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战中的情欲挣扎:《浮沉商海》 作者:吴云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浮沉商海》简介 娇小聪慧的才女叶含青用机敏的谈吐,生动的风采,轻松的通过了世界著名的CNB公司副总裁麦克的面试。被聘为CNB公司的公关部经理。气度不凡的小女子,不仅激起了麦克的好奇心,更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 CNB公司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上,叶含青巧遇了气宇轩昂的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严寒冰。这位开私车、持大哥大、儒雅孤高却孑然一身的男人,一方面自负、傲慢、冷漠,连躲在鬓角两边的耳朵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尊严;另一方面却能组织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感染女人、燃烧女人。然后在女人爱情之火燃烧起来后,一夜间变成严酷寒冷的坚冰,伤透了爱他的女人的心。 含青也曾是一个被他感染、燃烧最后又被他冷漠和伤害的女人。和其它女人不同的是,她的聪慧很快使她洞察一切,断然离开了这个只会制造爱情过程,但内心深处只爱自己,孤芳自赏,永远不会付出爱情的自私、冷漠的男人。含青的离去唤起了他对这个“不俗”的女人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一年后CNB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期内,再遇含青后他就使出作为一个有钱有权有智慧有魅力的男人的全身解数,去征服这个女人,却发现女人无动于衷。失败更加膨胀他的征服欲…… 京都民营企业华兴公司总经理石天明困于资金匮乏,不得已转让了八年研究开发出来的产品“延年康”,心情沉重。因为爱丈夫而猜疑,因为丈夫不爱而疯狂的妻子焦守英,在石天明经营受困之际,在家中大发淫威,意欲用自己的疯狂逼丈夫就范。石天明痛心疾首,终于决定和这个女人决裂,他义无返顾的离开了这个家…… 美国华森公司驻华首席代表柳卉婷,有着一束既有妩媚、娇羞、温情又有野性、疯狂和放荡的“七色光”,更炼就了一番能置男人于地狱又能置男人于天堂的随时随地随人而异巧妙组合的“女性魅力”。她拥有的高利润产品“X-1号”更让她出神入化的女性魅力上增加了一层让药品商人们垂涎三尺的致命诱惑。经销商们为这个女人为这个女人手里的产品几乎奋不顾身。 而柳卉婷却把自己连同X-1号都热辣辣、赤裸裸的交给了这个在外人眼里又土又憨又没钱,却公然无视柳卉婷的女性魅力的石天明。石天明对她女性魅力的无视激起了女人用魅力征服男人的欲望……在征服与被征服的较量中,柳卉婷迷上了这个在她眼里连夹着烟的手指都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雄性激昂的健壮自信的男人。柳卉婷从灵魂到肉体都渴望征服这个男人又渴望被这个男人征服…… 石天明渴望获得X-1号的全国总代理权。为此他充分施展了营销实力,同时也不拒绝使用男性魅力,但内心深处,他不接受这个充满欲望为满足欲望而去疯狂攫取、不择手段的女人。他渴望的是温馨宁静的女人。就象他曾经一时糊涂错过的初恋女人夏晓蝉 --- 一个在这个当今新潮女性浓装艳抹、张牙舞爪、膨胀自我的社会里,由普通而出众的女人。当他的心想休息时,他就会约夏晓蝉一起坐坐,吃顿便饭。 一次与夏晓蝉吃便饭。作陪的有石天明的挚友记者余天。饭席间遇到了皇城根底下的风云人物,晚清八旗遗老的后代崔云天。崔云天喜欢散淡、悠然闲逸的八旗遗风,但闲暇逸乐的贵族生活需要物质基础的支持。为此,他不得不屈尊去结交石天明这样的商人,去获取些不大不小的商业机会。那天,崔云天后面跟着严寒冰。严寒冰却盯上了夏晓蝉,并因为这个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的土老冒的石天明拥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女人,而对石天明升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和怨恨。他决定要得到这个女人。为此,他设计让石天明去对付另一个严寒冰看来已对付不了准备暂时放弃的女人——叶含青。 崔云天和严寒冰精心布置了“红房子”聚会,叶含青认识了石天明。不知为什么,严寒冰眼里矜持清雅的叶含青,面对石天明却变得娇憨可爱淘气还带点混不讲理;石天明则面对严寒冰、崔云天诡秘推出的叶小姐,却情不自禁地想去逗她哄她宠她娇她惯她。晚会上严寒冰很失落。他原设计在“红房子”一举征服夏晓蝉,夏晓蝉却因故未到。叶含青更为疑惑,因为邀请她赴会的严寒冰和崔云天在晚会上对她都是百般躲避。 红房子聚会后,石天明情不自禁的约会了叶含青。并渐渐爱上了这个不仅娇憨可爱而且敏锐透彻的女孩。叶含青则在男人的爱怜中找到了失败的情感挫折中久违了的真情。两人堕入爱河。闻知石天明和叶含青相爱,严寒冰心理严重失衡了。他原设计让石天明在叶含青处受挫;并利用这个由头破坏石天明在夏晓蝉心目中的形象和信任;再施展自己的魅力将夏晓蝉追到手。可谓“一箭三雕”。不料设计出错,石天明得到了他严寒冰费尽心机得不到的叶含青。严寒冰五次三番苦苦追求却屡屡遭到夏晓蝉的拒绝。与此同时他又发现钟情石天明的女人,还有漂亮的护士景晨,甚至风骚、妖娆的柳卉婷。 石天明的成功深深刺激了性能力有障碍因此一直孜孜不倦地希望通过制造爱情过程来证明自己的雄性魅力的严寒冰。他开始仇恨石天明。希望通过击败石天明来重振自己的雄风。 他开始疯狂追逐石天明身边的女人;离间石天明周围的朋友。在得知石天明拿到X-1号总代理权急需第一笔进货资金,他假意准备投入200万元人民币,然后故意在石天明要对外商付款的最后期限突然宣布不能投资,想让石天明因为违约而遭受厄运。不料石天明事先在期限上留了余地,在最后关头融足一千万资金顺利的完成第一次进口。严寒冰和石天明商场上的第一次较量以严寒冰失败告终。 以“再世诸葛”自诩的严寒冰被与石天明在商场、情场的失败刺激的越来越疯狂。他不能忍受一个在他眼里又土又蠢根本称不上是对手的男人居然让他失败了再失败。他无法控制得要和石天明拼杀。要在和石天明新一轮较量中成功。为此,他要使出孔明的智慧,精心布局设计。他决定把手伸向X-1号。一是他经营的“水上花园别墅”因北京房地产市场变冷,楼花卖不动,面临投资方撤资、公司难以经营的生存危机;二是X-1号利润丰厚,他若见利不忘义就不是合格的商人。 他首先拜会了柳卉婷,利用女人的利欲熏心,提出投资X-1号。与正想方设法背着总代理石天明另开“地下通道”走私挣黑钱的柳卉婷一拍即合。又利用柳卉婷和石天明之间的商业矛盾,暗示石天明对柳卉婷的利润分配不公,挑起柳卉婷对石天明的怨恨,成功的离间了柳石之间的关系,开始了“借刀杀人”的计谋。 在严寒冰的唆使和资金支持下,柳卉婷胆大妄为地开始走私。并且利用自己掌握的进口渠道将石天明的正常定货通过涂改报关单的手法偷漏海关税款。而石天明按全额关税支付的款项则大部分装进了柳卉婷和她的几个哥们兜里。以合法经营为原则的石天明发现支付的税款与海关单据不符,深知这个结果会带给华兴公司无穷的后患,要求柳卉婷和她委托的报关公司作出合理解释。柳卉婷等支吾不答。不得已,石天明派律师到海关查询实际报关情况,发现了柳卉婷等人的走私行径。海关人员得知情况后,对参与报关的柳卉婷的哥们开的公司追缴税款并进行罚款。几个柳卉婷的哥们公司,因此被查抄宣布破产。石天明因及时举报将功补过未遭牵连。柳卉婷和石天明之间的矛盾开始激化。 柳卉婷受此大挫不思悔改,反而更加怨恨石天明当时迫不得已的举报。认为他挡了自己的财路。她和严寒冰一方面背着石天明,另一方面借用石天明正式进口的药品批号的名义继续走私,被石天明发现,遭到石天明的严重警告。并第一次越过首席代表柳卉婷,直接向他老板林伟文投诉了柳卉婷走私遭查处,但她不思悔改继续妄为的事实,希望林伟文对柳卉婷加以制约。其实走私的策略是林伟文的授意。但因柳卉婷过于贪心,几次背着老板独吞了几个单。石天明的揭露让林伟文对这个手下兼情人的女人心怀顾忌。柳卉婷对石天明的投诉老羞成怒,柳石之间的斗争进入“白热化”。 石天明无数次规劝无用,便警告柳卉婷:倘若再违法走私,破坏现有市场,便要停止进口。 柳卉婷大惊失色。停止进口意味着断掉财路。慌乱之中,她到严寒冰处寻找计谋。在严寒冰的 诱惑下,柳卉婷和他上了床。却发现对方性能力极弱,根本不能满足女人的情欲。 柳卉婷因此陷入既想杀石天明又因严寒冰的性无能而加倍渴望石天明的雄性力量的矛盾中。她决定最后努力一次,希望能征服这个又爱又恨丢不开又放不掉的男人。 她精心安排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夜晚。把精心烹调的美餐连同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性的诱惑自己,赤裸裸地献给了男人,就在男人将要迷失自己的一瞬间,他看到女人一双为欲望而疯狂的眼睛。石天明骤然清醒。他毅然推开了女人纠缠的肉体。面对男人的拒绝,女人彻底的疯狂了。面对女人的疯狂,男人愤然离开了女人精心布下温柔的陷阱。烛光下一丝不挂的女人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石天明,我要灭了你!” 怀着消灭石天明的共同目的,柳卉婷、林伟文和严寒冰走到一起,结成联盟,同时谋划如何撕毁合同,撤换石天明的总代理,由严寒冰接任X-1号第四任总代理。因为石天明长期以来和国家卫生部有良好的合作关系,深得一些老干部的喜爱。为了达到毁约撤换总代理的目的,严寒冰运用《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设下以下毒计: “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栽赃陷害实际上石天明从未曾谋过面的卫生部药品管理司关司长,诬他接受石天明的贿赂、吃回扣。意欲激怒正直不阿的关司长。 借刀杀人”——大权在握的关司长清名被污,盛怒之下,石天明难逃厄运。 “浑水摸鱼”——混乱之中便可共成大计。 严寒冰的毒计开始实施。谣言一瞬间流传得卫生部人人皆知。关司长果然被激怒。但盛怒中关司长感觉事有蹊跷:一个企业若想贿络自己,怎会满世界张扬,和衣食父母官过不去?关司长决定找来石天明亲自调查事实真相。 石天明向关司长呈明事实真相。正直的关司长请来外商林伟文,直言陈明柳卉婷诬陷他拿石天明回扣一事。并以个人名义规劝美国华森公司在中国要合法经营,避免商业纠纷。 林伟文、柳卉婷丝毫不以为戒。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大规模走私进口,甚至把未经检验的药品卖到市场上,完全不顾患者的生命安全。石天明被迫正式向卫生部投诉,希望政府出面整顿X-1号市场。关司长派出人员进行调查,证明石天明投诉属实,并拿到了海关出具的报告。关司长签署了暂停进口X-1号的决定。勒令有关部门整顿X-1号市场。 与此同时,石天明获悉有一批一百万美元的X-1号即将以智广公司的名义走私进关。智广公司正是严寒冰的公司,无药品经营许可证。这批货若以低价进入市场,将会破坏稳定的价格体系,冲击现有的X-1号药品市场,导致库存药品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 为了防止柳卉婷找关系骗出药品检验报告,石天明紧急派人去药检所通知X-1号已经停止进口。终于及时阻止了已签字正准备送发的药检报告。一百万美元的货因此被扣留在海关。 在石天明和柳卉婷较量的过程中,麦克对叶含青也进行着一场说不清是老板对雇员还是男人对女人征服与被征服的斗争。 而石天明和叶含青之间因为石天明和焦守英旷日持久的离婚大战,以及石天明为了生存疲惫不堪的撕杀奔命,很难顾及叶含青已被旧日婚姻、情感伤害的伤痕累累渴望爱人抚慰的心。两人之间开始出现无奈、伤感和忧虑。 一百万美元货被海关扣押了。这是严寒冰孤注一掷卖掉“水上花园别墅”同时也彻底断掉与香港投资商未来合作的机会筹出来的。原本设计关司长会灭了石天明,这一百万货会顺利冲进市场。不料一计不成,另一计又被破。严寒冰因这一百万货被扣陷入困境。 严寒冰与石天明的矛盾因此变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搏。 一场由女人、金钱、欲望、尊严的较力,已逐渐转化成你死我活的斗争。 严寒冰、柳卉婷、林伟文再下毒计。 柳卉婷在严寒冰授意下,重金贿赂了A区工商局炙手可热的处长孙博权。孙博权以华兴公司“违管经营”为罪名,突然冻结了华兴公司310万银行存款。华兴公司因不能付款将会对另一个维持生存的产品RH号违约。华兴公司主要经营活动将因此陷于瘫痪。 耐人寻味的是,华森公司美国总部在华兴公司尚未接到工商局帐户冻结通知书之前,已向华兴公司发出传真,声称鉴于华兴公司违法被政府查封,决定终止华兴正与之索赔的谈判。这无疑揭示了一个事实:A区工商局勾结外商合伙迫害国内企业。 原本只为贪图小利,吓唬一下企业然后准备两头吃好处的孙博权,万万没想到柳卉婷录下了她送贿他索贿的全过程;还录下了他嫖妓的细节。两项证据足以毁了他在A区工商局的大好前程,足以让他进监狱。 孙博权虽知进了对方的圈套,石天明冤枉。但已身不由己地被胁迫加盟严寒冰、柳卉婷的阵营。并按他们的授意继续违反程序,冻结帐户意欲拖死石天明,解救自己。 不料石天明一纸诉状,告了A区工商局。孙博权在柳卉婷出示录音录象带的胁迫之下,无奈中不得不把栽培了他的A区工商局的老局长也拉入泥坑。老局长为了A区工商局的名声,虽痛心疾首但心存侥幸,也不得不帮孙博权。但命令孙博权尽快查清华兴公司有无问题,若无问题尽快解冻帐户。 于是为了证明华兴公司有问题,A区工商局冻结帐户有理,孙博权开始在严寒冰的授意下,调动他A区工商局的哥们,去全力寻找华兴公司的问题,以证明他查封帐户的正确。 孙博权几番折腾却找不出华兴公司的毛病。于是严寒冰又扔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毒计: “围魏救赵”——从华兴公司找不出毛病,就去骚扰石天明周边的客户。 “釜底抽薪”——客户是石天明的衣食父母,得罪了他们,无疑置石天明于死地。 “攻其必救”——让石天明徒劳的去救火,使之疲惫不堪。一疲惫必会暴露弱点。 “以逸待劳”——发现弱点,伺机歼灭。 面对这股恶势力,以及这股恶势力正在借用国家机器意欲置他于死地。石天明奋起抗争,他坚信诺大的中国不会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孙博权凭他几十年在工商局结下的关系网,蒙蔽了上级领导,得到了他们的官官相护。 石天明无奈之下向中纪委和新闻媒体申诉. 中纪委调查小组开始调查此案。新闻媒体已意欲参与报道。一时间孙博权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他再找不出石天明的错以证明自己的正确,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孙博权调动了他公、检、法、税务部门的哥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向石天明的华兴公司发起全面“围剿”。邪恶的“战车”上,卷入的不明真相的人越来越多。一旦上了“战车”,便不得已去犯更大的错误以证明上个错误的正确。一时间,石天明被这股置国法于不顾的滥用权力的国家“蝗虫”折腾的疲惫不堪。但凭着一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信念,他咬牙抗过了一关又一关。 与此同时,麦克对叶含青的征服不成便欲意逼她辞职。并因此而不择手段。遭到含青的反抗后,竟动用“保安”,置美国公司倡导的“民主、人权和尊严”的文化于不顾。含青身陷囹圄中渴望石天明。石天明却身陷残酷的“战争”,自顾不暇,已无力承担女人的渴望、期盼和情爱。叶含青为男人的决绝所伤。 在和石天明的对峙中,严寒冰再出毒计。唆使柳卉婷以美国华森公司总部名义状告了国家卫生部长,企图混淆视听。与此同时他联合了正为丈夫起诉离婚而疯狂意欲报复丈夫的焦守英;离间石天明的好友余天和过去的情人景晨背叛石天明的情感;把叶含青与石天明相爱的消息传递给依然爱着前妻含青的何晓光,通过狭隘疯狂的何晓光打击叶含青,从而施压于石天明;唆使焦守英抓叶含青这个“第三者”,让石、叶两人情感疲惫之上再加严寒;最后,让石天明的挚友、RH号的合作者袁明平借石天明经济陷入困境,逼其交出总代理权,从背后给了石天明凶狠和致命的一刀。 在过去的生涯中经历过多次磨难、生死考验而勇敢坚强、不畏艰险的石天明,在和对手撕杀的过程中,已练出了斗争经验。决定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运用三十六计中的“远交近攻”一计,在关键时刻,联合了受柳卉婷、林伟文蒙蔽的美国华森公司总部。向其阐明事实真相,告之中国市场能否继续下去,全看华森公司如何处理违法乱纪者。 华森公司得知只有丢“卒”才能保“车”;只有牺牲局部,才能换取全局利益后。商人本性使他们在仿佛无望的黑暗中抓到一线希望。他们决定同中国卫生部庭外和解,愿意撤回对卫生部长的起诉状,表示只要X-1号能重返中国市场,愿意赔偿卫生部名誉损失费,解雇误导了公司方针、扰乱中国市场的林伟文、柳卉婷,保证今后X-1号在中国守法经营。 与此同时使石天明也查获到了孙博权等受贿的证据文件。 一场旷日持久因为欲望而引起的惨烈“战争”,终因林、柳、严、孙的失败告终。 石天明胜利了。 但胜利的代价却是惨重的。 他深爱的女人叶含青离开了他。 为了赢这场“战争”,石天明完全忽略了这个女人。他根本无暇顾及在旷日持久的身为“第三者”的痛苦中无望的等待了她三年的女人。在最后的“决战”时刻,他甚至半年多时光,都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期待着他的女人。 女人终于在绝望中离开。 男人却在思念中觉悟。 叶含青门前摆满代表爱情的红玫瑰,代表抱歉的黄玫瑰,代表永远的“勿忘我”….. 但他的挚爱永远离开了他。 -------------------------- 浮沉商海 引子 “陈先生,您知道CNB公司最先引起我兴趣的是什么吗? ” 叶含青此时的表情极为生动。不大的眼睛射出攫人的光。鼻子俏皮地上翘。嘴唇红润撩人。声音字不正但腔圆还带有一分娇昵。 “什么?”麦克?陈显然想笑。面试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已经有好几次忍俊不禁。但他此刻还是使劲忍着。脸上的线条因此而显得僵硬。 “卫生间。蔡敏上周面试我时,我上了一回卫生间。发现CNB公司的卫生间都漂亮得赶上五星级宾馆了。我想有这样卫生间的公司绝对差不了。” 哈哈哈,麦克高高抬起头开怀大笑起来。 面前这个女人真是个尤物。真有趣。她小小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简直没法让我不聘用她。 想到聘用,麦克突然意识到他在面试,而面试时是不适合这么大笑的。于是他的笑嗄然而止。他坐直了身体。又把身体缓缓地靠回高高的黑皮椅背上。浑圆的下巴微微上翘。耐人寻味的目光从俯视的角度射向黑色老板桌对面的叶含青。但他的五官依然各自停留在笑的位置上。 “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麦克温和地说。 “一周以后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来了正好把CNB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的筹备工作接过来。只有二十多天时间了。”麦克说着欣然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出档案中的一页指给叶含青说: “你熟悉一下。这是我们政府关系部的示意图。副总裁是我。我下面有公关部、展览部、信息部、调研部、计划部。” 麦克取出另一张图显示给叶含青:“这是你们公关部的示意图。你手下有八个人。你的工作范围是政府关系、广告、宣传、大型活动、还有部分市场预测工作。”说完合上文件夹,笑望着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可不可以出错?”叶含青笑嘻嘻地问。 麦克一愣。显然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迟疑了几秒钟说:“当然可以。但是有错不要argue(争论),argue来argue去就没有意思了。” 叶含青点点头说:“我明白。”见麦克笑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含着一丝探询,好像在问“怎么会提这样的问题。”于是叶含青接着说:“我个性比较强。我不怕工作,也不怕承担风险。但怕老板不理解。我的思维和行动办事可能和别人有不太一样的地方。因此容易招人误会。但我自信我按自己的方式能把事情办的更好。因此我希望老板能尊重我的个性和工作方式。给我派任务时,只需告诉我一个头,我自然会给一个漂亮的尾。但完成任务的过程我希望按自己的方式去做。如果老板不理解这点,可能会出现合作上的麻烦。与其到时候不愉快,不如一开始就讲清楚。” “没有问题。”麦克说:“我不怕个性”。他把身体又重重地往老板椅背上一靠, 脸上的笑容被一种不容置疑代替。 “但是要能follow me (追随我)。不然你做得再好也没有用。” “我怎么会不follow你呢。叶含青面对麦克严肃得的确有几分吓人的脸依然笑嘻嘻地说:“老板就是上帝。” 麦克的脸仿佛碾过了一台涂霜机,严肃瞬间被融化成了一脸和蔼的微笑。他发现只要对方笑,自己就很难严肃起来。这倒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新鲜感觉。 “OK。”麦克身体向含青方向前倾了一些,好象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身体又靠回了椅背。 “OK?”叶含青笑吟吟地望着他,双眸送出一对温柔的问号。 “OK!”麦克冲含青点了点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叶含青乖巧地站起身。把纤秀的手伸给麦克,轻言软语地说:“谢谢您,陈先生,我告辞了。” “谢谢,谢谢。”麦克也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握住含青的手轻轻地抖动了几下。五官在一片笑意中变得拥挤。 他把含青送出门,并一直目视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暗想: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深处陡然升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浮沉商海 1 香格里拉宴会厅,鲜花彩缎,一片喜气洋洋。 主席台上,空无一人,但灯光通明。 一号宴会席,政要们正在谈笑风生。 其他三十七桌宴席的客人早已交换完名片,介绍完本公司及个人的情况,已进入需要找话寒喧才不至哑场的阶段。 身穿鹅黄色碎花旗袍的礼仪小姐手托饮料酒水,已经巡回了几个来回。 宴会厅门口签到处已陷入沉静。送给嘉宾的玫瑰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支。 麦克阴沉着脸从二号宴席到签到处,已经跑了七八个来回。 叶含青粉黛淡妆,满面含春。但焦灼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开业典礼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但市长和市政协副主任的身影尚未出现。 而来上海忙忙乱乱近五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今天是CNB公司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虽然这是CNB公司在中国的第五个分公司。但因其成立于CNB进中国后最欣欣向荣的一年,故美国总部指示要借此机会大造舆论,再一次在中国掀起一场CNB形象公关战。 CNB公司是美国几大公司之一。其全球年产值达几十上百亿美元。分支机构已遍布地球的每一个国家。全球雇员已达数十万名。 中国是CNB在改革开放初期开拓的市场。和九十年代以后才蜂拥而进的其他外国投资者相比,CNB属于远见卓识的一批。因此,相当一部分外国公司还在考虑是否应该在中国市场占一块版图的时候,CNB公司在中国主要城市的分支机构已呈鼎立之势。CNB实际上已成为外国投资在中国成功的典范。因之受到中国政府的关注和重视。给CNB公司提供了在中国开拓市场的许多优惠条件。而CNB公司也不孚众望,进入九十年以后,发展更呈破竹之势。中国南北两座雄伟的现代化厂房拨地而起。其家用电器产品,几乎打入中国城乡的每一个角落。连牙牙学语的孩童,也会随时随地哼出家喻户晓的CNB产品广告词。 CNB九十年代在中国的发展,麦克?陈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做为总裁汤姆?李的高级助理,是麦克?陈建议CNB公司积极参予中国政府的“希望工程”活动。几年来捐赠逾千万。成为积极靠拢中国政府的外国企业中的捐赠大户。广播、报纸、电视把CNB公司的善行义举频频爆光。实际上,新闻媒介为CNB做了无数次免费的广告。正是在这种免费广告中,CNB公司的形象定位进入了千家万户。麦克?陈因此连跳三级,在来中国两年后升为副总裁, 和电器部、通讯部、电脑部、行政部、财务部、人事部那六个资深的蓝眼睛、黄头发副总裁们一起被称为“七巨头”。在总裁汤姆?李的领导下,共同主宰CNB在中国发展的命运。 今天开业典礼是CNB公司把自己再次包装成外国投资在中国成功的典范的绝好机会。 为此,CNB为开业典礼投入筹备资金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几十家新闻机构的宣传战自不待说了。 仅各业务部门的产品展示会就在香格里拉包了三、四处会场。电脑部、电器部、通讯部借机推出了他们最新型的产品。 参加宴会的三十八桌客人中,百分之七十是CNB的客户。他们在宴会之前两小时就被请到CNB上海分公司参观。然后又参加了相关的产品展示会;由CNB业务经理们亲自介绍新产品。这是一批CNB不可得罪的衣食父母。 而做为此次公关战成功的最重要标志,当然是当地最高领导人的参加。 且领导人的级别和档次,决定新闻炒作的热度和力度。 为此,叶含青调动了全部社会关系,最后得到了市长一定参加的承诺。公关部的其他同僚们,也按所列的名单,发出了数十名上海政要的请柬。 不同档次的贵重礼品,也连夜和资料一起放入精装口袋严阵以待。 一切工作都还算有序。 麦克的脸上虽然不带笑,但还算平静。 这是叶含青进公司组织的第一次大型活动。这次活动也显示了她超凡的组织能力和公关天才。 美国总部副总裁钱泰勒先生和亚洲事务部总裁泰森先生已于昨晚专程从纽约抵沪。 中国公司总裁汤姆?李率领其它六个副总裁一并飞往上海。 麦克则三天前就提前到了。 如果市长能如期出席,那开业典礼可以说相当的完美。 但令叶含青最担心的事毕竟还是发生了:市长和政协副主席没有到。典礼因为他们推迟了二十分钟。与会的近四百名宾客脸上已呈现出不耐烦。 “再等十分钟,不到就开始。”麦克阴沉的声音在叶含青的身后骤然响起,令她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含青现在很怕听到麦克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来上海这些天,麦克换了一个人似的。距面试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天,含青眼睁睁看见麦克的脸一天天变冷,到上海完全结成了冰。含青自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因此除了开始回避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她把全部身心投入到这次活动中去。心想工作做好了,也许会化去些许麦克脸上的冰霜。 但不争气的事还是发生了。含青在心里默默地埋怨这素不相识的市长。为什么不帮帮我呢?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脸哪怕露一分钟,也算一种规格? 可事到如今,叶含青除了祈祷奇迹发生,只有听天由命了。 “含青。”麦克的声音突然响起,生生又让叶含青打了个哆嗦。她转过身叫了一声:“陈先生。”却见麦克双眸中闪动着两点喜色。顺着麦克的视线,她看见市长已经从宴会厅的另一个门来到了翘首相望的人民群众中间。 一阵自发的雷鸣般的掌声。 汤姆?李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宴会厅:“CNB中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现在开始。首先感谢我们敬爱的市长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的典礼。这表明上海市委市政府对CNB公司的关怀和支持。现在我们请市长先生为我们致词。” 市长宏亮的声音在宴会厅上空响起。 但市长究竟说了些什么,叶含青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了。她只知道连日的劳累和这半小时的有惊无险已经过去。她只知道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笑,笑得很职业,职业得很有感染力。尤其麦克,笑得原本就拥挤的五官更拥挤了。可叶含青却笑不出来。她累,她只想睡觉。 可是她睡不成。 严寒冰在等她,并说不管她工作到多晚。 可含青到现在还不知道同意见他是不是一个错误。 她并不想重拾一段已经断了的故事。更何况她已经在一年前为这个故事画了一个句号。 这一年多,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并不知道这种变化。 而事实上,他知晓与不知晓对她并不重要。 她并不缺听故事的人。 可为什么又同意见他了呢? 仅仅是因为今天清晨这异地的不期而遇? 含青承认,偶遇本身的确拨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很多时候,含青是很宿命的。她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缘份的。否则为什么大街上,每日里人与人摩肩接踵,但相见不相识;有些人你不想见却夜夜与你同床共忱;还有些人,你以为已经在遗忘中断了尘缘,可他却突然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某一天,让你不得不问自己这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 但不管有缘还是无缘,严寒冰在含青的生活中应该属于历史。尽管偶而他也会出现在含青的梦里,满目柔情,一脸眷念。但梦是幻想,那怕它美得像海市蜃楼。这一点,含青一年前就明白了。 处到某一个份儿上的人是不需要解释的。 因此,含青实在是没有必要再见他。 但为什么又同意了呢? “含青,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变调。听起来似乎真动了感情。 难道自己是被他这句话打动了的么?可类似这种足以让铁石心肠熔化的语言他曾经说了多少?又打动了她多少回?但他为这种打动负过一点点责任吗? 想到这,含青又懊悔自己一时神志游移答应晚上见他。于是,她使劲甩甩头把思绪拉回这杯盏酒斟的宴会厅。 但鬼使神差地,严寒冰的影子又几次从她繁乱的思绪中强行钻出。她又用更繁乱的思绪把这个影子强行挤走。到最后疲备的大脑中充满的竟然全部是他。于是含青想,难道自己潜意识里还残存着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清的东西? 掌声。讲话。再掌声。再讲话。然后是音乐。是祝酒干杯。是寒喧告辞。再然后是涌出宴会厅的人流。是分发礼品的一片忙乱。 等到大家四肢都变得机械的时候,含青看到,有一大帮CNB的小姐叽叽喳喳地簇拥着麦克走了过来。麦克的脸在小姐们的莺啼燕语中笑成了一朵花儿。她们好象说要去什么海鲜大酒楼。麦克要请客?含青强笑着说头疼的厉害去不了了,祝大家吃得好玩得愉快。说完把脸转向麦克和他再见。却发现麦克投向她的目光中是一片阴沉。他这是怎么啦?转眼间睛转多云又见了阴?真是搞不懂他。含青想着离开了宴会厅。 她拖着倦怠的身体,坐电梯到了十一楼。懒洋洋地掏出房卡打开了1102号房间。她打开壁灯后,就一头扎到了单人“席梦思”上,竭力想迷糊一会儿。但不知怎么地,满脑子竟又是严寒冰的影象。她有些气恼地坐起身,尽量把身体缩到昏黄色的灯光抚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迷朦地盯着床头柜上的奶白色电话机。她想人看来是不能割断历史的。否则,为什么已经是躲不尽的何晓光了,今天又撞上一个已不搭界的严寒冰呢?这究竟是无情还是有缘? 她终于伸过手抓起了电话。手指有些急促地按着键。 电话里传来两声清脆地“嘟嘟”声。 “您好,我是严寒冰。您那位?” 电话里的声音平和客气但含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和冷意。就这一瞬间,含青找回了久违了的关于严寒冰的全部感觉。透过电话线,她仿佛看见严寒冰正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姿势, 抑扬顿挫地讲着无可挑剔的话。他的脸似一座永远的雕塑:浓茂的黑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浓眉下的双眸闪着自负的光芒。微微突出的颧骨展示着不容置疑。一字型的嘴露出含笑的冷漠。挺拨的鼻子炫耀着他的傲慢。甚至那躲在鬓角两边的耳朵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尊严…… 含青突然有一种想扔掉电话张皇逃跑的强烈愿望。但电话里又传来了他矜持的询问:“您好,我是严寒冰,您那位?”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用同样礼貌的声音说:“您好,我是叶含青。” “噢,含青,是你呵。你在哪里,我就来接你。”电话里的声音瞬间如同折了腰的杨柳段柔软得让含青一时间迷惑起来。电话里的是不是严寒冰? “你在那里,含青?”严寒冰急切地问。 “我在房间。” 含青泄气了。她不能扔掉电话了。电话里的严寒冰热情洋溢地表达着想见含青的渴望。而电话这边的含青却什么也听不进。她的思维游移在瞬间被严寒冰唤起的另一段回忆中。这段回忆使她迷朦了一下午的感觉苏醒了。她的大脑此刻一片清晰。她这才意识到她实在没有必要再见这个男人。那天晚上,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一次机会,她把她的爱与恨、包括她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淋漓尽致地给了他。希望能唤起他的真情。最后,她终于失望了。她失望于一个能组织和表达最动听的爱情语言的男人的灵魂,面对女人淋漓尽致展示的爱与恨能这般漠然。同时,她也清醒了。这个男人除了爱自己,不会爱别人。甚至在他发生了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的失败的时刻。而那一刻,含青本可以轻易摧垮他……但含青却帮助他捡回了尊严,恢复了自信,使得他还能在她面前大唱胜利的凯歌…… “含青,我们在哪里见面?我去你房间好不好?喂,含青,你怎么不说话?你生病了吗?含青你怎么了?” 电话里突然提高的声音,把含青从世纪的回忆中唤醒。 一段历史已经画了句号,何必再去揭开? 于是她毅然地说:“寒冰,对不起,我今晚不太舒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以后再联系? “以后?什么时候?含青,你不舒服就不要动,我马上上楼来看你。”严寒冰竟一反过去和含青交往时的沉着和矜持, 居然也同热恋中的男孩一样急切起来。而从前含青要想见他,不知要几段思念几番幽怨才迎来不甘不愿但来了又能百分之百感染她打动她的严寒冰。几时,这乾坤颠倒了? “含青,我找了你一年多。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无论如何也要见我一面。”严寒冰竟然也会恳求别人,真是新鲜。 “含青,你是不是怕见我?” 怕见?含青冷笑了。“好吧,我收拾一会儿,十分钟后去你房间。” 含青放下沉重的电话,走进了洗手间。她在那面大镜子前,站了很长时间,久久地盯着自己那张为酒会涂抹得很精致很动人的脸。突然,她发狠似地打开水龙头浸湿了脸,然后把洗面奶的泡沫抹得满脸都是。一番搓揉后,把水泼到脸上洗净,用毛巾擦干。然后,含青徐徐地抬起了头。 镜子里,是一个素面朝天但更显得清纯雅致的女人。 浮沉商海 2 严寒冰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仔细地刮着鬓角的胡子。他其实早上已经刮了一遍。但不知为什么,放下含青电话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重新刮一遍胡子。然后把早已用“摩丝”定了型的头发打乱了又重梳一遍,再又“摩丝”定了型。拿出一瓶男用香水, 很小心地往自己颈后喷了一点点。让这香味发出到掩盖了男性体味,但又不刺鼻的程度。想了想,又往嘴里丢了一块口香糖。使劲嚼了几分钟,然后吐掉。又换了一块,不紧不忙地嚼着。这才满意地冲镜子里点点头。回到了房间, 坐在沙发上,随手抓起一本《工商管理手册》翻着。但翻了几页,又放下。看看腕上的表。起身。在房间踱了几步。又坐下。仿佛想起什么。泡了两杯茶水。一杯摆在茶几左边,一杯摆在右边。 这时,门铃响了。 严寒冰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右手握住门把。又松开。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然后旋开了门把。 见含青的一瞬间,他的心怦然一动,竟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为了掩饰这种感觉,严寒冰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有些夸张地和含青寒喧。又让坐,又递茶,又调空调。这一阵忙乎完,他也平静下来了。 紧接着,屋里却是一片沉寂。 在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里,严寒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同样也打量着自己的含青:不再是短发休闲装的俏丽样。而是飘飘长发西服套裙显得庄重高雅更有一番情致。奇怪的是岁月似乎在她脸上永远留不下痕迹。这个女人还是那么青春荡漾。不知道她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好像眉宇间隐隐约约藏着些许沧桑。她到是个有情又有义的女人。从她早晨不期而遇的一瞬间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惊喜就能看出这一点。 今儿,他玩味了一天含青的表情。抑制不住内心的窃喜和蠢蠢欲动。看来含青心里还有着他很重的位置。也就是说一年多了, 含青还在渴望他。否则,决不会有那种惊喜。以此推论下去,含青一年前的决绝也是装出来的。是一种爱的表现。因此,虽然事隔一年,严寒冰还是有百倍的自信能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冷落了她以后,再用几倍的热情把含青再拉回来。 但拉回来干什么?严寒冰却没有想。对女人,他从来不 想这个问题。 当然,含青不同于其他女人。对含青,他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因此也采取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行为。他还是比较费了点心思编织了一个情网。让含青钻了进去。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自己也想不好是应该进网中呢?还是不进去。进去并不是说他爱了。他对女人不可能有爱。严寒冰在深爱他的母亲去世的瞬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不是悲痛欲绝欲哭无泪而是根本不想哭因为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可自己并不是不会哭。生长过程中,因为利益得失,他也哭过两回,还有几次有哭的感觉但克制住了。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只爱自己不爱任何人。明白了这一点他并没有负罪感,相反还感到解脱。从此以后,他不必为情所累。只需一心一意呵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但不受情累,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情。严寒冰只是不会付出自己的情感罢了。但对别人,比如说母亲的爱,他是欣然承受的。再比如说女人的情感,他更是来者不拒。但他和女人交往并不是为了上床。他不会把自己坠入兽性的档次。事实上,这些年他和女人只有过四、五次真正地肉体接触,而且基本都是妓女。四、五次中,成功的只有两次半。那半次是指进去了,但二十秒种就完了事。就这屈指可数的几次肉体接触,给他的也是感官上的厌恶。 他需要的是一种超越肉体的高层次的精神享受。他沉醉的是过程。一个过程对他可以是昙花一现。因为他可以制造许多过程。有时可以几个过程并行。那就会变成一种生活氛围了。严寒冰需要这种氛围。 但是,让他苦恼和厌烦的是,女人制造的过程都是惊人的相似。无非痴迷、幽怨、思念,最后就是哭着喊着要嫁给他。而过程制造到这个份上就没什么意思了。于是他只有撤去情网。一个冷酷的严寒冰活生生冰得那些女人寒透了心。最后被迫,记住是被迫离开了他。到了后来,严寒冰的身边一夜间没有了女人。奇怪的是,严寒冰并不失落。否则,他可以重新召回这些女人。不能说全部,至少是部分。但严寒冰不会玩已经玩过的游戏。事实上,他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有时还觉得,清静得很。而且没想到,这种清静,无意中给他带来了未曾料到的好处。他成为一个商界出污泥而不染的不近女色的君子。尤其从深圳完成原始积累回到京城后, 过去的历史已经埋葬在深圳。京城的商界盛传的严寒冰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儒商。在当今这个物欲肉欲横流的世界,真是难得。“名人俱乐部”里,提起严寒冰,整个儿一个有钱人的照妖镜。做为俱乐部成员,当他单刀赴会的时候,面对成双成对,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是夫妻是情人小蜜性伙伴的老板朋友们,他不仅不觉得气短,反而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油然而升。吸引住了不少有了主的“蜜”们倾慕的眼光。在她们编织的“视网”中,严寒冰还真有些飘飘然了。 没想到一个开私车、持大哥大的儒雅孤高的老板孑然一身的形象居然有如此大的魅力。虽然偶尔也有相熟的老板指着他的胯下之物玩笑说你这儿是不是不行啊,让他有一种隐痛从五腑六肺泛起,然后他听见自己从腹腔里发出的空虚的哈哈大笑,笑完还故意中气十足的说一句不行,不行我女儿从哪儿来的?说完还挤出猥亵的一笑。除了这个偶尔的感觉不好之外,他还是志得意满的。 他沉醉于这种孤芳自赏中差不多快一年。 直到遇上了叶含青。 严寒冰遇到了叶含青,居然是在电影院。严寒冰那日不知怎么地孤独得也庸俗起来了,开天辟地第一遭去了电影院。那晚放的是一个写婚姻题材的言情片。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左边的女子。女子委实不倾国倾城。但慢慢地严寒冰对她发生了兴趣。因为这女孩一个半小时的影片中,至少哭了四、五次。当然是极压抑地抽泣。除了严寒冰,可能没有人会注意。因为人们都很投入。而严寒冰看了半天电影,却根本进不了感觉。他不明白这男男女女分分离离情情爱爱死死离离的有什么好哭的。连这么爱他的母亲死了他都没哭。他觉得影片滑稽。投入的人们可笑。身边的女孩好玩。但随着女孩哭的次数增多,他慢慢地对一个问题感起兴趣起来。这是怎么样一个感情丰富的女孩?后来的时间里,严寒冰与其说在看电影不如说在看女孩。他发现女孩的侧影很好看。女孩很年轻,像是大学生。但大学生好像又不该对这种沉重的婚姻题材这么有感触。他们沉溺的应该是琼瑶似的恋爱。 主题歌响起,影片接近了尾声。电影院前前后后响起辟辟叭叭的收椅子声。很多观众站了起来。但周围的搔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女孩。她充耳不闻地静静地坐着。直到人物的大特写定格。直到剧终的字幕打出。直到电影院的灯光亮了起来。直到四周的座位变成空空地一大片。可她好像浑然不觉,仿佛还沉醉在影片中。严寒冰不禁想提醒她一声,但又被她楚楚动人的神情打动。 便借着剧场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几分钟。发现女孩很俏丽。 说清纯又好像有内容。说复杂却好像很孩子气。 他突然对她有了一种浓厚的兴趣。 于是他说小姐剧散了。 噢,女孩猛醒过来。忙站起身。在准备离去之前不忘回过头说了声:谢谢您。 小姐,严寒冰的声音显得格外地温柔。 嗯?女孩回过头,一脸茫然。 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严寒冰没想到自己居然用了一种俗得不能再俗的追求女孩的方式。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让他失望的话:不必了,谢谢您。说完就走了。正当失望让他烦躁得双眉紧锁的时候,他看见女孩又缓缓地回过头来。淡淡地望了他几秒钟,说但是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接着说了一串电话号码。 于是,几天后,严寒冰的“桑塔纳”车停在了那个有名的文学杂志社门前。 接下来便是一个俗而又俗的关于叶含青和严寒冰的所谓爱情故事。之所以要加所谓二字是因为严寒冰至今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因为对他,无非是对女人的故伎重演。只不过面对浪漫聪慧的含青,他的演技中便也包括了旗鼓相当的聪慧和浪漫。撩拨得刚和丈夫何晓光办完“马拉松”离婚的寒冷中渴望温暖的含青如遇到了太阳一般伸开了她真情的翅膀。 但严寒冰却不是太阳。他扮演太阳是因为女人需要太阳。太阳燃烧自己是为了照亮别人。严寒冰燃烧了含青却是为了照亮自己。因此,当他发现自己当真把含青的爱情之火燃烧起来以后,他的热度一夜间骤冷了。他发现说到底女人都一个样。叶含青尽管与众不同但依然逃不脱追求什么真挚爱情白头偕老直到永远的俗套。因之他对女人这种异类真有些失望了。 但因为是含青,他即便失望却不愿舍弃。他和含青在 “名人俱乐部”露过一次面。从老板们的眼中他证实了含青的价值和自己的眼力。含青的存在比他“单身贵族”的形象更加重了他在老板们心目中的光彩。但含青的真情却犹如一根鞭子抽得他进不得退不得。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采取了若即若离的方式。含青进他就退,含青退他就进。然后突然有了那个让他迷失了本性的晚上。再然后就是含青的消失…… 严寒冰并不认为那个晚上是含青离开他的原因。尽管他事后为了证明他那夜的失败只是一次失误,他专门去了深圳,找了那个让他成功过两回的妓女。他果然又成功了。因此他面对含青内心是极平衡和坦然的。 事实上,那晚上以后他和含青也不是再没有来往。他好像打过两三个电话表示过关怀。而她电话里的声音也是平平静静的, 和过去无异。不再对他说那些关于爱情忠贞白头偕老之类的俗言俗语。 有段时间,严寒冰忙于商务,完全忘了世上还有个叶含青。想起来时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变了。快两个月了,她居然没来过一个电话,连BP机都没呼过她一次。要换以前,一星期接不到他电话,她就会心神不定,不是担心他病了就是担心他不爱她了。于是电话寻呼一起来表示她的思念幽怨。她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但他不懂,对付男人,多情的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想到这,他刚拿起的电话又放下了。索性再磨磨她的耐性。于是,又去了一趟海南深圳哈尔滨还去香港小住了几天散了散心。 回到北京后,发现还真有些想含青了,便拨通了她的电话,准备大大表示一番思念之情。 不料却被告之叶含青调走了。 含青从此在严寒冰的生活中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离去,对他的确有一阵不大不小的震动。 他因此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价值。含青果然与众不同,有个性,有魄力。还没有一个爱上他的女人舍得离开他。更不用说用这种方式。含青的确不俗。但严寒冰自始至终也不肯承认含青甩了他。用一种无言的方式。他宁可认为女人因为得不到他,因而伤了心。所以他抱定一个信念,只要能遇上含青,他多多地给她一些热情,一定能融化女人的心。他会重新唤起含青的感觉。一切都会峰回路转。叶含青是他的。只要他要,她就跑不了…… 严寒冰想到这儿,不由地把椅子移到了含青的腿边。情不自禁地抓住含青的一只小手,飞快在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含青不带一丝脂粉却楚楚动人的脸。 含青笑着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站起了身, 用一种若无其事但分明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寒冰,我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好, 我们还是去楼下酒吧吧。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谈吗?那儿有酒有咖啡有音乐还有情调。”说完率先向门口走去。 严寒冰愣住了。醒悟过来后,恨恨地吐掉了口香糖。也就是这个下意识动作,让他猛然意识到刚才在洗手间里剃须洗面梳头嚼口香糖洒香水等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女人亲热。于是他突然有了一种被调戏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对含青潜意识的征服欲公然膨胀了起来。 他轮廊分明的雕塑般的脑袋一昂,矜持地跟着含青坐上电梯,来到酒吧。 酒吧昏暗幽静,但并无暧昧的感觉。零零散散的客人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座位。其中大部分是情侣,少部分是向隅而坐的孤独的旅人。 一盆盆硕大的绿色植物点缀在座位之间,成为回味无穷的天然屏障。萨克斯管奏着缠绵的音乐。 严寒冰和含青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一落座,严寒冰就开始细述他这一年多对含青的思念之情。说到后来还真动了情。同时他观察着女人,希望看到女人的回应。但他失望了,含青很平静很漠然。 接下来的两小时,也完全不是他遐想了一整天的久别重逢的景象。叶含青仿佛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任凭他柔情似水热情如火吐尽了相思言尽了倾慕她整个一个森严壁垒加上众志成城。说到后来严寒冰没词了又不甘心劳而不获于是聪明地把话题从情场转到了商场,他告诉含青他已经不仅仅是一年半前那个技术开发公司总经理了。他现在还是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注册资金三千万。他在汇宾大厦租了半个楼层。此次来上海, 是准备来浦东投资的。他说等含青回京后他一定亲自开“宝马”车接含青去看他在城南开发的那一大片“水上花园别墅”。但他把一句话牢牢地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来。他的别墅只卖出去两套。京都房地产业一夜间骤冷,几千万资金被套住。严寒冰这段时间急得要上房揭瓦。这次来上海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机会从那些急于投资但又不知投向何处的资本家手里骗点钱出来。再就是催一笔三角债,以缓资金之急。 但这些负面的东西他不会吐露半点。女人需要的是男人身上的光环,是孔雀美丽的羽毛。而他已经把孔雀的彩屏开得绚烂多彩,几乎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可含青还是无动于衷。 他的感觉突然变得坏透了。仿佛一个自以为红透半边天的男明星,巴望着一出场就能赢得满堂彩。却不料登台后观众反应冷淡。自己不知原因何在?还得继续呕心呖血地表演。这可是严寒冰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换上别人,他早扬长而去;但面对含青,他表演得更加卖力。 严寒冰觉得自己今晚吃错了药。内心不免生出一股恼意。 突然,他发现酒吧里已人去楼空。只有几个红色旗袍服务员木然地伫立着。一时间,严寒冰觉得有千万颗针扎他的屁股。赶紧扬手让红色旗袍结帐。 含青抢先递上了房卡并在帐单上签了字。严寒冰见状窘然地说:“回去我请你吃法国大菜。” “谢谢。”含青站起了身。离开酒吧。严寒冰紧跟其后。 萨克斯管呜呜地吹着象一首安魂曲。 射灯昏昏暗暗仿佛困得半闭了眼睛。 绿色植物在阴影中耷拉了叶子。 酒吧在一片酒香中沉沉进入了梦乡。 带着莫名的惆怅,严寒冰跟着含青来到了电梯旁。 按下电梯开关。含青抬头专注地看着指示灯。电梯正在十五楼。 严寒冰也抬起头,指示灯从15层变成了14、12、11……他突然急切地望着含青,抓起她的一只手,飞快地放在唇上吻了一下。说:“含青,一年多不见,你让我刮目相看。我会很想你。”这是严寒冰今晚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感叹。但他觉得这最后一遍是由衷的。他从没有正眼看过女人。甚至也没正眼看过以前的含青。但今晚之后,他不可能不正眼看她了。 “谢谢。”含青从严寒冰怀里抽出手,说:“电梯来了。” 电梯上,含青目不转睛地望着头顶的指示灯。严寒冰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两人都在想心事。 含青想,不管怎么说。今晚结束了。 严寒冰想,不管怎么样,含青是他的。过去是,今后也会是。 走着瞧吧。他在心里发狠,严寒冰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这么想着嘴也不由地嘟噜出了声。 瞧什么?一晚上无动于衷的含青竟然动问了一声。 瞧,八楼到了。严寒冰说完夸张地哈哈大笑。走出电梯,回身冲已关了半扇的电梯门很帅气的挥了挥手。却发现,又是一张无动于衷的脸。 浮沉商海 3 深夜。 石天明身体疲惫但兴致勃勃地开着白色的“桑塔纳”回到了家。他拎出一个印有华兴公司“延年康”保健仪字样的牛皮纸袋,锁上了车门。抬头望望六层楼。奇怪,自己家的窗口竟然还亮着灯。平时这个时候,焦守英和女儿早睡着了。 他拖着两条仿佛挂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吃力地爬上六楼。怕惊扰了睡在厅里的女儿,石天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却发现丹丹的小床是空的。 走进卧室,见大床铺得整整齐齐,日光灯台灯开得通明亮堂。焦守英不知为什么没有上床,也没有穿上她平时变着式样穿的有袖无袖高领低领的薄纱睡衣,而是一身黑色西服套裙黑色皮鞋的办公室装束坐在沙发上。 “丹丹呢?去姥姥家了?” 焦守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石天明这才注意到她阴沉的脸。原本兴致勃勃的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他不再说话。脱了外衣,换上拖鞋,去了洗手间。他故意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很久。把洗澡的时间足足延长了平时的两倍。希望出去后能看见女人安安生生躺在被窝里,当然最好是睡着的脸。 终于,他穿上睡衣睡裤走出了洗手间。 焦守英居然还衣冠整齐的端坐在沙发上。而且明显地,鼻孔里呼出的气在变粗。 石天明从内心生出一阵厌恶和烦躁。他熟悉这种暴风雨爆发的前奏。他强压着内心的反感,独自钻进被窝,闭上眼。想用沉默来化解一场将要爆发的风暴。 可还没等他把眼闭紧,焦守英又高又尖的嗓子便不可阻挡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石天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我今天下午才明白了你的真实居心。” 今天下午?我的居心?石天明睁开眼瞥了一眼焦守英,她已经冲到了床前,一手叉腰,一手在上下挥舞。平时盘在脑后的头发披散了下来,随着她脑袋大幅度的摆动飞舞着。原本协调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在一起。这对一个脸庞和腰身已横向发展的中年女人,这副形象在石天明看来可以说可憎了。这哪象一个部级机关研究室的副主任。典型一个泼妇。 今天下午,本是他创办京都华兴医学技术开发公司两年来最可喜可贺的日子。他在人民大会堂成功地举办了他的一项医疗保健新发明——专门治疗老年性疾病的“延年康”保健仪的新闻发布会。参加会议的有国家卫生管理部领导,国内医学界专家,还有一些经销商共三百多人。与会者对该产品给予了高度评价。几十家新闻单位将进行报道。 其实"延年康"只是华兴公司的一个副产品。他真正的拳头产品“复康T型光谱仪”还在后面。所以投资二、三十万组办这么一个声势浩大的发布会,一是为了鼓舞全体华兴员工的士气;二是为“复康T型光谱仪”治疗仪的推出做一次预演。 事实上,新闻发布会一结束,石天明就要和广州飞翔医学技术开发公司总经理程其泰签定技术转让协议。 "延年康"的技术专利全部转让给飞翔公司。转让的原因一是华兴公司底子薄,资金缺乏,没有实力生产和推广"延年康";二是“复康T型光谱仪”因为资金原因,研制开发面临停顿状态。石天明不得不采取舍卒保车的方法。把转让技术获得资金全部投入“复康T型光谱仪”进一步研制和开发。 因此,会上石天明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就像一个父亲,辛辛苦苦养大了孩子,眼见孩子成才了,这份喜悦和激动是不言而喻的。可成才的孩子又要飞了,这份依恋和伤感也是无法回避的。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好像父亲给孩子光光彩彩地开了个欢送会,也算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从商业意义来说就显得不同寻常了。推出的产品不过是个载体。真正的意义是推出华兴公司的形象。在人民大会堂,在同行业的最高行政长官及专家同行面前,充分展示了华兴已能林立于医疗技术开发领域前列的实力;同时也展示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公司几十名高知识高技术高智能人才的价值。可谓一举数得。 从国家卫生管理部领导赞许的目光中,从专家们肯定的发言中,从同行经销商羡慕的交谈中,石天明知道,这次活动是极为成功的。 在医疗这个专业性、竞争力极强的行业,凭他一个小小的内科大夫,为了取得今天的成功,他付出了整整八年的努力。八年啊,一个抗战。今天,是他庆祝“八年抗战”胜利的时候了。 因此,他请来了他的父母。他们一直站在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骄傲地望着主席台上的儿子。他们心里一定在想,这“丑小鸭”什么时候变成了“白天鹅”? 他请来了好朋友余天。他们曾一同下海南、闯深圳、跑内蒙,采风、摄影、摄像,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此刻,他还是那付潇洒的样子,太阳镜斜挂在T恤衫领口上,斜背着相机,嘴角永远含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他旁边站着的那个漂亮女人叫景晨,是石天明十来年交情的女友。她和余天说说笑笑闹得还挺欢。 他还请来了夏晓蝉,一个他十多年了还没有忘掉的姑娘。此刻,她还是那么文静,那么清雅地站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如果当时自己不是一时糊涂承诺焦守英;如果当时他娶的是这个姑娘,那石天明的历史恐怕要重新改写了。 在人群最前排的中心位置,站着一个仪态万方的女人,她叫柳卉婷。她是时下石天明处心积虑要获取的一个项目抗生素X—1号的外方首席代表。石天明专门把她请来,就是要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明天下午,他就要和她进行实质性谈判。如果他能顺利拿到这个项目的全国总代理。那么,华兴公司的历史将会有辉煌的一页。 这时,一个身影从柳卉婷面前掠过,然后钻到人群中又消失了。石天明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他看见了焦守英,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一纸婚书犹如一根绳索把他们死死地绑在了一起。真想挣开它。可是,又谈何容易?此刻,当丈夫堂皇地坐在人民大会堂主席台上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好象显得很焦躁。目光四处游移。一会儿,她鬼影般地消失了;过一会儿又鬼影般地冒了出来。这种时候见她真是败兴。但谁让她是他的老婆呢?这是她夫贵妻荣的机会,少了她,还不闹个昏天暗地? 可没少她,不也同样要闹个昏天暗地? 石天明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种日子,那怕夫妻关系再紧张,也毕竟是一件值得同喜的事。退一万步说,与她无关吧,那她也是亲眼看见这十几天我为这个活动早出晚归通宵达旦的,眼睛都快熬出了血。总得有些恻隐之心吧。再退一万步说, 没恻隐之心也罢,今天既没招你也没惹你,下午我在主席台上又能有什么叵测的居心抓在了她的手里。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石天明想到此双目紧闭,希望快快睡去。 但不料一个枕头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这下可把他气疯了。石天明是个血性男人。这年复一年日一复一日的忍不为别的,只为女儿丹丹。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为了让孩子有一双完整的父母。因此,好几次他下决心结束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卷起铺盖搬到公司去住了。但最终架不住这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不成,就扯着孩子,一次次深更半夜来找石天明,让他回家。望着女儿可怜巴巴的神情,睡眼惺松的泪眼,石天明更加憎恨焦守英,也就更加怜惜女儿。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在女儿的呼唤中搬回了家。但焦守英却不思悔改,反而如找到了胁迫丈夫的法宝似的,越来越肆无忌惮。还是为了女儿,也为了华兴公司正处于关键的发展时期,石天明尽可能地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料这女人又把丈夫的宽忍当成了软弱,今天居然放肆到这种地步。 石天明一把抓起脸上的枕头,狠狠地扔到地上。他“忽”地坐起身,掀被下床,穿上衣服就要离开这令人做呕的女人。 不料,此举如捅了马蜂窝。 焦守英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说你怎么花这么大心思去操办这个新闻发布会呢,原来是为那个女人。我今天到了会场就感觉味道不对。瞧那骚娘们上窜下跳的样子。一会儿拍你一下一会儿蹭你一下,时不时亲热得快把嘴巴凑到你的脸上了。你还一会儿把这个女的介绍给部里的领导,一会儿介绍给专家。全场的风头都让她占进了。石天明啊石天明。我爱你爱这个家,我为你奉献了我最宝贵的青春。只要求你忠实于我。这都办不到。今天,我做为你的正式夫人,不见你把我带到任何一个头面人物面前,仿佛我与你无关。到是那个女人,被你众星捧月一般。你安的什么心?!” 石天明在焦守英絮絮叨叨了半天以后,才弄明白这个女人一下午神出鬼没的原来是抓“情敌”去了。而且竟然抓到袁明平的夫人尚丹萍那儿。袁明平是他多年的挚友加合作伙伴。尚丹萍是被石天明请来负责接待会议的专家学者的。尚丹萍爱交际,图热闹,喜欢大场面。这种场合请她无疑最为合适。却不料焦守英的文章做到尚丹萍身上去了。石天明不禁厌恶地骂了一声:“神经病。” 话音未落,茶几、柜子、桌子上的搪瓷工艺品,一瞬间风卷残云般全落了地。焦守英还觉意犹未尽,“通通通”跑到厅里的饭桌上抓起一把碗筷勺摔到了地上。一边疯了似地哭喊道:“我是神经病。你竟敢女人骂我是神经病。好,我就当一回神经病给你看看。” 石天明彻底地被激怒了,一把抓住正疯狂砸东西的焦守英, 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焦守英嚎叫一声扑了过来,抓住石天明又抓又撕又咬又打又踢。那架式,和疯人院里出来的人不贰。石天明气得心肺都要爆炸了。真想放一把火把这家烧了一了百了。他大吼一声:“焦守英,这是最后一次让你胡闹。我他妈的跟你不过了。”说完连外衣都没穿就往外冲。 披头散发的焦守英愣了愣。见男人已冲出了门,忙追下楼。 石天明一口气冲到院子里, 手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打不开车门。这当儿,一声嚎哭又如惊雷般响彻寂静的夜空,大有把沉睡的城市吵醒的架式。石天明连忙捂住她的口。她见状更加来劲。挣脱石天明倒在地上就打滚,边滚边说:“你要不回去,我死给你看。” 楼上响起重重的关窗声,显然在表示抗议。 石天明把下唇都咬出了血。他望望这一幢沉睡的大楼,一跺脚转身上了楼。 回到一片狼藉的卧室,他三下五除二脱去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焦守英也上了楼,锁好门,进了卧室。 石天明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焦守英,一字一顿地说:“你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他妈给我马上睡觉!再闹你别想再见我了!” 焦守英被石天明此时此景的力量震慑住了。她是这样一种女人:你忍的时候,她不顾一切;但你真豁出去了,她反而会畏惧起来。 因此,石天明钻进被窝里以后,她没再闹。悻悻地也钻进了被窝。 时钟已指向凌晨4点整。 上床后,焦守英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动静。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压抑的哭泣。再往后,她把手伸进了石天明的被窝里。但石天明浑然不觉。疲惫不堪的他早已进入了梦乡。但又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好象有人在抚弄他。他觉得很舒服,好象又很痛楚。于是他一会儿迎合,一会儿拒绝…… 然后他梦到了雷电交加的大雨中,他和一群野狼做殊死的恶战。一头头野狼高大凶狠,撕碎了他的衣服,撕裂了他的皮肉。他挣扎着、扭动着,但手脚好像被捆绑住了一般不能动弹。这时一头披头散发的大母狼,张牙舞爪地向他扑将过来。一双长长的獠牙恶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喉咙。一腔热血从喉咙里喷射出来。他的眼前顿时血糊糊的一片。模糊中看见大母狼长着一张焦守英的脸…… 他大叫一声惊醒过来,一头冷汗。看墙上的挂钟已指到八点,急忙一掀被,翻身就要起床。他甚至没有时间回味刚才的梦。他要赶回公司准备资料。下午将是和柳卉婷的那个决定他公司命运的会谈。 “你别走!”焦守英大吼一声,石天明吓了一大跳。一种深深的厌恶浮现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站起了身,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女人肯定如梦中大母狼一般披头散发的脸。 “你别想走!”女人从背后扑将过来,一双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一支胳膊。男人沉默地伫立着。怒火在沉默中又开始腾腾燃烧。他低头望望自己肌肉发达的臂膀,真想一挥手把那个女人的脸打个稀巴烂。但他强忍着,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不让自己的怒火再一次爆发。 但地上满是泛着银光的瓷片,掀翻的椅子,推倒的茶几,遍地狼藉的枕巾枕头锅碗瓢勺……无一不在提示他昨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可这个讨厌的女人今天还要纠缠他。 而他没有时间和她纠缠。于是他继续强忍着,强忍着。终于一口恶气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 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 “你松手。” “不!”焦守英一声尖叫。 “松手!!”石天明已经在低吼。 “我不松手,你这混蛋。昨晚上还和我一个被窝睡呢,怎么他妈的一睁眼就翻脸不认人。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外面乱搞的那些妓女!”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到了焦守英的脸上。 女人又一次疯了。 她扑上来撕咬踢抓。 不到七个小时的两个混战真把石天明逼疯了。愤怒中他给焦守英父母家挂了电话。说:“你们若不能在半小时内赶到,这儿就是两条人命。” 不到二十分钟,她父母兄弟都赶到了。大家一起劝焦守英。焦守英见娘家人来了,更加撒开了哭嚎。 在焦守英痛说革命家史的当儿,石天明已装备整齐。 临出家门,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我不要了!这个婚我是离定了!从今天起,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说完摔门而去。 身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石天明的血一阵阵往上涌。心中闪现的唯一念头就是:结束了!这种日子该结束了!! 他像喝醉酒一样,把他那辆白色的“桑塔纳”在长安街上开得东倒西歪。快到公主坟大转盘的时候,险些撞上一辆吉普车。对方一个急刹车,他也一个急刹车。一瞬间双方脸都吓得刷白。这一下,他清醒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后怕。他看到了转盘边那根水泥柱子。那个差点让他丧命的标志。 一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么一场昏天暗地的混战。一夜无眠的他,昏昏沉沉地骑上摩托,在一片迷迷糊糊的车海人海里穿行。拐弯的时候突然被横插过来的一辆轿车撞出几米外。摩托车在空中打了两个滚,躺在了马路中央。石天明也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撞到了十几米外的那根石柱上。可幸的是,他身后的那一大包书和衣服救了他。背包居然正好垫在了他和石柱中间。于是,命保下来了。但脑震荡和小腿重度骨折,让他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几个月。在病床上苏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婚。他发誓一出院就去离婚。但住院的几个月,焦守英多少鼻涕多少泪。又是发誓又是忏悔。最后甚至给他下跪了。女儿丹丹也是左一个:“妈妈不是认错了吗?爸爸你为什么不原谅她呢?”右一个:“我们班上有个没有妈妈的同学尽挨男同学欺侮。”说得石天明长长仰天叹了口气。又一次认命了。 可认命的结局又是什么?! 石天明悲愤地想,自己是一条堂堂的男子汉,怎么偏偏过不了焦守英的火焰山?可话又说回来,是个男人,但凡有责任心的,谁能过得了焦守英的火焰山?她的手里抓着两张牌:一张是吃药上吊跳楼,另一张是孩子。这几年,她把这两张牌颠过来倒过去,打了一遍又一遍。把石天明这个男子汉打得精疲力尽却无可奈何常常只有就范。家庭形式的完整是保存住了,但一颗悲愤满腔的心却离焦守英越来越远。现在,这最后一根牵挂着的游丝也要断了。 想到这儿,他觉得受过伤的左腿在隐隐作疼,心更是沉重得如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发誓,再也不要见那个女人!再也不要回那个家了。 石天明铁灰着脸,血红着眼睛,疲惫地推开公司的门。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但大家很快转过身,各干各的事。谁也不多问。 石天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公关经理李娟推门进来,递过了几个温热的包子,说:“没吃早饭吧,凑合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石天明点点头,向李娟强行挤出一丝微笑。他打开一个档案夹,一边看文件,一边抓起一个包子,三口两口下了肚。觉得嗓子咽得难受,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一喝是空的。这时财务经理大黄进来了,见状,拎起热水瓶,为石天明续上水。说:“焦守英刚才来电话找你。我说你去取票了,下午要出差。她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清楚。唉,天明,先清静几天吧。” 石天明感激地看看大黄,什么也没说,狠狠地吞咽着包子,不一会儿,半斤包子见了底儿。“够不够?”李娟问。“够了够了。”石天明笑笑说。内心万分感慨。多亏有这个集体,有大黄、李娟、方明这几个和石天明一起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朋友加同事。华兴公司是他疗伤的地方。无论在家受到再大的伤害,只要一回到公司,一见到这些伙伴,他很快就恢复了自己。 他把目光投到案前。当X—1号的字样不断跳到眼帘的时候,焦守英消失了,大黄、李娟也消失了。 大黄、李娟见状悄悄地要退出去。刚刚掩上门,石天明叫了一声: “让方明过来一趟。” 方明是华兴公司的销售经理,负责X—1号市场的营销工作。 “天明,找我?”方明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进来了。 “X—1号的市场预测报告弄好了吗?我下午要用。” “在这儿呢。”方明递给石天明。但却站着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石天明发觉了,抬起头:“方明,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天明,我还是有些吃不准。X—1号虽说是个好药,但他们两任总代理都没把市场开拓好。我们行吗?” 石天明望着方明,示意方明坐下,然后,他点着一支烟,开始在屋里踱步。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一个习惯。此刻,他正在想,面对关于X—1号这许许多多的疑虑,该说些什么好呢? 抗生素X—1号是美国华森药业集团的一个新药。临床实验证明,在国内抗生素产品中疗效是顶尖的。但该药在中国市场开发两年了,情况并不好。原因一是作为新药,X—1号还未被同行业认可;二是同类产品竞争激烈,对新药往往持一种排斥态度;三是要让新药被市场接受,需要投入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现任总代理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化工原料公司的副总,已投入了千万余元人民币,但市场开拓并不理想。 石天明半年前就开始做X—1号的华北地区分销商,一直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眼光关注着这一产品的发展。他发现X—1号就像一块烫肉,很多经销商跃跃欲试,但又都缩手缩脚。因为风险太大。他们不敢轻易下口。 而石天明心中却一直萌发着一个伟大的计划,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时机终于出现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首席代表柳卉婷有意无间地向他透露了她对现任总代理的不满,有撤换之意。说者不管有心无心, 听者却是有意。石天明当时脑中划过一阵亮。他知道他多年经商生涯中一个巨大的贸易机会终于到来了。 石天明一直等待着这么一个机会,能让他的企业在短时间内完成原始积累。他一直有志于建立一个综合性的科技开发实体。为此,他在科研开发的路上没有停顿过,也终于开发出了自己的产品。但因为缺乏资金,有了产品,却进不了市场。这次“延年康”产品的技术转让,可以说给了石天明很沉重的一击。这使他下决心涉足药品贸易。 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除了劫道的,就是卖药的”。可见药品行业利有多大。石天明这半年做分销商销售X—1号挣的钱几乎是华兴公司创办两年来收入的总和。而拿到X—1号总代理,意味着年收入一百万美元。有了这笔雄厚的资金,华兴公司的拳头产品“复康T型光谱仪”治疗仪将会顺利推向市场。石天明创办自己产、供、销于一体的实业公司的梦想将有望实现。因此,可以说抗生素X—1号的总代理将会给公司带来一次决定性的转折。这个机会抓住了,他可能从此腾飞;抓不住, 他还会举步维艰,在小本经营的道路上走相当长的路。 但抓住了机会,也意味着巨大的商业风险同时降临。这和赌赙一样,下注越大,风险越大,但获利的机会也越大。石天明不是赌徒,但他天性中有赌徒心理。 而对石天明这把赌,公司内外的人几乎都持怀疑态度。连一向对他坚信不移的大黄和方明内心也惴惴不安。但这种疑虑一时间是难以消除的。 因此,石天明问: “方明,我只问你一句话,除了X—1号,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方明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不要有什么疑虑。”石天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然后捏灭。坚定地说:“一个圆,还没有画的时候,你问我画不画得圆?我只能告诉你,要不画,永远画不圆。但画了,就有画圆的可能性。” 石天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绿郁葱葱的一片,转过头说: “两年前我们创办华兴公司的时候,每个人问的都是这个问题‘我们行吗?’但大家尽心尽力地做了,而且做成了。因此,对X—1号我希望至少你不要有这么多的疑虑。这个项目,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们没有做过这么大的项目。因此,挣多少钱在其次,只要我们能把这项目做起来,就是胜利。” 方明沉默了一会,站起身,说:“你要的X—1号现行市场分析报告一小时以后给你送来。”说完,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办公室。 石天明一直目送着方明的背影消失,才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方明送来的市场预测报告,认真读了起来。 下午谈判桌上,石天明将把两份报告展示给首席代表柳卉婷。无疑这又将是华兴公司实力的体现。如果谈判成功的话,柳小姐将做出由石天明任X—1号总代理的书面报告,正式递交给她的老板林伟文先生。因此,这是一次关键的谈判。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而失败与成功,关键就是这个柳卉婷。 石天明眼前浮现一个女人的影像——一头过肩的浓密卷发。削肩。细腰。胸部、臀部极丰满。五官不艳,但组合起来却会说话。一颦一笑都仿佛在向你传递无限的含义。尤其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怎么含着“七色光”…… 浮沉商海 4 柳卉婷坐在她黑色的老板椅上,饶有兴味地望着正侧着身接电话的石天明。关于抗生素X—1总代理权的问题今晚基本谈出了眉目。石天明几乎答应了她提的一切条件,包括年进口X—1号一千万美元。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她提的时候是准备他讨价还价的。不料他一口答应。可见他太急于拿到这个药品的总代理权了。也是近百分之十的利润。年进口一千万美元,意味着他可以获得一百万美元的利润。这么高的回报率,也只有药品行业。谁不想跃跃欲试? 可柳卉婷又分明知道石天明的华兴公司只是个注册资金二十万元的民办公司,正处创业阶段,石天明本人还囊中羞涩。而根据即将签署的合同,第一批进口将在三个月内完成。一百万美金,二三个月,石天明上那儿变去?除非他是孙悟空,拔根毫毛一吹就是黄金。 可柳卉婷就是相信石天明是孙悟空,具备点石成金的本事。你瞧他接手X—1号华北地区分销工作不过半年,就把所有熟门老道的地区分销商甩在后面,创分销商销售额第一。这里面自然有他工作起来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儿,这股劲儿已经让她领教并佩服的五体投地。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脑袋。还没有一个分销商有他这样一整套系统的经营战略思想。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竟有这般雄才谋略。以前真是小瞧了他。 可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呀!天庭不满,眉毛不浓,眼睛不大,鼻梁不高,皮肤不白,年纪不轻,个子也刚刚迈出“残废”人行列,一米七五,多一公分富裕也没有。柳卉婷第一次见他时,怎么看他怎么土气。整个一个乡镇企业家形像。而且才思也不敏捷。当其他经销商对X—1号的地区销售趋势和发展前景慷慨陈词的时候,他缩在角落,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着实让柳卉婷看不起。 可怎么一夜间扭转了乾坤? 扭转了乾坤后才发现,石天明是这么一个雄性激昂的男人。瞧他那健壮的身体。松松套套身上的T恤衫也掩盖不住他一块块硬硬的胸肌。西装短裤下两条结实的腿充满力量。石天明比老公赵昌平还年长几岁呢。可赵昌平一身的囊肉,松松垮垮的,让人看了就没有性欲。不像石天明,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条汉子。昨天下午,他站在人民大会堂主持会议的神采多么震慑人。他的头抬得高高的,胸挺得直直的,双目闪着自信的光芒。双条腿挺立在那儿,透着一股力量,好像世界就在他的脚下。看来,成功是会给男人带来征服世界的力量的。昨天一下午,自己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一分钟。好几次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力量要在床上会是怎么样……天啦…… 想到这里,柳卉婷情不自禁Z舔了舔突然变得干裂的嘴唇,审视石天明的眼睛一瞬间好像变成了一口干旱的井,充满了攫人的渴望。 摄人心魄的目光显然惊扰了石天明,他说话的语速加快了。放下电话,他就把殷殷探询的目光投向了柳卉婷。 不愿让心底的秘密被他窥见,柳卉婷迅速收回渴望,一瞬间又换了另一束同样慑人心魄的光。那是一束天使和魔鬼混合为一体的光,里面既有妩媚、娇羞、温情又有野性、疯狂和放荡。男人面对这种目光,很难不被弄得五迷三道。和柳卉婷相处不过几个月,石天明已经对她的“七色光”体会得淋漓尽致。他一直搞不明白,一双眼睛怎么能传递出这么多说不清讲不明的东西。这个女人,简直把她的女性魅力发挥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以他男人的观点看,柳卉婷并不算漂亮,尽管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但她的硬件十件里也就只有三、四件还算得上赏心悦目。这么说吧,柳卉婷只是略有几分姿色。这个硬件从爹娘肚子里出来后就不可更改了。但软件就不同了。柳卉婷显然已博采众人之长,炼就了一番能置男人于地狱又能置男人于天堂的软件功能。当今见过世面的高智商男人并不喜欢单色的女人。因此女人仅仅靠柔情似水,或者浪荡狂野,都不能拢住一个优秀的男人。必须是各种颜色的巧妙组合。而这种组合,又是功夫在诗外的事了。组合的不好会成为造作。组合的过于精致,又会让人敬而远之。必须恰到好处。但这恰到好处的功夫是很难掌握的。因为男人是迥异的。因此女人或喜或嗔或娇,也要因男人而异。这是一种无穷尽的组合。能掌握这种组合配方的女人,绝对无敌于天下。 柳卉婷显然是一个会组合配方的女人。虽不能说无敌于天下,但也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其“功夫”深让石天明叹服。但却构不成对他的吸引力。因为女性魅力发挥到这种地步,对明晰其奥妙的男人已不再是可爱而是可怕了。真正的女性魅力原本出于自然天成,而不应该是有机组合。但柳卉婷的魅力又的的确确是因人因事而组合的配方。只不过对她的魅力之谜底,别人不知,而石天明洞若观火罢了。当然,柳卉婷并不知他的明晰,否则这总代理便拿不到了。 石天明深知,如此顺利地获得总代理权,经营实力固然是最重要的。但他的男性魅力也是天平上一个很重要的砝码。 女人可以用女性魅力获得她想得到的东西,男人为什么不能也去用一用他的男性魅力?石天明的原则是:只要不出卖自己。 “在想什么?天明。”柳卉婷头微微一歪,颇有几分小女人的娇态。她的声音四分甜三分嗲另三分是让男人不接受也得接受的刁钻不讲理。这已经成为柳卉婷的专利。谈判的时候,一旦感觉不妙立马使出“专利”,十回有九点九回是能反败为胜的。 知道她这特点,石天明在谈判中,十条里有九条依着她,根本不让她有行使“专利”的机会。另一条则即便她把“专利”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决不让步。当柳卉婷欲嗔欲恼的时候,石天明则不由分说一句“听我的”一锤定了音,擅自写下条款后,笑吟吟地望着柳卉婷,一副“我就这么做了,你看我怎么办”的样子,弄得她整个一个没脾气。最后连她也搞不清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她应该听话的大男人,还是一个她必须锱铢必较的商业伙伴。 “在研究你呢。柳小姐。”石天明笑望着她说。 “跟你说过多少回,没人的时候叫我小卉。还挺正经地叫什么柳小姐。”柳卉婷装做气恼的样子。 石天明哈哈地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好像很欣赏她撒娇的样子。 柳卉婷觉得脸上突然泛起一片潮红。她连忙转过身,去摆弄档案柜里的文件。感觉红潮退下去了,才转过身。一副很潇洒的外企丽人派头,柳眉一挑,耸耸肩看,说:“快十二点了,咱们走吧?” “走!”石天明忽地起身,一把抓起黑色皮包,径直向门外走去。 “哎,你等等我呀!”柳卉婷一跺脚。“人家怕黑嘛!” 石天明“哎”一声,在屋中央停住了,一会儿,灯灭了。柳卉婷摸索着,抓住了石天明的胳膊,好像真害怕似的,把身体紧紧地偎了过来。石天明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快步把她拽出了门。到了亮灯的过道上,柳卉婷也不放开石天明的胳膊。两人在楼层服务台小姐好奇的注视下上了电梯。 停车场很黑,泊着的车已经不多了。石天明借口摸钥匙,挣开了被柳卉婷死死挽住的胳膊。快步向白色的“桑塔纳”走去。打开车门,让柳卉婷进去,又关上车门,然后走向驾驶座。 夜北京,静得令人心醉。 石天明把车窗摇得低低的,又示意柳卉婷摇下车窗。顿时凉风扑面,柳卉婷卷曲蓬松的长发很质感地扬起。石天明额前平时随意耷拉的头发也被吹了上去,露出一个完整的额,为他增加了一分男人的刚毅。柳卉婷微微侧过脸,欣赏着石天明驾车的侧影。他结实的胸挺得这么直,紧握方向盘的手这么有力。他点上了一支烟,用伸得笔直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放到唇前吸一口,吐到窗外,又吸一口,又吐到窗外。吸烟的他,更具男人气。不知为什么,柳卉婷第一次见石天明吸烟,就特别欣赏他的夹烟姿势。她见过许多吸烟的男人。夹烟的手指常常是略略弯曲的,即便伸直了也只是伸直了而已。唯独石天明的手指是有生命力的,是力量的像征。 柳卉婷发现,自己迷石天明迷得还真不轻。在她混迹于商场的这七、八年,还真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这么迷过。她也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感觉想去迷倒一个男人。当然,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使用女性魅力[奇qinkan.net书],也把一大帮男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她并不轻易付出 自己。并不是不敢付出。而是柳卉婷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付出和获得自古是成正比的。她敢付出自己。但这种付出并不是等价的。更不是廉价的。必须是放高利贷。一分付出,必须有十分获取。否则,于她便是笔亏本的生意。就像她那个“傍”大款的女伴,用自己的青春换来的是可数的金钱和一时的享受。那青春衰败了呢?大款可以“傍”。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女人要成功,必须学会借用男人的力量。不是说一个成功的女人后面,必定有个成功的男人么?因此不会借力的女人是傻瓜。但“傍”大款也要物有所值,否则,落一个“傍”的名声,但却得不到实质意义的改变,不如不“傍”。因此,柳卉婷这些年没有轻易付出自己,但该得到的便利一样也没少。究其原因,她认为男人是一群犯贱的东西。你脱完了横陈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想要,不要白不要。但要完后转眼就把你忘记。相反,你身披轻纱,若隐若现地召唤着他们,让他们觉得你是个猎物,猎物近在咫尺。但他们真伸过手去,又觉得可望而不可即。刚缩回手,猎物又现身在他身边。就这样永远给男人希望,但永远不要让他们的满足。大部分男人吃这一套。比如那些经销商。在利益之下,柳卉婷又适时送上一些女性魅力,绝对让他们不知到了云里还是雾里。 但对少数人可能不行。他们大都是“高人”。且他们无求于她反而是她有求于他们。那就得在等价交换的前提下,充分展示自己的价值。 就像林伟文,香港安田分公司总经理。 时下,林伟文就算是厌倦了她的肉体,也绝不会离开她。 因为,作为安田公司驻北京办事处主任,柳卉婷掌握着抗生素X—1号的大陆市场。只有她的合作,才能保证他的利益。他和她已成一根绳索上绑着的两只蚂蚱,想分也分不开了。但也有的男人明明有求于她,却不肯向她示弱。反过来到有颠倒乾坤的感觉。这就有点让柳卉婷不解了。 比如石天明。她心甘情愿地想把自己往他面前送,还怕他不接受。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可他石天明凭什么给她埋下了这么深的烙印? 情场商场上,有钱有势的男人她见识过不少,她与他们职业化地周旋,需要的时候也上床,但他们从未让她心跳过。 但石天明让她心跳了。 第一次让她心跳是在数日前那个全国分销商销售年会上。 柳卉婷表彰了销售业绩列前三名的分销商。石天明名列榜首。 当柳卉婷把表彰证书亲自颁发给石天明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对方的目光中竟没有一丝一毫或感激或欣喜或讨好或谦卑至少也是领情吧。他的眼中只有一种包含着自信的平和。好像这个证书就该是他的。柳卉婷习惯性地冲他娇娇地一笑。换别的男人骨头早酥了不酥也会露出受宠若惊地笑。而他居然视而不见,点点头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这下矜持平和的柳卉婷再也无法矜持平和了。 这两年,她已习惯了国内经销商对她的虔诚谦卑服从,她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她提供的源源不断的X—1号给他们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金钱。更何况她柳卉婷的女性魅力像X—1号上方笼罩的光芒,照得他们晕旋,想不虔诚谦卑服从都不行。这就叫身不由已。 但石天明却敢无视她的权威和魅力。难道他不知道柳卉婷握着X—1号的生杀大权,让谁挣钱不让谁挣全凭她一句话? 石天明知道。可他依然无视她的女性魅力。 元旦之夜,柳卉婷包了一家卡拉OK厅,慰劳经销商们。 那晚,柳卉婷一袭黑色长裙,卷发飘飘垂肩,低低的领口衬出白晰娇嫩的肌肤。颈项修长,红唇微启,巧目顾盼。颦笑之间,千媚百态。容不得男人们暗叹白骨精第十八代子孙下凡的同时还心甘情愿受她诱惑。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恭维她,请她唱歌,邀她跳舞。昏暗的舞场,仿佛只有她这颗闪烁的星星在不停地跳动。这颗众目睽睽的星,在跳到石天明面前的时候,有意舒展了曲线,柔曼了腰姿,燃尽了风华。 但可恨的是,他竟然视而不见。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左右游移,前后流窜,一副很怡然的样子。 一个晚上,他竟然没有请她唱一首歌,跳一个舞。甚至过去说上一句让这个被男人宠惯了的漂亮女人受用的话。 舞会进入尾声了。柳卉婷终于按捺不住,屈尊款款走到他的面前。她用莺燕般的嗓子请他唱歌他说不会;她伸出手邀他跳舞他摇手拒绝。惹恼了柳卉婷,一跺脚强拉起石天明,进入了舞池。 每跳两步,石天明就要踩柳卉婷一脚。踩完嘴上说对不起,但双眼却看不出一丝歉意。脑袋还邪性地一歪,好像在说我说我不会吧,谁让你非请我上来?换别人这么不停地踩她踩得这么理直气壮,神气活现,柳卉婷早恼了。可那晚,她像是和他赌气,任他踩来任他踏,就是不说疼字。还一直对他展示着最娇媚的笑。她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他,施放着“七色光”。可面前的男人仿佛有定力,无动于衷不说,还一直瞅着她乐。好像大人看穿了小孩子在耍小聪明却又不忍去揭穿他,目光中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宠爱。一时间,柳卉婷直有一种冲动,扑到这个男人怀里去撕他咬他用小拳头砸他…… 舞后结束后,十几个经销都殷勤地要送她。她一概回绝了。 石天明却没有任何表示,大摇大摆向外走。 “哎——你站住。”柳卉婷一跺脚。 石天明回头冲她哈哈大笑。然后朝她伸手弯腰,做出邀请的姿势,一脸坏样。要不是顾忌周围的熟人,柳卉婷真要扑过去撕他咬他捶他了…… 白色的“桑塔纳”上,柳卉婷还噘着嘴生气。 石天明却仿佛视而不见,侃侃而谈起来。他公司的创业史;他的营销经验水平和策略;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和医疗卫生主管部门的关系及在卫生管理部的良好信誉;他目前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好项目的现状。一开始柳卉婷还似听非听。渐渐地她变得全神贯注了。她听入了神。最后她双眸放光。这不正是她这两年苦苦寻觅但总也不到位的东西么?这些营销思想和策略的枝枝叶叶,分销商们都慷慨激昂地论述过。但未曾有一个人能拿出这一套完整的战略思想。而这,无疑是目前能实质性推动X—1号中国市场的行之有效的方针和原则。 一瞬间,柳卉婷的脑中一亮。让石天明取代现任总代理的计划顿时确定下来了。 但当时,她却不动声色。她不会把一顶价值连城的桂冠这么轻易地戴到这个处心积虑攫取总代理的男人头上。对石天明,她有她的“设计”。 今天,她“设计”中的关键性的一步终于完成了。 经过一下午一晚上的谈判,总代理协议的条款基本已经拟完, 就等香港林伟文签字了。这十个小时的唇枪舌剑,可真够累的。可石天明竟然没有一丝倦意。这男人真健壮。不像那个赵昌平,在床上活动不了几分钟,就“呼吃”乱喘。大前年落了个前列腺炎后,对房事兴趣大减,说此病乃纵欲所致。压根不管柳卉婷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简直快让她发疯了。现在可好,连爬四层楼都气喘。要是像石天明这种工作法,早魂归西天了。想到这儿,柳卉婷又偷偷地看他黑色汗衫下鼓起的一块块胸肌,情不自禁地并紧了大腿。 车在京西的一个楼区停下了。 石天明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握着手闸,把脸转向柳卉婷,说:“早点休息吧,今天你也累坏了。” 一句体贴的话,让柳卉婷差点没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啦?赵昌平虽不才,对她却是呵护备至的。要他往东决不敢往西。但不知为什么,柳卉婷对他烦得要命。宁愿他少说那些情啊爱的甜腻腻的话,给她一分安静。不是她不需要这些,而是看这些话从谁的嘴里出来。 就石天明这句话,平时她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此时却让她有一种想扑到男人怀里哭一场的感觉。只是由于她的矜持,才让她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势。突然她仰面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把目光投向前方,说起了她的故事:兄弟姐妹多因而不被人重视的童年── 一个又窄又深的胡同。一个歪歪斜斜的大杂院。一间残破拥挤的房子。一堆看不清着色的旧家具。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九寸黑白电视。盯着电视屏幕的面带菜色的你母兄弟姐妹。父母为几毛钱争执谩骂大打出手。兄弟姐妹为抢一块糖一根冰棍鬼哭狼嚎。扎着小辫的她两手捂着耳朵咬牙切齿地发誓不考上大学冲出大杂院誓不为人。她背着铺盖走出大杂院时父母的眉飞色舞和邻居那一束束羡慕妒忌的目光。她理想中“白马王子”的梦。她学业上的进取和成功。她与众不同的孤立和不合群。她与高干子弟赵昌平的婚姻;她“白马王子”之梦的破灭。她对丈夫窝囊一事无成的失望等等…… 柳卉婷这番话讲得很伤感很动情。这是她第一次向一个男人展示她人生的历史画卷。里面全是货真价实的内心剖白以及真实情感的流露。她注意到,石天明一直很关注地听着,烟灰盒里堆满了烟蒂。 终于柳卉婷沉默了。石天明也没有说话。 车内小闹钟“滴嗒滴嗒”的声音突然变得这么清晰。 “小卉,时间不早了。睡觉去吧。以后再说?”石天明缓缓地转过头温和地说。 “其实,我需要有一个人来管我……”柳卉婷也缓缓地转过脸望着石天明。月光下,她的双眸泪水晶莹。 石天明回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柳卉婷却不接。任泪水流出了眼眶流上了双颊眼看就要滴到衣襟。 石天明叹了一口气,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像哄孩子似地说:“快回去。孩子该等急了。赵昌平也该不放心了。” “赵昌平出差了。孩子在我妈妈家”。柳卉婷晶莹的大眼睛此刻传递着无限深意。 “那你也该睡觉了。听话,有话以后再说。” “你上去喝杯茶再走不行吗?”柳卉婷微微咬了一下唇,轻轻地说。 “不了。”石天明把目光从柳卉婷身上转向前方,语音凝重而艰涩地说:“我再不回去,家里该一片大乱了。唉,没有办法……” 话说到这个地步,柳卉婷内心哪怕有再大的渴望,嘴上也不能再说什么了。石夫人的骄悍她是早有耳闻的。再者,自己再大胆开放,自尊心也不能容许自己太失身份。好在来日方长。 见她沉默不语了,石天明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又一直把她送到楼门口。然后像大人叮嘱孩子似地说了声:“什么也别想,好好睡觉。”说完转身,脚步有力地向车走去。 柳卉婷一直目送着白色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蒙蒙中,心中怅然若失。她回到黑黑的家。也不开灯,而是一头扎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满脑子想的都是石天明。正想得酸甜苦辣五味罐打翻了一般,电话铃突然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吓得她失魂落魄。她起身一把抓起电话,又躺下来。这才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从十一点开始整给你打了三个小时电话。”电话里林伟文声音带着一分狐疑三分不满。 “去‘迪’厅跳舞去了”。 “噢”。电话里的声音平和了。柳卉婷一周至少要有两三个晚上泡“迪”厅,美其名为健身运动,这林伟文是知道的。 “和石天明谈的怎么样?” 林伟文几天前专门来京召见了一次石天明,然后又和柳卉婷密谈了几夜,算是私底下敲定了总代理一事。具体细则交给柳卉婷去谈。谈妥后,他再飞来北京正式和石天明签协议。 “没问题。他除了提出一个索赔问题,其它都答应了。” “噢?”林伟文颇感意外。“连年进口额一千万美金都签应了?” “对,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他哪儿去搞这么多钱?” “你注册资金两千港币,不一样做几千万美元的项目吗?”柳卉婷带着一丝讥刺地娇笑道。“你懂得做无本生意,别人难道不懂‘空手套白狼’的道行?” “我的小姑奶奶,可别一迷糊透露了我军最高机密。国内经销商要知道我们是个两千港币注册资金的公司,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所以石天明特意提出的那个我方违约他将索赔全年进口额的百分之十的条款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真要赔,就把这两千港币老本赔他得了。”说完柳卉婷爆发出一阵野性的笑。笑得林伟文真想从电话里伸出手来去抓摸她一对一定随着浪笑颠得颤悠悠的大乳房。 “可我总感觉石天明不是个驯服的人。万一他破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你知道‘一物降一物’吗?”柳卉婷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林伟文沉默了。他是领教了柳卉婷的手段的。不然怎么在这么多优秀的候选人里,他独独瞄上了能力和长相都不是最上乘的柳卉婷。怎么他一向玩惯了的猫捉老鼠的游戏,遇到了柳卉婷却变成了老鼠捉猫。因此,对“一物降一物”的说法他是不认帐也得认帐。 “万一石天明出‘局’怎么办?”不知为什么林伟文还是忧心忡忡,显得前所未有的小心谨慎。 “我灭了他!”柳卉婷的声音突然从零上一百度的沸水,变成零下一百度的冰,冷得电话里的林伟文打了个寒噤。他仿佛看见女人的眼中射出了阴冷的光。冷得他真想马上钻进被窝里捂捂身子。 “好吧,你有把握就行。反正那两任总代理你收拾得都挺漂亮。希望这次也要控制住。我该回去睡觉了。就为打这个电话我等你到现在。”说完林伟文收了线。 屋子里一下变得沉寂。 目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着已扒光了裙衫,只剩黑色乳罩、裤衩、正叉着腿躺在沙发上的略带几分神秘感的女人。女人眼中已没有了刚离开石天明时的朦胧和晕眩。此时的女人目光清晰得像显微镜片,把她要掌握的世界分析得骨骼肢解、血肉分离。 石天明将是她的第三任总代理。柳卉婷把X—1号在中国市场兴衰的宝押在了他的身上。就像林伟文两年前一见她,就把同样的赌宝押在了她身上一样。而她不负众望,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靠着“借鸡下蛋”的本事,生生打下了一方天下。然后又靠“杀鸡取蛋”的策略,连换两任总代理,继续拓展天下。被她利用后又抛弃了的“鸡”们疯了,却莫奈她何。没有人能奈何柳卉婷。赵昌平不行,林伟文也不行,石天明同样不行。 尽管石天明已经得到第三任总代理这个桂冠,尽管柳卉婷已经把两年以后开“奔驰”车、住花园别墅、当美国公民的梦想寄托到了他的身上。但柳卉婷既然已经支付了赌本——一是X—1号项目,二是她自己,那石天明就不能不为柳卉婷认真赌这一把。而且,必须在柳卉婷的指挥棍下…… 石天明再聪明也不会想到鱼饵里是埋着钩的。他只知道鱼饵有油水。为了得到鱼饵,他使尽了浑身解数,认认真真地向她展示了他的男性魅力。向她显示他是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男子汉。他向她发出了诱惑的邀请。石天明是聪明的,他知道柳卉婷吃这一套。因此,他吃着了鱼饵。但他万万不会想到,他已经陷入了柳卉婷精心编织的鱼网。无论他日后怎么折腾,也跳不出她的手心。 想到这儿,柳卉婷笑了。她叼起一支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地向空中吐着圈圈。一个,二个,三个……她幻想着石天明的脖子被这一个又一个圈圈牢牢地套住。是的,他一定会奋力挣扎。可是,他挣脱得出来么?如果他想挣脱,那好,第一任、第二任总代理的 下场就是他的下场。而且即便他挣脱了,那第四任总代理候选人也已经物色好了,她丈夫,阳东公司业务经理赵昌平。 想起赵昌平,柳卉婷又要发疯了。想想也奇怪,一个人性无能,也会导致他其他地方无能吗?否则,赵昌平怎么如同扶不起的阿斗似的,放着抗生素X—1号这么好的项目却不敢去承担,而让她一个女人家每日里呕心沥血,想着“借鸡下蛋”的法儿。这窝囊废,培养了他这么长时间,还只能做个分销商,而且销售业绩平平。否则,肥水怎么会流入外人田?总代理如果是赵昌平,她夫妻一个对外,一个对内,X—1号不就如同柳卉婷家的“聚宝盆”一般了么? 因此,一切就看柳卉婷怎么调教石天明了。如果调教得好,两人血流在一起,心跳在一起,柳卉婷决不会亏待他。过几年,钱挣够了,别说什么赵昌平,连林伟文都他妈滚一边去。柳卉婷将和石天明携手去海外,重创一方天地。石天明的闯劲和柳卉婷的聪明如果联系在一起,何愁天下不是他们的? 但如果石天明不识抬举,和我柳卉婷离心离德,那也好办。等石天明用一、两千万人民币打开了市场,医院和病人都接受了药的概念断档不行了。到那时候再想办法撕毁和石天明的总代理协议。石天明,你哭去吧!千秋功业,毁于一旦。你市场被我连锅端。到那时,何愁找不到一个总代理?再不济的赵昌平,对一个现成的X—1号销售市场也不至于转不动它。何况,他只要给我顶一个总代理的帽子就行了,实际操作人是我柳卉婷。到那时,你石天明就会知道我的厉害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石天明,你懂吗? 浮沉商海 5 再接到严寒冰的电话,是从上海回京一个月以后。当时含青正在做CNB公司一新产品机场路牌广告的招标。公关部助理袁敏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说:“叶小姐,有一位姓严的先生电话,说有急事找你。”含青知道是严寒冰。想不接,一琢磨,还是站起身。歉意地对香港皇都广告公司总经理陈伟达说了声“对不起”,走出了会客室。 话筒搁在记事本上。含青一上午不在办公室,电话记录已排了长长的一溜。 “喂,您好。我是叶含青。” “你好,含青,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电话的严寒冰好像正“课间休息”,声音里透出一种从里到外放松的感觉。 “是吗?那我好像没必要再见你了。”含青耸耸肩淡淡地说。 “为什么?”严寒冰显然对含青的回答表示吃惊。 “一日是三秋,你至少三十日没见我了。你算算是多少个秋?再加上您不惑之年的高寿。请问这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对我风华正茂的叶含青还有什么吸引力?”含青的一番伶牙利齿听得袁敏直吐舌头。 电话里传来一阵酣畅淋漓地大笑。 含青从没听严寒冰这么笑过。 “什么事?说吧。我正在谈事。”含青幽完一默恢复了公事公办。 “今晚想请你吃饭。” “不行!要接孩子。” “那明晚?” 明晚倒是没事。含青想,可有什么必要见他呢?再去听他一晚上的胡侃? “明晚我来车接你!”严寒冰语气里透出一副不容置疑。 “这样吧,等我电话。”含青想明天看感觉吧。 放下电话,她快步回到会客室。陈伟达忙欠一欠身子。 含青说了声对不起,坐下。刚要就刚才的话题谈下去,发现陈伟达面前杯里的水已去了大半。便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矿泉水,为他续满。陈伟达忙起身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欣赏的眼光毫不掩饰地盯着年轻的女经理。 含青领情地笑笑,说:“请陈先生继续。” 刚才陈伟达正在介绍皇都广告公司的情况。这是一家有名的香港公司。在国内业务开展得颇红火。但CNB从未和他们合作过。为了抓CNB这个大客户,这次总经理亲自出马,以此表示皇都对CNB的极大重视。 陈伟达介绍完皇都这些年在中国做的一些成功的企划后, 又递上一本精美的印刷品说:“这是我们的标书。相信叶小姐看后会对皇都有十分的信心。” 含青接过标书,粗粗翻了一下,知道这个一百万港元的机场路牌广告十有八九非皇都莫属了。尽管他们的报价是最高的。但CNB的准则是高品牌。要么不要,要么就要最好的。最好而价格又能最廉自然最好。但在高质和价廉之间选择,CNB毫无疑问选择前者。这些天,含青谈过的广告公司已不下七、八家。想钓CNB这条大鱼的不少。但真正懂得用什么鱼饵的却不多。对CNB来说,一百万的机场广告仅仅是开始。CNB每年有几千万的广告费投入。第一次中标成功,意味着下一次中标的最大机会和可能性。和小公司不一样的地方是,大公司喜欢用信誉度高的稳定客户。哪怕价格高一点。因此,广告公司都削尖了脑袋往CNB钻。有的甚至把价格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仅不赚反而会赔。这种小本生意经和CNB公司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做生意也要门当户对。和大公司做生意更需如此。点头哈腰不仅引不起垂怜,反而让人怀疑你公司的实力。因此,成功的商人不管公司大小都就该昂首挺胸。 就像含青面前这位皇都年轻的总经理:自信但不轻狂。 含青放下标书,笑吟吟地说:“我们会尽快研究您的标书,尽快给您答复。” “相信会是好的答复。”陈伟达笑着站起身。握着含青的手说:“我们还准备第二次第三次中标呢。” “I hope so。”(我希望如此),含青说。 “By the way, I appreciate you(顺便说一句,我欣赏你)。” “谢谢。”含青笑着说。 “希望哪天能有幸请叶小姐共进午餐。”陈伟达握着含青的手加重了一分力。 “谢谢。”含青优雅地抽出手,笑着说:“会有机会的。” 陈伟达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眼中多了点东西。一种含青已经从很多男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如果说和皇都总经理的会谈让含青感觉颇为轻松愉快的话,下一个客户就让她感到不怎么舒服了。 华粤广告公司。在京城广告界也算小有名气。挂靠在一家电视台,因此在广告宣传上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含青把它做为候选之一,正是出于下一步宣传策划的考虑。而且今天来的业务经理黄大明还是含青的同学大李介绍的。 面前就坐的华粤公司黄大明显然深知这个优势。刚落坐就大谈特谈起华粤公司所挂靠的媒体,一谈就是二十分钟。 含青耐心地听着。见对方画句号了,就笑问:“请给我看一下贵公司的资料。” “资料?什么资料?”黄大明大惊小怪地说。“大李难道没打过电话给你?” 含青不容察觉地皱了皱眉,说:“我需要贵公司的简介,以及过去成功企划的案例资料,还有标书。这和大李打不打电话没有关系。” “标书?什么标书?”黄大明说:“我们电视台的黄金时间企业排队都要排大半年!我们让你们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还要什么标书?有关系不就行了还要什么标书?” 含青笑笑说:“对不起,黄先生,您可能没搞清楚。我们这次招标的是机场路牌广告。” “机场广告?没关系呀?我们也做!我们什么都做!别说机场路牌广告了,连空中路牌广告我们都能做。没问题!交给我们准没错!” 含青笑笑站起来说:“很抱歉,黄先生。看来您对我公司的运行体制还不太了解。麻烦您把我需要的资料准备齐了我们再谈。” “那大李?”黄大明还在磨蹭。 “这和大李没有关系?”含青说,但不再笑。 黄大明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含青正收拾桌上的资料,电话铃响了。袁敏怎么把电话接到了会议室?不是说好不要把电话接进来吗?电话铃执着地响着。含青只好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妈妈,今晚来接我吗?”含青一听,全身绷紧的神经放松了。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柔和。“当然,宝贝,等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一敲门,你就出来。”电话里娇滴滴的声音在重复含青的话:“好的,妈妈,您一敲门我就出来。” “不,含青。”一个低沉的男音插进电话里。含青双眉紧锁,眼底含着一丝厌恶。“含青,晚上来我这儿吃饭。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清炖沙锅鱼。”“我晚上有事。”含青冷冷地说。“含青,不要拒绝,是孩子提出来的。”含青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好吧。”她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稚嫩的欢呼雀跃:“太好喽,妈妈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喽。”含青脸上的线条又变得柔和了。说:“好的,宝贝儿,等妈妈。” 放下电话,含青陷入沉思。直到袁敏进来问她去不去吃午饭,她才惊醒过来,连声说:“吃,干嘛不吃?”仿佛在和自己较劲。 一下午,含青好像真在和自己较劲。一份给麦克的宣传广告计划明明写不下去了还可着劲儿写。文笔向来流畅的她硬是把一页纸写得涂涂改改划划最后连自己也看不懂写了些什么。折腾到4点半了,还没写出个所以然来。烦得终于扔掉了笔,把身体转向窗外,认认真真地愣起神来。 窗外阴雨霏霏。 今年的夏天不知怎么了,全无往年的晴朗。到像误入了梅雨时节。弄得人心情也是阴恻恻的。 含青被这种阴郁的心情萦绕,已经好几天了。但她好像并没想努力去摆脱。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这可不像叶含青。 可这却正是叶含青。 阴郁本是她的人生一景。只不过鲜为人知罢了。 所以,既是人生风景,那是得坦然处之的。强行去摆脱恐怕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很多时候,含青的确很宿命。 不然,严寒冰的事怎么解释?何晓光的事怎么解释?冠之于偶然是讲不通的。偶然中绝对包含着必然。 那又是一种怎样的必然呢? 叶含青双眸雾朦朦的,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以至于袁敏在她桌前坐了良久她竟毫无察觉。要不是袁敏怕她走火入魔,轻唤了她几声,含青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魂兮归来。 “想什么呢?”袁敏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在笑。 “咳。”含青耸耸肩,一言难尽的样子。 “前老公又烦你了?”袁敏一言还真说中了“的”。 这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年龄不大,却经事儿不少。尤其在处理男女情事上,那种老于世故,让六十年代出生也算是改革开放新一代的含青们自愧弗如。和含青们相比,袁敏们实际功利得多。待人待事,遵循一条原则:合则聚不合则散。需要即目的。为了目的可以不顾一切。道德、规范、准则对他们形不成太多制约力。因此,他们为自己营造的发展氛围是极佳的。不受羁绊,自然生长。尽管生长过程中可能会杂草丛生,但自我奋斗的车轮不可逆转。 含青喜欢袁敏,不仅在于她泼辣敢干;还在于她的机敏聪颖,善解人意。虽然有些稚嫩偏激甚至狂妄,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会去感受生活、思考生活、探索生活,也是十分不易了。何况袁敏在工作上是含青极得力的助手;处世上又会秉承大小老板的旨意。使得含青在工作上倚重她三分;工作之外还是个可以谈谈心里话的朋友。含青的有些私事也不瞒她。 这一下午,含青心中淤积的一团阴云,正是前老公何晓光。此刻见袁敏窥破了心事,便叹口气点了点头。 这一个来月,何晓光和含青吵得昏天暗地。起因很简单。含青回京后的第一个周末,带小青青去吃“麦当劳”。正好遇上一个大学男同学也带孩子来吃“麦当劳”。于是便两桌凑一桌。吃完还一起去逛了逛长安商场。不料让正挽着女朋友出来逛商场的何晓光撞见了。当女朋友的面,他没发作。晚上含青去送小青青,他大发雷霆。说含青自己不正经还教得女儿也不正经。威胁以后不准小青青见含青任何一个“臭男人”,否则就别再见孩子。含青据理论争。结果被何晓光粗鲁地推出了门。闹得孩子在屋子哭,大人在屋外闹,还差点拳脚相加。 随后几个星期,何晓光果然不让含青接小青青。除非她答应他的条件。把含青几乎要气绝。 “这不是故意拿孩子说事嘛。什么不让孩子见你的男朋友。分明借孩子干涉你的私生活,不让你交男朋友。”袁敏的确一针见血。 “正因为这样才麻烦。他借孩子撒疯。而我的任何反击都会伤孩子。孩子大了。懂事了。今天发生的事,她长大会历历在目。我至今还记得我五、六岁的事。所以,何晓光无论过去对我千好万好,这件事上他是个混蛋。”含青显得悲愤又无奈。 “混蛋就用混蛋的方法制他。”袁敏说:“你越让他越觉得你好欺侮。” “唉,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含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不想多做解释。袁敏再聪明也不会懂近十年的感情在人身上刻上了多少爱,也会刻上多少恨。也许,真是含青欠了他的情。何晓光爱含青爱得呕心呖血,几乎耗尽了情感。却把自己伤得伤痕累累。如今,他是要用这与爱对应的恨来伤害含青,以此弥补这近十年感情的亏空。但恨能换来爱吗?含青的爱已经死去,死在何晓光的爱中。复活过一回,却又是那么地短暂。严寒冰用文明的方式扼杀了她。如今,她只想沉默,只想休息。别无他求。但两个人至今却都不放过她。一个用更文明的“爱”,一个用更原始的“恨”。对前者,她可以置之不理。而对后者,她却无可奈何。何晓光给含青的爱原比严寒冰多出千百倍。因此这“恨”一旦爆发,便如奔腾的火山。含青坐在火山口,想无视都不成。因为小青青也坐在火山口。一旦爆发,火苗虽然烧得是含青,但同样会燎到小青青。因此,她除了回避,除了容忍,别无他法。 何晓光也是摸透她的脾性了,动辄用小青青要挟含青。在孩子问题上,他对含青的伤害远胜于其它。尽管含青知道,他也就是吓唬她一下。只要含青让步,他对她会很好。在他的感觉中,含青是他何晓光的。尽管已离婚。尽管他也交了女朋友。但他就是不能接受含青有男朋友。又知道自己无权干涉。只有拿孩子说事。含青太了解何晓光的心态。因此愤怒中还是含了一丝怜悯。何晓光在她眼里与其说可恨不如说可怜。所以,对他,含青无奈的成分很多。无奈中自然就带了娇纵。袁敏说她软弱是对的。不知为什么,她对何晓光就是硬不起来。即便他拿孩子说事,含青通常也只是回避。让他自己理智起来。理智以后,就会像今天那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但这种平和中酝酿着的时时可能一触即发的战争,真让含青心力交猝。 看着含青微锁双眉,袁敏不忍心地说:“算了,别想了。回去吧。”说着把刚送过来的几份传真。用档案夹夹好,放在桌正中。又体贴地帮含青理了理杂乱的办公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何晓光也是个知书达理的男人,怎么尽干蠢事?” 含青似笑非笑地说:“人一陷入爱情里就糊涂了。再理性的人也会变成疯子。” “我看你挺正常的呀?”袁敏不忍心见含青愁眉苦脸,开了个玩笑。 “那只能说明我不再爱了。”含青没有笑。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走到衣柜前。脱下白色的西服,露出米色的真丝连衣裙。含青理了理衣襟,重新系了系腰带。背起坤包。想了想,又从坤包里取出一个袖珍化妆盒。打开。照照镜子。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抿抿嘴。让一丝笑噙在嘴角。她无论如何不愿让何晓光看见她一点点的沮丧。她和袁敏道了声“bye——”下了楼。 CNB停车场上人流、车流挤在一起,使平时看起来偌大的一片空地拥挤不堪。但十多分钟内,几辆班车便会载着CNB的中方雇员们,开往二环、三环、四环、长安街,走向北京的各个角落。停车场很快会恢复宁静。只有那十几辆黑牌车还紧挨着停着。这些车在下班高峰期间是绝对不会离开的。驻CNB的外籍员工仿佛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早来晚走。这也表现出老板们的敬业精神。他们的薪水可是中方雇员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呢! 含青通常是在停车场宁静以后才下班的。作为一个部门经理,她几乎每日加班。反正也无牵无挂。加班反而使夜晚变得短促了许多。 但周末她是不愿加班的。女儿翘首盼望了妈妈一星期。她是无论如何不肯让孩子失望的。含青挤过停车场上的人流车流,走上大马路叫了辆出租车,不一会儿车就上了长安街。然后车就走不动了。足足堵了半个多小时才继续向东三环方向开去。何晓光的家座落在展览中心后面的一座塔楼里。 含青按了一下1601房间的门铃。她听见里面传来小青青一阵欢呼雀跃:“妈妈来了!爸爸,妈妈来了!快开门!” 门开了。何晓光围着围裙,挺亲切地迎上来。接过含青的坤包,把它挂在衣架上。这当儿,小青青已蹦蹦跳跳地投入了含青的怀抱。含青蹲下身体,搂着小青青,母女俩就在这大厅中央,你啄我一下,我咬你一口,嘻嘻笑笑地嬉闹起来。何晓光转过身见状,满脸慈祥的笑,仿佛面前是他的两个女儿。他过来,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把娘俩带到墙角的饭桌前面坐下,说,“你们娘儿俩接着亲热,我的沙锅鱼马上就好。”给含青的感觉,特像下班归家的老夫老妻。 何晓光一离开,小青青又扑到了含青的怀里,把红殷殷的小嘴往含青脸上亲啊亲,“瞧你把口水都弄妈妈脸上了。”含青嗔怪道。小青青哈哈大笑,笑得那么畅快。把含青看呆了。她很少见女儿这么放肆地大笑,更多的时候,青青是羞怯的、胆小的,甚至连笑都很少露齿。含青抱过小青青,问她:“宝贝为什么这么高兴?”青青说:“妈妈来陪我和爸爸吃饭。爸爸说他再也不和妈妈吵架了。” “吃饭喽!”何晓光端着沙锅进来了。紧接着三四样小菜也端上了桌。每样都是含青爱吃的。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一酸,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连忙抓起餐巾纸,借擦鼻涕擦了擦眼睛。 “怎么啦?感冒了?”何晓光关心地问。又摸摸含青的衣袖。“瞧你,怎么穿的这么薄,这几天下雨,天冷,你也不多带件衣服。唉,我要不管你,你真成了没娘照顾的孩子了。” 含青忙把头转向青青,装作没听见。她受不了何晓光这份关心。 “含青,来,这是你最爱吃的沙锅鱼。鱼头归你,我知道你爱吸脑水。青青,你和你妈一起吃。瞧你们一对母女,一个模子出来的淘气。”见青青和含青你喂我一口鱼汤我喂你一块肉的样子,何晓光欢喜得故意一惊一乍。 看见何晓光的殷勤,含青又一次被感动。每次何晓光这般温情地对她,她都会感动。是的,原本这是一个多好的家。含青一直多么留恋这份生活。可一切都离她远去了。这里不属于她。可哪儿属于她呢?哪儿都不属于她。在这世界上,她是孤伶伶的一个。想到这儿,含青变得伤感起来。 何晓光自然注意到含青情绪上的微妙变化。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变化。他“咳”了一声。拍拍含青的手。说:“含青,以后周末,你可以来我这儿吃饭。我知道除了我这儿,你也没处可去。平时,你想过来看小青青也可以随时过来。只有一个条件……” 含青停住筷子。她的心又拎紧了。 何晓光说:“还是那个原则问题。青青永远不许见你的男朋友。”他的脸上露出不容置疑。 含青刚才被唤起的感觉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放下筷子。望望青青,女儿已经蜷缩起肩膀,一双乞求的眼睛怯生生地投向含青。含青的心都碎了。她强压怒火,尽可能平静地说:“晓光,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在青青不在的时候谈。” “不可以。含青,不是我逼你。只要你答应。这个家门永远对你是敞开的。” 含青觉得自己快要被逼到墙角了。难道在何晓光面前,只有用违心才能换来宁静?不。他不能这样。这太过分了。含青想到此,问:“何晓光,那我问你,小青青是不是也不许见你的女朋友。如果是这样,我答应。” “当然不是。”何晓光振振有词地说:“她将来是孩子的后妈,要在一起生活,怎么可能不见?” “那我的男朋友也会是小青青的后爸,也要在一起生活。凭什么不能见?” 啪,何晓光拍案而起。脖子上青筋爆起。满脸胀得通红。五官愤怒地扭曲着。“后爸”二字深深地刺激了他。“哇”,小青青吓得哭了起来。连声说:“爸爸妈妈不要吵了,小青青乖,不惹大人生气。爸爸妈妈不要吵了。”含青紧紧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双眼喷射着怒火,一字一顿地问:“何晓光,你还是个男人吗?!你还配做男人吗?!” “我不是男人。我他妈就不是男人。和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我他妈还怎么成得了男人。十个男人见你九个半会阳萎。这下你满意了!还他妈‘后爸’。不要脸的东西。才几天,给孩子‘后爸’都找好了。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还好我和你离婚。就知道不离要戴绿帽。没准早戴上了。”何晓光骂骂咧咧。 含青站起身,拎起包,抱起女儿就要走。被何晓光抢先一步堵在了门前。 “想走?哪这么容易。那个问题还没讲清楚呢。哪来的‘后爸’?” 含青气得浑身发抖。“何晓光,凭什么你可以说‘后妈’,我就不可以说‘后爸’。你不觉得你霸道得过分了吗?” “不过分。叶含青,一点也不过分。这十年,我娇你,宠你,溺爱你,你要天上的星星,我恨不得把月亮也给你摘下来。那会儿你不觉得自己霸道得过分吗?如今你解脱了。十多年感情你一天可以忘得一干二净。离婚没两天竟然连‘后爸’都出来了。真够可以的呀你!” “何晓光,你还讲不讲理。”含青说不清讲不明气得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婚是你提出来离的。外遇是你找的,怎么反过来我成了无情无义?” “是的,离婚是我提的,但那是被你逼的。女人,我是找了,那是为了忘记你。叶含青,你比我更清楚这一切。现在我离了婚找了女人又怎么样?你他妈的还像魔鬼一样附在我的身上。一千个女人也赶不走你。叶含青,你怎么不死。你死了,我再也不会想你了。”说着,他嗓子哽咽了。他背过脸去。 “好了,晓光。”含青哭着说:“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吗?过去的事难道就不能让它过去吗?” “不能!不能!!”何晓光猛地转过身,几乎在喊。“除非你和那个男人断。” “哪个男人?”含青身边并无男人。 “你说的那个‘后爸’。” 含青被何晓光无休无止的纠缠弄烦了。抱起小青青就往门外走。但她怎么挣得过高大魁梧的男人。“不答应,别想带走小青青。” 含青停下脚。一双眼睛仇恨地望着何晓光。“你不要逼我。我没什么事干不出来的。”说完抱起青青进了卧室。对抽泣的小青青说:“青青,爸爸今天不讲理,妈妈没办法。今天不接你去妈妈那儿了。下周我和爸爸谈话后再来接你。”小青青“哇”地哭了。双臂抱着含青的脑袋死也不放手。含青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温言软语地说了好多好听的话。这才哄得青青松开了手。含青再次俯身亲了亲孩子的脸蛋。走出卧室。 小厅里,何晓光双臂抱在胸前,恨恨地盯着满脸冷漠和平静的含青从他身边经过。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又丢出一句:“找你的情人去吧!贱货!” 出了门,含青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坐电梯,怕人看见她的泪眼。她步履沉重地爬下了十六层楼。她走上了马路,但没有叫车,而是茫目地走着哭着,哭着又走着。身边是一辆辆擦身而过的汽车,间或也会有几辆自行车。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娇小的女人心都被揉碎了。不知走了多久,含青觉得腿酸了,体乏了,泪也干了。她再也走不动了。她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下。脑子里闪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小手包里摸出了手机,按了一个电话号码,待里面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后,说: “寒冰,我是含青。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麻烦你来接我一下。我在三环路边……” 浮沉商海 6 石天明第一眼见夏晓蝉就发现她瘦了。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他知道,这辈子,他是忘不了她的了。不管他日后的生活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夏晓蝉永远会在他心的一角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任何时候,只要她说一声要,他会义无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返顾。甚至他现在的家庭。如果夏晓蝉肯舍弃她那个家,石天明和焦守英之间也就不会有这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夏晓蝉不会舍弃她的家。她是个贤惠的女人,是个富有牺牲精神的女人。就像当初他深爱了几年的焦守英突然跟一个调回城的小白脸跑了,他陷入极度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是夏晓蝉,一位和他一同插队的北京姑娘,默默地走进他的生活,给了他汩汩泉水般的关怀。正是她的出现,治愈了他受伤的心,重新激起了他生活的热望。他感谢她,爱他,像爱一尊纯洁的女神。尽管夏晓蝉没有焦守英这么聪明、伶俐、富有激情。但她善良。她会给男人一个平和、安宁的港湾。 可就在石天明和夏晓蝉的感情平稳发展的时候,焦守英突然满心创伤地回到石天明身边。“小白脸”把她玩弄够了,无情地甩了她。她一脸凄惨,痛不欲生,大有石天明不救她一把她就不准备再活了的架式。石天明当时痛恨交加。恨其不争,痛其不幸。她毕竟是他的初恋。她毕竟把她的初女之夜献给了他。他和她曾对着村里的大榕树发誓生生死死在一起。他和她那三、四年毕竟也有过很美好的时光。是的,她背叛了他。但她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她需要他,他若坐视不管,于她无疑于重伤之上又添新创。石天明是个念旧的人,一旦旧情萌发,便烧得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判断力。 于是,他找到了夏晓蝉,请求她离开他。说感谢她这一年给他的关爱。但他是一个男人,不能坐视那个女人的痛苦不管。毕竟,他们已经血肉相连。而夏晓蝉,依然纯如初子。凭她的善良纯洁和美丽,她依然可以找到一个爱她的男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但焦守英不同,她被人遗弃了。如果石天明不拯救她,她这一辈子可能就完了。 夏晓蝉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再次以伟大的牺牲精神,斩断了和石天明的情丝。并且,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嫁给了一个回城的知青。很快,她也回了城。 石天明和焦守英恢复了情人关系。 但当理智回复到石天明的大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他为这个错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焦守英根本不是如石天明当时感觉的这般无助。从来她就是个有主见的女人。离开石天明前是,重新得到石天明后也是。无助的只是那段她需要得到石天明的日子。她太了解石天明了。多情、善良、侠义是他身上最软弱的缺口。要突破这个缺口用的只能是无助。于是,那段时间,她成了一个可怜的女孩。成天眼泪洗面,披头散发。而那时的焦守英年轻俏丽。