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指环》

作者：岑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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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的缘由

第一次看岑凯伦的小说。已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总爱看爱情小说，但年纪小小，对爱情，一点也不明白；今天，还爱看爱情小说，虽不再年轻，对爱情，仍是不明不白。

真想问一句：写爱情小说的人，又懂得爱情多少？

给岑凯伦的小说重新包装、制作、出版的同时，可否给这个问题找个答案？

最简单的方法，问问作者吧，那，就邀请她写一篇序。

多次邀约，岑小姐很有原则、很有耐性、很有礼貌地推辞、解释、道歉，她说：“真对不起，我写作那么多年，写了七十多部作品，但从不曾为自己或为别人写过序，不知怎写啊！请原宥我吧！”

好奇怪，给人推却，竟没半点不开心。原因？岑凯伦的说话语气间，令你相信，她真个不知怎下笔写一篇序，虽然，她有着那么长的一段摇笔杆的日子。“我开始写小说是很偶然的事。你知道吗？我是读工科的，到出版社走走，负责人鼓励我写小说，我闹着玩写写，没想过要写甚么伟大作品，没立心要做甚么成功作家，但出版人疼我、编辑人员疼我、读者疼我，一写便这许多年。我最自傲的，是我很守信用，从不脱稿，答应了人的一定办到，做不来的可不敢轻率承诺……”

既全然相信了，总不能强逼人做一些她不愿意的事。那么，岑小姐，写一句话，给旧读者送个祝福，给新读者打个招呼，可以吗？

岑凯伦沉默数秒后，嗔道：“你这样问我，我脑里闪出了一句话，是我最坦率、最真诚的心意，代表我对支持了我那么多年的小妹妹、小弟弟的心意，可是，我怕说了出来，别人会取笑哩！”

不怕、不怕，请说出来，也请写下来。

那句话是：我爱你们！

刊在书折内。

没有一篇长长的文章为我为你道出甚么是爱情，但一句话，就四个字，至少让我让你知道，坦率真诚说出来的爱意，总是悦耳惬心，那怕，对我对你来说，天荒地老，始终是小说故事，遥不可及！

文林社　编辑部

方敏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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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满怀希望，满心喜悦的丘婷婷，坐在那豪华汽车里，很舒服、很满足。

她感到，新的开始、好的开始，从此享福了。

这车子很大，很漂亮，她在上海没见过，连做梦也没有梦见过，还有个穿了制服的人为她开车，好威风啊！

怪不得妈妈常说任奶奶嫁进皇宫去了。

唯一可惜的，是任俊铭没有来接车。

他忙吧！丘婷婷从那蓝色羊毛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看看，咭的一声笑出来。

司机在倒后镜里看她一眼。

司机从红磡火车站接到丘婷婷。看她一眼，梳着两条小孖辫，额前一排刘海，肌肤是难得一见的细嫩洁白，穿件蓝衬衣，蓝布裤，外罩一件外套。

脚上一双白袜，黑布鞋上绣了朵荷花，手上拿个灰蓝旅行袋。哎，就是土。

司机一直在怀疑，这个土妹子，如何和孙少爷配成一对。

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甚么都不用提，单是谈话吧，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还有，这上海姑娘，和绮年娜小姐怎样比？绮年娜小姐新潮、洋派头，身材？嘿！没得比了。

差点忘了贵气的金翡翠小姐，仪态、风度连绮年娜小姐都比不上，这上海姑娘就更谈不上了。

当然，孙少爷还有许多许多女朋友，不过来往得最密切的是绮年娜和金翡翠吧。

汽车驶进一个大花园，花园当中有幢房子，丘婷婷好兴奋，哎唷！真是华贵无比，北京的故宫也好不了这里多少。

车停下来，司机为她开了车门，她很小心的下车，可别弄污了这华贵的车。这时候，一个穿白衬衣，黑裙子的女孩子想过来抢她的旅行袋，丘婷婷连忙两手护住旅行袋，低声问：“你是谁？”

妈说过，香港坏人多，有人抢钱。她有两百块港币，还有三条新裙子，一双新皮鞋。皮鞋是红色的，好时髦的，是去年任奶奶托人从香港带到上海送给她的。

“丘小姐，我是这儿的仆人，我替你把行李送到房间。”

仆人？工人，妈说过香港的有钱人都有工人，她想想，笑笑，把旅行袋交给她：“我不是丘小姐，是丘婷婷，你叫我丘婷婷。”

“你是主人，我是工人，我不敢叫丘小姐的名字。”

女仆走进去，另一个女仆迎过来带她进客厅，哗，客厅好大，地上软绵绵。

“丘小姐喜欢喝甚么？”

“这……”她想着在上海时，对户的张叔叔教过她，好好喝的：“朱……古力。”

不久，女仆推来一辆金色的餐车，餐车上有饮品、点心和糖果。

丘婷婷每样要了一些，女仆问：“丘小姐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是有点倦，想着能来香港，几晚没睡好，但是，我还是想等任俊铭回来。”

“孙少爷要很晚才能回来。”

“昨天通长途电话，他知道我今天来的。”她有点不开心。

“没办法，生意上的应酬多。”今天金翡翠在家开舞会，任俊铭被邀请做男主人，不到天亮，他不会回来。

“啊，好吧，我想躺一会。”女仆带丘婷婷进内厅，内厅地面滑的，光亮的，冰凉的，没甚么家具，四周有一排排金色的高背椅。

丘婷婷呆看了一会，傻气的问：“这儿还开溜冰场？”

“这是跳舞厅，孙少爷每个星期日都在家里开舞会。”女仆微笑回答。

“舞会？”丘婷婷倒不好意思问得太多，但她实在不明白。

跳舞厅旁有道玻璃纤维的楼梯，扶手用水晶做的，水晶扶手内装了灯，金色小珠在里面滚来滚去，很美。

经过跳舞厅，是个小偏厅，小偏厅内只有一张日式矮枱，地上铺满长毛地毯，地毯上缀满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地垫子，旁边有楼梯，女仆带她上二楼。

女佣推开一扇门，啧啧，这房间多美，别的不说，单是那张床，一看见就想睡。

她大概太倦，换了套布睡衣，人倒在床上，又软又香，一会就睡着了。

她一觉醒来，觉得精神很好，床头有个钟，一看，五点，不会吧？她进房间已经五点，她摇摇钟，没坏，哗！睡了十二个钟头？怪不得肚子叽咕、叽咕。

她穿上布鞋，想出去找那些女工人看看有甚么可以吃的。

她听见楼梯有脚步声，她好高兴，走上来的，竟然是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了一套很漂亮的深灰色西装，这个人她好像见过，但又好像没有见过。他一面抛着车匙，一边哼歌，跑着上来，看见丘婷婷，呆了呆，一会，又指住她，很小心的问：“你是……丘婷婷？”

“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来这儿干甚么？”她拉了拉睡衣。

“我住在这儿，当然要回来。”

“任俊铭？”她好高兴的叫出来：“你本人比照片还漂亮，我认不到你。”

任俊铭打量她，这土头土脑的就是丘婷婷？看她的发型多老土，像个丫头，她身上穿的是甚么鬼东西！女人睡觉不是穿睡袍吗？还有那双布鞋，哎！那朵红花，像拍民初剧。

“你为甚么不睡？半夜三更在这儿干甚么？”任俊铭心虚，她不是等他回来吧？

“我睡了呀，一睡就十二小时，连晚饭也没有吃，你不是刚回来吧？谈公事、搞应酬要通宵？”

“这个时候厨房的佣人已经休息，你睡房有冰箱，里面放了很多食物。”

“怎么把家里的冰箱放在我房间？”

“我们家里每个厅、每个房都有冰箱，你不要大惊小怪，晚安，我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晚安？太阳都快出来了，任俊铭，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们谈谈好吗？反正你上床没多久又要下床，香港上班是朝九晚五的，是吗？”

“我每天十时半才上班，对不起。”任俊铭不耐顷：“改天见。”

“你吃早餐的时候我会在的。”

“我今天不吃早餐。”任俊铭打个呵欠，也不理她，直上三楼。

丘婷婷来香港耽了三天，自从初来那晚之后，她没有见过任俊铭。

这天，他五点多就回来了。

丘婷婷马上拉住他道：“任俊铭……”

“你身上穿的是甚么衣服？”

“睡衣啊，在上海买的。”

“睡衣？好，睡衣，你怎可以穿着睡衣在家里随便走。”

“在家里不穿睡衣穿甚么？我带来的裙子？不！那是和你上街穿的。”

“你……”丘婷婷那傻傻纯纯的样子，任俊铭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他提高嗓门：“亚凤！”

曾经替丘婷婷提旅行袋的女仆急急忙忙走出来：“孙少爷。”

“金妈甚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任俊铭吐了口气，明天他便要在家里开舞会，如果他的朋友看见丘婷婷，还以为他家来了个讨饭的：“我明天在家里请客，你这样子怎能见人？金妈又不在，否则她可以帮你去添置新衣。现在，先由亚凤陪你去买几条裙子。”

“我带了裙子来，还有漂亮的皮鞋，明天我会打扮得好漂亮。”丘婷婷说：“今晚你在家里吃饭，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妈要我告诉你……”

“不，我今晚有应酬不能陪你，我回来只不过换衣服罢了，你感到寂寞可以叫亚凤陪你去逛公司，你的睡衣令人看了很不顺眼，还有这布鞋。”

“我一点也不寂寞，我每晚看电视看到四、五点，亚凤已教会我开房间的电视。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任奶奶曾说过会送我一样东西。”

“噢，是的，等会儿我拿给你。”

任俊铭上楼，丘婷婷跟着他上楼，到二楼，任俊铭说：“你在房间等我。”

“我想参观你的房间。”

“我赶时间，改天吧！”

丘婷婷无可奈何，乖乖的回到房去。

丘婷婷来香港后，最喜欢看电视了，看电视也成为她唯一的消遣，她每次回房间，第一件事就开电视机。但是刚才任俊铭叫她在房里等，她连电视机也不想开，专心等任俊铭。

半小时后，门钤叮当叮当响，丘婷婷跑过去开门，她把房门大开，请任俊铭进去。

任俊铭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把一个小小的首饰箱交给丘婷婷：“祖母叫我交给你的，还有钥匙。”

“进来喝杯果汁。”

他摇摇头：“我赶时间去接朋友。”

任俊铭转身便走，丘婷婷目送他离开甬道，一直走下楼梯。

丘婷婷无精打采的关上了房门。

她坐在床上，用钥匙把首饰箱打开了。首饰箱虽然不大，但是长、阔也有十二厘米，这么大个箱子，里面就只放了一枚指环。

指环是米色的，雕上花，是象牙的。

曾听张叔叔说过首饰最名贵的是钻石、翡翠、珍珠、白金和黄金。从来没听他提过象牙。

虽然无论任奶奶送她甚么，都是留作纪念，绝不能变卖，但任奶奶那么富有，起码应该留个黄金指环给她。

她把象牙戒指放回首饰箱，锁好，顺手往抽屉一塞，戴都不想戴。

亚凤来请她吃饭，天天一个人吃饭，佣人在后面排满，孤寂又拘束，她请亚凤把饭开到房间来。

她一面吃饭一面看电视，今晚TVB电视长剧“射雕英雄传”播映大结局，她要看坏蛋杨康怎样下场。

第二天，她知道俊铭在家里请客，她梳好辫子，她看见电视里的女艺员都喜欢在辫子上插花，她也在花瓶上摘了两朵兰花，分别插在两东辫子上。

她又把裙子拿出来。

丘婷婷看见电视里的女艺员，穿的裙子短得惊人，不单只露出小腿，露出大腿，坐下时几乎连内裤也露出了，实在太不检点、太不像话。

她这条裙子便不同，在膝盖下，而且只露出少许小腿，是一条绿色绒裙子，她妈说她那粉红色的皮肤，穿甚么颜色的衣服都好看。她把裙子穿在身上，觉得很大方，比那些电视艺员的短裙，好看得多了。

她把红皮鞋拿出来，很小心的穿上。

她对自己很满意，走到楼下，看见亚凤，她拉着她问：“亚凤，我今天美不美？”

“很……”亚凤忍住笑。

“孙少爷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回来，现在时间还早。”

丘婷婷心想，连亚凤也赞她美，她倒要令任俊铭惊喜一下：“亚凤，我吃过午饭回房间，孙少爷回来你通知我。”

“好的。”今天请客，管家又不在，亚凤是女仆领班，要做的事很多。

丘婷婷吃过午饭，回房间等任俊铭回来让他惊艳，最初坐在皮椅里，开了电视机，看“四眼神采”重播。由于吃饱饭，人太舒服，她由皮椅上起来躺到床上，结果睡着了。

铃声响，她跳起来，揉揉眼睛，顺手开了灯，把房门开了，一个女仆把点心送进来。

“下午茶时间了？”她打个呵欠，怪不得刚才不自觉地开灯，窗外都暗沉了：“亚凤呢？”

“她忙着，今天孙少爷请客，她要打点一切。啊！亚凤叫我告诉丘小姐，孙少爷已经回来了。”

“他在哪儿？叫他来看我。”

“他陪朋友在餐厅吃下午茶，他要招呼朋友，一定走不开。”

“那我到餐厅看他。”

“丘小姐，你最好不要去，餐厅已坐满客人，你走进去没位置，站着很尴尬。”

“这也是，”丘婷婷点点头：“他们吃完点心会做甚么？”

“到跳舞厅跳跳舞，你可以到跳舞厅找孙少爷，那儿没有特别编排，站着、坐下、跳舞都可以的。”

“好，等会儿我去跳舞厅。”

丘婷婷吃了点心，洗把脸，照照镜子，唷！刚才睡得忘形，两朵兰花都残了。

她重新梳好辫子，再摘两朵兰花分别插在辫子上。

她拉好裙子，下楼经过偏厅，然后再到跳舞厅。

进去一看，暗沉沉，一片粉红，电力不足，里面的确有不少人，有男有女，有些喝酒，有些谈笑，有人在跳舞。

大家看见她进来，像看风景似的。

“这女孩子是谁？打扮好怪。”

“裙子才怪，便裙嘛，太长，晚装嘛，又太短。”

“绿裙、红鞋，真俗！”

“今年仍然流行撞色。”

“也不是这样撞法，她根本不懂打扮，任家的女仆吧，为甚么不穿制服？”

“她头上的花才怪，像青山跑出来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蛮滑稽的……”

丘婷婷突然被一手抓住。

“任俊铭！”

任俊铭把她拉过一边，低声责备：“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子？你是故意来给我添麻烦！”

“我穿了新裙子新皮鞋呀！”

任俊铭一手把她辫上的兰花抓下来，正要去拆辫子。

“俊铭。”一个女郎走过来，前面的头发鬈圈圈，又短又曲，后面的长发全梳起在后脑，脸上化了妆，图画一般美的脸。身上穿一条银白的裙子，肩膊只有两条吊带，上身又是珠子，又是闪亮的片子，下面是一层层的裙，刚与膝齐。

脖子上一条红宝石项链配上耳环、镯子、指环，十分华丽。

她一手挽住任俊铭的手臂，身体靠在任俊铭的怀里。穿那么少的衣服，香港人做衣服永远不够布料。两人又那么接近，丘婷婷不欲观之矣！

“你跟谁谈话那么生气？咦，这小女孩是谁？我以前没有见过。”

“她是我的妹妹！”任俊铭忙说。

“妹妹？”丘婷婷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不是说，你只有四个姐姐吗？哪来的妹妹？”

“堂妹，同乡的，刚由上海来。”

“啊！大陆来客，怪不得打扮穿衣都充满乡土味。”她上下打量她说：“你妹妹也很可爱，多少岁？”

“十五。”

“不……”丘婷婷发觉任俊铭记性很差，他甚么都忘记了，连她十八足岁也忘记了。

“十五岁零两个月。”任俊铭补充，他向那女郎笑着，他对她一点都不凶。

“啊！才十五岁，小得很！”她仿佛舒了一口气：“在哪儿念书？”

“她刚来，我还没时间替她找学校。不过，我九月一定会让她上学，我奶奶很喜欢这个孙女。”

“大陆英文程度不够，最好先替她请个补习老师，补好英文。”她倒是很热心：“小妹妹，你叫甚么名字？”

“丘婷婷，你呢？”

“她姓丘，你姓任，她怎会是你的堂妹？”她盯了任俊铭一眼，那大胸脯挤住任俊铭，两人显然不是普通朋友。

“也许是表妹，反正她叫我祖母任奶奶，你知道我一向不懂中国人的伦理关系。绮年娜，别管她，我们去跳舞。”

任俊铭马上把绮年娜拉开，怕说下去甚么都揭了底，女人吃醋挺麻烦的。

穿着白西装的任俊铭和穿着白舞衣的绮年娜在跳舞，手舞足蹈，像两个白色的剪影。

跟着，许多女孩子都被男孩子拉去跳舞，只有丘婷婷一个人没有人理。

她静静的，坐在墙角的椅子上。

她看得眼睛都花了，一双双，打架似的，一点都不好看。

“小妹妹，”绮年娜来到她身边，坐下：“你为甚庆不跳舞？”

“这种舞我不会跳，猴子上树似的，又碰来碰去，准有人被碰在地上。”

“这是的士高和新潮舞，等会儿我们还会跳滚轴溜冰的士高。你要不要杯鸡尾酒？”

“我不喝酒的，香港真怪，用鸡尾浸酒，一定臭死人。”

绮年娜哈哈笑，她走开去，一会拿了两只杯回来：“我给你带来了橙汁，没放鸡尾的，很香！”

“谢谢。”丘婷婷嗅了嗅才喝下一口：“今天才二十度，你穿那么少，上半身露了小半截出来，不冷吗？”

“跳起舞来全身发烫，你摸摸我，肩膊上还有汗水，黏黏的。”

丘婷婷只是看着她，她肩膊光秃秃，也许她不介意，但丘婷婷介意。

“我来的时候穿了件紫色的貂皮大衣，好暖的。”

“貂皮，是貂鼠的皮吧？有紫色的貂鼠吗？我都没有见过。”

“是染色的貂皮呀，真是土……”

“土包子是不是？上海也有许多土包子，但我不是，我在上海，是出了名的时髦姑娘，因为任奶奶常托人带衣服、鞋子给我。当然，跟你们比，我的确太保守了。”她再看看绮年娜：“你是任俊铭的女朋友吗？”

“我……”

任俊铭走过来，看见绮年娜一手拖起她：“你躲在这儿干甚么？快来陪我跳舞。”

自此再没有人理会丘婷婷，甚至吃晚餐时丘婷婷也没有座位。任俊铭低声对她说：“你回房间吃，好吗？”

她能说不好吗？说了任俊铭会理会她吗？她点点头，上楼去了。

说她不在乎、不难过是假的，她上楼的时候还看见任俊铭和绮年娜彼此搂着对方的腰，有说有笑。

妈叫她忍，妈说过：“如果到香港事事如意固然好，否则，甚么都要忍。不忍，你只有注定失败，我希望你成功回来，不要落荒而逃。”

那就忍吧，人离乡贱。

她吃过晚饭，看完电视，忍不住再到跳舞厅看看，奇怪，现在他们已没有手舞足蹈，大概累了吧。她看见任俊铭和绮年娜面贴着面，两个人贴得紧紧的，慢慢移动脚步。

她站了一会，任俊铭一直闭上眼，根本没有看见她。

她心里很难过．鼻子发酸，她默默的离开跳舞厅，缓缓走上楼梯。

丘婷婷刚吃完晚饭，放下筷子，听见亚凤欢呼：“金妈回来了，金妈回来了。”

丘婷婷知道金妈是任家的管事，三朝元老，她看着任俊铭长大的，任奶奶经常会提起她。

金妈走进饭厅，一看见丘婷婷，就非常高兴：“婷婷姑娘。”

“金妈。”丘婷婷站了起来。

“果然清秀标致，怪不得老夫人喜欢你。真对不起，我没有亲自迎接你，我不知道你会来，我以为还要等好几个月。”金妈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看起来像四十。她看见丘婷婷真是好高兴。

“通行证一批出，妈妈就要我来了，本来，还有三个月我高中就毕业，但是妈说越快越好。”

“丘太太的话对，越快来越好。”金妈看了看：“怎么你一个人吃饭？孙少爷没有陪你吗？”

“我来了两个星期，任俊铭没陪我吃过一顿茶，别说吃饭了。”

“甚么？”金妈大为诧异：“游新界看电影总有吧！”

“大门都没出过，这儿的花园，我只是在前面走走。”

“那……真是……”金妈打一下拳头，问亚凤：“孙少爷有没有说今晚到甚么地方应酬？”

“孙少爷说今晚只看电影，消夜后就回来，大概一、两点吧！”

“我等他回来，跟他谈谈。”金妈对丘婷婷说：“孙少爷朋友多，又贪玩，你来了竟然冷落你。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结过婚，又没儿没女，只有个甥女，她出嫁到泰国，要我陪去，我看家里甚么事都办好了，反正闲着，便向孙少爷请假。如果我知道婷婷姑娘早来，我去三天就回来了。”

“我在这儿也生活得不错，天天看电视，时间过得很快。”

“泰国的木瓜又甜又香，我带了几个回来，你要不要试试？”

“好的。”

金妈陪丘婷婷吃水果，聊聊，把泰国一些事告诉她。十二点，丘婷婷困了，便回房间睡觉。

金妈在等任俊铭回来。

深夜二时，任俊铭回来了，看见金妈，他很高兴：“在泰国玩得开心吗？”

“在泰国开心，回来不开心。”金妈把木瓜切好了拿出来。

“为甚么不开心？”任俊铭边吃木瓜边问：“唔！木瓜很甜，多汁。”

“关于婷婷姑娘……”

“对了，那丘婷婷，她真气死人，土头土脑，穿得像叫化子，头发像粤语长片的丫头，笑坏我的女朋友。祖母和妈咪都说你眼光好，你快替她改头换面，金妈，辛苦你了。”

“我在你们任家工作几十年，从来不怕辛苦，以前，我是老夫人的小婢。少奶怀你的时候，我做过她的近身，你出世了，我带过你两个月，直至请到护士。后来你上小学，左挑右选佣人，谁都不合你意，老夫人又派我侍候你，直至你到外国留学，我侍候了你们祖孙三代。”金妈无限感慨：“你们任家把我当亲人，我也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金妈，甚么事情令你不高兴？”

“婷婷姑娘，她是老夫人喜欢的人，但是，你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我对她不好吗？她向你埋怨我？”

“她没有提你，不过，我知道你没有陪她看过一场电影，她甚至连海洋公园也没有去过。”

“这倒是事实，不过我是早有计划的，我一心等你回来，你甚么都不用管，就是陪婷婷到处去玩。”

“我陪她有甚么用？我又不是你。”

“两个女人有说有笑，投契呀。”

“老夫人去世时叫你好好待婷婷姑娘，奇*书*电&子^书可没有交托给我。”

“我会好好待她，好像对自己亲姐妹一样，我会很疼她，她一定会幸福、快乐。”

“老夫人无意为你找一个妹妹。”

“我明白祖母的意思，但是，实在太难。你见过婷婷，我和她性格、生活、习惯、思想、喜恶都不相同。”任俊铭皱起眉头，轻叹了一口气：“我连跟她说句话也不投机，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婷婷姑娘很聪明，只要有人指点，她很快会适应，你说的根本不是难题。”金妈强调：“是你不肯给她机会。”

“甚么事都可以迁就、忍让。但是，感情这回事，是不可以勉强的，我不爱她，她变了另一个人我也不会爱她。”

“你真的那样讨厌她？”

“我并不讨厌她，但也不爱她。”任俊铭把心里的烦恼说出来，他感到舒服些，他只要想到和那黄毛丫头结婚，他就会发闷，一亿元陪嫁他也不要：“我会把她当亲妹妹，我让她继续念书，给她介绍男朋友，关心她的婚姻。”

“但是，老夫人……”

“我答应过祖母待她好，但我没有答应祖母会娶她。”他一直坚持着：“祖母去世时你也在场，她只是叫我好好待丘婷婷，并没有要我答应娶丘婷婷。不过，爱屋及乌，祖母爱我，她喜欢的人，我同样喜欢。”

“好吧！连夫人都不勉强你，我金妈更没有资格多说。明天你还要上班，休息吧！”

“金妈，”任俊铭拍了拍她的肩膊：“我把婷婷交给你，在你的教导下，她很快会成为一位标准的香港小姐。”

金妈的确把全副精神放在丘婷婷身上，首先，她要丘婷婷改发型：“香港的女孩子不流行梳孖辫，你的脸形，散着长发很美，你天生一把漂亮的秀发，把辫子散下来吧！”

“我梳辫子梳了十多年，惯了，披头散发，我不习惯。”

“额前的刘海，最好留长些，这样短短的，给人一个怪怪的感觉，况且你额好，又不低窄。”

“妈说刘海长，一副没神没气的样子，刘海短，看起来人也精神。”

金妈知道很难说服她，这女孩子有主见，这样短刘海，梳孖办，是像土包子，尤其像四十年前的水上人家．不过，反正她不能做孙少奶，那么就不要迫她了，人各有志。

去买衣服，丘婷婷不能接受那些短裙，她选的都是二、三十岁人穿的少妇装，因为她喜欢长裙。

“你是年轻、漂亮的姑娘，由去年开始，年轻女孩子就流行穿短裙。你选的裙和年纪不配，你穿在身上，人家会觉得你很怪，甚至以为你年纪不轻，或以为你是太太。是太太无所谓，但做了太太没理由再梳孖辫。”

“但是，那种短裙露出小腿又露大腿，很不正经，像个坏女人。”

“你在上海上运动课穿不穿运动短裤？”金妈发觉她实在有点守旧，应该说是顽固，难怪任俊铭说他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穿呀！打篮球打排球都要穿。”

“那种裤子也是露大腿的，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是坏女人？”

“这……”

“所以，眼光不同，看法也不同。你来香港，要适应香港，若你打扮成上海姑娘，人家只会感到你老土，追不上潮流。短裙你不敢，及膝裙好不好？”

她接受了，但是，她不能接受那些美式套装睡袍、晨褛，她认为太暴露。

金妈为她买了密密实实的棉质睡袍，还有睡鞋。

“任家常有客，穿睡袍到楼下很没有礼貌，平时应该穿便裙。”

“真浪费，在家不用穿鞋了吧？睡鞋已经太漂亮了。”

“睡鞋是在睡房穿的，在家可以穿高跟鞋、短靴、平底皮鞋，七彩布鞋也可以，但最好不要穿上街，今年布鞋已没有那么流行。今年流行闪亮、较圆头的平底鞋。穿晚礼服一定要穿高跟鞋。”

“哗！鞋跟那么小，摔死我。”

“流行嘛，多穿就习惯。”

金妈给她买了很多东西，束办子的发饰也有几十种。衣服、鞋袜还算勉强追上香港潮流，但是，她的发型却好像民初时代的丫头，很难看，上下并不协调。

这天，丘婷婷一个人坐在喷泉旁，那大喷泉下，养了八条由日本买回来的锦鲤。

五点半，任俊铭就回来了。他一回来，便到花园找丘婷婷。

丘婷婷看见他，也没有意外的喜悦，因为她知道任俊铭不会赶回来陪她吃饭：“回来换衣服准备去应酬？”

“你怎会知道？”任俊铭倒是很意外。

“这是习惯。”她还在看那些锦鲤。

“除了换衣服，我还有话跟你说。”

这倒是意外，丘婷婷每次要求和他谈谈，都被他拒绝，丘婷婷迷惑地看着他。

“你年纪那么小……”

“我必须更正，我年纪并不小，我是十八岁，不是十五岁。”

“我今天不是和你讨论年龄问题。”他笑都不笑：“我希望你继续读书。”

“但是，任奶奶和妈……”

“你这个年纪，每天吃饱饭看电视、睡觉，不上学又不做事，像甚么？”任俊铭非常像个调导主任：“我为你好，你这样天天下去，会又懒散又无聊，会度日如年的，你明白不明白？”

丘婷婷点了点头。

“你在上海读书的情形怎样？”

“我的成绩一直是全班最好，就怕英文赶不上这儿的学校。”

“成绩好，也只能降班念中四……”

“我差几个月就高中毕业了。”

“姑娘，这儿不是上海，程度不同，功课压力不同，连念中四你也会吃不消。至于英文，我会请一个补习老师替你补习，每天两小时，天天补，反正还有五个月下学期才开学，只要你肯用心，我保证你九月可以念中四。”

老实说，丘婷婷天天困在家，也实在闷。虽然，她来香港的目的，并非为了读书，但来港后发生的事，令她失了主意。怕母亲担心，写信回家还撒谎说任俊铭待她很好，所以现在跑回上海，根本不可能。

“你到底愿意不愿意读书？”任俊铭开始不耐烦。

“太闲了，上学也好。”

“唔，就这样决定．”任俊铭走了两步，又回来：“你怎么连名带姓的叫我任俊铭？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五哥，或者叫俊铭哥哥，叫我俊铭也可以。”

“我们在上海习惯互叫姓名。”

“你没有叫我任俊铭同志，真赏面！”任俊铭冷笑着走出去。

丘婷婷觉得任俊铭冷酷又难相处。

星期日，任俊铭又在家里开舞会。

“今天应该打扮得漂亮些。”金妈为她选裙子，选发饰，配皮鞋。

“不用麻烦了，金妈，任俊铭根本没有邀请我参加舞会。”

“你是主人，不必邀请。”

“我是主人？”丘婷婷受了点刺激，笑着：“吃下午茶没有我的座位，晚餐叫我回房间吃，跳舞我没有舞伴，这倒不能怪人，因为，我根本不会跳舞。”

“上一次我不在，他们乱来，今天不同，我会安排好。”金妈一想，不妙，每次开舞会，任俊铭都请女主人，今天应该是金翡翠。那么，吃茶、晚餐、坐女主人位的应该是金翡翠。不过，她可以安排丘婷婷坐在任俊铭身边。

任俊铭也不能做丘婷婷的舞伴，任俊铭的舞伴肯定是金翡翠。这问题应该和任俊铭谈谈，他有义务为丘婷婷找个舞伴。

她侍候了丘婷婷，带丘婷婷到楼下，她善言安慰她：“有客人来，招呼他们，别忘了你住在这儿，是这儿的主人。”

金妈到任俊铭的房间。

任俊铭在结他的领花，今天他穿的是银灰西装，金妈为他挑了双灰色银扣子的短靴。

“今天谁做婷婷姑娘的舞伴？”

“她又不会跳舞，要舞伴干甚么？”

“你说过对她好，给她找学校，介绍朋友，关心她的归宿，你不是要让她一辈子不会跳舞，一辈子做土包子吧！”

“给她介绍朋友很难，她木讷、呆呆的，甚么都不会，我所有的男朋友都比较活泼，他们喜欢活泼爱玩的女孩子。”

“又不是要找个人娶她，跳一晚舞，不相干吧！”

任俊铭一边套上白金袖口扣一边想：“文彬吧，他喜欢静，也不太喜欢跳舞。”

“也好！”金妈把银灰的西装替任俊铭穿在身上。

任俊铭打电话找郑文彬去了。

然后他开了保时捷接金翡翠。

五点，任俊铭拖了一位女郎进来。

这女郎，大概二十四岁左右，比绮年娜大一点点，她穿一件黑色的裙子，长度在脚跟，外披一件白狐短大衣，头发不长，脸上化了妆，但是不像绮年娜浓得厉害，或者，绮年娜艳些，迷人些。但是，她仪态、气质很高贵。

她也没有和任俊铭搂搂抱抱，只是让任俊铭拖住她的手。

她已看见丘婷婷，她向着任俊铭笑笑。

任俊铭过去一手牵起呆坐的婷婷，为她们介绍：“这是我的表妹丘婷婷。”

“啊！真是小表妹，好可爱！”她和蔼地伸出手：“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丘婷婷依旧呆着，老半晌才伸出手：“我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

“叫翡翠姐姐吧，”她的迟钝、呆木，令任俊铭发急：“翡翠，你不介意吧！”

“她年纪那么小，我不做姐姐，好意思做妹妹吗？”金翡翠跟她热情的握握手：“香港这地方很花，小表妹可能不习惯，对吗？”

“习惯，只是我自己老土吧，绮年娜，不！绮年娜姐姐也认为我是土包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怪物。”

“离开自己家乡，一切都不同，我记得我去瑞士念中学，学校的同学把我当动物园的动物看，上法文课我像哑巴。我足足难过了两个月，哭了一个星期，你已是很聪明了，适应力很强。”

“谢谢！”丘婷婷比较喜欢金翡翠，因为她懂得尊重别人，听说她家里很富有，但是她半点小姐架子也没有，人也大方，起码肯站着和婷婷聊天。

直至郑文彬到来。

郑文彬个子高高瘦瘦，戴副眼镜，西装笔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任俊铭为他们介绍后，便带金翡翠去招呼朋友。

