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奴智斗狡猾开发商：《业主》

作者：明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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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序

作者的话

本书作者一句话：

我们之所以挺身而出成为业主委员会一员，只是为了寻求小区文明、正义、平等、民主、互爱、和谐、秩序与弱者的尊严，真真实实地维护自己与大多数邻居们的权益，追求快乐、幸福的生活。

本书人物与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作者

别人的话

引用别人一句话：

正是有社区和邻里，世界得以开始。在这里，孩子们健康成长,家庭幸福生活，邻居亲善和睦；在这里，人们学会尊重别人；在这里，可以运用自己的权利，来维护自己与邻居们正常的和谐的生活……

--（美）奥斯特

引 子

新型住宅小区是社会的一个大细胞。从某种意义上说小区的和谐已经成为社会和谐的重要基础。构建小区和谐，已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大多数善良的业主，他们逐渐觉醒起来的维权意识，以及付诸实施的一些理性的维权行动，目的其实很简单，不外乎想一家人搬进新居住小区后，能够过上一个舒心、和谐、平等、民主、安全、快乐、不受别人干扰的生活。

遗憾的是，当今生活中，一些不良开发商以及某些受过他们“恩泽”的官员，不但将广大业主当作任其宰割的羔羊、“冤大头”和“摇钱树”，甚至还诬蔑稍有一些维权意识的业主为“刁民”、“穷鬼”、“乌合之众”。

许多业主用一辈子甚至几代人的积蓄，花了大钱高价购买了开发商的房子，开发商赚得盆满钵满，却还要讥讽和诬蔑业主，这公平吗？

当然，现实中并不是所有房地产开发商都面目可憎，其中也不乏比较明事理的老板。金海市一位颇具实力的房地产开发商在员工大会上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做一个项目，有几百套、几千套房子，忽略了一根梁、一条管，对我们而言只有几千分之零点几、千分之一的失误，对购房者而言则是百分之一百的概率！工程设计与施工，必须想到每一个客户。一套房可能凝聚了客户一辈子的心血，几代人的梦想，业主选择了我们的房子，是对我们莫大的信任。因此，我们必须抱着为自己建房子的态度为我们的用户建房，认真对待建筑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在打造信誉啊！……”讲得多好呀！问题在于现实生活中能够讲诚信履约的开发商，我们可遇不可求。

不是吗？金海市近年来存在房地产开发商以广告欺骗、偷工减料、面积缩水、增加楼层、缩减楼距、缩小绿化面积、减少配套设施，直至利用自办的物业管理公司，在业主入住之后继续侵占业主公共财产与权益的严重问题。由于不少房地产商的暴利心态、道德缺失，再有立法滞后、执法乏力，一些贪官助桀为虐，使其更有恃无恐、变本加厉。由此产生的广大业主的委屈、怨恨、抵抗乃至申诉现象屡见不鲜。一些新闻媒体曾经勇敢介入，踊跃报道。无奈由于一些官员干预，报社为了经济利益，镜头或报刊上有关业主维权的消息也渐渐减少，甚至销声匿迹了。

历代人人喊打的奸商，如今成了某些“衙门”的贵客和一些官员的高朋。在保护伞之下，违规犯法有官儿护着，业主维权“捣乱”由马仔打压。难道金海市业主这个弱势群体被欺诈、被打压，真的告状无门？不少业主迷惘了，彷徨了，胆怯了，麻木了。

可喜的是，金海市长乐花园的一群业主，不信世上的奸商会突然良心发现立地成佛而大发慈悲，也不奢望那些贪官会举起正义之剑，更不祈求天上会掉下馅饼，他们自发奋起维权，通过民主程序选出了能够维护自己权益的代言人——业主委员会。

自从有了这个业主委员会，地处东海之滨的长乐花园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了下面值得记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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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部分

业主 第一章(1)

1

深夜十一点了。

从山头上俯瞰，可以看到远处市中心状如灯的海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好像海面上摇动着无数大轮船，船上闪着五颜六色的灯光。这座美丽的海滨不夜城，没有丝毫睡意。这个山头位于城市的西北部，满山遍野种植着树冠如盖的大榕树，还有不少参天的白玉兰树，它们在暗暗的路灯下，如同坚守岗位的卫兵。树林中间散布着几幢省军区招待所的灰色砖楼。

省军区招待所第二会议室灯火通明。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四五十个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员和部分业主代表。

自从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向开发商和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发出解聘清远物业管理公司通知的一个月来，业主们在小区里就没有了立锥之地。他们只好自掏腰包租用部队招待所会议室开业委会扩大会。

今晚会议已经开了近4个小时。上了一天班回家吃过晚饭就赶来开会的委员和业主代表们却没有丝毫倦意，依然保持着饱满的情绪和斗志，精神状态相当的好。大家对政府能够介入长乐花园新旧物业公司的交接，都感到高兴，进而对结果信心百倍。刚才大家已经对明天接管程序和具体人员进行分工，并做了详细的研究和周密的安排。但是有的委员和业主代表仍然对新签约的三泰物业管理公司的诚信和勇气抱有疑虑，一致强烈要求三泰老总康立人在会上能够做出真实的表态。

杨峰指着会议桌另一端的三泰物业管理公司康总经理夫妇，说:“康总和康夫人，你们心中非常清楚第一次接管失败的主要原因，今天就不说它了。由于贵公司的软弱而导致第一次接管的失败，成为长乐花园维权历史中的一段不愉快的插曲。明天的接管，我们为你们创造了更好的条件。我们不但有了金海市房管局的四方协调会《纪要》，而且市、区房管局和街道、社区居委会都会派人来现场指导监督移交工作。贵公司如果还像上次那样坚守不住阵地，那请康总现在就说一声，算我们今晚的会白开了，请赵明主任立马决定取消明天的移交工作。我们的委托物业管理合同也就此终止。”

康立人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瘦脸颊尖下巴，原来就很白净的皮肤在白炽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的小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骨碌转，斜着瞅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妻子姜芳后转过脸说：“明天只要你们能够攻得下，我们就绝对守得住。”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地补充道：“你们攻下一个目标，我们就坚守一个目标。”

“康总，第一次接管，你们要是坚守住了，今天在这里开会就不是这个内容了。希望你们这次说话真的要算数哟！”余诚信有点激动地说。

“这次请你们绝对放心。我们明天会从其他小区调来四五十个保安。再说一遍，只要你们能拿得下，我们就保证守得住！在激烈的竞争市场上，我们三泰物业公司也需要树立诚信的企业形象嘛！”康立人大声地说。

萨丽娜盯着会议桌另一头的姜芳说：“我们知道三泰公司真正老板是董事长的千金，所以还得请康总的太太表一下态！”

姜芳淡淡地笑了笑说：“上一次接管工作没有做好，还是有客观原因的。比如说，一、我们两家都没有经验；二、开发商雇了那么多打手，要是冲突起来我们肯定吃亏。大家知道南建集团的实力远比我们物业公司强，我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

刘成跳了起来喊道：“上一次的失败责任完全在你们，你现在不是检讨自己的问题，还推脱什么客观原因。你们知道斗不过南建集团，为什么还跟我们签订合同？……”

萨丽娜抬起手示意刘成不要激动，接过话茬：“今天不追究上次失败的事。现在我们就想知道康太太对明天的接管到底抱什么态度？”

姜芳是三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二十来岁，娇生惯养和无忧无虑的生活让她显露着矜持和傲气。她慢慢地呷了一口水，说：“我和康总一样的态度，只要你们拿得下，其他问题你们就不用管了！”

赵明当然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话不可全信，但是他们终于又一次做出了承诺，主要是明天有市、区、街道等部门的人来监督，谅南建集团不敢太过分，于是想立即结束会议。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现在已二十三点四十分整。既然康总伉俪已经第二次立下了誓言，我们还是信任你们的。因为事关长乐花园近千户业主的切身利益，所以切望贵公司务必守信践诺。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就决定了——大家明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在长乐花园东大门列队欢迎三泰物业公司兄弟姐妹的到来。散会。”

2

翌日，八月三日的早晨。天上的云朵早已不见踪影，阳光已经开始咬人。长乐花园的大门朝东，耀眼的太阳光，已经居高临下毫无顾忌地直射在屋顶上、墙壁上、玻璃窗上、树叶上、草坪上、花岗石板路上，以及一切看得见的东西上。周围建筑物的瓷砖贴的外立面和门窗玻璃，就像一面极大的火镜，使人不敢抬头张望。金海市虽然位于东海之滨，但四周有高山，是个小盆地，两座高山立于母亲河入海处，形成了抵挡台风的大屏障，结果有的时候却也将爽人的海风拒之门外。此时，一丝丝的微风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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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2)

今天是长乐花园新旧物业管理权依法进行第二次移交的日子。

七点三十分，赵明吃过早饭，将上周在金海市房地产管理局召集区房管局、街道办事处、社区居委会、南建开发公司、清远物业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几方协调形成的《纪要》放进了小挎包，准备下楼到东大门跟大家一起迎候前来监督指导物业管理权交接工作的市、区房管局以及街道办事处、社区居委会的人。一路上，他留意到今天清远物业在小区主干道和架空层增设了好几个保安流动哨；往日在早晨七点半就敞开大门上班的物业管理处今天却紧锁着，并且在门前横排站着五个身着保安制服的彪形大汉，矮个子队长正在跟那几个生面孔的保安员交代着什么；东大门岗也增加了五六个保安，还将电动拉闸的大门紧紧关闭……真是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呀！作为业主委员会主任的赵明，知道清远物业和开发商为了节省开支，前不久曾经把原来十九人编制的保安队缩减到九人，业主委员会还就此向清远物业公司发出要求整改知会。可是南建开发公司总裁赖家兴就是不允许清远物业继续按照原来编制招聘保安员。只因上周为了对付业主们接管物业管理权，赖家兴却突然指示清远物业把保安员增加到三十人。今天又从社会上招聘了十来个临时打手。赵明猛然想起把守物业管理处大门的五个保安员中间有四个是陌生的，他心头蓦地紧缩了起来——今天可能又有一场鏖战了！

萨丽娜这位电视台文艺栏目的主持人，平日都要睡到接近晌午才起床。今天她也早早地站在大门口了。萨丽娜看到人群中的赵明，便喊：“赵导演，赵导演……”

赵明循声回头：“丽娜，你下午台里还要排练，干嘛也起得这么早？”

萨丽娜走到赵明身旁说：“赵导，您说奇怪不？不到五点自己就醒来了。赵导您看，今天清远物业增加了许多保安。”

“我已经看到了，估计他们昨晚也是一夜未眠。”赵明用手指了指说，“你看物业处门口那五个彪形大汉中只有一个是本小区的保安，另外四个都是陌生的。你注意到没有，中间那两个黑瘦高个儿好像上一次接管的时候也来过。”

萨丽娜朝那方向叫了起来：“对对对，就是站在大门外一直往我们小区里瞪眼的那个家伙。哎，记得上一次他们是穿迷彩服，袖子卷得高高的，手臂上满是刺青，今天怎么穿上了清远物业的保安制服呢？”

赵明皱了皱眉头：“看这个架势，他们今天不会善罢甘休的。你马上去通知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互相照应。绝对不要跟他们发生肢体冲突。我到大门外看看派出所的警察来了没有？”说着就往大门口走去。

萨丽娜拉住赵明的手说：“赵导，您是他们的目标，千万要小心啊！我去叫两个年轻人保护您！”

“哈哈，我还要两个保镖？这未免太夸张了吧！”赵明一边笑着一边往大门口走去。

离大门口不远处的树阴下静静地泊着一辆警车。林所长看到出来的赵明便从驾驶室里探出身喊：“赵导演——”

赵明高兴地快步到了警车前：“林所长，你们这么早就来了。没说的，真是我们百姓的保护神！”

林所长下车与赵明握手：“今天虽然有政府部门参加，但是你们这里的治安是我们负责，所以要有所准备，希望有备无患啊！”

赵明想起第一次接管那天，林所长也是早早地率领几位警察来到长乐花园。虽然开发商雇了十几二十个打手，使三泰公司接管失败，但万幸没有造成流血事件。他心里十分明白，要是没有林所长他们警察的威慑力，谁知会发生什么样的流血事件。他由衷地连说几声“谢谢”。

林所长轻声说：“看您说的，这是我们分内的事嘛！赵导演，您尽管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儿的！不过，希望你们业主不要跟他们有肢体接触，预祝你们成功！”

太阳又升高一点，大门口和主干道的树影子也愈来愈短了。

然而，这并没有影响业主们维权积极性。此时吃过早饭后来到大门口的业主越来越多了，大家准备迎接政府派来的监督官员和三泰物业公司员工。

赵明离开林所长转身回到大门口，跟身旁熟悉的或从未谋面的邻居们不断招呼寒暄。他此时的心情显得特别平静。这可能是看到业主维权热情这么高涨，还有对政府抱有高度信任与充满希望之缘故。

没过多久，杨峰、余诚信、石小影、叶红蕾、李慧、江岩几个委员也相继到来。还有三四百位业主纷纷走出家门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

刘成和王海波各扛着一块标语牌跑了过来，见大门紧闭，便过去叫矮个子队长马上打开电动拉闸门。矮个子队长说没有公司的命令不能开门。

王海波是7号楼的业主代表，是省科学院助理研究员，虽是一个知识分子却长得虎背熊腰，身高足有一米九。他俯着身对矮个子队长说：“今天是新旧物业公司交接的日子，你们清远物业公司必须遵照国务院的《物业管理条例》和《金海市物业管理若干规定》，交出管理权。现在先请你马上开门。”

矮个子队长白了一眼王海波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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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3)

王海波见他不理睬自己，急了，一手扶着标语牌一手抓住矮个子队长的肩膀，说：“我是业主代表又是业主委员会的安全专委，现在命令你马上把电动拉闸门打开！”

刘成站在旁边助威道：“你马上把门打开！”

“马上把大门打开！”靠近的十几位业主也齐声吼了起来。

矮个子队长打了一个寒噤，面对着业主们的抗议，哆哆嗦嗦地从裤袋里掏出遥控器将电动拉闸门打开。

三四百号人涌出大门后自觉地在大门口分列两队，形成了颇为壮观的欢迎队伍。

王海波和刘成把两块牌子分立在大门两旁。牌子上是刘成书写的标语“热烈欢迎市、区房管局和街道、社区领导莅临指导监督”、“预祝长乐花园新旧物业公司交接成功”。刘成是一家省级文艺刊物的编辑，四十五六岁光景，写得一手好字。他写的那两块标语牌吸引了不少业主眼球。

一辆丰田小轿车鸣着喇叭从里面开了出来。站在主干道和大门口的业主们纷纷向两旁躲闪。因为车子两侧贴着深色隔热膜的车窗关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的驾驶者。

刘成在大门口放好标语牌往后退的时候，被身后的喇叭声吓了一跳，转身一看，骂了声：“妈的，有车就那么神气！”

李慧轻声自语：“好像是汪名榛？”

“就是他！那辆破车套的还是假牌呢。”王海波答道。

“这个姓汪的，当时大家不了解，看他那么积极出来维权就选他当业主委员会副主任，没想到开发商答应三万元卖给他一个价值十多万元的架空层停车位，就当了叛徒。现在完全是开发商的一条走狗！呸，什么玩意儿！”站在一旁的林辉鄙视地说。

“昨天我听到小孩子叫他‘汪志高’。这个人私心太重了！”叶红蕾说。

“汪志高？”林辉问。

“你忘了，小说《红岩》里不是有一个叫甫志高的叛徒吗？”叶红蕾说。

“嘿嘿！他真有点像叛徒。”林辉说。

“别理他！来，忙我们自己的吧。”李慧说。

他们和其他几位委员也走到路沿边上。

“市房地产管理局的小面包车来了！”余诚信突然高声喊道。

赵明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转身对大家说：“大家要表现得热情一些。”

余诚信跟在背后说：“等一下大家要鼓掌，要热烈鼓掌。”

队列里一个年轻人笑着说：“要不要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

大家笑了起来。

余诚信赶忙说：“嘘，别让他们听见了！”

也许有人会说，长乐花园的业主太没见过世面，太小儿科了。几个最基层的干部来监督新旧物业管理公司办理移交，就这样兴师动众，简直俗不可耐！不，不不！长乐花园的业主有郊县迁徙金海市定居的农民企业家、商人，有文化人、医生、律师、省市级机关的公务员。据说正副教授级的高知、艺术家就有三四十位，法官、警官、律师也有数十名。可以说相当部分的业主文化程度和文明素质还是比较高的。那为什么他们还会摆出如此令人喷饭的“欢迎阵势”？

3

曲飞坐在面包车副驾驶座上，看到前方长乐花园业主们在大门口排成两列队伍，突然又响起了掌声，不觉皱起眉头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在给我们下马威了！”

“曲处长，他们是在欢迎我们，你看还鼓掌哩！”坐在后排的区房地产管理局物业管理科的阮科长说着将身子伸出车窗看。

“鼓掌欢迎？哼，赵明是个导演，你等着瞧，他今天会导一出好戏给你看呢！”曲飞说。

热烈的掌声已经飞进面包车。车里的人从没有见过这样场面，顿时觉得手足无措。司机问：“曲处长，车子要不要开进去？”

“为什么不开进去？”曲飞生硬地说。

“曲处长，既然您说他们是给咱们下马威，车子还是不进去的好。”阮科长说。

司机接话：“阮科长说得对，车子千万不要开进去，我们又不是什么省市领导。”

曲飞说：“那大家就在这里下车吧。”

司机把车子停在离长乐花园大门口约十多米远的路边。

曲飞下车后再一次叮咛手下人切记按照既定方针办。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们啊！”赵明笑吟吟地向曲飞他们迎上几步大声地说。

大家跟着赵明齐声喊起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余诚信也在赵明身后侧脸对那个领头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个年轻的业主做了个鬼脸。

赵明伸手握住曲飞的手，笑着说：“曲副处长，阮科长、谢副主任、吕站长、朱主任，这大热天的还要劳驾诸位莅临指导监督，我们业主很受感动啊！辛苦了！”

曲飞握着赵明的双手，说：“哎呀，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嘿嘿！堵车，堵车，刚好遇上了堵车。”

“还好现在太阳还不太毒。”赵明微笑着回身指着两旁正在鼓掌的业主们说，“曲副处长，你们看，广大业主多么欢迎你们，对你们寄予多么大的希望和信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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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4)

曲飞没有正视业主欢迎队伍，“哎呀，赵主任千万别这么说呀！我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快步走进大门。

阮科长、吕站长二人一言不发，低着头跟着曲飞走进小区。倒是社区居委会朱主任因为孩子上学开个证明，检查计划生育情况什么的，与小区一些业主熟悉，打了招呼。

赵明领着曲飞一行人走到物业管理处门前。

曲飞见大门紧闭，外面还有几个保安把守，不让业主入内，问：“怎么回事？这个时候物业还没有开门上班？”

赵明轻轻地说：“曲副处长、阮科长，前天市局协调会决定，这次移交是由市局物管处负责通知清远物业公司的呀！”

曲飞眯着原来就很小的眼睛，仰视着赵明回答：“是啊是啊，是由我们通知的，我昨天亲自通知巫中的嘛！吕站长，你快去把巫主任找来。”

街道办事处物业管理站吕站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筹备成立业主委员会的时候，来过几次长乐花园，总是在赵明面前自嘲自己是屁眼大的股级小小小小芝麻官，怎么敢在能使鬼推磨的开发商以及物业管理公司面前直着腰说话，更不敢在上级面前说个“不”字。至于业主，虽说是乌合之众，但谁知道其中某个就是什么大官的小舅子、小姨子、姐夫、妹夫什么的，弄不好都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对待长乐花园问题上，他从来都是采取躲避和向上推战术。他听曲飞吆喝之后，“哎”了一声就挤出人群。

赵明严肃地对曲飞说：“曲副处长，上次我们办移交请你们不来，巫中他们说没有你们在场就不移交，结果造成我们第一次移交失败。今天你们来了，他们却躲了起来。你们应该看出其中问题了吧！”

曲飞还是眯着眼睛说：“是啊，是啊……赵主任，这样的事情急不得，急不得。要耐心，要忍耐……”

石小影在人群中大声说：“我们从召开业主大会投票，给清远物业公司和你们发知会，从报纸上发招聘新的物业公司广告，到选择出八家资质较高的物业公司进行考核和现场答辩，再到与具有二级资质的三泰物业管理公司签订合同，直至上周的第一次移交失败，时间跨度整整三个多月。难道我们还不够耐心？还不够忍耐？”

刘成接过说：“你们知道吗？南建开发商在这三个月里，在清远物业公司的全力配合下，又侵害了我们广大业主多少利益？我们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我们今天一定要移交！”

人群同声喊道：“我们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今天一定要移交！”

曲飞用力把眯缝的眼睛睁大扫视了一周，转头对赵明说：“赵主任，办理物业管理移交干吗要来这么多人呢？你赶快叫他们回去吧！”

赵明指了指物业管理处前比肩接踵的业主们说：“你们以前不是老对我们说，解聘和选聘物业公司是广大业主的事，要业主们说了算吗？你看今天这么多业主自觉踊跃参与物业移交工作，这说明即将实施的《物业管理条理》制订得好呀！你们也教导得对嘛！现在怎么能叫大家回去呢？”

曲飞语塞……

赵明偶然见到三泰物业公司总经理康立人蹲在远处架空层下，脸部毫无表情地瞅着这边，心里有一种不祥之兆——姓康的可能再次出卖长乐花园业主们！他和曲飞一行走到物业管理处对面楼下架空层，等待南建房地产公司代表和清远物业的巫中以及三泰物业人员的到来。

余诚信急急忙忙地挤过人群到赵明跟前耳语：“赵主任，三泰物业公司又欺骗我们了，今天他们并没有来四五十个保安，而只来了六个保安和两个女楼管员……”

赵明听了余诚信报告半晌没有开口，眼前闪回刚才曲飞那阴阳怪气的模样，从他们这一行人的暧昧和一种秘而不宣的神态中，揣测今天的形势将会更加严峻，移交工作恐难顺利进行。

果然，阮科长过来把赵明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赵主任，你们都知道南建和清远对你们业主委员会抱有很大成见，他们根本不承认你们与三泰物业签订的合同，还对市房地产管理局四方协调会的《纪要》持反对态度。你已经看出南建和清远的态度了，巫中至今还不露面。所以你们业主今天对移交不要抱太大希望。”

赵明问：“曲飞也是这个意思？”

阮科长点了点头。

赵明瞪着眼睛说：“在开发商和物业公司面前，政府的权威到哪里去了！”

阮科长无奈地说：“您可能比我了解得更多，现如今哪个开发商没有几个大官当靠山？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这些科股级的小吏看在眼里。”

赵明克制住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后说：“阮科长，请你转告曲飞副处长和那位街道副主任，你们今天是代表市、区、街道三级政府前来指导监督的，必须不折不扣遵照《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若干办法》和四方协调会《纪要》精神进行指导监督。不能因为开发商是强势集团，你们就不敢依法行政。”

刘成气冲冲地跑来说：“赵主任，我们今天上当了！三泰物业公司今天只来了六个保安。”

“我知道了。”赵明回答道。这是在他意料之中，要不然昨晚会议上大家为何三逼康立人夫妇表态？像康立人这样爱拍胸脯发誓之人，往往是爽信之徒。好在已经有了思想准备。此时赵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回过身对曲飞他们说：“今天既有金海市人大制定的法律和政府主管部门的四方协调会《纪要》，又有三级政府官员前来现场指导监督，难道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胆敢藐视法律，无视政府官员？曲副处长您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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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5)

“嗯，嗯！我想他们不至于吧。”曲飞言不由衷地回答。

“那么，现在就请曲副处长和诸位一起过去指导监督移交吧！请！”赵明伸了伸手。

曲飞五十开外，干瘦干瘦的，喜怒不形于色，而且讲话时有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叫，稍不注意根本听不清他说话内容。他是市房管局物业管理处副处长。金海市从上世纪80年代一出现物业管理行业，他就具体负责物业管理公司的指导、联络、审批、年检工作。虽说市房管局刚刚任命了一位新处长，但是他这个资深副处长非一般副职哦！因他是原来分管物管处的副局长萧建的铁杆儿，在萧建升为市房地产交易中心主任之前，让曲飞兼任市物业管理协会会长。这样一来，物业行业的管理、监督、监察、评比、年审等等实权就牢牢掌握在萧建的心腹曲飞的手中。三泰物业管理公司康立人的岳父是三泰的董事长，还是市物业管理协会的副会长。去年三泰物业得到二级物业管理资质，主要就是靠曲飞鼎力相助。

赵明是以后才知道他们之间这一层关系的。他又想起，年初正是清远物业遵南建开发商旨意，阴谋阻挠成立业主委员会。就在长乐花园硝烟弥漫的时候，清远物业却被市物业管理协会评为金海市优秀物业管理企业。从中已经可以看出清远与曲飞的关系。

怎么办？曲飞他们始终在暗中护着清远物业，三泰物业公司又再次背信弃义，今天的移交再告失败已经基本成定局。然而，气可鼓而不可泄，绝不能刚敲响开场锣就宣布剧终闭幕。必须让这场戏从头演到结束，不管是喜剧结局还是悲剧收场，都要演下去。要让大家看清南建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公司的无赖嘴脸，同时也让大家检验这些官员到底是依法为广大人民群众办事，还是以牺牲法律的尊严和广大人民利益为代价，而偏袒强势集团胡作非为。赵明下定决心，跟大家一起坚持到最后。

此时不知谁又一次大声地要求曲飞出来主持移交，马上得到众人呼应。

“马上移交！马上移交！……”呼声此起彼伏。

曲飞毕竟是金海市房地产界平息业主与开发商、物业公司纠纷的老手。他并不害怕群众的怨怒，更不会理会群众的呼声。他阴着脸说：“你们这样吵吵闹闹，怎么移交？”

赵明也沉下脸说：“曲副处长，你怎么倒打一耙？业主们从七点四十五分就开始列队欢迎你们的到来，我们业主委员会负责移交的委员早就在这里等候。你看看，现在已经九点三十分了，可是清远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到现在还不肯露面。你不讲他们，却反而指责我们！请问，到底是谁无视法律和政府？是谁又一次企图破坏移交？”

“赵主任，这位曲大处长都被开发商和物业公司喂饱了。大家看他今天是来主持公道的样子吗？我们要是依靠他们，今天还是失败！”满头白发的老钟激动地说。

沈亮接着说：“业主才是小区的真正主人，我们更换物业公司，为什么还要他们来指手画脚的？邻居们，巫中这个‘麻将主任’不来移交，我们就自己把物业管理处的门打开，宣布接管了。”

“对！马上打开管理处的门！”

“对！我们自己把门打开！”

曲飞曾经听说赵明是本省文艺界、新闻界颇受尊重的老导演，所以不敢在他面前摆谱端架子。但是来之前制定的“明里支持，暗中阻挠”之策不能改变。赵明逼着他出面主持，怎么办？他一时犯起难了。他赶紧躲开赵明的目光，将脸转向人群。

两三百位业主已经将物业管理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清远保安员如临大敌，相互挽着手臂，防止业主们冲进去。三个月前因被许多业主称为“麻将主任”的管理处原主任，后被调到南建集团总部的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保安站在一块。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业主从未见过面的五大三粗汉子。听说此人是南建集团特聘来对付长乐花园业主的清远物业公司副总经理，叫胡建武。

杨峰今天是业主委员会任命的“接管大员”，始终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原本瘦弱的身体在阳光下被人群挤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又担心手里一叠准备办理移交的法律文件和材料散落地上，只好将双手高高举起，随着人流移动。

矮个子队长前几天才被清远物业公司提拔为保安队长，工资也从八百元提高到一千元，而且因上一次阻挠业主接管物业权有功，还获得开发商五百元奖金。他今天不会轻易放过又一次效忠老板的好机会。刚才南建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程祖佑在电话里对他说，这次如果又取得胜利，将提拔他当物业管理处的副主任，并再奖励一千元。这是多好的既升官又发财的良机呀。于是，他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挤，并且扯着喉咙用那特有的“公鸭嗓子”喊着：“保安不准退却！”

令他害怕的是，此时那五个保安如几片小树叶子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自身不保，谁还有能耐守住阵地。那头，只有一米六高的矮个子队长更是被人群挤压得双脚离地。他心里突然埋怨起父母为什么给他这么矮的个子，这时要是跌倒在地岂不被踩成肉酱？他一边口里祈求菩萨千万保佑自己不要倒地，一边紧紧抱住跟前的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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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6)

杨峰哪里经得起矮个子队长死死抱住，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站在杨峰背后的刘成喊道：“放开他！不准抱人！”

余诚信今天的任务是接待新闻媒体，站在一旁保护省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机，听到刘成的喊声，便离开记者挤进人群。他越过两个人的肩膀一把抓住矮个子队长的后脖子，用力往后拽。矮个子队长感到喉咙一紧，松开了紧抱杨峰的手。当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身体却已经被摔了出去，小小的个子在人群中碰撞得踉跄不定，干瞪着一对惶恐的小眼睛……

此时，刘成也挤了过来和余诚信一起保护着杨峰。

身材高瘦的杨峰在人群中踮着脚注视着赵明。只要赵明一个手势，便是移交工作开始的信号。

杨峰看赵明迟迟不打手势，着急地说：“老刘，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可以进去了。”刘成说着就往物业管理处大门走去。

巫中和胡建武突然从两面挡住刘成和杨峰的去路，并用力推搡着杨峰。

杨峰瘦弱的前胸被巫中和胡建武推搡着，背后又是业主们的人墙，再一次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走开！”随着话音落下，巫中也被沈亮和王海波两人抓得双脚离地推了开去。

胡建武举起拳头欲砸向杨峰。余诚信眼疾手快一把捉住胡建武的手，喝道：“谁敢动手打人！就对他不客气。”

众业主怒吼了起来：“不准打人！”

“马上把物业处的门打开！”

“开门，开门！”

……

曲飞等人见到这种态势，眼睛一亮，计上心来，忽然停下了脚步，沉着脸大声说：“赵主任，你马上把无关业主赶回去！”

赵明附着曲飞的耳旁轻声说：“曲副处长，物业管理权移交工作跟每一位业主都有切身关系呀！”

“这么多人乱哄哄的怎么移交？”

“只要你叫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马上开门，让业主接收代表和你们进入物业管理处，立即就可以办理移交工作了嘛！”

“这么多人围得水泄不通，走都没有办法走过去……”

“这好办，我可以让业主们让出一条道。”赵明说着就跳到一个花坛上大声说，“亲爱的邻居们，请大家让出一条路，欢迎市、区工作组的同志进去指导监督移交。”

顿时掌声又响了起来，霎时就闪开了一条一米多宽的通道。

赵明微笑着说：“曲副处长、阮科长，请！”

曲飞无奈，只好对阮科长他们说：“那，那大家就一起过去吧！”

4

远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中年胖子满脸通红地对着手机讲话。此人就是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程祖佑副总经理，也是今天抗拒物业管理移交的现场总指挥。他正在接董事长赖家兴的电话。他说：“董事长，管理处大门看来马上就要被他们撞开了……没有，那二十个人还在大门外候命，因为派出所的警车把守在门口，而且还调来了二三十个治安联防队员，根本不可能进来，就是进来了也起不了作用……我知道，我知道。请老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好，我会随时报告。”他收起手机，对身旁售楼部经理彭玲说：“你马上过去告诉巫中，一定要坚守住阵地，绝对不能让业主委员会得逞！我昨天已经跟曲飞通过电话，他不敢乱来，那些区房管局、街道算什么？根本起不了作用，不要怕他们。你再告诉巫中，今天表现不错，我还要重赏他和坚守阵地的保安。东大门保安岗不能撤，千万不要撤！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阵地，一定坚持住！”

彭玲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场面，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惊心动魄，也没有想到业委会这么团结齐心。此时她心里很是兴奋，也有点紧张。她预测不出事态将如何发展，但是相信老大不让接管，业主无论如何是接管不了的。她今天原本只想来看看热闹，当听到程祖佑要她去向巫中传达命令的时候，心里很不痛快。可是眼下人手不够程祖佑身边没有其他人，只好不情愿地向人群走去……

5

杨峰在余诚信和刘成护卫之下，才渐渐缓过气来。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说：“巫中，政府指导监督小组过来了，你把门打开吧！”

曲飞刚好走了过来，于是板着脸对巫中说：“你们是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的吧？你们关着大门叫人家怎么办移交呀？快把门打开！”

巫中他们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业主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都瞄准着曲飞。

曲飞没有料到巫中这个家伙在大庭广众下不给他面子，心中十分不快，但是想想这种场面倒是有利于自己原定策略的实施。于是他侧过脸对赵明作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说：“赵主任，你看呢？”

赵明此时已经彻底明白了，小小的物业管理处主任巫中竟敢如此有恃无恐目无长官，三泰物业公司的康立人居然如此不顾人格再一次欺骗业主，这说明背后一定有一场卑鄙的交易，也可以证明破坏今天移交又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一个诡计。

六十多岁的音乐家鲍敬文在人群中大声喊着：“我们强烈要求清远物业马上将物业管理处的门打开，让业主代表和政府官员一起进去办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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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7)

众业主又一次喊了起来：“开门！开门！”

杨峰和刘成的脚步又一次迈向物业管理处……

巫中和胡建武又一次伸出手臂挡住业主代表的去路……

众业主又涌向物业管理处……

曲飞见状迅速地一边朝着赵明大声喊着：“赵主任，你立即命令业主向后退！业主不能聚众闹事！”一边欲推开周围的业主挤出人群。

鲍敬文拦住曲飞，质问道：“你说清楚，是谁聚众闹事？是谁阻挠今天的依法移交？我倒要请教你，你们是这样指导监督的吗？”

曲飞被眼前这位儒士呛了一下心里有点乱了方寸，“这，这”了半天后才说：“……你们说，这样乱哄哄的叫我们怎么办？”

鲍敬文说：“你说，乱哄哄的责任在谁？你们应该马上责令清远物业立即打开管理处大门呀！”

曲飞说：“他们不听我的，你叫我怎么办？”

鲍敬文说：“你叫了没有？你现在就叫呀！”

曲飞没话说了，一扭头从另一个方向挤出了人群。

监督小组人员眼瞧曲飞撤了，也尾随跟着挤出人群。

业主们已经把巫中他们逼到了物业管理处的玻璃门前，那几个保安也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巫中和胡建武虽然还紧紧地挨在一起，但是后面失去保安的支撑，只能用屁股靠着玻璃门，双手不停地用力挥舞着不让业主靠近。

个子高大的余诚信和王海波，一个挡住紧逼胡建武，一个抓住巫中挥来的一个拳头，重重向前一推。只见巫中身体向后一仰，咔嚓一声身后的玻璃门被撞开了。巫中和胡建武好像被一股巨大的海浪推得站立不住，若不是管理处大堂的长条柜台挡住，他们很可能被掀得四脚朝天。

赵明也被人潮推进了物业管理处大堂。他站在大堂中央凝望着满满一屋的业主，还有门外挤不进来的人群，脑海中霎时叠现出30年前观看的苏联电影“攻打冬宫”的画面。当然眼前的场面规模远远不及苏维埃红军攻占沙俄冬宫那样宏伟和壮烈，但是业主们那种渴望维权和当家做主的情绪却是毫不逊色。如果金海市政府再不出重拳整顿房地产市场，让不法开发商为了牟取暴利而对购房者恶意欺骗和疯狂掠夺，不依法保护购房者这个弱势群体的利益，也许会有更多的小区业主将步长乐花园之后尘奋起维权。不法开发商可以横行霸道一时，可是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任何丑恶势力都无法抵挡的！他此时的心情很激动也很兴奋。然而内心却是非常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发生。面对这样无视法律和政府的南建开发商及旗下的清远物业公司，他感到愤怒；面对受命前来指导和监督移交工作的政府官员们的懦弱与无为的表现，他感到失望和痛心。

不过，他想不管怎么样，清远物业巫中他们毕竟退出了物业管理处，业主们毕竟占领了第一个阵地。这就是胜利嘛！他精神抖擞地走到余诚信跟前，说：“诚信，你马上通知三泰物业公司的康总，请他们过来移交。”

“他们好像一直蹲在10号楼架空层里，我马上就去叫他们。老赵，您可能要出去讲一讲话！”余诚信说完就转身跑出物业管理处找康立人去了。

赵明也走出管理处，在门外的小台阶上立定，抬起眼睛扫视了一下全场。烈日下的三四百之众顿时鸦雀无声。他了解此时大家的心情，也知道此时大家最瞩目的是自己的态度和下一步的行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浑厚的男中音说：“亲爱的邻居们，今天是星期五，许多邻居向单位请假留在家里，参加自己家园的物业管理权移交工作。这说明什么？说明了维护自己权益是大家共同的心愿；这证明了什么？证明解聘南建开发商旗下的清远物业公司是大家共同的决定。而且，经省人大审议批准的《金海市物业管理若干办法》和即将实施的国务院《物业管理条例》，都明文规定经业主大会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可以解聘和选聘物业管理公司。我们长乐花园业主大会经过民主投票，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业主同意解聘清远物业管理公司，选聘三泰物业管理公司……”

魏德全插话：“为了充分听取广大业主意见，业主委员会不但召开业主大会，还召开了好几次业主代表扩大会，而且都把会议情况公布在宣传栏上，还欢迎清远物业公司创造条件报名参加竞聘！是他们的表现太令人失望，太令人愤怒了！”

几个年轻的业主愤怒地喊道：“清远滚出去！清远滚出去！”

杨峰身体已经恢复正常，脸色也有了一点血色，站在赵明身后大声说：“清远物业公司收我们业主们的物业管理费，却干着紧密配合南建开发商侵犯绝大多数业主利益的丑事。金海有一句方言俗语‘养老鼠咬米袋’，清远物业就是老鼠，我们当然要解聘它！大家请安静下来，让赵主任继续讲！”

赵明接过一位在军区医院当医生的女邻居递来一瓶矿泉水，笑着说：“谢谢你，小薛！诸位邻居，大家看——”他从小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在空中一扬，继续说，“这是上周因为清远物业拒绝移交之后，金海市房地产管理局召集我们业主委员会和南建开发公司、清远物业管理公司负责人，就长乐花园物业移交工作进行专题协调，并将会议纪要以红头文件形式印发给有关单位。这份文件我们张贴在布告栏上，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我们就是依照《纪要》上安排的时间，今天首先进行物业管理权的移交，半个月后进行财物清点结算以及移交。大家看得很清楚，经广大业主民主选出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是遵守法律，尊重民意，服从市房管局协调会形成的《纪要》精神和安排，因此今天才在这里耐心等待。遗憾的是，清远物业公司却无视国法与政府的尊严，继续耍横。我们是长乐花园的真正主人却对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无能为力。刚才，许多业主自发撞开清远物业管理处的门，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业主唯一可以用的抗议和自卫之行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获得了真正的物业管理权。所以，我们必须请求政府派来的监督官员真正地负起责任，不要辜负广大业主对他们的信任与期望。现在，我建议大家再一次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曲副处长他们出来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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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8)

场上掌声骤起……

6

曲飞趁业主们涌进物业管理处的时候逆人潮而动，躲到中心广场一棵大树下。阮科长他们听赵明说“大家再一次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曲副处长他们出来主持公道”时，都将目光注视到曲副处长身上。

曲飞只是脸上某一块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一口一口地吸着香烟……

阮科长低声问：“曲处，您看怎么办？”

曲飞依然吸着烟。

吕站长靠近说：“曲处，他们在叫我们过去呢！”

“别理他们，大家做好准备——撤！”

“撤？”阮科长几个人面面相觑。

人们不见曲飞身影，大家踮起脚四处张望。场面再一次僵持住了。

萨丽娜那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浸透了浅蓝色的短袖运动衫，高耸的胸部上下起伏着。她离曲飞他们很近。当听到曲飞的话后，马上拔腿跑到赵明跟前，焦急地说：

“赵导，刚才我听见曲副处长他们说，准备撤回去。”

站在边上的江岩说：“真是岂有此理，清远不配合移交他们不吭声，倒把责任推到我们业主头上。他们要撤随他的便！”

石小影说：“不！我们不让他们走！”

魏德全说：“对，不能让他们走！他们有责任叫清远物业的人来办移交。”

赵明想了想，说，“小影，你和丽娜一起过去想办法把他们留住！”

站在叶红蕾身旁的沈亮突然冲到曲飞跟前，激动地说：“我知道你是金海市房管局物管处副处长兼物业管理协会会长，听说跟开发商和物业管理公司的关系非常密切。今天面对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这种态度，难道你能够容忍？你平日里对业主们那种权威和霸道都跑到哪里去了？”

原本围在赵明身边的业主随着沈亮的声音都转到曲飞他们周围。

曲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沈亮接着说：“曲副处长，难道你今天来，又是站在不法开发商和物业公司的立场，搅黄长乐花园的物业移交吗？”

“你，你是谁？”曲飞毕竟久经沙场，面对眼前这个乳臭未干毛头小子，很快调整了情绪，那干瘦的脸色从白又慢慢恢复了黄瓜色。

“我们是长乐花园的业主。怎么啦？难道我们没有权利发言？”叶红蕾毫不示弱地站在沈亮身旁说。

鲍敬文是萨丽娜拉去一起请求曲飞几人留下来的业主代表。他是一位文弱老者，为人和蔼，平常不善言语，本来见官就不屑一顾，今天见到曲飞这个八品小吏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和不作为，一时怒火中烧，大声吼了起来：“喂！你们听到掌声了吗？它不是欢迎你们来长乐花园参加宴会的，也不是你们为长乐花园业主做出了什么贡献，更不是因你们都是科、股一级的大官员。他们热烈鼓掌，是希望你们拿着国家俸禄，出来做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你们看到今天的场面，难道不应该做些什么吗？”

曲飞除了曾经受过比他更大的官的骂，哪里有业主胆敢如此奚落他？他被鲍敬文震慑了，有点儿懵了，只是把虾米眼使劲地瞪得老大，半晌出不了［奇++书网//QＩＳuu.cＯm］声。还是区房管局的阮科长出来解围，她透过深度近视镜片看着鲍敬文说：“这位老先生，你不要激动嘛！像这样的事又不是就你们长乐花园发生？这种事只能双方坐下来慢慢协商嘛！”

“难道我们跟开发商和物业公司，还有你们，没有协商过吗？”鲍敬文激动地说。

“大家已经协商多次，不是决定今天进入实质性的物业管理权移交吗？阮科长，你怎么又轱辘转回去了？”萨丽娜也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哎呀，如果都那么简单就好了！不可能一次就协商成功嘛！”阮科长说。

“奇怪，这又不是什么复杂的大事。我们只是要求你们按照《纪要》精神，主持公道，履行职责。”鲍敬文说。

曲飞脑子里一直思忖着找机会溜掉。他没有料到今天这里会出现这样难堪局面。昨晚南建集团程祖佑副总经理亲自给他送去两万块钱的时候，他虽没敢收下，因为他深知长乐花园这些业主非等闲之辈。可是他心里已经默许清远今天拒绝移交。甚至还当着程祖佑的面给三泰物业管理公司康总打电话，暗示他们今天只能象征性的带去五六个保安。康立人是个鬼灵精，这小子当然对自己的暗示心领神会，再说三泰争取明年评优还得依靠物业管理协会支持。只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人太厉害了，请来了中央电视台记者现场采访，闹得局长都有点招架不住，才勉强弄出这个鬼《纪要》，还指定市房管局物管处牵头。新处长又鬼得很，托词自己是新上任不了解情况，协调会根本就不参加。结果才指名要我曲飞今天带队来这里。咳！真他妈的窝囊！做儿子起还没有挨过像面前这个老头儿这样劈头盖脑的恶骂。大家都说自己是处理业主跟开发商纠纷的老手。今天清远的“空城计”就唱得不错嘛！他挺欣赏自己这又一大杰作。可是，他已经感受到今天面对的长乐花园这一群业主实在太厉害，他们可不像其他小区业主那样像一群乌合之众，如果不马上撤退将会陷入更加狼狈处境而无法脱身。于是，他给阮科长使了个眼色，脚便向大门口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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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9)

阮科长读懂了曲飞的眼神，虽说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个老滑头，自己要溜却要我区里来当垫背。凭良心说，长乐花园业委会可以算是金海市第一个真正民选的业主委员会，而且素质也是最高的。她很清楚今天这种状况完全是开发商和曲飞造成的。但无奈自己的官儿没有他大，只好硬着头皮替他受过。心想自己毕竟否定过南建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公司联合选定的那个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人选名单，而支持赵明他们举行“海选”，相信他们不会太为难自己。于是，她就走到赵明跟前，从杨峰手中接过手提电喇叭，清了清嗓子说：“长乐花园业主们，刚才赵主任讲的都是实话……”

曲飞趁着广场上业主们注意力都集中到阮科长身上的机会，加快脚步往大门外走去。他的悄悄离去，只有街道的吕站长和社区朱主任知道。他们虽然也想跟随曲飞一同离去，但碍着阮科长的面子，现在可以丢下她一走了之，可是以后如何面对？区房管局毕竟是直接领导机关，不像市房管局隔了一层。他们只好止步站在人群外围等着。

曲飞的逃离恰好被躲在架空层自行车停放处的程祖佑瞅见了。程祖佑心中窃笑不已，迅速取出手机给巫中发了一个短信。

阮科长无意中充当了烟幕弹，帮助曲飞解围。事后虽很气恼，但是为顾全上级的形象也只能留下来圆场。她跟赵明说，曲飞一走，他们留下来不会起任何作用，所以去留与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赵明当然明白，这又是一场阴谋，而且今天的接管将又一次以业主失败告终。痛苦的是此时他为了维护政府的形象，避免个别业主出现过激行为，不能将心里的想法告诉大家。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应对局面。他马上跟几位委员碰头。大家的看法非常一致，清远的无赖和三泰物业公司的软弱无力，背后都是曲飞摇的鹅毛扇。眼看今天办不成移交手续了，委员们决定：绝对不退出已经占领了的物业管理处，留下少数业主和委员们跟三泰物业公司六个保安员，在物业管理处及大门口值班，让大多数业主先回家去吃饭，待下午看情况再作打算。

赵明来到东大门，见头戴红色贝雷帽的三泰保安和戴藏青色大盖帽的清远保安并排站立，心里既好气又好笑。前几天《金海晚报》社区栏目头条发的题为《长乐花园业主解聘物业公司开先河，旧物业不走两家保安同守大门》的消息，还配上一帧大照片，轰动了全市。今天是旧戏重演，不知社会又将作何反响？

7

程祖佑见曲飞离去后大多数业主也相继回家，心中暗喜，便也不声不响地离开架空层溜进保安宿舍。

不一会儿，巫中和胡建武他们也撤回来。

程祖佑笑眯眯地对巫中说：“巫中、建武，你们和弟兄们的表现不错。先休息一下，喝点水，再过十五分钟把物业管理处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

巫中曾经是金沙河码头上的小混混，是表哥程祖佑发迹当上南建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后，才让他远离那帮狐朋狗友，当上了长乐花园物业管理处主任。他知道在那里住的不是有地位就是有钱的主儿，可不比码头上的地痞流氓。他上任第一天就穿着新买的一套国产名牌西装和皮鞋，昂着小小尖头在小区内巡视。昨晚开会的时候若不是程祖佑反对，他巫中今天可是要大打出手的。古人早就说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赵明这帮秀才想占领物业管理处，做梦去吧！他兴奋地扯着嗓门吼起来：“弟兄们，为老板效劳的时候到啦！马上集合……”

程祖佑赶忙制止道：“小声点儿！你这一吼叫，还不把他们又招了回来？”

巫中笑答：“他们就是回来也不怕，那些文弱书生不要两下子就都得趴下。”

程祖佑虽然今天叫巫中雇来二三十个打手，但并不希望真造成流血事件。他何尝不知长乐花园这些人的厉害，今天若真动手打了他们，那报纸、电视台就会一边倒向他们，赵明明天就可能成为全国瞩目的维权英雄，而南建集团就成了众矢之的。他原想说巫中有勇无谋。不过，他知道此时只能鼓励而不可批评，于是低声交代巫中要见机行事。接着他给赖家兴拨了电话……

8

赖家兴躺在金海市最有名的温泉桑拿豪华包间内，一边享受着按摩小姐细心服务，一边用沙哑的带着浓重的鄂北山区口音对着手机连声叫好：“什么，曲会长已经偷偷溜走了。呵呀呵呀（好呀好呀）！姓曲的还满讲信用的嘛！呵呵（好好）赏他一下。你记得今晚再把那两万元给他送去，昨天不敢收，我看他今晚就一定会收的。程副总，你们一定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夺回物业管理处！”他合上手机后对按摩小姐说，“你过去把隔壁两间包厢的客人叫过来。”

家旺和萧建只穿着一条短裤前后脚走进赖家兴的包厢。

家旺问：“哥，什么事情？”

赖家兴呷了一口洋参茶，说：“萧老弟，坐，没影响你的好事吧？”

“下午还上班，就做正规推拿，不是也替你省钱了嘛。哈哈……什么好事满脸笑容的？”

“今天姓赵的又输在我手下了。”赖家兴得意地说。

“他们又输啦？这次不是有市区街道三级监督接管吗？”家旺接过服务员送来的洋参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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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10)

“什么三级监督接管，他们敢真的去支持那群刁民？”

“市局是派谁去的？”萧建问。

“曲飞。”

“哈哈！他去，那不就等于是你大老板亲自去监督？”

“哎，你这个老部下不错。你虽然升官到交易中心当主任，还是应该想想办法帮他从副处‘端正’呀！”

“咳！上个月物管处刚任命一个正处长。”

“你还是应该想办法，他在物管处，我们日子就会好过的。给他活动一个正处需要多少钱尽管说。”

“好，找找机会吧。”萧建答应。

“哼！姓赵那帮人想跟我赖家兴斗，差得远呢！”赖家兴恨恨地说。

“哥，三泰那个年轻的总经理难道那么‘软巴’？”家旺问。

“他什么总经理，三泰是康立人岳父投资的。我前天给他岳父挂了个电话说，你三泰如果没有接管长乐花园物业，我赖某就送你十万元做违约金；如果你三泰胆敢真的接管了，那你就做好关门倒闭的准备吧！他们软巴呀，他岳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还一再向我道歉，说只要我真补偿三泰十万元违约金，他们就绝对不会真接管。哈哈哈哈……告诉你们吧，昨天曲飞就向我打保票说，三泰今天只会派五六个保安去，骗骗业主委员会那帮人。”

“哥，现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赖家兴抬头看了看挂在壁上的钟，说：“老二，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可以再次夺回长乐花园物业管理权了。”

“老二，你哥够厉害吧！”

“是的，我就佩服他的谋略和胆魄！”

9

赵明从大门口折回物业管理处，见里面只有十几位业主留守，心里有点儿不安。江岩是医生，知道赵明患有老年“三高症”，虽然不太严重但也经不起过分劳累，便自告奋勇和杨峰、余诚信、王海波他们一起留下坚守阵地。他说：“老赵，这里有我们值班，您放心回家吃饭，再睡一会儿午觉。”

赵明本不想回去，但见江岩他们几位诚恳真挚，于是答应回去吃了饭再来。他走出物业管理处，树影子已经向东面拉长，太阳照射下的道路和中心广场的小方块花岗岩石砖显得更加灼眼，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除了远处传来刺耳的知了声，四周是那样的躁热和静谧。他此时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双脚不自觉的往回家的路上迈去。在快到家的路口，看到两个穿着清远物业保安服的陌生年轻人，急匆匆地往东大门方向跑去。赵明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他们……他加快步伐回到家直奔电话机的时候，电话铃声却先响了起来。当他提起话筒的时候，那头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赵明马上给余诚信和杨峰挂手机，要他们通知部分回家吃饭的业主尽快赶到物业管理处。自己反身飞快跑下楼，身后跟着苏姐的声音：“你也要吃一碗面再去嘛！”

……

巫中领着二十来个保安来到物业管理处不喊也不闹，只是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或沙发上。

杨峰他们面对这种状况束手无策，只是口里喊着：“你们被我们解雇了，请马上出去！”而那四个头戴红色贝雷帽的三泰物业公司保安，却无动于衷，依然故我一动不动地杵立在门口。

住在前区一两百位业主早就闻声赶来，把物业管理处里里外外挤得磕头碰脑。有人喊着：“邻居们，我们人多怕他们什么？两个业主拉他一个保安出去！”不少人附和。王海波和沈亮几个年轻人开始行动了。赵明看到这种状况，十分担心由于肢体接触而引发流血事件，于是大声说：“邻居们，清远物业公司是听命于开发商的。保安拿他们的工资只能听从指挥。各为其主嘛！我们不怪罪清远的保安。现在留下几名业主委员在物业管理处值班，其他的请先到门口开个短会。”

大部分业主明白赵明的用意，很快退出物业管理处。

大家在管理处门口讨论如何扭转眼前困境的时候，好几位业主提出了到市委、市政府请求援助的建议，而且立即得到热烈响应。

赵明见那么多人自告奋勇要去市委市政府请愿，这是民意呀！民意不可违。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老百姓依靠政府维护自己的权益；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而请求政府援助，本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当家做主的一种具体体现。问题在于有那么一些官员与奸商却视维护自己权益的百姓为刁民。他经常见到有些无助的弱者打着横幅或背着黄状在那里请愿。他们请愿的最后结果不得而知。没有冤屈不平之事，谁会愿意历尽艰辛来受这样精神甚至皮肉之苦？他对长乐花园业主到市政府请愿能不能有结果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既然近年新闻媒体都将房地产界列入全国最暴利最腐败行业之一，总是有它的道理。业主与开发商及其旗下的物业管理公司的矛盾日趋尖锐的事实，政府并非不知。长乐花园这些要求维权的业主多是有知识的人，绝非什么刁民，政府官员们总应该尊重一点儿、客气一点儿吧！因此他又抱有一丝善良的期望。于是，他最终同意了大家的建议。但为了维护政府形象和不引起政府官员们不必要的误解与反感，也不要在社会上引发太大的震动，他只同意选出八位代表去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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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11)

萨丽娜坚决要去，而且马上拿出手机联系到一部面包车。

这八位业主代表，当然包括赵明。

10

赵明他们来到市政府大楼一层接待处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半钟。机关里还没有上班。

接待处一位三十几岁值班员在窗口里面问道：“喂，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长乐花园的业主。”赵明笑着答道。

“长乐花园业主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有要紧事找牛副市长。”

“夏令季节三点才上班。你们有约吗？没有约不行。”

“这位同志，我们长乐花园业主依法接收物业管理权，受到开发商阻挠。如果不能得到市政府的及时干预，很可能会引发严重冲突。”

“不要夸大其辞！小区里的事怎么找到市政府来呐？你们找街道办事处去。”

刘成当过兵，受不了这个年轻人的傲慢态度，说：“什么夸大其辞？你知道吗，现在有几百号人正在烈日之下，为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业主的合法权益而受到开发商的阻挠与欺辱。”

“同志，这是关系到几百户人民的公共财产和人身安全的大事呀!牛副市长还没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他总可以吧。”赵明说。

这个时候从接待室里间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板着脸说：“午休时间吵什么吵？他们是哪里的？啊！”

“处长，他们是长乐花园的业主。”

“业主闹到市政府来成何体统？有事叫他们找街道居委会去。不能在这里喧哗，影响政府形象。”

江岩原来站在赵明背后，见这两个政府公务员对百姓如此傲慢，就抢前一步说：“请问，我们闹什么了？我们是人民，难道人民连自己的政府都不能来吗？”

石小影接着说：“封建时代老百姓有冤情还可以在衙门口击鼓鸣冤，县太爷或知府老爷都还得升堂受理呢，何况在社会主义民主国度的金海市？你们如果对我们这些知识分子都这样傲慢的话，可以想见你们会如何对待平民百姓。你知道吗，刚刚跟你说话的是我们省人大代表。”

“省人大代表！哼，难道人大代表都不知道政府办公大楼闲人免进的道理？”那个处长仍然端着架子。

赵明最看不过这种狐假虎威的官员，说：“这位处长先生，我相信您起码明白中国的各级政府都是人民的政府。人民有问题来找自己的政府反映和寻求帮助，不但是对政府的信任，而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应该热情接待才对呀！同志，你起码也应该是个受过高等教育和共产党培养，拿着纳税人俸禄的处、科级公务员吧！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求助的人民呢？……”

余诚信从门外匆匆进来，对赵明说：“赵主任，我刚刚从一位朋友那里获得分管城市建设的牛副市长的手机号码……”接着把手机递过来，“我已经拨通牛副市长的电话。”

“好，我直接跟牛副市长通话。”赵明接过手机走到大厅中央说：“牛副市长吗？您好！我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赵明，本人从事导演工作。对不起打搅您了，因为关系到小区近千户业主权益和人身安全大事，所以来求您帮助，如果……”

牛副市长在电话那头说：“小区的事也要找我副市长吗？”

“您是分管城市规划建设和房地产业的副市长呀，不找您，难道要我们找市委书记或市长吗？”

“我告诉你们，我是副市长，不会管你们小区里的小事的。”

“牛副市长，‘群众生活无小事’啊！”

“我没时间跟你们辩论，何况你们就几百户也不能代表人民群众嘛。”

“牛副市长，您的政治素质很高，不愧为有高学历的高级官员。长乐花园九百六十八户三千多人是不能代表三百万金海市人民，也不能代表四千多万全省人民，更不能代表十三亿全国人民。但是，今天长乐花园广大业主深受不良开发商的欺诈和侵权，也是当前金海市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是一个典型。您说近千户人家的权益不能算是人民的权益，那么几万户几十万户人家算不算？您敢理直气壮地肯定，今天长乐花园现象只是金海市第一家，也是最后一家吗？据我们所知，金海市一些不良开发商劣迹斑斑，欺诈业主事件层出不穷，矛盾愈加尖锐，而作为弱势群体的广大业主上告无门，您却视若罔闻，听之任之，甚至百般纵容。对不起，也许我言重了。我希望您应该想想自己作为副市长，享受着党和政府给你的高级干部的俸禄和权力，就应该真正为人民服务。”

牛副市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这就不必您操心了。”

“我知道你们长乐花园能人多。”

“相对讲或许比较多一点，但绝对都不如您牛副市长有能耐。否则我们也不会被拒之门外。我们恳请您马上过来好吗？……”

“我下午要出差，没有时间。”牛副市长那边关掉了手机。

赵明脸色凝重，回过身子把手机还给余诚信，对大家说：“不要对牛副市长抱什么幻想了。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现在只好到信访局试试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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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12)

11

市信访局离市政府大楼不远，走过去只要六七分钟。

一位姓陈的接待员在接待窗口隔着玻璃接待了赵明一行人。也许是司空见惯的原因，或者是金海市公务员的作风使然，陈接待员开始时态度显得有点冷漠，不过他毕竟具有一定的职业道德和良心，他认真地记录下了赵明他们所反映的情况，并且当即用电话向市府值班副秘书长汇报。副秘书长指示他马上通知市房管局和辖区政府各派一位领导干部来协调处理。

曲飞应召赶来的时候在门口正巧遇上萨丽娜。

“哎哟，曲大处长有什么冤屈也跑到信访办上访？”萨丽娜呛了他一句。

曲飞尴尬自嘲道：“咳！你们长乐花园是一粒烫手山芋，人家正处长不愿接手，只有我这个副处长来做‘锤垫’。信访办叫我来有什么用？我又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太过谦虚了吧！你上午帮助清远物业公司导演的那一出《空城计》，就演得不错嘛！喂，酬金一定不少吧？”

“哎呀，哎呀！萨丽娜小姐，你是我们省有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说这样话可要害死我呀！”

“如果我冤枉您了，一定为您辟谣，向您道歉。怎么样？如果属实，您可要请客哦！”

“笑话，笑话。”曲飞赶紧退到一边角落。

不久，姓游的区委副书记也赶到。

陈接待员将游副书记拉到旁边介绍了一下情况。

游副书记一脸的难色，说：“哎呀，这事不该由区里管嘛！”

陈接待员说：“秘书长说考虑到长乐花园地处贵区，担心出现治安问题，所以由区里和市房管局一起出面协调。”

“那，市房管局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曲副处长……”

曲飞从角落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游副书记对身边的一位女士说：“你马上通知区房管局派一个局级干部到长乐花园。”

赵明坐上游副书记的座车带路。一路上，游副书记的手机连续接到三个电话。通话时间都不长，他只是“嗯，嗯”地应着。但从游副书记凝重的神色已经读懂电话那一头所说的内容。他原先对游副书记的到来抱有很大的希望和信任。他想应该让游副书记多了解一些长乐花园的情况，并增加他对业主们的信任，于是先介绍今天一起来信访办的业主的身份。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当他说来的业主中有一位是省人大代表的时候，游书记会蹦出一句“人大代表？我对他们没有好感。他们只会提一些乱七八糟而又毫无用处的意见。”

赵明的心一下子凉了。他把想说的话都吞进肚里。

他们一路无语。

12

赵明在车上远远就看到业主们已经在大门口排列两行队伍。游副书记的座车是在非常热烈的掌声中徐徐驶进了长乐花园。游副书记并没有向热情的业主致意。他面无表情地钻出汽车，低着肥大的脑袋跟在赵明后面匆匆走进物业管理处。

游副书记走进物业管理处才抬起了头，开口问道：“街道办事处主任来了吗？”

街道办事处秦主任赶紧从人群后面挤上前说：“游书记，我在这里。”

游副书记一屁股坐在皮沙发上仰着头说：“秦主任，这是你们管辖区域，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嗯！快把物业管理公司负责人叫来。”

秦主任问：“是哪个物业管理公司？”

“当然是被业主解聘的那个物业公司！”

秦主任拉过街道物业管理站吕站长，要他马上把清远物业管理公司经理叫来。然后转身将市房管局的《纪要》递给游书记，说：“游书记，今天他们物业管理权移交是由市房管局物管处负责的。您看这里有《纪要》。”

游副书记侧头对赵明说：“赵主任，你看这是市里管的事嘛，怎么叫我们区里来解决呢？”

赵明笑着说：“可能长乐花园地处贵区，这里的业主都是你们的‘子民’吧！事情发生在贵区，父母官当然应该关心噢。”

游副书记低头浏览一遍手中的《纪要》之后，说：“哎，市房管局的曲处长呢？”

秦主任说：“曲飞处长站在外面。”

“他怎么站在外面？今天唱主角是他呀！快请他进来。”

秦主任立马转身跑出去叫曲飞。

吕站长满头大汗地领着巫中和胡建武挤进人群，喊道：“游书记，清远物业管理处的头头来了。”说完便又躲到人群背后去。

游副书记的眼睛离开《纪要》，说：“你们是清远物业公司的什么人？”

“本人姓巫，是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长乐花园物业管理处主任兼公司副总。”

“嗯，看到这份《纪要》了吗？”

“看到了，但我把它扔掉了。”胡建武流里流气地回答道。

游副书记看他那一脸横肉流里流气的样子，严肃地问：“你是谁？”

“他也是我们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姓胡。古月胡。”巫中回答道。

游副书记盯着他们皱了一下眉头：“总经理怎么不来？”

胡建武说：“总经理被解雇了，我们一样可以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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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一章(13)

游副书记从一见到这两个满身散发着流氓气的家伙，就产生一种厌恶之感。要是平时他必定训斥一顿，而且责令他们马上办理移交。然而今天不行啊！在来长乐花园的途中有两位市里领导相继来电话打招呼，他能不买账？显然不能。这些业主跟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何必为他们而得罪上司。所以绝对不能把弦绷得太紧，否则后面就难以收场。现在就且饶了这两个小混混吧。他佯装生气地说：“发给你们的文件怎么能随便乱扔呢？”

“因为这份《纪要》我们老板没有同意，所以我们不予承认。不承认的东西就是一张废纸，不扔掉留它当垃圾？”胡建武说。

“胡说，我参加了协调会，南建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公司全权代表，还有你们的律师都去了。《纪要》当场宣读，各方代表并没有提出异议，而且都签了字。”杨峰反驳。

“这，老板没告诉我们。不知道！”胡建武说。

“不管怎么样，既然几方代表参加的协调会产生的《纪要》，双方都要遵守嘛！”游副书记声音并不高。

“我们只知道听从老板指示，他没有叫我今天办移交，所以就不能移交。”巫中交叉着双臂说。

“不讲其他的了，你们现在就移交怎么样？”游副书记说。

“不行，只有我们的老板才能做决定。”

“你们老板是谁？”

“就是南建开发集团董事长赖家兴。”

“我问是物业管理公司的老板。”

“我答的就是物业管理公司老板。赖家兴是南建集团董事长也是清远物业公司董事长。”

“按你说今天移交不了？”

“不要说今天，可能半年都移交不了。他们业主还欠我们物业费几十万呢！”

巫中的话激起业主们的公愤，刹时间责备声此起彼伏。

“胡说！”

“别听这个麻将主任胡说八道！”

“坚决贯彻执行《金海市物业管理若干办法》！”

“坚决贯彻执行国务院《物业管理条例》！”

游副书记呱嗒着脸对赵明说：“马上把业主们清出去，乱糟糟的怎么谈问题？”

“物业管理权移交事关全体业主切身利益，我们业主关注你们如何处理问题是天经地义！”始终没有离开现场的老钟急着说。

游副书记看了一眼满头白发的老钟，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站起来对赵明说：“你出来一下。”

游副书记要求只能留下几个业主代表，并威胁说如果不把其他业主清出物业管理处，他就立马回去。他想只要把大多数人赶回去，留下几个人就容易摆平。因此，他必须想办法在自己离开之前不让事态继续恶化，起码要压业主委员会答应推迟移交。只要过了今天，以后的事情就跟自己无关了。

他把赵明拉到门外一个昏暗的角落，说：“老赵，现在要进行移交不现实。我看你还是让大家先回去，免得大家一起受累。你们业主委员会留下几个人，我们一起研究如何在今后几天里尽快解决移交问题。你放心，我已经通知区公安局来一位领导，要他们安排警力确保小区的安全。”

赵明早就看透这位书记肚肠里要卖的药。但又想要是这样下去，仍然解决不了问题。像姓游的这样混迹官场多年圆滑的七品地方官，关系网错综复杂，老百姓言语无论轻重或是褒贬，对他都是隔靴搔痒不起任何作用。遇上这样的小官吏，哪有道理可讲！既然今天移交无望，大家就不必再受苦了。于是，他答应游副书记劝说大家先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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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1)

1

赵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他怕吵醒家人，轻轻地开锁进门，蹑手蹑脚地径直走到书房。

苏姐听到动静走出卧室也进了书房，轻声地对丈夫说：“肚子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煮去。”

“别煮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就抓紧时间洗个热水澡，睡觉。”

“你快去睡吧！”

“你说我睡得着吗？贝贝一直念着‘爷爷怎么还不回来呀，我要爷爷快点回来’，等到十一点多才被他母亲强行叫去睡。”

“孩子那么小，这么晚睡对他身体生长不好。”

“谁不知道？说也奇怪，才三岁的孩子也懂得挂念亲人。”

“这就是人性。你先睡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这几天你药都没有按时吃，血压也没有量，也早点睡吧！”

“我知道。”

他这个时候怎么能睡得着呢？他感到全身无力，也不想马上去洗澡。他轻轻地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坐靠在书桌前的皮转椅上，微闭着双眼想静静心养养神。然而，此时他的脑海里却像放映电影一样涌现一串串令人难忘的情景……

那是半年前的事。

“滴铃铃……”赵明书桌上的电话铃声骤响。

赵明伸手拿起话筒：“您好，请问是哪位？——物业管理处楼管员，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要买现在停车的车位吗？”电话那头的声音。

“我一入住就已经租了停车位啦。”赵明答道。

“我们物业管理处接到开发商通知，从现在起架空层停车位，业主必须购买，不再继续出租了。”

“小姐，没有这个道理吧！当时我买房子的时候同时也想买架空层车位，售楼部讲只租不卖，现在怎么变成只卖不租啦？”

“这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只负责通知你下个月开始就不能租用现在的停车位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开发商。再见！”嘟嘟嘟……那头放下了话筒。

赵明正在电脑前修改一部电视连续剧剧本创作提纲。物业管理处的这个电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走出书房下楼去……

赵明站在花圃旁，眼前那些一年多未修剪的草木显得杂乱无章，一片片枯死的草皮没有补种像个瘌痢头。他引颈而望，透过北面楼底空荡荡的架空层，就可以看见北后门小马路，铁栅栏围墙内没有花木和草地，只是用空心水泥砖铺就的一条小路。难怪住这两座楼的业主说他们是用花园住宅的价格买了新村的房子。这又是开发商偷工减料欺骗业主的明证。

太阳冲破云层露出脸来，刹那间四周明亮了许多。赵明从阳光照射的角度猜出此时大约是上午10点左右。有车的上班族早就开车走了。此时的架空层显得那样的宽阔透亮，从金沙河吹来的一丝清风通过架空层拂到了赵明的脸上，他顿时感到一股凉意。长乐花园是金海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发的比较好的住宅小区，它位于母亲河北岸，周边大环境极佳，再加上引进新加坡的外有架空层内有错层的结构设计，还有就是开发商的广告承诺，才让自己心动而购买。可是现在开发商为利益所驱使，不顾商业诚信和全体业主的利益，要破坏这一切美好的东西。他们这样做合情合理合法吗？

赵明总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他上楼回到书房翻开《亲友通讯录》，给在省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友罗总经理拨通电话。

“喂，罗兄您好！我问你一件事，两年前我买长乐花园时，曾经问南建售楼部架空层停车位有没有出售，售楼部说没有卖只能租用。怎么昨天上午南建公司在长乐花园大搞架空层停车位促销活动，刚才物业管理处还打电话来催我购买架空层停车位……什么，你不知道这件事。……你公司跟南建闹崩了，你们去年9月份就已经撤股啦……”赵明倒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喂喂，我当时就是冲着你这位老友当总经理的省级房地产公司跟南建合资共同开发，才决定购买长乐花园的。现在可好，我住进来了你却撤股溜了，你真狠心把我们这些老哥儿留在这里受苦受难呀！”

“老赵，一言难尽！南建那个姓赖的老板——怎么说他呢？小农意识，小农意识……唉！靠盗伐贩卖木材起家，简直是一个农村的二赖，很难合作。我们是国有企业，要是跟他们继续合作下去，恐怕将来麻烦事更多。没有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只好撤股噢！”罗总在电话那头说。

赵明对他们的商场之争不感兴趣，还是紧抓主题问道：“喂，你们撤股前有没有决定出售架空层停车位？”

“没有呀！架空层的工程造价已经摊入房价，本来就属于你们业主的，肯定是不能卖的呀！”罗总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明白了。这事情已经跟你们无关了。我不想再打搅你了。哎，有空来我新居喝茶。再见！”赵明放下话筒。

原先跟南建合作的国有房地产公司罗总说架空层不能卖，而南建公司为什么在罗总撤股之后，突然促销架空层停车位？他愈想愈觉得南建集团急着出售架空层停车位，必有不可告人之阴谋。赵明想到这里，心里猛然一惊：难道南建集团姓赖的是将本该属于全体业主共有的财产，又偷偷地卖给业主，进行二次销售非法牟取暴利？这可不行呀！我们业主绝对不能答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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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2)

赵明霍地站了起来，此事要弄个水落石出。

“滴铃铃……”可视对讲机响了。

赵明从可视对讲机的小屏幕上看到隔壁邻居刘成，便拿起对讲机话筒说：“刘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他揿了一下开门键，“咔哒”一声楼下的大门开了，接着又顺手把自家的房门打开。

刘成进门一边脱鞋一边说：“赵导，南建开发商刚才叫物业处打电话来说，我要是不买架空层车位的话限定明天把车子开出架空层。”

“咳，我前一刻也接到他们电话，来，请坐。”赵明关好门回身说。

“小孙子上托儿所了？可以在你客厅抽烟了吧？”刘成已经取出香烟。

“我老婆对烟味特别过敏，所以我只好到凉台上抽。不过，今天她不在就破例在客厅抽吧。我先给你倒杯茶。”赵明到厨房端出一杯绿茶。

“老赵，我明天送你一套精美茶具，你这大导演家里没有茶文化怎么行！”刘成接过赵明递过的一次性纸杯。

“谢了！以前台湾和南部来的朋友送我几套茶具，都被我孙子摔得稀巴烂。我再也不敢摆出来了。忍几年等他上了小学，我就可以跟你家一样放心地喝功夫茶了。你看，我家现在都是喝大碗茶。哈哈！”赵明喝了一大口茶。

“赵导，你说开发商这么不讲诚信呀？他们哪有权利卖架空层？”刘成说。

“这是侵权。虽说我不懂房地产方面的法律法规，但是直觉告诉我，开发商这样做绝对侵犯了全体业主的权利。刚才我一位在国有房地产公司当老总的朋友告诉我说，开发商无权出售架空层……”

赵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我是老赵，是林辉呀……我和刘成也接到电话，他们昨天促销活动失败后转换了手法，现在搞的是电话直销啊。”

“老赵，我们不能让他们这样胡搞下去，要研究对策呀！”手机传出林辉的声音。

刘成凑近手机笑着说：“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你赶快回来吧，我们仨好好研究一下。”

“后院起火了，我今天就不做生意了，马上回来。回头见！”林辉合上了手机。

赵明笑了起来：“林辉这小伙子也很有正义感，不错！刘成，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刘成理直气壮地说：“跟他们斗！”

“肯定要向他们讨说法。问题是开发商财大气粗，又有物业管理权，也就是说‘政权’和‘军权’都在他们手中，如果政府官员被他们买通了，那开发商的力量是无法估量的。”赵明泼了一勺冷水。

“咳，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刘成挠了挠自己的少白头，接着说，“我们就三个人实在势单力薄。”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赵明深有同感地说：“是啊，应该让更多的业主知道长乐花园发生了什么事。”他将给开发商写一封公开信的想法告诉刘成。

刘成也觉得写公开信广而告知确是一种最佳方法。长乐花园刚入住不久，绝大多数邻居互不认识，一个一个地游说不但花时间而且效果还不一定好。

“老赵，写公开信是个好主意。你先拟一份稿，我用毛笔抄在宣纸上。”

“好，我马上就草拟信稿。等林辉回来后你跟他也说一下，他同意的话也请他签名。”

“好咧。回头见！”刘成走了。

2

下午4点半钟。长乐花园显得格外宁静。

刘成胳膊下挟着书写好的公开信，林辉握着一把刷子和一瓶糨糊，赵明紧随其后，三人风风火火地来到东大门的布告栏前。林辉动作非常利索地用刷子把糨糊涂在布告栏板上，刘成接着将公开信粘贴上去，赵明帮着将刘成贴上去的纸面抚平。三人配合十分默契，像是一条流水作业线在运作。

他们贴好公开信，倒退几步齐肩仰首仔细览阅了一遍。《致南建开发商一封公开信——开发商有权出售架空层吗？》十几个颜体大字遒劲有力，疏密适当。

赵明赞道：“刘成的书法功力不俗。我想就这一纸好字就可以吸引不少人。”

刘成说：“只是随便涂鸦，见笑了。还是您的文章会更加引人注目。”

当然此时此地均不适合酸文人们互相吹捧或互相“斗鸡”。他们只是发自内心而即兴评说几句罢了。

公开信写的内容除了对开发商擅自销售架空层停车位提出质疑以外，还向物业管理处的工作提出了如小区车辆管理混乱、卫生状况差、绿化养护不好和文化建设差等七条意见，还有呼吁尽快成立业主委员会。三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转身回家。

林辉才三十来岁，虽说从小居住在金沙河边老工厂宿舍区，十几岁的时候也曾经跟周边一些当地年轻人，为了鸡毛蒜皮之事冲冲杀杀过，但为了自己和邻居们的权益这样的大事，跟财大气粗的开发商抗争，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心中感到异常兴奋和激动。走起路来昂着头一颠一颠的。

赵明是一位极富责任感的导演，三十年来不间断地在自己的作品中追求真善美，鞭鞑假恶丑，呼唤着正义和诚信。然而，像今天这样能够在活生生的现实生活中，参加一种正义行动，却是难得。此时他也和走在前面的林辉一样，感受到了兴奋和快意。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透过眼镜片睃了一眼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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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3)

刘成毕竟比赵明年轻十来岁，而且也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和血气旺盛的中年人。从他那昂首挺胸和怡然自得的模样，可以看出此时的他也是同样的兴奋。

大门口保安岗亭只距布告栏十来米远。两个值勤的保安员看了那封公开信，不知所措。

“哎，你看这封公开信的字写得多好。”保安甲说。

“好像以前都没有人贴过什么公开信呀！”保安乙说。

“以前没人贴，并不等于不能贴嘛！”保安甲又说。

“这公开信是批评我们开发商和物业管理处的呢！”保安乙说。

“批评有什么了不起？政府都可以批评，开发商和物业管理处还不能批评？”保安甲又说。

“我看没这么简单。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巫主任。免得他知道后骂我们知情不报。”保安乙拔腿就跑。

“喂，你知道巫主任在哪里吗？”保安甲喊着。

“晓得啦，这个时候他一定在会所麻将馆里搓麻将。”保安乙回答着。

3

赵明三人还没有走到自己的家门口，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喂，你们贴的公开信被撕掉了！”

三人马上回转身往大门口跑去。林辉跑得最快。他跑到拐弯处看到巫主任还在使劲撕着公开信，便大声喝道：“喂，不准撕公开信！”

赵明和刘成也跟着喊：“不准撕公开信！”

巫中歪头朝赵明他们瞟了一眼，依然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当林辉跑到布告栏前时，墨迹尚未干透的公开信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林辉喘着气指着巫中说：“你，你无法无天啦，竟敢撕毁我们业主的公开信！”

巫中蔑视地说：“你们无权代表全体业主。”

“你不认得字吗？这是我们三个人写给开发商和你们物业处的公开信，而且都署上了名。”刘成说。

巫中哼了一声说：“你们三个人算什么？公开信可以交给我替你们代转，就是不准到处乱贴！”

林辉跳了起来：“你姓巫的算老几？你是我们业主雇来负责看家护院的，居然不让主人给开发商贴公开信——”

赵明担心林辉的个性会跟曾经混迹社会的巫中发生肢体接触，赶紧说：“哎，我问你，巫中你来长乐花园是当老爷还是为业主们服务的？”

“我是开发商聘我来这里管理物业的。清远物业管理公司就是南建房地产公司的子公司。我能代表开发商。”

“我知道你们清远是南建的‘儿子’，今天我们不讨论你有没有资格代表你‘老子’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呢！”

“你的问题我不是回答了吗？”

“请你不要装蒜！好，我再问你一次，这次听清楚喽，你——是我们长乐花园业主出钱雇佣的物业管理处主任，［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你在这里是当老爷呢还是为业主们服务的，或是当开发商的代言人？”

“那当然是……是……”巫中不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一时想不出词儿来。

“我知道你答不出正确的答案。因为你从来没有接受过物业管理方面的培训，当然你就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当好物业处主任。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既然说是来长乐花园管理物业，那么你是替业主服务呢还是听从开发商使唤？”赵明紧逼着问。

“这……我两边都得服务。”巫中支吾着。

“放屁！你这就是对主人的背叛！我们养你们这样的物业主任，就是‘养鼠咬布袋’。”林辉站在边上蹦出了一句。

“你——”巫中又把那双三角眼瞪得老大。

“就让你暂时当个‘两面派’吧。我们三位和其他业主每月按时交缴物业管理费，是出钱雇你来服务的主人，现在你马上把刚才撕毁的公开信拼好后重新贴上去！”刘成严肃地说。

“做梦！”巫中转身欲走。

“站住！”林辉一步跳到巫中的跟前说，“马上把公开信捡起来重新贴上去。”

“你要打架？你以为我是谁呀？”巫中紧握着双拳。

“你？呸！不过是一个曾经在金沙河码头混迹多年的小马仔！”林辉轻蔑地笑着说。

此时，陆陆续续下班回家的邻居都被这个入住一年多来从未见过的场面所吸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巫中见自己的老底被揭，恼羞成怒地破口骂道：“妈的！你小子不想活啦！”

“姓巫的，你不见得打得过我哦。”林辉有意激他。

“来吧，小子！”巫中说话间就出手了。

“住手！”赵明虽然年过花甲，但是青少年时代的足球运动，还有在艺术学院练过形体和搏击的基本功，使他至今身手敏捷，只见他抬手抓住了巫中刚刚伸出的胳臂，“巫主任，别忘了，你可是我们业主花钱雇来的物业管理处主任呀！”

“那好，现在我不是以主任的身份，而是以私人的名义跟他到大门口外面‘单挑’。”巫中使劲地摇动被赵明紧紧抓住的胳臂。

“好呀，有种的到外面‘单挑’！”林辉个儿虽然矮小，但身体十分灵活，像轻量级拳击手一样，双脚不断地蹦跳着。

“呜呜呜……”一辆110警车呼啸驶入了长乐花园大门，在人群外围戛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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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4)

嘈杂的院子霍然静了下来。

警车副驾驶座上一名四十出头的胖警官探出头喊道：“物业处负责人过来。”

巫中赶紧跑到警车旁，躬着腰说：“我是长乐花园物业管理处主任。”

“叫什么名字？”

“巫中——”

“无种？”胖警官侧身问搭档，“喂，百家姓里有这个姓吗？”

驾驶座上年轻的警官摇了摇头。

“哦，警官，我姓巫——长江巫峡的巫，名中，中间的中。”

胖警官掏出笔记本把他的姓名记录了下来。

“是你挂110报的警？”

“不不，不知道是谁报的警。”

“那你说长乐花园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你们真是及时雨噢！你们要是晚来一步，我就要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了。”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样的话不要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业主到处贴大字报，我不让，他们就要打我。”

“大字报呢？”

巫中向布告栏地下指了指。

“是谁把它撕下来的？”

“是我。”

“是你？”胖警官抬头瞅了一眼，“大字报写的什么内容？”

“大概是向开发商和物业管理提意见。”

“好家伙，你们这里搞专政啊，老百姓不能提意见？”

“不是这个意思。他们不应该到处贴大字报呀！”

“他们都贴哪里了？”

“我发现的就这里一张。”

“这里是哪里？”

“就是那里的布告栏。”

胖警官又瞅了巫中一眼：“你好像是相声演员说绕口令呀！”他用手指了指宣传栏接着说，“贴在布告栏怎么叫乱贴？”

“他们贴的是大字报呀！”

“你过去把那张大字报拿过来。”

“好。”巫中转身跑过去从地上拣起了公开信，又回到警车跟前将撕成几片的公开信递给胖警官。

胖警官伸手一推说：“你把它拼起来让我们看看。”

“好，好。我就拼在地上。”巫中只好跪蹲在地上把碎纸一片一片地拼接起来。

赵明和刘成、林辉看到巫中的狼狈相忍俊不禁。

几个好奇心重的业主，为了先睹为快便跑过去帮助巫中。

很快，那张公开信被完整地拼接了起来。

“让开让开，你们都遮住了我怎么看？”胖警官大声嚷着。

人们很快闪出了一条道。胖警官看到纸上书写的毛笔字便喝彩说：“好字！这是业主写的？”

巫中答：“可能是吧！”

胖警官走到公开信前俯首念了起来：“致—南—建—开—发—商—一—封—公—开—信——开—发—商—有—

权—出—售—架—空—层吗？”

站在胖警官身后的一位戴眼睛的年轻人大声喊了起来：“把这么好的一封公开信撕了，是违反《宪法》的。”

胖警官乜斜了这位年轻人一眼，然后大声喊道：“业主来一位代表。”

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到赵明身上。刘成和林辉一起将他推了出去。

赵明深知，在这个时候不能退让，此时的谦恭就意味着胆怯。于是他大步走到胖警官的跟前。

“尊姓大名？”

“免贵姓赵名明——”

“赵明。”

“是的。”

“什么职业？”

“导演。”

“导演？”胖警官定睛端量了一番。

林辉插话：“国家一级导演。”

胖警官轻声说：“不要打岔。”

赵明笑着说：“警官先生，刚才贴公开信的是我们三个人。您看我年近花甲——”“什么，您快六十了，看不出来。您有身份证吗？”胖警官说。

赵明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说：“您看，货真价实的小老头儿。他呢——”他指了指刘成，“他是杂志社的编辑兼书法家刘成先生，那张公开信上的字就出自他之手。您再看看这位就是巫主任要跟他到门口单挑的小林，比巫主任矮半个头，要是真打擂台，肯定是小林输嘛。”

“好了，请签个字。”胖警官把笔记本和笔递给赵明。

胖警官向前两步拍了一下巫中的肩膀，说：“他们写的是给你们提意见的公开信，而且是张贴在院子里的布告栏上，没有违法，我们不管；如果你们动手打人，那可是治安问题，我们就要管了！”

刘成站在布告栏前大声说：“警官先生，我们的公开信可以贴吧？”

“可以，不过要贴在小区的布告栏上。注意，不要到处乱贴。”胖警官钻进车里，警车“呜呜”而去。

众人目送警车出了大门，回身都来帮忙将公开信重新张贴起来。大家欲找巫中讨说法的时候，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4

一轮春月高高地嵌在湛蓝色的天空。一簇簇如轻纱的浮云在月亮的旁边缓缓地飘移。忽明忽暗的月光让停止跳跃的喷水池重新有了生命和热情。多雨的南方，三月春夜难得有如此清澈和暖和。偶尔有从南边金沙河面吹来一缕缕的清风，抚摩着小草的嫩芽，骚动了小树细腰，钻进开启的窗门，让人还感到丝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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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5)

长乐花园的夜是宁静的。尤其是许多刚刚摆脱市井闹区，或机关宿舍，或乡村大杂院的嘈杂与喧闹的人们，入住这里享受第一个春天的月夜，更加感到格外的清幽。

就在大家沉浸在“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之月夜宁静和小家庭生活之温馨的时候，有两个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明家的客厅灯光通亮，人声鼎沸。

赵明自从入住以来，虽有一些邻居前来拜访，但多数是夫妻双双来参观室内装修的。像今晚这样二三十位不是同住一幢楼的邻居来访还是头一次。

赵明与儿孙同住，家人知道今晚邻居不约而同上门，一定跟傍晚发生的公开信事件有关，于是把客厅让出来给邻居聚会，自己回到各自的房间。小孙子还不到三岁，吵着不让父母亲抱他回房间。

“我不回自己的房间，就要在这里嘛！”

“乖，妈妈和爸爸陪你到房间玩汽车好吗？”

“你去把汽车开出来，放在这里玩。”

“哦，妈妈差点儿忘了，今天妈又给你买了两辆小汽车。你要不要看呀？”

“要，妈你快带我去看好吗？”

大家看到小孩子这么单纯透亮都拊掌大笑。

“总算把小家伙骗走了。”赵太太端茶出来。

刘成的妻子说：“就让他在这里玩不碍事的。”

“嗨，他要是没走呀，你们压根儿就无法谈话。大家喝茶。”赵明见这么多新邻居登门，心里很是高兴。

首次自发性的邻居聚会，给这块都市的人情荒原点燃了一星耀眼的火花。

赵明面对着这一张张陌生而又亲切的脸，内心感到既兴奋又激动。远亲不如近邻啊！这些，将来还会有更多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天天将要相处一个大院，难道不比各居一处的远亲更加亲近？

有人建议自报家门。大家都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二十多位来者不但不同姓，而且职业也不相同。

一位脸庞清瘦个子高挑的年轻人，甚为感慨地说：“今晚的邻居聚会，让我回忆起孩提时代的农村生活，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他名叫杨峰，出身于沿海一个侨乡，在中山大学法律系读了四年书，现为省高级法院最年轻的法官。

在座的人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近些年来，赵明时常追忆过去那些街坊邻里亲密无间和互相帮助的往事。他工作之后从老家大宅院搬到单位集体宿舍；结婚之后，又从单身集体宿舍搬到家属楼单间房；若干年后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又搬进单位新建的两室半一厅单元套房。是的，住房面积愈来愈大，还有了独立卫生间和厨房，可是却好像缺了点什么。下班回家后绝大多数时间关起门来自做人，但毕竟是同事做邻居，多多少少还会见面点头寒暄，有事商量。搬离单位宿舍迁进了长乐花园这个花园式住宅小区里，居住面积一百八十平米，四居室、四凉台、双卫生间，还有一间偌大的书房，改革开放让他一家人的住房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对此，他很满足。然而，他的心却愈发感到空虚和寂寞。住进来半年多了，上下班车进车出，离了单位就直接进了家门，除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也有私家车的刘成和林辉，再也不认识其他邻居。即使晚饭后在花园里散步，遇到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几次想招呼但人家不是低头就是目不斜视与你擦肩而过。他与妻儿看好这里，皆因临江幽静，还有空气清新，以及相信售楼小姐口头和售楼广告上承诺：长乐花园有“世纪千禧丽都完善配置——蓝色的夏威夷会所，游泳池，高级文化娱乐中心，四季风采植物园，法兰西香榭林阴大道，露天健身区”等等。难道开发商这些诱人的承诺，都成了骗人的鬼话？这些让许多业主梦寐以求的美丽居住环境，成了永远的海市蜃楼？长乐花园的现状恰恰和开发商的承诺相反。这里没有游泳池更没有一寸可供业主文化娱乐休闲和健身的场地。没有了业主们的活动空间，就无法让邻居们有一个接触和联谊的平台。如果九百多户近三千人的邻居，回家后只能蜷缩在自家套房里观赏电视节目，可以想象这种家门关起自做人、老死不相往来、人情淡薄的居住人文环境，对性格外向、热情、豪放又喜广交朋友的他，将是何等的冷酷和压抑。

