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压群芳》 作者:蓝惜月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卷一 相见欢 (1) 桃叶临渡 站在南浦渡口,看秦淮河水深浪急,我犹疑着不敢下船。 手里拿着长篙的摆渡人一等再等,终于不耐烦了,催着我说:“姑娘,你到底上不上船?你要是不上船我可就要开走了,不能让一船人都等着你吧。” 我忙说:“我上我上,我当然上啊,我要到河对岸去。” 他叹了一口气:“那你倒是上啊,还在那里磨蹭什么?我一袋烟都快抽完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慢慢跨上船与岸之间那块窄窄的、晃悠悠的木扳。才跨出一步,一阵晕眩袭来,我吓得赶紧又退回到岸上,差点没掉进水里去。 一身冷汗。 我抱紧娘临出门时塞给我的油纸伞,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水域发愁。这可怎么办呢? 这时船头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对我说:“美人儿怕上船啊?不怕不怕,有哥哥在。你把手伸过来,哥哥扶你上船。” 船里的人起哄道:“老梅,你真是个大老粗,不懂得怜香惜玉。还是我们西门大爷最温柔体贴了。” 摆渡的老汉咕哝着辩解:“她是个姑娘家,我怎么好拉她嘛。” 看着船头上那张猥琐的脸和那双伸过来的男人的手,我心里万分不情愿给他碰。可是我要过河啊,抬头看了看日头,天色已经不早了,要是再拖的话,今天恐怕就赶不回来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把手伸给了他。然后在他的搀扶下,胆战心惊地上了船。 跨上船的那一霎那,他的手用力一拉,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怀里。他趁机搂住我,同时夸张地大叫道:“喔唷,全身都被美人儿撞酥了。” 船里的人再次哄堂大笑。我恼着脸走到船舱里面,好歹找到了一个抱孩子的大嫂,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大嫂不忍地看着我,悄声说:“姑娘,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呢?你这样花朵儿一样的人,身边又没个人跟着,那些男人当然会想尽办法调戏了。”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我家没别人了,只有一个就要临产的娘。她正在家里等着我当了东西好回去买米下锅呢。” 她看了看我背上的小包袱:“你要当东西,河这边也有当铺啊,干嘛非要跑到河对岸去?” 我解释道:“我要当的东西,只有对岸卫夫人家的当铺才识货。” 其实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测。卫夫人嘛,书法名家,王羲之的老师。她开的当铺,应该会特别照顾读书人吧,对读书人视若珍宝的砚台笔墨之类的东西,应该会格外爱惜些,给的钱也应该多些。 大嫂“哦”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继续问我到底要当什么吧。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应该是她的相公——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也就没再问了。 财宝不外露,这种常识性的知识,一般的男人都懂。只有我们这些平日养在深闺的女人不懂。 下船的时候,大嫂好心地说:“让我相公扶你吧,你放心,他是老实人。” 意思就是,他不会趁机占我的便宜。 下船后,我赶紧找路人问明了卫夫人家当铺的方向。几折几转后,才总算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大大“当”字。 这个“当”字让我眼前一亮,心里暗暗喝彩:天那,这是谁写的字?怎么写得那么好! 我的手开始无意识地在衣服上摹写着,慢慢地朝那个字走过去。耳边不断地听到有人在抱怨:“喂,我说你是怎么走道的?”;“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啊。” 我也懒得搭理他们,继续两眼放光地摹我的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当铺的伙计抱了长长的木扳出来,开始一块快地在门上装。 我急忙跑过去:“你们不是就要关门了吧?” 河那边的当铺,有的明明晚上还点着灯笼营业,灯笼上也是一个大大的“当”字,我不会记错的。 他笑道:“我就是在关门啊,不然我上门板干嘛?” 我急了:“可是,我还没有当啊。” 他则乐了:“你是来当东西的吗?我看见你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当’字发呆,手里不停地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摹写那个字的呢。” 听他的口气,似乎专门来摹写这个“当”字的并非只有我一个,所以他并不惊讶。 其实这也正常,这个“当”字委实写得太好了,简直是神来之笔,叫人不摹写也难。我不由得向他打听道:“这个‘当’字是谁写的呀?是你们的老板娘卫夫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里的人,没人不知道这‘当’字是谁写的。” 原来这个字早就名声在外了,只怪我太孤陋寡闻。我带点羞愧地问他:“那到底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呢?” 他骄傲地宣布谜底:“就是王右军王大人啊,除了他,谁还能写出这么有气势的字。” “啊!”我惊呼。那就难怪了,这字,也的确不像是女人写的。 不过,看暮霭渐浓,似乎不宜再继续追问这字的来龙去脉了,当务之急是,“我要当东西。” 伙计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问:“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我伸手欲解下背上的包袱,手却摸空了。 我顿时傻眼了,“我的包袱呢?” 伙计摇了摇头:“真是个糊涂蛋,包袱不见了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这包袱老早就不在了的,从你来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你有包袱。” 糟了,难道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人盗走了?可是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伙计见我那么着急,问了一句:“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吗?” 废话!不贵重我那么急干嘛?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里面有我家的传家宝啊,我爹为了保住它,连命都丢了。要不是我跟娘实在是没米下锅了,怎么也舍不得当掉这个的。” 伙计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出了这种事,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想到父亲为之丢了性命的宝贝被我弄丢了,我又愧疚又难过,也顾不得大街不大街了,嘤嘤地哭了起来。 坚持哭了好一会后,终于,从当铺里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姑娘,我们夫人请你进去。” 我抬起泪眼,夫人?那不就是鼎鼎大名的卫夫人了?她请我进去,是不是看我哭得可怜,要慷慨相助? 呵呵,要是这样的话,也就不枉我牺牲形象站在大街上淌眼抹泪了。 今日是倒霉日,丢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今日也是幸运日,正巧卫夫人在铺子里。 我擦了擦泪,跟他走了进去。 卷一 相见欢 (2) 我把自己“当”掉了 当铺二楼一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我见到了这位著名的夫人。 她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依然很美很优雅。她很和气地问我:“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啊,哭得那样伤心?” 我敛衽为礼道:“多谢夫人过问,小女丢的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方砚台。这砚台叫桃心砚,是用灵璧山上千年寒潭底下的寒玉做成的,冬天滴水成冰的时候,这砚台里盛的墨汁都不会结冰。” 想到父亲生前对这方砚台的宝爱,他摩挲砚台的身影又再次在脑海里浮现。我心里一阵刺痛:我是不孝的女儿啊,连父亲豁出性命保护的东西都丢了。 卫夫人问道:“生前?你父亲过世了?” 我回答说:“是的,而且还是为这方砚台死的。当时,有个地方豪强出大价钱想要我父亲出让这方砚台。父亲不愿意,那豪强就勾结官府,诬赖我家通匪,让官府来抄家。砚台倒是没抄走,父亲却气得一病不起,就此撒手尘寰。” 卫夫人叹息道:“为守护宝砚殒命,你父亲也是个痴人那。” 他当然是,我没见过比他更痴心的读书人了。别人读书是为求官求爵,出人头地,他却把读书当作一件神圣的事。家里饭都没吃的了,他若磨墨写字,必先焚香洒扫,以示诚敬。母亲总是嘀咕:“有买香的钱,没买米的钱,真是个痴子。” 想到这里,我流泪道:“家父虽然不是什么书法名家,但他是真的爱书法,整日练字,并以此为人生最大的乐事。” 卫夫人不解地问:“既然是这样珍贵的砚台,你怎么又拿来当呢?” 我只得把家里的情况大略地说了一遍:父亲过世后,母亲看北边实在不安宁,时有兵勇当街虏去少女的事发生。我家没了男人,我又一日日出落成少女了。母亲怕我也出事,便变卖了家当带着我来南方,原指望安顿下来后打工度日。谁知上了路才发现,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遗腹子,不能再找活干了。这半年来,我们母女坐吃山空,到昨日,家里已经彻底断炊。这才不得以打起了宝砚的主意。 卫夫人听了,沉吟半晌,最后说:“你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回去没办法跟你娘交代。我这会儿倒是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我忙表示:“同意同意,什么主意我都同意。” 现在,只要能救我摆脱困境的,什么样的稻草我都会抓住。 卫夫人笑了:“是这样的,我开了一个私塾,带了几个小徒弟,想找个人帮忙在书塾里做点杂事。这个人最好是懂点书法,还要会一点裱糊技术。” 我马上说:“我专门跟父亲学过裱糊的。自我满十岁后,父亲的字画就是我一手裱糊的了。”这点我倒没吹牛,裱糊我的确会。 卫夫人听了,高兴地说:“真的呀,那很好。”又问我:“你那方砚台,本来准备当多少钱呢?” 当然是越多越好啦。只是,话不可能那样说,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把自己说得可怜点:“我也不知道能当多少,不过,我家的情况现在真的很困难。我娘就快生产了,家里却粒米无存。还有,给小孩的衣服也还没准备,生下来都不知道给他穿什么。我原来的小衣服都丢在北边了,逃难的时候不可能带出来。” 我家的实际情况就已经够可怜了,根本就不需要编。 她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先给你五百钱,算是预付给你的工钱,你回去就告诉你娘那是当砚台的钱。” 我感动地说:“夫人,这怎么好呢?” 她肯给五百钱,倒是我没想到的。买一个丫头也不要五百钱了,何况只是请个小杂工。 卫夫人道:“我是看你那么爱书法,站在门口摹那个‘当’字摹得背上的包袱丢了都不知道。再加上你父亲又是为砚台死的,也是个爱书法的人。我一时感动,才出手帮你的。你别以为我平时是这么大方的人哦,我可是出了名的吝啬鬼呢。不吝啬,怎么开当铺啊,开当铺的人,首当其冲就是要心黑。” 我笑了:“夫人在商言商,这也是本等。” 卫夫人越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说:“不错不错,善言辞,会应对,还会裱糊。我的书塾里,就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多谢夫人赏桃叶一口饭吃!”我再次深深致礼。 “你叫桃叶?嗯,好名字。” 我告诉她说:“因为那方砚台形似桃心,颜色温润澄碧,故先父为小女取名为桃叶。” 她再次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窗外说:“天快黑了,你娘肯定在家翘首盼望呢。你住在哪里?我让伙计送你回去,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钱走夜路不安全。”说着,回头就命那个姓姚的掌柜给我拿钱。 走的时候,她问我:“你今年多大了?” 我回答说:“十五岁了。” 她笑着问:“可许了人家?” 我脸红了,小声说:“还没呢。” 她叫来刚刚那个伙计,叮嘱了几句,然后对我说:“你走吧,明天早上我在家里等你。我家就在乌衣巷口,很好找的。你随便在路上找个人打听就知道了。” 我答应着随伙计下了楼。 走出门后,我才发现,我的伞落在当铺里了。唉,也怪我娘,明明好好的天气,非要我拿把油纸伞出门。 我只得让伙计在路边等着,自己回头去拿。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像是姚掌柜的声音在说:“夫人,您家里的那几个小魔王,整天捉弄人的,这娇滴滴的小姑娘顶得住吗?” 卫夫人乐呵呵地答道:“就是顶不住,才好玩那。以前请的那几个姑娘,都长得不漂亮,引不起那几个家伙捉弄的兴趣,害得我的日子过得无聊死了。” 姚掌柜惊讶地说:“那几个长得还不漂亮啊。” 卫夫人叹气道:“要是一般人家出来的人,会觉得那几个小姑娘很漂亮。可是我那几个徒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家里就遍地都是大美人了,哪看得上那几个庸脂俗粉。” 姚掌柜道:“跟这个桃叶比起来,那几个也的确差了一些。” 卫夫人说:“是啊,这桃叶的父亲也不知道是怎么取名的,明明是一朵耀眼的小桃花啊,偏偏叫什么桃叶。其实,我叫伙计送她回去哪里是怕钱被人偷了哦,我是怕这小美人半路被人打劫了去,那我还有什么好戏看呢。” 姚掌柜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嘴里想劝劝:“夫人……”可到底是下人,也不敢造次说什么。 卫夫人的情绪还是高涨得很:“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了,也好让他们给这小美人准备一点见面礼呀。” 姚掌柜惊讶地问:“夫人,几位少爷晚上都不回家的吗?” 卫夫人说:“回呀,我派人去一家家地通知嘛,就说我们的书塾里明天会有大美人来,让他们今晚好好准备见面礼。哈哈。” 姚掌柜无限怜悯地替我祝祷:“阿弥陀佛,保佑保佑这位姑娘吧。唉,那里哪是什么书塾嘛,明明就是狼窝虎穴,里面一群混世魔王。” 卫夫人不乐意了:“你说什么?我的书塾是狼窝虎穴?我说姚掌柜,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姚掌柜忙陪笑道:“不是不是,夫人,您听错了,小的刚刚是说,夫人你的书塾那是阆苑福地。” 卫夫人这才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我无力地靠在墙壁上,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把这五百钱还她,然后赶紧逃命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可一想到家里那大腹便便,正在等我拿钱回去买米的娘,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狼窝虎穴就狼窝虎穴吧,哪里死不是死?反正回去也是饿死。O 卷一 相见欢 (3) 六月飞霜(一) 我住的小巷叫青衣巷。从北方过来后,我和娘就在这青衣巷里租了一间房子,一直住到现在。和左邻右舍也慢慢地认识了。 这才发现,石头城的居民,起码有一半以上是像我们这样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容易。 也就是说,一旦家里没米下锅了,就连借都没处借。 不过,现在好了,我有钱了! 在巷口跟当铺的伙计道别后,我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赶。 怀里揣着五百钱,我的脚步是轻快的。有了这些钱,娘就可以安心地生下娃娃,不用再担心没钱坐月子了。小娃娃的衣服也有了着落。 明天一大早起来后,先去买米买菜,然后买两斤棉花,扯几块布给小娃娃做衣服。对了,上次在街上看到过的那种虎头鞋,好可爱。我明天去找找看,找到了,就给娃娃买一双。 至于卫夫人那边嘛,应该不用去那么早吧。而且,她那么坏,故意让她的恶魔徒弟准备“见面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如索性晚点去,让他们一直干等,等烦了,等累了,也就没力气整我了。 记得《左传》中有一句,“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就让他们等着,开始兴冲冲,然后心烦意乱,最后无精打采。 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谁耐烦陪他们玩那种无聊把戏啊。我还不如留在家里多陪陪娘。娘的临产期就这几天了,说不定明天我就能见到小娃娃了。 小娃娃,小娃娃,哈哈,还真是期待呢。小时候看别人出来玩,总是牵着妹妹扯着姐姐,嘴里还喊着大哥二哥,我呢,永远孤零零一个人。回家就找娘吵着要弟弟妹妹。娘每次都哄着我说:“就快有了,就快有了,娘很快就会给你生弟弟妹妹的。” 结果吵到我长大懂事了不再吵了,娘也没能兑现她的承诺。 想不到,她最后倒是终于又怀上了孩子,却是在这种情形下:爹不在了,我们流落在他乡异地。 以前在家乡的时候,虽然家里也不富裕,但像现在这样彻彻底底地断炊,却是没有过的。那时候娘整天喊穷,吵着没米下锅,不过是想逼爹出去找个差事做,家里其实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我们住的房子前,我隔着门高兴地喊:“娘,娘,我回来了。” 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听见娘答应。倒是房东胡大娘从隔壁探出头来说:“桃叶,你回来了。你娘今天一下午都没出去,这会儿是不是睡着了?她一个孕妇,是比较爱睡的。” 我一边喊一边敲门,里面还是没动静。难道娘真的睡着了?应该不会吧,娘还没吃晚饭,她最近特别容易饿,饿着肚子还睡得这么熟吗? 又喊了好多声,再敲了半天门后,连胡大娘都觉得不对劲了,高声喊着她住在另一栋屋里的儿子媳妇。她这一喊,把邻居们都喊过来了。大家又帮着我喊了一会后,最后一商量,决定合力把门撞开。 这时候,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手心里汗津津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上。 只听见那些人喊着“一二三”,猛地一撞,“咣当”一声,门开了,然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那么巨大的声响,屋子里却黑漆漆静悄悄的,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屋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一样。 难道娘出去了?可是天都黑了,我们在石头城里又没任何亲戚,她能去哪儿呢?若说只是出去串门子,我喊了那么久,也早该听见了吧。 “娘?你在吗?在就答应一声啊。”我在屋里慌乱地摸索着,呼喊着。 胡大娘提来一个灯笼,刚刚在门口一照,立刻引来了一片惊呼:“天那!” 我心胆俱裂,急忙扑了过去。 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下流着一滩血。 我跪在地下抱住她的身体哭喊着:“娘,你这是怎么啦?你可别吓我啊。” 我放声大哭,从未有过的恐惧如白茫茫的河水,彻底将我淹没。 以前爹去世的时候,虽然我也很害怕,很伤心,可是那时候还有娘在,我还有依傍。而现在,娘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我连这最后一个亲人都失去了,那我在人世间岂不成了孤儿? 这时胡大娘把手伸到娘的鼻子下试了试,然后惊喜地说:“丫头,先别哭,你娘还没死,还有气呢。” 几个邻居立刻把我拉开,然后把娘抬到床上躺下。 胡大娘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折腾了好半天,我才看见娘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唾沫。我喜极而泣地趴在枕边不停地喊娘。 又过了一会儿后,娘总算睁开了眼睛,看见我,虚弱地说了一句:“桃叶,你回来了?” 我急忙拿出怀里的钱囊,在娘面前打开说:“娘,你看,我们有钱了。五百钱哦,够我们过好久了。” 娘笑了笑,但只一瞬间就满脸痛苦地闷哼起来。胡大娘已经让人出去请接生婆了,现在看见娘这个样子,知道等不及了,只得和几个女人挽着袖子上阵,暂时充当接生婆。 我坐在床头握住娘的手,不停地给她打气。在阵痛的间隙里,娘还一脸愧疚地说:“我对不起你爹,把他拿命换来的砚台都当了。”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但还是努力笑着说:“没关系的,娘,只是当嘛,又不是卖了,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就赎回来。对了娘,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事做了哦,以后就可以挣工钱,养活你和娃娃了。” 娘却头一歪,再次在枕上昏了过去。 于是又掐人中,又灌糖开水,直到把娘唤醒。 这天晚上,娘一直昏昏醒醒,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娘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 折腾了整整一晚后,娘终于在鸡叫三遍的时候,生下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妹妹。 卷一 相见欢 (4) 六月飞霜(二) 真是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在北方倒是有亲戚,母亲的娘家也还有舅舅、姥爷,可是这会儿,上哪里找他们去?还是多亏了那些邻居,陪着我们熬了一整夜,也忙了一整夜。开水都不知道烧了多少,一晚上灶里没断过火。后来见我家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怕我娘饿着肚子撑不下来,又从她们自己家里拿来鸡蛋煮给我娘吃。 一直等到娘生下了小妹妹,又给小妹妹洗过澡,仔仔细细地把她像包粽子一样地包在襁褓里后,邻居们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了。 在熹微的晨光里,我幸福地坐在床头,看娘闭着眼睛沉睡,小妹妹也安安静静地睡着。据邻居们说,刚生下来的小孩,要睡两、三个时辰才会知道找吃的。 一想到“吃的”,我赶紧从床上站起身来。正好趁这会儿她们都在睡觉出去买东西啊,这两个人醒了可都是要吃的。 掩好房门,回头见胡大娘的儿子在那里扫院子,我跑过去陪着笑跟他说:“胡大哥,我现在要出去给我娘买吃的。家里要是有什么动静,还得麻烦你帮忙看一下,我门没锁。” 胡大哥点了点头,胡大嫂也在里屋隔着门说:“你赶紧去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我不好意思地说:“昨夜吵得邻里都不能睡觉,这会儿还要麻烦你们,真是过意不去。等我娘满月的时候,我好好办一桌酒谢谢大家。” 胡大哥笑道:“没事的,街坊邻居嘛,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我连声道谢,然后急急忙忙跑到菜市场。到了那里才发现,因为天刚亮,很多生意人都还没出来。我等了一会,才买了一只鸡,几斤熬粥的梗米,一些鸡蛋红糖。想了想,恍惚记得不知听谁说过,产妇要吃鲫鱼下奶。于是又买了几尾鲫鱼,几把小菜,这才两手拎得满满的往家里赶。 还没走到巷口,远远地就见胡大哥在那里左顾右盼,神情焦虑。我心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我马上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我娘都已经平安生下小妹妹了,还会有什么事呢? 可是为什么,我心跳得这么厉害,脚步这么虚浮? 我慢慢走过去,力持镇定地说:“胡大哥,你站在这里等人啊。” 肯定不是等我的。 胡大哥的眼睛一看见了我,只急急地问了一句:“桃叶,你去哪个菜场了?怎么我找了几遍也没找到?”说完转身就领着我往家里走。 我慌了,跑到他前头把手里的东西举得高高地说:“我就在前面的菜场啊。胡大哥你看,这是一只老母鸡吧,老母鸡的鸡爪比较皱,不如仔鸡光滑。我挑了好几家才挑到这只又老又黑的,都说黑母鸡最养人,对吧?我还买了鲫鱼,给娘熬汤下奶的。啊”我突然一拍脑门说:“我好傻哦,老母鸡也是熬汤的,鲫鱼也是熬汤的,那不尽是汤?应该换着买的嘛。” “桃叶……”,胡大哥一脸不忍地看着我,想要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我又把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胡大哥你看,这是鸡蛋,红糖。这一包是红梗米,熬粥最好了。糟了,我还忘了一样东西了,产妇一定要吃的啦。胡大哥你先帮我把这些东西拎回去,我这就去买那个。”我一面说一面就要把我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桃叶你听我说。”胡大哥没有接我的东西,而是停住脚步,提高声音,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哀求道:“我先去买东西,等会回来再听你说好不好?” 我不敢回去,更不敢听他说,我只想逃离,只想先去哪里躲一会儿。 曾经最熟悉的家,现在变成了最害怕面对的地方。 胡大哥还是发话了:“桃叶你别磨蹭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见不到你娘最后一面了,” 啪!鸡蛋掉在地上摔得满地蛋液,鸡和鱼也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我拖着像不是自己的身体,随胡大哥回了家。 见我进门,围在娘床前的邻居都散开了。娘从人缝里看见我,惨白着脸向我微笑,轻轻地说了一句:“桃叶,你回来了?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我自动忽略掉后面的那句话,笑眯眯地说:“嗯,我回来了娘,我去给你买补身子的东西去了。好多呢,都是你爱吃的。” 我扳着指头一样样数给她听:“有老母鸡,有鲫鱼,有鸡蛋,有梗米红糖。老母鸡还是黑的哦,我专门挑的。”说完,低头见自己两手空空的,又补了一句:“胡大哥帮我提着的,他马上就到了。”眼睛的余光里,胡大哥明明就站在那里。 娘笑了,笑得好温柔:“我的桃叶真能干,黑母鸡汤最补了。”又对依旧在她身边酣睡的小婴儿说:“桃根,你姐姐回来了,她回来了就好了。” 我伸手抚弄着小妹妹娇嫩的小脸:“我叫桃叶,她叫桃根。娘以后要是再生个小妹妹,就叫桃花,那我们家的女儿就正好凑成一棵桃树了。” 娘朝我宠溺地一嗔:“瞎说,你爹都没了,娘怎么可能再生小妹妹?” 我想说“娘你可以改嫁”嘛,终于没有说出口。 这时,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脸上也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红晕。我忙伸手到被子里抚摸着她说:“娘,你冷?要不要我再给你加盖些衣服?”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了,要加也只有加衣服。 娘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又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我慌得大声喊娘。 等她终于再睁开眼时,却是用胡大哥一样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桃叶,娘就要去见你爹了。” “不会的啦,娘,你别乱想。你只是刚刚生过孩子,身体很虚弱,休养一阵子就好了。”我死死拽着她的手,这回,轮到我颤抖了。 娘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娘要不是想见你最后一面,这会儿已经去见你爹了。桃叶,爹和娘都对不起你,让你成为孤儿,还给你留下这么小的妹妹。娘这就把桃根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把她抚养成人。爹和娘会在地底下保佑你们的。” “娘,求求你别吓我。” 娘还在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她最后的话,像无声的蝴蝶,静静地消失在空气里。 我仓皇四顾,见胡大娘他们都泪流满面地站在一边看着我,我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会儿,是不是睡着了?” 他们哭得更厉害了。我又问了一遍后,胡大娘才回答说:“你娘先倒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流了很多血了,昨夜生孩子流了一夜,刚刚你走后,她又血崩。能撑到你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我扑过去抱紧她尚是温热的身体,想在她变冷之前,再感受一下她的温暖——这人世间留给我的最后的温暖。 我想在她怀里倾尽热泪——从今往后我还能在哪里哭?可是老天爷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我还没哭几声,一个比我哭得更大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哇!” 小妹妹醒了。 胡大娘说:“她这是饿了,到这会儿,也该喂她东西吃了?” 我抬起泪眼:她能吃什么东西? 胡大嫂想了想:“我回去给她熬点碎米糊糊吧。” 胡大娘叹了一口气:“碎米糊糊也要等她满月之后才能喂呀,她才刚生下来,吞得进米糊糊吗?” 胡大嫂说:“那要不,我去煮饭,把米汤给她喝?” 胡大娘还是摇头:“光喝米汤怎么养人啊。唉,这大人一伸腿走了倒是落了个清闲,只是丢下这刚出生的小女儿怎么办?” 最后还是另一位邻居大娘说:“前面巷子里好像有一家刚生过孩子不久的,桃叶你抱着妹妹去求她,让她给你妹妹几口奶喝。” 怎么让刚生下的小生命活下来成了当务之急,躺在床上的死人就成了次要的了。 我流着泪,看着躺在床上的娘说:“我抱着小妹妹出去了,我娘怎么办呢?” 胡大哥说:“这个你放心,你娘的后事我们来帮你办,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会办什么后事?你只负责把你妹妹喂饱就行了。石头城这么大,应该不只一家有小孩吧,你只要见到人家有吃奶的孩子,就进去求她给你妹妹吃几口。其实乡下是有这个风俗的,娘死了,刚生下的娃儿就吃百家奶。” 我留下三百钱,再给他们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然后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妹妹上路。 我的泪不断地滴落在小妹妹的襁褓上,泪眼模糊中,我看不清出路。 妹妹饿了半天还没吃到奶,越发哭得声嘶力竭,最后连路人都看不下去了,过来问我:“姑娘,你怀里的孩子怎么啦?” 我哭着说:“她是我娘刚生的妹妹,我娘死了,她没奶吃,饿成这样了。” 路人忙说:“这怎么行呢?我带你去找奶吃。” 他领着我走到一家。屋檐下,一个妇女正奶着孩子。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羡慕着他的幸福。那人过去帮我说:“某嫂子,这姑娘的娘死了,刚刚生下的妹妹饿得直哭。你就可怜可怜,给她吃几口吧。” 妇女刚把妹妹抱过去,她贪婪的小嘴立刻就找到了奶。2q 卷一 相见欢 (5) 未见其人先见其缸 转眼间,一个月就快要过去了。 虽然卫夫人那边并没有派人找来,我还是每天心里发虚。拿了人家预付的工钱,却一个月不露面,她都可以去官府告我诈骗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一个还没满月的妹妹,丢又丢不下,带又带不走,我只能在家里守着她。白天带她出去满世界找奶吃,晚上就熬米汤。日子每天都过得很艰难。 这主要是由于我带孩子没经验,妹妹又太小,常常是我手忙脚乱,她放声大哭。惹得隔壁左右的邻居一遍遍地往我家跑,教这教那,或者干脆把我扒一边去,她代替我做这做那。 不过,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妹妹在,无形之中也让我减少了许多悲伤。首先是忙碌,着急,让我没空想其它的;其次,妹妹再小也是亲人,晚上把她的小身子搂在怀里,依然让我觉得温暖。 所以,有妹妹的日子虽苦,却也有幸福。 我常常在思念母亲的同时又安慰自己:还好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妹妹,让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贴心的亲人。有妹妹在,我不承认自己的是孤儿。 妹妹满月的那天,胡大娘端了一碗炒米糊糊过来。我犹豫地问:“妹妹现在就能吃米糊糊了吗?” 胡大娘说:“要是有奶吃,现在肯定是不吃这个的。刚生下的小孩一般要等到半岁之后才喂些别的东西。可是你妹妹没奶吃,你这样天天带她出去满城找奶也不是办法。” 她把炒米糊糊吹凉了放在妹妹嘴边。也许是饿了,妹妹张口就吃,而且看样子,还很喜欢吃。 胡大娘感叹道:“真是一滴露水一兜草。老天爷看这孩子没娘,就让她早点学会吃饭。” 看妹妹能吃米糊糊了,正好胡大娘也在,我就把我心里的担忧跟她说了一遍。其实也是在试探,看她能不能帮我带小孩,我好抽身去卫夫人的书塾打工,然后每月付她一些工钱。 我是这样想的:卫夫人那样的有钱人,虽然她声称自己很吝啬,可是一甩手就给了我五百钱。我如果在她家做事,她应该是会管饭的,很可能还会赏我几套旧衣服,那样工钱我就可以全部省下来了。这些钱除了给胡大娘一些外,应该够养活妹妹的。妹妹不过喝米糊菜汤,要不了多少钱。 也只能这样了。如果我不出去做事,就我现在手里还剩的那点钱,支持不了多久了。 胡大娘听完,很豪气地说:“那你明天就赶紧去一趟吧,真让人家找来就不好了。至于你妹妹,你就交给我好了,什么工钱不工钱的。反正我又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有胡大娘接手,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这样我不仅可以践约去卫夫人那儿打工,小妹妹也有了合适的人带。胡大娘带孩子肯定比我带得好,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在摸索中,小妹妹跟着我吃尽了苦头。 比如说包襁褓吧。我不仅包得特别慢,还包得松松垮垮的,不成个样子。有时候被邻居看见了,就会叹气说:“你包得这么松,小心你妹妹掉出来了。” 我纳闷地问:“可是包那么紧,她不会痛么?” 邻居更纳闷:“怎么会痛呢?你的带子又不是直接捆在她身上,而是捆在小被子上的。”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准是:“算了,我去帮你重新包下。免得看得提心吊胆的,老担心你妹妹会掉出来。” 既然胡大娘答应帮我照顾妹妹,第二天我就起了个大早。先把昨夜煨在灶里的粥拿出来,调上味,把小妹妹喂饱。再把她抱到胡大娘那里。 把妹妹交给胡大娘后,我从挽在手臂上的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一包炒米说:“这是我昨天赶着磨的,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就给妹妹吃这个。晚上我回来,再给她弄点别的吃。” 胡大娘说:“这个你放心,没娘的孩子,我格外心疼。以后她在我家,我家有什么吃的我就给她什么吃,她一天天大了,慢慢地就什么都能吃了。你尽管放心好了,在人家家里上工的时候别老掂着她,上工不专心,小心挨主人骂。” 我的眼眶湿润了,为舍不得小妹妹,也为我遇上了这样的好人。胡大娘见状,忙催着我说:“去吧去吧,时候不早了,你还要过河。别第一天上工就迟到。” 想到过河,我又暗暗捏上了一把冷汗。 我平生有三怕:怕蛇,怕狗,怕水。蛇会让我吓到昏厥,狗会让我心惊胆战,水则会让我头晕目眩。 每次站在水边,我都会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我会被水吞没,变成水底孤魂。所以我很怕乘船,怕过河。 现在,蛇和狗都还可以躲着,这过河,却是避无可避了。我以后每天都要过河。 可是再害怕也要过,再害怕也过了。终于站在河对岸的土地上后,我压住依旧狂跳的心给自己打气说:也许时间久了就好了,怕着怕着就习惯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怕了。 在路人的指引下,我终于站在了卫夫人家的门前。 望着紧闭的大门,想着卫夫人那天说的话,她期待着看我挨整时那得意的笑声,我心里有点发悚。 里面会有些什么在等着我呢? 慢慢拉起门上的铁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敲击了两下。 里面立刻有声音问:“谁呀?” “我是来这里上工的。” “来这里上工的人声音我都听得出来,没听过你的。”是毫不客气的冷冷嗓音。 “我是新来的,上个月夫人就已经预付工钱了。可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一直没来,今天才来。” “这个我没听夫人交代过。夫人只交代我,闲杂人等一概不准放进。” 我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说话声,其中还夹杂着干活的时候才发出的“哼哧哼哧”声。 我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抬着一口大缸,哼哧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我忙退到门边给他们让路,他们却直冲着我喊:“喂,那位姑娘,麻烦让一让,缸挺沉的,撞到你就不好了。” 原来他们也是到卫夫人家的。那正好,我喊不开门,这下可以跟着他们混进去了。 门里那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又在吼着问:“谁?” “来给七少爷送缸的。” 大门立刻嘎嘎地开了。 一头硕大无匹的狼狗“嗖”地冲了出来,嘴里低呜着,呲牙咧嘴地朝我扑过来。C 卷一 相见欢 (6) 不小心砸了一口天价缸 看见一条硕大无朋的狼狗向我扑来,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跄踉后退。 这下好了,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那口缸上。 那两个人手一松,桄榔!缸掉在地上,立刻报废了。 “大毛,你又跑出去吓人了,快进来。” 看门人亲昵地一喊,那条刚刚还呲牙咧嘴的狼狗立刻摇了摇尾巴,乖乖地进去了。 我这才稳住身子,慢慢收摄心魂。 可是,更要命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只听见一个蛮横的声音说:“你打破了我的缸,要赔我。” “我不是有意的,是那狗把我吓到了。”我急忙哀求着辩驳,想要免去索赔。这么大一口缸,很得几个钱吧? “那是你跟大毛之间的事了。我只知道找打破缸的人要钱。” 说话之间,一个紫衣少年走到了我面前。我抬头看了看他的样子,顿时深深叹惋:这样一张好面皮,可惜长在一个无赖恶少身上。 好吧,缸的确是因为我碰到了才摔破的,我自认倒霉。反正我霉气熏天,黑云压顶,是个头号苦命人。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父母双亡,没有给我留下寸土片瓦,只留下了一个才刚刚满月的小妹妹。我出门上工,结果连主人家的门都还没进,一分钱都还没赚到——那五百钱是预付的,奇www书Qisuu网com以后要从我的工钱里扣出——就要先破财,要赔人家的缸。 我忍气吞声地问:“这口缸多少钱?” “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钱。” 什……什么? “这样吧,我看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就吃点亏,把后面的零头抹去,你赔我五万五千五百钱就行了。” 狮子大开口不说,最气人的是,他还一副格外开恩的嘴脸。 我彻底被激怒了,“你趁机讹诈啊。就一口破缸,几个钱就能买回的东西,你要五万五千五百钱?你怎么不去抢啊,那还快些。” 这时,抬缸的两个人中的一个说:“姑娘,这不是普通的缸啦,你好好看看就知道了。” 我狐疑地蹲了下去,仔细一看碎片我就知道这回是真的闯大祸了。这缸的确不是普通的缸。虽然它的颜色也是黑色的,可是质材却像玉石一样。 一只脚停在我面前,紫色的锦袍下摆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一个声音阴阴地在头顶响起:“这是用灵璧山上千年寒潭底下的黑玉做成的,整个大晋只有两个人拥有这样的缸,一个是我爹,一个就是我。所以,你打破的不是缸,而是一件天下至宝。”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无数的乌鸦飞过,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灵璧山上千年寒潭底下的黑玉”,我的天那!同样质材,我爹的那方小砚台就已经被当成稀罕宝贝了,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口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不仅没有漫天要价,反而很“善良”地给我打了很大的折扣了。我苦笑着说:“这缸,其实还不只值这点钱。” 那人笑开了,“哦,原来你还挺识货的嘛。” 我喃喃地说:“我家曾经有过一方这样的砚台,也是用灵壁山寒潭下的碧玉做成的。冬天滴水成冰的时候,里面的墨汁也不会结冰。我爹视若至宝,为了守护它不惜送命。” 我想起了爹以前常常吟诵的一句诗,“灵璧一石天下奇,声如青铜色如碧”。我还以为那潭底的玉石都是碧绿色的呢,想不到还有这种黑玉。 “是不是这方?” 我猛抬头,桃心砚立刻映入我的眼帘。我惊喜地扑过去想抱住它,可他已经快速地缩回了手:“这砚台现在是我的了,我爹花了两千钱买的。” “可它就是我家丢失的那一方啊。”我很想问他“你能不能还给我?”,终究还是不敢开口。砚台是我家的那方没错,可是我已经把它弄丢了,人家可是花了大钱买回来的。 “原来这砚台是你家丢的啊。前些天,有个人拿着这砚台到我家门口兜售,正好我爹在家,就出两千钱买给了我。其实寒玉砚台我还有一方,只是样子没这个精致讲究。我的那方就是一般的砚台样子,方方正正的。” 我再次苦笑。我爹当成传家宝,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在别人家里只是寻常用品而已。人家不仅砚台用寒玉的,就连洗墨的缸都是。 “你很想要回它吗?”紫衣少年突然问我。 “当,当然!你,能还给我吗?”我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当然不能!” 那你问我干什么?耍着我玩啊。 我忿忿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在抬头的一瞬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他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一丝讶异之色,但很快就换上早先的无赖面孔说:“缸的钱都还没赔给我,就想要砚台?等你哪天赔完了缸,再说砚台的事吧。” 我索性直接告诉他:“你的缸我赔不起。我父母双亡,家徒四壁,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妹妹。我在这里打工的钱全部都要拿回去养妹妹,不可能还你。” 俗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姑娘我一穷二白,一文不名,家里砸锅卖铁也值不了几个铜板,你能奈我何?你开出再高的价,也抵不住我一句话:“我没钱!”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听了我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正合我意”、“正中下怀”的表情,简直就是乐不可支地说:“没有钱赔,可以啊,那就拿人来抵押吧。” “那是不可能的!”我腰杆一挺,居然还对他笑了笑。 我又不赔钱,又不赔人,索性一赖到底。 “是吗?那就只有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官府了。你们两个也跟去作证。” 那两个抬缸的家伙忙屁颠屁颠地应了一声:“是,少爷。” 我慌了,“呃,不用这样吧?” 我这一生还没进过官府呢,都不知道官府的衙门是朝哪边开的。难道就因为不小心打破了一口缸,就要在衙门留案底,成为有前科的污点市民? 卷一 相见欢 (7) 王献之的前小妾 用“去官府打官司”成功地压下了我的气焰后,他突然一改蛮横的恶少口吻,一脸无奈地说:“我也不想送你去官府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么贵重的东西被人砸了,我要跟家里交代啊。” 嗯,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想来,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钱也是家里的。我砸破了他这么贵重的缸,他回去也的确得跟家里交代。 可是接下来再听听他说的:“你听他们都叫我七公子是吧,那是因为我家里还有六个哥哥。我们都是同父不同母的,姨娘们只知道争风吃醋,哥哥们也互相勾心斗角,整天就等着看别人的笑话。只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平时也不好对别人说。他们还以为我在家里多自在,可以为所欲为呢。” 得了吧,家丑不可外扬你还在这人来人往的巷子里大声嚷嚷? 我还是马上表示了理解和同情。“去官府打官司”就像一道紧箍咒,让我不敢再开罪他。真把我扭去官府就不好玩了。 可是不管怎样,赔钱是不可能的,我哪有钱啊。 至于这赔人嘛,“赔人怎么个赔法?” 问是这么问,其实我哪有“人”呢?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把自己“当”给卫夫人了,我不仅没钱,连“人”都没有。你再舌灿莲花,又能如何? 原来,“一无所有”才是天下最利害的武器,简直所向披靡。 “很简单,你做我的小妾。”他笑眯眯地宣布。同时拿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很潇洒地摇着。别说,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味道呢。 “做你的小妾,怎么做啊?”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嘛。 那两个抬缸的仆人一顿狂笑,紫衣少年却只是暧昧地看着我说:“做妾嘛,当然就是那样……那样做了。别的妾是怎么伺候主人的,你以后怎么伺候我就行了。” 不行!“我要打工。我今天就是来上工的。我收了卫夫人五百钱,以后就是卫夫人家的打杂工人了,我没法再去你家伺候你。”我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卖给两家。 他却神定气闲地说:“我不要你去我家啊,就在这里伺候我。我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的。” “你也在这里?那,你就是卫夫人带的四个徒弟之一了?” “恩”,他点头,“我叫王献之,字子敬,你叫桃叶是吧?” 呃,他怎么知道我名字?“是的,我叫诸葛桃叶,无字。” 刚刚报完名字,里面就传出了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接着出现了三个华衣少年,站在门口问:“子敬,听说你那口宝贝缸破了?” 王献之指着地上说:“那不就是?” 他们却没有看地上的缸,而是看着我说:“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儿?” 王献之一把扳过我的肩膀,推到他们面前说:“给你们介绍一下,我新收的小妾,复性诸葛,名桃叶。” 那几个少年脸色猝变:“她就是那个桃叶?还没进门就变成你的妾了?你手脚不是这么快的吧?” “本少爷就是这么快,你们输了,快拿钱来。” 那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对着摇了摇头,叹了叹气。最后,还是乖乖地解下了腰间的钱囊,拍到王献之伸得像长臂猿一样的手里。 王献之把那些钱囊收回来,并没有装进自己的口袋,而是递给我说:“拿去吧,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做我王献之的妾,不能太寒酸,你今天下工后就去买几件新衣服,把你现在这身破烂换掉。不能让人家说我王献之连小妾都养不起,让她穿得像叫花子。” 老实说,刚开始看到他把钱囊拿给我的时候我是感动的,更是激动的。我缺的不就是钱吗?有了钱,我和桃根的日子都会好过得多。可是,再听到他说话的那腔调,纯粹就是打发叫花子的口吻。 也许您要说,你都什么状况了呀,还在计较人家给钱的态度。有钱拿就不错了,哪怕要你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爬着用嘴去叼,你也应该感激地接受。 道理是没错,可是我真的做不到。而且我的本能反应已经在我思考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一把推开他递钱囊的手,冷冷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赢了输了?” 那几个少年本来就输得很不爽了,立即抢着告诉我。原来,自从卫夫人跟他们说了我要来后,他们就打赌,谁先把我弄上手就算谁赢,另外三个就要赔钱。现在我都已经是王献之的小妾了,自然是他们三个输了。 我听了,马上对那三个说:“各位少爷,都把钱拿回去吧。你们并没有输,因为他根本就还没有把我弄上手。我只是不巧砸破了他的缸,他要我赔钱我没有,就要我赔人,这样才有了妾的说法。现在我声明,我后悔了,我情愿赔钱,也不赔人,不做妾。” 王献之傻眼了:“你刚刚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怎么能出尔反尔?枉费你长一张那么漂亮的脸,却人品低下,不讲信用,毫无道德。” 看来我们都对对方的长相和人品的巨大反差深感遗憾。不过,“要论道德,我应该比公子强吧。至少我不会乘人之危,胁迫她做妾。” 他急了:“我胁迫你做妾?我要不是跟他们打赌,我要你做妾?你出去问问我王献之是什么人?我要是开口纳妾,我家的门马上就会被挤破,而且来的都是出身高贵的小姐。像你这种穷光蛋家庭出身,给人家当下人的女人,让你做我的妾,已经是抬举你了。” 我努力克制自己情绪,不想跟他真的吵架。他既然是书塾中的弟子,也算是我的半个主子了,我可不想以后处处被他刁难。可是,我说出口的话却是这样的:“如果我记得没错,刚刚是你求我给你做妾的。”我还特意把“求”字咬得重重的。 “我求你?”他气得满脸通红,高声说:“那是打赌!打赌!你明白吗?若不是为打赌,你这样低贱的女人,够资格给本少爷做妾么?擦鞋我都嫌你粗手粗脚!”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为什么又死死拽着我不放?刚刚还急不可耐地向你的朋友介绍我是你的妾呢。说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的伪君子!”我的话说得像连珠炮一样的快,但还是无法平息自己的愤怒。 “你这个死女人,我都说了是打赌了。”他也急得快跳脚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乘胜追击:“明明是你想要我做妾,砸缸啊,打赌啊,都只是幌子。如果不是,你敢不敢当众宣布,从这一刻起,你休了我,我不再是你的妾?” “气死我了,谁稀罕你呀,你给我一边去。要给我当妾的人从这里一直排到长江去了。” 很好,成功在望了。我紧盯着又问了一句:“你的意思就是,你不要我了,正式休掉了我这个‘小妾’?” 他恼了:“休掉就休掉,谁稀罕了。” 我马上转头对那三个人说:“你们都听到了,他已经把我这个小妾休掉了。我做过他的妾了。现在是他不要我,把我休掉了。” “也就是说,”我看着王献之得意地一笑:“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我已经把人赔给了你,做了你的妾。现在你是公开宣布不要我,休掉我了。” 说完我就往里走。还没进门,门里又窜出了一个人,劈头盖脸地就把我数落了一顿:“真是个蠢丫头,做他的妾有什么不好?一见面就给你那多钱,连那么名贵的缸也不要你赔了。” 原来刚刚我们吵架的时候卫夫人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着的,这会儿见没戏看了,才跑了出来。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的勾当不让人听,她干吗要躲在门后偷听啊?像那三位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口听不是很好?还可以同时看到我们的表情动作,那不是更形象,更生动吗? 数落完了我,她又嘻嘻笑道:“不过呢,你一来就成了某位弟子的专属小妾,那别人还有什么搞头?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这样才好,谁都不属于,谁都有机会。” 我皱眉:什么搞头嘛,真难听! 她像赶鸭子一样两手一挥说:“徒弟们,都进去吧。小美人儿已经来了,以后她就在我们书塾里帮忙做事,陪大家说笑。你们看师傅对你们多好,花大钱请个美人来陪你们,你们以后可要用心练字哦。师傅可听说,对着美人儿练字特别有激情呢。” “多谢师傅!”徒弟们躬身道谢,然后勾肩搭背地进去了。 走在最后的王献之脸色阴沉,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竟打了一个寒战。同时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懊悔不已,在心里责骂自己:你已经不是父母跟前的独宝宝娇娇女了,你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打杂的工人,也就是奴仆。奴仆的意思是什么你明白不?居然还在跟少爷对着干,以后不想在这里混了? 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得罪了这位大少,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修理呢。 走过卫夫人身边的时候,我嗫蠕着说:“夫人,真不好意思,桃叶迟了这么久才来,那是因为……” 卫夫人摆了摆手:“我知道,第三天我就派伙计去找过了,那天你娘正好出葬。” “多谢夫人给桃叶宽限日子。” “嗯。现在既然来了,以后就安心做事吧。” “是,夫人。” 从今天起,我在书塾打杂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卷一 相见欢 (8) 绿天深处 随他们几个来到卫夫人的书塾,抬头一看,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几乎让我当场落泪。因为,书塾的名字竟然叫“绿天深处”! 我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几个字,迟迟不肯抬脚。嘴里感叹着:“这书塾的名字跟我爹的书房好像哦。” 而且几个字都写得那么好,让我不仅爱上了这名字,也爱上了那几个字。尤其是其中的“绿”字,写得活灵活现,看到它就想到了葱茏绿色。 这让我对书塾有了一种由然而生的亲切感,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对未来的日子也开始有了一点憧憬。至少,这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好了很多很多。 几个少爷停住了脚步,王献之则皱起了眉头。我立即后悔自己太多嘴了。在他们这样的世家公子眼里,我爹的书房怎么能跟他们的书塾相提并论呢。甚至,我爹还有书房,对他们来说可能都是意想不到奇∨書∨網的吧。一个家里有书房的女孩,怎么会跑到外面做下人?——除非卫夫人已经把我来这里的始末都讲给他们听了。 好在卫夫人还算和善,及时开口解除了我的窘困。她问我:“你爹的书房叫什么名字啊?” 我忙擦干眼泪回答:“叫绿天斋。” 也许是因为娘才刚刚去世,我还没有从丧亲之痛中彻底走出来,这些天总是很容易就想起爹娘在世时的情景,想起来就会哭一场。这一个月,好像一直都在哭,每天从早哭到晚。但我也知道,泪总有流尽的一天,时日久了,就不会哭了。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淡忘那彻骨的伤痛。 卫夫人笑了,“哦,那倒真的很像了,我还以为我这书房的名字独绝天下呢。看来,你爹也是个风雅人那。你家的书房叫‘绿天斋’,是不是也因为树多?” “是的。”我点头道:“我家的院子里有很多树,而且都是大树。夏天浓荫蔽日,隔壁左右都爱到我家纳凉,因为特别凉快。” 说到这里,我回头看了看卫夫人的院子,哗,也有好多树哦,而且庭院面积比我家的大得多。里面除了榆槐松柏之外,还有很多果树,好像桃杏李橘都有。其中最具特色,让我看了眼睛一亮的,还是一蓬蓬的芭蕉树,大大的芭蕉叶子在风里婆娑起舞,摇曳生姿。 我心里涌起了一阵欢喜。看来,我好像真的如姚掌柜所说的,到了一个“阆苑福地”了。 见蕉叶下并排放着四口大缸。我笑着问:“那几口缸,就是专门给少爷们洗墨的吧?” 卫夫人点头道:“是的,缸上都贴了名字,你以后给他们洗笔的时候要注意点,不要搞错了。” “嗯”,我忙应承道,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有什么讲究的吗?” 洗笔嘛,哪个缸里不是洗,都是一样的水。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一人一口,还贴上名字,千万不能搞错? 这时白衣少年在屋里大声说:“没讲究的,你以后在左手第一口缸洗就行了,还免得对名字,多麻烦呀。” 卫夫人朝屋里一吼:“小玄子,你给我闭嘴!你们几个也是,都进去半天了,怎么还没拿出笔来?” 一个冷冷地声音说:“没有墨,拿出笔来干嘛?又不能写。” 另一个很斯文的声音劝他:“你那上面不是墨?你的书童今早才帮你墨好的,里面还加了桂花精呢,到现在都还能闻到香味。” “有墨就先用着吧”,卫夫人换上了一幅笑脸,用诱哄的语调说:“献之乖,先练着,师傅等会就来了。” “不公平!为什么对他就用那种恶心的腔调,都是一样的弟子。”其它三个马上抗议。 “他爹过年的时候给我包的红包是五千钱,你们的爹包的呢?”卫夫人面不改色心不跳陈述理由,而且灰常的理直气壮。 “财迷!”,“大财迷!”“老财迷!”是相当不满的声音。 “小玄子,今天你必须给我写满100张,否则,你今晚就在书塾里打地铺吧。”卫夫人又吼了起来。 “为什么只罚我?不公平!他们两个也一样说啊。”小玄子气坏了。 “嘿嘿,我们说的是财迷大财迷,你说的是老财迷,这是有本质区别嘀。” “什么区别啊?” 接下来是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因为师傅最恨别人说她老了,你犯了师傅的禁忌,就乖乖认罚吧,下次再长点记性。” 卫夫人脸上的颜色变了变,看来她对“老”字是真的非常非常敏感的。 就在这时,里面那冷冷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你还在那儿磨蹭什么?快进来给我磨墨!” 我向四周左右看了看,书塾里面只有那四位大少,书房门口只有我和卫夫人,这十足命令的话,难道是在对我说吗? 卫夫人忙催我道:“桃叶,你先进去给他磨墨吧。其它的事我以后再慢慢交代你,只有洗笔的时候你记住别搞错就行了,谁的笔就在谁的缸里洗。” “嗯”,果然是叫我的。那小魔头,明明书桌上放着香喷喷的墨,坚决不用,非要我给他现磨。 “好啦,我这就进来了。”我耐着性子答应着,离开回廊往屋里走。 就在踏进书塾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彻底呆住了。因为,实在是太震惊了。 外面那么美的风景,又是芭蕉又是松柏,书塾的名字也美得冒泡,叫“绿天深处”,可瞧瞧这书塾里面都是什么样子啊。 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脏、乱、差。只能用一个名词来给它冠名:“猪窝”! “这书塾到底有多久没收拾了啊?”我讶异地问。 “一个月。”还是那个冷冷的声音答。 “为什么一个月都不打扫,不清理?”难道卫夫人家其实很穷,家里请不起什么人工?不会的,刚刚一路走过来,路上就碰到好几个笑眯眯打招呼的下人。 “等你来呀,你不来,谁会扫呢?”小玄子说。 “我不来就没人扫了?”我勉强笑了笑。这卫府的仆人们分工都那么明确,板上钉钉的吗?只要负责书塾的人没来,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书塾里垃圾堆齐脚背,也绝不去帮忙打扫。 卫夫人解释说:“是他们几个不让人来扫啦,说这是留给你的见面礼。” 原来如此!这样的见面礼还真是稀罕呢。我苦笑道:“多谢各位少爷的见面礼,桃叶不胜荣幸,这就赶紧收拾去。” 就算卫夫人不催,我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垃圾清出去,把桌子抹干净,不然,连我自己都没法在里面待下去。也真亏了那几个华服少年,千金万贵的豪门公子,天天住猪窝。 这一天的上午,就在打扫清洗中度过。等到书房终于窗明几净时,我已经累得快趴下了。 我也基本搞清了卫夫人的四位徒弟都叫什么。白衣的那个叫谢玄,也就是小玄子,字幼度;玄衣的叫郗超,字嘉宾;青衣的叫桓济,字自清。 不知道还不打紧,知道了把我吓一跳。卫夫人收的这几个徒弟,班底太惊人,阵容也太强大了。简直一网打尽了大晋的顶级豪门。排名前四的四大家族“王、谢、郗、庾”,他们就占了其中之三。 就连剩下的桓济,家里没挤进前四,第五、第六的位子也跑不了。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郡公桓温,写“昔年种柳,依依汉南。而今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那位桓大司马,母亲则是司马皇室的公主。不过因为他父亲英年早逝,家里现在是哥哥当家,门庭比以前冷落了一些,不如另外三个的家族正如日中天。 当然,其中最显赫的,还是王献之家。时人皆称的“王与马,共天下”中的“马”指的是司马皇家,“王”,就是指王献之家了。 卷一 相见欢 (9) 白鹅老师 “嘎嘎嘎”,远远地,传来了鹅的欢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是我第一天上工的午休时间。吃过了饭,我便来到在书塾前的院子里,准备好好转悠转悠,欣赏一下卫夫人家的庭园。难得这会儿安静,几位少爷都回家吃饭去了。 他们来去其实都很方便,因为都住在这乌衣巷里。但一到中午,卫夫人家的门前还是挤满了人,都是服侍这几位大少的仆人们来接主子的。 目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还曾问守门的老张:“既然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大堆贴身服侍的人,为什么还要请我来呢?他们各自带上自己的仆人在书塾里服侍不就行了?” 老张说:“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可是那些仆人每天来了就是抹抹桌子磨磨墨,一到授课时间就被夫人赶出来了。他们在外面闲得无聊,就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还互相打探,互相攀比,动不动就吵起架来。夫人烦了,就把他们全部赶出去了。只准他们早上进来给主子打点一下,弄好了,就得马上走。” 也是,豪门的家仆聚在一起的确是个是非窝,言语之间还很可能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就是卫夫人不赶,他们自己的主子恐怕都要出面了。大户人家的仆人不准互相走动,好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我才有机会得到这份工作。卫夫人请我的理由中,我是外地才来的也是其中的一条吧。对豪门秘辛一无所知,也就没有是非。 “嘎嘎嘎”,那声音叫得越欢了。 循着声音望过去,庭院的尽头,似乎还连着一方水塘。鹅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我快步朝水塘走去。 庭院大就是好啊,不仅可以种很多树,还可以养家禽。以后休息的时候,在庭院里转转,去水塘边坐坐。嗯,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真不知道姚掌柜为什么要说这里是“狼窝虎穴”,几个少爷,除了那个小魔头,其它几个,也还好啦。至少今天上午没怎么使唤我。大概是看我忙着打扫,实在是抽不开身吧。 走到水塘边,就看见了一群大白鹅。一个个足有十来斤重,全身羽毛洁白,红红的顶冠鲜亮若宝石,在水里游游自在地嬉戏,隐隐还可以看见在水里不停划动的橘红色脚蹼。 “你好漂亮哦。”我对其中的一只鹅说。 “你也觉得它们很漂亮吗?” 我吓了一跳,这里明明没人啊。 仔细一看,才发现左边一蓬巨大的芭蕉树下,盘腿坐着一个人,竟然是卫夫人。 我赶紧过去见礼:“夫人,原来您在这里?请恕桃叶眼拙,一下子没看见,打扰您清修了。” 卫夫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也觉得那些鹅很漂亮是吗?它们可都是我精心饲养的,最大的,到今年已经六岁了。” “啊?”一只鹅养到六岁,那肉不是老得咬都咬不动了?得用紫砂罐煨一天一夜,看能不能吃。 “你看你看,就是那只。”她用手指着水里的鹅说。 我看了半天,哪只啊?在我看来,除了大小之外,只只都是一样的。不过嘴里还是“嗯嗯啊啊”地应和她。 “你真的知道是哪只吗?”卫夫人突然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脸红了,马上承认道:“不知道,在桃叶看起来,鹅都长得一样的。” “那是肯定的,我用了三年时间才分得出哪只是哪只。” “哦”。我胡乱答应着。心里却纳闷地想: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功夫辨认出哪只是哪只呢? “可是献之只用一年就认得出每只鹅了,那孩子有天分啦。”说起得意弟子,卫夫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夫人”,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为什么要认得那些鹅呢?”难道要跟它攀交情,认亲戚啊。 卫夫人神秘地一笑:“你等会就知道了。” 下午,少爷们回来继续上课。这次,课堂不是设在书塾里,而是设在庭院里,水塘边,白鹅旁。 卫夫人指着其中的一只白鹅,问谢玄道:“小玄子,这只叫什么名字?” 谢玄挠了挠耳朵,“是六六?” “我还七七呢。”卫夫人眼一瞪;“你每天到底有没有用心看,用心记啊,这只你都不认得,这只是最好认的。阿超,你告诉他,这只是哪只?” “师傅,这只嘛,是,是”,郗超也只会傻笑了。 “啊!我知道了,师傅,这只是点点。因为它脚上的色不纯,有些点点。嘿嘿,我刚刚看到它的脚划水了。”这是桓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兴奋和得意。 “这样认出来的不算!”卫夫人当头一喝,又让他耳朵耷拉下来了。 卫夫人看了看几个弟子,很不满地说,“你们都向献之学,人家每次多认真啊。” 还别说,那小魔头,人品不行,学习倒是很用功。刚刚卫夫人和几位同窗的话,他好像充耳未闻,只是坐在水塘边,目光追随着那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鹅,手还在凭空比划着。 沉默地摹拟了一会儿后,他突然跳起来,冲进书塾,然后又冲出来说:“师傅,你看我这个字是不是写得比昨天好多了?” 大家都围了过去,我也往人缝里一看,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只写了一个大大的字:之。 卫夫人点着头说:“嗯,不错。这个字最难写了,你能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岂止不错,在我看来,这个字简直写得太好了。一个最没有写头的字,居然也可以写得那么美。那一点,饱满丰盈;那一横,如平铺秋江;那一转折,若流泉飞瀑。 王献之自己也感慨地说:“为写这个字,我被爹骂了好多回了。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多丢人啊。” 郗超笑道:“这个字你的确应该好好写,这是你们王家的招牌字,个个‘之’不完。父也‘之’,子也‘之’;你‘之’,我‘之’;这‘之’,那‘之’;三‘之’,四‘之’……”话未完,人已经笑着跑开了。 我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的确,这王家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跟“之”字结下了仇,死都不放手了。父亲叫王羲之,儿子叫王献之,其它叔伯堂兄弟莫不如此,一个大家族,老老少少,有很多很多“之”。 “你笑什么?”某人气急败坏地瞪着我说。 “没,没笑什么。哦,我在笑那两只鹅,抢鱼抢得打架,大鹅仗着块头大,都骑到小鹅身上去了。” “哈哈哈”,那几个人瞬间爆笑,连王献之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连耳根子都红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那两只鹅不是在打架,它们是在那样那样。 卷一 相见欢 (10) 幸福的陀螺 观察完白鹅后,当然是继续回书房练字了,从白鹅那儿得到的启迪必须马上诉诸笔端。要知道,灵感可是转瞬即逝的,你不及时抓住,它就会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一样,很快就消失无踪。 不过,据我看来,至少另外那三个看白鹅的作用是不大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入状态,无论精气神都没有与白鹅融为一体。不像某位练字狂人,揣摩完白鹅游水的姿势后,立刻就写出了一个那么神的“之”字。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他那个“之”字就像一只游水的白鹅,意态闲雅安详,又洋溢着生命力,白鹅风采跃然纸上。在他的笔下,字与画,似乎是融为一体的。一点一横一折,都摹写自然的神姿。也因此,那个字才充满了魅力。 想来,那些热爱书法的人,都是为这种魅力所吸引,穷毕生之力,可能只为了写好几个字。就像王献之,一个“之”字,揣摩经年,以后还会继续揣摩下去。 王献之揣摩字的时候是不理人的,自然也就不会“折磨”我。可那三个就不同了,既然不专心练字,就状况百出,没一刻消停。 还是我猜对了,上午他们只是看我忙着收拾猪窝,实在是没空,才暂时放过我而已。 现在好啦,我上午太勤快太有效率,把事做完了,下午就有了点空闲,那他们还等什么?各种要求纷纷出笼,卯起来使唤我。 “桃叶,给我磨墨”,“桃叶,给我泡茶”,“桃叶,给我洗笔”、“桃叶,给我把这幅字拿到外面去晾着”,“桃叶……”。我被他们支使得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啊转。 这倒还罢了,只是在书塾里忙乎,可那位最难缠的少爷看别人使唤我那么带劲,他也眼馋了,决定开始行使他的权力——不然岂不亏大了? 他是不作兴喊我名字的,只是虎着脸直接下达命令:“去,给我出去买海棠糕”。 我楞了一下,上街买东西这种事也要我去吗?如果我还兼做采买,给少爷们跑腿买这买那,那他们一人支使我一次,我每天就要忙死了。 不只是我,就连他的同窗也觉得这样的要求已经逾越了我的职责范围。谢玄就试图劝他:“子敬,这种事,你叫你家的仆人去就是了嘛,反正他们天天在外面晃悠也是晃悠。” 王献之却坚持说:“我就是要她去买。” “好吧,我这就去。”我叹了一口气,丢下手里的活计,快步朝大门走去。 算了,我还是知趣点,尽量不要再跟这位大爷起什么冲突。我也看出来了,他在这个书塾里地位超然,卫夫人明显地偏宠他,其它的三位都无法与之并肩。我算那棵葱哪瓣蒜那,敢开罪书塾里的头号霸王? 话又说回来,卫夫人请我来就是在书房里伺候这几位少爷的,是他们共同的丫头,他们使唤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反正我每天的时间就那么多,做了这样就不能做那样,什么事不是做?上街就上街吧,上街还可以趁机逛逛街,磨点洋功呢,比在书塾里做人形陀螺强。 这样一想,我又高兴了起来。再抬头看了看日头,时候也不早了,买完了海棠糕,就差不多该收工了吧。桃根,不知道在胡大娘家里习不习惯,有没有哭。 拿着还是温热的海棠糕回到书塾,我双手捧到王献之面前说:“五芳斋刚刚做出来的,少爷趁热吃吧。” 他却把纸包一推:“我没说我自己吃啊,拿去,到后来喂鹅去。” 