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琥珀》

作者：岑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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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琥珀放下了手中那五十年代的陈旧皮箧，拿出一封信，对准了地址，在那扇黑铁门旁按了电铃。

一会儿，一个穿白衫黑裤的女佣走出来，通过铁闸的间花，看见琥珀身上那件落后了二十年的旧布裙和快要破烂的平底鞋，立刻就皱起眉头，不屑地问：“找谁？”

“冷柏年。”

“不在家。”

“那婶婶呢？”

“我们这儿的婶婶多着，你找福婶呢？贵婶呢？还是二婶？请去后门。”

“怎么？叔叔娶了好几个婶婶？”

“谁是你叔叔？”

“冷柏年。”

“啊！原来是侄小姐。”她立刻换了面孔，连脸色也放宽了：“少爷吩咐过的，说侄小姐这几天就要来，为什么不通知少爷接机？”

“我是坐火车来的。”

“少爷应该到火车站接你啊。”女佣开了门，拿起琥珀的皮箧：“侄小姐，请进来！”

花园虽然不算很大，但是建筑得很有规模，花的种类很多，其中不少琥珀根本从未见过。

走进屋子，琥珀的眼睛睁得更大，简直像她梦里的皇宫，那头上吊着的，闪闪发光的，不会是钻石吧？钻石还镶成一朵朵莲花呢！多好看、多有气派！琥珀看呆了。

“侄小姐，”女佣说：“少爷要到六点钟才口家，现在我去请少奶奶。请坐！”

琥珀坐下来，到处端详，她好喜欢这儿的一切，它和家里的平房比，嘿！简直是钻石比石头。

不一会儿，一个穿洋装，三十岁不到的漂亮女人由楼上走下来。哗！她的裙子飘飘的，多好看，又尖又红的指甲，手指还套着钻戒呢！那双鞋子怎么这样特别，高高的，还露着脚趾，不过，她穿起来挺好看的。

“婶婶。”

“你决定今天来，为什么事前不给我们写一封信？香港这地方很复杂。”这位婶婶样子不错，就是面孔冷得惊人。

“婶婶……”

“算了，你一定还没有吃过东西。阿四，叫贵婶给琥珀煮碗面。喂！你叫三婶把琥珀的东西，送进房间去。”婶婶回转头来：“吃完面，你可以回房间休息，或者叫亚四带你看电视。这儿算是你的家，你又不是客人，我不陪你了，你自己到处看看吧。”

“是的，婶婶。”

她婀娜娉婷地回到楼上，琥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非常欣赏婶婶，也羡慕她，多美多福气的女人，可以穿金戴银，住花园洋房，还有那么多佣人。

假如能像她……会的，她比婶婶小，她才十六岁，前途无量。她比婶婶美，她将来应该嫁一个比叔叔更富有的丈夫。琥珀喜欢享受，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吃了一碗美味的面，阿四带她回客厅看电视，琥珀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看彩色电视机，她看到荧光幕上那些红男绿女，不禁忘形地张大了嘴巴。

正看得人神，突然听见孩子的欢呼声。琥珀掉头一看，两个穿校服的孩子，她看过相片，她知道他们是十岁的堂弟，和八岁的堂妹。

“喂！”男孩子走过来：“你是谁？”

“我是你堂姐，叫冷琥珀。”

“是不是老虎的虎，拍苍蝇的拍？”

“不是，是……”

“哥哥，别管她，看卡通片。”

“看卡通片。”他把书包一扔，拉了一张高背椅坐在琥珀的面前。

“我呢？哥哥。”小的在跺脚。

于是大弟又把另一张高椅拉过来，像一对门神似的，刚好挡住了琥珀。

“你们能不能移开一点？”琥珀左移右转：“我根本看不到。”

“你比我们大，又比我们高。是你挡住我们呢。”大弟弟牙尖嘴利：“矮挡高，笑话。”

琥珀没有办法，只好也搬一张高背椅。

“唔！”大弟弟突然掩住鼻叫：“好臭，好臭，宝莲，一定是你放屁。”

“我没放屁。”宝莲手朝琥珀一指：“是她臭！”

大弟上下打量琥珀：“看她的衣服多古怪，鞋还有泥呢！是她臭。”

“我的衣服虽然旧，但是洗得很干净，我本人天天洗澡，怎会臭呢。”

“你臭！”

“你臭！”两个人，两只小手指住她，“你快滚开，不然我们打你。”

“吵什么？”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由里面走出来，她看见琥珀，便问：“你是谁？”

“琥珀，冷柏年是我的叔叔。”

“啊！就是那个乡下妹。果然是个小美人，就是眼睛邪一点，不会是个善男信女。你欺负两个小孩子，是不是？”

“是啊！外婆。”大弟弟拉着她的手：“她老是挤我们，欺负我们。”

那老太婆瞪着琥珀：“有什么好挤的。”

“我……”琥珀垂下头，好怕那老太婆：“我只不过想看电视。”

“那么大个人，还跟小孩争看电视，真没出息，喂！你坐到那边去。”

“那儿根本看不到电视机。”

“你还敢驳嘴。看不到就不要看，不看电视，你又不会死。”老太婆大声叫，“阿四，带她回房间。”

琥珀满腹委屈地跟着阿四上楼，阿四说：“刚才那位老太太，是我们少奶奶的妈妈，在这儿挺有权威，连少爷也怕她。千万别误会她是来白吃的，老太太家里很多钱，她家房子又大又新，她是来探望孙儿的。她出手好阔绰，常常给我们佣人赏钱。一出手，就是一百大元。”

琥珀人穷，自尊心却很强：“我是来白吃的，可惜，我自己连一百元都没有。阿四姐，我没有赏钱给你，真不好意思。”

“哎唷！你能这样说，要是给少爷听到了，还以为我向你要赏钱。你的房间在那边，请吧！”她悻悻然地走了。

琥珀推开房门，很不错的房间，起码比家里的房间美丽，她最喜欢那粉红色的窗纱，她在乡下的家，是没有窗幔的。

吃得好，住得好，就是心里不舒服。来到这儿见过五六个人，没有一个是对她好的。

她想起了家，想起了那些和蔼可亲、互相照顾的邻居，还有刚去世的妈，她鼻子酸了。

外面有人敲门，她连忙跑去开门：“叔叔，叔叔，你回来了。”

“琥珀，你长得比相片还要好看！”冷柏年抚着她的脸：“就是瘦了一点。刚在休息？”

“不，只是闲着没事做。”

“为什么不到楼下看电视？”

“我……”她摇一下头：“不想看。”

“不习惯，是不是？慢慢的，你会习惯的。”冷柏年拉她下来：“我派人替大嫂办身后事，妥当吗？满意吗？”

“很好！”她的泪禁不住滚下来。

“不要难过，从今天开始，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只要告诉我，或者婶婶都可以，我们一定会买给你，为你办好。”叔叔温柔地安慰她：“吃过东西没有？”

“吃了一碗面，还饱着。”琥珀擦了擦眼睛，在家乡，她们上街的时候才用手帕。

“明天我叫婶婶陪你去买新衣服，新皮鞋，你要买什么就买什么，高兴吗？”

“高兴！”琥珀想起婶婶那套洋服，那项链、那高跟鞋，眼睛就闪光。

“今晚我带你去吃西餐，庆祝我们团圆。”

“西餐？”

“唔！你从未吃过，但是我担保你一定喜欢，你现在先休息一会，八点钟我们上馆子。”

冷柏年回到房间，看见太太陈倩云，一面吃瓜子一面靠在床上看《红楼梦》。

“《红楼梦》看了第几次了？琥珀刚来，为什么不去陪陪她？”

清云连忙起来，替丈夫脱下外衣：“现在的孩子，有电视机陪就够了。”

“她根本没有看电视，一个人闷在房里。”

“也许她疲倦，也许不习惯看彩色电视，第一次看，眼睛会花的。”

“明天你陪她去买新衣新鞋，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

“要是她要买钻石呢？”

“她不会的，我大嫂很会教孩子，琥珀很懂事，很有规矩。”柏年坐在安乐椅上，吐一口气，“小孩子不适合带钻戒，我会送一条金链给她，啊！最重要的还是一只手表。”

“你真宠她，”倩云抿了抿嘴，“好像是你的小老婆。”

“我不宠小老婆的。”柏年把妻子拉进怀里：“我只宠老婆。”

“唔！”她乘机在丈夫的怀里撒娇。“你既然那么宠我，我的话，你一定要听，明天我不能陪她去买东西。”

“为什么？”

“我约好黄太太她们嘛！一个星期前已经约好了，怎能推？”

“改后天吧！后天可不能赖。现在去给我准备水洗澡，今晚到外面吃晚饭。”

七点半，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林秘书，什么？他们答应给我代理……今晚签合同。你订了贵宾厅？林秘书，你做事周到又快捷卜……好，我来！”柏年非常高兴，吩咐太太替他拿一套新西装。

穿衣服的时候，他突然叫了起来：“糟糕！我答应带琥珀去吃西餐。”

“做生意要紧，西餐一天可以吃两顿。”

“我要跟她解释一下，道个歉。”

他的脚刚踏出房门，电话铃又响了。

“喂……都到了？好，我马上来。”柏年找着太太：“我没时间，你代我解释，你陪她去吃西餐，我明天补请。”

琥珀在房间洗了澡，用肥皂把脸磨得亮亮的，那长而直的秀发流了又梳，皮鞋用厕纸擦得发光。

有人敲门，她连忙拿起放好在床上的手帕：“叔叔！”

站在门外的是阿四：“侄小姐，吃饭了。”

琥珀以为柏年在楼下等她，但阿四却带她进饭厅。

饭桌上坐着婶婶、老太婆和两个小鬼。

“你叔叔有急事出去了，本来要我陪你去吃西餐，但是你外婆一向不喜欢吃西餐，你两个弟妹又不肯去，那，只好在家里吃了。”

“外婆？”琥珀在心里叫：“早就死了！”

“你呆着干什么？坐下来吃饭啊。”

“她大概在生气，没陪小公主去吃西餐。吃西餐？嘿！你以为那么容易，要懂吃西餐的礼貌，懂得如何选刀。比如吃鱼，喂！你吃过西餐没有？”

琥珀咬住下唇。

“倩云啊！不得了，我开罪了你家小姐。”

“为什么不回答外婆？”婶婶责问。

“没吃过。”

“拿过刀叉没有？”

“拿过菜刀，没拿过叉。”

“啧啧，连刀叉都没有拿过，还学人家吃西餐，真不自量。”

“坐下吃饭吧！”婶婶说。

琥珀坐下来，看见桌上有鸡、有猪、有鱼还有汤。

看见鸡，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时，每次杀鸡，总把两只鸡腿子给她。于是她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有多威风。

自从母亲病后，她很久，很久没有吃鸡了。正想尝鸡腿子的味道，就听见两个小鬼叫：“我要吃鸡腿。”

“我也要。”

“好吧！别争，每人一只。这百宝鸭看来很够火候，我要一只，唔！好滑好嫩，倩云，你也来一只。”于是，一下子，四条腿子报销了。

他们四个人边吃边笑，只有琥珀默默地吃饭，她每次夹菜，都被那鬼男孩用筷子夹住了，她只能不断吃青菜。这和在家乡有什么分别？

等了几天，婶婶终于带她去买东西：“你要什么衣服，什么鞋子！”

“和婶婶的一样。”她开心了。

“我的高跟鞋四寸半高。”

“穿起来，很好看。”

“好吧！买吧。”婶婶冷笑的样子，欢乐的琥珀完全看不见。

去买了好多东西，婶婶问：“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

“去烫发店，把头发烫短。”

“不，婶婶，我这把头发，妈花了几年时间替我保留增长，我舍不得……”

“不烫算了，既然东西买够了，回家啦。”

婶婶的态度确是冷得怕人。不过，有那么多新衣新鞋，琥珀根本没有心思去怪她。

当天晚上，叔叔又给了她五百元零用钱，她更加高兴，把那钱放在枕下，放好了又拿出来看，她现在已经是个有钱人啦！五百大元喔。

柏年看过琥珀，回房间看见倩云撒满了一床的新衣。“干什么？开时装屋展览会？”

“星期日大姐生日，她在家里开餐舞会。”

“星期日早上我就要去马尼拉。”

“所以大姐很不高兴。”

“我明天打电话向她道歉。”柏年突然说：“带琥珀去参加餐舞会，好不好？”

“她？她土里土气的！”

“就因为她太土，我才要她多见识。”

“她会影响我的面子。”

“你替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叫她斯文些，少说话，就没有人看得出她刚从乡下来。”

“哼！强人所难。”

“算我求你？”

“那好吧，不过，我的皮大衣……”

“两万以下的，一定买。”

“唷，我看中的是两万七千元。”

“你肯照顾琥珀，多几千元没关系。”

那两万七千元的确很有魔力，倩云也是看在皮大衣的分上，替琥珀打扮，脸上红黄蓝白黑的，把琥珀化妆成洋娃娃。其实，除了琥珀本身（她爱美，慕虚荣，以为打扮、化妆、穿新装人会更美）谁都知道，琥珀绝不适宜于浓妆。因为，她本身皮肤好，白嫩而细致，面型是画家笔下认为最富线条美的那一种，五官是无懈可击的，尤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论哪一个男人和她四目接触，都会被她勾魂摄魄，所以，老太婆说她的眼睛邪，其实是极具魔力。

她穿上套裙装和那四寸半的高跟鞋，走两步，跌一步，倩云看了，心中暗想，土货就是土货，其实像她这种年纪，刷刷头发，洗把脸，穿一条带吊子的松身裙，一对船鞋已经非常出色标致。

现在，她起码比她原来的年龄大六年。

陈老太太一早就带了两个小鬼亨利和宝莲去了大女儿家，陈老太太命好，两个女儿都嫁了有钱丈夫，尤其是大女儿。可惜，她养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陈老太太比较喜欢住在冷家。

倩云由于要替琥珀化妆，自己也在烫发店担误了两个钟头，因此，她们六点半才到王家。

“倩云，你怎么现在才来。”大姐绮云一看见就埋怨：“妈已经打了十六圈麻将。”

“真对不起！大姐，我今天迟到，是有原因的，要做业余化妆师。”

陈绮云打量着琥珀：“这位小姐是……”

“冷琥珀。我丈夫的宝贝侄女儿。”

“欢迎你，琥珀！”绮云倒很热情：“怎么以前一直没有见过你？”

倩云在大姐耳边说了一些话，两姊妹大笑起来，绮云立刻放开琥珀的手，也没有再和她说话。不久，什么姨妈姑姐都拥了过来，倩云跟她们又说又笑又拍手掌。琥珀看呆了眼睛，她一直以为倩云不会笑，个性沉默，待人冷淡，谁知道，她竟然活跃得像个少女。

琥珀站得脚都麻了，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倩云。

“大庭广众不要拉手拉脚，人家会说你是小家子。”倩云立刻收住笑容。

“婶婶，我已经站了很久，能不能坐一会儿？”琥珀轻声问。

“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要坐要吃都可以。你不是一直想吃西餐？今晚吃的是自助餐，你应该高兴啦！”

“自助餐是什么东西？”

“自助……唉，麻烦，总之，你看见能吃的就吃，看，餐桌在那边，桌上不是有点心吗？”倩云一挥手，又忙着去交际应酬。

琥珀走到那餐桌前，果然看见很多食物，这些食物，她以前从来未见过，但很特别、很好看、很有趣。有圆的、方的、三角的，全部都是小小的。

她不知道这些食物叫什么，她又不敢问，便左手拿一块，右手拿一团，吃着，吃着……

突然，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递了一只碟子到琥珀的前面。

“用不着要碟子了，吃太多不好，等会儿还有自助餐吃。”

那男人盯了她一眼，走开了。

琥珀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见倩云的叫声：“子宁，哗，你好高，两年不见整个人都换了样，好英俊啊！”

琥珀舐着指头回身一看，一个穿白色真丝的衬衣，白长裤的男孩，又高又黑又壮，头发天然微曲，配着一个饱满的额，那双充满光彩的眼睛同时又充满智慧。聪明、醒目、迷人、俊朗，一个很吸引人的男孩子。

子宁笑一下，两片红润的嘴唇内，是两排齐整洁白的牙齿。

他笑的时候，有一股力量，令女孩子芳心荡漾，情不自禁！

这叫什么？琥珀不懂，因为她在家乡从未见过这样令人着迷的男孩子。

她遗忘了桌上的点心，在看他。

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走过来，在所有的女人当中，她气派最大，似乎也特别和蔼。

她是倩云的表嫂王夫人，妇女界的名人，同时也是王绅士的夫人。

“表嫂，子宁好英俊，”倩云的表情是奉承的，“两年不见，长得又高又壮。”

“二十岁的孩于，六尺二吋，哪儿像中国人。”王夫人慈爱地抚一下儿子的头发，还得伸高了手：“连头发都是曲的。”

“子宁那么好看，一定有不少女朋友。”

“谁知道他，单是表妹表姐就有一大堆，简直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妈咪，”他抗议，那张充满稚气的脸红了：“我不喜欢做贾宝玉。”

“你像贾宝玉就好了，人家斯斯文文，谁像你，一天到晚打球。”

“子宁，你喜欢打什么球？”

“这位是……”

“倩云表姑妈。”

“表姑妈，我喜欢踢足球、打橄榄球、网球、木球、高尔夫球、回力球、水球……”

“唷！原来是个球王呢！”

“整天跳呀跳，跳得又高又野。”

“这才是现代青年。贾宝玉的年代，早就过去了！”

“二表哥，”子宁突然挥着手：“妈咪，我到那边玩。”

王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充满了爱：“那么大，还是蹦蹦跳跳坐不住。”

“二十岁，还很小。表嫂，你只有子宁一个儿子，有没有想过要为他找一个媳妇？”

“他还有两年才大学毕业，结婚还早了些。至于找媳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结婚的是他，不是我。应该由他自己选择。”

“要是他娶一个鬼妹呢？”

“只要他喜欢，我不会反对。”

“你真民主，真开通。”

“时代不同了，你表哥说，如果想永远保有儿子，把他当朋友，千万别诸多管束，诸般限制。否则，儿子会背叛你，你便失去他。”

“表哥说得对……”

琥珀听得很入神，凭直觉，她喜欢子宁，喜欢王夫人，她料不到倩云家也有这样的好人。

琥珀离开餐桌，坐在一角，她很孤单，很无聊，于是，她又用眼睛去搜索王子宁。

王子宁的确像大观园内的贾宝玉，被好几个女孩子包围着，那些女孩子，和琥珀是不相同的，她们的脸上只有很少的化妆品，发型也很简单自然，不会像琥珀那样东一串，西一串，服装方面，她们要不是穿高腰露肩的长裙，就是百褶裙，轻轻松松，活活泼泼的。

琥珀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开始发觉自己不对劲，所有女孩穿的衣服，都像个小娃娃，简单又大方，只有那些太太们才穿开叉的直身裙套装，而琥珀身上所穿的正是太太装。

她发觉自己很笨，那厚厚的脂粉盖在脸上很不好受，她真的想把它抹去，可是，怎么抹？抹不好，岂不成了大花脸，算了，丑就丑吧！反正今天来是为了吃东西和见识一下，这儿有好吃的点心，有漂亮的新装可以欣赏，她应该感到满足。

不过，想想还是不服气，若论面貌，她应该是群芳之冠，想不到化了妆还丑了几分。

漂亮又怎样？想和那班千金小姐争王子宁？

为什么老想王子宁？为什么老是偷看他？大概他特别，别说在家乡，连在梦中，也没有见过这样迷人的男孩子。如果能够嫁给他，不单可以获得一个如意郎君，担保一生享用不尽，可是配他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

算了，忘了吧！忽然，她嗅到一股香味，原来好几个穿白制服的男人，正在推着一辆餐车经过。

不一会，餐桌上已经堆满了食物。

客人纷纷过去，琥珀当然也不吃亏，看见人家每人拿一只碟子，她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有样学样地拿了一只大碟，然后拼命把鸡呀、虾呀、烟蚝呀、龙虾呀、牛柳，全往碟里放，不一会，碟子已经放不下，她正高兴，突然有人拍她一下，几乎把满满一碟食物倾倒。

她回过头去，看见婶婶。

她瞪她一眼：“你十年没有吃过东西？拿那么多，不怕难为情。”

“桌上那么多食物。不是给人吃的吗？”

“你还嚷什么，你看，那些小姐们，每人的碟子里都只有几块肉，一些沙拉。谁像你，堆得简直像座山！”

琥珀斜眼看了看别人，于是，她依依不舍的把一块炸鱼放回原处。

“你干什么？拿了就不准放回去。”

“我又没有吃过，而且，这碟食物……”

“找一处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赶快把它吃了，真麻烦。”

“我还没有拿筷子。”

“吃西餐用筷子？拿一只叉。”

“我不会用叉，我……”

“看，表嫂来了，走，快走！”倩云推着琥珀，把她直推出花园。

琥珀找了一张石凳坐下，没有筷子，没有匙羹，怎么办？只有用自己的五只手指。

吃光了一整碟，心满意足。可是十只手指却黏着肉汁，没有手帕，噢！她记起来了，手帕在她的手袋内。她拿不惯手袋，一定又遗留在婶婶的汽车里。

终于，她用最原始的方法，摘了几片树叶，把手指抹干净。

她伸了一个懒腰，吃饱了。脸上微风拂过，她真想睡。

迷蒙地，有人叫她：“嗨！”

她立刻睁大眼睛，嗨，嗨是什么？她仰起脸，竟然看见王子宁。

一眼，就做起梦来。

“你是谁？我今晚第一次看见你。”

“冷琥珀。”

“你是表姐？嫂子？还是……”

“冷柏年是我的叔叔。”

“冷柏年是谁？他摇了摇头。”

“你倩云表姑妈的丈夫。”

“懊！”他弹一下指头，“我知道了，你也是我的CoSuin。”

“什么？”

“你是我的表姐。”

“表姐？你……”

“既然是表姐，我就应该请你跳个舞。”

“我不会跳舞。”

“骗人，现在老太婆也会跳哈索，很容易的，跟我来，担保你一跳就会。”

“不，我穿了这劳什子高跟鞋，走路都会跌倒，还说跳舞呢！”

王子宁已把她拖到屋子里。

可怜的琥珀，一扑一跌的跟着王子宁，王子宁边走边笑，笑得那么天真无邪，令人无法狠心去责怪他。

他还是个很贪玩的孩子，稚气未脱。

富有人家的孩子，都是晚熟的。经历少，没有吃过苦挨过风浪。根本不知道痛苦是什么？当然，他们更不会了解人家的痛苦。

到舞池，很多人在看他们，有几个年轻的男女还拥过来，打眼色，王子宁向他们挤眉弄眼，琥珀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打着什么鬼主意。

王子宁拉了拉她的手，说：“来吧，我们跳，很容易的，左边踏两脚，右边踏两步，然后碰一下屁股，这是ELBIMBO。”

听不懂他的鬼话，不过，舞真的很容易跳，踏踏脚，碰一下，很有趣，她在家乡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

可是，要命的高跟鞋，每一次两个人碰的时候，鞋跟倾倒，几乎倒在地。

她实在气不过来，索性把高跟鞋脱掉，赤着足跟王子宁跳个痛快。

琥珀聪明，她一下子就跟上了，不过每一个人，包括王子宁，都被她那脱鞋赤足的举动吓呆了。像这样富有人家的舞会，很少有人这样失仪，赤足大跳，而且越来越起劲呢！

有人在笑，喝倒彩，子宁也在笑，笑得很神秘，很恶作剧，突然有人高声大叫：“用点力呀！”

琥珀还弄不清怎么一回事，突然王子宁用臀部用力向她一碰，一个运动员的力，哈！蓬！琥珀就被撞碰在地上，跌得很痛。

刚才她一直以为在做梦，现在有痛的感觉，就知道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痛得她坐在地上不想动。有人拍手，王子宁也在拍手，有人叫，王子宁也在叫：“大冬瓜，倒地哗啦啦！”

琥珀瞪着那些人，也瞪了王子宁一眼。王子宁一呆，退了一步，突然琥珀爬起来，抽起两只高跟鞋，奔到王子宁的面前。

“瞧着王子，你们看。”

“他面色变啦，输啦！”

不少人交头接耳。琥珀向王子宁冷冷的说了一句：“你好无聊！”

话刚完，她便奔出花园，只一会儿，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王子赢啦，他真有办法。”

“我们做错了？”王子宁忽然有点担心。

“有什么错？开个玩笑罢了！谁叫她那么特别，来，我们来跳舞。”

“但是……”

“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吵。”王夫人、主人王太太、陈倩云几位太太都来了。

“表姑妈，琥珀走了。”

“走了，这孩子真没有礼貌，走了也不跟姨妈和客人道别，真没家教。”

“表姑妈，是我迫走她的，刚才我和她跳碰碰舞，把她碰在地上，她跌痛了，很生气，便一声不响走了。”

“宁儿，你也不小了，起码是个大学生，为什么还像个小孩子，快把琥珀找回来，向她道歉，请她原谅你。”

“伯母，你不要怪子宁，我们常常玩，跌得更痛也没有人哼一声，这根本就是开玩笑，大家闹着玩，完全没有恶意。”

“你们不用解释，也不必管她。”陈倩云说：“她是刚由乡下出来的，小家子气，没有风度，又不懂得玩的乐趣，她是没有幽默感的人，从此之后，不要再跟她玩，她是个怪人，和你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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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琥珀受过教训，她不肯再穿那种高跟鞋，也不肯跟婶婶出去，每天躲在房间里，天天看窗外的落花，很无聊。

她来到楼下，想看看电视，通常这个时候，两个小鬼下了课都会看电视，她坐得远远的，他们不喊臭，就可以一直欣赏到吃晚饭。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亨利一看见她，就向她推来一本很大的书：“喂！琥珀，你不是说，你读过中学，是个中学生吗？”

“亨利，叔叔说过，不准你叫我的名字。”

“爸爸回来，我会叫姐姐。”亨利是个很麻烦的小子：“你会不会算数？”

“你念小四？会，我当然会。”

“好，你是姐姐，又是中学生，这道题我不会算，你教我。”

“哪一道啊？”

“在这儿，长长的，没看见？”

“我知道你英文很差，我才不要你教呢？二十六个字母，你就只会四个，笑死人，喂！快教我计这条PROBLEMS。”

“我不懂英文，我只答应教你算数。”

“PROBLEMS就是文字题，你家乡算数不用算文字题？”

“我们的文字题是写中文的，哪有这一大堆英文。”

“哼！你撒谎，你不会算数，也不懂英文，你没有受过教育，你文盲，你是个小家子乡下妹，什么都不懂的土货。”

“哥哥，不要再说了。”小鬼宝莲说：“她快要哭了。”

“哭就哭，有什么希奇，外婆说她是个草包，外婆说她想做林黛玉。”

“我从来没有在你们的面前哭过。”琥珀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电视机前，但宝莲立刻走来摇她的椅子：“走开，爸爸说过不会做功课不准看电视，你快走开。”

“不会做功课的是你哥哥，不是我！”

“是你，是你！”

“什么事那么吵？”外婆走出来，一看见琥珀就皱眉头，琥珀看见她连看电视的兴致也没有了。

“又是你！”外婆指责她：“你为什么一天到晚欺负他们？”

“他们不欺负我就好了。”她轻声说。

“什么？他们欺负你？你看，自从你来了，两个孩子要受你的气，他们都瘦了。”外婆直指住她的脸：“你真是害人精。”

“我连和他们说话都不敢，怎会欺负他们？”琥珀很不服气。

“驳嘴，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婆？”陈老太太举起手，刮了琥珀一个巴掌。

“我又没有做错事。”琥珀咬紧牙，抚住面额：“你为什么打我。”

“你不尊重老人家，你胆敢骂我，你没有家教，我要代替你母亲教训你。”

“我母亲从来不打我。”

“那更证明你没有家教。”

“你在骂我母亲？”

“骂又怎样？我是外婆，我谁也可以骂，就连你叔叔，他也顺从我。”

“魔王！”

“什么？我打死你……”陈老太太追奔过去，琥珀连忙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天晚上，她没有下楼吃饭，也没有人来请她，她就这样饿了一晚。

她刚要上床睡觉，有人敲门。

琥珀开了门，看见冷柏年。

“叔叔！”

“外婆病了。”他温和地说：“听说是你气病她的，她今晚没有吃饭。”

“叔叔，我……”琥珀冲上去，想告诉他，两个侄儿有多么可恶，可是，她终于住了口，没有把话说出来。

她不喜欢搬弄是非，她也不喜欢惹人怜悯，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以为我不了解她？”叔叔抚一下她的头发，“她喜欢摆长辈的架子，脾气不好，成见又深。她喜欢的是奉承、讨好，偏偏你又不是会说好听话的人，所以她不喜欢你，是意料中的事。”

“叔叔，你明白就好了。”

“我明白，不过，为了息事宁人，等会儿我陪你去看她，算是问候也好，道歉也好。”

琥珀咬着下唇，心里想，打了人还装病撒野，那太不公平，琥珀很不服气。

“琥珀，你不想让我难过的，是不是？”

琥珀终于点一下头。

柏年很高兴，他站起来，突然说：“我忘了告诉你，星期一，你可以上学了。”

“你已经为我找到学校？”琥珀很高兴，一切的恩怨都忘掉了。

“也不是什么好学校，因为你英文程度差，有名气的学校，你念不上，我临时替你找一间学校，等你对英文产生兴趣，打好基础，我再替你转一间名校。”

“只要能上学就好了。”

“明天婶婶会替你订校服，课本我会替你奇書網電子書买回来，这儿有五百元，你拿着。”

“叔叔，上次的钱……”

“拿着，自己需要什么，就买什么。来吧！去看外婆。”

为了叔叔，琥珀厚着脸皮，跟着柏年到陈老太太的房间。

陈倩云坐在床前侍候。

“妈，”柏年笑着走上去：“好点了吗？”

“又不是吃了仙丹，”陈老太太黑着脸：“我心痛得厉害，看样子，是患了心脏病。”

“妈一向没有心脏病。”

“天天受气，病就来了。唉！”

“琥珀来问候你。”柏年把琥珀拉上去：“你不是有话跟外婆说吗？”

“外婆，真对不起！”

“不要叫我外婆，我没有这份好福气，而且，我女儿还不到三十，哪来十六岁的女儿。”陈老太太转过头去不看她。

“妈，琥珀是我的侄女，依照亲戚关系，她应该叫你外婆。”柏年立刻代琥珀说话，“而且，她已经知道错了，她是来道歉的。”

“不敢当！”

柏年看了看妻子一眼，陈倩云说：“妈，你大人大量，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她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算了，原谅她一次吧！”

“哼！”

“琥珀！”陈倩云说：“你还不赶快请外婆不要生气？气坏了外婆，可不得了。”

“外婆，你不要气坏了，你要骂要打，随你喜欢，晚辈不敢反抗。”

“啊！你是说我骂你、打你。”

“不，妈，”柏年抢在琥珀前头：“她只是尊重你，愿意接受你的教训。”

“跟外婆道晚安。”陈倩云算是助她一臂之力：“去睡吧！”

“外婆晚安！”

柏年向她挥挥手，示意她出去，琥珀立刻离开房间，吐了一口气。

琥珀念的学校虽然是学店，但是，她的英文，每次TEST仍然得到鸡蛋一个。

琥珀有点苦恼，不过，她总算认识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这也算得上是她的收获。

其实，只要能够上学，琥珀已经很满足。

功课虽然不好，但是，却很受同学欢迎，因为，她有一张真正漂亮的面孔，比什么世界小姐还要漂亮。所以，男同学喜欢她，争着为她抄笔记，一个年轻的阿SIR，还主动为琥珀补习英文。

张SIR是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他自己也承认刚由大专出来，很多人都说他英文发音不准，不过，对琥珀来说，已经够棒了。在张SIR和琥珀的努力之下，琥珀的功课已逐渐上轨道。

冷柏年很高兴，又塞了五百元赏给琥珀。

这天，琥珀穿着校服，白短袜，黑色学生皮鞋，束着马尾，背着书包由学校回来。

在花园，意外地，她看见黑王子——王子宁，他穿着白T恤、白牛仔裤，他皮肤黑，穿白色的衣服最好看。

他看见她，诧异而又惊艳，她看见他，冷漠而又愤恨，她没有忘记，那晚的舞会，他在众人面前，怎样作弄她。

“你……”王子宁想叫住她。

琥珀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昂着头，进屋里去了。

王子宁独个儿在花园呆了一阵，这漂亮的女孩子，似曾相识，可是，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今天，是陈倩云请王夫人母子吃午餐。午餐后，逛完公司，王夫人带儿子来探望陈老太太，前些日子陈老太太“病了”，闹得陈倩云的娘家，人人皆知。

王子宁走进屋子去，缠住陈倩云问：“表姑妈，你一共有多少个孩子？”

“两个，十岁的亨利和六岁的宝莲，你都见过了。”

“可是，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女孩？我们家只有一个女孩。”

“子宁一定是说那个由乡下来的土货。”

倒是陈老太太聪明。

“啊！你问的是琥珀？”

“哪一个琥珀？”王夫人问。

“那天在大姐家开舞会，给子宁碰在地上的那一个。”

“啊！来得正好。”王夫人虽然只有子宁一个儿子，不过却能严厉管教：“子宁，我要你向琥珀道歉。”

“她不是琥珀，她是另外一个女孩子。”

陈倩云和陈老太太交换看了一眼，除了琥珀还有谁？陈老太太问：“子宁，你说的女孩子是怎么样的？告诉我。”

“她很漂亮，没有涂胭脂，长长的头发束起来梳一条马尾，活泼可爱。她穿着校服，年纪很小，刚拿着课本回来的那一个。”

“她就是琥珀！”

“不，琥珀我又不是没有见过，她和那女孩子，一个是天，一个是地，琥珀是庸脂俗粉，年纪又大。这个女孩子清秀可爱又年轻。”

“阿四，”陈老太太说：“叫侄小姐立刻下来。告诉她有要紧的事。”

阿四去了，王子宁很高兴，他是一心一意想认识那女孩子。

不一会，琥珀下楼，王子宁指住她：“就是她！她是谁？”

陈倩云笑了起来，对琥珀说：“把你的名字，告诉子宁表哥。”

“冷琥珀！”

“怎么完全换了样子，简直是两个人，你真的是琥珀？那天晚上的琥珀？”

“是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要回房间。”

“陪我谈一会，可以吗？”

“对不起，我功课忙，没有空！”

“喂！”

“子宁，别打扰琥珀，让她去做功课。”王夫人制止儿子。

“姑婆。”王子宁竟然向陈老太太求助。

“琥珀！”陈老太太喝一声：“下来，陪子宁去花园看金鱼。”

琥珀站在楼梯顶，咬住下唇。

“下来呀！你真不懂礼貌。”

“琥珀！”陈倩云说：“别又惹你外婆生气，她心脏病刚好。

这句话，压力最大，琥珀无可奈何地下楼。

王夫人在埋怨儿子：“强人所难，何苦！”

“你不用管她，她是装用功，其实是个小家种，看见陌生人就吃惊。”陈老太太盯着她。

琥珀已下楼来了，王夫人看着她，她和蔼地笑着：“这孩子漂亮又可爱，实在讨人喜欢，琥珀，你功课忙，陪他走一个圈就够了，别管他，他老是贪玩，劣性难改。

“琥珀，好好侍候子宁表哥。”陈倩云叮嘱：“不要再发脾气，不准吵架。”

“她那张嘴巴，就是生出来骂人的。”陈老太太滔滔不绝：“她连我也敢骂……”

“走吧！”琥珀轻声对子宁说。

子宁立刻跟她出去，他本来很开心，有很多话说，可是，一直看着琥珀闷不作声，他自己也笑不出来：“在生气？”

琥珀微张着唇，终于，又闭上了口。

“跟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你喜欢说什么？自己尽管说，我又没有封住你的口。”

“可是，一个人说话有什么意思？”子宁很孩子气：“求求你，不要生气。”

“嘿！”琥珀仰起头，在看那棵高高的白兰树。

“我知道，你仍然为舞会的事生气。”

“像我这种小人物，是应该让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寻开心的。况且，摔了一跤又算什么？多吃点苦头，以后可能还会有好日子过。”

“你为什么说我是公子哥儿？我又不是整天在女孩堆里混的贾宝玉，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我绝不会欺负女人，那晚我们只不过打赌开玩笑，大家都玩惯了，以为你不会介意。”

“我知道，你们那班表哥、表姐、表妹、表弟，全都是留学生，你们有幽默感、风趣、量大，做什么事情都不介意，哪怕是杀了人也不介意。我呢？没喝过洋水，不懂享受不懂玩，老土、小家子气，追不上时代。”

“也许，那天晚上，我们玩得过分了一点，但是，我们是没有恶意的。”

“你们存心作弄我的，见我上头土脑，就想拿我开玩笑。”

“表……嗨！琥珀，你多少岁？”

“十六，怎样？”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有多老？我们猜你起码有二十四五岁。”子宁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自己打扮成粤剧的花旦一样，那发型，那五颜六色的化妆品，还有那套衣服，哈……简直像个暴发户的姨太太，就只差没有珠光宝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吗？因为我爱美，我要把自己打扮成凤凰。”

“美？你真的不知道吗？那天晚上，你难看死了，我们都在笑。”

“人丑就要被人笑，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好吧！回去吧，否则，我这个难看死的小家种，会闷得你连晚饭也吃不下。”

“我没说你难看，只是说你……”

“不会打扮，是不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穷、我土。”

“好了，琥珀，”子宁突然说：“我们由开始到现在，你一直敌视我，和我作对，这样有什么意思？那天晚上，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我怎样做，尽管说出来，不要再冷嘲热讽。”

其实，琥珀也不是吞不下这口气的人，她个性倔强，可是并不等于气量狭窄，陈老太太她都受得了，为什么不可以宽恕子宁。

“我说声对不起，好不好？”

“好吧！子宁表弟。”

“为什么叫我表弟？我比你大四岁，你是我表妹。”

“那天晚上，你不是叫我表姐吗？我是姐姐，你当然是弟弟了。”

“别提那晚的事好不好？其实，做人何必太认真，看你的样子，也不是多疑善妒的人。”

琥珀笑一下，她承认有点喜欢王子宁，尤其是他那双充满智慧，明亮而又圆又大的眼睛，她也喜欢看他笑，他笑得很……应该怎样形容呢？还有那排雪白的牙齿。

“琥珀，”子宁突然说：“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我配吗？”这是琥珀的心里话。

“不要说这些，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配不配，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够了。”

”你必须弄清楚，我不是你的直系亲属，我又穷又土，又……”

“交朋友，是用心，不是金钱。”

“奇怪，今天之前，你可能根本忘了我这个人，为什么突然……”

“那天晚上，你好像戴了面具，我喜欢回复真正面目的你。”

“我就是我，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可取！”

“琥珀，我说真心话，你可不要生气。”

“说吧！不要以为我真的是小气鬼。”

“刚才你回来，第一眼，我已经被你吸引，你很美丽，比所有的表姐表妹都美丽，我喜欢你。”

“喜欢我的外表？”琥珀摇一下头：“有一天，我老了，不再漂亮了，我们的友谊也完了，那多可怕。”

“喜欢美丽的东西，难道是有罪的吗？每一个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比如花，一朵玫瑰花一朵鸡冠花，你当然会选玫瑰，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我不是花，我是人！”

“花是没有感官没有反应的，人有感情，有了外表的吸引，就能探讨内在的美丽，花残了，它的价值已不存在，但人老了，感情仍在。”

“你似乎懂得不少。”

“当然，我比你大。”

“但是，你贪玩，还像个孩子。”

“有时候，我也会一本正经，琥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什么？”

“做我的朋友？”

“好吧！”

“真的，不能骗人。”子宁握着她的手，她在家乡习惯的保守和含蓄，她一下子不能接受子宁的热情，她把手缩回去。

“拉拉手都不可以。”

琥珀摇一下头：“我们才只见过两次。”

“你很特别，和其他的人不同。不过，我反而欣赏你。”

琥珀带子宁到水池，似乎已忘掉做功课的事。

“你答应做我的朋友，我应该有很多权利，比如，我可以常常来看你。”

“来啊！这儿反正是你表姑妈的家。”

“天天打电话给你。”

“那我得换外婆骂，她会说我骚扰她。”

“我打电话到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根本没有电话。”

“为什么不安装一个？”

“少爷，幸而这话不是我说的，否则有人会骂我吃了山查麦芽，你要知道，我只不过寄人篱下，有吃有住，已经够好了。”

“那你每天给我电话，我自己的房间有电话，我们可以一口气说七八个小时。”

“嘴唇不麻吗？”

“开心就什么都忘了，啊！你在哪儿上学，我接你下课。”

“我……”琥珀突然想起张锦天。要是让他看见子宁，他会怎样？他还会全心全意，无条件替他补习？“不……不要到学校找我。”

“为什么？”

“同学会笑我，我才只不过是F3的学生，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男朋友。”

“你很在乎人家对你的看法？”

“我在乎自己，如果我没有专心读书，有什么闲言闲语，我就不可能再继续读书。我喜欢读书，我喜欢有学问的人，有学问有见识，就会高人一等，人家也不会看不起你。”

“你很有志气，但是，也很自卑！”

“假如你多了解我，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自卑，为什么不可以做我喜欢的事。”

“我虽然不了解，不过，我看得出姑婆不喜欢你，这样好不好，琥珀，我跟妈妈说，你搬到我们家里来，我们有很多房间空着，而且，妈咪一向喜欢女孩子。”

“谢谢你！这是没有可能的。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除非他们赶我走，否则我哪儿都不去。”

“你很固执！”

“我的确很固执。”

“表少爷，”阿四的声音。

“大概是催你走了。”

子宁匆匆找了一枝笔：“把手伸出来？”

琥珀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她还是伸出了手，子宁在她的手心，写了几个号码：“这是我的房间的电话，别忘了！”

阿四走过来，“表少爷，表姑奶奶请你回去。”

子宁看了看琥珀，笑了起来。

子宁随王夫人回去，琥珀也回房间去，她首先把手掌上的号码抄起来，好好收藏起来。

第二天，琥珀下课后不久，亚四来叫她听电话，她内心非常紧张，心房卜通直跳。

幸而大厅没有人，她拿起电话筒。

“下课了？”子宁的声音。

“刚下课，你答应不打电话给我的。”

“我昨晚等了一晚，你不打电话来，那我只好打来给你。喂！明天星期六……”

“嘘！轻声点，外婆出来了。”

“我知道你明天不用上课，下午我开车来接你去玩，好不好？”

“好，好！”

“一点钟，好吗？”

“两点吧！一点钟我刚下课。”

“可不准赖，要是……”

“好吧，我会守约！”琥珀匆匆放下电话，因为陈老太太已瞪着她。

一脚三步，奔回房间。

琥珀把叔叔给她的一千五百元拿出来，数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她决定用自己的钱，买一套新衣服。

她发誓再不穿婶婶买给她的新衣服，她虽然还不懂时装，但是，起码，她已经知道，她这个年纪，应该穿什么衣服。

一件黑白格子灯芯绒背心裙，白羊毛衣，清雅漂亮又大方。

她下课回家，换了衣服，连中饭也没有吃，趁外婆不在大厅，便偷偷溜了出去。

站在大门口，一会儿，子宁驾着跑车来了。

银色的开篷跑车，好神气。

“嗨！”王子宁向她招招手：“跳上来。”

“我穿了裙子，怎能跳？”

“好吧！”王子宁停了车，开了车门：“下次你也学我穿裤子。”

琥珀坐在车上，看了王子宁一眼：“我以为你只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是不是我皮肤太黑，不配穿蓝。”

“你不算太黑，只是运动多，吸收了太多阳光，而且，如果你皮肤不够黑，你那雪白的牙齿就不会那么好看。”

“我真的很好看吗？”他得意地笑着。

“不难看吧！”

“都是我不好，今天我不应该穿这件蓝色的羊毛衣的，如果我穿白色的就可以和你配成一对。”

“穿蓝色有什么不好，别婆婆妈妈了，否则给屋里的人看见就麻烦。”

“我们去看电影，还赶得及看两点半。”

“子宁，你买两个面包，一瓶汽水给我好不好？我肚子饿。”

“你还没有吃饭？”

“哪来得及，星期六十二点半下课，回家已经一点钟，要是吃饭，一面吃一面听外婆教训，起码要拖到一点四十分，衣服来不及换不要紧，连逃出来都成问题。”

“好吧！我先送你去餐室。”

“你不是说去看电影吗？我可以一面吃面包一边看电影。”

“不，妈咪说过，吃东西要吃得舒舒服服，好好的坐着吃，而且还要注重营养，面包有什么营养呢？我带你去吃牛排。”

“电影呢？”

“看五点半，我陪你吃完午餐，先买票子，然后去兜风，琥珀，你对这儿的环境不熟，我两年没有回来，很多建筑物都变了。”

“我除了家、学校和几间食店，别的地方都没去过，唉！还有，婶婶带我去过几间百货公司，我知道的很少。”

“你也刚从外国回来？”

“外国？我是由外地来的，不过，不是外国，是家乡，种田的乡下！”

“你又开玩笑了。琥珀，我们在这儿吃午餐好不好？老牌店子，牛排是一流的，那些雪糕新鲜，款式又多。”

“是不是价钱很贵？”

“我这次回来没去过，两年前的神户牛排是二十八元一客，雪糕才六块钱。”

“哗！一个人就要三十四元，我不吃，还是给我买两个面包吧。”

“贵有什么关系，好吃就行了，而且一点也不贵，昨天我和爹，去吃晚饭，两个人吃了六百多块钱。”

“你爹有钱，我没有。”

“我有，琥珀，你真是又小又纯，别的表哥姐要我请客，二十八元的牛排他们才不想吃呢。”

“你有很多钱吗？”

“也不算很多，不过，爹妈每月给我的零用钱，过年过节过生日的红包，我想大概有几万元吧。银行户头是妈咪替我开的，真正的数目我也不清楚，我很少花钱，我除了打球，偶尔看一场电影。”

“那些表姐、表妹呢？”

“我很少跟他们单独在一起，有大人在，由大人付钱，来吧！你快要饿坏了。”

琥珀吃午餐的时候，子宁吃冰淇淋陪她。

“你仍然在放假？”

“唔！是的。”

“所有的人都上学了，你为什么还放假？”

“我念的大学，和这儿的不同，我们不是计年数，是以所修的学分计算。比如会计学，要修二百分才能修完了一个大学的课程，那么，我可以分四年、三年甚至两年把二百分拿到手。第一二年我因为没有回家，修了不少学分，妈说我出国了就不会回家，她宁可我迟些大学毕业，也要我回来见她。不过，我下个月一定要回校上课，请假太久，那不像个学生。”

“人家说，大学毕业后，还要念硕士和博士，你大概在外国还要逗留多少年？”

“我是念经济学的，我可以在一年后拿到满分，然后念研究院，拿一个硕士名衔回来不难，但是博士……依我估计，很难。因为爹地妈咪根本不想让我出国念书，要我留下来照顾香港的生意，你知道吗？单是不同类的公司就有十几间，还有工厂、银行、饮食业、珠宝公司。”

“既然你的父母那么需要你，他们可以把你留下来。”

“不过，他们同样希望我拿到一张大学毕业证书，我的祖父、爸爸、妈妈和外祖父都是大学生，我怎能例外？”

“你真好福气，可是我……”

“快吃吧！牛排冷了不好吃，会变得又粗又硬，而且你还要吃冰激淋呢。”

和子宁在一起真开心，他贪玩，虽然恶作剧，但是没有少爷脾气，像他母亲一样，也不摆有钱人架子，而且他好像永远快乐不知愁。

吃过午饭，他们去逛街，由于他们对道路不大熟识，觉得逛街比开汽车更安全。

看完电影，已经七点半，子宁要带琥珀回家吃饭，但是，琥珀婉拒了。

“不要怕我妈妈，她喜欢女孩子。”

“我知道，你妈妈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不过，八点半之前，我一定要回家。”

“为什么？”

“叔叔会回家吃晚饭，我每天只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一次。”

“你叔叔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好吧！明天怎样？”

“明天再给你电话。”

“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冷柏年就告诉大家，今天有空，要带全家人去吃中国茶。

琥珀听了很高兴，因为，叔叔总是很忙，难得有时间陪他们一次。

琥珀开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子宁，她等到客厅没有人，便拨了一个电话给他。

“琥珀，我知道一处好地方，第一次，我们可以坐计程车去，第二次，我自己开车。”

“子宁，我今天不能陪你。”

“为什么？”声音好失望。

“叔叔难得有空，他要带我们去饮茶。要是我不去，他会不高兴。”

“我知道！”

“下一个星期日，再陪你，好不好？”

“好吧！晚上再给我一个电话。”子宁挂断了线，仍然握着那电话筒，突然，他跑上二楼：“妈咪！”

“什么事？”对着镜子拔眉毛的王夫人吓了一跳，忙着问。

“倩云表姑妈请我们吃了一顿午餐，照道理我们应该回请她。”

“哎唷！我们这粗心大意的球王，怎么突然礼仪周全起来。”

“都是平时妈咪的好教导。礼尚往来，而且，我这一次回来，还没有见过表姑丈。”

“你的话也有道理，我立刻打电话给倩云，迟了恐怕他们都不在家。”

“妈咪，别忘了请表姑妈带琥珀一起去。”

“怎么？又想寻人家开心？”

“不，只不过想找个伴儿，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她不去，我跟谁说话？”

“也有道理，好吧！”

另一方面，冷家一家已换好了衣服，大家在客厅里等候，最后陈倩云跑下楼梯：“车都来了，我们出去吧！”

琥珀跟着众人跑出去，看见有两辆汽车停在冷家门口，一辆是大大的，车旁还有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另外一辆竟然是子宁的银色开篷跑车，他穿了白色长衣，正在含笑向琥珀招手。

琥珀正想走上去，突然亨利抢先一步：“我喜欢坐跑车。”

“亨利！”琥珀轻轻拉住他，好言好语地说：“你和外婆坐大汽车，乖！”

“你不要管我，走开。我喜欢坐哪儿就坐哪儿。”十岁的孩子，力气倒很大，两手一推，竟然把琥珀推倒在地上。

子宁脸一变，一手抓住亨利，像抓小鸡似的把亨利由跑车抓到地上。

“放开我，我要坐跑车。”

“我不欢迎你坐我的汽车。”子宁走过去拖起琥珀，“摔痛了没有？”

“没有！子宁，让亨利坐你的跑车吧。”

“不，我偏不准他坐，他太岂有此理，你是姐姐，他竟然欺负你。”

这时候，王夫人、陈倩云夫妇都过来了。

“亨利要坐跑车，把琥珀推倒在地上。”

“亨利！”柏年瞪他一眼：“我平时怎样教你，你为什么不尊重姐姐，快向姐姐道歉。”

“她有什么了不起。哇！”亨利竟然撒野，放声大哭。

陈老太太连忙过来，拖走亨利：“跟着外婆担保你没事，你呀！撒娇也不看风头。”

“小孩子，坐开篷跑车不安全。”王夫人微笑对陈倩云说：“还是坐房车适合。”

“可不是？”陈倩云心里虽然不高兴，可是对这个有财有势的亲戚，别说是她，连陈老太太也要顺她几分。

“琥珀！”柏年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有事，快去哄哄亨利！”

“裙子都脏了！”子宁不服气地嚷着。

“明天叔叔补送一套新衣服给你。亨利是个野孩子，不要理他。”

“叔叔，外婆他们等你，你快上车吧。”

子宁扶琥珀上车。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哈！我又见到你！”

琥珀轻轻叹了一口气。

“干嘛又不开心？”

“你不应该骂亨利。”

“他欺负你，骂你？他再不走，我还要狠狠打他一顿呢。”

“要是你打他，我也休想活命。”

“他做错事，我年纪比他大，我可以打他，你也可以打他。”

“我不能打他，他打我，我还得让他呢。”

“为什么？”王子宁生气地嚷叫：“你难道没有自尊心？”

“有钱的人才有自尊心！”琥珀噎了一下：“我知道，你对我好，关心我，但是你不明白，你这样做，反而会害了我。”

“为什么？”

“刚才你骂亨利，亨利哭了，外婆很生气，等会儿回家，她不会放过我。”

“又不是你的错，她怎能怪你？她蛮不讲理吗？她没有受过教育吗？”

“没有人会追求前因后果，总之今天的事因我而起，就得我去承担一切恶果。外婆会对付我，亨利也不会放过我。”

“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琥珀，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懦弱、太怕事，拿出勇敢来啊。”

“还是一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懦弱？不，那不是我，有时候，我还会怪自己太倔强。”琥珀舒了一口气：“算了！子宁，别提刚才那些倒霉事，你还是告诉我，你怎会来的？”

“看见我，高兴不高兴？”子宁也轻松起来，笑着看了琥珀一眼。

“为什么不高兴，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想不想知道内里乾坤？”

“告诉我！”

“我向妈咪打主意……”

“嘿！”琥珀瞄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很有心计，一点不像蹦蹦跳跳，一天到晚忙着打球的王子宁。”

“都是为了想见你，不能不想办法。我真不明白，我们是亲戚，为什么不可以常常在一起？”

“只要你去找别的表妹，你就会一切顺利，绝不会有烦恼。”

“是真的，我早就说过，最好不要和女孩子来往，女孩子很麻烦，一惹上了她们，厄运就来了。最好就是打球，起码球不会发小姐脾气，不用你赔小心，挺划算。”

“那你由明天开始，不要再见我了。”

“好，我会试试看。”子宁把汽车停在一间酒楼前面，他们下了车，把车匙交给门童。

他们走进去，已经看见王夫人占了奇書網電子書一张大桌子。

“这么快就找到桌子。”

“找桌子很难的吗！”

“是呀！前两个星期，叔叔带我们去饮茶，等了半个钟头，站得脚都有点麻，而且，站在人家后面看着人家吃东西，那多不好意思？”

“我回来后，因为我喜欢吃中国点心，差不多每天妈咪和爹地都陪我吃中国茶。我们无论到哪一家，都不用等桌子，只要妈咪吩咐管家，管家打一个电话，酒楼就会留座。”

“听说你爸爸很有面子？”

“是吧！他喜欢捐钱，每年最少要捐一二十万，他说，多做善事，会有好报。”

“一二十万？那是很多张五百元吧？”

“前几年他一次就捐了八百万。后来就更多人尊敬他。我爸爸这十年间，起码捐了一千万。”

“一千万。你们真好福气。”

“子宁，琥珀，”王夫人在叫：“怎么这样慢？快来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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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琥珀很有先见之明，只是时间上有点差别。

当天回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第二天，琥珀放学回家，经过大厅，正要上楼，突然听见陈老太太喝了一声：“喂！你嘴巴哑了是不是，放学回来看见我，外婆都不叫一声。”

“外婆，我没有看见你。”琥珀知道厄运难逃，她后退着，把身子贴着墙。

“那你一定是瞎了眼睛，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我有话问你！”

“外婆……”

“你告诉我，你跟子宁亲，还是亨利跟子宁亲？”

“当然是子宁跟亨利亲。”

“那当然，亨利才是子宁的亲表弟，你呀！连算盘都敲不响的亲戚，竟然喧宾夺主，还要欺负亨利。”

“我没有欺负亨利。”

“还说没有？你不让亨利坐子宁的跑车，你叫子宁骂他打他，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我见了就心痛。”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惹亨利生气，我也没有叫子宁……”

“如果你不是在煽风点火挑拨是非，子宁怎会对亨利那么凶？子宁是个留学生又是名门后代，人家代代祖先都是社会名流，书香世家，官宦人家，子宁是个有教养的孩子，是你教坏他！”

“我……”

“好了！子宁认识了你这个乡下土货，担保他不出一个月就会变坏。”

“外婆，你这话要是给表舅母听见了，我可担当不起。”

“你的嘴巴真是越来越厉害，怎样，开始担心王夫人不喜欢你？你不是想做王家的媳妇吧？咭咭咭……”陈老太太笑得活像老母鸡下蛋：“你也不算算八字，看一看相。人家有那么多名门望族的表妹不要，要你？不错！你眼睛够邪，会勾魂摄魄，你可能会迷住傻小子子宁。不过，你休想过他父母那一关。就算你能过他父母那一关，也过不了我这一关。你是什么东西？王绅士会娶一个满脚牛屎，连ABC也弄不懂的烂丫头？做梦！”

“我又没说要嫁王子宁。”

“什么？”陈老太太举起了手：“驳嘴？你骂我？你……”

“外婆！”琥珀已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和陈老太太斗，结果挨巴掌的是她，她才没有那么笨：“外婆，我没有驳嘴，刚才我在骂自己不知自量。”

“你既然知错，很好，打嘴巴十次。”

琥珀不肯动手，她认为陈老太太过分了。

“你不肯自掌嘴巴？那可以，我讨厌你。吃晚饭的时候，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吃饭就是了。”

“好！不过，柏年……”

“你放心吧！外婆，如果叔叔关心我，问起我，我绝对不会提起你老人家。”

“呵！哈！那么孝顺，那么体贴？真是我的好孙儿。这儿没有你的事，你可以回房间，不过，你今天可不要再下楼了。”

“你放心吧。”琥珀连忙跑上楼梯，还听到陈老太太那母鸡下蛋的怪笑声。

回到卧房，放下书包，她叹了一口气。

“这是意料中的事。”她对自己说：“没有挨打已经算够幸运了。”

