方草原，进而成了一城一营的攻防。战约一被打破，就会连锁升级，人心和欲望就像放纵的野马，岂是轻易能收束得住的。”

秦伯目射奇光：“你是说上古一般的大战又将重演？”

“是，没人可以阻拦！”红石叹息道，“今时之飞鹰城、迂难营，就如两位使者一般，一旦打破战约，就微不足道了。在这场逐级递升的战争中，天下各大势力迟早要被卷入。”

秦伯默然半晌：“今天老夫出手，就是捅破最后一层纸么？”

红石颔首道：“秦老如能灭了迂难营，自然赢得此战，将滚动向前的战车停下。但现时这般，一旦报到幽门、仙宗，双方边界集结的就不是十万大军了。北狄控弦之族、中原冠带之室、南疆崇山之国，无论大小多寡，一律要卷入进来。”

秦伯心绪紊乱，全然没了主意：“我们就坐待时势变化么？”

红石摇头道：“只怕有人不甘心，还要横加阻挠。圣女既在敌手，您老要出手，必受挟制。那仙宗使者不会放过绝大优势，定会在这几日内，集中所有力量攻破飞鹰城。我们只要挨过这几日，待得两国大军开至，一切便将过去！“秦伯问道：“我又不能出手，如何护得住飞鹰城？”

红石飞快接口：“今日迂难营所用驭马之术，想是百二十年前，仙宗太一之战所创吧。幽门千年积累，总有奇门秘术吧！”

秦伯眼中一亮：“如此倒有一个法子了。”

伍汉掀帘而入，躬身禀道：“蓬莱山通过监天镜，已知今日战况，骁天骑跨过东海，驻扎在清蒙南方。宗主更亲自颁发圣战令，中原各国无论大小分歧，一律战争动员，清蒙更增加二十万步骑，压在西北边境，随时准备进入草原。”子苏原本疲倦坐倒，闻言霍然站起：“这么快？”

伍汉笑道：“仙使大人不希望快些么？幽门圣骧卫也下了昆仑，草原各族、南疆黎人都有异动，上古大战即将重演，这方大地上又将燃起熊熊烽火。”子苏神情怪异，叹道：“你好像很期盼？”伍汉肃然道：“卑下一身驯兽术，原是为战火而学。”他惭然一笑，“先师传授秘技时，屡屡训诲于我，大丈夫生不为五鼎食，死当为五鼎烹，卑下不敢一日或忘。”

“生不为五鼎食，死当为五鼎烹。”子苏喃喃重复，忽而笑道，“不只是你，许多人都这么想。这天下也沉寂太久了，英雄豪杰都不甘寂寞呀。”伍汉眼中闪过热切：“这仗能打起来么？”

子苏淡然道：“我会全力阻止它！”

伍汉一愣，呆呆道：“为什么？难道仙使大人不希望打败幽门，捍卫蓬莱山的荣耀么？”子苏避重就轻：“天下大势非一言两语能述清。我身为仙使，有一丝希望能赢太一之战，就决不会放弃。”

伍汉讶道：“那秦伯已经出手，我们再去攻城，不是自寻死路么？”

“秦伯不会再出手了。圣女现在我营中，他岂敢出手？”子苏嫣然一笑，有了几分女儿家媚态。伍汉不敢正视：“仙使是要全力攻城么？可是……”子苏体察入微：“有什么难处么？”

伍汉答道：“卑下路过中军帐时，见迂难营几个头领正聚在外面，似与都统大人发生纠纷。眼下将士不一，只怕攻不了城。”

“哦？”子苏方才在盘算形势，没留意营中动静，“随我去看看！”

子苏来到中军帐时，双方已面红耳赤。以袁远为首，迂难营几大头领环成一圈，还有军中威望素著的长者，郑青、邓麻子赫然在列。而帐帘之前，重伤的少年支撑身躯，张开健壮的双臂，牢牢挡住众人去路，似要尽生命所有，来翼护帐内之人。只听袁远怒喝道：“你父亲死在幽门手里，营长也死在幽门手里，更别提迂难营几千袍泽的血仇，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小魔女交出来，血债血偿！”

叶浩涨红了脸，病体更显羸弱：“今天如果没有她，我们全要完蛋！还狗屁迂难营，狗屁清蒙帝国！”强撑回营后，思小姐立告晕厥，他也好不到哪去，正要运功疗伤，孰料这帮王八蛋又来逼营。

郑青神色严肃：“小浩，老叶死的时候，你发誓要报仇，现在这娘们儿小施恩惠，你就什么都忘了么？”叶浩冷笑：“小施恩惠？迂难营包括你都是她救的！”扫视周围，目光落定在邓麻子身上，“邓叔，你也要来逼我么？”邓麻子只觉少年目光如刀，低头避开：“全营兄弟都知道那小娘们儿窝在你营里，不杀她如何对大伙儿交代？”

袁远大声道：“今天大家伙都是一条心！要说这小娘们儿救我，那都是你惹的祸。若你不出手，那老家伙也寻不到由头。”这太一之战虽秘而不宣，但迂难营人个个精明，结合前后，也猜出了八九分。

叶浩气恼之极：“那还不是救老黄！若非他，老子要出手么？”

袁远嘿嘿笑道：“着呀！那早间是谁非要置营长于死地而后快呢？”

叶浩沉默了，忽然明白，思小姐不过是个由头，这群人真正的意图，是要清算老黄的死。包括邓麻子、郑青，迂难营人对老黄始终存有敬意。而自己早间做得太过，若老黄不死也还罢了，现在已犯了众怒。

袁远上前一步：“没话说了吧！快些将那小魔女交出来。”言罢撸起袖子，就要往里闯。群情汹涌，大有要将小魔女零削碎剐的势头。

“谁敢！”叶浩蓦地一声暴喝，如惊蛰春雷般，震得众人头晕目眩。却见他掣出神弓，渊渟岳峙，气势咄咄，虽是重伤之身，也大有不怒而威之态。众人脚步一滞，少年日间神魔般一击，简直不可一世，原以为他重伤，才敢如此逼迫，孰料他竟能拉弓。那黑黢黢的弓胎毫不打眼，但一箭却足令他们化为飞灰。神弓拉至一半，叶浩蓦然一声闷哼，肺腑痛如刀割，砰的一声，弦松了回去，他捂住胸口，几乎跌倒在地。

“原来是庄稼把式！”袁远冷笑一声，从旁边掠过，竟往帐里冲去。

叶浩急怒攻心，帐中睡着自己的女人，她为了救自己，不惜背叛宗门，不惜身受重伤，而现在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仇家进去杀她，又是无力，又是不甘，更多却是愤懑。他怒目圆睁，以弓拄地，站直身躯。神弓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愤怒，一时光华大放，嗡嗡嘶鸣。叶浩不知从哪来的气力，仰天长啸一声，拉弓直至满月，也不用箭矢，一把松弦放去。

万千光芒凝聚成箭，如烈日般耀眼，直飞向营寨之外。眨眼之间，巨响轰鸣，辕门外的空地上，现出径长五丈的深坑，尘土飞扬，硝烟冲天，直如末世景象。袁远回头望去，冷汗泠泠而下，再不敢妄动一步。早前大战秦伯时，叶浩身体无恙，全力一击也远不如此！难道他没负伤？还是突然吃了仙丹？众人滞在当地，呆若木鸡，一时愣愣望着少年。

叶浩一箭射出，陡觉体内异样，眉心处星辰力汩汩下流，汇至胸前膻中穴，不用冥思，竟开启内视之法，头一次他看清膻中穴异象：一轮烈日横亘在胸，光芒万丈，星辰力环绕四周，并行不悖，受其滋润，片刻壮大数倍。烈日又分出一道光柱，与星辰力螺旋缠绕，不分彼此，贯至丹田穴中，而后循周天运转路线，温润四肢百骸。倏忽之间，他陷入玄玄杳渺之境，再睁开眼时，重伤已不翼而飞，功力大有突破。