郑文彬看着任俊铭为他介绍的“女朋友”，她的打扮是特别些，举止也没有香港女孩子那么活泼有劲，不能不承认她土。但细看之下，面目、皮肤，不失为一个美人儿，如果她瘦一点，腰细一点，那就好多了，如果她不要扎着小辫子，刘海短短的那么怪，那就……那就实在是太完美了。

丘婷婷对郑文彬没有甚么感觉，但，有个人和她作伴，总是好，可怜她来香港后，一直孤独，除了金妈，根本没有人关心地，理会吔。

郑文彬对她不错，给她拿这拿那，又解释鸡尾酒是怎样调法，丘婷婷闭眼试一口，呀，不错呢！

吃点心的时候，郑文彬坐在丘婷婷隔邻，郑文彬不停把点心夹给丘婷婷，由大陆来的人，都特别喜欢吃，吃在香港嘛，丘婷婷想到郑文彬的照顾、心里觉得颇为温暖。

到跳舞的时候，丘婷婷和郑文彬虽然不至于有说有笑，不过，大家已经没有那么拘束了。

“要不要跳舞？”郑文彬问。

“我根本不会跳，”丘婷婷摇一下头：“我是个土包子。”

“我也不喜欢跳这种舞，太剧烈，或者，我也是土包子，晚一点，晚饭后的音乐很柔和。”郑文彬拉好椅子让丘婷婷坐下，又给她拿杯鸡尾酒。

金翡翠也跳这种新潮舞，她那件宫廷式的晚礼服很高贵大方，一点也不暴露，褶子领下，有一条很晶莹的翡翠项链。

差不多所有女宾都佩戴首饰，当然以金翡翠的最名贵，就只有丘婷婷手指、手腕光脱脱。

其实，丘婷婷并不是没有首饰，去年任奶奶回上海，给她带了一条金链、一只金表、一只金镯，她以为来香港，任俊铭会给她买首饰，她把金链送给母亲，金表送给大姐，金手镯送给二姐。大姐、二姐比她大十年以上，平时很疼她，她来香港过好日子，就把心爱的东西转送给亲人留个纪念。想不到俊铭甚么东西都没有送给她，连任奶奶，死后也只遗留一只象牙指环给她。

她禁不住看那光秃的手指，觉得自己非常寒酸。

“丘小姐，你很疲倦。”

“不，我看得入神。”

“这种舞不难学，你喜欢，我们试试，好吗？”

“不要。我跳起来，样子一定很怪，不要破坏他们的……”

“气氛，是吗？”

“对！”丘婷婷点头笑了笑。

“晚饭后我们跳华尔滋，那种舞很斯文，你跳起来一定很好看。”

“可惜，我连那种舞也不会跳。”丘婷婷用手绕着辫说：“我甚么都不会，是个如假包换的土包子。”

“我可以教你，你聪明，一学就会。”

“我每晚大约十一、二点就睡觉，吃过晚饭，应该到十二点了。”

“啊！”郑文彬有点失望，他认为跳舞容易增加感情，尤其是慢华尔滋：“那我吃过饭也该告辞了。”

“你喜欢跳那些华……尔滋，可以继续留下来。”

“又没有舞伴，”他苦笑：“一个人留下来有甚么意思？”

丘婷婷突然想起金妈告诉她，郑文彬是她今晚的舞伴，她跑去睡，留下他一个人，太没有礼貌：“对不起，我忘了，我不能睡，我是你的舞伴，我要留下来陪你。”

丘婷婷这样说，郑文彬反而心里不好过，怎能这样自私，人家十二时睡觉还强拉着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大陆人民的生活：早睡早起。他连忙说：“我也习惯早睡。改天我们早点去吃饭，早点跳舞，况且明天星期一我还要上班。”

丘婷婷松了一口气：“你已经工作了？”

“跟爸爸做生意，我年纪不小了，比任俊铭大一岁，他才本事，他独力支持任家的生意，下了班还要应付一大堆女朋友。”

丘婷婷虽然没有见过任俊铭的父母，但是，有关他父母的事，她也知道不少，任俊铭的母亲一向和任老太合不来，任俊铭的爸爸未经任老太夫妇同意，在外国和任俊铭的母亲结了婚，任俊铭的母亲是个混血儿，不懂说国语，所以言语方面有隔膜，到后来她生了任俊铭，任俊铭是她唯一的男孩，奇怪，她对儿子并无好感。因此，任老太特别疼爱这小男孙，后来任俊铭索性住在祖母家里。

四个女儿分别出嫁，任俊铭也学成回港，他妈妈乘机叫丈夫放下事业，他父亲便随妻子回娘家美国定居。

几幢房子卖了，现金全部带走，给儿子留下两间钟表行和三间超级市场。

任老夫人去世后，她一手经营的五间菜馆、任家传下来的两间珠宝店和一幢幢的房子，都由他兼管。

任俊铭相当聪明，能干，并且有尖锐的商业触角，他结束了三间超级市场，投资宇宙集团，进军国际。生意做大了，门路也宽了，而且不受香港政治因素的影响，对将来，无疑是铺了一条后路。

任俊铭是个人才，就是在爱情方面，还不能定下性情，人花心些，又爱玩。

“我给你再拿杯鸡尾酒。”郑文彬见她入了神。

“不，我多喝了鸡尾酒想睡，还是给我一杯鲜奶。”

郑文彬拿了鲜奶来：“快十一点了，饿了是不是？”

“点心吃得多，也不太饿。”丘婷婷喝着牛奶问：“俊铭有很多女朋友吗？我还以为他只爱金翡翠和绮年娜。”

“他的女朋友数之不尽，不过，他对金翡翠和绮年娜特别好是真的。”

“金翡翠和绮年娜，他喜欢哪一个多些？”丘婷婷在打听。

“都差不了多少，他常对我说，鱼与熊掌怎样取舍？绮年娜年轻漂亮些，翡翠出身名门望族，仪态高贵，这又是绮年娜比不上她的。”

“他甚么都告诉你吗？”

“我们是世交，做了二十年以上的朋友，还有甚么秘密？”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订了婚？”

“订婚？任俊铭不会，他最怕受束缚，不过……”

“不过甚么？”丘婷婷追着问。

“如果任俊铭的祖母还在，他可能会被迫早婚，因为他祖母一直要他成家立室。”

“他可能会和谁结婚？”

“他非常爱他的祖母，他的妻子，必须是他祖母喜欢的人，他本人喜欢哪一个多些，问题反而不重要。”

丘婷婷暗叹一口气，任奶奶死得早，她又来得迟了点，否则一切会不同。

“任奶奶喜欢金翡翠还是绮年娜？”

“她喜欢热闹，但是对任俊铭的女朋友似乎没有特别好感，不过，她对任何人都是那么慈祥，她也不会讨厌别人。”

“任奶奶是个最好的老人……”

“喂，文彬，”任俊铭拖着金翡翠的手，过来拍了拍文彬的肩头：“吃晚餐啦！”

郑文彬几次约会丘婷婷，但是丘婷婷不肯单独和他出去。

追得紧，丘婷婷又去拉金妈，叫金妈陪她去赴约。

“你拍拖，我去做电灯泡？金妈老了，还是六、七岁孩子？怪难为情的。”金妈坚决拒绝。

丘婷婷也坚决回绝郑文彬，虽然，到海洋公园拍照，对她的诱惑力很大，她一直想穿漂亮衣服拍照，把照片寄回上海。但是，她总觉得和一个陌生男人出外，十分别扭。

郑文彬知道她与别不同，只好到任家找她，陪她吃饭、散步、看电视。

丘婷婷的生活，比较以前充实许多，她白天要补习英文，她念书一向十分用功、认真，所以，她下午补习，上午自修、做功课。下班以后，郑文彬就常会来看她。

这天，金妈替丘婷婷梳辫子：“不喜欢郑先生吗？”

“他人也不错。”

“为甚么拒绝他的约会？”

“我不想和他拍拖。”丘婷婷又在用剪刀修短额前的刘海。

“因为他大你九年？”

“妈说男孩子比女孩子大些，女孩子会被疼爱，任俊铭也比我大八年。”

“你不喜欢郑先生，是因为你心里一直喜欢我们孙少爷。”

“不知道。”丘婷婷脸都红了，刘海也给她剪坏，一长一短：“金妈，你看，都是你害人。”

“你对金妈没句真话说，金妈其实很关心你。”金妈为她在辫子上结丝带蝴蝶结。

为了迁就那剪短的刘海，结果刘海越剪越短，出奇的丑。

丘婷婷倒不介意，她觉得看起来人精神：“我也没骗你，但是情形你是最清楚的。就算我真的喜欢任俊铭吧，他看都不看我，女朋友一群群，特别是金翡翠和绮年娜，唉！我单方面喜欢他又有甚么用？那叫单思病。”

“如果你肯改变一下自己，可能孙少爷会喜欢你的。”

“你是叫我散着长发，最好别剪刘海，要剪，也长些。穿最时髦的衣服、鞋袜？”

“还要投其所好，学跳舞、打球、开车……”

“如果我本身有缺点，我改，但我又没做错事，为甚么要改？”

“你没有做错，你很纯洁、自爱，是个好女孩。刚才我希望你改，也只不过是外表。”

“这就不必了，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问题。我把外表改好，他喜欢我，那他是喜欢我的外表，不是喜欢我的人．外表是会变的——我是说变坏，到我四十岁，又老又丑，外表不再好看，我又改无可改，到时才被他赶出去？”

“这……”金妈想说甚么，但丘婷婷又继续说：“如果他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喜欢金翡翠和绮年娜，那我就算冒了被他赶走的险而讨好他，他还是不多看我一眼，那我岂非白费心机，多此一举？还会笑死任俊铭！”

金妈终于住了嘴，因为，她毕竟是局外人，况且，她也不敢担保，丘婷婷改变后，任陵铭是否一定爱她。

“既然没把希望放在孙少爷身上，那末你应该另外找男朋友。有个人关心自己，总是好的。”

“刚来香港，慌慌张张、心还没有定下来，交男朋友的事，慢慢再算吧！”

金妈不再说甚么，为她折好换下来的棉睡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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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丘婷婷上完补习课，和补习老师吃过点心，绮年娜就来了。

她一到来，也没看丘婷婷，便吱吱喳喳的说起话来：“今晚俊铭请我参加一个餐舞会，说好六点钟到我家里接我，因为餐舞会之前有个鸡尾酒会，谁知道任俊铭的公司突然要开会。你说，他回来换衣服，又到九龙那边接我，宴会又在香港，一来一回要花多少时间？况且他跑来跑去也太辛苦了。我不想他烦，我是很体贴他的，所以我来了。他回来更衣，我们马上可以走，多好！”绮年娜旋了旋身：“我这袭晚礼服如何？”

她穿了件玫瑰红的丝绒裙子，有袖子，也没露肩膊，只是背后开得很低，连背骨也能看得见，她还带了件豹皮披肩来，散着一头鬈曲的长发，十分冶艳。

“很美丽。”婷婷问：“要不要先吃些点心？”

“不，不，我吃很少东西，否则我的身材怎会如此标准。唔，给我一杯咖啡，不要奶，要鲜忌廉。婷婷，你……”她突然指住丘婷婷，呵呵大笑，前俯后仰，还拍手掌。

“你为甚么这样开心？”

“看见你就开心。”她还在笑：“你的头发真有趣，像乡村的野孩子。小牛啊！小妹头呀！你的理发师真要打八十大板，太不像样嘛！”

“我没有理发师，头发是我自己剪的。”

“哎唷！你何必这样省钱，把自己弄成这样子，任家又不是没有钱。”她去拉丘婷婷的辫子：“明天带你去见我的理发师，给你来个大改革。”

“我喜欢这样子。”丘婷婷推开她的手：“你为何对我那么热情？好不好、丑不丑是我的事。”

女仆送上咖啡，她喝着：“俊铭在这儿已经没有甚么亲人，只有你一个表妹，若是有一天任俊铭和我结婚，我就是你的表嫂，我不想人家笑我有一个这样的表妹，好像没人关心似的，太可怜。”

“任……我表哥有很多女朋友，你成为我表嫂的机会并不大。”丘婷婷无法忍受她的放纵。

“他那些女朋友全是垃圾，我不会把她们看在眼内。任俊铭跟她们来往，消遣、消遣。况且任俊铭应酬多，我又不能一星期七天都陪着他，也只好容许别些女孩子来充场。任俊铭绝不会喜欢她们。”

“翡翠姐姐呢？”丘婷婷见她越来越狂，便坐在她对面，陪她玩玩。

“金翡翠？”她的脸变了，喝口咖啡，又平定了：“金翡翠和任俊铭有生意来往的，并不是任俊铭的纯女朋友。”

“不过，我表哥和金翡翠小姐感情很好，她来我们家也没有谈公事。”

“不错！她家里钱多些。”绮年娜翘翘嘴，很不屑的样子：“她没我漂亮，身材没我好。”

“娶妻求淑女，不一定要最美丽，而且翡翠姐姐条件也很好。”

“看样子，”绮年娜盯她一眼，这丫头不是要跟自己作对吧：“你似乎对金翡翠很不错。”

“她本来就不错嘛！”

“她有钱，财可通神，她一定送了你不少东西。你要甚么？衣服、饰物、鞋子，她能送的我也能送。”

“你是说，我得到她的好处，所以才喜欢她？”

“难道不是吗？平白无故，你为甚么为她说好话？”

“你这样说，根本是侮辱我！”

“有人送东西，也是侮辱？”她喃喃的：“作状、假清高！”

“翡翠姐姐恐怕是你的心腹大患了？只有她才能和你争表哥。”

“她斗不过我的，我一定打倒她！”绮年娜又指丘婷婷：“你要对我好一点，将来我是你的表嫂、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你听话，你要甚么我都给你。”

“其实，你和翡翠姐姐根本不必争，也不要把她当做假想敌人。”丘婷婷咬咬下唇：“其实，表哥从小就订了亲。”

“甚么？”她瞪大了双媚眼，眼珠子也很亮：“俊铭订了亲！从未听他说过。”

“他说了，怕你绝望。”

“也没有见他带出来，哪一家的小姐？丘婷婷，你快说，她是谁？我……我忍不下这口气。”她几乎想哭。

“在表哥的家乡。”

“上海？那些土包子？不会！”绮年娜肯定的：“俊铭不会喜欢那些土头土脑的大陆妹。”

“你意想不到的，”绮年娜一点都不顾念婷婷的自尊心，丘婷婷也是大陆来的，丘婷婷接着说：“那是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姻缘，任俊铭一出生就注定要娶那女孩子。”

“指腹为婚！哈！这是甚么年代？”她一面仰着脸，一面冷哼：“这是甚么年代，任俊铭又是甚么人，他是留学生，洋思想，他绝对不会理会指腹为婚这种无聊事。”

“你有没有见过表哥的祖母？”

“有呀，我很会讨她欢心。”

“你讨她欢心是因为表哥很爱他的祖母？”

“是呀！否则我才不会在她身上花时间，跟老人谈话真没趣。”

“他祖母的话，你以为表哥会不会听？会不会理会？”

“会，俊铭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心肠挺好的。”

“他的未婚妻就是由他祖母替他选的，你说表哥会不会要那女孩子？”

“是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啊！”

“骗你对我有甚么好处？”

“你认识那……土包子吗？”

“我认识表哥的未婚妻。”

“她是怎样的。”

“她比你青春，人可爱又漂亮。”

“我的妈！”她哇的一声哭叫起来。

“甚么事？”任俊铭跑了进来，他大概一跑进屋子就听见绮年娜的哭声。

绮年娜哭得更凄惨。任俊铭拥着她，一面轻拍着安慰她，一面问丘婷婷：“发生了甚么事？”

丘婷婷摇了摇头，走进屋子里去。

“绮年娜，你先别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你欺骗我，原来你早就订了婚，你根本戏弄我。”

“我订了婚？”任俊铭好笑：“你也知道，我好怕受束缚，我怎会订婚？”

“你连未婚妻也有了，还赖。”

“未婚妻？你从哪儿听回来的谣言？把我弄胡涂了。”

“谣言？你表妹说出来的，难道还会是假的吗？”

“婷婷，”俊铭愕了愕：“她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未婚妻是谁？”

“你的同乡，大陆土包子，啊！你自己的未婚妻你还不知道，要由你表妹介绍。”绮年娜抽抽咽咽。

任俊铭松了一口气，一切都简单啦，他托起绮年娜的脸：“你先别哭，听我说，我这个人是不会订婚的，要吗就索性结婚，我的性格你不会不知道，既然没有订婚，当然也没有未婚妻。”

“你祖母为你定的婚事，你的未婚妻是她选的……”

任俊铭替她抹去眼泪：“我的家乡的确在上海，但我的祖父在香港出生，祖母十五、六岁就由上海来了，我的父母、姐姐和我，根本没有到过上海。去年祖母回上海，如果我有未婚妻，她一定会带我一起去，我比祖母更需要回上海，是不是？”

“你真的没有未婚妻？”

“我有未婚妻根本不必瞒你，老实说，如果我有了未婚妻，我会和你分手。”

“这样说，是丘婷婷骗我？”

“你受骗了。”

“她为甚么这样对我？”绮年娜忿忿然，她不再流泪了。

“她无聊，你看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太寂寞，你来了，她跟你开玩笑。小孩子，她无恶意的。”

“她是有意的，她在我面前又提金翡翠怎样怎样的好，又说我不可能嫁给你。她大概喜欢金翡翠，想拆散我们。”绮年娜撒娇，她希望任俊铭训一训丘婷婷。

“小孩子有甚么力量拆散我们，也许她认为翡翠对她好，因为翡翠为她找了一间英文书院，挺不错的。婷婷很喜欢念书。”

“是不是？我早就说过，她受了金翡翠的好处，是金翡翠要她来对付我的。”

“没有这回事，你看你，泪水把脸上的化妆都弄花了，这样子怎能见人？时候也差不多了，你去补些粉，我们还是开心的玩一晚吧！”

“俊铭，”绮年娜偎着他发嗲：“我要你答应我，叫婷婷不要和我作对。”

任俊铭揽着她的肩膊上楼梯：“你为甚么不像翡翠那样讨好她？”

“唔！”绮年娜摇头：“你就只知道翡翠。”

“其实我是为了你好，”任俊铭吻了吻她：“我祖母生前最疼我和这个小表妹。我爱祖母，你是知道的，爱屋及乌，我自然要厚待表妹，要是她一力反对你做她的表嫂，我只好娶翡翠。”

“你的婚姻大事，也要那小丫头批准？真荒谬了。”

“不是要她批准，但是，全世界的男人都不肯做夹心饼，若你嫁进来，她一天到晚找你麻烦，跟你吵，我怕烦，只好索性不结婚。嘿！”任俊铭皱皱鼻尖哼一个鼻音：“你永远不能做任家的孙少奶了。啧！可惜，可惜！”

“我不怕，我嫁进来，就是这儿的女主人，她敢跟我吵？我赶她出去！”

“永远不能，因为这儿不是我的家，是我祖母的家。祖母一死，我和表妹都是这屋子的主人，我娶太太，婷婷还是半个主人。”

“唔，我不依，气死人！”

“是嘛，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嫁给我没有幸福。”

“我偏要嫁你。”绮年娜抬头扮了个鬼脸：“大不了讨好那土包子。”

任俊铭点一下她的额头：“你还敢叫婷婷土包子？她听了又生气。”

绮年娜吐了吐舌头。

绮年娜一进门便叫：“婷婷。”

金妈迎出来：“婷婷姑娘正在陪老师吃下午茶，你也吃些点心吧。”

“他们在餐厅？”她说着已走进去。

她看见一个男人，一举手叫：“嗨！”，便伸手去拉丘婷婷。

“干甚么？”

“我买了很多东西，你快来看。”她兴奋得汗都冒出来。

“我要陪老师……”

“借你学生一用，你请自便，不要客气。”绮年娜不由分说的把丘婷婷拉到客厅去。

丘婷婷摔开她的手：“老师会怪我没有礼貌。”

“我不是向他道歉了吗？礼多人不怪，你看这运动衣多漂亮，名牌子，八三年最新款的。”

“你真喜欢红色。”

“这红色耀目，我挑了十几套。”

“很漂亮，我可以回去吃下午茶了吧？”丘婷婷敷衍她一下。

“你不能走。”绮年娜一手捉住她：“我担心尺码不合。”

“你为甚么把衣服往我身上比？”

“这衣服是我送给你的，当然要你合穿，到那种地方没运动衣怎行？”

“我没有跑步的习惯，你还是留给自己用吧。红色适合你，谢了。”

“不是给你跑步的。”

“上街？上街我不喜欢穿运动衣。”

绮年娜不管她，打开另一只大胶袋，翻了一件红色泳衣出来：“这泳衣也是买给你的。”

“布那么少，我不敢穿那么暴露的泳衣。”

“比基尼还暴露呢，不过今年也流行一件头的泳衣，所以我给你挑了这件，前面的半弧形不算太低，就是背部稍低。”

“稍低？整个背都露出来了，而且我又不喜欢红色。奇怪，你今天送那么多东西给我干甚么？又不是我生日。”

“星期六我和你表哥一起去运动中心，那个中心有各式各样运动的设施，比如：高尔夫球、网球、棒球、曲棍球、壁球，甚至乒乓球……”

“没有一样球类是我会的，只有乒乓球吧。可是，你和我表哥去舆我无关。”

“我要求你表哥带你一起去。那运动中心，要会员才能进去，全部会员都是非富则贵。”

“带我一起去，”丘婷婷开心得跳起来：“不会骗我吧？”

任俊铭从来不带她出去。

“我不会骗你，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疏远那个金翡翠，在你表哥面前替我说好话，肯不肯？”

迫着来，丘婷婷不能说不肯，她只有点了点头。

“或者你对打球没兴趣，你可以游泳，游泳你会不会？”

“会。”丘婷婷没有告诉她，在上海，丘婷婷是游泳健将，得过几次奖：“四、五月天气冷，我不游冬泳的。”

“你这土……”包子两字又吞回去说：“运动中心有许多游泳池，其中还有室内暖水泳池，温度经常保持摄氏二十四度，不冷了吧？”

“太好了，我真想游泳。”丘婷婷也闷坏了，能出去实在好。何况，还可以和任俊铭在一起。

“我还替你买了许多东西，星期六把那些东西放在旅行袋内，便可以去。”绮年娜倒在椅子上：“忙了半天，疲倦死我了，唉，又口渴。”

“喝杯咖啡，不要奶，要鲜忌廉。”丘婷婷走进去，刚巧老师要走，她先送了老师，自己挑了碟点心，替绮年娜弄杯咖啡，推着餐车出去。

丘婷婷一点都不喜欢绮年娜送给她的衣服，眼光不同。但是，绮年娜讨好她，她是知道的，她不能那么无情，人家对她好，她就不能对别人不好。

绮年娜肯说服任俊铭带她出去，她已经很感激。

星期六，丘婷婷穿上那三件头运动衣：长袖T恤、长裤、外套，还有双红白运动鞋。

金妈为她结辫子，在辫子上套了两个白和红絮子的发饰。

最初，她用由上海带来的旅行袋，金妈看了，马上到任俊铭房间拿一个：“这个才是运动袋。”

丘婷婷已经心花怒放，她拿着运动袋跑出去，在楼梯口碰见任俊铭。

“表哥。”她今天特别合作。

“你今天打扮得不错，有时代感。”

“都是绮年娜姐姐送的。”

“她待你不错，”任俊铭搭着她的肩膊：“你以后不要说话令她伤心。”

奇怪，任俊铭用手搭着她，她觉得很舒服，为了任俊铭，她愿意待绮年娜好些。

“我们先去接绮年娜。”任俊铭向她笑笑：“你只会玩乒乓球？”

“也不是，篮球、棒球、羽毛球都行，就是不够乒乓球出色。”

“行，已经不简单，出色谈何容易？又不是参加运动会。”任俊铭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丘婷婷还没有见过任俊铭对她笑，他笑得真好看，一见令人迷倒：“不过，篮球、棒球都要组队，今天不能玩乒乓球。打乒乓球，也要找个对手。”

“你不喜欢打乒乓球吗？”

“不是不喜欢，上了中学已经很少玩，在外国只打网球、高尔夫球、壁球和马球，乒乓球我已经忘记怎样玩了。”

“噢，今天看样子我甚么都不能玩，只能游泳。”

“不用担心。”任俊铭拉一下她的孖辫：“我会找个人陪你。”

因为三个人，又要放大型运动袋，任俊铭开了部平治。

丘婷婷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驾驶，她还是第一次坐任俊铭开的车。她倾慕地看着他，他带笑的嘴角向上扬，真是好迷人、好迷人。

车停住，丘婷婷看见一幢房子。

不久，她看见穿着粉红运动衣的绮年娜跑出来，她先到驾驶座旁和任俊铭嘴对嘴的吻了一下，绮年娜真幸福，她能吻那迷人的嘴，丘婷婷的心是酸的。

绮年娜已来到丘婷婷身边：“打令，你坐后座好吗？”

丘婷婷愕然，绮年娜笑着把她拉出来，开了后面的车门把她推进去。她自己坐上了驾驶座之旁。

原来打令是叫她，丘婷婷恍然，她的绰号可真不少：上海妹、土包子、大陆妹……还有打令。

绮年娜把头搁在任俊铭的肩膊上，愉快地哼着歌。

丘婷婷无精打采的靠在车座上，她不能看到任俊铭的迷人微笑了。

到了运动中心，车一停，两个穿制服的男孩走过来，任俊铭给他们赏钱，把车匙抛给其中一个，另一个替他们拿运动袋。

先到餐厅吃午餐，是自助餐，丘婷婷很喜欢那些甜品，她拚命吃。

但是，她仍担心她的运动袋。

为他们提东西的大男孩交给任俊铭一个牌，丘婷婷马上问：“表哥，三个袋换一个牌？”

“不，这是储物室的钥匙，我们租用了一个大储物室，你要换衣服告诉我。”任俊铭说：“快点吃，我们争取阳光拍照，你绮年娜姐姐很喜欢拍照。”

丘婷婷也喜欢，如果她穿着这套运动装拍照一定很神气，她也应该寄些照片回上海给母亲。

但是拍照的是绮年娜，她真会摆姿势，像娱乐周刊上的明星。

突然绮年娜叫着：“俊铭，我要和你一起拍照。”

“我没带脚架来……”

“叫婷婷替我们拍嘛。”

“她不会的，我看有没有朋友。”

“你的相机是全自动的，白痴都会，难得今天太阳好，快嘛。”

任俊铭走过来：“婷婷，替人拍过照吗？会不会用相机？”

“普通的会，你的全自动的不会。”

“傻瓜，全自动就更简单了。”任俊铭教了丘奇*书*电&子^书婷婷两次，婷婷明白了。

任俊铭拍了拍她的头。

绮年娜缠住任俊铭，又揽又抱拍了好几张照片。

任俊铭过来拿回相机时，丘婷婷鼓足勇气向他要求：“表哥，能不能替我拍张照，妈好希望看见我在香港的样子。”

“当然可以，你为甚么不早说？那边风景好，你站在那边。”任俊铭马上便答应了：“别立正像操兵，自然一点，笑呀，多点笑容，你牙齿又齐又白，怕甚么？对，奸，好了，多拍一张，你可以选择，另外找个地方。”

绮年娜说：“俊铭，我去BOOk场地，否则今天不能打高尔夫球了。”

“好，你去吧！我很快去找你。婷婷，来这边，唔，这里景不错。”

丘婷婷心里甜丝丝，今天任俊铭对她实在好，令她很开心。

拍完照，任俊铭对她说：“你不会打高尔夫球？”

“我不会，见都没见过。”

“我和绮年娜去打高尔夫球，你去游泳，等会儿我们去找你，好不好？”

她不想离开任俊铭，但口里答应下来。

绮年娜带她到更衣室，丘婷婷把沙滩衣束紧，那泳衣露出她雪白的背，令她羞得要死。

任俊铭和绮年娜到室内游泳池，看着她下了水，他们才离开。

“想不到她的泳术那么好，蝶式不容易游得好，她简直像水中蝴蝶。”

绮年娜点了点头：“就是肥些，她的腰太粗。”

“她吃得多嘛，不过小孩子圆嘟嘟的，怪可爱，她又不是矮，她穿平跟鞋在我肩膊，最少有五呎六吋。”

“找男朋友就麻烦了，身材对女孩子很重要的。”

“她年纪还小，并不急于找男朋友，如果她拍拖，我会劝她节食。我先把相机放好，你在球场等我。”

丘婷婷游完水，换了衣服，他们三个去餐厅吃下午茶。

“我BOOK了壁球室，一小时后我们便可以进去。”

“婷婷不会打壁球，”任俊铭说：“我必须找个人陪她打乒乓球。”

“看看四面有没有朋友，”绮年娜指住丘婷婷：“这块鲜忌廉蛋糕你不能吃了，你又肥又白，再吃就变猪。”

“游完水肚子很空。”

“你胖成这样子，男孩子看见你会拔脚跑，替你找朋友可难了。”

丘婷婷难过地垂下头。

任俊铭正要开口……

一个陌生的声音：“俊铭哥！”

任俊铭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他把那男孩拖过一边：“金亨利，帮个忙。”

那男孩好蛊惑，扮个鬼脸：“不要告诉大姐我在这儿看见你跟两位小姐……”

“那副电脑绘图机，我后天派人送去给你。”

“你今天为甚么不找我大姐？”

“她要我跟她应酬两个美国厂商，小弟，今天周末呀，还谈生意，要命！”

“明天你可要约她啊。”

“行啦，喂，你一个人来干甚么？”

“我约了同学来打乒乓球，他爸爸是这儿的主席之一，约好在餐厅等，半小时啦，人影不见，我正在到处找他，烦死！”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我念的是男校，哪来的女生。唏！我的电话，你在这儿等我。”

金亨利听完电话回来，板着脸。

“你的朋友不来了？”

“他要陪他妈妈去看外婆，他就是那种妈的乖孩子。”

“乒乓球打不成了。”

“可不是，真讨厌，一个人怎样打？又没带泳裤来。”

“我给你找个伴，我表妹。”

“你的小表妹，大姐说过几次了，她甚么时候来？”

“她和我一起来的，你告诉你大姐，我和小表妹一起来，别提另外那一个。看，那穿红色运动衣的。”

“那小肥妹仔，果然很可爱，一张苹果脸，怪不得大姐喜欢她。”

“她小，你大。其实你和她一样小，和她打乒乓球，如何？”

“她会不会打？要我教她可没耐性。”

“别把人看扁了，她运动很出色，快去BOOK场，好了来找我，快！”

任俊铭回来，绮年娜抱怨：“你跟那小孩磨了半天。”

“替丘婷婷找人陪她打乒乓球呀。”

“就是他？你哪来的小朋友？”

“他是翡翠的小弟。”

“哼！”绮年娜翻眼：“国舅爷呢！”

“你不吃醋会死的？”任俊铭搔她一下，绮年娜又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打球。”

“等金亨利BOOK场回来，我们总不可以就这样扔下婷婷。”

“要是全满呢？”绮年娜又在撒娇：“我今天一定要打壁球，况且我BOOK好时间。”

“亨利回来了。”任俊铭站起来，揽着她的肩膊走过去：“不是全满了吧？”

“还好，不过要等二十分钟。”

“我来给你们介绍，金亨利先生，丘婷婷小姐，这位……绮年娜小姐。”

“嗨，小表妹。”金亨利打了个手势坐在丘婷婷身边。

丘婷婷睁大了眼，这小毛头：圆眼、圆脸、圆鼻子，一张孩子脸，叫她小表妹。

“金亨利，你要吃点甚么？”

“刚吃饱了。”

“俊铭，我们去打球。”绮年娜缠住任俊铭，很不耐烦。

“你们再要一杯奶昔好不好？反正还要等。”任俊铭叫了饮品，签了单：“七点钟在大堂休息室等，我们换了衣服到外面吃饭，吃西餐好不好？小孩子都喜欢吃西餐，我去打电话订座。”

“快嘛，到我们了。”绮年娜催他。

他们走了，金亨利看了看丘婷婷，笑笑。

丘婷婷喝她的草梅奶昔，吃喝是她最大的乐趣。

他们在乒乓球室玩了一个小时，可能大家都年轻，玩起来又忘了形，所以很快就熟络起来。

丘婷婷知道金亨利是中六的学生，他在家中排第三，也是老么。他今年十八岁，算起来，丘婷婷还比他大几个月。

大家技术都好，棋逢敌手，十分开心，金亨利擦着脸上的汗水说：“老是十比八，你真叻。”

“真叻？甚么意思？”

“叻就是好本领、好出色、很强的意思。我不喜欢对手太弱，跟你玩真是开心，要不要再玩一小时？”