于是，她开始做功课，饿了就喝白开水。经过今晚的教训，她学精了，她以后会买一些饼干收藏起来。

当天，她因为答应了陈老太太不到楼下，所以琥珀没有机会打电话给子宁，第二天忙着应付第三天的英文TEST，忙得连洗手间也不想去，吃饭的时候，全部过程只用了七分钟。

一直到第三天，她才松了一口气，而且功课又少，早在午餐时间解决了。回家的时候，家里冷清清，一问之下，才知道陈老太太和女儿，带着两个小鬼，到她的大女儿家里打牌吃饭。

琥珀高兴得跳了起来。她立刻扭开电视机，舒舒服服的坐在陈老太太的安乐椅上欣赏。

阿四走进来，她现在已经和陈老太太她们联成一条阵线。

“喂！侄小姐？”

“什么事？阿四姐。”

“今天所有的主人都不在家里吃饭……”

“叔叔也不回来吗？”

“少爷回来，我们的功夫怎能省？你和我们一起吃饭。怎样？”

“没关系！”

“不过，我们佣人吃的菜，没有你们主人吃的好，到时你不要抱怨。”

“婶婶出门的时候，她有没有留话？”

“有。少奶奶说，不必为你特别买菜，冰箱有什么就给你煮什么。”

“为我一个人另外煮一顿，那太麻烦了，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好！”阿四总算满意，她走出去，不一会，电话铃就响了。

“琥珀，你真的和我合作？”子宁的声音。

“合作？”

“试验一下我是否可以不见你？”

“啊！”琥珀想起来了，前天子宁说过，要试试不再找琥珀。本来琥珀忘记了，子宁提起来，她顺水推舟：“我是在成全你嘛！”

“你很体贴，但是帮不了我的忙。”

“对了！你怎么今天又打电话来？”

“我想了两晚，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你，也不要再见你，最好立刻回学校读书，可是，我脑袋不合作，老是想着你。”

“你根本没有好好努力。”

“我努力过了，每一次我要打电话给你，我都按住自己的手，但是，只能维持到今天，我再也忍不住了。”子宁在央求着：“你现在出来好不好，我要见你。”

“现在？”

“唔！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琥珀心里想，这真是一举三得。第一，她闲着没人陪；第二，她也想念子宁；第三，和子宁一起当然比在家里和佣人吃饭好得多，于是，她答应了。

“半点钟后我来接你。”

“不，一个钟后，我要洗澡。”

“好吧！准时六点钟。”

琥珀挂上电话，首先找着了阿四：“阿四姐，我也要出去，今晚不在家里吃饭了。”

“哼！”阿四在她背后低哼：“既然存心不在家里吃饭，刚才就不要说得那么动听，怪不得老太太说她邪门。”

琥珀不理她，上楼洗了澡，然后换衣服，仍然是那件白色的羊毛衣，不过配上一条牛仔裤，这条牛仔裤，是她在学校附近的平价市场买的，才花了七块钱。

她准时走出去，子宁的跑车早就在等着，琥珀跳进跑车，子宁很高兴：“真的听话，穿裤子。”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子宁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我是说你穿了牛仔裤。”

“硬绷绷的，不舒服。”

“慢慢的，就习惯了，你怕不舒服，为什么不买丝绒长裤。”

“丝绒？我没见过，唷！好像见过，那次跟婶婶逛公司，不过好贵的。”

“大不了一百几十元，你为什么那么省？”

“我穷嘛！”

“又来了，你下课后，有没有吃东西？”

“没有，家里的人都出去了，谁会为我一个人做点心？”

“我们先去吃下午茶？”

“又要花钱了！”

“吃进肚子里，怎能算是花掉。”子宁说：“这几天我闲着无聊，到处开车，我已经去过不少地方，我现在带你去沙田酒店吃下午茶。”

“我听人家说，女孩子不要去酒店。”

“我们不是上酒店的房间，是去吃东西的餐厅，小孩子也可以去的。”

“那好吧！”

穿过狮子山隧道，不久就到沙田酒店，那儿风景不错，顾客又少，十分幽静。

子宁代琥珀要了饮品，他问：“舒服吗？喜欢吗？”

“我在大自然生活惯了，但不是这些美化了的大自然。”

“你不喜欢？”

“喜欢，我喜欢一切美的事物。”

“琥珀，”子宁突然说，一本正经的：“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我是个乡下人，连白雪公主、灰姑娘的故事都不会说。”

“我是说你本身的，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我关心你！”

“你要我由哪儿说起？”

“最好由你出生的时候说起。”

“十六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是在家乡的祖屋出生的，那时候，祖父、祖母、爸爸、妈妈，和叔叔都在。由于祖父母没有女儿，因此，对我这个孙女儿，十分疼爱，那时候的生活，应该是最快乐的，因为一家人都爱我。”

子宁一面啜牛奶，一面听着。

“叔叔不喜欢家乡，认为在家乡没有发展，很想来这儿过另一种生活，但是他又不忍心留下祖父母。后来祖父母相继逝世，就在我两岁那年，叔叔决定离开家乡，但是，在这儿，我们冷家一个亲戚也没有。幸好妈妈有一个有钱的堂兄在这儿，于是，叔叔就来投靠我那有钱的堂舅舅。叔叔也算有本事，十数年之间，他自己也做了大老板。”

“后来呢？”

“我十二岁丧父，这四年间，妈妈辛辛苦苦把我照顾成长。在家乡，除了小孩子，每一个人都要做工，妈妈因为思念爸爸，她一直有病，病了差不多一年，这一年来，幸好叔叔寄点钱给我们，否则，我不单只不能上学，还要去做工挨苦。一直到三个月之前，妈妈去世了，她临终前对我说：“琥珀，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一个亲人，去投靠叔叔吧！他自小疼你，他会照顾你的。”我遵照母亲的遗言，于是，我来了。”

“你妈妈对你叔叔有恩的，是不是？他应该对你好？”

“大人的事，我不大清楚，不过，叔叔对我真的很好。”

“撒谎？我看得出你不快乐。”

“叔叔对我好，是事实，我不快乐，也是事实。”

“这没有道理，要是家里人对你好，你应该很快乐，你看我多快乐，从不会像你这样拉长着脸。”

“我怎能跟你比？你有爸爸妈妈，他们爱你、宠你。”

“这证明没有人爱你、宠你。你叔叔对你并不好，他忘恩负义。”

“你相信我，叔叔真的很疼我，不过，他生意忙，整天外出，很少时间留在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根本不知道。”

“如果你叔叔对你那么好，就不应该把你送进那间劳什子学校念书，我从未听过它的名字。他为什么不让你念好的学校？有中学的呀！根本就是偏心。”

“这不能怪叔叔，因我英文不好，著名的学校不肯收我，就算这间学校我也得留级才能进去。我在家乡念中三，现在也是中三，不过，叔叔答应我等我成绩进步了，他会另替我找一间好学校。”

“好吧！相信你，其他的人呢？”

“你要我说真话，认真的？”

“我关心你，怎能对我说假话？”

“好吧，全告诉你。婶婶对我很冷淡，不关心我，很少跟我说话，也很少为难我。我的两个堂弟妹都是一级顽皮鬼，年纪小小的，学得又坏又会用心计，他们常常作弄我、欺负我，找我麻烦。他们不好，婶婶又不肯管教，有空就出外活动，我只好受气。那些佣人都挺会看主人家的意思，主人对我不好，我又是个老土乡下妹，她们当然看不起我，所以冷言冷语也吞了不少。至于那位外婆，她不是我外婆，我外婆早就死了。她这个人，顽固，对我有成见，我和她的性格又合不来，而且她十分自私，老是帮着她自己的孙儿来欺负我，不过也难怪她，我又不是她的亲人，我们根本是不相干的。”

“我不让亨利坐我的汽车，姑婆有没有对付你？”

“怎么没有，她教训了我一顿，罚我不准吃晚饭，我只好一晚喝白开水。”

“岂有此理！”子宁一拍桌子，立刻有一个侍者走过来：“先生，需要什么？”

“随便拿些蛋糕来。”子宁仍然气呼呼，不过声音已压低了一点：“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外婆根本不准我下楼，我怎样通知你？就算我打电话通知你，难道你带饭给我吃？”

“我带你上馆子，要吃什么有什么。”

“好吧！你当真公然和外婆作对？”

“我承认，为了真的保护你，我和她作对。”

“你能保护多少次？你也快要回学校了，到那时候想找个人吐苦水也不可以，还说保护我呢？”

“只要你愿意，我乐意保护你一辈子。”

“怎样保护我？”琥珀忙问。

“到我家里来，住在我家里。”

“那怎可以，我和你非亲非故，而且，还有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好人，只要我喜欢，他们也一定喜欢！相信我，他们会给你温情，给你快乐。”

“我知道，我感激你。”琥珀用手帕轻拭眼睛：“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要顾全叔叔的面子，我不能令他太难堪。而且，我姓冷，应该住在冷家。”

“冷家已经是陈家的天下，你为什么老想别人，不为自己着想？”

“我母亲常常教我，做人不要太自私，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应该多为别人着想。”

“你妈说得对。我也不赞成伤害别人，我绝不容许人家欺负我，若有人欺负我，我会对付他。”

“你是个天之骄子，谁敢欺负你？”

“我也不容许别人欺负你。”

“你对我真好。”琥珀吐了一口气，“总算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会对你更好，你看着吧！我一定不会跟你吵架。”

琥珀笑了笑，她问：“是什么时候了，天全黑了，看，还有人在里面跳舞。”

“吃完饭就要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好吧！”子宁把侍者叫过来，要了两份晚餐，同时换了一张情调较好的桌子。

“对了！我好像一直没有见你戴手表。”

“我根本没有手表。”

“一个学生不戴手表怎么行？”

“学校课堂都有壁钟。”

“洗手间有没有？”

“洗手间怎么会有钟？你在开玩笑。”

“所以，一定要自己有一只手表才方便，你叔叔那么疼你，为什么连手表也不买给你？”

“叔叔早就答应买手表给我，他还要亲自带我去表行，让我自己挑呢。可是，他实在太忙，下班回家，人疲倦死了，我怎好叫他带我去买表，生意人，难得有一天清闲。”

“你叔叔没有空，你婶婶总有吧？”

“她呀！比叔叔还忙，今天和林太太逛公司，明天去看时装表演，每星期起码打四五天麻将。”

“我没有说错，他们根本不关心你！”

“不要发牢骚了，好不好，叫东西吧，我还要赶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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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宁刚要出门，王珍妮来了。

子宁看一看表，他约好了琥珀。

“我终于把你找到了。”

“你曾经来过吗？”

“来过好几次了。”

“你来找我之前，先打一个电话，我一定会在家里等你。”

“电话？我打了几十次。忠叔老说你出去了，你最近忙些什么？天天出去，又不来找我，我闷死了。”

“打球，去玩，两年没有回来嘛。”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美国？”

“你每次看见我，为什么老问这个问题？”

“学校早就开课了，应该回美国了。”

“对呀！你早说要回美国，你呆在这儿干什么？难道你也忙着？”

“哎唷！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跟你一起由美国回来的，当然要和你一起回去。”

“要是我不回去呢？”

“你要留下来？那更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回美国去，在家里是最舒服最快乐的，要吃什么就有什么。”

“你怎能跟我一样？我前两年修的学分多，迟些回学校没有关系，你呢？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拿了一半分数。”

“你不是说过不回去的吗？”王珍妮翘一下嘴唇说：“甚至，我才不在乎那张文凭，我又不是等它去找事做赚钱，反正我已经是个留学生了。”

“那你索性不要念书。”

“我回不回美国，上不上学，那要看你，你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你回美国，我就跟你回去，把方帽子带回来。”

“我跟你在一起那么久，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什么事都跟着人家走。”

“我没有主见？我是吗？”王珍妮指一下自己的鼻尖，沉着脸，“我王珍妮最有主张，只不过迁就你。”

“为什么要迁就我？”

“表哥，你怎么搞的？”王珍妮跺脚撒娇：“难道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们这班表姐表妹都捧场，感谢大家看得起我，不过，我只有一个人，不能把自己割开平分。”

“你是说，除了我，你和那些……”

“大家都是亲戚嘛。”

“我不同，我不同！”珍妮大发起小姐脾气，“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我们同一间学校，我们……”

“你不要忘记，我念经济，你念室内设计，由经济学院到艺术学院，要跑一段好长的路。我们一年也见不到十次，而且，在美国还有露丝表姐、玛利、天娜、安妮……”

“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和你一起去美国，一同回来的，我们一向感情好。”

“大家都是亲戚嘛。”

“哪有这么简单……”

子宁再一看表，心里感到很不耐烦，他叫了一声说：“大小姐，我今天没空跟你聊，改天打电话给你。”

“喂！你去哪儿？”珍妮追上去抓住子宁。

“有事办当然要出去。”

“什么事？”

“私事。”

“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珍妮死缠着：“我今天找你，是要你陪我去玩的。”

“改天好不好？今天实在没有空！”

珍妮哇的一声哭起来，子宁趁她擦眼泪，立刻溜走。

冷家门前的琥珀，等了又等，越等越焦躁，越等越担心，虽然婶婶已经出去了，但是外婆仍在家里，万一她跑出露台，看见她在马路上两边走，麻烦就来了。

每次约会，王子宁总是比她早到，她从来未等过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开始为子宁担心。

就在这时候，阿四由屋子里走出来，琥珀吓了一跳，心知不妙。

“侄小姐，老太太有事找你。”

“我？……”

“请你跟我回去。”

琥珀不敢反抗，乖乖的跟在阿四后面，还一步一回头的盼望子宁。

回到屋里去，陈老太太拉长着脸坐在大厅。

“我以为你失踪了。”

“外婆，我出门前告诉了阿四姐，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阿四又不是一家之主。喂！你今天为什么不上课？逃学？”

“今天学校下午没有课。”

“功课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

“书本都全部温习好了？”

“还没有完全好，我想等……”

“啊！放下书本，竟然在街上荡，你呀，也不怕你叔叔伤心，他每个月花钱供你读书。你不好好努力，还要去荡街，你叔叔的钱不容易赚，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今天之内，我一定把功课全部温习好。”

“你刚才站在街上做什么？”

“我……”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马路上荡来荡去，十足像那些坏女人想拉客人。”

“我只不过……”

“只不过是散步是不是？好，散步完了吧，立刻回房间读书。”

“外婆，我和……”

老太婆手一挥，不让她把话说清楚：“你叔叔婶婶不在，就应该由我来照顾你。好孩子，应该用功读书，我是在关心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想人家说我偏心，只顾自己的孙儿，不关心你。现在我正在关心你，立刻回房间，关上房门好好读书，阿四，陪侄小姐上楼。”

“用不着陪了，”琥珀忍住气，真想哭：“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琥珀上了楼梯，陈老太太咭咭的笑。在屋子外面的子宁，来到冷家门外，四处都看不见琥珀，心里又急又怕，琥珀去了哪儿？难道她等得太久，一气之下，已经回家去了。

最后，子宁把汽车停在冷家门前，然后去按门铃。

阿四来开门：“表少爷！”

“请问你……”

“老太太在厅里，请进去吧。”

子宁脚踏进客厅，果然看见陈老太太，他叫了一声姑婆。

“子宁呀！真是好孩子，来看看姑婆，我正在闲着闪着呢。”

“姑婆，琥珀……”

“你是来看姑婆呢？还是看琥珀？”

“我来问候姑婆，不过，我约了琥珀，她是不是在房间？”

“你约了琥珀？约了什么时候？”

“约好了两点钟。”

“琥珀这孩子，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约了你两点钟，她一点钟左右，就跟人出去了。”

“什么人？”

“谁知道是什么人？她从来不介绍朋友给我们认识。不过，她由家里出来不很久，也不会有什么朋友。百分之一百是同学，好像还是个男同学，女孩子大了，难管教啦！”

“姑婆。”子宁站起来，因为琥珀的原故，他对这老太太也没有什么好感：“我走了。”

“不，既然来了，一定要吃点心。”

“改天吧！我要立刻去找琥珀。”

“去哪儿找？她已经去了一个多钟头，还是多坐会儿吧。”

“再见，姑婆！”子宁说着就走，老太婆掩着嘴忍着笑。

子宁开着车，在冷家附近每一条街都找过了，越找心里越烦、怨恨更多，他刚才为了赶时间来见琥珀，开快车差点没了命，而琥珀突然失约，和那鬼同学去胡混。

子宁心灰意冷，回到家，珍妮还没有走。子宁看见珍妮，心里一阵歉疚，无可否认，在未认识琥珀之前，他和珍妮最接近，感情也不错，刚才为了琥珀，竟然害她哭了一场。

“看！我把事情办完，就立刻回来了。”他愉快地摊开两只手。

王珍妮背转身，不肯看他。

“为什么生气？我不是回来了吗？”

“你又不是为我回来，这是你的家……”

“我算准了你仍在我家里，我才回来的。”

“你撒谎，你又不是神仙。”

“好表妹，不要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好，现在赔罪，罚我请你看戏、吃饭好不好，来吧！别浪费时间。”

可怜的琥珀，躲在自己的房门里，由于关上了房门，她根本不知道子宁曾经来过，她房间的窗户对着后花园，因此，她也看不见子宁的汽车曾经泊在她家的门口，她一直在担心着子宁的安危，他为什么不来了？

她好几次，想溜到楼下打电话给子宁，可是，外婆总是坐在电话的旁边，要么就是她跟人通电话聊天。琥珀作过十数次尝试，一直到十点钟，她自己也困倦了，而且明天一早还要上课，所以她决定放弃。第二天，琥珀一等到放午学，吃午饭的时候，她跑到学校附近打电话给子宁。

“喂！哪一位？”

“子宁，我是琥珀，昨天……”

“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还没有睡醒？”

“快一点了，还没有起床？我又不是吃软饭的。”子宁声音很冷。

琥珀感到奇怪，那太不像子宁，平时子宁跟她说话，不是这样的，她又问一次：“子宁？”

“有话快说吧？是不是做了亏心事，话说不出口？”

“做错事的是你不是我，昨天你约我两点钟的，我由一点五十分等到两点多，你连个影子也没有。”

“那当然了，你一点钟就跟你的男同学玩乐去了，你当然见不到我。”

“哪一个男同学？”

“昨天和你一起出去的男同学。”

“我昨天由两点十五分被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去，什么鬼男同学？”

“你真的没有出去？那，我到你家的时候你应该在家。”

“你到过我家？什么时候？”

“两点四十分左右！”

“我正在房间里温习功课。”

“可是姑婆说你和男同学出去了。”子宁说：“而且，我来过，你应该听到我的声音，为什么不跑出来。”

“我在街上等你，被外婆找回去，她要我关上房门读书，关上门，我的房间又不接近大厅，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中计了！”

“电话里说话不方便，我下课后，会在老地方等你。”

他们见了面，把一切都说出来。子宁摇一下头：“姑婆真阴险，想不到，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这种女人。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我们闹翻了，她又占不到便宜。”

“主要是她不喜欢我，她自私，对我有成见，一直认为我不好，她认为只要作弄了我，我痛苦，她就快乐。”

“以后我再不会相信她。”

“你昨天为什么迟到？”

“一个表妹来了，她就是你婶婶大姐的大女儿——王珍妮。”

“她找你有事吗？”

“没有什么事，大家是亲戚，她来坐坐，我陪了她一会儿，所以迟到。”子宁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了起来：“呀！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留在家里忘了拿出来。”

“为什么突然送礼物给我！”

“送礼物要有理由的吗？琥珀，你现在和我回家，我可以立刻送给你。”

“不，”琥珀用力摇头。

“为什么？”

“你那么富有，我那么寒酸，而且，我怕看见你妈妈。”

“为什么怕我妈妈？我妈咪是个好人，她会喜欢你，对你好。”

“可是……你的家一定很华丽，我走进太华丽的地方会心跳，我好怕，我只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货，我不配。”

“全世界的人看不起你不要紧，但是，你必须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小看自己。大家都是人，有什么配不配？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子宁，我不懂有钱人的规矩，要是我有什么失仪的地方，你要随时纠正我。”

“这样紧张干什么？又不是去皇宫见皇帝，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希望我的一举一动，惹人笑话，丢你面子。”

“没有那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那天我在姨妈家里，用手抓东西吃，人家给我碟子我还拒绝呢。就站在桌子旁吃了许多。”琥珀诚恳地说：“子宁，我们乡下人，真的没有什么礼貌，我求求你，帮我一次。”

“好吧！”子宁不以为然地摇头：“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那么聪明，很快就跟上了，一路上，我还会告诉你一些特别的规矩，担保你人见人爱。”

冷柏年的家在九龙塘，子宁的家在山顶，汽车要驶过一条很长的路。

在一扇金铁闸的大门前，子宁按一下号角，电动门就自动的打开。子宁一直把汽车驶进去，琥珀问：“为什么门会自己打开，自己关上？”

“这是装上电子的自动门，由守门的操纵开关，这样比较方便，比较安全。”

“你刚才按一下号角是暗号？”

“不，我是怕守门的跑开了，不在控制室，我们装上了闭路电视，谁来了、谁要走，都知道。”子宁把车向前驶。

“很神奇。”

“很科学化。”

“你们的花园真大，比叔叔家大几倍，那些树又高又大，好像还有果子。”

“木瓜、龙眼、葡萄，后园还有蕉树，我们种的甜柑，比西施柚还要大。”

“坐在花园里就可以吃个饱。”

“我们的花王，以前是开果园的。”子宁把车驶进车房：“进屋里去吧。”

琥珀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在花园和屋子的台阶上，站着两排男女，一排是戴白帽子、红裙子、红鞋白短袜的女孩子；一排是穿白衫黑裤的男女佣人。

他们看见子宁，立刻喊：“少爷！”

“这位是表小姐，冷表小姐。”

“冷表小姐。”

琥珀不断点头，不断微笑，过了台阶，琥珀在子宁的耳边问：“你家为什么请了那么多护士？整排的，好唬人！”

“护士？在哪儿？”

“你看，那些戴白帽子的。”

子宁笑了起来：“她们不是护士，是佣人，她们不会为你打针的。”

“佣人，为什么不穿白衫黑裤。”

“我们的佣人，分等级的，当然是忠叔叔高级，因为他是管家，又会中英文；第二级是那些戴白帽子的，她们起码要小学毕业；第三级是男工人；第四级是女工人。”

“我明白了，那些戴白帽子的，就好像《红楼梦》里，贾宝玉的近身丫头袭人和黛玉的丫头紫娟。”

“你怎么也研究起红学来了？”

“我天天看电视嘛！”

“原来还是个电视迷。”

“我每天就只有这一个小时，平时下了课，就算不用忙着做功课，也休想接近电视机，因为我的两个表弟妹一定把我排挤。六点多钟，叔叔没有应酬回家，而饭前外婆总要睡一觉，所以，七点至八点，就是我的黄金时间。”

“三个电视台都有好节目，为什么偏要选《红楼梦》？”

“最初来时看《家变》，我喜欢看那个叫朱江的，可是他的戏很少，等了一个晚上，他才出镜一次。于是，我就看《红楼梦》，扮贾宝玉的那个男明星很俊俏，很讨人喜欢。”

“你喜欢小白脸？”

“谁说的！”琥珀满面通红：“看戏嘛。”

踏进客厅，地上铺满厚厚的红毛毡，整间屋子的东西都好像用金做的，金碧辉煌。

子宁拍了拍一张金色的通花椅：“喜欢吗？全是法国货。”

“喜欢！看，这墙好奇怪，在放电影？这海景美得很。”

“这墙是特别些，我们不用壁画，也不用墙纸，用一幅落地的立体相片，后面装上幻灯。晚上把所有的灯关掉才好看呢，简直像看见一幅真的海景一般。”

“真美，做梦也没有想过。”

“来，上楼，到我的房间来。”

“你妈咪呢？我不要先拜见她？”

“我怎么忘了！”

刚巧有一个丫鬟送来了饮品和糖果，子宁说：“去通知夫人，冷家的表小姐来了。”

“夫人不在家。”

“去了哪里？”

“忠叔才知道，请少爷、表小姐等一下。”

她退出去了，不久，一个穿黑西装制服的中年男人进来了：“少爷，冷表小姐。”

“妈咪去了哪里？”

“一个钟头之前，张太太来接夫人去打牌，夫人和老爷都不回来吃晚饭了。”

“那你吩咐厨房，准备我和表小姐的菜，表小姐喜欢吃炖圆蹄。”

“是的。”

忠叔退出去，子宁带琥珀到房间。

推开门，琥珀立刻看见那雪堆似的白毛毡。

“子宁，我脱掉鞋子，你不介意吧。”

“我也要脱掉鞋子。”

走进房去，琥珀问：“为什么没有床，唔，地上铺得那么好，一定睡在地上。”

“我这一间是四套房，这儿是小小的会客厅，当然，只有自己喜欢的朋友才有资格进来，里面是睡房，左边是书房，右边是浴室。”

“有钱人，真了不起！”

“来，坐在地上，是不是很舒服，想更舒服，可以躺在床上。”

“子宁，有一件事，我感到很迷惑，想问人，又不敢问，我叔叔家、绮云表姨妈家、你的家、你的房间，为什么都把好好的毛毡扔在地上，让人踏，让人弄污，那不是太浪费吗？”

“琥珀，这个问题幸好你是问我，如果你问姑婆，她一定又会笑你，铺在地上的，不是毛毡，是地毡。专铺在地上，不能拿到床上当被盖的。地毯一般都比毛毡粗厚，你摸摸我床上的毛毡，是不是轻软许多。”

“有钱人，花样真多。”

“噢！对了，别又忘了，我要把东西拿出来。”琥珀仍然在抚他的床上的毛毡，软绵绵的，又暖又柔。

子宁交给她一只盒子。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包着金光闪闪的花纸，那么耀眼，令琥珀感到好奇。

“当然可以。”

琥珀揭开盒盖，哗！这才是金光闪闪呢。

“表，一只手表。”

“喜欢吗？”

“喜欢，好喜欢，一定很贵是不是？叔叔给了我不少零用钱，我本来想自己买一只手表，可是一看到价钱，最少也要几十块钱，但是，都没有你这只手表那么名贵，要几百块吧？”

子宁一直在笑，没有说话。

“我能不能戴一下，只是戴一下？”

子宁不断点头。

琥珀把手表小心地放在雪白的手腕上，老半天，就是弄不上：“我弃权了。”

“我来替你戴上，教你一次担保你就会。”子宁替琥珀戴上了手表。

“啊！”琥珀开心地旋转着身体：“你看我多有气派，我能带多久？五分钟！”

“随便你喜欢。”

“十分钟好不好？这新手表是谁的，你妈妈的？”

子宁又是笑。

“十分钟这么快就过去了！”琥珀看看手表，依依不舍，她缓缓伸手去解手表。

子宁用手按住她的手，摇一下头。

琥珀那迷人的眼睛透着问号。

“假如你喜欢，就戴在手上不要脱下来。”

“怎么可以？这是人家的东西。”

“我送给你的，有了它，你用不着往每间铺看时间，去洗手间的时候也可以戴着它。”

“送给我，你拿你妈妈的东西送给我？”

“不是我妈妈的，她戴的是钻石表，二十几万的，我买不起。手表是昨天上午买的。”

“你买的我也不能要，假如你买一个洋娃娃送给我，我会很高兴，因为，十几年来，我就希望自己有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我看过价钱，十几块钱的已经很美，但是这只手表，怎么说我也不会要的。”

“为什么？”

“太贵重，我妈常说，无功不受禄，我虽然喜欢美丽的东西，但是，我要用我自己的一双手，把钱赚回来，然后买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好吧！你替我把这只手表由窗口扔出去。”子宁推开了琥珀的手，他气呼呼的跳到床上去，伸长腿坐下来。

“为什么生气？”

“嘿！”

“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因为，你心中只有你自己，根本没有我。”

“我没有你？”

“当然，你只知道清高，拒绝人家的东西来维持你自己的自尊，可是你没有想过我。我因为你连一只手表也没有而难过。前天我想了一晚，昨天我到了表行，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千挑万选才选了这只手表。”

“我？……”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买过一样东西，因为只要我说一声，妈妈就会立刻买给我。”

“子宁，你待我太好，其实，我们只不过是算盘才打得响的亲戚。”

“这话是谁说的？”

“外婆。”

“经过昨天的事，你还相信她的鬼话？”子宁还是很生气，“你到底还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我怕你生气，我收下了，可是，我能送什么东西给你，你什么东西都有了。”

“又不是圣诞节交换礼物。”

“交换友谊嘛。”

“唔，那还说得过去。这样吧，你送我一张相片。”

“好，等我有空就到摄影室拍照。”

“不要让我等太久，回美国之前我就想要。”

“我明天下课就去，一定赶得及。”琥珀不停看着手表，“很美，谢谢你！”

“就是比不上一个洋娃娃，是不是？”

“不……”

“表哥……”外面突然响起了声音，是珍妮，她没有等子宁回答，便开了房门。

跑进去，看见子宁和琥珀坐在床上，她整个呆住了。

“你，你们……”

“我来给你们介绍，”子宁跳下床，“这是王珍妮，这是冷琥珀，大家都是亲戚。珍妮，琥珀才十六岁，你应该叫她表妹。”

琥珀也随即站起来，含笑向王珍妮鞠了一个躬。

王珍妮老大不高兴，可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发泄，子宁那么自然大方，一点也不像做了亏心事。至于琥珀，她恨她，但是又怎样，人家正在鞠躬，正在笑呢，好意思开口骂吗？

“有事吗？珍妮。”

“妈咪请你今晚回家吃晚饭。”

“改天好不好？今天琥珀在我家作客，没有理由做主人的溜掉。”

“你可以带同她一起到我家。”

“我们家的厨子已经准备好晚餐，而且，琥珀很怕羞，她可能不肯到你家去。”

“表哥！”珍妮斜视他，忍住满腔怒火，“你似乎很了解她。”

“是的，她什么都告诉我。”

“啊！那，你们是情投意合，相亲相爱。”

“别开玩笑好不好，琥珀很保守的，她不像你们那么新潮，说爱就爱。”

“是的，我们低贱，不够清高。”王珍妮咬了一下唇再问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家？我要你正正式式答复我。”

“约会分前后，我既然约好了琥珀，又怎能跟你回去？你应该讲道理。”

“我蛮不讲理、我没有教养、我没有学问、我不够温柔，既然我样样都不好，那我识趣点走开好了。”珍妮嘴巴没停：“你们可以继续做你们的游戏。”

她话一说完立刻转身，拔腿便跑，她以为子宁会追着叫她，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对着琥珀耸耸肩膀。

“珍妮表姐为什么这样生气？”一直不敢发言的琥珀轻声问。

“这就是小姐脾气，她们一不高兴就骂人，而且骂得莫名其妙，所以，我怕了那些千金小姐，她们挺麻烦的。”

“幸而我不是千金小姐。”

“你为什么不是千金小姐，只是，你没有千金小姐的臭脾气，别管她，我拿一些小时候的相片给你看……”

琥珀在王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饭后子宁还要看着她做功课，从旁协助，九点，琥珀要走了。

“才九点钟，我们坐车兜风。”

“叔叔今天会早点回家，我要赶在他前头，让他知道我常常外出，他可能会不高兴。”

“你连一点自由也没有，剥夺人权。”

“我是个学生，早睡早起是应该的，况且，叔叔养我，教育我，他是有权管教我的。”

“好吧，我送你回家。”

到家门口附近，琥珀突然要求子宁用手帕包住手表。

“为什么要包着，好像手受伤了似的，而且表是看时间用的，包着多么不方便。”

“我是担心手表会碰坏碰损，包着它，可以保护，这不单只是手表，而且是纪念品。”

子宁笑了，他替琥珀把手表包好，琥珀很高兴，向他挥手道别，便跑回家去。

家里静悄悄的，她轻而易举就过了关。

第二天，她不单去拍了照，而且还买了一球白色的羊毛线。

在家乡，她母亲是编织能手，所以，琥珀也学会了编织。琥珀知道子宁喜欢白色，准备为他编织一条白色的羊毛颈巾。

琥珀外出的时候，冷家来了一位客人。

她带了许多礼物，一进门就要见陈老太太。倩云忙着招呼。

“大姐，好孝顺啊，来看妈妈。”

“倩云，你这样说，我是难得孝顺了。我每个月，无论有多忙，总会来看母亲一次。”

“但是，你前几天刚来过。”

“对呀，前几天你才送了几千元糖果钱给我，怎么又来了，中了四重彩，分点钱给妈妈？”

“如果我中了四重彩，我把所有的钱全送给妈妈，我今天来，唉！……”

“有什么事？”陈老太太和倩云关怀地问。

“我一连生了四个女儿，除了大丫头珍妮，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

“我也疼爱这个长孙女啊。”

“人人都疼她，所以我才心痛。昨天，她哭着跑回家，连晚饭也没有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她？”

“我一直没有告诉妈，我那么疼珍妮，为什么老远把她送去美国读书？”

“对啊！”倩云说：“我问过了你几次，你每次总是笑，不肯说话。”

“都是为了表嫂家那个宝贝儿子。”

“王子宁？”

“可不就是为了她，珍妮很早就喜欢他，对于这门亲事，我是百分之一百满意。可是，追求子宁的人可真多，单是和珍妮同辈的表姐妹，少说也有七八个，我为了要珍妮得到子宁，他去美国，我也让珍妮去美国，他念那一间学校，我也让珍妮念那一间学校，两年啦，我母女俩这一片苦心……”

“是不是子宁占了珍妮的便宜？”

“那才好呢！我们有了把柄在手，珍妮倒不愁嫁不进王家。可是，子宁是个傻子，一天到晚就是只会打球，好像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似的。两年了，他的眼中就只有球。”

“我看子宁还不大成熟，像个小孩子似的，整天就只是玩，我看，他对男女之间的事，根本就不懂。大姐，别心急，珍妮也不过二十岁，多等几年，子宁成熟了，就会向珍妮求婚。那些表姐妹根本不用怕，没有人能比珍妮漂亮。”倩云得意地说：“陈家是出了名的美人窝！”

“等呀！不能等啦，珍妮遇到敌手了。”

“谁？”

“你猜珍妮为什么会哭着回家？她亲眼见子宁和一个女孩子，在子宁的床上。”

“在床上干什么？”陈老太太问。

“哪一个的女孩？”倩云也兴致勃勃。

“就是你们家的侄小姐。”

“琥珀？怎么会？”倩云讶然。

“为什么不会？子宁还叫珍妮叫她琥珀表妹，你现在明白了吧！”

“没有理由，子宁满身洋气，怎会看上一个土包子，绝对不会！”

“我相信绮云的话，不错，琥珀是个土包子，风度和仪表跟珍妮比，坐火箭也比不上，但是，她有一双勾魂眼，不知迷了多少男人。”

“妈，琥珀这个丫头，的确是漂亮得很，不过，子宁无论如何不会看上她，无论家庭出身、教育程度、生活习惯，完全两样。单是谈话，已经大有问题，外国回来的男女孩子，十句说话，有七句英语，琥珀懂个屁！”

“不懂的是你，两个人相好，用得着说话？你天天逛街，什么都不知道，琥珀和子宁约会频频。有一次，子宁还找上门来，一听见琥珀不在，转身就走，根本不把我这老太婆看在眼内。”

“真的？”倩云拉着绮云的手：“大姐，真对不起，想不到那土货竟然勾引了珍妮的男朋友，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倩云，你可以叫琥珀退出，把子宁让回给珍妮嘛。”

“你们两个都是傻蛋，你以为买了一块好看的衣料，谁喜欢就让给谁？琥珀的脾气硬得就像块石头，教训她？省点气力吧？”陈老太太抿着嘴，挥了一下手。

“那我们双手捧送给琥珀？”绮云老大不高兴，“珍妮说过非子宁不嫁的。”

“大姐，琥珀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她才十六岁，她什么也不懂，况且子宁要回美国去的，子宁一走，珍妮就可以控制他。”

“有那么简单？”陈老太太盯了倩云一眼：“你告诉你大姐，以前柏年回家，第一个找谁？”

“当然找我！”

“现在呢？”

“现在？最近有些妇女活动，我根本很少在家，所以没有注意。”

“那我告诉你吧！冷太太。现在冷先生白天回家，立刻就去见琥珀，当然，除非他回家的时候很晚。”

“是吗？”倩云笑得很不自然。

“琥珀刚由乡下来，一举一动令人看不顺眼，但是时间久了，她人聪明，领悟力高，适应力强，过不了很久，她会变得又精又机伶，那时候，更会讨人喜欢。倩云，你还活在梦中呢，丈夫快要不属于你了。”

“妈，不要危言耸听嘛。”倩云心里生气，但表面装作撒娇：“她才只不过是柏年的侄女，又不是……”

“这才惨呢！如果她是柏年的情妇，那你可以说天下男儿皆好色，可是，你竟然斗不过丈夫的侄女儿，你多没面子。”

倩云鼓起了腮，坐在一角。

“妈，我们亲眼看着珍妮给人家欺负？”绮云还是死心不息。

“当然不会便宜那小鬼，第一，珍妮是我的亲孙女，天下哪有不爱孙女的外婆。第二，我视琥珀如眼中钉，我和她呀，是时辰八字不对，相克相冲。自从她来了，我就没有好日子过，这个人我非要好好对付不可。”

“妈，我们能对付琥珀吗？”绮云不知道有多高兴：“你有把握吗？”

“只要我们三个人同心合力，一定可以对付她，不过，越快越好。越迟，她懂得越多，我们更难应付。琥珀在我们掌握中，对付她不难，不过，子宁就麻烦了。”

“男人最无情，只要琥珀退出，子宁慢慢的就会把她忘记。”

“不，不会！”陈老太太摇着头：“你们都不知道，但我看得出，子宁已经爱上了她。”

“那也不难，我们可以向表嫂下手，叫她禁止子宁和琥珀来往。”绮云说：“谁愿意娶一个土包子媳妇？”

“表嫂愿意。我曾经和她谈过子宁的婚姻对象，她表示婚姻大事完全由儿子自己一个人作主，她绝对不加干涉，甚至不加意见，金发碧眼、穷家女，甚至大盗之女，只要儿子喜欢，她势必支持。”

“大盗之女？”

“大盗之女，古代金玉奴，她都不会介意，假如你问她：‘不怕影响你的家声吗？你们是大富之家！’她会回答：‘我们要的不是那做强盗的爸爸，是娶他的女儿，只要她本人好，我儿子满意，何必去管不相干的事。至于家声，以我丈夫地位，我不相信还会有人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攻击他。’”

“莫名其妙！哪有这样的母亲！”

“的确有这样的母亲，倩云没有说错。”陈老太太这一次朝着二女儿：“她是个新潮的人物，作风民主，如果你的理由是琥珀是个乡下女，娶她作媳妇会影响她的家声，说不定，她还会反过来教训你一顿，说你多么老古，追不上时代，结果，你只有自讨没趣。”

“怎么办？我们失败啦！”

“那也不一定，子宁呢，他迷死了琥珀，而且这些年轻人，根本就不懂得尊重长辈。我们是绝对不能够说服他，那我们只有向琥珀和表嫂下手。”

“你不是说过，不可以说服她？”

“我们三个人同心合力，想个办法，凭我的人生经验，我不相信斗不过她们。”

“倩云，”绮云突然说：“真对不起，我们竟当着你的面计算琥珀，琥珀毕竟是你的侄女儿。”

“大姐，你说错了，琥珀是柏年的侄女，不是我的侄女，她跟珍妮比，珍妮比她亲，我当然站在你那一边。”

“谢谢你，倩云。”慈母之心，可怜、可悯也可耻。因为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损害他人，是不可饶恕的。

晚上，房间里只有柏年和倩云两个人。

“柏年，”倩云正在进行她自己应负的任务：“前几天你告诉我，你快要出国？”

“是的，董事局决定派我去日本开设分公司，人家都笑我开荒牛。”

“大约要去多久？”

“前年的新加坡分公司开办，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这一次，恐怕也要两个多月。”

“什么时候去？”

“快了，大约下一个星期。”柏年把倩云拉进怀里，“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些，是不是等我一上了飞机就会情人。”

“去你的，儿子都十岁了，谁还肯要我这个老太婆？”

“老？女人四十一枝花。你距离一枝花还有好长的阶段，何况你又那么漂亮，我真担心！”

“担心什么？你知道，丈夫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是第一位，十一年了，还不了解我。”

“我是跟你开玩笑。”柏年郑重其事地说：“我正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了日本，希望你好好照顾琥珀，你知道，她什么都不懂。”

“你放心吧！一衣一着，少不了她。”

“我不担心这些，我知道你不会刻薄她，我是怕，妈……”

“妈妈年纪大了，人也顽固了。琥珀脾气也太硬，不会讨老人家欢心，不过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总会护着她，替她说好话。”

“真是我的好太太，我去日本，买一箱新装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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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琥珀和子宁见面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背后。“你的手呢？”

“你的呢？”

“拿相片嘛！”琥珀把左手伸出来。子宁也用左手接过相片，可是，相片是用袋子装好的，他心急着要看，把右手也伸了出来，交给琥珀：“这是你的。”

琥珀接过去，一看，忍不住欢呼：“洋娃娃，好美好美的洋娃娃。”

“好漂亮的相片。”子宁全心全意地看：“那眼睛，仿佛在溜动，那嘴唇仿佛在笑。”

“子宁，拍得不好，是不是？”

“怎么会，你人漂亮，也上镜头，好看极了！等会儿我买一个相架镶好它，改天我给你拍一些活动相片，彩色的。”

“活动相片？”这乡下姑娘从未听过。

“用一副活动相机，把你的一举一动拍摄下来，然后用活动放映机，播放给你看。”

“那多好玩。”

“而且很有纪念性。尤其我回美国之后，只要看见那些活动照片就可以看见你跳，看见你笑。”

“纪念？你是不是也应该送一张照片给我？”琥珀低垂着头：“我也喜欢看见你笑。”

“相片全部在美国，我回美国之后，立刻寄给你。喜欢不喜欢洋娃娃？”

“漂亮极了，又高又大，简直像个小婴孩，我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自己拥有一个洋娃娃，我要把它放在枕边，陪着我睡觉。”

“我也要把你的相片放在枕边。”

“你那么高大那么重，压碎了玻璃才好玩呢。”琥珀把洋娃娃抱得紧紧的很开心，开心得想拍手跳跃。“好重呀！”

“用两只手。”

“噢！对了！这是我送给你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琥珀把白色羊毛颈巾递给他。

“颈巾，白色的。”子宁立刻把颈巾围在脖子上：“真暖，真舒服！一定花了你不少钱。”

“不是买的，是我亲手编织的，我还担心编织得不好，你不喜欢。”

“你还会编织，为我而编织。”子宁忘形地握着她的手，“你真好，这是我二十年来最心爱的礼物。”

琥珀只看了看他的手，第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低垂着眼。

子宁有意外的喜悦，他用另一只手合着琥珀的小手：“琥珀，我……”

琥珀感到面孔发烫，心里扑通扑通的，但是，她很喜欢子宁这样握着她的手。

“我下一个星期就要回美国去了。”

“那么快！”她猛然抬起头。

“假期早就完了，我不能不回学校，但是，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琥珀真的想哭，子宁要走了，以后还有谁关心她、陪她玩、爱护她？他比叔叔待她更好，她不知道，长久看不见子宁，生活怎样过下去。

“琥珀，这样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去美国念书，美国也有中学。”

“叔叔是不会供我留学的。”

“你用不着要他的钱，只要他肯，我妈妈自然会供给你一切生活费用。”

“不，这怎么可以？我不能平白无故的接受人家的帮助。”

“人家？你不把我爸妈当亲人，琥珀，假如我们结了婚，算不算自己人。”

“结婚？”

“是的，琥珀。”子宁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看见你，我心里才快乐。我不能一天不见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只有结婚。”

“可是，我才十六岁，中学三年级学生，而你还没有大学毕业。”

“你们家乡的女孩子，是什么年龄结婚的，你知道吗？”

“没有一定的，阿芳二十八岁结婚，阿莲十五岁就出嫁了。”

“你十六岁，不算最小，当然，也不算大。”子宁想了想：“这个时候，十六岁结婚，似乎是早了一点，我们可以先订婚，然后我们用未婚夫妇的名义，一起在美国念书。”

“不可能的，子宁，没有人同意我和你结婚，外婆、婶婶，甚至叔叔也会反对。你的父母，也不会要我这个老土做媳妇，因为我配不起你，人家会说闲话。”

“你到底想嫁给我，还是嫁给人家。人家的话，你何必管？说到配不配，只要我认为配就配，人家怎样想，你根本用不着去理会，问题只是你爱不爱我。”

“爱？”这话可问倒琥珀，因为，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你不爱我？”子宁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琥珀的面孔。

“不是，不是，只是，”琥珀又急又彷徨：“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没有恋爱过。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最快乐，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很寂寞，心里空空虚虚的，好像缺少了什么。我天天想你，看见你喜欢吃的东西就会想到你，看见跟你同样大小的女孩子我也会想起你，甚至连做梦，我也会梦见你。我相信这就是爱情了，你有这种感觉吗？”

每一句话都好像是琥珀自己想说的，其实，她还要补充一句，子宁就是她的快乐，她的依靠，没有他，她会变成一无所有。她点着头，甚至想告诉子宁，她不能没有他。

“这证明你也爱我？”子宁把她的头抱向他的怀里，他用两只手轻轻地拥抱她：“女孩子真可爱，软绵绵的。”

琥珀靠在他的胸膛上，舒服极了，她但愿能永远依靠着他。

“琥珀，我们分头工作，你回家告诉叔叔，我回家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很高兴。她会要爸爸替你办理去美国读书的事，爸爸认识的人多，很有面子，你应该对他有信心。”

“我能够和你一起去美国吗？”

“如果十天内一切办妥，我等你，过了十天，我先去美国，等你的手续办好，我会叫妈妈亲自送你去美国。”

“子宁，这么说，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美国，而且还可以在那儿读书。”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我连英语也不会说。”

“英文不难学，你在美国住上一两个月担保你一切可以应付过来。而且，你不要忘记，我永远在你的身边支持你。”

“啊！子宁。”琥珀高兴得忘形地两只手搂住子宁的腰：“我好幸福！”

“你答应嫁给我？”

“嗯！”琥珀不断点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

“我可不可以Kiss我的未婚妻？”

看电影，看电视，常常出现这种镜头，她知道接吻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忽然有点害怕，身体退缩了一下。

“不愿意？”

“我有点怕，”琥珀指了指自己左边的面颊：“亲这儿好不好！”

子宁笑着点了点头，他捧起琥珀的脸，在她的左脸颊吻了一下，又在她的右脸颊吻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你的皮肤又滑又软又香。”

“我没有搽香水。”

“我不喜欢搽香水的女孩子。”

“子宁……”

“嗯！”子宁闭上眼睛，她的肌肤，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吸引着他，难道真是物理学上说的异性相吸？

“我一定要去美国？”

“我们在美国一起念书，等我把书念完了，你高兴的话，我们仍然留在美国，你高兴回来，我们就在香港结婚。”

“我舍不得离开叔叔。”

子宁张大了眼睛：“你是不想去美国了？”

“不，我……”

子宁放开她一点，语气透着极大的不悦：“你到底爱我，还是爱你叔叔？”

“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在冷家，姑婆讨厌你，姑姑不关心你，表弟表妹欺负你，你一直受气，你不是很盼望能逃出来过另一种生活吗？你现在有机会了，你仍然留恋？”

“但是叔叔对我好，他……”

“那你就不要理我。”子宁背转身，双手叉起在胸前。

“你在恨我叔叔？”

“不是恨，是妒嫉。”

“为什么要妒嫉他？”

“妒嫉一切跟我抢夺你的人。”

“你讲不讲理，”琥珀走到他的面前，他又把头转开了，“他是我叔叔啊！”

“我不讲理。除非你肯去美国。”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肯去，不过，叔叔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别说了，你现在的亲人是我，而且，他假如爱护你、关心你，他不应该让你在家里受苦，他又不是没有眼睛。”

“他忙……”

“忙，忙是理由吗？好吧！就算他真的忙，我们原谅他，但是，他已经不适合再照顾你。照顾你的责任，应该交给我，来，跟我走！”

“去哪儿？”

“买两只订婚戒指，套住你，让你永远属于我，不要跑掉。”

“你也不能跑掉啊。”

“我根本没有打算要跑，琥珀，戴上了戒指，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不准你跟别的男孩子谈话。”子宁一本正经，还在吃醋。

“亨利不算是男孩子。”

“这小鬼，你还理他？”

“子宁，你和我订婚，会有很多人失望，也会有很多人恨我。”

“谁？”

“你的表姐表妹。”

“她们恨你是没有理由的。我认识她们，已经有二十年了，她们有多少只眼睛，我早就知道。如果她们有可爱的地方，我早就订婚。”

“姨妈的大女儿呢？”

“珍妮？在没有认识你之前，在一班表姐妹当中，我和她的感情最好，长此下去，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会喜欢她。不过直到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要娶她，有了你，我更加不会再想她，变心，是不可饶恕的。”

琥珀又买了许多白羊毛线回家，因为，子宁把她送给他的颈巾，当宝贝一样，天天戴着。琥珀准备再替他编织一件背心，长袖外套，多配一条颈巾。

琥珀拿着一袋子毛线经过客厅，碰见陈倩云，她把琥珀叫住了。

“婶婶！”

“你为什么用手帕包着手，已经好几天了吧，是不是受了伤？”

“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

“我是关心你，让我看看。”

“我……”

“来啊！”陈倩云把她的手扯过来，用力解开她手腕的手帕：“啊！手表，金光闪闪的手表，名牌厂手表，劳力士，价值二千多元的劳力士名表。”

“二千多元？”连琥珀也讶然，她一直以为这只手表不过值几百块钱。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多少钱，那一定是别人送给你的，到底是谁这么阔气？叔叔？”

“不，不是叔叔。”琥珀怕陈倩云生气，二千多元，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是叔叔还有谁？偷回来的？不会吧！你不是这种人。”

琥珀垂下头，想着，她到底该不该告诉陈倩云，如果把真话告诉她，她会怎样？骂她贪婪，骂她不自量？但是，假如她不说真话，她可能被怀疑偷东西或者偷钱，那岂非罪名更加严重。

“琥珀，”倩云的眼睛很冷：“你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婶婶，我把真话告诉你。不过，请你不要怪责我。”

“我常常骂你吗？只要你不做坏事，我为什么会怪责你？”

“手表……是那天王子宁送给我的。”

“子宁，啊！”陈倩云放下琥珀的手腕：“听外婆说，你们感情不错，你也算很有眼光，很有办法，选了一个最好的。”

“婶婶，你是不是不高兴？”

“怎么会，你嫁得好，我才有面子，你手上拿着什么？”

“羊毛线！”

“为你叔叔编织毛衣？”

“不，叔叔穿的毛衣不都是婶婶编织的？而且我手工又不好。”

“那一定是为王子宁而编织，这好啊！你送他东西，他送你东西。”

“婶婶，我可不可以回房间？”

“可以，当然可以！”倩云等琥珀的背影消失，她立刻拨了一个电话给陈绮云：“他们的感情，已经到达顶峰，你的计划要提前进行，否则……”

陈绮云急促地说：“我恨不得今天就解决，可是，一切都要看你呀！柏年不走，我们的计划怎样进行？”

“真该死，他早该出门的了。”

“多下点功夫嘛！妹妹，一切都靠你了。”

“好，我尽力而为……”

晚上，琥珀做完功课，她躲在房间为子宁编织羊毛背心。

柏年走进房间。

“在干什么？”

“编织毛线。”琥珀看见叔叔很高兴，因为她正要把喜讯告诉他。

“一定是大嫂教你的。我还保留着大嫂为我编织的羊毛衣。”

“妈是能手，我比不上她。叔叔，我有件事告诉你，我……准备去美国念书。”

“去美国？”

“是的，去美国，美国也有中学。”

“我知道，主意本来不错，你人聪明，天分好，又肯用功，本来，我也很想供你到外国念书，这样，对大家都好。不过，以你目前的情形，去美国念书，是不容易的，想去美国，得先把英文学好，再过一两年吧！”

“叔叔，假如有人帮助我，我可以顺利去美国念书，你会不会答应？”

“谁？”

“子宁。”

“子宁是谁？”

“他的妈妈，是婶婶的表嫂，我们一起吃过茶的。”

“啊！王国良夫人。王国良在这儿很有面子，如果他肯帮助你，你要去美国念书，是不会有什么麻烦，但是，人家为什么要帮助你？”

“因为……因为……”

“告诉叔叔，你从来对我不说假话。”

“因为子宁喜欢我，他要和我订婚，然后一齐去美国念书。”

“不，不可以！”

“叔叔……”琥珀看见他那张硬绷绷的面孔，心里很慌。

“你妈妈临死的时候，把你交给我，并不是交给王家。所以，除了我，没有人有资格照顾你。你由乡间到这儿来，才只不过两三个月，你现在就要离开我，你到外国去，我怎对得起大嫂？怎对得起大哥？”

“叔叔，我只不过是去念书，我会回来的。”

“看样子，你和那子宁感情已经很好，你们谈恋爱，我不反对，你们要订婚，我也不反对，不过他却是不能带你走，如果他喜欢你，真的对你好，那么，叫他再等几年，起码等到你中学毕业。”

“叔叔……”

“不要求我，我不会随便改变主意。”柏年叹了一口气，忽然改变了语气：“今晚，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琥珀满肚子不高兴。

“后天我要去日本。”

“你经常都出门。”

“但是这次不同，我要去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另一份恐惧升上来了：“你去了，我怎么办？”

“好好念书，做个乖女孩。”

“可是，家里……”

“你放心，我已经和婶婶说好，叫她好好照顾你，你需要什么，告诉她就可以。”

“我不是说婶婶……”

“是外婆，是不是？这个问题，我比你更关心，不过，婶婶已经答应了，在外婆面前，尽量维护你，不会令你受委屈。”

“叔叔，”琥珀忽然感到胸膛很冷，一种不祥的预兆在她脑中出现：“你不要去日本，我不要你去日本。”

“傻孩子，叔叔是个生意人，怎能不出门，我答应去日本买很多洋娃娃和衣服给你。”柏年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答应，关于你去美国的事，等我由日本回来，重新考虑，好不好？”

“你可能会答应我？”

“唔，说不定我会让你去美国，现在，你乖乖的留在家里，用心念书。我由日本回来，我要看见你所有的功课都进步了。”

“叔叔！”琥珀投进柏年的怀里，依依不舍地，她不能去美国，叔叔又要到外国去，那怎么办？

“这儿有五百元，你留着用，要是有特别的用途，需钱用，随时向婶婶要。”

琥珀和子宁见面的时候，把一切告诉他，现在，在琥珀的心目中，子宁已经不再是陌生人，不再是亲戚，不再是朋友，而是未婚夫。所以，无论什么事情，她都不会隐瞒子宁。

子宁听了琥珀的话，他想了想说：“你叔叔似乎真的很疼爱你，起码他不想放弃照顾你的责任，过去，可能我误会了他。”

“他本来就很喜欢我。子宁，你有没有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表舅母？”

“昨天一回家就把一切都说了。”

“表舅母有没有说不喜欢我？”

“没有。她一直说你是个可爱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她对我的婚事一向不过问，她说，只要我喜欢，她绝无异议。至于你去美国读书的事，她表示绝对无问题，更别说你是我的亲戚，是我的未婚妻，就算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子，她也乐意帮助。她答应了和我爸爸讨论这件事，然后再约一个时间，让爸爸见见你。”

“你妈妈喜欢我，我相信，但是不知道表姑丈他是否喜欢我？”

“我爸爸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他不单只听我妈妈的话，还肯听我的话，他是一个最好的爸爸，所以，你可以放心。”

“可是叔叔反对，怎么办？”

“表姑丈反对，可能是不大信任我，认为我靠不住，我们可以用行动去证明我们是彼此相爱的。同时，我又不是那些花花公子，你叔叔又不是老顽固，他会明白的。这样吧！就听他一次，等他由日本回来，看看他有什么新主意，如果他继续反对，我会叫妈妈出面找你叔叔，非要他答应让你去美国不可。”

“不过，你总不能等我两个多月。”

“我当然先回美国，这儿的事，我交给妈妈去负责。”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美国？”

“下一个星期。”

“子宁，你和叔叔都要离开我，我真舍不得你们。”琥珀鼻子一酸，差点没有流下泪来。

“别难过，两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在美国见面，那时候，我们又可以在一起。”

“子宁，我甚至连你在美国的地址也不知道，以后，我真担心和你再没联系。”

“怎么会？我离港之前，一定会把地址，我可能到的地方，全都写给你。其实，就算你忘记了，也可以去问我妈妈，而且，我会常常写信和打电话给你。”

“不要打太多长途电话给我，外婆会不高兴的。”

“我寄录音带给你。”子宁把琥珀拥进怀里，轻抚她的秀发：“我真担心！”

“担心什么？”琥珀把面贴住子宁的胸膛，她已经不再那么害怕，那么大惊小怪，她认为和子宁亲近，是一件很自然，很正常的事，因为子宁是她的未婚夫。

“你那么漂亮，一定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我回美国，不知道你会不会……”

“变心？不会。”琥珀笑着摇一下头：“我说过我很固执，我很难改变的。”

“要是有一个男孩子比我更好？”

“在我的眼中，你是最好的，还有谁比得上你呢？倒是我担心那些表姐表妹。”