他未及细想，扫视眼前众人：“你们如此逼迫，无非是要我对老黄之死有个交代。现在，我就让你们满意。这迂难营都统，老子不干了，你们要另选他人，还是维持旧制，统统与我无关。”

一顿之后，他语气森然：“但有一条，帐内之人你们别想碰个指头，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众人只觉他目光如电，不能直视。袁远也挺光棍，知是以卵击石，遂一声不发，转头就走。其余众人唇齿嗫嗫，终没说话，就此散去。子苏看完这一幕后，正想悄然退去，突听叶浩喝问道：“羽妍到底是什么人？”子苏身子一僵，慢慢转身：“你知道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休想瞒我。”这两句互相矛盾，但叶浩神色森然，自有威势。子苏神情怪异，叹道：“她是上一任仙使，后来叛出蓬莱山。她的名字在仙宗乃至天下，都是一个忌讳。”

叶浩静等她下文，沉默得可怕，似乎随时可能爆发。

子苏面露沉湎，缓缓道：“十六年前，我才不过几岁，只知道有一位师叔天资横绝，二十岁前就到炼神境界，且随时可能突破返虚，成为绝代守护，为千古以来第一人也。她自然被选为仙使，但此届太一之战是比拼机关消息之术，她来到稷下辟雍，找到当时最杰出的匠师……”

叶浩屏气凝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子苏叹息道：“那匠师也是天才横溢，被誉为云兴初之后最杰出的机关大师，两个不同领域的人杰，一旦相遇，不可避免要陷入情劫。此时，又发生一件大事，影响了这位师叔一生。原来她竟通晓星辰力，为暗星之脉，星宿海将其幼时送到蓬莱山，要偷师仙宗不传之秘。

“这两件事先后揭露，举世震惊，令仙宗声誉跌到低谷。蓬莱山迫不得已，直接向幽门认输，并派出精锐骁天骑，满世界追杀两人。但这位师叔已臻炼神顶峰之境，加上匠师机关消息之术，一次次击退强敌。也许是机缘巧合，抑或星宿海有意安排，后裔神弓也落入其手，这下更如虎添翼，宗门追兵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迫不得已，宗主亲率长老会渡海东来。这时，师叔已怀胎八月，接近临盆，匠师虽觅得隐秘之地，更布置重重机关，也不能却敌门外。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发生。但令人震惊的是，师叔以后羿神弓，竟创出一门结合太初、星辰两大奇功的秘术，七大长老一一刹羽。更与返虚境界的宗主战成平手。

“就在这时，连番恶战惊动胎气，师叔败下阵来。护子心切的她，以自爆真融相挟，终迫得宗主罢手，条件是产子之后，她要自杀谢罪。蓬莱山一言九鼎，那孩子诞下之后，匠师便携其远遁，从此音讯全无。”

子苏说完之后，长舒口气，眼含深意道：“只是宗主和长老会都没想到，那孩子竟同是暗星之脉，母亲也能忍受非人痛苦，使用传承秘术，将一身真融封印在孩子体内。”

叶浩双眼猩红，哑着嗓子问：“非人痛苦？是什么苦痛？”

子苏仰首望天：“世间极刑无过于凌迟，而传承之术更要痛苦百倍，更何况师叔是在生产之中。作为一个母亲，这是最伟大的壮举，遑论其他。”叶浩怒吼一声：“秦老贼说得没错，我母亲果然是被你们害死的。”

子苏沉静地道：“天下间事本就分不清是非对错。仔细算起来，是师叔先负了仙宗。若无你父亲和暗星之事，师叔原可成为千古一人。只能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叶浩一脸森然：“狗屁时来运去，我只知道娘亲死在你们手里！”抱弓在怀，拉至满月，气机将子苏锁定。他乍然听到母亲消息，脑中一片空白，想着娘亲用传承之术的痛苦，恨不得杀尽所有仙宗人，手指捏得苍白，微微发抖。子苏却毫不在意，留下浅浅一笑，转身自顾行去。“没有我，太一之战必败，迂难营全要砍头。”她洒然说道。

叶浩看着她远去，扣弦双指将松未松，迟疑不决。子苏算是把他看透了，迂难营就等于他的家，再有恶言相讦，也终归是归属寄托。他不可能无视。早间忍不住救老黄，也是这种心态。

子苏身影没入营帐后，叶浩无力松手，弓身垂了下来。

雪姨不知何时到他身后，爱怜地望着他。这孩子不过十六岁，却承受了如此种种。袍泽逼迫、母亲身世、父亲血仇，如今更加上感情的重荷，他那稚嫩的肩膀，不知能否承受得住。不由伸出手去，爱怜地抚他脑袋。叶浩像火山爆发一般，痛哭出来，扑倒在她温和慈祥的怀中。

雪姨摸着他头，疼惜地道：“刚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不论如何，雪姨始终支持你，我回头去找袁远算账。”自家的孩子被欺负了，作为家长的，怜惜之余，不由把怒火发在肇事者头上。叶浩平复情绪：“这个都统做与不做，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方才子苏说的，你都听到了么？”

雪姨颔首道：“无怪你爹在世时一直说，羽妍确实是个奇女子，我远不如她。为了丈夫和孩子，能忍受这般非人痛苦，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足以叫天下女人汗颜。”叶浩道：“你对老爹和我都很好，未必比我娘亲差。”雪姨解颐一笑：“你这小家伙就嘴巴甜，也不枉雪姨宠你一场。你爹临终前给我一个锦囊，说关系你身世之秘，要到炼神境界才交给你。现在阴差阳错，你提前知道了，我就先交给你。”

叶浩着急道：“什么锦囊？”雪姨从袖中取出锦囊，布料陈旧，虽有金丝描绘，也泛出岁月洗砺的黄晕。叶浩颤抖着手接过，拆开一看，别无他物，只是一方普通玉佩。反复检视，都毫无奇特之处。

他看了雪姨一眼，也是惑然不解，遂高举在手，对着日光细看。“咦，竟然有字！”他惊呼出声。那字镂在玉内，表面平整光华，只有光线差异，才能辨别出来。雪姨眯眼道：“玉质易碎，要透到里层刻字，这份功力委实惊世骇俗。除了绝世守护，也只有千古奇才的羽妍能办到。”

叶浩已看清玉内字迹，低声念道：“星辰为阴，太初为阳，阴阳既济，神弓逞威。”只有寥寥十六字，娟秀清晰，透过缕缕阳光，显得晶莹剔透。“这是什么意思？”叶浩大惑不解。与自己身世有关？这显然搭不上边，倒更像一层神秘功法。

雪姨心念一动：“太初，星辰？莫不是与你修的两大奇功有关？”

叶浩皱眉苦思，像隐隐抓住什么，仔细去想又毫无头绪。不觉踱起步子，抓耳扰腮。雪姨笑道：“想不明白就别想。那女孩儿现在怎样了？”

叶浩更是愁容不展：“早间苏醒过一次，服了幽门的疗伤圣药，又昏昏睡去。”雪姨掀帘入内，见思小姐覆着被子，脸色苍白，像只泼野的小猫，突然收起爪子，分外惹人怜爱。仔细把脉后，雪姨脸色一松：“那秦伯一击及时收手，思小姐底子又厚，眼下虽然伤重，休养一些时日，自然会好转起来。”

叶浩坐倒在地，双指插入发间：“我担心的倒不是这。雪姨，她……幽门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又是两军敌对，我……以后该怎么办？”