今夜星光灿烂。他扫尽了半年多来飘浮在心灵上的乌云和孤寂感。客厅里邻居们的热烈讨论，不觉中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赵明始终喜眉笑眼。赵夫人——大家现在都叫她苏姐，也是笑容可掬地不断给大家添水。

杨峰抽完一支烟从凉台进来说：“赵导演，你们三人今天在长乐花园上空扯起了第一面业主维权大旗，并取得首战胜利。很好啊！明天我们两个也提出一个抗议。可以形成声势。不过，这样能解决根本问题吗？我们只是散兵游勇，形不成合力，对财大气粗还有保护伞的开发商来说，他要是对我们的意见不理不睬，我行我素，又奈他何？”

赵明听了杨峰和大家的话后，顿感长乐花园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他对长乐花园业主维权的前景看好。

他说：“杨峰说得很对。俗话说，‘独个人就是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如何形成合力问题，现在大家应该予以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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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6)

……

5

同一时间。

南建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兼总裁赖家兴办公室灯火通明。赖氏在金海市的兄弟和几个副总经理级的高层管理人员，听完巫中汇报下午在长乐花园发生的事件情况之后，大眼瞪小眼，周章失措。几个抽烟的人不约而同地燃起了香烟猛吸了两口。

赖家兴坐在大班桌后的高背皮转椅上，满脸通红，而且一直红到了粗短的脖子，如蒜瓣的鼻翼张得大大的出着粗气，低矮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细小的双目瞪得老大并射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吼着：“绝不允许，绝不允许在长乐花园发生这类事。要不然，我们在金海市就要丢掉一块最好的阵地，失去一棵还在结果的摇钱树。你们知道吗，长乐花园只要牢牢地握在我手心，它就是一个还可以掏出五六千万元的聚宝盆。”他对程祖佑副总经理和巫中说，“你们不是跟派出所的副所长和段警关系很好吗？明天请他们吃饭，再送两个红包，要他们一定保卫好长乐花园的清远物业管理处。”

巫中问：“那张又被他们贴上去的公开信怎么办？……”

“这还要问？马上打电话给保安队长，叫他们立即把公开信撕下来。”

“好的，我马上就办。”

“慢！”坐在赖家兴对面的赖家文说：“大哥，既然110已经处理过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再去撕它了。”

赖家文是赖家唯一念到中等专科学校毕业的读书人，在三兄弟中间相对而言是一个比较讲道理的年轻人。赖家祖祖辈辈在鄂北大山种田谋生，生活十分贫困。80年代初老大赖家兴向村里承包了一片山林，又伙同几个邻村人一起到两乡交界的深山盗伐珍贵树木，偷偷运下山贩卖，赚了一大笔钱。于是赖家成了村里头一个万元户。老大决意要把小弟弟培养成一个读书人。当赖家文考取地区一所中等专科学校的时候，还花一百块钱请几个亲朋好友在乡里独一无二的小饭馆儿吃了一顿，并把老三原名家勤更改为家文，以此结束赖家无文化的历史。所以赖家文心里很感激大哥，也很听大哥的话。

赖家兴说：“老三，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讲的话？这次要是让他们贴一张公开信，下次他们就会贴出十张百张的抗议信。到那个时候，就会像山洪爆发，我们再想堵都堵不住了。现在保安是我们的你怕什么？他们要是不听话，就整他们！”

“咳！大哥，你以为他们是山区的农民，可以任你摆布啊？我看他们公开信有的内容也是事实嘛！难道我们物业管理就好了？我住在里边看得一清二楚。”赖家文反对撕毁公开信。

赖家兴瞪了一眼弟弟：“老三，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巫中，你还站着干什么？马上去打电话。”

……

6

金海市三月仲春的气候忽晴忽雨忽冷忽热。今天天空是阴沉沉的，小小的雨珠连成了一根根发亮的线，飘飘洒洒跌落下来，迅即溶入了路面上的积水洼。雨点绕过伞盖沾到人们的衣服，渗透到里层很快就加深了衣服原来的颜色。雨花时时抚摩着撑伞人的脸颊，使其感受一阵阵凉意。

入夜。天空一片漆黑。雨丝在昏暗的路灯下起舞。长乐花园十九幢大楼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玻璃窗，小区内大路小径空无一人。

赵明吃过晚饭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观看着央视一套的《新闻联播》，一边等着邻居们的到来。

他不时透过凉台上的落地窗顾盼着屋外的雨情。也许妻子说得对，雨沥沥淅淅地下个不停，大家不会来了。但是一想，今晨发现公开信又被撕毁，大家气愤难消。不要说是小雨，就是下暴雨冰雹他们也一定会来的。而且昨夜来的这些邻居给他留下颇好印象。又想如果大家没有来，说明斗志不坚，那也就此罢了。独木不成林。这种大家的事仅靠个把人去做，成不了气候。于是，他就安下心看电视了。

新闻联播刚结束，可视对讲机就“嘟嘟嘟”地响起。“邻居们来了。”赵明从沙发上起来对妻子说。他从对讲机小屏幕上认出了瘦高个的杨峰，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壮汉。赵明揿了开门键，再顺手打开房门。

须臾，跟随杨峰进屋的不止是那位壮汉，还有好几个人呢。

紧接着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赵明和妻子把饭厅卧室书房里的所有大小椅凳都搬出来了还不够用。后面来的人只好坐在错层的楼梯上。有人算了一下总共有四十一个人。好在赵太太是个细心人，白天就买回了200只一次性饮水杯，要不然一时到哪里弄这么多茶杯来噢。

赵明环视了一周，来者里边中年人居多。女性也不少，大约占有四分之一。他心里很高兴。才一天一夜就聚集来这么多热心邻居参与讨论，长乐花园业主维权之事胜利在望。

他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由于开发商不讲诚信和区政府拆迁办的不负责任，老家房子被拆了六年还无法回迁。好几位高龄老人还未等到搬进新家就遗憾地客死异地。然而，千家万户面对如此严峻的情势，就是无人愿意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那时父亲已是耄耋之人，为了邻居街坊也为了不让自己留下终生遗憾，老人家单枪匹马数年抗争。父亲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式的高尚品德，至今还在老家一些老邻居口中传颂。遗憾的是，父亲后来在争取办理产权证方面，由于势单力弱终以失败告终——人已经到了天国，因为开发商偷工减料，综合验收尚未过关，产权证至今还办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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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7)

赵明想自己今天激发出的正义感和公益心，难道会步父亲的后尘，亦以失败告终？

也许不会。他自己在心里回答。

看看眼前，济济一堂的热心邻居，不是跟自己一样关心着全体邻居的利益吗？邻居们的高昂情绪，争先恐后发言，是非分明，不是有力地证明今日的长乐花园不是昔日的老家新村吗？啊！这里有一个优秀的业主群体。

新来的人中有一个矮墩墩的中年人，他扯着喉咙抢先讲话：“我叫汪名榛，住14号楼302，是市工商局副科长。”说着就掏出一盒香烟欲抽。

“喂，老汪，赵导家不让抽烟。”萨丽娜说。

“哦，这里不能抽烟？”他将香烟重新插进烟盒，接着说，“我有一个亲戚在区房管局当过局长，听得多了，现在这个社会，业主维权谈何容易。你官大，开发商会巴结你，送你一套房子，你当然要替他讲话，这叫权钱交易；你钱多，不在乎开发商卖什么架空层，花那么大力气搞维权，即使讨回来了，分到你名下只有千分之一，还不够玩两次‘一条龙’，要是讨不回来又花去那么多精力和时间，生意场上这叫做不合算——你也不会出来维权；老实巴交的人，明哲保身，自扫门前雪，有人出来维权胜利了也有他一份，失败了他不亏，他也不会出来；只有我们这些懂得一些法律法规的人，才是弱势群体的维权中坚分子。但是，我们这些人单枪匹马不行，一定要抱成团才有力量。所以要尽快成立业主委员会。要不然，开发商和政府都会把你当作‘葱’喔。”

他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哄堂大笑。

杨峰带来的那位壮汉说：“我叫余诚信，在省司法厅宣传处工作。我也说两句。老汪生活阅历丰富，看问题透彻。我同意尽快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越快越好。”

刘成说：“哎呀，老赵，我们又多了一位同行啦。”

余诚信谦虚地说：“我在赵导和你面前只能算是业余水平。”

赵明笑着说：“你在法制宣传方面可是专家喽！将来在长乐花园业主维权上可要派上大用场呐！”

余诚信说：“只要用得上，我当全力以赴。”

杨峰说：“我跟他同系统。余诚信非常热心又很朴实，交给他的工作绝对办得好。”

接着新来的邻居也都做了自我介绍。

好呵！围坐赵明家客厅的四十一位邻居中，有编剧、编辑、法官、律师、工程师、医生、军人、警察、电视台主持人、公务员和企业管理者，有中共党员，也有民主党派人士。长乐花园真是人才济济、精英云集。

连续两个晚上自发性的邻居聚会，大家始终充满着亢奋、激情和热烈。赵明认为，无论社会地位高低，财富多寡，年龄大小，邻居与邻居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平等的，所以自敞开大门欢迎邻居们踏入家门开始，在议论的时候始终保持低调，尽量让大家多发言。然而，他的身份和年龄自然而然地还是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

接近聚会尾声，从自报家门之后就一直帮着苏姐给大家添水，还没有正式发过言的漂亮姑娘叶红蕾开口讲话了，“大家都谈得很好，而且很深刻，我赞同。赵老师他们既然带头贴出第一封公开信，也就吹响了长乐花园业主维权的第一声号角，我们应该积极响应，紧紧跟上。”

汪名榛大声地喊道：“小叶说得对。我们在座的明天就到南建总部去找姓赖的老大，要他马上开除参与撕毁公开信的人。”

叶红蕾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不！我认为暂时不必去追究物业管理处撕毁公开信的事。老汪，您不是说成立业主委员会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吗？那么，我们明天就开始筹备成立业主委员会的事。”

杨峰附和说：“对，我同意叶红蕾的意见，明天就着手筹建业主委员会工作。”

省艺术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石小影说：“我们以前向物业管理处要求成立业主委员会的时候，那个姓巫的主任说成立业主委员会必须经过许多部门批准，是非常麻烦的。”

赵明想成立业主委员会纯粹是业主们自己的事，按理不会太难。他说：“我前两个月也敦促过巫中，他确实是这样回答。我看还是我们自己到房管局去咨询一下。”

“对！我建议由赵老师、老刘、老汪、杨峰，还有我毛遂自荐也算一个，明天就去区房管局。赵老师您说呢？”叶红蕾说。

赵明道：“我最近在家里修改一部电视剧剧本，时间上比较自由。明天是星期三，你们几位有时间吗？”

刘成说他没问题。

汪名榛说自己去房管局可以找熟人帮忙。

杨峰明天有个案件审理汇报会，九点半之前绝对是不行的。

赵明最后拍板定明天十点在东大门门口集中出发。

7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大家都提早如约而至。

五位业主乘坐赵明驾驶的桑塔纳一同来到金海市房管局物业管理处。不巧管理处两间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没有找到处长或其他工作人员。

“我带你们去区房管局，那里我也有熟人。”汪名榛自告奋勇要领大家去区房管局。

到了区房管局汪名榛就带领大家直奔物业管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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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8)

物业管理科阮科长正好在办公室。

汪名榛一进物业管理科办公室便倚老卖老大大咧咧地说：“小阮，好久没见啦！怎么，你现在调物业科了？”接着回身向大家介绍说，“我亲戚在这里当局长的时候，我常来。好像那时小阮才刚刚到局办公室报到，记得当时是分配当打字员吧？”

一个坐在阮科长对面桌的年轻办事员说：“阮大姐现在是我们的科长了。”

“好好，她很有能力，是我亲戚手上提拔的吧？”汪名榛还是洒脱不拘的模样。

“是呀，多谢老领导栽培。大家请坐。小丁帮忙倒茶。”阮科长热情地招呼大家。

“哎，小阮，你还不知道这几位先生小姐的身份吧？”接着汪名榛仰首伸眉地将赵明他们介绍了一遍。

“哎哟哟！”当她了解今天的来者身份和来意之后，就热情地说：“失敬失敬。从各位的气质和风度，我就想是贵客临门。大家请喝茶。”

那位姓丁的小伙子端过茶来。

“别麻烦了。我们只想咨询一下有关成立业主委员会的事。”赵明代表大家说明来意。

“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成立业主委员会，请你帮忙的。”汪名榛接着说。

“我早就听说你们长乐花园业主大部分素质很高，人才济济，要是成立了业主委员会一定会在我们区树立一面旗帜的。我当然支持。你们入住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没有？”阮科长问。

赵明答：“早就超过百分五十了。”

阮科长说：“那就具备了成立业主委员会的先决条件。”

叶红蕾说：“可是清远物业管理处巫主任说，现在长乐花园还没有条件成立，要成立手续非常复杂烦琐。而且批准权在房管局。是这样吗？”

“没有这回事儿。成立业主委员会是广大业主自己的事，业主委员会委员是通过全体业主选举产生的，任何单位和部门都不能反对和干预。房管局只是起一个指导和协调作用。根本不存在批准不批准问题。”

大家相视一眼，心中骂道：“原来巫中在欺骗我们！”

阮科长接着说：“只要大多数入住业主同意，就可以开始筹备工作。”

“那我们回去后就召开业主大会，成立筹备小组。”刘成说。

“不不。按金海市人民代表大会批准的《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规定，首次业主大会必须由街道办事处会同区房管局和开发建设单位组织召开。所以你们无权召开业主大会。而且筹备组成员应该由街道办事处、区房管局、开发建设单位和你们业主代表联合组成。”

赵明思忖眼下既不能召开业主大会，张贴公开信又会被物业处姓巫的撕毁，怎么才能让大多数的业主，认识到成立业主委员会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并且能够踊跃参与业主委员会的选举工作？他一皱眉头计上心来，我们无权召开业主大会，法律并没有规定业主在小区里不能集会，关键问题就是要一个好由头、好名目。对了，就叫：邻居见面会。他为自己想出这个名称而得意。于是，他站起来说：“我们不能召开业主大会，阮科长，《物业管理办法》里没有不允许邻居召开见面会的条文吧？”他将“见—面—会”三个字读成重音。

阮科长笑了，说：“不愧是个大导演，有创造性。‘邻居见面会’这个名称《物业管理办法》上没有提到，那你们就可以召开。”

赵明高兴地说：“好！我们回去后就着手召开长乐花园邻居见面会。阮科长，打搅您了。”

晚上。

四十多位业主依旧冒雨到赵明家碰头。今天又增加了三位业主，一位叫李慧的女律师，一位叫严宏的建筑工程师，还有一位是省立医院的主任医生江岩。当大家听了赵明汇报上午咨询区房管局情况之后，都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接着作出了如下决议：

一、赵明草拟成立业主委员会倡议书和召开邻居见面大会的倡议书，打印后分发到每家每户。

二、由杨峰、刘成、余诚信负责布置会场和租借音响器材。

三、推选赵明作主题讲话，汪名榛、刘成、杨峰、李慧作专题讲话。

四、见面会由省电视台文艺频道的主持人萨丽娜主持。

五、叶红蕾和几位女业主组织业主在要求尽快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倡议书上签名。

六、确定星期天下午两点半，在中心广场召开邻居见面会。

汪名榛豪情满怀地说：“我要在见面会上用几组经济数字揭露开发商和清远物业从我们业主身上刮走了多少钱。”

“太棒了！我们就是要用事实说话，这样才能激发起广大业主的维权热情。”余诚信说。

接着大家对物业管理的保洁、保绿、保安等方面存在的问题，以及开发商收了钱而至今没有兑现红外线安控设备、自来水远程抄表和建立业主文化休闲和健身场所承诺等方面，提供了许多事实，让发言的人更有了充足的材料。

当大家回家的时候，赵明一看手表，已经深夜十一点了。

8

翌日。

一张用朱红宣纸书写的《召开长乐花园邻居见面会倡议书》赫然张贴在东大门布告栏上，非常醒目，吸引着许多上下班的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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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9)

“好！我赞成这个倡议。”

“我搬进来都半年多了，没认识几个邻居。”

“长乐花园虽然有不少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是像这样花园式的住宅小区在金海市也不多见。要是邻居间都如陌生人一样，那又有什么意思？”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赵明他们这个倡议非常好。我带全家来参加。”

还有许多业主拿出笔在倡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巫中看了这张《召开长乐花园邻居见面会倡议书》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人家没有牵涉物业和开发商的事，撕了它没有任何道理，而且还有二百多人签名，要是引起众怒那可不是好玩的。不撕吗，要是这些人在会上攻击开发商和自己，那还得了？怎么办呢？他一个人关在主任办公室里冥思苦想了半天，想不出能够阻挠见面会召开的好办法。

给彭玲挂电话，大家都知道她是老大的“脚”，又是公司“凤姐”式的女强人，包括老大在内都要让她三分。对，让她拿主意，我做对了有功，做错了有她在上边顶着，老大也不会怪罪于我。说挂就挂，他马上给彭玲拨通了电话。

“哪位？”话筒里传出彭玲的声音。

“彭总，您好！我是巫中呀！我这里有一个重要情况要专门向您报告——”

“什么情况神秘兮兮？快说！”彭玲虽然对尖嘴猴腮的巫中始终没有好感，但是她是闯荡江湖久经沙场的女人，知道身边多一个愿意效忠于自己的马仔总是好的。所以，还是放轻了声音说。

“姓赵的他们又贴了一张邻居见面会倡议书。”

“那天老板不是说今后凡是他们张贴的东西统统撕毁吗？他们两三个人怕他什么？快把它撕掉！”

“不行呀！这次有二百多人签名啊！”

“什么，能有二百多人签名？”彭玲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让我向赖董事长汇报以后再给你挂电话，喂，巫中你这次可不要轻举妄动啊！”

巫中放下话机，庆幸自己没有像上次那样自作主张。你看连彭玲都不敢轻易做主，说明这次非同小可。

9

彭玲急匆匆走进隔壁董事长兼总裁办公室。

赖家兴戴着老花镜正在阅看财务报表，听到匆匆脚步声眼也没抬便说：“怎么隔壁着火啦？”

“差不多！”

赖家兴脱下花镜抬头目不转睛地说：“看你那急的样子，肯定哪里又起火了。”

“算你猜对了。长乐花园姓赵的又带头倡议召开邻居见面会。”

“什么，邻居见面会？你以前听过有这样的会吗？”

“从来没有。听说只有业主委员会才有权召开业主大会。他们起了个‘见面会’的名，谁都难以阻止。难道人家邻居要见面都不行？高招，高招。用见面会来发动不明真相的业主，此招实在高，估计是姓赵的导演出的鬼主意。”

“如果是这样，见面会就让他们开好了。”

“要是他们在这个会上揭发你的罪行呢？”

“我，我有什么罪行？”

“什么罪行？我看他们其他不说，光光揭露你变更原规划将十七幢楼增加到十九幢楼，未建游泳池和健身场所，还有缩小了绿化地和楼间距，楼层超高，现在又公开销售本不该卖的架空层，这还不够你喝几壶的了。”

“哎哟，我的奶奶呀，这我倒没有想到。那你说怎么办？”

“你是大老板，我就是跑过来请示你的呀！”

赖家兴很喜欢彭玲着急的模样，那一扇一扇的鼻翼很像躺在床上兴奋的时候在喘着粗气。他心里想，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女人跟自己都有三年之久了，虽说不可能要求她跟还住在山区老家、伺候老母的糟糠发妻那样从一而终，但也可以说这几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所以他从不计较彭玲的脾气和态度。

“请示我。那好，我指示你说说自己想法。”

“人家就是想不出来才过来请示你的嘛！你要是不在乎，那我也不管了。”彭玲佯装欲走。

“哎哎，别这样啊！你坐下来让我想想。”

赖家兴走到窗口透过玻璃俯瞰了一会儿马路上如流的车辆，转身倚靠在窗台上说：“有了，你和巫中找一下派出所段警，不让他们开！”

“我刚才不是说他们开邻居见面会不违法嘛，恐怕派出所段警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权力。我们要想出一个办法叫他们开不成会，奇书網收集整理又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你说什么办法？人家都把你当作我的参谋长。快想办法。”

“我？咳！我们坐下来一起开动脑筋吧！”

二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10

见面会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赵明他们二三十个人，一点半就集中在中心广场布置。

广场喷水池前两根白色风帆桅杆上挂着“长乐花园邻居见面会”红布横幅。

石小影为了给会场增添活跃气氛和展示长乐花园业主的文化品位，从艺术研究所借来了一套进口的高档专业音响设备，还精心挑选了舒曼的《浪漫曲》、贝多芬的《命运》和宋祖英演唱的《好日子》等CD片，依次轻轻地播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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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10)

鞠小萍在广场南面入口处摆放两张桌子，设起了签名处，许多业主相继前来踊跃签名。

大多数业主一吃过中饭就搬着凳子来了。不到两点半，一千多平米的中心广场已经人头攒动。那些素不相识的邻居三三两两地围成一堆互相问候寒暄，记下名字和楼号。

数百位业主无论是男还是女，是年长还是年轻，个个穿着光鲜，举止文雅，轻声细语。除了空中轻轻地飘着优美的乐曲声，几乎听不见嘈杂的人声。即使很少几个刚从郊县迁来的农民企业家或他们的父母亲，起初好像有点陌生感和拘束感，但在赵明这些邻居主动热情的问候招呼后，也跟大家搭讪起来，渐渐地融入到邻居群中。

赵明从中学、大学，走上工作岗位，乃至十年动乱中，不知参加或主持过多少次大小会议，但没有参加过今天这样的邻居见面大会。与会者中没有同学没有同事也没有同行，绝大多数人从未谋面，却是将要长年同住一个大门内的近邻。这种自发性的邻居见面会在金海市可能还是首创呐。他凝视着一张张陌生面孔，感到一种无法言状的兴奋和喜悦。他一看手表，开会时间快到了，于是他离开人群走到喷水池边，重新梳理一遍将要在大会上发言的内容。

突然，设在长乐花园各个区域的喇叭发出了几声刺耳的哨音，接着传出一个高八度的女声：

“亲爱的长乐花园广大业主们：大家好！我们清远物业管理处，为了更好地给大家提供服务，决定于今天下午两点半在物业管理处门口举行‘长乐花园业主服务日活动’，全心全意帮助业主解决困难……”

广场上的业主被这突如其来的高音喇叭声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物业管理处明明知道我们要开邻居见面会呀！”

“这不奇怪，他们有意破坏，别理他。”

“哎呀，我家楼顶漏雨半年了，他们都不给解决，我马上找他们去。”

“这边马上开会了，等会儿再找不迟。”

参加见面会的业主议论纷纷。

杨峰、余诚信、刘成、萨丽娜和汪名榛跑到赵明跟前问怎么办。

汪名榛破口大骂：“这是故意捣蛋嘛！我找巫中这王八蛋算账去！”

赵明抬了抬手腕微笑着说：“老汪，不要着急。我相信不会有多少业主离开会场。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不要乱了阵脚。现在已经两点半了，马上开会。小萨，看你的了！”

尽管从物业安控室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了噪音，广场上业主受到了一定的骚扰。但见萨丽娜一身海兰色职业女装箭步走到横幅会标下，通过无线话筒用声如贯珠、舒扬清亮带有京腔的普通话，宣布见面会开始，场上立即安静了下来，所有邻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在三月温和的春日照耀下，萨丽娜一对黑眼睛在浓而长的眼睫毛下闪烁着光芒，白皙的脸颊和项颈如抹上了淡淡的红色，显得格外的细润光滑；一头卷曲的秀发披在肩上，使她更显大方与端庄；那一米六八的身材让她站在邻居们自觉腾出来做主席台的空地上显得亭亭玉立。由于电视节目主持人职业素养和扎实的语言功力，她的发音十分清晰，抑扬顿挫非常到位，再加上是有感而发，她的主持在见面会上产生了一种明星效应。有一些原想去物业管理处要求服务的业主都停下了脚步。

赵明心里乐了。他早就预言她今天主持会议一定出彩。有萨丽娜开了好头，赵明对今天见面会取得成功更充满了信心，对自己即将做的主题发言也更有把握。

“亲爱的邻居们，我在这里先要向诸位介绍一位邻居，因为他将要给大家作一个非常精彩的发言，他，就是艺术家、国家一级导演赵明先生。现在我建议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赵明老师讲话。”萨丽娜一边带头热烈地鼓掌，一边回过身邀请赵明上台。

赵明拍着手从旁边疾步走上那块邻居们留出的空地，接过萨丽娜手中的麦克风，满面笑容地说：“亲爱的邻居们，我今天万分的高兴和激动，因为能够在这里认识这么多好邻居。当然，这里首先感谢萨丽娜小姐，有她这样一位美丽的、本省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为大家主持见面会，是我们的荣幸。萨丽娜小姐，谢谢你！”

场上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赵明因导演职业和开朗性格使然，显得比同龄人要年轻得多，而且慈祥和蔼，风度翩翩。

他言归正传，说：“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各位邻居：下午好!兄弟姐妹可能不住在一起,但住在一个院里的邻居却常常胜过兄弟姐妹。古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是符合人之常理的。

“首先，我和我的家人为能够与诸位业主有缘结为近邻而感到庆幸和高兴!

“无须隐瞒，我是本次业主见面会的发起人之一。很荣幸地受许多热心参与为广大业主维护权益工作的其他发起人的委托,在这里向大家介绍我们数十位邻居,近半个月来为尽快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和维护广大业主权益都做了什么。

“几个月以来，我们见到、听到和亲身感受到长乐花园内的环境和物业管理工作每况愈下，业主的权益受到开发商及旗下清远物业公司严重侵害，许多业主正确意见和建议没有得到及时的解决和反馈，业主跟开发商、物业处的矛盾愈发尖锐，频频发生纠纷……我们感到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是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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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11)

“原因之二:我们当中不少人从去年开始至今，曾多次向清远物业管理公司提出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建议，我们得到的回答是：一、还有30%的业主未入住；二、成立业主委员会手续复杂，难以得到政府批准，物业正在多方协调；三、一周前清远物业说他们打算于下半年成立；四、四天前他们又说打算五六月成立；五、据有的邻居揭露当清远和南建集团得知我们向房管局咨询情况和准备开展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倡议签名活动之后，突然背着全体业主搞出一份业主委员会委员名单和一份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章程草稿。到底谁有权成立业主委员会呢？当我与刘成、杨峰、汪名榛先生和叶红蕾女士等人，前往街道办事处和区房管局咨询之后，方知早在前年省人大常委会就批准金海市出台的《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上，明文规定小区入住率超过50%就应该成立业主委员会，而且必须经过全体业主民主选举产生。原来清远物业公司巫主任故弄玄虚，蓄意拖延业主委员会成立的时间，是为了达到抢先成立伪业主委员会的目的……”

赵明把那天向有关部门咨询的情况和盘托出。

此时，有的业主说：“我差一点上当了。前天巫主任拿一份业主委员会名单给我看，还说要我当业主委员会副主任呐！”

“他也给我看过，要我当委员。”另一位业主说。

“不管是谁当业主委员会主任、委员，一定要经过民主选举。”

“对，开发商和物业公司没有权利设定业主委员会候选人名单！”

广场上业主们议论开了。

赵明紧紧抓住了群众的情绪，继续大声说：

“亲爱的邻居们，大家说得很对。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选举必须公开、公平、公正。每个业主都应该是业主代表的候选人，每一位被选出的业主代表将都是委员的候选人。接下来我说，我们为什么要尽快成立业主委员会原因之三：众所周知,3月21日下午,一阵阵的警笛声，一辆110警车开进了长乐花园，为什么?其中真实的原因大部分业主未必知晓。

“那天，我们几位业主就近来物业存在的问题，如：物业处管理质量问题、外来推销员和社会闲杂人等到长乐花园如入无人之境问题、长乐花园成了社会公共停车场问题、南大门被长期关闭而给广大业主带来诸多不便问题、不少路灯坏了半个多月甚至一个多月不修问题、绿化带一片一片花草因缺乏养护而枯死问题等等。当然，还有两个也是跟每一位业主的利益休戚相关的，更是当前的热点问题——即开发商正在大张旗鼓地强行卖掉本应属于我们全体业主的架空层车位，还有拒交拖欠我们全体业主六百万物业管理基本金……”

这时下面有许多业主如梦初醒，纷纷议论：

“哎呀，架空层属于业主的，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呀！”

“开发商太可恶了，高价出售房子赚取巨额利润还嫌不够啊，怎么这么黑心还要卖架空层车位？我们可不能答应呀！”

“开发商要是把我们的六百万物业管理基本金赖掉了，他偷工减料造成的房子质量问题，以后维修怎么办哦？”

“不行，我们不允许他们出售架空层停车位，还要向他们追讨物业管理基本金。”

……

萨丽娜在台边大声喊：“诸位邻居，请安静。让赵导演讲完大家再议论好吗？”

会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赵明笑着环视了一下大家，说：“可能有一些邻居不知道，因为我和刘成、林辉了解一些情况就一起给开发商写了一封公开信，招来了物业处的围攻……”于是他把那天发生的公开信被撕毁事件简单介绍了一番后接着说：“邻居兄弟姐妹们，由我们广大业主交缴的物业管理费养活的清远物业公司，已经成了开发商的家奴。”

有人在下面喊道：“是呀，还成了开发商欺诈和掠夺业主的帮凶呢！”

赵明提高嗓音继续说：“亲爱的邻居们，我们之所以挺身而出维护社区绝大多数邻居的权益，只是因为开发商与小区有贪婪、欺诈、剥削、虚伪、恶行与霸道存在；我们之所以盼望成立业主委员会，只是为了寻求小区的正义、平等、和谐、互爱、民主、秩序与弱者的尊严，真真实实地维护自己的权益，快乐与幸福地生活。现在物业的保安队已经成了开发商的‘私人军队’。长乐花园广大业主连说话和提意见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为此，我们倡议：广大业主团结起来！马上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

“对，马上成立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全体与会业主一致回应了赵明的倡议。

叶红蕾将一张签名人数统计交给萨丽娜，她马上递给了赵明。

赵明一看统计数字眼睛一亮，立即兴奋地告诉大家：“大家知道我手中的这张纸上写着什么吗？它是业主们在倡议书上签名的统计数。我告诉大家，长乐花园共有十九幢楼，986套单元，目前入住的有765户，已经远远超过法律规定小区成立业主委员会必须达到入住总户数百分之五十的数量。今天参加见面会和签名的业主有679人，也达到入住户的百分之八十八。如果加上今天因故没有到会但同意我们倡议的邻居，我预计支持率将超过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充分证明我们的倡议是合法和符合民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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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章(12)

接着他做了一个说明：“我们这个数十人的团体，谓之筹备小组也好,促进业主委员会成立群体也好，其成员都是自愿牺牲休息时间，甚至自掏腰包参与维权行动的热心邻居。这个群体只是个临时性的团体。一旦街道办事处和房管局会同开发商组织召开首次业主大会，我们这个群体就完成了促进业主委员会早日成立的历史使命，将停止一切活动。当然，通过此次共同工作所结下的友谊将会永存。我是这个群体中最年长的人。如果开发商、物业公司或某些业主认为，这十多天来我们的工作存在什么欠妥之处，责任在我，我愿意接受批评。

“为了让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能够顺利成立，我们建议：一、每个楼梯以单元为基础各选出一名业主代表，二、业主委员会委员名额不少于十一名。

“我们的理念是：只要我们爱人，我们就有所贡献；只要我们被人所爱，我们就是不可或缺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有很多的好邻居，他就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同时，我们认识到，若把邻里友谊的大门关闭，就会像沙漠中的小草一样寂寞，比失群的孤雁还要凄苦。因而，我们会非常珍惜长乐花园的邻里间友谊和互爱。因而，我们会不遗余力地配合将要成立的业主委员会，为共同将长乐花园建设成一个文明、和谐、安全、整洁、优美又充满着温馨的幸福家园，奉献自己的聪明才智及绵薄之力。谢谢大家！”

赵明的发言博得了长时间的掌声。

接下来汪名榛、李慧、杨峰和刘成相继作了专题发言，也得到广大邻居的欢迎。

尤其是汪名榛将搜集到关于南建开发商通过各种手段，背着业主偷偷变更了原设计的楼高、楼距，缩小公共停车场和绿化面积等等问题，还有物业管理费的收支问题公布于众，全场哗然。

11

话说清远物业公司和南建房地产公司售楼部联合举办业主服务日活动，意在跟邻居见面会喧宾夺主唱对台戏。结果是见面会热闹非凡，服务日冷冷清清。

在业主见面会开始前两小时，彭玲等几位南建公司高层人员就悄悄躲进位于长乐花园8号楼八层的老三赖家文的家里，在窗口从头到尾听了赵明等几个人的发言。

彭玲虽然对自己向赖家兴献出的锦囊妙计的彻底失败咬牙切齿，但是心中不得不对赵明的有情有理的发言感到钦佩。

跟彭玲在一起的程祖佑和钱宗成两位副总也是一脸土色，默默地窝坐在沙发上。不过他们倒兔死狐悲地替彭玲今天导演的“反客夺主”的“对台戏”唱砸了而叫屈，都说不是彭玲无能，而是对手太强。

彭玲看了看那两个阴阳怪气的同僚，黑着脸转眸对巫中说：“你呀，真是榆木脑袋，上次失败在于你没有发动我们的关系户，今天你还重蹈覆辙，怎么到现在没有看到那些关系户的人影啊？”

巫中这个马仔脸厚如鲨鱼皮，从心里对彭玲的责骂并不在乎。其实以前他还以讨得彭玲的辱骂为乐，因为这样可以借机取悦这位漂亮的女上司。可是她这个女人两次决策的失败，不但不反省自己反而把责任推到他的头上，心里不免也窝火。原想冷言相讥几句，但一想，彭玲是老大的心腹又是床上相好，要是被她吹了枕边风哪里还有他的好果子吃，便只好作罢。于是，他装着很无奈的样子对彭玲说：

“这些特殊关系户，往常我们都伺候得跟老爷一样，他们怎么会来参加什么业主服务日呢？”

“那你不会叫他们出来给老大捧捧场，充充人气？”

“哎呀，彭副总，这些人在家搓麻将都来不及了，还会来捧场？”

“妈的！这些没良心的家伙。”她看了手表说，“才四点半，你赶快出去把业主拦住。”

两个副总是奉赖家兴之命陪彭玲前来助阵的，满心的不情愿，但也害怕她在老大面前泼脏水，所以只好随其做陪。

两人在彭玲责骂巫中的时候从窗口探出身子。只见中心广场上的业主渐渐散走，还留有五六十人在场上收拾场地或闲聊。突然几滴雨水落在额头上，他们抬头一看，刚才晴朗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还飘飘洒洒地落下了雨。他们在心里说，咳！连老天爷都偏爱业主。

他们转身对彭玲说：“彭副总，外面下雨了，打道回府吧。”

“什么，又下雨了？刚才天气不是很好吗？”彭玲叫了起来。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她自己也感到哭笑不得。这两次的失败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到底是姓赖的遇到凶星压顶，还是我姓彭的霉运降临？想到这些，身体猝然一阵失衡，赶紧手扶身旁一张办公桌。女人的自尊使她不让周遭的男人看出自己的脆弱，她佯装去取矿泉水瓶喝了两口。现在这种状况不回去能干什么呢？

“回去吧。看看老板还有什么高招。”彭玲一语双关。

两个副总明明听出彭玲的潜台词，但归心似箭不予理会，快步钻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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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章(1)

1

长乐花园召开邻居见面会的第二天，省报和《南方报》、《法制报》、《金海晚报》，还有省市电视台都作了报道。这个邻居见面会也引起了区房管局和街道办事处的重视。

两天后，区房管局召集街道办事处和南建房地产开发公司、清远物业公司以及赵明等三位业主开了一个协调会，当天就成立了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筹备小组。筹备小组由街道办事处分管物业管理的秦副主任、街道物业管理站吕站长、社区居委会朱主任、刚刚提为南建房地产开发公司副总经理的彭玲、清远物业公司长乐花园管理处主任巫中和业主代表赵明、杨峰七人组成，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任组长。

彭玲没有来参加协调会。巫中带着彭玲的指示，代表南建集团在会上发言：“南建公司在长乐花园还有几套房子尚未出售，而且还有一千多平米的物业用房和会所，所以至少要留给我们二十个以上业主代表名额。”同时他还说，“很多业主都是刚搬进长乐花园不久，老实说他们谁也不认识谁，包括赵导演和杨峰，你们说对不对？……”

赵明和杨峰心里在笑着。

巫中见二人没有吱声越说越起劲了：“不是我巫中在这里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只有我这个物业主任最熟悉他们，最了解他们。比如，赵导演、杨法官都是很好的人选嘛！可以算两个候选人，其他的我还可以列出一份候选人名单供大家挑选。”

街道吕站长侧身对秦副主任说：“这样还可以减少许多工作量，节约不少时间呀！”

秦副主任看了看区房管局阮科长，又看一眼赵明二人，说：“听听主管部门和业主代表的意见吧。阮科长，你先表个态。”

巫中逮着机会奉承谄谀，说：“对对，阮科长是物业管理方面的专家，听说阮科长还参加起草《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呢！我们欢迎阮科长做指示。”

阮科长虽然爱听好话，但对这种赤裸裸的溜须拍马，也觉得恶心。再说，业主委员会委员选举就是业主们的事，物业公司本来就没有推荐权。她说：“我哪有资格参加《物业管理办法》的起草工作，更不是什么专家。赵明先生是一级导演、教授级知识分子，杨峰是省高院法官，他们才是专家。我算什么。你巫主任把我吹捧得太高了。我想还是先听听赵导演和杨法官的意见。”

阮科长不软不硬的钉子把巫中刺了一下。

赵明跟杨峰对视了一下，笑着说：“艺术与业主委员会选举是两码事，但是艺术追求真善美和正义，选举讲求民主和公平，从这两点看倒是有相近相通之处。我本想晚些时候发言，现在阮科长既然点我名了，恭敬不如从命，我就说几句吧。我先对开发商的代表名额问题发表看法。我不同意巫主任的意见。理由一，物业用房和会所是公共配套建筑，产权和使用权在业主，不能算是开发商的拥有面积；理由二，长乐花园眼下仅剩下四套房子未出售，而且很快就会售出；理由三，开发商有几位大股东和三四十个特殊关系户分别住在长乐花园各幢楼，他们都有权利参加选举。所以我不同意硬性分配给开发商二十个业主代表名额。刚才巫主任自己讲他对长乐花园的业主很熟悉，听说他口袋里就有一份由南建集团老总和他一起研究拟定的长乐花园业主代表和业主委员会候选人名单……”

秦副主任等人眼睛都盯着巫中。

巫中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支支吾吾地：“你，你完全瞎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份名单呀？”

杨峰冷笑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干的这些不光彩的事，在长乐花园已经满城风雨了！”

赵明平静地接着说：“今天不追究这个‘黑名单’之事。我继续上面说的理由，就你那份名单里的人，如果有百分三十当选，还再额外配给开发商二十个名额，这对绝大多数业主来讲显然是不公平的。”

杨峰说：“我同意赵老师的意见。我们应该坚决按照《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和《金海市业主委员会成立办法》的规定，因为这个规定只说尚未出售的房屋，一百平米以上可以分配一个代表名额。因此只能给南建房地产公司留四个代表名额。”

接下来，赵明还在业主代表和业主委员会委员总名额和产生办法等方面，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赵明说，为了让更多的业主代表参与小区管理工作，不能以幢为单元而应该以楼道为单元设定代表名额。同时，赵明提出，长乐花园是刚刚交付不久的新楼盘，绝大多数业主互不相识，甚至同一座楼同一楼梯的邻居都叫不出名字来，更谈不上了解了，所以不能用提名代表候选人的方法产生第一届代表大会，必须让所有入住的业主都作为代表候选人。也就是说每一个楼道上如果有十八户，那么就有十八位业主代表候选人，谁得票最多谁就是这个楼道的业主代表。第一届业主委员会委员要在业主代表中通过无记名投票选举产生。同样每一位代表亦是委员候选人。

大家都认为这种选举办法非常公平公正，很快得到与会者的同意。协调会最后还一致通过了赵明和杨峰提出的业主委员会设置十三位委员的提议。

混迹码头的经历，使巫中世故圆滑，有时还很卑劣和蛮横。在今天的会上，虽说从骨子里是站在南建公司立场，但是他也知道要想长期在物业界混下去，必须给房管局主管部门的官员留下一个好印象。再说这个行业接触面很广，求人的地方也多，房管局、街道、派出所都是重要的保护伞，所以自己要表现得乖巧一点。成立业主委员会的事是自己麻痹了，以为能骗就骗能拖就拖。万万没有预料到赵明他们抢先了一步，占了主动权。咳！遇到高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看来自己——不，包括南建集团，遇上的是一群高智商的对手噢！他虽然今天没有能力替南建争得二十个代表名额，但也算尽职尽责了，因而只说保留意见，别无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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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章(2)

区房管局依照惯例，责成清远物业公司承担首届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选举的具体工作，如印制每一个楼梯位的业主代表选票和业主委员会委员选票，制作投票箱，布置会场，张贴筹备小组成员名单和选举注意事项等等事宜。

巫中知道这是物业公司推脱不掉的差事，便很干脆地答应下来了。

2

巫中开完协调会立马骑着摩托车赶到南建公司总部，向彭玲详细汇报了会议情况。他心里预感到这次汇报会遭来一顿斥责。不过他也不怕，因为出现今天的局面，主要责任在上头没有重视自己的忠告。

“你这个物业管理处的主任是怎么当的？为什么没有想到早一点成立业主委员会？长乐花园要是去年成立了业主委员会，那还不都是咱们的人！”彭玲斥责道。

巫中把早准备好的台词背出来：“咳！我是去年才从主管升上来当主任的。听程总说去年他就向老板报告过有些业主要求成立业主委员会的事，是老板说别管它，还说有我们物业管理处还成立什么业主委员会？当然，那个时候赵明他们还没有冒出来。”

彭玲心想巫中说的也是，当时她听老大讲过这句话，不过嘴上却埋怨说：“你们那时就没有很认真地对待和研究这件事。”

巫中自责地说：“咳！都怪我！”

彭玲晓得已无回天之力，说：“事已至此，现在就听天由命吧。”

巫中听彭玲语气软了下来，便说：“其实，成立业主委员会也没有什么好怕的。物业管理权才是最重要。物业管理权如同政权、财权和兵权，这些都掌握在我们手里，业主委员会能起什么作用？不要担心他们。您说呢？”

“有道理。看样子你还是有两下子。”彭玲赞扬了一句。

“本来嘛！今后您可要在老板面前多美言几句啊！”巫中见到竹竿儿就往上爬。

彭玲无论如何都激不起对巫中的好感。不过只因这小子是程副总的表弟，打狗须看主人面嘛，才对他手下留情。她现在不想跟他多啰嗦，便下了逐客令。

人都说得不到的东西更想要。巫中也一样，愈是对彭玲知根知底，愈想跟她套近乎。他知道自己癞蛤蟆吃不着天鹅肉，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着赖家兴这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不过像他这样青皮光棍，能多闻一点儿从彭玲胴体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也会满足一下心底的欲火，够他迷醉一阵子的。他可不想现在就离开这里，他献殷勤地拿起桌上彭玲的水杯，低声下气地说：“彭总，我给您加一点水……”

“不不！我马上要去房地产交易中心了。你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儿，可以回去了。”她转身不理巫中了。

巫中觉得没趣，只好把水杯放回原处，说着“那我现在就回长乐花园”，转身退了出去。

3

晚上，大家依旧集中在赵明家的客厅。赵明将上午开会的情况向大家做了详尽的汇报。为了尽快顺利地完成民主选举，大家表示全力配合筹备小组工作。按自愿与推荐相结合的原则，大家从在场的业主中挑选出二十人，分成五个小组，会同社区居委会和物业处人员，到每家每户送达业主代表选票。

杨峰1968年出生于沿海一个侨乡。父亲是当地乐善好施的爱国归侨，也是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之下，他从小就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他自十八岁具有选举权之后，到大学毕业乃至分配到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十几年里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自发的民主投票选举。这次可大大不一样了。赵明提出每一个业主都是代表候选人，这一招高明极了。现在好了，自己马上就可以亲身体验和感受民主选举的滋味了。不但可以不受任何干扰或暗示或指定，违心地去投自己不了解或不喜欢的人当业主代表，而且可以完全凭自己的意愿，将神圣的一票投给所信任的人。同时自己还可以当上候选人，甚至或许还会被选上为邻里服务。想到这些，他不觉中脸上漾出了笑容。他自荐参加给各楼业主送发选票工作，同时还十分兴奋地表示了自己对这次选举方法的满意和兴趣。

赵明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比自己儿子才大几岁的杨峰。他虽然赞同“人不可貌相”，但认为“相随心变”也是具有一定科学道理的。几天的接触，这个年轻人的正派和正直，强烈的正义感和学者型的气质，给赵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今社会像杨峰这样热衷于社区公益事业的年轻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赵明不但喜欢他，甚至还由衷地希望他能被选为业主代表和业主委员会委员。

赵明把目光移向平时不太讲话的余诚信身上，觉得小余胖胖的圆脸今晚也显得格外的容光焕发。这个年轻人虽然过了不惑之年，但性格淳朴、直爽，偶尔还露出点儿孩子气。他每一次都是跟妻子一起来。妻子叫鞠小萍，在另一个区的派出所当内勤民警。这对夫妻都是热心人。可惜一个楼道只能选出一个代表，否则他们两人都是很理想的人选。

刘成和林辉也是同楼道的，也要牺牲一个好战将。石小影、萨丽娜、李慧和叶红蕾这四位年轻漂亮纯洁的姑娘，风华正茂，却能够放弃会友和娱乐的时间，如此热心投入为邻居服务的公益事业，实在难能可贵！她们分住三幢楼，倒不会发生内部“消耗战”。还有，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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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章(3)

赵明好像在为一部新戏开拍之前遴选演员一样，把接触过的邻居在脑海中都过了一遍“镜头”。其实这些邻居都有条件当代表或者业主委员会委员的。他相信自己几十年练就的“观察生活和洞察人物内心世界”基本功。诚然，自己对他们有所了解也抱有信心，可其他业主了解他们认同他们吗？经过全体业主投票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他不得而知。他感到有点儿不安……

他霍地站了起来，大声说：“我建议，从明天晚上开始，大家应该开展串门活动，拜访本楼道的每一户邻居。”

“哎呀，赵导说得太对了。邻居不认识你，怎么会投你的票？”汪名榛脑子灵一下子就悟到了赵明的深层意思。

赵明补充说：“因为是第一次选举，又都是新邻居。不要以为那场邻居见面会开得很好，大多数业主都会记得我们，那是很有限的。我可以断言，那天除了我和萨丽娜、叶红蕾、杨峰、李慧、刘成、汪名榛几个在会上发言露面的，也许有一部分业主还会记得住名字，而其他人呢？所以大家一定要登门拜访，要开展串门活动。只有串门才能相互认识、彼此沟通。即使拜访了还不选你，那也是值得的，因为大家就此认识了对方，对今后也有好处。将来选不选得上并不重要，通过选举多认识一些邻居才是目的。”

……

4

邻居散去，夜深人静。窗外又沥沥淅淅地下起了小雨。

赵明家处小区中后部，但十六层的楼高可以居高临下越过前面几幢八层高的楼顶，望到南面的金沙河。此时他站在凉台上透过蒙蒙雨丝俯首远眺，新修不久的南北河滨大道和公园的路灯、造型灯星罗棋布，那些明亮的灯光在足有上千米长的河面上形成光柱的侧影，在轻轻的雨点和柔和的涟漪中，不知疲倦地变幻着多姿的身段。他沉醉在这令人陶醉的雨夜美景之中。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打算把刚刚脱稿的20集电视连续剧《泥腿子勇闯上海滩》拍摄实用本再看一遍。

书桌上的电话铃声忽地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知道是上海东方影视公司朱总来的，便拿起话筒。

话筒里传出了跟赵明一样洪亮的男中音：“赵导，实用本改好了吧？怎么样，后天可以飞来上海吗？”

“改是改好了，正想坐下来再看一遍。侬老兄的片子，我可不敢马虎呀！”

“侬赵导的严谨和精益求精的工作态度，在圈内是有名的。我相信侬一定改得好嘞。快来吧！我刚去了一趟美国回来嘞，有些想法要跟侬交流一下嘞。”

“你此行美国是看女儿还是为了公司的事？”

“都有的，公私兼顾呀。我有个好想法，准保让侬高兴的嘞。我后天派车到机场接侬。就这么定了。”

“喂喂，我还不知道后天有没有机票呢？”

“有的嘞，有的嘞。现在不是旅游旺季，飞机票有的是嘞。实在没有就到机场想办法嘞。侬老兄是个大导演，以前又拍过机场的片子，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给你票的嘞。”

“好嘞好嘞，侬后天派车接我吧，阿拉明天就去买机票的嘞。”赵明学着上海腔调说着。

赵明放下话筒准备到卧室告诉妻子去上海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妻子已经端着一杯牛奶和低糖饼干站在他的身后。

“后天要去上海？”

“是的。这次去可能要半年。不过这部片子有一半镜头要在海宁山区和沿海拍摄，也许会抽空回来一两次。”他接过妻子手中的牛奶和饼干。

妻子原是歌剧院的台柱子，后因为歌剧这朵花在金海舞台上渐渐凋落，在剧院里无戏可演，孩子又读大学去了，她便跟随丈夫的摄制组走南闯北。十来年里，她已经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女制片了。赵明的妻子跟岳母都是虔诚的基督教教徒，心里除了奉献上帝和家庭以外，对其他东西概不兴趣，更是淡泊名利，前几年有一些电视台和影视公司邀她任制片，都被婉言谢绝。她给自己规定只参加丈夫的摄制组，这样在工作之余可以照顾丈夫生活。前年儿媳妇生了孩子，去年又搬了新家，因此她继告别舞台之后又决意告别摄制组，全身心投入家庭主妇这个角色。

她对丈夫说：“你近年血脂和血糖都偏高，自己一定要多加保重，别忘了每餐要吃药。要不你干脆把药寄放在场记那里，由她来提醒你。这次场记是谁呀？”

“还没有决定，可能是我从金海带一个去，上海再派一个吧。”

“有两个场记更好，总有一个记得提醒你吃药。”

“你还是坚决不跟我去上海啦？要改变还来得及，明天我就多买一张机票。”

“现在我要是去摄制组，这个家怎么办？孙子怎么办？”

“孙子有他父母亲，还有保姆，你做奶奶的就甭操心了。你要是去了，不管是当制片还是搞化妆，有几万块的片酬呐。”赵明有意逗妻子。

“我只祈求上帝保佑我们全家喜乐平安。钱够花就行了。我决定了——不去。”妻子很认真地说。

“好，我就依你了。”

妻子突然想起业主委员会选举的事，问：“你不等业主委员会选举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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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章(4)

“不等了。这里人才多的是，选谁都一样。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赵明虽说无意角逐代表和委员，但心里还是惦记着选举的事情。因为它毕竟是小区的公益事业嘛。他觉得应该将后天去上海的事告诉刘成和杨峰他们。

于是，他先给杨峰挂了电话。

杨峰感到很突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密切接触，赵明已经在他的心目中树立了良好的形象，而且他也自然而然地把赵明当作领袖式人物，很愿意跟着这样一位长者将长乐花园建设成一个祥和、温馨、美丽的大家园。他心里明白眼下广大业主首选人物一定是赵明。可若是赵明一走，筹备工作可能会受到影响，巫中和彭玲完全有可能出来控制选举局面。赵明的威望和人品，使得他们不敢造次。所以只要赵明坐镇，选举工作就不会出乱。于是他在电话里十分诚恳地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之职非赵明莫属，再三挽留他留下来。

刘成是《金海文艺》杂志社编辑，曾经采访过影视摄制组，知道导演在摄制组的统帅地位，何况导演酬金非常可观，不能因为小区的事而影响了人家的事业。所以他只是要求赵明在正式选举业主委员会委员之日，务必赶回来参加。当然，他也觉得赵明当选业主委员会主任是众望所归。

然而，赵明并不这样看，因为除了那天张贴公开信打了头阵外，其他时候都比较低调。就说在见面会上其他几位业主发言也很精彩，自己未必给大家留下特别突出的印象。他压根儿就不希望自己当选业主委员会主任。维权只是正义感使然。对一个老导演而言，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艺术创作更具有吸引力？还有什么职位会比导演的呼风唤雨更诱人？没有，绝对没有。再说，赵明在“四人帮”倒台之后，就调省文化厅当了一名政府“官员”，后又调省电视艺术中心工作，就是因为厌烦官场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琐碎事务，当然最主要原因是舍不得离开自己心中挚爱的导演艺术事业。赵明十年前毅然离开了官场，专心致力于艺术创作，哪里还会稀罕业主委员会这种至今仍然十分模糊的群众性组织的职务？不过，自己的性格绝不会对身边发生的事情默然处之，只要是小区的公益事还是会乐意去做的。委员、主任还是让杨峰、刘成、李慧他们去当吧。

5

翌日。赵明驾车到民航售票处买了机票后，就给上海挂了个长途。回到家时，太太已经在替他整理行装了。

“怎么，今天没有去锻炼？”

“傍晚再锻炼。我刚才在市场买了一只土鸡明天早晨给你煮太平面。”

“土鸡好呀！现在那种养鸡场合成饲料养的鸡实在没有味道。”

赵明自当了导演二十多年来，独自或与妻子一起离开家随摄制组出外景拍片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妻子每一次都会给他煮一碗太平面，祈祝一路平安。

赵明出生在南部，五岁时随父母北上搬迁到金海市。由于代代传承了祖宗留下的许多传统习俗，他从记事开始就知道吃太平面会吉利太平。金海人是在这样几种情况下必吃太平面：一是过生日，二是出远门，三是贵客临门，四是农历正月初一早晨，五是年龄逢九如九岁、十九岁，六是在正月二十九“嗷九节”。一般是用鸡、猪蹄、上排、猪肚、羊肉熬成的高汤“泡”线面，配上两个带壳水煮鸭蛋（亦称“太平”）。“鸭蛋”的金海方言音为“压浪”，意思是祝出洋过海的亲人风平浪静，旅程太平。金海有一句俗语“吃鸭蛋（压浪），讲太平”就是这个意思。煮太平面为什么非线面不可？因为线面跟鱼丸、肉燕一样是金海市的特产。

赵太太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怎么也崇尚金海市自古流传的“太平面文化”？原来金海人祈祝的“太平”与基督教徒祈祷的“喜乐平安”，所追求的是同一样的东西。不同的是金海人比较现实，对太平的祈祝寄托在一种地方风味美食——“太平面”上，不但可以保佑平安，而且还可以当饭吃。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赵明从小不爱吃线面，但是很赞同家里能够延续这种传统习俗，尤其感激妻子对赵家传统的尊重和传承。所以每次出发前总是要把太平面吃光。不过依照风俗，“太平蛋”可是要留下一个不能吃，寓意是让在家的人一起太平。如果是生日，这一个是“孝顺蛋”，留下给母亲吃的，感谢母亲生养之恩。多好的地域民俗文化呀！也许太平面的灵验，赵明几十年走南闯北，不论是乘坐汽车、火车、轮船还是飞机，不论是游历国内还是国外，每每都是太平启程平安而归。

当然，赵明认为金海市吃太平面的传统还可以延伸另一层含义：可以从煮太平面和吃太平面这一煮一吃中，体现了家庭的和睦、温馨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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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章(1)

1

两周后。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筹备组贴出第二号《公告》。那几天宣传栏前观看《公告》的业主络绎不绝，下班时候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甚至阻塞交通，弄得进出的汽车老摁喇叭。

汪名榛为了给更多业主留下深刻印象，这几天基本上都是到单位点个卯后就跑回长乐花园，挺着啤酒肚站在大门口，好像自己已经就是业主委员会成员，接待一批又一批的业主。他突然发现宣传栏上的日光灯管已经发黑，自言自语道：“妈的，什么臭物业，日光灯管都坏了也不换一根，我找他们去。”说着就一摇一摆跑到物业管理处找巫中，要他马上派电工把宣传栏上的坏日光灯管换成新的。

巫中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在汪名榛几声吼叫之后，答应马上叫电工去买灯管。

到了晚上，五个送发业主代表选票小组开始出动了。每一个小组均由社区居委会一人、业主四人和物业管理处一人组成。他们分别到每幢楼的每一户送选票。每一组要分发四幢楼，除三幢18层带电梯楼外，其余十六幢7层高均没有电梯，平均每幢楼三个梯位，每个梯位十四户，总共要敲开八百多户家门，上下几千级楼梯。真够他们累的了。

汪名榛跟杨峰、叶红蕾和代替丈夫参加送票的苏姐一组。大家不忍心让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跑上跑下。

“苏姐，您就别来了。”叶红蕾说。

“老赵去上海，我替他的。”苏姐说。

“赵导要是在家我们也不会同意他参加送票的。您快回去吧！”杨峰也极力劝说。

“是呀！赵太太，您请放心吧。大家一定会选赵导演当主任的。”汪名榛说。

苏姐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应道：“汪科长，我可不是为了让老赵当主任才出来帮忙的哟。其实我心里压根儿不赞同你们推选他，而且他已经接了片子，根本没有时间来做业主委员会的事情。我只是因为觉得选业主代表和业主委员会是大家的事，又见你们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忙这个，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才想帮你们一点儿忙。”她没有因汪名榛的话而退缩。

叶红蕾瞪了一眼汪名榛说：“老汪，你怎么说话的！苏姐您千万别介意。”

苏姐笑着说：“我要是介意的话，就立即打道回府了。而且，汪科长并无恶意嘛。”

汪名榛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退休歌剧演员会如此大度地为自己解围，赶紧说：“苏姐，我绝对没有恶意。是用词不当，用词不当。我检讨，我道歉！”

苏姐依然笑着说：“没事儿的。走，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发送选票去。”

大家见苏姐这样热心也就不说什么了，都跟着她走。

那天晚上五个小组分别跑了三个小时，除没有入住和出差在外的，选票共发出了812张，远远超过法定标准。绝大多数业主见联合送票小组到来，都开门欢迎请茶敬烟，并表示一定珍惜这次民主权利，踊跃投票。当然，送票小组也有被某些业主拒之门外，吃了闭门羹。甚至有的还被个别业主恶语相待，奚落一通。

杨峰、萨丽娜、李慧、叶红蕾、沈亮、石小影、林辉都是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出生的。他们感到维权是那样的新鲜，那样的刺激，那样的快乐，那样的过瘾啊！几位发送完选票，仍然处在异常兴奋之中。于是他们把刘成和余诚信夫妇也叫上，来到大门外一家新开张的小菜馆，点了几盘炒菜和一盆水煮活鱼，要了几瓶啤酒，延续这种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为了自己也为了邻居利益维权行动的快乐。别看他们年轻，酒量都不如已近五十岁的刘成。只两杯啤酒下肚，女士小姐们就别说了，各个“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杨峰喝了三杯更是“酒酣喝月使倒行”。

酒过三巡，萨丽娜突然叫了起来：“谁带手机了？我给赵导挂个电话……”

杨峰在醉态中瓮声瓮气地说：“我，我带了手机……咦，我的手机放哪个口袋啦？”

“这么晚了赵老师可能休息了。丽娜，别挂了。”李慧阻止。

杨峰一边找着手机一边说：“赵导演也是夜……夜……夜猫子，他，他对我说过不到十二点不上床。他还对我说二十四小时开机……哎，找到了，怎么躲到这儿了。喏，手机给你。”

大家看他那醉态都捧腹大笑。

……

投票时限为三天。物业处从社区居委会借来的一个投票箱放在大门口保安岗亭旁边，业主在三天之内都可以随时投票。

因为送票的时候有一部分邻居不在家，只好把选票交给保姆或者塞进他们家的门缝。如果规定在同一时间投票，估计投票人也不会太齐。为了保证有较高的投票率，赵明走前曾经建议把投票箱放在大门口保安岗亭边，这样可以让业主随时投票，而且在大门口众目睽睽，也可减少投假票、偷换票的破坏行为。他再三叮嘱大家，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将保证投票箱的安全工作交给清远物业公司的保安员，同时要求大家，特别靠近东大门保安亭那两幢热心业主加强监视。汪名榛和刘成还特地找巫中和保安队的矮个子队长交代，并警告他们若发现投票箱有异样就拿他们是问。这个时候巫中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点头称是。后来事实证明赵明这个建议很好。不但提高了投票率，而且投票箱十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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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章(2)

夜深了。他们几个吃完宵夜回到大门口。汪名榛已经醉得脸色绀紫，青筋凸动，眼睛发红，他用力甩开余诚信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保安亭旁抱起投票箱，说：“喂，保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民主的象征，是业主代表的诞生之处，你，不，你们保安可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它！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就对你们不客气啦！知道吗？”

保安员睁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直点头。

……

2

赖家兴把双脚翘放在大班桌上，窝躺在高背皮转椅里，嘴里叼着一支软装大中华，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口。他从七岁开始抽烟。那时跟着父亲上山砍柴或下地种田，在休息的时候，父亲偶尔会让他吸上两口。抽的是用拣来的废报纸撕成条状包着自家种的烟叶的土制卷烟。他记得八岁光景就离不开烟了。当然到做木材和香菇生意，经常要跑江浙闽上海一带，就换抽“乘风”和“牡丹”，以后又逐步升级改抽大中华。

彭玲也是有烟瘾的女人，大中华也成了她的唯一品牌。她使劲儿地掐灭烟头，说：“我真没有想到巫中这么饭桶，除了我们开发商自有四个名额，余下八十一个代表名额一个都拿不下来。”

赖家兴睁开眼乜斜着说：“我不信。我们有那么多人住在那里，怎么群众关系都那么差？是不是姓赵的他们在暗里做手脚？”

彭玲说：“你呀，就是太相信自己所谓亲朋好友啦。这些人我看透了。姓赵的人还在上海哩。”

赖家兴从皮转椅上站了起来，习惯性地踱到窗边俯视着路面。宽阔的街道两旁高楼大厦被楼外的造型灯光照射得如同白昼，栉比鳞次的商场、银行、宾馆、酒家、夜总会、温泉桑拿城全都灯火辉煌，霓虹灯广告五光十色闪烁耀眼，数不清的汽车灯光连成了一条条火龙，分成左右两边无声地缓缓地向前游动。

哼！这些人买房子的时候都络绎不绝地跑来求我给他们多打些折，那个时候不仅“千个师傅千个法——各有门道”，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尽。你要他学狗叫他可能都会“汪”几声。想到这里，赖家兴心里窃笑，想当年自己还不是如此。要不向那些当官的学狗叫送厚礼，我能有今天？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忘恩负义，那些有助于我的官老爷，今天我不是还伺候得好好的？他们要钱我给，他们要房子我送。哪像这些兔崽子，促销架空层无人问津，他妈的选业主代表也不闻不问。难道这只是我赖家兴的事，与他们无关？就是这样，你他妈的也得出来帮忙嘛！……赖家兴越想越气。

彭玲睨视着赖家兴如油桶似的腰背，这个爱面子的土老冒今天怎么这样沉得住气呀？难道他也认为选举无关紧要？经营了近两年，选举遭到全军覆没，这丢死人的事他也能容忍？

她也走到窗前，紧紧倚靠着赖家兴说：“家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赖家兴转过头仰视着彭玲，半晌说出：“我们不予承认。什么业主代表，什么业主委员会——乌合之众。别理他们，一群穷鬼！”他挺着大肚子回到大班桌旁。

彭玲回身靠在窗台上，说：“你不承认，难道它就不存在？而且那样会得罪房管局和街道的。这次选举是由他们主持的呀。不过你说不理他们，倒是好办法。以后凡是业主委员会做的决定，一概不予理睬。”她挪步到赖家兴跟前，接着说：“那巫中这个笨蛋怎么处理？”

“你呀，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哦，你的头发不长。我对你说，像巫中这种拿着狗屎当麻花——香臭不分的人，留在长乐花园正好使唤。”赖家兴奸笑了一声。

“看你一脸老土憨相，没想到还挺会用人的。”彭玲斜肩谄笑地细看着赖家兴。

“嘟、嘟、嘟”，随着敲门声，赖家文开门进来。

“赖副董事长，您从合肥回来啦？”彭玲侧身看着家文。

“老三回来了。吃晚饭了吗？坐一会儿。阿玲快倒杯茶来。”赖家兴迎上前说。

“不用了，我刚刚吃了饭。大哥，听说长乐花园业主代表已经选出来了？——谢谢！”赖家文接过彭玲茶杯。

“刚才跟阿玲正在谈这件事哩。咳，全军覆没！八十五个代表我们只占四个。”赖家兴就近坐在一张沙发上。

赖家文坐到大哥对面，说：“事情既然这样了，那我们就借水行船，想办法跟他们改善一下关系，进而把他们拉过来为我们所用。”

赖家兴说：“你说得容易。这些人中绝大多数是反对我们出售架空层的。”

赖家文喝了一口茶说：“架空层的事，我看是不是先缓一缓?”

赖家兴一听就冒火，说：“你不是从合肥天天电话告急资金缺口吗？三个月来，金海没有一家银行肯贷款给我们，只有从架空层还可以敲出五六千万。你合肥那边能够自己解决资金，我可以缓一缓——不，眼看到手的肥肉，我干吗扔掉。你呀，我让你多念几年书，是要你替赖家多赚钱，而不是让你变成慈善家。”

“大哥，有的钱能赚，有的钱就是不能赚。难道你忘了去年南建公寓面积严重缩水，被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曝光了。影响多不好噢！”赖家文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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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章(3)

“有什么不好，他们不是给我做了广告？妈的，还是免费广告哩。现在全国都知道我南建集团了，这多好呀！”赖家兴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大哥！做大生意的人不能这样考虑问题。”赖家文也急了。

“就因为我这样考虑问题，才从一个贩卖木材的成了拥有六亿家产的大富翁。要都前怕狼后怕虎的，像小脚女人一样畏畏缩缩，我也许今天还在鄂北山沟沟当农民呢！——你今天很早起来又坐了那么长时间飞机，快回去休息吧。”赖家兴气恼地说。

赖家文听大哥下了逐客令，叹了一口气，愁眉锁眼地低头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咳，这老三啊，从小聪明伶俐，做事也实在，但在生意经方面，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轻声地喊：“阿玲，快把水递给我。”

彭玲赶忙把水送到赖家兴的跟前，说：“自家亲兄弟，干吗动那么大的肝火？你可是南建的掌门人，要是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办？还有我怎么办？”

赖家兴喝了水后感觉好多了，微笑着说：“还是阿玲听我的话，最贴我的心噢。”

彭玲的头就势歪靠在赖家兴的肩上，正要开口时，赖家兴一把将彭玲扳倒在腿上，把厚厚的嘴唇重重地压住了彭玲的双唇……

突然，他抬起了脸轻轻推开彭玲，连声说：“不行，不行。这个业主委员会就像一根鱼骨头刺在我的咽喉，就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窝。阿玲，你无论如何要帮我对付这个业主委员会。绝对不能让那个姓赵的选上。”

彭玲自从钻进赖家兴被窝三年以来，还没有见他如此忧心过，不免也动了恻隐之心：“家兴，你先不要着急嘛！文件上说候选人一定要亲自到场参加选举，否则就自动丧失选举和被选资格。我听巫中说赵明去上海筹拍一部20集电视剧，要大半年时间。我有一个亲戚在哈尔滨电视台当制片主任，他说导演拍一集电视剧的片酬，少则两万多则三五万，姓赵的这次拍的是20集啊，就算一集两万，20集就是四十万呀！你想，姓赵的能舍得这一大笔片酬？我看当今没有这样的傻瓜！”

赖家兴来了一点劲头儿，说：“你的意思就是说，姓赵的为了几十万元片酬而不会回来参选？也就是说他就当不了业主委员会主任？”

“甚至连当委员的可能性都是零！”

“好好！只要他选不上业主委员会主任，还有那个委员，一切都好办！哈哈，他们群龙无首了，他们群龙无首了……”

“所以呀，你就不必担心啦！”

“我不担心，现在不担心了！”赖家兴有点兴奋。

彭玲看着他矮墩墩肥粗的身躯一摆一摇地在房间里走圈圈，心觉好笑，这样一个老粗，别看他浑身上下充满一种匪气和霸气，在生意场上顾盼自雄，老谋深算，今晚却变得如此忐忑不安和一脸稚气。她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着一边说：“我的大老板，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愁那些业主见钱不开眼？”

“阿玲，你和巫中帮我物色和培养一两个能为我推磨的业主委员会委员。”赖家兴的目光又散发出那种很少人有的狡诈和杀气。

3

赵明在上海接到杨峰的电话当然高兴。前期骨干百分之九十以上当选，这首先说明长乐花园绝大多数业主具有一定素质和良知，其次是南建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在人们心目中的影响在严重削弱，再就是杨峰他们工作十分出色，自己没有看错人。

当朱耿龙获悉赵明当选小区业主代表时背诵了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场霍拉旭的一句台词：“要是您心里不愿意做一件事，那么就不要做吧。我可以去通知他们不用到这儿来，说您现在不能比赛。”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赵明脱口而出用哈姆雷特的语调接着朗诵，“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过，随时准备着就是了。……”

朱耿龙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姆雷特》是我们的毕业作品。你演哈姆雷特，我演霍拉旭。真是奇迹，太神奇了。都过去四十年了，我们居然还记得一些台词。”

赵明也惊奇地说：“真是奇了怪了，我是脱口而出，好像并没有错呀。”

朱耿龙说：“没错，你绝对没有错，甚至一个字都没有错。真的，全班同学我跟你最好，也是最佩服你的。现在话说回来，一个堂堂国家一级导演当选婆婆妈妈的代表，岂不是天底下一大奇闻……”

赵明不以为然地说：“你呀，是不是长期脱离了火热的生活啦？而今，一些弱势群体深受官商勾结的强势集团欺诈，怨声载道，希望有人为他们伸张正义。你是少见多怪，还是见怪不怪？或许你除了拍片赚钱，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当然，像我们已过花甲的人，经不起折腾了。我这次投入社区做婆婆妈妈的事，主要想做一点公益事。诚然，我并没有忘记咱们的艺术天职。我告诉你，大制片先生，我揣度小区业主维权斗争将是最有看点卖点的题材之一！”

朱耿龙心里觉得纳罕，说：“业主维权题材？我从未听说过，你快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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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章(4)

“你呀，好像是住在陶渊明‘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的归园田居喔！现在由开发商新建的花园、公寓、山庄、别墅等等住宅小区，将是中国城市建设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社区文化和唤起民众维权意识的最前沿阵地。国家规定现代住宅小区都必须成立业主委员会。”

“啊，有这样的规定？我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事儿。”

“你难道真是‘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不，你是‘得了金饭碗，忘了叫街时’。连当今中国最腐败的行业无情剥夺广大业主钱财的惊天大事都不管了。”

“咳！不能怪我不管。你说如今社会上有几个人愿意出来做善事？即使做了善事也未必讨好。说不定还惹得一身骚。老兄，听小弟劝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不干为妙。”

“你原来可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好汉呀，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现实？”

“对，我现在变得很讲现实了。如果不现实，我能从电影制片厂辞职下海办起了自己的制作公司？如果不现实，我能有钱投资拍电影、电视剧？”朱耿龙递给赵明一支香烟，“抽支烟。告诉你吧，想起三年前我也曾做过几件好事，可是却落个‘图名图利’骂名的结果。至今还伤心至极。还有一件也是替弱者打抱不平的事情，我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些被侵权的人他妈的一个个都像鲁迅笔下的小人物，不但不敢站出来帮忙，见死不救，还恨不得也去买两块馒头蘸着我的血吃好治他们的‘肺痨病’呐。哼！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也加入了‘沉默的大多数’队伍。这些龟孙子损人利己，但我是利己不损人。怎么样，比他们高尚一点儿吧！”他从口里吐出了一串烟圈。

难道这老兄思想真的变了，但他那吐烟圈的习惯却依旧未改。赵明盯着老同学吐出的烟圈，说：“做什么不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你的意思是现在业主维权之事与你无关，那我们就不谈它了。”

“不不，我记得你刚才说‘业主维权’是绝好的新题材。是吗？”

“你这家伙脑子确实灵光！我知道你一定会兴趣这个题材。我刚才是说小区业主维权斗争，将是今后几年最有看点卖点的题材之一！”

“这就对了！在商言商。有看点卖点的题材就跟我有关系了。这个题材我订了，争取上明年规划。你先考虑一下，等《泥腿子勇闯上海滩》这部戏拍完之后，就接着拍《业主维权》如何？”朱耿龙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抓题材异常敏感也很准确，对待事业十分执著，工作上的事绝不马虎。他不但雷厉风行，而且如果没有遇上不可抵御的外来压力是绝不会食言的。

赵明很喜欢朱耿龙的性格，一听他的表态也马上高兴地说：“好。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许反悔！”

朱耿龙瞅着赵明说：“哈哈！你中了我的激将之计了。我是考验一下你对这个题材是不是有激情呢！英雄所见略同。好了，就这么定了，连文学剧本也由你执笔，如何？”

赵明粲然一笑，说：“刚才我就纳闷儿，朱小弟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老实告诉侬，自阿拉辞职搬离电影制片厂宿舍，买了一套二百多平米的复式楼。咳，那里的事也会让侬七窍生烟。所以，阿拉也是业主维权的积极分子呢！”朱耿龙得意地又露出了浓重的乡音。

“太好嘞！侬以后可要传经送宝啊！”赵明也学着上海腔说。

“可以的。不过阿拉不如侬德高望重有人缘，不是啥业主代表更不是啥业主委员会委员，只是一个坚定的支持者——敲边鼓跑龙套的。”朱耿龙说道。

“我原本也只想在正义维权斗争中不要当‘无功而收益’的旁观者，现在可能会陷进这个旋涡哦。”赵明担心地说。

“哎，赵导，这种事情要是陷进去就难以脱身，你可要小心一点喔！”朱耿龙提醒道。

赵明觉得房间里的烟味太重了，站起来把凉台的门打开，朝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他心里有一点不平静，脑海里蓦然闪现出孩提时跟着母亲参加“普选”的情景：那是上个世纪50年代初的事——他家的前堂后厅都住满了解放军，自己还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有一天晚上，政府借了隔壁邻居的大厅堂举行区人民代表普选。他看到五个候选人肩披红缎彩带坐在大厅中央，背靠着两张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常用的长方形茶桌，桌面上摆放着五个大瓷碗。穿土黄色制服的干部给每一个大人发了三颗黄豆。大人们排着队鱼贯从候选人面前绕到背后，凭自己的意愿将三颗黄豆放进其中三个候选人背后的瓷碗里。他挨着母亲身边，只见五个候选人背后五个碗里的黄豆不一样多，母亲把一颗黄豆轻轻地放进一位比母亲年老一点的阿姨背后碗里，另外两颗则给了我认识的两位伯伯。当所有大人都把黄豆扔进大瓷碗之后，那几位穿黄衣服的干部就当场数豆子，候选人碗里黄豆多的就当选为区人民代表。这种久违了的气氛和公正公开的选举办法，今天突如其来地将在金海市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选举中得到了重现。毫无疑问，这就是城市最基层百姓的一种自治民主政治活动。谁说中国人不懂得民主，不向往民主？邓小平同志早就说过“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就没有社会主义现代化”。五十年前，老百姓可以把黄豆投到自己信任的人民代表身后的碗里；五十年后的今天，长乐花园业主可以把印有所有业主名字的业主代表选票，不受任何干预自由地投给熟悉和信任的邻居，也可以投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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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章(5)

“哈哈哈！太好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民主选举，可以马上从社区开始。”赵明仰天大笑。

“当然可以啰！你现在才想到呀？”朱耿龙也笑了起来，“像你们长乐花园这样的民主选举，就是未来中国最广大人民民主政治生活的雏形。何谓维权？难道维权只是为了每人向不良开发商讨回几千块、几万元，解决建筑质量问题、绿化问题？当然这也很重要。可是，这还远远不够。我们要从开发商手中夺回小区的管理权，文明的建设权，文化的导向权，道德的构筑权和法律法规执行的监督权。”他也激动得在房间里手舞足蹈起来，“要让广大业主在维权的过程中，通过选举、议事、协商、表决和集体行动，受到真正民主的熏陶，树立民主意识，培养民主习惯，为中国的民主奠定坚实的基础。”

“对！必须把民主与法治当作广大业主生活中的永远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老兄，这样看来，我们不但要搞这个题材，而且可能还必须‘陷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赵明说。

“这是你的事。我是怕你陷得太深难以自拔。小区也是社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而且，现如今中国房地产业是一潭很深很深甚至深不见底的混浊的水呵！哪个不良开发商没有背景？你要趟这潭浑水可千万小心哦！”

“喂，搞这个题材是你大老总钦定的，我只是高级打工。万一陷下去，你老兄别见死不救就行了。老实讲，我参与长乐花园维权，一是艺术家良心和正义感使然。二是想为邻居做一点公益事——远亲不如近邻嘛！何况我们是以追求真善美与和谐为己任。三是权当体验生活。你别笑，我不是慈善家，也没有那么高尚，但这是出自人之本性来做这些事情的。我保不准自己会不会打退堂鼓，或许半途而废，但绝不背叛正义出卖良心。说不定，你我就是将来剧中主人公的原型。”赵明微笑着说。

“剧本已经成功一半了！好像至今还没有听说有业主维权题材的本子和片子吧？也没有领头替小区居民维权的艺术家形象吧？特别是导演身份的人物挺身而出，绝无仅有吧？片子还没有拍，我们就占了两个第一。准赢！——吃宵夜去。”

4

自从赵明出差上海之后，刘成和汪名榛都要求将聚会地点改到自己家。今晚约定在刘成家客厅碰头。

杨峰在通往刘成家的小径上看见李慧律师在抬头观望着。

“李律师，有什么好景色，在昏天黑地里注目观看？”

“杨法官哦。什么好景色？你看这里三根电灯杆上的灯泡全黑了，还有那边的路灯也是暗的。这叫什么物业管理呀？”

“等业主委员会成立起来了，就得管管这样的事啦！”

“咳，我看业主委员会该管的事情可多着呢！你看，赵老师楼下这块绿地，像个瘌痢头，哪像开发商所说的什么‘珍贵的亚热带树种和奇花异草’？简直是杂草丛生。”

“杨峰，你知道赵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吗？他走了半个来月，我总觉得少了主心骨似的。”

“我也是这种感觉。赵老师是我们第一届业主委员会主任的首选对象。而且他当选的几率绝对高。”

“是啊，至今我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可以跟赵老师媲美的。我相信他要是在家里，绝对当选。可是市房管局的选举办法规定，如果选举的时候候选人不到场就视为自动弃权。他要是不回来，你说怎么办？我一想这件事就睡不着觉。咳！”李慧直叹气。

“领头人非常重要。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非他莫属！我们无论如何要想方设法将他从上海拉回来。”杨峰也为之发愁。

“我甚至都想到，要是赵老师不回来，就乘飞机飞到上海求他回来。”李慧认真地说。

“好呀，到时候我陪你去。我们去上海把他‘绑架’回来。”杨峰也认真地附和。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咦，刘成的家到了。”

大家在碰头会上谈论的内容都集中到赵明会不会赶回来参加委员选举的问题上。

刘成说据他所知，电影、电视剧摄制组是半军事化的集体生活，编制内的人员吃住行一切费用概由拍摄经费中支出，小型剧组一天至少开支数千上万元，大剧组要数万元乃至十几二十万元。制片主任一般不允许任何演职员请假的。甚至家人病重都难以准假。导演是剧组的三军总司令，更不能随意请假。不过，赵导演此行上海还是筹拍阶段，只要他还没有出上海地界勘景或遴选演员，按理请两三天假回来还是有可能的。

“现在这个社会哪有那么认真。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干吗不趁机回来休息几天？问题在于，他回来了选不上怎么办？这不是让赵老师难堪吗？业主委员会委员又不是什么官儿。我看算了，别叫他回来。”汪名榛内心并不希望赵明回来。他揣度根据自己这二十几天的暗中使劲和突击表现，留给业主们的印象，除赵明之外别无他人可以媲美。只要赵明不参选，业主委员会主任宝座非他莫属。

李慧在金海市司法界被誉为“美女律师”，而且辩才也颇受同行赞赏。她第一次见到汪名榛就对他没有好感。她相信自己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她似乎听出他刚才的弦外之音，便站起来反对，说道：“你们听了不要生气。老实说，据我观察，眼下长乐花园还没有一位业主的人品和威望能跟赵老师媲美，也就是说还没有一个业主有资格当长乐花园的首届业主委员会主任！其中包括在座的和我自己。我坚持要马上挂长途电话请赵老师赶回来参选。我相信，赵老师一定会当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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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章(6)

萨丽娜也站起来说：“我也坚信他一定会选上的，而且会高票当选。我同意李律师的意见，马上挂电话强烈请求赵导回来。只要我们非常恳切真挚地请求，赵老师会回来的。只要他选上了，业主委员会成立了，他可以马上再去上海，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余诚信夫妻俩也异口同声说：“我们赞同李律师和丽娜的意见。一定要请赵老师回来！”

在场几乎全体都喊着：“对，马上给赵老师挂电话。”

杨峰高声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现在就给赵老师挂电话。”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了赵明在上海的电话……

5

赵明对着电话机说：“哎呀，杨峰你们都是很好的人选嘛。我写公开信只是凭借一腔热情和正义感。其实我对什么业主维权和物业管理真是一窍不通，而且我们当导演的人性格都比较直率，脾气比较急躁，根本不适合做居委会那样的群众性工作。再说我的工作时间和地点无定，要是选我呀，一定会严重影响小区的正常工作的。而且……”

话机传出杨峰的喊声：“赵老师，我们全体都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呀！您就回来两天，选举好了可以马上返回上海……”

李慧在话筒边插话：“赵老师，您要是不回来，我和杨峰就到上海把您‘绑架’回金海……”

赵明并不是真的抽不出时间回金海，只是的确认为自己不适合当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在摄制组演职员们都懂得一切听导演的，百分之九十的导演脾气不好，即便被导演骂哭了，还要抹干眼泪继续投入角色创作。因为大家有一个职业道德和艺术良心的约束。甚至制片人和台长、厂长在拍摄现场也都得听导演的。小区是一个小社会，不像单位宿舍那样单纯，什么样的人都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琐碎的邻里纠纷，还能让你有安宁的日子过？

可是，大千世界正是从邻里和社区开始。在这里，孩子们得到成长；在这里，人们形成相依的人际关系；在这里，家庭得到了邻里的关爱和帮助，增添新的活力；在这里，人们享受到大家庭的祥和与温馨；同时，在这里，人们还可以培育起民主和依法维权意识，体验到人的尊严和自豪，并运用法律所赋予的权利，去改变与创造自己的生活……

再说，以前选举人民代表这种事自己常让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代劳”。无庸讳言，那种连候选人的脸面都没有见过，不了解其品德与能力，更不知其施政纲领的选举，不参加也罢。而今天的长乐花园的业主代表和业主委员会委员的选举，岂不就是城市民主选举的典范吗？这种神圣和尊严，自己应该亲身体验一下，真正出自内心的意愿，选出自己真正信任的人——即便后来证明是错了，甚至于还可以体验到自己当选或落选的心情。

想到这些，赵明既感到兴奋又左右为难。

怎么办？他的脑海在翻腾……

他拿着话筒考虑片刻，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杨峰，请你转告大家，我很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选得上选不上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要紧的是我们要亲身体验和感受获得民主选举权利和依法维权首战告捷的喜悦。我一定在业主代表大会召开前一天赶回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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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部分

业主 第五章(1)

1

孟夏的一个下午。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太阳光照射在中心广场白色地面砖上，经落地大玻璃窗反射进来，使会所显得格外明亮。

会所原被开发商出租给外面一个商人开健身房，后来不知何故这个商人退租了，致使这间足有六百多平米的大房间始终空闲着。小区召开第一届第一次业主代表大会刚好派上了用场。

巫中看到成立业主委员会大势已定，甚至连可以使官推磨的开发商也是回天乏力，心里也着实替赖家老大难过了几天。这两天他还听说，业主委员会一旦成立了，就有权解聘和选聘物业公司，要换一个物业管理处主任那就如同翻纸那样容易，弄得他有点六神不定，坐立不安。不过他是个老油子，当然会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于是他成了长乐花园业主代表大会召开之前最忙碌的一个人。何况《金海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规定，物业管理处有责任和义务协助有关方面开好业主代表大会。他这一小段时间里的表现应该说还过得去。同时他还悄悄登门拜访魏德全，表示自己决心跟将要选出的业主委员会搞好关系。当然，他更清楚南建集团绝不可能轻易放弃长乐花园物业管理这块阵地，他一边还得坚定不移地紧抱赖家兴和彭玲的大腿。他目前只能见貌辨色两面讨好。所以，今天他还是挺卖力地指挥着七八个物业管理处的员工，在会所挂会标，摆桌子搬凳子，买瓶装水……

杨峰、余诚信、萨丽娜、石小影、叶红蕾几个人，提前半个多小时来到会场外的中心广场，等候赵明的归来。

区房管局的阮科长、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街道物管站吕站长、社区居委会朱主任，也都在开会前结伴而来。

萨丽娜看到赵明儿子的小车缓缓驶进大门，便喊了起来：“赵导演回来啦！”

众人问：“在哪里？”

萨丽娜用手一指，“刚进大门。”说着就跑向主干道准备拦截。

余诚信也认得赵明儿子的车子，说：“对，赵导回来了。”接着也随萨丽娜跑过去。

其他人听说赵明回来，开头还将信将疑，但一看他们前后跑去，这下当然就坚信不疑了。于是也跟着跑向主干道。

赵明的座车被萨丽娜和余诚信他们拦住了。他儿子只好将车停在中心广场边。

萨丽娜跑到后门，一边开着车门一边喊着：“赵导您可回来了！我们可是望眼欲穿呀！”

赵明迅速下车，笑着说：“你们不到会场都来这里干吗？”

萨丽娜说：“直接拉您去会场呀。”

赵明低头对驾驶室里的儿子说：“你回去吧。跟你妈说我先参加会去了。”

当大家簇拥着赵明出现在会场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甚至有的业主代表还开玩笑高喊：“我们业主委员会主任回来啦！”

赵明忙摇手，大声说：“喂喂，这种事可开不得半点玩笑！”

薛丽快言快语地说：“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嘛！”

赵明赶紧制止道：“嘘！你这位白衣天使怎么也一起瞎起哄呀！民主选举要大家说了算，不能误导选民。”

区房管局和街道办事处的人都认识赵明，都迎上前来握手寒暄。

当赵明被大家拥到前排就座后，回首时无意中与开发商代表彭玲对眸，见她孤零零地坐在代表座的后排。赵明从她那骄矜傲慢的神态里，看出她的造作和心虚。

第一届业主代表大会由区房管局阮科长主持。首届业主代表大会主要议题是，一、宣读选举须知；二、选举业主委员会委员。

这里选举业主委员会委员的方法跟选业主代表一样很科学很公正，也十分民主。显然房管局和街道办事处接受了赵明在筹备会上提出全体业主代表都是委员候选人的意见。人手一张《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员候选人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八十五位业主代表的名字，其中也有开发商代表彭玲的名字。

在政府官员的监督下，经过当场投票、唱票、计票，十三位委员很快就选出来了。赵明以八十三票的最高票当选。不用猜便知是彭玲等南建的代表没有投他的票。汪名榛、刘成、杨峰、李慧、余诚信、叶红蕾、萨丽娜、石小影、江岩、王海波、郑贤明、沈亮等人也都榜上有名。