“我不会再和她们单独在一起，我告诉她们我已有了未婚妻，我还把你的相片给她们看。”

“她们真可怜！”

“可怜？”

“你没有想过，她们会很伤心。”

“是的！可惜，只有一个王子宁，而我只能配给琥珀。”

“婶婶说我好眼光，会挑最好的，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挑选谁，你是我由乡下来这儿认识的第一个男孩子。想不到我们……”

“相爱起来，不敢想，是不是？连爱字都不敢说，真纯。琥珀，其实，你没有机会到外面去认识别的男孩子，否则，还有更多的男孩子喜欢你，到那时候，你可能不会选我。”

“不会，你是最好的，没有人会比你更好。婶婶说得对，我好眼光。”

“琥珀！”子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看看她白嫩细致的脸庞，那弯弯的眉目，一双令人陶醉的销魂的眼睛，可爱的小鼻子，那两片菱形的小红唇……他忍不住吻下去，那么轻轻地碰一下，琥珀已经感到心弦震荡，就好像有十几双翅膀在心中展拍，啊！他们是那么接近，那样吻合，琥珀感到好像已经变成了子宁身体的一部分。小女孩，连一个轻吻都受不了。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子宁说。

“我也是！”琥珀挤进子宁的胁间，她畏羞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不准任何人吻你的嘴唇！”

“我不会。”琥珀问：“你呢？”

“我也不会。”

“你以前跟女孩子亲吻过？”

“没有！所以我一点接吻的经验也没有，你应该感觉到的。”

“我？你知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

“琥珀，”子宁的嘴，几乎已贴近琥珀的唇：“可不可以再吻你一次？”

这么大的诱惑，琥珀能说不吗？别以为男孩子才会享受亲吻，其实，女孩子的需要更强烈呢，只不过琥珀以前没有试过，有点害怕！

子宁的嘴，吸啜着琥珀的唇，两个人都没有接吻经验，两个人都不懂接吻技巧，但那不需要，他们享受着，也付出了所有的爱。琥珀缓缓的用两只手环住子宁的脖子，于宁抱得更紧了，他真的渴望把自己揉碎了，也把琥珀揉碎了，然后两个人混和在一起，成为一体。

这是个马拉松式的热吻，两个人的嘴唇开始发痛，也差点窒息了，于是，两个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子宁喘着气说：“以后，你每天至少要让我吻一次。”

琥珀按着胸口，在吸气。

“怎么了？”子宁用两只手捧起她的脸：“不舒服？”

琥珀摇着头，一会儿，她含笑说：“总有一天，我会在亲吻中死掉。”

“为什么？”

“透不过气嘛！”

“傻瓜！”

“嗯！”琥珀把身体靠在车座上。

“我们去吃下午茶，然后……”

“今天不行，我现在要回去，明天TEST，要命的ENGLISH。”

“你要回去？”子宁拉长了脸。

“生气啦？”琥珀温柔地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明天陪你好不好？”

“可不能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有没有看你的宝哥哥？”

“《红楼梦》？有，不过时间减少了。”

“变心啦？”

“最近朱江频频在‘家变’中出镜，我不能不捧场。”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朱江已经三十几岁，对你不是太大了？”

“你怎么了，我只不过是喜欢看他主演的戏，又不是喜欢他本人。”

“我总觉得你喜欢成熟的男人，比如你叔叔，你很喜欢他吧？”

“我更喜欢你！”琥珀紧靠着他。

“真的？”子宁笑了，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感到越来越迷琥珀了。

“送我回去，你希望我TESTPASS，是吧？”

“当然！”子宁开动汽车：“明天你一定要给我电话。”

“TEST完了，立刻打电话给你。”

到冷家的街口，（为免多生事端，他们已不再在冷家门前约会和分手），琥珀推开车门，子宁一手拉住她，琥珀回过头，子宁匆匆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琥珀满面绯红，看了看四周，开篷跑车嘛，多难为情。

“我等你的电话！”子宁看着她，眼中流露着深厚的感情。

琥珀点一下头，也包含着无限的深意。然后，她挥挥手，跑步回家。

琥珀进了屋子，看见大厅上，放着柏年几只皮箱。

“琥珀！”婶婶走过来，第一次那么友善、和蔼、亲切：“我们正在等你呢。”

“等我？”

“你叔叔去日本的事，你知道的。”

“叔叔现在就要去了吗？”琥珀突然心慌意乱，前些日子，叔叔也去过台湾，可是，她并不觉得是一回事，今天怎么了：“那么快！”

“早去早回嘛。”婶婶提高了声音：“时间差不多了，琥珀也回来了，该去机场了吧。”

叔叔走出来，他拥着琥珀的肩膀：“这一次，我出门的时间长了点，不过，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有很多的礼物。琥珀，记着，要听婶婶的话，尊敬外婆，至于两个顽皮的弟妹，你让着他们，要是太过分，写在日记里，等我回来打他们一顿。”

“等你回来？”婶婶很认真地说：“要是让我知道，我早就打他们一顿。”

柏年欣慰地拥着妻子的肩膀：“琥珀，你看婶婶多疼你。”

“我本来就很疼她嘛，自己的侄女儿。”

“谢谢婶婶！”

外婆和两个小鬼出来了，琥珀再也没有机会和叔叔聊天。本来，她很想告诉他有关子宁的事，但是外婆在场，她什么都不敢说。

到机场，送机的人可真多，陈家的亲戚大部分都来了，琥珀更加没有办法接近柏年，所有的人都围着他，琥珀渐渐地被抛在后面。

“嗨！表妹？”

琥珀回过头去看见王珍妮。

“你也来了？”

“和妈妈一起来。”王珍妮一直看着她笑：“等会儿，你会到我们家作客。”

“什么作客？”

“做我们家的客人呀！”

“到你家里去？不，今天不行，我要回家温习功课，明天测验。”

“由不得你作主的。”王珍妮摇着腿：“敢不敢和我打赌。”

“对不起！我要看看我叔叔，”琥珀极力挤向前，她看见叔叔在挥手，就要人海关了。她心里一急，几乎想哭着冲过去，然而，她始终没有这样做，第一，她不是那种随便流泪哭泣的人，尤其在大庭广众；第二，外婆迷信，叔叔出门，她怎可以哭？她只有低低的祝福：“叔叔，早日回来，一路平安！”

琥珀很希望看看柏年的飞机掠过天空，直至在她的眼中消失。

但是柏年一进了海关，婶婶就对她说：“走吧！我们到绮云姨妈家去吃晚饭。”

“什么？”琥珀诧异，刚才，她还以为王珍妮在开玩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人家诚心请我们。”

“婶婶，我可不可以不去，因为我明天测验英文，我要回家温习。”

“在姨妈家里一样可以温习。”

“但是我没有带课本。”

“我已把你所有的书本都带来了，你的书袋，就放在我的车尾箱。”

“真的，婶婶。”琥珀实在很意外，不过，她还是不想去王家，“婶婶，我……”

“不要说不去，人家会怪你不够大方，不给面子，去吧！到了我大姐家，保证让你安心温习，绝对没有人骚扰你。”

琥珀是吃软不吃硬的，她看见倩云那么体贴她，她终于答应了。

到王家，婶婶没有食言，一吃过晚饭，王珍妮就带琥珀到一间小小的木屋。那间小木屋，在后花园，似乎是新建的。

王珍妮推开门，她笑着说：“这小屋担保你满意，因为十分清静，第一，这儿远离大屋，就是工人房，也隔得远远的，四周内外无人，你别说温习，就是在这儿叫救命，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当然，你是不会叫救命的，我只不过跟你开玩笑，请进来吧，表妹。”

琥珀不喜欢她那种得意的笑容。

“看！这儿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话，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这儿还有厕所和浴室呢，很方便。”

“我只不过是在这儿逗留一会，婶婶很快会走，我不需要太方便。”

“走？她们开始打牌，起码打十六圈。”王珍妮咬住下唇，又笑了一下：“你要温习，不骚扰你了，等会儿见。”

琥珀放下书袋，王珍妮挥挥手关上木门，啪的一声，很响。

琥珀坐下来温习，一会儿，她开始发觉那些新的木气味很难闻，而且窗口又小小的，她站起来想把窗口打开，才发觉窗门也十分特别。窗户用八枝铁杆交叉成九个小格子，有点像监牢里的铁窗，一点美感也没有。

她知道婶婶体贴她，怕她不能专心看书，所以才叫珍妮带她到这儿来，人家是一番好意，琥珀却感到难于接受，她不喜欢这小木屋。

小木屋内外都是新的，甚至是床，王家为什么要建这间屋？本来是谁住的？那么简陋，和大宅一点也不相称。

她想走出去，可是回心一想，算了，倩云她们在打牌，跑出去，一定会给她们吵死。

她集中精神看书本。直到所有的课本全温习好，她看看表，天，十二点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连忙把书放进书袋，拿起书袋去开门，可是，门旋了一次又一次，推了一次又一次，怎也弄不开，是怎么样的，这间劳什子木屋。

琥珀把身子弄得又倦又软了，她高声叫：“婶婶，婶婶！”

她的叫唤声，并没有带来了人，却引来了一连串的狗吠声，四周黑沉沉，很恐怖。

大约到一点钟，突然有声音在窗下响了起来：“唏！表妹！”

“珍妮表姐？”她庆幸遇上了救星：“你来了真好，快替我开门。”

“开门？没有钥匙，怎能开门。”

“为什么要把门锁上？”琥珀吓了一跳。

“这儿又静又黑，如果不锁门，突然跑进来一个男人，一定会吓死你。”

“哪有这回事？我现在要走了，就算婶婶留着不走，我自己也要回去，请你替我把钥匙找来，放我出去。”

“这是不可能的，钥匙在我妈妈那儿，谁也不能拿走。”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回家睡觉，明天一早，我还要上学。”

“想睡觉，里面有床呀！我还没有告诉你，阿姨已经把你的睡衣带来了，就在书台的抽屉里，你请便吧。”

“婶婶为什么把我的东西带来？”

“你住在这儿嘛！啊！床下面还有由乡下带来的破皮箱。”

琥珀越想越不妙，她发急了，“请你立刻叫我的婶婶来。”

“她忙打牌，没空。”

“告诉她，我要走。”

“她不会来见你的，睡觉吧，好表妹。”

“你们是什么意思？”琥珀用力撞门：“把我关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好好想一下，因为你最近一直在做梦，梦想子宁表哥会爱上你，梦想做他的夫人，嘿！你配？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和他，早就已经订婚了。”

“你骗人！子宁根本不喜欢你，对，我打电话给子宁，叫他来带走我。”

“打吧！快通知英雄救美，可是，用什么方法传消息，要不要我给你送一只白鸽来？”

“电话，对了！这儿连电话也没有，我怎么办。”琥珀又怕、又急又气：“王珍妮，你们到底打什么主意？”

“别烦，明大我会和子宁通电话，你有什么话，可以托我转告。”

“告诉他，我被你们关起来，等着瞧吧！子宁来了，不会放过你们。”

“子宁当然会来，不过，他不会到这儿来见你，因为，我们会告诉他，你已经回乡下结婚了，然后，子宁会乖乖的跟我回美国去，子宁始终属于我的。”

“啊！”琥珀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为了子宁，珍妮爱子宁，但是子宁不爱她，于是，她的母亲，就串通了倩云她们，把她关在这儿，把她和子宁隔绝。

“想通了吧，是不是？你也真傻，你凭什么和我斗？你看，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你得不到子宁，又不能上课，也没有人来救你。”

“你们真阴险，你们都不是人。”琥珀疲倦地坐在床上：“不过，你永远得不到子宁，因为，他不爱你！”

“你等着瞧吧！我也没空跟你聊，我要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去找子宁，晚安，表妹，失陪了。哈……”

一串笑声后，一切陷于沉寂。琥珀拼命去撞门，可是，屋，虽然是木屋，门，虽然是木门，却是十分结实。琥珀把手臂都撞伤了，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琥珀再也没有气力，躺在床上不断喘气，喃喃地叫着子宁：“子宁，子宁，你知道我的处境吗？你知道我在受苦吗？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快来救我，否则，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子宁……”一滴一滴的眼泪，在她的眼角溜下来。她从来没有那么彷徨，那么害怕，她想，她这一生就在这儿完结，可是，无论如何，在她死前，应该让她见子宁一面。

琥珀在极度疲倦中睡去。醒来时，她看见小窗透着阳光。

她爬下床，看见木门下有一只盘子，上面有一瓶牛奶和两个面包，这大概是早餐吧。

“开门！”琥珀大声叫，用力撞，把食物全翻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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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此时，珍妮去找子宁，和他商量回美国念书的事。相反的，王夫人被请去冷家。

“真对不起，请你到舍下来，其实，我应该亲自去拜候表嫂。”

“自己人，别说客气话，倩云，你找我找得好急，有事吗？”

“的确有事和表嫂商量。”倩云叹了一口气。“那是关于子宁和琥珀的事。”

“啊！对了，我正在和国良商量，什么时候向你提亲。”

“提亲？”

“子宁和琥珀要订婚了，而且，子宁还要带琥珀去美国念书，这些事情，琥珀没有向你们提起过吗？”

“没有，因为她不敢，她没有这个权利。”倩云又一次叹气，假如她去拍戏，担保她窜红：“不过，无论怎么说，琥珀绝不可以嫁给子宁。”

“为什么？”

“第一，琥珀由乡下来的，她不配。”

“倩云，我以为你担心着什么？其实，你应该知道，我绝不会计较这些，只要子宁喜欢就可以了。”王夫人安心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会计较这些，我早就知道，不过，未来媳妇身份的清白，你是否介意？”

“只要她不是出卖色相过活的人，她是穷是富都没有关系，就算她真的是个舞女，只要她人品好，我们同样不会反对，不过，这种事，不会落在琥珀的身上，琥珀还很小，很纯洁，漂亮又可爱。”

“不守信用，念新忘旧，用刀不专一，没有责任感的人，你认为这种女孩配不配做你的媳妇？”

“那就不大好，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是怕子宁受伤害，琥珀还那么小，她以前不会有要好的男朋友吧？”

“假如单单是要好的男朋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现在的女孩子，都喜多交几个男朋友，然后从中选择。”

“你说得对呀，多选择，省得婚后后悔。”王夫人又笑了笑：“琥珀那么美丽动人，我早就应该知道很多人喜欢她，不过，子宁还算幸运，因为琥珀选中他。”

“是的，琥珀正是选中了子宁，她很有眼光，总是选最好的，你们的家庭、声誉、名望、吸引了她，她一直想做名流夫人，在上流社会耀武扬威，这女孩子，非常虚荣。”

“现在的女孩子，都很爱享受，我一定会善待她，满足她。”

“我说过，她不能嫁子宁，因为，她早就名花有主。”

“啊！”王夫人失望而又诧异。

“她在乡下已经订了婚，她早已和未婚夫约好，过了年就结婚。”

“啊！原来是父母之命的婚姻，怪不得她不满意，这一次她由乡下来，想必也是反对父母的盲婚哑嫁。”

“不，表嫂，你完全猜错了，柏年的大哥大嫂，只有琥珀一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他们怎会做琥珀不喜欢的事？这门亲事，是琥珀自己选的，未婚夫也是她自己挑的，他们已经相处了两年，这一次琥珀由乡下来，是选购嫁衣，同时也看看她唯一的叔叔。”

“可是，她在这儿念书，看样子，她在这儿是住定了。”

“她来了这儿，见一切那么繁荣，而且，吃得好，住得好，她就不想走，她要住下来。柏年也很宠这个侄女，他明知琥珀订了婚，但是，他疼她，听她的花言巧语，于是决定收留她，让她在这读书。”

“这件事应该解决了。”

“怎么解决？跑来了就可以不负责任，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男孩子就可以忘恩负义？乡下的那个男孩子的父母，柏年也认识的，他们常常写信来，几乎一个星期有三四封信，最初，琥珀应承了只要玩够了就回去结婚，可是一天又一天，自从她和子宁要好后，她就撒野，不肯再回乡下了。”

“那……”王夫人开始轻皱眉头。

“很复杂，很麻烦，讲人情，怎样也说不过去，两个人交换了订婚信物，已经是未婚夫妇。她因为找到一个更好的就抛弃旧情人，无论如何，于情不合，讲道义、讲法律，我们人人都要负责任，因为，琥珀和那个男孩子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订婚，也请过客，有人证物证。”

“她既然已经有了未婚夫，我绝不容许子宁夺人所爱，从今天起，我不准子宁再来烦琥珀，这样琥珀就可以专一对她的未婚夫。”王夫人非常认真地说。

“没有那么简单，其实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和琥珀说过了，我们告诉她，一女不能配二夫，她必须选择其中一个，这样拖泥带水，结果三方面都受害。”

“对呀！别瞧子宁老爱开玩笑，其实，他还很纯洁，又没有恋爱过，他不能受刺激。”

“我们也明白，琥珀是喜欢子宁，最大的原因，她一直盼望去美国读书，她认为依附子宁，是唯一的捷径，可是，她又舍不得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皮肤白白，有酒涡，只是大了点，不过，实在很好看。琥珀呀！是新欢虽好，旧爱难忘，将来她就算嫁了子宁，也不会忘记她的未婚夫，所以，我真为子宁担心，娶一个花心的妻子，他又怎样会幸福？”

“不能。”王夫人摇着头：“子宁不能娶她，什么我都可以不计较，只要我儿子幸福，琥珀在哪儿，我要好好跟她谈个明白。”

“回乡下看她的未婚夫去了。”

“什么？她昨天不是和子宁在一起吗？”

“昨天和子宁分手后就走了，本来，柏年想亲自陪她回乡把一切解决，偏巧柏年要去日本，她趁柏年去日本，没人管她，她就跑了。”

“这样也好，总算她还有良心，不至于贪新忘旧。”

“我可不是这么想，我太了解这女孩子了，乡下的生活，她根本过不惯，就算她怎样爱她的未婚夫，挨不了几天，她可能又会回来了。”

“那么怎办？”

“今天子宁一定会找琥珀，我决定告诉子宁，琥珀回乡和未婚夫结婚去了。”

“等会儿回家，我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子宁，好让他对琥珀死心。”

“不，表嫂，这件事最好你不管，一切由我们去做，你就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反叛性很强，你叫子宁忘记琥珀，他会以为你对琥珀有成见，你越反对，他越是对琥珀死心不息，不单只对子宁没有好处，也会影响你们母子的感情。”

“情云，你真好，处处为我设想。”王夫人感动地按一下陈倩云的手背。“不过，子宁是我的儿子，我总不能袖手旁观，起码，我也应该为这种事尽点力。”

“你真是一个好母亲。”倩云侧着头想一想，其实是胸有成竹：“你尽快想办法叫子宁口美国，省得琥珀回来缠住他。还有琥珀回来了，要是知道子宁回美国，她一定会去缠你，到那时，你要好好对付她。”

“怎样对付她？我不能为难她的，对吗？”

“为了子宁一生的幸福，无论琥珀怎样求你，你都不要把子宁的地址告诉她。”

“这可以，她是有未婚夫的，我也不想自己的儿子卷人这个漩涡。”

“琥珀这个人很固执，如果你怕麻烦，最好你干脆告诉她，子宁早已和人家订了婚。”

“要是她追问我那个女孩子是谁？”

“子宁未认识琥珀之前，跟谁最谈得来？”

“这……”王夫人想了一下：“珍妮，这一次，他也和珍妮一起由美国回来。”

“就告诉他，子宁早已和珍妮订了婚，叫她不要破坏人家的婚事。必要时，说话狠一点，你只有子宁一个儿子，也不能太顾虑别人。”

王夫人苦笑一下：“人总是自私的。”

陈倩云终于摆布了王夫人，她很高兴，因为，她又立了功，母亲和大姐都会赞她，同时也可以向琥珀报复，她受了陈老太太的挑拨，已不能忍受丈夫对琥珀的疼爱。

她坚持请王夫人吃午餐，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珍妮在子宁那儿，她要给珍妮制造机会。

珍妮和子宁一起吃过饭，珍妮提议去看电影，子宁马上婉拒：“改天吧！我下午有事。”

“出去？去哪儿？我们一道走。”

“我先要在家里等一个电话。”

“谁的电话？那么紧张，女朋友？”

“她的身份，你很快会知道。”

“是吗？”珍妮鄙夷地冷哼了一声：“那她一定是个重要的人物。”

“十分重要。”子宁按了按米色羊毛外套的口袋，里面放着两只戒指。他准备今天看见琥珀的时候，把其中一只有他自己名字的戒指，交给琥珀。

“既然那么重要，我看，你不会再去美国念书了，刚才你还骗我说要买大衣，买……”

“你怎么又发小姐脾气，美国，我始终要去，而且会依期去，下一个星期，机票都买了。”

“那重要的人物呢？”

“她也会来，我先回美国一步，在那儿等她，所以，你现在应该相信我一定会去美国。”

“我相信，你是非去不可！”

“珍妮，失陪了，我要回房间等电话。”

“请吧！”

子宁看看表，他知道琥珀第几节测验、什么时候会给他电话。他靠在床上，一面欣赏那双指环，一面耐心地等。

可是，一直等到四点半，琥珀该下课回家了吧？为什么她的电话还没有来？

他再也忍不住，拨电话去冷家。

对方说：“这儿没有冷琥珀小姐，只有一个宝莲小姐，要不要叫听？”

“岂有此理！”子宁摔下电话，他擂了一下拳头，他真为琥珀难过，没有办法，只好等。

一直等，珍妮走了，王夫人也由外面回来了，琥珀的电话始终没有来。他忍无可忍，再拨一次电话，这一次，听电话的是倩云：“啊！子宁，你找琥珀有什么事？”

“找她聊聊，我快要回美国了，想向……”

“想向她告别是不是？用不着了，因为，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向你告别。”

“走？她去了哪里？”

“回乡下，她由乡下来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她回乡下干什么？”子宁一急，语气也变了：“昨天我还和她在一起，她回乡下没有理由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敢。”

“她怕什么？”

“怕你……知道她的秘密。”

“她有什么秘密？我和琥珀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表姑，请你不要开玩笑，我有话要跟她说，麻烦你请她听电话。”

“她不在家，她回乡下了。我用什么方法找她来听电话？”

“好，请你告诉我，她回乡下干什么？今天她还要测验英文。”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求你不要吞吞吐吐好不好？”

“她回乡看未婚夫，她不再回来了，因为，她要和乡下的未婚夫举行婚礼。”

“未婚夫？”子宁又妒又气，叫着说：“简直荒谬！”

“我没骗你。”

“我明白了，不过，我已经不再是傻子。”子宁啪地挂上了电话，拿起栗色的外衣，抓起车匙便往外跑。

“子宁！”王夫人追出来。

“妈！”子宁很稀奇，因为，王夫人向来不过问他的事：“怎么了？”

“你去哪儿！”

“找……她……”王夫人突然想起陈倩云的话，叫她装作一切不知，保全母子感情，她连忙改口说：“我很想见琥珀，带她回来吃饭。”

“谢谢妈咪。”子宁很高兴，心情也开朗了，他自信必能找到琥珀：“妈，等我们。”

王夫人看见儿子开车离去，内心不知道有多忧虑，他能找到琥珀吗？不，不可以，子宁到冷家，只有痛苦。

子宁开快车赶到冷家，停下车，立刻接铃。

开门的是阿四，子宁懒得和她聊，直冲人客厅，陈老太太母女俩都在。

“表姑婆，表姑母！”子宁毕竟是个有家教的孩子，先礼后兵。

“你来了真好，在我们家吃饭。”

“不，谢谢，妈咪在家里等我和琥珀回家吃饭，我是来接琥珀的。”

“子宁，我已经说过琥珀回乡下，她怎会在家？”倩云好声好气地说。

子宁看了陈老太太一眼：“因为我曾经受骗，琥珀明明在房间，姑婆却告诉我，琥珀和男孩子出去了。”

“我骗你？”陈老太太的火性子，冲着子宁：“你调查过没有，到底是我骗你，还是琥珀骗你？我身为长辈，会骗人？”

“琥珀不会说谎，她从来不骗人。”

“那你是说我骗人？”陈老太太气呼呼：“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没有家教？”

“姑婆，你在骂我爸爸妈妈？”

“是骂他们又怎样？别以为你们家有财有势，谁知道你们的钱是怎么得来的？”

“妈！”倩云想制止她。

“叫什么？我说错了话？多少社会名流，不是不择手段去发财，谁知道……”

“喂！你要干什么？”陈老太太声到人到，走过去拦住子宁。

“我到楼上找琥珀。”

“她不在。”

“我不相信，除非我搜查过。”

“搜查？你凭什么？你是警探？我们这儿出了命案？你有搜查令？”

“姑婆。”子宁一皱眉：“你为什么老是跟我作对？我什么时候开罪你了？”

“你一向不尊重我，我是你的长辈，连你妈也要听我的话。”

“好吧！姑婆。”子宁急着要见琥珀：“算我求你，让我到楼上看看。”

“没有什么好看的！”

“妈，子宁还是个孩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男孩子总是粗心大意，你就原谅他吧！”倩云很温柔的靠在子宁那一边：“子宁既然喜欢到楼上去参观，就让他去吧！一来大家是亲戚，他喜欢看哪儿都可以，而且，我们又没有秘密，他看过了，自然明白。”

“谢谢表姑母。”子宁侧过身，跑上楼梯去了，他还听见陈老太太在楼下骂：“这样的小辈，真岂有此理！”

子宁在二楼忙着跑，看了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终于，他打开了一扇房门，看见床上放着他送给琥珀的洋娃娃。

这一定是琥珀的房间。

他走进去，打开书台的抽屉，书本全都不见了，打开衣橱，里面也空空如也。这房间除了家具，便一无所有，琥珀难道真的失踪了？

他有点失望，拿起床上的洋娃娃，缓缓的踏着楼梯，跑到楼下。

“怎么了？”倩云走上前，仍然是那么轻轻的：“有什么收获？”

子宁摇一下头：“她的确不在家，不过，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你有信心？”

“唔！琥珀最喜欢的洋娃娃，如她去了不回来，她不会把娃娃留下。”

“这一回猜错了，琥珀因为有了另一个洋娃娃，才把你的洋娃娃留下。”

“谁送她洋娃娃？”

“柏年，她一直吵着不让柏年去日本，柏年为了安慰她，买了一个洋娃娃给她。她回乡时，挑了柏年的洋娃娃，放下你的。”

“不，你根本不知道。”子宁是倔强的：“现在，琥珀喜欢的人，不是她叔叔，是我，她要挑洋娃娃，一定会挑我的。”

“子宁，你有没有想过，琥珀怎可以带着你送给她的洋娃娃，回乡和她的未婚夫成婚？我想，她是要彻底的忘记你。”

“啊！”子宁垂下了手，洋娃娃几乎掉在地上，一会儿，他突然沙哑着声音喊叫：“不！琥珀根本没有未婚夫，她在哪儿，告诉我，我要把她找回来！”

“她回乡下去了。”

“把她乡下的地址给我。”

“我没有地址。”

“没有地址？你们以前怎样通信？奇$%^書*（网！&*$收集整理以为我是个白痴？”

“柏年才有乡间的地址，坦白说，我没有和冷家的人通过信。”

“好！”子宁突然坐下来，捧住洋娃娃：“我等表姑父回来！”

“柏年去了日本。”

“这么巧？谁会相信？”

“有很多亲戚去飞机场送机，啊！珍妮也去了，不信，你问她。”

“把表姑父的地址告诉我。”

“不可以，假如柏年知道琥珀溜回乡下，他一定会气死。”

“他不知道？”子宁用非常怀疑的目光，直盯住倩云。

“柏年怎会知道，柏年是昨天黄昏去日本的，琥珀今天一大清早就带了东西跑了，我家佣人拉着她也留不住。”倩云的表情不知道有多忧虑，多难过：“柏年把这侄女儿当心肝宝贝，一直希望她留在我们家里，他要是知道琥珀跑回乡，他会马上回来骂我一顿，骂我不要紧，最重要的还是他的事业啊！”

“我不会多说话，我只是向表姑丈要琥珀乡间的地址。”

“你突然问他，你以为他不会起疑心？他刚去了日本，又要他赶回来？况且琥珀全心要避过柏年，她可以搬家，柏年就算扔下一切工作赶回乡，也没有用处。”倩云求着：“子宁，不要迫我，我要为我的丈夫，我要他放心，不要扰乱他的情绪。”

“琥珀的生死，你也不管？”

“我不是不管，是管不来，她这次突然回乡，也没有跟我道别，只是事前提过，所以，就算勉强拉她回来，结果，她还是会再次溜走的。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她有行动自由。”

阿四由里面走出来：“少奶奶，饭菜都冷了，老太太请你去吃饭。”

“子宁，既然来了，在我们家里吃一顿便饭，好吗？”

“不，谢谢！我要回去，不过，我明天还是要来的。”

“你尽管来好了，我欢迎你，说不定琥珀挨不住清茶淡饭，会自动回来，到时，你们又可以见面了。”

“谢谢，再见！”

子宁一连三天往冷家跑，可是，每一次，他总是失望而回。

他从未见过琥珀。

有时候，子宁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越想越慌，担心琥珀出了意外，可是，几天了，如果琥珀有什么不幸，尸体也应该出现了。

不，不可能，琥珀不会死，她不可能死，她来这儿不久，没有仇人，她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她一定仍然生存。

天天去冷家，冷家的人，对他倒是挺和蔼的，包括陈老太太，她的态度，也似乎改变了。

她们越好，他越觉得难为情，天天待在冷家等什么？这天，子宁等了一会儿，提早回来了。

回家，正要上楼梯，王夫人问：“子宁，琥珀找到了没有？”

子宁退下来，他摇一下头。

“她到底去了哪里？她离去前应该通知你，为什么一声不响的走了？”

“这就是她的不对。”

“子宁，你该回美国上学了。”

“找不到琥珀，我放心不下。”

“如果一辈子找不到她？”

“不会的！”

“如果她存心避开你，难道你一辈子不上学，天天就忙着去找她？”

“这……我是想上学，不过，又怕……”

“怕她突然回来了，你见不到她？”

“就是这样。”子宁想了想，他突然高叫一声：“我有办法，妈咪，你可以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

“我回美国念书，琥珀的事，交由你办，你一看见她，就要她跟我联系。你和表姑母感情好，她们会和你合作。”

“看看她是否真的回乡结婚，如果她嫁了人，那就算了，你没有理由抢人家的妻子；如果是你表姑母她们骗你，或者另有别情，我替她申请，就带她去美国见你，好不好？”

“妈，好极了！”

子宁和王珍妮回美国的早上，突然来了一个男人找琥珀。

“找琥珀？”倩云看了母亲一眼：“她除了子宁还有谁？”

“阿四，他是谁？”

“他叫张锦天，他说，他是侄小姐学校的老师，他是来家庭访问。”

“他有多大年纪？”

“二十几岁，年轻人。”

“二十几岁？”陈老太太脑筋动得快：“琥珀不是说过，学校有一位老师无条件帮助她，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好人？阿四，请他进来。”

“妈？”

“别躁，说不定会有用处。”

一个很斯文的年轻人进来，倩云站起来：“这位是……”

“我是琥珀的级主任——张锦天，琥珀好几天没有上学了，她是不是生病？”

“啊！张老师，请坐。”倩云说：“琥珀没有生病，请你放心。”

“她大概要退学了！”

“退学？”张锦天的脸上掠过淡淡的忧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她叔叔为她找到一间更理想的学校。”

“啊！”他垂下了头。

“张老师。”陈老太太开始说话了：“琥珀以前常在家里称赞你，说你是个好老师，而且你们的感情很好。”

“我是她的级主任，老师关心学生，是应该的。”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吧？”

“老太太……”张锦天满面通红。

“噢！你，你，师生恋是不容许的，对不起，对不起！”

“冷琥珀在什么地方，我想跟她谈谈。”

“琥珀不在这儿。”

“好吧！既然琥珀退学，请依照手续，写一份退学书。”

“等她叔叔回来，一切会办妥，不送了。”

陈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说：“等会儿送机，告诉子宁，琥珀和她的级主任打得火一般热。”

“刺激，刺激他，让他死心。”

子宁怀着满脸哀怨愁绪，和王珍妮乘飞机飞回美国去了。

子宁上飞机前还千叮万嘱，要王夫人把琥珀亲自带去美国。

王夫人心里十分难过，因为儿子这样痴心，而他和琥珀，根本是不可能结合的。王夫人心地太善良、太厚道，她相信倩云的话，认为琥珀真是名花有主，那无论儿子怎样痴恋琥珀，她也不容许他破坏人家的婚姻。

她流着泪，答应着直至子宁乘坐的飞机在天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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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相信琥珀会回来的。”

“他已经接到她的信？”王夫人有点紧张。

“没有，她从不写信，要来就来，不过，我了解她的性格，她是个很虚荣的女孩子。”

“琥珀人本来不错……”

“就是太滥交，一会儿是未婚夫，一会儿又搞师生关系，刚才子宁还不相信呢！”

“子宁还是个孩子，头脑简单。”

“表嫂，琥珀再去找你，你应该记得怎样做。”倩云叮嘱着。

“我会撒谎，为了儿子，也为了琥珀本身的幸福。”

隔天，琥珀就被放逐了，这几天的非人生活，把她折磨得不像人，憔悴、瘦弱、惊惶、声音暗哑。完全失去了昔日的活泼、天真的光彩。她并没有被送回家，她被“摆”在绮云姨妈的大厅上受审。

“你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吵吵嚷嚷吗？”倩云说。

“我被关在那小木屋里十天了，我也十天没有上课。”琥珀上气不接下气：“到底为了什么？”

“就是不能让你上学！”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不名誉的事。”

琥珀愕然又气愤，她掠了掠乱草一般的长头：“我不明白，要是我错了，叔叔会告诉我！”

“柏年是个男人，你的事，他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才由我处理。”

“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琥珀紧握双拳，用尽气力在喊。

“你勾引学校的级主任，搞师生恋，那男人叫张锦天，他还来我们家里。”

“没有，张老师是好人，他只不过教我读书，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清白的？你们每天下了课，两个人在一起干些什么？”

“我下了课没有和他在一起，一次也没有，婶婶不要冤枉我。”

“我冤枉你，你常常独自外出又在大门口走来走去，不是在等他？”

“不，不是他。”

“不是他还有谁？”

“子宁！这些日子，我一直和子宁在一起，是真的，子宁可以为我作证。”

“废话！”绮云姨妈开口说话了：“珍妮和子宁早就订了婚，他怎会和你来往？”

“子宁没有和珍妮表姐订婚，不信，可以叫子宁来作证。”

“你倒会找理由，可惜，你这一回找错人了，子宁和珍妮，早就双双回到美国去了，你往哪儿找子宁去？”

“子宁走了？”这是多么吓人的消息，琥珀又气又怕：“不会的，子宁不会不辞而别。”

“他也不是没有留话，他临走时，也曾经告诉过我。”陈倩云说，“他说他很对不起你，他本来也很喜欢你，可惜，他是个不自由的人。”

“难道，他也被关禁？”

“怎么会？他又没有闹师生恋，做坏事，只是，你太花心，见一个，爱一个，要不是他的父母教育好，他真的会变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婶婶。”

“用不着明白，总之，以后你不要再去王家，省得再闹笑话。”

“我一定要去，问清楚子宁，他没有理由一走了之，我们约好了……”

“不信自己去王家一次，去了也不用再回来，我们不欢迎你！”

“我不会走的，我要等叔叔回来！”琥珀咬住下唇：“我吃的、用的、穿的，全是叔叔的。”

“等你叔叔回来，打你一顿，你还没有气死你叔叔？走，去王家找你的王子宁！”

陈倩云翻起脸来倒是很凶的，她一步步迫着琥珀，琥珀倒退几步，终于掉头冲出了陈绮云的家。

她身边幸好还有点钱，她叫了一部计程车，直驶王夫人家里去。

到了王家门口，她突然犹豫起来了，她怎么那么冒失，说来说来。她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给子宁，由他决定见面的方式，到外面谈谈，还是由他接她到他家去？

急巴巴的跑来，要是子宁不在怎么办？唉！既然来了，就硬着头皮吧！但愿子宁在家里。

她按一下电铃，她知道要等一下，因为子宁家装了闭路电视，门房要看清楚她是谁？她等着，一会儿，门自动打开了，站在门后亲自迎接琥珀的，是王家的管家，忠叔。

“忠叔，少爷在家吗？”

“冷家小姐，请进客厅！”

“谢谢！”

琥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埋怨，子宁到底在不在家，为什么没出来见她。他应该知道，她怕这间豪华房子；他应该知道，她有强烈的自卑感，为什么要她一个人去面对一切？她真有点后悔匆匆而来。

进客厅，没有见子宁，却看见笑脸迎人的王夫人，她在欢迎她。

“表舅母。”

“琥珀，我正在闷着呢！”王夫人心里想：这孩子果然熬不住，回来了，看她皮黄骨瘦，一定吃不惯家乡的清茶淡饭：“谢谢你来看我，请坐吧！”

“子……宁，他在吗？”

“子宁回美国念书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没有告诉你吗？”

“子宁真的口美国去了？”琥珀整个心冷了半截。

“他没有通知你吗？这孩子，粗心大意，怪不得那天没有看见你去送机。”

“这几天，我刚巧有点事，不在家。”

“那，他大概去找过你。”王夫人说。

“他早该回学校上课了，他倒无所谓，珍妮恐怕又要多挨一年。”

“子宁和珍妮一起回美国？”

“是的，他们一起回来，一起回去。”

“表舅母，子宁和珍妮表姐……他们两个，不是真的就订婚了吧？”

“是的！两年前，他就订婚了，如果他们没有订婚，珍妮的妈妈，又怎肯让她的女儿跟着子宁回美国？珍妮是我未来的媳妇。”

“可是……”琥珀浑身发抖，哽咽着：“从来没有人向我提起过。”

“这些事何必一天到晚挂在唇边，况且这件事，我们所有的亲戚都知道，用不着谁去提醒谁。”

“至少，子宁应该告诉我。”

“他没有说吗？这孩子。”

“表舅母，我能不能问你一句话？”

“能！你尽管问好了。”

“子宁有没有跟你提起，他要我去美国念书的事情。”

“有的，他说你聪明，叫我和他爸爸，帮助你去美国念书，我对你的印象很好，我答应了。可是后来，他又告诉我，他很喜欢你，我就立刻把他教训一顿。”

“为什么？”

“他订了婚，未婚妻又是他自己选的，他没有权再去交朋友，做人应该有信用，感情专一，见一个爱一个是不对的。我知道他很喜欢你，因为你比珍妮好看，这种贪新忘旧的想法，最要不得，最后他爸爸教训了他一顿，他自己，也终于明白了。”

“啊！怪不得他悄悄的走了。”

“琥珀，请你原谅他，只能怨一句相逢恨晚，他是要对珍妮负责的。”

琥珀绝不相信子宁两年前便和王珍妮订婚，因为，那天子宁送手表给她，他们坐在床上，珍妮冲进来，如果她是子宁的未婚妻，她一定会大吵大闹，凭她的脾气、德性，绝不可能那么容易退出。

琥珀认为，子宁就算和珍妮订婚，也是最近的事，而且，大部分的原因，可能是被迫的。

他们甚至根本没有订婚，上一次，她跟子宁去美国，今天一起去，又有什么不同？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证实的，王夫人反对她和子宁的婚事，认为她这个土包子不配，她早就想通了，就是子宁不相信。

子宁太天真了，比十六岁的她还要天真。

“表舅母，可不可以请求你把子宁的地址给我，我只是想跟他通信。”

“琥珀，我看，不要了，省得他们小两口子又吵架，珍妮的母亲，也会怪我不体贴她的女儿。不过，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你的一切告诉子宁，让他知道你来找过他。”

“我们就这样一刀两断了吗？”琥珀鼻子酸酸的：“上一次见面，我们还是好好的，子宁也答应和我结婚，他该不该对我负责？”

“他真的向你求婚？我这个儿子，唉！不错，他是应该负责的，你需要什么，把条件提出来吧！我一定会答应。”

“子宁的地址。”琥珀一字一句的说。

“不，不可以，除了子宁的地址，钱、首饰，全部由你挑。”

“我看了很多粤语片，我知道，爱情是不可以出卖的，我不要你的钱，你不肯给我地址，那就算了。我妈常常说，人与人之间，需要一份缘份，相信，我和子宁是没有缘份了。”琥珀转身想走，突然又回过头来：“表舅母，我还有一件事麻烦你，我为子宁编织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衣，我改天送来，请你代我转寄给他。”

“谢谢！”

“再见！”

王夫人一直目送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十分可怜，看样子，她爱子宁很深，是否应该把子宁的地址给她？不，她有了未婚夫，回乡这些日子，恐怕已经成婚了，而且，还有什么师生恋，太复杂，子宁是不应该沾这浊水。

算了，好好一个女孩子，就怪她太滥交，王夫人暗自感叹。

琥珀走路回到冷家去，按了铃，一会儿，阿四拿了一只白皮箱，和一只新皮箱走出来。

“这是干什么？”

“全是你的东西！”

“把我的东西拿出来干什么？”

“是老太太和少奶奶吩咐，你要到那位张先生那儿住，你搬家了。”

“不……”

阿四把皮箱扔在门外，立刻关上了大铁门。

琥珀直盯着她，阿四翘了翘嘴唇：“最好检查一下，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我要进去，叔叔不回来，我不走！”

“死赖也没有用，我们决不会让你进来。”

琥珀缓缓弯下腰，翻开东西，她突然叫了起来：“我的二千多元呢？”

“少奶奶拿走了，那是冷家的钱，你反正要去张家，张家的人，自然会供养你。”

“好，钱我可以不要，但是，洋娃娃不是冷家，也不是陈家的，让我进去带走它。”

“洋娃娃已经给珍妮表小姐带走了，因为那是王家的东西。”

“你们简直……”

“欺人太甚，是不是？”阿四靠在铁门边，哈哈的笑。

“是的！她们欺人太甚，包括你！”

“老太太也说过了，假如有本领，可以和我的主人打官司，欢迎！”

“我会的，我要控告你们诬蔑我、毁谤我、冤枉我、令我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琥珀向来畏惧阿四三分，现在反正翻了，她也顾不了许多。

“好啊！拿着钞票去找律师啊！”阿四一转身，啪的一声，关上了铁门。

琥珀在她背后，喃喃地，毫无意义地骂了一顿，直至看不见她的影子。

琥珀伸出两只手，左右两边提起皮箱，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她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有点彷徨，有点担心，但是，也怀着兴奋。现在，除了彷徨，担心另加一只新皮箱，还有更大的恐惧——今后的去向。

叔叔去了日本，她找不到他，别说叔叔没有留下地址，就算地址留下了，她也没钱买飞机票，她失去了叔叔。现在，连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子宁也失去了，他已回美国念书，这是她早已知道的，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不辞而别，甚至连一张便条也没有，这算什么？这就是他说的爱情吗？

她有一点点的恨子宁，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走了，不过，她怎样也不相信子宁和珍妮订婚，她对子宁很有信心，她深信他每一句话。如果她两年前和珍妮订了婚，他不会不告诉她，要是最近的事，那更没有可能，因为，她也深信子宁除了她，不会再爱别人。

她很想要子宁的地址，虽然，她没有护照，也没有钱买飞机票，但是，只要和他通一次信，她会更有信心。

王夫人为什么不肯把地址告诉她？王夫人为什么要骗她，子宁和珍妮早已订婚？很明显，王夫人不喜欢她，正如陈倩云母女说，她不配。她是个土包子、穷丫头，王家不能要这种媳妇，能够做王家媳妇的女孩子，应该是富有、美丽、年轻、学问好、教养好、风度好、入水能游、出水能跳、懂得打扮、还会选饰物，把自己打扮得秀丽而又高贵。琥珀不配，高贵边儿都沾不上，其实，珍妮也好不到哪儿，不过，她是留学生，家里又富有，个性也不太坏，总之，她还是胜过琥珀。别的不说，单是门当户对，已经注定了琥珀的失败。

琥珀要得到子宁，不是很难，因为她也有很多珍妮没有的条件，她美艳绝伦，身体发育恰到好处；她迷人，她温柔、她依顺，可是，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子宁和她两个人。子宁没有理由为了她连父母都不要，算了，她本来早就知道会有分手的一天，但是子宁不相信，他太天真，以为父母疼他，就会让他娶一个土头土脑，只有一张漂亮面孔的穷女孩。

她不再埋怨谁，埋怨也无补于事，当务之急，是解决住的问题。她现在口袋里还有二十块钱，她不打算动用它，除非有必要。

她当然想起了张锦天，现在，除了他，真的没有可以投靠的人，是否可以去找他？她曾经到过他家一次，见过他母亲，张妈是个很随便很和气的人，到她家里暂住一宵好吗？说不定明天张锦天会为她找到一份工作，不，不能到张锦天家，他母亲看见她提着皮箱，会吓坏的。一个女孩子怎可以随便到男人的家里，还是先去学校问问，反正，那也是她的学校。

刚进学校便碰见看守校舍的江伯：“冷琥珀，你不是退学了吗？”

“我是来找张SIR的！”琥珀看了看子宁给她唯一的，仅有的纪念品——劳力士金表，她记起了张锦天下午第七八节没有课：“请你为我通传好吗？”

江伯看了她手上提着的皮箱，脑筋不知道在联想什么，嘴里却说：“你到会客室坐会儿吧！轻一点，别让人家看见你。”

“为什么？我是这儿的学生，这个月的学费我已经交付了。”

“哎唷！你怎么这样没有头脑？你看看你自己，你会累死张SIR。”

“张sIR？累死他？”

“张SIR是好人，常常给我一两块钱买酒喝，我是看在他份上，你快进会客室吧！我看看他下了课没有？”

琥珀终于被江伯推进会客室，并且还关上了房门。

一会儿，张锦天匆匆忙忙走进来。

“琥珀，你怎么了？”

“无家可归。”

张锦天看了看她身边的皮箱：“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我被叔叔的丈母娘和妻子迫出家门。”

“怪不得，那天我到你家里探望你，你婶婶说你不在，原来你跑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天到我家里的，但是，那时候，我碰巧在王家，因为，我还是今天才被赶出来的。”

“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你十天没有上课了，是不是真的要退学？”

“看来是真的了，因为没有人为我交下一个月的学费。”琥珀吐了一口气，她指指自己的面颊：“你看是不是变了？”

“面色很苍白，人也消瘦了，憔悴了！”

“这十天，我被关在一间小木屋里，简直与人间隔绝。”

“她们关闭你？谁？为什么？”

“当然是婶婶那班人！至于原因，如果我知道就好了，可怜我一无所知，她们只是关住我不让我出来。”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

“报警？有电话，我早就打电话给子宁。你知道那间小木屋是什么样子？里面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张台，还附有一间公厕式的洗手间。木屋内，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机，那扇小小的窗镶满铁条，一天三餐，我在房门下，打开附属的一扇小门，把东西塞进来。”

“那和坐牢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她们简直是违法禁烟！”

“对呀！今天她们赶你走，又为了什么？”

“为了你！”

“我？”张锦天大笑着，有点不自然。

“她们说我和你搞师生恋，败坏家声，所以把我赶出来，以免我影响她们的声誉。”

“莫名其妙！”张锦天面红了，低下头：“一点根据也没有。”

“琥珀，我立刻带你回家，向你的婶婶解释，证明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如果能解释，她们肯听，我也不会来麻烦你了，张老师，记得你教我说过两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对！她们既然存心跟你作对，解释也是多余，幸好你叔叔疼你，把一切告诉他。”

“叔叔去了日本，要两三个月后才回来，要是叔叔在，婶婶才不敢那么狠。”

“琥珀！你有什么打算？”

“我无亲无故，没有朋友，我身上只有二十多元，把钱用光了，就去自杀！”

“不！你千万不能这样做！”

“我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二十块钱连一个床位都租不到。”琥珀是希望他邀请她回家。

张锦天想一下，他突然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你不会带我去孤儿院吧！”

“傻瓜，你又不是小孩，我带你回家，暂时住在我的家里，以后的事，我们慢慢再商量。”

“不，我不能到你家里去，伯母会看不起我的，而且，我也没有理由……”

“这个时候还讲理由？你不是说你只有二十元？”张锦天轻托一下眼镜框：“别说床位，就算连最纸级的公寓，你最多只能住四天。假如你仍然肯认我做老师，就到我家里去，我妈人很随和，她上次见过你，就一直称赞你，老是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回去玩，她要做你喜欢吃的绿豆糕。”

“伯母真的不会……”

“你相信我，你在冷家受的苦，难道还不够？我不会把你推向另一个深渊。”

“张老师，你待我真好！”

“别说客气话，我们立刻离开这儿，要是下课了，大家跑出来，那就麻烦。”

“会有麻烦？”

“你看看，我手上拿着你的行李，我们两个一起走，你又是一个退学学生，他们会怎么说？”

“师生恋？”

“走吧！”习惯坐巴士的张锦天，叫来一部计程车，匆匆离开学校。

大约二十分钟，计程车停下来，张锦天为琥珀拿下行李，琥珀四处张望，很好奇。

“琥珀，来吧！我们还要跑四层楼梯。”

“这些房子好奇怪，露台、门、外墙，都是小小的，同一颜色的。”

“这是廉租屋，我还在念书，妈替人打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申请，八年了才申请到这层房子，听妈说还花了一点钱。”

“廉租房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交很便宜的租的意思。”

“要交租的吗？我叔叔从来不用交租钱。”

“我怎可以和你叔叔比？”张锦天摇一下头，做老师的人，多是很有耐性（起码应该有职业性的耐性）：“你叔叔是有钱人，房子自己买的，当然不用付房租；我不同，我没有钱，买不起房子，只有向政府租屋。”

“真对不起，我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你不要生气。”

“我不会生气，做学生的，不明白，可以随时发问。”

“租金是不是很便宜？”

“一百多块钱，一厅两房，还有厨房，露台、浴室，已经算很理想，如果在外面，连一个房间都租不到。”

“一厅两房？”

“我们到了！”张锦天用锁匙开门，叫着：“妈，你看谁来了？”

“锦天，还不到四点钟，你这么早就回来了？”里面传出了声音，一会儿，一个胖胖的，满脸笑容的女人走出来，一看见琥珀，小眼睛就发光：“啊！冷姑娘，你来了！”

“伯母！”

“难得你来看我，上次让你跑了，今天，你一定要在我们家里吃晚饭。”

“妈，你以后天天可以看见琥珀，她从今天开始就住在这里……”

“你……你们……你们……”张妈妈很意外，不过，她是喜悦的。

“妈，今晚不用再烧饭了，我们上馆子。请你把我的房间收拾好，以后，她就住进我的房间，千万记着要换张床单。”

张妈妈看着儿子，有点意外，最初，她还以为儿子和琥珀结了婚呢！她想媳妇、想抱孙，快要想疯了，因为琥珀长得好看，她特别喜欢琥珀。上次一大堆学生来，她就只看中琥珀一个，有了琥珀做媳妇，她可以到处向以前的姐妹夸耀，现在儿子这样说，她就糊涂了。

“张老师，”琥珀立刻说：“这怎么可以，我占了你的房间，你睡哪儿？”

“做厅长，男孩子，睡哪儿都可以。”

“不，应该我睡客厅，我只要有地方留宿，就满足了！”

“女孩子睡在厅上，不方便，你听话。”

“锦天说得对，你应该睡房间，我们有一张折合床，锦天睡客厅，一样会很舒服。”张妈妈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知道他们暂时无意结婚，不过，她始终都是喜欢琥珀的。

张妈妈替琥珀收拾房间的时候，琥珀说：“我要控告我婶婶和陈家的外婆。”

“控告她们什么？”

“我本来姓冷的，冷家的人，她们把我赶出来，不照顾我，忘恩负义……”

“琥珀，控告她们是没有用的，当然在人情上、道德上，她们这样对你，是不应该的；不过在法律上，他们并没有罪，没有一种法律，指明要供养亲戚的。她们并不是你的父母，他们没有责任。”

“我还可以控告她们诬蔑我闹师生恋。”琥珀对倩云母女的仇恨很深，说起来还是气呼呼的。

“这倒可以，不过，打官司是要请律师的，我们有能力付律师费吗？”

“请律师要多少钱？”

“一百万、几十万、甚至几千万几百万都有，最糟糕的是，起码也要花几千元。”

“几千元？”琥珀跳了起来。

“我赚钱不多，仅够我和母亲温饱，很抱歉，我一下子拿不出几千元。”

“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打官司这玩意儿，不是我们这些穷人玩的，我们很难跟她们斗。”

“难道就这样算了！”琥珀握住小拳头：“她们甚至偷去我所有的东西，我不服气，不甘心。”

“不要生气。”张锦天轻按一下她的肩膀：“等你叔叔回来，他会替你出这口气，你走了，让你叔叔知道，他一定会很快赶回来，现在，你安心住在我这儿。”

“张老师，你能不能替我找一份工作？”

“你这个年纪，应该念书，你能做什么事？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希望你多念书。”

“我只有二十元，连一个月的学费都不够。”

“我和妈商量一下，我们省一点，也许可以把你的学费应付过去。”

“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还好意思要你们供我念书？我不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亲戚，连朋友都攀不上！”

“但是，你是我最心爱的学生。”张锦天说完这句话，他难为情地走到窗前假装看外面的街景。

琥珀倒没有介意这些，在她的心里，除了子宁，从来就没有容纳过别一个男孩子，所以，她甚至没有留意张锦天涨红的脸。

“张老师，我请求你，为我找一份工作，只要够我交学费和杂费就够了。我可以一面做事，一面读书，什么辛苦工作我都可以做，我吃惯苦的，搬石头都可以，但一定要有时间让我上学。”

住在张家，琥珀心情很愉快，张锦天对她好是不用说，张妈妈也很疼爱她，无论什么家务也不让她做，老是说怕做坏了她一双嫩滑的手。琥珀每天吃饱了就睡觉，才只不过一个星期，她的身体不但已经恢复过来，而且已经长胖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住和吃的问题，以前她住在柏年家，环境幽雅，空气清新，房子大，有花园，有空气调节，又有彩色电视机，这儿也有电视机，不过是黑白的。每次看《家变》，忘不了朱江穿一条白色的长裤，红橙色的杏领毛衣，可是现在看到的，只是一片黑白，每当朱江演感情戏，感情发展到高峰，眼泪未淌下的一刹那，眼睛会充血通红，这样发自内心，形于外表的面部精湛演技，她也看不到，实在可惜。

这儿环境也不好，打开窗口就看见隔壁，空气污浊，虽然不如徙置区，但是，晚上麻将声清晰可闻，只要脚踏出门口，就会碰上人。那条走廊，窄窄的，没有光彩的，看了就不顺眼。

而且每天总有几个女人来来往往，每个来的人都像看洋娃娃似的向琥珀直瞪，穿着一双露着黑脚趾的日本拖鞋跑通街，琥珀看了，心里也不舒服。

吃的，也是个问题，在叔叔家常常吃鸡吃鸭，每天都有美味的汤和肉，但是在这儿，真真正正的是清茶淡饭。最初几天还算好，慢慢的就只有一些很多骨的小鱼和廉价瓜菜，有排骨吃算是好菜了。

每当琥珀胡思乱想之后她就会深深责怪自己，人家对自己那么好，非亲非故，竟然让自己白吃白住。她在乡下又不是没吃过苦，怎么在冷柏年那儿做过了几个月的富家小姐的生活，就什么都看不顺眼。

物质的享受，虽然是差了些，但是她精神愉快，不用受鸟气，这就足以令她开心。以前看电视，一小时为限，现在，可以由早看到晚上，直至张锦天睡觉了，如果不是张锦天睡在厅上，她还可以继续的看以下的节目。

这天没适合的电视节目，她走进厨房死缠着要替张妈妈做家务，张妈妈拗不过她，让她打鸡蛋。

她正在拿着两只筷子，在三只鸡蛋里拌啊拌，突然听见开门声：“琥珀，琥珀！”

“锦天回来了，快出去！”张妈妈抢过她的筷子，笑着把她推出门外。

“张老师，放学了！”琥珀倒了一杯茶给张锦天：“快六点了，学校开会？”

“不，我已经替你找到工作。”

“真的？”琥珀拍着手，叫起来：“是什么工作？”

张锦天低下头，托了托眼镜框：“我怕你不喜欢，所以……我不敢说。”

“除了打劫银行，我什么都肯干。”

他偷偷看她一眼，见她那么急切，这才抬起头来：“我们学校后街有一间国光书院你知道吧？”

“我知道，他们的校服是绿色的。”

“他们的学校只有一个工友，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工作，因此总务主任，想请一个清洁工人，帮帮手。比如，未上课之前，把桌椅抹好，下课后，把地板打扫干净，一个月洗两次地，抹两次窗，主要那工友做，你辅助他。”

“这些工作，我可以做。”

“那位总务主任——胡Sir和我有点交情，他说你喜欢念书可以免费入学，不过薪金很少。”

“有多少？”

“一百五十元。”

“学费呢？”

“中三的学费八十元。”

“连学费我有二百三十元啦！让我想想，我每个月差不多有三条红衫鱼。”

“你愿意去做？”

“为什么不愿意？什么时候可以上学和上工，我担心功课赶不上。”

“明天就去，他们正在等人用，吃了晚饭，我陪你去做新校服。”