雪姨拍了拍他脑袋：“我们家小浩长大了，不仅想女孩儿，更懂得想以后。”叶浩窘着脸喊：“雪姨！”雪姨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只跟那秦伯有仇，与思小姐何干？至于眼下两军对战，更不是问题，太一之战总有结束一天。那时以你身兼两大奇功，谁不想招攘，配幽门圣女也是绰绰有余。”叶浩痛苦道：“可是，幽门圣女一般是不嫁人的呀。”

雪姨摇头叹道：“真正的爱恋，与这些都是无关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老爹和娘亲，阻力何其之大，最终还是走到一起。虽然最后没有圆满的结果，但是曾经拥有过幸福，也就足够了。”

叶浩傻傻点头，显然还是不明白。

少年时总是冀望爱情圆满，天造地设、郎才女貌，恨不能尽天下所有的好处，却不明白，在真实的世界里，缺憾才能锻造美丽。

思小姐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下，帐中点起蜡烛，温暖的灯光播下黄晕，别有一种温馨情态。叶浩正趴在桌上瞌睡，闻声醒转：“你醒了，我熬了粥，给你端来。”他脸上沾了黑灰，显为烟炭所熏，颇是狼狈，急急忙忙站起，去端盆子时，又被烫了一下，好不容易盛好粥，又找不到汤匙，总之忙得一团糟。思小姐低低一笑：“真是个傻瓜！”

叶浩端到枕边，傻笑道：“之前都是雪姨做，我只管吃，想不到熬个粥这么麻烦。”思小姐见他毫无喂饭自觉，呆坐在那里，暗骂了声笨蛋，装得可怜兮兮：“人家受重伤，手都抬不起来。”眸子亮晶晶的，盯着眼前的少年。叶浩哦了一声，凑勺过去，思小姐又是摇头：“太烫了，怎么吃嘛？”三番两次有意刁难，叶浩终于开了窍，舀起一勺，细心吹了吹，小捣蛋这才满意，乖乖吞了下去。

足足喂了两碗，思小姐心满意足，拍了拍小肚皮：“饱了，不吃了。”她看着细心伺候的少年，只觉幸福得无以复加，什么太一之战、幽门仙宗，统统都不去想，只惦念着眼前的温存。

叶浩不合适宜地问道：“咦，你的手能动了？”其实，幽门圣药功效非凡，思小姐早手足能动，只是不行运功。女儿家心思被拆穿，她狠狠地剜了傻瓜一眼：“怎么，你不愿意伺候我吃饭呀？”

叶浩察觉危险，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当然愿意！”

“哼，这还差不多！”思小姐伸了个懒腰，“本小姐要睡了，你讲个故事来听。”叶浩抓着脑袋：“还要听故事？我不会讲呀。”“哪有你这么笨的，不行，你非得讲一个。”思小姐嘟着嘴。

叶浩拍了拍她小脑袋：“好了，别胡闹！你这么出来，那老……秦伯那里怎么办？”思小姐神情一黯：“当时的情况，我别无选择。你这个负心人，以后若不对我好，我就死给你看！”说着眼圈又红起来，泪水涟涟往下掉。叶浩目光坚定：“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即便和整个幽门作对。”思小姐眼泛异彩：“我们要像你父亲、娘亲一样。”

叶浩一愣，目露迷惑之色，道：“你怎知我娘……”。思小姐浅浅一笑，低声道：“那天你和子苏在帐外吵吵嚷嚷的，我在里边早醒了……就都听了去。”她暗想当时情景，又回味后来雪姨与叶浩的对话，不禁双颊微微泛红。叶浩抓住她的小手，眼中含泪，重复着那句话：“像父亲和娘亲一样……”，然后重重一点头，仿佛这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迂难营一众头领被邀请到监军帐中。数盏铜鹤衔嘴灯照得明亮，地上铺着青色毡布，布置得并不奢华，但透着超出尘俗的雅致。众头领都是粗人，竟有几分局促。

子苏招呼众人坐下，伍汉奉上香茗，垂手一旁，俨然成了勤务兵。

中军帐一闹后，袁远成了众人领袖，端起茶一闻，但觉异香扑鼻：“好茶！”郑青官吏出身，见过些世面，仔细一品，叹道：“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生清风。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轻风欲归去。果然是仙山所产白鸳茶，非是世间人所能饮。”

子苏微笑道：“郑头领好见识，这正是蓬莱山云雾缥缈之处，采集所得的白鸳茶。养气生津，培元固本，对练武之人有些好处。”

郑青打量她片刻：“岂只有些好处！此茶在帝都皇宫也是稀罕物，监军大人却如此大方，给我们这些粗人牛饮。”

“区区白鸳茶又算得什么，只要攻下飞鹰城，各位都能尽享富贵，福泽所及，荫袭子孙。”子苏朗声笑道。袁远摩挲着青花瓷茶盏，叹道：“要为监军卖命，大家总得知道底细，看大人是否能出得起那份价钱。”

“以仙宗使者的身份，这承诺够不够分量？”子苏淡然笑道。

众头领震惊站起，手足无措，呆呆看着子苏。虽早猜到子苏身份不简单，却没人料到如此高贵。蓬莱仙宗，那可是凌驾中原皇室之上的存在。诸国皇帝见到仙使，也得行半臣之礼。

他的承诺岂只够分量！众人的心倏地灼热起来。迂难营劫余之徒，本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即使依五军都督府所言，能转为正规边军，依旧要受尽白眼。而仙使承诺便不同了，富贵唾手可得！

“清蒙帝国制令森严，大家都已知道，此战不克飞鹰城，迂难营便无存在必要。早时战况仙宗、幽门已尽知悉，骁天骑出蓬莱，圣骧卫下昆仑，清蒙西北已增至二十万步骑，狂风骤雨随时压来。两军阵前，先斩败将，这是清蒙军规，迂难营尽要斩首！”子苏平静说来。

众人心中一凛，即便近来攻城不遂，也一直以为期限尚远。此刻听子苏一说，顿觉火烧眉毛。一旦大军压来，不管敌我，迂难营首先要化为飞灰。

子苏一扬秀气的眉毛：“所以我们唯余一途，就是攻下飞鹰城，时间就是明天。”她戟手一指，仿佛就判定了飞鹰城的命运。

她又从桌案中掏出一叠文书，道：“这是清蒙帝国兵部委任状，攻下城池，我保举你们每人都做四品以上武官，且过往一切无人再提。”

众人呼吸粗重，盯着那叠文书，目光一瞬不瞬，仿佛锦绣前程、荣华富贵，尽在子苏手中。子苏淡然一笑，世人天性如此，诱之以利，驱之以威，无不尽入彀中，概莫能外。她叹了口气，脑中却浮现出那少年倔强的身影，此人又有什么能打动呢？

翌日清晨，迂难营再次攻城。除了叶浩、雪姨，其余人等包括伤员，都列队城下。众头领都已鼓足士气，只待一举破城，坐拥高官厚禄。

但奇怪的是，城墙上无有一人巡弋。偌大一个城池寂然无声，似乎一夜之间，守军撤尽。唯有一杆军旗在城头孤零零飘扬。迂难营动静很大，依旧没人理会。众人一时产生错觉，仿佛时光倥偬，已过了好多年，这座城池已非昨日要塞。当下俱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郑青喃喃自语：“难道在唱‘空城计’？未免也太拙劣了。”

子苏一时也看不出究竟，只觉得古怪，这城池依旧是那砖墙，却有了森然气势，如何也攻不破似的，比之前重兵把守，更要……稳如泰山。她脑海中不由冒出这词，“稳如泰山”，奇#書*網收集整理这城似蕴藏了神魔般力量，百万雄师也难攻破。“先用投石车轰击！”子苏沉吟片刻，采取稳妥方式。

工程兵迅速校准投石车，一颗石弹高高飞起，画出精准的弧线，没有任何阻隔，直接将军旗轰倒。旗杆倒下时，轰倒了角楼屋檐，尘埃飞扬。城中仍是一片阒寂，死水般平静。

子苏一挥手，决然道：“全军进攻，只携简易云梯！”