“现在是甚么时候？”

他看了看球室内的壁钟：“差不多六点了。”

“表哥约了我们七点集合。”

“BOOK一小时，七点一到马上走，担保不会迟到，继续嘛，正玩出味道来，很难碰到你这样的高手。”

“好吧！”丘婷婷也觉得很开心。

那天的节目真丰富，吃过饭，还去看午夜场，丘婷婷来香港后，第一次看电影，高兴得她一直合不拢嘴。

散场出来，大家上了任俊铭的车，金亨利说：“明天星期日，我放假。”

“学校还没有放假吗？”丘婷婷问。

“我六月还要考升级试，七月初才放假，我二哥再下一个星期就放假了。”

“他们学校为甚么那么早放假？”

“他念大学，大学暑假很长。我二哥是大一学生，大学第一年最舒服了。”他好羡慕的样子：“我要去玩，要等到七月，否则就只有星期六、日，我家有两副电子游戏机，你来我家玩。”

“我不会打怪兽。”

“我教你，包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有到过别人的家里，我会心慌，手足无措。”

“你不是说喜欢打篮球？想不想打一场篮球？”

“好啊！但是两个人玩有甚么意思？”

“我召同学，凑足两队人，回学校打，学校有篮球场。不过，我们学校不欢迎女生。”金亨利眼珠转了转：“这样吧，你戴顶鸭舌帽，把辫子藏进去，穿件宽大运动衣，没有人会发觉你是女孩子。”

“我没有鸭舌帽，又没有宽大的运动衣，我只有一套运动衣，刚才在运动中心你见过了。”丘婷婷和金亨利谈话，没有甚么隔膜，她一直把金亨利当小孩。

“鸭舌帽我有，运动衣嘛，你穿我的不就行了吗？”

“好，太好！唏，你的同学不会笑我吧？”

“篮球比赛的时候，我们眼中只有一个篮球。”金亨利想了想说：“别忘了带个运动袋，带件常服，一双皮鞋。”

“干吗？”

“我们有规矩，输的那一队要集资请吃晚餐。”

“你们本来有两队，我去做后备？”

“不，今天力奇失约要罚他，他的位置由你代上，我和你同一队。”

“真……叻。”

“喂，你们俩小的，有完没？金亨利，你到家了，要不要下车？”任俊铭回头向他们一笑。

“明天见。”金亨利握了握丘婷婷的手，又向大家挥手：“晚安。”

金妈看了看镜里丘婷婷的影子。

“我不明白。”

“有疑问吗？”丘婷婷外表虽然没有甚么改变，但是她人已没那么土了。

“郑先生约你，你不肯出去，说怕和陌生人出外，但最近差不多星期六和星期日，你都和金亨利少爷出去，难道金亨利少爷不是陌生人吗？”

“他是陌生人，是小陌生人。”

“小？我不明白。”

“金亨利根本是个小孩子，和小孩子在一起有安全感。”

“我反而觉得你说话越来越有香港味，”金妈把一个银扣花束在孖辫上：“你和郑先生在一起没有安全感吗？”

“当然啦，别人会以为我和他拍拖。”

“你和亨利少爷在一起，人家一样说你们拍拖。”

“不会的，亨利比我小，我只不过把他当弟弟。”

“还不都是十八岁？最怕亨利少爷不当你是姐姐呢。”

“他没当我是姐姐，他根本没把我当女的。”婷婷看了看金妈为她安排好的衣服，是太洋了点，但颜色还可以接受：“我们一大堆人，一起打球，一起练单车，他和他的同学没把我当女孩，大家很开心，我也安心，起码没有像郑文彬那样想和我谈恋爱。”

“今天你们又到哪儿玩？”

丘婷婷穿上灰黑间条吊带裤，纯白手织毛衣套在裤内，灰短靴，白袜套：“本来我们是想去踏单车，他的朋友没有空，我只好到他家去打怪兽。”

“你去金家？”金妈很意外。

“金妈，亨利可以来我家，我为甚么不可以去他家？”丘婷婷抗议：“那太不公平了。”

“男孩子的家不能随便去。”

“我说过我和金亨利没有男女之分，在我心里金亨利是女孩，在亨利心里我是男孩，金妈，你不是一直鼓励我多交朋友？”

“是的，自从你和金亨利少爷在一起，人也活泼开朗了，而且可能运动多的关系，人也没有那么胖，肌肉结实了，人更好看，如果改一改头发，你实在是个美女，算了，”金妈笑一笑：“没有人介意这些。不过，如果郑先生知道你常和金亨利少爷在一起，他会很伤心。”

“他不会介意我多个弟弟。伤心？”丘婷婷挂上个皮包：“任俊铭与绮年娜、金翡翠在一起，难道我就不伤心？”

“你既然仍不能把他当作亲哥哥，那证明你仍喜欢他，为甚么不把他争取回来？”

“凭甚么？我根本比不上金翡翠和绮年娜。”

“但是，如果……”

“如果我改变外表？算了！”丘婷婷看了看壁钟：“三点了。”

“你应该有一个手表，明天我陪你到表行选一个，你怕麻烦，叫孙少爷带一个回来，家裹开钟表行，最方便了。”

“一屋子都有钟，现在我并不太需要手表，等开学再算吧！”

丘婷婷始终认为任俊铭应该主动送一只表，名牌也好，一百几十的也没关系，只要时间准，因为任家有两间钟表行。但是，任俊铭好像从来没有想起过。

也许，迟些等她十九岁生日吧！

“金家的车子来了！”金妈听到声音，走到露台一看。

“亨利说过派车来接我，金妈，我出门了，请代我告诉任俊铭，今晚我会在金家吃饭。”

“我知道。”金妈一直送她到花园：“玩个开心。”

丘婷婷上了车，她伸出头和金妈挥手。

金妈像任老太一样喜欢丘婷婷。

汽车驶进金家花园，丘婷婷看见金亨利穿套灰色的运动装跑出来。

他拉她下车：“你今天特别好看。”

“你经常这样对男同学说话的吗？”

“你有没有发觉我们今天很配，”金亨利看她一眼：“都有灰色。”

“姐弟同心？”

“你说甚么？”他尖叫。

一个男孩子迎面走过来，很潇洒，一条红色牛仔裤，一件套头白毛衣，白长靴，哎！这男孩在哪儿见过？上海？做梦，噢，在电视，刚来香港时在电视上见过，长长的眉，长而大的双皮眼，嘴角向上翘，噢！刘文正，不是吧？刘文正看来比任俊铭还要大，这男孩大不了金亨利多少，刘文正的小弟吗？

他也在看丘婷婷，这妞很年轻，皮肤美得出奇，十分健康，就是稍嫌她胖了一点，她的发型也怪，但样子很美、很甜，看了令人舒服，在香港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孩。

“二哥，你没出去？”金亨利看了看他们：“给你介绍朋友——小表妹。”

“有人姓小的吗？”他笑，这个刘文正不同，刘文正有点忧郁，他是开朗的。

“我是丘婷婷。”

“我是金柏嘉，行年二十，尚未娶妻，港大经济系一年级学生，今年秋初升大二。”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丘婷婷忍不住掩嘴笑，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大学里有很多女学生追求二哥，说他比刘文正还靓。”

“靓？”丘婷婷问。

“英俊、漂亮的意思。”

“胡说八道。”金柏嘉握着拳头在他弟弟面前晃了晃。

“不承认靓？好啊，你很丑。”

“哪来的女学生，小表妹，你别听小弟乱吹，根本没人追求我。”

“啊，艾莲、科娜、露丝不是人？”

“女同学呀。”金柏嘉挥挥手：“别谈那些无聊话，小表妹来为甚么不告诉我？”

“你约会多，自从你放假，哪一天在家，告诉你有甚么用？小表妹又不是波姬小丝。”

“小表妹不比波姬小丝差，她有一份纯。”他提议：“边走边谈好吗？老站在甬道上。”

“我不是有一份纯，是有一份土。”

“土？哪儿？”

“头发。”

“头发是小事，人长得丑，发型再美也无补于事。”

“你真仁慈，你还是第一个人这样跟我说。”丘婷婷对金柏嘉很有好感，但人家是大学生，没理由把他当弟弟。

“我也没说你梳辫不好看，”金亨利连忙说：“你来时我还赞你特别好看。”

“那我也应该谢谢你。”

“今天你们有甚么节目？”金柏嘉问。

“我们先到餐厅吃点心，然后到游戏室打怪兽。”丘婷婷在中间，金亨利要把头伸过去：“我特别说明，是我和小表妹，因为你一向不喜欢玩电子游戏，说它闷，而且，你必然约了女朋友。”

“我很乐意陪小表妹打怪兽，今天我没有约会，一个人在家怪可怜。”

“翡翠姐姐呢？”丘婷婷问。

“大姐和俊铭哥去了大屿山度假。”

到了餐厅，金柏嘉马上替丘婷婷拉开椅子让她坐下，金亨利呆了眼。

金亨利从来没有这样招呼过丘婷婷，吃饭，大家吃，如果不坐家里的汽车，由于他没有驾驶执照，有时坐计程车，甚至挤巴士。

不过，吃点心时大家有说有笑，吃过茶便到游戏室去玩。

不知道是不是丘婷婷在，对电子游戏没有多大兴趣的金柏嘉，竟然也玩得很开心，赢了又跳高又拍手掌。

金柏嘉想不到自己会喜欢电子游戏，一向觉得这玩意无聊，丘婷婷也想不到金柏嘉比金亨利更活泼，这令丘婷婷感染到欢乐。

吃饭时金亨利抢着给丘婷婷拉椅子，金柏嘉并没有和他争献殷勤。

一顿饭，三个大孩子吃得很开心。

主要是热闹，平时父母、大姐总有应酬，家里剩下两个男孩，金柏嘉怕静，出去和朋友玩，金亨利也不想独个儿留在家里。

吃完饭，再吃水果，冻饮后，时间已不早，丘婷婷要走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金柏嘉说。

“司机接她来的，司机送她回去就行了。”金亨利说。

“时候不早，也该有个人陪伴小表妹，怎能交给司机？”金柏嘉说着，抛起车匙，丘婷婷来时他本来正想出去。

金亨利想一想，点点头：“好，我与司机送她回家。”

“再见。”丘婷婷向金柏嘉微笑道别，红唇后，露出一排洁白可爱的牙齿。

金柏嘉一直站在露台的圆柱旁，看着金亨利和丘婷婷双双离去。

第二天，丘婷婷正在吃早餐，亚凤把电话拿到餐桌上：“婷婷姑娘的电话。”

“谢谢。”谁来的电话？十点，金亨利应该还在上课。郑文彬？

“喂？”

“吃早餐？要不要我迟些再打来。”

“你是谁？”

“我是金柏嘉。”

“是你？”丘婷婷虽然感到意外，也很高兴：“早点我差不多吃完了，有事吗？”

“大姐说你由上海来的。”

“不错，你也应该看出来，我大胃口，比普通女孩子胖，香港的女孩子流行瘦的，我也觉得自己胖了点，正逐步节食，所以早餐也不想吃得太饱。”

“太瘦和太胖对身体都不好，节食倒不必，多做运动，同样会达到减肥效果，你做运动吗？”

“有，但很少，天气热了我会天天游泳，我完全是因为馋嘴，我在上海不胖也不瘦，甚至有一点瘦。”

“你来香港多久了？”

“一个多月，所以才会那么土。”

“来了一个多月学会讲那么好的广东话，你真棒！”

“好可谈不上，我表哥常常说我咬字不正，音又不准，金妈也是这样说，你可不要乱捧。”

“起码我明白你说甚么，我们说的你全懂，有些人别说来香港一个多月，就算十几年还不会说广东话。”

“广东话不是来香港学的，在上海，住对户的张叔叔讨了个广东儿媳妇，妈一直叫我跟她学广东话。”

“你很早就想来香港了？”

“是的，”因为她很小年纪就知道自己要嫁到香港来，那是她妈灌输她的思想：“不过，来香港要得到有关当局的批准，我获批准便马上赶来。”

“香港的确有吸引人的地方，比如新界、离岛、海洋公园……这些都是外地人来香港必到的地方，你最喜欢到哪儿玩？”

“很惭愧，我哪儿都没去过。”

“你表哥……”

“他忙着拍拖，你知道的。”丘婷婷苦笑，这是教她伤心。

“是的，他要陪大姐，可是最近一个月你都和小弟在一起，他没陪你吗？”

“有的，我们常去打球、游泳、踏单车，也有看电影、逛街。亨利还要上课，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六和星期日才有空，他是想带我去新界玩，但听说星期六沙田赛马，星期日大家都往郊外跑，亨利说车塞得厉害，用车子排长龙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不过，他答应一放暑假马上和我游新界，他也约好一班同学七月初陪我去海洋公园。”

“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两个月，不要等了，今天去新界，明天去海洋公园，日本来的伪虎鲸和杀人鲸做表演，很有趣的，况且海洋公园还是个拍照的好地方，我替你拍些照片。”

丘婷婷听得开心，她很想去海洋公园，更想拍照，她答应二姐寄些海洋公园的照片给她。还有游新界，啊！她梦都做过了：“可是……”

“今天星期一，没赛马，车子也不用排长龙，我们还赶得及到沙田游国际城，然后去吃乳鸽。”

“除了我和你。还有谁？”

“只有我和你，大姐上班，小弟上学，我又没约一大班同学。”

“就我们两个吗？”她心很乱。

“你和亨利有没有单独一起出去。不是每一次都是一大班人吧？”

“我和亨利去看过戏，吃过饭。”

“那为甚么害怕和我单独出去？因为亨利是好人，我是坏人？像武侠电视剧，他是大侠，我是魔头？”

“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婷婷真不知道该怎样说。

“只是我和你一起没有安全感，我九成是坏蛋。”

“不是的，真的不是。”

“那很好。”他声音很愉快：“一小时够不够？”

“够不够做甚么？”

“女孩子出门总要化妆打扮。”

“你知道我根本无妆可化。”

“我最不喜欢女孩子化妆，我十一时来接你。”

“喂，喂……”金柏嘉已挂了电话，丘婷婷有点手足无措，终于，也放下电话。

她看看壁钟，问亚凤：“金妈呢？”

“这时候多半在插花。”

“请她到我房间。”

金妈一面选衣服，一面问：“亨利少爷今天不用上课吗？”

“为甚么不用上课？下了课还要补课，他快要考试了。”丘婷婷用刷子刷着长发，眼睛瞄着钟。

“既然亨利少爷要补课，他顶多只能来吃饭，现在不必急急换衣服，换好衣服等人，最烦。”金妈提议。

“金妈，我十一时就要出去呀，还得赶快一点。”

“十一时？刚才你说亨利少爷要上课，啊，逃课开溜。”

“我又没说和亨利出去。”

“另有其人吗？唔，你终于回心转意，一定是郑先生。”

“你为甚么老提郑文彬，郑文彬是好人，对我也照顾，我跟他在一起，没那种兴奋喜悦。”

“不是郑先生，”金妈想一想：“还有谁呢？”

“金亨利的哥哥。”丘婷婷放下刷子。

“柏嘉少爷？”金妈翻衣服的手停下来：“你昨天才第一次到金家吃饭，你以前已经见过他？”

“不，我是昨天才认识他的。”

“他约了朋友，一起约你出去？”

丘婷婷摇一下头：“他是特地陪我游新界，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这样说，你是和他单独出去了，你不是不肯和陌生人出去吗？怕没有安全感。”

“柏嘉不是那种人，我们虽只认识一天，但我们很谈得来，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外面还会有人说你拍拖，你不可能把他当弟弟，他比你大。”金妈找到衣服，很配合今天的天色。

“我怎能把他当弟弟，他已经二十岁，又是大学生。”

金妈替她结辫子：“你把他当亲哥哥？他也把你当男孩子？”

“我没想过他是我哥哥，其实，他比我大不了多少，玩起来像个小孩，看样子他也没有把我当男孩，他很尊重我，不像金亨利那样大情大性。”

“一男一女单独出去，就是拍拖啦。”

“他怎会和我拍拖？他条件很好的，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这样的男孩子只会嫌女朋友多，怎会追我这土包子？”

“他不喜欢你，干吗那么好心陪你去游新界？”

“不论男女，总可以交朋友的。反正他放假，闲着，他喜欢和我交朋友，是真的，我喜欢和他交朋友，也是真的。但是拍拖就不可能了，叫我怎样配他？配郑文彬还差不多。所以，他不可能打我的主意，我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傻瓜才会认为我们正在拍拖，那么俊的男孩配个土包子，他才受委屈呢！”

“你老把自己看扁，不过，不管怎样，你和柏嘉少爷交朋友我很替你高兴。没朋友多寂寞！有一个那么出众的男朋友，孙少爷也不敢轻视你。”

“他才懒得管我。”

丘婷婷穿了一套米色丝绒套裤装，一双银橙色皮鞋，这鞋子的鞋跟像凳脚一样，一吋半高，很别致。还有个橙色银条子的挂肩手袋。

“要不要喷点香水？”

“不要。”丘婷婷摇头：“他还以为我引诱他。”

还差五分钟，丘婷婷连忙下楼，她刚要跑出客厅，金柏嘉已经把车停在台阶。

他开了一辆跑车来，他下车，向丘婷婷笑了笑，替她打开驾驶座位旁的车门。

“要不要进去喝杯东西？”

“下一次吧，今天我们要去很多地方。”他伸手请丘婷婷上车，丘婷婷上车，他又替她关上车门。

金妈出来，他向金妈打招呼：“嗨！金妈。”

“今晚回来吃饭好不好？”金妈追上前，她实在为丘婷婷而高兴。

“谢谢。今晚我带丘婷婷吃海鲜，再见了，金妈。”

他上车，呼的把车开出去。

驶出大门不久，他又把车子停下来。

不是车坏了吧？那么新的跑车。

金柏嘉伸手到后面，拿了一支白玫瑰递给丘婷婷：“送给你。”

“我？”丘婷婷拿住花，惊喜交集，超过十八年，她还是第一次接受男孩子送花。

“你很纯洁，应该喜欢白玫瑰。”

“野花我一样喜欢，”她看看他：“因为从来没有人送花给我。”

“喜欢吗？”他觉得很满足。

“当然喜欢，能把它带回家就好。”

“花是你的，你有权把它四处带着。”

“回家时恐怕花已谢了。”

他笑一笑，笑得有点狡黠。

今天他穿了件黄色V领手织毛衣，蓝色灯芯绒裤，领口一条蓝色钉银珠的三角巾。

他继续开车：“婷婷，前面第一格有罐装果汁，渴了随便拿。”

“你大姐、三弟都叫我小表妹，只有你一个叫我名字。”

“你又不是我表妹，而且我喜欢你的名字。”

“柏嘉，”丘婷婷轻抚玫瑰花：“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游新界？”

“是的，已经说过了。”

“这样会冷落你的女朋友。”

“甚么女朋友？”他的大眼睛眨了眨。

“常跟你玩的女孩子。金亨利说，你被一班女同学追求。”

“亨利破坏我的形象，把我说成第二个任俊铭。就算有女同学追求我，我也未必接受。”

“我不相信你没有女朋友。”

“如果我告诉你，我这年纪还没有交女朋友，你也不会相信。”他开车很快，因为很专心：“不过，那些一般的女朋友是无聊时，大家玩玩消磨时间罢了。现在我并不寂寞，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请她们一起去，人多些更开心。”

“小姐，你由上车到现在，就是怕和我单独在一起，我面目可憎吗？我是色狼吗？我和金亨利有甚么不同？我比他大两岁，你嫌我老？”

“怎会？我表哥二十六岁我也不觉得他老，他还算年轻，何况你！”

“换个话题好不好？看，前面是狮子山隧道。”

“过隧道要收钱吗？”

“是的，香港还好，日本每隔一段路有个站——有科金。”

“有科金？”

“要付款的意思，走一段路，付一次钱。不过，日本的道路建筑比香港好。香港的路常烂，掘掘这儿，又掘掘那儿，阻塞交通。”

“你去过很多地方？”

“不多，亚洲的国家、美国、加拿大和澳洲。”

“哗！世界五大洲你去了三个洲。”

“以前放暑假，爸妈喜欢带我们姐弟去旅行，近一两年人人忙，想去欧洲去不成，大姐倒是常去意大利、法国，购买时装的。”

“你和亨利真幸福，去过中国吗？”

“没有，大姐做生意去过，和你表哥公干去的，不过我们到过台湾。”

“我们家乡的人最喜欢来香港，去台湾和美国。”

“你想不想去美国？”

“当然想，但我拿的还是绿咭，七年后我才能到外国去。”

“七年的时间并不太长，七年后我陪你出国，到处看看。我猜你最喜欢去三个国家。”

“那三个国家？”

“日本、法国和瑞士。”

“我对时装没有很大的兴趣。瑞士是世界花园，我倒想去看看。”

“你现在先看看那边。”

“呀！好美，像个城堡。”

“外表不错，但里面并没有宫殿。”

金柏嘉停了车，进城堡要购买入场券的，这入场券又可以当食物券用。

“这儿最美的是一座很大的假石山，假石上流水潺潺，石上还有很多瓷器玩意儿。”

“那白色的，很大的是甚么？”丘婷婷边走边看，她对甚么都觉得新奇。

“观音大士，下面有莲花座的。”

“这儿有小桥、流水、凉亭，一切都古色古香。”丘婷婷深深吸一口气：“在这儿拍照其实也不错。”

“你要不要扮演一位古典的小姐？”

“我又没有戏服，古代的人不梳孖辫的。”丘婷婷摊了摊手。

“这儿有出租戏服、头饰、道具，还可以请人替你拍照。”

“真的？”丘婷婷的眼睛充满好奇和兴奋。

“不骗你，你跟我来，我扮书生，你扮小姐……”

拍过照，丘婷婷拿着那些即影即有的相片边走下楼梯边笑。

金柏嘉拿着纸扇，戴上书生帽，穿上古代书生袍，很有趣。丘婷婷戴上古装头饰，穿上绣花的古代小姐衣裙，手拿羽扇，出奇的美丽。

刚才替他们拍照的人，说丘婷婷最适合做“神雕侠侣”的小龙女。

“这位小姐好清丽，她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拍照的人说。

金柏嘉看着丘婷婷一直在笑，他心里十分高兴，也乐意听人家对丘婷婷的赞美。

“我把这些相片寄回上海，担保妈吓了一跳。”

“即影即有的相片不能保持恒久，会褪色的。”金柏嘉拍了拍口袋：“你现在明白我今天为甚么不带相机来给你拍照了吧。”

“我明白，你想得很周到。”

“明天去海洋公园，非带相机不可，那儿天然环境美，可取景的地方多。现在，我们应该去吃午餐了。”

“你的入场券还没有用。”

“这儿露天咖啡座的饮品不大适合我们，况且喝满一肚水就吃不下又肥又嫩的乳鸽。”

烧乳鸽和焗乳鸽的确美味可口，丘婷婷吃得很满意，喝茶的时候，她突然问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差不多一时三十分。”

“糟糕！”她叫了起来。

“怎样？”

“补习老师要来了，若看不见我，以为我在逃学，他会生气的。”

“你要补习吗？”

“补习英文，你大姐替我找了间英文书院，那些英文书籍我全都不懂。表哥怕我追不上功课，为我请补习老师。”丘婷婷连茶都喝不下。

“不用担心，少上课一天，失去的一课我替你补上。”

“我不是担心这些，我不上课应该一早通知他，不能让他白跑一趟。”

“你甚么时候上课？”金柏嘉马上叫侍者结账。

“每天二时至四时。”

“飞车回去，也赶不到两点钟。”

“怎么办？”丘婷婷没了主意。

“打电话告诉金妈，请她转告补习老师今天不用到你家，请假一天，若是来不及，老师来了，请金妈向他道歉，说你因事出外，用车送他回去。”

“这办法也妥当。”

金柏嘉陪丘婷婷打电话：“请假两天，我们明天去海洋公园……”

车又在路上，丘婷婷看了看她那支玫瑰，玫瑰插在座位后一个瓶子内，瓶里有水，花完全没有干枯的迹象，仍很新鲜。

“明天真的要去海洋公园？”

“你不想去？在海洋公园拍生活照啊。”金柏嘉看着她：“你会喜欢那儿的海豚、热带鱼和鹦鹉的。”

“但是……”

“怕单独和我在一起，你到底在害怕些甚么？”

“我答应亨利暑假去的。”

“去两次海洋公园你不会觉得闷，三次就不必了。你听着，亨利的摄影技术没我好。”

丘婷婷轻轻吐口气，摆脱金柏嘉不容易，或者应该说，和他在一起太开心。

“你每星期补习多少天？”

“由星期一至星期日。”

“天天补习？你还有时间出去玩？你为甚么不选早上，早上补习，下午的时间自己分配。”

“补习时间是我自己挑选的，当时我还未认识亨利，在家闲得发慌，甚么时间对我都一样。”

“现在不一样，我放假，可以天天陪你，亨利他们也会找你。早上出去玩，两点钟就赶回去，四点后又出来，时间怎样分配？”金柏嘉大力反对：“你来香港，哪儿都没去过，趁我放假，带你游香港一周。到我上学了，你也上学了，想去玩也不可能。”

“把补习时间改在上午？”

“上午精神好，最适合补习，上完课出外玩，也不用担心赶来赶去。读书、娱乐两样都可以兼顾，你自己考虑一下。”

“唔，”丘婷婷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雍雅山房吃茶。”

“刚吃完饭又吃茶？”

“那地方应该去看看，人家花了很多心思，坐在那里吃茶很舒服。”

“一顿顿吃，我快要变沈殿霞了。”

“不一定要吃很多东西，比如喝杯西柚汁也可以。吃完茶，我们一直向前，沿途也有一些值得一看的风景。我告诉你哪儿是望夫山……黄昏我们到青山买海鲜，你喜欢吃的：虾、鱼、带子……然后我们带到酒家，叫他们依照我们的喜爱去烹饪，保证你赞鲜味可口。回市区如果时间早，我们还可以看场电影……”哗！节目真丰富，由早排到晚，如今想寂寞，难了。

想想初来香港的情景，每天吃饱饭看电视、睡觉，由早到晚等见任俊铭一面，连续两星期没人跟她正式交谈过。

那天回家已接近深夜十二时，金柏嘉把车驶到台阶停下，然后开门搀丘婷婷出来。丘婷婷说：“进去坐会儿吗？”

“时候不早了，回去洗个热水澡马上睡觉，明天九时半我来接你去吃早餐。多带两条裙子，明天拍照。”

“晚安。”

丘婷婷往前走，金柏嘉把玫瑰送到她手上：“回到家花还没有谢。”

“谢谢你的周到。”

他笑一笑，看着丘婷婷说：“明天见。”

金柏嘉开车走了，丘婷婷回到屋子，金妈迎出来：“今天玩得开心了？啊，还有玫瑰花。”

“我把它插在睡房的花瓶里。”她经过客厅、跳舞厅、小偏厅，然后急步上楼。

“玫瑰花是送给爱人的。”金妈一直跟住她。

“没有这回事，只是金柏嘉的习惯，今天我们没有拍拖。各走各的，他很尊重我，我也从不提防他。金妈，快调水给我洗澡，明天一早我要起来。”

“又要出去？”

“去海洋公园。”她很快脱下鞋子。

“和柏嘉少爷？”

“除了他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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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由那天开始，丘婷婷生活有了转变。

补习改到早上，由星期一至星期五，金柏嘉一定约会她。

星期六和星期日金柏嘉是不会找她的，因为金亨利星期六和星期日不用上课，他一早就约了一班同学和丘婷婷去玩。

金柏嘉从不和弟弟争，逢星期六、星期日金柏嘉像失了踪似的，连金亨利也不知道，丘婷婷和金柏嘉已经是好朋友。

为了这件事，金柏嘉曾对丘婷婷说：“我不能令你为了我们兄弟俩而烦恼，所以，星期六和星期日，我宁愿一个人在海滩踏浪花。”

金柏嘉对她的了解、体谅、照顾，令丘婷婷很感动，她非常庆幸有一个这样的异性知己。

金亨利有时会到任家玩，在任家吃饭。

金柏嘉从未进过任家，也没有在任家吃过一口茶。

但是，他喜欢在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下午，带丘婷婷回家，雨个人一起听音乐或看书，丘婷婷看不懂的英文，金柏嘉会教她。但是，五点之前，他便会带丘婷婷离开，免得碰着金亨利。

丘婷婷周旋在两个男孩当中，没有烦恼，十分快乐。

这天，金柏嘉开了车到海边，两个人在沙滩散步。

“唔，我喜欢大海。”丘婷婷作了一个深呼吸。

“在这儿我心境宁静。”金柏嘉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对大海。

“你常一个人来？”

“只是星期六和星期日，那两天你是属于小弟的。”

“为甚么不带个女朋友来？”

“多一个人就不能心境宁静了。”

“那我岂不妨碍了你？”

“你是不同的，”他看着她：“我和大海欢迎你。”

“谢谢。”

丘婷婷走了几步，踩着一颗石子，脚失去平衡，她的身体侧了侧，金柏嘉连忙把她扶住。

“让我拖着你的手。”他说着已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掌中。

金亨利也拖过她的手，但和男孩子拖着在海[奇書網整理提供]边散步，她还是第一次。

太不寻常，她应该摔开他的手，但是，她并没有。

她在心中问自己，为甚么？

没有答案，也懒得想，反正这样子很好，若踩到石子，身体向金柏嘉一靠，不必害怕摔倒。

后来他们并肩坐在一块石子上谈天。

金柏嘉告诉丘婷婷，他童年的趣事。

丘婷婷也告诉他，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她以前的生活。

这些话，她来香港后，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金亨利也没有问。

他们谈得很开心，金柏嘉边说边用手绕玩她的辫子。突然，金柏嘉双手把她的长发一扬，惊喜地叫道：“婷婷，你好漂亮啊！”

“咦，你为甚么把我的辫子都散开了？”丘婷婷感到很意外。

“对不起，我刚才弄呀弄呀的，不知不觉把你的辫子解开了，散着发多好看。”

“我十几年结惯了辫子，散着我浑身不舒服，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还有前面的头发，实在太短了，不好看。”

“太长，没精打采。”

“也不必太长，遮着眉和眼，会很不舒服。况且你的眉好看，眼睛又美丽，盖着不让人看太可惜，刘海最好是刚刚在眉毛之上。”

“发型很重要的吗？”她开始有点不高兴。

“很重要，坏的发型，会把你弄丑，好的发型，会令你美上加美。”

“假如我坚持梳辫子，你嫌我土，不想和我交朋友了。”

“没有那么严重，我刚认识你，你不是也梳辫子吗？外表不是最重要的。不过，爱美是人的天性，我当然喜欢你美些，我喜欢人家称赞我的女朋友漂亮。”金柏嘉又加上一句：“不赞也无所谓，美不美我心中有数。”

丘婷婷觉得金柏嘉的话对，爱美是人的天性，爱美是没有罪的，因为女朋友不美把她抛弃才有罪，但金桕嘉不是这样。

她对金柏嘉笑一笑，金柏嘉顿感神魂颠倒。

金柏嘉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丘婷婷害羞地垂下眼皮，金柏嘉轻轻捧起她的脸，丘婷婷浑身有点不自然。

金柏嘉吻她的左颊，丘婷婷心跳一下，金柏嘉吻她右颊，丘婷婷的心又再急跳，金柏嘉移近她的唇边，试探着，当四片唇接近的一刻，丘婷婷急促侧过了脸。

“不要！”

“你不喜欢我？”金柏嘉不肯放手：“还是第一次……害怕？”

“我是害怕，”丘婷婷吸了一口气：“但不是因为没有经验，只是另有难题。总之我不能和你……”

“为甚么？”金柏嘉有点气馁：“一定是我条件还不够好？”

“不要怪责自己，只是，只是我已经有了未婚夫。”

“你订了婚？”金柏嘉多么惊惶：“你从来没有提过。”

“因为你没有问。”

“原来你早就有了爱人，”金柏嘉颓然垂下他的双手：“怪不得你不把我们看在眼内，那幸运儿是谁？”

丘婷婷摇一下头。

“是的，管他是谁，只要你们两个相爱就够了。”金柏嘉说。

“他根本不爱我。”

“你是说你未婚夫变了心？”

“不，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也不想要我。”

“嘿！这样的人还算你的未婚夫？快快解除婚约。”

“婚约从小订下，怎能说解就解？”

“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婚姻？这时代还来这一套？”

“也许我受母亲的影响太深，她老是说：一个女人要从一而终，不能三心两意。”丘婷婷开始结她的辫子。

“但是，他不要你。”

“他也没有要别人，他还没有结婚。”

“你的意思，是等他结了婚，你和他的婚约才算完了？”

“是的。”

“若他一辈子不结婚。”

“他会结婚的，或者他突然回心转意，又或者他要娶的是别人。我才十八岁，我现在不急，我能等。”