“好啊！我去告诉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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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从此之后，琥珀过着半工半读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只要能够继续念书，她已经十分高兴，何况，张锦天每天一定提早出门，和琥珀一起上学，帮琥珀抹桌椅，他下了课，又去替琥珀打扫地方，所以琥珀一点也不吃力。

日子在平淡和愉快中度过。

几个月了，琥珀始终没有忘记子宁。

有一天，她收拾衣服，偶然在衣袋内找到一张和子宁合拍的照片，两个人手拉着手，两个人露着甜蜜的微笑。

琥珀像发现她的宝物，把相片收藏在枕下，每天临睡之前，她一定要看一遍相片，才能够安然入睡。

一个月前，她把羊毛衣送上王家，刚巧王夫人不在，她把毛衣交给忠叔。

不知道王夫人有没有替她把毛衣寄给子宁？也许没有，为了怕引起珍妮的不愉快，珍妮真幸福，有人处处为她着想，她却没有，为什么？太穷？相逢恨晚？也许，是她命不好，好的东西不应该属于她。

琥珀的母亲常常说：“认命吧！”

“是的，认命吧！”琥珀对自己说：“读够书，就好好干一番事业。”

这天，午睡醒来，她走近门边，轻轻开了门，听见张妈妈和张锦天在轻声谈论她，琥珀连忙把门掩上。

她靠在墙上，心跳得急了一点，他们在说她什么？

她很好奇，很想知道，终于，她把房门开了一条缝。

“……我不是管你，但是，你已经快三十岁了，难道不应该结婚？”

“妈，你不要忘记，我每个月只能赚很少的钱，怎能养家？”张锦天苦恼地说。

“现在，不是养着一家三口？”

“孩子呢？三个人就永远只有三个人？”

“船到桥头自然直！”

“总之，我不想太快结婚。”

“我以为你带琥珀回来，是要和她结婚……我知道，要培养感情，几个月来，大家同住同吃同上课同下班，还不够了解？”

“我带琥珀回来的原因，已经对你说过几十次了，她是我的学生，她有困难，我帮助她，就是那么简单。”

“那你到底爱不爱琥珀？”

“这……”

“哈！面红得像烧乳猪皮，一看就知道你喜欢她。琥珀这孩子，的确令人喜欢。锦天，别放过机会，向她求婚吧！妈储了一点钱，够你们结婚之用。”

“我不能娶她！”

“为什么？她已经不再是你的学生，没有人再会说你师生恋。”

“问题并不在于此，而是……琥珀根本不爱我，别再妄想，琥珀已经有了爱人。”

“谁？”

“王子宁。”

“就是去了美国的那个富家子？琥珀真笨，他都不理她，还想他干什么？”

“琥珀这女孩子，很死心眼，听说，那姓王的也很爱她。”

“爱她？”张妈妈很鄙夷地哼了一声鼻音：“爱她就不应该溜掉！”

“其中有很多复杂原因，别再说了，琥珀快要午睡起床了。”

“我不管，我一定要琥珀做我的媳妇。”

“妈……”

琥珀再一次掩上了门，她缓缓地躺口床上，她承认张锦天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忠诚、善良、品格清高，她也很喜欢他。可是，正如张锦天说的，她是一个很死心眼的人，她既然爱上了王子宁，就永远不会再爱别人。

深感负欠张家母子太多。

每一次她出粮，领到了薪金，总会拿五十元给张妈妈加菜，另外送张锦天一份礼物。

这一个月，她给了张妈妈一百元，张妈妈不肯要，琥珀很诚恳地说：“一百元，还不够我一天三餐，我还占了一个房间。”

“自己人，说这些话干什么？锦天又不是看不起你，把钱收回去，多买几件新衣服，我知道你最喜欢买新衣。”

“伯母，我笨，不会赚钱，可是，我这是真心孝敬你的，你不能不要。”

“假如你在我家里居住也要付钱，那就太不像自己人，我不要。”

“好吧！既然伯母不要。”琥珀一直走回房间：“我也不好意思继续住下去。”

“你要搬走？”

“是的。”琥珀把一只皮箱拿起来。

“何苦，何苦呢？”张妈捉住她的手：“你不要走，我收下你的钱就是了！”

“谢谢伯母！”琥珀把一百元塞进张妈的手里：“我去买菜。”

“带钱去！”

“我这儿有，买一只鸡，张老师喜欢吃盐水鸡。”琥珀边说边跳，走出去拿菜篮。

她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一百元虽然代表不了什么，但是，她不愿意受张家太多恩惠，她怕欠人家太多，将来要用自己来还，她是属于子宁的，她谁也不要。

幸而张锦天很守礼，也没有对琥珀说过半句轻薄的话，否则，琥珀愿露宿街头，也不会留在张家。

很快，又要放暑假了。

琥珀虽然是个插班生，又不会英文，由于天天跟老师在一起，人又聪明，她不只进步快，而且还可以升级，九月份开始，她就是F4的学生了。

一般较著名的学校，一年只收十个月学费，暑假便足够两个月。

可是那些私立的学校和学店，为了要支付教务员一年十二个月的薪金，所以放暑假也非常投机，七月中放假，八月中开学，放假前后二十多天，这样，学生每个月都要交学费，所以暑假也就特别少。

张锦天放假后，替一些学生补习，增加收入，而琥珀在放假后，把整间学校的清洁搞完毕，大约也有差不多二十天的假期。

琥珀没有本领替人家补习，于是，一方面她多买一些英文书回家，要张锦天教她；另一方面，也到附近工厂，领一些胶花回来，和张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做，每天也可以赚到十元八块。

有时候，琥珀也会和张锦天去看一场电影，每次，琥珀都请张妈一起去，但是，张妈心里明白，她怎样也不肯做电灯泡。

有一次，琥珀饭后和张锦天一起在屋子附近散步，琥珀说：“伯母告诉我，她一直希望有一个女儿。”

“她比较喜欢女孩子。”

“只要她喜欢，我愿意做她的干女儿。”

张锦天看了她一眼，心很灰。

王子宁回美国不很久，暑假，他又回来了。

他是为了琥珀而回来，他一看见母亲，第一句话就问：“真的没有琥珀的消息？”

“你还没有去美国之前，已经不在冷家，她回乡下去了。”

“她乡下的地址呢？”子宁很急。

“没有人知道。”

“表姑丈知道的，我去冷家找表姑丈。”

“子宁。”王夫人一手捉住儿子：“你不要去冷家，他们……闹得很不愉快。”

“我不管他们愉快不愉快，我只要知道琥珀的近况，她死了，还是仍然生存。如果她尚在人间，她生活得快乐吗？”

“如果她嫁了人，有了丈夫？”

“我未去美国之前，表姑母也这样说，但是，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我太了解琥珀，她很纯、很天真，什么都不懂，说爱字都面红，连亲吻也害怕，她怎会有了未婚夫？而且，她已经答允嫁给我，她不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你表姑丈不会说假话。”

“他们全都是说谎专家，我上过当，不会再受骗。”

“好吧！你既然一定要去，那你去吧！看不到事实，你不会死心。”

子宁开走了他的跑车，快速驶往冷家，他要好好地利用这个暑假，把琥珀找回来。

陈倩云看见子宁，并不惊讶，因为，不久之前，她刚接到王夫人的电话。

“一回来就来探望我，我真够面子。”陈倩云笑着，她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

“表姑母，我很想要琥珀乡间的地址。”

“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儿？那么久了，还没有忘记她？”

“表姑丈知道琥珀的地址，我在这儿等表姑丈回来。”

“你不用等了，你等不到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仍然在日本。”

“他不是说好去两三个月？差不多半年还没有回来？”

“日本的公司，出了事。”

“那么，请你把表姑丈的地址给我。”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好吧！子宁，你追得那么紧，我坦白告诉你吧！我和柏年正在闹意见，已超过两个月没有通消息。”

“是不是为了琥珀？”

“怎么会？琥珀未来之前，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好，这一次，完全是因为他抛下我们母子太久，他只顾工作，不理我，我很气，跑去日本跟他吵，想不到弄僵了。”

“对不起，表姑母。”

“不关你的事。”陈倩云长叹一口气：“子宁，你不是想知道琥珀的消息？”

“你知道琥珀在哪儿？”子宁十分兴奋。

“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曾为你查过，琥珀回乡后，和未婚夫结了婚，才只不过一个月，过不惯乡村的生活，回来了。”

“她就在这儿？”

“不，她没有回来，据我所知，她现在正和以前的级主任——张锦天同居……”

“什么？半年换了两个男的？那不是琥珀，她不是这种人，我不相信。”

“你自己可以去查。”

“我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是，你一定会相信事实，对不对？”

“是的。”

“眼睛比耳朵可靠，对不对？”

“不错。”

“那你快去调查。”

“请你告诉我，琥珀和姓张的‘同居’的地址，我立刻就去。”

“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子宁冷笑一下：“你不知道的事真多！”

“但是我知道姓张的在哪儿教书，就是琥珀以前念书的圣丽花书院。”

“圣丽花书院？”子宁想了一下，他点着头：“不错，琥珀是在那儿念书，不过，那姓张的，不知道是否仍在那儿教书。”

“你去查一下，就算他转了学校，你也可以找出来，这起码是一个最好的线索。”

子宁转身，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要是琥珀根本不是和姓张的在一起？”

“你可以回来骂我，我不会溜掉，我一直在等你，够了吗？”

“对不起，表姑母。”

陈倩云洒脱地挥一下手：“快去吧！我们的痴情王子。”

子宁笑了一下，他加快几步，跳上汽车，琥珀的学校，他虽然没有直接去过，但是，街口却到过不知道多少次，所以圣丽花书院，并不难找。但到达时，却看见学校关上门了。

“糟糕！学校大概已经放暑假。”子宁既然来了，当然不会掉头跑，他用力按了一串门铃，他不相信校舍内空无一人。

好一会，果然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粗话走出来，门也没有开，呛着嗓门叫：“谁呀！你家里火烧了？”

“我是来找人的，请你开开门。”

“这儿没有人，全放假了！”

“你不是人吗？”

“我？”铁门啪的一声打开：“你看清楚，我是人还是鬼？”

“你当然是人，而且还是个老好人。”

“哼！”门房气得几乎吹起了胡须。

“都放假了，嗯？”

“神经病，明知故问？”

子宁抚着额角想一下，他问：“老伯，让我来猜猜，你一定很喜欢喝酒。”

“猜？哼！一嗅就知道了，全身都是酒味，喝酒犯法？”

“当然不犯法，看！”子宁从皮包拿出两张一百元：“这些钱，可以买几瓶白兰地，甚至可以多买一只烧鸡下酒。”

门房望了一下，两百元，红红的，耀眼的，很诱惑人。

“假如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把这两张钞票全给你，如果你主动合作，我还可以加一张，怎么样？一共三百元。”

“三百元？”他的眼睛发光：“全给我？”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认为满意了，就给你，你想不想要？”

“想，想，你要问什么，尽管问好了，如果我不知道，我可以代你查。”

“你的回答，一定忠实，说半句假话都不行，而且你不能反问我。”

“可以，可以。”

“张锦天是不是这儿中三C班主任？”

“不错！”

“琥珀，冷琥珀，你认识吗？她是……”

“她以前是三C的学生，不过半年前已经退学了。”

“为什么退学？”

“这个我就不知道，因为，学生退学，要写退学书，退学书直接寄给校长本人的，我没有理由看到那封信。”

“你说得对！自从琥珀没有上学，你一直没有见过她？”

“怎么没有见过，前天我才见过她。”

“她仍然在这儿念书？”子宁很高兴。

“不，转校了，怕人家说闲话，两个人住在一起，又在同一间学校念书，会给人说他们师生恋，这样，张老师会被开除教席，张老师才不会那么笨。”

“原来姓张的果然勾引琥珀！”子宁再也高兴不起来。

“不，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虽然，冷琥珀退学之前，张老师对她很不错，下了课还教她英文，我每天打扫课室都看见。”

“不是他勾引琥珀，难道是冷琥珀勾引他？”子宁很不开心。

“谁勾引谁都谈不上，不过，这一次，是冷琥珀亲自送上门来的。”

“什么？”子宁一手抓住了门房的衣服，很快又把他放下来：“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我！”

“先生，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只准我问你，不准你问我，你只要说真话就行，别忘了三百元！”

“是的，那天下午，冷琥珀拿着两只皮箱来找张老师，我感到很奇怪，她已经十天没有上课了，学校已经宣布她退学，她还来学校找张老师干什么？可是，她没有告诉我什么，只是要我替她找张老师，我把她引进会客室，不久，我也把张老师带去会客室，他们在会客室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张老师替冷琥珀拿皮箱，两个人一起乘计程车走了。”

“冷琥珀是不是住在张锦天的家里？”

“是的，张老师见她可怜，无家可归，所以带她回家，张老师是个好人。”

“以后，你什么时候见过冷琥珀？”

“一个月之后，下了课我去买酒，看见张老师由国光书院出来，他身边还有一个冷琥珀，张老师告诉我，冷琥珀在国光书院念书。”

“张锦天接琥珀下课？”子宁妒火上升：“当时他们的表现怎样？说真话！”

“很平常，不过也很自然，就好像自己人一样，先生，你在调查些什么？”

“你不要管，总之，我不是坏人。”

“你是冷琥珀的亲戚？”

“是的。”

“先生贵姓？”

“姓王！”

“冷琥珀的贵亲？”

“你已经问得够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

“把张锦天的地址告诉我。”

“这……这是张老师的私事，我怎可以……随便把他家里的地址告诉别人？”

“再加一百！”

“你会不会对张老师不利？你不是去找他算账吧？先生！”

“我不会随便打架，不过，假如你说的都是假话，我会回来对付你！”

“我说的都是真话，先生，张老师是好人，不要再为难他。”

“这儿是五百元，把他的地址写给我。”

“好……吧！”

子宁花了五百元，终于来到张家，他按铃的时候，心情很紧张，连接铃的手指也有点发抖。

不知看见琥珀的时候会怎样？仍然那么深爱她，在恨她。见了张锦天又怎样？向他笑，表示全无恶意，怎可以？他是他的情敌，打他一顿？不！假如是琥珀自愿跟他，那就不是他的错，像琥珀那样可爱的女孩子，是没有男孩子不喜欢的，怎么办？到底要不要进去？来了怎能退缩，多难为情，也得熬下去。

一个圆面孔，很慈祥的女人走出来，开了一条门缝：“找谁呀？”

“请问这儿是不是姓张的？”

“不错，你找谁？”

“张锦天，不，冷琥珀在不在家？”

“你到底找哪一个？”

“我……两个都找！”

“你贵姓？”

“王，王子宁。”

“王子宁？”张妈面色一变，知道儿子的对手出现了，她立刻提高警觉：“你不是去了美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啊！”张妈一面敷衍着，一面在想心事，她曾发誓要娶琥珀做媳妇，她不能放弃，必须争取。今天，真是上天可怜，安排了一个好机会，王子宁自动上门，家里刚巧又只有她一个人，她正好进行她的计划。

“真对不起，王先生，我只顾着跟你说话，忘了请你进来坐，王先生，请进来。”张妈打开了大门：“真难得，你是锦天也是琥珀的朋友。”

子宁在张妈热情邀请之下，走进屋子里，张妈为他倒茶。

“张先生和琥珀呢？”

“他们出去了，请坐吧！”

子宁无可奈何地坐下来。

“年轻人都不喜欢留在家里。”

“琥珀是不是住在这儿？”

“是的，半年了，时间过得很快。”

“伯母，刚才，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琥珀说过她有一个表哥在美国。”

“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她很少和我谈心，大部分时间两个人躲在房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

“躲在房里？”子宁面色一变，深锁眉头：“他们在房间做什么？”

“我怎会知道呢？我做家姑的，绝不好意思去偷看儿子和媳妇……”

“琥珀已经和你的儿子结婚？”子宁面色惨白，带点恐惧：“怎么会？”

“我们是穷人，没请什么亲友，连冷家的人都没有通知，但求他们小两口子好好的就算了。看！那是他们的房间，要不是他们出门前锁上了，我一定带你参观。”

“果然是六个月内嫁两个丈夫！”子宁呢喃的，他很伤心，对琥珀的爱，已全部变了恨，他本来不相信陈倩云的，不相信琥珀乡下有未婚夫，现在什么都相信了。

“王先生，你看，这是琥珀、锦天和我拍的相片，琥珀是不是比六个月前更美？”

子宁拿起了相片，是的，琥珀越大越标致，突然，他感到眼睛很模糊，他把相片交回给张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很早就出去，说是看电影和逛公司，大约再过一个钟头就回来了，王先生，在我们家吃晚饭好吗？我现在去买菜。”

“不，我要走了。”

“不等他们回来？”

子宁摇一下头，眼睛看着琥珀和张锦天的房间发愣。

“要不要告诉他们你曾经来过？”

子宁再一次摇头。

“叫锦天或琥珀去拜候你好不好？”

“不必！”子宁吐一口气：“我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

“我有事，谢谢款待！”

张妈把子宁送走，才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真的留下来，那她一切计划就会付诸流水，现在可好了，看他的神情，从今之后，他再也不会逼求琥珀，琥珀是属于张锦天的。

子宁匆匆离开张家，回到车上，立刻把车开走。刚驶出那廉租大厦，就老远看见琥珀和一个男人并肩走过来，子宁急忙把车倒后驶，驶向另一个出口，刚巧有一排矮树，他把车停下来，眼看着琥珀和张锦天有说有笑，一直走进大厦，他心里一阵绞痛，他双手紧扶住车盘。

“喂！先生。”

“什么？”他被突然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车旁。

“这儿是入口，你不能由这儿把车驶出去，你没有看见地上的箭指，你没有看牌？”

“对不起，对不起！”子宁一面道歉，一面把汽车开走。

他人在开车，脑海却想着琥珀，真想不到，刚回来一天，一切都完了。

什么情，什么爱，所有的山盟海誓，全是假的，那小骗子，那美丽的小骗子。他恨她，他不想再见她，今年的暑假他会忘记她，像忘记一个噩梦。他会专心读书，这一个学期为了想念她，担心她，已分心不少。

假如在半年前肯听陈倩云的话，也许当时很痛心，但是，却可以忘掉半年的烦恼。

回家，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没忘记打一个电话向陈倩云道歉。

陈倩云接过电话，她一个人呆呆的想，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吧，她穿好衣服正要外出，突然听见有人叫：“琥珀，琥珀，倩云！”

那不是柏年的声音？倩云抛下手袋，奔到楼下，果然看见柏年。

她扑进丈夫的怀里：“柏年，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打一个长途电话通知我？”

柏年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我要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我买很多礼物送给你和孩子们，日本的东西，可不便宜，琥珀呢？琥珀呢？该放学了，是不是又到同学家里温习功课了？”

“她……”

“她怎样了？”柏年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臂。

“你抓痛了我！”倩云几乎哭了起来。

“她去了哪里？我出门前，把她交给你的，你一定要向我交代。”

“她变了！那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你可不可放手？”

“好，不过，你一定要说真话。”

“其实，你没有去日本之前，琥珀已经有了男朋友，我怕你生气，不敢告诉你。她经常出去，就是去会那男孩子。”

“她还那么年幼，为什么交男朋友？你没有阻止她吗？”柏年刚才的柔情，已化作暴躁和焦虑，他的声音很大。

“琥珀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不会接受我的劝告，我越阻止她，她越要做。”

“那男孩子是谁？”

“我不知道，问过琥珀，她不肯说，看样子，倒像一个学生。”

“琥珀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也许回乡，也许到了别处。”

“这么大的一个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她走了你为什么不知道？你是家庭主妇，你是她的婶婶，你为什么不关心她？你说，是不是我走了，你妈虐待她？”

“我虐待她？”陈老太太由里面走出来：“你真是个好女婿，回来了，去了几个月回来了，不向我请安问好，一踏入家门就骂我，我看你讨厌我讨厌得要死！”

“妈，琥珀走了吗？”

“那关我什么事？不错，倩云是个主妇，但是她也不能为了你的宝贝侄女，连晚上也不睡觉，一直守到天亮啊！”

“倩云，琥珀是什么时候走的？”

“你去日本第二天早上，阿四见她过了时候还没下楼，于是，就到房间请她吃午餐。一打开门，就发觉她不见了。”

“她去了哪儿？”柏年沉吟着，“她除了这儿，无处栖身。”

“她可能回乡，可能跟那男孩子跑了。”

“到底跑到哪里去，你没有找过她吗？”

“怎么没有找，我天天出去，直到今天仍在找，她那么大个人，这儿环境又那么复杂，她要躲起来，我也没有办法。”

“她为什么要躲？”

“可能担心我们反对她跟那男孩子的事。”

“那男孩子是谁？他和琥珀来往那么久了，你为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侄女儿……”

“你一直说你这侄女儿，难道她不是你的侄女儿，我们已经结婚了十一年，你还分彼此？”柏年很生气：“你不关心琥珀，你完全不关心她，这一次她出走，就是因为你不关心她！”

“喂！柏年，你讲不讲理！”陈老太太一窜而上，凶得像只老鹰：“你的侄女儿跟人家跑了，你竟然骂我的女儿？这儿又不是托儿所、孤儿院，人不见了，谁也不用负责！”

“就是你！”柏年第一次对丈母娘那么狠：“你一直巴不得她离开！”

“我，哼……”

“柏年。”

“柏年。”倩云走过来：“你可以骂我，但是不能对妈妈这样没有礼貌。”

“你哪儿去？”倩云追上去。

“找琥珀！”

“你……”

柏年摔开妻子，出门去了。

“妈！”倩云孤立无援的看着母亲。

“不用担心，他在发神经病，等他的神经病一过，就没事了。”

“如果给他找到琥珀？”

“算那个死丫头好运。”

“她会说出一切。”

“她有一个口，我们有两个，还怕她……”陈老太太冷笑一声：“到时候，我们来个死不承认，他能把我们怎样？”

柏年离家后，首先回乡，当然是白跑一趟，因为琥珀根本没有回去，不过，倒了结他另一个心愿，就是拜祭了他亡嫂的坟墓。

“大嫂，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琥珀找回来，我送她到外国让她过好生活，如果我找不到她，我发誓不原谅我的妻子。”

柏年从家乡回来，立刻又去琥珀的学校。

圣丽花书院的校长一见到他，立刻说：“柏年，你去了哪里？我找得你好苦！”

“前两天刚由日本回来。”

“冷琥珀要退学，事前为什么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大家是好朋友，太不给面子了吧！”

“琥珀退学？谁给琥珀退学？”

“是你亲自写信来的。”

“我写信？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信给你。”柏年愕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正要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你信内说明琥珀找到了一间良好的学校，所以，不让她再来上课。”

“我从未写过这样混账的信，你肯收琥珀，我已经很感激，要转学，也不会那么快。”

“但信是你写的！”校长想了想，他突然记起来：“退学的事件不多，我相信这信仍然保留着，你等一等。”

校长走出校长室，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拿了一封信进来：“柏年，这就是你写来的退学信，签了名的。”

柏年匆匆把信看完，面色变得难看，他喃喃地说：“她不应该未征求我的同意，就写这封退学信，我才走了十一天！”

“柏年，你在说什么？信是你写的吗？”

“信不是我写的，是内子写的，请给我一张纸，看，这是我的签名，字迹是否不同？”

“完全不同，那……我实在弄糊涂了，不过，琥珀的确没有上学。”

“我们家里，发生了一点家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不是？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琥珀绝对不会退学，她可能过几天就会上学，你可不可以给她留下一个学位？”

“那没有关系，她走了，我还没有招生，一个学期还没有完嘛！”

“我欠你的学费现在付清，这封信，我收回去了。”

“请便吧！”

柏年认识的是校长，当然，有钱人容易认识有钱人，倘若他不认识校长，反而对他大有帮助，因为，如果他没有一个做校长的朋友，那么，他来学校找人，首先当然向门房打听。一问之下，他很快就知道琥珀住在张锦天的家里，立刻可以叔侄大团圆啦！

只可惜，他没有问门房——强叔；而强叔也根本不知道他是来找琥珀的。

柏年气冲冲的回家，把信朝陈倩云脸上一掷：“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倩云拾起来看，她有点害怕，可是，一切早已在她们计划中：“我们找不到琥珀，学校又派人来要我们给一个回复，我看，她多半回乡，不再回来，所以，我就替她办手续。”

“琥珀走了，这么大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自作主张，替她退学，我不明白你打什么主意。我每次打长途电话回来，你总是骗我说琥珀很好，现在琥珀呢？”

“我是为你好，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现在就不担心了吗？你知道不知道呢？琥珀的娘亲，就是我的大嫂，过去大嫂对我有过恩！”

“我知道，你来香港，投靠她的堂兄。”

“那么简单？”柏年倚着窗门的窗花，望着窗外的蓝天：“那一年，我妈产下我，她年纪太大，没有奶给我吃，刚好大嫂养了一个早产儿，出世不到两天就夭折了，于是，大嫂代替母亲，用奶把我喂大。大嫂不单只是我的嫂嫂，还是我的母亲，她疼我如同亲生儿女。后来琥珀出生了，她并没有厚此薄彼，过节吃鸡，两条鸡腿子总是我和琥珀的，大嫂对我那么好，她临死把女儿交托给我，现在，她这样不明不白的失踪了！”

“她是跟男人跑掉的！”

“我不相信……”

“琥珀是个好孩子。”柏年又说：“她不会做坏事。”

“她不会做坏事？那是我无中生有了，如果她做的事光明正大，她为什么要在你去了日本的第二天溜掉？”

“她大概担心了。”柏年看了陈老太太一眼，毕竟她是丈母娘，说话应该留有三分余地：“这孩子很傻，一直担心你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这儿是冷家，我呀！来讨饭吃的，啊！你这么说，难道是我迫走了你的宝贝侄女儿？”

“你没有迫她，但是——”柏年面对着妻子：“倩云，你处理这件事太不恰当，琥珀离家出走，你就应该马上通知我，你不应该瞒住我，还用我的名义写退学书。”

“好了，别再说了，是我不对了，好不好？你已经啰嗦了大半天。”

“倩云，你在家的时候，不是这样好欺负的。”陈老太太在挑拨离间：“为什么突然柔顺起来了，换了我……”

“有什么方法？”倩云委屈得含住泪水：“琥珀是他的心肝宝贝。”

“有什么值得宝贝的？生了一副贱相，人又下流。我说你大嫂呀！一定没有受过教育，否则，琥珀为什么这样没有家教，可能，你大嫂和琥珀一样下流！”

“你骂琥珀我可以忍你这口气。”柏年走到她面前，瞪着她：“你为什么侮辱我大嫂？”

“唷！唷！瞧你凶成这副样子，你那么紧张干嘛？她不是你的情妇吧？”

“你……你……”气得说不下去，柏年的脸红得像快要爆破的蕃茄：“现在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琥珀为什么听到我去日本就忧虑，我一离家她就出走，完全因为你，你欺负她、压制她、刻薄她，她熬不住，受不了。你骂我大嫂下流，我看你才下流，你才贱！”

“啪！”陈老太太一咬牙，举起手，一个巴掌掴在他的脸上，柏年想还手，倩云捉住他。他摔开倩云的手，抓起外衣，往门外走了。

“柏年……”

“叫什么？你怕他不回来？贱种！”

“妈，你不应该打他，他自尊心很重的。”

“我不该？他骂我，骂我下流，骂我下贱，我活了几十岁从来没有人敢骂我，你聋了！”

从那天开始，柏年一直没有回家，最初，倩云没有理他，以为他一时之气，过一两天就没事了。可是一个星期了，没有他的消息，毕竟是恩爱夫妻，正想要打电话找他，立刻被陈老太太制止了：“别管他，上次他想打我，如果你找他回来，他会以为自己了不起，说不定还会打你。”

于是，倩云又忍住了，一直等了两个星期，她不管母亲的反对，打电话到柏年的公司。

“请总经理听电话。”

“请问你是哪一位？”秘书接过来是一阵陌生的声音。

“你是谁？总经理呢？”

“我就是这儿的经理，请问……”

“你……你是谁？”

“方日标。哪一位找冷总经理？”

“我是他的太太，快找他听电话！”

“啊！冷太太，三天之前，冷经理推荐我做这儿的总经理。”

“他出国去了。”顿了一下，他又说。

“他走了？”倩云大吃一惊：“不干啦？”

“他是这儿的总经理兼理董事，怎会不干，他是出国去管理另一间公司。”

“他去了哪里？日本？”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不知道？我想起来了，方日标，你以前是经理，只不过是个经理，怎么现在就摆架子了。”倩云急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礼貌不礼貌。

“冷太太说得对！我只不过是个小人物，董事局决定的事，我怎会知道？”

“你立刻派代表去问董事局！”

“冷董事长出国了，平时，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没有机会见到其他董事。”

“你替我调查冷董事长，去了哪里？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够了吧？”

“我尽力而为，再见！”

一个月过去了，方日标连倩云的电话也避着听。

陈倩云开始焦急，像瞎了眼的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失去了丈夫，非同小可。她亲自去了日本，也去了新加坡，但是始终无法找到柏年。

她哭着由外国回来，陈绮云担心她想不开，于是天天陪她打牌逛公司，还介绍一大堆男女给她。

始终，柏年没有和她会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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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张锦天由外面回来，一看见琥珀，就拉着她说：“刚才我碰见江强。”

“强叔？”

“王子宁回来了。”

“子宁？”琥珀忘形地抓住了张锦天的手：“强叔怎会知道？”

张妈妈立刻竖起了耳朵，因为子宁来找琥珀的事，她是绝口不提的。

“张老师？告诉我，强叔怎会知道？”

“因为王子宁曾经去学校找过你。”

“啊！”琥珀开心得紧握着拳：“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先跟他通过电话好不好？”琥珀又问。

“当然好。”

琥珀的日记本已经被陈倩云没收，她是把子宁的电话记在脑里，她拨通了电话，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电话：“王宅！”

“请少爷听电话。”

“请等一会儿。”

琥珀握住电话筒：“张老师，我好怕，心跳得很厉害。”

“别傻！”张锦天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给她一点力量。

好一会儿，还是那佣人的声音：“小姐，我们少爷不在家。”

“那……我姓冷，他回来，请他给我一个电话，我的电话号码是XXX668。”

放下电话，琥珀对张锦天说奇$%^書*（网！&*$收集整理：“你不会怪我把你家的电话告诉子宁吧？”

“当然不会！”

“谢谢！”琥珀回到房间，她突然感到很冷，有点不舒服。

张妈妈气不过，把儿子拉进厨房：“为什么告诉琥珀子宁回来了？”

“子宁是她的爱人。”

“就怕子宁已经不爱她。”

“妈，琥珀的事，你不要管，好不好？”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电话铃响，张锦天走出去，琥珀已经抢先一步，他立刻停住了。不一会儿，琥珀颓丧地走到张锦天的面前：“不是他，搭错线！”

“忍耐点，别急！”

琥珀忍耐了一晚，电话来过几个，没有一个是她的。第二天，她仍然等，连吃饭也守在电话旁，张妈妈看见她这副样子，十分担心。一直到深夜，琥珀再也忍不住，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子宁。

电话接通了：“哈啰！”

“子宁！”琥珀叫不出声音，因为她听到的是朝思暮想，刻骨难忘的声音，她用尽力气，才叫了出来：“子宁！”

啪！电话挂断了！

“子宁，子宁……”琥珀狂叫着。

“琥珀！”张锦天从床上爬起来：“怎么了？电话还没有打通？”

“打通了。”琥珀苍白着脸：“可是他不理我，他挂了线。”

“可能不是子宁？”

“是他，我死也认得他！”

张锦天披上羊毛衣，走到她身边：“也许电话出毛病，我替你再打一次。”

琥珀把电话筒交给张锦天，一会儿，琥珀看见张锦天呆呆的，她问：“为什么不说话？”

“接不通。”

“让我来！”琥珀接过电话筒，一听，嗡嗡的声音传来：“真的接不通。”

“也许子宁正在跟别人通电话，等一下，十五分钟后再打去。”

经过了四个十五分钟，张锦天说：“快一点了，休息吧！”

“电话为什么打不通？”琥珀既疲倦又担心，她把头靠在电话机上。

“子宁可能是遇上一个长话筒。”

“子宁会不会存心不听我的电话？”

“不可能。”

“也许他已经忘记我了！”

“如果他忘记你，他还会去学校找你？”

“我好渴望见见他，张老师，电话打不通，明天我亲自去找他，好不好？”

“好啊！半年了，也该见见面。”

第二天，穿上了刚买回来的粉红色裙子，没有忘记戴上子宁送给她的金表。为了珍惜它，她很久没有带在手上，一直好好藏起来。她突然也阔气起来，巴士不坐而坐计程车，因为她怕搭巴士把头发挤乱了，早上她刚洗了头，还喷了一点廉价古龙水。到王家，按铃，等了好一会儿，也许时间真的过了很久，也许琥珀太心急，她感到双腿都麻了，情绪也逐渐紧张。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的是王家的管家——忠叔。

“冷表小姐！”他弯着腰，礼貌周到：“你好吗？”

“忠叔，我想见子宁。”

“很不巧，少爷出去了，少爷出门前，留下了一张便条，吩咐我交给表小姐。”

琥珀连忙接过字条一看：coc1冷琥珀：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因为我到过你的家，见过你和你丈夫及家姑合拍的相片，一切都不必说了。我王子宁瞎了眼，认识你这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人，别再打电话来，也别再找我，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coc2

“不，不，这是冤枉啊！忠叔，我好冤枉！”她紧握拳抬起头，发觉忠叔不见了。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她一面叫一面按铃，可是，没有人再理她。

他到过张家，谁给他开门？他怎会见到她和张妈妈母子合拍的照片？

琥珀回张家的时候，像判了死刑的囚犯，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举动如行尸一般。

“琥珀！”张锦天亲自为她开门，看见她，一呆：“有没有见到子宁？”

她摇了摇头。

“他不在家？为什么不等他？”

她再一次摇头。

“发生了什么事？你很令我担心，坐下来喝杯热茶。”

琥珀把便条交给他，他看了看便条，面色也变了，顿了一会儿，他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妈！”

“什么事啊？”张妈妈抹着手，由厨房里跑出来。

“王子宁是不是曾经来过？”

“这……”

张锦天和琥珀四只眼睛看着她。

“谁……”张妈妈又慌又惊，恨不得有洞往洞里钻：“谁是王子宁……”

“姓王，来找琥珀的男孩子。”张锦天把手中的字条一扬。

“是有这人来过。”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请他进来喝杯茶，大家聊聊天。”

“伯母！”琥珀用幽怨的眼睛看着她。

“对不起，琥珀，我忘记了。”

“妈！”张锦天追上前：“你到底对王子宁说了些什么？”

“张老师，算了！”琥珀急步走进房间。

母子俩在外面吵了起来，琥珀把两只皮箱放在床上，将所有的衣物用品、书籍全部放在皮箱里，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张唯一的照片，她和子宁合拍的彩色照。每次看见这张照片，她就想到子宁在她的身边，她内心立刻涌起一股暖流。

她提起皮箱，打开房门走出来，张锦天母子看见她这副样子，都吓慌了。

“琥珀，你干什么？”张锦天拦住她问。

“我要搬出去。”

“呜……呜……”张妈妈掩面哭起来了。

“为什么？”

“不想加深子宁的误会。”

“你恨我们？”

“怎么会。”琥珀摇一下头：“这半年来，多亏你和伯母的照顾。”

“既然你肯原谅我们，那么，留下来，明天我们请王子宁来吃一顿饭，我向他解释一切。”

“没有用，你不了解他，这时候，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我离开这儿，将来，可能还有机会。”

“你一个女孩子，既无亲又无故，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你在国光做事，顾得了住又顾不了吃！”

“我想，我无法继续念书了，我会找一份事做，一个英文书院中三的学生，找一份低薪工作，相信不是很难！”琥珀苦笑一下，突然她问：“假如有一天我请你作证，你肯吗？”

“作证？”

“证明我们只是师生关系，我并没有嫁给你，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当然愿意，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我也愿意作证。”张妈妈过来拉住她说：“我会告诉王先生，是我一厢情愿的梦想你做我的媳妇，你和张锦天根本没有结过婚，你喜欢的是王先生。琥珀，不要走，你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有空会来看你，再见！伯母。”

琥珀提着皮箧在街上走，比离开冷家时更加凄凉。

以前，还有个张锦天，现在去投靠谁？

去冷家？不，虽然她知道柏年渴望与她团聚，但是，她实在受不了陈倩云母女的行为。她宁愿饿死，也不去吃回头草。

时光不早，天色已黑，提着两只皮箧在街上走，根本不是办法。于是她先找一间小公寓，安顿下来，坐在床上，想了一夜，水性杨花，人尽可夫这两句话，始终吞不下肚，非要向子宁解释不可，但是，子宁不肯见她，怎么办？

写一封信，把自己的遭遇全写出来，对，有误会就要解释。她写好了信，正要写信封，突然考虑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封信不巧让王珍妮看见，她会交给子宁吗？她知道珍妮会缠住子宁，说不定天天在王家，要是信给她毁了，岂不白费心机，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亲手交给忠叔，比较安全。

于是，第二天下午，她到王家，说明找忠叔，不一会儿，忠叔出来了，仍然是那么礼貌周到：“冷表小姐！”

“忠叔，我想拜托你交一封信给子宁。”

“夫人在客厅等你，请吧！”

“什么？表舅母要见我？”

“是的，请。”

琥珀有点奇怪，也有点惊慌，走进这庞大的屋子，心就惊；可是，她虽然不想进去，又找不到理由推辞；况且，见见王夫人，说不定王夫人可以帮助她解开子宁和她的死结。

王夫人笑脸相迎，保持她昔日的风度：“琥珀，半年不见，你变得又大又漂亮！”

“谢谢表舅母。子宁，子宁他出去了？”

“一点钟乘飞机走了。”

“啊！”琥珀一阵晕眩，可能昨晚没有睡好：“他回美国去了？”

“不，他先去东南亚，再去日本和欧洲，他利用假期出外散散心。”

“那……他不会再回来？”

“短期内他不会再回来，最快也要等到他大学毕业，我以前的思想是错误的，该让他安心念书，不应该常常把他拉回来。”

“会不会在一年后？”琥珀悄声问。

“不会，也许，我们就让他在外国发展。”

“表舅母，我本来有一封信交给子宁，因为他对我有误会，其实，我和张老师……”

“我这孩子，脾气向来不好，别管他。”

“不是的，表舅母……”

“我都明白，来。”王夫人亲切地拉她的手：“下午茶时间，我们去吃点心。”

“表舅母……”

琥珀到王家唯一的收获是吃了一顿丰富的下午茶，信带回来，有关子宁的一切她一无所知。

她好几次把信留下，王夫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试过几次，琥珀又不是傻子，她自然明白，王夫人是不会收下她的信。

说不定王子宁这次到外国旅行，也是王夫人的意思，琥珀虽然穷，但是仍有自尊。王夫人留她吃晚饭，她死也不肯，失望而去。

不过她很固执，她不会因此而放弃子宁，她把信藏好，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让子宁看到她的信。她决心等候子宁，不管一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她都愿意等，她发过誓，除了子宁她谁也不嫁。

一个星期后，琥珀终于在一间诊所，找到一份工作。

那天刚巧胡国伟医生的太太到诊所，她把琥珀带进医药室。

琥珀怯怯地站在她的面前。

“我们要请一个登记员，月薪三百，工作时间是上午九时至十二时，下午三时至六时，晚上八时至九时半，星期日下午休息，做满一年可以支双薪。你现在上工，也可以支半个月粮。”胡太太打量琥珀：“你很年轻，一定没有做过工作，你的年纪、学历……”

“我十六岁半，F3肄业生，会英文。我以前——就在今年未放暑假前，我半工半读，在学校做清洁工作。”

“你会清洁？”胡太太回过头去，问那配药的男人：“芳婶是不是想辞工？”

“她不想住在诊所，有丈夫的人，很难！”

“胡太太，我会清洁，我愿意看守诊所。”

“你不怕辛苦吗？而且你一个年轻女孩子看守诊所，你难道不怕……”

“我不怕！”琥珀抢着说：“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寂寞，我会好好守住诊所。”

“唔！”胡太太点一下头：“你试做一个月，看看你是否做得来，两份工作加在一起，你的月薪是六百元，而且可以支双粮。”

“谢谢胡太太。”琥珀心里很高兴，哇！可以赚六百元，除了一条大牛，还有一条红衫鱼。

“你若做得好，我会加给你工资，你试试张姑娘的白袍合不合身？再过两天，我会缝两套新的给你。”胡太太把一件白袍交给她。

琥珀连忙把白袍穿上，白袍又阔又短，那张姑娘一定又矮又胖。

“衣不合身？”胡太太笑着摇了摇头，“来，我带你去缝新的。”

“胡太太，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我们等人用，你明天就来上班，你搬出来住，不怕家人反对？”

“我无亲无戚，是个孤儿。”

“啊！年纪轻轻的，真可怜！”胡太太说：“你好好的干下去，我会把你当作自己人看待。”

从此之后，琥珀就在胡国伟的诊所工作，最初因为不习惯，手忙脚乱，整天跑来跑去，十分忙碌。幸而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久就上手了，一个月后，她已经应付自如，而且还有空闲时间，帮助李姑娘把病人的病历表送进诊疗室。又替她把针嘴、针筒煮沸，李姑娘见她勤奋，耐劳又肯吃苦，对她的印象好起来，两个人就交上了朋友。

这天下午，来过一批病人就静下来了，医生和朋友通电话聊天说笑，琥珀走进李姑娘的注射室，帮她搓棉花。

“学打针是不是很困难？”琥珀把一小团，一小团的棉花堆起来。

李姑娘一面看杂志一面问：“你想学？”

“是啊！不过我那么笨，就是看不会！”

“用看当然不会，其实打针很容易，你买一个橙回来，我教你。”

“你真的肯教我？”琥珀按住她的手。

“去买橙，反正没有病人来，又未到下班时间，我现在教你。”

“谢谢李姑娘，谢谢李姑娘！”琥珀跑出去，买了半打橙，又买了一大袋李姑娘喜欢吃的鱼蛋和猪皮。

不到一个月，她已经学会替胡太太打补针。

有时候李姑娘请假拍拖，琥珀就代替她的工作，一身兼两职。

学会打针，琥珀仍然不满足，本来她一直希望好好念书，但是既然进了诊所，就应该趁机会增加自己的医学常识，做个真正的护士。做个护士，比做登记员高级得多，琥珀做两份工作，由早上七时做到十一时才有六百元。

李姑娘只需做一份工，工作又清闲舒服，每个月已经有九百元薪酬。

琥珀开始向配药房进攻，留心配药的黄先生喜欢吃什么牌子的香烟，就常常买烟孝敬他。黄先生已经是个中年人，他早就看出琥珀不单只有进取心而且有野心，看在她年轻又会讨人喜欢，有一天，黄先生主动说：“没有事，少和李姑娘胡诌，来我这儿，我教你配药。”

琥珀求之不得，一有空就溜进配药房。配药并不像学打针那么容易，因为药物种类繁多，有药水又有药丸，还要完全依照分量。一瓶药水，有时要用几种药水混和起来，认清楚药的名称已不容易，而且所有的药名都用英文。琥珀虽然是英文书院的学生，但是认识的英文并不多，所以她足足花了半年时间，才勉强可以做黄先生的助手。

时间过得很快，琥珀在胡医生诊所工作了一年半，李姑娘已经结婚，她取代了李姑娘的位置，做个真正的护士。不过她仍然在诊所留宿，只是不再做清洁工作，胡太太另外请了一个登记员和一个清洁女工。

琥珀不会像李姑娘那么懒，她除了做本份工作外，还经常帮忙黄先生配药，因此，她的月薪已经加升到一千元。

在这一年半当中，她认识了不少病人，而那些病人也把她当朋友看待，因为她和蔼可亲，打针的手法比李姑娘更轻巧。

在一大堆人当中，她和一个姓何的太太最谈得来，何太太也特别喜欢她，要认她做义女。

琥珀嘴巴甜，常常把何太太逗得很开心，何太太家庭环境不坏，她每逢过节就请琥珀回家吃饭。因为她知道琥珀是个孤儿，去年过中秋节，也只有她一个人在诊所吃罐头面包。

“琥珀，我家里有一个小房间，你搬到我家去跟我一起住吧！”

“打扰你，不好意思。”

“反正我一个人无聊，我无儿无女，你义父又一天到晚在店里管理生意。”何太太诚心诚意地对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又长得那么漂亮，一个人住一间诊所，你不怕？”

“最初我不怕，因为我在乡下来这儿不很久，又没有和什么陌生人接触，不知道这个社会原来那么复杂。最近，我看见有很多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诊所附近出现，我已告诉了胡医生，胡医生立刻通知大厦管理员。”

“大厦管理员有什么用，他一天到晚守着你，你稍不留意就完了！”

“干妈，你认为那些坏人会来诊所偷药？糟糕，那些药很值钱呢。”

“你真是傻猪，他们偷药有什么用？不能吃又不能卖。”

“这样我就放心。”琥珀吐了一口气：“医生每天都把钱带走，诊所没有钱。”

“你怎么老担心这些，完全不为自己担心？”何太太摇一下头：“你有没有看报纸，每个月都有少女给人凌辱。”

“我？”琥珀睁大了眼，她已经十八岁，什么都懂，她是属于子宁的，她若是遭逢那种不幸，以后怎么向子宁解释？

“你不是说，有几个男人在诊所附近，荡来荡去？那就不只一个人看上你，可能几个人一起看中你。如果你还不搬走，总有一天会给人凌辱。”

“凌辱？干妈，你不要吓我。”

“你自己照照镜子，相貌娇美，身材又好，哪一个男人看见你不动心？”

“干妈。”琥珀垂下了头：“不瞒你，有一天胡医生拉着我的手，说要请我吃夜宵，真把我吓死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胡太太已经三十几岁；你才不过十八岁，她又矮又瘦；你却既丰满又美丽，简直是绝代佳人。如果胡医生不喜欢你，他才是笨蛋，你要小心，做医生的最会用药，当心他欺负你。”

“干妈，我好怕！”琥珀果然浑身发抖，外忧内患，怎能不慌张？

“既然如此，就搬到我家里来。”

“我担心义父不喜欢我。”

“你义父？嘿！他只要守住米店，一天到晚有钞票数就行，其他什么事都不管，我这个病就是闷出来的。”

“干妈根本没有病，只不过有点神经衰弱，这是都市病。”

“是啊！我的朋友也是这样说，琥珀，你就搬到我这里来吧！你自己安全，而我也可以有个伴儿。”何太太拉住她两只由粗糙渐渐回复幼嫩的手，她不再做清洁工作，皮肤不再爆裂：“不必多想了，听我的话吧！”

“我知道干妈关心我，不过，我想……干妈，我考虑几天好不好？”

“好，我把房间收拾好了，你随时都可以搬来。”何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琥珀几经考虑，为了本身的安全，她是希望搬到何家去；但是，她又觉得住在陌生人家里有许多不方便，说不定，又会惹上另一次麻烦。上次住在张锦天家，引起子宁的误会，她不想一错再错，于是，她一直把这件事拖下来。

直至有一晚，十时后，诊所已经关门，清洁女工来清理一下，大约十时四十五分就走了。琥珀正要换上睡衣睡觉，突然，她听见有人按门铃，她连忙把衣服穿上。

在门上的小孔一看，见到胡医生的头，他不是早就回家，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不过他是老板，没有理由不开门让他进来。

琥珀开了门，胡医生走进去，他笑嘻嘻地说：“我这个人，记性越来越差，连钱也忘了带走，给胡太大骂了一顿。”

他走进诊疗室，琥珀随手掩上门，知道他立刻离去，并未下锁。

一会儿，他由里面出来，他上下打量琥珀一会儿：“还没有更衣，刚好，我们出去吃夜宵。”

“我睡前不吃东西。”

“这是好习惯，吃饱了睡觉不卫生。不吃东西算了，来，我们坐下来谈谈。”

“有公事，明天再谈好不好？”

“谈什么公事，来呀！”胡医生去拉她的手，琥珀后退两步：“坐在我身边，大家并排坐，谈谈心。”

“请不要这样，胡医生，胡太太知道了，会怪责你的，请你回家吧！”

琥珀便一直退避到门后去。

“太太？她正在攻打四方城，给十三只牌弄得昏头昏脑，她根本不管我的事。”胡医生走上前，贴近琥珀。“我太太老了，难道你不觉得她和我走在一起，像个大姐。”

“我倒不觉得，只知道胡太太是个贤妻良母，人是会老的，男人女人都一样。”

“你是不是嫌我老？我虽然已经四十岁。可是人人都说我很年轻，像三十岁。”

“你是否年轻我不想过问，我只知道你是我的老板。”

“我们可以改变关系，你住在这儿太委屈了，我给你买一层房子，请一个佣人。你十八岁足了没有？如果够十八岁，我出钱让你去学驾驶，等你领到车牌，我送一辆汽车给你。”

“我未足十八岁。”

“那没关系，自己不开汽车可以坐计程车，而且你总有一天会到十八岁！”

琥珀很讨厌他那副色迷迷的样子，他平时很道学，对职员不轻易言笑。想不到，他今天变得嬉皮笑脸，简直像个老阿飞。

胡医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意动，哪一个女人不贪图享受，所以，他乘机又加些胡言乱语：

“你不喜欢出来做事，留在家里享福也可以，要是你喜欢天天和我在一起，多些时间接近，那我暗中加你二千元月薪、前后一共三千。”

不错，琥珀是希望加薪，不过，她心里有了子宁，为了子宁，她不会再跟另一个男人。

“胡医生，请你把脸转开，我不喜欢嗅到烟味。”琥珀眼看两个人就要嘴贴嘴。

“你怕烟味，我戒烟，我戒烟。”

“我没有权管你的私事，对不起，胡医生，我要锁门睡觉。”

“我留下来。”他轻声说，把手搭在琥珀的肩上：“陪你。”

“胡医生，请你尊重些。”琥珀摔开他的手：“你是个有妇之夫的人，怎可以这样？”

“你嫌我有老婆？好，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立刻和她离婚。”他高举着手，看样子很有决心，像发誓一样。

“你结了婚，应该好好对太太，我不会和有妇之夫来往；你没有太太，我也不喜欢你，因为你做我爸爸我还嫌你老！”

“钱，可以填补一下不足？”

“不可以，所以我再说一百遍，我不会嫁给一个结过婚的男人。”

“洋房、汽车你都不要了？”

“我将来会有洋房汽车，但是不会由你供给，胡医生，回家吧！”

“你就算不肯嫁我，也让我亲一下。”胡医生色胆包天。

琥珀忍无可忍，用力推了他一把，然后开门逃了出去，她庆幸并未下锁，否则要逃出来就不容易了。

她一直走，走到何太太的家里。

何太太看见她，有点奇怪，那么晚了，连何先生也回来了，一面洗澡一面唱潮州曲。

“琥珀，你好像在喘气，有什么事？”

“干妈。”她急忙地说：“我今晚住在你家，好吗？”

“为什么不好？你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你搬来。”

“谢谢干妈！”

“你的行李呢？”

“我是跑出来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带。”

“为什么赶得那么急？”

琥珀把一切告诉何太太。

何太太听了，不断点头：“是不是？是不是？我早就说过了，今天你大运，如果你再不搬出来，总有一天，你会落在他的手里。”

“干妈，我决定搬来住，明天我会告诉胡太太，叫她另外请人看诊所。”

“胡太太知道她丈夫是个衣冠禽兽，一定很伤心。”

“我不会把真相告诉她，以后我还会在那儿做事，应该为胡医生留一点面子。”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很世故，你准备怎样向胡太太说？”

“我……”琥珀想了一会儿：“我告诉她，昨晚差点被一群流氓冲进诊所，他们对我不怀好意，所以我不能再留宿下去。”

“说得好，这样，就不会令胡医生无地自容。来吧！我带你进房间。”

这一天，刚巧胡太太来打补针，琥珀趁机把编好的故事告诉她。胡太太虽然不高兴，因为诊所总得要人看守，琥珀是她最信任的，再说另外请人看更，又要多费一笔钱。不过回心一想，琥珀的确年轻貌美，万一，有什么差错，她岂非误了琥珀一生？胡太太和琥珀相处了一年半，由于琥珀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胡太太怎么也不忍心不为她设想，终于，她答应了。

当天晚上，何太太来接琥珀下班，一人提一只皮箧，搬到何家去了。

从此之后，琥珀因为是护士，上班的时间比登记员迟，下班时又和登记员一同离去，平时诊疗室没有第三者，琥珀决不进去。于是，胡医生连跟琥珀说句“知心”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琥珀是个好护士，勤奋又负责，要是因爱成恨，找个理由把她赶走，另外再请一个，很难有琥珀这样的女孩子。因为漂亮的女孩子，都跑到电视台做电视明星，出风头去了，谁愿意逗留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而且，请回来的新护士，不漂亮也罢，但是又有谁保证她一定像琥珀那样能干？

算了，就当琥珀是个活动洋娃娃，眼睛吃冰淇淋，虽然不实际，但是，也总算娱乐一下自己。天天对着那些苦着口脸抱怨的病人，如果没有一个美人儿在眼前晃晃，恐怕憋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琥珀总算赢了胡医生，她自从搬进何家，受到何太太的厚待，生活过得很愉快。

不过，住人家的还不算，而且，一天三餐也是吃何家的，何太太又不肯收钱，琥珀就感到过意不去。琥珀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女孩子，因此，她平时很留心何先生和何太太的喜恶：何先生吃饭时喜欢喝一两杯白兰地，她就买白兰地送他；何太太喜欢喷古龙水，一天喷三四次，她就不断供应何太太古龙水和她长期使用的皱纹晚霜。

琥珀很能讨何太太夫妇欢心，尤其何太太，有琥珀作伴，每逢星期日就和她出外吃茶、看戏、逛公司，何太太是个庸俗的人，喜欢大红大绿，琥珀多少也受到她的影响。

其实，琥珀自从离开冷家，所接触的都是中下家庭的人。

何太太有个朋友，叫琼姑，她每逢假期就来找何太太，她穿的素色旗袍，很大方，和何太太的大红大绿完全不同，琥珀见过她几次，觉得她很懂礼貌，倒像是个富有人家的太太。

“琼姑是我小学同学，人很聪明，就是恃才傲物，快四十岁了，还找不到合意的丈夫，到现在还是个老姑婆。我常常劝她，自己又不是什么美人儿，单是一双近视眼就吓人，何必那么认真，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

“她的行为举止，都像个富家太太。”

“因为她在古夫人的家里做管家，古夫人是个亿万富婆。她以前的丈夫，曾被封为爵士，她是个名流夫人，近朱者赤，琼姑当然也学会不少有钱人的举动，她连说话，都是斯斯文文，有时候还掉书袋，吓死人！”

“怪不得她好像很高贵。”

“其实她很受气，因为古夫人的脾气，怪到天下无双，别的且不说，只是请私家看护，一年换十四个，现在也没有人敢去古家做私人看护。”

“古夫人有病？”

“有钱人，打个喷嚏也算有病，根据阿琼说，她的主人能吃能喝，不知道她病在哪里？”

“可能是心理病，香港有不少人患上忧郁症，说不定是闷坏了。”

“你说得对，自从你搬来了，我身体好多了，你看我，睡得好、吃得下，多有精神。”

“连补针也不用打了。”琥珀笑着说：“干妈，我提议你领养一个孩子。”

“领养孩子？”何太太带点疑问。

“是的，有了孩子，一来可以有个伴儿；另一方面，精神也有个寄托。”

“你说得不错，可是，到哪儿领养孩子，我又不认识那些小孩子送给人的人家。如果孩子可爱，一两万我付得起。”

“你喜欢孩子，可以到保良局领养，保良局有许多可爱的孩子，男的女的都有，是不用花钱购买的。不过你可以捐钱给保良局，作为慈善捐献。”

“真的！我要胖胖的，有吗？”何太太那细小的眼睛，突然好像亮了，大了。

“是真的，胖的、瘦的由你挑，不过，不知道义父喜欢不喜欢？”

“你义父也很喜欢孩子，而且，他一向不管我的事，他最关心的是他的米店。”

“改天，我请假替你去保良局询问领养孩子的手续，然后亲自带你去。”

“琥珀，你真好……”

这天，琥珀快要下班的时候，突然张锦天来找她。

“你能不能立刻请假？”张锦天赶得匆忙，仍在喘气。

“我快要下班了，有事吗？”

“你最好请假立刻跟我走！”

“什么事？难道伯母……”

“不，子宁明天要举行婚礼了！”

“啊！”琥珀好一会儿才定神：“你……怎么知道的？”

“等一会儿再告诉你。”张锦天不断看表：“立刻请假，不能再等了。”

“好吧！”没有比子宁更重要的事情，琥珀连忙向胡医生请假，胡医生当然不喜欢，琥珀也顾不了许多，脱下白袍便跟张锦天走。

在计程车里，张锦天说：“圣玫瑰堂的陆神父和我很熟悉，这几天，为了学校的卖物会，一连三天我都去教堂找陆神父，中午我看见子宁和一个女人彩排举行婚礼。”

“你可能是认错人，你根本就没有见过子宁。”

“我问过陆神父，男的叫王子宁，女的叫王珍妮，我看过她的相片，不会有错的。”

“啊！竟然和王珍妮！”

“你不是说过，王珍妮是王子宁的表妹，表妹嫁表哥，近水楼台。”

“但是，子宁并不喜欢王珍妮。”琥珀靠在椅背上，好痛心，好难过：“张老师，你带我去王家干什么？”