我气血一阵翻涌,眉倒竖,眼圆睁。他也翘着腿,毫不在意地看着我,腿还在那里颤呀颤呀,让我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剑拔弩张地互瞪了好一会。就在其它三人满脸兴味地等着看我们正式开战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拿去喂鹅。” 那几个忙跳了起来:“先给我们吃几块吧,看到这个,才知道肚子已经饿了。也难怪,都快到下学的时候了哦。” 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扯开纸包,你一块,我一块,不一会就瓜分得差不多了。口里还直说“好吃,好吃,原来海棠糕这么好吃,以前怎么不觉得呢?” 最好笑的是,纸包里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几个人同时伸手去抢。还是桓济眼明手快,捞到了,然后飞快的送到口边。就在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他突然像才刚刚看到王献之一样,把已经差不多塞进口里的海棠糕又拿出来,伸到王献之面前说:“那个,子敬,最后一块了,你真的不吃吗?很好吃哦。” 王献之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另外两个则笑道:“自清,你自己都舔过了,还问人家吃不吃,真恶心。” 王献之不高兴地发话道:“我是买来给鹅吃的。你们自己带来的点心呢,不知道吃自己的啊,跟我的鹅抢吃的。” 郗超满不在意地说:“就是跟鹅抢才好吃啊,自己家里带来的东西,看都看饱了,谁要吃啊。你还不是一样,放着一篮子点心不动,非要桃叶现跑腿去给你买。” 这时卫夫人从门口探进头来:“听说你们在吃好吃的东西,给师傅留了没有?” 桓济的那块海棠糕已经吞进肚子里去了,此刻正在舔手指。听见卫夫人的话,不好意思地说:“师傅来迟了一点,刚刚最后一块已经被我消灭了。” 卫夫人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油纸包,露出了一脸馋猫像,连连说:“那下次有好吃的,一定要给师傅留哦。” 我看得目瞪口呆,若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包括拥有一间著名当铺的大富婆卫夫人——我会以为他们家里都很穷,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会见了海棠糕这种普通点心都馋成这样,吃的时候恨不得连手指一起吞进去。 我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那口柜子。刚刚擦柜子的时候,好像里面有好几个篮子,应该就是他们说的“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吧。那些篮子里面,会有些什么呢?肯定不会比海棠糕差。这几个的家里都富得流油,每天穷奢极欲。听说,王献之家连马桶都是镀金的。呃,我在讲吃的,怎么说到马桶了? 这时,耳朵里忽然听见仙音飘过,是卫夫人在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好也,我在书塾打工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除了早上打破了一口缸,差点背上巨额债务外,基本上,平安无事。 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经过门口时,我主动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给老张过目:“张伯你看,都是少爷们练过字的废纸,我拿回去生火的。” 老张点头放行,我三步两步赶到渡口,只想快点回家。我的桃根,今天一天可好? 可是船老板不看到船舱里坐得满满的是不会开船的。我平白地在船上坐了好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等我去接妹妹的时候,妹妹已经在胡大娘家吃过了,正在胡大娘的摇晃中睡眼朦胧。 我索性多坐了一会儿,等妹妹完全睡着了才把她接回来放在自家的床上。 简单地弄了点东西吃后,我在灯下打开那个包袱,小心地取出那些练过字的废纸。它们对我而言不是废纸,而是宝贝。 我首先找出王献之的字,在灯下一个一个临摹。我没有笔,没有墨,只能用手在纸上画着。 暂时先这样吧。也许过几天,我就可以弄到笔和墨了。他们那么浪费,笔肯定写不了多久就会换的,那我不就可以捡回来用了?至于墨呢,不知道可不可以带个小瓶子,把他们晚上没用完的墨倒点回来? 这天晚上临睡之前,我一直在想着王献之的那个“之”字。可惜那张纸他没有丢,大概是拿回去给他父亲看去了吧。 凭着记忆,我在被子上慢慢摹写着那个字。在无数的“之”字中,我进入了梦乡。 卷一 相见欢 (11) 猫先生寻乐记 这是我在书塾打工的第二天。 这一天的心情和第一天比起来有了很大的改变。昨天来的时候是战战兢兢的,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今天则比较平和,甚至有了一点期待。 还没进巷子,远远地就看见王献之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亦步亦趋的仆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食物篮子,另一个也拿了一包东西,一路都在哀求着他什么。 为了不跟他直接照面,我退后几步,躲进拐角处。 待他们走近后,就听见那两个仆人中的一个恳求道:“少爷,让奴才进去一下吧,帮您把书桌收拾一下,把墨磨了。” “我说了不需要,书塾里现在有专门服侍的人,磨墨之类的事她自然会做的。”是很不耐烦的声音。 “可是”,那个仆人很哀怨地说;“少爷以前总说我磨墨磨得最好,少爷也最爱用我磨的墨写字了。” 没有回音,想来这会儿一定是满脸黑线了吧。被一个想要邀宠的男仆撒娇的感觉是可怕的。难为他还能忍着,没一脚踢飞,这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另一个仆人则说;“您今天早上吃得太少了,夫人让奴才一定要看着少爷把这些吃下去。” “不吃。” “少爷……”,这个比那个更哀怨了。 “叫你们回去就回去,不准再罗嗦!”大少爷终于烦了,下了驱逐令。 一直等到门口安静了,我才从隐蔽处走出来。我进去后,老张正要关门,又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外说:“等等,我也要进去。” 定睛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大叔。再看一眼他的脸:天那,这个人长得好像猫哦。尤其是他那两撇胡子,修剪得就跟猫的胡子一模一样。 “毛先生,您来了?”老张毕恭毕敬地把他迎进了门。 我差点笑出了声。这个人,还真是绝了,连姓都姓得这么妙,乍一听起来,还以为喊的是“猫先生”呢。 我对他好奇,他也对我好奇。看我往书塾的方向走,他跟在我后面问:“姑娘,你是新来的呀,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嗯,我昨天才来的。”既然有“以前”,那就说明这位猫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了。 眼看书塾就在眼前了,他才露出恍然的表情说;“原来你就是那位桃叶姑娘啊。” 想不到我在这里倒成知名人物了,“您怎么知道我的呢?是他们跟您说的?” “嗯”,他点头,“那段时间书塾里脏得要命,我好几次喊下人去扫都被他们赶走了。说那些垃圾是留给一片小桃叶的见面礼,要是垃圾少了,就不隆重了。呃,既然你是昨天来的,那书房今天应该不脏了吧?” 我忙说:“不脏了,您放心大胆地走进去就是了,决不会掉进垃圾堆里的。” 那几个无聊的家伙,一个月不准人打扫,害我昨天光运垃圾就运了好多趟。 “那就好,不然就真的没法下脚了”,猫先生兴冲冲地走进书塾。刚一进门就惊喜地喊:“耶?献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位大少平时是不可能这么早来的。 再看王献之,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淡淡地说一句;“毛先生好。” 问候完了先生,马上就用凶狠的语气冲着我说;“你还站在那儿干嘛?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摸鱼打混的,快过来给我磨墨!” 我忍着气,陪着笑说:“我可不可以先扫地,再给您磨墨?不然等几位少爷都来了再扫就不大方便了。” 其实我是应该早点来的,可是早上睡过了头,又等了半天船,结果就搞晚了。 只是我忘了,跟这个小魔头打商量是没用的,他才不管别人“方不方便”呢。他硬邦邦地回了我一句;“先磨墨,本少爷要写字。” 这时猫先生笑眯眯地说:“今天磨墨不用那么急,桃叶你等会儿再磨没关系。今天为师要带你们到园子里走走,多好的天气啊。” 王献之脸色阴阴的,可是毕竟先生开口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赶紧扫地,然后出去提水抹桌子。那三位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人都到齐了之后,猫先生交代我说:“小桃叶,你就留在这里把墨磨好,然后叫两个人抬一张桌子出去,摆在那树荫底下,再拿上几把板凳。要是有茶水点心的话,那就更好了,呵呵。” 这时卫夫人出现在门口说:“茶水点心我这就叫人去准备,桌子、板凳也马上搬出去。等会我要到当铺去一下,这里就麻烦毛先生照顾了。” 猫先生马上躬身道:“多谢夫人,夫人尽管去吧,生意也马虎不得的。” 他们被猫先生领着出去了。 我一边磨墨,一边从窗户里不断地张望。看他们师徒几个在庭院里慢慢地散步、讨论,心里无比羡慕。同时对猫先生的做法也大为赞同:这样教学,的确比坐在书塾里摇头晃脑地死记硬背要有意思得多。 可惜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猫先生在外面喊道;“小桃叶,把笔、墨、纸都拿出来,在桌上摆好,我们马上就要用了。” 我巴不得一声,赶紧把他们要的东西都搬到桌上。然后假装整理,赖在那儿不走了。 只听见猫先生对几个弟子说:“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是什么乐?‘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又是什么乐?” 谢玄答道:“颜回之乐,乐在‘安贫乐道’。箪食瓢饮非可乐,是颜子自有其乐。乐在淡然无求,浑然无忧,与天地共俯仰。” “嗯”,猫先生赞许地点头说:“颜回之乐,正在淡泊名利,守真明志。小玄子,你既然知道颜回之乐乐在何处,那你把这个‘乐’字写出来给大家看看。” 谢玄答应着起身去写字,猫先生又问王献之;“献之,你今天想写个什么样的‘乐’字呢?” 王献之看着不远处的水塘说;“我想写游鱼之‘乐’。” 郗超马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王献之立即答;“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 于是一阵打闹。 猫先生趁机躲到一边吃点心喝茶,根本没一点制止的意思。等他们打完,才问桓济道:“你说他们刚刚是什么乐?” 桓济答:“是嬉戏之乐,同窗之乐。” 猫先生的猫须一翘一翘地说:“那好,你等会就写这个‘乐’字。” 大概一、两个时辰后,桌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乐”字。他们围在一起一一品评,最后,猫先生宣布:王献之写鱼之乐的‘乐’字胜出。 “不公平!”三个声音同时喊道。 “理由?” 猫先生嘴里嚼着香喷喷的寸金糖,口齿不清地问。对学生寻求公平的呼声表现出了赤裸裸的无视。 “献之既然是写鱼之乐,就应该由鱼来评,而不是由先生来评。” “也有点道理。不过呢,为师有一个比这更充足的理由。” “弟子们洗耳恭听。” “我是猫!”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动了动他那两撇神奇的猫须。 弟子们绝倒在地,溃不成军。 我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呢,猫先生突然问我:“小桃叶,此刻你最想写的‘乐’是什么乐?” 我怔住了,因为没想到他会问我。过了一会儿我才回答说:“多谢先生动问,桃叶上月痛失慈母,所以,桃叶此刻最想写的乐,是天伦之乐,是双亲健在、承欢膝下之乐……”,想到一个月前亲手掩埋的亡母,我说不下去了。 “那你能把这个‘乐’字写下来吗?” “我……”,我慌了。不是不想写,而是不敢写。自从爹去世后,我就没再碰过笔墨了,我还能写吗? “桃叶,你会写字吗?会就去写呀!”他们热切地催促着,眼睛里有好奇,有鼓励,也有促狭。 我慢慢走过去握住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尤其是眼前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 站了半天之后,看那个小魔头已经满脸的不耐烦了,我才鼓足勇气提起笔,同时闭上了眼睛。我不敢看他们,尤其是不敢看他。 眼睛一闭上,脑海里就一幕幕地闪过爹娘在世时的情景。那时候我家虽然不富裕,可是一家人相依为命,和乐安宁。可惜那样的快乐再也无处可寻。 凭着对往日的回忆,我慢慢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乐”字。 我刚退下,他们就一起涌到书桌前看我写的字。但这个“他们”不包括王献之,他依然坐在原地未动。 很快,就听见猫先生大声宣布:“我修改刚刚的结论,桃叶写天伦之乐的‘乐’字胜出,献之,你只能屈居第二了。” 王献之走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后说:“她写的‘乐’字有悲意。” “所以我评她为第一。”猫先生趁机给学生授起课来:“‘乐’与‘悲’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这世上,从没有纯粹的‘乐’。颜子之乐,寓人生困窘之悲;沂水之乐,寓时光易逝之悲;就是献之你的‘鱼之乐’也只是子虚乌有之乐,若真要穷究,则鱼之乐何在?桃叶寓悲于乐,正得乐之真谛。” 王献之不吭声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猫先生讲论完毕,站起来说;“今天的授讲就到这儿了,你们回去后,每个人写十个不同的‘乐’字,下次上课的时候再带来给我。”又看着我说:“桃叶,你也写。” 我也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收我为徒了? 在我的脑子想起我没有笔墨之前,我的嘴已经自动发声了,而且还是雀跃不已地;“好的,先生,我今晚回去就写。” 卷一 相见欢 (12) 我们的秘密约定 昨天下学的时候,我只是关好门窗就匆匆走了。今天,由于有早上睡过头的教训,再看天色还早,就准备索性做完清洁再回去。 这样就免得像今早那样被动,少爷们都来了,我还没有扫地。 幸亏卫夫人没那么早起来,否则肯定要挨训的。一个在书塾里打杂的女仆,竟然比来上学的少爷们还晚到,那成何体统了? 也多亏了几位大少对卫生条件要求不高——他们一个月不扫地都可以的,甚至是故意一个月不扫地。枉费他们穿得那么光鲜,腰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宝石,走出门去,谁不羡慕惊叹?尤其是那个谢玄,还每天弄得白衣飘飘的,偶尔街头一遇,你会以为邂逅了什么谪仙般的人物。 可惜,如果你求实精神强一点,把他的衣服下摆撩起来看看,就会知道,“神仙”是只宜远观的。就像诗人住在隔壁就会变成笑话一样。 我敢打赌,至少我没来的那一个月,他的白衣,只要在书塾里打上两个转就会变成乌衣——乌漆麻黑的乌字。这倒也妙极,乌衣巷嘛,可不就是穿乌衣的人住的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不挑剔不讲究对我是好事。遇上一个有洁癖的主子绝对是奴仆的灾难,何况我伺侯的还是四位。要是他们四个一起讲究起来,那我岂不是小命休矣! 一边收拾书塾,一边想着这些,我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份工作,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了。 人散后的书塾,显得格外的宁静,夕阳的光影还在窗子上跳动。嗯,今天也许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吧。 抓紧时间扫好地,再把书桌上散乱的笔墨纸砚归类摆放。一切都弄好之后,我后退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锁门离开。 就在这时,有两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个是笔架上挂着的笔,一个,就是王献之书桌上的那方砚台——我家的桃心砚。 一个不好的念头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他们每个人都有那么多只笔,我拿走一只应该没人会注意吧? 有了笔,墨就不成问题了。反正每天都有没写完的墨汁,我拿个小瓶子倒点,藏在怀里。守门的老张也不会搜我的身。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我否决了:那我不成小偷了?我桃叶可以穷,可以没有笔墨,但决不能干出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那我的爹娘在地底下都会不安的。 至于桃心砚嘛,我只是想趁这会儿没人,好好地看一看,摸一摸,这应该没什么吧? 主意打定,我走到王献之的书桌旁,拿起桃心砚,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呢,就见窗外人影一闪。 我吓得手一松,差点把砚台失手掉在地上。还好另一只手及时护住了,要不然,天那,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昨天还没进门,就砸了他一口天价缸;今天还没出门,又摔破他的砚。难道我和他有仇啊,专门给他败家来了。 刚刚放好砚台,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这会儿还有谁会来呢? 门开处,紫色的衣袍一闪,一个声音极度不悦地说:“你在我书桌上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原来刚刚的那个人影是他,那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自己还不是在窗外偷窥我。我也很不客气地说:“你才鬼鬼祟祟呢,你站在窗外干嘛?” “我……”,他语塞了。想不到大少爷也有心虚的时候。 但他马上就转移话题,责怪我道:“我在门外等你那么久,你为什么在里面死磨蹭?害我脚都站酸了。” 这倒奇了,“你在外面等我?你又没事先跟我说,我哪知道你在外面等啊。” 他把我堵在墙与书桌之间,用低沉但饱含威胁的声音说:“本少爷是想告诫你一句话,今天的事,不准在外面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威胁呢,我好怕哦。 “今天的事,今天什么事啊?今天发生了好多事,你不说清楚,人家怎么知道是哪一件啊。”我笑得惬意无比。咱们老百姓啊,今日个真高兴。 他却气得七窍生烟:“你明知故问!我告诉你,你少得意,你不过侥幸赢了我一次而已。等下次毛先生来了,我一定要再比一次,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哑口无言!” 看他气成那样,我决定不逗他了,真把大少爷惹火了可不是好玩的。我马上表示;“少爷您放心,就算您不交代,我也决不会在外面乱说的。桃叶不过偶尔一个字入了猫先生的法眼,这不能说明什么的。桃叶哪敢跟少爷您比呀,就少爷昨天写的那个‘之’字,就够桃叶学几年的了。”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此话一出,他的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声音中甚至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你很喜欢我昨天写的那个‘之’字?” “嗯”,我猛点头,这倒不是假话。“少爷那个‘之’字简直写神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它就像在水里游动的鹅,优哉游哉,潇洒自在。”他家的人拼命地用‘之’字取名,弄得家里那么多“之”,是不是也正是由于羡慕这份潇洒自在? 他眼睛里顿时光彩迸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只好低下头,以避开那灼人的光芒。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伸手拿过那方砚,递到我面前说:“你要是真的很想要这个,我可以让你拿回去。但不是送给你。” “那是什么?”借给我看两天? “这个,以后就是我们之间的奖品。这次比赛,你赢了,这砚台暂时归你。下次毛先生来,再比,要是我赢了,你就得把这砚台带来还给我。” “好!”我一口就答应了。这个游戏我喜欢。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把桃心砚塞到我手里说;“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一个姑娘家,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想不到堂堂的大少爷也关心我这个小丫鬟,好感动,好激动哦。 就在我眼冒红心,笑得春花烂漫的时候,一个嚣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事不准告诉那三个家伙,也不准告诉任何人。要让别人知道我王献之跟一个丫头打赌赢奖品,那我的脸不是要丢光了?” 笑容凝结,春花凋萎。 —————————————————————————— 卷一 相见欢 (13) 贵公子VS小老板 再三警告过我后,王少爷手一挥,衣袍一摆,就转身离去,只留给了我一个很潇洒的背影。 我却望着手上的桃心砚发起愁来:这么大个东西,又是个值钱的宝贝,我怎么拿出去啊。藏又没地方藏,有地方我也不敢藏。万一被人发现了,说我是小偷,那我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最要命的是,那家伙还不准我告诉别人这是我们打赌的彩头。也就是说,即使我被诬赖成小偷了,也决不能牵扯出他王少爷,因为,少爷的面子高于一切。 要是我不拿回去呢?也不行!少爷看得起我,才赏我这个机会跟他打赌比赛,要是我不听他的话把砚台拿回去,那不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再去求他。于是我在他后面追着喊道:“少爷,王七少爷,请您等一一下。” 还好他没出大门。看我走近,他不高兴地说:“你以后,要么喊我七少爷,要么喊我王少爷,就是千万不要喊什么王七少爷。幸亏我没弟弟,要不然,照这样喊下去,那不成了……”说到这里他猛地住了口,懊恼地向四周看了看。 来不及了,已经有两个下人捂着嘴跑掉了。 他恼羞成怒,对我说话的口气自然很不好了:“你鬼喊鬼叫,又出什么事了?” 我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少爷,刚刚您给我的那个东西,我实在没办法拿出去,怕人家当我是小偷。” “怎么会呢?”他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知道,站在他的身份立场上,是没法理解我们这种小人物的悲哀的,我只好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要是少爷您,无论拿什么东西出去,都没人会这样想。可桃叶只是书塾里打杂的小婢女,如果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出去,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除非,”我看着他说:“您能出面帮我作证,说这个是您给我的。” 他皱起了眉头。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愿意的。 “那,可不可以请您先帮我拿出去,在门外再给我?”这是我想得起来的唯一办法了。 “真麻烦!”他一边抱怨,一边还是把砚台接了过去。 这时,我突然想到书塾的门还没锁呢,不好意思地向他致歉后,我飞快跑回去锁好门。 等终于跨出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砚台递给我,我则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他。 他不肯要,嘴里还说:“你把这个拿出来干嘛?” 这是他家里给他准备的点心篮子,每天早上由他的仆人送过来,在门**给这里的仆人提进去。晚上一般就由他自己拿走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给忘了,我锁门的时候便顺手带了出来。 可是他坚决不肯接,理由是:“我家的佣人已经被我打发走了,我自己提呀?我才懒得提呢。” 我哄劝着说:“您家就在这个巷子里,又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又不是要您拎到大街上去,怕什么?再说了,就算拎到大街上,也不会破坏大少爷的光彩形象的。” “不拿。”他还是坚决拒绝。 这又让我犯愁了:“那怎么办?又放回书塾去?这可是吃的东西,久了,是会变坏了。” “那你拿回去吧,”他指着我手里的砚台说,“正好把这个东西放在里面。不然你一个女孩子,手里光秃秃地拿着这个砚台走夜路,我也不放心。” 我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暖流。他嘴巴是不饶人,脾气也坏,但人其实不坏,偶尔表现出来的温柔细致,更让人惊喜。 可惜,对他的好感总是只能维持片刻,就被雨打风吹去。因为他很快又说;“这些吃的东西要是你不拿回去,明天我就拿出来喂狗了。我家拿来的点心,大部分都进了大毛的嘴。” 我气结。 懒得再理他,我掉头就走。 他还楞在原地呢,大概还在想:我没说什么呀,这个死丫头怎么变成这幅德性? 等我下船回家时,时辰比昨天更晚了。桃根大概又在胡大娘家睡着了吧。 走在幽暗的巷子里,手里拎着满满的食物篮子,我的心里是欢喜的——喂狗就喂狗吧,能跟卫夫人家的大毛吃一样的东西,是许多人享受不到的待遇呢。 我情不自禁地轻轻念着:“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我和颜回的际遇真的很像哦,我也是在陋巷,箪食瓢饮,我也没有“不堪其忧”,这会儿还在没事偷着乐。那岂不就是,我已经和颜回一个境界了?自己打嘴,呵呵。 快步走到胡大娘家,还没推开门,门已经自动开了,一张笑脸迎了出来:“桃叶,你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 “胡二哥?”没见到胡大娘,却见到了胡二哥。 胡二哥是胡大娘的小儿子,在一间皮货店里做活计。这次,据说是跟大掌柜一起去北边收货去了,所以一个多月没有回来。 再看床上,小妹妹已经睡着了,估计又在胡家吃过了吧。这一家人,对我真的好得没话说。 其实,我也有想过,索性带着妹妹一起住到河那边去,免得我每天上船下船提心吊胆,还耽误很多时间。可是离开了胡大娘一家,我就彻底失去了依傍。不先给妹妹找到可靠的人带,我哪儿也不能去。 胡二哥跑到灶下,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一个罐子。一股香味扑鼻而至,居然是鸡汤。 “桃叶,快趁热喝,煨了一天了哦。”胡二哥把罐子放在桌上,用小碗添出一碗,送到我手边说。 已经多久没喝过鸡汤了?似乎都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滋味。可如今,看着那碗香喷喷的鸡汤,我却喝不下去。 “胡二哥,这鸡汤,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喝吧,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也喝汤啊,这汤可是专门为你熬的。这一个月,你辛苦了。” “胡二哥……”,看着手里的鸡汤,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走到床边,一边给小妹妹盖上被单,一边对我说,“我昨天晚上回得很晚,当时你已经睡了,没敢打扰。早上等我起来,你又已经走了。我就去菜场买了一只鸡,放在灶里慢慢煨着。还有,你的米缸我也给你装满了,柴也劈了一堆。” 我住的房子是租的他家的,我妹妹也在他家,他娘手里有我的房门钥匙。他随时可以在我屋子里进出。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时候,别人对你凶,可能还好对付一点——不理就完了。别人对你太好,你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尤其当这个人是男人,而你是个女人的时候。 “趁热喝啊”,他把我已经放到桌上的汤碗又送到我手里,“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你了,人都瘦了一圈,我又偏偏不在家。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跟老板去了。”他一脸的自责,看我的眼光里满是歉疚和怜惜。 “好,我喝。”我端起碗送到嘴边。既然他钱也花了,汤也熬了,我不喝不是不领情了? 鸡汤真好喝啊。这两天中午在卫夫人家吃的伙食也还不错,只是鸡汤是不可能有的。 “妹妹晚上也喝了这么一碗呢,小家伙好像挺喜欢喝的。以后,我隔几天就买只鸡给你们煨汤喝。” “隔几天就买只”?他一个在店里当小伙计的,每月能有几个钱?我忙说:“不用的胡二哥,鸡汤这种东西也不是我们这种贫寒人家吃得起的。一年能喝上一次两次打打牙祭,我就很满足了。” 胡二哥却笑道;“你是怕我买不起吧?不会了,桃叶,那种苦日子以后都不会过了,现在我有钱了。”他笑得好得意。男人,好像非要荷包里饱满了,脸上才会神采飞扬。不然总是有点抬不起头的样子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有点吹牛夸口的劲头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是说我变成大富豪了,只是比以前,确实好了很多。这次陪大掌柜去北边,我事先借了一点钱,随船带了一些货去,结果在那边俏得不得了,让我猛赚了一笔。大掌柜说我有眼光,回来就升为我二掌柜,工钱也提高了很多。” 我由衷地替他高兴。据说他家本来也是个殷实人家,家里有房产有店面。只可惜父亲死得早,胡大娘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慢慢地把店面卖掉了,房子也只剩下了这一座小四合院。 我恭贺他说:“胡二哥这么年轻就能当上了二掌柜,将来说不定能重振家业,把以前的店铺和房产都赎回来,重现胡家昔日的光荣。” 他自信满满地说:“会的。即使只为了你,我也要重振家业。桃叶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重振家业,关我什么事啊。 —————————————————— 卷一 相见欢 (14) 不受欢迎的变色龙先生 今天早上进入书塾的时候,一进门就吓了我一跳。揉了揉眼睛后才敢肯定,不是我眼花,而是真的,四个人都到齐了。 只是这四个人是个什么情景啊。 王献之趴在桌上睡觉,谢玄在看《孙子兵法》,郗超和桓济则凑在一起下棋。 来这么早,却不温习功课,不是摸鱼就是钓鱼(打瞌睡),难道他们不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吗? 谢玄倒还罢了,反正他平时也是《孙子兵法》不离手的,据说已经能把其中的重要章节顺流倒背。看兵书嘛,好歹也是看书了。可是郗超和桓济连书都没碰。另一个就更不象话了,居然在睡大觉。 好吧,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打杂的丫头,没资格对少爷们的行为指指点点的。可是,当别的书塾都书声朗朗的时候,我们书塾却只有下棋声和鼾声,说出去我很丢脸呢。 见我走进去,桓济说:“桃叶,你今天来晚了哦。” 我回了他一声:“不是桃叶来晚了,而是少爷们来早了。” 幸好昨天聪明了一下,下学的时候就把清洁做了,不然这会儿又该慌了。 桓济还要跟我说什么,郗超突然抓起一颗棋子重重地敲在桌上说:“将军!” 这一将军,没“将”到桓济,倒“将”到了另一个,就是趴在桌上补眠的王献之。只见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吵死了!一大早下什么棋啊。” 郗超的眼睛还盯在棋盘上,显然刚刚的“将军”并没有一击成功,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棋,哪里放得了手?当即头也不抬地说:“借用桃叶的一句话,不是我们下棋的时间不对,而是你睡觉的时间不对。” 王献之好好的觉被人吵醒了,有点起床气,越发蛮横地说:“本少爷睡觉,任何时间都对。“ 郗超也毫不示弱:“本少爷下棋,任何时间都对。” 这样一争锋相对,两个人之间的斗口就有点变质了。本来是开玩笑性质的,如今倒有了一点动真格的意思了。 看情形不妙,我赶紧插了一句:“两位少爷都对,是老先生不对。”同时赶紧奉上刚泡好的香喷喷的茶。是真的很香,因为用的是顶级云雾茶,开水一冲进去,一股清香直透鼻端。 要是真打起来就不好了。我倒不是怕他们伤了人,而是怕他们毁了东西。这屋里笔墨纸砚到处都是,万一被他们当武器,这边砸过来,那边丢过去。最后弄得一片狼籍,受累收拾的是谁?难道还能指望这几位尊贵的少爷不成? 谢玄这时也放下了兵书,附和我的话说:“就是,要不是老先生这么早就把我们闹起来,子敬也不会困得在趴桌上睡了。 这话一说,吵架的也不吵了,因为大家有了共同的埋怨对象和攻击目标:就是今天要来上课的庾老先生。 这两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跟卫府的仆人们一起吃饭聊天,对书塾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尤其是几位先生,我更是重点打听。因为我想了解他们的喜好,好讨得他们的欢心,最后能让他们都像猫先生那样收我为徒——尽管不是正式的。 其他的几位我都很觊觎,唯独这位庾老先生,我就不敢指望了。因为他不是一般的人。 论起这位老先生,那来头可就大了。据说他曾做过朝廷的中书令,宦海生涯达三十余年之久,属于“万里长城永不倒”的厉害角色。直到前几年,也就是他七十五岁高龄的时侯,才告老还乡——所谓的乡,并非指乡下,就是这石头城。 前几年就七十五岁,现在应该接近八十高龄了。别人到他这个年纪,早就老态龙钟,拐杖不离手了。可他还能接受卫夫人的邀请来书塾上课,是个罕见的健旺老人。 可他毕竟是高年了,当卫夫人请他的时候,他提出了“三不来”:身体不舒服不来,刮风下雨不来,弟子不尊重他不来。 不来倒没什么,这四位只有偷着乐的,谁稀罕他来呀? 怕的是,他来,而且早来,很早很早就跑来。 因为这位老先生有个毛病,早上总是没瞌睡,鸡还一遍都没叫他就已经叫了好几遍了——叫家里人起床。 把家里人全都吵起来后,就心满意足地转移战场,到书塾来吵学生。 如果他老人家都到了,学生还没到,那不就成了“不尊重”他的明证了?所以每次只要是他的课,四位大少只好早早就爬起来,在书塾里等着老先生大驾光临。 如果老先生果然德高望重,受世人景仰爱戴,他们还可以忍一忍。可是这位先生在外面的风评实在是惨不忍闻。别说他们了,就连我了解了老先生的底细后,都很纳闷:卫夫人为什么要请这样一个人来呢? 也不是说老先生有多十恶不赦,而是他的为人处世,颇让时人诟病。 如果士人代表了清流的话,这位老先生就代表浊流了。在孤高自许的士人眼里,庾老先生是一位毫无品行操守的政客,一条著名的变色龙。 他们对他一生的考评是:未入仕前是孔门弟子,入仕后改投法家,致仕后又摇身一变,成了老庄传人。 意思就是,他没做官之前,整天讲孔子的仁义道德。一旦当上了官,仁义就放一边了,捡起了商鞅韩非的那一套严刑峻法。等他老得不能当官了,又开始讲起老庄,以与世无争,恬淡自处自我标榜。 最可笑的还是,卫夫人请变色龙先生来,就是讲《老庄》的。 卷一 相见欢 (15) 官迷一家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是卫夫人家的书塾,辰时初刻,阳光普照。 一位白发皓首的老先生正在捧读《庄子》,灰常灰常地入迷。不用说,他就是传说中的庾老先生了。 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如银如雪。在他摇头晃脑的时候,一道道白光闪过,闪得学生们眼发花,心发麻。尤其是那位瞌睡还没睡好的,给先生的白发这么一晃,瞌睡虫乱飞,欲走还留,自然是极端地不爽。 老先生浑然不觉,悠然忘我。读完一段后,才抬起那颗银光闪闪的头,开始点名提问。 首先是:“济济,你说,‘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句话,让你想到了什么?” 桓济抓了抓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学生只想到了一点。” “什么?” “鸟很大。” 咚!正打瞌睡的王献之,头撞到了书桌上。这本来纯属巧合,偏偏老先生喜欢对号入座,当即板起脸教训道:“王献之,读书的时候要专心,要用心。尤其是,心要摆正,心要纯,不能胡思乱想。如此,学问方可与时俱进。” 王献之恼了:“献之哪里不纯了?献之根本什么都没想!”本少爷只是在打瞌睡而已。 还是谢玄聪明,见情势不妙,赶紧站起来说:“先生,弟子愿代自清回答刚才的问题。” 谢玄真不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同学于水火。 我在窗外悄悄举起了大拇哥。 “那你说吧”,老先生的声音中犹自带着怒意。 但学生主动要求回答问题,他作为先生,又不能不听。总不能说:“你先一边晾着去,等我跟王献之吵完了再说。” 只听见谢玄豪情万丈地说:“这句话让学生想到的是,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 我一听,顿时大为钦服。这兵书就是看得好啊,瞧我们谢玄同学,说的话多有气势啊,简直掷地有声。 我还以为老先生会大大夸奖他呢,谁知,他竟然用比刚才还恼火的声音说:“天下英雄,除操之外尚有使君,怎么算是上遮天蔽日,怒振寰宇?这一听就是三分天下的小家子气,曹阿瞒,不过一小家子气的枭雄耳!何敢当鲲鹏二字!” 我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能气势,谢玄又比老先生差远了。就连谢玄景仰不已的曹操,在庾老先生眼里都不过是小家子气、小打小闹,上不了台盘的角色。 这时,王献之懒洋洋地开口了:“依学生看来,只有先生担得起这鲲鹏二字。” 老先生闻言,立即转怒为喜,不过还是很谦虚地说一句:“献之过奖了,余不过一过时老朽耳。” 我倚在窗外,静静地等着听王献之的下文。据我这几天粗浅的了解,这小子是属于毒舌派的,语不伤人死不休。而依常识判断,像他这么眼高于顶的人,也绝不可能这样恭维一个他看不起的先生。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是:“那鲲鹏明明是一条鱼,可一会儿又变成鸟了,还在天上飞。飞不动了掉进水里,又变成鱼。这样变来变去,就跟那变色龙一样,让人叹为观止。所以学生说,还是先生担得起这鲲鹏二字。” 满座皆惊。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从窗口看过去,桓济已经在悄悄擦汗了。 我以为老先生这回准得勃然大怒了,说不定摔下书本就走,临走时宣布:要么王献之离开书墅,要么他离开。总之,有王无庾,有庾无王。 我站在窗外,又害怕,又觉得好笑。谁叫老先生偏偏又姓庾,这下越发隐射得妙了。 就在大家的心一起提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哈……老先生突然纵声大笑,声若洪钟。 他这一笑不打紧,几个学生都给他笑成泥塑木雕了。 笑完,老先生说:“献之,我就喜欢你的爽直。我在官场多年,见多了阴险狡诈,当面奉承,背后插刀的人。如今跟你们这样单纯的年轻人在一起,心里觉得特别舒服。这也是我当时会答应卫夫人来书塾授课的原因。” 他这么一说,王献之倒不好意思了,忙站起来道歉:“多谢先生不怪罪,献之也是一时口快,先生切勿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老先生走到王献之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为师八十高龄的人了,难道还会跟一个十几岁的小辈生气吗?我看你们,就像看我的孙子重孙辈一样。” 老先生这么亲切,王献之脸上的桀骜不驯之色也彻底消失了。 老先生很诚恳地对学生说:“我知道世人都叫我变色龙,他们以为这是对我的侮辱,而实际上,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对我的夸奖。” 几位同学面面相觑,原来这还是夸奖? 只见老先生走到前面的案桌上,挥墨在宣纸上写上了一个大大的字,吹了吹,然后反过来朝向学生说:“你们看,这是个什么字?” “权字”,几个人答。 “那你们是怎么理解这个字的呢?” 郗超举手,看先生点头后,站起来回答说:“权,就是权力,权势,权谋,还有……[奇qinkan.net书]学生暂时只能想到这些了。” 老先生做手势让郗超坐下,笑着说,“不错,你们几位,还有要补充的吗?” 桓济站起来说:“还有‘权当’,这个时候,‘权’是姑且的意思吧?” “嗯,这个也算,还有要补充的吗?”老先生继续问另外两位。 一起摇头。 老先生带点遗憾,也带点得意地说:“世人一般都这样理解‘权’字,并且只会这样理解‘权’字,实在是流于偏狭。这也是我一直被人诟病的原因。其实,权字还有一个——至少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意思,就是权变,权宜,权衡。” 讲课讲出新意,学生自然爱听了。这下,连王献之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认真听了起来。 老先生解释道:“为什么我认为权字的这个释意比权力更重要呢?因为没有权变,不会权宜,不懂权衡,就不可能掌握权力,有了也容易失掉。” 几个人听得直点头。 郗超再次举手发言:“学生明白了,所谓变色龙,其实就是权变,就是不断改变自己,以便能在不同的环境下求得生存。” 老先生含笑补充道:“不只是求得生存,还要求得更好的生存。”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八十岁的老人,眼睛里竟然精光四射。 郗超已经一脸折服了,又提出了好多关于从政方面的问题,老先生一一作答,见解精妙。 难怪他能在官场混几十年岿然不动的。据说,他出身并不高贵,虽然也姓庾,但与著名的豪族颍川庾家并无瓜葛。在讲究“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朝代,他能做到中书令,已经是奇迹了。 能创造奇迹之人,必有其过人之处。想来,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门鄙视他,在名声上打压他,恐怕主要还是嫉妒心作祟吧。一个出身寒门的人,权势地位皆在他们之上,这对他们是太大的刺激了,看着就心烦。可是又扳不倒,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搞臭他的名声了。 讲论完毕后,庾老先生布置作业:“今天我们要写的字,就是这个‘权’字,你们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写这个字吧。” 写完了,交上去,老先生先看过,再和学生一起品评。这次,郗超胜出,王献之被评为最差。 王献之不服,提出申诉。 老先生说:“你心里厌恶权势,清高孤傲。所以写这个字的时候,无爱,有嫌,这样怎么可能写好这个字呢。” 大家马上笑郗超:“这么说,阿超对‘权’字最有爱了?“ 郗超很大方地承认:“没错,在我看来,权势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手握大权的男人才是最有魅力的男人。” “难怪阿超现在没魅力的,原来是还没有手握大权那。” “我哪里没魅力?明明颠倒众生好不好?” 几个人打闹成一团。 这一堂课,从剑拔弩张,到师生欢洽,颇具戏剧性的。 而郗超,从此成了庾老先生的忠实拥趸,立志要将变色龙精神发扬广大。 下学的时候,他特意紧走几步赶上庾老先生,用恳求的语气说:“学生还有一些疑难,今晚可不可以去老先生家里登门求教?” 老先生欣然同意,于是师生二人亲亲热热地相携而去。 卷一 相见欢 (16) 飞来横祸 这两天卫夫人好像比较忙,在家总见不到人。所以每天教书先生授完了课,几位少爷就直接回家了。 这样我当然高兴了。他们在书墅待多久我就得陪多久,他们走了,我才能走。 用最快的动作收拾好了屋子,我锁上门,开心地想:今天总算可以早点回家了。这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菜早就吃光了,小妹妹吃的东西也快没了。但愿等会坐船的时候不要拖得太久,让我赶得及去一趟集市。 谁知天不从人愿,才刚走出巷子,就被一群女人拦住了。 打头的一个中年妇女威严地问我:“你就是那个在书墅里做事的女孩吗?” “我……就是。”虽然心里有点疑惑,还有点莫名的惊慌,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我一没违法乱纪,二没欠人钱财,应该不会有人找我麻烦吧。 “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她们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走,什么也不解释,什么也不说明。 我慌了,“你们这是干嘛呀,我又不认识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我向四周左右到处张望,想要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可是哪里有?满世界都是陌生人。 要不要大声喊救命?可是,拉我的都是女人,而且个个穿绸着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喊救命,会不会夸张了一点? 这群女人倒也不凶悍,还安慰我说:“你不用怕,大家都是女人,我们不会害你的。你跟我们去,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老实告诉你,你能见到我们主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一般的人求还求不到呢。” 那我把这个“天大的福气”让给别人行不行?明明是当街掳人,居然还一副施恩的嘴脸,让我看了就不舒服。但这话我不敢说,人家可是人多势众。我只是问:“你们主子是谁呀?” 既然要我去,总该让我知道是谁要见我吧。 可惜她们连这点知情权都不给我,只管拽着我走,嘴里说:“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似乎,要见我的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 我也不敢继续追问,只是哀求道:“我家里有个才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在等着我。我娘难产死了,爹也早就不在了,家里没别人了。求求你们放我走吧,不然我小妹妹要饿死的。”争执不敢,不知道哀兵政策有没有用。 她们却心肠硬得可以,我这样说,都没有让她们停住脚步,说来说去,还是那两句话;“没事没事,到你那儿你就知道了,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去你娘的,谁稀罕你的什么好吃啊,我现在只要回家!于是我不断地哀恳:“我妹妹在家等我回去给她弄吃的,她才刚满月,每天喝稀饭米汤,不经饿的。你们就当可怜可怜这没娘的孩子吧。” 她们总算停了下来,鬼鬼祟祟地商量一番后,这样回复我:;“姑娘,对不起,我们也是为主子办事的。如果不带你去,我们在主子面前没法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再怎么求都没用了,她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我的。如今我只能把事情尽量闹大,吵得人尽皆知了,看又没人打抱不平,出来救我。 于是我大声说:“那你们这样不就是当街掳人了吗?我犯什么事了?如果我没犯事,只是你们的主子想见我,我有拒绝的权力吧。” 那群女人中的一个说:“别跟她罗嗦了,主子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办不好她交代的事,小心你们的皮!” 听她们这么说,我也不跟她们罗嗦了,朝街上的行人猛喊:“救命啊,救命啊,她们是妓院的人,要把我拉去妓院接客。求求你们救救我。” 一群女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本来就有点引入侧目了。这会儿听见我呼救,一下子就围过来了很多人。 如果掳我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也许还没人敢招惹,只能眼睁睁地看我被带走。如今只不过是一群女人而已,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群女人中领头的那一个赶紧出面解释:“我们不是妓院的人,我们也不是掳人,我们只是请这位姑娘去见见我家主子。” 我马上申辩道:“可是她们连主子是谁都不肯说,明摆着就是有鬼。我不愿意去,她们就死拉活拽。” 围观的人立即帮腔:“既然人家姑娘不愿意去,你们又何必强求呢?” 那女人居然反手给我了一巴掌,厉声怒骂:“别给脸不要脸,你这个贱人!枉费我看在昔日的情份上,还想给你留点面子,这可是你自己逼我说的。各位乡亲,这女人其实我们府里的逃婢,前些日子偷了我们夫人好多珠宝跑了。今天我们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抓回来的。” 她这样一说,围观的人群反而迟疑了,因为她的动作表情都那么逼真。 这一巴掌她用尽了全力,打得我脑袋里轰轰作响,耳朵也好像聋了一样,我还是努力用最大的声音喊着:“你们别听她瞎说,我根本不认识她们,我……”后面的话我没机会说了,因为又一巴掌打过来,我的嘴巴立刻尝到了咸味, 接着更多的手,更多的脚伸过来,我很快就倒在地下,全身到处都是伤痛。慢慢的,我再也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在黑暗彻底笼罩我之前,我想到的是: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对我倒没什么不好,这样就可以去见爹娘了,我又成了他们膝下的娇娇女。可是小妹妹怎么办?我不在了,胡大娘,胡二哥还会对她好吗? 卷一 相见欢 (17) 让人狐疑的郗小姐 “醒醒,姑娘你醒醒,糟了,不会真死了吧?” “应该不会的,打她的都是女人,没那么大力气。” 恍恍惚惚中,我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还有人在拍我的脸。 “掐她人中,再不,弄点水来给她灌灌。”有人在旁边急着出馊主意。 于是我的人中立即被人掐住,用力再用力,尖尖的指甲似乎陷进了肉里。好痛!拜托,你们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整我的呀。 我努力想要摆开那双带椽的尖爪子,可是浑身酸痛,根本使不上力。 “水来了水来了,大家让开一下。”一个男人声音在外围大声喊着。 “你拎那么大一桶水来干嘛?”一个女人的声音诧异地问。 “不是要用冷水泼醒她吗?这是我刚刚从井里提起来的,很冰,嘿嘿。”那人一副邀功请赏的腔调。 可惜却劈头挨了几句骂:“笨蛋,那我泼你试试看?好人都会给泼病了。我是要你弄碗热茶来,给这姑娘灌点水。唉,我怎么嫁了一个这么笨的相公。”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好看清恩人的面孔。这位给我挡了冷水浇头之厄的“恩人”却说:“看她这样,只怕伤得很重,我们还是把她送到医馆去吧。” 什么?像有一道指令一下子输进了我的身体,我马上睁开眼睛,嘴也能说话了:“不要送医馆,千万不要。谢谢你们,我没事了。” 医馆是我这种人能去的地方吗?那里面的大夫随便开几帖药,我现在手里剩下的这点钱就全部送到他手里去了。那我跟妹妹吃什么?要等卫夫人下次再给我开工钱,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你醒了?醒来就好了。”周围的人发出了一片惊喜的声音,他们的担忧和关心都是由衷的。 “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救我。”我也由衷地道谢。 他们拉过来一位穿绿衣的姑娘,“是她救了你哦。还是这姑娘聪明,看你被打得厉害,就站在街上猛喊:‘出人命了,打死了啦。’那些女人这才慌着跑了。” “谢谢你。”我再三致谢后,又问他们:“你们知道那帮女人是哪里来的吗?她们的主子是谁?”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被人修理成这样,却连“主”都找不到。这打白挨了。 周围的人皆摇头:“不知道,见倒是见过好多次了,就是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她们自己不说,故意弄得神神秘秘的,大概也是怕影响自家主子的名声吧。她们在这大街上斗狠耍泼,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人叹息道:“不用问了,反正不是高官就是显戚,都不是我们这些人惹得起的。” 也是,搞清楚了她们的主子是谁,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能去找她理论,向她讨还公道不成?这场打,注定只能白挨。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到底有没有伤筋动骨?还能不能好好地站起来? 我试着支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立刻有很多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搀扶。 感谢老天!当我终于又颤巍巍地站在地面上时,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在遭遇了这样的一场无妄之灾后,能不落下什么后遗症,已经是万幸了。 这时,刚刚那个绿衣姑娘过来说:“你住在哪里的?我扶你回去吧。” 我忙说:“不用不用,我还要过河呢,我家在河对岸。” 她说:“我家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我们一起走吧。” 快到渡口时,我再次向她道谢,准备告辞离去。她却指着不远处的一乘轿子说:“不要谢我,谢我们小姐吧。今天其实是我家小姐救你的。你在下面挨打的时候,小姐正好在上面的酒楼跟朋友喝茶。是她让我下去大喊‘打死人了’,这才吓跑了那帮人的。” 原来恩人另有其人。我忙走过去,轿帘开处,一张美丽的脸露了出来,很亲切地说;“刚刚,你受惊了。” 我深深万福道:“承蒙小姐搭救之恩,桃叶不胜感激。今天要不是小姐伸出援手,桃叶还不知道会被那帮人掳到哪里去。”她们打我的目的,不就是打昏了掳走么? 她笑了笑说:“其实这点你倒不用担心,她们不是贩卖人口的,更不是妓院的。她们要带你去见的,还是一位身份很高贵的女人。” 一位身份很高贵的女人,让一群下人去掳另一个女人,这还真叫我糊涂了。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听你说,你家里还有一个才一个月大的妹妹,娘难产死了,是吧?” “嗯,是的。”想来我在街上跟那帮人拉扯喊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听见了。我家的情况也弄得人尽皆知了。 “真可怜”,小姐面露不忍之色,然后朝侍立轿侧的另一个绿衣丫头点了点头。我这才发现,这家的丫头都是穿绿衣的,只有两个中年嬷嬷穿的是蓝衣。 那丫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钱囊说:“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 我不好意思接,小姐说;“接下吧,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妹妹的。没娘的孩子,又那么小,我都不知道你是拿什么养活她的。一般的粗砺食物,她又不能吃,可你自己只是个打杂的下人,一月能挣多少?好东西你又买不起。” 一番话说得我热泪盈眶。刚刚见识了那样恶霸的女主人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女仆后,再见到这位菩萨一样的小姐,我实在是感触良深。 接下钱囊,我躬身问道:“桃叶斗胆,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小姐笑道:“报答什么?不过一点点钱而已,对我,不算什么的。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我家找我。我家就住在乌衣巷,你一直往里走,巷尾的那家就是。“ 住巷尾?好像听卫府的仆人们提到过,那不是,“小姐跟郗少爷是一家人?“ “是啊”,她点头:“郗超是我弟弟。” 听到这话,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这位郗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不然,她何以知道我说的“郗少爷”就是郗超?郗家应该不只一位郗少爷吧。 带着满腹狐疑,我向她道别:“那就多谢郗小姐赏赐了,桃叶这就告辞了,小妹妹还在家里等我。” “好的,你去吧。”她的笑容永远那么和煦,虽然暮色已降,看起来有点模糊,还是让人感到很温暖,很美好。 快步走回家,还没进巷子,胡大哥就焦急地迎上来说:“桃叶,你怎么才回来呀?” 有如五雷轰顶,我几乎当场瘫软在地。一个人多月前,胡大哥在巷口迎接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还没完全从那场噩梦中缓过来,现在又要重演了吗?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问:“胡大哥,是不是桃根,桃根,出事了?“ 老天,不要这么折磨我,求你放过我把。如果桃根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卷一 相见欢 (18) 有一个让你心痛的名字叫妹妹 “桃根她怎么啦?”我楸着胡大哥的衣服紧张地问。 我妹妹不能有事,她叫桃根,她是我的命根子。 胡大哥见我吓成那样,忙说:“你别急,你妹妹只是病了,延熙已经去请大夫了。” 我的心跳稍稍放缓了一些,手也慢慢松开了。因为,至少,妹妹现在还活着,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回到家,一进门就见胡二哥坐在外间的小饭桌旁,一边擦汗一边研墨。想来,他匆匆忙忙跑去请来大夫后,又出去借来文房四宝,研好墨以备大夫开药方之用。 我心里虽然很感动,也只来得及跟他点了点头,就冲到里间去看妹妹。 妹妹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闹,大夫正捻着山羊胡给她把脉,胡大娘坐在一旁陪着。 听见脚步声,胡大娘扭过头来,一看见我的脸和衣服,她露出了一副震惊的神情。 胡二哥已经丢下墨跑了过来,一脸焦急地把我拖到外间低声问:“桃叶你怎么啦?谁打了你的?瞧你这脸上到处都是伤,衣服也脏了。天那!”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可怕的情节,突然脸色剧变,嘴唇颤抖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坏人,他把你……把你给……”。 我一心急着妹妹的病,只想守在里间等大夫诊过脉后好问结果,他却把我拖到外间罗嗦,还胡乱揣测。怕他继续推演下去,会想到更不堪的情节,我赶紧打断他:“没有那,你别瞎猜。我不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过下船的时候没站稳,跌了一跤。” 他这才如释重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妹妹你别担心,现在章大夫正在里面看呢。“ 我是比刚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镇定了许多,但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大夫来了,不等于妹妹就好了。 不再跟他说什么,我走回床边,认真看了看小妹妹。只见她似睡非睡,呼吸急骤,再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的,可是小脸并不红,而是泛黄,时不时还会抽搐一下。我看得心都揪了起来,这明明就是病得很重嘛。 但大夫在把脉,我也不敢打扰他。一直等大夫诊完了,我才问:“章老先生,我妹妹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就是黄疸病,你们别急,这病我见多了,吃几帖药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嫌我们太大惊小怪了。 章大夫来到外间,胡二哥赶紧奉上笔和纸。 大夫开好方子,又对胡二哥说:“你跟我去药铺拿药吧。” 我忙抢过药方说:“还是我去吧。”幸好今天那位郗小姐救济了一些钱,不然妹妹这样一病,到哪里找钱去? 胡二哥一面恭送大夫出门一面回头对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晚上走夜路不安全。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妹妹,我去抓药。” 胡大娘也劝道:“桃叶,让延熙去。他腿长脚快,早去早回,你也好早点熬药给你妹妹服下。” 我只得看着胡二哥走了,自己守着妹妹。直到这时,才有空问胡大娘:“大娘,妹妹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胡大娘想了想说:“就是吃过晚饭后。本来,吃晚饭之前还活蹦乱跳的,我还抱她去外面玩了一趟。吃晚饭的时候胃口也很好,喝了一小碗稀饭,还吃了一点蚕豆。” 我吃惊地问:“她会吃蚕豆?”一个多月的娃娃,牙都没长,怎么吃啊? 胡大娘说:“是今天刚摘下的新鲜蚕豆,很嫩的,我煮得烂烂的给她吃,她还挺喜欢吃的呢。喂她吃完后,我洗碗去了,延熙逗她着玩,玩着玩着她就睡着了。谁知道,等我过一会再去看时,才发现不对劲。孩子的脸怎么那么黄啊,呼吸也不对,延熙就赶着去请大夫了。” 我听了,非常地过意不去,非亲非故的,这样麻烦人家。其实认真讲起来,我们姐妹跟这一家,不过是房东房客的关系,连老邻居都算不上,因为我们从北边迁过来还只有半年多。 我羞愧地对胡大娘说:“都是我们姐妹拖累你们了,为我妹妹的病,害你们全家总动员。我平时也是早去晚归,根本不能管妹妹。我妹妹没拖累到我,反倒拖累到你家了。” 这时,胡大嫂出现在门口,笑着打趣道:“什么你家我家,以后就是一家了。你看老二对你们多好。” 我正尴尬得不知道怎么会话呢,胡大娘已经在责怪自己的媳妇了:“桂萍,不要乱说!给人家听去了,还以为我们胡家乘人之危。”说得桂萍不敢吭声了。 胡大娘转过头安慰我:“桃叶,你不要把你嫂子的话放在心上,我们胡家不是那样的人。以前先夫在的时候,也是济老怜贫,从来不求回报的。我带你妹妹,是我真疼你们姐儿俩,你们住在我家里,我不照顾谁照顾?所以你凡事放宽心,不要有任何想法。你胡大娘也好,胡二哥也好,都不是那种趁人之危,会胁迫孤儿的人。” 我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家人,真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还深怕他们的恩情会给我带来压力。明明她儿子喜欢我,可是她连媳妇开玩笑都不让,换了别人,早顺水推舟,把我逼得无可回绝了。 我用带点哽咽的声音说:“大娘,您太言重了。我一直都当你们一家是亲人的。我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孤儿,我有桃根,还有你们这一家人。既然有亲人,怎么能叫孤儿?” 胡大娘怜惜地拍了拍我的手,胡大嫂起身说:“老二也快回来了,我们俩分工,一个生火,一个洗罐子,等会好熬药。” 我们一起来到屋外,我卷起袖子准备生火,胡大嫂却惊叫一声,拉过我的胳膊问:“桃叶,你胳膊上怎么啦?”我低头一看,手臂上红肿了一大片。忙说:“没事,摔跤了的。” “不对”,胡大嫂把我的伤处仔细端详:“摔跤不可能摔这么狠。你看你,脸也乌了,嘴巴也肿了,身上也尽是伤,你肯定是被人打了吧。” 既然已经被她看出来了,我只好把今天遇到的事简单地述说了一遍。胡大娘和胡大嫂听了都气愤地说:“这是什么世道,光天化日之下,官家千金跟土匪一个德性。” 是啊,世道如此,徒唤奈何。我也懒得计较了,也没处计较,我苦笑着说:“我能拣条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我只盼着妹妹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挨打就挨打吧,又死不了人。”虽然以前从没挨过打,可那时候我是父母膝下的娇娇女,但今非昔比,如今我父母双亡,自己在外帮佣,只怕挨打的日子以后还有。失去保护的人,是容易遭遇这些事的。 见我还在忧心妹妹的病,胡大娘和胡大嫂都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刚刚大夫也说没事的,只是黄疸,吃了药就好了,小儿得黄疸也很常见的。” 正说着,胡二哥抓药回来了。于是赶紧熬药,直到看着妹妹服下了,这一家人才放心地离去。我催了他们好几遍,一个也没有催走,都说:“反正回去了也是待不住,心里惦着这边,还不如在这里陪着你,等桃根喝了药再走。” 这次桃根生病,我才发现,胡家一家四口,是真的对桃根很好,把她当成自己家里的孩子,心肝宝贝一样的疼。胡大娘就别说了,桃根还没来到这世间的时候,就是胡大娘亲手把她从娘肚子里接生出来的。生下来后,也一直是胡大娘在带着,都已经跟她自己生的女儿没什么两样了。胡二哥是爱屋及乌,把桃根当成了亲妹妹。至于胡大哥和胡大嫂,他们成亲一年,自己还没生呢,先把桃根当孩子了。 我有理由相信,就算我今天不幸被那帮人打死了,桃根也不会流落无依。她会在胡家好好长大,成为胡家的孩子。 胡家人回去后,我锁上门,慢慢脱下衣服,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先检查外伤,再试着活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关节,还好,除了酸痛,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在受到了那样一次没头没脑的暴打后,我没有落下什么残疾,已经是万幸了。至于乌青红肿之类的,算不了什么,慢慢就自己好了的。 轻手轻脚地拿着换下的脏衣服去洗好了,走进卧室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到自己肚子里面传出了咕咕咕的声音。这才想到,一晚上忙来忙去,还没吃饭呢。 还好王大少给的点心还有一些。那天提回后,我分了一大半给胡家,自己只留了一点,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倒上一杯开水,拿起一块不知什么糕正要送进口里,睡在床上的桃根突然一阵猛咳,等我丢下手里的点心跑过去时,她已经开始吐了。而且,我的天那,看见她吐出来的东西,我几乎心胆俱裂,居然是血! 我慌忙抱起她,手一摸,下面垫的尿布也湿了,可怕的是,那上面也是不正常的酱红色。 卷一 相见欢 (19) 一夜寒江 看到妹妹嘴里吐出了血,我吓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裹上一床小被子,抱着她就往胡大娘家跑。嘴里哭喊着:“胡大娘,胡二哥,不好了,桃根吐血了。” 胡大娘可能还没睡,最先打开门出来了。看见桃根嘴边的血迹,她也吓得不轻,嘴里直念:“这是怎么搞的,不是才喂了药吗?刚刚明明还挺好的呀。” 这时,住在最里面屋子里的胡二哥也冲了出来,一看见桃根的样子,只沉思了片刻,就说:“我带你去清溪镇易家医馆,请易老先生看看。你先等下,我去拿钱,马上就走。” 我忙说;“我有钱。”见他们不信,我又解释了一句:“是卫夫人赏的。” 胡大娘看了看外面,担心地说:“这么晚了,到处黑灯瞎火的,恐怕早就没船了,医馆也关门了。” 胡二哥说:“娘,你放心,那些船老大,只要你肯给钱,什么时候都肯行船的。至于医馆嘛,他当医生的人,病人有急症,难道他见死不救?”又对我说:“你等下,我马上回来,我去换件衣服。”胡大娘则忙着帮我们准备了一盏风灯。 胡二哥抱妹妹,我提灯笼,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河边。果然船老大们开始都不肯开船。胡二哥一再加钱,最后加到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数目,才说动了一个打着呵欠的船老板拿起了篙。 一路催促,还是半夜才到了清溪镇的易家医馆。于是又是打门,恳求,往看门人的窗子里不断塞钱,才让他放我们进了门。又等了好久,才总算看到易老先生披着衣服出来了。 到底是名医,他连诊脉都没诊,只略微看了一下桃叶的症状就问:“你们是不是给她吃新鲜蚕豆了?” “是啊”,我点头,“可就只吃了一点。” 易老先生说:“那就是了,有的人,吃一颗都能送命的。幸亏你们来得早,要是今晚不来,这孩子的小心脏顶不住,到明天早上,只怕就完了。” 我简直听呆了,蚕豆不是很普通的食物吗?人人都吃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说有谁是吃蚕豆吃死的。 连胡二哥都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问:“听您这样说,那蚕豆岂不成穿肠毒药了?我家今晚可就是吃的这毒药哦,而且我还吃了很多,怎么我一点事都没有呢?” 易老先生说:“你吃了没事,不等于别人也跟你一样。对某些人来说,蚕豆就是穿肠毒药,一颗就足以致命。” “那大夫,这病叫什么?” “就叫‘蚕豆黄’,你没看她全身都是黄色的吗?就因为这样,一些庸医很容易当黄疸治,结果就贻误了诊疗时间,断送了人家的小命。” 病因找到了,他很快就开药。我接过药方,果然跟章大夫开的不一样了,上面写着:补中益气汤加茵陈、丹参各一钱;红参,甘草各二钱。 胡二哥看了看药方说:“老先生,其他几味药在下倒也听过,只是这“补中益气汤”是拿什么做的啊?” 易老先生赏了他一个大白眼,“‘补中益气汤’是我们易家的祖传秘方,我们就靠这个赚钱的,把配方告诉你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既然是祖传秘方,那就不问了,管它用什么做的,只要能治好桃根的病就行。 看桃根的呼吸越发急促,像拉风箱一样,我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抓。心想:如果等我们坐船回去再给她熬药,那不是已经到天亮了?桃根还知道等不等得到那个时候。于是我恳求道:“易老先生,我们是从石头城来的,来去路途遥远,怕耽搁了妹妹的治疗。能不能借你们医馆的炉子和药罐先熬一副药,给她吃下了我们再走?” 老大夫笑道:“已经熬去了啊。你妹妹这么小,多拖一会就多一分危险,要是还等你们天亮回去后再给她熬药,那我就干脆别开方子了,开了也白开。” 我听了,感激万分,差点给老大夫当堂跪下,被他拉住了。 果然药到病除,药方开对了,病就好得快。喝过药后,桃根呼吸逐渐平稳,脸色也渐渐正常起来,不再那么蜡黄了。我总算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坐在回程的船上,我抱紧妹妹,靠在船舱的隔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从下学后走出卫夫人家到现在,我这一夜过的,可真是跌宕起伏,又惊险又刺激啊。 但愿明天一觉醒来,霉运过去,天下太平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给我盖上了东西,我马上紧紧地裹住。虽然是夏末,白天依然比较热,可是在夜晚的江上行走,江风吹得人遍体生寒。幸亏出来的时候给桃根裹了个小被子,要是冻到她就糟了,她病还没好彻底呢。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的船也已经停了下来。 借着微茫的光线,我很快就看到了渡口和码头,原来我们已经到了。 “你醒了?”是胡二哥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只见他抱着手臂蜷缩在船舱的一角,显然是因为冷,他才那样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居然盖了一床脏兮兮的被子,稍微凑近一点,一股难闻的气味立刻直冲鼻孔。 “船老大的被子,我抢来的。”胡二哥得意地笑着说。 看他光着膀子,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对襟短袖,我吃惊地问:“你的衣服呢?”不会是拿衣服换被子给我盖了吧。 “就在你的被子里面啊,你摸摸就知道了。” 我忙伸手进去,果然扯出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抱着一个男人的衣服睡了一夜?可问题是,“你的衣服,怎么跑到我的被子里了呢?” 他笑着解释:“我看你冷,一开始是脱下衣服给你盖的。后来越到快天亮的时候越冷,我怕你冻病了,就找船老板要被子盖。他说没有。我看他垫一条,盖一条,就硬抢了一条来,让他裹一床被子将就一下。” “既然你抢来了被子,就把自己的衣服拿回去嘛,那样你也不至于抱着光膀子冷成那样。”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心疼。