“那么我呢？”金桕嘉突然爆出这句话，他愕着了。

“你？”丘婷婷也愕然，他这岂不是表明态度了吗？

金柏嘉认为说出口就要承认，没必要隐瞒：“我是不是也要跟着你等他一辈子？”

“柏嘉，我们只是朋友。”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很喜欢你，我是希望有结果的。”

“你有很多女朋友。”

“我不喜欢她们，我独喜欢你。”

“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常常见面。但是，你应该留意身边其他的女孩子，有好的不要放过。”丘婷婷垂下头：“人要讲缘分，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嫁给你，但是千万不要对我寄予太高的希望，我不想你为我而伤心。”

“我现在已经伤心，”金柏嘉捏着拳头：“你踢开一个爱你的人，却无了期的去等一个不要你的人。太不公平，实在太不公平。”

“时间可能改变一切，谁知道明天会怎样？”丘婷婷主动拖起他的手：“夜了，我们回家吧。”

丘婷婷一个晚上被不公平、不公平这句话困扰着。

她坐在化妆枱前刷头发，她第一次不骗自己，清清楚楚看着镜子的反映：金柏嘉说得对，她散着长发漂亮多了，起码像个香港女孩。

上海的姑娘不是短直发就是梳辫子，很朴素。但香港，漂亮的女孩，似乎都有一把长发。而偏巧，她的面形绝不适合梳辫子。

刘海太短着实像个傻大姐，留长一点只要不盖住眼睛应该会好看些。

她问镜子里的自己，为甚么要死心塌地的对任俊铭？金柏嘉不好吗？

无论学问、人品、样貌、仪表、家世，他哪一样配不上自己？或者他没有任俊铭那么风流倜傥吧？但是，任俊铭怎样好法也与她无关，任俊铭根本不屑看她一眼。

如果她接受金柏嘉的爱又怎样？首先，母亲会气死，因为答允过任奶奶，她不能对一个死人失信。

任奶奶也实在对丘婷婷好。她想着，把任奶奶留给她的首饰箱从抽屉拿出来。去年任奶奶回上海，她自己亲口答应做任家的孙媳妇。

有人敲门，她应着，金妈进来：“今天不下楼吃早餐？”

“啊，我把时间忘了。”

金妈看见她手中拿的首饰箱，她眼中有光彩：“婷婷姑娘，这是不是老夫人送你的首饰箱？”

“她去世时留给我，后来任俊铭转交给我。”

“这是老夫人最喜欢的首饰箱，老太爷出门，在法国买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老夫人送你许多珠宝？”

“也没有甚么，只有一只戒指。”

“六、七卡拉的钻戒。”

“不是，只是一只象牙戒指。”

“象牙？”金妈叫起来：“婷婷姑娘，可以把指环给我看吗？”

“可以。”丘婷婷用钥匙开了锁，把那象牙戒指拿出来。

“老夫人，”金妈捧着象牙戒指，泪流满面：“你终于把戒指送给婷婷姑娘。”

“金妈，”丘婷婷递给她张纸巾：“只是只象牙指环。”

“象牙不值钱，但意义重大。”金妈抹着泪水：“它是任家之宝，它是幸运指环。”

“幸运指环？”丘婷婷迷惘了。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老夫人十五、六岁随父亲来香港做小生意，一天，老夫人去游地方，看见一个老婆婆正要跳海自杀，老夫人拚了命去救她，把老婆婆救了，但老婆婆一点也不感激老夫人。一年后．老婆婆有一天突然交了一只象牙指环给老夫人，她说：这是幸运指环，她会给你带来三个愿望，只是三个，第四次就不灵了。说完，她便安详去世。老夫人为了纪念老婆婆，把指环戴上。有一天，她一面转指环，一面说着玩：希望能嫁一个如意郎君，不久就认识老太爷。老太爷虽然英俊多情，夫妻很恩爱，但是，生活并不算富裕，老夫人为了证实一下那指环的威力，于是对指环许愿，希望老太爷飞黄腾达，大富大贵。老太爷和朋友合资买了一块廉价地皮，想不到就凭那地皮起家，三几年间，一方面做地产买卖赚大钱，一方面自己又开了当誧和珠宝公司，老太爷年纪轻轻就享福了。”

“任奶奶第三个愿望是甚么？”

“老夫人和老太爷，夫妻恩爱，生活也幸福美满。就是结婚几年，老夫人一直无所出，老太爷担心没有儿子承继他偌大的财产。于是老夫人再求幸运指环，两年后，老爷出世了，他就是孙少爷的父亲。再过几年，老夫人想多添个女儿，便求幸运指环，指环不灵了。因为，老夫人已经获得了三个愿望，第四次以后，真的不灵了。”

“啊！”丘婷婷迷惘。

“老夫人想把指环送给太太，因为任何人拥有这幸运指环，都可以完成三个愿望，但太太是外籍人，她不相信这一套，便拒绝接受，老夫人便决定把这幸运指环送给孙媳妇。婷婷姑娘，你便是我们的孙少奶。”

“金妈，我很感激任奶奶，但是，我没有可能做你们的孙少奶。任俊铭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不能和她的女朋友相比。”

“只要你肯改变一下，其实翡翠小姐和绮年娜小姐，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若任俊铭爱我，我改不改他也会爱我，我不相信换了发型他便会爱我。”

“单是换发型，他也未必会动心。但是，若果来一个大改，他必会对你另眼相看。何况，你还有只幸运指环，要甚么，有甚么。”

“既然幸运指环有那么重大的意义，为了纪念任奶奶，我会接受，我会戴上。但是，我不相信它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太神秘了，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丘婷婷不以为然的摇首微笑。

“单信任指环，等幸福掉下来，那是迷信的，真的没有可能。但你如果有了幸运指环，求它相助，加上自己的努力，我相信能美梦成真，老夫人是从来不撒谎的。”金妈突然想起了甚么，用纸巾擦了擦鼻子：“婷婷姑娘，我出去一会回来，你等我。”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金妈抱了个首饰箱进来，这个首饰箱真不小。

“这是老夫人给你的。”

“留给我？”

“老夫人说：你看见戴上幸运指环的人，就把这个交给她，这是任家的聘礼。婷婷姑娘虽然没有戴上指环，但，指环属于你，这就是你的。”

“首饰箱上了锁，我们都没有钥匙。”

“这问题我也问过老夫人，她说：有幸运指环的人，必有钥匙。你翻翻你的首饰箱，这箱子坚固，没有钥匙，除非砍开它。”

丘婷婷翻着自己的首饰箱，果然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条钥匙。

用钥匙开金妈的首饰箱，一开，就开到了。

金妈把首饰箱揭开。

哗！闪光耀得她眼花。

她忙把头一侧。

“婷婷姑娘，这是任家最好的首饰，老夫人最喜欢的首饰。”

丘婷婷定了定神一看：首饰箱内分开一格格，里面有：全美的钻石、翡翠、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珍珠……全都是一套套的，单是钻石表也有六只，可以由星期一到星期六，天天新款。

“哗！好名贵，吓死人！”

“任家是开珠宝公司的，老夫人拥有的珠宝，当然是最好的珠宝。这个首饰箱，太值钱。”

“那样名贵又数量多的首饰，我实在不能接受。”丘婷婷摇头。

“你不接受，老夫人在天之灵也会生气，这是她留给你的遗物，难道你向死人退回？”

“若我接受它，我岂不很富有？”

“金翡翠小姐会自叹不如，绮年娜小姐肯定被吓呆了。”金妈是兴奋的：“你才是孙少奶，是这别墅的女主人。”

“我富有了也不能吸引任俊铭的。”

“别忘了你有幸运指环。”

“金妈，我是不相信这一套的。”

“不必太相信，但可以试试，试试没关系，又不损你。万一你成功呢？当然，如有神助，自己也要努力。你的运气、你的努力，决定一切。”

“但是……”

“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们孙少爷？”

“如果不喜欢，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跑来香港。”

“你爱孙少爷，就应该为他尽一次力。补习老师快要来了，或者，你考虑一下，决定了之后再通知我。”

丘婷婷和金柏嘉听完音乐会回家，她换了睡袍，散着头发，靠在床上。金柏嘉虽然好，但是，丘婷婷对任俊铭几乎是未见钟情，一见倾心。她一直希望像金翡翠一样，挽他的手臂、拖他的手，更想像绮年娜那样把头枕在他宽阔的肩膊上，躺在他的怀里，吻他那迷人的嘴唇。她也很乐意做任奶奶的孙媳妇，金妈的孙少奶。她用手转动着幸运指环：“请求你令任俊铭爱我、宠我、娶我，使我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丘婷婷说完了这句话，奸像松了一口气，马上酣然入梦。

第二天她醒来，精神充足。

她按钤召金妈到房间。

“婷婷姑娘，早安。”

“早安，金妈，我……我昨天晚上，已经许了愿。”

“做我们的孙少奶？”

“是的。”她垂下头，满脸通红。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嘿！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

“改发型，我会留下刘海。”

“头发不是一天可以长的，改发型还不是时候。当急之务，你要通知补习老师，以后补英文，不要补书本，要补习英语会话。”

“不念书会没有内涵。”

“但是，你连英语都不会说，孙少爷不会带你出大场面。”

“这也是。”

“要充实自己，以后还有很多时候，除了补习英文，还要补法文和日文。”

“法文？我英文都不会说。”

“你除了漂亮，外表够吸引，还要做个贤内助，在事业上，助丈夫一臂之力。孙少爷来往的客户，都是欧、西人士，还有日本人。美国、加拿大、澳洲、欧洲部分国家说英语，但欧洲不少国家说法文，日本商也不可忽视。孙少爷带着个漂亮又会几国语言的太太到处走，他会感到很光彩。”

“是的，男孩子都喜欢人家称赞他的女朋友。”

“到健美院运动减肥，也是当急之务，不但要有漂亮的面孔，也一定要有好身材。”

丘婷婷不反对。

“同一时间要学习仪态，走出来，要给人高贵的感觉。”

“像金翡翠？”

“不错！当然其他要急补的还有很多。这房间也不好，当时我在泰国，他们乱来。”

“房间和爱情有关？”

“当然，你和孙少爷谈恋爱，他常会进来看你。孙少爷是个很浪漫的人。他一进来，看见这房间像男孩子住似的，没有女人味，吸引不到孙少爷。不过，房子由我负责，我会选另一间，你忙你的好了。不过，你也要学跳舞，孙少爷喜欢跳舞。”

“还有高尔夫球，最好也学驾驶。金翡翠自己开车，多威风。唉，要学那么多，我根本没空闲，恐怕也没有时间和金柏嘉见面。”

“柏嘉少爷不能放走，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柏嘉？”

“男人很奇怪，那个女孩子没人追，他不追。那女孩子迷人又有人追求，他便要加入战圈，把女孩子追到手，满足他的占有欲。”

“你是说，利用金柏嘉刺激任俊铭妒忌，让他来追求我？”

“对呀，这也是好方法。”

“那对柏嘉太残忍了。”

“你不要骗他的感情，不必假装爱他。你们本来感情不错，你也可以坦白告诉他，你心中另有所爱，如果他仍然不肯放手，将来你嫁给孙少爷，他也不能怨你。”

“我早已向他表白过了。”

“他仍然天天约你，那么，将来有甚么后果，你不必负责。”

“但是，我良心上……”

“情场如战场，总有人赢，总有人输，你不要给他任何承诺就是了。”

“你要我仍然和他来往？”

“不单止他，金亨利少爷也一样，最好郑先生也来，越热闹越好。”

这些日子，不用减肥，丘婷婷单是忙，也少了几磅肉。

每天要受的训练排得密密，还要抽时间应酬金柏嘉兄弟。

丘婷婷和任俊铭还未开始。

丘婷婷的头发长了，金妈带她到发型屋把整个发修剪过。

经过名师之剪，丘婷婷起码美了四倍。

金妈仍不让丘婷婷散着头发，孖辫改了梳马尾。

人已醒目许多，不再老土。

丘婷婷学仪态也跟着学化妆，但是，她不肯化妆，只是学护理皮肤，令皮肤更美。

每天运动减肥，腰越来越细。

金妈没有为她换新衣，仍穿过去那些老土的衣服。

她是有计划的，按计划，一步步来，要任俊铭堕入情网。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首先，金柏嘉已发觉丘婷婷与前渐不相同。

“谈话、举止、眼光，连思想似乎都不同。”金柏嘉说：“婷婷，你知道吗？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你变得更适合香港。”

“那岂不好？人应该有适应能力，我也不希望人家永远叫我土包子。”

“你越来越美。”金柏嘉凝视她：“你的刘海很可爱，束了马尾显得更活泼调皮，而且你没有以前那么，那么……”

“那么胖是不是？”丘婷婷倒爽快：“我也知道太胖不好看，我现在减肥。”

“减肥？节食会损害健康。就算胖一点也无损你的美。”

“我没有节食，我是做运动减肥，身材标准，穿衣服也好看些。不过，我也不会像以前吃得那么多，拚命吃，一方面，大吃大喝吃相不好，影响仪态，而且暴饮暴食还会影响健康。”丘婷婷一小口、一小口的吸吮着柠檬茶。

“你还顾全到仪态？”

“是的，我每天上仪态课。”

“噢，婷婷，”他眼神是多么失落：“我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甚么？我不是变成了女色狼吧？”她咭咭的笑，说话也没有以前那么倔，会拖点尾音，带点柔，令人听了轻飘飘，被迷着。

“当然不是，只是，你以前甚么都不懂，已经很讨人喜欢。现在你甚么都进步了，就更加吸引人，看样子追求你的人会一天比一天多。说不定你那有眼无珠的未婚夫，发觉你越来越美，会不肯放过你了。”

“就算一万个人追求我，我也不会改变，我和你始终是好朋友。”丘婷婷真诚的说：“我们天天见面，感情很好。”

“也不是天天见面，星期六和星期日我都见不到你。”金柏嘉苦恼地说道：“好几次我想告诉金亨利，我爱你，希望他假期不要占住你。现在还好，等我们都上了课，我可能一星期见不到你一次，所以，我……”

“不，不要对亨利说，其实，我只是把亨利当弟弟，我们的友谊很纯洁。”

“迟早要说的，假期平分才公平。”

“柏嘉，我常常劝你，要多交女朋友，比我好的女孩子满街都是，你何必这样执着？”

“当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我不会三心两意。况且我对其他女孩子兴趣不恒久，见一两次已经很够。对你不同，我希望我一星期能见你七天。”

“柏嘉，我从来没有表示过爱你，我也没有向你保证过甚么。当然，我的确是很喜欢你，但喜欢和爱是不同的，对不对？”

“对，但我希望你有一天会爱我。”

“要是我有一天爱上另一个人呢？”

“我当然会很伤心，但是，我还要看看他是甚么人，是否值得你为他奉献真情。如果我认为他不配，我会和他争到底，我不会轻易退缩。”

“但，你会恨我吗？”这是丘婷婷最担心的。

“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你不是个随便玩弄别人感情的人。”

丘婷婷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总觉得是利用了金柏嘉，她觉得自己有罪。

这样过了几个月，金妈陪丘婷婷去试新衣。因为金妈托一间大公司的采购部经理，替丘婷婷到法国意大利买了一批时装、靴鞋帽子。

这天，任俊铭习惯性的回来更衣，然后去赴晚上的约会。

他上楼时，看见一个女孩子由上面走下来。

她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额前有优美的刘海，蛋形脸，皮肤白里透红，弯而长的眉毛，乌溜溜的大眼睛，鼻子不很高但线条很美，唇红齿白，生了一张美人睑。

她的身材，无论高度、肥瘦、三围都很标准。

她穿了一件白色雪纺上衣，白长裤，腰间一条闪银的紫色三角巾包着盘骨，脚上一双银紫色的低跟鞋，手上一个银紫色的金属手袋。

任俊铭停下来。看了一看，突然叫了起来道：“婷婷．你真的是丘婷婷？”

“嗨！”她向他打招呼。

任俊铭握着她两条手臂，把她整张脸及整个人都看遍了：“好美！你真的好美丽！”

“谢谢。”她用手抚弄脖子上的紫水晶项链。

“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翡翠看见你这样漂亮，会吓她一跳。”

“改天再唬吓她吧，今天我有事，我正赶着出门，再见了。”

任俊铭站住，看着她走下楼梯，长发散在白衣上，背影也很美。

“孙少爷，”这时金妈由楼上下来：“你说婷婷姑娘是不是十分漂亮？”

“是的，女大十八变，”任俊铭完全同意：“她简直像花一般的美。”

“老夫人真有眼光，她曾说过婷婷姑娘越大越美。的确，她是我所见的小姐当中，最美丽的一个，她比金翡翠小姐、绮年娜小姐更年轻貌美，是不是？”

“是的，其实，翡翠早就很欣赏她。”任俊铭点着头。

“孙少爷，你欣赏她吗？”

“欣赏，有一个这样美丽的妹妹，我感到很光荣。”

“不知道谁家的幸运儿，能获得我们婷婷姑娘的欢心？”

“她年纪还小，还要念书，这些也不用急，起码要过两三年。”任俊铭跑上楼梯，更衣去了。

任俊铭和绮年娜参加一个时装展览慈善晚会，绮年娜最喜欢看时装了。

绮年娜任俊铭在谈笑，晚餐快要开始，突然绮年娜怪叫起来：“哎唷！这女孩子好漂亮，公主一样，奇怪，我好像见过她，不可能。啧，她那件晚装我好喜欢，她是谁？”

绮年娜说的女孩子，穿一件白色丝质上衣，衣上全是银色胶片，袖子是用塔夫绸做成的两个金色花球，下半截是三层的塔夫绸裙子，银色高跟鞋，银色晚装手袋，手袋的扣子镶了绿宝石。

她的头发全部梳起，盘在后面，鬓旁压着一个用珍珠和小钻石镶成的发饰，脸上虽然不施脂粉，但是，她脖子上、耳朵上、手腕上、手指上的全套绿宝石镶钻石首饰，令她十分闪耀夺目。

任俊铭看见她，本已惊讶，再看着她，她是挽着一个美少年进来的，那美少年穿了套白西装，银领带，银袋口巾，他不就是金翡翠的二弟——英俊的金柏嘉？

听说他是大学里的王子，他甚么时候和丘婷婷在一起？

“喂，喂，”绮年娜拍着他：“你怎么色狼似的看着那公主？”

“别乱讲。”

“见一个爱一个，人家一对又年轻又漂亮，那女孩子才十几岁，不适合你的，别打歪主意，吃餐吧，时装表演也快开始了。”

“神经病。”

任俊铭一直在注意她，她说话、微笑、举止……态度非常优美，和刚从上海来时的老土相完全不同，她的仪态甚至比绮年娜更好。

“俊铭，这套时装不错，我喜欢。”绮年娜见他又往后望，很生气：“哦，你真的看中了那小女孩？积点德，人家小两口那么好，何必拆散他们？”

“他根本不配丘婷婷。”

“怎么？丘婷婷，对，她是有点像丘婷婷。不过，两人根本不同：一个像公主，一个是土包子。”

“你睁大眼，她就是丘婷婷。”

“你的小表妹？两条孖辫呢？她哪来这样漂亮的晚装，吹牛不用本。睁大眼，我眼睛早就睁大了，你的小表妹既老土又没品味，和她差远了。”

“不相信你过去打招呼，和她一起的是翡翠的二弟，金亨利的哥哥金柏嘉。”

“啊！”绮年娜禁不住往后看：“她变得好厉害，你的小表妹果然长很出色。唏，为甚么没听你说过她在拍拖？”

“她没有拍拖，她还小。”

“那和她在一起的男孩子是甚么人？女扮男装？你不是说他是翡翠的弟弟，看样子，你们想亲上加亲。”

“住口，”任俊铭很不高兴，皱起眉：“我没有这样的亲戚。一男一女吃饭就是拍拖，浅见！”

“嘿，你好像吃醋的爸爸，怕女儿被抢走。其实，这样美丽的女儿，迟早不属于你。”绮年娜不屑的冷笑。

“她还是小孩子，我有责任保护她，她年纪还小，很快就要上学了，现在拍拖，只有妨碍她的前途。”

“那你最好把她关着，别放她出去，不然的话，不到半年，她会引来一屋子的男朋友，哈！你一家人个个漂亮——遗传。”

“我会制止……”任俊铭喃喃的。

“咦？时装表演一完，他们就走了。”绮年娜一转头就不见了丘婷婷和金柏嘉。

“十一点了，小女孩应该回家睡觉。”任俊铭显得无精打采：“我们也走吧！”

“我又不是小女孩，我们上的士高。”

“我今天很疲倦，不想去。”

“我要去，我要去，这么早回家我睡不着。”

“你要去，自己去！”任俊铭说着，站起来便走。

绮年娜只好追上去，她生气，喃喃的：“你今天吃错药！”

“我明天还要上班。像你，睡到下午两、三点。”

“你在说我不是？你不是夜猫子？第二天乘飞机出国公干，还要我陪你跳舞到半夜。”绮年娜不服气：“你说你身体壮，有超人力量，每晚只要睡四小时就够，怎么？忽然机能衰退了？”

“你真讨厌，一个劲吱吱喳喳！”任俊铭好气：“等会经过的士高，你下车。”

“你……”绮年娜不是不了解任俊铭，他不容易对女孩子发火，他一发火，最好马上收声。

任俊铭急着回家和丘婷婷谈谈，他很想知道和丘婷婷一起玩的为甚么不是金亨利，而是金柏嘉？

回家，把车停下，直走上台阶，司机替他把车停好。

他直接跑到二楼，在丘婷婷的房门上敲了敲，里面完全没有回音。

他旋了旋门球，没上锁，他推门一看，呆住了：一个房间空空的，连窗都关上，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金妈。”他跑下楼梯，边跑边叫。

“甚庆事？”金妈由客厅进来：“孙少爷，你今天回来得特别早。”

“金妈，”他很着急：“婷婷是不是搬走了？”

“婷婷姑娘？”

“房间里没有人，冷冷清清，不像是有人住的。”

“啊，婷婷姑娘搬了房间，她的新房间也在三楼，以前老夫人住的，婷婷姑娘喜欢看见海。”

“噢，”任俊铭松了一口气，他坐在椅上：“你请婷婷下来，我有几句话要问问她。”

“婷婷姑娘还没有回来。”

“怎样会？”任俊铭抬头看金妈：“她比我们先走。”

“孙少爷，我不明白。”

“我在一个时装展览慈善晚会看见她，她比我先离座，算时间她应该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可能婷婷姑娘真的还没回来，她回来，我要侍候她，我不会不知道。”

“奇怪，时候不早了，她去了哪里？会不会……”

“婷婷姑娘和柏嘉少爷看完时装表演再去跳舞吧。”

“跳舞？”真令人意外：“婷婷一向不会跳舞。”

“多跳自然会。”

“多跳？你是说，今晚不是丘婷婷第一次跳舞？”

“当然不是，婷婷姑娘说，她最喜欢跳滚轴溜冰舞和探戈。”

“那么说，她经常晚上外出。”任俊铭很意外：“我怎会不知道？”

“通常孙少爷三、四点才回来，婷婷姑娘一、两点就回来了。”

“一、两点？一个小女孩深夜一、两点才回家。”任俊铭非常不高兴：“她不是每晚都跟柏嘉出去吧？”

“也不只柏嘉少爷一个人，还有亨利少爷、郑先生、仪态学校老板的儿子，郑公子对婷婷姑娘一见钟情，郑公子是孙少爷也认识的，他爸爸是这儿数一数二的巨富，还有……”

“怎么一下子引来那么多人，又是郑先生，又是郑公子。”

“婷婷姑娘漂亮嘛，和她出外，街上的男孩、男人全盯住她，很多人正在想办法要认识婷婷姑娘，美丽的女孩都很抢手。”

“婷婷怎么搞的？”任俊铭右腿搁在左腿上，生气地说：“来者不拒。”

“婷婷姑娘很庄重的，没理那些人，看样子，她比较喜欢柏嘉少爷。”

“嘿！金柏嘉！”任俊铭不以为然挥了挥手：“她令我失望，小小年纪就交男朋友，以后还有心情念书？”

说着说着，外面有汽车声，金妈很高兴的迎出去：“一定是柏嘉少爷送婷婷姑娘回来了。”

“金妈。”任俊铭叫住她。

“孙少爷。”金妈回过头。

“你先进去，我有话跟丘婷婷说。”

“啊！”金妈低下头，经过大厅、跳舞厅、小偏厅，然后是饭厅，再由饭厅的一扇门走出花园到她的居所。

丘婷婷走进来，看见任俊铭，意外地说：“你今晚回来特别早。”

“因为我没有去跳舞。”

“明天出国公干吗？”

“不是，”任俊铭抬头看她一眼：“我等你回来。”

“有事吗？”

“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任俊铭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但是，我想睡，明天还要补习。”

“早知道明天要补习，不应该这么晚回来。”任俊铭的语气带着责备：“今晚在时装展览慈善晚会我看见你。”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你？”

“因为你眼中只有金柏嘉。”

丘婷婷低头浅笑，她默认了。

任俊铭观颜察色，很不高兴：“你不是真的爱上他吧？”

“我也不大清楚，也许我没有经验。但是，他对我真的好。他关心我、爱护我，对我细心周到，又温柔体贴，他每次和我见面，还送我玫瑰花。”丘婷婷强调：“从来没有人送我玫瑰花，他是第一个。当然，现在也有人给我送花，但意义不同了。”

“你年纪还很小，不应该谈恋爱。”

“我年纪不小了，表哥，虽然你一直没空理我，但是，我已告诉你，我不是十五岁，我快十九岁了。”

“我承认以前对你太疏忽，以后，我会多照顾你。或者，十九岁谈恋爱不太早，或者，我不应该禁止你交男朋友。但是，不能是金柏嘉。”

“为甚么？金柏嘉也是好人家的子弟，况且你和他大姐……”

“先别提这些。”任俊铭用眼神制止她：“柏嘉不适合你，因为你纯，像白纸一样。可是，金柏嘉有许多女朋友，他是大情人，你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吃亏。”

“他以前是有许多女朋友，但是，他自认识我，已经和所有女朋友分手。他以前有多少女朋友与我何关？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专一就够了。”

“你年纪还很小，又初来香港，香港坏人多，你还是听我的话，专心补习，九月开课，和金柏嘉他们尽量少来往。我是关心你，你明白不明白？”

“我明白的。”

“以后减少和他们来往，多放时间在书本上。”

“好吧！”

“时候不早，睡吧。”

“晚安！”丘婷婷向他笑一笑，往里面走去。

任俊铭在想：过去实在太疏忽，她变成怎样都不知道，万一她被坏人骗了，怎对得住祖母？

以前她土头土脑，还可以少提防，少点担心，现在就不同了。

第二天他就告诉金妈：“小心点婷婷姑娘，看着她，多劝她用功。如果她再深夜一、二两点才回来，你告诉我。”

金妈连声称是。

这天金妈在选西装，拿了套银蓝的出来，电话钤就响了。

金妈放下衣服过去听电话：“孙少爷在这里……电话驳上来……啊！钟小姐，孙少爷正在沐浴……”

“金妈！”

“啊！孙少爷刚出来，请等一等。”金妈把电话交给任俊铭：“秘书钟小姐的电话。”

金妈继续做她的事，挑银色丝衬衣，银蓝领带……突然听见任俊铭掷下电话，气呼呼的坐下。

“孙少爷，甚么事？”

“昨天和两个法国商签了合同，明天他们回国，说好今晚由我请客：吃饭跳舞看表演。这件事由钟小姐安排，但下午她告病假，刚才她打电话来，说患了感冒，她丈夫要她躺床，不能外出。”

“公司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秘书。”

“只有她一个懂法文。她不去，我一个人应付两国法国人？普通应酬话还好，一个晚上，叫我说甚么？我又没有正式学过法文，唉，烦死！”

“幸而孙少爷朋友多。”

“对！金翡翠的法文是不错的。”任俊铭连忙按号码：“喂，金宅，请你们大小姐……什么……什么……算了，谢谢。”

“孙少爷，怎样了？”金妈今晚特别热心，平时任俊铭公事上的事，她不会插口。

“翡翠陪她爸爸去了应酬。”

“孙少爷，别烦，还有绮年娜小姐。”

“她？她懂个鬼，你以为人人会说法文？哎，距离约会时间只有一个多钟头，烦死人，看来只有找公关经理，四个男人，那两个法国人会不高兴。”

“孙少爷为甚么不带婷婷姑娘？”

“她漂亮，两个法国人会惊艳。但是，别说法文，她连英文公事式的应酬也不懂。我带着她，等于带个木美人，对我毫无帮助。我希望下年度代理权，他们仍然交给我。”

“我知道婷婷姑娘会说法文，但会说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婷婷会说法文？”任俊铭眼睫毛一眨。

“这几个月来，她天天补习法文，听说老师还赞她聪明，学得快。”

“她学法文我怎会不知道？金妈，你应该早告诉我。”

“我早就告诉孙少爷了，只是孙少爷事务多，没留神。”

“我对她是疏忽些。”任俊铭尴尬地一笑：“好吧，我给她一次实习机会。时候不早，你快替她打扮，我在客厅等她。”

“不知道婷婷姑娘今晚有没有约？”

“有约就推了吧，那是正经事。”他挥挥手，自己穿衣服。

任俊铭穿着好，照照镜子，在那贴服的头发上按了按，吩咐司机备车。

到客厅，看看表，叫女仆给他调一杯他常喝的餐酒。

等女孩子化妆，他倒是有点耐性，金翡翠要一小时零十分，绮年娜要足两小时，她化妆是很细致而且分量充足。丘婷婷嘛，他给她五十分钟。

可是，只不过半小时，丘婷婷由里面缓缓的走出来。

她穿着件八三年巴黎新款银蓝缎质晚礼服，式样并不复杂但很高雅，配上同色高跟鞋和手套。

那稍为单调的晚礼服配一套蓝宝石首饰，高雅以外，又带点贵气。

她头发散着，发旁一朵深浅蓝的康乃馨，戴花的热潮虽已过去，但某些配搭仍不可缺少。

任俊铭不自觉的走过去，把手臂伸给她：“真快，才半小时。”

她挽住他的手臂．笑了笑：“怕你等得心急。”

任俊铭看她，发觉她不施脂粉，但身上却发出暗暗幽香：“怪不得那么快，原来不用化妆。”

“是不是太失礼？我上楼涂点粉底霜和口红。”

“不，不，这已很足够，不必再锦上添花。我从未见过没有化妆的女孩子。她们不化妆的时候可能吓死人。”任俊铭和丘婷婷边走边谈：“我并不反对女孩子化妆，因为有些女孩子不化妆实在不能见人。只有一种女孩子是可以不用化妆的。”

“白痴。”

“不，天生丽质，像你。”

“非常感谢你的仁慈。”丘婷婷轻轻一笑：“你这么一说，今晚为你推约也是值得。”

“婷婷，你真的很美丽，我意想不到的美丽。”他扶丘婷婷上车，金妈一直看着那辆金色劳斯莱斯驶出花园，她禁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汽车去接两个法国人，他们两人看见丘婷婷，眼睛发光，哗！这女孩比珍茜摩尔更动人，碧姬巴铎和她比，前者又老又粗。

两人纷纷抢着和婷婷握手，并蓄意在她那白嫩的手背上亲吻。任俊铭怕丘婷婷反感，可是她态度很从容，一点都不大惊小怪，吻手背，是法国男士对女人的一种社交礼仪。

任俊铭是早已订好座位，吃香港式的法国餐，两个法国佬自然在丘婷婷的左右两边。

任俊铭一直注意丘婷婷，她并不是只会说几句表面的应酬话，她周旋在两个法国人中间，说话不太多，但场面绝不冷落，话题由香港的风景，到法国的著名建筑物。

饭后法国商人蒙顿先生提议上的士高。

另一位巴鲁先生想去夜总会，他喜欢听广东歌。

他们有少许争执，丘婷婷答应他们先上的士高，然后再上夜总会。

大家都感到很满意。

任俊铭虽然不大懂法文，不过，他知道丘婷婷是可以应付的，当然比不上女秘书钟小姐。但是，她的美貌已足够补上不足之处。

看那两个法国人好像蚁见蜜糖的样子，就知道丘婷婷比钟小姐更受欢迎一百倍。

到的士高，饮品还没有送来，蒙顿已经把丘婷婷拉出去跳舞。

丘婷婷的法文可以应付，的士高行吗？

丘婷婷的表现，又令任俊铭有另一个意外，她不像金翡翠那样的呆板、拘谨，但是，也不如绮年娜般狂野、放纵，她在两者之间，恰如其分。

丘婷婷是俏皮有劲的。

她回来喝薄荷酒歇息时，任俊铭用广东话对她说：“想不到你的新潮舞跳得那么劲，你把蒙顿迷死了。”