“制止子宁结婚！”

“行吗？”琥珀坐直了身子。

“你自己刚才也说子宁不喜欢他的表妹，他和王珍妮结婚，大概是受了你的影响。”

“我？怎么会？”

“我相信子宁很爱你的，但是他现在娶一个他不爱的人，主要原因，是他误会了你移情别恋，跟我成婚，这都是我妈不好，她太自私，误会是可以解释的，事实是最有力的证明。我带着你去见他，告诉他根本你云英未嫁，我们之间，只有师生感情，子宁也许不相信你的话，但是，他会相信我。如果你是我的太太，我会把你双手送给他？你们的误会一旦消除，如果子宁仍是爱你，他一定不会和王珍妮结婚。”

“是不是迟了一点？”琥珀又高兴，又担心：“他们明天就要结婚。”

“结了婚，就真的太迟了。”

“我最担心的，是子宁不肯见我们。”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他是否会和你误会冰释，是另一回事，起码，他想知道我要说些什么，这只要他肯听，事情就不难解决。”

“啊！天！”琥珀合着双掌，闭上眼睛：“求你保佑我！”

计程车到门口，张锦天和琥珀下车，锦天按了门铃，琥珀喘口气说：“子宁家装有闭路电视和电动门。”

“你好像很紧张。”

“怎能不紧张呢？”

“为什么那么久？”

“门房看见我们，去通知管家，管家再去通知主人，好几重工夫。”

“富有人家，花样真多，那么来来回回有多费时，不过没关系，他们花得起时间。”

“唉！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子宁不肯见我。”

“别烦！听！是不是有点声音？”

“是的！”琥珀整个人又紧张起来。

门开了，出来的当然不是子宁，但是也不是管家，琥珀又不禁失望起来。

“请问……”一个陌生的男工问。

“请问王子宁在家吗？”张锦天见琥珀呆在一旁，便忙着问。

“少爷早上出去了没有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是冷表小姐吧！少爷明天和王表小姐结婚，今晚少爷要参加一个通宵叙会，听说是他的同学为他开的什么……欢送王老五餐会。”

“琥珀。”张锦天低声问：“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少爷明天不会回来，明天中午，他的同学送他去接新娘，少爷的礼服都带走了。”

“那……”琥珀吐了一口气：“忠叔呢？他有空吗？”

“忠叔也不在家。”那男工笑着说：“你知道啦！冷表小姐，少爷明天要举行婚礼，夫人怕少爷喝酒误事，特地派忠叔侍候少爷。”

“少爷最近常常喝酒？”琥珀关切地问。

“不常喝，明天是大喜日子，高兴嘛！”

“琥珀！”张锦天把琥珀拉过一边：“不得要领，怎么办？”

“他是个小工，我们总不能把话留下，看样子，今天是见他们不到了，明天吧！”

“明天，你没听他说，子宁明天不回来。”张锦天不以为然：“真的等他结了婚，已成事实，还来得及吗？”

“我们可以去教堂，他一定要去教堂的，是不是？”

“去教堂？当着那么多人？”

“你怕吗？”

“我……”

“你是个老师，你应该维持自己的尊严，何况，你又认识那儿的神父，你不要去，我自己可以应付。”琥珀去问那男工：“请问王子宁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时间我不大清楚，冷表小姐，你没有接到请柬吗？请柬上写着的。”

“我……”

“琥珀！”张锦天拉住她：“走吧！别再问了，何必难为这位小兄弟。”

“真对不起，表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没办法给你一个圆满的答复。”

“谢谢你，再见！”张锦天拉走了琥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子宁在楼上的窗门后，看清楚了一切。

路上没有计程车，他们只好一边走路一边等车，一路上，琥珀直在埋怨：“张老师，你真是，你那么快把我拉走干什么？我还没有问清楚时间，你叫我……”

“你要知道时间，一点也不难，你忘了我认识神父，等会儿我去问他，我只要编个故事，神父不会怀疑。”

“对！我怎么忘了？你什么时候通知我，我还要回诊所请假。”

“晚上打电话到诊所给你，不会超过你下班时间，不过没关系，你住诊所。”

“也不要太晚，十点钟之前好不好？”琥珀一直没有告诉他，她住在何家，她始终认为，误会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和他太接近。

“一定会在十时前……”

子宁和王珍妮举行婚礼的时间是下午二时，但是琥珀实在等不及，她一点钟已经到达教堂等子宁。教堂门前，人来人往，又植了大树，因此，琥珀不难隐藏自己。

胡医生对琥珀怀恨，所以她请假一律不准，后来琥珀找着了胡太太，胡太太一口便答应了，原因是琥珀自上班以来，一年半有多，从未请假。换了另一个护士，就没有那么勤劳，看以前的李姑娘，每个月最少请假一次……

子宁和珍妮两对伴郎伴娘坐在花车内，子宁虽然身为新郎，但是，他并不如一般新郎那么春风得意。甜在心头，他承认他喜欢王珍妮，但是他和她之间，总感到缺少了些什么，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知道了就好。再加上昨天看见琥珀和张锦天，他的心情更加郁闷，怎样也开心不起来。

车停下来，首先是一双伴郎伴娘下车，然后是子宁，当子宁刚踏脚出去，突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子宁！”

子宁走出车外一看，一个美若天仙、亭亭玉立的少女，两个人对望了一会，那不是琥珀吗？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噎口气，他别过了脸，收藏着痛苦的表情。

“子宁，我有话要跟你说……”

突然两部汽车驶过来，陈倩云首先下车，接着是陈老太太，琥珀看见陈老太太就心冷，她着急地叫：“子宁，不要跟她结婚，你忘了我们的诺言？我是清白的，清白的……”

陈老太太手一挥，几个男工走过去，把琥珀拉走：“不要，不要！我要见子宁！”

“表小姐，请，我们会好好招待你。”

“不！放开我！”琥珀挣扎着：“子宁，你那么狠，不肯听我一句话！”

开始有人围观，那些伴郎直瞪这人间仙子，陈老太太又急又气，叫着：“你们这班饭桶，呆在那儿干什么？快！”

“子宁——”琥珀又怎敌得过几个粗壮的男工，她终于被带上汽车，然后汽车开走了。

子宁缓缓回头来，看着汽车的背影发愣。

他始终没有说过半句话，但是他脑海里仍然响着：“你忘了我们的诺言，我是清白的……”

陈老太太在一旁，以先知者的姿态昂起了头：“我早就知道有此一着！”

“都是妈妈好。”绮云靠着母亲：“妈妈料事如神，精明能干！”

“哈！还怕那小妹子逃得掉？”

琥珀被送进王珍妮家，虽然事隔两年，琥珀仍未忘怀此地，她又再一次被送进那小木屋，被锁禁起来。琥珀没有呼天抢地，因为刚才在车里，她已经喊够了；而且，她知道，哭叫是无用的，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她已经聪明了。

小木屋仍然是小木屋，不过已经变了样，成了杂物房。

没有床，当然也没有书桌，琥珀只能坐在杂物上，她知道，由现在到明天，她将要与这小小的木屋和杂物相依为命。

唉！其实，张锦天早就劝她不要去教堂，他最后还劝着说：“琥珀，我经过详细考虑，你还是不要去教堂，教堂有那多人，丢了子宁的脸，也丢了你自己的脸；何况，我们去过王家，说不定他们早有准备。”

不出张锦天所料，琥珀终于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很奇怪，虽然子宁今天和王珍妮结了婚，她竟然并未心灰，因为，因为子宁深深看她一眼的时候，她看得出子宁眼中的惊诧、留恋与深刻的情感。两年不见，子宁又高又壮，而且比以前更成熟、更英俊、更迷人、更富男性魅力，他仍然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也许白雪公主里的王子并没有他好看呢！

她记得她曾经说过，她不会和结过婚的男人结婚，但是，子宁是一个例外。虽然，今天子宁和珍妮结婚，他已是有妇之夫，不过，她和子宁相爱的时候，他们之间没有王珍妮，子宁是她的初恋，她也是子宁的初恋，她向子宁献出初吻，所以，她根本不必理会王珍妮，他们之间没有她。

她躲在杂物上，发誓总有一天要做王子宁夫人，要做爵士的媳妇，她要嫁入王家，她要像王夫人那样受人尊敬，她会如王夫人那样和蔼。

她愿意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甚至等到满头白发，除了子宁，她决不嫁人。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在小木屋内过了一天一夜，后来，还在不知不觉中，在杂物之中睡着了。

正当她梦想和子宁举行婚礼，突然一道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揉了揉眼，坐起来。

看见陈绮云，她带着一脸虚假的笑。

“真对不起，委屈你了，这班粗工真没用，怎可以把表小姐送到这种地方来？”

“老地方，很有亲切感。”

“唷！两年不见，好会说话的嘴巴！”

“最会说话的嘴巴比不上你的嘴巴甜，刚招来个阔女婿的丈母娘！”

“我女儿有福气嘛！”

“有钱就有福气！”

“是嘛！”绮云笑哈哈，她对王家这门亲事，满意死了：“人怎能跟钱斗？”

“王太太，你不要忘记，我才不过十八岁，你不能判定我穷一世，有一天，我可能比你富！”

“当然，当然，嫁个有钱丈夫，越老越好，人老钱越快得到手。”

“不，我不喜欢跟老头子，我喜欢漂亮的，什么都要漂亮。”

“像子宁？”陈绮云笑弯了腰：“一个留学生，一个亿万富翁的独生子，会娶一个土包子？别想了，还是嫁个阔老头吧！唷！你别打子宁的坏主意，子宁和珍妮已经去度蜜月了，唔！环游世界。他是珍妮的人了，知道吗？”

“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子宁飞走了，你肯放人吗？”

“聪明，果然聪明，琥珀呀！我进来是要问你，要不要吃下午茶？”

“吃下午茶？”琥珀一看表：“呀！不得了，四点半啦？”

“不错，我们刚送完珍妮上飞机。”

琥珀立刻起来，拍了拍衣服，便向外冲。

“喂！你去哪儿？”

“没看见我走？你不是想养我一辈子吧！”

“冷表小姐，有空请来坐。”绮云笑着：“佣人不懂礼貌，怠慢了……”

琥珀回到诊所，诊所冷清清，通常五点多都没有病人，胡医生一看见她就骂：“你怎么搞的，请一天假，去了两天，连打针也要我亲自动手，你做什么护士？”

“对不起，胡医生。”琥珀明知理亏，她垂下了头，忍着气。

“对不起，哼！个个像你，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多花冤枉钱。”胡医生把鸟气发泄出来：“看样子，你不在乎这份工作了，不是要嫁人了吧？我看你倒像老板娘！”

“胡医生，我在这儿工作一年多，只不过前后请假共两天，你不喜欢我，可以把我调走，何必说一大堆难听话，你不怕影响你大医生的风度？”琥珀心情不好，也实在忍不住了。

胡医生听见她要走，语调转弱：“谁敢不喜欢你，胡太太又宠你，我们诊所又少不了你！”

“没事了吧？我去把针头煮沸。”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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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琥珀回到小房间，一看，乱糟糟得一塌糊涂，坦白说，自从胡医生想非礼她，她早就不想干了。

下班回去，她鼓着腮，何太太不断追问，她不想把子宁的事说出来，只好说：“胡医生好恨我，一天到晚，冷言冷语！”

“因爱成恨嘛！”

“我真不想干下去！”

“那就不要干，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年轻人不做事，整天坐着吃不大好。”

“到你义父的米店帮忙。”

“我不懂做生意，义父看了会生气。”

“唔！我想起了，琼姑好喜欢你，每次见到你总称赞你温柔纯洁，你想不想当私家看护？”

“私家看护？”

“嗯！古夫人要请私家看护。”

“上一个月，琼姑不是请了一个新的看护？”

“又走了，一年差不多换十五六个，烦死了琼姑，一天到晚忙着找护士。”

“是什么原因？”

“那古夫人脾气好怪，没有人能够跟她相处，所有的护士都给她赶走的。”

“那么凶？这样的工作我怎能干？”

“那就别想它。琥珀，不用担心，我会替你留意，有你合意的工作介绍给你。”

“谢谢干妈。”

第二天，张锦天去接她吃晚饭，琥珀把一切全告诉他，说出了这一切，她心里舒畅多了。

“毫无结果，都是我不好，惹来了一大堆麻烦，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王子宁昨天结婚。”

“不能怪你，昨天你也是为了我好。”

“子宁结婚了，你怎么办？”

“老样子。”琥珀耸一下肩：“自食其力，努力工作。”

“琥珀，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学期开始，我不在圣丽花书院教书。”

“为什么？转校？”

“不教书了，我唯一的伯父由美国回来，要投资开一间自助洗衣厂，他年纪大，不想再操劳，洗衣店交由我代理。”

“你做了老板，恭喜你！”

“老板仍然是伯父，我只不过是管理人，不过收入是比教书好。而且，伯父也准备在这儿买一层房子，他没有妻儿又没有亲人，想和我们一起住。老人家要买一间两厅三房的房子，比我们现在住的要大好几倍，以后我和妈的生活会过得很舒适。”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从此以后，你和伯母可以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张老师，这顿晚饭，我吃得心安理得，因为，我在分享你的快乐。”

“你不单可以分享我的快乐，还可以分享我的一切。”

“一切？”琥珀有点诧异，她问自己，她有这个权利吗？

“琥珀，我有几句话，说了你不要生气。”

“生气？我正在开心得很呢！”

“我现在不教书，不再是为人师表了，而你，早就不是我的学生，所以，如果我们交朋友，根本没有人说闲话。”

“嗯！”

“除此之外，我太穷也是问题，连居住的地方都搞不好还敢说什么呢？不过现在总算走好运，以后我们可以住高楼大厦，生活也大有改善，我可向你保证，我们以后的生活必然安定、舒适、愉快。”

琥珀侧起头望着他。

“上面提到的问题，还是次要，最重要的，当然是王子宁。我知道你爱子宁，我一直也知道你会嫁子宁，可是，子宁昨天已经结婚了。”张锦天说到这里，偷偷看了琥珀一眼，见琥珀没有什么哀伤的表现，他才敢继续说下去：“女孩子，都需要一个好归宿的，是吗？”

“是的！”

“你知道我妈妈很早就喜欢你，渴望你做她的媳妇。”

“知道！”

“可是你并不知道，我也很喜欢你，喜欢你做我的太太，只是，我那时候仍然为人师表，你又曾经做过我的学生，我怕我们会被人家说闲话，所以我一直压抑着自己。”

琥珀垂下了头。

“现在情况可就不同了，我们的关系也不是老师与学生，而我，也离开教育界，你呢，子宁已经结婚了，你们之间也完了，所以，我……你知道……我已经有了成家立业的条件，所以……”

琥珀抬起头来，等着他说下去。

“我……”张锦天难为情地用笑容去掩饰：“今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妈妈、我，还有伯父，我们……我们在讨论……”

“你的前途？”

“不，是讨论你。”

“我？我甚至连你伯父也不认识。”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认识的，今天早上，妈妈提醒我，这个时候，应该向你求婚了。伯父自己没有子女，妈娶媳妇，就等于他娶媳妇，他知道我要结婚，不知道有多开心。琥珀，你不是很喜欢钻石戒指给你做见面礼，妈妈辛辛苦苦储蓄了一点钱，是准备我结婚用的。现在，一切由伯父负担，所以，妈妈决定把她储蓄的钱，订造一条金链，和一个大金牌给你，还有两只重重的龙凤镯。至于我，一向把钱交给妈，我没有钱买东西，只能送一颗心给你。”

“张老师，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是不是？”

“完了。”

“我首先感谢你伯父的钻戒，伯母的黄金，还有你的一颗心，可惜，我不能够接受。”

“为什么？”张锦天呆着了：“我们感情一向不错，认识两年多了，而且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已有半年，我们的性格、生活习惯、脾气都很了解，而且也很合得来。”

“这是事实。”

“那你担心什么？我保证会好好爱护你，我比你大十年，我会处处让着你，把你当公主看待，妈和伯父也会很疼你。”

琥珀突然感到很好笑，她一直很尊敬张锦天，把他当老师，说话时也是小心用字眼，怕开罪他，老师嘛！可是，现在的张锦天，变成了她的裙下臣，他才是真心的战战兢兢呢！看起来，他好像还很敬畏她。

“张老师，你已经说了半天，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我……”他难为情地揉着手指：“我请求你嫁给我。”

“谢谢你，张老师。”

“啊！”他的眼睛闪光：“你答应了！”

“不，张老师，我只是感激你们一家人都对我那么好。”

“我们的婚事呢？”他紧张得仆着身体。

“我不能够答应你的婚事！”

“为什么？”他眼中的光彩逐渐消失：“你讨厌我？”

“我喜欢你，张老师，但是，我爱的是子宁，你知道的。”

“可是，王子宁已经结了婚。”

“是的，但是，这有什么关系？我仍然有爱他的自由。”

“这是没有结果的，你应该知道，爱上一个有妇之夫，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并不认为我爱上有妇之夫。”

“那，王珍妮呢？”

“我和王子宁之间没有她，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王珍妮已经做了王子宁的太太，这是事实，你夹在他们当中干什么？而且王子宁根本不想见你，你们之间已经完了。”

“因为我们有了误会，不过，误会是可以解释的，总有一天他会明白。”

“他甚至不肯和你见面，怎样解释？”

“等机会。”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要等一辈子！”

“你真傻你……”

“我不傻，只是太固执。”琥珀柔声说：“张老师，你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丈夫，你应该有一个比我更好的妻子。”

“但是，我只喜欢你。”

“忘记我吧！”琥珀垂下头眨一下眼睛：“我坦白告诉你，我今生今世，除了王子宁，永远不结婚。”

“那何苦？”张锦天央求着：“琥珀，不要折磨自己，其实，你才应该忘记子宁，找寻自己的理想，琥珀求你答应我。”

“张老师，我们相处半年了，你仍然不了解我？”

“唉！”张老师长叹了一口气：“也许你需要考虑，你刚受了刺激，情绪还未平复。”

琥珀看了看表，她说：“时候不早，我该上班了。”

“好吧！琥珀，好好考虑，我会等你！”

琥珀根本没有考虑，因为，她了解自己。

星期天，何太太、琼姑和琥珀一起吃茶。那天，琼姑一直在看她，眼光很特别，琥珀感到奇怪。

后来，琼姑看了何太太一眼，何太太点一下头，琼姑说：“冷姑娘，你想转换一下工作环境，是吗？”

“是的，我想找一份新工作。”

“到古家来，做古夫人的私家看护，好吗？”琼姑恳切地问。

“替你的主人工作？不！”琥珀一口就拒绝了，古夫人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怎能和一个怪人相处！

“夫人的脾气是特别些，不过，她心地善良，你看我，我在古家工作了十几年，还不是一直做下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走。”

“那是因为你好，你能忍，我可受不了！”

“不，冷姑娘，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和夫人一定可以合得来，因为你温柔、善解人意，又有耐性，夫人一定会喜欢你。”

“对不起，琼姑……”

“你先听听你在古家工作，可以享受的一切，好不好？”琼姑截住了她：“你会有一个私人的豪华套房，一天四餐，你所用的都有佣人侍候，月薪基本是三千元，每年加薪两次，过年除了双工，还有赏钱，好大的红封包。”

“三千元？”琥珀那大眼睛变得像天上的星星，她兴奋得脸上透红：“干妈，你听见没有？月薪三千元！”

“我听到了。”何太太点一下头：“是你现在薪资的两倍多。”

“琼姑，我愿意到古家工作。”

“怎么一口就答应了？用不着考虑吗？”

“不需要考虑了，因为那三千元太吸引我。”

“你，很需要钱？”

“是的。”琥珀点一下头，她准备赚够了钱再继续念书，想配得起子宁，一定要有好学问。

“也许我应该先告诉你工作时间，每日早上十时至十二时，下午四时至八时。”

“一天工作八小时？”琥珀差点要欢呼：“比现在舒服得多了。”

“但是一年到晚没有假期。”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没有？”

琼姑摇一下头。

“可是，琼姑，你也有假期啊！”

“我和你不同，我是管家，常常有机会跑出来，你是夫人的私人看护，她不能一天不吃药，所以你每天都要在她身边。”

“阿琼，我不会让琥珀去古家做工。”

“干妈……”

“我一年到晚见不到她，去了古家，我就等于失去了琥珀。”何太太很不高兴：“别说三千元，六千元也不做。”

“干妈，让我去侍候古夫人吧！我可以在下午二时至四时，或者八时后回来见你。”琥珀完全被三千元迷住了！

“冷姑娘说得对，其实，她回来陪你吃完早茶回古家，还不到十点钟。”

“不。”

琥珀决定的事，根本没法可以改变她，何太太的反对，胡太太的挽留，胡太太甚至一咬牙，愿意加她三百元人工，前后是一千三百，还答应放她十五天假期，让她去外旅行，又跟她说了半天好话，可是，结果琥珀还是辞工不干。

星期三早上八时半，琼姑派古家的汽车来接琥珀，琥珀只带一个新皮箧，何太太哭着送她上车。

古家的司机一直把汽车驶上山顶，经过不少路程，终于在一间别墅式的巨宅前停车。

古家没有王子宁家的科学设备，电动门，闭路电视都没有。但是古家的房子，比王家的还要大，而且古董满屋都是，一脚踏进去，就知道屋中主人，家财超过亿万。

琼姑带她进人小偏厅：“夫人还没有醒来，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吧！”

琥珀看了看壁钟，琼姑含笑迎过来：“夫人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她愿意见你，你跟我到楼上拜见她吧！”

踏上楼梯，楼梯上铺上厚厚的地毡，琥珀的心情，随着步伐而紧张，古夫人是个怎样怪的老太婆呢？她患了什么病？她将会怎样对付她？

琥珀咬一下牙齿，镇定着自己，人家肯付出三千元，总不会让你好过，所以，受气是难免的事，为了钱，她愿意忍受一切。

到了三楼，琼始在一扇门上，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很低沉的声音。

琼姑小心地旋开门球进去，她轻声说：“夫人，我已经把冷姑娘带来了。”

琥珀看见一张巨型大床上，坐着年纪看来有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多半已白，面色青黄，很瘦。她穿着一件浅栗色的晨褛，正坐在床上吃早点。

她的床上架着一个餐架，餐架上是一个金餐盘，盘上放了餐巾和早点，她正在吃粥。

她抬起了头，看了看琥珀，又继续吃她的东西，看样子，她对琥珀没有兴趣。

琥珀看了她一眼，很怕。

这房间太大了，阴森森的，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丝绒的窗幔已拉开，但是，仍然拉下白色的窗纱。那巨大的房间，除了古夫人和琥珀，琼姑和两个佣人正在等候着。

古夫人皱了皱原来已有很多皱纹的眉头：“你没有告诉她，我不喜欢蓝色？”

琥珀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粉蓝色的裙子，内心又是一阵慌乱，她正要开口，琼姑说：“对不起，夫人，她下次再也不会穿蓝色。”

“唔！”古夫人把金色瓷碗一推：“今天的粥为什么这样咸？厨子发热气？”

“夫人，我立刻为你煮一碗鸡丝面。”

“算了，什么胃口都给她糟塌了！”

“夫人，冷姑娘……”

古夫人一面用餐巾抹嘴，一面看琥珀，她的眼睛好厉害，像一把锋刀：“她年纪太轻，太漂亮，一定没有工作经验。”

“她在胡国伟医生医务所，已经做了差不多两年护士。”

“我不认识什么胡国伟。”古夫人掷下餐巾：“在未找到好的护士之前，让她留下吧！”

“谢谢夫人！”琼姑用手肘碰一下琥珀。

“古夫人，谢谢你！”

“冷姑娘，你现在应该侍候夫人吃药，药都在夫人的架子上，每天服四次，餐后服，以后的工作我会告诉你。”

“谢谢你，琼姑！”琥珀走到古夫人的床前，正要伸手拿药瓶，突然古夫人大喝一声：

“你干什么？”

“我侍候你吃药。”

“你没有洗手就碰我的东西！”她尖叫，声音低而轻，但是仍很惊人。

“冷姑娘，你应该去洗手，夫人的洗手间在里面。”琼姑连忙说。

“对不起，夫人！”琥珀立刻走进浴室，浴室好华丽、宽敞，但是，琥珀无心欣赏，她连忙把手洗净，走出来，琼姑和其他两个佣人已经出去了。

“把手伸过来！”

琥珀伸出十只手指，古夫人看了一遍：“你的皮肤很白，手型很美，但是白皮肤，漂亮的手，并不等于是一双清洁的手，你有没有用肥皂？”

“用过了。”琥珀噎了一下：“夫人，我可以侍候你吃药了吗？”

“唔！”

琥珀曾经见过不少药，从古夫人所服的药丸，她知道古夫人一定患有心脏病，不过看药的份量，她的病，不算很严重。

十二时半之前，琥珀要念报纸给古夫人听，然后扶她到窗前坐一会，她透过窗纱看窗外，可以看上一个钟头。这时候，琥珀要为她把床上所有的枕套、床单、床罩全部更换；十二时半古夫人再次上床，琥珀侍候她吃午餐；午餐后是吃药，和打补针；然后到下午二时，她侍候古夫人午睡，并把所有丝绒窗幔拉上。

两点钟，是琥珀和琼始吃午饭的时间，这一段时间，琥珀总算舒了一口气，她一面吃着美味的小菜，一面向琼站打听古夫人的事。

“为什么屋子里只有一个主人？”

“本来是两个，老爷去世后，就剩下了夫人，唉！她也真可怜，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们的子女呢？”

“没有子女，我由第一天进古家工作，这间屋子一直只有两个主人。”

“那么说，夫人是不能生养。有钱人家，怎可以没有人继承香火？老爷会不会在外头有了另一个女人？甚至可能还有了子女？”

“不可能，因为老爷和夫人十分恩爱，别的不说，夫人认为自己不能生养而埋怨，她好想领养一个孩子回来，让老爷做个现成爸爸，可是，老爷一直反对。”

“那当然了。”琥珀把一大块中式牛排挟在饭碗上：“领养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骨肉，老爷才不会那么笨。”

“你猜对了，老爷反对夫人领养孩子，就是怕夫人因为疼爱那个孩子而分薄了对他的感情。”

“你是说，老爷在吃醋？”

“唔！”

“古老爷去世的时候，年纪有多大？”

“五十岁。”

“去世很久了吧？”

“不足四年。”

“不足四年？”琥珀讶然：“夫人的年纪比老爷还要大？”

“怎么会，夫人才不过四十五岁，老爷比她大九年。”

“才四十五？我以为她已经六十了呢？她看起来又老又丑！”

“是的！”琼始吃完饭，正要喝汤：“夫人现在又老又丑！”

“她凭什么迷住老爷？”

“她迷老爷，怎么会？”

“难道老爷迷她？她有什么好，就算她现在四十五岁，可是，她瘦得像压扁的蔗皮，满面皱纹，脾气又怪又坏，整天躺在床上，好像连走路都不会，她有什么好处？”

“你所看到的，都是老爷去世后的古夫人，她以前完全不是这副样子。她四十岁的时候，还像三十余岁，身材适中，脸型和五官都很漂亮，说话柔柔的，十分温柔，对老爷十分体贴。琥珀，也许你不相信，古夫人以前是个美人，很讨人喜欢。”

“几年间，变得那么利害，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改天我把古夫人的相片给你看，你一看就明白了。”

“琼姑！”琥珀咬着苹果问：“夫人为什么不喜欢蓝色？”

“因为老爷飞机失事那一天，是穿着蓝色的西装，所以，她怕看见蓝色，她憎恨以色列，老爷死于以色列。”

“飞机失事？”

“不错。”琼姑站起来：“我要到市区买东西，别忘了四点钟侍候夫人吃下午茶，今天的餐谱就贴在厨房里，饭后没有事做，你可以到处走走，参观一下。”

琥珀吃过午饭，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贴近在夫人的睡房，是个四套房：会客室、卧室、更衣室连化妆间，还有私人浴室。

房间里铺上墨绿色地毡，绿底银花墙纸，绿色丝绒窗幔和浅绿色的窗纱，房间内的一几一桌和摆设，都十分豪华。

琥珀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拥有这样华丽舒适的地方。

她把房间的窗口全打开，窗外看到的全是树和花，向南的窗子还可以看到大海。

露台上种了好几盆玫瑰，还有一张睡椅，琥珀坐在那藤制的睡椅上，用手帕盖住脸，闭上眼睛在打瞌睡。

睡了一会，有人叫醒她。

“冷姑娘！”

琥珀扯开手帕一看，一个佣人推了一辆餐车进来，餐车上放了食物。

“啊！”琥珀跳起来：“夫人吃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不是的，冷姑娘。”佣人笑起来：“夫人午睡还没有起来，她的茶点仍未弄好，现在三时四十分，是冷姑娘吃下午茶的时间。”

“我？”琥珀吐了一口气：“谢谢。”

琥珀匆匆吃了下午茶，到楼下，琼姑还没有回来，她跑了不少路，一直向厨房走。厨房好大，像个小菜馆的厨房间，她和厨房的佣人笑着打招呼，她看见夫人的金托盘上，放着一瓶茶，一盅奶和一瓶糖，厨子正在做CHEESEFENCAKE。

琥珀见茶点没有做好，时间还没有到四点钟，于是，她去找刚才送下午茶给她的佣人。

“可不可以给我找一个花瓶？”

“冷姑娘要怎样的花瓶？这儿有许多花瓶，大、小、盆头、插头都有。”

“我要一个小而精致的，越名贵越好，不要大，因为我只要插一支花。”

不一会，佣人把花瓶带进来，说：“冷姑娘，琼姑说这是个古董花瓶，很值钱的，不知道合不合用？”

“很好，很精巧，谢谢你，请把夫人的茶点拿到这儿来，时间差不多了！”

佣人答应着走进去，琥珀拿着花瓶到花园，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装了一点水然后插进瓶子里，她回到大厅，餐盒已放在茶几上。琥珀把花瓶放进去，揭开盖食物的盖子，便送上古夫人的房间。

先敲了门，古夫人答应了，她才推门进去，她先把餐盒放在一边，然后去扶夫人起来，替她穿上晨褛，把餐架子推到她的面前，然后很小心的把餐盒放在餐架上。

“谁放的玫瑰？”

“是我放的，夫人。”

“你的坏主意真多！”古夫人拉长了她那张又瘦又干的脸，手一挥把整个餐盒甩在地上，茶啊、奶啊、糖啊、点心和花瓶碎片满地都是，吓得琥珀目瞪口呆。

“我最讨厌耍花招的人，你呆瞪着我干什么？”她在吼她。

琥珀连忙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夫人，真对不起，但是，你要吃东西服药的。”

“还不快按铃叫人来清理地毯。”她比琥珀乡下的老师还要凶：“你把我的房间弄得又脏又臭，哼！”

琥珀按了一下壁上的叫人铃，不久，两个女佣进来，她们看了琥珀一眼，立刻帮忙做清理工作。

“阿三，吩咐阿芳送一杯牛奶给我。”

阿芳进来，琥珀连忙洗净手去拿药丸。

“不吃！”古夫人手一推。

“夫人，每日吃药四次，是不能中断的，否则就失去效用。”

“你说话真多，讨厌。”

“夫人，刚才我自作主张，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请求你的原谅。夫人，把药吃了吧！你犯不着为了我，连身体也不顾。”

“哼！”古夫人抓起药丸，抛进嘴里。

古夫人吃了药，琥珀扶她上轮椅，推她到窗前看风景。

“为什么推我到这里来？”

“早上你看东面，东面可以看到园中的花草，这边是南面，可以看见大海，换一下环境。”

“你的坏主意太多，我不喜欢换来换去，快把我推到那扇窗去。”

琥珀暗叹一口气，只好照办。

五点半，琼姑带了几个男人分别进来，他们都是替古夫人工作，向古夫人报告一天的业务情况。别瞧古夫人病得好像没有气似的，其实她很精明，同时，也关心古老爷留下来的生意。

七点半，晚餐开始，琥珀再也不敢打玫瑰花的主意，好好的做她的份内事，古夫人一面吃饭，一面把电视机的遥控器放在手里，按了一个又一个，然后用力把控制器一掷：“根本没有好节目。”

“丽的电视长篇剧——《追逐》很不错！”

古夫人盯了她一盯，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晚饭，琥珀侍候她去洗手间，然后就侍候她上床睡觉。

琥珀一天的工作完毕，她开了电视机，一面看电视一面吃饭。

“听说你今天惹夫人生气？”

琥珀眼睛看着电视机，莱往嘴里送：“还不是为了一朵玫瑰花！”

“这就是你不对了！”

“我错了？我只不过想令她高兴。”

“你不明白，老爷以前喜欢送玫瑰花给夫人，尤其是红玫瑰；所以，除了老爷，谁也没有资格送玫瑰花给夫人。”

“怪不得，我真是自作自受了。”

“她没有赶你走，算你走运。”

“可不是，打破的花瓶，还是古董呢！”

“我看夫人对你也不错！”

“希望是吧！”琥珀咬着鸡腿子：“夫人也真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八点钟就睡觉了，白天大不了看看窗外。”

“她也无事可做。”

“可以看报纸、画报和电视啊！”

“她精神不够，要是看久了会头晕，不过，她晚上上床后，她会躺在床上看一看电视。年纪大了，哪能睡那么多。”

“今天来了好几个经理。”

“他们每天下班一定来向夫人报告一切，老爷的古氏机构做很大生意，每年也赚许多钱，可惜，就连一个女儿都没有！”

“亲戚呢？”

“那倒不少，夫人姐姐的儿子，老爷弟弟的儿子，还有几个堂侄儿。”

“怎么没有看见他们？”

“夫人不让他们来。”

“自己那么孤单，为什么不让亲戚来热闹一下，夫人真是怪人！”

“夫人不喜欢他们是有原因的，他们一来就吵架，烦死了。”

“有什么好吵的？”

“他们要向夫人献殷勤，想争取夫人的好感。”

“这也不是坏事。”

“可惜，他们不是真正孝顺夫人，只不过想谋夺家财。”

“那班人也真笨，夫人无儿无女，她死后，钱自然属于他们，又何必争？”

“他们想把全份家财据为己有。”

“大贪心了！”

琥珀吃完饭，想看古夫人，她跑上三楼，轻轻开了房间，看见夫人躺着在看电视。她走过去，轻声说：“我扶你起来靠着看。”

古夫人盯了她一眼，动也不动。

“要不要喝杯茶？”

“不要，出去！”

琥珀只好出去，心里不断嘀咕：“人家是一番好意，好心没有好报。”

一天总算过去了，第二天，琥珀正在给夫人读报，琼姑带了一个医生进来。

医生看见琥珀，忍不住内心的喜悦，好一个人间仙子。琥珀也看了他一眼，很年轻，样子长得不错，比胡国伟好上一千倍。

“喂！世良。”古夫人喝了一声：“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替夫人检查身体。”

“为什么还不开始？”

“是！”

琥珀替夫人解开晨褛和睡袍的钮扣，和医生合作。

检查完毕，古夫人问：“我怎么了，还能活多久？”

“长命百岁！”

“活那么久干什么？”

“你少发脾气，还可以多活一百几十年。”那位医生拿着药瓶对琥珀说：“你是夫人的新聘护士吧？”

“是的！”

“这三种药丸，每天服四次，餐后服，这些针药，每天注射一次，最好在午饭后。”

“是的，医生。”琥珀接过药，把药瓶放在架子里。

“夫人太瘦了，你要尽量劝她多吃一点东西。”

“我会尽力。”

“古夫人，我走了。多休息，千万别发脾气。”医生拿起药箱，看了琥珀一眼，就由琼姑送他出去了。

琥珀继续读报，读报后，她侍候夫人洗澡。唉！可怜，夫人身上只有一身排骨。

吃午饭的时候，琥珀问琼姑：“我怎么想也想不透，夫人怎么会让一个年轻的医生替她看病？”

“以前李医生的父亲，是古家的医务顾问，老爷和夫人，都由李医生保健，去年李医生血压高，被迫退休，所以由他的儿子接手。由于大家是世交，夫人没有理由反对，而且，李医生虽然年轻，可是相当能干。”琼姑放下筷子问琥珀：“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注意到，李医生偷看你几次。”

琥珀笑一下，摇了摇头。

“李医生对我很不错，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为你们作媒。”

“做他的姨太太？”

“为什么要做姨太太？”

“难道叫他离婚娶我？”

“他根本没有结婚。”

“真的！”琥珀有点意外。

“动心了？下一次他来替夫人检查，我告诉他，然后安排单独见面。”

“千万不要，我只想专心赚钱。”

“嫁给了李医生，不只手上有了一张长期饭票，李医生家里环境不错。”

琥珀又想起了子宁。

“我配不上他。”

“说什么也没有用，先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你。”

琥珀完全不把琼始的话放在心里，其实，她只要把工作做好，不挨骂，她已经够高兴了。

这天，古夫人一个人留在洗手间，琥珀回到卧室，感到房间一阵发霉的气味，而且缺少氧气，这对病人来说，是大大不适宜。其实，她早就想把窗户打开。

她首先把白窗纱束起，然后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啊！一阵甜美的春风吹进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琥珀靠在窗前看海，正看得人神，突然有人惊叫：“噢！好冷，天！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琥珀立刻口转身，看见古夫人双手掩住脸缩在墙角：“夫人，你怎么了？”

“把窗关上，把窗关上！”

“是的！”

“放下窗纱！”她急喘着气。

琥珀手不停的照办。

一切回复旧观，古夫人这才吐了一口气：“啊！啊！快扶我上床！”

琥珀让夫人靠在床上，替她盖上被。

“是谁打开窗门的？”

“没……有人，不过……”

“你管我？”古夫人用手指着琥珀：“你想害死我？”

“我没有，只不过这儿缺少氧气，我把新鲜空气放进来，我是想夫人身体……”

“想冷死我，想射盲我的眼睛？你小小年纪，心好狠，你立刻跟我滚！向琼姑支两个月薪金，我永远不要见到你！”

“夫人，让我侍候你，求你不要赶走我，我知道错了，我向你道歉。”

“滚！”古夫人按了叫人铃。

“夫人……”

不一会，琼姑进来，看见琥珀面青唇白，心知不妙，她赔笑问：

“夫人，有什么吩咐？”

“立刻带走她，给她六千元。”

“琥珀，你做了错事，还不赶快跪下来！”琼姑瞪着眼，大叫一声。

琥珀直直的站在那儿，要她跪，为什么？

琼姑用力把她一按，噗通一声，琥珀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跪在地上。

“夫人，琥珀年轻不懂事，不过，我知道她对你是很忠心的，求你给小的一个面子，放过她这一次吧！”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古夫人余怒未息，气呼呼地说：“她想开窗冷死我！”

“她不会的，夫人，她常常偷偷析祷，希望夫人早日康复。只是她太年轻，不懂事，做错了，求夫人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带她出去！”古夫人轻轻挥了挥手。

“还不赶快向夫人道谢。”

琥珀带着犹疑的眼睛，看了琼姑一眼，琼姑轻轻一点头，琥珀说：

“谢谢夫人大恩！”

“永远不准有第二次，出去！”

琼站把琥珀推出去，两人到楼下，琼姑说：“上工还不到一个星期，就给夫人赶跑。”

“怪不得她一年换十四个护士，看样子，她一年可以换五十二个。”

“我代人求情，还是第一次，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只不过把窗门打开，放空气进来。”

“你这孩子，你知道不知道，夫人最怕风又最怕光，差不多四年了，没有人敢动过窗门。每次抹窗，她都睡到休息间。”

“夫人为什么这样怕光？”

“她长期生活在黑暗中，光那么刺眼，她怎受得了？”

“其实，她用不着把自己关起来，她身体很弱，到花园晒晒太阳，有益身心。”

“老李医生说，夫人缺乏求生意志。”

“她不想活？是为了老爷？”

“当然，我不跟你闲聊，我到厨房去看看夫人今晚吃什么菜……”

整整一个星期，夫人没有和琥珀说过一句话，而且不断借故大发脾气，要找琥珀麻烦，使她得不到半刻安宁。

琥珀觉得很难受，可是，一想到那三千元，还有年尾双薪，为了钱，为了自己将来的前途，她一咬牙，强忍下去。

换了另一个女孩子，早就走了。

这一天，琥珀发觉了古夫人吃的早餐，竟然是长寿面，而且她的脸上，似乎也有了一丝笑容。

琥珀感到很奇怪，趁个空儿问琼姑。

“今天是夫人生日。”

“前些日子，你不是说夫人过了生日吗？”

“夫人一共有两个生日，一个是自己的生日，一个是老爷的生日。”

“多奇怪？老爷都死了，而且，老爷的生日和夫人的生日，根本就是两个日子。”

“老爷和夫人，是同日不同月，由于他们夫妻恩爱，所以，老爷未去世之前，夫人总是和老爷同一天做生日。”

“就是今天？”

“不错。”

“怪不得，我从未见过夫人那么高兴。”

“只要有关老爷的，她都喜欢。”

“很特别的人。”琥珀在替自己高兴，因为几天以来，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算是解冻了，以后也好做人。

由于夫人给了她一个大红封包，因此，她匆匆吃过午饭，便乘车到市区去，买礼物送给古夫人。

回古宅，还没有到四点，琼站一看见她就焦躁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去买点东西，反正又没有事做。”

“没有事？我到处找你，你知道吗？”

“现在还没有到四点钟啊！不是夫人要找我吧？”

“是我找你，现在夫人的房间一团糟！”

“夫人那么快就起床？真不巧，我难得出去一次……”

“夫人根本没有睡觉，就陆陆续续来了一大堆人，吵得夫人心都烦了。”

“是什么人？”

“那些表少爷、表小姐，还有他们的子女，吱吱喳喳的。”

“他们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夫人不欢迎他们？”

“不欢迎是一件事，他们要来，又是一回事，毕竟夫人和他们有亲戚关系，他们来了，就不能不开门。每次，总要夫人下逐客令。”

“现在我该怎么办？”

“你以护士的身份，说夫人要休息，请他们到大厅吃点心。”

“以前的护士都是用这种方法？”

“是的！不过每次都做得不好，令夫人很生气。我希望你有好办法，对那些人，太怕事是没有用的，以前那些护士，都怕了他们。”

“你呢？”

“我不是护士，我的话，他们根本不肯听，我也没有办法。”

“好吧！希望我做得好。”琥珀把东西放下，跑上楼梯。

还没进房间，已经听到夫人卧室内的人声。

琥珀走进去，看见夫人疲倦地靠在床上。

那些人七嘴八舌。

“姑母，我不明白，姑丈的生意为什么要交由外人代理？我也是念商科的。”

“我正正式式是个工程师，舅父的建筑公司应该由我管理。”另一个说。

“姑丈的工厂由我代理最适合，我是学电机的。”

“我学经济的，财务公司的总经理，应该由我……”

“姑婆……我要吃苹果！”一个小孩窜过来，用手去推古夫人。

“我要柑，我要朱古力……”

“这儿是自己的家，喜欢什么，自己去拿嘛！来烦舅妈干什么？”一个女人说。

“滚！你们给我滚……”

“姑母……舅妈……”所有的声浪，盖过了古夫人。

“住口！”琥珀叫着。

没有人理会她。

那些人继续向古夫人进攻。

琥珀抓起一个最顽皮的孩子，高高举起他，那孩子哇哇的哭，所有的人停止了，每个人都望着琥珀。

琥珀轻轻放下那孩子，抚了抚他，说：“我是夫人的护士，夫人要午睡，请你们各位到楼下餐厅吃点心。”

“我们不要吃点心。”

“我们要和夫人谈家事。”

“对了！你是外人，你凭什么理由来插嘴的？”

“你刚才欺负我的孩子，我会控告你谋杀的。”

“夫人有病，你们不知道吗？”琥珀放开了嗓门。

“为什么不知道，你是新来的吧？你懂什么？哼！”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太吵了，会影响病人的精神，现在我请求大家离去。”

“凭什么要我们离去？”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琥珀尽量提高声音，因为，房间里实在太吵了。

“达到我们的愿望。”

琥珀看了古夫人一眼，她嘶哑着：“滚！”

“你们各位都听到了，请吧！”

“今天来了，没有结果，我们是不会走的，你省点气吧！”那些人又七嘴八舌实行疲劳轰炸：“姑母……舅妈……我的工厂……我的财务公司……我的……”

“你们到底走不走？”琥珀尖叫。

“偏不走。”

“好！”琥珀一手按墙上的叫人铃，另一只手推开众人，出其不意的把古夫人抱起，直冲向更衣室。把夫人放在一张安乐椅上，然后顺手把门锁上。

那些人追上来，夫人已经被关上了。

琥珀用背靠住门，尽可能制止他们敲门，可惜寡不敌众，她几乎给众人推开之前，琼姑带了屋中所有的男工进来。

那班人被制服了，琥珀差点被他们掐死，她呛咳着，好一会才回过气来。

那班人仍然吱吱喳喳，吵着要见古夫人。

“以后你们要见夫人，可以！”琥珀盖过了他们的声音：“不过你们要预约，夫人每次只能接见一对夫妇……”

“什么？见自己的亲人还要预约？简直是天下大笑话！”

“假如你们是真心来问候夫人，或者大家守秩序，不要把这儿吵得像个市场似的，那我绝对不会禁止你们见夫人，可是……”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们？”

“凭我是夫人的特护，夫人一直在生病，她不能受刺激、不能激动，要安心静养。可是你们一来了就吵，根本没有人关心夫人的精神状况，她几乎给你们逼昏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昏。”

“你不是想让她昏吧？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想来分古家的财产？告诉你们，夫人还可以活一百年，你们少耍点花样，省点时间，别花费了心思吧！”

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在近期内，你们来探访夫人时，请不要偕小孩子一起来，因为孩子天真不懂事，他们不知道要怎样迁就病人。”

“我们从来未见过这样凶的护士，简直是岂有此理！”

“现在，请大家到楼下吃点心。”

“不去，我们不去！”

“琼姑。”琥珀挥一下手：“带他们出去，好好招待！”

几个男工动手扯一个，拉一个。突然一个女人，大喝一声：“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控告你们非礼！”

所有的人都停止了。

“控告？”琥珀冷声道：“我限你们五分钟之内离开，如果你们不走，我就报警。”

“你报警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和屋中主人有亲戚关系，难道我们不能来？”

“不能！亲戚也好，甚至儿女也好，你们未得主人同意，擅自进来，我们可以报警，由警方请你们离去。”

“笑话，警察才没有你们那么空闲。”

“警察的职责是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接到控诉，他们不会不管。”

“我们又不是来抢钱。”

“但是你们来刺激病人，你们都知道夫人有心脏病，故意来大吵大闹。要是夫人有什么意外，警方不管，他们担当得起吗？”

立刻，整个房间静肃了。

“我首先打电话请李医生来做证人，然后我再打九九九报警。”

琥珀说着，就走过去，拿起电话筒。

“我们走吧！亚B仔，我们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死丫头实在很厉害！”

“难道就怕了她？”

“识时务者为俊杰。”

“走吧！瞧舅妈那副德性，她做不长久的，大不了再待一个月，等她走了，我们再来！”

“快走，她真的在打电话。”

“只不过在找医生。”

“你没听她说，通知了医生，便立刻报警吗？快走吧！”

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琥珀刚打完电话给李医生，所有的人都走了。

琥珀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争，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一会儿，突然记起了更衣室里的古夫人，她连忙走进去，开了房门。

古夫人软弱无力地靠在安乐椅上，看见琥珀，她展开了一个笑容。

“没有事了，他们都走了。”

她轻轻点一下头。

琥珀把夫人抱回床上，发觉她手足冰冷，便替她盖上被，又给她一颗特效药让她服下：“李医生就快来了！”

李医生很快就赶到了，他看见夫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有点奇怪，问琥珀说：“夫人已经自动醒过了？”

“醒过来？我不明白。”

“每一次他们来，都把夫人气昏了，护士小姐才打电话通知李医生。”琼姑走进来：“这一次冷姑娘把夫人保护得很好，夫人根本没有昏过是不是？”

“是的，夫人一直很清醒！”

“冷姑娘真有本领。”李医生坐在旁边，替夫人把脉搏：“我替你检查一下，听听心脏。”

一会儿，李医生笑着说：“情况比上几次好多了，这都是冷姑娘的功劳。”

“哪里话，夫人平安就好。”

李医生替夫人打了针，他说：“夫人很疲倦，让她好好睡一觉，晚饭的时间可以押后。”

琥珀替夫人盖好被，然后关上门和李医生一起出去。

“应付那些人不容易吧？”李医生问。

“实在不容易，刚才我像个跑街市的泼妇，我想，活了那么多年，我第一次那么凶！”

“你用什么方法令他们自动离去？”

“自动？你以为我是耶稣吗？我还没有那份本领，以德报人。”

“跟那些人，根本不能讲道理。”

“你都认识他们？”

“不认识，不过家父告诉我关于他们不少事，我每一次来，他们都走了。”李医生看看琥珀：“吃过下午茶没有？”

“还说吃下午条呢！别说我，连夫人也没有吃下午茶。”

“我请你吃下午茶，夫人会睡几个钟头，吃完下午茶，我送你回来。”

“谢谢，我不放心出去，留下来，随时注意夫人的情况。”

“睡觉没有什么好看的，你在担心她的身体？当然，她每次受刺激，对心脏都有坏影响，不过她现在仍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下一次陪你，好吗？”琥珀温婉地笑着。

“下一次？什么时候？你不会去的，你只不过在骗我！”

“不会骗你，答应过一定去，过几天，等夫人身体稍为好转。”

“那……好吧！再见！”

琥珀送走了李医生，立刻回到楼上，轻轻推开古夫人的房门，发觉她已经熟睡了。

琥珀回到楼下，琼始举起了大拇指：“你真有本领，那班人，简直像红番！”

“来来去去，还不是为了钱。”

“他们想逼夫人分身家，一有机会就来吵，等夫人实在忍受不住，把身家分了，他们就再也不会来了。”

“夫人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些钱？”琥珀摇一下头：“省得麻烦。”

“一些钱？他们肯要吗？每一个人都想独占老爷的家财。”

“根本没有可能。”

“是没有可能，但是起码每人要分一份，一人一份，起码也超过千万元。”

“有那么多钱，吓死人！”琥珀吐一下舌头：“是不是一定非要分给的？”

“当然不是，他们又不是老爷、夫人的子女，就算是子女，夫人认为不应该分给他们，他们也没有办法的，因为夫人是老爷唯一遗产继承人。不过，如果他们不是太过分，毕竟是亲戚，夫人还是会分一些家财给他们的；现在，现在就很难说了。”

古夫人一直睡到九点钟才醒来，吃过晚饭，夫人的精神很好：“我不想睡。”

“那靠会儿也好的，刚醒来，当然睡不着。”

“你去吃饭吧！”

“我八点钟已经吃过了，早点吃，可以有时间侍候夫人。”

“今天你做得很好。”

“尽力而为罢了！其实，我也有点后悔，我对夫人的亲戚太不尊重了。”

“他们根本不尊重自己，你又何必尊重他们？你召警吓走他们，证明你很有胆识。”夫人说：“不过，我担心要是警察来了……”

“夫人，我并不是真的要报警，否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不会是找李医生，我是考虑吓唬他们。我当时心里想，这班人欺善怕恶，我就利用他们怕死的心理，吓退他们。”

“精彩，精彩。”夫人笑眯眯：“你实在不简单，冷姑娘，最初，你在我的感觉中，只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孩子，现在，证明你不单只漂亮，而且机智、勇敢、聪明。小小年纪，实在非常难得！”

“夫人太过奖了。”

“其实，对待他们，我有一个最彻底的办法，就是下一个命令，吩咐门房不让他们进来，这样，不就没有麻烦了吗？可是，老爷生前总觉得我们两夫妇没有孩子，多几个亲戚来往，家里热闹些；所以，过去他们来惯了，也闹惯了，现在……老爷一经去世了，我就和他们断绝，我怕……”

“一切都为了老爷。”琥珀替她说出她要说的话：“尽量容忍他们，是看在老爷的份上。”

“你说得对，不过容忍有一个限度。”夫人激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来：“你对他们说得好，以后谁想见我，逐个来，一大堆人，我还来不及开口，已经被他们吵昏了。”夫人按响叫人铃，琥珀正感奇怪，不久琼始进来，夫人对她说：“以后那些表少爷、侄小姐他们要来见我，先要问明他们是否早已和冷姑娘预约，否则，不要让他们进来，你去吩咐门房。”

“要是他们吵着要进来？”琼姑皱了皱眉头说：“该怎么办？”

“这……”夫人看了琥珀一眼。

“让我来应付他们好了，夫人，我提议改装一个可以开关的门铃。”

“以免他们因为不能入屋而按铃骚扰。好主意，琼姑，明天立刻换门铃，至于要安装怎样的新门铃，问冷姑娘好了。”

“谢谢夫人！”琥珀心里既满足又高兴。

连琼姑也替她开心。以后的日子，琥珀和夫人相处得很好。

古夫人尤其喜欢琥珀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望远镜。由于古夫人每天都花费一段时间看窗外，有了望远镜，古夫人可以看更远的地方。

一个有微雨的早上，琥珀很快就把报纸读完：“今天没有什么新闻。”

“每天总是打打杀杀，现在的坏人真多。”

“都是为了钱，夫人，我念一首诗给你听好吗？”

“诗？好呀！总比那些罪恶新闻动听，你念吧！你喜欢谁的诗？”

“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有一流润水，虽则你的明艳；在过路的点染了他的空灵，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古夫人直看着琥珀。

“翩翩地在空际云游，自在、轻盈，本不想停留，在天的那一方或地的那一角，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琥珀没有发觉，夫人的脸色变了。

“如春天里不成字的寒雁，飞远、更远，化入远山，化作烟。”

琥珀仰着头，还要念下去，古夫人突然提高声音说：“是你作的诗？”

“不，我哪儿会作诗。奇+書*網”琥珀笑着说：“我只是多看了几次，自然会念的。”

“赵家壁写的？”

“好像是姓赵。”

“在哪一本书看到？”

“我忘记了。”

“书呢？”

“在我房内。”

“拿给我看看。”

琥珀走出去，很快，把一本书带进来。

“果然是徐志摩的散文集，你自己买的吗？”古夫人把书接过来。

“不是我买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买这样的好书。”

“书从哪里来？”古夫人疾言厉色的喝问。

“我在老爷的书房拿的。”

“你竟然胆敢走进老爷的书房，看老爷的书。”古夫人面孔发青。

“老爷的书房并没有下锁。”

“根本不用锁，从来没有人胆敢进去。”古夫人指着琥珀：“你犯了我的家规，快给我滚！”

“夫人，老爷的书房放着那么多书没有人看，你不觉得太可惜吗？”

“老爷的东西只有我能动，滚！”

“我觉得每天的新闻都不外打家幼舍，所以我想多看点诗、词，念给夫人听，我是为了夫人。”

“老爷的书我会看。”夫人抱着那本散文集，倔强地说：“给我滚！我补发三个月人工给你！”

“我可以立刻走，不过，夫人，有几句话，你是非听不可。你精神不好，连看电视都觉得眼睛疲倦，你能够看老爷的书？我知道你关心老爷的一切，也想知道老爷平日看什么书，但是你现在无能为力，我念给你听，不是等于自己看到一样？”

夫人瞄了她一眼：“我不喜欢你碰老爷的东西，碰一下都不可以！”

“我们现在住的是老爷的房子，用的也是老爷的钱，我无意跑进你和老爷的世界，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为了你。”

她不再说话。

“我现在就走。”琥珀一直向前走到门边。

“回来！”古夫人突然叫住他，琥珀回转了头。

“我讨厌你这个人，但我喜欢听你念诗的声音，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碰老爷的书，知道吗？”

“我走了，就不会有机会碰啦！”

“谁准你走的？胆子可真不小！”

琥珀咬一下唇，笑了笑。

“明天念《偶然》给我听，它在另一本徐志摩诗集里。”

“那我岂非又要碰老爷的书？”

“我批准你！”

“我可以替你换床单了吗？”

“唔！”于是，琥珀抱古夫人坐进轮椅，把她推到窗前，然后把望远镜交给她。

“今天，我想看看海景。”

“好的，我推你到南窗。”

她的嘴角似乎展开了一下，算是个微笑，这种女人！

琥珀花了许多心思，经过无比的忍耐，再加上忠诚一片，她终于打动了古夫人。

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

这天，古夫人突然对她说：“李医生一直想请你吃一顿饭、看场电影，你为什么不去？”

“我要侍候夫人，哪儿有空。”

“你只是没有空，不是讨厌李医生？”

“我没有资格讨厌他。”

“你那么年轻，应该交朋友，一年到头都没有假期是过分了些，以后每逢星期日，我给你放假，好不好？”

“当然好！可是，谁侍候你吃药？”

“一个星期才一天嘛，琼姑拿给我，你教她不就可以了吗？”

“打针呢？也教琼姑打针？夫人，谢谢你的好意，在你身体未复元之前我还不想要什么假期。”

“女孩子一天到晚关在房子里，不出去跑跑，会闷坏的。这样好不好，每逢星期日，你替我打了针，然后出去散心。”

“这样好不好？夫人。”琥珀学她说话：“等我有要紧事要出去，才向你请假。”

“我代你答应李医生，这一个星期日，你和他去吃饭、看戏？”

“不，夫人，不要嘛！”

“你听我说，李世良这孩子挺不错的。”古夫人微微的笑：“听话，嗯！”