这种泪美人的形像连铁石心肠的人都会打动,何况旧情已萌发的石天明。 如果焦守英再次得到石天明以后,能珍惜这份重新拾来的感情,从此也如夏晓蝉般善良、安宁,那石天明理智回来以后尽管也会有心理不平衡,但凭他男人的责任心,他也会好好为这份感情负责的。 但焦守英骨子里就不是夏晓蝉这样的女人。县委书记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骄横拔扈,谁被她放在眼里?石天明已是一个例外。他的倔强执着野性构成了他与众不同的男人气。“小白脸”连他的一根汗毛都不及。被小白脸甩了,是她做小公主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才想起了石天明的千好万好富有主见的她决定要夺回旧情人。为此,她设计好了感动石天明的计策。她如愿以偿了。石天明已承诺和她的婚姻。他是一个一诺千金的男人。于是得意之下她忽略了石天明清醒过来以后可能会有的心理倾斜。他毕竟是个男人。哪有被女人今日想甩就甩明日想要就要的道理。如果她懂一点石天明的话,或者说她肯少自私一点除了考虑自己的感觉也关心一下男人的心态的话,可能她行为上会收敛得多。但她不懂。她恢复了以前和石天明相处时的任性、骄横、霸道。稍不如意就耍赖撒泼。这在过去,石天明凭着对她的爱恋和娇宠,百分之百会容忍。今日不一样了。石天明有过夏晓蝉,已经懂得了另一种美。焦守英这般所做所为只会让他倾斜的心理更加倾斜。他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他想纠正这个错误。但发现已经晚了。夏晓蝉走了。焦守英又说自己怀了孕(事实证明这也是她的计谋。因为孩子是两年以后才出生的)。于是石天明做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只好仰天长叹,在不甘不愿中和焦守英结了婚。新婚之夜就打得昏天暗地几乎同不成房。 以后吵架就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家庭永不可能停息的战火硝烟几乎要把一条汉子整垮压倒。 但石天明咬着牙挺住了。 只是,他和婚前判若两人。 他变得孤独和沉默。 这十多年来,内疚和悔恨像毒蛇一般吞噬着他伤痕累累的心。他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如果当初他娶了夏晓蝉,那今天的生活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至少温馨、宁静。 就像夏晓蝉现在的家。 石天明去过她的家。 回城以后,他通过旧日同学关系找到她。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爱丈夫爱孩子爱她的家。她说这辈子只要营造好了这个温馨的家她就满足了。对石天明的家事她从不多问。何用多问?石天明找她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她又能如何?她已经有了归宿。因此,尽管她知道她一直是石天明的偶像,是他的情感归宿,可一切依然是没有意义的。她理解他同情他甚至怜悯他,但她所能做的就是偶尔一个电话问候,偶尔应邀和石天明吃顿饭。 而且为了不让石天明想入非非,也不让丈夫心存疑惑,夏晓蝉每一次电话都是当着丈夫的面打的;每一次见石天明都要带上表妹。 但石天明却很知足了。他对夏晓蝉早已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情爱。夏晓蝉于他并非一种物质存在,而是一种精神意念的东西。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精神偶像。是一尊他在心灵深处供奉着的美神。 尽管时光流逝,夏晓蝉的脸上也年复一年出现了岁月的痕迹,但在他的眼里,她永远是美丽的。永远光彩照人。 即便眼前清瘦的她,也自然天成地体现着一种平和端庄的气度。这份雅致娴淑,在当今新潮女性浓妆艳抹,张牙舞爪,随时随地展示膨胀的自我的社会,简直是太出众了。普通得出众。可自己当年怎么傻到放弃了这么一个出众的女人? 想到这里,石天明的心又在隐隐作疼,盯着夏晓蝉的双眸也变得迷迷朦朦。 见石天明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夏晓蝉不由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一下惊醒了正凝视着她的男人。 石天明迅速避开了夏晓蝉怜爱却无奈的目光,夸张了冲台阶外探出身子,望着"信子"粤菜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有意提高嗓门说:"余天怎么还不来?这小子又去哪儿野了?" 夏晓蝉不容觉察地摇了摇头,也把目光投向前方搜寻余天的身影,轻轻地说了声:"是啊,余天怎么还不来?" 而此时此刻的余天正驾着他那辆“本田”摩托,不紧不慢地在长安街的车里穿行。不像在驾驶摩托,倒像在散步。他的精神很不集中。头盔里的脑袋不是双目平视,而是左顾右盼,专门去盯汽车的屁股。原来,他在看他身边经过的每一辆汽车的牌子。 瞧,“奔驰”。呀,加长身的“卡迪拉克”,听说里面还有冰箱和彩电。哇,“林肯”,“宝马”!今天什么日子,尽赶上好车大展示了。“富康”、“吉达”,多漂亮的车型,而且还不贵。至少自己还敢欣赏。不像前面那些高级车,可望而不可即。“切诺基”今儿早上见了不下几十辆。不知为什么,此款车如今在京城极火。许多“大款”不买高级车,去买这外型笨重的“切诺基”。可能经久耐用吧。价格也不贵。便宜的也就十几万。 唉,这车那车的,自己哪怕落个“夏利”也好啊。都是车的年代了,自己还驾个老爷“本田”。虽说还算半新,但现如今,早已过了骑摩托耀武扬威的时代了。第一代骑摩托的人里,除了出车祸死的,大部分都换成汽车了。余天这辆摩托,还是三年前认识石天明后买的。当时余天还骑自行车呢。当然车不错,最新型的“山地车”。但见了石天明长得一般般,但骑上摩托后的剽悍英武劲,就起了买摩托的念头。骑了这三年,长发披肩的女孩搂着他的腰兜风的瘾也过够了。现在真想体会一下坐在驾驭室里的感觉。可是钱呢?这该死的钱!余天虽不是穷人。哄女孩吃个饭、卡拉一把OK也是绰绰有余。但却没有买车、置房的经济实力。这需要的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十万,上百万。凭他一个《经济晚报》摄影记者,虽然小钱不断,但要挣大钱也真不容易。采访中认识的企业,能帮你拉个广告,这交情已经算到头了。真正能帮你改变生活实质的,还得有交情的朋友。比如说石天明。凭他们俩的交情,如果他有这个经济实力的话,帮他买个房、置个车还是有可能的。石天明是个有义肝侠胆的男人,有时候义气讲得不分敌我。有时钱花得让余天都心疼。朋友只要开口,而他又有,绝对出手大方。只可惜他石天明目前正处创业期。几十万对他可不是个小数目。余天估计两年三年内指望他都没太大戏。虽说一些日常开销拿去报销问题不太大,但置房、买车估计得另想办法了。总会有机会的。凭余天这些年练就的本事,唬个有钱人没太大问题。这世道,有了钱就要玩文化、玩高雅。余天他们这些人就是因这种需要而生长的。在当今的社会,也是一股不可小窥的力量。他们是文人,但比文人有钱,故不需人穷志短,完全可能保持一种能够征服有钱人的清高和骄傲。而同时,他们还不需像有钱人那样去淋浴商场的腥风血雨。因此,他们活得比有钱人潇洒得多。 应该说,除了没有房没有车的苦恼,余天总的生活得还是不错的。年老色衰的老婆两年前休掉了。儿子归她抚养。余天只需每月给儿子一百元钱就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记者的工作自由度大也算清闲,收入也不菲。商品经济下有美工、摄影技能的人,常常会被公关广告公司聘为兼职人员,余天就至少在三个广告公司兼职。 而且,余天还有一个最大的享受:女人。 余天喜欢漂亮女人。他也经历过不少漂亮女人。其中最让他难以忘怀的就是小诗。为了爱她,余天休妻离子,但小诗却在遇到一个更有味的美国人后远渡重洋,弃他而去。为此,他做《小诗》一首。诗的最后是这么一个凄婉的结束:摇篮里的梦呀不要太长/小心细雨洒在身上/带给你无限的冰凉。 《小诗》发表后,收到了许多读者来信。其中有两个长相性情也如诗画般的女人便有幸和诗人发生了诗画般的爱情故事。尽管故事的结局又是《小诗》的凄婉悱恻。 自然,《小诗》感动过的远不止几位读者。这几年,余天抄送过许多份《小诗》,送给不少他倾慕或倾慕他的女孩。几乎没有女孩不为之动容。 此刻,余天的怀里还揣着一份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小诗》。事实上,这页《小诗》已在他怀里揣了半个多月了,他却一直犹犹豫豫没有拿出来。不是他不想拿。他早已被那头飘荡的长发撩拨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此刻 就跪在这头长发面前,呈上这首《小诗》,得到这个叫景晨的女人。 但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他不敢。因为景晨是石天明的情人。 然而他要景晨。从没有这样一个女人能景晨那样让他见一次便再也难以忘怀。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见一面便尝到又酥又麻又酸又涩的感觉。景晨是他所经历过的女人中的极品,他必须得到她。 为此,他费尽心机说服了有近一年没有坐下来聊一聊的石天明和夏晓蝉在这个周末认认真真聚一聚,"叙一叙旧"。因为石天明的生活状况已和以前不同了。他和焦守英的婚姻只剩下一根细细的游丝,随时会断。而石天明的事业又日呈发展的趋势。听说两天前,又签了一个什么药的总代理协议。依石天明今天的实力,只要他肯发动攻势,女人没有不就范的。如果石天明和夏晓蝉能旧梦重温,最终走到一起,那景晨…… 余天想着,摸摸胸前口袋里的《小诗》,猛踩了一下油门,不再左顾右盼。十五分钟以后,"本田"摩托一溜烟到了"信子"粤菜馆门前。 "余天,你小子怎么搞的,迟到了整半个小时。"石天明重重地捶了余天一下。 "哎哟……"余天夸张地咧咧嘴,说:"塞车了,把我急得够呛。" 他没感说自己陪景晨值班去了,刚刚从建工医院赶来。 石天明于是张罗着大家在粤菜馆就座。 鱼虾肉鸡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了。 话却没有一茬一茬地接着说。 和以往一样,夏晓蝉话不多。略略介绍一下这段时间的情况,譬如最近孩子生了场病,住了院,全家人忙乱得疲惫不堪,所以她也瘦了云云。除了这些,她也没有更多的可说了。她的生活原本平淡如水。 表妹是个陪衬人。每次只是陪吃陪喝陪玩,更没什么说的。 奇怪的是余天,平时俏皮话很多,今天却安静得很。他在察颜观色。希望看到夏晓蝉和石天明之间有些什么特殊的东西出现。可惜没有。夏晓蝉真是一潭死水,搅都搅不活。也奇怪,这么一个死性的女人,石天明喜欢她什么?哪像景晨,离她五米外,都能闻到她鲜活的肉香。简直是生命的奇迹。她能带给男人多大的快乐呀!但不知为什么,石天明平时总是那么怅然地提夏晓蝉。真面对她,他却丝毫没有露出激情。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余天想着眼前浮现出景晨的倩影: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体态丰满,身材修长。还有那头最撩拨男人的柔软如丝的乌黑如墨光亮如镜垂感如瀑布的过腰的长发。 那个初识景晨的晚上,余天就被这一头飘来飘去,时而旋转如飞,时而静如处子的头发撩拨得心猿意马,最后眼中除了这飘然跳荡的黑发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到这儿,余天暗暗叹了口气。随即把一束热望的目光投向石天明和夏晓蝉。真希望他们之间能出现奇迹。但不知为什么,石天明平时总是那么怅然的提到夏晓蝉。今天果真面对她,却丝毫没有露出激情。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正感慨着,腰间的BP机响了。 “崔云天呼我。” “老崔?”石天明认识他。这是皇城根底下的一个风云人物。他的祖父是晚清八旗遗老,父亲是革命诗人、戏剧家。他本人又因为写过一本当时很流行的“老三届”的书,成为“老三届”文学的“大拿”。听说最近又在张罗搞一个“老三届”艺术影视公司,专门出版发行上映“老三届”题材的作品。好像前阵子在京城煽乎的挺火。 “和你有约?”石天明问。 “张罗点生意上的事”。 “干脆让他过来吧,反正也不是生人。” “行。”余天去吧台打了电话。过来说:“老崔说他还有一个朋友。” “一块儿来吧?”石天明爽气地说。 大约两根烟的功夫,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出现在石天明的视线里。前面那位瘦削,灰白头发,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行为举止有一种落拓不羁的劲儿,他就是崔云天。后边那位服装整齐,体态轩昂的,想必就是崔云天的朋友了。 “哈,天明,你怎么也在这?看起来活得还不错嘛!”崔云天颇潇洒地拍拍石天明的肩膀。 “老崔,一两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一副忆苦思甜样儿?”石天明也哈哈笑道捶了崔云天一拳。 “来来,大家介绍一下,天明,这是我的朋友,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严寒冰。”崔云天又指着石天明对严寒冰说:“寒冰,这是我一个老朋友,也开了个什么公司来着?华什么……” 崔云天拍拍脑袋,“华”了半天还是“华”不出来。嘿嘿笑着问:“天明,你那公司叫华什么来着。什么?华兴?噢噢华兴医学开发公司。天明,你也是个经理吧。对,寒冰,天明也是个经理。” 严寒冰一边口里“唔唔”地听着崔云天的介绍,脸上露着一种要人们才会有的温和但带有身份像征的微笑。他把右手矜持地伸给石天明。双眼却“吱溜”一下开了小差,跳到石天明身边那个很有些不同凡响的女人身上。 石天明突然“哈哈”大笑。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严寒冰松软得有点像女人的手。严寒冰被石天明的笑声吓了一跳。眼睛马上从夏晓蝉脸上跳回石天明脸上。嘴里彬彬有礼地说着:“久仰久仰。”一边抽回被石天明握得有一点酸疼的手,心里想:“这糙人。” 当崔云天把严寒冰介绍给余天以后,余天也把夏晓蝉介绍给了崔云天和严寒冰。还故意诡秘地冲崔、严二人挤挤眼,说:“夏小姐可是天明的心爱之物啊!” 崔云天一听此言,“嗬”一声用手指节敲了一下桌面说:“天明,你可以啊!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了。” 严寒冰也慢慢悠悠地接了茬:“天明果然好眼力,我见过这么多女人,还没见夏小姐这么气质高雅的。天明艳福不浅呀”。严寒冰又一次用欣赏的眼光望望夏晓蝉,然后又冲石天明很真诚地笑着。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笑着,严寒冰突然烦恼起来。身体从里到外泛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心想,这他妈的什么世道。像这样不知那条地缝里钻出来的经理,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的土老帽儿,保不准是二道贩子变的呢,也配拥有这么清雅可人的女人。我严寒冰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还是名符其实的港资公司老板,却怎么想碰一个好女人这么难。好容易遇上一个叶含青,忙乎了几个月,最后勘探的结果估计一时半会儿没太大戏。还他妈来了个两年之约。 那晚都快十一点了,严寒冰突然接到叶含青的电话,当时他还真喜出望外了一阵。立马放下了手头正在翻译的资料,开着“宝马”车就向三环跑去。终于在安华桥附近找到她。她怎么这么一副落魄样。几乎是蜷成一团坐在马路边。全然不是他心目中高傲洒脱的叶含青。他把她扶上车,听她抽抽嗒嗒地哭诉了几句,才知道这朵鲜花又被牛粪糟踏了。可她也是没出息。现在不是和这堆牛粪没关系了吗?一次吵架,哪至于这么伤肝伤肺伤心的。孩子不让接就不接嘛。不过她那位醋缸子里泡出来的老公也真够可以的。一个女人嘛,哪至于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大丈夫功成名就,何患无妻?叶含青再让你牵肠挂肚,也不过是个女人,这么想不开做什么? 严寒冰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含青。她不哭了。但显然陷入一种极端忧郁的情绪中。弄得严寒冰全然没有了来时的兴致。他知道他这时应该停下车,伸出双臂,把女人抱在怀里,亲吻她的头发,然后特爷们地说一声:“没事,有我呢。”他敢保证,叶含青会感激涕零。但不知为什么,他培养了半天感情,也出不来这感觉。心底反而冒出一个念头:女人一软弱了就想到男人那儿寻找抚慰。那男人受委屈了到哪儿寻找安慰去?你也真往女人怀里趴着试试。五分钟可能还可以,过了五分钟你再趴着试试?想到这更没有安抚女人的兴致了。不过,通过反光镜,他还是在不时地观察含青的表情。他发现女人沮丧的脸恢复了平静恢复了矜持恢复了淡然漠然。也奇怪,恢复了矜持高傲神色的含青,到是又勾起严寒冰发自内心地关注。这个女人何以能有这么强的适应力?严寒冰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叫叶含青的女人,与其说有一份关爱,不如说有一份好奇,再加上一份征服欲。当含青变得不可征服的时候,严寒冰才会激情涌动。但涌动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刚才放弃了一个征服女人的好机会。没有在女人露出软弱的时候手到擒来。而现在,含青又变得刀枪不入了。 这下,严寒冰想停车了。他把车停在了一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他殷勤地伸出了双臂,把含青拉进怀里。还俯下身轻吻了她的头发。但借车窗外的月色,他看见,含青无动于衷。严寒冰有点恼火。他用手托起含青的下巴,低头就要向她的唇吻去。含青一个挣扎,吻落到她的额上。含青不以为然地说: “吻在额上表示友谊。” “那吻在这儿呢?”严寒冰用手指了指含青的唇,低头又要吻。却又被挣脱了。他发现,含青脸上也有一种恼意。 “为什么这样?含青。”严寒冰显出很真诚很伤感的样子说:“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吗?”说到“爱”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这字说出了口。 “是吗?谢谢。”含青耸耸肩,语气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含青,你真的不懂我的心吗?我真心真意想要你。我会娶你的”。这可是严寒冰有生以来对女人的最高规格了。在此之前,别说说“娶”这个字,他连想都懒得想。但那天他是那么急切地说出了那个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他当然不想娶叶含青的。他不想娶任何女人。但是他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做了他一生中最彻底的表白。 但这冷血动物还是无动于衷,已淡淡地说了句:“谢谢你,寒冰。可我目前没兴趣谈婚论嫁。两年之内,我们还是朋友。两年以后若真有缘份,再谈论不迟。” 去他妈的两年以后,两星期以后我就找一个好女人给你瞧瞧。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他恼火地想着。脸上却还是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 “好,含青。我等你两年。两年以后我若有幸有你这个奇女子相伴,我死而无憾。” “要是没有呢?” “那我肩背一副行囊,浪迹天涯去也。”严寒冰潇洒地一笑,发动了“宝马”。没几分钟,就把含青送回了家。 “不请我去你家坐坐?”严寒冰暧昧地冲含青笑笑说。 “改天吧。” “改天?改天我携一个美夫人来你家做客?”严寒冰玩笑道。 “欢迎。”含青舍不得说第三个字。扬长而去。 严寒冰心里骂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普天下又不是就你一个叶含青。有魅力的女人多着呢! 这不,不到两星期,严寒冰居然碰到了夏晓蝉,一个名字普通,感觉却与众不同的女人。很脱俗,很清雅,像一朵荷花儿。赏心悦目,而且身上没有刺。伸出手去摸摸,一定光滑娇嫩,手感会很好。不像含青。摸她的时候,绝对要准备冷不防被她扎一下。感觉虽然很刺激,但男人得不到休息。而夏晓蝉,绝对是一个让男人休息的女人。男人在她面前可以不设防。可以咬牙放屁打呼噜而不会被她看成粗俗。可谓美观又实用。石天明这土老帽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弄到这么个美夫人。 “严兄可能有些误会了。”石天明在严寒冰大声感慨天明好福气后,笑着解释说:“夏小姐是我的好朋友,好久不见了,今儿请过来坐坐。” “嗨,这么说吧。”余天插话说:“反正都不是外人,直说无妨。夏小姐是天明的初恋。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嘛没成自己人。但是呢?应该比自己人还自己人喽。” 他妈的!严寒冰听着更加愤愤不平起来。敢情这小子吃着碗里又喝着锅里的呀。也太损了点。要是夫人我也就认了,要是这种关系嘛……严寒冰绷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石天明可能怕余天的话引起新的误会,又解释说:“我今生虽无缘与晓蝉结连理。但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不,精神恋人。”余天打趣道:“要不,梦中情人。” 严寒冰一阵窃喜。敢情石天明对夏晓蝉也就是玩虚的呀。但玩虚的能玩十几年,也够可以的。这石天明还挺重情。这个女人也真有涵养。这边几个男人拿她开涮,左一个情人,又一个恋人,她居然还能这么安静地听着,微笑着,十分地给男人面子。不像那个叶含青。我怎么脑子里总冒出这个叶含青。叶含青有什么了不起的。夏晓蝉不比她差。如果夏晓蝉能成为我的…… “夏小姐可是天明的心爱之物哟。” 崔云天眉飞色舞地说:“寒冰可是个人物,‘第三梯队’培育出来的,当过一个海滨城市的副市长。差点当上代理市长了。这不,风向一转,他老兄弃政从商了。这几年折腾了好几个公司。寒冰,好像上海、深圳、珠海,都有公司吧?" 严寒冰很郑重地点点头,补充说:“海南也很快有我的办事处。” “寒冰,可以啊!”崔云天拍了一下严寒冰的肩。 严寒冰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显然对崔云天这样的亲热方式很不习惯,虽然他一口一个崔兄崔兄的,但骨子里从来没把他当回事过。这个总想着发财总在做项目但总也做不成但还总是兴致勃勃的崔云天,让严寒冰看不起但还得恭维着。因为严寒冰需要他。这不,他永远是严寒冰的义务宣传员。明星嘛,总是离不开歌迷影迷的。就像严寒冰离不开崔云天一样。 但崔云天丝毫没觉出严寒冰的不快。还在眉飞色舞地夸着他:“寒冰可称为一代儒商。他是个经济学硕士。人才啊!和我崔某侃起文学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不容易,能和我崔某对上话,不容易啊!” 崔云天侃了半天严寒冰,又觉得不说几句石天明也不太合适。就用端着酒杯的手指着对面一直含笑不语的石天明说:“寒冰,我这位老兄也不简单呀。两年前我见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在什么恶劣条件下办的公司?租了人家废料厂的一间潮湿湿的地下室。哎呀那股子霉臭味哟,真不知他们这六七个小伙子怎么待的。哎,天明,现在还在那儿吗?怎么样,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吧。没关系,这不让你认识了严大老板。跟他一起做准有前途。” 严寒冰重重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从腿上拿起白色的餐巾布,极优雅地往嘴上蹭蹭。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夏晓蝉。可那个夏晓蝉却把那满目的怜惜和柔情投给了石天明。像似要引起她的注意,严寒冰放下自己筷子,又从一个空盘上举起一双公筷,伸向盘里鲜活的大虾。捡了个最大的,送进夏晓蝉的盘里。夏晓蝉忙说谢谢。 严寒冰这时又郑重其事地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开始大侃中国目前的经济形势。目前形势下企业家们如何得拥有宏韬伟略才能掌握当今的经济命脉。智能型企业家才能走向经济发展的尖端。而且随着同行业跨行业越国界的竞争,任何一方面素质跟不上的企业都有可能如大浪淘沙般被淘汰出去。因此商场不容易呀真不容易。 严寒冰转眼把话头转到石天明身上,说:“所以天明也的确不容易啊!这么一种经济环境下,单凭五六个人七八条枪,要想跻身于商海浪尖,真是夹缝里求生存呀。”严寒冰一副大老板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既对石天明更是对夏晓蝉说。他要让石天明成为他的一个参照物,以衬托出自己的成功,和石天明的寒碜。 可这个女人显然对男人间这些冲冲杀杀没兴趣。所以聚精会神地听完全是出于礼貌。她越是这样,越激起严寒冰的表现欲。 他极有威严又极和蔼,仿佛面对的是他的一个下属似地对石天明说:“当然喽,经商是需要慢慢摸索的,急不得。在地下室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嘛。创业时候谁不困难?我是做房地产的,我也给你们留心着,有便宜又合适的办公室我会给你们留着。” “哈哈哈。”石天明爽朗地笑了。说:“办公室呢,暂时不需要了。如果有什么合作机会呢,华兴公司完全愿意和寒冰兄合作。我们华兴毕竟还是个创业中的公司,的确需要朋友的扶植帮助。” “天明,你小子卖了半天关子,到底现在怎么样?”崔云天问。 石天明于是缓缓地介绍了一下华兴公司的发展经过和现状,以及目前马上要投入开发的抗生素X—1号。在石天明讲话的过程中,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十分关注。包括余天,包括崔云天,包括那个明显瞧不上石天明的狂傲的严寒冰。 “天明,你可以啊!”又是崔云天。“没想到两年不见你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不容易不容易。天明,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崔云天说着举起酒杯,举到头前,然后一仰而尽。豪爽地说:“天明,算老哥没有认错人!” 崔云天的夸奖让一边的严寒冰不自在了。他还真的不习惯在有他的场合不以他为中心。不过石天明刚才的话也稍稍让他抬眼看了看他。但也仅仅是抬眼看一看。石天明居然连大学的门坎都没进过,怎么能和严寒冰相提并论?而且这家伙身上有股子劲儿让严寒冰感觉十分地不舒服。这是一股什么劲?好像没他干不了的事。这股狂劲放在严寒冰身上可以,放在和严寒冰同样有才或有财的人身上他也能接受。但放在这个石天明身上,不知为什么,严寒冰心里堵得慌。他有什么?也配这样?不就发明点什么吗?这世道发明家多呢!也没见谁成了富豪。经商的人也多呢!抗生素X—1号是个什么东西?药贩子不是满街都是吗?我生病了凭什么不能用先锋一号、三号、三号,偏要用你的抗生素X—1号?这小子土里土气的他懂进出口贸易吗?就凭他那两下子,好项目到他手里也非栽不可! 严寒冰这边厢想着,崔云天那边厢一拍大腿又叫了起来“对啊!寒冰,你不是资金雄厚,也有意做点项目吗?天明这抗生素X—1号不是一个项目?你们何不合作一把。也算帮了天明嘛!” “这个嘛……”严寒冰哈哈笑了,笑得很清亮,也很志得意满。“没问题,崔兄。你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我严寒冰是个讲义气的人。不就缺点资金吗,从我的投资里抽出两百万给天明。天明,怎么样?够不够?” 石天明认真地望着严寒冰。心想这严老板一口一个两百万,真是财大气粗啊。但不知这里可信度有多少。不管他,X—1号一千万资金缺口。融资时间只有两个月。这位严先生若真肯投入两百万,也算解我燃眉之急。他要不投呢?我也会留好后手。 于是,石天明真诚地说:“寒冰兄,难得你肯救兄弟于危难之中,兄弟一定会报你这个恩。不过,我也说句公正的话,抗生素X—1号是一个难得的好项目。回报率极高。对严兄的两百万,我可以承诺,一年后还你三百万。而且,第一笔一千万的进口完成后,第二批进口我会优先考虑让严兄参加投入。有钱大家挣么。” “寒冰、天明,我可以做你们的项目的联络人。”崔云天说。 “崔兄,事成的话,我也会考虑你的利益的。”石天明诚恳地说。 哈哈哈。崔云天畅快地笑道:“你们可以啊。把我堂堂崔某都请动出山了。好,为了两位,我就舍身一回。” “你的‘老三届’影视公司怎么样了?”余天在一边冷不丁冒了一句。 “嗨!不提它了。这帮人,落伍了。一点事张罗起来这么费劲。又是资金短缺,又是‘老三届’题材过时了找不到市场。折腾了几个月,也拉吹了。看来这帮人素质太低,没法合作。”崔云天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于是余天又是一番感慨。 在余天、崔云天感慨的当儿,严寒冰又把视线投向了夏晓蝉。心想,怎么才能把这个女人从石天明身边拉开呢? 这一念头刚一闪现,另一个念头顿时在脑中冒了出来。这么好的主意怎么早没想到?严寒冰暗喜。转而又冷笑道,这下我看你石天明往哪儿跑!不管你最后结局如何,你是有口也说不清喽! 于是,饭局结束石天明付了帐以后,严寒冰慎重其事地对石天明说:“天明,投资一事,我们还需细细商议。我看先送走两位小姐,然后咱们去崔兄家坐坐,再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样?” 石天明望望夏晓蝉。她安详地笑望着他,点了一下头。 石天明于是说:“可以,我先送走两位小姐,然后直接去崔兄那儿。余天,你和寒冰先走一步吧!” “不,不,我还有事儿。”余天惦着景晨。他要赶回家去给她打电话。早请示晚汇报是追求女人的最有效的招术。 于是,一干人等各奔了东西。 一小时后,石天明敲响了崔云天家的单元门。 一番寒暄以后,石天明认真望着严寒冰,等他道出一番见解。 严寒冰望望崔云天,两人会心地一笑。然后严寒冰果然语出惊人: “天明,刚才我听崔兄介绍了你个人的不幸。既为兄弟,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说到这严寒冰与崔云天相视又是令人回味的一笑,说:“这个女孩叫叶含青……” 浮沉商海 7 叶含青提前五分钟来到了这座木结构的别致、古朴、清幽的“红房子”。 紧挨着“红房子”的是两溜儿参差不齐的呈灰黑色的危屋旧房,间或也有个把霓红灯装饰的小饭馆和美发屋。相比之下,“红房子”颇像一件旧衣服上的新补丁,醒目得很。使得这条不繁华的 0|[? $_m %|Z 1|Z鲃_m鯓|[_O_O_O_O O“O&O(O4O6O:OODOFOj鼾黪?貅聍貅 ?房子”“回头客”的逐渐变成一批有点儿情调也能玩得起情调的至少是薄有资产的人。而“红房子”尽管已经失去了创办初期的辉煌,但却有一个稳定的市场。和当今因数量挤了质量导致娱乐业正无奈地承受一碗汤三个人喝的衰败光景相比,“红房子”的中产阶级生活已经使主人很知足了。 含青久闻“红房子”盛名。但未曾光顾过。这种地方还不是工薪阶层消费之处。一个晚上几百元,对月薪几千的含青也不是小数。何况含青一向对卡拉OK“迪”厅饭局之类的兴趣不大。很多时候应酬出于无奈。 但今天似乎和往常的应酬有点儿不一样。里面仿佛蕴含着点什么。是什么?含青也说不清。她只是有这种感觉。 下班前,严寒冰突然来电话,说他和崔云天请她去“红房子”参加一个party。听到崔云天的名字,含青觉得奇怪。崔云天是她做编辑时认识的一个作者。他当时有一本写“老三届”的书在含青他们杂志上选载,含青是他的责任编辑。崔云天那会儿是个风云人物。据说祖上有些来头父亲也是个知名人士。崔云天本人除了有些文学艺术才华,还当过四?五英雄,做过几天牢。在含青和他合作期间,两人都曾冒过几天思想火花。崔云天也伸出过摘花的手。但是他怕疼。因此一旦发现含青并不是他想像的活泼单纯的女孩,便果断地缩回了手,抽身而去,以后不再有联系。这也是崔云天这个年龄男人的一份实际。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但这样的人怎么和严寒冰搞到了一起?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两人又合起来请她,真让含青费解。 可能感受到含青的疑惑,严寒冰解释道:“我和崔云天认识有好多年了。他一直想加盟我的公司做董事。但含青你知道生意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因此,我们算是个朋友吧。从某种程度说我是他的财政支持。他风流倜傥,时不时要云游四方,我能为他提供些吃住上的方便。”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好像要看看含青的反应。见含青没说话,又接着说:“上次闲聊,我向他提起你,说你是我遇到的一个奇女子。他说他也认识你。我感觉他十分地欣赏你。看来你们俩还挺有交情的嘛!” 不知为什么严寒冰最后一句话的语调让含青听了很不舒报,但她没说什么。 严寒冰又说:“请你去还有个目的,含青,想让你认识一个朋友。挺有传奇经历的。也是个公司经理。认识些朋友对你将来事业发展是有利的。” “感谢!”含青说。 “不过嘛,”严寒冰吱唔了一下,说:“最好不要让人看出你和我有什么特殊关系。” 含青很反感,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般朋友嘛。” “要比一段朋友还要显得淡些。”他强调说。 含青声音一下变冷了,“我看你也不必担心别人知道我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了。今晚我不去了!” “别,别,含青,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好,随你的便。你怎么着都行。”他忙不迭地说,好像很怕含青一怒真不去了。这种感觉让她不快又让他疑惑。 放下电话后,含青很长一段时间心里不痛快。这个严寒冰不知怎么搞的,感觉好起来,能让含青融化;感觉坏起来,能让含青内心不舒服到极点。比如在上海酒吧那一夜,含青表面上无动于衷,但内心却几乎要相信他的真诚了。对和含青的那段历史,他的解释似乎有他的道理。他说他从小离家,没有得到太多关爱,所以他不懂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女人。再加上忙因此怠慢了含青。现在他已经知道他错了。含青的离去让他醒悟了。所以他要弥补给含青带来的伤害。从上海回来后,他也的确殷勤了许多,隔三岔五打电话问候。含青有一阵以为这男人真脱胎换骨了。所以内心在抗拒的同时,心的一角其实已经为他打开了一个小口子。因此,那晚和何晓光恶战后,她游魂般地在三环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累了乏了,想起严寒冰温情的千言万语,终于给他打了电话。那晚,含青是无助的。她脆弱的心需要男人去安抚。她真的渴望严寒冰的温情。因此,当严寒冰的“宝马”车停在三环路边的时候,她第一感觉是一坐到车里就要躲到男人宽厚的胸前好好地哭一场。让过去不堪回首的历史随着倾盆的眼泪永远地流掉。但是,她最终收住了哭的感觉。她没让自己哭。更没有偎到男人的怀抱里哭。她感觉到了彼时彼刻严寒冰的抗拒。一种无声的抗拒。他不需要她的眼泪。他不接纳她的忧伤。他不想给她避风港。他用他绷紧的身体、冷峻的线条、漠然的沉默荡涤了女人那一刻的柔弱,生生地拉开了他和女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心理距离。于是,女人不会哭了。女人变得坚强。女人变得冷漠。而奇怪的是,当女人把自己生生地从男人身边拉开的时候,男人却热情地送来了怀抱、抚摸、温存。真是错、错、错。那一刻,含青明白了,严寒冰只能属于她的过去。他们之间没有缘份。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因为两人本是陌生人。因为陌生,所以她要的时候他不会给,而他给的时候她不需要。错位,永远的错位。所以,那天晚上,严寒冰真正地在她心中被埋葬了。哪还有什么两年之约?无非含青不习惯不给男人面子罢了。 可严寒冰竟然还怕含青当众让人感觉和他之间有点什么。真可笑!还能有什么?可是也奇怪,既然担忧,何必唯恐含青不去?好像没有含青,一台戏就演不下去了似的。 正想着,电话铃又响了,竟然是几年没联系了的崔云天?!他还是那副“大哥大”的样子。话不多,但几乎用的都是祈使句。 “含青,寒冰说你心情不好,拉你出来散散心。可别不来啊!别耍小孩子脾气,扫大家的兴。电话里我不多说了!晚上见面咱们再谈。”说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看来他是严寒冰怕含青不去请来的“救兵”。可崔云天恃才傲物,可不是个能随意搬得动的“侠客”。更何况是为这件事。看来严寒冰对崔云天有不小的影响力。 可为个叶含青,至于吗? 带着这不大不小的疑惑,含青提前五分钟来到了“红房子”。 “红房子”前空无一人。六点十分了。看来不守时已经不是女孩子的专利了。含青想着溜溜达达向“红房子”边上一溜错落有致的灰旧房屋走去。向“美发屋”探了探脑袋,又冲小饭馆嗅了嗅鼻子,在一家小杂货店买了一包话梅磨磨牙,最后如获至宝地发现这一片灰暗的旧房中居然有一个六、七平方米的狭长小铺面,两边墙壁上密密麻麻挂了不少衣服。远看真像两幅色彩斑澜的壁画。含青一下精神气来了。女人嘛 ,见了衣服总是兴趣盎然。何况在这无聊的等人时光。含青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溜了个够。终于把手指向顶上一件杏黄色真丝长裙,试也不试,掏出一百五十元,带着一脸的满足和惬意走出店铺,真有那么点得胜回朝的将军的感觉。 看看表六点三十了,赶紧向“红房子”处走去。“红房子”前停车场多了辆白色的“桑塔纳”但依然没有人。马路边一个大板车旁,有两个衣着随意的中年男人热乎地说着什么。 含青又看看表,有些急了。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间。但回忆来回忆去,觉得没有错。即便是六点半,也早过了。含青决定再等十分钟,不来就走人。于是她又百无聊赖地绕着白色“桑塔纳”转了几十个圈,最后一跺脚,把坤包在肩上提了提,准备打道回府了。正在这时,她发现大板车前有一个男人在朝着她看,便想最后问问他们吧。兴许她去买衣服溜达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进去了也没准。 “对不起,先生,请问刚才有没有人在停车场等人?” “有啊!”其中一个皮肤略黑的壮实男人头使劲一点头说。双眼很是调侃地望着含青。 “糟糕。”含青想差点冤枉了别人。忙问:“他们进去了吗?” “还没有。”黑壮男人很肯定地说。 “他们在哪?”含青回头四望,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姐等人?”男人没有回答含青的话,却提问。 “嗯。”含青心不在焉地回答。 “等谁?” 含青刚想说出名字,突然感觉不对,瞪着灵秀的眼睛问:“你们也等人吗?” “是啊!”黑壮男人眼睛里掉出来的除了笑意还是笑意。 含青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会不会是等你们?”又觉得话说的不合逻辑,改口说:“你们是不是等崔云天和严寒冰?” “没错!” “呀—”含青做出如释负重状,“看来世界上还有基本守时的人。” “哈哈哈。”黑壮男人开怀大笑。笑声很爽朗,很激荡。笑完他说:“小姐贵姓?” 含青忙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黑壮男人和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白净但也很壮的男人。 “叶小姐,才女,久闻大名。”黑壮男人笑吟吟地说。 “谁说的?”含青奇怪这个黑壮男人不认识她,怎么会有这一番说词。 “严先生和崔先生已隆重推出叶小姐,说你险些成了文坛大腕,却不知那根神经被拨动了,一头扎到资本主义怀抱里受剥削去了。” 含青乐了,心想,这男人一副朴实样,还挺会和女孩“套磁”。看样子也是个“花王”。但不知有这么一张朴实脸的男人怎么去采“花”了。 想到这儿,冲男人摊开手心,说:“给张名片。” “哎,对不起,忘带了。”男人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出来,就把头扭向身边的男人说:“老袁,把你的名片给她一张吧。”他从姓袁的手里接过名片递给含青,说:“叶小姐,找到他就找到我了。” 含青一看名片,北京大明医学开发公司市场部经理袁明平。 “袁先生,您好!”含青礼貌地冲袁明平点点头。又转向黑壮男人问:“那我该称呼您什么先生您好呢?” 黑壮男人又哈哈大笑了。这么爱开怀大笑的男人到是很爽气。 “我叫石天明。石头的石,天明嘛把明天反过来就行。” 含青笑笑点点头。 “谁打电话约的你?”石天明突然问。 “严寒冰,还有崔云天。” “叶小姐面子可真够大的。”石天明调侃道。 含青没解释。石天明这样想十分合乎常理。这两人都自诩孤高。一个是天下女人都瞧不上;一个是天下女人都追着爱。这么样的两个人同时向一个小女人发出邀请,似乎还真有些不同寻常。 天空渐渐变得灰暗。四周的街道也越来越寂静。 “这老崔、老严,嚷嚷得最凶,动真格的怎么不灵了?”石天明笑着对袁明平说:“你们家尚丹萍怎么今天也千呼万唤不出来?” 袁明平摇摇头。 “我看咱们也别死等了。干脆呀,进去等吧。我到不怕,怕累坏了我们的小才女。”说着冲含青乐。 有了这好玩的石天明,含青到不觉得累了。紧跟着石天明进了“红房子”。 “红房子”果然名不虚传。从屋顶到墙到地板到桌子椅子一律是深褐色的木头。木头表面很粗糙但很有质感。房顶是平坦的,离地面很高,使“红房子”有种开阔的感觉。天花板上罩着一大张灰毛绒绒的好像是麻绳合着羽毛编织成的网。网里网外爬满了可以乱真的枯藤树 叶芦苇间或有一两朵野花儿。木板墙壁上不规则地挂着一些牛角牛骨古铜钱还有若干幅蜡染壁画画上是男耕女织男情女爱的情景故事。最靠里的一面墙上嵌着一个壁炉,壁炉里架着几根烧红了的木柴,火光熊熊的。含青走过去,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探探火的温度一摸才发现那火是假的。事实上那是一盏红色的灯。屋里正回荡着好听的情歌和这环境很是呼应。 三个人在一幅壁画下坐下,石天明和含青都饶有兴趣地高高仰起头欣赏着。袁明平却站起身向对另一面墙上挂着的一件木器走过去细细观赏。 “喜欢吗?”石天明问含青。 “喜欢。” “还喜欢什么?”石天明显然又想逗含青了,他满脸都是坏兮兮的笑。 “还喜欢这个。”含青从包里抓出刚买的杏黄色的裙子,抖了开来,歪着头问石天明:“你看好看不好看?” “好看好看。”石天明使劲地点头。看后望着含青呵呵笑道:“其实啊,我是色盲。” “真的?”含青信以为真。 “分辨不出什么颜色好看。”石天明补充说。 含青发现又上了当,气哼哼地把裙子卷成团,塞进包里。石天明笑得更欢实了。 “哎呀,天明,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红房子”上空突然响起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石天明和含青同时回头一看,崔云天来了。 崔云天没太大变化。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清瘦的头骨高高地昂着还是透着那股子清高;深陷的眼睛依然洞察一切;一件深灰色暗花T恤随意地套在瘦高的身体上,使衣服也带上了一股子倔劲;衣领一边很服贴地躺着另一边支棱着好像要和谁较劲;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水洗布裤子在腰部被皮带收紧后,向臀部以下放松地垂下去。只是左裤管怎么看怎么比右裤管长。这一切,生生画出一副放浪不羁的崔云天的速写。看来时光未曾剥去他落拓的性格。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性感的小个子女人。丰乳肥臀,宽松的外套下微微隆起的小腹若隐若现。女人年龄三十七、八上下。属于韵华渐逝但风韵尚存的徐娘。 在含青打量崔云天的时候,这个女人也在打量含青。等含青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这女人急速地把目光转向崔云天。还有意无意地挽住了崔云天的胳膊,依偎着他,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啊呀,寒冰也来了。”崔云天突然回过身,拨开人群,热烈地冲一个迈着悠悠方步过来的身影喊。 果然是严寒冰。今天打扮得十分潇洒。一件纯白的鳄鱼牌T恤,一条质地很好的浅灰麻纱休闲裤,一双奶白色意大利皮鞋,配上他一头又黑又亮的整齐地向后梳的乌发,一副很有教养的神情。真是一个儒雅的绅士。 含青不得不承认,严寒冰是可堪称为名牌“雅皮”先生的。 此刻严寒冰周正的脸含着矜持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向大家点点头,连说抱歉,被一个商务谈判拖住了真是抱歉。然后他的目光从每个脸上逐个扫过,时不时送出一个谦逊的微笑。目光扫过含青的时候他仿佛没认出是谁,而是把目光跳过含青。然后又跳出周围的人,跳向人群外那昏黄色灯光掩映下清幽宽阔的“红房子”。然后又跳回来,在人群里来回搜索。这时石天明说:“很遗憾今天两个重要人物来不了了。余天突然上内蒙拍片子去了。夏晓蝉的儿子生病她要照顾他。尚丹萍一会儿就到。哎,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含青发现,严寒冰脸上露出了一种悻悻的神情。但很快,他掩饰住了。也和众人一起把脸转向了正神气地走进来的尚丹萍。 石天明笑呵呵地对一身金黄色西服套裙的尚丹萍说:“小尚,你老公都望眼欲穿了。”说着把站在一边含笑不语的袁明平拉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最佳合作伙伴,也是多年挚友袁明平。” 接着又把崔云天、严寒冰一一介绍给了他。介绍到偎着崔云天的性感女人时,说: “这是廖萍,电影演员,崔兄的灵魂。” 廖萍“扑嗤”笑了出来,用手点着石天明佯怒道:“好你个天明。”[奇++书网//QISuu.cOm] 石天明哈哈大笑。从人群后面拉出含青。说:“这是叶含青小姐,严兄、崔兄的朋友,我就不多介绍了。” 含青发现,说到崔兄的时候,廖萍快速地瞥了一眼崔云天。后者则和严寒冰仿佛刚刚注意到含青似的,一起热情地走上前,伸出了手。 “啊,叶小姐,你好你好!”崔云天点头弯腰抢先一步握住含青的手,语言热情有加还带着十分的礼貌,一时间给含青的感觉这不像崔云天。 严寒冰则微微欠了下身子,笑容很均匀地分布在脸的四周,轻轻地握了握含青的手,用很有分寸的热情和谦和说:“叶小姐,你好,多年不见。”说完冲含青点点头,好像有谁在招呼他似的,快速把头扭向廖萍,说:“听说你又出演了一个角色?” 崔云天也迅速扎回廖萍他们堆里,参予了对角色的讨论。 含青身边瞬间又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想起严寒冰说的“多年不见。”觉得好笑。看来不用她操心,严寒冰自然会在人们的感觉中筑上一道和含青的堤防。 “各位,入座吧。今晚有的是时间聊。”石天明浑厚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于是,大家入梦初醒般纷纷找地方坐下了。 含青还是在刚才的壁画下就坐。严寒冰则走到距离含青七八米以外的那堵墙壁边坐下,和含青正好形成一条直线的两端。只要愿意,两人可以相视而坐,对方的举动也可尽收眼底。但不知为什么,严寒冰一直躲避着含青偶尔瞟过来的目光。后来干脆转过身,把侧面给了含青,他则悠闲地跷着二郎腿,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崔云天和廖萍坐在严寒冰身后不远的地方。崔云天双臂抱胸,双脚随音乐打着拍子。廖萍则紧挨着崔云天,不时地凑过脑袋和他说着什么。很明显,这位女士也是一根缠树的藤。石天明和袁明平坐在最后面,又在商量什么事。尚丹萍显然是全场最活跃的,耀眼的金黄色一会儿飘到这儿,一会儿飘到那儿。最后在严寒冰身边定住了。严寒冰和尚丹萍的头并在了一起,两个人很专注地研究起歌本来。 不一会儿,“红房子”响起了熟悉的音乐。电视屏幕打出歌名《选择》。 尚丹萍率先走上台,娴熟地唱起了歌。 崔云天和廖萍随着音乐首先滑入舞池。崔云天的头向上昂着,脖子也伸得直挺挺的。右手五指摊得很开地按在廖萍的腰臀部,愣是在五指下按出了女人臀部丰腴的感觉。廖萍高高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崔云天的脸,好像要把男人吸进目光里。两人的舞步娴熟,但是不优美。更像互相拖着走方步。走的人很怡然,但看的人有些吃力。 第二支歌还是尚丹萍。 大部人还没有进入感觉,便宁愿做“壁上观”。 又是崔云天和廖萍滑入舞池。 第三支歌崔云天上去了,雄纠纠气昂昂地吼了一首革命歌曲,愣是吼出了大家的一些情绪。大部分人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第四支歌响起的时候,严寒冰邀廖萍飘入舞池。尚丹萍则找了老公袁明平。崔云天朝含青的方向望了望,向含青探了探身体,但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转过身,开始专注地盯着廖萍和严寒冰。石天明叼着一支烟,在后面慢慢地踱着方步。含青静静地看着此情此景没想融进去也不知该怎么融进去。 再往后,除了含青,人们纷纷加入了唱歌的行列。显得十分地踊跃。其中唱的最好的是严寒冰和石天明。严寒冰清亮,石天明浑厚,两人音域都很宽。他们俩一上场,往往能把气氛推向高潮。两人尤其擅长唱苏联歌曲。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两人各唱了一遍,大家一致认为旗鼓相当。 除了石天明,不唱歌的人便在歌声中轮番跳舞。 含青既没唱歌也没跳舞。不是她不会唱不会跳。而是晚会开始一个多小时了,没有一个请她跳舞也没有一个人请她唱歌。尽管在今晚的女人里,含青年轻、俏丽、清雅,无论从长相气质风度年龄等等都应属第一。可奇怪的是含青在歌舞升平中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别人不熟尚可理解,奇怪的是,向她共同发出邀请的严寒冰和崔云天也躲她远远的。别说邀请她唱歌跳舞了,连过来寒暄几句都没有。好像这屋里压根没有叶含青这个人。 为什么敲锣打鼓地把她请到了一个陌生的舞台,却又如躲瘟神一般惟恐避之不及呢?既如此又为何要把她引到这个舞台呢?望着面前这簇拥着又唱又跳又闹 的人群,含青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她看看表,想离开。但又觉得不合适。没人理你你就走?显得小家子气。可留在这儿做大家闺秀又实在没有这份情绪。 正犹豫,石天明仿佛天兵天将出现在含青面前,弯下腰望着含青,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不知为什么笑得一直还保持着矜持的含青恼了起来。她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故意不看他,把脸抬得高高地去看天花板。 突然,含青指着天花板上那张枯藤树叶芦苇野花组成的网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哎,哎,你看你看,那上面怎么还有狗尾巴草。真的哎,一根二根三根……十根,哇,有这么多狗尾巴草哎。” 石天明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坐在另一边的袁明平往这儿看了几眼。 “笑什么笑?”含青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女孩。“再笑,你就是狗尾巴草!” 哈哈哈,石天明笑得更畅快了。他好像发现了一个珍奇动物似地蹲下身子,好奇地望着含青。望得她恼不是气不是不恼不气也不是。 “好了好了。”石天明拍拍含青的脑袋,像哄小孩似地说:“别一个人坐着发愣了,走,我请你唱歌。”说着把歌本递给含青。 那一瞬间,含青心里觉得这大男人可亲极了。在这种尴尬情景下,石天明此举无疑有救小姐于两难之中的侠义。含青发自内心的感激。 “很遗憾,我不会跳舞。不然早过来请你了。”石天明又解释了一句。 含青理解地点点头。说:“陪我唱《情网》吧。我喜欢这首歌。” “可我好像不怎么会。”石天明搔搔脑袋说。见含青一副失望的样子马上又改口说:“好吧,就唱这首。” 石天明去点了歌。 很快音乐响起。石天明、叶含青同时站了起来。 很奇怪,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目光“刷”地像一张网朝舞台罩了过来。 …… 你像一张无边无际地网, 轻易就把我罩在网中央, 我越陷越深越迷茫, …… 这是一支含青唱得最熟练的歌。配上含青带有一分娇脆的声音,的确震倒了在场的人。石天明一开始有点跟不上,但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完全找到感觉了。清亮缠绵的女声和深沉浑厚的男声把这首情歌唱得韵味无穷。含青觉得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歌声刚落,下面就热烈鼓掌。崔云天赞许地望着走下台的含青,口里却嚷嚷着:“天明,你可以啊,情歌唱得还真有那么股子味。”严寒冰也面含谦和地笑,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拍着手。尚丹萍急切地翻着歌本。廖萍一眼也没看含青。 含青刚落座,尚丹萍和严寒冰上了台,唱了一曲《明明白白我的心》。 “寒冰,你也可以啊。没想到你还会唱这种歌。”崔云天冲着走下台的严寒冰使劲拍手。严寒冰谦逊地说:“哪里哪里,”落了座。 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含青和石天明又上去唱了一首《圆圆的月亮》。 然后大家又合唱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 最后石天明宣布晚会结束,祝大家晚安。 “红房子”四周的一圈射灯关掉了,屋里的一切都变得形影绰约,一片朦朦胧胧。人都感觉要漂浮起来了。墙上那一幅幅男欢女爱的壁画在这晕晕旋旋的光影中显得更加逼真。 含青一边欣赏着,一边尾随在众人后面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红房子”。 “我到了。”叶含青歉意地对尚丹萍笑笑。又冲正对她行注目礼的石天明说:“有事呼我。” 然后娇小的身体消失在黑暗里。 石天明一直等到含青的背影消失了,这才发动起车。“唿喇”转了个大转弯,掉头向另一个方向开去…… 那晚的夜真静。 浮沉商海 8 一上班,含青就把袁敏叫过来商量通过广告公司订购一批摄影作品和油画的事儿。 含青到CNB以后,发现公司走廊、大厅、会议室等场所墙上挂的装饰画大部分都陈旧了。有的油画还掉了颜色。画的风格也不统一。有时同一条长廊的几幅画时暖色时冷色,显得零乱。对此,CNB一些老板和员工也提出过微词。但因工作量过于浩大,麦克一直没顾上管这件事。 含青曾听麦克随口提过一句,就记下了。然后找了几家广告公司,由他们去组织油画或照片, 准备精心制作出来后,换掉公司全部的装饰画。 但在用摄影作品还是油画上,含青和袁敏一直商量不定。袁敏主张用抽像派油画,又高雅又超前。含青认为除非名家之作,否则不如用风景摄影配作精致的镜框,更加符合公司文化。 “公司毕竟不是画廊。我们选择的作品应该成为公司文化的一部分。”含青说:“我们还是选一些风景摄影作品吧。” “暖色还是冷色?” “我觉得还是应该以冷色为主。以蓝、白为主。这会给大家一种安宁、纯静的感觉。” 正说着,麦克满脸堆笑地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含青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陈先生。” 麦克这时看见了背对着门坐着的袁敏。还没等袁敏回过头,麦克已经收起了笑。但声音还是很和蔼地说:“你们谈。”说完转身就要走。 含青赶紧说:“陈先生,我一会儿上楼找您。” 麦克一走,含青忧心忡忡地说:“又不知有什么事?” “麦克?陈对你怎么样?”袁敏关心地问。她在公关部干了三年。见三任公关经理都被“炒”或辞职,因此,很为含青担心。 “搞不清。时好时坏。打雷下雨连个气像预报都没有。”含青皱着眉说。 “我看我还是先上楼去吧。袁敏,你先联系着,有眉目了再帮我约时间。”说完匆匆拿起笔和纸,向楼上麦克?陈的办公室走去。 麦克看见含青进来没有笑,甚至没抬头,只把眼皮向上翻了翻,说:“请在门口等我五分钟。”继续埋头写他的东西。 含青赶紧退出来,站在麦克的秘书王小姐的办公桌边。心理不知为什么忐忑不安的。麦克刚才还满脸堆笑,这一眨眼间又阴沉了脸,究意是为什么? “Mary,你马上把这份fax传到美国。”麦克把一页用英文写得龙飞凤舞的纸递给王小姐,眼睛瞥也没瞥含青就转身回了办公室。半分钟后才从屋里传出一声:“你进来吧。” 含青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没意识到麦克在叫她。直到王小姐唤了她一声,才如梦初醒般走进办公室。麦克示意她把门关上。 “机场路牌广告的最低报价是多少?”麦克先是不理会坐在对面听候指示的含青,只顾埋头看材料。却突然抬起眼皮问含青。 含青愣了一下,心拎紧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说:“这要根据路牌广告的尺寸定。一般10米 ×5米的机场广告,最高报价一百三十万元, 最低报价为七十万元。价格跟公司的知名度也有关。一流的公司可能报价也会高一些。……” “我要一流的公司,最低的报价。”麦克打断含青的话。 含青这才意识到,麦克手头看的材料正是香港皇都广告公司的标书,以及含青做的可行性报告。这个报告交上去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得到麦克的批复。 “这……”含青想说名牌衣服的价格永远是最高的,怎么可能想穿名牌衣却要付地摊货的价格呢?但却没敢吱声。 “另外,公司规定,选Vender(供应商、卖主)必须货比三家。” “我们选了三家,我的报告里也提供了各家的价格,一家是……” “可你没要最低价。”麦克打断她。 “可……”含青真有一种有理没处讲的感觉。她想解释,但她不能。任何时候,解释只会增加麦克的愤怒。最好的办法听他指责。等说完了,含青小心翼翼地求教:“陈先生,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果然,见含青这种态度,麦克脸上的表情和缓多了。说:“含青,记住,你是manager(经理),你要学的是公司的philosophy(宗旨)。你要根据这些philosophy去想办法做成事。否则你累死累活也没有人会认可你。” 含青似有所悟,可又觉得悟得很模糊。但还是点点头说:“陈先生,我明白了。我再跟皇都公司接洽一下。争取让他们再做些让步。” “好,好。”麦克脸上开始泛出了笑意。他把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怡然地看着含青收拾起标书。 见麦克笑了,含青一颗心落了地。身体里刚才陷于麻木的细胞开始活跃了。她调皮地笑笑,说:“不过,陈先生,只要皇都公司让了步,那怕只有几百块钱,我也算努力过了。到时你可得批准我的报告。” “我批,我批。”麦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含青笑嘻嘻地走出门,长长地吐了口气。上帝! 回到办公室,打开录音电话。其中有一个是严寒冰让回电话的留言。一看墙上的挂针, 十一点半了。今天是周末只上半天班。再过半小时就可以下班了。一上午被麦克搞得精神紧张,真想找个地方松弛松弛。 一边想着,一过拨响了严寒冰办公室的电话。 “含青,你好!”严寒冰的声音还是很热情。以至于含青一时间又困惑起来。这是昨晚“红房子”的严寒冰吗? “我挺好。”含青头一摇也不去想什么今天的严寒冰昨晚严寒冰了。他爱做什么严寒冰做什么严寒冰,与叶含青无关。对他玩这种变形人的游戏含青也腻味了。 “昨晚感觉怎么样?” 含青想严寒冰“厚黑学”可算是学到了家,居然还来问我昨晚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极了,寒冰。谢谢你和崔云天的盛情邀请和款待。” “哦…哦…哈、哈、哈。”严寒冰听出含青话里的讽刺意味,但他自有处乱不惊的本事。一秒钟后就变得比含青还镇静。表现镇静的最好办法就是笑。 “唉,含青,昨晚人太多,我不好向你表示亲热。嗨,咱们是自己人,知道你也不会怪我。我其实一晚上都在关注你。” “是吗?谢谢。” “你说那尚丹萍,也真够讨厌的。一晚上缠着我。” 含青放下电话。耸耸肩。 “叮铃铃。”电话铃声又响。 “您好,我是叶含青。” “叶小姐,你好啊,我是石天明啊。” “噢,是石头哥哥啊。又臭又硬。”含青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一想自己认识人家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怎么可以这样?不由地吐了吐舌头。 “哈哈哈,知道自己犯错误了吧。”电话里的石天明也神了,好像看到了含青吐舌头似的。 “你就是臭嘛。”含青见状,索性耍起赖来。 石天明乐得又是一阵大笑。这一阵阵笑把上午麦克带给她心中的阴云驱得一干二净。心情一下松快起来。看来,生活中有一个时常在你耳边笑的人真不赖。 “中午有饭吃吗?没饭吃过来我管饭。” “好哎。”含青孩子气地欢呼起来。这下有地儿玩了。 问清了地点,含青乐颠颠地放下电话。脱下西装放到衣架上。却又不知换什么衣服去见石天明好了。衣柜里漂亮的裙衫有好几套,哪套都比昨天去“红房子”那套光彩。可不知为什么,含青好几次把手伸到那两套能让她光彩照人的裙衫,又缩了回去。最后好像跟谁赌气似地穿上灰色粗麻短衫,一条白色粗布长裙。本来披着的一头长发也找了根皮筋扎了起来。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巾,把嘴上浅浅的口红擦得一干二净。这才满意地拎起包,准备走。迎头撞上袁敏。吃惊地看着含青。 “怎么这么身打扮?”自打含青进公司后,穿的衣服一般质地精细,式样也很雅致,像这种过于天然的打扮袁敏还是第一次见。 “不好么?”含青耸耸肩。 “倒是别有一种味。只是……”袁敏笑道:“我找不到平时的感觉了。” “找我有事?” “没事,想约你下午逛街。” “不行,我有约。” “噢,敢情你这身打扮是会男朋友呀。”袁敏直摇头,“你平日的打扮哪套不比这更让男人动心?” “我干嘛要让他动心?我就是不让他动心才这么穿的!”含青突然嚷了一句,好像面前站着的是石天明。见袁敏不认识了似地看着她,才意识到失言,赶紧笑笑锁上门。 坐上出租车,根据石天明的指点,几十分钟后,找到了蓝湖公园。公园里不让进车,含青只好慢慢地沿着公园清幽的小路边溜达边找那座西洋式的小白楼。 夏日的公园真是一幅色彩分明的油画。天湛蓝湛蓝的,草碧绿碧绿的。拂堤的柳树,光影斑驳的林荫小路。悠闲的游人,吱吱喳喳的蝉儿鸟儿。这一切,使含青的步履变得越来越轻快。一上午紧张的情绪已被这花儿草儿蝉儿鸟儿还有石天明驱散了。 想到那个被她电话里称呼的“又臭又硬”的石天明,含青笑了起来。脚下的步履加快了几分。她又向两个扫地的大叔大婶问了路。终于她看见了那座掩映在梧桐华盖下的白色小楼。 果真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小洋楼。三层高。呈椭圆形。很轻盈的样子。石天明真会找地方。办公司办到这种地方来了。外人不知,还以为这是座用来疗养的小别墅呢。 含青按响了302房间的门,开门的正是石天明。 一见含青,石天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这种打招呼方式真让含青又好气又好笑。把头一甩,不依不饶起来:“你干吗打我?”话说完小嘴也撅了起来。 哈哈哈,石天明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赶紧假模假式地帮含青揉揉脑袋,然后弯下腰,问:“还疼吗?” “疼!”含青肯定地回答,一副“讹”上他了的样子。 “那就再打一下。”没等含青反应过来,后脑勺又挨了轻轻地一下。 “你讨厌!”含青一跺脚,伸手往他背上打了一拳。 石天明“哎唷”一声,呲牙咧嘴地望着含青,一副痛苦状。 嘿嘿,这下含青乐了。大摇大摆地走到石天明黑色的老板椅上坐下,笑嘻嘻地望着石天明,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石天明站在老板桌前,满眼笑意地望着坐在老板椅上煞有其事的女孩,无奈地摇摇头。走了出去。不一会,举着一根雪糕,走过来,剥去外面的塑料皮,递给含青说:“来,冰镇一下,去去火。” 正是含青喜欢吃的“和路雪”。她一把接过,塞进嘴里,旁若无人地大嚼一气,没两分钟,就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棍了。含青意犹未尽地舔舔棍,递给一直含笑看着他的男人。男人又摇摇头,接过棍儿。顺手从桌上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含青。含青擦擦嘴擦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石天明的手里。石天明又摇着头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你干吗总摇头?”含青抬起脸望着石天明左手拿木棍儿,右手抓纸团的好玩样儿,笑嘻嘻地问。 “唉,”石天明叹口气,又摇头,说:“瞧你那赖样,真拿你没办法。” “哼,没人拿我有办法。”含青咧开小嘴,得意洋洋地笑道。 石天明头一歪,双眼很是含了些深意地看着她说:“真的?” “真的!”含青大大咧咧地说。 “赌什么?” “赌?”含青惊讶地望着石天明。这有什么好赌的? “如果有人有办法呢?” “那我认输。” “输什么?” 含青毫不犹豫地说:“把我输给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准能收伏我了,我也应该服他。” “说话算数?” “算数!” “好!”石天明转身向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哈哈大笑。 含青突然悟到点什么,叫了一声:“哎——” 石天明回过头,探询的目光殷殷地投向她。 “谁呀!” “什么谁呀?”石天明装傻。 “别装傻。”含青嗔怒。 “噢……”石天明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准…怎么怎么…你呀!还能有准?!” “谁?”含青不甘心但底气显然已不足地追问了一句。突然她笑嘻嘻地说:“嘿嘿,我刚才开玩笑。我不赌了。” “想反悔?晚了!”石天明大笑,笑得含青特想从椅上跳到桌上然后把两只小拳头伸到他面前胡乱飞舞一番。但她最终只是耸了耸肩,咧了咧嘴。 “给你,先吃着,一会就能吃午饭了。”石天明笑着,扔给含青一袋腰果,然后走进了厨房。 石天明去做饭了。含青坐在那儿有些无聊。她打开那袋腰果,一口一个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一边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石天明的办公室。 这是一套商住两用的套房,除厨房、卫生间外,这间办公室足足有近二十个平方米。屋里除了办公桌椅还有一套黑皮沙发,一个绿铁皮保险柜。地上铺的是灰色地毯。如果没有保险柜边上那张单人“席梦思”床,这间办公室会显得好看得多,也正规的多。为什么要放一张小床 呢?难道石天明住在这儿?这么一把岁数的男人,不像没结婚的样子。可结了婚又住办公室,显然不正常。可为什么又不正常呢?含青边想边把手伸进塑料袋摸腰果却摸了个空,这才发现胡思乱想间,一袋腰果已见了底。便暗自好笑起来。真是咸吃罗卜淡操心。石天明正常不正常, 关你什么事?想着把空塑料口袋往桌上一扔,目光扫向屋子南北两面墙上对挂着的两幅约两米长一米宽的巨幅摄影画卷。含青一进屋就注意到了这两幅使满屋生辉的画卷。只是含青不明白,主人为何在同一间屋里选择两张颜色反差如此强烈的画卷。南面的那幅雪白,是冷色中的 冷色;北面的那幅金黄,是暖色中的暖色。冷色的雪景和暖色的沙漠表现得又是截然不同的生命意义。雪景给人纯净和安宁,而那片金黄色的沙漠让人感到一种勃发的生命力。 含青站起身,准备走到跟前去好好欣赏这两幅显然是石天明精心选择的艺术作品。 她先向雪景走去。含青喜欢冷色。冷色的东西让她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人生许多意味深长的东西。就像眼前这幅几乎充诸了整个画面的皑皑白雪。白得孤立,白的冷凛,白的无奈。就像一声长长的生命的叹息。叹息中,生命在顽强的延续。突然,含青睁大了愕然的眼睛。那黄金分割线上的那一小块黑,从远处看还以为是一颗树或者是小木屋什么的。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牵马的人。而这个人居然是石天明。尽管他皮帽皮袄裹得只剩下半张脸,可含青还是认出了是石天明。原来这幅作品是真人真作!含青还以为是石天明从工艺美术商店几百几千元买来附庸风雅的作品呢。看,作品的左下角还有几行用小楷笔龙飞凤舞题的字。原来是一首诗:僵卧独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不是陆游的诗吗?石天明为什么会喜欢这首诗? 含青赶紧又走向另一面墙。那是一片广袤无边的金黄色沙漠。那一粒粒质感清晰的沙粒,那一道道无限延伸的生命的纹理,那呈环形的生命的足迹……足迹的尽头,也是沙漠和地平线的交接处,一个人骑着骆驼昂首挺胸地走向落日余晖。这个人不是石天明又能是准?!画卷的左下角有两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原来勃发的生命力下蕴含着一种悲壮和苍凉。看来,石天明身上还真有些气贯冲天的豪气。 可把石天明从画面上摘下来,他却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男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和画上的感觉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看,此刻,他端起两碟冒着热气的烙饼进来了。然后,他又在茶几上摆了一小碟甜面酱,一小碟辣椒油,还有一小碟豆腐乳,一边说:“给小姐吃这些粗茶淡饭,真是委屈小姐了。” “没事儿,我喜欢吃。”含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抓起一张饼,抹上小半勺酱小半勺辣椒油小半勺豆腐乳,大口大口吃得很香甜的样子。看得石天明眼中除了笑意还掉出了一种深深的爱怜。 含青的心突然一动。正要送到嘴里的小半截饼停在了嘴边,嘴角下还蹭了一小块酱,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带着一丝犹豫迎住了男人的爱怜。一种久违了的目光……这种目光只有一个男人给过她。那个给足了她爱又给足了她恨如今又给足了他伤害的何晓光。可为什么, 这种目光会从面前这个男人的眼里出现?他和我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呀!我们几乎还是陌生人。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这么看我?他这么看我可他不是有家吗? “瞧你,吃饭都吃到脸上去了。”石天明嗔怪的声音打断了含青思绪的游移。紧接着他抓起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含青擦去嘴巴下的酱。然后又递过一张已经卷好的饼,像哄孩子似地说:“多吃点,啊?” 含青感觉眼眶有些发潮,连忙“噢”一声,接过饼,垂下眼,大口大口地吃着,不再敢看石天明的眼睛。 第二张饼还没吃完,石天明又递上第三张饼。 含青咬了几口后,速度逐渐减慢,最后捏着半截饼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怎么吃这么一点?”石天明问。一转眼看见办公桌上那个倒立着的空空如也的腰果口袋,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原来你肚子里已装满了腰果。唉,白白辜负了我的几张大饼。” 含青说:“刚才不是你让我吃的吗?听你的话你又来说我。”她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好好,是我的错我的错。”石天明连连点头说。 含青见石天明这样,乐将起来,差不多又要手舞足蹈。 “你等一下。”石天明突然站起来,去办公桌后,打开抽屉,取了件东西,双手倒背着走过来,说:“你把眼睛闭上,我变戏法给你看。” 含青信以为真,果然闭上眼。但等了几秒钟,不见石天明有动静。想睁眼,石天明又不让她睁。便闭着眼,冲石天明呲牙咧嘴起来。五官正运动的欢实呢?只听“咔嚓”一声,眼前白光一闪,含青大呼一声“上当了。”忙睁眼,五官尚未归位,又是“咔嚓”一声。 “立此存照。哈哈哈。”石天明望着含青一时间不知是喜是羞是恼是怒的表情,笑嘻嘻地把相机放在茶几上。 “你讨厌。”含青一把抢过相机,要把纸片曝光。石天明眼明手快,抢回要机。连声说:“不可以不可以,小叶子不可以。” “你这臭石头烂石头不好玩的石头,我不理你了。”含青说完脸朝下趴在沙发上,果然不理石天明了。 石天明坐在沙发边,轻轻拉拉含青束在脑后的头发。她不理他。他又去取了几颗糖,塞到含青的手里。含青手一松,糖落到了地毯上。他去抓了几大块巧克力,放在含青头边。含青头也不抬挥手把巧克力扫落地。 “哎呀,糟糕,我把小叶子得罪了,这可怎么办。”石天明的声音在含青的脑后分明带着笑意:“我该怎么办才能把小叶子哄高兴呢?对了,小叶子,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从前有个大灰狼……” “不要听。”含青嚷了一声。 “好,换一个,从前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小和尚……” “不要听。” “好,再换一个。在一个下雪天,从天上掉下来一片绿茵茵青郁郁的小叶子。我轻轻地接住了她……” “酸倒了牙。”含青翻身坐起,冲石天明翻了下白眼。 哈哈哈,石天明大笑“不生气了?” “生气!”含青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怎么才不生气呢?” “自己看着办!”含青眼皮又一翻,眼望着天花板。 “这儿可没有狗尾巴草。”石天明打趣说。 “扑嗤”含青终于乐了起来。她想起了“红房子”的屋顶。 “这样吧,我给你看我拍的照片好不好?” “好哇!”含青突然兴致大起,指着墙上两幅画卷说:“我要看这样的照片。对了,还要配故事。” “这种小女人居然也喜欢它们?”石天明自言自语地说,目光已经从含青的脸上一寸一寸向上移去,越过了她的头顶,落在那一片白色上定住了。渐渐地,含青感觉,石天明的思绪已经从这个小屋游移了出去。他的目光开始飘浮,时而明澈如泉,时而迷茫如雾,最后,男人的眸光 变得如一口古井,深不可测,远不可及。那一瞬间,含青内心突然有一种空洞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分析这种奇怪的感觉,石天明说话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石天明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底蕴,一时间,在含青的身边响起。犹如电影的画外音。伴随着这个画外音,含青的脑海浮现一座近在咫尺的雪山。 它叫塔拉雪山。位于西藏和云南边境。多少年来,冒险家们都想登上这座山。但风暴、雪崩,一次次摧毁了冒险家们的梦想。 石天明他们第一次失败的尝试在八十年代初,这只是一场民间发起的业余冒险活动。发起人叫大鬼。在半生的时间里,那人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身上伤痕累累。但奇怪的是每道伤痕不仅没有损害他的形像,反而展示了人类勃发的生命力。正是这些伤痕展示出来的人类生命的奥秘,神奇地唤醒了石天明沉睡着的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认识那个男人的那段时间,石天明感觉有一团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烧得他食不安寝。烧得他想爆发。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深处居然藏着这般的激情。因此,在那个男人说他准备攀登梅里雪山时,石天明不加思索地说他也想去。那男人说你毫无经验。石天明说我有勇气。那男人说你可能一去不复返。石天明说生命哪怕一天燃尽了也毕竟辉煌地燃烧过,胜过平平庸庸的一生。 就这样,石天明带着一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来自何处的生命爆发力,跟着那个冒险“发烧友”大鬼,还有另两个常和大鬼从事冒险活动的业余登山队员,第一次踏上了探索生命的行程。不料爬了不到一天,突遇暴风雪。紧接着爆发了雪崩。大鬼、石天明和队员小李跑得快,捡了一条命。而另一个登山队员却不幸遇难了。 这是石天明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生命的较力。自盘古开天地,大自然便是统治世界的永远的生命。它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人类必须屈服于它。但即便这样,它稍不如意,就用洪水、干旱、瘟疫惩罚人类。大自然的首领上帝,曾一度想用洪水灭了人类。对大自然来说,人类是太渺小了,就像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但是令大自然惊愕的是,人类这群蚂蚁居然开山种田,筑坝造海,认认真真地在太岁头上动了几千年土,想出许许多多对付它肆虐的法子。人类子孙一代代活得越来越繁荣,越来越有生命力。现在,大自然已经不能阻碍人类自身的文明发展了。但大自然和人类一直延续下来的较力却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人类生命的意义正是在这种较力中得到充分的体现。没有第二种方式能比人类在和自然的冲撞中更能体会生命的意义。 这是石天明第一次去考虑什么叫生命。在此之前,他认为生命就是活着。而这以后,他明白了,生命就是抗争。生命的意义在于征服世界。 因此,那次失败,不仅没有摧毁他燃起的生命之火,相反,这把火烧得更旺更有冲击力。 记得他们下山后,默默地在这座刚刚吞没了他们伙伴的生命,但很快又静如处子的雪山面前,站了很长很长时间。大鬼说还来吗?石天明说来。大鬼说你站好,我给你照相。于是照下了这张挂在石天明办公室的雪景。当时彩照还很希罕。石天明收到大鬼寄来的这张用战友生命换来的礼物时,流下了眼泪。他在照片的反面,用钢笔写下了陆游的那首诗。然后连诗带照片珍藏在一本相册里。一直等到第十个年头,大鬼又来找他,告诉石天明他又要去登梅里雪山了,这次不成功不会活着回来了。问石天明去不去。石天明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去! 石天明是在女儿丹丹惨厉的哭声中离开的。两岁女儿的哭声差点动摇了他的信心。可最后,他还是咬着牙离开了。但孩子的哭声就像一根绳索牵扯着他一次次想回头,再看一眼心爱的女儿。但他最终没敢回头。他知道如果他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了。女儿的哭声整整在他耳边响了一夜。他不知道此去还能不能再见到女儿。他已经用自己全部的积蓄为女儿买了一份丰厚的保险。一旦他遇难,女儿会得到一份丰厚的保险金,这笔钱能抚养女儿到上大学。 他们又来到了塔拉雪山脚下。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连的边防官兵。连长是大鬼的朋友。他左手握住大鬼的手,右手握住石天明的手,久久地凝视着他们。石天明看见,连长的眼里流下了一行清泪。很快,泪变成了冰渣。连长使劲摇了摇两人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今天我是欢送仪式连同葬礼一起举行了。”说完,退后一步,高举一支步枪,冲着蓝蓝的天空,大喊了一声。“鸣枪!送行!”一时间,清脆的枪声在山顶上响成一片。枪声中,石天明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和大鬼冲全体战士敬了个礼,转回身,头也不回地向雪山走去。 整整五天五夜,如同孙悟空取经路上历经妖魔鬼怪的九九八十一难,难难险像丛生。可这次,不知是他们大无畏的气概震住了雪山,还是他们视死如归的气势感化了雪山,抑或战士们的“礼炮”声制服了雪山……总之,他们克服困难,终于征服了塔拉雪山。 在第五天傍晚,当他们像雪人一样精疲力尽地出现在梅里雪山山脚的时候,他们看见远处矗立着一个“雪人”。“雪人”看见他们,突然“哇”地大哭一声向他们踉踉跄跄地跑来,抱住两个人的肩膀就捶胸顿足。把大鬼和石天明哭得莫名其妙。大鬼连问:“操!你是谁?你为 什么哭?我们不认识你呀!”“雪人”边哭边说:“大鬼,天明,你们把我忘了。我是十年前和你们一起登山的小李呀!”这一下,把大鬼惊呆了。这次登梅里雪山,大鬼找 遍了小李可能去的地方,但谁也不知道他的踪迹。大鬼以为小李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大鬼和天明问。小李哭着说那次登山失败后,他没再回老家,娶了个梅里山区的姑娘, 落了户。几天前听边防站的战士说有两个“疯子”登雪山去了。“我一猜就是你们呀!”小李边“呜呜”地哭着边说:“我整整在这里等了你们两天两夜,终于把你们给等来了。我真怕你们出不来呀!”大鬼和石天明情感的堤防,被小李这拍心拍肝的一番哭诉冲垮了。三个人紧紧抱着放声大哭起来。 男人的眼泪惊天地,泣鬼神,塔拉雪山突起大风雪。 那是在大鬼和石天明下山后的第二天。 大鬼一拍桌子,“我操!差一天,我娘连我的骨头碴都捡不着一根了。” 石天明想起女儿丹丹,一股心酸使喉咙噎咽了。他一再拒绝小李的挽留,次日便搭车奔往火车站。几天后,回了家。直到把女儿抱在怀里,他才体会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要是这次果真没回来,那…… “那你家里人呢?”含青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爱人”这个字眼。 “小叶子,你看,这是我第二次拍的塔拉雪山。”石天明好像没听见含青的问话,捧出了一大本影集。含青认真看完后只用了两字来形容:“壮观”。但她还是觉得她最喜欢墙上挂着的那幅雪山。 “也许它蕴含着生命的意义吧。”含青说:“冰凉的生命。” “为什么是冰凉的生命?生命是火热的!” “不,生命终归是冰凉的。燃烧只是瞬间的。因此火热也是瞬间的。” “瞧你这小丫头,那里来这么多的歪理?” “歪吗?只有歪的才是真正正的。最正的则可能是最歪的。”含青较起真的,一副哲人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了。”石天明笑道。 “那另一幅画呢?又是一个怎样的生命故事?” “小叶子,这个故事今天不讲了。讲这种故事要用心去讲,很累。以后有时间我再讲给你听,现在我们谈些轻松的话题吧。” “谈什么?” “谈谈你吧。” “我很轻松吗?” “应该是。你这样的孩子,不该有太多的烦恼。不像我们这一代人,是痛苦的影子。”石天明说着点起一支烟,微眯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掸掸烟灰,笑着问含青:“我说的对不对?” “很难讲。”含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痛苦和痛苦不一样,人对痛苦的体验也不一样。很难说什么痛苦比什么痛苦大。” “你们能有什么痛苦,无非是少年独上西楼强说愁罢了。”石天明笑道:“和我们比,你们太幸福了。” “什么叫幸福也很难讲。一种幸福是时代带给你的,比如说我们的机会比你们那一代多;另一种是来自自身的,这是一种与生俱有的东西。生带来,死带走。人类无法抗拒。” “没想到我们小叶子还挺有一套哲学思想的。”石天明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吐出去,用一种调侃的口气说。 “哲学思想说不上,人生体验有一点。至少女人所要经过的人生经历和痛苦我都体验过了。”含青说着内心深处突然泛出一种感伤。她使劲压抑住了这种情绪。 “你这么个小东西, 哪有这么多的痛苦?”石天明仿佛窥见了含青的情绪。他不再调侃,认真地望着含青,眼里露出关切。“不就是一次失败的婚姻吗?” “这还不够?”含青说。感觉自己话里带上了哭腔。她再次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去正视男人的目光。但不知为什么,一遇到石天明那种爱怜的目光,含青哭的感觉愈发地浓重了。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小叶子,你要学会做一件事。”石天明轻轻地说。他的声音显得很平静。但不光滑,带上了一丝情感的颤音。 “学会什么?”含青嗫嚅了一下嘴,不敢让已到喉咙口的哭声漏出去。 “学会哭。”石天明温和地说着走过来,安抚地拍拍含青的头。 不知为什么,就这一句话,一瞬间让含青哭的感觉烟消云散。她突然觉得自己滑稽。对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就产生了哭的感觉。可你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哭?他有什么义务听你哭? 含青于是笑了。 看见含青笑了,石天明叹了一口气。 “给我一支烟好不好。”含青笑嘻嘻地伸出手。 “不行!” “为什么?”含青嘻皮笑脸地,不肯缩回手。 “不为什么,小叶子,就是不许。你记住,我不管别的男人在你伸手的时候会不会给你烟。但我不会给你。也希望你不要去尝试。” 二十四小时里面,含青还是第一次见石天明这么严肃地和自己说话。二十四小时以外的三十几年里,也没有人这么和她说话,说了她也不会听。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石天明,含青听了,乖乖地缩回了手。尽管口里还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人家不抽还不行吗?” “这才是乖孩子。”石天明笑了。 “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含青冲石天明翻了下白眼。 石天明哈哈哈更是纵声大笑起来了。 “时间不早了,小叶子,我带你去吃点饺子,然后我要去接女儿了。” 含青一看手表,天,可不是时间不早了。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自己和石天明居然待了近九个小时。 “不用了,你别耽误了接女儿。我肚子也不饿。回家随便吃点东西就行了。” “那好吧,我先送你回家。”石天明也不多说什么。 十分钟后,白色的“桑塔纳”开出了公园,向二环路开去。 一路上,含青和石天明都没说话。 车在含青住的楼区停下了。石天明说:“小叶子,好好睡觉,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含青说完,拉开车门,刚要下车。想了想,又缩回腿。望着黑暗中的石天明说:“如果严寒冰这几天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你怎么说?” “他会问吗?” “会的。” 石天明想了想说:“就说我太忙,还没约见上。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他我们见过了。” “好的。”含青向石天明说了声再见,下了车。 含青走得很远了,才听见汽车的发动声。 浮沉商海 9 三环路上。 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像游蛇一般,一会儿挤进快车道,一会儿又游向慢车道。总之哪儿有空隙就往哪儿插。不一会儿功夫,它把一辆辆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车内,严寒冰哼着小曲,左手搁在车窗上,右手驾驶着方向盘,很怡然的样子。 他今天的情绪特好。 他的副总经理王大全上午要回来了。他这次去天津开发区签合同。一家著名的合资公司居然一次买了“水上花园别墅”的五套房子,准备给即将成立的北京分公司的外籍员工住。五套房子,一千五百多万。收百分之五十定金也有七、八百万呢。加上那两套已卖出的别墅,他已经挣了一千万。当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一千万里有蒋志远先生百分之六十五的份额。而且一千万离收回成本还远着呢! 说起蒋志远,这是严寒冰一生中套住的最大的一个猎物。 说心里话,严寒冰其实并没有太强的经济实力。但他善于“设局”。“设局”是严寒冰这一生中最酷爱也最擅长的一件事。他从小酷爱桥牌和围棋,六七岁就懂得了“设局”。每当他想得到什么的时候,他就做一个“局”。比如想从父母那儿得到一件礼物;想比兄弟姐妹多吃多占;想从老师那儿得到嘉奖……这一路路的“局”设下去,他逃避了插队当了工人又提了干恢复高考第一年就上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进了国家部委最后“设局”挤入“第三梯队”去南方最火的省当了一个海滨城市的副市长,准备煅炼几年后再打回中央无论如何四十岁之前混个部长当当。但南方奔腾的商品大潮着实把他从里到外洗礼了一番。他发现了“钱”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了它,别说一个部长级干部,连总理级也要对你另眼相看。按中国这么飞速的发展,有朝一日,你经济实力雄厚到了成了国民经济不可动摇的一份子的时候,你的政治地位也相应就有了。现在个体户可以做一个政协委员,谁能保证几十年后成功的实业家不能做政协主席?退一步讲,在中国做不了,我去美国做可以吧。那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国度。我要有了洛克菲洛的实力,竞选州长也不过是毛毛雨了。 于是严寒冰毅然辞了官。 辞官后回到京城他半个月研究时局政策半个月访朋友找关系半个月关在家里周密“设局”。等走出门的时候,口袋里已经装了厚厚一摞名片,上面醒目地印着严寒冰——北京TOP新技术开发公司总经理。注册资金一百万,实际投资三十万。当然这三十万是“设局”成功的结果。靠这些钱,他开始迈出了经商的第一步。创业的第一年,他没有像一般公司初创者一样,有什么生意做什么生意只要挣钱那怕一百元也行。他不这么干。这是自贬身价。严寒冰的公司从一开始就应该有品味有身价。他在政府机关工作时认识一些握实权的人物。但当时大家相处都很淡漠。在“铁饭碗”下谁也求不着准,因此各自还保持了一份清高。但做为商人的严寒冰就不一样了。商人是以利论价,以利论友情。只要有利,没感情也能培养出感情。所以头几个月,严寒冰把三十万里面的十万全部用来培养感情。这一个个用人民币裹成的糖衣炮弹的威力之大是严寒冰本人也想像不到的。严寒冰周围这个人际关系圈子开始按顺时针方向运转了起来。一个个项目机会呈现到他的面前。有的项目只要做成了,那今天的严寒冰就不是现在这个仅仅因为几套房买出去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了。他至少也是“四通”公司前总裁万润南那样的角色。但令严寒冰痛苦不堪的是好项目是要投资的。没有经济基础压根儿别想做。因此那一年,他也只能选择些投资小,收益快的小项目做做。但对一个初创者来说也相当不错了。那一年他净挣了五十万。拿着这笔钱他到了深圳,想在中国商业机会最多的土地上抓上一两个机会,让他的五十万翻上十番百番。他在深圳待了三、四年,用他的聪明加勤奋,最多曾使五十万在股市翻过三番四番。但股市风云变幼,一瞬间,赔得多少人倾家荡产。要不是严寒冰眼明手快,连五十万的老本都拿不回来,更不用说他实际上还挣了二十万。这次教训让他发誓从此不问津股市。他准备扎扎实实做一个项目。因此,他一边挣钱,一边寻找机会。终于在个人积累达到近三百万的那一年,回了北京。紧接着,又遇到了香港大老板蒋志远先生。蒋志远是香港小有名气的房地产投机商,资产虽比不上李嘉诚、包玉刚,但也是家财万贯。遇到他,严寒冰喜出望外,觉得自己一生中转运的机会来了。严寒冰这半生的发达,靠的都是“借力”。现在,放着一个大钱袋,不去利用,岂不是天下的大傻瓜? 当时,国内的房地产业一直很“火”,北京更是“火”到了快烧红半边天。严寒冰早想涉猎这个行业,但他一直没有钱。现在,有几百万了,房地产过了炒买炒卖的阶段,要做就只有实实在在的投资。可要说投资的话,严寒的几百万只够修几排宾馆的台阶。蒋志远的出现使严寒冰的梦想有了实现的可能性。他在北京有几个朋友手里正抓着土地方面的信息。只要蒋志远肯投资,严寒冰会很快把一切搞定。 于是严寒冰毫不犹豫地为这个他经商以来遇到的最有价值的猎物精心设了一“局”。 很长一段时间,严寒冰和蒋志远不谈生意,只谈友谊。给蒋志远的感觉,严寒冰遇到他仿佛遇到了一个知己。严寒冰把自己的辉煌的人生经历和不辉煌的家庭痛苦通通告诉了他。蒋志远也交流了同样方面的信息。 而在这期间,严寒冰通过朋友介绍,看上了北京近郊一块地段虽不算太好但风水不错的地。香港人信这个。拥有这块地的是朋友的朋友,原先是想自己开发别墅的。但一挡生意做赔了,伤了元气。原来同意投资的“财神”也变了卦。因此,他不得不出手。这地方的农民很朴 实,这块价值几千万的土地,最后是以一千万敲定的。这哥们凭一张巧嘴只付了一百万定金。现在他急于用钱,愿意以二百万脱手。他已经把土地证、水、电、煤气、通讯等“七平一通”都弄齐备了。所以二百万他并没赚多少。严寒冰经过严密考察,发现这哥们是急疯了,未打诳语。于是朋友做保,这笔生意成交了。严寒冰当即拿到了土地证。然后,他加紧了对蒋志远这边的公关进程。 这次“局”设得过于艰苦。几个月时间,三波四折,有一阵子,都几乎没希望了。因为对方也是商人。对国内房地产业十分了解。也经历过无数个想给他设“陷井”套他的钱的大陆商人。他第一个在大陆投资的项目就被骗了近千万。因此,见严寒冰和他谈了几个月友情后,和他谈起在京城投资房地产的事,自然明白他也是想诱他投资的大陆商人中的一员。但他所以没有拒绝严寒冰一是因为他的确想在大陆投资房地产项目;二是严寒冰大半年来竭尽全力向他展示了他是和蒋先生以往见过的大陆商人中截然不同的一员。严寒冰是从政转商属中国最有文化有教养有能力有政治背景有商业头脑也最能把握中国现行时局时机的一员。而蒋先生只要想在大陆投资就必须有大陆商人的合作,这个商人不是严寒冰也得是李寒冰张寒冰因为中国房地产业目前还不允许独资至少也要合资因为这是中国的土地。因此与其选择那些让蒋先生赔几千万的人何不选择严寒冰呢?严寒冰说破了嘴皮,展示尽了风华,甚至已两次带蒋志远去那片地实地考察。但蒋先生还是没吐口。就在严寒冰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局”是不是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失误的时候,蒋志远同意投资了。严寒冰欣喜若狂。更让他兴奋的是,蒋志远对他的欣赏已完全超出严寒冰的想像。他已经承诺,如果“水上花园别墅”投资成功,他会再投入十几个亿,建写字楼、商场。蒋志远完全有可能成为严寒冰的“钱袋”。只要他能“傍”住蒋志远,以后的日子里,严寒冰卧室的地毯都可以用美元来铺垫了。 几个月以后,严寒冰在汇宾大厦租了三分之一个楼层,建起了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严寒冰任总经理,蒋志远任董事长。严寒冰把土地做价五千万人民币。蒋志远先生投资一亿五千万。蒋志远先生占大股百分之六十五。严寒冰占小股拥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股份呀。严寒冰简直乐疯了。他实际只投入了二百多万。就成了这个一亿多项目的股东,真是天方夜谭。可居然让严寒冰实现了。什么叫智商?这就叫智商。 严寒冰像起飞前的火箭,憋足了劲。规划设计、宣传广告,风风火火又张罗了几个月。“水上花园别墅”终于破土动工了。 开工的那一天,严寒冰早早地来到工地。面对机声隆隆热火朝天的景像,他激动的眼眶都潮湿了。 紧接着,他志得意满地开始卖“楼花”,预备在“水上花园别墅”一年后入伙之前,卖出一半,收回投资。然后另一半就干赚了。他有个朋友,在昌平开发一片别墅,只比他早动作了八个月,现在已卖得差不多了。这小子,据说足挣了一个亿。 “水上花园别墅”头两个月卖得也还顺利,卖出三套,买主已交了定金。另三套已有购买意向,估计月内就能签约。却不料,北京房地产业风云突变。全北京的别墅在那两个月突然卖不动了。一了解,才发现仿佛一夜间,北京房地产市场别墅林立,居然有万把套急需待购。那三个买主撕毁了意向书。几个潜在客户躲得连鬼影也找不着了。严寒冰一夜间“伍子胥愁白了头发”。急得真想上房揭瓦。这片别墅已经开工两三个月了,倘若收不回投资,挣不着钱是小事,自己商誉丢光了也不提,蒋先生这个钱袋将永远向他关上了。这辈子,还能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投资者去? “东方广场”一事更是雪上加霜。搞得全国有钱人都知道北京房地产供过于求。即使原本已准备数钱购置产业的人,也把钱包收了起来,静观事态发展。寄希望于哪一天大落一次价,保不准豪华别墅也来次“清仓大甩卖”,几十上百万就能买上一座。何必多花二三百万呢? 美得你们!严寒冰多少次驱车前往工地,望着一层层不断向空中伸长的楼群恨恨地想:扛着!我一定要扛着!也许房地产业的下落只是暂时的。过几个月就好了。他一方面给自己打气,一方面特想做点什么改变局势的事。但他最终无可奈何。在政治经济大气候下,他的努力是微不足道的。恨只恨自己运气不好。也恨蒋先生优柔寡断。不然至少能多卖出去几十套。又怨自己丢掉了另一个项目。其实在抓“水上花园别墅”的同时,他还有一个机会投资办厂。那是一个保健产品,现在广播电视报纸天天做广告,也快“火”透了中国半边天。广告词也选得绝了:“中国百姓的‘家庭医生’。”搞得严寒冰自己都想买一台。如果当时他选了这个项目,蒋先生一样会投资。商家只要有钱赚就行。可当时,那个产品一点名气也没有。办厂又是一件十分累人的事。加上时下各种保健产品多如牛毛,要是辛辛苦苦生产出产品却来个库存积压,那霉可就倒大了。哪有房地产来得痛快。一个项目做成了,两年里可当上几千万富翁。当然利大风险也大。但当时房地产业“火”得不能再“火”,谁能料到才一年多,就乾坤颠倒了。难道房地场也有“熊市”?生意的事谁也说不清。怪只怪商场险恶。 但不正是险恶,才能显出英雄本色吗?哪有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不是从险像丛生的钢丝绳上走过来的? 严寒冰目前也正经历着走钢丝的过程。但一旦走过来了,便是美酒鲜花。因此,无论如何,咬着牙也得走。也许一步走顺了,步步都顺。 这不,这个月,天津这家公司突然订购了五套别墅。这不仅给港美公司老板员工以信心,也给客户以信心。房地产业是这样的,你卖的越多,越有买主。 想到这,严寒冰把速度加快了一档。他急于见到王大全。 到了汇宾大厦停车场西边,却没见王大全的“夏利”车。只有那辆“宝马”车停着。这是蒋先生的车,除了蒋先生和严寒冰,任何人不能动用。而严寒冰本人也只是在特别的时候才用它。毕竟是人家蒋先生的车。平时,他只开“桑塔纳”。但每天经过“宝马”车前,他都发誓,有朝一日他挣够了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宝马”。那该是什么一种滋味。 严寒冰今天见“宝马”车,感慨尤其多。想到将要到手的七、八百万,还真够买“宝马”车的,可惜…… 电梯停在了八层。严寒冰向港美公司走去。过道上,几个员工见严寒冰走来,一个个侧过身体,尽管贴着墙壁,低头弯腰,一口一个严总好。严寒冰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在这半层楼里,他能感觉到他的权威充满了空气中的每一个氧分子。 刚坐到老板椅上,严寒冰的办公室就不断地有人敲门。严寒冰连续签了几个预约报告,也驳回了几个要钱的报告。然后开始草拟一份关于王大全那五套别墅已签合同的传真准备发给蒋先生。正精心琢磨着既夸足了自己又不露痕迹的措词,销售经理李帅进来了。李帅是个经 济学硕士,刚进公司时,很是狂傲。但呼吸了几个月浸透着严寒冰权威的空气后,小伙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严总。” “什么事?”严寒冰头也不抬。 “石家庄那个合同没有签下来。”李帅声调降了八度,头也低下了。 “嗯?”严寒冰头一抬,脸上的线条绷紧了。 “严总,签不下合同有很多原因,主要是……”李帅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原因。 严寒冰刚听了两个原因,就把笔一甩,身体重重地靠在高高的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了足有十五分钟。 李帅讲完了,看着严寒冰,听候指示。 严寒冰却没有给他片语只句的指示。依然面无表情地又继续盯了他几分钟。李帅在他对面,站不是,坐不是,走也不是。冷气空调房里,李帅的额头竟然冒出了密密的汗。 看见李帅手足无措的样子,严寒冰嘴角露出一丝不容觉察的笑。他一字一顿用平静但泛着冷意的声音说:“签下合同自有签下合同的原因。签不下合同也自有签不下合同的原因。”说完身体离开椅背,低下头,继续写传真。不再理会李帅。 李帅嗫嚅着,离开了严寒冰的办公室。 李帅身后的门刚一关上,严寒冰就抬起头望着门冷笑了一声。对付公司这些恃才傲物的人,严寒冰拿手的一招就是让他们在他的权威下流汗。 果然,半小时后,秘书张小姐蹑手蹑脚地进来说:“严总,李帅让我转告您一声,他去石家庄签合同去了。” 严寒冰说:“知道了。”头也不抬。等张小姐转过身,他才抬起眼皮,冲张小姐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快十一点了,王大全还没有回来。严寒冰有些着急。想让秘书去查一下航班,又恐怕被人窥出他急迫不安的心态。目前为止,只有严寒冰和个别亲信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下面员工一个个都还坐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美梦呢。所以严寒冰想了想,又坐下来。但却定不下心绪。干脆拿起电话。 “含青吗?最近怎么样?见着石天明了吗?还没有?忙?是吗?唉,我也是忙。这不,尚丹萍都给我来过三、四个电话了,要约我吃饭,我都没腾出时间。不过这个女人太让人烦。要气质没气质,要长相没长相。唉,没办法。这世道,像我们叶小姐这样的人,毕竟少数。哪天我能得到叶小姐的青睐死也暝目了。你有电话?好好,改天再联系。” 严寒冰放下电话,皱了皱眉。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本。翻到夏晓蝉的名字。夏晓蝉单位的电话是余天给的。余天在认识严寒冰第二天就给他来了电话。说严寒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正想搞一组中国企业家群像摄影报道呢,能不能采访一下严寒冰,也许还能为他写篇报告文学什么的。严寒冰没有拒绝,但对余天的话,也并不以为然。现在记者一打电话说采访,潜台词就是要钱。报上关于企业的报道有几篇不是有偿新闻?报社电视台电台都名码标价。要报道?可以,给钱。他妈的,连新闻这个纯精神的领域都充满了铜臭气,我严寒冰设“局”骗资本家的钱都显得太高尚了。因此,说心里话,严寒冰看不起记者。也不希罕记者报道。只要有钱,别说一张照片一篇文章。找人写个传记也不过几万块钱就打发了的事。因此,通常类似的情况,严寒冰就会估价。几百千把块钱能打发的,发上一篇报道也不亏。若是拉广告,那就不是那么容易的啦。当今房地产广告是求大于供。我凭什么让你们这帮甩笔杆子的挣钱这么容易。需要登广告的时候,一声招呼还不是千军万马都上来了。因此记者想打严寒冰的主意委实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余天是个例外。原因是一是石天明,二是夏晓蝉。不知为什么,严寒冰特想通过余天了解这两个人的情况。如果余天不找他,他还会找个理由给他打电话呢。现在余天主动送上门了,正合他意。因此这段时间,严寒冰和余天打的比较热乎。余天也煞有其事为他拍了一组照片,但发不发也是天知地知余天自己知的事。严寒冰也不在乎。严寒冰请他吃过五六次饭,两人侃社会侃人生侃钱侃女人侃得很是热火朝天。从余天口里,严寒冰了解了石天明的家庭情况,以及夏晓蝉。更觉得自己用叶含青这个棋子用对了。哼,到时候,我到要好好欣赏欣赏你石天明狼狈的样儿…… 谁让他让严寒冰感到从里到外的不舒服呢? 想到这儿,那种空空洞洞的不舒服一瞬间又弥漫在身体的每一寸土地。严寒冰一时间竟觉得浑身酸软。 妈的,他暗骂。拿起电话,准备拨夏晓蝉的号码。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严寒冰放下电话,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着进来的人。 “严总,经理们都在会议室等您呢。你看这会还开么?” 噢,严寒冰猛然想起十一点的经理会议。是关于公司财务检查方面的问题。他的财务经理李秉贵最近工作连续遭到非议。一些人怀疑他帐面有问题,多次去严寒冰处举报。连亲信王大全都提醒他提防李秉贵,小心他利用权力,给公司捅大漏子。开始严寒冰对此表示沉默。后来发现公司员工议论纷纷的,就毅然决定查帐。他把李秉贵找来,要求他三天之内整理出帐,三天后召集部门经理以上会议,严寒冰要公开处理此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差点被叶含青、石天明、余天这帮子鸟人给整忘了。 但表面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处理完这份传真,十分钟之内到。” 待门轻轻地被带上后,他微微闭上眼睛,努力想回忆一下夏晓蝉的样儿,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只记得这个女人很端庄很周正很娴静,大家闺秀的样子。和那个石天明一点儿都不配。简直是猪吃人参。操!他哪来的艳福。自己要一出马,看你石天明还有什么戏。 想到这,他睁开眼,看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让那些经理等得也差不多了,就起身,稳步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充满着外国公司的气派。射灯。西洋油画。光亮可鉴的黑色椭圆形会议桌。一套齐备的幻灯影视电器设备。 严寒冰面无表情地在首席的老板椅上坐下,用目光无声地巡视了与会的七、八个经理。一瞬间,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全场的人,除了李秉贵,都把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严总。李秉贵则无精打彩的低着头,坐在离大家好几米远的地方。他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叠本儿和纸。 “老李,你坐到我的边上来,我好查帐。”说到“查”字的时候,严寒冰发现李秉贵的头垂得更低了。其他几个经理则互相交换着会心的眼色。 李秉贵把帐本递给了严寒冰。严寒冰认认真真地看了二十分钟。有的匆匆翻过,有的看都没看,有的看得很专注。会议室很静,静得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 “老李,你把这几笔帐的有关核算表和数据材料找给我。你记一下。然后准备五分钟。”严寒冰说了三、四笔帐。大家发现,这正是几笔大家议论纷纷的糊涂帐。 李秉贵的额头鼻尖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粒。但他顾不得去擦。双手哆嗦着在那堆纸里翻。几分钟后,他找出五六页纸,做上记号,呈给严寒冰。 严寒冰又认认真真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放下这些材料。抬起头。 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他,大家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时,令人震惊的发生了。严寒冰突然抓住那几页材料,三下二下撕成了碎片,扔到脚下的废纸篓里。然后环视着惊呆了的经理们,用威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严寒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完起身说了句:“散会。”离开了会议室。离开的时候,他发现人们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呢。那李秉贵脸上已经流出了两行清泪。 回到总经理室严寒冰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幕,愈发觉得精彩之至。只有严寒冰才能干得出这种漂亮的活。他相信今天此举,不仅会震撼想在公司大展宏图的人,更会震撼李秉贵本人。他从此除了做严寒冰一条忠实的狗之外,不会有贰心。 说实在的,直到看帐目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严寒冰并没有认真看帐目,而是在想心事。李秉贵不像王大全那样是跟随严寒冰创业出来的。他是一个已离开公司的副总在任时推荐的。至今也已经干了三、四年了。这人不爱说话,但脑子很快。这从他的溜溜 转的眼睛上看得出来。做帐上很有一套。待人处世上却有些看人下菜。严寒冰的感觉是,这人搁别人那儿可能会把公司连锅端了老板还帮着数钱。但在严寒冰手下不可能。严寒冰的威严是一方面;严寒冰的明察秋毫更是悬在不安分者头上的一把宝剑。对财务严寒冰虽说离行家差十万八千里,但也不是一窍不通。通得不多,就这一点被严寒冰掌握起来就能把一分演绎成七分、八分,给人以行家的感觉。因此严寒冰自信,即便他有这个捣鬼的机会,谅他也不敢太放肆。充其量也就是贪点小便宜。但这对一个公司来说太毛毛雨了。和李秉贵这几年通过做帐为公司省下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既便查实他小不溜报点花帐,严寒冰也不会怎么他,顶多批评教育罢了。更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找一个好的财务经理比登天还难,能干加忠心可靠更是不可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公司的财政虚空内情只有他详知端倪。也是他在设法帮严寒冰撑着繁华的门面。要处理他,不是生逼他把公司财政内幕曝光吗?所以既然不准备开除他,那干脆把事做得漂亮到极至,可以达到一石击数鸟的作用。这四、五十分钟的会,收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正想着,秘书张小姐敲门进来,送上了盒饭,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严寒冰三口二口吃完盒饭,又想起夏晓蝉,就挂了个电话。 夏晓蝉接电话后经严寒冰提示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连忙表示歉意。这股子柔柔的劲儿弄得严寒冰心里很舒服。这种感觉从叶含青身上是得不到的。那个女人温柔的时候也含着一股杀气,常常让严寒冰有招架不住的感觉。从上海回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因此,夏晓蝉还真让严寒冰动了一分心。但也就一分。他从本质意义说不需要女人。女人给他带来的痛苦远胜于享受。比如他那个老婆。为了躲她,他十年婚姻里故意制造了九年多两地分居。即便这样,每次久别重逢前,他不但没有喜悦感,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隐痛。当然,追溯起来,隐痛归结于他儿时的一次淘气,从马背摔下来,正好摔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当时,地上就是一摊血……要不是父亲在附近,今天就不会有女儿了。但虽有了女儿,却还是时时感觉不对。特别想,可是又怕。可老婆一点也不体谅。几次不满意,便不给好脸看。搞得他果真怕起来了。这一怕就是十多年。他怕黑夜、怕老婆、怕床、怕回家,直到老婆五年前和他离婚了,这种隐痛才慢慢地消失了。至于那些妓女,是不可能让他有什么隐痛的。所以,这些年,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一个女人在瞬间让他想起这种切肤之痛。这个女人就是叶含青。但随着她的消失这种隐痛也就消失了,随着含青的重现这种隐痛也没回来。 但不知为什么,见到石天明以后,这种隐痛竟然悄悄地回来了。让石天明认识叶含青后,这种隐痛居然隔三岔五总要泛起一回。每一回泛起,他都要问自己让石天明认识叶含青是不是失策?然后总要不舒服半天。虽然这种感觉一会儿就过去了。有时过不去找余天来聊聊天,谈谈石天明、夏晓蝉,十有八九也会过去。但这种滋味毕竟不好受。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尽快把夏晓蝉搞定。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潜意识让他这么做。做不好,他会寝食不安。 可搞定夏晓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次找她,有九次说她在住院部。 今儿总算还好,一找就找着夏晓蝉了。看来还是有缘份。 “夏小姐,那日一别,我是牵肠挂肚啊!” 电话里有嗫嚅的声音,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严寒冰笑笑。夏晓蝉躲在深闺,相夫教子,显然没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这么恭维过。唉,这种女人,也只能在医院待着。要到外面人言可畏的世界里,几口唾沫就会淹死了她。这类女人也就是夏晓蝉,换一个人,严寒冰可能抬都懒得抬眼。所以严寒冰也搞不清他是因为石天明才找的夏晓蝉呢?还是因为夏晓蝉才对石天明感兴趣。 “夏小姐,我想请你下班后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对不起,我下班要回家。” “夏小姐真是贤妻良母。我太欣赏你这一点了。当今这世道,女人张牙舞爪的,不给男人一点安全感。像夏小姐这样优秀的女人,真快绝迹了。所以夏小姐,我是真的仰慕你,很真诚,没有歹意。我是天明的朋友,而你是他的挚交。所以,我们应该是朋友,不该有什么隔阂的。” “谢谢严先生。不过……” “夏小姐难道不信任我吗?” “不是,只是……” “相信就好。我想请你今晚一定赏光。” “好吧。”夏晓蝉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说:“但我得跟我丈夫说一下,一会儿给你电话。” “夏小姐一定要给我电话。”严寒冰不放心地说。 “我会马上通知你的。”她又补充一句:“我不会骗你的。” 哈哈哈,放下电话,严寒冰就笑了。这女人真可爱,谁骗谁呀!石天明,今晚上我就要和你的心肝宝贝同桌共饮了。等着看好戏吧。哼!你以为那晚卡拉OK上叶含青陪你唱了首情义绵绵的《情网》,她就真坠入你的情网了?做梦去吧。这个女人,是会把男人的心肝肠子都会揉出来的。像我,不动真情还好。一动真情,不被她弄得七零八落才怪了。你以为我真给你介绍女朋友呢?想得美,我是让叶含青来折磨你的。你对女人一向手到擒拿是不是?我出叶含青这张牌就是让你懂什么叫“失败”。而且,只要你和她一来往,我追夏晓蝉你就无话可说。本来那次卡拉OK石天明答应约到夏晓蝉的。那样的话夏晓蝉就亲眼见到石天明和叶含青了。日后我也有了编故事的由头。可他妈的我陪了半天笑脸约来叶含青,他石天明却失言了,没约来夏晓蝉。那晚上我那个懊丧,连理叶含青的情绪没有了。这下可好了,虽说计划开始晚了一点,但笑得最后才笑得最好呢。 想着想着,觉得累了。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想稍稍眯一会儿眼。突然,电话铃响了。是王大全!他说马上想见严总。他的声音很急迫,是不是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严寒冰精神一下子上来了。他坐直了身体。 “辛苦了,老王,坐吧。”严寒冰欠了欠身,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很平静地看着他。他发现,王大全的脸有些哆嗦,有些扭曲。至于嘛,再激动也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这么一想,严寒冰原本呈放松状态的五官又绷紧了一分。这一来,王大全的脸哆嗦得更厉害了。 “老王,镇静一点,慢慢讲。”严寒冰内心很急切,但表面非常沉静。 “严总,你不要生气,出……出了点意外。”老王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严寒冰的心突然一沉,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头皮开始发麻,仿佛一瞬间又要长出几束花发。 “严总,是……是这样。那边换了个老总。刚上任想显示一下厉行节约,压缩开支,说北京合资公司还有几个月才筹建完,不必这么急花这笔钱。又说房地产价正往下落呢,谁知道三个月以后是什么样。目前房地产是买方市场,别说可以货比三家,货比十家都绰绰有余。他还怀疑那个老总和我们签约是不是吃了回扣。说要查。这些情况都是帮我们牵头的小王告诉我的。让我先回来,过一段时间他再想办法疏通。” 想他妈的屁办法!我操!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严寒冰一时间真想破口大骂。但他还是用极大的容忍力强压了要骂人的冲动。即便在亲信面前,他也不想失态。这是他之所以能牢牢降服住部下的原因。永远把人挡在他的面具之外! “你先回去休息吧。”严寒冰努力牵动一下绷紧的五官,还想对沮丧的部下挤出一个鼓励的笑,但没成功。脸部肌肉只是抽动了一下。 王大全走了。 严寒冰突然觉得脚下的地基变得松散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出现一个大黑洞。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向脚下看去。是猩红色的地毯。他又不放心地踩了踩。地很踏实的感觉。他于是抬起头。但身体却感觉虚空的厉害。他不由地伸出双手,向空中狠抓了一把,好像要抓一点力量,去填补这种虚空。这时,不知为什么,他的脑中又浮现了石天明绷紧的肌肉,强健的身体。 我操!严寒冰骂了一声,抓起电话。 “我找尚丹萍小姐。尚小姐吗?很想念你呀。这半个月,光电话里问候,真想当面向你表示一下我的倾慕。什么时候有空?明晚?好!我请你去香格里拉吃法国大菜。” 放下电话,严寒冰双手紧紧地捂住脸。突然,他放下手,大喊一声: “我操!” 然后他站起身,扶扶头发,调整了一下目光焦距,找到,炯炯有神的感觉。等到尊严和自信又回到了他身上时,他抓起了电话。 “张小姐,通知各部门经理,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召开销售推广会议。研究下一步‘楼花’销售问题。” 浮沉商海 10 含青正躺在被窝里看一本爱情小说看得正抹眼泪呢,突然传来敲门声。 是石天明!都十点多了,他居然不邀而来。好大的胆子! 含青斜了他一眼,也不招呼他坐,就钻回毛巾被里去了。 “走,我带你去看月亮”,石天明笑嘻嘻地走过来,把手伸给含青。 “我不去了,我都睡了。你沙发上坐一会儿也走吧。”含青说着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书。女主人公正撕心裂肺地和男主人公决绝呢。 “不行!你给我起来。”石天明一把抢过书,放在床上,掀开毛巾被,抓住含青的手就往床下拉。 含青使劲挣扎。但石天明力大如牛,小小的含青如何挣得过他。竟被他一溜儿小跑拽到了沙发上。不由分说,抓住地毯上一件麻纱长袖外套就往她身上套。含青噘着嘴,嘟嘟噜噜地反抗着,却莫奈他何。只好大叫一声:“好了,我去,让我脱衣服。” “脱衣服?”石天明一愣。 “你看看你看看!”含青指着石天明为他套上的外套。 这是一件套头圆领衫,但前面的领口怎么这么高,后面的领口反而松松地垂到后背。石天明看看觉得有些别扭。 “你再看后面。” 含青转过身。石天明哈哈笑了。后身正中垂直排列着一排小扣子。 “穿反了!”含青大声喊了一句。把衣服脱了下来,往地毯上一丢。说“走吧。” “你就这么出去啊!”石天明指着含青的衣服说:“不穿点什么了?” “这怎么啦?”含青看了自己的黑棉长裙。下摆到脚踝,中间又没露皮露肉。就是露了些脖子和肩膀,因为这是件无袖圆领衫。但裙摆很大,飘曳的很哩。含青调皮地就地转了个圈,一头松松用夹子别在头顶的乌发“刷”地落下,正好挡住了颈后露出的那块后背。 石天明双臂抱胸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用一种极欣赏的目光望着灯下妩媚的含青,点点头,好像也品出了点味似地说:“好像也不错。就是它了。走吧。” 石天明驱车一溜烟地向前飞去。半小时后让含青下车。 含青下车一看高兴地说真棒呀石头哥哥。 这里是一片荷塘。荷塘四周是一片一片的树。树梢披着亮白亮白的月亮的幻影。树梢的上方是一轮圆圆的月亮。月亮伸出无数只温柔的手指,爱恋地抚弄着树梢荷塘荷塘里肥肥大大的荷叶。荷叶拥抱着粉嫩的让人怦然心动的花心以及弥漫着这夜空的缕缕幽香。 静极了。 这夜。 这树。 这水。 这弯弯的月亮。 他感叹道:“真没想到,我石天明还能有这番闲情逸志。多少年了,都忘了这份浪漫了。” “忘了。”含青撇撇嘴。“你要没这份浪漫,怎么知道这么个浪漫的场所?” “很多年前骑摩托经过。今晚不知怎么的一想就想到这儿了。” 含青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这小东西!”石天明突然把含青搂腰抱起,就地转了几个圈,就要往池塘里扔。吓得含青哇哇大叫。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死不敢撒手。石天明哈哈大笑。“你讨厌!”含青叫了一声,双脚在他怀里乱蹬了几下。 他放下含青,见她一副又羞又恼又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又哈哈哈开怀大笑起来。气得含青挥着小拳头,直往他的怀里捶。石天明一把抓住含青的手,只那么轻轻地一抓,奇#書*網收集整理含青就动弹不了了。面对强壮如牛的石天明,含青简直没有一点点办法。他抓她就好像抓一只小鸡一样。 含青委屈地噘起嘴。 石天明爽朗的笑又一串接着一串从胸腔里冒出来,沉睡的荷塘荷花荷叶们一定也被他的笑惊醒了转而又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 石天明松开抓住含青小拳头的手。突然把右臂弯成环形,往含青面前一伸,嘴一努,示意含青挽着他。 含青犹豫了一下。石天明又努了努嘴。含青毅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胳膊弯,一副决心与他共赴刑场的样子。 两人继续沿着荷塘月色漫步着。石天明轻轻地唱起了《弯弯的月亮》。他的嗓子真美。含青说石头你的嗓子真不错没想到长得跟石头一样的人还能有这么清亮的嗓子。石天明笑了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一本正经地讲起了一些笑话,讲得幽默可笑稽稽极了。含青听着不时地发出清脆地笑声。心想这石天明简直是一个天生的小捣蛋和这个小捣蛋在一起,含青完全摘去了什么高雅孤傲厉害什么女强人女经理的面具,仿佛从庄严的圣殿出来揭去伪装进入市井生活没有了高雅, 却有了一份真实本色和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 含青觉得有些凉意不由双臂抱紧了双肩。细心的石天明看见了,一把揽紧含青的肩说还冷吗?含青说不冷真的不冷和你在一起我开心极了。石天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一年听到的笑声加起来也没有今晚多。含青心说我也是石头哥哥,我多久多久没有这么笑这么发自内心地笑了但她只是温柔地笑笑什么也没说。石天明说我喜欢你这样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含青说我脾气可坏呢!我会一脚踢翻茶几你信吗?石天明说什么时候你教我这一招好不好。含青又笑成一团说石天明你真是个坏小子。 “叫大哥。”石天明瞪着眼说。 “石头。”含青调皮地歪着脑袋。 “叫大哥!”石天明故意把嗓音粗了起来。 “臭石头硬石头又臭又硬的石头。”含青跑出几步,回头嘻嘻笑。月亮下眸光盈盈。 石天明一把抓住含青,就去搔她痒痒。含青伸出双手左右上下招架,他干脆一手抓住含青两个手腕,另一只手继续搔他胳肢窝。含青扭动着身体,咯咯笑几声,嚷嚷一句“讨厌”。石天明一边搔一边说:“叫不叫,你叫不叫。”含青受不住了,笑得气都喘不出来了,连声说:“我叫我叫。” “快叫!”石天明神气地挺着胸。 “石头哥哥。” “叫石大哥。” “哎,石大哥。”含青一副小乖乖女的样子。 石天明用手上下抚摸胸口,一副吃了人参汤圆十分受用的样子。 这时石天明一看表,天,一点多了。 于是驱车回朝。 到了含青家,石天明说:“我进去抽根烟,抽完就走。” 石天明往沙发上一坐。含青为他泡了杯白开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严寒冰。 含青说:“严寒冰上周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见到你,我说没见着。” 石天明说:“他好像也是上周末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还没顾得上过段时间看看吧。” “奇怪的是昨天严寒冰又来电话,第一句话就问:天明最近怎么样?俨然一副他知道我们关系不一般的样子。我当时听了很反感,说:‘你不是石天明的朋友吗?他最近怎么样我得问你我怎么知道?’他连连哦哦也没再说什么。” 石天明若有所思地说:“他倒挺奇怪的啊。” 含青说:“他这人若论形像气质才学能力都还是俱佳的。就看怎么样的女孩和他有缘份了。” 石天明低头沉吟了一下说:“严寒冰好像看上了我一个女同学,叫夏晓蝉。”他回忆了一个多月前粤菜馆的聚会。说:“以后严寒冰给夏晓蝉打过不少电话。说了不少倾慕的话。最近常约夏晓蝉出去吃饭。夏晓蝉是个老实的孩子,一直规规矩矩的,从不接受过丈夫以外的男人的邀请。所以还打电话问过我可以不可以跟他去吃饭。我倒是鼓励她多和外界交往的。” 石天明只顾自己说着,没注意到叶含青脸色已逐渐变冷。他话音刚落,含青就冷冷地说:“严寒冰真是个伪君子。”一句话把石天明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说:“怎么回事?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何止好朋友。”含青冷笑道:“事实上,他昨天在电话里还向我求婚哩。说他就是我要找的那种忠实的男人。说他要等我两年,要娶我。可笑的是,我虽没想和他结什么婚,但一直到半小时之前,我还认为他是一个在男女关系上很拘谨很认真虽说不太懂得爱但却很忠实的人。没想到他是个今天和张三求婚,明天和李四示爱的伪君子。还要贴一个忠实男人的门面,真恶心。” 石天明歉意说:“对不起,我可能说的太多了。” “多什么?”含青满目的蔑视说:“不是一路人,本来就走不到一起,标榜什么也没有用。” “不过严寒冰要是这样人的话,我也得考虑了。” “考虑什么?” “我正准备和他合作。事实上,我今晚应该早点回去准备资料,明天一早要去他那儿谈判。但严寒冰的人品如果有缺陷的话,我就要考虑了。”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看法影响你们生意上的合作。”含青说:“我和他有过一段情。因此我和他之间纯属男人和女人的交往。而商业合作显然首先考虑的是利益。你考虑是否和他合作千万不要以我的话作基础。而应以你的判断为基础。要不是你提到夏晓蝉,我也不会提到我和他的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 石天明眉头微锁,好像很吃力地想什么问题似的。最后摇摇头,望着含青说:“我也不太清楚。有些事似乎有些费解。”他回忆起在崔云天家,严寒冰把含青介绍给他时那副诡秘样。"我现在还记得他们俩是那么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当时没太注意, 现在想起来有点怪。真不知 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卖什么药,严寒冰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至少,他在我这儿人格是彻底的死了。”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三点钟。 石天明告辞了。 叶含青失眠了。 “呀……天明,你可来了!” 石天明的脑袋刚刚探进"新世界酒店"豪华包间的门,柳卉婷就情不自禁地雀跃起来,起身要迎上去。却不料长长的裙摆被压在了椅子下,这一起身,一个趔趄,把面前的啤酒泼洒了一半。她躲闪不及,月牙色的真丝衬衫上顿时渗出颇不雅观的一片。 “都赖你,天明,都赖你!”柳卉婷跺着脚娇嗔道。石天明则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就帮她擦胸前的酒渍。 周围的人也忙乎起来。有的叫来服务员擦地毯,有的亲自为柳小姐拿来餐巾,有的为她重新斟满酒…… 柳卉婷还噘着嘴嘟噜着:“天明,你真可气。说好十一点的,现在都两点了。还说好好给我过生日呢。我们饭都吃完了你才来。你真是……”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重。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天明在她胸乳前移动的手,浑身感到一阵躁热。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突然打开石天明的手,含羞带嗔地说了一声:“瞧你……”一扭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石天明举着餐巾纸愣住了。把探寻的目光投向柳卉婷,这才看见她一脸的绯红。于是恍然大悟,心里暗自好笑。扔下餐巾纸,冲背着摄影包站在门后的余天打了个手势。余天点点头走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经济晚报》摄影记者余天。今天专门请他来为柳小姐照相。他刚从海南出差回来。我去接他,不巧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让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 在坐的柳卉婷的哥们儿姐们儿忙寒暄说:“没事没事。” 石天明转又望着柳卉婷说:“柳小姐是一个才貌俱佳、智勇双全的女性。我们可以说既是商业伙伴又是好朋友。为了庆祝她的生日,我刚才专门给她买了一件生日礼物。” 石天明说着放下背上的一个大帆布包。柳卉婷热望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天明脸上的一颦一笑。饭桌上的人则把好奇的目光投向帆布包。余天心不在焉地举起了相机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把散乱的目光投向了装饰华丽的天花板。 “哈哈哈……”突然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余天一看也禁不住“噗吃”笑了出来。 石天明双手捧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癞皮狗,郑重其事地呈到柳卉婷面前。 柳卉婷此时的表情真可谓五颜六色……哭不是笑不是恼不是不哭不笑不恼也不是。盯着石天明的目光也是色彩斑斓--诧异嗔怪娇羞怜爱最后定格为无奈。 “天明,你……你……”柳卉婷恨恨地指着石天明想说点什么,但“你……”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天明“哈哈”大笑。反过来打趣儿说:“柳小姐,我记得你是属狗的。怎么样,这个礼物你满意不满意?” “你……你怎么送这样的礼物给我?真该死!”柳卉婷哭笑不得地一把抓过癞皮狗,扬起手想把它扔到什么地方。但左右望望也没合适地儿,只好不甘愿地抱在怀里。 余天适时地“咔嚓”一张。全场哄然大笑。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打趣儿。 余天这边却压根儿没心思和他们玩幽默。胡乱往嘴里扒了几口菜饭,就起身告辞。说报社还有事就离开了。 出门后,他骑上摩托,急切地向建工医院驶去。一路上,车流人流他视而不见,满眼除了长发的飘荡还是飘荡的长发。 没想到这样一个尤物,竟落到了不解风情的石天明手里。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次卡拉OK。余天出于好奇心,让石天明无论如何带一个绝色的女子出来,结果却真来了一个绝色得让余天第一次尝到又酥又麻又酸又涩感觉的景晨。可对这般销魂的女人,石天明竟然显得无动于衷。整个晚上,他坐在一边不唱不跳,满腹心事的样子。问他怎么啦,他说白天累坏了。要换余天,再累也不会放着这么可人的女人不去呵护。瞧景晨那晚从头至尾,不是唱就是跳。满场都是她的歌声和飘舞的长发。好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有机会释放了一样。侧目的何止我余天?可石天明却是一幅见惯不怪的样子。好在他还懂事,怕冷落了景晨,让余天奉陪。余天自然求之不得。和景晨又唱又跳,配合默契。从景晨兴奋的大放光彩的双眸里,他发现女人对自己很是陶醉。而他,不知怎么,一挨着景晨,就浑身躁热,泛起阵阵冲动。他并不缺女人。事实上,他有个小情人和他定期同居。但见景晨后,他发誓再也不要见那个女人了。 可景晨却不是他余天的。她是石天明的。 但石天明怎么对她没有一点热情呢? 是不是他不爱景晨? 余天心里闪过一丝亮。但转眼又熄灭了。爱与不爱是由不得外人瞎猜的。但不瞎猜又能如何。总不能直捅捅地问:“哎,天明,你爱不爱景晨,你不爱我去追了?”事实上卡拉OK上他已经试探过石天明:“好啊!天明,你金屋藏娇啊!”他希望石天明否定。但对方却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搞得余天内心颇为失落。 第二天一大早,他打电话给石天明:“怎么样?昨晚累坏了吧。”说完一阵坏笑。 石天明自然深解其意。但不知怎么了却无动于衷,淡淡地说:“哪有那闲功夫。回来好几个传真没写完呢。” 