人家这样为我,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他越发笑了起来:“那也得你肯啊。你把我的衣服裹得紧紧的,扯都扯不动。扯动了衣服,你人就跟着动。我没办法了,只好就让你抱着,把被子直接盖在上面了。” 这时船老板进来说:“你们小两口要拉家常回家拉去吧,我还要到上面码头接客呢。” 我们不好意思地下了船。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两口子”这几个字,再看看胡二哥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唉,这事情闹的,好像越来越身不由己了。 ——————————————————————— 卷一 相见欢 (20) 少爷的面子高于一切 抱着妹妹回到家,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已然平稳的呼吸,我的一夜惊魂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同时却又发愁来:今天怎么办呢?不守着妹妹,我不放心;守着,书塾那边又不好交代。 正坐着发呆呢,胡二哥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了,里面是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他把托盘放下,招呼我说:“快趁热吃,吃了好好睡一觉。可怜昨晚折腾了一夜。” 我苦笑着说:“我哪里还能睡呀,那边还等着我去上工呢。可是看妹妹这样,我又不放心走,怕她的病情有反复。” 胡二哥过去把妹妹的手脸一摸,再试试她的呼吸,回头笑着对我说:“应该不会反复了,药用对了,只会一天比一天好的。从昨天吃药后到现在,妹妹有没有再吐血?” 我白了他一眼,乌鸦嘴!“当然没有了!要是妹妹还吐血,我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那我不得急死了?她那么小的娃娃,能有多少血啊,经得起吐这么久? 胡二哥嘿嘿笑道:“那就好,瞧我这猪脑子,我们家妹妹怎么会还吐血呢?妹妹已经好了。” 胡大娘也从那边过来了,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又检查了一下换下的尿布,一脸欣慰地感叹道:“难怪都传易家医馆的易老先生是个神医,很多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手到病除。我们这边很多人情愿跑那么远去清溪镇,放着本地的大夫不理。要依着昨日的那章老头的方子,我们桃根只怕已经……”她说不下去了。 我一想起这点来就一阵心悸,“昨天易老先生也说了,要是我们昨晚没有及时赶过去,没及时给妹妹服药的话,到今天早上,妹妹的小心脏就承受不了了。” 大家都万分庆幸:幸亏昨天当机立断,连夜找船去了易家医馆。 我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胡二哥,他脸上尽是倦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昨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船上睡了一觉,他冻成那样,估计一直都没睡吧? 我满怀歉疚地说:“胡二哥,昨晚多亏了你,我妹妹的命是你拣回来的。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了。” 胡大娘和胡二哥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说:“又来了!”然后一起转向我:“你以后不要再每天把谢谢啊,感激啊挂在口边,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多别扭啊。” “嗯,那我以后不说了。”我向他们笑着点头。这一家人对我恩深似海,以后怎么报答? 这时胡大娘问我:“你今天还去那边上工吗?” 我说:“去是肯定应该去的。人家预付了那么多工钱,我本来就迟了一个月才去,这才刚刚上了三天工,又不去了,人家会怎么想啊。”一提起这点来就头痛。 胡二哥提议,“要不就干脆不去了吧。卫夫人预付了多少工钱,我去还给她。你以后就在家好好带妹妹就行了。” 这算什么了?他帮我出钱还债,以后再出钱养我,那我不成了他的…… 我马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个信用问题。答应人家去做事,工钱都预付了,怎么能爱去不去呢?” 我以为胡大娘会支持儿子的提议,因为这样一来,我就等于是她儿子的人了。没想到,胡大娘竟然马上附和我道:“桃叶说得对,这是个信用问题。就算不去,也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要提前通知,要等人家找好了接手的了,再走。” 说到这里,她转向自己的儿子,很严肃地说:“延熙,你以后做生意,也要牢记这一点。生意人,信誉是生命。你爹以前也是从一个小学徒慢慢做起来的,他以前就经常跟我说,除非是偏门生意,捞一票就跑路的。否则没信用,怎么留住老顾客?” 胡二哥诺诺连声,胡大娘朝外面看看天色说:“你要去,现在就赶紧去吧。妹妹你放心,我看着就是了,等会她醒来我给她喂点东西吃,中午喝一次药,晚上再喝一次。” “好的,那我这就去吧。”我进屋收拾了一下,加了件外衣。再出来时,胡大娘已经把桃根抱起来了,母子俩把我送到门口。胡二哥担心地看着我说:“你小心一点,昨天打你的那帮人早上应该不会出来吧?等你晚上下学回来的时候,我去河那边接你。” 我刚想说不用,胡二哥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胡大娘还在后面叮嘱着:“你做事要用心勤谨点,刚刚升了二掌柜,不要辜负了大掌柜的栽培。” 我只好把到口的话又收了回来。他来接也好,我现在心里还真有点发悚。昨天那帮人没能拉我去见她们的什么主人,以后肯定还会来的。 过河上岸,看着旁人打量我的眼神,我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脸。苦笑着想:本来就一脸伤了,再加上熬夜,现在也不知道是一幅什么尊容了。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位喜欢看美女的少爷有意见我也没办法。 走到书塾,刚在门口一闪,一个不悦的声音马上响起:“你干嘛去了?本少爷都来了,你还没来!”话音刚落,语调立刻转为诧异:“你的脸怎么啦?” “没怎么”,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在经历了昨晚那么多事后,我对和他这种阔少爷说话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了。他们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苦他们无法触及,无法体会,正如他们的富贵我无法触及一样。 谁知他倒不依不饶了,居然走过来伸手托起我的脸,仔细地查看伤势。我不好意思地拉下他的手,嘴里埋怨着:“你干嘛动手动脚啊。” 这要是给卫府的其他下人看见了,成什么嘛. “给人打的?”他的声音有讶异,也有点不可置信。 “嗯”,这还需要问?一看就是给人打的了。昨天晚上那么暗的光线下都无法掩饰了,何况现在是白天。 “谁打的?”他的声音中已经蕴蓄怒气。 “不知道。” “你……白痴啊,谁打你的你都不知道?”他这回的怒气是针对我了,“人家不会是当头套麻袋,然后不问青红皂白地就一顿暴打吧?” “那倒没有,是一群女人,穿得非常华丽,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她们在巷口那里拦着我,只问了我一句话,就要我跟她们走。我不肯,拉拉扯扯半天,最后把她们惹毛了,才挨打的。” “问你一句什么话?” “问我是不是在这个书墅打杂的那个人。” 听到这话,王献之眼里的诧异之色更浓了,“这是为什么?” 我冷冷地说:“这就要问你们几位大少爷了,你们在外面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呢。我才来了三天,不可能跟任何人结仇。我的这场无妄之灾,完全是你们几个给我惹来的。 王献之的眼睛里霎时锋芒毕现,“我们招惹的人太多了!只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找我们算帐的,这回,倒是稀罕了。他大概是看我们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想给我们加点佐料,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我提醒他,“那位要见我的神秘人可是个女人。我看,结仇的可能性小,多半是少爷们在外面欠下的什么……”桃花债吧,只是这三个字我不想说出来。 “女人?”他有点呆了,“我们可从没得罪过女人,会有什么女人跟我们过不去呢?”想了一会,又问我:“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历?” 我告诉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郗少爷的姐姐当时正好在场,她知道那帮人是哪里来的。但她只说对方身份十分高贵,没告诉我到底是谁。” “阿超的姐姐?哪个姐姐啊,阿超有三个姐姐。”说了这里他一摆手说:“算了,你跟我去一趟他家,到了那里,把他几个姐姐都找来见一面就知道了。 我急了:“少爷,我要做事,你要上课,先生就快到了,我们现在怎么能出去呢?” 他很狠地瞪了我一眼,“你不傻吧,今天还上课?你都被人打成这样,我还上什么课,先把凶手找到再说,不然我以后在石头城就别混了。” 我慌了,“找出来了您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打回来啊,连我们书塾的人都敢打,而且还是特别指明,打的就是我们书塾的人,这辈子我还没回过这样的狠人,正想会会呢。” “您打回来了,人家下次还会打我的。”我兜头给他浇下一盆冷水。你们打人容易,我防人难。我可没有一批豪奴整天在后面跟着保护。 他迟疑了一下,很快就想出办法说:“没事的,你以后上下学我让我家的仆人接送你,反正我那几个跟班每天吃饱了饭没事做,天天闲着到处晃。” 才要出门,正好郗超进来了,王献之说:“阿超,你来了正好,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郗超看了看我的脸,“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三姐昨晚就告诉我了的,罪魁祸首也知道是谁了。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件事呢。”两个人立刻凑到一起,热烈地商量起来。 看来,几位少爷是立意要为我出气了。不对,他们不是为我,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正如他们说的,他们的人被打了不还击,以后在石头城就没法混了。 我被打本身其实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少爷们的面子不能丢。 卷一 相见欢 (21) 挨打也是好事 郗超一到,立刻和王献之一起投入了热烈的讨论中。看他们那兴奋劲,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其实很期待发生这样的事,这样他们就师出有名,终于找到机会打架了。 这倒也罢了。最让我郁闷的还是,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理我,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比如,我要不要报复?我想怎样报复?好像我是与此无关的局外人。 等到终于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发话了:“两位少爷,这次事件,好像挨打的是我吧?” 他们一起看向我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那是当然了,这还有疑问吗?” “有!”我举手,就像他们在课堂上举手发问一样:“既然挨打的是我,你们又这么重视这件事,一定要为我出头。那我可不可以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挨打?打我的又是谁?” 他们俩互相看了看,好像在商量着要不要告诉我。最后,郗超拒绝说:“你知道了没好处。” “我知道了会怎样?我只是要知道而已。你们放心,如果你们不愿意曝露这个人的身份,或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我保证在外面什么也不说。” 这些话一说出口,我立刻深深懊悔。因为,我其实根本不想知道。 无论是对那个打我的人,还是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我都毫无兴趣。经过了昨晚的事后,我深深体会到了我跟他们之间的鸿沟,那不是贫与富的距离,而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昨晚,我九死一生。先是差点被人打死,接着差点被妹妹的病吓死、愁死。那个时候他们在哪里?无非是在绮罗丛中,锦绣堆里,享受着人间最好的一切。所以,他们现在要打谁,或被谁打,都与我无关,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他们自己。 既然明了了这一切,我为什么还要问? 想到这里,我马上拾起抹布,在桌上快速地抹了起来,同时淡漠地一笑说:“算了,我还是不知道的好。郗少爷说得对,知道了对我没什么好处。” 这时,王献之突然好笑地看着我。然后就一直笑一直笑,笑得我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真的真的太过分了! 一甩抹布,我恶狠狠地一眼扫过去:“请问你到底在笑什么?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抹那张桌子抹了一个早上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甚至看向窗外。可是越是这样随随便便指出,调侃的意味越浓。 我只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满脸通红。果然,除这张桌子面上是湿的外,其他的都是干的。也就是说,自从郗超进来开始谈论这件事起,我就再没挪过窝了。 我恨得直捶自己的脑袋。 可是毒舌大王是不会放过任何取笑别人的机会的:“还说你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你干嘛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连桌子都忘了抹了?” “我,我想知道你们也不会告诉我啊,那我想有什么用?”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我告诉你。” 他突然用很肯定的语气说。 “子敬!”郗超马上喊了他一句,希望能阻止他。 “嘉宾,没关系的,我相信她不会在外面乱说。而且,她说得很有道理,挨打的是她,吃亏受累的是她,她有权利知道这个。” 说服了自己的同窗后,他转向我,郑重地说:“桃叶,嘉宾的姐姐曾告诉你,那是一个身份很高贵的女人对不对?的确是的,非常高贵。所以嘉宾和他姐姐都不主张告诉你,他们其实是一番好意,怕吓着你。因为,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说:“是新安公主。” 我真的被吓到了。 郗超立即告诫我:“桃叶,你知道了,放在自己心里就好,不要对任何人说,知道吗?” “知道了。”我机械地答了一句。其实不是很明白。打我的人身份高贵,但因为这样,就必须如此讳莫如深吗? “哈哈,我还以为今天我是最早到的,想不到你们比我更早了。”是谢玄来了。 “幼度,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瞧这兴奋劲。 看来,我挨打这件事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取悦了各位少爷,极大地挑起了他们对生活的热情。 我没想到,这还仅仅只是开始。为这事,他们后来又足足兴奋了好几天,以至于连课都不专心上课了,上课的时候互相递纸条。我在王献之桌下捡到的两张分别是这样写的: 其一:子敬,凝香院的老板娘答应披挂上阵,酬金锦缎四匹,钱五百。 其二:子敬,地点就选在缀锦楼,届时携那人出席。 看得我一头雾水,研究半天也没个头绪,只得作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先生准他们所请早早地就放了学。 先生前脚刚走,郗、谢、桓三位立刻一声呼哨,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只剩王献之在桌上整理什么。 我拎着桶去提水。刚把水提进书墅,王献之就走过来说:“今天就不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还是拿起了抹布。 他抢过抹布丢进水桶里,“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快点啦,错过了好戏就亏大了。” “我没空去看。我要赶着做完清洁了好回去,我妹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清洁明早做就好了,至于回家嘛,今天还早,不会耽误很久的。” 不再跟我罗嗦,他拖着我的手就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一 相见欢 (22) 一群无聊人 尽管一再地婉谢,最后还是被王献之拉上了酒楼。 原来那张纸条上写的“地点选在缀锦楼,届时携那人出席”中的“那人”就是指我呀。 在二楼雅座坐定,看他们一幅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我皱着眉问:“几位少爷,请问你们的好戏还要等多久才上演啊?桃叶还要赶着回家去呢。”谁有空陪你们在这里闲耗啊,你们都是无事人,每天吃饱了就想着去哪里消食解闷。我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不,是唯一的劳动力。 “再等会,马上就开演了,真期待呀。”桓济一而再而三地往窗外探头,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就是就是,好久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了,尤其是真老鸨对假老鸨,你们说那会是什么状况?”谢玄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那肯定,一定,是非常有趣滴!”郗超一幅踌躇满志的预言家样子。 只有王献之看着我,面露不悦地说:“从进来起就看你板着脸,跟我出来委屈你了?” “桃叶不敢,桃叶非常荣幸!”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半个主子,我肯跟你来么? 他又不笨,这样明显敷衍的话当然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下更不爽了,“既然荣幸,为何还摆出这副死样子?我王献之带女人上酒楼,这可还是头一次。” 这话有意思了。那三位大少也乐了,连看好戏的兴趣都淡了许多。因为,眼前似乎就有“好戏”看了。 谢玄笑不可抑地说:“桃叶,听到没有,我们王七少爷的第一次都给你了,你可要珍惜哦。” 这样无耻的话也讲得出来!我可不是酒楼里陪酒的姑娘,由得你们调戏打趣。我一声不吭地低下头,不再搭理他们。 桓济还算厚道,立刻提醒了谢玄一句,“幼度,我们平时哥儿们在一起说话口无遮拦没关系,可桃叶是个姑娘。” 王献之本来还有点讪讪,不大好意思,因为自己刚刚说话口快了点。可听到谢玄的话后,他的脸色立刻为恼怒所代替,很不客气地对谢玄说:“幼度,我再说一次,不准喊我王七少爷!” 谢玄依然在不知死活地嘻嘻笑着:“怕什么,你是王七少爷,又不是王八……”,砰! 我还没反应过来,王献之已经一拳揍到了谢玄脸上,谢玄脸一偏,好嘛,正好变成了熊猫眼,比真的还逼真。 郗超和桓济忙过去拉架。王献之气愤不已地说:“我上次就当众宣布了的,以后谁敢再叫我王七少爷,我绝不饶他!刚刚我已经看在朋友面上饶过你一次了,你居然还敢叫第二次!” 谢玄也吼着:“开个玩笑而已,就动手打人,那还是狗屁的朋友啊。” 我一阵心慌,忙告诫自己:我好像还喊过他一次王七少爷呢,他看我是初犯,才饶过了我。以后可千万不能再那样喊了。 看他们四个搅成一团,越打越不可开交,我坐在窗边不紧不慢地说:“几位少爷喜欢打架就继续打吧,错过了好戏也无所谓的,反正,自己打肯定比看别人打更过瘾。” 郗超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问我:“是不是她们来了?” 我看着楼下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我只看见满街都是女人,明显地分为两派,正要开打呢。” “那就是了”,桓济第一个冲到窗前。 “那一派的老大,就是凝香楼的老鸨吧?”我指着下面一群女人中打首的那一个。 “耶,你怎么知道的?”桓济惊讶了。 我笑而不答。这时,王献之和谢玄也不打架了,又亲亲热热地一起挤到窗前,满眼兴味地看着下面的情势发展。 趁他们聚精会神看好戏的当儿——说实话,迄今为止我还没看出这是啥好戏——我悄悄退出房间下了楼。 到了街上,才发现双方还在舌战阶段。只听见凝香楼的老鸨对上次打我的那帮人,也就是新安公主的家仆说:“袁妈妈,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你怎么能破坏行规,去抢我的人呢? 那个所谓的“袁妈妈”已经快失去耐心了,“我说了一万遍了,你认错人了,我不姓袁,也没抢你什么人。” 老鸨不亏是老鸨,眼明手快,一把从新安公主的侍婢中拉过去一个说:“这不就是我的人?我的小芸香,我正准备捧她做头牌呢,你就来挖墙角。” 这时周围围观的人纷纷说:“我还以为她们是什么大来头呢,搞了半天,不过是个开妓院的老鸨,亏她平时还趾高气扬地装贵妇。” 看到这里,我已经基本上看懂了。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所谓好戏,找一帮妓院的女人出来当街指认新安公主的家奴是老鸨和妓女。那帮作威作福惯了的女人如何会善罢甘休?自然是一场恶斗了。 而那四个无聊的家伙既然能安排这场游戏,找来的必然是英勇善战的人,新安公主的手下这回恐怕要吃大亏了。而且最糟糕的是,这里的人都认定她们是妓院的了,以后也不会对她们客气。 只是,这很好玩吗?这也值得他们兴奋那么久?我只能说,他们都太无聊了。四位少爷是,新安公主也是。新安公主会整天带着人在外面惹事,不就是无聊闹的?等他们过一天像我这样的日子,就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无聊“二字了。 这样看来,我的日子虽苦,也有它的好处。任何坏事,都有其正面意义。 快到渡口时,我才想到:咦?胡二哥不是说今天要来接我的吗?人呢? 卷一 相见欢 (23) 子是怎么曰的 站在书塾外,听一位姓赵的先生讲课。先生大号赵子曰,因为他是讲《论语》的,言必称“子曰”。 今天早上我到得比较晚,只稍微做了一下清洁赵先生就来了,只好赶紧磨好墨泡好茶退到屋外。 原因倒不是因为我妹妹的病,妹妹已经基本上好了。而是胡二哥昨晚很晚才回来,胡大娘不放心,我只好一直在她家陪着。 后来打发胡大哥去店里找人,才发现胡二哥没事,他老板却有事:就在我带妹妹去清溪镇看病的那一夜,他的库房被人一夜之间搬空了。斥巨资从北方贩回来的货物全部不翼而飞,他一下子从大老板变成了赤贫——因为他贩货的本钱有一部分是借的钱庄的,现在必须拿店面和房子抵债。 人生的富贵穷通,在一夜之间就可以彻底翻个个儿。 至于胡二哥,二掌柜的板凳还没坐热,店就不在了,自然也很郁闷。但愿今天先生放学早点,我好去一下菜场,晚上炒几个菜请请胡大娘一家人。一来为妹妹的事致谢;二来也安慰一下胡二哥。 这时里面的师生已经寒暄完毕,正式授课开始。 “子曰:岁寒,而后知松柏之后凋。松柏之坚,岁寒方显。所以人不可以不砥砺其志……”赵先生的话还没讲完,外面就传来了嘈杂声。 紧接着,是更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很多人涌了进来,一下子就把书塾团团围住了。 不过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书塾外面的回廊里了,我在哪里呢?我在树上。 这是我昨晚睡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对策:如果公主今天带人来书塾闹事怎么办?上树!除了树,他们中没人能保护我。 所以早上一来我就先看好了树,等外面的嘈杂声一响起,人还没冲到后面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快速地爬到树上去了。 多亏了小时候家里树多,我娘又喜欢在庭院里种些南瓜冬瓜豆角扁豆之类的东西,每每需要我爬上树去给她摘下。 那时候我的绝活是:鞋子脱在起手的第一颗树下,然后从这棵树爬到那颗树,一直等到给娘摘完了所有的老豆角老扁豆之后,才坐在树桠上摆着脚喊:“娘,鞋子!”等娘从第一个棵树下把鞋子提过来后,再从最后一颗树上跳下来。 娘那时候总是笑我:“猴子变的。”不过又会补充一句:“最漂亮的猴子变的。” 猴在树上,躲在浓密的树荫里,看了许许多多跑龙套的,才终于看到主角出场了——我们的公主殿下怒气冲冲地攘臂挥拳而至,裙子塞进腰带里,袖子卷到肩膀上。站在书塾门前大喝一声:“王献之!”然后悍然一脚,门被踢开了。 我简直看呆了。无论我事先设想过多少种公主的形象,那其中也绝不会有这种。更让我气愤不已的还是:这样不顾形象的刁蛮公主,他们也敢给我招惹?这不是拿我的小命开玩笑吗? 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话我不得而知,只见片刻后,那公主已经重新出现在回廊里,口里发出严正指令:“你们都给我搜!一定要把那个贱人给我搜出来。” 这时王献之他们也出来了,个个都是一脸担心。一边试图劝公主息怒一边东张西望找着什么。 不用问,当然是找我了。公主嘴里的“贱人”,不就是在下我吗?——虽然我现在高高在上,但在这些公主贵人眼里,我永远都是在下的贱人。 你们这帮惹祸精!瞧你们都给我惹出什么来了,这下好了,我大祸临头了。被公主例为必须消灭的人种,我以后还有活路吗? 正闹腾着,卫夫人终于出现了,居然一边走路一边打着呵欠。 这都什么时候了呀,您家都快被抄了。您还在那儿“不管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 我在树上干着急,卫夫人却毫不在乎地走过来给公主微微施了个礼说:“一个多月没见了,公主身体可大安了?” “本公主的身体本来早就大安了,现在被你的好徒弟一气,又不安了。”听口气,公主似乎也没打算放过卫夫人,准备让她负连带责任。 卫夫人是聪明人,立刻自己认罪:“臣妇教徒无方,请求公主恕罪。” “要本公主恕你的罪也容易,把那个贱丫头交出来就行了。”公主倒也干脆,直接点明来意。 卫夫人四处左右望了望:“她不在吗?我才刚刚起床,今天还没有看到她呢。她应该就在这里呀,能到哪儿去呢。” “少给我打马虎眼,我的人搜遍了整个后院,都没找到人。是不是你派人把她藏起来了?”公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卫夫人,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心虚的证据。 “冤枉啊,公主,臣妇对皇上,对公主赤胆忠心,怎么敢藏匿公主要抓的人呢?恕臣妇斗胆问一句,这丫头犯什么罪了?”卫夫人刚刚表完忠心,立马就给她来上这么一句。 这下把公主问住了。 其实,即使隔著那么多片叶子那么多个人,我看不见清公主的表情。但只要稍微感受一下公主的情绪,就知道她不过是打翻了醋坛子,以为我侵犯了她的利益,勾引了她的心上人——至于那人是谁,我猜,多半是王献之。 卫夫人见公主不回话,又追加了一句:“公主一大清早就跑到臣妇家里抓人,一定是这丫头犯下什么重罪了吧?” 我以为公主准会和她那些彪悍的手下一样,立刻信守拈来几条罪名给我冠上。公主嘛,整天在皇宫那个是非窝里打滚,要编几条给女人的罪名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谁知她呆了半晌,最后只是嗫嚅道:“倒也不是犯了什么事,是我想找她问问话。” 原来公主蛮横归蛮横,倒也并不阴险歹毒。 不过她办事也太虎头蛇尾了吧,开始来的时候摆出那样吓人的阵势,被卫夫人一问,又变成了只是“想找我问问话。” 卫夫人笑开了,拍了拍胸脯说:“原来只是问话呀,白吓了我一大跳。”又问几个徒弟:“桃叶今天早上还没来吗?” 他们答:“来了的,这会儿可能出去了。” 她转向公主说:“那要不,公主就在这儿等等?兴许那丫头等会就回来了。臣妇这会儿要赶着送几幅字画进宫给皇后,就先不奉陪了。” 公主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了一丝惊慌之色,很快就表示:“我还跟你一起回宫去吧,问话以后再问得了。” 像大风过境,那群人如来的时候一样,一阵脚步声响过,园中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赵先生和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真是神了,桃叶那丫头刚才明明就在走廊里偷听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而且几十个人搜都搜不到。” “神了!” “原来丫头是神仙下凡的,难怪那么漂亮。” “你们还在拿我打趣,我这回可是被你们整惨了!”我从树上跳下来说。 “原来你躲在那上面?真聪明!公主的人再怎么搜,也决不会想到那儿的。”是王献之惊喜的声音。 “公主这回搜不到我,下回还会来的,总有一次我会落在她手里。”我忧心忡忡地说。 “下次来,你再爬树嘛。”几个声音同时建议。 “你们当我是猴子啊。”我气急败坏地说,“这后园正好树多,离前面又远,我才有这个藏身之所的。万一在别处被她堵到了呢?”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王献之很郑重地向我承诺。 “桃叶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这事是我们惹出来的,我们会负责到底,决不会让你受到伤害。”难得几位大少爷,这么屈尊降贵的一起安慰我这个小丫鬟。 不过,他们的话语中,倒也不乏真诚。 那我还等什么呢,这样的机会都不抓住,那我不是傻子了? “你们也承认这事是你们惹出来的,我是无辜的受害者是吧?那我要求精神补偿。” “什么补偿?“ “我要求以后上课的时候,准许我坐在里面听课,不再总是躲在外面偷听.” “没问题。”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哈哈,我因祸得福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坐在书塾里听课,课余时间再抓紧做事。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站在古老的南浦渡口,我在心里默念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今天,子无论怎么曰我都是悦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一 相见欢 (24) 文房五宝 多亏了公主闹场,在给我带来无穷隐患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点福利,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吧。 最让我开心的,还是我以后可以在书房里舒舒服服地坐着听课了,不用再做贼一样猫在窗户外面偷听。 其次呢,几位少爷被我那天晚上挨打的事吓到了,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就开始催我,让我趁着光天化日,牛鬼蛇神少的时候早点回家。 其实对于一个被公主通辑的人来说,任何时候,走在任何路上都是不安全的。只是这话大家都心照不宣,免得徒然吓了自己,又于事无补。 这天晚上平安地回家后,我使出浑身解数,炒了几个菜,请胡大娘一家过来吃饭。 饭桌上的主要话题当然是围着胡二哥转了,他现在是下岗失业人员,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怀。 胡二哥虽说当了好几年小伙计,只当了几天二掌柜,但当掌柜的显然比较容易上瘾。所以在那天的饭桌上,胡二哥一再表示,“打死也不当小伙计”了。 不当就不当吧,那以后干什么去呢?当然是想自己当老板了。 问题是,当老板需要本钱啊。就胡二哥手里的那点钱,如果非要往老板堆里扎的话,也只能当灰常灰常小的老板,就是老板店员跑腿打杂兼当姿客在门口迎宾“几位一体”的那种。 可是,胡二哥说了,小敲小打半伙计半老板的最没意思,要当就当真老板。这就意味着,胡大娘的体己钱,胡大哥的私房钱,甚至胡大嫂出嫁时压箱底的钱,通通都得搜罗出来,支持胡二哥的家族振兴计划。 现在的问题是,做什么生意既不需要大成本又能赚钱呢? 大家商量了一晚上,提出了很多方案,没一个可行的。最后,我对胡二哥说:“要不,我明天中午帮你在街上看看,看什么铺子人气最旺,生意最好,我们就做它。” 我不能捧钱场,人场总该捧一个吧,他们一家人对我那么好。 答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中午放学后,少爷们回家吃饭了,我也想赶紧吃完饭好出门。[奇+書*网QISuu.cOm] 走到饭厅才知道,这天是卫府某位资深管家的生日,卫夫人赏了一桌酒席给下人打牙祭。我也被强拉着灌了好几杯酒。 带着一点微醺,我出了门。 其实我并没有很醉,心里还是清醒的,所以,还懂得惧怕。走路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准备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赶紧溜之大吉。没曾想,我的动作在路人看来,也是十足的可疑人物了。 你走路就走路,干嘛老是贼眉鼠眼,到处探头探脑的呢?肯定有问题! 在大街上走就已经启人疑窦了,偏偏我进了店子后还是这样的表现: “老板,这毛笔多少钱一只。” “五文。” “哦,谢谢老板。那这砚台呢?” “三十文。” “哦,谢谢老板,那这方呢?” “四十文。” “哦,谢谢老板,那这方呢?”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我想买,可惜没钱,嘿嘿。” “姑娘,我们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人无聊消食扯野棉花的地方。姑娘好模好样的,应该有个姑娘样子,不要学得跟那街痞一样。” 什么嘛,赶我走的同时还消遣我几句,你才像街痞捏。 没关系,你家不欢迎,大不了换一家,文具店多着呢。至于为什么只进文具店,就我当时那脑子,不可能想那么多。 这次,我觉得我应该问得再专业,再深入一些,这样才像做市场调查的。 于是对话是这样的: “老板,这毛笔多少钱一只?” “五文。” “多少钱进的货呀?” “这个……三文。”十分不乐意,但还是回答了。 “啊,老板,一只小毛笔你就赚两文,那你不是发了?” “姑娘……” “这只古玉砚台你多少钱进的,准备卖多少钱?” “两吊钱进的,两吊三文卖。”这下你该不会说什么了吧。 “你傻呀,两吊进,你添三文就卖,这样下去,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的店子很快就要倒闭的。” 这时,后面帘子一掀,掌柜的一脸怒气地冲出来吼着:“小二,你还在这儿跟她罗嗦什么,还不快点请她走?真晦气!” “呵呵,原来你只是个小二,却喜欢扮掌柜的,就跟胡二哥一样。” 小二满脸黑线。 再换一家。还没走进店门,眼睛就一亮,用手指着柜台里面的人说:“天那,你是皮皮?” 皮皮是老家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你是桃叶?” “恩。皮皮,你家什么时候从北边搬来的?” 两个人正热烈地拉着家常,掌柜的从里面走出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用惊喜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被他看懵了,不解地看着他,他这才开口说:“姑娘,刚刚你跟皮皮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你父母双亡,留下一个小妹妹要你养,所以你特别需要钱。就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兴趣每天中午到我这里来站站柜台,我一个月付你五十文,姑娘你看怎样?” 这时皮皮抗议了,“老板,我全天候站柜台,你也只付我一吊钱。不公平,我要求加薪。” “好啊,你说服你朋友在我这里站柜台,我每月再加你二十文,好不好?” 皮皮为了二十文,立刻变成了老板的说客,就差拉着我的手强行签字画押了。 其实我心里正乐开了花。这样一来,我又有钱赚,又可以学到开文具店所需要的一切知识,甚至包括那些不传之秘,何乐而不为呢? 对这整件事我只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我问掌柜的:“您为什么愿意花半个月的工钱请我每天中午来站一个时辰呢?” 掌柜的笑得像只老狐狸,“不说姑娘也知道,会来买文具的,都是风雅人士,尤以年轻学子居多。他们最喜欢什么呢?当然是漂亮姑娘了。从这边过去再走一条街,那里还有一家文具店,他家的生意是这几条街上最好的。为什么?因为他女儿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时不时地会出来帮父亲看看店。那些学子们情愿多走两条街也要到他家去买,就为了看美女。不过以后姑娘来了,他们会情愿多跑几条街到我店里来。到时候我每天的生意,可能就靠中午那会儿撑起来呢。所以,我才愿意付你半月工钱的。” 我灵机一动。胡二哥的生意乃至以后店面的名字一下子都有着落了。 半个月后,胡二哥的文具店正式开业,店名叫“文房五宝”。 所有进去的人都好奇地问:“明明是‘文房四宝’,你家的店为什么叫‘文房五宝’呢?” 胡二哥指着店里的美女说:“那里不是还有一宝吗? “哈哈^_^,果然果然,这店名真是取得妙极了。” 于是宾主尽欢,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来。 而我呢,从此也开始了这种书塾“第五草”,文房“第五宝”的忙碌生活。 卷一 相见欢 (25) 公主 又见公主 这本来是一个很美好的日子。 我领到了文具店给的五十文月钱,还额外得到了一套宝贝。 不用说,就是文房四宝了。 你会说,既然胡二哥开了文具店,你怎么不去他店里拿呢? 我是这样想的:胡二哥是做生意的人,他进的每一样货物都是要赚钱的,怎么好意思白拿?若不白拿,我掏钱买,胡二哥又不会收。总之很尴尬就是了。 所以我从没跟胡二哥提过,胡二哥也并不知道我需要这个。 可是掌柜的赏的就不同了,这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 话说今天中午生意特别好,才半个时辰就卖出了好几方高档砚台。 掌柜的高兴得直跟我们道辛苦:“辛苦了辛苦了,今天除原定的工钱外,还另给你封个红包做月奖。”又怕皮皮“抗议”,赶紧对皮皮说:“你也有的。只要你们俩好好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听到这话,我打蛇随棍上,趁机提了一个要求:“那我还可不可以另外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套文房四宝。”见掌柜的面露惊诧,我以为他是嫌我太贪心了,忙解释道;“我只要最便宜的就行了。不讲好赖,能用就行。” 掌柜的问:“你是要自己用呢还是要送人呢?” “自己用。” 这时皮皮插嘴说:“大掌柜,她的字写得可好呢。小时候上私塾,先生整天夸她。” 掌柜的大惊,“原来你们都上过私塾呀。” 不怪掌柜的惊讶,这个社会,女孩子会出来抛头露面站柜台的,都是家里太穷,实在没办法了才有的无奈之举。这样家庭的孩子,又怎么会上得起私塾呢? 皮皮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就是跟哥哥们去玩,她是真的家里出钱,正儿八经地送她去的。桃叶,你好像上了好几年哦。” “恩,六年。” 我从六岁开始,一直上到了十二岁。直到街坊邻里有人说闲话了,说这么大的姑娘,该留在家里做女红准备嫁人了。还跟男人混在一起上学,成什么体统!母亲这才让我回了家。 若按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继续上的。因为父亲一生最仰慕的就是才女。对他来说,这世上唯一能跟他心目中神圣的书法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才女了。 据说爷爷奶奶给他定下母亲的时候,他虽然听说对方长得非常漂亮,可惜不识字,一直引以为憾。所以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教母亲读书写字。母亲也很聪明,用不了两年,到我出生时,她已经能看书了。我的启蒙老师就是母亲,我最初认得的字是她一个一个画纸板教的。 掌柜的说:“你要是自己用的话,我屋里有一套旧的,是一个亲戚上次来这里遴选太学博士的时候用过的。后来他没选上,气愤地回家去了。走的时候一再念着:“有黑幕,有黑幕!”,连文房四宝也没带,一直丢在这里。上月他来信说,已经决定弃学从商,从此再不摸这劳什子了。” 说毕,果然从里面捧出了一包东西。掸去外面的灰尘,打开一看,里面笔墨砚俱全,而且均为上品。尤其是那方砚台,上面还有很精致的鱼纹,大概是取鲤鱼跳龙门之意吧。 我欣喜若狂地看了一样又一样,突然想到还差了一项: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厚着脸皮问老板要了一叠。 皮皮好心,帮我包得漂漂亮亮的,临了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提着这样的一包东西,腰上还栓着一个鼓鼓的钱囊,我的高兴自然是难以言表。走在路上,觉得脚步轻盈,飘飘欲仙。 我在心里盘算着:以后,每月有文具店给的五十文,省一点,够我和妹妹过一个月了。卫夫人给的钱就可以净存起来。这样过上几年,说不定我能买上一块小田;再过几年,盖一所小房子。那我不就成了:农妇,山泉,有点田了? 正想得美着呢,抬头一看,立即暗叫不妙。 唉,人是不能太得意的,乐极就会生悲。所以做人一定要低调。 “这回,你还往哪里逃呢?”是终于逮到了猎物的声音。 我惊慌四顾,这是午后,一条狭窄的小巷,前后无人,左右只有高墙。 无人,是指除了我和她们之外再无别人。 那我还能如何呢?只能叹息一声:“你们要带我去见谁就快点去吧,我下午还要去书塾呢。” “你上次也这样听话,不就可以免一顿打了?” “是是,是我不识抬举。”强敌环伺,唯有隐忍。尽量不触其锋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随她们走了一段,抬头一看,又是缀锦楼。好像连房间都是上次的那间。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端坐窗前。 我马上跪下见礼:“公主招桃叶来,不知有何吩咐?” “抬起头来!”没听到吩咐,倒先听到了命令。 我依言抬头。 “我说你长双桃花眼想勾引谁呀?”公主的声音不大,可是其中饱含威胁。 “桃叶的桃花眼——天知道,我哪有桃花眼——是爹娘给的,天生如此,没有办法,可是桃叶从没想过要勾引谁。” “撒谎!”公主一拍桌子,“你不勾引他,他怎么会为你这般出力?居然为了一个下贱的丫头找人对付本公主的人,反了他了!” “公主,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们会对付公主的手下,并不是为了桃叶,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而已。” 话说到这里,我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不再惊慌失措了。今天这事如果处理得好的话,说不定是个重要的转机。 “此话怎讲?”公主也不再暴怒,似乎打算听听我的看法了。 “如果那天挨打的不是桃叶,而是另一个在他们的书塾里做事的人,他们一样会为她出头的。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谁是心疼那狗呢,心疼的是自己的面子。” 我不悲哀,当此孤立无援的时候,我把自己形容成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能平安地离开就好。 “哈哈哈哈,你说话倒爽快,是这个理。”公主又一拍桌子。 看来公主殿下不管生气还是高兴都要用行动表示的。 “要是公主没有别的吩咐了,可不可以放桃叶走?书塾那边还等桃叶去做事呢。” 说完,我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你手里拿的那个包包里装的什么?包得那么漂亮,肯定是好东西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既然公主现在关注的目标转向了我的包包,我也只有跟着公主的思路走了。 “这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你拿这个干什么?”她一脸纳闷,大概也跟掌柜的一样,觉得一个粗使丫头拿着文房四宝很不搭调吧。 突然,她脸色一变,一下子站起来,手指都快戳到我的鼻尖上了,“你,你,你,该不会是买了这个当礼物,要去送给他的吧?难怪包得那么漂亮,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说实话,我一直都没搞清楚她口里的“他”到底是谁,姑且猜是王献之吧。不过这个指控倒好辩驳,“公主请息怒,绝对不是那样的,公主只要看看里面的东西就知道了。” 我当即拆开手里的纸包,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摊开在公主面前。 对不起皮皮,你辛辛苦苦打的蝴蝶结,没了。 公主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是旧的?” 我忙说:“是的,都是旧的,是桃叶向掌柜的求来,准备自己用的。如果是要送人,好坏先不论,起码要新买的吧。” “你很会写字吗?”居然是很兴奋的声音。 这话头又转到哪儿去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公主的跳跃性思维了。 “本公主问你,是不是很会写字?”没有不耐烦,声音中依然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劲。 我低头答道:“只是会写字而已,哪里谈得上很会。” 公主眉开眼笑:“那你写几个给我看看。” 我低声下气地恳求着:“公主,桃叶该回书塾去了。”看看外面的天色,他们早开始上课了,我却还在这里跟公主纠缠不清。 “罗嗦,本公主叫你写就写。” “好好好,我写。”我无奈地说。 卷一 相见欢 (26) 身在曹营,心也在曹营 平生第一次,有人给我研墨,而且还是上次打过我的那帮女人。 从小学写字,到今天才算是带给了我一点好处。呃,也不是,我还暂时赢回了家里的宝贝砚台呢,只是估计也保不了多久了。猫先生这几次上课都没搞什么写字比赛,只要再比一次,那砚肯定又回到王献之手里了。 研好墨,在满屋子人的注视下——其中多半是等着看笑话的鄙夷目光——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阿弥陀佛。 “啊!太好了!”,桌子被拍得一震,墨水差点溅了出来。耳朵里只听见公主欣喜地喊:“就是你了!你以后就帮我写阿弥陀佛吧。”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跟公主打交道,时常处在五里雾中,晕晕乎乎的。 我写“阿弥陀佛”,其实有点赌气的意味,当然也有祈求,求她看在佛祖的面上放过我。难道我就那么不走运,这样也歪打正着,正合了公主殿下的某种需求,从此就跟我夹缠不清了? 她不说清楚,我只好自己问:“恕桃叶愚钝,还是没能明白公主的意旨。” “哎呀”,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真痛!“我就是想找人帮我写阿弥陀佛,可是字写得好的宫女太少了。想不到今天在这里找到你了,真好,以后我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可是写“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啊?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公主朝那个“袁妈妈”一点头,她立刻从身上掏出老大一个钱囊,然后当当当倒在桌上,一时满桌子只见钱乱滚。 等钱滚定了,“袁妈妈”才开口说:“这是我们公主赏你的润笔之资,从今天起,你每月为公主抄一部《摩诃般若经》、一部《维摩经》,一部《黄庭经》。” 我惊呆了,我抄得了那么多吗?我每天统共只有晚上那点时间在家,还要带妹妹、做家务。一部就够呛了,还三部? 我只得请求公主给我减轻工作量,公主手一摆说:“你自己抄不完再找人帮忙,反正这事就交给你了,润笔也一起给你了。” 我看着一桌子钱,一咬牙说:“那就多谢公主赏赐,桃叶会每月如期把抄好的经卷呈上公主的。” “嗯,到时候我叫彩珠去你家拿。”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说:“桃叶家住得挺远的,不敢劳动彩珠姐姐。到每个月这一天,彩珠姐姐去乌衣巷口等着我就行了。”我可不敢把我住的地方告诉公主,万一哪天不小心又惹恼她了,打我事小,吓到桃根就糟了 公主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问道:“请问公主要这么多佛经做什么?” 她一翻白眼:“你以为我要啊,我才不看佛经呢,是皇后啦。发心要每年抄三百六十五部佛经,每天一部,可是她自己能抄多少?都是别人帮她抄。我母妃为巴结她,整天逼着我抄,我烦都烦死了。上个月我自己抄了一部,找人抄了三部,结果靡妃生的四姐抄了五部。我母妃就限令我这个月至少要抄六部好压过四姐。总之你帮我抄就是了,如果你找得到人,抄得越多越好,我会重重赏赐你的。” 原来如此。那我可以再找找皮皮的哥哥,她好像有一个哥哥的字也还写得可以。给公主抄经赏赐丰厚,这样也可以帮帮她家。皮皮都出来站柜台了,她家现在的家境可想而知了。 于是我躬身道:“桃叶知道了,多谢公主。公主要是没有什么吩咐了的话,桃叶就告退了。” “还有一个吩咐。”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冷漠威严起来。 我赶紧说:“桃叶洗耳恭听。” “不准你勾引王献之,离他远点。要是让本公主发现你有任何阳奉阴违的行为,本公主这些手下的手段你是领教过的,上次只是薄惩。要是你敢觊觎本公主的人,不光是你,就你连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也跑不掉,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青衣巷四十九号。今天再找不到你,明天晚上我就到你家拿人了,我才不在乎什么舆论不舆论呢。” 头轰的一响,我冷汗潸潸地跪倒在公主脚下:“您要怎么对付奴婢都可以,求公主千万不要迁怒奴婢的妹妹。她才两个月大,是亡母拿命换来的孩子,求公主大发慈悲。”我恐惧不已,头磕在地上都感觉不到痛。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却越发冷厉了:“大发慈悲这种话跟皇后去讲可能有用,跟本公主讲没用,本公主不信轮回,不信因果。不过呢,你也不用这么怕,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为本公主做事,我不但不罚你,还会赏你。你不是连房子都没有,租别人的房子住吗?你为本公主效力,说不定本公主哪天一高兴,连房子都赏你一栋也说不定。” 狠狠地吓唬我了一通,成功地让我面无人色后,她才对彩珠说:“彩珠,你送桃叶出去。桃叶,下次再见到本公主的时候,只准自称奴婢,听到没有?” “是,奴婢遵旨。” 彩珠把我送到楼下,在楼门口吩咐道:“以后每个月上交经文的时候,同时上交一份王献之少爷的当月情况汇报,包括他几点来几点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要详细记载,以日志的形式呈交上来。” 这太夸张了吧,而且也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我试着跟她摆理由:“王少爷平时的活动安排,还有他每天见过什么人,桃叶哪里知道呢?又不能跟踪他。桃叶知道的,只是他在书塾里的一些情况,无非就是上课,下课,同窗之间打打闹闹,每天都差不多的。这样的日志,写出来也是流水帐,公主看了有什么用。” 彩珠眼一瞪:“叫你写你就写,不准找借口推脱。怎么会每天一样?难道你每天说一样的话吗?他在书塾外干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回书塾后多多少少总会提及的,你耳朵放灵点,眼睛放尖点,脑子放贼点,举一反三,不就什么都清楚啦?做事要学会动脑筋,不要那么笨,知道吗?“ “知道了,彩珠姐姐。”,原来我很笨。 只是这样一来,“那我不成了公主安插在书塾里的细作了?” 又是一瞪眼:“那是你的光荣!” “是是,多谢公主让桃叶成为光荣的细作。”我擦去头上的冷汗。 终于回到了书塾。看着卫夫人家的大门,就连门墙上那个大大的卫字,都让我觉得好亲切。 敲门,吱呀,一张大脸探了出来。然后居然是:“阿弥陀佛,你终于回来了。几位少爷都快急死了,课都没人上了。”说完大声朝里面喊:“几位少爷,桃叶回来了。” 慌乱的脚步声,惊喜莫名的询问声:“桃叶,你回来了,这回没挨打吧?” “你长了眼睛不会看啊,挨打了还是这样子?” “恩恩,我急糊涂了,桃叶你干什么去了?害我们几个以为你又被公主捉去了。” “我是被她捉去了啊。”我朝他们一笑。今天他们的表现让我好感动。我一直以为,他们为我出头,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现在看来,倒是我偏激了,他们其实是真关心我的。 “啊,那你还好好地回来了?”他们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回她没打我,她今天心情好。” 他们立即表示理解:“也是,那疯女人,好的时候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不好的时候能当场一掌打死你。她又练了武的,可惹不起。可怜的子敬,被这样恐怖的女人缠上了。” 看来他们都对这位新安公主很了解,难怪我不见了他们会这么着急的。 这时郗超说:“那我们把人都叫回来吧。也派人去把子敬找回来,就说桃叶回来了。” 我大惊:“你们说什么?你们派了人在到处找我?王少爷还亲自去了?”我就说呢,怎么好像差了一个人似的。 “是啊,你那时候还不肯做他的小妾,他可疼你呢。”谢玄趁机打趣我。 我立刻顿首,作揖,连声恳求道:“拜托你们,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要再讲了,万一传到公主的耳朵里,我还有活路吗?” 又过了好一会,王献之才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回来了。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后,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他这样,反倒让我为难了,这叫我以后怎么当细作嘛。 可要是得罪了公主,我的小命,我妹妹的小命…… 我猛打了一个寒颤,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我妹妹。最多,以后写的时候有所保留,凡可以列入个人隐私级别的,通通不写,只给她呈上最寡淡无味的流水帐。这样过不了多久,我写了她也没兴趣看了。 ——————————————————————— 卷一 相见欢 (27) 我们俩怎么啦? 这天下午,我们趁机给自己放了假。 先生是老早就走了的,没学生听课,他还讲什么?几位少爷先是到处找人,找回我了,又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起了新安公主的“事迹”。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这位公主劣迹斑斑,是当今皇上二十四位公主中名声最坏的一个。要不是她的母妃还算得宠,只怕早就有人出来教训她了。因为她招惹的人中,不乏豪门贵胄子弟。 这时我问了一个问题,立即叫王大少爷当场黑了脸。我问的问题是:“既然新安公主这么喜欢七少爷,她又是公主,叫她父皇下旨赐婚就好了嘛,还用得着这么死缠乱打吗?” 谢玄告诉我说:“你以为她不想啊,问题是子敬不愿意啊,早就在皇后那里备了案的。皇后不松口,皇上也不好强行指婚。哦,忘了告诉你,皇后是子敬的姨母。” 我看向王献之,这小子要说长相呢那确实没话说,家世也了得,在宫里还有皇后姨母撑腰。难怪新安公主明明对他垂涎三尺,却只敢骚扰我这个打杂的小丫鬟,不敢动正主子。 唉,这关我什么事啊,平白地把我卷进来,还要我每天白纸黑字打小报告。现在我不过提提指婚的事,王少爷就脸黑成那样,要是哪天他知道了我做奸细的事?天那,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提起包裹,我匆匆向他们道别回家。 走出卫府大门,才发现外面已经变天了。好好的太阳不见了,现在乌云笼罩,就像王献之的脸儿一样黑。 一阵大风刮来,灰尘漫天,我心里直叫“糟糕”:这么大的风,怎么走船啊?万一船停了,我岂不是不能回家了? 急急忙忙来到渡口,还好,船老板正在站在船头吆喝着呢:“要过河的快点上哦,这趟过去了,今天我可就不过来了。风这么大,不敢开了。” 我正要跑下去,后面一个声音冷冷地说:“船老板为钱不要命,你是为了什么不要命呢?” “王……七少爷?”,见他眉一皱,我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喊你王七少爷,我开始想喊王少爷,喊出口觉得太生疏了,就改成七少爷,结果连在一起,就变成了王七少爷,噢。” 我沮丧地一拍自己的脑门,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前不久就为了这声“王七少爷”,他可是跟谢玄干了一恶架的。 一阵沉默,耳朵里只有呼呼的风声。 “那位姑娘,你到底要不要走啊。”是船老板催促的声音。 “要的要的,我马上就来。”回复了船老板,我转向王献之说:“七少爷,桃叶这就告辞了,外面风沙大,您也快点回去吧。” 他不动,眼睛看着河里越来越大的风浪说:“你这会儿非得过去吗?风这么大,他那种小船,很容易翻的。这个渡口每年都要出好几次翻船事故,都是在这种天气出的。”他的声音里透着明明白白地担心和焦虑。 虽然很意外,也很感动,我还是躬身向他告辞说:“桃叶必须回家的,不能留在河这边过夜。不上这条船,等会就没船了。” 不等他再次回话,我跑到了码头边。 刚刚踏上跳板,一阵风浪打来,我一个趔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还好后面的人眼明手快,一把将我拉上了岸。 又一阵风浪打来,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一个人从船舱里冲出来说:“我不过河了,我要下船。”可是他试了几次,就没敢踏上那条窄窄的跳板。 走又不敢走,下又不能下,他居然一屁股坐在船头哭了起来。 要说呢,一个大男人,被风浪吓得呜呜直哭,实在是有够难看的。但我是最没资格说这种风凉话的人,因为我比他更怕,就刚刚那一下子,已经快把我吓死了。如果不是后面的人及时拉住了我,我现在只怕已经掉到河里喂鱼去了。 想到这里,我回头向他道谢,他说:“很快就有大雨来了,我们快上去找个地方躲雨吧。” “嗯,我们快跑。” 呼啸的风中,我们奋力向前移动身体,终于赶在大雨来临之前,跑进了河边的一处酒楼。 坐在二楼雅座,喝着热乎乎的茶,看着满桌子精致的点心,我既欣慰又忐忑不安。对于我来说,这是太奢侈的意外。 我不由得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七少爷,您为什么你会去渡口呢?” “不为什么。” 这是什么回答啊。但我也不敢再问了。 雨来了,暴风骤雨,天地一片昏暗。有人在惊呼:“天那,你们看那条船……” 试着打开紧闭的窗子,才拉开一点点缝,风雨扑面而至,眼睛鼻子嘴巴全部本能地闭上了,哪里看得见什么船。 我担心地揣测:“不会是我刚刚要坐的那条船翻了吧?” 他正色道:“有可能。” 我惊得半晌不敢吭声。 如果真是那样,我这种北方来的旱鸭子,只有等死的份了。想到这里我问他:“你会游水吗?” “我当然会了”,是很自信的回答。 我羡慕地说:“还是会游水的好啊,翻船了也不怕。”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错了,这种天气,翻船了谁也跑不掉。除非当时附近有别的船去搭救,否则再会水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么大的风浪里自己游上岸。还有,你知道翻船的时候是怎么翻的吗?”他做了一个倾覆的手势,“一个大浪打来,船就这样翻到一边去,就像一个锅盖一样,很容易把船上的人盖到船底下去的。” 说完了这些后,他郑重地告诫我道:“以后这样的天气,你千万不要为了赶时间去冒险坐船。我知道你家里有个才两个月大的小妹妹,可是越是这样,你越是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对不对?宁可多等一会,甚至不回家,也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知道吗?” “嗯,知道了。”我心悦诚服地说。 “这才乖。”他朝我绽开一抹清浅的微笑。 如此清浅,却如此动人。 《老子》有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就是说这样的急风暴雨是不会长久的。果然,等我们茶喝得差不多了,风雨也渐渐停了。他站起来说:“现在可以走了,我送你上船吧。” 我担心地说:“现在还有船吗?那船老大不是说他今天不过来了的?” 王献之一笑:“你听他的,他要拉客,当然那样说了。只要刚刚那个翻船的不是他,我跟你打赌,他今天不再跑上三回他是不会收班的。” 我也笑了,“也是,还是少爷聪明,把那些船老大心里的小九九看得这么透。” 下到渡口,果然远远地看见那船已经慢慢地摇过来了。船靠岸,我迎上去说:“老板,我好担心哦,刚刚听到有人喊翻船,我还以为……” 老板牛眼一瞪:“怎么可能呢,我驾船几十年,还没翻过呢。” 我故意问他:“你刚刚不是说那是最后一班了,过去了你就不再摇过来了吗?“ 船老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嘿嘿,看风停了,自然就过来了嘛,难道有生意不做?小姑娘,刚刚你也幸亏没过去,风浪太大了,船虽然没翻,可船上的客人都吐得要死,你这样怕坐船的人,平时没风的时候也总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今天这阵势,你要是在船上,那还不吐死你了。“ “你怕坐船吗?”身边的那个人关切地问。 我马上笑着回答他:“有点,还好了,主要是上下船的时候有点怕,真上了船,坐在船舱里了,就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也就没什么了。” 这天我上船的时候,是他扶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送我上了船。 当船开动,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我还靠在舷窗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卷一 相见欢 (28) 金冠男子 下船后,提着沉沉的钱袋,我来到了胡二哥新开的文具店“文房五宝”。 店里的“五宝”殷素素就是他以前那家皮货店掌柜的女儿。可怜本是养在深闺做小姐的人,一朝破产,小姐也只得出来当小帮工贴补家用了。 据说她家原不至如此的,只因为她父亲接受不了破产的事实,成天借酒浇愁。这下好啦,愁没浇走,酒瘾却上了身。非但不能再赚钱养家,还把掌柜娘的首饰都拿出去换酒喝了。 一个家庭,只有男人能起到顶梁柱作用的时候,女人才可以躲在屋里享享清福。一旦男人倒下去了,女人就只得自己出来自谋生路。我如此,素素亦如此。 胡二哥的店开张后,我还一直没来过,主要是没时间,但知道有素素这个人。今天一见,果然是“五宝”,很美很温柔。尤其是她看胡二哥的眼神,还有她跟他说话时的表情,都让我觉得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戏。 如果胡二哥能跟素素在一起,开一家夫妻店也蛮好的。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欣慰,胡二哥那么好的人,应该得到幸福。 看见我走进去,胡二哥惊喜地迎了出来。 和他一起走进后堂,我把那个鼓鼓的钱囊往桌上一扔,当!响声多好听啊。 “这是什么?”胡二哥狐疑中带点兴奋地问。 讨厌啦,明明就猜到了,还故意问,是不是跟我一样,都不敢相信这些真的是钱? “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眉开眼笑地说。 胡二哥松开袋口,只看了一眼就赶快扎紧。看他那样子,就像袋口不扎牢,里面的东西就会飞走一样,真好笑。 我正笑着呢,他突然回头用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说:“桃叶,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问你书塾里的那些少爷要来的?” “怎么会,这是我自己赚来的钱,或者说,是我即将要赚到的钱啦。”就会乱猜,我是那样的人吗? 胡二哥还是不肯相信:“你做什么赚了这么多啊。” 我把前因后果都讲给他听了,然后说:“前几天我还听大娘说你苦于本钱太少,进货很受限制,稍微高档点的货就不敢进了,弄得有时候客人想买好的你都没有。这些钱反正我一时也用不着,就给你做本钱。等你以后赚到钱了再还我也行,你不还我了也没什么。” 我是诚心要帮他的,我妹妹的命都是他救的,要是那天晚上妹妹没了,再多的钱对我都没意义了。 胡二哥却不肯轻易接受,推着说:“你不要老说是我救了妹妹的命好不好,是医生救的,我只是陪你去了一下而已。这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店里的货我再慢慢想办法,看有没有发货商家愿意让我先赊着。” 我笑着摇了摇头:“别傻了胡二哥,你一个新手,家里又没家底,那些发货商怎么可能会赊给你呢?这点钱其实也进不了多少东西,真正的好砚台只怕一方都进不回来。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胡二哥开店,我不帮衬点,心里过意不去。你就让我帮帮你吧,不然,我下次有事,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听我这么说,胡二哥才不再坚持了。不过他到底不肯接受我白借钱给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方案。 他说:“那这样吧,桃叶,这些钱就当你入股好不好?我年终的时候跟你分红。我好好经营,绝对让你这些钱比存在钱庄的利息多得多。” 这确实很吸引人,我也确实很需要钱,但这样一来,不等于我拿点钱出来就坐享其成了?那怎么行。于是我说:“分什么红呀胡二哥,我又不能帮你做其他的事,不能帮你进货也不能帮你站柜台。我只是借给你一点点钱而已,要是还分红,那我不跟放高利贷一样了。” 胡二哥却不再跟我罗嗦,站起来说:“就这样说定了。”然后立马就拿来文房四宝,正儿八经地写成文书,还跑到隔壁找来两个店主做中人。 忙乎一阵后,一份很正规的文书送到了我面前,胡二哥把笔塞到我手里说:“签上你的大名吧。” 签好名,大家鼓掌,胡二哥笑眯眯地说:“恭喜你,你也是我们店的掌柜了。” 连素素都赶紧跑进来叫了一声:“二掌柜好,以后素素就请二掌柜多照顾了。” 什么嘛,我一不小心成二掌柜了? 从胡二哥店里出来后,我绕到集市买了一些东西,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敲我家的门。 我急忙跑过去问:“你找谁?” 那人回过头来,我脸色猝变,“彩珠姐姐?” “你为什么突然一下子脸都吓白了,是不是背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彩珠一脸凶相,本来很美的人,如今看起来却那样可憎。 “我没有!不知彩珠姐姐突然造访寒舍,有何见教?” 除了跟王献之的那一段,我没做什么别的事。就是那一段也谈不上“见不得人”吧,无论在码头还是在酒楼,我们可都是见了很多人的。 “有见教的另有人在,我只是去乌衣巷那里给你送抄经用的纸卷的,没想到,却让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彩珠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就像是巴不得捉奸等着看笑话的人真的捉奸拿双了一样。 原来如彼。那准备见教我的高人又在哪里呢? “彩珠姐姐,你特意坐船过来给我送纸的?”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吧,如果只是要给我纸,放在卫家门房让他转交不就行了? 她也不回答我,只是指着地下的一大卷纸说:“那是公主给你的纸,给皇后娘娘抄经可不能用普通的纸抄。你快点把纸还有你手里的东西放进去,然后跟我走。” “去见谁呀?是公主召见,还是……” “少罗嗦,快放下东西跟我走。” 这家的人永远是这个德性,总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到底要带你去哪儿,见谁。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行事作风,明明很平常的事,见个人而已嘛,我又不是不去,她非要弄得鬼鬼祟祟的。 到了目的地,又是一间酒楼。她领着我走到一个包间前,轻轻敲了敲门说:“六殿下,人带到了。” 六殿下? 门开处,一个头戴金冠的男人正侧着身子坐在窗前。 卷二 南浦月 (29)心怀异志的奸细 既然彩珠叫他“六殿下”,那就是皇子了。我赶紧进去见礼。 还真是荣幸呢,我一个小小的草民,中午刚被公主召见过,这会儿又被皇子殿下召见。 这些皇宫里的贵人们个个都那么闲吗?在宫里玩腻了,又跑出来为害民间,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麻烦。我可是很忙的。 “你就是桃叶?” “是,殿下。” “果然很美,难怪小九对我赞不绝口。” “殿下过奖了,桃叶平庸之姿,怎敢当殿下盛赞。”只是,小九又是谁? “只可惜美得太正了。”他略微带点遗憾地说。 显然美得正不好,要美得邪乎才对这位殿下的胃口。 “本王阅女无数,对各种女人的路数都了若指掌,她能怎么为我所用,也只需一眼就可看出。你呢,属于那种有点小聪明,又比较死心眼的。所以本王就不和你绕弯子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一个男人高高在上、神定气闲地告诉你他“阅女无数”,也就是说,他是个衣冠禽兽。如今这世道,男人们做衣冠禽兽做得挺自豪的,不做的反而还面有惭色,觉得自己真窝囊。 我跪伏在地上,一言不发,等着听他的“天窗亮话”。我也慢慢摸出规律来了,跟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打交道,你只需要出耳朵就行了。反正他们都是喜欢自说自话的人,说完了,再叫你去照办,又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应该知道本王的身份了吧,本王就是九公主——也就是新安公主的同母哥哥,在皇子中排行老六。母妃梁修仪,本来只是靡淑妃宫中的一个小宫女,偶然因服侍父皇更衣而得幸,生下了我,这才被册封为妃,却也因此跟靡妃成了死对头。靡妃生的是三皇子,皇后无子,她现在要在三皇子和本王之间择一个认作养子,再立为太子……” 他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他的身世,我却越听越糊涂,这些宫闱秘辛,他跟我一个小民女讲什么? 讲完,他问我:“现在你明白新安公主为什么一定要嫁给王献之了吧?” “为了让皇后册立殿下您为太子?”我迟疑地回答,同时内心十分惊惧。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我最后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这位六殿下也是个细心的人,好像看得懂我的心事一般,居然安慰我说:“你不用这么害怕,这不是什么秘辛,早就公开摆在桌面上了的。因为你是个姑娘家,平时不大关注这些,所以没人跟你说,其实市井间早就传遍了。” 等我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才开始分析给我听:“皇后自己无子,所以很疼那些侄子外甥,王献之就是其中最得她偏宠的一个。如果新安公主能嫁给王献之,皇后心里的天平必然会偏向我这边,那么无论认养子还是册立太子,就都顺理成章了。” 这个我就有点疑问了,我结结巴巴,斟词酌句地问:“册立太子这样的大事应该是皇上做主吧,怎么桃叶听殿下说了半天,好像没皇上什么事儿,都是皇后娘娘说了算?” 他竟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也听出来了?这就是我们大晋的优良传统啊,上至文帝、武帝、惠帝,再到当今皇上,莫不如此,个个都是惧内的主。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个优良传统控怕要断送在本王手里了,因为本王对天下臣民来说是好皇帝,对女人来说,则是暴君。”他把“暴君”两个字压得极低极低,听起来也格外的暧昧。 拜托,您连太子都还不是,就“好皇帝”起来了,也不怕瘮了自己的牙。 见我对他的调戏置若罔闻,脸都不曾红一下,他有点尴尬,坐正身子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叫你了吧。” 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但我也只能说:“桃叶有什么可以为殿下效劳的,殿下尽管吩咐。” 他开口道:“我要你撮合我妹妹和王献之的婚事。” 