当选的委员们暂时离开会场到隔壁一个房间选举主任。那只是一间空房，里边一张凳子都没有。等十三名委员站定了，除了赵明其余十二个人便异口同声喊出：“赵——明——当主任！”

赵明急了，也喊道：“不行不行。我实在当不了。过两天就要回上海了。”

杨峰说：“你就是去上海，这主任还是你当。”

李慧应和说：“对。反正这主任非您莫属。”

当医生的江岩说：“报上说，上海最近发现了两例‘非典’病人，赵老师，您暂时去不了了。”

赵明说：“今天上午我在上海机场就听说了。没那么严重吧？我后天还是要去的。”

汪名榛说：“不管你去不去上海都不影响你当主任。我看就这样定了。老赵，你现在要任命副主任和秘书长了。”

“这——”赵明退一步提出自己当个副手。但立即遭到大家的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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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五章(2)

萨丽娜打断他的话：“赵导，你不要再谦虚退让了。快提出副主任和秘书长的候选人吧。主任提名，委员通过就行。”

赵明瞅着大家企望的目光，自己实在不想担任这个职务。影响工作事小，但要是耽误了九百多户邻居的事可大了。怎么办？他沉默了。

大家的目光注视着赵明。

赵明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了，于是郑重地说：“其实在座的谁都可以担任主任或者副主任，甚至要比我当得好。可是，现在大家既然这样抬举和信任我，而且你们好像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再推辞也无济于事，还可能显得虚伪。为了建设美好家园，好吧，我不扫大家的兴，我就当一届主任，而且你们必须同意我有辞职的权利。”

“同意！”大家齐声喊道。

“说话可要算数哟！今后我要是辞职，到时你们不能怪罪我啦。”赵明接着说，“邻里间的群众组织，特别是第一届业主委员会，谁都没有经验。很难保证我赵明就能当好这个主任，你们要我提名副主任人选，我真有点为难，因为大家谁都可以当好副主任。采用轮值副主任如何？”

汪名榛说：“可能不行。”

江岩说：“赵主任，您还是举荐两位吧。我们不会有意见的。”

郑贤明说：“这一段时间，汪科长表现得特别积极，听说上班时间都跑回来站在大门口动员业主们踊跃参加业主委员会选举。”

石小影说：“刘成也表现得十分积极啊！”

王海波说：“赵主任，你就任命他们二位当副主任吧。”

赵明笑着说：“好吧。那我就提名汪名榛和刘成当副主任，杨峰任秘书长，李慧和余诚信任副秘书长。大家有什么意见？”

一阵热烈的掌声算是通过了。

2

夜空被傍晚的一场大雨刷洗得一尘不染，没有一丝浮云，蓝晶晶的，又高又远看不见顶。后园的小溪边不时传出“呱呱”的青蛙声。

赵明一家围坐客厅。三岁的孙子偎依在赵明怀里。

“爷爷，我知道了青蛙是由蝌蚪变的，以后我要保护蝌蚪，不让坏孩子打它。爷爷，您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贝贝，爷爷呆会儿再给讲好吗？现在爷爷要跟奶奶、你爸爸、妈妈开个家庭会。”

“开家庭会？爷爷，什么叫‘开家庭会’呀？”

“开家庭会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或者解决一件重要的事情。贝贝长大以后也要参加家庭会的。”

“不，我现在就要跟你们一起开家庭会。爷爷，等家庭会开好了，再给我讲故事喔。”

赵明慈祥地抚摩着孙子的头答道：“贝贝真乖。等家庭会开完后，爷爷一定再给你讲一个更好听的故事。”

今晚赵明把全家人集中起来开个小会，是把自己当选业主委员会主任的事告诉家人，希望家人都做好业主好邻居，小区的事情首先要考虑大多数邻居的利益。特别要求开装修广告公司的儿子，不许介入长乐花园任何工程或其他与经济有关的业务。

当今社会总有那么些人，只要手中有一点权力，即使就那么一点点儿，都要千方百计地逮着机会把这点权力最大化，让权力对自己产生最大利益。由于权力的腐化，造成了社会不公、诚信缺失、人性异化。作为始终以宣扬真善美、鞭鞑假恶丑为天职的老艺术家，赵明对这种社会腐败深恶痛绝，对社会风气的愈加恶化深感忧虑。长乐花园有十几万平米的建筑物，还有偌大的绿地，花木补种、公共配套设施、房屋和配套设备日常性的维修、保养，项目繁多，工程量颇大，一年物业管理费用在这些方面的开支是相当可观的。那天业主见面会上，汪名榛不是对开发商及其清远物业如何使用物业管理费提出质疑吗？物业费如何使用？维修工程交给谁？在小区有没有享受开发商和物业公司暗中提供的特殊待遇？这些都是极为敏感的问题。不要说南建集团赖家兄弟，清远物业巫中他们，还有住在长乐花园里的赖家亲戚朋友和关系户们，眼睛都会盯着业主委员会成员，特别是你这个主任。就是一般的邻居也会关心此类事。听说这几天就有个别业主说，没有利益谁会出来干业主委员会的事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好像当今社会许多人都有着这种不健康的心态。他想做为第一任业主委员会主任，首先就要建立一个好作风，树立一个廉洁公正形象。尤其是在长乐花园这个极其复杂的环境里，不但主任本身要有范仲淹式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先公后私精神，而且家人也应该做一个小区良民和模范邻居，一定要摆正小区业主共同利益和小家利益之关系，更不允许在对待小区共同利益方面有任何个人私心。

赵明常说“子不教父之过”，他对儿子的品德教育十分重视。他要求儿子绝对不要参与更不许承接长乐花园物业中任何与经济有关的工程项目。即使是无偿服务也要避讳。虽然这似乎近于苛刻，而且有悖市场自由竞争规则。然而，在这种家庭背景之下，儿子当然理解父亲的心情，也懂得邻里关系的重要性和复杂性，二话没说当即表态绝不会在长乐花园寻找商机。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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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五章(3)

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儿媳妇原来打算在小区里拉几家大款客户，听公公这么一说，便“夫唱妇随”也跟着丈夫表态，放弃自己的想法。

赵明心想儿子和儿媳没问题了，老伴就更没必要担心。三十几年来，搬了几次家，前几次都是因为工作调动，或单位改善干部居住条件建新房。她与邻里都相处得很好。他只是叮嘱她每月要准时到物业管理处交缴物业费和车辆管理费。

家庭会开得很短但很成功。赵明想在明天召开第二次业主委员会全委会时，建议把“业主委员会成员及其家人，不准参与或承接本小区任何与经济利益挂钩的工程及其他项目”写进《业主委员会议事规则》。

“爷爷，家庭会开完了，您别忘了给贝贝讲故事啦。”贝贝见大人们的会已经开完了，跑过来扑在爷爷怀里。

赵明慈笑着说：“爷爷没有忘。来，坐到爷爷腿上，爷爷给贝贝讲一则伊索寓言《小男孩与蝎子》的故事——有一个小孩儿在城墙根捉蚱蜢，一会儿就捉了许多。忽然看见一只蝎子，他也以为是蚱蜢，便要伸手去捕捉他。蝎子举起了毒刺，说道：‘来吧，如果你真敢抓我，就连你捉到的蚱蜢也会统统失掉’……”

3

次日，星期六。

赵明七点就起床了。

苏姐说，“今天大家都休息，你干吗不多睡一会儿？”

赵明回答说，“今天要开第一届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第二次全委会，可能要一天时间。中午不回来吃饭。”

“你们要到哪里开会？”

“到一家四星级大酒店开！”

“啊！你们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哪有那么多经费搞排场？就是有经费也不能这样奢侈嘛！”苏姐惊叫了起来。

“这家酒店的老板是刘成的同乡好友，昨天半夜向他借了一个会议室。刘成说这位朋友很大方，不但免费提供场所，而且还准备有水果和茶点，中午饭的费用大家是AA制。”赵明一边打着领带一边笑着回答妻子。

苏姐这才放了心。

可能是通过真正民选，亲身体验了受到民众信任的喜悦，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一种乐滋滋喜丝丝的表情。

赵明发现，今天到会的委员和特邀列席会议的业主代表，个个精神抖擞，眼笑眉开；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小姐一色职业套装。哈哈，这些邻居跟自己一样都十分重视这个新鲜的民意职务。

赵明主持会议。开宗明义，他作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

“今天诸位都很兴奋，也感到异常新鲜。因为我们不是钦定的或是开发商点名的傀儡委员，而是通过出色的表现和考验，被绝大多数业主认可和信任的民意代表。这是我们的光荣和自豪，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们是纯洁的光明磊落的。

“长乐花园是一个拥有九百八十九户业主的大中型现代化住宅小区。它是一个小社会，特别是在当今维权观念淡薄，拜金主义盛行的转型期，什么样素质的人都有。据我观察，在座的除我是小老头之外，都是风华正茂的青壮年，在各自单位都是精英骨干。今天能够围坐一堂共商小区之事，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想，首先大家是自愿无偿地为广大邻居服务的热心人。所以我提议在本届任内，所有人不取分文报酬。虽然说业主委员会建立办法里规定主任或秘书长还有专职秘书，可以从业主们交缴的物业管理费中领取补贴。不过……”

汪名榛插话说：“我认为还是按规定做，主任和事情干得多的委员应该拿补贴。”

郑贤明附和道：“我同意汪副主任的意见。该拿的还是要拿。”

赵明想，如果从按劳取酬角度考虑，他们提出业主委员会成员要获得一定的经济补贴是天经地义的事。通过选举的省长、市长，不是都有薪金的吗？自己以往浏览国内外报刊杂志信息资料，印象中世界上唯慈善家和义工、志愿者，才只有付出而不图任何回报的。在座的除了自己算是已经事业有成退休了，汪名榛、刘成、郑贤明和王海波已近知天命之年，事业上基本定型，而像杨峰、萨丽娜、叶红蕾、石小影、李慧、沈亮、林微这些年轻人则不同，现在都是处于事业上升时期。时间和精力对他们来说是何等之宝贵啊！如果没有他们自身的品质和奉献精神，怎么可能挺身而出？小区的维权和公益事业要靠全体委员齐心协力去做。虽然现在当主任要多做一些事情，甚至还可能有一定的风险。自己年纪最大，又已退休，多做些公益事情也是应该的。再说，这些补贴出自物业费，现在清远物业不是天天在叫物业费入不敷出吗？就是同意给你发补贴，那还不得看他们脸色行事？赵明早已经决意自己这一届主任定位为小区义工。获取报酬还算是义工吗？！

赵明环视了一下大家笑着说：“老汪和贤明的意见，符合有关法律法规，部分业主委员会成员获取适当报酬也是合理的。但是我坚持本人是不取分文的，就这个问题大家都说说意见吧。”

杨峰说：“我完全同意赵主任的意见。我们这一届不但不能领取补贴，而且要付出的代价将要比下一届要大得多。我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

林微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业主代表，她从未参与以前的聚会，能够当选业主代表说明她跟楼道的邻居关系相当好。赵明是在代表大会上才认识她，一眼看中了她的文静和谦恭，于是推荐其当任业主委员会秘书。她说：“赵主任昨天晚上打电话征求意见时，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要什么补贴。我答应当秘书，是因为在邻居见面会上被赵主任的言行感动了，我同意赵主任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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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五章(4)

萨丽娜说：“说拿补贴，我们中间赵主任和杨峰、林微最有资格。因为将来他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会最多。我本来认为他们应该拿补贴，但他们都表示坚决不要补贴，说明他们思想境界高。所以我尊重他们的意见。”

其他人随之也都表示了同意。

“我谢谢大家对我提议的支持！我们是无偿服务，是当义工，这就无形地树立起业主委员会是真心真意为全体业主服务的形象。这对我们今后工作会有好处，会有很大的好处！说老实话，开头我真不想当这个主任，因为它必定会耗费自己许多创作和休闲时间。后来我是把它当作一种公益事业。这不是社会上有些人为了沽名钓誉搞的那种所谓的‘公益’事业。还有就是被你们年轻人的精神感动了。这是其一。”他顿了顿接着说，“其二，就是业主委员会必须遵照法律，办事公平公正。我很欣赏法国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说过的一段话：‘在这个社会里，人人都把法律视为自己的创造，他们爱护法律，并毫无怨言地服从法律……由于人人都有权利，而且他们的权利得到保障，所以人们之间将建立起坚定的信赖关系和一种不卑不亢的相互尊重。’托克维尔接着还说：‘人民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之后，自然会理解：要想享受社会的公益，就必须尽自己的义务。这样，公民的自由联合将会取代贵族的个人权威，国家也会避免出现暴政和专横。’——我想，我们今天就是为了享受小区公益，而先尽自己的义务。不知道诸位考虑到没有，我们这一届业委会面对的是强大的南建开发商及旗下清远物业公司的压力，还有自身的挑战。今后必定还会有许多意料不到的难题接踵而来。毫无疑问，业主委员会只有坚定不移地依靠法律，公平公正，才可能获得最大多数业主的信任和支持，才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赵明的开场白其实就是一篇业主委员会的就职宣言。这篇宣言精神将指导着业主委员会今后的工作方向。

在后面研究讨论的时候，赵明提议业主委员会设立法律、文化教育、工程监督、财会监督、卫生环保、新闻宣传、安全保卫七个专委小组。

赵明话一落音，一座尽倾。

杨峰对赵明过人的智谋不胜钦仰。他是最早领会到赵明设置专委会的意图。成立七个专委小组，一下子又可以团结四五十名身怀专长的骨干成员，同时形成了一个很全面又很专业的智囊团。他心算一遍，加上委员、代表的人数，乖乖，一夜之间业主委员会就拥有百员良将。这就是最核心最富有战斗力的主力部队。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孙子说，一个智、信、仁、勇、严诸方面都占有优势的将领，对于打赢一场战争是最关键因素之一。他为自己能够遇到这样的领军人物和长者而感到幸运。同时也替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有这样的主帅而感到幸运。

汪名榛却不以为然，说：“中国是人越多越办不成事，人多口杂嘛。对设立专委的事，是不是等以后再说。”

但是其他十一位委员都赞同赵明的建议。此事就以绝对多数通过，形成了决议。

第一次全委会还研究通过并形成了六个决议：一、制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二、由刘成和汪名榛负责制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年度工作规划》；三、由石小影、萨丽娜和鲍敬文负责筹办“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文艺晚会”；四、由杨峰、李慧和江岩负责草拟《业主公约》和《业主委员会章程》；五、赵明向出版局申请创办内部刊物《长乐家园》；六、第二天业主委员会集体拜访南建公司董事长，进行首次接触，并表达业主委员会的善意。

其中《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即在会上当场讨论。由林微记录，杨峰整理成条文，赵明解读。除汪名榛对赵明提出的关于“不准业主委员会成员及其家属，承办或介绍亲友承办本小区公共场所、配套设施设备建筑、改建、装修、保养维修及采购等项目业务”条款，提出异议并保留意见外，其他委员都表示赞同。最后以绝对多数通过了如下内容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是经长乐花园业主大会选举产生的常设办事机构。全心全意无偿为最广大业主服务和尽心尽力建设文明、和谐小区，以及维护绝大多数业主权益是业主委员会的工作宗旨。为了提高委员会工作效率，避免出现失误，增强团结协作的统一性，保持清正廉洁的品格，树立大公无私整体形象，全委会制定本工作守则，望全体委员共同遵守。

一、坚决以法律为准绳，执行业主大会和业主代表大会的决议。

二、开会准时到会。会议由秘书长或办公室主任正式通知。因故不能到会或需迟到十五分钟以上者应事先向值班副主任或秘书长请假。会上必须做到发言切中主题，简明扼要，注意倾听并不得随意打断他人的发言，不讲与主题无关的话，不讲不利团结和损害他人自尊心的话，更不允许恶语相对，保持良好会风。缺席者应该主动向主任或值班副主任或秘书长了解会议主要内容。无故连续缺席全委会三次以上者，被视为自动辞职，经全委会通过将免其委员会委员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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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五章(5)

三、坚持民主集中制。有关工作事项原则上必须通过集体民主讨论研究，最后表决通过。一般性工作决议应有半数以上与会者通过，特别重要的决议需经三分之二以上委员通过。讨论时，提倡畅所欲言并允许保留意见，但一旦形成决议，则要求每个委员遵守和执行决议内容。任何人不允许对外透露会上的争议和个人所持不同意见。四、鉴于维权斗争的复杂性，委员会开会内容和维权工作进展情况，原则上不允许向外透露。特别经说明必须保密的决定更应该严格遵守。否则将追究泄密者的责任。五、委员代表委员会对外发表言论或参与各种活动需经委员会授权，否则只视为个人言论和行为。若因个人所造成的一切不良后果概由个人负责。对委员会的声誉或工作造成损害的要追究其责任。六、委员如发现或听到业主反映有关物业管理方面问题，除非亟需解决的，原则上应该汇总至主任或秘书长处，统一由主任或值班副主任口头或书面知会物业处解决。七、所有委员及其家属均不得参与小区建设和维护工程的承包和施工。八、业主委员会成员及其家属不得承接或介绍亲友承办本小区公共场所、配套设施设备建筑、改建、装修、保养维修、采购以及其他营利性业务。九、如受业主委员会委托参与小区物业整改工作，必须出于公心，增加透明度，广泛听取意见，先邻居后自己，绝不允许以权谋私。十、除因工作需要并经委员会特别授权，任何委员都不得私自与开发商或物业公司谈判，也不允许接受他们的宴请、送礼或钱财。十一、委员会的每笔收支均需经主任、分管负责人和经办人签字并由会计出纳详细做账，一个季度一公布。十二、违背上述守则并造成不良后果者，委员会将视情节予以批评、暂停其参与会议和工作，直至提请业主代表大会罢免其委员资格的处分。汪名榛心中已经十分明白，今天通过的这个《守则》，无疑给自己戴上了一个紧箍咒，原想能够在介绍工程项目上捞一些回扣的打算，已经成了泡影。根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他只好跟在其他委员后面，也在表决通过后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工作守则》文稿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明过去拍了拍汪名榛的肩膀，说：“走，刘成已经联系好了，到三楼大包厢就餐。”

“这里老板请客？好呀！我们就笑纳了。”汪名榛说。

“不，我们开个好头，AA制。今后业主委员会遇到此类事，一概AA制。怎么样？”赵明说。

汪名榛先愣了一下后忙不迭地说：“AA制？AA制好，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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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六章(1)

1

赵明一行人分乘三辆小车，从长乐花园来到了地处闹市区的南建集团总部写字楼。

汪名榛抢前一步向南建集团服务小姐自报家门，说明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前来拜访赖董事长。服务小姐让他们在门厅稍候，她先进去通报一下。

须臾，服务小姐出来把赵明一行请进一间大会议室。

赖家兴电话通知赖家文、彭玲和程祖佑到办公室来。

赖家兴说：“业主委员会的人要见我。你们说怎么处理？”

赖家文说：“这很好嘛！你就马上见他们呀！”

彭玲和程祖佑不做声，只是睁大眼睛盯着赖家兴。

赖家兴不屑一顾地说：“一群乌合之众。我不承认这个鸟业主委员会。”

赖家文劝说道：“人家政府承认了，我们不承认有什么用。今天他们能够主动来，就是友善的表现，我们干脆顺水推舟，就此缓和气氛改善关系吧！”

别看赖家兴胖乎乎矮墩墩，可他的心胸却如针眼小，根本听不进弟弟的劝告，坚持己见道：“什么业主委员会，饭店门前卖大饼——成不了大气候。我就是要把他们凉干了。你还想跟他们缓和关系？”

赖家文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见他们，那我去见他们。”

“你也不要去。程副总去应付一下就行了。”赖家兴接着说，“家文，你明天就去安徽，那块地要不择手段把它弄下来。”

“大哥！”

“就这么定了。”

程祖佑低声问：“赖董，那我去见他们啦？”

赖家兴挥了挥手，示意由他去敷衍应付一下。

程祖佑走进会议室，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呀，真不巧赖董事长兄弟都出去了，只好由我来见大家。我姓程，是副总经理。你们有什么事找董事长？”

赵明见来的只是南建房地产公司的外姓副总，已经意识到今天是吃了闭门羹，心里一阵不快。但他仍雍容大度地说了一句双关语：“对不起，我们原想预先通报贵公司，因为我们手头上没有赖董的电话，又没有贵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又想，开发商跟业主应该是一种很亲密友善的关系，而且都住在本市，并没有相隔几条街，在乡下算是乡里乡亲，所以就当了不速之客，不请自到。程副总，我们没有失礼吧？”

程祖佑心想此君果真厉害，他明明在暗指赖董不识礼仪嘛！赖老大的心胸狭窄和粗鲁在房地产界无出其右。今天他真不该避而不见，显得太失大家风度。咳，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赖家这样的家族企业里当个副总经理，充其量就是工资高一些的高级马仔罢了。今天不对等的接待，自己只能更加小心才是。他笑着说：“哪里哪里，该抱歉的应该是我们。赖董兄弟都出去了，老大去建设厅，老二在工地，老三去合肥，就由本人代表董事长接待大家，请诸位见谅！”

“请程副总转告赖家兴董事长，今天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全体成员，为了长乐花园全体业主长久的共同利益，前来拜访，意欲和贵公司建立一种正常友善的关系。尤其是在贵公司未跟我们进行物业移交之前，我们彼此间还算是合作伙伴嘛。”接着赵明一一介绍了业委会所有成员。

“谢谢，谢谢！你们的来访和善意，我一定转告董事会和赖董事长。嗨，怎么小姐没有给你们倒水？”程祖佑惺惺作态地喊，“小连，客人来了怎么没有倒水呀？赶紧泡茶来。”

赵明只是微笑着对急急忙忙跑进来的那位叫小连的姑娘说：“小姐，不用着急，慢慢来，来得及。我们现在还不渴。”

程祖佑当然听出赵明的话中话，自嘲道：“嘿嘿，是我这个副总对下属领导无方。还请见谅，还请见谅！你们对南建集团有什么要求请尽管说。”

汪名榛接过话，说：“我们还有一件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研究。请你们一定答应！”

“只要本集团能够做得到的，一定答应。”

“业主委员会准备在五月一日举行‘庆祝五一劳动节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文艺晚会’。业主入住一年来，从没有搞过一次社区文化活动，这次文艺晚会可以一箭三雕：一、庆祝五一，活跃长乐花园文化生活；二、庆祝我们业主委员会成立；三、借用这次活动提升南建集团企业形象，改善我们双方关系。所以我们想与你们南建联合举办这个文艺晚会，希望南建和清远物业能够给予大力支持。当然，程副总知道业主委员会没有什么经费，按理这些活动经费必须由贵方负责。”

“汪副主任讲这个文艺晚会必须由我方出资，大概需要多少钱？”

“不多，大概两万元吧。”

“两万元。是不多但也不少。你们是不是搞一个预算来，我好请示赖董。”

“程副总，你好像也是住在长乐花园吧？住八号楼？”

“嗯，有的时候住在里边。我还没有最后决定要不要长住呢。”

“你呀，住在长乐花园都不敢对业主委员会讲，就太见外了。我们赵主任跟我们省许多大企业家是朋友，如果你们南建不跟我们合作，赵主任可以找一家企业赞助。我看那个时候，你们南建集团还有什么面子喔！”汪名榛说话总爱夸大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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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六章(2)

赵明当着程副总面不好驳自家人的面子，只好将错就错，说：“当然，就我们这些委员的社会关系，要找一家企业联合主办晚会，并不是很难的事。建设文明小区和开展社区文化，是党和政府提倡的具有深远意义的好事。按理说南建在自己管理的新建小区内开展文化活动，也是份内的事呀！所以我们希望贵公司能出面联合主办。如能充分利用好这个机会，就像刚才汪副主任所说，对塑造贵公司企业形象，提高贵公司知名度和修好贵我双方辅车相依关系，的确会起到良好作用。程副总，你说呢？”

“赵主任说得在理。我一定禀报董事长。”

“现在离五一节只有几天时间了，请贵公司下午答复有困难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下午给你们答复。”

“那好，我们这里有一份举办晚会的策划方案和经费预算，请程副总交给赖董事长。”赵明转对负责晚会筹备工作的石小影和叶红蕾说：“小影、红蕾，你们把预算稿给程副总吧。”

程祖佑从叶红蕾手里接过方案和预算很快浏览了一下，说：“请这么多我省有名的演员还这么便宜呀？”

在一个国有企业当会计的叶红蕾说：“省市名演员大多跟赵导演是好朋友，他们看在赵导演的面子上，支持社区文化活动，答应友情出演不收出场费。我们只是象征性地付给一点车马费。”

“才想呢，听说名演员出场费是很高的，还是赵主任面子大。”

“人家为了长乐花园的文明建设无偿义演，而至今还有着业主身份的贵公司更应该义不容辞了。程副总，我们回去恭候佳音。”赵明站立起来，领头走出会议室。

程祖佑送赵明一行到电梯口后，在过道上遇见赖家文，便把业主委员会的预算顺手递给他看。

赖家文详细地看了一遍预算，说：“不多钱嘛！我们应该跟他们联合主办这个晚会。走，我跟你一起去再跟老大说说。”

赖家文推开隔壁赖家兴办公室的门。

“程副总你汇报一下你和他们谈的情况吧。”

程祖佑如实地把赵明他们的意见向赖家兄弟汇报了一遍。

赖家文抢先表态，说：“董事长，我看业主委员会他们说得挺在理，我们应该跟他们联合主办。而且，才区区两万元，说明他们并没有乘这个机会捞我们的钱。”

赖家兴走到窗前，望了一会儿窗外，猛然回身说：“我们要是跟他们联合，就等于允许这帮穷光蛋今后能够跟我平起平坐，让他们的腰杆硬了起来。我就不相信他们能够蹦达几天，我还是那句话，不理他，把他们晾在那里。”

赖家文忧郁地说：“董事长，你这样会自诒伊戚的！”

赖家兴恼怒地说：“什么自诒伊戚，我没文化听不懂。你近来变死啦，老不听我的话啊！”

“大哥！不是我不听你的话。这件事你不该这么做。俗话说‘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人家并没有恶意嘛！再说，我相信通过这次合作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甚至会像赵主任所说会有很好的广告效应。……”赖家文还想尽量说服大哥。

赖家兴大吼了起来：“什么没有恶意？他们不让我卖架空层，等于抢夺了我几千万元的钱，就是我的敌人！”

“大哥……”赖家文欲言又止，转向程祖佑说，“程副总，我有话要单独跟赖董说，你先……”

“我已经汇报完了，没有事了，你们兄弟俩谈吧。”程祖佑说着知趣地退了出去，并随手关上门。

赖家文走到赖家兴跟前，轻声地说：“大哥，我们赖家现在不是二十几年前在山沟沟里经销小木材和香菇的小小万元户。以前绝大多数的货是卖到江浙闽上海一带，山高皇帝远，人家客户难以找到我们，只要收了人家货款，就可以不管货的好坏，甚至连货都不给……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亿万富翁，是一个现代企业的董事长兼总裁，应该要开始重视企业文化、企业形象，和……”

赖家兴有点挂火，大声说：“老三，你不要再说了。什么企业文化，企业形象？你懂什么？那都是骗人的把戏。我只记得中国有一句老话：‘无商不奸，无奸不商’！老实巴交的农民能赚到钱吗？我要是那样老实、愚蠢，哪有我赖家辉煌的今天？做企业，做生意，最高目的就是要获得利益最大化。我不是什么慈善家，也不是什么道德家，没有那么高尚。”

赖家文还是指望大哥回心转意，说：“大哥——”

赖家兴不想跟三弟继续争论下去，挥了挥手，说：“你坐下。因为忙，我们兄弟俩很长时间没有坐下来聊了。”他也坐了下来，“你已经三十三周岁了吧？”

赖家文点了点头。

“彭玲给你介绍她的表妹，怎么样，有进展吗？”赖家兴转换话题了。

“我只跟她单独见过一面。”赖家文冷冷地回答。

“这怎么可以？谈对象怎能只见一面？”

“见一面足够了。”

“为什么？”

“俗不可耐。”

“我看人长得很漂亮，也很大方嘛。”

“眼睛里只看到钱。”

赖家兴笑了起来：“哈哈！你不是很有钱吗？还怕她看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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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六章(3)

赖家文站了起来，说：“大哥，你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回自己办公室了。”

赖家兴有点自责地说：“咳！都是哥以前忙于生意，没有关心你的婚事。但是婚姻大事我做哥哥的又不能替你包办。我知道你不爱听，不爱听我还得说。女人爱钱并不都是坏事。跟人家多接触接触，接触多了感情就会来的。”

“彭玲的表妹我是不会要的，你不要再提她了。”赖家文边说边走出去。

赖家兴看着弟弟的背影直摇头。

2

业主委员会一行人回到长乐花园，又集中到赵明家筹划五一晚会的事。

江岩突然接到医院办公室关于全省紧急动员预防“非典”和有关部署的电话通知。

江岩收起手机对大家说：“刚才医院来电话说，省卫生厅紧急通知，现在‘非典’疫情非常严峻，暂时停止一切人员出差，而且停止一切公共娱乐场所营业活动和召开群众性大会。”

石小影杌陧不安地说：“我们五一晚会算不了群众大会吧？”

萨丽娜说：“中央电视台昨晚还举办《明星防‘非典’专场文艺晚会》呢！”

“对，我们的晚会加上一个主题——防‘非典’保家园。”赵明迅即想出点子。

大家如释重负拍起了巴掌。

赵明接着说：“我们要求物业处在4月30日进行一次大扫除和大消毒。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是继续准备。大家的意见如何？”

大家一致赞同赵明的意见。

杨峰高兴地叫了起来：“这个‘非典’来得真及时！”

江岩感到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非典’是瘟疫呀，杨峰你还幸灾乐祸？”

李慧笑着说：“江大医生，杨峰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猜呀，他肯定是高兴赵导一时去不了上海了。”

“哦！从这一点说，确实来得及时。”江岩也笑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此时赵明接到上海来电，说上海发现两个“非典”病例，叫他暂时不要赴沪。

这个消息让大家着实欢喜了一阵儿。

话又转入正题。大家都用常理推测赖家兴一定会答应联合主办五一晚会。

可是下午程祖佑的答复，使汪名榛、刘成等人大失所望。

赵明对南建集团的不友善态度在思想上早有准备，所以他在昨天研究的时候就提出两种建议。然而，他虽不奢望赖老板会投桃报李，但却未料到他会如此小肚鸡肠。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如此目光短浅，毫无一个企业家的胸怀和度量。这不是一种简单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企业与顾客群体的特殊关系啊！赖老板可以没有沃尔玛那样的“顾客永远是对的”经营理念，但起码要懂得企业或企业家微笑公关的重要性嘛！业主委员会成立伊始就登门拜访，这就是向南建集团传递了友善、谦恭的微笑，发出了理解、信任、宽容的信号。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比微笑更加珍贵？真诚的微笑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诚的微笑可以化敌为友。即使是无文化的没牙老妇，也懂得“恶拳不打笑脸”的道理。

“大家不要气愤更不能气馁。他们不支持，以为我们就办不成。那我们就办给他们看看吧！其实，他们这个不明智的决定，倒是给了业主委员会首次登场亮相的绝好机会，同时提供了一个完整的表演舞台。大家努力干吧！”赵明襟怀恢廓地说。

“没有他们搅混我们办得更舒心，那就请秘书长草拟通知，征集业主节目，省艺术团体几位大腕就有劳赵导亲自邀请喽。”石小影被赵明任命为这场文艺晚会的总负责兼舞台监督。她也是一位干起事来风风火火的女性，当即就发号施令了。

“好，我马上就写通知。赵老师，我就在您的书房写了。”杨峰学者型的温和性格不觉间也被调动起来了。

3

五月一日早晨。

这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

昨夜的小雨珠还一滴一滴地嵌在草茎和树叶上，在温柔的朝阳下绿油油的闪闪发亮；燕雀黄莺的歌声骤雨似的漫天落下，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赵明虽说昨晚依旧下半夜入睡，但今天却起了个大早。他乘电梯下楼经后花园小径走到前区中心广场。好久没有尽情地吸吮着这么清新的空气了，也没有时间观赏如此美丽的晨景。他蓦然忆起王安石的诗句：“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他抬头凝眸远望了片刻，心里说：晚上下雨今天肯定是个大晴天。

说也神奇，赵明从事影视导演艺术二十余载，由他执导的影视剧不下四五十部，每次率领摄制组出外景，剧中规定情景需要晴天老太爷就赐予阳光，需要阴天老天爷就让乌云蔽日。这难道都是凑巧？但却非偶遇。这也许就是老天爷对好人的厚爱与赏赐吧。所以他总是带着感恩的思想跟演职员们说，要演好戏就要先做一个好人。

今天演出结束前必定不会下雨，赵明又产生了这样的信心。

他也曾经策划和导演过许多大型文艺晚会。那时，他仅仅二十多岁光景。从艺术学院毕业分配到省话剧院不久，就遇上十年动乱爆发的第一年。造反派、保皇派的注意力尚在猛揪本单位本系统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以及忙于串联和酝酿夺权。除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和文化厅长被省报点名批判，隔离审查以外，省委省政府还基本大权在握。然而，省委常委、书记和省长们已经无法正常上班了，整日忙着研究对策和四处“灭火”，还有省市造反派围攻，闹得晕头转向。当时省文化厅有五位正副厅长，其中四个进了“牛棚”，剩下一个人缘最好但也是排名最末的副厅长主持日常机关工作。他整天在办公室接待省属文化基层单位的造反派，就够累得直不起腰来，而且还天天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被某一个战斗队贴上一张批判他“修正主义罪行”的大字报，那也就得锁上办公室，抱着被子和《毛泽东选集》，自觉地走进“牛棚”，与那些早些进棚的“牛鬼蛇神”为伍。因此，这段时间脑子里根本无法再装进任何跟上述无关的问题和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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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六章(4)

有一天，艺术处一个老干事提醒这位副厅长，再过一个月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七周年国庆，切不可忘记年年都要举办的国庆文艺晚会。这位副厅长这个时候才翻开台历数了数日子，只剩下26天了。我的天哪，他叫了起来，自己分管艺术口多年，往年都是由自己负责省里庆祝国庆文艺晚会的筹备工作，今年怎么就给忘了呢？要不是艺术处老干事今天提醒，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呀！他吓出一身冷汗。历来都是在七月份由省文化厅牵头成立省、市政府庆祝国庆文艺晚会筹备办公室，召集省、市属有关部门和各剧院团负责人开会，把任务布置下去。可是今年各部门和各院团的头头和老编导们基本上都进了“牛棚”，群龙无首都处于瘫痪状态，现在能叫谁来办呢？他陷入了困顿之中。还是那位老干事提议，省话剧院在省委工作组指导下，刚刚选出的文化革命委员会已经承担起剧院的领导工作，就将国庆晚会交给他们去办吧。这位参加过孟良崮战役的老副厅长像在茫茫大海中遇到了救生船一样，拍了一下大腿喊道：“马上请话剧院文化革命委员会领导来。”

话剧院新领导——革委会主任在厅里立马接受下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并提名革委会副主任赵明担任“1966年省市人民庆祝国庆文艺晚会筹备办”副主任兼总导演。没有想到，才二十郎当岁的他，居然敢于挑起堪称一年一度最隆重最盛大的文艺晚会的总创意、总策划和总导演的重担。于是，一台史无前例的由工农兵、红卫兵和革命文艺工作者联合演出的千人大型国庆文艺晚会，顺利地排练和演出，并且还获得了空前成功。省委第一书记兼大军区第一政委率领着尚未进“牛棚”的所有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领导，以及大军区的将军们前来观看。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最激动也是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第二次让他难以忘怀的经历是，他被造反派打成“攻击文化革命旗手江青”反革命分子，打倒“四人帮”之后得到了平反，工作得到了恢复。

第三次，可以算是民主选举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取得完全胜利。虽然这次文艺晚会只是一台中小型的群众性的广场文艺晚会，但意义之深远非同一般。他感到异常激动和兴奋。因此，他一大早来到广场察看昨夜建起的舞台。同时要敦促清远物业处主任巫中他们一定要在上午再消毒一次。

他在物业管理处遇到社区居委会朱主任。

“赵主任，我担心在非典时期你们今天这个晚会能不能办成。”朱主任有点担忧地说。

“朱主任，为了这个晚会，你们社区派人来消毒过一次，我们物业管理处又消毒了一遍，而且晚会是在露天广场举行，空气清新流通。我现在来找巫主任，就是跟他商量，请他们上午再消毒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怎么样，您可以放心了吧！”

“你赵主任想得周到，我当然放心！”朱主任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赵明走出物业管理处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便掏出手机拨通几个电话，提醒那几位答应参加今晚友情演出的演员朋友务必准时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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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七章(1)

1

傍晚时分。

“顷咚呛、顷咚呛……”杨峰、余诚信几个人从附近驻军机关借来一套锣鼓，在大门口敲打得震天响。这是所在社区前所未有过的事情，吸引了长乐花园里里外外许多邻居街坊，特别是小孩和老人，团团围着锣鼓手，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离演出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可是，中心广场北面的钢架木板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前来参加友情演出的省歌舞剧院音响师，正拿着“无线麦”调试安放在舞台两侧四个大音箱的效果。当灯光师在爬上爬下调整好十几盏聚光灯角度之后，刹那间十几盏聚光灯射出的光柱照得舞台如同白昼。舞台后一面偌大喷绘海蓝色天幕上，“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金海啤酒有限公司联合主办”等鲜红大字鲜艳夺目。舞台两侧由赵明创意、刘成书写的粗犷奔狂的行草“抗非典，保家园”六个大字亦显得格外醒目。

省电视台《社区文化栏目》摄制组闻讯赶来，在广场南面用三张乒乓球桌架立着三台摄像机，要对这台晚会进行实况录像。

舞台下的场地已经摆满了高矮不一质地各异的椅凳，有几个小孩子在中间追逐嬉戏。这种场面让赵明的脑海闪现孩提时随母亲到郊区外婆家看社戏的画面……

“李慧，你看过农村社戏吗？”赵明问身旁的李慧。

“没有，从来没有。我父亲是厦门人，母亲是上海人，没有去过农村，只是在鲁迅和茅盾先生的书里读过有关社戏的描写。”李慧颇感兴奋地说。

“难怪，你是学法律的城里人，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接触少。过去农村迎神赛会，重大节庆的时候，由庙产、族产出资或者挨家挨户分摊，请城里地方戏曲剧团在村里的庙宇、祠堂或在晒谷坪搭的野台上演出，这就叫做‘社戏’。那个年代的城市里也有这种风俗。其实在现代传播媒体和艺术形式纷然杂陈、目不暇接的今日，城乡演社戏的传统依旧传承延续，特别是沿海侨乡更是蔚然成风。我看我们今天的晚会就是一种‘社戏’嘛。你看这么多的椅子，而且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有人搬来占位置，可见大家对‘社戏’是多么兴趣呀！也由此看出我们开展社区文化是何等之重要！”赵明自从踏进剧场艺术殿堂继而追求镜头艺术创作之后，对社戏甚至包括戏曲艺术的兴趣就渐渐淡薄，以至到了很不以为然的地步，算起来大概有三十余年没有再看过社戏了。所以今晚他心里有一种返璞归真之感，而且意识到建设社区文化的现实作用及其深远意义。

杨峰乐呵呵地跑过来高呼美哉。他生长在郊县侨乡，受过农村淳朴民风与敦亲睦邻思想的熏陶，他至今还留恋和向往孩提时农村那种亲密无间的乡里邻居关系。夏秋时节在祠堂前大榕树下纳凉时听老人们讲村史或者说关于老祖宗如何发迹的故事，还有那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的情景，特别是聚集在村头晒谷坪上观看社戏的热闹场面，更是记忆犹新。他总觉得中国人现在居住条件不断得到改善，这本是件好事。可是，由于单元房的封闭式结构和院落空间的狭小，以及也许是历史发展阶段之必然，人们下了班低头就进自家门，几乎跟邻居互不来往甚至见面不相识，造成人情的淡薄，却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他从大学毕业七八年的离家独立生活，到现在三代同堂，还是头一回在居住的地方感受到小区亲密祥和的大家庭氛围，因此油然生出异常兴奋和温馨欢愉的心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和星星，有几大片重重的乌云在灰黑的天空中慢慢地移动。但，广场上的灯光与四周楼房窗户和晾台上的照明灯所发出的光亮相映成辉，今晚这里别有一番景色。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人还带着雨具来，他们中间绝大多数都是在邻居见面会和投票选举业主代表的时候才认识的。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见面就产生出亲密感。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在自己搬来的凳子上，嘘长问短，或是猜测着晚会节目内容和表演水平，或是谈论着会场布置。

赵明为了不干扰执行导演和舞台监督工作，特地找一个离舞台不远不近不偏不正的灯光盲区，背着双手站着。不久杨峰和李慧也寻找了过来。

有几位跟赵明他们比较熟悉的邻居主动过来打招呼。

赵明跟杨峰、李慧一样，心中荡漾着喜悦和欣慰。如果今后业主委员会的工作能够让长乐花园的邻里关系更加密切和睦，那么自己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就当得有价值和有意义了。

萨丽娜当仁不让是今晚的主持人，石小影是研究戏剧文学又是大学学生剧社的编剧兼演员，赵明让她当晚会执行导演兼舞台监督，这两位女将是今晚最忙的人。

石小影风风火火地从舞台后面小跑到赵明跟前，问道：“赵导，可以开始了吗？”

“你是这场晚会的导演兼舞台监督，由你说了算。”赵明微笑着说。

“我干这种活儿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今晚您可要继续指路护航啊！”石小影说。虽说隔行如隔山，但她在赵明的具体指导和帮助下，顺利地在几天时间里就组织起了这台具有相当水准的晚会。可是，舞台监督则需要她单独作战，她必须有条不紊地协调各个部门，有节奏地根据演出现场情况及时调度，还要随机应变处理舞台上的突发事件，确保整台晚会演出成功，今晚的演出对她来讲是个挑战更是考验。此时此刻，她心里紧张是正常的，一点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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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七章(2)

赵明尽量让石小影放松，不紧不慢地说：“没问题，你大胆干就是了，我会在背地里帮你。”

2

赖家文家客厅已经挤满了人，客厅里的所有灯光都打开了。

除了赖家兴，南建集团高层领导几乎都来了，每个人默默喝着茶抽着烟，巫中殷勤地不断给他们添水。

赖家文临窗俯视，凝望着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中心广场。

人心所向啊！他至今还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这么较劲，如果听他的话，出两万块钱跟业主委员会一起主办这个晚会，那样业主委员会他们不但感激我们，而且南建集团可以处于晚会的领导核心地位，紧紧掌握住主动权。咳！这下可好，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龟缩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赖家文回身说：“你们呀，开头说什么他们肯定搞不到钱，后来又说没有南建集团参与很多业主不敢参加这个晚会。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下面有多少人呀？至少一千人吧！连电视台都来录像了。你们这些人啊，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都是向老大谎报军情，还出馊主意。”

彭玲把头伸向窗口很快又缩了回来。

她在东北念高中的时候也曾经是学校的一名文艺骨干分子。一看广场上的布景灯光音响那样专业的架势，想象得出晚会肯定会很成功，这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真是小看了赵明这帮人了！她明白老三刚才那一番话是说给她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他想到没有，也许与其合作后，他们得势不让人，还会得寸进尺，也许你大哥那个土老冒就会骑虎难下，被业主委员会牵着鼻子走。咳！我今天不愿意来，是你老三逼着我来，这不丢人现眼吗？妈的，这都是巫中谎报军情，还说非典时期他们办不起晚会。我是信了他的话，才向老大拍胸脯说赵明他们的晚会绝对搞不起来。谁想到姓赵的提出什么“抗非典，保家园”的口号，这不正中市委市政府抗非典指挥部的下怀？不但晚会被允许如期举行，而且区、街道党委政府部门还派员来参加，以示重视。怨自己真衰气！不过，当她突然看到有两三个老人在边摸额头边昂首望天，有的还撑起雨伞，心中又暗喜起来。难道老天爷站在老大和我彭玲一边？若是下起大雨，岂不把他们晚会全搅黄了？于是她赶紧面朝窗外双掌合十闭着两眼，心中默默念道：老天爷呀，赶紧下雨吧，如果您能马上下起瓢泼大雨，让赵明他们这台晚会塌台了，我明天就到玉皇庙烧香拜天……

程祖佑和钱宗成几个副总都各怀鬼胎。他们想今天业主委员会的这台晚会，办得成办不成跟自己毫无关系，所以也就逍遥自在地在这里品茶抽烟。有的人还戏谑地说，如果有扑克还可以打几局八十分呐。

只有赖家文，心里觉得怅然若失，坐立不安。他又回到窗台俯瞰中心广场。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看到有一位窈窕淑女手执无线麦克风轻盈地走上舞台。她身着白色晚礼服，亭亭玉立，婀娜温柔，像水仙似的，大大的眼睛里面流露出高雅、矜持和纯真气质，嘴上浮现着可人的微笑。他好像顿时停住了呼吸。她是谁？她是业主？是赵明请来的演员？怎么有点儿面熟？哦——想起了，她是省电视台的主持人。他有生以来对女人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心动过。他明白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3

晚会已经开始。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站在舞台前宣读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员、主任、副主任、秘书长名单，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按金海市的有关规定，小区业主委员会经民主普选之后，报区一级房管局备案即为合法组织。今晚街道办事处还委派分管副主任在大会上代表一级政府机构宣布名单，这在当时算是够严肃隆重的了，在一般老百姓心里当然认定是合法的了。然而，中国法律规定，社团群众组织必须经民政部门登记注册方属合法。可是经市人大批准的《金海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和《成立业主委员会规定》都没有要求这样的程序。这就必定将给业主委员会未来的维权工作，埋下一块巨大的绊脚石，设置了可怕的障碍。当然，今天沉浸在喜悦之中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员和广大业主，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主持人萨丽娜从秦副主任手中接过麦克风：“谢谢秦副主任。亲爱的邻居们，刚才街道办事处秦副主任郑重宣读了我们业主委员会名单，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贺词。这从法律和政府部门层面上都承认了我们的业主委员会。现在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赵明主任和委员们登台跟大家见面。”

赵明在掌声中，率领十二位业主委员会委员精神抖擞列队走上舞台。

很多人都以为业主委员会一定多是由退休的老依姆老依伯组成。可是站在人们面前的这十三位委员，以赵明为首的九位男委员一身深色西服，潇洒倜傥、风度翩翩；四位女委员中，萨丽娜身着主持人晚礼服，石小影、李慧和叶红蕾都是浅色职业女装，胸前佩戴着金色的胸针，容姿秀美、亭亭玉立。

大家眼睛为之一亮，顿时场上又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导演生涯使赵明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尤其在导演大场面拍摄的时候，他面对千军万马，指挥若定，调度自如，慷慨陈辞，快语惊人，都给剧组演职员们留下深刻印象。今晚，他仅仅面对千人邻居，却有点拘谨，这是自己头一回遇到的新鲜事。可不是，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民主选举，第一次被民主选为小区的业委会主任，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邻里乡亲而不是其他人进行就职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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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七章(3)

他健步走到舞台中央，微笑着举目四顾台下邻居，饱含着深情说：“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亲爱的全体邻居，女士们，先生们……”

他那富有弹性圆浑并带有共鸣的男中音，通过麦克风在广场四周回荡。

听到他那洪亮深情的声音，台下一片赞语……

赵明接着说：“首先我衷心感谢诸位代表对本人的信任和厚爱！”他深深地向台下鞠了一躬。

“本人担任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虽说这是一个不取分文纯义务的职务，但它却是一种充满着信任和荣誉、挑战与考验的职务。同时也是一个责任重大，工作烦杂，但能够为邻居们服务，为建设美好和谐大家园而奉献智慧和力量的职务。为此我既感到诚惶诚恐，也感到肩负重任和无上光荣！

“中国古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邻家邻家，除了一姓，就是一家’,‘人到难处邻里亲’。这说明，自古以来邻里关系在人们的生活中都是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

赵明看到自己的话引起了台下邻居共鸣，心中感到无比欣慰。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入住几个月来，接触了一些邻居，从举止和言谈中，我看到了他们的高素质；从他们的眼睛里，我接收到善良和友谊；从他们为了维护广大业主权益的具体行动上，我感受到无私无畏的力量……为此，我决心不违众愿，不负众望接受这个职务。

“金海市是一个多台风的沿海地区，大家回想一下，当每年的台风袭击我们的时候，刮在邻居房顶上的大风，绝不会绕开你家的房子。这就说明邻居间的关系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的。难道邻居遇到困难,我们能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他加重语气说，“当然不能 !我们应该小家有难大家帮忙，何况长乐花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属于大家的，长乐花园的公共权益都属于大家的。所以,长乐花园的建设、整改和维护必须依靠大家齐心协力!

“我们委员和代表以及专业委员会成员的工作，仅是代表全体业主的心愿，履行自己的职责，不应该、也不允许怀着私心杂念，更不允许谋取私利。

“‘一个士兵还不是军队’。我深感幸运和欣慰的是，长乐花园不但有许多善良和友好的邻居，而且还有这么多热心和优秀的委员、代表和专委。现在的长乐花园的业主已经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力量。因此，我有信心，在大家的共同努力奋斗之下，明天的长乐花园一定会更加美好。

“我作为长乐花园第一届业主委员会主任，面对的将是依法向开发商争取广大业主权益，跟物业公司协调和对物业财务上的监督，提高本花园的物业管理服务水平，提升绿化水平，解决广大业主健身、休闲、娱乐场所等等，还有尽快解决架空层的权属和向开发商索讨六百多万元的物业管理基本金问题……

“我决心跟委员、代表、专委以及广大业主同心同德，为解决这些问题而努力工作。

“命运将我跟长乐花园的业主们联系在一起，让自己在这里生活，并成为我美好人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和委员们别无他求，只祈望邻居们亲密和睦，把长乐花园建设成文明和谐充满生机永不衰败的美丽大家园。

“最后,借用法国美学家罗丹的一句名言来结束我的发言：为了在生活中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热爱人生吧。”

赵明的就职演说，时而如春风轻拂，时而似疾风骤雨。他的发言铿锵有力，跌宕有致，言简意赅，声情并茂。观众无不称赞。

4

赖家文和大家一样通过喇叭非常认真地听了赵明的演讲，这样动人的演讲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眼前这个业主委员会的诞生，这位主任的演说，这个文艺晚会的成功，已经让他感觉到业主委员会的生命力和业主维权行动的内聚力。他进一步认识到赵明他们的要求是合法和正义的。

喔！她原来也是业主委员会委员。刚才赵明介绍的时候好像叫萨丽娜。对，是萨丽娜。他多么想跟萨丽娜认识啊！当然，他知道要跟眼前这位心仪的女子认识或者有更深发展，是一件不易的事情。首先要用实际行为去拆除那一堵看不见的藩篱，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然而，作为弱势群体的业主委员会和业主们，要想在眼下这样社会环境中取得维权的彻底胜利，是挟山超海之难，你们绝对斗不过开发商的。因为开发商背后还有某些权势的支持和保护。赖家文在心里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从今以后你已经成为我的梦中情人，我开始景仰你与赵明的品德，同情你们的维权行动。但是，我在很长时间内，不会也不能背叛家族和集团的利益。这一堵藩篱和障碍何时才可以拆除哦！

他的心情一下子落入了冰谷。他已经没有心情看下面的节目了，更没有兴趣再跟眼前这些人同室相谈下去。于是，他独自躲进书房。

大家看三老板悒悒不欢，也个个灰头土脸的。

程祖佑提议大家趁业主们的注意力集中于舞台演出的时候，各自都回家去。

彭玲反对这个提议，她认为大家难得这么齐凑在一起，应该继续留下来研究一下如何对付业主委员会的战略战术。

程祖佑很讨厌她老是跟自己唱对台戏。于是顶了一句：“咦，彭副总，长乐花园可是你的管辖范围呀，你有什么高招，先拿出来给大家启发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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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七章(4)

“程副总，你不是一向很关心这里的事情吗？不但住在这里，而且表弟还是物业处的主任，情况你最了解，所以你的招数一定高。我要是有什么高招，还要挽留你们干吗？”彭玲也不硬不软地回了一句。

钱宗成是分管财务的副总，对程祖佑也心存芥蒂。此刻给彭玲烧上一炷香，不但可以叫程祖佑呛上一口，而且还可能让这位二奶吹一吹老大的枕边风。于是，他说话了：“哎呀，程副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老弟既然对长乐花园了如指掌，那就应该把锦囊妙计拿出来，也便于老大和彭副总作决策参考嘛。”

“钱副总，你胡说什么呀？谁说我对长乐花园了如指掌啦？巫中是我的表弟，但我从来就没有过问他的工作嘛！巫中就在这里，不信你们可以问他呀！”

巫中提着开水壶过来打岔道：“我再给大家新泡一壶茶。”

“好了，好了。巫中，你到那边去泡吧。”彭玲知道巫中的德行，不让他在这里搅和。她接着说，“钱副总说得对，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就快点儿拿出来，我和钱副总正在洗耳恭听呢。”

“对不起，我胸口有点闷，先告辞了。”程祖佑不想跟这个女人斗嘴。

老天没有如彭玲他们所愿，还没有下起雨来。

楼下仍在莺歌燕舞，楼上却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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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八章(1)

1

这天早上。

赵明接到上海的电话。

朱耿龙在电话里告诉他上海那边因为非典疫情，公司决定无限期推迟开拍时间，要他在金海待命，随叫随到。

这个电话让赵明松了口气。这样也好，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万事开头难。暂不去上海，就有时间把这里的事情做起来了。

他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于是就给杨峰拨通了电话。

“嘟——嘟——”了半天，不见对方接听。五一黄金周遇非典疫情，无处可去，年轻人不睡懒觉干什么？他不忍心搅了年轻人的美梦，正要放下话筒的时候，那头传出了一个瓮声瓮气女人的声音。

“谁呀？”躺在杨峰身边的妻子闭着双眼拿起床头的手机嘟囔着。

杨峰抚摩了一下妻子的脸颊，说：“你继续睡吧，我来接。”

“他把电话挂断了，你不要起来，我要你搂着我睡嘛！”妻子翻身偎依在丈夫胸脯上。

杨峰听到电话铃声后睡意顿消了。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妻子的背部，另一只手查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赵老师家的电话号码，他一定是有事才找我的。奇#書*網收集整理于是，他摁了一下手机回复键……

他从电话里听说赵老师推迟去上海，要不是被老婆的身体压住，非跳起来不可，这两天他就一直担心赵老师要返沪的事儿。这下好了，赵老师留下来可以亲自把业主委员会头三把火点着了。

再也躺不住了。他端详一会儿娇妻，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再慢慢地抽出手，悄悄地下了床。

由于支持赵老师，凭着正义感和一股激情与冲动，杨峰参加了争取民主选举业主委员会行动，直到自己被选上而且还被赵主任提名当了秘书长，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和富有新鲜感。成立大会开过了，可是业主委员会的秘书长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官儿”呀？要怎么样才能当好这个“官儿”呀？他很想马上找赵明谈一谈。

而这时的赵明，由于一时不去上海，也为自己有了时间考虑业主委员会问题感到高兴。

业主委员会是经济发达国家社区具有法人团体资格的业主自治组织，并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然而，业主委员会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新生事物。眼下在中国所能看到的有关法规，对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和权责利界定方面都十分模糊、暧昧和难以操作。尤其是金海市政府对业主委员会的诞生与存在，不知何故，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和支持，好像只把它当作一种应景的东西，而且还有叶公好龙之嫌。

赵明心中清楚，政府对群众团体的管理十分严格，凡群众团体组织均须经民政部门登记注册，否则视为非法组织。为什么由省市人大立法机构制定的《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和《业主委员会规则》，都只规定业主委员会经民主选举后报房管局备案即可。国家建设部和省市人大都明文规定住宅小区必须成立业主委员会，无疑业主委员会属合法组织。可是遵照国家《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规定，民政部门却又不让它登记注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业主委员会算是一个边缘化的东西，处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由于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边缘化，必然患上“先天不足症”，给今后维权工作特别是民事纠纷的处理带来难度，甚至埋下隐患。想到此，赵明未免忧心起来。

不管怎样，有，就是存在。存在决定意识。所以有总比没有好。民主普选的实施与成功，群众自主自治组织的诞生和运行，这难道不是广大人民所追寻的梦？现在，梦想变成了现实，虽说还不完整，还有缺憾，但总是现实，是一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们为什么不紧紧地抓住它？

“仁者莫大于爱人”。在小区里，向邻居奉献一点爱心，为别人做一点好事，我们运用还不成熟的法规，维护弱势群体的权益，建设自己的美好和谐家园，即使收效甚微也是值得的。杨峰、李慧同意赵明的想法。他们说，业主委员会开展工作，也应该像邓小平领导中国改革一样，“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我们出于善意和公心，就问心无愧。

人们可能会问，业主委员会成立大会不是开得轰轰烈烈，委员们个个斗志昂扬吗，何必想那么多呢？可是赵明的年龄、阅历和职业特点，让他想的东西很多很多。回想起来，这一两个月的抗争以及取得的胜利，似乎过于顺利。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且不说比较容易获得的果实，人们往往不会太珍惜。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委员会每个成员的人品、意志和勇气的磨炼也显然不够。听说金海市有的小区业主委员会形同虚设，有的业主委员会终被开发商收买……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以后将会走什么样的路呢？这不是空话，而是需要勇气、义气和毅力，以及付出代价的宣誓与行动啊！老实说，就在前一刻，赵明还为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底，而瞻顾徘徊。

杨峰和李慧的回答，让赵明感到了欣慰和希望。在许多人都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年代，居然还有愿意为公益事业挺身而出的青年，这是自己的幸福，是长乐花园广大邻居的福气。

赵明也把暂时不去上海的消息告诉妻子，苏姐也为之高兴。因为非典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瘟疫实在可怕，上海出现了病例，丈夫当然不去为好。于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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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八章(2)

“不去也好，免得我担惊受怕的，这样你也可以抽出时间考虑业主委员会的事。既然当了，就要像模像样地当好。”

“怎么？你终于真心支持我当主任啦？”

“我们信基督上帝的人都崇尚做善事，我就将你为业主邻居办事当作善事对待，所以就任你去做了。”

“善哉善哉！亚里士多德不是说过：‘人生的极终目的在获得至善，至善即幸福。’我们从善就是在追求幸福，我是把业主委员会主任当成小区的义工。据我所知，西方发达国家，包括总统这样的政治人物及其家人都时尚当社会义工，现在我们国家也开始提倡做‘志愿者’，也就是义工。就算我加入了这个队伍吧。”

杨峰和李慧是拿着两人共同草拟的业主委员会给南建集团第一份知会——《关于敦请南建房地产开发集团和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尽快对长乐花园绿化及环境整改的知会》草稿，让赵明审阅修改。

赵明认真审阅一遍之后大加赞扬了一番：“写得不错，老实说我写不出这个水平。我看就这样交物业处转送赖家兴，同时在门口布告栏上张贴一份，广而告之。我们业主委员会将来做事一切公开，完全透明。”

2

金海市有山有河有海，还有得天独厚的温泉带贯穿市区。古人赞道：“五凤朝阳生丽水，九龙经脉出金汤。”据说早在一千多年前金海人就开发了温泉资源，唐末五代就出现温泉澡堂，到明清更是城内澡堂一片兴旺，金海人至今还保留爱洗温泉澡的习惯。

在一家高档桑拿浴，赖家兴显然已经泡够了温泉，正光着脊梁趴在按摩床上，一位穿着背心超短裙的按摩女郎，光着脚丫在给他踩背。

一个男性服务生进来俯下身对赖家兴耳语：“赖董，彭副总有急事找您。”

“唔，让她进来吧。”赖家兴应了一声。

男服务生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彭玲拿着文件夹走进按摩室，乜斜一眼按摩女，没好声地说：“家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给我们发来了第一号业主委员会知会。”

“嘿嘿，他们拿着铁棍就当针（真）啦！说说，他们都说了什么？”

“好，我干脆念给你听吧——长字001号《关于敦请南建房地产开发集团和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尽快对长乐花园绿化及环境整改的知会》——”

“敦请？什么敦请？”

“敦请，就是敦促请求的意思，我接下去念呐。”

“好好，你继续念吧。”

彭玲接着念：“长乐花园作为金海城北河滨板块中一个引人注目的楼盘，在售楼书及宣传品上的宣传令当时购买长乐花园商品房的业主为之怦然心动，诸如：世纪交响的长乐花园、金尊长乐、人性智能化绿色住宅，东海豪宅区、生活制高点，等等。而今，长乐花园80%的业主已入住花园，但这里的绿化水平及养护状况令住户失望。为了提升本花园园林化水平，5月3日至4日经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及专委们现场勘察，现对长乐花园绿化环境，向物业提出具体整改意见，并希在5月底适种季节内完工。须由贵集团公司解决费用等问题，并请清远物业公司尽速办理。特此知会如下：

“一、鉴于长乐花园没有按照广告上对业主们承诺，致使现有小区绿化水平偏低，并没有达到金海市1∶035比例的绿化规定，我会要求：1.将18号、19号楼北面地上水泥方格砖挖除，请专业园林绿化公司做出设计方案，重新植树，种植花草，恢复绿化带。同时将18号、19号楼各个楼道门厅水泥地面跟其他楼房一样铺上花岗岩石板，并将该两座楼架空层里违章砌起的几堵砖墙拆掉，恢复景观和通风功能……”

赖家兴躺不住了，恶声地对按摩女说：“我不按了，你走吧。”

按摩女小心地从他背上下来，不解地说：“赖董事长，第二节刚刚开始不久呀！”

“我不按了，你啰嗦什么？”

“那——”

“哎呀，你们这些小姐呀，眼睛就是盯着钱眼里，我给你签两节钟的单就是了。”他接过笔在单上签上自己的手牌号后，翻身下了按摩床，从茶几上端起店家赠送的参汤，喝了两口，说：“阿玲，你要不要喝参汤？我替你叫一杯来。”

“我才不喝呢。就这薄薄两小片参，骗钱。”

“哎，这是赠送的，不要钱。”

“不要钱？你把顶楼平台赠送给关系户，是用你的钱吗？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这些当老板的呀——天下乌鸦一般黑。”

“哎哎，你今天怎么啦？好像吃错药了。”

“两天就给你按摩一次还不过瘾？”

“哎呀，你怎么还吃起按摩女的醋来啦？”他坐过去用手搭拉着她的肩膀，“今天我的腰有点痛嘛，这个妞背踩得好，你刚才不是见她踩在我的背上吗？怎么样，我叫她来也给你踩一踩？”

“你要不要听我念下去？”她扬了扬手中的知会。

“对对，念下去，看他们狗嘴里还吐出什么牙来？”

彭玲清了清喉继续念道：“2.在15号楼与18号楼之间一块所谓海滩木舟景点上放置的木船已经朽烂不堪,海滩也成了沙土坑,一遇到刮风就尘土飞扬……应该彻底改造，要求在该地堆筑一个人造‘小山丘’，种马尼拉草，恢复植被，并种上各类花木，同时在坡顶上置放石凳石桌，小山丘上修一条鹅卵石小径，便于业主休闲时行走。3.9号楼现保安食堂门前恢复绿地，12号楼西面小三角恢复绿地，3号、4号楼与2号楼之间草地及死掉花草必须补齐。4. 12号、14号、16号楼南面草地因围墙外道路旁树高林密，马尼拉草已大部枯死，建议购置喜阴植物补种。5.2号楼东北角、15号楼东南角设置两个小型花圃，在花圃内种植四季鲜花。6.整个长乐花园草地与水泥花格路之间，增添花岗岩小径供人行走，保护草地。7.考虑本小区绿化面积偏小，应该向‘长福花园’、金海美丽城等住宅小区学习，把一些不能停车的架空层设计为园林式休闲区和健身场地。如将8、10、12、15号楼东面架空层，四周种上花草，设石桌石凳，供业主休闲和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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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八章(3)

“完了没有？”赖家兴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呐。你就耐心地听下去吧。”彭玲接着念，“二、 小区内以前因物业管理不善被汽车撞断的8根电杆，在一周内恢复，完善小区照明。

“三、北门店面与19号楼相邻的几个临街一层后窗加装防盗网，防止外人从店面爬入小区，保证小区夜间安全。

“四、在小区门口物业处布告栏右侧，再添置一个高25米、宽4米的宣传告示栏，以便业主及业主委员会张贴告示及宣传之用。

“希望物业管理处尽快做好绿化整改规划，并经业主委员会及工程专委商榷之后，付诸实施。”

彭玲一口气念完，将手中的文件放下，把赖家兴剩下的半杯人参茶一饮而尽。

赖家兴抓起茶几上的文件，愤然大叫：“反了，乌合之众还敢给我下文件。别理它，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不理还不行。”

彭玲心里很清楚，老大当时之所以同意架空层不出售，完全是因为：一可以减少一点容积率和建筑面积，从土地使用转让金上赚一笔；二迫于当时的合作伙伴省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压力；三可以吸引那些买了汽车的购房者；四为了应付长乐花园因在总体规划设计审批之后，买通方方面面变更了原设计，又加塞了两幢楼房进去，还把每一幢楼加高了一层，造成绿化面积偏小、楼间距过窄和没有配套公共停车位等严重问题，而遭总体验收过不了关。现在急着出售架空层，主要动因是与其合作的省房地产开发公司已经撤股，再也不能干涉销售架空层了；扩大市场移师北上，南建集团急需资金，但因诚信度低，连原来关系密切的银行也停止了对它的新贷款，而且还催促还贷；如果能够把所有架空层售出，起码可以获得四五千万元的现金。可以说，卖架空层是南建集团解燃眉之急唯一的上上策。这样，销售架空层的重担自然而然地就落在她的头上。她认为在面上满足业主委员会一些要求，或者说作出一点姿态，麻痹他们，争取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给自己赢得时间，才有可能比较顺利地完成架空层的销售计划。于是，她极力说服赖家兴放下架子，尽快挑几件容易做的又不要花太多钱的项目，来一个缓兵之计。只要业主委员会和业主们看到我们在动了，业委会这些都是各有本职工作的人，就不会纠缠在架空层上面。同时，再设法收买一两个业主委员会重要角色，把这个业主委员会慢慢儿地变成南建集团的代言人，岂不更好？

赖家兴听了彭玲劝说之后，觉得有理，大加赞扬一番，并表态事成之后要给她换一套复式单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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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九章(1)

1

赵明他们自业主委员会成立之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开全委会。

今晚大家心情很好。

南建集团终于答应赵明的要求，把原来租给外面商人办健美馆的会所，让给业主委员会筹办业主文化活动中心和图书馆用。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南面朝中心广场是一排玻璃幕墙，西北两面全部是大玻璃窗，采光很好，而且窗外都是绿化带，景色也美。在文化活动中心筹办期间，可以兼做业主委员会会议室。今天的全委会就是在这里开的。

白天还看到清远物业管理处巫中遇到业主委员会委员，就咧开嘴露出两颗暴牙谄笑着问好，而且还发现绿化地上来了两名从未见过面的花工在浇花，两个年轻的电工也把被汽车撞倒的路灯杆重新立了起来。

大家都为业主委员会的第一号知会产生了效力而高兴。

汪名榛在会上有点得意忘形地高谈阔论，还把南建集团赖老板和巫中大大夸奖了一番。

一年前，汪名榛自夸社会关系活络，神通广大，托了不少人，最终让南建集团赖大老板以原价的八折，卖给他一套两百多平米的复式房，就这一笔让他少付好几万元的房钱。其实这位工商局小科长并不认识赖家兴。这一切之所以得逞，都是靠他的巧舌如簧和厚颜。

当然，这些都是在业主委员会成立之后，大家从一位妻子在区工商局工作的业主那里得知的。虽说当赵明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半信半疑，但是，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原先大家互不相识更谈不上了解，鱼龙混杂的情况在所难免。而且大家都是热心小区公益事业，因此并没有十分在意。他想这里边也不能排除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散布流言蜚语，破坏业主委员会团结的可能性，所以他劝说那些对汪名榛产生怀疑的委员不要扩散那些传言。

汪名榛今晚跟往常一样表现得非常活跃。赵明还没有作开场白，他就抢先提议业主委员会马上再拟发一份知会，要求清远物业处马上着手进行机动车辆南北门分流和自行车、摩托车的整顿管理，并且自告奋勇负责监督这两项整顿工作，还点了两位委员配合他抓这项交通整改。

他还把已经多次游说的关于业主委员会要以为业主办福利增强凝聚力为主要任务的想法，作为议题正式在全委会提出来要大家讨论，弄得大家满头雾水。

汪名榛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原来他想以业主委员会名义，找几家食品、饮料、烟酒类企业在长乐花园开一家直销店。赢利部分，除每个月取一部分购买卫生纸或酱醋茶之类免费送发给业主们外，余下部分留做委员们补贴，既可温暖业主之心，又让委员们有所收入。同时他还提出，业主委员会起码要有一至两名委员到清远物业管理处拿工资，并参与管理。

杨峰、余诚信和李慧三人建议今晚召开全委会，原本是讨论如何阻止开发商继续违法销售架空层和追讨六百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的问题，他们首先站起来反对汪名榛的议案。

赵明对汪名榛的发言也感到惊愕和哭笑不得。他根据金海市新建小区的现状，赞赏杨峰几位的观点，也认为第一届业主委员会的工作重点，首先应该放在建设文明祥和小区，发动广大业主依靠法律和政府进行维权上。在金海市广大业主权益普遍受到开发商及旗下物业管理公司严重侵权的大环境下，业主委员会所作所为不是维护全体业主的权益，就是维护开发商的权益，没有第三条路可走。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成立伊始，如果去开杂货店赚钱搞福利，或者直接介入物业管理工作，方向肯定错误。他认为今晚在讨论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之前，必须确定业主委员会的航行方向。

老实说，赵明此时对自己提出的所谓方向还不是十分清晰，没有现成的样板和经验可供参考，只是零零星星的思考，比如说：维护业主权益——向开发商讨回属于业主的公共财产，让小区将来有一笔可观的“养老金”呀；构建健康和谐的小区人文环境，活跃小区文化活动；增进邻居友谊，和睦邻里关系呀……他认为业主委员会应该把握住这样的大方向，再摸着石头过河，边实践边修正补充。

当然，刚才汪名榛所讲的话并非全错。譬如他提出整顿小区交通管理的建议无疑是正确的,业主福利论和委员有偿论也无可指责。但这些与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的维权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尤其在业主委员会还在襁褓之中，如果将注意力放到什么增加福利和增收上面，显然不妥。而且很可能会让不少业主产生误会，引发矛盾。同时，业主委员会也不能把主要精力放到物业管理的日常具体事物上——因为那是专业物业管理公司的事。业主委员会只能起监督作用，倘若按照汪名榛的想法做，也许正中开发商的下怀。

于是，他说道：“前几天也有业主反映说，南大门的车流量太大了，使花岗岩路面因不堪重负经常发生破裂，而且汽车尾气和噪音污染严重，希望业主委员会能够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刚才汪副主任讲了有关小区交通整顿问题，看来给物业管理处发一份知会是必要的。这份知会就由老汪拟稿吧。”

接着他把话锋转到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主题上，巧妙地扭转了会议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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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九章(2)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接着对这两个问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并逐步取得一致意见。

会议最后决定，由杨峰、李慧和严宏三人召集工程专委、法律专委，开个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专题会议，为几日后业主委员会跟南建集团谈判，提供有关法律法规依据，以及有关建筑规划与技术规定资料。

赵明在散会时感慨地对大家说，对业主委员会的挑战和考验即将开始了。

好像只有杨峰、李慧几个人听出了赵明的弦外之音。

2

彭玲今晚宴请市房地产交易中心的主任萧建，按老规矩把售楼部年轻漂亮的小姐统统叫来作陪。这些售楼小姐都是彭玲精心挑选的，个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三围诱人，脱去白天的制服，换上袒胸露背、五彩缤纷的性感时装，佩戴着进口的仿真首饰，更显得妩媚无限，令人遐想联翩。

彭玲每一次带她们出来，看到那些赴宴的男人如饥似渴、掩饰不住欲望的眼睛，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

萧建跟这些售楼小姐都很熟悉，彼此十分随便。他伸手抓住身边一个佳木斯来的小邹，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笑着说：“这一套衣服漂亮，以前好像没见你过穿吧。”

“下午刚刚买的。”

“萧主任，你的面子大呀！小邹听说今晚您会来，她下午特地去买的。”彭玲随口编造出了动人的情节。

“是吗？小邹，你这么看得起我，可让我消受不起呀！来，你今晚就坐在我身边。”萧建顺着杆往上爬，用力拉小邹坐在身旁。

小邹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就势歪倒在萧建身上，嗲声嗲气地说：“好呀，今晚你可要多喝几杯。”

“好，好，我今晚一定多喝几杯。不过，你可要一陪到底喔！”萧建用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彭玲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赖董事长从北京打长途电话特地交代，今天一定要为萧主任考察澳大利亚回来接风洗尘。首先，我代表赖董事长敬萧主任一杯。”仰脖干了一杯“路易十六”。

萧建平日喜欢酒色，也有一定酒量，在房地产界是有名的酒仙。此人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又给一位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当过几年秘书，人长得也帅气，四十五六岁和一米七八的个子，让他时刻展示自己的风度和霸气。为了赢得女人的欢心，在女人面前他有很不错的“酒德”。他二话没说，也是仰脖一杯。

萧建今天看到彭玲安排这么多漂亮妞，压根儿没在意赖家兴在不在。其实不在更好，毕竟老板在场自己也不敢过于放肆。彭玲既然提起了，他不得不客气几句：“我这个老乡太客气了，请我去了一趟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回来还为我洗尘。小彭，请你转告我对赖老大的谢意。”

“我一定代为转告。”她又举起杯子说，“这一杯是我小彭敬萧主任的——感谢萧主任一直对我和南建集团的支持！我先干为敬。”又一仰脖，酒杯见底了。

俗话说，女人会喝酒，醉倒通场爷们。萧建知道她喝酒就如喝开水。他想，跟这种女人斗酒是十输九不赢，但在女人面前又不能有失绅士风度。于是，他巧妙地说：“这杯酒我喝了。今晚你们既然为我洗尘，那就要让我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愉快的心情，共同享受今晚每一刻美好时光。我提议今晚来个‘敬酒不劝酒’怎么样？”

“好！”小邹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萧主任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她那富有弹性的玉腿，笑着说：“还是小邹最善解人意。”

坐在小邹另一侧的圆脸安娜佯装吃醋地喊道：“好像就小邹最心疼萧主任似的，不行。我建议，我们敬萧主任酒，萧主任您可以随意抿一口，余下的由小邹代喝。”

“我代喝就代喝。谁怕谁呀！”小邹摆出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架势。

“小邹有种！我同意安娜的建议。萧主任，您现在有人保驾护航了，就尽情地喝吧！”彭玲说。

萧主任感激地盯视着小邹，惜香怜玉地问：“小邹，你行吗？”

彭玲抢过话说：“当然行。小邹不但喝酒行，她什么都行！”

安娜说：“萧主任，小邹可是多面手，什么都行。您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萧主任贴着小邹的耳朵问：“是这样吗？”

小邹娇滴滴地说：“他们坏。萧主任，您可别听他们的哦。”

萧主任狎昵地说：“小邹，我今晚可要看看你行不行哦！”

小邹脸颊顿时泛红起来。

萧建哈哈大笑。

酒过数巡。一个个小姐脸若桃花，更显得楚楚动人。

小邹已经依偎在萧建身上，一只胳膊搂着萧建的脖子，一只手举着高脚玻璃酒杯，一口把他剩下的大半杯酒喝尽，又激起了一阵掌声和喝彩声。

彭玲是今晚饭局的导演，看火候已到，便站起来直奔主题，说：“萧主任，为长乐花园架空层车位产权证申办成功，我再敬您一杯。”

“喂，喂，等等，等等。”萧主任头脑很清醒地说，“虽然说金海市政府没有出台架空层产权归业主的规定，但是也没有行文划归开发商呀。这是很模糊但又是很敏感的边缘地带，有风险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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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九章(3)

彭玲向小邹使了一下眼色。

小邹会意地将充满弹性的臀慢慢地移到了萧主任的腿上。萧主任顿感一股电流传遍全身。他的两耳嗡嗡作响，头皮发麻，好在是情场老将，要不然怎能抵挡得了这枚玫瑰弹的猛烈轰炸？他很有一套调情技巧，不想急于求成。于是，他冷静地抓起桌上一杯八宝茶呷了一口。当然，他此时怎么也舍不得离开紧紧贴着自己大腿的那个丰满美臀。他的手掌从小邹的细腰轻轻下滑，让微微的电波如湖面上的涟漪，连续不断地荡漾于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小邹通过肌肤的末梢神经感觉到了，姓萧的此时不可言状的陶醉与快感。于是，她不失时机地又把高高隆起的胸脯轻轻地贴在萧的胸前，说：“萧主任，既然金海市没有明文禁止开发商出售架空层，我们不是就没有违法吗？您给我们办产权证也就合情合理了嘛。”

萧建说：“小邹，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政府部门要依法行政，法律上没有规定的事情，我们就不能为啊！”

安娜反驳说：“别逗了！什么依法行政？你们政府的房地产公司在西山开发的商品房，不是早就把架空层停车位卖了吗？”

彭玲制止道：“安娜，怎么这样对萧主任说话？”

萧建沉下脸。

小邹马上打圆场，说：“萧主任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安娜罚酒一杯。”

安娜立马站立举杯道：“萧主任，刚才小女无礼，我甘罚酒。”一仰脖，酒杯底朝天了。

萧建笑了起来，说：“不要紧呐，不要紧呐。安娜说得并没有错嘛！我也根本没有生气呀！再说酒桌上本无大小，看把你们紧张得什么似的。我说的依法行政只是原则上的东西，如果都依法行政，还要我们这些官员做什么？至于，你们的房产权证事情，我心中有数。我们自己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楼盘也都在卖架空层，只要有政策空子可钻，我怎么会忘了赖老大的好处？彭玲，你叫小邹后天来我办公室。”他侧头转对小邹，“后天来找我，怎么样？”

小邹点头。

彭玲今晚邀请萧主任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对手下的两员女将的不俗表现甚感满意，心情十分高兴。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还谙熟贪色的男人在女人未跟他上床之前，会不择手段求其欢的德性。所以，她决不会在姓萧的正式批准长乐花园架空层办理产权证之前，让小邹上他的床。于是，她今晚要让他醉倒KTV包厢。

“萧主任，我已经在刚刚开张的帝豪夜总会，包了一个最好的包厢，我们现在就去那里狂欢一夜。”

“哎呀，我……”

“去嘛去嘛！我还想跟您跳舞呢！”小邹的肥臀不停地在萧主任的腿上摇着。

萧建多想跟小邹单独共度良宵呵，但也不能扫了其他美女们的兴致噢，于是就答应一起去帝豪夜总会了。

3

帝豪夜总会是在市中心一个五十九层巍峨建筑物里。夜总会占据了建筑物底下六层面积，据称是金海市的最大型娱乐休闲场所，里边设有歌舞厅、KTV、迪吧、酒吧、茶艺居、桑拿浴、芬兰浴、温泉水疗浴、足浴、酒楼等，功能齐全。

很远处就可以看到一个二十几米高的长方形霓虹灯广告，有节奏地变换着五彩斑斓的光焰。楼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偌大的停车场已经密密麻麻停满了各色名车，许多车子的前后车牌都覆盖着一面欢迎光临的红色牌子。大门厅金碧辉煌，六根粗大的意大利云石柱直冲三层楼，顶棚垂吊着嵌挂一千盏水晶灯泡的法国大吊灯如同万顷琉璃散发着耀眼的光亮。灯光下，男士们西装革履，个个显得倜傥潇洒；小姐女士们袒胸露背、珠光宝气，倍感婀娜多姿、秀色可餐。

听说这里开业庆典的时候，老板还花巨资从北京、港台邀来数位顶级大腕歌星前来助兴，演出三天，场场爆满，大小媒体纷纷报道，那排场可谓空前，让金海市大街小巷狠狠议论了几天。

赖家兴几年前在山区老家的小县城搞木材生意发起来以后，就是靠承包一家中等规模的夜总会打入金海市的。彭玲当年就是在夜总会当场地经理，并得到赖家兴的“宠幸”。当然，昔日赖家夜总会在今天帝豪夜总会跟前就显得黯然失色。彭玲心中庆幸自己现在步入了最赚钱的房地产业，从一个推销皮肉生意的小场地经理摇身变成了持金卡的贵宾级“上帝”，她有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

萧建几乎玩遍了全市夜总会，却从未见到有如此之大的气派和豪华。才出国半个月，金海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心中感慨万千。出国前早就听说帝豪就要开业，也接到老板的邀请，但跟赖老大的澳洲游时间冲突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好选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熊掌。他刚踏进夜总会大堂，就跟夜总会陈老板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哎呀，萧主任，您出国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怎么样，今晚我给您……”陈老板瞅了一眼萧主任身后三位美女会意地改口，“哦，您今晚有安排了，那小弟改日为您接风。”

随后，他转对彭玲三人说：“到时也请诸位漂亮小姐赏光。今天失陪了。再见！”

人们可能会问，萧建是房地产交易中心的主任，怎么也跟娱乐业巨鳄打得火热？殊不知，帝豪夜总会陈老板的背景令人生畏。他的第一桶金是靠违法经营“老虎机”得来的。当今社会还有什么生意会比搞房地产更暴利？所以一切有背景有靠山的人都想在房地产上捞它一大笔。年纪轻轻的陈老板就是本地颇有势力的黑老大，这几年除了从事地下赌场、娱乐业和贩毒，也染指了房地产业。你说哪有房地产商不巴结国土局、规划局和房管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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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九章(4)

陈老板走了之后，萧建跟彭玲他们在服务小姐的引导下，进了预订的大包厢。

萧建喜欢唱歌，他自点了几首流行爱情歌曲。

彭玲利用萧建和小邹、安娜他们忘情地引吭高歌的时候，把跟班郭维叫到门外。

“萧主任五音不全，又爱唱歌，在里边我的耳朵都受不了。”

“彭姐，这种场面你一般是没有叫我参加的，今天你一定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我就喜欢你的灵性。喂，我前两天听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石小影是你的中学同学？”

“是的。”

“你是学建筑工程的，听说她是一名编剧。你们一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了？”

“是的，我们两家是世交，也是邻居。”

“小郭，你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位很聪明很能干的青年，而且你做的架空层推销方案很好，大老板也很赞赏，所以我一直都把你当弟弟看待。”

“是的，我心里很感激您，所以我尽量把工作做得更好些，不辜负您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彭姐，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你想办法把石小影争取过来，业主委员会有什么动静，请她及时告诉你。”

郭维听彭玲要自己做未婚妻的策反工作，脊背上透出了一股凉气。他知道石小影是一个很讲原则和义气的女孩子，要叫她背叛业主委员会和自己的意愿，可能比登天还难；弄不好，连自己都要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可是，他又深知面前这位女上司的心胸异常狭窄，而且偏激；你要是违背了她的旨意，绝对没有你的好果子吃；现在她已经发话了，如若当场拒绝，也许明天就要卷起铺盖回家；如果答应下来，小影绝对会跟自己拜拜。他左右为难。

他思量片刻，觉得自己大学毕业才三年，就提升到部门副总，做了彭玲最得力助手，这当然主要靠自己的能力和业绩，但是如果没有彭玲的提携和推荐，最多也只是个主管级干部，何况彭玲曾经一次在去工地的车上对他说，等她升为集团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的时候，就让他当售楼部总经理兼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冲着这种知遇之恩，他也要答应这个要求；至于小影那边，她不至于那么绝情，走一步看一步吧。于是，他回答说：“我尽力做做她的工作，不过，这个女孩子的脾气很犟，也许需要一段时间。”

彭玲拍了拍郭维的肩膀，微笑着说：“没关系，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智商等于零，只要你耐心一点，我相信她会听你的。”

郭维心里苦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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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章(1)

1

杨峰、李慧、余诚信、郑贤明四人都向本单位请了半天的假。他们约好早上八点集中到赵明家的楼下，一起到市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送交报告。

正值上班高峰时段，汽车、摩托车、电动自行车、自行车和行人，如同泥石流在低洼处徘徊蠕动，车挤车，人撞人，车挤人，人碰车，一团蜂，一团粥，一团糟，一团麻，简直让人眼发花头发晕心发慌。还有一些“勇敢者”骑着摩托车或电动自行车在汽车间隙穿梭，迂回前进。更有一些缺德的出租车和公交车的驾驶员强行抢道加塞，结果进退不得，真是欲速则不达。赵明忍着心里烦躁，驾驶着桑塔纳，耐心地随着车流缓慢地向前移动。

怎么会这样呢？咱们金海人怎么就这样的不肯互相谦让噢！车辆猛增，道路偏窄，交叉口太多，警力不足，这些难道都是交通拥挤的主要原因吗？

不！绝对不！赵明认为一部分人，包括一些公务车、执法车驾驶员的特权感和零公德，加上政府的管理不力，才是一个城市交通秩序混乱的罪魁祸首。如果，每一个人都有社会公德意识，遵守交通法规，真正都能够做到绿灯行、红灯停，按道行驶，就绝对不可能出现上面那样非常不和谐的现象。

大家同意赵明的观点。其实从交通秩序可以看出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和政府的管理水平，以及政府官员的精神面貌。再回头对照一下金海市不少新开发小区，没有依照国务院、省政府制定的标准建设，不同程度存在绿化面积过小、楼距偏窄、楼层超高等问题。为什么开发商和建设单位都可以最终获得建设规划变更乃至总体验收？不良开发商以利润最大化为目的，而且一些开发商的文化、道德水平偏低，干出损害购房者利益乃至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些部门和个别官员，拿着纳税人提供的薪金，握着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本应为维护共产党的形象和人民的利益而鞠躬尽瘁。可是，这些官员为什么却忘恩负义甚至助纣为虐，伙同奸商们一道坑害老百姓？这就令人费解了。

他们谈着谈着不觉中到了城市规划局办公大楼前。

非局长或分管副局长不找，这是昨晚业主委员会取得的共识。所以他们径直奔向局长办公室。局长室门紧闭，敲门不见里边有人应话。此时过来一位干部模样的人问找谁。待杨峰抬出赵明是国家一级导演，也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的牌子之后，这位干部说，局长去市里开会，有事可以找隔壁办公室的副局长。

他们赶紧向这位干部道了谢后，即去敲那位副局长的门。

副局长姓缪，赵明他们叫他缪局长。

缪局长大约四十多岁，相貌平平，老眨巴着一对长着很短睫毛的眼皮子，个子矮小，官架子蛮大。

赵明很礼貌地躬着身双手递过报告，又很诚恳地说明了来意。

缪局长只瞄了一眼标题，头也不抬地说：“我是刚刚分管建设规划的，对以前的情况不了解。”

这位副局长给大家第一个印象实在不佳，然而大家却暗中叫好。为什么？虽然堂前坐的只是副县级小吏，但现官不如现管呀！巧遇分管规划副局长岂不好吗？汇报还不要拐个弯！

赵明看这位副局长大人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便倚老卖老地招呼大家自找椅子坐下。他不忍心让年轻人受到冷落。

赵明不请自坐在缪副局长大班桌对面的一把皮椅上，操着标准的国语把长乐花园开发商销售架空层的前后情况汇报了一遍，并且请求规划局能够出面干预一下。

缪局长眨巴着眼皮，带着官腔说：“这事怎么来找我们呢？”

赵明沉着应对，说：“南建开发公司说，他们出售架空层是经过贵局批准的，我们不找主管领导那该找谁？”

缪局长含怒地说：“他们胡说八道！我们规划局只管批准他们可以建什么东西，而不会去管他们能不能卖什么。架空层停车位到底能不能销售，这要去问市房管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

赵明微笑着说：“缪局长，由于贵局允许南建开发商变更了最初十七幢楼的总设计，增加了两幢楼，不但缩减了原规定的绿化面积和业主休闲空间，甚至弄得长乐花园眼下没有一寸公共停车场。请问贵局是根据什么理由，批准长乐花园变更总体规划，以及改变架空层的功能和用途的？”

缪副局长还从来没有听到有哪一个业主委员会会提出这样十分敏感的问题。他显得有点尴尬，迟疑片刻，回答：“这我不清楚。我刚才不是说过，我是刚刚分管规划业务的，以前的事情实在不了解。”

李慧紧追不舍地插话：“我认为，业主委员会要求拷贝变更前后的《长乐花园建设规划总平面图》是合法的，这件事又是归贵局管的，所以做起来并不会太难。你说是吗？”