这到出于余天意料之外。当时他内心一阵窃喜。他想和景晨联系。但又没有电话号码。直要的话狼子野心暴露得未免过于彻底。毕竟“朋友‘妻’不可欺。”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计上心来,说:“明晚还有一个卡拉OK,还请你和景晨参加。”“明儿我没空。”石天明果然如是说,“那……”余天故意吞吞吐吐。“要不你自个儿请景晨去吧?”“这……合适嘛?”余天故意显出为难状。石天明挺丈夫气地说:“没问题。你办事我放心。”余天当时高兴地直想冲电话里的石天明唱一首:“谢谢你给我的爱。” 约景晨的时候,她正百无聊赖呢。见余天约她去郊外玩,简直喜出望外。一路上坐在摩托后座上,紧紧地搂着余天的腰,又是唱又是叫, 快乐得像个孩子。真叫余天又怜又爱。 那晚的旷野格外清新,那晚的星光分外耀眼。他们并头躺在草地上,嗅着泥水的芬芳,听着昆虫们的歌唱,幸福的语无伦次。最后两人开始数星星,数着数着余天感觉女人的肉香迷糊了他的大脑视觉听觉甚至发音系统。他呢喃着悄悄地把头凑近景晨的领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景晨数星星的速度显然降低了,但她还在努力数着。但身体明显地向余天方向依偎。终于,她也数不出来了。两人沉默着。身体夹着一层纸般地依偎着。他们的呼吸都有些不平稳。余天的手在景晨丰腴的胸乳一侧,悄悄地抬起,缓缓地伸过去,眼看松香满握。但迟疑了一下,又缩回了手。想了想,干脆坐起身,他可不想因造次而失去这个女人。于是,他开始和女人说话。 “像这么玩过吗?” “十年前有过。那会儿石天明和我骑自行车到郊外,我摘野花,他照相。真开心。” 余天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俩有这么长的历史了。可她怎么还肯跟自己出来,甚至没有拒绝余天的身体语言呢?他想问,但又琢磨第一次约她,不可太为接近别人的隐私,否则欲速而不达。于是装作漫不经心的 :“昨晚玩累了吧。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余天一颗心落了地。卡拉OK是十点半散场的。她十一点半睡觉,看来真如石天明所说两人没什么。 “石天明最近常带你出来玩吧?”余天又小心翼翼地试探。 景晨显得很烦的样子说:“他没空。我也不想玩。” 余天觉得蹊跷,但不好再问。两人又沉默着躺了一会,景晨提议回家。 回城路上,余天没说话,景晨也没再唱。两人都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以后每隔几天,余天总要请景晨一回。为了避免石天明怀疑,余天四、五回里总有一回要请石天明。但他能应一回半回就不错了。不应允的时候,总是说:“你自个儿请景晨吧。又不是不认识。”余天便好像被授了尚方宝剑一般,约请景晨的频率加快了。 但两人之间总好像有一道越不过的坎。使得两人都有一种想尽兴但却也不能尽兴的感觉。 余天知道这道坎就是石天明。迄今为止,石天明对余天和景晨之间的交往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态度。平静得让余天有点忐忑不安。他总觉得有一天石天明不会不闻不问的。毕竟石天明明确表示过景晨和他的关系。而景晨也没否认这种关系。这就叫余天犯难了。他需要石天明这个关系。石天明是个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而且也许还能为他提供未来的财政支持。同时他也不想放弃景晨。景晨是个勾魂的女人,她已经把余天的魂勾走了。余天没了魂怎么生活?余天真不知道如何摆平这种关系:既不失去石天明,又能得到景晨。 这次在海南出差,余天想了好几个整夜,决定回京后首先还是要摸清景晨的明确态度。知道了她的态度,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他摸摸怀里揣着的《小诗》,推开了住院部值班室的门。 景晨正侧身坐在窗前,望着茂盛的大树发呆呢。真美!余天被女人的倩影震住了。白大褂。束腰。领口处两颗扣子没有系。酥胸若隐若现。修长的颈项。殷殷的红唇。睫毛微颤。高高的鼻子被一缕射进窗内的阳光涂抹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粒。余天情不自禁地悄悄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擦去了汗粒。不料他的手和她的肌肤才一接触,顿觉一股热流窜上小腹。 “呀,你回来了!”景晨孩子气地雀跃起来。 “等急了?”余天拉着景晨的手温情脉脉。 景晨害羞地甩开余天的手,嗔怪地用嘴呶了呶开着的门。 余天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余天有意无意把话题转到了石天明身上。也许那天的气氛适合谈话;也许那天值班室格外清闲;也许景晨也想借机把她和石天明的关系讲讲清楚。总之,余天终于如愿以偿地了解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石天明进建工医院当内科大夫以后四年,景晨才从护校毕业进建工医院当了护士。两人在手术室里经常合作。当时石天明已结婚并有女儿。景晨则还是一个梳着两根长辫子的小丫头。石天明很喜欢这个小他五岁的小妹妹。石天明喜欢摄影,景晨则爱照相。自然而然地,景晨就成了石天明的业余模特儿。石天明不时地把给她拍的照片拿去杂志发表,也算是为想当明星却成了“白衣天使”的景晨圆了明星梦。 这些照片,还给她带来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一个出身高干的学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偶尔看见朋友家《大众摄影》的封面,立刻被清纯娇媚的景晨迷住了。他通过杂志找到石天明又找到了景晨。一年后娶了她。卿卿我我两年又生了个小公主。应该说小日子甜甜美美的。那几年,石天明几乎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但不知夫君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埋头苦攻托福。一年后去了美国。走的时候还和景晨“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不料,一去五六年没有音讯,既不说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事到如今,景晨知道她与丈夫之间已说不上感情不感情。所以还维持着婚姻,一是为了孩子;二是希望有朝一日丈夫能带她出国。而身居高位的公婆自知儿子理亏,但为了小孙女也鼓励她保留这份希望。 石天明和景晨重新走到一起,是景晨丈夫出国几年以后。石天明因为焦守英整天胡搅蛮缠对家庭厌烦到极点;景晨则为丈夫的无情凉透了心。两人不由自主地凑到了一起。石天明又开始给她照相。奇www书qisuu网com景晨也不时地拽着他出去玩。于是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发生后,两人也没因此去考虑打碎各自的旧世界。原因自然很复杂。但归结起来可能也就一句话“缘份不够”。其间两人也因各自有新情人冷淡过。但常常一段时间后又会走到一起。八十年代末,石天明辞职经商,从推销员做起,一步一步开始建立了自己的公司。为了华兴公司,石天明没日没夜没有了自己。家自然是顾不上了,对景晨也很少再有精力顾及。景晨哭过也闹过,但没有用处。石天明为公司豁出去了。这一年多来,两人的关系只维持在半个月一个月一次电话,几个月半年见一次面。见面也只是吃个饭,聊聊天。再无亲热举动。可能长时间生疏后都找不到感觉了。 景晨说到这儿停住了。大眼睛盯着余天的脸,好像在等待他的反应。 余天有些漫不经心地摸摸景晨的手,却没吱声。景晨的话消除了余天对她的疑虑。但对石天明呢?如果他抢了景晨,石天明会不会和他决裂?这个可能不是不存在。石天明是个重情的男人。能和一个女人处十多年就是一个证明。对他余天,也一向如兄弟般信任。要不怎么会把自己的女人放心地交给他。换上余天,再好的哥们也不会让他和自己的情人单约,约出事来怎么办? 见余天若有所思的样子,景晨的脸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冷冷地说:“我该下班了,你也请回吧。”说完闪身去里间换衣服去了。 景晨这一走,余天清醒过来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直骂自己笨蛋。答案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吗?自己怀里揣着《小诗》,大热天急煞百赖地赶过来,难道是为了来显示自己和石天明手足情深吗?可女人不这么看。女人只图爱情。谁能唤起她的爱她就会投入谁的怀抱。景晨下午的表白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她甚至丝毫也不掩饰她对石天明的幽怨和不满。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而自己的犹豫不决无疑伤害了她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天赐的良机,至于石天明嘛,先瞒着他再说。这点上,到可以和景晨达成默契, 理由嘛就说怕伤害石天明。 想到此,余天悄悄地躲到了门边,准备出其不意地给景晨一个热烈的拥吻。 门开了。一团火跳进了他的双眼。景晨一身红艳艳出现在他的面前。余天惊讶地睁大了眼。真没想到被女人穿俗了的红色,到了景晨身上,竟然是这样一番风韵。他想用一个词来夸奖一下这片火红的风韵。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于是摇摇了头无奈地笑笑。 “我穿得不好看?”景晨显然误会了余天的意思。 “不,美极了。”余天走过去,双手抚着景晨的双肩。心想,景晨给了服装以生命。她根本就是一个生命力勃发的女人。想到这,余天抚着景晨双肩的手变得热灼灼的。他意识到,他的双手下,是女人赤裸的肌肤。这条几乎拖地的长裙,到了肩头只是两个松松的活结。活结下是女人浑圆的肩膀,里面是女人若隐若现的胸乳。活结如果轻轻一拉……那么……余天舔舔己变得干燥的唇……她的胴体会一览无余。 余天的双手开始出汗。他把嘴凑近景晨的耳边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景晨问。双眸露出一分不安,又一分渴望。 “去我家。”余天急促地说。 景晨的双颊泛起一丝羞赧。低下头,做沉思状。 余天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温柔地说:“我们去唱歌。我家有全套的音响设备。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景晨点点头,不再犹豫。 余天套上头盔。又替景晨套上头盔。“本田”撒了野一般地驾着景晨穿过人流、车流,串过大街小巷。他摩托开得很急促。身后的女人像火焰般烧灼得男人热血奔腾。 到了。 走进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 余天的客厅真大。大约有十八平米。猩红的地毯,猩红的金丝绒窗帘,还有几个随地扔着的猩红色靠垫,和红艳艳的女人交相呼应。“健伍”音响,二十九寸“画王”,还有几样景晨说不出名称的电器都席地而坐。两个大红的休闲沙发也扔在了靠墙的两个角落。 余天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漆黑一片。 “余天?”景晨的声音透出紧张。 “没事儿。”余天暗自好笑。女人和女人真没太大区别。 余天打开一盏嵌在墙上的灯。灯光也是暗红暗红的,发出诱惑的光芒。 余天打开音响。一首柔曼的乐曲在屋里悠悠荡荡。 景晨被此景此情感染,双眸泛出迷朦的光。 来余天这儿的女人,无法不被感染。 这时,余天坐到了她的身边,很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小诗》。女人一边看着,男人一边讲着一个凄婉的故事。讲着、看着,女人的眼中落出了一滴泪珠。 余天就势轻轻地揽过了她。 她没有拒绝。 音乐进入舞曲的旋律。 余天拉起景晨,两人随着舞曲旋转着、旋转着……不一会儿,他感觉天花板在转,猩红的地毯在转,房间在转,音乐在转。渐渐地,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那火红火红的一片,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燎得他口干舌燥。他不由地舔了舔嘴唇。火团开始围着他晃动、晃动,把他的思绪搞得迷乱。他双手往外拨拉着,试图抓住这个火团。但刚刚抓住了,火团又“吱溜”跑了。还发出“咯咯”地笑声。撩拨得男人心急火燎。终于,他抓住了这团火。火在他怀里烧着,烤着,他大汗淋漓。冷不防,他双手托起女人的腰肢,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女人在欢快地笑声中晕旋了。晕旋中,男人轻轻扯开了女人左肩的红色蝴蝶结。一片亮眼的雪白使男人更加迷乱。他轻柔地吻着舔着女人诱人的雪白。女人含羞带嗔地把这片雪白藏到男人的怀里。有意无意间,另一个蝴蝶结,又呈现在男人的眼前,向男人发出了红色的诱惑。男人毫不犹豫,扯开了第二个结……女人幸福地呻吟起来。呻吟中,女人变得激荡、野性。于是,男人飘飘欲仙…… 世界静止了。 余天和景晨瘫成了一摊泥。 “你真放荡。”余天把嘴唇凑到景晨的身边低语。 “那是和你。”景晨紧紧偎在余天怀里,娇喘吁吁。 “和石天明呢?”余天脱口而出。说完后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窜出了脑海:我睡了他的女人了。这一想,一腔热血顿时凝固了。 景晨没觉察到余天的变化。她仰面躺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天花板,默默地想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挺好。” “比我好吗?”余天酸溜溜地问。 “我更喜欢你。”景晨大眼睛忽闪忽闪,调皮地望着他笑笑。 余天翻身重新压住景晨问:“石天明要知道我和你这样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景晨想想说:“不过他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是自由的。他不要我还不兴别的男人要我?” “如果因此会失去石天明呢?” 景晨沉默了一会说:“当然最好不要失去他。他是个好人,很有发展前途。是个靠得住的关系。”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余天说:“那我们就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否则我也担心他会说我不仗义,不理我了。我对他还寄予很大的希望哩。” “如果有一天瞒不了了,你是要他还是要我?”景晨认真地盯着余天。她又变成一个十足的女人。在向爱人问到底是救你妈还是救我的愚不可及的问题。 “当然要你了。”余天毫不犹豫地说,还低头狠狠吻了她一下。心想到那天再说那天的事。 “余天你闭上眼。”景晨突然说。 余天依言闭上了眼。 “余天,你看我美不美?”景晨的声音一片欢天喜地。 余天睁开眼,看见一片雪白的胴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真美……余天感叹到。 突然余天说:“别动。对,对,就这姿势别动!” 景晨挺胸、仰面,一只手臂枕住后脑,做出一种沉醉状。 余天急急忙忙从地上的摄影包里,拿出一大堆摄影器材。 余天打灯。摆角度。对焦距。 景晨扭头。挺胸。娇笑。愠怒。冷艳。放荡。 镁光灯一闪又一闪。一会功夫。一卷完了。 “取名为《裸女》。”余天一边笑嘻嘻地倒卷,一边问:“石天明给你照过裸体照吗?” “照过。” “是不是照着照着照上了床?”余天嘻皮笑脸地问。 “是的,就和今晚一样。”景晨冷冷地说,一把抓住地上的裙子就往身上套。 “那我可要吃醋了。”余天发现她不高兴了,忙哄她。 但景晨这回认真了。她冷冷地甩开他伸过来抱她的手。说:“余天,如果你还想和我来往,那麻烦你记住,石天明是石天明,我是我。我和他的过去,与你无关。你要再在我和你之间插上一个石天明,那咱们俩就分手。” 余天这下也严肃起来了。他发现景晨也是个个性很强的女人。这种女人说得出也做得到,可不是开玩笑。他连忙右手举过肩,认真地说:“我发誓。我是认真的。我爱景晨。景晨是我的。和其他人无干。” 景晨听此言脸色渐渐缓和了。余天顺势把她揽入怀里温柔地爱抚着。 “说真的,余天。你比石天明温情多了。我真的喜欢你。”说完她重新粘在余天身上,又腻腻歪歪起来。 余天喘着粗气说“你真是个小狐狸精。”心想这么个尤物,石天明怎么舍得放弃? 余天突然恼怒起自己来了。为什么脑袋里总要冒出石天明的名字。难道石天明对自己真的这么重要?难道自己就这么看重石天明?看重的话为什么要睡他的女人呢?石天明知道后会怎么样?这种事一时能瞒万一有一天瞒不住了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让石天明完全放弃景晨,让他即便有一天东窗事发也不再追究? 余天轻抚着景晨,脑子转动着。 突然,他一拍大腿坐了起来。抓起搁在地毯上的电话,急切地拨了几个号。不一会,电话铃响了。“天明啊。接到我寻呼了?怎么啦,还在谈判啦。和谁?不好说?一定还是那个柳卉婷吧?这女人有味吧?哈哈哈。我没什么事。我刚才突然想起夏晓蝉。怎么样?最近有进展吗?反正现在你和焦守英也是对付一天算一天。保不准哪天就散了。我知道你喜欢夏晓蝉。我当然知道。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那真是个好女人。你要没意见的话,我再帮你约。什么?再说?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儿?嗨,不是这回事儿还能是哪回事儿?好吧,等你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放下电话,余天耸耸肩。却见景晨在一边冷冷地坐着。 “怎么又跑出个夏晓蝉?”景晨话语中含着一股酸意。 余天暗自好笑。刚才还不许我提石天明呢。便说:“不过是石天明的精神恋人罢了。夏晓蝉要能出场的话,石天明就不会再顾及我们了。” 说完余天得意洋洋地去准备晚餐了。 浮沉商海 12 临近中午的时候,叶含青夹着一个档案袋来到麦克?陈的办公室。麦克正在电话里声音挺响地用英语训人呢,表情很难看。含青马上退后几步,在他的秘书王小姐处等候。 “shit!”麦克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骂了一句。 含青心想:不好,老板正不高兴呢,这会儿进去,不是找骂吗?就匆匆对王小姐说了句:“陈先生正忙,我一会儿再来吧。” 她抬脚刚迈出“溜号”的第一步,里面麦克说话了。 “mary,是叶含青吗?请她进来。” 王小姐闻言叫了一声含青,然后又开始“哔叭”地敲击她的电脑键盘。 “什么事?”麦克面无表情地问。没有让含青坐。 含青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份装订得很好的资料。 “陈先生,这是公关部明年广告宣传计划及有关预算报告,请您过目。” 麦克漫不经心地接过报告,信手翻了几页。突然“嗯?”一声把头向报告移近了几寸,身体也从椅背上坐直了,眼睛的聚焦牢牢地盯在报告上。随着“哗啦哗啦”的翻阅声,麦克的表情也在发生着急速的变化。等到他翻完最后一页,含青发现,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甚至泛上了温和的笑意。他抬起头,把身体又靠回椅背上,然后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望了含青几秒钟,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 含青乘机指指空椅子说:“陈先生,我可以坐下吗?” “对不起对不起,请坐请坐。”麦克忙客气地说。指着含青送来的报告问:“这报告是你做的?” “是的。我参考了我前任的资料,又从有关部委、统计局、报社要了一些数据,加上我自己的一些设想。我个人认为,这样做对增加CNB公司的知名度,在中国市场再创我们产品的新形像有好处。” “Good! very Good!”麦克很肯定地点点头说:“我再认真看看。你把这拿去复印几份,给广州、上海、大连各传真一份过去,让他们参考一下,也做一份同样的报告给我。” “好的。” “很好。”麦克兴高彩烈地说:“我就希望我的Staff(员工)能带着脑子工作。一天做死做活的,谁也看不见。有什么用?多做一些Valuable(有价值)的报告,多想一些Valuable的点子。记住,manager(经理)应该用脑子去让下面的staff忙起来,而不是像有的manager那样,自己忙得个要死,staff却在看报纸。” 含青知道他指的是美籍华人吉姆,计划部的。非常任劳任怨,每天不到九点不下班。对下属和蔼关心,劳资关系很好。但不知为什么,麦克一点也不喜欢他。尤其有一次上班发现他下面一个员工在看《北京青年报》后,把吉姆叫去好一顿臭训。 “陈先生,那我走了?”含青等麦克停住了口,赶紧说。 “好好。”麦克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含青刚走出几步,麦克又叫住了她,说:“对了,含青,那个香港皇都公司的事就这么定吧。你可以和他们签合同了。” “谢谢您!”含青由衷地对麦克笑了。 她十天前约见了皇都总经理陈伟达。两人在长城饭店吃了顿饭。含青硬是软硬兼施但主要还是采用了“长期合作”的诱饵,生生地把价格又狠“砍”了一刀。虽然还不能砍出名牌产品地摊价,但也“砍”出皇都公司历史上最低价来了。最后陈伟达以一种极欣赏的口吻说:“叶小姐,你虽然把我‘杀’的鲜血淋淋的,但我还是要说,你老板能聘到你这样的员工真是有眼光。我的手下哪怕有一个像你这样,我也算是幸运了。可惜啊,我没这么好福气。叶小姐,哪一天你想换地方了,皇都公司举双手欢迎你。”含青当然不能转达陈伟达的这番话,但是很自豪地把谈判的结果做了一份报告给麦克,满以为他会大夸她一通。但不料又十天没有回复。搞得含青原本志得意满的心又变得忐忑不安。不知麦克会不会非要那地摊价不可。要这样的话,含青恐怕没有勇气再见陈伟达了。 现在一颗心算是落了地。她哼着歌儿回到办公室,约了袁敏去公司餐厅吃午饭。 吃完饭上来, 经过吉姆的办公室。突然发现有五、六个经理正在吉姆的办公桌前站着,听麦克神情严厉地说着什么,边说边指着办公桌上的资料给他们看。 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拎紧了。她感觉麦克说的事与她有关。否则为什么没让她参加呢? 一下午,含青都忧心忡忡的。直到下班前,展览部经理汉瑞笑嘻嘻地来到她的办公室。汉瑞是个美籍台湾人。很和气,也很善意,平时偶尔也过来坐坐,讲讲他几十年在美国打工的经验,帮助疏导一下含青对工作的紧张情绪。此刻,他笑嘻嘻地操着港台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叶小姐做的很不错嘛。陈先生拿了你的计划给我们看。说叶含青才来几个月,就做出这么系统完整的报告。你们都做了这么久了,还不如人家一个新来的。” 上帝!含青心里暗暗叫苦。麦克这不是把她推到了人民公敌的位置上去么。他怎么这么任性随意。即便这份报告好,也不能这么去指责别人。同级间关系原本最微妙最敏感。都是同事,谁愿意因为同僚的成绩挨老板指责。更何况他们中间有在CNB干过十几年的资深经理吉姆和汉瑞。而且各部门性质不同分工也各异,本没有可比性。有的部门比公关部工作量大、专业性强的多,计划、数据很不好做。麦克怎么能够以此压彼呢? 她连忙解释说:“汉瑞,别这么讲。我是学中文的,写东西快些罢了。要论工作经验和阅历,和你们根本没法比。汉瑞,你可得帮我噢!” “当然当然。”汉瑞笑呵呵地走了。 含青心情很复杂,可以说喜忧参半。喜在工作能力终于被承认;忧在树本不大却招风,以后怎么去面对这一切? 果然,下班前,她在走廊遇到信息部的女经理钱秀敏。对方见了含青,脸色很不好看,头一昂,装没看见。含青和她关系虽不亲密,但平时遇见,点个头还是有的。今天她为何这样?自己并未开罪于她呀?上帝!但愿只是巧合,但愿是自己多心。含青可不愿刚来几个月就成众矢之的。这种滋味不好受。 回到办公室,已到下班时间。但想了想,又坐到电脑前,开始给香港陈伟达写传真,让他尽快来京签合同。正打着字,电话铃响了。 竟然是石天明。 “小叶子,我回来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我整整开了五天四夜的车,我累坏了。小叶子,我睡一会儿觉。你先回家,我休息两三个小时过来看你,好吗?” 一股说不清楚的热潮一瞬间溢满全身。含青一整天被冰冻的热情细胞一瞬间全苏醒了。她欢快地说:“天明,我等你。” 这是她第一次喊“天明”。为什么这么喊她也不知道。总之词到嘴里就滑出来了。 她再看电脑屏面, 神志思维再难聚拢。屏面上一个个跳动的英文单词一瞬间全变成了石天明憨态可鞠的神情。耳边回荡的都是他爽朗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的也是他男性的体味。 含青的手从键盘上落了下来,目光缓缓地从电脑屏面上转向窗外那一片苍翠的梧桐树。 我这是怎么啦? 石天明又是怎么啦? 他刚回北京,就向我报到,就像一个外出的丈夫,欣喜若狂地向妻子报告他的归来。可我并不是他的妻子,为什么我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有一种亲人归家的欣慰。他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有妻子,可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浓厚的自己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的,是从他从成都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是他走后的第三天。含青刚上班,就接到了电话。 “小叶子,我被堵在成都了。这里发大水,冲断了桥梁和公路,汽车根本走不了。看样子得耽误个把星期了,打电话告你一声,怕你着急。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乖乖地等我回来。我抓了个手机打的电话,不多说了。” 电话放下后,含青当时就陷入一种迷惑。她问自己,他为什么要来这个电话?他是不是拨错了号码。这个电话不应该打给我,应该打给他的妻子。是的,他没有必要来这个电话。他甚至没有必要走前来和我告别。 石天明出差前那天晚上,专程跑来告诉含青说他要开车跑几个城市开推广会。 “真想把你也一起带去。”他一脸惋惜的样子。 “还去呢,我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了”。 石天明一听,马上走到沙发边,像医生似地命令道:“起来,躺床上去,我给你按摩一下。” “我不要,我没事儿。可能昨晚睡觉没盖被子着凉了。以前也疼过。贴了膏药,明儿就好了”。 含青可不想让石天明给他按摩。她穿了一条下摆只及大腿的连衣超短裙,那一躺下来成什么样子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按摩。所以,见石天明伸出手过来拉她,直往沙发边上躲。 石天明弯下腰,双眸炯炯地望着躲躲闪闪的含青说:“小叶子,你记住,你生病的时候,我就是医生,不要把我看成一个男人。”说完,不容置疑,拉起他就往床边去。那架式,反抗是没有用的。含青只好顺从。 含青脸朝下趴在床上,把腿并得紧紧的。又使劲地往下拉了拉裙边。可令她羞怯的是,裙边再拉也只停在大腿上。不由地,她把腿夹得更紧了。 石天明很职业地开始顺着颈项、肩呷、脊梁一路路按摩下去。含青感觉一阵痛楚,一阵酸麻,又一阵舒坦。随着石天明的手继续捏向腰部、尾骨部,含青越来越紧张。不由自主地,她又伸出手去向下扯裙边。 但石天明的手捏到腰部往下一点儿就停住了。他说:“好了”。说完重重地往下扯了扯裙边,扯完哈哈大笑。含青的脸顿时羞得通红。暗想这该死的,怎么对女人的心思心这么心知肚明? 两人回到沙发上,相对而坐。 石天明点了一支烟,含笑望着含青,目光里带了一丝探究。 含青调皮地回望着他,双眸送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石天明突然叹了一口气,感慨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真没想到,我石天明还能这么长时间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可不是?认识不过两周,他已经见了她六、七次。聊天时间最长八、九个小时,最短也有四、五个小时,连她自己都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话可说。有时她甚至把一些小破事连描绘带比划讲给他听,里面不乏娇昵无赖和神经兮兮。而他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爆发出富有感染力的大笑。给含青的感觉认识他不是两周而是两个世纪。 “知道吗?小叶子,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年轻了。我觉得这种感觉非常纯。并没有男人女人之间性的感觉。我真愿意我们就这么纯纯地在一起相处,感觉真好。” 含青点点头。是真好。上帝赐给了他这么一个大哥哥,给她关爱,给她温暖,真好。 石天明走后,她对自己说:“他是一个好哥哥,好哥哥,记住,好哥哥。仅此而已。 因此,他刚走头几天,她不时地会想他,但只许自己在好哥哥的思路上想,想的时候心里总有一股暖意。但自打石天明第一个电话以后,她的心绪变了。没法儿不变!因为石天明给她的已不再是大哥哥的感觉。分离这十来天,他来过七、八个电话。沿路向她报告行程。电话有时就几句话,有时却絮叨得连树叶的纹理都描绘到了。他几乎让含青时时刻刻感觉到他的存在。含青想无动于衷都不行。 唉,大哥哥也好,其他什么也好。这世道,无解的东西太多了。解不开的时候何必又强去解它呢? 想到这儿,含青关上电脑,匆匆向家赶去。 家,还是这么的温馨。昏黄色的灯弥漫着情调的气息,浅粉色的地毯上毛绒绒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们正冲他眉飞色舞呢。要是平时,她会蹲下身,爱抚地抱起它们亲一亲,摸一摸。可是今天,她突然觉得,她需要一个男主人。 可是石天明怎么会是她的呢? 石天明不会是她的。他有家。尽管他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妻子。尽管他的办公室有一张单人床,可是——,他的办公室为什么要放单人床呢?他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住呢?是不是他和他妻子……可他又是多么爱他的孩子。那天谈到他在孩子的大哭声中踏上去雪山的征程时,含青看见他的双眸露出一种惨痛和凄然。当时含青真想打断他问一下,为什么是这种目光。但她忍住了。事后也没问。不知为什么含青有意回避他的家庭。究竟是感觉到了会有猝不忍痛的一幕呢?还是害怕一不留神读出了他的幸福。看来两种都是含青不愿意看到的。前者是一种沉重,后者是一种无望。不如回避现实。人生中很多东西是不能去直面的。 但是,不去直面难道这一切就不存在么? 含青很清楚,自己和石天明之间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可这是否又是一个美丽的梦?如果是梦,何必要走进去?进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出去的时候满心伤悲。含青累了乏了,真想躺在一个男人怀里休息。可这个男人在哪里?他是石天明吗?他是否已知含青早已伤痕累累?他是否会像何晓光和严寒冰那样再把含青撕得支离破碎?滴血的滋味含青已经尝得够够的了,现在她只需要安宁,不要再被伤害。可石天明能给他安宁么?他能不伤害她么?不能。因为他有家。他给她的只是一种无根基的爱。这些年,唱够了“无言的结局”,何必再掉入必定会被淹死的情天恨海。不,我不要。我要爱,但我不要伤害。 想到这儿,含青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绷紧了。仿佛一瞬间长出了一个硬硬的保护壳。脆弱的女人用这张壳支撑着一份坚强。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含青从沙发上跳起,打开了门。在石天明热烈的目光笼罩过来的一瞬间,她发现几分钟前筑起的坚硬的壳瓦解了。她火热热的身体被石天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胸怀是那么结实,那么有力,那么激情。含青的忧虑,伤感一瞬间被驱赶得消烟云散不留一丝痕迹。突然石天明把自己的身体将开了一点,他双手捧着含青的脸, 分离这十多天,他来过七、八次电话,沿路向她报告行程。电话有时就几句话;有时却絮叨得连树叶的纹理都描绘到了。他几乎让含青时时刻刻感觉到他的存在。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不是拨错了电话号码?这些电话不应该打给我,应该打给他的妻子呀。 我不过是他一个刚刚认识才两周的小妹妹。他不过是我才见过七、八次面的大哥哥。 可认识两周怎么就见了七八次面?!聊天时间最短也有四、五个小时,最长一次八、九个小时,这难道仅仅是兄妹的情分?连她自己都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话可说。有时她甚至把一些小破事儿连描绘带比划讲给他听,里面不乏娇昵无赖和神经兮兮,而他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爆发出富有感染力的大笑。给含青的感觉,他认识她不是两周而是两个世纪。 “知道吗?小叶子,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年轻了。我觉得这种感觉非常纯。并没有男人女人之间性的感觉。我真愿意我们就这么纯纯地在一起相处,感觉真好。” 这是他出差前那个晚上来和她告别时说的话。 当时含青点点头说是真好。上帝赐给了他这么一个大哥哥,给她关爱,给她温暖,真好。 石天明走后,她对自己说:“他是一个好哥哥,好哥哥,记住,好哥哥。仅此而已。 因此,他刚走头几天,她不时地会想他,但只许自己在好哥哥的思路上想,想的时候心里总有一股暖意。但自打石天明第一个电话以后,她的心绪变了。没法儿不变!因为石天明给她的已不再是大哥哥的感觉。 可不是大哥哥的感觉又能如何?他不是有家吗? 想到这儿,含青关上电脑,匆匆向家赶去。 家,还是这么的温馨。昏黄色的灯弥漫着情调的气息,浅粉色的地毯上毛绒绒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们正冲他眉飞色舞呢。要是平时,她会蹲下身,爱抚地抱起它们亲一亲,摸一摸。可是今天,她突然觉得,她需要一个男主人。 可是石天明怎么会是她的呢? 石天明不会是她的。他有家。尽管他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妻子。尽管他的办公室有一张单人床,可是——他的办公室为什么要放单人床呢?他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住呢?是不是他和他妻子……可他又是多么爱他的孩子。 是的,自己和石天明之间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可这也许又是一个美丽的梦?因为他有家。他给她的只是一种无根基的爱。这些年,唱够了“无言的结局”,何必再掉入必定会被淹死的情天恨海。不,我不要。我要爱,但我不要伤害。 想到这儿,含青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绷紧了。仿佛一瞬间长出了一个硬硬的保护壳。脆弱的女人用这张壳支撑着一份坚强。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含青从沙发上跳起,打开了门。在石天明热烈的目光笼罩过来的一瞬间,她发现几分钟前筑起的坚硬的壳瓦解了。她火热热的身体被石天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胸怀是那么结实,那么有力,那么激情。含青的忧虑、伤感一瞬间被驱赶得消烟云散不留一丝痕迹。突然石天明把自己的身体拉开了一点。他双手捧着含青的脸,就这么凝视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的脸离含青的脸很近很近。他呼吸出的热气撩着含青的脸含青的唇撩得含青一阵慌乱。含青紧紧闭上了眼睛。透过“天目”,她感觉石天明的脸离得更近了。呼吸变得很急促。她甚至感觉到胡子扎着皮肤的剌辣刺辣的感觉。一团火在她的胸膛蹿动着,她想迸发。但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拽住了这团火,不让它蹿出体内。这时,含青感到一个火烫火烫的吻落在了脸上,落在了额上,落在了她紧闭的双眼,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下颌。含青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她紧张地等待着下一个吻确定无疑地落在唇上。这时,她感觉到了男人的犹豫。男人捧着女人脸的双手在颤抖,男人呼吸出的热气也在颤抖。正是这颤抖的犹豫一瞬间帮含青摆脱了迷乱。于是含青在男人还没有结束犹豫的时候摆脱了男人,双手紧紧抱住一个大毛绒玩具蜷缩在沙发上。 男人紧闭着眼,站在原地长长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含青小鹿般受惊的目光,忙走过来。他把含青抱到膝上,爱怜地望着她。含青把头往他的怀里躲。他轻抚着含青的头发,用双臂环紧了她。然后,他轻轻地摇晃着含青的身体,说:“累了就闭会儿眼。” 含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在男人轻缓地摇晃中渐渐有了一种漂浮的感觉。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白云,那个长得像观音菩萨一般的妈妈张开柔软温暖的怀抱搂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她,安抚着她。她在妈妈怀抱中是这么安宁,这么恬静,这么放松……环绕着妈妈的那一片祥云突然变得昏暗,一瞬间妈妈被乌云吞没。含青伸出双手去抓妈妈的怀抱,但却什么也没抓着。这时,托住她的云也散开了,露出底下黑黑的大洞。含青大喊一声:“妈妈,救我!”掉入了万丈深渊……。 “小叶子,小叶子,你怎么了?你醒醒,你醒醒。” 含青睁开惊恐的眼睛,她看见石天明焦虑地呼唤着她,原来是恶梦。 “小叶子,你怎么啦,身体突然乱动。眼皮一跳一跳的却睁不开。” “我做了一个恶梦。”含青有些疲倦地说:“一个我总是隔一段时间要重复做一次的恶梦,我害怕……”含青说着把身体偎紧了男人。 石天明更紧地搂住了她,用下巴轻轻地摩擦着含青的头发。继续轻轻地摇晃着她。慢慢地刚才那种漂浮感又出来了。这次含青不敢真闭眼。她把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她看见男人脸上的线条是那么柔和,凝视着她的双眸是那么温情,她所依偎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枕着她肩背的双臂是那么坚实。妈妈的怀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就像梦里那样。尽管事实上,含青怎么回忆也想不起妈妈的容貌更不用说怀抱了。妈妈在生下她不到一年就生病去世。是外婆把她拉扯到七岁回到爸爸身边的。那时爸爸已经为她找了一个新妈妈。新妈妈像大家闺秀。长的很好看,但却像没有热气的凉开水。对含青很有礼貌也很尽责,但含青从没敢投入她的怀抱。于是,从小含青就为死去的妈妈勾勒了一个观音般慈眉善目的形像。渐渐地,关于妈妈的梦就成为她黑暗历史中的一部分。梦里,含青幸福地体验着妈妈的怀抱。尽管每一次梦的结局不是黑夜就是深海或者万丈深渊,但含青还是不时地想做回梦,体验一下妈妈怀抱的感觉。这个梦在遇到何晓光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隐退了。何晓光的怀抱似乎比梦里的妈妈更温暖。可惜这种温暖是那么地短暂。滚滚的乌云最终吞噬了祥和的白云,含青终于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于是,关于母亲的梦又回来了。 多少年了, 含青一直在苦苦地寻梦。为了寻梦她付出了婚姻付出了情感付出了自己只不过想体验一下梦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昙花一现是海市蜃楼最后梦还是梦。 没有人会为她圆这个梦。男人走入她的生活是因为她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他们要她圆他们的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不是吗?但圆和不圆的结果都是撕裂自己都是滴血的心再滴血。何晓光和严寒冰撕裂了含青。每一个含青曾寄予过希望的圆梦人都把含青的心扯得生疼生疼。每一次痛楚之后不是含青的罢手而是对温柔的梦加倍的渴望。这种渴望急切疯狂盲目。含青往往只顾得上匆匆包扎一下滴血的伤口便希望全身心地投入下一个假想的梦。就这样地疲惫自己。直到在严寒冰冰凉的梦中她才悟出自己这一次又一次的投入原来是为了忘却。想用获得爱来治疗爱的失落。想用春日来驱散失去梦的寒凉。为了圆梦她付出了太多失去的也太多。每一次付出得到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除了受伤还是受伤。渐渐地,她的心变凉了。她的情感冬眠了。她对爱的渴望深深地锁在了心灵的最深处。她不再付出真我。 可石天明融化了她。融化在不知不觉中,融化在想设防却防不胜防想抵抗却无法抵抗。 因为石天明是火。是火就肯定要融化冰。 可为什么被融化了的心却泛着阵阵的疼。那种来自心灵最深处的痛苦开始撕着她扯着她拽她让她肢离破碎。 她的心分明已在哭泣。 “唉……”石天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读出了女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渗出的忧伤。 “告诉我,你要什么?” 含青心里说我要爱情天明我要你给我爱情。 但她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石天明的双眸又露出一种惨痛和无奈。 “小叶子,不要对我要求太高。也许我永远只能是你的大哥哥,好朋友。也许……”石天明眼里的痛更厉害了。 “也许什么?” “唉,小叶子,别去想它了。在一起高兴就行。” 高兴吗?天明?含青凝视着石天明突然变得疲惫不堪的脸,内心痛苦地呐喊:天明,你为什么点燃我又要熄灭我?引诱我却又限制我?我知道你无奈,但无奈又何必来关怀我?关怀我又为什么不管我? “小叶子,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石天明突然说。 不,你别走!含青突然觉得一阵恐惧。环在石天明腰间的双臂下意识地揽紧了他。 “今晚要我陪你吗?”石天明温柔地问, 双眸充满怜爱的光。 要!不,不要!含青一瞬间在心中筑起了高墙。她和石天明只能是兄妹是朋友,他们不能往前走这一步。走了,同样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你走吧!”含青断然地说。她挣脱了男人的胸怀,抱着长毛绒狗,蜷缩到远离男人的角落。低下头,垂下眼,她木然地任凭长长的乌发遮住了半边脸。 石天明站起了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默默地望了含青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含青跟前,蹲下了身。伸出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把垂下来的长发捋到含青的耳后。又轻轻地说:“小叶子,我走了。啊?” 然后他毅然地站起了身,拎起了地上的包,转身向门走去。 含青盯着石天明背影的眸光,随着男人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外移动。她变得越来越恐惧。她想喊,但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 男人到了门后。男人的手伸向了门把。门把在旋转。门就要被拉开了。 “不--”含青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挡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堵高墙“哗”地又塌落了。她害怕他走后这黑黑的夜。她害怕他走后这深深的孤独。她害怕他走后这无望的思念。她更怕他这一走她永远失去了这妈妈般的怀抱。 即便是万丈深渊,即便是魔鬼的地狱,我也要跳! 含青扔掉了长毛绒狗,任凭它在地毯上打着滚。她一步跳下沙发,任凭长长的裙摆险些绊了她一个跟头。 她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投入了男人向她张开的怀抱。 两人紧紧地拥抱了。这一次,石天明的唇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含青的唇上。他的吻有些笨拙。但他笨拙的吻充满火一般的热力。这笨拙的吻落到哪里,哪里便如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撩拨得含青快要焦灼。 两人落入了激情的大火。绞动。翻腾。伸展。撞击。时而跃上火尖,时而落入火心。哭声。笑声。呻吟声。呢喃声。不时震得火苗摇曳颤动迸发…… 然后就是一片平静的海面。 含青有一种漂浮的感觉。闭目痴笑中竟想在海上翻上几个筋头。醒悟过来是石天明的海时,含青发现海沉睡了。沉睡的时候,还不忘伸出一支臂膀,让女人安详地枕着。含青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抱,贪婪地呼吸着他充满男性体味的身体。石天明突然惊醒了,他轻轻拍着含青的背说:“小叶子,睡吧。来,我抱着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要赶回公司,下午还要出差。” “去哪?”含青惊异地问。 “去南京。” “坐飞机?” “开车去。” “为什么要开车?坐飞机不是又快又方便?” “有些东西你不懂。长途开车累是累,但车内的小世界有利于人际交往。它能把两个陌生人拉得像家人一样亲近,所以这次出去,开会并不重要。长途开车这几十个小时才是我想要的。唉,你不知道。为了摆平柳卉婷,我付了多少心思。真累。” “柳卉婷是谁?” “噢,没跟你说过她。她是我X-1号项目的合作伙伴。这次去开会,其实是一次公关。唉,没有办法。谁让我们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她的手里呢?” “可你刚回来,还没休息过来呢” “我没事。”石天明拍拍含青的背说:“睡一觉就好了。”说着望着含青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身体壮着呢,是不是?” “讨厌!”含青害羞地把脸埋到他的胸前。 石天明紧紧地搂抱着她。两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浮沉商海 13 销售会议上。 严寒冰正慷慨激昂地给公司各部门经理讲销售之道。 “销售之道犹如用兵之道,须以计为首。不计而进,不谋而战,必为敌所败。而所谓‘计’和‘谋’就是攻心。诸葛亮提出‘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北京城东小区提出‘我爱我家’的销售策略,就是利用了人们爱家想家的心理。我们港美公司当初确立‘水上花园别墅’的名称,也是为了迎合有钱人的浪漫心理。再看那些‘名人广场’,‘天子庄园’都是为了迎合有钱人的贵族心态。目前北京地区各类花园别墅有近一万套,的确是供过于求。但是大家不要忘记,自古名牌产品没有卖不出去的,关键是怎么让客户了解并认可你的牌子。所以,我奉劝各位,不要被一时一地的得失搞得忘乎所以或是丧失信心。要想在商业竞争中得胜,靠的是先声夺人的计谋。大家一定听说过‘三十六计’吧。” 严寒冰说到此目光徐徐地扫射了众人一番,见大家频频点头,就接着说:“不瞒大家说,我从小研究《孙子兵法》,其中对‘三十六计’兴趣最大。一些企业能成功,没少借鉴这些计谋。大家不太明白是吗?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吧。‘瞒天过海’一计,就是实而示之以虚,示假隐真,出奇制胜,重在攻心。如某宾馆,其住宿房间本来是有空闲的,茶室、酒巴间座位是有多余的。但该宾馆却张贴‘广告’和‘顾客须知’声称:凡欲到该宾馆房间住宿的、到茶室品茶的、到酒巴间娱乐的,必须事先登记和排队,候该馆通知而定。因此,该馆的营业情况大为改观。这种策略就是利用人们惯有的心理,即‘越是难于得到的东西,越是希望得到它’,以实待虚,以攻为守,从而招揽顾客,达到变虚为实,增加盈利的目的。在商业广告中,如标上非常醒目的‘大减价’、‘存货不多,卖完为止,机不可失,欲购从速’等等,也多是用这些攻心方法来招揽生意。” “那房地产广告上那些一期工程已基本告罄,剩余几套,欲购从速显然也是一种‘瞒天过海’的方法喽?”李帅指指手头一份登在报上的房地产广告说。 “是的。”严寒冰说:“我们‘水上花园别墅’销售情况不理想自然和房地产市场目前滞后的大环境有关,但我们没能制造出先声夺人的销售策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但这个月,我们又卖出两套别墅。”李帅说。 “两套?”严寒冰冷笑道:“我们有多少套别墅?整整一百套。两套?还不够我们大家喝稀饭的。” 严寒冰脸色变得冷峻,他一字一顿地说:“因此,销售部市场部必须在近日研究出一套新的销售策略来。否则,哼,两位经理准备辞职报告吧。” 严寒冰冷冷地扫了销售部市场部经理一眼,发现两位经理神色肃然。 “散会。”严寒冰脸上没有一丝笑,夹着文件夹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总经理室,他摔上门。把身体重重地扔在老板椅上,望着桌上一堆乱糟糟的文件,头一下大了起来,两个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双手不由地抱紧了脑袋。这时,一种由里到外的空虚感一瞬间溢满全身。一时间,他感觉全身无力。他努力抬起头,从桌上药瓶里取出一片镇静剂,喝一口水,一仰头,咽了下去。然后,他微微闭上双眼,等着这种酸软的感觉过去。 但是今天邪门了,严寒冰怎么努力也镇静不下来。几分钟前关于用兵用计的演讲被他扔得一干二净,此刻他的脑中充诸的全部是中午余天在楼下餐厅和严寒冰的一番谈话。 余天现在已自觉不自觉地成为严寒冰的一条狗了。一条主动上门讨食的狗。当然,余天自己并没有意识。严寒冰给了他足够的尊严、矜持和希望。当然主要是希望。严寒冰承诺两年之内给他弄一套三居室的房,一辆“夏利”车。严寒冰发现,他听到这个允诺时,双眼兴奋的发光,那会儿估计让他叫“干爹”都愿意。但表面上,他还保持着记者那份臭清高,连连摆手,一脸谦逊的笑。好像我已经把这套房拱手送到了他面前似的。见鬼,我自己还没住上三室一厅呢,哪轮得着你?但明显地,余天对严寒冰更殷勤了。心窝子里的话也不断往外冒。不久前还把新交的女朋友景晨带到他家。事后又透露景晨以前是石天明的性人。不知为什么,听得严寒冰当时就有一种血往上涌的感觉。他石天明凭什么?!一个夏晓蝉已经让严寒冰意气难平了,现在又跑出来个景晨,一个漂亮青春的让严寒冰晃眼的女人。石天明这土小子有什么魔力,让这一个个女人可着劲儿往他身上跳。 还有那柳卉婷,十天前被石天明领来严寒冰的公司。以外商代表的身份,和严寒冰谈港美公司对X-1号二百万投资的意向。次日,严寒冰主动打电话向她表示一下问候,她第一句话就是:“严先生,你来评评理,石天明他说不过我了,竟然打我的屁股,你说他讲不讲理?” 他妈的!严寒冰当时就暗骂,这不是“煽情”是什么?这石天明还真会拣地方打,打得柳卉婷这荡妇撒娇弄痴地和我炫耀,也他妈想“煽”起我对她的一把情。去你妈的。我是谁?是严寒冰。你那勾得男人九魂有八魂半散的伎俩在我这儿没用! 于是,他从腹腔发出一串空洞的笑:“呵呵,不管怎么说嘛,天明打人总是不对的嘛。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嘛……” 还有那个尚丹萍。最近虽说被我摆弄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一聊起来,十句话里准有九句要提石天明。这臭娘们,她他妈总提石天明干吗?你是来跟我谈恋爱的,为什么总把石天明当成我们谈话的内容。是不是她尚丹萍想让石天明操没被操上,拿我转而求其次了?这一琢磨,严寒冰生起了一份作弄尚丹萍的心。我要让你笑着陷进我的情网里,哭着爬出来。想到这,严寒冰笑了。仿佛在网里挣扎的是石天明。 是的,他会“设计”。他的“计”中,石天明是要在他布下的网里挣扎的。 但是,最近的感觉有些不对头。他在鱼塘里垂下钓勾,但迄今却没有钓上一条鱼;而鱼饵却有被吃掉的危险。如果说前者已给他心理带来极大的不平衡的话,后者会让他心理完全倾斜。他有一种要疯狂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余天最近不断传过来的信息。说石天明最近交了一个叫叶含青的女朋友,忙乎得连见余天的面都没空了。石天明挺幸福地几次跟余天提 起过叶含青,但还没让余天“相”过面。可是这一个来月叶含青和石天明不是都异口同声地跟 严寒冰说他们还没时间见面吗?他妈的他们一直在骗我。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呢?见面就见面嘛。我让含青认识他就是要让他们见面的,不见面我的计谋怎么会发生效应呢?可明明见面了却骗我说没见面,这里面就耐人寻味了。显然他们在回避我。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关系需要回避呢?他妈的除了上床的关系有什么必要回避? 可叶含青在我的程序里是不该和石天明有什么关系的呀! 他们不般配,决不该有什么关系! 叶含青见石天明一定是在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为什么要骗我呢? 最近,他老在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越琢磨越担心出“局”。越担心出局越觉得真的出了“局”。 今天中午,余天带来的消息, 让严寒冰差一点控制不了自己,在饭桌上就破口大骂起来。 余天说昨天晚上石天明带着叶含青去他家玩。俨然是让好友去相一相面了。余天说这消息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他万万不会想到这消息对严寒冰内心的震撼不亚于一个原子弹爆炸。他更想不到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严寒冰的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那一瞬间,严寒冰真想开一门大炮,去把石天明炸得血肉横飞。 那一刻,严寒冰心中除了恨就是痛。这种痛和恨的感觉互相渗透,弄得严寒冰第一次体会到支离破碎的感觉。 他匆匆忙忙打发走了余天。上楼,把自己关进屋子,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 “是含青吗?” “是的。”含青电话的声音很平静。 “含青,我想晚上请你吃法国大菜。如果可以的话,晚上你一下班,我就开‘宝马’车来接你。”严寒冰殷勤急切地说。 “对不起,我晚上有约。”含青彬彬有礼的拒绝。 有他妈的什么约,是挨石天明操的约吧。严寒冰恨恨地暗骂。但说话的声音却更柔和了。 “含青,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里犹豫着。说:“反正最近都够呛。这样吧,我到时给你打电话?” 你以为你是谁!你他妈忘了一年多前是你一个一个电话苦苦哀求和我约会。我答应不答应全看我当时的心情。他妈的什么时候,你换了这么副嘴脸。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加倍地折磨你。 “还有什么事吗?”含青问,显然她想收线了。 严寒冰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天明最近怎么样?” “石天明不是你的朋友吗?他怎么样你应该去问他啊?为什么总问我呢?” “噢噢?”严寒冰一时竟语塞。对方挂了电话。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声, 脑袋里突然浮上一种疯狂的念头,砸了它。砸了它叶含青的声音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他高高地举起电话,在空中足足定格了十多秒钟,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但心疼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心疼中,严寒冰问自己为什么这样,难道自己爱叶含青?不!他马上否定,他不爱叶含青,他不爱任何一个人。他心疼,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件他原没打算失去的东西。一件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惜,失去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但失落到了石天明那里却让他感觉到了铭心刻骨的心疼。他宁可砸碎了她,也不愿意石天明得到一个碎片。可是,他失去的何止是一个碎片。是一个完整的叶含青呀。他虽没有珍惜过她,但并没想失去她。更没想失到石天明的手里。如今真失去了仿佛才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可人和美妙。自己原本可以牢牢地把她操纵在手里的。怎么一个闪失,丢了她。她可是他精心设的“局”里的一张王牌呀。现在王牌没有了,“局”不战自败。而他严寒冰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输过一局?他什么时候有过失败的历史?为什么,石天明要让他失败?石天明究竟有多大的胃,吃了夏晓蝉、景晨还不够,又去吃柳卉婷。柳卉婷还没消化呢,他又把叶含青抢到了嘴里。叶含青本是我钓夏晓蝉的一个鱼铒。可夏晓蝉还没钓着呢,鱼铒怎么却被吃掉了?鱼铒被谁吃我都不会这么难过,但怎么吃的人是石天明?他怎么配?叶含青,一个男人仰慕连我严寒冰虽不爱她但也没敢小瞧,为维持和她的关系还得口口声声说爱的才女,怎么看上了石天明这个野小子?怎么般配?!我和含青才般配!可她怎么不要我了?怎么可能?荒唐!太荒唐!可你含青看上谁不行,你为什么看上石天明,一个我瞧不上因此做了“局”想玩他一把的村夫。这真如钢刀扎我的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含青眼里我不如石天明。我?一个独资公司硕士总裁,竟然不如一个只有大专文化的野小子?这是一种多大的耻辱。我恨石天明!是他第一次让我体会了失败。一种面对女人的失败。也是最让男人忍受不了的失败。因为它让男人失去了尊严。严寒冰的尊严岂容损害?严寒冰的利益岂容侵犯?!严寒冰的“设计”岂能失败?! 严寒冰想到此拍案而起。他困兽般地在办公室转着圈,想着力挽狂澜的计谋。想着想着, 他站住了。头高高地翘起,望着天花板,他笑了。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白纸,用剪刀剪成四个扑克牌大小的长方块。他取出一支笔,用很帅的楷书分别写上了几个名字:夏晓蝉、柳卉婷、尚丹萍、叶含青。写完后,按这个次序在各人的名字后分别写上一、二、三、四。写到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取出一支红笔,在叶含青三个字上打了个叉叉。然后满意地笑了…… 这时,王大全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通知他开会。 也许是潜意识的作用,严寒冰竟然在销售会议上大谈起《孙子兵法》。而且他没想到他谈得这么贴切这么头头是道。谈着谈着他觉得销售真的就应该这么搞。而且他感觉到他今天的发言绝对令人耳目一新,绝对能启发与会者的思维。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谈起“设计”。没有人知道,他现在要设的重要的“局”是补局。 这个“局”没有输。没有鱼铒,一样可以钓鱼。而且钓的还不止一条。石天明,你等着吧, 我一条条钓给你看。夏晓蝉、柳卉婷、尚丹萍,一条也跑不了。还有……你石天明这条大鱼呢! 想到这儿,他一下精神抖擞起来了。全身的酸软也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打电话叫来了王大全。 “老王,给华兴公司总经理石天明去个电话,告诉他本着我公司稳健的方针,董事会决定二百万资金不能投给一个注册资金才二十万人民币的小公司。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有几百万注册资金的公司做担保。” 说完,严寒冰哈哈大笑了。笑得王大全莫名其妙,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退了回去。 石天明,你哭去吧。我知道,他融资的最后期限还有半个月。这时候发我的王牌再适合不过了。早了,他可能会有时间另想办法;晚了显得我商业德行太差传扬出去名声不好。而这会儿他没戏了。死定了他!即便是孙悟空,半个月内也变不出二百万。他那个什么X—1号死定了。爬吧,你!项目一死,你就继续在小本经营的路上慢慢爬吧。后悔信任我?谁让你信任的?!后悔看错人?我原本道貌岸人,谁让你以貌取人?! 严寒冰仿佛已经听到他的乞求,看到他因气愤涨红的脸。严寒冰真想手舞足蹈起来。他一把抓起电话。 “余天吗?我是寒冰。今晚我请你去长城饭店吃饭。现在五点多了。这样吧,咱们六点钟见!” 浮沉商海 14 柳青赶到含青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T恤牛仔,一副极随意的打扮。含青一见就嚷了起来。 “小姐,晚上是去卡拉OK跳舞,你怎么这身打扮?” “我感冒了,唱歌绝对不行了。跳舞嘛也只能凑合了。”柳青说着站到穿衣镜前,放下盘着的长发,端详了一会说:“这头长发,好像是应该配一条长裙的。” 含青从柜子里取出那套“红房子”附近买的黄色裙衫,递给柳青说:“新买的,你试试。” 柳青在镜子前比了比,说:“太明艳了,给我找件冷色的吧。” “一天到晚穿那些灰灰暗暗的,不老都穿老了。”含青咕嘀着找出一套灰黑色连衣裙。 柳青穿上它,果然别具一格。裙子式样很简单。圆领无袖,腰后系一个松松的结,裙摆很大。但柳青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她能赋予服装生命。柳青的美是带有让人敬畏的距离感的。貌不惊艳, 却是一幅值得收藏在记忆里的艺术珍品。可真正敢买这幅真品的人,却都会去掂掂自己的实力。所以柳青身边从来不缺仰慕她的男人,但却没有男人敢对她轻薄。她也从不在意男人们对她仰慕还是不仰慕。她的生活空间虽然不满,但她已经为这不满的生活画了一个圆。她安静地在圆里画画,等着她远渡重洋的男朋友。她的圆里有一块是留给含青的。含青的圆里有一块是留给她的。从情感意义上说,她们俩相爱,这是勿容置疑的。这些年含青男朋友换了几拨,但唯一不变的,是和柳青的友情。 她们的相识很简单。一个画展上,含青在一幅冷色调的风景油画前站了很长时间。这幅画三分之二的画面是海,三分之一是沙滩。沙滩上有一个白色的躺椅。躺椅面向着深蓝色的海。椅背上搭着一块红浴巾。椅上无人。但椅边的沙地上却放着一个酒杯。酒杯口上隐隐约约印着一个红唇印。酒杯边上是一瓶白兰地。这幅画的作者正是柳青。而含青是伫立在画前时间最长的观众。柳青事后说,她当时有一种感觉,躺椅上坐的人应该是含青。那天,含青站在画前那种落寂的感觉,简直和画面所要表现的主题浑然一体。使从不主动与人搭话的柳青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说了一句语出惊人的话:“你喜欢这幅画是么,小姐?那就送给你吧。” 于是,这幅画从此就挂在了含青的卧室。画的作者从此也走进了含青的生活。何晓光不喜欢这幅画,但这幅画却在他的眼皮底下挂了三年。他走后,这幅画与含青的家更相配了。柳青也和含青更相爱了。这种爱不是男女间那种情天恨海。她们之间的爱很平静。没有责任,没有契约,没有要求。除了“神交”就是天衣无缝。五、六年了,没有发生过一回争执。渐渐地,她们之间的友情成为她们生活中的一种习惯。互相需要,但又各行其事。有时她们十天半月不打一次电话,几个月不见一次面。有时,她们可能一天打三、四个电话,一周有三、四天住在一起,晨昏颠倒地聊天。 这一两个月,含青没给柳青打过一个电话。柳青估摸着她又有故事了。含青就是这样,电话来的最勤的时候可能是她最无聊最没有灵感的时候。否则,她会突然寂静一阵子,然后扔出一个爆炸新闻。要不是柳青了解她这突发性行为之间隐藏的连贯性、必然性,了解含青爆发性行为的内质是成熟的性格和稳定的思维、行为方式,她会和公众舆论一样把含青当成“疯子”。柳青不止一次对含青说她应该成为艺术家。她的骨子里充满着艺术特质。而给资本家打工则是对这种艺术特质的扼杀。但含青却总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依然故我地用她艺术家的思维去做按部就班的工作。只是在工作之余,行一些惊天动地的壮举。 比如说石天明。 柳青今天中午才听说石天明。含青花了两小时讲了她的石天明。给柳青的感觉,含青这回动真格了。含青的情绪好像完全操纵在石天明手里。不管石天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含青这种痴迷都是要命的。含青在男人眼里可能会被看成冷血动物,但只有柳青知道含青骨子里是个情种。真爱起什么人来是会呕心呖血的。 “小青青呢?今天怎么没去接她?”柳青已经收拾停当, 拿起梳妆台上小青青和含青新拍的合影看着。 “她爷爷奶奶把她接回大连避暑去了。再过十来天也该回来了。” “最近何晓光没闹你吧。” “小青青不在,他没闹我的由头。小青青一回来,他少不了闹腾。” “你也真是,怎么找了他。你们俩怎么能过十多年?” “这是命。” “可命是由人的性格决定的。”柳青说着突然把含青脖子上那串木制项链取下来,挂到了自己脖子上。 “所以我很难有好命。”含青嘟噜着,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串银项链挂到自己脖子上。 “有两个办法可以改变你的命运。”柳青往唇上淡淡抹了点口红,又抿了抿唇说。 “一是改变我的性格;二是找适合我的男人。”含青拿起柳青用过口红,淡淡地抹了一点。 “你挺明白嘛。”柳青笑道。 含青耸耸肩。把地毯上柳青的黑色小包递给她,自己拎了一个棕色的小坤包,两人说着话走了出去。 到门口叫了个出租。出租跑得很快。但到“红房子”前也已经六点半了,超过约定时间三十分钟。 这次含青坦然的很。她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果然,停车场上只站了四个人。崔云天、廖萍,还有两个人不认识。 含青、柳青在离这群人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面朝着街道,继续她们在家里的话题。 “这个石天明是适合你的男人吗?”柳青的表情很认真。 含青费劲地思考了半天。说:“我说不清楚,但我离不开他。我觉得我对他一个月的热情抵过我对何晓光十年的热情。” “那他呢?” “他自然喜欢我喽。他说过他没和一个女人这么没日没夜地待在一起过。” “我也没见过你和一个男人这么昏天暗地过。在我的感觉中,你的热情是隐藏在五彩的面具中的。你面具上的每一个色彩都是真实的,但都不是完整的你。而这次我感觉你把热能融在五彩里一齐向那个石天明迸发了。” “是的。” “那他呢?” “我不知道。但他对我挺好的。好到了我已经接受现实。” 柳青沉默了。半天,她才说:“含青,你变了,你知道吗?” “是吗?”含青眼望着前方的街道,搜索着每一个匆匆过来的行人。 “你从来不接受有妇之夫的。” “现在也不接受。”含青垂下眼,把长长的银项链一圈圈绕到左手食指上,手指勒得涨红了,她还再往上绕。 柳青叹了口气。伸手一圈一圈松开了项链,轻轻地为含青揉着充血的手指。 “石天明会为你离婚吗?” “不知道。”含青快速的说着。下意识地又要把项链往手指上绕。被柳青拉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含青望着柳青,目光忧郁极了。 唉,柳青叹了一口气。 “呀,石天明来了。”含青的双眸盯着一辆迎面开过来的白色“桑塔纳”,突然露出灿灿的笑。 落日余晖下,含青的双眸射出迷人的光芒,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种青春的活力。含青瞬间仿佛亮了起来,照得柳青不由微眯了眼睛。 “这位是柳小姐吧。”石天明停完车,径直向含青她们走来,大方地向柳青伸出手。 “我是柳青。” “知道。早闻大名。要是柳小姐做了柳先生的话,我恐怕在含青那儿是没有机会了。” 含青、柳青闻言都笑了。 “怎么你一个?”含青问。本来说好石天明开车来接含青她们的,但后来说柳卉婷和她的助理李戈要来参加晚会,他就只能陪他们了。 “在车上呢。” “为什么不下车?” “也许不熟悉吧。” 不熟悉?含青耸耸肩。看来车里的人还挺有身份。 “你们聊着,我还得去陪客人。”石天明冲柳青点点头,回到车里。 “什么感觉?”含青问。 “说不上来。人好像挺厚道的。不属奸诈小人之辈。” “他好玩着呢。”含青似乎回忆起什么可乐的事,自顾自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一辆“本田”摩托风驰电掣地从路边的斜坡开了上来,围着停车场绕了几圈, 算是冲场内的人打了个招呼,才在白色“桑塔纳”边上停下。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下了车,取掉头盔,冲车窗里的石天明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后座, 扶下一个穿一套火红色裙子的女人。 “这可能就是那个余天了。石天明的好朋友。摄影记者。那个女的,我不认识。可能是余天的女朋友吧。”含青悄悄向柳青介绍。 石天明下车了。冲大家拍拍手说:“咱们进去等吧。”说完走向副驾驶座, 扶出一个有着一头齐腰卷发,走路娉娉婷婷的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腰圆膀壮的男人。 “那女人叫柳卉婷,是石天明项目合作伙伴。是个首席代表。男的是她的助理。”含青肯定地说。挽起柳青的胳膊,跟在人群最后面走进了“红房子”。 含青带柳青在上次的那幅画前坐下。 不知为什么, 石天明忙乎着把柳卉婷向崔云天、余天,还有含青不认识的那群人介绍了一圈,却没往含青这边带。他在离含青远远的地方为柳卉婷安排了个椅子坐下,陪着说了几分钟话。才站起身,走到含青这边,搬了个椅子在含青对面坐了一会儿。一边说着话,眼睛一边还不停地望着周围。见余天和红衣小姐进来了,就和他们扬了扬手示意他们过来。余天于是在含青旁边坐下。红衣小姐坐在余天的身边。余天冲含青点点头说: “你一定是叶小姐吧。听天明提过你。” 含青笑笑,把柳青介绍给他。 含青发现,余天和柳青寒暄的时候,石天明坐到了红衣小姐身边,好像在问她什么。红衣小姐全神贯注地回答着。怎么石天明和红衣小姐也认识?余天寒暄完,把身体转向红衣小姐。石天明和红衣小姐同时停住口。石天明沉默一会儿,站起身,坐回到含青对面。余天则把头向红衣小姐倾过去,说笑着什么。 “天明,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含青知道石天明的融资工作最近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阶段,忙得一周没见含青了。 “出了点小麻烦,但问题也不大。” “怎么了?”含青把身体向石天明方向倾过去,关心地问。 “严寒冰几天前突然改变主意,让他的副总打电话来说不投那二百万了。” “你们不是投资意向书都已经拟好,就等双方签字了吗?” “是啊,所以这几天我正忙着找钱呢。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 “天明,我找你半天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石天明的话。柳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了。含青笑着冲她点点头。她却仿佛没看见含青,把身体往石天明膝前一蹲,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来,你坐。”石天明要起身,被柳卉婷一把又拽回座位上。 “人家不要坐嘛。”柳小姐嗲声嗲气地声音刺激得含青头皮发麻。她的身体往含青和石天明之间插的更深了,最后成了一个屏障,挡住了含青望石天明的视线。含青的眼里除了一头染成金黄色的披肩卷发,就是随着娇笑不断扭动的肩和背。 “天明,你说今晚要陪我好好唱歌的嘛,怎么把人家撂在一边不管了?”柳卉婷娇滴滴地说。 “走走,咱们回去。”石天明忙站起身,冲含青、柳青点点头,率先向对面走去。 柳卉婷娉娉婷婷地站起身,依然没理含青,跟在石天明身后离开了。 柳青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含青,却发现含青的目光正追随着石天明和柳卉婷。 柳卉婷已经落座。石天明正俯下身低声向她问着什么。柳卉婷说着话,摇晃着脑袋,身体还扭了几下,特像大人未遂孩子的愿时,孩子耍赖的样子。柳青听见石天明压低嗓音呵呵地笑了,点了点头,在她面前坐下。然后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柳卉婷的目光牢牢地罩在石天明脸上,不停地诉说着什么,不时地扭一下身子,歪一下脑袋,或者灿灿地一笑。石天明背对着柳青,因此柳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面对柳卉婷的全神贯注。 这时,含青把脸转向了柳青,满眼困惑,一脸迷茫。 “对不起, 各位, 来晚了,来晚了。公务缠身。本想不来了,可崔兄说,不行啊,今天该你买单。所以我怎么也得来呀。”严寒冰的声音突然在“红房子”上空响起。他今天白T恤白西裤白皮鞋,风度翩翩。此刻,他谦和的目光一一扫向众人以致示意。扫到含青的脸时停了两秒钟,又把目光跳到柳青脸上,也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又跳过去了。 “诸位,严寒冰是香港房地产公司的大老板啊,大家日后需要钱的时候找他要就是了。”崔云天的大嗓门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严寒冰脸上的笑更加谦和了,嘴里说着。“哪里哪里。”但明显地,他的下巴翘得更高了,胸也挺得更直了。他点着头,迈着将军一般的阔步,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向含青对面的墙壁走去。 “啊呀!天明呀!你好你好!好久没见了。还真挺想念。” 严寒冰的嗓子突然比平时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宏亮的声音震憾得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和正站起身迎过去的石天明。 足足有五分钟,严寒冰的手紧握着石天明的手不松开。两人站着,寒喧着,话说得热情的不着边际。 含青还记得上次卡拉OK,他对石天明虽不失礼仪,但十分客气和矜持。怎么不投资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反而热乎起来了?不合逻辑。 袁明平和尚丹萍的出现打断了严寒冰和石天明这场不合逻辑的亲热友好的场面。 然后,尚丹萍以一曲《选择》拉开了晚会的序幕。 含青发现,从晚会一开始,余天就被一团红色卷着欢笑从舞场的这头跳到那头。似乎一分钟都没有停过。 石天明的双眼则从第一首歌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团跳动的火球,从舞场这头盯到那一头。一连盯了好几首歌。以至于柳卉婷唤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最后柳卉婷急了,用脚踢了他一下,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把耳朵侧向柳卉婷,但目光并没从红衣小姐身上移开。柳卉婷手指了指舞台说了句什么,石天明的头拨郎鼓似地使劲摇着。柳卉婷头一摆,一副很执拗的感觉。石天明好像很无奈似地耸耸肩。 当一首新歌响起的时候,柳卉婷站了起来。她拍拍石天明,石天明赶紧摇头摆手好像在说不会。柳卉婷于是弯下腰,伸手去拽石天明的胳膊。石天明含笑而无奈地被柳卉婷强拉上舞场。柳卉婷一步一步拽着石天明跳着最简单的两步舞。柳小姐一看就是舞场老手,而石天明一步一步,很吃力地走着,像刚学步的娃娃。 歌曲结束后,红色一跳一跳地回到了门边。石天明则用手擦了擦额头,摇摇头,一付狼狈的样子。李戈冲下台来的柳卉婷和石天明拍着手。 晚会在一个小时以后渐渐进入高潮。人们相互之间排列组合,都舞了几圈,唱了几把。 可含青,连同含青带来的柳青再次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而这次,连石天明也不过来光顾了。他好像有意回避着含青。又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既不唱歌也不跳舞,一个人在远离人群几米远的空地上,抽着烟,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时地目光向舞台上扫几眼。 这次的含青心情再难平静。 她不明白这里面的一个又一个表演得是哪出戏。 她可以不介意这些人演什么戏。但她不会不介意石天明今晚显然有意回避她的事实。这一个多小时里,含青的目光一分钟也没离开过石天明。每一分钟她都期待他到自己身边来, 那怕陪着说几句话。但她失望了。失望中,她使劲回忆,回忆他和自己肌脸相亲的亲昵和激荡,回忆那一个个心心相印的长吻。但这一切怎么也无法和眼前的石天明联系起来。他为什么这样?含青委屈极了。但委屈归委屈,含青还在一遍遍地为石天明找理由,公共场合,他是身不由己。他是在乎了自己,才有意回避。但在乎就非要回避不可吗?他昨晚在电话里,还答应陪自己唱《情网》呢。 正在这里,《情网》的音乐声响起。 含青的心一跳。委屈一下烟消云散了。原来自己错怪了他。原来,石天明不说话,但早已做了安排。 含青看见石天明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用浑厚的声音说,“下一个歌《情网》,我想请……”说到这儿,含青看见石天明的目光投向了她。含青差一点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这时石天明的目光又飞快地跳过了她,转向另一边。“我想请柳卉婷小姐陪我唱这首《情网》。” 柳卉婷眉开眼笑地站起身,袅袅娜娜地向舞台走去,一头弯曲的长发,在朦胧的射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含青的手,使劲捏了捏。含青顿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柳青低声说:“含青,走,咱们出去透透空气。”含青闻言马上站起身,两人一先一后走出了“红房子”。 …… 你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愈陷愈深愈迷惘, 路愈走愈远愈漫长, …… 歌声在漆黑寂静的夜空清彻荡漾。 含青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柳青牵着含青的手,两人坐到了路边的街道上。柳青递过一张纸巾。她的手一直握着含青的。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含青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出,说了声:“我好了。” “为什么会这样?”柳青平静的问。 “我不知道。”含青同样平静的回答。 “严寒冰、崔云天不是你的老朋友吗?为什么唯恐躲你不及?” “我不知道。” “石天明不是正和你爱得昏天暗地吗?为什么怕亲近你?” “我不知道。”含青说。半晌又补充一句:“他比较正统,兴许不愿意暴露我和他的关系吧。” “可他对那个柳卉婷却好像呵乎有如,宠爱备至的。怎么就不怕别人说他们的闲话呢?” “我不知道。”含青搜肠刮肚想为石天明找理由,但找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兴许他是一种公关吧。柳卉婷是他的合作伙伴,他不能得罪她的。” “他为什么老盯着那个红衣服的女孩看?” “你也发现了?”含青诧异的问。 “注意他的人都会发现。”柳青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柳青。我真的不知道。”含青双手抱着头说,“柳青,我糊涂了。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唉,含青,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柳青叹了口气说:“今天以前,我并不知道你的石天明。但今天晚上,我发现你要面对的远不止一个石天明。你行吗?含青。”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路上已没有行人。间或驶过一辆汽车、自行车。 “咱们进去吧,柳青,九点多了,也快散场了。我们在外面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再不进去石天明该着急了。” “你无可救药了,含青。”柳青叹了口气,站起身,和含青一起向红房子走去…… 进来的时候,石天明正在唱《梅花三弄》。 见含青回到座位上,他把殷殷探询的目光投向她。 含青则把脸转向屋顶上的野花枯藤狗尾巴草,故意不去看他。 突然,脑后响起一句苍凉的歌声“问世间情为何物?” 全场突然一片寂静。静得能感觉到空气的颤音。 含青转过头,盯着石天明,觉得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已经被歌声融化,忘记了身在何处。他的周身散发着孤立和落寂,他的歌声饱含沧桑和无奈。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屋里的某一个方向某一个人,而是仿佛穿过了“红房子”投向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在向茫茫宇宙撼然发问: 情为何物?! 含青被深深地感染了。每个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当音乐嘎然停止的时候,全场寂静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就是一片掌声。掌声中,石天明带着几分忧郁地笑走了下来。在经过含青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袁明平身边,低头说了什么。袁明平点点头。然后,石天明走到了含青面前,搬了个木墩子,坐了下来。 “刚才干吗去了?” “透透空气。”含青心中突然生出对石天明的怨气。 “唱个歌吧。”石天明把歌本递给含青。 “不高兴唱。”含青冷冷地说。 石天明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不高兴唱就别唱吧,我也没办法。”说完站起身,向后面走去。 含青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但眼泪已不听使唤地往下流。她装着擦鼻子,掏出纸巾,蹭了蹭鼻子。又装着眼睛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顺势擦掉眼泪。这时,含青发现,严寒冰径直向含青走了过来。走到含青面前,冲含青和蔼地点点头,在含青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含青,最近怎么样?”严寒冰一双大眼睛很温情地望着含青。 “挺好的。” “唉,含青,前段时间我实在是太忙了。一直没空去看你。最近空闲了一些,一直想请你去香格里拉吃法国大菜呢。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儿?我开‘宝马’车来接你” “以后再说吧。”含青淡淡地说。目光又开始在人群中扫射石天明的身影。她发现石天明坐在一个角落里,目光复杂地盯着台上的余天和红衣小姐,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严寒冰继续凝视着含青说:“含青,你越来越有魅力了,真是光彩照人。这里哪个小姐都比不上你。” “谢谢。”含青的声音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天明最近出差了吗?”严寒冰冷不丁问。 含青收回视线,警觉地看了严寒冰一眼,见他炯炯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就嫣然一笑说:“寒冰, 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吧。” “哦,哦……”严寒冰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正起身准备离开,尚丹萍捧着歌本过来了,冲含青笑笑点点头,蹲在严寒冰身边。严寒冰殷勤地凑过去。两人的头挨得很近。然后,严寒冰和尚丹萍唱歌去了。 石天明过来了,默默地看了含青几分钟没说话。在舞曲结束,余天、红衣小姐走近的时候,匆匆说了一句:“一会儿听我给你唱一个歌《只要你过的比我好》。”然后离开了。 十分钟后,石天明上台了。说:“下面我要唱一首《只要你过的比我好》。我要把此歌献给——”石天明顿了一下,含青心又是一跳,“献给——大家。” 石天明这道歌唱的很动情,含青听得很动心。心想无奈之人自有无奈的表达方式。权当接受了石天明的祝愿吧。既然爱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行不行只有往前走。这是含青的性格。 唱完此歌后,石天明宣布晚会结束。 白色的“桑塔纳”上,柳卉婷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见含青柳青上来,没回头。 一路上,大家没说话。 车到了含青家的楼区附近停下来。含青和柳青说了声再见,打开车门, 准备下车。 石天明转过身,冲她们点点头。 柳卉婷依然没有回头。 含青和柳青刚下车,白色“桑塔纳”忽地从她们身边飞快开走了。 留下一股烟尘…… 浮沉商海 15 崔云天和廖萍是第一个到马场的。 马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游人。只有几个马童在慢慢悠悠地溜马。 崔云天和廖萍没有应马场主人大鬼的邀请在屋里边喝茶边等石天明严寒冰,而是坐到了露天看台上望着溜马场周围的垂须杨柳发呆。廖萍依偎着崔云天,一边用手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绕着圈圈,一边不停地和崔云天说着什么。崔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一句。大部分时间他没有理会廖萍,自顾自想着心事。 他希望石天明马上到,他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说给他听。 他没想到眼看要成的事,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严寒冰和石天明谈得好端端地突然陷入了僵局。严寒冰说石天明这人有点“拎不清”,二百万白白投出去,弄不好会打水漂漂。所以提出让石天明找一家公司担保。石天明也绝。不去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哪儿得罪人家了,反而一 口回绝。当然话说得很婉转:“没有关系,请转告你们严总,如果有困难千万不必为难。合作不成情义在。虽说贵公司丧失这次机会有点可惜,但没关系。贵公司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随时随地提供机会。” 瞧这话说的,我听了都不舒服,别说孤傲的严寒冰了。这石天明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不懂一点点人情世故。你让别人投资,是你需要钱。求人的时候还高高地昂着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谁受得了?别人钱没处花了怎么地。人家严寒冰,财大气粗,又不指着挣你这区区百八十万,他这二百万往哪投资不好。唉,这就是所谓人的素质问题了。石天明这个“白丁”出身的穷小子,就是没法和人家严寒冰比。严寒冰要家世有家世,要文化有文化,要能力有能力,天下事无他不通无他不晓,连我贵族世家、文化世家的崔云天都不得不叹服。 说起来,崔云天这辈子服气的人还真不多。但严寒冰算是一个。认识他有十来年了,人家做学问有做学问的样,做官有做官的样。经商不几年,就弄起这么个庞大的公司。别的崔云天可以不信。但汇宾大厦这半层楼,每一平方米的租金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由不得你不信。对经商,崔云天虽然不能说行家里手,但也不能说一窍不通。这两年,他利用祖上留下的大四合院,办了个公司。利用广泛的社会关系,也做了不少生意。广告、印刷、影视,甚至养鱼场,他都涉猎过。但不知为什么,受累不少,挣钱却不多。而且哪一个都是虎头蛇尾。当然喽,当今生意难做,许多公司都只是个空架子,做生意能做平就不错了。所以崔云天虽然没挣到什么钱,但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他和石天明严寒冰不一样。他们是辞掉“官饭”,赤条条投进商海的。捞不到鱼,换不来钱,真的只能光屁股饿肚子了。而他崔云天至今还是出版社的一个编辑。一年只要编出一两本书,就算完成任务,就能保证基本生活。饿是永远饿不死的。 但他不满足。当一个普通编辑了此残生是崔云天想也不敢想的事。他的祖先是跟着努尔哈赤、皇太极攻下关东大地,突破山海关,占领北京城,建立声势显赫的大清帝国的开国元勋。以后多少代都是世袭的八旗贵族。到了他祖父那代已是晚清,虽然家道衰落了,但据说他祖父依然养鱼、斗蟋蟀、斗鸡、走狗、走票、纠赌、提笼架鸟;还会二黄、单弦、大鼓与时调;甚至会写一手好字,会画山水,会作诗词。到了父亲那一代,除了一套四合院,家业衰败得差不多了。但可幸的是父亲崇儒重道,勤奋好学,居然成为鲁迅那个年代的著名爱国诗人、戏剧家。解放后,成为民主人士。到了崔云天那代,就比较有意思了。他继承了祖业,喜欢散淡、悠然闲逸的八旗遗风。虽不能斗酒十千,放纵声色,却能从盛行于上层社会的奢靡之风中,从弥漫于市井中的旗人文化里,学得一种虽不奢侈却依然精致的生活艺术。同时,他又沿袭父业,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晓,不到三十岁,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和文学理论研究者了。所以,崔云天可堪称为继承了传统文化发扬了现代精神的新八旗子弟。一个懂得闲暇逸乐,同时也会开发创造的精英。 正因为这样,他去涉足商海。闲暇逸乐的生活,需要物质做基础。仅仅去溜鸟、喝茶、走票, 清淡赏玩,东游西逛,不是真正的八旗精神,而是寒酸,是没钱以后的穷讲究。崔云天需要真正的贵族生活,就像严寒冰那样。在他的眼里,严寒冰堪称为当今的贵族,不仅有钱,而且有文化教养和风度。 但不知为什么,有贵族精神的崔云天挣钱就这么难。思先想后不久前终于找出了原因,自己没有后台。又不想像石天明那样用白发和皱纹积敛财富。人活到那份上,也太没劲了。崔云天想找一种轻巧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借力。为自己找一个后台,搭他们的车。自己出卖聪明才智。这样他们挣钱了,他也挣钱了。就像这次严寒冰和石天明关于X—1号的合作,倘若成了,严寒冰挣的这一百万里,他能挣上五万至十万。他无非是动动口,跑跑腿,拉拉关系,轻轻松松挣这么一大笔钱,值! 所以,这一两个月里,他时而游说严寒冰,时而游说石天明。可行性报告都出来了。双方也进行了好几轮谈判,眼看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只剩下最后付款了。不料上周严寒冰突然把他找过去,说石天明这项目恐怕做不成了。他这二百万也不想投了。崔云天不明白这瞬间的风云变幻因何缘何。严寒冰那儿也闪烁其词。问石天明他也只哈哈笑着说“不勉强不勉强。”一直到上周末卡拉OK上,才从严寒冰口里探出口风,好像石天明怎么惹得严寒冰不高兴了。 崔云天一想还有戏。无非是一个面子问题。想法让石天明服个软,严寒冰提的条件统统接受,不就成了吗?问题在于如何打破僵局。 因此,这一周,崔云天忙忙乎乎说服了严寒冰、石天明周末参加一次马场活动,请上几个女孩,比如说,严寒冰赏心悦目的夏晓蝉什么的。大家在一起玩一玩、乐一乐,联络一下感情。崔云天再从中调解一下,给大家一个台阶,这事还有救。 石天明态度不错,一说就答应来了。还承诺这次无论如何一定约到夏晓蝉。估计他还是需要这笔投资的。 严寒冰有些勉强,但听夏晓蝉去,就一口签应了。 余天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因此,一切也许都会在这阳光普照的马场顺顺当当。 “石天明来了。”廖萍拍拍崔云天的肩膀说。 “好哇!”崔云天一拍巴掌站了起来。向白色“桑塔纳”迎过去。 石天明下车,扬起手,冲崔云天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后门。两位小姐一先一后走了出来。 是夏晓蝉和她的表妹。 夏晓蝉今天身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随意地用白手绢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娴静的笑,静静地跟在石天明的身后。她的表妹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东张西望,一副好奇的样子。 崔云天刚想让石天明单独留下,石天明冲他一扬手说:“走,老崔,屋子里坐坐去。和大鬼打声招呼。” 大鬼就是那个和石天明在塔拉雪山出生入死的探险家。这几年年纪大了,歇山了。但野性又收不回来,干脆在京城一百里外买了几亩地,办起了这个马场,这大半辈子游荡江湖,大鬼见多识广,练就了灵敏的感觉嗅觉。他敢抵房押地贷款几百万办起这个马场,就是预料到京城有钱人的消费很快会从桑拿按摩卡拉OK转到骑马、打猎之类的野性活动。他的预测还真准了。马场办起后,他推出了马会俱乐部。不到一个月,会员就有二、三十,这马都不够分配的。今年已增加到一百五十名。入会的标准是会员必须是公司老板;每年交会费四万元。严寒冰是第一批马会成员。但和大鬼交情却不怎么样。严寒冰嫌大鬼“糙”,大鬼烦他“酸”,因此除了商家与客户的关系,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但和石天明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加入马会,却是大鬼的好朋友。虽说半年一年见不上一面,但一见面就是可以睡一个炕头的兄弟。 这不,大鬼一见石天明,便一拳向他的肩头捶了过来,说:“我操,天明,你还活着。” “我不活着才见鬼了。”石天明哈哈大笑。让夏晓蝉、廖萍他们入座,然后跟在自己家里似地把桌上的瓜子糖果往小姐们面前摆。从桌上烟盒里拿出一根三五烟,点上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往天上一吐,说: “大鬼,最近怎么样?” “我操!忙死我了。我这儿成三教九流流氓地痞的聚会场所了。有点钱都想来入个会。玩一玩‘潮’。我他妈成收破烂的了。” “好事啊!大鬼,生意好你还不高兴啊!” “我操!我的马会俱乐部是有标准的。要办就要有档次。可不是有钱就行。瞧香港的马会,是谁都能进的吗?咱虽说学不了香港,但不办则已,要办就办出名牌来。牌子打出了,我就不信挣不到钱。” “这地方应该没问题。环境的确优美。”石天明点头说。 “我操!这一望无际的原野。我操!这绿茵茵的稻田。我操!这绵延起伏的群山。我操!这睛空万里的蓝天……” “扑嗤”。夏晓蝉捂着嘴笑了出来。 哈哈哈,石天明也爽朗地大笑。这大鬼一口一个我操,抒发着诗情画意,到那儿去找这么个性化的语言。 “嘿嘿嘿,我……”大鬼生生地把这“操”字咽了回去,挺不习惯地伸了伸脖子,冲夏晓蝉她们说:“我是个粗人,见笑见笑。" “我操!严大老板来了。” 严寒冰的出现,让众人眼前一亮。他一身白色的马服长裤配上黑色的马靴,手拎着一根马鞭,目光炯炯地进来了。 在众人的眼睛里,严寒冰看到了这身装束的效果。尤其看见夏晓蝉好奇又欣喜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通体舒泰。为了今天的赴会,他专门从柜底找出了这套他刚加入马会时订做的衣服,没穿过几回,还崭新的呢。 严寒冰是最早一批加入马会俱乐部的老板,还买了一匹叫“黑风”的高大膘悍的黑鬃马。头一年,他每隔一、两周,都会去一次马场。他并不爱骑马。参加马会只是身份地位的需要。在西方,加入马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要获得马会资格不仅仅要有钱,还要没有污点的历史。通常世袭贵族阶层才有资格入会。据说香港那几个如日月中天的首富,居然没有被马会接纳。原因就是他们发财致富的原始积累阶段有不光彩的奋斗史。在中国,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发起来的第一批富人,大都是没有退路敢拼敢杀的平民。到了九十年代,中国的商品大潮开始大浪淘沙,从肯弯腰就能捡黄金的时代,变成了夹缝里求生存。一代有文化有教养的知识分子下海,使商业竞争从体力型拼杀变成了智能型搏击。有勇无谋则败,有谋无勇则衰。只有有勇有谋者才能长驱直入。严寒冰自称为新一代的儒商。他们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商人的档次,而且改变了商人生活方式。其中包括消费方式。与沉溺于桑拿、按摩、酒吧、女人的“暴发户”商人相比,严寒冰他们最先选择了郊游、钓鱼、骑马这类的休闲方式,可算是“弄潮儿”了。 但渐渐地,京郊又开了几个马场。大鬼这个老字号的马会俱乐部,人员也繁杂起来。人五人六的杂牌老板也挤了进来,弄得严寒冰越来越没情绪。几万块钱注册个公司也能算是老板,那我严寒冰就该成老板的爷爷了!爷爷辈和孙子辈的人混在一起显个屁身份,纯粹掉档次。 因此,这两年严寒冰来马场荒疏多了。加上本来就不爱骑马,干脆把马服压在箱底。今天翻箱倒柜地找出来,纯属为了夏晓蝉。 早上,他穿上久违的马服、马靴往家里的穿衣镜前一站,觉得眼前一亮。镜子里的男人潇洒极了。连他自己都爱上镜子里的男人了,更不用说女孩了。严寒冰决定用耳目一新的形像彻彻底底地震撼夏晓蝉一番。同时,彻彻底底地把石天明比下去。这老土,往一派贵族气度的严寒冰身边一站,会更土。夏晓蝉再没鉴赏力,也不会无视这种强烈的反差。 这不,夏晓蝉在他一进屋的几分钟里,目光都没离开过他。神情里有一种严寒冰从没有看见过的欣赏。夏小姐显然识货。也不枉我一番栽培之意。 “我操!严大老板生意兴隆了。听你这位崔兄说你当了独资公司总裁了。” 听到一声“我操”,严寒冰不容察觉地皱了皱眉,暗骂一声“我操!这糙人”。但瞬间眉间舒展了。满脸谦逊地笑道:“过奖过奖,哪里哪里。” 转眼看见石天明,忙满脸堆笑地伸过双手,握住石天明的手,说:“天明,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吧。” 石天明语音未落,严寒冰心里就暗暗冷笑起来:还行?你以为你融来了资,就行了?你行得了吗?X—1号迟早会毁掉!等着瞧好了。看你得意到几时!是的,看得出来,石天明很得意。满面春风的,自信得了不得。严寒冰最恨的就是他这种自信。当他让王大全代表他宣布不能投资二百万的消息时,他算定了石天明会惊愕、会愤怒、会惊恐、会乞求,但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哈哈大笑。不仅把王大全当时笑蒙了,把严寒冰也笑蒙了。他竟然笑得出来!亏他还撑得住劲。哼,打肿了脸还要充胖子。我让你充!我等着你融资期限到了凑不足钱哭着过来求我。我他妈一定含笑耐心地听完你哭诉,然后说一声“天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滋味,会让我回味终身。可是也邪乎了。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石天明那儿没有任何消息。上周卡拉OK,他是有意去探听消息的。那荡妇柳卉婷照样撒娇弄痴,还口口声声严大老板是做大生意的,瞧不上我们小项目。严寒冰乘机说:“石天明挺有本事的,筹上千八百万是毛毛雨。我看目前我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等哪天柳小姐真需要救急了,我没得说。”柳卉婷竟然也顺势说:“也是,石天明还真像孙悟空,不到两个月真变出了千八百万,我是不服也得服呀。”严寒冰一愣问:“他钱筹齐了?”“差不多吧,好像还缺一二百万。说这一个月之内肯定筹齐。”“一个月?你们不是快到期限了吗?”“那里,还有二十多天呢?”他妈的!严寒冰当时差点没气昏。他在心里把石天明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没想到这小子粗中有细,对自己留了一手。怪只怪事先没问一问柳卉婷,否则,石天明必死无疑。 但即便石天明融来了这笔钱,也很难讲谁赢谁输。他石天明负上了千八百万的债。我就不信他这个从没有做过进出口贸易的土小子,能用一千万赚出翻倍利润来。我要真信的话,我倾家荡产也会投这二百万的。我跟石天明有仇跟钱有什么仇?有得挣干吗不挣?好,石天明,你筹足了钱也好,爬得越高,摔得会连骨头碴都看不见。你要是这单做赔了,债主的唾沫都会把你淹死。怎么想的,投一百万想挣一百五十万?完全地不符合商品经济规律。要按这种速度挣,两三个月一个单,一年你还不成了千万富翁?而且做的还是无本生意。鬼!咱们走着瞧! 想到这儿,严寒冰笑得更亲切了。他把脸转向夏晓蝉,大声说:“大家骑马,骑马!今天我做东。” “我操!做什么东。天明的朋友,不要钱!”大鬼一挥手,下命令一般。 严寒冰一愣,讪讪地冲石天明笑笑说:“天明,你的朋友真豪爽。” 石天明哈哈笑笑,捶了大鬼一拳,招呼大家向马场走去。 马场上,“黑风”被拉到严寒冰面前。好久没骑马了,“黑风”对他显然陌生了。当严寒冰去牵缰绳的时候,“黑风”扬起脖子长啸了一声,把严寒冰吓得退后了几步。 突然,那边传来众人的喝采声。 严寒冰抬头一看,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在一片尘烟中,呼啸着狂奔过来。严寒冰不禁退后几步。放眼望去,石天明跃马扬鞭,威风凛凛。一会儿俯下身贴近马背;一会儿挺起胸膛,俨然马上将军一般。野马狂奔着,似要甩下马上的人,但石天明仿佛粘在了马上,任马怎么颠簸,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渐渐地,马仿佛驯服了,跑得步伐也协调了,最后,完全听任马上的人指挥。让它快它就快,让它慢它就慢。马和人完全融为一体。 严寒冰都看愣了。他没想到石天明还有这一手。平时又野又土的石天明在马上竟是这般英武,一条铮铮的男子汉。突然那种酸软的感觉又出现了,严寒冰感觉从里到外的不舒服。看到刚刚赶来的余天举着摄影机一张一张对着石天明照。穿着耀眼黄色衬衣的景晨在旁边直冲石天明挥手。又看见所有的人都在为石天明喝采。听见夏晓蝉竟然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崔云天更是拍着巴掌一口一个:“天明,你行啊!”严寒冰完全被一种狂躁和冲动的情绪包围了。他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观众搞错了!明星不是石天明,是严寒冰!他才是舞台上的明星! 严寒冰急切地拍拍马童的肩膀,示意马童扶他上马。一身白色骑士服装的严寒冰坐上了马背。他挺直了胸膛,高高地昂着头,想像着中世纪的堂吉诃德的样子。他一拉缰绳,该死的“黑风”竟然蹄子如钉死在地上一般不肯挪动一步。严寒冰恼怒的夹了夹马背,又抽了“黑风”一鞭子。“黑风”突然一跳,吓得严寒冰像一摊泥一样摊在了马背上,双手紧抱着马脖子半天不敢直起腰。马童上来,抚了抚马头,轻声地和它谈了些什么,又拍了拍马的屁股,“黑风”开始碎步小跑起来。“黑风”跑得并不快,但却把没怎么学骑马的严寒冰颠得东倒西歪。他努力想挺着胸,直起腰,但刚一伸直身体,“黑风”就颠得他仿佛五脏六肺都要倒出来似的,虚弱得有马上要虚脱的感觉。于是,他只有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再也顾不得石天明了。也顾不得观众对谁喝彩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马快停下来,马快停下来,千万不要把我摔下来,我不能摔下来。终于马跑完了一大圈。跑到了马童身边的时候,严寒冰急促地喊:“快让它停下,我要下来。”“黑风”又跑出小半圈,正好跑到人群前停了下来。一只大手帮他牵住了缰绳。 是石天明! 一瞬间,严寒冰真想钻进地缝里去。他深身酸软,全身无力,连下马都是石天明扶他下来的。一边还安慰他说:“严兄,受惊了吧。没关系,练几回就好了。” 好你妈!严寒冰真想冲石天明那张人看人觉得憨厚的脸一拳捶过去。这个奸诈小人,处处设下陷井,让我出怪露丑。我严寒冰前辈子招你惹你了,你这么跟我过不去。严寒冰此刻是真心理解了周瑜临死前的呐喊:老天爷!既生瑜何生亮?可我严寒冰不是周瑜。更赛过诸葛亮。骑马,是野人干的事。我严寒冰是君子,是绅士,是商人,我们商场上见输赢。石天明,你是逼我以你为敌啊!那好吧,咱们就走着瞧吧! 想到此,严寒冰头高高地一昂,环视了大家一番,说: “诸位,对不起了,我下午还有一个重要谈判,失陪了。” “寒冰,那……”崔云天着急地望着严寒冰。他让严寒冰、石天明握手言欢的计划还没实现呢。 严寒冰微微一笑。“以后再说吧。” “我也想走了。”夏晓蝉突然插了一句:“我女儿下午要去练钢琴,以前都是我带她去的,我怕我先生弄不好。” 严寒冰喜出望外赶紧说:“正好,我送夏小姐回去吧”。 站在众人后面一直没说话的石天明,见状走进来笑着说:“严兄,你别走。你看你一走,夏小姐也待不住了。" 然后,他又转过身看着夏晓蝉,目光一下变得柔和了。“晓蝉,既然来了,就安安心心,别想这么多,好吗?” 在人群里一直漫不经心的景晨,听到“晓蝉”两个字,突然转过脸紧紧盯住夏晓蝉和温柔得让她感到陌生的石天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不起,诸位,下午的谈判很重要,我不能缺席。见谅见谅。”说完问夏晓蝉:“怎么样,夏小姐,还需要我送你吗? 夏晓蝉抬起脸,柔声和石天明说:“天明,我真的不放心女儿。下次吧,好吗?” 石天明凝视了夏晓蝉片刻,说:“好吧。严兄,夏小姐就托付给你了。来,余天、景晨、老崔,我们接着玩。” 石天明话音未落,景晨就幅度很大的扭转了身,重重地抢过马童手里“黑风”的缰绳。回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正站在路边望着夏晓蝉背影的石天明,一挥鞭子。“黑风”“得得”碎步向前跑去。耀眼的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地发着金光。 “小心!”石天明听到马蹄声,急转回身,冲景晨大喊。这不喊还没事,一喊景晨狠抽了“黑风”一鞭,“黑风”跑得更快了。 虽然景晨以前跟石天明学过骑马,但石天明还是担心她掉下来,连忙向跑道跑去。 余天在一边先是莫明其妙地看着,继而变得若有所思,渐渐得脸色有些难看。他使劲捏灭烟,也向跑道跑去。 石天明和余天一左一右从“黑风”背上扶下大汗淋漓、喘着粗气、面色潮红的景晨。余天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景晨接过擦了擦,还给余天。石天明在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悄悄地离开了。 石天明刚离开,余天就把景晨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你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景晨把手揣在白色牛仔裤里,冷冷地仰望着天,没说话。 余天望望远处的石天明,暗暗一笑。然后扭回头,望着景晨,温柔地说:“好了,别生气了,好吗?赌咒发誓有点无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这样的。” “怎么样?”景晨冲余天翻了个白眼。 余天却答非所问。很沉重的样子说:“其实也怪不得天明。他这人很重感情。他和夏晓蝉毕竟是初恋的情人。他对她的这份感情是任何人不能取代的。夏晓蝉是他心中的女神,他说过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她。他也够不容易的,十多年了,对夏晓蝉一直忠贞不移的,也算是个感情忠实的男人啦 。” “忠实?”景晨冷笑道。“忠实他还和我睡觉。” “唉,不一样嘛。这是两种不同的感情。夏晓蝉是他心中最纯洁的女神,是他精神、情感的寄托。” “我就是他肉体的寄托。”景晨咬着唇,狠狠地向地上一块石头踢去。石头在空中滚了几个跟头,落到了十米外的地方。 “唉,我越说越说不清楚了。你不要错怪天明,天明不是这样的人。”余天做出抓耳挠腮的样子。 “你也不用说什么了。反正我也不爱他了。我只不过是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余天,你要跟我好,就要记住,女人是不能被欺骗的。否则……”景晨脸上浮现出一股冷意。余天的心不由地颤了一下。眼珠一转,连忙打岔说: “晨晨,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托人从意大利给你带的钻戒已经拿到了。下午回家,我亲自给你带上好吗?我还给你买了……” 余天的声音越说越低,近乎于耳语。景晨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了,最后还浮上了两团红晕。 马场的另一个角落。 崔云天把石天明拉到一块没人的僻静地。苦口婆心地劝了石天明半天。石天明一直含笑听着,不时地点点头。等崔云天说完了。他说: “老崔,你说的都对。但生意这东西是不能勉强的。” “天明,你不要这么硬嘛……” “老崔,至于我个人的性格,我不是说它好,但却是天生的。合作伙伴之间,既然能合作,就有一个相互认可的问题。如果不能认可,也是勉强不来的!” “可是天明,毕竟是你求人家呀。总不能让别人求你给你钱啊!” “老崔,你不是商家,我也很难跟你说得明白。这不是求不求的事。一个项目,有利就做。觉得无利就不要做。投入肯定是要冒风险的。觉得冒不起风险就不要投。强求不得的。” 崔云天见石天明左说右说就是不肯答应向严寒冰服个软,也有些不耐烦了,绷着脸问: “天明,你说一句话吧。你需不需要钱? “当然需要”。 “这不结了!”崔云天说:“你既然需要钱,严寒冰又能给你钱,只需要你说几句服软的话,又不伤你的毫毛。” “唉,老崔,咱们不谈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以后再说吧。”说完向余天方向走去。 崔云天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十分恼怒。觉得这石天明太傲慢无礼,也太不给面子了。说实在的,连中央一些领导还卖他面子呢。他出去斡旋什么事,成不成,面子总是会给足他的。你石天明不就是一个小公司小老板吗?也太不把我老崔放在眼里了。你那怕是试一试呢?不成的话我也不会不通情理,非要“拉郎配”。还是素质问题,没办法。也难怪严寒冰反感他。他也真是不配交严寒冰这样的朋友。 这一想,崔云天眼里的石天明矮了一截。于是他看石天明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不屑。 突然,一阵烟尘滚滚而来,石天明挥鞭跃马,英姿勃勃地奔将过来…… 崔云天心一动,想:“可这石天明还真是条汉子。” “宝马”车上。 严寒冰滔滔不绝地讲着辉煌的奋斗史,尽可能选择恢谐幽默的语言;一边从反光镜里观察着夏晓蝉的反应。他发现,夏晓蝉不时地微微一笑,很感兴趣的样子。 突然严寒冰话头一转,问:“夏小姐和景晨小姐一定也很熟悉吧。” “景晨?我不认识呀。”夏晓蝉摇摇头。 “就是那个穿黄衬衣白牛仔裤的女孩。” “噢,我想起来了。是余天的女朋友吧。挺漂亮的。”夏晓蝉脸上露出很欣赏的样子。 “怎么?是余天的女朋友?不对吧。余天说景晨是天明的情人。两人好了十多年了。余天是这两个月刚刚认识的。” “不会吧。”夏晓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把脸转向窗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回过脸说:“其实天明也挺不容易的。身边有个女孩照顾他也好。” 严寒冰愣了一下,又说:“不过,景晨最近好像和天明分手了。” “为什么?”夏晓蝉关心地问。 “好像石天明又喜欢上另一个叫叶含青的女孩,就不理景晨了。景晨好像挺伤心的。” “怎么会呢?”夏晓蝉微蹙眉头,自言自语地说,“石天明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没错没错!”严寒冰连忙说:“我看天明也不是那种人。我也是听人说的。虽说有无风不起浪一说吧,兴许也是误会。” 夏晓蝉没说话,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浮沉商海 16 二环路上。 白色的“桑塔纳”一会儿驰上快车道,一会儿驰上慢车道,显得躁动不安。 车里的石天明双眼充血,胡子拉喳,一脸憔悴。唯一还能帮他提一点精神的,是他穿得深灰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衣和衬衣领子上整整齐齐地打着的浅灰条纹的领带。 “嘟……”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喂,您好。” “天明,你昨晚为什么对我这么凶呀!”是柳卉婷的声音。石天明强压着的怒火“呼”地又窜了出来。他真想怒吼一声,但还是强压住了愤怒。他的五官绷得紧紧的,双眉锁得像打了一个死结。他强迫自己沉默。 “天明,你说话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昨晚你在电话里冲我大喊大叫的,声音都快把我的耳膜震破了。天明,你干吗这么凶。哼,我跟你说,还没哪个男人敢对我这么凶呢,你得给我赔礼道歉。”电话里的声音在撒娇耍赖。 “什么也别多说了。你赶快给香港打电话。今天下班前,我无论如何要拿到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石天明用低沉的声音说。 “不嘛!你不跟我赔礼道歉,我就不打电话。”柳卉婷开始胡搅蛮缠了。 “柳卉婷,你知不知道今天再拿不到传真会出现什么后果?”石天明感觉头皮发麻,头发都快一根根直立起来了,握住手机的手汗淋淋的。但他还是使劲压抑着,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管!”柳卉婷气呼呼地说,简直有些不顾一切。 石天明大脑呼地一热,方向盘一偏,差点撞上左边一辆正准备超行的“奥迪”车。“奥迪”车一个左弧度,石天明也眼明手快一个右弧度,躲了过去。石天明顿时一头虚汗。手机也被扔到了一边。 手机里,柳卉婷尖声尖气的声音还在响着:“天明,你到底给不给我道歉,你说呀,你到是说呀!” 石天明狠命抓过手机,大吼一声:“柳卉婷,你他妈还让不让我活了!”说完关掉了手机。加大油门向五洲大酒店驶去。 一路上,他觉得心口被一块沉甸甸地大石头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里外都撞上魔鬼了。这几天魔鬼上房揭瓦,他躲不过避不开,魔鬼们缠着他扯着他,不让他有片刻安宁。 先是焦守英,这一周把家庭的战火又一次推向高峰。石天明因为这几天正是X—1进口的关健时刻,无心和她纠缠,因此,再大的怒火,也是躲着,忍着,或者干脆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却不料这焦守英见家里没有对手了,昨晚竟又扯着孩子追将过来,把战火硝烟燃到了公司。整整一夜,在办公室,她撒波耍赖打滚吃药上吊跳楼依次演了个遍。把孩子吓得大哭大叫最后在哭叫中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闹到清晨她自己也没劲了,石天明眼看上班的人快来了,再闹下去又要出丑闻了,只好违心妥协答应晚上一定回家。焦守英这才牵着可怜兮兮的孩子打道回朝了。孩子被妈妈拉扯着,抹着眼泪三步一回头。 焦守英到也罢了,大不了不理。可这柳卉婷却把石天明搞得心力交猝。这那是做生意呀,百分之八十的时间要去对付她的胡搅蛮缠。 以前石天明作为一个分销商和她合作时,并不觉得她难缠。相反他很欣赏柳卉婷的精明强干。在他的眼里,柳卉婷就是一个女人。是女人,难免任性、霸道、不讲理,让着她点就行了。凭他石天明,要想调理她并不难。 但当他做为一个总代理和她密切合作后,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她。她哪里只是任性、霸道。她是一个能娴熟使用女人任性、霸道特点的商人。在利益上,她锱铢必较,不仅不肯吃小亏,还要占大便宜。 在总代理协议刚刚签署的第二天,她就把石天明约到一个宾馆去密谈,提出利益分成问题。按理,她是一个拿薪水的外企雇员,是不允许分成的。在外国公司,除非老板主动给你,否则是违反公司纪律,要被解雇的。柳卉婷显然也懂这一点。说她要用一个假名,和石天明签一个早已拟好的协议。她和石天明之间利润分成为三七开。当时着实吓了石天明一跳。以前以为项目做下来了,每单给她五、六万,一年做得好十来个单下来,她也挣五、六十万了。但要按三七开的话,等于说她不投一分钱,不冒一分风险,就要分去百分之三十的利润,那一年就不是几十万,而是几百万了。真没想到,柳卉婷胃口这么大。 然而石天明最终还是从大局出发同意了这个私下协议。只要她肯合作,生意做得下来,给她百分之三十就百分之三十。石天明无非是先少挣一点而已。协议签署后,柳卉婷却不肯把应该给石天明的一份协议给他,说两份协议都放在李戈处保存。石天明估计她是担心石天明告发给她的老板,就答应了。 但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仅利欲熏心,而且权力欲、控制欲极强。 在香港安田公司驻京办事处里,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皇”。十多个男女雇员无不对她唯唯诺诺,稍不驯服,就会被解雇。忠实于她、臣服于她的,她也不时施些小恩小惠拉扰他们。她有意张扬她和老板林伟文的亲密关系,使不服她的中方雇员连想打小报告的想头都没有。因此,在办事处,她的权威是无人敢挑战的。 唯一的例外是李戈。那也是柳卉婷愿意娇纵他。一是李戈聪明能干;二是他社会关系网庞大,她需要依仗他;三是李戈很有分寸,敢和她顶,但从不当别人面。而且顶完还把她哄得很舒坦。所以,柳卉婷视李戈为心腹。把他的工资提到中方雇员中最高的。平时大事小事和他商量,重要场合都带他出入。 这次柳卉婷把他做为首席代表特别助理,专门负责和华兴公司的合作。暗地里也是为了在石天明那儿埋个眼线。在和石天明签的分成协议里,三成利润里有零点五成归李戈。 但是柳卉婷却不满足于在自己的地盘里为王称首。在她的心目中,除了个别创造了她的历史的人物外,大部分与她有关系的人的历史都应该由她来创造。比如说石天明。她从来不认为他是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他应该是她的属下,听从她的领导。华兴公司应该是她的分公司,华兴公司全体员工也应该听从她调谴。因此X—1号项目开始运转后,她就要求石天明制定的有关X—1号项目市场推进过程中的一些方针、政策、措施、计划,都必须和她商量,不征得她同意不能进行。 但柳卉婷却不是一个能与之商量的人。 石天明后来才发现,她所说的商量其实是“批准”。而事实上,石天明提出的每项计划,她没有一项能顺顺当当“商量”出结果过。原因一是柳卉婷根本不懂中国药品市场的真正内涵。她这两年所掌握的药品市场知识,只是一些皮毛的东西。她本人,根本无力制定出推动市场的计划。二是柳卉婷不懂却又要以X—1项目“救世主”自居,仿佛她是这项目的“大拿”,是项目最有资格的发言人。因此,她顾指气使,非要让大家按她那一套去做。不做就是冒犯了皇后娘娘,她不把你搅得乌烟瘴气不罢休。三是她在项目推广中的心态动机和石天明他们截然不同。石天明和经销商们眼里是市场是客户,投入的目的是要最快最好最多地卖出药品。而柳卉婷却从不去考虑投入与产出的关系问题。对X—1项目,外方其实做得几乎是无本生意。除了每一单需投入进口额的百分之十五做为市场推广费用外,勿需投入一个子儿。而事实上, X—1号运行三个月了,外方并没投入一个子儿的广告宣传费用。石天明每每代表分销商去柳卉婷处询问,她都借口钱还没到帐上,让石天明先垫付。为了让X—1号顺利进入市场,石天明他们不得不在资金严重匮乏的情况下,想方设法筹来一二百万,作为广告宣传推广费用。石天明觉得,为了X—1号,他已经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可恨的是柳卉婷根本不顾忌这些。石天明所冒的上千万元巨额风险与她无关。石天明从侧面了解到,百分之十五的推广费一个月前已从国外打入帐户,但不知为什么柳卉婷瞒着不报。难道她敢攫为己有?令石天明愤怒的是,她在花石天明他们借贷来的钱时,考虑的竟然首先不是药品,而是她和她代表的所谓外方的利益。 以X—1号产品的广告宣传为例。石天明主张以宣传X—1号产品的性能、疗效为主。而柳卉婷却要求用大量的篇幅登华森公司、安田公司包括北京办事处的通讯地址电话甚至她柳卉婷的头衔和芳名。挤掉了一大块版面。而做为投资方总代理的华兴公司,柳卉婷却不同意把其名字也打在广告上。后见石天明大怒了,才勉强同意给他们一行字的版面。所以头两次报纸广告是完全失败的。有患者竟然打电话来问:“你们那个X—1号是治什么病来着?” 石天明眼看白花花的钱换来的是这种效果,痛恨交加。以后几次产品推广会无论柳卉婷怎么胡搅蛮缠,他先是据理论争,争不过就不理她,该干嘛干嘛。组织好安排好,问柳卉婷去不去,不去他石天明全既代表中方也代表外方自己去了。石天明这种做法,让柳卉婷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但同时令她不得不承认得是市场一天天在拓宽。X—1号货还没到,客户已八九不离十了。因此,她可以说是带着又恼又喜的心情去参加石天明越过她的权力独自组织的三次推广会,也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效果不错。 但效果不错归不错,石天明这种目无尊长,狂妄自大却出了柳卉婷当初设下的“局”。事实上,随着项目的推进,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了石天明了。因此,她内心已经不是不平衡的问题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焦虑。担心再摆不平石天明,等他羽翼丰满了,啃他就更啃不动了。所以,柳卉婷控制石天明的欲望一天天在膨胀。表现方式是坚持自己的主张,坚持不成就阻挠他,给他制造羁绊,最终让他低头。因此柳卉婷原没准备全部扣住近二百万的推广费,但现在却决定能拖一天就拖一天,至今不肯拿出一分钱。她知道为了融资,石天明呕心呖血,几被榨干,二百万广告费于他是何等重要。她就等着他来求她。他真求了,她会一点一点往外吐。 但石天明就是不求她。他据理论争,义正词严。但这种方式对柳卉婷不管用。压根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眼看时间一天天被耽误。第一期推广费尚无着落,第二期进口即将开始。难道还要石天明又一次赤膊上阵,硬让分销商再去凑出下一期推广费用?但一期、二期凑出来了,三期四期呢?柳卉婷才刚开始合作,就公然违反合同,以后她会更肆无忌惮。石天明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她。 却不料他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她却把他收拾了个措手不及。 三天前,X—1号近一千万的药品到关了。海关通知他们提供药品质量标准和检验方式。国家药检所将据此进行药品检验。按惯例,药检所检验最快也需要三、四天。而货物在海关滞留的时间一般只有七天。到期不提货,滞留一天罚款额占整批货物的千分之一。即这批X—1号滞留一天将罚石天明至少人民币一万元。这对一个大公司是九牛一毛,但对石天明分分都是血汗钱。石天明以前没做过进出口贸易。见柳卉婷大包大揽,就千交代万交代一定不要遗漏一个手续。柳卉婷也是一口一个没问题。 可偏偏出了大问题。接到海关通知后,石天明让柳卉婷立即提供X—1号的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没想到柳卉婷在电话那边说:“哟,糟糕,我忘了。” 当时石天明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无法容忍柳卉婷这么不负责任,把华兴公司的身家性命当儿戏。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请你马上打电话给你的老板,让他今天就把传真发过来。” 没想到柳卉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口里说“知道了”,但货物到关一整天了,还不见传真。 当晚石天明又打电话过去,公司里没人接。石天明又打去她家,说她去“迪”厅了。一直到深夜才归。一问她说:“哟,我今天忙忘了。明儿再说吧。” 石天明当时气得双眼冒火,他真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没有责任心。他气愤地在电话里吼了一声:“柳卉婷,你明天不把传真给我发过来,我跟你算帐。”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整天,石天明没给她挂电话,估计她再犯“混”也不至于再把这事置于脑后。而这一天,经销商电话一个一个打过来,问货能不能如期给他们,说这关系到他们和客户的信誉问题。石天明说:“放心吧。这也关系到我在经销商这里的信誉。不会有问题的。” 但下午四点多了,还不得传真,石天明感觉不妙。又挂电话过去。 柳卉婷接了电话:“天明你忙,我也没闲着。你也犯不着跟我发这么大火呀?” 石天明耐着性子问:“你电话到底打了没有。” “还没有呢。”柳卉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为什么?” “我没时间。” “目前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么?” “当然有呀。”她竟然还能嘻皮笑脸。 “你知道不知道传真再发不到,海关要罚款了?”石天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 柳卉婷没马上回答。显然她在思考措词,她毕竟不愿为她的失误承担责任。 “我也不想让海关罚啊!再说了,你事先也没告诉我要这些东西呀。” 见这个女人这么无赖,石天明真是心急如焚。 “柳卉婷,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货物超过七天,就要罚款了。我们小公司实在承担不起。望你看在我公司兄弟们拚死拚活的份上,不要再掉以轻心了。明天再拿不到传真,真的要出麻烦了。” 石天明话说到这份上,柳卉婷一时间也没话可说了。两人在电话僵持了一会。柳卉婷换了一种娇滴滴的口气说: “天明,你别生气了,明天我办就是。晚上陪我吃饭好不好?” “不行,我没时间。咱们把事儿料理完,别说一顿十顿我也顿顿奉陪。” “天明,你这么不给面子?”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冷冷的。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以后再说吧。”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石天明没敢怠慢,一上班就挂电话过去,却听秘书说:“柳小姐去怀柔办事了,估计得傍晚才回来。” 石天明双眼紧紧闭上,仿佛不想看见眼前的一切。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明知没希望还是问了一句:“她给香港电话打了没有?” “不知道。等她回来,我一定转告他马上和您联系。” 石天明明白了,柳卉婷这次终于找到一个收拾他的好机会了。这两三个月以来,一次次冲突,一次次纠缠,都以石天明胜利告终。柳卉婷想操纵他,但一次次难以如愿。这次是逼他就范的最好机会。这个女人,真会选时机呀。石天明知道她需要什么。但石天明发自内心地不愿意给。这几个月,柳卉婷给了他多少次机会把自己呈现给他,只要他说一声要,柳卉婷早被他摆平了。他对自己男子汉的征服力是十分自信的。这种男子汉气,既是精神的征服,也是肉体的征服。二者他都俱备。但柳卉婷施尽千媚百态既便迷住了天下男人,也无法让他动心。他觉得这个女人内心深处有十分阴暗的地方,粘了她是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因此,他尽可能在不伤她自尊心的前提下,每次都巧言推托。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一个从来不被拒绝的女人屡次被拒绝,不管是以什么借口,她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何况是柳卉婷。因此这两三个月工作上的别扭,很大成份是由此而来。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点破。石天明也知道,他稍稍对柳卉婷亲近点,会激起她极大的兴奋。比如有一次去广西开推广会,两人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按石天明的计划成功结束了。石天明见柳卉婷那副心理不平衡的样子,也不想把关系搞僵。就提议出去溜溜。他借了辆车,把她拉到一个有山有水的郊外。每当遇到过桥、爬坎的时候,她都做出很弱小的样子直把身体往他结实的怀里躲。石天明也很男人气地拉着她,搂着她。有一次过沟,她害怕地说过不去,石天明把她拦腰一抱,轻轻一跳迈了过去。石天明发现,柳卉婷下地后,以那样一种眼光看着他。他相信,只要他说一声要,她会立即躺在地下的青草上,和石天明来一个天地野合。但石天明装没注意到,自顾自往前走。她悻悻地跟着,一副失意的样子。 这种把情感和商业搅和在一起的关系,让他烦恼之至。尽管当初他也使出男人魅力吸引柳卉婷,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过分的地方。这离商场上不择手段差远了。但他并没真想和柳卉婷有什么关系。他从内心深处恐惧这个女人。躺在她身边还要带着防盗铃累不累呀。但麻烦的是柳卉婷偏偏喜欢把情感和利益搅和在一起,用情感来获得利益,用利益来诱发情感。石天明不能接受她的情感, 却还不得不逢场做戏。柳卉婷也是聪明人,知道石天明这块骨头难啃。可她的性格是天下没啃不下的骨头越难啃她越有兴趣。啃不下意味着她的失败,而她决不能失败。于是他和她之间又成了猫抓老鼠。最后也搞不清谁是老鼠谁是猫了。 谁是猫和老鼠本无所谓,但麻烦得是游戏的一方不遵守游戏规则。而不守规则的这方又有强大的势力,使守规则的人无可奈何。 就像石天明接到柳卉婷秘书的电话后的心情:愤怒却无奈。 这一整天,石天明什么事也没心思干,隔几分钟就给柳卉婷拨一个电话,不知拨了几百几千个,才拨到了柳卉婷手里。 这次柳卉婷态度到极好,说:“好,我马上打电话。” 石天明又耐心地等了一小时,拨电话过去,秘书说:“柳小姐孩子有病回家了。” 石天明电话追回家,恰好是柳卉婷女儿接的电话。石天明问:“娟娟,你那儿生病了?”娟娟说;“我没病,我中午还吃了一大碗饺子呢。” 这时电话里传了柳卉婷的声音:“娟娟和谁说话呢?” “跟石叔叔。” 柳卉婷接过电话,抢先说:“天明,我打电话过去,我老板没在。明天一上班我就打。” 石天明再也控制不住这整整三天郁积的怒火,他在电话里吼声震天:“柳卉婷,你太过份了。我丧失信誉,倾家荡产,你很高兴是不是!我怎么这么有幸遇到你这么个不讲理的女人……” 石天明话没说完,柳卉婷就尖声叫了起来:“石天明,你污辱我。你没资格冲我发火。你得道歉……” 石天明愤怒地扔掉电话。 一晚上柳卉婷一次次呼他,呼到快十二点,石天明没有理她。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亲自去五洲大酒店,不拿到传真不离开。却不料,焦守英又搅得他一夜无眠。 带着一种悲愤的心情,石天明重重地撞开了安田公司驻京办事处的门。办事处的人包括柳婷在内都吓了一跳。 柳卉婷和石天明相处半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付样子:脸色铁青,皱纹凝重,双眉深锁,双唇紧抿。最可怕的是他那双充血的眼情,喷着怒火,逼视着柳卉婷,仿佛要把她一把火燃尽。那一刻,柳卉婷有些害怕了。她最爱也最恨得就是石天明这股子男人气。此刻,她发现她怕这股男人气。她担心石天明会扑上来,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她撕个粉碎。 她怔怔地站在屋中央,想说点什么。但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真的把石天明激怒了。她原意只是收拾他一下,然后用权力和魅力逼他就范。而她给自己收拾他的时限也就三天。她毕竟是商人,玩人也是有度的。今天只要拿到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是能在最后一天提货的。说穿了,她也就是制造一点有惊无险的情节罢了。但没料到游戏玩过火了。真把石天明激怒了。这头雄狮哮咆起来还不把这座楼都给震坍了。所以,她想说什么却没敢说。 但不说,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堂堂外方首席代表受此胁迫岂不是奇耻大辱?以后何以服众?更何以服石天明? 因此,她强做镇静,冷冷地说:“你有什么事?进屋去坐下说吧。”