我赶紧伏地申诉:“这个,不是桃叶不肯,是桃叶根本没那个能力。王少爷和公主是什么身份的人啊,他们的事,哪里轮得到桃叶插手。” 他却对我说:“这也正是我今天一定要亲自见你一面的原因。我知道这些天妹妹一直在找你,想让你帮忙撮合。我总是不以为然,一个打杂的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不过今天见到你,我才知道妹妹是有眼光的,她找对人了。” “殿下,这又从何说起。”我的脸已经苦得像苦瓜一样了。 “因为我是男人。”他从座位上俯下身,托起我的下巴说,“所以我知道你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有什么样的影响力。只有你,才啃得动王献之那块又臭又硬的硬骨头。” 我慌忙挣脱开,这回,脸可是红透了。他哈哈一笑,大概是为他终于调戏成功而得意吧,但旋即又调侃我道:“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称为女人,还少了一点韵味。要是你肯把自己交给我,三五个月调教下来,把你身上的那股正气去掉,你就出息了。” 你去死!看他越说越过分,越来越嚣张,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说:“殿下交代的事桃叶办不到,办不到的事情,桃叶不能答应。” 他的眼中竟然出现了激赏之色,啧啧连声道:“很好,我喜欢!我就是喜欢驯服烈马,看她们在我的皮鞭和锁链下不屈的眼神,听她们一边痛苦的呻吟一边破口大骂,那真是绝妙的感受啊,销魂,相当的销魂,实在是销魂之极。” 他坐正身体,居然把一把红花梨木的椅子坐得嘎嘎直响,口里兴奋地宣告:“我改主意了,妞儿,你好好为我办事。事成之后,我接你进宫,立你为妃。” 真是变态,而且不是普通的变态,而是相当的变态,变态之极!让我的小心肝一阵阵发紧,我赶紧申明:“桃叶只是乡野草民,不敢心存妄想。殿下交代的事,桃叶委实……” “住口!”他终于发怒了,“办得到要办,办不到也要到。本王交代的事,还没人敢打回票。至于怎么办到,具体要想什么办法,那是你的事。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小妹妹在邻居家呢,要不要本王这就派人把她接来,也免得你老是惦着?” 咚地一声,我跪倒在地:“求您不要动她,你说什么我都照办就是了。” “这才乖”,他转怒为喜,伸手拉起我。 “这才乖”这几个字,前不久才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三个字,从一个口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无比温馨,从另一个口里说出来却让我毛骨悚然。 这人不是暴君,他是魔鬼!要是这样的人当了皇帝,那我们大晋的老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 所以,我绝不能撮合王献之和他妹妹新安公主成其好事,相反,我要想尽办法破坏他们。让他妹妹做不成王夫人,也让他的皇帝梦彻底落空。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既不让这对兄妹烂人得逞,又不让他们报复我呢? 卷二 南浦月 (30)请问你接人接到哪儿去了 回到家,接回妹妹,把她放在摇篮里。我摇一会儿,转身去做点事,再回来摇一会儿。做事的时候就不时地喊着她:“妹妹,姐姐没走,姐姐在这儿哦。” 她总是跟我对话:“咿咿,呀呀,呜呜。” 我幻想着她真的跟我说话的那一天,她喊姐姐的那一天,那该有多么幸福。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亲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总是后怕地响起那一晚,如果胡二哥没带我去清溪镇易家医馆,结果会如何?如果妹妹也追随爹娘而去,我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如果我所有的亲人都在那边了,我一个人留在这边还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再苦再累,再多麻烦,可是小妹妹在呀,一切都值了。她的咿呀学语,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只要他们不招惹妹妹,要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好在还不是伤天害理。至于撮合王献之跟那个烂公主嘛,又没有限定日子。拖上个一年半载,那时候妹妹能走路了,胡二哥的生意也做顺了,我就把钱取出来,然后带上妹妹去乡下买块小田过日子。 主意打定,也不慌了。把妹妹哄睡后,坐在灯下一心一意地抄经。等到脖子酸痛,手肘也沉甸甸的时候,才从桌旁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发现,原来我一晚上已经抄了那么多,桌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摊开的字纸。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一个月真能抄三卷也说不定。 就不知道公主给我的这些钱,是一个月的赏钱呢还是一年的?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尽量多抄就是了。公主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她是公主,身份在那儿摆着,即使只为了面子,给酬金的时候也决不会小气的。 随手拿起一页,看了看上面的字迹,这就有点不满意了。将近一年没好好练字,手感差了很多,写的字好像远不如从前了。这练字就像练功一样,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才行,一旦停下不练,就会退步。 想了想,把所有抄好的经文都收起来,卷成一团,扔了出去。给皇后抄经,一定要抄得非常好才行。我还想拉她做我的长期主顾呢。 收拾好东西睡下,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自己都觉得惊异,被六皇子那样吓唬,还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夜。最近心态好像越来越好了。也许,这就跟债多不急、虱多不痒是一样的道理,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有朝一日,公主和皇子不跟我玩猫抓耗子的把戏了,把我当透明人般狠心地无视,说不准我还心里空落落的呢。 匆匆吃过早饭,赶船去上工。快到岸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码头上。那飘飞的衣袂,潇洒的身姿,我猛揉了揉眼睛:难道又是他?不会吧。 船靠岸,可不就是他!他微微低着头,慢慢迎了上来,似乎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他,摸索着把手伸给他。 就在这时,好死不死,他居然抬头冲我一笑,笑得那个甜那,让我差点泡在蜜糖里。 更正一下,我没有泡在蜜糖里,而是泡在水塘里了。因为,就在他抬头一笑的当儿,我心一慌,脚一滑,噗通!不偏不倚,我掉到河里了。 船老大慌忙跑过来,和他一起奋力把我从水里拉了起来。看着我一副落汤鸡模样,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下船都不会下吗?笨死了!这下好啦,我看你等会怎么去书塾。” 我也火了:“我以前可从没掉下去过,今天都是托了大少爷的福,才表演了一回跳水。”说完我立刻就后悔了,人家可是一片好心,起个大清早,专门来接我下船的。 可是后悔已经迟了,他已经气得声音都变得沙哑了:“你的意思是,本少爷来接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防碍你下船了?不识抬举的臭丫头!” 我本来真的很后悔,想给他道歉的。可那句“不识抬举”再次让我火了,我脱口朝他吼道:“是,我不识抬举。可是谁叫大少爷来的?总不是我求来的吧。” 话一出口,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么狂妄的大少爷,我说这样的话不是存心让他抓狂吗?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抓狂,反而一脸落寞之色。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是我自找的。”然后掉头就走。 我楞在原地。终于回过味来后,赶紧追了上去。 在大堤上追上他,正要向他道歉,却见一个女孩远远地跑过来,凑到他跟前惊喜地喊:“七少爷?真的是您?奴婢还以为刚刚看错人了呢。” 王献之转头一看说:“小秋,你怎么一大早在这儿,你家小姐呢?” 那个叫小秋的答:“奴婢家里奶奶病了,昨天跟小姐请假了一天回去探望,这会儿正要回府呢,小姐不在这里。七少爷,您已经很久没去看过我家小姐了,小姐可想念得紧呢。” 王献之笑着说:“真的呀,那我有空就去看看宓姐吧。” 小秋却娇嗔道:“少爷还是说个准日子吧,这样奴婢回去了也好回复小姐,小姐一高兴,说不准就给奴婢打赏了。” 王献之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声说:“哦,那你就回复你家小姐,说我今天下学后就去看她。” 小秋欢呼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哦,奴婢这就回去告诉小姐。让小姐多准备点少爷爱吃的点心,再把棋盘也摆好,晚上再好好地杀上两局。少爷您看这样好不好?” “好,我也好久没跟宓姐下过棋了,听说她最近拜夏侯夫人为师,要是棋艺突飞猛进,我还不一定下得过她呢。”王大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期待。 我匆匆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道个鬼歉,人家才不需要我道歉呢,马上就有美女来安慰他了,还连晚上的约会都安排好了。 这样一想,我反而坦然了。虽然不知道大少爷是出于何种心态,突然心血来潮跑到渡口来接我这个小婢女,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代表任何意义。要是我居然多想的话,那我就是猪了。 卷二 南浦月 (31)耍泼才会赢 “哟,大家都来看,刚出浴的美人呢!”一声咋呼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突然之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几个小混混,一下子就把我围在中间。一个个全都兴致盎然地盯牢我紧贴着身体的湿衣服,哦不,是被湿衣紧裹着的身体。 我慌了,本能地朝后面喊:“王献之!” 喊出口才惊觉,自己竟然喊了他的大名。平时少爷长少爷短的,一到紧急时候就连礼数都忘了。 好在他也没计较,手一挥,身边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可怜几个小混混,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陷入了雨点般的拳脚中,被人家当成了练拳用的人肉沙包。 当然出手打人的队伍里不会有他了,大少爷此刻正背着双手冷冷地站在一旁观摩呢。等看得差不多了,才伸手一把将我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看他脸色没什么不好,我趁机跟他搭话,想要打破之前的僵局。他刚刚明明被我气跑了,可关键时刻,还是毫不犹豫地出面帮我,这让我对他又油然生出了几分好感。 “当然是去换衣服,你现在这样子,能看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随即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我低头一看,这才吓了一跳。刚刚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明明上衣只有后背是湿的,胸前还好,可是现在,天那……我赶紧抱牢自己的手臂。 难怪刚刚招蜂引蝶的,我这个样子,活生生的街头一景,能怪人家边看边发出怪叫声吗? 的确是急需换衣服了,可是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衣服呢? 正这样想着,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呈给他说:“少爷,我随便买的一件,不知道合不适合。” 他一把甩给我说:“找个地方换上吧。” “这是给我的衣服?” “是啊,少爷看你掉水里了,立刻就叫我去买衣服了。”那人代他答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当时码头上人多,我的眼里又只看见了他,根本没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些什么人,原来其中有许多是他的随从。刚刚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是这些人制造的,现在这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也是。 明明有这么多人跟着,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人就像突然隐身了一样,也真亏了他们。 想来,做大少爷的跟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该出现的时候必须马上出现,该消失的时候又得马上消失,察言观色的能力必须修炼到一定的级别才行。 这年头,混口饭吃真不容易。连当个小跟班,也得长一颗灵活的脑瓜。 最后,还是他帮我找了一家店子,进去换下了湿衣服。 在里间换衣服的时候,负责接待我的大娘热情无比,恨不得连脱衣服都帮我代劳了,口里不停地问:“姑娘,你跟七少爷认识多久了?”,“姑娘,下次跟七少爷一起来喝茶哦。” 这是一家临河的小茶馆,真的很小,店堂内只容得下四张桌子。陈设装潢也极为简陋,唯独引人注目的,是店堂一角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琴。 放眼四望,小茶馆里除了这对粗布葛巾的夫妇外,再也见不到别人了,这琴会是谁的呢?琴这么雅致的东西,与这家简陋的小茶馆,实在是不太搭调。 我忍不住开口问:“大娘,那琴是谁的呀?” 仿佛一直都在等着这一问一样,大娘的脸一下子焕发了动人的光辉,原本有些混浊的眼也变得神采熠熠起来。她用一种极为自豪的语调告诉我:“就是我家老头子的琴啊,这把琴很有名的,叫“惊涛”。我家老头子原来在北边的时候可是在宫里给皇上弹琴的哦。不过老头子不让我告诉别人这些,我是看姑娘是七少爷的朋友,才说给姑娘听的。” 我讶异不已,想不到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居然也藏龙卧虎。但既然是宫廷琴师,朝廷南渡之后依然建立起了新朝廷,这位琴师怎么不继续留在宫中服役,却跑到外面开起了小茶馆,靠每天卖几碗茶清贫度日呢?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因为时候已经不早了,必须快点赶到书塾那边去。 换好衣服出来,门外已经有一辆车子在等着我了。 王献之早就坐在里面了,见我出来,打起车帘,催着我说:“你怎么磨蹭这么半天才出来啊?快点上车,我告诉你,今天可是惊堂木先生的课。他是廷尉出身的,凶得很,你就等着待会被他批死吧。” 上车的时候,我稍稍迟疑了一下。照常理,和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坐在一辆车子里是不合规矩的,可是事急从权,我们要赶时间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做好了心理建设后,我把手伸给他,一抬脚上了午。车声辘辘中,我们无言对坐,其中有好几次,我以为他要跟我讲话了,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看那神情,似乎比我还紧张呢。 两个人坐在一个这么狭小的空间不交一言是很尴尬的,我只好自己找话说了:“刚刚那家茶馆的店主,原来是很有名的琴师吗?” 他回答说:“是啊,戴徽这个名号,你听说过吗?” 我羞愧地摇了摇头,对琴家和琴曲,我实在是知之甚少。 “戴徽是戴逵的堂兄,戴逵是我五哥子猷的朋友,我也是通过戴逵才找到这家茶馆的。我们四个人有时候会约着来这里喝杯茶,听听戴徽弹琴。只是戴徽是个琴痴,有很多怪癖,听他弹琴很麻烦的。” “听人家弹琴会很麻烦?”,这个我就不解了,我虽然没听过琴,可琴是怎么听的还是知道的,“不就是坐在那里出耳朵听吗?” 他笑了:“要是那样,他这茶馆肯定生意火爆了。出一点钱喝杯茶,就可以听到琴曲名家的现场表演,谁不乐意啊。就因为他怪癖太多了,很多人都只听过一次,就发誓再也不来了,说‘受不起那听琴的罪’。要不是他婆婆为人热情,留住了几个顾客,这店早关门了。” 这我就更不解了,“很多人都不能忍,可是大少爷您却能忍?”这说不通啊,他这性子,应该是比所有的人更不能忍才对吧。 他眼一横:“你以为我总是很没耐心吗?那要看对什么人了。就比如对你,刚刚要是换了一个女人,那样顶撞我之后,我管她去死!也就只有对你才……”说到这里,他眼睛不自在地瞟了我一下,然后赶紧掉过去看车窗外了。 我也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吭一声。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车快到乌衣巷时,我才开口说:“我还是先下车比较好,少爷一个人坐车过去,免得被人看到了不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亲手打起车帘,让我下了车。 看车子走远了,我才迈开脚步,可是,却有人挡住了我的出路。 “你胆子真大,还真是不怕死呢。”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整天这么阴魂不散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尽量挤出笑脸说:“彩珠姐姐,你好早。” “不早了,我来半天了。”意思就是:该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我脸上陪着笑说:“每天起早贪黑地跟踪我,真是累坏姐姐了。” “你说什么?”她尖叫道。 “我说,每天跟踪我,你累不累呀。你们交代我办的事,不就是要尽量掌握王少爷的行踪吗?我不接近他,怎么掌握?” 彩珠楞住了,因为我一直在她们面前都是唯唯诺诺的,现在突然硬气起来,她反而慌了。 我早该这样了。这些牛鬼蛇神,你越怕,她越欺负得上劲。 终于醒悟过来后,她用指尖点住我:“你,你,你,不过跟王少爷鬼混了一回,就长了狗胆了?看我不告诉公主去!你就等着吧,还有你那个差点病死的妹妹,你们一起等着。” 我一把打开她的爪子:“你去告诉好了,大不了我和妹妹一起死。与其被你们这些人渣天天逼命,我还不如早死早超生。不过,我死了,王少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你家的公主还想嫁给他?做梦去吧。还有你家的六殿下,这辈子也别妄想登上皇帝宝座了。” 说完,我拂袖而去。剩下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气得眼斜口歪的,差点提前几十年中风了。 卷二 南浦月 (32)一声惊堂木,上课! —————————————————————————————————— 还没走到书塾,老远就听见谢玄他们在高谈阔论。看来我今天真的来得太迟了,但愿那位“惊堂木”先生还没到,不然就糟糕了。连王献之都特意提出来警告我的人,肯定是个很难缠的角色。 走到门边,提心吊胆地往里面一探头,还好,只看见了他们几个人。 赶紧开始做清洁,给少爷们研墨泡茶。 把谢玄的茶泡好了,正要端给他,却见他放下手里捧读的兵书,看着窗外的天空慨然长叹曰:“大丈夫自当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奈何屈于一小小书塾,整日纸上谈兵,空度年华!” 王献之一边看字帖,一边故意憋成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说:“幼度,你年纪尚幼,理当先读好书,习好字,打好基础,然后才能为国效力。” 谢玄白了他一眼:“本少爷已经满十五岁了,甘罗在我这个年龄,已经当了三年丞相了。” 王献之回了他一句:“别羡慕甘罗,他十二岁为相没错,可十九岁就翘辫子了。” 谢玄气得一愣,还没想好说辞顶回去,郗超又发话了:“穷兵黩武不是强国之道,政通才能人和,人和才能国兴。朝廷内有贤臣,外有良将,才能励精图治,收复失地,重返故都。都去投笔从戎了,国家谁治理?” 谢玄想了想,可能觉得郗超的话实在难驳倒了,故而没跟他辩论,只低低说了一句:“什么贤臣,现在哪有贤臣,只有一个个趁机大发国难财的无耻政客。” 此时桓济正斜靠在椅子上,读着郭璞作注的《穆天子传》。当读到周穆王与西王母欢饮缱绻的那一段,羡慕不已地说:“吾若能有此番奇遇,死亦何撼?别误会,我无意修仙,鄙人我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王献之抚掌而笑,提醒他说:“自清,他们在谈天下兴亡事,你却在讲你的鸳鸯。” 桓济摇头道:“天下事,天下人之事也。我的力量太有限,无能为力也。” 谢玄和郗超一起皱眉,然后赶紧对他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自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桓济一耸肩:“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就是如此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所以,我名济,字自清。” 郗超说:“你怎么知道你将来不能达呢?” 桓济笑道:“等你们都达了,我才能达。你们先达,我后达。” 这时,先生走了进来,笑眯眯地问:“你们在说哪位‘先达’啊”?” 弟子们立刻拍起了现成的马屁:“当然就是先生您啊。” “哦,是吗?呵呵,哈哈。”先生喜滋滋地走到讲台上,“啪”地放下了一根泛着暗红色的油亮结实的木头。想必那就是传说中的“惊堂木”了吧。 为什么会带这个来上课呢?因为这位先生乃是前廷尉庾大人,而且他讲的这门课,就叫《律法》。带惊堂木上课,既是出于他的职业习惯,也是出于对这门课本身的尊重。 大晋的第一部律法是由鲁郡公贾充制定的,后经过多次增删,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至少从字面上看,算是比较完善了吧。 不过朝廷南渡后,大晋只剩下了半壁江山。小朝廷虽然表面上处处笙歌,其实一直处在风雨飘摇中。若不是有长江天堑,只怕石头城早就被那些北方蛮族攻破了。 在政局不稳的时候,律法往往形同虚设。前廷尉庾先生也在频繁的内阁改组中被排挤掉了,自然对现实严重不满。但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在公共场合一般是“只谈风月,不谈国事”的。可是在讲堂上,在少年弟子面前,就有点无所顾忌了。上课上到激动处,惊堂木拍得啪啪响,笔墨纸砚还有茶杯碗盖也随之起舞,同时伴随着各种声响,常常惊醒了献之同学的好梦。 王献之的课堂纪律问题很是让庾先生头痛,最让他无法忍受的还是,此人竟然对他视若神明的律法公开表示鄙视。在这位顽劣弟子看来,一切都应该随顺自然,要保持自由的天性,不应该人为地去强制,去束缚。 这是什么话?要是人人都“自由”起来,那还不乱为王了? 可是顽劣弟子还在振振有词:“现在有律法,还不是一样乱为王?先生认为现在的社会秩序很好吗?” 庾先生卡壳了。承认吧,等于承认自己下台后别人一样可以把这个国家的治安问题搞好;不承认吧,又硬生生地败在顽劣弟子手里了,那如何甘心?于是改变战略,不跟王献之直接对垒了,扭过头来问我:“这位新来的桃叶同学,你说,是要自由呢,还是要律法呢?” 其他的三个家伙立刻精神百倍,竖起耳朵等着我回答,同时眼睛在我和王献之之间睃过来睃过去。王献之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从侧面看过去,那双耳朵明明已经开始变尖了。 好吧,承蒙先生看得起,把我这个编外学生当回事,赏我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我焉能不好好作答?于是,我站起来说:“桃叶以为,这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不能只要其中一项的。” 先生有点不悦地说:“那好吧,先生再这样问,你认为,是律法重要呢,还是自由重要呢?” “呃,”我卡住了。原来这位先生这么狡猾这么邪恶,居然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我。在律法课堂上问这个问题,叫人家怎么回答嘛,除了那个唯一的标准答案,还能怎么回答? 本来要答一句“当然是律法重要”的,不知为什么,突然不想看到先生得意的脸,我竟然开口说:“桃叶认为,律法设立的目的是为了保障大多数人的自由,所以,自由是高于律法的,自由才是目的,律法只是手段。” “啪啪啪啪”,鼓掌声先从王献之那里发出,再传到了另外三个人那里。 这时,更大了一声“啪!”,伴随着一声断喝:“胡闹!你们懂不懂什么是律法的精髓?” “懂,就是自由啊。”王献之带着一脸坏坏的笑,举手发言了,“律法是惩罚少数危害他人的人,以保证大多数人的自由。所以律法的精髓就是自由。律法和自由,本来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就像这个东西一样。”他从钱囊里拿出一个铜板,往空中一抛,接住,再一抛,再接住,然后说:“翻过来,覆过去,它还是一枚铜板。律法和自由,翻过来,覆过去,也还是一样的东西。” “啪!”,茶碗盖被拍飞到地下,紧接着是先生的怒吼声:“王献之,诸葛桃叶,你们俩,给我出去,在外面好好地享受你们的自由去,以后都不用来听课了。反正律法和自由是一样东西,你们在外面游荡就是了。” 王献之起身就走,走到先生身边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容弟子好心地提醒您一句,先生,您现在是在上课,不是在上堂,别搞错了地方,把弟子当成您审问的犯人了。”走到门口,见我没跟着出去,居然朝我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可怜先生直气得脸色铁青。 看着先生的脸色,我暗暗替王献之也替自己担心:这先生一看就知道是脾气很倔的人,这次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 卷二 南浦月 (33)逃课很好很和谐 被惊堂木先生轰出门后,我们俩没地方去,只好跑到后面的水塘边,跟鹅作伴。 相比于他的轻松,我心里一直是忐忑的。看他跟鹅玩得那么欢,我禁不住问:“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他回过头来问我,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看得出,这件事不仅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郁闷,反而让他很开心——开心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课了? 我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得罪了惊堂木先生,以后只怕没好果子吃。 其实照常理讲,应该是他比我更担心的,我家里反正也没人管我。他呢,上有父母长辈,这位庾先生既然是在朝廷做过官的,跟王家的人肯定很熟吧。 我问他:“你不怕庾先生跑去跟你爹告状吗?” 他一笑:“那是不可能的。我爹现在不在家,出去游山玩水去了。”说到这里他满眼憧憬:“唉,真想像我爹那样,在外面自由自在,四海乐逍遥。” 我悄悄打量着他。在书塾这两个多月来,对他们几个的秉性、志趣、爱好也基本上了解了。谢玄是军事迷,一心想投笔从戎,驰骋疆场;郗超是官迷,一心想手握天下大权,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只有桓济胸无大志,打着“大丈夫身处乱世,自当退身远害”的幌子,只想娶几个漂亮老婆,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至于眼前的王献之呢,却没有他们那么好琢磨。说他胸无大志吧,他又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每每出言不俗,见解不凡。有时候他们在一起议政,连郗超都经常折服于他的见解。 有一次郗超情不自禁地说:“子敬,他日我若入相,定拜你为中书令,我们一起执政,大晋必有一番新气象。” 王献之只懒洋洋地回了他一句:“没兴趣。” 他的兴趣全在书法上,准确的说,极为迷醉狂热。每天到处搜求名家书帖,得到了,就视若至宝,没日没夜地摹写练习。除了这个,真没见他对别的什么很感兴趣了,无论是谢玄的疆场还是郗超的官场好像都对他没多少吸引力。 我好奇地问他:“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不会是像我爹那样,每天只想看书练字,就此终老一生吧。 他想了想说:“像我爹一样,做几年官,挣点钱,然后挂靴辞职,云游四海。等钱花得差不多了,再去做官,如此往复。” 这我就有点纳闷了,不是说他家是大晋第一豪门吗?家里应该多的是钱,怎么还会像我这种穷无片瓦的人一样,必须了现挣了才有花的? 当然这个不好打听。也许,正因为不肯坐吃山空,家族才能一直兴旺吧。 他突然回过头来问我:“你呢,将来想做什么?” 我的人生计划当然是早就做好了,只是怕说出来会贻笑大方。我带点羞涩地说:“过一两年,等我妹妹大一点,能走路能说话了,就带她一起去乡下,买块小田,盖栋小房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以后,院子里也像北边老家一样,种很多树,夏天好乘凉,冬天好挡风。还要在院子里养些鸡鸭鹅,猫猫狗狗的,那样,才热闹,又有蛋吃。再在屋后开块菜园,不用种很多,够我和桃根吃的就行了。”我越说越激动,好像看见了那美好的远景似的。 最近这两个月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其压力之大,让我几乎不能承受。先是母亲的死,接着是新安公主兄妹不断的骚扰逼迫,让我对这个城市充满了恐惧。我只想远离,只想尽快地逃开这一切。 而宁谧祥和的乡下,就是我心中的乐土。我的心情,就像诗经中的句子:“誓将去汝,适彼乐土。” “我跟你一起去。”他笑看着我,很轻很轻地说。 “什么?”我呆了片刻,然后突然明了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轰地一声,我脸上顿时烧成了一片,嘴里语无伦次地说:“少爷别开玩笑了,少爷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去那种偏远的乡野。就算少爷愿意去,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 他笑得更自信了:“我家里人不会管我这些的。你不了解我家,我的家庭跟别人不一样的。父母不大限制孩子的自由,我父亲自己就是个任意恣意、不拘小节的人。在家庭的管理上,他是甩手掌柜,在孩子的教育上,他是散漫家长,” 这我完全相信,因为他父亲的很多事迹早就家喻户晓,包括他父母的婚事,都是国人耳熟能详的轶闻趣事,甚至还因此留下了一篇“坦腹东床”的佳话。 要是,他真的跟我一起去乡下。以后的每天,农闲时我们一起练字,农忙时我们一起下田,然后坐在树影蓊郁的院子里纳凉,一起闲话桑麻,那肯定很幸福吧。 明晃晃的太阳下,有人做起了白日梦。 卷二 南浦月 (34)传说中的“九驸马” 秋日的阳光下,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坐在老槐树高大的阴影里,昏昏欲睡,偶尔睁开眼睛说上几句话,感觉真的很好。要说呢,偶尔逃逃课也还是不错的,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指的就是这种境界吧。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可事情出也出了,老愁着有用吗?不如索性放宽心,不再去想它,惊堂木先生爱咋的咋的吧。认真回想起来,今天这件事,我真没做错什么。 自早上跟彩珠正式对垒,一举压下她的气焰后,我就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无论任何事,怕是没用的,你越萎萎缩缩别人越是欺到头上来。以前的十几年我一直活在父母的羽翼下,很少跟外人接触,没掌握跟人打交道的要领。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做人一定要勇敢,如果你连死都不怕了,谁还能奈你何?勇者无惧。 当然,接下来还有一句话是,智者无忧。这个就比较麻烦了。成为勇者嘛,只要不断地给自己催眠就行了,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么?气粗气弱,关键就看自己鼓不鼓劲了,谁鼓起来不是“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可是智这个东西,就不是靠主观努力可以得到的了。 好吧,我承认,我这种心态,就叫:无知者无畏。 给自己打足气后,我决定以后还是尽量地多“知”一些,这样也好做到心里有底。于是我开口问他:“新安公主一直想要下嫁你的事,你知道吧?” 他,对这位跋扈公主,真的有那么讨厌吗?娶一位皇家公主,应该是许多人的梦想吧。 “嗯”,他点头,“他母妃前年就跟皇上提过了,可是我早就跟皇后姨母说过我绝不娶她。所以当皇上征求皇后意见的时候,皇后就借口我年纪还小,给打回去了。” 前年,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就懂得在皇后那里备案,也算早熟了。看来,要拒绝公主的提亲是很不容易的,就连皇后,也只敢拿“年纪还小”当借口。只是这借口又能管多久呢?前年小,去年小,今年就不小了吧,民间十五岁成亲的可是大有人在。 我又试探着问他:“新安公主还有她母妃那么积极地要结这门亲是为了什么,你也知道吧?” “当然,不就是为了她哥哥能得到皇后的支持,最终被立为太子?”他轻蔑地一笑。 原来他对这一切都了若指掌,难怪会那么反感新安公主了。如果她只是纯粹地喜欢他,然后追求他,那还情有可原,痴心女子不管怎样总还能惹人同情。为了爱,讲起来也高尚些。可是为了那么明显的目的,然后打着感情的幌子,就未免叫人恶心了。 也许新安公主是真的很喜欢王献之,可惜她母妃和哥哥强烈的目的性和企图心,把她的真情也污染成了看不清本色的东西,变得同样脏兮兮的了。这就是生为皇家公主的悲哀吧。 “那个,六殿下,六殿下……”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呢?如果都告诉他的话,势必得连我答应帮他们“做奸细”的事也要扯出来,这样会不会让他对我很失望?甚至从此鄙视我,当我是那种可以为了钱出卖朋友的人? 我还在犹豫,他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神情紧张地盯着我问:“六殿下怎么啦?他没把你怎样吧?” 他把我上上下下打量,焦虑之情溢于言表,我忙告诉他:“没事没事,你别担心,他没把我怎么样。” “但他已经见过你了,是不是?”他脸色凝重地问。 “是的”,既然已经开口,这点就不得不承认了。 “他见了你,但没把你怎么样?他在哪里见的你?”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狐疑与不置信。 我只得赶紧为自己澄清:“在酒楼里呀,大家都去吃饭的地方,他能把我怎么样?雅座门口总是人来人往的。” 他似乎对我见过六殿下,然后还能全身而退都感到惊讶了,难道六殿下的名声真的那么坏吗? 他松了一口气,郑重地告诫我说:“你以后不要去见他了,知道吗?这个人是个变态。他身边的女人,每一个都被他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最可笑的是,他还自以为自己很有魅力,他才是男人中的男人,天下的女人都喜欢他这个调调。他有一句名言,‘好女人是打出来的’,就因为他这个癖好,他一直没有立正妃,因为名门大族都不肯把女儿嫁给他,怕被他折磨死了。他身边,尽是些出身寒微,甚至来历不明的女人。” 我当然不想见他啊,可是,“他是当今皇上的皇子,大名鼎鼎的吴王殿下,我只是个小小草民,他要召见我,我敢不去吗?何况这事也根本不是我说不去就不去的。”人家只要派两个人来,就能轻轻松松地把我带走了。 见他直皱眉,我只得安慰他说:“你别担心,没事的,他又不是疯子。我上次见他,他说话是恶心点,不过倒也没把我怎样。”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的神情还是很紧张,对我和他见面的每个细节都详细打听。 可是我也有我的秘密,我只能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跟他妹妹的意思差不多吧,就是要我撮合你和他妹妹的婚事。我当时也告诉他,这事我根本就无能为力,少爷和新安公主这样的身份,你们的事哪轮到到我掺合啊。他却说……” “什么?”他紧盯着问。 “他说书塾里只有我一个丫头,只有我才能跟少爷说得上话。我就奇怪了,他干嘛不去找另外那三位少爷,他们跟少爷是好朋友,找他们说话,应该更有份量吧。干嘛一直像苍蝇一样死粘着我这个可怜的小丫头。” 卫夫人请我进书塾打工,当时的确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可也给我带来了最大的麻烦,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冷笑道:“你以为那个变态狂没找过他们吗?去年就找过了,只是他们背景都太强大,如今朝廷积弱,正是拉拢这些豪族的时候,他不敢强迫他们而已。” 不敢逼他们,就来威胁我。我们这书塾里,只有我是最薄弱的环节,柿子,当然是拣软的捏。 既然如此,我开玩笑说:“不如你就娶了新安公主吧,做驸马耶,你又没吃亏。”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很难看,他沉声问:“这真的是你希望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连珠炮似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干涉我的婚事?你不过一打杂的婢女,搞清楚你的身份!我肯跟你坐在一起说话,已经是抬举你了,你就不知天高地厚,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起来,我娶谁不娶谁,轮得到你发表意见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简直被他骂傻了,这又是哪来的无名火啊。我不过开了一句玩笑而已,犯得着这么一跳三丈高,还出口伤人。 我也恼了,给他吼了过去:“谁管你了?如果不是你的九公主一再地骚扰我,我会跟你坐在这里说这些么?是你的烂事连累了我,我还没抱怨呢,你倒骂起我来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郗超他们早就说过了,宫里的人早几年前就开始喊你‘九驸马’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装呢。” “郗超说的?‘九驸马’?很好很好!”他不怒反笑了。 看他说着就往书塾那边走,我慌了,追在后面喊:“里面还在上课呢,你冲过去干什么?” 他不再回答,只管疾步而行。 “你要去干什么?找郗超打架吗?”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朝发声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卫夫人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二 南浦月 (35) 避雨躲进水塘里 见卫夫人突然从树丛里冒出来喊住了王献之,我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又想到了一点:她不会是一直都里面偷听吧?好像她的确是有这个嗜好的。 那不是她连某人类似表白的话也听去了? 王献之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过头满脸通红地抗议:“师傅,你为老不尊,偷听弟子谈话。” 完了!这个“老”字,可是卫夫人的死穴啊。 卫夫人脸上的笑容可灿烂了:“师傅为老不尊是吧,抱歉得很,师傅有这么老了,不尊也有资格了。献之,你顶撞师尊,事后认罪态度又不好,为师就小惩大戒,罚你三天之内临摹一百遍你父亲的《兰亭集序》。但课一节都不许拉下,你可听清楚了?”又转向我说:“桃叶,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讲。” 王献之急忙拦在我面前,“师傅,今天的事都是我惹出来的,与桃叶无关啦,她是被我牵累的。” 卫夫人似笑非笑地说:“你自己都是待罪之身了,有什么资格为她求情?她的事,为师自会处理,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桃叶,你还磨蹭什么,不想在这里干了是不是?” 我忙从王献之背后走出来,“不是不是,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好了。” “那你躲在他背后干什么?快跟我走啊。” 我哪有躲啊,是他站到了我前面而已。但这个时候,分辨只会火上浇油,我不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对王献之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就乖乖地跟卫夫人来到了东小院她的屋子。 一进门,卫夫人劈头就问我:“‘九驸马’的事,你也听说了是吧?” “嗯”,我点头,“是郗少爷他们开玩笑的时候说的。” “那不是玩笑”,她郑重地告诉我:“献之在宫里的确是被称为‘九驸马’的。那个时候他们四个人都在宫里给皇子们当陪读,新安公主也在混在里面读书。新安一直都很喜欢献之,她又是个直肠子,心里想什么就会说什么。她那时候整天在宫里嚷嚷,献之是她的驸马,别的公主小姐谁都不许跟她抢。你想,这样的话一说出来,那还不被人当成笑柄了?最后献之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会说‘哟,九驸马来了’。就为这个‘九驸马’,献之差不多跟宫里的每个皇子都打过架。后来又跑到皇后那儿做了特别声明,然后辞掉了陪读回了家。你要知道,能给皇子们当陪读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那么多贵族子弟,能当上陪读的也就那么几个。” 原来他和新安公主有这么深的渊源,一度还是同窗呢。我好奇地问:“他辞了陪读之后,就到您的书塾来了?可是那三个怎么也一起来了呢?难道他们也有别的公主缠着?” 我本来是开一句玩笑,没想到卫夫人居然点头道:“是啊,皇上的女儿太多了,二十四个呢,而且这还不是最后的数字,现在还在生。他们也怕留在宫里时间长了,被哪位公主看上了,沦落为驸马。当驸马对一般的平头百姓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可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子弟,就是灾难了。娶个公主,这辈子被她骑到头上,多窝囊啊。所以献之一退,他们几个也跟着出来了。” 那么他们会来卫夫人的家塾就很好理解了:他们原本是皇子的陪读,虽然从宫里出来了,可是自恃身份,不肯去一般的书院跟那些学子们混在一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卫夫人的家塾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单看她请的那些先生,就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连前中书令,前廷尉大人都请来了,一般的书院,哪敢指望啊? 这时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王少爷跟六殿下也是同窗了?”不然他对六殿下的事怎么那么了解? 卫夫人的反应和王献之的如出一辙,她立刻紧张地问我:“你怎么知道六殿下,你不会见过他吧?” 我思绪电闪。也许,我可以试着向卫夫人求救?她也算是个奇女子,能以女子之身在男性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必有其过人之处。 于是我在她面前跪下道:“夫人,桃叶承蒙夫人不弃,给了一个养家糊口的机会,让桃叶在父母双亡之后尚能凭一己之力苟延残踹,桃叶感激夫人于骨髓。现在桃叶遇到大麻烦了,无处求救,唯有恳请夫人怜恤,为桃叶指出一条明路。” 卫夫人叹口气说:“那天新安公主突然打上门来,我就大概猜到了一些,你站起来说话吧。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一点都不许隐瞒,这样我才知道怎么帮你。” “一点都不许隐瞒”?也不知道是真想帮我还是窥私狂的癖好又发作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请她帮我出主意了。于是我真的把事情的详细经过都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反正我也没做什么见得人的事。 当听到见六殿下那一段的时候,她眼里精光迸射,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天那,桃叶,你的机会来了,这就是突破口啊。” 什么什么? 她急急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这样的男人,身份也是千金万贵。但我最后不仅征服了他,末了还一脚踢飞他,为天下女子出了一口恶气。可惜我现在年纪大了,不然我一定亲自出马,好好整整这个恶棍。” 虽然她字面表达的意思,是为不能惩罚坏男人而遗憾,可我怎么看她都像是为不能跟变态狂过招而遗憾。 呵呵,高手过招,肯定精彩纷呈,的确是容易让人上瘾的。 “但是没关系”,她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说:“我可以把我的一身本事教给你啊。我平身最大的志愿,就是看男人被女人整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嘿嘿,我年轻的时候大概做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坏男人是整死了几个,好男人也给我吓跑光了。弄得到如今也没人敢娶我,我只好当一辈子老姑婆。” “那个,夫人,我还是不要吧,我哪学得会您的本事啊。”我努力挣扎,想要抽出我那可怜的已被她抓得生痛的手。 她哪里肯放,依然激动地抓住我说:“就这样说定了。以后,你表面上是我书塾的丫头,背地里是我新收的徒弟。我要把你打造成大晋最魅力四射,最具杀伤力的女人。主攻对象:吴王六殿下。你攻下了他,新安公主哪里还敢惹你,你的什么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夫人,不要啦。”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我一个头已经变成两个大了。 “要!”见我还是苦着脸,她也把脸垮下说:“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就把我的工钱还回来,然后从这里滚出去!我决不会留一个不听话的手下在这里碍我的眼。” 原来,变态的不只六殿下一个!我本来想解决麻烦,结果却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她口口声声恨透了欺负女人的男人,可是她现在不是在欺负比她更弱的女人,是在做什么? 在她的一再威逼下,我只得答应以后做她的秘密徒弟,接受她的改造,成为惩罚坏男人的利器。当然,第一个主攻对象是吴王六殿下。 还好她没要我对付王献之。也许在她眼里,王献之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还引不起她对付的兴趣。 她想把我打造成刀俎,我却明明觉得,自己只是鱼肉,她的鱼肉。 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二 南浦月 (36) 美人,我爱上你了 晚上回到家,把妹妹哄得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抄经,抄着抄着,竟然发起呆来。 等到终于回过神后,我重新拿来一张纸,在上面写道:“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河非不广,谁才是渡我的那一苇慈航? 正感叹间,“笃笃笃”,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胡二哥?”,我试探着问。这么晚了,除了胡二哥,我再也想不起来还有别的人了。 “嗯”,外面的确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应答。 我起身拉开门。一阵风过,带进了一个人,同时向门外扔下了一句话:“你们都在门外好好守着。” 我惊慌失措,正要关上门时,已经来不及了。 “桃叶,我的美人,我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见到你了,你可知道我是怎样的相思如狂?”伴随着他恶心的声音,一根绳索猛地套在我身上,是本来就打好了活结的套马索。 “吴王殿下,请问桃叶犯什么罪了?您要这样捆着我。”我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越捆越紧。 灯光下,他的脸泛着一种奇怪的绯红,眼神迷离恍惚,可是他呵出的气中并没有酒味,他说话也并不颠三倒四,而是条理清楚,甚至很诚挚,很抒情:“我的美人,我今天一天没用绳子,也没用鞭子了。我手痒、心痒,我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可是我叫遍了王府里所有的女人,就是没一个能引起我挥鞭的欲望,美人,我中了你的毒了!所以,我只好这么晚跑来找我的解药,否则,我今晚无法成眠。” 唰唰唰,他一边激动地诉说,一边拼命地挥动着鞭子。我强忍着火辣辣的疼痛,一声不吭地在地上缩成一团,尽可能地让身体的要害部位避开他的鞭打。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他才终于索然地扔下鞭子,喘着粗气问:“你怎么不叫?” 我还没回话,床上的小妹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慌忙对他说:“放开我,让我去看妹妹。不然她哭起来没完,把邻居都引来了,损失的可是你吴王殿下的名誉。” 他眉开眼笑地说:“你威胁我?我这一辈子还没被人威胁过呢,嗯,感觉不错。好吧,本王就暂时给你松绑,有个小孩在边上吵着,也挺烦人的。你快点把她哄好了,我们再来玩。” 他给我松开绳索。我忙奔到床边抱起妹妹,轻轻地摇晃着,拍哄着。同时紧急思考对策。 他则走到桌边,大摇大摆地坐下,就像他是这屋里的主人。他拿起我刚刚抄写的经文,看了看,连连点头说:“字写得真不错,是给小九抄的吧?” 丢下经文,又拿起那张写有诗的纸,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然后说:“我和你之间的河,只要有这个就可以渡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鞭子。 随着他晃动鞭子的动作,我全身被鞭打过的地方痛得一缩,心也缩成了一团,因为,我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就跟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女人一样的命运。 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如果再被他打下去,王献之曾形容过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就是我了。 于是我努力打点起笑脸,恳求他说:“可不可以麻烦殿下帮我拿一样东西?我够不着。”我用手指了指柜顶,那上面放着一个大南瓜,是胡大娘送给我的。 “你这个时候拿那个东西做什么?”虽然他嘴里这样问,脚却已经朝那儿走了过去。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乖这么听话的。 咳咳咳,我轻了轻嗓子,开始念台词:“殿下为思念臣妾而食不下咽,臣妾感念殿下的深情,想做点宵夜给殿下吃。可惜臣妾屋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只有那个南瓜,再有一包糯米粉,就做几个南瓜饼给殿下吃,好不好?” “真的呀?那太好了。”他回头一笑,居然笑得如婴儿般的纯挚。这个人,是个真正的魔鬼!魔鬼就是那种在某些时候像天使的恶人。 虽然他个子很高,但柜顶更高——我自己拿的时候肯定是要站在椅子上的,他的脚踮呀踮呀,脚尖也越发地伸进柜子底下。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六”,当数到“六”的时候,“啊啊啊!”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几乎震破了我的耳鼓。 门外立刻传来了紧张的敲门声和询问声:“怎么啦,殿下?” 同时,隔壁左右也传来了开门开窗声。 我冷笑着对他说:“叫你的手下快退到外面去,我的邻居就要来了。你肯定不想让你的子民看到你现在的光辉形象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认命地叫手下退下去了。 胡二哥很快就赶过来了,隔着门问:“桃叶,刚刚听到一声大叫,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你没事吧?” 我赶紧答道:“我没事,胡二哥,我正在脱衣服准备睡觉呢,忽然听到那么一叫,把我也吓了一跳。” “你没事就好。那你把门锁好,赶紧睡吧,时候也不早了。”胡二哥在门外叮嘱着。 我回话说:“嗯,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去那边开门呢。” 他笑着说:“我现在不用起那么早过去开门了,那边又请了一个伙计,他每天就住在店里的。” 又叮嘱了几句后,胡二哥才走了。 “你们可真亲热啊,说,这个是你什么人?”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了。世上还有这样的怪人,脚上还夹着一个老鼠夹子,鲜血直流的,他居然还有闲心吃这种无名飞醋。 既然你不怕痛,那好吧。我蹲下去,借帮他拿掉夹子之机,又狠狠地虐了虐他的脚,无非是刚要取下来,手一滑,又夹上了,如此反复再三。到后来,我看他快要痛得虚脱了,嘴唇几乎咬破,才饶过了他。 这只脚,大概要休息好几个月才能再走到我这儿来骚扰我吧。 最不可思议的还是,除了刚开始的惨叫之外,他居然没有再抱怨一句。在我为他取夹子和包扎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用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傻很天真,很爽很幸福。 在被他的手下背出门之前,他回头饱含深情地对我说了一句:“美人,我爱上你了。” 彻底倒塌。 卷二 南浦月 (37)我发誓,我什么都米听到 带着一身伤去上工,在乌衣巷口又被人堵住了。不用说,又是彩珠。 这家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没好气地冲着她嚷:“你家公主前不久才叫人打过我,你家殿下昨晚又亲自挥爪打得我半死不活,我只剩一口气了,你还来干嘛?来看我死了没有?” “六殿下打过你了?”她居然是一副打翻了醋坛子的表情。 我的天,这一家子都该拖去人道毁灭!难怪六殿下不仅不认为自己变态,还自以为魅力无边,就是因为有彩珠这样的天生贱人才如此的。 一大请早我可没胃口咽下这坛酸不溜秋的老陈醋,于是我信口胡诌道:“他说找不到你,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才来找我的。” 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她的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告诉我说:“我昨天奉修仪娘娘的旨意,去王府给郗夫人送蜜饯去了。你猜,我在郗夫人房里见到了谁?” 她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明明还在为失去了一次见吴王的机会而惋惜不已,但说到后来,又带点幸灾乐祸的口吻了。 虽然不想让她得意,我还是鬼使神猜地问:“谁呀?” “就是郗夫人的娘家侄女郗道茂小姐,小名叫宓儿的,看得出,郗夫人很喜欢她。我回宫后把这事向公主做了汇报,她要你跟王献之探探口风。因为我们公主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奇+書*网QISuu.cOm]郗夫人有意要亲上加亲,让王献之娶这个比他大半岁的表姐为妻。”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那些被鞭打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我绕过她往前走,同时冷冷地说:“你既然这么清楚,还要我打探什么?你和你的主子们都那么神通广大,何必老是缠着我一个小丫头不放。” 她一个箭步上前,推了我一把说:“我看你最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上次说得对,我们是不敢随便弄死你,怕跟王少爷不好交代。可是三天两头打你一顿,你又能如何?天天去跟王少爷告状装可怜吗?你以为你是他的谁!他家那么高的门槛,你跨得过吗?我劝你还是清醒点吧,不如倒身投靠我们公主和殿下,为他们做点事,还能得点实惠。我这几句话,可是实实在在为了你好,你自己仔细想想想看,你跟着那王献之,他能给你什么?是名份还是钱财?你看着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做起事来傻不拉唧的。” “那就多谢彩珠姐姐教诲了。”我对她嘲弄的一笑。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彩珠却像得了话痨一样,还想拦着我继续毁人不倦,好在这时候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小桃叶” 我忙惊喜地回头:“猫先生,您今天来得好早!” 来得早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咋来得那么巧。 “呃,小桃叶,我姓毛,不姓猫哦。”一面这样说,一面却又神气活现吧唧着嘴,摇动着他那两撇“猫须”,看得我忍俊不禁。连彩珠都差点笑场了。 我懒得再搭理她,和猫先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我边走边问:“毛先生,您一个多月没来的呢,听说您又要走马上任了,以后就不能来给我们授课了?” 他一笑:“你们的消息好灵通。我本来的确是有这个想法的,但后来家里出了一点事,过后我就慢慢打消那个念头了。” 我又问:“听说您家老夫人病重,现在可好了没有?” 他回答说:“好了一些了,但还需要卧床静养。就因为老母亲的病,让我打消了出去做官的念头。她老人家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大好,万一有什么山高水低,而我居然不在身边,那我挣再多的俸禄又有什么用?子欲养而亲不在,情可以堪!” 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只听见猫先生兴冲冲地说:“我找卫夫人续聘去了。我们本来的聘书这个月就到期了,正因为这样我才打算走的。现在不走了,当然就要续聘了,小桃叶你快去打扫哦,要是我待会儿过去的时候你还没扫完,为师要罚的。” 我赶紧点头,目送猫先生乐呵呵地往东小院而去。 进书塾后,我手忙脚乱地打扫了起来。本来今天特意起了个早床,是想把书塾的窗帘拆下来洗的,可是被那个该死的彩珠一搅和,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做完清洁后,看那几位少爷和猫先生都还没过来,我索性爬到窗户上拆窗帘。这一拆,就让我想到了一件事:这窗帘该换了。时序已近晚秋,冬天就快到了,书塾也该换上厚帘子了。 把拆下的窗帘泡在水盆地后,我去了东小院,准备跟卫夫人说一下窗帘的事。 要是平时,我不会这么早跑去找她的,怕她还没有起床。但今天,既然猫先生已经去了大半天了,她肯定已经起来了吧。 走到东小院,里面却静悄悄的,没见一个下人,也没见到卫夫人和猫先生。 难道他们都到前厅去了? 正要走,却听见卫夫人卧室里传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凝神一听,我脑袋轰地一响,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慌里慌张地跑走。这下好了,迎头撞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也正好撞在我的伤口上。“噢”,我本能地发出一声痛叫。 这时,房里的卫夫人也正好在“噢”着,不过她很快就改为厉声喝问:“谁?外面是谁?” 天要亡我也,怎么办? 卷二 南浦月 (38)露一馅儿 正紧张不已,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再一次痛叫出声。那人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跑。 因为我腿上有伤,跑得一拐一拐的,他嫌我跑得慢,竟然把我一把抱了起来。脚下的动作却并没有丝毫减慢,就这样一直跑到水塘边,才把我放了下来。 我都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居然还气不促声不喘。 我好奇地问:“你不累吗?”我就算不重,八、九十斤总有吧。 他不在意地一笑:“累什么?就你那三两重,还累得倒我?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吃饭啊,怎么那么轻飘飘的。” 据说他从小练字,臂力惊人。小时候他父亲最爱跟他玩的把戏是:悄悄站在他背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猛抽他的笔管,但从没抽走过。他父亲也因此在七个儿子中最器重他,一心要把他培养成继承书法世家衣钵的人。 我忍不住问他:“小时候你父亲候抽你的笔管,真的从没抽走过吗?”民间可都是这样传说的。也有数不清的仿效者。我虽然是女孩,也被父亲依样画葫芦地抽过笔管,但除了弄得满手墨汁外,没觉得有别的好处。 他摇头说:“那怎么可能呢?我差不多从会走路就开始练字,父亲也差不多从那时候就开始训练我的臂力。小时候握笔不得要领,常被他弄得一手墨。后来就每天打沙包,在手臂上吊石块,同时也慢慢摸索握笔的方法,这才握牢了的。大概从我十岁起,他就再也抽不走的我的笔了。” 看来传说都是不可尽信的,容易把人神化。他父亲是早就被神化了,他还在被神化的过程中。 我索性打破沙锅问到底:“听说你父亲有个洗墨池。原本是清水塘的,后来被你父亲洗成了黑水塘,是不是真的呀?” 这次他点头道:“是真的。凡第一次去我家的客人必参观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兰亭,一个就是那个洗墨池了。那洗墨池原本也跟这个水塘一样,是个鹅池,里面养了很多鹅的。后来因为那儿离父亲的书房近,就改成了洗墨池,把鹅迁到别的地方去了。” 跟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顺手洗着已经用皂角浸泡过的窗帘,他也在很自然地蹲一边帮我。看着他笨拙的洗衣动作,我感动地想:真难得,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现在帮我做起杂工来了。 其实,除了脾气臭点,他对我真的还挺好的。今天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我还不知道要傻站在那儿多久。万一被卫夫人发现了,那我的打工生涯也就到头了。卫夫人是决不会留一个撞破了她奸情的人在她家里打工的,那以后见面的时候多尴尬啊。 我突然想到还没有向他道谢,忙说:“刚刚多亏了你,要是让卫夫人发现是我就惨了。都怪我,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跑去找卫夫人,谁知道她会跟猫先生……”。说到这里我猛地低下头,脸也红透了。 其实这件事被我们看到了倒也没什么,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相信他也不会。可笑的是,卫夫人一辈子窥探别人的隐私,现在却被别人窥探到了最大的隐私。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我是为窗帘的事去找卫夫人的,他又是为什么呢?我问他,他不好意思地说:“我跟着你去的.” “哦”,我趁机取笑他:“你跟踪我!” 他脸红红地争辩道:“才不是!我是来上学的时候,正好看到你抱着那么多窗帘往水塘边走,就跟过来想帮帮你。结果看到你丢下窗帘就往那边跑,不知道要去干什么,我一时好奇就跟过去了,结果却遇到了那样劲爆的事。” 说到这里,我们俩都低下头去。但也只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猛然醒悟过来说:“糟了,我们都出来这半天了,要是猫先生到了我们还没到,惹得他怀疑就不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待会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干什么去了,我们就说去洗窗帘去了。” “嗯。”他点头。 走到放洗墨缸的地方时,他突然指着缸对我说:“那缸,我曾用绳子绑着一只手提起来过。” 我发出了一声惊呼:“不会吧,缸再加上水,少说也有两百多斤,你一只手提起来的?” “是啊。我刚刚告诉你了,小时候练臂力,是在手臂上吊石块,从几斤吊到了两百多斤。”说起这些过往的经历时,他显然很得意。 且慢,似乎有什么不好的猜想呼之欲出了。 我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说,你能一只手就提起装满水的大缸是吧?” 他不满地嚷着:“难道我还会骗你吗?不信我等会就可以提给你看。所以,抱着你我怎么会累呢?你才那么点重,一直把你抱到长江边我都不会累的。” 我笑眯眯地问:“既然如此,那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你怎么还让你的仆人两个人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口缸呢?而且正好是我要进门的时候,他们也要进门;正好我进门的时候,那狗就没栓好;正好是我被狗吓得后退的时候,那缸就不偏不倚地杵在我后面,等着被我撞破?”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惊慌之色,但立刻就强作镇定地辩解道:“我一个堂堂的大少爷,难道自己提口大缸进门?当然是让仆人抬了。” 我盯住他的眼睛说:“这话也有道理,但你为什么变了脸色,为什么眼神慌乱?” 他急了:“我哪有?我是因为你突然这样问我,又盯着我看,我才不好意思的嘛,我……” “少来!”我打断他的话:“你故意的对不对?那也是你们早就设计好了的欢迎仪式,就跟你们堆着一个月的垃圾等我一样,只是一个恶作剧?那缸也根本不是什么灵璧山潭底的千年寒玉,而只是一个不值钱的仿制品,对不对?” 他语塞了。他本就不是个善言辞的人,所以才会多次在不知不觉中伤了我,而他自己还根本就意识不到。 我恨恨地说:“让一个穷困潦倒的女孩突然背负一笔巨额债务,让她像被泰山压顶一样连气喘不过来,这样很好玩是吗?然后再迫使她出卖自己给你做妾,这样很过瘾是吗?” 想到当时看到满地碎片,以为自己打破了一件稀世珍宝时的那种惊惶;想到后来好多次午夜梦回时,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愧疚,总想着这辈子一定要还请这笔债务,让自己可以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地做人。却不料,总是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成为我一块心病的大事,只不过是大少爷的一个小小恶作剧而已。 最让人气恨的还是,后来我们关系都那么好了,他也一再明白地向我表示好感了,这么重大的事,居然还让我蒙在鼓里,让我以为自己还欠着一笔要用一辈子去偿还的巨债。 这就是阔少和贫家女儿的区别吧,我们的苦,他们根本体会不到。 想到这里我的心冷了,一言不发地走回了书塾。 —————————————————— 卷二 南浦月 (39)惊弓之猫 刚回到书塾,猫先生就来了,叮嘱我说:“小桃叶,我们今天去外面院子里上课,你还是像上次那样,等会叫人把桌子椅子搬出去哦。” “好的,先生。”我低头回答。 猫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我却已经不敢再看他,总觉得怪怪的。就像好好的一棵树,上面爬了毛毛虫,让我只想退避三舍。 “那弟子们,我们就出去吧。”猫先生乐呵呵地一挥手,他们都出去了。 霎那间,书塾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窗外发呆。 他们几个还是像上次一样,在树下慢慢散步、讨论。但我耳朵里听着猫先生的声音,总觉得比平时要大一些,笑声也夸张一些,手势动作也幅度过大,越看越不自然。 到底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猫先生因心中有鬼而失去了常态? 正呆望着,耳朵里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桃叶,桃叶?桃叶!” 我一惊,迅速四处张望。这一望,可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是卫夫人一脸严厉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急忙陪着笑道:“夫人您早,夫人您好,夫人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嘿嘿,夫人今天起得真早……” 我恨不得立即找根针来缝上自己的嘴巴,都在啰哩叭嗦说些什么呀?这下完了,卫夫人肯定要怀疑我了。 果然,卫夫人狐疑地看着我:“桃叶,你怎么啦?没事吧?” “没事,没事,桃叶怎么会有事呢,桃叶……” 眼见卫夫人朝我走过来,衣裙窸窣声清晰可闻,我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这时,门口有人朝我喊:“桃叶,你还在磨蹭什么?先生叫你快点把墨磨好,再叫人把桌子抬出去。唉,已经来上工了,就别再惦着家里了,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正常,你惦着她就会好得快点吗?要么你就别来,来了你做事就专心点,真是的。”明明是不耐烦的抱怨口吻,听在我耳里却有如救命仙音。 我躬身道:“是的,少爷,桃叶这就叫人抬桌子去。” 门口的人是王献之,他大概是见卫夫人过来了,不放心,赶过来帮我打圆场了。 卫夫人已经走到我面前了,听闻此言,只得表示关心:“你妹妹又病了?” “嗯”,我点头,“昨天我不在家,多亏了我请的那位大娘,当时就带着妹妹去了医馆,看了病,开了药。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服过两帖了。晚上再捂着被子睡了一夜,捂出了一身汗,早上起来摸着就退烧了。可是我就是放不下心,怕她病情反复,以至于做事的时候恍恍惚惚,对不起,夫人,我下次不敢了。”对不起,妹妹,不是姐姐要咒你病,实在是一下想不出别的由头了。 说完,我暗暗吁了一口气。刚刚那种紧张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卫夫人绷得死紧的脸也明显地舒展了,这回,又是他及时出现救了我的急。 卫夫人换上一种怜悯的语气说:“也真是难为你了,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带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这样吧,我那里还有几包专治头痛脑热的特效药,送给你拿回去。就你那点工钱,饭都不够吃了,哪里还有买药的钱?” 说完她就打头走了,王献之看着我,一脸担忧。有卫夫人在,我也不好跟他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就走了。 跟着卫夫人到她了房里,她让我坐下,然后从箱子里翻出几块布料,几件首饰,当然还有两包药,一起拿给我说:“你也到我的书塾来了这么久了,做事也勤快,最难得的是,很得几位少爷欢心。我一直都想打赏你的,今天正好趁这个机会,都给你吧。” 我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这不是明摆着拿东西堵我的口吗?我连忙跪下说:“桃叶承蒙夫人收留养活,已经感恩不尽了,哪里还敢再拿夫人的东西?” 卫夫人笑着把那些东西硬塞到我手里说:“你只管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你不知道,你没来之前,我给那几个磨人精换了不下十个丫头,可是每次来了没几天他们就来找我吵,说看着碍眼,让我赶紧换人。我的耳朵都快被他们吵起茧子来了,但自你来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说什么了,让我省了不少心。” 