缪副局长又眨巴几下眼皮子，说：“哎呀，这，这，我们规定总平面图没有经开发商同意，是不允许随便复印给他人的。”

杨峰顶了一句：“长乐花园的房子全部卖完了，业主也都办了产权证和土地证，所有的产权已经从开发商转移到业主手中了。现如今业主们已经成为长乐花园的真正主人啦！业主委员会是全体业主的代言人，要求复印一份自己家园的规划总平面图存档，不仅合法，而且符合情理，怎么能说是随便复印给他人呢？到底谁是‘他人’？我们说，现在南建集团才是他人。规划局是人民政府的职能部门，应该依法行政，秉公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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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章(2)

缪副局长还是眨巴他那对小眼皮子瞅着杨峰不语。

赵明站了起来，指着杨峰说：“这位是我们业主委员会秘书长。”接着又挥了挥手，“缪局长，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全部是利用休息时间为小区当义工做公益事的，我们的请求是正当的，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一下。您现在不让业主委员会复印总平面图，我感到难以理解和遗憾！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依法会有办法弄到长乐花园总平面图的。现在，我们仅希望贵局和您一如既往地关心和帮助长乐花园——当然我现在指的是广大业主的长乐花园，而不是开发商的长乐花园。”

缪局长憋着气，目不转睛地仰视着赵明，口里好不容易地挤出：“当然，当然。”

显然，姓缪的副局长是在推责任、踢皮球。大家大失所望。不过，还是认为来此一遭毕竟有所收获，至少姓缪的以副局长的身份，否认了规划局批准开发商出售架空层的传言。

当赵明一行人离开时，那位市规划局的缪副局长还呆呆地坐在皮转椅上纹丝不动。

2

赵明的车被挡在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大门口。虽说院子里边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但是把门的保安说除上级机关以外不允许其他外来车辆入内。他们只好将车泊在附近一条小路边，一起步行到房地产交易中心办公大楼。

他们在办公大楼下又被一名保安员拦住。走在前面的余诚信对保安员说是找办公室主任，保安员就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上楼。在楼梯上杨峰问，我们是找交易中心的萧主任，干吗说找办公室主任？

余诚信笑着轻声地说：“你真是书呆子！你要是讲找姓萧的，那个保安准保要先挂电话请示，那样萧主任会接见我们吗？”

杨峰是省高院的法官，不常去政府部门办事，即使去了也是办案，不会有人阻挠，所以他没有这些社会经验也就不足为奇了。

登上三层楼，楼梯口摆着一个桌台，后面站着一位妙龄女子。赵明迎上前主动问：“小姐，我们找萧主任……”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在此时，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从一间办公室出来到另一间办公室。

迎宾小姐努了努嘴说：“就他。”

赵明试探道：“就是走进那间办公室的人？”

小姐“嗯”了一声，仍然埋头继续分拣刚到的信件和报纸杂志。

赵明赶忙道了声“谢谢”就奔那间办公室去。

当他们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萧建走了出来。

“萧主任。”

赵明笑脸对着萧建叫唤。

萧建抬头看一眼，但没有停下脚步，问：

“你们是哪里的？”

赵明紧随其后，答：“我们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来找您的。”

萧建心里一怔，原来是赖家兴那边来的刁民，于是耷拉着脑袋边走边说：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有事跟办公室讲。”

赵明抢前一步拦住萧建，仍用平和的语气说：

“萧主任，我们今天来是找您反映问题的。”

萧建停下脚步，脸带愠色说：“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有问题找办公室主任，我很忙。”

大家没有想到一个房地产交易中心主任，对待来访的市民态度居然如此傲慢，异口同声喊道：

“我们今天就要向你反映。”

萧建板着脸大声说：

“我没空。”

赵明实在忍无可忍了，语轻言重地说：

“萧主任，我们都是业主委员会的成员，今天有要事求见，对政府部门来说是送上门的群众工作，你怎么能把我们拒之门外呢？”

萧建愣了一下，问：

“你们有材料吗？”

赵明将装在信封里的报告递给他。

萧建接过信封，连看都不看一眼，即说：

“好，我把材料收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余诚信站在赵明身后，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赵明捏着他的手臂，早就要冲到萧建跟前理论了。

赵明提高了声调，说：

“不，我们今天就要跟您当面反映情况。”

萧建吼了起来：

“我办公室里有客人，今天不会跟你们谈的。”

赵明严肃地说：

“萧主任，你办公室有客人，我们可以在你的会客室等，多久都行。你今天必须听我们口头反映情况，因为这是关系到长乐花园九百多户业主切身利益的问题，请你带我们到你会客室去吧！”

萧建突然吆喝了一声：

“叫保安！”

刹那间，三四个办公室冲出了八九个人，楼梯口也来了三四个穿制服的保安员。

赵明一看这种架势，发觉这里对付群众来访是早有防范。

萧建冷笑一声，用手拨开赵明，欲回自己办公室。

两个保安从两侧抓住了赵明的双臂。

赵明有生以来没有跟人打过架，即使在十年动乱期间，也是一直反对武斗的。此时他的脑海中涌现出那年代的镜头：因为自己创作和导演了一部歌颂解放军反对冲击军事机关的话剧《伟大的长城》，极左派便在省艺术大院贴满《赵明是反对文化革命伟大旗手江青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大字报。《造反报》还用了四个整版发表了《伟大的长城》剧本，并配发一组批判这棵“大毒草”的文章。当极左派围攻他时，是解放军把他救了出来，并转移到军营保护起来。他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在金海市的政府机关还会重现这种场面，他感到阵阵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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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章(3)

十年动乱时期，他为了正义经受住考验，今天他哪会被眼前的小儿科把戏唬住？于是，他忍着心痛，怒吼了一声：

“谁敢动手？”

赵明气沉丹田发出的共鸣声震撼了整层楼。

两个紧紧抓着赵明手臂的保安赶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杨峰、余诚信和李慧迅即过去用身体护住赵明。

“我要看看哪个有种的敢动我们一根毫毛！”赵明刚正不阿地继续说，“你们去打听一下，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可以任你们欺负的？房地产交易中心不就是一个办证的事业机构？就允许对老百姓如此凶神恶煞吗？请问，你们是怎么贯彻中共中央‘三个代表’和胡锦涛主席‘群众生活无小事’精神的？”

萧建的手下人甚至连保安都被赵明的威严所震慑。

萧建虽然是一个经常混于黑白两道的人，但还从未见过不被他吓倒的老百姓。他忖度此人非等闲之辈，不可恋战，于是悻悻转身回办公室。

“我们跟进去！”赵明轻声对大家说。

当赵明跟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时，萧建猛然回身，出其不意地用力推了赵明一下。

赵明毫无准备，被推得倒在杨峰身上。

余诚信见状怒火中烧，一个箭步蹿到姓萧的跟前，喊道：“姓萧的，你竟敢打老年人！”说时迟，那时快，一掌已经击中萧建的胸部。

只听萧建“哎约”一声，踉跄几步跌入门内，赶忙紧关大门。

赵明几人被关在门外不得入内，急得猛敲门。

此时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办公室主任，他请赵明几人到会议室谈。

赵明本无意大闹交易中心，于是就跟随办公室主任到会议室去了。

3

说起这个萧建，原是前两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秘书。那位副市长退居二线之后，举荐他当上了市房管局副局长，两年前调到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别看是事业单位，却掌握着金海市六个区七个县、市的房产证登记、审核和发证大权。这个权力大得很，从某个角度看比它的母体——市房地产管理局更有实权。总之，这个新建不久的单位弄钱的来路多，开发商来求的也多。主任这个位置可是一个大肥缺呀！萧建调任交易中心主任以后，官阶从副局级提为正局级，腰包和肚子也随之鼓胀了不少，当然官气胀得更快，官架子完全不亚于老副市长。

他关上门回到办公室，赶忙将捂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苦笑了一声，自嘲说：“现在的业主厉害得让你难以应付。好在我还不老，要不然可能就要在你们面前出丑了。”

两位房地产商讨好地说：“萧主任应对自如，处理得很有水平。怎么，他们被你们赶走啦？对这些刁民就是要硬，要不然他们会翻天的。”

萧建挥了挥手说：“坐，坐。我们继续谈吧！”

那两位房地产商都是老于世故的人，知道姓萧的这会儿还难以抑制刚才丢面子的怒气，如果继续谈他们自己的事情肯定难有成效，于是说：

“萧主任，我们的事儿改日再谈。今晚在金沙河大酒楼吃河鲜，晚上见。”

“好，好。现在我也没有心情了，晚上谈吧。”

“那我们六点来接你？”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去。”

萧建送走二位客人之后，就在自己办公室给彭玲挂了电话：

“阿玲，你们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几个孙悟空刚才大闹交易中心啊！我还被他们打了两拳哩……”

电话里彭玲的声音：“哎呀，您有事吗？我马上过去看您。”

“看你紧张的，没事儿。为知己可以两肋插刀嘛！他们还在会议室，我叫办公室主任去对付。不过，阿玲啊，我为你和赖老大办这个架空层产权证，搞不好要脱一层皮哦！”

“没那么严重吧？”

萧建放下脸说：“我今天为你的事都挨了打，你居然还说没那么严重，实在太令我伤心了！”

彭玲在电话里叫了起来：“哎呀，萧哥我可没那个意思，您千万别误会呀！您对阿玲的恩泽，阿玲终生难忘。电话里不说了，中午我请你到好世界。”

萧建说：“我要午睡，中午就免了……晚上，也不行，我已经有约。不，不，你就别多心了，就在给你挂电话前定的。”

彭玲松了一口气，说：“那明天晚上，一言为定啦！”

萧建对着话筒犹豫了一下：“好吧，在哪里？我定？那就在东方明珠吧。听说那里的鱼翅特别好，明天见。哦，对了，差一点忘了，你要报告赖老大，我为他的架空层受苦受难的事。”

他接着拨通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发证处，另一个是给法制处。

“我是萧建，叫你们处长来我办公室。”

打过电话之后，萧建心里仍然郁闷不乐。工作二十年来从来没有遭遇过刚才的尴尬。在他眼里，书记和市长是第一老大，开发商是老二，老大的事当然都要无条件办好，而老二交代的事，那就要看他的后台背景和出价多少喽。

4

郑贤明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当看见保安冲上来抓赵明的时候，就退缩到楼梯口，做好随时撤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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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章(4)

回家的路上，余诚信把他狠狠地奚落了一通。开头他还极力替自己辩解，说从小就害怕打架，但自己并不害怕强盗坏人云云。

余诚信最见不得人临阵逃脱，没好气地说：“听说你还当过兵，真丢人！还不如人家女同志李慧呢。”

李慧也讥讽：“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赵明赶忙制止道：“小余、李慧，我们今天并没有真打起来嘛，贤明可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不怪他。你们就别说了。”

郑贤明被说得低头不语。

这难道就是金海市政府部门官员的形象？赵明两眼盯着前方双手操着方向盘，但是心中很不平静。

他以前为了采访或体验生活，或是为了电视剧和大型文艺晚会的立项和筹集经费，曾经与一些省、厅级大员打过交道，在接触中他们一般都是慈眉善目，态度和蔼可亲，以诚相待的。可是，今天所见到的市城市规划局的副局长，满口官腔；而房地产交易中心姓萧的主任更是盛气凌人、蛮横无礼。他们就因手中有权，竟敢对人民如此趾高气扬、胡作非为？

今天第一次为维护民权而求助市政府职能部门的亲身经历，使他深感忧虑和痛心。他又沉入深思。

他想起三年前为了创作一部企业题材的剧本，曾经采访了几十位国有企业厂长、经理，民营和港、台企业老板，作为局外者的他，以超然之态看问题，当听这些企业家强烈反映金海市投资软环境不好的时候，还很不以为然。

今天自己作为当事人，他才真正体验到，在金海市一个弱势群体为维护自身的利益，求助于一些部门帮忙是何其之难噢！

此时，他隐隐感觉到，开发商之所以敢于肆无忌惮，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害广大业主权益，皆因一些部门和少数官员充当他们的后盾和保护伞。

李慧见赵明闷不做声开车，猜度他一定在深思刚才所发生的事。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她乜斜一眼杨峰和余诚信，他们也是一脸的不悦和无奈。

李慧觉得应该打破这种沉默。

“哎呀,你们好像都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一样，我们当律师的，像这样的小官吏我听得多，也见得多了，所以见怪不怪了，麻木了。如果政府不帮我们，那就走诉讼之路。”

“咳！我们搞司法工作的，都知道当今中国特别是金海市的法治环境很不好。弱势群体要走司法诉讼之路，那将是多么漫长和艰难哟！”杨峰摇着头说。

“杨峰说得也是。”李慧接着说，“不过，房地产界乃是中国当今社会最易产生腐败的行业之一。我对城市规划局、房管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个别官员没有信心。”

赵明说：“我们给市委书记、市长写信求助。这是牵涉到千家万户的利益，也就是‘三个代表’所指的‘最广大人民利益’的一部分，书记和市长大人总不能置之不理嘛？万不得已时再走诉讼程序。”

杨峰叹了口气说：“我对走司法程序信心不足。”

余诚信赞同杨峰的意见。

赵明沉默无语，但内心震荡却更加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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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一章(1)

1

午饭后，赵明的心情还平静不下来。

苏姐见丈夫靠在后凉台栏杆上默默地吸烟，知道他有很重的心事。于是，倒了一杯白开水也走到凉台，轻声地说：

“我给你倒好了水，回房间吃药去吧；《今日说法》都结束了，已经一点了，再晚你又睡不成午觉了。”

“看来今天午觉是睡不成了。我要给市委书记、市长写信。”赵明接过水杯说。

“哎呀，起床后写也不迟嘛！你要是累病了，苦的是我。快睡去。”

“看你说得这么严重，一天没有午睡就会累倒？你忘了，以前拍片的时候，哪有什么午睡？我不是都没事吗？”

“岁数不饶人。这两年你的体力、精力明显不如以前，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你是天天熬夜。你还以为自己是年轻人啊？别啰嗦，快回房间吃了药就立马睡觉。”苏姐见他还不挪步，又说：“你要不睡，我也在这里陪你。”

苏姐这一招很灵，赵明只好跟着她回房间。

赵明是一个很坦诚很憨直的人，凡事都是拿得起放得下。以前他在省电视艺术中心或剧组、摄制组当头头的时候，虽然很容易激动，有时也会发很大的火，但都是对事不对人，五分钟激动之后就风平浪静，如同无事一般。他从来不记仇，也不对任何人抱有成见，所以他夜里极少失眠。

他回到卧房，吃了治心血管病的药之后解衣上床，可是一闭上眼睛，上午两次向有关部门求援无助的遭遇，如同电影镜头频频在眼前叠现。他感到十分气愤和懊恼，虽然脑袋瓜里嗡嗡的有了倦感，却毫无睡意。

据可靠消息，房地产交易中心已经给长乐花园颁发了第一本架空层车位产权证。据说交易中心准予办证是以金海市城市规划局批准的《长乐花园建设总平面图》上有架空层停车位，还有南建房地产公司已经办好的《销售总登记》为依据。传言还说，金海市至今没有一个有关架空层权属归予谁或不能卖的法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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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可是金海市城市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的领导人，怎么可以闭口不提经金海市人民政府批准，于2000年1月1日实施的《金海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

赵明将业主委员会工程专委严宏工程师提供的《金海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重新研究了一遍。

这个《规定》里明文规定，新建高尚住宅小区，必须按照1∶06的比例配备停车位。而开发商为了增加两百多套单元房的销售利润，于2001年补办变更《长乐花园建设总平图》，将原规划17幢楼增加到19幢，又将七层楼增添一层变成了八层楼。其结果不但造成长乐花园总体布局过于拥挤，甚至没有配套一个公共停车位和业主健身休闲场地。

这个经市人民政府批准的《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就是由市城市规划局编制的。为什么偏偏是立法者、知法者、执法者本身违反了《规定》？

为什么没有得到任何法律或政策许可，房地产交易中心就可以擅自行使行政权力？

记得毛泽东说过，共产党最讲“认真”二字。可是金海市有的党政官员怎么可以置党纪国法于不顾，而胡作非为？

他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床，轻轻地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

他要考虑怎么对付这样局面。

2

杨峰老婆在另一个区的小学当老师，中午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躺在床铺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是上个世纪60年代末出生的，以优异成绩从大学直接进省高院工作。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他平躺在床铺上，两眼直愣愣地瞅着天花板。

我们的政府机关怎么能允许个别公务员这样对待老百姓呢？弱势群体遭到强势集团剥削和欺辱的时候，人民的公仆怎么可以坐视不管甚至落井下石呢？

他突然想起荀子讲的一番话：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奇书網收集整理。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

可以说，当今中国，特别是金海市执法人要比法更为重要。如果一个国家或是一个城市大乱，不是法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法律要有人传播、遵守和执行才能存在，没有人传播、遵守和执行，它们就会死亡。如果没有好官执法，国家法律、法规如同一张废纸，天下照样会乱。

今天上午在市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上演的两场戏，岂不验证了这一点？

近年，从中央到省里再到地、市，制定和颁发的数以千万计的法律、法规、政策，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已经被废除了相当一部分，目的就在于坚决贯彻中央“三个代表”思想和胡锦涛同志“为民执法”“群众生活无小事”精神，适应进入WTO后的国际社会，不断改善投资环境和市场秩序，逐步明晰和确立私有财产法律地位，继续改变政府职能和官员作风。可是怎么一到底下就变味了呢？市、区一些主管部门的大小官员涛声依旧，一意孤行，不依法行政，暗箱操作，视依法抗争的百姓为刁民，而对不良开发商极尽袒护之能事。人的忍受是有极限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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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一章(2)

杨峰想到这些，一阵阵从未有过的愤怒和迷惘涌上心头，顿时感到自己有点把握不住，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骨碌下床，坐在床沿上又愣了好一会神儿。

对了，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写信！只有这样才有解决问题的希望。

于是他从床头抓起电话筒，给赵明拨了个电话：

“赵老师，没有影响你午睡吧？怎么，您也睡不着？我想了一个中午，也想不出什么好辙来。对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的态度，可能只有写信给市领导投诉了。”

赵明在电话那头说：“看来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金海市的最高层了。这步棋先走走看再说。这种‘告状信’我还是头一回写。你睡不着，干脆来我家，我们一起研究一下这封信怎么写。”

“好，我马上过去。”

杨峰放下话筒，如同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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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二章(1)

1

清晨，天一片灰蒙蒙的。

一轮朝阳终于拨开了云雾露出了半个脸，太阳的光芒照射着满天的积雨云，变成了五彩斑驳的朝霞。长乐花园瞬时披上一层橙黄色的霞光，这种艳丽浓烈的色彩，让人感到眩眼和刺激。

一位晨练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自语道：“朝霞暮雨，今天还是雨天喔。”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太阳就缩头回去休息了，天色又沉重了下来。

老人赶忙气回丹田，做了一下收功动作，拣起地上的衣裳，欲打道回府。

就在此时，老人看见矮个子队长手里拿着一叠纸和胶水，鬼鬼祟祟地跑到一个楼道安全门口，将一张印着字的纸贴在小告示牌上后，又跑到另一个楼道口张贴。老人想保安队长这么一大早就出来贴传单，一定有什么重要内容。他怀着好奇心走了过去。

老人一看，吃惊不小。原来开发商促销架空层停车位升级了——搞有奖促销活动： 一、五月份内购买架空层停车位一律享受八折优惠；二、购买者有权参加抽奖，一等奖两万元，二等奖一万元，三等奖五千元。

老人姓钟，七十多岁，大家都叫他老钟，他是一位抗日时期的山东老八路，离休之后带着妻子一起来与在金海工作的大儿子同住，于是也就成了长乐花园大家庭中一个成员。老钟虽说不是业主委员会委员，也不是业主代表，但他那经过战争洗礼的耿直憨厚与疾恶如仇性格，很自然地站到了赵明和业主委员会一边。他看了清远物业处的保安队长替南建房地产公司张贴促销架空层广告之后，便立即跑到赵明家。

赵明见老钟来访，心中十分高兴，又是敬烟，又是敬茶。

老钟说：“我看到矮个子队长在每座楼道口张贴促销架空层停车位广告传单。”

赵明说：“我刚刚接到一位业主电话，也是说南建房地产公司的促销架空层传单的事。”

老钟笑了：“哈哈，我是迟到的情报啦！哈哈哈哈！”

赵明也笑了：“不迟，不迟，您摁门铃的时候我刚刚放下电话。您是走路来的，要是用手机，那您就是第一时间了。”

老钟笑着说：“可惜我老头子没有用那玩艺儿。老赵，辛苦你了！我走了，再见！”

“走好！”赵明送老人到门口，“有空常来坐。”

赵明目送走老钟之后，回身进书房。他想眼下的形势发展果然不容乐观。南建房地产公司根本没把业主们的意见放在心里，仍然一意孤行出售架空层。于是，他便坐到电脑前草拟给金海市规划局、房管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的信。

“赵明，牛奶替你热好了，快来喝。”苏姐的声音从饭厅传进了书房。

赵明没有回应，手击键盘继续写他的信。

苏姐见他依然坐在电脑前不动，说：“吃了早饭再写吧。要不然，牛奶又要凉了。”

“牛奶凉了我也可以喝嘛，你快去锻炼身体吧，别在这里干扰我。”

“那好，我不管你了。对了，不要忘了给上海老朱回个电话。人家昨晚打了三次长途电话给你。”

“糟糕，我差一点把这事给忘了，等这封信写好之后就给他打。看来，我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上海了。”

“这怎么行！人家如果把开机时间定下来了，你可不能耽误了摄制组的事儿呀！”

“这我知道，你去锻炼吧。”

苏姐走到书房门口，又转身叮嘱道：“别忘了给老朱回电话！”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老太婆一样啰嗦呀？”

“我现在就是老太婆了嘛。”

“我可没有把你当老太婆看。”

“说得好听，前天还讲我头发白了不少呢！”苏姐边说边走了。

赵明笑了一声“这老太婆”，又埋头写他的信了。

电脑屏幕上显出了这些字样：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文件（报告）长业委3号

关于再次请求马上制止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对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销售行为的报告

金海市规划局、房管局、国土资源局房地产交易中心、园林局、交警支队、消费者委员会：

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有违国家和地方有关法规进行设计与施工，没有给长乐花园留下公共停车位，绿化面积也不足30%，楼距过窄、楼高超高。现在又将所谓318个架空层停车位强行出售。开发商还有恃无恐地不履行售楼时的“架空层停车位不予出售”的承诺，对九百余户业主的反对与抗议置若罔闻，肆无忌惮地促销架空层停车位，甚至将部分架空层停车位销售给非本小区业主，造成已经入住而且早就向物业处租用架空层停车位的业主泊车困难。对此，广大业主感到困惑和愤慨！

赵明写到这个段落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头开得还可以。至于为什么要把园林局和交警支队也列入报告单位，他的理由是，车位规划必须经过交通、交警部门的批准和验收；报告园林局的目的则是希望他们出面制止开发商为了多卖架空层而破坏绿化带。

他又继续写下去：

此刻，我们不能不问：为什么有关权力部门允许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把没有列入容积率理该属于全体业主公用的架空层出售？为什么人民政府的有关权力部门还把一些不符合标准甚至根本不能停车的架空层，也允许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定为可以出售的“停车位”？尤其是在广大业主强烈反对、群情激愤的情况下，为什么有关权力部门却以牺牲广大业主的利益为代价，而竭尽全力地维护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利益？为什么有关权力部门如此百般纵容某些不良开发商，肆意践踏道德与法律，严重侵犯广大购房者的利益，而不理不睬广大购房者的强烈呼吁和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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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二章(2)

今天，我们代表长乐花园九百余户业主向你们——人民政府有关权力部门请求，请求你们出面制止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售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并立即停止办理架空层停车位的产权证和土地使用证。

专此报告，请予以重视并批复。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

赵明一气呵成写完上述内容。

这是赵明当选为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以后，第一次郑重地以业主委员会名义，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诉意见和请求支持。这就是历史题材戏剧中常见的为民请命吧。他在撰写这份报告时深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的使命感。

当然，此时他的心中对政府是充满着信任和希望的。作为弱势群体的购房者，在拥有巨大经济势力和掌控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的开发商面前，显得那样的渺小和无力。在自己的权益受到无端侵害时，他们只能依靠法律和政府。虽说，眼下中国许多购房者的维权意识还极为薄弱，而且有关保护购房者的法律少之又少，业主上诉无结果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但是，作为善良的艺术家，他始终认为政府部门和大多数官员是遵纪守法的，是有良知的。

因此，赵明在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求助于党和政府。

赵明把文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正个别字后，接通打印机电源，打印了一份出来。他准备晚上交业主委员会讨论。

2

石小影吃过早饭准备上班去，在底层楼道口看到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贴的促销架空层的传单，揣测这个鬼点子可能是郭维出的，气得满脸通红，急忙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质问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为什么这样不顾广大业主的反对，继续促销架空层停车位，还质问郭维为什么要给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这个有奖促销主意，而且还瞒着她。她对着电话，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根本不在意过路邻居的注目。

石小影在清远物业撕毁赵明他们公开信的那天晚上，就跟郭维吵过一架，以后在对待成立业主委员会的问题上，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当然，最终都是郭维败下阵来。

石小影一米六五，颇为丰满的身材，桃圆脸上嵌着两个深深的酒窝，水灵灵的眼睛像黑玉般闪着光亮，厚厚的嘴唇，整齐洁白的牙齿，使她一张开嘴笑时给人一种热情、直爽和健康的美。她比郭维小两岁。她与郭维属于青梅竹马型的恋人。

因为郭维在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职，享受内部职工购房优惠，于是他们共同出资购买了长乐花园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石、郭两家对儿女家教甚严，石小影是一人独居在长乐花园这套准备结婚用的房子里，郭维仍然与父母同住。

石小影在电话中把郭维痛骂了一通之后，骑着摩托车一路上还心中抑郁，要不是为了赶去上班，她真想冲到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当面质问郭维和他的老板。

她到了艺术研究所又抽时间给郭维挂了个电话。她努力劝说他不要再受开发商的指使，为虎作伥，继续干侵害业主们权益的事。

从石小影的脸部表情可以窥视到她对电话那头郭维的不满。

她放下话筒将头埋在桌上，这是他们恋爱几年来第一次在原则性问题上的大冲突，也是石小影头一回为争吵流眼泪。她伤心透了，真想痛哭一场。然而，坚强的性格和上班环境，不允许她这样做。但是，任凭她极力强忍，两颗晶莹的泪珠还是夺眶而出……

3

郭维在电话里被石小影骂得愁眉苦脸，歪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怪罪小影狠心痛骂自己，只是在为自己无力化解这个矛盾而感到苦恼。

他知道诚信与敬业都是做人做事的准则。自己是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售楼部副经理，无论是从为人还是从职业道德上讲，都不能背叛付给自己薪金的老板。职位和职责都要求自己尽最大的努力去销售房子，为老板创造最好的经济效益。他虽然心里明白长乐花园的架空层是属于业主的公共配套建筑，本不应该卖，而且原先老板确实承诺过不卖，只因舍不得这几千万的纯利润，最后才改变了主意。当然，他对老板的出尔反尔不是没有看法，可是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出点子卖架空层就是他分内的事情，老板要他这样做，他有什么办法？石小影怎么就不替他的前途和今后生活想一想呢？

“阿维，怎么耷拉着脑袋呀？你的有奖促销策划收到效果了。告诉你，今天清晨物业处派人贴出去的传单收效不小哟。我刚才连续接到好几个长乐花园业主电话，要求购买架空层车位。”彭玲满面春风地走到郭维办公桌旁。

郭维站起来，冷冷地说：“是吗？我想应该会有效果的。”

彭玲绕过办公桌，扶着郭维的肩膀，关心地问：“今天你的情绪不对头呀！是不是跟小情人闹矛盾了？”

郭维有意避开彭玲灼热的目光，叹了口气说：“她根本不理解我的工作，也不为我的事业前途着想。”

“怎么，她责备你参与促销架空层？”

“嗯。”

彭玲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什么时候找她谈一谈。我要告诉她，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前途无量，她应该珍惜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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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二章(3)

郭维忙制止：“哎呀，玲姐，您千万别去找她，她的脾气您不知道。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彭玲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说：“玲姐相信你。好好策划一下抽奖活动和记者招待会，一定要开得热闹活跃。钱的问题你不必考虑，老大说了，需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郭维的情绪被彭玲调动了起来，说：“玲姐，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个活动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

彭玲眯着眼睛盯视着郭维。

郭维顿时觉得全身火辣辣的，赶紧将眼睛移开。

彭玲自有一套对付男人的办法，知道这个在她眼前还显得稚嫩的小男人，即使是有贼心也绝无贼胆。所以，她也就适可而止，转身退出房间。

但是，彭玲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眸一笑：“阿维，我今晚请你在好世界吃龙虾。”她根本就没有想听他的回答，说完就扭着细腰走了。

郭维傻愣愣地望着女上司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个阳刚气盛的正常男人，心中很清楚妖冶、性感的女上司，刚才是在对自己进行挑逗；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对下属的考验。总之，此时此刻他的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真不知什么味道。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也不是拈花惹草、玩弄女性之徒，更不是用出卖色相求取荣华富贵的无耻之徒。他从来就不奢望跟女上司单独赴宴，可是刚才她却不容自己回答，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定。如果不去，岂不亲手推倒一座坚实的靠山，断了自己的前程？他没有愚笨到如此程度。她一个有地位的女人都不怕，难道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去就去。水瓢还怕热水烫？他似乎找到了可以赴宴的理论依据，也就心安理得起来，心情也豁然开朗了。

不过，上午刚刚跟小影在电话里吵了两架，晚上再不去见她，那就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这是郭维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他马上给小影办公室拨通电话，约她中午一起出来吃饭，希望能够冰雪消融、和好如初。

事不凑巧，石小影正在会议室开会，没有接到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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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三章(1)

1

数天后一个晚上。

赵明召集业委会委员，和代表、专委们研究如何运用法律武器捍卫业主权益，解决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问题。

人们可能以为，当今社会，在一个杂居小区里，人与人之间关系多是自扫门前雪，关起门来自做人，也许有的人还常想沾一点邻居的便宜，甚至以邻为壑。赵明半夜还把业主委员会这些人留下来，熬夜讨论跟各人本职工作毫无相干的小区邻居的公共事务，也许只是走走过场，做做形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自然会绕道而行，不了了之。

然而，今晚与会的委员、代表和专委们，似乎并没有将维护小区邻里们的权益当成分外事，而是非常认真地研究了上述两个当务之急的维权项目和应采用何种维权方式，以及预测它们的前景。

赵明心中很是焦急，业主委员会半月前就给开发商发出知会，还求助于政府有关部门，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开发商反而加速了销售架空层的步伐。明天再给市领导发出求援信，将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还是难以预测。他预感要解决目前长乐花园诸多问题，可能都得提到法律层面考虑。虽然历来崇尚和向往法治社会，但自己毕竟是法律的门外汉，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啊。他记起《孙子兵法》上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这提醒他战前必须分析形势，进行谋划，预计结果是否可以胜算。所以才狠心让忙碌了一天本职工作的邻居们来开会，而且请他们担任主角。他道了开场白之后，就拿出本子和笔，静静地坐在那里倾听意见。

“架空层归全体业主所有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南京、深圳等地都有判业主胜诉的案例。金海市的法院可以参照裁决嘛。英美法律体系这样的经典判例很多，我认为可以首先启动架空层停车位诉讼程序。”杨峰说。

“眼下我们这里人治因素还占相当成分，只要大官一个电话，也许马上就会改变案件的裁定结果。听说开发商在规划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支持下，金海市绝大多数新建小区的架空层停车位都被他们卖了。这样牵涉面太大，也许在政府干预下，连在法院立案都难。”一个代表说。

“物业管理基本金，《金海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若干规定》倒是明文规定，开发商必须拿出总投资的2%作为小区的物业管理基本金，而且还说没有交缴就不准总体验收。先起诉物业管理基本金也许更合适。”另一位代表说。

“我也说说。这段时间我的脑子里都在考虑，长乐花园可以告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比如所有楼都增盖了一层半——严重超高，这样又造成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更窄了。有一天，我跟林辉拿着皮尺丈量了一下，后区几幢楼的楼距只有省建设厅规定标准的百分六十多，而游泳池和绿化地被变更增建了两座大楼占去好大一块，足有两三千平米，肯定达不到政府关于新建小区必须有总面积百分之三十以上绿化地的硬性规定。还有我们小区没有一个公共停车场，更没有按1∶06比例配备机动车停车位，当然，还有架空层的权属问题……”严宏是市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所讲的这些专业性很强的问题，在座的大多数代表是闻所未闻。

“南建开发商心真黑，侵犯了我们业主这么多利益还嫌不够，现在又要吃架空层这块肥肉。赖家真是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丑也！非告他们不可，一个一个地告，再叫他们一个一个地赔偿！”刘成怒容满面地说。

“还有六百万元的物业管理基本金，也要叫他们交出来！”石小影也叫起来。

“他们每个架空层停车位卖十几万，两三百个就是四五千万，这么多项加起来，我的天呐，开发商可是侵占了我们业主几千万呀！统统要他们吐出来。”叶红蕾补充道。

会计出身的叶红蕾这句话如一块大石砸进深潭，激起了一阵波澜。

会场气氛越发热烈……

赵明一边做着记录一边思考。他虽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创作了中国第一部出现律师在法庭为被告辩护的电视剧，曾经采访过一个地市级人民法院，还参观过刑事法庭庭审，但从来没有亲历过任何诉讼过程，所以对司法方面的知识十分欠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上业主委员会主任，为了维护邻居们的合法权益却要直接面对法律，要跟开发商对簿公堂。他想到这里，不觉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惴惴不安。

讨论到这个时候，大家对告赢南建开发商充满信心，大有胜券在握之感。接着，大家开始讨论如何起诉的问题了。不少代表认为应该采用遍地开花、全面开战战术，要让开发商应接不暇、焦头烂额，逼得他们答应条件。

此时，李慧站了起来，平静地说：“各位委员、代表，前面大家提到的任何一项事实，的确都可以证明开发商侵权，用遍地开花对付不良开发商也许真是一个很好战术，而且还可能会引起政府和社会重视。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诉讼成本。”

“诉讼成本？难道我们打官司讨回自己的东西还要钱？”萨丽娜说。

“是要钱的。先不说价值三五千万元的架空层，就是六百万的物业管理基本金的诉讼标的，就要向法院交缴四五万元诉讼费，再加上律师费，金额非常巨大哦！”杨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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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三章(2)

萨丽娜伸了伸舌头。

“我不明白，恶人掠夺穷人的财产，穷人要讨回财产还要付出什么诉讼费。穷人没有能力支付诉讼费，难道政府和法院见死不救，让恶人得逞？”刘成也说。

“听说不是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吗？”魏德全说。

“对，我们向法院申请法律援助。”石小影说。

“业主或是业主委员会不在法律援助范围，因为法律援助对象是十分贫困的人群。”杨峰说。

“那怎么办？”萨丽娜说。

“这只能请我们的法官律师想办法喽，看看他们能不能为我们走走后门儿啰。”汪名榛说。

“省司法厅规定注册律师不能接受无偿案件，我可以跟律师所说这是金海市从未有过的案例，争取以最低标准收费。可是，法院那边诉讼费能不能减免，那就要靠杨峰、余诚信你们想办法了。”李慧表态。

“我们可以找中院院长谈谈，不过，减免诉讼费条件还是比较严格的，所以不敢保证能不能如愿以偿!”杨峰说。

“我也去找找人。”余诚信也随之表态。

“赵主任，我提个建议可以吗？”埋头记录的业主委员会秘书林微放下笔说。

赵明笑着说：“当然可以。你说。”

林微是搬进长乐花园后结婚的新娘子，还带着一点腼腆，说：“我想不管法院同不同意减免诉讼费，我们都得筹集一笔钱准备着，我建议以业主委员会名义号召广大业主捐款打官司维权。”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赞同！”萨丽娜举手说。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赞同，并建议马上在小区内发动一场捐款活动。

杨峰对身旁赵明说：“赵主任，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一方面可以解决诉讼费问题，另一方面也可以用这个办法测验一下民意。”

赵明沉思片刻，说：“我也赞同林微的建议。如果大多数委员代表表示赞同，就请杨峰辛苦一下，尽快草拟《为维权捐款倡议书》。既然大家都决心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这是好的开头，不但一开始就让长乐花园踏上正确的依法维权之路，而且还将对建立法治社会产生一定的积极作用。我们既然确定了走打官司这条路，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委员、专委和代表，一定群策群力，打好它，打赢它。当然，在如今法治环境中，我们不能以胜败论英雄，李慧自告奋勇担纲本案律师，我和大家都非常感动，我先在这里向她表示敬意和感谢！”

“哎呀，赵主任您千万别这么说，其实这既是大家的事，同时也是跟我本人的利益有关的事，出来当本案律师义不容辞。如果不是政府有规定，本不应该收取律师费的，这一点，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呐！我在此表态，一定尽全力。”李慧说。

“发动业主捐款我没意见，不过千万不要硬性规定捐多少，大家量力而行嘛！接下来我想就先打哪个官司谈谈看法。我认为应该先打六百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依金海市规定在总体验收之前，开发商就该将总投资额百分之二交到市房管局专设户头，作为小区维修专用。六百万元现金摆在我们眼前，为什么不去拿？这个官司我们绝对赢。六百万元拿回来可以做许多事，还愁付不起诉讼费和律师费？我们应该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汪名榛说。

“我认为还是先起诉架空层。如果我们不马上起诉，开发商更会紧锣密鼓地促销，卖得越多，我们越被动。至于物业管理基本金，铁板钉钉是属于业主的，开发商迟早要归还给业主的嘛。”严宏说。

“我们应该先打架空层的行政官司，告房地产交易中心没有依法行政。打行政官司诉讼成本低，可能相对容易一些。”杨峰说。

赵明渐渐明白打官司原来需要钱，而且甚至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前人所言“衙门八字开，没钱莫进来”还是有点道理的。现在法院不也是在你申请立案的时候，就要按案件的标的总金额的3%收取诉讼费吗？还有律师代理费呐。如果能打行政官司当然好，起码可以省好几万。到底什么条件下才能打行政官司，这要律师和法官们去研究决定。他此时只是考虑架空层与物业管理基本金两个官司孰先孰后问题。架空层权属问题是长乐花园业主与开发商矛盾的焦点，也是业主维权破题儿第一遭，而且可以选择行政官司这一条捷径，似乎相对容易一点。于是，他说：“按照《金海市物业管理若干办法》，业主委员会成立之日，房地产管理局就应该将开发商所交的物业管理基本金移交给业主委员会，南建开发商为什么只象征性地交了10万元物业维修基金，大头六百万可以至今不交？似乎政府部门行政有问题——不作为。能不能告房地产管理局？好像可以告。”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架空层产权在有争议的情况下，房地产交易中心居然无视广大业主申诉，我行我素坚持给开发商办理产权证，有行政乱为之嫌，当然也在可告之列。我讲不出法律层面上的道理，只是直觉认为首选状告房地产交易中心行政乱为也许相对容易一些，只要首战告捷，对以后的官司将起到良好和深远的影响。”

“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架空层肯定权属全体业主，先搁在那里跑不掉的，我认为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六百万拿回来我们可以做许多事嘛。业主委员会有了政绩，还愁业主们不拥护支持我们？再说，即使南建开发商没有现金支付，现在还有好几间店面没有卖，我们可以向法院提出以店面折抵六百万。如果拖延了时间，搞不好开发商抢先销售店面，我们就是赢了官司，也拿不回钱来。你们听我的绝对不会错——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汪名榛大声地坚持自己提出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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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三章(3)

最后通过表决，结果超过半数同意汪名榛先打物业管理基本金官司的意见，而且一致通过李慧为该案代理律师。

法院重证据，眼下无论先打哪个官司，都必须收集大量有力的证据。老实说，业主委员会连一张小区总平面图和房地产管理局代收开发商25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的证据都没有，光靠所谓正义、道德、良心之类的东西，怎么打赢官司？因而要打这场官司，业主委员会必须做大量的过细工作，好在有几位代表自告奋勇帮助业主委员会收集证据。

会议结束后，赵明和大家走出会所，外面下起了雨，漆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雨线在几盏路灯发出泛黄的亮光前闪动。虽说立夏已过，但金海的雨夜还是充满着凉意，杨峰没有带伞，要冒着雨跑回家。赵明执意不肯，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撑着雨伞，穿过中心广场送他到楼下门厅。一路上，赵明对杨峰说，他担心，开发商的律师和法院会以建设部关于专项维修基金由业主交缴为由而判长乐花园业主委员输。可是杨峰说，他经过反复研究，始终认为金海市人大提出的物业管理基本金和建设部提出的专项维修基金，是两种不同概念的东西。即使是同一样东西，建设部的规定也是不妥的。众所周知，当前中国部分不法开发商在不择手段地牟取暴利，而有关部门出台这个法规其实是在替不良开发商开脱责任。再说《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若干规定》是市人大制定，省人大常委会审议批准颁发的，是一部省级地方法规；而建设部颁发的只是政府部门规章，如果能够确认二者不同，就不存在什么上位法与下位法或者法规规章冲突问题。如果法官能够从法律和法理上思考，我们业主胜诉的可能性就很大。

赵明算是解开了心中的疙瘩。

2

巫中和矮个子队长躲在会所背面一棵大鱼尾葵树下，窃听业主委员会会议发言。当雨愈下愈大时候，才离开树下，跑回物业管理处，马上拨通赖家文家电话。他知道老大赖家兴正在安徽合肥谈一个新开发项目，长乐花园的事暂时交给老三家文处理。他在电话里向老三作了详细的汇报。

赖家文在电话里夸了巫中几句，就叫他回家去。

巫中知道老三对他从来是不冷不热，并不赏识他。他从心里希望直接向老大汇报，让大老板有直接印象，即使是向老二家旺或者表兄程祖佑汇报也好，他们都会替自己在老大面前美言几句。没有想到，原来在安徽负责新项目开发的老三，看到长乐花园弄到现在这种状况，很伤心，也很焦虑，便自我请缨留在金海一段时间，接手处理长乐花园业主矛盾问题。现在长乐花园乱糟糟的，甚至十分棘手，此时外表文弱的老三能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老大心中自然高兴。再说自己也可以暂时避开这个不大不小的矛盾旋涡，眼不见，心不烦。于是他马上决定自己暂时去合肥坐镇，把家文留在金海专管此事，并指示手下人，一切有关长乐花园的事情都直接向老三汇报。

谁知自业主委员会举办文艺晚会之后，赖家文在处理长乐花园的事情上，变得优柔寡断起来。赖家文听了巫中密告，心里很不平静。说真的，赖氏家族放弃盗伐贩卖木材和白木耳、香菇生意，跻身房地产开发行业，原想从事一项既能赚大钱，又能让赖家洗掉在家乡留下依靠违法诈骗起家之恶名，提升一下赖氏家族的社会地位。南建集团开发第一个楼盘——南建花园的时候，没有想到大哥在暴利面前又旧病复发，重蹈覆辙，在每套房子面积上搞短斤少两，结果遭到建设部点名批评，有一段时间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把南建集团弄得焦头烂额，赖家兄弟整天相顾惨沮。前两年，大哥费了很大的劲才搭上一位从鄂西地区出来的副省级领导，经他牵线，跟一家省属国有房地产公司合作，弄来一块原来是规划给某省级单位建机关办公大楼用的地皮，并以南建集团为大股东联合开发长乐花园。这是南建集团时来运转、开云见日的好机会。当时他在董事会上力主把长乐花园这个新楼盘当作品牌工程来抓。那次会议基本接受了他的主张，并决定由他具体负责新楼盘的开发与建设。他是废寝忘食、倾注全力投入这项对南建集团来说是树立品牌、重振雄风的形象工程。这个工程对自己来说是实现理想抱负的硕大载体。于是，在他领导之下，一张在当时金海市可以算是完全达标并具现代高尚水准的住宅小区建设蓝图产生了，即使在市城市建设规划局研究审定设计图纸时，专家们也个个啧啧称赞。

不料，在首期六幢楼开盘预售获得成功之后，赖家兴却改变了原来建品牌工程的承诺。一天，赖家兴找来家旺、家文和几个副总，说要在后期原设计建十七幢楼的地皮上，增建两幢，同时将十九幢楼全部增高一层。这意味着不但将要大大缩小二期工程的楼间距，减少绿化面积，严重违反省建设厅的楼间距和绿化面积的法定标准，同时小区配套设施公共停车场和游泳池也将化为乌有。赖家文坚决反对大哥这种不讲信义的做法。他说，总平图已经审批核定，广告宣传册上也向购房人广而告之，开发商突然单方面改变设计方案，有欺诈之嫌，希望大哥收回成命。

赖家兴坚信，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在商场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再说，变更设计总平图又不是他赖家兴的创造发明，别人早就这么做了；只要花一些钱买通那些人，变更原来设计规划便是轻而易举的事；别人能这么做我老赖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增建两幢楼就是增加三百套销售单位，就是增加上亿的销售收入，傻瓜才不会去赚这个钱。他狠狠地批评了家文一通，便派他去安徽管新项目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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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三章(4)

赖家文心里虽然深感委屈也老大不情愿，但是大哥毕竟是为了赖家兄弟多赚钱，他又是赖家老大，俗话说长兄如父嘛。所以也就不辩驳了，乖乖地准备行装，赶赴安徽当一方诸侯去了。

巫中刚才在电话里说，业主委员会赵明他们决定起诉南建集团。这个信息如果属实，对正在四处筹措资金供北方发展急用的南建集团的名声与信誉，无疑将是一个沉重打击。所以，他必须想方设法阻止业主委员会启动诉讼程序，起码也要拖它半年数月，以缓解北方资金危机。

据几次观察，他觉得赵明是个慈眉善目、文质彬彬，有一种很独特很典型的艺术家气质的人，就是见过的那几位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员也多是个个仪表宜人。当然，萨丽娜小姐那温柔的微笑和高雅庄重的气质，还有婀娜妩媚的身材，更是让他望穿秋水、蹙损春山。人家都说，相随心变，这些人的相貌怎么都不能跟巫中和彭玲所描述的那样蛮横狰狞的刁民形象联系起来。现在政府、房管局、街道、派出所都承认他们了，南建集团为什么不跟他们直接接触甚至谈判呢？他决心试一试。当然，为了面子，也为了试探赵明他们的态度，避免把自己推到被动的位置，应该先派程祖佑和钱宗成两个副总级别的人出面谈；当然若能再派一个女性经理，也许更显的亲和一些，可是彭玲是拿不出去的，她不但太妖冶，而且又过于肤浅，不要说赵明这些见多识广的艺术家、主持人、医生、律师，就是自己也看不上眼，所以把她从参加谈判人选中勾销掉，先派程、钱两位副总，再加一个巫中，看初次接触情况再说。于是，他立即电话通知三位明天上午八点到集团总部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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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部分

业主 第十四章(1)

1

第二天下午三时许。

物业管理处隔壁临时会议室坐满了人。一张用五合板钉成的长方形工作台，将双方代表自然分成两边：一边是以赵明为首的十多位业主委员会委员，分成两排形成半圆；另一边钱宗成居中，程祖佑和巫中分坐两旁。

赵明从对方座次推测他正对面坐的姓钱的副总是今天主要谈判对手。据说这两年钱宗成跟着赖家文在北方开发，很少回金海，更难得来长乐花园一趟。也许赖家文就是考虑他跟长乐花园瓜葛不深，陌生感会产生距离感，不易引发业主委员会委员反感才派他来的。此人五十岁光景，绝非等闲之辈，虽说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是很懂得用微笑弥补自己的不足。赵明注意到，从见面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微笑着。业主委员会委员们自然也懂得“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所以开会之前这里没有出现双方怒目相视的尴尬场面，只有汪名榛和程祖佑拉长着脸，一笑不笑。

赵明是在家里接到南建集团通知，说下午三点集团高层要在物业管理处临时会议室跟业主委员会谈判。他想这是件好事，赖氏家族总算正视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合法存在的事实了。赵明原始想法就是要通过双方友好协商谈判，互让一步，谋求共识，合理处置，争取双赢。他当即答应参加协商会，同时马上通知各位委员两点钟来家里研究有关事宜。

各位委员听说南建集团要跟业主委员会谈判，当然很高兴。除李慧有案子出庭，萨丽娜有节目录像，江岩医院有病人手术不能到会之外，其他十位委员立马向各自单位请假半天，赶回来参加谈判会。

吃过中饭，大家应约来到赵明家商量下午谈判的内容。赵明笑着说，咱们昨晚才作出拿起法律武器维权，状告开发商的决定，今天他们就主动发出谈判信号。这是巧合，还是我们走漏了风声？早晨有业主给我打电话说，昨晚看到巫中主任和矮个子队长在窗外偷听，叫我们以后开会要小心一点。原来是被开发商派出来的蛙人水鬼刺探了军情。也好，今天就有了回应嘛！不管怎样，能够坐下来协商谈判总是件好事，我们不但要接受，而且要极力爱护这种通过协商谈判解决问题的渠道。如果通过协商谈判能够解决问题，何乐不为呀？既然是谈判、协商，就要考虑到营造友好氛围和最终获得双赢的良好结局。因而，我建议我们在态度上首先礼让三分，在枝节问题上可以作适当让步，在原则问题上坚守底线。

汪名榛插话说，维权斗争不存在枝节问题，维权任何内容都应该列入原则性问题，我们绝不能退让，更不可以手软。

刘成说，哎哎，汪科长，维权是维权，架空层、物业管理基本金这是大事，我们必须寸土不让，比如像楼间距、绿化面积等问题，不一定也不可能马上得到解决，可以留待以后再说嘛。我理解赵主任就是这个意思。

杨峰也说，我们维权不但要依照法律，而且要讲策略。离谈判时间不多了，根据赵主任的建议，大家在原则和底线问题上多发表意见吧。还有，也可以对物业管理方面提出整改意见。

长乐花园必须解决的问题，其实谈判双方都心知肚明。现在就是看开发商有没有诚意来解决。赵明希望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开发商今天主动找我们谈判，但愿他们是有诚意的，而不是在施缓兵之计。他刚才在家里对委员们说要礼让三分，意思就是希望委员们在谈判的时候要先礼后兵，不要得理不让人。谈判需要感性，但更需要理性对待，这绝不是丧失原则性而放弃全体业主共同利益。当然，在一次谈判之后就奢望得到好结果，那是幼稚和幻想，想从南建集团手中讨回被其侵占的利益，无疑是虎口拔牙。可是，赵明还是本着善良的愿望，努力以“诱之以利，申之以害”，说服开发商“从实为信，进取为义”。

三点十分了谈判还未开始，推迟时间的原因是南建集团的律师还没到场。

汪名榛忍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喊道：“现在都三点十分了，怎么还不开始？钱副总，我们可是向本单位请假来谈判的，你们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律师而耽误我们十个委员的宝贵时间呢？再不开始，我们就退场了。”

钱宗成赶忙站了起来，连声道歉，说：“好，好，我们不等了。马上开始。因为陶律师是本集团聘请的法律顾问，是兼职的，不在集团上班，所以，所以……嗨，不管怎么样，我道歉！”可能是话说得太快，又有一点紧张，呛得咳嗽起来。

赵明关心地说：“钱副总，喝一口水再说，不要急。我们是既来之则安之，多等几分钟，不着急。”他侧过身对刘成说：“你刚才买的矿泉水还没有喝，先给钱副总吧。”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会议桌上并没有摆茶水。

程祖佑对巫中说：“怎么搞的，也没有备茶水！”

巫中脸露难色地：“两个热水壶都破了。”

“那你就不能买几瓶矿泉水？”

“哎呀，我忘了。”

“你这是失职！”

“我马上就去买。”巫中说着，起身往外跑。

“他失职的事情多着呢！”汪名榛呛了巫中一句。

“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理应备水的。你看现在倒要先喝刘副主任自己买的水了。”钱宗成仰脖饮上几口水，缓过劲来，真没有想到程祖佑分管的物业公司［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人员素质如此之差，从合肥被家文召回来主持第一场谈判会就出了这么大洋相，所幸赵明他们讲礼仪，今天要是换成南建公寓那帮业主，不起哄才怪呢。他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唉！有这么重要的贵客来参加会议，也不懂得准备一些水招待客人，巫主任真不会办事。对不住！怠慢诸位委员了，宗成在此恳请大家原谅！水很快就来了。现在言归正传，今天我和程副总受集团赖家兴总裁和赖家文副总裁委派，来跟业主委员会谈判，看看怎么解决你们在知会上所提出的问题，我们是很有诚意的，请大家共谋良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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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四章(2)

赵明听罢钱宗成的开场白，觉得很不是滋味，业主委员会已经在知会里写得明白，提出十几项要求需要开发商给业主们一个明确的答复，现在不但没有答复，反而把球又踢回业主委员会。他本想实话直说，但想眼下既然坐下来谈判了，还是不必剑拔弩张为好。于是他也就谦中含慢、温中透寒地说：“自业主委员会成立以来，我们曾经连续不断地向贵集团及清远物业公司传递友善与诚意，好不容易今天总算有了回应，希望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并以此为契机开创贵我双方彼此信任、友好合作、共同建设长乐花园的良好局面。”

钱宗成口里不断称是，频频点头。

程祖佑依然板着脸，但却倾耳细听着。

此时，突然从门外匆匆进来了一个人，扫了大家一眼后就奔程祖佑旁边坐下，如若无人似的说：“塞车了，金海市的交通状况真他妈愈发恶劣……”

“别说了，你还满口酒气呢！”程祖佑捏了他一下大腿。

钱宗成翘首瞅着陶律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然后回头欠身对赵明说：“赵主任，对不起，打断了您的发言。给大家介绍一下，刚进来的这位是我集团的法律顾问陶律师。”

陶律师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显得有点尴尬，在众目睽睽下站了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我道歉！我道歉！”见全场人面无表情还一起噤声，只好无趣地悄悄坐下。

“钱副总、程副总，我可以接着说吗？”

“可以，可以呀！真不好意思，把您精彩的发言打断了，接着讲吧！”钱宗成立起身说。

“长乐花园是我们的大家园——听说钱副总很快也要搬进来住了。其实长乐花园也是贵集团赖董事长兄弟、程副总和钱副总的家嘛！除这位陶大律师和巫大主任外，在座的都是同住一个院子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邻居嘛！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刮在邻居房顶上的大风，不会绕开你家的房子。我们先不说法律法规是怎么定的，也暂时不说应该如何和睦邻里，共建美好祥和家园，单就我们在给你们的知会上所提出的那些项目、那些问题，也跟你们休戚相关，其中也都有你们一份利益啊。我百思不得其解，贵集团为什么要做那些侵犯广大业主利益的事？刚才，钱副总说南建集团很有诚意和我们共谋良策，其实，要彻底解决问题并非困难。比如，贵集团马上停止销售架空层，尽快将六百多万的物业管理基本金交还全体业主，你们这两大件事情答应了，我想其他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钱宗成很认真地边听边将赵明的话记录下来，说：“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们既然将今天的会谈定性为谈判，可不能光光记录，而是应该表述贵方的立场和观点。”杨峰说。

“赵主任所讲的那两个问题实在太大了，赖老板在这里也不可能当场答应你们。”程祖佑说。

“笑话！那你们跟我们协商什么？”刘成说。

“我们能不能先易后难，先谈容易解决的问题，怎么样？如果今天能够解决几个其他问题，总算有个好开头，我们边整改边提高，步步深入，逐步解决，最后再吃掉老大难问题。诸位意下如何？”钱宗成笑着说。

赵明心里警惕了起来。不出所料，他们果然实行的是缓兵之计。业主们当务之急的是最大限度地保住架空层的产权。架空层是业主们的聚宝盆，将来每月净收十来万元的架空层停车位租金，就是长乐花园用之不竭的公共设施设备“养老金”。再加上六百多万物业管理基本金，起码可以让长乐花园公共设施设备未来的重大维修或更新，解除了后顾之忧。如果等待他们把那些物业管理方面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慢慢整改下去，架空层早就被他们销售一空了。他们清楚只要架空层销售既成事实，就达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目的了。到那时，业主委员会面对的将是两三百个购买架空层停车位的业主了。

别看赖家兴胸无点墨，可他坑蒙拐骗的功夫却是非常老道。而面前这两个投靠赖家的副总，也不是等闲之辈。听说钱宗成原是省里一个国有外贸企业的老总，经济管理科班出身，前几年因经济犯罪判了几年徒刑，后在省里某厅当厅长的哥哥疏通之下，入狱两年就被提前释放。出狱之后即被赖家兴收入麾下，并委以重任，当了集团副总。当然，为了报答赖家，他十分忠心，还和当厅长的哥哥一起替南建集团解决不少问题。

程祖佑是金海大学土建系的工农兵学员，本地人。这个人平日不苟言笑，有点架子，不太好接触。他对赖家也是衷心耿耿。

不过，他们缓兵之计也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罢，本届业主委员会不会被假象所迷惑，也不会干拣芝麻丢西瓜的傻事。赵明琢磨今天协商或许他们会答应一些物业管理方面芝麻蒜皮的小事，但架空层与物业管理基本金方面绝不会有好的结果。既然不能立见成效，我们也可以来它个将计就计——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今天可以不谈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的事，看一看他们的葫芦里到底还有什么药可卖？于是，他决定从现在起不再言语，只是静观其势。

汪名榛倒是显得异常活跃，他提出要查物业管理处两年多来的账目，要求机动车辆前后门分流行驶。这些他们都很爽快地答应了。但提出查账要给半个月时间准备，车辆分流要让物业管理处先做一个方案，至少也要一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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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四章(3)

住在后区的鲍敬文和郑贤明则提出改变前区是花园、后区却成了新村的状况，要求把后区17、18、19号三幢楼临街的水泥空心砖路面拿出一半种花草，弥补绿化面积不足。钱宗成他们也答应考虑。

汪名榛还提出把关闭的会所一半做业主文化活动室，另一半建一个小区图书馆兼业主委员会办公室，并且要求开发商出资装修和购置书橱、书桌和办公用品等。钱宗成也答应向赖董汇报，尽力促成此事，同时还建议业主委员会请人作一个经费预算。

似乎后面的谈判气氛还挺融洽，让大家看到不少问题有可能很快解决的希望。

杨峰感到这个谈判被钱宗成和程祖佑牵着鼻子走，所谈的问题远离了业主委员会既定目标，而且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对方不是说可以考虑，就是说要向赖董汇报后再定，实际上没有一项可以敲定落实，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他向前扶着赵明肩膀，耳语道：“赵导，您看这个谈判偏离方向了，怎么办？”

赵明侧身轻声说：“不着急，才第一次交锋嘛！这些事情要做，也可以先做。但是，我们要牢牢抓住架空层停车位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不放松。散会后您通知一下，今晚七点半在我家开会。”

钱宗成对下午的谈判十分满意，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此时又看到赵明在跟杨峰咬耳朵，生怕他们横生枝节，打算尽快结束会议。他低头悄悄看了一眼手表，太好了，到下班时间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说：“赵主任，你看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半了。”

汪名榛叫了起来：“五点半啦？哎呀，我老婆交代我要到超市买菜呢，会议可以结束了吧？”

钱宗成有意反问赵明道：“赵主任，您看下午的会是不是就开到这里？”

赵明说：“今天是贵我双方首次正式谈判，能坐下来谈就是一个进步，而且气氛还是不错的，不但双方交换了观点、要求和看法，还就一些问题形成了初步共识，这也很好，希望二位副总回去之后如实汇报。钱副总说先易后难，刚才几位委员所提的几个要求，都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最好明天就可以进入实施。不过看得出来，我们向贵方提出归还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两项合理合法的要求，你们都在极力回避，是有难处吧？因为你们没有得到授权，老板也没有向你们透露谈判底线，甚至指示你们要绕道而行。我们不怪你们。但是，请你们一定转告赖总裁，这两项内容避而不谈是不行的，而且要尽快谈，越快越好。同时，你们应该立即停止销售架空层停车位，表示诚意。到下班时间了，你们如果要结束今天的谈判，我没有意见。”

“赵主任的意见，我们一定如实汇报老板。谢谢大家！”钱宗成最后说。

2

这几天赵明在外面参加一个文化研讨会。

他在会场上突然接到一位邻居电话，说清远物业叫来电焊工把全开放的架空层停车位用钢管焊接成围栏。他赶忙走出会议室，给物业处挂了电话询问情况，接电话的楼管员证实了邻居的话。赵明严肃地要这位楼管员通知巫中马上停工。

开完会，赵明赶回长乐花园，顾不得回家吃饭，先到几幢楼架空层察看。只见那一个个一米高的钢管围栏已经将开阔的架空层，分割成一块块互不能通的车库。眼前的事实已经完全证明自己怀疑开发商找业主委员会谈判是一种缓兵之计的判断是正确的，开发商并没有因为在谈判桌上表示了善意而停止侵权，甚至更加快了出售架空层的速度。开发商这种不讲良心道德，不顾诚信形象，如此明一套、阴一套的卑劣行径，已经恶劣到无耻的地步了。必须马上给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发个知会。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直奔书房打开电脑。

苏姐听到脚步声，从厨房出来，对着书房喊道：“午饭准备好了，赶紧来吃吧。”

“你先吃吧，我有件急事。”

“再急的事儿也要吃了饭再做。”

“现在不行。不要等我，你一个人先吃，我一会儿就好。”他开始草拟知会文稿。

杨峰和李慧先后打来电话询问物业管理处电焊架空层停车位钢管围栏的事。赵明要他们通知在家的几位委员，吃过午饭后来他家讨论知会稿。

不到半个小时，杨峰、刘成、李慧、石小影、萨丽娜、郑贤明、叶红蕾和余诚信几个陆续来到赵明家。

此时赵明的知会文稿也写好了，并打印出两份。他对大家说：“你们先看看文稿，等我吃了饭后再讨论定稿，争取下午就发出去。”

“您还没吃饭呀？”

“咳，老赵这个人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才是，都小老头儿了，做事情还这么火急火燎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大中午的自己不吃饭、不睡觉，还不让别人午睡。”苏姐一边唠叨着，一边把重新热过的饭菜端上来。

“老婆子别再唠唠叨叨的啦，我现在就吃行不？”赵明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口。

大家都被这对恩爱老夫老妻逗乐了。

杨峰直接在电脑上阅读文稿，说：“写得很好，我同意马上发送。”

李慧把手中的文稿转递给叶红蕾，说：“我也没有意见。”

郑贤明说：“你们两位法律专家都没有意见，我当然更是举双手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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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四章(4)

刘成说：“老赵，我们口气是不是可以更强硬一些。”

李慧说：“有理不在声高。老赵语气还是把握得很好，我看这样就行了。”

萨丽娜说：“开发商怎么这样不要脸皮，一边找我们谈判，一边还这样干。”

石小影说：“赵导演早就识破他们的缓兵之计，汪科长对那天谈判却抱很大的幻想，还想当小区图书馆馆长呢。”

“对了，建图书馆的事情有没有眉目？”萨丽娜问。

“赵主任同意汪科长抓这件事，还不知道进展如何。哎，刘副主任，你负责后区绿化改造，情况如何？”余诚信说。

“我已经请在金海园林公司的老乡设计了，过几天设计图和经费预算就可以出来了。”刘成回答道。

赵明吃过饭走进书房，问：“大家都审阅了吧，有什么修改意见？”

大家异口同声：“没有意见！”

“大家审阅通过了，现在就请杨峰秘书长排版，编上文号，多打印两份留档。”赵明说。

刘成从皮转椅站起来说：“写这些知会不会有什么效果，我看还是下午发动业主们把那些围栏拆掉。”

郑贤明赞同这个观点，说：“赖家兄弟流氓成性，我们要以毒攻毒。”

赵明坚持君子动口不动手，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至今对南建集团上层个别人，特别是赖家文还抱有一定的希望。”

“老赵呀，你是搞艺术的，也许艺术家多是理想主义者，书生气太浓了。”刘成说。

“嗨！但愿南建集团能改邪归正、立地成佛。”余诚信叹了口气。

赵明何尝不理解刘成的心情？自己早就从报刊杂志、互联网，还有朋友那里获知某些开发商的嘴脸。然而，宁愿人负我、我不负人的做人原则，使他很愿意先相信别人。时至今日，他仍然怀着一颗善良的心，但愿赖家兄弟善良的一面有被激活的一天，在良心发现的时候，为自己所干的错事而汗颜。他说：“我们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吧。我们应该做到仁至义尽。我的意见，下午还是将知会发出去，等下我再当面以业主委员会名义责令巫中立即停止电焊作业，并要求他将焊接好的钢管围栏拆除。”

当大家从赵明家出来走到花园时，只见汪名榛双手抓着一根钢管，满脸通红地站在通道上，大骂开发商和物业管理处。

杨峰上前说：“老汪，你中午有饭局没回来，我们在赵主任家刚开完会，决定就物业擅自焊接钢管围栏分割架空层的事知会南建集团，向它提出严重抗议。”

“知……知会要送，抗……抗议也要提，但，但是，马上勒令物业立即拆除才……是最有效的办法。你们看，我没有开会，就已经把这幢楼的钢管围栏全部拆掉了。”汪名榛舌头发硬，瓮声瓮气地说。

大家顺着汪名榛的手势望去，果然架空层里被拆除的钢管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刘成过去拍了拍汪名榛的肩膀，说：“汪科长，好样的，这叫软硬兼施。”

“在长乐花园我不是什么科长了，科……长在这里算个尸.!这里有的是处长、厅长，谁稀罕一个小小小小科长？我是业主委员会副主任，只有主任老赵比我大。哈哈，那些处长厅长都归我管。走，跟我一起把那些钢管全部拆光喽！”汪名榛更来劲了，趁酒意未消，摇摇晃晃地想拉大家一起动手把所有焊上去的钢管拆除掉。

刘成拉住汪名榛的手臂，说：“你呀，‘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快回家睡觉吧！”

汪名榛举起手中钢管说：“谁去推……松啦？我明明推的是钢管嘛——你看，是焊架空层的钢管呀。”

大家见汪名榛醉态，不禁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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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五章(1)

1

晚上。

汪名榛来找赵明。

苏姐说刘成来电话叫老赵到他家去研究后区绿化改造方案。

汪名榛没有进屋，说也去刘成家。他下楼在路边看见赵明儿子的车子回来，便拦了下来，说：“小赵，你开装修公司，帮我做一个小区图书馆经费预算。”

小赵坐在驾驶座上，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我爸定的家规不允许。”

“你爸这个人也真是的，多少官员替儿女批项目拉工程？一个无职无权的业主委员会主任比他们还要廉政。我们不告诉他就行了，再说这个项目是我介绍给你的，又不是他以权谋私拿来的。开发商黑心赚了我们那么多钱，我们让他出一点儿血也不为过嘛！”

“反正我不能做。”

“哎呀，小赵……那好，你不接这个单子可以，但是你总可以帮助我做做预算吧。”

“据我所知，小区里开装修公司的业主起码五六户，汪主任，你可以去找他们做嘛！我爸不让我参与小区任何工程，帮你做预算就等于参与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只认识你，其他开装修公司的业主我目前还不认识，建图书馆是业主委员会，更是你爸这个主任为小区广大业主办实事办好事的形象工程呀！好，不提你爸，就算我代表全体业主求你了！”汪名榛双掌合一，正要做作揖状。

“汪副主任，别这样！好吧，我只给你做一份预算。不过需要怎么做，做什么样标准，要配备什么样的办公设施和用品，你先给我开一个单子，我就凭单子帮你去询价。”小赵勉强答应。

“小赵，你内行，帮我参谋参谋看应该怎么做，需要买什么东西。”汪名榛说。

“不，不！你这不等于让我参与搞设计方案了吗？那我是绝对不干的。”小赵说着，就踩了一下油门，开车找停车位去了。

汪名榛目送赵明儿子的车子，心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来到刘成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除了刘成和赵明以外，还有不认识的一对中年男女，据说他们是刘成在金海园林公司的老乡。刘成可不像赵明那样讲原则呆板。你看，他一点儿不避嫌。

刘成说：“老汪来了正好，业主委员会正、副主任都在场，免得再开会汇报。包总夫妻是我的好朋友兼老乡，他们说只要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做的工程，价格方面绝对优惠。我请他们先做一个设计和预算。”

赵明说：“很感谢包总夫妇对我们的支持，改造后区绿化本应是开发商做的事情，因为开发商要我们主持设计和预算经费，以后提交他们审批，可以说这是业主委员会参与的第一个工程项目，也是对业主委员会的一次实战考验，所以只许做好，不许弄砸了。业主委员会决定此事由刘副主任负责，我不便多说什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包总的设计和经费预算，一定既要保证质量又要价格优惠。老汪，你说呢？”

“对，对，我同意赵主任意见。我们不是要替开发商省钱，而是为了业主委员会的利益和贵公司的名声。”汪名榛说。

“其实这个绿化改造项目绝非光光为了业主委员会利益，而是为了提升长乐花园绿化水平，让广大业主受益。”赵明补充说。

包总说：“你们放心，不要说我们是刘副主任的老乡、好朋友，就是为了本公司的声誉和支持你们业主维权，也会优惠收费的。”

这件事情已经交由刘成负责，自己不便干预，应刘成之约过来与包总见面，仅是从礼节性上考虑，赵明不想久留，说：“我家里还有事，失陪了。老汪，你呢？”

“我也走了。金海市有一句民间俗话，‘熟熟吃肥肉’。包总是刘副主任的老乡又是好朋友，嘿嘿，我们相信你们绝对不会杀熟的。”汪名榛丢了一句话后就跟着赵明出来。

2

半个月过去了，开发商却对业主委员会送上去的图书馆和后区绿化工程的经费预算缄口不提。

赵明召集全委会让汪名榛和刘成介绍两项工程进展情况。委员们听了情况汇报之后，个个心头火起，除了发一通对开发商的怨气外，可又觉得无计可施，甚感无奈。

汪名榛忽地站了起来，胸有成竹地大声说：“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唉声叹气的，我有一把撒手锏。”

大家知道，古代武侠都是在厮杀时出其不意地用锏投掷敌手，置其于死地，后人就把撒手锏喻作最关键时候使用的招数。听汪名榛说有撒手锏，赵明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余诚信问：“什么撒手锏？”

郑贤明说：“我知道，以业主委员会名义通知大家拒交物业费。”

汪名榛说：“聪明，老郑真聪明。这就是我们业主的撒手锏！业主们现在有什么有效的办法？没有！我们除了依靠十几张嘴和几份知会，还有什么高招？没有！我们现在是一没权，二没钱，三没高官做靠山。只有交不交物业费的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发个通告，从现在起，业主们将物业费直接交到业主委员会，我们用物业费来建图书馆和改造后区绿化，还可以干其他很多事情呢。”

郑贤明附和道：“这的确是不错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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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五章(2)

汪名榛这个点子同时也得到几位委员的赞同。

此时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到赵明身上。

赵明沉思片刻，说：“在现时，老汪这个办法或许真是一把撒手锏，对开发商具有一定的杀伤力，但是，业主委员会没有收缴物业费的职能和权力，即使有，物业费首先用于日常物业管理开支，可不可以用来做这两项工程，这事必须征得大多数业主同意。眼下，我们又不具备召开业主大会的条件，拿出部分物业费办业主图书馆也许大家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拿来改造后区绿化，说不定前区有些业主会不同意，所以这些问题大家要慎重考虑。”

杨峰说：“赵主任提的问题极是，我们要依法维权。还有，我们还得维护小区全体业主的团结和公平性，把物业费拿来改造后区绿化，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因为前区的绿化虽然比后区好，但也不尽如人意，就有两三个前区业主向我提出要求换种一些好品种的花木。在业主委员会诞生不久，如果把精力放在这些上面，不但可能本末倒置，而且很难摆平，甚至还可能引发业主内部矛盾，如果搞得四面楚歌，腹背受敌，对我们很不利。”

李慧接过说：“我同意赵主任和杨秘书长的意见，建小区业主图书馆和改造后区绿化工程还是要继续要求开发商履行诺言，要他们出钱，要他们施工。万事起头难，我们应该抓住主要矛盾。暂时缓交物业费倒是可以考虑。我们不是拒交，而是缓交，这样不但给开发商一个警告，而且他们还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萨丽娜也说：“我讲不出什么理论和道理，只是从直觉上感到现在业主委员会去收缴物业费，去搞绿化、图书馆之类的工程，很别扭，好像也不是我们成立业主委员会的初衷。要是什么事儿都干，我们岂不也成了物业公司了？所以这些事情都应该由物业去做，我们起监督和督促作用。我同意李慧意见，要抓主要矛盾。”

汪名榛有些激动地说：“业主委员会刚成立不久，大家知道我们几乎每天晚上开会，但是还看不到业主委员会做了哪些实事。政府为什么要搞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就是要让老百姓看得见嘛！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是主要矛盾，官司是要打的，但那是挟泰山以超北海，是诚不能也！搞图书馆和绿化改造是容易看得见的事。我认为这两件事就不见得不比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重要。”

石小影说：“办图书馆和改造绿化，我不反对，而且大家并没有疑义。问题在于目前只能依靠开发商来做，没有他们践诺出钱，我们也只能徒有美好的愿望。我建议不要再争论了。”

赵明说：“我同意小影的建议，下面请杨峰和李慧说说关于维权诉讼的事情。”

接着杨峰和李慧汇报法律专委讨论启动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准备情况。他们说只要业主委员会决定什么时间起诉，即可向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立案。

叶红蕾接着汇报了清远物业管理处没有很好配合财务审计，至今还不允许业主委员会审计小组检查账本的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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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六章(1)

1

赵明家门铃突然响起，他从可视对讲机的小屏幕上，看到钱宗成的身影。奇怪，钱副总怎么会来家造访？来者都是客。于是，他对着话筒说：“请稍等，我这就开门。”他放下话筒，迅速揿了一下开门摁钮。

“稀客，稀客。请进。”赵明笑盈盈地开门。

“对不起，没有预先打招呼，当了不速之客。”钱宗成也是笑容可掬的。他依照金海市民间习惯，在门口玄关处换上主人家预备的拖鞋，走进客厅，环顾四壁，“赵主任家装修的很有文化品位，很漂亮噢！”

“只是简单装修而已，请坐。”赵明从苏姐手中接过茶杯，转递给钱宗成，“请用茶。钱副总，今日亲登蓬庐，必有要事，是不是为那张通告来的？”

“赵主任真是个开门见山、心直口快之人。不，不，我是代表赖家文副总裁邀请赵主任今晚六点在好世界大酒店共进晚餐。”

“钱副总，我看吃饭就免了吧。前一段时间，赖家兴曾经托省房地产公司罗总约我吃饭，我已经婉言谢绝了。”

“这件事我知道。听说那位罗总以前曾经是赵主任的同事，是吗？”

“是的，二十几年的同事，还有两年的下放战友情呐。”

“赵主任一身正气，廉洁刚直，我早有所闻，本人十分钦佩！”

“钱副总过奖了，身为公职人员拿的是纳税人的工资，廉洁自律本是最起码道德底线，不值得夸奖。话说回来，请转告赖家文副总裁，我愿意今晚吃过饭后跟他见面叙谈。”

“这……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不吃饭，不吃饭。我们找一家安静点的茶楼谈如何？”

赵明想了想，说：“好吧，金海是有名的茶城，我们在茶室谈。”

钱宗成高兴地说：“那好，今晚八点就定在金福茶楼。谢谢您了！”

赵明说：“谢什么，钱副总，我听说老三在赖家兄弟中，算是最讲道理的，我们还是邻居嘛。他既然给我发出邀请，如果连喝茶我都拒绝，就有点儿不近人情了。”

“那就一言为定。届时恭候您的光临喽！”

赵明不想失去一个宣传业主委员会宗旨与维权意义的机会。他对钱宗成说：“你如果没有什么急事，我们是不是一起在小区里走一走。听说你很快也要进来装修了，我们不久就是同住一个大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一起看看如何把长乐花园建设得更好。”

钱宗成没有想到赵明会邀请自己共同看看长乐花园，有点受宠若惊，但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里又有点不安。其实他也想多了解一些这位业主委员会主任，所以也立即答应了。

他们先在经过的架空层里驻足。

赵明用手指了指前方，说：“你看，我们站在这里可以透视前后几幢楼及楼间的绿化带，虽然你们减缩了楼距和绿化地，影响了低层住户的日照时间和采光效果，但是我们为什么还可以承受？就因为架空层的通透弥补了一些不足。你当然知道为什么要学习新加坡设计架空层结构，因为架空层不但可以防潮湿、通风，还会起到扩大、延伸小区景观和绿化的神奇效果，同时让老人、小孩和妇女们在炎日之下，在风雨之中，仍然可以在这里休闲活动。当然，架空层不完全是新加坡的发明，我们省南部地区早就有骑楼结构，只是新加坡把这种传统骑楼结构放进了现代住宅建筑设计中。南方住房有架空层的确很好。老实说，很多业主，包括本人当时就是看中这个架空层设计才决定购买长乐花园的房子。你们为什么非要破坏它呢？”

这位分管财务的副总裁，只是在长乐花园建好之后，来过几次，以前没有想架空层这些事。今天在赵明的描述之下，才第一次认真感受到架空层的美妙之处，他确实有点儿被感染了。他当然知道原先架空层是不卖的，它没有另外投入成本嘛！只因为在集团决定开拓北方市场时遇到资金困难之后，而且省房地产公司跟南建集团闹得不欢而散了，没有人阻挠了，此时老大才执意销售架空层停车位。他想，如果把完全通透的一览无余的架空层都用钢管围拦起来，眼前这样的美感就荡然无存了。他开始有点明白赵明他们为什么要保卫架空层了。可是，他理解又有什么用呢？老大作出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的。他不敢，不，就是连老三也不敢反对这个决定。此时，他只能姑妄听之。

赵明领着钱宗成走出架空层，来到后区三幢楼临街一面，说：“钱副总，你看，这里都是用廉价的水泥空格砖铺的路，几乎没有什么绿化，难怪住在这三座楼的业主忿忿不平称其为花园中的新村。这是高尚住宅允许存在的状况吗？将心比心，要是让你我住在这样环境会舒心高兴吗？你说，他们要求贵公司改造后区绿化，是不是有道理？”

“嗯，是有道理。”钱宗成轻轻地应着。

接着，赵明又领着钱宗成到了会所。这里在原设计和销售广告中就是业主活动地点，可是，当房子售出之后，赖家兴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将它租给一个港商开办健美馆。不知何故，装修好几个月，那位港商并没有搬进来营业。

钱宗成跟着赵明站在空荡荡的足有三四百平米的大厅中央，不由赞叹起来：“哎约，我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空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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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六章(2)

赵明说：“应该说，开发商原先宣传的一些开发理念和设计规划还是值得称道的。你看，朝西那一半隔出来建图书馆，朝东这一半做业主文化活动中心，那该多好呀！这几年来，不少小区都有业主文化活动中心，我们有一个不稀罕，但是如果在长乐花园建立一个业主图书馆，那将是金海市乃至全省的首创，它不但在城市住宅小区文明建设和营造健康文化氛围开了先河，而且对树立南建集团企业形象也会产生良好影响。再说，建一个业主文化活动中心和小小的图书馆，对开发商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我真不明白，这样可以获得双赢的大好事，你们为什么迟迟不予答复呢？”

他们一边谈着，一边散步到南向一、二号楼架空层。站在那里透过铁栅栏可以一览无余地眺望到金沙河。河水在静静地流淌着，波纹粼粼，像一条无比宽阔的绿色绸缎向那不见尽头的东方入海处缓缓蠕动。蓝天绿水，黄沙红墙，天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赵明见景生情，感慨万端道：“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觉中母亲河已经哺育我数十载了！如烟往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他面转对钱宗成，“我儿时就是在这条河里学会了游泳，成年以后每逢暑假都要来这里横渡几回。老钱，你说这里美吧？”

钱宗成也被感染了，说：“美，真美！”

赵明说：“应该说你们老大当年跟省房地产开发公司合作开发这块宝地，还是很有眼光的。如果我们把靠南向这一排架空层全部改做业主休闲场所，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业主们都可以在这里一边观赏美丽的江景，一边聊天联谊，岂不美哉！”他指了指水泥地上用黄漆画着的停车位线说，“你们现在把这里都划作停车位卖，你看看，这里停得了车吗？且不说这里连小奥拓都无法停，若是有人买了去不停车，就用砖头砌起来当铺面怎么办？”

“这是不允许的嘛！”钱宗成说。

“不允许？前几天你们物业处不是已经用粗钢筋将架空层隔成一块一块的吗？”

“你们业主委员会不是把它们全部拆除了吗？”

“要是不拆除，那架空层要变成啥样了？长乐花园还会像现在这样美吗？”

“当然会被破坏一点。”

赵明有点激动了，说：“何止一点儿！钱副总，老实说，我，还有我们委员们，维权目的不仅仅是要讨回被你们侵占的公共财产。当然，维护公共财产非常必要。但是，我们更要保护长乐花园的居住环境，要伸张正义、建设文化。一个小区若是没有了正义和文化，那里就将失去和谐与温馨的根基。只是为了栖身寓居，而不追求人文环境，不讲正义与道德，不顾邻里和睦和公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南建集团现在为了私利而肆意强夺业主用心构建文明、和谐、温馨生活的平台与空间，是非常不道德和不明智的。你作为长乐花园的一位业主，难道不希望有一个美丽的居住环境吗？”

钱宗成有所触动地点头。

赵明拍了拍钱宗成的肩头，说：“钱副总，你虽然在公司没有决策权，但总有建议权嘛，我希望你多做些沟通工作。”

钱宗成说：“好，我会如实把你的意见转达给老板和老三。你今晚可以亲自跟老三说说。老三跟老大是有不一样，比较通情达理。”

2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赵明驾车和卓华一起来到位于金海河畔的金福茶楼。

钱宗成已经站在茶楼大门口迎候。

“赵主任果然是守时之人。”钱宗成见赵明带一位陌生女子，有点惊诧，笑眯眯地轻声问道，“赵主任，这位是……”

“哦，你们还未见过面吧？这位是我们业主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卓华女士。”赵明让卓华向前一步。

“欢迎，欢迎！卓华主任，一起请！”钱宗成退后一步，作了一下手势，让赵明他们走在前头。他心里想，这位业主委员会主任不好对付喔！

赖家文在二楼包厢门口迎接赵明。

赵明主动大方地跟赖家文握手，并介绍卓华。

应该说赵明对赖家老三的首次印象并不坏，觉得他是属于朴实又不失良知的那类人。他相信对这样的谈判对手，只要对其罪不言罚，好言相劝，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即使不能达到令其说服长兄放弃侵犯业主权益的念头，起码可以在心理上迫其善对业主，让赖家兴断去一臂。孙子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决定在今晚的会谈中，始终采用促膝谈心之战术。

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今不少人崇尚“金钱万能”，那么多官员，都抵挡不住金钱美女的诱惑，纷纷落马下水，难道一个布衣导演能够刀枪不入？赖家文原想今晚也对赵明施用如今最常见也是最奏效的金钱或美人计——利而诱之。只要他能就范,业主就群龙无首，掀不起波澜。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拉一个办公室女主任做保镖。仅这一个举动已经足够说明，他果真是一个自重之君子，而且是铁心维权的带头人。

不过，赖家文虽然觉得可能失去一次收买赵明的机会，但是从那位曾经任过文化厅办公室主任的罗总口中听说赵明是十分明事理、重情义的人，所以仍然对在会谈中可能获得他的同情，为南建集团赢得更多时间销售架空层，抱着希望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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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六章(3)

年轻貌美的茶艺小姐开始用固体酒精炉烧开的矿泉水烫杯冲茶。如果在平时，与朋友聚会品茶，观赏在古筝或琵琶伴奏下的茶艺表演，倒是别有情趣。

赵明今晚却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于是婉转地说：“赖副董，你会泡功夫茶吗？对了，你们海宁地区多喝绿茶、大碗茶，南部地区才是喝乌龙、铁观音、功夫茶的，今晚我给你们露一手吧。”

赖家文不知赵明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是目娄了钱宗成一眼，不置可否。

钱宗成毕竟当过国营外贸公司老总，是应酬场面上的老手，当然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对手的心思：赵明是导演兼编剧，是设计场面和营造气氛的高手，知道这个时候多一个茶艺小姐，总会给人一种奢侈之嫌，传出去当然不太好听；不过，这个人也太过于小心谨慎了嘛！咳，既然人家已经婉转地拒绝了，那就顺水推舟吧：“好呀，我们今晚上能够品尝赵大导演亲手精泡观音王，乃是三生有幸啊！不过，还要劳您大驾为我们泡茶，那就实在失礼了，真不好意思！”他向茶艺小姐挥了挥手，“可以放你的假了。”

赵明接过茶艺小姐手中的活儿，说：“对不起了，暂时抢了你的位置，不是因为对你的茶艺不满意，我们自泡自品会更自然一些。”他歉意地目送小姐走出包厢后，笑着对赖家文和钱宗成说:“我泡功夫茶是在南部拍片的时候学的，我们的功夫茶要比日本茶道更富民族文化积淀，更有意思。”

赖家文显得轻松一些，说：“赵主任真是阅历丰富，学问渊博。”

赵明熟练地按照“滚水烫杯——高冲去沫——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传统程序，将头泡茶均匀地斟到几个小茶杯里，然后用双手递到各人跟前，说：“这茶香、色都还不错，大家请！刚才赖副董过奖了！阅历多些倒是事实，因为创作需要体验生活，需要拜师，需要广交朋友，所以了解过许许多多行业，朋友也是上至高官、亿万富翁下到门房车夫，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无所不交。但说到学问渊博，那就汗颜了。赖副董，我们言归正传吧。”

赖家文说：“好，言归正传。今天请赵主任来，一是为了当面向业主委员会表示敬意和歉意，二是有几件事想跟赵主任商量一下，希望取得你的谅解和帮助。”

赵明笑着说：“哈哈！世界就是这么复杂。你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多么复杂，多么具有戏剧性？今天你们代表的是开发商，而我们代表的是广大业主，是一对矛盾的双方。可是，事实上，你住长乐花园8号楼，钱副总买的是10号楼，卓华她住11号楼，而我则住16号楼，都是业主、邻居嘛！远亲不如近邻。关起大门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业主委员会是为全体业主服务的，是代表全体业主维权的，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们二位邻居的利益。业主委员会和全体业主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呀！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应该一起探讨研究如何维权，如何共同把长乐花园建设更好更美。怎么样，我们先以邻居的身份谈谈对长乐花园的愿景如何？”

赖家文被赵明以邻居情打乱了预先设计的思路,始料未及，只好附和“嗯嗯”着。

赵明见赖家文一时还想不出好词儿应答，就接着说：“业主们，也就是你们二位的邻居们，依照法律法规改善绿化环境，讨回物业管理基本金，要让架空层成为小区永葆青春的聚宝盆，这一切都是共同的利益。再说，长乐花园若成为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的模范小区，岂不成了你们南建集团的活广告？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赖家文心里何尝不懂赵明的道理？可是他眼前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了。邻居关系再好有何用？解决不了南建集团北上开发资金严重缺口的燃眉之急呀！赵明当然不知道。由于南建集团这几年采用了各种见不得阳光的手段——但这些谁都知道肮脏的伎俩绝非我赖家兄弟之发明，只是我们活学活用罢了，骗了不少钱，漏了不少税，还从几家银行贷了不少钱。虽然用钱让一些官员“推了磨”，摆平了不少问题，渡过不少难关，可是也让南建集团信誉度急剧下降。现在不但从银行贷不到款，甚至还有几千万元贷款已经逾期，逼得大哥天天躲债。北方那边又正急着等钱开工，再不开工就要被当地政府收回土地使用权了。只有卖了架空层才能解救南建集团所面临的危机。就因你这个赵明上述那些道理，唤起了业主们维权意识，弄得我还要专程来灭火。大家真恨死你了。此时他面对面凝视着这个雍容大度、宠辱不惊的对手，却不但愤恨不起来，反而感到芒刺在背、杌陧不安。他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说：“赵主任，你所说的这些道理和想法，我都很赞成，而且在开发长乐花园初期，我也是想把它建成一个高尚小区，全国不敢想，但是的确有想搞成全省模范小区。要不然我们兄弟三人为什么在这里各留一套大户型复式自己住。还有，中心广场原设计是绿化地，我为什么坚持要多投入上百万元改建成喷水池？何止这些。这都是为了提升长乐花园的品位嘛！再比如，我们还给很多人让利打折，可能包括你赵主任也打了折吧？”

“我可不认识你们，也从来没有找过你们。我的九折是你们制定的对一次性付款购买期房人承诺的条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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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六章(4)