琥珀没有理由拒绝古夫人的一番好意，一方面，古夫人是为了她好；另一方面，一天到晚关在古家，也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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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琥珀和李世良来往了几次，发觉李世良实在很不错。假如，她不是仍然怀念王子宁，李世良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李世良是非常迁就她的，比如第一次和琥珀约会，琥珀就首先要求他送她去探望干妈一一何太太。

“我陪你去好吗？”李世良说。

“谢谢你，不用了，我干妈头脑很旧，如果你等不及，先回去，以后我们再通电话。”

“不，我等你！这儿不能停车，我转个圈来接你。”

“一个圈？我起码要耽上三十分钟。”

“一个钟头都可以，我见不到你，我会再兜圈。”

“真对不起！”

“不要跟我客气，我等你。”

看见琥珀，何太太一把抱住她。

“你好久没有来，想死我了。”

“我没有假期，路又远，几次想回来看你，都抽不出时间。”

“你今天回来，是不是熬不住？”

“不是，我是特地回来看你。”

“那老太婆，是不是很难伺候？”

“最初实在很难熬，吃过不少苦，如果不是待遇好，我恐怕再也挨不下去了，幸而琼姑常常帮助我。”

“太受气，就不要再干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回来吧！”

“干妈，我现在是否极泰来。”琥珀拉着何太太坐下：“夫人对我，完全改变了态度，她对我非常好，我过去所受的，没有白受。其实，夫人是个心地善良，又非常孤独的可怜人。她并不如外表那样冷酷。”

“让我看看你。”何太太扶正她的脸：“你真的胖了，人也更漂亮了。”

“在古家住得好，吃得好，生活安定又正常，怎能不长胖。”琥珀把礼物放在桌子上：“干妈，我孝敬你的。”

琥珀并不是一个忘本的人。

谁对她好，她都记在心上。

张锦天的妈妈待她也很好，她也想去看看张妈妈。

可是，她又怕碰见张锦天。

她这次离开胡医生诊所转到古夫人家去当私家护士，为了避开张锦天，她连配药的黄先生也隐瞒了，就是怕人漏了风声，张锦天会找到古家去。

她不爱张锦天，是肯定的。

假如她选丈夫，家世、学问、地位，世良都比张锦天好。可是，她仍没想过要爱上李世良，她始终向往做王子宁夫人。

这些日子，她忙着编织毛线。有一天，她和李世良去“拍拖”，她买了一些金黄色的毛线回来，一有空就编织。

“给世良编毛衣？”

琥珀笑一下。

古夫人拿起一看，她笑了起来：“帽子，我一直不知道世良喜欢戴冷帽。”

“还有围巾呢！整套的。”

“你对他那么好。”古夫人皱了皱眉头：“你不是快要嫁给他了吧？”

“嫁了也好，省得夫人生气。”

“你真的要结婚？那……我怎么办？”

“另外聘请一个比我好，不会令夫人讨厌的女护士。”

“我不要！”古夫人铁板着脸。

“除了你，我不要别人碰我一下。”

“你是不准我出嫁了？”

“你才十八岁，何必急于结婚？”

“去享福呀！”

“我待你不好？你在这儿生活得不好？我要问世良，为什么把你由我手中抢走？”

“你问李医生也没有用，因为现在他一切全听我的。”

“啊！原来一切都是由你自己计划好的，现在找到了好归宿，就抛下我不理。”夫人很容易就生气起来。

“我也不是一定要嫁出去的，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要多少钱？”

“你不要以为每一个人都想要你的钱。”

“你要的是什么？”

“让我拉开窗帘，把阳光放进来。”

“阳光会刺痛我的眼睛。”

“不会的。”

“上一次你已经试过。”

“上一次我没有计划周详，太急进了，如果我逐步、逐步的拉开，你会慢慢适应的。”

“我不能适应！我不能！”

“那算了。”琥珀摊一下手，继续低头编织她的毛线。

一会儿，古夫人说：“也许……我可以适应，不过……”

“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来，到这边来，这儿不会让阳光直接照射。”琥珀放下毛线，把夫人的轮椅，推到另一边，然后，她缓缓地拉开了窗纱。

夫人用手掩住眼。

她还没有叫出来的时候，琥珀已停住了。

“你没有拉下去？”

“够了，每天拉开一点点，好让你的眼睛能适应。”

“你的办法真好。”夫人十分开心：“看！那射进来的金色阳光有多美！”

“多晒阳光，身体才会健康呢！不过，不能心急，慢慢来。”

“是的，慢慢来，你看，我不是能够适应了吗？”

琥珀按部就班，有计划地，完全把窗纱拉起，令整个房间充满阳光。

古夫人不用坐近窗口，也可以看到窗外的彩虹和飞鸟。

她的心情开朗多了。

一个星期后，琥珀把编织好的帽子和颈巾折好，古夫人无限羡慕地说：“世良真好福气，这黄色实在太漂亮了。”

“你喜欢吗？”

“好喜欢。如果你有空，琥珀，能不能也给我织一套？”

“可以，不过有条件。”

“又有什么古怪条件？”

“你让我打开东窗，我把颈巾送给你。”

“不行，我不能吹风。”

“你是因为怕冷，不敢吹风？”

“是的，我好怕冷。”

“来！围上这条颈巾，看看还冷不冷？”琥珀把那条黄色的颈巾，围在古夫人的脖子上：“怎么样？”

“真柔软、温暖、舒服！”

“那你按紧它，不要放手！”琥珀跑过去，打开了一扇东窗，然后口到古夫人的身边，伸手由后面拥抱她，轻声问：“冷不冷？”

“不怎么冷，好像不是吹东风，而且颈巾实在很温暖。”

“假如你喜欢我把南窗打开，我送你这顶帽子。”

“南窗？南窗风很大，而且正对海，我受不了海风。”

“要不要试试帽子？”

“我一直希望有一顶毛线织的帽，我头发少，戴上帽子，头部就不会受冷。”

“我替你戴在头上，也许尺码你不适合呢！”琥珀小心地替她把黄帽子戴上了。

“很适合，刚刚好，完全是我的尺码。啊！真舒服！”

琥珀等她未改变主意前，先开了南窗，古夫人按住帽子叫：“有风，有风！”

琥珀立刻过去拥住她：“冷不冷？”

“是有海风，不过，奇怪，风虽然吹在脸上，但是……并不很冷。”

“你知道风吹进来，为什么不冷？”

“是什么原因？”

“因为太阳晒暖了海水，海水暖和和，所以吹进来的海风，也是温暖的！”

“对！”

“你看，卧室里阳光充足，空气清新，是不是整个人觉得都有精神了！”

“是啊！好像还嗅到香味哩。”

“空气、花朵、树，全都会发出香气。”

“很不错，那只小鸟在海上飞。”

“那白色的鸟，是海鸥，海鸥喜欢在海上盘旋。”

“你懂得不少！”

“在老爷的藏书看到的，”琥珀问：“喜欢我的颈巾和帽子吗？”

“喜欢极了！世良真有福气。”

“假如你喜欢，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送给我？好啊！”古夫人想一想，摇了摇头：“那怎么可以，你是为世良编织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为谁编织的。”

“真的送给我？”古夫人用手抚摸颈巾，拉拉帽子，非常开心。

“当然是真的。”

“那世良呢？”

“以后再说。”

“琥珀！”古夫人突然拉她的手。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世良编织，一开始，你就打算织好了送给我；否则，为什么连帽子也不大不小，而且米黄色，也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夫人，你真聪明。”

“琥珀，你真好，一天到晚陪着我，一有空就为我织毛线，刚才我还羡慕世良好福气呢！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好福气。”

“夫人，你是花钱请我来伺候你的。”

“但是，并没有订明要你替我编织毛线。”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给你织披肩、外套、围巾。”

“你送我那么多东西，一定又有条件。”

“不错！是有条件的。”

“说出来，看看我能否办到？”

“我要带你到花园晒太阳。”

“晒太阳？要我走出我的卧室？”

“不错，这间房子全部是属于你的，你不应该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

“但是，这四年来……”

“假如老爷知道你不关心他的书房、他的花园、他的客厅……屋子里所有的一切，他一定会很难过。”

“我不是不关心，可是，我有病啊！”

“我是你的护士，你的身体，我最了解。到花园晒晒太阳，对你的身体，绝对有利无害。而且，老爷亲手种的洋白兰已经很高，你不想看看吗？”

“我想，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风和太阳，怕我受不住。”

“现在，太阳照在你的身上，风拂过你的面颊，你现在都受得了，为什么到花园里就受不了？夫人，你亲手养的金鱼，现在又肥又大，老爷的日本‘红旗’，也大得几乎可以吃了。”

“真的？”

“不信？为什么不去看看？”

“我可以吗？”夫人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抚着那满布皱纹的脸。

“可以，我担保。如果你能办到，我就送你礼物。”

“披肩、外套、还有围巾？”

“不错。”

“好！我答应了。”

“一言为定，可不能赖啊！”

古夫人伸出了她瘦削而干枯的手。

琥珀侧着头，诧异地望着她。

“以前我和老爷协定一件事，都勾一下小指头，你要不要？”

“好啊！”琥珀和她勾一下手指。她逐渐感到，古夫人其实不单只不孤单，而且为人十分风趣。

怪不得古老爷那么宠爱她。

提起古老爷话可多了。

“当我听到百祥飞机失事的消息，我以为我自己也会因此心痛而死。我当时晕了过去，后来世良的爸爸李医生告诉我，我一直昏迷了整整四天，第五天醒过来，有人提起百祥的名字，我就又晕过去了。这样断断续续的，我一直在昏迷状态中，过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整个人换了样，又瘦又干又苍白，你知道我在三个月里，体重减轻了多少磅？”

“夫人，我想，你应该上床睡觉了。”

“明天说好不好？快九点钟了！”琥珀怕她旧事重提，又会伤心：“平常你是八点钟睡觉的，今天太晚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看，二十磅吧！”琥珀见她那么坚持，实在没她办法。

“不，是三十磅，每个月减十磅，我由医院回家，回到自己的房间，伤感起来，当晚便割腕自杀，结果被救回了。可是因此又病了两个月，再次出院，李医生派了几个护士监视我，我讨厌那些护士，我骂她们，赶她们走，用东西掷她们，结果一个个给我逼走了。”

“这就是你一向不喜欢护士的原因？”

“对啊！我像个囚犯，她们就像狱警，又笨又木，又讨厌又可憎，我受不了！”

“夫人，你没有生病的时候，我想你一定很美，身材又好。”

“我告诉你，我以前的确长得很好看，你们老爷一直叫我小美人。”古夫人提起这些往事，又高兴得眯起眼睛：“身材嘛！也很不错，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五呎三吋高，一百零五磅，很合乎国际标准。”

“怪不得老爷叫你小美人！”

“唉！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有七十磅，人老了，也丑了，皮包骨似的，而且满面皱纹，看上去，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

“其实你年纪并不大，四十几岁的女人，应该是风韵犹存。你脸上的皱纹，也完全是因为你突然消瘦了三十五磅，水分消失，皮肤松弛，只要你胖一点，人就会好看，皱纹就会减少。”

“这四年，你看我有没有胖过？”

“那是因为你身体和心理都有病，只要你开心点，不要老记着旧事，我担保你很快会长胖，人也会立刻漂亮起来。”

“老爷都死了，就算我回复漂亮，又有谁欣赏？”

“我，和你自己，同时，也为了老爷。”

“老爷，他人都死了，他根本不会知道。”

“他知道的，他人虽然死了，但精神不死。老爷爱你，他在天国会关心你，他知道你又老又丑，一定会很伤心！”

“他真的会知道吗？”古夫人望着窗外，似乎有点相信。

“人的肉体会死，灵魂却不会死！老爷的灵魂一直陪在你身边，他不会喜欢他的小美人头发枯干，既衰老、又冷酷，老爷的夫人是个风趣可爱、温柔、娴淑的小美人。”

“琥珀，我是不是应该梳一下头发？”

“当然应该。”琥珀拿起一把梳子：“改天我出去，替你买几套新款的旗袍。”

“买米黄色和粉红色，老爷喜欢。”

“好的！”

“啊！琥珀，我们请世良来吃顿饭好不好？他看见我换了样，一定会吓坏。”

“还是不要请了。”

“为什么？你不喜欢？”

“你要请客，我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不过请李医生来吃饭，叫他一个人吃吗？那太没有礼貌吧？”

“你陪他呀！”

“我并不是这屋子里的主人。”

“你要我请世良到你的卧室吃饭？”

“不，是你到楼下客厅，陪他吃饭。”

“我？那怎么可以。”

“夫人，你知道吗？在床上吃饭，是最不卫生的。”

“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可以改的，如果你想自己长胖一点，脸上少点皱纹，就该到饭厅去，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吃。吃得好、睡得好，做点运动，晒晒太阳，身体才会好。身体好了，自然会长胖，人也会好看。”

古夫人在琥珀悉心照料下，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听说古夫人心脏病是先天的，加上古老爷的逝世，才使她的病情加深，所以，她的心脏病是无法根治的。

这天琥珀推着轮椅，和夫人在花园散步。

古夫人的心情是开朗的，仿佛一个囚犯第一天见到天日：“啊！老爷种的洋白兰那么高了，你看是不是有些花朵？”

“是的！有不少花朵，一到夏天白兰就会盛开。”

“你喜欢玫瑰吗？”

“喜欢！”

“喜欢由我和老爷共同设计的花房吗？”

“喜欢极了，我刚来的时候，一有空就站在花房外面，看得人都呆了！”

“有没有进去看过？”

“没有。”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我不敢，听说夫人特别喜欢这个花房，我不敢乱闯。”

“傻瓜，推我进去。”

“花房的门是锁着的，我去叫花王开锁。”琥珀把古夫人推到树荫下。

花王来了，古夫人对他说：“从今以后，花房的门不用锁了，冷姑娘喜欢，她可能每天都要进去，锁来锁去多麻烦？”

“是的，夫人！”

走进花房，琥珀欢呼起来：“好漂亮，像个梦中的花园。”

“花还是那么美，可惜我人已经老了。”

“你会再年轻的。花和人都一样，这些美丽的花朵，如果不浇水、不施肥，它们一样会凋谢。只要你肯听话，多活动多晒太阳，多吃点东西，你一样会年轻。那天李医生不是说你已经年轻了五年，以后你还会继续年轻。”

“这还不是你的功劳？你知道吗？我给你改造了。”

“也要你本身努力。”

“琥珀，你喜欢兰花吗？”

“好喜欢，玫瑰和兰花，都是美丽多姿的花朵。”

“老爷告诉我，南非有一种点点兰，金色的，非常名贵，我们买一些回来种，你说好吗？”

“当然好。点点兰，我连听都没有听过，可是，我不会种。”

“花王会种。这花房又有空气调节，以我们的环境和条件，一定可以种点点兰。”

“买种子难吗？”

“叫买卖出口公司的林总经理去办妥，买种子，应该没有困难。”

“以后我一定会天天来向花王请教，好好护理那些点点兰。”

“女孩子学学种花，也是件好事。”古夫人突然望住她：“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家人，你的父母都好吗？”

“他们早已去世。”琥珀垂下头。

“兄弟姐妹呢？”

“父母单生我一个人。”

“亲戚呢？”

琥珀摇一下头：“都没有了。”

“你是孤儿？没有家人，也没有亲人？你岂不是孤苦伶仃。”

“我是的，我是个没有亲人的人。”

“可怜的琥珀！”古夫人拉着她的手：“我不知道你的身世，以前，我对你实在太过分了。”

“现在，夫人不是对我很好吗？”琥珀怕提伤心事，她咽一下，把眼泪吞回去。

“唉！我和你都是一样，孤苦伶仃。”

“夫人和我不同，起码，夫人还有那么多亲戚。”

“他们只不过想在我身上骗钱，我才不要这样的亲戚，没有一个是真心的。”

“老爷不是这样说过，让他们来热闹些？”

“热闹？太热闹了！琥珀，其实我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不过，你还那么年轻，天天对着我这乏味的老太婆，恐怕是会令你生厌。琥珀，你告诉我，你对什么事情最有兴趣？”

“念书。”

“唔！小孩子是应该念书的。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做个学问好、知识丰富的人。”

“喜欢哪一种？”

“商科。”

“你对做生意有兴趣？”

“不知是否真的有兴趣，不过，我一直认为将来会和一个生意人结婚。如果我对商业有认识，说不定，我可以做个贤内助。”

“你有没有想过会嫁给世良？”

“李医生？我已经是个现成的护士，如果我嫁给他，应该助他一臂之力。”

“你会嫁给他吗？”

“不知道！我只有一宗心事，要把夫人的病医好，等你不再需要护士我就去念书，充实自己。”

“你真的那么喜欢读书？”

“好喜欢！我来做事，也是为了储钱念书，我把大部份的收人储蓄起来，将再去找一份晚间工作。这样，白天我就可以继续上学。我总觉得，要别人尊重自己，一定要有学问。”

“你刚才说，等我的病好了，你就离开我，如果我的病永远不好呢？”

“不会的，夫人！你看，你的身体不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你不必等我身体复元，我也不让你离开，告诉我，你喜欢念哪一间学校？”

“我没有想过，只要有学校肯收我，我已经非常高兴。”

“老爷是个很有体面的人，只要我说出老爷的名字，任何一间学校都愿意收你的。”

“你要我去上学？”

“你不是一直想念书？”

“但绝不是现在。”

“你在等什么？你这个年龄要念书的。”

“你知道吗？夫人，念中学要花大半的时间，我现在还要做工，我哪儿有空去上学？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说可以就可以，明天我去安排一下，下一个星期你去上课。”

“我去上课，谁来伺候你？”

“家里有琼姑，又有佣人。”

“他们不能代替我的工作。”

“我知道，他们不会打针，又不会安排我的生活，也不懂得什么最有营养。你可以等下课后，把这些事情做好。”

“不！我绝对不会扔下你去上学，我是你的私人护士，我的工作是伺候你，不是去上学，我不会离开你半步。”

“我对你那么好，我以为你会感激我的。”

“因为你太好，我才不能安心上课，我会整天想着你在家里做些什么？有没有做运动？有没有晒太阳？有没有按时吃药？夫人，你明白吗？我怎能安心上学？”

“你这傻孩子。”

“夫人，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有空，会自己看书自修的。”

“琥珀，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你想念书又不想扔下我，我可以为你请两个最好的老师回来。一个英妇教你英文；一个中文教授教你中文，你喜欢数学，还可以多请一个数学老师。”

“请三个补习老师，要花许多钱。”

“钱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没有钱，就怕你太辛苦，熬不住。”

“我不怕辛苦，什么苦我都熬得住。”

“就这样决定，明天我为你请三个老师。”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你每天午睡时间我再上课。”

“一切由你决定。”夫人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上进的孩子。”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不会辜负你的栽培之恩。”

从此之后，琥珀对古夫人更加忠心，古夫人为了让琥珀专心学习，特地在楼下装修了一个新书房给她，琥珀可以在那儿上课和温习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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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星期一，琥珀在自己书房上课，古夫人接见一对夫妇，那是她去世了的大姐的独生子。

“四姨！我实在等钱用。”

“两个月前我才给了你五万元。”

“最近生意不好，公司一直亏本，假如我没有十万元，我恐怕……”

“恐怕公司会关门，是吗？”

“是呀！四姨！”他的妻子立刻说：“你就救救他吧！看在奶奶份上。”

“两个月前，你向我要钱，也是用这个理由，你们可以找另外一个借口吗？”

“四姨，是真的，我已经走投无路，如果你不帮助我，就没有人会帮我。”

“我这儿不是银行，不能老给你钱。”

“四姨，难道你真的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看看你老婆手上的戒指，龙眼核那么大，少说也值五六万。”

“那是假的，不是钻石，是玻璃。四姨的眼睛不好，看不准。”他对老婆咆哮：“我早就叫你不要戴这种假货。”

“你们两个不用演戏了，其实，就算你们穿一套破布衣来，也瞒不过我。你们的生活状况，我很清楚，你的公司，不单只没有亏本，而且还赚了钱。你们除了买一层新房子之外，而且还买了一辆新车。”

“四姨，你听谁说的风言风语？”

“嘿！你以为我会听人家说闲话？不，我只相信事实。别的不说，刚才你们把那辆金色的新车开进来的时候，我亲眼见到的。”

“我……”两夫妻面面相觑。

“回去吧！我不会随便给你十万八万。给了你，还不是让你在赌桌上增加注码，或者让她多买一只戒指。”

“四姨！我和你是最亲的，姨丈留下那么多钱，反正将来要分家，我们多要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应该；况且，妈妈和你是最好的。”

“你知道我的个性，我不会做锦上添花的事。你们生活过得舒服，何必再向我打主意”

“姨丈那一大把家财你又不能带进棺材里，我要你把进出口公司交给我代理，你又不肯，四姨，你也太不顾亲情了。”

“什么？你竟然教训起我来了，真岂有此理，走，你们立刻跟我走！”

“难得来一次，拿不到钱我不会走。四姨，不瞒你说，我想多开一间分公司，你最好能够一次给我一百万。”

“一百万？你简直异想天开。”

“将来分家产，我们每个人最少有一千万，一百万只不过是预支。”

“谁说要分家产的？我还没死，你们就想要刮我的钱，你们这班人，到底有没有良心，有没有人性？”

“人总要死的。四姨，何况，你又有病，你也应该有一个计划，为自己安排一下。”

“我的事，我自己会决定，”古夫人按响了叫人铃：“滚！全给我滚！”

“四姨，何必生气，发脾气对你有害无益，只有加速你的死亡……”

琼姑匆匆走进书房，对琥珀说：“你快去夫人的房间看看，也许出了事。”

“什么事？”

“夫人按紧急铃，我知道了立刻来通知你。”琼姑身后还跟了司机。

“对不起，罗便臣太太，我有急事告退，尽快口来。”琥珀用英语对她的补习老师说。

“NeverMind！IWillWaitforYou！”那英妇微笑地向琥珀说。

琥珀立刻带领琼姑和司机回到楼上去。

但是，在房门外，就已经听到那吱吱喳喳的人声，琥珀开门进去，看见男的叉起腰，女的指住古夫人。

琥珀走到古夫人的前面，拍开那女人的手。

“你不守规矩，我会记住你们，半年之内，我不会让你们到这儿来。”

“你是什么人？你有这个权力？”

“我有。”琥珀神情是严肃的：“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夫人的房间。”

“我们不会受摆布。”

“好！我会登记起你们一年之内，你们不得再来。”

“什么？你……”

“走吧！夫人不欢迎你们，留下来对你们没有好处，我会把时间一倍一倍的增加！”

“一年，要是她死了呢？”

“夫人不会死的，不过，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会令你们一辈子不能再见夫人。”

“你敢？”

“好了，我要加时间了……”

“我们走……”那男的拉起妻子。女的摇着腰反抗，“你为什么怕她？”

“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走吧，以后再算。”

“夫人，”琥珀慰问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有办法，你真有办法！”

“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一会儿。”

“好！躺一会，我给他们烦够了！”夫人说：“你还没有到下课时间，快去上课，别让老师等久了。”

“可是夫人……”

“去呀！快去呀！”

吃晚饭的时候，夫人吃得很少，琥珀连忙关切地问：“为什么不多吃点菜？”

“每次看见他们就满肚子气，连胃口也不好，什么都不想吃。”

“那会影响你的身体。”

“他们太讨厌了，令我心烦。”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见他们？”

“当然不想。”

“他们是你的亲戚。”

“我不要这些亲人。”

“没有亲人，你会很寂寞的。”

“我不会寂寞，有你陪我就够了。”

“如果你想不让他们来，我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改写遗嘱。”

“遗嘱？我根本没有立过遗嘱。”

“我认为你应该立一份遗嘱，哪些是给侄儿的，哪些是给甥儿的，他们知道自己可以分到多少，你有生之日，他们也不会来烦你。”

“等我死了才来听律师宣读遗嘱？不过，我从来不打算给他们一分钱。”

“所有人都没有？”

“是的，因为我知道他们根本不需要，我说过不会锦上添花的。只是老爷有一个堂侄，那堂侄，坏得很，整天在外寻花问柳，完全不爱护他的妻子，偏偏他的妻子是个好人，每一次她来，她总没有说过一句话。”

“是不是石培荣太太？”

“就是她，她很文静，也不贪心，每次她丈夫说话太过分，她总会劝丈夫，可是她的丈夫还打她呢！我是很同情她。”

“你喜欢她，将来留给她一些钱。”

“培荣也不穷，而且侄嫂娘家也有点钱，不过，为了表示喜欢她，我会给她一些钱！”

“除了培荣太太还有谁？”

“没有了。”

“那你就立一份遗嘱，等你一百年去世后，除了给培荣侄少奶奶的钱，其他的遗产，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把老爷的钱全捐了？”

“夫人既不想锦上添花，倒不如把老爷遗留下的钱做善事，造福人群。”

“主意不错，我们古家，是应该做点善事，老爷也很喜欢做善事的。是不是把动产、不动产、老爷的公司、工厂全捐了？”

“不，如果把老爷名下的公司、工厂、企业全部结束，会有许多人失业。我相信，老爷也不想他的忠心下属受苦。原则上，老爷的生意，可以继续经营下去；不过，除了工资、年尾双粮、花红和职工福利，全部盈余，捐给社会，这些事由律师楼执行处理。”

“主意不错，实在不错，琥珀，你好聪明，奇怪，我从来没有想过立遗嘱的事。”

“夫人，你要明白，你自己没有子女，要是万一，我是说许多年以后，你上天堂了，由于没有继承人，你的遗产，还是由政府没收，倒不如把钱先捐献了，也算做了好事。”

“不错，你说得很对！”

“老爷没有立遗嘱？”

“有，如果没有，我可麻烦了，老爷的遗嘱指明所有遗产由我承受，不过我去世之后，可以把遗产送给亲人。”

“是不是要硬性送给亲人？”

“不是，写明一切由我作主。”

“老爷的遗嘱仍在吗？”

“仍然在。”

“怪不得，他们想逼死你，然后分古家的财产。一家都是坏人！夫人，你应该毁掉老爷的遗嘱，另立新遗嘱。”

“好的，我会和律师商量。”夫人忽然很留心的看琥珀：“说到遗产，我倒想送一件礼物给你，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在这儿，已经享受太多，我不能太贪婪。”

“拒绝人家的礼物，是很不礼貌的。”

“这……夫人，你把老爷书房里的书送给我，可以吗？”

“我正在担心老爷的书，我一死，他们一定会来把书烧光，因为，没有人懂得欣赏老爷的书本。好！琥珀，我把老爷的书，全部送给你。你还需要别的礼物吗？”

“够了，够多了。谢谢夫人，谢谢夫人！”琥珀高兴得放下饭碗，连饭也吃不下。

“再要多一样，好事成双。”

“我不要了，如果你又来一个事不离三，那我怎么办？”

“你如果不要我生气，就多要一样。”古夫人无缘无故的板起脸来。

“夫人，不要生气嘛！本来，我是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你说呀！”

“一张你和老爷合拍的相片，可以吗？”

“当然可以，因为这些礼物，没有人会希罕，所以谁也不会和你争。”

“我很高兴，夫人。”

“你有没有想过钱？”

“钱？想什么钱？”

“你是个孤儿，无亲无故，万一我死了，谁供你读书？所以，你应该要点教育费的，你想一想，你念完大学，要多少钱？”

“我不一定要念完大学，没有钱，就停学。其实，我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我会一面工作，一面读书。”

“我又不是要你分身家，我……”

“我和古家，是毫无关系的，我为什么要分身家，我根本不配。”

“你真怪，人人要钱，就是你一个人不要，难道你不知道有了钱……”

“夫人，我是个人，我也有自尊心的，请你不要把我和你那些贵亲连在一起。我不会要你的钱，除了工钱，我不会要你一角一分。”

“你这个孩子，不要就不要，何必发那么大的脾气？”古夫人偷偷看她：“吃饭吧！”

“吃不下。”

“又为了什么？”

“涨满一肚子气。”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敢，不过，人穷总是要吃亏，没有办法，我只好忍受。”

“不要生气了，将来我一毛钱也不会留给你，你满意了吧！”

“根本就应该这样，我陪你去看电视。”

“哗！夫人，你猜你有多重？”琥珀欢呼起来。

“是不是我又增胖了？”

李世良在一旁笑。

“这几天，我觉得我衣服特别窄，脸上的皱纹好像也少了，琥珀，我有多重？”

“八十二磅！”

“八十二磅？琥珀，你来不足一年，我竟然胖了十二磅！”

“夫人，你不单只胖了，而且身体也好了，这些全是琥珀的功劳。”

“你说得对，琥珀对我很关心，伺候周到，你说我怎么不胖？”

“所以我说夫人好福气！找到一个这样十全十美的女特护。”

“说不定有一天，我反过来要羡慕你。”

“羡慕我？我又请不到好护士。”

“夫人，”琥珀嘟起了嘴：“说别的嘛！”

“好！琥珀，我问你，过去，我一直想有一个孩子，你猜我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有钱人家，当然是喜欢儿子。”

“你猜错了，我喜欢女儿。”

“老爷呢？”

“他也喜欢女儿，他说女儿听话，又会撒娇，而且好打扮，可以给她买衣服。奇怪吗？我们都喜欢女儿。”

“我也喜欢女孩子，女孩子讨人喜欢。”李世良说：“夫人，你既然那么喜欢女孩子，琥珀又这么关心你、爱护你，你为什么不收她做女儿？”

“世良，你以前说过所有的话，只有这一句是我最喜欢听的，不错，我正有这个意思。”古夫人高兴得哈哈笑。

“你们两位不要拿我开玩笑嘛！”

“夫人不喜欢开玩笑的。”

“对呀！我不是说笑的，我是要把你认作女儿，琥珀！”夫人拉住她的手：“你是个孤儿，没有父母，而我，也没有女儿，是个孤独的老太婆，我们做一对母女，最适合不过。”

“夫人，坦白说，我也非常喜欢你，如果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母亲，我想，我一定是个最有福气的人，我也一直希望过好日子。不过，你的提议，我不能接纳。”

“是不是我不够慈祥，又老又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外表虽然冷酷，但是，我知道夫人心肠很好。”

“琥珀！”李世良忍不住也答上一句：“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反对，夫人难得喜欢一个人，她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很感激。”琥珀眼眶都红了，做一个亿万富婆的女儿，她应该感到高兴，但是，她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夫人不是那么富有，那么，我会立刻跪在她的面前叫她妈妈。”

“我有钱是罪过吗？”古夫人睁大了眼。

“夫人，罪不在于你而在于我。因为我穷，如果我一旦做了古家小姐，那么别人会说我是个阴险贪婪的小人。因为夫人有钱就用尽心计讨好你，做了你的干女儿，还不是看中你的家财。而事实上，我的出身也配不上古家。”

“你怕人家说你闲话？”

“并不是那么简单。一定会有人知道夫人收我做义女，他们担心我分薄他们的家财，说不定还会买凶杀我呢！”

“我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原来怕有人会谋杀你。”夫人又哈哈的笑：“琥珀，你不是一向很聪明，思想很灵敏？你怎么那么笨，你忘了你教我更改遗嘱。我死了之后，把所有的钱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你又如何谋夺我的家产？”

“这……”

“你放心，琥珀，我虽是有钱，但是我死了之后，是不会留一分钱给你的。所以，我根本可以说是个穷老太婆。”

“干妈！”琥珀突然卜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古夫人的脸孔，又拉长了下来。

“夫人，”李世良立刻走过来，替琥珀说话：“刚才你不是说要琥珀做你的干女儿？”

“错了！你们都错了！我这个人就不喜欢什么义女、谊女、养女，要嘛就索性做我的女儿，做一个没有遗产人的女儿。”

“妈妈！”琥珀再次叫她。

“乖女儿，这才对啊！”古夫人双手拥抱她，开心得流下眼泪。

琥珀伏在古夫人的膝上，忍不住也流下泪来，她是个很倔强的孩子，她是有泪不轻弹的。

古夫人一面扶起琥珀，一面对李世良说：“你替我吩咐琼姑，把所有的下人带进来好吗？”

李世良走出去，古夫人从她的脖子上解下一条颈链，颈链上挂着一个玉牌，她把颈链挂在琥珀的颈上：“这是我母亲给我的遗物，我现在转送给你，将来，你要留给你的女儿。”

“不，妈妈，”琥珀用手挡着：“我不能要你这样贵重的东西。”

“你必须接受，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母亲，你应该尊重和孝顺我。我虽然不能给你什么钱，难道连纪念品也不可以给你吗？”

就在这时候，李世良和琼姑带着一群工人进来了，夫人拉起琥珀，拥着她说：“这是我的女儿，古家的小姐。从今以后，你们不要叫她冷姑娘，每个人都要叫她小姐。她也是古家的主人，她要你们做任何事，不得违抗，对她要像对我一样服从和忠心，知道吗？”

“知道了！”

“你们都来见过小姐。”

“小姐。”

“谢谢你妈妈，谢谢大家！”琥珀难为情地垂下头。

“琼姑，有几件事，你要赶着去办。第一，你去找一间室内设计公司回来，看看小姐喜欢哪一个房间；第二，你立刻去发请柬，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来。琥珀，你认为星期几请客比较适合？”

“星期日吧！早聚早散，省得影响妈妈的睡眠时间。”

“吃中国菜还是自助餐？”

“自助餐比较没有那么拘束。”

“就依照小姐的话去办吧！还有，替我请一个上海裁缝和一个服装师回来，我和小姐都要赶做新衣。”

“我会立刻去办。”

“好吧！你们可以出去。”夫人拉着琥珀的手跟世良说：“我能够得到这个女儿你的功劳最大，我要送你一份礼物，你喜欢什么？”

李世良看了琥珀一眼说：“我要的礼物，是夫人不能用钱买的。”

“你说我的女儿？她是无价之宝，当然是不能买了，不过，不要灰心，加把劲吧！说不定，会有希望的。”

“夫人，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风趣。”

“你想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不问你爸爸？”

“我问过，爸爸说你变了。”

“我是变了，变了一次，又再变第二次。”

“这是好的变。琥珀，现在夫人的身体、精神、心情都很好，她会很快康复。所以用不着每天打针，一个星期打三次就够了。”

“我知道。”琥珀欣慰地点一下头。

“这真是最好的消息，你们知道吗？我的臀部全都是硬块，几乎已经麻木，现在少打针，可以少受罪，世良，今晚在我们这儿吃饭。”

“谢谢夫人。”

“大家都是世交，叫古伯母不是更好？”

“琥珀说得对，夫人、太太不好听，就叫我古伯母好了。”

“妈妈，今晚叫厨子烧上海菜，你和李医生都喜欢吃的。”

“我赞成！咦，你为什么叫李医生？既然大家是世交，你应该叫他世良。”

“古伯母说得对。”

“叫一声世良吧！”

“世良，你陪妈，”琥珀显得匆忙：“我去吩咐厨房烧菜。”

“这些事情应该由琼姑去做。”

“我不想摆小姐架子，其实我……”

“不是你摆架子，是我不喜欢你去做。”

“但是琼姑今天有额外工作，她已经够忙了，难道我帮她一次都不可以吗？”

“你说得有道理，你去吧！”

琥珀出去，古夫人赞赏道：“这孩子很有主见，不骄傲，有良心，同时为人也很公正，我实在喜欢她。”

古夫人毕竟是出身豪门，风度、仪态、品味全都是一流。她特地为琥珀设计了一袭纯白的雪纺晚礼服；腰身以下共有五层，上面是公主袖，公主领，整个上身缀满了银色的小珠。

古夫人把一个皇冠戴在琥珀的头顶上，琥珀问：“妈妈，皇冠上的钻石不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包括那些古董。”

“是真的我不要戴。”

“为什么？”

“今晚会见许多人，人家会以为你把所有的首饰送给我，你有不少首饰吧？”

“但是，我的首饰在我死后仍然要捐给政府，我并不是把皇冠送给你，只不过借你用一个晚上罢了。”

“人家会相信吗？”

“我会告诉他们。”古夫人把琥珀拉到镜前：“看！现在你像不像一个公主？”

“像！像！我是不是很高贵，很漂亮？”琥珀十分高兴，她从未见自己这样好看过。她现在比珍妮好看多少倍？高贵多少倍？

“你本来就非常美丽，现在是加倍美丽，不错，你看来像个千金小姐。啧！一个非常出众的女孩子。”

“要是子宁见到就好了。”

“子宁？谁呀？”

“他……”

琼姑敲门进来，后面跟着李世良，琼姑说：“所有宾客都到齐了，晚餐也快要开始了。”

“我们到楼下吧！”

古夫人穿了一套米色的旗袍套装，戴上假发，化了点妆，人年轻了许多。

李世良和琥珀小心扶着她，她第一次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

虽然她感到万分吃力，可是，她终于还是把楼梯走完了。

“啊！”楼下窃窃私议：“那老太婆怎么忽然年轻了，还会走路呢！真是奇迹。”

“她身边的女孩子好漂亮，简直像仙女一样，她会不会就是老太婆的谊女？”

“啊！那丫头我认出来了，就是那个护士，她赶我们走，要我们预约的那一个。”

“想不到她那么漂亮。”

“漂亮有鬼用，你呀！看见女人就失魂落魄。你知道吗？这个女的会和我们争家产。”

“大不了，她分一份。”

“她肯要一份就好了。”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十分阴险，她首先讨好老太婆，得到她的欢心，然后费尽心机做古家的女儿，最后，当然是谋夺古家的财产。”

“嘘！他们下来了。”

琥珀让古夫人坐在一张她早已准备好的一张软皮椅上，琥珀和李世良分别站在她的身边。

古夫人休息了一下，她实在太累了，半刻她伸出手把琥珀拉到她的身前：“她就是我的女儿——琥珀。”

“阿姨……舅妈……表姑……不要上当，她是来谋夺古家的财产的。”

“谢谢各位提醒我，不过，我也不笨，因为两天之前，我已经立下了遗嘱。”

“立了遗嘱，是怎样的遗嘱？”各人七嘴八舌的，吵得很。

“你们必须静一下，否则，我不再说了。”

立刻鸦雀无声。

“我死后所有的动产、不动产、房子、古董、首饰，包括琥珀头上的皇冠，我会全部送给慈善机构，你们，还有我的女儿，都不能得到古家的财产。”

“什么？”有人大叫：“你竟然把伯父的财产捐给政府？”

“老爷生前一向喜欢做善事。”

“你没有权这样处理古家的财产。”

“有没有权，可以问你们的律师。老爷把所有的财产送给我，必要时，我甚至于把所有财产送给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去告我呀！……反正，这一天是少不了的。”

“你把财产全部捐出来，起码，也应该得到你女儿的同意。”

“琥珀！”古夫人果然问她：“你同意吗？”

“我非常同意，起码，可以证明我不是为了钱做古家的女儿。”

“这女人神经病！”

“你们要尊重她。”古夫人大喝一声：“她是古家的小主人。”

“既然没有钱分，还留下来干什么？看见那老鬼就讨厌，走吧！”

“今晚的食物很丰富，既然来了，吃饱了再走也不迟。”

“钱都没有了，还吃得下？”

“各位！”琥珀走了出来，大声说：“请各位亲友留步，今晚除了有自助餐、舞会，还有抽奖节目。”

“抽奖？”

“你们进来的时候，琼始不是每人都给你们一张咭纸，这张咭纸是用来抽奖用的，抽奖节目，由我妈妈古夫人主持。”

“头奖是什么？”

“是一部装了冷气机的房车，价值三万元，各位如果有兴趣……”

“二等奖？”反应十分强烈。

“卧室家具全套，价值二万元，三奖是厨房用具全套，价值一万元。还有十个特别奖，价值四千元手表一个，安慰奖五十名，价值一千元的名贵礼品一份。”

“好！我们留下来抽奖。”

“现在晚餐开始了，各位不要客气。

大伙儿一窝蜂去拿食物。

琼始把三碟点心送过来，夫人、琥珀、李世良占一张小桌子。

家里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也很久没有人逼过来向古夫人要钱，因此，古夫人十分愉快：“味道不错啊！”

“世良提议的，希尔顿的食物真的不错，很合中国人的胃口。”

“我最怕吃那些让水泡似的西式猪排。”

“一点味道也没有。”琥珀同意。

“琥珀，还是你的计划好。”古夫人边吃边说：“你提议叫我把钱捐给政府，他们知道我没有钱就没有人来烦我了。”

“我看以后预约的事也省了。”

古夫人笑得眯了眼，就在这时候，一个男子走过来。

“琥珀表妹，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琥珀表妹？”琥珀看了夫人一眼。

“他是你二姨的儿子，钟加诺表哥。”

“加诺表哥！”

“等会儿舞会开始，我想请你跳第一支舞，你肯赏光吗？”

“谢谢！不过，很对不起，我已经答应了李世良医生，第二支舞好吗？”

“谢谢！等会见！”

李世良听见琥珀这样说，心里不知道有多么甜蜜，他认为自己有百分之九十把握，可以追求到琥珀。

“如果你爸妈不是去欧洲，今晚他们可以见到琥珀。”

“等他们回来，我要爸爸请客，夫人，到时候您一定要来。”

“能够动，一定来。近来，我也喜欢凑热闹了。”

“夫人，刚才那位钟先生，好像很喜欢琥珀。”这是李世良新的忧虑。

“是的，除了他还有好几个正在策划进攻。其实像琥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有谁不喜欢？所以，世良，当心啊！琥珀每分钟都会被别人抢走，我这个做妈的，哈……”

“妈妈，不要拿我开玩笑。”

“是真的嘛！这儿没有结婚的小子起码有十个，他们每个人都想追你，不信，等会儿舞会开始，担保你忙个不停。”

“夫人，要是你不请跳舞教师教琥珀跳舞有多好。”李世良在埋怨。

“琥珀会不会跳舞，一样有人抢着请她。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想和琥珀跳舞，而是想亲近她罢了。”

“妈妈说，做主人家，没有理由连舞也不会跳，现在可好，我总算能应付过来。”

“你很喜欢应付他们？”李世良有点不高兴，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别忘了他们全是我的亲人，亲戚之间，如果没有冲突，是否应该和平共处？”

“琥珀说得好，她是个很顾大体的人，只要他们不再烦我，大家来来往往，古家热闹些，我的日子也容易过。”古夫人对李世良说：“你应该了解琥珀的个性。”

“是的，夫人！”李世良再次拿起叉子。

夫人和琥珀交换看了一眼。

琥珀知道李世良想把她据为己有，不想她和其他男孩子接近。可惜，他不是子宁，否则，她倒愿意缩在一角。

古夫人的话，一点也没错，李世良除了和琥珀跳了第一个舞，就没有机会接近她，因为实在太多人追求她。

“你为什么不去请你那宝贝妹妹跳舞？”

“我才不认她做侄女。”一对夫妇说。

“认不认是一回事，不过，叫昌儿去接近她，如果她喜欢昌儿，说不定，她会听昌儿的话呢！”女的满肚计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老鬼竟然收那小鬼做女儿，又大排筵席请客，不用说，一定是很喜欢她。她说的话，老太婆会接受的。我们可以叫昌儿，请求那小鬼头说话，叫老太婆分一些钱给我们。”

“她不是立了遗嘱，她一个钱也没有了，她哪儿还有钱分给我们？”

“笨蛋，遗嘱是随时可以改的。”

“我们可以自己跟她说。”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如果她肯听我们的话，我们早就把钱拿到手。她现在呀！就迷那小鬼，所以，我们用美男计。”

“昌儿，你妈的话听见了没有？快去请琥珀妹妹跳舞。”

“爹，我挤不上。”

“你这笨蛋，我帮你。”

“喂！”另一对夫妇说：“他们说的话，你听到多少？”

“好像用美男计。”

“我们也有儿子呀！”

“你放心吧！现在和古家小主人跳舞的，正是我们的宝贝儿子。”

“阿明真是一个聪明仔。”

“总算找到了财神。”

“如果琥珀喜欢我们儿子就好了，我们一定会得到不少好处。”

舞会散后，只不过暂时带开那班狂蜂浪蝶。可是，第二天，蝶儿又纷纷飞来了。这一次，他们要找的不是古夫人，而是琥珀。

琥珀没有赶他们走，不过，也没有顺从他们。每个人约她十次，她去一次，不过，这样也够她忙的了。

“可不要误了功课啊！”古夫人提醒她。

琥珀也认为合理，于是有时候，她把一班人请到古家来，一起应酬谢他们，这样，可以减少几倍时间。

每次他们都在争，争到反目，琥珀静坐一旁，绝不加以制止。

有时候，他们吵得凶，她索性跑到书房去看书，或者温习功课。

这天，琥珀推着车子和夫人逛花园，夫人突然问：“子宁是谁？”

“子宁，他……”

“我是你妈妈，有事不能瞒我。”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我一样要知道，告诉我，子宁是你的什么人。”

“说来话可长！”琥珀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为了他，那么，我今天可能还是个中上人家的侄小姐，还是个英文书院的学生。”

“你不是说，你完全没有亲人？”夫人回过头，诧异地看她。

“我父母已逝，我是由乡下来这儿投靠我唯一的亲人——叔叔，他对我非常好，可是婶婶和婶婶的母亲……”

琥珀终于详细地把由乡下到这儿来，进入冷家，再由冷家被赶出来，在张锦天家的日子，王子宁和王珍妮结婚，琥珀在诊所受胡医生欺负，和怎样才会入古家的事，一切都说了。

“那陈老太婆竟这样不讲理，你婶婶也太不念亲情了！”古夫人听了，十分生气：“琥珀，要不要我替你出一口气？”

“妈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来一个绑架，把姓陈的母女俩拉回来，再用一个铁笼把她们关住，看她们往哪儿跑。”

“不，妈妈，绑架是犯法的。”

“对呀！绑架是犯法的，她们也曾绑架你，我们可以控告她们。”

“事隔那么久，控告也没有什么用处。”琥珀摇一下头：“当日举目无亲，只有任由她们欺负，现在，我总算有好日子过，我也不想再和她们计较。”

“可怜的孩子，你心肠太好了。就这样便宜她们，连我也不服气。”夫人抚着琥珀的脸，琥珀的脸是湿润的：“王子宁已经结了婚，你应该把他忘记了吧？”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因为，我们是相爱的，他是我的第一个恋人，我也是他的第一个恋人，我们分开，完全是他误会了我。”

“可是，他已经有了妻子。”

“他并不爱王珍妮，从来没有爱过，一对没有爱情的夫妇永难白头到老，而且，他们的婚姻也不会稳固。”

“你是准备破坏，还是在等候他们婚姻破裂？”

“假如子宁维护婚姻，假如子宁由不爱珍妮变成了不能没有她，那我怎么破坏他们，也是白费心机，所以，我绝对不会用任何手段。”

“你在等候？”

“是的，我在等候，非常耐心地等候，婚姻是讲缘份的。”

“要不要请子宁回来吃一顿饭，让你们见见面？”

“不，妈妈，千万不要，这样做，就等于破坏王子宁和珍妮的婚姻；而且，子宁和珍妮去度蜜月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一直说想学做生意，就是为了王子宁？”

“是的！”琥珀点一下头：“子宁家里十分富有，生意很多，子宁一个人，恐怕也难以应付，我在他的面前，常常很自卑；因为，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就是王珍妮，也是个大学生，而我，在一间不知名的学校读完F3，我能帮他什么？假如我懂得更多，更有学问，我会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我和他在一起，他不会感到我不如人，因此我要向上。”

“做个贤内助，是吗？”

“是的！我是不是太奢望了？”

“怎么会？你是个聪明透顶、触觉敏锐、很有潜质的女孩子，无论哪一个男孩娶到你，都是个幸运儿！”

“你在夸奖我，逗我开心！”

“有没有考虑过世良？”

“没有。”

“一心一意想嫁做商人妇？”

“不，只是一心一意想嫁给王子宁。”

“好吧！你既是那么死心，就做个商人妇吧！”古夫人点一下头，说：“不过，由明天开始，你将会更辛苦、更忙碌。”

“为什么？”

“我要为你请第三个教师。”

“第三个？学了中、英、数学还不够？”

“当然不够，你想学做生意，必须学会商业管理和会计。”

“有这样的教师？”

“他是你爹生前的好友，本来是个教授，不过早已退休，如果我请求他，也许他会帮你。怎样？怕不怕辛苦？”

“不怕！我熬得住的。”

“好吧！拨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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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琥珀在古家一年，她已经整个人脱胎换骨，没有人可以在她身上看到乡土的痕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像个很有教养的千金小姐。她现在不单会说流利英语，而且，她还开始学法文，但那老教授让她知道很多事；去欧洲如果不懂法文，是十分吃亏的，等于去日本不会说日语一样。因此，琥珀又准备下半年学习日文，总之，她是个最勤劳的学生。

有一天，古夫人把古氏机构名下的所有公司、工厂的主管人员全部请到家里来。

“琥珀不单只对做生意有兴趣，而且懂得也不少，从明天起，我会派她到每一个单位看看，希望你们各位世伯辈能协助她。”

“我们一定会为小姐效劳。”

“可是，妈妈……”琥珀被古夫人这突然一着吓慌了。

“读书、有学问是不同的。做生意一定要有经验，要实习，要真真正正的去干。明天你开始上班吧！他们都是你爸爸的好助手，他们会协助你、指点你，你也一定会干得很好。”

“我去上班，谁照顾你？”

“我照顾自己。你看我，不是很好吗？能吃、能走路、能看书、睡得好。我已经一百磅了，我的皱纹越来越少，世良说我最多像五十岁，其实，我认为自己只像四十五岁。”

“夫人的精神的确很好！”

“是不是？王厂长从来不会说假话的。”

古夫人按着琥珀的手：“你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前途和生活，去吧！好好的干，也算是帮你爸爸。”

琥珀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很容易上手。初到工厂看到那些一部部的巨型机器，心里未免有点畏怯，等王厂长把一切告诉她，她连每部机器的名称都记着了。

到建筑公司，三个钟头内已经会看蓝图，知道什么叫投标、工地。管工和班头又有什么不同，日本和美国的纸皮石，分别又在哪里。

走进财务公司，看见一格格的档案都眼花了，当她弄清楚如何去区别，又觉得一切都没有困难。

她心里想，假如有更多的时间，那么，她相信自己可以帮忙料理古老爷的生意。从此之后，她每天总抽一些时间到各公司走走，又买了不少建筑、机械……书籍，每晚看到凌晨仍不肯上床休息。

她是名符其实的学习，因为她无论在任何一个机构，她都没有名衔，不过，由于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古夫人的“女儿”，古家的小姐；因此，每个人对她都十分客气。

琥珀没有什么野心，总觉得她要古家的太多，实在不能再占任何的便宜；况且，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充实，她认为假如有一天她自己开一间公司，她一定会做得很好。

她很有做生意的天才。

不知不觉，她到古家已经一年半，而她做了古家千金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些日子，琥珀每天只睡三四小时，因为，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对她来说，是不够用的。一方面，她要照顾古夫人的身体，要令她更健康，古夫人已回复未生病前的体重，脸上的皱纹，因为胖了，皮肤膨胀，再加上琥珀替她做面部按摩，她的脸上已经不再留下皱纹，她又像从前一样，是个美好的中年妇女。

古夫人心里是怎样的感激她。就算琼姑，和古老爷手下的忠臣，看见女主人的改变，对琥珀心服口服。

至于琥珀，她每天除了上班，还要补习，每日总要补习两科以上。以前天天补习中文、英文、商业管理和会计，现在是一个星期补习两次，不过后来还加上法文和日文。

晚上还要看书，她买了许多书，科学的、工程的、经济、商业、行政管理，大部分买的都是英文书，偶然也看法文的。她的知识和学问，由于她聪明过人和加倍努力，简直一日千里。

她年轻，熬得住，身体倒没什么，可是，古夫人却心疼了，天天嚷着她瘦了啦！面色没有那么红润啦！天天要琼姑炖鸡、炖人参乳……等补品给琥珀。

除此之外，古夫人又提出严重的警告：“你每天八时起床，深夜三四点还不睡，身体怎能不变坏？”

“妈妈，我的身体很好！”

“很好，我看你，起码瘦五磅。”

“我昨天刚磅过，只瘦了两磅，女孩子，太胖不好看。”

“你的精神呢？”

“很好，你看我的眼睛多明亮。”

“你的脸色呢？”

“还不是又红又自。”

“白是更白了，可借，没有那么红，你知道吗？人身体不好，就会面色苍白。为了你的健康，以后每晚不能超过十二时睡觉，我会叫人监视你，必要时，关电灯台掣。”

“妈妈……”

“不要一天到晚看书，多和你的男朋友出外玩玩，散散心，世良告诉我，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怎么会呢？上一次他来给你检查……”

“我的小姐，他现在一个月才来替我检查一次，你上次看见他至今刚好一个月。明天世良来，你一定要陪他吃一顿饭。”

“好吧！”

“这才是听话的孩子，世良告诉我，由于你的照顾，我以后再也不用打针，药丸仍然要吃的，不过份量已减轻了。”

“我知道，我不会为了自己不理妈。若不是你坚持样样都要自己去做，我还是一样会喂你服药。”

“人不活动，就像机器一样，会生锈的。现在有多好，我要去哪儿都可以。明天我叫琼姑陪我去拜祭你爸爸的山坟。”

“我陪你去。”

“有空吗？”

“不会支配时间的人是蠢材，是妈妈你自己说的。”

“啊！”古夫人呵呵笑：“学得真快呀！怪不得林总经理、王厂长都说你冰雪聪明。”

“他们是取笑我的。”

“他们几十岁的人了，怎么会跟小孩子开玩笑。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古夫人问：“今天要上多少课？”

“法文和会计。”

“等会儿服装公司的人来，我叫人通知你。”

“又要缝新衣？我的衣服已经挤满了。”

“不合时的，不要算了。你每天要上班，每天起码要有一件不同的衣服。以前爸爸的西装也很多，女孩子，更加应该注重打扮。”

“好吧！妈妈，你的话，总是对的。”

琥珀现在已经是二十岁的少女，她现在穿高跟鞋、高跟长靴也不会一仆一跌，她的衣服，永远是站在时代的尖端，时髦而不标新立异。总之，甚至一条丝巾，一对手套，都是最名贵的，她这位富贵的千金小姐，走在街上，恐怕冷柏年也认不出她。

一年来，古家的亲戚的未婚男子仍然到古家报到，就像上学一样勤奋，可是和琥珀的感情始终像一年前一样，毫无进展。

自从琥珀每天到各公司去，几个职权执行人已很少到古家报告他们管理公司的业务情况，这天，他们突然要求见古夫人，并且希望单独和夫人见面。

“小姐做错了什么，希望大家提醒她，她还很年轻。”

“这件事的确和小姐有关，但是，她从未做错过任何事。而我们这一次见夫人，也是为了小姐，小姐在场，我们说话不方便。”

古夫人想一想，明天琥珀由下午三时至五时都要上课，于是她说：“明天四点钟你们在古氏大厦顶楼的会议室等我。”

第二天，琥珀上课前，古夫人对她说：“我很久没有午睡了，今天的下午茶我不吃，吃晚饭的时候，你再派人来叫我吧！”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舒服极了！睡睡午觉也不行吗？”她伸出了手：“你来把把脉！”

琥珀替她按过脉，觉得她很正常，这样，她才安心去上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古夫人坐在古老爷昔人坐的椅子上。这是个大会议室，室内有一张很长的会议桌子。

“自从董事长去世之后，我们变成群龙无首，内部好像不够健全！”

“有你们这一班老臣子，还怕支持不住大局吗？”

“不是能否支撑得住的问题。”

“那到底又为了什么？”

“人心！职员们的心理，由于我们全部都是受雇的；因此，所有的机构就没有老板，他们总觉得，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好像都没有人欣赏。”

“你们的意思是……”

“小姐可以接替董事长的位置。”

“她行吗？她适宜吗？”

“行，小姐眼光很独到，有时候，我们拿了一份进口货单，正在犹豫不决，小姐到来，她会给我们意见。有一次，她叫我大量购入软如蹄牌子的厕纸，我正怀疑，不过又不想不顺从她，想不到，货一到，就给零售商抢光了，那次我们赚了钱，其他还有许多琐碎事。”

“她很多时候都去工地，常常说千万不可偷工减料。她对钢筋和混泥土的配合份量，了解得十分清楚，有时候，我甚至相信小姐是念过工科的。”

“有一次她到工厂，她要我改良一种挂墙的金属装饰品，她说外国人的中国热潮还没有过去，如果以帆船为图案，或者雕一个福字，他们会喜欢。后来那批货运到美国去销售，一下子就给批发商买光了，赚了一笔钱。”

“这样子，倒是很有见地，人也聪明，又肯动脑筋，不过，还是一句老话，她合适吗？”

“小姐是老董事长的女儿，除了她，还有谁更合适？除非夫人亲自管理。”

“我是不会再管这些事，我但求身体健康已经很满足；而且，也许我已经落伍了。如果你们每一个人都赞成，我会通知我的律师，委任她为古氏机构的董事长。”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请示小姐。”

“应该说请示董事长了，”林总经理笑着说：“她可以算是最年轻的董事长。”

“这只不过是一个名衔，以后，请各位仍然协助她，她毕竟太年轻。恐怕，她偶然疏忽，处事不公平。”

“夫人，你可以放心，董事长做事很客观，而且凡事先公后私，她是个公道正直的年轻人，值得人信赖她。”

“好，好极了。”

夫人回到古家，门房说：“夫人，小姐到处找你，她问我你去了哪儿，我又不知道。”