“应该感激柏嘉。”她撒谎，虽然她也和柏嘉上的士高，柏嘉认为和她跳舞是很高的享受：“他教得好。”

“柏嘉？”任俊铭莫名其妙的不悦。

“裙子太长，换一套衣服我更能发挥。穿晚礼服跳的士高一点也不好玩……”丘婷婷难得和任俊铭谈谈，又被蒙顿请了出去。

巴鲁向蒙顿晃了晃拳头。

下一次，丘婷婷被巴鲁抢走了。

蒙顿向任俊铭投诉巴鲁，任俊铭苦笑。

到夜总会，巴鲁和蒙顿还是争，丘婷婷一个舞又一个舞的跳下去，没有停过。

任俊铭对丘婷婷不禁产生怜香惜玉之心；丘婷婷并非秘书，又不是聘请的游伴，她没理由被两个痴人纠缠，缠得她没一刻安宁。连坐下来好好喝口冻饮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她年纪还小，又没有生意应酬的经验，她太累了。而且时候不早，她早应上床睡觉了。

任俊铭想和丘婷婷跳个舞，跟她谈谈，为今晚的事情而道歉，但是巴鲁和蒙顿争夺，把任俊铭当透明人，没给他一次机会。

任俊铭只好坐着看丘婷婷跳舞，这是快华尔滋，丘婷婷的晚礼服很适合跳这种正宗交际舞，银蓝的裙袂跟着她旋转而提起，好优美的舞姿，好婀娜的体态。

蒙顿和巴鲁每次跟丘婷婷跳舞时，都显得很陶醉。当然，拥着个美人儿，谁不醉。

想不到这种交际舞丘婷婷也跳得那么好，当然也是金柏嘉教得好。那么说，丘婷婷每晚出去都和金柏嘉在一起，他忽然很不喜欢金柏嘉这个人。

“任先生，”坐在他身边的巴鲁说，他的眼睛死盯住丘婷婷：“你的女秘书真是十全十美，非常可爱。”

“秘书？”任俊铭忽然觉得必要改正，因为他不喜欢这两个法国人，如果明年签约时他们非要丘婷婷陪着应酬不可，他宁愿放弃明年的代理权。

“你知道吗？我三十五岁了，一直不想结婚．但是，如果有丘小姐这样的太太，呀，太好了，太好了。”

做梦，做他的扬州大梦，这样庸俗的商人怎能配丘婷婷？

他们可能认为一个美丽女秘书，能嫁那么富有又那么浪漫的法国人是一种抬举，任俊铭却由头到尾看他们不顺眼。

到巴鲁和丘婷婷跳舞的时候，两个人本来有说有笑，突然巴鲁捉住丘婷婷的手，嘴巴不停开合，丘婷婷笑着摇头，很尴尬的样子。两个人一推一拉，任俊铭看了，无名火起三千丈、心狂跳一阵正要冲出去，丘婷婷已摆脱了巴鲁走回来。

“发生了甚么事？”任俊铭一把揽住丘婷婷。

丘婷婷笑着喘气：“巴鲁先生开玩笑，他向我求婚。”

“甚么？”任俊铭怒火几乎遮了眼。

巴鲁已回来，他把指环送到丘婷婷面前：“这是家母留给我最好的钻石指环，丘婷婷，你收下它，我下次来香港再给你带只更好的钻戒，十卡拉，嗄？”

“我现在送两位回酒店。”任俊铭面色都变了，几乎想抢过巴鲁的戒指扔向这白痴。

“不要走，继续玩，我们很开心。”

“明天我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任俊铭已忍无可忍。

“你有事你先走，丘婷婷小姐陪我们就可以了。很多谢你介绍我们认识丘婷婷小姐，明年我们的新产品仍然交给你代理，再见，任先生。”

“混帐，”任俊铭用广东话对丘婷婷说：“叫他们马上给我滚，合同我会取消，生意不做了。”

丘婷婷用法文很婉转的对他们说：“很对不起，玩了一个晚上，我很疲倦，请容许我回家休息。明天两位也要搭早机，让我们送两位回酒店吧。请两位，为了我。”

他们不约而同的耸耸肩，不再表示任何意见。

“可以结账了，送他们回酒店。”

任俊铭签了单，用传呼机叫司机开车到夜总会门口。

在车上，他们向丘婷婷要地址，要电话，说要寄信给她，打长途电话给她，巴鲁并说好十天后再来香港看丘婷婷。

丘婷婷好不容易把他们哄下车，他们还跟丘婷婷和任俊铭挥手道晚安。任俊铭也不客气了：“亚达，快开车。”

汽车开走，丘婷婷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上：“法国人太热情．受不了。”

“他们神经不正常，”任俊铭很歉疚：“今晚我不应该把你带出来。”

“生意总要做的。”

“这种生意，不做也罢。”任俊铭关心的问：“他们两人用车轮战，跳了一晚舞，脚一定很酸，回去叫金妈替你按摩。”

“脚倒无所谓，但是那只手……”

“我看到，他们常借故吻你的手。”任俊铭握了握拳头：“太岂有此理，色狼一样。”

“他们用力捏我的手，把我捏得好痛。法国人都是这样的吗？”

“法国人比较大胆热情，不过刚才那两个都是色中饿鬼，见一次面就向你求婚，小孩玩泥沙一样。”任俊铭把她的手握起，放到他另一只掌中，轻轻为她按摩：“你的手纤巧、洁白又嫩滑，怪不得他们占你便宜，现在好点吗？”

丘婷婷点点头，有点慌乱，又有点喜悦。

任俊铭又为她按摩另一只手，突然他按住她的[奇書網整理提供]手问：“这不是我祖母的象牙指环吗？”

“是的。”

“它是我们任家……任家……”

“任家的传家之宝。”

“怎会在你那儿？”

“还记得有一天你交给我一个首饰箱吗？你说，是任奶奶留给我的，里面有这只指环，还有一条钥匙。”

“钥匙？哪儿的钥匙？”

“开另一个大首饰箱的。金妈看见我有象牙指环，便把首饰箱给我。原来任奶奶生前叫金妈，看见拥有象牙戒指的人，便把首饰箱交给她。里面有许多首饰，我今天戴的全套蓝宝石，便是其中之一。”

任俊铭转动她手腕上的蓝宝石镯子：“这是任家最好的首饰。祖母连传家之宝也送给你，看来，她真是非常喜欢你。”

“这是任家的东西，我把它交回给你。”

“交回给我干甚么？第一，我祖母只愿意给你一个人。第二，我又不是女人，首饰对我没有多大用处。”

“你可以送给你将来的太太。”

“谁是我将来的太太？”

“翡翠姐姐或绮年娜姐姐。”

“我跟她们要好，但没有想过要娶她们，我可能一辈子不结婚的。”任俊铭看了看车窗外：“到家了。”

两个人一起上楼，任俊铭一直送她到房门口，为她开了门，亮了灯：“婷婷，今晚真委屈你。”

“怎会，他们说，明年还会和你签合同，我们总算做了生意。”

“他们立心不良，另有目的，我不喜欢跟他们合作。”任俊铭握了握她的手：“睡吧，很晚了。”

“晚安。”丘婷婷笑了笑，看他一眼，才关上房门。

任俊铭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心里有很奇怪的感觉。

直至上了床，他还在想，其实，今晚两个法国人，并不算太过分。任俊铭带绮年娜去应酬，有些美国客还毛手毛脚，但是，任俊铭从不会为此而不安，更不会生气。

是不是因为丘婷婷太纯，不应该欺负她？还是……

金柏嘉，他是金翡翠的弟弟，过去大家也有说有笑，感情不算坏，为甚么现在一想起他、心里马上不舒服？

难道……不，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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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丘婷婷学完舞蹈减肥、仪态、舞蹈（新潮舞和交际舞都有名师指导）刚由外面赶回来，正在舒口气，亚凤请丘婷婷听电话，她放下冻西瓜汁，拿起电话：“我是丘婷婷，哪一位？”

“婷婷，都忙完了？”

“刚回来。”丘婷婷想不到任俊铭会打电话给她。

“今晚我回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你喜欢看哪一家，我叫亚达先买好票子。”

“对不起，今晚不行，雷文约了我，我们要参加一个餐舞会。”

“雷文？”

“杨公子，他们家全世界都有生意。”

“哪儿跑来个杨公子？”任俊铭声音颇不悦。

“那天郑公子家请客，由郑公子介绍的。”

“那笨蛋，好吧，你去吧。”

丘婷婷吐吐舌头挂上电话。

第二天，丘婷婷匆匆吃午餐，准备出去上课。早上英、法、日三科补习，已令她有点吃力。

亚凤又捧着电话到餐桌上。“电话？”丘婷婷腾出一只手，她继续把牛排送进嘴里：“喂！”

“婷婷，吃过午饭没有？”

“差不多了。”

“今天比昨天早，怕你又约了人，今晚我们去吃饭。”

“我……很对不起！”

“你不是说，早上就有人约你吧？”

“今天早上没有人约我。”

“所以呢，我说今天时间赶得好，今天我要开会，开完会马上回来，大约六时三十分左右，你等我。”

“那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家。”

“昨晚金妈说，你四点钟上完课，司机接你回家，大约四时三十分就能回来。”

“我是说，我四时三十分又再出去了，我……有约。”

“你刚才说早上没有约，你想骗我？”

“约会是上星期约定的，今天早上的确没有人约我。”丘婷婷放下叉子喝柠檬茶。

“今天又约了谁？”

“郑文彬。”丘婷婷很抱歉：“对不起，一早约了人，不好意思推。”

“去吧，去吧，你最好去当公关，天天有约。”他啪的一声，扔了电话。

丘婷婷轻轻放下电话筒，喝下最后一口茶，带了手袋便走。

星期六，丘婷婷把头发束起，梳了马尾，马尾上扎了一条彩带。

她穿了件纯白麻纱上衣，胸口绣了许多白花，一条有花边的三个骨麻质西裤，配上一条二合为一，很有趣的彩带，腰间一条腰带束着，另一条垂在盆骨上。

一双小巧，目字头的七彩皮鞋。手上一个阔阔的彩色腕镯。

她开门出去，非常意外，竟然看见任俊铭：“啊，早安！”

他今天很特别，并没有穿西装，一条白色长裤，裤子两旁有红、白、蓝的条纹。白色衬衣：领口、袖口、袋口也有红、白、蓝三色格子。

他穿双意大利软底白皮鞋，款式很活泼，他靠在丘婷婷房门口的墙上。

他现在的样子，像大男孩、大学生：“早安。”

“你怎会在这儿？”

“等你。”

“等我？有吩咐吗？”

“你现在去哪儿？”

“吃早餐，你呢？”

“我也是下楼吃早餐。”他跟在她后面。

“今天星期六，星期六不用上班？”

“如果我星期六不想上班，相信不会有人炒我鱿鱼。”

丘婷婷指住他：“因为你是老板，爱做就去做。”

“不，那太没有纪律，职员会学坏，我还没有试过星期六不上班，除非有特别事，昨晚开会一直到八时，散会刚是吃饭时间，昨天做了今天的事。”

“幸好我没有在家等你。”

“我是因为你不在家，把开会的时间延长。”

“噢，对不起。”

金妈看见两位主人一起出现，十分高兴：“孙少爷早安，婷婷姑娘早安。”

“金妈早。”丘婷婷含笑坐下来：“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和表哥吃早餐，我希望早餐特别丰富。”

“今天真是特别丰富，有西式早餐，也有中式早餐。这儿有张卡，前面是西式，背面是中式，孙少爷、婷婷姑娘喜欢甚么，请吩咐。”

“今天还有张餐单？”任俊铭咧了咧嘴，怪怪的样子。

“嘻，我临时写的。”

任俊铭和丘婷婷开始吃早餐的时候，金妈看看万事俱备，便带了佣人离去，各自回岗位等候，准备召唤。

“你为甚么叫我表哥？我们根本没有半点血统关系。”

“是你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时，说我是你表妹，金亨利到现在还叫我小表妹，我本想反对又怕你不高兴，过去你很乐意我叫你表哥，最好叫你哥哥。在你眼中，我不是你妹妹吗？”

“这……”任俊铭握着叉摇一摇，又停住手：“以后你不要再叫我表哥。”

“好，叫你五哥。唉，我又得改口，并要向所有人重新解释，我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妹。”

“我不会承认你是我的亲妹，根本不是，你也不要叫我五哥，好肉麻。”

“那应该叫甚么呢？请指教。”

“叫我的名字。”任俊铭一会儿吃香肠，一会儿吃虾饺：“我也叫你丘婷婷。”

“好吧，我记住了。”

任俊铭突然住手，望住丘婷婷，笑着摇摇头：“以前你的发型令我倒胃口，现在你梳甚么发型都那么好看。也许梳辫子也会很调皮，真奇怪。”

“以前我想跟你说句话，求你，你都不要听。现在，你好像有很多话要告诉我，我也奇怪。”丘婷婷苦笑。

任俊铭用手指绕了一个圈：“人永远在变。”

“那真悲哀，连明天会变成怎么样子都不知道。”

“明天永远是好的。”任俊铭忽然问：“吃过早餐，你还有甚么事？”

“补习。”

“星期六还要补习？”

“补两小时，因为星期六没有补日文，星期日也没有补法文。”

“还补日文。”任俊铭扮个鬼脸：“国语、上海话、广东话、英语、法语、日语，联合国一样，你的国际语言比我还棒。”

“你哪一位秘书不舒服，我希望能做后补，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还敢？上次已经后悔死了。那两个法国佬，竟然打长途电话找你，幸而你没有把家里的电话告诉他们。”

“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他们我已经订了婚，有未婚夫，担保他们不敢打我的主意。”

任俊铭呆了呆，很小心的问：“你准备跟谁订婚？”

“没有呀，那只是缓兵之计。”

“噢，”任俊铭喝咖啡：“追求你的人也不少，你最喜欢哪一个？”

“倒没想过。”

“想想。”他望住她，等待。

“柏嘉吧！”

“柏嘉！”任俊铭重重放下杯子：“我已跟你说过，少和金柏嘉来往，他这个人心很花。”

“但是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当然，如果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你怎会开心。”

“他说话很正经，没有故意讨好我。而且，他很尊重我，他每次见我总送花给我，他对我实在很好。”

“花！送花有甚么了不起？清明节你跑跑坟场最少可以有一万打。”

“那是不同的。”

“你着了他的道儿，我的话哪能听进耳里。”任俊铭握起两手敲敲头：“你补习完有空了吧？”

“我今天有约。”

“又约了谁？”任俊铭失望又生气。

丘婷婷想一想：“今天是柏嘉，亨利放假了，假期每人一天。”

“又是金柏嘉！”他大声叫：“你一点都不听话。”

“我和他早约好，大家都是朋友，我和金柏嘉也没有甚么特别，只是约了人，我不喜欢失约。”

“去吧，去吧，你高兴就索性住在金家，出了事可不要怨我。”

“真对不起。”丘婷婷可怜兮兮的。

“和你吃顿饭，大概要排期两个月。”

“没有那么严重，”丘婷婷赔笑：“下星期五我有空。”

“好，我约你下个星期五，下午五时正，换好衣服在家里等我。”

“我知道了。”

“哼！”他踢开凳站起来：“早知道不该推了全部约会。”

“约翡翠姐姐。”

“我的事还要你管？”任俊铭喃喃：“我对金家的人没有好感。”

任俊铭五点不到就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看见丘婷婷穿了袭橙色裙子，裙子上缀了许多橙色小花，是很美丽，很耀目的裙子。

任俊铭很高兴：“已经穿好衣服等我？不用化妆真好，衣服一穿便行。你等一等，我去洗把脸换套西装马上下来，不必等十分钟。”

“但是……我……我……”丘婷婷神色慌慌张张。

“发生了甚么事？吞吞吐吐。”

“我想请你改期。”

“甚么？”他呛起喉咙。

“我们明天才去吃饭好不好？明天星期六，我中午十二时便补习完了。”

“为甚么要改期？”任俊铭扔下公文箱：“你不是说过了从不失约？你最遵守信用，你耍我！”

“我知道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错。我不守信用又自打嘴巴。不过，今天的情形有点特殊，因为今晚我要去看‘西城秀树演唱会’。”

“我没有说过不肯陪你去。”

“但是……”

“我从来没有听过演唱会，我对男歌星、女歌星都没有特殊好感。绮年娜也喜欢西城秀树，翡翠喜欢许冠杰，但我没有陪过她们。不过，今天破例，我愿意陪你去看西城秀树演唱会。你应该觉得开心。”

“但是，你不会买到票子，一连三天的票子都卖光了。”

“那真遗憾，他下一次由日本来，我要第一个买到他的票子。”任俊铭安慰丘婷婷：“今晚我们另找节目。”

“我想看西城秀树表演，我好喜欢听西城秀树唱歌。我来香港几个月，我第一次有机会听他的演唱会。”丘婷婷一副可怜相：“求求你让我去听他的音乐会，我已经等待很久了。”

“我也希望带你去，我也不会阻止你去听他的音乐会。过去我对你很疏忽，现在我也想补偿你喜欢的，我没理由反对。但是，没有票子，总不能站在门口偷听。”

“有人有两张票子，只要你一点头，我便可以舒舒服服坐下来听西城秀树唱歌。”

“那好极了。”任俊铭很高兴：“谁有票子？我用十倍价钱请他转让票子。”

“假如有票子，你不会反对我去听演唱会？”

“当然不反对。”

“但是，我们吃饭、跳舞要改期。”

“跳舞、吃饭天天可以去，西城秀树不是天天来，改期是应该的，做人不能太呆板，要适应环境情况。”

丘婷婷几乎笑出声来。

“告诉我，谁有票子？我要他让。”

“票子他是特地为我买，票子买回来并不容易。他辛辛苦苦买到票子，不会让给别人。”

任俊铭皱一皱眉：“为你千辛万苦买票子的人是谁？”

“柏嘉。”

“又是他，又是他，这个人简直岂有此理！”任俊铭哗啦，哗啦：“西城秀树只来唱一晚？”

“明天也唱。”

“他为甚么不买明天的票子，他分明和我过不去，他分明针对我。”

“柏嘉并不知道你今晚约了我，他绝对不会想你生气。”

“也许他不是存心针对我，但是，今天并不是他和你约会的日子，他应该知道，他为甚么不买明天的票子？”

“他是想我先睹为快，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倒会讨好你，”任俊铭气得呼呼：“他自私！”

“我求你准许我去看演唱会，今晚不去，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见到西城秀树。”

“不批准。”任俊铭一字一字的说．

丘婷婷看着他，咬住下唇，突然回身向屋内走去。

“发小姐脾气。由你！就是不准你和柏嘉出去，那小子，心怀不轨。”

任俊铭倒在椅上，咬拳头。

亚凤走过来，怯怯的问：“孙少爷，要不要吃点心？”

“不吃！”他站起来，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任俊铭把双臂放在脑后，他在想：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听演唱会，他的女朋友当中，年纪较轻的都喜欢西城秀树，连绮年娜也如此。

丘婷婷年纪最轻，她喜欢这个偶像更不值得奇怪，小女孩都有这份狂热。

她来香港后，没带她去过哪儿，吃饭总有几个人，她既然喜欢听演唱会，又等了那么久，他更不知西城秀树下一次何时再来，她喜欢，为甚么一定要禁止？为甚么关着她，令她失望？

他不喜欢金柏嘉，但不应该把账算在丘婷婷身上，因而令她欣赏不到自己的偶像，那对丘婷婷来说，是一种损失。

他刚才说不准的时候，他看得出她很难过。

他不忍心。

看看表，又快七点了。

现在应该仍然赶得及。

他拨电话到婷婷房间，没有人听电话。

他按开对讲机，叫金妈。

金妈进来：“孙少爷。”

“你去看看丘婷婷有甚么事？”

“婷婷姑娘？”

“她大概气得在哭，刚才我因为不高兴她约会，不准她和柏嘉去看演唱会，后来想想，既然她喜欢，就让她吧，叫她抹把脸快赶去，西城秀树等不及她，要出场了。”

“是的，孙少爷。”

“啊！金妈，婷婷反正要等金柏嘉来接她，她弄好了叫她来见见我。”

“但是……”金妈手足无措，支支吾吾，老开不了口。

“金妈，别拖时间，你帮她弄好了，马上叫她来。”

“但是……但是……”金妈咽了一口口水，道：“刚才婷婷姑娘，她已经……已经出去了，所以我……我……”

“甚么？”任俊铭由床上跳起来：“她竟然不听我的话，偷偷出去？”

“婷婷姑娘本来不敢出去，可是柏嘉少爷的车来了，婷婷姑娘六神无主，她……”

“她看见柏嘉六神无主，连我都不理，走了，这个女孩子，”任俊铭握着头捶着床：“她受不住诱惑，迟早会吃亏。”

“孙少爷你别生气……”

“谁生气？”任俊铭一点都不在乎：“我管她，是为她好，柏嘉不适合她的。她不听话，我也懒得理。”

“孙少爷要不要我侍候你出去？”

“我没有说过要出去。”

“孙少爷在家吃饭，”金妈很高兴，任俊铭很久很久没有在家里吃饭了。任老夫人去世后，他天天出去应酬，所以金妈说：“我下厨为孙少爷烧菜。”

任俊铭懒懒的又倒回床上去。

金妈欢天喜地的走下楼梯。

任俊铭换了件黑丝衬衣到楼下吃饭。

一桌子都是他喜欢的菜。

任俊铭夹了块柠檬鸭，吃了，再伸筷子想要一只干煎虾碌，突然又停了筷。

“孙少爷，”金妈很紧张：“小菜不合你胃口？”

“不是，我最喜欢吃你的柠檬鸭，是我自己胃口不开。”

“一个人吃饭的确没有意思。”

“你应该明白祖母去世后，我为甚么不愿意留在家里。”任俊铭叹起气来：“如果丘婷婷在，就可以有个伴，上星期我们一起吃早餐多开心？她偏要天天出外，家留不住她。”

“她初来香港的时候，她也是天天一个人吃饭，直至认识了亨利少爷和柏嘉少爷。其实，婷婷姑娘并不喜欢外出，你介绍郑先生给婷婷姑娘交朋友，郑先生天天约她，她一次都没有去过。她说和陌生人出外没有安全感。”

“亨利和柏嘉呢？他们认识了千年万载？找借口，她要挑好。”任俊铭不以为然，他现在对丘婷婷也很不满。

“她一直把亨利少爷当弟弟。至于柏嘉少爷，大概见面多了，感情逐渐培养出来。柏嘉少爷很有耐性，天天约会婷婷姑娘。”

任俊铭拚命把白饭扒进口。

晚饭后，他走出客厅外到露台，坐在一张睡椅上喝咖啡。

静坐无聊，几乎睡着了，突然听见汽车驶进来的声音。

他连忙起来，站在露台的围栏后看着。

金柏嘉开了车门，绕过去，为丘婷婷开门，他把丘婷婷搀出来。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今天开心吗？”

“好开心！”丘婷婷仰头向他笑一笑。

金柏嘉弯腰进车厢，把一株花拿出来：“别忘了你的玫瑰。”

“今天有个人一定不开心。”

“谁？”

“我表哥，本来我答应了今天陪他，结果溜了出来。”

“他不会呆在家裹的，想必又去了会女朋友！”

“会你大姐？”

“不一定，他女朋友很多，他根本就滥交。”

“只要他对你大姐专一便够了。”

“他对我大姐也不专一。只有我大姐那么笨，才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别的不说，他起码还有个绮年娜。如果他爱我大姐，怎会同时拖住两个女孩子？”

“柏嘉，我要回去，万一被表哥发觉我溜了出来，他不会放过我。”

“要是他无理取闹，你马上跑出来。”

“走哪儿？回上海？”

“你只要通知我，我马上接你到我家，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会记着。”

“我们甚么时候再见？”

“星期日，星期日还是你的。”

任俊铭恨得牙痒痒，和丘婷婷吃顿饭，要等一个星期，金柏嘉呢？隔一天又见面，太不公平。

“晚安。”金柏嘉在丘婷婷的左额上吻了一下……

还亲吻，任俊铭实在忍无可忍，他一边冲出去，一边怒喝：“金柏嘉！”

丘婷婷慌忙推开金柏嘉。

“俊铭哥！”

任俊铭指住金柏嘉：“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你背着我骂个够，还教唆丘婷婷离家出走？太岂有此理。”

丘婷婷摇头暗示金柏嘉不要驳口。

金柏嘉显然是对任俊铭不满的，或者，一早就不满了。但是，他只瞪着任俊铭，看在丘婷婷分上，他并没有开口。

“我不喜欢你来找婷婷，我不喜欢你把汽车驶进我的院子。”

“理由呢？”金柏嘉很慢的问。

“因为我不喜欢见到你。”

“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想见你。”

“你！”任俊铭颇为激动：“柏嘉，你最好马上给我滚蛋！”

丘婷婷在任俊铭背后，拚命挥手。

“婷婷，我会给你电话。”他向任俊铭冷然一笑，上车，把车子开走了。

“这小子！”任俊铭挥动拳头，向着金柏嘉的汽车尾巴骂。

丘婷婷松了一口气。

“你跟我来，”任俊铭反手拖着丘婷婷，拉她上台阶，到露台，推她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说过你不能和柏嘉去看演唱会，你怎么一转身就溜了？”任俊铭凶巴巴。

“对不起，我没有依从你的话，因为我真的很渴望看那演唱会。”

“这么说，西城秀树比我还重要？”

“我没有想过谁重要，那似乎拉不上任何关系，其实，我只不过想听听歌，我不觉得自己有甚么不对。”她语气很平和，完全没吵架的意思。

“你失约对不对？”

“我不对，所以我向你道歉。”

“你偷偷溜出去会金柏嘉呢？”

“我只不过为自己争取，我一直想看西城秀树的演唱会。”

“你自私，没有良心。”

“你也是，你不喜欢看演唱会，也不准别人去。”

“我不准你去，因为当时我是有点生气。但是事后我一想：既然你喜欢，便成全你，我打电话给你，你已溜了，这件事金妈最清楚。”

丘婷婷的眼神是颇为意外的：“真的抱歉，我没有良心，是我错了。”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吃饭，一桌子菜，我一个人吃，一大个饭厅，我一个人坐……冷清清，我寂寞得发慌。”

“的确很寂寞，我试过，刚来香港，人生路不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又不理我，想跟你说句话，你总是没空。”以前的一幕幕，似乎在她眼前掠过：“别说吃饭，就算想跟你吃顿早餐都不可以……那时候我既寂寞又彷徨。”

“以前我的确忽略了你，我令你不快乐，我也抱歉。”

“后来，你介绍我认识亨利，我的生活有了改变，星期六和星期日，亨利会带我去玩，一大群人，好开心。”丘婷婷想想，笑了：“然后亨利介绍我认识金柏嘉，他把一切都改变了，他天天约我、陪我，我不用呆在家里等吃饭、等睡觉，看粤语旧片，不再等待、渴望你回来跟我聊聊。”

“他想追求你，当然要对你好，”任俊铭坐在她身边：“他是有目的的，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他有甚么目的，我只知道金亨利和金柏嘉对我很好，特别是金柏嘉，他在我最寂寞、最失望、最低落的时候出现，或许他有缺点，但是，他有一个好处，他不是为了贪图我外表美才跟我交朋友，他第一次见我，我很丑。”

“傻话，你从来没有丑过。”

“起码谈不上好看，否则你也不会不愿意看我一眼，那时候，我是土包子，真的很土，甚么都不懂，甚么都没见过，来香港一个多月，没去过新界、海洋公园，你也没有带我去过离岛。”

“我一早就叫金妈陪你。”

“我和金妈年纪有距离，我还是较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丘婷婷垂下头：“我多么希望你有一天会带我出去。但是，你忙着要陪翡翠姐姐、绮年娜姐姐，还有你别的女朋友，你根本无暇兼顾我；柏嘉对我很仁慈，他带我游新界，去海洋公园、香港仔、银矿湾、大屿山，他带我去看魔术表演、马戏、音乐会、话剧、演唱会……他教会我很多，也充实了我的生活。”

任俊铭没有说话，实在有点良心自疚，他真的太疏忽丘婷婷，甚至没当她存在，他还说看在祖母分上，爱屋及乌，但他对丘婷婷一点都不关心，一点都不好，只是叫金妈陪她，叫金妈给她钱，但是她要的不是钱，是友情，她没理由找金妈作伴，两人年纪相距太远，任俊铭自己也不会找金妈做玩伴，虽然他一向尊重金妈。应该由任俊铭自己照顾丘婷婷，那根本是他的责任，他答应过祖母的。

如果任俊铭关心她，就不会跑出个金柏嘉来。

“我……也应该道歉。”他说这些话很吃力，因为他不是轻易说对不起的人：“我没有好好招待你，令你寂寞，过了好些难受的日子，我以后会补偿。”

“你没空陪我，我不怪你。”

“以后我会尽量抽时间陪你，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和柏嘉来往，因为他实在太过分。”

“过分？”

“他亲吻你呀！”

“他没有，他只不过吻了吻我的脸。”

“吻脸也是亲吻，好女孩怎能随便让人乱吻？”

“你的两位法国朋友也吻我的手。”

“那两个不是人，别受他们影响。”

“吻手背，是法国人的社交礼貌，他们没犯甚么错，但似乎礼貌多一些。至于拥抱、吻面，也是外国人的见面礼，朋友，甚至陌生人都可以做，那是没有任何暧昧的动机。”

“你还说你土？其实你懂得比我还多，社交礼仪！”任俊铭不以为然：“我并不欣赏这种礼仪，我也不喜欢金柏嘉，以后，你不要和他往来，你喜欢做甚么，我陪你，不必找他代劳。”

“但是……”

“你们只是朋友，你们没有爱上吧？你是不是爱上了他？”

“我没有爱上柏嘉。”

“如果是情侣，难分难解，我也不想拆散你们，若是朋友，可聚可散，你和他少来往，慢慢便可以忘记。”

“不过……”

“早点睡觉，”任俊铭话题一转：“明天七时半起床吃早餐。”

“那么早？”

“早？八时就要出门了。”

“出门？我明天还要补习。”

“柏嘉带你去很多地方，玩过不少玩意，开过游艇没有？”

“没有，柏嘉说要买一艘游艇很贵，他的家里有游艇，但他不想开家里的，不过，他爸爸答应他二十一岁时，送他一艘游艇，柏嘉还差几个月就满二十一岁。”

“我今年向法国订了一只游艇，十天前刚到，你喜欢不喜欢大海？”

“喜欢，我和柏嘉常常在海边散步，我们踏浪花。”

“真烦，老提柏嘉，”任俊铭说：“喜欢不喜欢坐在大海中央，四野无人，逍遥自在？”

“坐在大海中央？”丘婷婷睁大眼睛，眼睫毛天然曲起。

“游艇开在大海中央，坐在游艇里，不就等于坐在大海中央，我们明天开船出海好不好？”

“真的？”

“你告诉我，喜不喜欢？”任俊铭见她兴奋，在逗她。

“喜欢，我喜欢海，又喜欢船。”丘婷婷拍着手掌：“在大海当中，真不可思议。”

“你喜欢游水，别忘了带泳衣．最好多带几套衣服，来！”任俊铭拖起她的手：“我们快些上楼睡觉。”

任俊铭一直握着她的手，丘婷婷心里产生很微妙的感觉，又惊又喜，又渴望。她悄悄偷眼看任俊铭，他嘴角露着安详、满足的微笑。

她终于挽过他的臂，和他拖过手。愿望完成了一部分。

任俊铭拖着丘婷婷上了跑车。

丘婷婷今天穿一条彩色间条的裙裤，白色绣花衬衫，红色麻纱新潮背心，腰间一条红花腰带，腰带中间结蝴蝶结的，一双红白露趾皮鞋，脚趾生得好看，穿露趾鞋便能尽量显露优点。

她头上缠了条阔阔的红白头巾，几乎完全包住头顶。

“你今天很美，应该让大家欣赏一下。”他开了跑车的顶篷。

噢，一阵清风，比开了冷气舒服多了：“风很大，幸而我绑了头巾。”

“就因为你有头巾保护秀发，等会儿海风大也不用怕。丘婷婷，你真是越来越迷人了。”

“你也很帅。”任俊铭穿一套宝石蓝的套装，戴顶白色的帽子，白边太阳眼镜。

他的样貌、身材永远出色，仪表、风度也超人一等，真是穿甚么都有型亦有款，难怪那么多女孩子追求他。

“我们现在是不是去金家？”

“去金家？”任俊铭咆吼。

“你那么大声干甚么？吓死我了。”丘婷婷抚住胸口。

任俊铭虽然压低声音，但是面色仍不好看：“你还记着金柏嘉。”

“柏嘉？你去金家接翡翠姐姐，不是吗？”