说完想从石天明身边绕过去,进她的办公室。 石天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柳卉婷吓得尖叫了一声。 “你给我听着,马上打电话!” 柳卉婷又气又害怕,尖叫道:“石天明,你好大胆子!” 石天明重重地一拍桌子,把全屋子的人都震住了。 “老子就这么大胆子。柳卉婷你今天不把传真拿到,你别出这个门!” 柳卉婷感觉耳边震荡着他雄性的声音。她终于明白她遇到了这一生中第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跟她是势均力敌的。不,此时此刻她占下风。因此,她除了就范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她收起泼和野,换上柔声细语,说:“好吧。”抓起桌上电话。 一刚听到林伟文的声音,柳卉婷突然从内到外泛出一种委屈,要不是全公司员工都盯着她,她真要哇地大哭了。但此刻,她只有压抑住哭的感觉,但却压抑不住哭腔。说:“你赶快把X—1号的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传真过来,再不传来,人家要把我吃掉了。”说完委屈地望望石天明,双眸泪光莹莹。 林伟文在那边惊诧地说:“你早不准备,这会才来向我要这些,我一时半会儿哪儿给你找去。” “我不管!你今天不把这传真过来,我们全完儿完!”柳卉婷尖叫道。她也没想到林伟文那儿并没有现成的东西,一下觉得事情严重了,索性撒起泼来。她知道林伟文最怕这个。 “好好,小卉,你别闹,我马上给美国打电话。那怕把他们从被窝里揪起来,也给你搞来你要的东西。” 柳卉婷放下电话,走进她的办公室,重重地关上门。外屋的人都听得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见柳卉婷把事办了,石天明也就暂时收起了火。想想以后还得合作,不把这母老虎哄好了,以后还不知出什么"妖蛾子"呢。就推门进去,并随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不许玩这种游戏,太危险。听到了吗?” 柳卉婷一听她劝,更委屈了,抽泣得更历害了。 石天明故意说:“你再哭变丑了,我可不愿意跟你出去了?” 柳卉婷一听“扑嗤”笑了出来,抬起脸,还想哭一下给石天明看,但又找不到哭的感觉了。正好石天明送过纸巾,她就势接过,擦干了泪水。然后用一种不让男人心碎也会让男人心醉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石天明。 石天明避过她的目光说:“好了,赶快去洗洗脸,化化妆。等拿到传真了,我带你出去吃饭。” 柳卉婷一听石天明晚上陪他,立马开心地笑了。她乖乖地站起来,拿上化妆盒,去洗手间了。 “嘟……”石天明腰间的BP机响了。石天明看了看寻呼号,拿起柳卉婷办公桌上的电话。 “小叶子,什么事?” “你晚上来陪我好不好?”电话里含青带着撒娇的口气求着他。 “不行,小叶子,晚上我有事。” 电话里沉默了。石天明仿佛看见含青沉下来的脸,不由地皱了皱眉。他回头望望门,担心柳卉婷突然进来。 “小叶子,别耍脾气,我在外面呢。忙过这几天,我一定好好陪你。” “这一个多月,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了。”含青幽怨地说。 石天明的眉锁得更紧了,但他不敢放电话。又回头望了望门。 “小叶子,我不能再说了。我正在办事处呢。” “天明,你变了。自从上次卡拉OK以后,你变了。为什么?” 含青怎么一点不理会自己的焦虑?石天明真有点生气了。 “小叶子,别扯这么远好不好?项目开始运转了,我自然就开始忙了。我从来没做出X—1号这么大的项目,真的顾不上了。” 门外传来柳卉婷指责雇员的声音。石天明忙冲电话说: “小叶子,我真的不能再说了。这样吧,我今天晚上再晚也来一趟。” 挂上电话,他背靠在桌边,点起一支烟,望着又变得光彩照人的柳卉婷笑吟吟地向他走过来。 石天明想:这么一个光彩的外壳怎么会有这么一颗让人恐惧的灵魂呢? 浮沉商海 17 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含青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关上电脑,准备去赶班车。她已经走到门口了,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想不理会。但电话铃执着地响着。含青只好过来接电话。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电话里麦克的口气十分不高兴。 “噢,对不起,陈先生。我不知道是您。我刚准备去赶班车。” “小姐,才几点你就下班了。我的部门经理哪有五点半就下班的?”麦克表现出极大的不满意,语音也变得严厉了。 “陈先生,我平时天天加班的。今天我有点儿事……”。 “丢下工作不管去忙自己的私事,这也是我平时教你的吗?有没有搞错。You are manager, you can’t do that. Understand(你是经理。你不能这么做,知道吗)?”麦克一生气就一串串英语直往外冒,咽得含青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含青明白,她刚才的解释激怒了麦克,尽管只是一句话。麦克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员工。当麦克指责你的时候,你不应该解释。解释无非证明你是无辜的。那老板就是在冤枉你。你这不是指责老板是什么?含青感到自己一不留神又得罪了麦克。她刚才不说话就好了。麦克说两句就会转入正题了。她不禁怪自己。进CNB公司快四个月了,怎么还不能适应麦克的性情,习惯他的方式?可话又说回来,要习惯他谈何容易?他性情捉摸不透,常常见风就是雨。而且一下就是暴雨。不淋得你像个落汤鸡似地狼狈不堪他决不罢手。他好像喜欢欣赏雇员被他逼到墙角的感觉。但却不去体会被逼的人是怎样的难堪。没有自尊、无所适从。其实他并不是个时时处处盯着抓你毛病的人。但他想抓的时候你准跑不掉。被抓住后遭他奚落、嘲笑、指责的感觉真的让人受不了。麦克对叶含青还算客气的。一是因为含青的能力的确令他信服;二是含青离他远远的,不去亲近他,因此也减少了许多被他随意奚落的机会。麦克有两个心腹。钱秀敏就是其中一个。这个容貌才情都算不上出众的女人,每日鞍前马后地围着麦克转,陈先生长陈先生短的。麦克很喜欢她。有一年给她连跳三级,从普通员工升至主管。创下CNB公司中方员工中“官”运最亨通的。而那些麦克不欣赏的,做死做活,几年得不到升级。但尽管这样,含青也不愿学钱秀敏。因为含青明明白白地看见,麦克喜欢她,但并不尊重她。就像主人家的一个爱犬。再爱也不过是犬类。含青亲眼见到麦克当众人面,把钱秀敏训得个狗血喷头。有一次甚至骂了脏话“Fuck you(操你)!” 当时的情景含青想起来都替她不寒而悚。这哪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分明是主子与奴才的关系。要是换含青,麦克敢这样,含青只会二种选择:煽他耳光;或当场辞职。我凭劳动力吃饭,卖力不卖身,凭什么受你这种诬辱。但奇怪得是钱秀敏并不在意。挨骂的时候尽管也窘得要钻地缝。但骂完还是陈先生长陈先生短的,看来真被驯出来了。 但含青做不到。进公司以后,含青一直努力和麦克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在某种程度上约束了他的随心所欲。因为这,麦克对她既敬重,又恼怒。所以时不时控制不住要赞美她;同时又时不时控制不住要抓住每一个可以教训她的机会教训她,杀杀她的威风。含青其实对麦克的内心活动是心知肚明的。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把他哄得心花怒放。但是她通常不愿意。但她也尽量不去顶他。否则真是麦克动枪,她就动刀,麦克未必能赢她。但只要他一输,她也就完了。麦克不会容忍战败于手下。 因此,此时此刻含青打心眼里瞧不上麦克,但她没说话。 见含青不说话,麦克也找不到喳了。便把话头一转“你们下午为什么不替钱秀敏准备邀请信?” 见钱秀敏无中生事把冲突搬到了麦克那里,含青非常愤怒。 中午吃饭前,钱秀敏找含青告状,说李娅不听她的话,不肯帮她弄一百封邀请信。说:“陈先生说过,你的部门人多,我的部门重要。你们应该随时为我们提供服务。李娅推三阻四,误了陈先生的事,一切后果由她负责。哼,这一百封信是以陈先生名义发给市里领导专家,来参加我们信息部研讨会的。你们竟敢这样?” 含青见钱秀敏一副霸道的样子,很反感。李娅是公关部的秘书。是个能干老实的女孩。就因为麦克娇宠钱秀敏的缘故,时不时地要抓她去当差。对钱秀敏,李娅够小心翼翼的了,但她总是不满意。一个中国雇员,仗着主人宠爱,欺侮自己的同胞,算什么本事。好像这么做就能使你脱胎换骨不再流炎黄子孙的血了似的。连麦克,入了美国籍,英文说得和中文一样流利,不也是黄皮肤、黑眼珠的中国人吗? 含青内心极其蔑视这些“假洋鬼子”,但脸上她依然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说: “钱小姐,您先请回。容我调查一下。下午一上班给您答复。如果是李娅的问题我会批评她的。工作只要我们能做的决不会推托。” 含青叫来李娅。才一问,李娅就哭了。显然是钱秀敏霸道之至。她要一百封信,李娅可以做。但她又要求用浅粉色的纸。而公关部没有这种纸。行政部库房也没有这种库存。因此,李娅请求钱秀敏下午去买纸,晚上李娅加班把邀请信弄完。因为下午李娅要接待一个客户。不料钱秀敏一听大发雷霆,当场指责李娅鼻子就骂。说“你一个小秘书,竟敢指使我去买纸。你们经理是怎么教你的?”李娅不服气顶了一句话“关我们经理什么事?你这事要真急,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你一张口就是急活,我又不是你的秘书,那里能知道你部门什么时候有事?”就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钱秀敏一拂袖,铁青着脸就向叶含青办公室冲来…… “你没错,李娅,你先回去,我和钱秀敏交涉。”含青递一块纸巾给还在抽泣的李娅,柔声安慰她说:“别哭了,为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 李娅走后,含青给钱秀敏挂了个电话。她正好吃完饭回来。一进屋大大咧咧地坐下,说: “怎么样,公关部几时帮我弄出邀请信?” “钱小姐,我了解了一下情况,事情并不像你讲得这么简单。李娅刚才哭了半天,说你欺侮她。钱小姐,我想咱们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会欺侮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呢?对不对?” 钱秀敏吱唔了一下,说:“当然!我怎么会欺侮她。顶多工作急,态度生硬一点,她怎么这么不顶事?” 含青笑笑说:“你看这样好不好,钱小姐,您是经理,她是个秘书。传出去说你大经理欺侮小姑娘不好听。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一会儿去哄哄她也显得你大肚大量。” 钱秀敏愣了一下。心想这叶含青果然是厉害角色。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到被她给绕进去了,成了我的不是。而且还用一种明褒暗贬的方法。我这里认呢?不甘心。不认呢?显得我没涵养。她这边思忖着,见含青坐在对面一副看你是小人还是君子的样,一咬牙说:“没问题。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一会儿我去哄她几句。但叶小姐,咱们工作归工作,我的邀请信怎么着?” “钱小姐,这事我是这么看。这一百份邀请信是你部门的份内工作。但作为同事,我部门也理当帮助。但你也知道,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工作计划。我们提供服务也是要预约的。你虽然没预约,我们自然也会照顾。但我想你也理解,我们不太可能停下正常工作。现在有三个解决方法:一是麻烦你下午去买一下纸,晚上李娅、表敏加班给你赶出来,明天一早就给你。二是明天上午李娅去帮你买纸,下午做邀请信,下班前给你。三是这次麻烦你和你的属下自己动手一回,下次请提前通知我们,我们一定提供最优化的服务。” 钱秀敏愣在那儿,半天不知说什么。叶含青绵里藏钟、软中带硬。怎么看都是她不是。三个解决方法,一个也不是她想要的。要了就意味着她的失败。但不要,这活儿后天拿不出来,麦克是要骂人的。可放过叶含青,她又不甘心。这时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站起身说: “叶小姐,我再商量一下,下班前给你回话。” 没想到她竟商量到麦克那儿去了。 “陈先生,我希望您能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们公关部近十号人,人家信息部才三个人。你们有义务帮助他们。”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没说不帮……” “你们帮在哪儿了?邀请信呢?拿给我看!” “陈先生,钱秀敏是中午前才让……” 麦克打断含青,怒气冲天地说。“中午,中午怎么啦?中午到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小时了?你们做了什么?” 含青气愤极了,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话筒那边不时传来钱秀敏轻轻的嘻笑声。这“假洋鬼子”。含青有一肚子要说,但面对刚愎自用的麦克,她已经无话可说。她知道,此刻麦克需要她服软,认错。但她就不!凭什么! 含青在电话里久久地沉默着。 麦克显然感到含青沉默中的鸷傲不驯,他短促地说了声:“我现在到你这来。” 几分钟后,麦克阴着脸进了含青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含青对面,一双阴翳的眼睛看着含青,半天不说话。 含青平静地与他的目光对视,没有一丝怯懦和惶恐。 “Ok,let me see(好,让我们来看)。”麦克从桌上抓过一张白纸,用笔画了一个金字塔。指着底部说:“这是你的staff(员工)。”又画了一条中线说:“这是managers(经理们)”。他在靠近塔尖的地方画了条线说:“This’s me(这是我)”。最后他用笔尖点着塔尖说:“这是汤姆?李。” “含青,这个金字塔就是我们CNB中国公司。我们每个人的走向就是向上升。怎么升?就是多做valuable(有价值)的工作。什么叫valubale的工作?就是向上靠拢?understand?” 含青心里冷笑。向上靠拢,就说向你靠拢不就得了。 You must follow me(你必须紧跟我)!”麦克指着中线说:“If you couldn’t,you wouldn’t be a manager(如果你不能跟着我,你不能做经理)。Understand(明白吗)?” 含青淡淡地望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麦克被含青的淡漠激怒了,他想爆发。但是他又被含青的平静攫住了,他不敢爆发。面对一种蕴含着力量的平静暴跳如雷会让麦克觉得自己像小丑。于是他站起身,打开门,向外走去。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严厉地说: “Mary说你上次training(培训)你自己不仅不参加,你部门也没几个人去。”那次来培训的是麦克的美国好友。 “对不起,陈先生,上次您让我去大连出差了,我挺想参加training的但很遗憾没赶上。” 麦克阴沉着脸,看了含青几秒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别的部门投诉,公关部staff狂妄自大,得罪了不少客户。” “对不起陈先生,如果真有这种事,我先道歉。麻烦您告诉我谁投诉了,我们明天就去向他们道歉。” 麦克语塞了。他站起身。走出门。又停住脚,回过头,阴沉沉地盯了含青几秒钟,意味深长地说:“含青,你也该学会动动脑子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含青想问。但她没问。依然平静地看着麦克。麦克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否则”什么?这是暗示?还是威胁?含青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内心如压了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没想到打这份工这么难。难道一个中方雇员的辛勤劳动,就换不来老板一点点公正吗?难道雇员任劳任怨,也换不来老板一点点尊重吗?不是说美国公司尊重人的尊严吗?为什么我们呼吸的空气里除了老板的淫威还是老板的淫威。不是说美国人讲民主、自主吗?为什么老板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雇员。不是流着同一祖先的血吗?为什么不把同胞踏在脚下不甘心呢?你麦克不是也从最低层打工上来的吗?为什么当了“婆婆”以后又忘了当“媳妇”时的艰难,这么不把“媳妇”当人呢?难道,要生存就要失去尊严?要发展就要屈服于淫威?要尊严要廉耻就要失去工作?可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劳动买来一份尊严吗?都是谋生存,相煎何太急? 含青面色沉重,心情阴翳到了极点。 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却无解。她不由地双手紧紧抱住头,脑袋里一片混乱。这时8756983,一串数字出现在脑中,顿时她的大脑一片清晰。她抬起头,抓起电话,按了这串数字。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叶子?怎么这么晚还没走?”石天明关心地问。 含青的眼泪一下充满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小叶子,出什么事了?别哭别哭,你慢慢说。”石天明的声音温柔极了。 含青哭了几分钟,最后在石天明耐心的劝慰中平静下来。她向石天明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委。 石天明听完说:“小叶子,没关系,别往心里去。你该干嘛干嘛。麦克这种人,越在雇员这里耀武扬威的,在主子那儿,准是一条哈吧狗。” “没错。他对汤姆?李那副馋媚样,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四肢也松松软软的,就跟没有骨头似的。” “所以,你别把他当人就是了。”石天明说完这句话,话头一转:“小叶子,我不多说了,马上要去五洲大酒店,和柳卉婷今晚又要打一场恶战。” “又怎么啦?”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一期推广费的事吧。这笔钱是分销商垫的。当初和柳卉婷说好等美方寄来钱就归还。现在钱在她手里攥了快两个月了,就是一分钟也不肯挤出来。前几天,她居然跑到那个出了五、六十万的分销商那里,给他拉去五千个名片皮夹,五千支钢笔,四千个笔记本说这是香港安田公司做的礼品,算是抵了这个分销商出的推广费了。含青,你知道她怎么报价吗?光一个人造革的名片皮夹,她就报价五十元,说是从香港做的。我们去一打听,这是北京一个体企业做的,成本才四、五元。你想想这一笔,她能黑多少钱?” “这女人怎么这么贪婪?” “分销商都急了。今晚我要把这事了结了。明天我再给你电话?好吗?” “天明,这一周你只星期一晚上匆匆忙忙拿着‘康师傅’来我这几要了碗开水,然后就没理过我。” “小叶子,唉,我最近的确忙得焦头烂额。近一千万的货必须在这月进入销售渠道。否则三个月后回不来款,就没法正常周转。而且最近,第二期进口的融资又开始了,又是一个一千万。一个半月后要打出信用证,唉,[奇qinkan.net书]说这些你也不明白,总之,小叶子,你一定要应该体谅我,千万不要和我闹。” “我闹过吗?”含青幽怨地说。 “还没有”。石天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怎么感觉身边埋了颗定时炸弹似的,随时会炸得我遍地开花。小叶子,你是炸弹吗?” 石天明在戏谑,但含青却连一丝笑得感觉都没有。心情反而因为这句话沉郁了。“天明,随你怎么比喻。既便我是炸弹,现在也是平静的。但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石天明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小叶子,你是在给我发最后通谍吗?” “今天不是。” “你以后会发最后通谍吗?” 含青长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想会的。”说完不再说话。 石天明叹了一口气说:“我不多说什么了。我也没有办法。先这样吧?”说完挂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情在和石天明通话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恶劣了。 如果说,麦克带给含青的是一种能承受但不愿承受的心理压力的话,石天明带给含青的则是不能承担也不愿承受可还不得不承受的烦恼和忧郁。 第二次卡拉OK以后没几天,石天明仿佛一夜间突然陷入一种让含青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来的晨昏颠倒的忙乱:融资、开推广会、打信用证、到货、商检、提货、销售……还有和柳卉婷的矛盾升级;和焦守英的战火漫延……把个含青初识时生龙活虎的石天明搞得疲惫不堪,头上的白发冒了不少,皱纹深了几寸。含青感觉石天明像登上了一辆四面是敌的“战车”,他拿着一支大刀左挡右撞,努力厮杀,想冲出一条血路……血路是杀出来了,但前方望去,一片密密麻麻的敌人又将涌过来…… 何处是尽头? “没有尽头”。石天明一次深夜跑来把含青搂在怀里说:“商场是不归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不走怎么办?我在生存。” “怎么不能生存?非要这么没心没肺地生存?” “不这样没心没肺,我能有今天?我可能还是医院那个没人在意的内科大夫”。 “今天有什么好?连晚上陪我吃顿饭约一次会都这么困难。当内科大夫至少能解除劳动大众的病痛,至少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着。至少约会的时候不会迟到。” “小叶子,我也不想迟到,我也愿意多陪陪你。但我真的没有时间没有办法。” 是没有办法。多少次,含青烦恼而痛苦地试图和石天明谈谈未来,石天明都是强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强打着精神回答。含青的下一句话说得稍稍慢一点,他就会昏昏睡去。望着疲惫不堪的男人,含青既便有满腹的心事,满心的酸楚,满身的渴望,又能和他说什么?又怎能忍心和他说? 有一次,石天明进行完一场精彩的谈判,情绪很好地来到含青这儿。两人聊了会儿天,然后兴致勃勃地在床上昏天暗地了一番。含青想借机和他好好谈谈。不料刚开个头,男人就嘟噜了一声说:“小叶子,让我睡吧。昨晚和焦守英打架,一夜没合眼,累死了。唉,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为什么不摆脱它?”含青痛惜地问。“唉,谈何容易,女儿,家庭、父母、亲戚、单位、社会……好大的一张网。要花多少精力和时间才能突破。我现在哪有时间和精力。”“那以后怎么办?”含青带着哭腔说。“以后?”石天明强睁开困倦的眼睛说:“以后再说吧,小叶子,别想这么多。今天高兴就行。”我可不高兴,天明,你知道吗?含青心里痛苦地呐喊。“天明,我们以后怎么办?”石天明沉重的眼皮跳了一下,但终于没能抬起来。很快,他打起了呼噜。把一个满心渴望又失望的女人,瞬间推入冰凉的海水。她想放声大哭,又恐惊扰了男人。于是忍着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滴到了男人的脸上。男人惊起:“怎么了?小叶子,我做错了什么?”含青流着泪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伤心。”男人歉然地说:“小叶子,不要怪我,我实在太累了。”含青压抑着哭声说:“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怎么会怪你?” 是的,是自己的选择,又能怪谁呢? 含青自言自语地说。 桌上的寻呼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含青一跳。一看,是小青青的。汉显屏幕上留言:妈妈,我想你了,快来接我吧。 含青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声:自私鬼。最爱你的是谁?不是石天明,是小青青!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拎起包,快步向电梯走去。 到马路上打了个出租。 二十分钟后,她牵着小青青出了何晓光的家门。 “妈妈,今天为什么晚了?”小青青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公司遇到了些麻烦。” “是你老板欺侮你了吗?” “你怎么知道。”含青吃惊地看着路灯下一脸严肃的小青青。 “哼,我一猜就是。上次呀,你和柳青阿姨说话我听见了,那个马克是个大坏蛋。我长大以后要教训他!”小青青把麦克说成了马克,一张稚气的小脸充满对马克的愤怒。她仰起脸,冲妈妈点点头说:“别怕,妈妈,有我和爸爸,没有人敢欺侮你。” “我的好青青。”含青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抱起小青青,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妈妈,别哭,勇敢,啊?”小青青用小嘴一口口在妈妈脸上亲着。突然,她惊奇地叫起来: “妈妈,你的眼泪怎么是咸的?你今天吃了很多盐吗?” 含青“扑嗤”笑了。 浮沉商海 18 石天明回来的时候是周末。 天下着倾盆大雨。 含青家密封阳台的窗户被大雨击打得像一面正被捶响的鼓。敲得她心神不安的。石天明出去快一周了,连个电话也没来。不知会不会出事。正是雨季,公路塌方的消息不时从电视报纸上传来,搞得含青神经很紧张。看到这场大雨,一颗为石天明担忧的心又拎了起来。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凭直觉,是石天明。 果然。 “你真是神出鬼没。”含青嗔怪道,拿一块干毛块递给他,让他擦擦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 “我是‘天兵天将’”。石天明哈哈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顺利吗?” “糟透了。”石天明说:“走了半道,遇到公路塌方,全给堵在那儿了。一堵一天半。把我急的。别的没什么,晚见我们小叶子一天半可真够难受的。” “嘴巴别跟抹了蜜似的。正好老天成全,让你和柳什么小姐有独处的公关空间,不把她打得落花流水才怪呢。” 哈哈哈,石天明大笑。说:“我们小叶子今儿当上醋厂厂长了。” “要我当醋厂厂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是你石天明凭这么一张憨厚的脸去行‘花王’之事,却是让人迅雷不及掩耳的。因此放翻了花们也是顺里成章。放心,遇到‘敌情’了,别的不会,三十六计还是会的。” “三十六计?”石天明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是的,走为上嘛。” 哈哈哈,他又大笑。笑完说:“走?没那么容易!”一把抓住含青往床上一扔,铁塔一般的身体压了过去。含青咯咯笑着挣扎着,他则哈哈笑着冲撞着,不一会儿,她不笑了,他也不笑了。情火欲火在鼓点般的雨声中被煽乎的昏天暗地。两人大汗淋漓。石天明放马奔腾,把含青一次又一次进入快乐的巅峰。他则在巅峰的边缘一次一次勒住了僵绳。含青一次次说:“快,放马扬鞭。”他说:“不,我看着你跑”。含青说:“不,我累了,跑不动了。”他却说:“你有耐力,你跑得动。”就这样含青也不知越过了多少次高峰,就快死在极乐世界的时候,石天明急促地说:“快!我要飞了。”他一扬鞭,几次短促的冲刺,含青又一次高高跃起,落在巅峰,正在欢呼生命万岁的瞬间,他也一跃而上,和含青一起站在巅峰欢呼雀跃…… “我棒吗?”石天明抬起大汗淋漓的身体,问满面潮红,疲惫但兴奋的含青。 “你他妈真棒。” “哇,小叶子还会说这种糙话呀,真让我刮目相看。”石天明大惊小怪地说。 “就这你就刮目相看了。十八般武艺你才见识了一小般就扛不住了?”含青戏谑道。 “那你还会什么?” “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踹寡户门,挖绝户墓,没我不会的。” “别的还好理解,可你嫖啊踹寡妇门啊什么的干吗呢?”石天明摆出一副想不透的样子。 “同性恋啊!”叶含青脑子快得让石天明没有思索的余地。 “上帝,你们会什么?” “精神上折磨你,肉体上蹂躏你。”含青得意洋洋地说。 “天啊,我寿数将尽了。”石天明装作要死的样子,四脚朝天倒在了床上。 “美得你”。含青秀目一瞪。 “还要怎样?”石天明故作惊恐状。 “我寿数没尽之前你能有机会尽么?阎王是我的哥们,我和他说好了在我死后三天收你过来陪我。” “干吗要三天啊?” “帮我寻块墓地,挖个小坑,采几朵野花狗尾巴草什么的,再掉几滴鳄鱼泪,总得打出三天富裕吧。” “好你个灵牙俐齿的小叶子,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你今天竟敢这么对我。” “你欠我情啊。上辈子呢你是个负心郎,这辈子呢上帝罚你做一回痴心汉。公平吗?” “不公平。” “公平。” “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含青突然抓住他的耳朵。 他却睁圆双目,闭紧牙关,屏住呼息,伸直脖子,一付受人宰割但宁死不屈的样子。含青把他的大耳朵都拧成麻花了,他就是不吐“公平”二字。 “真是一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含青恨恨地骂道,松了手。 石天明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看你拿我怎什么办的样来,气得含青又要伸手拧他。他一骨碌坐起,反手抓住含青的手腕,任含青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含青露出一脸痛苦样却又无可奈何,只连声嚷嚷他讨厌。石天明哈哈大笑。 “说,这个世界是不是男人的世界?” “不是!”含青大声说。 石天明用一只手抓住含青的两个手腕,腾出一只手去搔她的脚心,含青最怕痒,全身狠命挣扎,但却挣不脱那一只熊掌般的大手。 “说,女人是不是该听男人的话?” “不!”含青痒得浑身乱动,但口里决不服输。 “说,小叶子是不是该服从石大哥。” “No,never!”含青一急冒出了两句英语。 “说Yes!” “No!” “Yes!” “No。” 石天明抓她,搔她,嗝吱她,她分明已经难受得要上房揭瓦了,可她还是一个“No”。 “唉,我没办法了”。石天明松开手无奈地看着含青说。“小叶子,你那儿都好,就是身上女人味少了点。你应该学着做一个女人。” “我怎么不像女人啦?”含青听此言有些不快,扯过脚下的毛巾被遮住了身体。 “女人应该是安静的、贤惠的、柔顺的,就像一个安宁的港湾。” “容纳男人的一切惊涛海浪?”含青嘴角带着一丝讥刺说。 “是的?”石天明点头说:“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夏晓蝉吗?” “记得”。 “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严寒冰一眼就看上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男人一看就动心。这是一个博大、富有牺牲精神的女人。” “她这么伟大,你为什么不娶他。”赤身裸体地当着一个把身与心的全部交给了他的女人谈另一个女人的完美,这个男人不是不懂事到了极点,就是太不把这个女人当回事。” “唉,历史的误会啊!”石天明简单地向含青回忆了他和夏晓蝉的那段情,但其间他尽量回避焦守英的名字。 “如果现在夏晓蝉离婚了,你会怎么样?”含青努力平静地问。 “她不可能。她是个贤惠的女人。她不会离开她的丈夫孩子。” “假设能呢?” “不可能!” “如果能呢?你怎么样?”含青固执地问。 “我义无返顾。”石天明断然说。 含青沉默了。一片郁翳一瞬间隐透了心房。她想问石天明,那我呢?你会把我怎么样?但她忍住了。矜持使她紧紧地把这句话压到了舌根低下。既然是假设,就当是假设吧。她可不愿问男人类似母亲和妻子掉到河里先救谁的问题。换一角度想,这个男人对自己所心爱的东西有这份执着,也说明他重情。 “唉,过去的就过去了。我明白我生活在现实里。不会去放弃现实中的东西去抓住一个梦不放。小叶子,我告诉你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学学做女人!” “我是女人。天明,我希望你懂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女人,绝不只是夏晓蝉一类的女人。女人表现的方式也不只是温顺、贤惠。我相信夏晓蝉是个富有传统美的女人。但请你不要拿她和我比。而且,我并不欣赏夏晓蝉这种牺牲精神。连自己的爱人都会放弃,那她还有什么不会放弃的?”含青平静地看着石天明说。“如果十五年前夏晓蝉是我,你要求我把你让给焦守英,我会说No!我爱你我就不会放弃你。除非你不爱我。我不信一个连爱都会放弃的人会真正地懂得爱。” “唉。”石天明感慨地说:“如果当初夏晓蝉真是你,可能我今天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可你今天也并不是没有改变生活的机会。”含青说:“如果觉得不好,为什么不去试图改变?” “唉,谈何容易。”石天明长叹一口气。 含青还想说什么,石天明打断了她说:“小叶子,让我自己来处理自己的事好吗?” 含青还能说什么?除了淡淡地说一声:“当然。” 看含青情绪低落,石天明说:“小叶子,走,我带你看雨去。” “雨有什么好看的?”含青在想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陷井,不仅不躲开还揭开盖子往里跳,跳进去才发现会扎得人鲜血淋淋的何止是一个焦守英。 “走,起来。”石天明又开始动蛮力了。每当这时候,含青就没招了。不乐意也只有起床。懒洋洋地跟他出了门。 白色的“桑塔纳”一下被从天而降的雨幕团团围住了。雨幕敲打着车顶车窗和车门,落到地上又和地上的积水混到一起开始无休无止地纠缠车轮。车轮飞跑着要逃脱水们的追逐。一拉一扯之间,一片片水幕从地上冲天扬起,扑向前车窗,吓得车窗下的含青一次次惊叫着,下意识举起双手挡在脸前。引得石天明一阵阵哈哈大笑。 雨声、笑声把含青的不快驱散了,她像个孩子似地看着前车窗一片片好看的水花手舞足蹈。 车离开了三环、二环以后,路灯突然间没有了。除了车灯,周围一片漆黑。石天明把车灯开到最大档。含青把脸向前车窗凑过去,想看看从天而降的雨幕。这一看,含青惊呆了。在车灯的反射下,从天而降的雨幕变成了一道道星光,一闪一闪地扑下来,整个前车窗完全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天!怎么会有这般景致。”含青让石天明抬头看天空,自己则把整个脸都仰向天。只见这一道道星光闪烁着结成一个网,把含青和石天明罩在了网中心。 “你是一张无边无际地网/轻易就把我罩在网中央/我越陷越深越迷茫/路愈走愈远愈漫长……” 石天明浑厚的男低音在一边响了起来。 雨声,歌声,多么美妙的情景!石天明真是个能制造情景的男人。感受着眼前的星光雨幕,含青突然想起了那个荷塘月色。雨中的荷塘,不知会是怎么一番景致? 正想着,石天明说:“下车吧。” “下车?这么大雨?” 石天明说:“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大雨倾盆”。说完,把含青推出车,又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伞扔到车里。他打亮了车灯, 然后拉着含青的手就在雨中跑起来。 突然,石天明停住脚。望着含青意味深长地坏笑。 含青顺着他上下移动的目光也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不由地跺了一下脚,“讨厌!”脸在雨中也微微羞红了。她乳白色的衣裙已经全部贴在了身上,乳房高高隆起。连乳房上的花蕾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美,小叶子。简直是一付雨中人体美。只可惜我没法给你照相!” “你瞧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亚当吗?” 可不,石天明一身衣服已紧紧地包裹住了身体。胸肌高高隆起,臀部的线条充满力感。只是那个脑袋有些滑稽。原本一头向后捋的头发,被雨冲刷得全部垂了下来紧紧贴在额上像个锅盖。 “走,夏娃,带你偷吃禁果去。”说完石天明拉住含青又往前跑,“看,伊甸园。” 天,居然是那片荷塘。石天明怎么这么有灵犀? “满意吗?小叶子?” “太满意了。石头,我爱你”。含青没心没肺地说了这句话,就把石天明甩在一边,独自向荷塘冲去。 没有月色,却能感觉到荷叶在雨中乱颤。 看不见荷花,却能捕捉到荷花在雨中释放出的花香。 听不见蝉儿的叫声,却能抓住花们叶们在雨中的激荡。 哦,这夜。 这荷塘。 这雨。 一双大手从背后捉住了含青的乳房。含青的心一阵狂乱。她转过身,抬头望着天空,闭上眼,向他发出夏娃的邀请。他们吻在了一起。 时间凝固了。 世界静止了。 只有石天明和叶含青。 还有这夜这雨这荷塘。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雨中情。两人湿乎乎地钻进了车。 “车座湿了怎么办?” “没事,一天就干。” “好!” “开心吗?” “太他妈的开心了。” “嗯?”石天明瞪大了眼。 哈哈哈,这回是叶含青清脆的笑声。 这笑声一直伴随他们回到了家。 进了屋,两人开始抢浴室。到底石天明的力气大含青抢不过他,只得奇#書*網收集整理狠狠踢了几下门,裹了个毛巾被等他。 石天明到也不残忍,几分钟就把“坑位”让了出来。 叶含青站在喷头下。一股温暖的水流从上到下流遍了每寸肌肤,渗透了每一个毛孔。她的心暖融融的。她想把这种暖融融盖在男人身上。 她赤裸着走出浴室,准备和床上的男人运动一番暖暖身体。不料石天明装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呢? “为什么不上床?” “噢,小叶子,我要回家了。” 回家? 含青的心一下从快乐的巅峰落到了低落。可她能说什么?他有家,他有妻子。他并没向她隐瞒这一切。是她选择了魔鬼。而魔鬼注定要与苦难相伴随的。如今,她又能怎么样? 含青于是什么也没说,用毛巾被把自己密密严严地包裹起来,双眼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然后转头看着脸色又变得沉重的石天明说:“你走吧”。 石天明站起身,叹了口气,走到床前说:“小叶子,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的妻子,我的家。我真的不愿意讲这些增加你的心理负担。” “可是它客观存在”。含青凝视着石天明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为什么摆脱不了她?” 石天明叹了口气,坐到了地毯上。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然后,叶含青听到了关于石天明和焦守英漫长的婚姻故事。讲故事的过程中,石天明是愤懑的,痛悔的,无奈的。 在故事结束的时候,石天明说: “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和她分居了一段时间了。那个新闻发布会后,我真的已经准备离开她了。她给我来过多少次电话,请朋友说过多少次情我都没理她。但是有一个晚上,她突然让女儿呼我说她病得很厉害,快死了。女儿的话带着哭腔,由不得我不信。回家,她发着高烧,作为丈夫,我不得不尽责任。她病好了,我却又走不出去了。我知道她利用了她生病的机会。她知道我不会不管。所以,她没有叫她父母却让女儿呼我。我没有办法。小叶子,我真羡慕你,能走出不幸的婚姻。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真不甘心啊。” 这一瞬间,含青觉得她心中伟岸的石天明一下变得渺小了。她想像不出来咤叱风云的石天明怎么会甘心屈服于命运。已经是九十年代,社会早已发展到了人可以依据法律掌握自己的婚姻命运。可他,一个能白手起家创起一番事业的男子汉,竟然这么懦弱。叶含青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天明,你真让我失望。” 石天明眉头紧锁,沉默了。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然后,他站起身,缓缓地说: “含青,如果你因为这些事看不起我,我也没有办法。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我的家庭一事多发表什么评论。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 这是石天明第一次不叫她小叶子。含青这才意识到她伤害了他的身尊心。石天明是值得同情的。但是他不该不把自己的幸福当回事。更何况现在又有了含青。含青想对石天明说:天明,为了我,去努力一回吧。可这一切,还用说吗?说了有用吗?都是聪明人。 于是含青什么也没说。 石天明拎起包说:“小叶子,你也别多想什么了。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耐心一点,好吗?” 含青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围。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石天明帮含青关上灯,离开了。 屋里死一般沉寂。 窗外,雨下得还的是那么欢实。 浮沉商海 19 柳卉婷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一进屋,秘书王萍就告诉她,石天明来过至少三个电话了。请她马上回电话。 柳卉婷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扭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桌上林伟文新发来的传真上。传真对石天明这次进口表示满意。又问第二单能否正常运行,让柳卉婷近日做出书面报告。 但她此刻哪里还有心思。 石天明今天要她对推广费一事做出明确答复。“否则……”他没有说下文,但柳卉婷相信这“否则”下面又会有她意想不到的行为。那次为了海关商检,石天明跑到这儿怒发冲冠的大吼,至今让她心有余悸。她是再也不敢和石天明正面冲突了。 因此,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面对压抑着愤怒的石天明,她一直柔声细语的。从内心深处,她并不想惹翻了石天明。她喜欢他,越了解越喜欢。但令她苦恼的是,他走不进这个男人的心里。她想让男人懂得她的用心良苦,但他不懂。她和石天明就像两根绵延向前的平行线,怎么也找不到交点。多少次,她屈尊折腰,把自己这条线扔过去,只要石天明肯接,两人就相交了。可石天明不接。他是个榆木脑袋。如今都是哪个年代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多少人为了积敛财富不择手段,连杀人越货都干。而她这儿,放着随时可捞钱的机会,只要略略做一些技术处理,名正言顺地就可以把钱从别人的口袋转入她的口袋。而她是要和他做一家的。有她的好处还会没有他的吗?可这个傻瓜,却一口一个“我要挣钱,我就合理合法用自己的劳动挣钱。挣黑钱不会有好结果的。”真是愚不可及。什么黑钱白钱。有钱就该挣管他是什么钱。 就拿一期推广费来说吧,二百万早就到帐户了。但从一开始她就没准备全部给经销商。这点,林伟文比她还油。他们早就商量好,最多给石天明他们一半。另一百万,只需拿出二十万在大陆做成名片皮夹、钢笔、笔记本之类的算做礼品,送给医院。但对经销商报价一百万。仅此一项她和林伟文就能挣八十万。一人一半各四十万。神不知鬼不觉的。现在外企公司,但凡有个权力的中方代表,谁不这么干?又不是你的公司。洋老板哪天瞧你不顺眼了,一脚蹬你出来,决不会心慈手软的。你现在有这个机会,干吗不从外国老板那儿多捞点? 可石天明愣是要断她的财路。柳卉婷把一部分礼品送给那个经销商,对方虽然不情愿,但慑于柳卉婷淫威,也都准备忍了。和柳卉婷提供给他们未来的利益比,这不过是“毛毛雨”。人家心里不平衡给你石天明打个电话,你倒是帮着遮掩点。他到好,先暴怒起来。接着把礼品出处查了个底溜。昨晚摆出一个要和她决战的样子。 但他也不想想,一块肉没入口时,我可以不吃;可我都吃到嘴里了,你让我怎么舍得吐出来?更何况这是一块处心积虑要吃的肉。 因此,昨晚,柳卉婷软磨硬泡只坚持一点,礼品已经做出来了,无法退货。价格虽说高了一点,以后注意就是。让石天明不要没完没了地纠缠。说到后来,柳卉婷还真挺动情地对石天明说: “天明,你没出过国,见的世面少。你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穷日子我是过够了。天明,你知道我经常做什么恶梦吗?我老梦到我家那个又深又黑的胡同,那间又挤又破的屋子,梦见我和一群乞丐滚在一起抢东西吃,最后我的东西被抢走了我哭醒过来……够了,天明。我发誓不再过穷日子。我发誓要做人上人。中国这个鬼地方,我是待够了。但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是要用黄金铺的路。我已经过了打工的年龄。要出去,我就要买个美国公民。天明,我们完全可以利用X-1号好好挣钱,以后携手去国外打天下的。你为什么不把眼光放远些呢?” 石天明却听不懂她的话,说:“我不反对挣钱。但我们可以通过正常方式正当途径挣。像这样总有一天会出事。小卉,我是为你好。” 柳卉婷“嗤”一声,轻蔑地一笑,说:“会出什么事?美国老板难道也会像你一样拿着各牌夹去查是香港做的还是大陆做的?价格高了还是低了不成?本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你要不去查,谁知道?” “你不觉得你挣得是昧心钱吗?这一分一分的都是分销商垫出来的。你挣得是他们的血汉钱。” “他们的钱哪来的?是我给的。没有X-1号,他们挣得屁血汉钱。我现在顶多吃了些回扣而已。有什么呀!” 石天明气得青筋暴起。痛心地说:“柳卉婷,你这么一个仪态万方的女人,为什么不能清纯一点?为什么眼里只有钱?” 听石天明夸她仪态万方,柳卉婷一下子软下来了。她含情脉脉地凝视了石天明一会,叹了口气,站起身坐到他身边,身体有意向他靠过去。娇滴滴地说:“天明,我并没有不想你呀。这笔钱里,有你的十万。”她一咬牙决定从自己囊中掏出十万给石天明。为这个男人,她真有些不顾一切。 “我不要。”石天明站起身,摆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冷冷地说:“我劝你也不要留这些钱。就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把眼光放远一点。我们和经销商还要长期合作的。商家诚信为本。不然生意做不长久。这事儿你还是琢磨琢磨吧,明天必须给我答复。否则……” 他留下一个“否则”扬长而去了。气得柳卉婷这一晚上心神不定,一会儿恨一会儿想一会儿怨一会儿忧。折腾了大半夜没睡着觉,也没想出办法来。 “铃叮叮……”一声电话铃,吓得柳卉婷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去抓电话,突然又急促地缩回手。走到外屋,示意秘书接电话。 “是一位叫严寒冰的先生。”秘书王萍捂着话筒悄声说。 “给我吧。”柳卉婷接过电话,示意秘书出去。 “呀,严先生呀。你还想得起我呀。哼,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柳卉婷嗲声嗲气地说。 “柳小姐说那里话。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呀。我严寒冰这一生中,还是第一回遇上你这样要风度有风度要气质有气质要才华有才华要长相有长相,总之,完美之至的女人。真是严某的福份。” “哟,不敢当。其实呀,我对严先生也是倾慕之至。严先生的风度第一天就把我折服了。只可惜严先生那儿的门槛太高,我们高攀不上。” “柳小姐这话说得我汗颜了。自打认识柳小姐,我三天一问候,两天一邀请。可柳小姐身边‘白马王子’太多了,至今没有赏脸给我。是我高攀不上柳小姐呀。这不,这回我不请自来,无论如何请柳小姐赏脸给我一个表表忠心的机会。” “呀,你现在在那里呀?”柳卉婷惊奇地问。 “在五洲大酒店大厅。” “哟,真不好意思。严先生一堂堂大总裁,竟然亲自前来,真是荣幸之至哎。”柳卉婷娇声娇气地说。 “柳小姐,快请下来吧。我中午请你吃饭。” 放下电话,柳卉婷心想:又一条大鱼送上门来了。这严寒冰像似城府很深的样子,有些让她琢磨不透。因此,虽然第一次见他就感觉这是条肥腴的大鱼,不榨点油出来可惜。但终因严寒冰道行太高,不敢轻易下口。再加上啃石天明这块骨头啃得她有些体力不支了。因此,虽然常惦着吃这条鱼,但至今还未腾出空儿。没想到,自己还没下勾,鱼儿先按捺不住了。正好,柳卉婷耸耸肩:本小姐和你比试比试。 她从里面把办公室反锁。然后脱下米色西服套裙。从衣橱里拿出一套黑色紧身羊绒衣衫裙,裙摆刚刚盖住丰满的臀部。她脱下肉色丝袜,换上一双黑色透明连裤袜。拿出化妆盒,对着小镜子。精心扑了点粉,抹了点口红。然后勾人地笑笑。起身。款款出了办公室。 见到柳卉婷的一瞬间,严寒冰眼睛一亮。这个女人果然妖冶。头发高高盘在脑后,露出白晰的脖项。长长的珍珠项琏松松地垂在乳沟,衬出高耸的乳房。 见严寒冰目不转睛盯着她,柳卉婷暗暗得意。她娇娇地伸出小手,浅浅地握住严寒冰松软的大手,两人又寒暄了一番。然后,一齐向西餐厅走去。 两人点完自己喜欢的菜点饮料。然后,互相含笑打量着对方,揣摸着对方的心思。 “柳小姐最近怎么样?”严寒冰先开口了。 “什么怎么样?”柳卉婷头一歪笑盈盈地问,射向严寒冰的两束目光像两个戴着鲜花的勾子。勾得男人足以迷乱,眼中只有了鲜花而忘了那鲜花里面的勾。十个男人九个半会去摘带勾的花儿。 那剩下的半个是严寒冰。不是他有定力。而是他没心思。他找柳卉婷不是来“吊膀子”的。虽说她有十足的魅力。但迷惑不了他。除非特殊需要,他即便找情人也不会找她。严寒冰对有控制欲的女人存着一种本能的反感。世界本来就是男人的,女人是为男人服务的,闹什么闹?而柳卉婷的控制欲他第一次见她就已经领教了。所以和她保持密切联系,是潜意识的驱动。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女人对他有用。今天,他就是要找机会用用这个女人。 “我关心柳小姐的一切事情,只要是有关于你的,我都感兴趣。”严寒冰摆出一付极欣赏她的样子,边打量着她边说。 柳卉婷笑得更娇媚了,目光里的芬芳在向严寒冰发出诱惑的邀请。 严寒冰做出不胜招架的样子,"唉"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柳卉婷放在桌上的手。 “柳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倾慕你吗?漂亮女人我见过不少,但大多是花瓶。没有内容。花很容易凋谢了。但柳小姐不同。以前听天明谈到你,只说你是一个打开了X—1号药品市场的外方女代表,我还以为你是个泼辣厉害的中年妇女呢。那天一见,拥有这么大项目的首席代 表,竟然这么年轻、漂亮、有女人味。好像上帝是你们家亲戚似的,把全世界女人的优点就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别说女人了,我都有点妒意。” 严寒冰这一席不露痕迹的恭维话,把柳卉婷融化了。她脸上散发着喜色,显得不胜娇羞地望着严寒冰,觉得自己和严寒冰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 “我挺幸运的。”说到这里,柳卉婷掩饰不住她的志得意满说:“很少有女人有我这样的机会。” “有她们也未必抓得住。这是要胆识和谋略的。没有这一点,别说你不敢做,你的老板也不敢让你做。”严寒冰点出要害。 “的确是。”柳卉婷目光灼灼地说:“当时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对这个位置垂诞三尺的更是比比皆是。但我老板还是选中了我。” “准不会选你?要我,见你一面,别的面试者我见都不要见了。事实上怎么样?你老板是英明的。X—1号还愣是让你搞起来了。不容易,真不容易。”他很感叹的样子。 “是很不容易。心力交猝的,脑细胞每天不知要死多少。”柳卉婷想起石天明,脸上露出一丝烦恼。这瞬间的表情,被察颜观色的严寒冰捕捉到了。 “项目怎么样,挺顺利的吧?”他尽量掩饰着急切的心情,故作漫不轻心的样子。 “项目倒还顺利,只是……”柳卉婷想起今天和石天明必须要断的公案,烦恼更浓重了。 “遇到了什么事?” “噢,没什么事。”柳卉婷恢复了平静。推广费的事是不能让人知道的。“项目挺顺利的。半个多月前第一个单的货全部到了。” “这些货卖得出去吗?”这是严寒冰最关心的。 “石天明有现成的销售渠道。这几个月市场推广的不错。货本月内会全部发到经销商手里。” “什么时候回款?” “石天明说两三个月内。” “那你们第二单马上又要融资了?” “是的,石天明已经在安排这件事了。这单又是一千万。哎?严先生,你也给我们投点钱?你大老板,出几百万还不是九牛一毛的事?” 哈哈哈,严寒冰大笑。不知为什么,柳卉婷感觉他的笑很虚空,有车胎气瘪的感觉。瞧那石天明的畅声大笑,多有感染力,那才叫男人呢。 “我当然很愿意和柳小姐合作。但你也知道,我目前的‘水上花园别墅’投资二个亿。我这人喜欢玩大的,小的我兴趣不大。” “严先生,你不了解药品行业,这可是暴利。你知道这一单石天明就挣多少吗?” “多少?”严寒冰这回掩饰不住急切了,身体离开椅背,向柳卉婷方向靠过来。 “三四百万。” 严寒冰长嘘了一口气。身体重重地靠到了椅背上。他拿起餐巾,借擦嘴的当儿,轻轻地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不知为什么,全身上下那种酸软的感觉又出来了。 “严先生,要是做得好的话,一年至少能做四、五个单。而且石天明说越做周转周期会越短。”柳卉婷兴致勃勃地介绍。 严寒冰尽可能地不动声色,但头上的虚汗冒得越来越多。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连忙举起刀叉对柳小姐说:“先吃菜先吃菜,咱们边吃边谈。”他夹着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一边细细地回味柳卉婷刚才的话。现在他承认他失去了一个本不该失去的机会。要是他把那二百万投进去了,那现在已经轻轻松松挣了几十万了。早知道这么容易,他哪怕把项目的钱先调出几百万来也干。严寒冰早说过了,他和石天明有仇,和钱没仇。有钱不挣那是笨蛋。都是那该死的石天明,让自己失去了这个挣钱机会。他那二道贩子样儿,那农民企业家的做派,逮谁逮会信?那崔云天急功近利的样也让他烦。成天想凭那张嘴吹出个金元宝来,做梦去吧。也怪柳卉婷,你选谁做总代理不好,干吗选石天明?选谁做总代理我都不至于不信,以至于我做出错误判断。总之,还是这该死的石天明。换别人,一次失误,第二次再投就是。可和石天明已经不是投不投的问题了。这里面很复杂。复杂到他现在想挣钱,但却不能张这个口。张了这个口就意味着失败。可他还非张这个口不可。不是说了吗?跟谁过不去也别和钱过不去。按X—1号这种周转速度,如果他把“水上花园别墅”那几千万元投进去,老天,一年下来,他发大了。可现在,“水上花园别墅”被套死了。努力了这一两个月的结果,也只卖了两套。房地场真进入“熊市”了。他严寒冰有天大的本事,又奈他何?他是商家,最忌讳的是资金被套,这样即使蒋志远先生敢投入二期投资,他也不敢做下去了。最近他一直在呕心呖血地考虑如何把“水上花园别墅”盘给别人,但苦于一时找不到买主。同时,他也在寻找新的项目机会。听到柳卉婷的话,他一时间心动过速,想关闭大脑的接收信息中枢都不行。他是商人。他已经明白他错过了一次机会。一错岂可再错? “严先生,想不想加盟我们?”柳卉婷笑眯眯地望着严寒冰。心里在想着另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实施的话,石天明就挡不住她挣钱的道儿了。而且不知不觉中,他又成了柳卉婷的工具。 “这么说吧,柳小姐。不是我看不上你们X—1号,也不是我嫌钱少就不挣。我们都是商人,管它小钱还是大钱,有钱不挣是王八蛋。但关健是怎么挣?和谁合作挣?不是我牛气,咱们好歹也算个儒商。做生意也要挑个合作伙伴。你让我堂堂严寒冰和烟贩子票贩子去做生意,那 给我金山银金我也不干,这也算是经商的档次吧。”严寒冰硕大的头颅高高地昂了起来,很孤傲的样子。 柳卉婷频频点头,颇有同感地说:“没错。商家也是有档次之说的。” “所以呢,我也很坦白地说这句话。和你柳小姐做生意呢?我是求之不得的,但是其他呢?就难讲了。”严寒冰忌讳莫深地说。 柳卉婷正往口里送的叉子停在了口边。她把食物放回盘里,垂下眼,拿起餐巾,边轻轻地擦了嘴,边细细地琢磨着严寒冰的话。然后,她抬起眼,举起杯,抿一口矿泉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严寒冰,最后莞尔一笑,说: “严先生,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果你真有心和我合作的话,你不妨直言。我们也好商量对策。” “那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X—1号我可以投资。但我不和石天明合作,也不愿意让石天明知道是我投的。不知柳小姐愿不愿意代替我投进这笔钱。分成的时候,由你给我,我会给你辛苦费的。”严寒冰终于想出了这个既不伤面子,又能达到了目的,还可以在这个体系里窥伺石天明的新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柳卉婷终于明白严寒冰的用意了。他想做生意,但不愿和石天明做,甚至不愿让他知道。不知他和石天明之间有什么龃龉。仅仅是他瞧不上石天明的档次?不像。石天明学历不如他高,但档次绝不在他之下。要不然,她柳卉婷不会这么迷他。贬石天明不就是贬她柳卉婷吗?严寒冰要知道自己暗恋石天明会怎么想呢?他还敢说刚才那番话吗?柳卉婷想像严寒冰倘若知道会出现怎样的窘境时暗暗笑了。严寒冰和石天明有矛盾,这倒是她意想不到的好事。原来琢磨要拉严寒冰下水还要费不少口舌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好办了。总之,不管柳卉婷内心深处对石天明有怎么样的情感,她都不会为了情感不去挣钱。他石天明也不应该挡她挣钱的道。也好!原本她准备和石天明一起大捞一笔的。现在石天明不愿干,我自己干!这钱我自己挣。少一个分钱的不是坏事。 于是她笑眯眯地望着严寒冰柔声说: “严先生,如果你真想涉入药品行业的话,其实也不难。你完全可以自己做生意。” “不行不行。我是行外人。不懂专业,没有销售渠道,也没有客户。要从第一个客户开发起,恐怕没等开发几家,市场早满了。不行,我还是用投资分成的方式合适。” “严先生,你别忘了,你还有我呀?”柳卉婷深深地望着他,传递着无限的眸语。 严寒冰一愣,不知其意。 “你可以借我的力呀?” “借力?怎么借?” “你投钱,我给你客户和市场,我老板给药。挣得钱三个人分。”柳卉婷双眼放光,好像看见了花花绿绿的美元。 “那石天明的分成?”严寒冰不解地问。 “和石天明没关系。严先生,这只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事实上,可能只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老板林伟文不一定要知道你。他只要有钱就行。” “怎么能和石天明没关系。他不是总代理吗?药品不是全权由他进口吗?” “没错。但我们的药与他没关系,他不知道。”柳卉婷想了想又改口说:“不,他知道。应该这么说吧,他既知道又不知道。” “什么意思?”严寒冰真迷糊了。 “我们走他的药品批号,但我们的药品却是从林伟文那里得来的。” “你是说夹带走私?”严寒冰睁圆了眼睛。这个女人果真可怕。竟敢背着石天明干这个。 “嘘……”柳卉婷做了个轻点的手势。说:“但这是万无一失的走私。有一切正常手续。” “我不明白。” “是这么回事。每一批进口药品都分若干批号。一般一单会下十个批号。进海关时,石天明要送这些批号去国家药检局进行药检。合格后这几个批号就合法了。我们的货用的都是石天明商检过的批号,完全合乎标准。但货的数量上有手脚。比如我老板给石天明一百万美金的货。但其实这些批号的货总额是一百二十万美金。这二十万美金的药就由林伟文用手提箱提来,神不知鬼不觉。你再拿去卖。比如石天明一粒药卖六元,我们卖五元,你说医院买谁的?而这五元里我们就能挣一至两元。” “我怎么知道哪些医院需要?” “石天明知道呀!”柳卉婷哈哈荡笑起来,而个大乳房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我怎么能向石天明要!”严寒冰气恼地说。他决不会去求石天明的,决不! 柳卉婷收住笑,却收不住发自内心的得意。说:“你向我要啊!石天明知道的,我也知道啊!别忘了我是这项目的首席代表。我虽不用去开拓市场,但石天明手里的客户没有一个逃得过我的眼睛。所以,他开拓出一个新客户,我就给你一个,你就去白捡一个客户。而且,还有一个挣钱更快的办法,我们可以把一部分药卖给外地经销商,这样很快能拿到钱。” “经销商不是应该从石天明那儿购药吗?” “没错。但我太了解这帮经销商。他们的胃口比牛还大,永远喂不饱。他们一方面从石天明那儿进药;另一方面你要是给他批号合法的低价药,他不乐疯了才怪呢。他把该石天明挣的那块利润挣了,他干吗不干?但这种生意,我做为经销商的外方代表,是不能亲自出面的。否则今天我干了,明天石天明就该拿着刀来宰我了。再一个,我们要想把这事干大干长久,得干得有计划有谋略。严先生,关系是我的长项,经营管理是你的长项。我和你,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保证一场戏唱得火火的。” 严寒冰捉摸着柳卉婷的话,大脑细胞运动得比光速还快。柳卉婷话还没讲完,一个计划的廊括已经成形。于是,他凝重的脸上渐渐浮现了笑意。而且慢慢地,他的笑意里多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他表面还竭力保持着一种处惊不乱的镇静,但内心已经在狂喜地舞蹈。但他不能把这些东西透露给柳卉婷。有一天他会的。但现在不行。时机不成熟。而且这些东西还需要花时间去细细咀嚼。等他想明白了,那就不是柳卉婷今天想的意义和水平上的东西了。她不过是个长头发的女人,见识有限。发扬光大的事得由男人来做。但她给了他一个全新思路。很快,他会做出让柳卉婷都吃惊的计划。和石天明决一雌雄的机会就要到了!想到这,他哈哈大笑。酸软的感觉没有了。他神彩飞扬地对柳卉婷说: “好!柳小姐,我们好好合作一把。凭你我的智商,何愁天下不是我们的?今天算是我们成交了一个意向。回去,我要细细策划一下这件事。要设一个‘局’。用兵之道,以计为首。不计而进,不谋而战,必为敌所败。” 严寒冰又把销售会议上对经理们演讲的一套用兵理论给柳卉婷讲了一遍。虽说合作,但他严寒冰不能丧失主动权。听一个娘们指挥来指挥去算什么事?他知道,论医药行业知识,他不如柳卉婷,但要论对一件事的运筹帷幄,柳卉婷和他比,只是幼儿园水平。所以,在了解了柳卉婷的实践意向后,他要用理论为实践指引方向。掌握局势的主动权。 严寒冰这一套果然镇住了柳卉婷。她点点头说:“严先生真是足智多谋。我没想过商场上也可以用‘三十六计’。” “对,我们这一招叫‘瞒天过海’加‘借刀杀人’。‘瞒天过海’就是示之以虚,示假隐真,出奇制胜。‘借刀杀人’之计,又包括‘借力’、‘借刀’、‘借财物’、‘借敌将’、‘借敌谋’。我们借石天明的财、力、谋、将,获得我们的利益。这就是《易经?损》卦中提的‘损上益下’,即用别人的损失来换取自己的利益。”严寒冰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 柳卉婷连连点头,说:“严先生这般博学,真让我佩服!来,干一杯!”柳划婷举起杯,兴高彩烈地和严寒冰碰了一满杯,然后把矿泉水一饮而进。 严寒冰也一口喝干了一杯“扎啤”,用餐巾碰了碰嘴,笑望着因兴奋而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的柳卉婷。突然他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 “柳小姐,其实你们这一单做下来,你和石天明应该分成的。没你,那有他呀。” 当然,柳卉婷想,我的智商怎么会在你严寒冰之下,但她不能向他泄露这个秘密,就装得很单纯的样子,说: “是吗?这我倒没有想过。你知道,我也是打工的,外企公司里不允许雇员吃回扣、拿提成的。” “这有什么?”严寒冰轻蔑地一笑,耸耸肩说:“名正言顺的事,谁不这么干。柳小姐你也太老实了。”心里却说,你以为我真信你没干啊,你没干才见鬼呢,没准这几天还沉浸在马上要分钱的喜悦里呢。我让你得了钱也不痛快。他于是说:“柳小姐,你应该马上和石天明谈谈分成问题。” “严先生,我不太懂。你说分成多少合适呢?”柳卉婷这回是真的请教。 “至少百分之五十。依我的意思,你拿百分之六十都不过分。项目是你的么。” 柳卉婷的笑一下子凝住了。严寒冰一语道破了她的心事。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吃亏了。但因为顾及和石天明的感情,她一直强压着自己的心理不平衡。劝自己做几单再说做几单再说。但分钱的时候她心里是有隐痛的。石天明挣得是我的钱呀。可他还死活不领情,丝毫不顾我的情分。真他妈让我生气。还跟我矫情什么推广费。石天明真是寡情薄义。 柳划婷想着一种怨毒的表情出现在脸上。严寒冰见状不容觉察地一笑,决定再放一把火: “石天明是个商人,他应该比你更懂这其中的奥秘。不过呢,也难怪。钱可是好东西。你想不起来才合他的意呢。你的钱又怎么样?他能挣干吗不挣?” 去他妈的。柳卉婷恨恨地想。石天明挣我的钱到是坦然得很。可他妈的还处心积虑挡我挣钱的道呢。我那能当这个冤大头。你不让我挣推广费我就不挣啊。我怎么这么乖呀。我是你的首席代表。谁听谁的呀。今天要给他回话。对了!莫不如…… 柳卉婷突然计上心来。于是,她冲严寒冰娇娇地一笑说: “严先生,谢谢你丰盛的午餐。我下午和石天明还有个会,讨论下一步市场推广问题,不多陪你了。我等你的回话。” 浮沉商海 20 麦克终于笑了。 含青长吁了一口气。她知道笼罩在她和麦克之间的阴云终于驱散了。 这块阴云足足压了她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麦克没对她笑过。不笑就不笑吧,但含青万万不到他这一不笑,含青的工作从此从一种自主安宁有序变得混乱而无序。麦克突然对她的工作倾注了极大的专注和关心。于是,她便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的电话追得无处安身。 “含青,你给公司发的这个memo(备忘录)我看了。你在发这个memo之前做过调查吗?做过?做得细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什么?你来找过我我不在?好。这个memo为什么这么用词?你是PR(公关部)的manager,应该懂公关语言。这儿应该用welcome(欢迎),而不是用hope(希望)。这儿应该用invite(邀请),而不该话说得这么direct(直接)。含青,我看你也该好好学学英语了……” “含青,这个会议已经通知吗?什么?让袁敏打过电话了?含青,你有没有搞错。PR是个很professional(职业)的department(部门),做事怎么这么不formal(正规)?这么一个正式会议,你应该发E—mail,怎么我们大公司的procedure(程序)你总也学不会……” “小姐,客户投诉你们PR了,知道不知道?这次做的宣传品质量怎么这么差?是客户的原因?有没有搞错!客户是上帝!客户投诉就是你的错。不要跟我argue来argue(争论)去。奇www书qisuu网com有这功夫把客户待候好,让他们少找我麻烦比什么都强!” “叶含青,你部门那个王强怎么上班看杂志?是不是你部门人手太多了?太多的话给钱秀敏那边送几个去。我这儿不养闲人。是你管理的问题?好,知道就好!” ………… 如此这般,整整一个月,一会儿电话,一会儿谈话,“轰炸”得含青完全乱了方寸。她这才尝到麦克的厉害了。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板要找你的错可真是顺手拈来。没错也能造出错。除非不想干了,要想干只有一个办法:服软,认错。 含青目前还不想失去工作。因此,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决定先收起自尊,向麦克服软。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麦克不是大丈夫,我叶含青只能当大丈夫了。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甚至好笑和麦克这种人较什么劲? 于是,下班前一小时,她找了个理由去请教麦克。麦克开始还阴沉沉的,说话严厉尖刻。但架不住含青今儿发自内心来求和,一脸的谦逊,一脸的迎和,再加上一脸动人的微笑。麦克渐渐地也扳不住劲儿了。尤其在含青一语双关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以后: “陈先生,谢谢您的指点,您这一说,我明白多了。这事儿我也知道怎么处理了。陈先生,我年轻,经验少,又有些任性。但有一点,我是真心实意想把工作做好,而且愿意听您指教。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您多给我敲打敲打,我一定知错就改。” “我敲打你听吗?。麦克还在努力扳着脸上的严肃,但笑意已经从严肃中挤出了些许。 含青调皮的一笑,说:“听,听,当然听。偶尔没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接着敲打就是。我知错必改。” “知错必改?你也学会说话了。”麦克嘟噜完这句,终于笑了。五官拥挤得热热闹闹的。 含青见机忙说:“陈先生,那我先走了。今天是我生日,我可不可以早点回去?”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生日快乐!”麦克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和含青握了握。 望着含青渐渐消失的背影,麦克嘴角浮上了一丝不容觉察的冷笑。 这朵带刺的玫瑰,今天终于让我掰掉了刺。和我叫板?我稍稍一用劲就可以把你捏碎。 在CNB公司十几年的腥风血雨中,他掌握了一套权威的紧箍咒。还没有一个由他赏赐饭碗的中方雇员,不在他权威的咒语下哆嗦。即便他们身上长满扎人的芒刺,他也能把刺一根根拨干净。 凭什么? 就凭他是麦克?陈。美国中国公司副总裁。“七巨头”中最年轻最富有冲击力也最有野心因而也最有前途的总裁的亲信。 事实上,能在CNB公司爬到目前他屁股底下这把副总裁交椅的,即便在美国总部,也就是屈指可数的一小撮。这对不惑之年的麦克,的确让他有资本不时地腾云驾雾一番了。 这不,坐在CNB中国公司政府关系部副总裁交椅上的麦克?陈有着极大的人权、财权和决策权利。他和其它六巨头各司其职,各自独立,只对老板汤姆?李负责。而汤姆?李对自己昔日的助理信任得就像对自己家的管家。因此,麦克?陈有极大的自主权。他可以一次性调动几十万上百万人民币。也可以随意聘用和解雇员工。 向往权力如今也得到了权力的麦克?陈和他的外籍同僚们相比,在权力的享受和运用上大胆自如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做到了随心所欲。 如果说他的外国同僚们出于对中国国情的陌生,在处理中国事务尤其是中国雇员的时候小心谨慎得多的话,麦克?陈可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了。 作为美籍香港人,他自认是中国问题专家。对中国国情了解得深刻程度和那几个老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同僚们煞有其事地根据CNB文化,向中方雇员灌输“人权”思想的时候,麦克?陈总是在内心暗暗冷笑。依他的观点,中国没有人权,中国人还没进化到懂人权的阶段。以其灌输“人权”。不如晓以“强权”。“强权”的作用绝对胜过“人权”。不服“强权”?可以,请走人。中国最不缺的是人。走了一个,会来一批。根本不愁招不到雇员,顶多是个档次高低之分。但档次这东西又是难说的。按麦克的观点,档次高低首先得合用。档次高不合用高也白搭;档次虽低但听话,也能驯成一条忠实的狗。这也就是人才和奴才之说。麦克要人才,但人才也得有奴性。可令麦克挠头的是他当真按这个观点找人委实太难。因为人才好找,奴才也好找。但人才型奴才却是不易。拿他的公关部经理为例,三年来换了三位。第一位太为平庸,虽然听话,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第二位能干但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把上上下下的雇员老板得罪了不少;第三位也就是含青的前任蔡敏也算能干对他也服从,但不知为什么麦克一点也不喜欢他。可令他恼火的是,自己对她不满还没想要炒她“鱿鱼”呢,她到主动“炒”了他的鱿鱼。搞得麦克一腔懊恼却无法发泄。因为蔡敏去的通讯部副总裁是个有上升趋势的实力派人物,不好得罪。所以只好压住满腔恼火,赶快找继任者。不料见了几十名应聘者,里面不乏人才也不乏奴才,却没有一个让麦克看得上的。而没有人选,“强权”和“人权”都是放屁。 可正当麦克沮丧之际,天上掉下来了个叶含青。 犹如打了一钟强心针,麦克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第一感觉是,这女孩是个人物。 但又觉得很难说清是个什么人物。 长相实在说不上漂亮。眼睛不大。鼻子不挺。皮肤不白嘴唇不性感。个子不高。体态不丰满。 但是即便她不漂亮不丰满不高挑,却还是有味儿。 这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但在扎人的时候,却又散发出诱人的芬芳,那就有点让人坐不住了。 在麦克?陈招聘中方雇员的经历中,还很少有让他坐不住的情况。 小女子不仅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还使得麦克平生第一回对一个应聘者当场承诺聘用她。也她却没有受宠若惊,甚至不领情。还来了一句“要考虑考虑再给陈先生答复”。当时麦克相当的恼火。但他没有发作。而且还慈祥地对含青笑。心想,只要你进来,我总有机会拔你的刺。拔完刺的叶含青一定是人才型奴才。她会成为我中国人才试验基地的一个成功标识。 这半年,麦克费尽全力要让叶含青明白:我是你的上帝,是我在操纵你的命运。正如麦克当初所料,这个女人真是朵带刺的玫瑰。就凭麦克这几十年腥风血雨的钢金铁骨身,在拔刺的时候还时不时被她扎一下。但这反而刺激了麦克的征服欲。他就不信,这么一个娇小的女人,简直可以一把握在手里,怎么可能逃出他如来佛的手掌心? It‘s crazy(简直是疯了)! 这不,她终于就范了。麦克终于让她尝到了他权威的厉害。虽然花得时间久了一些。但能和这样聪明伶俐的女人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是一件赏心悦事。 想到这,麦克笑了。他把散乱的目光收回到办公桌上。开始批改一份预算报告。还没写两个字,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连忙走出去向秘书王小姐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小姐匆匆离开了。 十分钟后,王小姐急匆匆地走进了含青的办公室。见含青已穿戴完毕,拎起坤包,正准备出门。忙递给含青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礼品说:“陈先生让我去库里领的。说算是政府关系部送你的生日礼物。” 含青连声说谢谢。王小姐离开了。含青好奇地打开一看,是一块精致的小表。含青耸耸肩,把礼物放在抽屉里。匆匆忙忙赶班车去了。 带着深冬的寒气回到家,含青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儿,把早上没来得及铺得被子铺好,盖上床罩。擦了桌子,吸了地毯。又把地毯上的小猫小狗小兔们在门前排成了一行,还往每一个动物怀里插了一朵鲜花。石天明一推门进来,就能看见这一横排可爱的小动物。随即屋子里就会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含青望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咧嘴笑了。她拿出香水,往床上,小动物上喷了一点。一股幽香顿时弥漫在这温馨的卧室里。含青长长地吸了一口香气,迈着轻盈的步履来到镜子前。她望着镜子里自己带有一分娇羞的脸,幸福地笑了。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傻女人。含青想。可这傻女人是能给男人带来幸福的。不是吗?镜子里的含青自信地点点头。然后她离开镜子,走到床前,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嗅着自己青春的气息,进了浴室。十五分钟后,她带着一身水蒸气出来了。一边用浴巾擦着,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胴体。丰满的乳房,纤细的腰身,修长的腿,还有那片神秘……她和石天明多少次在这片神秘的土地里开垦。石天明竟是一个这么优秀的拓荒人。半年多的时间,在这块土地上,他给了她多少意想不到的开垦的欢乐,让她体会到多少生命根植于土地的力量。一种勃发的原始生命力!一种她自己不敢正视也从未曾正视过的原始的生命力。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个生命力勃发的女人。但过去的十年,何晓光用他的情爱扼杀了含青的生命力。今天石天明同样用情爱激发出了这种生命力。含青觉得,自己在石天明开垦的土地上获得了新生。她常常想在欢乐的拓垦中欢呼:生命万岁!想到这,含青觉得一股热流在身体内窜动,她的脸羞红了。不由地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多了。石天明该来了。他答应今天一定不会迟到。 今天是含青三十一岁生日。也是她认识石天明以后的第一个生日。 八点了,石天明怎么还不来?他不是答应不迟到的吗?是的,他忙,他没时间。迟到就迟到一会儿吧。他前几天深夜来过一次,说这几天融资已到最后关头,一周内要向银行付款。可能刚出门,又接到什么客户电话了吧。他常常这样。含青尽量克制住自己的不安,劝慰自己。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些水果,到厨房细细地洗了一遍,装到果盘里。走进卧室,她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了。 含青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也没看明白里面写了些什么。不时地把目光从书里抬起来,向挂钟瞥去。九点。九点十分。九点二十分。九点三十分。石天明还没来。一种阴郁攫住了含青不安的心。石天明今晚怎么啦? 含青拿起电话寻呼了一次。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没回电话。含青又寻呼了一次,还没回电。她第三次寻呼,他依然不回电。 他为什么不回电话?? 含青开始坐立不安。她不是电话里千叮嘱万叮嘱让他千万不要迟到。他不是满口答应,含青的生日他再重要的事也会丢开的吗? 那么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丢不开的事?既便有丢不开的事,想想我这半年多来一次次一夜夜不安焦虑地等待,难道这等待中凝聚的情感还不值得你丢开一次你要做的事吗? 十点了。含青烦燥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急急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没几分钟,她又看了眼挂钟,重重地扔开书,站起身,在屋子转着圈圈。她有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她从桌上抓起一瓶“长城”干白,咕嘟咕嘟往嗓子眼猛倒几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嗓子流到了肚子。但却没有舒服的感觉。 自从爱上石天明以后,含青真如柳青说的那样完全“换了一个人”。每天晚上,她一下班就早早地回家,推掉了一切应酬。只因为石天明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远离了社交,疏远了朋友。她生命中从此增加了一个内容:等待。但这种等待中又包含着太多沉郁苍凉的东 西。因为等待原是为了希望。但内心深处,含青都不敢去想,她和石天明之间是否有希望可言。可既便知道希望渺茫,她也会等待的。含青知道自己已经不可救药了。她已经陷入了石天明的情天恨海不能自拨。明知苦海无边,不被淹死也会苦死,可她还是舍不得上岸。幻想某一天一觉醒来,苦海变成蜜海,她和石天明血肉相融在这甜蜜的海洋里自由自在的徜祥…… 带着这种苦涩的梦想,含青艰难但执着地默默站在石天明身后,企盼着他某一天突然感悟了女人期待的真正意义,义无返顾地抛弃一切,拥抱着她一起去追逐太阳。 但她在希望的同时,却不时体会着一种铭心刻骨的失望。她发现石天明只想维持现状。疲惫的男人已经疲惫得只能安于现状。尽管他对含青有一份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这在他燃烧的身体撞击的每一瞬间含青都能深切地感觉到。这时候的男人是本能的,没有伪装的。但是他宁愿当“维持会长”,小心翼翼地不去能涉及双方敏感的话题。每当含青谈及“家”的渴望时,他总是沉默着。每当含青谈及无承诺的爱的痛苦时,他总是无言着。对含青,他从不说Yes,但也从不说No。似乎他宁愿保留着一个朦胧的希望。朦胧是美的,但朦胧的东西却是没有生命力的。含青预感,这种朦胧不会长久。到朦胧逝去的那一天,她和石天明之间只有两种选择:和还是离。要么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要么维持旧世界,失去新世界。 内心深处,含青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同时又恐惧这一天真的到来。似乎她宁愿模糊着。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她希望用自己的真情和挚爱感动男人,把百分之五十渐渐变成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乃至百分之百。为之,她宁愿默默地等待。 但现实却让含青的希望之井一日日变得干枯。 石天明好像无视含青这日复一日所承受的失落、忍耐、思念、幽怨、无奈。自顾自忙着他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如果不是含青隔几天呼他一次,含青怀疑他是否想得起还有一个叫叶含青的女人每时每刻期待着他。而他每次答应来看含青,都要让含青呕心呖血地等上几个小时,等得含青心力交猝,都不想见他了。有时,含青心情不好,需要他的抚慰。他却要和柳卉婷之类的应酬,无法慰籍女人。这个男人,他的世界除了生意似乎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甚至爱情。都不要去想什么未来的希望了。此时此刻,她和石天明之间就没有希望。 今天是她的生日,一年就一个生日。他却依然忍心让她无望地等待。 叶含青终于愤怒了。长时间来深藏在心中的积怨,一瞬间如滚滚洪潮席卷而来。 这个男人,他究竟想干什么?我叶含青的家在他眼里真是一个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去处吗?我叶含青真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我打开心扉给他就是为他开了一张随意在我心上蹂躏践踏的通行证吗?我只是他不幸福婚姻外寻找的避风港吗?我只是他报复妻子的工具吗?这么想过分?那让我怎么想?想他爱我?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这珍贵的爱字他只给过一个人,那就是夏晓蝉。他一提起夏晓蝉,就是一脸痛惜,满眼遗憾。全然不顾我听到这些内心的跌宕。如果我是夏晓蝉,他会这么对我吗,他会这样让我等待?他有没有想过这近半年 来,我一次一次没日没夜等待了他多少回?这多少回又是在几千几万个分分秒秒中熬过来的?这分分秒秒的呕心呖血的等待中又灌注了多少不安焦虑痛苦和幽怨……他不会去想。我不是夏晓蝉,他干吗去想?无非是一道风景,再美好也只是风景。风景有闲暇了去欣赏一番自是良 辰美事。没时间了又何必去掂记? 罢了罢了!我也够了!我干吗要去受这个罪。我干吗要去做这个大贤大德的夏晓蝉。我干吗还要去猜测他至今提都不提但我明明白白其中端倪的红衣小姐。爱情本身是多么的纯粹。可为什么爱石天明,就要去面对这么多的不纯粹?!面对也罢了,只要你石天明心里有我爱我,我 认了!我忍了!可你石天明爱我吗?连这么重要的一个约会你都可以这样,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 罢!罢!不要想他的未来了!不要当什么淑女贤妇了。我叶含青本是一个自尊自爱的女人,何必为了一个并不在意你的男人丧失了根本。去你的吧!石天明!你滚蛋!我不要你了! 含青三下五除二收拾掉茶几上为石天明准备的水果点心。咕噜噜又往嗓子里倒了几口“长城”干白。爬上床,紧闭双眼。竭力关闭乱糟糟的大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含青用被窝盖住头。 敲门声轻轻地但有节奏地响着。 含青一脚踢掉被子,翻身而起,冲到门前,重重地开门。一个黑影卷着一股剌骨的寒凉进了屋。含青又重重地摔上门。 “轻点儿”。石天明过来要抱她。 含青挣脱他。“啪”地打开那盏瓦数最大的灯。屋子透亮,如白昼一般。 “你看看,石天明,现在几点了?十二点半。我们约的几点?七点半!你迟到多久?五个小时!天下还有这样有情的情人吗?天下还有这样体贴的恋人吗?你习惯于迟到了,是不是?这几个月来,你几乎没有一次不迟到。是不是我人廉价,我的时间也廉价?是不是你不重视我,我的时间也不值钱了?既然这样,你来干什么?你当初找我干什么?你和我走到这一步干什么?” 说完含青大哭。 石天明愣在那儿了。半天才说:“含青,我驱车一二百里赶回来就听你这么数落我?” “我数落你?哈!石天明,我说这么两句你就受不了了。我这每日每夜每分每秒的自责和幽怨谁来替我承受?你一个大男人承受不了一点点指责,我一个弱女子却要承担那本应由两个人挑起的畴型的感情重担,凭什么?就凭我是第三者?婚外恋?” “我从来没这么想,也没这么看!我对你自始自至是很真诚的。”石天明显然也被激怒了,他双眉紧锁,铁青着脸说。 “你对谁不真诚?你对夏晓蝉不真诚?你对红衣小姐不真诚?你对谁不比对我真诚?你会让夏晓蝉等四、五个小时吗?你和红衣小姐约会会想迟到就迟到吗?” “叶含青,我不允许你拿我过去的私生活说事。你知道吗?你伤害了我?”石天明双眼喷火了。 含青听此言哈哈笑了。“刺疼你了是不是?我伤害了你?我早已被你伤得鲜血淋淋了你知道不知道?夏晓蝉她们有你抚慰,谁来抚慰我?我叶含青怎么这么好命。何晓光、严寒冰,现在又是石天明。谁不说爱我疼我,可他妈谁真从骨子里疼我?” 说着她抓起“长城白”,一仰脖子猛倒几口,呛得直咳嗽。 石天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躯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孤立。他的双眸露出一种令含青陌生的绝决。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哎,你要不要也喝一口酒?”含青嘿嘿笑着过来,有些东倒西歪的样子。 石天明有些厌恶地瞥了含青一眼。 含青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流眼泪。“石天明,我看见你眼中的厌恶了。叶含青没有你的夏晓蝉美好是吗?但她比夏晓蝉爱你!可这是你最不需要的。你需要的是静止的偶像。可我不是。我叶含青会哭会闹会骂人会拉屎放屁。不美,是吗?这却是我。受不了是吗?那你就滚吧?” 说着把门大大地打开。 石天明伫立在原地足足五分钟,然后说:“含青,我走了。我想明天你会为你今天的话后悔的。”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你真滚啊!”含青冲石天明的背影又哭又笑地喊。背影没回头。 含青重重地关上门。不再笑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流着。她踉踉跄跄地向沙发走去,喃喃地说:“他真走了……他真……走了……我知道了,他不爱我……他不爱我……” 说着抓起酒瓶,一仰脖子,咕嘟几大口。然后把酒瓶重重地一扔,头重脚轻地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身体,大哭起来……哭着哭着感觉有人重重地推她,她一看,是石天明。他铁青着脸,左手抓着一把匕首,右手拿着一条红绸带。他把红绸带在空中一舞,只见红光在含青眼前一闪。接着她听见石天明冷冷地说:“叶含青,本来我已经准备用这根红绸带把你娶过来,现在你不要,我要割断它,从此我们恩断义绝。”含青大哭着喊:“天明,我要,你别割。”边扑过去抢,但已经来不及了,石天明割断了红绸带也割断了自己的手腕。只见血光扑面,瞬间把含青包裹 得窒息。她挣扎几下发出尖叫…… 她大汗淋淋地坐起身。“钉铃铃……”怎么是电话铃声?原来刚才是一个恶梦。她抓起电话。竟然是石天明。她想起刚才的梦,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声音凄然地说:“天明,别离开我……我害怕。” “小叶子,我没离开你。我一直在你家门口。我坐在车里已经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了。我估计你酒醒了,才给你挂电话。” “石头哥哥,你不是走了吗?” “是的,我开车围着你家院子绕了十几圈,又回来了。我不放心你。小叶子,快给我开门吧。” 含青跌跌撞撞地去开了门,一头扑进石天明的怀里,紧紧地接住石天明送过来的吻。她一边吻着一边流着眼泪。泪水把石天明的脸浸湿了。但他没理会。他紧紧地抱着含青,吻着含青。然后他拦腰抱起含青,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衣服,也脱去自己的衣服,然后他温柔地进入含青的身体。徐徐的徐徐的……含青眼前浮现一个湛蓝湛蓝的湖,湖上躺上一个摇篮。微风徐徐,摇篮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摇荡荡。渐渐进入了港湾…… 夜,好静。 两颗心,跳得好激荡。 “小叶子,还生气吗?” 含青不说话,把身体伏入石天明温暖的胸膛。 “你刚才弄得我一脸鼻涕,羞羞羞。”石天明轻轻刮着含青的脸皮。 “你瞎说,那是眼泪,不是鼻涕。” “噢,是眼泪啊。怎么滑腻腻的。哎,管它什么呢,反正是小叶子分泌出来的液体,这是爱的甘露。” “你讨厌!”含青羞红了脸。 “小叶子,以后不要冲我这么发火了好吗?我真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我只想我们安安静静地相处,宁宁静静地相爱,不要发生争执。我太疲惫了。我的前方战火熊熊的,我天天连命都不要了去厮杀。如果你在后方再给我燃一把火,我会死的,小叶子。” “你的后方不是我,是焦守英。”含青幽幽地说。 “焦守英也罢,你也罢,都不要闹。”石天明显然又想回避。 “闹和不闹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含青赌气说。 “不闹也许一切水到渠成。闹一定是没有好结果的。”石天明一语双关。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含青泄气地说。挣脱石天明的怀抱,翻身向里。 石天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伸出胳膊,把含青重新揽入怀里,说: “小叶子,不要和我赌气了。理解我一点儿。这几个月,我是有些顾不上你,但是我在意你。所以我也尽一切可能抽空来看你。但我实在是力不从心。我的工作生活乱七八糟,理也理不出头绪。所以我也没法和你说太多的东西,可能这使我们产生了些误会。” “那你现在说吧。我会认真去理解的。你什么头绪理不清?”含青平静地问。 “唉,说实在的,我到今天也说不清。只是感觉身边有一张无形的网,无时不在想罩住我。但我又搞不清这张网从哪冒出来的。所以经常感到烦躁和愤怒。” 含青一听石天明话里蕴含着深刻的含义,就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胸前,关心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明?” “很乱。很多。我也想不清。那个严寒冰,我只见过三次面,他对我客客气气,谦和有礼。但我总感觉,这彬彬有礼的后面,隐含着一种杀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对你怎么啦?”含青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夏晓蝉吗?这两个月,他频频出击。一开始,夏晓蝉还真被他的风度才华感染,和他出去吃过几次饭。但渐渐地,夏晓蝉感觉不对。他说话说不了几句就会提到我。开始几次,还很含蓄,明褒暗贬的。最近她像控制不住了似地,开始恶毒攻击。把你也搬出来了。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盯上了你,然后就和你勾搭上了。又说我和别的女人也瞎干。夏晓蝉觉得味儿越来越不对。正色地说:‘我了解石天明,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如果他真找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子,我为他而高兴!’然后不再去赴严寒冰的约会。她把实情全盘告诉了他的丈夫。前不久严寒冰又打电话到她家,她丈夫不客气地把他一顿臭骂。说再来搔扰要告他去。严寒冰连说误会误会急忙挂了电话。没再搔扰夏晓蝉。” 含青奇怪地问:“严寒冰未免有些奇怪。我并不认识夏晓蝉,他跟她提我干什么?而且已经很长时间,至少也有两个月了,他没再跟我联系过。我以为他已经决定彻底遗忘我了呢。” “哪里,小叶子,这一两个月,他已经让你的名字响遍了我周围的朋友。”石天明拍拍含青的肩,问:“小叶子,你还记得那个尚丹萍吗?严寒冰那次卡拉OK以后狂追尚丹萍。把她搞得神魂颠倒的。又不敢告他老公实情,却又时不时找事和他老公闹。说袁明平不会挣钱,瞧人家严寒冰如何如何,把袁明气得够呛。尚丹萍倒是什么事都不瞒我。她最近神兮兮地说‘听说你和那个叫叶含青的才女好上了。严寒冰跟我提起过好多次。说他好心把叶小姐介绍给你,你却横刀夺爱。哎,天明,你是不是把人家的女朋友给抢了?’我说:‘我和叶小姐是好朋友。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得这么肮脏!’她又神兮兮地说:‘天明,严寒冰说这叶小姐是个厉害角色,天明找了她可有好日子过喽。’” “奇怪,我和尚丹萍并不熟,他跟她说我干吗?”含青真有些不解了。 “含青,你还记得那个红衣小姐吗?” “记得。”含青心想,谁不记得那晚上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只不过含青从没有过问罢了。 “她是我十多年的好朋友,叫景晨……” “是情人吧!”含青斜了他一眼。 “也可以这么说吧!”石天明点起一支烟,猛抽了两口继续说:“余天认识她不久就和她好上了。但都瞒着我。我是那天卡拉OK上才突然意识到的。当然他追她,我心里的确不舒服。我想你会理解。一个是我的挚友,一个是我过去情人,都是有感情的。这种关系,让我感到很尴尬。但大家既然是朋友,依我的性格,是会成全他们的。令我伤心的是他们合伙骗我。有两次活动,我请他俩去,一个说晚上有事,一个说要照顾孩子。可老天爷偏偏两次都让我撞上了他们。一次是在马路车行中碰到景晨搂着余天的腰向郊外开;另一次在饭馆看见他们高兴地聊天。你们不想去,可以拒绝,干吗要骗我?为什么不信任我?可笑的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明了他们的关系了,他们还一起给我做戏。一会儿余天来个电话,问‘景晨最近怎么样了?天明,哪天约出来玩玩?’一会儿景晨说:‘天明,余天怎么样,哪天聚聚?’我跟吞了个苍蝇一样恶心。可还不得不周旋。上周,景晨来看我,酸溜溜地问‘那个叶含青是干什么的?听说很会勾搭男人?天明,你小心点。’我当时就愤怒了。但强忍着。说了一句‘我和叶小姐是好朋友,希望你们不要瞎评论。’昨天可好,她带了一个漂亮小姐来,说是给我介绍女朋友。既然知道我和叶含青好,为什么又这么做?不明白。” “我连景晨小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她也来关心我?真是奇怪。”含青冷笑一声说。 “还有柳卉婷,有一天神兮兮地说:‘天明,我可知道你的秘密了,快招吧!’然后和我很是别扭了几天。我和她是商业伙伴,不能因为这些事影响生意。所以花了千言万语才让她把思绪转移了过去。累死我了。” “很遗憾,柳卉婷长什么样,我同样没看太清楚,只觉得她很鲜亮很娇娆很张狂。”含青发现自己开始烦躁起来。 “就连崔云天也被扯了进来。尚丹萍说,严寒冰告诉她,崔去天是叶含青的情人。” 含青愤怒了:“怎么回事?我招谁惹谁了?你周围那帮男男女女的,我跟谁都不认识,为什么总拿我说事?还编出这么多污言秽语干什么?” “这也是我愤怒的地方。最近,我正式警告这几个人,离严寒冰远一点。这个人心术不正,心态险恶。我也准备这几天抽空和余天谈一谈。但是,含青,我却搞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 “我也不明白。”含青烦躁地说。 “今天上午才奇怪呢。柳卉婷丈夫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我在柳卉婷的汉显寻呼机上留了一个言‘石先生说,很想念你,晚上我在办公室等你。’她丈夫要我解释,可我根本不可能给她留这种话,这个女人我躲之不及。那这个留言是谁干的呢?” 含青听得头都胀了。她说:“天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一种直觉,这里面有阴谋。” “也许他们是冲我来的。”石天明脸色肃然地说。 “那又何必扯我?我并不认识这些人。而且严寒冰现在根本不和我联系了?" “我不知道。没搞明白。”石天明皱着眉说。 “天明,让我想想。也许会理出头绪的。先睡吧。明天你还要忙一天呢。” “是啊!该睡了。明天还得对付柳卉婷。” “对了。那二百万推广费怎么样了?” “她提了条件,把她个人和华兴公司的关于X—1号的分成比例改变。她要占百分之五十,我们占百分之五十。如果我同意的话,她同意拿出一百六十万,剩下四十万用那些礼品抵。这个女人太黑了。我们辛辛苦苦,承担了经济风险,每一单投入近千万,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她一分钱不出,却想对半分。” “那你同意了?” “我自然不同意。她说不然就修改合同。把每一单百分之十五的推广费为百分之八,砍去一半,我自然也不同意。” “那怎么办?” “最近还在争论。刚有了点结果。她个人提成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八。广告推广费这次支付一百五十万,加那些礼品。下一单的推广费让林伟文下个月来一趟京都,重新商议。我自信能说服他。” “今晚你和她打架去了?” “柳卉婷六点钟突然跑到我这儿来,逼着我和她开车去天津见林伟文,说他明天回港。走前要商议第二批进口的事。我只有赶过去。谈完事已经十一点了。柳卉婷让我住在天津,我没同意,连夜赶回来了。” “推广费的事谈清楚了吗?” “哪有时间。他计划这批货到岸前专门来一趟协调这事。我们昨天刚刚开出了信用证。” “唉,真不容易。”含青叹了口气。 “是不容易,小叶子。我都快活不成了。”石天明心力交猝地说。 “那你还干它干吗?” “生存嘛!” “不干就不能生存了?”含青赌气说:“天明,你辞了吧。我养活你。” “一个月给我一万元”。石天明调侃道。 “干吗要这么多?” “养人还得养车呢。没一万养得活吗?”他嘻皮笑脸的。 “美得你哟。给你个稀饭馒头咸菜就不错了,还养车?” “这不,不行了吧。我还得这么去忙去生存。”说完拍拍含青的背,头一歪,打起了呼噜。 含青努力闭上眼,但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翻个身,惊动了石天明。他下意识地搂紧含青,嘴里嘟噜了一句: “生日快乐!” 浮沉商海 21 好像是憋着要下一场大雪,天阴冷阴冷的。窗外偶尔看见一个行人,也都用大衣围巾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撑死了再多露两个出气的鼻孔。 但办公室里的石天明却躁热得脱掉了羊毛绒背心,只剩下一件领口敞得大大的衬衣。 方明进屋看见石天明这样,以为暖气烧得太热了。走过去一摸暖气片,温温的。屋里的温度顶多十来度。呼出的气都是白呼呼的,石天明怎么会热成这样。 “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事。”石天明夹着烟,在屋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只是心里躁得很。” “大黄那儿有消息了吗?” “托人查了两三天了,说是今天一定给消息。”石天明皱着眉说:“我看凶多吉少。” “柳卉婷怎么说?” “她还能怎么说。第一次问她好像戳了她的马蜂窝似的,一口一个我不信任她推荐的朋友就是不信任她。后来一个月过去了,我看她自己也发虚了,除了撒刁耍赖,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前几天,我催她紧了,她干脆躲到外地去了,昨天才露面。我也是在她躲得没影的那几天才咬牙决定去查的。唉,管它查出什么结果,总得去面对。” 正说着,门“砰”地被大黄撞开了。他来不及脱掉羽绒衣,手套,就嚷嚷起来:“他妈的,柳卉婷这娘们果然没干好事。” “怎么啦?”石天明、方明四目炯炯地盯着她。 “我们给他们的一百万税款,他们只向海关交了三十万。提货的时候他们涂改了报关单上的药品数量和价格,就这么把货提出来的。” “那七十万呢?”方明问。 “还用说,私分了。”石天明的语气显得出乎意料的平静。但深知他性格的大黄和方明知道,这正是一场暴风雨的前骤。石天明表现得越平静,说明他内心越是翻江倒海。 “柳卉婷真敢怎么干?”方明感到难以置信:“这可是一笔巨款,抓起来可以掉脑袋的。” “她什么事不敢干?”大黄气呼呼地说:“那笔广告推广费,要不是天明真急了,她还敢吞一百万。最后天明做了极大让步,她也还吞了几十万。” “可这笔钱不一样啊。这是国税啊!查得出来的。”方明说。 “不一定,如果他们能把一百万的完税单开出来,这就是一笔糊涂帐了。”大黄说。 “可为什么没开出完税单呢?”方明问:“这柳卉婷不傻呀。吞了这笔钱,不应该开不出完税单呀?” “谁敢给她开?谁开是要负责任的。虽说钱想要吧,这风险是不会有人想承担的。” “柳卉婷不是一直保证他们一定开得出完税单的吗?” “我看她自己也失控了。”大黄说:“按理货到后,完税单应该马上到。看一两星期不到,我就觉得蹊跷。问柳卉婷,柳卉婷让我找孙晓军。就是她推荐的那个帮我们报关的华原进出口贸易公司业务经理。一问他,他说去查一查,这一查就是一个来月。每次问他,都吱吱唔唔的。后来干脆出了长差,二十多天找不着他。天明也是没办法了,才去海关查的。” “现在怎么办?天明?”方明望着一直紧锁着眉沉默着在屋子里踱步的石天明。 大黄也把目光投向了他。 “你们先出去,我要好好想想。” 方明和大黄对望了一下,两人轻轻地带上了门。 石天明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撞击得这么猛击,仿佛顷刻间就会冲出胸膛。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灰在地毯上落了一地。他的呼吸变得那么急促,像一台大马力的风箱。他的双眼喷火,好似两座熊熊燃烧的烈焰…… 他突然变成了一匹野马,在电闪雷鸣中,向一望无际的荒野狂奔。 他骑在风驰电掣的摩托上,树林稻田在他的身后排山倒海。 他坐上了吉普车,用一百八十的速度飞一般地穿行在山间,把一座座群山踩在了脚下。 他赤身裸体飞跑在雨中的森林,倾盆大雨把他的五脏六肺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被铺天盖地的沙暴击倒。他狂吼一声,变成一只鹏程大鸟,飞出肆虐的沙暴,直冲蓝天。然后奋不顾身投入皑皑雪山的怀抱…… 石天明安静下来了。 站在这幅巨大的冰雪摄影面前,凝视着雪山下这么渺小却这么顽强的生命,他安静下来了。 再大的困难,还能抵得上生命与生命的较量? 再大的残酷,还能抵得上生命对生命的扼杀? 他迈着稳健的步迈,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大黄,起草文件,正式向海关举报中国华源进出口贸易公司涉嫌走私七十万药品。” “天明,能这样做吗?这批货已经基本到分到分销商手里了,我们会不会牵涉进去?” “要不马上举报,肯定会牵涉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了。” 石天明又拨另一个电话。 “柳卉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不要多解释什么了,如果你不想做班房的话。” 柳卉婷半小时后卷着一阵风进来了。刚想咋呼几句,一见石天明凝重的神色,竟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 “柳卉婷,事到如今,你不能再瞒我了。孙晓军只向海关报了三十万税,我们已经查出来了。而且已经向海关正式举报了。”石天明尽可能平静地说。 柳卉婷一听“腾”的跳了起来,尖叫道:“天呀!天明,你疯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石天明依然平静地坐在柳卉婷对面,一字一顿地说。 柳卉婷并不怕石天明暴躁,却发自内心地害怕他的平静。这种平静的后面是一种她不敢去正视的力量,也是她发自内心崇拜的力量。 因此,她嗫嚅了几句连她自己也没听清的话,便垂头丧气地沉默了。 “柳卉婷, 发生的已经不可挽回。如果我不举报,华兴公司连同你都会完蛋。但现在,一切还能挽回。我们之间有天大的分歧,也还是合作伙伴,X—1号也还得往下做。所以除了一致对外没有其他方法。你明不明白?” 柳卉婷低着头不说话。 “告诉我,你挣了多少?” “二十万。”她低声说。但马上又抬起头,提高了嗓子:“但我还没拿到钱。他们还没给我。” “多少人参与?” “三家公司四个人。” “怎么会是三家公司?”石天明吃惊地问。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 “孙晓军说华源公司名声太大, 开完税单会被查出来。就把活让给他一个哥们做,答应分成。他那哥们也怕承担风险,又找了他的哥们的公司。打了包票,说没问题的。但不料钱都分了以后,他又说帮他忙的哥们不行了,开不出完税单来。”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干?” “人家不知道嘛!孙晓军是我大学同学,还追过我,以前也合作过一些小生意,都没出过问题。我一向信任他。他的本事通天,我压根儿没想到过他会去找别人做。天明,我也着急。但没办法。第一次你问我我还不信,后来见情况不对,我跑去他家撕扯着他逼问,几次三番他才透了实情,哭丧着脸说,他也没想到,他也没办法。我让他把钱追回来,他说他追过了,钱都分了,追不回来。反正大家都有份,有罪大家抵,吃个哑吧亏得了。”柳卉婷带着哭腔说。 “柳卉婷,想不到你的智商和幼儿园小班一样低。你现在问问你自己,这哑巴亏吃了就结了吗?这批药销售了就要去交税。你们这儿不给我开完税单,还得让我再交七十万的税不说,一条走私罪几倍的罚款就可能把华兴公司罚完蛋了。柳卉婷呀柳卉婷,你要挣钱你挣去,挣黑钱只要你能挣来也是你的道行。可你怎么顾头不顾腚。分钱的时候兴高彩烈,怎么不想想屁股擦不净要做班房的日子?” “天明,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事情搞成这样。孙晓军说以前他们干过几次,没出过问题。”柳卉婷的哭腔更浓了。 “别提你那孙晓军了。那人我一见他就知道他不是善主。我劝过你多少次,不要请他做代理。我们上一家公司不是合作的好好的吗?我知道你是嫌人家没给你好处。孙晓军倒是给你好处了,但代价是什么?你是首席代表,很多时候我拗不过你,也不想恶化矛盾。所以我依了 你,总认为这种性命交关的事,你是会弄得明白的。就像你说的,挣钱也是要名目的。就像那推广费,你不是也要搞一些破烂礼品来以次冲好吗?这次怎么啦,遮羞布都不要了?” “这次怪我没盯住。”柳卉婷懊丧地说。 “盯住了怎么样?即便骗来了完税单,税务就查不出来?一百万税款你们交了三十万,那七十万是空帐。税务不查便罢,一查哪有查不出来的?” “可孙晓军他们做成过的。”柳卉婷强辩道。 “那是侥幸,知道吗?中国政策不完善。偷税漏税很多。是有很多人因此发财,但又有多少人被查出后倾家荡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生意要做的长久,一要守法,二要信誉……” 石天明滔滔不绝地说着,柳卉婷听着听着走了神,心想林伟文带进来的三十万美金的货会不会也出事?这笔货到后,她找了两个外地经销商,卖了二十万美金。十天前,她和严寒冰已经各分到六万美金,给林伟文留了八万。这小小的一笔就是四十多万人民币。真他妈的过瘾。这么挣下去一年下来,我什么没有?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石天明至今没提起,显然这个办法稳妥之至。这叫什么来着?严寒冰说“借刀杀人”一计里的“借力”,借石天明的力量,挣我的钱,真他妈棒。还有十万美金的药,据严寒冰讲大部分也按她提供的名单顺利买给了医院。好像为这项目,严寒冰还专门高薪聘了一个学医的,通过关系弄了一家医药公司,极堂而皇之地做起药品生意来。严寒冰这小子,还真有经营头脑,一点就通。当初怎么不认识他。否则总代理给他做,和自己一定珠联璧和。不过这家伙怎么像太监似的。长了一个还算英武的男人的皮囊,却没见他对女人有欲望。虽然嘴上热情似火,但合作两个多月了,没见他摸过我一次。是我魅力不够?狗屁,一定是他不行。哪像那石天明,生龙活虎的。发起脾气来天崩地裂似的,虽然可怕,但是痛快。真想和他做一次。真想…… 柳卉婷想着觉得口干舌躁起来。这时见石天明停在了她面前,神色复杂地低头望着他,似乎在等她对他一番话的反应。 望着眼前这个结实的肉体,柳卉婷浑身躁热。她突然双臂抱住了石天明的腰,把头贴了过去,正好贴在石天明的小腹。把石天明吓了一跳,想挣脱但柳卉婷执拗地不肯松手,她竟然用脸去轻轻抚摸着石天明的小腹,并慢慢地向下摩去。石天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这种本能的反应,更刺激得柳卉婷大脑皮层全方位兴奋起来。她伸出唇,刚想向他敏感的区域吻去,石天明突然说:“有人来了。”柳卉婷一惊,赶紧放手。石天明向门口走去,打开门,出去了几分钟,又回来了。见柳卉婷已调整好呼吸,正襟危坐着。 “是谁?” “大黄。海关已收到举报信了。马上开始查。” 柳卉婷的心又揪紧了。情欲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紧张地问:“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没拿钱吗?这救了你。你现在必须和我合作,提供情况。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石天明痛心地说:“小卉,这是最后一次,不能再出事了,好吗?” “好吧。”柳卉婷见石天明又痛恨又关心的目光,心里不知为何升出一种酸甜苦辣涩五味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她站起身,用一双真情的眼睛望着石天明,说:“天明,其实你不懂我的心。”说完头一低,匆匆地离去了。 柳卉婷刚走,大黄进来了,递给石天明一张纸。 “天明,举报信写好了,你过目一下,可以的话我一会儿就送去。” “你要早送来十分钟就好了。”石天明苦笑说。 “为什么?” “救急呀!”石天明无奈地笑着说:“不过,没事了,你已经救了我了。” 大黄莫明其妙地望着石天明,不解其意。 石天明也没解释,抓起电话。 大黄退了出去。 石天明脸上的皱纹舒展了,笑咪咪地说: “小叶子,今天怎么样?麦克又找事了?别烦别烦。他是老板嘛,能忍还是忍。人活这一辈子,忍辱负重的事太多了。没有办法。我是栓在战车上了。你好办。哪天忍不了了,走人就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知道他不过是想从你身上多找点男人的感觉,你就让他找找嘛。不愿意?哈哈哈,不愿意就不让他找。让他生气去。可你别生气,一气气丑了,我可不要你了。噢噢,要,要。丑了也要,丑成猪八戒我也要好不好?不当不当,咱们不当猪八戒,咱们当孙二娘吧。什么?孙二娘是母夜叉呀。你不是母夜叉?那你还老时不时和我生气。哈哈哈。好了,不说了。抽空给你问个安。还得忙我这些臭事。不行,不能来看你了。明天吧。不干?好,好,我争取。晚点也行?行,行。今晚你准备好,小心累得爬不起来。” 石天明放下电话,心情觉得松快了许多。这小东西,他心里这么“骂着”含青,眼睛盯在一份关于X—1号销售情况的报告上。 突然,电话铃响了。 他抓起电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事儿?说。晚上,不行。回不了家。为什么?工作做不完。什么工作?我跟你讲得清吗?”石天明嗓门高了起来:“我回家?我回家你哪天让我安生过?焦守英,我真的劝你,我们这种日子还过它干什么?你既然这么恨我,干吗还缠着我。你很清楚,我们这些年只是为了孩子在维持。可维持你心里并不平衡,借一切机会和我闹。什么?只要我爱你,你就不闹。我爱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和小白脸跑了吗?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有什么资格说爱字?我不可能再爱你。我们这个婚姻分裂也只是迟早的事。我到是劝你顺其自然。大家合不来, 不如做个朋友。你也知道我是负责任的男人。负责任为什么不爱你?莫明其妙。我跟你扯不过,不说了!不行?你是不是又要闹?你要来我公司?行,你来吧,我马上就走。” 说完,石天明“啪”地挂了电话。一股火“忽”地又往上窜。他努力集中精力,把目光投向那份销售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多了。索性不干了。 他开着车,向含青家方向驶去,眼前浮现出含青惊喜的面容…… 浮沉商海 22 走私一事终于结了案。 原来是华原公司孙晓军和另两家公司伙同京城海关一内线做的案。内线是孙晓军的哥们,并不知道真正的详情。孙晓军只说一批货里有一些违禁物,价值不大,万把块钱吧,想借哥们当班的当儿去提货,事后有酬谢。那哥们以前帮过孙晓军几次忙,每次事后都给他不薄的好处,最多一次给了他五万元,而且没有出过事,所以这次他一口应允。当孙晓军递过经过涂改的报关单时,他也只粗粗一看,按报关单的价格,估算了一下药品的价值,好像也出入不大,就让他们把货提走了。他万万没想到,孙晓军应报税一百万的药品,他只报了三十万。他也万万想不到平时“吃黑”吃得无懈可击的孙晓军,这回竟然也被他的合伙人坑了。于是,这个数目还算不上巨大的走私案却造成了极为惨痛的后果。华原公司和孙晓军那两家哥们的公司每家被罚二百万。华原公司财大气粗,这笔罚款无损筋骨,但孙晓军被调离了原职。那两家结局却很惨。一家把汽车电脑桌椅板凳都抵押出去了还差几十万,当即宣布破产。另一家东借西凑虽然交上了这笔罚款,但公司已经气息奄奄。石天明的华兴公司因为发现问题,主动举办并协助海关调查,虽牵涉此案,但将功抵过,不再追究。但须向税务补交七十万元税款。此案了结后,律师事务所出具了律师函。至于孙晓军海关的哥们也是活该倒霉,从此调离海关一线,到一个下属部门搞内勤服务去了。 商场的惨烈,于此可见一斑。真是触目惊心。 对华兴公司来说,事情的结局虽然还算不错,无非是陪了七十万元,没造成重大恶果。但石天明的心情并不轻松。眼睁睁地见到两家好好的公司,一瞬间消失或几近消失,想想华兴公司险些也落此下场,真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使他心情更为沉重的是X-1号销售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非常蹊跷的问题。有两个经销商第一单踊跃购药,这第二单却不肯买药。几经石天明催促,才勉勉强强一个人出了四十万人民币,另一个出了五十万。根据石天明他们的市场预测,这点药品在这两个分销商负责的几个省区不到一个月就会卖完。但据石天明派出的业务员到这几个省区的一些医院微服私访,X-1号药品这几个月来根本没有断过档。这里面的事就耐人寻味了。难道他们有其他货源? 另一方面来自袁明平的消息。华兴公司任总代理以后,就把原先负责的那几个省的分销商工作转到了大明公司。以这家公司的名义销售。但因袁明平那儿销售力量不够,华兴公司派了两个人过去。还是因方明这边负责。这部分利益由大明和华兴两家根据销售业绩分成。从第一单进口至今不到半年的时间,已开发出一大片新市场。销售工作也逐渐进入有秩序有规律的正常运转阶段。 但第二单药品进口后,蹊跷的事儿也发生了。方明他们是按市场需要量定期给医院送去药品的。第一单的销售表明,每一个市场的需要量基本衡定并逐月呈上升趋势,而且是按固定周期运行的。第二单销售的第一周期也没问题。但第二周期该送药给客户的时候,方明他们惊异的发现,有四五家医院同时表明药没有卖完,暂时不要了。过一段时间去问,还说没卖完。这就奇怪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需要吃抗生素X-1号的病人突然骤减;第二种是,这几家客户有源源不断的供货。再联系两家经销商的反常情况,石天明的感觉出问题了。和方明商量策划了一番,决定组织调查。因为X-1号是专门为几种症状的病人设计的抗生素。所以,调查是不难进行的。 他们首先派出业务员去医院,通过关系调出有关病人的病历,了解病人近月内的求诊情况。 有些业务员专门坐在内科求诊室,一坐十天半月,计算每天病人的数量。 这里面方明一个心血来潮的举动为调查立了大功。在给一家医院发货的时候,他不知那根神经被拨动了,把这个医院的货都做上了记号。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兴许什么时候有用。没想到,这为调查起了决定性作用。方明专门派出一个业务员去那家医院的药房门口,断断续续站了一个月,看患者领的X-1号药瓶上有没有记号。结果发明,一开始有的药有记号,有的药没记号,后来是所有的药都没有记号。因此结论也就不言而喻了。 其他医院的调查情况也反馈回来了,服X-1号的患者并没有减少,相反由于该药疗效好,开这种药的处方越来越多。因此,X-1号需求量逐月上升的幅度应该是越来越大。 那为什么这几家医院的药总买不完?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给他们供药,而且价格一定低于X-1号的定价。有人正在有预谋有计划地抢他们的市场。 但石天明是X-1号的全国总代理,根据合同,他是分销商们唯一的供货渠道。那么市场上这些多余的药品从何而来? 只能有一个途径,柳卉婷那儿。她是外方代表,是可以和外商联系的桥梁。除了石天明,只有她能从林伟文的香港公司获得药。 难道他们卖得是林伟文小批量带进来的临床用药?这不合法,但石天明知道他们以前干过。临床实验的用药也不会对市场形成这么大的冲击力。 那只有一个答案,这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夹带走私。根据石天明的调查情况看,包括那两个经销商销出的药在内,所有的药品批号都是经过商检的。如果是一次即兴走私,那根本不可能获得商检报告。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预测到药品的合法性问题了,所以事先做了准备。 这件事不仅柳卉婷连林伟文也逃不脱干系。 但林伟文是一个药学博士,文质彬彬的。在一年左右的合作中,好像很守规矩,不像会干这种勾当的人。难道是柳卉婷瞒着他干的?不可能。柳卉婷要得到药品,必须通过林伟文的渠道。美国的所有X-1号药品都是通过香港进入大陆的。也就是说林伟文是参与了此事,至少是默许此事的。 这批货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难道是第二批货到岸后,林伟文来谈推广费的那一次?那次谈判林伟文完全是敷衍了事。他只在京都逗留了一天,匆匆回港,说下次再详谈。但近两个月过去了,他连个鬼影也见不着。 这两个月,海关走私一案,以及广告费一事的迟迟未决,使石天明不得不暂时停止了第三期X-1号的进口。他警告柳卉婷,如果双方达不成一个新的协议,石天明将拒绝进货。希望柳卉婷尽快安排林伟文京都之行。 柳卉婷一方面催促石天明赶快融资;另一方面也信誓旦旦林伟文很快会来京。但事实上,林伟文至今还是避而不见。石天明很烦躁,却无奈。事情要处理,生意也要做。不能任由柳卉婷随心所欲,但也不能因为她的犯混使好好的项目功亏一篑。因此石天明在第三期进口推迟了两个月以后,最近又开始了融资工作。 却不料,各种迹像表明林伟文也可能参与了扰乱X-1号大陆市场的夹带走私。这着实让石天明不知何去何从了。 显然,对他是不能像对柳卉婷那样的。他比柳卉婷城府深得多。表面上,柳卉婷是全权代表,但石天明知道,每一件事,没有他点头,她是不敢干的。不管他们俩之间实际上是什么关系,表面上柳卉婷是非常尊重他的。有他在的场面上,柳卉婷乖得像一只有教养的猫。 因此,对付林伟文,石天明真觉得很难下手。不是真理不在他的手里。根据现在的调查证据,绝对可以驳得林伟文哑口无言。但驳完以后呢?生意还做不做了?既然要做那是不能撕破脸的。但这事要听之任之,那他们会有恃无恐,后果更麻烦。他们抢了石天明的市场不说,还在毁X-1号的信誉。更重要的是破坏了X-1号的市场价格体系。一个产品,在全国的市场价格应该是统一衡定的,这样你这个产品才有信誉,才能渐渐打开知名度。相反一个产品,这个省一个价格,那个省一个价格。甚至同一个地区有不同的价格,这会扰乱视听。辛辛苦苦打开的市场,很快会被毁为一旦。表面上看是挣了些黑钱,但长期下去,市场毁了,大家都会丢掉饭碗。而这里面,损失最大的就是石天明。因为是他在承担投资风险。X-1号市场是他投资开发的。柳卉婷他们之所以这么随心所欲,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一分钱投入,因此根本不去体会提着脑袋做生意的感觉。他们眼里只有钱,只要能挣到钱,他们简直不顾一切。可这两单做下来,他们也挣了不少了。听说林伟文第一单后就开了最新型的“宝马”车。而柳卉婷两单下来连挣带黑也捞了一百来万。可她反而心理更不平衡了。说没想到这钱这么好挣。可这钱真好挣吗?一千多万的风险,弟兄们的血汗,她想过吗?柳卉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如今见了、不仅不满足,反而刺激了她原来压抑着的金钱欲望,她简直疯了一样。平时石天明苦口婆心点不醒她。海关走私孙晓军的下场两家公司的破产也点不醒她。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好好的X-1号项目彻底毁了,她才会清醒?! 不行!要阻止她。必须阻止她的疯狂。她不能不把我们的身家性命当回事,不能把我们拼老命开拓的市场毁为一旦。 石天明仔细想了几天,决定进行第一次超越柳卉婷权力范围的“越规”行为。他给林伟文发了一份长达四页的传真,原原本本地介绍了海关走私一事,并附上律师函。 这件事,柳卉婷求过石天明千万不要让林伟文知道。答应以后不再干违法的事了。显然,这件事她是背着老板做的,挣得是连她香港情人都要欺骗的黑钱。但石天明帮她瞒了这件事,她却没有信守诺言。所以,石天明准备不客气了。 石天明发传真的另一个目的是敲山震虎。如果林伟文真参与夹带走私的话,他应该从中看出恶果而有所收敛。如果他没有参与,是他手下人干的话,这件事的严重性足以让他去严查,同样能起到对柳卉婷的制约作用。 传真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石天明的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 这是石天明接手X-1号项目后,和林伟文的第一次通话。 电话里,林伟文的声音是客气的,但也是严肃的。这在某种程度上,给了石天明一种安慰。至少林伟文对此事是重视的。 “对不起,石总,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很吃惊。这件事我会调查。希望不会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但因事关重大,我也希望此事到我这里为止,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可以保证,这类事不会再发生。推广费的事,这段时间由我公务太忙,一直没抽出空。过几天我安排一下,飞来一次。我们到时候再详细谈。” 挂电话前,石天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林先生,X-1号是个好项目。长久做下去前景是好得不可想像的。但中国有中国的法律和法规,中国市场也有中国市场的运行规律,违背了要出大漏子的。麻烦您转告柳小姐,我们合理合法地挣钱,虽然挣得慢一点,但却挣得踏实。如果总想急功尽利,虽然眼前利益很大,但迟早会出事。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好,好,我一定转告,一定转告。”林伟文的声音很急促,有种忙不迭的感觉。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石天明马上又拨柳卉婷的电话号码。刚拨通,想了想,又挂上了。 他要和这个女人算帐,但不是现在。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她百分之百会抵赖不说,还会倒打一耙。 还是要把调查工作做细点。要她到时没有话讲。 而且,石天明的心里还有一个挥不去的疑团。凭柳卉婷的身份和办事方法,零敲碎打地挣点黑钱是有可能的。但像这样有系统有计划的操作,柳卉婷没有水平也没有时间去做。她的背后一定有人。 那么?谁是她后面的黑手呢? 正想着,余天来了。 他随一个剧组去边疆待了近两个月,变黑了。但精神很不错。石天明知道这是景晨的阳光雨露滋润的结果。石天明昨天才知道余天是带着景晨去拍片子的。他和余天相处几年,友谊甚浓,真如手足一般。连余天每次出差,只要石天明排得开时间,几乎都要去接送的。骑摩托车时候用摩托送,开车以后用车送。余天不止一次动情地说,天明就是他的爱人。无论去哪儿,他上飞机最后一眼见的是他,回京都第一眼见的也是他。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余天死活不让石天明去送,说飞机起飞太早,不好意思麻烦石天明,他“打的”去就是了。因此,石天明想,回来无论如何要去接他。尽管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不愉快。尽管余天和景晨其实欺骗了他。但石天明还是顾及和他们的这份友情。希望等余天回来后把事情谈开,以后大家坦诚相处就是。 因此,他从余天单位得知他抵京的航班后,专门开了这辆新买的“丰田”车,去机场接他。在机场出口的人流里,他一眼看见了余天。正想打招呼,突然看见了景晨。石天明愣住了。他没想到余天此行带了景晨,一时间犹豫是该上去打招呼呢?还是悄悄地离开。他还没做出决定呢,却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热情地向余天和景晨伸出了手去。一看,是严寒冰。石天明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三个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心里竟然有一种清冷的感觉。这种感觉此时此刻甚至面对着热情洋溢的余天,依然荡漾在心际挥之不去。 “天明,几个月不见,你鸟枪换炮了?是新的吗?”余天摸着房内新换的音响电视,羡慕地说。“今天你给我打电话好像用的是手机?” 石天明淡淡地笑道:“最近生意不错,公司买了十几台。” “我看到楼下你那辆‘桑塔娜’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丰田’车,你是不是换车了?” “是换了一辆。你眼睛挺尖的嘛。” “天明,几个月不见,真是大不一样了。怎么样?什么时候也给咱们搞辆车开开,搞个手机用用?”余天拿起石天明桌上的手机,拨弄了半天。 石天明笑道:“这次我是想开新车来接你的,可是你老兄看来不需要我了。是不是有更好的车坐了?” 嘿嘿嘿,余天神情有此尴尬。昨天来接他的是严寒冰的“宝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石天明的“丰田”和手机。于是他有意把话岔开,问: “哎,天明,景晨最近怎么样?两个月不见,怪想念的。晚上约过来一起吃个饭?” 听到这个一口一个兄弟的好朋友还在信口雌黄,石天明一时间感觉糟透了。难道一份男女欢爱就能使一份兄弟的友谊付于东流吗?难道一份知己的相知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吗?自己对朋友这一片赤诚,难道就感动不了他们吗?为什么要欺骗呢?朋友之间一旦有了欺骗,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石天明一瞬间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来,笑着说: “余天,你还记得我们那年跑海南、深圳、珠海拍片子的事吗?” “记得。”余天茫然地看着石天明,猜不透他为什么提这些老掉牙的往事。 “我最近常常回忆它。我是在海南椰子林里认识你的。我们同时在抢拍落日的余晖。选的角度都是一样的。然后你请我喝一杯啤酒。我们开始聊摄影,聊人生,最后聊女人。然后我们开始合作拍片子。那一年,我们无论拍照片,还是拍电视片,都是那么的成功。我很激情,你很诗意,我们无话不谈。真像一对知己兄弟。” “是啊!”余天显出万分感慨。 “这几年,我的确是太忙了,很多东西顾不上了。但是有一点,在意我们的友谊,不希望上面蒙灰。” “我在意。”余天连忙表白。 “有一句话,女人是衣服,兄弟是手足。余天,我要你记住这句话。兄弟情义是高于一切的。” 余天没有回答,也没看石天明,而是在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石天明什么意思?他在跟我暗示什么?是不是他知道了景晨的事?不可能。我不会说景晨也不会说。他一定是瞎猜的。我不能承认。一承认就显得我太不够意思了。于是他哈哈一笑说: “天明你说的对。什么东西也不能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提醒你一下。”石天明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我知道,这半年多来你和严寒冰关系很密切。我并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据我了解,这人不地道,心计太深,心态也不正常。” 石天明把严寒冰追夏晓蝉、尚丹萍以及在石天明朋友中散布谣言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还有很多事情我没弄清楚,因此今天只能跟你讲这么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事情远比这复杂得多。严寒冰是个品行不端、心底阴暗的人。我不希望你和他搅和在一起。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余天显出垂头丧气的样子,连声说:“没想到没想到,他为什么这样?” 但内心他却不以为然。说来说去严寒冰不就是追了他的心肝宝贝夏晓蝉惹恼了他吗?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不也把人家严寒冰的女朋友叶含青追走了吗?那叶含青,我第一次见她就不喜欢。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好像她眼睛后面有眼睛似的。我讨厌会透视别人的女人。所以我讨厌叶含青就像严寒冰讨厌石天明一样,是一种本能。严寒冰说的那些所谓坏话,虽然有过火的地方,也不是句句没有道理。这些话严寒冰也说给余天听过。他现在视余天为莫逆,和他无话不谈。答应明年一定把给余天买房的事敲定。所以严寒冰在余天眼里是个很够意思的朋友。至于石天明和严寒冰之间相互不喜欢,那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两人本来就是思想、想法、行为完全不一样的两类人。但这两人余天都需要。论情分,当然石天明重一点;论发展,严寒冰大老板,更加前程似锦。这世道,友谊要讲,物质更要论。要我是穷小子,景晨会跟我?光这一趟旅程,景晨至少增加了人家企业几万元的费用。不想法儿弄点钱,喝西北风去?所以,你石天明、严寒冰爱打打去,我管不了这么多。但我该干吗干吗。也不会因为这呀那的不去干我该干的事。石天明的意思,是让我远小人近君子。可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谁又讲得清楚呢? 所以,余天故作沉思了很久以后说:“天明,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的。不过呢,我觉得严寒冰也没这么坏,可能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吧。需不需要我哪天约他出来坐坐?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石天明笑了。余天虽然今非昔比了。以前的余天是能辩明是非的。对石天明的辩断力是信任的,对两人间的友谊是倚重的。但今天,自己这一番拍心拍肝的话,他却认为是石天明和严寒冰有隙,拿他说事。话说到这地步,多说也没有意思了,随他去吧。 “余天,你根据自己的判断去做吧。路是人自己走的,别人无法帮你,也无法左右你。我今天这番话,只是我们做为几年的知己,看见了,是有责任说出来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一切由你。” “那是那是。”余天讪讪地。