千匹骏马一齐冲出，骑士分成十数列，俱携带着长长的云梯。城头依旧没有动静，子苏用意是，敌人既要用空城计，我便将计就计，迅速挺进，不让其重新布防，一举冲上城头。马蹄声如惊雷，敲响草原大地，城头依旧空无一人。子苏心中涌起强烈不安，却不明白症结所在。

冲在最前的兵士已到护城河边，正要策马跃过，蓦地幽光溶溶，绕城涌出，横亘在护城河前，形成一环光罩，切面圆整，只要踏入一步，就是幽冥鬼域。子苏芳心剧颤：“幽门绝锁大阵！”

数十骑控辔不及，直接冲将进去，只见幽光一绞，连人带马尽化为齑粉，倏忽没入虚无。只剩下兵器护甲委落于地，分毫无损，血肉之物竟活生生被吞噬了。一时战马嘶鸣奇--書∧網，惊恐人立，迂难营众以为又遭神法攻击，慌不迭掉转马头，亡命奔离。子苏呆若木鸡，怔怔看着前方城池。一没有生灵逼近，异象尽皆消失，飞鹰城又露出那伤痕累累的躯体。

“鸣金收兵，明日再战！”子苏喝道。

第八章 槌城

叶浩浑没理会军务，呆在营帐中，伺候着幽门的小捣蛋。思儿叽叽喳喳，原本就活泼的性子，在心上人面前，更是没了拘束。一上午工夫，却像弹指光阴，在两人由衷欣喜中，很快就流逝过去。

“人家饿了嘛，去煮吃的！”思儿捶了小耗子一拳。

叶浩头痛道：“等会雪姨会送过来。我煮的又不好吃！”思儿嘟起嘴巴：“小耗子对人家不好了！我叛出幽门来从你，你却饿着人家。”

这招是杀手锏，叶浩无从抵挡，乖乖去生了炉子。思儿有幽门神药相助，已经好了大半，能下榻走动，便蹲在一旁，看叶浩手忙脚乱的样子，脸上满是柔情蜜意。

深秋阳光温煦照下，两人依偎一起，明亮的火焰舐着铁锅，水汽哧哧蒸腾，泛起一片氤氲，远出看去，少男少女浑似神仙中人。

但不速之客到来，搅乱了这温馨。思小姐转头看去，却是郑青、邓麻子两人，不由霍地站起：“你的叔叔们又来了，我进帐子去。”

叶浩无法，任她使小性子，也知两方之间水火不容，便由得她避开。

郑青嘿嘿笑着：“这女娃儿有点脾气，小浩你未必驾驭得了她。”

叶浩一脸警惕：“你们来做什么？若还是昨天那般，我可不会客气。”

郑青哈哈笑道：“小浩你过虑了，昨天主要是袁远那王八蛋挑起来的，我们劝不过。我和你邓叔叔合计一番，这女孩儿是幽门圣女，也不算辱没咱迂难营。”

叶浩冷笑截断：“今天攻城不顺吧！”郑青尴尬一笑，道：“是有点不顺利！小浩呀，节骨眼上还是要你出手，挽救迂难营呀。你身为都统，这也是责无旁贷的。”叶浩嘿笑道：“昨天老子就辞了这个都统，你别再陷害我。城里头只有几百残军，你们还攻不下，真是一群废物！”

郑青赔着笑脸：“那秦伯又设了奇门大阵，无论人畜，一近身就炸成灰。那子苏说了，现在能破阵的，只有叶都统了。”叶浩奇道：“那子苏功力比我深湛，他都无法，我能怎么样！更何况攻城之时，禁用方仙之术。”邓麻子道：“监军大人说了，只要你肯出手，定能将大阵破了。”

郑青叹了口气，道：“小浩你还不知道吧！帝国军队已经出关，两日内便能赶到，此前还不能破城，迂难营仅剩的一千兄弟，统统都要斩首。你就忍看叔伯兄弟们枉作冤魂，迂难营从此灰飞烟灭？”

叶浩身躯一颤，低头思索。他从小在迂难营长大，骨子里流淌着这支军队的荣耀和血液，无论今后如何，都刻上迂难营的烙印。他无法坐视袍泽们都被处决，更无法容忍迂难营就此烟消云散。渐渐地，他紧攥起拳头，目光明亮。郑青一见有戏，忙道：“老叶若还活着，是决不会让兄弟们遭此大劫的……”

“更不会让叶浩为难的！”帐帘倏地掀开，女孩儿冷冷截断，“漫说他破不了绝锁大阵，就算真能破，也决不会出手的。”

她慢慢踱近，望向叶浩眼睛深处：“你说是不是？”灿烂的阳光下，她脸色苍白，秋风瑟瑟而过，单薄身子似不胜寒意，竟颤抖起来。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初识时的轻嗔薄怒，伤心处的淋漓痛哭，乃至昨日间的舍命相护，叶浩眼中涌上迷离，天地虽大，此刻却只容纳得下思儿身影。彼此之间，再也无法割离。

他轻一颔首：“我都听你的。”思儿展颜一笑，犹如鲜花绽放，叶浩看得心驰神曳，忘情握住她小手。两人痴痴对视，浑然忘了外人在旁。

郑青大摇其头，拖着邓麻子离开，叹道：“到底是老叶的儿子，一样的多情种子呀。我们回去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杀头吧。”

叶浩心中一颤，见两人落寞的背影，不由魂断神伤。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这种抉择，原就不该落在他那还嫌稚嫩的肩膀上。

雪姨送来午饭，顺便帮思儿看了伤势，用了一剂药后，女孩儿沉沉睡去。“这女孩儿是个美人坯子，对你也死心塌地，以后别负了人家。”雪姨爱怜地抚她头，俨然是看儿媳妇的架势。

叶浩一点头：“那是当然。雪姨，他们早间攻城不顺么？”雪姨颔首：“又折损了几十号兄弟，这城是攻不下来了。小浩，你要么带思小姐走吧？两方真要开战，迂难营首当其冲，难以幸免。以你的功力资质，天下之大都可去得。”叶浩摇头，神色坚决：“我总归是迂难营的人，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我心里很乱，老郑中午来劝我出手，被思儿拒绝了。”

一方是生死相许的恋人，一方是血火与共的袍泽，他心中挣扎不止，至今没想出一个计较。雪姨突然忆起一事：“方才路过监军帐时，那子苏托我传话，要你过去一谈，有解决目前危局的良方。”

叶浩嗤笑道：“他能有什么良方？无非是撺掇我出手。”

雪姨劝道：“不妨去一听，说不准真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历代仙使都聪慧超人，这子苏更以智谋名世，去听听总不会有坏处。”

叶浩犹豫道：“那思儿……”“她服了药，总得睡两个时辰。我帮你守着，不让她知道就是。”雪姨笑着说道。

叶浩一路走去，不见巡弋士兵，偌大营寨显得分外冷清。绝望的营众都聚在帐里，闷头喝酒，攻不下城池，等待他们的，只能是阵前斩首的命运。往日的热闹喧嚣，都成了梦幻泡影。

叶浩艰难地前行，步子越来越沉重。往日种种情状，一一涌上心头。迂难营这三个字，已经烙在他骨子里。面对覆顶之灾，他岂能无动于衷？

来到监军帐前，出奇地，伍汉并没有守在外边。他犹豫片刻，正要掀帘而入，却听到一阵泼水声，哗哗不止，伴着销魂已极的呻吟。

叶浩一愣，那子苏在做什么，莫不成在洗浴？同为男人，倒没有太多顾忌。便掀帘而入，只见帐中水汽氤氲，模糊了视野，当中放了大红木桶，洁净的热水上漂浮花瓣，窈窕雪白的背影忽隐忽现。帐中似燃了薰香，闻之欲醉。叶浩一皱眉头：“监军，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尖锐的叫声刺破宁静，浴桶中人霍地立起，美好裸露的背影呈现，纤秾合度，叫人几欲窒息。水声哗哗，带着几瓣鲜花，溅出木桶，分外撩人情思。