古夫人叫琼姑看一看表：“夫人，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快六点钟了。”

“怪不得，你赶快进去，告诉她我没事。”

“夫人，我要扶你。”

“不要管我，你走快点。”

古夫人自己加快脚步，这时候，琥珀已经奔了出来，紧握着夫人两只手：“妈妈，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的手好冷。”

“担心嘛！你出去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怕，到处找你，到处打电话，我怕……”

“傻孩子！我不是回来了吗？”古夫人在琥珀的扶持下，回到客厅，她看见琥珀眼眶都红了，她拍了拍她的脸：“你不能那么自私，老把我关在屋子里。”

“你去散步，是不是？但是，古伯说你去了好几个钟头。”

“老古这个人呀！”古夫人埋怨门房：“我告诉你，琥珀，我并不是去散步，是去开会。”

“开会！”

“我今天好威风，因为我坐在你爸爸的椅子上，那是董事长专用椅子。不过，我只能坐一次，以后，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明天，你就是古氏机构独一无二的董事长。”

“妈妈，你们开什么玩笑都可以，但是，就这一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为什么？”

“妈，我的身世，你应该了解的，我不是留学生、不是大学生，我从来没有在商行做过事。虽然我仍在学商业管理和会计，但是知识仍很浅薄，要我去公司做个文员，甚至抬高我做个主任都可以，但是董事长，我有什么资格？我知道妈妈疼我，可是人家是不会服气的。”

“你所指的人家是谁？”

“爸爸的助手，那一班叔伯辈的开国功臣，他们会让我这黄毛丫头去压在他们头上？”

“你知道今天开会，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妈妈的意思。”琥珀恳切地说，“你太宠我了，但是，我实在不行。”

“你这次又猜错了！是那班叔伯辈开国功臣请我去开会，他们要求我要派你做董事长，他们不单是不怕你压在他们头上，而且，还十分欣赏你。”

“啊！天！简直害死我。”琥珀来回踱步，双手握紧：“妈！我是什么都不懂的。”

“没有人自出娘胎就什么都懂的，香港有一位新贵宾，他未发迹之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现在，他不单只什么都懂，而且生意做得非常大，你比他条件好得多，人家能够做的事，你为什么不可以？”

“要是我做错了事怎么办？”

“你最初做事，他们不会把千斤重担压在你头上，你只需要看一些重要文件，签个字，留心一下机构内的业务发展和经济状况。”

“妈妈，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我做错了事，那怎么办？”

“记着我的话，跌倒了立刻爬起来，再跌了，再爬起来，直至自己能站稳为止。你说过，你能受苦，什么都熬得住，你也说过，你不畏困难、不怕失败，你是个敢面向困难挑战，永远不会向艰苦低头的人，我绝对相信你能应付一切，接受吧，不要犹豫了。”

“好吧！妈妈，不过我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请你给我三个月的期限，假如我做得不好，请你让我退出。”

“我答应你。”

从此之后，琥珀做了古氏机构的董事长，她每天虽然要坐办公室，可是，总忘不了按时打电话催促古夫人服药，下班后还要上课，忙得连吃饭的时候也要看书。

不过，自从她真正接管生意后，在那批老臣子的指点下，她懂得不少，获益亦多。

古家的亲戚知道琥珀做了古家的董事长，大为反感，一方面命令自己的子弟猛力追求琥珀；另一方面，他们合力买通律师楼一个师爷，调查古夫人立遗嘱的事情。

花费了不少心机，才知道古夫人真的改了遗嘱，可是古夫人的新遗嘱律师谨而慎之的把它带回家锁好。而律师的墙内夹万、密码满布，开密码的号数，连他的太太也不知道。

他们不得要领，又去缠古夫人。

“想不到你们也想为古家尽点力，那太好了。反正，琥珀一个人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事情，她连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

“我们愿意分担她的辛劳。”

“也愿意接受和琥珀所应得的同一权利吗？”古夫人问。

“当然，当然！”

“琥珀是个受薪董事，她管理的所有公司、工厂，每月支取二千元。她一共管七间，月薪是一万四千元。”

“管理一间只有二千元？”

“奇怪吗？你以为只要能管理其中一间公司，或者洋行，就可以拥有它们，不，听着，每间支薪二千元。”

“你撒谎！”有人低叫。

“纸包不住火，你们可以调查的，现在，有谁肯管理古家的生意？”

“我们有权签字支钱吗？”

“不，琥珀和你们都不能，权在我手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签字支钱，别再客气了，谁有兴趣，报上名来。”

“嘿！二千元还不够我打一局牌。”

“不够我请一天客。”

“连手表也买不到。”

终于，一哄而散。

三月八日，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中东一位王子，来港游览，顺便巡查业务情况，当晚包下一间大酒店盛大请客，古氏机构也接到请柬。

古夫人很重视这个宴会，除了派林总经理护送琥珀，并且请了化妆师回家，把琥珀打扮得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

“妈，不要化浓妆。”

“好，以自然为主，把头发盘起来好不好？身为董事长，头发披肩，太稚气了。”

琥珀没有反对，因为，她已经不是四年前十六岁的琥珀，她懂得很多，也知道在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情。

他们不早不迟，八点钟到达宴会，琥珀的出现，不单只吸引了所有的宾客，而且连王子也带着惊艳的目光，失魂落魄的迎了过来。

琥珀已经会用流利的英语和王子交谈。

在这时候，大厅的另一角，有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全心全意的注视琥珀——琥珀今天穿的是银色的曳地晚礼服，全套翡翠镶钻的首饰；项链、镯子、耳环、戒指，还有那只压在头发上的翠玉蝴蝶，手工精巧如同真的一样。

“这少女真像琥珀，但绝不是她，琥珀没有那份艳光，身材也没有她丰满。是三十六，二十二，三十六吧！而且，琥珀以前穿的是破衣裙，而这个美女所佩戴的饰物应该值几百万，再说两个人的气质、风度也不同，她是那么高贵、优美，穿着高跟鞋婀娜多姿！”

他摇一下头，告诉自己，这个神仙一样的美女，绝对不会是琥珀。

他继续和他的朋友交谈，那样出色的美人似乎并不能占据他的心，甚至一点点思想，他忙着去谈他的生意。

偶然他旋过头，看见琥珀正在向着王子笑，那酒涡，完全和琥珀一样的，样样比琥珀好，就是酒涡完全一样。他立刻放下酒杯，走过去：“林先生，你好吗？”

“啊！原来是王董事长，”林总经理说：“我年纪大了，没有看见你，请原谅。”

“不要客气，我在另一端，人又多。”他指住琥珀问：“和你来的那位小姐……”

“她是我们的董事长。”

“古氏机构的千金。”

“是的！”

“她好像……”

“像什么？”

他难为情地一笑，身份已明，没可能吧：“她像一位美丽的公主！”

“对呀！没有一个人不称赞我们小姐，她是古夫人的宝贝公主。”林总经理说：“她不单是人漂亮，而且非常有本领，古氏机构所有的生意，全都由她管理。”

“你们小姐看来很年轻。”

“刚过了二十岁。”

“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们董事长。”

“她刚念完书。”

“啊！怪不得。”他再看一次她，终于又忍不住：“林先生，可不可以介绍你们的董事长给我认识？”

“当然可以，不过王子正在和她……”

“没关系，等她没有那么忙才为我们介绍还不迟。”他笑一下：“看样子，王子是想追求你们的董事长。”

“不容易的！追求我们小姐实在很不容易。”林总经理摇一下头：“她不会把一个王子放在眼里的。”

“她很高傲？”

“不，她很随和，只是心有所属。”

“她已经有了男朋友？”

“男朋友？追求我们小姐的人可多呢！对不起！失陪。”林总经理看琥珀被缠苦了，他忍不住，过去解围：“董事长，有一位绅士想见见你。”

琥珀向王子点点头：“等会再见。”

琥珀匆匆和林总经理走开：“啊！林世伯，他快要闷死我了。”

“他大概是想娶小姐做皇妃。”

“开玩笑，不是真的有人想见我吧？”

“是真的，看，就在那里。”

琥珀望过去，看见一个非常高大健硕，穿着白色礼服的年轻人，正仰头望上去，他红黑的皮肤，英俊的面孔，雪白的牙齿，笑起来是多么的迷人。他，除了嘴上的小胡子令他更富男性魅力，和长高了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琥珀的脚步有点轻浮，身体倾斜了一下，林总经理连忙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琥珀立刻振作一下：“忙着打扮，连下午茶也忘了。”

“一定是肚子饿了，我拿点东西给你吃。”

“不，林世伯，我只是有点渴，给我一点鸡尾酒好吗？”

“好的，你坐会儿。”

林总经理去拿酒，回来的时候，他跟在她的背后。

“林先生。”

“啊！董事长，让我介绍王子宁先生给你认识。”

“古小姐，幸会！”

“王先生，尊夫人好吗？”

“你……她……还好”

“我很想见见尊夫人。”

“她没有来。”

“很忙？”

“她有点不舒服。”

“噢，那你应该多陪陪她！”琥珀喝光了酒，对林总经理说：“林世伯，请你代我打一个电话回家，妈吃药的时间到了。”

“我立刻去。”

琥珀眼看着林总经理走开，她说：“王先生，刚才你把我的姓氏叫错了，我不是一个忘本的人，我不姓古，姓冷！”

“冷，那你的名字是？”

“冷琥珀！”

“啊！琥珀，真的是你！”王子宁忘形地握紧了她的手：“你全变了，变得那么美！”

“王先生，庄重些，请你放开我的手！”

“琥珀，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请放手，别忘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份。”

“你做了董事长。”王子宁吸了一口气：“不再理我了！”

“董事长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是自出娘胎就已经是董事长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这儿是公众场所，大家都有熟朋友。”

“那有什么关系？拉拉手，又不犯法。”

“是不犯法，不过，会招人非议。”琥珀用力抽出了手：“王董事长，我仍然是未嫁云英，可是你已经使君有妇，我们这样拉拉扯扯，算什么？”

“啊！天，琥珀，你竟然，你知道我……唉！我应该怎样对你说？”王子宁焦急得紧握双拳：“我有权向你解释的，是不是？”

“不是，你没有权！”琥珀昂一下头：“就等于你进教堂结婚的时候，你不肯让我解释一样，那时候，我也没有权。”

“那时候我……”

“你正结婚，春风得意是不是？”琥珀朝着林总经理走过去：“妈吃了药没有？”

“吃过了，正在看电视，夫人请小姐安心玩，不必担心她。”

“你有没有看见中强出入口行的总经理？我们去跟他打个招呼。”

“琥珀！”子宁追上去。

“请你叫我琥珀小姐。”琥珀带着林总经理匆匆向另一方走了。

不久，琥珀看见子宁向王子告辞。

王子宁一走，琥珀整个人立刻消沉下来，连话也懒得说，如果不是顾全大体，她早就跟随子宁告辞了。

当天晚上，她回家以后一直没有睡过，老是想着她和子宁以前的一切。他吻过她，只有这么一个男孩子吻过她，如今大家又重逢了，为什么那么陌生？她不是说过，要等王子宁，要嫁子宁的吗？

不可以的，根本不可以，子宁有太太，而现在，她已经是个商场中的女英雄，一个身为董事长的女人，怎可以做人家的情妇？

不可以，她发觉一切都是梦，痴人的梦，她长叹了一口气，四年了，四年多了吧，她日日夜夜的等，难道就是一个梦？

也许，她应该醒悟了，嫁给李世良，或者嫁给那位王子，他不是要请她到他的皇宫去玩？就做一个高贵、富有的王妃吧！

不可以，她根本不喜欢那王子，连起码的喜欢都没有，爱就更别提了。嫁一个毫无情感的人，嫁了不是等于没有嫁？索性乖乖留在古家，和古夫人做个伴，也总算报了她的恩。

可是，如果古夫人死了，那怎么办？她守住古氏的产业，做老姑婆？

女孩子是应该有人爱的，李世良不是很喜欢她吗？而她，对李世良的印象也很不错。

辗转反侧，一晚又过去了，纱窗外，已露出淡红的微光，幸而今天是星期日，否则，她哪有精神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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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索，她决定接受李世良的追求，彼此多接近，可以增加彼此的了解。

当天晚上，她就请李世良回家吃饭。世良自然受宠若惊，古夫人也大感意外。

吃饭的时候，琥珀说：“妈，明天你不用派琼姑送饭给我。”

“叫你上馆子吃午餐，你不肯，现在连家里的饭也不要吃了，是不是又要自己带三文治？”

“外面人挤嘛！上馆子不容易。”

“有什么难？在香港，除了有钱不能买人命，钱几乎是万能的，你喜欢哪一间酒店的客房？我为你订一张长期桌子。”

“一顿午饭，随随便便就应付过去了，何必麻烦？”

“身为董事长，连白天一顿午餐都吃不起吗？”古夫人很不高兴。

“我只是个雇佣董事长。”

“傻孩子，账单我会替你付的。”

“那不是钱的问题，年轻人不应该太注重享受，一个人占一张桌，算什么？”

“你不要忘记你每天坐劳斯莱斯上班下班。”

“劳斯莱斯是妈妈的。”琥珀回头对世良说：“明天我们下中班一起吃饭好吗？”

“我？……”李世良傻气地指住自己：“我们两个。”

“除非妈肯跟我们去。”

“我才不要做电灯泡。”古夫人嘴里这么说，心里倒是挺开心的。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女儿邀请世良，看样子，琥珀对世良有了好感，古夫人对世良是十分满意的。

“喜欢这儿吗？”世良今天可真是满面春风，昨天晚上，他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

“很好，幽静、清雅、空气清新，”琥珀逗一下瓶子里的玫瑰花：“你很早订座？”

“是的，你忙了半天，希望你舒服一下。”

“不知道食物怎样？”

“味道很不错，厨师是个法国人，他非常了解中国人的胃口。”

“你对食物，似乎特别有研究。”

“没有什么嗜好，赌钱、饮酒都没有我的份儿。而且，做医生嘛！都特别注重营养。”

他们商量点菜的时候，琥珀突然看见王子宁和另一个中年男子进来。

琥珀立刻别转了脸，可是，子宁已经看见她，他再见到坐在琥珀对面的李世良，立刻神色大变。

他和朋友坐下来，琥珀巴不得立刻吃了午餐就走，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要忘记王子宁，可是一看见他，心里就不安起来。她全心全意和世良谈天、吃东西，就在这个时候，王子宁过来了。

“琥珀小姐。”

“噢！王董事长。”琥珀装作很意外的样子：“真巧，又碰见你！”

“我可以坐下来吗？”

琥珀看了世良一眼。“请坐吧！”世良大方地说。

“这位是……”子宁看着世良。

“李世良医生。”琥珀对世良说话特别亲切：“世良，这位是王董事长。”

“王董事长，和我们一起吃午餐。”世良把一块涂上牛油的多士送进琥珀手里。

琥珀向他甜甜一笑。

“王董事长，你要吃些什么？”世良问。

“我那边有朋友，改天我再请客。”王子宁说：“叫我的名字吧，我叫王子宁。”

“王董事长大人大量。”琥珀笑着说。

“琥珀小姐。”王子宁看着她：“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想请你吃顿晚饭，肯赏面吗？”

“世良，妈是不是请你今晚回家吃饭？”

“是的！”世良十分合作。

琥珀轻轻摇一下头：“真对不起！”

“没关系！”王子宁站起来：“两位慢用，改天再见。”

王子宁口到他的桌子，琥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

琥珀正在百祥大厦的总公司看一张建筑图则，突然她的秘书林小姐进来。

“董事长，外面有一个姓王的先生求见。”

“王先生？”

“这是他的名片！”

琥珀拿起一看，手轻微颤抖：“他在哪儿？就在门外？”

“我请他在董事长的会客室休息，我不敢怠慢，王氏机构和我们有生意来往。”

“我不想见他。”

“可是，董事长……”

“请一位总经理和他谈谈。”

“但是，他说有私事要见你。”

琥珀皱一下眉头，她知道王子宁的性格，他要做一件事就一直要做到底，就算今天不和他见面，他明天仍会再来。

于是，她索性去和他说个明白。

走进会客厅，看见王子宁，米色西装，黑皮肤，小胡子，实实在在是很性感的男人。

于宁也在打量她，琥珀穿了一袭鹅黄色的套装，配着宝蓝色丝巾和宝蓝色高跟长靴。

“王董事长，让你久等了！”

“请你不要叫我王董事长好不好？”

“那我叫你总裁吧！总裁尊敬些。”

“我不要这些。”子宁不耐烦地挥一下手：“你以前是怎样叫我的？”

“今非昔比，王总裁。”

“因为你是古氏机构的大老板？”

“你应该知道不是，我还是我，我是冷琥珀，从前现在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子宁？”

“我早就说过不方便。”

“因为那个李世良？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嫁给医生。”

“就算李世良不是医生，我仍然和他做好朋友，喜欢一个人，根本不必计较他的身份。”

“那你承认爱上李世良？”

“假如我否认，而你又不相信，那么，就把它当作事实吧！”

“你真忘恩负义。”子宁一手抓她：“这么快就爱上别人。”

“你要看见我做了修道女才痛快？”

“谁要你做修道女？你可以嫁给我。”

“嫁给你！”琥珀用力挣脱：“做你的黑市太太？”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忘记了吗？我说过要娶你。”

“你两年前已娶了王珍妮，你的夫人好吗？王总裁。”

“不要提她，她与我无关。”

“不提她提谁？放开我，我的手腕骨快要断了。”

子宁立刻放开她，看见她那雪白的手腕有一道红色的痕迹，他又轻轻扶起她的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我挨惯苦的，点点痛，不会令我流泪。”琥珀忙把手抽回去，她怕子宁的温言软语。

“今天晚上和我吃一顿饭，我们应该好好的谈一谈。”

“当你和王珍妮走进教堂那一天，我们已经无话可谈了。”

“真的无话可谈吧？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现在跟谁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往事，不应该好好谈一个晚上？”

“当然和王珍妮住在一起。”

“偏不是！”

“不是？那，珍妮……”

琥珀有强烈的好奇心，巴不得立即知道子宁的近况，无奈，王子宁就是不说。

“有很多话，要告诉你的，但是一下子说不完，还是找个地方见面吧！”

“在这儿也很方便，这儿并没有外人。”

“这儿是办公地方，怎可以说私话？”子宁在恳求：“陪我吃一顿饭。”

“怕不怕太太知道了会生气？”

“你不要提她好不好？她无权管我的事，我也不会理她。琥珀，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也有很多事，要让你知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

“那好吧！我答应你。”

“不，我们还是约一个地方碰头。”

“为什么不让我去古家？是不是怕碰见李世良，他常常到你家里去？”

“他是我义母的家庭医事顾问，当然常到我家里去，不过，我所避忌的，可不是李世良，而是我妈妈。”

“不是她不喜欢我吧？”

“正是这个原因，她比较喜欢世良，因为世良没有太太，而且他对我十分痴心。”

子宁拉长了脸，老大不开心，“他痴心，难道我就不痴心？”

“你痴心，就不娶王珍妮。”

“你……好吧！你选一个地方，晚上我们碰头。”王子宁摇头叹了一口气。

“下班后我回家，换一套衣服，六点钟在Catstreet见面。”

“好的，晚上见。”

“不送你了。”琥珀坐在会客室内，好一会儿呆在那儿。

“你带我到哪儿？”

“回家，你连到我家的那条路也忘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琥珀心里一慌，伸手要推开门：“快放我下去。”

“危险，不要这样。”子宁情急地拉住她的手：“你会摔下去的。”

“你把我送进你的家里去，看见珍妮，我也没有命。”

“你不会看见她，听话，不要这样，我会担心。”子宁的声音有点喘息，显然是很着急的样子。

到王家，看见忠叔。

“你好吗？忠叔！”琥珀向他打招呼。

“托表小姐福，表小姐，两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是不是老了？”

“不，是更漂亮、更高贵。”

“你真会说话。”琥珀拿出两张百元钞票：“给你买东西。”

“谢谢表小姐，我不敢要。”

“数目太少了，不像样，是不？”琥珀又打开手袋，把钱拿出来。

“不，不，表小姐，太多了，太多了。”

“你就收下吧！”子宁有点不耐烦：“琥珀，你喜欢吃什么菜？告诉忠叔，我只为你准备一只北京填鸭。”

“随便，能吃的，我都吃。”

“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是不容易变的。”

“事实上，你是变了，你现在是千金小姐，和以前完全不同。”

“但是，我的心没有变。”

“忠叔，你去吩咐厨房，准备几样可口小菜。”王子宁拉着琥珀：“来，到我的房间来。”

“不，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以前又不是没有到过我的房间。”

“以前不同，以前你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快放开我的手。”

“现在也是一个，你一定要跟我来，我要给你看看一些东西。”

“不要拉拉扯扯，给人家看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以前不是没有到过我的房间。”

“那是四年的事了，子宁，不要这样。”

子宁不理她，直把她拉上楼，他推开了一扇门，依然是那扇熟悉的门。

推开门，房间的装饰和布置全是新的，而且还有点脂粉气息。

琥珀立刻想到珍妮，她倔强地说：“我不进去，真的！”

“你非进去不可，”王子宁用力一拉，然后指着床前一张相片，问：“你看看，这是谁的相片？”

琥珀推开子宁走过去，低头一看：“那不是我的相片吗？”

“除了你的相片还有谁？”

“珍妮见到了将会怎样呢？”琥珀的内心，虽然有一丝丝的甜，但也有一丝丝的怕。

“她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你和她……不同房？”

“应该说，不同房子，你看，床上放着的又是什么？”

“颈巾，我送给你的白色颈巾，但是，已经发黄了。”

“就算发黑了，仍是你的东西，我一有时间，就把颈巾拿出来看，怎能不发黄。”子宁拉着琥珀的手：“你看，我一直没有把你忘记，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保留了四年。”

琥珀垂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送给你的手表和洋娃娃呢？早就把它扔了吧？当然，你现在戴的是钻石表，洋娃娃恐怕也有几打。”

“四年来我只有一个洋娃娃，是你送给我的，不过……”

“李世良不喜欢，你扔了？”

“李世良从来不管闲事。”

“那是你富有的妈妈？”

“妈对我只有赐予，不会抢掠。”

“你因为恨我，把它毁了？”

琥珀摇一下头，她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问你的太太？”

“珍妮？”子宁面色改变时，显得很凶：“她把你的洋娃娃怎么了？”

“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把我的洋娃娃拿走。”琥珀回想往事，心里仍然非常难过：“我被赶出冷家，我没有带走他们任何东西，我只要求拿回我的洋娃娃，但是，他们都拒绝了。”

“我们的遭遇太不幸了！”

“我们？不，不幸的是我，你一直都和珍妮双双对对，你们念书、结婚、度蜜月，……有了孩子没有？”

“我和珍妮结婚，完全是受了你的影响。”

“我？”琥珀忿忿不平：“你抛弃我，还把一切后果推在我身上？”

“当然，我要负大部分责任，但是，我们都是受人家摆布，彼此误会太深，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到底明白些什么？”

“说来话可长了！”子宁拉她坐下来：“我记得，有一天我们约好了见面，但是，结果你没有来；于是，我就带着已经买好的两只订婚戒指去冷家找你。”

“我一直都被关在一间像狗屋一样的木屋里，直至你和珍妮飞回美国去，她们才把我放出来；可是，不久之后，她们又找了一个理由，把我赶出冷家，那时候，我只有二十元和一只旧皮箱。”

“你的婶婶告诉我，你回乡结婚了，又不肯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很急，后来妈咪答应我一定会找到你，所以我才会回美国读书。”

“我也曾见过你妈妈，她告诉我，你很快就和珍妮结婚。我要求要你的地址，她不肯给我，我没有办法，只好离去。”

子宁握紧拳头捶着床头柜：“都是陈家布置好的陷阱。”

“当时我无家可归，在这儿，除了叔叔和你，只认识一位张老师，于是，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有去找他帮忙。他带我回家，替我找事做，我才有机会读书。”

“我当年暑假回来，立刻就去找你，可是，我所听到的，见到的，是你和张老师已经结成夫妇。我很痛心，再加上陈家母女的挑拨，我……几乎发了狂。”

“那是张伯母一厢情愿，根本与我无关。我知道你曾经找我，我也找过你，但是，忠叔说你不在。当我回张家，知道张伯母所说的一切，我立刻离开张家，一个人住小公寓。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送来，你已经去了美国。”

“都是误会，全都是误会。”

“后来我在一间诊所找到一份工作，登记员、清洁女工、还要看守诊所。唉！真不愿意去想那些日子。”

“琥珀。”子宁紧握着她的手，她又感到那股暖流直透入她的心坎。“我知道你为了我，这些日子一定受了许多苦。”

“我自小就挨惯了苦，这也不算什么，我一直无法忘记的，是你结婚的前一天，张老师来找我，要立刻帮我去向你解释，证明我们之间不单只清白，而且根本没有结婚；可是，你又不在家，我和张老师离去的时候，非常失望。”

“我该死，我在楼上看着你们离去。”

“你没有出去，你在家里？”琥珀推开他的手：“你好无情！”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真的嫁给张锦天，看见你们在一起，我心里就忌妒。”

“第二天我去教堂，你连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那时候，没有张锦天，为了什么？”

“我仍然忌妒。”

“我又给她们困在木屋里了，你知道吗？你忌妒，你和珍妮结婚，我就不忌妒？”

“我和珍妮结婚，一半是报复你和张锦天，一半是妈咪受了陈家母女的摆布。总之，误会重重，将来你会明白。”

“你既弃我于不顾和珍妮结婚，那你又何必再惹我？”琥珀站起来：“对不起！我不喜欢坐在你们的床上，我不舒服，我要走了，再见！”

“琥珀，你回来！”王子宁把她拉回来：“不错，这是我和珍妮的新床，可是，她一天也没有睡过。”

“我不明白。”

“我和珍妮去度蜜月，第一站是日本，她自己选的。在日本的第二天，我单独一个人在酒店的酒吧里碰见你叔叔，他告诉我，他和你婶婶已经分手，原因是为了你。看见他，我又问及你在乡间的婚事，他把陈家母女的阴谋告诉我，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回乡结婚，当时，我们两个人都很想知道你的消息，我因为仍在度蜜月，所以你叔叔一个人回来。他终于找到张锦天，张锦天把一切告诉他，但是，连张锦天也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应该相信我与张锦天无关。”

“你叔叔告诉我一切，我已完全明白，珍妮知道我对你念念不忘，跟我大吵，两个人由吵架至打架，珍妮恼羞成怒，什么都认了。我立刻扔下她回来找你，我见过张锦天，他已没有教书，开一间洗衣厂，他人真好，还带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连你工作过的诊所也去了，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去古家工作很保密，一个人也不知道，这样可以减少我许多麻烦。”

“我找不到你，不久珍妮也跟着回来，我把她们所有的阴谋都揭穿了，连爸妈也不欢迎她。她一气之下，回娘家去了，跟着，我也去了欧洲，不久之前才回来，想不到，意外地，我们又重逢了。”

“这是一个缘字。”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

“不走也得走，你始终是有妇之夫，最近珍妮怎样了？”

“不知道，她回来几次，我根本不肯理她，她是个呆不住、不安于室的人，听说，她和你婶婶都有了男朋友。”

“珍妮仍然是王子宁的夫人！”

“我和她分居已两年了，其实随时可以离婚，不过，由于我一直找不到你，所以对离婚的事，并不积极。”

“珍妮呢？她有没有提出过离婚？”

“没有，她可能妄想我会回心转意。”

“这证明她仍然爱你。”

“但是我不爱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娶她，是不慎中计。琥珀！”王子宁轻抚她的脸：“四年来，我爱的仍然是你。”

“太迟了！”

“不……”子宁把脸贴过去。

“咯！咯！咯！”外面有人敲问。

“谁呀？”子宁很不高兴。

“少爷，表小姐，夫人请两位到楼下吃饭，菜早就冷了。”

“我们立刻就来。”子宁对琥珀说：“时间过得很快，你一定饿了。”

“我不饿，不想吃。”

“妈咪在等我们。”

“我不想见你妈咪。”琥珀坐着不动。

“原谅我妈咪，她也是受蒙骗。”子宁拉起琥珀的手：“见见她，听她有什么话说？”

琥珀总算听了子宁的，他们到楼下，走进客厅，王夫人看见琥珀，连忙含笑站了起来。

“琥珀，欢迎你！”

“打扰你，伯母。”琥珀的态度相当冷淡。

子宁拉开一张椅子，轻声说：“吃饭吧！太晚了。”

“琥珀！在未吃饭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她仍然站着。

“请说吧！伯母。”

“妈咪，都快十点了。”子宁皱起他那好看的眉头：“琥珀肚子饿。”

“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我相信我们两个人都吃不下，是吗？琥珀！”

“伯母说得对。”

“我要向你道歉，琥珀，我不应该任由倩云她们摆布，我更不该在未分青红皂白之前，说谎拆散你和子宁。”

“伯母，这一点，是并不重要的，而我一直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于此。”

王夫人轻握双手，诧异地问：“还有第二个原因吗？”

“原因是我太土、太无知、太穷，我的出身和学问都不配做王家媳妇。”琥珀苦笑一下：“珍妮不同，她是千金小姐，又留过学，伯母选中她，是合乎情理的事。”

“你……”王夫人抚着额头，闭一下眼睛，咽了一口气，她很吃力地说：“我曾经对倩云说，只要你是个好女孩，就算你父亲是个劫匪，我们王家一样要你。”

“到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

“不会迟。”王夫人走过来，真诚地握着琥珀的手：“我和国良一直赞成子宁和珍妮离婚，因为她们一家都没安好心肠。”

“伯母，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名义上，我虽然是亿万富翁的女儿，但是，我除了享有富家小姐的生活，古家没有一毛钱是属于我的。因为我早已叫我义母立了遗嘱，她死后，把古家所有的财产捐给政府，所以，我始终是个穷光蛋。”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让伯母知道，四年前的冷琥珀，仍然是今天的冷琥珀，我和子宁门不当、户不对，珍妮走了，对我没有好处。”

“你……”王夫人用手压住胸口：“对我的成见为什么这么深？你误会我，完全误会我。”

“妈咪！”子宁扶母亲坐下，佣人立刻递上热茶。

“琥珀，”子宁再回到她的身边：“妈咪没有说谎，她从来没有嫌过你穷，她向来不重视门第，所以，就算你现在一贫如洗，妈咪也不会嫌弃你。其实，她是很喜欢你的，她错在受人摆布，妈咪年纪大了……”

“子宁，不要再说了！”琥珀摇一下头，她微笑柔声对王夫人说：“伯母，刚才我太过分了，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会控制自己，每次提起了往事，我的内心就激动，很烦躁，希望你能够体谅我。”

“我当然了解。”王夫人喝下了最后一口热茶：“积了四年的冤屈，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发疯了。把心里的不愉快尽量发泄出来，总比藏在心里好。”

“但是，我不应该向伯母发泄。”

“我也犯了错误嘛！就算你骂我几句，也是应该的。”

“罪过！我怎么敢呢！”

“怎样？”子宁高兴地拍一下手：“可以吃饭了吧？”

“由琥珀决定。”

“我的肚子饿了。”琥珀咬一下唇，她愉快地笑，为的是又可以和子宁一起吃饭，怎么不开心。

“阿忠，表小姐的话听到了吧？上菜。”

吃饭的时候，琥珀问：“子宁，最近你有没有见到我叔叔？”

“我先后一共见过你叔叔两次。”子宁知道琥珀很喜欢吃鸡腿子，他把鸡腿子放进她的碗里，“第一次，是我和珍妮度蜜月的时候……”

“子宁，”王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还提这些事干什么？”

“没关系的，伯母，第二次呢？你最后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去完欧洲，回程时去日本探望他。”

“他最近好吗？”

“身体不错，听说事业也很如意，如果他知道你消息，他一定会立刻回来。”

琥珀想一下，她突然忧心起来：“要是他知道婶婶有了男朋友怎么办？”

“当然离婚。”

“我不想让事情发展成这样子。”琥珀放下了碗筷：“你知道吗？叔叔和婶婶本来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叔叔抛弃妻子，完全是为了我，我又怎么忍心看他们因我而离婚。”

“她交男朋友，就是对你叔叔不忠。”

“不一定的，可能她太寂寞，或者绝望。总之，他们是相爱的，我想先跟婶婶谈谈，如果她肯和她的朋友分手，我会代她求情，好让他们夫妻团聚。”

“琥珀，你心肠真好。”王夫人说：“珍妮怎么也比不上你，子宁，你既然已经找到琥珀，应该立刻和珍妮离婚。”

“明天我通知律师，叫他告知王珍妮，去解决离婚手续。”

“不，不要操之过急。”琥珀连忙制止：“这不是你们离婚的时候。”

“你舍不得李世良？”子宁忌妒得眼睛冒着火，他的牛脾气又来了。

“你为什么又说这种傻话了？”琥珀皱起了眉头：“王珍妮母女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如果她们知道你已经找到了我，她肯成全我们，和你离婚吗？”

“唔！”子宁点一下头。

“还是琥珀够聪明，这种人，你不提防，又会给她们陷害。”

“妈咪，你以为琥珀还是以前的乡下姑娘？”子宁和母亲、琥珀到偏厅喝咖啡，“她现在是古氏机构的董事长，林总经理说她本领强，做生意又有眼光。”

“子宁，”琥珀低叫着，难为情地侧过了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子宁，你开心啦！有一个贤内助。”王夫人高兴得笑眯了眼，“以后不要再怨我没给你养个弟弟，总算有人助你一臂之力了。”

“琥珀，我们的生意太过多，我实在忙不过来，不要做古家的董事长，你来王家，我让你做总裁。”

“别忘了你还有太太王珍妮，以后，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最好减少见面。”

“什么？千辛万苦找到你，我巴不得每天看到你，你要我少见你。”

“琥珀的话有一定道理，急什么？忍耐一时，以后日子长嘛！”

“伯母的话对。”琥珀对子宁说：“等会儿我离去，你也不要送我，给我叫部计程车好了，省得惹人注意。”

“不行！”子宁挥着手，“四年没有见面，我根本没有和你好好谈过。”

“你不肯跟我合作，我也没有办法。”

琥珀拿起手袋，对王夫人说：“伯母，我告辞了。”

“你生我的气？我大不了向你道歉。”子宁拦住她：“我不准你走！”

“子宁，你看，你还像个孩子。”

“我是孩子，那琥珀是Baby。”子宁装老成时更孩子气，“不要忘记我比琥珀大好几岁。”

“时候不早啦！我担心义母在家里等我，子宁，以后我会和你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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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琼姑乘着“劳斯莱斯”到冷家。陈倩云母女看见她，颇感诧异。

“你是谁？”

“你找谁？”她们不约而同地问。

“找陈老太太和冷太太。”

“但是……我们好像从未见过？”陈倩云看见她斯斯文文，身后又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司机。

“两位当然没有见过我，我只不过是一个下人，今天，我是特地送请柬来的。”

“请柬？是谁请客？”

“小姐！”

“小姐？”陈老太太给这陌生的女人弄得糊涂了。

“琥珀小姐。”

“啊！琥珀！”陈老太太叫了起来：“那个土货，那个邪门的土货。”

“妈！”倩云制止了她。

“琥珀派人送请柬来，是不是结婚？她一定找到一个有钱的丈夫。”陈老太太深感兴趣：“那男人年纪有多大？六十？七十？只要有钱，管他多少岁，我知道琥珀迟早会享福的！”

“小姐只不过请两位吃一顿晚饭。如果小姐出嫁，一定会选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琼姑放下请柬，手一挥，司机把两盒礼物放在桌上：“冷太太，这是小姐送给亨利少爷和宝莲小姐的礼物，希望他们两位喜欢。”

“请问……”陈倩云疑云阵阵：“你是琥珀什么人？”

“下人。我是琥珀的管家。”

“管家？”倩云母女讶然，“你说的琥珀，是不是冷琥珀？”

“是的，太太。”

“啊！”陈倩云母女面面相觑。

“两位太太，告辞了，星期六请早光临，我还要到别家送请柬。”

“是琥珀要大宴客？”

“不，小姐只不过请老太太、冷太太、王建业太太和王子宁太太。”

“王国良夫人和王子宁先生呢？”

“小姐一共只请四位客人。”琼姑很有礼貌地回答。

“有没有一个姓王的先生找过琥珀？”

“怎么没有，追求我们小姐的人可真多。”琼姑笑着说：“陈李张王何都有。”

“王子宁呢？高高大大，很英俊，皮肤黑黑的，牙齿又整齐又白。”陈老太太紧张地形容。

琼姑侧着头想了一会，她说：“没听过，也没有见过。”

琼始走后，倩云分别打电话到子宁家和王绮云家，说了好一会，她对陈老太太说：“大姐刚收到请柬，表嫂和子宁直到现在还没有琥珀的消息，看样子子宁还找不到琥珀。”

“倩云，你快来看。”陈老太把两盒礼物摊开：“你看，送给亨利的，是用一千元做的圣诞树；宝莲洋娃娃的衣服，也是用一千元钞票做成的。”

“四年不见，她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富有？”

“她那管家呀，”阿四走过来，“坐的是夫人坐的那种名贵汽车。”

“出入都是‘劳斯莱斯’，有管家、有司机，妈，你看，她的屋子在山顶的富豪区，出手又是那么阔绰，实在不可思议。”

“不用怀疑了，我猜的一点也没有错，她一定是跟了个有钱老头子。凭她那张脸，那对媚眼，还怕找不到福头。”

“星期六我一定要去看看，弄个明白。”

“我也很好奇。”

“我们约大姐一起去。”

星期六，由陈老太太带领，和陈倩云、陈绮云、王珍妮一起到古家。她们所以肯去赴宴，并非关心琥珀，完全是好奇心重，想了解琥珀短短四年多时间内如何发迹至此？一路上她们议论着琥珀。

“建业已经调查过古家，那古老头有过亿万家财，他跟子宁的爸爸，同样是香港巨富。”

“唔？我明白了。”陈老太太点一下头，颇为得意，“原来琥珀嫁给了古老头，我早就猜到她会走这条路。”

“可是，建业说古老头已经死了。”

“死了？”陈老太太一愕，“她不会那么幸运，嫁给古老头的儿子吧？”

“听说古老头没有子女，只留下一个妻子。”绮云说，“如今古氏机构的生意全由琥珀代理。”

“那土货？乡下妹？她懂得什么？古老太婆一定是个糊涂鬼，琥珀呀，邪劲儿，只配迷男人。”

“看，到了。”王珍妮到处打量，“房子是旧了一点，但是很有气派，而且很稳固，面积很大很像一个堡垒。啊！那花园好大，……妈，琥珀为什么没有请子宁？”

“谁知道有没有请？不过，我们担心的是，有一天让子宁知道琥珀突然变了金技玉叶，他呀，一定不会再爱你。”

“要是琥珀和我争，那我……”

“是把丈夫让给她？”

“哼！虽然子宁不爱我，可是我死也不会成全他们，我要他们两个都痛苦。”

“其实，你和子宁已经没有感情，两个人一直拖下去，有什么意思？你整天住在娘家，又不离婚，亲友都在说闲话了。”陈绮云在低声埋怨女儿，“其实，彼得也很不错。”

“彼得的确很好，对我又痴情，不过，他和子宁比，条件差得远。”

“你不要忘记，你已经不再是黄花闺女啦，你是个已婚妇人，彼得还是未婚男子呢！”

“我明白，所以我不想斤斤计较，不过，子宁是因为琥珀而抛弃我的，所以，我宁愿牺牲一生的幸福，也不会成全他们。”

“何苦呢？”

“嘘，那管家来了。”

琼始把她们带进大厅，接见她们的，并不是琥珀本人，而是古夫人。

“这位是我们主人——古夫人。”琼姑说，“陈老太太、冷太太、王太太和王子宁太太都来了！”

“欢迎，请坐！”古夫人一脸的笑容。于是一连串的佣人递茶、递烟、递糖果。

“陈老太太，”古夫人第一个向老太婆进攻，“琥珀告诉我，你是最疼她的，她住在冷家，完全因为你袒护和疼爱，才能生活愉快，琥珀说你待她比自己亲生的孙儿还好。”

“琥珀这孩子，聪明伶俐，”陈老太太恬不知耻，“我常常为了她，打自己的孙儿，其实，我这个人，争理不争亲，我做事很公平；况且，琥珀叫我做外婆的，她根本就是我的孙儿嘛。”

“你爱人如己，实在难得，所以，琥珀今晚好好谢谢你，没有陈老太太，琥珀哪会有今天。”

陈老太太一点也不觉得惭愧：“我施恩莫望报，只要琥珀幸福就够了。”

“琥珀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是我宝贝女儿，她很幸福。”

“古夫人，我不会说话，你可不要怪我。”陈老太太把身体倾斜，“古夫人，琥珀姓冷的，本来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一个缘字，而且，我一直希望有琥珀这么一个女儿。”

“是琥珀做梦也想有你这个干妈才是，她用的什么手段？”

“妈！”陈倩云推了她一下。

“琥珀是不会耍手段、弄心计的。所以，她也吃过不少亏，挨过不少苦头，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待人真诚，脾气又好。”

“你看她会不会看在你们的家财份上，所以……”

“妈……”陈倩云又再一次推她。

“不会的，陈老太太。琥珀告诉我，她的婶婶非常漂亮，你是冷太太吗？”

“我是的，古夫人！”

“琥珀常说你待她好，买很多东西给她，教她打扮，带她到大场面见识，你真是她的好婶婶。”

“也没有什么好。”陈倩云垂下了头，“我只不过尽了做婶婶的本分。”

“你本来就对她好嘛。”陈老太太盯女儿一眼，“琥珀叔叔吩咐她陪琥珀买东西，她一买就是一大堆，倩云不单只没有骂过琥珀，连大声跟她说话也舍不得。”

“我倒要替琥珀谢谢冷太太。”古夫人面向陈绮云，“这位是琥珀的姨妈王建业太太吧？”

“我是琥珀的姨妈，幸亏她还记得我，琥珀很有良心。”

“琥珀曾经到府上打扰过两次，增加你们麻烦，是吗？”

“大家是亲人，彼此来来往往，我们珍妮也有到她婶婶家去住，哪能说得上麻烦。”

“可是，琥珀两次被邀请到府上居住，受到贵宾的招待，住的是豪华上房，吃的是山珍海味，佣人招呼周到，小心殷勤。你待琥珀实在太好了，改天有空，你也来舍下玩玩，小住几天，好让我们能够报答你。”

“谢谢夫人，不过……”

“啊！这位一定是王子宁太太。”古夫人又转移方向，向王珍妮上下打量。

“不错！”王珍妮特别提高声浪，“我就是王子宁的太太。”

“啊！可惜，真可惜！”

“可惜？”珍妮愕然，“你是为谁可惜？”

“当然为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嫁给王子宁，他不满足，还要……”

“还要什么？”王珍妮整个人紧张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子宁，她也很想知道子宁的事情。

“他到处说你坏话。”古夫人说完，连忙用手掩住口。

“他怎么说我？”王珍妮又急又气。

“对不起，王太太，刚才我失言了，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过。”古夫人转过身拿起茶杯去喝茶。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子宁在琥珀面前说我坏话，琥珀告诉你，所以，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古夫人，你们这样高尚的人家，你们小姐又是金枝玉叶，你最好不要让她和有妇之夫来往，以免影响你的家声。”

“王太太，你误会了，王子宁和小女，根本没有见过面，他又怎会和琥珀说你闲话，我刚才所以不敢说下去，其实是怕琥珀听见。”

“琥珀不喜欢你说对子宁不利的话？”

“刚巧相反，琥珀不喜欢提王子宁的名字，你看，今晚请客，根本没有他的份儿。”

“对了，琥珀为什么没有请子宁母子？”

“听说琥珀以前和子宁有过一段恩怨，子宁骗过她的感情，所以琥珀非常憎恨王子宁。你知道，最近琥珀常常要参加一些商业性的宴会，她事前不知道，当然避无可避，如果给她调查到王子宁会出席参加，她一定会改派下属前往赴宴。”

“子宁由欧洲回来，没有和琥珀见过面？”

“他根本不知道琥珀在哪里，就算给他知道了，琥珀也不会见他。”

“琥珀真的那么痛恨他？”

“痛恨还是其次，重要的原因，是琥珀快要结婚了。”

“结婚？”四个女人在交换眼色，王珍妮最关心：“她跟谁结婚？”

“我也不大清楚，追求琥珀的人太多，琥珀又不是个吱吱喳喳喜欢说话的人，不过，我知道，她对李医生似乎特别好，李医生如果不是有事去了欧洲，今晚他一定会来。李医生只有二十几岁，英俊又有本领，很不错的孩子，而且出身又好，他们真是十分登对。”

“嫁医生最好。”陈太太立刻说，“香港的医生十分吃香，最会赚钱，以后琥珀一定享福。”

“陈老太太，以我们的家世，选女婿也不可能再注重金钱，最主要的是人品好，对吗？”

“对！对！”

“古夫人，”珍妮一直放不下心，“你还没告诉我，子宁说了我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琥珀听到不得了。”

“她现在不在这儿嘛！”珍妮求着。

“她快下来了。”

“对了！琥珀呢？”

“她今天要上两节课，你们来的时候，她刚上楼洗澡更衣。”

“琥珀还在念书？”

“对呀，她一直在念书，充实自己，琥珀是个勤奋、上进心重的孩子。”

“古夫人，求你告诉我有关子宁的事。”王珍妮始终不肯罢休。

“我告诉你不要紧，就怕琥珀突然下来，我收不住口。”

“我替你守望楼梯，琥珀下来，我会给你一个暗示。”

古夫人左看看，右望望，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们公司有个高级职员，和王子宁先生由于有生意上来往，所以时常见面的。有一天，他们参加一个宴会，大家碰上了，我的职员问他，为什么每次出席宴会，他都不带太太？王子宁告诉他，他早已和太太分居，两个人早就没有来往，他很讨厌他的太太，现在就等着离婚。”

“他……”珍妮自尊心受到损害，“他竟然对别人说这种话。”

“他还说一开始就不爱你。”

“他不爱我，为什么跟我结婚？”珍妮开始动肝火了，“这个人神经有问题。”

“他说你们全家总动员，合力设一个陷阱，他一时不慎，跌了进去，所以就逼得娶你。”

“古夫人，绝对没有这个事。”陈绮云说，“儿女的事，我们向来不管，同时，我的女儿也不是善用心计的人。”

“我也不信他的话，因为他说的话太脱离事实。”

“他还说了什么？”王珍妮问道。

“够了，我不想再说，我怕琥珀知道了怪我多嘴，管别人闲事。”

“求你告诉我，我绝不告诉琥珀。”

“都是假话嘛！”古夫人不在意地说：“他说你样貌很丑，又说你不会跟他离婚，因为一方面你在计算着王家的家财，因为你娘家穷，你舍不得他的家财；另一方面，他说凭条件，你再也找不到丈夫，他不相信会有男人喜欢你。而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傻瓜，除了他，再没有人会中你的计，所以，注定你要死拖住他一生。”

“岂有此理！我王珍妮没有人喜欢，向我求婚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王珍妮恼羞成怒，“他说没有人要，我偏要嫁出去……”

“各位都到齐了。”楼梯上传来了一阵娇脆的声音，那是琥珀，她穿了一件桃红的旗袍，戴钻石项链和钻石耳环，闪闪生光。

四年不见，琥珀变得更漂亮又高贵，楼下陈王两家人，都看得呆了眼。

“吃过点心没有？”琥珀跟客人—一招呼过后，靠在母亲身边。

“等你嘛，你弄了大半天。琼姑，点心准备好了没有？”

“都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小姐、各位太太。”

“各位请到饭厅用点心。”

吃过点心，四位长辈一起在搓麻将，王珍妮却把琥珀拉过一边，“我有一些话对你说。”

“那请进我的书房吧，那儿比较静些。”

佣人送了香茶进书房后，琥珀说：“表姐，啊！我应该称呼你表嫂。”

“你有没有见过子宁？”

“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他。”

“如果有一天你们碰上了，你会怎样？”

“客客气气叫他表姐夫。”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子宁的吗？”王珍妮显然不相信她的话，说：“我和他分居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他到处跟人说，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琥珀摊一下手，“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分居、离婚，对他而言，是迟早的事，只是，表嫂，太委屈你了。”

“真的与你无关吗？琥珀，你知道不知道，子宁是为了你和我分居的。”

“为了我？怎么会，那天你们上教堂结婚，他根本对我不睬不理，他讨厌我，我也讨厌他，彼此，彼此！”

“我知道你过去一直很爱子宁，”王珍妮暗中窥探她的眼神和面色，“如今我们分居了，正好是你们复合的机会。”

“哈……”琥珀昂首地笑，珍妮所见到的，是她有一点点骄傲，而没有半点情，珍妮有点安慰又有点失望。奇+書*網因为她以为可以偷窥琥珀内心的秘密，“表嫂，今非昔比了，以前，我是个乡下妹，A、B、C都搞不通，也没有好好见过世面，更没有见过一个像样的男子。子宁对我好，我当然喜欢他。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是千金小姐，古氏机构的唯一董事，追求我的人多如天上星，像子宁那样的人，我见过不少，人家还是没有结过婚的富家公子，既然有那么多人任由我选择，我又何必再去留意一个有妇之夫？所以，我早就把子宁忘记了。”

“不过，子宁始终认为你爱他。”

“你的意思是……”

“你认为，是否应该让子宁知道，就算他跟我离了婚，你也不会爱他。”

“应该告诉他，你坦白告诉他好了，如果他不相信，你带他来见我，我当面告诉他；其实，我不瞒你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李医生是吗？”

“他很不错，不过，我还没有决定，我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挑。”

“琥珀，子宁是很喜欢你的，你不会那么无情……”

“我的表姐，任何人都会改变，是不是？其实，无情的不是我，而是他，他爱我又爱你，他算什么？我们女人是任由人玩弄的吗？”

“说不定你们之间有误会。”

“误会？绝不可能，表姐，如果你把我当表妹，你常常来看我，我欢迎，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提子宁，我不喜欢听。”琥珀站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丈夫，那会影响我现在的身份，你还是顾着自己，赶快和子宁复合吧！我们出去看看婶婶她们打牌，好吗？”

“琥珀！”王珍妮一手拉住她，“现在我对你完全明白了，我一直对你有误会，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如果我记得旧恨，我不会请你来古家做座上客。”

“谢谢！”王珍妮总算松了一口气，得到琥珀的表明心迹，她决定和子宁来一个彻底谈判。

王珍妮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她痛恨子宁，恨他对她无情；可是，另一方面，她对子宁仍然恋恋不舍，她知道子宁是因为琥珀才不喜欢她。如今琥珀已声言退出，那么子宁得不到琥珀，说不定，他会回到自己身边来。

第二天，珍妮还找不到子宁，琥珀的电话就来了。

“表姐，你真的要好好的管一下子宁。”琥珀说：“他闹到我写字楼来，幸好是写字楼，如果吵到我家里去，我可不得了，你知道吗？我妈对他有成见。”

王珍妮心里一阵跳：“他来吵什么？”

“吵什么？还不是要我嫁给他，他说我和他是旧恋人，现在又门当户对，所以他要娶我。”

“你怎么回答他？”

“我告诉他，我心里早没有他这个人，而且我已经有了朋友，我请求他离去。”

“他走了？”

“他肯走？才不呢。他在骂我无情无义，什么水性杨花，总之难听死了，我一生气，就叫人把他赶出去。”

“你做得很对，你应该对他狠些。”

“表姐，不是我多嘴，你和他的事，应该及早解决，这样下去，算什么？”

“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他来一个大解决。”

王家。王子宁和王珍妮在客厅上，各据一张椅子，一直互不理睬。

“你没有话说，我可要出去。”王子宁站了起来：“失陪了！”

“你不能走，我有点话跟你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住你的娘家，我住我的房子，与你何关？”

“可是，我们是夫妇。”

“分居书签了两年，是你主动搬回娘家的，我们之间，已经一点关系也没有，随时可以办手续离婚。”

“你离婚想娶琥珀？你不要妄想了，她不会要你的，她现在已经是……”

“不要再提她，不要再提这个女人的名字。”子宁喝一声，凶得很利害，“你提她，我就撕破你的嘴。”

“你看上了别人，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珍妮虽然被他吓了一跳，可没有因此退缩。

“结婚？谢了！我结过一次婚已经怕了，原来女人都是那么讨厌。我想，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结婚，要是我看中了谁，带她回来玩玩是会的，结婚烦死人！”

“你既不想再结婚，我搬回来住好不好？”珍妮趁机嗲着嗓门挑逗子宁，“让我来陪你，嗯！”

“你？你相貌不够漂亮，身材不够性感，你做人家太太，我还嫌你唠叨。你照照镜子，你哪一样好，你还妄想做我的情妇？真笑死人。”

“你抛弃妻子去找情妇？”

“是又怎么样？”

“我控告你，我要离婚。”

“离了婚，王家的财产你就没有份了。”

“谁稀罕你的臭钱。”

“你现在说得痛快，等你回家想过了，就觉得王家的财产很有吸引力；不过，不管我和你离婚不离婚，王家的钱，都没有你的份。”

“你……”珍妮绝望又生气，“你这算什么？精神虐待，我到底什么地方开罪了你？”

“我不和你离婚，又不付钱养你，你想趁年轻找个人嫁，可是，我一天不和你离婚，你仍然是王子宁太太，你要结婚，我就告你重婚。”

“想不到你竟然这样心狠手辣，你到底把我拖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人老珠黄没有人要的时候。珍妮，其实你不能怪我的，是你自己回娘家的。”

“我现在愿意搬回来。”

“太迟了，啐啐，你不是真的没有人要，所以死缠住我不肯放吧？珍妮，省点气，回娘家去守活寡，告诉你的彼得，叫他不要等你。因为几年之后，你又老又丑，他等到了也不会要你！”

“子宁，你好狠心，你心理变态，你因为得不到琥珀，所以报复在我的身上。”珍妮挨过去扯住他：“你不得好死！”

“笑话！”子宁耸了耸肩，“我又没有做过亏心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珍妮讶然。

“你自己心知肚明，想离婚？可以，你跪着求我吧！”子宁大叫一声：“忠叔送客！”

子宁本来对珍妮无情，以前是表兄妹，大家倒有点客客气气，现在成了夫妻，他发觉了她的奸计。而且，子宁的心里，由始至终，爱的都是琥珀，两个人之间误会已冰释，子宁对珍妮，就更增加一分讨厌。他叫忠叔送客的样子，冷淡得叫人害怕。

珍妮是哭着回家的，王太太看着宝贝女儿的样子就担心，她连忙走过去问：“你今天不是去找子宁吗？为什么哭成这副样子？”

“妈！”珍妮扑进母亲的怀里，“子宁的心好狠，他要害死我，困我一辈子。”

“他是不是要你回王家，但又说明从今之后，不准你离王家半步？”

“要是他肯要我就好了，他不让我再回王家，我们的事，他好像全部都知道了，他说我坏心肠，他……”

“珍妮，由最初开始，我就叫你不要盲目恋爱，我一早就看得出来，子宁对你根本没有意思。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我们旁人还看不出来？没有爱情的婚姻，就等于没有基础的房子，始终会塌下来的。但是，你一直不肯听我劝告，你非要嫁子宁不可，我实在没有办法；而且，我见子宁家世的确不错，为了令你开心，我做了不少我不应该做的事。真的，我们太对不起琥珀，我们害得她太惨了，我们活生生的把子宁和琥珀分开，其实他们两个才是真心相爱，最难得的。琥珀今天发达了，她不单只不记旧账，还送礼物给我们，对我们又十分尊敬。我想起来，心里就惭愧。”

“妈，你怎么说到人家的身上去了。”

“人家的事，是我们一手造成的。”

“你想拉他们复合？”

“那总算是为他们做一件好事，损人利己，还勉强讲得过去；现在，损了人，而又不利己，子宁始终不爱你，我们又何必继续缠下去。”

“妈，你好像变了，变得很仁慈。”

“你以为我很坏，很狠？我不是真正的大坏蛋，我和你外婆、阿姨合谋破坏子宁和琥珀，完全是为了你，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妈，我怎么办？”

“子宁是永远不爱你的了，你等两年，也活活的守寡两年，这样等下去，有什么结果？而且，你已经有了彼得，彼得对你才是真心真意，你爱人家，倒不如让人家爱你，所以，你跟着子宁只有受罪，和彼得才有幸福。”

“经过两年，经过今天的事，我知道子宁是永远不会回心转意，我也知道等下去不是办法。妈，这一次，我是真的想通了。”

“好，分居期满，立刻和子宁离婚，不到三个月，你又可以做新娘了。”

“可是，”珍妮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子宁不肯离婚啊！”

“没有理由，他一直很爱琥珀，如果他和你离了婚，他立刻就可以和琥珀结婚，他没有理由不和你离婚，是不是他还找不到琥珀，我们可以把琥珀的地址告诉他。”

“他找到了，而且还到了琥珀的写字楼大吵大闹，后来给琥珀赶了出来。”

“琥珀真的不肯要他？”

“不肯，她说她有很多男朋友，其中有些比子宁更好的，所以，她绝对不肯和子宁重拾旧欢。”

“子宁因为琥珀不理他，他一生气，于是，他也不肯和你离婚，对不对？”