我也不敢再拒绝了,只好抱着那堆东西向她谢恩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喊住我,进去找了一个包裹亲手给我包上,一边包一边笑眯眯地对我说:“桃叶啊,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师傅交代的。但师傅还是忍不住要啰嗦两句,女孩子,要端庄持重才会得人敬,第一忌讳的是东家长西家短扯是非,那就往泼妇堆里凑了,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汗流浃背,点头如捣蒜,诺诺连声地告退了。 回到书塾,赶紧搬好座椅,再摆上卫夫人派人送来的点心茶水,然后静静地侍立一侧,听他们高谈阔论。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知道他们在引经据典,讲各种笑话,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每次都是猫先生笑得最大声,也最刺耳。 末了,自然又是写“笑”字,各种各样的“笑”:谢玄写的是“平吴灭蜀、一统江山”之际那豪情一笑;郗超写的是声威震于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那得意一笑;桓济写的“洞房花烛夜,玉体横陈时”那温柔一笑;王献之写的是“纵情山水,放浪江湖”时那会心一笑。 我一声不吭地看他们写,听他们互相点评,心不在焉的,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猫先生终于点我的名说:“桃叶,现在该你了。” 我走到书桌边,随手写下了一个字。写完,看都没看,就讪笑着退下了。在如此失魂落魄的情形下,我能写出什么好字呢? 没曾想,猫先生看了,居然击节赞叹道:“桃叶这个字写得真好,笑中有泪,笑中有忧,一个笑字,饱含了无穷无尽的意蕴。桃叶,你的书法,又上了一层楼哦。好了,我宣布,今天的‘笑’字,又是桃叶胜出。” 他们纷纷向我道贺,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个字写得有多糟,猫先生却如此缪赞,这让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轰然倒地。 我恨不得向他发誓:我决不会说出您的秘密的,就请您行行好,变回以前那个善良正直的先生吧。 最让我惊讶的还是,王献之居然走过来说:“桃叶,你这个字写得真不错,送给我好不好?我回去裱糊起来,挂在书房里,然后每天对着它告诉自己:我绝不能再输给一个丫头!” 另外几个人大笑,我却只说了一个字:“不!” 明明是个糟糕透顶的字,他们却都如此表现,这只会让我更加气闷。我要的是发自内心的赏识,而不是假此为名,以达到其他的目的。 王献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因为他肯定没想到我会拒绝。一个字而已,谁会不愿意呢? 想了想,他又说:“那我买下来好吗?我付你润笔费。” “不,我的‘笑’字不卖给你。”我再次拒绝了他。要卖,我也会卖给另一个人。 哈哈哈哈,笑声之大,惊得林中飞鸟乱窜。那三个家伙简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推着王献之说:“子敬,你纵有家财万贯,可惜美人不肯卖笑给你,如之奈何!” “千金难买美人笑,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狂笑声还在继续,其中猫先生的笑声最响亮。 ———————————————— 卷二 南浦月 (40)情陷痒痒粉 下学后提着一个大包袱回家,我的感受是复杂的。 按说,像我这样家境的人,突然一下子得到了一笔财物,应该很开心才对;可我心里却不是滋味,总觉得这些东西来路不正,起码不是自己辛辛苦苦劳动得来的。因为窥破了别人的隐私而让别人不得不拿财物出来收买我,这让我很是愧疚不安。 虽然如此,这些东西给也给了,又不可能退回去,我也只能笑纳。 看时候还早,我便绕到裁缝铺子里,把布料留下了三块,自己做一件衣服,给妹妹做几件。剩下的一块,准备回去给胡大娘。 裁缝铺隔壁是一家镖局,镖局前面开了一个专卖跌打损伤药的小铺子。我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传奇志异,遂跑过去问:“小师傅,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暗器卖?不是刀剑类的,而是软性的,比如那种一扔,就是一团烟雾,然后自己就可以趁机逃跑的东西。” 铺子里的小伙计笑着说:“姑娘是要买去对付那些街头混混,小流氓是吧?以姑娘这样的样貌,也的确需要随身配备这样的东西。” 他低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说:“姑娘说的那种只有书上才有,不过本店可以向你提供别的,比那种效果更好哦。比如这个,本店最近才开发出来的新产品:‘越抓越爽’牌痒痒粉。” 他把盒子打开给我看,只见里面装着一些黄褐色的粉末。我问他:“这个怎么用呢?是不是直接甩到别人身上去?” 他点头道:“是啊,你用之前先揭开盖子,然后往别人身上一丢,就万事大吉了。” “但有一点你要切记”,他告诫我说:“就是你自己一定要站在上风处,千万不能站在下风口。不然盒子一扔,里面的痒痒粉都吹到你自己身上了。” 我摸了摸盒子,笑着对他说:“真的会痒痒吗?小师傅,我在你身上试试好不好?你痒痒了,我才买。” 小伙计立刻抱紧自己的身体,“姑娘,行行好,那我不是要痒死了?” 如果真这么效的话,那我还要考虑一下了。我问他:“这个怎么解呢?有没有解药?” 我只要把人赶跑就行了,可不想真把人痒死。万一弄出人命官司来就不好玩了,虽说我还从没听说有谁是痒痒死的。 伙计告诉我:“这个不需要解药的,只要好好洗个澡,把痒痒粉洗掉就行了。” 那还好。我一边掏钱一边说:“要是不痒痒,明天我来找你退钱哦。” 伙计指着店里墙上贴的一张告示说:“姑娘请看那上面的最后一条,如出现质量不过关的伪劣产品,假一罚十。” 我走过去看了看,果真有这一条。唉,现在店家做点生意也不容易,竞争太厉害了。就连这卖跌打损伤药的小店,都有好多家,也不知道哪家真哪家假,我就姑且信了他吧。 回到家,先到胡大娘那边坐了一会,把那块布料拿给了胡大娘。胡大娘开始坚决不肯收,好不容易收下后,又像要补偿我一样,非要留下我吃晚饭。 可是我们等啊等啊,一直没等到胡二哥回来。我问大娘:“是不是店里最近生意太忙了,这么晚都还没回来?” 胡大娘说:“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他都是这样,每天很晚回家,甚至通宵不归。” 我心里窃喜地想:是不是跟素素姑娘约会去了?要是那样,倒好了。 最后,实在是等不了了,才跟胡大娘俩先吃了,然后抱着妹妹回了家。 还没进门,就看见墙角人影一闪,似乎还不只一个。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推了推门,确定了门还是好好地锁着后,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去后,赶紧插上门栓。但后来想了想,还是拉开栓子,把门半掩着。 这时,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我把妹妹放进摇篮里,一边用手轻轻摇着,一边静立以待。 很快,一个拄着拐杖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前。看见半开的门中我当堂而立,他笑了,笑得温柔如水:“美人,你在等我?我好开心。” 如果他手里没有鞭子的话,他的笑容足以打动这世上的任何女人。 我全身再一次泛起了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条鞭痕都在头脑里清晰浮现。我伸手对他做了一个“止步”的动作,然后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说:“殿下,桃叶今天想到了一个新玩法,您必须先在门外配合我一下。” “真的呀,什么新玩法?”幽暗的灯影里,我只看见了他的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在闪闪发光。 “殿下,您有没有去过青楼楚馆?” “你在吃醋吗,我的美人?你放心,有了你,以后那些地方我都不会去了。”他笑得比蜜还甜。 那就是去过了。于是我问:“依殿下看,如果桃叶卖笑的话,能值多少钱?” “你卖笑?”他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那可得付很多钱哦,如此佳人,就算在妓院也要挂头牌的。按时下石头城的行情嘛,如果你还是处女的话,那起码也得值这个数。”他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千钱?” “不,五万钱。” 我笑道:“想不到桃叶在殿下眼里还真值钱呢,那如果桃叶卖给殿下,殿下肯付这笔钱吗?” “当然”,他手往后面一伸,他的手下立刻解下腰间的钱囊递给他,同时附耳告诉了他一个数字。他把钱囊朝我晃了晃说:“这里面全是五百铢一枚的,共一百二十枚。多的二十枚,是本王额外赏给你的妆奁费,你收了这个钱,以后可就是本王的人了。” 我说:“那好吧,你把钱扔进来,让我先过一下目。” 他果真把钱扔给了我。 我接过钱,同时把一个纸团扔给了他。 他纳闷地接住:“这是什么?” “笑啊,您付了钱,这个‘笑’字就归您了。这可是我今天刚刚写的,新鲜得很,绝对是没被污染的处女。” 他打开纸团,在朦胧的灯光下展开一看,然后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哈,果真是卖笑呢,好好好,本王喜欢。这六万钱,花得值!如此狡猾的小妖精,正是本王多年来一直苦寻不得的至宝啊。”他把纸团扔给手下,然后一拐一拐地走了进来。 因为门开得不是很大,他走到门口时,用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响。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应声掉了下来,里面的粉粉洒了他一头一脸。 他赶紧伸手去摸:“这是什么?” “痒痒粉。” 说到这里我往后退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妹妹的摇篮,心里慌乱地想:这次会不会做得过分了一点?要是惹恼了他,我和妹妹就命在旦夕了。但我又实在忍不住想要恶整他的愿望。” 敢情痒痒粉这种东西,心理暗示是最重要的。我没告诉他是痒痒粉之前,他好象还没抓;一旦告诉他是痒痒粉了,他立刻狂抓起来,当场变成了猴子。 我推着摇篮再退后一步,同时告诉他说:“快回宫去,好好洗个澡。要是殿下等不及回去,可以就近找一家小旅馆,叫店里赶紧给你烧一桶热水,反正我这里是没有热水的。” “你有冷水。”话音未落,他已经狂奔到水缸边,把头埋了进去。 他的手下大概也意识到了一点问题,在门外喊:“殿下,您没事吧?” 他从水缸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没事。”又迫不及待地埋了进去。 等他终于像落汤鸡一样从厨房里走出来后,他站在我面前,默默地看了我好久好久。 离开之前,他轻轻叹息道:“桃叶,我真的爱上你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二 南浦月 (41)腹黑,太腹黑了 痒痒粉事件后,六殿下有几天没来,我也好好地清静了几天。 但又有了新的烦恼:街坊邻居似乎对此事有所察觉。熟悉的——如胡大娘一家——就直接问。不熟悉的,就眼光怪异,甚至在背后指指点点。 没办法,我只好向胡大娘家坦承了一切。 说的时候,我心里很不安,怕事情一说出来,我和她家的房东房客关系就会终止。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烦。六殿下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又来头太大,惹不起,还不许人家躲么? 想不到胡大娘听了,只是说:“小心应付,也别怕。他既然一心想当皇帝,就不敢太造次。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石头城就这么大,他总还顾惜自己的名声吧。” 这时胡大哥笑了:“他还有名声么?” 胡大娘不以为然地说:“他虐待女人那些事,终究只是市井传闻。而且,他和那些女人也都是两厢情愿的,并没听说他强抢了谁吧?这与欺压百姓,为祸民间是有本质区别的。要是他真的名声很坏,他父皇根本不会考虑立他为太子的。” 我听得直点头。相处越久,就越觉得胡大娘是个很有见识的女人,非一般的无知老太太可比。 只有胡二哥的表现怪怪的,一开始闷头吃饭,好像眼睛根本不敢看人一样。后来终于开口了,居然是问我:“桃叶,你不会真的嫁给他吧?” 我被他问懵了,等回过神来才纳闷地问:“胡二哥何出此言?” 胡二哥酸溜溜地说:“我看那什么六殿下好像是看上你了,难道你不想嫁给他当王妃吗?” 我一口饭哽在喉咙口,半天吞不下去。胡大娘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嗔着自己的儿子:“延熙,你别乱说,瞧把桃叶急的。” 胡大嫂赶紧起身去倒茶,我接过来喝了两口,这才回话说:“胡二哥,你在说什么?人家是王爷,是来调戏民女的,跟嫁娶毫不相干啦。” 胡二哥却说了一句很玄妙的话:“还不知道是谁调戏谁呢。本以为是来调戏别人,结果却发现自己才是被调戏的那个。到了这个时候,一般的人,也就服输了,从此认命地追随左右。” 我好笑地问:“你接下来该不会是要说,真心服输了,就以身相许吧?” 胡二哥很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猛地放下筷子,很严厉地问他:“事出必有因,你会突然这样说,是不是,你本来想赢钱的,结果把自己输进去了,而且现在已经认命地追随人家左右了?” 这些天他总是晚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十有八九是赌博去了。 男人会晚归甚至彻夜不归,不外乎两个理由:一是上青楼,一是上赌场。青楼他应该不会去,赌场就保不定了。他太急于发财,总想快点把生意做大,上次我给的那点钱,对他来说根本是杯水车薪。人一旦太急于求成了,就免不了会出现行为偏差,想不循正途,走歪门邪道迅速致富。 胡二哥听了一惊,差点连筷子都吓得掉到地下了。一阵沉默后,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嘴里嗫嚅着:“桃叶,我对不起你,你入股的钱,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这时胡大娘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放下筷子问:“延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大娘的反映叫我有点费解。照常理,儿子经常彻夜不归,她当娘的,又是这么精明的女人,应该早就想到那上头去了。怎么她的表现,好像我不提起,她就毫不怀疑儿子一样?是不是,对至亲至爱的人,判断力就失去了正常的水准? 一番追问下,胡二哥只得痛哭流涕地交了底:原来他最近真的迷上了赌博,而且已经把店子都输掉了,现在流落到在赌场给人家看场子。 胡大娘气得手直抖,含泪指着胡二哥说:“你爹死得早,我一个寡妇,把你们拉扯大容易么?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胡大哥、胡二哥还有胡大嫂齐刷刷地在胡大娘面前跪了下去,胡二哥在地上磕着头向胡大娘保证,以后绝不再沾赌了。 我赶紧回到家里,拿出昨晚从六殿下那里“诈”来的大钱囊,倒出二十枚塞到枕头底下,剩下的一百枚,全部提到胡大娘家,放在胡二哥手里说:“男子汉大丈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哭有什么用?你要真孝顺,真不想让你娘担心的话,现在就起来,拿着这些钱去把店子赎回来。如果人家不肯让你赎,就赶紧再开一个。” 胡大娘一家见到那么多钱都惊呆了,胡二哥更是脸色大变地说:“桃叶,肯定是那个六殿下给你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已经跟他……” “你给你闭嘴!”我吼道:“我是那样的人吗?这钱的确是他给我的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紧追着问。 “我自有我的办法,反正我没出卖自己,信不信由你!”既然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说话自然底气十足。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闯进来一大堆人,为首手里拿着一张纸,刷地打开在胡大娘面前说:“老太太,你看清楚了,这是你儿子亲手签名画押的借据。他欠我们钱庄五千印子钱,每借一天翻一倍,到今天,刚好十天,你儿子已经欠我们五万了。他那间店子顶多值几千钱,连零头都不够。好在你家还有几间房子,我们今天就是收房子来的。” 说完,手一挥,手下们就开始搬东西了。 胡大娘简直变成了石雕,等回过味来时,连她陪嫁的老式衣柜都已经被搬到了院子里。 胡二哥拿过那张借据,左看右看,嘴里神经兮兮地反复叨念着:“不对呀,我明明借的是一分的利,怎么变成十分了呢?怎么会这样呢?不对呀!” 胡大娘本来还在怒骂那些人,声称自己的儿子决不会向地下钱庄借钱。可如今听到胡二哥的话,情知借据是真了。 眼睛一翻,胡大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胡家两兄弟也顾不得东西了,扑过去哭着叫娘。好在只是晕厥,折腾了一阵又醒过来了。 我慌忙把钱囊拿给那些人说:“这里面正好有五万钱,我替胡二哥还了这笔阎王债。你们快把东西搬回去,然后赶紧给我走人。”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笑嘻嘻地说:“小美人,早说嘛,害我的弟兄们辛苦地搬一趟。好吧,我就看在美人的面上,不问你们要茶水钱了。兄弟们,既然有人替胡掌柜还钱,你们就把东西再搬回去吧。”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大概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胡二哥会被人引诱去赌博,会被钱庄设计陷害,这些绝非偶然。 难怪那人这几天没出现,我还正纳闷呢。原来他改变了策略,想先釜底抽薪,把我逼得无路可走。 只可怜了胡大娘一家人,因为我的缘故,受到这样的惊吓。为今之计,只有我离开这里,他们才能回归平静的生活。 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他们相依,我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老天,我这是招惹了什么邪神啊? 卷二 南浦月 (42) 嫁祸(一) 想了又想,我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胡大娘一家人。他们既然是受害者,连最起码的知情权总应该有吧。不能让胡二哥沦落成这样,却连罪魁祸首都不知道是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希望通过告知真相,让他彻底醒悟。我相信,经过了这一次的挫折和打击,胡二哥会变得成熟精明起来,以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讲完后,我转身回到自己屋里,伸手把枕头揭开,先拿出了十枚钱,走了两步,回头又拿了六枚。 我把十六枚钱一起放在胡二哥面前说:“这里是八千钱,看你是拿去赎店子,还是另外做点别的生意。这回可不能赌了哦,这可是我最后的一点压箱钱了。你要是再输了,我也没办法了。” 胡家见我还能拿得出钱,自然是又惊又喜。喜的是他们的店子又可以开起来了,惊的是钱的来历。为了不让他们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我索性连昨晚“卖笑”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们。 胡二哥听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又是愧疚,又是担忧。 我安慰他说:“你放心,我自己知道分寸的。你也要拿出最开始做生意时的那股热情和干劲来,你不是一直说你要振兴胡家的吗?现在可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卖笑’也只能卖一次啊。其余的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你不能再沾赌。如果你再沾赌,不管输赢,只要再有一次,这辈子,你别指望我还会理你。” 胡大娘接过话头说:“我跟桃叶一样,你要是再沾赌,以后就别再喊我妈,也别再回家了,我们胡家没有这样的不孝子。” 胡二哥满脸尴尬地保证了又保证,我看着他,轻叹了一声道:“其实,即使你以后不赌了,我们恐怕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因为,我要走了。” 胡家人大惊,忙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这事也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这只是我的一种体会,一种感悟,那就是:六殿下决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以后肯定还会继续骚扰。最可怕的还不是他骚扰我,而是他会不择手段地去伤害那些跟我有关系的人,不断地给我制造心理压力,让我成为人际交往中的“毒药,谁沾上了我,谁就会倒大霉。总之,就是让我彻底孤立,直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胡二哥不解地说:“他不是很喜欢你吗?怎么不疼你,反倒是想尽办法害你、折磨你呢?” 我知道没人理解得了那怪胎的行为,因为根本就没法用人类正常的思维方式去揣度他。 越跟他打交道,我越是有这样体会,这个人不是人,他是魔。因为他身上体现的不是人性,而是魔性。而我,很不幸,被这魔头当成了首要猎物——至少暂时是。 胡大娘听完了我的打算,当即对我说:“你要搬走也可以,我跟你一起走。” 我急了,“那怎么行?这里才是您的家啊,您的儿子媳妇都在这里,怎么能跟我走?” 胡大娘说:“是你救我的儿子,救了我们全家。刚刚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还有家么?早被那帮人赶出去了。还有延熙,如果不是你再给他钱,他这一辈子别想再开店了。你对我们胡家的恩情,大娘我无以为报,那些钱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还得出来。大娘别的没有,就是身体还算硬朗,以后就跟着你,给你当个老妈子,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你别嫌弃才好。” 一番话说得我落下泪来。这一家人,实在是善良得无以复加。明明这些祸事都是我给他们惹出来的,由我收拾残局也理所当然。可是他们不记仇,只感恩。 最后,在他们一再劝说下,我还是留了下来。说实话,离开了他们,我还真不知道能到哪儿去。 这天,在夜晚的灯下,我把剩下的那四枚钱放在桌上端详。明明是一百二十枚钱的,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只剩下四枚了。 看来,我还是福薄啊,享不了这不义之财。一下子‘诈’来那么多钱,结果还没在我手里捂热,就飞到别人腰包里去了。 那么,好吧,继续抄经。这样的辛苦钱,老天爷该不会夺去吧。 这晚,我一直抄到深夜才睡。 第二天早上就起晚了,慌里慌张地赶去渡口。好在运气还不错,老远就看见那船正稳稳地停在那里呢。 我忙挥手喊着“等等我”,一边飞快地跑下去。船老板站在船头说:“桃叶姑娘,今日迟了一点哦,我这可是第二班了。” 我平时总是搭第一班船的,想不到今日迟了这么多。 正要上船,船舱里冲出来一个哇哩哇啦的男人:“哇,小美人儿,今日哥哥总算又见到你了。这段时间你可想死哥哥了。” 我隐约记起了这个人,就是我去当桃心砚的那天,借拉我上船之机吃过我豆腐的那个家伙。 果然我没认错,船舱里马上就有人起哄说:“西门大官人,你要见这位美人还不容易啊,她每天定时来回两趟,你只要早点起来,准能碰到她的。” 西门大官人回头就给了船老大一拳:“原来是你这老东西在捣鬼,故意不告诉我她搭船的时间。每次问你美人有没有再来过,你都说没有。” 船里的人笑着说:“老梅是怜香惜玉,怕人家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被你这色魔辣手摧花。” 西门大官人回头说:“什么‘辣手摧花’,我对美人儿可是温柔得很。美人,你还在那里犹豫什么?快把手伸给哥哥呀,哥哥拉你上船。” 我向船老板投去求救的目光,他走过来只对西门大官人说了几个字:“呃,那个……”,就被狠狠地瞪了回去。 看得出,这位西门大官人是个有点来头的人物,不然不会满船人都认识他,船老板也如此惧怕。 僵持了一会儿后,因为实在是拖不起时间了,我只好把手伸给了他。 自然又被他搂住调戏了一番,好在还是公共场合,还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 同样的骚扰,下船的时候再次发生了,他又站在船头拦在那里,非要我把手伸给他,不然就不让我下船。 就在他涎皮涎脸乱说一气的当儿,一个人已经快步踏过跳板走上了船。 只听见“咚”地一声,西门大官人立刻变成了乌眼鸡。再一拳,“噗通”,可怜又变成了落汤鸡。 咕噜咕噜,西门大官人好不容易从水里探出头来,又是一篙子下去。 如此反复再三后,船老大只得出面求情说:“少爷,求您饶了他吧。他是我船上的乘客,要是在我船上出了事,我怕他家里人不会放过我。” 我也劝他道:“算了,他虽然可恨,也还罪不至死。我们也得快点去书塾,今天太晚了,先生肯定已经来了。” 他这才放下篙子,牵着我的手,带我下了船。 ——————————————— 卷二 南浦月 (43)嫁祸(二) 赶到书塾,先生已经开始上课了。而且,今天来的还是前廷尉庾大人。 王献之站在窗外悄悄问我:“怎么办?今天偏偏又是小庾。” 这位庾先生现年五十有七,但因为变色龙庾先生已经年将八十,所以他只能屈居小庾,让变色龙先生做大庾。不然,两位庾先生,容易出现指称混乱。 出乎意料的是,见我们在窗外探头探脑,小庾先生居然大喝一声:“你们俩,还在窗外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我们立刻笑逐颜开地“滚”了进去,经过讲台时,还没忘了笑眯眯地鞠一个躬说:“庾先生好!” “快坐好。上次顶撞先生的罪还没跟你们算呢,今天又迟到,等会再跟你们算帐。”小庾先生对着我们吹胡子瞪眼,但不仅不让人害怕,反而觉得亲切。从他喊我们进教室就可看出,小庾先生是个急性子,但并不记仇。 先生不错,天气也真好。窗外鸟儿喳喳叫,时不时地还夹杂着一两声鹅的叫唤。可惜我精神恍惚,一堂课下来也不知道听了些什么。 唉,最近真是被六殿下折腾得不轻,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课间休息时,谢玄看着王献之和我一个劲地笑,笑得王献之直皱眉:“你有什么话就说好不好?不要笑得像个傻子。” 谢玄说:“对不起得很,我们三个都不是傻子。说吧,早上明明看到你在我前头走的,怎么拖到那么晚才来,而且还是跟桃叶一起来的?” 郗超一摊手:“既然不是傻子,这样弱智的问题还用问吗?” 桓济摇头晃脑地吟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谢玄笑道:“不是‘邂逅相遇’,而是有人专门等在路上,故意制造在野外‘邂逅’的机会。真羡慕呢,野草晶露,美人如玉。子敬,你今天可趁愿了没有?”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我不好意思再坐在那里,起身走到了室外。 才一出门,就见庭院的树丛中人影一闪。 我一阵心跳,鬼使神差般追了过去。 其实树丛里有人影是很正常的。虽然卫府门禁森严,这四位大少的崇拜者不得其门而入,但还是有人能混进来。比如,先跟府内某位女仆攀上交情,再借找她的名义上门。 据说以前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府里的丫鬟大娘们也趁机捞够了好处费。可惜后来被卫夫人识破了,戒令门人一概回绝此类访客。但百密一疏,真正的窥探高手,还是防不胜防。时不时地,院子里的树丛中总有一两个徘徊踌躇的倩影。 这次我之所以追过去,是因为那一晃而过的身影,穿的虽然是女式服装,但看那腰板身形,更像是个男人伪装的。 在树丛中转了半天,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难道是我眼花了? 应该不会的。而且,那人绝对还没有走出去。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呵呵,跟我玩这招,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我抬起头,一棵一棵树看过去。果然不出所料,某一棵树的枝桠间,露出了一方衣角。 我飞快地爬了上去,坐在另一根树杈上问:“不用藏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男人。男人不会想要窥探男人,所以,你肯定是为我而来了对不对?” 不吭声。 “我要回去上课了,没时间跟你蘑菇。我喊一、二、三,你再不回话,我可就喊人了。” 我开始数数。 “别,是我。”他回过头来。 “啊!”由于惊吓太过,我一下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桃叶,桃叶,你怎么啦?”远远地,传来了王献之的声音。 “我在这儿。”我呻吟着回答。这回可好了,我的屁股只怕摔成两瓣了。 这时,树也摇晃了起来,我慌忙抬头,看着那个已经下到一半的人说:“求求您,赶紧上去吧,他们就快来了,您就别添乱了。” 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堂堂王爷,未来太子的候选人,跑到这里扮起女人来了。真想不明白,他不是一心想当皇帝吗?怎么正经事不干,尽做些荒唐事。来书塾窥看也就罢了,还装成女人,恶不恶心啊。 这事,只怕卫夫人也有参与,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王献之跑过来,见我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急忙扶起我问:“你怎么搞的嘛,好好地,怎么又爬到树上去了?”说罢向四周看了看,疑惑地说:“没见有人来抓你啊。” 我还试着辩道:“我没爬树啊,谁爬树了?” “得了,你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他一幅“你少骗我了”的表情, 想了想,又说:“你不会无缘无故爬树的,又不是猴子,是不是树上有什么?”他说着就要抬头往树上看。 “没有,树上什么也没有。”我慌忙拉下他的头。 这就跟下棋一样,王跟王,将跟将,怎么能见面啊? “肯定有。”我越拉他越对树上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没办法了,事急从权,变色龙先生教的。我是最身体力行,活学活用的弟子。 把心一横,我猛地吻住了他。 树叶哗啦哗啦直往下掉,就像下起了树叶雨。 但他已经充耳不闻,这时,就算树上砸冰雹他也不会松开我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他的傻笑和其余三位的窃笑中度过的。 晚霞染红天际的时候,他送我上船回家。在人来人往的渡口,他的眼神缠绵到令路人侧目。 只有一点小小的异常令我有郁闷:侧目还情有可原,怎么他们一边侧目斜视,一边还躲得我们远远的?就像我们是传染病源一样。有些本来要上船的乘客,见我也要上,居然慌忙退开,对船老板直摆手说:“我等下班船,不急,不急。” 最夸张的还是,上船后,我进船舱就坐,船舱里的人立刻噤声,眼睛望向别处。我刚刚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前后左右的人立刻跑光了。 我好不尴尬,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得闷闷地坐着。被所有人孤立的滋味真不好受。 这还没完,下船的时候,船老板居然对我说:“桃叶姑娘,可不可以请您下次换坐别人的船?小的做这生意,本来一天就赚不了几个铜子。要是因为有姑娘在,害得别的男客不敢上船了,那小可一家就只好喝西北风了。” 我大惊:“为什么我坐船,别的男客就不敢坐船了?我做什么了?” 船老板说:“姑娘是没做什么,可姑娘的男人来头太大,我们惹不起了。今早那西门大官人的确是过分了点,但王少爷不是已经把他淹得半死了吗?怎么还不肯放过他,非要弄死才算。” 我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你是说,那个西门……死了?” “是啊,中午他搭我的船回来,我亲眼看着他上岸的。可到下午,就有人在岸边的水草中发现了他的尸体。他家里人还嚷着要砸我的船呢。”船老板的脸都快能拧出苦水来了。 “这绝不是王献之干的。”我急得大喊,“他今天一天都在书塾里跟我一起上课,中午回家吃饭也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可能搭船过来杀人?” 这时船上有人冷笑道:“他们那种大少爷,杀人还需要亲自动手吗?多的是下人代劳。” 船老大见我还是不应允,竟然在船头跪下道:“桃叶姑娘,算小的求您了,您就行行好,赏小的一口饭吃吧。要是您还搭我的船,小的这条船就只好歇业了。” 我呆立当场,无言以对。 卷二 南浦月 (44)豪门原来是恁样的 船老板的一番话,让本来准备下船的我再次走回船舱,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船老板赶紧跟进来说:“桃叶姑娘,你这是干什么?你在这儿坐着,那些男客都不敢上船了,你叫小的还怎么做生意呢?” 我冷笑道:“是吗?你这会儿就出去喊,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船,想上的赶紧上;不想上的,就明天再过河,你看他们上不上!” 船老板烂着脸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个摆渡的,怎么敢在客官面前如此放肆。” “我不是你的客官吗?还是我少过你一个铜板?你怎么就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我的语调不再和气,而是咄咄逼人。 船老板语塞了,我又说:“你怕西门家砸了你的船,就不怕我砸了你的船?你既然一口咬定姓西门的家伙是我的男人派人杀的,他能杀了西门,就不能杀了你?西门是因为欺负我才遭此横祸,你现在也是在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既然人善被人欺,那咱们就赌狠。 我一硬气,船老板的腿就软了,跪倒在我面前道:“小的怎敢欺负姑娘,小的只是怕客官们不敢上船啊。” 我用手指着船外说:“你出去照我说的喊。如果大家真的情愿不过河也不搭你的船,那你就载我一个人过去。我包了你的船,这总行了吧?你既然认定我攀上了有钱的大少爷,难道还怕我付不起你这点船钱?” 船老板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船舱里,听见他果然在外面喊:“最后一班船,最后一班船,要上的赶紧上,船上的客人要赶时间。不上的,就请回吧,明天请早。” 本来站在岸上犹犹豫豫的一堆人,听见是最后一班船,立刻蜂拥而上,踏板都几乎挤到水里去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听风就是雨,但凡出了点什么事,立刻就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管是真是假,先过个口瘾再说。没一点证据的事,经他们的口一传,本来毫不相干的人,立刻就能变成杀人犯。 一个腐败堕落的朝廷,再加上一帮唯恐天下不乱,成日只会造谣生事的愚民!这就是我们大晋只剩下半壁江山的根本原因。 被歧视、被孤立的痛苦,让我变得异常的愤世嫉俗。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难道被色鬼调戏,也是我的错?这些人,不问青红皂白,不管是非曲直,一个屎盆子轻轻松松地就扣在我头上。当面都拿我当瘟疫避了,不跟我同坐一条船,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不让我坐船,我偏要坐!编排我攀上了有势力的男人,那我就攀给你们看!姑娘我家贫如洗,可是一貌如花,你们想踩我,下辈子吧。 下船后,我直接去了乌衣巷王府。 果然是大晋第一豪门,巍峨的门楼,成排站立的仆人。 挟着在船上被人气到的一腔怒气,我毫不怯场地走上前去。 立刻有几个仆人挡住门口问:“姑娘,你要找谁?” 我扑哧一笑:“我找谁?我谁都不找,我是在这里做事的柳絮啊。” 一个仆人迟疑地说:“可是姑娘好面生。” “那当然了,我才来了半个月。”不好意思,本人今天第一次登门,当然面生了。 “那姑娘是哪个屋里的?” “凝二少奶奶”,应该是这样叫的吧。 王献之的二哥王凝之,娶的好像是有名的谢道蕴。就是那个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时,答“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才女。 王家人口众多,家大业大。整天站在门口守门的人,哪里搞得清楚里面的太太奶奶们身边到底有多少仆人。我赌他们记性没那么好。 果然,他们没再追问我什么了,只是说:“那你怎么不走侧门呢?丫鬟嬷嬷们可都是走侧门的。” 我笑着说:“我不是正好走到这里来了吗?难道丫头就不能从大门进了,非得要绕到侧门才行?” 他们也笑了笑,总算是让开一条路,把我放了进去。 进得门,先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了一会,然后瞅着一个人少的机会,抓住一个在墙角扫地的小男仆问:“小弟弟,我是郗家小姐派来给七少爷送信的,可是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七少爷的屋子怎么走吗?” 小男仆嘴里说了一大串,手指这样比一比,那样指一指,把我比得比浆糊还糊。 没办法,只好求他道:“我还是没听清楚,就麻烦你领我去一下好吗?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小男仆大概正好想偷懒了,很爽快地丢下扫帚,当了我向导。东弯西拐,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指着一个关得紧紧的院门说:“这就是七少爷住的院子。” 夕阳的余光正好照在门楣上方的一块牌匾上,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逸飞园。 我走上前去,刚想敲门,门却自己从里面打开了。我急忙扭头装着刚好从门口经过。 跑到拐角处偷偷一看,原来是曾见过一面的郗小姐前来拜望,现在正要告辞回家。 她口里说要告辞,却站在门口,叽里咕噜地讲个没完。 我侧耳细听,讲的居然就是今天河边死人的事。听他们的谈论,似乎官府已经派人来问过了,但由于没有任何证据,王家又是这样的人家,也只敢派小隶过来稍微问了一下。郗小姐就因为这事,特意上门抚慰来了。 两人又站在门口讲了好一会,直到王献之说:“时候也不早了,我这就送宓姐出去吧。” 郗小姐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既然这事他已经知道了,而且显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那我还瞎操什么心呢?想来,众口铄金、谣言毁人之事,只会发生在无钱无势的小百姓头上。像王家这样的门第,是不怕的。 这样也好,我也就可以放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了。不然,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他吃上官司,那我怎么过意得去? 于是我迈着轻松的脚步往大门的方向走。今晚,还不知道回不回得去呢。等会去码头看看,万一真的没船了,就只好到皮皮家跟她挤一晚。 可是,我走了半天,越走越不对劲。看着渐浓的暮色中全然陌生的景致,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问:“天那,这里是哪里呀?怎么还没看见大门。” “这里是我家的花园。”一个带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王献之,噢,不,王少爷,怎么是您?”每次一急,就会喊出他的大名。 “我一直跟着你走,看你到底要到哪儿去。结果,你嘴里念着要出门,要赶船,脚步却直往里走。”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我面前。 “你”,我急了,“知道我走反了方向,居然不提醒我。”太过分了! 他却紧紧地拥住我说:“我干嘛要提醒你?你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还赶你走?我又不是傻瓜。” 我一把推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嬉皮笑脸地说:“当然就是那个意思咯。” “你”,我指着他的鼻子说:“原来你是这种人,跟那个什么西门大官人一样,都是色鬼投胎的。”我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我怕他出事,家都不回了,特意赶来知会他。结果,他把我当成了送上门的豪放女。 他越发笑不可抑,“我的意思是,你这么晚来了,我当然不能让你走了,路上多不安全啊。我会好好给你安排一个住处。瞧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看,你才是小色猫投胎吧。” 我快被呕死了,他还附在我耳边说:“不过呢,如果你想跟我住在一起,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啦。” —————————————————————————— 桃叶:你想得美! 王献之:我屋里有好东西耶。 桃叶:什么好东西我都不稀罕。 王献之:你不稀罕啊,那我把PK票票全都投给宓姐啦。 桃叶:我……你……不要投给她啦。 王献之:你又不稀罕,又不让我投给宓姐,今天都二十号了,再不投就过期作废了。 桃叶:谁说我不稀罕?我跟你去就是鸟。 卷二 南浦月 (45)笙歌一夜江上斗(一) 虽然委实已经很晚了,但我怎么样都不能在王家住下的。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住在一个男人家里,这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以讹传讹,还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我今天已经领教够了什么叫人言可畏,以后还是尽量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吧。 王献之见我无论如何都要走,只得送我出门。 待走出王家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犹豫着说:“都这么晚了,你非要回去吗?” 我也知道这个时候再去码头搭船已经是希望渺茫了,于是对他说:“你还是送我去皮皮家吧,我跟皮皮挤一晚。” 他不乐意了,“你刚刚还说未婚女孩不能随便在外面留宿的。不能在我家住,就能在她家住了?” 这都要争,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我无奈地解释给他听:“我去皮皮家住,是去我的好姐妹家。我跟她住一晚没人会说什么。但住在你家,牵扯到你我,说出来的话就很难听了。这两者性质不同的。” 何况现在又刚出了一桩杀人案,我和他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要是再有这个话柄,那不得了了,我以后出门,只怕要蒙上面纱了。 他却益发不悦地说:“什么性质不同?我家没女人?她家没男人?你住在我家,又不是跟我睡,哪有那么多讲究的。” 听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脸都红了,嗔怪着说:“你小声点啦,就你刚刚这几句话,被人一曲解,我这辈子的名声就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这下他乐了,笑逐颜开地说:“怎么会呢?了不得,你嫁给我就完了。你倒是说说看,他们会怎么曲解呢?恩?” 真是够了!我越急,他越蹬鼻子上脸了。我懒得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追过来拉住我的手,轻声诱哄着:“好了,我逗你玩的啦,我这就用我家的船送你回去。我知道你住在外面也不会安心的,你放不下你的小妹妹。” 难得他这样温柔,我也笑着回道:“这倒没什么,妹妹在胡大娘那里,我很放心。当然能回去是更好,一天没见到妹妹了,我想她啊。” 自从妹妹出生后,我还从没有跟她分开超过一天以上的。再多的苦闷和烦恼,只要回去看到她粉嫩的小脸,就都冰消雪融了。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我在养活她,实际上,她才是我的支柱,每次一想起她,就会觉得心里特别的温暖。 两个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河堤上。 时序已近寒冬,河风呼啸,竟有了一点刺骨的寒意。 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一个温暖的身体围了过来,随即到来的是滚烫的唇。 我一把推开他,后退一步,警惕地问:“你又想干什么?” 他无奈地摇着头说:“我没想干什么,我不过想亲亲你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瞧你这幅剑拔弩张的样子,防我就跟防贼一样,也不怕我难堪。” 我心里发虚,嘴里却依然强硬地说:“那次是事出有因,是迫不得已,你别以为是我无缘无故主动献吻的。” “哦,我正想听听这个因呢?当上树上是不是有什么?”他又凑了过来。 “没,没什么。”我节节后退。 他不满地说:“对你未来的夫君都不说实话,该罚。” 我又是一个哆嗦。 他趁机上前一步拥住我,抚着我的后背说:“你很冷吗?那我们快点下去叫船。” 我没再吭声。我刚刚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夫君”,他是从何时起有了这种认定?是从以前就开始了,还是,就在今天一吻定情? 不敢问他,也不敢再说任何话。我默默地让他拥着下了河堤。 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最后他领着我来到了一条灯火通明的画舫前。 此时,画舫中正笙歌细细,杯觞交错,他站在船边纳闷地说:“没听说家里有谁今天在这里请客呀,怎么会这么热闹呢?” 我却已经惊呆了。因为,隔着船上的纱帘,我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尤其是他头上那顶金冠,在灯光中格外醒目。 我正想拉他走开,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说:“七少爷,六殿下请您进去。” 王献之皱着眉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回禀道:“是六殿下找大少爷借的,说是要在这里请客。” 我忙说:“既然有人用船,那我今天就不回去了,你还是送我去皮皮家吧。”我揪着他的衣服后退,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个变态狂要疯让他一个人疯去,我们不奉陪。 可是来不及了,只见纱帘一揭,他已经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笑吟吟地站在船头说:“子敬,好久不见了,难得今天不期而遇,就进来喝一杯吧。” 又看着我说:“带着一位绝丽佳人夜游秦淮,子敬好兴致,也让孤王好生嫉妒啊。” 我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想不到还有更惊人的。只听见一声娇笑,又有一个人从船舱里冒了出来,嘴里喊着:“子敬,快进来呀,还站在那儿干嘛?江上风大着呢,外面很冷的。” 我和王献之只得俯身为礼:“见过六殿下,见过九公主。” 上船之前,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今晚,只怕得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应付得了这对兄妹。 桃叶(急):怎么办?我还差好多PK票票哦。 王献之(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个!I服了U. 桃叶(羞愧状):对不起,我不想了。我要全力以赴,对付恶霸兄妹。 王献之(转嗔为喜):这才乖,也不要慌,不要怕,我们见机行事就好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桃叶(听话状):恩,实在不行了,就用PK票票砸。 王献之(无语问苍天状):倒塌~~ 卷二 南浦月 (46)笙歌一夜江上斗(二) 进船舱后,王献之被安排在六殿下身边坐下,和新安公主面对面。我则坐在尾席,正好和坐在首席的六殿下遥遥相对。 不断有人起身给王献之敬酒,有些好像是熟人,有些则是需要别人引见的。 当然,敬得最勤的还是九公主新安了,差不多每一杯都是和王献之喝的。她好像酒已微醺,根本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了,一直不停地敬着。 公主敬酒,王献之不能不喝。公主稍歇,其他人又蜂拥而至。我担心地看着王献之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心想:糟了,看这架势,六殿下和九公主是存心要灌醉他了。他只有一个人,哪里经得起这些人的车轮战?偏偏我又帮不上忙,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不知道我这会儿装成急病突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退席? 酒过数巡,就见王献之醉态可掬、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说:“今天难得高朋满座,我要即席赋诗一首,为六殿下祝寿。” 我抓着旁边的一个小太监问:“今日是你们六殿下的生辰吗?” 小太监答:“是啊,我们殿下今天满二十一岁。” “可是”,我不解了,“殿下的寿辰,宫里难道不庆祝的吗?你们修仪娘娘,也不给他过一过?”一位有希望问鼎太子宝座的皇子,生日应该有人拜贺的吧。 小太监却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宫里是有宴会呀,中午有,晚上也有。可是殿下只出席了午宴,下午就出来了,一直在渡口侯着姑娘呢。殿下说,生日这天一定要跟姑娘一起度过。” 我慌忙抬头,正好撞进了一双狂乱的眸子。天那,我和王献之也太傻气了,这种场合,应该抵死拒绝才是,怎么能随便进来?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溜了再说。六殿下的生日宴,我们进来了,也敬了酒,不算很失礼了。 于是我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桃叶不知今日是殿下的寿辰,不曾备下贺礼,就以这杯酒,为殿下庆寿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就连那正在构思酝酿,准备吟诗的王献之也笑看我说:“桃叶,我正要吟诗呢,你等会再敬。” 我@#&*$#%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吟诗? 我努力挤出笑脸说:“我敬完了酒,还要赶着回家,小妹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七少爷,不如我们一起,同贺六殿下一杯,然后就告先告退吧。” 他却依然傻乎乎地笑着说:“还早呢,你慌什么?” 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了,当场被他气得向爹娘报到去了。 这话有一个人听了可高兴了,哈哈大笑着说:“是啊,桃叶美人,今晚,你们谁都不许走,我们要一夜尽欢,不醉不归。” 我狠狠蹬了王某人一眼,几杯酒下肚,好好的人,怎么就变白痴了。这可怎么好?今晚,我和他,还能全身而退吗? 不管了,“事急从权”,冠冕堂皇的手段行不通,咱还有不冠冕的。 不动声色的坐了下来,在对面不时扫射过来的灼灼目光中,我不顾形象地大吃大喝。等吃饱了喝足了,就皱着眉,捂着肚子站了起来,问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船上的更衣室在哪里?” 小太监不好意思的:“奴才也不知道,要问管船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转身朝船舱外走去。 在船舱口,看彩珠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我回头笑着对她说:“我去上茅厕,姐姐也要去吗?要不,我让你先去吧,刚刚吃坏了肚子,等会臭到姐姐就不好意思了。” 彩珠稀烂着脸退了回去。我咯咯笑着走到船舷上。 王家的那个守船人正站在船舷上,我问他话的时候,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能被王家派来照看这艘豪华的画舫,必然也是个机灵人。我才到更衣室一会儿,他就跟了过来。在外面轻轻叩门。 我打开门,朝四周看了看,还好,那两兄妹还没有变态到派人跟踪我上茅厕。 和看船人闪到船尾,我把情况简短地跟他说了一下。他听了后说:“那我赶紧派人回去,叫大少爷过来打打圆场,有大少爷在,六殿下就不敢把七少爷怎么样了。” 这个办法行是行,只是我有我的顾虑:暂时,我还不想让王家人,尤其不想让王献之的大哥看见我跟他在一起。西门被杀案王家人肯定都知道了,这事只怕会让他们对我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比如,红颜祸水,害人精之类的。但他们还只会以为是巧合,是意外。万一被他们发现王献之为了我才得罪了六殿下,才被六殿下嫁祸的,那我这份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说:“还是不要了,这样一去一来的,他们早把七少爷灌醉了。我不怕告诉你,那个殿下对我不怀好意,一直想打我的主意。今天他们故意灌醉七少爷,就为了去掉障碍,好趁机对我下手。我好不容易装肚子痛混出来了,再也不想进去了,请问你这船有没有什么秘舱?” 他嗫嚅着不肯明确作答。 大概秘舱这种地方,属于高度机密,不宜暴露给外人知道吧。 我只得厚着脸皮告诉他:“我是你家七少爷喜欢的女孩,要是今晚我被六殿下怎样了,他会很难过的。而你,本来可以救我却不救,你也没法跟七少爷交代。” 看船的妥协了。把领到了船后的杂物间,搬开几个装食物的篓子,再拆开几块船板,下面果然有一间密室。 下去的时候,我交代他说:“你盖上船板后,就顺手带一篓食物出去,然后丢到水里。再大喊“有人掉水里去了!” 这办法很笨,很老套,但一时半刻,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好办法了。混过一时是一时吧。 他点头领命而去。 后来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见了头顶船板传来的震动声,像有许多人不停地跑来跑去。 这个密室果然秘啊,居然听不见上面的说话声,是不是因为密室的周围全都泡在水里的缘故?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头顶上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可是万籁俱寂后,却没有人来喊我出去。 我倚靠在船壁上,等啊等啊,越等越焦躁。 天那,不会看船人出事了吧?会不会,因为我的“失足落水”,激得六殿下狂性大发,迁怒于看船人,把他也丢到水里去喂鱼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这个六殿下根本视人命如草芥。他能为了嫁祸王献之就轻易杀掉西门,现在杀一个看船的下人,又算得了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也顾不上六殿下的人还在不在了,大声喊着:“上面有人吗?上面有人吗?我在这里呀,谁来放我出去?” 直到嗓子快喊哑了,上面才又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舱板慢慢移开了,我惊喜地抬起头:“子敬,是你吗?” 一张放大的笑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笑容瞬间凝结了。 卷二 南浦月 (47)同窗,同舱 “你走开,走开,不准你下来。”我对着那张讨厌的笑脸喊。 天那,密室就这么大点地方,外面又静悄悄的,好像没别人了。要是他也下来,和我一起关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那就太可怕了。 巨大的恐惧让我哭喊了起来,“王献之,你在哪里呀,快来救我!”不会他喝得醉死了,正好被那个口角流涎的公主吃掉了吧? “桃叶,你醒醒,我在这里,就在这里啊,不怕不怕,那个变态已经走了。” 仿佛天籁之音,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安抚着,我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也抓住了他的手。 在抓住他手的那一刹那,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变态六殿下,只有王献之坐在床沿上握着我的手。 原来,刚刚那可怕的情景只是一场噩梦。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为自己感到庆幸。 只是,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记得自己坐在船舱底下的密室里,上面的宴会也正在高潮。怎么才一会儿,就船寂人静,我也莫名其妙地从舱底移到了床上。 抬眼向四周看了看,很快就确定,我睡的地方还是舱房。我们依旧在那艘船上,船身还在明显摇晃着,耳朵里也传来了呼呼的风声。 我问他:“外面风浪很大吗?” 他点头道:“嗯,我本来想送你回去的,一来你没醒,二来风浪实在太大了,看船的老陈也说最好不要开船。你想,我们现在还是泊在岸边的,都这么大的风浪了,河中心会更大。”他一面向我解释,一面把我的手塞回到被子里。 这不是我关心的重点,重点是,“我怎么跑到床上来了?还有,那一船人呢?六殿下和九公主他们呢?” 他笑着说:“都回去了啊,难道他们还在船上过夜不成?自然是要回宫的。”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精彩内容了? 看着他清明的眼神,我不解地问:“你没喝醉吗?我记得你喝了好多酒,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吟诗呢。” “我吟了呀,就在你出去的那会儿,我吟了一首诗,可惜你没听到。现在念给你听好不好?”他的情绪好像异常高涨。 “等等”,我伸手制止他:“诗等会再听,我现在要听的是事情的始末。你到底是怎么把他们弄走的?” 他一耸肩说:“宴会散了,自然就各自回家了,还需要我弄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你要急死我啊,快跟我讲清楚啦。” 这个人,一会儿像个糊涂蛋,一会儿又嬉皮笑脸,故意避重就轻,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我原来一直以为他是个很单纯的人,但通过这次,我发现他也是有城府的。就像今天的酒宴上,谁都认为他醉了,实际上他清醒得很。 “你装醉的,对不对?”我直接问他。 他答道:“是啊,当时一进来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发现六殿下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我开始只以为他们兄妹俩联手打我的主意。我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我没想到你也是他们的猎物之一。我就想早点醉了,免得被他们灌更多的酒。我虽然是天生海量,也不是无底洞,喝得太多了,也还是会醉的。” 既然这样,“我邀你一起给六殿下敬酒,你怎么又不配合呢?我们敬完酒了,早早退席不就没事了吗?” 他摇了摇头说:“你太天真了,他要是会那么轻易地放我们走,他就不是六殿下了。只有我装傻赖着不走,他才会暂时放松警惕,不会急着对付我们。” 原来人家是在装笨,以松懈敌人的斗志呢。 不过认真想来,当时的情形的确对我们很不利。他们人多,又都喝得半醉了,我们俩如果要走,他们完全可以借酒装疯死拉着我们不放。最后时间拖久了,把王献之灌醉了,我还跑得掉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盯住我问:“六殿下后来又找过你吗?”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急了,“我说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早就警告过你了的,不要再见他,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也急了,“这由得了我吗?他知道我住在哪里,他派人在那儿守着等我回家。你叫我怎么办?我又没翅膀会飞。” 而且我和王献之的关系,还只是在萌芽状态,一切都还未确定。他也谈不上是我什么人,我怎么好拿这种纯个人隐私的事情去麻烦他呢?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能住在那里了,我另外给你找个地方住。” 我无奈地一笑说:“别傻了,我住在哪儿他都找得到的。除非我从此不上工了,躲在哪个深宅大院里不再出门。” 他马上附和道:“好啊好啊,就让我把你金屋藏娇吧。” “得了”,我横了他一眼,“少打岔,我还没搞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今天最后还是亏了你啊”,他笑看着我道:“当时我还在苦思对策,还没想好呢,你就来了一招厕遁。” 厕遁?真是有够难听的。想我也是堂堂的美女一枚,落得要“厕遁”,太掉份了。 他却用赞赏的语气说:“真聪明。老陈那样一喊,船里的人都跑出去了。那些人先在船舱里找了一阵,没找到,就商量着要到水里打捞。但六殿下说不用,让人快点上岸去追。追了半天没消息,六殿下好像也没什么兴致了,大伙儿自然也就散了。 难怪那么久都没人下去叫我上来的,大概,他怕六殿下在外面追不到,又杀个回马枪,再回船上查吧。 夜已深,外面一片漆黑,一片沉寂,除了风浪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我还是有点担忧地问:“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吧。” 他说:“应该不会了,他们已经派人来复查过了,那时候你也还在密室里睡觉呢。” 原来我在秘舱里睡着了。那么,“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不可能睡得那么死吧。 “当然是我抱你上来的呀。”他得意地一笑。 我垂下眼帘,不再说什么。很快,困意袭来,我再次沉入了梦乡。 在被瞌睡虫带走之前,我纳闷地问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困呢?我喝的那种颜色红红的糖水,难道也是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写完这章,忽然想起了某文社的一个传统(传说?传闻?):小说的第187章是H文。偶还没写过H文,但偶尊重传统。 所以,偶的第187章,如果出现了,章节名就是“三同”(同窗,同舱,同那啥)。要不,偶就会跳过去,直接从186章跳到188章。总之,偶绝不做破坏传统的恶银。 卷二 南浦月 (48)我上榜了,第六名 那天晚上,我只得在船上过了一夜。 风高浪急,船身一直不停地摇晃着,睡在上面的感受很奇特,有点像小时候的摇篮。 王献之一直都没有走,就在我对面临时搭成的小床上睡下了。我好像还曾经提出过要跟他换床,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刚蒙蒙亮。乍一看到周围的陈设,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可一看到对面的小床,就完全清醒了。 这艘画舫是一条游船,没有备下什么客房,整条船,大概也就只有这一间休息室了。里面也只摆了我睡的这张床。 唉,独一张床,却被一个丫头占着,让大少爷睡临时床铺,实在是惭愧得紧。 看他睡得那么沉,我不忍心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正要打开舱门,却听见他说:“你这就走啊,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我回头笑道:“不好意思,还是吵醒你了。” 他说:“是啊,你已经吵醒我了,还不陪陪我?就这样扔下我,害我睡也睡不着,起又不想起。” 这人,得理就不知道饶人的,我只好又回去坐在床上说:“我也只能再陪你一小会儿了,天大亮之前,我必须走。不然,等会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就不好走了。” 这话他不爱听了,盯着我问:“人来人往的怎么啦?跟我在一起很丢人吗?” 这怎么扯得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不好?这是事关一个女孩子的名节问题。 但是算了,大清早的,我不想跟他理论这些。 于是赶紧拍他马屁:“怎么会,跟大名鼎鼎的七少爷在一起,我很骄傲,很光荣。” 反正好话又不要钱的,大少爷爱听,我就说。 我算是慢慢摸透他的脾气了,他要是心里不爽,绝对会让所有人都跟着不爽。尤其是那个让他不爽的罪魁祸首,他更是会时刻紧盯,直到讨回欠账再勒索一笔精神损失费为止。 不过他也很容易哄就是了,这不,两句好话一出口,他立刻笑逐颜开地说:“少来,现在越学越贫嘴了。”嘴里这样说,看他笑的那得意劲,心里可美着呢。 小样的。 好啦,哄好了大少爷,小丫鬟我也该走了。如果让人发现我跟他在船上过了一夜,那我可就真的“很骄傲很光荣”地登上了石头城十大新闻榜了。 虽然荣登榜首有点困难,第六的位置估计还是爬得上去的,那么多人抬呀,一人一票就把我抬上去了。 于是我以必须早点去书塾打扫为由,比他先下了船。 出来的时候,别人倒没碰到,只在码头边碰到了摆渡的船老板老梅。老梅惊讶地说:“桃叶姑娘,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里呀?” 他问我的时候,我也在问他:“梅老板,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里呀?” 幸亏有这异口同声的一问,解除了我的紧张,让我可以从容地编谎:“昨天太晚了没赶上你的船,只好在朋友家住了一夜。这会儿特意下来想托你带句话回去。” 他说:“你后来又来过吗?我的船昨天送你过来后,就没敢再摇回去了,风浪太大了,我只好在这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停了一夜。你要我带什么话尽管说好了,我等会就回去的。” 看来,这老梅也有点天生贱骨头,对他凶点狠点,他反而老实了。我索性居高临下地交代他说:“你让人去青衣巷四十九号,给住在那儿的胡大娘带句话,就说我昨天有事耽搁了,今天下工了就回去。”至于他找谁去带话,那是他的事了。 老梅点头哈腰的答应不迭。 他走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这人不会正好看见我从王家的画舫里出来吧?要是他嘴巴不牢,我这回上榜上定了。 果不其然,这天中午,当我去文具店打午工时,刚一进去,皮皮就说:“恭喜恭喜,恭喜桃叶上榜。” 连掌柜的都从里面掀帘子出来说:“恭喜上榜,恭喜上榜。” 晴天霹雳! 我扶着柜台,颤巍巍地问:“我上榜啦?第几名?” 皮皮和掌柜的相视一笑说:“瞧她激动的,站都站不住了。” 我激动?你们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人家的名节呀,下辈子的幸福呀,通通浮云了。 好吧,上榜就上榜。金酸莓奖,黑乌鸦奖也是奖。有人关注总比默默无闻强吧。 记得有位牛人说过:不能流芳百世,咱就遗臭万年。 于是我稳住身体,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问:“我在榜上排第几?” 掌柜的笑得眼睛没缝地说:“第六名了呢,恭喜恭喜,不容易啊,这次打榜的可都是很有名的小姐呢。” “嗯”,皮皮猛点着头,“都说这次众神齐出,星光熠熠。” “神?”我不解了,这溢美之词也太过了吧?现如今这世道,上“有伤风化”榜也能成神? “是啊,上榜的,可都是我们大晋少男心目中的女神,俗称梦中情人,别名少男杀手。”皮皮笑眯眯地说。 等等,我越听越糊涂了,涩涩地问:“你们说的,是‘有伤风化’榜吗?” 他们先是一愣,接着一起爆笑起来。 _________求PK票票分割线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桃叶:我的第六名快保不住了,呜呜~~ 皮皮:么么,可怜的娃。 卷二 南浦月 (49) 才女选拔赛开锣 “恭喜你登上了才女榜啊。”皮皮和掌柜的同时说。 “才女榜,那是什么东西?”我听得一头雾水。 皮皮白了我一眼:“你来石头城比我还久,我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孤陋寡闻。” 我笑着承认,“不好意思,我的确孤陋寡闻了,可以麻烦你给我讲解一下吗?” 皮皮说:“这个还是请掌柜的来讲吧,榜也是他看到了告诉我的。” 掌柜的笑呵呵地说:“是这样的,本城每三年有一次才女评选活动。初选100名,复赛20名,最后的决赛由皇后亲自主持。参加初赛必须有人推荐。在现在的初选名单中,就有桃叶你的名字,你的推荐人来头也不小哦。” 我心里一咯噔,猛地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问:“谁呀?” 千万不是要他才好。 “就是你的东家卫夫人啊。”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谁推荐我都好,只要不是他。虽然我并不想参加什么才女选拔大赛。 只是,卫夫人推荐我,就不怕别人笑话?我一个打杂的丫头,出身低微不说,更谈不上有什么才。我好像从没做过什么诗啊词啊的流传出去吧?这样也被冠上才女之名,哪些出身显贵的真才女们会抗议的。 不过,“既然还是初选,怎么又有第六名之说呢?”这讲不通啊。 掌柜的告诉我:“初选榜单就挂在各处城门口,下设投票处,你现在得票第六。” 原来是这样。现在的问题是,“那是多少票呢?” “六百多票了。” 掌柜的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天那!”我吃惊得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事越想越蹊跷了。我来石头城统共才半年,认识的人都没超过六十个,怎么可能有六百多人投票给我呢?这整件事给我的感觉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想要把我顶上去。虽说对我不是什么坏事,但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最终想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 皮皮和掌柜的却兴奋得不行。皮皮握紧小拳头,在空中挥舞着说:“加油!桃叶,把上面那五个全拉下来,成为今年的才女状元,为我们平民女子争一口气。听说,你是第一个上榜的平民女子呢,历届的榜单上,清一色都是贵族小姐。” 掌柜的更是乐不可支,“你要选上了才女状元,那我这个小店可就发了。我就直接把店名改成‘状元店’。啊,不得了,现在就要发了,快快,那边来了好多书院的学生哦,肯定是看到榜单后来的,皮皮,准备接待了。” 一大帮男人涌了进来,都是城东崇正书院的学生。我和皮皮,还有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支应着,笔墨纸砚拿个不停。掌柜的不断地收钱找钱,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正忙得不可开交,却见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跑进来说:“桃叶,快回去啦。刚刚夫人到处找你,都要发脾气了。我也不敢告诉她你在这里,只好偷偷出来找你。” “辛苦你了,谢谢你。”我向这位叫绣儿的女孩道谢,然后向掌柜的告假。掌柜的很勉强地答应了。我便同绣儿一起赶紧回了卫府。 我中午出来打工的事并没有对卫夫人说过,一来没机会说,二来,我认为中午是我的休息时间,别的仆人们睡的睡午觉,玩的玩去了。我不过是利用原本就属于自己的时间打工挣钱,并没有影响我在书塾的工作。反正,中午少爷们都回家去了,书塾也是关着门的。 但认真追究起来,我到底是卫夫人花钱请的杂工,全天候的。她要是知道我还在外面兼工,会不高兴的。 来到东小院,外面客厅静悄悄的。我提心吊胆地向后面她的卧室走,同时故意咳了又咳。 自从那次撞破那回事后,我对来这里见卫夫人已经有了心理障碍,一丁点声音,都会让我疑神疑鬼地以为又是那种声音。要再让我听到一回,我准得疯掉。 今天还好,四周一片宁静,并没有奇奇怪怪的声音。为策万全,我还是老远地就站在卧室外喊:“夫人,您要见我吗?” “桃叶啊,快进来吧。”是很热情的声音。 我慢慢走了过去,还没进门,眼睛就被晃花了。 一屋子金碧辉煌,满床锦绣,这是怎么回事啊? 惊奇之下,我问了一句很唐突的话:“夫人,您要出嫁了吗?” 不会是因为我撞破了她的好事,她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嫁给猫先生了事吧?