“对，对，没错，你是一次性付款。可是有许多人是按揭分期付款，我也给他们打折。比如你们姓汪的副主任，我们就给他打了八折嘛，可是现在这些人也出来反对我们。”

“赖副董，你应该很清楚，打折是商家的一种促销手段，侵权则是指违法侵占、诈取和掠夺，所以打折与侵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不能混为一谈。你给有些搞按揭分期付款的人打折，甚至比我一次性付款的折扣率还高得多。据我们所知，那些打大折的人都是你们的关系户，大多是有背景的，自然这也是你们的促销手段或者是回报他们的礼物。况且，即便你们给那些有权势的官员和几家银行信贷处长打了五折，甚至更低，整个楼盘还是暴利的。我们就听说南建集团在长乐花园总投入一亿八千万元，收入却是近四个亿，除去税赋，赚了近两亿纯利。你们再将属于业主公共财产的架空层出售，至少又可以从中获取四五千万元，这样加起来你们在长乐花园就净赚两亿多，纯利大大超过百分之一百。”

赖家文愕然。开发商历来都是把成本和销售收入视为商业机密，业主委员会怎么了如指掌？他赶紧辩解：“不，不，不，这完全是不实的猜测。我承认我们的确在长乐花园这个楼盘利润颇丰。目前房地产市场尚不规范，大多数开发商素质不高也是事实。老百姓和媒体骂房地产是暴利行业，这是必然。如果房地产没有高的利润，谁会去干？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有权势的子女、亲友搞房地产开发？毕竟微利时代还没有到来嘛。再说，开发商虽然多赚了一些钱，可、可我们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和拉动内需，增加地方财政，解决了许多人就业，改善了城市居民居住条件，帮助政府提高了地方GDP，是有巨大贡献的嘛。”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我，我承认房地产业是高利行业。无需讳言，长乐花园是南建集团成立以来最成功，也是最赚钱的项目。然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南建集团也就赚个一亿五六，并非两亿多。”

赵明从赖家文口中证实了南建集团暴利事实，心里很是愤慨。但是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批判房地产业的腐败和奸商的暴利，而是进一步了解开发商的更深层的情况，而后研究对策。他不想跟赖家文形成剑拔弩张的辩论对阵，但是必须柔中带刚、切中要害，让其印象深刻。于是，他语气平和地说：“赖副董，也许已经有人向你汇报，我们业主委员会还设立了八个专业委员会，其中建设、法律、财务专委，都是建筑设计师、工程师、律师、法官和会计师,我今天敢于估测你们在长乐花园这个楼盘赚了两亿多，是有根据的。即便就按你说的只赚一亿多，这纯利率也已经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左右。你们为了这个项目能够获得一个多亿的利润，的确花了几千万元给各路神仙、多方菩萨烧香。其实你们送礼给回扣用去几千万元也应该算是利润收入。要是加起来你们的利润率就是百分之一百以上呀！赖副董，英美等国的房地产开发的纯利率严格限制在百分之五左右。你们在地价、房屋的售价、变更设计规划、减少楼距增高楼层和降低建材、配套设施以及绿化标准方面，已经达到利益最大化了。为什么还不放过该属于全体业主的架空层呢？你们的心也太狠了吧！”

赖家文本来就不太善于言谈，在赵明有理有据、刚柔相济的语调的撞击之下，感到有点难以应对。他嗫嚅道：“没有想到赵主任是艺术家，却对房地产界的情况如此熟悉。赵主任，你应该知道，现在中国现状就是这样，谁都改变不了。我们也是随波逐流嘛！今天既然谈得这么深，我也不想隐瞒什么了。老实说，目前因为战线拉长了，安徽那边一百多亩地的开发正急需资金，银行一时贷不到款，所以要卖架空层停车位。你刚才说架空层属于全体业主，我们陶律师说找不到法律依据。法律倒是有谁投资谁受益的规定。架空层是我们投资的，当然所有权归我们了,再说……”

赵明打断赖家文话，说：“对不起，打断一下。请问，你们有什么根据证明架空层是你们投资的？”

赖家文大声答：“当然有啰！架空层面积没有列入业主公摊，你们没有出钱就说明是开发商投资的。赵主任，这就是证据！”

赵明冁然而笑，说：“没有列入公摊并不等于业主没有投入，比如，公共设施、绿化地、公共停车场、物业用房、发电机房、安控房、还有道路等等，都没有列入公摊，难道都是你们开发商投资的？不！你们都把它们列入每平方米的售房价格中去了。你们南建集团在开发长乐花园初期，用自己钱投了多少？不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不到三千万元，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向银行贷款的。立项之后，你们就开盘预售楼花，是用购房人预交的购房款建起大楼的。真正的投资者应该是我们购房人。就依你们陶律师说的，谁投资谁受益，受益者应该是业主才对呀。”

赖家文又被呛住了，停了半晌，才直眉瞪眼地说：“这样吧，赵主任，会所和托儿所的产权归开发商，我们把会所和托儿所的产权让给你们，那里足足有四五百平方米呀，你们就让我们出售架空层？”

赵明默然。

卓华和钱宗成也默默地看着赵明。

须臾,赵明提高了点语调说：“赖副董，我感到惊讶的是，你们开发商思考问题或者实际行动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跟自己的承诺背道而驰？金海市政府制定的有关法规是规定会所、托儿所的产权属于开发商，但归小区使用，而且不得改做他用。同时，它还明文规定物业管理用房、居委会用房、门卫用房、电房、安控房、公共停车位、道路和绿化地等产权和使用权都是归全体业主共有的。你们怎能够用会所和托儿所跟我们对换架空层停车位呢？你们这样做不是拿本来就是业主用的一件东西去换自己的另一样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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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六章(5)

赖家文侧目跟钱宗成交流了一下，无语。

赵明并没有希望他们马上回答自己的提问，接着说：“赖先生，我希望今晚的会谈彼此间可以增加了解，建立起一种互信和沟通机制。我再重申一下，我和业主委员会对开发商并没有天生的敌意。我们期望长乐花园更加美好与祥和，为居住在那里而感到骄傲，同时也希望南建集团更加兴旺，为人们居住由它开发的房子而感到幸运。开发商和业主本应是一对谁都离不开谁的亲密合作伙伴，而且还可能是朋友。如果双方彼此都有感恩思想，抱有善意，同时都以长乐花园兴衰为己任,问题就会容易解决。赖先生，我们携起手，同心协力把长乐花园经营好！怎么样？”

赖家文心想赵明真是一个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要都像他这样想，哪会有今天房地产市场狼烟四起、炮声隆隆的鏖战噢？咳！就是由于这种极不正常的商业运作才让许多开发商有可能取得暴利,赖家也由此成了既得利益者。赵明的善意没有一个开发商会为之鼓掌，更没有人为之埋单的。即使从心里佩服他的理想和人品，同情业主们的遭遇，但自己是房地产界一员，也只能徒唤奈何，爱莫能助。他不觉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3

中心广场喷水池像一面镜子，圆圆的月亮映在池面。池子四周几盏路灯，那圆圆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是一个个小月亮似的，围绕着那轮大月亮。一片一片如棉花一样的白云缓缓地移动着，不时遮住水池中的月亮。微微的晚风轻轻地摇曳着院中的树枝，枝叶在月光下婀娜多姿柔情绰态，还发着细细的嬉笑声。这样美丽的月夜在春末夏初多雨的南方是很罕见的。

叶红蕾和沈亮并肩站在喷水池边，翘首极目远眺空中明月。

叶红蕾二十六岁了，还是第一次跟异性同龄人挨得如此近一起赏月。她突然感到一股热流涌向全身，脸颊火辣辣的。因为维权让她与自己本不相识的邻居们走到了一起，从而认识了身旁这位同样热心又有几分帅气的单身男子沈亮。一段时间接触，她发觉自己并不讨厌这个男子。同时凭年轻女性的敏感，最近频频接收到他发出的示爱信息。今晚一些业主委员会委员和专委，自发聚集在中心广场等候赵主任跟开发商会谈归来。当她只身来到这里，却无意间跟他走到一块儿。她禁不住将目光从天上移向了沈亮，正好跟他的目光相触。她心里一颤，不觉脸上泛起了红潮。幸好此时一片白云遮住了月亮，要不然他一定会看出自己那惊惶、羞怯和尴尬的神色。不过，毕竟一道维权数月，又是在朦胧月光下，所以她很快调整了情绪，平静地说：“今晚的月亮真好！”

沈亮何尝不是同样心情？其实是他先在月光之下偷觑人家芳容的。他感谢叶红蕾及时叹月，让他摆脱了尴尬。他马上回应了一句：“是啊！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月亮了。”

另一头，杨峰正在俯身欣赏着倒映在喷水池中的那些大小月亮。一会儿仰起头翘望天穹，轻声吟出一首唐朝刘方平的七律《月夜》：“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站在旁边的石小影和吟后半句：“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刘成坐在喷水池边沿，笑着说：“哈哈，真是文人书生气相投，借词古人冰镜讴！今年春水多，这么好的月亮久违了。如果今天不是在这里等赵导回来，大家肯定失去这绝好的赏月机会，岂不惜哉！”

汪名榛将手中的烟蒂丢在树根下，接着又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走出树阴重重地说：“我都抽了好几支烟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呀！赖家文会不会请他去吃宵夜吧？”

萨丽娜正沉浸在这美好的诗画意境之中，突然被汪名榛沙哑的声音打断，不悦地说：“老汪，干吗那么大声说话？把意境都破坏了。赵导他好世界大餐都不去，还稀罕宵夜？肯定还没有谈完。”

余诚信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钟，说：“十点十五分了，可能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杨峰看到一辆深色桑塔纳轿车徐徐驶进大门，说：“赵主任回来了。”

汪名榛问：“你怎么知道？”

萨丽娜也看到车子，说：“是的，是赵导的车子。”

杨峰小跑到路旁，将赵明的车拦了下来。

赵明将车停下，探出身说：“你们都在这里呀？”

萨丽娜跟在后面说：“是呀，大家在一边赏月一边等你呐。”

赵明下车抬头望天，惊叹道：“今晚月亮这么漂亮呀！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刘成又笑了，说：“哈哈，今晚干脆在这里开一个赏月诗会得了。”

赵明见大家兴致很高，便侧身对卓华说：“你看大家深夜里不睡觉在这里欢迎我们，说明他们心里都惦记着会谈的事。如果不累的话，我们马上向大家汇报会谈情况，怎么样？”

卓华答：“可以呀！我不累。”

赵明说：“在这里会吵人，我们要改个地方。这样吧，到路口牡丹酒店，我请大家宵夜，边吃边谈。”

萨丽娜说：“老规矩，AA制。”

“对！AA制。”

大家一起走出了大门，消失在月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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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七章(1)

1

赖家兴在电话里听取三弟家文关于跟赵明会谈情况的汇报。虽然老三说整个会谈都是在温文尔雅的气氛中进行，还说姓赵的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对赖家并无恶意。但是天生的狭隘心胸和对业主委员会的偏见并没有使赖家兴释解心中芥蒂。

他尽量在脑海里回忆和琢磨赖家文在电话中的每一句话。赵明所提的那些问题不是条条都刺中他的心窝，充满杀机吗？他何尝不晓得他们讲得很有道理，可是都依照他们的道理去做，我那几千万元不是全化作泡影了吗？

他还为听不出三弟对赵明的反感和怨恨而大为光火，在电话里狠狠骂了几句。

他自从踏入商海之后即视诚信为愚蠢，他把欺骗与狡诈当作牟取暴利的神丹妙药，不完全是因为贪婪自私的性格和流氓无产者的独特思维逻辑所造成，其实在更深层是制造像他这样“奸商富豪”的时世——孳生恶与腐败的环境帮了他很大的忙。二十年前在大山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二十多岁时他还是认为勤劳和节俭是做人的本分。可是经过二十多年闯荡江湖，他才渐渐明白了山外面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无商不奸、无奸不商这种信念已经深深植根于他这个农民的心里。家文老爱唠叨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果我赖家兴讲道德守诚信，心慈手软，能够从身无分文的山沟穷农民成为身价亿万的大富翁？如果我赖家兴讲道德、守诚信，心慈手软，能够从一个走在路边都会被人欺辱衣裳褴褛的下等人，一跃变成可以昂首自由出入各处、与一些官员称兄道弟的上流社会大老板？这个世道是得钱者多助、无钱者无助。家文他真是枣木疙瘩——不开窍。

再说，业主委员会他们是一条腿的裤子——成了群（裙），三教九流什么能人没有？毛泽东早就说过，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你跟他们会谈，他们是一层布做的夹袄——反正都是理（里）。肯定辩不过他们。你要是都依了他们，我就得将三百多个架空层停车位和六百多万物业管理基本金拱手相还；接着他们一定还会得寸进尺向我索赔延期交房的“双倍偿还”；赔偿他们因我缩减了楼距和增加楼高影响了采光权；还要我兑现登在售楼广告上的一切承诺，甚至赶走我的物业公司……那我不是在茅坑边上摔跤——离死（屎）不远了？

他躺在床上想起这些事心就烦，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决意乘明晨八点班机赶回金海市。于是，他拨通电话，要安徽分公司总经理马上派人购买头班机票。接着又给赖家文拨了电话，指示立即通知在家的所有高层管理人员，明日上午十点钟在总部集中，等他回来开会。

2

翌日。

这是一个弥漫着一层轻纱般雾气的晴天。可能是前几天阴雨连绵、空气中湿气太大，在初夏灿烂阳光照射下，大地温度骤然升高的缘故，人体产生一种难以适应的濡湿和燠热感。随着太阳的渐渐腾升，地面上的雾气也慢慢地蒸发了，可是，室内的潮气却愈发浓重，一楼的墙壁和玻璃开始出“汗”了。

巫中不到九点就来到表哥办公室。他在门口敲了一下门，一边喊着：“程总在吗？”一边推门而入。

程祖佑正趴在大班桌前看图纸，头都没抬，说：“这里不是在家里，我没有叫你进来你就不要进来，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这么早来总部干什么？”

巫中嬉皮笑脸地说：“表哥……哦，不，程总……”

“什么程总？是程副总。”

“对，叫程副总。咳，你干吗那么认真哦？这里又没有旁人。”

“我说你呀，什么时候才会聪明一些，我向老大举荐你当主任，老三和钱副总都不太赞成，难道你就不能少留给他们一点尾巴抓？”程祖佑把桌面上的图纸放进铁皮保险柜，转身说：“以后没有急事，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长乐花园，不要老跑总部。”

巫中有点委屈地说：“谁说我爱跑总部了？今天我是奉老三的命令，来总部参加上午十点的会议，你不了解一下就乱骂人家。”

程祖佑缓下口气，说：“十点的会议，你也应该先到长乐花园安排一下工作嘛。坐下吧，你先跟我讲讲老三找赵主任会谈之后，业主委员会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巫中自己泡了一杯茶，呷了一口，说：“不错。”

“什么，业主委员会表现不错。怎么个不错？”

“哎呀，表哥，我是说你这茶叶不错。业主委员会那帮人呀，怎么说他们呢？别看姓赵那个主任在维权斗争和谈判的时候，声如洪钟、理直气壮，一点不会通融，心脏病人都会被他那气势和声音吓得心肌梗塞。可是在平常里，他见到我们物业员工和保安，又会主动嘘寒问暖，可蔼可亲，他们背地里都说赵主任人好。”

“这我自己看得出来。我问的是这几天有什么新动向？”

“没有，好像没有新的动向。”

程祖佑没有再问下去，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自语道：“大老板已经到机场了。刚去几天，怎么就赶回来开什么会，集团里没有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情呀！”

巫中放下茶杯也走到窗前，说：“难道跟这次会谈有关？”

程祖佑把窗关上，说：“叫你来参加高层会议，可能跟长乐花园有关。你先去会议室等吧，我随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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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七章(2)

3

南建集团的副董事长、副总裁、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们，都是昨天半夜接到赖家文电话通知的，他们相继来到集团总部会议室。

赖家文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有两个副总说手头的事没有办完要请个假。赖家文说董事长脾气大家都晓得，他大老远回来开会，要是没有见到你们二位到会，后果自负。那两位副总也就闷声不响地坐到自己该坐的座位上去了。

不一会儿，电梯间传出总台值班小姐招呼赖家兴的声音。

会议室里的人个个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当赖家兴风风火火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大家都自觉地站立起来，说：“董事长回来了。”

“嗯。”赖家兴扫视了一下，见该来参加会的人都来了，脸上露出点笑容，说：“哈哈！我们南建集团的企业文化还不错嘛！你看高层领导开会多准时，现在离十点还有三分钟，我很高兴。咳，以前在农村农业学大寨，生产队长通知晚上八点开会，到九点多还来不了一半人。”

赖家文轻声问：“董事长，可以开会了吗？”

赖家兴点了点头。

赖家文提起了嗓门儿说：“现在开会了。今天这个会是董事长昨天半夜在安徽决定开的，他一下飞机就直奔会议室，说明会议的重要性。大家没有迟到很好，希望没有人早退。下面请董事长讲话。”

赖家兴带着浓重的鄂西山区口音说：“今天这个会非常重要，因为关系到集团的命运和发展，在座的对南建集团来说，都是‘弹花匠进宫——有功之臣’，我是‘泥塑匠拜佛——心里明白’。请大家放心，赖家兄弟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告诉大家，北方那边开局非常好，看来今年你们的分红和奖金可能翻番。现在关键的还是资金问题，本来是很容易解决的，把长乐花园架空层卖了，四五千万就够头期工程用。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以赵明为首的业主委员会出来抵制和破坏，如果被他们闹成了，我们不但要减少几千万元的利润，而且还要再拿出几千万赔偿他们。你们知道，我把在金海市的收入全部投到北方两个项目的买地皮上面了，而且这两个项目刚刚开工，都在等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呐。”

副总们当然知道老板为了能够与全国房地产界巨鳄为伍，迅速扩张资本，将战线拉得过长，有点力不从心。业主维权斗争蔓延到长乐花园之后，特别在业主委员会严正提出架空层权属全体业主的要求之后，确实打乱了老板的如意算盘。再加上金海市几家银行都因为前年南建花园房屋面积严重缩水被国家建设部通报，还上了“不诚信开发商黑名单”，拒绝为南建集团贷款。虽然老板不久前已经悄悄地用高薪聘请了下台的省建行副行长及其公子，专门到北京和合肥等地活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业主们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把架空层卖光了，虽然很不道德，但是几千万元摆在面前，不去抢不是疯子也是傻瓜。所以大家心知肚明，在对待长乐花园业主问题上，在座的都是帮凶、打手，不同的只是程度上的差异。今天老板从千里之外赶回来开会，说明大老板对老三跟赵主任的会谈结果很不满意。此时，谁都不敢做声，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老板。

赖家兴牛饮了两大口家乡产的绿茶，接着说：“前天家文副总裁约长乐业主委员会主任会谈，想单独做做他的工作，可是这个姓赵的却带了办公室主任一同前往。请他吃饭，他不去；送他车位，他不要；约他单独会面，他带来一个‘拖油瓶’。你说他是孔夫子的口袋——书呆子？不像。你说他是冬天卖凉粉——不识时务？不是。他只是煮烂的鸭子——嘴硬？更不是。以我看呀，他是三个小鬼拿不着他——比鬼还鬼。在现时，他还真是个很难得的奇人。听了你们不要妒忌，说实话，他要是肯为我效力，我愿意给他一百万年薪。”

副总们除老三、祖佑、宗成和彭玲跟赵明有过一两回接触，有所认识，而其他副总因为不分管这些事，大多只是从彭玲和巫中嘴里听到一些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和赵明的介绍，那当然是被描绘得不成人样。可是今天从老大口中介绍的赵某人倒像是个正人君子嘛。他们心里都在想现时不可能有这样全心全意只为公益而不为私利的人，肯定是大老板小看人家、出价太低。

“当然，像赵明这种人是墙头上种白菜——不可交（浇）。他不会轻易被你拉下水的，因此，我们必须撇开他。但是，我们决不放弃长乐花园这块蛋糕。祖佑、彭玲你们要再加快速度销售架空层停车位。想出新的促销办法没有？”

“有。”彭玲说，“我计划这样：一、近期内举办一次购买架空层停车位业主抽奖活动，欢迎有意购买的业主参加，一等奖奖金五千元，二等奖三千元，三等奖一千元；二、规定十日之内购买者打八折，十五日之内八点五折，二十日之内九折。因为牵涉到资金，所以要老板批准以后再实施。”

“我马上批准。我跟你们说，中国人呀，大车拉煎饼——贪（摊）得多。你这个抽奖和限时分级打折主意好，成功之后我要给你重奖。”赖家兴叫了起来。

彭玲嫣然一笑，说：“那我等一下就去印海报，叫巫中派保安每个楼梯位张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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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七章(3)

“可以，说干就干。彭玲还是会办事的。”赖家兴眄视了坐在角落的巫中一眼，严肃地说：“听说，业主委员会的人都把巫中叫麻将主任，有这事吗？”

巫中的脸色刷的一下煞白，不知如何回答。

彭玲见状，心想此时要出来替这小子解围，这样他就会刻骨铭心地记住她对他的好处，同时也可以让其他人认识认识我彭大小姐绝不仅是好看的花瓶。她急忙说：“赖董，业主委员会的人都恨死了巫主任，因为他这段时间很卖力配合我促销架空层，当然要污蔑攻击他了。”

赖家兴见自己的萧娘出面替巫中说话，口气缓了很多，说：“不过，巫中今后还是要注意一些，既然你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就更要小心喽！”

赖家兴接着又安排彭玲去催房地产交易中心主任萧建和国土局，赶紧给已经购买架空层停车位的人办产权证和土地证。最后，他挪了挪肥胖的躯体，直起腰，带有一点激情地大声说：“我这么老远跑回来，都顾不得吃早饭，就是要告诉你们：要坚决卖掉架空层，卖得越快越好，卖光它，不要怕业主委员会告状。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陶律师你说是不是？只要认识我赖家兴的那些官老爷没有下台，赵明那些乌合之众是永远告不赢的。还有，我刚才已经坦白告诉大家了，我们现在事业很大、战线很长，别看我有六七个亿资产，但是眼前就是拿不出钱来，唯一可以挽救危机的稻草就是架空层，你们一定紧紧抓住它，丝毫不能放松。记住，对业主不能心软，对业主委员会不能手软……”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问身旁的赖家文：“那个姓赵的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

赖家文点头说是。

“好，我倒想会会这个见金钱不动心的怪人。赖家文，你安排晚上我跟他见面。对了，告诉他我只跟他单独会面，不要带任何人。奶奶的，我肚子饿死了，散会。”

赖家兴说完就甩手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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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八章(1)

1

赵明是在海边一个渔村接到赖家文转告其兄约他当晚会面的电话。他说昨天陪同北京几位同行朋友到沿海看外景，实在赶不回去，所以只好请赖家文转达自己的歉意，并希望赖家兴董事长另定会晤时间。

赵明觉得赖家兴这次提出单独会见有点蹊跷，他一贯做事光明磊落而且讲究透明度，认为有必要把这件事报告业主委员会。于是他随即给副主任汪名榛拨了手机，告诉他赖家文来电话内容，并请他转告其他委员。

一夜之间，长乐花园几十个楼道口的所有小告示牌上，贴满了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关于举办购买架空层业主抽奖活动和限时购买、分级打折、优惠促销活动宣传单。有的业主愤怒地撕下宣传单跑来向赵明报告。

在过去的几天里，赵明再没有接到赖家文或者南建集团其他人的电话。几方不断传来的信息，都说南建集团售楼部售楼小姐和清远物业的楼管员，更加频繁地用电话向有私家车的业主促销架空层停车位，甚至那些尚未装修入住的业主也一个不漏过。他预感到南建开发商正在集中兵力打一场架空层停车位促销战。

又传来消息：赖家文和钱宗成调回安徽了。长乐花园的事情又由赖家兴直接掌管。

正在这个时候，赵明接到程祖佑的电话：“赵主任，经过南建集团董事会研究，对业主委员会的要求作出如下答复：一、南建集团能够解决的，我们一定解决。二、物业管理处的财务从下个月开始该独立的就独立，物业大笔开支和人员工资，清远公司必须按计划报集团审批。三、后区三幢楼背面不做绿化规划，当时是经过园林局审查批准并通过了验收，现在要擅自加以改造不太妥当，而且你们所做的三万元后区绿化改造经费预算太高了，我们工程部人员测算，只要一万五千万元。四、你们建小区图书馆要五万元开办经费也报得太高了，开发商无法接受。五、你们只能对业主委员会成立之后的物业管理处财务进行检查和监督，成立之前跟你们没有关系，所以没有必要向你们报告。但是，有一件事应该让你们知道，就是第六点，南建集团为了做好长乐花园物业管理，前期半年特地从香港请来物业管理高级顾问，花了五十万元；会所装修花了四十五万元；还有我们为了长乐花园专门注册筹办了清远物业管理公司，开办费五十万元，都必须在物业管理费中开支……”

赵明实在听不下去了，愤然打断程祖佑的话，对着话筒说：“程副总，你所说的这些是集团正式意见，还是你个人意见？”

“当然是集团意见。”

“那好，我们要求你们以集团名义正式发个函给业主委员会。”

“这不太可能，不过我可以代为转告董事会，再见。”程祖佑挂断了电话。

从跟赖家文友好会见相谈，到赖家兴突然紧急召集高层会议，到匪夷所思的抽奖和限时、分级打折促销活动，再到气势汹汹的六点答复。短短几天时间发生的这一切，已经预示着肝胆相照的几率近于零，业主委员会的善意被践踏，友好协商的氛围被破坏，共同建设长乐花园的愿望将付之东流。可能赖家兴已经看出业主委员会这个新生事物的致命弱点，已经找出掐捏弱势群体的秘笈。山雨欲来风满楼，刚刚成立的业主委员会就要经受暴风骤雨的袭击，或者将遭受难以抵御的灭顶之灾？赵明思忖着。

门铃声打断了赵明的沉思，刘成和石小影来找赵明。

“赵主任，后区的绿化改造计划要泡汤了，石小影有可靠情报。”刘成进门说。

“刚才郭维偷偷对我说，赖家兴已经撤消后区绿化改造规划，还命令物业处配合集团工程部把北面临街小道拓宽，修成汽车道，为出售十六、十七、十八号楼北面架空层停车位做准备。”石小影涨红着脸说。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赵明艴然地说。

苏姐端两杯茶水出来，见三个人面有愠色，说：“‘善战者不怒。’你们先坐下来，喝杯茶，静下心，再讨论对策。你们谈，我哄孙子睡觉去。”

赵明似乎从妻子的话中得到启发，便叫小影马上打电话通知委员们前来商量。

没有多久，委员们陆续都赶到赵明家。

赵明先汇报了刚才程祖佑的电话内容。他不等大家议论，就叫小影接着报告她所获得的情报。

小影的话刚一落音，大家就炸开了锅……

李慧意外发现每次开会都要紧挨赵明右边而坐又特别活跃的汪名榛，今晚却跑到她的身旁坐下，而且显得格外的冷静，因此引起了她的注意。

赵明说鉴于季节和开发商修筑汽车路即将动工，请大家集中讨论迫在眉睫的绿化改造工程问题。

刘成首先提出要抢在开发商之前全面动工的动议，大家也觉得有道理，基本支持了这个意见。赵明提出资金怎么解决。刘成说不成问题，因为园林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都是自己同乡，可以让他们先开工后付款。赵明认为即使可以缓交工程款，这样做也有悖业主委员会关于不允许本会成员直接参与本小区任何工程，以及必须通过招标方法选定工程队的议事规则，所以他个人表示不同意。

汪名榛站起来表示支持赵明的意见，阴阳怪气地说：“如果破了这个例，那以后我搞图书馆或者其他工程也可以自作主张请工程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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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八章(2)

刘成有点急了，脸转向汪名榛说：“什么破例？什么自作主张？绿化又不像搞图书馆无须赶季节，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哪能那么呆板？如果现在我们还按部就班搞招投标，不要说开发商早就先下手为强了，甚至连种树季节都要被误过，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遭殃的还不是后区的业主？”

场面上出现了很长的静默。如何既能阻止开发商弃绿化修车道，又能解决业主委员会规章制度跟时间的矛盾？大家一时都说不出一个好办法。

赵明何尝没有意识到在目前的局势下，时间是胜败的关键。任何一方先下手必胜，这是铁定无疑的。诚然，刘成的动议并非没有道理。可是，第一个工程就不按照规章办，会不会破坏业主委员会的诚信形象，而失信于民？更有甚者，会授予反对者以口实。抢先一步打破开发商梦想而还给业主一片绿地，但可能带来诚信危机；依照规章、按部就班、保住了业主委员会形象，但将失去业主的共同利益。孰重孰轻？经过反复思量，赵明渐渐倾向于后者。他环视了一下委员们，没有想到十几双眼睛全部聚焦在自己的身上。他心里烫了一下。他想长时间的沉默，大家不是没有各自的想法和观点，可能是自己刚才反对刘成动议的意见在影响着他们。咳！亲爱的邻居和战友啊，业主委员会是民主选举出来的，如果失去民主，我当这个主任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赶快敞开自己的思想，发表自己的意见吧！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或许是赵明的心灵通过眼睛传递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大家好像都从赵明的目光中读懂他心中话语。

杨峰开口说话了：“对开发商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而对我们业主来说，时间就是胜利。我同意刘副主任的意见，特事特办，手续从简，争取抢在开发商前面。不过，但愿园林公司老板看在刘副主任的同乡和朋友的面子，不但事成后结账，而且要保质保量，让全体业主放心，让赵主任放心。”

刘成见有人支持，脸上浮出了笑容，拍着胸脯说：“请你们放心，我以前曾经帮过这两个同乡的大忙，也可以说他们有发迹的今天，全靠我出的点子，我要他们只能保本，不能赚我们的钱。”

余诚信说：“不赚钱，我们也过意不去，少赚一点就行。”

李慧说：“必须签定合同。当然，本来应该叫开发商来签，那等于与虎谋皮，根本不可能。那就由业主委员会代签，先干起来再说。这个合同重要的是让园林公司和我们彼此放心。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

萨丽娜说：“是的，签了合同对大家都好。南建开发商太欺负人了，我们改善后区绿化，他说园林局验收之后不能擅自改变，而他开拓路面，铲除绿化倒水泥却是可以。要是等他们水泥汽车道修好了，要改就更加费力了。我们也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我建议今晚的决议大家都签上名，以后万一有业主询问，就说是业主委员会全体通过的，有责任大家伙共同承担。林微等一下就在你的记录上签名。”

接着其他委员也相继表示赞同刘成和杨峰的意见。

赵明莞尔地说：“少数服从多数。我没意见。孙子曰：‘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大家都是‘通于九变之利’的将军啊！老汪，刘成，就这么定了吧，怎么样？”

汪名榛重重地抽了一口烟，说：“既然大家同意了，我也没有意见。”

赵明侧身叮嘱刘成：“刘副主任，那就拜托你和石小影、萨丽娜、郑贤明、沈亮几位代表业主委员会负责这项工程了，大家相信你们一定会给全体业主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刘成站起来大声说：“我向大家保证，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让业主委员会放心，让广大业主满意，叫开发商无机可乘。”

最后，委员们还就赵明提出马上召开业主代表大会紧急会议动议进行表决，一致赞同于三日后召开第一届业主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

2

召开业主代表大会恰逢星期六。

这天，阳光明媚，天空上青蓝透彻。

虽然通知是上午九点正开会，但是赵明几个人却在八点钟左右就来到会所。他们担心事关紧急，没有按照章程“召开业主代表大会必须提前两周通知”的规定，只提前两天发出会议通知，可能会影响到会代表的合法人数。出人意料，在通知规定的开会时间之前，代表们已经陆续到齐，其中不乏有特意更改了全家郊游或探亲访友计划而前来参加大会的人。除两个开发商名下的代表缺席外，从真正意义上的业主代表来讲，是百分百到会。已经远远超过法定人数了。这对一个自发性的群众组织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呀！赵明有点为之动容，原先有点忐忑不安的心也定了下来。他感到，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小区群众的民主和维权意识正被唤起。

业主代表大会开得很热烈也很顺利。与会代表一致谴责开发商的背信弃义，并批准业主委员会特事特办，由刘成副主任负责选择园林公司，赶在季节内完成绿化改造工程，还通过了关于全权委托业主委员会处理架空层停车位和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的决定。

在业主代表大会将要结束的时候，两位后区业主急匆匆地跑来报告说，清远物业处巫中主任陪着修路工程队包工头在北后门测量。会场上的人坐不住了，有人提议到后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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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八章(3)

赵明当即同意了这个提议，“走吧！大家一起去看个究竟。”说着就离开了座位。

刘成拔腿先跑出会所。

代表们也轰地一下起来，跟着往外走去。

赵明回头发现汪名榛坐着不动，说：“老汪，走啊。”

汪名榛懒洋洋地说：“几个人去看看就行了，又不是去打架。我还有点私事要出去一下。”

赵明觉得汪名榛的情绪有点异样，但此时不容他多想，便说：“有事情那你就先去吧，我跟大家一起去看看。”

这是业主委员会成立以来第一次向开发商显示群众意志和集体力量的场面。这种突发性冲动场面的发生，是赵明和开发商都是没有料到的。

赵明并不担心业主代表们会有什么过激举动而使场面失控，因为他知道这些代表大多数是知识分子和公务员、教师，还有几位国有企业老总和民营企业主等。这些人平日里彬彬有礼、和睦相处，即使在讨论维权事宜时也会慷慨激越地辩论，但都能摆事实、讲道理，他们是典型的动口不动手之君子，因此长乐花园业主代表大会和业主委员会，才会被市、区物管部门赞为本市少有的高素质群体。他来到现场的时候，只见刘成在向巫中喊话：

“巫中，你们不是答应彻底改变后区‘新村’环境，要在这里重新绿化吗？怎么出尔反尔要修起汽车路啦？”

巫中见来了这么多业主代表，心里不禁发起虚来，想自己单枪匹马、寡不敌众，好汉当然不吃眼前亏，于是眨巴着一对小眼睛，装着一副无辜的样子，说：“哎呀，刘副主任，把这里扩大修成可以走汽车的路，是要让靠路边一溜五十几个架空层好停车，路两旁再种植一些花草，也是绿化嘛。”

“拓宽了道路哪里还有地皮绿化？”

“这……我老巫只是拉磨的驴——听喝。是大老板叫我领工程队来测量的呀！”

“你是长乐花园的物业管理处主任，是为业主服务的。这么重大事情怎么不向业主委员会报告？你说只听开发商的吆喝，有没有搞错啊？业主才是你的大老板［奇++书网//QＩＳuu.cＯm］！你完全知道我刘成是受业主委员会委托，全权负责后区绿化改造工作，而且为这件事我们两人还商谈过。你不是表示会听业主委员会的指挥，全力配合我抓这项工程吗？”刘成说完撇开巫中，走向那个包工头，“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赶快走吧！”

包工头一脸茫然，拿眼睛看着巫中。

巫中没好气地说：“瞅着我干吗？没看到，这里是业主委员会说了算，走吧。”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包工头边嘟囔边指着巫中，“都是他叫我来的。”

“去你的！是我叫的吗？是开发商叫我叫的。”巫中叫了起来。

“还是你叫的嘛！”包工头回了一句。

“你们别走了，干脆在这里演一场相声好了。”石小影的话引爆了一阵掌声。

巫中和包工头在掌声中灰溜溜地离去。

3

赖家兴满脸通红，蒜头般的鼻翼在一张一缩地抖动，好像要飞了起来，那已经开始凹陷的胸部叠在如鼓一般的啤酒肚上方，随着鼻翼张缩的节奏起伏着。他站在大班桌后，用肥胖粗短的指头指着站立在桌子那头的程祖佑和巫中，扯着沙哑的嗓门嚷着：“我说不是业主委员会他们厉害，是你巫中笨蛋。你奶奶的不是给我捅娄子，就是坏了我的大事。我拿钱养你们这些人有啥用？啊！”

巫中还从来没有受过大老板如此训斥，虽然有点不服，但丝毫不敢表露出来。他心里嘀咕着：谁不知道业主每个月向物业公司交物业管理费，物业公司再拿这些钱给员工发工资，理应是业主养活了物业公司，你老大怎么能说是你养我们呢？他又嘀咕，清远物业公司董事长是赖家兴，他是清远雇用的物业处主任，小命还是掌握在赖家兴手中，当然要听他的。所以现在只能俯首听命于眼前这个手握全集团生杀大权的人。于是，他假装畏怯，低声下气地说：“董事长，我检讨，是我没有把事情办好，害得你生气。现在该怎么办，请董事长明示，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赖家兴渐渐平静下来，说：“我知道也不能全怪你。你们坐吧。你们自己倒水喝。”他自己也坐在皮转椅上，满心狐疑，“我不信业主委员会这样料事如神。程副总，查一查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改变主意不搞绿化了的！”

程祖佑心里想，今天巫中陪着修路工程队包工头到长乐花园测量，肯定要引起业主们的疑心，怪不了哪个人。倒是巫中说漏了嘴才暴露开发商打算修汽车路的事，引起业主代表们的强烈反对，此时他必须阻止这个调查。他说：“我们那么多人住在长乐花园，也许有人不小心讲漏了嘴，把修路的事捅了出去。”

赖家兴疑惑地说：“我也怀疑。那会是谁呢？”

程祖佑小心地说：“你看，我呀，钱副总呀，彭副总的姐姐，还有其他人，会不会是亲属们聊天的时候漏出去的？”

赖家兴一听到有可能是集团高层的家属传出的消息，也就打消了调查的念头，说：“算了，算了，以后叫大家一定要注意保密。对了，巫中你过去请彭副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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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八章(4)

巫中说一声“好哩”，转身出门。

“程副总，我看姓赵的这个人不吃软，我们就来硬的吧。想想办法先搞臭他，只要业主对他产生了怀疑，他自然就失去了威信，群龙无首，他们就树倒猢狲散了。”赖家兴对赵明切齿拊心，“自从有了他，我的好事都被他搅黄了，一定要狠狠地治治他！”

彭玲一跨进门就说：“我来了，有什么事？”

赖家兴抬眼看着彭玲，说：“今天工程队去测量，被业主委员会那帮人赶出来了。”

彭玲感到惊愕：“什么，他们竟敢动粗的？”她乜斜巫中，“你们保安都是吃素的？”

巫中说：“他们没有动粗……可是他们业主代表，还有助威看热闹一涌而上，足足有一两百号人，我们哪有办法继续测量下去，他们今天下午就要破土种树了。”

赖家兴说：“我没批准，他们哪里来钱买花木和请工人？”

巫中答道：“听说是业主委员会姓刘的副主任的同乡开园林公司，园林公司老板答应等花木成活以后才付钱。”

赖家兴脱口骂道：“奶奶的！老子一分钱都不给，看他们以后拿什么还给园林公司？”

彭玲附和说：“对这些刁民就是要硬一些，程副总，明天工程部再派人去，一边测量一边动工。”

程祖佑挺腻烦这个女人任何时候总是要装腔作势、高人一筹，于是冷冷一笑：“销售架空层是你售楼部的事，干脆明天由你亲自带人去长乐花园。”

彭玲嗲溜溜地说：“只要老大答应把工程部划归我管，我明天就亲自带队去。”

赖家兴白了她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我看，扩路工程暂时停下来。这次不是业主委员会那十来个人，而是一两百号业主代表，如果冲突起来对我们不利，让他们把绿化搞好以后，我们再把它全部铲除掉。我倒要看看他们最终如何收场？彭玲，萧建那边办架空层产权证松动了没有？”

彭玲扬了一下柳叶型的纹眉，说：“我是天天催、日日逼呀！昨晚萧主任告诉我，明天，最迟后天就可以办产权证了。”

赖家兴说：“那赶紧通知那些买架空层车位的业主去办产权证。”

彭玲说：“我已经叫安娜打电话通知他们了。”

程祖佑冷不丁说：“听说架空层车位销售情况不太好呀。”

彭玲斜了一眼说：“是不太好，都是赵明要打官司给闹的。程副总教小女子几步高招怎样？”

程祖佑说：“哪敢班门弄斧？巫中得到情报，业主委员会又给省、市头头写信了。只要有一个头头发话，一百个萧建都没辙。夜长梦多噢！赖董，是不是要双管齐下？”

“说说，怎么个双管齐下？”

“第一条，让彭副总加大促销力度，要抓住业主心理，他们害怕业主委员会赢了以后，不但办不成产权证，还讨不回购买车位的钱。我们可以降低门槛，只要他们愿意签订购买车位合同，先预交一两万元定金车位就归他使用，等办产权证的时候再补足全额。像赵明那样傻瓜有几个？大多数人是贪小便宜的，肯定会有许多人来签合同。第二条，只要萧主任那边办证一解禁，以集团员工个人名义把还未签合同的架空层全部办了产权证，以后当二手房出售，这样我们就可以保住架空层了。即使最后他们赢了，又能怎么样？那个时候，赵明他们要告的主体就不是我们南建集团房地产公司，而是那些购买架空层车位的业主，让他们打内战去吧！”

“好，好！高招，实在高招！彭玲，你怎么就想不出这样高招呢？”

“我傻，我笨嘛！”

“哎呀，谁说你傻啦？你当然也是聪明过人的人。我的意思，你们今后应该好好配合，取长补短。”赖家兴向巫中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回去要紧紧盯住业主委员会那帮人，尤其是赵明。他们有什么动静，要马上报来。你们两人先别走，我还有事跟你们说。彭玲，你也坐下。”

彭玲觉得纳闷，从来没有见到老大这么严肃地让她跟程祖佑坐到一起谈事，今天却是为了什么呢？就默默地在另一侧与程祖佑相对而坐。

别看赖家兴外表五短身材、愚笨粗俗，但心里却精灵细腻。他觉察出彭玲的疑惑，并预测这次会谈之后可能将有一场风波出现。然而，为了生意，不能不用程祖佑。强龙不压地头蛇，程祖佑是本地人，镇守金海市的最佳人选非他莫属。彭玲只能做做公关和销售，管全局还差一大截。所以，他决定让程祖佑接替自己当房地产公司的法人代表和总经理。大家肯定会对此疑惑不解，家族公司怎么会让外姓人当法人代表呢？殊不知他正在实施金蝉脱壳之计。当然深层面的意思是不能对程祖佑他们说的。他喝了一口水，轻声慢语地说：“北京那边的关节基本被我打通了，所以我今后的精力要全部放在开发北方市场，家文要合肥、北京两地跑，金海这边两个楼盘业主又闹得不可开交，许多事情需要解决，还有三年前买的市中心那块地，政府一再催促我们开发……咳，我就是三头六臂都难以应付。所以，我准备让房地产公司法人易主。”

彭玲惊讶地喊了起来。

“南建房地产开发公司干得好好的，今年发展得又特别快，怎么要卖掉它？”程祖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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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八章(5)

“是呀，赚了那么多钱，干吗要易主？”彭玲说。

“看把你们紧张的。”赖家兴笑了起来，“谁说我把房地产公司卖啦？我只是想辞去总经理职务，还有法人代表身份。”

程祖佑皱着眉头，没有言语。

彭玲这个女人一贯遇事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问：“法人代表是老板，你不做法人代表，那肯定叫家文做了。”

赖家兴不想再卖关子了，便点破谜底，说：“我决定提升程祖佑为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兼法人代表。”

程祖佑原来心里想如果不是家文接任，那肯定就是彭玲这个女人，万没有想到会轮到自己头上。他一脸惊谔地说：“董事长，您把名字说错了吧？”

赖家兴将那颗胖脑袋摇得拨浪鼓似，说：“不，不，我没有说错，就是你程祖佑。”他注意到彭玲的脸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绿，心里暗笑，这个东北妞儿肯定吃醋了。

彭玲猛地站了起来，原想寒碜几句程祖佑，但话到嘴边，却嗫嚅道：“没我的事儿了，我走了。”

赖家兴也站了起来，说：“阿玲，你先别走，我还有话对你说。程总，等集团董事会聘书发下来后，你就去工商局变更法人名字。”

程祖佑直着身子，轻声说了句“好的”，便退出董事长办公室。

彭玲站在窗前仰着头望天。

赖家兴目送程祖佑走出办公室后即走到彭玲身边，轻声说：“怎么啦？生气啦！”

彭玲没有理睬他，继续数着天上的云朵。

赖家兴伸手搂过这个女人。

彭玲一扭腰，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赖家兴喜欢看彭玲生气的模样，他站在原地笑着说：“你呀，这也值得你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北方那边形势很好，我要把重心转移过去。金海市拉下的大便，就让程祖佑和陶律师去擦吧。他这个法人不好当，光光长乐花园就要刮去一层皮。这种苦差事我舍得让你去干吗？”

彭玲听了他的这句话，脸才舒展开了，娇声娇气地说：“要我做人家的手下，心里就不痛快嘛！”

赖家兴过去拉起彭玲，把脸贴在她的脖子上，痒得她笑出了声。但是她轻轻地推开他，走到大班桌后面用手拨转着那张从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转椅，低着头说：“我不稀罕这个董事长、总经理的位置。女人嘛，女人该做女人的事！”

赖家兴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问：“女人该做什么？”

彭玲将屁股滑进皮转椅，埋在高靠背上，反问道：“你说呢？”

赖家兴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懂得你们女人脑子里想得是什么？”

彭玲转悠着椅子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赖家兴这时才醒悟过来，心里骂了声“这个妖精”！咳，都怪自己当时兴起，脱口而出“将来一定要娶她”。当然这只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在自己老家，离婚是最为人不齿的。再说几个儿女也坚决反对，所以才不断地以金钱来弥补自己的爽诺。没有想到她没有谅解他的苦处，不时提出这个难题。他眼下还需要这个女人，这几年她不仅在感情和肉欲方面给了他许多满足，而且在生意方面也帮了他不少忙。凭良心说，自己这几年这么顺利，她是有功劳的。不能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对待她。他沉思片刻说：“阿玲啊！你的心思我完全明白，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确实难为你了，我并不想食言，只是，真的只是现在机会还没到，你再等等吧。你这么年轻，难道还等不过我那个黄脸婆？”

他走近她，接着说：“我要任命你为副董事长，工资提到跟程祖佑一样。”

彭玲说：“我不稀罕。”当然，她知道男人不能逼得太紧，尤其像他这样的土财主，所以她今天不再讲此事了。最后她说：“家兴，我只想跟你同舟共济。我还有事，先回办公室了。”说着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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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九章(1)

1

一天傍晚，下班时分，东大门宣传栏前被下班的业主围得水泄不通。

鞠小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用手机告诉丈夫小区里发生的事情：“余诚信，开发商贴出一张攻击业主委员会和赵主任的公开信。好多下班回家的业主都在奇#書*網收集整理这里观看，就是看不见你们业主委员会的人，你快回来吧。你也通知一下赵主任和杨峰他们，我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

石小影骑着电动车从外面回来，见鞠小平在门口非常激动地打着电话，便将车子停在她身旁，问：“宣传栏前围那么多人看什么东西？”

“开发商骂你们的公开信。”

“什么，开发商还敢骂我们？岂有此理！”

“你赶快去看看吧。”

石小影把车子往路边一放，边对小平说“你帮我看一下车”，边挤进人群。

宣传栏上其他东西都已经一洗精光，只见一张放得很大的复印纸赫然贴在正中央。

致长乐花园业主公开信

尊敬的长乐花园业主：

长乐花园的架空层产权归属于南建（金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买卖或出租的处置权亦属于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何组织和个人无权对归属于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架空层产权进行处置，否则将是对我公司产权的严重侵犯，也是对已购架空层产权业主权利的严重侵权，同时，阻止、误导有购买车位意向的业主也是别有用心的。对业主委员会(个别人)为图私利无视法律、践踏法律尊严的违法行为，我公司将通过法律途径加以解决。

我公司为了提供给广大长乐花园业主一个轻松、和谐的居住环境，一直以来都在通过各种渠道解决与业主间的矛盾，及时完善园内的配套服务设施，以达到大多数业主的满意结果。为此我公司真诚地希望广大业主能够通过正常的途径与开发商保持联系，(认清业主委员会一些人假公济私的丑恶嘴脸)，明辨是非，不被利用，为稳定花园内正常的生活秩序，为建立一个美好的家园而共同努力！

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石小影边看信边骂道：“一派胡言，简直是强盗逻辑，土匪思维。哼！在‘个别人’下面还加一条着重线，这‘个别人’是谁呀，敢点出来吗？”

人群中有几个人喊道：“把它撕下来！”

石小影见真有人上前撕公开信，忙制止道：“先别撕，奇文共欣赏。让大家判断到底谁在图私利，抢夺广大业主的财产，谁的嘴脸丑恶？”

人群中有人说：“赵主任和业主委员会维权去索讨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是为全体业主服务的，况且他们都是义务劳动，没有拿一分钱补贴，怎么可以诬蔑人家图私利、假公济私呢？”

石小影愤怒地说：“开发商是猪八戒倒打一耙，他吸我们业主的血，还要诬蔑业主图私利。赵导演不但自己贴钱贴时间做业主委员会的事情，而且还牺牲拍片赚钱的机会；开发商这样做，就是要把水搅浑，让一些不明真相的业主对赵主任和业主委员会产生怀疑，破坏赵主任和业主委员会跟业主们的关系，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人群中有人说：“他们还把我们业主当作瞎子、傻瓜呀？”

“我们才不会上他们的当呢！”

“赵主任来了。”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大家目光齐刷刷地都从宣传栏转到赵明身上，同时很快让出一条路。

赵明款款而来，向大家点头说：“大家都在看公开信呀。”

一个老年业主说：“赵主任，开发商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我们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一位中年女业主说：“谁好谁孬，群众眼睛是雪亮的。这个开发商也真太没有素质，这样公开污蔑人的信也敢贴出来，业主委员会可以到法院告他们毁谤罪。”

赵明笑了起来，说：“事实胜于雄辩。您刚才说得对，群众眼睛是雪亮的，让我也拜读一下开发商这封信。”

李慧看完公开信后站在赵明背后，说：“你看，他们既然用公司的名义写信，却不敢盖上公章，这说明他们心里很虚。赵导演，我们应该拿相机把这封信拍下来，留做证据。”

余诚信接到妻子电话，即带着照相机赶回来，他先在人群外拍了两张全景照。强烈的闪光灯的光芒，把大家的眼睛吸引到余诚信的身上。

李慧笑着说：“老余你来得真及时，我刚刚在向赵导演建议要将这封公开信拍下来，话音一落，你就赶来拍照了。”

赵明看完信转回身，说：“诚信回来了，太好了。大家让一让，请诚信拍两张特写。”

余诚信说：“把这张诬陷人的大字报拍下来之后，还要把它撕下来当作罪证的原件。”

此时，天色渐暗下来。

宣传栏前的业主愈来愈多，造成了东大门主干道大堵塞，好几辆小车被堵在门外，发出阵阵喇叭声。

赵明转过身对大家说：“开发商这封所谓公开信，只会暴露他们的虚弱和丑恶，就让它贴在这里吧。你们看外面有好几部下班的车子进不来，在不停的摁喇叭了，大家回去吧。”

路灯亮了起来，人群渐渐散开，被堵在大门外的车子也徐徐地驶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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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十九章(2)

这一场公开信风波，随着业主的理智和夜幕的降临而很快平息下来。2离宣传栏不远的物业管理处里，两三个管理员无精打采地分立在暗淡的灯光下，她们不敢正眼看门外鱼贯而过的业主们。其实在她们心目中，都觉得赵明及其委员们人好，并不存什么芥蒂。除非她们中间有个别跟开发商上层有较深关系的人，谁都不会也不敢跟业主委员会作对。今天巫中叫她们去贴这封公开信，她们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但迫于压力，还是去贴了。尤其当听到业主们都那样义愤和动气，总觉得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坏事，心里很内疚。

巫中则站在柜台后面瞪着那一对小眼睛，透过门框睨视着门外，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拨拨模糊不清的人影，看不清谁与谁，一阵阵痛骂开发商的声音不绝于耳。少顷，他脑子里才渐渐有了头绪，给业主委员会写公开信的主意，是他和刚刚提升为总经理的表哥程祖佑一起合谋的。原以为这封公开信会像一颗炸弹，在业主中间炸开，引起一场混乱；而且可以让表哥升官首战高奏凯歌。所以，他自从叫两个女楼管员贴出去后，就心无二用，竖着耳朵窃听着外面对公开信的反应，万万没有想到，钻进耳孔的言语却令他大失所望。他忧心忡忡地给表哥拨了电话。

此时，赵明和几位委员目送邻居们回家之后，走进物业管理处。

“赵主任好！”一个楼管员招呼道。

巫中见赵明他们进来，轻声对着电话说：“他们来了，等一下再说。”连忙放下话筒，忙迎上去说：“赵主任，刘副主任，杨秘书长，大家请坐。小郝，赶紧倒茶。”

赵明说：“不用了，说两句话就走。巫中，你可是我们长乐花园业主的物业管理处的主任。”他把长乐花园业主六个字上面加上了重音，“我想，你应该懂得维护本小区秩序，保护本小区广大业主生命财产安全，是物业管理处的重要职责之一。你们怎么可以助纣为虐，帮助开发商张贴污蔑和攻击业主委员会的大字报呢？你不要否认这个事实，有两位业主亲眼看到中午的时候，两个楼管员在大门岗的保安配合下张贴这张大字报。我相信这两位业主报告的真实性，因为业主委员会包括本人这个主任，是他们选举出来的，代表的是他们的利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你想继续呆在长乐花园，希望你自重！”

巫中直愣愣地站着。

当赵明他们走出物业管理处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一位中年女业主。

女业主说：“赵主任，您说说他们物业管理处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我家墙体渗漏非常严重，墙壁、衣柜都是湿漉漉的，找他们反映无数次了，他不是推说要找开发商汇报，就是这跟他们物业处没有关系，总之，他们就是置之不理。我们交物业费养他们这些人有什么用？”赵明转身问：“巫中，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巫中结结巴巴地答：“这是工程质量问题，不止她一家，东西两头墙体普遍存在渗漏问题，我们物业已经报告开发商了。”“开发商怎么答复？”“开发商没有答复。”“那你准备怎么做？”“我没辙。”“你是开发商办的物业公司，必须帮助业主解决这个问题。”“赵主任，您知道的，我们物业管理处两百元以上的开支都要报赖家兴审批。我们物业管理处没钱怎么解决这些问题！”“赵主任，您说我该怎么办呢？”赵明对女业主说：“他再不给你解决，你就到南建集团找他的大老板赖家兴解决嘛。依照法律法规精神，像你们这样墙体严重渗漏是属于建筑工程质量问题，开发商必须负责维修。”女业主说：“我想再找巫中也是没有用了，我明天就直接找开发商去。”赵明说：“你自己先找找看，也可以组织几位跟你一样有墙体渗漏的邻居一起去，人多一些或许更容易解决。巫中，你说是你这个物业管理处主任马上向开发商报告，明天派工人来修呢，还是由业主们直接找开发商解决？”巫中答：“那，那还是由我报告公司吧，保证明天派人来修。”赵明说：“那就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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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章(1)

1

月亮躲在云层里，偶尔钻出来散发着清凉的光。几颗星星好像竭尽全力跟灰暗色的云赛跑，从一片云朵钻出来，又钻进另一片云朵，时隐时现。花园中的树木犹如裹着件黑丝绒衣服，枝叶忽明忽暗，在微微的晚风里轻轻地摩挲。

赵明站在凉台上翘首眺望，心情如夜空一样忽明忽暗。下午李慧律师来电话说，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通知她明天一定要交缴物业管理基本金的诉前财产保存担保金，否则法院就驳回业主委员会的诉前保全申请。于是，他马上从互联网上下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阅读了几遍关于财产保全章节。第九十三条规定：“利害关系人因情况紧急，不立即申请财产保全，将会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可以在起诉前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财产保全措施。申请人应当提供担保，不提供担保的，驳回申请。”李慧说得对，如果不搞诉前财产保全，开发商把资金转移走了，不动产易名了，即使我们官司赢了，也拿不回六百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为了能够获取真正意义上的胜诉，切实保住全体业主的财产，非申请诉前保全不可。百分之一点五的诉讼费靠业主们捐款容易解决，可是六百万元等量的担保金到哪里去筹？可怕的是，《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又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即使筹到了六百万，现在的官司有可能受到案外因素影响而面临败诉的风险。那时，谁来承担“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的责任？一旦出现了失误或者变数，他是要负责任的呀！想到这里，他的心一下子沉重了起来。突然，眼前霎时明亮了许多，因为一大片灰暗色的云层飘移远去，正是“晓月当帘挂玉弓”。民主议事、民主决策是他对待公众事务的一贯的思想和做法。有人戏谑地说“民主是傻瓜做主”。他认为这是对民主的亵渎。民众的事情，难道不该由绝大多数的民众自己决定？民众的命运，难道不该由民众自己掌握？业主委员会是由绝大多数业主选举出来的，难道我们是由一群小傻瓜选举出来的大傻瓜？哈哈，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中国虽然有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统治历史，还拥有许多习惯这种接受皇帝或者统治集团专制统治的“傻瓜”。诚然，赵明并不想在新建的小区实行那种一言堂的专制政治，他今晚要把委员们召来研究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案的诉前财产保全问题。

八点许，十三位委员全部来到赵明家的客厅。

苏姐依旧用笑脸和热茶招待这群已经很熟悉，自己也很喜欢的特殊客人。

赵明非常简短地讲了开场白后，就由李慧介绍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的立案情况。

李慧说：“在赵主任、杨峰和余诚信的恳求和努力下，在立案庭经办法官同情和游说下，市中级人民法院分管民事庭的副院长和院长都在我们的起诉书上签署了‘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属维权弱势群体，他们用法律武器向开发商索讨物业管理基本金，应予以立案’。因此，咱们长乐花园的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案，将成为金海市以‘业主委员会’作为诉讼主体立案的第一个案例。”

“这可是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呀！”石小影高兴地叫了起来。

“这才合理嘛！国家既然要求每个住宅小区必须成立业主委员会，当然应该让它具有诉讼主体资格，要不然业主怎么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萨丽娜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要做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王海波说。

“还是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水平高。”江岩说。

赵明打断大家议论，说：“我们还是继续听李律师介绍吧。”他转对李慧，“你接着汇报。”

李慧笑着说：“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案子，为什么要惊动到中院的副院长、院长？就不难猜出区法院为什么不敢接受业主委员会状纸的原因了。大家不知道，就为了能不能立案，赵主任和杨峰、诚信他们跑了好几次法院。当然，第一个应该感谢的是立案庭的经办法官。好，这个不说了，我接下来要汇报一件极其重要的，也是攸关六百万元生死的问题。”

还没有开庭和判决，怎么又扯出什么生死攸关的问题？在座的也许只有李慧、杨峰和余诚信心知肚明。赵明是在李慧告诉他之后才懂得这个生死攸关的含义，所以多数委员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也许在座的多数人没有打过官司。现在社会上有不少官司，是赢了官司，输了钱。什么意思？就是说，在法院判决之前，被告方已经将银行户头清空财产转移了，等到法院裁定下来，你胜诉了，可是拿不回钱来。对，我知道你们会说‘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呀。大家想想，等法院派人去执行的时候，被告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执行什么？只是得到一张胜诉的判决书。”李慧不愧是位律师，讲起话来很有层次和逻辑。

“对了，我听南建集团的人说，南建房地产公司户头里只剩下一千三百元。”石小影将在南建集团工作的男朋友昨晚告诉她的消息转告大家。

“那怎么办？”江岩问。

“这就是赵主任今晚召集大家讨论的议题。”李慧停了一下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搞诉前财产保全。前几天赵主任和杨峰跟我一起到大门外店面和地下车库看了一下，还请几位业主出面，以想购买停车位和店面为由，到售楼部咨询。据我们摸查，眼下本花园内包括售楼部还有五个店面，大约有两百三十平方米，地库还有三十五个停车位，按均价计算，大约可以折合六百万元。如果申请法院财产保全的话，那我们就不是名义上的胜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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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章(2)

“那我们就马上申请法院财产保全。”

“是的，我们应该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可是，我们要交出同等额的担保金，如何解决？”

“对呀，我们去哪儿搞这六百万元担保金噢！”

“再发动捐款！”

“六百万捐款，谈何容易！”

“借款？”

“请求法院减免。”

“对！杨峰觉得‘诉前财产保全’这个手段可以试试，业主委员会是弱势群体，诉讼费有可能得到减免或缓交。但是诉前财产保全没有担保抵押金可能是不行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申请财产保全。我建议，我们委员先以自己的产权证做抵押担保。”

余诚信立即表示支持，说：“这是好主意，我支持！”

令赵明意想不到的是，杨峰的倡议得到了绝大多数委员的赞同和支持。但他注意到汪名榛脸上出现一种似乎让人不易觉察的异样表情，却又看不出丝毫反对之意。还有郑贤明的脸色也显得有点儿凝重。他不愿多想这些了，因为两个人毕竟是少数，少数服从多数，中外都是如此这般。于是，他严肃地说：“拿出自己的房产替全体业主去做抵押，风格的确很高，足以令那些以侵占他人利益为乐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人汗颜。但是，这种的高尚是建立在一个也许是在座所有人前所未遇的巨大风险之中。我不是反对杨峰的倡议，或者给你们的热情泼冷水，事关重大啊，希望诸位冷静三思。”

“箭在弦上了，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坚决拿出产权证。”石小影说。

“我也义无反顾。”刘成站起来，“赵导，这是大家自愿的，不存在强迫问题，你就大胆地拍板吧！”

大家目光又一次聚集到赵明的身上。

这个时候，赵明的眼睛红了。“天呐，这不是几百几千元的小数目，而是几十万元的倾家财产啊！”他心底在喊着。他看出此时大家内心的冲动成分是有的，但绝不是占主导地位。诚然，经过思考的理性成分还是占了主导。然而，他觉得有必要再一次提醒大家要有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变数与极其残酷现实的思想准备。他告诉大家，房产证一旦交给了法院，万一败诉，将来必定承担开发商所提出的一切经济损失的赔偿责任。他说：“我亲爱的委员们，不，此时此刻应该加上‘敬爱的’敬语。为了维护小区还不十分熟悉的邻居们的共同利益，居然以牺牲自己的房产为代价；敢问，现如今有谁会如此无私奉献和无所畏惧？难道你们还不值得敬爱？所以，我今天要敬呼大家‘敬爱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真的，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在你们精神的感动之下，也会做出如此之壮举……”

萨丽娜插话道：“我们是在你赵导的高尚品德感召下，才这么做的。”

赵明微笑着对萨丽娜说：“丽娜，你比我的儿子还小几岁，难道你就不怕万一败诉了，我们抵押的房子被法院拍卖抵偿开发商的损失，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萨丽娜也笑了，说：“不怕，到那时我们大家就跟您一起在中心广场搭帐篷住。”

杨峰大声地呼应：“到那时，咱们就以蓝天作被，地当床，尽情享受天地的抚摩和拥抱。”

大家都笑了，真是苦中作乐噢！

赵明高兴地凝视着大伙儿，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经历过这样感人肺腑的场面了！

其实在杨峰提出倡议之前，自己心里早有这种打算，因为只有如此背水一战，方能保住六百万的物业管理基本金，还有就是自己对法律与正义是信任的，只要大家没有异议，他自然更没有任何疑虑。然而，他还是认为有必要再一次提醒大家这样做的风险性。于是，他说：“既然大家情真意切，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强调一下，如果家人反对，千万不要勉强，更不能为了这事而爆发家庭战争，明天由李慧去法院办财产保全。现在请诸位立即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半个小时之后拿着产权证再回到这里。”他对李慧说：“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没有。”李慧摇了摇头，“等会儿大家拿来产权证时，记得还要带身份证来，我要一起拿去复印，送法院只要复印件。”说完，也就随着大家走出赵明家门。

赵明目送大家出门后即转身走进卧室找妻子商量拿产权证抵押之事。他推开房门时，只见苏姐捧着产权证站在丈夫跟前，说：“拿去吧！你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真不容易当哦！没有工资不说，还要拿出自己的房产证做抵押，承受财产风险。像杨峰、石小影、萨丽娜他们这些年轻人，等于拿出全部家产替全体业主打官司。我总觉得这样做，他们承受的压力和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我真不忍心呀！”

赵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何尝忍心这样做？气可鼓而不可泄呀！他们提出这个倡议，又获得大多数人的赞同，我不能反对，只能希望他们不要勉强。”他接过妻子手中的产权证，转身又回到客厅。

汪名榛见赵明出来，赶忙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赧然一笑说：“我家房产证是我老婆保管，她晚上回娘家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赵明笑道：“你老婆就是在家，你也必须征得她的同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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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章(3)

“是啊，是啊。嫂夫人同意你拿房产证做担保？”

“这个老太婆呀，只要我是做公益事、善事，都不会反对，我一进门她就把房产证准备好了。”

“咳，我老婆不一定会支持。”

“听说你在家里很有权威，尊夫人很听你的话。”

“这都是他们开玩笑，胡说八道。不瞒你说，其实我还是有点惧内的。”

“谁惧内呀？你汪名榛怕老婆？那是天下奇闻。”刘成拿着房产证推门进来。

“嗯，嗯……我没说我怕老婆呀！”汪名榛有点儿狼狈。

“那天我看到你在凉台骂得你老婆不敢抬头，还说自己惧内。是不是你在找借口不……”刘成意欲穷追不放。

“哎，怕老婆本是一种好品德嘛！”赵明打断刘成的话，“刘太太同意你的义举?”

“我回家一讲，她二话没说就打开抽屉拿出房产证。你看，面积跟你的一样。”刘成将房产证递给了赵明。

2

第二天傍晚，法院就将“财产保全”传票送达市房地产交易中心，责令交易中心冻结长乐花园所有未售的店面和地下车位。

赖家兴接到萧建的电话不久，也从程祖佑手中接过法院的传票。他怒不可遏地将传票摔在地上，吼道：“他奶奶的，告我还嫌不够，还要封我的财产，老子跟你姓赵的干到底！叫陶律师马上来见我。”

程祖佑正要转身出门去叫陶律师，陶律师自己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大正要找你。”程祖佑说。

“陶律师，坐。祖佑，你也坐下。”赖家兴先坐到一张大单人皮沙发上。

陶律师说：“传票我已经看过，老大你别紧张，他们以为财产保全那么容易搞呀。您看吧，他们这样做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赖家兴问：“怎么说？”

陶律师接过程祖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我敢保证，这场官司他们输定了。”

“你那么肯定？”程祖佑说。

“当然肯定，建设部的文件规定专项维修基金——其实就是金海市所谓的物业管理基本金，应该是由业主们缴交的。金海市是下位法，我们完全可以不用理它。再说，到今天为止，金海市还没有一家业主委员会可以适合诉讼主体，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告我们，还怎么能够告赢咱们？”陶律师心中很消停。

“那法院怎么可以封了我们财产？”赖家兴一脸狐疑。

“嗨，中院立案庭肯定有他们的人，乱搞！等着瞧，有他们好果子吃。”

“那你叫法院他们马上把我的财产解冻了。”

“您别急，我粗略地把他们抵押担保的房产证的产值估算了一下，远远达不到六百万，他们保全几天，然后我们再提出保全期间造成我们经济损失赔偿要求，到时追究立案庭营私舞弊责任，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陶律师牙齿咬得咯咯响。

赖家兴拍了一下大腿，站了起来，说：“我放心了。你就给我狠狠地搞！搞死他们！需要花多少钱，尽管开口。”

陶律师见没自己的事，便告辞了。

“好，你回去认真准备一下，要叫他们赔得倾家荡产。”赖家兴目送陶律师走后，转对程祖佑，说：“最近架空层销售情况怎么样？”

“不太行，多数人还在观望。”

“他奶奶的！这些人都是鸭子屁股——圆滑。业主委员会那个姓汪的副主任的车位给他了没有？”

“给了，只是他才交两万元押金。”

“那个姓赵的要是能够为我所用，我宁愿白送他两个车位。这个姓汪的是无根的浮萍，成不了栋梁，只能给他七折。”他想了想，又说：“要紧催他签合同交钱。对了，把好的停车位的房产证办到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和家属名下的情况进展如何？”

“眼下还暂时无法办，萧建主任说正在风头上，等法院解冻以后就办。”

“我还忘了这个茬呢。长乐花园那边还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告诉我。”

“好的。没什么事情，我走啦？”

“走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赖家兴没看程祖佑，转身就埋在皮转椅里，歪着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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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一章(1)

1

多日里常见的雾气已经被炎炎烈日烧得无影无踪，太阳射出的光，照得大地失去了往日的和煦与柔软，像无数烫红的针尖刺痛行人的头脸和手臂。记得早晨电视气象预报员说，今天是今年入夏以来的温度最高的一天。

赵明站在书房窗前，他刚刚接到李慧电话，说法院要他们下午三点一起到立案庭，要业主委员会马上增加诉前财产保全担保金。虽然此时屋里温度至少比室外低五度，是人体最感舒适的气温，可是，他却感到一阵一阵的燥热。

他前天已经听李慧说过，南建房地产公司的陶律师强烈抗议法院违背《民事法》，在原告担保金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对他们实施查封手段，法院也感到压力很大，可能要我们马上补缴担保金，或者驳回我们的起诉。今天法院召见，难道预示着这场官司将输掉？他很揪心。中华民族自有孔孟儒家思想与文化的创立，儒释道三者合一，历经数千年的人类文明史的演变和推进，被证明是具有深厚优秀传统文化积淀的文明民族。可是，为什么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却仍然有“弱肉强食”和“弱者维权难于上青天”的现象产生？为什么还有许多许多人把伸张正义和洗雪冤屈的希望寄托于现代包公身上？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房地产业如雨后春笋蓬勃发展，这对拉动内需，提高一个省、一个市的GDP水平，提高人民生活质量，无疑是一件好事。问题出在国家立法十分滞后，各级政府相关部门又存在利益驱动以及官商勾结腐败现象，致使不法开发商的欺诈、掠夺、暴利成了一种常态。虽然金海市人大鉴于多年来频频收到新建小区群众对建筑工程偷工减料和配套设备质量低劣以及面积缩水、虚假广告的投诉，房地产开发建设单位有恃无恐置之不理，而房地产管理局等部门又监管不力或置若罔闻，致使大多数普通购房人权益受到严重侵害，却告状无门或无力告状，破坏了社会的和谐这些情况，制定了《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若干办法》，省人大常委会及时审议批准了金海市人大常委会制定的这个法律。遗憾的是，在这个地方性法律出台之后，许多开发商采取了软磨硬顶手段。最恶劣的就是在南建房地产公司，仅仅象征性交了不及总额六十分之一的物业管理基本金，相关部门却允许长乐花园通过了综合验收。现在业主们依法向开发商讨回这笔欠债，却要付出巨大代价。

更令人忧愁的是那些贪官、庸官们，不戚戚于平民，不汲汲于平等，却让那些奸商更加变本加厉。这些官商勾结形成的利益共同体谙熟官场与司法的游戏潜规则，所以每每在购房人维权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开发商总会轻飘飘地说：“你们可以到法院去告呀！”官员们也会道出一句口头禅：“你们可以拿起法律武器呀。”而他们知道至今没有一部确立业主委员会适合法律主体，以及可以对处于弱势地位的业主委员会实行法律援助的法律。如今诉讼成本已经高得让业主委员会无法承受了。

他记得有一位法律学者说过这样一句话：衡量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并不能只视其财富多寡，而是要看社会制度的公正性和对弱势群体的保护程度。他想，如果今天中国的文明，达到法律援助由司法救济上升为国家责任的程度，还会发生长乐花园业主委员因缴不起担保金而眼睁睁地看着几百万元的巨款被开发商赖掉的怪事吗？

从中央电视台到各省、市地方台以及其他平面、网络媒体，都把揭露不良开发商欺诈业主和暴利恶行及业主维权消息当作热点新闻，但这能起到实质性的积极作用吗？似乎没有！起码可以说收效甚微。问题症结在于某些领导只把注意力放在拉动内需和提高本地GDP百分比上，而忽视了最广大人民的利益和构建和谐社会。

他的理想主义的美好愿望是：如果金海市各相关部门和领导依法执政、为民做主、主持公道、伸张正义，那么责令开发商偿还物业管理基本金便是易如反掌的事了。然而现实却是让广大业主们失望。程祖佑不是说，政府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都不交物业管理基本金吗？

难怪七十多岁的离休干部老钟忧心忡忡对他说：“赵导演，你们现在不是在跟开发商斗，而是在跟贪官斗，难呀！”

这种情况下，业主是鸡蛋，如果硬要去碰石头，不言而喻，结果将是很悲惨的。他突然记起一句名言：在所有的灾祸及痛苦中，可聊以自慰的，就是凡失去一些东西而获得的智慧，是因丧失而得到益处。是的，今天的撤诉从另一层面讲，可以引起弱势维权者更多的深思，有利于抹去业主一些幻想，还可以使弱势群体更聪明、更现实一点。

咳！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登上了弱者维权这艘战船，而且还是驾船人。他七十年代后期曾经带一个创作组到省海运大队体验生活。有一次，和老船长一起站在驾驶台上，眼前是浩瀚无垠、墨绿色的大海，海面上没有风，货轮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平稳地在水面上滑行。突然，船长用洪亮嗓音喊了声“左度5”。身后的舵手一边重复着船长“左度5”的命令一边迅速地向左转动着舵轮，只见船头很快就随着向左摆去。他不解地问船长，海面那么辽阔，为什么不一直向前行驶？老船长回答，你不要以为洋面那么宽阔，其实水底下布满着暗礁，我们船吨位大、吃水深，到这个水域如果不偏左5度，可能会发生触礁或搁浅的险情。现在自己就是长乐花园这艘巨轮的船长，正引领着大家航行在维权的大海上，如何避过风浪与暗礁，让大船安全顺利地驶向彼岸，这是对自己智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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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一章(2)

他相信如果业主委员会张贴公告向更多的业主征收房产证，一定不会有什么困难。但是，他不想这样做。因为一没有必要让更多的家庭承受压力和风险；二即使花一周时间征集到了所必需的金额，很可能开发商已经把那些产权转移到内部人员名下，也是白费工夫。此时他的脑海里突然跳出孙子一句话：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是啊，物业管理基本金这座“城”，可以暂停攻击嘛！于是，他眼前豁然开阔了起来，做出了接受法院建议——撤诉的决定。

说也奇怪，脑子里做出撤诉决定，心脏的跳动骤然平缓了下来，身体的燥热感也渐渐地退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顺手从书桌上抓起座机话筒，连续拨通几位委员电话，通报法院和自己的意见。意料之中，大家也都表示同意撤诉。

当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蓦然想起应该给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写一封信，诉一诉自己的心情。于是，他立即坐在电脑前敲起了键盘： 尊敬的院长阁下：您好！法律——当我刚识字开始，脑海中就挂起这面至高无上的明镜；法院——当我刚走进校园，心田里就闪烁着这道最耀眼的光线；法官——当我还年轻时候，就视其为惩恶扬善无比高尚的职业；诉讼——当我花甲之年，（为了维护自己和邻居们的权益第一次拿起了这把利剑！）……记得在1984年，我受省司法厅之托，导演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部反映法律的公平与公正，挽救一个青年农民的生命和一对心心相爱恋人婚姻故事的电视剧《正义的辩护》，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之后深受好评。法律、法院、法官在我心中的光环更加圆大。然而，我作为一位艺术家从镜头上的审判，走进真实生活中诉讼程序时，才深深感到占人口众多的购房者（业主）倍受不良开发商的侵权和剥夺，欲得到法律的公正和有力保护，却是那样的艰难。而作为通过合法程序民主选举出来的“业主委员会”，意欲依法替数百户业主向开发商讨回应该属于业主自己的数百、上千万元财产，更难于上青天！

我们十几位业主委员会委员，都是倾一生乃至三代之积蓄买了长乐花园的住房，许多人至今还负债累累。可是为了几百户邻居的利益，十二个委员却要用自己的住房作为担保。十二套房的价值对已经取得暴利的开发商来说，仅仅是一个区区小数，而对我们购房者来说却是天文数字。开发商可以不顾法律和道德，十分轻易地侵占和鲸吞购房者的六百多万元的物业管理基本金和数千万元的架空层，而身为受害者代言人的业主委员会，为讨回公道却要付出更大。我想，就六百多万元而言，官司即使胜诉，讨回的财物摊到每个委员的名下充其量才数千元。我难以理解，为什么我们这些同是受害者的委员不但出力，而且还要每人承受数十万元财产担保之风险，最终还要落个撤诉的结局？如果确是如此这般，开发商将更加为所欲为，愈加有恃无恐，而购房者所受伤害却更加严重。

院长阁下，今天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为了维护广大业主利益跟开发商打这场官司，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因为双方主体的经济实力强弱悬殊太大，我们作为明显的弱者，恳请求法院网开一面，免去业主委员会的诉前财产担保责任，并希翼本案尽快立案、开庭、判决。

以上愚见，也许对法律无知显得可笑，但民意切切，祈盼佳音。此致敬礼！赵明叩首赵明将信打印出来，在装进信封的时候，思忖着这封信也许不可能改变诉讼被撤消的命运，然相信此信一定会唤起法院院长的恻隐之心。

半个月前被省市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全省首例业主委员会状告开发商，追讨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案，将以业主委员会撤诉而告终。赵明想，明天的媒体又有新闻热点了，不禁露出了苦苦一笑。2程祖佑和陶律师兴冲冲地跑进赖家兴办公室，笑呵呵地说：“总裁，他们被驳回了，他们被驳回了！”

告南建集团的官司那么多，赖家兴怎晓得是哪个官司被驳回，问：“他们谁呀？”

“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呀！”程祖佑大声说。

“是他们，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赖家兴半信半疑。

“是的。他们凑不足担保金，法院驳回了他们财产保全申请。”陶律师兴奋地说。

“哈哈哈……”赖家兴有点乐不可支了，“这些刁民，没有钱又想弹棉。六百万啊！他们砸锅卖铁都告不倒我的，想查封我的财产，做梦去吧！”

程祖佑和陶律师为这个大胜利，心里当然更是美滋滋的。他们不请自坐，在茶几上泡起了功夫茶。

“倒掉，倒掉，把那壶茶倒掉。”赖家兴说。

“刚刚泡的茶，为什么倒掉？”陶律师不解地问。

“哎呀，我叫你倒掉就倒掉，我这里有一斤两千八百块钱的极品铁观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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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一章(3)

“啊！老大您也跟什么人斗茶呀？”

“哪里是跟人家斗茶，这是我前几天买了十几斤头春极品送北京人的，留下一二斤接待省里市里爷们。”

“老大，我们可不是……”

“今天你们是我的大功臣，我要犒劳你们。快，把那壶茶倒掉。”

“老大，我知道，这茶一斤也是好几百元的好东西，倒掉多可惜呀！”

“你程总怎么这么多废话？叫你倒掉就倒掉。”

恭敬不如从命，他们只好把那壶里的茶叶倒到茶几边的茶污桶里，重新用烧沸的矿泉水沏上极品铁观音王。其实这两人都是喝大碗茶的料，别看他们假模假式的样子，没有一个工序到位。且不说泡功夫茶之事了，言归正传。

赖家兴双手抱着一个精美的不锈钢保温杯坐到两人对面，说：“我喜欢大口大口地喝绿茶，功夫茶那样一嘬一嘬地吮吸真奶奶的让人受不了，你们嘬吧。”他旋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问道：“我问你们下面该怎么解决长乐花园的问题？咦，彭玲怎么没来？祖佑，把彭玲叫来。”

程祖佑放下茶杯起身出去。

陶律师呷了一口茶，说：“我觉得很容易解决。因为我不是单纯的集团法律顾问，我还是房地产公司的小股东，我是一直很关注长乐花园的。最近想了很多，今天说出来供董事长总裁决策参考。”

赖家兴又喝了一口水，说：“你说吧，不要保留。”

须臾，程祖佑和彭玲一前一后进来。

彭玲手拿一张刚刚送到的晚报，高声说：“今天晚报头版二条，大标题《我市首例物业基本金官司撤诉》。”

赖家兴说：“阿玲，你快念念。”

彭玲坐下来，用带有一点儿东北侉音的普通话朗读报文：“在我省尚属首例的业主委员会以物业基本金不到位为由提起的诉讼，因未能在法定期限内交纳起诉的诉讼费，日前被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自动撤诉，并解除了此前做出的诉前财产保全民事裁定。”她停下来问，“要不要再念下去？”

“念下去，看看它后面怎么讲。”赖家兴说。

“好，我接下去念。喂，你们哪位绅士给我倒杯水吧。”

陶律师未等彭玲话音落，就忙动手倒水。

“谢谢！”她呷了一口茶，接着念报：“对于此案的结果，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认为业委会以‘其他组织’作为诉讼主体本身就站不住脚，因为业委会既不是经过工商管理机关核准登记的企业法人，也不是民政部门登记的社团组织，更不是法律所认定的‘其他组织’，它只是小区内由业主自发组成的一个自治、自律的民间群体；业委会只有代为管理小区内公共使用部分产权的权力，而对这些产权没有处置权；业委会没有财产，不能承担败诉后经济赔偿责任……”

陶律师脸上露出了悠然自得神情。

“这个记者写得好，把咱们陶律师的理由都写出来了。阿玲，不要念下去了，已经很清楚，这场官司我们赢了，业主委员会丢面子啦。程总，要给这位记者一点奖励。后面该怎么做，大家来听听陶律师的高见。”赖家兴说。

“陶大律师，我们洗耳恭听。”彭玲笑着说。

“什么高见？我这是在赖董事长这个关公面前舞大刀。我说呀，这场官司业主委员会他们撤诉了，不，实际上是他们败诉了。现在我们应该乘胜追穷寇。”陶律师放下小茶杯，接着说：“依我看，要解决长乐花园的问题其实并不难，第一点，一时售不出去的店面和车位，赶紧办好内部认购，叫市交易中心萧主任用最快速度把产权证全做了，或者把店面和地下车库折价抵欠建筑工程队一部分的债款，这样我们就不怕以后有什么变故。”

赖家兴默默点头。

“第二，现在长乐花园业主普遍对巫中主任不满，应该马上把他调走，重新聘一个好的物业管理处主任。”他转头对程祖佑说：“对不起，物业是属于你管，我本不该班门弄斧，说三道四。但是我作为房地产公司股东要为长乐花园的利益着想，而清远物业又直接关系着集团和房地产公司胜败。所以，我还是要说……”

程祖佑插口：“我们都是老板的将士，共同对集团、公司和老大负责，哪能分什么你我，更何况老大还是清远物业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哩！”他把“董事长”三个字说得很重，但因为牵涉到亲戚，巫中没有把长乐花园物业做好，自己就有任人唯亲之嫌。他急速转动脑筋，感到必须对巫中的去留表态，于是轻声说了句：“我同意把巫中调走。”

“嗯。第三，物业管理处要在长乐花园搞出新气象，拉拢那些中间派的业主，动摇业主委员会的军心。董事长要拨一笔钱改善长乐的绿化。第四，内部认购不能搞得太多，免得以后惹麻烦，售楼部还是要继续加大架空层停车位促销力度，完了。对不对，请董事长定夺。”陶律师颇为得意地结束自己的发言。

“很好！真是打酒问提酒壶人，错不了。你这个家伙不只是能把死人辩成活人的一流律师，而且还是一个很好的房地产总经理的料子。我看每一条都很好，祖佑、阿玲，你们看呢？”赖家兴肥脸上堆起了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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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一章(4)

程祖佑摇着头说：“我没有意见。”

彭玲跟着说：“陶律师脑筋灵活，我是骑牛追马赶不上，我没说的。”

赖家兴站起来本想回到自己皮转椅上，突然转过身说：“我最担心的是那个姓赵的主任，他可是钻头上面加颗钉，厉害呀！上次程祖佑弄了一张公开信没有起什么作用，我看你们还要继续想办法搞臭那个姓赵的。群龙无首，就是一盘散沙。”他朝陶律师说：“对了，你托朋友到文化厅了解赵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曝光的绯闻猛料？”

陶律师懊丧地摇头，说：“我托了两三个朋友去查，结果都一个样——此人非常耿直正派，玩命工作，唯一缺点是脾气不好。”

程祖佑“哼”了一声，说：“这老家伙真是怪人一个，你看他平日跟业主在一起随和得很，他们都说他没有一点架子，可是他却是坏脾气的人。对了，我们想办法让他发脾气，让业主看到他粗暴的一面。”

“你说用什么办法？”彭玲睁着大眼问。

“他们不是募了不少捐款吗？他们不是已经动工整改后区绿化了吗？”

“这又怎么样，巫中说姓赵的没管这些项目，总不能无中生有栽赃他嘛。”

“聪明！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对姓赵这样刀枪不入的怪人，就是要采取‘无中生有’战术。”

彭玲肚子里骂娘，真是个无耻小人，这个程祖佑真他妈的坏，我明明是反问他的意思，他却硬推是我说的，将来万一传到业主委员会那边，他可以溜之大吉，而我就要代人受过了。但是现在当着老大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好先把这一口气咽了下去。

程祖佑瞟了她一眼，见她满脸通红、心头起火，心里笑了，这个软鞭子抽得她够疼的呀。他深知对面前这个女人只能点到为止，不可恋战。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这年头，哪一个官员没有在工程中大捞一把？没有人相信会有真正无私奉献、不爱钱的人，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出来说姓赵的在承办后区绿化工程拿到回扣多少多少万，一传十，十传百，肯定有人相信。希特勒不是说过，谎言千遍就成了真理。这样一来姓赵的光环就要消失，他的威信就要丧失，他的根基就要被摧毁。”

陶律师皱着眉头说：“我不是反对程总的意见。不过，我从法律角度要提醒你，要是实施这个战术，公司可是要准备承担造谣诬陷和贴大字报的违法风险的。”

程祖佑冷笑一声，说：“傻瓜才会署公司的名。”

“上一次公开信不是署了公司的名？”彭玲顶了一句。

“那封公开信并没有点到什么具体的人和事，只是说个别人‘图谋私利’，他们抓不到把柄。那次署名说明我们南建房地产公司光明磊落呀！”程祖佑辩解。

“那这次你搞匿名，说明你不光明磊落了。”彭玲趁机奚落他一下。

“这次呀，哼，我要以‘长乐花园部分业主’署名。”程祖佑得意地说。

“用业主的名义攻击业主委员会，好！高招！”赖家兴拍掌叫好。

“不过，这次你可千万不要叫物业处的员工或者保安去贴噢！”陶律师提醒道。

“吸取上次教训，我这次就叫住在里面的人去贴。”程祖佑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布置一下，明天凌晨贴出去。”

彭玲看着程祖佑背影，说：“我总觉得程总这些点子太下三烂了……”

赖家兴过来拍了拍彭玲肩膀，说：“阿玲呀，你太年轻，没有经历过‘十年动乱’。那个时候呀，一张匿名大字报就可以把一个好好的人打成牛鬼蛇神，关进牛棚。现在当然不可能靠一张匿名大字报就把赵明关进牛棚，但是可以发动不明真相的业主攻击他，搞得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而且还可以打乱业主委员会的阵脚！此招可以一箭双雕！”

彭玲咕嘟着嘴说：“想得天花乱坠，赵明是傻瓜、蠢货，没有嘴巴、没有口反驳你们？长乐花园才那么一点大，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鬼才相信一个大导演会去贪污那一点点绿化工程费。难道那些业主一个个都是没有脑袋，没有眼睛，可以任凭你们胡说八道？”

赖家兴脸有愠色地说：“阿玲，你今天怎么啦，老是在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呀？”

彭玲按耐不住自己，大声说：“老大，我都是为你好，免得以后出了事情找您的麻烦。”

陶律师说：“彭副总说的对，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不必干那些流氓无赖才干的事，万一被业主们发现是我们在背后操纵，会适得其反的。”

赖家兴有点不耐烦，说：“哎呀，刚才程总不是说是用部分业主的名义吗？跟我们南建集团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你们没有听见？宣称特殊材料制造的人，在金钱美女面前都会成了俘虏，难道赵明是不食烟火的神仙？只要是凡人，见到钱就会心痒痒。我知道那个绿化工程是姓刘的副主任抓的，园林公司也是他请的。汪名榛不是说姓刘的买房子贷了不少款，手头非常紧，现在是‘盐卤当水喝’，见钱就捞。赵明上他的当，叫他抓工程，指不定刘成也分一部分给姓赵的呢。即使这张大字报打不倒赵明，起码也是敲山震虎，让他老实一点。你们不必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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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一章(5)

彭玲看了一眼陶律师，说：“既然老大定了，咱们也就不必瞎操心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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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四部分

业主 第二十二章(1)