见石天明一付怅然的样子,自觉坐着无趣,就起身告辞。石天明也没有留他,把他送到门口。 当门把石天明和余天隔开的那一瞬间,石天明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浮沉商海 23 当一缕从窗纬缝里强挤进来的阳光,把柳卉婷从一阵消魂的春梦中惊醒的时候,她意犹未尽地舔舔热辣辣的红唇,收紧小腹,扭了一下身体,想像得竟然是石天明压在身底下搓蹂的快意。她的扭动惊扰了身边的林伟文,他睡眼朦胧地压了过来。摸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柳卉婷一阵厌恶。她挣扎着,扭动着,想把他从身上推下去。但女人的挣扎扭动反而刺激了男人。他兴冲冲地动作起来。柳卉婷挣扎不过,索性就闭上双眼。想象压着自己的是健壮的石天明,顿时热血沸腾起来…… 突然,身上的男人仿佛精疲力尽了。动作着动作着打起了呼噜。这才让柳卉婷意识到不是石天明,是林伟文。她扫兴地一扭身,把林伟文翻倒在床榻,由他继续呼呼大睡。她则一把拉过被子盖到脖颈。心想,这石天明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让她魂不守舍。就因为石天明,这大半年见林伟文也觉得瞧不顺眼了。不是嫌他肩窄体瘦,就是嫌他没有男人气。做爱的时候只有把他想成石天明才会疯狂激荡。 想起来,自己对石天明真是一片深情厚义。可石天明为什么这么寡情薄义?海关走私的事,他居然还是给我扎了一针。搞得我在林伟文这里很被动。也就是我了,换任何一个人,那怕是林伟文的蜜啊宝啊什么的,早被一脚踢走了。当然了,也是我聪明,反应快,一见林伟文突然不告而来,怒气冲冲的,就有一种直觉:来者不善。十有八九与海关走私一案有关。所以,一边和他应酬,一边脑袋瓜就跟拨算盘珠似的。没几分钟,就有了主意。 所以,这一边林伟文怒气冲冲的;那一边柳卉婷和风细雨。把香软的身体像蛇一般地贴在他的身上,扭动着,纠缠着。林伟文变得气不得、恼不得,腻腻歪歪中,火气已经消掉了一大半。而情欲却腾腾上窜。柳卉婷借机脱光了他的衣服,也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做出一付如痴如醉的癫狂样儿,把林伟文拽进了情天欲海。石天明的电话被他丢到了九天云外。这一次由于柳卉婷尽心尽力,林伟文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所以云收雨住的时候,他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滑腻的肌肤,虽不失严厉但显然已是和风细雨的问:“小卉,你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我干什么呀!”柳卉婷伸过修长的腿,缠住林伟文的腰,撒娇地扭着身体。 “好,好,小卉,我也不怪你,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事情真相。石天明已经把律师函传真给我了。”林伟文已经被她搞得没一点脾气了。 “噢,你说这件事呀。我当什么要紧的事呀。就这事,也值得你大老远从香港飞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我兴师问罪吗?”柳卉婷脸一扳,嘴一噘,身体扭过去,把一个大背给了林伟文。 这到叫林伟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难道其中有隐情?他连忙伸手握住她两只大乳房,轻轻抚摩着,陪着笑脸说:“行了行了,到底什么事?说给我听,如果我冤枉了你,挨罚就是。” “罚什么?”柳卉婷转过身问。 “罚下次送你一串成色纯正的珍珠项链?” “一言为定!”柳卉婷和林伟文勾了一个小手指,就一边玩着林伟文的胸毛,一边说:“本来这次想给你挣出个生日礼物的。你这个月十八号过生日了是不是?海关这笔我可以挣两万美元的。我都在表店看好一块劳力士金表了。我设计好要用X—1号挣的钱给你买。一个显显我的手段,让你明白你的徒弟已经出师了;二是用这笔钱买的东西你接受起来会坦然一些,否则你会不安。没想到事儿败在了那个孙晓军手里。我是有苦说不出。给你讲了既怕你不信,又怕你生气。所以一直没敢说。事儿没办成,那块力士手表也泡汤了。我觉得自己这次笨得像猪 八戎,所以我买一块猪巴戎手表,虽然才值二十块人民币,但应该算是一个有意义的生日礼物。你要是喜欢就拿去,你要嫌价廉,我马上从这十八楼窗口扔出去。”柳卉婷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枕边的小皮包里摸过一块猪八戎手表。这是她给女儿买的小礼物,却成了给林伟文的生日礼物。柳卉婷直想笑,但还是故意板着脸,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林伟文的反应。一边做出一副要扔表的样子。 林伟文一把抢过手表,忙不迭地戴在手腕上。不管柳卉婷刚才这番话是真话还是故事,但林伟文听了都喜欢。既便是故事,能在瞬间编出这样的故事,把一件滔天的大罪轻轻遮掩过去的女人,也是绝顶聪明的。林伟文喜欢柳卉婷这份聪明和狡黠。她是一个男人明知道她正在骗他,却还心甘情愿被骗的女人。所以,她是男人的宠儿,男人心甘情愿被她操纵。没有办法。虽然自己原准备赶来臭训她一顿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想说了。戴着猪八戎手表呼呼睡着了。睡前吩咐柳卉婷帮他订好明天中午回港的机票…… 想到这柳卉婷看看表。推了推林伟文。林伟文突然翻过身, 一把搂住她,一张喷着隔夜馊饭臭味的大嘴贴了过来。柳卉婷厌恶地躲着他,说: “哎,九点了,快起吧,飞机误点了。” “慌什么!我们半小时再来一次,正好准点赶飞机。”林伟文嘻皮笑脸的。 柳卉婷此刻决没兴致。她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石天明答应不透露此事,为什么食言了?这决不是他的办事方式。他是个言行必果的男人。除非他觉得没必要守诺言了。那什么使他改变想法,认为没必要守诺言了呢?除非他觉得柳卉婷背叛了他。柳卉婷想着打了个寒噤,莫非……不可能。石天明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捏会算?他不可能得知三十万美金走私夹带的事。可不是这个事,又会是什么事?不,不会有别的事了。想到这儿,她挣开林伟文,坐起身,盯着他问: “哎,石天明还说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吗?”林伟文完全醒过来了,目光警觉地问。 “哎,看你想那儿去了,我担心他是不是知道我们三十万美金的事了!” “他到没提起,对了。挂掉电话前,他说了一番让我听了不是很舒服的话。什么中国有中国的法律,市场有自身运行规律,违背了要出大漏子。还有什么要合理合法挣钱。宁可慢一点,但要踏实。不要急功近利。眼前利益很大,但迟早会出事。还让我把这些话转告你。” “转告我?他是这么说的?”柳卉婷有些吃力地问。 “是的,不……让我想想……现在回忆起来,这些话好像话中有话。”林伟文细琢磨也觉得不对劲。 “那怎么办?”柳卉婷紧张地问。 “什么怎么办?”林伟文不以为然地说:“他说他的,我们干我们的。他说的话有理,但不是这个说法。不然世界上干吗要有毒品生意。那些大毒枭干嘛不洗手去干杂货店?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赌博?不就是赌赢了一把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吗?我们和石天明不一样,他是想 拿这个项目做长期发财的聚宝盆。我们和美国老板也不一样。他们是想把中国市场当成摇钱树。而我和你,只是一个桥。美国老板和石天明随时可以走到一起,过河折桥。所以我们在位一天,就要充分利用这一天的权力。我才没有幼稚到以为老板能让我干上十年八年的。我只要两年。像这样挣法,小卉,两年我们就能挣够一辈子的钱。到时候,我俩去美国,去巴黎,管他X—1号成什么鸟样呢。” 说完,林伟文一掀被子,下了床。几分钟内披挂了起来。 柳卉婷双臂抱胸,琢摸着林伟文的话。不知为什么,心里渐渐地踏实起来。林伟文这番话也算是肺腑之言了。以前类似的意思他讲过,但从来没有这样露骨,这么透彻。可见,他已经完完全全把她当自己人了。唉,要是石天明也肯这样,该多好。林伟文说的对,两年,只需两年。两年时间,弹指一挥间。石天明可以和那焦守英,我也可以和赵昌平拜拜了。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可石天明为什么铁板一块,不受诱惑呢? 柳卉婷想着想着想出了神,直到林伟文拎着密码箱,西装革履地过来,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说:“做事小心点,别再让人抓小辫子了。” “推广费怎么办?” “美国第二单的二百五十万寄到了吗?” “寄到帐上半个多月了?” “石天明他们这回垫了多少钱?” “一分钱没垫,说这事不谈清楚,他们没法做事。又说推广工作不赶快做,会严重影响市场开拓的进程。” “这个石天明够难缠的?”林伟文皱着眉说:“这么说这几个月广告宣传推广工作停下来了?” “是啊!我也着急呢。石天明死硬死硬的。坚持合同的百分之十五,一分不肯让。那我们一分也挣不着了。” “小卉,这事我回去认真琢磨一下。我争取十天之内再来一次。第三单的进口你抓紧点。” “好的。”柳卉婷点头。然后一扭身体,双手抱住林伟文的腰,仰起脸,微微眯着双眼。 林伟文又俯身吻了她一下,为她按了按被子。说:“想睡就再睡一会,我走了。” 林伟文刚去,柳卉婷就翻身起了床。梳洗化妆一番,精神抖搂的出了门。到服务台,准备结帐。小姐说林先生已经接清,吩咐十二点之前不要去打扰小姐。 柳卉婷心想,林伟文还真是个细心的情人。只可惜老婆也是个母夜叉,不然嫁了他怎么也比赵昌平强几倍。当然,比石天明味道就差远了。这个石天明,他为什么天天让我闻着他的体香,可怎么也挨不着他呢? 一路想着石天明,柳卉婷打车到了五洲大酒店。 推门进去,一眼看见石天明坐在沙发上呢? “天明,是你?”柳卉婷喜出望外。这不是感应是什么?想着他他就出现了。 一两个星期没见石天明了,他显得有些疲惫,胡子显然又有几天没刮了,碰在脸上一定扎人。柳卉婷突然脸红了。看想到那里去了!真是着了魔。可人家石天明就是精神,虽然休息不好显得疲惫,但坐在那儿还跟个铁塔似的。换了林伟文,最精神的时候,坐在那儿也显得疲软。一上床,到是来势凶猛,跟真的似的,但坚持不了几分钟,准一泻千里。听严寒冰说,石天明和余天现在的情人景晨在床上一折腾可以一两个小时,那会是什么滋味呀。柳卉婷想着不由地舔了舔嘴唇。又突然意识到失态,忙掩饰地笑道: “来,天明,上我办公室坐。”说完,让秘书泡一杯石天明喜欢喝的龙井茶。 石天明接过茶,连声说谢谢。秘书轻轻为他们带上门。 柳卉婷在她高大的老板椅上坐下。石天明也坐到了她的对面。双方沉默地对望着。柳卉婷在猜石天明为何不告而来;石天明在琢磨怎么跟她开口。 “天明,找我有事吗?”柳卉婷娇声娇气地先开口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石天明想一不做,二不休,直话直说吧。他从黑皮公文包里取出几页纸。 “小卉,我希望我们不要绕弯子了。你这次背着我进了多少X—1号?” “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进药?我到哪儿进?合同上不是规定了你是总代理,全权负责进口吗?我怎么会背着你做这种事?” 石天明眉头皱了起来,心想,世界上还真有这种见了棺材还不掉泪的人。 “小卉,我说了,希望我们开诚布公。事情既然已经出了,除了去解决没有其他办法。我来跟你谈话既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见风就是雨。这件事,我调查了几个月了,现在你走私的证据都在我的手里。” 石天明扬扬那几页纸说:“上面有你这期走私的批号,虽然你事先策划,想用我做过检验的批号,但你们还是疏忽了一下,多了一个批号。我想这个批号应该是第三单货物的批号吧。你把药卖给了哪两个经销商,哪几家医院,上面都写得很清楚。” 柳卉婷脸色变得苍白。她急速地翻阅这几张纸,翻着翻着,手开始哆嗦起来。这个石天明果然厉害。我和严寒冰策划的一切,他好像都在场似的。报告里,除了走私额他少估了十万美金外,其它基本如此。这可怎么好?! “天明,我……”柳卉婷有点张皇地望着石天明,极力想辨解。 “小卉,什么也别说了。至少,现在别着急说。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可怎么弄?我是做生意的。现在成了什么?你今天给我设一个敌情,明天给我放一个炸弹,我光对付你都来不及,还做什么生意?”石天明压抑着激愤,尽可能平静地说。 这一下柳卉婷也平静下来了。她想起林伟文的话。脱口而出: “天明,我们和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噢,没什么。”柳卉婷感觉失言,生生地把林伟文的话咽了回去。莞尔一笑说:“天明,很多事,我一时跟你讲不清楚。讲了可能你也不明白。这是意识问题。” “是意识问题,柳卉婷,你要是不改你那个意识,迟早会出事。这三个月,要不是你们搞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第三次进口早做完了,几百万也早挣着了。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听着石天明无休止的埋怨,柳卉婷的双眉也蹙了起来。怎么想的?怎么想你还不知道?不就是因为遇上你石天明吗?要换个别人,我做这些事怎么会这么困难?现在可好,几乎是我设计一件,你毁一件,我还没来指责你,你到先跟我发起难来。到底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呀,关系有没有搞错?! 这么一想,她的神色瞬间变冷了,目光里也露出一种阴毒。 石天明捕捉着她神色的变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 “我也不多说了。该说的也都说过了。你可能有你一套做人和挣钱的理论。我也一样。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公司的利益被侵害。看来我们真是水火不相容啊。柳卉婷,麻烦你安排林先生尽快过来一趟,咱们把问题摊在桌面上解决。这些事解决不了之前,我们……” “怎么样?”柳卉婷的目光中竟然含了一股杀气。 “我们停止进口!” 说完石天明扬长而去。 柳卉婷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杀手锏还没用,他怎么用上了?长期以来,她动不动就以停止供货相威胁,经销商最怕的就是这一招。药品一断档,他们就完了。这一招可谓屡试屡爽。今天石天明也用了这一招,竟让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什么?他要不进药,美国那边定期生产出来的药怎么办?中国可是美国华森公司开拓的第一个市场,而且石天明他们进口的周期、数量都已形成规律性。他要是不进口了,我他妈那二、三十万美金的货顶屁用?当然,我也能从经销商手里弄点钱,但一单近千万呢!我再大本事也做不到。固然项目好,但谁信我呀?石天明有个公司,有固定资产做抵押,所以人家放心投钱。我有什么?办公室是租的,全部固定资产加起来不过十多万。员工是一帮饭桶,没我的脑子,他们什么也干不了。这下可麻烦了。这石天明要一撂挑子,我一下子到哪儿抓人去?市场全在他手里,我怎么办?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把手伸向电话,想求石天明回来,好好商量。但自尊心让她一次一次缩回了手。她想给林伟文打电话,一想他还在天上飞呢。找谁商量好呢? 突然,她一拍桌子,有了!怎么忘了严寒冰。这事他是百分之百的参予者,不找他找谁? 柳卉婷赶紧拨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严寒冰。 柳卉婷急促地讲了情况。 严寒冰显得十分镇静。 “柳小姐,没什么问题。我有办法。这样好不好,下班以后我来接你,我们找个地方细细商量。现在上班人多口杂,让人听去一句两句都对你我不利。” 柳卉婷一听镇静了一些,说: “那你一下班就来啊。” 一下午,柳卉婷都坐立不安。石天明再没来电话,柳卉婷也不敢打电话去。这一下午,她一会儿望墙上的钟,一会儿望窗外的天空,希望快快天黑,盼着严寒冰快点来接她。 终于,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半了。柳卉婷走到外屋说:“今天没什么事,大家可以下班了。” 员工们一听不用加班,一个个喜出望外地走了。 柳卉婷独自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那种孤独、落寂、无助的滋味在那一个多小时里算是尝够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 柳卉婷三步并二步,下了电梯,出了大厅,一头扎进严寒冰的“宝马”车。 一见柳卉婷,严寒冰轻蔑地想:女人!这点子事就扛不住了。瞧她,脸色都刷白了。孔夫子说的对,惟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可上帝又横插一杠,把一些男人没有的机会给了女人。于是男人只有伺机攫取了。 柳卉婷坐在严寒冰身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了。她看见严寒冰有条不紊地转动着方向盘,虽然没石天明的雄性昂然,但严寒冰有涵养。永远一付运筹帷幄的样子。使你产生一种天然的依赖感。当然,石天明如果和柳卉婷是一个道上的人,这种依赖感会更强。但可惜,志不同道不合,无法与之谋事,更谈不上依仗了。他那边成了零。严寒冰这边无形中砝码就加重了。是的,是女人。女人永远都是要寻找臂膀的。再强的女人也一样。 “去哪儿?”严寒冰温和地问。 “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要不去我家?” 柳卉婷心一动。但没吱声。心中有一种欲望在升腾。但刚露了个头,就自动地熄灭了。于是,她心静如水。很坦然地望着他说: “随你。”只要便于秘谈,看来在床上谈也问题不大。她心想。 严寒冰的家没有她想像中的豪华。二室一厅,显得有些零乱,该有的家用电器虽一样也没缺,但显然都是过时的牌子。这到让柳卉婷有些意外了。想像中,有这么一个大公司的老板的住宅应该像宫殿。 “这是我平时睡觉的地方。我还有个住宅在郊外。”严寒冰往柳卉婷的杯里倒了杯刚泡好的咖啡,把一小碟方糖放在茶几上。看见柳卉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屋子和屋子里每一样电器的牌子,脸上的表情随之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不知为什么,他脱口冒了一句。其实,他没有。一个人,弄这么大宅子干什么?不是没那个钱。严寒冰虽没人们想像的这么富裕,但买套房置个宅的积蓄还是能拿出来的。但没那个必要。他突然感觉带这个女人来这儿有些失策。刚才也不知那根神经搭错了。有时女人的感觉是很难捉摸的。一个很重要的事也许会坏在女人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上。想起来这次和柳卉婷的合作。如果那天不是自己灵机一动去找她,她决不会想到和他严寒冰合作。那如今挣钱的就不是严寒冰,而是李寒冰了。投入三十万美金,两三个月就能挣回十万美金,怎么算怎么值。虽说还有几万没卖完,但白花花的七八十万人民币已经在手心发烧了。真叫过瘾。第一次见她,还真不知这个女人有这么大的商业价值。因此决不能把她惹翻了。所以,严寒冰察颜观色,随时补充女人想要的养份。 “我说呢,严先生就不像是过清贫日子的人。” “唉,一个单身汉,怎么过不是过。依我的脾性,有条被子,有个躺的地方,足矣!所以,这二室一厅对我足够了。郊外的宅子太大了,我几个月也难得去一回。一个人住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我想柳小姐能理解。” 当然,柳卉婷想,那应该是情人住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 “找个女人很容易,但要找个像柳小姐这么出色的很难。我这么说柳小姐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正相反,柳卉婷被严寒冰几句话吹得有些飘浮起来。女人嘛,好话百听不厌。 严寒冰没有坐在对面,他坐到了柳卉婷旁边。不知不觉地,他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见柳卉婷没拒绝,又用另一支手握住柳卉婷的手,轻轻地抚摸起来。抚摸了一会儿,明显地感到柳卉婷的喘气变粗了,便顺势一拉,柳卉婷整个人便在他怀里了。 倚在严寒冰的怀里,柳卉婷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身躯很高大,胸膛也称宽阔,对柳卉婷的抚摸也很到位,应该说技巧性还是可以的。做为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柳卉婷有一种被火燎着的感觉。尽管这火只像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周身,无法烧到她的心里去。但此时此刻她是那么的需要这把火熊熊燃烧,来帮她趋赶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寒凉。因此她放任欲火升腾。她努力想象他手上带着火,火在一寸寸地燎着她赤裸的肌肤,肌肤有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这种感觉慢慢地扩散到全身,她轻轻地发出了呻呤…… 而那边,严寒冰已经被情欲之火燃得忘乎所以。眼前只觉得有一架轰鸣的飞机在天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轰”地就向下面的大海直扎了进去……男人大汗淋漓地在女人身上直喘粗气,女人却还在不甘心地扭动着。但见那边已是一片死海。她无奈地停止了扭动。 “快活吗?”严寒冰显然对自己十二分的满意,他抬起头,吻了吻柳卉婷的额头。 快活个屁!柳卉婷恨恨地骂。还他妈不如不做呢。刚做的兴起,他倒熄火了。才几秒钟。林伟文好歹还能支撑几分钟。偶尔也能让柳卉婷满足一回。这严寒冰摆得花架子比林伟文大多了,让人觉得他大有花头似的。真不如我所料,果真是个银洋蜡枪头。看来女人的直觉十有八九还是对的。对这严寒冰,认识也半年多了,我死活起不来感觉。就连刚才,要不是一半好奇一半半推半就,主动去配合一下,也不会搞得现在这么难受。可恶!真他妈可恶! “唉,卉婷,可能我很久没做这事了,都不熟练了。看来刀不磨不行呀!”他开了句玩笑。心里直喊好险。看那女人这个劲儿,要是我今天出了毛病,她的唾沫还不把我淹死呀。既便她不淹我,她那掩饰不住的蔑视的目光,也会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个女人真刻薄。那有叶含青那份善良、厚道。想到含青,严寒冰突然有一种揪心的感觉。好几个月了,这种感觉时不时总要冒出一回。每回都让他难受半天。可能看见了他咬牙皱眉的样子,柳卉婷斜了他一眼。他赶紧狠狠摇摇头,努力把含青暂时驱逐出去。这时,他有些后悔出“局”了。今天和柳卉婷玩出“局”了。这没预设的程序,我怎么也做了?这女人是祸水。她这么敞着半个乳房,双眼勾魂似的望着你,哪个男人抗得住? 于是,他自嘲地笑笑说:“卉婷,金枪银枪遇到了你,也没有不弯的呀。” 柳卉婷一听这句话也笑了。虽说身体被他弄的欲罢不能,极不舒服,但事到如此,也是无法挽回的事。去浴室冲了个澡,冲到下体的时候,有意多冲了几下,似乎要把严寒冰带给她的感觉彻底冲掉似的。慢慢地,她平静下来了,也笑自己,至于吗?也没想拿严寒冰当情人,管他几秒种还是几十秒钟呢。这样好,清清爽爽的伙伴关系,为利益走在一起,更加纯粹。 因此,出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正常了。而且仿佛经过那场洗礼,她在严寒冰面前少了许多艳荡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了。所以,她反而显得自然了许多。 严寒冰冲个澡回来,一件件把脱掉的衣服又披挂了起来。于是柳卉婷熟悉的总裁严寒冰又出现了。这反而使她感觉好得多。 “怎么办?”她言归正传。现在严寒冰就是生意伙伴,她半分杂念也没有了。 “很简单。以不变应万变。”严寒冰冷静地说:“他爱怎么查怎么查,我们该干吗干吗?当今这世道,要想留一世清名,根本别来经商。马克思主义理论里已经把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血腥味描绘的再形像不过了。多少世界级大亨起家的时候靠得不是杀人越货? 这十来年,我国商品经济发展了,出现了两极分化。我看是好事,绝不是坏事。这鼓励了你为了过好日子去挣钱。至于黑钱白钱,依我看,只要能挣来钱就是本事。中国干净,不是也出现了黑社会吗?卖淫、毒品市场不也一天天扩大了吗?这不也不合法吗?但能挣钱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往里跳。难道这些人不惜命。不?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任何人都宝贵。他们正是为了好好地过这一生,才使劲抓住人生中每一个机会,甚至去冒生命危险。只要冒成了一次,就能辉煌一生。道理就这么简单。石天明我瞧不上他就瞧不上他这一点,不识时务。以为有一颗善良的心、正直的灵魂就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简直幼稚可笑。智商真不如幼儿园小班的孩子。所以你看他生意做的有多苦。还搞什么科研。搞科研的有几个是富翁?是,现在有专利,但一个专利够你吃喝几年?吃完喝完怎么办?所以,石天明这种人,说难听点,是不能用来共事的。但可以利用他。现在他挡道了,踢开就是!” 严寒冰的眼中露出一种杀机,让柳卉婷感到透心的凉意。但凉得十分舒服。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发现虽然表述的不一样,但严寒冰和林伟文话里的观点是完全吻合的。这些观点也是柳卉婷愿意接受的。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物以类聚”。也许严寒冰才是她的同 类。而石天明不是。然而柳卉婷却是那么地爱慕他。尽管石天明简直就是她挣钱路上的绊脚石,但是柳卉婷还从来没想过要踢开他。舍不得。真舍不得。可严寒冰想到了。柳卉婷是个聪明的女人,对严寒冰话里的深意心领神会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踢开,哪这么容易。踢了他,谁来上。” “我!严寒冰!” 柳卉婷一惊,盯着他。严寒冰自信地昂着这顶高傲的头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你不懂这个行业,也没客户,怎么做总代理?” “有你呀?你两三个月前不是跟我说过借力吗?” 柳卉婷点点头,陷入深思。 “你想想,卉婷,那一次我说不会是因为我从来没涉及过药品行业。这一次我是精心研究了几个月。如果是从头开始,我可能不行。但现在市场是现成的,石天明的分销商你都认识,大部分客户名单你也有。至于专业,我严寒冰一向会用人所长,招几个医药学专业的不就行了? 而我的专业在经营管理,懂这点,外行一样能领导内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有钱。我已经准备放弃‘水上花园别墅’了,买主已经找好了,这几天就谈。等这几千万元投资收回来,投到X—1号上去,让他钱滚钱、利滚利,我们同时想办法从美国人那儿骗点钱,黑钱白钱一起挣。而且我和石天明不一样,我和你是同类。思路、做法都容易沟通。利益把我们紧紧地拉在一起。有利我和你均分,各百分之五十,决不亏待你。你算算,这么干下去,两年以后,会是怎么一个局面?” 两年?林伟文也说两年。柳卉婷的心活动了。这的确不失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但石天明怎么办?想到石天明,她有一种揪心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她不愿意失去他,可现在这种局面又能有什么万全之策呢? 柳卉婷陷入矛盾中,左右为难。直觉告诉她,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举妄动。应该小心从事,设计好了,再做打算。 于是,她沉吟着说:“寒冰,你的思路很好,但我要考虑。” 考虑个屁!严寒冰心里骂道。我都策划得万无一失了,还考虑什么?这个念头就是第一次拜访柳卉婷那天冒出来的。这两三个月,他把这个念头一天天酝酿成形,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计划。只要柳卉婷一点头,计划就可以实施了,可这娘们还考虑。那就让她考虑去吧。这就是女人,缺乏果敢,优柔寡断。换个别人,去他妈的!可是柳卉婷,他要靠她发财呢,只好另当别论。 于是他温柔地说:“好的,卉婷,你琢磨一下。你记住,严寒冰随时愿意为你效犬马之力。” 柳卉婷拍拍他的脸,站起身。严寒冰为她穿好这件昂贵的意大利毛皮大衣。亲自开着“宝马”车把她送回了家。 浮沉商海 24 柳卉婷很快等到了一个赵昌平出差的日子。 她借工作忙,把孩子送回了姥姥家。 然后她打电话给石天明,约他晚上来家里小酌。石天明开始没同意,说没时间。如果有公事,白天谈就是。柳卉婷软磨硬泡,说要有一个良好的谈话环境,想和石天明深谈一次。还“将”了石天明一军:“不行上你家?你夫人不把我打出来才怪呢。对不对?”石天明沉默了一会,最后答应了。 柳卉婷欢天喜地的,觉得这是一个吉兆。 下午,她早早地回了家。拎上菜篮子,去了趟自由市场,采购了各色时令蔬菜,还买了一条大活鱼。回到家,她围起围裙,把鱼在沙锅里炖着,一边打扫卫生。这些活以前都是赵昌平干的,因此,她干起来有些吃力。汗不停地往外冒。但却干得十分卖力。不一会,屋子一尘不染的。看了墙上的钟,才五点。离约会还有两个小时。便取下围裙,坐在沙发上,点了一只烟。一边向空中吐着圈圈,一边想着昨夜和林伟文的通话。 这是和严寒冰谈话后的第五天。 可以说,这几天是柳卉婷一生中思想斗争最激烈的日子。她把权、利、欲、情、爱,来来回回在脑袋里翻腾了个遍。还是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从理智讲,她已经意识到她和石天明真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的的确确是不会有相交点的。合作以来这无数次冲突,不是因为恶感,而是因为目的、思想、行为方式不一样。这里面自然有男人与女人的征服游戏,但主宰事物本质其实还是志不同、道不合。这点,尽管柳卉婷一直不想承认,但发生了这最后两次冲突,她不得不接受了现实。石天明是她挣钱道路上的障碍。这一点,不容她再否认了。但是承认了又怎么样?她还是舍不得放弃他。他善良、正直、忠厚、执着、勇敢……把全世界对男人的形容词全加在他身上也决不为过。做为一个女人,不找这样的男人找什么样的?找严寒冰、林伟文这样的?做合作伙伴可以,绝对不能做爱人。对他们,你睡着的时候,还要睁一只眼睛,防备他们哪一天瞧你不顺眼了给你下黑手。可他们却又是自己的同类。柳卉婷孜孜不倦想谋求的东西,只有从他们那儿才能得到,才能证实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呼风唤雨的价值。这,是柳卉婷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所在。 而和石天明在一起她不再觉得自己有价值, 相反她感觉自己很无能,很窝囊。石天明并不认可她,她也便对自己的能力价值产生了怀疑。所以,她一直想在石天明那儿证实自己的价值。她和石天明的许多冲突正是心理不平衡的一种歇斯底里的表现。但是同时,和石天明在一起,还有另一种连她自己都惊异的感觉。她不再像个大母狼,而像个小羊羔。她的善性被唤起。她竭力想做一个贤惠、温情、柔弱的女人。她想靠在石天明的怀里撒一撒娇,耍一耍赖,调一调皮。还让她惊异的是,她的激情被唤起。而这一切,足以抵销他不是同类的遗憾。因此,长期以来,她一手抓着理智。理智上来的时候,她冷然看这个男人,心中充满击毁这个男人的欲望;同时,她另一只手抓着情感。情感的汩汩潮水下,她眼前一片晕旋,满眼都是男人力量的光芒,满心都是为男人溶化为男人肝脑涂地的愿望。如果理智是魔鬼的化身的话,情感便是天使的化身。魔鬼与天使在这近一年的时间,你出一招,我出一式,永远分不出输赢。柳卉婷有时候都绝望地痛骂自己的母亲。既然让我当魔鬼为什么不彻彻底底让我邪恶。既然又给我一份做女人的渴望,为什么又不把我生成一个纯粹的女人。你让我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里里外外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该怎么办? 这几天,她简直在炼狱里一般。浑身烤出了焦油,但一颗心还是一半红一半黑,融合不成一种颜色。 她问自己,能不能放弃手里已经拥有的一切,从此革新改面,做一个石天明喜爱的女人。 回答是,她想做一个石天明喜爱的女人,但不能放弃手里的一切。怎么可能放弃?她辛辛苦苦奋斗了这半生,才真正尝到了权力、金钱的滋味,才刚刚体会到能呼风唤雨的感觉。让她一瞬间失去一切,仅仅为了追逐一个希望?笑话!切不说这个希望最终能不能实现她没有把握。就是能实现的话,代价也未免太大。而且实现以后呢?去仰石天明的鼻息,去接受石天明的颐指气使?做梦去吧!她才不是这样的女人。否则,她柳卉婷的价值呢?柳卉婷人生的意义呢?仅仅成为石天明的夫人吗?不!柳卉婷决不满足!柳卉婷想做石天明的夫人,但柳卉婷更想做世界的主人!想做全世界男人的主人。石天明,只能是她生活中一个重要但决不是唯一的组成部分。 那能不能干脆放弃石天明,全心全意去追逐自己的世界? 不!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柳卉婷明白,自己追逐了一生真正的男人,也就遇上了这一个。作为一个成功的女人,一生中不能拥有一个她真正渴望爱慕的男人,女人身边既使堆满了鲜花,鲜花也会片刻凋零。她的生命也会黯然失色。这一年,虽说风风雨雨不容易,但不就因为有了这个男人,自己如同张开了生活的风帆,鼓着劲儿向前驶吗?既便和他呕气的时候,不也同时揣着一份希望吗?知道他会来哄她,让她高兴。这种感觉,可不是做一个商业伙伴能换来的。自己这一辈子,从没体会过这样的跌岩起伏、失望渴望。这一切,怎能够轻易放弃呢? 那怎么办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鱼与熊掌都得到。 但这,可能吗? 不可能又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既然没有除了去试一试又能如何呢?这就像背水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所以,柳卉婷这几天根本不愿去接受严寒冰那个已成形的计划。 甚至昨晚林伟文来电话,问她石天明那边怎么样,她还是吱吱唔唔地说还好。到是林伟文说了一番话,让她听了心尖儿直颤: “小卉,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感觉问题很麻烦。对石天明,你是不是太自信了。我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感觉,他不像是一个能甘心受人操纵的人。这会坏我们的事儿的。小卉,不是我不相信你,你再仔仔细细考察考察,不可意气用事。要知道,合法商人不难找。难找的是戴着合法商人的帽子,又能对我们心领神会,至少睁只眼闭只眼的人。那怕我们分一杯羹给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所以,你想好。不行的话要当即立断。” 这一番和严寒冰类似的暗示性的话,让她心神不定了一整夜。也使她下定了决心。再最后努一把力,希望石天明能醒悟。否则,我不动手,我老板也会动手了。可怜的石天明,他不明白他犯了商场的大忌。你断什么路也不能断人的财路呀! 因此,她今晚约了石天明来,是准备推心置腹一番的。 当石天明同意来的一瞬间,她的心情晴朗得如浪漫的山花。 首席代表柳卉婷变成了渴望约会的小女人。 此刻小女人看看钟,六点了,男人快来了。 她雀跃起来。重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一番热火朝天的忙乎后,一个一个色香味俱全的菜上了桌。然后又端出热腾腾的沙锅鱼。 客厅的餐桌上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柳卉婷喜滋滋地解下围裙,又从柜里取出一瓶“人头马”酒。想了想,又取出两个货真价实的精美银器,一一摆上桌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又想起什么,从柜里取出两座烛台,点上红红的蜡烛。一个放在餐桌上,一个放在酒柜上。然后,她关掉灯。顿时,一种温馨诗意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又走到窗前,拉上了落地窗帘。取出法国香水,在屋子里喷了几下。诗意的感觉更加浓郁了。 然后,柳卉婷进了浴室。 十分钟后,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柳卉婷的心顿时小兔般地“突突”跳了起来。一股热流从身体滑过,浑身上下有一种酸麻的感觉。她扔掉浴巾,看着自己挺拔饱满的乳房,和美丽的曲线,真想马上拉开门,让男人认真看一下她的胴体有多美。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不可唐突。她走到门后,抚摸着门扳,娇娇地冲门外的男人说了一声“请稍等”。回到卧室,穿上从香港买的黑色乳罩、三角裤,套上一件开口很低的休闲绒衣。 然后,她开了门。 石天明第一眼看见柳卉婷,也禁不住心“怦”然一跳。他从来没有注意到柳卉婷这么诱人。不是因为长的漂亮,石天明见过的女人里有比她漂亮的。但还真没有一个女人,能从感觉上诱惑他。而此时此刻,柳卉婷做到了。怎么形容此时的她?水灵饱满,就像一个绽开了口露出红殷殷果实的大石榴,禁不住你想上去咬上一口。显然,她刚刚出浴。她的皮肤是这么透明,白里透着好看的红晕。她的嘴唇是这么红润,但不是平时上了唇膏的血盆大口。此刻的柳卉婷未施一丁点脂粉,完全纯天然的美。那一口整齐的牙,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洁白。还有那显然来不及系上的领口,若隐若现出高耸的乳峰,一颠一颠的,看的人晕旋。莲藕般玉白的手臂伸过来,轻轻地为石天明捋了捋额前的几缕垂下来的头发。石天明顿时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身体瞬间起了变化。 这时,他看见这满屋生辉的烛光,这精致的佳肴,这流动的轻柔的音乐,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屋里的女人精心所为。 “天明,这是我为你做的。”柳卉婷含情脉脉地说。夹起一筷子菜,亲自送到石天明嘴前。 石天明皱了皱眉,说:“我不习惯这样。” 柳卉婷也不争辩,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拿起“人头马”,一人倒了一杯。 “小卉,我不会喝酒。” “那也得喝。天明,就为我这一下午的辛苦,也得赏我一个薄面。” “我一会还得开车”。石天明脑中飞快地想着拒绝的理由。 柳卉婷嫣然一笑。心想,今晚你还用开车回去吗? “喝一杯,不会影响你开车。这酒没什么度数。”说完她一饮而尽,然后,向石天明亮一亮空杯,眸光莹莹地笑望着他。 石天明皱了皱眉,一咬牙,也一口喝净。顿时觉得一股热流在体内乱窜。见柳卉婷又为他满上了第二杯,他连忙阻止。 “天明,这杯你也得喝。我们合作这一年,出现一些不愉快,我有不懂事的地方,望你原谅。这杯权当我赔个不是”。 这还像人话。石天明想,柳小姐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第一次见她服软。于是,一饮而尽。 柳卉婷这边也亮出了空杯。她又满上第三杯,还没容石天明说话,先主动说:“这第三杯,祝我们今晚前嫌尽释,从明日起好好合作,重新开始新生活”。 石天明这回毫无犹豫地一口喝净。顿时有一次晕旋的感觉。他忙了一天顾不上吃饭,加上平时开车不喝酒,有些不胜酒力了。 柳卉婷见状暗笑,夹了一口菜又送到石天明嘴边。石天明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柳卉婷笑得更甜了。不知不觉中,柳赤婷把手轻轻地放在了石天明的腿上。石天明想推开,又觉得今晚的气氛不合适。人家是来修好的,太不给她面子了不好。 柳卉婷见石天明没拒绝,手更放肆了。一边由轻到重抚摩着,一边悄悄地一寸一寸向上移动。也许是酒力的作用,她发现,石天明的身体有些变化,分明是想拒绝,但却在迎合。 柳卉婷见状,索性跪到了石天明面前,加重了按摩的力度。石天明呻吟了一声,身体骤然绷紧了。但瞬间又放松了。他的两双大手先伸到腿上,似要阻止她,但很快又缩了回去。随着柳卉婷动作的加速,石天明显然抵御不住了。他吃力地抓住柳卉婷的手说:“小卉,不要这样!”柳卉婷不说话,拉开石天明的手,继续抚摸着。然后她低下头,去吻他。石天明终于受不了了。柳卉婷乘机一歪身子,把石天明拉到了地毯上。然后扑到了石天明身上,双唇紧紧地粘合在一起。 这是柳卉婷第一次碰着这个他渴望已久的男人的嘴唇,她疯了一般。舌头在他的口里这么淋漓尽致地探索着探索着,一边想做石天明的女人有多美好。她尽情地吻着,一边吻一边解开石天明的衬衣领口,把手探了进去。硬硬的胸肌,多么结实的男人。她狂乱地吻着男人的胸膛。一边吻,一边脱去了绒衣绒裤,露出了黑色的乳罩和内裤。她把石天明的双手放在她的乳房上。石天明迟疑着,双手下意识地半握成了拳,似要抵抗这种诱惑。可是,柳卉婷生生地把乳房送进了他的手里。他握着的手瞬间松软了。于是女人牵引着石天明的手,使劲地挤压着自己的乳房。一种快感一瞬间溢满全身。她把石天明的上衣从裤子里全部抽了出来,掀了上去,然后用身体紧紧地靠着他,挤压着他。 石天明全身滚烫滚烫,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一团烈焰包裹了他的全身,烧灼得他生疼生疼,但却有一种极爽的快感。烈焰烧焦了他的皮肤,正在燎拨着他的心。两团黑黑的、圆圆的、热热的东西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像是两块烧红了的炭。火炭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不行!不行!他奋力抵抗。突然,火炭退后了。烈焰从身边离开了。 “你看,天明,你睁眼呀!” 石天明吃力地睁开眼,看见柳卉婷站在他的眼前,正一把扯下黑黑的乳罩三角裤。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肉体。肉体在他上方左右乱颤,声音也在空气中弹出了颤音。 “天明,你看我,看看站在你面前这美妙绝伦的肉体。多少男人赞美她,多少男人渴望她。现在,我把她送到了你的面前。她是你的了。她甘心情愿送给你。你要啊,你快要啊。” 女人跪了下来,白花花的肉体向他俯过来。 奇怪的是,男人的身体骤然冰凉了。欲望的潮水完全退下去了。闸门紧紧地上了锁。他的眼前清清楚楚看见了柳卉婷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一双为欲望而疯狂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让他骤然间清醒过来了。这一年来,他看见过多少回这双眼睛里的欲望。当她想得到想攫取的时候,毫不掩饰的就是这种贪楚的目光。在这种目光中,她掠夺,她猎取,简直不择手段。这个目光作为她“七色光”里最可怕的一色。烧得石天明对他压根儿起不了一丁点儿欲望。欲望!可怕的女人的欲望!这种欲望,刚刚差点把石天明吞噬。欲望,同样是欲望,在关键的时候把石天明猛然击醒。石天明,你混蛋!你差点成了欲望下的魔鬼,你差点掉进了欲望的深渊。柳卉婷,你好狠毒,生意场上你要毁掉我,精神上还要击垮我。要不是刚才瞬间醒悟,此时,我已成了你口中之食。我有何颜去面对我的未来? 于是,男人坐了起来,他轻轻地推开了女人,站起了身,迅速整理好衣服,坐到沙发上。点起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 女人却惊呆了,跪坐在地毯上慢慢地望着男人。她不明白这瞬间的风云变幻是因何缘因,她以为是自己没伺候好,让男人不高兴了。于是她往前跪走了几步,重新跪坐在男人的面前,把手伸过去,又要抚摸。 男人轻轻地把她的手拉开,身体往旁边躲了一躲,好像在躲一个瘟神。接着他轻轻说了声:“把衣服穿起来吧。”说完他把眼睛转向别处,好像看也不愿意看她一眼。 屋子突然死一般沉寂。 柳卉婷赤身裸体跪在石天明腿边。烛光下,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双手在痉挛。 突然,柳卉婷双拳握紧,高高举起,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啊--”,把石天明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回过头去,发现女人娇好的脸变形了。五官扭曲成一团。双眼放出像眼镜蛇那般闪烁的光。两片嘴唇上下纠缠着,撕咬着。弯曲的头发颤动着像闪电。乳房愤怒地直立。柔软的胴体绷得似铁板一样僵硬。丑陋极了!石天明望着变形的女人,双眼情不自禁露出厌恶的目光。 这目光使女人彻底地疯狂了。 “石天明,你他妈混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上帝?可你他妈的还靠着我给你吃饭。你他妈想当上帝,可你还没有资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柳卉婷全身随着谩骂颤动。石天明双眼喷火,但他努力克制着。尽可能平静地说: “柳卉婷,你克制一点,你侮辱了我你知道吗?” “你侮辱了我,你知道吗?石天明,你看看,你看看我,还有比这更大的诬辱吗?” 柳卉婷一手抓着自己的一个乳房,使劲揪给石天明看,石天明下意识地往后躲。 柳卉婷哈哈大笑:“石天明,你躲,你厌恶。我他妈下贱。我的身体没人要了,我死乞白赖地往你怀里送。你他妈像扔一双破鞋似地扔掉了它。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柳卉婷,一个风风光光的女人,一个堂堂的首席代表,为了X-1号我呕心呖血和你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柳卉婷,你扯X-1号做什么。这分别是两个不同的事嘛。”石天明烦躁地说。 “什么不同,那里不同。我就是X-1号,X-1号就是我。你要X-1号就是要我,要我就是要X-1号,有什么不同?”柳卉婷声嘶力竭地喊。 石天明站起来说:“柳卉婷,你丧失理智了,我和你谈不清楚。我走了,改天你明白过来我们再谈!” “你不许走!”柳赤婷扑过来死死地抱住石天明的大腿。她不能允许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男人,不为她雪耻就抛弃他。 “柳卉婷,你太可怕了!”石天明铁青着脸说,死劲挣扎着向前走去。柳卉婷被他拖着爬了几步,还是被他挣脱开了。石天明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柳卉婷从地毯上缓缓地抬起身体,一缕头发粘在了嘴边。她看看门,又看看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再看看烛光,看看桌上五颜六色的菜。她突然哈哈纵声大笑了。笑声中,她感觉一股毒焰从地狱窜进了体内,窜进了血管,全身的毒血开始发作,开始沸腾。 她站起身,用手抹了抹腮边,竟然没有眼泪,她又哈哈大笑了几声,一丝不挂地走到电话机前,拨了一个号码。 “小卉,什么事?”电话里的林伟文显然漫不经心。 柳卉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林伟文,你听好了,我要灭了石天明!” 浮沉商海 25 柳卉婷万万想不到林伟文和严寒冰竟然会一见如故。 “严先生,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林伟文热情地伸出手。 严寒冰握住林伟文的手,摇了几下。谦逊地说:“哪 里哪里。林先生是大名鼎鼎的医学博士。听说为X—1号立下了汗马功劳。严某佩服佩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寒喧。十分钟以后,竟然已经如同多年知己了一般。 柳卉婷坐在一边喝着茶,挺奇怪地看着这两个男人。心想,难道“物以类聚”一说果然名不虚传?“同类”之间果真不需要预热?记得一年前柳卉婷第一次把石天明引见给林伟文时,林伟文虽然很客气,但并不热情。虽然柳卉婷事先已经把石天明吹得恨不得跟没缺点似的,林伟文见了他,还是淡淡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像眼前这两人,居然撇开生意不谈,而是兴致勃勃地聊起政治经济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一聊一两个小时眨眼间过去了。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聊到后来,林伟文感叹道:"可惜呀可惜!依我看严先生是个从政的天才,怎么也进了商海。真是屈才呀屈才!" "不着急不着急,这只是个时机问题。"严寒冰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说:"根据对目前世界经济政治发展趋势分析,经济对政治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而政治对经济的干预力只会越来越小。依我看,中国也逃不脱这个规律。所以,要想从政,先要经商。等到我的经济实力发展到香港包玉刚、李嘉诚那样,何愁不能在政治上大展宏图?" “精辟,精辟之至。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呀!”林伟文推推鼻梁上的镜架,显得颇有城府地说。 “不过,严先生,我到认为象你这样的一批现代企业管理者和商人,会成为一股重新划分中国阶层的社会力量。” “这个力量其实已经形成。他们使中国目前进入社会分层的初始阶段。贫富分化已经形成。社会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上层社会’的圈子。年轻人和老年人都以能进入这个圈子为荣。富翁阶层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方式已成为社会的时尚。专为社会上层人士设置的消费场所 越来越多。客观上又为上层人士提供了彼此熟识交往的社交场所,使这些人数虽少但却富有能量的人物得以组合成‘团体’。现在做生意,光靠跑‘单帮’已经不行了。要靠‘团本’的力量。结成一种势力,合伙做生意。” “就象我们现在这样。你、我、柳小姐就算是一个‘团体’。以前仅凭我和柳小姐有点势单力薄。我在香港,到还能呼见唤雨,大陆就不行了。柳小姐虽然聪明过人,出类拔萃,但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小卉,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林伟文嗬嗬笑道。 柳卉婷斜睨他一眼,撒娇地扭了扭身子。说: “女流之辈怎么着?没我这女流之辈,X—1号能有今天?” “当然当然。”林伟文连忙哄她说:“你的本事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的意思是严先生的加入会使我们的生意如虎添翼。至少,小卉,你不用再存天跟我嚷嚷和石天明没法儿合作,他听不懂你的话,你也说服不了他了吧?” 说到石天明,柳卉婷的脸一下阴沉了下来,不禁暗暗咬了一下唇,心里发狠:石天明,我一辈子不会忘记那个奇耻大辱的晚上。你要为这个晚上付出血的代价! 见柳卉婷脸色大变,林伟文忙向严寒冰解释道: “这次石天明把柳小姐真气坏了。这个石天明简直不可理喻。放着现成的钱不去挣不说,还当一条挡道的狗。打都打不走。也不想想,你让我们挣不着钱,你又能挣什么?”林伟文冷冷地说。 “石天明这人不懂事。上海人方言就是‘拎不清’。做生意拿出那种一板一眼的迂腐劲儿,在当今这个社会是吃不开的。所以,这个人不能与之共事。柳小姐知道,我对X—1号从一开始就有兴趣,想投资。就是因为石天明我没投。不是一类人,弄不清楚的。” “严先生到是有远见。可惜当时我不认识你。否则这总代理也不会给石天明了。我听柳小姐说,严先生虽然不是学医学的,但上路极快。那30万美金已经销的差不多了。” “这个月就能弄完了。我招了个学医药学的,自己手里就有客户。这世道,你肯出高薪,什么人聘不来?” “严先生准备怎么做?”林伟文算是开始了正题。 “不瞒两位说,我的‘水上花园别墅’占用了我几乎全部资金。要不是遇到柳小姐,我是不会放弃我的项目的。但我是商人,什么有利我就做什么。我并不在乎什么专业。我说过了,我的专长是经营管理。我这些年做过的行业很多,论专业都不懂,但我会用懂的人,所以这应该不成问题。关键是资金,目前房地产不太好做。但我再坚持个一年两年的,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说了,我是商人。商人最重要的是抓机会。现在放着X—1号这个好项目,马上能挣钱,我也犯不着再去等一两年。现在又有柳小姐肯通力合作,我也不愿丢掉这个机会。所以我这两个月已经和我的合伙人协商好了,卖掉这个项目。现在买主已经找好了。这几天就要签转让协议了。” 严寒冰这里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只有他知道卖掉这个项目对他意味着什么。 说心里话,放弃这个项目真如挖他的心尖尖一样。本来这是个能挣大钱的项目。100幢别墅,投入1亿5,至少能挣回3亿多。抛去成本,严寒冰至少能挣5千万。还掉土地费900万。他能净挣4千万。可惜老天爷不成全他。只差半年多,煮熟的鸭子就飞了。他至今只卖出几套楼花。几套和100套,只占百分之几。其实他也知道只要能扛得住,大“衰”以后会有大“兴”。就象当初他也应该预计到大“兴”后面必有大“衰”一样。可惜自己当时就是忽略了事物发展的这一规律。光想着在房地产业最坚挺的时候投入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当时已是“回光返照”。现在后悔也来不极了。关键的问题是他实力不够,根本扛不住。一两年,只出不进,喝西北风去?再说蒋志远那边,目前只投入了几千万。大部分资金是准备卖出“楼花”后再投入的。现在势头不好,他巴不得今天就收回成本,难道还真会把剩下的一亿投进来?所以,严寒冰这几个月真是进入了困境。要不是万不得已,他决不会轻易放弃“水上花园别墅”去做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尤其去受一个女人的指挥——他不懂药业,以后少不了受柳卉婷的钳制。但是目前看来他别无选择了。好在严寒冰涵养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挣来了钱,就是大爷;没挣来钱之前,他宁愿当孙子。这也是严寒冰比石天明识时务的地方。石天明没钱还想当大爷,这不是活活的把财神往别人怀里送吗? 因此,严寒冰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考虑,已经痛下决心“盘”出“水上花园别墅”。虽然不能如预想的那样挣大钱,但他也不会亏。亏的是蒋志远。严寒冰还能大捞一笔。只要楼盘能以实价卖掉,就能卖四五千万。严寒冰按股份能挣一千多万。付掉土地费,还能净挣几百万。虽说离预想的挣五千万比只挣出了小费,但也是挣。可蒋先生要赔了。虽说赔的不多,但至少要一千万。这里要归功于严寒冰的高智高。要不是他当初把1千万价值的土地做价五千万,用土地入股。今天他可能真赔了。但现在赔的是蒋志远。 当然遗憾的是他无法再把蒋志远的钱骗出来了。原来还打算把楼盘卖出后说服他把四、五千万拿出来投进X—1号呢。但蒋志远显然已经被这大陆的第二次投资失败击倒了。对他严寒冰也已失去了信心。说中国政局变幻莫测,他没有能力把握。97回归之前,他不准备再投资了。回归以后,看看政局是不是稳定再说。严寒冰很遗憾,但也没办法。现在一方面争取买主多出点钱,另一方面无论如何要尽快把土地费的使用权拿到手。 严寒冰不想把这900万还给这片土地的主人。一还,他的总代理也没戏了。几百万,只能干干分销商。而融资,哪是那么容易的。所以X—1号总代理最终能不能做,关键就看能不能再把这900万从地主手里骗出来。前几天初步接洽了一次,这些农民还挺纯朴。一听有大钱挣, 一个个兴冲冲的。估计月内可以搞定。当然这里多亏那位当初出让土地的朋友周旋。严寒冰给了他几十万元的好处。但几十万和一千万比,是毛毛雨了。 但这些情况,是不能向林伟文,柳卉婷透露的。 “林先生,我这边全力以赴,准备背水一战。关键是你们能不能把石天明的总代理拿过来。” 林伟文和柳卉婷对望了一下,显出一付没有底的样子。 “有难度。”柳卉婷说:“恐怕这次比前两次都难。” 说完,柳卉婷陷入了沉思。 三年前,X—1号刚进入中国的时候,柳卉婷真是两眼一摸黑。中国药品管理非常严格,药品申报要过五关斩六将。而柳卉婷以前只是个内科大夫,对药虽然很精通,但在卫生政府部门里没有一点根基。 但柳卉婷的聪明之处在于,她会“借鸡下蛋”。 她以50%的分成为诱饵,找了一个与卫生部药品项目申报机构有极深厚关系的老干部,请他担任该项目的总代理。她为申报项目支付了几万元的公关费用。 这老头出马后果然不同凡响。不到半年,就拿到了盖着中国卫生管理部大印的药品进口许可证。而美国华森公司所破费的,不过是几万元公关费和请项目进口官员去美国考察了一下抗生素X—1号厂家的情况。 当X—1号一切进口程序都合法化以后,柳卉婷发现老头榨不出油了。这是个官僚,运行行政体系还行,但在经营销售方面,他近乎于“白痴”。他所在的国营药品公司,也做得不景气。因此,无论从他个人的能力还是实力,他都不可能继续为X—1号做贡献了。 于是,柳卉婷决定“杀鸡取蛋”。[奇++书网//QISuu.cOm] 她给老头下了个套,让老头吃了回扣。然后她一个匿名举报信,老头立马被撤职。只是念在老头劳苦功高的份上,还保留他做一个留用人员。以后的光阴也只有在剪报中度过了。 柳卉婷堂而皇之地撕毁了总代理协议,而无需承担任何撕毁合同的赔偿。 很快,她物色到了第二个总代理,是一家有名的化工原料进出口总公司的副总经理。柳卉婷想利用他打开关税及有关医院渠道,免税进药进行临床实验。 在他的帮助下,她不到一年时间就完成了X—1号按官方要求在中国几百家医院的临床实验。但除了林伟文之外,无人知道。她在临床实验过程中,买通了不少大夫,把实验药品当成正式商品卖给病人,牟取利益。仅此一项,这一年柳卉婷挣了不下5万元。 但第二任总代理公司并不是医药学专业公司。徐大经理是个商人但不是药品商人。因此真正进入专业性很强的销售阶段后,才发现市场开拓困难重重。他们原有的化工原料销售市场网络和X—1号所需的市场网络完全风马牛不相及。要重新建立销售网,就是徐大经理有那 个干劲,柳卉婷小姐也赔不起那时间。眼睁睁能挣钱的“聚宝盆”,让它去盛玉米粥,岂不让柳小姐气绝过去? 再加上该公司没有药品经营管理方面的经验,把X—1号市场搞得很乱。一时间各地经销商怨声载道。 美国方面也注意到了中国市场的现今销售效绩远不如香港安田公司当初承诺的这么理想,因此也有微词。林伟文博士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压力。他又把他的压力转嫁给了柳卉婷。柳卉婷尽管自信拿得住林伟文,也不敢不考虑自己的处境。因为说穿了,她和林伟文都是打工仔。不能排除美国老板哪一天看不顺眼了,把他们象狗一下踢出去的可能。 因此,柳卉婷一直急于找一个替代徐大经理的人,帮她尽快打开X—1号的市场。当时,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经销商不少。但玩真格的,却没有一个人敢上。都怕承担风险。这时,她遇到了敢承担风险的石天明,喜出望外。她一方面钓石天明的胃口;一方面着手对付徐大经理。 但徐大经理一向对挣小钱没兴趣,区区回扣他根本看不上眼。看不上眼没关系,有让你看得上眼的办法。柳卉婷这次的“设计”是以大钱大利相引诱,诱惑其走私逃税。然后在货物进关的时候,通过海关的哥们去抓他。拿到了他走私的证据,还怕他什么?当柳卉婷正式通知他,安田公司将中止和他的总代理协议时,他在电话里声撕力竭说要去告她,让她赔偿经济损失。她哈哈一笑说:“这样吧,告我之前,你先看看我已经寄出的材料。看完你再告我好吗?”那边果然无声无息了。柳卉婷仿佛看见徐大经理面对铁证如山的材料气疯了的脸。但他无奈。没有人能奈何柳卉婷。除了石天明。正因为如此,柳卉婷要灭了他。但显然灭他的难度比第一二位总代理难多了。这段时间,她和林伟文费尽心机,还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难!”柳卉婷抬起头望望林伟文和严寒冰,很犯愁的样子。 “我到有办法。”严寒冰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办法?”林伟文,柳卉婷异口同声地问。四目如炬地盯着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他没有什么罪。这些天我想半天了,找不出什么可以撕毁总代理协议的籍口。” “没有罪总有错吧。没有错也有过吧。没有过也有不尽人意之处吧。把这些罪、过、处统统升级成对方的责任,这借口不就出来了?” 林伟文、柳卉婷对望了一下,仔细回味严寒冰的话,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柳卉婷脑子转得快,当下一拍腿喊了起来:“有了!” 两个男人把灼灼的目光对准了她。 “不是欲加之罪吗?第三单进口按合同早就该打信用证了。可石天明连融资还没完成呢。还威胁我说广告推广费的事谈不好,就停止进口。这不正好是他不遵守合同的表现?既有事实,又有行为。”柳卉婷兴奋的双目放光。 “合同规定由外方用每单进口额的15%支付推广费。但合同并没规定推广费运行的形式。所以他拒绝接受我方的名片夹、皮夹、笔记本等礼品作为推广费就是有意刁难。”林伟文思路也大开。 “对,对!”柳卉婷拍手道。 “这都不是狠招。”严寒冰在一边听了半天,冷冷地说话了。 两人的目光又对准了他。 严寒冰城府的目光显得高深莫测。他的声音在柳卉婷听起来象发自地府阴间一般地阴冷。 “石天明敢这么肆无忌惮,靠得是什么?” “他的确有实力。手里有客户。”林伟文说。 “他有后台。石天明这家伙挺厉害。做了几个科研项目,很得部里一帮老家伙的欣赏。他在部里很有人缘。而且和部里几个下属公司关系也不错,常一起做项目。那个袁明平就和他合作过不少回。”柳卉婷说。 “所以这是石天明手里的两张王牌,是不是?”严寒冰哈哈大笑,笑得林伟文和柳卉婷莫明其妙。 “严先生有什么高见?”林伟文问。 “要弄死这个石天明太容易了。”严寒冰胸有成竹地说。 林伟文、柳卉婷目瞪口呆的。 “石天明这两张牌一是客户,二是关系,确实厉害。尤其第二张牌。但是记住,最强的也是最容易击破的。第一张牌好办。经销商都是商人。有奶便是娘。谁给他们药,他们跟谁走。所以石天明总代理没了,也就失去了几个最大的客户。至于医院一级的客户,经销商手里就有。我们失去的,顶多是石天明自己做分销商的那些。而且这些客户,其实也丢不了。谁给他们药?当然是我们。” 林伟文、柳卉婷连连点头。 “最厉害的是第二张牌。但这是一张大可利用,而且会置石天明于死地的牌。”严寒冰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有意看看听众的反应。见他们急切地表情,他得意地笑了。 “石天明的后台是一帮老家伙。老家伙为什么支持他。是因为石天明给了他们好处……” “石天明不会这么做。”柳卉婷急忙说了一句:“我了解石天明。他做事很迂腐也很正统。好几次我给他回扣,他都拒绝了。他那帮老家伙,我也见过几个,都是没有一点现代意识,很正统的老干部。石天明撑死了给他们一点小礼物,请他们吃个饭,提供些方便而已。” “哈哈哈,”严寒冰大笑。“柳小姐太天真的了。你怎么知道他没给他们好处?这世道还有不花钱就能办的事?在公众的意识里,部里的官员给你一个民办企业支持、帮助,这里面没有金钱交易?就算事实上没有吧,大家信吗?这么说吧,柳小姐如果你不了解石天明,不知道他是个脑子不转筋的愣头青,你见他和部里官员关系这么好,你会怎么想?” “我肯定会认为石天明给他们塞钱了。而且不是小数目。我们的关系没有一个不是钱铺出来的。”柳卉婷肯定的说。“但是我知道石天明他不……” 严寒冰打断她说“这不得了。柳小姐,林先生,我们要利用的正是这种大众心理。让大家都认为石天明和部里那些人关系不正常。只要部里有这样的谣言传过去,你们想象一下会怎么样?” 柳卉婷、林伟文心中都不由地滑过一丝凉意。 严寒冰冷笑着说:“轻的,是人家惟恐躲石天明之不及,生怕沾一个受贿赂的包;重的,哼哼,就会有人出来收拾他了。这就象踩死一个蚂蚁一样。” 林伟文、柳卉婷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伟文想,我一向以为自己够“无毒不丈夫”的了,这严寒冰比我还毒百倍。以后可得防着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严先生谋略之深,真出乎我的想象,佩服,佩服。” 柳卉婷一瞬间的感觉却复杂的多。先是一股凉意。心想,石天明碰上严寒冰算是完了。转眼间眼前浮现那个奇耻大辱的晚上,自己揪着两个乳房,呈现给石天明,却被他当破鞋一样地扔掉。顿时产生一种快意。石天明,你死去吧。别怪我心狠,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 但仔细想想,她又有一丝犹豫。望着严寒冰怀疑地说: “可是,寒冰,这不成了‘无中生有’了吗?” “你说得对。用的就是这一计。记住,不是民间说的那种无中生有,而是《孙子兵法》上三十六计中的一计。因此,它不光是简单的凭空捏造,栽赃陷害。而应该是一个有预谋有计划的行为。因此,还得细细策划才是。而使这一计的目的是为了用另一计……”严寒冰停住口,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 “什么计?” “‘借刀杀人’。”严寒冰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他又放低了嗓子,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林伟文、柳进婷听得连连点头。 严寒冰很满意听众对他的虔诚。他矜持地昂起了头,放大了声音说:“这是一毒招。用好了,就能借他们的手,绝石天明的路,让他从此断了后援,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用不好,至少也能达到一个目的——混水摸鱼。这是第三计。此计有二解。一是水已是‘混水’,抓紧时间‘摸鱼’就行了;另一种是水还是‘清水’,必须主动采取行动去搅成‘混水’,然后再去‘摸鱼’。我们显然要先把‘清水’搅成‘混水’,然后才能有机会‘摸鱼’。” “严先生,你真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你要带兵打战,没有不胜的道理。”林伟文嘿嘿笑着说。但自己都觉得笑得有些勉强。他对严寒冰又是佩服又是恐惧。脑中总在转一个念头:他将来要对付起我来会用什么计? “但目前,你们还得‘假痴不癫’。” “什么‘假痴不癫’?” “《孙子兵法》上讲‘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在我们还没准备好之前,不能泄露我们的天机。否则石天明有了防备以后就麻烦了。比方说,他把我们的市场给毁了。” “毁我的市场?他办不到。”柳卉婷冷笑道:“我做事向来是两手准备。尤其这几个月感觉不好以后,早就开始做经销商的工作了。哼,他石天明既然不愿做我的朋友,要做我的敌人,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下一步怎么办?”林伟文问。 “我这边操作着。林先生该怎么和石天明谈推广费就怎么谈,胜败都无所谓。最重要的工作还要柳小姐去完成。” 柳卉婷柳眉一竖,眼中含着冷光,盯得严寒冰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他赶紧挺直了胸,威严地说: “柳小姐,你的任务是找好‘杀’石天明的那把‘刀’,想好‘无中生有’些什么内容。然后我们随时商量。给林先生汇报。” “不用了,不用了。细节你们自己定就行了。”林伟文连连摆手说。 “好!我知道什么人‘杀’他最厉害。保证‘杀’的人怒发冲冠,被‘杀’的人莫明其妙。因为石天明根本就不认识‘杀’他的老家伙。哈哈哈。”柳卉婷纵声大笑。两个大乳房一颠一颠的,晃得两个男人直晕旋。 林伟文也跟着笑了起来。 严寒冰却没有笑。他在想,该给那帮农民设个什么“局”,才能让他们放心地把900万交给自己呢? 浮沉商海 26 含青含着泪从麦克那儿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重重地关上门,把手里装着照片的信封狠狠地扔在桌上。她抓起电话,急呼石天明。电话里却传来了“没有这个电话”的声音。一看,她按错了电话号码。她又重新寻呼,呼了一遍,又呼了一遍。 然后,她呼吸急促地坐下,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 麦克他怎么可以这样?!他说话怎么能这么随心所欲?!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他知道不知道就他这随口说的几句话,就可以把含青他们大半个月的工作全盘抹煞。就可以把公关部和客户良好的信誉完全毁掉。就可以让叶含青在她的部下面前没有威信。他怎么可以这样!! CNB公司电器部最近推出最新型的电视机。电器部委托公关部弄一本画册。专门强调不要搞成产品说明书。要搞成一本精美的画册,同时又要有产品的形象及介绍。要突出该产品畅销全世界的宗旨。 含青一个月前接了任务后,经过多方商议,决定以该产品销售最“火”的国家或城市为主,选择几组精美的风光照片。照片占画册画面的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是各类产品的照片以及文字说明。整本画册为十几页。 含青曾几次在电话里和麦克简单谈过构想,麦克都是一句话:“不用了,含青,我相信你的欣赏力。” 于是,这半个多月,公关部委托几家广告公司去找照片。然后一次一次淘汰。最后,选定一家专业摄影公司送来三组风光照片。摄影公司根据含青的意思把画册的总体设计也做好了。 含青让袁敏请来了电器部的销售经理秘书,她看了也表示满意。说她等经理从香港回来才能最后决定。 含青又拿着照片来找麦克,想听听他的意思。 到了他的办公室,发现吉姆、汉瑞和钱秀敏都在。含青刚想退出去,麦克看见了她。 “含青,找我什么事?” 屋子里的人都抬头看着她。 “陈先生,你们开会,我不打扰了,一会儿再来找您。” “什么事?说吧。我们也该休息一会了。”麦克冲汉瑞挤挤眼,笑着说。 含青于是把几组照片递了过去。说: “陈先生,您看要没有问题的话,我就送去电器部了。” 麦克把照片对着日光灯一张张看着。钱秀敏也抓起几张看了起来。 “哟……”钱秀敏尖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呀。一块怪石,吓人兮兮的。怎么这张照片就拍一滴水啊。哟,怎么一片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啊!含青,你们找这种照片干什么用啊。” 叶含青觉得一股火从体内升起来。这钱秀敏在煽什么阴风?明明都是一些名家的作品,到了她口里什么都不是了。她懂艺术吗? 这里面的每一幅照片都是有寓意的,而且要配广告词的。比如说钱秀敏说的那块怪石,其实是一片金黄色沙漠上的一块岩石。照片下那三分之一的空白地,左边将是新产品的图片,旁边就是一句喻示着CNB的产品走进炎热的沙漠还能象岩石般经久耐用的广告词,诸如“千捶百炼——CNB”之类。 而那幅洁白的雪景,显得那么透明、清纯,若下面配上一句广告词:品质纯净——CNB之类的话,这幅画就找到了和CNB产品最绝纱的联系。 那一汪湛蓝湛蓝的水滴,抓取了水滴落入水面的一瞬间,蓝得晶莹,蓝得高贵。可以说:高贵精良——CNB。 这里的每一幅画面,都不能孤立地看。含青自有她的思考在里面。但这个钱秀敏显然存心捣乱,看一幅照片看一眼麦克,怪声怪气地评论一声。 含青很恼火,但当麦克面,不便发作。强压怒气,准备耐心地给大家做一番解释。 不料含青还没开口,麦克在一边说话了: “是啊,含青,你找的这些照片怎么都怪里怪气的,有些怎么惨兮兮的。” “陈先生,这是冷色调的照片,里面有暖色调的……” “我懂冷色调。”麦克打断含青说:“你给电器部找这么多冷色调照片干什么?出新产品是一件喜庆的事,你搞得跟办丧事似的,有没有搞错啊。”麦克说着脸沉了下来。 “可是,陈先生,这是艺术照片。”含青觉得自己声音都变了。麦克怎么这么武断。 “你是不是说我不懂艺术?”麦克真怒了。 “我没这意思,陈先生,我是为了那本画册。” “我知道是那本画册。电器部要用那本画册给客户推销产品,而不是去搞什么艺术展览。” “陈先生,我们下面配了产品照片、说明,还有广告词。” “有没搞错,叶含青,用这种怪兮兮的照片,去介绍产品?” “可他们说不要单纯产品介绍,要弄成一本有艺术性的画册。” “但目的不还是为了推销产品?你为什么不用世界城市建筑?这不也是风光摄影吗?这不更能显示出我们产品的大家风度吗?” “每年的挂历里城市建筑用得太滥了。电器部说不要落俗,要别具一格,要和其它公司的宣传册不一样。” “什么别具一格,你就爱别出心裁。你看那满楼的走廊、会议室,都被你搞成什么样子?那些冷冰冰的照片,铺天盖地地挂在CNB的墙上。这么大的事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你这manager还想不想当了。” 含青见麦克这么颠倒黑白,气坏了。争辩道:“陈先生,您可能记错了。我请示过您,让您看一看片子。您说我直接送给汤姆?李的助理看就行了。董小姐看了说挺好的,我们才做的镜框。” 麦克听含青这番话后,更加暴怒了。“什么?董小姐说OK就OK了?你也得动动脑子啊!有些地方可以挂,有些地方就不能挂!” “陈先生,我不清楚哪些地方不能挂,您可不可以告诉我。” “哪些地方不能挂你都不知道啊!还来问我?这种事都要问我,我聘你这个manager干什么?!” 含青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钱秀敏在边上“嘻”一笑,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吉姆低着头,装做什么也没听见。 汉瑞直给含青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了。 含青明白她今天又犯了大忌。当麦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应该说:“是吗?陈先生,您觉得有点怪?您不喜欢冷色调?那好,我再找一些喜庆点的给您看。”然后悄悄退出去,回去抽掉他不喜欢的几张,瞅没人而他又心情好的时候送过去,准没事儿。但现在不行了。麦克把含青逼到了墙角,而他一定也认为含青把他逼到了墙角。所以,他在部下面前无论如何要击倒叶含青,否则他的面子就丢光了。 “叶含青,上次的事你也不长教训,今天又弄这些丧气的照片给我,你的脑子呢?啊?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懂公司的Philosophy(宗旨)。成天跟我argue(争论)来argue去,不去做一点Valuable(有价值)的事儿,你的工作怎么做得好?” 含青望着咆哮的麦克,真想把桌上的照片全甩到他的脸上。但她怒力克制着这种冲动。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串咒骂麦克的恶毒的语言,但她死死地把这些话咽在嗓子眼儿。她木然地站在麦克面前,不再说一个字,甚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这个时候的叶含青,是麦克最没有办法的。于是他也停住了口,一双威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含青。含青则坦然极了地迎住了他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了,沉默地较量着。最后麦克说话了: “你站在那儿,想想我的话。吉姆,我们开会。” 这是存心当众羞辱含青。含青决不能忍受这种东西。于是她用一种很平静地口气说: “陈先生,您要不介意的话,我回办公室去想你的话。”她望着麦克的目光中含着不示弱的光。 麦克盯着含青,他知道他的另三个部下也在盯着他。他要再僵持下去,这个叶含青可能会做出更让他下不了台的事来,到时更不好收场了。于是,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字,低下了头。 汉瑞赶紧把一只手伸到背后,向含青做一个快走的手势。 含青头一低,转身离开麦克的办公室。泪水“哗”的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掉,匆匆地下楼,飞快地向办公室跑去。心里转动着一个强烈的念头:辞职,坚决辞职! 于是,她狂呼石天明。 可石天明却不给她回电话。 她又狂呼了三、四次。一边等着石天明回电话,一边拿出纸,写下了“辞职报告”几个字。 泪水又从眼眶流了出来。 这大半年来,她为这个部门呕心呖血,几乎夜夜加班,却是这种结局。 她流着泪写着。笔下流出了一行又一行文字。她足足写了一整页。把她作为一个中方雇员的屈辱淋漓尽致地写了出来。不象辞职信,到象对老板的声讨书。但管它是辞职信还是声讨书,总之我不干了!含青在信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 “为什么这会儿才给我电话。”含青怒气冲冲地说。墙上钟已指向12点半。石天明竟然两个多小时以后才给她回电话。 “我刚杀出突围。我都快虚脱了。”石天明的声音仿佛惊弓之鸟。他显然在开着车,电话里的背景很嘈杂。 含青还从没有听到过石天明这种受惊的声音,一下冷静下来了。暂时把麦克扔在了一边。 “发生了什么事?天明?” “焦守英吃了安眠药。我凌晨把他弄到医院去洗胃。刚折腾完。含青,我真的活不成了。”石天明的声音显得那么疲惫,那么悲哀。 含青也愣住了。紧接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是这样的老婆,她叶含青和石天明还有什么戏?一瞬间,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悲哀席卷而来。一时间,麦克消失得无影无踪。含青唯一的感觉就是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她绝望地说: “天明,她要干什么?” “昨晚她要我回家,我就回家了。回家以后她就跟我吵,说她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不肯回家了。说她知道我勾搭上了一个离婚的女人。我说我们的婚姻早已是死亡婚姻,和别的女人没有关系。何必都苦苦地维持这份早已不存在的感情?我正式跟她提出离婚。她当时就疯了一般,揪着我又打又闹,整整折腾一夜。到凌晨我和她都疲惫不堪了。她靠在沙发上睡了,我也合衣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但没几分钟,她推醒了我,说:‘石天明,我吃了安眠药,我就要死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我当时就给了她一耳光。然后把她抱到楼下,塞进车里,送了医院。医生问她吃了多少药。她却说:‘我丈夫做生意,找女人,不要家’。反反复复这句话。医生只好把她强拉到床上,刚要给她洗胃,她说话了:‘我吃了三颗安定。’医生气得对我说:‘拉回家去吧,没事儿。’真是一场虚惊。她要真吃了安眠药弄出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好?”石天明心有余悸地说。 含青绝望地说:“她是做给你看的。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可我怎么办?她要害死我。可我没办法。万一弄假成真,出个三长二短,我的罪过就大了。” 看石天明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含青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长期宁可受虐待但不敢去离婚了。焦守英太了解他了。她已经完完全全号住了石天明的脉。石天明逃不出她的手心了。这个可怕的女人,想用生命做赌注去赢回她的男人。这个女人是这么的卑鄙,可这个男人又是这么的软弱。 “天明,那你怎么办?” “先平静平静再说。不能再出事了。我现在经不起任何事了。” “可你就不怕我出事吗?”含青伤心地说。 “含青,你也要逼我吗?你要逼我就逼好了,你们都来逼好了。”石天明烦躁的说,他显然已经进入了一种混乱的情绪。 含青无言地放下了电话。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擦掉。又涌出。又擦掉。还涌出。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和石天明寿数已定。我们已经不可能拥有未来和希望。 我本应该想到的。一个40岁的女人,已经没有了青春。她是这么死死地抓住属于她的男人,就象抓一根救命稻草。对她来说,再找到一个象石天明这样男人的机会近乎于零。因此,她怎么会放弃这个男人?那怕只是个名义上的丈夫。我太了解这个女人怎么想的了。她只想保住这个家。为此,她可以用生命做赌注。她并不关心婚姻的存在对丈夫是多大的痛苦。她并不在乎丈夫在这种家庭折磨中是死是活。她在乎的只是她不能失败。她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从石天明第一次谈起她怎么把他从夏晓蝉手里夺过来,我就知道这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对这种女人,只有不择手段的男人才能治她。 可石天明不是。 他已经被焦守英抓住了要害。知道他在乎孩子,她便拿孩子当工具要挟他;知道他害怕弄假成真,偏偏假戏真做,以死相挟。 可怜的男人,他常给我讲战争、兵法和谋略。自己却落入了一个市井女人的网中一筹莫展,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 男人的悲哀。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么个男人,可我为什么还要陷入情天恨海?我明知我和他之间的希望就象天边飘浮不定的云,可我为什么还要去等待?明知在孩子、家庭和我的法砝上,我最微不足道,可我为什么还要去梦想? 他知道我的等待,我的希望和梦想,可他为我做了什么? 他几曾想过我的痛苦、迷茫、无奈和绝望。 我对于你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吗?天明? 你什么都丢不下,唯独丢得下我,是吗?天明? 也许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 这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我不走干吗? 天明,我要走了。 走之前,让我再爱你一次,亲口对你说一声再见吧。 含青含泪又寻呼了石天明一次。 石天明很快回了电话。 “天明,我要你马上来我家,我有话要跟你讲。”含青带着哭腔说。 “不行,小叶子。下午林伟文和柳卉婷要来。今天对我很关键。推广费的事必须要有个结果。” “那好吧,天明,再见了。”含青悲痛欲绝地说,挂了电话。 再见都不必了,是吗?天明。 含青觉得自己的生命一瞬间被抽空了。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给袁敏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下午请假。然后双脚象踏了棉花似的回了家。 回家后,她几大口把生日那天剩下的半瓶“长城白”喝干净。很快,她意识迷糊了。除了想哭,她丧失了人类的一切感觉。 于是,她就尽情哭,放声地哭。把30多年来想流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借着这瓶酒尽情地流了出来。然后她睡着了。梦中,她还在哭。梦见她的眼泪流成了小河,流垮了她的小屋,淹没了她,她快死了。死之前,她把双手伸出水面,喊了一声:“天明,救我!” …… 什么声音?是来自天堂的钟声吗?不,不会。我罪孽深重,天堂不会接纳我。定是地狱的丧钟了。死神在向我召唤,石天明怎么还不来救我?对了,他已经不爱我了。他已经不要我了。我的眼泪又流成了小河。怎么?我死了还会哭?那就放声地哭吧。 哭声惊醒了含青。不,不是哭声,是敲门声。 石天明来了。一定是他来了。 可他还来干什么? 含青想着跌跌撞撞去开了门。 “怎么了你,含青?”石天明打开台灯,看见含青一脸的泪水,一脸绝望的表情,忙抱起她问。 含青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含青,你喝酒了?为什么又喝酒?为什么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天明摇晃着含青,着急地说。 “天明,别摇我。我头疼。我没醉。我酒已经醒了。”含青有气无力地回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石天明痛心地说。 “天明,我要离开你了?”含青话刚说完,眼泪又“哗”地流了出来。 “为什么?”石天明惊呆了。 “你不爱我。我们不会有未来的。” “谁说我不爱你!谁说我们没有未来?!”天明双眉紧锁,他把含青抱到沙发上,往她背后塞了个垫子。自己坐在含青的面前,拉起含青的手说: “含青,你要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不会说那些情情爱爱的话。但我是在认认真真和你相处。我在意你。我喜欢你。相信我,眼前的困难都会过去的。” 含青还在流着泪,却不说话。 “小叶子,你说话呀。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要家。我要你。我要婚姻。我要你离婚。”含青一口气说出了她从爱上石天明那一刻就想说但却一次也没有正式说过的话。 石天明沉默了。他点上一支烟,吸完了。又点上一支,又吸完了。他又拿出第三支。含青一把抢了过去,扔到地上。她抓住石天明的手,伤心地说: “天明,你不要我。对吗?你不肯给我家,不肯给我婚姻,不肯离婚……” “不是的!”石天明打断含青的话:“我想要你,想给你一个家,想离婚,可是……” “可是你离不了婚。因此你想要我,但不能给我一个家,不能给我婚姻是不是?我知道,我一切都知道。所以,石天明,咱俩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个要在阳光下走路的女人,我不愿意做你的情妇。”含青一把甩开石天明握着她的手。 “你听我说。”石天明双手紧紧地抓住含青想挣脱他的双臂。“小叶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婚我是离定了。没有你我也会离。现在有了你,我更要离。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回家了。相信我,我们不会永远这样。我这人不喜欢承诺,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离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顾不上,真的顾不上。今天我们和林伟文委彻底谈‘崩’了。但‘崩’得莫明其妙。林伟文这个月来了三次,前两次谈得都不错。都有进展。所以我这个月已经加快速度融资。这几天资金差不多都到位了。林伟文上次谈判表示同意按合同办事,大家都忘掉过去的不愉快,重新开始。按理这次是应该把所有的事敲定的。不料,今晚一开始谈判气氛就不对。林伟文恶言恶语的,不仅全部推翻了这几次说的话,还威胁说若我们不答应把15%的推广费改为8%,就要停止向我们供货。含青,我感觉一场暴风雨快要来了。我得应战啊。” 含青的心揪紧了。她一把抓住石天明的手,说: “天明,你别着急。千万别着急。一着急就会乱了方寸的。” “我不着急。我着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一年,柳卉婷让我头上多长了无数白发。但他们得不逞的。我已经跟李戈交待了。明天一早就给安田公司发出正式通谍,如果他们不根据合同支付推广费,并承诺按期供货。就意味着他们单方面撕毁合同。我们将向美国华森公司提出索赔。如果林伟文一周之内不给我回话,我就把材料传真到他美国老板那儿。我就不相信他美国的老板会不管。” “天明,李戈是谁?没有听你谈过你公司有这么个人。” “李戈是柳卉婷的助理。一个月前到我公司的。就是卡拉OK上跟着柳卉婷的小伙子。” “想起来了。他和柳卉婷闹翻了?” “没有。他和她共事了一两年,亲眼见她干了不少坏事。这半年多他和华兴公司合作后,亲眼目睹了我们是怎样一个公司。他不止一次劝过柳卉婷好好和华兴公司合作,X—1号大有前途。但柳卉婷一意孤行。尤其这两次走私,他对柳卉婷彻底失望了。觉得自己的前程押在这么一个女人身上没有希望。所以他借口要出国辞职了。投奔到我这儿。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柳卉婷面前露面。把柳卉婷脸都气白了。问他为什么骗她,李戈很会说话:‘我哪敢骗您呀。我办出国来着。但美国佬拒签了。想回去挺没脸的。还怕你不要。我就投靠石大哥了。’噎得柳划婷没话可说。” “这李戈还挺逗的。他能力怎么样?” “相当不错。否则柳卉婷也不会这么器重他。来华兴公司不到一个月,拳打脚踢地帮我摆平了不少关系。” “你让他在公司里做什么?” “项目经理。和方明他们一样。” “他是新来的,方明他们不会有意见?” “我用能人。只要他能干,该给的职务和条件我都会给。” “我也是能人,我去你那儿应聘吧。你给我什么职位和条件?”含青玩笑道。 “给你的职位是总经理。条件嘛——”石天明煞有其事地说:“总经理办公室由你独占。本总经理石天明的车归你所有。” “那你干吗?”含青乐了。 “总经理秘书呀!对了,你不会开车那我还兼当司机。” “你的办公室给了我,那你在哪儿办公?” “我坐你腿上办公吧。不,不,应该你坐我腿上办公。你官比我大,应该由你来压迫我。” 含青哈哈大笑。一把推倒石天明,骑到了他的身上。还上下一颠一颠地,用手拍着他的身体,学着赶马的样子,嘴里“得儿得儿”地叫着。 石天明呲牙咧嘴地任她折腾了一会,突然身体一掀,把含青掀翻了。然后,一把抱起含青,扔到了床上,铁塔一般的身体重重地压了过去,笑嘻嘻地抬起头,问(奇*书*网-整*理*提*供)呲牙咧嘴的含青: “说,谁是大马?” 浮沉商海 27 关司长正在专心致志地批阅一份进口心血管病新药的报告。他看着看着兴奋起来,点了一支烟,狠抽几口,对正推门进来的王局长连声说:“好药,真是好药,有前途,有前途。” 见王局长没有反应,关司长奇怪地抬起头。看见他欲言又止,一付为难的样子。便问: “老王,出什么事了?” “关司长,这……”王局长吞吞吐吐的。 “什么事,说嘛。”关司长不满意地对这个自己一手提拨起来的爱将说。 “是这样,关司长,你听了可别生气,都是谣言,说你……说你拿了华兴公司的回扣,说石天明买通了你。所以你才批了抗生素X-1号项目。”王局长说完赶紧递给关司长一支烟,点上了火。 关司长“噗”地一口吹灭了打火机,把烟抢过来扔到桌上。这是关司长生气的表现。他生气的时候从不吸烟。 “怎么回事?抗生素X-1号我知道,是我批的。这是个好药。华兴公司是什么公司?石天明是谁?谁说我拿了回扣?谁敢买通我?”老头越说越气愤,他双眉打成一个死结,脸上雕刻般的皱纹拧成了绳,嗓子也比平时提高了好几倍。 老头动真气了。王局长急得直搓手。不知道怎么能让老头平静下来。在王局长印象中,他来卫生管理一部快二十年了,这老头只动过几次气。平时,他总是笑容可掬的,惹他生气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但今天这件事,王局长知道他肯定会大怒的。王局长太了解老头了。他看重的是一世清名。为此,他虽身居高位,但从不以权谋私。甚至不让手下的人利用职权捞好处。要知道,关司长要想以权谋私,他早不是今天这样了。 国家卫生管理一部医药管理司司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药品管理方面的最高长官。他大笔一挥,可以使一个新药诞生,使一个企业转眼间财源滚滚,使成千上万的患者摆脱病痛的折磨。尤其改革开放的今天,多少国外药业集团,挤在中国的大门口,削尖了脑袋要挤进中国市场。一个10多亿人的市场呵!全世界,到那儿去找第二个这样的市场。因此,为了进中国,这些外商打来的糖衣炮弹多得可以天天把关司长活埋起来。但他都象在抗美援朝排雷清障一样,清得一干二净。这么形容他,好象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古董。其实不是。这个转业后被国家选送去攻读医药专业的高材生,在国家卫生管理一部从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做起,到今天,整整30年。处在国家医学的最前线,他有机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掌握世界最新医药学信息,了解国内药品最新发展状况。所以他博学有经验。任何好药逃不过他的眼,任何蒙混过关的药也别漏网。老头并不迂腐,相反,他颇有现代意识。比如,他鼓励年轻人多挣钱,改善生活,说:“别象我们这些老干部,清贫一世,偶尔腐化一回还挺不习惯。”但是,他反复强调挣钱的手段要合法,尤其是医药司这样的机构。 有一次开会,他很坦率地谈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大家见我不迎合社会风气,随波逐流,有机会挣钱不挣,有好处不要,一定觉得我背时,至少也是过时吧。其实很多人不了解我,我也需要钱,我也想挣钱。有钱我也想买些高档的东西,提高生活质量。大家也知道我夫人是咱们医药管理二部药品开发公司的总经理。我的儿子、女儿一个在做生意,一个在美国攻读商科,将来也少不了涉足商界,所以我对挣钱并不反感。但为什么我自己不利用机会?很简单,四个字:人命关天。就这四个字,象警钟一样敲了我几十年。我想大家不需要我解释这四个字的意思吧。我们成天打交道的企业都是商家。他们申报药品至少有两个动机:一是治病,二是挣钱。而对很多商人来说,后者成为主要动机。在国内外医疗史上,血淋淋的例子还少吗? “我劝大家看一看《烈药》这本书。它很深刻地把药业集团和卫生管理部门之间的关系描写了出来。药业集团研制出一个药后,用尽全身解数要做的就是让医药管理部门放行。而医药管理部门则要竭尽全力小心又小心地不把每一个数据验证完毕不能放行。于是这成了对立的关系。企业要挣钱,因此指责管理部门官僚主义;管理部门要保证人民的生命安全,因此宁可被骂成官僚主义也要小心谨慎。这里面就有个医药管理部门官员的素质问题。官员们必须清廉秉公,才能不被企业所钳制。书里那个医药管理局的官员,就是因为受了贿赂,他明知一个给孕妇吃的药可能有问题,需要论证,但他不能再查。否则企业会把他的丑行曝光,会进监狱。结果怎么样?全世界出现了多少畸型婴儿?多可怕的结局。 “所以,我要告诫大家的是,企业的糖衣炮弹是会炸死人的。千万不能去碰它。只有你不去碰它,你才会理直气壮地做药品的裁判官……” 这番话是关司长几年前讲的,但至今想起还如雷灌耳。这种能说出不仅出于本性,而是出于理智的诫言的老司长,怎么可能被人收卖?而且还弄得谣言四起呢? 想到这,王局长说: “关司长,您不要激动,千万冷静,我们都了解您的为人。没人会相信这些谣言。” 关司长冷静了一点,但还是气愤难平。他双目紧紧盯着窗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关司长,这事我一定亲自调查。” 关司长摆了摆手,转过身,显得有些疲惫地说: “老王,我不是生气,我是痛心啊!我快60的人了。眼看一两年就要退休了。人活一世图什么?无非功业和名节。功业我有了,名节我一辈子都在小心地维护。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我晚节不保,死也不能瞑目啊!” “关司长,我理解。这华兴公司我马上去查。这石天明我饶不了他!”说完转身准备出去。 “别着急,别着急。”关司长突然想到什么,抓起桌上的烟。王局长忙给他点上火。他发现,关司长的双眼眯了起来。这是他陷入沉思的表情。 “老王啊,这事有点怪。你说一个企业要想贿赂我,还会满世界去张扬吗?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地方,我们可是他们的父母官呀。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X-1号是我两年前亲自去美国考察后定下来的。好象记不得有什么华兴公司参予。这里面有些蹊跷。” 对呀,王局长被关司长这么一点,也有点醒过味儿来了。看来这事还真没这么简单。不由地暗暗佩服老头。难得他在自己受屈辱的时候,还能这么明察秋毫。 “老王,你去查两件事。一是谣言从什么途径传来的;二是华兴公司是什么公司?石天明何许人也?一会儿给我汇报。” 王局长接到指令后很快分配下去,不到中午,他拿到了关司长要的信息。 “关司长,最初的消息是我们医药局的秘书小王,两天前接到了一个叫柳卉婷的女人打来的电话,这女人是X-1号的首席代表。这女人说他有证据关司长接受了华兴公司的贿赂。小王是新分来的大学生,没经验。接完电话就和办公室里的人议论了起来,很快就传开了。” “华兴公司是个什么公司?” “我查了,这是个民办公司,一二十号人。部里很多人都知道这公司。说这公司一帮小伙子,发明出来了不少精巧玩意儿。最近那个市场上买的挺火的‘延年康’就是他们发明的。” “‘延年康’,我们家好象有一个。我夫人有肩周炎,说是和他们公司合作的一家企业借给她治病的。好象疗效还不错。” “这公司总经理石天明就是发明人,据说他人挺憨厚,挺钻研的,但不知道他和X-1号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好,你安排一下,让这个叫石天明下午来见我。”关司长果断地一挥手。 “好,我马上安排,您也该吃饭去了。”王局长说完退出了门。 王局长走后,关司长又坐着窗前,想了很长时间。突然觉得很累,毕竟快60岁的人了,上午这一番冲击,让他很疲惫。于是,饭也不想吃了,脸趴在桌上,想迷糊一会,竟迷糊着了。 是秘书小李把他推醒的。告诉他华兴公司总经理石天明到了。关司长揉了揉眼睛,一看表,1点半多了。他点了支烟,抽了几口,提了提神,示意让石天明进来。 石天明穿着一件过时的米色羽绒服推门进来了。给关司长的第一感觉这小伙子挺纯朴。脸上表情自然、平和。尤其他那双眼睛,一进屋就坦然地望着关司长,没有一丝一毫怯懦或谦卑的神色。给人的总体感觉,石天明很坦荡。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石先生?”关司长又微眯起眼睛。 “电话里听他们简单说了一下。关司长,我很抱歉。但我也很震惊。”石天明坦率地说,毫不掩饰内心的感觉。 他的确很震惊。震惊的程度不亚于在他头上爆炸一颗原子弹。 他久闻关玉刚司长的大名。知道这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刚正不阿的老干部。对这个掌握国家药品管理大权的司长,他一直很想认识。希望能得到他对他们项目的支持。这种支持对一个民办公司意义是不可想象的。事实上,石天明这两年一直在和他的夫人张爱梅合作开发项目。她给了他很多支持和鼓励。在“延年康”开发的最后阶段,几乎因为缺乏资金夭折了。要不是总经理张爱梅给他投入那关键的20万元,这个产品就完了。当然作为正常的生意合作,他也给了她的公司应有的利益。“延年康”技术转让给广州飞翔公司程其康后,石天明不仅归还了20万,还给他们近10万的利润。张爱梅虽是关司长的夫人,但她其实深知丈夫位高权重,非同小可,轻易不把人介绍给他,因此,石天明并未从张爱梅那儿得到认识关司长的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却是一个可能会致他于死的机会。你想,诽谤一个你要赖以生存的父母官,今后你还想不想在这个行业发展了?现在正是中央大讲倡廉反腐的时候,你却诬告人家贪污受贿。你要把人往断头台上送,那人家还不把你送到了绞刑架上?听说关司长听到消息后暴怒起来。是啊!谁听到这消息不暴怒?可是谁这么恶毒?给我下这么深的陷井?这不光是要毁了X-1号,这是要毁了华兴公司的未来,要毁了我一帮弟兄几年来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啊! 石天明听到消息后急得都快吐血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张爱梅挂电话,请她帮助斡旋,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相信是能解释清楚的。却不料张爱梅出差出了,几天内回不来。 石天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准备了一整套X-1号项目的资料来到了关司长面前。 此刻,他把资料一项一项呈现在关司长面前。最后指着他今天上午刚刚拟好的要求安田公司根据合同履约,否则将向美方提出索赔的传真稿说: “关司长,如果这件事真是柳卉婷一手策划的话,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这与我们这段时间的商业纠纷有关。事实上,核心问题是他们的走私计划一次次被我破灭,他们觉得我是块绊脚石,想借您的手除掉我。我相信我的推论是有依据的。事实上,昨天晚上他们在推翻我们以前的协议时已经威胁了我。说鉴于我不好好和他们合作,他们将考虑撤消我的总代理。我当时回答的也很干脆: 如果你们要撕毁总代理协议,我会向有关单位申诉,并要求索赔。当时安田公司总经理林伟文就笑了,说:索赔,当心先把你自己赔进去了……我当时觉得他这句话含义很深。现在看来不知和今天的事有没有关系。” “是这样……”关司长微眯着眼,沉吟着望着对面的那堵白墙。 石天明在向关司长陈述的过程中,模模糊糊的思路骤然间已豁然开朗。近一个月扑朔迷离的雾团已经一目了然。他敢肯定柳卉婷他们是想“借刀杀人”。根据李戈的介绍,柳卉婷惯于“借刀杀人”。对前任总代理都是以“利”引诱。这回却是“无中生有”。而且把火烧到了部里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头上。如果关司长稍稍冲动一点,华兴公司真要大祸临头了。这一招阴损、歹毒、高明,设计者算是个高手了。可是此招谋略虽深,但忘了一点,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中生有”可以用于简单、轻信、谨慎、疑心的人,用欺诈的方法使他迷惑,从而代假为真,代虚为实,化无为有。但他们选错了对象。据张爱梅介绍,关司长是当兵出身的。头脑清楚,判断准确,虽然人际关系上不圆滑没城府,但有是非观念。关司长大怒之下没有轻率下决定,而是把当事人找来了解情况,这就说明张爱梅的介绍是正确的。 “关司长,我们是一个小企业。但是我们想为我国医学事业尽一点微薄之力。作为一个商人,我也想合法得挣钱,不愿意图一时一地之利,毁了自己的前程。所以我不愿意参预走私。尽管我也很清楚,做进出口生意的商人,很多涉及走私,也的确挣了不少钱。但我认为这是在踩‘雷区’,没踩着是侥幸,踩着会全完蛋。我宁可少挣点,也要一步一个脚印地挣钱。凭我们的实力挣钱。但我的观点林伟文、柳卉婷是不能接受的。所以冲突不断,现在看来,他们终于准备除掉我了。” 石天明显得非常愤怒,但是没有一丝示弱的表现。关司长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赏。心想这小伙子性情耿直到是挺象我。怪不得一个小小民办企业,在部里还有这么好的口碑。对这样的企业是要扶植的。 关司长说:“小石,你放心,我们卫生管理部门是会扶植合法企业,鼓励合法经营的。国家也是清廉反腐的。所以象柳卉婷他们这样利用国家政策的漏洞,利用个别政府官员的腐败现象,搞走私,挣黑钱,是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至少在我这儿就不通过。” 关司长一拍桌子,眼中露出坚毅的光芒。 石天明感到振奋。 “关司长,有您给我们做主,我们就放心了。说心里话,我一直想认识您,动机里含有一定的商业目的在里面。希望您哪天批我们的药时能高抬贵手。但没想到我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认识的您。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能说谢谢。” 关司长笑了。 “小石,这叫不打不相识。我很喜欢上进正直的青年。我也很感谢那个外商代表,让我结识了这么个小伙子。” 石天明听到这,脸上又露出忧虑之色。 “关司长,我想请您帮助,现在这种情况下,安田公司要撕毁合同,我们企业该怎么办?” “很简单。”关司长一挥手说:“我们卫生管理部门对合法企业坚决保护,对违法行业坚决取缔。不论任何人,如果干违法的事来扰乱药品市场,我们会制裁他的。但是,要有充分的证据。”关司长指指案前石天明送来的材料说:“就象这样的材料,到哪儿都说得清楚”。 “明白了。”石天明点点头。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抬起头,露出憨憨地笑说:“关司长,我想请您帮一点小忙。” “说吧。”关司长递给石天明一支烟。石天明欠欠身,伸出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关司长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望着石天明的双眼又眯了起来。 “关司长,我们和安田公司之间的纠纷目前越来越大,我担心这么打下去,对X-1号项目的发展不利。这个项目就象我们的孩子一样,真不愿意它中途夭折。但我们目前没有办法阻制林伟文、柳卉婷他们的一意孤行。能不能请您出面,表明我们管理部门的意见。我想,他们对卫生管理部应该是有所顾忌的。” 关司长微眯着眼想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石天明的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小石,我通常是不涉入商业纠纷的。一些具体的工作都是由王局长他们做的。但这件事嘛……当然也涉及到我本人。这样吧,你刚才说林伟文在北京?” “是的,可能会待两三天。” “这样吧,下班前,你要能把他约来的话,我可以跟他说几句话。” 石天明连声感谢。当即就给柳卉婷办公室打电话。 柳卉婷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倨傲。说:“林先生正忙着,有事你跟我讲。” 石天明缓缓地说:“国家卫生管理一部医药司关司长马上要见他,让我通知他。” 柳卉婷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慌乱,她连问了几声见林先生干什么。见石天明沉默不语,就说你等一下,别放电话。电话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嘀咕声。 “石天明,请你转告关司长,我们一会儿就到。” “对不起,柳小姐,关司长说见林先生,没说见你。”石天明冷冷地说。 电话里愣了一下,接着传来柳卉婷恨恨却无奈的声音:“好吧。” 四十分钟以后,小李敲门进来说:“林伟文先生到了。” 石天明站起来想回避,关司长挥手阻止了他。 不一会儿,林伟文进来了。见石天明坐在一边,愣了一下。但很快镇静下来,对着关司长点头哈腰的,又是寒喧,又是敬烟。 关司长摇摇头说不会。示意他坐下。 “林先生,这两天我获悉贵公司首席代表柳卉婷小姐说我拿了华兴公司的回扣,说我是他们公司的顾问,不知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伟文愣在那儿了,一时间吱吱唔唔地不知说什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瞬间渗出的汗珠,辞不达意地说: “怎么会是这样?噢,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这件事。柳小姐不会干这种事的,这一定是诬告。”林伟文说着瞥了石天明一眼,目光中含着一种深深的敌意。 “林先生,柳小姐亲自打电话给我们这儿的人,有电话记录。石先生是我请过来做调查的。既然你当着石先生的面否认了,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要在发生这样的事,我可以以一个公民的权利,告柳小姐诽谤罪。这点请林先生转告。” “一定转告,一定转告。”林伟文一遍一遍擦着额头冒出的虚汗。 “另外,我以个人的名义给你一点忠告。我本人不想涉入你们和华兴公司的商业纠纷。我只想申明几点:一,要遵守中国的法律,不要干违法的事。二,要履行合同,依据法律解决商业纠纷。三,要合法经营,不要做挠乱中国药品市场的事。总之,你合法经商,我保护你;你违法乱纪,我取缔你。” 林伟文连连点头,又擦了擦鼻梁上的汗。 “林先生,希望你能信守和华兴公司的进货合同。”石天明这时递过准备发给安田公司的传真稿。“我希望得到你的书面承诺,然后我们会及时付款,打信用证。” “好,好,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尽快给你答复。”林伟文接过传真,扫了两眼,点头哈腰地说。 “好,希望你们双方尽释前嫌,好好做好X-1号。这是一个好药,能解除很多病人的痛苦。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把一个好好的项目毁掉了。” 石天明和林伟文同时象关司长道谢。一先一后离开了卫生管理一部的大院。 林伟文一路紧绷着脸,不看石天明一眼。 到了大院的门口,石天明停住了脚,向林伟文伸出手,诚恳地说:“林先生,希望我们能相逢一笔泯恩仇。不要再做出格的事啦。好好地把X-1号合作下去。” 林伟文脸上硬绷绷的肌肉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丝笑。但笑里的内容却是耐人寻味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石天明的手指,便缩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后会有期!” 说完挡住一辆出租车走了。没有理会石天明要送他的邀请。 石天明望着出租车留下的一股清烟,脸色变得凝重。 浮沉商海 28 关司长紧锁着眉头,盯着面前王局长刚送来的关于X—1号现行市场情况的调查报告。这份由医药局递交上来的调查报告,已经严峻地表现出X—1号市场的严重失控和混乱。 10天前,石天明正式送来了一份要求卫生管理局出面整顿X—1号市场的报告。报告中指出,安田公司的总经理林伟文以及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柳卉婷,出于个人私利,置国家法律于不顾,单方面撕毁总代理协议。近几个月来,疯狂走私。市场上已出现了未经国家药检所检验的批号。这些未经检验的药品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临床上。完全置广大患者的生命安危于不顾。目前,安田公司正伙同一家叫智广医疗技术开发公司的国内公司,以该公司的名义走私100万美金的药品。而该公司据查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该药品若进入市场,将对市场带来严重混乱,患者安危受到更大威胁。恳请卫生管理司根据国家药品管理法,暂停X—1号的进口。并由管理司出面,整顿市场,以阻止X—1号夭折在不法外商手里。 报告后面附上了海关出具的报告,以及市场上出现的未经检验的药品批号。 王局长的调查报告则表明石天明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 没想到情况这么严峻。 没想到好好的一个X—1号项目竟然操纵在不法外商手里,把个好好的市场搞得乌烟瘴气。 想不到这些不法外商在中国的土地上做生意,竟然敢公然无视国家法律,敢直接与卫生管理部门对抗。 没想到以他政府管理部门一级长官的名义出面,居然阻止不了这些人的行为。 更没想到,他们还敢组织更大规模的走私,去做亡命之徒的孤注一掷。 这些人为挣钱真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无论如何要阻止他们。 关司长签署了关于暂行进口抗生素X—1号的决定,勒令有关部门整顿X—1号市场。此规定下发卫生管理部有关部门、海关、药检所等。 石天明上午得知了关司长在文件上签字的消息。 他立即吩咐李戈、方明、大黄他们,严密监督海关方面的情况。据可靠情况,100万美元的货物这几天就会到岸。同时,他们又安排人盯住药检所。以防柳卉婷他们找关系骗取药检报告。只要他们拿不到药检所证明,这些货便不合法,出不了海关也进不了市场。 这批货无论如何不能进市场。倘若进市场,他们肯定会以低于石天明他们的价格卖出,以此去抢夺X—1号的市场。这不仅会破坏已经建立的稳定的价格体系,还会对石天明他们投放市场的几百万人民币的药品造成巨大冲击。导致库存的药品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那损失会十分惨重。 因此石天明这几天一分钟也不敢离开办公室,每天调动公司人员随时探听消息,对紧急情况作出反应。 好在石天明多年经营,已有了一个庞大信息网络。医药行业里的蜘丝蚂迹很难逃出他的眼线。 “货到了货到了,天明。”大黄气喘吁吁地跑来。“我海关的哥们刚通知我货昨天中午已经到了。” “李戈,你马上去药检所,查看他们的药检报告有没有送到,一定要阻止他们拿到药检报告。就说卫生管理部已发文停止进口。文件正在下发过程中。需要的话让王局长他们打个电话。我这里马上通知关司长他们货已经到了,让他们迅速把文件送达药检所。” 这真是一场与时间竞赛的战争。 由于石天明汇报情况及时,卫生管理部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一天内把文件全部送达。 更具有戏剧性的是,李戈去找国家药检所平时负责检验抗生素X—1号的老王时,他恰好暂时出去了。李戈一边站在他的位子边等他,眼睛一边机灵地往桌上溜了几眼。突然他眼睛一亮,一眼看见了X—1号的药品验检报告就放在一摊报告的最上方。他赶紧看了看,药检结果已出来了,但还好,药检所还没签字盖章。李戈当时真吓出了一身冷汗。接着一阵后怕。对方还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这种验检通常要几天才能完成。但这份报告昨天下午送到的,才半天多,居然检验完了。看来对方也费尽了心机。还好石天明反应快。要是晚来一步,只需一步,一切都完了。 正想着,老王回来了。见李戈在等他,很客气地请他坐在沙发上,还给他泡了杯茶。 李戈指着桌上的检验报告说:“老王,这份报告千万不能给他们。” “他们的药品经检验是合格的,为什么不能给?” “老王,卫生管理部今天上午已经发了文件,暂停X—1号的进口。所以这批药是违法的。另外,既便没这个文件,这批药也不合法,因为我们公司才是X—1号唯一的中国总代理,这家智广公司是没有资格进口的。” 老王说:“这家公司能不能进口,不属我的职权范围。我的职责就是把进海关的药进行药品检验,出具合不合格的证明。” 李戈见老王根本不了解问题的严重性,着急地说:“老王,卫生管理部的确发了文件,这个药检报告你决不能给他们。否则,100万美元的货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没有接到文件。” “文件正在路上。” “只要我没看见文件,人家要来拿我就不能不给。” 李戈急了,说:“这样吧,我给你拨通医药管理局电话,让他们亲口告诉你。” 李戈说着把电话直接拨到王局长秘书那里。秘书肯定地对老王说:“文件已签发。我正准备派人给你们送去。药检报告不能给智广公司。” 老王这才放心了。对李戈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也是公事公办。” 正说着,一个人热乎地叫着老王,进来了。 李戈一看,是以前徐大经理手下的一个业务员,叫王涛。 王涛一见李戈,很吃惊。摸出一张名片给李戈。李戈一看:智广医疗技术开发公司销售经理。 李戈嘿嘿笑了,真是冤家路窄。便点着一支烟,笑着往沙发上一坐,看着王涛和老王“套磁”。 “王大哥,我来取报告。我们总经理和你们主任打过招呼的。” 老王也“嘿嘿”笑道:“小王啊,你晚了一步。你们这批药要调查,因此我不能给你们报告了。” 王涛当时脑门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老王,王大哥,我求您了,这种玩笑开不得。100万美元呢。” “小王,咱们也是熟人了,我不是开玩笑,这份报告真的不能给你。” 王涛一看报告醒目地放在案头文件的最上面,伸手就去抢。 “小王,你可别干蠢事。再个,你抓走也没用,我还没签字呢。” 王涛狠狠地把报告甩回桌上。把半支未抽完的烟狠狠地往地下一扔,用脚尖狠狠地碾灭,一双同样恶狠狠眼睛盯着李戈。说: “算你厉害。小子,咱们走着瞧!” 李戈拍拍老王的肩说:“老王,多谢。改天请你吃饭。” “别,别。我公事公办。你别腐蚀我。”老王一付认真的神情。 “行,不腐蚀不腐蚀,小弟我请你喝茶总可以吧。”说完一拍老王肩膀走了。走出门又回头: “老王,那这份报告……” “我马上转回卫生管理局。” 石天明见李戈回来了,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算是落下了。 李戈很得意地说:“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天明,好险。只要我晚去10分钟……” “是呀!”石天明感慨地说:“看来林伟文、柳卉婷要灭我,天不肯灭我。” “不知那个智广医学开发公司是什么来路,怎么跟柳卉婷他们绞在了一起?” “详细情况我还在查。据医院反映,上次那批30美金的药,就是以智广公司的名义推销的。而且在一些客户里已形成一种思维定势:智广的X—1号比华兴公司便宜。” “真他妈损!”李戈忍不住骂了一声。 “美国华森有回音了吗?”李戈问。 “噢,有。这两天尽忙乎这100万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昨天一共来了两份传真。下午一份,晚上一份。态度完全不一样。”石天明说着把第一份传真递给了李戈。 李戈念道:“‘华森公司并无中止和贵公司的合同之意。智广公司进口这100万美元的药,完全是因为贵公司无力进口。而我公司为了使药品在中国市场不断挡,使广大患者不停药,不得已而为之。……’妈的,这帮孙子,怎么这么无赖。‘……至于贵公司和安田公司的一切纠纷,因林伟文先生是华森公司亚太地区总监,由他全权处理这个地区的事务,望贵公司与之协商……’天明,这不是欺侮人吧。我们告林伟文犯罪,他让我们去和林伟文协商,这叫什么逻辑?奇怪,华森公司为什么明知林伟文违法还包庇他呢?我们提供的证据已经足够让他们做出判断了?难道真象柳卉婷透露过的那样,林伟文和华森总部几个董事是伙在一起做事,有利益交易的。” “李戈,你再看这。” 李戈接过第二份传真看了几行,念道“‘……我们对给贵公司造成的损失感到报歉。对贵公司提出的索赔要求,董事会正在研究。10天后我会专程来京会昭石总经理。届时会达成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协议’。天明,这个态度不错嘛。还是总裁菲利浦的亲笔签字。怎么半天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可能我傍晚发的传真起的作用。这份传真我口气强硬,并透露我们已向卫生管理部医药司反映情况,寻求保护。如果华森还坚持一种不合作态度,我们将通过法律手段解决商业纠纷。” “看来,他们还是吃硬不吃软。不过这家公司的态度可真够恶劣的。” 石天明说:“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有点违背商业规律。美国人不是最讲法律吗?林伟文他们有总代理协议却多头进口,菲利浦应该很清楚这是违反合同的。奇怪的是他还鼓励,至少是保护他这么干。这有几种可能:[奇qinkan.net书]一个是这菲利浦太不把中国人当回事了,也不把和我们签署的合同、协议当回事。另一个可能就是他和林伟文有勾当。手里有把柄落他手里。所以他控制不了林伟文。第三种可能是菲利浦也是个流氓,压根儿觉得只要能挣钱,杀人越货都可以。这家华森公司,名气这么大,没想到是这付嘴脸。瞧菲利浦前几份传真的口气,跟柳卉婷的无赖样简直如出一辙。看来华森从根儿上就不正。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据我所知,他们之间肯定是有勾搭的。但勾搭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李戈说。 “一颗药从美国到香港后涨了10倍再卖给我们,真够黑的。李戈,要不是你带来的那份价目表,我们是无论如何不敢想象的。” “柳卉婷说,为了逃避本国纳税嘛。” “这税,由中国人帮他们纳了。”石天明愤愤地说,“所以林伟文做完一单就开上了‘宝马’车。” “天明,海关这100万美元得罚没吧。” “恐怕是这种结局。” “柳卉婷还不疯喽?” “等她得知X—1号被停止进口会更疯的。” “她什么时候能收到文件?” “卫生管理部的文传今天快件发往美国。她主子知道以后她才会知道。” “王涛该到柳卉婷那里去了。这女人,现在一定乱成一锅粥了。” “李戈,还得防着她。女人,本事通天。她会调动她全部社会关系来弄出这批货的。另外,华森公司那儿你再发个传真。一表示对他们合作态度的欣赏;二希望他们继续履行对华兴公司的合同” “X—1号还想接着做?” “等卫生管理部整顿好再做。我们投入这么大打开的市场,凭什么不做?” “唉,真可惜。好好的一个项目,就被这个长头发的女人生生给毁了。哎,天明,你说一个女人怎么这么利欲熏心的。《红楼梦》说:女人是水,男人是泥。我看该改词了。柳卉婷这种女人才是一滩污浊的泥。女人一旦沾上这利欲二字,所有的可爱就荡然无存。柳卉婷后来在我眼里就跟穿花衣服的妖精似的。她还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有魅力的女人呢。” “远看她可以,就是不能近瞧。近瞧瞧明白了,让男人心肝都颤。”石天明笑道:“我就多少回被她吓晕过。其实这女人如果没落那病根,还真挺讨男人喜欢的。”石天明想起柳卉婷在他面前小鸟依人的样子。就是一看到钱字,眼睛立码就变了颜色。 “天明,柳卉婷其实很喜欢你。”李戈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石天明笑着点了一支烟。 “我是她的特别助理。她什么事瞒得了我?再一个,女人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完全目无他人。感情也就自然流露了。我看见过不知多少回了。” “你这小子,懂得还不少嘛。只是这种女人,谁敢招她?说句糙话,你跟她睡过一觉,哪天反目了,她为了弄丑你,会把这消息通过‘美国之音’发到全世界。她不要脸,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天明,你是个明白人。感谢柳卉婷让我做特别助理,负责X—1号项目和华兴公司的合作。让我直接接触了你、方明、大黄、李娟他们。否则,我一定会带着柳卉婷的偏见去看你们的。所以,感谢柳小姐当了回‘人才红娘’。” 哈哈哈,石天明大笑。向办公桌后同走去。经过窗口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吃惊地说: “李戈,怎么不知不觉的天都黑了。糟糕,几点了?天了,七点多了。我得赶去接8点的班机。” “谁来了?” “一个朋友。”石天明笑着,加快速度收拾桌上的东西。 下楼,发动了黑色的“丰田”车就跑。 偏偏在三环路遇到了塞车。好象一辆面的被货车撞翻了。警察正在疏通车道。 等石天明赶到机场大厅的时候,含青拎着个硕大的包,可怜兮兮地站在大厅中央,惹得石天明满心的爱怜,想紧紧地抱起她。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走过去,接过包,大步往外走。含青跟在后面,噘着小嘴。 进了车里,含青的嘴还撅着说:“人家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谁说的。我现在就想要你。”说完抱起含青的脑袋,狠狠亲了一下。 “不正劲。” “谁说我不镇静了?再说了,有些冲动也是正常的嘛,都快两个星期没见了嘛。” “流氓。”含青笑骂道。 “流氓无产者。” 含青过去要撕他的嘴巴,石天明连忙大叫:“快救命呀,杀人啦,要出交通事故啦。” 含青松开手,嗔怒道:“好好开你的车。本小姐还没想和你同日同时死呢。” 石天明一会儿功夫把含青开到他们常去的“沁园春”餐厅。这儿环境幽静,花木扶疏。墙壁天花板桌椅板凳都是竹子所做,很有些小资情调。 石天明和含青走到他们常坐的角落坐下。石天明点了他们平时常吃的几个菜。然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含青。 “嗯,没变。”石天明点点头说:“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宽一分则胖,窄一分则瘦,正合适,正合适。” “真讨厌。几天不见,油嘴滑舌的。” “小叶子,怎么样?这趟和麦克旅行,有没有把他放平。” “谁去放平他?我都懒得理他。”含青说:“这次南京展示会我们公关部去了八个人,麦克把钱秀敏、汉瑞也带去了。会组织得非常成功开得也挺成功。麦克挺高兴的。有一次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要我陪他出去转转,要请客犒劳我。” “你答应了?” “没有。”含青轻蔑地一笑:“谁敢单独和他出去。几句话说不对付了,他脸一翻,怎么收场?” “小叶子,你错了,大错特错了。唉,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这是给你暗示呢,你何不顺杆爬,利用这次机会,联络一下感情。” “我跟他联络什么感情呀,我烦他都来不及。” “小叶子,唉,你太不懂人情世故,难道你真不知道你和麦克本无任何本质冲突。无非是所有员工都奉他为神灵,而你小叶子是个无神论者。所以他觉得你不把他当回事。你要是懂事的话,应该把他这种思维扭过来。可好,人家向你伸橄榄枝了,你还一个巴掌挡了回去。你这不是太不给他面子吗?” “他几曾给过我面子?我凭什么要给他面子?不就吃顿饭吗。这是工作以外的事。我工作做好了不就行了吗?凭什么工作以外还要去帮他调整情绪?” “小叶子,你又不讲理了。我无非是让你利用机会缓和一下关系。我猜麦克是很少会主动向部下单独发出这种邀请的。” “那到是。他是皇帝,从来就是底下的人哭着喊着要进贡他。” “那你想想,你拒绝了他,他会怎么样?” “他当时脸色挺不好看的。正好有人叫我,我就躲开了。” “你这不是让他下不了台吗?我告诉你小叶子,你不在意,麦克一定会再意的。你不听我的劝,会有苦头吃的。” “你怎么搞得嘛!人家刚回来就听你一顿训。和麦克出去,本来就让我堵心,回来又劈头盖脑听你臭训。你和麦克一样是个坏蛋。”含青生气了。 石天明一看,无奈地说:“好,小叶子,我不说了。我随你,好吗?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含青飞机上吃了一顿,还不饿呢,就看着石天明吃。石天明不再说话,很专注的样子,转眼间桌上的菜吃了一半,一碗白米饭也下了肚。 “哎,你是不是饿了三天了?” “三天没有,今天可是第一顿饭。” “怎么回事。” “唉,一言难尽。”石天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详详细细给含青讲了一遍,双眉又烦躁地锁起来了。 “你目前不是控制住局势了吗?还发愁什么?”含青最怕见石天明心事重重的样子。那种时候,她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男人的沉重。她害怕这种沉重。 “小叶子,事情那是这么简单。我很累。这种累是难以想象的。项目做不成,把他们打垮了又有什么用?几百万药品压在市场上,收不回钱,我们这半年白干了不说,还会负债。而所有的经济风险都要由我一个人承担。这象一座山一样,有时候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小叶子,你是体会不到这种累的。真是心力交猝。但在部下面前,我还必须永远比他们自信。好象千斤重担我单肩就能挑似的。小叶子,你想象不出来的。” 含青望着石天明骤然间变得疲惫不堪的脸,心情也随着沉重起来。 “天明,你不能不干这个工作吗?” “又说孩子话。走到这一步,挑子想撂都撂不下。这一帮弟兄跟着我出来的,我怎么能扔下他们不管。” “没有你,他们照样可以生存。” “是。但我干吗?” “干什么都行!” “如果我还是医院的一个大夫,如果我去开出租,拉大板车,你还会爱我吗?含青,不要欺骗自己,你不会去爱一个一名不闻的人。” “天明,你错了。你太不了解我了。是的,我好端端不会去找开出租,拉大板车的。但我并不在乎我爱的人是不是一名不闻。何晓光是一个很平常的男人,他没钱,没家世,学历还不如我。但他爱我,我便跟了他10多年。天明,我认识你那会你也不是个有钱人。现在也不是。” “可我不穷。” “我也不穷。我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你去做大夫也能自食其力,凭什么我非要去找一个老板?” “可这是我最擅长的职业。” “所以,说到底是你不愿意放弃。你是个以事业为生命的人。做公司你并不是为了挣多少钱。你生活很简朴,甚至不懂得生活。象个苦行僧一样,每天饿一顿饱一顿,睡眠时间还不到四个小时。你会把命丢掉的。知道吗?我了解你。为了公司,你会把命抵上去而毫不足惜的。因为这是你目前唯一想干好的事业。可你想过我吗?天明,我找你是为什么?我是想找一个丈夫的。我是想找一个归宿的……” “我现在有什么资格成家立业?” “什么叫有资格?非要挣出金山银山了,才有资格?可你为了挣金山银山荒疏了一份感情,到时到是有钱了,可能就没有我们这份爱了。”含青伤感地说:“当然,你并看重这些。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女人。是你生活的一个点缀而已。没有了我,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 “含青,不要说这种话。我不爱听。对我来说你是第一位的,公司也是第一位的。” 含青淡淡地一笑:“天明,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接着她眼望着窗外,好象在对石天明,又好象在对自己说:“其实,我知道我走的也是一条不归路。这跟你离不离婚没有关系,我有预感……” 含青说到这儿住口了。回头望着石天明,见男人的眉间打成了死结。每次含青一跟他表现内心的真实感觉,他都是这种表情。含青知道,不是他不能懂,而是他不想懂。他不愿接受这些东西,他不想正视这些东西。在他和含青的关系上,他的愿望简单的很,只要含青平平静静,不和他吵闹,他就足矣。他并不想知道含青这么多的内心感受,也不愿去想他和含青的未来。他发自内心地回避这些东西。他没有时间去面对。他目前满心除了公司还是公司。含青苦笑着想,要爱石天明,先得爱他的公司。 于是,她装做什么也没发生过,问石天明: “天明,林伟文这次到底为什么和华兴公司决裂?” 见含青不扯那些乱七八糟说不清扯不明的事了,石天明脸上的线条松驰了下来,说: “利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柳卉婷给了他误导。因此撇开柳卉婷和他单独打了很长一段时间交道,后来才发现他和她是一伙的。再把几件事一串也明白了。凭柳卉婷一个中方雇员,要没有这个香港老板撑腰,她敢这么放肆?我堵了他们生财的道,他们怎么会不跟我拚命?” “可你不是给柳卉婷38%的分成了吗?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叶子,你还很单纯,不懂什么叫商人。商人是没个够的。挣了一万想挣10万,挣了10万想100万,有了100万想千万上亿。欲望永无止境。” “天明,就象你发展华兴公司的欲望没止境一样。” “小叶子,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虽然从商。但并不是个真正的商人。我并不贪。有一点你说的对,我把这当成一项事业在做。我希望华兴公司从一个小企业变成一个实力雄厚的实体。当然,将来我的公司很有钱了,我个人也会有钱。但我个人的消费是有限的。我不可能象柳卉婷那样。这个女人只要有可能,连女王皇冠上的夜明珠都敢去摘的。” “这种女人太可怕。” “是,所以我和他们迟早会决裂。只是我没想到决裂得这么快。” “那现在怎么办?” “一切都看华森公司。如果他们能从商业利益出发,就应该撤掉柳卉婷,重新整顿X—1号市场,那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这可能吗?” “不知道。就看卫生管理部的文件能不能震住他们了。”石天明显然心里也没有底。 “不过,小叶子,也没关系,好在我们另一个项目又上来了。我和袁明平合作搞了一个治肾病的RH片剂。不比X—1号差。已经通过卫生管理部门的申报了。一两个月后就能上马?” “袁明平这人怎么样?” “他经商经验不足。一直在国营公司‘大锅饭’下,没有什么风险意识。这是很致命的。但这个人稳重、有谋略,善于搞人际关系,有点儿孔明的味道。我挺佩服他的。我们一起合作三四年了,个人感情不错。同志加兄弟吧。不然尚丹萍也不会把她和严寒冰的事都告诉我。” “严寒冰怎么样?” “不知道,在我这儿是无声无息了。但据我所知,他还在频繁和尚丹萍、柳卉婷、余天接触。小叶子,有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严寒冰为什么象一个鬼魂似的,看不见他,却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天明,为什么是这种感觉?” “尚丹萍最近告诉我,严寒冰对她说我和袁明平合作挣了大钱,但全让我独吞了。” “尚丹萍告诉你这个什么意思?” “我想是一种暗示吧。她是个物质欲很强的女人。虚荣心很强。在袁明平那儿没少吹枕头风。其实我和袁明平的合作她一点也不了解。袁明平从我手里可没少拿钱。但我们有约定。瞒着尚丹萍。” “看来袁明平和你还挺对路的。” “是啊。但听他说尚丹萍最近没少跟他吵架。怪他不会挣钱,一口一个瞧人家严寒冰如何如何。把袁明平弄得很难受。” “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样?都疯了?” “象你这样没疯的反正是越来越少了。”石天明玩笑道。 “我不会疯的。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当然让我去过劳动人民的苦日子我也是不干的……” “那你还不让我去挣钱?” “我自己不会挣?我有能力承担我想过的生活。有钱我会花钱,没钱我可以去挤公共汽车,去和小贩讨价还价。一切视情况而定。但我不贪。” 石天明点点头,然后沉默了。显然他陷入某种沉思。含青便也不打扰他,让他慢慢去想。 “含青,我一直在想,严寒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我身上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又怎么啦?”