叶浩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血脉贲张，目光再不能移开半分。那女子环臂于胸，转过头来，脸如芙蓉，冰肌玉骨，赫然有几分眼熟。只听她恼怒斥道：“你……你怎么进来？快出去！”她玉脸羞红，更增几分妩媚。

叶浩瞪大眼睛：“你是监军……子苏，你是娘们儿？”

子苏见他目光灼热，忙蹲入桶中：“你……你快出去！”

薰香若有若无，丝丝渗入鼻端，叶浩只觉心弦猛然拨动，缀出奇怪尾音，一股热浪从丹田下涌下，倏忽遍布全身，不可遏制地朝浴桶走去。

子苏惊慌失措，缩到浴桶角落，什么方仙奇术，尽都忘却。帐中热浪熏腾，只剩下男人最原始的压迫。

叶浩已到桶边，蓦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思儿的面容倏地出现，让他沸腾的情欲一冷。忙自闭上眼睛，道：“你别动……我这就出去！”他以绝强的毅力，转过身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否则就要堕入香艳的地狱，势难再拔身出来。但一个柔若无骨的身子却附上来，缠在他身后，温香软玉，带着湿漉漉的情欲，一下把他抱得死紧。

叶浩脑中一炸，一点清明也烟消云散，欲望炽热到极点，再也忍耐不住，就要去抱那绝美的身体。忽听身后那女子惊慌喊道：“小魔女！”

叶浩睁开眼，只见帐帘大开，思儿站在门口，弱小身子不断颤抖，眼睛殷红如血，戟指怒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久病的身躯，怎堪这等打击，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在地。

叶浩如遭火淬，正要抢步上前，背后女子却像八爪鱼似的，怎么也甩不脱，更咬住他耳垂，委屈之极地道：“叶郎，你可不能抛下我！”

思小姐气极反笑：“好，好，都叶郎了！”掉头再也不顾，脚步踉跄，拼命向前疾行。叶浩将身后女子一推，急追了上去：“思儿，你听我说，这是她故意布的陷阱……”

思小姐脸色冰冷，毫无生气，像是一截枯木，只知往前走。她体力已虚，几步间跌倒在地，叶浩正要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也不知这孱弱的身体哪来的气力，虽似风中浮萍，但颤抖着，仍一步步向前。叶浩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思儿，真不是我的错……”

思小姐盯着他，像看陌生人一样，没有喜怒哀乐：“让开！”她背叛了宗门，罄尽了所有，来从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却背着她，做出难以饶恕的事情。她无法原谅，疾步前行中，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好像美丽的水晶坠地，碎成无数片，再也缝补不好。

叶浩双臂松下，默默让到一旁。他无法对视这纯洁而无情的目光，他感到胆怯心虚。思小姐走了几步，哇地喷出口鲜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的殷红。她连血迹也不擦，仍是颤抖着身躯，向辕门口走去。温暖的秋日也暗淡下来，照得广袤草原一片血红。

叶浩手足冰凉，站在当地，一动不动。思儿的身影出了辕门，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那么柔弱而无助。他只觉自己的心刀剐一样痛，泪水盈满了眼眶，却一滴也掉不下来。

重回营帐时，子苏已换了件白袍，湿润的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慵懒中有分别致的美丽。她正坐在椅子中，见到叶浩，脸上掠过一丝羞涩。

叶浩浑没留心，铁青着脸：“你满意了么？”

子苏叹息一声，倒也坦白：“非常之事，必须用非常手段。那薰香是秘制的，有催情效果。想不到你对那小魔女用情颇深，这可不是好事。”

“你到底想做什么？”叶浩铁青着脸。

“圣门骁天骑、幽门圣骧卫都已在路上，明日午时就能到达。”子苏淡然答道，肃手请叶浩坐。叶浩仍自站着：“那又如何？”

子苏霍地立起身，一脸激动：“在此之前，若不能攻下飞鹰城，上古大战便将重演。亿兆生民苦无宁日，天下汹汹尽是战火，你就忍看清蒙、看中原陷入如此大战？”叶浩抬眼望天：“那又与我何干！我就奇怪了，你既如此悲天悯人，索性代表仙宗认输，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何苦逼人太甚！”子苏被呛得说不出话，这小子分明是歪理，却叫她无从反驳，只好道：“你母亲是蓬莱山人，你难道一点不恋旧！”

叶浩冷哼道：“她可是死在你们手下，这仇我迟早要报！”

“那你父亲又是死于谁人之手！”子苏词锋尖锐。

叶浩被说到痛处，一时回答不上，半晌道：“仙宗幽门，我谁也不会放过！”“气魄倒是不小！”子苏一拂鬓发，“那你如何又与幽门圣女好上？更为了仇人，置迂难营袍泽于不顾。待得大战引发，他们决无幸理，个个要阵前杀头，嘿，一千多颗人头，在草地上乱滚，其中有你的叔伯，有你的兄弟，甚至你的继母雪姨！”叶浩闭上眼睛，那血淋淋的场景，却生动异常地浮现脑海。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感觉心中最柔弱的部分被击中了。子苏断喝一声：“你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原谅你么！”叶浩眉头紧蹙，似乎要扭结一起。一幕幕景象纷至沓来，时而思儿的薄怒轻嗔，时而父亲的惨死情状。他痛苦地抱着头，却脱不开挣扎纠缠。

子苏换过口吻，柔声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但这并非没有解决之道。”叶浩倏地睁眼：“有什么办法？”

“你的难处无非两点：一是要保存迂难营；二是要不使那小魔女受伤害。其实这并非难以调和。”子苏循循善诱。

叶浩不住颔首，已经被主导了思维，只希望对方真能说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很简单！你攻下飞鹰城，迂难营就能幸存。至于那思小姐，我决不为难，任她离开！”子苏说得简单明了。

叶浩嘿笑道：“说到底，还是你想赢太一之战，我凭什么听你的。”

子苏望向他，哧地一笑：“天下战乱一起，圣女回归昆仑山，你们这辈子都无法相见，更不用说解释误会，破镜重圆。”

叶浩缄默不语了。子苏展开最后一击：“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你能杀死秦伯，为父雪仇！”叶浩呼吸粗重，脸色阴晴不定，好半晌才平静，问道：“太一之战到底是争夺什么？”

子苏露出沉思之色，声音缥缈，仿佛穿透了千年：“大陆之上仙法族群虽多，实则可归为四类，仙宗尚日曜之力，幽门取月华之精，星宿海感交恒河星辰，萨满团敬祀崇山峻岭。这四种力量超脱于尘俗，原不该存于当世，究其缘由由，是为了制衡第五种力量。”

“第五种力量？”叶浩眼闪异彩。

子苏缓缓道：“不论草原歌谣、中土史书、南疆传说，最早的记载都始于一场洪水。一般的说法是，天神共工怒触不周山，由此地陷东南，洪水泛滥，各族的圣王率众疏通，然后有了大地、山川、河流，民始得以安乐。其实这也不尽是传说，那场怀山襄陵、毁天灭地的洪水确实有过，便是第五种力量的肆虐。”叶浩听得入神：“是大海么？”“对，就是大海！”子苏负手于后，“茫然无垠的大海，无远弗界，海鸣泛滥之时，山陵摧崩，天地变色，非是人力所能阻挡。而海族之众，更非人类可以比拟。洪荒之灾中，不论中土、南疆、草原尽皆淹没，所幸天道从来眷顾弱小，有些人便被赋予了方仙术，更在河洛中获得远古奇书，因其谕旨，收集天下神铁，打造出九鼎，以镇河海六虚，由此洪水始退。”