1

老钟从后门买菜回来，路过一号楼时，看到物业管理处主任巫中正在指挥两个电工，在架空层给每一个已售的停车位装地锁和铁链锁，便走到巫中跟前，说：“巫主任，你们装上这些地锁，又用粗铁链锁拦起来，等于在平坦的架空层地面设立了许多障碍，有没有考虑到我们老人和小孩的走路和安全啊？我说，小伙子呀，你们搞物业管理的首先考虑的应该是绝大多数业主的利益。你现在这样做符合本小区最广大群众利益了吗？”

巫中认识眼前这位老人，挨过他几次尅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于是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说：“哎呀，老钟同志，您这可是冤枉了我啦！装地锁和铁链锁都不是我巫中出的主意。有些买架空层车位的业主要求开发商用铁管围起来，不是被你们业主委员会给拆了吗？前几天这几个业主又要求开发商装地锁，赖老板同意了，并亲口下令做。我巫中只是一头拉磨的驴——听喝。上面叫我装，我就装。就像您这位老革命以前遇到上级命令，您也是要服从的。您说是吗？嘻嘻……”

老钟虽然十分讨厌面前这个一身痞气的年轻人，但不想跟他理论，再说巫中说这句话并无大错，物业公司是开发商办的，他这个物业处主任岂敢不听赖家兴的话？咳，有这样心黑贪婪的开发商，又有这样紧密配合的物业管理公司，长乐花园业主哪能有宁日？真庆幸有赵明他们业主委员会一帮热心人，挺身而出为大伙儿维权，要不然被开发商欺诈了，还蒙在鼓里呢！他想把菜拿回家后找赵主任反映去。

他从主干道拐进楼间花园小径，穿过两座楼的架空层，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家。虽然长乐花园楼间距很窄，但是架空层结构，却大大减少了挤挤插插的压迫感；虽然这里的绿化面积不到百分之二十，但是当你站在自家楼下架空层环视一周，都可以见到绿色的花木与草地，炎热的夏季和梅雨的春天，大家都在这里做健身操和休闲。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答应儿子从山东烟台搬来这里养老。现在可好了，开发商他们却要将架空层链起来锁起来，弄得四处是绊脚石和绊脚索。他又想起了赵明。他把头向左一侧就可以看见赵明所住的十六号楼。咦，那两个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张贴什么呀？过去看看。

那两个人见有人朝这边过来，便迅速地跳上架空层，从另一方向疾步离去。

老钟戴上老花镜仰首一看：“赵明在后区绿化改造工程中赚了多少钱？”这个醒目标题映入了眼帘。噢，那两个小子在这水泥柱上张贴的，原来又是一张诬蔑赵明主任的大字报。他向前走近一步，一边看一边念着：“尊敬的各位业主……”怎么跟前几天开发商写的公开信一样格式？他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接着念：“赵明等人十分热衷于后区绿化改造，他们挨家挨户拉捐款每户100元、200元、500元不等，总额达到数十万元，然而就这样简单搞一搞就花掉3559900元。大家去看一看这些花草值得了35000多元吗？”执笔写这张大字报的一定是南建公司搞财务的人，你看，那些数字写得多专业啊！他已经断定这张大字报又是出自开发商之手。他继续念着：“难怪有人在背地骂长乐花园又多了一批贪官，只要是接触过工程的人都知道，现在工程材料、花草树木都很便宜，绿化工程更是抢着做，为什么不在小区业主中用招投标来择优选用施工队？难道赵明儿子做装修，这工程就一定非要他来做吗？”——造谣诬蔑，简直是血口喷人！老钟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无中生有、造谣诬蔑别人的人，他在十年动乱中曾经吃尽了这样小人造谣的苦头。这些王八羔子，我老钟很清楚，后区绿化改造工程明明是刘副主任他们抓的，赵主任根本就没有管绿化这件事情，就更甭说赵公子了，这样无中生有实在太卑鄙了！他忍着性子继续把大字报看下去，“通过做工程赚钱这是现实社会大多数贪官通常采用的一种手段，我们辛辛苦苦捐的血汗钱，就这样被无端变着花样赚走。大家不心疼吗？广大业主们一定要防止这些贪官假借各种名义大肆挥霍我们的财产。”署名：长乐花园部分业主。刷拉刷拉两声，只见老钟手起纸破，大字报被撕成两半。“这些狗崽子狗急跳墙了，我应该马上找赵主任去。”他心里说着，抬脚就向赵明家的楼道迈去。

2

赵明把被老钟撕成两半的大字报拼起来看了一遍，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说：“这些人智商之低也太令人咂舌了。”

老钟说：“赵主任，绝大多数业主当然不会相信他们胡说八道，但是大字报总会对一些不动脑筋或者对业主委员会维权持质疑态度的人产生不良影响。我们要藐视它，但是不能不理它。”

嘀铃铃……

“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赵明拿起话筒，“你好，我是赵明，您是十五号楼邻居，姓任，……大门口宣传栏上发现一张攻击我的大字报。……嗯，谢谢您对我的信任。不过，请您千万不要撕掉它，我准备报警，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和支持，再见！”他转对老钟，“天不容伪呀！老钟，我记得《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业主委员会为业主们维权，有人并不认为是善事也，所以我们才挺身而出。此时出现恶并不可怕，可悲的在于有人不知造谣诬蔑别人是最卑劣伎俩和最虚弱的表现，我不相信谎言会‘重复千遍即成真理’。任何虚假的东西包括谎言，都是经不住时间检验的，假的就是假的。我们同住一个院子，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什么事情能瞒得了邻居？开发商为什么要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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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二章(2)

老钟摇着头说：“赵主任，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人多是理想主义者，尽想塑造出一个完美的人物或创造出一个理想的美丽世界。其实，这只是你们艺术家美好的愿望，现实并非如此，我预测长乐花园业主的维权斗争将会更加复杂尖锐，而且，胜利不一定都会属于真理和正义。你记得，我曾经跟你讲过，你们现在并不是单一地跟不法开发商斗，还要跟袒护不法奸商的贪官斗，如果没有那些贪官在背后给开发商撑腰，开发商不敢这样肆无忌惮。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那场‘三反五反’运动，抓了多少不法奸商和贪官，时任天津地委书记和专员的张青山、刘子善被枪毙之后，那股腐败之风才算刹了下来。我看现在的贪官和不法奸商们的数量和卑劣行径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难为你了！为邻居做好事还要遭这样的罪。”

“这没有办法呀！我是大家民主选出来的主任，不能辜负大多数邻居对我信任。如果是什么街道办事处或居委会任命的，我才不会干哩！”

“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选你没有选错，这就是民选官的好处呀！哈哈……”老钟由衷地笑了起来。

“咳，大家可能不了解导演工作特点，电影电视是导演艺术，导演是摄制组的三军总司令。因此,一般情况下，导演工作主观性很强。可是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却是一种全新的行当，无职无权又婆婆妈妈，无财无势又要依法维权，整日还要应付强势集团和既得利益者的明枪暗箭，而且近千户业主性格、文化、品德各异，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要取得一致意见和统一步调，真是难呀！金海有一句俗话形容很确切，业主委员会主任这个角色是‘做好无赏，打破要赔’——就是北方话‘吃力不讨好’的意思。因为业主委员会在中国是新生事物。据说金海市新建小区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小区还没有成立业主委员会，就是已经成立的业主委员会，也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在开发商及其物业管理公司掌控之下。怎么当主任？无处可以借鉴，但是肯定不能任凭我的主观或创造性进行工作的。咳！这是一种只有上帝的儿子才能干好的工作噢！”

“我实在太老了，过几天就是七十五岁啦，如果时光倒回十年，我一定做你的得力助手。”

“哎呀，时光真能倒回十年，我那时还没有退休，那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啊，就一定是您老当选啦！哈哈！”

“哈哈哈……扯远了，对大字报，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明不假思索地答：“我想应该报警。”

老钟点了点头：“对，应该报警。即使破不了案，起码对那些无耻小人也会起到一点震慑作用。要报警就赶紧报，越迟报警，大字报看的人越多，谣言就散布得越远。”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看得人多，不过报警还是要的。因为在长乐花园此风不可长呀！”赵明拿起话筒，拨通了“110”。“110”接到报警电话后，答应马上派巡警赶来长乐花园取证处理。赵明放下话筒，说：“老钟，如果家里的事放得下，就跟我一起到门口等待警察如何？同时可以给我作个证人。”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破大字报笑着说：“特别是这一张撕破的，必须由您作证！”

老钟也笑着说：“我这个证人当定了。赵主任，后区绿化工程是刘副主任他们三个人负责的，你应该叫他们出来辟谣。”

赵明说：“那是以后的事，他们知道后一定会站出来澄清事实的。喔，你的菜……”

老钟看了看放在门口地上的菜篮子，说：“差点忘了，我要借你电话给老婆子挂个电话，叫她来你家取这些菜。”

“还打什么电话，叫我太太给大姐送过去。”赵明侧身喊道：“老苏，你帮忙把这菜送到老钟家好吗？”

“好呀，我马上就送去，你们放心去吧。”苏姐从卧室出来，接着说，“老赵，不要激动，你要是激动了就是上了那些小人的当。十年动乱的时候，造反派造谣诬陷你‘攻击江青和样板戏’，我们都顶住了，现在这几条小爬虫这些伎俩算不了什么。日久见人心，邻居们会相信我们的。喂，你忘了拿照相机了吧？要把大字报和贴的地方拍下来，好留着当证据。你等着，我帮你拿照相机去。”

老钟眼里露出羡慕与赞许的目光：“老赵，你有这么好的贤内助，幸福啊！”

赵明深情地看了妻子一眼。

3

萨丽娜开着POLO到东大门，见宣传栏前围着许多人，便把车子靠边泊在一块空地上，也挤进人群。

“这大字报真是胡说八道，我知道后区绿化工程是刘副主任和其他三四位委员负责，而且那个施工的园林公司还是那位姓刘的副主任同乡开的哩！根本跟赵主任的儿子没有半点关系。”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业主抱不平地说。

“我对门邻居陈秀华是业主委员会财务专委兼管捐款收支，我听她说十几万捐款，除缴法院诉讼费两万元以外，一分钱都没有用。她还说，业主委员会经常借机关会议室开会，无法回家吃饭，都是AA制吃工作餐。”一位中年男子说。

“南建开发商真无耻！”

“自己造谣还要盗用部分业主名义，真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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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二章(3)

“人家本来就是靠欺诈起家的，造谣和偷盗都是他们看家本事嘛！”

萨丽娜看了大字报后转过身，只见她紧皱眉头，一双眼睛闪出一股异常的光芒，两只雪白的玉手紧抱胸前，好像在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己一样。她的脸上表情严峻，甚至冷酷和愤怒，她的下颚的肌肉有一点点抽搐，从心里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世上竟然有这么卑鄙无耻、可恶可恨的不法奸商！”

大伙儿都认识这位年轻貌美的委员，听见她的声音后，都将目光投射了过来。

萨丽娜忿忿不平地继续说：“我是业主委员会后区绿化改造三人领导小组成员之一，赵主任根本没有插手绿化工程，大字报还说他儿子承接这个工程，更是无中生有。广大业主才不会听信他们的鬼话呢！我说写大字报造谣污蔑赵主任和他儿子的这些流氓，不但无耻卑鄙、可恶可恨，而且愚蠢，智商极低。大家说，我们相信大字报上所写得东西吗？”

“傻瓜才相信呢！”许多人回答。

“所以我说他们极其愚蠢，这张大字报不会有损赵主任一根毫毛，只会让广大业主进一步看清开发商的嘴脸。我今天以人格担保，大字报所写的全部内容都是子虚乌有，是恶毒的捏造，是无耻的谣言，是对赵主任一家及其业主委员会的恶意攻击。”

此时，一位身着警服的涂段警骑着摩托车来了。

“喂，不要围这么多人嘛！大家该干吗干吗。”涂段警一边停摩托车一边喊着。

“这是我们自己的家，邻居围在一起谈话你管得着吗？”不知谁顶了一句。

涂段警被呛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不准张贴大字报。这里有一张造谣污蔑我们所爱戴的业主委员会主任父子的大字报，这事情你可是要好好管一管呀！”萨丽娜严肃地说。

涂段警瞅了一眼萨丽娜，问：“刚才是你报的警？”

“是我报的警。”赵明站在人群后面回答。

“赵主任来了。”大家闪出了一条道。

“怎么回事？”涂警官冷冷地问。

“有人贴我大字报。”赵明平静地说。

“在哪里？”涂警官又问。

“我知道的有两个地方，你看那张就贴在那里的。”赵明挥了挥手中大字报，“这一张是贴在我家楼下门上的。”

“你怎么把它撕下来了？”涂警官责问的口吻。

“不！这张大字报是我老钟撕的。大字报上通篇捏造，恶毒诬蔑，我老汉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愤怒地把它撕了下来。我想，我是代表广大业主意愿的。”老钟抢着答道。

场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好吧，你们也把这张撕下来就得了。”涂段警黑着脸说。

“不行！这是一桩牵涉违反宪法和造谣诬蔑罪的案件，必须请公安机关侦察破案。”赵明说。

“那好吧。我先把大字报撕下来，避免扩大不良影响。”涂段警说着，就要上前撕大字报。

“等等。”赵明举起尼康照相机，“我要保留现场证据。”

“咔嚓，咔嚓，咔嚓”赵明从三个不同角度，用全景、中景、近景拍下了大字报和所张贴的地点。接着他又找了一个角度，说：“涂警官，现在请您亲自动手撕下大字报吧。”

“你要拍我撕大字报的相片？”

“是呀！这样才能够证明是您来长乐花园处理大字报案件的呀。”

涂段警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配合赵明把这张可作证据的照片拍了下来。

赵明拍好相片之后，围观人分成两拨，一拨围着赵明，另一拨围住涂段警。

“涂段警，我们知道您跟南建开发商和清远物业管理处的巫中他们关系挺好，这是正常的，你是这里的段警嘛。我们希望您今后也要关心和支持我们业主委员会，跟广大业主熟识熟识。今天长乐花园发生用大字报恶毒诬蔑、攻击刚刚诞生的业主委员会主任及其儿子案件，非同一般，希望您能够尽快破案，给大家一个交代。”王海波也闻讯赶来了。

刘成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人群中。他挤到涂段警面前，大声说：“写这张大字报的不管是开发商也好，部分业主也罢，都属于无耻之徒、卑鄙之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站得住脚吗？抓后区绿化改造工程的是我刘成，请老乡园林公司的是我刘成，关人家赵主任什么事？老实说，在定这家园林公司问题上，我还跟赵主任大吵了一架。他老人家说要用招标方法定，我说季节不等人，等你招标了，季节也误过了，而当时后区五座楼业主要求改造绿化的呼声又非常高，这是原因之一；之二，我老乡不但价格公道，而且答应我们一年内付清工程款。请问，现在有哪一家公司会接受这样苛刻的条件？这些兔崽子，有种的把矛头对准我刘成，也许还有少数不明真相的业主会相信，他们却把矛头指向赵主任，这样蹩脚的谣言鬼才会相信呢！你说这些人愚蠢不愚蠢？涂警官，我知道这种案子不下力气侦察是永远破不了的。如果你真下决心破这个案子呵——经排查，我告诉你，怀疑对象可以集中到南建集团、清远物业公司的员工或者跟他们有密切关系的那几个业主，绝对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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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二章(4)

涂段警说：“没有证据，你不能乱说。”

刘成“哼”了一声，说：“没有证据？我乱说？你知道什么叫做破案要走群众路线吗？你不懂了吧！什么叫排查？就是把所有疑点或嫌疑人排着个儿查，去伪存真，去粗存精。我刚才就是作为群众向你们举报疑点呀？到底是不是事实，那就要你去排查了。涂警官，我教你，你把撕下来的这张大字报拿去做指纹鉴定，我敢保证不出十天就会水落石出。”

涂段警所在派出所辖区原来是城乡结合部，近年扩大城区建了好几个高档住宅小区，迁入许多有文化、素质高的官员、知识分子。他当警察以来，对那些菜农或外来务工者呵斥习惯了，碰上如此能说会道的百姓还是第一遭。他自知靠自己高中文化水平，想在气势或是言辞上占据上风，那是螳螂当车不自量力。处于这种尴尬场面，心里十分恼怒，但又不能随便发火，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应答……

“涂警官，”赵明虽然也不喜欢面前这位警官，但为顾全警察的面子，必须出来为其解围，“刘副主任以前当过侦察兵，请不要介意。我作为当事人和受害者，唯一希望你能早日破案。你是段警，算是这片土地平安的保护神。有人肆意造谣诽谤，张贴大字报，攻击他人的举动不但无耻卑鄙，而且还破坏了社会稳定小区和谐。我知道南建集团从开发建设这个小区开始，因为工作关系，您跟程祖佑总经理和巫中主任接触比较密切，相对而言，我们业主委员会刚刚成立不久，而且又是开发商和物业的攻击对象，想必您对我们业主委员会，特别对我赵某早有成见，先入为主嘛，也难怪。我们相信您涂警官的素质水平，一定会认真侦破此案。”

涂警官捏了捏鼻子，说：“我跟开发商以及巫主任可都是工作关系啊！虽然我跟你们业主委员会不太熟悉，但是，你们的维权的事也是如雷贯耳呀，而且你赵主任又跟我所长那么熟，我怎么敢得罪你们。放心吧，我会秉公办案的。赵主任，请你和两位业主代表跟我一起到派出所做一下笔录。”

“是我第一时间发现贴在赵主任家楼下那张大字报的，算我一个。”老钟自告奋勇。

“我去。”“我也去。”好几位业主都自愿要求去派出所做证人。

涂警官在心里骂程祖佑、巫中他们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贴什么大字报，这不给老子添乱吗！没想到赵明这个主任还挺有群众基础，可不能让那么多人到所里，弄不好所长以为我的辖区出了什么大事情。于是，他冷冷地说：“又不是去看戏，不要去那么多人，只要两个人就够了。”

王海波一听这话，脸上一下子挂不住了，光火地说：“看戏？咦，我们就是要去看看你这个大警官在这出破案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对，我们全体都去！”许多人呼应。

赵明赶忙阻止，说：“邻居们，去两个人做笔录足够了，大家赶紧回去洗菜做饭，别误了孩子放学回家吃饭。”

还是赵明的话起作用，最后定老钟和王海波随赵明一道去派出所。

4

午饭后，升在高空的太阳照得鸟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没有风，四处都是亮灿灿、耀眼的太阳。

杨峰、刘成、余诚信、萨丽娜、李慧、石小影、叶红蕾、王海波、鲍敬文、郑贤明等相继来到赵明的家。遇到一些像这样的事件，至少有三分之二以上委员和代表不请自来赵明家，又形成一个自发的业主委员会临时扩大会议，已经成为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民主生活的一大特色。今天这个临时扩大会所谈的话题，当然离不开上午发生的大字报事件。

刘成一坐下来即提出要以自己的名义写一封公开信，向全体业主汇报后区绿化工程的前前后后，并逐条批驳大字报的一切不实之词，彻底揭露大字报炮制者的丑恶嘴脸。

大家对大字报炮制者一阵狂轰烂炸之后，杨峰站起来建议：“我完全赞成刘副主任的想法；他是后区绿化改造工程的主要负责人，由他出面写一封公开信，澄清事实，非常必要。要马上写，最好在明天之内发布……”

萨丽娜插话，说：“刘副主任写的公开信，我要签名，我也是绿化改造领导小组成员啊！”

石小影也说：“对，我也签名，我们负责绿化改造的委员全部签名。有问题我们几个人负责，跟赵主任没有丝毫关系，何况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为了这件事，我又跟郭维大吵了一架。”

赵明说：“小影呀，我看这件事不能怪郭维，人家是南建集团的员工，即使跟他们站在一起也是情理中的事，而且这张大字报绝对不是出自他之手。”

石小影说：“我相信这张大字报不是他搞的，我气他为什么不制止？还对我保密，不告诉我？”

赵明笑了，说：“他可能就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向你报告？不要怪他了。”

李慧说：“赵主任说的对，你的郭维或许压跟儿就不知道这件事。咳！我真没想到开发商会这样不顾人格，无视法律，干出这样无耻勾当！我们除了澄清事实，驳斥谣言之外，还要准备拿起法律武器打击他们，告他们诬陷诽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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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二章(5)

杨峰说：“李律师说得对，这件事不能等闲视之，等派出所查出大字报的炮制者后，我们应该起诉。我接刚才的发言，我们在贴出公开信的同时，也将业主委员会暂时替南建房地产公司跟园林公司代签的《绿化改造工程合同书》一起公布出去，这是二。第三点，建议创办一个小区内部刊物，成为业主民主自治论坛，加强业主委员会与业主间沟通交流。”

“我举双手赞成！”刘成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嗨，我跟杨峰是‘英雄所见略同’。我早有这个想法，我自告奋勇当这个内部刊物的主编。”

鲍敬文说：“我也赞同。我们小区知识分子多，文人多，而且老刘就是本省最大文艺生活类杂志的编辑，稿源和编辑都不成问题。最大的困难就是经费，我们听听赵导的意见。”

赵明心里笑了。他想，业主委员会这一班子人，除了汪名榛，其他人的思想会如此相近甚至一致，真是他当主任的幸运，是广大业主的幸运。他有点激动地说：

“我同意你们的意见，就这样定了，马上着手准备。我们应该通过大字报事件，让全体业主擦亮眼睛，看到弱势群体维护自己权益的艰难性和复杂性，同时要认识到业主委员会的成立不是万事大吉，不是大家可以高枕无忧了，业主维权斗争的刚刚开始。”赵明有点儿激动，声调愈加上扬，“他们今天为什么要冒着被世人耻笑和唾弃的风险，贴出这张诽谤诬蔑我的大字报？炮制者是一个低能儿吗？不！我不这样认为，炮制者是给我们一个警告，敲山镇虎。眼前无情的事实告诉我们：‘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就如同我们遇到抢劫者，不受惊吓或损伤是不可能的。唯有拿出智慧和勇气去战胜它。所以，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面对困难，迎接挑战。虽然当前的房地产不法奸商和贪官处在强势，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然而，我们绝不能被他打了一个耳光，转过脸再让他打另一个耳光，更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现在虽然有关保护购房人权益的法律还不健全，或者还过于模糊；虽然还有些地方官员出于种种原因，偏袒一些不良开发商，但是我们应该看到中央和国务院已经看到这些问题，而且在调研和解决这些问题，国务院出台的《物业管理条例》就是明证。只要我们相信中央政府，相信自己的维权是合法和正义的，就不要害怕不良开发商。就按照刚才大家的意见准备去吧。内部刊物《长乐家园》，暂且这样定名，如果大家有更好的名字再改。我同意由刘成主编，首期内容请刘成考虑一下，争取在这个月内面世。刘成明天如果有时间，我和你先到市出版局咨询一下。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意见，就回家休息，下午大家还要上班呢。”

这样的临时扩大会，开的时间不长，效率却很高。大家刚来时的心里阴霾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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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三章(1)

1

嘀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万籁俱寂的夜空，同时也将赵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刚才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半年前那一幅幅画面戛然而止了。

赵明赶忙摸黑抓起书桌上电话分机话筒，轻声地说：“您好!请问是哪位？”

话筒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声音：“哪位？你是赵——主——任吧？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是睡不着了吧！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我们会让你永远睡不着，或者永远睡不醒。哈哈哈……”

“你是谁？”赵明警觉地问了之后，突然下意识地冒出一句，“你是哪路英雄好汉？有种的请亮出真名！”

“咔嚓”一声之后就是连续不断的“嗡嗡”声，那人已经摁下了话机。

赵明意识到刚才接的是一个匿名恐吓电话，虽然他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情，但他此时是愤怒压过惊恐。突然想起自己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他马上摁了来电显示键，并将显示的号码记录在记事本上。

“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找你？”苏姐披着一件细绒睡袍进到书房开了灯，“黑摸摸的也不开灯。”

赵明心跳了一下，转过身若无其事般地说：“哦，一个打错的电话。”

苏姐走近取过那本小记事本看，说：“别人打错电话，你记他号码干吗？到底是谁打来电话？”

赵明从懂事开始母亲就教育他做人要诚实，不能撒谎。他是孝顺听话的乖孩子，所以不会撒谎，即使是美丽的谎言也会被他弄巧成拙。他被妻子一逼问，就将刚才匿名电话的内容讲了出来，而且尽量把语气和语调处理得非常平静和缓。“咳，也许是哪一个小青年为了寻找刺激胡乱打电话——恶作剧嘛。”

苏姐当然想到今天——哦，不，她看了看桌面上的小闹钟，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匿名电话一定是跟昨天物业接管的事情有关。她惴惴不安地说：“你不要骗我了。这一定是开发商或者物业叫人打的恐吓电话。老赵呀，当时你被选为业主委员会主任，带领大家维权，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全……”

赵明不以为然地说：“我一个年过花甲的半老头，杀我有什么意义？杀人是犯死罪的，难道他们不考虑自己的性命?再说，你以为我们的警察是吃干饭的？”

苏姐有点儿急了：“他们能不能及时阻止杀人犯杀人？要是人都被杀死了，等他们把案破了，杀人凶手也被枪毙了，还是一切都晚了。因为被杀的好人不会再复活。我要你马上去报案。”

“什么，马上？为了接到一个匿名恐吓电话，你真的要我凌晨两点去报警？”赵明犹疑地说。

“哎呀，你不要跟我抬杠好吗？我的意思是要你天亮一上班就去派出所报案。”苏姐说。

“我才想呐！又不是已经发生了命案，必须火速报警。这件事呀，我自有主张。我明天，哦，不，是今天上午我会给市委书记、市长、市委政法委书记，市、区公安局长，派出所所长发出请求保护的信。现在睡觉！”赵明说着就迈步走出书房。

苏姐知道丈夫的脾气，自从跟他谈恋爱开始，她就经受过几次大惊吓。第一次是十年动乱中期，有一部分造反派冲击军事机关，抢夺枪支，持械武斗。反对军管的造反派说他写了一部表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热爱老百姓内容的独幕话剧《伟大的长城》，是“铁杆儿保皇派”，抄了他的宿舍。造反派抄走了他那《伟大的长城》剧本文稿，还顺手牵羊偷走了爷爷留给他的一块瑞士挂表。他当时被军队请去排一台宣传革命群众大联合思想的节目，不但皮肉没有受苦，而且酣梦军营，可是她却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第二次是在十年动乱后期，是在一九七六年吧，中央要改变八亿人八个样板戏的局面，进行全国文艺调演，为了创作新剧目参加调演，有一些老干部从“牛棚”里解放出来了，还有几位刚从下放的农村调回省城的老导演、老编剧们，组建了省革命委员会文艺调演办公室。他那时刚从下放的海宁山区调回省话剧院不久，可能因为考量他在各方面表现都不错，老干部们都推荐他调入省文艺调演办工作，当了一个指导和审查省属剧团和地、县文工团剧目创作的辅导员。同他一起担任辅导员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们，年龄都在五十岁上下，只有他是刚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能料到，不到半年“四人帮”发动了清查攻击江青和革命样板戏反革命分子运动，本来就对他耿耿于怀的极左派，突然对省调演办和他发动了猛烈攻击。一夜之间，在艺术大院内，造反派那上纲上线、欲置其于死地的《赵明诬蔑伟大的文艺旗手江青同志罪该万死》《铁杆保皇派赵明攻击样板戏罪责难逃》《强烈要求省革命委员会立即勒令赵明回本单位接受批斗》等大字报大标语铺天盖地向他扑来。那时候还在岭南专区工作的她，闻讯连夜搭便车赶回省城。当她半夜开锁踏进宿舍门的时候，只听得他躺在床上发着均匀的鼾声，可怜她却黑着灯倚靠在床边守了他一夜没合眼……

不管发生了什么严重事情，他总是自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还用一句“天不会塌下来的”来安慰妻子。当然他自己也从中得以解脱，殊不知做妻子的她，却时常要惶恐不安、愁悒不寐。她真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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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三章(2)

她想起那个年代好像每个人都中了魔一样,两派人可以勇敢地辩论，写大字报，参加游行和批斗会，拿起红缨枪或者钢枪，甚至开着土造装甲车上街，即使有人伤亡，但是谁都认为自己是在真正地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和毛泽东思想。因为对发生的某个事件性质的认识观点不同，对被批斗的当权派、教授、专家、名演员、名导演的看法相异，又有多少家庭被割裂，多少父子反目，多少夫妻离异？非常有意思的是，她和赵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相识并恋爱，两年后，最终在毛泽东提出“两派大联合”和“抓革命、促生产”的号召下，走上了结婚的殿堂。那个时代没有婚纱，没有婚车，也没有婚宴酒席。记得还是他和一位同龄的同事，骑着两辆自行车来接亲的……就这样，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没有想到，都到花甲之年了，他还这么心无城府,怎么办？她曾经想过许多办法，也经过几场论战;但是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叫他遇事睁一眼，闭一眼，不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是比登天还难,现在只好默默地企望他随着年岁的增长而绳趋尺步，随遇而安，或者变得隐晦曲折，三弯九转一点。当然，她更加虔诚地信奉上天，相信上天一定会保佑好人一生平安。想到这里，她心情好了许多，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见到丈夫侧卧床上，早已进入梦乡，脸上不禁一笑。

2

翌日。老天好像也在替长乐花园的业主难过,厚厚的云层久聚不散，深一块，浅一块，很像一幅巨大无边、褪色不匀的灰布，罩得地面既热又潮，闷得人身上黏糊糊地煞是难受。长乐花园许多人都希望能下一场大雨，好把心中的郁闷跟身上的潮热一同洗去。然而，这场雨始终没有下来。

赵明游泳回来之后，给十几位委员打了电话，通知晚上开会。

“晚上还开会！我看就乘第二次物业接管失败的机会，好好休整一段时间,你写剧本的时候不是经常用冷处理的办法，来对付难题吗？你对物业移交的事情也冷处理一下不行吗？”苏姐端着一碗汤圆走进书房。

“这汤圆是甜的还是咸的？”赵明接过碗。

“你呀，血糖血脂都那么高，还喜欢吃甜的。这是咸的,是你儿媳妇昨晚买回来的。”苏姐说。

“嘿嘿，汤圆还是甜的好吃,不过，儿媳妇买的，咸的也好吃。我最近游泳回来，肚子都比以前饿。”赵明舀了一个汤圆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嗯，还挺好吃的。”

“你说你最近肚子容易饿，明天是不是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血糖血脂呵？喂，你听见没有？”苏姐说。

“我在吃东西，不要跟我讲话。”赵明口里细嚼着汤圆说。

“我叫你明天去验血，听到没有？”苏姐不让步。

“今晚的会很重要一定开得很晚,过两天去好吗？”赵明说。

“你哪次有不重要的会？老开会别人也会有意见的嘛。”苏姐说。

“你官僚了吧,我上午连续接了四五个委员电话，提议晚上要开全委会。我们《章程》规定，有三人以上提议开全委会，主任就应该组织召开,今天如果加上我，已经大大超过法定人数了,今晚的会是非开不可了。而且，我刚才通知另外几位委员的时候，他们也异口同声表示赞同。好了，你忙你的事去，我要准备一下晚上开会内容。”赵明吃下最后一个汤圆，将空碗退给妻子，又坐到书桌前。

“你呀！”苏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出去。

突然，门铃声响起。

苏姐快步走到可视对讲机旁，从小屏幕上看到杨峰和刘成的身影，说：“哦，是杨峰和刘成啊，我马上开门。”她马上一手拿起话筒，一手揿了一下开门摁键。

杨峰和刘成入屋，说：“苏姐好！赵导呢？”

苏姐边关房门边说：“他游泳刚回来一会儿，正在书房写今晚你们开会的发言提纲呐。你们去吧。”

“赵主任游泳锻炼是雷打不动呀！”杨峰钦佩地说。

“赵导真是‘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啊！佩服，佩服！”刘成也称赞道。

“咳，他呀，就是这么一个人,我给你们泡茶。”苏姐说。

“那我们到书房去了。”杨峰和刘成一同进书房。

赵明听到他们的声音已经搁下笔，起身到书房门口：“是不是为晚上开会的事情？”

刘成说：“不是的。会议有您主持，我们还用得着操心？您看这个——”他将手里一叠稿纸递给赵明，“这是《长乐家园》首期稿件，我和杨峰修改编辑了一下。您是终审，没有问题过几天就可以签付了。”

“哈哈哈……”赵明接过稿件后不禁仰天大笑，“有你们这些人才，建设文明和谐的长乐花园大有希望！好，我等一下就看，明天中午给你们，怎么样？”

刘成睨视了杨峰一眼，也笑着说：“太好了！不瞒您说，我们原来打算给您两天时间,您比我们的效率还高哩。我和杨峰是花了两天编出来，比您整整多两倍时间。俗话说得好，姜是老的辣呀！”

赵明笑着说：“你这是拿老头子开心呀！我那篇文章你们有没有毫不客气地斧正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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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三章(3)

刘成回答说：“我们学习都来不及了呢，还敢斧正？”

赵明严肃地说：“刘成，这可是我们首期《长乐家园》呀，丝毫马虎不得，你们把我那篇东西拿回去重新编辑一遍，该删除的，一个字都不能保留，该改动的就按你们意思改动,千万不要客气。”

刘成也严肃起来，说：“我们可丝毫不客气,你问问杨峰，我和他至少各看了三遍。”

杨峰说：“真的，我们没有骗你的。”

苏姐端着两杯茶进来，说：“昨天老赵一位学生从武夷山拍外景回来，送了两斤特级武夷岩茶。来，你们品一品看如何？”

杨峰接过茶杯，说：“谢谢苏姐！其实武夷岩茶是非常好的茶叶,很健胃，助消化。”

苏姐说：“是呀。咦，你们刚才说什么客气不客气，骗不骗的？”

杨峰说：“赵导演写了一篇好文章，他非要我和刘副主任删改。”

苏姐问：“什么文章这么重要？”

杨峰抽出稿纸说：“喏，您看，题目是《民主、法治、道德、互爱是建设文明、和谐、美丽长乐花园大家庭的基石》。

苏姐笑着说：“题目起得倒是不错,我觉得管理好一个小区一点都不比管理一个城市容易。你们没有一点权力，所以更难呀！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诞生还不到一年吧？对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来说，这大半年来的风风雨雨，也太沉重、太残酷了！ ”

刘成说：“只有苏姐最理解我们。”

苏姐说：“也真难为你们了！你们谈，我不影响你们。”

“老太婆走了，你们坐，坐下来聊。”

杨峰评述武夷岩茶的话题勾起了赵明的兴趣：“也许你们对武夷岩茶的认识都没有我深刻。”

苏姐在书房门口回过头莞尔一笑，说：“老赵对武夷岩茶有点儿研究，他会很高兴跟你们谈这个的。”

杨峰不解地问：“难道赵导祖籍是福建武夷山，或者在武夷山工作过？”

“都不是。”赵明打开话匣子，“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为了创作一部歌颂玉女和大王坚贞爱情的神话电视连续剧，曾经八上武夷山体验生活和采访，不但搜集到许多武夷山关于大王与玉女的爱情神话故事，还有开山鼻祖彭祖父子三人的传说，同时还了解一些武夷山茶叶方面的知识。武夷山方圆六十公里，有三十六峰、九十九名岩，岩岩有茶，茶以岩名，岩以茶显，故名岩茶。武夷产茶历史非常悠久，唐代就开始栽茶制茶了，宋代被列为皇家贡品，元代在武夷山九曲溪之四曲畔还设立御茶园，专门采制贡茶，明末清初创制了乌龙茶。”他突然转向妻子说：“喂，老婆子，你给他们一人一杯岩茶，怎么没给我一杯呀？你这不是偏心吗？”

苏姐说：“别急呀！主人让客三千里嘛。你的我也泡好了，这就给你送去。”

杨峰将茶杯转递给赵明，说：“赵导，您先喝。”

赵明又笑了，说：“我这是跟老太婆开个玩笑的,你们先喝吧,我刚刚喝了不少汤圆汤。哦，对了，老苏，给刘成和杨峰也来一碗汤圆，味道很不错的。”

刘成和杨峰连忙说：“哎呀，我们不饿。苏姐您别做。”

“已经做好了。”苏姐从厨房应答。

赵明说：“她想得比我周到，你们到我家还讲客气？我们不是提倡远亲不如近邻，长乐花园人一家亲吗？我继续给你们讲岩茶。武夷山栽种的茶树，有大红袍、铁罗汉、白鸡冠、水金龟四大名枞，此外还有以茶树生长环境命名的，如不见天、金锁匙等；以茶树形状命名的，如醉海棠、醉洞宾、钓金龟、凤尾草、玉麒麟、一枝香等；以茶树叶形命名的，如瓜子金、金钱、竹丝、金柳条、倒叶柳等；以茶树发芽早迟命名的，如迎春柳、不知春等；以成茶香型命名的，如肉桂、石乳香、白麝香等。大红袍名枞茶树，生长在武夷山九龙窠高岩峭壁上，岩壁上至今仍保留着1821年天心寺和尚所作的大红袍石刻，那里日照短，多反射光，昼夜温差大，岩顶终年有细泉浸润流滴。这种特殊的自然环境，造就了大红袍的特异品质，大红袍茶树现有六株，都是灌木茶丛，叶质较厚，芽头微微泛红，阳光照射茶树和岩石时，岩石反射，红灿灿十分显目。传说天心寺和尚用九龙窠岩壁上的茶树芽叶制成的茶叶治好了一位官的疾病，这位官将身上穿的红袍盖在茶树上以表感谢之情，红袍将茶树染红了，大红袍茶名由此而来。有联云：‘碧水煮红袍，细品神奇岩韵；丹山采肉桂，饱领仙境风情’。”

刘成感叹地说：“赵导可以成为武夷山岩茶专家了。”

苏姐端着两碗汤圆进来，说：“他呀，是杂家，什么都懂一点儿，但都是布鼓雷门，唬唬那些外行演员的。”

赵明说：“导演本身就是杂家嘛！掌握的知识能够应付剧本中的规定情景就够了，要是门门精通，那就当不了导演了。用诸葛亮咏茶的句子来结束我们谈茶吧：‘蕉雨梧风竹露，茶烟诗韵琴声；觑神佛如蝼蚁，寄厚味于淡薄。’来，你们快吃汤圆，边吃边研究晚上开会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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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四章(1)

1

今天是星期六。

金海的秋老虎比盛夏更热得发狂。太阳一出来，地上就已经像着了火，空中只凝固着几片白色的薄云，一丝风都没有。

长乐花园经历过两次物业管理权接管失败之后，业主委员会中除接受开发商优惠价购买了架空层车位的汪名榛外，个个是心如刀割，怅然若失，这里的维权形势暂时跌入了低谷。

赵明回想着第一次接管物业管理权失败的前一天，幸遇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记者小周从北京来访。她说是从金海市的报纸上获悉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率领广大业主依法维权消息，特意前来采访，意外记录了赵明他们接管失败的全过程，而且第三天还参加了市房管局召开的政府、开发商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三方协调会。这促使房管局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整理出了那份协调会议《纪要》，并决定一周后在市、区房管局直接监督指导下进行第二次物业管理权移交，似乎形势开始转向对业主们有利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市房管局派来负责监督指导的曲飞副处长却暗中作梗，迫使第二次移交又以失败告终。国家最高权威媒体的伸张正义也于事无补，怎么办？他一时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正在此时，刘成来说从报纸上看到有关芙蓉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取得维权胜利的事迹报道。于是，他就约上几位委员和业主代表前往芙蓉花园拜访这位从未谋面的业主维权老战士张俊荣。

他们一行九人分乘赵明、刘成、萨丽娜三部车子出发。为了避免引起清远物业处的怀疑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约好上午八点在河滨公园后门集中上车。

芙蓉花园建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的温泉地带，是金海市第一个由港商开发的高档商品房，也是当时有钱人延颈举踵的好居处。可是时隔十年，它与长乐花园相比，楼房的外立面显得陈旧许多，配套设施设备和绿化水平也略逊一些，但总体上看还不显得落伍，据说当时芙蓉花园的落成被媒体炒得热火朝天。

1998年，金海市人大出台《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那里诞生了第一个业主委员会。可是开发商欲先下手为强，夺得小区业主自治权，便通过自己办的物业管理公司操纵筹备权，私定业主委员会委员和主任人选，没有通过业主大会民主选举，就上报区房管局备案。难道金海市的第一个业主委员会，经开发商暗箱操作就这样算是成立啦？

当然不行。

虽说芙蓉花园里住的业主多是金海市周边两个发达县市的首批“万元户”和侨商、港澳台胞及其眷属，他们大多数忙于自己的生意，不会去关心什么业主委员会的事，然而，三四百户业主当中有一个叫张俊荣的人，当他得知开发商暗地里搞了一个业主委员会成员名单，就单枪匹马跳将出来反对。他连夜写了一封给全体业主的公开信，并跑到市房管局反映。市房管局马上电话询问区房管局，区里的物业管理科当然回答说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并表态会马上去查。很明显，他们是在说假话，也许市房管局也是在张俊荣面前演演戏装装模样而已。对业主委员会这个新生事物本来就不认识不理解，谁会那么认真对待？如果没有这个姓张的汉子来投诉，成立也就成立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现在不行了，官场的游戏规则让你必须有个姿态，真干不真干那就另说。

更何况芙蓉花园的开发商是在1989年那个特殊年代回家乡投资的港商，省市领导都非常敬重和支持他，还指示各级政府部门为其开绿灯。也由于他的识时务而成了俊杰，从一个不起眼的香港几百万资产的房地产中介商，一夜之间成了全市全省知名的亿万富翁。所以区里对开发商报的那份成立业主委员会的报告及“主任、委员名单”，本来想睁一眼闭一眼，来个默认罢了，现在出了一个刺儿头业主，到市里告状了。既然告状了，区房管局就不能不管了。于是，区里就打电话告诉开发商说有人到市里告状，所以他们送来的报告和名单无效。这下开发商急了，赶紧找到张俊荣，说要给他一个业主委员会副主任职务。军人出身的张俊荣性格刚强，还有一股侠士气质，不买开发商的账，宣称坚决要依法民主选举业主委员会。此事最后弄到了市政府，迫于法律和群众压力，开发商只好收回报告和名单。接着，芙蓉花园业主委员会又在维权上，跟开发商及旗下物业公司“逐鹿中原”，最终取得全面胜利，也因此在金海市名振一时。

赵明一行今天就是向张俊荣取经求助来的。三辆车子停在芙蓉花园大门口，占去了胡同半个路面，保安赶忙跑出来阻拦。一听说是拜访张主任，态度马上温和了下来，但坚持要先禀报，获得同意方可放行。

“他们的保安真负责任呀！我们长乐花园是任何车辆通行无阻，闲杂人等出入自由。”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慧感慨地说。

“这就是民主自治的优越性！”杨峰在后座也发着感叹。

保安从岗亭里回到赵明车前，说：“张主任请你们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开到老年活动中心，他马上下楼来。请！”接着立正敬礼目送赵明车队。

车子快到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看到有一位壮汉喜眉笑眼的在门口向他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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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四章(2)

虽说彼此并不认识，而且还是不速之客，然而，当他们的手相握的时候，却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战友，彼此寒暄一番就进入正题。

赵明谦虚地道明来意，并请张俊荣介绍芙蓉花园业主维权的经历和经验。

张俊荣本来就是一个豪爽之人，绘声绘色、毫无保留地介绍了自己如何组织大家奋起维权，如何经受开发商的恐吓和方方面面来的压力，又如何识破和粉碎开发商种种计谋和破坏……

最后，他百感交集地说：“业主的维权行动难呀！实在太难了。因为业主们太脆弱、太善良了，而一些开发商太黑心、太强大了。我为了维权被人打伤过，被公安拘留过，所以你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接受严峻和残酷的考验。”他笑了笑，接着说：“我是野战军出身，复员回到地方后，当过工人，当过车间主任，练就了一身不怕死的硬骨头。可您呢？赵主任，其实我在三十年多前就见过您，您肯定不记得了，我以前很喜欢看话剧，你们话剧院每年都要到前线慰问部队，因为我是师里战士业余文艺队的队员，所以每场必看。请探亲假回金海，只要你们剧院有演出，我都会买票去看的，你是不是在《迎春花》里演过儒春这个角色？”

赵明点了点头，说：“对了，哦，我记起来了，有一年你们排了一个小话剧，请我们话剧院几个人去看了还开座谈会，是的，你还对我说你也是金海人。哎呀，真是弹指一挥间，过了三十年。”

石小影喊了起来：“戏剧性，真有戏剧性。昔日革命文艺战线上的老战友，今朝维权道上的同路人，大家为老战友重逢和新征途上的并肩，鼓掌！”

大家都激动地鼓起掌。

张俊荣兴奋地说：“我今天非常高兴，非常激动！这位小姐说得好，‘昔日革命文艺战线上的老战友，今朝维权道上的同路人。’说得多好呀！赵主任，我刚才说过我是当兵出身，对开发商的卑劣手段的承受力，也许要比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强得多，所以，你们每一个人从现在起，就要做打大战、打恶战的思想准备。如果是真心真意要为正义而战，那么，就将自己的安危放到一边，坚持到底。上帝往往偏爱能够坚持到底为正义而战的勇士。如果有谁认为自己不能坚持到底，我劝他马上就退出，免得在战斗打到白热化的时候当逃兵，不但有损形象，更要命的是会影响军心。军心浮动，军心不稳，必定要彻底失败。与其彻底失败，不如现在撤出。实施战术性撤退并不可耻。”

大家一脸严肃。

张俊荣顿了顿说：“以前也有一两个小区来找过我，但一听我这么一说，回去以后就偃旗息鼓了。我认为他们的决定是明智的，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富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而且也有骨气，不怕苦，不怕压力。但是，你们两次物业权接管失败，恰恰说明你们过于书生气，过于相信一些官员。你的对手已经摸透了你们的致命弱点，他们不会停止侵权，更不会因良心发现而同情可怜你们，他们会变本加厉地胡作非为。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们经历了两次失败以后还打算怎么办？”

杨峰和石小影不约而同地大声说：“坚持到底，准备第三次接管。”

张俊荣追问道：“怎么接管？再依靠房管局来监督？你们知道吗，那个带队去你们那里监督接管的曲飞，当年也是破坏我们芙蓉花园物业权接管的主要干将，他跟房地产交易中心主任萧建一样，都是和开发商穿一条裤子，已经被开发商收买了。我是通过老战友们了解到芙蓉的开发商出资让他到新马泰三国旅游的材料，于是我找了一个市房管局召开中层干部会议机会，闯进会场当众揭露了他的受贿事实，弄得他狼狈不堪；最后，市局只好不让他继续管我们芙蓉花园的事。只要他插手，业主的维权必败无疑。可怕的是，他是被开发商和萧建他们捧为物业管理专家，房管局每次都是派他出来充当‘消防队长’。如果你们的第三次接管，还幻想得到他们的支持，我劝你们就此罢了。”

刘成有点困惑地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张俊荣诡谲一笑：“办法和决心都要由你们自己来定。不过，我向你们表态，只要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倾全力支援。”

整个拜访过程，赵明除了开场白，基本没有说话。当他听到张俊荣的结束语，认为那决不像有些人那样空洞和虚伪，此君很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江湖意气。他已经认定长乐花园若遇到无法自救的困境，芙蓉花园的业主委员会将是可靠、坚实的后盾。此时，他心里豁亮了许多。

2

夜深了。

省艺术研究所大院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四楼会议室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长方形大会议桌上，空矿泉水瓶东歪西倒在每个人的面前，看得出，这里已经开了很长时间的会了。空调机的制冷度和风速已经开到最大，石小影为几位男士抽烟特地打开了两扇窗门，还找来两台摇头风扇，但是房间里还是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和呛鼻的烟味儿。

要是在以前的话，萨丽娜一定会用那温柔而又甜美的嗓音说，为了你们自己和他人的健康，请在座的烟民们，包括赵老师在内，尽量不吸或者少吸那些会夺取人的健康甚至生命的香烟。故尔，业主委员会每次开会，这几位烟民都会自觉地跑到门外去抽。可是今天是研究长乐花园维权的大事，大家神情凝重，除了发言或喝水，一个个如桩入地，没有走动。这样的气氛特别勾引出那几位烟民的烟瘾，于是有的就下意识地掏出香烟吸了起来。奇怪的是，今夜萨丽娜却视而不见，漠然处之，一声不吭地找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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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四章(3)

会议的气氛虽然有点沉闷，然而发言却非常热烈。

杨峰今天的烟瘾突然增大，他续上一支烟，说：“我同意几位委员的意见。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生死关头，没有退路，也不应该后退，因为他们把我们的依法行事和忍让，当作软弱和胆怯，开发商是欲置业主委员会于死地而后快。现在不但架空层停车位已经售出百分之七十，他们甚至更加肆无忌惮地把儿童乐园一大块绿化地，擅自划给几家关系户做私家花园……”

王海波插话说：“他们几家关系户昨天开始联手请工人来埋水泥桩，焊铁围栏，太不像话了。”

杨峰接着说：“赵主任昨天已经代表业委会责令物业处，通知那几户业主立即停工，恢复原样。那个新来的物业处主任哭丧着脸说，他完全同意赵主任的意见，但是那是开发商答应的，物业处无能为力。还有，我们的会所听说被开发商租给一个东北女人开美容香蕈馆，当时老汪提议我们委员集资几千元购买的大会议桌和十几张皮椅，也不知道被搬到哪里去了……”

郑贤明也说：“还有，听说七号楼一层的保安宿舍搬家了，那里也被开发商租给外面的人办托儿所。”

石小影有点不相信，说：“不会吧！小区里哪里还有可以供给十几个保安住的地方呀？”

郑贤明说：“千真万确，我老婆上午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

石小影说：“上午我们去芙蓉花园取经，所以不知道。哎呀！赵主任，这可是新动向啊！”

赵明一直双眉颦蹙，静默不语。其实除保安搬家事外，其他情况他在这几天里已经不断听到邻居们反映，有的还亲眼看见，而且还亲自到现场观察，到物业处质问。预感到的事情提前发生了，而且情况要比想象的更糟糕，更令人忧心。应该马上制止事态发展，但在物业管理权夺回来之前，业主委员会却束手无策，甚至可以说在坐以待毙。张俊荣的话不断萦绕在他的耳旁，也许，他的经验和忠告，才是长乐花园业主夺得物业管理权的唯一可借鉴的利剑。当然，他深知这样天大的事，绝不能由他一人做主，一定要绝大多数委员和业主代表，乃至广大业主产生同样想法，取得共识，拧成一股绳，方可作为。当然，作为这艘船的船长，在大海风暴面前，应该准确地预测风向潮流，握准方向舵，绕过暗礁，冲破巨浪，开向胜利的彼岸。如果他预测失实，判断失误，操作失当，都将酿成倾覆海底的悲剧。他似乎意识到，眼下已经到了发起总攻的时机了，他同时观察出，在场的委员们的思路也开始逐渐向这个方向靠拢，所以提醒自己不要过早流露出这一最终想法，必须让每一个人充分发表自己的真实意见，这样他的最终想法才能真正成为每一个人自己的想法。

他看了一下石小影说：“是的，大家的眼光很敏锐，观察力很强，确实是一个新动向，大家分析一下，近日里频频发生的这些事件背后，有可能暗藏着什么阴谋？”

余诚信有所悟地说：“我揣摩着开发商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为突然撤出长乐花园做准备。你们忘了，那天曲飞不是说过开发商和开发商办的物业公司迟早都会撤走的，只是时间迟早问题，你们不要着急嘛。”

萨丽娜气鼓鼓地说：“唔，这就是说，开发商想在撤离之前，把我们的东西卖光、抢光、分光，搞三光战术呀。最后留一个烂摊子给业主，呸！太可恶了！”

江岩也发急了，说：“赵主任，我们应该马上出面制止呀！”

王海波有点气馁，说：“军权握在人家手中，把我们的口头制止当作葱噢！”

魏德全吸了一口香烟，说：“开发商之所以这么横，就因为他们手中有保安嘛。说起来其实也不难，正如芙蓉花园张主任所做的，他们不是成功了吗？当然，说难也确实难，尤其是我们是文人多武人少。古人不是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吗？所以我们就难上加难。现在面临的难题是，要不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知难而进，我认为，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不妨上一次虎山当一次武松吧！”

杨峰激动起来了，说：“老魏说得有理，我们面对的是不讲诚信、不讲道德、不讲良心的强盗，如果对他们容忍，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早就有《农夫与蛇》和《东郭先生》这样的故事，我们当然不能重蹈农夫和东郭先生之覆辙。我坚持绝不撤退，更不会当逃兵。”

叶红蕾脸涨得通红，说：“我首先表态，我也绝对不会撤退，我们这里确实文人多，但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大家不要担心，如果开发商胆敢动粗，我就叫当特警队队长的哥哥帮助。”

郑贤明兴奋起来了：“好啊！有特警哥哥当保护神，我们还怕那些地痞流氓吗？赵主任，我也向你表态：坚决跟着大家前进，不后退！”

接着，其他委员也都一一表示了坚决的态度。

赵明心里笑吟吟的，暖烘烘的，没有想到研究会变成了誓师会了。待会儿自己作会议总结的时候，可以亮出最终的想法了。他笑着继续静静地倾听大家的发言，不时点头或做些记录。

刘成更是情绪高涨，大声地说：“我敢说今天晚上能来参加这个会的，都不是软骨头，更不会当甫志高（叛徒）。我就听小孩子指着汪名榛的脊背叫‘甫志高’、‘汪志高’。卖他一个便宜车位，就投靠开发商了，太作践了。听工程专委严宏告诉我，开发商要汪名榛搬走业主委员会的会议桌，腾出会所让香蕈馆装修，于是汪名榛就背着大家把我们集资买的大会议桌和十几张皮椅卖给了开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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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四章(4)

杨峰愕然地说：“汪科长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大家集资购买的财产，他居然敢擅作处理，咳！”

刘成接着说：“严宏还对我说，汪名榛要他代为还钱，大家过两天可以到他那里拿回集资的钱。为了业主委员会的纯洁和利于保密，我建议应该严肃处理汪名榛。”

余诚信说：“我赞成，但是怎么处理呢？没有把他清除出去，业主委员会就没有秘密可言，我们讨论任何维权事情，不出当天就会传到开发商耳朵。”

李慧说：“其实很好办。”

大家目光都聚集到李慧身上。

李慧继续说：“我们的《业主委员会章程》有一条规定，委员无故缺席全委会连续三次以上者，可以除名，亦可视作自动辞职。自从两个多月前，那次业主委员会研究解聘清远物业公司的会上，他极力反对解聘清远物业，还出手打了言辞比较激烈的沈亮后，他就再没有来参加业主委员会的任何会议了。这两个月来，我们几乎天天开全委会，你们说他不是无故缺席了N次全委会了吗？现在只要大多数委员同意，即可做出免除汪名榛委员和副主任职务的决定，并通报全体业主和区房管局。”

石小影说：“我们今晚就可以做出决定了。”

魏德全说：“我没有意见，尤其是我们目前处在非常特殊和艰难时期，纯洁队伍和作好保密都是至关紧要的。”

卓华侧身对身旁林薇说：“我也认为应该开除汪名榛。”

林薇点头说：“我每一次通知他开会，老汪总是说‘开什么会，不去’。”

刘成看着赵明说：“赵导，大家的意见都发表得差不多了，现在要你主帅最后定夺了。”

只要细心人都可以感觉到，赵明的脸上神情是平和的，但是眼睛却发着炯炯的光亮。大家知道他是十分重感情的，此刻他的心情一定很不平静。他低声重语地说：“歌德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敬佩那清晰地了解自己愿望的人，这世界大部分的灾祸是由于人们不够了解他们自己的目标，他们要建一座高塔，但却只做一间陋室所需要的奠基工作’。从诸位的发言中，已经很清晰看到了我们的目标，表达了我们的愿望，因而我很受感动，也很高兴。我的想法跟大家相同，既然我们要建一座高塔，那就不能只打陋室的地基，要获得第三次物业管理权接管的成功，就要有非常科学、非常细致和周密的谋划与准备，这不但需要我们的勇气，更需要我们的智慧。今天已经制定了我们的目标和方向，这是毫不动摇的坚定目标和方向，我们不到胜利的彼岸，是绝不回头的。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回答。

“我们众志成城！我坚信有这样的团结齐心，有这样的斗志和勇气，我们在精神和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对手。下一场战斗，但愿是最后一场的决战，第三次接管一定会更残酷、更激烈，故此我们必须‘上兵伐谋’，一定要精心制定方案，缜密地作好战前的一切准备，确保一举成功，不留后患。关于战略战术问题，今晚肯定不能深入研究，大家回去以后开动脑筋，为夺得这场战役的全胜出谋献策。”赵明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至于老汪问题，我同意大家意见。本来战前忌讳换将，但我们不能教条，因为这位副主任已经被对手所用，如若不及时果断处理，可能给这场战役带来灾难，甚而导致我全军覆没。刚才大家对这个问题观点非常一致，因为是处理人事问题，必须慎重，我提议请秘书长立即草拟根据《章程》规定视汪名榛同志自动辞去委员和副主任职务的决定。待会儿诸位在草稿上签名，正式表达自己的观点，要超过百分之五十以上委员同意才能生效。”

“我马上就写。”杨峰走到林微背后向她要了两张稿纸。

“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赵明挥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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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五章

翌日，大清早。

架空层的自行车寄存处里挤得摩肩接踵，人声和自行车碰撞声汇成了一部奇特美妙的小区晨曲。

四十多岁的女车管员拿着一叠表格，分发给每一位推着车子出来的业主，并对大家说：“物业处新主任要提高物业服务质量，搞“末位淘汰”，如果业主不满意的多［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我就要被炒鱿鱼。这是《征求业主意见表》，请各位业主支持一下，在非常满意、满意、比较满意或者不满意栏里打一个勾，再请签个名。”

大家都匆匆忙忙地赶着上班，哪有时间细看，有的业主收下表格说等下班回来再签字；有的业主想她看车赚钱也不容易，连看都没看就草草在非常满意或者满意栏上打个勾，再签上名字。

保安员也在门口或者道路上，拦住业主分发那份《征求业主意见表》。

老钟晨练回来发现了异样，便驻足观察。奇怪的是，无论是保安还是自行车看车员，都不把《征求业主意见表》分发给业主委员会委员和业主代表，这就更引起了他的疑心。他等大家都上班去了，架空层的自行车存车处空荡清静了，女车管员也坐到自己小小工作间里了，便走了进去跟她搭讪。

“喂，这位妹子，现在这里清闲多了。刚才这里真像是菜市场，乱哄哄的，车子挤得拔不出来。”

“早晨这里就跟打仗一样，我都累死了。咦，这位老依伯，你有事吗？”因为老钟不骑自行车，没有去过存车处，那位女车管员不太认识他。

“嗯，我想也要一张你刚才分发的那张表格。”

“你也是这里业主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我不会骑自行车，所以从来没有到你这里来凑挤。”

“好，我给你一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多给你两张吧，一张签你的名字，还可以签你老婆、孩子的名字。”

“那怎么行，这样统计起来就不真实了。”

“哎呀，没有你老人家这么认真的人，主任要我分发得越多越好，收回的也越多越好，多了我们还有奖金呢，不过他交代不要分发给业主委员会的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业主委员会的人跟我们物业不好吧。”

“你认识他们吗？”

“基本都会认得，所以我刚才就不敢分给那几位骑摩托车和自行车的委员、代表。你年纪那么大了，人家不会选你当委员的。喏，给你三张。”女车管员从小抽屉里取出三张《征求意见表》。

“好吧，我可以帮你发给我对门的邻居。”他接过《征求意见表》后即回身走出存车处。

“喂，老依伯，快一点填啊，填好了一定要交给我呀。”女车管员追出架空层一路喊着。

老钟走出了存车处后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家，他来到后区葡萄架下，仔细阅读了一遍《征求意见表》内容。他心里骂了一声：“见鬼了，这哪里是为提高服务质量搞的‘末位淘汰’民意测验？明明是要业主以书面填表方式，表态挽留清远物业公司嘛。”看，在《意见表》不易被人注意的下方备注栏里，特地用最小的六号字印着“贵业主对本物业管理处服务非常满意、满意或比较满意的，视为欢迎本物业公司留下继续为长乐花园服务”，又是一个阴谋！更是一个大圈套，诱使不少业主落入了圈套。那些匆匆忙忙上班去的邻居哪里会去注意下面的备注？都上了女车管员和保安的当了。这还了得？这是严重的伪造证据呀！他知道开发商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以这些业主签名表示挽留清远物业的书面材料，作为继续赖在长乐花园的有力证据，他认为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必须立即告诉赵主任他们。

于是，他急急忙忙拐进去赵明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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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六章(1)

1

赵明和李慧、石小影、刘成等人上午八点五十分一起来到区法院民事庭，作为原告参加九点法庭对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违反《金海市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基本办法》一案的审理。

法庭设在一座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旧楼的一个大房间里，面积不足二十平米，四周白灰墙上污迹斑斑，法官台和原、被告席的黑色桌椅都已经严重脱漆，旁听席上只歪歪斜斜地摆着七八张折叠椅。据说这里原来是郊区一个乡级法庭，现在这个镇划归市区，所以成了区法院的第三民事法庭，许多民事案件就近在此审理。

这个法庭很小，只一个庭长、一个法官、一个助理法官、两个书记员，另有两个临时工作人员。长乐花园这个物业纠纷案（他们都喜欢这样称之），是由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法官审理。

赵明若不是身临其境，真不相信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律圣殿。他问李慧，难道这就是省会行政中心区的法庭？李慧说是，区法院本部也是如此破旧。他本想说什么，但戛然止住，因为这不是他所要关心的事情。

须臾，三十几岁的女法官抱着一大叠原被告的诉状、辩护词和证据进来。一位更年轻一点的男性书记员跟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两位男性老人。

李慧对赵明说，最后面两个老人是人民陪审员。

女法官走到法官台，俯身扫视了一下，问：“来的都是原告吗？”

“是的。”担任原告律师的李慧答。

“哎哟，来这么多是旁听还是证人？”女法官不冷不热地说。

“有的是证人，有的是来旁听。”赵明答。

“没有必要来这么多人，人多人少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们这里可没有那么多椅子喔。”女法官走向法官台。

“因为这个案件跟大家的切身利益都紧密相关的，如果不是上班，也许今天来作证和旁听的业主会更多，这说明我们业主对法律的尊重和对法官的企望，没有椅子，我们可以站着嘛！”赵明应了法官一句。

“法院有法院的秩序，不是戏院可以站着看。法庭里椅子不够，证人先到外面去等候吧。”女法官站在台上突然想起来似的，大声问：“被告来了没有？”

法庭里没有回应。

书记员报告说被告和第三人尚未到庭。

女法官说：“被告怎么搞的，九点都过了。”

李慧面有愠色地说：“被告迟到是对法庭的蔑视。”

女法官乜斜了一眼，说：“再等他几分钟吧。”

门口传进一阵噪杂，陶律师笑嘻嘻地从门外进来，说：“哎呀，法庭门口找不到停车位，真是糟糕！”

女法官说：“你经常来，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难停车。好了，肃静！开庭前由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

赵明以前是参观过法庭，但从来没有亲历过法庭审理。今天，他是以业主委员会主任身份坐在原告席上，因为对法庭审理程序毫无了解，所以有点像新演员初次参加彩排一样，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惶惑不安；又有点像初征战场新兵那样，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不过，这只是很短暂的异常心理反应。当听到女法官当庭确认他的身份的时候，他心里完全平静了下来，而且开始留意起法官的气质和语调以及所运用的法庭术语。女法官是金海郊县人，她的话带有浓重的方言腔调。他发现她对陶律师所说被告和第三人因公务缠身不能亲自到庭，均委托其全权代理，没有异议，甚至毫无感觉，这说明只要有李慧律师代理，他也可以不要出庭嘛。对了，小区里以后若再有其他诉讼，自己也可以不来，他心里这样想着。

法官宣读案由，宣布审判长、人民陪审员、书记员名单，告知当事人有关诉讼权利、义务之后，很快进入法庭调查程序。首先由李慧律师陈述。

李慧虽然是一位曾经代理过数十个案件，有着六七年实践经验的律师，但是今天的心情却跟她从法学院毕业第一次独立代理诉讼案一样，心脏骤然跳得快了。她轻声对赵明说：“赵主任，不知怎么搞的，我今天有点儿紧张。”

赵明低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紧张，我告诉你，我是对你的能力充满信心的。众所周知，眼下还没有达到真正的法治社会，案外因素影响最终判决的现象屡见不鲜，在如此司法大环境下，我们不会以一场官司的输赢论英雄，你尽管轻轻松松地上阵吧！”

李慧对赵明感激地一笑，回过头朝向法官清脆地说：“尊敬的法官，本人受原告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委托，在此向法庭提出诉讼请求：一、请求判令被告金海市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与第三人南建（金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前期物业管理委托合同终止。二、请求判令被告限期向原告移交物业管理权及其相关物业资料。三、请求判令被告限期退出长乐花园小区。四、判令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下面请允许本人代表原告陈述事实与理由……”

《诉讼状》是经赵明作了最后的修改才定稿的，他虽然对其内容犹在心目，但还是非常细心地聆听着。他很满意李慧的陈述，她的声音从小到大，她的信心也随着音调愈发增强。他注意到两位满头银发的陪审员不时点着头，而被告的代理律师还是那样油头滑脑，一脸的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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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六章(2)

赵明在起诉之前，早就揣度赖家兴和程祖佑的应诉并不是为了取得胜诉，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法律上必败无疑。然而，他们一定要动用案外因素和在法庭上运用技巧诡辩蛮缠，目的在于迫使法官拖延判决，赢得时间售光小区里架空层停车位。

赵明心里明白，业主委员会即使不起诉，法律和法规已经决定了业主胜利的结局，八百七十多位业主签名要求解聘清远物业管理公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他之所以起诉，当然要在法律和道义上取得绝对的胜利；其次潜在的深层意义在于迷惑对手，让其认为业主委员会已黔驴技穷、别无良策，只能抱住法律这根救命稻草了。殊不知，赵明施的是“瞒天过海”和“声东击西”之计。业主委员会要尽最大努力，争取在最短时间内，以法律赋予的主体资格，全面夺回物业管理权，并且最大限度地保住公共财产。

法庭进入答辩程序。

陶律师顾盼自雄地双手托起一大摞纸，大声说：“请法官看看，我双手举的是一周前，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在长乐花园搜集的六百余张业主签名请求留下继续服务的有力证据。仅据不完全统计，业主对清远物业公司的支持已经高过三分之二。依照国务院《物业管理条例》规定，要解聘物业公司，业主大会必须达到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的法定人数，因此，仅仅三分之一的业主是无权解聘清远物业公司的。他们业主委员会不但不是适格的诉讼主体，而且还违法解聘清远物业公司。”

他得意忘形地说：“我可以断言，原告——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不会赢得这场官司！被告将保留向原告要求赔偿的权利。”他在接下来的答辩词中并没有什么其他新的内容，只是不断重复什么“业主委员会没有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和“三分之二法定人数”。

其实赵明和李慧对此早就有所防范，她不但对《物业管理条例》有关业主委员会权利责任条款内容进行较深入的解释，同时还列举了几个省内外的判例，十分有力地驳斥了陶律师的诡辩。

赵明知道眼下最容易影响法庭公正裁决的，就是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和六百多张同意清远物业公司继续留在长乐花园的《征求业主意见表》。他始终不明白省市有关法律法规乃至国务院的《物业管理条例》，为什么对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都采用模糊概念和暧昧态度，这样就被一些开发商雇佣的律师抓住不放，并用这个理由误导或说服开发商跟业主打官司，在法庭上也是用这把自认的“撒手锏”来对付业主委员会，并且还确实忽悠了一些法官。虽然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院长支持下曾经确认了业主委员会在物业管理基本金诉讼案的主体地位，但最终因财产保全金未能及时到位被驳回，而不能成为成功的案例。今天这个女法官对业主委员会的主体资格将会如何认定？不得而知。

至于那六百张所谓《征求业主意见表》，赵明和李慧根本就没有放在心里。因为像老钟这样的热心业主今天在法庭作证的时候，就可以对被告的辩词做有力的驳斥。

老钟他们以证人的身份在法庭上，愤怒地揭露清远物业公司对业主们采用卑劣的欺骗手段，以及采取假签名制造伪证的违法行为。

赵明和李慧会心地凝视着在法庭举证的业主们。

两位人民陪审员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陶律师。

陶律师强装镇定，忽而看着证人，忽而瞅着法官，忽而抬头望天花板，忽而低头摆弄案上的文件。诚然，他此时的心里有点周章失措了。

双方经过激烈辩论之后，女法官并没有当庭裁决，而是宣布休庭。

2

当日下午。

几家新闻媒体记者接踵来到长乐花园，但都被矮个子队长挡在大门外。

记者们只好纷纷掏出手机，给提供新闻线索的余诚信、刘成求援。

这时余诚信和刘成正在赵明家等候记者来访，一听说记者们进不来，就赶忙跑到大门口去迎接。

刘成大声地对矮个子队长喊道：“新闻记者采访自由，你吃了豹子胆啦，竟敢不让记者进来采访业主委员会？”

矮个子队长瞪着眼说：“这里是私家花园，外面闲杂人等不能随便入内！”

刘成指着记者们问：“他们向你们报过身份没有？”

矮个子队长答：“报过了。记者怎么样？来这里就得听我们保安指挥。”

这时，有一个推销员模样的年轻女子从保安岗亭旁走进大门。

余诚信等年轻女子进门两三米左右，还未见保安上前过问，便严肃地说：“保安，你们看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能随便入内？”

矮个子队长听这边一说，转头看到那个女子，便拿腔作势地喝道：“喂，你是干什么的？”

年轻女子嗲溜溜地说：“队长，你怎么忘记啦，我每天都来的呀！”她歪着脑袋对另一个保安说，“不信，您问问这位小帅哥嘛！”

矮个子队长心里骂道，“二百五”！什么时候了也不看风向，尽来添乱，于是喝道：“什么天天都来，什么小帅哥，肉麻！我不认识你，马上给我出去！”

年轻女子委屈地：“哎呀，队长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呀！前天我还请你们吃雪糕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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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六章(3)

记者们哈哈大笑。

矮个子队长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对着两个保安吼着：“你们愣着干吗？还不赶快把她赶出去？”

余诚信过去拍了拍矮个子队长的肩膀，说：“矮队长，我们也给你们买雪糕冰激凌，让记者们进去怎么样？”

矮个子队长尴尬地说：“哎呀，余秘书长别糟践人喽！不是我不让他们记者进去，是集团老大和程祖佑总经理下的死命令呀。我们是打工的，没有办法呀！”

余诚信又重重拍了一下矮个子队长，说：“好！我们不为难你。记者不进去，朋友的进去怎么样？”

矮个子队长眨巴了一下眼睛，笑嘻嘻地说：“朋友？亲戚朋友来访当然可以。”

余诚信转过身对记者们说：“喂，哥儿们，你们都是我和刘成兄的好朋友，今天是来拜会朋友，不是采访，是吗？”

众记者齐声合唱：“是，是，我们是来拜会老朋友的。”

余诚信手一挥，高声说：“诸位朋友，那就请进吧！”

众记者顺着余诚信的手势鱼贯而入。

矮个子队长直愣愣地原地立定，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

3

深夜。

赵明接到余诚信电话，说省电视台的朋友告诉他，他们台领导接到有关部门的电话，不准省市任何媒体发布有关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维权告状的消息，所以，电视、广播、报纸原定明天即将发布的稿件统统被紧急撤下了。

他感到十分惊讶！

他蓦然想起了五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全国刚刚解放不久，自己还是一个小学二年级学生。他亲眼见到如火如荼的“三反”“五反”运动。工人叔叔们把那些坑害国家、掠夺人民的奸商们拉到大街上戴高帽游街批斗的场景。虽然当年他还不太懂奸商这个词儿的真正含义，也不知道奸商的罪行给国家和人民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和造成的严重危害。然而，通过街头演出的活报剧中认识了奸商们的令人痛恨的罪行和丑恶嘴脸。历史的车轮已经向前行进了几十年，可是似乎绝迹的奸商却突然像一潭死水中冒出来的许多蚂蝗，贪婪而又疯狂地吸吮着善良人的鲜血。他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质帘布，散射在天花板上，卧室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睁得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思维之舟在脑海中游弋。他要想出办法消除这次媒体危机，似乎很难，但他又好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记得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应该避免恶行，像爱惜生命的人避免毒物一般。”他始终相信世上毕竟好人多于恶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正义必定战胜邪恶，上帝是公平的。曾经有好友笑他得了“政治幼稚病”，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也许他们对自己的评价是对的。然而，面对大山压顶，难道我们要退缩？要投降？要就此罢休？他又想起英国赫胥黎的一句名言：“充满着欢乐与战斗精神的人们，永远带着欢乐欢迎雷霆与阳光。”业主委员会带领广大邻居维权，大家确实感受到了战斗带来的欢乐；当然也不会因为又一次的挫折，而放弃来之不易的战斗欢乐。退缩和投降应该永远从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词汇中消失，决意既定，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他照常在七点半起床，吃过早饭之后，便坐到电脑桌前，利用短暂的电脑启动时间，飞快地理了一下思路并打了腹稿。他打开电脑，决定给省委书记和中纪委、中宣部写信，要将心中的疑惑和郁闷向更高层倾诉，因为他坚信执政党不会允许党员乃至高官以权谋私。

4

华灯初上，几条主要街道两旁高楼林立，五颜六色的外立墙上造型灯光和闪烁耀眼的霓虹灯广告牌，还有那似水潆洄的车灯，让人恍惚看到了灯的山谷和灯的河流。

赵明驾驶着车子，也融入了这条灯的河流。

他和杨峰、余诚信、李慧一同到三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他虽然对三泰老总康立人两次背信弃义的恶行深恶痛绝，但还是决定平心静气去问个究竟，做到仁至义尽吧。三泰公司位于金沙河南岸。一路上，大家在车里正襟危坐，敛容无语，好像要去对康立人兴师问罪。赵明是个乐天派，有意要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调一调情绪，他漫不经心地调侃起来：人们常说上海是不夜城，是的，在九点以前可以说上海外滩和浦东大道处处是火树银花，夜如白昼；与此相比，我们金海市或许在灯光的数量、密度和色彩造型上稍有逊色，但是，九点以后，他们的商家打烊，酒店关门，更没有什么大排挡小菜馆之类夜市可供市民享用。金海就大不一样了，除了同样夜如白昼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吃的地方，还有星罗棋布的夜总会、酒吧、KTV、脚按、温泉桑拿浴，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嘛！

赵明这一招果然有效，他的话音一落，顿时就打破了车厢内的静默。杨峰也说起自己以前几次出差上海、北京，晚上七点过后到处找不到吃饭地方的事儿，接着大家也你一句我一言的讲起到各地的经历。

赵明心里高兴了，虽说现在到三泰谈的是极为严肃的问题，但是大家完全没有必要那样的沉重和忧愁。看，现在有说有笑，这样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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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六章(4)

不知不觉中，车子驶入了二环路，抬头就可以看到在两幢三十层高楼中间夹着一座九层高的灰楼，三泰公司就在这座灰楼的三层。当赵明告诉目的地已经抵达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种惊讶的感觉。

“这么快就到了？”

“这就是心理作用。”赵明把车停在楼旁的停车场。

今晚会谈是早已约好的，康立人夫妇吃过晚饭就在总经理室等候。他们见赵明一行人到来，马上迎了出去。

赵明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在不足五六十平米的开放式员工办公室兼会议室，看到站立着八九个人，其中还有那两位带队到长乐花园接管的副总和财务总监。大家分坐在一张大会议桌两边，自然形成甲乙双方阵营。

赵明待大家坐定，开门见山地说：“康总，康太太，我想我们今天的来意你们一定非常清楚，我们不想兴师问罪，只是想请贵公司解释两个问题。一、在第二次接管前夕，我们在省军区招待所会议室开战前会议时，你们夫妇不是拍着胸脯答应挑选五十个保安入住吗，为什么只去了六个保安？”他直视着对面的康立人夫妇，只见他们在大眼瞪着小眼。他继续平静地说：“二、康总信誓旦旦地表态说，只要业主拿下一个地方，你们就会固守一个地方，结果呢？我们夺下的阵地交给你们，可是到了你们的手后一个个都给丢失了，你们怎么解释？”

康立人扫了妻子一眼，姜芳的脸色涨得通红在那里卖呆。他知道冲锋陷阵的事情是不能让手握实权的娇妻干的。虽然最终让他当黄牛的是自己的岳父，但是这该怎么跟赵明他们说呢？他乜斜了两旁公司的中高层干部，他们个个面无表情两眼发呆。他再偷眼看了一下对面的赵明他们，意识到要继续骗取眼前这些人的信任，已经不太可能；他也知道赵明今晚不是只想侧耳细听康某解释，而是要追问三泰违约的责任。怎么办？老实说现在连自己都拿不出可以让人信服的理由，要是被他们追究了违约责任，不但要被罚违约金，当然区区十万元违约金不算什么，即使南建集团爽约了，三泰自己也是罚得起。问题在于赵明这些文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是发动起媒体朋友声援，那三泰的形象将受到严重损坏，更可怕的是会成为业内的大笑柄，竞争对手将会乘虚而入。眼下最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赵明这些人情绪，劝说他们耐住性子再拖两个月时间实施移交，那时一切问题都会解决了。赖家兴不是在第二次接管前夕威胁自己的岳父——三泰真正的老板——同时说，只要三泰能够拖延到年底进驻长乐花园，南建集团愿意付给三泰十万元补偿金。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在尽力搜寻合适的又可以激起赵明这些人恻隐之心的话语，但在脸上却做出十分的痛苦和无辜表情。他抬起眼皮，低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大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我们夫妇在这里向诸位道歉了……”

赵明看着康立人的蹩脚表演感到一阵恶心，要是演员有这样“作状”表演，他一定会严厉叱责，但他现在只能忍着，听着。

“真的，我要是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会相信，为了完成你们交给的重任，我们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你们是知道的，我们招聘了二十五个保安，从其他小区还抽调了十五个保安，总共有四十个保安，还有从各个驻点抽调最好的水电工、花工和楼管员……”康立人偷偷地看了看几个委员的表情，没有想到他们跟赵明一样深沉静默地紧紧地盯视着自己。他心里一紧，怎么在赵导演的影响之下，一个个都变得这样喜怒不形于色，自己没有讲错了什么嘛！于是，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问题出在我们专业物业公司胳膊肘太细了，而房地产商大腿又太粗了。咳！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呀——”

杨峰贴近赵明耳旁细声说：“被您猜中了，肯定是赖家兴威胁他们了。”

赵明点了点头。

康立人喝了一口水，又侧目瞅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说：“说出来，我们夫妻俩都感到难为情。就在第二次接管前两天晚上，南建集团的赖董事长给我岳父挂电话，非常凶恶地威胁说，如果三泰胆敢进驻长乐花园，那就让三泰在金海市消失。你们听听，这不是黑社会老大的口气吗？我们只是一个充其量三五百万资本的小企业，我岳父家祖祖辈辈又都是老实人，哪有资格跟人家有几亿身价的大开发商抗衡呀？我们惹不起啊！”

余诚信重重地放下杯子，说：“我们一开始就已经开诚布公地跟你们说过，南建集团资本雄厚，而且心狠手辣，并奉劝你们要三思而后行。可是，那时你们是那样胸有成竹，那样的信誓旦旦，那样的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们还说三泰在金海市管理了二十几个小区，有两三百个保安，随便调几十个来长乐花园易如反掌，不怕开发商多凶狠。你们听了不要见怪，我们早要是知道你们三泰是这样不讲诚信，这样‘软巴’（当地骂那些软骨头的粗话）……”

杨峰也按耐不住了，说：“我们暂且先不指责你们的背信弃义行径，如果你们自知腰杆儿不硬斗不过开发商，尽可跟我们说，我们绝不会怪罪你们三泰，当时不是有十几家物业公司知难而退吗？我们没有怪罪他们，因为他们不欺骗我们。你们要是没有在第二次接管的具体实施分工会议上，再一次表态一定全力以赴的决心，特别是康夫人的最后斩钉截铁的表态，我们完全可能改变行动计划，也不至于造成我们第二次接管失败，所以说你们要负完全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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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六章(5)

姜芳脸青一阵白一阵地说：“我们怎么能负全部的责任？除了开发商的恐吓，还有市房管局的压力嘛！房管局曲副处长那天也打电话暗示我们，只要象征性地派几个保安就行，我们物业公司的命脉都掌握在物管处手中，要是不听他们的招呼，哪有好果子吃？所以，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和谅解我们的难处。”

李慧疾言厉色地说：“由于你们两次违约，给我们造成了严重的经济和精神上的损害，我在这里正告贵公司，你们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姜芳急了，答：“拜托了，负什么法律责任哦？我们又不是没有尽力，我们是力不从心的嘛！”

李慧说：“老板娘，我要提醒你，我们是合同的签约双方，都要受《合同法》的约束。在法律面前，‘力不从心’可不是理由。我们签定的《合同》才是事实和证据。”

姜芳一时找不出适当的词儿，在那里“嗯嗯”半天。

康立人当然知道如果打官司，三泰是十输九不赢，现在谈话绝对要避开责任内容，否则最终难堪的是自己，于是赶紧说：“李律师，现在最要紧是彼此继续本着友好的精神，赶紧想办法来扭转眼下的局面。”

赵明今天之所以来这里，并不想当场追究他们的违约责任，而是想探悉康立人的真实想法，便于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当然也算是对三泰的仁至义尽。他揆其本意，康立人夫妇及其岳父并不想从此放弃长乐花园这块“肥肉”，而是迫于压力去帮助赖家兴实施缓兵之计。至于要不要追究三泰的违约责任，那是以后的事，可以暂时不提。当前，更重要的是从他们口中听到他们的最终决定。他用平和的语气说：“是的，我很同意康总刚才的意见，现在的确是要想办法扭转眼下的被动局面。那么，是不是请康总深入点说一说如何扭转局面的高见哩。”

康立人一听就来劲了，他以为赵明被自己牵住了鼻子，或者他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要继续求助于三泰。他有点兴奋地说：“我琢磨着，南建集团并不是想一直呆在长乐花园，而是要拖延一段时间，也就是两三个月半年吧，而且，赖家兴这样的暴发户多是爱面子的，他觉得如果被你们就这么赶出来，实在太没有面子了。你们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要接管物业管理权吗？只要达到目的，不在乎早几天晚几天，我们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等他一段时间，到那时接管起来就兵不血刃了嘛！你们说呢？”

杨峰哈哈大笑，说：“好一个缓兵之计，好一个兵不血刃。我看康总这个将计就计是在帮助开发商顺水推舟、推波助澜吧！”

康立人大呼冤枉。

赵明仍然用平和的口吻说道：“也许康总确实是出自好意，才替我们出此下策，我们不要嗔怪他，更不能冤枉他。不过，我倒是还要请教一下康总，如果我们识破了对方的缓兵之计，要反其道而行之，该如何办？”

康立人答不上来，只是面露难色地瞅着赵明。

赵明不等他回答，又说：“好吧，也许康总现在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不过，今天就要康总伉俪一句话，俗话说，有一有二必有三。如果我们决意趁热打铁，在近期内采取联合行动，进行第三次接管，贵方能否履约？”

康立人显得有点神色惶遽，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

姜芳倒是镇定地说：“鄙公司势单力薄，如果还跟贵方一起强行接管，无疑是螳螂挡车，自取灭亡。贵方仍然一意孤行采取第三次接管行动，请原谅，鄙公司恕不奉陪。”

余诚信欲站起讲话，赵明摁住他肩膀，说：“我们明白了，贵公司已经断然中止履约义务。好，请允许再问一句：我们还有没有协商的余地？”

康立人回过神来，说：“如果是推迟接管时限，可以。如果要我们马上再次进驻长乐花园，确有难处，万请原谅！”

赵明已经对面前这个曾经寄予莫大信赖与期望，并视为业主维权“同盟军”的三泰公司，完全失去信心了。虽然怒火中烧，也恼恨自己过于相信康某夫妇的指天誓言。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怒色和怨气，也不想贬责对方人品道德。因为他开始明白了，哦，当今中国商人尚未树立起对社会的责任心，暴富心态和藏奸耍滑都还在引导着他们的经营方向。其实今晚不虚此行，他的第二个目的已经达到，要马上结束这个不愉快的会谈，于是他站起来说：“会谈就此结束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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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七章(1)

1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天空一扫几天前台风残留下的乌云，阳光闪射着耀眼的白光，但较台风来临前要柔弱了一些。金海一年里要受十几个台风的袭击，夏季摄氏四十度的高温，在迎来第一个台风之后，就开始渐渐减弱；尤其是秋老虎在台风面前更是失去暑气熏蒸的威风，所以金海人都把台风当作夏热的降温剂。

赵明要出门去参加一个“为了孩子的明天”义演策划会。当他坐在车上正要发动引擎的时候，看到杨峰的妻子和一位老太太向他走来。杨峰一家住在前区，老婆孩子很少到后区来。他只是偶尔见过柳小青一面，那位老太太素不相识，他猜可能是杨峰的母亲。他们肯定有什么事来找他，于是他马上开了门下车来，迎上前招呼：“小青，是来找我的吗？这位是——”

柳小青有点腼腆地说：“她是我婆婆。”

赵明伸出手，说：“哎哟，是杨老太太呀！您好您好！从未见过面呐，我本应该登门去看望您的，可是杨峰老是没时间，我们也怕打搅你们，所以说是说了好几次，但不好意思都没有成行。杨老太太，我们长乐花园业主们要感谢您培养了杨峰这样的好青年呀！也要感谢小青老师对业主委员会的支持！二位今天找我有事儿？那请到寒舍坐——”

柳小青忙说：“不不，就在这儿讲几句，我待会儿还要到学校上课呐。”

赵明说：“那好，就在这里说吧，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帮你们做。”

柳小青拉了拉婆婆的袖子，说：“妈，您说吧，赵主任人非常好，不要紧的，有什么话就尽管说。”

杨老太太昨天深夜从杨峰开会回来以后就没有合过眼，准备了许多话今天来问赵明的。可是刚才赵明那股热情和真诚感动了她，那些带有责问性质的话一下子都咽到肚子里去了，她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赵主任呀，杨峰他参加小区业主委员会我不反对，特别有赵主任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领航掌舵，我们一家都很放心。可是……可是，他自幼身体就很弱，又是我们的独苗，娇生惯养得不懂照顾自己。他在法院工作本来就很忙，常常开‘夜车’，自他当上业主委员会秘书长之后，这几个月来几乎夜夜不过一点不上床，都瘦了很多——而且，而且还去冲锋陷阵……”她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又说，“赵主任，我不是要拖他后腿，我也不是那种自扫门前雪的自私自利的人，我只是想请赵主任教育他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身体搞坏了，还怎么替邻居们维权噢！赵主任，他现在最听您的话，我和他爸还有他老婆的话，他全部当成耳边风，拜托您了，您就代我们多管管他，好吗？”

哪位母亲不疼儿子，哪位妻子不爱丈夫？他很了解眼前这两位为人母为人妻的女人的心情，他何尝不疼爱这个当今社会难以寻觅的优秀青年啊！他知道参加小区的维权不是做一般的好人好事，因为面对的是唯利是图的侵权者，他们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谁能预测到矛盾何时升级到最高点，斗争进入到白热化，开发商还会使出何种毒招？

他忽有所动，动容地说：“杨老太太，小青，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将心比心，如果换我也会为自己的儿子担忧的，这是人之常情啊！杨峰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他的热情、善良、彬彬有礼和埋头苦干以及漂亮的文采，无不得到大家的称赞；人缘也极好，他在小区里的口碑同样十分佳。杨老太太，您生了个好儿子哦！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很为杨峰担心的不止是健康，还有安全是吗？不过请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关心和保护你们的儿子和丈夫的。我们业主委员会已经向市、区公安局和派出所提出了强烈要求，据我所知，他们已经警告过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公司，不准使用暴力对待业主。有警察当我们业主委员会的保护神，安全是不成问题的。你们说是吗？他的健康方面，我一定注意，尽可能晚上少开会，让他早些回家休息。”

杨老太太是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小城镇妇女，很通情达理的。她赧然一笑说：“让赵主任见笑了，您这一说我就放心多了。”她转身对儿媳说，“小青，赵主任还要出门办事，我们回去吧。”

柳小青微笑着说：“赵主任，让您费心了，再见。”