含青关心地问。 “记得焦守英吃安眠药的事吗?起因就是焦守英知道我和你的来往,我当时闪过的第一次念头就是余天干的。可余天为什么这么做呢?没有动机。唯一的可能就是受人唆使。而能唆使得动他的人除了严寒冰不会有别人。” “余天不是你的挚友吗?” 石天明淡淡地一笑:“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在金钱面前,友谊早变味了。我曾和余天认认真真谈过一次,让他离严寒冰远一点。结果谈完后,他只来过一次电话,告诉我是用手机打的,是严寒冰给他弄的手机。然后再没有音讯了。这就是结局了吧。但我万万想不到余天会做伤害我的事。可他还是做了。” “他们这么做目的何在?我并不在乎焦守英知不知道。你们是死亡婚姻,我们真心相爱,他们这么做影响不了我们的关系。” “他们的动机可能是让我后院起火吧。焦守英的疯狂是余天了解的。说实话换半年前,他们这么干真会对我造成极大的心理摧残的。但这半年,我经历了太多的事。心理承受力强多了。而且现在我和焦守英到这份上,已不怕她闹。越闹只会让我们越早分裂。只是有一点奇怪,在对你的事上,焦守英表现的极为克制,闭口不提你的名字。也闭口不提消息来源。她可不是个有理智的人,以前捕风捉影,没事还闹得昏天暗地的。这次能这么守口如瓶,真是奇怪。” “他们想干什么?” “有一种直觉,严寒冰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有直接联系。” “为什么?” “有你的原因。也有商业利益上的原因。” “有我什么原因?” “别忘了,我抢了他的女朋友啊!”石天明笑道。 “我要不愿意,你抢得来吗?严寒冰应该知道,我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人家严大老板不这么想啊!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他严寒冰才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的话,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没错。他笨就笨在不是。而我聪明就聪明在我是。” “你?”含青冷笑道:“你是吗?你和严寒冰有千差万差,有一点不会差。你们都不是以女人为生命的男人。可能女人会成为某种诱因,但决不是因为女人本身。而是女人涉及到了尊严、面子、权力等等的吧。不是说了嘛,‘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就是男人的本质。” 石天明做出要拧含青耳朵的样子,说: “我就最恨你慷概激昂的样子,一天到晚控诉男人。把男人解剖得体无完肤。” “解剖得对不对?”含青打开他的手问。 “有的对,有的不对,男人是要干事业的。但遇到叶含青这样的女人动动刀枪也是可能的。” 含青耸耸肩没说话。吃了几口菜又问: “严寒冰总不致于和你们的商业纠纷有关吧。” “哎,你到提醒我了。他这么在我身上窜下跳,苦苦纠缠,仅仅是为了一个叶含青、夏晓蝉?不完全是。是什么驱使他这么做?我听李戈说,他和柳卉婷一直来往很密切。我怎么没从这方面去想?小叶子,还是你聪明。回去我真要好好查查了。来,为小叶子的聪明干杯。” 石天明举起矿泉水,和含青的茶水狠狠地碰了一下,水和茶都分别溅了几滴到两人的身上。 两人互相“指责”一通以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手拉手走出了餐厅。 正是乍暖还寒时。含青被冷风一吹,打了几个喷嚏。把头拱到石天明怀里一阵乱擦。石天明哈哈大笑。笑完含青问:“去那儿?” “回家。”石天明说着搂紧了含青的肩。 一股热流顿时传遍含青的身体。 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的脸有些发烫。 浮沉商海 29 严寒冰在黑暗中跪坐在床上。一双狂乱的眼睛空洞地盯黑黑的墙。墙上浮现着叶含青的影子。严寒冰望着影子动作猛烈地自慰。 他大汗淋漓。 他的身体猛烈地大幅度摆动。他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幸福的呻吟。 他的嘴唇微启,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冲到了嗓子眼。 岩浆已在火山口。 要喷射。 一块坚冰堵住了火山口。坚冰上浮现出石天明和叶含青的叠影。叠影是那么的平静。 岩浆退潮了。 任何他再努力,也不肯再露头。 严寒冰抚膺长嚎。 …… 我不行了?含青,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他带着哭腔说。 他死死地抓住含青,好象一个溺水的孩子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没事,你没事的。女人柔声说。一把抱过男人的脑袋,轻轻地拍着他赤裸的背,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可能太紧张了。你可能很久没和女人接触你太压抑了。 是的,我和我夫人离婚好几年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女人象哄一个孩子似地哄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个女人真好。那一刻,男人想,这个女人此时只要沉默,就足以击垮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让他无地自容。那么男人不仅身体会阳萎,精神也要阳萎了。 可能我太紧张了。男人慢慢地恢复了镇静。 是的,寒冰,没关系,我们不是还来日方长吗? 男人点点头。笑了,他在女人的帮助下终于恢复了自信。 他又开始大谈他从政时的灿烂,经商时的辉煌,大谈他做为男人的儒雅和风流倜傥,大谈他在情场上让女人晕旋的光芒……完全忘记了几十分钟前的不堪一击和惊恐万状。他没有注意到一丝冷笑噙在了含青的嘴角。 寒冰,你很孤独不是吗?你永远想做天,永远想高高在上,可你果真能做天吗?你其实离不开地,为什么不愿意融进地里去呢?你何必活得这么累? 几点了?严寒冰突然打断她说,我想我该走了。含青愕然道深夜1点多了你还去哪?他说我有个朋友今晚在我那儿留宿,我若这么晚还不回去不好。含青说寒冰你这会儿回去就能说明你清白吗?严寒冰沉默了一下说含青你比我勇敢,但我毕竟有道德责任和义务。含青说谁没有道德责任和义务,有爱就有责任和义务,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对我有过责任和义务吗?男人的嘴抿得紧紧地,冷冷地说我有个性你爱我就不要改变我的个性,勉强我做不愿做的事。含青说难道我就没有个性?我为你几乎改变了自己而你却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男人说我没有要求你改变你也不必为我改变。他又说即使你说我自私,我还是要走。女人突然笑了说,你走吧。严寒冰如获大释令一般一骨碌坐起,下床穿衣服。含青双手抱胸冷静地看着一丝不挂的男人渐渐地披挂起来。男人系好了领带,恢复了翩翩风度。见含青在一边漠然地望着他,他说我今天才知道我为什么成功了。有一年我女儿生病,求我多陪一天,我有谈判没答应。我父亲70大寿,请我多住一天我也拒绝了。含青说你夫人和你结婚10多年,你没陪他逛过一次街没给她送过一份生日礼物。严寒冰说是的。我不想花前月下,要想的话,我什么得不到?说完他走到床前,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说记住要想得到严寒冰就好好地爱他,好好地听话。说完他匆匆地离开了…… …… 我多傻!我为什么要离开她!严寒冰长嚎一声仰天躺下。天花板上,叶含青的影像又幽怨地望着她。她浑身都是爱火,双眸却闪着泪光。她一半用火一半用泪让坚冰一样的男人开始融化。她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又温柔似水。男人在火中翻腾在水中遨游。她和男人抱得越来越紧。男人喘息,躁热,呻吟。男人忘乎所以。男人说含青,含青,求你,我要你。含青默默地奉献了她白晰的肉体。肉体挠乱了男人的精神,麻醉了男人的意志,冲垮了男人的理智,终于男人不可控制地决了堤…… 是她,是这个小妖精!她迷惑了我!引诱了我!她让我遭受了男人的奇耻大辱。是她把我打入了万劫不变的地狱。是她,全是她! 严寒冰望着头顶笑吟吟望着他的含青,大叫一声,抓起枕头就往天花板上扔去。一个沉闷的声音。枕头落下来了。严寒冰木然地接住。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隐痛由内到外泛出,又从外到里渗透…… 可她,可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啊。她比柳卉婷、尚丹萍、景晨,还有那个夏晓蝉有价值一百倍。可我怎么这么傻,第一次丢掉了不说,第二次还把他拱手送给了石天明。 想起石天明,隐疼加剧了。他痛苦地蜷曲了身体…… 我他妈的怎么会让石天明钻了空子? 严寒冰双手捂着脸呜咽着。 石天明象个鹰一样捉住了这个猎物,再也不肯放手。他十几年和老婆打打闹闹,从没动真格离婚。可叶含青让他动了真格。余天说石天明离家出走几个月了。他八成和含青有了一个家。可那个家该是我的呀。就算我不要也轮不着他呀。他算什么?一个土小子,一个傻瓜蛋。他怎么能跟我比!我比他学历高比他政绩显赫比他风度翩翩比他能说会道比他有钱有势。他小发了一笔也只不过换了一台“丰田”车。我“水上花园别墅”不做了,还挣了一千四百万外加这辆“宝马车”。当然,一千四百万里有900万是土地费。但这笔农民的钱已按“设计”到了手。智广医学公司80%的股份是我的。我是总经理,那董事长只不过挂了个名。哈,好玩着呢。我是董事长聘的总经理,可董事长的工资居然是我发的。那老家伙,革命一辈子,从没见过万元以上的钞票,我说给他20%的股份,他什么也不用做。向上级交足承包额还能每年足挣几百万,他手下的几个员工也归我养活。老头乐的屁颠屁颠的。一切都按我的“设计”走,没有出过一丝问题。可为什么翻了车?为什么?! 一夜间,100万美元的货被罚没,100万美元啦!八百多万人民币,我的老天爷,一瞬间就成了空气,变成了灰尘!可变成了灰尘我还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我知道是石天明搞的鬼。是石天明这个煞星!我一辈子风风光光顺顺利利没出过一“局”失误。自从认识了他,我就象刹车失灵了一样,再收不住脚了。不撞个车毁人亡这车他妈的它停不住!就因为这块臭石头。石头,我怎么又想到石头。石天明就是块石头。可我明知是石头为什么还要去碰?就象我当年从马上摔下来诺大的一块草地我不摔,偏偏往那块几乎碰断了我生命之根的石头上摔。我为什么在碰到石天明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碰出了血,又去碰第二次;第二次碰断了骨头又去碰第三第四次…… 可现在人类文明在发展,别说一块臭石头,连金刚钻都能让现代机器碾成粉末,何况他石天明?我就不信我这个经济学硕士就斗不过一个土小子。他封了我100万美元哩!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他毁了我!他完完全全毁了我!那900万人民币怎么办?我还得还农民。农民现在也学乖了,懂得签合同,找公证,我逃不了的。可我到那儿找900万去?“水上花园别墅”没有了。蒋志远亏了1千多万人民币。他虽没把我当面骂成“骗子”,但他轻蔑的目光已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没有可能再从他那儿弄钱了。还能从哪儿弄?林伟文?狗屁。他才是真正的商人。只进不出。凭一个X-1号项目,空手套白狼,套了了千万元家私。柳卉婷?那娘们,从石天明那里挣的绝不少于一二百万。要是按我教她的要50%,会更多。可她的血盆大口永远也填不满。我本来只想通过她搭石天明一个车,挣点零花钱。是她,这条母狼把我拉上了贼船。而且第一次不让我翻船,还让我轻轻松松挣了100万。要不是这100万,我何至于下决心丢掉“水上花园别墅”?这100万就象埋着钓的鱼铒,我咬住了它就挂上了钩,如何挣得脱?可我想过挣脱吗?我干嘛要挣脱?!一年1千多万的利,比房地产的利高出几倍,我疯了不去挣? 浮沉商海 30 华兴公司310万银行存款突然被A区工商局冻结。 石天明震惊了。 这两天是按RH药品供货合同规定向银行打信用证的日子。这310万中有260万是向银行支付的款项。 另50万是这两日必须划出的一笔“妇康乐”的科研费用。 这个帐号是华兴公司从事经营活动的主要帐号。 巨额资金被冻结意味着华兴公司的主要经营活动几乎陷入瘫痪。 这对因为X-1号项目正陷入困境的华兴公司无疑是雪上加霜。 石天明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感觉浑身被浸泡在刺骨的冰窟里一般。但瞬间又仿佛被熊熊烈火吞噬、肆虐。 李戈、方明、大黄一双双焦灼的眼睛盯着石天明,仿佛他是握有起死回生良药的再世华佗。 石天明却把目光越过这三双焦灼的眼睛,投向了右前方…… 那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刺得他睁不开眼:烈日,烤得他浑身上下流着焦油;沙漠,烫得他每迈出一步都如针扎一般。这可怕的金黄色,无边无际,何处是尽头?他口干舌躁,浑身如被油锅煎熬一般。他双手伸向天,乞盼老天落下几滴甘雨,滋润一下他快要枯萎的生命。他双手疯狂地刨着黄沙地,渴望刨出一个泉眼,那怕让他感受一下冰凉的气息。但密密麻麻的黄沙死死地裹着他;毒如蝎尾的烈日无遮无挡地追着他。他的嗓子仿佛成了一道被堵塞了的烟熏火燎的烟囱,憋得他痛不欲生。他用尽全身力气努力吞咽着,却不见一丝唾液。渐渐地,他连做吞咽动作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头重,脚轻,四肢就象一堆散了架的零件。他一步三喘,三喘一步。腿一软,滑倒在软沙上。一种舒缓松懈的感觉瞬间溢满全身。他闭上了眼,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他发现他是多么渴望就这么睡下去睡下去…… 可是,他又多不甘心自己的生命之火就这样熄灭呀!于是,他挣扎着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踉踉呛呛地继续往前走。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已经心力衰竭。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识:我不能死!我得活着!大鬼说了,他在那边等我。带着这一线飘忽不定,每一个瞬间都可能随风逝去的生命的意念,他虚弱却顽强地一步一步挪动着无知觉的脚步。终于,在生命之火将要熄灭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前面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黑点在向他这边移动了。于是,他安详地躺下了,嘴角噙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还有一个清晰的意念:我活着出来了,我活着出来了…… 金黄色退去了。 石天明的嘴角浮现了一丝岩石般的微笑。 他的脸上呈现出大黄们熟悉的自信。 他的双眼露出果断的眸光。 “郭律师来了吗?”石天明问李成。 “我清早在银行得知消息就把他呼来了。” “好!李戈,你马上和郭律师去A区工商区。一定要找到冻结通知书上的经办人孙搏权、温小南,问明冻结的原因。” 李戈迅速离开了。 “大黄,赶快和程其泰的那两个哥们打声招呼,暂时借用一下他们的帐号。我们按走帐的规矩付钱。还有,大黄,运用你的一切金融方面的社会关系,赶紧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妇康乐”的科研经费,这两天一定要支付。RH的信用证也必须打出。另外,在事情末搞清楚之前这个帐号不能再用了。方明,你马上通知外地经销商不要再把资金打入这个帐号,以免再出意外。” 大黄也马上离开了。 方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石天明则来回在屋子踱着步,踱了一圈又一圈,连烟蒂快烧着了手指都没有发现。 方明站起来,小心地接过石天明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捏灭。然后又递给石天明一根点好火的烟,轻轻塞进他的手指,拍拍石天明的肩说: “天明,别着急,不会有事的。华兴公司一向合法经营,帐目清清白白,也从不偷税漏税,工商局没有理由封我们的帐号。一定是他们弄错了。李戈他们去解释一下可能就好了。唉,也怪我疏忽,这两年一直没去打点A区工商局。最不济事,天明咱们放点血。工商局有一帮兔崽子,嗜血成性,他们就是靠喝企业的血活着的。没办法,咱们给他们喝。谁让他们有权呢?这种事平时听得也多了,最后的结局就是他们放血。天明,别担心,咱们现在还放得起。X-1号项目做这两单,已经救活了华兴公司。一切都会过去的。” 石天明走到了窗前,眼望着窗外缓缓地说:“如果仅仅是放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方明退出了。 石天明继续在屋子里踱着步。他紧锁着眉,费劲地思索,长长的烟灰落到了地毯上,他竟没有发觉。他在想:这只歹毒的黑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心脏。这是要致我于死地啊! 毫无疑问,此事是柳卉婷参与的。前两天,石天明已经从外地分销商口里得知她最近到处散布流言:石天明被查封了,他快完蛋了。柳卉婷习惯于无中生有,分销商们也习以为常,打电话来也是当做笑话讲。石天明也当成了笑话听。心里还有几分对柳卉婷的怜悯。可怜她100万美元的货被罚没,如今也只剩下这点歇斯底里来放泄一下对石天明的愤怒和仇恨了。 却不料,这回石天明轻敌了。柳卉婷不是发泄,而是控制不住胜利的喜悦在急急地发布战报。冻结通知书是昨天下达的。石天明他们是今天提款时才发现被查封的。柳卉婷竟先于银行和华兴公司知道消息,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智广公司也逃不脱干系。石天明已查明智广总经理正是这半年多来幽灵般游荡在自己身后的严寒冰。这100万美元正是严寒冰融的资。他不是“水上花园别墅”的总裁吗?怎么时候成了医药开发公司的总经理?什么时候把手伸进的X-1号?前两次走私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次安田公司撕毁总代理协议和他又有多大干系? 他正是背后那只黑手。当我得知严寒冰是智广总经理那一瞬间,我已经明白了他就是这只黑手。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他脱不了干系。我太了解柳卉婷了,她能呼风唤雨,煽风点火,小阴小谋顺手指来,但她不会做“势”,缺乏真正的谋略。所以在算计别人的时候经常反被人算计了。这是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女人。但这几个月她出的招完全是一些有大谋大略的损招。象诬陷关司长,完全是“借刀杀人”。如果他们选得不是关司长,而是别人,那我石天明十有八九要下地狱了。还有今天310万帐号被冻结,还有比这对企业杀伤力更大的毒招吗?帐号如同蛇的七寸,捏住了,企业就死了。柳卉婷“损”但不“阴”。严寒冰看起来不“损”但“阴”。这几计只能出自他的手。连林伟文也不可能。严寒冰其实早就是我石天明的敌人,只不过以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为女人。根本想不到他居然在我眼皮底下钻进了X-1号项目的核心。更想不到这几个月我是在和他过招。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原来笑里藏刀。那会儿张口兄弟,闭口莫逆。暗地里却为我没下了一个又一个陷井。挖我的客户,抢我的市场,搞乱X-1号的价格体系,现在又一把掐住了我的经济喉咙。没有深仇大恨怎么可能对一个企业下这样的毒手。 可我和柳卉婷有仇,和他严寒冰有什么恨?认识不过一年多,见面不过三、四回,而且回回客客气气、彬彬有礼。仇恨从何而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会干什么? 他还会设什么“计”?做什么“局”? “石总,美国传真。”秘书李婷匆匆进来。 石天明顿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果然。 “鉴于贵公司违法已被政府查封,华森公司董事会决定中止和华兴公司关于索赔问题的谈判。等贵公司恢复合法身份再议。我原订后日赴京的谈判现已取消,特此通知。” 署名是华森公司总经理菲利浦。 石天明左手攥成了拳。 突然,他想起什么,又仔细看一遍传真,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日期上。落款时期居然是昨日!也就是说华森公司是在银行得到工商局下发的冻结通知书的同时写的传真。显然和中国有着一个茫茫太平洋之隔的美国公司,在一天前就得知了消息,并且已由董事会做出了决定。 一个远在天边的外国公司,竟然先于国内银行和企业获悉企业被查封的消息,这是一件多么耐人寻味的事。 菲利浦的疏忽却揭示了一个阴谋:A区工商局勾结外商合伙做案。 真遗憾,李戈他们不知道这个消息。 石天明走到窗外,焦急地望着公园里来来去去的游人。心想,李戈他们怎么样了? 他万万不会想到李戈他们此刻还被晒在A区工商局会客室,已经一个小时了。 经办人温小南说孙搏权在开会,他去叫叫看。然后就跑得没了影儿。 李戈说:“老郭,这俩小子在涮咱们呢!” “行啊!咱们跟他泡。反正今天没信儿咱们不走。看他龟孙子露不露面。”郭林在律师行混了十几年,对这种事见惯不怪。他是华兴公司聘请的法律顾问,相处一两年下来,和石天明他们也混出了些交情,所以华兴公司的事就跟他自个儿的事似的,他是当仁不让的。 “老郭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100万美元刚被扣了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正说着温小南带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李戈、郭林站起身迎过去。 温小南挺热乎地说:“坐,坐,都是朋友,别客气!” 朋友?李戈和郭林对望了一下,心里冷笑。 温小南坐在了会议桌首席的位置。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坐在他边上,打开了一个纪录本。 李戈忙拿出一包三五烟,给温小南敬了一支。温小南大咧咧地斜叼在嘴上,李戈赶紧点上火。又递了一支烟给大学生模样的人,那人摇摇头说不会。李戈把烟连同打火机故意放在了温小南的边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温小南向空中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说:“孙处长今天公务很忙,没空见你们,让我先和你们谈谈。小张做记录。噢,小张我们新分来的大学生。大家不用拘谨,请随便谈。” 李戈说:“温科长,我们在A区工商银行的310万帐号被冻结了,我们自我反思了半天,觉得我们挺守法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温科长,你是工商界的老前辈了,一向体恤企业。我们是个小公司,说句糙话,您放个屁都会把我们震个跟头。这300多万有一半是人家的,另一半是我们的身家性命,请温科长一定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给我们一条生路。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温小南掸掸烟灰,笑着说: “小李,咱们虽说刚刚认识,但认识就算是朋友了。我温小南在江湖上也混了不少年头了。你去问了就知道,我温小南也是有侠肝义胆的。说实在的,我也知道你们企业不容易。所以你们要相信,我不会和你们过不去的。你们这件事嘛,怎么说呢,比较复杂,背景挺深。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呢,也是奉命而行。” “上头,是谁?” “这个嘛,我就不好说了。” “那可不可以指点一下上头的名字,我们自己去找他们。” “这个嘛,是上头委派给我们局的。所以嘛……” “所以嘛,温科长,还得由您来救我们呀。温科长,到底我们犯了什么错?您给指点一下,我们也可以改正啊!” 温小南把烟蒂捏灭。李戈赶紧又递上一支烟,点上火。 “小李,我看你挺诚恳的。我也很为难。里面的原因嘛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好象你们……” “我们怎么啦?”李戈追问。 “好象你们得罪了外商。” 郭林一直在边上飞快做着记录,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说:“温科长,得罪了外商就要被封310万。工商管理法上好象没有这条规定吧。” 温小南顿时觉得失言了,脸上露出一付懊丧。但瞬间,恢复了平静。说: “当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你们很明显违反工商管理条例。” “请问那一条?请给我们一个查封理由。”郭林直视着对方问。 “你们‘违管经营’。” “怎么‘违管经营’?”李戈问。 “你们的注册地点是聚广招待所,现在怎么成了蓝湖公园?擅自改变注册地点,这就叫‘易地经营’。我们找不到你们,所以要封你们的帐号。” “我们聚广招待所的办公室并没有退房,凭什么说我们‘易地经营’”?李戈问。 温小南没回答李戈的话,慢慢悠悠地继续说: “你们还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 越说越他妈离谱了,这帮孙子!李戈愤怒地想。但表面上还是满脸堆笑:“温科长,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收到了举报信。所以我们要查嘛。” “请问哪里来的举报信?”郭林问。 “这个嘛,是一封匿名信。” “就凭一封匿名信,你们就封我们310万,这不是草菅人命嘛!”李戈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温小南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郭林暗中碰了李戈一下,暗示他冷静。 “对不起,温科长,这位小兄弟有些激动。也难怪。一个小企业,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做为律师,希望能把问题尽快澄清。喏,这是我带来的材料,有营业执照,经营许可证,完税单等等,足可以证明华兴是合法经营的公司,决无苟且之事。请您认真检查。”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孙处长是我的领导。我只是听‘喝’的。这样吧,我把情况汇报一下,您们等信吧。” 说完起身做出了要走的架式。 李戈走上去,很热乎地拍了温小南一下肩膀,说:“温科长,今天初识,觉得你挺爽气的。这事请您多周旋。我们这里需要干嘛自然义不容辞。”李戈伸出右手捻了捻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数钱的暗示。 温小南阴着的脸一下松驰了。笑着拍拍李戈说:“你到是个明白人。我尽快和孙处长汇报。孙处长只是个老工商,在工商管理界,有‘震山虎’之称。是京城八大区工商局的大腕之一。也是我们区工商局的老劳模。没他办不成的事。放心吧,他出面一切都好说。” 李戈、郭林走了。温小南望着他们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他走到孙搏权办公室,孙搏权正把脚跷在办公桌上打电话呢。 “……没错。他们来人了,正和小温谈呢。我今儿不见他们。怎么也得‘晾’他们几天。等着吧,有好瞧的。怎么?石天明不怕?哼,没企业不怕的。这是要他命的事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说实在的,也就是老崔的面子。这种事,我也不是轻易干的。否则,下地狱的那天,索命的太多。不用多,10天半月石天明就抗不住了,准来求情。到时候让他来给你们赔个礼、道个歉也就算了。什么?这事儿再说?行,再说吧!我孙搏权讲义气。说实在的,就你们那点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晚上要谢我!怎么谢?我要什么?柳小姐,我要你,你给不给?要不是为你,我和石天明无冤无仇的,也不至于干这种事!什么?好说?哈哈哈。行,晚上大家聚聚,‘大豪门’见,6点,行!” 孙搏权放下脚,挂上电话,这才看见温小南。 “小南你来了?怎么样,打发走了?” “这俩小子挺难弄的。但都应付好了。那个叫李戈的,还挺识时务。让我们开价呢。” “至少20万。没20万,别想!”孙搏权往椅背上一靠,双条腿又上了桌。 “是不是黑了点?”温小南笑着说:“这家公司不是刚被柳卉婷砸了项目吗?” “黑?是他活该!我看他石天明也是不识时务。在这块地盘都两三年了,连饭都没请我们吃过一顿。我也是太忙,顾不过来,不然,早没他们的安生日子过了!我他妈在A区干了20多年,先是区委,后是检察院,连工商都干了15、6年了,给这个区贡献大得‘海’了去了。可他妈的我到现在这副处长还是新提拔的,还他妈的是个科长级待遇。A区亏我亏我够大发了。要换在别地儿,我早不干了。也就是工商这行,油水大,搜刮点民脂民膏容易。也他妈算是堤内损失堤外补了。当今这世道,有钱的用钱捞权,有权的用权捞钱,天经地义!黑?我他妈不黑这地盘里的人还能怕我?要不是我营理有序,这历年的先进我他妈当得了?小南,咱俩搭挡也七、八年了,你年轻脑瓜子好使,学东西快,这几年成熟多了,但狠劲儿还不够。做咱们这一行,狠是最重要的。” “大哥放心,小弟这五年跟前您长了不少见识。黑道上的人都敬您三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跟着你大哥干就是了。” “好,晚上柳卉婷请客。老崔也去。你也一起去吧。” 温小南把李戈他们送来的材料给孙搏权,孙搏权把材料装进个大信封里,扔进了桌上已经快满出来的文件框。 “你不看看?” “不用看。猜也猜得出石天明公司没什么错。不然柳卉婷费这么大劲干吗?一甩手就是10万。这娘们,瞧她那眼神那身段就是一个掀风作浪的主,还不知怎么人家石天明呢。也就是为钱,要不,我犯得着去招惹石天明去?所以啊,这事儿好办。我封他石天明个把月帐号,也算对得起柳卉婷了。这石天明呢,就看运气了。抗得过去,就抗过去了。抗不过去,是他命不好。当然,他20万是一定要甩出来的。甩不出,我着那门子急去解他的帐号?3个月以后自动解冻去吧。” 孙搏权说完套上茄克衫,打了个“夏利”去香港美食城了。中午一个刚从B区转到A区辖下的公司老总设宴请他,还备了厚礼。 孙搏权下午一直吃到快3点才面红耳赤地回到局里。迎面碰到局长廉景义。 “又哪儿喝去了?”廉景义笑着说。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象要出去的样子。 “还不是代您喝去了?”孙搏权一口气没忍住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呵呵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礼包,悄悄塞进局长口袋里,挤挤眼说:“孝敬您的。” 廉景义伸出手指,点点孙搏权的脑袋:“你这小子……”说完出门了。 孙搏权回到办公室,猛喝了一杯茶。心想:不知今儿他们送了什么?看那老总的做派,礼不会薄。妈的,明天让他们补一份礼过来,就说给局长。对,就这么办! 孙搏权操起电话,脚上了桌。几个电话打下来,几件事就处理完了。一看表已经六点钟了。 他叫上温小南,打车来到了“大豪门”。 浮沉商海 31 “大豪门”是孙搏权的铁哥们罗丁开的酒楼和歌舞厅。档次在京城首屈一指。听说装修就好几千万。这帮家伙,真冲。孙搏权心想,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就这么大差别。都在世上活一遭,看他们置车买房跟小孩买颗糖似地容易。我们可费老劲了。我他妈怎么早不开窍?也就这两三年才明白点。要不,我别墅和车也早置起来了。 罗丁见孙搏权,骨碌碌地“滚”了过来。说“滚”一点不过分。他个儿不到一米六,长得却跟圆球似的,腰围都三尺三了,还天天抱着啤酒瓶喝。罗丁除了好酒还好色。孙搏权有一次开玩笑说:“罗丁,你小子再喝,跟女人就没法儿做那事儿了。”他却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半瓶啤酒又下了肚,拍拍肚子说:“没事儿!前面不行后面来。”说完和孙搏权一起浪声大笑。罗丁对孙搏权可真跟个孝子贤孙似的。把孙搏权伺候得舒服极了。光那年孙搏权三室一厅装修那10多万,罗丁眼都不眨就拍出来了。孙搏权也帮了他不少忙。有几回,他走私货被工商扣了,就是孙搏权出面,把货弄出来的。就这几笔,让罗丁少损失一两千万。罗丁能不死心蹋地和他称兄道弟?这一来一往还真处出了一点感情。孙搏权高高瘦瘦的,罗丁矮矮胖胖的,这一胖一瘦屋里屋外都不分你我。所以,进“大豪门”,孙搏权就跟进他们家似的。 此刻,孙搏权搂着罗丁的圆脖子,向总统包间走去。 沙发上坐了四个人。柳卉婷、严寒冰和崔云天,其他一位孙搏权不认识。 柳卉婷一见孙搏权,抢先站起了身,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包间暖气烧得热乎乎的,她脱得只剩下一件乳白色的薄薄的羊绒衫,一对大乳房颤颤悠悠的,那黑黑山峰隐约可见。领口是V字形的,乳沟一目了然。孙搏权到还好,罗丁却已经直了眼。 “哟……孙处长,您可是大忙人呀,让我等了快一小时了。该罚酒。”说完一双眼睛秋波莹莹地。孙搏权没晕,罗丁先晕了。 孙搏权哈哈宏亮地大笑。笑声的豪爽劲和他瘦削的身材不太相称。 “柳小姐,我中午一听你的声音魂早就飞到这儿来了,哈哈哈。”孙搏权笑着手在柳赤婷浑圆的臀部摸了一下。 柳卉婷斜了他一眼,全屋的人一起哈哈大笑。笑的最响的要数严寒冰。 大家一番寒喧以后纷纷入座。 酒菜在罗丁亲自指挥下一道道上来了。红、黄、绿、白、黑,各种颜色搭配和谐,手工精致,配上这总统套间的金壁辉煌,完全是一种国宴的感觉。 柳卉婷举杯给孙搏权敬酒。 “孙处长,这第一杯呢是罚杯,罚你迟到,让我柔肠寸断。” 孙搏权毫不犹豫,一杯“茅台”一晃就下了肚。 “这第二杯,感谢你帮我们收拾了华兴公司,至少让我顺了这口恶气,今晚能来陪你喝酒吃饭。” 大家起哄:“喝!喝!” 孙搏权又一饮而进。 柳卉婷为他满上,又举起一杯: “这第三杯嘛我们还有事相求,您先喝,事儿一会儿再说”。 孙搏权放下杯,说:“那可不行。无功不受禄。帮不了的忙不敢喝这杯酒。” “老崔,还是你说吧!”严寒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知怎么地,崔云天今天显得无精打彩。闷闷地坐在一边半天没说话。现在严寒冰点名让他说,他还是推托着不想开口。尽管严寒冰答应事成后有他5%的回扣。5万美元呢。但是,今天,50万美元也提不起他的兴致。他自顾自地喝闷酒。 见崔云天不肯说话,柳卉婷只好自己说了: “孙处长,我们有100万美元的货被海关罚没了,想请你帮帮忙。” “哟,这个忙可不好帮啊!最近查走私正在风头上。顶风做案,是会出麻烦的。” 屁!严寒冰想,刚才还听罗丁吹你能格儿呢。说你半个月前刚帮罗丁救出了几百万的货。怎么才几天就不敢顶风作案了?孙搏权这小子长得到五官端正的,还假斯文戴付平光眼镜,但镜片后面尽冒凶光。脸跟刀削了似的,轮廓硬绷绷的,一看就是个“铁面杀手”。不就想要钱吗?直说就是,工商这帮吸血鬼,我见得多了。中央几百次三令五申清腐倡廉,一次也贯彻不到区一级工商局。什么工商管理干部,流氓!他气恨恨地想着给柳卉婷使了个眼色。 柳卉婷会意地笑笑说:“孙处长你已经帮我们忙灭了石天明,也得再帮我们把石天明堵死的路打通啊!这也叫救人救到底嘛。孙处长,事成以后,我们一定重谢。” 孙搏权哈哈笑了,说:“这事另议另议,现在喝酒喝酒。” 说完把第三杯酒一饮而尽。这便是应允了。 罗丁这时捧上一杯酒过来了,色迷迷地望着柳卉婷的乳沟,说: “柳小姐才貌双全,令我崇拜得五体投地,我敬柳小姐一杯。” 柳卉婷勾人的双眼一斜睨,脸上露出诱惑地笑,说: “罗老板,崇拜值多少钱?说说看,我看值不值得喝这杯酒。” 罗丁没想到这女人还会来这欲擒故纵的招,顿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柳小姐你开价你开价?” 柳卉婷歪一歪脑袋,双眼直向罗丁“放电”,但不说话。 罗丁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100元的钞票,估计有二三十张。 “柳小姐,你让我吻一下,这把钱就是你的了。” 柳卉婷看着他油腥腥的肥嘴,有种恶心的感觉。但一看那把钱,几千元呢!肉与肉蹭一下,半秒钟的事,也值。 “只能吻额头。” “我要吻柳小姐的香唇。”罗丁坚决地说。 孙搏权、温小南、余天开始起哄。 柳卉婷看了一眼厚厚的百元大钞,一咬牙说: “好吧,时间不能超过一秒钟”。 “不行,至少也要5秒钟”。 “3秒!” “4秒!” “5秒!” “好吧,5秒就5秒,罗老板真是生意人,一分不让的”。 孙搏权说:“我来数时间。” 罗丁一个饿鬼扑食啄住了柳卉婷的嘴巴。带着口臭的舌头使劲地往她嘴里塞。她抵挡不过,让这块恶心的大肉在她嘴里舔了个遍。柳卉婷觉得胃里刚吃进去的菜快吐出来了。她强忍着。在孙搏权数到5的时候,使劲推罗丁。罗丁却跟没听见似地,还在舔啊舔的,双手也不老实起来,屁股乳房地乱摸一气。柳卉婷气得踢了他一脚,罗丁“哎哟”一声松了口,哭丧着脸说: “柳小姐你好狠心啊!” 柳卉婷气急败坏,说:“你说5秒钟,现在都他妈10秒了,你做生意怎么这么做的?” 罗丁一听,从怀里又摸出一叠钱,拍到桌上。连用桌上这叠一齐推到柳卉婷面前说:“我可不是不守信用的人。我罗丁站着也是条汉子,从不揩小姐的油。” 孙搏权、温小南为罗丁的“壮举”拍手叫好。柳卉婷见面前厚厚的一叠足足有四五千的钞票也没气了。大大方方收起钱,上洗手间漱口喷香水去了。 望着她妖娆的背影,余天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做女人真他妈捧,10秒钟挣四、五千。看这帮“大款”多他妈有钱。我余天读了几十年书,还穷酸得连套房都买不起。真他妈什么世道。什么时候我能这么有钱?但可别象石天明这么挣钱法。这不叫挣钱,叫挣命。钱挣来了,命也差不多了。要挣就象罗丁、严寒冰他们那样。石天明啊石天明,你何苦来?咱们兄弟一场,我没少劝你,万事不可太认真,不要故作清高,要会随波逐流。大家挣钱都这么个挣法。做生意的,几个不走私?逮住了,认倒霉就是;逮不住你不就发了?还能次次逮住不成?你非另立门户。你不想想,你要证明了你是正确的,那别人不就是错误的?谁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那怕是真错。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没好报。这不,你封了人家100万美元,人家还能想法弄出来;而你帐号被人连锅端,谁来救你?天明,别怨我背弃你,我也是没有办法。原本我想你和严寒冰都要的,但你们水火不相容。你让我选择,他也让我选择。而你又的确没有人家老严对我好。我跟你几年了,没捞着什么,除了情义。但情义值多少钱?我跟人家老严没几天,人家手机也给了,最近还给我租了一套二居室,每月租金一、两千元呢。因此,天明,别怪我不好,是世道不好。 “老崔,你怎么不喝了?今儿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我们廖大嫂昨晚又气你了?”孙搏权问崔云天。孙搏权和崔云天有20来年的交情了。都是“老三届”的,曾在北大荒同一个兵团待过。回城后崔云天凭他的社会关系,把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孙搏权弄到了区里。因此老崔的面子,孙搏权一般是不能不卖的。 “没事,我没事。昨晚睡晚了,有些头疼。”崔云天忙说。 “是嫂子折腾的吧。”孙搏权嘿嘿笑道。 “哪里,她去云南拍片去了。” “噢,难怪崔兄委靡不振呢。”孙搏权冲大家猥亵地挤挤眼。大家笑了起来。 “喝酒,大家喝酒。”柳卉婷端起杯对孙搏权说:“孙处长,到你把石天明灭了的那一天,我摆一桌比今儿更豪华的酒谢你。” “我不要酒,我要你……”孙搏权哈哈笑道。 “行,没问题,灭了石天明,我为你粉身碎骨都愿意”。 崔云天听着听着头都大了起来。这一个个“灭”字象针在扎他的耳膜,扎得他生疼生疼。他万万想不到事情演变成这样。是的,他崔云天要挣钱,也不要求每个子儿都这么干净。但这钱不能带着鲜血。他没黑到这个地步。无非是想把生活过好一点,能在皇城根下的“上流社会”谋上一席之地。谋不到,当个新八旗雅士也可以。但万万想不到自己被他们拖进了泥坑。钱没挣着,双手已沾了鲜血。他虽要钱,但良心并未泯灭。他和石天明无怨无仇,而且这些年也算是朋友,怎么石天明就灭在了我的手里?他虽不喜欢石天明的愚笨,但他从没想去涂毒生灵。这严寒冰也太毒了一点。放着自己好好的“水上花园别墅”不做,非要去抢人家石天明的X-1号。你抢就抢吧。可你为什么抢了人家的生意不好好去做,又是走私,又是抢人家总代理。人家也要活命,能不和你拼?可石天明这小子,还是太嫩呀!他那玩得过老谋深算的严寒冰。可你严寒冰和我好歹多年朋友了,你别玩我呀?你前些天找我帮忙的时候说的是那批货被石天明扣在了海关,让我找A区工商局的朋友去疏通一下。这种事常见。我崔某热心,又听有5%好挣,就把孙搏权介绍给了他。让他们认识后自个儿谈去。不料前几天孙搏权打电话告诉我事办成了,把石天明300万查封了。我当时就愣了。我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小孙帮了我的忙。我应该领他的情。可我怎么窝窝囊囊地成了杀人凶手。严寒冰背着我做了这种事连个解释都不给我,更不用说抱歉了。我俨然只是他的一只抢,使完了退出枪壳就可以。下次再用。可是我多冤得慌,石天明多冤得慌。石天明要知道他一口一崔兄的我是这件事的罪魁,他会杀了我的。我现在怎么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小孙吓唬几天石天明就行了。不要玩真的。但小孙和柳卉婷他们显然已有金钱交易。看今天这个架式,他们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凭我的预感,八成要出事。我不能卷在里面,我图什么?即便有几万美金可图,但这种钱会让我食寝不安。我只是爱玩,但并不想为了玩丢掉我自己的良心。虽说良心不多,但毕竟还有一丝未泯。天明,我老哥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谁让你这么单纯。但我不会再卷在里面。我必须退出。正好,过些天在苏州有个为期半年的编辑培训班,我要求培训去。对,就这么办。 崔云天想着情绪好多了。他又为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茅台”酒,一边喝一边冷眼看着这桌人。柳卉婷这放荡女人喝得花枝乱颤;孙搏权醉眼朦胧;温小南满脸馋媚一筷子接一筷子给孙处长夹菜;罗丁色迷迷的眼一晚上就没从柳卉婷脸上、乳房上离开过;余天一副醉心于纸醉金迷的样子;严寒冰温和谦逊,彬彬有礼,谈吐得体。要不是亲身体验,死也想象不到他嘴脸后面还有一副嘴脸…… “老崔,你是不是喝醉了?” 孙搏权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的,好吓人! 是的,我醉了。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糊涂了。 崔云天一歪,趴到了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浮沉商海 32 “大哥,李戈和郭律师又来了,要见你。” 温小南推门进来的时候,孙搏权正烦着呢。 “怎么又来了,20多天来了七,八回了,烦不烦!”孙搏权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温小南喊:“就跟他们说我在开会。” “可他们说今天是专门送律师函来的。” “什么律师函,搞得跟真的似的,还想告我不成?”孙搏权把胳膊捋了起来,好象面前就是李戈,他准备大打一架似的。 “唉,大哥,这事怎么弄啊!”温小南唉声叹气的。 “怎么弄?我他妈知道怎么弄?都是那崔云天坑了我。他到跑得没影了。他那帮狗男女到他妈讹上我了。我这回也算是他妈的开眼了,求我办事的人成我的大爷了。”孙搏权气得青筋爆起。 “那李戈他们那边怎么说?” “别多说。他们不是送材料来吗?送什么收什么,往我桌上这框里一扔就是。他们的材料也真他妈多,送了七、八回了还送。” 温小南走了。 孙搏权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两边太阳穴痛得厉害。 他已经两三个晚上失眠了。 在A区工商局这么多年,他刀里来剑里去,从来都是操作自如,没有失过一回手。 却万万想不到这回栽到了柳卉婷这娘们的手里。 孙搏权明白他这回是真着了她的道了。 本来这几天他和华兴的公司的帐就要算清了。 他封了石天明的20多天的帐号,搞得石天明狼狈之至。据说这是一条有名的硬汉。但硬怎么样,遇到我孙搏权,也得乖乖地低下你那高傲的头颅。石天明在和他僵持了20多天,说客走了一个又一个以后,终于让步了。同意给孙搏权20万,还是现钞,不打收条。钱本应于今天支付。孙搏权承诺本月内为他解冻帐号。以后大家该干嘛干嘛。这叫“吃了原告吃被告”。这回被告付得比原告多一倍。 孙搏权准备瞒着柳卉婷在给石天明开解完帐号后再说。以免节外生枝。 不料这女人好象有特异功能,居然嗅出了鱼腥味,大前天晚上突然杀到孙搏权的秘密住处。孙搏权在城外有一套房,是个企业进贡的。瞒着老婆。目的嘛太简单了,“金屋藏娇”嘛。孙搏权有个25岁的小情人,好一两年了。孙搏权还真喜欢她。一周至少有三天时间在这儿陪她。知道这儿的人只有罗丁。他妈的,准是罗丁泄露了秘密。这小子见了柳卉婷才一面竟然害起相思病来。也难怪,他嫩鸡尝多了,想换个口味。象柳卉婷这种娇刁恶蛮赖酸傲徐娘半老花枝更俏的女人他没尝过。柳卉婷要放翻他简直是太容易了。 柳卉婷杀将过来的时候,孙搏权正搂着小情人看电视呢。开门看见柳卉婷他大惊失色。顿时预感有一场狂风骤雨要来,就转身吩咐小情人回家去。小情人见孙搏权脸上从来未有过的严肃,感觉来人非同小可,就听话的离开了。乖巧,正是孙搏权四十好几了,还为这女人动了点真情的原因。 “什么事?”小情人一走,孙搏权就拉下了脸。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弄得这么狼狈过,何况是个女人。 “什么事?你还问我?”柳卉婷完全没有了认识一个多月以来那份娇滴滴麻酥酥让十个男人九个醉倒的媚态。此时的柳卉婷刁蛮冷漠,面含杀机。 “怎么了我?我帮你忙还帮错了不成?你这付嘴脸对我?”孙搏权还真不吃这一套,官场商场他什么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把他怎么样? “不怎么你!你是帮了我忙,可我给你报酬了,10万,不是小数。但是你拿了我的钱不把我的活练好,所以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 孙搏权被她弄得目瞪口呆的。这辈子,还没人这么指着他鼻子数落他。柳卉婷是开了先河了。 “好,姓柳的,你到是说,我怎么没把你的活练好?石天明的310万帐号,我封了他快一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会把一个企业弄死。” “可石天明他没有死。我知道他还活蹦乱跳呢! “他活蹦乱跳关我屁事。咱们当初说好的,你付钱,我帮忙封他的帐号。现在我们两相扯平,谁也不欠谁。” “可你欠我,他还活着。他的公司还活着。” “你……你……”孙搏权气得真想煽她几耳光。天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就好象我看你打光棍可怜,给你说个媳妇,让你们进了洞房,那光棍却扯着我说:不行,你得保证她给我生儿子!我操他妈的柳卉婷,我操那个阴阳怪气的严寒冰。 “我付这10万,是让他摔一跤摔死,而不是摔个骨折养几天又恢复过来了。”柳卉婷振振有词。 “你那10万怎么这么值钱,石天明的银行里是300万。你他妈10万就想买他300万,你怎么这么会算!”孙搏权气得一把摘掉平光镜,扔在沙发上。跟这种女人要什么斯文。 “我的10万当然值钱。本小姐呕心呖血挣出来的。一分钱就要当100元花。你拿了我的钱,不干活可不行。” “你要我怎么着,你说你要我怎么着?”孙搏权冲到柳卉婷面前,脸几乎要贴着脸,唾沫星子一个接一个溅到她的脸上。 可柳卉婷却毫不畏惧,镇静自若地摸出纸巾,一下一下擦掉了他爆出的唾沫。然后冷冷地说: “我要你继续封着石天明的帐号,直到他死。” “他要一个月不死呢?” “你封他一个月。”柳卉婷面露凶光。 “两个月不死?” “封他两个月。”柳卉婷突然又甜甜地笑了起来。 “三个月不死?” “再封他三个月。”柳卉婷脑袋一歪,双眸送去勾人地一笑。 “你疯了!”孙搏权跳了起来。“三个月帐号自动开解,除非工商局送出续冻通知书。” “那你送嘛。”柳卉婷走到刚才孙搏权和小情人坐过的沙发上坐下,还故意颠了颠,漫不经心地说。 “我他妈上哪儿搞续冻通知书。”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10万元里含了这个酬劳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柳卉婷我操你妈?”孙搏权终于按捺不住了,破口大骂。 “你要操得着你就去操。你想不想操我?想操,我脱光了衣服让你操。”柳卉婷整个一个“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嘴脸。而这一套原来一向是被孙搏权用得驾轻就熟的东西,没想到,今天用到自己身上来了。 “好,柳卉婷,你厉害。但我孙搏权也不是见你撒波就怕你的孬种。老子偏不信邪。这帐号我他妈明天就给石天明开解。就看你拿我怎么样。” “拿你怎么样?孙处长,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柳卉婷这辈子,就没想拿人怎么样不能怎么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石天明有什么交易啊。你们工商那套‘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做法在民间都传烂了。”柳卉婷轻蔑地冷笑了一下。 “我他妈吃了怎么样?你拿老子怎么着?”孙搏权也豁出去了。 “怎么着?我告你去。”柳卉婷说这话的时候突然声音变得那么温柔,好象在说“我爱你”似的。 “你告?你不告你不是人。”孙搏权听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但没有一个人在孙搏权那儿兑现过。 柳卉婷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孙搏权毛骨耸然。笑完,她从手包中拿出一个微型录音机,一按键,里面 传出孙搏权的声音。 “我要10万,没10万不干。我跟石天明无怨无仇的,费那么大劲干吗?” 然后是柳卉婷的声音:“行,就给你十万,你赶快把华兴公司帐号给我封了。” “行,没问题。明后天就办!”录相里孙搏权的这句话干脆得不打半点磕巴。 柳卉婷按了STOP键,对话嗄然而止。 孙搏权惊呆了。他突然扑过去要抢录音机。 柳卉婷冷冷地说:“我有复制带。” 孙搏权一巴掌要打过去,柳卉婷竟主动迎了上来。孙搏权的手举在空中僵住了,定格了几秒钟,又悻悻地放下来。最后他瘫坐到沙发上,一言不发。 柳卉婷这时把手搭过来,轻轻地帮他撸了撸灰白的头发,柔声说: “看你受了这么大惊吓,我那盘录相带也不忍心拿出来了。” “怎么录相带?”孙搏权受惊般地跳起来,盯着柳卉婷。 “没什么,就是帝王宾馆你和莺莺小姐颠鸾倒凤的一个片断。我想你单位的领导同事,你老婆孩子一定很感兴趣。”她冲他妩媚地一笑。 孙搏权当时真想拿刀把这恶毒的女人肢解了,掏出她的心肝肺看看是什么做的。他答应帮忙后第二天,柳卉婷说请他和温小南玩玩,给他们一人找了个小姐。孙搏权平时一般女人还瞧不顺眼,加上小情人正牵扯他的心呢,没太大兴趣。不料那莺莺小姐手段高明,硬是把他的情火煽了起来最后不给他都不行。他那里想得到这柳卉婷笑里藏刀,早就设好局,等他往里钻呢。而他真上了勾。 “孙处长,你是吃官饭的人,是国家干部,党员。你别忘了我是外方代表,是外商。你比我明白这两样东西的厉害。你来个贪污受贿,道德败坏,再加个里通外国,恐怕你这罪名光开除公职远远不够了。估计在监狱里怎么也得待到你老得走不动路了。” 孙搏权全身都颤抖了起来。现在他相信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她已经疯了。这女人疯狂起来没她不敢做的事。和她没理可讲。唯一可做的就是快快了结此案,摆脱这个可怕的女人。 他现在想不受胁迫都不行。 只有接受现实。 于是,他冷静下来了。 “谈条件吧。”他阴沉着脸说。 “拖死他。”柳卉婷咬牙切齿地说。 “又是一月不死两个月,两个月不死三个月,三个月不死四个月!”孙搏权控制不住又大声嚷了起来。这个女人怎么异想天开! “孙处长,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自己的经验也很清楚,这种企业熬不过3个月。有一两个月就死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无期限。”柳卉婷笑着柔声说。 “好吧,拿20万来。”孙搏权豁出去了。你要我下海,我让你放血。 “10万!”她收住笑,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 “20万!”他青筋爆起。 “15万!”她吓得退后了一步,胸一挺说。 “我说了20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他冲她挥起了拳头。 “好吧。我给你20万。但你得帮我把另一件事办了。” “怎么了?”孙搏权一脸厌恶地说。 “我的办事处一直没注册,10多个雇员都是私聘。市工商局来查我了。八成石天明那小子搞的鬼。” “你他妈办事处成立三年了,怎么连执照都不办?你胆子也太大了。”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思议。 “不办执照的外企多呢。一办别的不说,光给外企服务总公司交费一个月就是好几万。好几万,什么不行?我不办执照不一样在中国做生意?” “中国市场都让你们这样的不法外商搞坏了。” “哟哟哟,”柳卉婷怪声怪气地说:“你还真跟党员似的。没你们的合作,我们这样的不法外商能有市场吗?” “行了!再拿5万来!” “你真狮子大开口啊,当我的钱不是钱啊!” “我要打点别人,想让我自己腰包啊?你知道我还要给你造假日期,这风险谁当?” “好,我给你3万,但不能再多了。”她坚决地说。 孙搏权懒得跟她讨价还价了。说:“明天把现金送这儿来。” “那100万美金的货怎么样了?” “我他妈上辈子该你的怎么着?你有完没完?”孙搏权又火起来了。 见他情绪恶劣,柳卉婷只好暂时不提这事了。她迅速调整情绪和面部肌肉,一个可爱娇媚的柳卉婷又出现了,极力想勾起男人对她美好的感觉。但她失败了。这个男人不会再对她有欲望了。于是她识相地告辞了。 那晚,孙搏权把眼睛睁圆了,没合一分钟眼。 第二天李戈来谈送钱的事,孙搏权没露面,让温小南把李戈支吾走了。 第二天晚上,孙搏权又是一夜未合眼。 第三天,李戈又来。温小南说现在不是钱不钱的事。上面追得紧,非让我们查华兴公司。 于是,今天一大早,李戈、郭律师来了,而且送来了什么律师函。 这个可怕的女人,本来是她和石天明的战争。现在她躲在一边,隔岸观火,把我推到前沿阵地,让我和无怨无仇的石天明拚杀个你死我活。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我他妈的怎么竟然上了她的套? 孙权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懊丧。他这一生中第一次懂得了“后悔”二字怎么写。 现在怎么办? “大哥,他们走了。这是律师函,你还是看一眼吧。”温小南把律师函打开,平摊在孙搏权面前的桌面上。 孙搏权一用手把律师函打飞到地上。 “不看不看,我不看!” “大哥,麻烦大了。我们挑不出他们的错,他们到挑出了我们的错。光这一条不合程序就违反了工商管理法。你是代局长签字的,局长还知道这件事呢。现在你无论如何得让局长把字给补签了。万一追究起来,他顶着。否则,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去办,别烦我。”孙搏权把温小南推出了门。 然后,他闭上眼,努力平息心中的怒气。他做了几分钟深呼吸,感觉情绪调整过来一些,这才睁开眼。起身准备去找廉景义。纸包不住火,这个道理他是懂的。既然包不住,就必须在火燃烧起来之前把纸换成铁壳。这样,火烧再大也有铁壳挡着,就不怕了。 他拿着律师函进了局长办公室。 廉景义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扔过一根烟。孙搏权是他喜爱的一个部下,虽说局里很多人告他的状,但廉景义的观点,做事哪有不挨骂的。孙搏权就是能干,他管的那片就是不错。每年交税率是最高的。更何况小孙把他哄得很好,自己外面得了好处也从不忘老领导。所以他对孙搏权除了上级对部下的器重外,还有一层老大哥对小老弟的娇宠。 “什么事?看你拉长个马脸。” “局长,我工作疏忽,出了点错。”孙搏权吱吱吾吾地说,个子矮了一截,嗓门也比平时低了许多。 “什么事啊!干工作出了差错很正常嘛,知错能改就可以了。小伙子,打起精神来!” 孙搏权一不做二不休,递过律师函。 廉景义大惊失色,握着律师函的手颤抖起来。 “小孙,小孙,你干了什么呀!你胆子也太大了!300万啦!我都没有资格批冻结300万。我的职权范围只是100万。你要查封30万以上都是要请示的。300万,哪个企业不跟你急呀。你为什么?你怎么敢代我签字?又事后不报告?” “局长,我知道错了。事后我一忙就忘了向你报告了。” “为什么封人家帐号?” “这企业涉嫌走私,偷税漏税,无照经营……”孙搏权把当时能想出来的罪名都加上了。 “噢,问题还挺严重的。证据确凿吗?” “正在查。应该问题不大。” 孙搏权不敢说不确凿,否则局长会让他马上开解帐号。那柳卉婷还不要她的命?现在只有先瞒着局长,好歹拖他个三个月。拖死了最好,拖不死再想办法。这三个月,无论如何也会找出点企业的毛病来的。没有企业没有毛病。孙搏权先斩后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先查封再找毛 病,几乎每次都能找出一大摊企业的问题。最后企业想告他随意封帐号都不敢,常常偷偷私了。石天明的公司逃不出这个规律。 “好吧,加紧查。到时有问题该怎么处罚怎么处罚;问题不大就赶紧给人解冻帐号。300万,数目太大了!这个责任别说你,连我也是承担不起的。” 说完在冻结通知单上补签了自己的名字。 孙搏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虚汗。 一场危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去了。 回去,他找到温小南,指示说: “两个月内,你无论如何得给我找出点华兴公司的毛病来。不然石天明饶不了我们!局长也饶不了我们!” 他心里悲哀地想:还有柳卉婷,她也饶不了我。 浮沉商海 33 石天明这两个月就象坐在火山口一样。 巨额资金被封钳住了华兴公司的喉咙,让他们呼吸极其困难,每时每刻都有咽气的可能。多少企业就是因为一口气倒不上来垮了。而石天明每天都在担心这个结局的到来。 310万帐号被封的时候,正是华兴公司多个项目同时并行,多笔资金交叉流动的时侯。哪一笔资金出现瞬间的变化,都会导致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就象RH那260万付款,如果不是他和大黄两三天内拳打脚踢,硬是借高利贷凑足了这笔钱,如期打出信用证。那这批货无法按期进口不说,外方会以你违反合同为由向你提出索赔。目前,华兴公司已经岌岌可及,哪里还经得起这个。 程其泰的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帐号,每走一次帐按规矩交付百分之几的回扣。所以,华兴公司暂时不至于陷入业务停顿。但却钳制华兴公司大规模的经营活动。 现在各个项目要想发展几乎是不可能了。石天明目前全力以赴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所以,他必须尽快了结和A区工商局的对峙。 因此,他平生第一次向邪恶的势力低头,同意支付20万,买回华兴公司的生存权力。尽管他不甘愿,但他无可奈何。他所对抗的是一个国家机器。虽然想把他制死的只是几个工商队伍里的“蛀虫”,但他们手里有权,有宰杀你的屠刀。你要不屈服就得拼出时间和精力去和他们对打。而对打的结果不管你最终能不能把对方打倒,全军覆没的肯定是你。打官司费时费力费钱财,一个企业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即使满腹委屈满腹正义,也都会能忍则忍。 但奇怪的是,孙博权他们开出20万的价格后,在该拿钱的前几天突然变卦了。 开始石天明还以为他们嫌钱小了,准备再做钱方面的让步。但对方却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以后只打官腔,闭口不谈钱字。 这一个月孙搏权、温小南完全换了一付官僚主义的嘴脸。李戈、郭林几乎隔一两天找他们问一次情况,他们从不正面回答,只说正在调查。问他们查出什么了?却吱吱唔唔说不出来。材料送去一次又一次,如石沉大海。针对工商局提出的罪名,李戈他们解释了一次又一次,对方充耳不闻。最近半个月,任你怎么解释、询问,他们就一句话:你们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这一个星期,孙搏权干脆不再露面。 他们是要拖死我!石天明清楚地洞悉了对方的动机。 最近他获悉,孙搏权已经私底下把华兴公司的老底儿查了个遍。他跑到袁明平那儿查大明公司与华兴的合作是不是正常合作。大明是不是无药品经营许可证。袁明平很明确地回答:我们是国营公司有经营许可证。华兴公司是我们X-1号项目的总代理,我们是他们的分销商。孙搏权甚至查到广州程其泰那里,问石天明是不是给他们开过假发票。程其泰连面都不露,让部下把来人轰了出去。孙搏权还把手伸到了石天明的外地经销商那里。去查石天明和他们有无违规违法经营活动。这是极其阴损的一招。“三十六计”里叫“围魏救赵”。从华兴公司本身找不出毛病,就去骚扰石天明的周边客户,企图从中打开缺口。这一招歹毒之处就在于可以“一石击二鸟”。找得出毛病最好,找不出毛病也会严重损害石天明在客户中的信誉和形象。一个政府管理机构,煞有其事地去进行全国范围内的调查,公众的认知范围里,一定会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华兴公司出问题了。然后本能的先摘清自己,避而远之。所以,对这一毒招,石天明既愤怒又焦虑。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向经销商解释,安抚,说得口干舌躁。客户是上帝,是石天明的衣食父母,怎么能得罪? 可A区工商局从未参予过X—1号的经营活动,何从得知石天明的客户?唯一能提供经销商地址电话的只有柳卉婷。而能使出这种和“借刀杀人”、“釜底抽薪”不相伯仲的毒计的,除了严寒冰没有另二个人。 看来严寒冰已经赤膊上阵了。 一星期前,严寒冰在和含青中断联系八、九个月后,突然给含青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周年。我想告诉你我一直思念你,祝福你。含青说谢谢。他说着话题突然一转问最近见石天明了吗?含青说见了。严寒冰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象失控了似的开始破口大骂:他妈的净在背后胡说八道。温文尔雅的严寒冰竟然会骂人?含青又气又惊。说:你怎么骂人?严寒冰好象醒过点神来了,声音也缓和下来了。忙解释说:含青,我不是骂你。含青冷冷地说:你骂谁也别上我这儿来骂呀!严寒冰半天说不出话来。含青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含青说: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严寒冰声音透出一股深深的沮丧,说:好吧。含青记住我想你。 紧接着没两天,尚丹萍就给石天明来了电话,大惊小怪地说:严寒冰怎么这么恨你呀。今天请我吃饭,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大骂你。说你背信弃义、横刀夺爱、道德败坏、心狠手辣……哇,还有好多呢! 看他恨你恨成那样,要把你千刀万剐似的。还让我劝我老公不要帮你……” 石天明觉得严寒冰的神经已到了失控的边缘,否则他不会去给含青示好的时候激怒了含青;也不会去向尚丹萍献殷勤的时候破口大骂石天明。完全撕去了他在女人面前温文尔雅的面具。可见,石天明这三个字已经把严寒冰刺激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所以他对石天明的报复近乎于疯狂。出得每一招都是毁灭性的。 石天明和严寒冰之间已形成两军对垒,只差面对面真枪真刀地干了。 石天明相信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严寒冰不是个男人。 他要算是男人的话,早就公开出来叫擂了。象这般在幕后窥伺,出一些阴损的招, 这哪是一个大丈夫所为! 石天明从心底里蔑视他。 石天明相信严寒冰一定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了这种蔑视。 否则他不会这么疯狂。 可令人痛心的是他的疯狂加上柳卉婷的疯狂竟然驱动起了一股“势力”。 而这是一个石天明目前无法抗拒的“势力”。 尽管他不怕这股“势力”。 这股“势力”表面是强大的,但核心部分是虚弱的。 因为世间的事总有个理儿。这个理儿今天摆不出来,明天总会出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麻烦的是真理露头需要时间。 这股“势力”正利用这段时间,制造出花样翻新的“恶”,欲制他于死地。 而石天明却没有时间“与狼共舞”。这段时间里他无法创造,只在消耗。等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真理即便属于他了,对他也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灭亡。 所以石天明和孙搏权的较量也是时间的较量。 孙搏权要拖住石天明。多拖一天他就多赢得一天整垮华兴公司的机会。 而石天明就是不能让他拖延,少拖一天,企业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分。 同时目前的拖延也说明孙搏权至今战胜不了石天明。因为但凡他找出了企业的一点点毛病,石天明早就在劫难逃了。因此孙搏权更需要时间,继续寻找证实他正确的东西。 我不能让他得逞! 石天明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向上级组织申诉! 向哪个上级组织? 这一个来月,石天明找过市局、总局无数次,但回答不是不了解情况,就是全权让A区处理。A区工商局廉景义局长匆匆见过李戈一次后,干脆不再露面。石天明不信工商局没有“包青天”。但是他不知道谁是“包青天”。迄今,他们遇到的官员不是官官相护,就是推卸责任。 这时,石天明想到了中纪委。这是国家一级纪检机构。专门查处政府官员徇私枉法案件。这是一个国家、政府和老百姓全力依仗的机构。 于是,这天下午石天明和李戈来到了中纪委。 他没有按程序找信访办,而是直捣“中宫”闯进了经检办局长办公室。 这个花白头发的局长叫鲁纪维。他惊奇地望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听石天明说要举报工商管理干部徇私枉法,勾结外商,欺压国内企业,已把企业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时,局长面色凝重。他打电话叫来了经检处长陈雷。 石天明以激愤的心情,回顾了这段时间的风风雨雨,最后沉痛地说: “鲁局长,陈处长,我们真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呀!我们虽是一个小企业,却是一个奋发向上的企业。我们是想做点事的。我们做企业,并不单纯是为了挣钱,而是把企业当成事业在做。所以我们从不投机,而是踏踏实实搞科研开发,做项目。我们很不幸,遇到了违反乱纪的外商。我们本着中国人的良心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就遭到了他们的仇视和疯狂的报复。我们的企业因此损失惨重。我们的工商管理干部应该站在正义的一边,但万万想不到他们助纣为虐,置我们于死地。外商做不到的事,由我们的同胞做了。真让我们痛心!而且令我们不解的是A 区工商局如果说一开始因为不明情况受了不法外商的盎惑,做错了事。我们几十次去说明情况,他们只要有一种正常的心态,稍微调查一下,这事会水落石出。但令我们奇怪的是,他们不理会我们的材料,也不上门做调查。去搔扰我们的客户。我们真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和外商之间为什么纠合这么深?为什么总是配合行动?为什么A区工商局的上级主管都是一种闪烁其词的态度?对企业的生死为什么不闻不问?我们向市局总局送过许多材料,据说材料又全部落到了孙搏权手里。孙搏权在外面公开扬言说:‘这儿是老子打下的天下。石天明不过来求老子,还去市局、总局告我,他告状告到我家门口去了,告得赢吗?’所以我们只能来找中纪委,只有您们能有资格有权力钳制他们。” 石天明陈述完后,办公室一阵长时间的哑场。 石天明注意到,在他陈述的过程中,老局长搁在桌上的手一会儿攥成拳,一会儿又松开。而陈雷则一直紧琐着眉,不停地喝茶。 这时,鲁局长望着陈雷说话了。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的话!我很悲哀,小陈,我很悲哀。”老局长说着拳头又攥紧了。 “如果事实真象石先生说的那样的话,孙搏权这伙人也太过份了!”陈雷又喝了一大口水。 “岂止过份?是目无党纪国法!是要陷我党于不仁不义!好好的一个国家,好好的一个政党,就让这少数几个苍蝇弄脏了一锅汤。老百姓会骂谁?会骂我们这个政党!这个肌体!中央三令五申,整顿党风,反腐倡廉,但中央哪能管得了枝枝叶叶。中央需要靠我们这个集体的每一分 子。每一个党员,尤其是党赋予了权力的人,都应该是党良好形象的维护者,党的代言人。可他们都干了什么?!” 鲁局长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石天明赶紧上去为他拍背。鲁局长咳了半天,向石天明摆摆手。喝了几口茶。叹了一口气说: “我这是痛心啊!1964年前后毛主席就对党内腐败现象提出过严厉的批评。说:‘现在几包烟就能收买一个支部书记,嫁个女儿就更不用说了。’毛主席认为小生产能够与党内的有特权的当权者结合,并且由后者的腐败变质生成资产阶级。问题的焦点甚至不在于腐败,而在于权力的腐蚀作用。邓小平1979年在中央机关副部长的干部会上讲话时说:‘广大人民群众最为关切的有三大问题:一个是物价上涨,一个是干部特殊化,还有一个是房子紧张。人民群众普遍对特殊化现象不满意,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个问题闹事。’陈云同志也提出过要抓住反腐败问题不放手。他说:‘政党的党风问题是有关党的生死存亡的问题……’ “还有,中国人大代表郑旭棠先生在香港《文化报》撰文说:根据内地100多名记者就1989年十大难题进行投票的结果显示,为政清廉问题高踞了第二位,仅次于控制物价问题!郑先生还在文章中质问:中央为什么面对党政机关内的贪污受贿行为蔓延却表现得一筹莫展、软弱无能呢?”陈雷插了一句话。 石天明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想这是实施的问题。中央反腐败的决心是老百姓都看见的。但具体实施过程中就有很多困难。” 李戈也忍不住说了一句:“恕我直言,我虽60年代出生的人,也亲眼看见1979年以后中国的法制建设取得巨大进展。数十种法律也通过了。但党和社会的腐败行为几乎也在同步增长。法律的执行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当社会产生腐败时,执法行动也难逃同样的厄运。如果社会指望法律去清洁的话,法律机关的清洁问题又去指望谁呢?” “小伙子有思想!”鲁局长赞许地说:“我们现在危险啊!10年前政府官员接受小额馈赠还必须在极其秘密状态下进行。今天接受大额贿赂已经是一种半公开行为。道德观念悄悄地变化了,对地下金钱与权力的交易不仅不进行谴责,反而有了默认甚至赞同的色彩。小石,你们开始不也准备接受孙搏权20万的勒索了吗?” 石天明微微低下头说:“是啊!我们明知不对,也打心眼里不甘心被欺侮。但实在没有办法。” 鲁局长说:“痛心啊!公众情绪也开始麻木了,不再对社会风气好转抱有希望和信心了。” 陈雷说:“据一项调查,10年前社会公众的心理是盼望能有传说中的包公式清官出来治世,一部歌颂新包公的电话剧《新星》轰动全国。现在同类题材的节目大多数观众反应冷淡。” “可悲啊,可悲!”鲁局长沉痛的样子。 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最后鲁局长打破沉默。“小石,和我们中纪委成千上万的大案要案相比,你们这个案子不大。但是如果我们查明真是政府官员勾搭外商来坑害国内企业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性质恶劣的典型案例。根据你讲的情况孙搏权公开向你们索要贿赂20万,然后这么拼死地整治华兴公司, 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另外,你说他受贿于外商,有没有证据?有的话就好办了。” “这些都是私下交易,证据是不太可能拿到的。”石天明眉头紧锁。 “所以立案之前需要调查。第一个调查点是A区工商局凭什么查封310万资金。难道真是凭一封匿名举报信?我都有些不敢相信。工商局会这么草菅人命?小陈,这个案子由你负责抓紧调查尽快立案。” 陈雷为难地说:“这也有个程序问题。我们中纪委不能直接查A区工商局,只能敦促工商总局纪检委层层下达。” “那先这么办。工商总局负责查办。很快会水落石出的。小石,放心吧。” 走出中纪委大院的时候,石天明的心情轻松多了。几个月无着落的焦躁和忧虑终于有了一个着落地。出门的时候他对李戈说: “我希望中纪委这把利剑能对这帮坏蛋有震撼力。” 李戈说:“如果中纪委都震不住他们的话,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搬什么救兵了。总不至于逼得我们去找江泽民吧。我算是明白一个道理了:天很大能罩万物,但老百姓够不着。” “真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跟官家打起交道来了。”石天明叹了口气。 “这是你的道行好,很多人想打,还不知衙门口朝哪开呢。” 说完各上了各的车。 李戈回了家。 石天明回了公司。 浮沉商海 34 这段时间孙搏权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他没想到局势发展成这个样子。 石天明居然搬动了中纪委。中纪委居然也接了这么个小案子。不知道石天明花了多少钱,中纪委居然这么卖力。把公函发到工商总局纪检办后,几乎两天一个电话,三天要一个汇报。大有不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架式。 中纪委是“包青天”手上的“鬼头刀”,有着至高无尚的权力。一个处的处长可以查办比他大几倍的部长、中央委员。而事情闹这个地步,没有结局是无法收场了。 形势急转直下。 孙搏权和石天明之间矛盾的性质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这之前,孙搏权整石天明是情势所迫。但他和石天明连面都未谋过一次,根本无怨无仇。他不恨石天明,只怨石天明命不好。犯谁身上你别犯柳卉婷、严寒冰这两人身上啊?犯别人身上还能九死一生,犯他俩身上生的希望近乎于零。这两人,一个凶残一个歹毒,一个疯狂一个阴险。柳卉婷的刁、凶、恶、坏他是领教得淋漓尽致了。但严寒冰的阴、损、毒、辣他每领教一回都不寒而栗。封帐号的招是他出的,让柳卉婷给孙搏权下套也是他的主意。这娘们毕竟是娘们,坏是坏,但肚子藏不住话。事后孙搏权一哄一骗就招了。说严寒冰是高人,是她的诸葛亮。孙搏权当时就想骂,我操他严寒冰,还他妈自封诸葛亮,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人家诸葛亮流芳千古,你严寒冰连遗臭万年都不够挡次。人家诸葛亮安邦立国,你严寒冰跟真的似得深谋远虑半天不就为了给柳卉婷擦屁股分她的一口屎吃。这小子,一肚子阴坏。还给孙搏权出了那“围魏救赵”的招。孙搏权不懂这么多军事谋略,但一听他解释,孙搏权唯一的感觉就是石天明倒了哪辈子血霉。这严寒冰封帐号断了你现在的路还不说,心机居然已做到了断你日后的路,让你“东山再起”都没机会。 孙搏权并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撑死了是坏人堆里拨出来的好人。但和严寒冰相比,他觉得自己还算纯洁。他谋财,但不害命。即使情势所迫不得不害人的以自保,但内心怜悯之心还是有的。而这严寒冰既谋财还害命,实为恶人里的恶人。 所以孙搏权这两个月一直十分懊悔。但世上是无后悔药可吃的。上了贼船,只能当强盗。因此,他内心深处,极希望快快把此事了结。那怕石天明你先破产呢,日后我再帮你一把都行。 不料石天明也豁出去了,上中纪委告了孙搏权。生生在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利剑。 这下,孙搏权和石天明的矛盾变成敌我矛盾了。 他是官场上混出来的人。很清楚官场上的事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干坏事。大家都相互摭掩。谁要是出了事,这一拉就是一大串。身在污浊里,谁能不沾泥?因此,这事儿要细追究起来,就完蛋了。如果孙搏权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正确的话,他就要为这不清白不正确付出沉重的代价。仕途官位是不用想了,开除公职是轻的。坐大狱无期徒刑都有可能。柳卉婷并没有耸人听闻。官场上你在位一天,别人呵着你哄着你拍着你;你一旦出了事,人人落井下石。不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不会罢休。 因此,以前他是被迫站在柳卉婷、严寒冰一边。而今天他是义无返顾地走进了他们的战车。他要借助他们的力量——社会关系、金钱、计谋甚至胆量。 他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寻找石天明的错误来证明该企业确有重大问题,自己是出于党性、责任心才采取先斩后奏的断然行为。决不是利用职权,徇私枉法,更不是贪污受贿。顶多是急躁轻率。这样批评一下也就混过去了。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 相反,如果找不出石天明的错,那他孙搏权就完了。人家会调查动机。300多万的资金,连局长都不知道,你就敢封?不是重大利益驱使,又会是什么?好,只要定了这个罪,别说10万,就是1万,也能判你坐牢。何况要真一查,连孙搏权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他捞了多少。 所以他别无选择。 只有动员一切力量去寻找石天明的错误。 可要找这小子的错误可真不容易。 孙搏权第一次对自己历来对企业下的定义产生了动摇。真的是任何企业都有问题吗?为什么都查了两个多月了,眼看自动解冻帐号的时间快到了,还是一无所获。 但一个企业怎么可能没有错?尤其石天明那样的,每笔生意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怎么可能找不到一点毛病?一定是没找着,而不是没有。所以还要找。 可时间呢?只有几天了。帐号就要解冻了。一解冻石天明有了经济实力打他孙搏权就更容易了。现在他有些理解柳卉婷为什么对石天明又恨又怕了。但奇怪的是她对他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爱意。可这爱意瞬间即逝,更多的时候她对石天明恨得咬牙切齿。仇恨使这女人变丑了。她的那点风彩好听地夸她一句顶多是白骨精那号的人物。当然从合作伙伴讲,她、严寒冰和孙搏权到是同舟同济的。绝对孙搏权要什么资料有什么资料,要什么计谋出什么计谋,要什么关系两人都会全力以赴去找。目的就是一个:打死石天明! 可石天有却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帐号被封快三个月,别的企业早熬不过了,可他却还活着。按柳卉婷的话,活得活蹦乱跳。而且现在有中纪委的支持,他更神气了。 但他别神气的太早了! 万事不可逼人太甚。狗急了还跳墙呢。你石天明固然厉害,能搬动中纪委。我孙搏权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石天明死也想象不到我在A区这块地盘会有多深的根基。三十年了,开玩笑!你找中央又怎么样?中央也不能亲自来查我,还不得靠A区?但A区,几个人能动我?几个人敢动我?不是他们没有权。能动我的人哪个都比我官大。但他们敢动吗?他们要动了我,他们也活不成。这三十年,我苦心经营,我暗访研究,手里早有成堆的秘密档案。这种事你石天明不懂也不会干;但严寒冰、柳卉婷懂也会干。就象他们的手里有我的秘密档案我不得不听从他们一样,我也有致那些有权动我的人于死地的定时炸弹。但这些只能彼此心知肚明而已。所以,这A区是个人物的头头脑脑,敢动我一下,他们先要考虑我被抓以后嘴一溜号他们的下场。所以,他们不得不上我的“战车”,让我驱赶着走。 这不,中纪委公文下了有半个多月了吧,谁敢动我?工商总局催市局市局催区里,可到了区纪检委,更没人动了。老廉局长撑着呢!所以区里拖市里市里拖总局也拖。口径都是正在调查。其实都在给我争取时间,去调查石天明的错误。 随着帐号自动解冻的日期越来越近,廉景义沉不住气了。前天早上竟向温小南透露说:如果华兴公司没有重大问题,就开解人家帐号吧。孙搏权听温小南回来一说就跳了起来。当天晚上他来到了廉景义家,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他声泪俱下地说: “老局长,老大哥,是我一时轻信,做了糊涂事。现在我后悔也没有用了。但现在怎么办?如果你供出我大家平安那我也豁出去了。但您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您想这么一个小案,中纪委居然下这么大力难道是冲我小小孙搏权来的?不,是冲咱们整个工商系统来的。我不 过在风口上而已。我要出了事,你、市局、总局多少人会牵连进去?这些年您也知道,谁屁股后面没有屎?既然都有屎凭什么我一人受过?再一个我是A区工商局历年的先进劳模, 你们评了这号人当先进,那首先您局长的立场就有问题。而且这件事您当时不知道,事后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反而补签了字?所以您也成了责任人。而是您是领导。老廉局长,我说这些并无胁迫您的意思。这些年您对我不错,我也一直尽心尽力报答你。现在我遇到这种麻烦,弄不好可能我一辈子就完了。所以我只有来求您,于私于公您都不能不管啊……” 当时廉景义都傻了。除了流泪什么也说不出来。孙搏权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很缺德,但没有办法。人都不能自保了,还能去保别人吗?他孙搏权可不是刘胡兰,铡刀下他绝对招出别人来保自己。他既然是这种人,向他们点明一下,是为他们好。至少让他们有思想准备,和他一起防患于未然。 廉景义已经没有主意了,问孙搏权怎么办? 孙搏权说:“老廉很简单,再给我几个月时间,我就不信我找不出他的毛病。既便找不出,6个月他也拖死了。他一死,就没有人来查我们了。我发誓从此以后再不给您惹事了。” 廉景义能说什么?他尽管不心甘情愿,但他不得不上孙搏权的“战车”。他的确有更高一层的社会关系。当局长10多年了,要不是年龄大了,他可以到总局任职的。他和A区区长书记以及公检法的一级长官都是朋友。和上一级的长官也很熟。有他打开保护伞,孙搏权安全多了。 廉景义经过痛苦思考,终于在帐号解冻前一天的昨天在续冻通知书上签了字。然后由温小南火速送到银行。 孙搏权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暂时落下了。 但下一步怎么办?他心里忐忑不安。当晚约柳卉婷一起去了严寒冰家。 柳卉婷在车上和孙搏权起了半点腻,搞得他很反感。心想这女人怎么几个月时间变了个人似的。第一次见她风度翩翩的很有点外商代表的派头。所以他内心对她是有好感的。但这几个月,这女人档次下降不少,有时候那个浪劲跟个“鸡”似的。是不是真有近墨者黑一说?她成天和那个严寒冰混在一起,不变恶才怪了。女人一恶美感全无。说来也怪,孙搏权自己并不是好人,但却不喜欢女人恶。或许是见得丑恶的东西太多了,希望视野之类有些不同的东西。不过也符合规律,很少见坏蛋去找个坏蛋。两个坏蛋只能做伙伴。到是坏蛋找好人,好人误入坏蛋之手为多。柳卉婷、严寒冰是把他当成全方位的坏蛋看的,却不知这坏蛋还是能欣赏美的事物的。 柳卉婷身体和他靠得更紧了。这娘们是不是好久没沾男人了?这付饥渴样。孙搏权身上还是有几分男人气的,不,海盗气。最近他眼镜也不戴了。他戴眼镜是有原因的。有人说他眼含凶光。他不愿意给别人这种感觉。买了个平光镜既是装饰又能掩饰,一举两得。但现在他发现这付眼镜越来越没有必要了。最近他他妈的不想掩饰什么。爱什么样就什么样。局里有些人见他犯事了,一个个幸灾乐祸的。以为他孙搏权的一统天下就要过去了,该轮到他们坐“庄”了。美得你们!老子死不了。睁着这双眼睛就能把你们吓死。 到了严寒冰的家,柳卉婷却没跟严寒冰犯腻。这到让孙搏权奇怪。回忆起来,他还真想不起来柳卉婷和姓严的犯过腻。到象正正经经的生意伙伴。这不怪了?严寒冰人虽歹毒,但是仪表堂堂,和柳卉婷挺珠联壁和的,她怎么不勾搭他?不过也难说,也许早勾搭上了,故意道貌岸然罢了。严寒冰的确道貌岸然。外表看一价儒生,谦谦君子,谁能想到他的内心是这么的惊涛骇世。 三个人坐在一起,从没有废话,甚至寒喧都没有。今天有利益今天是伙伴,明天没有了就是路人或者敌人。就这么简单。目前做为有共同利益的合伙人,他们是极其默契的。 他们回顾了这几个月的战局,觉得一招一式虽然有些吃力,但基本还是占上风的。因为他们没有生存危机。而石天明的“战车”后面有一个负债累累的公司。X—1号虽然暂行进口,但解冻也是早晚的事。只要石天明死了,柳卉婷马上会腾出手处理这事。甚至可以通过美国外交渠道办这事。而且,暂停进口并没影响他们的财路。事实上,他们一直没停止进口。只不过全部由林伟文夹带进来,不经过海关渠道。至于药检报告,柳卉婷买通了外地一家药检所,出了一份不合法,但医院和患者都不会注意的报告。当然这么做批量少了,但可以免税,所以挣得并不少。这几个月,也进了30万美金。但被扣在海关的100万美金,虽然托了不少人,还没弄出来。海关哥们说早晚的事。哪天瞅个松动去办就是。麻烦的还是中纪委。孙搏权尤其表现出深深的忧虑。 严寒冰镇静地说:“现官不如现管。中纪委查你们‘不合程序’,他自己就不敢不合程序。所以你放心,半年一年伤不到你半根毫毛。只要你能利用好这段时间,弄死石天明,你就安全了。那怕能找到一条石天明的错,这中纪委的大刀就砍不到你头上。所以现在关键是赶紧收拾石天明。” 孙搏权苦恼的说:“查了那么长时间,硬是查不出一条值钱的玩意儿,我有什么办法?” 严寒冰说:“我还是那句 :没有罪也有错,没有错也有过,没有过也有不是。找到一点,就可以罗织罪名了。” “我们也想尽办法找了,都是些拿不到桌面的东西。”孙搏权觉得严寒冰这段话虽然精辟,但却无法联系客观实际。 “去石天明公司查帐了吗?” “他又没有偷税漏税,能查什么?” “没有偷税漏税,可以有弄虚做假吧。可以有不明事由的额外开支吧,解释不清的话不就好办了?是贿赂还是私吞?再查查他的交际费,跟谁交际了?是哪级领导?你想想这帐目里有的是故事。一个做千万元以上生意的,帐目会清清白白?鬼才相信。”严寒冰说。 “老严,这招我还能想不到?我早派税务局的小兄弟甄小光去了两回了,那石天明拿出一套合乎国家要求的帐本给你看。但那费用帐,他理都不理。还拿中纪委吓唬他。” “这就说明有问题!没问题干吗不让看。孙处长,有戏!一定要盯住甄小光。盯得住吗?他能听你使唤吗?” “没问题。我们一起干事,我屁股后面的屎,一半是他拉的。一个工商一个税务,没企业不吓得屁滚尿流的。” “续冻通知书下达了吧。”严寒冰又问。 “下达了。” “那明天石天明就该知道了?”柳卉婷目光灼灼,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严寒冰说:“还有,‘围魏救赵”一计接着使,不停地使,直到石天明灭亡为止。现在使用的目的已不仅仅是找错了,而是要‘攻求必救’。石天明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无动于衷。而会徒劳地去救火。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他疲惫不堪。一疲惫必会暴露弱点。我方‘以逸待劳’,伺机歼敌。” “高明!老严的确是军事家。佩服佩服。”孙搏权内心的确佩服他。什么事一被他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就明晰多了。心里也有底了。这严寒冰坏也坏得有层次。人家还是硕士嘛! “好了吧!人家的胃都提抗议了。该找地儿吃饭了。”柳卉婷嗲声嗲气地说。 “好,吃饭去,上‘碧云村’吃傣家菜,我请客。”严寒冰说。 浮沉商海 35 含青刚过八点就到了公司楼前。 她放慢了脚步,沿着那条清幽的小路缓缓地向前走去。远远望去,环绕着CNB白色小楼的那一片绿,犹如一潭浮着青苔的湖,那白楼就象浮在湖面的一只纸船。湖边花木扶疏,处处弥漫着花香。花香混和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沁人心脾。 穿过了这片宽阔的绿色草坪,含青的脚跨进了停车场。场上,已经停了十多辆黑牌色。拿着美金的外籍员工果然勤勉。 含青步入豪华的茶色玻璃门。两个身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保卫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先点头向她问好,然后示意她打开包。含青皱皱眉,她讨厌这每天进出例行公事的检查。这时候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受雇的中方部门经理,而是一个穿着囚衣的犯人。CNB这个闻名瑕迩的美国公司,居然上下班要搜包,听起来就象天方夜谭。每一个雇员第一次受此“礼遇”无不大惊失色,但很快就习惯了。时间唯一能给人留下的就是习惯。不需太多时间,雇员进出不再需要保安提醒,就主动打开自己的包接受检查。据说,这是CNB的公司Policy(政策)。既是Policy便是不能违反的。不接受也得接受。除非你不想吃CNB这碗饭了。 遗憾的是含青想吃这碗饭,但却总也适应不了CNB类似搜包这样的Policy。她觉这种行为对雇员胸前每天戴着的“人权、民主、尊严”六个大字是个莫大的讽刺。这行大字印在每个员工天天必挂的工牌上,早已成为CNB公司对外招揽优秀青年加盟公司的一句响亮口号。但有这样的口号为什么要有这样与口号相悖的行为呢?真是不可思议。 保安检查完含青的包和证件,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谢谢向后退了一步。 保安的身后两三米处,便是一个宽敞的拱形接待台。两个身着白色西装套裙的小姐,含着浅浅的微笑,优雅地接待着来往的宾客。小姐的身后是一面拱形的红色金丝绒墙面,上面镶嵌着CNB三个金色的大字母。 含青和小姐们笑着点点头,向通向主楼的长廊走去。长廊宽敞通达,曲径通幽。两边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以蓝、白、绿色调为主的幽静、祥和、装潢精美的摄影作品。每幅作品旁边还摆了一盆绿色植物。这么一种宁静井然的气氛麦克居然不喜欢?令人费解。 含青没坐电梯,而是爬了三层楼,又走了一段长廊,来到了一间一百多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室。但此刻还看不见男士们西装革履,小姐们粉黛套裙,男士女士掩鼻屏息,各自在写字台前忙忙碌碌的情景。也听不见电脑键盘的“噼噼啪啪”的敲打声。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含青穿过大办公室,又穿过一个小走廊,这里是几溜小房间。部门经理们在这里办公。 含青的办公室八平方米,窗户几乎占了一面墙,她走上前,拉开百叶窗,屋子一下亮堂了起来。窗边是一盆叫不上名儿的植物。隔几天就有一个花匠来浇水。含青脱下便服,换上一套米色的真丝套裙,向办公桌走去。 她的办公桌呈环形,占据了屋子三分之一的地方。边上,是与办公桌配套的档案柜、矮柜、顶柜、文件柜等。据说CNB所有家俱都是越洋过海直接从美国订制的。要得就是那种第一流的感觉。 办公设备和通讯也是一流现代化的。苹果牌笔记本电脑,Internet、E-mail联网、直线电话、激光打印机等等。充分衬托出办公室主人在公司的等级地位和身分。等级不同,家俱的颜色、质地、尺寸都不一样,但幸运的是含青刚刚跨进了能拥有一间单独办公室的级别。 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间,这是含青在以前的公司想也不能想的梦。但这个梦在CNB公司却能实现。只要能有本事坐在这个位置,公司绝对给你最好的条件。这也正是含青尽管在麦克手下压抑,但依然不愿离开的原因。CNB公司是个好公司。 而且,这间办公室对含青的吸引力,也远远超过了公关经理这个职位。 含青喜欢独处。 因为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不被打扰。 尽管米兰?昆德拉有一句格言: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可人不思考,上帝就不发笑吗?不,不思考的人类干出了多多少少的蠢事,上帝早就笑破肚皮了。 但最近,面对一帮不思考的可笑的人,含青却再也笑不出来了。相反,她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陷入一种深刻地忧虑。为她时时刻刻牵心挂肚的石天明。 局势糟到这个地步,是她没有想到的。 一群心智不全却智商极高的疯子,掀风作浪起来,却能把一艘制造精良、钢筋铁骨的大船掀翻。 石天明再久经沙场、历经沧桑,也毕竟势单力薄,哪里抵得上一股“势力”。 是的,对方已经纠合成一股“势力”。打前站的是孙搏权,孙搏权的后面是柳卉婷和林伟文,他们的后面是严寒冰。可怕的是他们每一个人后面又有一个“势力”。这小“势力”纠合成大“势力”,大“势力”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石天明哪是在跟一个孙搏权打,他是在和一个尽管见不得阳光却掌握着大大小小权力的“势力”宣战。 是的,石天明是个有力量的男人。勇敢、不怕死,因此他在前半生的风风雨雨中,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个没有背景,家境贫困的平民之子,能凭自己的力量闯到今天,有资格成为严寒冰、柳卉婷、林伟文、孙搏权这些自命不凡、唯我独尊、高智商群体的敌人,也算是他石天明混出了数量级了。 但这场数量级的比赛又是多么的不平等。 就象一个人在和一群人打架,这个人再有七头六臂,赢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所以,含青眼睁睁地看见,近一年来,石天明被一群疯子折腾得左招右架,疲惫不堪,几次九死一生。但石天明这个死神夺不走的男人,居然一次一次挺过来了。 一百万美元被海关查封,X-1号暂停进口,算是石天明取得的一个决定性的胜利。含青那几天兴高彩烈,以为敌人喉咙被卡住了,剩下只是苟延残喘了,再无回手之力。奇www书qisuu网com石天明从此可摆脱这帮疯子的包围,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事业,从此不用再听战场上撕杀声了。 却不料被卡住喉咙的敌人,竟然能有力量反手卡住对手的喉咙。石天明一夜间又陷入死亡线上。三百一十万帐号被封这三个月,每时每刻,他都面临着灭顶之灾。他就象一个陷入深海的溺水者,自己尚在拼命求生存,可他肩上还扛着两个不会水的人。深海一望无际,看不到边。他疲惫不堪,却还不得不让生命的每一个细胞都发挥出了超负荷的力量,一丝一毫不敢松懈,否则死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肩上扛着的生命。所以石天明不能死。 好在石天明是个骁勇善战的武士,只要一息尚存,他便要为自己争命。 但他如何去战胜惊涛骇浪? 中纪委已是一只最精良的船,船上有足够战胜敌人的武器。但船是有航道的。它的运行不能偏离航道。所以,他很难接近航道外的敌人。尽管它一直在尽心尽力。 对中纪委来说,石天明的案子太小太小,以至于陈雷他们不可能先斩后奏地去用“鬼头刀”。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有衡量案子的标准。一个案子对一个企业是生死攸关,但对中纪委,可能每天会有成千上万更重要的生命等着他们去救。换言之,即使他们有这个权力举起刀,他们也会策略地考虑,这刀一举的杀伤力。因为面对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架职能机器。刀若落偏了,杀不死坏人,反被坏人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雷多少次气愤地对石天明说,他处理过多少大案要案,还没遇到过这种案子。明明清清楚楚,一查就水落石出。可就有这么多密密层层看不清窥不明的网,把一个原本很清楚的案子,搞得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现在三百一十万帐号反而成为躲在最后面的“死结”了。中纪委想要解开“死结”,先得跟外面层层叠叠护卫“死结”的“网”厮杀。可是,中纪委敢轻易落下这把刀吗?误伤了好人怎么办? 只有一种办法能迅速侦破此案,那就是中纪委自己搭班子,直接查处A区工商局。但在尚未拿到孙搏权等人确凿受贿证据前,陈雷担心这样大动干戈,会给人以口实。因为中纪委有一套自己的办案规矩和程序。非紧急情况,一般不越级侦查。再加上陈雷目前查的就是A区工商局"不合办案程序",一个副处长,竟代局长签字查封了远远超过职权范围的三百一十万资金。所以这次陈雷办案,更加注意严格按程序办事,以防授人以柄,增加办案的难度。 却不料这一来,反而给了对方拖延的借口。从总局市局到A区工商局一级一级都以调查为由搪塞、推诿,给你软钉子碰。层层审核,本是一种制约,但有时候却成为一些人逃脱罪责的保护伞了。完全一派“天高皇帝远,老子犯法你看不见”的作派。 所以,石天明的悲剧不在于他遇上了几个疯子,而在于他碰上了几个疯子驱动的社会“势力”。而打破一个“势力”是需要时间和时机的。 鲁局长,陈雷表示,中纪委这事管到底了。半年、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水落石出什么时候算完。那一小撮为虎做伥的人跑不了,时机一成熟就要向他们清算。 可是,什么时候时机才算成熟? 华兴公司还能活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吗? 要是石天明被拖死了呢?到时即便那几个坏蛋被惩处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办? 这几个月,石天明陷入思虑的时候,含青也陷入思虑。她是石天明的挚友,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天明陷入危难而袖手旁观。含青虽是一介女子,但男人在前方危难的时候,女人怎能无助彷徨。于是她给石天明建议,找新闻界,寻找舆论支持。 含青找了几个在报社当记者的朋友。大家一听这么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正好又赶在中央倡廉反腐的大环境下,太有搞头了。因此,一个个跃跃欲试。 但是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书生们,和孙搏权这些泥里水里滚爬出来的道行极深的社会人相比,简直太嫩了。他们对此案的内涵还未参悟就匆匆上阵,甚至连工商管理法都没去研读一下,就去跟孙搏权这样的工商油子讲他们违反工商管理法,这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孙搏权对付这几个记者就象对付几个毛孩子,几个回合就把他们打败下阵来。而戴在记者头上多年的“无冕之王”桂冠,早压得他们对失败没有承受力了。而且现在的新闻界,已被商品经济冲刷得充满了商业味儿。有得是企业出钱的有偿新闻要写,谁愿去费时费力得罪人采写批评报道?而且还是这么复杂的报道。所以,几次采访失利后,这几个人当初想抓头条新闻的豪情壮志一泄千里。最近这十来天,你催一催,动一动,不催就不动。把个石天明、含青包括陈雷急得没有办法。 想到这儿,含青呼了一下石天明,想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进展。但半小时过去了,石天明没回电话。石天明有一两个星期没来看她了。他说他根本顾不过来了。甚至通一个电话也是有事就说事,说完事匆匆挂电话。一对情人打电话连说一句情话的时间和兴致都没有了,真是一种悲哀。但悲哀又能如何? 含青心情沉重地做自己的事。 一上午打电脑,发传真,做报告,接电话,忙到中午。 吃完午饭,望着窗外发了半天呆,才接到石天明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吗?” “三百一十万帐号又被续冻了。”石天明是一种强压着激愤却依然激愤的声音。 含青浑身一凉。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刀光剑影,战火消烟。两辆战车,你逐我追,你追我躲。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战车上满是刀痕弹孔,武士们疲惫不堪。但是尘土飞扬中,两辆战车还在相扑、厮杀…… 又将是一个新的回合。 “含青,我不能多说了,中纪委让我下午送一份帐号续冻的材料去,我要准备。” “续冻理由是什么?” “还是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易地经营等等,需要继续调查。”石天明气愤得声音都嘶哑了。 “记者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信儿。我暂时也顾不上他们了。”石天明烦躁地说。 “还有,含青,最近市场上又出现了许多批号不明的X-1号,我怀疑是不是那一百万美金被他们弄出来了,要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最近,我还在调查此事。一旦查清来龙去脉,我马上给卫生管理部出报告。不多说了,含青,我再打电话给你。” 含青挂下电话后,心乱如麻。电脑上的英文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了。 电话铃又响了。 是麦克的秘书Mary,让含青马上去开经理会议。 含青强打起精神,来到会议室。 含青一看,七、八个经理,四、五个主管,还有Mary,麦克,围着会议桌满满地坐了一圈。 麦克环视了一圈在坐的人,开始开会。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全用英文,一个字也不肯说中文。 含青想,真是“假洋鬼子”。都是中国人,非讲英文,无聊! 麦克开始就政府关系部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训话。他今天极为健谈。从这几件事谈起,引深到CNB公司历史,CNB全球战略计划,政府关系部在公司的地位及未来需要谋取的发展。然后又指出一些经理成天不做Valuable的工作,只知道埋头苦干,干死干活没人知道。 大家都知道麦克又在指桑骂槐说吉姆,但大家都望着麦克没表情,只有钱秀敏瞥了吉姆一眼。 麦克又开始表扬钱秀敏,说她工作积极,能follow (紧跟)老板的旨意。 麦克又表扬了汉瑞几句。 含青认为麦克接下去该批评公关部了,先表扬后批评是他的习惯,有对比有典型嘛。 果然,麦克说话了。 “公关部是一个事务烦杂的部门,要承担政府关系部很多对内对外的工作,任务很繁重,但公关部经理叶含青……” 说到这儿麦克有意停顿了一下。含青心一沉,知道下一句话该指责她工作不力,管理无方了。麦克还没有机会当众批评过她。因为她一直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但今天的机会太好了。于是她索性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望着麦克。 却不料麦克话峰一转,说出了这番话: “叶含青管理有方,工作积极,做了很多建设性的工作,在这里I want to say, thank you(我要说,谢谢)。” 会议室响起掌声。 含青意外地望着麦克,真不知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了。 从南京回来后,麦克一直忙于出国、出差,休假,很少和含青打照面。今天开会,他居然不计前嫌,真令含青感动。这种转变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麦克又开始讲其它部门的事儿。含青努力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单词。一个多小时听下来,觉得大脑有些疲惫了。 突然,她听到麦克向她提了个问题。她没听清楚,就说: “Could you repeat it please(请您重复一下好吗)?” “No!”麦克断然地说。目光如炬地盯着含青说:“Answer my question(回答我的问题)! ” 全场的目光一下笼罩过来了。含青听见,正坐在她对面的钱秀敏轻蔑地“哼”了一声。含青觉得这一对对目光如针扎一般,令她难堪之至。 于是,她恳求麦克: “Could you repeat your question please?!”说到please的时候,她有意加重了口气,希望麦克适可而止不要让她太难堪。 “No!Answer my question(不,回答我的问题)。”麦克再次拒绝,一双眼睛这时带了一分嘲弄望着含青。 全场的目光全部射在她身上。含青觉得全身的血在往上涌。麦克干什么这样?他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我是人,我不是机器,我有尊严,有人格。他这样当众故意羞辱我,想干什么?!我被羞辱了,我难堪了,他就有尊严了是不是?他就能充分显示手中的权杖了是不是?这个混蛋。我是靠自己劳动吃饭的,我不是乞丐,也不是哈巴狗,我不愿意向你屈膝。也不愿意向你摇尾乞怜。含青心一横,真想起身,甩门就走。 但这时,她眼前浮现前台CNB这块金光闪闪的招牌。于是,她强咽下了这口气。她不能一时冲动丢掉了这份工作。她是为CNB干,不是为他麦克一个人干。她不能走,一走,就不可能挽回了。麦克连雇员说句No都不行,如果她今天甩门而走了,明天她就会被“炒鱿鱼”。 所以她咬紧牙,暗暗咽下了这口气。 “含青,Answer my question 。”麦克向含青的位置逼进了一步,严厉地说。 含青抬起眼,平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麦克的目光中闪动着暴怒的火焰,但他也强忍着不说话。 含青知道这时候她应该马上低头垂眼,声音柔顺地说: “I’m sorry,It’s my fault,It’s my fault(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但不知为什么,含青目光不示弱地直视着麦克,一字一句地回答: “I don’t know(我不知道)!”那一瞬间,真有点刘胡兰面对土匪铡刀英勇就义的悲壮感。 麦克愣住了,但瞬间,他退出了含青的视线。把目光转向大家,竟没有发火,而是当什么也没发生,微笑着继续发表演讲。 身边展览部的一个主管张明,悄悄地说: “含青,别跟他顶,千万别和他顶。” 含青感谢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泪水一瞬间涌上了眼眶。她装着擦鼻子的样子,垂下了眼,乘人不备,匆匆擦了一擦眼泪。但内心哭的感觉就象水面上的涟猗一样,一层一层往外泛,(奇*书*网-整*理*提*供)她都控制不住了。 这时麦克说散会。是用中文说的。 含青克制住第一个跑出去的愿望,强做镇静,跟着人群往外走。路上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理任何人。事实上,没有什么人说话。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泪水瞬间从眼眶哗哗地往外流。 我不干了,我真不能再干了。 她一边哭一边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很快回了电话,问什么事。 含青边哭边诉说着刚发生的事,没想到还没说几句,石天明却打断了她:“含青,我正在开会,偷偷跑出来打的电话,不能和你长聊。你安静安静,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麦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青见石天明漫不经心的态度,只觉得疼痛的心上又被扎了一刀。她眼泪更象决了堤一般。 “天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知道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吗?我受到深深的污辱和伤害……” “唉,含青,你也别太娇气了,你再受污辱和伤害还能比得上我们现在的处境吗?我在开会,真的不能听你多说了。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说完挂了电话。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深深深地孤独感伴随着话筒里“嘟--”的盲音瞬间溢满全身。 含青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回了家。 死寂的夜缠绕着她。 石天明没有再来电话。 那晚含青又梦到了那片白云。梦到了白云上的妈妈。最后又是那片狰狞的乌云和黑洞把她推进了深渊…… 浮沉商海 36 含青万万想不到麦克因为这件小事向她举起了屠刀。 在令含青难堪的经理会议的第二天下午,麦克把含青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他平时喜欢敞开的门。 麦克面色平和,甚至还带着一分笑意,缓缓地对含青说: “含青,我真没想到你昨天下午居然在会上犯横。我问你问题原是想给你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没想到你却不给我面子。如果我当时硬跟你较劲,那最后我们俩都没有面子。含青,一些人反映和你很难沟通和合作……” 含青笑着说:“是钱秀敏反映的吧。” 麦克愣了一下,接着说:“我也觉得很难和你沟通。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很没面子。我仔细想了想,含青……” 他突然停住了口。目光凝视了含青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又缓缓地开了口: “含青,你辞职吧”。 叶含叶愣住了。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麦克笑了,他把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黑皮椅背。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望着含青,带着一种征服者的快意。 含青片刻恢复了镇静。她一边坐直了身体,平视着麦克,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一边控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激动的情绪。她对自己说镇静,一定要镇静。当他象君王般地说出要剥夺你的生命的时候,他想看到你发抖、沮丧、乞求。然后他在剥夺你以后还会嘲笑你、奚落你。决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想到这,含青眉梢一挑,平和地笑了。她开始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个自以为有权力剥夺她的男人。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没问题,陈先生。我接受辞职。现在我以你一个中方雇员的身份想和您说一番话。” 麦克情不自禁地把身体离开了椅背,向前倾向含青。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渴望和好奇。他太想了解面前这个他相处了一年多却丝毫也不了解的女人。他太想知道在他决定了她将失业的命运后,她会是怎么样的心态。 “陈先生,当您走进中国这块土地谋求发展的时候,我很遗憾你并不了解你天天都在打交道的中国人。我不了解你过去的历史。但我相信你不到四十岁就能奋斗到今天这个职位,一定相当的不容易。我很欣赏你……” “我也很欣赏你,叶小姐。”麦克打断了含青的话,脸上露出一种由衷地表情。 “谢谢。但是我很遗憾你并不是一个人格完善的男人。你所拥有的是一种变形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因此,你进入了中国这块土地,却不肯摘下你高高在上的变色镜。你对中方雇员随心所欲、颐指气指,丝毫不考虑他们的尊严。而相反,你自己又是一个敏感、多疑、自尊心极强的人。你的尊严不能被侵犯。于是,你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极其矛盾的人。对你的老板,你和我们一样是雇员。你希望他给你尊严。他不给你的时候你和我们一样难堪、痛苦。为了得到尊严,你甚至不要尊严去迎合老板,恭维老板。但对我们,你的下属,你又完全忘了你自己作为一个下属的心态。你对我们极随意,你并不把我们当成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说句难听的话,我们在你眼里就象一条由你赏赐饭碗的狗。你给一块骨头还要我们向你摇尾乞怜。但是……” 含青停顿了一下。麦克的身子向前倾得更厉害了,神情很专注,脸上并无一丝愠色。 “你忘了,我们和你一样是有尊严有独立人格的人。你职位高是因为你年龄比我们大,你有幸活在机会多,竞争意识强的美国社会。仅此而已。而我们虽然给你打工,但我们是靠自己的能力吃饭。我们卖力不卖身。我们的人格和尊严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而遗憾的是你要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能力,还要我们的尊严。要我们在被你践踏了尊严的时候还不能说疼。是的,我们都在忍。但我们忍并不意味着你正确,更不意味着我们屈服。我们忍只是因为我们要生存。我很遗憾,你做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竟然不懂这个人性最基本的原理:人愿意被尊重,不愿意被污辱。所以陈先生,你可以因为别人的错误去惩罚别人。但你最好不要因为你的权力去污辱别人。” 含青说到这停住了口,冷冷地望着麦克。她发现麦克望着她的目光是极其复杂的。有欣赏和佩服--没有一个中方雇员敢在他面前这么义正词严;也有后悔和烦躁--直到这一刻他还不忍放弃这个有价值的女人;还有懊恼和愤怒--被人说破了心事;但最终目光定格为决绝--这个不驯服的女人必须离开! 于是含青站起了身。 麦克满脸堆笑:“含青,你可以说你要休息,或要出国什么的理由辞职,这样会有面子。” “谢谢。”含青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含青,这件事,只有我和你还有人事部经理杰克知道。”麦克又叮嘱了一句。 含青回过头,冲他耐人寻味地一笑,离开了麦克的办公室。 她紧紧锁上了办公室门。 脑袋里空空荡荡。 她以为自己会哭。 却连一丝哭得感觉都没有。 她环视着这间与她相伴了一年多的办公室,一时无法相信自己将与这一切不再有关系。她凝视着桌前这厚厚的一叠资料报告,无法想象这一切心血瞬间花为灰烬。 只因为没有听清麦克的一个问题。 自己将不再有仰视CNB天空的资格。 只因为请求麦克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自己一夜间失去了工作。 一个多荒谬的理由。 却制造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局。 可为什么是这种结局?! 我为什么该承受这种结局?! 是的,我可以辞职。 我不愿再为麦克这样的老板打工。 但是这么走我不甘心! “含青,含青”。几声轻轻地敲门声后,一个身影在门边的百叶窗前闪现。 是袁敏。 含青打开门。 “含青,怎么回事?听说你要走?”袁敏急切地问。 “怎么传得这么快?”含青惊讶。离和麦克谈话还不到一个小时。 “人事部都传开了,我刚才去人事部听说的。说你客户关系不好,英文不好,投诉多。说为了给你面子,麦克请你辞职了。” “什么?!”含青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事部就是这么传的。” 含青一动不动地站着。一股野性的火焰窜进了血管,一瞬间流满了全身。 一切都已洞若观火。 一切都是阴谋。 麦克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让含青以个人的理由辞职,说是给含青面子,其实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宽怀;他私下早已罗织好含青的罪名,目的却是为他违背公司政策随意解雇雇员的行为开脱。 聘用合同规定,只有那些对公司有欺诈行为,窃取公司财物和资料,向客户索取回扣等等类似行为的雇员,公司有权解雇。而含青只是老板暴戾行为的受害者,却也要遭受这种惩罚。而惩罚者居然还要把她不清不白地逐出公司,居然还想向全公司显示暴戾者的仁慈。 麦克真是处心积虑。 可是他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真以为中方雇员就是他手中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真以为他手中有权就可以瞒天过海、掩耳盗铃? 他真以为他一向对中国人随心所欲从未失手这次也一定会得手? 他低估了我叶含青。 他高估了他麦克?陈。 CNB并不是你麦克的一家天下。 CNB是一个胸卡上打印着民主、人权和尊严的公司。 CNB政策规定每个员工不服老板裁决可以向上一级老板投诉。 我要去告你! 不是为了留下。 而是要给你一个教训。 含青想到这缓缓地坐下,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一直焦急地望着她的袁敏。 “含青,怎么办?” “走,但我不会这么走。”含青微微地笑道。 “可你斗得过他吗?以前走过几个经理,都是和他有冲突被轰走的。也有人想去告他,但他是汤姆?李的亲信,没人奈何得了他。” “袁敏。有一点我很清楚。在我和麦克之间,不管谁错,公司会义无返顾地选择麦克。劳资冲突中,自古走的都是中方雇员。这是最终的结局。所以我不会对我能够留下来有任何期望。我要给麦克一个教训,让他从此不敢肆意践踏中方雇员的人格和尊严。任何人都知道,麦克在总裁汤姆那儿是一个哈叭狗。汤姆并不了解他的暴戾。麦克最怕的也是汤姆知道他的丑行。而能给他教训的不是我叶含青,而是汤姆?李。我不相信一个标榜民主,人权、尊严的美国大公司会放任这种行为不管,我也不相信汤姆口口声声向新闻界大谈CNB文化,而最终又去宣布,这种文化只是放屁。” “含青,你自己要小心,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说话。”说完袁敏匆匆离开了。 含青一下班就回了家,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闻讯,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来到了含青的家。带她去“香港美食城”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说庆祝她自由解放。然后又带她去了荷塘月色,让她重温了一番一年前荷花的芳香。再然后带含青回了家,在床上温柔地搂抱着含青说没关系有我呢,有石头哥哥小叶子饿不死。再然后含青和石天明爱得精疲力尽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次日,石天明把含青送到了CNB。 含青和往常一样,自信地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开始准备一份投诉材料。 麦克的秘书王小姐进来了,说麦克让她来和含青办交接工作。 含青暗惊麦克动作如此神速。便先稳住王小姐说自己几天内不会走,交接工作明后天再做不迟,今天她要清理一些资料没有空。 王小姐回去了。过几分钟又回来了。说麦克让含青先把几件最重要的事交接给王小姐再清理其它资料。 含青冷笑说麻烦你转告麦克我会尽好我最后的职责,请他不要担心也不必操之过急。 王小姐下去不到10分钟,麦克亲自过来了。满脸笑容说他已经帮含青拟好了辞职信,只要含青在上面签个字就可以了。 含青冷冷地坐着他,一个CNB副总裁亲自为一个部门经理写好辞职信并呈上来,这也算是CNB的千古绝唱了。他却不知他越这样步步紧逼越会激发含青的反抗心理。 见含青不肯签字,麦克笑笑说他去去就回来。他拿着辞职信又走了,10分钟后兴冲冲地上来说他已经和人事部杰克谈好了多给她发两个月工资,而她可以马上回家休息不用来上一天班。 含青真想哈哈大笑了。麦克为了让她走,真到了费劲心机的地步。 于是含青笑着说谢谢陈先生,辞职信您放我桌上我一会再签。现在我要准备我的个人材料,公司不是也有规定要给被解雇的员工找工作的时间吗? 可你是辞职呀!麦克急切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吗?含青讽刺道。 麦克只好讪讪地说我中午要出差,我是想乘我在多帮你一点忙。 含青说谢谢了陈先生你不就去几天吗几天后你不是还回来吗到时候你还可以帮我忙的。 麦克惊异地望着含青。含青知道他的目光是在询问你今天还不离开CNB还要等到我回来?这几天你准备干什么?麦克的目光渐渐地变得焦躁不安。沉默地在含青对面坐了几分钟,留下辞职信走了。 在麦克走后半小时,汉瑞拿着一份传真急急忙忙找含青问怎么回事?含青一看麦克居然在他未签字的情况下向政府关系部经理们及人事部经理杰克发布 了含青已经辞职的消息。 含青想麦克果然毒辣。他想造成既成事实,让含青想反悔都不行。 看来麦克也疯了,他乱了方寸。在他的认识范围里还没有一个雇员和他对抗的程序;更没有过一个雇员能破他设计好的“局”的经历。他表面上是疯狂,内心却是一种恐惧。 在麦克向含青宣布她将失业的一瞬间,他和她之间就开始了一场中方雇员对外国老板之间智慧和勇气的较量。 事实上,从含青走进麦克的办公室应聘的第一天,他们之间的心理较量就开始了。 麦克黔驴技穷,使出了“杀手锏”。 但他不懂“杀手锏”使用不当,反弹回来会伤及他自己。 含青望着疑惑关切的汉瑞,特想哈哈大笑。她发现现在走不走对她已经不重要了。走,对她只是失去一份工作。但对麦克呢?他失去了什么?他还要在CNB发展,他还想在中国实现他的报负。那么,他此举失去的便是人心。 在含青的事上,他原想扎你一刀再向公众诬你畏罪自杀。而含青却让公众明晰了行刺的整个过程。 以往麦克解雇员工,可以随意编派罪名,以至于员工明知屈辱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们走后已不可能用一张嘴去向几百张嘴解释自己澄清自己。 但含青不允许这种事在她身上发生。 当天下午,她向总裁汤姆?李投诉麦克。 汤姆?李显得很震惊。说从没有人向他讲过这些事,他也不知道麦克是这样的一种管理方式。他说他明天要出国,但他会敦促人事部对此事进行调查。10天以后,他会回来亲自过问并处理此事。让含青或者先休假或者继续工作,不要离职。 次日,含青接受了人事部付总裁的调查。但副总裁态度蛮横无礼,一副对中国雇员极端蔑视的样子。 CNB公司不少中方部门经理和雇员这几日纷纷来看含青,询问真相,并鼓励她坚决和麦克斗争到底。 在麦克出差的那几天,含青欣喜地看见,公司已经不是麦克的“一言堂”。雇员中已经在流传着麦克和含青这段公案的真相。 在麦克出差回来前一天,含青写下了辞职信并签了字。辞职信披露了麦克逼她辞职的真相。麦克为她写好的辞职信被她扔进了纸篓。 然后她恭候麦克回来。 麦克在国外就已经从秘书嘴里得知含青拒绝辞职,并且向汤姆投诉的消息。这对一向“顺我则昌,逆我则亡”的麦克无疑是一个不能接受的强刺激。利诱、威逼含青辞职的“设计”失败以后,他会怎么收拾这个“犯上作乱”的女人? 带着这些疑问,含青坦然但还是有一丝不安地迎来了麦克回公司的这一天。 奇怪的是,一整天了,麦克在含青面前连脸都不露一下。 但他有意几次来到含青隔壁的钱秀敏房间高谈阔论,夸张地哈哈大笑。钱秀敏的尖笑也附和其间。仿佛故意向含青证实他们的存在。 袁敏悄悄跑来告诉含青,中午在饭厅里看见麦克对人事部副总裁激动地诉说着什么,杰克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含青预感这沉默中蕴含着一场暴雨骤雨。 她有些忐忑不安。 但她依然自信和坦然。 快下班了,含青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电话铃突然响了。含青的心不知为什么“突突”直跳。她犹豫地望着电话。但最后还是拿起了电话。既然已经选择了抗争,那只能面对一切。 是杰克。说下班后有话要和含青谈谈。 如果含青当时拒绝了,那一场令她触目惊心的屈辱也许就暂时不会发生了。 白天,阴谋也得披上伪装。 所以,阴谋往往选择在黑夜。 而含青明知是黑夜,还是毅然下去了。 杰克显得说话很吃力的样子。但拐弯抹角的意思含青也听明白了。大意说公司已经对杰克和含青之间的事做了调查,调查的结果认为含青还是应该离职。 含青冷笑着问:“调查?什么时候公司做的调查?” “今天……今天做的。”杰克吱吱唔唔地说。 “怎么没见人事部来调查我部门员工,调查政府关系部的员工?” “这个嘛,公司认为没有必要。”杰克低气不足的样子。 “那我请问,公司断我和麦克的公案,不从政府关系部取证,那调查了谁?” “这个嘛,我,我的老板,还有麦克开了个会?” “让被投诉者参予决定投诉者的命运?”含青哈哈大笑了。 杰克尴尬地说:“含青,听我一句劝。你很能干,不愁找不到工作。很多事情不能看眼前。很多事情的后果也需要一段时间以后才能看见,我也是受命而行。含青你还是主动辞职吧,面子上也好看。” 含青笑了:“此事汤姆知道吗?汤姆让我等他回来”。 杰克吱吱唔唔的:“这个嘛,我老板让我这么做一定也是请示过汤姆的。” “未必吧。”含青笑道:“杰克,其实你我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这是麦克一手策划的。他想造成既成事实。因为他很清楚,在我和他之间CNB会如何取舍。如果他赶在汤姆之前把我弄走了,汤姆回来一见已成既成事实,顶多批评他几句,也就不了了之了。如果我还在此,那汤姆就不得不面对我,就得对我和公司雇员做出个交待。麦克就不会这么轻松的过关。这就是麦克急于让我走的原因。你老板无非助纣为虐而已。” 杰克还是一付尴尬的样子。这个美籍华人十分同情含青,但他的级别远远低于麦克。因此他是不敢违背老板意思的。 “含青,请你理解,我也是奉命而行。你辞职吧。” “杰克,我不辞职。但可以让麦克解雇我,并写明解雇原因。” “含青,你坚持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有由人事部给你解雇信了。” 杰克出去拿了一封信进来,递给含青,含青一看信中含糊地写了一句不适应工作,刚想质问不适合工作为什么能在此位置干到现在。 电话铃突然响了。 含青发现杰克偷偷看了含青一眼,显得很紧张。连声说,“正在谈话,一定照办。放心。” “一定是麦克的电话吧。” 杰克没有否定。说: “含青,既然你已经决定离职了,公司希望你马上交清公司财物,马上就离开CNB。” 含青瞬间觉得血往上涌。她简直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任何公司雇员辞职或解雇,都有一个月,至少几天的交接和清理个人物品的时间。而CNB这个标榜民主、人权、尊严的公司,要赶走一个员工,甚至到了连一分钟都不愿耽搁的地步了。 杰克只是受命而行。事实上是麦克不能容忍含青在CNB多停留那怕一分钟。含青在他眼里已成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种想法使麦克疯狂,更使他恐惧。这就是麦克。麦克要你三刻死你决不能四刻亡。但杰克为什么这样?他的血管里流得也是中国人的血,他不应该助纣为虐。 于是含青说: “杰克,麻烦你给我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让我清理一下私人物品,然后我就离开。” “不行,含青,不是我不通情理,实话告诉你吧,我老板和麦克都没走。他们都在办公室等待你离开的消息呢。我也是打工仔。老板的意愿是不容违背的。含青我承认我不如你勇敢,但我却能在这公司干10多年。我是奉命而行,请你合作。” “杰克,请不要太过分。我在毫无思想准备的前提下接到这个消息,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平静一下情绪吧。你们如果逼我的话,我今晚拒绝离开。” “含青,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公司有保安。” “哈哈哈……”含青大笑。“难道你们要对我一个小女子动保安不成?如果是这样,我到是真想看看著 名的民主、人权、尊严的CNB公司是怎样对他的雇员讲民主、人权和尊严的。” 杰克语塞。叹了口气,他说:“这样吧,含青,你先把BP机、手机交了,在离职表上签一个字。然后,你上楼去清理你的物品吧。尽快!” “谢谢。”含青说。 她刚出杰克的门,泪水夺眶而出。一种强烈的屈辱感让她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含青回到办公室,连呼三遍石天明。等了10分钟,不见回音。 这时有人敲门,是人事部主管张涛。 “叶小姐,杰克让我上来接受公司财产。” 含青交了手机、BP机。又用颤抖的手在财产清单和离职书上签了个字。当时的感觉就象杨白劳被黄世仁强迫着在卖喜儿的卖身契上画押。 张涛拿了东西,却坐着不走。含青请他先离开,他说: “杰克让我帮助你清理东西。” 含青大叫一声:“我清理私人物品,不需要你帮助!” “在公司没有私人物品一说。” 含青双唇哆嗦着说:“张涛,你也是中方雇员,为什么这样?” 他冷漠的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公司雇员了。” 这时,孙小姐正好路过,见状冷笑着对张涛说: “张涛,做事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此时含青位置上坐的是你,你会怎样?别忘了,你也可能会有这一天。” 张涛一见她,立即堆起了笑脸。孙小姐是“七巨头”中最资深的副总裁汉森的高级秘书。也是总裁汤姆?李眼里的红人。一般人都不敢得罪她。见她说话,张涛忙说: “我也是奉命而行。”说完赶紧开溜了。 孙小姐叹口气说:“含青,CNB金字招牌只是一个招牌而已。大公司的肮脏圈外人是看不见的。出去也好。我们也是早晚的事。你不是学中文的吗?用你的笔写出来,也给我们争口气。” 含青感激地点点头。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她多么需要支援和帮助,那怕一句安慰的话。 孙小姐走了。 含青双手颤抖着收拾东西。她觉得周身越来越冷。此时,她多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石天明,他为什么不来电话。 为什么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不在我的身边。 如果此时此刻他能站在我的身后,我至少不会发冷,不会恐惧。 我再坚强,只是一个女人。 我再勇敢,毕竟不是斗士。 突然,门又被敲响了。 含青愤怒地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10分钟的安静都不给我? 她打开门。 她睁大了震惊的眼睛。 她看见了斯蒂文,保安经理,1米90的美国黑人。他的身后是杰克,他们要干什么?! 一瞬间,她头晕目眩,四足发麻,浑身冰凉。她有一种要倒下去的感觉。她真希望自己倒下去,不再看见这丑陋的一切。 民主、人权、尊严的CNB公司,果然敢动用保安,驱逐被解雇的中方雇员。 她再理智、再坚强也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她觉得再也支撑不住了。 天明,你在哪里?我需要你,你怎么还不过来。天明,你不是爱我吗?怎么你不关心我的安危。 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石天明。 “小叶子,什么事?” 含青想大哭。但是她看见,两双眼睛盯着她。她不能哭。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于是,她强作镇静,用一种尽可能轻松的口气说: “保安经理和人事经理正在我的办公室,等着我离开CNB。” 她相信石天明一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会立即来到她的身边保护她。有了石天明,她什么都不惧怕。 石天明沉默了几秒,说:“小叶子,你告诉他们不要乱来。我正在陪中纪委的人吃饭,一时走不开。晚上不论多晚我一定来你那儿,别怕,小叶子。有我呢。” 含青木然地放下电话。一种悲凉的感觉从脚心泛到了头顶。那一刻,她仿佛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命运—我是一只独狼。 那就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吧。 含青抬起头,带着一种坚定的目光凝视着斯蒂文和杰克。斯蒂文耸耸肩,杰克则尴尬地说: “含青,我是受命而行。我老板和麦克让你半小时内离开。让我们上来亲眼看着你清理东西,还要我们检查一下你的物品,确认一下是不是公司财产。” 含青愤怒地说:“你们不觉得做得太过份了吗?!我是犯人吗?保安是对付犯罪分子的。是对付可能给公司带来危害的人。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给公司带来什么侵害?我是无辜的。