“太一之战争夺的莫不是这九鼎？”叶浩问道。

子苏叹道：“皇权的象征是玉玺，这九鼎在仙道中，也是一样分量。上古之时，为防海鸣再来，谁保存九鼎，谁便有号令天下之权。随着时间流逝，洪灾渐为人忘却，而后只剩下虚名之争。敝派与幽门由此争斗千年，因袭成法之下，却也无法扭转。”

叶浩皱眉道：“积怨千年，那便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非得分出胜负不可！”子苏目光凝定，“你若出手，先破城池，而后击杀秦伯，父仇、迂难营都可得了结。事了之时，你可携思小姐避往中原、南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敝派可以承诺，在中原各国，尽力保你周全！”叶浩听得心动，如此倒真是两全其美之策。转念一想，却苦笑道：“我不过周天境界，怎能破城？”

子苏见他意动，胸有成竹道：“羽妍师叔曾融合太初、星辰两大奇功，以神弓为媒，创出一项惊世绝技，炼神之境便可抵返虚。你若能施展，区区绝锁大阵，可以一箭破除！”

叶浩傻眼道：“我娘亲又没传下，我怎么会？”

“你不但会，而且用过！”子苏看他一眼，大有深意，“昨日在中军帐中，你那虚射一箭，威力之大，已非周天范畴。”

叶浩如醍醐灌顶，忆起昨日那一箭，的确是如有神助。当时体内真融运行似乎异于寻常，但具体路线却已忘记。他皱紧眉头，沉思半天，仍想不出一个头绪。索性掣弓在手，拉弦满月，也找不到感觉。

子苏回忆道：“记得有一次宗主说过这项奇功，其诀窍与弓箭原理相通。弓胎刚强为阳，弦线柔韧为阴，阴阳相生互见，实则暗合天理。两大奇功在应用上，也是这般道理。”叶浩脑中划过一道灵光，好像暗夜摸索前行的人，突然有一道闪电照彻天地。那玉佩上十六字，一一忆起：太初为阳，星辰为阴，阴阳既济，神功逞威。

他分心两用，星辰力绕弦，太初罡经胎，缓缓拉开神弓，两股真融竟阴阳相济，在机械之外，又叠上一层神力，继而两相合一，化在一起。与此同时，体内真融也生变化，重复上次的异象。

神弓嗡嗡鸣响，他已拉弓至满月，仿佛崇山峻岭一般，气势凛然如天神。子苏心中一颤，后退一步：“停下！你要将整座营寨都毁了么？”

叶浩松弦收弓，问道：“就是这样么？”

子苏大为振奋：“这一箭之力，即使秦伯也要辟易。好了，即刻传令下去，全军攻城，务必要在天黑之前拿下。”

叶浩颔首道：“今日定要射杀秦老贼！”

秦伯爱怜地看着思儿，半个时辰前，她晕厥在绝锁大阵外，脸色惨白如死。原来重伤之下，又遭沉重打击，心中枯槁如灰，全身真融乱窜，险致走火入魔。幸好秦伯及时救治，仍是元气大伤。

“那小子怎么对你了？”秦伯反复问了多遍，思小姐却总是不肯回答，眸子没有丝毫生气，木偶泥塑一样，躺倒在榻上。

秦伯心中大恸，多有灵气的女孩儿呀！那叶浩究竟造了什么孽，让她伤得这样？“小姐放心，明日我定将他碎尸万段！”秦伯一脸阴冷。

思小姐挣扎着道：“我的事不用你管！”秦伯又怜又怒：“事到如今，你还在袒护那小子。不行，我非杀他不可。”思小姐正要说话，秦伯却蓦地一震，动作僵滞：“好强的气势！哪来的炼神高手？”

话音刚落，一声轰隆巨响传来，大地似也在震颤，桌椅蒲团尽皆跳起。院子中是绝锁大阵阵眼，最核心处以一件仙器驱动，巨响之后，突然光华闪耀，碎成了无数片。

绝锁大阵被破了！

秦伯神色剧变，匆忙交代道：“小姐你好好休息，我去去便来！”身形掠起，如长虹经空，倏忽不见踪影。

迂难营众瞠目结舌，难以相信那一箭之威。无以形容叶浩当时的威势，众人只见他控弦之时，全身都笼罩在光华中，好似初升旭日，又像茫茫星光，仿佛广袤草原就踩在他脚下。

那一箭刮起绝强罡风，与大阵幽光相撞，剧烈颤动后，幽光泯然无形。而神箭去势未止，城门轰然倒塌，砖石尘埃激扬如雨，仿佛鸿蒙初开景象。号称草原最坚固的要塞飞鹰，终于倒塌了。

叶浩长弓向前一挥，千骑应声而动，席卷过长草连天的平川，逆着浩荡的天风，向飞鹰城冲去。这一战蓄势了两月，耗尽了鲜血生命，激荡着豪情壮志，最终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迂难营众尽情嘶喊，落日余晖中，长刀卷裹着血光。这一次他们再不能胜，就是死！飞鹰战士匆促迎战，箭矢只发了两次，敌人已冲入城池。残酷的巷战即将展开。

红石来不及找秦伯，匆促组织了残军，在狭仄的主道上展开激战。城内一应是石屋，坚固高大，千余人的厮杀，只有丈许宽的战场，每前进一步，都是鲜血与残肢堆积。两方兵士不约而同选择了弓箭高射，蝗雨一样的流矢划过天空，无情收割着生命。

飞鹰人不及骑马，徒步应战，以己之短去迎击沉重的马蹄、无情的长刀，很快败下阵来。冲在最前的战士陡觉压力一轻，却是冲出了长巷，抵达空旷的校场。飞鹰战士死伤殆尽，只剩十几名羽威，在克勤的率领下，将城主红石护在中心。迂难营众骑绕成环形，围得水泄不通。

红石仰天无语，这个列祖列宗守卫百年的城堡，终于要在他手中沦陷。夕阳即将吞没最后一缕光辉，打在他缓缓拔出的长刀上，映出一泓如血的光芒。飞鹰人只能战死沙场，这是最终的宿命。他与崇敬的英雄一般，迎来与城偕亡的机会。

秦伯像高高在上的神魔，飞临废墟城门的上空，俯视着策马冲来的叶浩、子苏。两方之间无须再说什么，唯一的结局，就是你死我活，容不得丝毫转圜。叶浩掣弓在手，融合星辰、太初两大奇功，毁天灭地的一箭射出，直撞向不共戴天的仇人。秦伯目露奇光，全力一掌轰出，箭矢碎成齑粉，冲击余波四下翻腾，竟在地面上撞出丈许宽的深坑。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秦伯后退一丈，叶浩坐骑直接倒毙，摔入长草之中。“好，好！竟是羽妍当年秘技，叶浩，你终于有一战之力了。”秦伯仰天大笑，身形却不停，流星般袭来，一掌罩向子苏。子苏只觉威压如山，竟毫无还手之力，忙弃马逃逸，还是受了冲击，哇地吐出口鲜血。

秦伯冷笑道：“你不是要战么？等会就取了你性命！现在是炼神境界的战斗，你一边呆着，不是能插上手的。”

子苏手足冰凉，她已将秦伯功力估计得够高，想不到竟是这般厉害！叶浩依靠神功秘技，能取胜么？她心中一颤，不敢去想。

叶浩蹲踞在地，取了两箭上弦，体内星辰、太初融合，似与天地交感一体，气机将秦伯飞袭的身形锁定。泛着冷芒的箭镞不断移动，终于脱弦飞出。与此同时，他展开光翅，向远处飞掠。这两箭最多让秦伯受些小伤，而弓箭之要，在于与对手保持距离。