任俊铭的态度缓和了：“我们去游艇河，为甚么又拉上金翡翠？”

“上一次我们去运动中心是先接绮年娜姐姐的，今次应该轮到翡翠姐姐了。”

“傻瓜！”任俊铭看她一眼，眼神是柔和的：“今非昔比，那时你还是小孩。”

“那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几个月已经有很大的变化。”

“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丘婷婷想，今天不会被人拖出来扔到后座吧。

“对呀，妈看见我漂亮了一定很高兴，或者她认不出我来了。”

“柏嘉没有替你拍照吗？”

“最初拍了不少，那时候我还很土，最近反而没有。”

“如果你把一大班人带去，我只能为你拍两张相，如果只有我和你，我可替你拍很多相片。”任俊铭提议。

“还拍照？”丘婷婷真的意外。

“你今天打扮得这样漂亮，当然要拍照，否则就太可惜了。”

“真好。”丘婷婷举起手扬一扬：“幸而我除了泳衣，还带了两袭裙子。”

到码头后，任俊铭拖她下车，一艘粉红色的游艇特别惹人注目。

“你看，你看，那艘船多漂亮，一定是港督的。”

“你要不要上去玩玩？”

“我不敢，警察会把我拉下来。”

任俊铭笑而不语。

一会，从那粉红色游艇上跑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他上了岸，任俊铭把车匙抛给他。

“我们上船吧。”

“那艘豪华游艇真是你的？”

任俊铭先跳下船，他回转身，托起丘婷婷的腰，把她抱到甲板来。

任俊铭拖着她走下船舱，船舱铺满了地毯，里面有睡房、餐厅和客厅，客厅内有电视机、唱机、录影机。餐厅还有个小型酒吧，任俊铭进去倒了两杯杂果宾治出来，把其中一杯交给丘婷婷。

“喜欢吗？”他喝着宾治。

“有钱人的玩意儿真多，我过去以为只是拍电影时的夸张。”

“这儿有睡房，有足够的食物，有人侍候，有冷气调节，我们可以在海上住上两、三天，远离人群。”

“还有人侍候？”

“亚启，他替我打理游艇、开船、烧菜，他现在去替我停车，等他回来可以马上起航。”

“你会驾驶吗？”

“会，十八岁已经会，船到的那一天我驾驶了一整天，全部电脑操作，一点也不费劲。”

丘婷婷坐在白色的软皮椅上，很舒服：“第一个来的嘉宾是翡翠姐姐，还是绮年娜姐姐？”

“是你。”任俊铭坐在她身边：“我原来也考虑过该带谁先来，结果昨天晚上便决定是你。”

亚启回来，他把他们的袋子一起带回来。任俊铭叫他开船，他便由饭厅上楼梯。

“上面还有？”丘婷婷好奇，哪儿像只船，根本是一幢房子。

“上面是驾驶室和船员休息室，亚启平时就睡在上面，现在靠会儿，船驶到海中央，停下来，我替你拍照。”

“我想到甲板看看。”

“维多利亚海港风景不错。”

丘婷婷靠在栏杆上：“这儿的海风很清凉，令人精神一振，比船舱的冷气舒服。”

“下午太阳很猛，甲板烫脚，你会喜欢船舱。”

“船应该有名字，如某某号。”

“我还没有替它命名，登记也用任俊铭，但没理由叫任俊铭号，不动听。”

“翡翠号就不错。”

“不行，翡翠和绮年娜都希望和我结婚。如果我改翡翠号，她还以为暗示要娶她呢！”

“你二十六岁了，成熟又事业成功，结婚也是时候。”

“我不想结婚，四十岁之前我实在不想结婚。”

“为甚么？结婚并不是一件坏事。”

“也不是一件好事，有了太太，等于找条铁链锁住自己。我喜欢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我要自由。”任俊铭向上喊：“亚启，停船，我们在这儿拍照。”

任俊铭为丘婷婷拍了很多照片，丘婷婷换衣服又改发型，任俊铭禁不住啧啧称奇：“前后判若两人，连摆甫士也特别优美。很好，好极了。”

“当然！”丘婷婷对自己说：“天天学仪态，难道还像以前，傻蛋一样。”

一直到亚启通知任俊铭可以吃午餐了，他们才回到船舱。

两人一身都是汗，先喝了杯冻柠檬水，任俊铭说：“亚启做牛扒，是很有名的，你试试看。”

亚启的牛扒果然香嫩可口，并保存东方人的口味。吃过午餐，到客厅听唱片，休息了一个多钟头，然后各自到房间换泳衣游水。

任俊铭换了条蓝泳裤，拿了几条大毛巾走到甲板。

任俊铭突然记起丘婷婷上一次在运动中心游泳，身穿红泳衣，胖胖的，腰有点粗。

不久，丘婷婷穿件银白色的泳衣出来，斜膊的，她的腰已很圆很小，腿美而均匀。身材比绮年娜更好，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小的地方小，结实又富弹力。比较之下，绮年娜太粗了，反而没有丘婷婷完美。

“你为甚么老看着我？”

“你太白，该多晒太阳。”

“很遗憾，晒一个夏季都是白皮猪，想有古铜色皮肤，妄想。”

“你现在不是猪，是美人鱼，快下水吧！上海姑娘，真是得天独厚。”

两个人噗通、噗通跳下水，游了一个多钟头，任俊铭大声对丘婷婷说：“我渴死了，我们回去喝些饮品好吗？”

“你先回去，我多游一会，我很喜欢游泳。”

任俊铭坐在甲板上，一面喝冻啤酒一面看着丘婷婷游泳，丘婷婷游泳的姿势很美，看她游泳，也是一种乐趣。

任俊铭突然记起这位置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日落：“婷婷，倦了，上来吧，还有半小时，上来看日落奇景。”

丘婷婷果然往船这边游过来，任俊铭连忙去拿毛巾。

丘婷婷游近船，任俊铭蹲着，伸手去拖她，一拖就把她拖上来。

任俊铭用毛巾替她抹去脸上、身上的水。抹好了，用手拨开垂在她脸上的发丝，在这一刹那，他们四目交投，就像触电一样，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迷醉在他的眼神，他也迷醉在她的眼神中。丘婷婷满脸通红，连忙垂下眼睛，她的视线刚巧落在他那十分可爱、迷人的嘴唇上。

丘婷婷的两排睫毛像两把扇子般抖动，大部分上海姑娘都单眼皮，她却双眼皮，大部分上海姑娘的眼睛都不够大，但丘婷婷的眼睛大而明亮。她那张脸实在迷人，任俊铭不克自持，吻像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当四片唇黏在一起的时候，丘婷婷的心房几乎出腔，她的手空悬着，任俊铭用双臂揽着她那又圆又小的腰。丘婷婷忘了矜持，双手抓住他的背肌，任俊铭双臂就紧一点，要把她挤向自己，他们穿得那么少，几乎是黏贴着的。

任俊铭全心全意的吻她，他有过很多接吻经验，他几年前已不会为接吻而动心，只是把它当作一种享受。但是，现在任俊铭的心竟然和丘婷婷跳得一样快速。

“婷婷，”他紧拥着她，吐口气：“我爱你。”

丘婷婷靠在他的怀里，她几乎晕过去。

太阳渐渐西沉，她俩仍相拥在甲板上。

直至天色渐暗，他们回船舱洗头、洗澡、更衣。

还没到吃晚餐时候，任俊铭和丘婷婷坐在客厅地毯上听音乐。

任俊铭双臂拥住丘婷婷，丘婷婷靠在他的怀里，人舒服得想睡觉。

任俊铭也很舒服，他用脸贴了贴她的头：“你的头发还没有干。”

“把你衣服弄湿了是不是？我马上去把头发吹干。”

“不要动，我喜欢这样，你离开一刻我也会感到空虚。”

“啐！”丘婷婷仰面瞟他一眼：“你以后不用上班了。”

“今天放假，男人最重要是事业和爱情。”

“先事业，后爱情？”

“别人是这样，我不同，我了解自己，我并不容易爱上，但是若我爱上了，我会把爱情放在第一位。”

“像温莎公爵，不爱江山爱美人？”

“是的，为了爱情，我可以牺牲一切。”

“你说话真动听，我听了好感动，将来谁被你爱上了，谁就有福，但，这可难了，是吧？”

“也不难，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说真话，翡翠和你做了四年同学，两年朋友，绮年娜和你来往了两年多，你还没有爱上她们，你会爱上我？”

“假如来往一年还没有爱上那个人，千年万载也不会爱上。”

“我会记着你的话，我也会感激，不过，我不会相信。”

“你到底要我怎样？”任俊铭焦急捏住她的下巴。

“任先生、丘小姐，可以吃晚餐了。”亚启来请。

吃晚餐时，任俊铭胃口大开。

“婷婷，我们今晚不要回去，睡在船上。”他边吃边说，一塌糊涂。

丘婷婷看着他笑。

“怎样？”他抬起头，眼睁得圆碌碌：“你在笑甚么？”

“笑你。”丘婷婷说：“像个馋嘴的小男孩。”

“你不知道我昨晚多凄惨，只吃了一碗白饭。”

“白饭？谁敢待慢孙少爷，任家喜欢做满桌子菜。”

“鸡、鸭、鹅、海鲜都有，但是我胃口不开吃不下，怎办？”

“为甚么？”

“为你。”

“我？”丘婷婷怎能相信任俊铭为她吃不下：“我昨天根本不在家。”

“就因为你偷偷溜出去扔下我，我一气，胃就关门了。”

“对不起，今天多吃点。”丘婷婷给他夹块炸子鸡。

“你还没回答我，今天不回去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吗？我不听话，你胃口又关门，怎办？”丘婷婷已忘了她和金柏嘉约好星期日见面。

“这才乖。”他是真开心，双重开心，他没忘记金柏嘉约好丘婷婷明天见面。

吃饱饭，两个人躺在甲板上看星星。

“过来。”任俊铭把手横过去，让她躺在他的臂上：“我喜欢数星星。”

“一、二、三……二十、二十一……”结果任俊铭数到一百一十三颗，丘婷婷数到八十八颗。

“没道理，怎会不一样？”

“你知道吗？只有傻瓜才数星星，星星根本数不尽。”丘婷婷伏在他身上，她拍了拍他的胸肌：“这儿有多少女人躺过？”

“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尽了。”

丘婷婷马上离开他远一些。

“为甚么不开心？”任俊铭连忙把身扑过去。

“你以为我是白痴，妒忌都不懂？”

“你呢？你躺在男孩怀里多少次？”

“一次都没有。”

“柏嘉呢？”

“也没有。”丘婷婷反感嚷道：“我干吗要躺在他怀里？”

“那实在不公平，怎么办？”

“想公平也不难，你说个约数，有多少女孩躺过你怀里，我也去躺在别的男孩身上，一次都不少，就公平了。”

“你胆敢躺在别人怀里？”他用力扳过她的身体：“我……我……”

“你怎样？杀了我，州官放火！”

“我……我去杀了那些男人。”

“能杀那么多？有不少女孩跟你亲热过。”

“但是，我不爱她们。”

“我也没有说过要爱那些男孩。”

“婷婷！”任俊铭捧住她的脸，他发急的样子也好看：“你只是闹着玩，不会当真的。”

“你没有答应过我甚么，我也没有答应过你甚么。我不能要求你和所有女朋友绝交，天天对着我，我也不会和所有人断绝来往在家守候你，我们仍然过着以前的生活，不过我不会随便和其也男人亲热。”

“婷婷！”任俊铭捧住她的脸，吻她。

任俊铭用钥匙开了门，丘婷婷仍拥着张毛巾被睡觉。

任俊铭坐在床边，弄着她的头发，用手指搔搔她的脸，她仍然睡得很甜。

她的皮肤充满水分，粉红粉红的，鬈曲的睫毛静止着，嘴唇又红又润。

任俊铭看着她睡觉，她像个小啤啤，十分可爱。

他可以坐着看半天。

他记得有天去看绮年娜，事前忘了通知她，刚巧她的佣人出外买东西，绮年娜的家人，早已移民到加拿大。他按了半天门钤，绮年娜出来开门，她穿件性感的睡袍，身材不差。大概没睡醒，睡眼惺忪，头发蓬松，眼、耳、口、鼻，当然没化了妆好看，伹也不至于五官不正，面目全非。起码一眼就认出她，并没有以为找错了地方。只是她的皮肤，不知道她是不是搽粉太多的缘故，脸如黄蜡，吓了任俊铭一跳。

这样的女人怎能娶她做太太，虽然不太丑，但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个蜡像，任俊铭真的受不了。丘婷婷就不同，越看越可爱，任俊铭禁不住在她的睑上吻了吻。

“唔！”丘婷婷翻个身。

任俊铭吻她的耳朵，她怕痒，她缩了一下，揉揉眼睛，醒来。

看见任俊铭坐在床边，她吓了一跳：“你怎样进来的？”

“钥匙。”

“你要干甚么？”她把毛巾被拉上，几乎盖在头上。

“干甚么？”任俊铭忽然大笑起来：“我甚么都不想干，我来叫你起床吃早餐。”

“甚么？天亮了？”她吐口气，拉开毛巾被。

“太阳快要晒到你屁股，你这懒猪。”

“都是你，看录影带看到半夜三更，我根本还没睡够。”

“别浪费了星期天。”任俊铭抚着她的脸，他完全被她吸引：“婷婷，你真的很美丽。”

丘婷婷含羞一笑。

“婷婷！”任俊铭把双手伸到后拥着她便吻。

“唔……不要！”丘婷婷轻轻推着他。他真是火一般热，来势像狂风一样，丘婷婷喘着气：“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孤男寡女不要这样。”

“怕人说闲话？这儿又没有别人。”任俊铭仍然抱住她不放。

“亚启不是人吗？”

“亚启很识趣，也不会突然出现。”

“但是我不要，”丘婷婷含嗔道：“你到外面等我。”

“好吧！”任俊铭吻她一下才放开她：“换好衣服去吃早餐。”

“出去嘛。”

任俊铭拉上房门前还给她一个飞吻。

丘婷婷一直甜到心窝里，这应该算是谈恋爱了，恋爱真好，能令人身心愉快，睡眠不足仍然满心喜悦，人也轻松。

这是幸运指环赐给她的吗？她转了转指环，吻了吻它，它终于把任俊铭给了她，她愿望达成了。

她连忙起床，梳洗，换了套黄色套裤，外加一件蓝色麻纱装饰背心，腰上挂了个金线银包。

她一开门，手被人捉住，原来任俊铭一直在门外等她。

二人手拖手的到小饭厅吃早餐。

“今天有甚么节目？”

“你说呢？”

“我虽然喜欢海，但我对这儿很陌生。”丘婷婷说：“还是听你的。”

“我们去探险。”

“探险？”丘婷婷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

“或者不能算是探险，上次我自己开船，我发觉北面尽头有一个岛。这个岛面积不大，岛上竟然空无一人。”

“哗！多荒芜，多恐怖，一定有很多毒蛇。叫甚么名字？”

“我看过地图，连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地方，也没有名字，我和亚启想了半天，叫它做谜岛。”

“谜岛？”

“谜一样的岛，不过这谜岛，一不荒芜，二不恐怖。那儿有许多美丽的野花，有树。有香蕉树、龙眼树、荔枝树，在岛上可以吃个饱。”

“怎会这样？应该不是政府种的。”

“可能有些人像我一样，开船到那儿，上岛走走，留下水果的种子，那儿土地肥美，果树就长出来。或者有些热心人，自己带了树苗去种树。”

“植树是很有意义的，可惜我们没带树苗来。”

任俊铭想了想：“冰箱有个大木瓜，我们把木瓜的种子带去，亚启应该有铲子的。一年后，树长大了，再过一年，我们便可以上岛吃木瓜。”

“好啊，太好了，一想就开心。”

“岛上风景美，我今天还要替你拍照。”

“可惜我没有衣服。”

“你身上穿的不是衣服吗？”

“这衣服昨天拍照已经拍过了。”

“你那么美丽，穿甚么都好看，衣服根本不是问题。”

“那索性不穿衣服。”

“更好。”任俊铭怂恿。

“这儿人太少不够热闹，回市区我一定会做。”

“你敢！”任俊铭紧张得脖子都粗了，丘婷婷哈哈大笑。

“原来你故意气我，你好坏，将来报仇。”

“谁叫你，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丘婷婷看他身穿一套粉蓝运动装，领口、袖口、肩部镶了白色皮带条：“我连套更换的衣服都没有。”

“衣服可不是我这次带来的，我事前根本不知道会在这儿留宿。这套衣服是上次来留下的。”任俊铭过去拍拍她的脸：“别生气，我去叫亚启开船。”

开了一程，船停下来，亚启先上岸，然后把任俊铭带上去，任俊铭又把丘婷婷抱上岸。

丘婷婷拿着相机，任俊铭拿了一袋木瓜核、一柄铲，他拖着丘婷婷向前走。

走了不远，丘婷婷打退步，用力抓住任俊铭的手。

“你说岛上没有人？我听见笑声，看，那边还有红红绿绿的布，一定有土人住在那儿。”

“那是帐幕，一定是有人来露营，对了，刚才靠岸时不是见到一只旧游艇？一定是有人坐船来。没关系的，这儿又不是私人地方，人人可以来。”

“还种木瓜树吗？”

“种，种在那边好不好？”任俊铭拿起铲子：“这儿的土壤真的很肥沃，丘婷婷，你可以把木瓜核撒下来。唔，这样很好，我们应该做个标志，否则会认不出来，因为这谜岛已经逐渐公开了。”

种好树，做好标记，任俊铭把铲子放好，接过相机，开始替丘婷婷拍照。

向内走，看见七八个年轻人围坐在地上玩游戏，他们看见任俊铭和丘婷婷，都诧异地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看样子，是他们的领头，他说：“星期五我们乘船来这儿露营，当时因为岛上无人，我们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便住下来了。请问你们是不是岛上的主人？”

“我们不是，”任俊铭说：“上次我开游艇经过这里，一时好奇，上来看看，那时候连一个人也没有。我见这儿环境不错，今天带女朋友来拍照。”

“啊，原来是这样的。”

一个女孩子跑过来：“我们刚玩了一个烹饪比赛的游戏，正在担心没有人做评判，想请两位做评判，好吗？”

“我们……”任俊铭正想拒绝，婷婷握了握他的手说：“我们愿意。”

“那好极了。有饭、有汤，请到这边来。”

任俊铭根本毫无兴趣，只是讨婷婷喜欢，而婷婷呢？是不想大家扫兴。

丘婷婷试菜，任俊铭试汤，他喝了一口汤，便大叫起来：“哗，简直像盐水。”

一个大男孩十分尴尬。

丘婷婷连忙过来，小声说：“包涵点，让大家开心。”

然后她喝一口汤：“是盐放多了些，不过这汤有营养，味道也不太差。”

任俊铭忍耐着试吃下去。

丘婷婷试最后一碟虾仁炒蛋，她觉得蛋炒得嫩，味道也好。

她也让任俊铭试一口，任俊铭亦认为不错。

“六菜一汤一饭，我们都试过了，都不错，不过，总要有人拿冠军。我们经过商量，认为虾仁炒蛋最好。”

“我可以拿冠军！”一个女孩跳起来拍手掌。

“冠军应该有奖品的吧？”丘婷婷也替她高兴。

“有，一篮苹果，小姐，你替我们颁奖吧！”

丘婷婷把那篮苹果交给那女孩子。

“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大家挽留。

“谢谢！”丘婷婷知道任俊铭吃不下那些菜：“我们吃了午饭才来的。”

拿冠军的女孩子，一手拿两个苹果，走过来：“我送你们两位四个苹果。”

“两个就够了。”丘婷婷拿了两个：“快去吃饭吧，菜都冷了。”

“拜拜！”

丘婷婷拿出手帕来抹苹果，把其中一个交给任俊铭。

任俊铭咬一口苹果说：“你不自私，肯把时间放在陌生人的身上。”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不高兴。但是人家一番热诚，如果我们拒绝，他们会很失望，我希望他们有个愉快假期。”

“你没有做错，能为别人做点事，总是好的。但如果换了翡翠和绮年娜，她们会不耐烦，那些菜也实在难吃。”

“看样子他们都是学生，对烹饪没有经验。但不管菜有多糟，他们还是吃得很开心。”

“不错，过团体生活本来就是要活得更开心，吃只是小事。你看那边的香蕉树，香蕉已经成熟了呀。”

“喂，你爬上树干甚么？当心呀。”

“你放心好了，我六岁已经是爬树专家，我还嫌这树矮呢！”任俊铭十分得意：“我摘，你接。来啦，接住了，接得好，怪不得是篮球好手。”

“任俊铭……”

“叫我任俊铭？你还叫我任俊铭？你为甚么不叫我任先生、孙少爷？”任俊铭大声抗议地说。

“俊铭，你多摘些。”

“够多了，小姐，连亚启在内也可以吃饱，带回船上也麻烦。”

“你个子高，那班露营学生个个都是矮的，我想你多摘些也给他们一些，反正熟了还是掉下来。”

“好吧，好吧，慈善小姐。”

他们把香蕉送去给那班露营的学生，大家都很开心，后来他们还为任俊铭和丘婷婷合拍了不少相片。

这天，既热闹，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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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丘婷婷以为一切都定下来了，她以为自此之后，一切不会有改变。

但星期一，任俊铭和丘婷婷一起吃过早餐便上班，中午照例不回家吃饭，因为路远，赶来赶去。当天晚上，又有公事上的应酬。

“不能陪你，真对不起，但应酬我不能带你去，我怕那些人毛手毛脚。”这话听来有理。

星期三晚，他回家陪丘婷婷吃饭。然后又忙两天，星期六约好去看戏，临时又要开会。

星期日总算和任俊铭玩了一天。最初，丘婷婷以为任俊铭不能天天回家，完全是为了应酬。但是，后来她知道任俊铭和翡翠、绮年娜仍有约会，她们也有打电话来任家找任俊铭。

丘婷婷没质问任俊铭，有了她，为何还要和金翡翠、绮年娜来往？她不敢问，她凭甚么？一不是他的妻子，二与任俊铭无实际婚约。虽然任俊铭口口声声说爱她，但若任俊铭也说爱翡翠和绮年娜？大家都是平等，她没资格干涉。

丘婷婷倒是天天守在家，对任俊铭痴心一片，因为任俊铭不喜欢她和金柏嘉来往。其他人虽然没有被禁止，但她认为应该对任俊铭专一。金柏嘉几乎天天打电话来约丘婷婷，丘婷婷就是推，因为下个月要正式上课了，她要忙着准备入学的一切。这天，她刚放下电话。

金妈进来：“孙少爷打电话给你？”

“不，是柏嘉。”

“他又约你出去？”

丘婷婷点了点头。

“我知道柏嘉少爷常约你，你为甚么要推？”

“俊铭不高兴。”

“你不是告诉我，孙少爷和金翡翠、绮年娜依旧有来往？你高兴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

“你也可以禁止孙少爷和那两位小姐来往。”

“俊铭不喜欢我管他的事。”

“你不能管他的事；他却可以禁止你和柏嘉少爷来往，公平不公平？”

“不公平也没有办法，女人不应该管这管那，应该尊重男人。”

“你这样只有宠坏他，把他纵得更大男人主义。”

“男人大男人主义一点没关系，只要他真心爱我。”

“若他真心爱你，他心里只有一个你，他也不会去找别人了。”金妈奇怪地问：“谁说他真心爱你？”

“俊铭亲口说的。”

“他说的？哈，你真是太可爱了，男人可以对你说他爱你，也可以对另外一万个女孩子说。”金妈笑起来：“如果他没有对金翡翠、绮年娜说他爱她们，她们又怎会对孙少爷死心塌地？”

金妈的话，很有道理，其实，这几天，丘婷婷心很乱，胡思乱想，他是否真心爱她？任俊铭同时爱上三个女人吗？

“金妈，”丘婷婷无可奈何：“我该怎么办？”

“最好做个实验。”

“实验？上化学堂。”

“其实，恋爱，也很化学，不过，我们不必走进实验室。”金妈坐下来，慢慢分析：“你现在根本不知道他爱你有多深，你也不能问他，因为答案早定，他一定会说爱你比海还深。他去找女朋友，你也去找男朋友，如果他真的非常爱你，那么他会很妒忌，不必你开口，他就不会和任何人约会，每天一下了班便回家守住你，怕你偷偷出去，这样就很简单地击败两个对手。”

“万一他一面管制我，一面又和那两个女人来往？”

“那证明他并非真心爱你，对你管制，又是大男人思想作怪，他既然不爱你，那你就不应该受他管制，为了你将来的前途，你要和柏嘉少爷他们继续来往。”

“但是，我并不爱柏嘉他们。”

“你爱孙少爷，我知道。但爱情是双方面的事，你无限期、无保障的等待，会很痛苦。”

“万一俊铭真的爱我，为了我和翡翠、绮年娜分手，那我和柏嘉来往，岂不是利用了他？”

“柏嘉少爷很爱你，他为了你和过去的女朋友完全断绝来往。”

“就因为这样，我不能利用他。”

“你可以事前声明，你不爱他，大家没有结果倒不如分手，如果他认为不应该无止境的追求下去，他自然会退出，若他并不计数，你不爱他，他爱你便行。由于有言在先，他便不会怪你，另一方面，金柏嘉实在不错，如果孙少爷不爱你，你可以考虑嫁给他。”

“答应他的约会？”丘婷婷动摇了。

“答应他有两个好处，第一，大家说个明白，以免将来怨恨，第二，看看柏喜少爷是否能刺激孙少爷妒忌，试探孙少爷的真情。”

“金妈，你对男人真是了如指掌。我奇怪你为甚么一直不结婚？以前应该有很多人追求你。”

“是有不少人追求我，”金妈回忆着微笑：“可能我看男人太通透，太理智并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要学我，年纪大了，无家、无夫、无子女亲人，这年纪还要替人打工，晚景孤伶。”

“金妈，你不要这样说，”丘婷婷挽住她：“我一直把你当亲人，你不会孤独凄凉。”

“我知道，”金妈感动，眼眶转红：“所以，我希望你能找个如意郎君，有个好归宿。”

丘婷婷和金柏嘉吃下午茶。

他似乎瘦了一点，他性格一向很开朗，喜怒分明，今天，显得有点沉郁。

“为甚么不说话？”

“我奸几天没有见你了，那个星期日你失约，我又找不到你，天天约你，你总不肯出来，我想，我大概做错事令你生气。”

“你没有做错事，我从未对你生气，我只是要考虑一些问题，”丘婷婷顿了顿：“我想，我们应该分手。”

“为甚么？”他手上的叉子掉下来。

“我们继续来往下去，也没有结果。”

“会有结果的，我们只不过来往了几个月，感情是要培养的。”他焦急，样子是很可怜的。

“我想过了，我发觉，我并没有爱上你，你为我疏远所有朋友，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不过，我仍然感激你对我设想周到。”金柏嘉黯然垂下头：“你不爱我不要紧，我爱你就行了。时间太短，我相信将来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

“万一我永远都不爱你，我会令你很伤心，我不想成为罪人。”

“你现在和我分手，我一样会伤心。所以，我乐意碰碰运气，我仍然是很有信心的。”

“要是我突然和别人结婚，你会痛恨我的。”

“不会，你没有义务一定要嫁我，只要你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你幸福，我不单只不怪你，还会为你祝福。”

“你的意思是，只管眼前，不管将来。”

“将来不是不管，但是先管好现在。现在我们在一起快乐，就是快乐。”金柏嘉怪声问：“你不讨厌我吗？”

“怎会？你是很讨人喜欢的，我希望将来无论发生甚么事，我们始终还是好朋友。”

“一定，”金柏嘉握了握她的手：“我答应你。”

丘婷婷的心头大石放下了。

金柏嘉和丘婷婷又继续来往。

不过，金柏嘉没有再到任家了。

因为，他一向不大喜欢到任家，他一早就看到，任俊铭对他大姐不专一。金亨利不懂事，还可以跟任俊铭玩在一起，金柏嘉是暗里反对他的。

又何况，那天晚上任俊铭当面把他赶走，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因此，他每次来接丘婷婷，必在大门外，送丘婷婷回家，车也停在大门外，直等丘婷婷进屋，他才把车开走。

因此，任俊铭以为丘婷婷已不再和金柏嘉来往了。

他开心，又很安心。

当然，有时候他回家看不见丘婷婷，他会追问金妈的，只要金妈告诉他，丘婷婷和朋友出外吃饭看戏，这人又不是金柏嘉，他不会计较。

其实，任俊铭一点都不讨厌金柏嘉，由于他是金翡翠的弟弟，因此任俊铭通常都把他和金亨利当弟弟。

不过，任俊铭也知道金柏嘉很有吸引力，女朋友很多，金翡翠和金亨利都承认，女朋友那么多，他担心丘婷婷被玩弄，因为丘婷婷实在太天真、太纯。况且丘婷婷对金柏嘉最好，他也怕金柏嘉把丘婷婷抢走。

“金妈，翡翠要去台湾，送了柏嘉两张慈善餐舞券，每张一千元。有表演看，有舞跳，还有抽奖，柏嘉说好好玩，他要请我做舞伴出席餐舞会，我没有答应。”

“你为甚么不答应？”

“这种大场面，俊铭一定去。听柏嘉说，金翡翠竟送出一层楼，俊铭也送了架汽车给大会做抽奖礼物。”

“你担心到时一定碰见孙少爷？”

“一定碰到的，到时，我和柏嘉都不得了。”

“你有没有把这番话告诉柏嘉？”

“当然告诉他，他一点都不怕，他说，这种事情免不了，要打架他也奉陪，吓死我。”

“柏嘉少爷说得对，这种事不能避一世。你也不想避，这正是你的大好机会，你拒绝柏嘉少爷实在可惜。”

“你要我答应，”丘婷婷缩缩脖子：“碰见俊铭怎样办？”

“要若无其事，他必然带女伴，他有女伴，你有男伴，谁也没有错。而且，到时还会有一幕好戏看。”

“看他们打架？”

“打架倒不必，你可以劝止。如果孙少爷肯为你打架，婷婷姑娘，恭喜你了。”

“真的参加？”

“参加。千万不可放过这大好机会，孙少爷对你如何，也快揭晓了。”

“我怕。”

“千万不能怕，看见他，还要对金柏嘉好些。总之，他越气越好。婷婷姑娘，你相信我一次吧，良机不可失……”

金妈替丘婷婷刻意打扮。单是选衣服，就挑了半天，全不合意，又去找名设计师加工订造。

六点，任俊铭来敲丘婷婷的房门。

丘婷婷穿条便裙，开门：“你今天没有回家吃下午茶。”

“要开会。丘婷婷，对不起，今晚有个公事上的应酬，不能陪你吃饭。”

“应酬谁呀？”

“是……几个日本客。”

“要不要我代你翻译，我现在的日文不错。”

“不，我带秘书陈小姐去，她在日本念过书的，每个秘书，都有她的专长，你不用担心。”

“你回来换衣服？”

“是的，换了衣服便出去。”

“我不送你了，我有点疲倦，想躺一会。”

“不用送，多休息。应酬完了，我马上回来。”

“晚上见。”丘婷婷关了门，有点生气，日本客，还撒谎呢！

“如果去参加慈善餐舞会是光明正大的事，干吗骗我？”丘婷婷气冲冲的坐在床上。

“他不能对你说真话，他要是对你好，这个餐舞会，应该带你出席，参加这餐舞会的人，个个都是上等人，不会有人毛手毛脚，他为甚么不带你去？”金妈说。

“他为甚么不带我去？我不能出大场面吗？我还土吗？”

“你别怪自己，你比他所有女朋友都出色，他不带你不是你的错。”

“我看多半是我的错，我未够好。”

“你有甚么不好，样貌，没有人能比得上你，身材数你最好，你虽然没念过大学，但会多国语言。仪态、风度又高雅，服装出自名家，首饰全是最名贵的，你的舞技既正宗又美妙，哪一样不如人？还有，你还年轻，青春最宝贵。”

“那是为甚么？”丘婷婷闷闷的。

“轮不到你，因你不大管他的事，那两位小姐分分钟缠住他，知道他有餐舞会，就会说：‘俊铭，我要去’孙少爷硬不起心肠推，就答应了。”

“如果俊铭约我，我会毫不考虑马上推了柏嘉。”

“那证明你爱孙少爷，多过孙少爷爱你，婷婷姑娘。”金妈拖她起来：“快化妆吧，你一定要比孙少爷的舞伴更漂亮，也许，你今晚就成功了。”

丘婷婷叹口气，坐在化妆桌前。

金妈为丘婷婷梳了一对孖髻，髻旁围满紫色绢花，髻中心各有三朵钻石小花，和项链、耳环、手表是一套的。

丘婷婷穿一袭粉紫色吊带晚礼服，外面一件钉满胶片小钻银背心，这套晚装既浪漫又高贵。

金妈为丘婷婷涂了少许胭脂、唇彩和香水，丘婷婷抗议说：“我最不喜欢涂抹这些了。”