“他说要拖死我一辈子，他说，如果我想离婚，就跪在地上求他。”珍妮呜呜咽咽：“他受了打击，心理变态，他自己做王老五，也逼我守活寡。”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王太太安慰女儿：“这件事，我们和外婆、阿姨商量，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子宁中过一次计，他不会再上当。”

“我们不会害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和你离婚。”王太太想了想：“我现在立刻打电话给阿姨。”

“琥珀！”子宁在电话里怨声连天，叫道：“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你一直叫我等，我等了半个月。”

“你想不想离婚？”琥珀心平静气地问。

“当然想，我离了婚，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琥珀，我好想你！”

“我知道，不过，你不能怨我，如果不是你那么冲动，娶了珍妮，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烦恼。”

“还提这些旧事情干什么？我已经认错，而且我已经苦了两年，还折磨我不够吗？琥珀，我要见你。”

“假如她们知道我们在一起，假如她们知道我在演戏，那么，我担保你们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离婚。”

“琥珀，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去欧洲。我先去，然后你来会合，我们在欧洲见面，担保没有人看见。”

“我妈很保守，她不会让我跟你一个单身男人出国旅行。”

“你真的那么怕你义母？”

“不是怕，是尊重，我妈妈常说，要人家尊重你首先你要尊重自己。我和你，一个云英未嫁，一个有妇之夫，两个人去旅行，算什么？”

“琥珀，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你说过，只要能够和我在一起，去哪儿都可以。你以前不是答应和我一起去美国念书吗？”

“以前我不懂事，陈婆婆叫我土货，我天真得要死，现在，我已经懂得不少，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我分得一清二楚。”琥珀笑一下，“我以前甚至傻到想着要做你的情妇。”

“你义母好像很不喜欢我，是不是认为我配不起你？”

“老人家，有她的想法，她始终认为我是个好女孩，应该配一个纯洁的青年，她比较喜欢李世良。至于你，因为你有太太的，她为了不想我吃亏，当然不想我和你来往。”

“我知道配不上你，我不够纯洁，太太又赶不走，我越想越灰心，死了倒好。”

“一个大男人，不要这样傻，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啊！有人敲门……我要吃饭了，明天再跟你通电话。”

吃饭的时候，古夫人看了琥珀一眼：“又在和王子宁通电话？”

“是的，妈。”

“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了，你哪一天没有和王子宁通过电话？像上课一样勤。”

“妈，”琥珀心里一惊，“你不喜欢我和子宁来往？”

“孩子，你就快二十一岁了，妈还会管你的私事？你交男朋友，我很喜欢。因为如果你不交男朋友，就不会结婚，你不结婚，我就抱不到孙子。做母亲的，大都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个好归宿。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你对李世良为什么是格格不入，对王子宁却又那么死心塌地？王子宁到底有什么好？”

“妈，假如你见过王子宁，你会明白。”

“那就明天请他回来吃一顿饭，让我这未来丈母娘开开眼界。”

“妈，你忘了我们的计划？我是不可以和子宁见面的。”

“唔！我差点忘了，现在进行得怎样？琥珀，你真的决定放弃世良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和他曾在一起，但是，我始终没有办法令自己爱上他，我和他少了一个缘字。”

“世良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也没有办法，我不能自欺欺人。”

“不错！什么都可以宽宏，就是爱情不能施舍。”古夫人用餐巾抹一下嘴，“我还没和你爹结婚之前，也有过一个男朋友。他整天来缠我，要我嫁给他，我自己知道根本没有办法爱他，可是又不忍心拒绝他，这样拖了两年。有一天，你爹对我说，我们不能拖一辈子，我和他之间，我必须有一个选择。”

“你终于选了爹，因为你爱的是他。”

“都已经是老太婆了。”古夫人竟然面红起来，“还提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妈，爹是不是你第一个爱上的人？”

古夫人点一下头：“是的！”

“子宁也是。”琥珀叹了一口气，“人家都说，初恋情人最难忘。”

“人家也说，能够嫁给第一个爱人最幸福。”

“妈，你就是最幸福的人呀。”

“妈命不好，妈命硬，如果我命好，你爹不会死。”古夫人垂下头，眼眶又红了。

“妈，你答应过不会再为爹流下一滴眼泪。因为爹知道你流泪，他会伤心的。”

“我没有哭，你看，我还笑呢。”古夫人索一下鼻子，“琥珀，我也会看相的，你的相是福相，你将来一定会享尽荣华富贵。”

“我的婚姻呢？”琥珀差点冲口而出，问古夫人她会不会克死丈夫。

“你的额头好，眉毛好，鼻和颧相配，将来你不单只可以和丈夫白头偕老，而且，你的丈夫还会很爱你。”

“妈，你骗我的，有没有福气，从面相可以看得到，可是，你又怎么能知道我将来的丈夫一定爱我？”

“为什么看不到？眉毛弯又长，夫妻好商量，一对夫妻，常常有商有量，不是恩爱是什么？”

琥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也有道理。”“当然有道理，而且，你还会嫁一个英俊的丈夫，所以，我一直认为你会嫁给世良，世良相貌好嘛。”

琥珀发出了会心的微笑，看样子，古夫人真会看相，子宁不是很英俊，很迷人吗？他比世良，要好看多少倍？如果古夫人看见子宁，她一定不会反对，否则她看相就不灵了。

“为什么一直在笑？怎样？想通了，认为世良是理想丈夫？”

“妈，你该吃药了，我也要回房间看书。”琥珀站起来，拿了药丸，送进古夫人的嘴里，“我不陪你看电视了，你要睡觉，叫琼姑到书房通知我。”

“你不要又开通宵，身体要紧。”古夫人在嘀咕，“我不应该叫你做什么董事长，自从你上班之后，一天忙到晚，半夜三更还在看书，我实在很为你的身体担心。”

“妈，年轻人，不应该怕挨苦的。我多看书，是想充实自己。”

“世良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生意，如果他是个生意人，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也不用日忙夜忙。”

“世良如果不是医生，又谁来替你治病，照顾身体？”

“我根本没有病啊，你看我多有精神。至于身体，我的女儿就是看护，我还怕没有人照顾？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多一个自己人替我们管生意，当然是自己女婿最好。”

“所以，世良根本没有条件做你的女婿。”

“又想告诉我，子宁做生意的，他才适合是不是？我看他啊，多半是花花公子，有你一半本领就好。”

“妈，你是一个会看相的人，子宁好与不好，是否成材，你一眼就看到了，谁也不能瞒你。”

“我真巴不得立刻就可以见到他。”

“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

这天，子宁又来琥珀的写字楼。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你和珍妮的离婚手续未办清楚之前，你不能见我。”

“假如找不到你，我或许可以等十年，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相遇了，我必须天天见到你。”

“那是不可能的，你应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来之前，早已好好的考虑周详。”子宁走过去关上会客室的门，并且下了锁。

“为什么锁上门？”琥珀骇然，“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有我们的地方，自己的时间，我不喜欢任何人加入我们两人的世界。”

“这是办公室，怎么可以……”

“是你的办公室，为什么不可以，你的职员都忠心吗？”

“当然！”

“那就好，我们关上门谈心事，绝不会外泄。”

“可是，你到这儿来，珍妮会查到的。”

“查到也不怕。”子宁坐在琥珀的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凑在她的耳边说了一些话。

“不，那怎么行，”琥珀用力摇头：“那太委屈你。”

“只要能看见你，更大的委屈我也愿意接受。”

“子宁！”琥珀靠近他的怀里。

子宁紧紧拥抱她：“你成熟了。”

“吃饭的嘛。”

“琥珀！”

“嗯！”琥珀仰起了脸，她立刻接触到他那双乌亮，充满智慧的大眼睛，他的眼睛满是柔情，他那丰厚的嘴唇，印在她的梨涡上，然后，又慢慢移到她的唇片上。

四年后第一次拥吻，两个人都长大了，身心都成熟了，再不会像四年前那样手忙脚乱。虽然，在这方面，琥珀始终毫无收益，可是，子宁却进步了。

他令她享受到亲吻的甜蜜，他令她陶醉。

在子宁的引导下，她再也不能思想，她只能想着一件事——爱子宁，她的手缓缓伸过去，紧紧地拥着他的背。

“琥珀！”子宁急喘着气把她轻轻放开，他贴着她的脸，两个人仍拥抱在一起，“我惭愧！”

“为什么？”

“我知道，这四年里，你没有吻过其他男人，甚至世良。”

“你怎会知道？”

“因为……”

“是不是我很幼稚，我像一块木头？”

“不，最初，是有点生硬，不过，你很聪明，很快就学得很好，而最重要的，是我们相爱；因此我们都很投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子宁。”琥珀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这四年里，你是不是吻过很多女孩子？”

“是的，因为我心情异常苦闷，我和珍妮分手之后，又没有把握找到你，每次想到将来，心里总是很灰心。因此，在欧洲的时候，我大大的玩了一番，经常和那些外国女孩子鬼混。”

“她们可爱吗？”

“如果我爱上了其中一个，我就不会回来了，我说出来，你信不信都没有关系，我每次和一个女孩子亲热，眼前都是你的幻影。”

“你把她们全当作我？”

“是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也许我很笨，懂得很少，可是，我确信你是爱我的，否则，我不会一直等候下去。”

“我更惭愧了。”

过了好一会，琥珀说：“子宁，你也该走了吧！”

“不，我要多留一会儿。”子宁抱得她更紧，“难得来一次嘛！等会儿还要受气呢！”

“我叫你忍耐你又不听话。”

“谁知道你还要等多久？珍妮这个人，很阴险的，变幻也多。”

“好吧！你多留一会儿。”琥珀对子宁，怎么也硬不下心肠。

他们相拥着，有说有笑，又回复了四年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欢乐愉快的日子。

“还记得我送过你一只手表吗？”

“怎么不记得。”

“现在呢？”

“你猜呢？”

“不是扔了吧？”

“你送给我的是名牌表，两千多元的。”

“你怎会知道的？”

“叔叔告诉我的。”

“表呢？”子宁看了看琥珀手上的钻石表，“现在你再也不会戴只值两千多元的手表了，因为你已经是社会名流。”

琥珀笑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话，子宁咬着下唇，大概又在生气。

“子宁，你真的要走了，快要到下班时间，我要做好工作然后赶回家。”

“你义母对你管得那么紧，连你什么时候下班都要过问？”

“你为什么把我妈看成专制魔王？其实，我是为了我的秘书，她要等我离去才能下班，我完全是为了她。”

“好吧！我们可以演戏了。”

“你要我说什么好呢？”

“大声骂我呀。”

“我忍不下心，骂不出口。”

子宁双手托起她的脸，轻吻她的嘴唇：“你不是说，一切依照计划吗？”

“唔！”琥珀点一点头说，“现在，我要开始骂你了，王子宁……”

“先把门打开。”子宁点一下她的鼻尖，跑过去开门。

琥珀吐一下舌头，继续骂：“你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偏不走，看你能把我怎样？”

“你……”

古氏机构好几个人赶了进来，连忙问琥珀发生了什么事。

琥珀不理他们，拨了一个电话找王珍妮：“珍妮，你快来救命，你的丈夫又来捣乱，我们要做生意的。”

“我能帮你什么？”珍妮懒懒地问。

“请你把他带回去，我求你！请你吃满汉席，我送一件三万八的皮制披肩给你。”

“琥珀，我们是表姐妹，就算你不送我一粒花生米，我也会帮你，可是王子宁这个人有神经病，你知道吗？”

“你不管？”

“我能管吗？他肯放我一马，我已经很感激，对不起，琥珀，我实在无能为力。”

王子宁在大吵大叫，琥珀对那些职员说：“送客，给我送客！”

“琥珀，别傻了，你跟他客气是没有用的，你还是报警吧。”

“报警？可是，他是我的表哥，也是我的表姐夫啊。”

“你绝不用顾虑我，要打要杀，任由你，我是不会加以干涉的。”王珍妮说完，便挂上电话。

“王子宁！你走不走？”琥珀装得很凶，“你不走，我要报警了。”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没有听人说过，和你合做生意，你不合作就算了，还要报警抓人，哼！”

“我们姓古的，从来不与人合作。”

“算我来错了。”

“送客！”

“别碰我。”王子宁拂一下衣服，“我的西装值几千元。”

子宁走了，琥珀吐了一口气。

“这个人不讲理、又自大。”有人说。

陈家三代，经过一次四角会议之后，决定由陈绮云约王子宁母子到外面谈判。王夫人带着王子宁赴约，王夫人仍然保持她那高贵、慈祥的仪态，看见众人，亲热地打个招呼。

“我们不想浪费时间，多兜圈子。”陈老太太说：“子宁和珍妮分居已经有两年多，我倒是想问一句，你们家子宁，到底怎样处置我们的珍妮？”

“这件事，最好由子宁自己回答好。”王夫人微笑说。

“子宁是子宁，你是你，珍妮是你的媳妇，你没有理由不闻不问的。”陈老太太怎肯放过她，因为王夫人容易说话，还不找个机会，把她当福头。

“姑母！你一向知道我的性格，对于子女的婚姻，我向来是不过问的，只要子宁喜欢，娶谁都没关系。所以，我把这个问题，交回给子宁。”

“子宁，”陈老太太瞪起眼看着他，“那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处置珍妮？”

“她已经自己处置了自己。”王子宁轻挥一下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自动回娘家，是因为她不喜欢住在我家，不喜欢做王家的媳妇，不喜欢做我的太太；而且，她自从离家之后，结交了不少的男朋友；最近，她不是和那个什么彼得出双入对的吗？你孙女儿的事，哪能轮到我王子宁管。”

陈家母女面面相觑，陈老太太被子宁那么一说，火得闷气攻心。

“子宁，”陈绮云说：“既然大家分开，而你又无意要回珍妮，分居期亦已满了，倒不如办离婚手续，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好不好？”

“当然不好，离了婚，只有对珍妮一人有好处，她可以立刻嫁彼得，我呢？嘿！对我没有好处的事，我不会做。”

“你是不肯离婚了！”珍妮气得踩脚，“你心好狠！”

“其实，离了婚，对你也有好处的，子宁。”陈倩云偶然说上了一句：“你们两个人既然无法相爱，在一起，大家都痛苦，你离婚后，可以找一个你爱的女孩子再结婚。”

“没有一个女孩子，值得我去爱。”

“琥珀呢？”陈老太太抢着说。

“别提她，”子宁盯了她一眼：“我不想再提她。”

“你不是说，你不爱琥珀吧？”陈老太太嘿嘿地干笑。

“不准提她！”子宁高声叫：“你听见没有。”

“子宁，”王夫人推他一下，“每个人都瞧过来了。”

“哼，我才不怕你吼叫。”陈老太太抿着嘴，“如果你不爱琥珀，你就不会一天到晚去缠她，还连累珍妮，要珍妮接受你呢！现在，不是你不爱琥珀，是琥珀不肯爱你。”

“是又怎样？”子宁对陈老太太仇恨极深，“你休想管我的事。”

“子宁，说实话，其实，你和琥珀是很相配的一对。”陈倩云轻轻地说。

“是吗？但四年前你们不是说她土货、下流，回乡嫁人，又勾搭老师？你们说呀！像这样的人，怎能娶她做王家媳妇。”

“以前，我们都误会了她，真抱歉！”真的，对琥珀的事，陈倩云是有点难过，“不过今非昔比，琥珀已经不再是下乡妹。”

“她现在是千金小姐、社会名流、豪门淑女，比你们家中的小姐不知要强多少倍，是不是？势利眼！”

“我们不要把话题叉开去。”陈绮云说：“子宁，和珍妮离婚吧！算我求你！”

“不、不能，你们真自私，离婚后，好让珍妮再嫁彼得？我不会便宜她。”

“你到底要怎样？”珍妮忍不住哭了起来，“你说声要，我立刻跟你回家，如果你不要我，就跟我离婚。”

“子宁！”王夫人好好地跟儿子说：“别让珍妮太痛苦，和她离婚吧！”

“不，在我未找到理想对象之前，我绝不会和她离婚。”子宁站起来，凶凶地叫道：“我先走，各位！失陪了！”

“喂！子宁！”

子宁头也不回地走了，每个人都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子宁这孩子真是。”王夫人抱歉地说：“都是我们没有家教，我宠坏了他。”

“客气的话就别说了，到底你儿子有什么打算？”

“他自己已经说过了，等他找到了新女朋友，就和珍妮离婚。”

“凭他的条件，一千个女朋友都找得到。”陈老太太见子宁不在，她可以扬眉吐气了：“他以前不是有很多表姐表妹的吗？”

“他都不满意。”

“这样好不好，”陈倩云说：“我们大家合力做媒，为他介绍几个美女。”

“我看，还是省点力气吧！”王夫人吐了口气，“知子莫若母，我看他是迷定了琥珀，除了琥珀他不会再爱别人。”

“我们也知道琥珀是最好的人选，只有琥珀点一下头，我们大家都好办。”珍妮一面抹眼泪一面说：“可是琥珀不爱子宁啊！”

“我看，不一定的。”陈倩云说。

“阿姨你是什么意思？你认为琥珀在假装？她恨死他，每次子宁去找她，她都打电话向我求救。”

“我不是说她假装，我也知道琥珀很痛恨子宁。那一次琥珀去教堂，子宁怎样对她，每一个人都看见的，她怎会不恨他。”陈倩云分析说：“问题就在恨字上面，有爱才会有恨，琥珀所以恨子宁，是因为她仍然爱他？”

“倩云的话对，”王夫人立刻说：“琥珀恨子宁，子宁自己都知道，她不肯见他不肯和他说话。就是没有人肯去告诉她，她所以恨子宁，其实是爱他。”

“对，应该有个人去告诉琥珀，子宁仍然很爱她，他们两个才是最相配的一对。”

“问题是，谁去跟琥珀说？”

“珍妮是我疼爱的孙女，我身为外婆的，理应由我去跟琥珀说。无奈，我和琥珀结怨太深，我去找她，不单只好事不成，反而会误了大事呢。”

“我曾经把她关在我家狗屋里，”陈绮云说：“她心里一定痛恨我。”

“我就更不用说了，我和琥珀的关系，比谁都深，因为，我曾经把她逐出家门，连她叔叔也不知去向。我好意思要她帮忙吗？”

“既然我们几个人，和琥珀都有过节，”陈老太太看着王夫人：“我看最理想的人选就是你，你可以顺便代子宁求婚。”

“我？怎么行！”王夫人急忙推却，“其实我和琥珀的过节也不少，比如我假意说子宁早已和珍妮订婚，她求了我好几次，我都不肯把子宁的地址告诉她，她心里必然恨我，……”王夫人又说：“就拿前些日子来说吧！她请客，你们各位都是贵宾，就是没有请我，这证明她讨厌我。”

“你们不要再推了。”珍妮用力顿地：“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解决，用不着你们为我操心。”

“表姐，你真好，来看我。”琥珀把珍妮迎进屋里。

“古伯母呢？”珍妮四处张望。

“每天这个时候，她习惯了午觉。”

“你没有去拍拖？今天星期日。”

“今晚和李医生去参加一个宴会。你呢？怎么抛下彼得来看我？”琥珀笑着问。

“有很重要的事，非要来找你不可，不过，我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会留足够的时间，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陪李医生赴宴会。”

“我和他的约会，随时可以取消的，又不是第一次，我是个失约大王。”琥珀一面吩咐琼姑做茶点，一面说：“今天天气很暖，我们到露台聊天好吗？”

“好！说话也比较方便。”到露台，每人占了一张藤制的吊椅，佣人送来了冻果汁和冰激淋，还有杏仁豆腐。

“你们的露台真大，风景又好。”

“旧屋子，面积都比较大，只是比较保守些。”琥珀一面吃冰淇淋，一面问：“表姐，你今天只是来看看我吧？”

“不，我特地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你，你很爱子宁。”

琥珀放下雪糕，笑得前俯后仰：“表姐，你怎可以开这样的玩笑，那太荒谬了。”

“你不要笑，你听我说，你是真的爱子宁，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我可以举一个例，你回答我，你会不会恨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会！”

“你恨子宁吗？”

“我恨他！”

“恨一个人，除非他和你有仇。他和你有仇吗？他杀死你的家人，杀死你的父母吗？”

“都没有。”

“那你干嘛会恨他呢？”

“因为……”琥珀突然哑然无语。

“现在，问题出来了，你说过，你不会恨一个不相干的人；但是，你承认恨子宁，为什么会恨子宁？他又没有害你全家，你所以恨他，是因为你太爱他，而他竟然放弃你，和我结婚，你是为了爱他而恨他，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总之，我不会再理会子宁，我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事，请你不要提他。”

“琥珀！”珍妮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其实，你一直误会了子宁，由始至终，他没有爱过我，他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不，不要替他说好话，如果他爱我，他不会和别人结婚。”

“他和我结婚，是为了向你报复，他误会你嫁了你的老师，这完全是大家不了解。我不瞒你说，我们新婚的第一晚，他睡着了，竟然叫你的名字。”

“你难道不生气吗？”琥珀疑惑地看着她。

“我何止生气？简直妒忌，我承认那时候我恨死你。而且过了一天，他遇见姨丈，由那天开始，他就对我不理不睬，把我当仇人看待。他从来不把我看在眼内，只是一心一意要找你。琥珀，你看我有多可怜，两年多了，我熬了两年多了！”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你那么恨我，我也不知道子宁的事，你是不是要我道歉？”

“不，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你误会了子宁，冤枉了子宁。其实，他对你的感情是十分的专一和真诚的，我虽然嫁给了他，但是，他从未爱过我。”

“你不应该这样说，子宁是你的丈夫。”

“丈夫？早就不是了，你听到了没有，他爱的是你。”

“为什么要把你夫妻间的事告诉我？”

“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不想你因为误会而失去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子宁对你确是情至义尽，我是为了你好，你们两个很相配嘛。至于第二个原因是为了我自己。”

“坐下来吧！”琥珀说：“蹲着腿都麻了。”

“好！坐下来。”珍妮拿起一小盒杏仁豆腐，坐着吃。

“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和子宁名义上结婚了两年多，其实，这两年多的日子，我们共同在一起只有几天。我在娘家过的是寂寞凄凉的日子，我一天天的等，等到现在，我以为，他会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可是，我白等了，我知道他不会回心转意。而我也认识了彼得，妈咪说彼得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起码他对我是专心一意。我是应该和彼得结婚，结束现在这种不正常的生活，一天到晚耽在娘家，我父母有什么光彩？”

“你应该和彼得结婚。”

“你要我重婚，直到今天，我还是子宁的太太啊！”

“你可以和子宁离婚，你不是说你已经不再相爱了吗？”

“以前是他不爱我，现在，我也不爱他，漂亮又有什么用？见了我，不是吼叫就是骂，小姐啊，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今天来，是告诉你，子宁不肯和我离婚。”

“我对你刚才所说的话，实在不大明白。”

“我的天，你怎么搞的，你简直要我的命。”珍妮火了。

“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好吧！你小心听着，我要和子宁离婚，但是子宁不肯，主要原因，当然是报复。因为他以前曾经要求我离婚，我也不答应。于是我们去求他，他说，他在未找到理想对象之前，他不会和我离婚，他这样做，是要拖死我，要我一辈子守活寡。”

“王子宁找新太太，相信不会困难，他一直都有女孩子喜欢。”

“问题是他目高于顶，他什么人也看不进眼的，他喜欢的，始终只有一个。”

“可是，你知道，表姐，我是不会嫁子宁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来求你。”

“求我？”

“求你帮我一个忙，你答应嫁给子宁，好让子宁和我离婚。”

“表姐，你的要求不是一件衣服，不是汽车，是我的终身大事。我们是好姐妹，可是，我不能因为帮助你，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琥珀摇一下头，“对不起，我办不到。”

“你本来很爱子宁，你一直希望嫁给他，这件事你一定办得到，琥珀，我求你！”

“我也说过，表姐，今非昔比，子宁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你应该明白的。”

“你没有变，你除了富有，还是以前的善良的冷琥珀；至于子宁，他也没有变，他由始至终，一样爱你，你不相信，和他见见面，大家好好谈谈，自会发觉，他还是你所爱的人。”

“彼此重新了解，要花很多时间。”

“琥珀，”珍妮放下盒子，“我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不管你能不能爱他，为了我，敷衍他一下。如果他向你求婚，你就说，你有了太太，怎能嫁给他呢，他为了争取你的好感，他会立刻和我离婚，回复自由身；然后全力追求你。只要他肯和我离婚，你肯不肯嫁给他，都无所谓，你认为怎样？”

“那，好像是欺骗子宁！”

“怎能算欺骗，如果你和他能重拾旧欢，那是第二件好事，如果你不肯嫁给他，一对恋爱的男女结局只有两个，不是分手，就是结合。”

“话是不错，可是，我总觉得……。”

“不要可是不可是地犹豫不决，帮表姐一次忙，就答应下来吧，好吗？”

“表姐，我只能答应你请子宁到我家来，我要求他和你离婚，至于他答应不答应，我可不担保。”

“好啊！”珍妮非常高兴，“不过，你可不能跟他说教，你想说服他和我离婚绝对不容易的，除非你假装对他有意。”

“这很难。”

“有什么难？你既然说我们是姐妹，就应该帮助我，等成功了，我叫彼得送一只钻戒给你。”

“我不要钻戒，那是男孩子送给女孩子订婚的。”

“你这傻瓜，不要钻戒就不要钻戒，满汉皮革由你要。”

“算了，表姐！”

“算了！怎么能？我们虽比不上你富有，可是一条皮披肩总算买得起！琥珀，我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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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这天，古家的人好像特别紧张，因为子宁今天“奉旨”到古家拜访。

琥珀本来想上烫发店梳个新发型，可是，又怕太张扬，怕王珍妮的眼线见到，她可不能做得太在乎。

因此，她自己在家里洗了一个头，把长发弄得很美观，又选了一套娇黄色晚服长裙。

古夫人比她还要紧张，她要琼姑为她梳了一款发髻，又另外一款，弄了半天都不满意。

“夫人，你今天好像有点特别。”琼姑忍不住说。

“有什么特别？”

“你好像很紧张，单是套装旗袍，就挑了十多套。”

“那当然啰，你知道吗？我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今天才有机会看未来女婿，你有没有听过，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越……”

“越有趣！”

“对啊！女婿就是半个儿子，哪有做母亲的看见儿子不高兴的道理，我现在真好，有女儿，又有儿子。”

“都是我们小姐带来的福。”琼姑对琥珀，是特别偏爱。因为，是她一手带琥珀进古家，而琥珀一旦做了古家小姐，对琼站就更好了，古夫人当然也不会薄待她，送了她一笔钱，现在，琼姑已经是个小业主啦！

“琼姑！”古夫人在化妆镜前照来照去。“你去看小姐弄好没有，叫她来替我梳头，她眼光好，合我心意。”

“谁的眼光好啊？”穿着娇黄长裙，长发上用黄丝带扎了一条小辫子的琥珀走进来。

“正在说你啊，琼姑，是不是，我早就说她眼光好，她自己梳的发型，就是今年最流行的。”古夫人十分欣赏：“琥珀，你也来替我梳个头。”

“是不是也要扎小辫子？”

“几十岁人了，人家不笑掉大牙，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呢，给我梳个髻吧，要大方又高贵的！”

琥珀很快就替她梳好了头发。

佣人进来：“夫人，小姐，王少爷已经来了。”

“妈！”琥珀问：“还满意吗？”

“好极了，”古夫人左看右望问琼姑：“漂亮吧？”

“只有小姐才有这样的好功夫。”

“妈，你慢慢打扮，我去招呼子宁。”

“去吧！”古夫人点点头，“我很快就下来了。”

琥珀跑下楼梯，看见穿着全套白西装、金咖啡领带的王子宁帅得要命，他已经在楼梯口等待着。

“子宁！”琥珀飞奔下去，扑进他的怀里。

“你今晚真美，像个天使，又像个公主。”子宁拥着她。

“你也好英俊，好有型啊！”

“你义母呢？”

“在楼上房间打扮。”

“打扮？她到底有多少岁？”

“才四十几岁，虽是苍老些，但是她精神很好，她年轻时，是个美人。”

“你说她喜欢米色，我买了一个意大利的真皮手套送给她，还有韩国人参。”

“妈不计较这些，你只要尊重她就行了。李世良很乖，你知道的，你不能输给他。”

“要是你再提李世良，我打你！”子宁作势举高了手。

“如果你打我，我妈会把你赶出去。”

“她是不是像那个陈老太婆那样毫不讲理，我见到那种人就害怕。”

“她才不是呢！你见了自然会知道。”

“是不是她？”子宁朝着楼梯低声问。

琥珀看见琼姑拉着古夫人下楼，古夫人穿了一套墨绿色的套装。

“妈！”琥珀放开子宁，立刻迎上去。

古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琥珀把她带过去。“这是我妈，王子宁。”

“伯母！”王子宁毕恭毕敬的弯下腰。

古夫人由上至下向他打量，好个英俊少年郎，他比李世良更高、更壮、更英俊、更迷人、更有型、更讨人喜欢。气质也似乎更高贵，一双眼睛聪明极了，鼻子笔直，是个有主见又大权在握的人。嘴唇红而厚，心地必然善良；牙齿齐而白，除了美观，而且一生好食福，又不爱搬弄是非。

一个很出色的年轻人，古夫人岂止越看越有趣，简直入了迷。

子宁可难为情了，看了琥珀一次又一次。

“妈，”琥珀助子宁一臂之力，“子宁买了礼物送给你。”

“啊！”古夫人如梦初醒，“是吗？谢谢你，王先生。”

“伯母，请叫我的名字吧。”

“噢！子宁。”

“妈，看看礼物喜欢不喜欢？”琥珀要转移古夫人的视线。

“好美的手套，我最喜欢米色。”古夫人拿着手套看了又看，然后交给琼姑妥为收藏，“琥珀帮了你不少忙吧？子宁！”

“是的，伯母。”

“听说令尊生意做得很大，你又是独子，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古夫人开始调查王子宁。

“我是学商业管理和经济学的，学以致用，所以工作起来，特别轻松。”

“幸好今尊可以给你一些宝贵的经验和指示。一个人处理所有的生意，总是很辛苦。”

“最近家父已经很少管理公司的业务，他把大半的时间花在高尔夫球场上，偶尔也会到公司去看看；不过，行政的事，他已极少过问。不久，他还准备和家母到瑞士滑雪。”

“那是说，你一个人管理全部生意。”古夫人越说越有兴趣。

“我爸爸的手下大部分都是老臣子，都很忠心的。”子宁笑了一下，“他们帮了我不少忙。”

“假如要你多管一些公司，你能应付过来吗？”

“伯母，我不大明白你意思，家父名下已有不少生意，大大小小算起来，差不多也有七十间那么多，当然其中一些是股东式的，但是独资生意，也有六十间之多。”

“我明白！你每天只能在王氏大厦顶楼高高在上，用电话指挥一切。我知道你很忙，不过，你有没有替我们家琥珀想过？”

“琥珀？”子宁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握一下她的手，“琥珀怎样了？”

“她一个人要管五十五间工厂公司，而且都是独资的。还有，她是个女孩子，她能干、聪明，但是魄力总比不上男孩子。”

“琥珀工作得很好，她努力，又聪明过人，伯母，你不用担心的，琥珀是个女中豪杰。”

“琥珀的确是胜任愉快，可是，你可知道，她有多辛苦？每天要上班，要补习，深夜还要看参考书。”古夫人说起来就心痛，“她不是商科毕业，你是知道的，她为了应付工作，一天才睡三四小时。”

“她年纪那么轻，至少要睡八小时。”子宁立刻关心地问：“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身体是勉强支持，她本身是个护士，世良又很关心她……”

“妈……”琥珀看了子宁一眼，他握着她的手，他似乎有点冷。

“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世良，李医生，他是很喜欢琥珀，每次来都要她吃维他命，世良对她，真是很不错的，可是，琥珀这孩子，死心眼，就是喜欢你。”

子宁笑着，既开心，又有点难为情。

“所以你放心，我们的琥珀是不会变的。”

“妈，”琥珀在撒娇，“我们到底要不要吃饭？”

“看，我们的大小姐撒娇了。”古夫人哈哈笑：“琼姑，可以吃饭了吧？”

“饭菜早就弄好了，随时可以吃。”

“子宁，来，我们一面吃饭一面谈。”

坐上饭桌，古夫人先把两只鸡腿子，子宁和琥珀每人一只。

“多吃点菜啊！子宁。”古夫人认认真真地说：“小心尝尝，看看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厨子？”

“味道很好嘛！”

“菜单都是琥珀自己写的，希望合你胃口。”

“这都是我平时喜欢吃的菜，琥珀记性真好。”

“她的脑袋呀，除了工作就是你。”

“妈，我对你不够孝顺吗？”

“孝顺，最乖，最标准的好女儿。”古夫人是真正的开心，因为，子宁比她想象中的好得多，而且比李世良更合她的心意。

“伯母，琥珀的童年是很苦的，一直没有人爱护她，也没有过过好日子。她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赐给她的，她应该孝顺你。”

“你倒是个通情达理，很讲义气的孩子，怪不得琥珀喜欢你，这证明她很有眼光、自信，而且有耐力。”古夫人点着头：“不过，子宁，有一件事，也是你不知道的，就是我为什么会有今天。”

“是因为古世伯发生了……”

“子宁！”琥珀轻轻叫住他。

“子宁的话没有说错，你古世伯飞机失事，几乎要了我的命，琥珀第一天来的时候，你问问她，我是个怎样的人？”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为什么不提呢？要提的，否则，子宁根本不了解一切，也不知道你在古家做过些什么，对我有多少贡献。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收她为义女，是否她用了什么巫术，琥珀，别人知道不知道，你可能不会介意，但是，我认为，你是希望子宁知道的，是吗？”

琥珀垂下了头：“妈，我只不过尽了本分，没有什么好夸张。”

“我也不会夸张，说的都是事实。”

古夫人喝一口饭后茶：“子宁，我们到偏厅吃水果，那儿比较静些。”

“妈，时候不早，你应该睡觉了。”

“我不把话说清楚，我绝不睡觉。”

“吃片镇静剂，会睡得好些。”

“我拒绝吃。”

“琥珀！”子宁拉起琥珀的手说：“既然伯母一定要说，她的精神也很不错，就让她多说一会儿吧。”

“你一来，就破坏了我们的生活，”琥珀瞟了子宁一眼，“不听护士的话，不合作。”

古夫人走在前面，子宁趁没有人注意，匆匆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真坏！”

“什么？”古夫人找了一张舒服的椅子坐下来。

“没有什么。”琥珀的脸红了。

“你们也一起坐下来吧！”

子宁和琥珀并肩坐下，子宁对古夫人，一点也不讨厌。

“琥珀未来古家之前，我简直是个大魔头，整天发疯发狂，一年换十几个护士。那时候，我真是鬼见愁。你现在看见我脸色还不错，头发又梳得好好的，穿上旗袍套装。以前，我的头发像堆麻，稀疏的麻；我的脸，布满皱纹，皮肤又干又黄。整个人由头到脚只有七十磅，一天到晚穿着睡衣。能到楼下来走走，吃饭啊、喝茶啊、吃水果啊，散步聊天？不，我是一年到晚躺在床上解决一天四餐。我不能吹风，一年四季，窗门关紧，我不能见太阳，日间永远垂着窗幔，黑黑的，臭臭的。我甚至不能行，整天要躺床，顶多坐轮椅在房间转个圈，大小便也要别人抱到洗手间。到楼下来，我一见到就头晕，如果你看见我那副样子，担保吓死你。可是，我的亲戚以为我快死了，常常都有人来向我要钱、争家产，吵得我每次晕死过去他们才肯走。我的病，就这样一天天加重了，吃药打针，唉……不知道有多苦。那时候，我又固执，谁的话也不肯听，于是就过着幽灵一样的生活，我讨厌人，人家也讨厌我！”

“可是，现在你很好。”子宁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好吗？问琥珀，一切都是她的功劳，她把我这顽石改过，她令我重新做人，她是个很有毅力、很自信、很有耐力而且有爱心的女孩子，我由一个鬼，变了一个人。”

“是琥珀？她一个人？”子宁既欣赏，又有点怀疑，看了看古夫人，又凝视琥珀。

“她一个人，是她一个人改造了我，经一次家变，我差点死了，现在得到琥珀的帮助，我又回复过来。你别瞧琥珀年纪小小，她懂得很多，我接受了她的意见，解决了不少麻烦。”

“比如遗产？”

“是啊！现在，没有人再来烦我了，因为他们知道，永远得不到我的钱。”

“琥珀，你看，伯母有多欣赏你！”

“妈是个最会说好话的人。”

“我不是口蜜腹剑吧？”古夫人呵呵笑地问。

“怎么会，如果不是妈心肠好，我根本还是个无家的孤儿。”

“子宁，我老实告诉你，我很爱琥珀，我是舍不得她嫁出去。”古夫人突然收住笑容，“不过，女儿大了，总得有个归宿，我不能那么自私，永远留住她。子宁，你是真心真意爱琥珀吗？”

“我是的！”

“可是，你是个有妇之夫，我不能让琥珀跟你。”

“珍妮正在要求我和她分手，我明天立刻和她办理离婚手续。”

“希望越快越好，因为琥珀等得太久了，是不是？”

琥珀满面通红，低垂着头。

“很快的，我会尽快！”

“子宁，做我古家女婿，是要有条件的，你知道吗？”

“伯母尽管提出来好了。”

“一共有三个。”

子宁和琥珀都聚精会神的望住古夫人。

“你和琥珀结婚之后，为了减少琥珀的负担，你必须代替她管理一部分古氏机构的事务，要是她怀孕了，那你就要全权负责。”

“这……”

“是不是怕太辛苦，负担不起？”

“我不怕辛苦，我也不想琥珀太累。”子宁把手臂伸到琥珀的腰后，“可是，若是我过问古氏机构，我恐怕贵家族的亲人，会对我有意见。”

“意见当然是有的，不过，他们绝不会和你争，第一，管理古氏机构，只不过是雇佣式，没有人可以占它；第二，薪金少得可怜，谁肯花那么大的精神，去拿一点点钱。其实，我也邀请他们每人代理一两间公司，可是他们都嫌钱少，谁也不肯答应。”

“好吧！伯母，第一个条件，我答应了！请说第二个吧。”

“琥珀是我最心爱的女儿，她就像我手上的一颗明珠，所以，你娶了她之后，不能吼她、不能骂她，更不能动手打她。”

“这一点我用不着考虑了。我可以立刻回复你，我对琥珀，爱还来不及，又怎舍得骂她打她？”子宁的手在琥珀腰间紧揽了一下。

“好！好！”古夫人眉开眼笑，“至于第三个条件，我自己想起来就难过。这些日子，我和琥珀相依为命，她一旦嫁出去，我一定很寂寞，因此……”

“妈，”琥珀连忙走过去，拥住她：“妈，你不会寂寞的，我每天下午回来陪你吃中饭，我们仍然可以天天见面。”

“你做了人家媳妇，怎可以天天回娘家？不，你家姑会不高兴的。”

“我妈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子宁也走过去，两个人围着她：“琥珀不单只可以每天回来陪你吃中饭，假期我们还可以陪你去逛街，吃茶。”

“妈，你听见子宁说的话吗？”

“听见！”古夫人用手帕按了按眼睛，笑了起来。

“如果伯母喜欢，可以搬到舍下住，你可以和家母作伴。”

“谢谢！我一定会考虑你的提议。”

“还有其他条件吗？”子宁问。

“没有，因为，我已满足了。”古夫人突然站起来，“琥珀，你陪子宁坐会儿，我到楼上拿点东西。”

琼姑扶古夫人回到卧室。

琥珀轻声问：“子宁，我妈是不是很讨厌，像陈家的老太婆？”

“才不像呢，最起码的，她心地善良，老太婆搭飞机都追不上。”

“你怕她吗？”

“她并不可怕。”

“喜欢她吗？”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而且，她也不令人生厌，很好的长辈。”

“我妈下来了。”

古夫人笑着拿了一只四方形天鹅绒盒子走过来：“子宁，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子宁揭开盒子，里面是一双袖口纽扣别针。

“妈，好耀眼！”琥珀叫着。

“是真钻石，是你爸爸生前最喜欢的饰物之一，喜欢吗？子宁！”

“喜欢，只是太名贵了，从来没有人送过这样名贵的礼物给我。”

“我能不能算是你未来的亲人？”

“如果伯母不嫌弃，你就是我的岳母大人。”

“那，我送你的礼物，你应该接受。”

“可是，我没有买好礼物给你，也没有买名贵饰物给琥珀。”

“我的东西，也不是买的，只不过是琥珀爸爸的遗物。至于你送给琥珀的，我认为，只要一颗心就够了，是不是？”

琥珀躲到古夫人的背后。

“傻孩子！你们多聊聊吧。我开始有点睡意了。”

“子宁也该走了！妈，我送子宁到车房，你等我回来侍候你上床睡觉。”

“去送子宁吧。”

“谢谢伯母，晚安！”子宁向古夫人垂首鞠躬。

琥珀陪子宁到车房，子宁说：“我礼貌够不够好，能不能赶得上李世良？”

“我妈从未送过钻石给世良，上次世良生日，她也只送他一对玉扣。”

“你是说，你妈喜欢我，比喜欢世良更多？”子宁高兴得叫了起来。

“别得意，妈都是为了我。”

“琥珀，你对我真好。”子宁把琥珀拥进怀里：“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你。”

“还说感激呢，你今晚根本没好好的看我一眼。”

“怎么没有，我一来，就称赞你漂亮。你的衣服，你的发型，我全都喜欢！”

“手表就不喜欢？”琥珀呶起嘴。

“手表？你买了新手表？”子宁拿起她的手一看：“啊！劳力士手表，我四年以前送给你的金手表，好亮啊！像新的一样！你还留着，我一直以为你扔了呢！想不到……”

“很多事情，你都是想不到的。我告诉你，我穷得没饭吃的时候，也舍不得卖掉手表。我也舍不得戴，一直好好收藏，妈未送我手表之前，我一直戴一个几十元的杂牌手表。”

“琥珀！”子宁拥着她深深一吻，“手表藏起来留为纪念，我会买一只最名贵的钻石表给你。”

“回去吧！妈在等我呢。”

子宁再吻了她一下：“晚安！”然后他上车去了。

琥珀回大厅，古夫人已经不在，她立刻跑上楼上卧室，古夫人刚换上睡袍。

“子宁走了。”

“是的，妈！”琥珀放好枕头，翻开薄被，又拉上窗幔。

“我今天很开心。”古夫人上了床，琥珀替她盖上了被。

“是吗？”

“坐下，聊聊。”古夫人拍了拍床边。

“你不倦吗？”

“谈一会儿，不要紧，我想和你谈谈子宁。”古夫人笑着问：“有兴趣吗？”

“你替子宁看过相了吧？认为他怎样？”

“能干、聪明、硬性子、软心肠。他和你一样，也生了一副福相，你们很相配。”

“他和世良比，哪一个好？”

“傻丫头，你这样问，不是多余吗？世良怎能和子宁比？单是一双眼睛，就迷死女人，还有那排牙齿，呀！简直可以做牙膏广告！”

“他是不是很风流，有很多女人？”

“他眼睛很正，心高气做，为人耿直，邪花迷不倒他的，他会是最忠心的丈夫。”

“彼得？”琥珀极少留意这些事情，现在才好好地想，“怪不得你刚才告诉我的女秘书报称自己是胡太太。”

“你看我对你有多好，我和彼得结婚的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我连妈妈也没有通知，等会儿回家，担保她问我大半天。”

“谢谢你对我那么好。”琥珀心中不无感动，虽然珍妮不喜欢子宁，可是对她倒是很真心的。“你结了婚，还住在娘家？”

“哪有这样的荒唐事，我今晚就住在胡家，幸而彼得无父无母，只有姐弟两人，他姐姐早就嫁到美国享福去了。我和彼得，由今晚开始，就要过两人世界。”珍妮在电话里哈哈笑，开心得不得了。

“今天不请大家吃顿饭吗？”

“不请了！下一个星期一，我就和彼得去欧洲度蜜月。”

“表姐，我衷心祝福你和彼得。”

“谢谢！”

“我应该送一份礼物给你们，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你帮了我们不少忙，彼得一直认为欠你不少，不用送礼了。星期一如果你来送机，给我带一盒话梅算了！”

“这样好不好，这一个星期六，我为你开一个晚会，算是给你和表姐夫送行。”

“晚会？有没有跳舞的？在哪儿举行？”

“如果我妈不反对，我就在家里替你请客，如果我妈怕吵，我就为你包下一间酒店。”

“这个主意不错啊，我们可以好好的玩它一晚。喂！好表妹，我能不能请一些朋友？”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列一张单给我，一定要在星期三之前把人数统计好，我要准备食物。”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和彼得商量，明天再找你。”

琥珀开心得像只百灵鸟，因为她的心头大石已经完全放下了。

她第一次，约子宁在大酒店的客房共进午餐。子宁接到琥珀的电话，根本没有心情做事，他首先订了餐桌，然后又到楼下的商场买了一条全丝新领带。

他经过一个橱窗，看见一个很大很美的洋娃娃，他记起也曾送过一个洋娃娃给琥珀，后来给王珍妮拿走了，他决定再买一个新的送给琥珀。经过珠宝公司，王夫人是这儿的常客，因此子宁只不过在公司的门口停留一下，那儿的经理立刻就迎了出来。

“王公子！”

“啊！蔡经理，你下班了。”

“不，还不到十二点，我偶然出来巡视一下，看见王公子，立刻出来欢迎。”蔡经理堆满笑脸，“王夫人好吗？”

“很好，正在和家父计划出国旅行。”

“上次我们老板亲自替她选的猫眼石，不知道王夫人满意不满意？”蔡经理说：“赏个面，请进来参观参观，看看有什么合心意的，给少奶奶选一两件。来，你的东西让我拿，请！王公子。”

“蔡经理，你记性真不好，我和前妻分居两年多，前些日子，我已经和她办妥离婚手续，我现在是王老五。”

“对！对！王公子跟我提起过，上次我把一个别针介绍给少奶奶，公子和夫人已告诉我了。”蔡经理打一下自己的头，“我这个人，记性为什么这样坏，明知故问，该打！”

“不过，我倒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新货？”

“有！钻石、翡翠、粉红色珍珠、灰色珍珠、绿宝石，全都有。”

“订婚用的，多数是什么钻石，我还没有买过钻石给女孩子，上一次结婚，所有的首饰，全部是家母包办，所以，我什么也不懂。”

“应该用单头石。王公子，请到我的办公室休息一会儿。”蔡经理一面吩咐职员，把一些最好的钻石送进经理室去。蔡经理知道子宁烟酒不沾，便吩咐职员特地为子宁准备一杯爱尔兰咖啡。

王子宁看了钻石，没有他喜欢的。他摇一下头：“我要全美的，四五卡的太少了，不合用。”

“王公子，你是不是准备这一只钻石戒指给新未婚妻？”

“不是新的未婚妻，其实是我青梅竹马，第一个初恋情人。”

“那，王公子……”蔡经理没有把话说下去，就怕说话不当。

“你一定奇怪，我自己有了初恋情人，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却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我坦白告诉你，四年前我的未婚妻失踪了，我完全没有她的消息，两年前，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王珍妮。”子宁一提起琥珀就心花怒放：“现在，我又把她找到了。”

“王公子，恭喜你，这真是件大喜事，王小姐已经够漂亮了，相信这位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更加千娇百媚。”蔡经理伸出了手和王子宁紧紧一握。

“她就是古氏机构的董事长冷琥珀小姐，她在上流社会很有名气，你知道她是谁吗？”

“怎么不知道？她在那些名流太太小姐当中，是花中之王，美艳得出了名。而且……”

“她还是古家的千金小姐，以前古夫人也是我们的常客，现在少了一些，不过她的首饰已经够多了。王公子，你娶的既是古家的掌上明珠，我看普通钻石不适合。”蔡经理打开夹万把一张图片拿出来，“你看这戒指的设计图怎样，够不够气派？”

“很好！款式美极了！冷小姐一定会喜欢，是不是人家订购了，你为她们设计的款式？”

“是这样的！前几天来了一对钻石，特大的，全美，火头好，周爵士夫人早就想要一只这样的指环。”

“图片是为周夫人设计的？”

“不错！一位意大利珠宝设计家设计，款式美极了。不过，我认为不大适合周夫人，这只指环应该由年轻女士佩戴，我认为对冷小姐最适合。”

“我一看就喜欢了！款式的确很新，不过，周夫人知道了……”

“她还没有看过图片，我们可以另外为她设计一款。这只戒指，单头石七十八万，四周镶了三十八粒碎石，都是全美的，要十六万，连镶工，我看，一百万差不了多少。当然，我们会送王公子一个九折，王公子的意思……”

“立刻替我造一个。”子宁看了看表拿回洋娃娃，“我有事要走了，戒指做好，送到舍下……”

子宁匆匆赶回客房，幸而琥珀还没有来，才十二时四十分嘛！子宁叫了饮品耐心等候。

准一时零五分，琥珀来了，她一坐下来，就看子宁为她叫来了的鲜榨橙汁。

“你不是一直不肯和我在公众场所见面，为什么今天破例？”

“因为由今天开始，你已经是自由身。”

“我和王珍妮的离婚手续，早就办好了。”

“但是，她还可以随时缠你。”

“她再来烦我，我打死她！”

“啧！看你的牛脾气，人家昨天已经和彼得结婚了。”

“真的？”子宁像孩子似的拍着手，“万岁！真的吗？”

“谁骗你，他们下一个星期去度蜜月，星期六，在我家里为他们开送别餐舞会。”

“为什么要让他们到你的家里去？”

“这是妈的主意，妈说，这可以一举两得，一方面算是送珍妮一份厚礼，令她心服口服；另一方面，”琥珀瞟了子宁一眼垂下头：“妈趁那个晚上，为我们宣布订婚的消息。”

“真的？”子宁拿起琥珀的手吻了一下：“等我，很快！”

子宁匆匆走出去，又匆匆走回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一转眼就不见人？”

“我去通知蔡经理，办很重要的事！”

“我们订婚的事不重要吗？”

“达令，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事，一切都是为了你。”王子宁握着她的手，“我们会很快结婚吗？”

“结婚的日子，星期六你妈咪可以和我妈商量。”

“我要妈咪找最快的日子，琥珀，我已经等了差不多五年了。”

“这算是对你的惩罚，谁叫你黑白不分。”

“我知错了，我们结婚以后，用三个月的时间去环游世界度蜜月，我要带你去滑雪。”

“好啊！可是王氏机构、古氏机构的事谁来做？”

“由我爸爸独力支持。”

“你爹地妈咪不是要出国旅行吗？”

“他们一切以我为主，就是怕你妈……”

“星期六，你亲自问她。咦！你买了好大包东西，是什么？”

“送给你的，你猜猜看。”

琥珀抚摸一下：“洋娃娃！好了，有她作伴，我不用怕黑。”

“有我作伴不是更好，洋娃娃是给你玩的。”

“你好坏！”

“你不要我陪，要我躺在另外一个女人身边？”

“你坏透了！”琥珀擂他一个粉拳：“你敢，你敢！”

“不敢，太太。”

星期六，琥珀遵照古夫人的命令，没有上班。一早，两母女就一起去做头发。

烫发师用金、银、绿三种颜色的丝带，为琥珀梳了许多辫子，然后把辫子梳了一法国式的公主髻。

回家时，子宁已经来了，他穿了一套皇室蓝的西装。

“哗！女皇回来了！”子宁高兴得一把拥住琥珀。

“为什么不穿晚礼眼！新缝的那袭？”

“六点钟司机送来。我早点来看看有什么要做的，穿晚礼服不方便。”

“子宁就想得周到。”古夫人捏了一下琥珀的脸：“你这丫头还小。”

琥珀朝她扮鬼脸。

“对吧！伯母都称赞我。”子宁很得意。

“唏！我来警告你，由今晚开始，你要叫我妈妈。”

“遵命！”

“我休息一会儿，吃中午饭通知我。”

“是的！妈妈！”

“乖孩子。”古夫人拍了一下子宁的头，心里像涂了蜜糖似的上楼去了。

“不害羞！”琥珀羞着他：“我妈说今晚才能叫她。”

“但是她刚才叫我乖孩子，我看你越来越顽皮了。”子宁捉住她，两个人缠做了一团，子宁要吻她，她左闪右避：“别这样嘛！”

“我为什么不可以吻你？”

琥珀指一指楼上：“妈很保守的！”

“吻一下这儿总行吧？”子宁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

“你赶来到底是不是帮忙的？”

“当然！”

“琼姑，把那箱汽球拿出来，王少爷要吹汽球。”

“吹多少？”

“一整箱。”

“噢！天！”

琥珀捏一下他的脸：“做我们古家的女婿是不容易的！”

七点钟以后，客人越来越多，古夫人穿了一套金色的旗袍，仪态万千的招呼亲友。

子宁和琥珀是一对的，琥珀穿了一袭白色雪纺长裙，裙脚有一串黄玫瑰，那粉白的脖子上，是一串价值连城的绿宝石。

子宁穿着白色的晚礼服，黄色厘色士花边衬衫，绿宝石袖口扣，外衣袋口上插了一朵鲜黄玫瑰。

子宁的父母来了，和古夫人在商量子宁和琥珀的婚姻大事，三个老人家又谈又笑，开心得不得了。

王珍妮一家子到七点半才来，琥珀一面上前一面抱怨：“珍妮，你和彼得是今晚主人之一，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问外婆。”珍妮老大不高兴。

“恭喜你们！”琥珀揽着珍妮吻了一下，把一只信封交给珍妮，“我和妈的贺礼，送给你和表姐夫。”

珍妮打开信封，把一张卡拿出来：“XX家具装饰公司礼券十万元，彼得……”

“啊！琥珀，还有谁比你对我更好呢！”珍妮双手抱住琥珀。突然她看见王子宁：“他怎么也来了？”

“我妈请了他们一家人。”

“这样说，你妈已经喜欢子宁了？”

“大概是吧！别忘了你是主人，很多你的朋友等着你。”

珍妮看了看子宁，又看了看琥珀，突然，她微笑了。

琥珀去招呼干妈，还有张锦天老师母子和张老师的伯父，张锦天告诉琥珀，他今年年底结婚了。

“恭喜，我有师母了。”琥珀高兴地说。

突然子宁过来告诉琥珀去接一个人。

琥珀正在应酬，突然琼始走过去，低声说：“王少爷陪冷老爷来了。”

“啊！”琥珀放下一切，拉起裙子飞奔出花园：“叔叔！”

她扑进冷柏年的怀里，柏年抱紧她，他叫了起来：“你怎么这样高大，简直不像小孩子。”

“叔叔你真糊涂，”子宁看见他们叔侄团聚，也替他们感到高兴说：“琥珀很快做王子宁夫人了。”

“让我看看。”柏年拉开她，“简直像天上的仙女一样。琥珀，你知道吗？我去过很多地方，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叔叔，来，我要你见一个人。”琥珀接过子宁的手帕轻轻揉着眼睛：“妈，妈……”

古夫人已经迎出来，琥珀哭着介绍：“这是我最亲最亲的叔叔冷柏年，这是最疼爱我的义母古夫人。”

“古夫人。”柏年深深一鞠躬，“这些年来，多蒙你照顾我的小侄女，我终生铭感！”

“我知道你有个好嫂嫂，柏年，”古夫人诚恳地问：“你不介意叫我一声大嫂吧？”

“大嫂！”

“很好！我们是一家人了，”古夫人忍不住流下热泪来，“我有一个善体亲心的女儿，一个能干、漂亮的女婿，还有一位小叔子。”

“妈，我想和叔叔单独谈谈，子宁，你陪着妈。”

琥珀带柏年进书房，陈倩云看见柏年来了，她一时激动，几乎晕了过去。

琥珀和柏年对坐了一会，终于还是柏年开口说话：“子宁把一切告诉我，因为我照顾不周害了你受了许多苦，原谅我！琥珀！”

“叔叔，何必难过，现在，我不是已得到了一切？”

“你有一个这样好的义母，而且你又能够和子宁在一起，这是我最感安慰的。”

“叔叔，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孩子，除了天上星，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回家。”

“不！我恨她们，尤其那老巫婆！”

“但是，婶婶是爱你的，两个弟妹也需要你，我答应过婶婶，一定要把你交回给她。”

“不，我受不了！我只不过回来看你。”

“那好吧，你不回家，我就跟你流浪，子宁、义母我也不要了。”琥珀的泪滚滚而下。

“琥珀，你……”

“我带婶婶来，你们好好谈谈，她也不喜欢外婆，你们商量想办法解决，好吗？”

“琥珀，何必……”琥珀已经出去，又拉又扯的把婶婶拉到书房去。

琥珀、古夫人、子宁一直在等，幸而有鸡尾酒，晚餐可以押后。

终于，冷柏年和陈倩云由书房手拉手走出来，琥珀揽往古夫人，说着：“妈，行了！”

“各位！”古夫人站起来，大客厅内每个人都静下来：“今天是双喜临门，首先我们祝福胡彼得和王安妮伉俪白头到老！请大家鼓掌干杯。”

珍妮伏在彼得怀中哭了。

“第二件喜事，我要郑重宣布，今天是小女琥珀和王国良绅士公子——王子宁订婚，我祝福他们！柏年、倩云，请过来，为我们永恒不变的琥珀干三大杯，愿他们永远幸福！”

王子宁立刻把价值一百万的戒指套在琥珀的手指上，并当众拥抱琥珀深情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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