秦伯深谙三昧，不顾一切，要冲近前来。他望着呼啸而至的箭矢，抢身避开一箭，而后一掌击出，将另一箭拍飞数丈。

轰隆连声，两支箭尽撞中飞鹰城墙，又是一大片倒塌。只这一阻，两人距离拉开到三里远。叶浩扇动光翅，倏地一个回旋，向另一方向逸去，与此同时，又是两根箭矢射出，角度极为刁钻，敌手只能硬挡。

秦伯一咬牙，尽力轰出一道光柱，两箭微微受阻，偏离原来目标，擦着双臂飞过，各带下一爿血肉。而身形几乎不受阻，紧紧追了上去。

最后一个羽威战死。鲜血飞溅，喷得克勤、夜鹰满脸。

两人向红石躬身一礼：“城主，我们先走一步！”

红石伸出两手，抚在他们头顶：“去吧，孩子们！鹰神的荣光永不陨落！”两人以刀互击，音质铿锵，大声应道：“永不陨落！”

如此又是十箭，秦伯或阻或避，不在乎小伤，已迫近到里许远。

叶浩一摸箭壶，只剩下四根，脸色不由一变。他一咬牙，抽出三根，呈品字形射出，施展全力，尽袭向秦伯要害。这一次，由不得他使花巧，只能停下硬挡。秦伯望着箭镞奔来，高深莫测地一笑，空中幽光扭曲，身形竟平空消失，再现时只有十丈远。

但是，战局已定了。十丈远近，叶浩又只剩一箭，再无抗御之能！

子苏失去镇定，想要飞身助阵，但秦伯一击之下，已受重伤，况且这也不是她能插得了手的。

这时，废墟之上，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周遭刀枪如林，暮色中冷光闪烁。迂难营众迫近一丈，将红石拥在中间，一有异动，立即千刀齐上。

红石脸色平静，伸平双臂，如苍鹰展翅一般，桀骜地望着天空。

“不孝孙红石敬告列祖列宗，飞鹰城堡一百二十三年秋，清蒙迂难营槌城，五千铁甲尽数战死，百年城垣归于废墟。祖脉血胤由此断绝，皆红石一人之罪。念祖宗创业维艰，红石唯死战以报。百年千年，红日东升，草原歌谣中传唱者，将是我飞鹰血烈之名。不孝孙再三叩首！”

他高举长刀，义无返顾，向前冲去。

血雨骤起，长刀坠落在地，铿锵声响久久不绝，应和着飞鹰城最后的悲号。

秦伯迫近十丈，弓箭无从出手，叶浩已成瓮中之鳖。他虽扇动光翅，拼命退却，但是速度不及对手，距离越拉越近。

秦伯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擎起巨灵凶掌，拍向对手后背大穴。这一击罄尽全力，只要击实，任是炼神高手，也要粉身碎骨。

子苏虽远远望去，也觉那一掌翻江倒海之力，叶浩根本无从躲闪，唯余身死一途。夜色四下笼罩，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那团幽光，溶溶泄泄，仿佛吞吐了日月，喷薄出神魔般力量。

废墟之上，思小姐惊叫一声，软软瘫倒在地，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一掌的名堂，是秦伯压箱底绝技，师尊也要小心应付，更何况周天境界的叶浩。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鼻翼滑落。小耗子……她只觉芳心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捏在一起，痛得无以复加。

秦伯笃定地笑，忽见叶浩回头，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就像耐心的猎人，终于等到出手的机会。他警觉不对，却已经晚了。

后羿弓倏地拉开，在不可能的距离，不可能的角度，射出了最后一箭。秦伯想到了与叶护的战斗，最后时刻，也是这般不可思议的一箭。

哲别！又是哲别！无视距离与角度的神箭！

他瞪大眼睛，看着箭矢穿过幽光，胸膛被轰出透明大洞，而后幽光消散，身躯凝定在虚空中！“好，好！果然是羽妍的儿子，老夫输得心服口服！”秦伯哈哈大笑，这时鲜血才从伤口喷出，漫天洒落。

叶浩殊无欣喜：“不过侥幸而已！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秦伯续住最后一口气：“你对思儿若有一分情义，就请护送她往突古王都！”叶浩沉重颔首，有几分茫然：“你放心，有我一口气在，决不会让她伤到分毫！”

秦伯欣慰地闭眼：“如此就好！如此……”最后真融散去，他笑容安详，身躯直挺挺往地面坠落。一代炼神高手，就此陨落！

瞬息之间，风云突变。子苏愣愣地望着，还没缓过神来，突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秦伯！”

思儿从废墟上挣起，在砖石瓦砾间飞跑，伤后身体虚弱，不时绊倒在地，但她不顾疼痛与伤痕，迅速又爬起来，最后手足并用，奔到秦伯遗体旁。直挺挺地跪倒，她没有哭泣和哀号。也许伤到深处，心如死灰。秦伯从小就服侍她，与其说是仆主，不如说是祖孙。她总是淘气，而秦伯一次次地，只是无奈笑笑，继续惯她宠她。师尊总是高高在上，而身为圣女，与师姐妹们隔阂又深，寂寞的昆仑山上，只有秦伯待她最好。

那已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但是现在，秦伯死了，被她的恋人杀了。

她的心裂成两半，一半痛于亲人的死，一半恨恋人的无情。这该死的小耗子，他不仅与别的女人勾搭，更杀死了最亲的秦伯。

一只手搭上肩膀，有人温声道：“别哭了，我会保护你的。”

不用回头，她便知道这是叶浩。那只手上传来的温暖不变，但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她憎恶地拨开：“叶都统，要杀便杀吧！用我去向仙宗请功，像杀秦伯一样，往我胸膛射个洞！”

叶浩默然无言，半晌道：“要哭就哭出来，别憋坏身子！”

思小姐冷漠得像具石雕，在凄冷的夜风中，不言不语。叶浩立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不知如何劝解。两人一站一跪，镰刀般的新月升上东天，清冷的光芒洒下，将这对男女冷冻得冰霜也似。此刻近在咫尺，但他们的心，却隔如参商。

不知何时，迂难营众聚拢上来，立在子苏身后，将他们围在中间。

天空中突然传来异响，将这冰封的宁静打破。好似雷霆经天，由远及近，一朵耀眼的白云诡异出现，散出东曦般光芒。幽幽月色比衬下去，草原上显得异常诡异。包括叶浩、奇#書*網收集整理思小姐，所有人抬头仰望，看着那朵云彩电掣而来，倏忽间已到飞鹰城上空。

子苏又惊又喜，低声喝道：“骁天骑！”

云彩倏地敛去，空中落下十人，一色重装铁甲，身材高大，若有方仙者看见，定要震惊莫名，这些人都已达周天境界。为首者发须皆白，眼蕴闪电，见者不敢对视，竟是炼神高手。

子苏快步上前行礼：“参见二长老！飞鹰城已攻下，不知您还率骁天骑来……”二长老颔首道：“你做得不错！正是因为破了城，宗主才令我等赶来。”子苏讶异道：“这又是为何？”

二长老笑道：“城池虽破了，幽门未必服输！只有将圣女一起除掉，釜底抽薪，太一之战才算胜利。羽妍之子竟也精通太初、星辰绝学，留着是宗门祸害，也须除掉。”子苏咀嚼话中深意，霍然一惊，脱口道：“我与那叶浩立过诺言，须放他与幽门魔女离去。飞鹰城既破，太一之战已胜，谅幽门腾不出风浪。这叶浩也不过周天境界……”

二长老脸色沉下来：“这是仙使该说的话么？二十年前羽妍一事，已丢尽宗门脸面，此次太一之战容不得一丝差错。”