“又不是要你搽粉化妆，出席大场面，这会令你增加光彩。”金妈把银色晚装手袋交给她：“柏嘉少爷在门外等急了，我们快走吧。”

金柏嘉和丘婷婷到得晚一点，因此，当丘婷{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婷挽着金柏嘉的手臂到达舞会时，丘婷婷的美艳，把所有的名流、公子吸引住了，差不多每个人都用惊艳的目光看她。

金桕嘉昂起头，十分得意。

任俊铭也看见他们，对明艳的丘婷婷他同样倾倒欣赏，但是当他看到金柏嘉，便感到十分愤怒。

“你的小表妹，越来越颠倒众生了。”绮年娜说：“女大十八变，不单只人漂亮了许多，连衣着品味也高人一等。哗！她的皮肤真白，那件晚礼服也漂亮，我想不到像她那样保守的女孩子，现在也穿起这种晚礼服来了。她条件好，不穿可惜。呀！她那条钻石项链……”

“闭嘴！你怎么老不停口！”任俊铭本来已经够烦，他和绮年娜坐三十三号桌子。金柏嘉和丘婷婷坐二十八号，座位比他们的好。那些男人像饿鹰一样的看着丘婷婷，他真想挖掉他们的眼睛。还有金柏嘉对丘婷婷的侍候周到、温柔体贴；丘婷婷一脸幸福的微笑……再加上绮年娜在他耳边嗡嗡嗡，他实在受不了。

“你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哈哈笑。”绮年娜不明白任俊铭为何发火：“风流的小金柏嘉，终于被你美丽的小表妹迷倒了。看见金柏嘉一定看见丘婷婷，他们也实在相配。唉，天生一对！”

“你发神经！”任俊铭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站起来，他走到二十八号桌子坐下。他压着嗓门说：“柏嘉！我上次说的话你没有听清楚？”

“我又不是聋子。”

“你为甚么还找丘婷婷？你带她来是甚么意思？”

“很简单，想她快乐。”

“婷婷来这儿便开心，荒谬！”

“婷婷由上海来香港，从未参加过这类盛大豪华的餐舞会，她会很高兴来看看。凭你的社会地位，你早就可以带她来了，但你没有，你既然不关心她，你凭甚么管束她，剥夺她的权利？”

“我不跟你说，你是个没教养的人。丘婷婷，”任俊铭伸手拉她：“你跟我回去，你答应过我不和这个人在一起。”

“我很喜欢参加这个餐舞会。”

“只要你喜欢，我随时带你参加，这样的餐舞会，每月起码有三、四次。丘婷婷，”他沉下脸：“我们说好的，你不能推翻诺言，现在马上跟我离去。”

“婷婷，不要。”金柏嘉说．

“诺言？”丘婷婷把手抽出来：“今天你不是有公事应酬？你有几个日本客，你的日本客呢？你的女秘书陈小姐呢，我没有近视，和你一起的分明是绮年娜，我们之间还有甚么诺言？”

“这……”任俊铭哑口无言了。

“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丘婷婷冷冷的说：“何必找麻烦！”

“我不喜欢你和金柏嘉在一起！”

“我也不喜欢你和绮年娜或其他女孩子在一起。”丘婷婷可没动气过：“我从来不管你，你又何必理我。”

“你当然不管我，你心在他身上，你根本不妒忌，你根本没有爱。”

“你有吗？你的爱在哪儿？”

“你……你……”

侍者过来：“任先生，晚餐开始了。”

“丘婷婷，你竟然联合金柏嘉，我……我不会原谅你。”任俊铭站起来，回到三十三号桌子。

“我还以为你不吃晚餐，你知道吗？每个人都看住你，你走到金柏嘉的桌子多怪相，好像去寻仇似的。”

“关你甚么事，大爷今晚心情不好，你别惹我！”

“神神化化的样子！”绮年娜喃喃的：“每次碰见丘婷婷总是怪里怪气。”

“闭嘴！”

绮年娜闭嘴了。

晚餐后，舞会一开始，任俊铭便拉了绮年娜走了。

绮年娜一万个不愿意。

“我要跳舞，还要抽奖。”

“好，你留下，我这么一走，不是扔下你那么简单，我们从此绝交。”

绮年娜见他满面通红，连忙拿起手袋：“我跟你走，任俊铭，我跟你走。”

任俊铭起来，看见金柏嘉和丘婷婷翩翩起舞，他的肺几乎爆炸。

在途中，任俊铭一言不发。

“俊铭。”绮年娜忍不住了。

任俊铭呆望着前面。

“你为甚么不开心，到底发生甚么事？”绮年娜握着他的手。

“柏嘉。”他痛心地吐出两个字。

“他怎样了？”

“他竟然胆敢追求丘婷婷。”

“他们也不是第一天来往，我记得有一晚看时装表演，他们已经在一起。”

“但是婷婷已答应我和他绝交。”

“为甚么要他们绝交？”

“柏嘉不是个好男孩，女朋友又多，人花心又滥交。他追求婷婷只因为她貌美又年少无知。”

“柏嘉女朋友多，证明他有吸引力。你也有许多女朋友，我就不觉得你有甚么不好。没人要的男人我才不要。”绮年娜是个有话藏不住的人，她开口说话也从来不理后果：“只要他对你小表妹好就行了。人人追求柏嘉，人人得不到，柏嘉只爱你小表妹一个，那证明你表妹非常出色，这样的爱情才珍贵。”

任俊铭回头盯她一眼：“你怎知道这柏嘉有没有背住婷婷在外面鬼混？”

“没有，看见金柏嘉一定看见丘婷婷。”

“你才一共见过他们两次。”

“俊铭，我很不明白，你为甚么这样生气，你不是因为日久生情，爱上了你的小表妹吧？”

“混账！我天天出外，看都没看她，何来日久生情？何况这样的黄毛丫头，我才不稀罕！”

“不过，她是个很漂亮、可爱的黄毛丫头。若你对她无意，不会妒忌和她来往的男孩子。”

“嘿，妒忌！”任俊铭心弦一震，顿了顿：“我关心她，是因为责任，我答应过祖母为她找个如意郎君！郑文彬就差不多，这个人老实，一定会好好对待婷婷。”

“郑文彬不好，呆木头似的！”

“我们不要花时间再讨论别人好不好？婷婷是婷婷，我们是我们，绮年娜，”任俊铭搭着她的肩膊：“陪我去喝酒。”

“去哪儿？”

“你家。”

“好，来我家。”绮年娜忽然这样想：任俊铭这个人女人多，三心两意又见异思迁，几次要求他和她结婚，他却推说要等到四十岁才行。等任俊铭四十岁她也三十多，任俊铭生不会要地。不能再等了，还是速战速决，假如和他有了孩子，相信他肯和她结婚。

任俊铭吩咐司机开车到绮年娜家。

一进绮年娜家，任俊铭倒在椅子里：“唔，来你家真舒服。”

“你坐一会，我去换件衣服。”

“去吧。”任俊铭打一下她的屁股。

一会，绮年娜穿了一套很漂亮的睡袍晨褛出来，她手上拿了两杯酒，坐在任俊铭身边，她把酒杯送到任俊铭的嘴唇：“你喜欢喝酒，喝吧！”

“才一杯那么少，太没有意思，拿一瓶来。”任俊铭就是说话不喝酒。

“先喝了这杯，我才给你拿一瓶来。”

“绮年娜！你真不听话，老跟我斗，我要一瓶，就要拿一瓶。”

“好吧，怕了你。”绮年娜放下两杯酒，站起来到小酒吧间。任俊铭非常聪明，已发觉她神情不对，以前来她家喝酒，她推来一架餐车，上面有一瓶酒，还有下酒的小吃。

今天甚么也没有，绮年娜神情又紧张。他知道其中一定有诈，于是，他用最快的手法，把两只怀掉转。

他并把原是绮年娜的那一杯，握在手里。

任俊铭女朋友太多，甚么女人没见过？

绮年娜推着餐车来，上面果然有酒，也有下酒的小吃。不过绮年娜没理那餐车，拿起原先的酒杯，和任俊铭碰了碰杯：“来，干杯！”

“干杯！”任俊铭一口就喝下了。

绮年娜看见他把酒喝光，才含笑把她的酒也喝了。

任俊铭站起来，倒第二杯酒。

他顺便抛两枚腰果进绮年娜的嘴里。

喝第二杯酒，绮年娜嗲声问他：“要是你结婚，你会和翡翠还是和我，或者另有别人？”

“你只有一个对手：金翡翠。我一直对你俩最好，你知道的。至于你和金翡翠嘛，谁听话，谁千依百顺就娶谁。”

“一定要等到你四十岁？”绮年娜觉得好奇怪，人轻飘飘的、心好像有火在燃烧着。

“也不一定，我也不希望你三十几岁才嫁人，做高龄产妇。”

“俊铭，你很喜欢孩子？”

“当然喜欢，世界上最亲的就是太太、儿女。孩子越多越好。”

“俊铭，我给你生孩子，你娶我。”绮年娜八爪鱼似的缠住任俊铭。

任俊铭吻吻她：“你醉了。”

“我好热，冷气机一定坏了。”绮年娜脱下晨褛，她的睡袍很暴露，身材很丰满，实在迷人：“俊铭，你今晚不要走，留下来，我要为你生孩子。”

“绮年娜，你真的醉了。”

“我没有醉。”她揽住任俊铭，在他耳边说：“抱我到房间，嗄！”

绮年娜死缠住任俊铭，又抱又吻，简直像个女色狼。她的睡袍春光乍泄……任俊铭被她缠得透不过气来。

“三姐，三姐！”任俊铭高声呼叫绮年娜的女佣。

“来了。”她先答应一声，非常识趣，重着脚步进来。

“三姐，”任俊铭把绮年娜往佣人怀中一送：“绮年娜醉了，快送她上床睡觉。”

“不，不，我要任俊铭，任俊铭，不要走，抱住我，任俊铭……”

“小姐，去休息吧！”

任俊铭趁两个女人乱作一团时，他马上开门离去。

他尽快乘车回家。

金妈在等门。

“婷婷还没有回来吗？”

“她今晚去参加餐舞会。”

“金妈，我叫你好好看住婷婷姑娘，不要让她和金柏嘉来往，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婷婷姑娘没有和柏嘉少爷来往，最近柏嘉少爷的汽车也没有出现过。”

“嘿！你真糊涂，你不知道丘婷婷今晚和谁去参加餐舞会。”

“婷婷姑娘提过的，是甚么公子，我年纪大了，记不住。”

“金公子，金柏嘉公子，今天总算被我看到了，叫她回来，她还跟我斗嘴。气死我！”任俊铭本来不气，越说越气：“我不会放过她。”

“婷婷姑娘这就不应该，孙少爷，你要处罚她？”

“等她回来教训她一顿。”

“她的卧室没有上锁的。”

“没有上锁？”任俊铭似是明白：“金妈，丘婷婷回来，别告诉她我先回来了。”

“这个我知道。”金妈会意的点点头，又笑了笑。

任俊铭进去，上了三楼，想进自己的房间，结果，还是走到丘婷婷的房门口。

他并未参观过丘婷婷的香闺，他旋了旋门球，门果然没有上锁。

他轻轻打开门。

第一眼见到的，是个起坐间，地上铺了白地毯，白梳化，玻璃纤维圆几。

前面一幅银色珠帘，远看去好像瀑布。

任俊铭脱下鞋子，拨开珠帘一看，里面是个紫色的卧室。

深紫色的长毛地毯，粉紫的床，粉紫的窗纱低垂，房间好像放满玫瑰花，阵阵香气飘送，但他只看见床头插了一株白玫瑰。

他试坐在床上，床很舒服，他脱下外衣躺在床上，发觉床头有一排按钮。

他顺手一按，就有很抒情的轻音乐播放出来，听了令人很陶醉。

他再按一下，大灯熄了。床上的天花板闪着许多小灯，这些小灯像黑夜天空里的小星星。

幽香四溢，音乐悠扬如安眠曲，他看着天花板的“星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任俊铭，你怎么躺在我的床上？”

“唔！”任俊铭好梦方浓。

“你起来，”丘婷婷用手拉他的手臂：“你不要睡在我的床上。”

丘婷婷如何能拉得动又高又大的任俊铭，微汗都渗出来了，她脱下胶片小背心，用两手合力拉他的臂。

任俊铭已醒来，他任由丘婷婷拚命拉，等她拉得紧，任俊铭突然把手臂一抽，丘婷婷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任俊铭的身上。

“你……你……”丘婷婷气喘喘，正要翻身下床，任俊铭两臂一叠，抱住她。

丘婷婷挣扎，脸都红了，任俊铭越发感到她可爱。任俊铭一手揽住她的小蛮腰，另一手按抵她的头吻住她……

“你好可恶！”丘婷婷喘息着。

任俊铭抱住她一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丘婷婷只穿了吊带低胸紫色晚礼服，任俊铭还要吻她的嘴，她忿忿侧过脸。于是，他吻她的脖子、肩膊、手臂、胸口……

丘婷婷心是软，人是软，但脑子还管用，他这样子吻下去怎么得了？母亲平时教她，一男一女躺在床上筒直不像话：“别这样，滚开！”

任俊铭怎肯罢休？送上门的不要，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他抚着她的手臂不断的吻，丘婷婷心一急，两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揪开，任俊铭叫了一声后，丘婷婷马上由床下来。

任俊铭抚着头，大声叫：“你快要把我的发拔出来了。”

“管你，活该！”丘婷婷按住胸口喘气。

“谁叫你穿得那么性感？引人犯罪！”

“又不是穿给你看的。”丘婷婷掠起珠帘，走到起坐间，坐在白色皮椅里。

“当然啰！我那有这么好福气。”任俊铭一面用手指梳头发，一面跟着丘婷婷出来：“你是穿给金柏嘉看的。”

丘婷婷看见任俊铭站在她身后，她坐到对面那张皮椅去。

任俊铭坐下来，一提起金柏嘉心里有气：“你一点都不守信用，答应我以后不再和金柏嘉来往，又偷偷来往。”

“偷偷？我出席慈善餐舞会，那儿有二、三百人。”

“跟那小子公开亮相是甚么意思？想全世界知道你们要好？”

“你根本是红番，自己做错事，不思改过，也不自我检讨，就只会找麻烦。”

“我做了甚么错事？”任俊铭指住自己的鼻尖。

“你不老实，你撒谎：你说有公事应酬，去了参加舞会。你说应酬日本客，去了陪绮年娜。”

“又不是我故意的，是她自己知道今晚有慈善餐舞会，她要我带她去，我反正要舞伴，便答应了她。”

“你告诉她，你已经有了舞伴，她就不会再缠你。”

“翡翠不在，我又不想找别的女孩子，我根本没有其他舞伴。”

“我呢？”丘婷婷气得声音都抖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你从来不敢堂堂正正带我出去，一直把我推往暗角。一星期就只等你回来陪我吃几顿饭。我明白，因为你认为我不够分量，其实你一直觉得我土，又乡巴！”

“我没有这样想过，只不过我和翡翠、绮年娜玩惯了，一时之间改变不过来。”

“那很好，以后我交我的男朋友，你交你的女朋友，各不相干。”丘婷婷鼻子发酸，她真是好失望、好失望。

“你还要和金柏嘉来往？”

丘婷婷仰起头，转了转眼珠，她不让眼泪流下来：“柏嘉对我很好，很专一，任何宴会他都带着我。也以我为荣，不会把我放在暗角里。”

“婷婷，其实……”

丘婷婷打开房门：“请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不要生气，我对绮年娜并不好，其实我……”

“我没有怪你，你对谁好跟我不相干，{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我只是想静静的休息。”

“也许你太疲倦，”任俊铭穿回皮鞋：“明天吃早餐的时候我们再好好的谈，晚安。”

任俊铭一踏脚出去，丘婷婷马上关上门，并且下了锁。

第二天任俊铭到楼下餐厅，餐桌上只有一副食具，任俊铭连忙问：“婷婷姑娘呢？”

“婷婷姑娘在房间，她说今天不吃早餐。”

任俊铭转身出去，跑上三楼，来到丘婷婷的房间，用力打门。

“婷婷，丘婷婷，开门，我有话跟你说……你在里面干甚么？开门呀！”

裹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大概她昨晚没睡好，还在床上睡觉。

回写字楼，中午打了个电话到丘婷婷房间，电话钤一直响，没有人接听。

任俊铭找金妈。

“婷婷姑娘还在补习。”

“她有空请给我一个电话。”

直到下午电话没来过，任俊铭又再次打回家，答覆是：“婷婷姑娘去了上课。”

任俊铭四点半前赶回去，希望截住丘婷婷，因为她通常四点半补习后回家。

坐着一直等到五点半，忍不住问金妈：“婷婷为甚么还不回家？”

“她有点不舒服，三点半便回来了。”金妈见他有所行动：“孙少爷，你别吵她，婷婷姑娘刚睡了。”

“她没事吧？要不要看医生？”

“她没有甚么，大概昨晚睡不好，眼有点肿。”

“唉！”任俊铭叹起气来，这倒是少见的，他由出生到现在，哪有一件事不顺心？

他回房洗澡更衣，他想来想去，不明白丘婷婷为何如此绝情，过去对她不好，望都不望她，她反而对任俊铭服从又尊敬。现在，任俊铭已对她不错了，她竟然不理会他，令他感到闷闷不乐。

到吃饭时间，任俊铭一进餐厅马上就不高兴，餐桌上又是只有一副食具。

“金妈，婷婷又不吃饭？”

“婷婷姑娘在房间吃。”

“为甚么躲在房间？”

“她很多时候都在房间吃，她怕静，怕一个人在大餐厅裹。”

“你没告诉她我在家里吃饭？有我陪她怎会静？”

“我已经跟婷婷姑娘说过了。”

“她还躲着，那分明避开我，她为甚么对我那么讨厌？”任俊铭面色变，三步两脚跑到三楼，用力敲丘婷婷的门：“婷婷，下楼陪我吃饭，我已经等了你一晚。”

没有一点声音。

“你为甚么不回答我？我做错甚么事？你一声不响，我根本不知你搞甚么鬼。喂，回答我。”

还是没有回答。

“开门呀！”

仍然没有回答。

“好，你不开门，我撞门进来。”

任俊铭果然用力撞门，但这些原装一等木造的门，他再高再大，力气再强也撞不开。

“孙少爷，孙少爷！”金妈气急败坏的跑上来：“婷婷打电话给我，她请孙少爷不要再吵，否则，她会离开这儿，这事就非同小可。”

任俊铭浑身的汗，他靠在门上冷哼：“我明白，她想找机会搬到金家去。做梦，我锁住她。”

“婷婷姑娘说在香港不开心，要回上海去。”

“回上海？”任俊铭倒是吓了一跳，这岂非把丘婷婷赶走？丘婷婷来香港生活，他要好好对丘婷婷，他答应过祖母的。满屋都是任老太的相片画像，丘婷婷一走，任俊铭再无面目看任老夫人的遗像。

“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她，千万不能让她离去。”

“我知道，孙少爷，去吃饭吧。”

“不吃了，我出去，替我拿车匙、钱包来。”

他开车来到绮年娜的家，绮年娜见他面色不对，很小心的问：“发生了甚么事？”

任俊铭坐下来，长腿搁到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绮年娜给他倒杯酒。

任俊铭看看酒杯，看看绮年娜：“别再来跟我要那一套！我不是傻子，你自己明白。”

“我……我没有，这杯酒是给你解解闷的。”绮年娜自知理亏：“我为你开套新酒杯，一瓶新酒。”

“拿瓶新酒来。”

绮年娜拿了几瓶酒来由他选。

他挑了一瓶，叫绮年娜开了，弃酒杯而用茶杯喝。

“你再向我耍手段，我和你一刀两断。”

“不要，我不敢，真的不敢了。”

任俊铭记得祖母说：酒能乱性。他喝了两杯，便不再喝了。

“好闷，好闷！”他一直在喊。

“你今天受了甚么刺激？生意谈不成？”

“男人的事你不要管。女人的毛病就是嘴太多，好奇心太重，干涉男人，控制男人。不懂事，意见又多，八卦！讨厌！”

“俊铭，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绮年娜一直以为任俊铭识破她那晚杯中阴谋而生气。

其实，她是求爱心切，她并不知道任俊铭不喜欢人家向他卖弄手段。

“快去换衣服，陪我上的士高。”任俊铭不耐烦：“别搽七层粉，要等一个晚上，闷死！”

“很快，我不会要你等。”自任俊铭那次撞进来，看到她的“庐山真面目”，绮年娜平时在家也搽粉装扮。

任俊铭兴致勃勃的到的士高，拚命跳舞，想把精神分散，可是前面晃着的，老是丘婷婷向他含羞带笑的娇貌。他实在受不住，跳了几个舞便要回家。

回家途中，绮年娜忍不住安慰他：“不要为生意的事太劳心。”

“神经病！”

人家都说生意难做，任俊铭可没有这个危机。

回家，第一件事找金妈：“婷婷姑娘没事吧？”

“她没有出去。”

“还把自己关在房里？”

金妈点了点头。

“唉！”任俊铭又叹气：“我不知道，她到底想怎样？”

那晚任俊铭睡不稳，老发梦看见丘婷婷和他挥手道别。

“不要走，丘婷婷，不要走……”他从梦中跳起来，他坐着发呆。

平时倒没有甚么特别，如今丘婷婷不理会他，他便有失去珍贵东西的感觉。

他以为找绮年娜会令他开心，可是，绮年娜根本不能代替丘婷婷。他上班和一大班漂亮女职员去吃自助餐，她们也不能代替丘婷婷。

他决定明天不上班，等丘婷婷出来补习，马上捉住她问个明白。

第二天早上九时半，丘婷婷尚未下来，就有电话找他。

“波士，今天你要到宇宙集团开会，那边的秘书打电话到公司找你。”

糟糕！这样重要的会议竟然忘记了，宇宙集团会议，一连三天，因为每个董事都要报告他们一年来的营业状况，及下一年度的发展建议。

幸好今年的会议在香港，否则任俊铭还要出门。

他匆匆出门，三天之内，他难以和丘婷婷碰上面。

开完会走出来等司机接他，突然一辆跑车停在他身边。

他一看，是金翡翠。

他看见金翡翠，一点都不惊喜。

金翡翠侧身过去开了车门。

“上车吧，这儿不准停车。”

他上了车。

“你好几天没有找我了。”金翡翠一面开车一面埋怨。

“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今天打电话到公司，陈小姐说你来了这儿开会，我便来找你。”金翡翠是不是会吱吱喳喳：“忙，也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去喝杯酒。”任俊铭看看表，差不多到HAPPY HOUR。

翡翠顺着他。喝酒时，他靠在椅上很舒服，但脑子里空白，呆呆的。

“开会真的令你那么被倦吗？”金翡翠关心的问。

“唔！”

“到运动中心做个水压按摩。”

“没有那么严重。”他忽然想起丘婷婷这时候补习回家，又关在房里。

开会，是经常的事，他怎因此而疲倦？他夜里发噩梦，丘婷婷不理他，他情绪低落，倒是真的。

吃晚饭的时候，任俊铭还是心不在焉，又打电话问金妈丘婷婷在做甚么？

“你真的很疲倦，早点回家休息好不好？”金翡翠十分体贴。

“好，好极了。”

回家，经过丘婷婷的房间，站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第二天，他出门开会前，打电话到花店，叫他们送二十盒花来，有白玫瑰和雪柳、紫色康乃馨和满天星。

他很满意的去开会。

他早吩咐司机在后门接他，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来把他载走，他可以早点回家。当然，都六点了，想捉住丘婷婷是不可能了，但是，他还是想回家。

他下车把公文箱交给金妈：“花店有没有送花来？”

“有，一共二十盒，婷婷姑娘满房都是。”

“婷婷姑娘怎样说。”

“她叹气说：为甚么不早点送。”

“太迟吗？女人不是任何时候都喜欢接受花吗？”

“但第一个送花给她的人，她会牢牢记住。”

“柏嘉。”任俊铭打一下拳头：“这小子真阴谋，他没打电话给婷婷姑娘吧？”

“有，天天打。”金妈看了任俊铭一眼，吞吞吐吐的说：“他知道婷婷姑娘不开心，开了汽车来把婷婷姑娘接了出去找节目。”

“金妈！”任俊铭大喝一声，面孔发青：“我叫你看住婷婷，不要让她出去，你为甚么不依照我的话去做？”

“婷婷姑娘并不是跟柏嘉少爷走，她甚么都没有带去，听婷婷姑娘说，他们只是看戏吃饭。”

“但跟她出去的人是金柏嘉，我最讨厌金柏嘉！”任俊铭大发脾气，用力捶椅子的扶手：“婷婷也太不自爱，她到底要我还是要金柏嘉？这个三心两意的小女孩！”

“孙少爷，其实，你根本不应该怪婷婷姑娘。”

“不怪她，怪我？”

“是应该怪你自己，你知道婷婷姑娘怎会由上海来香港的？”

任俊铭不说话。

“她申请来香港的理由，是结婚。她由上海来，是为了和你结婚。”

“她并没有跟我说。”

“她根本没有机会说，她来香港，你理都不理她，当着她和翡翠小姐、绮年娜小姐亲热。当时她怎样伤心，怎样痛苦你大概不知道，你还把她认作小表妹，给她介绍男朋友。婷婷姑娘真的是很痛心，几次想回上海，又怕对不起老夫人，更怕她母亲怪她。她在这间大屋闷了一个多月，后来你介绍她认识了亨利少爷，总算有个人陪陪她。直至认识柏嘉少爷，柏嘉少爷对她是真心的，并非因为她漂亮才爱上她，那时候，婷婷姑娘也并不漂亮。柏嘉少爷充实了她的生活，你说她怎能不感激柏嘉少爷？”

“我承认以前是冷落她，疏忽她。不过，最近我对她已经很好，我带她乘船出海，也会抽空回来陪她。”

“是的，孙少爷和婷婷姑娘游船河回来，婷婷姑娘很开心，笑容整天挂在脸上，我从未见她这样快乐过。我每次逗她叫她孙少奶，她就开心了，既怕羞，又忍不住笑。自从那天，任何约会她都推了。柏嘉少爷的约会她也全推掉，她说过为了你不再见柏嘉少爷。”

“你在唱歌，她现在已经和金柏嘉跑了呀，还说为了我，若是她还念婚约，她不应该和其他男人私会。”

“后来她知道你仍然和翡翠小姐来往，还有绮年娜小姐，所以大小宴会你都没有带她出去。婷婷姑娘知道，她只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因为你爱她和爱翡翠小姐和绮年娜小姐一样多。”

“笑话！翡翠有甚么好？绮年娜？哈！”任俊铭耸耸肩：“婷婷根本对我没有信心，我也没有办法啊！”

“婷婷认为你可能同时爱上三个女人：翡翠、绮年娜和她。”

任俊铭毫不考虑的说：“我认为我已经不再爱翡翠和绮年娜。”

“不爱她们何必再来往？大宴会还带着绮年娜小姐！”

“有了爱情就不能交朋友了吗？”

“对！所以婷婷姑娘和柏嘉少爷在一起，你不应该生气，当然也不应该妒忌。”

“我不能忍受她在外面有男人。”

“她也不能忍受你在外面有女人。”金妈胆子越来越大了。

“唉！”任俊铭靠在椅背上：“她到底要怎样？”

“平等，你不在外面交女朋友，她也不会和柏嘉少爷来往。”

“那容易，翡翠、绮年娜我都不稀罕，甚么时候拜拜都可以。”

“这就好了，甚么都解决，不过，孙少爷说过要算数！”

“呸！你以为外面的女人有甚么了不起？婷婷和我，总算有婚约。”

“孙少爷，你承认老夫人订的亲？”

“祖母眼光不错，丘婷婷的确可爱。我一直认为祖母品味高，况且，祖母至死也希望我娶丘婷婷，她生前疼爱我，我听她一次也应该。”

“老夫人在天有灵！”金妈开心得留下眼泪：“她的心愿，总算能达到了，几乎已经过一个世纪。老夫人和丘婷婷的祖母是金兰姐妹，说好将来大家生下孩子，要配婚约，后来婷婷姑娘的祖母和老夫人的都是儿子，便把心愿寄托在你们父母的身上，谁知太太生了四个女儿，丘家也生了两个女儿……直至太太生下你，可惜丘家的女儿都比你大。七年后，丘太太再度怀孕，老夫人马上回上海，指住丘太太的肚子说：这胎是女儿，就是我任家孙媳妇。下一年，婷婷姑娘出世，老夫人很高兴，马上回上海看她，以后也常托亲友带礼物回上海。老夫人死前一年，又确定这门亲事：你和婷婷姑娘，其实是三代指腹为婚的夫妻。”

“怪不得祖母对丘家那么好，怪不得祖母至死也争取婷婷做任家孙媳妇。到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

外面有汽车声，金妈说：“柏嘉少爷送婷婷姑娘回来了。”

“嘿！他还敢开车进我的花园？”任俊铭说着，便跑出去。

金柏嘉刚拖丘婷婷下车，任俊铭跑过来，紧紧捉住丘婷婷的手臂：“你别碰她！”

金柏嘉不屑的盯他一眼：“你也不要碰她！”

“哈！我叫你滚蛋，你把车驶进来。我叫你不要再找丘婷婷，你带了她出去。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竟然叫我不要碰她？你凭甚么？简直混账！”任俊铭一直捉住丘婷婷不放，怕她溜了。

“我今天向丘婷婷求婚，我们先订婚，我大学毕业马上结婚，丘婷婷非常聪明，她知道谁对她好，谁不尊重她。”

“婷婷！”任俊铭急促回头问：“你答应了他的婚事？”

丘婷婷挣脱他不说话。

“她还没有，她应该好好考虑。不过，我很有信心，丘婷婷一定会答应我的婚事。因为，她知道我爱她。”

“你的确对她好，也许你也爱她。不过，你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

“甚么事？”

“向一个有夫之妇求婚。”

“你说婷婷已有了丈夫？”金柏嘉一阵冷笑：“婷婷年轻、纯洁，你不要侮辱她。”

“她在她妈妈肚子里已经有了丈夫，婷婷，”任俊铭低头看她：“是不是？孙少奶！”

丘婷婷愕然，张着嘴。

“任俊铭，你九成是发了神经！”

“如果你不相信，你自己问婷婷，她是不是早就有了未婚夫？”

“是谁？不是你吧？”

“失礼，正是在下。我就是婷婷的未婚夫，也是她指腹为婚的丈夫。”

“俊铭！”丘婷婷又惊又喜。

任俊铭拍了拍她的脸。

“啊，我记起来了，”金柏嘉恍然而悟：“婷婷曾告诉我，她有一个未婚夫。但是，她的未婚夫不管她，也不要她。”

“我不爱她，难道爱你大姐？我不肯和你大姐结婚，还有那绮年娜，你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欺骗我大姐！”金柏嘉指住他：“婷婷，你不要上他的当，他这个人没安好心，他利用你打击我。他只想拆散我们，你不要中计。”

“你还挑拨离间？你马上给我滚蛋！”任俊铭手一挥，司机、花王、守卫员都跑过来请金柏嘉离去，任俊铭就拉了丘婷婷进屋。

“你的戏演完了？”丘婷婷摔开他：“你利用我把金柏嘉吓走。”

“如果他爱你，吓不跑的。”任俊铭托了托她的下巴：“做个实验。”

“甚么实验？”

“考验金柏嘉是否爱你。我一直对他有偏见，也许，我看错了。”

“噢，你以为他会怎样？”丘婷婷侧着脖子仰起头，她抽了一口气。

“唔，依我看嘛，他会找他大姐来跟我理论、争取。”任俊铭坐下来，看着她笑：“这样，你会很有面子。”

“感谢你那么为我设想，谢谢！”她垂下头，走进里面去，金妈跟着她。

任俊铭叫亚凤给他送咖啡，他坐在露台上：“金妈侍候完婷婷姑娘．叫她来见我。”

他一直坐在那儿，边喝咖啡边想，除了生意，他从未想过那么多。

“孙少爷，你找我吗？”

“啊，金妈。”任俊铭放下杯子：“婷婷怎样了？”

“鼓着气，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我看见她眼中有泪光。”

“噢！”

“孙少爷，你不要怪我多嘴，你到底跟婷婷姑娘说了些甚么？”

“没甚么，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她的。”

“婷婷姑娘很不开心，没道理，你告诉柏嘉少爷，你是她的未婚夫，她应该高兴，因为你也承认了。”

“金妈，这几天你要留心她，在家一切由你管，出外由司机负责。她可能会离开任家。”

“你是说，她会回上海？”

“可能是上海，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金家？”

“也有可能。”