不过据说猫先生家里有妻有妾,卫夫人这样能干的女人,肯去做人家的第几房小妾吗? 卫夫人听了,哈哈大笑地说:“要是就好咯。我也想啊,只可惜我老了,没人肯要我了。” 真难得,居然自己说自己老了。我马上说:“怎么会呢?夫人正当盛年,风韵不减,只要夫人肯嫁,求婚的会踏破门的。” 这话也不纯是拍马屁。虽说卫夫人的真实年龄已不可考,有的说她有五十多岁,有的说四十多,也有的说最多三十出头。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美,风情万种,勾魂摄魄。她绝对不是她口里说的那种没人要的老姑婆。 至于她为什么一直不嫁,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卫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出的女儿个个美若天仙,可个个婚姻不如意。不是嫁的老公是短命鬼,在婆家守寡;就是根本嫁不出去,在娘家当老姑婆。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好好地嫁人,生一窝小萝卜头,真的就是女人唯一的幸福之路吗?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卫夫人比一般的女人都要过得好。她生意做得那么好,钱哗哗地赚进来,又有钱,又有自由。她身边也并不寂寞,猫先生不就是她的入幕之宾吗?只怕还不只一个。 卫夫人大概也早就想通了,并不想嫁人。听了我的奉承话,她笑着承认道:“真要想嫁,肯定也嫁得出去的,但你看这世道,哪里还有值得一嫁的男人?” 我差点脱口问:“猫先生也不值得一嫁吗?”话到口边,还好打住了。 卫夫人站在床边向我招手说:“桃叶你过来,你看这些衣料还有首饰你都还喜欢吗?” 我惊呆了,张大着嘴合不拢,半晌才开口问:“您是说,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 卫夫人笑道:“是啊,你刚刚也说这像嫁妆嘛,衣料的颜色这么鲜嫩,怎么可能是我穿的。”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嫁妆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夫……夫人,您把……把我许配给谁了?” 卫夫人神秘地一笑说:“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不过这些东西并不是给你的嫁妆,而是为你参加才女竞选大赛准备的。” “才女大赛要用这些?”既然是才女,要准备,也该是准备文房四宝和书籍,好抓紧读书写字吧。 卫夫人拍了拍我的背说:“说是才女大赛,但女人嘛,首当其冲的还是貌。一个丑女,再才高八斗,谁想听她念诗啊。” “所以,这其实就是选美大赛?”我迟疑地问。 卫夫人点了点头,“凡是女人的赛事,虽然名目繁多,都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归根结底还是选美。你想啊,这选女人都是男人在选,男人的最大特点是什么?就是好色啊。美女之色,才是他们最关注的。才不才的,倒在其次。” 我嘀咕了一句:“难怪连孔夫子都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卫夫人大笑道:“对对对,食、色,性也。” 拜托,您何不干脆念: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卷二 南浦月 (50)赞助商、奸商、未来之星 看着堆了满屋满床的衣服首饰,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些东西都是谁赞助的? 卫夫人自己吗?应该不是。她一个开当铺做生意的人,不可能这么大方,这可不是一点点钱办得到的。 我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这些东西是谁买的?” 卫夫人很快答道:“当然是我买的了。” 我又问:“那钱是谁出的呢?”她要好意思说是她自个儿掏的腰包,我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只能假装相信。 卫夫人神秘地一笑说:“这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唉,你这丫头命好啊,有人这么为你,又出钱,又出力,一心要把你捧红。” 我正好想问这个呢,故而立即接着她到处话头问:“夫人您说的出力,是不是指找人为我投票之事?我不可能有六百多人投票的。认识我的人,连这府里下人在内,也不会超过一百人,怎么可能有六百多人给我投票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票是有人拉来的。” 卫夫人不置可否,一脸的高深莫测。显然不肯告诉我幕后的推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吧,不说我也不问了,我总有一个选择的余地吧,要捧红我,还得看我愿不愿意。我一个靠打工为生的小丫鬟,排到初选榜上的第六名就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我可不想以后走出门就被人团团围住,评头品足。更不想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样还怎么过日子啊? 于是我对卫夫人说:“我不想参加才女选拔赛,您把这些东西还给那个人吧,就说我很感谢他,但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不敢败坏了才女之名。” 这下卫夫人楞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肯放弃这样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她满脸不解地看了我好一阵子才问:“为什么不参加呢?” 我轻轻一笑说:“这个选拔赛的参赛选手据说历来都是贵族小姐,我夹在里面不伦不类的,人家不开赶,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卫夫人很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我告诉你桃叶,你千万不要自卑。女人是没有出身的,只要她够美,有能耐征服有权有势的男人,她就赢得了身份。所谓的夫荣妻贵,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夫荣妻贵,那也要先是夫妻吧?能成夫妻的,本来就是门当户对。有一句话想必夫人也听过,就是龙配龙,凤配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小丫鬟就是小丫鬟,从没想过跟那些贵族小姐们争高下。” 我只想打工挣点钱,以后买块小田,盖一栋小房子,把桃根带大,好好地把她嫁出去。这样也就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了。 卫夫人的脸沉了下来,很不高兴地说:“我本来还很看好你的呢,想不到你这么没出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话太难听了,我也有点恼火地说:“我不觉这是没出息,奔荣华富贵而去就是出息吗?夫人生长在富贵之家,不了解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心情。就比如说这些东西吧。”我用手指着满床崭新的衣料和大大小小的首饰盒说:“明明来历不明,夫人又不肯告诉我是谁给的。所谓无功不受禄,难道我能不问清楚,就坦然受之?” “为什么不能?”卫夫人紧盯着我说:“只要不是你偷来抢来的,任何东西,别人乐意给,你就坦然受。你想在这世上活得好,就要看开点,若凡事拘泥,只好去喝西北风了。女孩子要矜持,不随便接受别人的馈赠这没错,但要看什么情况,要具体分析。比如这次,人家并不是白给你的,而是赞助你参选。等你选上了,除原有的奖品外,皇后还另有赏赐,你也因此而名扬天下,从此进入了上流社会。到那时候,你就有能力报答这个幕后支持者了。这就只当你跟他借一样,明白吗?” 见我还在犹豫,她继续劝诱道:“丫头,难得有这个机会,你不抓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才女选拔赛三年才举行一次,到下次的时候,你就十八岁了,早该嫁人了。那时候,你求人家支持,还没人理呢。” 我其实并非真的没有动心,我当然知道这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故意那样说,只是以退为进,想逼卫夫人说出幕后的支持者来。想不到卫夫人狡猾得很,怎么样都滴水不漏。 我只能旁敲侧击地慢慢打探:“那个赞助者是个男人,对吧?” 卫夫人点头道:“当然了,这还用问吗?难道一个女人会舍得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下这么大的本钱?” “那,他下这么大的本钱,最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应该不会是我的人吧,如果只是想得到我的人,不需要这么费力的,直接托您说媒就是了。” 我试图问出更多的信息来,这样也许我能慢慢摸清那人的底细。 卫夫人依然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废话,以后当然什么都知道了。问题是,我现在想知道啊,不然,心里总是疑疑惑惑,七上八下的。 卫夫人拿起那些衣料,一块块在我身上比对着,首饰盒子也一个个打开给我看,还拿出一些在我头上试戴。我也没再抗拒,任由她摆布。她比了一会儿后说:“明天中午我叫个裁缝过来给你量尺寸,这些布料还是就放在我这里,我请裁缝来家里做。如果让你拿回去,你哪里找得到好裁缝,可别把这些料子糟蹋了。” “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随便敷衍了两句,就向她告辞,准备回书塾去。这个时候,先生只怕早就来了。 她点头,临了还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她说:“为了让你以后正式参赛的时候不怯场,我准备举办一场书法比赛。除了请崇正书院的学生之外,还请城内另外几家比较有名的私塾弟子一起来,热热闹闹地办一次。” 我忙说:“夫人,这太麻烦了吧?而且,桃叶也担当不起,怎么好意思让夫人破费。” “破费,怎么会破费?”卫夫人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仅不会破费,还会赚一笔呢。” 这样还能赚钱?我不解地问:“既然要请人来比赛,至少也得准备茶水吧?”不给点心吃还勉强可以,茶水之类的肯定是要供应的。 卫夫人却说:“何止茶水,还要准备点心,中午还得供一餐饭呢。” 啊,这还不破费啊?请的人越多开销越大,我好奇地问她:“您打算请多少人来呢?” “一百个吧,书塾那边只有那么大,人太多了,我怕把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踩死了。” 一百个,光一顿中饭,就得十桌,光这顿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可是这还没完,卫夫人又说她“还要请几个评委”,尤其是,还要把王献之他爹请来。 天那,那这个比赛的规格就太高了,已经有点杀鸡用牛刀之嫌了。 就冲着这个评委,那些热爱书法的学子们也会蜂拥而至了。那何止一百个?我问她:“要是到时候来的人太多了怎么办?” 卫夫人显然早就想好了,不紧不慢地说:“我会把人数控制在一百人之内的。这样的比赛可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首先,他得交一幅作品;其次,还得交一笔参赛费。” 原来如此,难怪她说不仅不亏还会赚一笔的,真不亏是商人那。我小心翼翼地问:“您打算收多少呢?” 卫夫人笑眯眯地说:“报名的时候只意思一下,收一贯报名费就好了。如果上交的作品能入选的话,我会发一张请帖给他。他凭请帖参赛的时候,再交个十贯八贯应该就够了吧。” “趁机敲诈啊,真是奸商!无商不奸!无奸不商!” “你在嘀咕什么?”卫夫人笑看着我问。 “我在说夫人您好精明,难怪生意做得那么好的。” 卷二 南浦月 (51) 对不起,我是普通职业者 参赛费都要七、八贯,亏她还好意思说“就行了”,那可是我和妹妹几个月的生活费啊。 我用恳求的语气说:“夫人,能不能把门槛放低一点?要是有些贫家子弟书法好,可交不起您的参赛费,那不是埋没了?” 卫夫人立即沉下脸来,很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怎么会埋没?我这里的比赛他不能参加,可以参加别处的嘛。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我这么辛苦搞比赛,无利可图我干嘛费力?这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好好写几幅字。到时候,我把你拉到前三名,让你在王献之他们几个之间排上个号,你的名头就打响了,知道吗?” 我还想再争取一下,她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回书塾去吧,先生就快来了。” 没办法,我只好闷闷地走了。这是她的家,搞什么书法比赛也是她一手操办,根本就没有我说话的余地。 回到书塾那边,却只见到了谢玄、郗超和桓济他们三个,独独缺了王献之。那人上午就没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船上睡过了头。 我还以为他晚点会来的,谁知一直等到先生讲完了课,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先生下学走后,看他们三个也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我忍不住问:“王少爷今天怎么没来?还有先生居然也没问起。” 谢玄告诉我,“他已经托人给先生请过假了,他病了,发烧,不能来上课。” 我一惊,“他病了?什么病啊?” 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我早上走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啊,怎么突然就病了? 郗超说:“好像是受凉了吧,那家伙昨晚发颠,那么大的风,居然跑到河边的船上去睡了一夜,今早才回家。” 看来是昨晚冻着了,他睡的床是临时搭的,被褥也很薄。昨天我可能无意中喝多了酒,一开始不觉得,后来酒劲上来,一晚上睡得人事不省,也没照顾他。 桓济笑着说:“还真是稀奇呢,那家伙整天夸他身体棒,打架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下好了,在船上住一夜就病了,真丢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夸口。” 我听了心里一阵内疚,他会这样,都是因为我。想来,他这样的大少爷,平日养尊处优,哪里睡得惯那种临时用船板搭就的小床?被子也是船老板自己用过的小薄被子,昨晚那么大的风,船舱里可比屋子里冷多了,他等于是冻了一夜。 还有一点让我觉得纳闷的是,他们几个居然没有拿这件事打趣我,这不是现成的话柄吗?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昨晚也在船上。 只有这种可能了。 真难得!那人平时好像粗心得很,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又似乎很能替人着想。昨晚的事,如果传出去,再给人加油添醋的话,是足以毁掉一个女孩子的名节的。而要隐瞒这个重要情节,不单他自己要守口如瓶,连看船的老张也得封口。 很想去看看他,可我又不敢,只得问他们:“你们,等下会去看他吗?” 谢玄答道:“是啊,我们这就去。” 我忙说:“那你们替我向他问声好。” 也就只有一声好了,又没什么东西可带,有东西也不好意思让他们带。他一病,我就和他就彼此隔绝了,一瞬间,竟有咫尺天涯之感。 这时卫夫人走过来说:“正好,你们还没走,你们去看献之的时候,顺便跟他说说办书法赛的事情。” “什么书法赛呀?”那三个人同时问。 卫夫人看着我说:“桃叶,你跟他们说一下吧。” 我于是把卫夫人跟我说过的,又向他们转述了一遍。卫夫人也在一边补充说明。当然同时免不了提到举办书法赛的目的:就是提高我的人气和知名度,希望能在这里的比赛中让我一炮而红,成就才女之名。 这下他们可兴奋了,一个个眉飞色舞地帮着出主意。其中郗超的主意最馊:居然是让我那天打扮得美美地在门口当接待员,让那些参赛选手们一进来就对我留下深刻印象,这样,比赛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足人气。到真的比赛开始后,呼声一高,名次再上去就顺理成章了。不然,本来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突然冒出特大冷门,又正逢我参选才女之际,颇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我听了,急忙反对说:“我穿得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迎客,那我像什么了?” 他们三个爆笑,然后揶揄道:“还别说,真的像那个什么呢,因为,我们也收钱的嘛。” “去你们的,三个都不是好人!”我气急败坏的说。 想不到卫夫人也打趣道:“桃叶也放心,不会有那种误解的。因为,你会穿得很高雅很高雅,笑得很矜持很矜持,决不会像那种特殊职业者的。” “你们几个”,我用手指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那几个家伙,最终也没想到什么骂人的话,只是说了一句:“懒得理你们了。”就提上装满首饰的包袱,气呼呼地走掉了。 ———————————————————————— 卷二 南浦月 (52) 神出鬼没(一) 他们几个去看王献之,我只能闷闷地搭船回家。 才一到码头,就见船老大屁颠屁颠地迎上来说:“桃叶姑娘,口信给你带到了。” 我向他道谢,然后准备上船。就在这时,船头出现了一双手和一张笑吟吟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但出奇地温柔和蔼,让人一下子就打心底里生出好感来。 我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了她,然后在她的搀扶下上了船。 一起坐在船舱里,我们聊起天来。当我问她贵姓的时候,她居然答:“人家都叫我清溪小姑,你叫我小姑姑就好了。” 我呆了一会,才笑着喊了一声:“小姑姑。”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呢,女人这么大方有趣的可不多见。要知道,清溪小姑可不是凡人,那是神仙啊。清溪边就有清溪小姑庙,庙里的烟火据说很旺的。 既然她自称神仙,我也就凑凑趣,假装相信了。我问她:“小姑姑这是要去哪儿呢?走亲戚吗?” 石头城那边好像没什么神仙祠堂吧。 “专门护送你上下船啊。”她的回答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那真是太荣幸了,也不知道桃叶做了什么好事?能感动神仙下凡,专门接送我上下船。”我作眼冒星星状,心里想的是:我要信你才是白痴呢。 她笑道:“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我就知道!我好笑地问:“您是不是也要告诉我,我以后就知道了?” “嗯嗯,就是这个话。”她猛点头。 得了吧,一个二个都跟我打哑谜,这年头,故弄玄虚成时尚了。 就像我这两天遇到的人,每一个都神秘兮兮的,卫夫人是,神仙姑姑是,那个幕后资助我的人更是。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我也并没有损失什么,反倒像一下子撞了大运一样,不仅得到了那么多衣裳首饰,连上下船都有专人护送。唉,还没走红,就开始享受当红人的待遇了。 刚说自己没走红,船舱里立刻有人睁着亮晶晶的——也就是看大红人的眼睛——看着我问:“请问你就是那个才女榜上第六名的桃叶姐姐吗?” 我迟疑地答:“呃,是我。” 看这架势,似乎,好像,我成名人啦? 话音一落,几个小女孩立即兴奋地说:“桃叶姐姐,你一定要加油哦,我们都给你投票了呢。你是代表我们平民的才女,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她们围住我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话题始终不离那场即将到来的赛事。尤其是对于最后二十名能进皇宫,由皇后亲自选拔的幸运儿,表现出了由衷的企羡。 她们的热情感染了船舱里所有的人,大家一下子都把注意力放在才女选拔赛上,纷纷给我打气,替我出主意。 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困惑。记得不久前,大家还对我侧目而视,有些男人甚至宣布:只要我在船上他就不坐船,免得被我勾搭上的野男人杀了。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我就一下子由人际交往的“毒药”变成了香饽饽?看来这舆论太容易转变风向了,一件事可以毁人,再一件事又可以兴人。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下船的时候,居然有好几双手同时伸出来要搀扶我,好几张嘴同时说:“不怕不怕,你不要看水就行了,对,就是这样,一下子就过去了。” 当然,主要的护送人员还是那位神仙姑姑。送我下船后,她陪我走了几步,就向我道别,自己则站在码头边不动了。我诧异地问:“您不上去吗?”我用手指了指河堤。 她摇头说:“我上去干嘛?我专门送你过河的。你过来了,我就该随下一班船回去了。你忘了,我的庙在那边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她说她是清溪小姑我还可以当她开玩笑,可是她如果真的不上岸,那不就是说,“您难道真的是专门送我过河的?” 她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朝我挥手道别,转身就朝船走过去。 这绝不是玩笑了。我抢前几步拦在她面前正色问:“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吗?” 她笑而不答,只是绕过我继续往前走。 我简直要傻掉了,这几天是怎么啦?世界突然变得不可理喻,处处都是难以置信的意外。这种被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我追过去拉住她说:“那这样,我也不直接问你。我说几个名字,如果我说对了,你点头;不然,你就摇头,好不好?” 她断然拒绝道:“不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总不至于让一个帮你的人为难吧?好了,乖,回去吧,你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你昨晚就没回去了,你妹妹会想你的。” 这话,好像有人对我说过,到底是谁呢?我笑了笑说:“妹妹会想我吗?她还那么小。” 小姑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样拍抚着我的背说:“会的,别看她那么小,就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其实她只是说不出来而已。她一整天没见到你,晚上又在别人家里睡,孩子会不安的。” 她的话让我一阵内疚,我不再追问她什么,反正她什么都不肯说。匆匆向她道过谢后,我就急急地往家里赶,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真的好想妹妹,好想早点见到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很警惕,时不时地向四周张望。 但居然一路顺利,没遇到什么牛鬼蛇神。当终于站在胡大娘家的门前时,我暗暗吁了一口气。 见我进门,正坐在胡大娘怀里的小妹妹朝我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我赶紧抱过她,一遍遍摩挲她粉嫩的小脸,妹妹笑得咯咯的,一幅很开心的样子。小姑姑说得没错,她果然是懂得想我的。我一边逗着妹妹,一边问胡大娘:“妹妹昨晚睡得还好吗?” 胡大娘说:“还好,就是中途醒来了几次,醒了就哭,我拍哄了一会才又睡了,估计,是在找你吧。” 我在心里发誓,以后,不管千难万难,晚上一定回家陪妹妹。 抱着妹妹回到自己家。我收好首饰,开始生火做饭。离公主约定的交经书的日子也不远了,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这天晚上,我再次抄到了很晚很晚才睡,差不多一沾着床就睡着了。 明明非常困的,午夜时分,我却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一阵心惊肉跳,虽然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本能却告诉我:屋里有人!5J 卷二 南浦月 (53)神出鬼没(二) 我努力深呼吸,同时拼命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那个变态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不过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后,我慢慢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床前那给我异样感觉的地方。 果然直觉是不会错的。就在离我的床不远的地方,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正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 虽然心里已经知道那是谁了,但半夜三更冷不丁地在自己卧室里冒出一个人来还是挺吓人的。尤其他又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如果他能开口说句什么,我也不至于这样不停地冒冷汗。 惊魂稍定后,我艰涩地开口问:“是六殿下吗?” 没有回音。 “六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我努力用镇定的声音问。 还是没有回音。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紧急思考对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很多种应对的办法,最后我选择了一种,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我装着毫不在意地说:“如果殿下没有什么要吩咐的,那桃叶就先睡了哦,昨晚抄经抄到很晚,现在好困哦。等会殿下坐够了要回宫,麻烦把门带上一下。” 说完还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一边嘀咕着“不行了,我要睡了”,一边重新爬上床,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然后我翻过身去,背对外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时,睡在被子里的我早已汗透衣衫。试想,要一个女孩,在一个陌生男人,尤其是一个那么变态的男人的注目下睡觉,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又坚持躺了一会儿后,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无言的逼视了,索性翻身爬了起来。 我坐在枕上,看着那个人的方向说:“算了,殿下这么晚来,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跟桃叶说吧?请恕桃叶无理了,刚才实在是因为太困了,桃叶现在就起来。”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不停地说着话。虽然根本没有人回答,全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有点声音总比完全的死寂要好,只有借着声音,才能稍稍压住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 穿好衣服后,我慢慢走到他坐的地方,躬身施礼道:“殿下,请恕桃叶刚才怠慢了,桃叶这就去烧水,然后给殿下泡一壶茶,好不好?” 依然没有任何回音,甚至没有任何动静。 这也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他死都不吭声,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走到桌边,点亮了蜡烛。就在点亮蜡烛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不对了:这个人不是六殿下! 而我多么希望他就是六殿下。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我盼望着、祈求着,这个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我屋里的就是他。 因为,不管他有多么变态,多么可怕,他好歹还是一个人,一个大活人。而“坐”在床前椅子上的那个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即使只是灯光下随意的一瞥,我还是隐约认出了那个人,他是一个我曾经见过的人,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的手死死地抓住桌子的一角,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不敢回头,我想用最恐惧的声音大喊,可是这样的深宵,我能喊谁?胡二哥吗?能喊来胡二哥,也就会喊醒隔壁左右的所有的邻居,那我以后也别想在这里住了,因为,这儿已经成了事故现场和最耸人听闻的话题的发源地。 这会儿,您大概也猜到半夜“跑”到我屋里来的那个“人”是谁了吧?没错,他就是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西门大官人”。 我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巨大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残存的理智也告诉我,我不能呼救,因为我不能让我的屋子成为罪案现场。 尸体半夜炸尸只是传说,捕快仵作们是不会采信的。他们只相信事实,而这个事实就是:我的屋里有一具死尸!谁杀的?在哪里杀的?这里如果不是第一现场,那这尸体是从哪里来的?尸体是不可能自己跑到我屋子里来,那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来?光这几个问题就足以让那些官差老爷们提我去上好多次公堂了。 如此一来,别说我参加什么才女选拔赛了,只怕以后连书塾的小杂工都做不成了。不管你有没有嫌疑,一旦你裹进杀人盗尸案里面去了,名声就像被墨染过的一样,这辈子别想洗清了。 不仅如此,“杀人盗尸案”一抖出来了,人们必然会刨根问底。到那时候,西门大官人得罪王献之的始末,我跟王献之交往的来龙去脉,都会被那些八卦迷们彻底翻个底朝天,炒成焦点新闻,每天几集,从早到晚循环连播,我自己无疑会臭名远扬,连王献之的名声也毁在我手里了。 所以,不敢有多害怕,都不能大喊大叫,不能让街坊知道我屋里有尸体,不能让我自己成为嫌疑犯。尤其,不能吵到、吓到妹妹,她睡得正香呢。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毁尸灭迹! 呃,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凶残,也没那么大胆,我不想也不敢毁尸。我只想趁着夜深人静,四周悄无人迹的时候,把这个烫手山芋快点弄出去。 谁来帮帮我? —————————————————————————— 卷二 南浦月 (54) 耳光响亮 必须趁现在天还没亮,把他弄到外面去。而且一路上还不能被人发现。不然,半夜运尸体,怎么说得清啊。 抖着手走到柜子前,找出一条被单,然后低着头走到那把椅子前,猛地一下套了上去。 也许是我用大了劲,套上去的时候,那“人”连同椅子一起翻了下来,砰地一声倒在地下。这下好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脚上。 我一声惊叫,赶紧抽出脚,仓皇后退,又不巧碰到了桌子,痛得一叫。 也许是声响大了点,把小妹妹惊醒了,她倒没有大哭,只是哼哼唧唧地在满床找我。 还好她一直没养成了晚上吃东西的习惯,只要人哄哄就好了。我赶紧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哄着。 本来真的很怕很怕,恐惧到了极点,可是抱住妹妹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没那么怕了。如果我都怕,妹妹怎么办? 抱着妹妹,一边轻轻哼着歌谣,一边紧急思考对策。这事,看来我一个人是没法对付了,如果又不想惊动邻居,又想把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那就必须出去找人帮忙。 主意打定,我抱着妹妹,轻手轻脚地绕开尸体,慢慢打开门。我准备悄悄去把胡二哥找来,只要敲门的声音轻点,应该可以不惊动邻居的。 才开门,黑暗中就窜出一个人,一边轻轻鼓掌一边低声说:“真不亏是我看上的女人,半夜在屋里发现一个死人,还能如此镇定。要是一般的女人,早就歇斯底里,鬼哭狼嚎,把整个石头城的人都吵醒了。” 说着就走拢来,凑近我的脸说:“怎么办?我越来越爱你了。”又作势轻叹道:“唉,爱上一个太镇定的女人也有憾那,害我连英雄救美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怒不可遏。这人的变态程度已经到了应该人道毁灭的地步。 也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突然伸出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立刻从四周冒出了许多黑衣人,许多声音同时低吼:“放肆!” 他却挥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又轻轻说了一声:“下去。” 那些人都退了下去,只一瞬间,又变成了黑暗的背景,只剩下我和他在微弱的夜色中的相对而立。 妹妹又不安地哼哼起来,我抱紧她,退回到自己屋里,把妹妹放在床上拍着。 他在,就好办了。他带来的那么多黑衣打手,正好派上用场。再说了,这尸体本来也是他们运来的,本来就该他们来处理。 在门外见到他,我固然气急败坏,心里,其实还是有一分庆幸的。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候,不管来的是谁我都会庆幸,只要有人来就好。 转身之际,我说了一句:“你跟我进来。” 他一声不吭,乖乖地跟在后头进来了。 一起走进屋子后,我指着地上的那个“东西”对他说:“你弄进来的,也拜托你弄出去吧,反正你带的搬运工多。” 他笑了:“要是我不弄呢?” 我努力压抑住怒气说::“要是你不弄,就请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别挡路,我好去找人来抬。我猜,你弄这个东西进来,只为要吓唬吓唬我,并不是真想置我于死地吧?” 他涎皮涎脸地说:“那当然了,我怎么舍得?我的心肝宝贝。” 我快要吐了,讥讽地说:“你的心肝宝贝,你还这样往死里整她?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胆子再小一点,身体再差一点,刚刚已经被这个东西吓死了。你想想看,就算你是个男人,半夜起来发现屋里坐着一个死人,也会被吓死的吧。” 他居然盯着我说:“如果会吓死,那就不是我的心肝宝贝了,我喜欢的女子,就是要与众不同,就是要有其他女人不可及地方……” 他还想长篇大论,似乎要对着一个死人跟我秉烛夜谈。真是服了他了,还是那句话:见过变态的,没见过这么变态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先叫人把这个东西弄出去。还有,我想劝劝殿下,您既然想将来继承大统,就要注意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像这种盗尸吓人的事一旦传出去,还有人会拥护殿下吗?大家只会避之犹恐不及。不单是一般的老百姓不会再拥戴你,那些上层人士,包括你的父皇在内,都会觉得你行为太偏差,太不可思议,不堪承袭大统。” 他猛上前一步逼近我,用饱含威胁的声音说:“丫头,你在教训本王吗?” 我本来想说“我哪敢啊”,说出口却变成了这样:“是有怎样?你做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还不准别人说几句?” 他大概没料到我敢顶撞他,一下子愣住了。 反正一句是得罪两句也是得罪,我索性继续“教训”,“你现在还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样肆意妄为,还不许臣下进谏。” 他听到我这番“忤逆犯上”的话后会有的反应,我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最后一种:他居然用很温顺的语气说:“你说得对,我以后都听你的。” 什么? “都听我的?这个,就没必要了吧”我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着,他这样,我反而不知所措了。虽然知道这人情绪不稳,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暴虐,一会儿乖巧一会儿凶狠。但我还是宁愿看他凶狠的样子,这样才比较像他。 “真的!”他居然很诚恳地点着头说:“你这些话,都是为了我好,我还没听过这样的劝诫呢。我的父皇,根本不跟我说话;我的母妃,自己身份低,也不敢教训我;我妹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我的臣下,更不敢在我面前说什么不好听的,因为我恶名在外,他们人人惧怕,只想明哲保身。” 我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说:“你还是快点叫人把这个死人弄出去啦,有什么以后再说。” 都火烧眉毛了,谁还有闲工夫陪你闲扯啊。 西门家这会儿肯定要急死了吧,今天刚死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出丧,最起码也要在家里设灵堂放三天才行。也就是说,这尸体是从人家灵堂里偷出来的。那不见了尸体的人家,这会儿还不到处找疯了? ———————————————————————————————— 卷二 南浦月 (55)如果野猪也能改造的话 看六殿下连挨了耳光都没生气,我也正好想解开心中的疑惑,于是就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这人是你杀的吧?”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他似笑非笑地说。 不是他?我耸肩冷笑,“你不会想说是王献之杀的吧。” 他正色道:“我没那样说,但人的确不是我杀的,这点我可以向你发誓。至于是不是王献之杀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很认真,难道真的不是他杀的?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我实在想不起别的人来了。莫非,西门之死根本与我无关,他只是凑巧那一天翘了辫子? 不管怎样,“决不可能是王献之,这点我也可以向你发誓。”我堑金截铁地说。 烛光里,他的眼睛危险地咪了起来,“你替他向我发誓?他是你什么人?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后来是不是又跟他搞到一起去了?” 面对他的一长串质问,我忙解释道:“别瞎猜,他跟我的关系只是同窗。我名义上是书塾的小丫头,实际上早就获准在教室里听课了,我跟他们都有同窗之谊。所以,我知道王献之决不是那种丧心病狂之人。当时他看我被那个家伙调戏,的确很生气,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但后来我们走了,事情也就完了,又怎么会再找人去杀他呢?又没有深仇大恨。” 听了这话,他更不爽了,逼问着我,“那你又怀疑我,我在你心中就是丧心病狂之人?” 难道你不是吗? 我努力忍住自己的鄙夷说:“殿下当然不是。但殿下不能否认这个尸体是你派人弄来的吧?那我自然就会怀疑人也是你派人杀的了,不然你怎么会有他的尸体?” 他待要说什么,门外传来的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胡二哥的声音在问:“桃叶,你没事吧?”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示意六殿下退到床后去。因为,门根本就没栓,只是他稍微用力推一下,门就会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装出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语调问:“胡为二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还好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外面说:“我先听到桃根好像哭了,后来又迷迷糊糊地听到你这边好像有人说话,难道是我做梦不成?” 我勉强笑道:“是啊,肯定是你做梦了,你担心我这边的事,有所思故有所梦啊。” 胡二哥道:“嗯,那多半就是了。你没事就好,那我回去了。” “好的,多谢你,辛苦了。” 胡二哥走了,屋里的六殿下却一脸恼怒地说:“你很有本事嘛,书塾里就跟同学眉来眼去,家里就跟邻居夹缠不清,整天就知道给我招蜂引蝶!看来,不能放任你住在外面了,你明天早上就给我搬进王府去。” “多谢了,我住在这里很好,不想搬家。”我急忙表明立场。 搬进王府去?那我不是从此就陷入水深火热、暗无天光的日子了?现在偶尔见见他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要是再搬进狼窝里,那不是被他啃得尸骨无存? 见他熊熊的,一副就要发飙的样子,我赶紧转移话题,催促他说:“这些我们以后再谈好不好?现在天都快亮了,求你快点叫人进来把尸体给人家送回去吧。” “总算知道求我啦?很好很好,我就喜欢你求我。”想不到这句话居然取悦了他,也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他把手指放在口边,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门外立刻有人询问道:“殿下,召唤属下何事?” “你们进来几个人。” 几个黑衣人推门而入,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把这个弄出去,偷偷放回原处。” “是!”几个人毫无异议地躬身答道,然后很快就像拎包裹一样把尸体拎了起来。 “等等”,我在后面交代说:“你们运回原地后,记得把床单扯出来丢掉,要丢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哦。” 要是他们不拿走我的被单,万一遇到一个神探,居然顺藤摸瓜找到我这里来了,那我不是傻眼了? 六殿下也交代说:“照小姐的吩咐去办!” “是!”那些人又答应了一声,然后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什么时候,我的身份突然高贵起来,从丫头变成小姐了? 尸体弄走了,盗尸贼难道还留在家里好作呈堂证供?自然是快点送瘟神了。 于是我深深致谢道:“都半夜了,殿下您也回去休息吧。虽然那东西是您叫人弄来的,但好歹您也叫人弄走的,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只是希望,下次不要再拿这么可怕的东西来吓我了。殿下别忘了,桃叶只是个女孩子,刚刚我也并不是不怕,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我不敢喊,怕这事会喊得人尽皆知,也怕惊了小妹妹。就请殿下高抬贵手,以后就放过桃叶吧。” “放过你是不可能的!”他一句话就把我气得干瞪眼。但他马上又笑着说:“不过呢,本王可以承诺你,以后不会弄这么可怕的东西来了。你说得对,这东西对小女孩来说是恐怖了一点,下次,我会弄个不那么恐怖的东西来。说实话,现在我还真地挺喜欢你的呢,真吓傻了,岂不可惜了?”他乐呵呵地说,心情似乎很愉快。 我忙躬身行礼,“还是要请殿下开恩,以后不要恶整桃叶,桃叶,真的承受不起了。” 也许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就只穿了件外衣,然后又吓得一身接一身的冷汗。这会儿,躬身之后再起身,居然头晕目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赶紧抢过来扶住我,关切地问:“你怎么啦?真的吓到了?” “你说呢?”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伸手摸了摸的的额头:“呀,不好了,发烧了。今天的事都怪我,玩笑开得太大了。你快上床去睡,我马上派人回去请御医。再叫两个丫头过来伺侯你。” 我叹气道:“算我求求您了,快回去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还有御医呀宫女呀千万不要往我这里派,那些人在这里一露面,那我以后也别想再住下去了。”那等于坐实了我是六殿下在外面养的女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明明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又没有名正言顺地嫁人,就勾搭上了一个男人,不管那男人来头多大,也免不了会招来邻里的讥讽。 他却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我本来也不想让你在这里住了啊,现在你病了,更不能住在外面了。也不用等明天了,我现在就把你接到王府去。” 说到这里,他居然又把手放到口边,准备吹口哨叫人。我慌了,一把拉下他的手说:“不要叫了,深更半夜的,我就算搬家,也要择个黄道吉日吧。”看来,这个地方是真的不能住了。他这样一遍遍地来闹腾,邻里多半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大家怕惹祸上身,都装着不知道罢了。 他趁势握住我的手,惊喜地说:“你答应搬了?” 谁答应了? 生怕他误会,我着急地说:“您怎么见风就是雨啊,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没说我要搬啊。再说了,深更半夜搬家,吵醒一条街的人,那我还不得被人骂死了?” “谁敢!”他一瞪眼。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人们当面不敢,可背地里戳你脊梁骨。我不想被人骂。而且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干嘛搬啊?” 他又蛮横了起来,强硬地说:“本王要你搬,你就得搬。” 我赶紧作自我检讨,一谎一急,我就忘了他的身份和为人了。这可是在跟魔头打交道啊,于是我换上很温和甚至祈求的语调说:“多谢殿下肯接纳桃叶姐妹,但桃叶的妹妹自出生就是隔壁胡大娘带的,这孩子认生,只要我和胡大娘抱,别人一抱就哭。我要是去您的王府,整天抱着一个哭哇哇的小娃娃,您也会觉得烦吧。” 他想了想,点头道:“那就等你妹妹大点了,你再搬去吧,不过有一条,我想你了,可以随时来看你哦。” “好好好”,我忙不迭地点头,不管怎样,先把这尊瘟神送出门再说。以后的事再来想办法。 好说歹说,千求万求,他终于挪动了脚,走出了门。我站在门口向他告别,冷风扑面而至,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一阵晕眩袭来,还好我及时抓住了门栓,这才没有倒下。 卷三 碧云深 (56)小鸟出头就遭殃 再次醒来,又是被叩门声惊醒的。 这次敲门的是胡大娘,她在外面喊:“桃叶,你起来没有?时候不早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又一阵晕眩倒在枕上。糟了,好像真的生病了。 但病了也要起来啊,我穿好衣服,跑过去拉开门。胡大娘进来说:“我见你这个时候还没抱桃根过去,就过来看看,你果然还没起来,今天上工肯定迟了呢。” 我心慌慌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外面阴沉沉地,黑云压地,根本看不出时辰。 胡大娘说:“都辰时了。” “啊!天那,今天居然搞这么晚了。”我大惊。这个时候,书塾那边快要开始上课了。平时我一般卯时二刻就起来了,想不到今天睡过头这么多。桃根大概也是昨晚中途惊醒了好几回,早上也睡得很沉。 匆匆梳洗,把桃根交给胡大娘,就赶到码头去搭船。 早饭自然也来不及吃了 船老大站在船头惊讶地说:“桃叶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晚呢,我都已经是第三班船了呢。” 我朝他无奈的笑了笑,“是啊,今天起晚了,拜托你快点开船。” 上船的时候,看到脚底下水波荡漾,越发头晕目眩,觉得跳板也比平时晃得更厉害了,几度差点掉到河里去。船老大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了,跑过来几乎是把我抱过去的。 坐进船舱里,头依然昏得不行。一开始还勉强支撑着,到后来,晕眩感越来越强烈,更糟糕的是,还一个劲地恶心想吐。 就连坐在我旁边的船客也发现了异样,凑过来问我:“姑娘,你是不是晕船了?” 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说:“好像是,我本来是从不晕船的。可能昨晚着了凉,今早又没吃,空腹出门,这会儿就不行了。” 她忙掏出包袱里的油饼说:“这是我买了准备带到路上吃的,姑娘要不要先吃点填填肚子?” 不见那油腻腻的饼子还好,一见到,胃里越发翻江倒海,我忍不住跑到船舷上大吐特吐起来。 吐完起身,一条帕子递了过来。我一看,是一位陌生的大婶,并不是刚刚那位船客。 我才要说“谢谢您,我自己带有手帕”,却发现她在紧盯着我的肚子看,嘴里说的居然是:“姑娘该不会是有了吧?” 我的天,世上还有这样可恶的女人!我满脸涨得通红地说:“刚刚你在船舱里,我跟人说话的时候你肯定也听到了,我是着凉了,又没吃早饭,才晕船想吐的,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她却越发老着脸说:“可是姑娘不是在船上跟王家七少爷过了一夜吗?” 她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船舱里的人都听见一样,也就是说,她是存心要败坏我的名声。 我已经快气疯了,朝她吼道:“就算是这样,那也只是昨天晚上的事,你这么一把年纪了,不会蠢到以为才怀上一天娃娃就会孕吐吧?” 她一脸奸笑道:“你的意思,就是承认你昨天晚上跟王家七少爷鬼混了一晚咯?” 这时,我才惊慌地发现,她的身后已经围满了人,显然我们的争吵声已经把船舱里的人都引了出来。现在大家都一脸兴奋的等着看热闹呢。 对于公共场合的吵架、打架,人们总是百看不厌的,生恐结束得早了,看得不过瘾。 看她那张老奸巨滑、得意洋洋的脸,我知道今天是遇到对手了。不管她的来历如何,但显然是故意针对我来的。我思绪电闪,突然眼前一亮,我猛地盯住她的眼睛问:“你是才女榜上哪位千金的忠仆?” 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了一抹慌乱之色。 还没等到她恢复镇定,船上已经有人代她答道:“她是城北司徒家的。” 我冷笑道:“就是名列第七的司徒文英小姐的家仆?难怪会故意造谣中伤我的。我不怪你,所谓人各为其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被人揭穿了身份,恼羞成怒地嚷着:“我中伤你?你明明在这里吐,明明在船里跟王少爷鬼混了一夜,我又没冤枉你。” 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我吃惊的事,船老大老梅竟然走过来说:“这位大婶你不要造谣了,昨天晚上桃叶姑娘是我的船上过夜的。当时风浪太大,不敢行船,船上的乘客们都只好就在船舱里将就了一夜,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昨晚滞留在船上的起码也有好几十个,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司徒家的女仆还在争辩,刚刚要给我吃油饼的那位大婶也站出来帮我说话:“她病成这样还要去上工,就只为家里没大人,她要养家糊口。她病了,早上又没吃,所以才会晕船反胃,你就趁机乱造谣,往一个可怜的女孩头上泼污水,你还有没有一点人味啊。”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舆论彻底一边倒了。司徒家的女仆见众怒难犯,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灰溜溜地走到船的另一面躲着去了,连船舱都不敢再进。 我向大家致谢,尤其是船老大,想不到关键时刻他会出头帮我圆谎。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借此巴结王献之呢,还是王献之已经事先叮嘱过他了。 回到船舱后,靠在船壁上,我一面忍受着剧烈的头痛和一波波的晕眩感,一面忧心忡忡地想:这条参选才女之路,只怕会危机重重,处处都是陷阱和打击。一个平民之女,想要战胜众多豪门千金,一举登上才女榜的前十名,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条路,注定会异常艰辛。 唉,人怕出名猪怕壮,我这头小花猪,还没壮呢,就已经有人在磨刀霍霍了。 ——————————————— 卷三 碧云深 (57)假才女见真才女 下船的时候,居然又看到了那位神仙姑姑,她立在码头上一副等着接人的样子。看见我从船舱里出来,立刻就笑了,跑过来搀扶我下船。 我笑着问:“您不会是专程来接我的吧?” 我以为她会像昨天那样说“当然了,我本来就是来接你的呀”,想不到她的回答是:“不是,我只是凑巧站在那里,凑巧看到了你而已。” “那还真是凑巧呢。”一次是凑巧,天天接送也是凑巧?哪有那么多巧。 “嗯嗯”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问我:“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许多,脸上的气色也不好,丫头,你没病吧?” 我也不想瞒她,皱着眉说:“就是不舒服啊,好像是病了。” 这次像是感了风寒,而且病情来势汹汹,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今天还能支撑着去上工,明天就很难说了。 神仙姑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发出一声惊呼道:“天那,这么烫,你还来上什么工啊,该留在家里休养的。” 我苦笑着说:“怎么能随便就不上工?万一惹得东家不高兴了,要我索性回家天天休养,那不就糟了?这可是我的饭碗啊,砸了我拿什么养妹妹?” 神仙姑姑开玩笑说:“没关系,有小姑姑,小姑姑帮你想办法。” 我再次试探着问:“小姑姑,你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派你来照顾我的吗?” 她马上调转话题,顾左右而言它,“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们就快点去书塾吧。” 我轻叹了一声,不再追问,和她一起加快步伐赶路。 一路上,我的脚步轻飘飘的,头却越来越沉重,上下眼皮也亲热到不行,像要随时黏在一起似的,让我恨不得找根草棍把它们撑开。 走到乌衣巷口,神仙姑姑向我道别。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想看看她会不会突然不见,或者,变成一阵轻烟在空中消散。 不过,如果真变成轻烟的话,那就不是仙,而是妖了。 我只听说过家有妖夫,还没听说家有妖姑。 目送神仙姑姑像一个人一样慢慢走远后,我才转身走进巷子。看着人来人往的乌衣巷,我突然想到:已经很久没见公主的人露面了,尤其是那位一直阴魂不散的彩珠姐姐,最近也芳踪难觅。还别说,我还怪想她的呢。 想到她上次生气的样子我就乐不可支,而她存在的意义还远不只如此,从她的反应中,我还得出了一个灰常重要的人生体会,那就是:女人啊,你可以生气,但一定要控制好生气的程度。气得粉面含怒,杏眼含春,脸上红霞飞是别有韵味,但气到彩珠那种面孔扭曲、青筋直冒,可就有损美人形象了。 我既然上了变相的美女榜,就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美好形象。别人的失误也就是我的一面最好的镜子。 这样一想,觉得连头都没那么痛了。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施施然地走近卫府大门,很文雅地扣了两下门环。 门开处,老张一脸着急的样子,“桃叶,你怎么现在才来呀,夫人已经派人来问过好几遍了,问你来了没有。” 天那,平生不迟到,一迟到就被抓个现行。我这人,真还不是一般的霉呢。 忐忑不安地走到卫夫人住的小院,远远地看着,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同往常。 首先,院子里的人明显增多了,以前也有仆人来来去去,但绝对没有今天这么多。这就是说,卫夫人家来客人了?而且这客人还来头不小,带来了很多仆人。 硬着头皮走进去,才一现身。立刻有仆人大声通传:桃叶姑娘来了。 不是这么隆重的吧。 卫夫人的声音马上传来:“桃叶你快进来。” 进得门去,果然卫夫人的房里还坐了另一位衣着淡雅的夫人。 卫夫人笑着对我说:“你想保住才女榜上的位子,就赶紧拜她为师吧。” 我还没表示什么,那位夫人居然笑道:“不用拜,她本来就是我的人啊。” 什么?我是她的人? 连卫夫人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兴致盎然地等着听她的下文。 那位夫人笑吟吟地看着我说:“你不是叫柳絮吗?是我房里的丫头,自然就是我的人了。” 我低头红了脸,也明白了这位夫人的身份。原来,她就是王献之的二嫂,著名才女谢道蕴。 卫夫人的眼睛在我和谢道蕴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然后笑着问:“你们俩,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有天上王府去,怕门人不让进,就随便编了一个家人的身份。正好我特别仰慕谢夫人,所以就冒充谢夫人的婢女了。” 只是这事谢道蕴怎么会知道的呢?那么大的王府,几百上千的人口,难道门房还记得这么一个小插曲,后来向谢夫人求证? 见我满脸通红,谢道蕴用安慰的口吻说:“我跟你开玩笑的啦,事实上,我就喜欢这样机灵的姑娘。” 倒是卫夫人不依不饶了,盯着我问:“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你到王府干什么去了?” 谢道蕴一笑,“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找我家老七了。” 我更是抬不起头来了,谢道蕴又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就是老七让我来的呀,准确地说,是他求我来的。他病成那样,还趁我去探病的时候死赖活缠,非要我过来指导你,如何成为真正的才女、淑女,他对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卷三 碧云深 (58)才女理论之一:才女多成怨女 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后,卫夫人起身说:“我要到铺子里去一下,今天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你们俩就好好地在这里聊会儿吧。” 我忙起身相送,卫夫人又对谢道蕴说:“中午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谢道蕴笑着催她:“快去吧,既然是重要的客人,你还在这里磨蹭?小心怠慢了客人,人家一生气就不跟你合作了。” 卫夫人走到门口,还回头取笑了一句:“哦,我明白了,你们妯娌两个要说体己话,嫌我碍事了,所以赶我走。” 我再一次连耳根子都红了,低头看着脚尖,一声也不敢吭。 卫夫人走后,谢道蕴问我:“桃叶,你觉得像卫夫人这样子生活好吗?” 我看了看她身后侍立的婢仆,为难地笑了笑,不敢轻易置评。她马上说:“没关系,她们都是我的心腹,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既然这样,我就照实发表自己的意见:“一个女人,还是应该有家有丈夫有孩子,一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孤单了些。” 谢道蕴看着门外的院子说:“难道这不是她的家吗?这么大的家,里面这么多人,她不孤单的。” 我呐呐地解释道:“我说的家,是指有丈夫有孩子的那种完整的家,仆人……”我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几个仆人,不好意思地小小声说:“到底是外人,也不能跟她一辈子。” “谁说不能?”卫夫人指着自己身后的一个嬷嬷说:“这是我的乳母,从我出生就照顾我,到今年,跟了我整整二十五年了。”又指着身后另一个丫鬟说:“她也是八岁就跟着我,现在成了亲,嫁的也是家人,她也跟了我十几年了。” 我没话说了。她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身边自然有一辈子的忠仆。但像我这样的贫家女子,不可能这样,只能指望长大后嫁个好男人,再生几个孩子,这辈子就有依傍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反复出现在我头脑中的所谓美好愿景,似乎总是我带着桃根去乡下,买块小田,盖栋小房子。屋后开个小菜园,院子里种树,再养些鸡鸭猫狗,远离这些是是非非,过宁静安详的小日子。 在那样的远景画面里,似乎从来没有男人的影踪。难道我期待的,也不是嫁人?然后一大家子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不是!我不是不期待,只是不敢期待。因为我的条件实在太有限了: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没有一点嫁妆,拖油瓶倒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在这个极为讲究门第家世的时代,怎么敢奢望那样的幸福?亏得刚刚卫夫人还说什么妯娌,也不怕下人听了笑死。 想清楚了,我对谢道蕴说:“桃叶刚刚那样评议卫夫人的生活方式,不是说她现在这样不好,而是觉得她原可以比这样更好,她本可以得到更多的幸福。她长得那么美,家世背景也好得没话说,想挑什么样的夫婿都没问题的。她这样的人一个人过一辈子实在是太冤枉了,最后连个……”我本来想说连个孩子都没有,以至诺大的家业无人承袭。话到口边,还好没说出来。 谢道蕴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关上房门后才告诉我说:“你以为卫夫人没孩子继承家产是吧?她有的,只是不在她身边而已。” 我大吃一惊:“那在哪里?” 她笑了笑:“在孩子的父亲那里,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想必你也能猜到了。我听我家老七提起过这件事。” 那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卫夫人孩子的父亲,就是猫先生了?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谢道蕴接着又说出了更让我惊讶不已的内幕:“你知道她为什么开这家书塾吗?她明明开当铺开得好好的,生意火到不行,她财源滚滚,开书塾赚的这点钱对她根本不算什么的。” “难道,也是为了猫先生?”我合理推测。 她点头肯定,“就是啊,那人是个著名的教书先生,所以她开书塾。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请到家里来,他们也可以趁机幽会。”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其实更让我吃惊的还是,这样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幕,她都可以毫不在意、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卫夫人交的这个朋友,似乎有损友的嫌疑了哦。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让我惊讶,就是王献之连撞破卫夫人奸情这样的事都肯跟她说。 我由衷地感叹:“你们叔嫂的感情可真好。” 谢道蕴说:“是啊,我家老七比他二哥小了十二岁,比我小十岁。我十七岁嫁进他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小男孩。他父亲不是在外做官就是到处游山玩水,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少;他母亲要管理一个大家庭;他大哥比他大十五岁,开始跟着父亲在官署里,后来自己也做官了。所以,他等于是跟着我们长大的,自然什么话都肯跟我说了。”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长嫂,也如母了。 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并且不经大脑地一下子就问了出来:“那你们,我是说七少爷和他二哥,肯定是同母的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万一人家不是同母的,那不是要窘死了? 还好谢道蕴神态如常地答道:“是的,老大,老二,老七同母,都是大夫人,也就是我的婆婆郗夫人生的。其他四位兄弟出自两位母亲。” “也就是说,右军大人有一妻二妾?” 谢道蕴笑着说:“何止!家里就有三位姨娘了,任上好像又新收了一个吧。公公每次外放为官,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位新姨娘回来。家里的几位姨娘都是这样来的。” 听到这里,我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想不到连我一心崇拜的王羲之也这样风流,出一趟门就带回一个姨娘,那这辈子,他不是还得娶几个? 谢道蕴看着我的神情,了然地问:“你不会以为这样就算烂男人吧?” 看来谢夫人也是一位长幼观念不强的人,连自己的公公都以什么男人呼之。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还不算烂吗? 谢道蕴笑着说:“公公算好的了,我们王家上一辈中,就他的妻妾最少。其他的叔伯,名下的女人都有一长串的。” 我脱口问了一句蠢话:“您的相公,我是说七少爷的二哥,也有妾吗?” 她点头,随后伸出了两根手指。 “您,不生气?”见惯了爹娘的恩爱,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面对自己丈夫众多的妾侍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谢道蕴很诚恳地说:“一开始肯定是很排斥的,习惯了,就好了。豪门世家的男人们都这样,除非你不嫁人,否则就只能接受这个。”她停顿了一下说:“因为这就是现实。” 我心里一咯噔,只怕王献之将来,肯定也是这样的。因为,这就是现实! 谢道蕴长叹了一声道:“所以我说卫夫人这样很好啊,自由自在,想要几个情人就要几个情人,不喜欢了就叫他走,再换一个新鲜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天那,原来谢才女的思想这样开放。 既然这样,“那您当初为什么要嫁人呢?您也可以像卫夫人这样的。” 她苦笑着说:“那时候年纪小,还没想到这么多。再说,我家里不会允许的。”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更何况,一个打杂的小婢女,安慰一个华衣美服、婢仆成群的贵夫人,也显得有点滑稽。 末了,她深深叹息道:“我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怨女啊。所谓才女,最后总免不了成为怨女。” 卷三 碧云深 (59)才女理论之二:才女多是搞怪精 谢道蕴为人如何,一时半会儿还难下定论。但起码,她是个非常坦率的人,不扭捏,不做作。也没有豪门贵妇的嚣张,很平易近人的。 这也是王献之会求她来指导我的一个重要原因吧,才女如果恃才傲物起来,也是让人徒呼奈何的。 虽然对她印象很好,谈得也很和洽,我还是越来越难受了.头痛到快要炸开似的,眼皮也越发酸涩。 蒙她们开恩,从一进门起就让我坐在椅子上,才让我支撑了这么久。 因为怕自己得的是了伤寒之类的传染病,我刻意坐在离谢道蕴较远的地方。但时间长了,她还是看出来了,暂停了才女理论的讲解,关切地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马上笑着表示:“只是有一点点着凉,不要紧的。” 这种关键时刻,我怎么能病呢?好容易有个指导老师来了,我却病了,这如何使得?像她这样的贵妇人,我能见到一次就不容易了,当然得赶紧抓住机会向她求教。 尤其是,她还是病中的王献之一再恳求才来了,我也不能辜负了王献之的一片心意。 她却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一脸兴味地说:“我家老七着凉了,你也着凉了,难不成,这得病也是心有灵犀的?” 这也有文章可做?跟才女打交道就是这么难,她随时都可以从你的话中找出“漏洞”来打趣。 她还摇头晃脑地吟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前晚那么大的风,还携手同行,那还能不着凉?唉,两个人要好起来,就连命都不要了。” 我急得忙看了看窗外,低声恳求道:“夫人,算我求求您了,就不要再拿桃叶取笑了,桃叶哪里但当得起。” 谢道蕴却换了一副很正经的表情说:“我说真的。我家老七好像挺喜欢你的,你难道不想嫁给他吗?” 我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根本不是由得了我的,我想嫁,就能嫁吗?他是什么门第,我又是什么家庭啊? 谢道蕴紧追着问:“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的,如果你对我家老七确实没有那份心,你照实说,我替你传话给他,让他死了这份心,免得他病情加重。” 得了,又来了,什么他病情加重,他又不是害了相思病。但这会儿我也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了,越说她会越来劲。这位谢才女,我算是看出来了,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典雅,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捉狭搞怪精。 我只有咬住嘴唇,轻易不开口说话。我什么都不表态,看她还能如何。 我一沉默,谢道蕴反而不笑了,又改变策略,用很体贴的语气问:“你不好意思开口是吧,那这样,你要是喜欢他,愿意嫁给他,就点头,好不好?” 看来,她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了。 我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就算明知又会被她笑,我也不想作违心之论。当然,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也许,她会帮我的也说不定。 谢道蕴一下子就笑开了,一副早就了然于胸,只等我这个扭捏人乖乖招供的样子。 我不好意思地说:“您只说愿意就点头,又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她一脸骄傲地说:“我家的老七,没有哪个女孩不愿意嫁的,只看他肯不肯娶了。” 我本能地想要反驳,又觉得她的话实在是无从反驳。的确,以他们的家世,还有王献之的才学、长相、名气,都是一时之选。连公主都哭着喊着要嫁呢,何况一般的民间女子。 既然想到了公主,我就正好问问她:“新安公主那么喜欢他,如果避开皇后去求皇上,让皇上下旨指婚了,那怎么办?” 谢道蕴说:“不怎么办,只能娶了。皇上的圣旨,谁敢违抗啊?” 我像被当头泼了一瓢凉水,带着最后一点希翼问她:“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她沉吟着说:“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那就是可能性很大了,我着急地说:“不是说王献之,呃,我是说七少爷,早就在皇后那里备案了,皇后也早就回绝皇上了吗?” 谢道蕴摇了摇头道:“皇后那不叫回绝,只能叫拖延。因为当时皇后扯的由头是老七还小。但如果现在旧话重提,就不能再拿这个当借口了,老七过完年就十六岁了。” “那就没办法避免了吗?”如果他被公主招了驸马,我和他,这辈子不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谢道蕴说:“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赶紧给他成亲。他有原配正室了,皇上就不会指婚了,因为,皇家公主,不可能给他做妾吧。” 我听了,心里一喜:她这样说,意思就是,王家会早点给王献之娶亲。