赵明目送着这两位婆媳的背影，凝眸良久。

2

赵明驾着车子，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杨老太太的话。中国的母亲多么伟大呀！已经年过花甲，还在为了孩子的明天而操心。今天，自己要去研究讨论的主题，就是“为了孩子的明天”。他和文艺界新闻界几位朋友是从一个十九岁未婚的湖南打工妹收养一个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弃婴而引发了对这个社会课题的关注，那完全出自于人之本性的一次冲动。开头，他们只是很朴素地想给这位素不相识的打工妹一些经济援助和精神上的支持，然而，短短几天的深入采访和接触，从这位打工妹在自己的生活还处于朝不保夕却收养弃婴这个事实中，他们精神受到了深深震撼，心灵受到了一次无尘净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婴儿有何罪要遭受被遗弃甚至死亡的痛苦？父母的遗传基因或是污染成灾的空气、水源等等造成的严重恶果，为什么要一个刚刚哇哇落地的新生命来承受？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姑娘，可以为了这个比自己更加苦命的才来到世界几天的婴儿，宁可辞去鞋厂的工作，靠拣破烂度日。是她那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善良的心——其实也是一颗伟大无比的善良的心，拯救了一个幼小的生命。她的精神足以感动上帝。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呢？不管能够做些什么，在这位姑娘面前，我们都是显得那样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做一点儿有益的事情。因此，他们决定筹备举办这场义演。今天是进入实质性的筹备阶段，自己在第一次筹备会上以总导演身份，严厉地抨击了以前有的主办单位和少数“大腕”用义演名义敛财的丑陋嘴脸，并郑重提出凡参加义演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自带干粮。出乎意料，在征集节目的时候，省市许多名演员和电视台的名嘴都来向他报名，包括萨丽娜也要求独唱他前几年拍摄的三十集电视剧《人间》的主题歌《人间充满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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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七章(2)

他筹办和导演过许多大型的文艺晚会，但大多是政府举办的庆典性质的或是商业性演出，像此次纯民间公益性的义演还是头一回，他很高兴从这次义演组织工作中，领悟到了艺术家和记者的社会良知。

刚才跟杨老太太的交流，激发了他一种新的想法：我们这一代人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和他人的明天而有意义地活着，今天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也应该为了他们的下一代和他人有意义地活着。人类的生命延绵不断，人类的精神更要云起龙骧，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精神和文明比其生命更为重要。

大家都对赵明的深化晚会主题之想法表示赞同，义演筹备会开得很好，甚至连最令他揪心的租用舞台布景和灯光音响设备的经费问题都解决了。赵明心里非常高兴，会议结束的时候，他走到萨丽娜身边，希望组织几个电视台、电台主持人来一个诗朗诵。他说：“丽娜，柏拉图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人是寻求意义的动物’，你能不能找几位主持人表演一个配乐诗朗诵，呼吁一下人类要为了孩子，也为了人类更美好的明天而活着。”萨丽娜欣然答应。萨丽娜走后，赵明又给杨峰拨了电话，约他傍晚下班后见面。

3

入夜。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在那里眨巴着眼睛，一眉弯月嵌在深蓝色的天穹中，晚风好像也被这么美好的夜色所感染，偷偷地溜出来抚摩着树梢和人们的肌肤。金海市的气温完全依靠降雨和刮风来调节，有了徐徐晚风，今晚的舒适度当然提高了许多。

位于西湖畔的省博物院，是一个近年新建起来极具民族风格的大型建筑群，而且绿化面积超过建筑面积两倍，院中种植着许多珍贵树种，正好与西湖的湖光树影相映成辉。

赵明的同学在那里当院长，平日里他经常来博物院参观各种主题展览，或者找老同学摆龙门阵。在第二次物业接管失败之后，他便将业主委员会部分会议的地点转移到那里。

赵明和杨峰漫步在博物院的林阴道上，他们的心情显得很轻松。说也奇怪，这一老一少不但性格相近，思想观念也相似。他们在一起除了谈维权、谈小区工作，还经常谈哲学、政治、法律、社会、历史、文学和书法。当然，今晚他们更多的是谈早上杨老太太来访的事情。

赵明和杨峰走到湖边一棵大柳树旁停了下来，赵明远眺对岸的西湖公园里的五彩灯光，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五十几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他还是一名七岁的小学二年级学童，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跟几个比他大几岁的表兄到西湖划船。太阳落山时，几个孩子上岸还船交费和取回租船的抵押物——一把雨伞的时候，管理人员却不在。一直等到天全黑了，管理员才姗姗到来。那个年代金海市还是一个很小的文化古城，全城没有一辆公共汽车，更没有的士。几个表兄住在金沙河对岸，他只能孤身一人独自回家。此时街道两旁的店家已经打烊，稀稀几盏昏黄的路灯下，偶尔从远处传来卖鱼丸扁肉燕的货郎为了招揽生意，用一把瓷调羹敲击瓷碗，发出一种特有的清脆悦耳的响声。要是以前他听到这种声音，都会叫母亲出去买一碗扁肉燕吃，今天他却充耳不闻。他一路小跑回自己家，在离家二十来米的巷口，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母亲托着煤油灯伫立在家门口，如同在茫茫的夜海中见到了一块巨大礁石上的灯塔，他从心里呼喊着母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完全理解杨老太太的爱子之心。他遥望远处脱口而出：“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杨峰和诵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赵明重复了一句后感慨地说，“这最后两句用的是比兴双关手法，表现游子对母亲无论怎样诚挚、感激，都不能报答母亲对子女厚爱于万一。语出肺腑，真挚感人啊！我认为自古以来还没有一首表现孝子对母亲感恩思想的诗词，能够胜过孟郊这首《游子吟》。”

杨峰说：“很多人都有这样感觉，所以至今还有不少文人引用它。”

赵明话锋一转，说：“我看得出来，令堂大人也是爱子如命的中国式的贤妻良母。”

杨峰点了点头。

赵明轻轻地拍了拍杨峰的肩膀，说：“所以，你不要责怪母亲自私是妇人之道。其实你刚才不说，我也揣测出来，她老人家除了关心你的身体以外，一定更加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果不出所料，南建集团也给你打电话施压，这些卑鄙的家伙！”

杨峰显得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团结如磐石，他们不敢胡来。当然，如果我们业主委员会和业主代表是一盘散沙，那他们一定会乘虚而入。”

赵明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还有业主委员会的委员们，都应该防患于未然，还有我们的家属也应该提高警惕。当然，如果我们在他们的恐吓面前退缩了，那就是上了他们的当，因为他们会更得意更猖狂。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后不要再开夜车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十分好学又非常勤奋的青年，但是，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在十一点以前上床睡觉。我看得出来，你太太对你太晚睡觉也很有意见。以后我也尽量少在晚上开会，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就用电话沟通，我们要是没有家属的支持，维权工作也是难以成功的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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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七章(3)

这两人既是邻居、战友，是忘年之交，更是一对难得的好搭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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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八章(1)

1

书房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响起，赵明看了话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但可以断定是本小区业主的电话。他拿起话筒，说：“你好，请问找谁？哦，我就是。你是8号楼503的业主，你好老毕先生，有事吗？”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赵主任，你们业主委员会知道吗？巫中领着民工正在南大门拆除‘扬帆’景点呀！”

赵明大吃一惊，答道：“哎呀，我们不知道呀！”

话筒里的声音：“物业管理条例和我们的业主公约不是规定，小区的景点、绿化的改变要通过业主大会讨论批准吗？”

赵明说：“是的，他们应该先将改变的方案报业主委员会，由业主委员会征求全体业主意见，大多数业主同意了才能施工。他们这样做是违反政府法规的，肯定是侵权行为。你有没有听说他们为什么要拆除‘扬帆’景点呢？”

话筒里的声音：“我问过麻将主任，他说开发商请来的风水先生讲，长乐花园是个风水宝地，有益于业主。这里以地形设计像艘大轮船，南大门如船首指向金沙河，在中心广场喷水池与南大门之间，矗立着六张白色大风帆，意味着开发商的生意乘风破浪通四海，所以他们自开发了长乐花园以后便财运亨通，集团迅速发达起来。可是现在成立了业主委员会，长乐花园已经易主了，风水轮流转，好风水转到业主委员会了，因此风水先生建议立即把‘扬帆’景点拆除，改成大假山，寓意‘巨石镇船’，这样就可以压住业主的运气。赵主任，您可要制止他们呀！”

赵明答应马上去现场阻止。但是，他对宗教和《易经》八卦，是持客观、科学的态度。改革开放以后，他有机会半懂半不懂地粗浅浏览过几本有关宗教、易经以及地理风水的书。有人说，风水学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宝藏之一，它是集地球物理学、地球磁场学、水文地质学、环境景观学、建筑学、气象学、宇宙星象学和人体生命学等学科为一体，且不说勘察风水是不是具有完全的科学性，但是存在就是道理。从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即有了关于风水的记载，如甲骨文中的“卜宅”记载，应该承认它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传承了几千年。今天开发商迷信风水，还要居心叵测地破坏长乐花园业主的“风水”，作为业主委员会主任，即使自己不相信风水中的迷信部分，也不能允许开发商或物业公司以及任何人，违反有关法规，擅自改变通过总体验收后的规划设计，更不能允许以此作为打击广大业主维权意志、破坏广大业主维权行动的手段。开发商要拆除“扬帆”景点，说明他们已经开始丧失自信，只能依靠破坏风水跟业主与正义对抗。业主保护“扬帆”景点，已经超出风水概念范畴，是包含着善恶之争的深层意义。此时，他绝对不能袖手旁观或者听之任之，必须挺身而出保护“扬帆”，让广大业主继续乘风破浪。

他赶到现场，巫中不在那里了，只看到六张白色大帆蓬已经歪倒在草地上。他跑到物业管理处，把躲在空调机下的巫中拉了出来，怒容满面地说：“巫中，你已经调离长乐花园物业管理处，今天还敢跑来搞破坏！”

巫中在赵明面前不敢放肆，装出一副可怜相，说：“赵主任，我知道您要讲的是什么，我在赵主任和业主委员会面前，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拆除南大门扬帆景点是大老板亲自命令的，你说，我们打工的敢不执行吗？”

赵明不想跟面前这个无赖多言，只是态度凛然地说：“巫中，你马上转告赖家兴，开发商擅自拆除南大门‘扬帆’景点是违法行为，希望他看清形势，遵守法律，尊重业主，立即修复‘扬帆’景点。”

从物业管理处回来以后，赵明即坐在电脑前草拟一份给开发商的抗议书，并将草稿发送到杨峰的电子邮箱，接着随手拨通杨峰的电话：“杨峰，我刚刚给你发了一份电子邮件，有空的话，现在就打开看一看，没有意见的话就打印几份，盖上业主委员会公章，下班的时候带回来。对了，一份交余诚信拿到复印店放大四倍，张贴在宣传栏，具体情况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再细谈。”

2

碰头会上，委员们义愤填膺，有的委员还提出马上发动群众推倒假山，重新竖起大扬帆。赵明不赞同这种行动，物业管理权在人家手中，即使让业主们一时把那堆嶙峋怪石推倒了，他们还会再垒起来，现在推倒它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有我们真正夺回物业管理权，广大业主才能当家做主，长乐花园的问题才会得到彻底解决。他认为眼下不是“怒而挠之”的时候，千万不能因小失大，小不忍则乱大谋。业主委员会的精力应该全部投入准备第三次接管物业管理权的战略战术谋划。在新的战役打响之前，将面上的维权工作暂时放在一边，一切都按兵不动，并且还要造出一个假象，让赖家兴他们以为业主委员会只能开开业主大会、发发知会、提提抗议，没有其他能耐，更没有力量跟开发商进行实质性的对抗；或者让他们认为赵明和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黔驴技穷、山穷水尽，将渐渐消沉下去了。他认为，当前业主委员会只要向广大业主发个通告，给开发商和市城市建设规划局发份知会，表个态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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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八章(2)

有的委员担心，这样的话，业主委员会会给开发商一个懦弱胆怯形象，同时也会给广大业主留下怕死无能的不良印象。

赵明对大家说，两次接管失败的事实，已经让开发商认为我们业主委员会这帮人已经失去了勇气和战斗力，业主维权斗争将偃旗息鼓了。我们干脆将计就计，以此麻痹敌人，还可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做充分的准备。两次接管物业失败让我们更聪明起来了，在不讲道德、不讲信义的无赖奸商面前，只有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争取最终的胜利！为了彻底的胜利，先让他们沾沾自喜去吧！

赵明他们开始筹谋一个大计，一个惊天动地的“瞒天过海”之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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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1)

1

转眼间已经入秋。这些日子，长乐花园跟阴霾的天气一样，显得阴沉沉的，也显得格外平静。

一天，钟老把赵明拦在路边，问道：“赵主任，你不觉得长乐花园最近过于平静了吗？”

赵明随口答道：“是吗？哈哈，老钟呀，‘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啊！”

钟老紧接着问：“难道你没有听到有些邻居议论？”

赵明还是心神恬然地回答：“没有呀！老钟，难道您听到了什么？”

钟老显得有点不安地说：“赵主任，我不是爱说闲话或是喜欢拣话传话的人。但是，我是很替你们抱不平，也替你们着急呀！现在一些业主看到第二次物业接管失败了，尤其是在开发商拆除扬帆景点之后，业主委员会始终保持沉默，有的说你赵主任是‘孔明弹琴退仲达，好沉着呀’；有的说赵主任可能也是‘炮台上的麻雀——吓破胆了’，是不是怕苦怕死，连程咬金的三斧头都不如，有些业主又回头投靠清远物业去了。听说，有不少本来还在观望的业主，也跑到售楼部买架空层车位去了……”

赵明说：“诸葛亮唱的《空城计》，折服了无数贤人战将。后人有诗赞曰：‘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士人指点到今疑。’老钟，这些邻居不管是以孔明来羞我，还是用‘麻雀’来激我，他们的激将法我享用了。他们都是贤人，武侯在《出师表》上说：‘亲贤人，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我一定近他们，并引以为戒。”他拉过老钟的手，“老钟，老实说，我和业主委员会的同事目前还无法控制长乐花园的局面，我的智慧还难以对业主维权的形势发展做出比较准确的预测。因为，正如您老所言，我们业主弱势群体不是单一的跟开发商斗，还要跟贪官、庸官以及社会黑势力斗，谈何容易哦！”

此时，钟老见一个物业管理处楼管员从远处走来，便说：“老赵，你要是没有急事，我们就边走边谈吧，那边过来一个楼管员。”

赵明说：“好呵，我也想多听听您的意见和建议。”

于是，他们便往后区临街一块绿化地走去。

钟老说：“老赵，不瞒你说，最近我又搬出《毛泽东选集》，重点研究了《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我觉得业主委员会，拿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当年的红军，力量非常弱小，而敌人又非常强大，怎么办？我们应该制定符合实际的战略战术……”

赵明有兴趣地说：“说得好，请讲得详细一点。”

钟老看了看赵明：“你有兴趣那我就说多一点，其实也没有新鲜玩意儿，你以前肯定也通读、精读过《毛选》，懂得比我要多。不过我参加过解放战争，有实战经验。按照毛泽东的战略思想，你们前两次接管失败，只能叫做‘局部的和暂时的失败’，这种失败不可怕，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嘛。问题在于我们现在要尽快制定‘战略反攻’和‘速决战’的战略战术。”

他们走到一张石椅边。

赵明指了指石椅，说：“您要是不怕冷，那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如何？”

钟老爽快地坐下，说：“我是北方人，这算什么冷呀，不怕，坐在这里没人干扰，也没人偷听。毛泽东在这篇文章里列举了楚汉成皋之战、新汉昆阳之战、袁曹官渡之战、吴魏赤壁之战、吴蜀彝陵之战、秦晋淝水之战等等历史上有名的大战，都是双方强弱不同，弱者先退一步，后发制人，因而战胜强方。业主委员会决定两次战略退却是正确的，我们是弱者，先让两步不要紧嘛。可是，我们的退两步应该是为了进三步，为了夺取完全的胜利。”

赵明不无担心地说：“这些道理很对也很有用，可是，我们的军心和力量……”

钟老接着说：“据我所知，长乐花园大多数邻居是信任和拥戴你的，并且从心里盼望着你继续带领大家打第三个战役。当然，在我弱敌强的情势之下，我们不能蛮干，必须周密谋划。”

赵明粲然一笑，说：“老钟，如果没有你们的认可和支持，我真的不敢下定决心，今天你帮我下这个决心了，请您和关心支持我们的邻居们放心，我会尽力的。业主委员会会尽力的。我借用前苏联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和我们中国的《黎明前的黑暗》这两部电影片名，形容当前长乐花园的形势。大家都知道黎明之后就是天亮了，我相信长乐花园，引用大剧作家曹禺先生著名话剧《日出》结尾女主角陈白露的最后一句台词来比喻：‘天就要亮了’。”

老钟紧紧地握着赵明的手，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我以前在山东也看过省话剧院演的《雷雨》和《日出》。我相信你！赵主任，开头我转达业主们的那几句话，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担心你们带领大家维权行动半途而废，是对你使的激将法，现在我们放心了。”老人端详着赵明说，“老赵，为了邻居们的利益，你瘦了许多哦！你贴钱出力还花时间，受苦受累受恐吓还要受委屈，大家都很过意不去。我跟他们说你图得什么呢？以权谋钱吗？我知道你们业主委员会真正是一个没有一分钱的‘清水衙门’，而且你还定下规矩，业主委员会任何人不允许承接小区内的任何有偿工程，所以你是沾不上边的。以权求名吗？你原来就是个大名人，我在山东看过你导演的几部电视剧。前几天我女儿在互联网上输入了‘赵明’两个字，点击了一下，你的网页就跳了出来，好家伙，上面有好几百条关于你的资料。她还特地下载打印出来让我看。”他松了手从后裤袋里拔出一沓打印纸，“你看，这只是一部分。我们打算把它放大几倍贴到大门口宣传栏上，让大家认识认识我们这位业主委员会大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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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2)

“不不不！”赵明立即打断老人的话，“老钟呀，你们可千万别这样做，你我都是离退休的人喽，而且还领有离退休金，足够我们安享晚年幸福生活了，名与利对我们这样的老人，已经没有诱惑力啰。再说，我们会愿意付出受造谣诬陷和恐吓威胁甚或流血的代价，去争那个‘居委会老爷爷’的‘大名’吗？如有这样，那这个人不是精神病就是鬼迷心窍了。老实讲，我当时搬到长乐花园唯一可图的就是这里的清净。如果您老父女俩再把这些张贴出去，我肯定又要背上‘指使不明真相的群众鼓吹自己’之罪名了，我连图个清净的梦想也被彻底打破了。哈哈哈……”

钟老也大笑起来，说：“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女儿说你赵主任很‘酷’，会开车还会玩电脑。笑我老钟是土八路，什么都不会，这些就留给我自己慢慢地看，不贴了。真不好意思，半道上拦你下来，不打搅了，我走了。”他又笑吟吟地说：“哈哈，今晚可以睡好觉了。”走了两步还转过头认真地说，“老赵，有需要我的时候，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哈哈哈……”

赵明目送老钟离开之后，继续坐在石椅上，他在业主委员会对这块绿化地进行改造后只来过一次，今天忽然觉得这里美丽了许多。新种的白玉兰树、桂花树、鱼尾葵、铁树还有几种他忘了叫什么名儿的花木，因为抢在季节内种植，都已经成活，还长出不少嫩芽了。当然，他留下来不是有闲情逸致欣赏业主委员会成立以后做的第一项为民实事，而是这里比家里更清净，可以安安静静地思考刚才老钟所提出的问题，虽说他和老钟他们是不谋而合，委员中大多数也是持有相同的想法，但是，他还没有充分的时间去了解更多业主的意见，所以一直难以果断地做出决定。今天是老钟和他所代表的部分年纪大的业主们，帮他下了这个决心。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才能将决心化为行动，变成更多的胜利成果。

2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石小影在电话里告诉他，郭维透露：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已经答应赖家兴成批办理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的产权证，售楼部计划掀起新的一轮促销热潮，同时还说开发商为了尽快出售十五号楼六套一二层复式房，又私下承诺把门前的公共绿化地划归他们做私家花园，并纵容他们筑起围墙，形成园中园。赵明平静的心骤然涌起了波浪。

开发商丝毫没有改善与业主关系的表现，相反倒是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挑衅，这意味着开发商认为赵明他们是江郎才尽、无力回天了，开始全面实施先“釜底抽薪”后的“金蝉脱壳”之计，来个先下手为强，把长乐花园能卖的业主公共财产尽快出售变现，最后突然消失。这是赵明他们早就预料到的，同时也进行了抵制和防患，但收效甚微。现在难道还能再犹豫？可以寄希望于萧建和曲飞们？当然不行，再犹豫就是贻误战机，等于投降，“反围剿的速决战”的进军号应该吹响啦！赵明的第一自我和第二自我的意见逐渐趋于统一。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拿下物业管理大权，这是背水一战，绝无退路。他的心脏猛然急跳，血管里的鲜血如潮涌澎湃。他坐不住了，快步走到自己的车前，急速打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手机，要紧急求见芙蓉花园业主委员会张俊荣主任。

两人在张俊荣的家会面。

当赵明将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向张俊荣介绍之后，最后一句说：“张兄，现在我就等你一句话，如果你答应为长乐花园业主和我这位老朋友两肋插刀，全力支援我们第三次接管，我立即就可以铁下心打一场最后决战；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回头就写一张投降书张贴在长乐花园大门口，从此我再不染指业主维权之事。张兄，你开口说话！”

张俊荣拊掌大笑，说：“有意思，大儒文人也要拿起枪杆子夺政权呀！赵导演，您难道不懂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的道理？”

赵明不想更多辩解，紧逼着问：“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张俊荣止住了笑，说：“不是我答应不答应的问题，我只想奉劝你们不要只凭三分钟激情。我知道你赵导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疾恶如仇的血性汉子，可是，再义愤填膺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你们那帮弟兄姐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摇旗呐喊可以，冲锋陷阵就难说了。”

赵明早就知晓此君要强不服输，更容不得别人看低了他，采用激将法也许会比恳求更有效，于是换了一种口吻说：“老张呀，以前都说你不但是一个有正义感讲肝胆之人，而且身怀绝技武功过人，可是现在你也是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小老人了吧。也许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胆子也变小了，你有难处我们不勉强你，即使你是在隔岸观火，我老赵也绝不会怪罪于你。老张，就算我今天没有来。”他端起杯子呷了口茶后，叹口气说，“咳！如果长乐花园业主维权失败了，恐怕金海市不会再有第二个花园来求救于你了，你的芙蓉花园的维权胜利，只能是一花独秀；算了，我回去跟大家说，搬不来救兵，那就偃旗息鼓，鸣锣收兵了。”

其实呀，张俊荣并不是食言或是畏怯退避，说心里话，他一听赵明的来意，就下定决心要做长乐花园的坚强后盾，可是他确实担心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有些骨干中坚分子们，承受不了压力而半途刹车。他当过侦察兵，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己方士气最为重要。他揣摩赵导演作为主帅很合适，其他十来个委员也不会有大问题，只有将帅没有兵是打不成仗的，兵的士气如何呢？他心中无数，所以刚才也是用了激将法。他和赵明心中一样明白，即使长乐花园士气再高也很勇敢，如果没有外力支援是万万不会成功的，他今天若真的不答应援助，赵明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好了，不逗了，这不是小孩子玩家家，要做就要钉是钉铆是铆，来不得半点马虎。于是他也严肃起来了，说：“赵导，要干就要真格地干，只靠我一个人也不行，我马上打电话叫我的好朋友戚文喜来，他是芙蓉花园物业处主任，如果没有他加盟，这件事还是办不成。”他就近在茶几上抓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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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3)

戚文喜一接到电话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一进门就问：“什么要紧事这么火烧火燎叫我来？”

张俊荣随手关上房门，说：“我先给你介绍一个大名人——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赵明导演。”

戚文喜伸出手，说：“久仰大名，在中央电视台的《今日说法》看到您的尊容，我叫戚文喜。”

赵明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你好！要仰承你们的大力支持了！”

张俊荣赶紧接话说：“文喜，坐下，有一件大事情跟你商量，不过，我可先告诉你，现在找你来不是商量你同不同意干，而是应该怎么干。”

戚文喜咧着嘴轻声地说：“赵主任，你看他，有这样跟人家商量事情的吗？我半天还蒙在鼓里。俊荣，到底是什么事？快说。”

赵明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中年男子，白净斯文的圆脸盘上有双炯炯发光的眼睛，中等身材，壮实的体魄，声音不大却富有磁性。从外表上看，好像跟张俊荣介绍的有点距离，根本不像是曾经干过警察的人，倒是更具企业人事干部的气质，总之赵明对他的印象不坏。他说：“戚主任，张主任叫你来商量的是我们长乐花园的事情。”

戚文喜有所悟地说：“我进门见到您，有闪念想到可能是你们长乐花园的事，但又不敢断定，前段时间你们来我们小区参观，不巧我外出了。张主任跟我说，你们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开口，支持你们维权义不容辞。”

赵明有点感动地说：“太好了！不过这次的支持非同一般呀！”

戚文喜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说：“难道要我们帮你们接管物业？”

张俊荣大笑道：“聪明！赵导演，我说得没错吧，文喜是绝顶聪明，没有他加盟，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戚文喜惊叫起来：“什么，真的要我们去跟你们联合作战？”

赵明点头。

戚文喜转问张俊荣，说：“你已经同意？”

张俊荣说：“光我同意有啥用？我对赵导演说，只有你肯出山，此战才有胜的可能。”

戚文喜说：“我又不是诸葛亮。”

张俊荣说：“差不太远。”

戚文喜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赵明，没有言语。他和张俊荣都是金海市人，一个当过侦察兵，一个当过警察，先后转行到企业，一个当了车间主任，一个当了人事科长，一粗一细，一刚一柔，是一对绝佳搭档。他们又同时搬进芙蓉花园，住了一段时间后，也是对开发商的侵权忍无可忍，就跟其他一些业主起来反抗，于是成立了全市第一个业主委员会。张俊荣被选为业主委员会主任，戚文喜也被选上委员，他们两人带领芙蓉花园广大业主夺回了物业管理权；不久以后，他们先后下岗了，张俊荣一边到外面找一些零活做，一边当业委会主任。戚文喜则应聘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当了一座写字楼的物业管理处主任，以后这家物业公司竞标接管芙蓉花园，于是他又兼任这里的物业管理处主任。他们两人土生土长，社会面广，熟人多，信息非常灵通，而且还十分关注和同情长乐花园维权动态，也有意支持赵明他们。当然他们不会越俎代庖，只会在条件成熟了又急需援助的时候才出来鼎力相助。要打就要打有准备之战，有把握之战，必胜之战。这个决心必须听了赵明的打算之后才能下，于是他说：“赵主任，我们既然说过‘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事，就是我和俊荣的事’，我的性格是说到做到。但是，长乐花园事情是要你们拿主意，我们只能竭尽全力协助你们达到目的，不能反客为主，如果主客颠倒了，我们就是出再大的力气，也难以取得成功，因此现在您先如实地把你们的打算讲一遍，怎么样？”

赵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动容地说：“我十分感谢你们的真诚和肝胆，戚主任讲得对，如果主客颠倒了，你们就是出再大的力气，我们也难以取得成功。我今天是来拜师的，古话说，师傅引进门，修行在自身，这点请放心，我们绝不会躺在你们的身上。”接着他把想法详细地陈述了一遍。

他们认为赵明此时提出“业主自治”理念和“业主自我管理”模式，具有创造性和理论性的，也是适宜的，同时还可以成为第三次接管的最高宗旨，在理论上站得住脚，在行动上也好操作，而且政府部门一时找不到反驳的依据，开发商的物业公司就更没有了赖着不走的理由，甚至更会得到社会和新闻界的关注与同情。

他们没有想到赵明还是一位很有军事素质的指挥者，他所阐述的总体构想和初步作战方案，都很切合实际，并且颇具可操作性，这使他们的信心倍增。

于是，他们当即同意将芙蓉花园当作长乐花园业主夺回物业管理权第三战役的大本营和训练基地，并在这里训练保安员和其他物业管理人员。

赵明说兵贵神速，提出下周一开始在《金海晚报》刊登招聘三十名保安员的广告。为了保密需要，他要求以芙蓉花园物业管理处的名义进行招聘并代为培训。

张俊荣和戚文喜很欣赏赵明的雷厉风行作风，戚文喜说：“赵主任，您没当过兵却很具有军事指挥官气质。现在您是总司令，我们听你的，不过关于以我物业管理处的名义招聘保安，这要征得我公司老板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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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4)

赵明愣了一下，说：“怎么，这次行动还要惊动贵公司！要是老板不同意怎么办？”

戚文喜解释道：“赵主任，因为您要用我物业处的名义登报招聘保安，物业处不是法人单位，所以要以公司名义，否则报社也不会让你刊登广告。”

赵明说：“我明白了。可是，你的老板会同意吗？”

张俊荣笑了，说：“没问题的，文喜帮助他老板解决过许多棘手的事，老板很赏识文喜，也很听他的话。”

戚文喜说：“这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赵明问：“什么问题？”

戚文喜答：“我老板可能答应帮助你们。但是，有可能要求接长乐花园的单子。”

赵明说：“这没问题呀。只要你公司愿意接长乐花园这张单子，干脆到时就说服业主们跟你们签定委托管理合同。”

戚文喜说：“可是你们提的口号是：业主自治和业主自我管理呀！”

赵明说：“这并不矛盾，跟你公司签定委托管理合同，本质上我们还是业主自治和自我管理嘛。你说，我们请保姆管家，难道这个家就不是主人自我管理？戚主任，你跟老板说，我们欢迎贵公司接手。”

戚文喜笑着说：“赵主任，您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有意替我公司拉业务，而是这样做也许会更顺利一些。”

赵明也笑着说：“你说得对，这样肯定会更顺一些。但是，这只是我们一相情愿，因为长乐花园名声在外，而且三泰违约之事也闹得满城风雨，我担心你的老板不一定会同意。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条路，走通了更好，万一走不通，我们还是依靠你们二位哦！”

张俊荣大声说：“赵导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条路走通走不通，我们都会一帮到底的。?span class=yqlink>南玻闼的兀俊?/p>

戚文喜还是细声细语的，说：“万一这条路走不通，我和俊荣就以个人身份帮你。俊荣知道我的性格，我说到一定做到。既然要做就要做好，做成功。只要不违反法律，我们多选几条路是有好处的，争取下个礼拜一登报招保安。”

赵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非常感谢！我今晚就开业主委员会全委会……”

张俊荣忙打断说：“赵导演，千万要保密呀！不能在你家开会了。没地方开会，要不就来我芙蓉开？”

赵明说：“你这里是大本营，也在绝密范围之内，今后只能极少数人来这里，今晚的会议是在省艺术研究所开。”

张俊荣又笑了：“哈哈哈！艺术研究所要变成军事研究所了。”

“俊荣说对了，维权斗争就是既要研究军事也要研究艺术——这就叫斗—争—艺—术。老夫告辞了，再见。”赵明一抱双拳，转身出门去了。

3

深秋一过，从北方吹来强劲的寒风，让那些常青树木上的病叶和枯叶悉悉瑟瑟地飘落下来；城市好像披上了灰沉沉的外衣，金沙河面灰蒙蒙的，四周的楼房和街道也染上了暗淡的色彩。

寒风摇撼着金海市，马路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冬装。好在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审美观有了很大改变，即使是冬装也是展现着鲜艳的颜色，尤其是那些爱美的姑娘，有的还穿着浅淡的短裙，露出一双穿着肉色丝袜的秀美长腿。

赵明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站在汽车旁边抬头望着天空，看样子今天下午会有一场入冬大雨。

业主委员会定在今天下午三点钟，开一个非常重要而且极为机密的会议。他在昨晚通知的时候说过不得缺席，会期“雷打不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开。他发动引擎，将车子移上了路面的时候，约定同车前往的杨峰等人也先后赶到。当车子开到大门口时，头阵雨已经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萨丽娜和李慧的两辆车也先后开出了大门。他驾着车很感慨地说了一句：“我们这个群体是坚不可摧的！”

自从赵明秘密到芙蓉花园会晤张俊荣和戚文喜之后，业主委员会在长乐花园表现得更加低调，所有的活动都转入地下，会议也全部移到外面去开，对物业乱象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像十五号楼那几户新入伙的业主叫来工人，用铁围栏将部分公共绿地圈做私家花园，他们也只是用知会的形式向物业管理处提出书面意见，并没有召开业主代表大会依照《业主公约》规定，采取进一步的强硬措施。当听到一些跟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公司接触较多的业主传言，什么有人要“放倒”赵主任，他害怕了不敢再出头露面了；什么赵明已经在某某小区购买了一套新房子，准备搬家了云云，说得有眼睛有鼻子的。赵明对此不但自己三缄其口，而且还交代委员们也不要向任何人解释，将计就计嘛。

赵明在会上将前日跟张、戚二人谈话的内容和盘托出，令他高兴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而且还补充了不少很好的建议；最后大家在会议记录上签上了名字，形成了决议。鉴于前两次接管失败的教训，考虑到长乐花园环境的复杂性，与会者一致认为必须作好保密工作并采取有效的保密措施。于是，大家决定以业主委员会的名义，授权赵明全权指挥这场“战役”，独自制定方案，独自与张、戚联络，把握战机。而全体委员和骨干成员，随时听从赵明的调遣，保证任何时候可以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在赵明发出总攻命令之前，大家要用各种方式跟所熟悉的热心业主秘密联络，让那些热心的业主们不要灰心泄气，继续相信和支持业主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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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5)

大家都把今天的会议戏称为“业主革命军事会议”，赵明也觉得不亚于真正的军事会议。虽然他在拍摄电影、电视剧的时候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可是现实中的真刀真枪的战斗却从未经历过，如果自己的决策和指挥失误，或者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那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如果第三次接管再失败，自己被邻居们骂得狗血喷头事小；万一出现伤人流血事件，那可是天大的事啊，自己能够保证万无一失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呀！然而，要是不这样做，那就等于举起白旗宣布投降，这又是大家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大家才由此产生背水一战的决心。他的性格不会让他去违大家的意，去伤大家的心，因此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咬着牙担当下来。他知道，这次行动众志成城、同心协力，只是取得这次行动胜利的百分之五十的保证，另一半则要依靠严守秘密来保证。保密工作能够如愿以偿吗？老实说，在鱼龙混杂的小区里，他真的没有把握。想到这，他顿时感到浑身发凉，觉得压在肩上的重担快要把自己压垮了，如果不是为了保密，他多想让大家分担一些呀！

刘成跟大家一样认为，只有赵明才是指挥这次行动唯一合适的总司令人选，他从赵明那一贯闪烁着刚毅和自信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一丝丝担心和犹豫的阴影，他感到大家应该给他打气，还必须消除他心中的顾虑。他站起来大声说：“我当过兵，开头是一般步兵，以后因为写了一些反映部队生活的报道，当了通讯员。古人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座的除了赵导演，没有一个人能够胜任总司令工作，包括我这个退伍军人，我说他能够胜任，并不是因为他是业主委员会主任，而是他的气质和素质。我有必胜的信心，而且已经听到胜利的鼓声；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我们当然不能以胜败论英雄，即使再次失败，我们也是胜利！因为我们已经向不良开发商发出了怒吼，展现了力量。”

杨峰也激动起来了，接过话，说：“只要我们是为了正义，为了弱势群体的合法权益，我们呼喊，我们抗争，我们用自己的力量捍卫。从道义上说，胜利永远属于我们。而且我也跟老刘一样，好像也看到胜利的曙光。如果我们第三次行动胜利了，广大业主从此可以过上真正当家作主的惬意生活，但也许我们这些人，尤其是赵主任将成为开发商之流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如果我们失败了，开发商及其清远物业将会百倍疯狂，唐朝宰相魏征说过‘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有罪，赏不加有功，则危亡之期未可保’。那我们也就没有继续维权下去的意义了，我做好了思想准备，如果真的这次我们又失败了，就搬离长乐花园。”他愈说愈激动，“我不是胆怯了，退缩了，我这是‘不成功则成仁’的背水一战。因此，我们大家都要有所准备。同时，从今天开始，大家要保护好赵主任，为此，我建议我们年轻的委员再挑选几位热心可靠的楼代表，轮流当赵主任的保镖。”

大家鼓掌赞成。

叶红蕾站起来说：“我们女士也可以当保镖嘛！坏人见到赵主任不是单独行动，也许不敢贸然动手的，我曾经练过自卫术，我参加值班。”

萨丽娜举手说：“我赞成红蕾的意见，也算我一个。”

赵明笑了起来，说：“你看你看，一听到打雷马上就下起雨来了，没那么严重吧！如果我需要你们几个女孩子来保护，且不说这是倒个儿了，万万使不得，还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添油加醋，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绯闻’贻笑天下，有损业主委员会形象。我经常像散兵游勇，驾着车子出入无定时，他们要弄我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我猜开发商是生意人，总是要核算成本的。再说，他们看到我们这么团结，难道不考虑后果？我感谢大家的关爱，但是你们都不要费这个心了。”

他见石小影也举起手欲发言，便笑着止住她，希望不要就如何保护自己的问题展开辩论。他赞同刘成说的只有他最适合担当第三次行动总指挥，因为行动总指挥不但责任重大，而且具有极大的风险，这样的责任和风险当然必须由自己承担。不管前面的道路如何艰险，他都要带领大家闯过去，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要有必胜的信心，但是他也要有最坏的准备，只要前进了，就有胜利的可能，后退就意味着失败。他心里喊着，战友们，战鼓已经擂响，旌旗已经舞起，向前！向前！绝不后退！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赵明扫视全场，眼前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炯炯发光，斗志昂扬，澎湃的心潮已经荡尽遭受两次大失败的阴影。有这样的团队，哪有攻不下的碉堡？他心中油然生起一股畅怀痛饮后的快感。

4

赵明一直到决战之前，都没有放弃再次跟开发商谈判，为进一步唤起开发商的良知，争取在比较平和的气氛中移交物业管理权做最后努力的想法。于是，他在吃过早饭以后给南建集团办公室拨了电话，请他们向赖家兴董事长转达自己的意图和善意。

他利用等待南建集团回电话的时间，打开电脑，链接上新建立不久的“金海城市业主网站——长乐花园业主论坛”。这是他和杨峰一得到该网站开业的信息，马上就设法找到网站总版主，使长乐花园成了该网站的第一个小区业主论坛。他在论坛上开了《业主之声》《小区义工》和《物业回音壁》三个栏目。“长乐花园业主论坛”一建立，就有许多业主点击加帖子或灌水。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有三四百个主题，还有一千多个回复主题的跟帖，点击率当然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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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6)

他浏览了一遍昨夜新帖，仍然是支持业主委员会维权内容居多，也有个别持反对意见的帖子，但都被批得体无完肤。明显看得出是开发商雇枪手写的帖子，那更是被业主网友们骂得狗血喷头。他在《小区义工》栏目，又单独开辟了对话形式的《赵明与邻居聊天》专题，从开坛以来，他的《赵明与邻居聊天》已经发表十二篇了，其内容除针对业主所关心的维权与小区事务做出详尽的介绍，对一些业主提出的质疑问题做出解释与回答外，还有就是将长乐花园建成美丽和谐大家园的想法以及对当前小区产生的一些思想与观点传递给广大业主。从点击率和跟帖灌水情况看，还是颇受业主网民欢迎的，而且效果不错。

他突然想起，前不久跟一位在广东搞房地产开发的高中同学相聚海边时谈的一席话，完全可以在网上发布呀。于是，他将身体靠在皮转椅的高背上，点击了一下“发表新帖”。这个内容不能纳入《赵明与邻居聊天》专题，他必须想一个独立的题目。他凝思片刻后，有了——很快，电脑屏幕上跳出了“假-如-我-是-开-发-商”几个字。接着，新帖的标题之下，如流水行云般地又跃出了下面的文字：仲秋已过，阳光依旧喷射出刺眼的烈焰，让人汗流如雨，热得憋气。临下班时分，老同学从广东归来省亲，电邀往海边吃海鲜，我乐意接受了邀请，如约而往。当我们驱车来到海边时，海平线上的晚霞刚刚落下最后一缕霞光。“Z，好久没有见到你，大家想你呀！”S说着招呼服务员过来点菜。我哈哈大笑说：“大家听听，大男人也会说出如此‘痴情’的肉麻话！”L说：“以往大家相聚时，确实每次都叫你，可是你不是出外景，就是加班拍摄，今天是下定决心要拉你出来。”近来各主流媒体时有报道长乐花园“抗非典，保家园”的社区文化活动和业主维权行动的消息，鄙人又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也几次在媒体上亮相。今日相聚，他们对我这个老导演突然变换角色当上业主委员会主任，在赞美之余，不免流露出疑惑与不解。我回答，其实自己也是凭着良心与直觉，模模糊糊地登上这艘维权之船。“您的刚正不阿和直言敢谏，众所周知。今晚我们要出一个难题。”W说。“什么难题？”我问。“如果你是开发商，会如何处置这些事情？” W问。换位思考，是一种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的方法，我不假思索地说：“其实近日里，这个问题也时常在脑中萦绕。不过，可以直率地回答你们：假如我是开发商，我的思路和所采用的方法绝对跟现有的开发商截然不同。”艺术家、作家、记者还有企业界的朋友，都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怪癖。我只好和盘托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八年前，我曾经拿着国家经贸委的介绍信，率领中国第一部宣传企业创造名牌深远意义的电视政论片《名牌的召唤》摄制组，赴青岛采访了享誉全球的中国顶级企业“海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张瑞敏。两天的采访，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这位“文革”前高中毕业的老三届生，确实是一位中国企业界的伟大人物，在集体所有制的青岛电冰箱厂负债累累、濒临破产之际，他临危授命，当上了厂长。他上任伊始便一声令下：把从市场上召回的次等品冰箱全部砸烂。车间主任和班组长们面对堆积成山却只有一点瑕疵的崭新电冰箱，流着泪哀求说：“张厂长，我们一定听您的话，从今往后把质量当作生命看待！今天您就让我们把这些冰箱买回家去，这样砸毁了，厂里的损失太大啦！”此时，张厂长心中也在流着泪，可是他仍斩钉截铁地答道：“不！只有这样，大家才会永远记住今天，才会永远记住对消费者要‘真诚到永远’。砸！”于是，“真诚到永远”，就成了他们的企业精神。接着张瑞敏又创造性地提出“超值服务”的企业管理理念。于是，海尔精神大放光芒，营销总额年年上升，现在已经突破一千亿元了！简而言之，张瑞敏的第一桶金是靠砸毁一百多台次品电冰箱后取得的。海尔的成功，一靠“真诚”，二靠“超值服务”，绝不是靠违法乱纪、歪门邪道、坑蒙拐骗的卑劣伎俩。我越说越起劲了，这不是在吹牛，而是出于真心的钦佩和诚心的宣传：“一百多年前晚清时代的首富胡雪岩，都懂得‘修合虽无人见，诚心自有天知’的道理，他在创办胡庆余堂时就亲手制作了‘戒欺’匾。我以为这‘诚信’‘戒欺’乃是古今中外成功老板所不可或缺的至宝。话说回来，假如我是开发商，我深知‘做企业，先做人’的道理。我肯定首先从上到下在全公司掀起一个‘做仁爱之人，做诚实之人’的热潮。《礼记》说‘仁者莫大于爱人’。孟子曰‘仁者无敌于天下’。要当好老板，首先要当一个商界的仁者，既要爱员工，更要爱顾客、消费者——购房者。因为购房者才是所有开发商真正的衣食父母。“‘真诚到永远’说得多好啊！‘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老板讲诚信，员工亦讲诚信，顾客肯定更讲诚信。“开发商在建房子之前，理应从设计开始，就要严格依照城市住宅小区建设技术规定，使住房面积、公摊面积、楼高、楼距、绿化美化、公共配套设施、公共配套用房、公共停车场、室内外健身场所等等，都要符合标准，还要努力做到尽善尽美；如有差错，坚决按照有关规定给业主赔偿。就拿长乐花园作比喻吧，开发商只投入大约一个多亿，每平米土地转让金和建筑成本加配套设施、绿化以及应酬费、感谢费，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就是八九百元，而长乐花园平均售价三千元，赚了三倍多。如果不赔偿因自己一念之差或一时失误而给购房者带来永久性的经济和精神上的损失，于心何忍噢！说句心里话，广大业主的要求并没有过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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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7)

吃过海鲜，大家移师附近一间茶艺居，接着聊。“如果所有房地产商都像你这么有良心就好了——咦，这茶好！”S抿了一口说道。“这是我从安溪剧本创作会议带回来的极品铁观音王。”剧作家说。“好茶慢慢品，故事接着听。喂，现在长乐花园业主维权斗争方兴未艾，对此，你这个‘开发商’将如何应对？”另一位同学问道。S说：“好，我就从开发商角度来说说。长乐花园业主维权斗争始于‘架空层停车位’，现在想想感到，我们当时决定出售架空层是一个错误或者说是一个失策。老实说，架空层没有列入容积率和建筑面积，我们并没有投入什么成本，而且我们不但把绿化带缩小多建了两幢楼，同时又增高了一层，已经给业主带来很大损失，实在不该出此下策。难怪长乐花园会爆发广大业主‘抗售架空层停车位’的斗争。嗨！如果我真的是那里的开发商，一定立即下令停止销售架空层，把使用权还给业主。”“说得中听！那2%物业管理基本金交缴问题呢？”我称赞道。“嗨！这600多万元物业管理基本金，当然要按省人大批准的《城市住宅小区物业管理办法》规定缴，不管是维修基金还是物业管理基本金，我都把它当作建筑质量的保证金。老实说，现在大多数楼盘都有偷工减料问题，有的还相当严重，让开发商交维修基金是合情合理的，又不是太多钱。你交了以后，万一出现重大质量事故，心也会安一些嘛！而且他们利润回报那么大，三倍呀！这对我都是不可思议的，我一般利润控制在百分三十左右。我去美国考察，听说美国政府规定开发商只能有5%的纯利，违者是要吃官司的。我想，只要把该是业主的东西，全部奉还他们，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S说。朋友又转向我，说：“如果你作为开发商，现在该怎么办？”我回答说：“如若我是开发商，我首先要在股东会上阐述长乐花园是南建集团的形象所在，原先开发的‘南建花园’闹到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被建设部列入‘黑名单’，今天长乐花园又闹得沸沸扬扬，这只能说明南建集团在企业精神、企业文化和管理理念上出了严重问题，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对南建集团企业和董事会乃至老板的形象，负面影响太大了，我们董事会当务之急，就是必须马上修补跟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和广大业主的裂痕。众所周知，‘做企业，先做人’。有的人为什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发家致富初期，原始积累捞得第一桶金的时候，也许干了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事，就像小孩不懂事，情有可原。现在长大了嘛！不管是南建集团还是在外地新办的J、L、X等公司，万变不离其宗，哪个知情人不晓得老板就一家。南建集团家大业大了，也得引进现代企业的科学管理方法，建设良好企业文化，树立优秀企业形象，创造驰名品牌，必须坚决、彻底地告别‘小农意识’，摒弃鼠目寸光的经营手段。”“喂，你这个‘开发商’还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刚才所提出的问题呀！”老同学们似乎对我的演讲挺感兴趣。“咳，你们这些人真是对企业管理一窍不通，这不明摆着，请求业主委员会庭外调解。我心知肚明，业主那边并没有乱来，因为他们是有法可依的。官司要打下去，弄得太僵，业主不光要我们2%基本金和架空层，甚至还要提出诸如楼距、楼高、绿化、超面积3%的双倍赔偿、安防设备多收费等等问题，统统拿到桌面上来，我们招架不住是小事，毁掉我们好不容易树起来的南建集团企业形象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还要说，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讲得对，南建集团为什么不打好‘长乐花园’这张牌，不好好利用长乐花园这么多高素质的业主来塑造活生生的长乐花园形象？长乐花园是南建集团开发和初期管理的，长乐花园出名了，不就是南建集团出名？名牌效应，南建集团出名了，老板以后要开发什么项目，不是更有市场号召力了吗?……”“哈哈！你真是个好‘开发商’呀！”朋友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巴掌。“你说得真不错，我想南建集团没有聘请你当首席顾问是一大损失噢。”“我想也是。古人说，财不如义高，势不如德尊。没钱的时候想钱，有钱的时候想什么？特别是在中国经济秩序开始逐步走上法制轨道的时候，我们这些改革开放第一波发财的人，今天应该做守法守信的良商。《礼记》说：‘见利思辱，见恶思诟，嗜欲思耻，忿怒思患’，很有道理，至今还有现实意义。我在做人和办企业中，会努力这样去做的。”我还是以假如是“老板”的口吻讲了这段话。夜深人静，茶淡水尽，友人虽然让我当了一夜的“房地产老板”，而且公认是个很好的老板，但演员一旦卸妆下台，又成了真实生活中的我。业主委员会主任这个苦差事，已经让我耗去几个月的时间，为了自己的专业和经济收入，几次想远走高飞，重操旧业，执起话筒拍片去，那才是名利双收的活儿呢。不过，当我想想周围有这样一群好邻居，就改变了主意，留下来跟大家一起艰苦奋斗。在车上，我是这样回答朋友最后一个问题的：“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想让长乐花园成为真正和谐、欢乐和美丽的大家庭，所以替邻居做一点‘义工’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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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8)

我不知道同学们此时怎么想？但我始终把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车子，在宽阔的海滨大道上疾驶。

……

赵明的文章写好后，只粗略地审阅一遍，就用鼠标点击了一下“发表”，这篇《假如我是开发商》就算完成了。他站起来伸了伸腰身，走到凉台一边吸烟一边等着电话。

嘀铃铃……

他自语道：“总算来电话了。”

苏姐将无绳电话递给他，问：“你说谁的电话总算来了？”

“开发商的电话。”他接过电话，“你好！我是赵明——噢，是萨丽娜呀，我还以为是开发商呢。他约定上午给我电话。现在都十一点多了。”

萨丽娜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赵导演，我刚才上网看到您刚刚发表的《假如我是开发商》，写得很好。”

赵明笑着说：“你是第一位读者，有没有灌水呀？好，欢迎指教。不说了，我还要等开发商的电话，再见！”

一个上午过去了。可就是没有等到南建集团的回音。

他是一个比较体谅别人的人，他想也许是赖家兴工作忙，一时确定不了时间，所以未能及时回话。他没有恼怒，继续呆在家里耐心等候。可是到了下午三点，他还是没有接到南建集团电话，他不能再等了，因为他要驱车到芙蓉花园观看新招保安的上岗前训练汇报。

5

“立正。”

一位身着武警迷彩服的大汉在队列前发了口令之后，跑步到赵明面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新招保安员上岗前训练汇报即将开始，请首长指示。”

赵明经历过这种场面，表现得严肃而得体，他举手回了一个礼后道：“请开始汇报。”

“是。”教官转身跑步回到队列前，开始他的训练汇报。

三十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分成三排横队，在教官的口令声中毫不含糊地进行队列训练。

训练汇报结束以后，赵明轻声地对身旁的张俊荣和戚文喜说：“这些小伙子的素质不错呀！”

戚文喜笑着答：“那个教官原来是武警防暴队中队长，现在是我的保安队长，这些年轻人有一半是他叫来的退伍兵。”

赵明面容粲然，说：“好！有这样的教官，有这样的保安，我更加放心了。”

张俊荣一脸得意地说：“我不是吹牛，我和文喜办事绝对高质量！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啊！”

戚文喜啐了他一口：“你以为还在你的生产车间呐！”

赵明笑了，说：“无论是军队、警察还是企业，都是需要讲求质量的。我已经领教你们的为人、性格和作风了！我为交上你们这样的朋友感到幸运和自豪！”

张俊喜还是得意地说：“到总攻那一天，我们还会有更好的表现。哈哈——”

戚文喜倒是脸上发讪地说：“你呀！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赵明哈哈大笑道：“不不，你们是名副其实的豪杰大丈夫！”

张俊荣说：“按照这样的训练进度，消防基础知识和文明服务意识培训再有十天就可以完成了，因为有一半是武警退伍兵，我们要求一对一传帮教，他们进步很快，现在就等着总司令——你一声令下了。”

赵明说：“那你们就待命吧！”此时口袋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他取出一看，是南建集团办公室打来的。

“喂，你好，我是赵明，今晚八点在山海茶馆。好，我会去的，请问贵公司是家兴董事长还是家文副董事长参加？还未定，我希望能做主拍板的人来。”赵明收起手机后对张、戚二人说，“我想在行动之前最后约开发商会晤一次，这样一我们做到了仁至义尽，二也可以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张俊荣不以为然地说：“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谈的，难道开发商能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戚文喜却赞佩地说：“赵主任不愧是导演，兵不厌诈，你们今晚的会晤，我猜不会有好结果，但是一定会起到麻痹他们的作用，对我们的秘密行动必有好处，不过您可要预防开发商也许设的是‘鸿门宴’噢！”

赵明露出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诡秘一笑。

6

晚上八点左右，是金海市的夜景最美的时候，此时，许多有公车或私车的主儿，正在各大酒店里飞觞举白、觥筹交错，座车都静静地泊在停车场，所以，马路显得格外的宽阔、明亮、安静。赵明好像驾驶着一艘游艇游弋在灯的海洋里，心中有一种近来少有的轻松和惬意。然而，今晚还增加了一个激发他兴奋和愉悦的主要因素，那就是下午检阅新招保安员操练后的余兴。

到如今，他仍不放弃对赖家兄弟做仁至义尽的最后争取。

刘成他们曾经问他，难道两次失败和开发商的变本加厉还没有让其放弃善者仁者的幻想？他只能笑着回答，我们要做到仁至义尽，只要有一丝丝和平解决的希望，我们都要抓住不放。当然，他自信睿智和刚强绝不会使自己陷入“极左主义”或“投降主义”的泥沼，他明白今晚只是最后的会谈。

他驾车直接驶进山海茶馆边上的停车处，停好车后，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时间，侧过身对副驾驶座上的沈亮说，我们一起进去吧。他们下车慢慢步入茶馆大门，在［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大堂见到程祖佑，程祖佑领着赵明进了一个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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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二十九章(9)

包厢里装修得古香古色，有一种怀古情调，里面没有人。赵明问董事长呢？程祖佑答董事长临时有要事不能来，赵明说不是讲要说话算数的老大来吗？程祖佑说他现在已经代替老板当了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兼法人。

沈亮哧了一声说：“你别美了，谁不知道你这个法人代表和总经理只是名义上，傀儡式的人物，你哪次说话算过数？”

程租佑不认识沈亮，便没好气地问：“你是谁？”

“我是赵主任的保镖。”沈亮冷不丁地回答。

“保镖？大主任雇保镖啦？”程祖佑惊讶地问。

“哈哈哈……什么雇不雇的，我们业委会委员、业主代表都自告奋勇轮流当赵主任的保镖。这是业主委员会对你们雇人经常深更半夜给赵主任打恐吓电话，扬言要‘放倒他’的回应。”沈亮说完轻轻扶着赵明在置于房中央仿古红木八仙桌的上位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的身后。

“这里边一定有误会，我可没有雇人打电话恐吓你呀，赵主任。”程租佑掩饰着尴尬，低头坐到对面的下位接着说，“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们会那样团结呀！在金海市好像还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团结齐心的业主委员会。不过，听说业主中间也有不同的声音呵。”

赵明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毛主席不是说，只要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吗？长乐花园近千户人，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何况贵公司还常常使一些离间计。你们不就是用了这种方法，把我们一个副主任挖过去了吗？”

程祖佑有点儿不自然地：“你们又误会了不是，我们并没有在你们中间挑拨嘛……”

赵明做了一个手势：“不说这个了，今晚的会晤你们又一次表现得没有诚意，你凭良心说，你一个人来能谈出什么结果？我们都是各为其主，你拿赖家兴的钱，当然要为赖家效犬马之劳，这一点我不怪你，可是赖家兴不可能允许你替他拿主意的，既然作不了主，这样的会谈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说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今晚贵我双方的表现，更进一步表明了业主委员会的善意与诚意，也更进一步表明了贵方的虚伪和固执。我想没有结果的会谈是浪费时间，我们彼此都很忙，不要为了一种形式在这里相互煎熬。不过请转告你的老板，他今天的失约，将失去最宝贵的机会。”

程祖佑满脸无奈，说：“我一定转告，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赖家文下午从安徽分别打电话给老大和我说，他在互联网上读到你上午发表的《假如我是开发商》，颇有感触。他还跟老大在电话上吵了一架。凭良心说，家文副董事长还是很不错的。”

赵明说：“可惜，他也做不了主，我想他只有彻底摆脱赖家兴的阴影才可能有大作为。邻居，我们还是邻居嘛！希望你能为长乐花园的邻居们做一点好事，我请你带两句话给赖家兴，第一句是‘诚善为本，品牌为重；生财有道，永立不败’。第二句是‘成人善事，其功更倍；动人善愿，其量无涯’。再见！”

赵明和沈亮阔步走出了包厢。

身后传出小姐的声音：“老板，这泡好的一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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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五部分

业主 第三十章(1)

1

赵明接到张俊荣的电话，要他立即赶到芙蓉花园有要事商量。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往他们有事都可以在电话里讲明的，今天一定有特别紧急的或者他们感到棘手无法解决的又可能影响全局的事，难道他们也接到赖家兴的威胁电话，他们胆怯了？不可能！他一开始就介绍了赖家兴威胁三泰物业公司董事长的事，并请他们在做决定之前要充分考虑这方面的因素。他们非常坚决地表示不会理这个茬，那会出现什么问题呢？他一时想不出来，不想它了，到那里不就一切知晓了吗？于是他一直保持城区的最高时速疾驶在快行车道上，很快就到达了芙蓉花园，那里的保安已经记住他的车牌号，而且又接到戚文喜的电话，所以没有盘问立即放行。

张俊荣和戚文喜透过办公室窗户看到赵明下车，便迎出来。

赵明没有停下脚步，问：“二位兄弟，出了什么事情急召我来呀？”

张俊荣说：“先坐下再说。”

戚文喜端着一杯茶水过来，说：“赵主任，先喝茶。”

赵明双手接过茶杯，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二人，说：“喂，你们在电话里心急火燎的，我来了却这样从容不迫，二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呀？”

张俊荣坐到赵明身边，说：“老赵呀，说急嘛，的确是火烧眉毛，你说按原计划总攻时间是在后天的星期六，你说急不急？”

赵明说：“当然急哦！我们总攻的时间没有变化啊！”

张俊荣说：“我说不急嘛，现在确实没有当时那么急。”

赵明听糊涂了：“现在为什么没有当时那么急？你们肯定有事瞒我，我都急死了，你们就别卖关子嘛！”

戚文喜坐在办公桌前，说：“老张，你就别逗赵主任了，我来说。”

张俊荣说：“只是延后几天的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赵明脑子“嗡”了一下，急问：“要延后几天！为什么？”

戚文喜轻声慢语地说：“为了万无一失，延后几天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赵明顿时心跳加剧了，他真不希望看到因三泰物业公司的背叛而导致彻底失败的悲剧重演，但是他很相信面前这两位朋友，于是控制住不安的心情，婉转地说：“推迟行动时间，是因为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吗？”

戚文喜马上回答：“没有，其实如期行动也可以，我刚才说过只是为了万无一失。”接着他详细地讲述，为了加强一线力量，并借助市公安局旗下的保安公司增加威慑力，他们这几天经过再三研究，决定再到市保安公司临时雇来十名保安员，可是这件事办得不太顺利。跟市保安公司反复协商了几次，最后保安公司总经理担心长乐花园名声太大，这次又是采取秘密行动，很有可能会发生流血事件，因而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这样一来戚文喜公司的老板害怕了，要单方面撤消由戚文喜代表公司与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签定的合同，并命令他立即遣散正在培训的保安员。但是，他们二人不改初衷，坚守诺言，以个人身份支持长乐花园业主维权行动。延后几天行动，目的在于再招几名保安员，并让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一些。

赵明听了之后，不但没有半点怀疑，而且非常感动，他当即表态同意延后几天时间。

2

当天晚上，业主委员会委员们又一次秘密集中在省艺术研究所会议室召开战前会议。

当大家突然接到赵明通知开会电话的时候，都感到十分惊诧，因为赵明在上一次会议结束的时候说过那是战前的最后一次会议，有事情均用电话通知和交流，今晚怎么突然又开会了？大家知道赵明不是朝令夕改、出尔反尔的人，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他是不会召集大家开这个会的，难道第三次行动计划发生变故？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惴惴不安。

赵明在会上汇报了跟张俊荣、戚文喜紧急会晤的情况之后，全场哑然无声。

突然，叶红蕾号啕痛哭起来。

她的哭声很快感染了所有人的情绪……

刘成倒是比较冷静地说：“刚才赵导演不是说，人家并没有背信弃义，只是要求推迟几天行动，而且事出有因，所以我认为大家不要灰心丧气，我同意赵导的意见，推迟一周行动。我已经写了两条二十米长的条幅标语，藏在床铺底下，等到下周六一拿下阵地，我就带两位年轻人从八号楼的七层凉台上悬挂下来。不过，要请住在八号楼的江大夫找个适当的时间，到703、706两家联系。”

江岩干脆地回答：“没问题。这个任务我来完成。赵导说相信张俊荣和戚文喜两人不会食言，我相信。但是，他们不跟我们签定合同，这样很难相信他们会按时到位，如果下周六他们不来怎么办？我不是怀疑一切，因为三泰的背信弃义实在让人心有余悸呵！当然，如果他们按照我们的部署明天行动，我就不会产生这种思想。赵主任，我们是不是请求张主任他们按原定时间行动？”

李慧说：“很多时候做事情是欲速则不达，如果明天就行动，万一再失败了，那就不是耽误几天十几天，而是一个月，半年，甚至遥遥无期；如果他们言而有信，等几天拿下阵地了，那短短几天十几天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完全同意赵主任刚才说的，我们经不起失败了，一定要夺取第三次接管物业权的彻底胜利。要打有把握之战，而且要万无一失。至于他们会不会跟三泰一样临阵脱逃，这只有他们和上帝知道。不过，我还是愿意对他们抱信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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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2)

……

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赵明一直是带着粲然的笑容主持今晚的会议，当然这不是佯装的，是因为自己有了信念而由衷发出的。其实，他的笑容确实起了很好的安神作用，许多人见到他的笑容，心中那种焦虑、担心似乎减弱了不少，还有一些人，心中还有三泰物业公司的背叛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们对开发商和物业公司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从会议开始就显得心神不定，情绪低沉。

赵明现在见大家的情绪渐渐地恢复了过来，心里很高兴。你看，他们听了刘成几位发言以后，现在不是心情也舒缓平静下来了吗？多年练就的观察力，让他毫不怀疑战友们跟自己一样，具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坚如磐石的意志，从而也更坚定了他对战友们忠诚的信任。他深情地环视了一下大家，用平和的语调说：“诸位，我想行动时间的变动，绝对不会影响到我们维权的高昂斗志和必胜信心，我们不会也不应该对芙蓉花园的张、戚二位主任的诚信、肝胆义气和勇气，产生任何怀疑和动摇，他们绝对跟三泰的康立人夫妻不同。是的，他们没有跟我们签定合同，那是因为老板的反悔，更难得的是他们没有欺骗我们，现在他们两人是以个人名义对我们承诺，我相信这种肝胆相照的承诺是一诺千金。我分析，他们与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会无私地伸出援助之手？是因为他们的品格和正义感所使然，精神往往会产生无穷的力量，会创造出奇迹的，这个奇迹也许就会在他们对我们的支援中发生。我很惭愧，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像他们这样，去为其他小区业主的维权而两肋插刀，他们曾经对我说出了他们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支援我们的原因，那就是他们也被在座各位的正义感和无私奉献精神感动了。”

他从大家的目光中已经读出了每一个人内心独白，他们感动了，激动了……

他自己何尝没有激战前夜的紧张？再耐心地等待几天吧。他相信再过几天，长乐花园的天空一定是灿烂的。3半夜下了一场雪。赵明起了大早。他站在前凉台上俯身一看，惊奇地发现前面金沙河两岸还有东面、西面的树木枝叶和低处的屋顶上白茫茫、灰乎乎的。啊，下雪啦？真的下雪了。他的脸颊感到点点冰凉，抬头望去天上还在纷飞飘落着雪花。金海市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呀！“此为丰年报消息，满田何止万黄金”，他想起苏轼一句咏雪的诗。是好兆头呀！他心里笑了。他深深地吸了几口从江面吹过来的一股带着异常清凉的空气后，再低头远眺，只见几位踏雪晨练老者的背影和仍然静谧的花园，心里想自己昨晚十点以后，才逐一用电话向各位委员和骨干发出今晨七点十五分发起总攻的通知，没有走漏风声的迹象。你看，整个后区见不到一个保安。张俊荣和戚文喜那边都做好准备没有？他立即给他们发了手机短信。须臾，他们回复说：“一切准备就绪。大家正在吃早饭。”他脸上泛起了笑容，悬在心里的十五只吊桶总算落了下来。心里在想：遇到张俊荣和戚文喜这样肝胆义气的朋友，真是长乐花园业主们的福分啊！再一次举头远望，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瞬间亮光愈来愈呈现出粉红色，又变成橙色、金黄色，愈来愈明亮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慢慢地蹲下了马步，静心练了一套“少林八式”。那还是在省武警当武术总教头的老朋友教给他的，二十几年来他没有中断过。他年已花甲，精力还如此旺盛，也许就得益于这套由清朝最后一届武状元创编的“少林八式”。七点整。他吃了早饭便悠哉悠哉地来到了中心广场，路上遇到了刘成和石小影在观赏雪景。他们只是很自然地打了打招呼，便各走各的去了。他远远地看着清远物业早班的保安们正在和大夜班的保安换岗，清远物业果然没有发觉业主委员会今天的行动迹象，这说明这次大家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他预感到今天行动必将胜利。他走到一棵枝桠披着雪装的大树下，取出一支香烟，一边抽着烟，一边用手机跟张俊荣他们联络。那边回答，一部四十座的大巴已经出发，大约距离长乐花园还有五分钟的车程。“很好！你们一定要准七点十五分抵达长乐花园东大门，晚一分钟不行，早一分钟也不行，现在我们再对一次表……”他轻声但斩钉截铁地说着。就在此时，石小影、李慧、叶红蕾、萨丽娜，还有卫生专委薛丽医生，按照赵明昨晚的部署，正悄悄地从四面向“安控室”靠拢。她们好像是有意统一着装似的，在那青春焕发、娇美匀称的身材套着一身冬季运动装，有蓝色的，有红色的，有橙色的，有黄色的、绿色的，脚上也是一色运动鞋，个个精神抖擞、青春焕发，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飒爽英姿。赵明命令她们必须在总攻前三分钟拿下“安控室”。她们知道“安控室”是整个小区的中枢神经，那里有可以监视分布整个小区十几个摄像机所摄下的画面，还有可以响遍全小区的音响设备。昨天晚上赵明单独召集她们，做了周密的战前部署。赵明说能不能一举拿下这块“高地”，将决定着总攻的胜败。从战略意义上讲，是至关重要的，从战术角度上，又必须是不露声色的小尖刀班秘密行动。石小影是这个小尖刀班的班长，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向赵明那边瞟了一眼，那坚毅闪亮的目光仿佛在告诉他：你放心吧，我们三分钟内一定拿下“安控室”，为夺取总攻胜利打响第一枪。她非常镇定地一步一步向“安控室”逼近，其他四人都在距离几米、十几米远的地方注视着。只要石小影将“安控室”当班小姐引诱到门外，她们就立即冲进去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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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3)

她们只见石小影慢慢地走到安控室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听不见嘴里说了些什么，不到十几秒钟时间，门里探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半个身子，好像在问什么事。那边她们的脚步悄悄地开始往前移动。这边石小影笑眯眯地又说了些什么。那个值班的女子讪讪地回答着。石小影趁这个女子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步跨进了门槛。说时迟那时快，已经近在咫尺的四位女将，呼的一下前后脚冲进了安控室，位于最后的薛丽随手即把门关上并反锁上了。

赵明坐在中心广场的喷水池边，像是在观赏雪景，实则在注视着二十米开外五员女将的行动。他看到石小影巧妙地跟女值班员周旋，其他四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安控室，并紧紧关上了所有的门窗。他心里笑了，没有想到这五位文弱女子居然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和军事素质。他见首战告捷，便立即用手机向离东大门外五十米处待命的张俊荣他们发出了总攻命令，同时一挥手臂，也向中心广场上的刘成、杨峰他们发出了行动的信号。

刹那间，散布在中心广场四周和东大门内外的近百位业主委员会的委员、专委和业主代表，一下子统统涌向东大门，准准七点十五分，一分不差，一辆满载着由张俊荣和戚文喜领导训练了一个多月的保安队和物业管理人员的大巴士，戛然停在东大门口。

两个刚刚换岗的清远物业公司保安见到此状，先是惊愕后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一个迅速取出电动拉门的遥控器欲关闭大门，另一个赶紧用对讲机呼叫队长。刘成大喝一声：“不准关门！”接着余诚信、沈亮和王海波几位立即冲上前去，抢夺遥控器和对讲机，经过一阵推搡和争夺，两个清远保安员毕竟寡不敌众，而且根本就无心恋战，很快退到一边了。就这样不用一分钟时间，业主们就控制了东大门，戚文喜马上安排六位新保安把守大门，并下令关闭电动铁拉门，不准任何车辆和清远物业公司的人进出。

委员和代表们按照一周前的秘密分工，各自带着新保安和新物业管理人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相继控制了物业管理处、档案室、财务室、地库发电房等几个地方。

正在晨练和路过的业主们开头还不晓得小区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有的没有理睬，匆匆忙自己的事去；有的停下脚步观看片刻后才意识到，眼前业主委员会正在接管物业管理权，于是毫不犹豫地纷纷投入了战斗。

王海波与沈亮领着张俊荣和二十几位新保安，直奔清远物业新租的保安宿舍。当他们如天兵降临的时候，那些值大夜班的清远保安有的刚刚上床睡觉，有的还在吃着早饭。

王海波大声道：“谁都不准动！我代表业主委员会向你们宣布：我们业主今天正式收回长乐花园物业管理权，你们现在两人一组跟着我们立即到东大门集中。”

有一个口里还含着饭菜的保安员瓮声瓮气地说：“我们没有接到老板的通知。”

沈亮怒斥道：“你们有没有搞错？我们才是小区的真正老板，现在我们叫你们清远物业马上滚蛋。”

几个刚刚睡下的清远保安光着膀子被张俊荣和几位新保安拉下床，张俊荣说：“你们赶紧穿好衣服，外面下雪了要多穿一点，别冻着了。都不要拿行李，请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我们绝不会动你们一根毫毛。现在你们听好喽，两人一组跟我们出去。”

这时放在饭桌上的一台对讲机传出了矮个子队长的尖叫声：“全体保安火速到东大门！”

在场的清远保安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过去拿起对讲机。

张俊荣笑着拿起躺在饭桌上不断发着尖叫声的对讲机，说：“矮个子队长，别鬼哭狼嚎的，你在那里等着，我们马上就到东大门集合。”

矮个子队长的声音：“你是谁？”

张俊荣仍然笑着说：“到了东大门你就知道我们是谁了。”

矮个子队长的声音：“什么，你们已经……”

“哈哈！我们已经占领你们的窝巢了！”张俊荣又大声地说，“你就在门口等着，不许乱动！这台对讲机收归‘国有’了。”

就这样，没有发生任何肢体接触，仅仅数分钟的时间，物业权顺利夺回。

风在吼，

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

长乐花园的上空突然响起了雄壮、激昂、气势磅礴的《黄河大合唱》，许多人驻足聆听。

萨丽娜按照赵明的指示，将家里带来的《黄河大合唱》CD片插进了VCD机。她和几位战友在“安控室”里，都激动地跟着喇叭送出的旋律使劲儿地唱着……

因为还没有到八点上班时间，不要说刚调回长乐花园坐镇不久的巫中，就是楼管员、水电工都还没有来。赵明将总指挥部迁入物业管理处办公室，他叫杨峰领几位法律专委和财务专委，先将接待室柜台上那十几本记录业主缴交物业管理费的“台账”收好，请财务专委马上统计全体业主缴费情况，其他东西搬进物业处主任办公室暂时封存起来；同时也把档案室、财务室、仓库的门用封条封住，不让任何人入内，为将来与清远物业公司办理正式移交做好准备。

接着他安排几位女性委员、业主代表留在物业管理处值班，负责接待和联络群众工作；男性委员和业主代表则轮流值班巡逻，配合新保安员负责小区安全。交代完任务之后，他便用物业处的固定电话向派出所林所长报告情况，并请他尽快派段警到现场维持秩序，林所长答应马上派一辆巡警车到长乐花园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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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4)

赵明打完电话走出物业管理处，看到东大门和主干道还有中心广场上，全部都是人，他心里估算着起码有五六百人吧！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处于弱势的普通业主之心呀！赖家兴和萧建、曲飞们，你们睁开眼睛看一看长乐花园业主自发维护自己权益的宏大场面，倾听一下这里业主的呼声吧！

他跟那天站在这里向邻居们演讲一样，今天重又站到物业管理处门前的水泥花坛上。那天，业主们被出卖了；今天，他站在这里无需演讲，而是用自己的行动，把清远物业公司赶出去了，真正地赶出去了。

你们看，巫中他们已经被拒之于大门之外，而不敢越雷池一步，程祖佑龟缩在家里不敢露面，只能靠电话不断发出命令，要矮个子队长赶紧组织人马反扑，而矮个子队长只能拿着手机在那里如同楚囚对泣。

他此时脑子里非常清醒，虽然不到半个小时，小区已经完全掌控在业主们手中了，广大业主都处于亢奋之中，是否这次的胜利来得过于容易？赖家兴他们能够就此善罢甘休？他警告自己丝毫不能放松警惕。

老钟兴冲冲地来到赵明跟前，说：“老赵，你们今天这个仗打得漂亮呀！我这个老兵都深感佩服，不过，这么有意义的行动，没有让我老钟参加，我感到很遗憾呀！”

赵明从花坛上下来，扶着老人说：“哎呀，哪敢惊动您老！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怎么担待得起哦！”

老钟笑了，说：“我知道，你是爱护我。真的，你这个导演还真有军事指挥员素质。不过，你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要时刻预防他们反扑，回头蛇咬人更狠毒，千万不要麻痹！”

赵明说：“您说得是，我正想召集大家开会呢。”

老钟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说：“我猜你已经想到了，我放心了。老赵，有一件事你可一定要让我来做。”

赵明说：“什么事，只要没有危险的事情，我都答应。”

老钟笑着说：“好，一言为定。姓赖的讲迷信拆了南大门‘大扬帆’景点，不是换上嶙峋怪石要压住业主正气吗？我请缨带几个人拆掉嶙峋怪石，恢复‘扬帆’景点。”

赵明说：“我答应，您负责指挥，但是您一定答应我，千万不可亲自动手！”

“好哩！我马上就去招兵买马。”老钟昂着首挺着胸迈着大步走了。

“一个难得的好老头儿！”赵明目送着老人。

4

巫中接到矮个子队长告急电话之后，脸都没来得及洗就骑着那辆为庆贺自己晋升清远副总刚买的摩托车，赶到长乐花园大门口的时候，看到矮个子队长和十几个保安，还有几个楼管员、水电工，都垂头丧气地聚集在门外售楼部门前。他瞅着部下的狼狈相，再望望紧闭的电动铁拉门后的人群，脸上煞时苍白，仿佛是在梦中。他忘了熄火，摩托车的突突声正如他心脏的跳动声一样，震得他六神无主，呆呆地跨在车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约愣了一两分钟，他才回过神儿，心头蹿起一股怒气，冲着矮个子队长，怒吼着：“你他妈的太熊包了吧！十几个人不到几分钟就这样被打得丢盔卸甲落花流水啦？以后再找你算账！现在，你马上给我组织反攻，把阵地统统给我夺回来！”

矮个子队长哭丧着脸说：“他们有五六十个保安呀！再说，再说，你看看那六七百号业主……”

十来个保安一听巫中要他们反攻，马上都转身蹲了下去，两手抱着头看地上，有的翘头望天空。

巫中看了看这些残兵败将，又一阵恶骂后，说：“我马上调五十个小弟来。”

矮个子队长说：“我看你就是调一百个来都没用。你看110警车就停在那边哩。”

巫中往停在马路对面的警车瞄了一眼，说：“你报警叫来了警车，为什么不请涂警官帮忙？”

矮个子队长说：“警车不是我报警叫来的。我找过，他们说涂警官另有任务不来了，他们说业主自主管理符合法律，他们说是林所长亲自下命令要他们来长乐花园保护业主安全的，他们还说我们要是冲进去，他们就抓我们。”

巫中骂了一声，就到一旁打电话向程祖佑报告。

胡建武是乘一辆出租车赶来的。他满头大汗地从车上跳下直接冲到矮个子队长跟前，嘴里不停地嚷着：“怎么会这样子，怎么会这样子？这段时间一点儿迹象都没有嘛。巫主任，你说现在怎么办？”

巫中没好气地应了声：“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说完又低头重拨他的手机。

胡建武被呛了一下，心里老大不快，因为自己迟到了理短，也就不语了。

“程总手机怎么老占线，家里的电话也挂不通。”巫中口里嘟嚷着。

胡建武想也许清远物业公司的气数已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就是赖家兴和程祖佑亲自来压阵也是没有回天之力。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外地来金海市打工的，不想为了保住清远副总职位而送了小命。他在心里警告自己今天不能自作聪明，更不能恣意妄为，于是大声说：“现在只有指望程总了，他绝顶聪明，一定有办法！你再拨，也许现在可以通了，你拨他手机，我来挂他家里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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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5)

巫中拨通了手机，说：“通了，程总，我是巫中，什么，彭玲副总马上就到，好好好好，我们就在售楼部门口等她。”

巫中听说派彭玲前来主阵，心里一块石头才算掉了下来，上头有人顶着，天上就是下起刀子，跟他也没有关系。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跨在摩托车上，于是就加了一下油门开走。

胡建武忙喊：“巫主任，你不能走呀！”

巫中丢过一句：“谁说我走了？我把摩托车停远一点。”

胡建武目视巫中背影心里说，这家伙新买的摩托车要是被业主砸了那才好呢！

没多久，郭维开着本田雅格护送彭玲来到长乐花园，把车子停在售楼部前。胡建武迎上前帮忙开车门，彭玲径直走去开售楼部的门，胡建武紧跟其后。彭玲回头说：“赶快把大家都叫进来，蹲在外面像一群要饭的，丢人现眼。”

巫中停好摩托车后回过来，恰好听到彭玲的话，于是就把大家叫进去。

把大家叫进来开会目的有三，一是要稳住军心，二要谋划如何夺回地盘，三要把败下阵来的影响降到最低。她坐在一张不锈钢扶手椅上，用一种委婉的口吻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今天失守阵地，不是因为你们熊蛋，而是赵明他们太强，老板不会怪你们的——巫主任，你赶紧派人去买几箱矿泉水和面包，大家肯定又饥又渴的……”

巫中当即派一个楼管员去街对面小超市购买东西去。

彭玲接着说：“这次赵明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我们吃了情报不灵的亏，吃了麻痹大意的亏，古话说骄兵必败，像巫主任和胡建武最近那种轻敌情绪，不败才怪呢！”

巫中和胡建武对视了一下，都在心里骂这个女人。

彭玲仍然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们还是有功之臣，老板不予追究，只是希望你们再立新功，将功折罪。你们二位有什么高招？赶紧说出来。”

巫中和胡建武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不是他们一点办法没有，而是他们的点子现在行不通，但是当他们看到彭玲那阴冷的目光，心里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她不只是老板的情妇，更要命的是她黑白两道都通，得罪了这位姑奶奶，轻则被炒鱿鱼，重则四肢不全。他们都是从码头混出来的，哪敢在大姐大面前说个不字？

巫中的小眼睛一骨碌，便说：“彭总刚才批评得对，我一定检讨，但是我不会当逃兵，更不会背叛大老板和彭总。在胡建武副总没来之前，我曾经想到社会召集四五十个小兄弟跟赵明他们拼了，是矮个子队长不同意，他说警车就停在门口，不是自投罗网吗？所以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接着，彭总您就来了。”

胡建武被巫中无缘无故咬了一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冷不热地说：“警察在眼皮子底下，叫人来动武，就是自己找死，还好矮个子队长阻止，我看现在我们不能跟他们打阵地战，要打游击战。”

彭玲原想狠狠批一下他迟到失职之罪，现在见他提出游击战术，便改变口气说：“游击战。好，你快说说怎么个游击战法？”

巫中没有想到自己的损人不但没有利己，反而给姓胡的一个卖乖讨巧的机会，心中悻悻不已。

胡建武有点得意地说：“现在正面强攻肯定是不行了，就派人潜入小区去搞破坏，把他们搞乱，让一部分业主对他们产生反感。”

巫中不以为然地说：“哼，说得容易。”

胡建武胸有成竹地说：“容易得很，我们先把他们的电停掉，长乐花园是靠变频抽水，一停电也就停水了，你们说，在洗菜做饭的时间停电又停水，业主们还不炸开了锅？他们，不要多，只要四五十个业主冲到物业管理处闹，就够赵明他们焦头烂额的了，这个时候我们就趁乱而入，再次反攻！一定马到成功！”

“好主意！”彭玲高兴得跳了起来，“胡副总，你就马上布置电工去干，巫中，你还是打电话叫几十个小弟准备着，等我一声令下，他们就火速赶来。”

巫中心里何尝没有这样想过，遗憾的是被胡某抢先一步，不过要召集几十个社会烂仔只有他这个地头蛇才办得到，这时再不表现，可能又要被胡某抢功了，于是，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马上给我的弟兄们打电话，彭总，每人两百元，可以报销吧？”

彭玲说：“报销的事包在我身上，如果他们拼死拿下地盘，我还有奖赏哩，你们马上行动吧！现在，我先进去找赵明。”

巫中和胡建武惊讶地瞪着彭玲。

彭玲阴笑着说：“我这一计出乎你们意料吧？这是声东击西，放它一个烟幕弹，我走了。”

巫中逮住了机会赶忙溜须，说：“不愧是女中豪杰，我派两个人为你保驾？”

胡建武也说：“是呀，带两个保镖，安全一点。”

郭维一直没有说话，其实这种时候也没有他说话的机会，何况自己并不赞成他们的招数。可是现在再不表态也不好了，自己毕竟是南建集团的人，而且他们都知道自己未婚妻是业主委员会的，为了保住售楼部副经理的位置，他必须有所表现，于是他硬着头皮说：“你们忙别的去吧，彭总还是由我来保护，我陪她进去见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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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6)

彭玲瞅着郭维说：“你呀，文弱书生一个，未婚妻又是业主委员会的，要是真的遇到情况还指不定谁保护谁呢！你就呆在这里吧。我还是一个人进去。”

胡建武抱着双拳，说：“巾帼英雄，佩服，佩服！”

彭玲一转身，头都不回地向大门口走去。

5

萨丽娜跑进物业管理处，说：“赵导演，南建集团售楼部经理彭玲要见你。”

赵明正在跟几位年轻业主坐在旁边长沙发上，讨论如何加强小区安全工作。当他向萨丽娜表示可以让彭玲进来的话音未落，马上就引起在场业主的极力反对。

“赵主任，您不能见她！”

“这个女人是赖家兴的‘腿’，不是好东西。”

“小心，她肯定是来刺探军情的。”

“她既然登门来访，如果不见似乎不合礼数。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她来访的目的嘛。”赵明有点犹豫。

石小影说：“我看赵导不必见她。她算什么？就由我和萨丽娜来对付。”

萨丽娜过去拉着赵明，说：“您到里间办公室去。小影，你的郭维在这个女人手下工作，也不要跟她正面冲突，有我和红蕾她们几个就行了。”

赵明指了指里间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说：“那里帖着封条呢。”

萨丽娜执着地说：“那您干脆回家去休息一会儿。刚才苏姐还打电话给我，要您回去吃药呢！”

那几位青年业主也跟着劝说。

赵明笑着无奈地说：“好好，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集体。那这里就拜托诸位了。回头见！”

彭玲是一个非常泼辣的女人。她仗着自己是女人，任保安怎么阻拦、叫嚷，她根本不理睬，保安又不敢动手拉扯她。她就一边喊着我也是业主代表，谁敢阻拦我？一边挺着高高的胸脯直闯大门。虽然在途中曾遇到李慧和叶红蕾几位女性业主“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拦阻，但她们在这个东北悍妇面前都一个一个被甩到后边，只能追着喊：“你是售楼部经理，今天不能进去。”

大家都说：“喂，一个女人怎么这样没有自尊心呀！人家不让进来还这样硬闯进来呀？真不害臊！”

彭玲颇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感觉，一路直奔以前经常来的物业管理处，当她冲进门的时候，正好跟赵明撞了个满怀。

萨丽娜见状不觉一惊，赶紧跨前一步拉过赵明，自己则挤到两人中间，说：“赵导演，你赶紧回去吃药去。”

赵明心想既然彭玲已经进来了，不接待显得心狭，于是停下脚步。

叶红蕾也过来跟萨丽娜一起面对彭玲，并用身体挡着赵明，李慧从后面拉着赵明说：“赵主任，这个女人由我们对付，你赶紧回家去休息，下午还有许多事要你亲自处理呢。”她使劲地拽着赵明往门外去。

彭玲欲冲到赵明那边，无奈被萨丽娜和叶红蕾挡住无法过去，只好大声嚷着：“我就要跟赵主任直接对话。”

叶红蕾说：“赵主任非常忙，不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你什么时候可以见赵主任要由我们安排，现在是我们业主当家做主了，你就先跟我们对话吧，有什么话就说，没有话就请出去。”

彭玲眼巴巴地看着赵明被李慧拉走，气得她脸都变了形。她的脸色又渐渐变青了，接着恼羞成怒，突然尖叫一声张开双手，扑向萨丽娜和叶红蕾。她们二人从来没有见过发狂的女人那种扭曲变形的脸，一阵恐怖袭来，心里大为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好在站在彭玲身后几位女业主，不约而同伸出双手，有的拽着她的手臂，有的抱住她的腰，使得她动弹不得，急得她狂叫：“我跟你们拼了，我跟你们拼了！”

李慧送走赵明，折回来看到彭玲撒泼的样子，心中不觉好笑，走到她的跟前，重重地说：“别闹了！你本来是一位挺漂亮的小姐，这样在众人面前撒泼就变得很丑很丑了，要是有人用照相机把你拍下来，当作永久纪念，那多不好呀！我是律师，也是业主委员会委员，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是非常时期，眼下我们的业主和保安正在清场——也就是暂时先把你们的人请出去，等稍微稳定之后，再分批请你们进来整理东西，办理移交手续。”她指了指里间办公室门上的封条，“你看，我们在门上和橱子、抽屉上都贴上了封条，在你们没来办移交之前，我们是不会动里边的东西的，请你再看看这墙壁上有什么变化？”

彭玲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她顺着李慧的手势，发现原先钉在物业管理处正面墙上的“清远物业”的标志不见了，新换上的是“长乐花园物业服务中心”几个蓝色的仿宋体大字，中央处还嵌着一个红色的大大的隶书“家”字。她毕竟在经济管理学院进修过，当然懂得“管理处”与“服务中心”，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从中体现出的经营理念的差异是非常大的。当然她不可能这样想，更不可能这样做，因为她的利益是跟开发商捆绑在一起的。不过，她从物业管理处名称的改变，恍然悟到赵明领导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是不可战胜的，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在这里撒泼，更没有好果子吃，最终只会更加难看、更加丑陋。于是，她就只好自找台阶下，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算你们牛。你们告诉赵明，我们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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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7)

萨丽娜回应道：“好呀！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们拭目以待！”

彭玲“哼”一声，转身撅着屁股一摇一摇地向大门口走去。

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掌声和笑声。

6

金海冬天的阳光依然灿烂，但它的威力已经减弱，枝叶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闪闪亮光，小区道路上的白雪早已被人们的脚和各种车轮踩压成一道道黑水。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在乌黑滑溜的花岗岩路面上来回奔走着。

小区志愿者们为了防止开发商与清远物业公司反扑，坚持冒着寒风在四处巡逻。他们个个脸上都像抹了一层绛红色油彩，有的人额头或鼻头还沁出细细的汗珠。

赵明虽然要坐镇在物业服务中心处理一些突发的新问题，然而，他还是坚持时不时地到小区各个角落巡查。他要了解和掌握第一手情况。当他转了一圈回到物业服务中心的时候，突然接到许多业主告急电话，报告说家里停电又停水了，他马上意识到新一轮战斗打响了。他实在不愿怀疑这是巫中他们搞的鬼，但是他的第六感觉却强烈地告诉他，这就是巫中他们的破坏造成的。