子苏抗声道：“叶浩也是太初一脉，人才难得，必须置之死地而后快么？”二长老颔首道：“宗主也是一般想法，只要他肯立下誓约，重新效忠蓬莱山，可以留他一命。”

叶浩怒火腾地燃起：“放蓬莱山的臭屁！老子与你们杀母之仇，只有用血来洗刷，要我归降，白日做梦！”二长老嘿声冷笑：“年轻人不要贪图口舌之快！否则羽妍再世，也救你不得！”

叶浩转向子苏道：“蓬莱山的信诺就是这样的么？子苏，你可是承诺过的。”子苏面作难色，不知如何，芳心深处，竟不忍叶浩出事，遂出言劝解：“大丈夫趋利避害，因凶化吉，方为人杰。叶浩，你不可逞一时意气，以你的资质，投入宗门，定受天大重用。”

叶浩正要说话，背后衣衫一扯，却是思小姐苍白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从所未有的郑重：“叶浩，你答应他们吧，我决不怪你！”

叶浩胸中一堵，只觉大石压在心头，连思儿……也这么想我！他四下一看，见射杀秦伯的血箭插在附近，遂凌空摄入手中，长声笑道：“老爹教导过我，真正的大丈夫，应该是重信诺，守情义！我爹娘生死守护，不离不弃，老子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二长老放声大笑：“好个不离不弃，今天我就遂你的意！”子苏一旁急道：“叶浩，你可要想清楚呀！”迂难营众也纷纷出声，劝解叶浩，唯有雪姨沉默不语。

“雪姨，老爹泉下有知，会支持我这么做么？”叶浩扬声问道。

雪姨霍然抬头，目光锐利：“老叶会引你为豪的。小浩，你真正是一个男子汉了。”“好！”叶浩豪气干云，掣弓在手，正要说话，思儿扳过他身子，眼中蓄满雾气：“小耗子，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投了仙宗，我决不会怪你。”叶浩一瞪眼睛：“男人决定的事情，女人少插嘴！”

思儿死灰的眸子一忽儿亮起来，又泛出所有的异彩，喃喃着道：“你真的愿意为我这样么？”叶浩胸中柔情翻涌，用力一点头：“小傻瓜，我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只要你不再怪我！”

思儿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流满了白玉般脸盘，猛然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一亲：“好，我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就像你爹娘一样。”

叶浩转过身来，将箭搭在弦上：“蓬莱山的鼠辈们，领教这一箭吧！”

身后是他的思儿，他的女人，以前的幽门圣女，现在身受重伤、柔弱无力的思儿，他如果战败，就要被杀死。他只能胜，不能败！

真融在体内狂涌，星辰力下十二重楼，狂卷着将膻中穴一抽而空，而后卷向神弓。万年寒铁的胎背，千年龙筋的弦丝，竟绷得咯咯作响，直要断摧。箭矢上更是奇光斑驳，狂风聚集，竟成了漩涡状。

箭未射出，威压之大，已令迂难营众喘不过气，纷纷退后数百步，伏倒在地上。二长老脸色愈发沉重，难以思议的模样：“天！这已经超越炼神，直有返虚威力。骁天骑，合击之术！”

十人排成三棱镞形，倾尽十二成功力，向前劈出一剑！十道辉煌耀眼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无匹的盾牌。

箭矢终于飞出，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至。

神弓砰的一声巨响，弦丝断成两截，流传千年的神兵毁灭了！叶浩像被抽光了所有的力量，一下子瘫坐在地，全身都渗出血迹。他苦笑着闭眼，就看这一箭之力了，全身十二奇经都已断裂，再无战斗之能。

两股至刚至伟的力量撞击一起，光盾一下湮没无踪，而箭矢虽碎成粉末，但是劲风不断，仍朝前袭去。

百步方圆，地面被刮得沟壑重重，仿佛鸿蒙初开景象。尘埃落定，定睛再看时，骁天骑血肉残肢横飞。显然他们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叶浩松口气，全身剧痛不已，主脉俱已经断裂，他成了一个废人！不过这也值了，能保护住思儿，即便是凌迟碎剐，也毫无怨言。

他转头一笑，见到思儿哭得泪人也似，急切地将他扶住，想要说话，却无语凝咽。两人痴痴地对视，浑然忘了一切。

废墟之中，蓦地腾起股尘埃，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站起，却是二长老，他的右臂炸断了，一身铁甲碎成片缕，但功力却还在，只听他狞笑一声：“真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叶浩，你现在筋脉寸断，一身功力尽失，看你如何保护小魔女！”叶浩神色剧变，强要撑起，但挣至一半，又复倒入思儿怀中。他真的站不起来了，太累了。

思儿却一派宁静，揽腰抱住他：“小耗子，没关系的，我已无憾了。”

叶浩看着她安静的笑容，前所未有，绽放在白玉般的脸上，心中忽然安定下来：“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无憾了。”

二长老嘿笑道：“如此甚好！”正要踱步向前，忽听见一阵气旋嘶鸣，数百根劲矢飞来，齐齐落在身前，阻住他去路。

二长老吓得一身冷汗，若是身体无恙，千根劲矢也如蚊蚋。但功力大损之际，却万万抵挡不过。顾首望去，只见迂难营不知何时列成阵势，千把长弓一起对准自己，十数具投石机更张开肱臂，装满了石弹。

冷汗泠泠而下，二长老不敢稍有动弹。

郑青破口大骂：“老家伙，你他妈的再敢嚣张，我迂难营的人，是你想动就动么？你个老王八，不给你点厉害，还以为老子们好欺负。”

这一轮怒骂大是解气，迂难营众大声喝彩，握弓的手更紧了几分。

二长老不动声色，冷然道：“蓬莱一怒，天下流血。你们就不怕么？”

郑青仰天笑道：“老家伙，你听过迂难营怕过谁！老子们杀过官、抢过粮、贪过银、造过反，就差没动仙宗！你如果不信，大可试试！”

迂难营众本是亡命之徒，此刻又杀红了眼，天下之大，的确没什么好怕的！他妈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二长老还真不敢动，转向子苏道：“子苏，你就这么袖手旁观么？宗主若是知道，定要重重罚你！”子苏望着一身血迹的叶浩，一咬牙道：“我仙宗要教化万民，岂可失信于人！二长老，恕我爱莫能助！”

两方僵持住，二长老暗暗叫苦，迂难营众也不敢轻易动手。

叶浩胸中豪气翻涌，舍尽最后力量，大声喊道：“兄弟们好意，我叶浩心领，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连累大家！兄弟们就撤手吧，若有下辈子，我们再作袍泽！”

众头领抢着要说，还是袁远占了先：“小浩，你这是说什么鸟话！我们迂难营就是一家人，有难不帮，还算人么！你尽管走，天下之大，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不丢迂难营的脸，兄弟们今天就算值了。”

一千营众目光齐齐投来，诚恳热烈，几乎要将叶浩熔化。

雪姨哽咽道：“小浩，你就走吧！不要辜负了大家苦心，迟则生变！”

叶浩不知哪来的力气，跪倒在地，咚咚叩了三个响头：“叔伯兄弟们，叶浩若再客气，就是看不起你们！大恩不言谢，我一辈子都是迂难营的人。”思儿也陪他跪倒，待叩完头，将他扶了起来。两人身影摇晃，相互扶持，涉过连天长草，越走越远。

那轮新月洒下皎洁的银辉，将广袤的草原照得如覆霜雪。两人走得艰难却从容，仿佛一生一世，就尽在脚下。

子苏怅然遥望，发出无声的叹息。纷纷攘攘的天下，勾心斗角的争夺，不会因为离开，就停滞不前。摆在她眼前的，便是如何安抚二长老，尽力保住迂难营。

而太一之战，因为飞鹰城破，就真的结束了吗？也许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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