麦克为了达到个人目的迫害我。杰克,你不是也知道真相吗?难道,你连做人最起码的同情心和正义感都没有了吗?” “含青,我也是奉命而行,我没有办法。” 旁边,斯蒂文听不懂含青他们在说什么,问杰克“What’s problem?”(怎么回事?) 含青把长长的头发往后一甩,脸上浮上一丝讥讽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杰克,请你转告你的老板,麦克还有这位斯蒂文先生,CNB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做生意。在CNB没有理可讲我去外面讲。我将向新闻界披露此事的真相。我说得到做的到。” 杰克在一边惊得连声说: “含青,你……你可不要乱来呀!” 含青不再理会杰克。她开始一件一件整理自己的东西。整理完一件放在一边,斯蒂文和杰克就过来翻动一下,然后杰克说OK,斯蒂文就把东西放在一个纸箱里。甚至含青的卫生巾口袋,斯蒂文也拿去看了一看。杰克忙嘀咕了一声,斯蒂文耸耸肩,放进箱子。 一切清理完毕了。斯蒂文和杰克“护送”含青出了CNB大门。 含青示意斯蒂文过来,杰克也跟了过来。 含青大声用英语说: “Fuck CNB’s Democracy,Human rights and Dignity(去他妈的CNB的“民主、人权和尊严”)。” 浮沉商海 37 含青愤然离开了有着金色招牌的CNB公司。 但金色招牌后面的肮脏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停止。 她走后第二天,麦克就召开了政府关系部经理会议和公关部全体员工会议。在两个会上,他情绪激昂地列数叶含青在职期间的种种搬得上台面和搬不上台面的劣迹,甚至包括含青面试时开的玩笑,说她来CNB公司是因为看上了公司装修得象五星级宾馆的卫生间。然后又列数他这一年多对含青的恩宠有加,甚至这次让她走都顾及到她的面子,请她自己辞职而且工资还多发两个月。可她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上汤姆?李那里告黑状。现在怎么样?最后让保安和人事经理押送出去了。麦克瞪着一双含着杀机的眼睛说:我知道有些人跟叶含青关系亲密,我在这里讲清楚,想走就请走,我决不拦!要不想走,就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麦克这番慷慨陈词以后,不到一星期,他收到了《经济晚报》题目为“在民主、人权、尊严的招牌下CNB女经理被保安‘护送’离职 中方雇员的尊严问题又掀波澜”的清样。记者要求采访,并通知稿件将在三日内公开见报。 麦克完全吓蒙了。头上冷汗直冒,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看到他的名字和含青的名字白纸黑字地印在清样上,他仿佛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对他丑行的咒骂。他更害怕CNB和他有隙的同僚们借此机会反戈一击,把他铲除出CNB中国公司董事局。到那时被诬辱的就不是叶含青,而是他麦克?陈了。有一点这个女人说对了,他比她更怕失去。对含青,无非是换一个工作;而对他,却是这一辈子在CNB的辉煌事业。他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爬到了CNB公司“金字塔”的中段。他原本准备再用十年时间爬到CNB全球公司董事会。最好是能坐上目前执行总裁约翰逊的宝座。从麦克进CNB公司开始,约翰逊就是他心中的偶像。约翰逊并不是CNB家族公司的成员。他是凭自己的奋斗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爬上CNB金字塔尖的。麦克在研究了约翰逊一切资料后,得出结论,自己除了缺乏业绩外,智力、能力都不差。因此,只要创了业绩,约翰逊的今天应该是麦克?陈的明天。因此,他毅然来到了海外,来到了中国,并在两年的时间里,使CNB在中国家喻户晓。所以他连升三级,成了中国公司副总裁,成为同行们的妒忌的对象。 麦克却志得意满。 汤姆?李在中国的辉煌仰仗得是麦克创造出来的灿烂。因此,汤姆离不开麦克。 所以麦克肆无忌惮。 他天性中是个肆无忌惮的人。而中国正好是他这种天性能淋漓尽致发挥的温床。 来中国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中方雇员敢违背他的天性。 叶含青是一个例外。 因其例外,麦克聘用了她;同样因其例外,麦克解雇了她。 一切都顺理成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亡。有什么错? 但含青却证明麦克大错特错了。 他本想在最后的较量中让含青羞辱,并饱尝失败的痛苦。而他也确确实实在含青的屈辱中回味了好几天征服者的快意。 可万万想不到含青竟要把他剥光了衣服押到公众审判台上,让他辉煌的事业在公共舆论的谴责中毁于一旦。 他真是低估了这个小女人。 他真正发自内心地后悔聘用了这个叶含青。 但一切后悔都是无益的,关键是如何收拾残局。 可他已经没有能力收拾残局。《经济晚报》的清样同样传真到了汤姆?李的手里。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手下雇员毁坏CNB的声誉。 于是麦克唯一的路就是去摇尾乞怜。毕竟他为老板立下过汗马功劳。毕竟他对主子一向忠心耿耿。 汤姆接受了麦克的摇尾乞怜。但是却给了他一顿严厉的训斥。说不是不能让中方雇员走。不听话的中国人就是该走!但关键是怎么让他们走。怎么去堵住他们的嘴。CNB有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钱的时候为什么要去用暴力?这几年CNB公司能得到中国政府这么大的支持,靠的是什么?是良好的关系。良好的关系又靠的是什么?是钱。没有一个外国公司能比得上CNB在中国的投资大。CNB公司捐赠了多少中国的社会公益事业。比如什么希望工程。要是没有钱铺路,政府会支持你?政府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中方雇员?打发他们跟打发叫化子一样。但是别忘了,叫化子也有他们的尊严。你践踏了他们的尊严他们会和你拼命。何况叶含青显然是一个聪明能干能量极大的中方雇员。所以麦克你让她走没有错,错在出动保安。你到是解恨了,却把CNB的把柄落到了她的手里。麦克你是太foolish(太蠢了)了! 麦克在汤姆一番恨爱有加的训斥中深深体会到了老板对他的宠信,但对汤姆的训话却不以为然。麦克并不想放弃他的“强权”理论,但含青的事也给了他一个教训,让他实施理论的时候要“看人下菜”,而不是一概而论。心里这么想,表面上麦克唯唯喏喏,点头哈腰。最后千思万谢地在汤姆答应帮他收拾残局后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把秘书王小姐叫到办公室大骂叶含青,骂完又冷笑说: “想让报界整治我?中国的报界是什么狗屁东西!几百块钱就能发一条新闻。哼,CNB有的是钱。她叶含青能把我怎么样?” CNB果然用钱阻止了《经济晚报》对这一场丑闻的爆光。条件是CNB保证每年在报纸做两百万的广告。给部主任以上领导每人配一个BP机和手机。这点钱对CNB简直就是拨牛身上的一根毛。 麦克欣喜若狂,心想钱真是个好东西。这世上,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 但他高兴了没几天,却发现他和叶含青的名字一夜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几家报纸、杂志,把这条罕见的新闻“炒”得火爆,而且这些媒介居然事先没来清样。 于是差不多半个多月,麦克在汤姆的授意下忙着救火。一会儿找这家报纸,用广告费做承诺;一会儿找杂志,答应项目投资,条件就是不要再做连续报道。 但丑闻再包再裹,终归是纸包不住火。 美国总部收到了寄自中国的一封投诉信,以及若干封报纸和杂志复印件。总部很是震惊。CNB公司民主、人权和尊严的口号,是CNB产品最光彩照人的外包装。撕掉了这层包装纸,产品会大大落价。庞大的中国市场会受影响。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董事会决定把麦克调离中国。但经汤姆?李从中极力周旋,证明麦克乃CNB公司的功臣和奇才,此事纯属一时疏忽,罪过还在那个叶含青身上。最后麦克?李降职一级,调往南京任分公司副总裁。汤姆?李私下承诺,等一年半载总部淡忘了此事,再把麦克调回中国公司总部任职。 麦克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他保住了他的饭碗。 但永远失去了爬向CNB“金字塔”尖的机会。 事到如今,他除了懊悔聘用叶含青,就是诅咒这个断送了她辉煌前程的女人。 但是他又无可奈何。 因为叶含青与他不再有关系。 她现在完全属于石天明的世界。 事实上,在她离开CNB公司半个月以后,她已经完全平静了心绪。 CNB屈辱的一幕虽然她一辈子不会忘,但这却是一段她终身受用的宝贵经历。它教会了她现实主义地看待这个世界,教会了她不再迷信冠冕堂皇的金色招牌,教会了她勇敢地直面至高无尚的权威,教会了她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对敌人灵活出击。 她觉得自己一夜间长大了。 她已经能超脱地看待这个世界。 因此,当那天深夜,石天明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身心疲惫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嘶哑着嗓子告诉她对方的魔爪伸到了报界,那几个记者已经被报社领导警告不许参予此事的报道,否则后果自负时,含青显得是那么的平静。 她望着情绪显然处于激愤、焦躁中的男人,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轻轻脱掉男人的羽绒衣,又脱掉他的长裤。然后,把刚从被窝里出来还热乎乎的身体偎过去说:“抱我,去给我捂捂脚好吗?” 石天明搂着这个温柔的身体,情绪平静了许多。他一把抱起含青向床走去。 “累极了,小叶子,我真累极了。”石天明平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在昏黄色的台灯下,都藏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疲惫。 含青坐在他身边,深深地凝视着他。她伸出手,徐徐地抚摸着男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要抚平这岁月的年轮。 “我老了吗?小叶子?”石天明强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不老。石头哥哥健壮得像一头大象。”含青笑吟吟地说着,把手伸进男人的衣服里,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结实的胸肌。 在女人徐徐地抚摸下,男人的呼吸变粗了。大脑一时间变得空白。然后,男人有了一种飘浮的感觉。 “小叶子,爱我一下。让我休息。”男人的皱纹在女人的温存中出现了些许笑意。 女人轻轻地伏上了男人的身体,把头轻轻地埋进男人的颈窝。她伸出舌尖,轻轻地舔着男人的耳根,一边轻轻地和他耳语: “天明,你看……那儿有一片好大好大的草原。静极了静极了。没有人声,只有鸟叫,还有花香。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舒服极了。来,我带你去。快,快,你看,那儿安宁极了。来,跟着我来。什么也别想。对,对,就想那一片绿,那一片静……” 女人眼前飞过来一匹白色的马,她跳上去,扬鞭、伸展、伏身、冲刺……最后,她紧紧搂住马的脖颈,跃进了那一片绿色的海洋…… “真好!小叶子。”石天明轻抚着含青火热的身体,喃喃地说。“小叶子,那片绿真好,真安祥啊!” “那我们就多去那儿休息,好吗?” “唉,我真想休息啊。小叶子。”石天明突然睁开了眼说:“可是我该走了。” “天明,都深夜了,你还去哪?” “我要把一份材料弄完,明天一早送到中纪委去。前天我才得知新闻渠道被封的消息,今天我就被A区检查院传讯了。我得赶快应付。不然一场暴风雨又将来临。” “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 “20多天了,这几个记者拖延了20多天。足够孙搏权他们调兵遣将了。本来可以用舆论稳胜一局。现在不仅没动他们一根毫毛,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有了防备。他们反戈一击来了个‘釜底抽薪’,断了我们的后路。这条路被封死,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真是一筹莫展。” 石天明脸上又露出一种令含青心碎的沉重。她忙握住石天明的手说:“天明,没关系。全国报纸成天上万。他们还能都封了不成。我就不信没有正直的记者敢秉公披露真相。” 石天明拖着挂了铅般的身体离开了。 含青睁着眼想了很长时间。等她合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噙着一种刚毅。 第二天一早,含青带着厚厚一叠材料,来到《民众报》,找到了政治组主任记者路明。 路明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年轻记者。含青在文学刊物当编辑时,常听圈内人提起他。说他不仅是《民众报》的骨干,而且报告文学写的极捧。是报告文学学会的会员。含青他们刊物曾连载过他的一片反腐败的长篇报告文学“包青天”。发表后社会反响极大。一家省台据此改编了电视连续剧,在省里播出后又是一阵轰动。然后中央台、各省市台也相继播出,路明的名字那阵子很火。 昨晚含青想了大半夜,才从记忆的长河里捞起了这个消失已久的男人。一个被同行戏称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记者。含青相信石天明阴暗的天空,会因为路明的出现透出一线光明。 因此,当长相平常的路明沉稳地站在含青面前时,含青的感觉是惊讶的。路明并不是含青想象中那种才华横溢因而恃才傲物的人。相反,他很朴实。话不多,但句句让人觉得实在。 于是含青用了整整三个小时,讲了石天明这个案子。 路明认真地听着,不时地往本上记着什么,最后说: “叶小姐,可不可以把那几个记者的名字给我。我想去了解一下他们掌握的工商局方面的情况。” 然后路明又问可不可以采访一下石天明,含青说当然可以。然后把带来的材料给了路明。 路明认真看了一会说: “叶小姐,凭直觉,这个案子很棘手。但很有典型性。应该是有新闻价值的。我本人很有兴趣搞成一个报告文学。但是目前时机不成熟。既然他们能封那几家报纸,可能也会找到《民众报》的关系。所以我想搞内参。主任那儿也会有难度,但我会争取。叶小姐,我这个人没太多优点,就是还有一点正义感。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想,好人终归是有好报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含青连声说谢谢。非要请路明吃饭。路明婉言拒绝了,说这顿饭要吃,但等这事儿完了以后再说。 含青离开《民众报》的时候是哼着歌儿出去的。 浮沉商海 38 这一个多月,孙搏权如同生活在炼狱里一般。一场又一场大火,烧得他脱了一层皮又脱一层皮。有一阵子,他感觉自己扛不住了。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费九牛二虎之力,刚刚封住有一阵子吓得他屁滚尿流的记者的嘴。怎么脑后突然又响起了如此震聋发聩的声音,简直把他的苦胆都吓破了。 石天明,这该死的石天明。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竟能通天?他居然能把手伸到了上面。一篇内参,把几个中央领导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几个领导同时批了示。听说其中还有一个副总理。批示的内容基本都是:不管企业有没有错,先查我们工商体系有无违法行为。有则严办。 消息传到孙搏权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惧”。他连夜找到柳卉婷和严寒冰。柳卉婷当场就被这消息击晕了,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老谋深算的严寒冰还能强做镇静。吩咐孙搏权千万冷静,最近先堰旗息鼓,不要再有任何举动,避避风头再说。只需盯住廉景义,让他去活动上面的关系。他要顶不住一切都完了。 “可老头真的顶不住了。”孙搏权哭丧着脸说:“听到中央批示的消息第二天,老头就病了。我去看他,他老伴把我堵在门外,说老头昏睡着不让打扰。我知道他恨我……” “但他必须保你!”严寒冰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你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他既然掉进了你的泥坑,想拨也拨不出来了。即便能拨出来,那一身泥也足以毁了他的前程。他恨你恩将仇报,恨你拖他下水。可他要不贪图小利,能被你当枪使吗?” 严寒冰说着拍拍孙搏权的肩膀说:“他自己屁股后面也有屎,怨谁?” 孙搏权听了这番话,不知不觉地腰板又直了起来。说:“是啊,他也怨不得我。这些年我可没少孝敬他。今儿我倒霉了,他老局长德高望重、枝繁叶茂,帮我挡几颗子弹,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这就是了,孙处长。”严寒冰给孙搏权点上一支烟说:“我希望你自己先要明白这一点。中国的国情是‘人’、‘情’、‘法’。‘法’是放在最后一位的。‘法’是被‘人’和‘情’操纵的。这是中国社会的基础。这一点,我也是经商以后才弄明白的。你说中央上层不这么想。是,中央提倡反腐败,可这反腐败都反了几十年了,结果怎么样?腐败现象越来越严重。所以中央和地方,就跟春秋战国时期的周天子和诸候国一样,是‘天高皇帝远’。想管手也没那么长。中纪委权是够大的。可他却没有能力来查一个小小的区工商局。‘法’要是没有‘人’和‘情’托着,根本发挥不出效力。这者事物的本质。所以,内参发了怎么样?中央领导批示了怎么样?他在天上,你在地界,他想管你但管得着吗?孙处长,不信你瞧,保准光打雷不下雨。退一步说,真下雨了,咱们再打伞也来得极呀。有我们在背后给你支撑着呢,你怕什么?” “是呀,孙处长,有我们呢!”柳卉婷也回过气来了,扭着身子走过来娇声娇气地说。 那晚严寒冰做东,请孙搏权去“天上人间”喝了一顿压惊酒。 第二天晚上,孙搏权理直气壮地去找廉景义。一番连鼻涕带眼泪的哭诉,再加一番连威胁带利诱的话,把个廉景义搞得除了老泪纵横,内心深处加剧了懊悔以及对这个他曾宠爱倍至的部下的怨恨外,他也只有豁出去了。明知前面是枪林弹雨,也只有拼着老命去挡子弹。 于是老局长在重病的三、四天后,又上了班。虽然精神不振,但五官却比以前灵敏了许多。一有风吹草动,耳朵就竖了起来。然后又拨电话又拜访,竭力为孙搏权洗清身上的污泥。只有这样,他也才能洗自己身上的污泥。 孙搏权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了没几天,中央调查组如天兵天将突然从天而降,一棍子把他砸晕了。他觉得桌子在转板凳在转天花板在转整个世界都转得天昏地暗。 他魂不守舍地连夜找到严寒冰,向他索取克敌制胜的良方。不料这次号称赛诸葛的严寒冰也没了主意。虽然他还强做镇静,说“要合计合计,要做个‘局’。”但一晚上他从屋子这头转悠到那头,直到深夜一点半,什么“局”也没转悠出来。最后干咳一声,拍拍孙搏权的肩膀说:“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仔细考虑一下。三天内一定想出个好计来。” 孙搏权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办公室转悠了三天,急火火的去找严寒冰、柳卉婷讨主意,却发现他们尽出了第三十六计—走为上。两人以去出差为名,跑得没了影。走前边声招呼都不打。气得孙搏权拍案大骂这俩龟孙子,出事的时候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紧接着的一个月里,调查组又是找孙搏权谈话,又找廉景义谈话,还找了区委区政府工商市局总局的人调查。那个阵式,不查出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吓得孙搏权天天惶惶不可终日,常常做恶梦吃了枪子儿。 表面上,他在局里还昂首挺胸、横眉竖目地维持着他那“震山虎”的形象。只有面对黑暗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他现在唯一的依靠是老廉局长。可老局长却在调查组工作的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因痔疮急性发作做手术进了医院。 孙搏权平生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 那阵子,他几乎天天和小情人厮守在一起。仿佛只有搂着小情人的身体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不止一次地问小情人:“如果我进了监狱,你会来看我吗?”每一次,小情人都偎紧了他说:“监狱是关坏人的地方,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进监狱?”这天真无邪的话说得他鼻子酸酸的。他不信这世界上有真东西,除了这二十刚出头的小情人的爱。他暗自发誓万一不测,一定要给小情人留下一笔可观的生活费,算是不枉和她厮守一场。 就在孙搏权暗暗准备“后事”的时候,中央调查组结束了调查撤离了。 调查组走后第三天,廉景义就上了班。上班的当日,就从总局得知了调查组的结论:企业没有重大问题。工商人员有违法行为,建议调查后严办。此案由总局敦促办理。 孙搏权顿时有一种大难逢生的感觉。调查组来头虽大,但他们只负责调查事件,向上面汇报。具体惩处,还是要靠责任人的上级长官。只要进了自己的系统,就好办了。家长没有不护短的。自己家的孩子犯了罪,大人脸上无光,虽说罪该万死,但谁让这是自己家的孩子呢?能摭掩还是摭掩。这些灵魂深处的活思想,是孙搏权侥幸能活到今天的“护身符”。他通过各方面的途径,已经探听到几个上级领导的意思。有两三个领导在公开保他,虽然他们都骂他笨蛋,骂他目无法纪,骂他胆大妄为。但是这完全是大人对孩子恨铁不成钢的痛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把他当替罪羊。他们也担心抛出这个“替罪羊”会扯出一串屁股不干净的人。领导们宁可牺牲一个石天明的华兴公司,也不能冒自身肌体受损害的危险。 因此,孙搏权在这一场巨大冲击后,暂时又安全了。 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却一日日加剧。 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全是出于官官相护的本能,也是出于保人的自保的考虑。但他们能保他几时? 中纪委悬在他头上的宝剑一分钟也没撤开过。尽管工商总局一再以调查为由推诿,但中纪委那边却是一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式,催促得非常之紧。 要使自己真正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石天明死。 有一度,他甚至准备动用他黑道上的朋友。谁知刚有动静,就得到某些方面的警告,以黑吃黑,两败俱伤。石在明也有他的关系网,决不是省油的灯。 可帐号拖了他五个多月了,他为什么还拖不死? 眼看离帐号第二次解冻还有二十多天了,再找不出毛病,还能以什么理由继续冻结他?廉局长还敢第三次签字吗? 目前领导们的默许其实是在给他整死石天明的时间。如果他再查不出东西来,让他们对他彻底失望了,撤了这把保护伞,那时候,他孙搏权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行!这个时候决不能到来。我要活!我还没活够呢。我和石天明的战争,死的应该是他。柳卉婷和严寒冰也跑不了。正是为了帮他们才使自己落到这个地步。我要死了,也要拿他们垫背。 所以,闻知柳卉婷一回来,他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她的家。柳卉婷赶紧呼来了严寒冰。 孙搏权面目狰狞地说: “你们俩龟孙子听好!这事是你们惹的,老子要死了,死之前要宰得就是你们俩。想跑?我到要看看是你们的丫子快,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当流氓遇到疯子的时候,就是勇者胜了。 孙搏权一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式,严寒冰、柳卉婷无不大惊失色。严寒冰向柳卉婷使了个眼色,柳卉婷忙款款地走过去,拍着孙搏权的大腿“哟……”地娇叫了一声。 孙搏权厌恶地移开腿。 柳卉婷不介意。继续对他娇笑着说: “孙处长,你说哪里话。我们溜?我们干吗溜?论仇恨,我们最恨石天明。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而你和他无怨无仇,全是为我们结上的仇,我们怎么会不领情。我们这次出差,完全是生意上的需要。你想想,这一百万美元的货,弄出来刚半个多月,不能烂在库里呀。我们得把它卖了,挣来钱,才有实力和石天明打呀。说句本来不想说的话,我老板跟美国方面打了包票的,半年之内摆平这件事,让X-1号在中国重新火起来。孙处长,我要不杀死石天明,我的X-1号有戏吗?没戏!孙处长,我是打工的,石天明不死,我的饭碗就得丢,老严也没钱挣。所以,我们怎么会溜?现在我、你、老严是一辆‘战车’上的。打起仗来,‘战车’是停不住的。即使枪林弹雨,我们也得一起冲。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停止。停止的一天,不是石天明死,便是我们亡。说心里话,我很累,寒冰也累,打仗是最累人的。但事到如今不打又怎么办?敌人把枪顶到你喉咙了,你进退都是死,何不死得象一个丈夫!?” 严寒冰也过来,拍拍孙搏权的肩,说: “柳小姐说的对。我们是一个战车的,必须同舟共济。石天明不死,我们就得亡。所以我们必须团结一致,背水一战。” 柳卉婷这时又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孙处长,这是我们这次出去挣的钱。我和严先生讲好了,以后每挣一笔,都有你的回扣。这里有一万元,就当零花吧。” 孙搏权接过信封,脸色缓和多了。但还是情绪低落。 “下一步怎么办?还有二十多天,帐号又要解冻了。石天明这边还是铜墙铁壁。” “这世界没有铜墙铁壁”,严寒冰断然地说完,又沉默了。他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孙、柳两人也各自想着心思。 “孙处长”,严寒冰说话了。“我们离开这一个月,甄小光那里查到什么没有?” “查个屁!石天明硬顶着,就是不拿出那些费用帐。石天明小子还使了个坏招,说中纪委正查孙搏权勾接外商,坑害国内企业呢,你这时候来查帐,是不是帮孙搏权来搜集情报?你们知道,甄小光是打着例行检查的名义去的。他那敢说与此案沾包?石天明毒就毒在给我他妈弄了个勾结外商的罪名。说我卖国,是汉奸。汉奸?哈!我他妈成了汉奸!这可是个中国人最怕听的一个字眼,谁敢往里跳?所以甄小光除了忙不迭申明只是例行公事,连个屁都不敢发!加上中央调查处在这儿,我大气都不敢喘,那儿还敢有大动静?” “你快动吧。孙处长,还剩二十多天,你再当君子,我们就完了。”柳卉婷在一边急死百赖地尖声说。 “我他妈不想动啊!可他妈怎么动?”孙搏权红着眼瞪着柳卉婷。 严寒冰在屋里慢慢地踱着步,一圈又一圈,转得孙搏权直发晕。 “老严,你他妈不是诸葛亮在世吗?怎么你的计谋都塞到屁眼里了?” 严寒冰也不计较孙搏权的糙话,继续一圈圈踱步,脸色阴沉沉的。 终于,他停住了脚。 “孙处长,这回你再手软恐怕不行了。得破釜沉舟,成败在此一举!”严寒冰杀气腾腾地说。 “怎么做?”孙、柳异口同声地问。 “你以前的子弹都是从一个弹孔里打出来的。你想过没有?万弹齐发是一种什么效果?”严寒冰阴笑着问。 “你的意思是……”孙搏权似有所悟。 “对!公、检、法、税务,你那帮兄弟一齐上,只要有一个缺口,就可以抓人。人一抓,你不就可以继续封他了吗?” “都闹到这份上了,这帮哥们多少都听到点风声,谁肯顶风做案呀!这可是担风险的事?”孙搏权泄气地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他们开价,这种事,他们没少干。孙处长,你这招是干晚了。如果一开始就这么干,石天明早他妈没活路了。” “老严,你少说风凉话。这一招一招对下来,你不是没看见。有中纪委这把剑悬着,谁敢弄这么大动静?也他妈是你们讹上我了,操!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有钱?钱比命重?要命的事,钱管屁用!” “那就跟他们要命!”严寒冰冷酷地说。 “怎么要?” “就使和廉景义那一招,孙处长,这些人以前没少和你合作练活吧,这就行了,屁股后面都有屎。跟他们陈明厉害,不帮忙,孙搏权进了‘局’子,全把你们供出来,定你们个贪污、受贿、渎职、徇私犯法等等的罪。孙处长,你这么说了,看他们帮不帮!” “老严,你他妈是要我把这帮兄弟全得罪呀!以前练活儿都是哥们义气。我孙搏权还没这么胁迫过他们呢。这种话只要说一回,他们既便做了,和我孙搏权也从此恩断义绝了。老严,你小子他妈的要害我呀!”孙搏权恼羞成怒地点着严寒冰的鼻子嚷嚷。 “孙处长,这不是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了吗?如果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以慢慢设计。现在只有二十多天了,成败在此一举!都这个份儿上了,你还要江湖义气。那好,通知你那帮哥们,准备替你收尸吧!” “操!”孙搏权恨恨地捶了一下沙发。真是穷途未路了。 严寒冰又说:“孙处长,你在前方收拾他。我们在后方折腾他。小卉,我们再给他来个‘围魏救赵’,让前院地震,后院失火。他疲惫不堪,我‘以逸待劳’。他到处救火,我到处放火。他石天明是肉体凡胎,我就不信他四面楚歌的时候,还能唱出比楚霸王更雄壮的歌。” “怎么‘围魏救赵’?”柳卉婷好奇地望着他。 严寒冰诡秘地说:“这得余天和景晨帮忙……”说完向电话机走去。 余天猩红色的卧室里。 余天下体裹着一条浴巾,背对着景晨正和严寒冰通电话。 景晨穿着真丝吊带睡裙坐在床上,双臂抱膝,冷冷地望着余天的背影。随着“石天明”的名字一边一边在余天的口中重复,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好的好的,老严。我让景晨一起来。马上?恐怕还不行。一小时以后吧。" 余天放下电话笑着对景晨说:“这老严,真扫兴。不知道我正和我的晨晨相亲相爱呢。来,晨晨,我们继续。一会儿还得赶去老严家呢。”说完扯下浴巾,就要过来拥抱景晨。 景晨冷冷地推开他,说:“对不起,我不去。你们要去害石天明我管不了。但别把我扯进来。我劝你也别扯进去。大家好歹都朋友一场。” 说完,她冷冷地把浴巾扔给余天,脸朝墙躺下,不再理余天。 余天愣愣地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捡起地毯上的浴巾,重新围上。走到床边坐下。望着景晨的背,又连叹了几口气。 “晨晨,你怪我,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 景晨“哼”了一声,没说话。 “晨晨,你跟我有一年多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很清楚。我比石天明爱你爱得深还是浅你也清楚。不说别的,石天明和你好了这么多年,连首饰都没给你买过一件。可我每次没等你开口要就奉献上来了。说这话有点俗。但在这金钱社会,爱情是有含金量的。一个男人口口声声爱你,却不愿为你花一分钱这叫爱吗?” “我和石天明是朋友,没有承诺,因此也不必言及爱。”景晨面朝墙说了一句。 “好好,不说这个。我只问你,你爱不爱我?” “爱!爱!我不爱你和你死缠这一年多做什么?”景晨突然翻身坐起,一双含着说不清是情火还是怒火的大眼睛盯着余天。 余天就势上床,抓住景晨的手说:“好,那我问你,你想做我情人还是做老婆?” 景晨狠狠地摔开他的手,恨恨地说:“做情人,做情人我有必要女儿都不要了,搬过来天天和你厮守在一起吗?” 景晨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哽咽起来。“没有一个女人想给人当情人。没有一个当情人的女人不想要家。我也是看明白了我和石天明只有情人的结局没有夫妻的缘份,才决定离开他。我也是在你身上被呵护被娇宠的感觉才准备把自己未来的幸福押在你的身上。可你……” “可我正是这么做的呀。”余天叹息说,“其实晨晨你真不懂我的心呀!你知不知道我是把当做一个老婆对待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你能够永远。” “害石天明我们就能永远了?什么逻辑?”景晨白了他一眼。“不是害石天明就能永远。而是借严寒冰的力我们就能获得永远的物质条件。晨晨,这是个物质化的社会,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会幸福?” “我也没有嫌你穷呀?”景晨又白了他一眼。 “你是没有。可我也不穷呀。我每月花在你身上的钱是你工资的几倍。这些钱哪来的?挣的。现在没钱哪还有幸福可言?你那高干的公婆怎么样?也就住房宽敞点。离休了,出门还不是得挤公共汽车?买菜不还是得和小贩讨价还价?你愿过这样的日子吗?” 景晨不说话。 “晨晨,你想嫁给我。我也想娶你。那好,眼前的现实问题就是房子。我离婚把房给了老婆。你如果离婚你公婆的深宅大院也不会有你的一寸土地。所以我们未来的出路只有买房。可凭我们的工资买得起吗?郊外一套二居三居没有二十万以上拿得下来吗?而且还必需买车。城里的房七八十万,你想都别想。这些钱哪来?” 景晨嘀咕道:“咱们现在不是住得挺好吗?” “可你知不知道这两居是人家严寒冰每月一两千元给我们租的吗?我每月挣的钱虽不至于租不起房,但租了房,你还有钻戒、项链戴吗?你还能吃饭馆、卡拉OK吗?” “那我们还能一辈子依靠严寒冰不成?” “当然不用。两年。顶多两年。这就是一笔生意。哼,我心里明白着呢。表面上严寒冰和我称兄道弟,但内心里其实没把我当回事。我和他无非是一种阶段性的互相利用。他和石天明有仇,想通过我获取石天明的情况。我呢,权当向他提供咨询。我得到的咨询费早已高过信息本身价值的无数倍。想开了无非给他讲讲石天明的故事。这些事我不讲别人也会讲。人家老严是付费的。这么一想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也明白,也就两年。严寒冰和石天明的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战争结束,我也就失去了价值。因此我必需乘机这两年把和严寒冰的这笔生意做好。他已经答应明年给我买房买车。等这些一到手,严寒冰想高薪用我,我他妈还要考虑愿不愿意呢?” “可是,那石天明……” “唉,晨晨,你真是妇人之见。石天明最终是死是活是定数,是命运的安排。我提供了这点资料,于他又有多少实质性的伤害?真正能害他的是严寒冰、孙搏权、柳卉婷,而不是我余天,更不是你景晨。因此,我从不觉得内疚。更何况这又能轻易为我们带来中产阶级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我总觉得……” “别总觉得了。晨晨,‘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这里拍心拍肝地为石天明考虑,他呢?领你这份情吗?你和他相处无非为一个爱。他爱你吗?我看他爱夏晓蝉,爱叶含青远胜于爱你成千上万倍。不说别的,石天明为了叶含青已经和他老婆正式打离婚官司了。” 景晨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竟然打离婚了?!以前我求过他多少次,他哪次不是推三阻四,一会儿女儿,一会儿责任义务……” 余天打断她说:“那是因为他不爱你。一个男人要想离婚还有离不成的?要离不成一定是他不想离。你看现在他为了叶含青早跟他老婆分居了。听严寒冰说,他们早就有了爱巢了,天天好得跟夫妻似的……” “别说了!”景晨急促地打断了余天的话。她的双眸阴翳,脸上带着一种怨毒。她走下床,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着衣服。然后转过身,平静地望着余天说: “咱们走吧!” 浮沉商海 39 周六傍晚,含青没有按何晓光约定的时间来接小青青。而是提前了一小时。她想带小青青去附近的公园看夜景。小青青6岁了,已经是一年级小学生了,该给她培养一点艺术感觉。何晓光对此不屑一顾,但也没有反对。最近一段时间,何晓光交了一个女朋友,他好象挺满意的,说要和她结婚。因此,对含青心态平和了一些,当然,有时候也莫明其妙地烦躁。碰到这种情况,含青便连问都不问,招呼一声,小青青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搂着妈妈的腰就往外走。 这一年多,青青好象一夜间长大了。孩子气荡然无存。满口都是大人话。还经常替妈妈操心。“妈妈,我看你一个人挺孤独的。我还有爸爸、阿姨陪着呢。你去找个男朋友吧。”她才六岁,已懂孤独两字,当时真让含青大惊失色。有一次她问含青:“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分开?”含青说:“爸爸老和妈妈吵架。”青青若有所思地说:“可爸爸说是你和他吵架。”“那是因为爸爸不信任妈妈。”“什么叫信任?”这问题把含青难住了。她想了一会对青青说:“信任就是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配得到爱情。也相信自己给对方的爱情对方会珍惜。”“妈,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当一个人不管遇到快乐、幸福、痛苦、还是悲哀的时候,第一个就想让他知道。”“你和爸爸有爱情吗?”“有。”“那有爱情为什么要离婚?”含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是的,她和何晓光有爱情。离婚也是因为爱情。何晓光因为爱她而要扭曲她,含青因为爱他而不堪忍受。可这,能跟这6岁孩子讲得清吗?于是她只有苦笑着说:“小宝宝,你还小,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两人结婚,光有爱情还不够。” 上小学以后,小青青的问题更多了。她和含青一样爱发呆。而发呆,正是她各种古怪问题的来源。有一次含青问她想什么,她笑眯眯地说:“我在想长大以后发明一个机器人,还发明一种神药。你和爸爸要吵架了,它就给你们一人一片药,你们就不吵架了。马上抱在一起亲嘴。这样你们也就不用离婚了。”孩子的童稚让含青心碎。 有一阵子,小青青老让妈妈爸爸复婚。笑嘻嘻地说:“我就喜欢你们俩抱在一起然后又一起抱我。”有一次说:“妈妈,我看你老跑来跑去接我挺累的,也不方便。干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得了。我和你住大屋,让爸爸住小屋。或者,我们三个一起住大屋。”有时说:“妈妈,我梦见你和爸爸结婚了,你盖着红头巾,象一个仙女一样。爸爸嘛,象黑猫警长。真好玩。”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小眼睛的溜溜地盯着妈妈,观察她的反应。可她不知道她这种小小的“诡计”让妈妈多么心碎。 这半年多,小青青不再提爸爸妈妈复婚的事了。不知为什么,含青总感觉女儿身上有了些许冷漠的东西。她变得很透彻,很敏锐,全然不象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一天,含青问她:“小青青,你还让爸爸和妈妈复婚吗。”她头也不回地摆弄着一个娃娃,声音脆脆地说:“你和爸爸复婚又吵架,吵了架又离婚,还不如不复婚呢。”小青青为什么一下改变了观点?是不是何晓光的女朋友影响了她?含青问:“青青爸爸的女朋友对你好吗?”“还行!”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对她感觉怎么样?”小青青抬起头,脸上居然有一丝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没感觉。我爸爸今天一个女朋友,明天又换一个。我的感觉老得换,妈妈你说烦不烦。”含青摇摇头说:“爸爸如果能和一个阿姨结婚了,你一定要听她的话。象妈妈一样对她。”小青青笑嘻嘻地说:“她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来找我妈妈。”说完张开两支小胳膊,扑到含青的怀里。然后搂着含青的脖子再不肯放手。含青伤心地说:“宝贝,你记住。妈妈是你的好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遇到困难,妈妈一定会帮助你。”小青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会告诉妈妈的。” 想到这里,含青有一种心酸的感觉。她从不后悔离开何晓光,但她负疚于给小青青带来的伤害。这种伤害是潜移默化的。小青青应该是天真可爱的,不应该这么早熟,她应该是混沌的,不应该有这么多思想。 到了何晓光家,她敲了敲门。屋子里立即传来小青青清脆的叫声:“妈妈--”。但开门的却不是小青青,而是何晓光。 何晓光敞着毛衣,嘴里叼着一根烟,另一支手握着一个酒瓶。看见含青,他的面部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却没有归位。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充满蔑视。见含青打量他,他嘴角又抽动了几下,举起酒瓶,仰面“咕噜咕噜”几口。然后,又把烟叼到嘴里。 “晓光,别这么喝酒。”含青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何晓光肾不好,这么滥抽狂饮,是会送命的。 “喝!你还关心我?”何晓光表情古怪地盯着含青,咕噜又是一口酒。“你不是盼着我早死吗?” 含青见何晓光又要生事,连忙喊了一声小青青。 小青青夹着小书包,蹑手蹑脚地小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怯生生地望着妈妈,又望了爸爸的背影。小青青走到爸爸背后停住了脚。犹豫了一下,仰起脸,又看了看爸爸和妈妈。然后她冲含青使了眼色,抬起小脚,想从何晓光的左侧溜过来。何晓光反手抓住了小青青。“青青,不许走!” “爸爸,你不讲理,为什么不让我去妈妈那儿?”小青青在何晓光手臂里挣扎着,但就是挣脱不开。 “晓光,你不要吓着孩子。有什么事孩子不在时我们再说。” “你那些不要脸的事也怕让孩子知道?为什么不能当她面说。我就是要当她面说。她迟早也会知道她有个不要脸的妈妈。”何晓光的脸变得铁青。 含青“砰”地砸上大门,怒火在胸中燃烧。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污辱我。这一次一次地我都忍了。可他肆无忌惮。就因为他曾付出过爱?可这是爱吗? 见含青对他怒目而视,何晓光也瞪圆了双眼。小青青突然拼命挣脱了何晓光,但她没跑向含青,却跑回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接着门里传来了哭声。 含青冷静下来了。孩子大了,父母再这样会毁了她一颗受伤的心。她冷冷地看看何晓光,嘴角噙着一丝讥刺的笑。她向前迈了一步,想从何晓光身边经过去卧室哄哄小青青。 何晓光伸出手挡住了含青。 “哟……,你还以为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啊。告诉你,你没有资格了。你这个脏女人,你这只‘鸡’。” 啪,含青给了何晓光一个耳光。何晓光愣住了,含青也愣住了。 含青退回门后,咬紧牙,泪水哗哗向外流。 何晓光摸摸脸,嘿嘿笑了:“叶含青。你以前把我的脸当皮球拍着玩,我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可现在还是从前吗?你的手还干净吗。你还有资格来拍我的脸吗?你还有资格用你这只脏手来摸小青青吗?叶含青,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傻。早被我的女人戴上绿帽子了,我还美滋滋地围着她鞍前马后的,我贱不贱啊!” “何晓光,你爱我,就有资格随便污辱我吗?” “我爱你?叶含青,你也配我爱你?我爱的是纯洁的叶含青,而不是一个抓个男人就要上床的婊子。” “你他妈混蛋!”含青再也控制不住愤怒,抓住门后的书包就向他脸上砸去。大哭着说:“我是婊子,何晓光,我后悔当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当一回婊子,也好名符其实。” “你还没当?你说你和我离婚之前已经被那个石天明干过多少回了?你这个荡妇!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了?说着了是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何晓光五官扭成了一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举起,要往嘴里灌。但不知怎么地,他举了几次都因为手哆嗦瓶口对不准嘴巴。他愤怒地砸掉了酒瓶。顿时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酒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含青的确傻了。她听到石天明这个名字就傻了。 含青和石天明好了一年半多了,但她从来不敢在何晓光面前提石天明的名字, 怕刺激何晓光。她不愿和何晓光发生任何冲突。她不愿伤害小青青。因此,不仅何晓光不知道石天明的存在,小青青也不知道石天明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晓光怎么知道石天明?怎么变成她没离婚就和石天明好了?谁这么恶毒?为什么故意把一堆不合事实的污秽弄到他的身上? “何晓光,谁告诉你的?”含青哆嗦着嘴唇说。 “谁?你怕了吗?丑事让人知道怕了?叶含青你怕什么,敢做敢当嘛!叶含青,我没想到你这么贱,连有妇之夫你也敢上。怎么着?没男人要你了?可你不是还挺漂亮的吗?离婚也不见你老啊!那个石天明,用了什么法术把你勾上的?让你连老公孩子都不要了?”何晓光的双眼象要滴血。 “何晓光,你不要诬蔑我。我和石天明是离婚后认识的。我有资格谈恋爱,你无权干涉!”含青眼泪流得挡住了视线。她辩解着只觉得自己说得话是那么无力。 “谈恋爱?石天明有资格谈恋爱?身下操着一个,背上还要扛一个?”何晓光做了个猥亵的手式。 “何晓光,我瞎了眼。你这个粗俗、卑琐的小人,我怎么早不离开你,还和你厮守了十几年。”含青手指颤抖地点着他。 “我粗俗?我卑琐?你才发现?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家几代农民。当然没有你城市小姐的高雅。可你怎么高雅到别人家有妇之夫床上去了?还他妈谈恋爱?这叫谈恋爱?这叫‘偷’,懂吗?‘偷’!” 含青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拉开门,冲了出去。她连电梯也没坐,怕人看见她满脸的泪水和屈辱。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诬蔑我?难道他要把全世界的污水泼在我身上,才能偿还他曾经付出的爱吗? 为什么?为什么石天明你不离婚?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社会再开放这样的角色也是要遭到鄙视的吗?难道你也要让我偿尽人间的诬辱,以此来考验我对你的爱吗? 何晓光,我没有对不起你,十多年来,我被你猜疑、误会、指责、污辱,但为了你这一份付出,我容忍了,我全容忍了。我一如既往地爱你。要不是你有了女人,提出离婚,我还会容忍,我还会爱。那怕再遭蹂躏,我也会和你白头偕老。 石天明,我为你心力交猝。这一年半多,我为了爱你,我抛弃了阳光,一日日摸索着在黑暗中走路。我痛苦、自卑、屈辱、期望。可你除了让我等,等,无限期的等,还想过我等待中的失落吗?为了爱你,我不仅成了你情感的奴隶还成了你工作的奴隶。但我依就隐忍,隐忍。面对身边越积越浓的乌云,我却一日日盼望着你过来驱走乌云,等待云开雾散的一天。 可我等来了什么?! 含青一路低头小跑,回到她租的单元里。她颤抖着手在包里摸了好半天才找着钥匙。她急促地开着门,没有看见身后有一个人,已经以一种兀鹰般的目光盯了她很长时间。 等含青进屋,回身想关上门的一瞬间,才发现门被人用手挡住了。一个陌生女人正带着一种怪怪地笑从半开的门外,望着叶含青。 “您找谁?”含青望着扒住门的女人问。 “我找你。”女人笑得更古怪了。 含青松开手,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年纪,微胖,但还算有线条。一身米色西服套装,象个职业妇女。只是她那一脸古怪的笑,让人从心底不舒服,也破坏了她本身还算周正的形象。 “我不认识您,请问您是谁?”含青强迫自己摆脱出刚才的情绪,尽可能地以平衡的心态面对陌生人。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女人古怪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蔑视和厌恶。她的目光似X光一般上下扫射着含青的全身,好象要剥光含青的衣服。 来者不善。含青想,迅速镇静了下来。 “您有事吗?” “我当然有事!没事我在门口等你快一个小时干吗?” “那您请进吧。”含青打开门,彬彬有礼地说。 女人从鼻孔里冷笑一声,大摇大摆的进了屋子,给含青的感觉她进这个门,是赏了含青一个大大的面子。 女人进屋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含青的屋子。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一张石天明搂着含青的合影上。含青见她的视线盯着照片,笑笑说:“噢,这是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女人仿佛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 含青回眼一看,女人盯着照片的目光一瞬间竟然变化了好几种神色:愤怒、痛苦、屈辱、绝望,还有一点含青说不上来的感觉。对了,是一种不顾一切。含青突然意识到什么?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难道来人是焦守英?石天明的妻子? 可是谁告诉她我的住址?不可能是石天明。莫非她在跟踪?可她怎么知道谁是叶含青?她想干什么?也象泼妇一样大闹?我该怎么办? 一时间,叶含青朦了。她的承受力再大,也受不了一个小时两次意外的冲击。 于是,她无话可说了。 “叶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年轻,漂亮,也不缺钱,听说你换个工作就象换男朋友一样频繁。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丈夫?要破坏我的家庭?” 果然是焦守英。此时焦守英的脸色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破碎”。 含青张开嘴,但一个字没说出来又闭上了。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抢焦守英的丈夫?说是石天明主动投入含青的怀抱?说她没有破坏她的家庭,是这个家庭已经肢解?说石天明根本不爱焦守英,和她至今还维持着是因为他没时间离婚?……她能说这些吗?不能!所以,含青什么也没说。 焦守英说着说着居然抹起了眼泪:“叶小姐,我早就知道他和你的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玩玩。男人哪有不沾腥的。以前我虽和他闹,但我心里有数,过一阵就过去了。但没想到他这回动真格了。真和我打起离婚来。离家出走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虽然和他闹,但我是爱他的。闹也是为了爱。这一年,我也反思自己,只要他肯回家,我也不管他了,随他在外面闹腾。以前我可能逼得他太厉害了。可我也是气不平呀。我是他老婆,我在单位也是个人物,可他凭什么瞧不上我?我哪儿差了?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说我想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让他回家。他居然不给鼻子不给脸,不耐烦地说:‘焦守英,你还缠着我干什么?我不爱你,以前没爱过,以后也不爱。我最近忙着呢,没空处理我们之间的事。等忙过这阵,我们去办离婚。你要不同意协议,我们就上法院!’叶小姐,我当时就疯了,这象人说的话吗?回过头仔细想想,明白了结症在哪里。在你身上。叶小姐。没有你,他不会这样。我们吵了十多年了,他也没这样过。叶小姐,我们都是女人,我请求你,放了他吧。” 含青心乱如麻。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可她如何讲得清? 见含青沉默不语,焦守英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说:“叶小姐,求求你,放了石天明吧。凭你这样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你放了他好吗?” 含青站起身,把灯开到最亮的一档。然后又坐回来,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答不答应放了石天明?你给我一句话好吗?”焦守英抽了抽鼻子。 含青又站起身,把茶几上的两本书放回了书架。又坐回沙发。 “叶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听说你是个才女,一套一套的可能说呢!为什么不说话?”焦守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谁告诉你我是才女?谁告诉你我住的地方?” 焦守英感觉到失言,连忙掩饰道:“没人告诉我,我是猜的。” “焦女士,你请回吧。”含青站起身。和这个女人她实在无话可说。 焦守英画得细细的眉毛一挑,说:“叶小姐,你要赶我走?我们的谈判还没完呢。” 这一瞬间,凄苦伤心的妻子消失了,含青面前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叶小姐,我没想到你这么铁石心肠。我这么伤心地在你面前哭诉了半天,这么乞求你,你怎么无动于衷?好吧,既然你硬得下心肠,我也犯不着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你说吧,你准备怎么样?” 这女人,片刻间能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石天明说的没有错,这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当时为了重新捕获石天明这头已落到夏晓蝉口里的猎物,她甚至给石天明长跪不起。就象今天为了感动叶含青,她不顾矜持脸面,痛苦流涕。含青刚才还真被她打动了,心想这女人也不容易因此一时间不知所措。想让她走后自己再好好地想想。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手段,是利用含青面对弱小的善良。含青只觉得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她站起身,再次礼貌地说:“焦女士,您请回。我要睡觉了。” “睡觉?石天明还没来呢你就睡觉?不让他操一下你睡得着?” 含青血直往上涌。何晓光泼过来的污水还没洗净,又一盆污水不由分说地又泼了过来。这个女人,她有什么资格?! 含青脸上泛出一股冷意。她满目蔑视地说:“焦守英,要撒泼,你找错地方了。我叶含青,怕天怕地,还真不怕人性丑恶。本小姐丑恶的东西见得多了。你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找不着老公了怎么地?去偷人家的男人。要脸不要脸?”焦守英尖叫起来,一只手上下挥舞,快要点到含青的鼻子。 “我不要脸,怎么样?你老公我偷定了。你老公心甘情愿让我偷。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亲口跟你说这句话?”含青笑望着女人,突然变得平静极了。 “你--”焦守英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地下砸。幸亏有地毯,一声沉闷的声音后,烟灰缸安然无事。“焦守英,你别搞错了,这儿不是你家。砸破我的东西,我上你单位索赔。”叶含青捡起烟灰缸,放回茶几。然后打开电视机[奇qinkan.net书],往电视机前盘腿一坐,望着屏幕再不理焦守英。 屋里一时间除了电视声还是电视声。 “叶含青,你果然厉害,真是名不虚传。”半天,焦守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含青回过头,冲她耸耸肩。笑着说: “你还没走啊!半天没说话,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不想走,坐着看电视也行。”含青若无其事的回过头。 “你厉害,算你厉害。”焦守英恨恨地嘀咕着,一筹莫展的样子。 含青又转过头,笑嘻嘻地说:“我厉害吗?我再厉害也只是让我的老板从他现在的岗位滚到别的地方去。我以前对我老公可是宠爱有加的。厉害应该对外人。对自己家里人厉害算什么本事!” “叶含青,你不怕我杀了你?”焦守英双眼喷火。 “焦守英,你真让我失望。我听说你是个科室主任呢。怎么也跟那些家妇似的杀人放火的。你要真舍得用你宝贵的生命换取我这根‘鸿毛’,你干就是,也没必要和我商量。我要知道了,有人保护,我还死得了吗?”含青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词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焦守英的脸一阵白一阵儿绿一阵红,让她觉得比彩色电视还好看。 焦守英“唿”地站起身,往外走。含青也不回头,眼睛盯着电视。 焦守英到了门边又回过头,阴沉沉地说:“叶含青,你厉害。但你再厉害也只不过是我丈夫的一个小老婆。我一天不和他离婚,你一天没有名份。你一天就要被人骂成婊子。你记着我的话。” 这话就向一颗子弹,击中了含青的心脏,她当时脸变得刷白。她没有回头,但眼泪已在眼眶,嘴唇已在哆嗦。门“砰”地一下被撞上,她受惊般地站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盯着石天明和她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石天明对含青宠爱有加的样子。她狠狠地把照片翻倒在桌上。然后又把它扔到了抽屉里。抓起电话机,她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这该死的石天明!这没情没义的石天明!都是因为你,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叶含青遭人污辱,让人小瞧。她凭什么,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的家,对我肆意辱骂。我是婊子,何晓光这么骂我,焦守英这么骂我,还有多少人想骂而没找到机会。石天明,你一个男人,让别人这般羞辱他的女人,你算是个男人吗?你配当男人吗?上雪山,过沙漠,与死神搏斗。却不敢面对自己的老婆。却忍看自己的情人受羞辱。我叶含青怎么这么好命,找了这么个男人。 怎么,他不回电话?你老婆羞辱了我你却若无其事? 叶含青又狂呼了石天明六遍。目光狂乱地望着电话。 怎么,他还不回电话,为什么?他为什么?为什么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他明知我因为他尝够了痛苦却无动于衷?为什么他说爱花却不肯护花?他真爱花吗?他真有一丝怜花惜花之心吗?如果有的话,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不过来保护我。他明知我面前站着那个黑人,明知我遭受着外国老板的污辱,明知我是多么的无助。可他没有过来,他要陪客人吃饭。这些客人对他有用,能帮他的忙,我算什么?我对他无用,我抵不上他一个应酬。我已经被踩到了脚下,可他连瞧都不过来瞧一眼。 他还想得起叶含青吗? 这半年,我和他不再有一个完整的晚上,甚至一个完整的晚餐。再没有了淋漓酣畅的性爱。再没有了悉心温柔的呵护。没有电话。没有寻呼。没有不告而来的惊喜。久了,我多久没有见他了?一个多月了,也许更长时间。偶尔一个电话问侯也是匆匆忙忙的。多少次我疯狂地寻呼,他想回就回想不回就不回。多少个晚上,我渴望地等待,可他给我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他不知道我需要他吗?他不知道失去工作以后的我比任何时候更需要他吗?他不知道这种时候他对我的关怀鼓励会带给我多少继续奋斗的勇气吗?[奇++书网//QISuu.cOm] 可谁让你不工作了?你可以去工作。这么多公司聘你,可你为什么不去?你只想帮助他尽快摆脱官司,为此你每日里东跑西颠,当他找关系,想办法。可他并不需要你。他并不在意你所付出的一切。他根本不需要你! 可我需要他!哪一个女人不需要男人?哪一个女人不想夜夜偎在男人宽大的胸怀里进入梦乡?哪一个女人不想倚靠的男人肩膀站立?哪一个女人愿意一直在无爱中耗费青春? 爱是相守,不是等待。 可他为什么…… “钉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含青狂乱的思绪。她冲过去要抓起电话。但刚碰到电话机,她又缩回了手。 石天明,你不珍惜我,我要你干吗?! 含青伫立在电话机旁,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好象要阻止自己去接电话。 电话铃声停止了。 屋里沉寂。 含青瘫坐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叮铃铃--”电话铃又响了,含青飞快地抓起了电话,紧紧地捂在耳朵上。 “天明,天明,是你吗?真是你吗?” 却是柳青!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含青,你怎么了?你在哭?你为什么哭?那个石天明怎么啦?” 千言万语涌上含青的心头,却又统统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一个字。自从柳青一年前探夫去美国后,含青再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淋漓酣畅地交流。沉默成了含青最好的朋友。 “含青,你说话呀。唉,你不愿说话就不要说吧。含青,我走后,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别这么想不开。这世界上爱很多。不光只有石天明。跟石天明,你既便有爱也不会有安宁。含青,这话我从不愿告诉你,但这是事实。你要正视现实。含青,到美国来吧。我给你办。我已经在加洲艺术学院入学了。这里不美,但却有机会。含青听我的话,离开你的石天明吧。离开吧……” 可我离不开!含青哭着放下电话。我离不开!她内心呐喊着。近两年的日日夜夜岂是一去能抹去的?这掏心掏肝的情情爱爱岂是一走就能忘情的?倘若走能让我忘掉一切,我义无返顾。倘若走再增加我越洋思念的痛苦,我情愿在这里相守。 天明,你真不懂我的心吗? “叮铃铃--”她缓缓抓起了电话。 “天明吗?噢,没什么事。我挺好的,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事。你今晚不能来?来不了就算了吧。有空再过来。我等你……” 含青握电话的手无力地垂下,嘴里喃喃地对自己说: “我等你。” 浮沉商海 40 石天明一大早去了一趟卫生管理部,分别找了一趟关司长和王局长。汇报了最近市场上又接连出现不明批号的X—1号药品。石天明忧虑又有新的走私药品流入市场。关司长、王局长都很惊讶。X—1号暂停进口快半年了,市场上除了石天明他们的批号,不应该再有新药进来。关司长吩咐马上调查。看看这些新批号是不是国家药检所批的。如果不是,那问题就严重了。 石天明心情沉重地一边开着车往公司赶,一边脑中放着电影“蒙太奇”镜头。 这两个月,石天明从一个商人变成了上访人员。每日98%的时间用来运作案子。他如大海捞针似地在寻找能够帮助他的一切可能的社会关系。希望通过这些关系,能把这案子捅到能足以让上层领导人注意的地步。可是,他只是一个300万的小案。如果孙搏权查封了他几千元、上亿,那会把领导的关注程度提高几个数量级。或者他石天明是个知名人士,那他可以利用他的名望来唤起社会的重视,最终惊醒一些领导。再或者他父亲是个高干,那石天明至少还能有一条通往上层的渠道。然而石天明只是一介子民。他没有挣到过千万以上的数目。这310也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生命,而是一个企业几十条生命。可谁能真正体会到这里面的内涵呢?官僚主义已成这个商品经济社会的苍蝇。人们讨厌它,但是它就是天天堂而皇之地飞行在寻常百姓家,以至于人们都惭惭地麻木了。即便碗橱里搁着正义的“来福林”,都想不起来把它拿出去把这些害虫杀死。如果看见有人拿着“来福林”在费心费力地追逐一个盘旋在空中,赶之不去的苍蝇时,准会有不少人在一边冷笑。“这傻冒,费那老劲,今儿走了,明儿不还得来?赶它干吗?” 石天明行医多年,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光他接生的婴儿就数以千计。有些孩子的家长权高位重。求他们帮忙找找上面的关系,让上面再敦促一次,这案子也许会有转机。这些人看在孩子的份上都还算热心。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基本都是:你这案太复杂。背景太深。难!石天明一遍一遍地解释:难,才需要搬动上面。如果不是中央领导批过示,华兴公司那还能活到今天?但领导日理万机,比华兴重要的大案要案堆积如山。他们肯定认为自己批示了,问题肯定早解决了。可领导们不知道,下面并没有照办。几个违法乱纪者还在把我们往死里整。而他们又有一张攻而不破的保护网。要打破这个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上头再次批示……所有的人听了石天明这番解释都对他表示同情,但所有的人都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石天明一次又一次把举报柳卉婷走私的材料递交到区检查院、工商局,但都沓无音讯。 石天明就象一个溺水者,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为了活命还在拼命游着游着,用微薄的力量去捕捉每一线生机。但他至今还看不到彼岸。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石天明疲惫地想着,加大了油门。突然一阵困乏袭来,他居然开着车打了个盹。一阵急刹车声把他惊醒。他下意识地也踩了一下刹车。好险!只差半米,就撞上了前面那辆突然刹住的车。石天明心怦怦直跳,内心一阵后怕。这段时间,这样的事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他太疲惫了。几乎每天要工作到三、四点钟。胡乱在沙发上迷糊三四个小时,又要起来奔命。他真担心自己哪一天会因为休息不好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要小心,一定要小心。他还不想死。他不能死。他一死华兴公司就完了。华兴公司不能完。这是他多年的心血,一生的事业。一定要顶住、顶住……一阵困劲又上来了,石天明又是一个惊醒。还好没有撞车。但望着一辆辆擦身而过的车,脑门又冒出一头虚汗。不行,我不能再开了,我得停下来,我得睡10分钟,否则,我活着回不了公司了。 石天明把车拐到人行道,靠边,停下车。把头往方向盘上一趴就呼呼睡着了。 突然,寻呼机刺耳地叫了起来,把他从梦中惊醒。 是公司的电话。 秘书小王惊慌失措地说:“石总,您快回来吧,几个公安、税务冲来公司翻箱倒柜的。大黄、方明都不在。我们快招架不住了。” 石天明一瞬间血直往上涌,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动了车,飞快向公司开去。一路开一路想,中央调查组来这一个多月,华兴公司算是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没有人再搔扰过他们。怎么?调查组撤去才几天,他们又扑过来了。商战打到今天也仿佛打出了规律。他们出一招,石天明还一式,然后他们会沉寂几天。然后又出一招,在被打回去后,再沉寂。然后再出招。一招比一招毒,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疯狂。这也意味着一招比一招没有底气。但象这般光天化日强入民室,似强盗一般行径,还是第一回。看来对手狗急跳墙了。离帐号解冻还剩不到10天,他们再抓不到石天明的过错,何以交差?在中纪委的利剑之下谅他们也不敢再续动帐号。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机会横行霸道了。因为石天明已经决定向市第三人民法院起诉A区工商局。他要根据国家《企业赔偿法》来行使企业的合法权利,把这架生了锈的机器推向审判席。他已经意识到,凭他个人的力量,根本无力对抗这股“势力”。他要寻找国家法律的保护。 因此这两天,他开始和律师一起准备起诉材料。 不料,这帮公检法的败类,居然又想在起诉书上为他们的丑行添上精彩的一笔。 那就来吧! 我不信我这条雪山压不垮,沙漠夺不走,鬼门关进进出出好几回的生命,会躺在你们这几只苍蝇的脚下! 石天明大义凛然地走进了公司。他一眼看见了这个在华兴公司进进出出好多回了但一根稻草也没让他捞着的甄小光,正气势汹汹地指着李娟的鼻子叫道:“石天明呢?藏哪儿去了?有种的让他出来!”那两个穿公安制服的,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叨着烟,若无其事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桌上一片狼籍,地上还有两张翻倒了的椅子。 哈哈哈,空中传来石天明的朗声大笑,连空气都跟着震颤起来。 “我在这儿呢,甄科长。” 甄小光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他那大刺刺的样子。 “老石啊!我们等了你两个小时了。这两位小姐硬是不肯告诉我们你上哪儿去了。” “我上法院去了!”石天明笑着说。 三人一愣。 “去法院干什么?”甄小光问。 “去了解怎么起诉国家公务员利用职权,徇私枉法。甄科长,法律方面你比我熟,能不能给我一些这方面的咨询?” “这个,这个……”甄小光尴尬地望望那两个公安,那俩公安也有些坐不住的样子。 “哎?你们怎么在这么乱的办公室坐呀!走,走,上我的屋子坐去,有事咱们边喝茶边慢慢谈。” 三个跟着石天明进了办公室。石天明吩咐到茶上烟。那两个公安一边一个盯着墙上的两幅画。 石天明笑着说。“这是七年前爬雪山、过沙漠拍的。” “喝!老石,你还有这种冒险经历呀!”甄小光说。 “嗨,每次来,你都忙忙乎乎的,那顾得上和你谈这个。以后有时间,咱们交个朋友,我好好和你们侃一侃。” “石总,这雪山看上去不低啊!”那个略胖的公安说。 “听说过梅里雪山吗?” “知道知道,有名的雪山嘛。怎么着?石总,你这山都登过啊!”略瘦的公安惊讶地问。 “是的,我们还死了一个人。” “这沙漠呢?” “巴尔干沙漠。” “几个人走的?”甄小光兴趣也上来了。 “我一个人加一匹骆驼。后来骆驼渴死了。我一个人步行出来的。” “走了多少天?” “六天。” “你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瘦公安微微张开了嘴。 石天明微微一笑说:“是的,而且最后两三天没吃没喝。” “老石,你不怕死吗?”甄小光问。 “死?哈哈哈,我死过多少回了。死对一个从鬼门关里出来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石天明刚毅的目光盯着那幅沙漠,掷地有声地说:“这就是我的性格。我最擅长的就是临危不惧。最不怕的就是狂风暴雨。我相信,一个九死一生的人身上的力量。是无坚不摧的。所以,我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东西。”石天明一语双关。 三个人显然被一种力量震摄住了,一时间居然不知从何说起。 石天明暗暗冷笑。 “言归正传,甄科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老石,我也是奉命而行。例行公事。来查一下帐。你千万配合一下。” 石天明笑望着两位公安说:“你们两位呢?需要我怎么配合?” 两人面面相觑。胖公安满脸堆笑说:“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来这儿看一看,看一看。” 石天明笑道:“大家辛苦了。两位可能不知内情。我跟甄科长重申过好几遍了。这是一个A区工商局几个败类勾结外商、坑害国内企业的案子。我们本来正准备跟外商索赔200万美金。因为孙搏权里通外国,违法乱纪,查封了我们的帐号,使我们不能履行对外商的索赔,不能维护国家的利益。这个案子性质严重,我想你们不知道内情。中纪委正在查,中央领导也密切关注。这种时候你们卷进来,不用我举报,中纪委自然会查你们。我想你们总不愿让人骂成‘卖国贼’吧。” “没有没有,我们不是!”没等石天明把话说完,甄小光和那两个公安一起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是例行检查,与你的案子没有半点瓜葛。” “没有就好。有的话也请明智地退出。”石天明对甄小光说:“甄科长,我们该出具的国税单据和帐都给你过目了。这已经足以证明华兴公司是合法守法的公司。如果你需要了解包括华兴公司卫生纸花了多少费用这么细的帐,等我们这案子了结了,我会亲自上门邀请你来 查帐。到时我会请上两个记者,有问题的话欢迎曝光。” “别介,别介。”甄小光忙说。一听记者他头就大。 “不妨给你们通告一下,我们马上要起诉A区工商局,请你们转告孙搏权,我们法庭上再去对薄公堂。” 甄小光连忙站起身,那两个公安也站起身,说:“石总你太忙了,我们不打扰了。” 甄小光和公安一先一后走了。那个胖公安走出去,又折回来,冲石天明笑笑挤挤眼说:“石总,说心里话,我还挺喜欢你的脾气。挺爷们的!等你忙过这阵子,我们喝酒!” “好!”石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时我一定陪你一醉方休。” 送走了三个人,石天明回到办公室,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疼,脑袋也沉重起来。石天明暗叫不好。这是他生病的前兆。拭了拭体温,果然38度多。怪不得上午眼皮抬不起来,还以为没睡好觉。赶情要病了。 石天明不生病则已,一生便来势凶猛。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烧到了39度5。浑身每一根骨头缝都在疼。他吃了片退烧药,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还梦到柳卉婷变成了大母狼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惊醒了,一头虚汗。 电话铃刺耳地响着。就象梦里母狼的嚎叫声。 他吃力地举起电话。 一个陌生但冷漠的声音:“我是A区检查院,请你们公司石天明下午2点到检查院信访厅接受传讯。”不容这边有反应, 对方就挂掉了电话。 石天明滚烫滚烫的身体骤然间变得冰凉冰凉。 这帮家伙是要全面围剿了。 他看看表,还有2个半小时。他叫来李娟,请她准备一下资料,他要睡一会儿,1点半叫醒他。 然后,石天明捂着厚棉被睡着了。梦里,一会儿被火一般的沙漠包裹了身子,一会儿又掉进了冰窟,热一阵冷一阵。被李娟叫醒的时候,他的衬衣全湿透了。 李娟担心地望着他:“天明,你行吗?” 石天明吃力地笑笑。“行不行都得去,不然又要授人以口实了。” 他还在发高烧,但这一觉使他意识清醒多了。他夹着一堆材料,第一次跨进了这座在他心目中庄严的大楼。 会议室,两个制服打扮的男人正襟危坐。四十左右的是杜处长,三十出头的是谢科长。 “知道我们为什么传讯你吗?”杜处长严厉地说。 “不清楚。”石天明坦然地回答,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三个问题。第一,把你们参与海关走私的情况交代一下;第二,卫生管理二部张爱梅怎么挪用部里资金和你们一起走私;第三,你们花了多少钱买通卫生管理部官员?”杜处长冷冷地问。 石天明怒火中烧。但他强压住怒火,镇静地问:“请问杜处长、谢科长,您们有没有看过我们几个月前送上来的材料?” “怎么材料?” “就是回答了您刚才几个问题的材料。如果您看过的话,可能就不会问这些问题了。如果您们还没看,我这儿又带来一套,请过目。” 两个人对望一眼。杜处长接过材料随便翻了翻,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说:“海关走私你们涉及其中,你知不知道我们有权立案侦查。” “如果你们想把海关已做了结论的事再推翻重查一遍,我们欢迎,并将再次配合。只是这次,你们恐怕也得查安田公司驻京首席代表柳卉婷。上一次海关放过了她。但我手里有她参予交易的证据,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 杜、谢两人又对望了一下。杜处长转移了话题:“张爱梅是管理二部医学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她为什么挪用部里的钱给华兴公司?”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和华兴公司被工商局查封了310万帐号有何关系?但既然您问到,我也可以坦然地回答。我们和他们是商业合作,到江泽民那里也摆得开理。张爱梅作为总经理,有权决定资金的项目投向,投资额及回报率。您们若有疑虑,可以同样立案侦查。至于花钱买通官员,如果您们发现,请提供给我证据。” 两人再次对望一下,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突然,谢科长脸一沉,说:“石天明,你知不知道,我可以马上抓你。” 石天明哈哈笑了,说:“以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还有贿赂官员?” “有什么不可以?”谢科长恼怒地说。 “你可以。但抓我之前最好先想好怎么放我。中纪委对这个问题会很感兴趣。” 两人愣住了。再也问不出话来。 这时,石天明笑了。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们,说:“如果两位没什么可问的话,我倒有个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你们为什么传讯我?” 杜谢愣住了。这些年他们想传讯谁就传讯谁,没有人向他们提过这个问题。 “这个,我们收到了一封……” “收到一封举报信,而且还是匿名的。说我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但是你们知道事实真相吗?” 杜、谢两人面面相觑。 石天明开始滔滔不绝地把这一年半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杜、谢两人开始还漫不经心,但渐渐地他们的目光专注了。随即两个人眸中时而迷茫、时而震惊,时而又窘迫。当石天明把他上午对甄小光的那番话说出来后,两人的反应比甄小光还激烈。 “石总,我们确实不明真相。我们与此事决无关系。我们也是接到举报后领导让办的。可能急躁了一点,急躁了一点,现在事情清楚了,我们也不想参予,不想参予。”杜处长急忙表白。 石天明笑笑问:“两位一定认识孙搏权吧?” “这个嘛……”两人有些尴尬。“认到是认识,但此事与他无关,与他无关。”杜处长忙解释。想了想就说:“石总,我们把你的话一定原原本本汇报给领导。我们也是中国人嘛,我们不会去当汉奸。” 石天明哈哈大笑。笑声中,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离开了这座肃静的大楼。 一出大楼,他感觉头晕目旋,连忙扶住一根柱子。他的内衣早湿透了。 浮沉商海 41 在帐号自动解冻前第九天,华兴公司向市中级人民第三法院递交了起诉书。起诉A区工商局滥用职权,无端查封华兴公司310万资金长达半年之久,使华兴公司处于崩溃的边缘。正常业务无法进行,经济损失惨重。现根据国家新颁布的《企业赔偿法》,向A区工商局要求索赔250万人民币。 起诉书递出后,公、检、法、税务、工商一夜间全部消失了。这几天华兴公司安静得让石天明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大家或多或少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石天明紧锁的眉间却仿佛真的打了是一个死结似的,解也解不开。他不但没有一丝轻松感,相反他感觉头顶的这块乌云尚未散尽,另一片阴云又悄悄地出现了。 这便是RH药。 这半年,华兴公司的拳头产品“妇康乐”虽然已经研制成功并申请了多项专利。该产品因为对妇女常见病疑难病的防治有奇效,受到卫生管理部的密切关注。临床实验在全国正逐步铺开。第一期已经结束。按预期计划,“妇康乐”应于一个月前正式推向市场。但因为A区工商的查封,“妇康乐”大面积推广的计划在半年前就已经搁浅。目前只由方明他们一个缺口一个缺口地攻破着。虽然已经卖出去近百台,但回款都要在半年以后。 因此事实上维系华兴公司生存的主要是RH项目。这个药品应该说是个不亚于X—1号的好药。因此,第一单石天明很轻松地挣了100万。但药品进口贸易的一大特点就是资金投入大。投入越多,获利越大。因此,每一单最难的工作是融资。这些资金一部分来源于分销商,另一部分来源于对项目有兴趣的投资者。但不管是那种人首先要对融资者有高度信任。既是人品的信任又是操作能力的信任。这在石天明没有陷入官司之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陷入官司以后,石天明已经没有精力投在业务上。现在,打官司成了石天明的主业,而做生意反成了插空去照应一下的副业。因此,这半年来,石天明不仅未能完成按合同规定的每三个月100万美金的进口,连以前进口了的药品也因为无力销售库存了600万。所以,RH药品的市场开拓远没有X—1号火爆。 华兴公司起诉后这五天,石天明认真查看了公司的整个业务情况,感到公司的经济危机远比想象中严重多了。再不收拾,真会如孙搏权所说的,华兴公司要被拖死了。 这半年,石天明已经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了生意圈里的那句话“宁可放血,不打官司”。这里面无是非可言。对商人来说,生意为本。商人不做生意,等于普通人不干工作。不干工作就没有饭吃。所以,遇到麻烦,商人宁可“私了”,破财消灾。凡是认认真真去打官司的,公司既便赢了,最后也因无暇顾及生意而垮了。垮了也就是输了。就象石天明现在的情况,分明是一个前途似锦的公司,手头分明握着很好的项目,却因为全心去打仗,经营日趋衰败。再拖下去, 恐怕就要出麻烦了。 因此,石天明决定暂时把官司交给律师, 自己马上出差,亲自去全国各销售网点走一走,料理一下RH的情况。 出差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但不料周四,一件意外又发生了。 袁明平打电话给石天明,说他刚签了一份40万美元的RH进口合同。石天明当时一听就炸了。 “你疯了,老袁。你想让我死啊!我手头600万还没销掉,你又来40万美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 “天明,按我们当初和外商决定的合作议向,这40万美金我们应该签。”袁明平电话里也很不高兴。 “老袁,你了解我的情况。我的帐号还被A区工商局封着呢,你让我去那儿搞40万美金?” “天明,咱俩当初可是说好的。我出项目你负责资金和销售。我不过是按合同办事罢了。你却违背了你的承诺。天明,我不想责怪你。但你自己看看这半年来,你为RH做了些什么?RH也快垮了。分销商也怨声载道。天明,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老袁,别人这么责怪我没话可说。你不应该。看着手头有好项目做不成,我比谁都难受。就象一个被水草缠住脚的溺水者,他要求生就要挣脱水草,否则只有死路一条。老袁,不是我不尽心。你不处在我的处境你不会理解,我是一分钟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我也想尽快摆脱这个官司,全心全意地做我们的项目。” “不是我说你,天明,你也太好战了。性格这么硬干什么?是要吃亏的。” 石天明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多年的挚友都这么不理解他,他还能指望谁呢? “天明,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根本不是商人,是武士。说你打仗打上瘾了,根本舍不得下战场。否则,对工商、税务这些小流氓,去服个软,道个歉,放点血,也就过去了。非要打出个真理来。有真理吗?” 石天明感觉一阵烦躁,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又捏灭了。然后又点上火,又吸两口,又捏灭。最后,他把烟和打火机一扔,说: “老袁,你也别说了。说这么多也没有用。我不想打仗。但仗既然已经打起来,中途败下去,就是等着敌人把你碾成烂泥。因此,要保证华兴日后的生存,我只能赢不能输。现在我们已经向法院起诉了。以后我不会缠在官司里了。RH药我会尽全力去推广。但这40万美元我实在没有能力去做了。 “那我合同都签了,怎么办?”袁明平嗓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袁明平一向镇静自若,心平气和。石天明与他商业合作几年了,还没见他这么失态过。为他想一想,也难怪。他一个国营公司的业务经理,什么时候承担过风险?这40万美金,石天明要是不接过来,他袁明平就要自己背着。他能不跳脚吗?可石天明又能怎么样?300万银行贷款过两个月就到期了。600万人民币库存没销掉。再背40万美金,石天明只有死路一条。这些国营公司的人,根本没有风险意识。签个几百万人民币的合同跟小学生画幅画一样简单。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都不通报石天明一声,石天明有什么义务为此负责呢? “老袁,你别逼我,逼我也没用,签这么大的合同,你为什么不通告我一声?我这儿已经城门失火,请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那40万美金怎么办?你是总代理,你要负责!”袁明平气急败坏地说。 “合同不是我签的,我管不着!”石天明气愤地挂了电话。 这是石天明和袁明平之间爆发的第一次争吵。这象阴影一样久久地停留在石天明的心上抹之不去。袁明平是他最好的朋友和商业伙伴,一向都是珠联璧和,取长补短的。袁明平手中有项目,但缺乏操作能力,不懂得如何让母鸡下“金蛋”。而这正是石天明的长项。他的开拓能力是袁明平自叹弗如的。袁明平亲眼看见石天明如何把一个个空想变成科研成果。用5万元资金,拳打脚踢地创出一个华兴公司。这几年华兴公司一直蒸蒸日上,在卫生管理部有着良好的信誉。因此袁明平承包了大明公司业务部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石天明合作。他给石天明提供项目,提供技术设备,提供社会关系。石天明在卫生管理部铺开的人际关系网的第一根线头就是袁明平介绍的。但令袁明平叹服的是,才两三年石天明就把这个关系网开拓得比袁明还深还广。他有一次不无醋意地说:“天明,你好象身上有磁力,别人见到了你都会被吸引。到末了,介绍人反成多余的了。”但说归说,两人搭挡上是默契的。光上一年,石天明就为大明公司也创下了百万元以上的利润。袁明平开上了石天明为他提供的车,用上了手机和最现代化的音响、电器。 所以,石天明觉得对得起袁明平。 但袁明平却不这么想。 这半年,看见石天明被A区工商局折腾得东奔西跑,精疲力尽。他对石天明由同情变成了怀疑。最近几个月,又由怀疑变成了抱怨。他隔几天来个电话, 丝毫不掩饰他的疑惑和不信任:“天明,你行吗?”“天明,你还支撑得住吗?”“你还能扛多久?”给石天明的感觉他在算石天明灭亡的日子。最近,他公开表现出对石天明的不满,说辛辛苦苦两三年,没挣到什么钱。大明公司的兄弟们都埋怨石天明把钱都搂到华兴公司去了。石天明对此只说了一句话:“天地良心。” 但既便发生了这么多的冲突,石天明内心深处也只认为袁明平只是一时不理解他。凭他们多年的挚交,袁明平终归会和他站在同一战壕里。 可事情显然没有向他希望的方面发展。袁明平不负责任乱签合同简直是把石天明往死里推。 石天明不由地仰天长叹。老天爷,你是不是要考验我的头上能否压一座泰山? 那晚,石天明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他早早地起床。先准备完RH的资料。然后又和方明、李戈一起研究RH市场折腾到快11点钟。突然电话铃响了。 居然是廉景义局长! “嘿嘿,石总,我想请你下午到A区工商局来叙一叙,啊?叙一叙嘛!这个……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这个……孙搏权说你这半年连面都没露过一回。你是法人嘛!不露面怎么解决问题呢!” 石天明笑了,说:“廉局长,法律上规定行政纠纷法人必须露面嘛?” “这个嘛,到是没规定。但这是常理嘛! 所以我想请你来谈谈,也许谈完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廉大局长居然屈尊前来求和,看来华兴公司起诉的消息一定传到A区工商局了。离帐号的解冻还有四天。这四天A区工商局要是不发续冻通知书帐号自动开解。显然,廉局长是来做交易了。交易的筹码一定是石天明撤诉,A区工商局不发续冻通知书。可事到如今,石天明还真想看看A区工商局是否还敢在半年查不出问题后发第二次续冻通知。 “廉局长,你今天要约我谈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企业帐号一封半年,这华兴公司可能都死了,你和谁去谈呢?” “不会不会,石总的公司怎么会死呢?谁死我们也不信华兴公司会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石天明放声大笑。笑完他说:“廉局长,感谢您对我另眼相看。我很想来拜访你,但很遗憾我马上就要出差。等我10天后回来再来拜见! “10天后就来不及了!”廉景义脱口而生。 哈哈哈。石天明笑得更畅快了。说:“不会来不及的。廉局长,我们任何时候都欢迎合作。” 廉景义“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石天明继续和李戈、方明讨论RH药。 突然,门外传来嚷嚷声。还夹杂着“石天明”三个字。 石天明悄悄吩咐方明去应付一下。 方明反锁了石天明,走进隔壁办公室。见两个公安打扮的人气势汹汹地站在屋中央,口口声声要见石天明。大黄有些着急。方明给他使了个眼色说:“石天明出差去了。各位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谈。” “怎么,出差了?刚才还在。怎么一眨眼没了?”高个子气急败坏地对矮个说。 “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矮个儿也着急了。 “有什么事?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会转告石天明。”方明笑着说。 高个儿看了矮个儿,两人点点头。高个儿问:“你们谁管财务?” “管财务的出去了。”大黄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财务室在哪儿?”矮个儿气势汹汹。 “就在这儿。”方明说。财务室其实在隔壁。 “哪个是财务的桌子?” “这个。”方明指指自己的办公桌说。 话音未落,那两公安就冲过去翻箱倒柜起来。 方明气愤地想冲过去揍他们。大黄走过去故意撞了他一下,偷偷地使了个眼色,让他克制。方明强压怒火,双手握拳,伫立在屋中央。 高个儿抓着几张发票,如获至宝,就要往口袋里塞。 “慢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李戈进来了。 “嗨,哥们,请打张收条。” “我们执行公务,打什么收条?”矮个儿瞪着眼说。 李戈笑着走过去往矮个儿面前一站。李戈虎背熊腰的,把矮个比成了株儒。他拍拍矮个的肩膀,矮个痛得咧了咧嘴。 “哥们,这世道鱼目混珠,假冒伪劣产品到处都是。我们眼浊,真假难辩。你们说是公安,可不可以给我们看看证件?我们也记个证件号码什么的。” “我没带!”矮个儿抢先说。 李戈冲方明笑笑,示意这是个冒牌的。 “我……也没带。”高个儿手都摸到口袋里了,又缩了回来。 李戈又冲方明一挤眼,这是个真货,但不敢出示证件,怕记了号码。 “那就请打收条。不然无凭无据的,我们怎么能让你们随便拿公司的东西呢?”李戈笑呵呵地说。 那高个犹豫地望着矮个儿。矮个儿想了半天,下不了决心。最后抓起电话:“他们要打收条。怎么?给他们打?好!” 矮个儿放下电话,“刷刷”几下,打了收条。落款居然是A区工商局。 “哎,你们不是A区公安的吗?怎么几分钟就换主子了?”李戈用嘲弄的口气说。 “我们是帮助A区工商局执行公务的。自然落款是他们。”高个儿胸一挺。 “好,好。厉害,厉害。兄弟服你!”李戈一句话一哈腰,把俩人送出了门。 回到石天明的办公室,李戈笑嘻嘻地说:“敌人已被我军击退,请指示。” 石天明听完李戈的叙述笑道:“敌人不会轻易放下屠刀,同志仍要继续努力。准备出发!” 这时电话铃响了。石天明拿起电话,然后用手捂上话筒,对李戈说:“你先准备一下,我五分钟过来。”等李戈退出,关上门后,他又举起电话。 “哟,小叶子,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最近怎么样?我?还是忙我那些破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唉……天知道。小叶子,不行,晚上不可能。我要出差了。为什么不来和你道别?唉,我没时间。唉,我承认没想起来。我哪顾得上呀。含青,你可不可以别这么多怨言?我不是不想见 你,我真是没时间。上诉了事更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需要我去处理。唉!这不是爱不爱的事。这跟爱情没有关系。这个问题也争过无数遍了。人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了,那还有精力谈什么爱情。爱情是要有条件的。我在生存,只有生存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得上爱情。含青,你怎么越说越不讲理了。你这样,我可真生气了。好,好,你比我更生气行了吗?上周六晚为什么不回电话?我正和郭律师准备起诉材料忙得昏天暗地呢。我既便回了电话也不能说什么,更不可能过来。含青,你怎么骂人。我怎么没情没义?什么?焦守英来搔扰?你怎么不把她赶出去?你CNB公司都能对付,对付个小小的焦守英没问题!什么?怎么又扯起CNB来了,哪晚上我怎么了?我不过来是我有事儿?再说我也没预料到情况这么严重啊!那天晚上我不是深夜还赶到你这儿来了吗?含青,别人怎么指责我我都可以不理会,你不应该这么讲。我没在玩,我在生存。爱情?我现在每天连觉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你让我有什么时间谈爱情……含青,含青……” 电话里一片忙音。含青挂了电话。 石天明仰天长叹。 他真想哭。 浮沉商海 42 刚一上班,关司长就把王局长叫到了办公室。 “怎么样?小王,法院那边有消息吗?” “说是这两天能定下开庭时间的。我们至少打过三个电话去问,都说很快通知。” 关司长眉头紧锁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迟迟不往嘴里送。王局长见状,为他点上火。关司长摇摇头,一口吹灭了打火机。手上的烟也扔到了一 边。他微眯着眼,自言自语地说:“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您是指法院?还是……柳卉婷?”王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柳卉婷无声无息也有一阵子了吧。” “有20来天没动静了。” “不正常啊!”关司长若有所思地说:“这女人,自起诉张部长这一两个月,上窜下跳的,一天也没让我们安生过。怎么这阵子突然堰旗息鼓了?”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王局长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关司长“哼”地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刚毅的神情。他抓起桌上的烟,叨到嘴上,毫不犹豫地点上火。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来。望着王局长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谋也好,阳谋也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正说着王局长的秘书敲门进来说:“王局长,刚才第四法院来电话了,说决定不开庭审理了,改为庭内调查。” “怎么回事?两次推迟开庭时间,现在又不开庭了?”王局长气愤地说。 关司长刚准备送进嘴里的烟停在了半空。定格了几秒钟,关司长捏灭了烟。耐人寻味地笑望着王局长说:“我看柳卉婷这20天还是有动静嘛。” “可他们要不公开审理,我们怎么能让他们的丑行曝光?首先见报就不可能了。” 关司长没有回答王局长的问题。盯着案前一堆关于X-1号的材料。突然问:“我们的答辩状送给法院也有20多天了,法院有没什么说法?” “他们说已经送达柳卉婷那儿了。”王局长皱着眉说:“关司长,我很纳闷,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很容易断得清的。法院那边一开始态度也很积极,怎么这一个多月变得闪烁其辞的?” 关司长没有回答王局长的话,他的目光久久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陷入了沉思。 他和药品及药品商打了几十年交道,从来没有涉入过一场商业纠纷。但华兴公司和华森公司的商业大战,却把他从一个旁观者生生地推到了战争的风口浪尖。这两个月的风云突变,把卫生管理部和华兴公司牢牢地绑到了一辆“战车”上。 迫于中纪委和法律的威慑,A区工商局被迫为华兴公司开解了帐号。与此同时,石天明正式向卫生管理一部递交了一份报告。以确凿的证据举报柳卉婷伙同海关不法人员,利用职权弄出了100万美元的罚没药品,并买通外地药检所出具不合法药检证明,使大批不合法药品冲击市场,严重危害患者的生命安全。 王局长用半个多月的时间,组织人力调查石天明报告中披露的情况,证明基本属实。 于是,医药司向部里出具了关于X-1号扰乱中国药品市场的正式报告。卫生管理一部张其炎副部长亲笔签字,正式吊销抗生素X-1号的进口许可证。X-1号从此不许进口,违者必究。 就在抗生素X-1号被中国卫生管理部吊销进口许可证的第15天,美国华森公司正式向中级人民第四法院状告卫生管理一部副部长张其炎。起诉他滥用职权,庇护国内不合法企业,非法吊销华森公司进口许可证。起诉书上振振有词地说:华兴公司乃国内不合法企业。据悉,贵国工商局正对其进行查封。因此,该公司无权经营X-1号。更无权继续和华森公司的合同。因此,卫生管理一部暂停进口是错误的。我公司雇员抵制错误,继续进行X-1号的市场销售是无可厚非的。根本不能说走私。而卫生管理一部副部长却听信华兴公司盅惑,无端吊销我公司许可证,乃是一种滥用职权行为。华森公司要求:恢复X-1号的进口许可证。张其炎副部长向华森公司公开赔礼道歉。卫生管理一部须承担其滥用职权行为导致的一切后果。 消息传来,卫生管理部上下舆论哗然。一家小小的外企公司,在中国经商无视中国的法律,藐视管理机构,肆忌违法乱纪。当他们的丑行被警告以后,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卫生管理部作为中国医药管理的最高长官,行使自己的职能对其非法的经营予以取缔。对方竟丧心病狂,凭空捏造不实之调,向中国卫生管理部门的权威提出公开挑战。 张其炎副部长沉着地应了战。专门成立了一个班子,并授权关司长全权负责此案。 因此案子涉及华兴和华森公司的商业纠纷,张其炎副部长正式授权正负责310万帐号官司的两位律师张中书和郭林,为卫生管理部官司的律师。 在案子开始审理的第一个月,负责案子的两个审判员态度是客观的、祥和的,在取证方面也是公正的。 但不知为什么,从元旦以后,两位审判员的态度变得暧昧,说话也闪烁其辞的。而且耐人寻味的是中级人民第三法院华兴和A区工商局官司中的一些材料,居然在第四法院涉外官司的原告方柳卉婷的证词材料中出现了。涉外涉内两个官司搅和在一起,使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关司长,法院送来华森公司的答辩状。”秘书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打断了关司长的沉思。 “真巧,柳卉婷也有动静了。”关司长笑着对王局长说。 “看看说了些什么?”王局长递过笔筒里的剪刀。 关司长小心地剪开封口,取出一叠厚厚的材料读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王局长突然发现关司长的表情渐渐变得异样。关司长的眉间渐渐拧成了一股绳。他的呼吸逐渐变粗。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突然他拍案而起,抓起材料就向门外冲去。 “关司长,您去哪儿?”王局长急忙站身,挡住了老司长。 “我找张部长去!” 关司长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不敲门就进了张其炎的办公室。 张其炎正和秘书谈话。见关司长情绪激愤地冲进来,连忙让秘书先退下。 “老关,怎么啦?别着急,坐下慢慢说。”张其炎指指对面的椅子,让关司长坐下。 关司长没有坐,而是递过手里那份长达20页的证词材料,激动地说:“张部长,我请求调离此案!我请组织上审查我和张爱梅。” 张其炎神色也凝重起来。说:“老关,你先坐下,我看看材料。” 关司长坐下了。目光炯炯地盯着正在看材料的张其炎。随着纸张翻动的“哗哗”声,仿佛又听见里面那些恶毒的暗示和含沙射影的攻击。 这份证词从张爱梅初识石天明称他为好孩子,到石天明有一天当众尊称她“张阿姨”;从石天明给张爱梅送出一台“延年康”治疗仪,到张爱梅出国给石天明的女儿带回一个玩具;从石天明请张爱梅在饭馆吃过一次饭,到石天明乘关司长出差去张爱梅家吃过一碗馄饨……渲染足了两人的亲密关系后,突然笔锋一转,把张爱梅给“延年康”项目的投资说成是为私情挪用公款;把石天明根据合同支付给张爱梅公司利润说成是贿赂和收买;把关司长暂停X-1号进口的决定说成是为爱妻和干儿子石天明出气……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东西为什么在他们的笔下都变成了桌子底下的肮脏交易? 关司长越想越气愤。呼吸粗重得如拉了风箱。 张其炎看完材料抬起头。 “张部长,我请求组织上审查我,把我调离此案!” 张其炎望着情绪冲动的关司长,摇摇头笑了。 “你这个老关啊!真是个老糊涂了。对方设套给你钻,你就真的往里钻啊!” 关司长愣住了。 张其炎指着这份材料说:“有三点。第一、这官司是告我张其炎的,却通篇不提我一个字,矛头全部指向你,他们意欲何为?第二、这20多页的所谓证词,完全是一些与本案无关的东西。叫声阿姨吃碗馄饨也成了证词,意欲何为?第三、这些材料既与本案无关,法院理当驳回。为何又送达?他们意欲何为?” 张其炎说到这停住了口,意味深长地望着关司长笑。关司长渐渐地也悟出点什么来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当局者迷啊!” “老关,他们是司马昭之心啊。目的就是想让卫生管理部乱起来,最好自相残杀,然后他们好制造混乱、混水摸鱼。咱们一定要稳住,不能受外来干扰。自己先乱了阵脚。” “张部长,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官司……” “担心什么!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算。”张其炎泰然自若地说:“不必以成败论英雄。” “好,张部长,有您这句话我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关司长站起身,迈着果断的步伐回到办公室。 王局长正焦急地踱着步。见关司长回来了,忙迎上去。 “关司长,你没事吧?” “没事。你把这些证词材料研究一下,尽快弄出一份义正词严的答辩状。揭露一下他们的真实用心。也让法院不明真相的人了解一下事实。最好马上和石天明联系一下。让他们提供一些背景情况。”关司长把材料递给王局长。见对方依然关心地望着他,就自嘲地摇摇头笑笑说:“看来真是老喽!” 石天明是下午从王局长口里获知消息的。当晚便 赶到关司长家,发现老两口正老泪纵横呢! 当时石天明的感觉就象一个罪人。这对老人革命一辈子了,本是一世清名。如果不是因为他,怎么会快离休了还遭此污秽。老人最重名节,可为了华兴公司,却人前人后遭人议论。孰不知,谎言说一百遍也会变成真理。这对老人面对谎言同样处于说不清、辩不明的状态,这是一种怎样的难堪和痛苦。 这哪是打商业官司,这分明是一场正直和邪恶的战争。 可悲的是,虽然自古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但这过程中,多少正直的人会惨遭屈辱,甚至失去了生命。 石天明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作为一个紧随这场商战度过了春夏秋冬的当事人,他对痛苦和屈辱的承受力已经在战火中增强,他能坦然地直面对手扔过来的一切炸弹和地雷。大不了是个死。但他精神不倒,就能东山再起。 但狡猾的对手显然已经明晓了端倪,他们的炸弹开始暂时避开石天明,而是投向他周围无辜的人们。这半年多,上至关司长,张爱梅,下至石天明的外地经销商。最近两三个月,他们又把黑手伸向了他的朋友和家人。含青几乎天天被匿名电话骚扰。石天明的父母和含青外地的父母都不断接到陌生人的恐吓电话。焦守英也被撺夺得冲击了含青家里。连含青的前夫何晓光也成了通过含青胁迫石天明的工具。这些人真是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其心计之深之远之阴之毒,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更何况在人际关系上单纯木讷的关司长夫妇。 因此石天明当时痛苦之至,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他们。只能象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带着千万分的歉疚坐在一边。一会儿递过一块纸巾,一会儿倒上一杯水。 而关司长不愧为意志坚强的老干部。他很快理智起来,抹了抹眼泪。自嘲地说:“唉,老了,不中用了。小石,让你见笑了。其实这一切我们在‘文革’都经历过。都是这十多年太平日子过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对这种“文革”整人的方式竟然受不了了。小石,你放心,我没事,你张阿姨也没事。我们是老党员了,垮不了。我们相信组织,相信群众。今天我去找张部长,请求退出此案,张部长还把我批评了一顿,说对方设的就是这个圈套呢,你还真往里钻啊!这不,我一琢磨,其实也明白了,就是感情上还有些接受不了。唉,老了!” 石天明觉得眼眶潮湿,鼻子发酸。他努力控制住情绪,对老俩口说:“关司长,张阿姨,您们对我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年轻,没有什么撑不住的。我担心您们,千万要保重身体。张部长说的是对的,我仔细琢磨过这件事,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卫生管理部乱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政府机关很少有处理行政官司的经验。所以他们是想制造混乱,好混水摸鱼。张部长的判断是对的。咱们一定要稳住。不受外来干扰。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孙搏权他们的关系网又漫延到法院系统来了,真有些触目惊心。他们真是无孔不入啊。” “小石,这事儿我们还得再认真研究研究,把问题想透一点。争取能想个什么办法彻底改变一下我们疲于奔命的局势。” “关司长,这也是最近我一直琢磨的事。今天的事虽然让我感到震惊,但似乎也隐隐约约地给了我一些思路。我回去要彻底地想一想,争取这几天有个清晰的东西的给您。” 石天明没有在关司长家久留。那晚他也没把车开回公司,而是开出了郊外,一个人来到了密云水库。他把车停在一片视野开阔的水域边。依稀的灯光,照在结了冰的水面上,波光鳞鳞。他望着冰河浮想联翩。他从认识柳奔婷想起,想到和柳卉婷的矛盾,分裂,最后分手;想到严寒冰从一个朋友,局外人,先为女人后为利益变成要置石天明于死地的敌人;想起孙搏权和他素昧平生,却狠下“杀手锏”把他帐号一封半年多,使石天明今日四面楚歌;想起公、检、法、税务这一层一层关系如蜘蛛网一般不知结到何时是个完;想起这两辆“战车”已碾过了春夏秋冬,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却还不得不撕杀呐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想起……他想啊想,把这一年多来的风风雨雨第一次认认真真、理理智智,不带半点焦躁和情绪地想了个遍。渐渐地,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柳卉婷和严寒冰他们还真在和他过招。而这一招一招还都有异曲同工之处,归结起来:一是断石天明的后路,借外力来除掉他;二是疲惫石天明的身体,焕散他的意志,用内力来瓦解他。用的招数万变不离这几计: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无中生有、围魏救赵。这些计谋有时单独使用,有时综合运用。如这次华森告张其炎副部长的官司,就是集毒、辣、狠、损、阴、奸为一体,把这四计综合运用到了炉火纯清的地步。这一计,借得是华森公司这把“刀”。刀锋明里指向张其炎副部长,但真正要杀的是所谓石天明的“后台”关司长、张爱梅。最终目标还是石天明。此计既便杀不死关司长夫妻,也能震撼石天明的灵魂,石天明不会坐视敌人把刺刀伸向关司长的胸口而无动于衷。 是的,石天明可以继续一招一招地和他们打下去。他已经在这种对峙中一天天活下来了。只是每出一招,又会有多少不明真相的人卷入?回忆这一年多来,本来只是石天明和柳卉婷之间的商业战争,而且是非一清二楚,轻易断得明白的。但由于有政府职能部门A区工商局的介入,一下改变了战争的性质。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介入,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了是非,只是在打输和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为了能胜,双方都在拼尽全力。两辆“战车”早已超负荷运转。石天明这辆战车上不仅有华兴公司,还有支持他的卫生管理部、中纪委。他们的手里有正义的宝剑。但是麻烦的是柳卉婷、严寒冰那辆“战车”上大部分是不明真相的人。他们或为朋友或为利益,糊糊涂涂举起手中的权力之剑上了“战车。”上去后才发现落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是发现上当了的他们却已经下不了“战车”了。因为上这辆“战车”意味着他们是和柳卉婷孙搏权一样的人。而为了证明他们是好人不是坏人,证明他们挥起权力之剑是正确之举,那么他们不得不再犯九十九个错误来证明他们第一个错误的正确。而证明过程中,他们又要把许许多多人拉进他们的“战车”。以至于中纪委这支正义之剑迟迟不敢落下来,怕误伤好人。柳卉婷、严寒冰、孙搏权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拼老命扩大战场拖人下水。双方打得精疲力尽却至今没有结果。石天明虽说这一招一式地也活过来了。但谁能保证下一招下一式依然能挺得住? 可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也去利用一下敌我双方情势,主动去进攻一下呢?他一直只守不攻,完全出于一种挨打的境地;即便是以防守为目的的进攻,也都是出于本能应付,最终也只是暂时缓解一下被动的境地。 如果我也去主动进攻会怎么样? 石天明在崔云天家多次听严寒冰侃战争侃《孙子兵法》。石天明只听但从未发表过任何议论。因此,严寒冰怎么也不会知道,他面前的土小子从中学起,就迷上了历史和战争。他的床头,堆满了拿破仑、墨索里尼、希特勒、巴顿将军的传记。奇∨書∨網中国战争经典《三国演义》他看了不下10遍,有些精彩场面他甚至能背诵。他常开玩笑对含青说,如果他出生在秦朝,那他肯定是陕西“兵马俑”里的一个武士;如果他出生在拿破仑时代,那他一定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从小就做当元帅的梦。但插队、当工人、当医生,离他的梦越来越远。所以,他后来分析自己几次冒险的潜意识动机,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圆梦方式。冒险成功,证明他是一名勇士。 但命运又让他从了商。可从商并没有妨碍他这一爱好。相反,他常把中国古代和二战时期的历史与今日的商场做对照,得出结论:商场即战场。把战场的经验运用于商场,有时能获奇效,尤其他看到《人民中国杂志》日本专家材山孚先生介绍说:“日本企业家为了使企业生存和发展,使用了两根支柱。一是美国的现代管理,一是中国的古代思想,特别是《孙子》思想。”对石天明的震动很大。掌握美国现代管理方法非一日之寒,因为这是“拿来主义”的东西。但《孙子》乃国粹,如今被日本人潜心攻读,而国人却束之高阁。真是莫大的讽刺。因此,他重新找出青年时代就看过两遍的《孙子》一书。以一个商人的角度重新读了一遍,觉得茅塞顿开。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吧。 他把《孙子兵法》里的“三十六计”重温了一遍以后,尤其在大脑中牢牢刻下了“总说”中的一段话:“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变,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这里面阐明了一个重要的道理。一是军事战争需要施计用谋;二是施计用谋必须在正确认识客观实际的前提下才能成功。这里面“数”指的就是客观实际,“术”则是主观计谋。客观实际决定主观计谋,主观计谋源于客观实际,又反作于客观实际。如果单凭想象,而不顾客观情势,去“设”计,则“设则不中”,必吃败战。 因此石天明用计,但不“设”计。在严寒冰、崔云天他们大侃“设计”“做局”时,他听之但内心并不以之合谋。 但他万万想不到,这几个自诩为孔明的人却把计“设”到了他石天明的身上。在和平的土地上凭空燃起战火硝烟。 石天明不怕战争,但他害怕无辜的人因他死于战争。而战火漫延的结局,必定是更多的人被拉进“战车”,死于枪林弹雨之中。而且目前局势很明显,柳卉婷故意到处点火,混淆视听,唯恐天下不乱。石天明其实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她今天发一把火,石天明拚尽全力去扑灭了;明天,她又放了一把。而且一把比一把更疯狂,更没有理智。柳卉婷的用心无疑是想扰乱时局,她好“混水摸鱼”。摸到了“鱼”,她才可能“金蝉脱壳”。否则,她作为一个中方雇员,如何去推卸X-1号项目葬身中国的责任?所以,她只会尽一切之能事去放火。只要火能燃起来,她才不管会不会“殃及池鱼”呢。 而火,是会伤人的。 石天明的目的,不仅要救火,还要想办法捏灭火源,让火从此绝迹。 可怎么才能做到呢? 显然只有华森公司能做到。 华森公司是个很微妙也很复杂的角色。菲利浦也好,其它董事局成员也好,无论是出于美国人对贫穷国家本能的蔑视,因此在国内做守法公民,在贫穷国家却肆无忌惮;还是他们出于贪婪的本性,默许了部下只要能挣钱可以不择手段的信条;或是他们和林伟文,柳卉婷之间还有瞒着公司的不可告人的交易……但有一点却是不容置疑的,即商人的本质是挣钱。利益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放之首位的东西。 这么一想,华森公司参予告卫生管理部张其炎副部长的行为就可以理解了。他们的X-1号项目被封,利益已经无从可言。所以,他们仇视中国卫生管理部门,仇视华兴公司。这时,如果柳卉婷、林伟文再跟他们信誓旦旦,只要华森肯出面告卫生管理部,定能把部里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地开放X-1号。中国官僚崇洋媚外是有悠久历史的。这是“国粹”。而美国鬼子歧视中国人也是众所周知的。这是事实。华森公司会怎么干?毫无疑问,不干是死,干了至多也是死,没准还能活呢。所以不干白不干。 石天明越想大脑思维越活跃,想象力越丰富。 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活口呢?他们会怎么样? 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叫“远交近攻”。即作战目标受地理形势的限制时,攻击近处的敌人对已有利,攻击远处的敌人对已有害。因此对远隔之敌,为了对自己有利,也可以暂时联合。而且如果联合的好,可以借远敌之手,除去近敌之患。 想到这儿,石天明兴奋极了。 对,华森公司肯定受林伟文、柳卉婷的误导而孤注一掷。但华森的目的决不是打战,而是挣钱。如果让他觉得中国市场并非全无希望,他们一定会拚全力来争取。如果这时我方提出条件,比方说撤了林伟文、柳卉婷,那即便他们百般难舍,但如果只有丢“卒”才能保“车”,华森会怎么选择?不言而喻。 这叫什么?对了,“三十六计”里叫“李代挑僵“。当局势发展到必然有所损失的时候,应该以牺牲局部的损失,来换取全局的胜利。 华森公司绝对会这么做。除非他们不是商人。 好,就这个思路。 石天明兴奋地抓起手机电话,就往关司长家里拨。刚响了一下,他突然挂断了。 已是凌晨四点,城市早就进入了梦乡。连水库边那最后几盏依稀的灯火也熄灭了。但头顶的星星却依然耀眼。星光反射着波光,使四周绰约的群山、树木更加朦胧和神秘。 石天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站起身。却发现双腿已冻得麻木了,一步也挪不动。他一边揉着腿脚,小心地活动着,一边觉得好玩。也是,谁会在寒冬腊月,跑到冻河边一坐一整夜? 终于,脚能走路了。他再次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望望水库周围绵延群山的剪影,心想: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情境? 浮沉商海 43 这场“战争”的发展和结局完全如石天明所料。 关司长以卫生管理部的名义给华森公司总裁菲利浦发了一份传真。传真在重述了林伟文、柳卉婷在中国违法乱纪,导致X—1号项目葬送的事实后,指出:尽管卫生管理部遭到华森公司的无理对待,但我们宁愿相信这一切出于贵公司不明真相,被雇员误导所致。华森公司只有严惩违法乱纪的雇员,才有可能获得中国政府部门的谅解,也才有可能挽救X—1号中国市场。 看到传真,华森公司仿佛在无望的黑暗中突然抓住一线希望的曙光,再也不肯撒手。他们连续发出传真,表示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确受到了所聘雇员的误导。他们的一切行为都不是出于自身的决定,而是出于对雇员的充分信任。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么做是在丢弃中国市场。他们的员工向他们表示,这是挽回X—1号唯一的办法。现在看来他们被雇员所欺骗和利用了。华森公司表示,只要X—1号能重回中国市场,他们愿意撤回诉状,公开向卫生部副部长张其炎道歉,并愿意坐下来协商,整顿安田公司及北京办事处的问题。 卫生管理部门也做出了积极反映,表示欢迎他们知错就改的态度,欢迎双方坐在谈判桌上协商解决问题。 经过半个多月紧锣密鼓地准备,美国参议员戴维?戈德斯坦先生,受华森公司重托飞往北京。帮助协调这场引起两国新闻界关注的国际性官司。 张其炎副部长在人民大会堂湖南厅会唔了戈德斯坦先生。 经过两个小时的磋商,双方达成协议。一、美国华森公司公开向张其炎副部长道歉;二、赔偿卫生管理部名誉损失费40万美金;三、美国华森公司在一个月内解雇安田公司总经理林伟文和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柳卉婷;四、华森公司承诺今后在中国一定合法经营;五、华森公司在屡行以上各项行为后,卫生管理部同意它重新申请抗生素X—1号的药品进口许可证。 次日,《中国卫生报》以头版头条的显著位置刊登了华森公司撤诉、赔款、道歉的消息。 一周以后,卫生管理部收到了40万美金的赔款。 林伟文、柳卉婷在10天后接到了美国的解雇信。宣布他们为不受公司欢迎的人。勒令他们10天内交接完工作后离开。 接到解雇信的时候,柳卉婷傻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是堂堂的首席代表。菲利浦先生亲口说过我是华森公司在中国的希望之星。既为星,便应该永远挂在至高无上的天空,怎么会陨落? 是的,我知道自己是打工仔,老板有一天不需要我了会解雇我。但那应该是我挣到钱以后的事;是我拿到美国绿卡以后的事;至少也要等我把手头50多万美元的货销完。这里面有30万美元是我的血汗啊!至少让我拿回我这半年多挣的钱,再解雇我也不迟呀。 可他们怎么说让我走就象赶走一条狗一样,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我可是有功之臣啊!我把X—1号从默默无闻变成了国内经销商的抢手货。我把中国市场从一无所有,变成了手里的一大把客户。正是挣钱的好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把夺走了我的X—1号,这不是巧取豪夺是什么? 是的,X—1号被吊销了。但被吊销了又怎么样?我不是一样在做生意吗?钱不是一样在挣吗?每个月,不管或多或少不都有钱进菲利蒲的腰包吗?一边挣钱一边不也在全力以赴地折腾卫生管理部吗?他们是一些官僚,经不起持久的折腾。不用多,只要两三个月,就会乖乖地恢复我们的许可证。中国的事,不在是非曲直,而在谁官大谁有钱和权。按我们的策划,过一段时间通过美国外交渠道干预一下这件事,最好再发个照会什么的,卫生管理部根本顶不住。怎么?眼看胜利在望了,你们却败下阵去了。又道歉又赔款。还把我和林伟文这有功之臣一脚踢出门向他们献媚。 不,不是败下阵,是做了交易。我和林伟文不过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他们是用我们做替罪羊,来换取X—1号重进中国市场。这帮见义忘利的奸商!这帮忘恩负义的美国鬼子!他们利用了我们,现在又甩开我们。杀人的时候连眼都不眨一下。好象X—1号从来都是他们的,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X—1号是我的孩子,他怎么能和我没有关系?没有了它,我以后干什么? 柳卉婷神志恍惚地望着这间她待了三年多的办公室,第一次想到了“明天”二字。这是她从出生以后第一次想这两个字。也是第一次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了这两个字的意义。 “明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早晨起床精神抖搂地来工作。 可是,“明天”这儿我还进得来吗?这张威风的黑皮老板椅我还有资格坐吗?坐上去了,外屋那些雇员还会听我的使唤吗? “明天”象征着什么? 象征着“希望”。 可我还有“希望”吗?X—1号已经与我不再有关系了。这间办公室这张黑皮椅这些中方雇员都与我不再有任何关系。我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尊严。我的希望何在? “明天”是什么? “明天”是“机会”。 可是,我还有“机会”吗?对一般的中方雇员,失业无非是课间休息。可我从没给自己留下课的时间。我从没想过“失业”二字会与我柳卉婷有什么关系。所以我折腾,死命的折腾,破釜沉舟地折腾。我在客户里折腾,工商局里折腾,最后又把卫生管理部门折腾了个底朝天。在医疗行业,我已经臭名远扬。谁还敢聘用我?谁还有胆量聘用我? 所以我在国内已没有工作没有希望没有机会了。可想出国谁又会来帮我? 对,出国!还有条路:出国!林伟文应该会帮助我。林伟文一定会帮助我。 他说过我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能栓在一起蹦哒的。他答应过和老婆离婚娶我带我移民美国的。至少他应该带我去香港。 柳卉婷抓起电话,拨往香港。 但拨了十多遍,安田公司却没有人接电话。 难道安田公司已经拆销? 柳卉婷不甘心,继续拨。一直拨到晚上10点钟,终于找到了林伟文。 听到林伟文的声音,柳卉婷当时真象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是那么地需要他,那么地依赖他,因而也是那么地爱他。是的,只有林伟文是他的同类,是和他肌肤相亲的亲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他和林伟文三年多夫妻了,他不会不管我的。 那一刻,柳卉婷是那么的无助。 “伟文,救救我!帮帮我!别让我死。”她当时精神快崩溃了,变得语无伦次。” “我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我自身还难保呢。”林伟文的话里不带一些感情色彩。 柳卉婷愣了。这是林伟文吗?不会,这不是她的伟文。 “伟文,你没听说我是谁吗?我是小卉呀。”她继续急切的呼唤他。 “我知道你是小卉。你是小卉我也没有办法。我早跟你说过的,老板就是这样,不需要你的时候就会把你象一条狗似的踢走。” “可他们需要我们呀。我们有客户,有市场。”柳卉婷狂乱地说。 “连X—1号进口许可证都吊销了,进不了药有客户、市场顶屁用?” “可我们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你那点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对付孙搏权这种流氓还行。对付石天明就不行了。对付卫生管理部更是连个屁都不如。柳卉婷,说心里话,这些天我一直在检讨自己,怎么就这么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呢?怎么就这么相信你的本事呢?就因为你征服了我,就以为你天下男人都能征服,我他妈的怎么就这么蠢。我早就有警觉的。我第一次见石天明就感觉不好。可你不知他妈的吃了什么“迷魂汤”,自己喝糊涂了不说,把我也给灌糊涂了。柳卉婷你今儿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石天明了?你跟他睡过几次?” “我发誓!我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没碰过。伟文,我要是和他睡过觉他还会把我往死里整吗?”柳卉婷话语中带上了哭腔。 “照整不误。柳卉婷,以前这种话我不敢跟你讲。今天我也不在乎了。你千万不要去相信男人会被女人征服。屁!真正的男人是不可征服的。女人不过是男人每日需要的一件衣服。说内衣更合适一点。显得神秘、刺激。但衣服是要日换日新的。所以,除了把你当老婆,别信男人会对你永恒。别信男人对你的任何承诺。” 柳卉婷此时此刻听到这番话,连毛骨都耸立了。其实也只是因为她此刻正处于从未有过的脆弱时刻。否则她听了会不以为然。事实上,她对男人的观点更开化。在她的观念中,即便丈夫也没有永恒。也是一件衣服。 但当时她正象淋了雨的丧家狗,渴望在主人的屋檐下避一避雨,不料却挨了主人一阵乱棍,当时就疯了。她尖叫起来。 “林伟文,你是不是说你以前对我的承诺都是假的,都是在骗我?” “是又怎么样?你不也在骗我吗?”林伟文满不在乎地说。 “我骗你什么了,你讲清楚。” “不多举,就一件。海关走私你瞒着我挣黑钱。就这件事让我不再信任你。女人啊!要想干瞒着男人的事就干得漂亮点。千万不要让男人发觉。不然只要一次,那怕你从此改邪归正,在男人眼里已经是有污点的女人了。你记住,男人最恨被欺骗。别说夫妻、情人,那怕是一夜鸳鸯。” “林伟文,你这没良心的混蛋。我看你跟没事似的,还以为你没当回事呢。没想到你记黑帐。”柳卉婷声音又尖又脆。 “轻点轻点我的小宝贝。夜已深了。别吵醒了别人。我看呀也别浪费电话费了。各自回家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伟文,我哪里还有阳关道可走。你一定要帮我。我们毕竟做过三年多的夫妻呀!”柳卉婷一听林伟文要走,就好象刚刚抓住的救命稻草要飞一样。她的声音又软下来了。她又求他,事到如今她只能求他。 可林伟文却未在女人的羞花泪雨下软下来。他不耐烦地说:“柳卉婷,我怎么帮你?我他妈也失业了。华森公司那帮过河拆桥的混蛋,我给他们干了多少活,他们35万美元就把我打发了。象打发叫化子。这还是我和菲利浦打了2个小时电话他才松口的。” “什么!35万美金?!他们太欺侮人了。伟文,你知道他们才给我多少离职费?才3千美金,连你的零头都不到。”柳卉婷气疯了,又尖叫起来。 “咱俩怎么能比?”林伟文不屑地说:“你干吗的?我干吗的?给你3千美金就不错了,在你们大陆也是个万元户了。” “林伟文,我操你妈!”柳卉婷见林伟文冷嘲热讽的,再也控制不住了。 “操我妈?还是我操你吧。要不,让赵昌平操也行。”林伟文冷笑道。 柳卉婷彻底地疯了。 “林伟文,你识相的,赶紧帮我办出国,不然我在香港报纸上披露你勾引我的丑闻。我让你老婆和你离,让你在香港待不下去!” “离?正和我意。我娶个更年轻的。香港报纸,我想怕也怕不成了。我月底就要去美国定居了。这也是华森公司让我走的条件之一。柳卉婷,收拾他们,你还嫩着呢!”说完哈哈大笑挂了电话。 柳卉婷疯狂地又连续拨过去几个电话。但再没有人接了。 屋里,静极了。柳卉婷听见了自己呼吸,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的心跳越来越猛烈。 突然,她抓起电话,打到了美国。她要找菲利浦。 但秘书小姐操着不熟练的中文说:“总裁先生不想接你的电话。他说你毁了他的项目。他不起诉你还给你发离职费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他让你赶快交接完工作,尽快离开。” “如果我不离开呢?”柳卉婷咬牙切齿地说。 “总裁先生说这间办公室将要关闭,下月房租华森公司将不再支付。” 柳卉婷脑袋“嗡”的一声,刚想破口大骂,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柳卉婷对着电话愣了足足有5分钟。 突然她疯了一般地把电话扫下桌子,把桌上的文件又抓又撕剩下的一古脑全部扫到了地板上。突然,她脑中想起菲利浦的声音:“全部档案文件必须完好无缺的交到秘书小姐手里。否则那3000美金将不会打入你的帐上。” 柳卉婷忙蹲下捡起几张已撕成碎片的传真,一边哭,一边跪在地上,把传真碎片在地板上一片片铺平。拿出胶水,一张一张粘上。然后,她坐在地板上,望望已恢复原状的传真,哭得更伤心了。 哭着哭着,一个个人物“蒙太奇”似地在脑中放电影:林伟文、石天明、严寒冰……想到严寒冰的时候,脑中定了格。她突然“忽”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仇恨。 都是他!都是这个宦官、奸臣严寒冰!要不是他,我至多和石天明打打闹闹,何至于分裂?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今天,我被“炒”了,他跟没事似的。哪能这么便宜他!去,去找他!找他算帐! 柳卉婷打了个“出租”,20分钟来到了严寒冰家。 奇怪,深夜12点多了,他居然西装革履。 看见怒气冲冲的柳卉婷,严寒冰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帮柳卉婷脱下呢大衣,又给她泡了一杯牛奶,然后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想了想,又把她的头按在他宽阔的胸前,然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我有一种预感你今晚会来找我,所以我等你到现在。我说过,我认识不少高层的人。美国参议员来中国和张其炎谈判的事,我当天晚上就听说了。我当时就猜到是这种结局。小卉,你谁也别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这是商场,商场利益是最重要的。你别指望你的老板会因为你放弃X—1号,也别指望他不要你的时候会多给你一个子儿……” “他们才给我3千美金。”柳卉婷气愤地说。 “小卉,我和你是一条线上的。X—1号完了,我也赔进去了。我为谁?我本来还有‘水上花园别墅’,为了X—1号,我放着大老板不当,来和你柳小姐合作。现在合作得我成了穷光蛋,我冤不冤?” 柳卉婷渐渐心平气和起来。严寒冰言之有理,他也是受害人。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严寒冰不能死。多少人盼着我死,但我死不了。我们得活。我们还得挣钱!”严寒冰冷峻的国字脸显得很有阴刚之气。 “我都被解雇了,还能挣什么钱?” “小卉,你手里还有多少X—1号?” “还有10多万美元”。 “我手里还有20多万。正好,一共30多万美元,合人民币200多万呢。我们从明天起去外地抛售。” “可我这10多万是公司的呀?” “谁看见你手里有药了?你的雇员?还是你的老板?你走都要走了,查无对证。华森公司对中国市场已投进去的这笔药早就不抱收回来的希望了。再说,你把100万美元的货从海关弄出来卖了一多半,也给美国鬼子挽回大部分损失了。还剩这点儿塞牙缝的,谁管你?” “那好,我们五五分成。” “不行,三七开?” “为什么?我们以前讲好五五分成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我是不忍心看你落难,帮你一把,否则……”严寒冰冷冷地笑了。 柳卉婷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她就剩这一个盟军了,如何如何不能失去。 