这时王海波从外面匆匆进来，气愤地说：“妈的，肯定是清远物业公司的人搞破坏！”

赵明心里当然着急，如果不能尽快查清停电原因和恢复供电供水，那些反对派一定会跳将出来发难，而一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业主和对维权事不闻不问的业主，也许此时就会跑出来责骂业主委员会，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先了解停电原因。他一边叫来戚文喜，立即联络供电所查询停电原因并请求火速派人来检修，一边让新电工即刻到地库起动小区配套的柴油发电机，确保小区供水和电梯正常运行。

戚文喜是芙蓉花园老物业主任，跟供电所很熟悉，很快就得到供电所方面回答：长乐花园这片没有限电拉闸，也没有维修线路，停电原因一定出在内部，他们马上派工人来检查。

不出赵明所料，保卫家园的新一轮战斗打响了，不出几分钟，钱宗成的老婆刁丽惠电话联络了几个业主，跑来物业服务中心兴师问罪了。

“你们为了个人私利搞什么夺权，搞得停水停电，你们还让不让我们业主活了？你们马上给我们恢复供电送水。”刁丽惠凶神恶煞地吼着。

“又不是他们业主委员会停的电，你冲他们吼叫什么？以前清远物业在的时候停电停水，怎么都没有看见你带人到清远物业处闹呀？”自愿来值班的余诚信老婆鞠小平顶了他们。

“我爱跟谁闹就跟谁闹，你管得着吗？你们听着，马上给我恢复供电供水，要是办不倒，你们立即滚出物业管理处，让清远物业公司回来管我们！”刁丽惠仍然骂骂咧咧的。

“你算老几？不就是南建集团欺诈业主的一个帮凶老婆嘛！”石小影迎上前，指着刁丽惠说，“姓刁的，我劝告你，不要仗势欺人，我们不吃你这一套！你如果是成心来捣乱，那就两条腿请出，我们代表的是三分之二以上业主的利益，而不是你们这一小撮南建集团的既得利益者。”

赵明不愿看见邻居间吵架升级、矛盾激化，于是就走到刁丽惠跟前轻声地说：“刁女士，你是南建集团钱副总的妻子，我就称呼你钱太太吧。钱太太，还有你们几位未见过面的邻居，请允许我说几句好吗？大家都是邻居，同住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嘛！遇事都要冷静一些，我们的电工正在检查停电的原因，而且供电所答应马上来人检查和抢修，等查明原因之后再追究责任不迟嘛。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们，停电原因在内部，也不排除有人为因素，我听说钱太太原来是郊县计生委的公务员，前两年调到市计生委工作，公务员觉悟理当更高。请你们再耐心等上几分钟，待供电所工人来检查之后，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到那时你们爱谴责谁都可以嘛。”

八号楼的防空地库里，戚文喜带来的电工虽然初来乍到，但很快就让发电机转动起来发了电，变频水泵也送出了水。可是他们发现两个柴油桶都是空空的，清远物业根本就没有备用柴油，这样靠现存的柴油发电供水，最多只能维持十几二十分钟。情况依然紧急，新电工赶紧跑上来告诉赵明。

赵明严肃地对刁丽惠他们说：“你们看看，没有备用柴油，这就是清远物业的‘优良’管理。”接着转对戚文喜说，“我这里有六百元，你马上派人去买。”

戚文喜说：“我带了一些备用金，先垫付以后报销，我马上打电话叫朋友开一辆敞篷工具车去。”

站在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说：“你们别忙了，我是市石油公司办公室主任，我给最近的加油站挂电话，叫他们马上送两桶柴油来，保证半个小时内送到。”

赵明高兴地握住中年人的手说：“真太好了！我代表广大业主感谢你呀！请问你贵姓？”

中年男子笑着说：“别客气，我也是长乐花园的业主，姓周，我马上就挂电话。”

“我们的业主多好呀！”赵明提高嗓音说。

这个时候进来两个穿电力公司制服的人，其中一人自我介绍说：“我是供电所的，我们查看了一下高压电房，铁门是锁着，但是总开关被人拉了闸，而且地上还倒了一些柴油，这是人为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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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8)

“果然有人破坏！”石小影等人惊呼。

“铁门钥匙我们有，还有就是你们清远物业管理处有一把，你们只要查一查钥匙在谁手上，案件就破了。现在已经送电了，哎呀，你们今天好热闹呀！从气氛上看好像你们长乐花园业主很团结嘛！今天你们搞活动？好了，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再见。”穿制服的人转身走了。

赵明送他们到门口：“谢谢你们了！再见！”

戚文喜说：“赵主任，不出所料，是清远物业的人干的，我们要报警吗？”

赵明说：“暂时不要，没有造成严重危害和损失嘛。”他转对欲离去的刁丽惠等人说：“钱太太，停电原因查清楚了，你们也听到了，是吗？现在你们可以尽情地责骂清远物业公司了！”

石小影接过说：“哼！现在你们只好自己骂自己了！”

刁丽惠等人一声不吭，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水电危机终于化解了。

可是，赵明的心还是平静不下来，他走出物业服务中心，来到喷水池畔，低头望着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喷射了的浑浊发绿的池水。咳！南建开发商和清远物业公司高管们的心，如同这潭浑浊发绿的池水，让人恶心。这伙人既然敢以身试法破坏供电设备，又敢冒犯众怒，还会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呢？眼下物业管理权是夺回来了，小区也掌控于业主手中了，能保明天、后天或者更长时间，他们不会变换各种手段进行偷袭、反扑，或者进行其他的破坏？怎么办？老实说，此时赵明心中无底。他来到这里，就是想静下心来思考，可是毕竟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的事情，现在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了。当然，他很清楚，在目前的状况下，自己要绝对保持冷静，切不可心慌意乱；还要群策群力，守住阵地稳住军心，确保小区的安全；同时要确保正常的物业服务和维持秩序，不让有半点空隙被他们所钻，或许只要稳住十天半个月，局势将可稳定住。今明两天业主们都在家不会成问题，后天是周一，大家都要上班去，单靠张俊荣、戚文喜他们四五十号人行吗？如何才能永久地守住阵地，保护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是摆在自己和业主委员会面前的重中之重的神圣使命。

思路已经非常明晰，关键性的问题也抓住了，他必须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每一个战友，并尽快研究出万全之策。于是，他离开喷水池回到物业服务中心，召集业主委员会战地特别扩大会议。在路上，他看见一个清远保安扛着行李包，在张俊荣和一位新保安护送下往东大门走去。张俊荣对赵明说：“赵主任，只剩下矮个子队长两三个人的行李没有来取，其他的都取走了。”

赵明说：“这两三个人的财产我们一定要保护好，等他们来取。”

张俊荣说：“放心吧！我把他们的东西集中到一个房间锁了起来，只有我能开门。”

赵明说：“好好。老张，你送他出去以后，马上来服务中心开会。你看到戚主任没有？”

张俊荣说：“哈哈，英雄所见略同，这个会开得及时，你要是没有想到开会，我还想提醒你呢。我回头就来，我刚才看到戚文喜在后区检查岗哨，我马上给他打个手机。”

接到通知的人纷纷赶到，物业服务中心接待厅面积太小，实在容纳不下几十位与会者，厅里是挤挤插插、项背相望，门外还站着几重人进不来。

沈亮提出：“赵主任，这里实在挤不下，我建议移到会所去开。”

赵明说：“会所不是被开发商包给美容院了吗？”

沈亮说：“那是昨天以前的事，现在是我们业主当家做主了，我们就宣布从现在起收归业主委员会管理。”

赵明说：“美容院跟南建集团是有租赁合同的，而且里边已经装修了，虽说开发商违法，但从法律上讲，责任不在美容院，我们还是遵照法律办事，他们自行搬走后再用吧。大家克服一下，就在这里站着开吧。刚才清远物业巫中他们敢派人从一家店铺的小门潜入小区破坏水电，说不定他们还会耍出什么鬼把戏，现在就讨论一个问题，就是小区的安全保卫工作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尤其是后天星期一，大家都去上班了，仅仅依靠四十个保安员和七八个物业管理人员，应付得了突发事件吗？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效办法？”

戚文喜从门口挤进来说：“发生了停水停电事件之后，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赵主任召开这个紧急会议非常及时，非常必要。我建议明天我们应该再聘请十名金海市公安局属下的保安公司保安员，增强力量。有公安局这面大旗，谅清远物业那帮人不敢放肆。这样你们就可以放心上班去，我们的胆子也更壮一些，腰杆也更硬一些。”

刘成说：“戚主任说得有道理，我支持！”

张俊荣说：“请市保安公司，费用比较高，所以你们要赶紧解决经费问题。你们要马上发动广大业主缴交物业费，甚至把以前拖欠的也一并补缴了。”

刘成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也是用钱的时候，这个建议好。我们在座的先带头交，等会儿我写一张通知贴出去，我想大多数业主会响应的。这样，我们的经费就不愁了。”

大家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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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9)

赵明也觉得张俊荣和刘成的动议很好，而且可能很有效，大家也一致表示赞同，心里很高兴，于是说：“我也赞同张主任和刘副主任的动议，现在是不是可以将这个动议变成决议？”

大家齐喊：“可以！”

赵明笑了，说：“那好，就这样决定了。请戚主任尽快请十位市公安局保安公司的保安，老刘马上去写缴费通知，叶红蕾、林微、鞠小平三位马上作好接待业主来缴交物业管理费的准备，是不是要去买几本收款收据？要买就马上派人去买，我可以马上先交半年物业费，等下叫我太太取钱来交。”

杨峰呼应：“我把以前缓交的物业费全部补齐。”

大家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表态回家取钱来交。

张俊荣羡慕地说：“你们长乐花园业主的素质真是高呀，就你们在座的就可以解决几万元经费了。”

赵明说：“当初你和戚主任担心经费问题，我不是说这点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号召业主缓交物业费，不是我们素质低不交物业费，而是一种斗争手段。如果清远物业公司改变立场，提高管理服务水平，我们一定一分不少地补交，如果他们依然如故，我们就可以将这笔缓交的物业费当作‘夺权’后的启动资金，免得陷入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这不，现在这一大笔钱不是正派上用场了吗？说到这事呀，还要感谢汪名榛，当初是他第一个提出缓交物业费，他称其是逼迫清远物业公司投降的撒手锏哩。”

刘成问：“今天有谁看见过这位‘汪志高’呀？”

萨丽娜问：“谁是‘汪志高’呀？”

刘成说：“‘汪志高’是谁都不知道？小说《红岩》看过吧？里边不是有一个出卖江姐的叛徒——”

萨丽娜脱口而出：“甫志高——哦，我知道是谁了。”说完捧腹大笑了起来。

赵明说：“好了，我们不开玩笑了，如果大家没有其他建议，现在请王海波宣布晚间值班人员名单。这个名单还局限在业主委员会委员和各位男性专委，如果有哪些年轻的业主代表和业主，愿意参加值班的可以到海波委员那里报名。再有，就是请大家提高警惕，首要的是确保自身和家人的安全，没有安全，哪来幸福和谐生活？切记，安全第一呀！第二要做好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散会。”

7

凌晨四点多钟。

风不刮了，树叶不动了，整个长乐花园都在静静安睡。天边的半月，好像怕长乐花园被人偷走，陪伴着业主委员会值班人员和新保安员，在默默地守卫着。

经过一天紧张而又疲劳的战斗，绝大多数业主都陷入深深的沉睡之中。

此时，一辆黑色本田晃晃悠悠地拐向长乐花园的东大门口，尾随其后的四五辆的士停在二十多米外的树阴底下。

黑色本田嘎然停在紧闭的电动拉门前，猛摁喇叭。那刺耳的喇叭声冲破了静谧的夜空。

两名保安员急速从保安亭里冲出来，说：“喂，先生，业主都在睡觉，请不要摁喇叭。”

黑色本田车主摇下车窗玻璃，伸出一个酱色的脑袋，吼着：“这是我的家，我摁喇叭你管得着吗？”接着又猛摁了几下喇叭。

正在物业服务中心值班的王海波和林辉听到喇叭声，也迅疾跑到大门口。

保安员轻声地制止：“这位先生，请您不要再摁了！请问，您是哪号楼的业主？”

黑色本田车主凶恶地嚷嚷：“我干吗要告诉你们？不要啰嗦，赶快开门。”

保安员说：“您没告诉我们您所住的楼号，为了小区的安全，我们是不会给您开门的。”

黑色本田车主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欠揍是不是？你们再不开门，老子就冲进去啦！”

赶到门口的王海波低声重语地说：“你敢！”

林辉靠近电动拉门，弯着腰身仔细看了一下车主，认出他来了，于是鄙视地说：“横什么横！你不就是开发商的老乡，省海运总公司老总的儿子吗？我知道你刚搬进来，你老子把海运大楼包给南建集团建，赖老板送你爹四套复式单元，你们三兄弟一人得一套是不是？”

黑色本田车主突然打开车门跳下来，瞪着他那充满血丝的三角眼，吼着：“你们他妈的——”

此时，靠近东大门两幢楼被吵醒的邻居们纷纷开窗，异口同声谴责他的无礼。

黑色本田车主抬头一看，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果然正如父亲所言，这里业主维权相当团结，他不敢继续发威了。不过，他想已经完成了赖老板交代的声东击西、转移当班保安注意力的使命，也就见好就收，钻进车里掉头溜之大吉。

话说这边黑色本田车主在东大门蓄意闹事的时候，那边巫中他们赢得了时间。他坐在一辆出租车后座，指挥矮个子队长带着十几个人，趁着夜幕从一条小道绕到南面铁栏杆围墙外，找了一个防盗摄像头拍摄不到的死角处，偷偷翻越铁栅栏，潜入长乐花园。

矮个子队长牢牢记住了赖大老板交代：攻进安控室，打开扩音器宣布清远物业公司杀回来了；切断电源造成停水停电，叫业主早晨煮不了饭，上不了卫生间；砸破赵明家的门，给他一个警告和威慑。他遵照老板的旨意，将手下兵分三路，一路往安控室，一路去高压电房，他亲自带五个彪形大汉直冲赵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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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10)

矮个子队长目送那两组人马走后，就领着余下五个人，踮着脚猫着腰走架空层。没有料到，一个一米八高个的打手被清远物业装在车位上的地锁拌了一下，扑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手上的镀锌管飞出几米远，落地后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惊动了正在附近巡逻的沈亮和两个保安。“谁！”沈亮警惕地问道。

矮个子队长他们赶紧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走，我们过去看看。”沈亮说着就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矮个子队长看着电灯泡心里嘀咕，这几座楼架空层的灯泡都坏了几个月，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全换上新的灯泡了,旁边又没有遮挡物，弄得他们在明亮的灯光下暴露无遗。他看沈亮他们已经向这边走来，很快就会看清自己的嘴脸,怎么办？好在对方只有三个人，而且手无寸铁，他的胆子又壮了起来，低声对手下说：“他们只有三个人，先摆平他们再去收拾姓赵的。”

“你——矮个子队长！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沈亮发现了他们。

“我回来取自己的东西。”矮个子队长答。

沈亮回头对身后的保安说：“赶紧报警。”接着，就抬腿跑步到架空层，说：“哪有天没亮就来取东西的。”

“哼，我爱什么时候来取就什么时候来取,你管得着吗？”矮个子队长接着喊了声,“给我上！”

除了摔得嘴啃泥那个，还蹲在原地用手捂住还在流血的嘴巴外，矮个子队长和其他四个人一起举着镀锌管冲向沈亮他们。

正在对着对讲机呼救的保安第一个被镀锌管击中，惨叫了几声就抱着头部倒地，很快鲜血就冲破了手掌从五指缝隙中流了出来,但是矮个子队长和另外一个仍然挥舞着镀锌管使劲地击打着这个保安身体。

沈亮对另一个保安喊着：“你赶快叫人来保护赵主任！”他的话音未落，头上也挨了一下,那个保安的背上也挨了几下。

他们毕竟是手无寸铁，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喂，别打死他们。快去那个姓赵的家。”矮个子队长发出命令。

就在此时，旁边两座楼听到动静的业主，纷纷开灯走到凉台往发声的方向探望，有的业主还大声地吆喝着，一些动作敏捷的青壮年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奔下楼。

在附近巡逻的保安流动哨也闻声赶了过来。

静谧祥和的长乐花园凌晨，被四周响起的跑步声和人们的吆喝声打破了。

矮个子队长抬头看到，犹如天兵下降般瞬间出现那么多人往这边冲了过来，害怕起来了。心想这里的业主都认识他，可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啊！虽然赖老板承诺一定确保他的安全，但要是被业主们抓住了，很可能没有等来110，就要被打得半死。好汉不吃眼前亏，管它什么要给赵主任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教训，还是自己保命要紧，赶快脚底抹油溜吧！于是他就用两指捏着下嘴唇，使劲地吹出一声很尖很长的口哨，这是暗号——命令手下撤退。

几声惨叫声打破了小区的静谧，也撕裂了许多业主本来就提悬着的心。

王海波在大门口隐约听到喊叫声，心里一惊，脱口一声：“林辉，我们中计了！快去看看！”

两位保安员也意识到出事了，立即用对讲机向安控室报告。

戚文喜和张俊荣临时在位于中心广场边的安控室打地铺睡，正准备宽衣上床，一听到叫喊声便冲到监视器前。他们从监视器的屏幕上看到十几条黑影正向四处逃窜，后面有几十个人影在追赶。戚文喜心头一紧，脱口说：“出事了,老张，你们留在这里，一定要守住安控室。现在马上打开扩音器广播，向全体业主报告情况。”

“哎呀，赵主任家那边有没有问题呀？”张俊荣担心地说。

“我马上就到现场,你们一定盯住屏幕，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戚文喜开门飞快跑了出去。

戚文喜赶到受伤的沈亮和保安身旁的时候，更多业主听到喇叭响之后也陆陆续续赶到了。

大家纷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亮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回答说：“我跟小山东他们在后区巡逻，突然听到有重物摔地和铁管掉地的声音。我们循声寻去，看见有六七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架空层，就跑过去看个究竟，没想到是矮个子队长他们每人拿着一根镀锌管从地上跳将起来。二话没说就举起镀锌管打过来。小山东跟他们搏斗，被打得最厉害，躺在那里，我们的对讲机也被他们抢去了……”

叶红蕾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冲到沈亮身旁，蹲下问：“疼吗？”

沈亮笑着摇摇头。

戚文喜对叶红蕾说：“你赶紧扶小沈、小欧到安控室处理伤口，叫值班员火速向110报警。”他转身跑到小山东身旁，小山东满头满脸是血，弯曲着身，侧躺在地上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两百个业主闻声赶到中心广场，得知是清远物业派人偷袭长乐花园，个个义愤填膺，其中一位喊道：“马上搜查！”于是他们自告奋勇，三五成群地分头到小区各个角落搜查。

刚刚入睡的赵明是被喇叭发出的声音惊醒的。他在睡梦中只听到喇叭发出的一阵阵“哇啦哇啦”的声音，根本没有听清什么内容，但是敏感的第六神经猛然发出了紧急信号——出大事了！他即刻意识到可能是开发商派马仔夜袭长乐花园,否则，深更半夜戚文喜他们是不会忍心用高音喇叭吵醒业主们的。他一骨碌起床，一边穿衣一边对苏姐说要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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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章(11)

苏姐也起身穿衣，说：“你刚睡下不久，就别起来了,我下去看看吧。”

赵明说：“还是我自己下去看看，你去又处理不了问题。”

苏姐说：“我真拿你没有办法，你要非去不可，我叫儿子起来跟你一起去。喏，穿上皮大衣，凌晨外面冷呀。”

赵明接过大衣说：“儿子明天要起大早开车出差，我看别叫他了。”

他们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儿子已经穿着棉衣候在客厅了。

当赵明在儿子陪同下从后区跑步赶到位于前区的中心广场时候，那里已经黑压压的都是人。人群里，不少男人上身披着大衣，下面还只穿着贴身睡裤和拖鞋，有的女人还穿着棉睡袍。他们有的在慰问伤员，有的在询问情况，有的在议论纷纷，有的在义愤填膺地怒吼着。他钻进人群，先俯身看望沈亮和小山东他们，见他们两人满脸血迹，愤怒地骂了一句：“这些流氓已经丧失人性了！”他掏出手机给江岩家挂电话，请江医生马上开车送伤员到医院。

很快，江岩就驾着车子和薛丽一起赶到现场，夫妇两人迅速察看了伤员们伤口，说小山东的伤最重，沈亮次之，必须马上送医院进一步检查治疗，小欧只是几处皮肤外伤，敷些外伤药即可。

此时，过来一位穿背心的中年男子，气汹汹地骂道：“王八蛋，流氓，黑社会！他们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竟然敢深更半夜翻墙进来打人，南建集团的副总裁赖家文不是也住在长乐花园吗？我们上去找他算账！”

“对！找赖家老三去。”全场业主齐声响应，同时向8号楼拥去。

赵明赶忙喊话：“邻居们，邻居们，大家先等一等，我赞成大家找开发商论理，但是不要去这么多人，而且电梯容纳不下。我们是不是去几个人就行了，注意，他家里如果有孩子女人，不要惊吓了他们。”

大家一听见赵明喊话，便都停住了脚步。

刘成也在人群中，说：“赵主任说得对，有理不在人多，只要我跟几位业主上去就行了。”他很快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用手指了指说，“就我们几位上去吧。”

“好！我们去。”站在他身边的几位业主跟着刘成走了。

“我也要找他们去！”叶红蕾松开搀扶着沈亮的手，欲跟随刘成去。

赵明一把拉住叶红蕾，轻声说：“你跟江医生、薛丽一道儿陪沈亮、小山东他们去医院吧。”

叶红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从赵明安排，跟薛丽一起搀着伤员上车，江岩驾着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大门。

赵明目送车子走了以后，回头问：“刚才有人报警了吗？”

“报警了。”王海波带着几个人过来。

“昨晚业主是你和林辉值班，在那帮人中有没有看到熟识的人？”赵明问。

“有，刚才听沈亮说，其中有一个好像是清远保安矮个子队长。”王海波答。

“我也看到他了。这个坏蛋烧成灰我都会认出他来，中间还有一个会认识，其他好像没见过。”林辉接着说。

“等一下110来的时候，你们就告诉警察说越墙偷袭我们的人中有清远物业公司的保安队长。”赵明说。

说话间，一辆响着警笛、闪着警灯的110警车呼啸而来，戛然停在赵明他们跟前。车上跳下一名警员，问出了什么事情，天还没亮就聚集这么多人。赵明代表业主们向警察作了简单报告，最后加重语气地说：“据我们业主反映，越墙进来打人的凶手中有清远物业公司的保安队长，希望警方尽快抓捕打人凶手。”

警察要当事人中受伤较轻的保安小欧和目击者，还有物业负责人戚?span class=yqlink>南玻黄鸶等ヅ沙鏊鲅时事肌?/p>

警车走了以后，赵明回身环视了一下周围，见大部分的业主委员会委员、业主代表、专委都还在场，还有不少年轻业主，他心里非常高兴。

林辉在人群间大声呼吁马上成立“长乐花园业主自卫队”。在场许多人附议，还有数十位中青年业主自告奋勇报名参加“业主自卫队”。

在长乐花园业主自卫队宣告成立的时候，金沙河出海口的海平线上开始泛出一线白色——黎明的海风好像在迅速地卷动着天边上的一重大黑幕，瞬间随着海面上浪涌，渐渐显现出金红色的云霞，如火花似的向四边放射。曙光好像一块变幻莫测的舞台天幕，在万道霞光射出不久，一轮太阳就要喷云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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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一章(1)

1

赵明和叶红蕾几位委员从医院看望受伤的沈亮和小山东他们回到长乐花园的时候，已近晌午时分。他一路上想，虽说三个伤员都只是一些外伤，伤势并不太严重，据江岩说沈亮和小山东诊断为轻微伤，只要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噢！如果派出所抓到了凶手，这笔住院医疗费该由清远物业以及它的后台老板赖家兴出。但是，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哦？要是一时抓不到凶手——他们一定逃逸躲藏起来了——怎么办？沈亮有医疗保险，可以报销大部分，而小山东和小欧可都是农村户口的退伍军人，哪有什么医疗保险，总之这笔医疗费业主委员会是要垫付的。幸好有江岩医生作担保，要不然没有预缴住院医疗费根本就住不进去，刚才医院要求下午三点之前要首期预缴五千元，还有营养费、慰问金也是要有的。他们是为了保护长乐花园的安全而光荣负伤的呀！我们可不能吝啬小气，伤人家的心，也许这对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只是九牛一毛的小支出，但是这对身无分文、一穷二白的业主委员会来说那就是沉重的负担。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打算，就是自己先从银行取几万元储蓄垫付，以解燃眉之急。正当他考虑回去跟妻子商量的时候，接到帮助收缴物业费的陈秀华来电话报告，半天时间已经收到八万多元物业费。

他立即把这个好消息跟同车的委员们共享，大家都高兴地叫了起来。他没有把车子开到后区停车，一进门就近停在一号楼架空层里，先到物业服务中心去感受一下现场气氛。当他下车路过宣传栏时，发现多了两张大红纸，原来是“业主自卫队员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至少有一百多人名字。他的心情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有这么多正直和热心的业主支持，长乐花园一定能坚如磐石；忧的是新建小区业主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还要自发组织自卫队，不但可悲，而且这样保卫家园的举动，甚至会跟办小区内部通讯《长乐家园》那样被开发商咬住，污蔑攻击业主委员会成立非法组织，岂不又多出一个是非来……

不知什么时候老钟出现在赵明身后，笑着喊道：“赵主任，你看这么多人报名参加自卫队啊！你再到物业服务中心看看有多少人来补交物业费吧，我刚才去交的时候，那里面是挤得水泄不通，这都说明大多数业主是坚决支持你和业主委员会的，开发商耍流氓手段是多么不得人心噢。”

赵明听得出老钟的弦外之音，老人是担心我赵某会被吓破了胆，笑着说：“是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只有没有道理和不讲道理的人才会动手伤人。莎士比亚说：‘一个罪恶确可激发另一个罪恶产生。’赖家集团犯下了欺诈、掠夺业主的罪行，必然要犯行凶之罪恶。然而，士不以利移，不为患改。老钟，您放心！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其实奸商贪官在正义和法律面前都是纸老虎，惩处他们罪孽的时候可能将要来临了吧！”

老钟说：“我始终赞赏陈毅老总上个世纪60年代在一个记者招待会上，借用古人的话警告世界恶势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别奇#書*網收集整理看眼下不法奸商、贪官、恶人横行，好人受气，老天总有一天会惩罚他们的。”

赵明笑了，说：“老钟，您这位老布尔什维克怎么也相信起老天爷了？”

老钟也笑了：“我这个‘老天’的含义是跟老百姓所讲的老天爷有一点不一样，我的老天包含有人民和党。你相信不？人民和党总有一天会收拾他们的，他们也不要太猖狂了！”

赵明说：“我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触犯天理、违背良心的事情，他们为什么还会那样穷凶极恶、厚颜无耻，还那样的心安理得？”

老钟说：“俗话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所有的奸商和贪官都是‘鬼’，鬼哪里会跟你讲良心？想当年像我们这样的青年学生，为什么会跟着共产党闹革命？还不都是被地主老财、黑心奸商和国民党贪官这些魔鬼逼上梁山？老赵，你要相信共产党，最终是要收拾这些妖魔鬼怪的。共产党是靠打倒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起家的，难道会跟这些鬼魅为伍？不会的，我老钟坚信共产党是不会的……”

赵明看到老人有点动情，但也听得出老人话语后面隐藏于心中的迷惘和痛苦，他不想让老人继续激动下去，便岔开话题：“走，到服务中心看看。”

老人跟小孩一样，情绪马上随着赵明的话题而改变了。

赵明走进物业服务中心，看到还有许多业主在排队等着交物业费，脸上充满了喜色。他跟来交费的业主一个个打招呼，有的业主知道他刚从医院探望伤员回来，都关心地询问伤员病情，有的业主还倡议发动大家捐款救治伤员。

老钟对赵明说：“哎，老赵这可是好主意呀，他们是为保卫长乐花园全体业主的安全负的伤，都是英雄啊！我们应该共同出钱救治他们、慰问他们，再说，我们不能保证南建集团和它的清远物业不会卷土重来，我们应该有一笔救护资金，以备万一之用。怎么样？赵主任，说干就干！”

赵明说：“这的确是很好的倡议，我赞成！”

老钟高兴地说：“捐款运动就从在座的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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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一章(2)

大家赞同道：“好，这件事算是业主群众自发的，请老钟牵头，我们就将钱交到你那里吧！”

老钟说：“我牵头可以，但钱要交到业主委员会财务专委那里，由赵主任统一支配使用。现在可以暂时先交我这里，下午就移交给业主委员会财务。”

大家又是一片赞同声。

赵明默默地从钱包里取出五百元交给了老钟。

老钟扬起手中的钱高声喊道：“大家看，第一个捐款人是赵主任，五百元，我算第二个吧，我也捐三百元。”他掏出钱来后，“喂喂，谁来帮我先登记一下名字。”

一位刚交好物业费的女业主说：“我来登记吧，我刚刚交了半年物业费，手里只剩下一百五十元了，不好意思，我就捐一百五十元吧。”

赵明说：“捐款不在金额多少，而在心意，我们有这一片心意就好。”

物业服务中心顿时成了业主捐款站，那些正在排队交物业费的业主也都踊跃捐出一百两百，老钟忙不迭地一边收着一边呼喊着：“你们要报出名字，捐款人的名单和金额是要公布的呀！”

赵明眼看着瞬息之间的变化，在心中朗诵起了毛泽东的《菩萨蛮——大柏地》词句：“赤橙黄绿青兰紫，谁持彩练当空舞？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老赵，你回家吃饭吧，如果凉了自己放微波炉热一下。”苏姐突然出现在赵明背后。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呀？”赵明被吓了一跳。

“你真官僚主义，我一上午都在这里帮忙收物业管理费哩！”

“是吗？”看到妻子双手端着一个不锈钢锅便说，“咦，你是给我送饭来的吧。不错，谢谢！”

苏姐说：“这没有你的份，我是送来给帮助收物业费的女士们吃的。”

老钟开玩笑地说：“赵太太，你既是赵主任的贤内助，又是很好的后勤部长呀！照顾好赵主任，还要照顾邻居们。”

苏姐说：“你看他们几个忙得没有时间回家煮饭，我让保姆多煮一些又不费事。”

赵明见这里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做，对大家说：“诸位，对不起了，我就先回家吃饭了。”

老钟说：“这里的事情有‘穆桂英’们在管着，你就尽管放心地回去吧。”

赵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要打几个电话。”

他第一个是给余诚信挂电话，让他马上联络几家媒体到医院采访伤员，希望通过媒体曝光这个流血事件而起到威慑不良开发商的作用，同时继“业主赶不走老物业，长乐花园大门站着两家保安”新闻热潮之后，再掀起了一波高潮，获得社会和政府的关注和同情。

接着赵明又给业主委员会委员和法律与工程专委们挂电话，通知晚上九点开会，研究尽快启动向开发商追讨所拖欠的600万维修资金和讨回架空层产权诉讼案问题。

2

巫中哭丧着脸站在赖家兴面前。

程祖佑和彭玲还有陶律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当天的报纸。

赖家兴挥着手中报纸吼着：“你们呀，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去十几个人有屁用？要干就雇上四五十个、六七十个人杀个回马枪，把他们赶出去，彻底夺回阵地。你们这样一搞不但是打草惊蛇，而且还偷鸡不着反蚀了一把米，你看看今天大小报纸都在显著位置报道清远物业保安夜袭长乐花园的事情，有的报纸还影射幕后黑手是我。一大早派出所来人拿着照片要我们把矮个子队长交出来，我说我们没有什么矮个子高个子队长。我是矢口否认昨天凌晨长乐花园发生的事情跟我们有关，但是，这已经给我带来了麻烦，给我造成了难堪……”说到这里他好像被气噎住了，连续咳了几声。

彭玲赶紧扔下报纸，把大班桌上的保温杯送到赖家兴面前。他接过杯子，连喝了几大口水，“你们呀，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总裁，您就别生气了，身体要紧呀，坐下。”彭玲扶着赖家兴坐到大班椅上，回过头俨然以二老板的声腔对巫中说：“你巫中也是猪脑袋，老大是怎么交代你的？他的意思是让你们重新夺回长乐花园的管理权，你们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现在把老大的计划全打乱了，换谁都会生气的。事已至此，你们有什么补救办法就快拿出来，让老大高兴。”

一直没有言语的陶律师说话了：“谈何容易！我看巫中这次的确干了一件大傻事，一件不可原谅也无法补救的大傻事！你们不痛不痒的偷袭，不但没有伤其元气，反而让他们抱得更紧了，一些原来持观望态度的业主也出来支持赵明他们了，听说他们还自愿成立了一支一百多人的业主自卫队，一到晚上七点半就排着队出来巡逻，涂段警告诉我说连小偷都被吓跑了。你们再组织反攻，就是雇来一百个打手也是无济于事。再说，现在要打的是一百多号的业主自卫队，你们敢下手吗？打了保安，或许警察会说是物业公司之间的竞争，睁一眼、闭一眼，最近我才知道长乐花园可是一块藏龙卧虎之地呀！你知道你打的这个人是不是省市里哪个大官的小舅子？谁打了长乐花园的业主，谁就吃不了兜着走，昨天你们打的一个业主叫沈亮，好在他的背景没有那么复杂，但是也够我们喝一壶的了，今天警察不是向我们要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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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一章(3)

程祖佑看得出来，自从老大低价售给百分之五的股份之后，姓陶的也跟彭玲一样，处处都以二老板的口吻对他说话，甚至好几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刷他的脸，老跟自己过不去。俗话说打狗看主人，他在这里数落巫中，还不就是在拐着弯骂我这个当表哥的，这次行动明明是老大亲自在前天晚上布置的，现在失败了就一桶水倒到巫中和他身上，这太不公平了！但这又有什么办法？让他晋升正职不就是要替老大背黑锅，转移老大的一切法律责任，他这个集团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大肚子不养孩子——尽背虚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拿的是老板的工资，在老板跟前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要往肚子里吞啊！但是，彭玲和姓陶的算老几，这样当着老板面奚落他，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他在脑子里思忖片刻，干脆傻瓜当到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心情平静一点，以守为攻地说：“这次失败我有一定的责任，是我没有准确理解总裁的意思，所以纵容了巫中这次行动，老板要怎么处罚我都愿意接受……”

彭玲冷冷地说：“瓷碗打碎了，粘合起来也是不值钱的废品，处罚又有什么用？充其量是亡羊补牢罢了。”

赖家兴心中当然清楚得很，当时只因自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一时冲动，要他们想办法教训一顿赵明解解心头之恨，没有想到却又遭惨败，不但在房地产界大失面子，还彻底打破了卷土重来收复长乐花园的梦想。咳，这股恶气不对你巫中和程祖佑发还能对谁发？你们两人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不过，祖佑算是聪明人，自己扛下了失败的责任，让他在咄咄逼人的陶律师和彭玲跟前保住了面子，现在该出来为他们解套了。他用低得让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件事不要再说了，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不完全在决策不当，更直接原因是现场指挥错误，那个矮个子队长哪是办大事的材料？程总，这是用人不当啊，你说是吗？这个人以后不要再用他了。”他转对陶律师说，“你看怎么补救？”

陶律师并不知道这次行动是老大亲自授意的，因此仍不依不饶地说：“我考虑的不是如何补救这次失败所造成的恶果，因为补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矮个子队长走得越远越好，业主受伤虽然是事实，但是没有抓到打人凶手，就没有证据说是我们授意他们打的。私自潜入长乐花园打人仅是矮个子队长的个人行为，这样就追究不到南建集团和清远物业公司的法律责任，这个问题大家不必担心，由我来应付。”

赖家兴突然问：“巫中，那个保安队长还在吗？”

巫中答：“还在。”

赖家兴不满地说：“你留着他等警察来抓?”

巫中若无其事地说：“警察抓不到他的。”

赖家兴问：“你把他藏在哪里？”

巫中诡秘地说：“让他躲在南建山庄。”

赖家兴跳了起来，说：“你真他妈的没脑子，怎么可以藏在南建山庄呢？马上让他回老家去。”

巫中说：“总裁，没有事的，南建山庄离长乐花园有十几公里远，警察怎么知道？再说，他们的工资都还没有发。”

赖家兴坐下说：“那就先给他发嘛。”

巫中：“这……”

程祖佑接过去说：“清远物业员工的工资报告您还没有批下来呀。”

赖家兴从待批文件夹里找出清远物业员工工资申报表，问：“巫中，这两个月清远的工资总额为什么超出这么多？”

巫中解释道：“这两个月情况特殊，您不是答应给他们加工资和奖金吗？”

赖家兴反问：“谁叫你加这么多？”

程祖佑说：“总裁，我们清远物业的员工工资在金海市算是最低水平的，这两个月又处在非常时期，一个个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是要给人家多一点钱。”

赖家兴不说话了，低头在工资表签上了名字。

巫中吧嗒了一下嘴说：“总裁，矮个子队长十几个人前天参加行动，还要给一些补贴，就一起发了吧。”他掏出一张写着那些人名字和补贴金额的纸双手呈到赖家兴面前。

赖家兴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不悦地说：“事情办砸了还要补贴这么多钱？”

程祖佑说：“这也是您答应过的。”

赖家兴咳了一声，不情愿地在补贴表上签了字：“你们要有半点赵明他们那样的精神就好了，拿去吧。”

巫中接过两份表后退出去了。

“我有的时候都想出两百万元收买赵明来为我工作。”赖家兴叹了口气，“祖佑，物业公司你没有管好呀！”

陶律师接过话茬：“董事长，不管你们爱听不爱听，我认为我们必须放弃收回长乐花园物业管理权和‘教训’赵明的打算。”

赖家兴“嗯”了一声：“为什么?”

陶律师说：“这次本来完全可以一举夺回长乐花园的物业管理权，可是你们犯了兵家之大忌——打草惊蛇。小不忍则乱大谋嘛，现在人家有了准备，再反攻注定还要失败。再说，新闻媒体基本都站在赵明他们一边，特别是中央电视台连续几次报道长乐花园业主维权行动，赵明成了新闻人物，我们动不了他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管理权在人家业主委员会手里，政府和公安机关都不会支持你南建集团卷土重来了，因为他们需要社区和谐和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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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一章(4)

赖家兴阴郁地说：“那你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干脆和盘说出来吧。”

陶律师说：“那你们必须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赖家兴点头，他知道陶律师可是检察官下海后当的律师，不仅公检法系统熟人多，社会上三教九流、狐朋狗友多如牛毛，而且自己身上也粘上不少流氓气息。［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他曾经替他赢了几场十输九不赢的侵犯业主权益和欺骗业主的官司，虽然也被他花了不少钱，但还是值得的。为了能够让其长期为自己所用，以赠送股份为诱饵，极力说服他加盟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陶律师现在是南建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兼房地产公司的秘密股东，他完全信得过他。

陶律师也知道自己在赖家兄弟心目中不可替代的地位，尤其是老大更是对他言听计从。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一副沉思模样，然后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通过他们第三次夺权取得最后胜利，而且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胜利，证明赵明名不虚传，极为擅长总体谋略策划以及组织指挥，老实说这方面在座的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包括我自己，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律师和法官，对他来说是如虎添翼。他们任何行动和所做的一切事情，基本都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或者是法律的盲区，即使是以业主委员会号召缓交物业费，也是在打擦边球。他们没有说拒交呀，只是说你物业整改好了之后再交呀，你们当时要我起诉业主委员会，这就是我不赞同的原因之一。当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也是我为打赢将来几个大官司埋下一个伏笔，这就是我下面要说的主要内容。”他又喝了一口水，见大家那种神情专注的样子，心中油然生起了一种踌躇满志之感，于是就更加仰首伸眉了。“他们夺取‘政权’之后，有大多数业主的拥护和支持，除了物业的保安、保洁、保绿做得比你巫中以前好得多，许多业主都自愿交缴物业管理费，再加上又组织了一百多人的自卫队，而且你们贴大字报对赵明的造谣攻击，适得其反，反而更加提高了他的正面形象，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内顾之忧了。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我断定他们一定把精力集中到架空层停车位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两个诉讼上面来。”

赖家兴一听到架空层和物业管理基本金两个案子，心里就发烫，他是绝对不会放弃已到嘴边的这两块肥肉。管它什么良心、诚信，我本来就是山沟沟里的流氓无产者，是方圆百里臭名昭著的骗子无赖，管它什么企业形象，钱才是万能。他看不起业主委员会那些穷酸秀才，虽然他们都买了他的房子，让他的资产又增加过亿。他恶狠狠地说：“你们说，到今天为止，金海市有哪个告开发商的业主赢了官司的？笑话！乌合之众有钱吗？打我这个官司，他们连诉讼费都出不起。”

陶律师面无表情地说：“诉讼费可以募捐，这对他们并不难！他们也并不是不能争取法律支持的，如果真打起官司，我们也很吃力。关键是我们要让他们的起诉动机胎死腹中，立不了案，这才是眼下的上上策，我这里倒是有一把对付业主委员会起诉的撒手锏。”

“什么撒手锏？快说。”赖家兴问。

陶律师没有马上亮出这把神秘的撒手锏，而是慢吞吞地取出一支大中华香烟，用时下商界正时髦的美国制造的汽油火石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长串灰白色的烟圈。他是检察官出身，抽烟有人送，而且都是顶级好烟。当了律师以后，抽烟基本由当事人提供，原本一天要抽两三包烟，因前年患过一次肺炎，医生警告若要命就戒烟，他头尾戒了不到一年，可是经他手送出的那么多软包装“大中华”，看着都眼馋，终于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很快烟瘾又被重燃了起来，只是现在每天的吸烟量减少了许多。谈到得意时，不能不来一支烟。平心静气地说这位才四十出头的陶律师，对诉讼案件的操作和在法庭辩护上面的确有一手，只因他仗着得天独厚的检察官出身，处处显得高人一等而目空一切，再加上他一身的流气和痞气，在律师界和长乐花园业主心目中的印象都不好。他压根儿没把这些放在心里，仍然我行我素，他还在为自己的点子和手段的高明（虽然不那么光明磊落）而感自豪呐！当然，古话说的好，多行不义必自毙。以后他就为自己不光明磊落的手段，付出了无法挽回的惨痛代价，那是后话。眼下他正处踌躇满志阶段，显得趾高气扬在所难免，即使是在南建集团高层面前，也是摆出股东和首席法律顾问的架子。他喝了一口茶水后才接着说：“我琢磨着无论是以前金海市的《物业管理若干规定》，还是现在国务院的《物业管理条例》，都没有涉及到业主委员会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要制定什么《物业管理条例》，还规定每个小区都要成立业主委员会？这不是自找麻烦？”

“老总呀，这你就不懂了，哪里都不会是铁板一块。一些大小官员轮番出国学习考察后，当然也要学回来一些小区管理办法，成立业主委员会这个业主民主自治组织就是学习的一项成果，我认为这是对的。同样性质的业主自治组织，西方发达国家还有香港和台湾早就有了，人家不一定叫业主委员会，但都是法人团体，具有很高的法律地位。中国的业主委员会成立是成立了，但其法律地位却比较模糊。《条例》也只是明确了业委会有物业管理方面的维权权力，而没有赋予它法人权利。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业主委员会可以不具有小区业主公共财产的保护权，这样业主委员会对开发商的侵权行动，就难以阻止；同时，在追讨被剥夺财产的诉讼中，也就不会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了，这是法规的漏洞。只要有漏洞我们就可以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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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一章(5)

赖家兴问：“你有办法吗？”

“当然有办法喽！我向法院严肃提出业主委员会没有诉讼主体资格，没有诉讼主体资格的业主组织，根本就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起诉开发商，这对赵明那伙人来说，难道不是一把撒手锏？”

程祖佑不以为然地说：“那为什么区法院还受理了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的物业管理权的诉讼，而且还判他们胜诉，我们不服上诉，中院结果还是维持原判。”

陶律师辩解道：“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条例》充其量只赋予业主委员会在物业管理方面的维权权力吗？老实说，区法院原先对我说不会受理此案的，依据也是法律没有赋予业主委员会诉讼主体资格。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赵明请来了中央电视台，逼得市房管局出台了四方协调会议《纪要》，《纪要》上白纸黑字写着我们的物业公司要在某月某日之前交出管理权，接着业主委员会夺了权，在舆论压力和业主自主管理既成事实的情况下，法院也是为了安定才判业主委员会胜诉。中国不像西方，比如美国法官判决的案例可以等同于法律，很多成为其他法官审判量刑的参考，我们国家是不可以依照曾经案例判案的，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可以状告清远物业公司，而告不了南建集团，你们放心吧！”

赖家兴说：“陶律师说的还是有道理有见地，政府为了政绩，起码在一段时期里还会保护我们开发商的利益。就像当年市人大常委会出台《物业管理若干规定》，规定开发商要缴总投资百分之二的物业管理基本金，不交不给通过综合验收。结果呢，我们几十家开发商直接去市委市府施加压力，说要是这样执行大家就撤资到外省去，结果是我们开发商先交十万元就可以通过综合验收。后来建设部发了一个文件，说专项维修资金要由业主交，这下我们就更有理由不交了。所以我是不怕他们告物业管理基本金，担心的倒是他们告架空层。”

陶律师说：“老大也不必担心，我保证法院不会给他们立案，就是立了案，我相信法院也不敢判业主委员会胜诉。政府办的国有房地产开发公司也都在卖架空层，如果判业主委员会胜诉，他们又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我看两个案件你都要做充分的准备，不可麻痹大意。”赖家兴转对彭玲和程祖佑说，“架空层卖得怎么样了？”

“现在的物业和保安完全是听业主委员会的，我们售楼小姐连长乐花园的门都不让进，促销难以开展。”彭玲情绪不高。

“难道你们就没有办法？程祖佑你说说，我北方的工程可是在急等着用钱啊！”赖家兴说。

程祖佑乜了一眼彭玲，心想这是这个女人的事，跟自己的业绩无关，无须在老板面前卖乖，更不愿在她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只是说：“架空层是彭副总负责，我相信她会有办法的。”

赖家兴看着他们两人，说：“大敌当前，大家要精诚团结。”他很为自己突然想起某部电影的一句台词感到高兴。“架空层销售工作虽然是小彭负责，但是你现在是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协助小彭办好这件事也是你义不容辞的事情。”

程祖佑心想，谁不知道这董事长兼总经理除了每月多两千元薪水外是徒有虚名，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

赖家兴话锋一转说：“这两天我也在想这件事，妈的，业主在观望也好，我们把余下的架空层停车位先处理掉。”

彭玲问：“我已经用几位高层领导和他们家属名义，做了几十本产权证。”

赖家兴大声说：“好，那你就叫我的亲友和总部全体员工，分批去办银行按揭购买架空层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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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二章(1)

1

蔚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朵云，一尘不染，晶碧透亮，极目而去好像是望不到边的海洋，深邃不见底。金沙河入海处的海平线上方染着淡淡的绯红色，上去一点转成了金黄色，再高一点则又变成浅紫色，再上去是一种被光辉渲染出来的碧色、浅碧色，然后与再上面的蔚蓝色连成了一体。

赵明今天的心情特别愉快，脸上显露出近来难得的灿烂笑容，他轻松地握着方向盘，驾车疾驶在两旁种满花草和棕榈树的河滨大道。

李慧坐在副驾驶座，摇下车窗凝眸远望，感慨地说：“嗨，这两年市政府对河滨道的改造还是卓有成效的。你看，多美呀！据说一直到海边共有二十八公里长。”

赵明的脚稍稍松开油门，让车子减速并转向慢车道，说：“可以说这是金海市这几年来成效最显著，对百姓最有利的，也最受金海人称赞的‘形象工程’。而且还带动了大道北面的房地产开发。你看，这一段都是新建高尚住宅小区，挺漂亮的。”

李慧抬手向左前方指了指，说：“听说前面那十几幢高层大楼就是全省最有名的金侨集团开发的。”

赵明说：“我侄子住在里面，我去过好几次，当选业主委员会主任以后，还特地叫他介绍到那里的物业管理中心和业主委员会拜访，给我的印象的确很好。金侨老板是东南亚著名的老爱国侨领，非常讲商业道德，讲诚信。金侨集团所开发的楼盘不仅建筑质量优良，而且小区绿化景观以及配套设施、设备全部按照广告上的承诺兑现。据省建设厅干部介绍，金侨是全省最讲信誉也是最成功的开发商。只要他们开发到哪里，哪里的楼盘就立马看好。可惜呀，金海像这样的开发商真是凤毛麟角，少得可怜。而像赖家兴这样的不法奸商又太多了，他们把我们逼上了梁山。你说，要是他们不抢夺我们的公共财产，没有赖掉我们的物业管理基本金，我们今天还要上法庭去告他吗？”

“唉！”李慧叹了口气，“赵主任，我们当律师的接触社会黑暗面和民间不平事可能多一些，所以对此类事件有点见怪不怪了。真的，要不是您出来带领我们维权，也许我也会选择走沉默之路。一些业主对小区维权持沉默态度，当然有的是自私自利想吃现成饭；但也有相当部分并不是自私缘故，他们跟那些自私的人有本质上的不同。他们自诩是小区的良民：业委会号召大家补交预交物业费，他们来交；业委会发动捐款，他们也捐款；业委会禁止违章搭盖，他们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也不会去占邻居便宜。可是，为什么他们对维权行动始终保持沉默？原因是他们根本不相信，在目前法治环境里弱势群体维权斗争会有好结果。用金海俗话说‘看破世道了’。”

“因此，我们必须打赢这两场官司！”

“如果没有案外因素，我对我们这两场官司的胜诉是有把握的。”

“我的第六感觉和粗浅的法律常识，好像也让我感觉这场官司我们不会输。不过，天有不测风云。现在的法律环境，在没有拿到胜诉判决书之前，都充满着变数。我早就跟你们法律专委们说过，只要我们是正义的，是合法的，是为广大业主维权的，不以胜负论英雄。你刚才说的‘案外因素’指的是……”

“比如说某个上级领导给法院施加压力，或是被告的一些幕后活动等等。”

“我明白了，如果我们的官司也遇到什么‘案外因素’，我们就上诉，市中院不行就省高院，省高院不行就申诉到最高法院。”

“赵主任，要是这样，我们就需要付出巨大法律成本和艰难的诉讼里程噢！”

赵明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2

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新办公楼是一座仿罗马式花岗岩石柱的圆顶大楼，矗立在河滨大道东段，楼前有一片偌大的花园广场，颇有气派，不失为金海市一座壮观的标志性建筑物，同时还展现了金海市是一座重视法治的省会形象。

“哇！”赵明学年轻人的口语惊讶地喊着，“好气派呀！从外型上看，完全不亚于我在美国看到的法院建筑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慧，我从这里已经看到了法律至上和法院的尊严。我很反对拿纳税人的钱去建豪华的政府机关大楼，但是赞成建设这样宏伟和现代化的法院大楼。”

李慧说：“从市中院大楼再回头看区法院那座破破烂烂的小楼，确实有很大进步，可是我认为它还不能说明我们实现了完全的法治。”

赵明说：“李慧，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只有宪法至上，法律与法官不再受到权力的制约，正义才能真正得到伸张，弱势群体的权益才能真正得到维护，邪恶势力才能真正受到严惩。”

李慧点头说：“您说的对，赵导演，这两个官司打下来，您可要成为法律专家了。”

“成法律专家不可能，也许对法律和法院的审理程序会更了解一些。”赵明说着把车拐进法院大门。

大门口保安拦下了他们的车，赵明出示了法院开庭传票，保安开启电动拉门后，示意将车子停泊到大楼后面指定停车位。

赵明停好车和李慧并肩走了二三十米花岗岩路，再登上十几级花岗岩台阶，进入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圆顶大厅的时候，油然生起了他当年第一次踏着红地毯步入首都人民大会堂的时候才有的敬仰之情，他多想驻足观赏一遍大厅的建筑结构和精美装修啊！但现在不行，法庭的尊严是不允许迟到的，他赶紧跟在李慧背后走入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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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二章(2)

他们找到传票上注明的行政庭门口，门半开着，探身看七八十平米见方的法庭里空无一人。赵明对李慧说他要到走廊看看。他沿着长廊东头漫步踱去，东面左右两边各有六间大房间，每一个房间有两扇门，抬头看隔一扇门上方都挂有一块“庭名牌”，如民事一庭、民事二庭、民事三庭、刑事一庭等等。他想起一位法学教授朋友曾经说过：与西方法院的专门化相比，中国大陆法院如同什么都卖的百货店，行政化管理模式，使一家法院成为一个超全能型衙门。记得他还说过从西方法院的名称上，普通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出该法院受理的是哪一类的案子，比如税务法院专门审理税收案件、交通法院专门审理交通事故案件、行政法院专门审理公民告政府案件……我们却把所有不同类案件的审理都集中在一个法院，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只有让法律专家、民意代表和执政党的政治家们去研究。自己无须操心，而且也根本操不了这个心。不过，令他高兴的是，中国总算有了审理民告官案件的专门法庭了，这说明执政党开始考虑和重视政府部门和官员违法损民的严重问题了。他蓦然忆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小平同志重新主持中央工作以后，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曾经排演过一部剧名叫《权与法》的大型话剧，讲的是权力跟法律搏杀的故事，戏的结局当然是大光明——法律最终战胜了权力，让观众带着欢愉和满足的心情走出剧场。今天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状告市房管局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业主提出产权异议的情况下，仍一意孤行替开发商办理架空层停车位产权证的行政乱为，其实也是一场权与法的搏杀；唯一不同的是，双方的搏杀场从戏剧舞台搬迁到了二十几年后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法庭上，虽然庭审结果到底是权力大还是法律大，尚不得而知，然而他现在对业主委员会的最后胜诉还是抱有信心。

当他返回行政庭的时候，里边除了李慧一个人坐在原告席外，旁听席上还坐了十几位业主。其中三位是购买架空层停车位并取得产权证的业主，跟南建房地产公司一起作为被告第三人，坐在靠近被告席的地方。他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位业主起身跟他打招呼，有两位第三被告业主也笑着跟他点头示意。他还过去跟他们寒暄，只有坐在最边上的一个业主在恶狠狠地朝他瞪着眼，他没有理会这个人，便径直走到原告席，坐在李慧身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离开庭时间还有两分钟了。

这时进来两个男子在对面的被告席坐下，其中一人是房地产交易中心法制处姓聂的副处长，赵明跟他打过交道，另一个更年轻一点的他不认识，但可以肯定不是房管局局长，也不是萧建，因为他曾经见过他们的尊容。

不一会儿，法官进来了，后面跟着女书记员和两位均约五十来岁的男、女人民陪审员。法官坐到立有审判长小牌子的居中法官席，两名陪审员分坐在法官两旁，当法官指示原被告到书记员处登记，并问及第三被告人到了没有的时候，陶律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向法官表明了是第三被告人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代理律师身份，法官批评了两句并示意他坐到被告席上去，也是作为第三被告的那三位业主，都移坐到被告席第二排座位。

开庭了，法庭上的气氛顿然严肃了起来，场面上鸦雀无声。

法官宣布：本庭收到原告金海市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要求被告金海市房地产管理局撤消颁发给十二个第三被告的架空层停车位产权证诉讼，涉案被告第三人众多，虽然都是同一性质，事实也大同小异，但是应该让所有的被告第三人都能享到法律赋予他们陈述申辩的权利，所以决定十二个案逐个审理。每一位第三者都要当庭陈述，所以本案审理将进行三天。接下来请原告开始陈述。

李慧“代理词”的事实与理由准备得非常充分，而且在法庭上足有45分钟的陈述也有非凡的发挥。她首先以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依法成立并备案，有业主大会授权，有一定的组织机构，有业主共有的设施、设备、物业管理用房和对物业管理费和车辆管理费节余部分的管理与支配权，在物业管理和公共财产保护上有广泛的责任与权利等等事实理由，都非常有力地证明了业主委员会完全具有诉讼主体资格。

赵明从李慧一开始陈述，就注目于台上的法官，他从法官专注的神情中读出其内心对她论点和论据的认同。他回眸端详片刻，看到她显得特别的兴奋、激动和自信，很为她今天的表现感到高兴，并向她投以赞许和鼓励的目光。

李慧的第六感觉似乎感觉到赵明赞许的目光，更坚定了自己的勇气和信心。她接着陈述：“第二点，被告对第三人之间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的独立交易行为以房屋交易的名义进行受理、登记、确权、发证等一系列具体行政行为，超越了被告的行政管理职权范围，属于越权的违法行为；还有被告在没有依法收取、核实出卖人合法的权属证明情况下，对第三人之间就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的独立交易行为以房屋交易的名义进行受理、登记、确权、发证等一系列行政行为，又属于主要证据不足、违反法定程序、滥用职权的违法行为。理由如下：一、被告没能向法院举证证明：被告有权将架空层停车位的单独交易以房地产交易的名义进行管理、确权。二、关于‘房屋’的分析理解——被告没有权力和理由违背主管部门的规范解释和汉语言的通常解释，对房屋的含义做任意扩张的、‘特立独行’式的解释，将不属于房屋的架空层空间部分擅自纳入房屋范围，并对此单独交易进行登记、确权、发证。我们从概念上分析，架空层不属于房屋。《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本法所称房屋，是指土地上的建筑物及构成物。’这一立法解释的表述属于形式逻辑上的单称判断，而不是全称判断。所以，被告关于由此条可以得出‘土地上的建筑物及构成屋都是房屋’的结论，显然是错误的，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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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二章(3)

“我们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部在《房地产统计指标解释（试行）》（建住房\[2002\]66号）中开宗明义地规定：房屋，一般指上有屋顶，周围有墙，能防风避雨，御寒保温，供人们在其中工作、生活、学习、娱乐和储藏物资，并具有固定基础，层高一般在2—2米以上的永久性场所……

“还有，只要我们不是文盲，查过词典的人都会知道《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版）第356页也明确解释，房屋是房子的总称，房子是指有墙、顶、门、窗、供人居住或做其他用途的建筑物。

“再就是在被告向法院提交的证据7《商品房买卖合同》复印件也表明：签订合同的第三人双方也认为‘架空层车位’与商品房是根本不同的两个概念，‘商品房’的外延不能包含‘架空层车位’。既然如此，那我们看看国家主管部门对商品房是如何定义的，我上面曾经引用的建设部颁发‘建住房\[2002\]66号法规’对商品房的定义是：由房地产开发企业开发建设并出售、出租的房屋。请注意，这里指的是‘房屋’。因此，合同双方才有必要在合同将‘商品房’与‘架空层停车位’予以明示区别。”

李慧放下“代理词”抬眼瞅了一下对面的被告们，只见聂副处长目光恍惚，陶律师低头寻找文件。她心里冷笑了一下，继续说：“一、从设计目的上分析，架空层不属于房屋，而是房屋的公共设施，众所周知，架空层的结构是架空承重之间的开放式的空间，其建筑理念来源于湘西的‘吊脚楼’、闽南以及东南亚一带‘骑楼’等传统建筑。因为南方气候温热多雨潮湿，架空层的主要功能是为了解决南方住宅底层的通风、透气、防水、防潮防虫、通道、避难和扩展视野、美化景观等需要而设计的，其直接服务对象就是架空层上方的所有住户，客观上不允许为某个人单独服务，更不允许为某个人单独所有。为了充分利用架空层的地表面积，以及解决因开发商为了牟利而违反城市住宅小区必须按照比例配备停车位的规定造成业主停车难问题，所以才进一步拓展了架空层停车等附属功能；但不能买椟还珠，废除甚至损害其主要设计功能。应该说，架空层的设计目的，其实与传统意义上的门、窗、楼梯、电梯、道路一样，都是为了增加住宅的舒适度、方便度而建造的。二、从结构上分析，长乐花园的架空层不具备房屋使用功能，它不能分户独立，不允许变更设计的要求进行围墙封闭，更不允许居住、储物……”

她突然想起赵明曾经教她在法庭陈述或辩论的时候，除了口齿必须清晰之外，还要运用音量、语调、轻重音、节奏和停顿等语言技巧，让自己的讲话吸引并打动在场的所有人。于是，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有意识地看了看法官席和被告席，看到法官和人民陪审员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还看到被告席上的聂副处长和陶律师他们正在瞋目而视。她感觉到自己的陈述已经产生作用了，干脆脱开“代理词”文本，其实对自己所要陈述的内容已经倒背如流、成竹在胸。

她昂起头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用清脆而有力的声音，继续说：“三、从规范性文件分析，长乐花园架空层不属于房屋，首先属于公共部位，兼有公用设施设备的功能，架空层的主要结构是下部与上面楼层公用的基础，四周只有与上面楼层公用的大柱而没有墙、门、窗，上部用的是上一层楼房的地板，显然不是房屋，《金海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海市城市规划区内的建设项目，必须按照比例配备公共停车库，住宅建筑架空层作为停车库的，其建筑面积不计入容积率。’同时在《规定》附则中明确规定公共停车库（场）属于居住小区公共服务设施。在第三人作为建设单位没有给长乐花园小区建设其他任何公共停车位的情况下，而且又在《购房合同》上没有规定架空层停车位属于开发商的情况下，长乐花园全体业主当然可以认为本小区架空层停车位属于公用部位。

“四、从交易对价角度分析，长乐花园架空层应当属于小区全体业主共有，业主们在购房价格上已经包括了土地转让金和架空层的建筑成本等建设成本，同时也承担了包括架空层在内的住宅公用部位公用设施设备维修基金，第三人作为建设单位没有将出卖物及时、完整、诚实地交付给买受人，反而将已经出卖给长乐花园小区全体业主的标的物，再次出卖，本属非法；被告作为行政机关，不但没有制止、处罚其非法行为，反而进一步为其登记、确权、发证，确实令人惊叹！

“我们来认定一下主要事实：一、被告向法庭提交的书证。二、《房地产交易与房屋权属登记审查意见表》复印件证明。三、被告认可该车位的登记属于产权转移登记程序（见复审二意见栏）。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被告具体行政行为的违法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城市房地产转让管理规定》第二、七条，《城市房屋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七条，《X省城市房屋产权登记条例》十七、十八条，《建设部办理房地产交易与房屋权属登记办事时限及必收要件》等等法律、法规的规定，第三人申请转移登记的，权利人应当提交房屋权属证书以及相关的合同、协议、证明等文件，包括新建商品房的转移登记，房地产开发企业也应当提交房屋产权证明书，登记机关应当对权利人（申请人）的申请进行审查，凡权属清楚、产权来源资料齐全的，才能核准登记。然而我们有惊人的发现，被告所提供的证据，除一份被被告收回并保管的已经作废的权属证书，又交给了第三人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在涉案交易时让该第三人作为有效的权属证明文件再交给被告审查。被告竟然以此确认卖方第三人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对涉案的架空层车位权属清楚、产权来源资料齐全，并予以核准登记，给买方第三人确权、发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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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三章(1)new

“还有，原告向法庭提交的17、18、19号证明，就本案争执的架空层车位权属问题，原告多次向被告提交了产权异议申请，请求被告暂缓确权，被告也给予受理。但被告没有向法庭举证证明曾履行公告程序以及曾履行关于异议不成立的告知程序。请注意，早在上个世纪末金海市颁布了《城市房屋权属登记管理办法》和《城市房屋产权产籍管理办法》两部法律，清晰地规定了严格的房屋权属登记程序中不能或缺‘公告’这个环节，同时还规定‘对登记申请有异议的，经登记机关调查核实，决定驳回异议的，应当书面通知异议人。’遗憾的是，被告至今没有向原告以书面或口头形式通知‘驳回异议’。”

她最后以金铃般声音和铿锵有力的语调结束自己的陈述：“综上所述，被告对第三人之间就长乐花园涉案的部分架空层停车位的独立交易行为，以房屋交易名义进行受理、登记、确权、发证等一系列具体行政行为，属于‘主要证据不足，违反法定程序，超越职权，滥用职权’的违法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请求法庭依法判决撤消被告的上述确权发证行为，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陈述完毕。谢谢！”

赵明感觉跟在拍戏一样，自己的情感在跟着角色的内心动作线走，内心在随着剧情跌宕而起伏。其实早就熟悉这篇洋洋万言的代理词内容，而且还多次参加讨论和修改，然而今天在法庭上专注投入地聆听李慧流畅和略带一点情感的陈述，却另有一番感觉。他在心底为她叫好，若不是法庭纪律约束，他一定会激动地站起来鼓掌喝彩。他在李慧陈述的过程中，多次观察法官和人民陪审员以及被告代理人聂副处长的表情，从他们专注和认真的神情，好像看不出他们有理由有信心辩驳原告律师的陈述内容。

当法官指示被告代理人陈述辩词的时候，聂副处长脸上一块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而且还偷眼瞄了一下原告和旁听席。这种表情在报考艺术院校表演专业的众多考生中是常见的，这是一种内心没有“信念感”和肢体紧张在身体上的一种反应，赵明看出聂副处长此时心里是矛盾的复杂的痛苦的，但是他又不能不代理本单位领导在这里宣读辩词。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小，在气势上明显低了李慧一大截。他根本不敢正面回答李慧提出的问题，闭口不谈为什么在没有法律依据和广大业主对架空层产权提出异议和多次投诉的情况下，给被告第三人颁发产权证，除了照本宣科两页辩词之外，就是翻来覆去地说什么至今没有一部法律有肯定业主委员会诉讼主体资格的条文，要求法院裁决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为诉讼主体不适格，驳回原告的起诉。他最后带有暗示性地提请法官必须高度注意到，本案如果裁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胜诉，必将会在金海市引起“地震”，影响到金海市的房地产业乃至全市全省的经济发展，因为金海市绝大多数开发商（包括政府办的房地产公司）都把架空层卖了云云。

陶律师与聂副处长的表情完全不同，他的发言透出一股流里流气，在被告补充辩论的时候，除重复聂副处长上面的内容外，加了一条什么“根据谁投资谁收益原则，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投资建架空层，开发商当然有权处分架空层的产权”。他还攻击业主委员会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经济能力的乌合之众的松散型结合体。如果业主委员会败诉，造成被告经济损失，业主委员会根本没有财力赔偿。

赵明听了被告人辩词，觉得他们的法律依据和证据都显得苍白无力，根本站不住脚，尤其是陶律师的发言更是强词夺理、一派胡言。他本不想讲话，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请求法官允许他当庭补充陈述。得到法官许可之后，他霍地一下站立了起来说：“尊敬的法官……”李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他没有反应，仍然站立着。

“请原告坐下来陈述。”法官打断了他的发言。

赵明此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站立发言不合中国的法庭惯例，他立即坐了下来，说：“对不起！尊敬的法官、陪审员，我们刚才已经很清楚地听出来，无论是被告代理人聂副处长还是被告第三人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的陶律师，他们的意图就是要否定业主委员会的诉讼主体资格，让法庭做出‘业主委员会诉讼主体不适格，驳回起诉’的裁定。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们竟可以全然不顾我们的代理律师在‘代理词’第一条，已经就从业主委员会的成立具有合法性，区法院对长乐花园物业纠纷案的判例，它的团体性明确的健全的组织机构，它有法定的和业主大会授权的小区共有或共用的设施、设备、物业管理用房、公共资金的管理权和支配权，同时，本次诉讼是长乐花园百分之九十三以上的业主签名授权业主委员会作为原告主体，以及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与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等等法律依据和难以批驳的事实与理由。诚然，不久前区法院不但认可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诉讼主体资格并裁决其胜诉的案例；市中院准予立案，并且于今天在此开庭审理，这证明什么？这证明了处于弱势的业主群体，在金海市还是有苦有地方诉，有冤有地方伸，有理有地方讲，法律已经让我们作为原告挺着腰站到了这里，我们感到非常非常的高兴！”他侧目瞅了一眼对面的被告席，“不过，也有人感到不高兴，因为他们对我国民主与法律逐步完善，国家法治的进步，对业主委员会这个新事物的诞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或者更甚者是置之不理，公然抗礼，至今依然坚持业主委员会没有诉讼主体资格的错误观点，我相信法庭不会因为被告翻来覆去阐述的那些苍白无力的所谓理由，而漠视业主委员会这个中国新生事物的出现，剥夺法律赋予业主委员会的合法地位，允许不良开发商对业主（也称购房人）的肆意掠夺。是的，大多数的普通业主，在经济势力和在对抗外力侵犯方面，的确是处于弱势，可是，按理说在社会主义国度，我们在法律面前应该算是强势团体，因为我们是合法守法的。我们知道，目前我国政府还不是有限政府，然而我们一直以为，政府是主持公道，保护弱势群体和伸张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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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三章(2)new

陶律师低着头不停地挠抓头发，突然发音：“法官，这里不是舞台，原告啰里啰嗦的讲这些都解决不了他们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请求法庭终止他的辩论。”

李慧举手喊道：“我反对！”

旁听席上的业主也喊道：“反对！”

法官面无表情地说：“请保持法庭肃静！原告继续陈述。”

陶律师悻悻地乜视了一眼旁听席。

赵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旋开自带的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压低一点儿嗓音，让本来富有共鸣的男中音更增添了一层圆润，接着说：“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却有一些政府部门或个别官员，比如像房地产管理局、房地产交易中心，明知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不具备销售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的合法文书，明知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受绝大多数业主委托，多次以口头或者书面形式向被告表示了对长乐花园架空层权属的要求，可让人惊讶的是，被告无视长乐花园近千户业主的恳切诉求和强烈反对，一意孤行，为被告第三人办理产权登记并颁发产权证。

“是的，被告房地产管理局和房地产交易中心有着强大的公权力，可是它的发证单位是遵照有关法律进行审查和实施行政行为吗？根据刚才被告两位代理人的辩解及其所提供的实际行政行为事实，显然不实，它滥用了这种公权力去为第三人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侵占权属长乐花园全体业主的架空层大开绿灯，为第三人的恶意侵权提供了‘政府公权力’的保证。但法律的信仰已经在我国越来越多的公民心中萌生，人治和权大于法的历史惯性也即将成为过去，法律是至高无上的正义之剑，起码对许多跟我一样的人来说，是这样看待法律的。

“因此，我们今天才勇敢地举起这支正义之剑，运用法律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虽然中国大陆经历几千年封建皇权统治与患有官本位的痼疾，它的伦理体系完全迥异于西方法治的伦理文化基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草民们的天真与美好的想象；即使确有极少数皇亲国戚或高官被打入天牢，他们只是宫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真正意义上的民告官，老百姓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好了，有了《行政诉讼法》，我们才能够站在原告席起诉政府官员的违法乱为，这是中国法治的进步。

“我也在这里非常善意地提醒法庭注意：金海市社会能不能和谐与安定，关键在于小区的文明和谐建设，全市或许有数百家开发商，可是却有成千上万个住宅小区，数十万上百万户业主，被告刚才威胁法庭说如若判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胜诉，金海市可能引起‘地震’，因为金海市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新建小区的架空层被开发商卖了，他们完全可能发出愤怒的吼声和强烈的反对。请问，如果没有依法而判定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败诉，难道就不怕全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业主奋起维权吗？

“是的，我们没有否认这几年开发商为金海市的GDP迅速升高和城市外表面貌的变化有过贡献，然而，这难道能够以此作为纵容不良开发商违法侵权和破坏传统道德与社会风气的借口，作为某些官员违法乱为的理由吗？当然不行！绝对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了：“按理说，开发商应该对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感恩，应该对广大购房人感恩，如若没有国家优惠政策，没有国家银行的大宗贷款，没有购房人预交购房款，难道能有开发商暴富的今天吗？令人痛心的是，他们不但钻国家政策和法制不健全的空子，打擦边球，甚至明火执仗，无所不用其极地欺骗善良的购房人，把购房人当成冤大头，而且……”

法官用指头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提醒说：“请原告注意陈述内容和时间。”

赵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的，他们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与道德的践踏，对社会主义社会生态的污染，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尊敬的法官和人民陪审员，我在结束发言之前，补充一点事实，刚才原告律师已经提到开发商在开盘广告和售房合同书上，均没有约定架空层停车位归属开发商，而且，当两年前我们购房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欲购买架空层车位，开发商售楼部还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说：架空层业主只能租用，而不能买的，这一点等一下许多业主可以作证，原来与南建房地产公司一起开发长乐花园的合作公司也可以作证。南建开发商是在我们入住两年后才开始销售架空层停车位，才单方面撕毁架空层车位租赁合同，强行将业主的车辆拖出架空层停车位。另外，我们当时曾经要求公布长乐花园开发建设成本账目，如果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架空层建筑成本是独立预决算的，并没有列为销售房价组成部分，业主委员会将放弃架空层权属要求。奇怪的是，开发商却迟迟不给答复，原因是他们根本拿不出证据。我们当时也向房地产交易中心萧建主任表示，只要该中心能够拿出能够证明架空层产权属于开发商的法律文件及财务审计证书，我们即放弃对架空层权属的要求，惊讶的是金海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到今天还拿不出来。为此，我在此谨代表长乐花园九百余户业主恳切请求法官先生依法公正裁决，谢谢！”

赵明发言后，场上出现了短暂的静默，他知道这种静默是一种赞同，更是一种思考。他侧身看了看旁听席的邻居们，他们都投来赞许的目光，有的还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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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 第三十三章(3)new

此时被告席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法官，我想发言可以吗？”

“被告第三人，你是？”法官说。

“我叫陈玲，是长乐花园7号楼的业主，也是架空层137号车位的产权人。我要说明的是：一、我支持业主委员会维权，赵主任和业主委员会不是为他个人，而是为我们大家维权的。二、我因为刚搬进来不久，不太了解长乐花园业主前期艰难的维权史。我是在南建售楼部小姐不断打电话推销架空层停车位，说长乐花园只剩下几个停车位了，再不买就没有了，而且答应给八折优惠的情况下，才购买架空层停车位的。当我去办产权证的时候，才知道并没有多少业主购买架空层停车位。这是开发商一种欺骗手段。我在这里表态，只要业主委员会胜诉了，我绝对不会侵占属于全体业主的利益，马上找开发商退款去。完了。”

“法官先生，我也说两句。”坐在陈玲边上的一位男性业主站起来。

“可以，请坐下说。”法官说。

“我也是长乐花园业主，姓朱名建，我跟陈小姐一样都是善意购买架空层停车位的。当时我出差在广东，售楼小姐打了好几次手机给我，也是说车位快卖光了，劝我赶紧买。我是在电话里定购的，我再说一次我和我太太绝不是恶意侵占邻居们的公共财产，也绝不是要跟业主委员会对着干。我也表态，只要法院判定架空层停车位属广大业主，我一定退还。”朱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文件，走到法官面前递上去，“法官，这是我的证词。”

法官接过来后，转对另一个第三人，说：“那位第三人，你有话要说吗？”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忿忿地说：“我有产权证，车位就是我的财产，业主委员会没有权利侵犯我私人利益。”

法官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带有一点牛气地回答：“我叫袁利达，袁世凯的袁，利益的利，到达的达。也是长乐花园业主，但我没有参加投票选他们，所以不承认这个业主委员会所作的任何决议。”

陶律师好像抓了一根稻草，急忙说：“我说业主委员会并不能代表业主嘛！”

法官乜斜一眼，说：“注意法庭秩序。”

李慧举手说：“法官，我要问被告第三人两个问题。”

法官说：“可以。”

李慧说：“请问袁利达先生，你知道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是经过全体业主公开投票，民主选举，以多数票当选的吗？”

袁利达答：“嗯，好像他们有张贴过一张公告，是我老婆告诉过我。”

李慧再问：“好，我再问你，长乐花园业主委员会选举工作是在区房管局、街道办事处和社区居委会指导监督下进行的吗？”

袁利达答：“好像是吧。”

李慧又问：“很好，最后一个问题，你看见过张贴在大门口宣传栏上的业主委员会成员名单和赵明当选主任的决定吗？”

袁利达答：“有看过一眼，知道是赵明当主任，其他委员的名字记不住了。”

旁听席发出了一阵笑声。

赵明侧身朝坐在旁听席上的邻居们会意一笑。

李慧看了看赵明和邻居们，然后轻松地对法官说：“尊敬的法官，我的问题提完了。”

“嘭”的一声响，法官举起法锤敲了一下法台，宣布今天庭审结束，明日再审。

《业主》 尾声

业主 尾 声(1)new

两个冬天以后的一个阳光和煦、气候宜人的早晨。

赵明起了个大早，匆匆忙忙吃了早饭就要下楼。苏姐知道他下楼的目的，但却故意地问：“你这么早下去干吗？”

“咦，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嗨，看你这记性！你还答应帮人家化妆呢！”

“我才没忘哩！你看看现在才几点？”

“哦，还不到七点呀！”

“今天你好像比自己的儿子结婚还兴奋。”

“差不多吧，我就是把他们当作儿子女儿一样看待，我还要下去看看环境。喂，我看你也得早一点过去帮人家化妆啦，今天可是两个新娘呀！”

“你放心吧，我昨晚就跟她们商量好了，先给小影化，九点钟到叶红蕾家。”

“你化妆箱都准备好了？”

“你当导演就别管我化妆师的事，反正不会误你的镜头。”

“好好，你已经进入状态就好了。”

“走，咱们一起走吧！”

……

这两口子为了操办石小影与郭维、沈亮与叶红蕾的集体婚礼，已经忙活好几天了。赵明不但是两对新人的证婚人，还是婚礼总导演兼婚礼主持撰稿人。礼堂布置装饰、灯光效果是他亲自设计，连婚礼上用的祝词、鲜花和乐曲也是他帮忙选定的，甚至还亲自指挥布置周边环境和礼堂，真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两对新人的父母亲都感激得不知如何表达谢意。

婚礼中西合璧，由业主委员会为业主举办集体婚礼，可以说在金海市还是独一无二的创举，尤其晚上那别具一格的邻居百家贺宴的创意，更是令人喝彩叫绝!

可能看官会说，沈亮和叶红蕾双双投入小区的维权斗争与文明建设，由志同道合而喜结良缘，这是在大家意料之中；可是，石小影跟郭维虽然是青梅竹马，因各为其主而观点相异产生隔阂，又是如何修复感情而最后琴瑟和鸣、连枝相依呢？

请看官不要着急，呆会儿在邻居百家贺宴上，赵导演在祝酒的时候会有精彩的介绍。

两对新人的婚礼下午在长乐花园业主文化活动中心举行，可以容纳两百多人的会所座无虚席，还有不少邻居趴在窗外。萨丽娜是婚礼主持人，许多未婚男女青年争当伴郎伴娘，赵明的孙子贝贝和其他同龄小朋友组成十二人花童队。当新郎新娘在《结婚进行曲》声中步入神圣婚姻殿堂的时候，空中飘洒着五彩缤纷的纸花，数百位邻居嘉宾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婚礼真是既隆重又温馨，既喜气又大方，既热烈又欢乐。

华灯初上时分，长乐花园中心广场上空悬挂着邻居们送来的数十盏小红灯笼，散发着橙色的亮光；喷泉的水柱在随着《把爱交给你》的乐曲节奏起舞；四周摆满铺着红的黄的桌布的长条桌，桌面上点着无数红蜡烛，摆着已经装满红色葡萄酒或是黄色饮料的高脚玻璃杯和一盘盘水果糕点；邻居们和新人的亲友们笑容满面地从四面八方向广场聚拢，并从桌上端起了酒杯，在等待着主持人萨丽娜和新郎新娘们出场。

突然，分布在广场四周的两千瓦聚光灯同时亮起，照得广场如同白昼一般，此时只见许多业主端着自家烧煮的美味佳肴，排着长队，踩着乐曲节拍走了过来，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那场面真是壮哉、美哉啊！

萨丽娜还是穿着业主委员会成立大会上那一套海蓝色的职业女装，因为她知道今天的主角是新娘，自己的服装不能喧宾夺主。她笑吟吟地走到广场中央宣布：“亲爱的邻居们，新郎新娘的亲朋好友们，女士们，先生们，小朋友们，晚上好！长乐花园业主们为了热烈祝贺好邻居石小影与郭维、叶红蕾与沈亮喜结良缘，在这里举办邻居百家贺宴。现在，我们首先欢迎业主委员会主任赵明导演代表邻居们向两对新人致贺词。”

赵明是在热烈的掌声中领着新人们走到广场中心，从萨丽娜手中接过无线话筒，笑呵呵地说：“今天是两对新人的大喜日子，同时也是长乐花园的大喜日子。小影、红蕾、沈亮和郭维既是长乐花园的儿子女儿，又是长乐花园的媳妇和女婿，总之是我们大家的兄弟姐妹，是我们的亲人，大家说，今天是不是长乐花园这个大家庭的大喜日子呀？”

“是！”

“今天长乐花园是双喜临门呀！让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衷心祝福这两对新人：爱海无际，知音百年；祝愿他们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大家热烈鼓掌。

“小影、红蕾、沈亮是我们业主委员会委员，是长乐花园文明建设和维权的大功臣，大家都很熟悉了。”赵明走到郭维旁边，“这位先生叫郭维，是石小影的丈夫，我们长乐花园的女婿，大家不是十分熟悉，也许有的邻居因为他曾经是南建开发商售楼部经理，对他抱有成见。也为此，我们的小影还跟青梅竹马的恋人爆发过‘战争’，产生了感情危机。其实，郭维是一位非常富有正义感的好青年，他以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说，拿着人家的工资能不为人家做事吗？不能，这是做为员工的职业道德问题，现在他已经离开南建集团了，参加到业主维权斗争中来了，离开南建集团的还有我们的邻居程祖佑和钱宗成两个副总，听说赖家文也另立门户去了，赖家兴众叛亲离了！

业主 尾 声(2)new

“在大家共同努力下，这两年长乐花园有了很大变化，大家都说这里风水好，由于有像小影、红蕾、沈亮等等这样一批无私的义工，小区邻里关系和睦，人文环境良好，物业管理上了一层楼，少数违章搭盖现象也得到有效制止。这里树高了，花更艳了，草更绿了，男婚女嫁了，年轻夫妇添丁了，经商的生意兴隆了，讲师升为副教授了，科长提为处长了。打开互联网房地产网站一看，乖乖隆嘀咚，长乐花园增值了——房价翻了一番，绝大多数家庭是满面春风，笑声盈盈。

“今天下午在婚礼上，新人们都说，在这三年时间里，我们虽然经历过许许多多风雨，经受过许许多多令人难忘的磨砺，但是令我们感到自豪和欣慰的是，大家始终在为正义与公平而战，在为文明与和谐而奋斗，我们所付出的努力和牺牲，都是为了消除一切不和谐因素。他们说得多好呀！

“我总是这样认为，人生在世，能够遇到好的邻里，是最值得庆幸的事之一，敦亲睦邻是构建和谐小区的重要因素。

“在我结束祝酒词之前，告诉大家几件好消息，增添‘邻居百家贺宴’的色彩，听说去年开发商已经自行注销了南建集团及旗下南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清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而重新注册了新南建集团。那个替开发商辩护的陶律师因两年前一件行贿法官案败露，又牵出了好几个案子，已经和涉案法官一起关进看守所等待审判，市房地产交易中心主任萧建因收受贿赂罪行暴露，而被正式逮捕了。

“随着《物权法》在全国讨论后即将出台，法院可能就要重新审理已经拖了两年多的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确权案和讨还物业管理基本金案。大家可能在报纸和互联网上都看到《物权法》全文。《物权法》在许多条款上对我们业主的权益做了明确的保障。从法院传来的消息说，搁置了近两年的长乐花园架空层停车位案，很快就要复审了。法理和法律都有力地证明了咱们长乐花园广大业主和业主委员会向开发商索讨架空层停车位的诉求，是合法和正义的举动。”

广场上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赵明举着酒杯，大声说：“邻居们，让我们为新人们的幸福美满，为长乐花园的文明、和谐、昌盛，为大家快乐健康，干杯！”

“干杯！”大家高喊着相互碰杯，许多人纷纷过来跟新人们和赵明碰杯。

婚礼之后，赵明和杨峰他们投入紧张的业主委员会换届改选工作。

虽然大多数业主希望赵明继续连任，许多人还对赵明说，万事起头难，第一届业主委员会是付出最多的。那个时候不但要自掏腰包当义工，而且还要承受生命财产之风险。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巩固了，经济上也开始有了一点积蓄，现在正是顺手好做事的时候，不连任实在太可惜了，而且对长乐花园也是一个损失。但是赵明去意已决。

随着《物权法》的即将正式实施，规范业主委员会的相关法律法规也在逐步健全，业主委员会在小区文明和谐建设中的作用将会越来越大，权力也将会愈来愈大。三年前被大家选上，三年后再用自己的手让别人替代自己，他想亲自实践和体验一下民主当选和落选下的全过程。当然还有，他总觉得每个人身上都附有一定的惰性和固执，自己也不例外，换一位新的主任或许更有创造性，让业主委员会更具有活力。

诚然，赵明的性格和对小区公益事业的热爱并不会因退出业主委员会而改变，他将会继续为中国的业主委员会制度更加完善和深入人心，更加得到政府的扶植和呵护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一稿2005年10月—2006年9月写于福州

第二稿2006年12月改于福州

第三稿2007年 3月30日改于福州

《业主》 后记

业主 后记new

经过三年艰苦的体验生活和近两年时间的敲击键盘，三十多万字的作品总算付梓，可以与广大读者见面了。虽说本人曾经编写过一些电视剧和话剧、歌剧剧本，但对这部小说的诞生，却有种类似十月怀胎的喜悦与快感。

一些圈内外的朋友曾经有点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担任小区业主委员会主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从我踏入艺术殿堂那天起，我就获知艺术是真实反映生活和揭示生活真谛以及扬善抑恶的法宝之一。所谓不表达自己或传递他人思想、理念、观点和对世界认识的纯娱乐性艺术作品是不存在的。

既是如此，艺术家就应该以此作为自己的天职。在创造艺术作品的时候，你在向人们（观众或读者）呼吁要从善如流和表达一种美的愿望，颂扬为了正义勇于跟一切丑恶的事物作不懈的斗争。难道当自己在现实生活遇到了这种情况，能够或置若罔闻或躲而避之当一个自扫门前雪的“好好先生”？当然不能。本人不愿意做口是心非的小人。“本书作者一句话话”中说：我们之所以挺身而出成为业主委员会一员，只是为了寻求小区文明、正义、平等、民主、互爱、和谐、秩序与弱者的尊严，真真实实地维护自己与大多数邻居们的权益，追求快乐、幸福的生活。这就是我甘当小区义工的原动力，同时它也是一个普通人所应该具有的思想品德，不足为奇。当然，我当时还有一个体验人生的想法，尤其是对体验一种全新的生活的好奇。

至于本人为什么要写这本书，起始是几位一起维权的邻居和其他小区业主以及一些文化界朋友，认为小区业主的维权和文明建设很有社会意义，也富有戏剧性，而且迄今还没有见到一部反映此类题材的影视或是其他文艺形式的作品，多次建议我将这些故事编成电视剧。他们坚定了我的信心。后来，国务院出台的《物业管理条例》，全国人大又制定并即将生效的《物权法》，先后确认了住宅小区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的法律地位，又成了我动笔创作的催化剂。而后，我又连续获悉“国家八部委联手铲除房地产业官商勾结现象”和“建设部加强构建规划反腐框架”的好消息，为本书提供了极好的出版环境。

城市住宅小区是社会的一个大细胞，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是当今社会结构中的新生事物，同时将成为中国建设小区社会主义文明、和谐和安定乃至依法维护业主公共权益的中坚力量。然而，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乃是新生事物，我国相关法律法规尚不健全，她还处在襁褓之中，异常脆弱，十分稚嫩。因而她必然要经受暴风骤雨的洗礼，必须得到政府的呵护和支持。面对这个从她诞生就充满生命力的新生事物，本人如若无动于衷，那就是一种对正义与文明的背叛和失职。为此，本人夜不能寐，“欲火难抑”。于是，在三年小区义工的生活和艰辛的维权历程中，不断地搜集和记录本小区乃至媒体所反映的各地（如北京、广东、上海和福建等地）其他小区业主维权斗争故事。所以本书所叙述的故事和所塑造的人物，读者一定会感到似曾相识，好像都是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与事。

的确，小区生活现实中，还有许许多多被人们所关心又十分生动的人与事值得一写。但由于本小说的篇幅限制，不能一一纳入，因此本人在构思情节时候，留给电视剧一个很大的改编空间；同时恳切希望有社会责任感与实力的制片商和投资家，能够注意到本书的深层意义和市场商机。

本书谨献给所有为建设文明、和谐小区的义工，还有那些关注与支持广大业主为正义与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而依法斗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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