而在这之前她又问我是不是喜欢他,这样联系在一起,天那,我不敢再想下去了,猛地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头。 但白日梦由来易醒,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同时,心也开始慌乱起来。 老天,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老天显然没有听到我的求告,只听见谢道蕴在说:“是时候公布订婚的消息了。” “跟谁?”我冷冷地问。 绝不可能是我。 “他表姐,就是郗超的三姐。” 我笑出了声:“是她啊,我见过的,很美丽很高贵的小姐。亲上加亲,太好了!” 谢道蕴眼神怪异地看着我,我站起身说:“多谢您的教导,现在桃叶要会书塾打扫了。夫人应该没忘了桃叶的身份吧,桃叶只是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所以才会在诱哄我说出喜欢他后,马上宣布他就要订婚的消息。 我们这样的下人,在她们这些上等人眼里,是没有吃醋的资格的。 我要怎样才能不受伤害,只有一个办法:彻底地置身事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卷三 碧云深 (60) 今也云别,霰雪飘零 然听我说要去打扫,谢道蕴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 我也明白她的尴尬,她是王献之千求万求才求来指导我的,我却并不领情,还急着要走,她当然会觉得没面子了。 不过在听了她说的那些话后,我也顾不上别人会怎么想了,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窝,一个人躲起来,好静静地舔自己的伤口。 谁知道刚站起身,我就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谢道蕴见状,嘴里问着“你怎么啦?”,站起来准备过来看看。 我忙摆手说:“您别过来,我怕是染了风寒,这病好像会传染的。书塾那里我也不去了,他们现在多半在上课。现在去了也不能打扫,我也怕把病传染给他们。我还是回去好了,就麻烦夫人待会儿帮我跟卫夫人说一声吧。” 我都这样说了,谢道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走了。 经过门房的时候,我又特意跟看门的老张交代了几句,让他在卫夫人进门的时候替我说一声。 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口,又想起打午工的店子里也该去交代一下,于是朝店里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头一看,原来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飘起了飞絮一样的雪花。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起来了。 好啊!这个时候,没有比下雪更符合我的感受,更让我觉得我就生长在这天地间,孑然一身,迎风冒雪。 几句诗词不请自来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昔我云别,仓庚载鸣; 我们的相遇,倒是晴天朗日,只是这分别的时候,才是霰雪飘零。 伴随着冰冷的雪花一同落下的,是滚烫的泪。 我赶紧伸手擦去。在大街上哭哭啼啼,除了让人看笑话之外,还有什么用? 好容易走到打工的小店,皮皮那细心的孩子,立刻一脸担忧地迎上我问我:“桃叶,你怎么啦?” 我勉强笑道:“没什么,掌柜的呢?” 掌柜里从里面掀帘子出来说:“桃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 我不好意思地恳求道:“大掌柜,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跟那边说了早点回家去。您这边,我可不可以现在就站柜台,算我中午的?” 掌柜的还好,听说我不舒服,马上说:“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下雪,我这里也没什么生意,你中午不在没关系的。” 皮皮忙接口说:“是啊,我今天站了一上午了,也没见几个人来。今天一早上起来天就阴沉沉的,又冷,一看就是要下雨下雪的样子,谁愿意出门啊。这笔墨纸砚又不是菜,最多隔两天就非买不可。”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也不再坚持。这雪眼看着是越下越大了,越早回去越好。临走之前,我想起来问皮皮:“你哥的经书抄得怎样了?” 皮皮说:“他每天晚上都在抄,应该能按期完成任务的。” “恩,这个月最后一天你来上工的时候记得把抄好的经书拿来。”交代完,我转身走到了雪花飘飞的大街上,昏昏沉沉地往码头走。 我这会儿回去,那位神仙姑姑应该不在吧。她既然受人之托接送我上下船,就只会在我上下工的那个时间段出现。谁会没事一天到晚在码头转悠呢? 将要走上大堤时,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出路。 我不抬头就知道是谁了,好笑地打了一声招呼:“彩珠姐姐,好久不见了。”难道我跟她也心有灵犀? 早上才想着说很想念她,这会儿她就出现了。 她也不跟我罗嗦,只简短地下达命令:“公主要见你。” 好吧,见就见。我今天已经倒霉到极点了,这个时候,最适合见牛鬼蛇神。反正老子心如死灰,还有什么能打击到我的? 公主兄妹俩召唤人的场所,总是万年不变的酒楼。而且,最让人无奈的,居然还是同一家酒楼的同一间包房。难怪王献之不喜欢她的,直来直去,呆板蠢笨,不讲气氛,不讲情调。连见人的地点和架势都一模一样,你变一变会死啊。 “你胆子不小嘛,真是不知死活,连本宫喜欢的人你都敢染指!”新安公主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染指?这从何说起?”我要真染指到了就好了,免得枉担了虚名。 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快要涣散了。昨晚被她哥哥吓唬折 半夜,早上过来又被谢道蕴一番话说得万念俱灰,现不肯放过我。 “还说没有!”她一拍桌子,“我终于查明了,那天晚上你其实哪儿也没去,就躲在那条船上,王献之也一夜没走。你老实交代,你们那一夜都干了什么?” 也许是心中淤积了太多的激愤,我抬起头嘲讽地一笑,“那您说还能干什么?” 她蹭地站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住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和他,你和他……那个……那个了?” 我笑嘻嘻地点头,很乖巧地承认:“嗯啦,我和他,那个了。” 然后带着恶毒的快感,盯牢她如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呀!砰!稀里哗啦,叭叭”,摆满茶点的桌子被踢翻了,杯盘碗盏摔了一地,连我跪着的地方,都散落了许多碎片。 不过,这一踢,倒还让我对这位刁蛮公主产生了些许好感。这一脚,她没有踢到我身上,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可惜,对她的好感也只能维持一刹那。踢翻了桌子后,她立即冲过来提起我的衣领,睁着血红的双眼怒不可遏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假的!”我扑哧一笑。 “什么?”她的手明显地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更是丰富到令人发噱。 “我跟他那个是假的,但王献之就要订婚了,这是真的。”我的笑容始终不减。 这一瞬间,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原来我也不是好人,也有恶魔的特质。我心里痛的时候,也不想让别人好过,尤其是那些伤害我的人,我要让她们和我一样痛。 “什么?”是更大了一声霹雳。 我神定气闲地说:“相信公主在王家肯定安插有耳目吧,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订婚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宣布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很快还是会过一阵子,但此刻,我只想让她难过。 公主一开始被这个消息整懵了,醒悟过来后,才大叫一声道:“岂有此理!是谁?是哪家不怕死的敢跟本公主抢男人?” “这个公主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她冷笑着说:“我现放着你这个知情人,还用得着去别的地方打听吗?” 这下我踌躇了,我不想说出家小姐来。一来怕公主去闹事,二来也不想让谢道蕴对我有看法。她到底是王献之最尊敬的二嫂,即使我们无缘做什么>_ 想到这里我悚然而惊,这不就是说:我对王献之还没有彻底死心? 不行! 我强迫自己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女方据说就是王献之的表姐道茂小姐。” “我就知道!”公主义愤填膺地说:“果然是阿在背后挖我的墙角,我平时看到她就觉得她不对劲。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是个阴险的女人。” 说完这些,她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她的人自然也都跟了出去。 瞬间,整间雅座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以手撑地,很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公主这番去,不知道是和家小姐闹去了呢,还是,直接找王献之兴师问罪去了呢? 管他们呢。 我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我很坏,真的很坏,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让人家好好得到,故意让她们去争个你死我活,王献之如果知道了,会不会从此就不理我了? 随便了。他死理不理,怎样我都无所谓了。 卷三 碧云深 (61)笨蛋才会“首如飞蓬” 桃叶,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是一声带着惊喜的问 正低头下楼的我抬眼一看,居然是桓济。我也问出了同样的疑问:“你呢,你这会儿该在书塾上课的,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 他笑着解释道:“今天家里临时有事,需要陪一个客人,就上这儿来了。” 我朝他四周看了看,明明只有他一个啊。“你的客人呢?” “刚刚已经送走啦。”他一摊手。 不对呀,现在还不到中午,哪有上午送客人的道理。 不过既然他这样说,我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说送就送吧。 终于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我倚在扶手上休息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这才向他道别。他跟在后面问:“你这是要回家去吗?” “嗯”,我点头,昏昏沉沉、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这个时候,我的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不可能陪他神吹海聊,故而索性闭住嘴,什么都不说。心里只盼着早点到码头,早点回家。 走了好一会,才发现桓济还在后面跟着,我回过头奇怪地问:“桓少爷,您……不会是在跟着我吧。” 他一笑,坦然承认道:“我就是跟着你的啊。” “为什么呢?”我纳闷了,他跟着我干嘛? “你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我不跟着行吗?万一你半路倒在地上,那我不是正好可以英雄救美了?我这辈子还没当过英雄呢。” 我也笑了,原来桓济也是这么有趣的人,平时还真没发现。 说实话,在书塾四少中,相比起来,他的光芒是最弱的。不,准确地说,不是他弱,而是其他那三个实在太耀眼了,他才被衬托得暗淡了一些。如果单独把他放在哪里,他也可以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他的家世和长相也是第一流的。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必须赶在雪下大之前回去。不然就我现在这身体,再滞留在外挨一回冻,那就真的小命休矣。 再次向他躬身道别后,我闷声不吭地继续前行。他跟或不跟都是他的自由,反正我再一会就到码头了,那时候我上了船,他还能也跟上去不成? 他却真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劝着:“桃叶,你生病了,就这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医馆,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开始我没搭腔,主要是我不想花这个冤枉钱。感了风寒嘛,回去喝点姜汤,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去什么医馆啊。那种地方,小病都能给你诊成大病,坑死人不偿命的。 后来他跟在后面像个尾巴似的,嘴里还一直不停地劝,拼命想游说我去医馆。我只好停下来,皱着眉头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被我没头没脑的问句问懵了。 “为什么桓少爷你好像很关心我。” 这话问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会不会太唐突了? 要是在平时,这样的问题我问不出口。但今天,我整个人都好像病糊涂了,脑子跟浆糊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也不经大脑了。 “桃叶,不要叫我少爷,大家都是同窗好友。”他一脸诚恳。 “那你可不可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在本该上课的时候出现?”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可不可以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跟踪我来的?” “我”,他迟疑了,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是这样的,我刚才本来是送客去码头的。那客人昨晚乘船路经此地,晚上就在我家留宿,早上吃过早饭后继续赶路。正好我哥不在家, 是我送客了。我送他的船走后,顺路到这边来办点I你跟着一个女人进了这家酒楼。我怕又是公主的人找你的茬,就悄悄跟了进来。因为不好贸然进去,就叫掌柜的、跑堂的不时去打听,都说你没事,里面只是在问话,我就没上去。后来果然看见公主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对!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明明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当时他的表情是惊喜的,就像找一个人找了很久,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那种感觉。 难为他说了一大堆话来替自己圆谎,而且听起来也还合乎清理,我自然不能揭穿他。 算了,管他为什么呢。大少爷们做事,总是随心所欲的,我这种打杂的小丫头就不要想那么多那么复杂了。 故而我也不再穷根问底,只是用恳求的语气说:“桓少爷,我怕公主去找小姐去了,就是超的姐姐道茂小姐,怎么办?” 既然要向他讨主意,我就把事情的始末坦诚地跟他说了一遍,这件事,我的确处理得太毛躁了。 桓济听了,却并不讶异,还笑了笑说:“这场夺夫战,迟早是要打起来的。你放心,宓姐也不是好惹的,九公主不见得能占得到便宜。” 那就好。 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七少爷要跟小姐订婚的消息,是我告诉她的,七少爷以后会不会怪我?” 完了!我还是那么在乎他的感受他的看法,我恨得暗暗唾弃了自己好几口。 桓济见我如此懊恼,立刻安慰我说:“不会的,他们要订婚,又不是什么新闻,两家老早就说好了的。” 刚刚听谢道蕴说王献之要订婚的消息时,我的体会还只是伤心,现在则是无比的愤怒,是那种受到了侮辱的感觉。既然他们两家早就有了口头约定,这小姐就等于是他的未婚妻了。 他在有了未婚妻的情况下还跟我情意绵绵,卿卿我我,置他的未婚妻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他的父亲王羲之还只是在成婚多年后,外放为官不能携带家属时在外面置妾,他则从十几岁就开始处处留情,将来他名下的女人,只怕会比他的叔伯更多,创下他王家男人的置妾记录。 可叹我还为他这么难过,这么心如死灰,把自己弄得像要活不下去一样,真是愚蠢啊。 认清了现实后,我反而淡然了。到了这一刻,我才真的能彻底地置身事外了。 就连对公主和小姐会如何斗法也失去了兴趣。不与我相干的人和事,我哪有闲心去看热闹,我是大忙人耶。 人在彻底放弃某样东西或某种情感的时候,就会有那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比如现在的我。 忽然想起了几句诗:“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真是个痴心女子啊,可惜我不是,干嘛要“首如飞蓬”?我要尽快好起来,振作精神去参加才女选拔赛。 卷三 碧云深 (62)庸人总是自扰 有思想包袱了,也就能思考问题了。反正桓济那架I走,一定要亲自送我去码头.那我就让他送,顺便向他请教一下。 既然才女选拔赛就是变相的美女选拔赛,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应该会很关心的吧。 于是我问他:“桓少爷,我以前不是这儿的人,不是很清楚那个才女比赛的规则和注意事项,你知道吗?如果你知道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 桓济说:“具体我规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上一届比赛我家有一个亲戚参加过,也得到了名次。那个时候家里的女眷们整天讲这个,我也听到了一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说说吧.” “嗯”,我点头致谢。 其实平时在书塾里跟桓济打交道很少,他今天会出现我很意外,一开始很有些不知所措,聊久了也就自然了。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有个朋友陪陪也好,免得我一个人胡思乱想,越想越难过, 我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堤上。 站在大堤上,看着下面依旧人来人往的码头和滚滚东去的河水,我才意识到,桓济已经陪我走了很久了。 要在这人世间存活,不管天气多么恶劣,人们都要出门为生计劳累奔波。桓济也并非闲人一枚,能陪我走这么久,绝不只是一时兴之所至吧。 我猛地摆了摆头,禁止自己再往深处想,这种事,想多了有害无益。 于是抬首看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雪已经悄悄地住了。 我还以为它会一直下一直下,直到天地苍茫。 原来再冷的雪,也有下停的时候。 我含笑向桓济道别,他看着下面的茫茫河水说:“我还是送你上船吧,你这个样子,实在叫人不放心。” 我慌了,这怎么行呢?上次王献之送我过河,就闹出了一桩人命案。害得我几乎被船老大驱逐出他的渡船,也被一些男乘客视为瘟疫一样的女人。要是这次又换一个男人送我,那我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 一个未婚的姑娘家,过河的时候今天这个男人送,明天那个男人送,传出去能听吗? 可是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也不能不领情,我只得委婉地说:“没关系的,我每天来回两趟,早就习惯了。再说上下船的时候,船老大会搭把手扶的。” “你怎么能让他扶呢?”桓济的语气竟然是气急败坏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异样,赶紧柔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一个花朵儿一样的人,让那个老匹夫碰你,实在是……” 我暗暗打量他,觉得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是有点不对劲。就在这一刹那,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后不动声色地问她:“谢道蕴来卫夫人家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但表情却有点不自然: 我心里已经有几分明了了。记得刚刚跟他讲新安公主去找小姐的事情的时候,明明已经告诉过他,订婚的消息是谢道蕴来卫夫人家说的。他怎么能讲出这种低级的谎言,大剌剌地说他“不知道”呢? 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心虚,在极力掩饰什么。 莫非,谢道蕴跟我说话的时候,他来过卫夫人住的院子了?不会呀,如果那样的话,仆人会通报的。 要不,就是卫府哪个长嘴的下人告诉了他。他听到消息后,就出来找我。在我被公主审问完后下楼时,刚好遇见了正在四处焦急寻找我的他,所以,他才会一脸惊喜。 其实这事很好验证。我可以估计得出他的寻找路线。先去码头问船老板,再折回我打工的文具店。然后呢?难道一路向行人打听,才费尽辛苦找到我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我很快告诉自己,复杂都是人为的。只要当事人力求简单,淡然处之,就可以装聋作哑,当什么都没发生。 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只要坚持一个一以贯之的原则就好了:要避免伤害, 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我用很坚决的语气拒绝了他的相送,然后快速向码头走去。 回家后,撑着生火,熬了点姜糖水,热热地喝一大碗,然后捂上被子好好地睡了一觉。至于妹妹,在我生病期间,就让她跟胡大娘过几天吧。她那么小,要是被我传染上就麻烦了。上次半夜疯了一样找船,连夜去清溪镇看大夫的事还记忆犹新、余痛犹在。 睡了一觉,捂了一身大汗,醒来后想爬起来抄经书,才发现自己的病情不仅没减缓,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刚一掀开被子,居然冻得浑身颤抖,盖上被子后,也没好多少,依然在被子里抖个不停。 完了,我闭上眼睛慌乱地想:看这样子,我好像是得了伤寒。 伤寒病我小时候见过,那是一个邻居家的女孩。她那次伤寒差点送掉了小命,后来虽然好了,可是头发掉了好多,稀薄得连头皮都快遮不住了,发髻也挽不起来,只好戴着发套过日子。记得那时候她娘专门给她买黑芝麻吃,好像我娘去看她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两斤黑芝麻送过去。 她的头发,过了一两年才慢慢长出来。那一两年她几乎天天足不出户,躲在家里不敢见人,直到头发长好后才出门的。 她有娘给她买黑芝麻吃,我没有;她可以躲在家里一两年等头发再长出来,我不能。我明天就要去上工,我今天可是只请了一天的假。 更要命的是,我还参加了什么变相美女榜的选拔啊,没头发的美女,那还是美女吗? 我捂紧被子,更加不停地抖索着,一来是因为伤寒,一来是因为对未来的恐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胡大娘的声音:“桃叶,你在里面吧?”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 “你要是躺在床上的,就别起来,我带钥匙了。”胡大娘大概也听出了我的声音不对劲。 “好的,那您拿钥匙开吧。”我确实不敢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视线所及处,除胡大娘抱着桃根外,还有一位提着包袱的陌生姑娘。 我忙喊住她们:“你们都别过来,就在门口找椅子坐下。尤其是大娘,您千万不要抱桃根过来,我好像得了伤寒,这病会传染的吧。” 胡大娘安慰我:“伤寒还好啦,不怎么传染。” 我说:“你们还是离我远点好。大娘,这位姑娘是谁?” 那女孩自己笑着答道:“我是少爷派来照顾姑娘的,我叫香儿。” “哪位少爷啊?” 不会是王献之,他根本不知道我病了。知道我病了的只有一位少爷,难道是他? 果然,香儿笑眯眯地说:“桓二少爷啊,你们一个书塾的。” 香儿天生一副笑模样,看着她就能让人心情变好。 这个女孩确实讨人喜欢,我也真的很需要人照顾。可是,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平白地接受桓济派来的丫头呢? 桓济他如此这般作为,到底意欲何为?难道,看王献之要订婚了,他就想趁机把我弄上手? “弄上手”,这个词是我还没进书塾时他们打赌用的。当时我还只当笑话听,以为不过是卫夫人的恶作剧。如今方信是真的,弄上手,就是弄上手,仅仅只是“弄上手“而已。开恩的话,赏个侍妾当当。不然,弄上手后,就丢下地,大少爷的游戏,大概就是这样玩的吧。 我恹恹地躺回枕上,对香儿说:“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人照顾。” 卷三 碧云深 (63) 不能爱你,只求无怨 果,总是笑眯眯的香儿还是留了下来,怎么赶都赶不她的主人一样。 也多亏了她,在病中帮我打点一切,让我好好地休息了几天。 自从娘去世后,我每天忙忙碌碌,夙兴夜寐,好久没有像这样休息过了。 其间,她还抽空去书塾帮我请了病假。回来的时候,拎了好大几包东西。那些东西她根本不可能一个人拎回来,多半是有人送到门外,她再拿进来的。 虽然香儿一再说这些东西都是卫夫人赏的,我却心里有数,卫夫人不会那么大方的,她就算赏也不会给那么多。香儿拿回来的这些东西,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卫夫人打赏了不得赏两个钱让我请医看诊,怎么会赏日常用品呢?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都是桓济派人送来的。 至此,他的用心已经昭然若揭了,没有人可以为一个普通的同窗或朋友做到这个地步的。 难为他平时在书塾把自己隐藏得那么好,顶多偶尔感叹几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之类的痴话,对我的态度一如常人。想不到,他心里,居然也对我动了念。只是不知起于何时,他原本的打算又是怎样的。 我很好奇,如果王献之不出这档子跟别人订婚的事,桓济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逮着机会就对我示好? 应该不会。他们几个兄弟情深,我和王献之的关系在书塾里又是公开的秘密。我虽然不够资格称一句“朋友妻”,但好歹也算是朋友的女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染指的。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王献之就要订婚,不久即将娶妻。这等于意味着,我被王献之抛弃了,所以他才及时出手。男人,好像都比较果敢,秉承的处世哲学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可是认真一想,又觉得不对。既然在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眼中,我这样出身的人只配作妾,那王献之娶妻跟他纳我为妾根本不犯冲,他娶了小姐之后还是可以娶我的。这二者两不妨碍,他这样也不算是抛弃了我。 而桓济同样也是出身豪门,他对我最好的交代,也不过是纳我为妾了,跟王献之有什么区别?那他现在这样,就等于是在趁人之危,利用朋友卧病在床的机会撬走他的女人。 他会这样做,我总结出了三种可能:其一,他本就是不顾道义,会趁机挖朋友墙角的人;其二,他和王献之已经有了默契,也就是,他这种行为是王献之默许的;其三,他是真的很喜欢我,所以,明知道这样有违朋友之道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虽然不能肯定桓济到底是属于这三种之中的哪一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的人品绝对有问题。 这样想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很矛盾,觉得很内疚,觉得自己也不是好人。人家明明帮了我这么大的帮,我受人恩惠,不思涌泉相报,反而还疑神疑鬼,甚至质疑人家的人品,这样算不算以怨报德?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我东想西想,把自己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想成了一团乱麻,越想越没有头绪。 直到香儿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黑芝麻糊要喂我时,我才彻底怔住了。小时候邻居家的女孩患了伤寒时,她妈妈到处为她找黑芝麻的情景又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 这次,我是真的感动了。我还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为了我的病去找黑芝麻了。 我撑着要坐起来,示意香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香儿伸出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说:“还是我来喂你吧,何必又坐起来了。好容易烧退了,别又着了凉就不好了。” 我冲她笑了笑,“没那么弱不禁风的,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不试着起来自己吃东西,难道一辈子叫你喂吗?” 香儿说:“可以啊,我反正一辈子都侍侯姑娘的。” 我摇头道:“又说傻话了,你是桓府的丫头,怎么可能侍侯我一辈子?你看我家里这个样子,像是雇得起丫头的人家么?” 没错,上次卫夫人的确是给了我许多首饰,可那些东西来路不明, 明了是为我参加才女选拔赛准备的。在我的理解里I戴着参赛,装门面的东西。即使我参赛,我也准备赛事一完就把那些全部还给卫夫人,不管那个背后的赞助者是谁,让卫夫人去拿给他就好了。 而如今,我多半连比赛都参加不了了。病了近十天,没有去上工,也没有出门。前几天一直处在半昏迷中,对外界一无所知。最近几天才慢慢恢复神智,但一直都没敢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怎样的一副尊容了。 而枕头上,的确每天都落下了许多头发。 喝着甜甜的芝麻糊,我问香儿:“这黑芝麻糊,是你们少爷吩咐下人磨的吗?” “是啊,二少爷亲自交代萧总管为姑娘准备的。”香儿随口答。 我笑了,“那你还骗我说是卫夫人赏的?” 香儿这才恍然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吐了吐舌头说:“那个,芝麻糊是二少爷叫人弄的,其它的是卫夫人给的。” “得了”,我看着她红红的脸儿,“你就不用再掰了,越掰越不像。你家二少爷这样用心良苦,你作为他家的丫头,应该多为他说话,把他的好意彰显出来才对。” 香儿立刻打蛇随棍上,笑看着我说:“姑娘知道就好。” 真是个机灵的丫头,做事也勤快,最难得的是,任何时候看见她都会向你绽开一抹动人的微笑。 要论姿色,这香儿也可以跻身中等美女的行列了。难怪人人都说,那些豪门世家门槛高,连进去当个下人都要看你长得好不好,长得不好的,只配在二门外干干粗活。 我突然想起来问香儿:“你家二少爷有多少个侍妾?” 既然家里美女如云,而且人人都是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要纳几个侍妾还不是小菜一碟。 照桓济平时在书塾里的表现,应该是书塾四少中最看重儿女私情的。这样的人,最渴望的就是倚红拥翠、左搂右抱,在温柔乡里流连。 想不到香儿立即面露惊讶地说:“姑娘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家二少爷是最单纯真挚的人了,他要是身边有女人,怎么还会这样心心念念,整天担忧着姑娘的病。” 也就是说,桓济没侍妾了,“那,未婚妻有没有呢?” 香儿摇头:“好像没听说过。“ 我立刻在心里骂自己白痴,他有没有未婚妻与我何干?我又对他没那种意思。 更何况,他喜不喜欢我与他有没有未婚妻根本冲突。别说他现在只是对我有点意思,就算他已经把我娶进门了,也不妨碍他娶进正室妻子啊。 我却在这里无聊地打探这些,万一被这个丫头误解了,跑回去加油添醋地告诉桓济,让他误会了就糟了。 我分析自己的心态,其实我会这样问,无非就是想看看自己在那些大少爷的心目中到底能占到什么位置。是不是,无论换多少人问,我这样的出身,都只能是备选小妾。 我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在放弃王献之的同时也原谅他。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 我想在斩断这份情的同时,也求得一份宁静。告诉自己:不是他要辜负我,他也身不由己。 只有无怨无悔,才能更好地活着。 卷三 碧云深 (64)山有木兮木有枝 然对桓济无意,就不该再接受他的照顾。至于我病I人财物力的帮助,以后再想办法还他吧。 或者竟不能还,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至于我病了,他派丫头照顾了几天,我就得以身相许吧。 我一直就认为,受恩是一件很沉重的事。以前桃根病重,不得不仰赖胡二哥帮忙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就是觉得好大的压力,好重的精神负担。感情上的亏欠感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因为无以为报,所以不知所措。 好在我后来有能力帮胡二哥重新开店,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歉疚感给压了下去。这次我病到卧床不起,每天只有胡大娘过来,胡大嫂有时也来看看,唯独胡二哥一直没露面。大概,他现在生意很忙,还有跟素素姑娘已经日久生情了吧。 虽然我还是会有些失落,但心里其实也明白,这样最好。不欠人,尤其是不欠情,到时候才能一身轻松地离去。 奇怪的是,胡二哥不来,连那个以前总是阴魂不散的六殿下也销声匿迹了。要不然,我这段养病的日子哪能如此清静。我病了这么久,经书不能如期交付,也没见那个彩珠找上门来讨要。 总之,一切都透着一种古怪,一种不寻常。 这对瘟神一样的兄妹俩同时消失,不会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吧? 啊呸,我一个平头百姓,管什么宫里的事啊。他们兄妹俩不来正好,从此永不再出现更好。 以前天天在眼前晃的人都不见了,老天爷大概看我孤苦伶仃,又给我派了一个桓济来,帮我度过了这个大难关。 现在,我的病也差不多好了,人家的丫头,也该还给人家了。我可养不起一个丫头,我自己都还是丫头呢。只听说小姐有丫头,没听说丫头还有丫头的。明明是两个级别一样的人,我可用不起,怕折了福。 我本来就只有一米粒那么大的一丁点福分,再一折,不就彻底没了? 趁小米粒还在,赶紧护住吧。于是我对香儿说:“多谢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我的病现在慢慢好转了,等会我就试着下地看看,应该可以自己在屋里走动,自己做饭吃了。你等会就搭船回去吧。回去后替我多多问候你家少爷,就说我的病好了,改日会亲自登门致谢的。“ 香儿却一脸难过的样子,“姑娘你要赶我走啊,我是二少爷派来侍侯你的,你不要我了,我去哪儿呢?” 我有点纳闷地问:“你当然是回桓府了,你本来也是从那儿来的呀。” 想不到香儿告诉我,“我不是啊,我是在桓府当差的刘妈的女儿,我并没有在府里当过差。二少爷前几天跟我爹娘买下我,然后送我过来服侍姑娘。” 末了还说了一句传奇话本里滥俗的台词:“从今以后,我可就是姑娘的人了。” 喔耶,幸亏俺不是男人,不然光这一句话就要让我抓狂。 我努力忍住没笑出声,强自镇定地问她:“你签的是卖身契?” 香儿点头道:“我弟弟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我妈去找二少爷,主动提出把我卖给府里做丫头。二少爷就卖下我服侍姑娘。临走的时候,二少爷见了我一次。因为我当时惦念着弟弟的病,脸上不自觉地带着愁容。二少爷就特意交代我:我要你去伺侯病人,你要老是愁眉苦脸的,她还会以为是她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你要多笑,病人看了才会舒心。当时我也问过二少爷,姑娘病好了,我是不是就回府里当差。二少爷说:不用了,你以后就跟着她吧,她有个小妹妹,你就帮她做家务,带妹妹。” 我越听越惊心,原来桓济才是书塾四少中最深藏不露、最有城府的一个——至少在对付女人上是。他肯在我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可是在书塾时居然能丝毫不泄露自己的心事,也是个不简单 正因为如此,这一切必须到此为止。我不能再跟他有任何纠缠,不然就会像蜘蛛网一样越缠越多越缠越紧。六殿下对我那样势在必得,被我用一个字骗了六万贯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可是他也没想到放个丫头在我这里蹲点。 我越想越疑惑:帮我登上才女榜,又给我许多首饰衣料,以及派“神仙姑姑”每天接送我的那个幕后指使者,难道就是桓济? 但我马上就否决了这种猜测。桓济才十几岁,他无官无职,又不是家里的大当家,他就算想,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吧。 不管是不是他,总之必须把香儿打发走,尽可能跟他撇清关系再说。 唉,也怪我,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王献之生病的时候病,让别人觉得有机可趁。而最要命的是,我根本就无法拒绝。当一个无法承担自己的生命,连床都不能起,日常生活起居也无法自理的时候,又怎么拒绝得了别人的照顾? 又是一番好说歹说,嘴都讲干了,香儿还是坚决不走。最后,我只好跟她说:“香儿,如果你不走是怕你家少爷会怪罪你的话,我去跟他说,我陪你去桓府好不好?我亲自把你交到他手里。” 香儿这才慌了,着急地说:“你开玩笑的吧?你这样的身体,要是我还让你陪我一起坐船过河去那边府里,少爷会骂死我的。搞不好少爷一气之下,会连我爹娘一起解雇掉。” 我问她:“你爹娘都在桓府做事?” 香儿点头道:“是啊,不只我爹娘,我弟弟也是,十岁就开始在府里当小仆役,端水扫地打杂。” 原来她一家子都靠在桓府当差吃饭的,难怪她敬桓济如神明,一点儿也不敢违拗。 想了想后,我跟她说:“那这样吧,你帮我研磨,我写一封书信给你带过去给你家二少爷,他看了这封信后就不会怪你了的。” 颤巍巍地写好书信,又劝了半天后,才总算把香儿弄走了。 送香儿到门口,看着外面温暖的冬阳。想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出门了,于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我惊喜万状地喊:“子敬,是你来了?” 他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对不起,我也大病了一场,这么久才来看你,你身体可好点了?” 我忙点头:“我好了,你呢?” 他笑嘻嘻地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你看,我已经完全好了,我又可以把你一直抱到河边了。” 我忙压低声音嗔道:“你小声点啦,你这话让邻居听去了算什么嘛。” 他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反正我们就快要成亲了。” 我听了,酸溜溜地说:“你不是就要娶小姐了吗?” 他把我拥进怀里,“别听那些人瞎说,我哪个小姐都不娶,我只娶你,我的小丫头。” 我哽咽着靠在他胸前问:“真的?” “真的。”他拉起我的手,“我就是专程来接你的。” 我高兴地一下子跳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差点从椅子上栽倒在地。 原来只是一场美梦。 原来不管我做多少心理建设,我还是这样的想念他。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们遇见,却又让我们的身份这样天悬地隔? “今夕何夕兮,州中流。 得与王子同舟又如何,还不是枉自相思,无由可诉。 还不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既有而今,何若当初不曾相遇。 卷三 碧云深 (65)午后茶会 心惆怅地回到屋里,闷闷地躺下。 我一直以为我对王献之不过如此,最多只是有一点点特别的感觉而已。可是现在看这架势,竟然“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有沉沦到这个地步吗? 就算是,又如何?没有人能对我的情感负责。不该产生的情愫,就像不该点燃的火苗一样,必须在还没有真正燃烧起来的时候就将它掐灭。 好了,不过就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而已,有什么关系!反正天不知地不知人不知,我,也不知。嘿嘿。 安抚好了一颗不安定的心,我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 难得借病放了一个长假,今天再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就回书塾上工了。 至于妹妹,缓两天再接回来吧。据说病快要好的时候比病重的时候更容易传染,我还是小心为妙。 慢慢地,我的神智迷糊了起来。 刚刚入睡,屋外就传来了劈柴的声音。 这声音在病中好像也隐约听到过,只是当时我病得糊里糊涂的,也没去管它。 仔细听了听,声音的确就是从我的房子外面发出的,而且就在我平日堆柴的地方。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猛地拉开门。正在劈柴的人抬起头看见我,忙说:“你快进去,病还没好彻底,不要又吹了风着了凉。” 我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我就猜到是你,除了你没别人会帮我劈柴了。” 胡二哥停下来问:“今天觉得怎么样?药喝了没有?” “我好了,不用喝药了。胡二哥,你前几天也来帮我劈过柴吧?” 我烧的柴一直都是他劈的,柴也是他弄来的。我要给他钱他也不收,说多了,就拿他的文具店说事:“你要这样跟我算起帐来,那我是不是该把文具店还给你呢?那个店子可全部都是你拿钱出来开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坚持了。而且,听说他受了那次惊吓后,再也没沾赌了,老老实实做生意,现在店里的生意很好。他生意好,手里有钱了,帮我出点柴火钱,也就不算什么了。 胡二哥应了一声“嗯”,然后又开始劈了起来。 我看着屋檐下码得高高的木柴堆,感激地说:“你给我劈了这么多柴,够我烧半年的了。只是你既然来了,为什么总不进屋子,不会是,你怕被我传染上吧?” 当然不可能是,我只是想激他说出不进屋的理由。 他听了我的话,急了,“才不是!我不进去,是因为……”本来急急地想辩解,但话说到这里又突然停住了,目光也暗淡了下去。 这可蹊跷了。我马上追着问:“因为什么?” “因为……”他还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顿时变得很凝重。 我问他:“胡二哥,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去威胁你,不准你来看我 对方能凶凶残到把西门杀掉,威胁这种事,应该只是小菜一碟吧。 胡二哥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桃叶你别乱想,真的没有。”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想太多了。我不过一平凡女子,要说有几分姿色,这世上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多了去了。应该没人这么无聊,整天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别的男人接近我,就去威胁警告甚至杀害。 头脑中突然闪过六殿下的名字以及他曾经的变态举止,但我很快就摇了摇头:这人已经消失很久了。如果他有过这样的举动,自己也一定会按奈不住跑到我屋里来的。 既然这样,“又没人不让你进我的屋,你为什么明明来了都不进去?” 胡二哥停下劈柴的动作,正要跟我说什么。我的目光却被巷子里的一个人吸引了过去,因为,她正笑眯眯地朝我走来。 当她越走越近,终于看见了那个背对着她的劈柴人时,她脸上的笑容虽然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我也认出了来人,紧走两步迎了上去:“素素姐姐,你怎么来了?” 素素说:“当然是来看二掌柜您的。店里这些天一直很忙,总抽不开身,一直拖到今天才来,还请二掌柜见谅。” 胡二哥因为背对着外面,而且正低头用力劈柴,所以没看见外面来的人。听到我的说话声,他立刻转过身,诧异地问:“素素,你来了?现在店里谁照看啊?” 素素回答说:“我哥替我去了,还有阿猫和阿泡也在。” 我 二哥:“店里又增加人手了?” 以前只听说有个阿猫的,白天站柜台,晚上就兼做守门人看店。 胡二哥说:“是啊,最近生意还好,你又病了,我经常不在店里,就索性多请了一个人。” 这话让我听懵了。我病了之后,他也就来劈过一次柴,怎么就经常不在店里了呢? 素素马上就给了我答案,她用带点酸涩的语气说:“大掌柜对二掌柜可真好,二掌柜病的这段日子,大掌柜连生意都没心思做了,整天到处求医问药。我总是劝他,二掌柜已经有贵人照顾了,不仅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还有贴身丫环服侍,根本就不需要他操心了。可他就是不听,还是每天坐立不安的。” “素素”,胡二哥满脸通红地打断她的话,“你别乱讲!” 又慌乱地催着我们:“你们俩进去啊,都站在这里干嘛?桃叶你才刚刚好点,不要在外面站久了。” 我笑看着外面说:“今天没关系的,多好的太阳啊。不过素素姐姐来了,自然不该老在外面站着。胡二哥也一起进屋去吧,我烧茶给你们喝,家里正好还有几样点心,都放好几天了。正好趁今天你们在拿出来吃了,不然放坏了就可惜了。” 点心还是香儿拿来的,只是那几天我病得半死不活的,什么胃口都没有,每天喝稀饭吃咸菜。难为香儿还天天熬鸡汤,劝来劝去,最后还是只能她自己喝掉。 胡二哥还坚持要劈,我只好上去夺下他的斧子说:“今天不要劈了,你看我这里已经堆了这么高,够烧好久的了。素素姐姐可是稀客,她难得来一趟,这是你家的房子,难道你不该陪客?” 素素笑道:“我算什么客啊,再说我和大掌柜天天见面,还要他陪什么。 我回头对素素说:“别叫我二掌柜,我上次签入股书的是以前的那个店子,现在这个是新开的,跟我没关系了。” “原来二掌柜还不知道,大掌柜的已经把原来的店子赎回来了呀。”素素用很开心很自豪的语调告诉我。 我惊喜地说:“真的?你们现在的店子又叫文房五宝啦?” 素素点头,胡二哥郑重地说:“这是你亲自取名,亲自投资的店子,无论如何我都会赎回来的。其实就是你生病的那天我赎回来的。那天晚上终于拿回店子后,我兴冲冲地赶回来想告诉你,结果却发现你病了,当时正在昏昏沉沉地睡觉。是那位叫香儿的姑娘接待的我,她还告诉我……” 原来他早就来看过我了,是香儿从中捣鬼才让他后来不再出现的。 我猜也猜得到香儿会说什么了,无非是告诉胡二哥她的主人对我如何如何,我又和她的主人如何如何。我不怪她,人各为其主,她不过在维护自家少爷的权益而已。 因为其中涉及到桓济,而我之前又并未跟素素打过很多交道,不知道她为人如何。故而也不再追问什么,只是把他们俩一起领进了门. 他们俩进来了,烧水之类的事就轮不到我做了。我只是拿出点心,一一在碟子里摆好。 开水烧好后,大家坐在一起边喝茶边聊天,倒也十分愉快。 我发现,素素其实很健谈。到底是经商人家出身的,又大方又精明,一看就是好内助,人也长得漂亮。胡二哥若能娶到她,是一辈子的福气。 三个人言谈正欢,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还有陌生人的问讯:“请问这里是桃叶姑娘家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还没起身,胡二哥已经走了过去,一边开门一边说:“是,请问你找谁?” 门开处,是一个家仆打扮的人,手里大包小包地拎了许多东西,而他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是胡二哥出去应门,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卷三 碧云深 (66) 菊花佐酒之梦 慌忙站起来,迎到门口说:“王……七少爷,您来了,每次一急,就会喊成最让他恼火的“王七少爷”。 听见王七少爷的名头,素素也赶紧站了起来。这时候王献之已经走到门口了,看见屋里还有一个女孩,他已经黑了的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胡二哥大概也是早闻其名未见其人,猛不丁地见他上门来,可能太出乎意料,竟不会打招呼了.就那样直挺挺地杵在门口,连路都不会让了。 我只好低声提醒他:“胡二哥,让客人进屋啊。” 胡二哥闹了个大红脸,嘴里不知所云地说:“啊,好好好,请进请进,王七少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拜托!这里是您的家吗?还“蓬荜生辉”呢。在生意场上打混了好几年,也算是学会了一些文绉绉的客套话,但您好歹也得看场合吧。现在这样一说,俨然以男主人自居了,那狂妄的小子岂肯干休? 最糟糕的还是,我喊王七少爷是在突然见到他的情况下出现的口误,喊出口就知错了。他却以为我平日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也跟着喊,这下可犯了少爷的大忌讳了。 就见七少的脸再次乌云密布,不客气地瞪着胡二哥说:“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蓬荜生辉吧。没读过书,就不要乱用词。还有。不许叫我王七少爷!” 还没进门就这么剑拔弩张,素素吓呆了,立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我也慌了神,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想不到平时很温厚谦和地胡二哥,这回也毫不相让,梗着脖子说:“这里本就是我的家,是我家的房子,我说‘蓬荜生辉’有什么错?大少爷不要那么瞧不起人。没错。我家现在是穷了,但我小时候也是上过私塾的,上了整整四年,一直到我父亲去世为止。至于喊王七少爷,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错,少爷难道不是姓王。在家里不是排行老七吗?” 我心里大叫不妙,这不是老虎头上捉虱子吗?那人可是为了一声“王七少爷”就跟谢玄干了一恶架的,你算老几啊。 还有,他的手劲那么大,二百多斤的大水缸都能一手拎起来。他要真动了怒,胡二哥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我急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两人之间,慌乱又尴尬地冲王献之笑着解释道:“少爷息怒,他不知道这个是少爷地忌讳啦,所谓不知者无罪,就请少爷原谅他的无心之过吧。 王献之的脸色更冷了:“你这是在替他求情吗?” 我心里一咯噔。要是大少爷又钻牛角尖,把我的举止误解为其他意思就糟了。 罢了。这种场合,也许是撇清某些暧昧的最好时机。胡二哥年纪也不小了。胡大嫂又一直没动静,胡大娘还指着他抱孙子呢。是得想个法子让他早点对我死心,这样才好和素素真正开始。 于是我走上前去,拉住王献之的手说:“他们俩好心来看我,是我地客人,你却一来就跟我的客人对上了,这叫我很难做呃。” 怎样给大少爷灌迷汤,让他晕乎乎地什么都不计较。这招数我好像还会那么一点点。 果不其然,“他们俩”、“客人”。这两个词极大地取悦了某人。他立刻就自动把自己换位到跟那一对“客人”对应的“主人”位子上了。 既然是“主人”,就得表现出一点主人的好客大方吧。 于是大少爷的脸立刻由阴转晴,笑容可掬地说:“原来是你的一对朋友啊,早点说嘛。这位兄台,老在门口站着干嘛,快进来喝茶呀。扫雪,把你带来的茶食拿出来摆上。” “是,少爷。”扫雪一边答应着,一边四处寻找搁东西的地方。 我屋子里只有一桌几椅,然后就是两个柜子和一张床,以及锅碗瓢盆之类的厨房用品,再无别的家什了。本来就是租地房子,除必要的家具,不可能添置更多。就这些东西,大部分还是胡大娘借我们用地呢。 现在,桌子椅子我们占着,扫雪手里的东西就没地方放了。 这个时候我也认出了扫雪,其实就是上次在乌衣巷见过一回地,那个很哀怨地说“少爷以前总说最喜欢用我磨的墨写字”的那个仆人了。 看他为难的眼神,我只得交代他:“东西先就放在地上吧。” 王献之也注意到了我屋子里的简陋,不满地对胡二哥说:“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房子吗?你家的房子租给别人住,连个家具都没有,叫别人怎么住。她们从北方那么远来,难道能随身自带家具吗?” 胡二哥被噎得翻白眼,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回。 我只好又跳出来打圆场:“七少爷,出租屋就是这样地,胡二哥家的房子还算好地了。想当初我跟娘刚从北边来的时候,一连好几天都找不到房子,只得住客栈。那时候看了好多家,屋子里脏还不说,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墙壁就摸不到别的了。最后找到胡二哥家,看屋里有床有柜,我们才总算有了落脚之所。” 这是实话,一般的简陋出租屋里的确是什么都没有的。但大少爷一出身就住华堂美屋,一个人占着一处园子,当然觉得房子里没家具很不可思议了。 听我这样说,他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委屈你了,可惜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不然怎样?您现在认识我了,我还不是一样住简陋出租屋? 我这样想不是怪他,只是他的话虽然让我感动,却并不以为然。 每个人都只能接受命运给定的事实,在自己原有的生活水准下努力打拼,努力改善。遇到大贵人,然后突然一步登天的幸运儿是有,但毕竟罕见,不能以此为理想。 就像我,即使遇到了王献之这样的超级豪门少爷,那又如何?他就能真的改变我的命运了?他在娶了贵族小姐的正室后再纳我为妾,把我也接进华堂美屋,这样我就真的幸福了吗? 也许比现在还不如呢,在大房妻子手底下求生存,每天早请安晚告退。那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难过。 还不如像我现在这样,住简陋出租屋,打工赚钱养家。至少,这样我活得自由自在。 只要那些牛鬼蛇神不来烦我,我的身体也不跟我作对,我和妹妹相守的日子,原本可以天青日朗。 浓腻肥甘非真味,真味只是常。 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一切人为的羁绊,和妹妹一起,找一处安静祥和的所在,去过悠然见南山,以菊花佐酒的日子。那韵味悠长、纯真美好的日子。 卷三 碧云深 (67) 七少爷的字(一) 在王献之为屋子的简陋责问房东胡二哥之际,想不到开口的素素这时候突然发话道:“这屋子的确简陋了点,不适合桃叶妹妹住。我家虽然败落了,好歹房子还保住了一所,不如,桃叶妹妹以后就搬到我家去住吧。” 不单我诧异,连胡二哥都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素素。这,算是跟胡家抢房客吗?而且,素素这样说,明显是站在王七少一边了.她明明是胡掌柜的手下,怎么跑去声援王七少了? 素素可能自己也意识到这样说有点“叛徒”的嫌疑,故而赶着补充了一句:“不收租金的。我只是想让桃叶妹妹住得舒服点,反正,我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注意到了她对我称呼的改变,刚进门的时候还“二掌柜”长“二掌柜”短的,现在自动改成亲亲热热的“桃叶妹妹”了。 这样突然对我示好,实在让人有点错愕,也觉得别扭。不过,认真想想,我也能理解她。 她本是富商之女,也曾呼奴使婢。谁知一朝破产,她就从千金小姐沦落到出头露面当店小二,她心里有多少委屈,自不足为外人道。现在好容易遇到了一个出自超级豪门的少爷,她自然想结交笼络了。若她能成功地搭上王献之,至少,她爹想要东山再起就不再是难事。 至于她自己还想怎样,那又另当别论了。 对她的行为动机我无权置评,她有她自己的无奈与不甘,憧憬与希翼,还有对家庭的责任。唯独她那一声声甜腻的“桃叶妹妹”,让我有点吃不消。 而且,我好好地在胡二哥家租房子住,和胡二哥一家相处融洽,还有胡大娘那么好的一个人帮我带桃根,我为什么要搬到另一户陌生人家去? 我只能是婉言谢绝了:“多谢素素姐姐关心,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桃根有胡大娘带着,我也很放心。” 谁知素素还不死心,马上说:“原来桃叶妹妹是担心你妹妹没人带啊,这个更好办了,我妈反正在家没事,让她帮你带就是了。我妈最喜欢小孩子了,看见邻居家的小孩都忍不住抱过来的。” 这年头,还有不要钱非要拽着你住她家房子的,还真是稀罕呢。我有点不耐烦了,不想再跟她罗嗦,索性一句话堵住她的嘴得了:“我跟胡大娘一家住惯了,:吧。 亏我还一直想撮合她和胡二哥,觉得他们开夫妻店再合适不过。可如果素素是这样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人,我倒觉得她配不上胡二哥了。胡二哥这么好的人,理应得到幸福。 如果胡二哥的生意能做得再大一点就好了。他那个小店子才两、三个伙计,也难怪素素看不眼了。她家生意红火的时候,可是开着好几家分店的。 看着王献之,我突然灵机一动。 于是我对王献之说:“七少爷,胡二哥现在正开着一家文具店,店名叫‘文房五宝’。” 王献之立刻对这个名字起了好奇之心:“文房五宝,怎么会是五宝呢?” 我把这个店名的来历解释了一番,然后指着素素笑着说:“这就是店里的‘第五宝’了。” 我这话,怎么说都是恭维了吧。当面说一个女孩子是美女,可以和文房四宝并称为一宝,难道不是夸奖吗? 没曾想,素素却一下子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不是,不是啦,少爷您可千万别信真了,桃叶妹妹就爱开我玩笑。我不过偶尔在胡二哥忙的时候去店里帮了几次忙,他们就打趣说我是什么文房第五宝。真是的。” 她越说脸儿越红,颊飞桃花,眼横春水,含羞带嗔的,煞是迷人。 我和胡二哥却互相看了看,然后就彻底地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个时代,女孩子们是以出头露面靠自谋生为耻的,家里不窘迫 上顿没下顿的地步,不会让女孩子出去做事。 以前娘在的时候,即便她自己挺着一个大肚子不能找活干,我们那点微薄的积蓄也看着看着就坐吃山空,她还是坚持把我养在家里。我也曾多次提出要出去找事做,都被她拒绝了。她只盼着自己能早点生下孩子,然后她出去做事,我在家里带妹妹。 在娘的观念里,女孩子出去做事,就跌了份,丢了人,以后也别想嫁到好人家去了。 素素之所以如此激烈地辩解,就是因为我犯了这个忌讳。一个姑娘家,不只是出去当店小二,还被打工的店子钱当成活招牌,利用她的姿色赚钱。说得难听点,这甚至有点出卖色相的嫌疑了。所以她才会那么着急恼怒,只是不好当场发作出来。 王献之倒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地称赞着店名取得妙,又看着我说:“这店名是你取的吧。因为”,他朝胡二哥噜了噜嘴,“他不像是会想得出这种店名的人。” 胡二哥正为素素的表现而满心不悦,听到这里才笑道:“是啊是啊,这么好的店名,我哪儿想得出来。” 王献之却突然站起来说:“那我们去看看那家‘文房五宝’吧。” 胡二哥当然是求之不得,王家少爷肯去看他的店子,甭说他会买什么了,单这一行为本身就能为他的店子带来商机。因为,王少爷肯赏光驻足的店子,那肯定是有什么非凡之处。 王献之去过之后,他甚至可以在店里做几个招牌,上写:“王献之少爷曾站处”、“王献之少爷曾坐处”“王献之少爷曾摸处”,那不得了,那些崇拜王献之的少男少女们会蜂拥而至都去站一战,坐一坐,摸一摸,店里的名头一下子就打响了。 我却坐着没动,认真打量了一下王献之。因为,会这么主动地跑去看一家跟他毫不相干的小店子,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他没这么无聊,更没这么热心快肠。 见我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他朝我神秘一笑,然后,居然,很轻佻地向我眨了一下眼睛。 搞什么,当着两个人,四只瞪得圆鼓鼓的眼睛,跟我当众调情?! 亲爱的王七少爷,您很快就会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滴。 瞧我怎么使唤你吧。 我转身捧出一套文房四宝,很恭敬地双手捧到王献之面前,笑眯眯地说:“去看胡二哥的店子之前,先请少爷题几个字吧。” “题什么字呀?”他没想到我会来这手,有点懵了,样子呆呆的。 “文房五宝。” 王献之还没说什么,胡二哥已经跳了起来:“啊,真的!这太好了!还是桃叶想得周到。七少爷,求您给小店赐字!”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打躬作揖。 此时,素素已经快手快脚地舀来水,开始磨起墨来。我注意到,她磨墨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了。不过给王献之磨墨而已,我天天在书塾里必做的日常事务,值得她这么激动吗? 再看王献之,大少爷一副不乐意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坐在那儿动都不动。 怎么,天天在书塾里不知道练多少字,害我收他的废纸都收不赢,现在要他写个字很难吗? 到底在别扭什么嘛。 卷三 碧云深 (68) 七少爷的字(二) 我们要他写字,并且不由分说地连墨都磨好了,很有上架的劲头.王献之一开始皱着眉,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后来看实在是难以推拒了,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开始卷袖子。 我知道他不是不乐意写字,而是不乐意给一家那么小的店子写字,尤其不乐意被人“逼”着写字。 好了,总算大少爷开始卷袖子了,我才要伸手去拿笔,素素已经抢过来说:“妹妹,还是让我来吧,别把你的手弄脏了。你病体初愈,不要在这儿站久了,快躺着去吧。等会我们去店里的时候你也别去了,就留在家里好好休息。有我和胡掌柜陪七少爷去就行了。” 瞧我今日这称呼,平地三级跳,由二掌柜到桃叶妹妹再到妹妹,不过一顿茶的功夫,已经完成了从上下级般疏远到家人般亲密的过渡。可怜的胡二哥,明明是威严的“大掌柜”,现在变成客气疏远的“胡掌柜”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努力挤出笑容道:“素素姐姐真体贴,那就有劳素素姐姐了。” 唉,为什么这明争暗斗总是无所不在?素素不过是第一次见到王献之,就这样跟我争起来了。可以想见,若我有一天真的嫁给了王献之,在他妻妾成群的家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我默默退到一边,任由素素去贴身服侍大少爷写字。 只见素素小心地把纸抚平,再小心地把笔递给王献之,毕恭毕敬地说:“七少爷,请!” 王献之伸手接过笔,沉凝片刻后,突然抬首看向我,向我露出璀璨的一笑,轻轻叹了一声:“果然是文房五宝!” 言毕,出手如电,唰唰唰,四个字一挥而就。 “哇!”素素率先鼓起掌来,胡二哥也由衷赞叹。 连我都暗暗诧异,看他的眼光中又多了几分感佩。 想不到他生了一场病,这书法技艺却更上一层楼了。 胡二哥这会儿对王献之已是真心敬佩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对王献之是恭敬中又带着几分不逊的,大概以为王献之不过是借了家里的权势地位而浪得虚名,只会在平民面前显摆。如今亲眼见到王献之写的字,方信人家是有真本事。 胡二哥本身也是忠厚至诚的人,这下一揖到地说:“多谢七少爷赐名,有了七少爷这幅字,我们店里以后肯定生意兴隆。这润笔之资我不敢给,小店暂时也还给不起。等以后我去外地进货的时候,一定想办法找件稀罕东西,到时候再献给七少爷,以答谢今日之恩。” 王献之忙朝他摆手道:“不用不用,你是桃叶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为朋友做事,从来不兴收润笔的。这个字幅,是我送给你的。” 我也在旁边帮着说:“是啊,胡二哥,七少爷说要送给你,就是拿你当朋友了。你再说什么润笔,反而辜负了七少爷的一片心意。” 胡二哥再次一揖到地:“那就多谢七少爷了。” 这时再看素素,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一颗颗红心正在蹭蹭蹭地往外冒呢。 胡二哥和素素只怕是没指望了。女孩子,一旦心里爱上了谁,那就跟钻进了世上最小的牛角尖一样,用火剪也夹不出来了的。 看素素今日的表现,我猜,即使没有王献之出现,她也不肯嫁给一个从前在她家做小伙计的人的。胡二哥现在虽然是她老板,可也不过是一家只有三个伙计的小文具店老板。她父亲当年可是开有多家分店的,家里的库房最多的时候存有几千张毛皮,离巨富也不远了。 胡二哥心心念念地是恢复昔日的家业和身份,素素呢,是不是也和胡二哥一样的想法? 幸好我家以前也 贫之家,所以我活得没有负担,对未来没有那么多不想法。 等字迹干了之后,素素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笑着对王献之说:“七少爷,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去吧。” “嗯”,王献之点了点头,很听话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素素的脸顿时笑得像一朵花一样。 胡二哥走到我跟前说:“桃叶,那我们这就去了,你好好睡一觉。晚饭也别起来做了,我等会给你送过来。” 我一边点头一边看着王献之的背影,那家伙的表现不大对劲。不管怎么样,他要走,招呼总得跟我打一声吧。不可能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带着素素走了。 胡二哥道别完,我送他到门口。见王献之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只得出声喊他道:“七少爷您慢走,谢谢您专程赶来看我。” 他这才回头笑着说:“还知道跟我道别啊,我还以为你连这个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呢。” 是谁忘了最基本的礼貌啊,你自己一言不发地甩开腿就跟别的女人走了,还怪我。 算了,走都走了,还罗嗦什么,于是我依旧笑着敛衽行礼道:“总之,七少爷今天能来,桃叶感激不尽。七少爷自己也病了那么久,桃叶却未曾去府上探望过,实在是惭愧得很。”这样,该不会说我没礼貌了吧。 他却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地说:“呀,那包包里还有药,煎药服药都很有讲究的,我却忘了跟你交代。要是你自己瞎吃一通,会出人命的。” 说完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转向胡二哥说:“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我去不成了,改天吧。这服药的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这就去一一交代那个小白痴。” 胡二哥还能说什么?只能呐呐地说:“好好好,七少爷您请便。” 素素眼睁睁地看着跟她走了一路的王献之突然又折回我的屋子,也只是呆站着,不能出一言阻止。 更绝的是,王献之进了我的屋子后,居然砰地一声就关上门,把他的仆人也关在外面了。 看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本能地后退,一直到后背碰到了床沿,我才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他笑得好不暧昧。 “我告诉你哦,你要是敢动歪脑筋,我绝不饶恕你。” “那你说说看,我动什么歪脑筋了?又或者,我换一种问法,我想了什么就是动歪脑筋了?” “鬼才知道你想了什么!”我心慌意乱地冲他喊。 “你不知道,怎么又说我动歪脑筋了呢?我看,是你动了歪脑筋吧,所以你就以你的色女之心度我这正人君子之腹。” 太过分了! 急怒攻心之下,我顺手抓起床头的一样东西就朝他扔过去。 在扔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刚刚扔了什么。天那!我猛地捂住脸,我不要活了。 他一把接住那个东西,只看了一眼就欣喜若狂地说:“哇,原来你这么爱我,把我素日写的字偷偷拿回来藏着,还订成册子放在枕头边。” 噢,让我死了吧。 卷三 碧云深 (69) 似梦非梦 他发现我收藏他平时写过的字纸,的确是一件很窘的一个人的字,跟喜欢一个人,不能直接划等号吧? 想到这里,我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是看你的字写得好,想拿回来慢慢欣赏、揣摩,我没别的意思。” 也就是,我不是爱上了你,只是喜欢你的字,仅此而已。 但我忘了大少爷的人品有多恶劣,他是不可能顾及到一个姑娘的颜面,顺势给我台阶下的。我越慌,他越兴奋,逗起我来也就越带劲。 故而,听我这样说,他立刻乐不可支地接住话头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请问,如果不是事实,你为什么要掩饰?如果不是想掩饰,你为什么要解释?” 这是什么烂逻辑啊,听起来还怪押韵的。 看他平时口才不咋地,这会儿怎么特别能说了? 我又有点急了,朝他喊:“我哪里解释了?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那好”,他笑得像刚刚偷吃了一只大肥鸡的狐狸,“请问桃叶同学,你把我写的字放在枕畔,这是不是事实?” “这……”,我心慌意乱地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就是顺手那样一放。有时候可能放在桌子上,有时候放在灶上,有时候放在床上。” 这的确是事实,他的字,我是经常拿着看的。只是,这样一解释,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越发像此地无银,欲盖弥彰了? 因为,照常理,要看帖也应该是看名家字帖,谁会拿同学的字帖当范本啊?名家字帖我不是不看,但我看得最多的,真的还是我自制的他的“字帖”。 他的字总能给我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在父母双亡、妹妹尚小无法交流的孤寂日子里,他的字帖给了我许多安慰。 果然解释就是掩饰,我的话让他更得意了:“哈哈哈,也就是说,你随时随地都在看我的字帖?” 我满脸通红,低下头不吭声了,可不就是? 他笑得惬意极了,也满足极了:“你真的这么喜欢我的字?” “嗯”,这点我无法否认。他的书法,在他这个年龄段,已经可以独步天下了。 “那,我写的哪些字你认为写得比较好,哪些字又还需要改进呢?” 人品欠佳的大少偶尔也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见我如此窘迫,他终于善解人意了一回,不再取笑我,而是在桌旁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要和我探讨书法的架势。 难得他肯放我一马,我当然赶紧找地方坐下了。不过不是和他坐在一起,而是把椅子搬得远远的。 他好笑地看着我搬椅子的动作,“你坐那么远干嘛?放心,我是正人君子,绝不会搞突然袭击的。” 我忙说:“不是啦,是一片好心呢,你别想多了。” 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说:“我不怕。我身体这么棒,怎么可能被你传染。” 这下轮到我取笑他了:“你身体很棒吗?那怎么在船上吹了一夜风,你就病了?还病得那么重,差点连小命都送掉。” 男人,大概很忌讳别人说他身体不棒吧。他立刻着急地解释:“那天晚上船上那么冷,我垫的盖的都那么薄,硬生生地给冻了一夜。你还说呢,要不是把床让给了你,我会挨冻吗?早知道今日会被你笑,我那天就该爬到你床上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打住,然后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我也低下了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我才找出话来问他:“你小时候得过伤寒吗?” 他说:“好像得过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会传染给我啦。” 我疑惑地问:“感染伤寒也跟出天花一样,得过一次就不会再得了吗?” 这一点他也不确定了,想了想说:“这个,好像应该是吧。” 我马上说:“你看,你只是‘好像应该’,也不能肯定一定不传染的,所以,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他却轻轻嘀咕了一句:“我又不介意被你传染。” “我介意!”