想想自己以前何等的风光和荣耀,今天竟落到如此地步,这都是石天明害的。要是没让他做总代理,那……柳卉婷想着伤心地抽泣起来。边抽泣边说:“想不到我柳卉婷竟败到了石天明的手里。” “败?哈哈哈。”严寒冰竟大笑起来。 柳卉婷吃惊地望着他,也忘了抽泣了。心想严寒冰是不是受剌激了。 “柳小姐,别这么垂头丧气。我们和石天明的战争还没有最后结束呢。我告诉你,他赢不了……哈哈哈。我打听过了,石天明快不行了。他恐怕都支撑不到官司打赢的哪一天了。他的公司快完了。他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哈哈哈,他其实比你我还穷……哈哈哈。” “不,寒冰,你一定搞错了。石天明不会垮的。孙搏权封了半年都没封垮他,怎么可能帐号解冻了反而要垮了呢?你一定搞错了。” 哈哈哈,严寒冰笑得更畅快了。“柳小姐,我不仅知道他快垮了,还知道他垮的原因。半年前救他生命的RH项目他快做不成了。是我让他做不成的。哈哈哈,小卉,你不佩服我是不行的!”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哈哈哈。余天能被我弄过来,袁明平怎么不行?只不过搞点夫人外交罢了。” “那个尚丹萍?” “没错。她亲口告诉我的消息还有假?她老公签了40万美元的合同,石天明居然做不了?他40万美元都做不了?哈哈哈,过去多‘牛’啊!一做一千万,现在怎么啦?有钱谁敢往他那儿投?一个被官司缠住的人,谁还敢跟他做生意?哈哈哈。‘围魏救赵’的计谋真是魔力无穷啊!哈哈哈。小卉要有信心。我们饿不死。没有X—1号,我们还能做RH号呢。现在呀,我们只要放好两把火,我往尚丹萍枕头放一把。你呢,遍地都放。这样嘛,石天明死得就更快了。哈哈哈……” 柳卉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心目中,石天明是实力雄厚的,是无坚不摧的。否则,他自己可能帐号被封半年不死。怎么?他今天终于也要死了?他怎么不早死一个月?不用多,一个月就行。那X—1号还会是我的。石天明你好狠啊。你是要看着我死才肯瞑目啊!石天明,我怎么能让你瞑目!? 柳卉婷双眸又露出一种深重的怨毒,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石天明,我变鬼也跟着你。” 浮沉商海 44 柳卉婷离职的消息传来,石天明兴奋极了。他放下电话,抓起桌上的一颗花生豆向空中一扔,仰面张嘴就去接,居然还让他接着了。他又扔一颗又接住。一连扔了6颗都接住了。 六六大顺!他对自己说。 他抓起电话,呼了一遍含青。他要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小叶子。说来惭愧,他自从和工商开打起来,已经半年多没有陪过含青一个晚上。一月见不上一次面是常事。偶尔见一次也是含青在左呼右唤撒娇耍赖甚至发脾气,他才不得不丢下手头永远忙不完的工作去一下。常常也是待两三个小时就走,很少在那儿过夜。他知道含青对他不满意,但他没办法。在和对手撕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他甚至完全忘了生活中有这个女人。更谈不上去想她满意还是满意了。 但他心里有她,他知道。因为每当有一点点让他兴奋的事,他总是第一个想告诉她。经常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忙完工作,已经累得眼皮都挂了铅,但含青的脸总是突然闪现在他的眼前,他大脑顿时兴奋一瞬间。但只是一瞬间。他甚至还来不及勾勒完含青可爱的笑脸,就疲惫地睡 着了。第二天一进入工作状态,他又把这个女人忘得一干二净,连内疚的时间都没有。而事实上,他也不内疚。他并非不负责任,他在生存,他在为几十个员工的生计挣扎。他连自己吃饭睡觉时间都牺牲了,那里还有精力谈恋爱。含青应该理解他,体谅他,不要责怪他。静静地待在一边,等他处理完战事,他会补偿她,加倍地补偿她。 每一次抽空儿去见含青的路上,他都想好好地哄哄她,抱抱她,和她好好地做一次爱。但往往一进含青温馨的小屋,一股睡意便涌了上来,怎么驱赶都没用。因此,常常是倒在含青怀里就睡着了。睡上几个小时醒来,想起这事那事没做完,又匆匆告别含青,赶回公司。想起来,这半年多,连性欲都没有了。面对含青有声无声的幽怨,他知道自己该温言软语哄哄她。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发自内心地烦躁,不愿意。他认为含青不应该这样。女人是港湾,应该温情地接纳疲惫归来的船。这样,明日男人远航,才会有信心去迎接挑战。如果心力交猝的男人回来,还不得不接受女人责难,那这个港湾就变成了另一个战场。 因此,潜意识,石天明害怕含青的幽怨。他不想再面对来自女人的责难。尤其这三、四个月来,含青的忧郁更加深重。犹如一根鞭子,抽打得石天明心颤。而他在心力交猝的心态下,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去象刚认识她那会去分析她,调理她,安慰她。他一见她阴沉着脸就会条件反射地烦躁。而这种烦躁又会加重含青的幽怨。因此,石天明越忙越不想见含青。害怕两人都不愉快,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疯狂地工作,早日结束这一切。以一个身心健康的石天明,再去好好地爱他的小叶子。 今天,他“李代挑僵”的计谋胜利了。这是一次使战局发生根本转折的胜利。结束这一切的日子快要到来了。也许几天,也许半月,至多超不过一个月,最后的胜利也将来临。第三法院判决的日子已一拖再拖,但最迟不会晚于一个月,否则就是法院违规了。而他这官司是百分之百分会赢的。尽管A区工商局的手果然伸到了法院,有一段时间,审判长刁难律师,甚至也学严寒冰他们的“围魏救赵”去客户那儿寻找孙搏权正确的依据。但遭到华兴公司律师严正警告后,这两个月又无声无息了。谅他们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否则正义何在?法律的尊严何在? 柳卉婷一倒台,孙搏权失去了精神支柱和财政支持,也折腾不了多久了。这就叫“多米诺骨牌”效应。柳卉婷垮了,孙搏权也快了。 因此柳卉婷离职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石天明要把这胜利的喜悦和含青分享。 可奇怪了,她怎么没来电话?以前只要一呼她,那怕是深更半夜她也会回电话的。石天明又往她家挂了个电话,也没人接。显然没在家。这孩子又去那儿玩了?她真幸福。晚上想几点睡几点睡。早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静了,待在家里看书;想闹了,找朋友出去玩玩。多么幸福的小叶子。多么让人羡慕的小叶子。 石天明突然想见她了。他又呼了她一次,她依然没接电话。心想干脆晚上去她家,好好陪她一个晚上。 这一天过得真快。石天明觉得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今天他们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正式向美国华森公司索赔200万美金。林伟文、柳卉婷已被证明是违法雇员。华森公司没有理由拒绝赔偿他的雇员的违法行为给华兴公司带来的巨大经济损失。事情就是这样,一环解开了,环环俱解。 晚上八点正,石天明把传真发到了美国。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驱车开往含青家。一路想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温柔地把含青搂在怀里,温柔地吻她抱她。 门开了,含青一身白色的绒衣绒裤站在他面前。 石天明一下忘记了温柔。一把举起含青,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奇怪的是含青没有象从前那样吱吱哇哇地乱叫。 石天明也没在意,把含青放在沙发上后,激情地说:“小叶子,快祝贺我,我胜利了,我把柳卉婷打败了,柳卉婷被撤职了。” 说完这话,他又情不自禁地抱起含青在屋子转起圈来,一边转,一边用胡子扎含青的脸。含青还是没有象过去那样咯咯笑着左藏右躲,最后把头钻在他的胳肢窝里了事。 这下石天明感觉不对了。他把含青放回沙发,蹲下身,左右端详,发现含青除了消瘦了些没什么变化。就伸出手去摸含青的额头。 “小叶子,哪儿不舒服?” “这儿。”含青指指胸口,开口说了见石天明以后的第一句话。 “怎么不舒服?”石天明认真起来。他脱去羽绒衣,蹲下身,用手在含青指的那个部位上下按着。 “心疼”含青眼圈突然红了。 石天明真急了,捋起毛衣袖子,一边摸一边问含青的感觉。 不料含青轻轻地拉开了他手。然后缩到离石天明远远的沙发的一个角落,双臂抱胸望着石天明,淡淡地说:“你别摸了,我没心脏病。” “你不是说你心疼吗?” “是心疼。”含青重复了一句。脸上又露出石天明熟悉的幽怨。 这下石天明明白了,心里“嘎噔”一下,心想可别又闹不高兴。这么一想,他的身体也绷紧了,默默地坐到了沙发了另一头。 就这样沉默地对坐了足足有半小时。石天明发现他要不说话,看来含青也不会再和他说话了。一想今天自己来是想和她好好过一个晚上的,何必大家都不高兴。 于是他走上去,伸出手臂,想把含青搂到怀里。 不料含青身体绷得紧紧的,脸上竟露出一种绝决的冷意。石天明一下烦躁起来。心想这女人又怎么了?我放下手头这么多事想来好好的爱她,她这么冷脸相对。我这是何苦来! 想到这儿,石天明脸色凝重起来。他站起身,抓起羽绒衣就往身上套。他发现,含青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石天明愤怒了,他拎起包,向门口走去。他刚拧开门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要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石天明的手停在门把上。他背朝着屋子伫立了足足有5分钟。然后,他转过身,脱下羽绒衣,重新坐回沙发上。他点起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眉头紧锁地问:“含青,你要我怎么样?” “我能要你怎么样。我要你怎么样你就能怎么样吗?”含青双臂从胸前移到了膝盖。“天明,整整三个月,你居然只上我这儿来过两回。只给我主动打过三个电话。天明,你告诉我,我要你怎么样?我能要你怎么样?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女人。自以为拥有真爱,拥有了一个怜我惜我宠我的男人罢了。”含青说着哭了。 “含青,不是我不愿意陪你。我真的是没有时间。这三个多月,发生了多少事?你想象得到吗?你无法理解我是多么疲惫。含青,我多想象你一样每天能吃一碗安稳饭,睡一个囫囵觉啊。可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眼的功夫,对方冲过来把我撕成碎片。含青,你能想象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天明,我理解你,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我容易吗?你想过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失去了工作,我多需要你给我那怕一点点安慰和支持。我孤独,我空虚,我需要我的爱人能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让我那怕休息一夜。至少,我的爱人可以每天抽空打五分钟电话吧。至少你也该问问我没有工作是不是会缺吃少穿吧。至少你应该关心一下我以后的前途吧。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寂寞和孤独。可是,天明,你告诉我,我这些要求过分吗?你不该给吗?” “不过份!我该给!可是我给得了吗?我都快被榨干了。你伤心了可以哭一场,可我上那儿哭去?含青你信吗,我真想哭。可我连哭都没时间哭啊!我不是心里没有你,我只是没有时间。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天明,这扯得上理解不理解吗?我要求你每天抽5分钟时间关怀一下需要你的孤独的女人就是不理解你吗?你不是做不到,而是你的潜意识里没有这个意识。你骨子里根本不需要女人。一个完整的自我对你足够了。当然,你需要爱情。但爱情和女人不过是你事业之外的点缀罢了。因此,当你沉浸在你的事业中的时候,女人就会被你遗忘得一干二净。我分析得对吗?石天明?” “含青,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品头品足的。更不喜欢别人分析我。我做事儿的时候的确比较投入……” “不是比较投入,是不顾一切。” “好,就算是不顾一切。但这是我的性格。没有这种性格我会战胜雪山和沙漠吗?我会多少次死里逃生吗?我会在工商局封了我帐号半年还活着吗?” “石天明,我太了解你的性格了,从我第一次在你办公室见了那两幅摄影作品,听你讲了你爬雪山的经历时,我就知道你的性格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有一种空洞的感觉,但我当时和事后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害怕你的性格。从第一天见你我就害怕你这种不顾一切的性格。我潜意识里担心抓不住你。所以我才会感到空洞。这几个月我连续三次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我梦到了你女儿在雪山脚下抱着你的腿哭着喊“爸爸,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怕!”可你望望雪山,竟回头一脚踹开她,义无返顾地向雪山走去。她大哭……惊醒过来却是我的哭声。仔细想想梦里的丹丹应该是我。天明,十年前,你为了一种理想,可以弃妻女于不顾;今天,你为了另一个理想,同样又弃爱情于不顾。后天呢?你让女人有什么安全感?” “含青,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评头评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都有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如果你爱我,就不要妨碍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不要试图去改变我的个性。”石天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含青,你可以想想,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改变你的个性?”哈哈哈,含青突然大笑起来。她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三年前那个晚上,严寒冰一边穿衣服一边严肃极了地说了类似的一番话。当时冷得她抱紧了双臂。今天的石天明竟然也是这么一副冷峻的样子,站在含青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历史怎么惊人地相似? 含青惨然一笑:“天明,想不到这句话我还会讲第二遍。‘谁没有责任和义务,有爱就有责任和义务,你口口声声爱我可你对我有过责任和义务吗?我为你几乎改变了自己,可你在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的时候还要对我说你从来没有改变我的个性?’可悲呀,天明,我是多么的可悲!” “可悲,是可悲!但可悲的是我。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但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理解,我石天明活得也太可悲了。” 含青突然觉得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两人在各自的世界里说着自己的话。墙那边的人根本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她突然觉得心力交猝。 “天明,我不是来和你论谁是谁非的。我只是想让你理解一点我。天明。我已经想了整整三个月。真的,我们这样不行,没有出路的。相信我,我懂你要说的一切。也愿意你成功。你可能不会忘记,我这一年多是怎么地帮助你。我所要表明的和你所阐述的其实并不矛盾。天明,我接受你接受你的工作接受你对事业的选择。我所不能接受的是你对爱情的态度。爱情和事业是一个人生命的两部分。是同样重要的东西。你不应该把爱情当成事业的填补。事业风调雨顺的时候,你会把女人幸福得醉倒在你的怀里;事业不顺利的时候,就希望女人你的视野里消失,不要留一丝痕迹。天明,这对女人公平吗?女人也是人啊!女人如果真爱上了,她会爱这个男人的成功,也会爱的落魄。成功的时候她愿与男人分享喜悦,落魄的时候她愿与男人分享痛苦。可你在成功的时候愿意接受女人,遇到挫折的时候就让女人走开,不肯走开便是不理解你。天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你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如果你需要的是这样的女人,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含青,我从没有这么对你。我在意你,在意我们的爱情。我只是没有时间和精力。爱情是要花时间和精力的。” “仅仅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吗?不,天明,你错了。我从不要求你朝朝暮暮。我要的只是你这颗心。我要的是一个有心的男人。一个有心的男人会让女人感觉到他无时不在他的生命中。一个电话、一个问候、一张卡片、一串鲜花。这能耗去你多少时间和精力?可天明,你知道这半年来你给我什么感觉吗?你变了!过去那个疼我惜我懂我的大哥哥消失了,那个温情体贴细心的爱人没有了,那种心心相印心有灵犀的感觉荡然无存。你在我的生命中成了一颗流星,和我擦身而过便再无踪影。我在你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一个偶尔想起的符号。天明,我再也感觉不到你。我够不着你。我抓不住你。想起你,我就是一种空空洞洞的感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摸着你睡过的枕头和床单,却感觉不到一点你的气息。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是否只是一个幻觉?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是不是一个梦?否则,一年多的血肉相融,怎么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生命的痕迹?” 含青说着,脸上露出一种迷茫的表情。就象森林里迷了路的孩子, 她无助地抓住了石天明的胳膊。 石天明脸上的皱纹突然深得象一道道沟。他的视线一碰到女人的无助,便受了惊般地跳开,脸上露出猝不忍读的烦乱。他低下头,望着脚下地毯上那只小哈巴狗,小狗的怀里插着一根狗尾巴草,他的心不禁一动。目光继续向地毯上搜索。他发现所有的猫啊兔啊羊啊什么的,怀里 都抱着一根狍尾巴草。 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拍拍含青的手说:“含青,我心里怎么会没有你?我虽然没来看你,但我一直在想你。” “是想起……”含青苦笑。 “想也好,想起也罢,我每天忙忙碌碌不顾一切,其中一个动机就是想快点处理完这一切,我再好好地补偿你。” “天明,你想过吗?那会儿我在哪里?”含青凄然一笑:“你以为一朵鲜花不浇水不会调谢?一只小鸟不喂养不会死掉?一个鲜活的女人没有爱的阳光雨露不会枯萎?” “我没办法,你这么说我真的没有办法!”石天明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踱步着,踱了一圈又一圈,一边还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然后,他又捏灭了烟,目光深重地凝视着含青。 “含青,我问你。当敌人端着刺刀冲向男人的胸口的时候,男人本来可以躲过去。但这时,他身后的女人拉着他的衣角说:‘亲爱的,我害怕。’男人便转过身护卫他的女人。自己却被敌人刺刀捅死了。含青,你怎么看?” “那是命!” “好!好!我记住了,那是命!那男人该死!他死的活该?”石天明激动地边踱步边大声说。 “天明,那个女人并不想让男人死。她爱他,需要他。当时她的确害怕。她只想告诉他的男人她害怕,她怎么会知道后面有剌刀?那女人有什么错?” “含青,我再给你讲两个故事。二战期间,一个将军抽空儿回去看妻子,按计划他应该连夜赶回去,指挥拂晓的战役。但正赶上他妻子生日。妻子求他留宿一夜。他抵不过妻子声声哀求,就留了一夜。第二天中午赶回去时,已是遍地尸野。将军当场自杀了。另一个故事是石达开 的故事。他本来可以轻易渡过大渡河。但因为妻子生了个儿子把他叫回家多留了三天。结果错失了良机,河水暴涨,对岸清军占据了渡口,背后也被清军截断了后路。含青,古今中外战争史上,多少这样惨痛的例子?” “可是天明,他们的妻子有什么错?” “好,好,叶含青,我和你讲不清。我们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你不会理解我,也不会认可我的工作。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商战如战场,来不得半点疏忽。否则瞬间就会全军覆没。我要是哪一天真因为你的原因全军覆没了,我会恨你。到时候,恐怕我们想坐在一起都没有时间了。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会服输的。我会东山再起。到那时,我是不会顾及你的。” 含青突然有一种言已尽、泪已干的感觉。她木然地望着慷慨激昂的男人说:“天明,我知道你不会顾及我的,我算什么?我的生命甚至抵不上你的一顿晚餐一个会议……” “你说什么?”石天明恼怒地问:“你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含青没有理会石天明的质问,她好象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是一个惘然若失的表情:“那天,我多害怕啊。那个黑人,象一座山似地站在我面前,我觉得虚弱得气都喘不过来。那时候,我想你我要你,我要你在我的身边。我要抓住你的手,我要你给我力量。可你在那里?在那里?你在陪人吃饭。你明明知道一把刺刀对着我的胸口,可你的饭还没有吃完。还有……还有那天晚上,焦守英疯妇一般地闯来。我怕她真象母狗一样撕碎了我。她侮辱我,她拿刀割我的心。那一刻我恨你,我真恨你。可我要你,我需要你。但你在那儿?你连电话都不给我回一个。你任由你的老婆羞辱我。事后我告诉你,你连一点内疚感都没有……是的,你爱我。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注定不在我的身边。当我伸出双手向你求助的时候,我却抓不到你的影子。这就是你的爱吗?” “含青,我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我没有在玩,我在生存。你这些事和我所经历的比起来,算得了什么?!”石天明焦躁地说。 “不算什么,本来就不算什么。”含青无力地笑着,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在想,这样下去,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天明,我们还能有未来吗?” “想有未来就不要闹!”石天明打断了含青的话。他又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说:“你知道我和焦守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吗?说实在的,并不是爱情不爱情的事。象我们这种年龄的人,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安宁。她如果给我安宁。我是不会和她离婚的。我会对她 负责和她凑合一辈子的。” 含青突然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盯着他,脸上又露出怪怪地笑:“天明,你的意思是我得感谢焦守英无休无止的闹。否则你和我既便有感情也上了床你也会宁可不对我负责,也要维护那个你不爱的焦守英。天明,这就是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盯着男人一张一合的嘴巴,含青却什么也听不见了。面前的男人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副结实的身躯为什么站在这里?她的思维开始游移,仿佛进入了一个混混沌沌的世界。她变成了一只小鸟,已经飞了几天几夜,她好累好累。她想找一块陆地休息。可放眼望去,下面一片茫茫的海洋,无边无际。她的翅膀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她感觉自己在下沉……突然她看见海洋中的一块黑。是陆地!她惊喜。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向陆地飞去。她带着一颗渴望休息的心着陆了。她感觉安全了。她幸福地想在地上打几个滚。突然,她发现地下的泥土松动了。原来她陷入了沼泽地。她挣扎着,努力想站稳身体。但越挣扎,她陷得越深。陷得越深她越挣扎……终于她 掉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含青,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见含青神志恍惚,石天明坐过来重重地摇她的肩膀。 含青费了好大劲才把散漫的视线从遥远的地方收了回来。却还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石天明发现,女人的眼里全无光彩。脸上有一点让人恐怖的绝望。 “我要睡觉。”女人很吃力地说出这句话,象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地向大床走去。 石天明叹了口气,脱下毛衣也上了床。说:“咱们这么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明天还不是该干吗干吗?”他把胳脯伸给女人,说:“别闹了,睡觉吧。有闹的时间还不如让我好好抱抱你。” “不,你走。我想一个人睡。”含青依然吃力地挤出这句话后翻身向里,仿佛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男人愣住了。望着她似乎没有生命气息的后背,石天明内心深处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他慢慢坐起身,长久地盯着这个曾经是多么鲜活生动充满生命力的肉体。然后,他伸出手臂,缓缓地向女人的后背移去。几乎要触摸到女人的背了,他却如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他想起后背前面是女人的幽怨、责难和不满意。此刻,他不愿再去面对这些东西。 他毅然地站起身,穿上毛衣,羽绒衣。拎起包,打开了门。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女人压抑的哭声。他举起手指想敲门,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明天还有新的战争。他想着,大步向黑色的“丰田”车走过去。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声。 背朝里的女人猛然坐起。她飞快地下床。开门。连外衣也没有披上一件,就光着脚追出寒夜…… 只见一股尘烟在月光下冉冉地泛起。还有刺骨的寒风。 含青木然地站在冬夜里,泪流满面。 浮沉商海 45 在朋友们的笑声中,含青点上了32根蜡烛。袁敏拉灭了灯。屋子变得昏暗得有点暖昧。含青望着密密麻麻布满大蛋糕的32个小火把,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隙都没有。她不甘心,又仔细听听门外的声音。但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车声。含青目光顿时黯淡了。32根小火把怎么变成了32滴带血的眼泪? “含青发什么呆?吹呀!”袁敏捅了她一下。 含青顿时清醒过来。她想流泪,但却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低头又一次望着插在“生日快乐”上的小火把,她微微哆嗦着嘴唇,鼓起了嘴。 “等一会,含青,许一个愿。”袁敏温柔地望着含青。 含青借机闭上了眼,她双手在胸前握着,把那32滴带血的眼泪流到心的最深处。她微微仰起脸,仿佛空中是全能的上帝。她痛苦地说:“求求你,让我忘了他!” 然后,含青睁开了眼。笑嘻嘻地望望同样笑嘻嘻地望着她的哥们姐们。 “我吹了?” “吹吧!” 含青俯下身,缓缓地吹出了第一口气。在朋友们“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她缓缓地吹出了第二口气,第三口。 屋里漆黑一片。有人要去拉灯,被袁敏拉住了。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轮朗月,顷刻把水泻般的月光洒进了16平方米的屋子。望着月亮,含青变得沉寂。大家好象也陷入了某种沉思。 “嗨!玩什么深沉啊?”袁敏用筷子敲敲桌子。 含青梦醒般,欢快地说:“快分蛋糕,吃完了我们跳舞。” 月光撩人。 含青被张仁环着,伴着轻柔的音乐,跳着两步舞。月光照着他留着的毛绒绒的短须,以及他光洁英俊的脸颊。这个男人,正双眼痴迷地望着她。 张仁是含青的一个朋友。一直默默地爱着她。但从一开始他就明白他们之间没有结局。含青太出色,他只能仰视她。而她不会去找一个仰视她的男人。于是,他理智地退出含青的生活之外,默默地关注着她,但从不去搔扰她。只是在特殊的日子问候她一下。两人维持着一份淡淡的友谊。 最近,含青突然开始主动约他了。他们常常去一个幽静的咖啡厅,一坐就是一晚上。但含青经常愣愣地坐着,一两个小时地不说话。似乎把张仁叫来只是为了她害怕一个人待着。但张仁没有怨言。含青显然需要他,这对他已经足够了。 就这样,迎来了含青的32岁生日。含青昨晚可怜兮兮地打电话给他,让他今晚一定要来给她过生日。说她还要多叫几个朋友。她说她害怕一个人待着。 于是,张仁给含青订了一个大大的蛋糕,买了一束红红的玫瑰,西服革履的,第一个来到了含青到外企后租得这一居室的房子。 含青在张仁臂中轻柔地跳着舞。她看着张仁,但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的目光已超越时空,跳跃在过去和未来。 时钟敲11点的时候,含青宣布生日晚会结束。她喜笑怒骂地轰走了这些相处默契的好朋友们。 屋里依然没有灯。含青坐在地毯上,望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许久,她起身取出一盘磁带,放入床头的录音机,按下PLAY键,里面传来一片嘻笑,接着是生日快乐的歌。 录音机里不时地传出她清脆、欢快的笑声。“含青,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一个声音扯紧了她的心。伴随着的是朋友善意的挪揄和起哄声。含青听着潸然泪下。 那是她新婚后的第一个生日,永远低沉着声音的何晓光送给了她这条坠着心形红宝石的项链。那时候含青和何晓光并不富有。何晓光是用一年稿费的积蓄为她买得这个贵重礼物。记得那晚朋友散尽,含青偎着何晓光,问你为什么给我买这个,你知道我图的是你。他吻着她说你是我的,我要用这个带着我的心的链子把你紧紧套住。那晚的含青幸福地套着这根项链,睡得是那么香甜。 含青又从抽屉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塑料袋,在月光下看着这束可以乱真的狗尾巴草。这是去年含青生日石天明为了陪柳卉婷去天津惹含青生气后,为了表示他的欠疚,专门去花店买的人工精致制成的狗尾巴草,说是补给她的生日礼物。搞得含青哭笑不得,非说他戏弄她,拎着他的耳朵让他道歉。石天明吱哇乱讲着说他就是在第一次卡拉OK上听含青娇憨可爱地说他是狗尾巴草的一瞬间爱上她的所以这是爱情的信物绝对不是戏弄。含青松开手半信半疑的问是真的吗?石天明哈哈大笑抓住含青的双手,搔了她半天痒痒直到她告饶了才说信物嘛有些言过其实但他的确觉得那会儿含青可爱到了极点他想不动心都不行。 柳卉婷离职后,沉寂了几个月的石天明突然狂呼含青。那一刻她没有回电话。她已经下过100次决心离开他。但那晚她最终还是在家等他。还把这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塞到了每一个小动物的怀抱里,希望唤起石天明的回忆。不料这个男人这么绝情,真的离开了她。 是的,他离开了她。他把她从他的身边越推越远。他根本不需要她。 今天是含青的生日,也是她和石天明认识后的第二个生日。含青知道他早把她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会来。但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这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能变成百分之百的事实。她甚至在吹灭蜡烛的最后一刻还在期待奇迹出现。 但奇迹不会出现了。含青此时真有心灰意懒的感觉。 “钉铃铃……”电话铃声在漆黑空旷的屋里显得那么刺耳。含青扑上去抓话筒。一定是石天明的电话!他虽然没来,但他依然记得她的生日。只有他才会这么晚来电话。一瞬间她对石天明的千怨万恨都化为乌有。只要他记得她一次,她会原谅他一百次对她的忘却。 含青一把抓起电话,急切地喊了一声天明。但电话里的声音一发出来,她愣住了。竟然是何晓光?! 这是他离婚几年来第一次深夜给含青打电话。除了小青青生病,他从不主动打电话。 这个男人,不久前,他这么刻毒的污辱她。虽然没有因此不让她接孩子。但每次去接青青,他投过来的那种怨毒的眼光都让含青厌恶和寒心。 这个男人,在这个深夜的晚上来电话干什么?! 这应该是石天明的电话呀!石天明他为什么不来电话?! “含青,我是何晓光。你不要挂电话,我有话要跟你说。”不知为什么,何晓光的声音温柔而伤感,竟让含青的感觉回到了过去。 “含青,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石天明。但我打电话没有一丝恶意。真的。我想你,含青。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想你。你离开我3年多了,每年生日我都想给你打电话。但自尊心和仇恨使我一次次把伸向电话筒的手缩回来。含青,你相信吗?这个世界上 只有我这么爱你又这么恨你。”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含青无力地把身体靠到床架上。何晓光几年没有了的温情和伤感,唤起了她那些年幸福似天堂又痛苦如地狱的回忆…… 新婚之夜,何晓光固执地要亲自为含青淋浴。抱着含青水淋淋泛着光的美丽的胴体,他一步一步近乎神圣地走向婚床。含青痛苦的呻吟使同样是处男的何晓光慌得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用他宽大的手温柔地揽着含青娇嫩的身体。用他滚滚烫烫的唇吻去她眼中泛出的泪光。 当两人的身体在痛苦与快乐中合为一体的时候,何晓光颤声对着含青的耳边说“永远,我永远爱你”。 当晚昏黄色的灯光下,何晓光用近乎于神圣地目光久久地盯着素花床单上那一小片新添的花般的红艳艳。“我永远爱你,”他又一次动情地说。 何晓光每日早早地起床,煮好牛奶、鸡蛋,然后温柔地吻吻娇憨的含青。“小懒虫,好起来了”。她总是不睁眼,却把小嘴翘得高高的。他赶紧反应这无声的语言,俯下身吻住这红殷殷的小嘴。不提防含青一把揽过他的脖子,把他推翻在床上,然后含青翻身坐起哈哈大笑。两人又是一番打闹。总得他求饶了她才得意洋洋地起身。 每天下班,不是何晓光为含青大包小包买回一大堆点心小零食,就是含青为何晓光出其不意地买回小猪小狗这类的小玩意儿。于是单门冰箱总是塞饱了肚子直叫涨肚。而组合柜架上也开起了动物园。 何晓光每日精神抖擞,看着菜谱,竟也炒出一盘盘味美色鲜的小菜,直把含青喂得一日比一日红光满面,体重日渐增加,大声抗议丈夫此种行为的阴险狡诈是为了让小妻子日益丑陋不堪再也嫁不得第二个丈夫。何晓光每每听此抗议总是乐不可支,一个劲往娇妻嘴里塞这菜那菜直塞得她嘟嘟噜噜最后发不出声音只有大嚼的份儿。 说不尽的情话,言不尽的呢喃,弥漫在当时8平方米的每个缝隙。每日上班前的吻别都好象是离别,有时还会勾出含青点点的泪花。每每这时候,他总是要刮刮她的鼻子说小傻瓜,又不是生离死别。而这句玩笑,又常常惹得含青泣涕涟涟。当了真似地哭道你不能抛下我,你不许不爱我。于是何晓光只好又一阵地亲吻,直吻得含青不好意思地推他去上班…… “含青,我今天要告诉你,我这3年多,我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想你爱你和骂你。我今晚坦白地告诉你,我提出和你离婚时我找的那个女孩我根本不爱她,找她只是为了能离开你。否则,我永远不可能离开你。可是不离开你,我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男人。含青,和你恋爱四年,结婚五年多,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丈夫,又是世界上最痛苦最可怜的丈夫。我为你倾注了我的情感的所有,我认为我给了你最满意的生活,但你还是不满足。含青,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不满足。你对感情的贪婪和对事业的贪婪是一样的。事业上,我内心里虽认为女人有一份工作就行了,但既然你喜欢,我也从不表露什么。但对情感,虽然你从来都表现出一种对我全身心的满足,但我知道你不是。是的,我知道,但你自己却不知道。这是你的潜意识。你从来不想伤害我,你善良极了你知道吗含青?但我知道你不满足。你常常发呆。显得这么沉静。而你每次临窗发呆的时候,我便会在一边为自己彼此彼刻根本进不了你的心里而痛苦,并常常变得无可忍耐的烦躁。可面对我的烦躁,你常常还给我的依然是让我不堪忍受的沉静。有时我真想为你做个脑部手术让你少一点思想。有思想的女人太可怕。有思想又有个性的女人会让男人敬而远之。有思想有个性又有能力的女人会让男人自卑。而有思想有个性有能力又有容貌的女人简直要把男人置于死地。含青你懂吗?你就是这第四种女人。你比这第四种女人还多了许多让男人读不懂却偏偏又想读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这个女人是一本难懂的好书。可偏偏我又死活迷上了这本书死活舍不得放弃。”何晓光说着嗓音哽咽了。 含青也泣不成声地说:“晓光,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从来没有过不爱你,只是你眼中太容不得半点沙子了。你容不得我有一点点自己的东西。容不得我有一分钟的情感游移。” “是的,是的,含青,这是不是太傻?是太傻!那会儿我们俩都是初恋都年轻。我们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但万万想不到,我们爱得这么要死要活,却分手得这么撕心裂肺。含青,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离婚后整整有两年时间,我几乎天天失眠,天天吃安定。有时吃两倍三倍都没用。于是我就起床,从一楼爬到顶层又从顶层爬到一楼。爬得疲惫之极可还是睡不着。我喝酒、抽烟,但还是麻醉不了想你的心。我骂自己不是男人。我恨你毁掉了我的一生。我天天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我从女儿那儿了解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害怕哪天你突然宣布你要和哪一个男人结婚。含青,难道你没发现,我的头发少多了,人也老多了。” “我知道,晓光,我知道。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都知道。所以我从来不恨你,除了上一次。” “含青,上一次我很过分。我知道伤害了你。含青,宝贝儿,我知道你其实是多么地脆弱,你脆弱的心已经不能再被人伤害。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身不由己。我一想起他们说的你和石天明的那些话我就要发疯……” “晓光,谁?他们说我什么?” “含青,你知道吗?整整三个月了,有两个女人两个男人从不报自己的姓名,但几乎隔几天给我单位打一个电话。基中有两个女人都自称是石天明的妻子,我知道是两个女人。因为一个人声音很娇媚一个人很厉害。那两个男人自称是石天明的朋友。他们告诉我你和石天明在我们离婚前就有了关系。都好几年了,就我蒙在鼓里。他们说手里还有你写给石天明的情书。他们不肯把情书寄给我,只在电话里念了几段。我听了,是你的文笔。你在向他表达他不离婚你的痛苦。他们还讲了许多你们的不堪入耳的细节。含青,你了解我。我容不得我的爱人身上有一点点污点,容不得她对我有一刻的背叛,而你却在离婚前就背叛了我……” 含青气愤地打断他说:“晓光,他们是坏蛋,是卑下的小人。我认识他们。女的一个叫柳卉婷,一个焦守英,男的一个叫严寒冰一个叫余天。他们和石天明发生了商业纠纷,因此要置他于死地。我认识石天明是一年半前的事,是严寒冰介绍认识的。事实上,严寒冰是我们刚离婚后认识我的。我和他说过你。所以他了解你,他是摸透了你可能会为我杀人放火的脾气才找你的。晓光,你想想,我们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你现在已无权制约我的行为了,他们找你除了利用你还有什么?” “我知道,含青,我知道,我不傻。我知道这伙人不善。他们告诉了我石天明单位和家里的地址、电话。我知道他们想让我去杀了他。含青,我还真买了一把枪。一开始那段时间,我真疯了。我真会干出可怕的事来。但是看到小青青,我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我把枪偷偷扔到了河里。我一直控制着压抑着。我所以容忍他们打电话,不过是想了解你的情况。那天我冲你发火是因为其中一个男人竟然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家。我终于怒了,把他臭骂一顿,说再来搔扰我就要报警。他们再没来过电话。但含青,我刚放下电话没几分钟你就来了,因此我才爆发的。 “这一个月,我一直反思。我知道我深深地伤害了你。我知道你那个石天明永远不可能象我这么去爱你,他给你的能有我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而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么需要这份感情。含青,你肯定也知道我有了一个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知道吗?我之所以找也 就是因为这个女孩长得有些象你。只是她比你懂事,比你少一些孩子气。她对小青青很好,我很喜欢她。我告诉她我爱她。但是,我真得不知道我还会不会爱。我的爱在你那儿预支光了,我已经心力交猝。” “含青,我今天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我很抱歉我对你的伤害。但那是因为爱。我想最后一次祝你生日快乐。同时最重要的是我不放心你。不放心你那个石天明。你如果爱他,一定要让他离婚。还有一点,我以一个大哥哥的身份劝你,你如果真想和这个石天明结婚,再也 不能象以前对我那么任性,也不要在感情上对一个男人要求太高。不然你会绝望的。含青,不再会有人象我这么爱你了。你千万不要再爱情至上。这个人正直、可靠,对你好就行了。含青,我就说这么多了。我要挂电话了。挂之前我想再问你一句,含青你真得曾经爱过我吗?” “真的,和你的爱一样真。”含青泣不成声。 “那你也象爱我一样去爱那个石天明吧。只要他也同样的爱你。小妹妹,祝你好运!” “嘟……”电话里一片忙音。 “可是他不爱我,他不爱我!”含青冲着忙音大哭着喊了起来。 但话筒里再没有人回答她撕心裂肺的呐喊。 含青松开了手。话筒拖着电话线落到了地毯上。 含青扑到床上,把头深深地埋在曾经留过石天明气息的枕头上号啕大哭。 32滴血泪变成了32把钢刀,扎得含青鲜血淋淋。 她哭得昏天暗地。 她哭得灵魂出窍。 她嗓子哭哑了。 她身心哭累了。 她睡着了。 浮沉商海 46 袁明平的“夏利”车开到东直门路口再也走不动了。前面的车排成了长蛇一般。他重重地按了一下喇叭,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前面一定又出交通事故了。这世道怎么越来越不安全。早上都不敢去想象晚上的事情。 就象昨天早上,尚丹萍上班的时候,还撒娇地缠着老公非要长吻两分钟呢。晚上回来是阴云密布,没说几句话就嚷嚷起来。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什么袁明平不象男人,总是躲在石天明的羽翼底下,明明放着可以单飞的RH号,却瞩前顾后;什么石天明快成穷光蛋了,还把着个RH号,占着茅坑拉不出屎。袁明平居然隐忍了快一年还在隐忍;什么石天明挣钱根本不想袁明平,自己都开上了“丰田”了,给袁明平的还是“夏利”;什么袁明平没有现代 意识。现代人能挣能花。而袁明平连一套商品房都买不起,老婆想要个钻戒嚷嚷几年了至今还不能兑现……然后又是严寒冰如何如何有气质有风度会挣钱会消费等等。 袁明平开始还耐心听着。他脾气好,又一向惯着尚丹萍。但见她又扯出严寒冰,左一个老公不行,右一个老板无能,把袁明平给惹恼了。第一次大着嗓子冲尚丹萍吼了一句:“你要觉得严寒冰好,你找他去。打了‘的’我给报销。” 尚丹萍一看老公真恼了,倒也识趣。立马腻腻歪歪地靠到袁明平身上,娇滴滴地说:“老公,你吃醋了。人家严寒冰追求我,我又没有答应他。我不也是为你好,为我们这个家嘛。儿子马上上小学了,想读贵族学校,赞助费就得几万,每年学费也是贵的吓人。我能不着急吗?” 袁明平见尚丹萍这样,也就消了气,他抚摸着妻子丰满的身体,叹口气说:“我也着急,但不是你们女人这种瞎着急。RH号的事,我比你还窝火。我看这石天明迷上打官司了。这商人不经商却恋战,这钱那还挣得着?可我说过他多少回,他总是那么烦躁,一口一个‘我没办法’。你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40万美金的合同都签了两个月了,钱还凑不齐。小萍,你说我烦不烦?唉,这事也怪你!” “怎么怪我?”尚丹萍噘着嘴说。 “要不你左一个严寒冰又一个严寒冰的,我也不会为2万美金回扣去签这份合同,我和石天明也不会闹翻。” “签了怎么了,闹翻就闹翻嘛。闹翻了你自己做嘛。”尚丹萍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做,做,你当这么容易啊!要能做我当初这总代理给石天明干嘛?我吃饱了撑的,自己不能多挣点啊!我没那实力呀。石天明手里有经销商,我没有;石天明公司有一帮能干的小伙子,我也没有。我那几个人,只成天冲我要钱,但一下班保证溜得没影了。可你有什么办法?国营 企业嘛。再一个,石天明有经营思想,我也没有。虽说这几年从他身上学了点,但还不够。所以,我不得不倚靠他。其实,我一直都想自己干,也一直在谋划。但这要时间,要机会。” 尚丹萍听着听着,放下瓜子,抱着袁明平的头乱吻一气,一惊一乍地说:“老公哎,你真这么想的啊!你怎么早不说?我也不会跟你吵了。” “跟你讲?你嘴里藏的住话?我今儿告你了,明儿保准严寒冰和石天明就听到风声了。你和严寒冰、石天明说的那点臭事,我全知道。唉,我也不怪你。女人嘛,心直口快总比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好。” 尚丹萍噘嘴打了袁明平一下。“那你今天怎么肯告诉我了?不怕我明天传出去了?” 袁明平高深莫测地一笑,说:“明天不用你传,我自己就会让他知道了。” “怎么?明平,你要和天明摊牌了。你刚才不还说你实力不够吗?” 袁明平冷笑道:“那是指半年前。这半年石天明打仗打得顾头不顾腚,RH号也做不好。我难道真蠢得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站在一边观战等他捷报传来后,再跟在他屁股后面挣点零花钱?石天明也太不了解我了。” “那你干什么了?明平。我看你整整忙忙乎乎的,但好象没挣钱嘛。” 袁明平“哼”一声说:“挣钱,这半年我不就忙乎挣钱的事吗?石天明丢下他的经销商不管去打仗,哼,我正好乘虚而入。这半年,我把石天明的队伍一个一个收编过来了。石天明还蒙在鼓里呢。” “真的?!”尚丹萍抓住老公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袁明平。结婚七、八年来,她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袁明平也是个有雄韬伟略的男人。压根几儿不亚于严寒冰。虽说袁明平脸长得平淡了一点,眼睛不如严寒冰大,鼻子不如他高,嘴不如他性感,脸上肌肉也不如他丰满。但老公比他稳重、踏实,在外面从不乱追女人。如果没有了挣钱这个缺点,尚丹萍决不会再把严寒冰放在眼里。她不禁搂紧了袁明平,发自内心地叫了声:“老公……” 袁明平拍拍她的背,说:“就是有一点遗憾……” “怎么?”尚丹萍忽地坐起身,一副老公的危难就是她的危难的样子。 “唉,那个程其泰我和他谈了好几次,他都拒绝了。他才是大财神爷。石天明当初就是靠他支助了几万元起家的。做X—1号,RH号,他都是出资的大头。他要是就范了,一个顶五个。” “他不想挣钱啊!” “搞不清。他才是十足的商人呢。但这人挺奇怪的,永远是笑眯眯的,从不和人翻脸,但人人不敢不买他的面子。唉,也是他混这份上了。他的身家,10个经销商加起来都不抵他一个。所以,他挣钱挣得跟玩似的。这几年,宾馆也盖起来,别墅也开发了,还买了几个快倒闭的公司,真牛啊!” 尚丹萍羡慕地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这样?” 袁明平拍拍她说:“会有这一天的。”想一想又发愁地说:“可是我这40万美金还真是个麻烦事。” “老公,别发愁。今儿我其实就想和你谈这事。但见你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才和你急的。” 袁明平望着尚丹萍,不知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姑奶奶会给自己出什么正经主意。 “严寒冰愿意帮你出这笔钱。” “他?我烦这人,凑什么热闹!”袁明平脸上又生出一股恼意。 尚丹萍暗暗好笑。“老公,你别动气。你不就气人家追我吗?别理他,这人,谁都追。记得那个叶含青吗?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我看八成叶含青和石天明好上了,才把严寒冰恨得咬牙切齿的。你知道石天明不做X—1号以后,谁在做?就是严寒冰。他到什么事都不瞒我。他八成把我当成啥事都不懂,没心没肺的女人了。每次请我吃饭都没完没了地说心窝里的秘密。老公,我跟你闹,是因为你不肯挣钱,而不是因为这个严寒冰。我虽然懒得动脑子,但我不傻。严寒冰这种人做情人玩玩可以,找老公还是要你这样的。” 袁明平渐渐地脸色又和缓了,说:“严寒冰不是在做X—1号吗?怎么又对RH感兴趣了?” 尚丹萍嗔怒道:“人家哪象你。他才是典型的商人。无孔不入,有利就上。房地产有利,他做‘水上花园别墅’;发现做药比做房地产有利,他转手盘出他的项目,投资X—1号;现在X—1号做不成了,他知道你和石天明做RH号呢,就找我说他可以顶替石天明。” “美得他!他认为我是柳卉婷啊。总代理石天明不做了也轮不到他。” “但咱们也可以利用他呀。至少手头这40万不就有了。你总代理拿到后,高兴了,给他个分销商当当,不高兴,不理他就是。” 袁明平沉吟了半天,说:“这样吧,你约他明天晚上来见我。谈谈再说。”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可要小心。别又一不留神把我给卖了。这回要卖我可是值钱了。” “瞧你说的。我是你老婆啊。还指着挣足了钱出国给你生个女儿呢。”说完,她脸色绯红地望着他,大大的眼睛含着无限深情。突然,她莞尔一笑,向大床走去。一边回眸频频召唤着他。 受她目光的诱惑,袁明平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向床走去。觉得体内产生了一种很久没有了的冲动。 昨晚,袁明平觉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尚丹萍也是长久未见的温柔。 完事后,袁明平想,钱真是个好东西。它使男人有了雄性,使女人有了爱情。 所以,今天一早,他送走了尚丹萍,急急忙忙要赶到华兴公司,他急于和石天明摊牌。 袁明平看看表,快10点了。但车还是堵得动不了窝。回头一看,后面的车也排成了长龙,退也退不回去了。 他无奈地望着窗外。 突然,他的目光盯在远处的一排红灯笼上不动了,心也情不自禁地悸动了一下。是的,是这排房子。他和石天明刚创业那两年,来过多少回。一开始石天明没钱,每次请他都憨憨地笑笑,然后一碗面,一碗馄饨,顶多加一盆小葱拌豆腐。两个人吃得唏里哗啦的。后来,石天明挣了点钱,桌上开始有了鱼香肉丝,红烧牛肉。两个人吃饭的时间也从容了。常常谈得投机了一个晚上眨眼间就过去了。再往后,他们不再去这溜挂着红灯笼的低档小饭馆了,他们开始进这“斋”那“城”或“厅”。这些年,石天明开车带着他几乎吃遍了北京城。两人谈起未来,都是双目发光,情绪激昂的。也只是这一年,确切地说八、九个月,石天明陷入了战争,天天疲于奔命,这才中断了。是啊,这八、九个月,他们没有出去吃过一顿饭。甚至坐在一起谈谈心的时候都没有。生活啊,真是捉弄人。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和石天明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 袁明平想到这儿,心中竟泛起一阵隐痛。毕竟石天明这些年对他情如兄弟。毕竟他们共同在红灯笼下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袁明平禁不住又伸出头去看这排红灯笼。但一抬脸,却看见了红灯笼后面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厦、楼房、宾馆,隐痛居然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生活在现代社会。现代社会的特点就是竞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看这宾馆大厦楼房,我凭什么不能享受。小萍说的对,一个男人连女人的愿望都满足不了,算什么男人。男人在当今社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钱。没有金钱,你就会阳萎。小萍没有错,错的是我。我醒悟得太晚。也要感谢石天明这场商战。没有这场战争,我还真下不了决心去当这个总代理。既便有决心,有石天明和经销商长久合作的关系,我也插不进手。多亏石天明去打仗,才惹得想挣钱挣不了的经销商怨声载道,我才能乘虚而入。唉,命运啊,真会捉弄人。石天明的失败,竟然是我的机会。一边是朋友,一边是金钱,我选择谁?天明,你不要怪我,到退30年,我一定选择你。可今天是九十年代,老婆、儿子和你,我只能选择前者。 袁明平想到这狠狠地按了一下喇叭。还真灵。长龙开始缓缓向前爬行了。 袁明平跟着车队爬行了十来分钟以后,车终于跑起来了。 半小时后到了华兴公司。已经11点整。 石天明正抽着烟在想心事。他的双眼充血,显然有几个晚上没好好睡了。想想商场真残酷,他哪里想得到一会儿等待他的是什么。 想到这儿,袁明平不禁动了一份恻隐之心。 “天明,又没休息好吧。官司怎么样?” 石天明烦躁的摇摇头说:“真累,老袁,我真累。什么时候我能熬到头啊。本来以为柳卉婷被撤职了,战争该到尾声了。没想到这女人离职以后,干脆撒开来闹了。一会儿上国务院信访办,一会儿去报社电视台,一会儿又去中纪委举报,而且还是那些无中生有的东西。对了,写了一篇关司长勾结石天明违法乱纪的文章,据说还让一个《人民报》记者捅到了中央。上面批了示要调查。老袁,你知道我不怕调查,但我耗不起时间和精力。我还要做生意,那有时间成天去和一个心理变态的女人纠缠。” 袁明平一边听,一边暗想,多亏早走了这步棋,不然,石天明这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RH号非毁了不可。唉,石天明也是可怜,怎么遇到了柳卉婷这个魔鬼。所以袁明平的为人处世中有条诫律:决不沾妻子以外的女人。 “唉,天明,你也不容易。法院这边该判了吧。” “早该判了,一拖再拖。本来通知这几天要判的,结果昨天审判长又出差了。” “怎么回事?” “很简单。法院陷入两难了。判A区工商局赢吧,明摆着偏袒。他要承担法律后果的。但判我们赢吧,工商局这赔偿这么办?《赔偿法》出来时间不长,好象国内还没听说过工商局被起诉赔偿的案例。所以这案子一拖再拖。法院为了帮工商局摘掉罪责,甚至亲自出马,按工商 局罗列的罪名去调查。要是真查出什么来,早判我们输了。这回我可算领教了什么叫执法了。” “天明,你也别争,都会过去的。” “是啊!急也没用。来,老袁,我们谈正事。”石天明坐到袁明平对面的沙发上,说:“上星期我出了趟差,回来还没来得及找你呢。我已经和经销商们接洽了。他们同意重新恢复RH市场。我估计,一两个月内,我库里的600万就能销完,然后我马上安排进新药。” 袁明平暗笑,这正是他想挑的话头。 “天明,我今天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新药40万美元的合同已经签两个多月了,可你到现在还没动静。外方都跟我急了,说这么没信誉的话他们不和我们做了。天明,我来和你商量这事怎么弄?你什么时候能筹来这笔钱?”袁明平知道石天明别说40万美元,连4万人民币都未必拿得出来。果然石天明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袁,你明知道我现在的经济危机,不卖出这600万,哪有钱买你40万美金的药?你为什么当初签合同时不问问我?” “天明,事到如今埋怨有什么用?外方也说了,十天之内打不出信用证,就以我们违约提出索赔。” “老袁,你是逼我跳楼啊!我600万药品积压。银行300万贷款还有15天到期了。你没看我这些天头发又急白了许多。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去拆借。无论如何先得把300万还了。到现在钱还没着没落呢,你再来40万美元,你这是往死里逼我呀。我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40万啊!” “你帐号开解后那310万呢?” “那钱一半本来就是人家的,另一半也还债了!孙搏权封我这半年,我靠什么维持华兴公司的几个项目的?不就是靠借吗?” “天明,那怎么办?” “我有什么办法?” “天明,你是总代理,你总得想办法吧。” “换你当总代理,你去想办法试试?”石天明赌气说。他和袁明平说话历来随意。 不料说定这话,袁明平却沉思起来,脸上好象很痛苦的样子。最后,袁明平好象不得已做出了决定似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天明,也只能这么办了。” “怎么办?”石天明没在意。 “你辞去总代理。” “什么?”石在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辞去总代理。”袁明平静地重复说。 “那谁来当?”石天明望着袁明平,心想老袁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来当。”袁明平依然平静地说。 石天明觉得耳边一声响雷,震得他睁大了眼睛。但看见袁明平的平静,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没有开玩笑。那就是说石天明不得不面对又一场暴风骤雨了。只是这场雨不应该来自朋友的阵营。 于是,一瞬间,石天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的目光平和了,脸上的焦躁荡然无存,他露出了平静地微笑。 “老袁,这事你是刚刚产生的念头,还是蓄谋以久了?” 袁明平“嘎噔”一下,心想,这石天明眼睛真厉害。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照顾什么面子了。 “天明,的确琢磨很长时间了。我不能眼睁睁看RH号垮掉。那是我的心血。” 石天明微微一笑说:“老袁,你忘了,那也是我的心血,它是我投入不下一千万打开的市场,就象X—1号一样。” 袁明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瞬间消失了。“天明,我承认在RH号上,全靠你。我很感谢。但你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做总代理了,这也是事实。” 石天明缓缓地说:“可你知道公司在靠这个项目生存。华兴公司就象你的家一样,我从没有瞒过你什么。老袁,你懂这个决定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吗?” “天明,我理解,但我没办法。你也不要怪我。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商人。你当初抢X—1号的时候,徐大经理的感觉一定和你现在一样。”袁明平淡淡地说。 “老袁,你别忘了,我们是多年的朋友。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商人。” “天明,这就是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原因。我们身在商场,可你却不按商业规律办事,所以你众叛亲离。” “老袁,我可以出让总代理。但你想过吗?我的分销商会接纳你吗?当初我能拿到X—1号,就是因为我有销售网。”石天明脸上露出一丝讥刺,认为袁明平异想天开。 “天明,这些你也教会我了。事到如今,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又犯了个错误。你的分销商也是商人。当你手里有项目的时候,你就是有奶的娘。当他们眼睁睁看你半年多来不理商事,成天恋战,他们心里早就背叛你了。所以,他们早就拥戴我当总代理了。我跟他们都谈过话了。” 石天明真正被震撼了。这一年多来,柳卉婷、严寒冰、孙搏权一伙,为了置他于死地下了多少陷井,设了多少毒计,但石天明都一步一步坦然地走过来了。因为他们是对手。因此他设了牢固的防线、坚强的保垒对付敌人。 但朋友就不一样了。他没有防线,没有堡垒。他一个肉体凡胎赤条条地坦露在朋友面前。他把所有弱点都交到了朋友的手上。因为他相信朋友会保护他。对袁明平,石天明没把他看成商业伙伴,而是把他当成朋友兄弟。把手里的客户、分销商毫不隐瞒地都介绍给了他。这是商场的大忌。但石天明做了。万万想不到,袁明平竟利用了自己对他的信任,在石天明身陷敌阵的时候精心为石天明布下了陷井。在柳卉婷、严寒冰、孙搏权这些对手处心积虑也没有打死他的时候,袁明平突然拿出了凶器,对准了石天明毫无防备的后心。袁明平高明!袁明平真高明!他比严寒冰高明几十倍。因为他的暗箭最有杀伤力,他做到了石天明的敌人整个阵营至今都没能做到的事。 哈哈哈,石天明纵声大笑了。 嘿嘿嘿,袁明平也硬起心肠笑。但内心好象虚空了一块。他明白,这一块再也不会被填补的了。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石天明。 “好吧,老袁。”石天明望着已是商人的袁明平,他也要做商人了。“我出让总代理,但有个条件。” “你说。”袁明平想事到如今,华兴公司已名存实亡,他还能提出什么条件?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石天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是含青。 石天明这才想起,自那夜冲突后,有个把月了,他又把含青忘到了九霄云外。再次恶化的局势和经济困境,让石天明每日仿佛生活在“地狱”一般,除了公司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含青是不是又来兴师问罪?想到这,石天明脸上又露出焦躁的神情。他偷偷瞥了一眼袁明平,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墙上那幅沙漠呢。他在想什么?沙漠没有困住我,可他这背后生生捅来的一刀,真有可能把我困死。不!我不能死。我必须想办法活。石天明的脸上露出一种凛然。 “天明,我在云南。已经出来20多天了。很抱歉走之前没通知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一个人思考思考……天明,我想了很多。天明,我想你……天明,你在听我说话吗?” 石天明被含青最后一句突然提高的嗓音打断了思绪。他发现他压根儿没听清含青在说什么。他开始恼怒手里的电话。含青太不懂事,我在生死存亡的关头,那里还有心思儿女情长?就打断她的话说:“我正在谈判。有空我给你回电话。” “你怎么回?”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异样。 “那我寻呼你。”石天明心不在焉地回答。 话音未落,对方就无声地挂掉了电话。 石天明让一丝微笑噙在嘴角,向沙发走去。一边想下一步最至关重要的是想法尽快抓到一个新药品种。 石天明坐回到谈判桌前。发现袁明平的目光还望着那幅沙漠。 “天明,这沙漠你好象走了五、六天?” “六天。” “一个人走在这寥无人烟的荒漠是什么感觉?”袁明平饶有兴味地问。 “第一二天的时候,有吃有喝有骆驼骑,心里很踏实。大不了不行了折回去。第三天水一不小心喂沙子了,吃得也不多了。骆驼没水喝已经气息奄奄了。这时思想斗争最激烈。想退还是不退。第四天骆驼死了,吃的快完了,没喝的尿也撒不出来了,退也退不回去了。但往前走又不知道还有多长的路。但激情还在,咬着牙继续往前走。第五天最恐惧。弹尽粮绝了,体内的能量也快耗尽。往前走望不到边,往回看更是无边无际。陪伴你的白天是烈日,强烈得快把你烤熟;夜晚是寒冷,冷得让你摸不着生命的脉膊。这一天,淋漓尽致地体验到了死亡的恐惧。第六天,意识已模糊了,四肢也失了知觉,只有一个意念、不能倒下,不能倒下,要活着出去,活着出去!然后,我看到了地平线……” 石天明说完,目光平和地望着袁明平。他发现袁明平望着他的目光是复杂的。但瞬间,袁明平低下了头,装着看资料。 石天明笑笑,也默默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知道我此刻的感觉吗?” 袁明平抬起头,眼中是两个大大的问号。 石天明凝视着那片金黄色说:“就象我在沙漠的最后两天!”说完收回视线,盯着袁明平,脸上带着一种袁明平从未见过的悲壮和决绝:“继续吧!” 袁明平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也镇静地迎着石天明的目光:“谈你的条件!” “你必须买我这600万的货!” 袁明平一愣,这石天明果然名不虚传。有了600万,华兴公司还垮得了吗? “我做不到。”袁明平心想,有这600万,我还抢你的总代理干什么? “你的经销商做得到。你让他们去做。” “我操纵不了他们。”袁明平心想,经销商的钱应该去买我的新药。这600万卖给他们我又挣不着钱。 “老袁,若念朋友情,你买了这600万算帮我;若不念,这600万就是一颗炸弹。” 袁明平笑了,心想他是不是疯了?600万锁在仓库卖不出去,怎么当炸弹? “天明,我也想帮你。但我实在无能为力。” “老袁,你先别忙做决定,我给你10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同意买,我将把这600万低价抛售。RH市场价格体系一乱,再想恢复恐怕就难了。”石天明一边说一边叹息,这就是商场,你死我活。想不到,他也不得不使出严寒冰他们当初对付他的招术来胁迫袁明平。 袁明平果然脸色都变了。600万冲击市场,可不是一颗炸弹!有石天明的600万,谁去买我新药? “天明,你千万不可莽撞。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老袁,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我石天明的信条一向是宁可人负我,我不负别人。不把我逼到绝境,我不会出此下策。但也请你体谅,我石天明一个人安危是小,我还有一帮兄弟。” “我回去考虑一下。”不知为什么,袁明平如愿拿到了石天明转让总代理的一切文本,却丝毫没有胜利感。 石天明还真是一个坦荡荡的男子汉。泰山压顶了还若无其事地笑。 “老袁,希望我们宁做路人,不做仇人。刀兵相见,必定两败俱伤。” 袁明平是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离开石天明的。拿到了总代理,他却觉得步履更沉重了。不知为什么,他总忘不了石天明脸上那种悲壮和绝决的表情。他打开“夏利”车的门,想起这辆车还是X—1号第一单做完后,石天明连同一套高级音响一起送给他的。说心里话,石天明 从未亏待过他。自己今日之举是不是“落井下石”呢?袁明平不禁抬头向楼上望去。他发现,石天明正在窗口以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了很长时间。终于,石天明毅然地离开了窗口,并拉上了窗帘。 袁明平也发动了汽车。脸上同样是一种决绝的表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何况是在商场。夫妻会反目,亲兄弟也会刀枪相向,朋友算什么!反正总代理拿着了,进口许可证也在我的手里,RH牢牢地攥在我的手心。很快我会有钱,石天明他莫奈我何! 可他真会抛售吗? 袁明平想了想,笑了。抛售?那这么容易。石天明没有这个实力。至少,目前没有。对,先拖一段时间再说。不到事到临头,不能松这个口。哼,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华兴公司就死了。 袁明平突然打了个寒噤。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心狠手辣? 浮沉商海 47 华兴公司败诉了。 这消息让石天明难以置信。 柳卉婷、严寒冰、孙搏权他们还是把黑手伸进了法院。而且还设好了一个阴险的“局”。他们让法院副院长在宣判前一天下班前,突然把石天明召到法院。告诉他败诉的消息,劝他主动撤诉,说这样面子上好看一些。石天明当时激动地断然拒绝,说:“你们可以判我 输!但我不会撤诉。撤诉意味着我不要公正。而我要公正。是你们不给我公正。”副院长唉声叹气地说他也知道华兴公司无辜,知道孙搏权这伙人是流氓,但这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扯不尽的瓜葛。他们压力也很大。他想帮石天明也无能为力,因为比他官大的人大有人在。 石天明冷笑着说我知道光上门说情的就是有五、六十人。但“情”大于“法”吗?副院长又是一番苦口婆心地开导,最后信誓旦旦只要石天明同意撤诉,他保证A区工商局以后不找华兴公司的麻烦。石天明愤然而起,斩钉截铁地说:“我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我要向 高级人民法院起诉你们!我就不信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就找不到一个讲理的地方。” 而这次,恰好是石天明的性格救了华兴公司。 在最后的结局出来以后,石天明才得知,孙搏权就等石天明的撤诉呢。石天明一撤诉,就脱离了法院的保护,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因此,他们设的“局”是,等石天明一撤诉,立刻以违反工商管理法吊销华兴公司的执照。这就从根儿上打垮石天明了。却不料石天 明在已经处于败局的情况下,对对方“和棋”的诱惑无动于衷,全然一付为寻找真理不顾一切的架式。而一上诉,华兴公司又处于法律的保护之下了。孙搏权他们又不得不费尽心机地去运动高法的关系。当然,高法的判决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但这件事,却让石天明清醒过来了。他发现他面对的这股“势力”正是我们建国以来几十年久治不愈的痼疾。这个社会“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无孔不入,你防不胜防。他们的社会关系网重重叠叠深得看不见底。也许陈雷是对的。硬拚网未必破而鱼必死无疑。正义的获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因此当务之急是生存。因此石天明此番上诉,已不求胜与败,只求在诉期内,孙搏权他们做为被告不敢肆意妄为,因而能赢得几个月的喘息时间。华兴公司必须活下来,才能等到正义战胜邪恶的那一天。 但是华兴公司目前面临的生存危机这么凶险,却是石天明史料未及的。 败诉产生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使石天明以前认为尽管艰难但努努力总能过去的这一关现在变得如同生死界牌一般。 先是华森公司断然改变了一开始在索赔问题上的合作态度。在法院宣判的第二天就发了一封传真,说鉴于华兴公司在贵国法院败诉,我公司将不接受索赔要求。在遭到石天明严词反驳,并指出华兴公司已向高法上诉后,华森公司又说华兴公司和A区工商局之间的是非尚未有决断,华森不能和一个法律地位尚未明确的公司坐下谈判。又借口林伟文、柳卉婷已被公司解雇,因此他们以前签订的合同纯属个人行为,公司将不负责任。在石天明警告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商业纠纷后,他们口气软下来。表示华森公司承认并同情华兴公司因为林、柳两人遭受的经济损失,但比起华森公司的损失华兴实在不算什么。为了表示华兴对此事的友好及歉意,华森愿意支付1万美金给华兴公司。 石天明对华森公司的无赖行为义愤填膺,却无可奈何。因为英雄气短。 如果他手头有一百万,他有把握通过法律途径强迫华森屡行合同。因为华森还想在中国的土地上做生意。 但他没有。美国华森显然了解其中端倪。百十万元对一个大公司是九牛一毛;可对石天明就成了天文数字。经过这场“战争”,华兴公司已经千疮百孔,经济状况严重恶化。石天明、大黄、李戈、方明这几个骨干,已经三个月没领工资了。 而袁明平又一次背叛了石天明,生生地把他推到了悬崖边。 在那次出让总代理的谈判后,袁明平经过前思后虑,终于还是没敢冒RH市场被毁的风险,答应在三个月内分期分批购买完华兴公司600万存药。袁明平太了解石天明孤注一掷的冒险家性格。怕惹急了他,真把那600万抛售了,杀伤力太大了。因此,他半个月内让经销商买走了140万的货。并承诺上周末之前再买200万。有了这些钱,银行那300万货款就能如期偿还。华兴公司的经济危机就算是过去一多半了。 不料官司败诉。更不料官司败诉前一天,袁明平就突然失踪了。问尚丹萍,她吱吱唔唔不肯说出去向。他已经提前提走了200万的货,但开给石天明的却是空头支票。袁明平居然再一次利用了石天明的信任,干下了连商人都不耻的行为。也正是那几天,一个经销商来电话问石 天明,那个做X—1号的严寒冰、柳卉婷怎么摇身一变,成了RH号的华东地区分销商。石天明一下明白了袁明平为什么又一次背信弃义,干下了这种无赖小人之事。他一定提前得到了华兴公司败诉的消息。只有柳卉婷能这么快把消息提供给他。他一定认为石天明完了,华兴公司破产了。想抛售也没有实力了。他没有必要再对石天明屡约了。不但不屡约,还要在石天明死之前捞一把。他知道,这周末是银行还款的最后期限。还不上,银行就要以资抵债。所以,他躲出去了。他一定认为他回来的时候华兴公司就不存在了。 商场之险恶早已超过了战场。 战场再惨烈都明枪明刀光明正大地拚杀。 商场之凶险在于你身边防不胜防的暗箭。 石天明又一次轻信了袁明平。 而袁明平则又一次利用了石天明的信任。 他提走了200万的货,却不付款。近乎于明火执仗。 仿佛才一夜间的时间,怎么昔日的兄弟却刀枪相向? 石天明那几日的悲愤是笔墨难以形容的。而所有的悲愤都化成了一种力量:为生存而抗争。 袁明平的背信弃义,导致了160万资金缺口。而华兴公司的帐上只有七千元。石天明必须在一周内拆借来160万元。否则,华兴公司将面临破产的命运。 于是,那一周,石天明疯了似地借钱。他的周围有钱人太多了。做药的,谁没有个近千万元的资产。但令石天明目瞪口呆的是,除了程其泰答应借100万以外,大半周过去了,剩下的区区60万,他居然没借来一分钱。而一年前,他做X—1号时,一个月内能融资千万余元。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个嫌贫爱富的世界。你兜里有钱,就会有人给你送来更多的钱,你想不要还要去想谢绝的理由。而你一旦落魄了,所有的人都唯恐躲之不及,生怕你哪天饿急了真上他们家喝稀饭去。这一周,石天明真是看够了社会众生相。那些过去倚重石天明的经销商们, 听石天明一开口,马上叫苦连天。仿佛个个的千百万元家私一夜间失窃,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似的。想当初,石天明手里有X—1号、RH号时,他们和石天明称朋呼友,称兄道弟。而时下,败诉的消息一传开,他们想的是石天明灭亡指日可待,他已经不属于这个阶级的人,所以,他们没有必要再为他付出一分一厘。 明天就是还款的最后期限了,这60万还没有着落。 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又去父母、兄弟、亲戚那儿东拚西凑了十二、三万。可是还缺40多万,石天明真是一筹莫展了。 难道我这双昔日能操纵千万上亿元大项目的手,今日竟因为讨不来这区区几十万,就要活活地把华兴公司葬送了吗? 我石天明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就过不了这小小的一道坎吗? 40多万就葬送了这个几个月后就能挣出成百上千万元的公司,我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呀! 只需要几个月,他就能安排好RH几百万药品的抛售。 “妇康乐”进攻市场的速度由于受“商战”的影响明显减慢但很稳健,这两个月已经出现良好的势头。几个月、半年后,将成为华兴公司的支柱产品。 另一个美国肺结核新药OMB已经被石天明抓到了手,这将是一个年进口额上亿的项目。但项目申报需要半年的时间。 所以,这40多万能买来华兴公司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 但令石天明痛心的是,整整一个星期他居然借不来这区区几十万。 石天明急得一夜间生出无数根花发。他这才算真正理解了“伍子胥一夜间愁白了头”这句古语了。 此刻他就象一尊静止的雕塑,孤立地伫立在那一片金黄色的沙漠前。 他的头发有些蓬乱,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茬的。他的脸上皱纹深重,神色凛然,双眸藏着一种让人猝不忍读的悲怆。 他以这种不变的姿势岩石般地伫立在画前,仿佛有几个世纪…… 在这几个世纪里,他的身边交织回荡着两个悠长的声音—— 一个声音激情而自信:我活着出来了!我活着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艰涩而沉重:你能活着过来吗?你能活着出来吗?! 两个声音在这一片金黄色中追逐、撕打,却难解难分。 这时石天明看见自己的“战车”跑到了悬崖边,悬崖下是茫茫无边的深海。他想掉头后退,但身后已是杀声震天。 于是耳边便只有一个艰涩而沉重的声音在这不足20平方米的上空荡气回肠:你能活着出来吗?! 突然传来敲门声。 原来是大黄、方明、李戈和李娟。 石天明神色黯然地望着他们,但嘴角还极力挤出了笑。 “有事吗?” “天明,你也坐过来。”大黄招呼了一下石天明。 石天明坐在了沙发上。耳边回荡却依然是那个艰涩而沉重的声音。 李娟心痛地看看石天明,说:“天明,别发愁了,华兴公司是我们大家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大黄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石天明。石天明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存折。大小不一、颜色不一、数额不一的存折。 李娟、方明也掏出了他们的存折。 李戈则拎来一个皮箱,笑呵呵地:“我是个守财奴,不爱存银行。全是现金。不多,整八万。” 方明说:“公司刚才又回了一笔‘妇康乐’的款,有十几万。下午我们各自去银行把钱取出来,绰绰有余了。” 石天明握着存款的手哆嗦了,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这个天生的硬汉,自懂事后还没有掉过一滴泪。但此刻他的泪水却似诀了堤的小河,哗哗地流个不停。大黄的眼圈也红了。李娟抽泣出了声。方明背过了脸去。李戈则低下了头。 石天明耳边那激情自信的声音振聋发聩:我活着出来了!!! 浮沉商海 48 当姑娘们欣喜若狂地脱掉厚实的冬装,正想充分地体会一下春暖花开的感觉时,空气中就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京都的春季永远象匆匆过客。留下一片芬芳,便让位给初夏了。一股柔和的暖意充诸着整个蓝湖公园。到处都是争艳斗妍的鲜花、刚抽出枝叶的杨柳树以及绿 茵茵的草地。 石天明和程其泰倚靠着窗户,怡然地抽着烟,望着窗外鹅孵石小路两边两长垄牡丹花和一丛丛缤纷满地的黄茉莉,以及小路上不时悠然而来的穿着俏丽裙装的姑娘。 “唉,其泰,多久了,今天才算真正地松了一口气。”石天明感慨地说。脑中一时间涌现出这么多现实和历史时空交叉的思绪…… 华兴经过那一场大浩大难,又在求生存的道路上苦苦挣扎了近半年,终于在94年初夏度过了生存危机。今天和程其泰的谈判算是一个标志。 他和程其泰半小时前刚刚签了一份OMB的合作协议。石天明出项目,程其泰出资金,利益三七分成,程其泰拿大头。 “妇康乐”产品在这半年的时间,也已经在全国范围内逐渐铺开了市场。并跃居同类产品的领先地位。一个由石天明、程其泰合股创办的“妇康乐”合资厂,也将在一个月内正式投产。 RH号药品石天明至今还没有下定抛售的决心。这一场至今还不能说是完全结束的旷日持久的商战,从某种程度说改变了一些石天明硬汉子的性格。尽管袁明平最终走上了一条为利而弃义的道路,但只要还有一线和平解决的希望,石天明不愿再掀起一场新的商业战争。 和A局工商局的“战争”在外界的眼里很难判定哪方是赢家。[奇++书网//QISuu.cOm] 在中纪委和高级检察院的合力下,孙搏权、柳卉婷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罪名分别是受贿罪和行贿罪。极富有戏剧性的是,证据是一封寄给中纪委但未留寄信人姓名联系地址的信。里面有一份柳卉婷亲笔签名,向老板林伟文要钱作为给A局工商局孙搏权处长应酬费用8万元的传真。落款日期是中级人民第三法院判华兴公司败诉前一周。传真里还透露法院方面将有人出面让石天明撤诉。石天明一旦撤诉,孙搏权立即吊销华兴公司的执照。 知情人有的说柳卉婷是笨蛋,自掘了坟墓。有的则说孙搏权最冤枉,到死都不知道是这个女人为他套上的绞架。但大家都猜不透这样重要的文件柳卉婷为什么不烧毁,却让证据旁落。分析以后的结论是,当今社会腐败现象已经成了一道天天要吃的“家常菜”。光天化日之下,每天有多少人在堂而皇之地吃这道菜。做菜的和吃菜的都觉得自然得无需摭拦。柳卉婷和孙搏权也就是被逮着了。那没逮着的呢? 还有,谁寄的这封信也是一个谜。有的人说是柳卉婷平时太有恃无恐,横行霸道,公司的雇员要生存,只有忍气吞声。一旦机会到了的时候,自有路见不平之人。还有的人说这家公司管理混乱,文件从不销毁,揉成个纸团就扔出去了。一定是哪个好心的清洁工人做的好 事。中央正倡廉反腐呢。老百姓对这种事人见人恨。但总的结论是世上还是好人多。再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所以,孙搏权、柳卉婷的灭亡是偶然,也是必然。 但同时耐人寻味的是华兴公司再次败诉了。法院方面的理由是孙搏权是个人犯罪,并不是A区工商局犯罪。因此,不能判A区工商局输。据内情人透露,是因为华兴公司要求赔偿250万。若判工商输,这250万赔偿谁来掏呢?肯定不会由孙搏权个人掏钱。那能让国家掏吗? 所以,人们认为《企业赔偿法》的制定到实施是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的。 但令人欣喜的是,听说国家早已注意到这个问题。一部新的《企业管理和惩罚条令》很快将问世。国家也不容易啊! 因为华兴公司的再次败诉,美国华森公司又一次拒绝了华兴公司索赔的要求。华森已拿到了新的药品经营许可证,以为可以有恃无恐了。石天明已通过第三方转告菲利浦先生,两年之内华兴公司对华森的法律诉讼都将是有效的,请华森做好准备。据说华森虽然有些惊慌,但显然不见棺材是不会掉泪的。因此,石天明已开始做诉讼的准备。 有意思的是那个严寒冰,他从房地产商变成了药品商人。现在是负责RH号的华东地区经销商。据说以前还做过钢材、铝合金生意。总之什么有利他做什么。但他却总也成不了象程其泰那样的亿万富翕。可他手里却总有个几百万攥着。所以,他永远是开着名牌车、穿着名牌衣、摆着名牌派头的京城雅皮形象。他也的确有堪称一流的名牌智商。但唯一遗憾的是身边总缺一个他看得上的名牌小姐。所以他依然孑然一身。 石天明一个喜爱声色犬马的朋友经常传来消息说,他们不时在歌舞厅遇到石天明以前的挚友余天,还有余天那个长头发的漂亮情人。余天已经不开摩托了,开了一辆白色的“夏利”车。一次偶然的机会,石天明在加油站和这辆白色的“夏利”相遇。“白色”的夏利正排在白色的“桑塔娜”后面。正在加油的石天明无意中和正打开车窗往外看的余天双目对视。石天明笑了。余天赶紧摇上车窗。油也不加了,倒车就跑。车里的景晨问跑什么?他说看见石天明了。气得景晨大骂余天没男人气。余天则反骂一句我有男人气你还坐得上这“夏 利”车吗?景晨说我宁可不坐你的“夏利”车也不和你这种不是男人的人在一起。余天则挖苦道那你现在快去找有男人气的石天明吧,他还会让你坐他的“桑塔娜”。不过别让石天明知道你在坑害他的“战争”中提供了不少军事情报。他们之间这样的大吵小闹隔三岔五会有一 次,有时候打“冷战”还需要第三者从中调解。但据说他们依然还在一起,依然住着严寒冰为他们租的房子。 但严寒冰和余天后面,却不知为何不见以前和他们形影不离的崔云天。听说他最近留职停薪下海当书商去了。所以他进了一个文化商人的圈子。 看来物以类聚一说果然不假。 袁明平和尚丹萍明显地阔了起来。半年时间,袁明平换了车。听说正张罗着买通县的商品房呢。但石天明不久前在卫生管理部碰到他却差点没认出来。他显得老多了,两鬓居然有了花发。据说他和经销商们之间关系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处。以前经销商面对的是不象商 人的石天明。而石天明用他那不象商人的方式居然把经销商关系搞得很融洽。但现在做为商人的袁明平以商人的方式面对一群经销商,却发现他道行还差得远。经销商们欺侮他没有资金,每次融资都要出点“妖蛾子”,今天压低价格,明天要求多头进口。光应付这些事就弄 得他焦头烂额。据说他和一个石天明也认识的圈内朋友抱怨道,经销商个个都是“九头鸟”。真不知道只有一个铁骨钢头的石天明是怎么把他们糊弄得称兄道弟的。当时他融资好象眨眼间的事。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些不纯粹是商人不商人的东西。那个朋友把话传给了石天明,问:老石,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哎,天明,你看这两个妞真可爱!”程其泰用手捅捅一直望着窗外,但显然陷入沉思的石天明。 石天明收回思绪,把视线投到程其泰指的方向。鹅孵石的小路上悠悠然地走过来两个年轻的女孩。一个着黑裙一个穿白纱,都是齐腰的长发。黑裙挽着白纱的胳膊,微微歪着脑袋,很认真地倾听白纱的谈话。白纱则把脸完全侧向了黑裙,脑袋一点一点的说着什么,很娇憨的样子。说到兴头处,两人捂嘴会心一笑。 石天明的心突然一动,好象被唤起了什么沉睡的记忆。他把头尽可能地向外伸去,但左看右看却看不见正说话的那个白纱女孩的脸。石天明灵机一动,从窗台上的牡丹花盆里捏下一朵,向正走到窗台下的女孩扔过去。花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两个女孩的脚前面。两个女孩驻足,低下头,愣了一两秒钟,几乎同时向上抬起脸。 石天明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很快笑了,冲两个女孩友好地挥挥手。女孩们也笑了,也冲石天明挥挥手。看前面没有路了,掉头回去。 这回是白纱牵住了黑裙的手。黑裙静静地叙述着什么,白纱听得兴奋得手舞足蹈。 “真象她。”石天明喃喃说。 程其泰在一边“嘿嘿”笑了,“天明,在我心目中,你是不近女色的。怎么?今天对这两个小姐也感兴趣了?” 石天明含糊地“唔”了一声,觉得不对又摇摇头说:“那穿白纱的女孩特象我的一个朋友。” 程其泰不怀好意地一笑,“女朋友?” 石天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哟?天明,你悄没声的,什么也不耽误啊。我以为你打商战打晕头了呢!” “哪里。”石天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我都半年多没见她了,都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你也真够可以的,半年多不见人家,人家没意见啊!” “怎么会没意见?但有意见我能怎么样?其泰你是眼睁睁看我过来的。袁明平背后那一刀,让我抵房押车连公司都差点垮了。要不是你和我公司这帮兄弟,华兴公司就完了。这半年,也是为了你和我这帮兄弟,我不玩命把几个项目做起来行吗?唉,现在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其实天明,我虽然至今还觉得你完全可以不打这一仗,但你靠硬挺挺过来了,我还是挺佩服你的。” 石天明感慨地说:“其泰,经销商里你是唯一一个帮我的。” 程其泰嘿嘿一笑说:“谁让你每次最困难的时候才想到我呢?” 石天明端祥着这个长得有点邪气的大男孩似的男人,叹了口气说:“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商人。” 程其泰不亏为商场的武林高手。他在众经销商集体背叛石天明的时候,却向石天明伸出了援手。作为回报,石天明的新药OMB申报成功后和程其泰合作。这意味着程其泰帐上每个月几百万的收入。与此同时,“妇康乐”的产品,程其泰也投资参股。飞翔公司和华兴公 司联合开发家用型产品。这更是一个经济效益远胜于“延年康”的项目。所以,程其泰才是商人中的大手笔。 “而天明,你却不是个商人。”程其泰又是嘿嘿一笑。 “我也是这半年才真正悟到什么是商人的。”石天明感慨万分地说:“真是唯利是图啊!” “未必。商人有大商人和小商人之分。大商人眼里的利是‘大利’,为取大利他可以舍‘小利’。小商人眼里是‘小利’,为取‘小利’他可以舍大义。结果他可能就会失去了‘大利’。所以关键看你识不识得破什么是‘大利’什么是‘小利’。” “你认为什么是‘大利’?” “人是最大的‘大利’。因为‘利’是人创造出来的。一个没潜力的人,他可以把一个大项目做败;相反一个有潜力的人他可以从一无所有创造出大项目来。天明,这就是我愿意一次两次帮你的原因。我不是慈善机构,我是商人,我是冲着你的‘大利’来的。” “所以我说你是真正的商人。”石天明想想又补充说:“你和那几个跟袁明平跑的经销商不一样。” “其实在取‘利’方面没什么不同。你石天明要是一个从商场上败下阵来的人,我想我不会这么大方。100万,不是小数。但我看你是‘虎落平阳受犬欺’;我呢,英雄识才,救人于危难之中,必有好报。”程其泰故意做出大言不惭的样子。 “是啊,我这次尝到‘英雄气短’是什么滋味了。” “我看不在与你穷,而在于人穷志不短。在商场,说实在的,我够有钱的吧,但对一些能卡我喉咙的人,不也得赔着笑脸,说几句挺没骨气的话。给他们一点‘救世主’的感觉。这些话我说完就跟放屁一样,但他们听了受用。这给我少惹多少麻烦?我的原则就是不要去打仗。尤其不要打你这样的战争。没有赢家。既便说你正确又怎样?公司赔掉了,朋友也赔掉了,说不定连老婆也赔掉。划不来。我的原则就是能用钱办的事就充分发挥钱的优势。” “也许理论上我是对的,但现实生活中你却是对的。” “再一个,你也别太死板了。做生意该灵活也灵活一点嘛。”程其泰冲石天明诡秘地“嘿嘿”一笑,说:“那柳卉婷长得也不丑嘛,陪她睡一觉就睡一觉嘛,男人女人这一上床,不就和两口子一样了,什么话不好说?” “其泰,我不接受这种东西。我要不喜欢一个女人,我不会和她上床。这倒不是道德方面的问题,主要是感觉问题。当然我不是说我是圣徒,平时逢场做戏也少不了,但仅限于嘴上。” “所以,天明,你还是太认真。人生的最佳境界就是一半清醒一半醉。我这一生就为两个人活,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老妈,其它的都是扯淡……” 石天明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了。他想着刚才那个穿白纱的女孩,那娇憨可爱的动作多象含青?现在该料理的事基本都料理完了,我该去看看她了。我答应过一定会加倍补偿她。我会的。等把手头的事再好好料理一下,我就去办离婚。想起来,能有一个穿白纱的女人挽 自己走过这一生,真是件美妙的事情。 半年多没见她了,她最近在干什么?想起来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欠疚,我好象好久没有想过‘含青’这个名字了。公司把我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占满了。生存啊!这次我会好好给他解释,陪她聊天,把这一年多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告诉她,她一定会理解我、谅解我的。可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来电话?噢,来过两次,一次是袁明平和我翻脸;另一次好象是几个月前,她打电话告诉我她一个人旅行回来了。我当时在忙什么?反正手头有事,没法和她说话。然后她再没来过电话。但我知道我心里是有她的。我是爱她的。我料理完事会加倍补偿她的。我会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的。她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找到新工作了吗?开心吗?她会想我吗?她为什么一个人去旅行?她不是说最怕一个人出远门吗? 石天明突然觉得他有这么多问题想知道。他决定今晚就去看小叶子。对,还要买一束鲜花,花中要夹一张卡片…… 浮沉商海 49 石天明都锁上门了,又特意回来。打开衣橱,取出那件含青特意去当代商城买来,但他一直没时间也没心思穿的挺新潮的名牌布衬衫。想了想,又换了一条牛仔裤。感觉有些别扭。但含青说过好多回想看看他穿上牛仔布衬衫会是什么样?而他答应着但一次也没有满意过她这小小的要求,想想实在有些愧疚。 他走进洗手间,又重新刮了一遍早晨刚刮过的胡子。半年多没见小叶子了,他可舍不得扎痛了她。对了,这段时间他烟多抽了一倍,刷刷牙,去去烟味。今晚,他要好好地吻吻她抱抱她。他要好好地爱爱她。她是不是又瘦了?上一次见她,她脸色有些苍白,没有了以前好看的红晕。而她鲜活青春的小脸是多么可爱啊。 石天明突然有一种心痛的感觉。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不知道。他从第一眼见她就是这种感觉。他想去保护她,给她关心,让她高兴。他害怕她伤感、幽怨、甚至沉默。不知为什么,后者让他有种发自内心的难受,好象有一根鞭子在抽打他,谴责他的不尽责似的。他希望他的小叶子永远象山花儿一样浪漫、桃花儿一样娇艳、野花儿一样放浪不羁。他喜欢看小叶子的娇羞、淘气、赖皮甚至霸道。但这场“商战”。改变了他全部的生活。他变成了一台“战争机器”。除了战争,他的眼里没有别的。爱情成了奢侈品。他想要,但是他不能。于是,这一年多,他失去了爱情的感觉。他的痛苦转移了。不再为爱情,只为“战争。” 今天,久违的心痛突然回来了,一下勾起了他一份搁置了许久的美好回忆。 他感觉有一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在体内复苏。他的血开始沸腾了。目光中跳动着渴望。 他急切地出了门,下了楼。径走向他那辆白色的“桑塔纳”。他的黑色“丰田”车抵押出去了。但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能再买一辆更高级的车。他的第一个乘客是叶含青,她让他保证过了,他永远是她一个人的大保膘大司机大丈夫大情人大朋友大哥哥。 石天明想到这摇摇头笑了。这孩子,有时候天真可爱得让人心醉,有时候又任性霸道得让人恼怒。对,今天进屋先不亲她抱她,先要打她几下屁股。她一定会嚷嚷我是强盗。强盗就是强盗,不抢金银财宝就抢小叶子。 石天明开着车沿三环走了一段,开到路边的一个花店。精心挑选了27朵玫瑰。然后让小姐9朵一束用丝带扎好。顺便买了一张情人卡,用笔写下一行字:送给小叶子《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放进花间,刚要走。想了想又向小姐有没有狗尾巴草?小姐一愣,捂着嘴笑了,说送花的人谁会买狗尾毛草?石天明也笑了。兴致勃勃地出了花店。出门后,他有意注意了一下附近有没有野草,有的话,就可能找到狗尾巴草。想到小叶子见到玫瑰花里夹了几根狗尾巴草,一定会乐不可支地笑得在地毯上翻筋头。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给女人送花。 石天明一边开车一边回忆和含青相处头一年的种种乐趣。越回忆越想小叶子,直希望马上把她搂在怀里用胡子扎她。一想,胡子没了。顿时又有几分遗憾。今晚可听不见小叶子吱哇乱叫了。 到了。这座半旧的六层楼房。他走进二号门。敲了敲左边那间门,没人开门。这孩子,去那儿啦?石天明看看手表,才九点钟。她要去那儿疯玩了,怎么也得10点11点回来。上帝,但愿别让我等到12点。 石天明捧着花,回到车上。拿出手机,寻呼了两遍。含青看见电话号码,应该会很快回电话。 但半小时过去了,摆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没响。旁边静静躺着鲜花。 石天明有点心焦。她为什么不回电话?总不至于又云游四方去了吧。 他掏出烟,叼在嘴上,刚要点火。想了想又关上打火机,把烟也放回了烟盒。他可不愿让小叶子吻他满口的烟味。 他接着等。等着等着睡着了。突然听到有敲车窗的声音,他惊醒了。赶紧摇下车窗。一看,漆黑黑的夜,除了他,没别人。他看看表,十一点了。赶紧下车,捧着鲜花,又走进二号门,轻轻敲着左边的门。 还是没人开门。 他加重了敲门的声音,依然没人开门。 他又回到车上。又呼含青。又等了她一小时。又睡着了。醒后又去敲门。 还是没人。 石天明不甘心。回到车上后,睁大眼睛。而且坚持没抽一根烟。 但两小时过去了,含青没有出现。 石天明失望了。心想含青今晚不会回来了。他把鲜花插在门把上。想了想,又把情人卡取出来,从门缝里塞进去了。否则邻居该笑话了。 然后,他回了公司。 他连床都没心思铺,在沙发上胡乱躺下,闭上了眼睛。但不知为什么,脑中全是叶含青的影像。笑的哭的傻的娇的闹的最后定格为幽怨的。于是,他躺不住了。坐起来抽烟。抽了大半包。又躺下,脑子里还是含青。他又起来踱步,觉得累了又躺下。大约到凌晨他才睡着。居然,他第一次梦到了含青。梦里,含青泣涕涟涟地望着石天明,却不说话。石天明想过去抱他,她却消失了…… 石天明惊醒,心里好生的难受。他发现,半年多没见含青了,可这女人的影像却仿佛镌刻在他心里一样,深刻得让他吃惊。 可她去哪儿了呢?在石天明的印象里,小叶子从来不在外面留宿的呀。 窗外,小鸟啾啾地叫了。平时听起来象一首“晨曲”。但今天,却让他心慌。为什么?他不知道。 这一整天,忙忙碌碌的,处理了很多公务,工作很有成效。但这种心慌的感觉却一刻也没有消失过。 晚上不到八点,他就开着“桑塔纳”匆匆出了蓝湖公园。他又去昨天的花店买了一束黄玫瑰,又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句:黄玫瑰代表我的抱歉。 他又来到含青的家门,一股凉意从脚心慢慢地窜上了脑门。 红玫瑰还插在原处。 含青没有回家。 石天明坐在车里默默地等待。一分一秒一小时,车内的烟盒里装满了烟蒂。 这晚,石天明眼睛没敢闭上一分钟,担心含青出现了会一瞬间消失。就象昨晚的梦里一样。 可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难道会是一种预示? 一种不安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 又是深夜两点。含青不会回来了。 石天明把这束黄玫瑰放在门边。 这天晚上,石天明一夜未眠。 清晨镜子里,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一整天,他工作效率低到极点。他不停地抬头看墙上的挂钟。觉得今天的时钟走得缓慢得象一个世纪老人。 到傍晚的时候,石天明开始心跳。好象刚刚经过一场“马拉松”长跑,呼吸也变得不均匀。他努力控制情绪,调整呼吸。他努力驱逐含青的影像,去想刚刚过去的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商战”。但奇怪的事,过去的一切在叶含青的影像面前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又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把手头这份可行性报告写完。这份上午就应该完成的报告,他写了一整天了,却才写了三分之一。他所有的灵感都好象涸竭了。而错字却似一条条漏了网的鱼。 于是他干脆扔掉了笔,坐在老板椅上,半闭着眼。眼前顿时浮现含青的娇笑。恍惚间,含青偎过来,温柔地嗅着他男性的体味,开始轻轻地吻着他的胸膛,一双灵秀的眼睛楚楚动人地抬眼望着他。石天明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双臂,想要紧紧地抱住她……他抱了空。他惊醒了过来。 却只见空空荡荡的办公室。空空荡荡的膝上。空空荡荡的怀抱。 哪有他的小叶子。 心痛的感觉加剧了。 他赶紧开车去花店。 小姐热情地推荐了“勿忘我”,说这花象征着持久的爱情。 捧着“勿忘我”,石天明失落地在黄玫瑰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勿忘我”轻轻地放在了黄玫瑰边上。 他又等到了深夜12点。然后对自己说,没关系,还有明天。 当明天到来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的心中开始有了一种恐惧。恐惧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甚至都不敢去想。但恐惧却带来了焦躁。这种焦躁不同于那场漫长的“商战”中的焦躁。那时,他知道一切总有一天会结束,他的焦躁在于他希望早一天结果。而今天的焦躁在于一切也许仅仅是开始。这一天,他强迫自己象过去这半年多那样,把叶含青这个女人搁在一边,挤出纷乱的事务之外,专心投入他蒸蒸日上的项目。但是他发现他的努力失败了。叶含青的影子仿佛附了体一般,他驱不走赶不开。 于是,他开始疑惑。这半年,他怎么会不想叶含青?却一点也没有不安的感觉呢? 是的,他是没有不安。因为他知道,他并没有抛弃这个女人。含青就象一枚结婚戒指,珍贵无比。他会戴着她走过一生。这半年,他只是暂时把她搁在保险箱里。他知道,他很快会重新戴她的。 可是,他的戒指上那儿去了呢? 第四天晚上,石天明又买了一束红玫瑰。花店小姐说红玫瑰表达的爱情比“勿忘我”强烈得多。 于是,他手捧着红玫瑰,等了含青一夜。 那一夜,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等待”。 他第一次理解了含青在每一次等待之后,双眸中流露出来的深深的不安与幽怨。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曾经让这个女人在等待中流逝了多少青春的快乐。 那一夜,他站在含青家门口,双手抱胸,眼望着无月的星空。星空象一个巨大的屏幕,缓缓地推出了含青的倩影—含青凄然地笑。含青伤感的眼睛。含青流泪的声音。含青迷茫的神情…… 后悔象毒蛇一般吞噬着他的心。 那晚,他望酸了自己的眼睛。但为什么却望不到小叶子的身影? 第五天晚上,他又送去一束红玫瑰。 第六天晚上,又是红玫瑰。 第七天,当他捧着手中的红玫瑰走下车,远远地看见这花海一般地世界时,他的心凉极了。 红玫瑰从他颤抖的指尖飘然地落下。 石天明望着花一般的海洋,他木然地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腰,吃力地一支一支捡起红玫瑰,步履沉重地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捧着花,默默地伫立在门前。半晌,他缓缓地弯下腰,把花放在地上。他直起腰,又默默地伫立了一会。然后,他动作迟缓地转过身,准备离开。想了想,转回身,不甘心地举起手,重重地敲了几下门。 突然,他听到开门声。 他狂喜地睁大眼睛。 “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石天明愣住了。他的心在流泪。他慢慢地回过身。 对门走出一个30多岁的女人。 “先生,您不要再送花儿了。这家没人。”女人同情地目光望着他。 石天明大脑“嗡”地一下,如晴天霹雳。 “小姐,您是不是新搬来的?这家女主人叫叶含青。” “我知道,先生,我在这住了十年了。对面的叶小姐搬来才三年。我跟她不太说话,但我知道她。这房子,她退还给这家房主人了。” “退还?”石天明打断女人的话:“这房子是叶小姐的,退还给谁?” “这房子是我们单位卖得微利房。对面老王和我是一个单位的。他家有房,就把这出租了。叶小姐三年前租的这套房子。” 石天明惊呆了。他居然这么不了解含青的生活状况。天啦!她失业快一年了,那里来的钱支付这每月一千多的房租。 石天明急切地问:“小姐,求求你,一定告诉我叶小姐上哪儿去了?”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叶小姐从来不和邻居来往。我们不了解她的情况。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两个多月前老王来打扫房子时我才听说的。” 两个多月?天啦!这两个多月小叶子住哪儿去啦?她在北京没家也没亲戚。柳青早已出国。她能住哪儿去呀!? “先生……”女人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她望望门口这一大片花儿,又看看10米外的车,问:“您是她什么人?” 什么人?丈夫?情人?亲戚?不…… “朋友……我是她一个很久很久没见面的朋友……”石天明嘶哑着嗓子说。一种揪心地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噢……”女人若有所思地说:“我每天早上上班,都发现对门多了一束鲜花,唉……” “小姐,谢谢你。如果看见叶小姐,请千万转告她一个姓石的先生在等她。” 石天明转身离开。刚背过身去,泪水就涌了出来。他没有去擦。任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他发动了车。但眼泪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见前面的路。 只能茫无目的地开着。 却不知道他该去哪儿? 浮沉商海 50 含青消失了。 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但石天明却很长很久时间不肯承认含青已经离开了他的事实。 怎么可能呢?一切都仿佛还是发生在昨天的故事--…… 你怎么又用我的毛巾?石天明走出浴室,手里拎着一块湿乎乎的毛巾,假装满肚子的不高兴。 嘻嘻,我喜欢。含青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冲他做了鬼脸。 我不干!我不许我用我的毛巾。石天明威胁地冲她扬扬拳头。 那不管。谁让你的毛巾干净。所以呀,你用哪块毛巾我跟你用哪块,准没错。含青得意地嚅动着小嘴,运动着脸上光滑的肌肉,冲房间地毯上呲呀咧嘴的小猴、小猫、小兔们做个鬼脸,逗得石天明哈哈大笑。走过去亲热地揽住她。 哼,下次我把两条毛巾都弄湿。石天明恨恨地说。 那我两条都用一次。含青嘻嘻笑着说。 赖皮。 就赖皮。 …… 小叶子,小叶子。石天明在厨房里叫。 含青窃笑。装作没听见。厨房里没声了。一会传来了“叮叮咣咣”的放碗筷声。 你又违反协约。石天明走出厨房,推开卧室的门见到躲在门后偷笑的含青,故作气愤。 你没喊我啊!含青煞有其事地瞧着石天明说你才违反规定,说好你洗碗我放碗,怎么你洗完碗不喊我去放碗? 石天明咬牙切齿地冲过来,紧紧抱过含青,恨恨地咬着她耳垂低语道你这个坏丫头瞧我怎么惩罚你。 含青吃吃地乐着说我还怕你的“惩罚”? 一个周日的傍晚,石天明过来吃晚饭,但迟迟未来。含青便围上围裙在煤气炉前忙碌着,不时伸长脖奇∨書∨網子,向窗口外翘首。 终于,石天明的白色“桑塔纳”出现了。 来了? 吃饭吧。她高兴地说。 我吃过了。石天明一脸歉意。 含青瞥了他一眼,扭身进了屋。 石天明见含青生气了,把包往门后一放就象模范丈夫似地帮她把锅里的菜炒完盛好,关了煤气,准备到里屋哄她。一进屋,见含青竟端坐在桌前,翘起二郎腿,手握一个小酒钟,装模作样地抿一口葡萄酒,夹一口菜。石天明不由地乐了。 好啊,你喝酒也不请我。石天明说。 请你干吗?你不早已酒足饭饱了?含青翘着光滑的下颌,傲然地斜了他一眼。 你就赏我吃一口菜吧。石天明赖兮兮地凑过头来。 想吃就自己吃呗。含青嗔怒道。 不,要你夹给我。石天明笑嘻嘻地凑在含青身边坐下。 含青“嗤”地笑了,小脸泛着红光,把筷子伸一盘红烧肉里。石天明闭上眼睛,张开大嘴,接住了筷子,美滋滋地合上嘴巴。“哎哟”,是一块硬绑绑的骨头。石天明“恶狠狠”地往双手哈哈气,伸向含青的腋窝。含青笑着缩成一团。 小叶子,起床了。再不起床麦克该炒你“鱿鱼”了。 哼,不吻我,就不起床。这是规矩。麦克也不能破。含青大义凛然地躺在床上,瞪着已洗濑完毕,穿戴整齐的石天明。 哈哈哈,石天明大笑。 好,好,小叶子,我这就来。石天明走到床前,俯身低头,在她左脸上亲一下右脸上亲一下。然后直起脖子。 没完呢!含青嘟起嘴,微眯上眼。 石天明笑着走到含青床脚,掀开被子,抓起含青的脚,就在她脚心亲了一下。 含青瞪大了眼,刚要抗议。石天明又走回床头,附身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得意地望着她一脸坏笑。 你讨厌!含青嚷嚷起来。 贵足嘛!石天明哈哈大笑。 含青娇喘吁吁。 石天明驾着小船一次又一次把她送上浪尖。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含青双●红潮,双手使劲推着男人宽厚的胸膛。 男人笑眯眯地居高临下看着她,继续缓缓划动着船浆。不可抗拒的狂潮海浪又一次迎面扑来,女人又被送到了情天欲海,驶上了快乐的浪尖。 我要淹死了。含青呢喃。 我陪你。石天明的小船一个冲刺,和含青一起冲上浪尖。 然后石天明笑哈哈地望着娇艳无比的含青。 含青娇羞地把脸藏在了他的怀里。 告诉我小叶子,你还要我吗? 要。 要到什么时候? 地久天长。 …… “地久天久,地久天长……”石天明呢喃着。双眸闪着两束希望的火焰。 小叶子不会走的。她说过她要和我地久天长。她决不会离开我。她一定是藏了某一个地方。她没有来找我,是因为她知道我忙。她不愿意来打扰我。她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我,等我度过了生存危机以后去找她。对,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可她在哪儿呢? 石天明几乎翻破了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找到一个与含青有关的朋友的信息。而他记得她给他留过一个电话号码的。还说哪一天找不到她了,这个人会知道她的信息。当时石天明以为她痴人说梦,抱着她亲了一番以后就忘了她说的话,也忘了她留下的电话号码是丢了,还是记在了哪一个本上。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是多么地不了解含青的生活。以至于他想寻一寻她的轨迹都不能。 悔啊!人生怎么会有这种痛悔。 可他不甘心。 他又去了一次含青家。敲开了对面的门。他求那个女人给他老王家的电话和地址。然后,他专门开车去了一道老王家。他给老王送了两条三五烟。他要了解有关含青的一切信息。 遗憾的是老王知道的并不比那个女人多。他只见过含青几次面。一次租房,一个退房。另两次是交齐一年的房租。石天明一遍又一遍要求他回忆含青退房的情景及说过的话时,老王形容了半天只形容出了两层意思:含青脸色很苍白身体很消瘦。好象生过场大病一样;含青说谢谢老王她不能再住这房子了谢谢他几年的关照。石天明一遍又一遍让老王回忆她去哪儿吗?老王瞪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想了半天摇摇头说:这个女孩好象从来不让人知道她干嘛…… 石天明眼中的希望一天天熄灭了。 但是他依然不肯相信含青会离开她的事实。 含青不会离开的。她说过石天明是她的生命。她说过没有他她的生命就会枯萎。她一定在某一个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地方等他。她在等她的爱人领她回家。他要去找小叶子。他要告诉她他已经活过来了。华兴公司已经活过来了。他挣了很多钱。他买一辆新车。很快他要在小叶子最喜欢的荷塘月色附近为她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他已经起诉焦守英,法院很快会判他们离婚。他要给小叶子买一套洁白的婚纱。他要小叶子做他最美丽的新娘。 可小叶子,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你的石头哥哥在找你?他要好好地补偿你。 “天明,你想过吗?那会儿我在哪里?你以为一朵鲜花不加水不会凋谢?一个美味菜肴不放进冰箱不会变味?捉住了一只小鸟不去喂养它不会死掉?” 含青的声音振聋发聩。这声音如钢鞭一般天天抽打着石天明的心。他的心在流泪在呻吟。他一次一次回忆着那最后一个晚上,含青凄然地笑,含青伤感的眼睛,含青流泪的声音。 含青,含青,难道那个晚上你已经做好了离开我的准备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如果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夜,我那晚怎么会残酷地离去?我怎么会不抓住你的双手?我怎么会让你逃走!? 可是,石天明,你真会去抓住她吗?你不是看见了她的幽怨她的痛苦她的心碎了吗?你不是拒绝了她无助地伸出来的双手了吗?你不是在最后一刻还毅然离去了吗?那时候你已经忘了本性。你不再是含青的男人。你是一台“战争”机器。你的眼里没有女人的眼泪只有血光剑影。你早已杀红了眼,谁挡你的道你就会推开谁。 “天明,你变了!过去那个疼我怜我懂我的大哥哥消失了,那个温情体贴缌的爱人没有了,那种心心相印心有灵犀的感觉荡然无存……你在我的生命中成了一颗流量,和我擦肩而过便再无踪影。我在你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一个偶尔想起的符号。天明,我再也感觉不到你,我够不着你,你抓不住你。想起你,我就是一种空空洞洞的感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摸着你睡过的枕头和床单,却感觉不到一点点你的气息。我一次一次地问自己,这是否只是一个幻觉?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是不是一个梦?否则,一年多的血肉相融,怎么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生命的痕迹?” 石天明睁着痛苦的双眼,他又望见了那夜含青脸上那种迷茫的表情。她象一个森林里迷路的孩子,无助地抓着他的胳膊。 可自己当时是多么地害怕她的表情她的眼睛她的无助。他怕面对,他怕负责任。他认为自己当时除了“商战”不应该再负这种责任。他没有时间和精力。 “天明,我从不要求你朝朝暮暮。我要的是你这颗心。我要的是一个有心的男人。一个有心的男人会让女人感觉到他无时不在他的生命中。一个电话、一个问候、一张卡片、一束鲜花。这能耗去你多少时间和精力?” 石天明一次次把车停在漆黑黑的郊外,双手抱胸,眼望着无月的夜空,用心灵倾听着女人这声声的谴责。夜空的星光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狗尾巴草,飘落到含青家里的小狗小猫小兔的怀中。他如今才想起来那最后一夜的狗尾巴草有多么深的喻意。他说过这是爱情的信物。含青是在呼唤着他的记忆。可他那时除了战火硝烟,哪有风花秋月的记忆? 可是含青,我不是送来了这海一样的鲜花了吗?可你为什么不要了?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歉意? 含青,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情愿在下半辈子,天天买花,让你呼吸在花一般的世界里,我再也不会丢掉你。 可是天空无声,大地无音,空气中没有一丝含青的气息。 石天明找不到含青的一丝踪迹。 但是他依然不肯相信小叶子已经离开他的事实。 可不是,他每日都听见她的娇笑;每日地看见她的倩影;每日都感受到她的灵魂,每日都在拥抱她火热的肉体。 于是,整整半年时间,他一有空就开着一辆“凌志”车,茫无目的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跑着。看到一个体态象似含青的女孩,就追上去,停下车。然后又失落地离开。有时在饭馆陪客人,突然听到身后一串清脆的笑声,他的心会一阵悸动。猛回头,却又是一个梦。 半年以后,理智上他不得不承认含青真的离开了他。但是,他却宁愿相信,某一天,在某一个地方,他会重新逮住她。他再也不会失去她。 他把这种希望深深地藏在心底。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心又投入到公司的发展中。他每天工作十八九个小时,然后精疲力尽地入睡。他不让自己有一分钟的时间静下来思考。他不愿去想小叶子这个名字。但令他痛苦不堪得是含青钻进了他的梦里。隔三岔五要来入梦一回。每一回都是可怜兮兮地流着泪,无助地望着他,让他心碎。但当他伸开怀抱去拥抱她时,她却又化成了空气。 呵,为什么这个女要要嵌入了他的灵魂。她哪是一枚只需随身携带的结婚戒指,她分明是石天明的心肝肺。石天明没有她那还有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人拥有一件东西的时候常常不去珍惜也,而非要在失去了以后才感到她的珍贵? 为什么自己在懂得珍惜事业机会的同时,却不懂得珍惜爱情的机会。 如今华兴公司起来了,腾飞了。95年以后成为医疗行业远近闻名的企业。石天明也拥有了可以为小叶子提供的最好的生活条件。可小叶子却飞了。她真象一片树上落下的叶子,随风飘浮,不知飘到何处?飘到了谁的手里? 小叶子,咱们不是说好你如果飞,也要落到石头哥哥的手里的吗?你难道不知道,没有了你的日子,石头哥哥的生活再没有了欢趣。 石天明一年以后,真在荷塘月色附近买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公寓里浅粉色的地毯和含青家里的一样。地毯上有各种各样的毛绒绒的小动物。石天明想含青了,就去商店买一个小动物。每个小动物怀里都抱着一根狗尾巴草。石天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总要愣愣地望着这些小动物,渐渐地,眼前浮现的便只是含青娇憨可爱的笑。 男人心都碎了。 但第二天上班,他还不得不把破碎的心藏在层层叠叠的衣服血肉骨胳里,带着笑,自信地望着华兴公司的未来。 同时,带着一线时明时灭的希望,固执地等着他的小叶子。 在这种执着地等待中,他发现了一封未折开的信。 那是一个秋叶飘飘的傍晚。石天明在查一份关于RH号的传真时从档案柜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他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一封未开封的信安然地躺在文件中。一看信封上的字迹,石天明的心狂跳起来。是含青!是含青!一点没错。是小叶子娟秀的字迹。石天明扔下文件夹,双手颤抖地捧起这封信,却半天不敢拆开。他打开台灯,把信封对着灯照了照,仔细辩认了一下邮戳的日期,94年3月22日收启。94年3月,这正是华兴公司黎明前最黑暗的日子。全公司员工为了度过生存危机疯狂地日以继日。是的,正是那个时候,只有那段时间,他才忘记过叶含青的名字。然后小叶子就消失了,没有留一丝踪迹。不,不,小叶子留下这封信。这封信里一定有她的踪迹。这封信一定是告诉他她新家的地址。太好了,小叶子,我马上来找你。我知道你一定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找到了地址,我一定把它刻在心里。小叶子,我再也不会丢掉你。 石天明哆嗦着手撕开了信封,取出一张浅粉色的信纸。小叶子说过,粉色象征着爱情。石天明一时间心快要跳出胸膛,他小心地打开信纸,一根已经干枯了的狗尾巴草飘落了下来。石天明顾不得捡起它,双眼迅速扫射着信笺。信笺上只有一行字:3月26日下午2点40分我将乘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1508航班飞往温哥华。叶含青94年3月22日。 信纸突然从石天明颤抖的指间飘然落下,就象窗外那一片片秋叶。 石天明望着窗外的秋叶,瞳孔时聚时散,最后定格为空洞。 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如木刻一般,一笔一划雕琢着悲沧。 那一刻,他的灵魂出了窍。飘飘荡荡地追逐着那片牵着他心的小叶子。带着一份执着,一份希望。 一切都还可以挽回。还有四天时间。小叶子真好,她提前四天告诉我。她知道我一定会在飞机起飞的最后一瞬间出现。 石天明仿佛看见含青一双焦灼的大眼睛在频频四望。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目光中的渴望变成了凄然和绝望。小叶子,你的眼中为什么掉出了带血的眼泪? 可是小叶子,我是要你的呀!我怎么会放过你给我最后的一次机会?! 等我,小叶子。我马上开车来接你。我会在飞机起飞的最后一瞬间截住你。 小叶子,跟我回家。 浮沉商海 尾声 三年以后。 国际展览中心。 第四届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已进入最后一天下午。 石天明风尘仆仆地走进A馆。 他刚下飞机。随卫生管理部20多天的国外考察,让他大开了眼界。国外医疗器械领域的先进与尖端,让他感叹万分。但同时让他欣慰的是,象“妇康乐”这样的产品在国外市场上他没有见到。当他向国外同行介绍起该仪器的药理和原理时,对方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旅行临近尾声的时候,又从国内传来“妇康乐”家用型产品在国际展览会上一炮打响的消息。方明说华兴公司的展台上每天人流络绎不绝,开展第一天就收到了好几份订单。如果一直是这么的走势,估计七天展会结束后,会有一二十份订单。石天明闻讯欣喜若狂,归心似箭。但考察团回国日期却恰好在展会结束后第二天。石天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去看一眼。不仅仅是看华兴公司,更想了解一下世界医疗器械的最尖端市场。要知道,这种国际博览会一年才举办一次,错失良机会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他终于在闭馆的最后一天下午赶回来了。他没有着急去找华兴公司的展位,而是用一双敏锐的眼睛如饥似渴地盯着国内外同行的产品,索要了不少资料,也提了不少问题。然后,他看到了华兴公司的展台。和展览会结束前清冷的展馆气氛相比,华兴公司的展台显然有一种不协调的热闹。索要资料的,谈判的,忙得展台内的方明、李娟、大黄们不亦乐乎。有两个金黄碧眼的女士指着两台不同型号和功能的“妇康乐”最新型家用型产品提出一连串问题,李娟微笑地站在她们身边耐心地一一解答。 石天明想过去打声招呼。但看看方明他们的忙碌,以及另一大片还没看的展台,又看看手腕上的表,离闭馆只有一个半小时了。干脆等看完整个展馆再回来吧。于是,他悄悄地离开了华兴公司展台。 一小时以后石天明看完了整个展馆。而各个展台也已开始做撤展的准备了。 可远远望去,华兴公司的展台前仿佛还站着两个人。显然是一男一女。男的着黑色西装,高大挺拔。他身边的女人着白衣套裙,娇小玲珑。给石天明的感觉男的象树,女的象柳。“树”的宽阔把“柳”的一部分身体掩在了他的阴影中。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石天明,看不见男人和女人的脸,只能看见这黑白两版差鲜明的颜色。 当石天明走到华兴公司展台几步远的地方,大黄看见了他,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天明!你回来了!” 大黄的语音未落,石天明突然看到,不,是感觉到那片白色重重的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电击了似的。 她身边的男人马上侧过脸,关心地问她怎么啦?一支胳膊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女人的腰肢。 女人摇摇头,轻轻地离开男人的胳膊。于是这片白色走出了男人“树”的阴影,孤立地站在金黄色的射灯下。 一瞬间,石天明的血凝住了。 “小叶子,是你吗?”他轻轻低唤了一声。 白色又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石天明于是喊了一声“小叶子!”拨腿就要冲过去。 但双脚却仿佛被钉住了一般,他一步也挪不动了。 小叶子缓缓地转过了身。 但她身边的男人也转过了身。 小叶子的目光那一瞬间怎么是那么的迷茫和苦痛。 多么熟悉的迷茫和苦痛。多么让人心碎的迷茫和苦痛。四年前的那最后一个晚上,小叶子就是这样的迷茫和苦痛。可当时,他没有抓住它。这几年奇www书qisuu网com,含青这最后的目光,无数次在石天明的梦中萦绕。每一次,石天明都是一种揪心地痛。 现在这种痛又开始撕扯着他。小叶子,我怎么会这么傻?小叶子,我不会再傻了。我不要再看见你眼中这般的迷茫和无助。我不会再让你迷茫和无助。 石天明往前迈了一步,向女人伸出一双颤抖的手。 他没有注意到含青身边年轻英俊的男人在石天明和叶含青历史性重逢的几秒钟里,目光已由好奇、疑惑、惊讶、震憾,最后定格成了平静。 “含青……”年轻的男人轻轻唤了一声身边的女人。 这一声轻唤如雷灌耳,惊醒了石天明,也惊醒了也向前迈了一步正伸出一双同样颤抖的手的叶含青。 石天明和叶含青同时如触了电似地缩回了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大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悄悄地离开了。还拉走了方明和李娟一齐去整理仪器。 含青也收回了迷茫和苦痛。她的目光换上了一种平和。一丝微笑渐渐地噙在嘴角。她一头纯情少女般的过腰长发已经剪成了男孩头,俏丽中透出一份干练。一身白色西服套裙衬出她一份职业女性的成熟。 石天明也勒住了他血管里奔腾的野马。他今天一身灰色西装,发型已略有改变,前额随意垂下的发已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露出宽阔的门庭。他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平和的微笑。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再一次伸出了双手。 一双稳重、镇静的大手。 含青飘般地过来,把一双冰凉的小手塞进了石天明滚烫的大手中。 这一瞬间,女人的身体又微微地颤抖了。 男人更是冲动得要把女人紧紧地揽在怀里,用自己火热的血洗去女人的冰凉。 但女人很快挣脱了他。她退后几步,牵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的手走向石天明。 “石先生,这是我丈夫张雨仁。加拿大TND集团公司总裁。” 听到“丈夫”二字,石天明的身体重重地晃动了一下,眼中一瞬间露出一种不知所措。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叶含青,好象在问她“丈夫”是什么意思。 含青微微地咬了咬嘴唇。走到石天明和张雨仁之间,眼睛望着张雨仁说:“雨人,这是石天明先生,京都华兴公司总经理。‘妇康乐’的发明人。我过去的挚友。” “幸会幸会”。雨人热情地握住石天明的手,使劲晃了几下。石天明猛醒过来。他看见了雨人一双清彻见底的目光是那么的坦诚。 “石先生,想不到您就是‘妇康乐’的发明人。我妻子前年为我们TND集团开了一家医疗设备公司。她多次提过这个产品。从去年起TND开始向中国出口加拿大的医疗设备。也一直准备把中国先进的仪器进口到加拿大。这次展会,我妻子对你们的‘妇康乐’非常感兴趣。” “谢谢,谢谢”。 石天明机械地笑着点着头,表示出赞赏的样子。 但他此刻灵魂早已出窍,正在飞往机场的路上游游荡荡。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小叶子,我来接你,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我……” 见石天明脸上机械地笑和双眸中淋漓尽致的空洞,叶含青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 他不该是这样的表情! 否则,他几年前怎么会这么决绝。 一直到飞机起飞前的最后5分钟,她还在舷梯下翘首相望。那怕她看见候机室石天明模糊的身影,那怕他听见石天明的电话里一声虚弱的呼唤,她都不会走。她不会离开她爱得至今还在心疼的石天明。可是石天明铁了心了。在华兴公司和叶含青之间,他选择了前者。他不需要叶含青。 可是四年多了,他脸上的表情为何是这般绝望。他既然选择放弃了我,为何这般绝望? “含青……”雨人弯下腰,在她身边温柔地叫了一声。 含青受惊般地抬起头,茫然地望望雨人。 “含青,你遇到老朋友,不容易。和石先生好好聊聊吧,一起吃个饭。我先回酒店了。晚上你如果需要我来接你就给我电话。” 含青望着雨人的眼睛,这是一双多么善解人意的眼睛啊!含青的心痛苦地痉挛着。终于,她轻轻地喘了口气,吃力地从唇间挤出这句话: “你回酒店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我陪你吃晚饭。” 雨人走了。 石天明和含青相隔一米木然地站着。 默默地对望着。 地球静止了。时间停滞了。空气凝结了。周围的人流和喧闹属于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几个世纪。 一个扫地的大妈走过来说:“闭馆了”。 石天明喃喃地说:“噢,闭馆了。” 含青也轻轻地说了一句:“是的,闭馆了。” 两人机械地向外走着。 石天明眼里是空洞。叶含青眼里同样是空洞。 走到空空荡荡的广场,含青停住脚。石天明也停住脚。 天边,露出一片金黄色的夕阳。 落日余晖中,男人和女人仿佛变成了两尊沉默的雕像,永远地对望着。 渐渐地斜阳隐去了。 天边泛起一片灰暗。 广场充满着死寂。死寂包围着这两尊活的雕像。 “我要走了。”女人说。 “他爱你吗?”石天明却问。 “爱”。 “你爱他吗?” “不爱。” “不爱为什么要嫁给他?!”静止的雕像突然苏醒了。石天明向前紧紧抓住女人的肩膀使劲摇晃着摇晃着,痛苦地说:“小叶子,不爱,你怎么能嫁给他?” 含青任他摇着晃着,泪水如决了堤的小河,哗哗地流下。 “爱有用吗?天明?我爱你爱的还不够吗?我爱你爱得心力交猝。可我没有得到安宁。今天我不爱了,但我得到了安宁。” “可你幸福吗?小叶子?你不幸福对吗?我知道你不幸福,因为你爱我。我知道你在爱我。告诉我,你为什么去办医疗设备公司?你是为我,对吗?小叶子,你是爱我的。不管你身后站了多少张雨仁这样的男人,小叶子,你都是爱我的。” “别说了,天明……”含青哽咽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石天明一把抓住含青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小叶子,四年多了,1500个日日夜夜。小叶子,不要再离开我了。难道你还要我用一生来等你吗?小叶子,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 含青轻轻地挣脱石天明的手,望着天边一轮浅浅的月亮,凄然地说: “天明,你听过这个故事吗?有一个晚上,一个男人在屋里读书,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问‘你是谁。’门外说‘请开门,我是机会’。男人犹豫了一下,说‘你走吧。’男人没有开门,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又有人敲门。男人问‘你是谁?’门外说‘请开门,我是机会。’男人这次毫不犹豫地说‘你走吧,你不是机会。’男人又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又有人敲门。男人说‘你是谁?’门外说‘我是刚才敲门的人,我这次敲门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好奇,想请你告诉我,刚才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机会?’男人断然地说‘机会只有一次’。” 含青说完这个故事,深深地望了一眼灰暗中已变得糊模的男人,浑泪离去。 男人如石像一般孤独地伫立着,望着女人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哭。但他无泪。 他想喊。可他无声。 他想抓住小叶子。可他够不着。 他想随她而去。但一座大山已经挡在了他和她的中间。 为什么是这种结局?! 不应该是这种结局啊! 小叶子,难道你看不见我的心在滴血吗? 难道你听不见我的心在哭泣吗? 小叶子听见了。她听见了! 含青在逃离她视线的一瞬间停住了脚。 她缓缓回过了头。 她读到了石天明猝不忍读的痛。 石头哥哥,我多么留念你的怀抱。 我多爱听你的笑声。 我多希望永远倚靠在你的胸膛。 我多想分享你的力量。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含青的双眸又露出深深的惶恐和无助。 她突然大哭起来。哭声中,她掩面逃离了石天明的视线。 石天明木然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黑暗,耳中如山谷回音般荡漾着小叶子永远 的呼唤……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