“孙少爷，如果你不爱婷婷姑娘，柏嘉少爷又已经向她求婚，你就成全她吧！我看，柏嘉少爷是真心的。”

“我知道应该怎样做，我又不是猪。或者，你一向看不顺眼，但老夫人是你尊敬崇拜的人，你就看在她老人家的分上，帮助我这一次吧！”

“孙少爷，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守住婷婷姑娘，不会让她擅自离去。”

“我也要睡觉了，明天还要开会，金妈，你也休息吧！”

“晚安，孙少爷。”

宇宙集团会议散会了，任俊铭回公司走一趟，秘书说出几十个电话留话。

“金翡翠和绮年娜小姐的电话不要替我接进来，也不要告诉她们我曾经回来。”任俊铭处理了一些文件：“我回家了，有重要事，打电话到我家里。”

回家，很意外看见丘婷婷坐在花园的摇椅里。任俊铭马上去找金妈。

“婷婷那么快便补习回来？”

“她今天早上取消补习，她说起不来，一直睡到十一点。下午她也没有去上学，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去会柏嘉？”

“不是，柏嘉少爷打电话来，她都叫我推了，柏嘉少爷还以为她在健美院。婷婷叫司机送她到火车站。”

“她到那儿干甚么？”

“司机远远的跟着她，她好像到售票处。孙少爷，她会不会是买车票回广州，然后乘飞机到上海？”金妈很担心。

“很有可能，她有没有打长途电话。”

“这个我可不能确定，婷婷姑娘房问也有电话。”

“是的。”任俊铭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后，来到花园，看见丘婷婷正在凉亭吃点心。

任俊铭坐在她对面，倒了杯冻咖啡，要了块栗子蛋糕。

“你今天下午为甚么不上课？”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是的，你身材那么好，根本不必再进健美院。每天游泳，已经能保持最佳状态。你已仪态万千，还学甚么仪态？的士高、交际舞你都跳得很好，不用花时间进学校了。”

“如果我母亲听见你这样称赞我，她或许会高兴些。”

“但是早上为甚么又不补习？”

“也用不着了。”

“英、法、日语你可能已说得不错，不过，语言不说会生疏。这倒是不能停的，起码将来可以教我。”

“大老板有一班秘书，倒不必事事操心。”丘婷婷用餐巾抹抹嘴准备离去。

“婷婷，今晚有约吗？”

“没有。”

“我们去吃饭，跳舞。”

“我不想出去，只想留在这儿吃最……吃一顿饭。”

“也好，我留在家里陪你。”

“静静的一个人也不错，失陪了，慢用。”她站起来，在花园四周边走边看。

任俊铭也连忙站起来，去找金妈：“由这一分钟开始，你甚么都不要做，跟着婷婷姑娘，啊，顺便吩咐亚凤她们。”

“孙少爷，你要出去？”

“出去办点事，回来吃饭。”

吃晚饭时，丘婷婷也没有说话，默默的吃、心事重重，任俊铭一直看着她。

金柏嘉有电话来，丘婷婷对金妈说：“告诉他我要参加一位舞蹈班同学的舞会，很晚才回来。”

“不想和他谈谈吗？”任俊铭微笑着夹了一块鸡柳。

“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声音不大，低沉的。

晚饭后，她站在客厅，望着任老夫人的画像，看了好一会。

任俊铭下楼吃早餐，进餐厅，丘婷婷已经在座了。

“早安。”他愉快地坐下来。

“早。”她的声音是沙哑的。

任俊铭抬头看着她，她眼下两个黑圈，面色也有点苍白。

“婷婷，你面色不好，不舒服吗？”

“也没有甚么。”

“要不要请医生回来给你检查一下？”

“没有那么严重。”

“今天早上不要补习了，吃过早餐，再多睡一会，我要上班了，晚上见。”

“嗯！”她的眼眶浑红。

任俊铭走到餐厅门口，突然回转头，看见婷婷正发痴的看着他。

丘婷婷慌忙拿起叉子，叉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任俊铭的车一开出，丘婷婷也不再吃早餐，急忙跑到楼上。

金妈看她神色不对，连忙也跟了她入房间。

丘婷婷梳头发。

金妈走过去：“婷婷姑娘，让我来替你梳。”

“金妈，这些日子，我麻烦你已经够多了，头发梳了十几年，我想应该不会梳得太难看。”她婉拒。

她结了两条孖辫，她连发饰都没有用。

她把她来时的旅行袋拿出来，翻着，她由上海来一共带了三条裙子，绿色、粉蓝和大红。

她选条粉蓝裙子，并把那双红皮鞋拿出来，不一会，她把一切都换上了。

金妈看得呆了眼：“婷婷姑娘，你今天不补习，我已通知各位老师。”

“以后都不补习了，用不着。”

“婷婷姑娘，你不是要走吧？”金妈忍不住问。

“是的，金妈，我要走了，回上海去，我很久没见我母亲了。”

“婷婷姑娘，你这个时候走，不是功败垂成吗？你辛苦了几个月，今天，孙少爷总算承认你是她的未婚妻，你还要走？”

“你知道他那天晚上，为甚么公开对柏嘉和所有的佣人说，他是我的未婚丈夫？”

“第一，这是事实。第二，他已了解老夫人为你们撮合的苦心。”

“不是，你错了，”丘婷婷笑，笑得好凄惨：“他只不过在考验柏嘉。”

“婷婷姑娘，我不明白。”

“他要看看，金柏嘉知道我有了未婚夫之后，还会不会爱我？”

“他一向不喜欢柏嘉少爷，他怎会这样做，婷婷姑娘，提防中计。”

“他说，为了任奶奶，要对我好，希望为我找个好丈夫，他其实认为金柏嘉不错，如果他经得起考验，他不会反对我和金柏嘉来往。”

“不可能，不可能，”金妈皱起眉，想着摇头：“孙少爷最近很关心你，还怕你离家出走，叫我步步跟随。”

“他是关心我，否则，他也不会冒险考验金柏嘉，你知道，翡翠知道了，会找他麻烦的。”

“但是前些日子你还说，孙少爷亲口说他爱你。”

“因为我是个女人，”丘婷婷又笑：“他爱尽天下女人。”

“如果孙少爷真是这样，就没得救了。讲一套，做一套，婷婷姑娘，柏嘉少爷是不是真的向你求婚？”

“是的，他说趁暑假先订婚，他大学毕业我们便结婚。”丘婷婷把旧布鞋包好，放进旅行袋。

“柏嘉少爷也不错，出身、学问、样貌、人品都很好，难得他真心爱你，这两天他找你找得很急，证明他对你是真心的，不会怕你的未婚夫。”

“我知道，但是，不能。”丘婷婷垂首摇了摇头。

“为甚么不行？不做孙少奶，做金少奶，柏嘉少爷是金家长子，将来还怕没福享？”金妈为丘婷婷想得很周到。

“我没想过要嫁入金家，也许我思想古老，我爱的始终是任俊铭，何况，我们也爱过。”丘婷婷轻抚一下嘴唇：“我不能忘记他、心在他那儿，嫁谁都不公道。”

“真是冤孽，其实你有甚么不好？孙少爷有这样的妻子，该是深感满足，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怕结婚，怕受束缚，”丘婷婷拉上旅行袋的链子：“最主要是我和他没有缘，唉，这些日子我也受够了。”

“但你有幸运指环……”

“两个人不相爱，甚么指环也没有用。金妈，全部名贵衣服我没有带走。首饰是任奶奶的，留给任俊铭将来的妻子……”

“至于这幸运指环，虽然是任家传家之宝，但，肯定并不灵验，又是任奶奶给我的遗物，我带着留个纪念。”

“婷婷姑娘，”金妈依依不舍，这些日子，她和丘婷婷共同做了一个梦，但竟然是个噩梦：“你真的要走。”

“车票都买好了。”

“等孙少爷回来，我知道他一直不想你离去。”

“刚才我已经和他吃了最后一顿早餐，”丘婷婷黯然神伤：“他回来，我们见了面，只有令我更痛苦。”

“婷婷姑娘！”金妈握着她的手，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我会给你写信，”丘婷婷的泪水也涌出来：“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再见。”

丘婷婷拉开房门，任俊铭就站在房门口。

丘婷婷侧头用手背擦去眼泪。

“孙少爷，你不是要上班吗？”

“今天不上班，我只不过去拿点东西。”任俊铭一直那么开心。

“孙少爷，婷婷姑娘真的要走，她要回上海。”

“是吗？连柏嘉都不要。”

“她根本不要柏嘉少爷，她……”

“我有些话，要跟婷婷说。”

“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说，而且，我已经够钟上火车，请你不要妨碍我。”

“现在又不是假期，火车票不愁买不到，今天走不成，明天走，一切包在我身上，金妈，你还没有吃早餐吗？去吃早餐吧！”

“孙少爷，希望你劝婷婷姑娘不要走。”金妈恳求着。

“尊重老人家的意愿，啊，出去别忘了关门。”

金妈无可奈何，关了门出去。

“孖办子，蓝布裙，红皮鞋，真是土，最难得的你还是那么美丽。”

丘婷婷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你今天会走，我今天不上班，是特地要向你要回任家的东西。”

“衣服、珠宝，我全部留下来，甚么都没有带走，来是那么多，走，也是那么多。”他真令她痛心。

“衣服、珠宝，我们任家太多，你全带走，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不上班绝不会为这些小东西。”他却这样说。

“我没带走你任家任何东西！”她忽然拉开旅行袋，把她和任俊铭在谜岛合拍的相片扔出来。

“别拖时间，快还我东西，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他伸出手。

“没有了，没有了。”

“那象牙指环呢？”

“幸运指环？”

“还是幸运的，它是任家传家之宝，快交出来。”

“不，那是任奶奶送给我，留给我的。”丘婷婷拚命握着手指。

“祖母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她的孙媳妇，你又不是孙媳妇，那是传家之宝，将来我要把幸运指环，亲手交给我的妻子，你马上拿出来。”

“那指环不值钱，求你让我带走，那是我对任奶奶的一点心意，我要永远戴着它，怀念她。”

“怀念有甚么用？她生前的愿望你无法完成，你答应她的也做不到。”

“我不是不想做，来了就想做，但是，这些事……我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

“你根本没有尽力。”任俊铭不以为然，他拨开珠帘，进去坐在床上。

“我没有尽力？”丘婷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扔下旅行袋跟进去：“我带着母亲的信，来香港和你成亲的。因为妈答应了任奶奶。我来了，但你看都不看我，想跟你说话，比想见英首相还难。后来，金妈说你也许嫌我不够时髦，为了你，为了想做孙少奶，完成自己的诺言，我上健美院减肥，上仪态学校学仪态，以免你带我出去应酬时影响你。知道你喜欢跳舞，我又去学跳舞。交际应酬，语言很重要，于是我学英语会话、法文、日文。我把自己改头换面，充实自己，每天上课七小时，午餐没顿好的，赶来赶去，为甚么，为了讨好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讨好我。”

“是的，我终于发觉自己自作多情。无论我怎样好，你也不会爱我。”

“我已经说过我爱你。”

“那表示甚么？你对全球女性几乎都说我爱你，甚至外星人，当然是女的。”丘婷婷说着，眼泪都滚下来，她把幸运指环脱下来，扔在床上：“任俊铭，我们之间完完全全的完了。”

“唏！你别走，还没完，嘻，不好意思，想你帮个忙！”

“好，我愿意为任家做点事，不犯法的我都做。”

任俊铭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织锦盒子来．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只近十卡拉的钻戒：“你看这戒指怎样？”

“你是做珠宝的，我不是，我不懂。”混账，拿这些来烦她。

“这钻戒是送给我太太的，对于女人的心事，你懂。”

“你……”一股风的像在她头上旋过：“你的太太？”

“昨天我回珠宝公司选钻石，挑了几个钟头，任俊铭夫人戴的钻戒，不能太小，起码十卡拉，又要全美。这颗钻石，是很不错的，不是全美，也达到百分之九十六。可是，我太太品味高，除了戴钻石，款式也很重要。但时间匆匆，想重新再镶已没有可能，因此我要他们加开夜工，加了些钻石，是暂时用，将来还会给她订造一枚更好的。你看，还过得去吗？”

“你太太真幸福！可惜，这个戒指要十四年后才能用。”

“你能否帮个忙，戴给我看看，我想知道戴在女人手上美不美？”

“任俊铭，你太过分，太自私，太残忍！”他太太是宝，样样为她设想，自己却是垃圾。不公平，太不公平，丘婷婷的泪又流下来了。

任俊铭也不管她，捉住她的手，把钻戒套进去。

丘婷婷挣扎，几乎想掴他一个巴掌：“慢着！我还要把幸运指环套上去，看看配不配？不错呀，就是手指太白、太嫩，钻石好像没有甚么光采。”

“你……任俊铭……”丘婷婷抖着手想把戒指脱下来。可是，就是脱不下。

“孙少奶！”任俊铭哈哈笑：“你给套住了。”

“她，她在哪？”

“在这！”任俊铭拉一下她的辫子。

“你……”丘婷婷瞪大泪眼，呆了。

“向你求婚，我想过买玫瑰花跪在地上。但，很怪相的，而且，玫瑰花会残，残了岂不代表爱情枯了？钻石就不同，最坚固又保值，商人就是这样实际。太不够罗曼蒂克了，是不是？”

丘婷婷飘飘然，快要晕倒的样子。

“我已经求婚，你还没有答应呢！好大架子呀！”

“你不要耍我！”

“耍你？”任俊铭把她拉过去，抱住她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谁耍谁？我都投降了，你把我弄垮啦。”

“我们先订婚？”

“订甚么婚？要嘛结婚，反正我们已同楼而居。唔，让我先吻一吻新娘子，又冷又湿，眼泪真那么多？”任俊铭捧住她的脸又疼又吻。

“我们还要等十四年。”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肉也减了，我也应该为你做点事，十四年减为……”

“四年？”

“四个月。”她的泪都给任俊铭吻干。

“四个月！就在今年，太快了。”

“我们圣诞节结婚，用四个月的时间筹备婚礼，我动员各公关、全体秘书。你有金妈，应该可以有一个隆重盛大的婚礼。”

“我不是这意思，”丘婷婷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给你四年时间，你可以尽情去玩它四年。那时你三十岁，要做个好丈夫，不能再在外面交朋友。”

“你给我四年玩甚么？”

“和女朋友玩．多交几个都没所谓，你跟她们干甚么我都不管。四年够不够？”

“女朋友？我十六岁交女朋友，交了十年。甚么女人都见过，甚么玩意都玩过。你知道我为甚么不结婚？就是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年轻貌美、外表出色又温柔体贴，贤妻良母型又能登大雅之堂的女孩子。绮年娜太唠叨，金翡翠那种女强人款式的女人我也不欣赏。再说，我夹在两个女人当中，左右做人难，烦死人！你叫我去找女朋友，怕怕！对着你已经很开心，何必自寻烦恼？想另外找个女人也行，担保她可爱不烦又不会迫婚。”

“谁？”

“我们将来的女儿。”任俊铭捏一下她的脸：“英、法、日语继续补习，将来私人应酬、公事应酬都带着你，除了做好太太还要做好助手。”

“你不怕那些人毛手毛脚吗？”

“打着任俊铭夫人的招牌谁还敢胡来？我拆他的骨。健美院不用上了，胖一点，瘦一点对我们的感情没有影响。单是外在美不能维系夫妻感情，人好土一点也不相干。”

“俊铭，你怎样向翡翠和绮年娜解释？你不能躲四个月。”

“我为甚么要躲？任俊铭结婚是光明正大的事，人家一看我太太，哗，就是那美人！哈，我才光采。不过，暂时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两星期后，我开一个盛大的舞会，全体曾经做过我女朋友的都是嘉宾。请柬上也不透露，只是写着：丘婷婷的生日餐舞会。那天我老婆十九岁，庆祝完了就做任夫人。”

“你怎会知道我那天生日？”

“昨晚打长途电话给岳母大人，是她告诉我的。她已知道我们圣诞节举行婚礼，一直叫谢天谢地，她还肯替我保守秘密。她老人家很开心。”

“啊！任俊铭。”丘婷婷揽住他的腰，第一次主动吻他。

丘婷婷真开心，当丘婷婷在长途电话里告诉母亲，因为任俊铭不要她，她要回家。当时母亲哭得很厉害，埋怨她没用，又怪责自己对不起任老太。如今，任俊铭亲自报婚讯，任俊铭令她老怀大慰，丘婷婷是个孝顺的孩子，自然开心。

丘婷婷那么一吻，任俊铭灵魂儿飞上半天，他把丘婷婷缠得很紧。

两个人陶醉在热吻中。

怀中的美人儿是他四个月后的妻子，因此他毋须顾忌，尽量投入。

丘婷婷意乱情迷，但她性格还是很保守。

“唔，”丘婷婷推开任俊铭一点：“柏嘉，他……”

“宝贝，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提那个人。”任俊铭用嘴唇吻她的耳尖：“我对他妒忌死了。”

“他今天找不到我，明天、后天还会找，我怎么应付他？”

“哎，”任俊铭双手抱住丘婷婷，正经的想了想：“叫金妈告诉他，你回上海看母亲去了。”

“那我两个星期不能出去了。”丘婷婷呶呶嘴。

“我不上班，留在家里陪你。”

“天天对着亲嘴？你腻不腻？”

“你嫌闷，我们可以乘船出海，我们学那班学生，上谜岛露营。”

“就只我们两个人？”

“二人世界当然只有两个人。”

“但是我四个月后才嫁你，天天相对，我怕……”

“我明白。两个人相对三百三十六小时，你又那么迷人，我连自己都不敢担保。”任俊铭点一下她的鼻尖：“把金妈带去，你们两个人一个帐幕，她又可以侍候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丘婷婷开心的笑了。

“我叫亚凤告诉金柏嘉，金妈陪你回上海，担保他不会起疑心。”

“我们甚么时候出海？”

“你知道吗？你睡眠不足，熊猫眼，今晚睡个饱，明天出发。”

“那你现在上班。”

“不，这时候我不想离开你，这样坐着很舒服。”任俊铭拚命抱紧丘婷婷。

“你两星期不上班，应该回公司打点一下，否则你的职员以为你上了星球。办妥了事早点回来吧。”

“让我多陪陪你。”

“好啊！”丘婷婷推开他跳下地：“现在你已经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将来嫁了你，也休想你会对我好。”

任俊铭无可奈何，懒懒的站起来：“你的话是圣旨，我上班啦。”

丘婷婷很高兴的拖起他的手：“不要开车了，叫亚达送你。”

“是的，太太。”

两个人手拖手，笑着、说着跑下楼梯。

金妈和亚凤看呆了。

“叫亚达准备车。”丘婷婷温柔地对亚凤说：“孙少爷要上班。”

“你们以后可以少理孙少爷，”任俊铭一本正经：“孙少奶的话一定要听。”

任俊铭瞟她一眼。

他扮个鬼脸。

“孙少奶！”金妈可高兴，看样子，雨过天晴啦。

丘婷婷送任俊铭上车，任俊铭拉住她，吻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丘婷婷一直目送他的汽车驶出花园。

任俊铭站着等亚达开车来。

“吱！”一辆汽车停在他身边。

又是金翡翠。

“上车！”她的声音冷冷的。

“我有事赶回家，”任俊铭的心却在丘婷婷那儿：“亚达正在把车子开来。”

“我也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不过我可以等亚达来。”她完全不相让：“你上车，由我通知亚达，或者我跟你回家也可以。”

他不愿意任何人烦到他家里去：“我跟你走，不过由我通知亚达。”

亚达把车开来，任俊铭连忙走过去：“告诉婷婷姑娘，我被金小姐截住。叫她吃了饭先睡觉，我尽快赶回去，计划不变。”

任俊铭坐上金翡翠的跑车。

“我不想到你家里。”任俊铭说。

“我也不准备带你回家。”

金家在沙田有一间西班牙式新别墅，还未完全装修好，屋子里除了花王、守卫，暂时只有一个佣人。

佣人送上饮品后，金翡翠说：“俊铭，你怎可以这样对我弟弟？”

“不够好吗？那真抱歉。”

“你叫他滚蛋，不准他开车到你家，不准他找丘婷婷。你不单只想尽方法拆散他们，还骗柏嘉，说婷婷有了未婚夫。她的未婚夫竟然是你！”

“婷婷不可能嫁柏嘉的，你劝劝他，叫他不要白费心机。”

“婷婷不能嫁柏嘉，是因为你从中作梗。我不知道你为甚么不喜欢柏嘉，但他是我的弟弟，你就不可以看在我分上对他好一点吗？”

“对他好一点，好一百倍都没有问题。不过，我家婷婷，是不会嫁柏嘉的，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改变。”

“如果我代柏嘉向婷婷提亲呢？”

“是不是要我代婷婷答应你弟弟的婚事吧？”

“如果你不给我一个答复，我可以找婷婷。”金翡翠意志坚决，她一向疼爱金柏嘉。

“面对面解决是最好的办法，不过，你最好多等两个星期。”

“我等不及，我明天就去找她。”

“婷婷不在香港。”

“婷婷是绿印人，她能去哪儿？”

“去澳门，甚至回家总可以吧？”

“她到底在哪儿？澳门、上海我都可以找她。”

“人家要办家事，你追着去有甚么意思，你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金翡翠想一想：“你担保她两星期后一定回来。”

“当然，两星期后她回来开生日舞会。丘婷婷十九岁了，你和金柏嘉、金亨利都是嘉宾。”

“唔！”金翡翠很满意：“等生日那天向她求婚，双喜临门。”

“没有我的事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不行。”翡翠语气转温柔了：“最近你为甚么老避开我？被绮年娜迷得连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了？”

“我也很久没见绮年娜。”

“你撒谎的毛病永远改不了，柏嘉每次和婷婷拍拖，都看见你和绮年娜亲亲密密的在一起。”

“你弟弟爱造谣，我怎能喜欢她。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柏嘉认为你有了我便应该满足，他不高兴你三心两意又去找绮年娜，而且，你对绮年娜似乎更好。不过，你不应该为了这样便针对柏嘉。”

“好，又是我的错。”

“你忙，到底在忙甚么？”

“宇宙集团开年会，你是知道的，各国董事都拥来，我单是应酬他们已经够忙。”

“会开完了，他们还没有走？”

“公事完毕，自然要享受一番，来到东方之珠，还不大大玩个痛快？”

“真烦，不过，今晚你一定要陪我去吃晚饭。”

“不行，今天美国董事请客，我正要赶回家换衣服赴宴。”

“好吧，我送你回家。”

“这时候还能回家更衣？你还是把我送去宇宙大厦吧！”

任俊铭总算摆脱金翡翠。女人真烦、真是要命，结婚是唯一可走的路。

丘婷婷的“男”朋友、任俊铭的全体女朋友，都是任家今天的贵宾。

大家都很想讨丘婷婷的欢心，有些人为了丘婷婷，有些人为了任俊铭。

金妈穿了件金咖啡的真丝旗袍，是丘婷婷送给她的。

她一整天合不拢嘴，眼睛眯成缝。

绮年娜先来，吵着要见任俊铭，因为她超过二十天没见任俊铭。

“孙少爷在更衣，请喝杯香槟。”金妈招呼周到。

不久，金翡翠三姐弟也来了。

金柏嘉想丘婷婷想得瘦了，他看见绮年娜，很鄙视。

绮年娜用喱士发带束在那鬈曲长发上，像战场上的士兵挂彩。身上一件米色喱士上衣，又长又宽又垂，肩上和腰间还穿洞，一条缎条随便垂下腹上，衣服一拉一跌。下面配条黑色萝卜裤，一双彩色绕带子到小腿的凉鞋，很特别。

“你看她打扮成甚么鬼样子？”

“这是日本最流行的乞丐装，今年的时装。”金翡翠笑：“她永远不会落后，不必怀疑她是落伍老土。”

“没美感、没眼光，大姐大方得多了。”

金翡翠穿一套黑、白间条的套装。

“大姐老了，不中用了。”

“她年纪也不轻，二十三、四吧。”

“就比我小，我和任俊铭同年，我还大月数呢，他十二月才二十七。”

“我们来了二十分钟，还见不到丘婷婷。”金柏嘉一颗心在丘婷婷身上。

“你不要焦急，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当然要打扮得漂亮些。我连任俊铭还没有见过呢？八九又和那些女孩子躲起来胡混。”

“大姐，你别忘了你今天来的目的。”金柏嘉提醒她。

“摩登红娘，忘不了的。而且保证一定成功，放心好了。”

“本来我很喜欢小表妹，”金亨利鼓鼓腮：“想不到二哥横刀夺爱。”

“你这小鬼，丘婷婷比你大，”金柏嘉拍他一下肩膊：“婷婷一直把你当弟弟。”

“婷婷比我大一个月，大姐可以嫁俊铭哥，我为甚么不可以娶婷婷？”

“啊，内哄，你是要跟我斗到底？”

“为免手足相残，我把小表妹让了给你，你要好好对待她。”金亨利还他一拳：“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小鬼！”

“寿星女来啦！”

大家听了，一窝蜂拥到跳舞厅。

丘婷婷站在跳舞厅那白色透明水晶楼梯上。

她穿了袭紫红的礼服，整件都是轻纱造的。露肩、低胸，胸前、背后轻纱打了褶子，像开放的花瓣一样。褶子上钉了些亮胶片和水钻，腰间一条阔的三角形缎带。全套钻石首饰配任俊铭送给她的订婚钻戒。

乌黑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肩膊上。

她的手，挽住任俊铭的臂。

任俊铭穿一件紫红礼服，白长裤。白漆皮钻石扣子的跳舞鞋，白色礼服衬衣，紫色领花上有颗钻石，正配那钻石袋口花。

他可真是眉飞色舞，满面春风。

“哗！寿星女简直就是绝代佳人。”

“白雪公主！”

“倾国倾城！”

“举世无双！”

“唔，有这样美丽的妻子，人生还有何憾？”那些公子哥儿禁不住赞叹，大家已计划如何把丘婷婷追到手。

“俊铭好英俊！”

“他这套礼服很别致，不是人人能穿，他，就是帅！”

“他皮肤白嘛！”

“白马王子！”

金柏嘉看着丘婷婷，张开嘴，她的美发挥到淋漓尽致。突然他问：“大姐，今天婷婷十九岁生日，她和俊铭为甚么穿起情侣装来？”

“很好看，”金亨利说：“婷婷真是很美很美！”

“别多心，大概兄妹情深，任俊铭一向把婷婷当亲妹。”

“但他是未婚夫呀！”

“别胡说，大家都鼓掌了，你还呆着不动。”

金柏嘉一面拍手，一面心跳。

任俊铭拖着丘婷婷一步步走下楼梯，在楼的最后一级，他们停下来。

金妈送上一个金托盘。

任俊铭把一杯酒放在丘婷婷手里。

他自己也拿着一杯。

他高举酒杯说：“这杯酒祝婷婷生辰快乐！”

“婷婷生辰快乐！”

“干杯！”大伙儿说。

“谢谢各位赏面光临，愿各位今宵尽兴。”丘婷婷答谢大家。

金妈把他俩的杯子收去。

“今天双喜临门，除了庆祝婷婷十九岁生辰快乐，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个真正的大喜讯。在宣布大喜讯之前，我要告诉各位一个故事。”

“大姐，”金柏嘉激动低叫：“婷婷感动了任俊铭，他终于答应婚事。”

“嘘！”

“这是一个三代——经历了差不多一百年的故事……”任俊铭把任家和丘家的渊源说了。丘婷婷一直在他身边微笑：“三代指腹为婚故事的主人翁，就是我和丘婷婷小姐。”

“哗！”大家不约而同的起哄。

任俊铭用手按一按，请大家静下来：“现在向大家宣布喜讯，我和丘婷婷小姐铁定于十二月圣诞前夕，也就是我二十七岁的生辰，举行婚礼。”

更吵的起哄。

绮年娜尖叫，金翡翠呆住了，金柏嘉差点晕过去，只有金亨利上前和丘婷婷、任俊铭握手。

随着大家也向任俊铭、丘婷婷恭贺。

金妈又送上金托盘，上面两只高脚杯，用红色丝带绑着。

任俊铭和丘婷婷交叠着臂，喝了那杯粉红色的香槟。

乐队开始演奏：是ENDING LOVE。

任俊铭拖丘婷婷到舞池，把她拥进怀里。

“你知道吗？你指腹为婚的丈夫真糟糕，一直希望和你跳舞，可是等到今天才有机会，唔，好舒服。”

任俊铭轻吻她的脸，很陶醉的样子：“和你跳舞，真是一种享受，打令，我爱你！”

“别嘛，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这个舞是表演给大家看，免费的。他们大饱眼福。”

“大姐，这儿空气好闷。”金柏嘉感到呼吸困难。

“我们到客厅坐会儿。”

金家三姐弟走出去。

绮年娜看得眼睛冒火。

第一个舞完了，第二首音乐响起，任俊铭说：“大家请跳舞，这个热身运动生日会才开始。”

于是，大家纷纷下舞池。

“任俊铭，”绮年娜走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你跟我出去。”

“绮年娜，你没有看见我正在跳舞吗？我走不开。”

“你不出去，我们就在这儿说。”

丘婷婷怕闹事：“我们到客厅聊聊。”

“哼！”绮年娜领头走出去，边走边骂：“结婚？八九跟那女人有了孩子，否则用抢指住你，你不到四十岁也不会结婚。”

“你指的是谁？”任俊铭可火了。

“那小野猫，她一定用手段迷惑你，天天见面，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掉进陷阱，中计了，看在孩子分上，结婚啦！”

“绮年娜，我没有娶你，你可以恨我，但是你不要侮辱我太太。她直到今天仍然很纯洁，她未足二十一岁我也不要她怀孕，她实在还小。”任俊铭摇一下头：“真爱是不用耍手段的，爱情，也绝对不能勉强。”

“真爱，你不是不谈爱的吗？”绮年娜妒忌到发狂：“如果她不是和你发生关系，有了孩子，你肯娶她？”

“如果她和我有特殊关系，我反而不会娶她。太随便的女人怎能做妻子？人是需要儿女，但我不会为了孩子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至于我怎会肯和婷婷结婚？因为她爱我，任何环境、任何挫折都不能动摇她对我的爱，她的痴情感动了我。”任俊铭很有耐心向绮年娜解释：“而且在我眼中，丘婷婷是最好的，没有人能比得上她。既然找到最好的自然不容错过。我愿意为她结束过去多年的荒唐生活，我要做个好丈夫，过去的拜拜了。”

丘婷婷看见金家三姐弟坐在另一边。丘婷婷看了看任俊铭，任俊铭吻了吻她，她来到金柏嘉身边：“柏嘉，真对不起，我一定令你很失望。”

金柏嘉站起来：“我曾经说过，只要你找到一个好丈夫，你幸福、快乐，我不会有怨言。既然你由始至终，只爱任俊铭，他又肯为你做个好丈夫，我实在应该祝福你。”

丘婷婷和他握手：“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当然！”他哽声道。

“我也是！”金亨利起来。

“翡翠姐姐……”

绮年娜吵无可吵，缠无可缠，终于认命走了。

任俊铭过来，他拖着婷婷的手，说：“翡翠，我希望你能谅解。”

翡翠笑一笑，缓缓站起来：“我已经不是无知小女孩，我有思想，也明白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只是怪自己迟钝，我和俊铭一起六、七年，他不肯娶我，我应该知道他根本不爱我。但我还在等，今天才梦醒，你说我有多笨！”

“对不起，翡翠姐姐。”

“婷婷，你不需要为我的愚蠢而道歉，下一次我交男朋友，觉得他不错便要他娶我。他一拖，我马上散队。你们看，我一下子就聪明了。”

金亨利哈哈笑，丘婷婷还是心里不安。

“婷婷，”翡翠拉她的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一直担心任俊铭不要我而和绮年娜结婚。我败在那个女人手上多没面子？我想我可能会自杀。现在俊铭娶的是你，我反而释然，口服心服。因为无论样貌、身材、青春、温顺，我都比不上你。俊铭六年来做了一件最聪明的事——选了你。”

“翡翠姐姐，我惭愧。”

“柏嘉，”任俊铭伸出手：“我也要向你道歉，我因为自私妒忌才针对你！”

“柏嘉也心服口服，因为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输得值，是吧？金柏嘉。”金翡翠一直很有风度。

“只要丘婷婷幸福，我甚么都不会计较。”金柏嘉可没有他大姐的气量。

“请三位留下来参加我的生日舞会好吗？”丘婷婷恳切地邀请。

“不吃饱我们不走！”金翡翠扮鬼脸。

“应该切生日蛋糕了，请大家到餐厅。”任俊铭很高兴：“金亨利、金柏嘉，帮忙招待……”任俊铭揽着婷婷的腰往里走。

金翡翠拍了拍金柏嘉的肩膊：“你是好男孩，一定会找到像婷婷那样的好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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