我马上冲口道。 他看着我 笑得非常甜蜜:“我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你心疼我我又生病,对吗?” 我斜了他一眼:“废话,谁我都一样不忍的,不光你。” 某些人,就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否则他立刻就得寸进尺,顺杆子猛爬了。 他的脸瞬间戏剧性地垮了下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啊,我才大病了一场。刚刚能起床,就专门坐船过江来看你,你就算看在我专程跑来的份上也该对我好点吧。” 耶,好委屈噢。想不到一惯又凶又酷的大少爷居然跟我撒起娇了,这可稀罕得紧。 不过他能过江来看我,也的确让我感动。于是我安慰道:“好好好,我等会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算是明白了,大少爷平日在人前拽得二五八万的,私底下,却可以黏腻得要死,活脱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同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种面貌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桓济,他的行为也同样让我大感意外。可见,人本来就是有多面性的。 这时,只见王献之抚着桃心砚,感概地说:“书法这东西,真的要拳不离口曲不离手。这次我病了这么久,手感就差了很多。刚才题写那个‘文房五宝‘的时候,要不是你正好站在我面前,我都不敢下笔了。” “少贫嘴”,我笑嗔道。 不过呢,被大少爷拍马屁的滋味还是很受用的。 说到书法,我立刻想到了一件事,于是问他:“你生病期间,卫夫人在筹办一个书法比赛,你听他们三个说过了的吧,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他笑道:“我当然是热心支持了。这个书法赛可是为了你举办的,用桓济的话说,是为了给你的才女选拔赛铺路的。” 听到桓济这两个字,我沉吟了一下,但现在我还不想跟他说。也许,永远都不会说。 但才女选拔赛的事情我不想瞒他,曾经我还有过一点点怀疑他,虽然他的嫌疑不是很大。 我把卫夫人给我衣料首饰的事原原本本地给他讲了一遍,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变化。这一观察,让我更加肯定了原先的想法:这事,真的与他无关。 他也赶紧申明:“不是我,我一直卧病在床,就算我想帮也帮不了。” 那会是谁呢?我当然首当其冲地猜到了六殿下头上。 王献之却马上摇头说:“也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如果不是他,我就真的想不起其他人选了。 “因为他母妃病了,据说已病入膏肓,现在只是在拖日子而已。” 难怪最近一直都没见到那对变态兄妹了,我抄写的经书也没人来拿。原来是他们的母妃病危了。 我问他:“如果他们的母妃真的不在了的话,他们以后是不是就没有那么猖狂了?” 没有了母妃撑腰,兄妹俩多少要收敛点吧。 “不会的。而且,这件事对他们说不定是好事。” “还是好事?这又是为什么?”我不解了。 王献之给我解释道:“六殿下的母妃死了,他没有了亲娘,皇后心里的天平就会偏向他这边,他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就比另一个有亲娘的皇子大多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六殿下有亲娘,将来他登基后,自然封自己的母妃和现今的皇后为并列皇太后。那以后,后宫就是那个亲娘皇太后的天下了。皇后不过占个皇太后虚名,她作为跳板的使命也已完成,新皇帝还用得着趋奉她吗?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原来他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顾不上骚扰我而已。 王献之也看出了我的担忧,轻轻地问:“你怕他吗?” 我点头。我是真的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走过来抱住我,姿势就跟我梦中的一模一样。 有些梦,比真实的更像真实。 —————————————— 卷三 碧云深 (70)朝露初晞 休了十天后,终于可以去上工了。 早上起来,对着菱花镜,仔细端详自己的容颜。病了一场,前几天只是昏睡,几乎不吃东西,后来也只吃稀饭咸菜。故而的确清减了不少,下巴越发尖了。 虽说女人秀气点好看,但我这个样子,似乎又太瘦了,所谓过犹不及。看来,以后还要努力加餐,把身体养好。 就算不为了美,也要尽可能让自己健康一点,不然,叫桃根以后依靠谁? 唯一让我觉得庆幸的是,我的头发并没有掉很多。当然这主要还是由于我的头发本来就属于很多很厚的那种,病中掉了一些,现在看起来反而厚薄适中了。 小时候娘给我梳头,总爱自吹自擂:“我女儿就跟我一样,有一头世上最好的头发,又黑又光滑,又多又浓密,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我总是打趣她:“娘,你到底是夸自己还是夸女儿啊,世上最好的只有一个,不可能我们俩都是最好的吧。” 娘就笑着说:“我们母女俩并列第一,不行啊。” 要是爹坐在旁边,准会马上恭维一句:“行行行,当然行。我的娘子和女儿,本来就是世上最美的两个。” 末了,还会文绉绉地吟上两句诗:“绿云委地无人绾,素面朝天我自怜。 娘自从嫁给爹后,就被爹强行收为入室弟子,每天手把手地教她读书写字念诗。多年熏染下来,肚子里也算有一、两滴墨水了。当时就从镜子里笑看着爹说:“你是不是希望我也念,“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们的目光于是在镜中呈胶着状,镜里镜外简直火花四溅。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跳起来跑掉,一边跑一边嚷着:“太过分了,也不知道清场。” 记得以前还曾有人深为我娘叹惋,说她如此美貌,却只嫁得一个酸儒,一辈子跟他挨穷。可是我眼中所见,父母却恩爱了一生,家里虽不富裕,但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即使在清贫的日子里,娘也一直很注意保养,记得那时候家里曾经养过一只小山羊,娘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先一天搁在窗台上的羊奶拿进来,用羊奶皮敷面。敷面之前会燃上一只香,香点完了,才揭下羊奶皮。 由于保养得当,她的皮肤一直都特别好。 对一头秀发,她也很是爱惜。每次听到了有什么护发秘方,都会想办法调制出来,先在自己头上试用。如果效果真的很好的的话,再拿来给我用上。 关于美貌,娘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不负上苍,不负爹娘。 意思就是,美貌是老天爷和爹娘给的恩典,要好好珍惜才对。 娘死后,我把齐膝的长发剪下一截,放在娘怀里随她入土为安了。剩下的,也还够挽成任何时兴发髻。可惜我辜负了娘的教诲,梳妆打扮总是马马虎虎的。因为我比较忙,早上又赶时间,故而一般只是随手梳成最简单的发式。 再有就是,我的观念也跟娘的不一样。我始终不认为“三分人才七分打扮”是普适真理。这一条鼓励女人卖力修饰的俗语只适合那些不多不少,刚好有两、三分“人才”的女人。真正的美人是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修饰,真正的丑女也最好本分朴实点,越打扮,只会越扎眼。 但现在,回想起娘的话,我汗颜了。我虽然在人前自谦,其实暗地里,还是当自己是真正的美女的。可是现在对镜一看,只不过一场病,就让我消瘦憔悴,容色一下子减了三分。要是再不打扮,那还能看吗?这个样子还去参加变相美女大赛的才女选拔赛,这是丢死人了。 有了这个自觉,我第一次仔细梳妆,认真地打点自己。我猜,我迟到了卫夫人还不会怎么生气,我若把自己弄得不像样子她才会气急败坏。她可是接受了别人的嘱托要把我捧成才女榜上的明星的。 一切都弄好后,我在镜前再次打量自己。嗯,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打扮跟不打扮是完全不同的。 我对着镜子问自己:我算是美人吗? 这个问题不问还好,真正自诘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回答。人,总是很难客观地评价自己的长相,无法给自己打分。我见过一些明明很美的女孩很不自信,也见过明明长得歪瓜裂枣的,却自我感觉良好。或者,我就是后面的那一种也说不定。 反正,以后谨遵娘的教诲:不负上苍,不负爹娘。每天都好好地梳妆打扮,至于到底美不美,就不用去穷诘了。美也罢,不美也罢,尽力了,就行了。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胡大娘的屋子,本来想狠狠心走过去的。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往前走了几步,又调转头走了过去。 还没进屋,胡大娘已经抱着桃根走了出来。 我立刻站住不再靠前,只是远远地看着桃根。桃根一看到我,立刻绽开了一朵可爱的笑靥。 我的眼眶微微湿润了,轻轻喊了一声:“妹妹”,然后,鼻子一酸,居然泣不成声。 才十天而已,中途胡大娘还抱她过去站在门口让我远远地看了几眼。可是如今再见到了,竟像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 妹妹一边笑一边朝我伸出小手,我大惊道:“大娘,她这是要我抱吗?她什么时候会伸手的?” 胡大娘说:“就是刚刚啊。可能太久没看到你了,她突然就学会伸手了,本来是一直都不会的。” 我无言地抹着泪。 胡大娘朝我走过来说:“那你抱抱她嘛,没关系的,你的病已经好了,不会传染的。” 我笑着后退,口里劝阻道:“还是不要了,你快抱她进屋去吧。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十天都忍了,就再多忍两天。妹妹还太小了,抵抗力差,比大人更容易传染上。” 胡大娘见我后退,只得站住了。 我跟胡大娘道辛苦,然后问她:“怎么今日这么早就都起来了呢?“ 胡大娘说:“这些天都是这样啊,小丫头好久没看见你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也有感应,一直不大安稳。每天晚上很晚才睡,早上又很早就吵着要起来。” 我很是过意不去地说:“这段时间我生病,把你们家都闹得人仰马翻的,桃根现在都快成你家的丫头了。” 胡大娘笑呵呵地说:“我喜欢这样啊,我一辈子没生到一个女儿,一直很遗憾。现在有你和桃根,我不知道多高兴了。” 胡大娘是个聪明人,她大概也看出,我跟胡二哥之间是不可能有戏了。所以她现在这样说,给我的感觉,就是在自己转口风,找退路,好到时候有台阶下。 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让我差点冲口而出:“那不如,我和桃根就认您做干娘吧?” 话到口边,还好即时打住了。 这样说,一来,怕胡二哥心里有想法,以为王献之一跑来看我,我就急忙撇清跟他的关系。二来,我对认干娘之类的素来没好感,也不知道为什么。 告别了妹妹和胡大娘,往码头走去。一路上,居然有好多人跟我打招呼。越接近码头,打招呼的人越多,个个都笑眯眯地说:“桃叶姑娘,好久不见了。 有知情的就会替我解释:“桃叶姑娘病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家养病呢。” 大家就立刻问是什么病,关心、慰问声不绝于耳。 我简直受宠若惊了:什么时候我变成社会知名人士了?几天没出门,好象全城的人都知道,都来表示关心慰问。 最夸张的还是上船的时候,我一出现,船舱里的人立刻跑了出来,无数双手伸向我。最后,还是船老大老梅站出来说:“大家让开点,都堵在这里,桃叶姑娘怎么上来呢?” 人群立刻后涌,然后又随着我一起涌进船舱归座。 还没坐稳,就有人向我传达最新情报:“桃叶姑娘,你知道吗?你现在第五了耶。” 不是吧,病了十天,面都没露,我的名次反而上升了一位? 另一个人负责具体解说:“不过和第六的司徒文英姑娘咬得很紧,名次也不断调换,一会儿你第五一会儿她第五。” “既然我和司徒文英都上去了,那前面是谁掉下榜了呢?”我纳闷地问。 “原来桃叶姑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前面的家小姐退出比赛了啊。” 退出比赛就退出比赛吧,可为什么这些人说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一脸怪物像,挤眉弄眼的,好像兴奋得不行? 我突然一阵发寒。糟了,不会伤寒病还没好彻底,这会儿又复发了吧? 卷三 碧云深 (71)乡里大叔看才女选拔赛 地听到小姐突然退出比赛,而众人一副奇怪的表情地问:“这又是为什么呢?她好像还是第三名啊,好端端的,为什么退出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原来是有人发挥了伟大的扒粪精神,把小姐去年被未婚夫家退婚的事也给扒了出来。而退婚的理由更劲爆了,据说是因为品行不端,被未婚夫当场抓了个现行。 好嘛,这样的内幕一爆出来,全城哗然。家小姐只好仓皇鞠躬谢幕,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不知道遁到哪儿去了。据说,现在连府里都已经见不到她的影踪。 可怜的小姐,已经很倒霉地被未婚夫退婚了,本指望借着才女选拔赛增加一点身价。这下好啦,名声算是彻底完了,以后至少在京城是难嫁了。 我听了暗自心惊。看来这才女大赛就是个是非窝。榜上的都想撬掉自己前面的,榜下的又想撬掉榜上的好自己爬上去,围观的则竖起耳朵到处打听所谓的“内幕”。如此一来,各种“内幕”消息就满天飞了,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一个女孩,一旦参加了这种比赛,从此日子就别想安宁了,什么隐私都会被挖出来。 不过像小姐这样被人退婚的事,因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家也没法辩,只好选择退出了事,不然小姐受到的伤害会更大。 联系到我自己,如今我也有很劲爆的内幕了。和王献之在船上共度一夜的事,如果被人扒出来,照样会轰动全城的。到那时候,我的名誉也完了。 我都吃惊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能在榜上,那件事还没被人扒出来。相比起来,我又比小姐这样的世家小姐更扎眼,更让人气不顺了。 我不过贫女一枚,职业是丫环,家业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也就是,穷无立锥之地。要说才呢,也不过认得几个字,背得几首诗。如果这样也算才女的话,那恐怕世上的“才女”比河里游的“财鱼”还多了。 我已经够不自信了,偏偏还有人神秘兮兮、眉飞色舞,一副他掌握了独家新闻、绝密消息的样子告诉我:“家三小姐也决定参赛了呢。” 说完,怕人不信,还补充了一句:“消息绝对可靠,是府的下人传出来的。” 我一惊,忙问:“是道茂小姐吗?” “好像是吧。反正就是府的三小姐,至于人家姑娘的闺名,我也没好意思问。”那人抓着头嘿嘿笑着说。 这时有人提出质疑:“比赛都进行这么久了,榜都打了半个月了,还能报名参赛吗?” 立刻有热心人出来对他进行扫盲了:“初赛打榜的截止日期是一个月。只要在一个月之内报名,哪怕你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刻都可以的。” 这时我插了一句嘴说:“小姐现在才报名参赛,不是很吃亏吗?别人都上榜半个月了呀。”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多少票,生病前就有六百多票了的,现在只会更多。小姐在别人已经跑了一半后才开始起步赛跑,一开始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我这样一说,一堆人看着我摇头,意思是“你好天真!” 他们告诉我:“这你就不用替她操心了。她那样的出身,自然有许多人为她做事,拉票的人很快就会满城都是。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不信过几天你再看,她肯定排到你前面去了,把你再变成第六名。” 我笑了笑,无所谓地说:“第六名就第六名啊,我一个平民女子,能在才女榜上占到第六的位子,已经很意外,很荣幸了。” “你怎么能这样想?”一个姑娘激动地说:“你是代表我们平民去参赛的!历来都是贵族小姐占据才女榜,平民女子进前二十都难。你如今进了前十,有机会进皇宫去觐见皇后,接受皇后的亲自遴选了,这是多大的荣誉啊,你一定要顶住哦!” “一定要顶住!” “一定要顶住!” “嗯嗯嗯,我顶住。” 在如此之多的“顶住”声中,我只能“顶住”。可是众位乡亲,请问我拿什么顶住?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他们,在鼓励我一番后,又开始谈论起了才女榜上的其他女子。 我正想闭上眼睛养养神,一位坐在我旁边的乡里大叔突然调转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姑娘,听说你父母双亡了我才跟你说这个的。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只该在家里做做女红,等着嫁人。参加那个什么才女选拔赛,整天被人评头论足的,多丢人那。” 他是一副长辈的模样低声“教育”我的,但由于我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谁跟我说了什么,大家都会注意听的。这下好啦,大叔犯了众怒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已经有无数鄙视的目光扫了过来。 拜托,这也太乡气吧。盘上还敢质疑人家的审美趣味,那不是找抽吗? 立刻有几个人面色不善地跳出来说:“老乡,这里不是您那山旮旯里,这里是京城,京城,知道不?这才女选拔赛可是京城三年才轮到一次的盛事,选出来的都是众望所归的美女兼才女。您老那老黄历,还是留着回家再翻吧,在城里千万别再翻,那才真的丢死人呢。” 乡里大叔愕然,又有人对他说:“等最后决赛的时候你再来京城看看,那时候你就知道才女选拔赛有多大的影响力了。最后决赛的那天,街上的店铺都会关门的,大家全都涌到通向皇宫的各个路口,好等着听最新消息。那一天,禁军会全部出动来维护秩序,确保皇宫的安全,免得有人趁机闹事。” 偏偏乡里大叔也是个死不知悔改的倔人,竟然还面红耳赤地争:“我一开口你们就说我乡气,可我真的觉得,女孩子还是本本分分呆在家里不要抛头路面的好。参加什么才女大赛啊,闺名天天挂在上面任人看,还每天被人议论来议论去,一个姑娘家这样,以后还有哪个男人要啊。” 说到这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还补了一句:“姑娘,我不是说你哦。” 这下,众人的目光不只是鄙视了,还有气愤。尤其是那些维护我的人,立刻朝“老乡”开炮:“真是老古董,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 “一个字,乡!” “两个字,乡气!” “三个字,乡巴佬!” “四个字,实在是乡!” 乡里大叔彻底呆掉了,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他明明是一片好心才劝我的呀。 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看我被乡里大叔说得满脸尴尬,很是怜惜,居然站起来说:“这位乡里大叔,我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了,虽然子曾经曰过,君子当口不道人过,可我今天还是忍不住要说你,你的思想真的太陈旧,太落伍了。你还不算很老啊,还只是大叔级别的,你要多学习新知识,多接受新思想,不要固步自封,要与时具进,你明白吗?” 说完,摇头叹息道:“乡也哉,乡也哉,何其太乡!” 众人纷纷跟进,“乡也哉,乡也哉。” 一时,船舱里,“乡”气四溢。 乡里大叔在众人一致的鄙视下,终于惭愧地低下头,在船舱一角缩成一团,不敢再吭一声。 卷三 碧云深 (72)心结也好,情劫也好 船的时候,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神仙姑姑的影子。▋ 我心里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回头问船老大:“梅大叔,以前那位总是接送我上下船的姑姑,在我生病的这段时间,你有看到过她吗?” 老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个没注意耶,好像没看到。” 如果这段时间她没出现的话,指派她来的那个嫌疑人,就依旧可以指向吴王六殿下。 这人的行事方式诡异,不可以常理来推断。而且,在我认识的人中,他也是最有财力势力,可以从背后操纵才女大赛的人。 一想到神仙姑姑可能是六殿下的人,我就很气闷,也很遗憾。几次相处下来,我还挺喜欢那位热情幽默的神仙姑姑呢。 “神仙姑姑”没见到,倒是见到了“神仙哥哥”。 刚走下大堤,就看见了伫立在路旁假装看着远方风景的王献之。 既然人家在看风景,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也假装只见风景不见人,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手被拉住了。一个不满地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喂,你搞什么,才分开了一天,就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笑着站住道:“搅,所以假装没看见我。我是最知趣的丫头了,当然会努力配合少爷嘛。”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本少爷好好的觉不睡,一大清早跑来等姑娘?对不起,这么大牌的姑娘还没出生呢。” 说出这样的大话来,也不怕现打了自己的嘴。不是在等本姑娘,请问你站在这儿干嘛来了?难道一大早跑来看河上风光吗? 不过我也不会当面揭穿他,免得大少爷的面子不好看。我只是继续打趣道:“那不见得啊,一大早等在河堤下跟姑娘约会的事古已有之,比比皆是。比如像,‘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蹰。’多有意境啊。还别说,七少爷刚刚站在这里,就给了我这种‘搔首踟蹰’的感觉。请问少爷,是爱谁而不见呢?” 话一问出口,我立刻就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看来玩笑是不能乱开的,开着开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果然,他立刻笑得无比魅惑地问:“真的要我说吗?” “呃”,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是想说,少爷这么一大早跑出来,小心着凉了。少爷的病才刚好,这河边风又大。” 这么体贴的话,应该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把那个不该问的白痴问题给糊弄过去了吧。 “少给我打岔。我是在问你,你真的要我回答吗?‘爱谁而不见’,这个问题如果你到现在还没有答案的话,我可以立刻告诉你。” 唉,他啥时候是好糊弄的人了?抓住了我的小辫子,当然不会放过。 “你别那么咄咄逼人好不好?”我很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是真的哀怨,不是装的。跟一个又霸道又直肠子的人打交道,有时候真的好别扭。跟他讲道理不中,跟他凶也不行,到头来,好像只有恳求一途了。 看来,大少爷也不是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听我这样说,他的语气明显地放柔了:“好好好,不逼你。” 可惜,我才稍稍缓了一口气,他又追加了一句:“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哦。” “嗯嗯”,我胡乱点头。这种话,没哪个女孩会主动告诉一个男人吧。 走了几步,他突然转头问我:“你真的觉得,“俟我於城隅”,意境很美吗?” “是啊。两个人,相约着在城角僻静处见面,然后一起沿着高高的城墙漫步,边走边聊,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安静,很美好?” “的确是!”,他两眼放光,做憧憬感动状,然后低头看着我说:“那我中午下学后在城墙脚下等你,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好啊。”我笑眯眯地说。 “真的?”他开玩笑似地约,没想到我居然会同意,故而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样,我都有点不忍心说出那句话了,但不说也得说:啦。” 他好像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你说什么?” 我陪着笑,不好意思地说:“我中午要去文具店打工,没时间约会。” 他听了,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你不要命了!病才刚刚好,在书塾里要做事,要听课,中午统共才那么一点儿休息时间,你还去打工,你还嫌你不够累呀。不行,以后不许去了。” 我忙说:“那怎么行?你当打工是过家家啊,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这次我已经请了十天病假了,现在好容易病好了,又无故辞工,而且事先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像这个样子,我以后也别想找事做了,因为,再也没人肯请我了。” “那正好,以后就不打工了。”他一副正中下怀的表情。 我急了:“不打工我和妹妹吃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呀,家里什么都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我这样的人,家里基本上总是处在等米下锅状态。别人还可以说“坐吃山空”,我的山本来就是空的,根本没有可以坐吃的。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话:“我养你!” 这也是我意料中的一句话。 说实话,这句话他不说,我会很难过。因为,这就说明他对我只是虚情假意,根本没考虑到我的现实处境,也没打算照顾我。他要养我是件很容易的事,可以说,举手之劳。甚至他都不用举手,只要动动口,交代他的某位管家某位佣人安排一下就行了。 我要的,只是他的一句话。只是他肯照顾我的一颗心。 于是我很满足地笑了:“谢谢你,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哪怕在你心里,养活一个女人根本不算什么,我还是非常感激。” 有些话我没有问出来:“那我算你的什么呢?你的小妾,还是你的外室?” 这话问出来没有意义,徒然伤害了两个人的感情。 我和他,家世背景相差这么大。他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家族的贵公子,我则来自社会最底层。一个丫环与豪门少爷,我们之间只要一涉及到情感的最终归属问题,就不得不面对最冷酷的现实:我们俩,今生要想比翼双飞,是非常难的,说得再透彻点,是不可能的。 我不愿为妾,他不能娶我为妻,我们之间的结,是死结。这一辈子,很难打开,除非出现奇迹。 所以,我宁愿回避。一生很短,青春更短,我只要现在和他在一起,做朋友也好,同窗也好,似是而非的爱人也好。 只要在一起,怎样都好。不去想结果,就不会有痛。 突然想到我们相遇的第一天他曾经说过的话:“做我的小妾都是抬举你了。你出去问问,想做我王献之小妾的人有多少,从这里可以一直排到长江里去了。” 这会儿他说要养我,哪怕只是要我做他没有名分的女人,真的不是委屈我,更不是侮辱我,而是抬举我。以我们俩的家世来看,我能做他的小妾,真的会让许多女孩——包括许多本身出身很好的女孩——又羡又妒。 想开了,心里就释然了,我朝他感激地一笑说:“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我也知道你这样说的确是出自真诚,是真的想帮我,而且你也的确有这个能力。我不是不知感恩,只是我没法过那样的日子。我情愿辛苦一点,自己打工养活自己,这样我才活得坦然,活得自由自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太大的鸿沟,太远的距离,不过,也是一种过法。 有时候,放过自己,才能天宽地阔。 而那等在岁月深处的缘,那条隐约的红丝线,又将怎样地缠绕,怎样地千回百转? 请静静伫立,看霞飞云卷。再回首时,那人正斜倚窗前,笑语嫣然。 卷三 碧云深 (73)优势劣势论 着走着,王献之突然拐向一条小路。我不解地问:I这里走呢?” 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走小路,是不是怕别人看见我们俩在一起了,又拿去当话柄? 可是我和王家的七少爷在一起,应该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吧。而且,只要不涉及到什么不堪之举,我和他交往,甚至是可以给我加分的。 一个平民出生的女孩,能得到尊贵如七公子的赏识,这会在无形中提高这个女孩的身价,打响她的知名度。 我能在才女榜上高居不下,除了幕后推手的功劳外,我和王献之的关系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平民女子结交豪门公子,这本身就带有传奇色彩,会引起人们对这个女孩的极大兴趣。男人们会因此给我投票,因为他们会在想象中把我当成大美女;女人们会给我投票,奇#書*網收集整理因为我达成了她们心中的隐秘愿望。 所以,如果从有利于大赛的角度讲,我还应该和他一起走大路——虽然这样的招摇并非我所愿,但既然选择了参赛,就要本着游戏精神,努力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 既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那又是为什么呢? 他一开始只是看着我笑而不答,问多了,才咕哝了一句:“你今天很美。” 我今天很美?好吧。但这是我们大路不走走小路地理由吗? 不过被人称美对女孩子来说永远都是最动听的。看来,我今天早上出门前的精心打扮还是奏效的。 我决定向大少爷学习,有杆子就赶紧顺着爬:“我天天都很美好不好?岂止今天。”说到这里,还得意地向他眨了眨眼。 跟他在一起的最大的好处,就是脸皮会越练越厚。 他笑得扭过头去:“女孩子,还是谦虚一点比较好。别人说你美,是夸奖你,你应该说。哪里哪里,我不美,你才美。” “哦,我明白了,你夸别人美,其实是希望别人夸你美。亏你刚刚还教我谦虚呢。你这样又算什么?分明就是变相的自夸。” “我还需要自夸吗?”他不服气地一瞪眼:“我本来就是著名的美男子了。你看看我,是不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万里长城不会永不倒,孟姜女哭地时候会倒,王献之晒羽毛的时候也会倒。 “嗯嗯嗯”,我还是拼命点着头说:“果然颠倒众生!人见人爱,鸟见鸟摔。幸亏你是个男的,不然你也来参加才女大赛的话,我们这些人还有戏唱吗?” 两人戏谑一番后,他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我说真的。你今天真的很美。” 多谢了。 能得到他地肯定,是最快乐的事。我一向就认为。“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不正确,应该是“女为己悦者容”才对。所以诗经中的女子。才会在丈夫远去后,懒于梳洗,弄得“首如飞蓬”。不是世间再也没有能欣赏她的美的男子,而是她爱的人已不在身边。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着他,由衷地说:“谢谢你的夸奖。” 得到千万人瞩目的才女大赛的名次不算什么,那些人对我美丑的评价对我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得到他地称赞,才是我平凡人生中最大的亮点。最大地喜悦。 不过呢,他的理由也委实站不住脚。我好笑地说:“你地理由很奇怪呢。既然美。那不是正应该走大路给人观赏吗?难道打扮得丑丑的才要走大路啊。” 他蛮横地说了一句:“就是不给他们观赏,你是我的!” 好吧,不给就不给,他的就他的。不跟大少爷争执是我身为丫环的本分。 可是这还没完,他又变本加厉地提出:“还是不要去那个文具店打工了,天天站在那里给别人看,我亏都亏死了。” 见我只是笑着不肯松口,他眉头一皱,似乎计上心来,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既然参选才女,那才女榜上可都是有家世有来头的小姐。你的先天条件本来就处于劣势了。现在你在书塾打杂还只是在室内,可你在文具店打工就是完全是抛头露面了。我怕这会成为那些一心想把你拉下榜地人的一个借口。” 这倒也还是个理。 我点头道:“这点我也考虑过地。但参加这个选拔赛,本来就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没报名,后来也没为之付出过任何努力。包括那些得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所以,一开始我完全是无所谓的,上榜也好,下榜也好,我好像在看别人演戏,只不过那个人顶着我的名头而已。”那时候在我眼里,榜上的我,和现实的我,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 听到这里他惊讶地问:“你刚刚说什么?这个比赛你不是自己报的名?” “是啊,我事先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码事,是上榜之后别人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还记得当时跑去看自己名字的时候,完全带着一种看稀奇看热闹的心理。 在这次才女选拔赛中,心态最平和的应该就是我吧。反正,我上榜是意外,下榜是常态。 他沉吟了好一会后说:“你连名都没报还能上榜,那这事就很值得推敲了。因为,才女大赛有一个规定,就是一定要本人去报名的。” “恩,我也听说了。但我真的没去。.” “所以”,他强调说,“这个能把你弄到榜上去的人,就非常不简单了。你有一个这么强大的幕后支持者,最后说不定能爬到榜首呢。”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可能,要是那样就太离谱了。现在榜位就别提了,马上 位更厉害的选手就要参与进来,而且这个人,还是跟关系的。” “谁?” “你的亲亲表姐道茂小姐。”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虽然这种想法纯属天花乱坠,但一旦想起来,就会止不住一直想下去。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就真的太好玩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比赛的最后结果,小姐的名次反而在我之后,那献之同学将如何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取舍呢?娶优胜者为妾,娶落败者为妻?这样,家庭关系会变得很微妙哦。 当然这个一切都只是假设,其中有两个不可能:我不可能胜过小姐,我也不可能和她一起嫁给王献之。 献之同学这辈子尽享齐人之福是肯定的了,但其中不会有我。 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一个人的福却是另一个的灾劫?如果真的知心,为什么不能感同身受?如果能置对方的痛苦于不顾,那爱又何从谈起? 我不敢再深究下去。一旦对爱本身产生怀疑,人生的乐趣就会荡然无存。 人,还是糊涂点好啊。所以,神秘人要我参赛就参赛,王献之要和我交往就交往,我只要坚守住自己的底线,其余的,不随波逐流,又能如何? 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我很渺小,其他地人,也一样渺小。 见我半天低头不语,他问:“你又在琢磨什么?” “没有”,我本能地否认。琢磨这些真的没有意义,倒是刚刚船上那些人的话值得我深思。 想着想着,我突然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对于现状,我并非完全无能为力的。所谓的劣势。也可以转变为优势。 于是我也把船上那些人,尤其是那个女孩的话讲给他听。然后说:“你看,我是才女榜上唯一的平民,就如你所说,这是我最大地劣势,很容易就遭人鄙夷。遭人攻击。但世间事,总是有两面的,最大的劣势,好好经营,也可以变成最大的优势。” 他含笑看着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不言不语,静静微笑的时候真地很迷人。 等等,我又想到哪儿去了? 我忙收摄心神,继续说:“‘唯一’本身就是很吸引眼球的东西。就比如说现在,我估计我就是才女榜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因为我是平民!平民这个身份是我的烙印。我抹杀不掉的,我越想遮掩。越给了对手以可趁之机。不如我索性把这个‘污点’作为我的看点和亮点打出来。我索性大张旗鼓地宣布,我是平民之女。我代表平民参赛。这样,就算失去了贵族的支持,但得到了所有平民的支持。平民,才是社会的底座,才是数量最多的那一群种啊。” 王献之站住了,轻轻感叹了一句:“你现在有点让我刮目相看地感觉了。” 我笑道:“我也是从船上人的反应中得到这个启发地,他们因为我是平民,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而支持我、鼓励我。如果我故意遮饰自己地身份。只会伤害他们的感情。而我也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好上流社会的人。你自己正是所谓上流社会中的一份子,你最清楚你们那些同类对努力想甩掉平民身份混进他们队伍里的人有多鄙视。我又何必去讨这个没趣?还得不偿失地失掉最广大的支持。” 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最清楚上流社会是一个多势利的地方。别说我这么穷。就算我突然掘到了一个宝藏,要被上流社会的人真正接纳,也还需要很多时日。族。否则,再有钱也只是暴发户。 既然他认同了我地观点,我就继续分析道:“就包括我在文具店打工这件事,和可以成为我的一个加分的因素。因为,既然我是代表平民的。那平民看重的是什么,是吃苦耐劳,是勤俭治家。我既然打平民牌,就要真的像平民那样生活和劳作。若打的是平民牌,做派却又在模仿贵族,如此挂羊头卖狗肉,不伦不类的,到最后,哪一方阵营都不接纳我,那我才是真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变成像六殿下那样的孤家寡人了。” 得了,有些人是千万不能随便提的。一提麻烦就来了。 那个在乌衣巷口踱来踱去一脸焦躁的,可不就是睽违多时的彩珠姐姐? 卷三 碧云深 (74)孝心还是陷阱? 然彩珠在巷口堵着我,那还是不要跟王献之一起走过免得又惹出风波。 看王献之还是径直往前走,我叫住他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先去把彩珠打发走。不然她看见我们一起,回去又跟她家公主告状的。” 我大病初愈,实在经不起她们折腾了,能少一事是一事吧。 王献之却不管那些,边走边说:“不怕,她家公主现在暂时还没这份闲心。母妃都快翘辫子了,要是女儿还在闹着争风吃醋,那还是人吗?” 我只得快走两步,拦住他恳求道:“你就听听我的,先在这儿等等好吗?是的,她家公主现在是顾不上,可是她母妃病了也好,死了也好,总有个期限吧,又不是无限期的。等她母妃的事告一段落了,她多的是时间来慢慢跟我们算旧账。就如你说的,他们的母妃死后,她哥哥被皇后接纳、成为皇太子的可能性比以前还大些。如果这样的话,这天下将来就有可能是这兄妹俩的天下。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现在还是小心点为妙,不要只顾着逞一时之快,给将来留下无穷的祸患。” 听我这样说,他只得无奈地站住了。看我走了两步后,又在后面交代我:“要是她又借机找茬,你或者回头来找我,或者干脆回书塾去就是了,不用跟她罗嗦。” “嗯”。我朝他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很温暖。回想几个月以前,我在街上被公主地手下围住殴打时的那种惊惶与无助,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关心,有人保护的感觉真好。 走过去跟彩珠道早安,然后深深致歉道:“真是对不起,最近我病了一场,八、九天不能下床。经书还差一点没抄完。不过,再有两天就好了,彩珠姐姐可不可以给我宽限两天?” 彩珠却只是满腹心事,一脸忧虑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说:“经书的事不急,你什么时候抄好什么时候给我就行了。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而是……” 看彩珠这样凶悍的女人竟然吞吞吐吐起来,我觉得很意外,也有点好笑,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问:“而是什么呢?彩珠姐姐尽管说别客气。” 彩珠又犹豫了一会,才嗫嚅道:“你,可不可以去看看我们殿下?他最近很不好,真的不好。” 六殿下很不好? 这也好理解,母妃病危,任谁都不会好的。 不过既然彩珠把这个“不好”特别强调出来。我也只好随口问:“他怎么不好了?天天一日三餐外加宵夜地折磨你们?” 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个变态平时“很好”地时候就以虐待身边的女人为乐了,何况现在还“很不好”呢?我都怀疑在彩珠光鲜的衣服底下。早就已经遍体鳞伤了。 彩珠好像对我话语之间的讽刺一点也没在意,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是这样就好了。问题是他不。他现在不折磨我们了,他折磨他自己。” 我当出了什么事呢,原来是变态又换新花样玩了。这回,他不玩别人了,改玩他自己。 我用嘲弄的口气问:.红的烙铁烙自己?” 我本来是一句戏虐,想不到彩珠竟然点了点头。 我悚然而惊:这人疯了不成? 同时心里也起了一点怜悯。毕竟。他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母妃地病。不管他本来是怎样的人。孝心是千古同一的。我也是不久前才痛失慈母的人,很能理解失去母亲之际的那种痛彻心扉。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息,问彩珠道:“他光折磨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呢?” 彩珠一脸疼惜地回答:“他说,都是因为他作恶多端,做了太多坏事,他母妃才这样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所以他恨自己,只有折磨自己才能求得一点心安。” 我听了,越发恻然了。这样的人,居然也孝心可感。可是,“我去了有什么用呢?” 我和他,不过少少地打了几次交道。而且记忆中,每次见面,不是他打我,就是我想办法整他,我们甚至连交谈都很少。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我去了,他会听我的吗? 彩珠愁眉苦脸地说:“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是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都没有用,才来找你地,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我们殿下已经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担心,我们娘娘还没有……殿下先……” 难怪她跑来找我的,事情真地很紧急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想不到那个变态殿下对自己母亲的感情这样深,难道他想随母亲一起去吗? 但真地要我去见他,我又犹豫了。我怕彩珠只是在夸大其词,甚至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我怕她们知道我失去了娘亲,就故意拿孝心来做文章,好让我因感动而答应。 而事实上,那个变态殿下根本就没有变,他依然以折磨别人来缓解自己的情绪压力,搞不好现在他正拿着皮鞭在宫中的某处等着我呢。 想到有这种可能,我浑身泛起了一阵寒意。 于是我很对彩珠说:“这个,你让我想想好吗,我现在还不能作决定。” 进皇宫去见那个魔头,除了自己要好好想想,还要跟王献之商量一下,最好让人派人去宫里打听一下,看六殿下是不是真的如彩珠说的那样了。 谁知彩珠却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说:“算我求求你了,去看看我们殿下吧。你也是刚刚失去了娘亲的人,肯定能体会到我们殿下的痛苦的,是不是?我知道以前都是我们对不起你,求你看在殿下地一片孝心上,进宫去劝劝他吧。” 我忙拉住她的胳膊说:“你有话起来讲。这里是路上,人来人往地。叫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拉还好,一拉她反而哭了起来,哽咽着磕下头去:“求求你,去劝劝我们殿下吧。请相信我,如果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我不会来打扰你的。” 我尴尬地四处张望。王献之早就在那边探头探脑了,估计就快过来了。再看看周围,还好,幸亏是早上,路上的行人还不多,即使路过的也都是行色匆匆,顶多瞄两眼就走了,还没有围观的。 会起个大早赶路的,都是勤快人。不然,彩珠这么一哭一闹,那还不马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了? 彩珠还没起来,王献之已经等不及走了过来。 卷三 碧云深 (75)书法比赛筹备会 着伏地哭泣的彩珠,王献之皱着眉头问:“你这是干 彩珠竟然又朝王献之磕头道:“七少爷,求求您进宫去看看我们公主吧。她最近瘦得很厉害,每天吃不下睡不着,天天伴在娘娘房里哭。如果您能在这个时候去看看她,她会觉得很安慰的。” 我和王献之面面相觑。这个彩珠,见一个拉一个,把我们都拉进宫去干什么?她难道不明白,她家娘娘病危,她的殿下和公主必须要自己熬过这段最痛苦的时期,谁都没法安慰的。 王献之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故而对彩珠说:“我去看她不是不可以,但这又于事何补?她的母妃这样,御医都束手无策,我去了,说两句安慰的话,又有什么用?她该痛的还是要痛,该伤心的还是一样要伤心。”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现象,活着的人,除了自己咬紧牙关挺过去,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在这种时候,谁都不是谁的救命稻草。更何况,我们和他们,本来就是站在对立立场的人。 王献之说完,拉着我的手就走。彩珠匍匐着抱住他的腿说:“求七少爷和桃叶姑娘进宫一趟吧,我们公主和殿下真的很可怜。” 我们只好又站住了。这个彩珠,对外人那么凶,想不到对她家主子倒是挺忠心的。 王献之不解地问:“你要我进去就算了,还要桃叶进去做什么?” 我把彩珠先前说过的话跟王献之说了一遍,他听了,立刻断然拒绝道:“不行!这个时候,六殿下情绪那么不稳,你怎么能去见他,那不是送羊如虎口吗?” 拉拉扯扯之间,王献之的几个仆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王献之大喝一声:“你们几个是死人啊,这么久才出来。快点过来把她拉走,再找辆车子送她回宫去。” 几个人应了一声“是”,走过来不由分手拉走了彩珠。彩珠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末了还朝我喊着:“桃叶姑娘今天不答应,我明天还来。在这里不答应,我就晚上多带些人到你家里去。” 得了,乞求不成,又开始威胁了。 既然她又放泼,我也懒得搭理她了,由着她被王家的几个豪奴拖走。 看我一言不发地走进卫府大门,王献之跟在后面担心地说:“要不,你今天晚上就别回去了吧。” 我苦笑道:“不回去,我去哪儿?又去船上住一晚吗?今晚不回去,明晚、后晚也不回去吗?被这些人缠上了,就跟被鬼神缠上了一样,总得想个解决的办法,逃避是没用的。 王献之想了想,拉住我说:“我们今天就不去书塾了,我去给你另外找个地方,你赶紧带着妹妹一起搬过去。免得老跟这些人纠缠不清。你放心,我给你安排的地方绝对隐秘,而且机关重重,守卫森严。” 我噗哧一笑道:“你把我当成重要人质保护起来吗?别傻了,没那么严重的,彩珠不过吓吓我罢了。现在她家主子都自顾不暇了,她一个小宫女,能拿我怎样?” 王献之正色道:“你千万别小看了彩珠,她不是一般的宫女。她是公主所住的锦绣宫的管事之一,在宫里有一定势力的。” 既然是个管事,怎么每次到我这里来跑腿的都是她呢?弄得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小喽罗。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没打算搬家,更不想搬进王献之所说的那种像关押犯人的地方。现在虽然有点麻烦,但我好歹还可以自由来去。 实在被她们缠不过了,大不了,我进宫就是了。 不过这话我不敢跟王献之说,怕他担心,更怕他非要当我的护花使者,也跟着进宫去。宫里可是还有一只八爪章鱼在等着他去“慰藉”呢。 好不容易说服了王献之暂时不搬家,我们继续往里走.廊,就看见桓济一个人站在书塾前.正大门的方向翘首盼望。看见我们一起出现,他的眼神明显地一黯,但很快就打点起笑容说:“子敬,桃叶,你们的病都好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我的心一阵乱跳,一边含糊地回应他一边偷偷打量着王献之。他的表情还是很凝重,大概还沉浸在刚刚彩珠说的事情里吧,没怎么注意桓济,连跟桓济打招呼也很敷衍。 桓济意味深长地说:“这些天你们不在,我们三个 得要死。”话是对着我们两个人说的,眼睛却只看▋ 我的心又狂跳起来,手心直冒汗,一声也不敢应了。还是王献之回道:“怎么会寂寞呢?你们不是正忙着筹备书法比赛的事吗?” 话音刚落,我们身后又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说:“是啊,最近是很忙,你们两个家伙都装病偷懒去了,什么事都摊到我们头上。现在好啦,你们来了,正好这会儿趁先生还没到,我们去合计一下。把事情一件件拟好,开个清单,再分头去做,免得打乱帐。”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谢玄来了。那家伙据说每天在家打一千次沙包,插一千次铁砂,耍一千次大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我是觉得,至少插一千次滚烫的铁砂是太夸张了点,要真那样练,那他的手成什么样子了?给他研磨的时候,我还曾特别注意过的他的手,虽然不像桓济那样细品嫩肉,但也决不是粗皮厚掌。 谢玄走过来,朝王献之当胸就是一拳,王献之敏捷地退后躲过了。两个人又过了几招,谢玄才住手笑道:“嗯,不错,病了一场,还没变成弱鸡。” 王献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弱鸡呢。” 谢玄伸手揽住王献之的肩,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王献之一掌把他推开道:“桃叶在这里,你说话注意点。” 桓济看着我笑,我也尴尬地笑了笑,低头走进教室,提起水桶就去往外走。 他们男孩子在一起会开一些粗野的玩笑,我还是赶紧回避的好。 等我提着水回去,他们已经坐在教室里,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书法比赛的事。 正说着,超来了,见我们在谈论这个,忙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手卷说:“我昨晚把事情整理了一下,理了一个计划表出来。大家看看,还漏掉了什么就补上,然后分头去完成就是了。“ 这时王献之问:“比赛日期定了没有?” “定了”,谢玄答:“就是本月二十八。” 这时桓济说了一句:“会不会太晚了?才女大赛初赛截止日期就是这个月的三十一号,只相差了三天时间。早点办,会不会效果更好点?”<子推迟的,师傅本来定的是二十。一来,当时子敬和桃叶都病了,我怕会来不及。二来,书法比赛在最后几天举办,可以在那几天为桃集聚最高的人气。要知道,往往是最后几天投出来的票最多。” “嘉宾说得很有道理”,谢玄也说:“昨天跟我家一个参加过才女大赛的嫂子谈起这件事,她是上上界的,也就是六年前的才女大赛选手。据她说,最开始的二十几天她一直都排在前十的。结果倒数第三天被拉下前十。当时她还想,只要能保住前二十就行了,这样就获得了决赛资格,可以进宫了。皇后亲自选的时候,并不很看初赛的名次,而是根据她自己还有其他几位后宫贵妃的评判。可是,就在最后一天,她连前二十都没保住。” 桓济附议道:“是啊是啊,最后几天,那个排名榜过一会儿换一次,负责发榜的人都快忙死了。名次一会儿就变了。他们只得不停地换,一天换好多回。最后几天,因为挤着看榜的人太多了,他们只好把发榜处用栅栏围着,不然他们贴榜都没地儿站了。” 既然大家意见统一,王献之就拿起笔在日期上打了个勾说:“那这一项就敲定了,不用再议,大家看下一项吧。” 卷三 碧云深 (76)进宫(一) 家正商量着书法比赛的事,卫夫人来了。 她拿起超拟的清单看了看,笑呵呵地说:“还是阿超细心,不错不错。那你们就先商量着,商量好了,再把最后的计划书拿给我。阿超,这件事,还是交给你来办吧。”<发请帖的事就交给你了。” 接着,又给王献之和桓济两个也分配了任务。 最后轮到我的时候,她却什么也没有交代,只是对我说:“桃叶,你跟我来一下。” “嗯”,我答应着跟了过去,心里不禁打起了小鼓。作为一个工人,我实在是太不称职了。一开始就迟到了一个月,这回,又休息了十天,卫夫人请我这个杂工,实在是请亏了。 走出门的瞬间,余光所及处,看到了王献之担心的眼神,我朝他微微颔首。桓济的眼睛却钉牢在超的计划表上,似乎对我的来去漠不关心。这个人,一会儿对我好得不得了,一会儿又满不在乎,也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以后还是尽量地少跟他打交道为妙。 一路上,我惴惴不安地向卫夫人解释:“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我又误了十天工,我……” 她却很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道:“别说了,又不是你故意旷工的,你病了嘛,谁没个三病两痛呢?我还很惭愧呢,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本来说好了要去看你的,结果一次次地耽搁。到最后也没去成。” 她这样一说。倒把我弄得有点受宠若惊了。 卫夫人又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啧啧赞叹:“想不到病了一场,你反而出挑得越发漂亮了。今日梳的这发式很好看,衣服也搭配得当。你还挺会打扮的嘛,稍微收拾一下,就艳光四射。”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多谢夫人夸奖,桃叶算什么漂亮啊,夫人才是真正地美人呢。” 这话可不纯是拍马屁,卫夫人是真地很美,年轻的时候。还不知道样地倾城倾国呢。可能就因为太美了,为鬼神所忌,所以姻缘份上就差了一点点,弄得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女人对赞美的话永远是百听不腻的,听一次爽一次。卫夫人也是,当下心情大好。眉开眼笑地嗔着我说:“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我现在还美个屁啦,你是没见过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才真的美呢。” 趁她心情好,我赶紧打探:“夫人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卫夫人拍了拍我的背说:“就是叫你过来试新衣服的,别那么紧张。你生病的那些天,我把城里几个有名地女红师傅全都请到家里来。一共给你做了八套衣服。” 我吃惊地说:“八套?怎么做了那么多啊?有两、三套新衣服进宫的时候换着穿不就行了?” 卫夫人摇了摇头说:“你以为八套很多吗?我还嫌少了呢。其他的参赛选手肯定不只这几套的。到时候进了宫,要先在宫里住几天,熟悉一下宫廷礼仪。在那几天里。选手们除了比才艺,就是比穿着打扮了。几套衣服是最基本的配置。” 好吧,既然已经上了賊船,我又完全没经验,只能什么都听她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走近卫夫人住地地方,我心里越不安,因为卫夫人脸上的表情有异。她虽然一直都在笑着,我却总觉得她地笑里藏着某种东西。于是我再次试探着问:“夫人您叫我来,只是试新衣服吗?” “哦,还有一个人要见你。” 咯噔! 一阵心惊,我站在当地不能动弹了,脱口问出了一句话:“那个幕后指使者终于肯现身了?” 卫夫人笑着斜了我一眼说:“什么幕后指使者啊,人家可是你的贵人呢,出钱又出力,卯起来支持你。你这丫头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才会有这样的奇遇。可是你不仅不感激,还把人家说得跟搞阴谋诡计似的。” 难道不是吗? 真是好心帮我,为什么要鬼鬼樂樂地躲在后面?不光明正大,就是阴谋诡计。 不过当着卫夫人地面,我还是用羞愧地语气说:“我不是不知感激,可是这样神神秘秘的,让我心里很不安呢。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无缘无故受这么大的恩典,将来怎么还?” 卫夫人抚掌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这个最好办了。人家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稀罕,唯独稀罕你这个人。” 这回我真地走不动了,头皮一阵发麻。虽然我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但卫夫人总不肯露口风,我也不好明说。如今突然肯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事必有因。 我着急地追问道:“夫人可以说得更明白点吗?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既然这事我是当事人,我想知道真相,应该不过份吧。” 我本来打算的是,如果卫夫人不告诉我在她屋里等着我的那位“贵人”是谁,我就不过去。 可卫夫人始终没有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说:“快走吧,到了我房里你就知道了。”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走了过去。 卫夫人的院子,前面有个大客厅,后面有个小客厅,可是她见人好像总在卧室。至少我参与的几次是这样。也许因为我是女人,又是她的请的下人,见我不用那么正规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生怕会见到什么我不想见到的人。可是一进房我就呆住了,坐在屋里一脸愁容的,可不就是不久前还在外面缠着我和王献之的,“彩珠姐姐?” 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彩珠跟卫夫人认识,甚至可以坐在卫夫人的卧室里。让卫夫人亲自去书塾那边把我找过来。为什么她以前每次见我。总要游魂似地守在路旁?直接来卫夫人家找我不就好了。 见到了彩珠,我就明白卫夫人为什么叫我来了。多半是彩珠自己请不动我,就跑来找卫夫人帮忙。 看彩珠在卫夫人房里大摇大摆地坐着,那个幕后指使者也跃然浮出水面了。 尽管心底已经有数了,我还是带着一点点希翼问:“那个背后支持我地人,果真是吴王六殿下?” 彩珠看着叠得高高地新衣服,掩饰不 的眼神说:“当然是我们殿下了,除了他,试问这世那样的能耐,可以把你一个做丫头的捧成知名才女?” 这时候我才发现。彩珠其实也挺会说话的,只一句话,又捧了她家殿下,又踩了我这个“做丫头”的。 可惜就是口气太酸了,酸得可以拿去泡酸黄瓜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啥时候成知名才女了?彩珠姐姐你封我啊。” 彩珠越发酸溜溜地说:“少装了,你现在已经够有名了。知足吧。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大街小巷哪里不不是在说你?你是这次才女选拔赛的大冷门。比榜首的小姐还有轰动效应。” 我轻叹道:“这种名,不要也罢。” 虚名而已,又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彩珠已经一脸气忿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要?不要你出去声明,说你退出比赛啊。” 见彩珠又恢复了泼辣本色。我反而坦然了。因为。这样才像彩珠,早上那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反而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 卫夫人见我们话不投机。忙出来打圆场说:“彩珠,你有什么话就跟桃叶说吧,别耽误时间了。桃叶,一边听一边试试这些衣服,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地好改。”又把我推着转了一圈说;“这一病,好像瘦了一圈,这些衣服可别大了。” 我笑着说:“大一点没关系,我瘦也只是暂时的,不用一个月又养回来了。” 我知道彩珠要说什么,无非又是早上说过的那些话。可是那对兄妹实在让人难以产生同情之心。而且,六殿下那人的行为那么暴力那么变态,就算我对他有点恻隐之心,但让我自动送羊入虎口,我真的做不到,王献之也不会允许。 彩珠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我一句:“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那好,是你逼我的。告诉你,我为了我们殿下和公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地,哪怕伤天害理!” 说完就往门外走,我追着问:“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她回头冷笑道:“你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你自己不会不知道吧?” “你!”,我愤怒了,“你还是不是人啊,我妹妹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了手?” 彩珠不以为然地说:“为了我们殿下和公主,我可以不是人。” “你疯了。”愚忠也不是这种搞法吧。 “我是疯了,所以你最好认清眼前地形势,你在跟一个疯子打交道。”彩珠的语气越来越强硬。因为她知道她这些话捏住了我的痛处。 静静站在一边看了半天好戏的卫夫人这时候才跳出来拉住彩珠说:“好了彩珠,这时候不是赌狠的时候,我这里也不是赌狠地地方。你既然在我家里,就不能吓唬我地人。” 彩珠马上回身道歉:“对不起夫人,请恕彩珠无礼。主要是殿下这样,彩珠心乱了,说话做事就有点颠三倒四的。” 又冲我赔礼说:“桃叶姑娘,我刚刚只是急了,说的都是气话,你可别信真了。我不会那样地,你现在可是我们殿下的心上人,我要是惹了你,我们殿下知道了会饶我的。” 卫夫人劝完了彩珠,又拉着我的手走到床前,拿起上面的新衣一件件在我身上比划着说:“桃叶,其实你跟她去去也没什么的,要是你实在害怕进宫,我陪你去好不好?” 她陪我去有什么用。我不是怕进宫,只是怕见那个人。她陪我进去了,最后还不是要我单独一个人去见六殿下。 我立即表示:“不用了不用了,夫人那么忙,怎么好要你陪。” 卫夫人凑到我耳边说:“你傻啦,能进宫干嘛不去?说不定能见到皇后呢。就算见不到皇后,好歹也在宫里混个脸熟,到决赛的时候,都是那些宫妃们当编外裁判。她们坐在皇后身边帮你说个一两句,比你换多少新衣服都强。” 我听了后沉默了。要说呢,我既然要参赛,进宫对我的确是好事。参赛前先去熟悉熟悉场地环境,到时候也免得太紧张啊。 彩珠也在旁边用和缓的语气说:“桃叶姑娘如果是怕我们殿下会怎么对付你的话,那你大可以放心。他现在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你打他一顿他都没有还手之力了,你想想,几天没吃饭啊,你自己几天不吃饭是个什么样子?” 也是,我病得厉害的时候,几天不吃东西,人就只能躺在床上,根本起不了床。 我问彩珠:“你们殿下难道天天躺在床上,不去侍侯母妃的病?” 彩珠回答说:“去的,一天去很多次。娘娘时昏时醒,醒来的时候见殿下在床边就会催他走,因为殿下这些天已经熬得不像样子了,娘娘看了心疼。” 我犹豫了,要是六殿下真是这个样子,我进去一下似乎也没什么。 卫夫人不停地在旁边劝着,其中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进宫的还是一句话:“他既然有太子和未来皇上之份,你就算为了你和献之的将来,也该去看看他啊,他可是握有天下人生杀大权的未来皇上啊。“ 于是我对彩珠说:“那好吧,我随你进宫。但你不要再去找王献之,我跟夫人去就行了。“ 王献之是千万不能去的。要是他去了,九公主一顿撒娇,皇后看在她病重的母妃和她的未来太子哥哥面上,说不定当场心一热,就把她指婚给了王献之,那我还有什么指望? 彩珠的本意,也是希望我去,拉王献之只是顺手牵羊。毕竟,她心里真正装的还是她家的六殿下,九公主又在其次了。九公主不过伤心,有没有人安慰都是那回事。但六殿下的情况比九公主要糟糕得多,是长此下去就会有丢掉小命的危险。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八卦及广告分割线—————————— 金屋藏完了娇,现在开始藏妖了。 卷三 碧云深 (77)进宫(二) 然卫夫人也觉得应该趁机进宫去看看,那就去吧。 其实,若不是对六殿下心存畏惧,单说这进宫本身,对一个平民女子来说,倒是个难得的机缘。 皇上的后宫啊,那是个多神秘的地方,据说里面金碧辉煌,锦绣铺地,再加上美女如云,香风拂拂,绝对诱惑。平民百姓一辈子要想进去瞻仰一回,那可比登天还难。 只要六殿下不再构成威胁,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我对彩珠说:“那好吧,我明天就跟夫人进宫去,彩珠姐姐你就先回去吧。” 也许,今晚下学后再熬熬夜,就能把经书赶出来。这样明天进宫的时候正好一起带进去,免得等着彩珠来要。她们这些人,能少见一次就少见一次,不见最好。 听我这样说,彩珠又急了,“桃叶姑娘,要去就今天去,现在、马上就去,不能等明天了。我们殿下已经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了啊,一天都不能等的。” 我注意观察彩珠的表情,真的是满脸焦虑、忧心如焚。看来她没有骗我,情况真的如她所说,六殿下已经快不行了。 既然我答应了去,今天去还是明天去倒也无所谓,只是,“进宫去需要注意哪些礼仪,还有穿着打扮上要注意哪些,我都不知道啊。” 别不小心冲犯了那位“神”,丢掉小命就不好玩了。 卫夫人这次完全站在彩珠那边,一个劲地帮她说服我。当下连忙表示:“事急从权,现在这种情况,没人会计较这些的。再说。你今天去主要是见六殿下。又不是觐见皇后或哪位娘娘,也不用那么讲究的。而且你今天已经打扮得够美啦。” 我疑惑地看着她。刚刚她明明还说,进去了说不定可以见到皇后或其他娘娘,先去混过脸熟,以后参加决赛的时候好捞点印象分。现在又说见不到那些人了。 我不由得警觉起来:卫夫人跟六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在这次由六殿下操纵地才女大赛中,卫夫人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见我没再出言反对,卫夫人趁热打铁地对我和彩珠说:“那你们俩先去外面等着,我换件衣服马上就出来。” 我们答应着走到外面地小客厅里,卫夫人也到门口高喊仆人备车。 趁卫夫人梳妆打扮的当口,我赶紧去了一趟书塾。既然要进宫。那最少也得半天,必须跟书塾的人打一声招呼。 走进书塾,先生已经在上课了。今天正好是先生,也就是退出比赛的那位小姐的堂叔。 已经开始上课了,我就不好意思进去说什么了,只是站在窗外朝王献之摆了摆手。 其实就算能跟他当面说。我也不会告诉他我要进宫。何苦又让他不放心。 而且,我还怕他非要跟去保护我呢。他怕我被六殿下怎样。我更怕他被九公主怎样。他和我不同,他出身高贵,从小养尊处优,性子急躁,桀骜不驯。如果最后迫于皇室威严不得不迎娶九公主为妻。那他一生的幸福都断送了。我呢。就算被六殿下怎样了,也不过新鲜一阵子,过一段时间我要离开。他只怕还求之不得呢。 也就是说,同样是被迫沦陷,我是有期徒刑,王献之是无期的。六殿下不过要我的一瞬,九公主却要他的一生。 沦陷一瞬,对其他的女孩子来说也许足以让她呼天抢地,以为今生地一切都该由这一瞬负责。我也许是异类吧,从不那样以为。所以就算最后实在躲不开六殿下,我也不会以死来殉什么节。 究竟贞操是什么?如果把一生的一切都维系在一瞬上,未免太轻视自己,也辜负了上苍造人的恩典。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 生命何等宝贵,我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为那些吃人的理论做注脚。我还要留着去养大我地宝贝妹妹,然后带着她去登山临水呢。 到那时,远离这些是是非非,让生命停泊在最平稳的港湾里,何等惬意! 时,携一卷残书,牵一头牛儿,悠悠度华年。 想清楚了这些,我坦然了。人,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地是什么,就不会再惧怕那些莫名的东西。 我一边走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等我从书塾回到卫夫人住的小院时,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我了。 到底是成功的生意人,做事简捷干脆,不像一般地女人,梳个头能梳一天。 我看她在那么短地时间里已经换好了最时兴的衣服,梳好了高高的发髻,上面还恰到好处地添上了几枝漂亮地发饰,由衷地赞佩道:“夫人打扮起来真是又快又好,什么时候也教教桃叶吧。” 我今天早上起来可是很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自己收拾好的。 卫夫人弹了弹我的脸蛋说:“你这样花一样的年纪,不打扮最漂亮。不过呢,打扮起来又是另外的风味了。不打扮是出水芙蓉,打扮是国色天香。总之怎么都好。唉,年轻就是好啊。” 连彩珠都跟着感叹了一句:“是啊,年轻就是好啊。” 听她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我不禁好笑地说:“彩珠姐姐,夫人感叹一下还有点谱,你也感叹就不该了吧,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想不到,就这一句话,彩珠居然又开心又兴奋地一笑说:“你瞎说,我今年都三十了。” 这下连卫夫人都吃了一惊,因为这位彩珠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的。 卫夫人大概一直以为自己是最驻颜有术的,想不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当下两个女人立刻热烈地交流起了保养心得,真是越说越投机,相见恨晚。 说来好笑,自从我说彩珠只比我大几岁后,她就变得很友好,非常友好——就像以前哪些龌龊都不存在一样。 女人啊,总是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就因为我说一个本来三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二十岁——我发誓,完全只是在陈述我亲眼所见到的事实。结果就化敌为友,让她再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难怪菜场卖菜的小贩看见大妈走过来就会亲亲热热地叫人家小姐的。一声小姐,皮都酥了,口袋里的钱钱掏起来毫不手软。 就在她们的热烈讨论声中,我们的车驶进了一座巍峨的门楼。里面,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皇宫了。 进宫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担心,有畏惧,还有难耐的兴奋。 这几个月以来,我的生活中尽是奇遇。就比如今天,堂而皇之地坐着车进皇宫,该感到庆幸,因为,你进宫了。 尽量让自己少想那些负面的东西,只想正面的收获,这样才会快乐。 皇宫很大,院子很空落,除了两排很整齐的树,再也见不到别的什么。阔大的院子衬着红砖绿瓦的宫殿,头上是高远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想象中热闹的皇宫竟给我了一种荒凉的感觉。 再进去一道门,我们的马车就停下了,于是我们徒步沿着高高的宫墙行走。 这时候才算是见到人了,宫女太监不时从身边走过。但只见到了下人,没见到一个主子。我还真想看看贵妃们出行的场面呢。 ———————八卦及广告分割线————————— 今天早上,刚打开电脑,写《天下第一宫》的斗战胜妃就问我:“你会写H文吗?” “我当然……不会。”我是CJ的人。 “撒谎!你肯定会。我最恨说谎精了,来,拼字!你输了,就教我写H文,同时,改名,再给我章推。” 结果,我输了。 于是,我含泪把我在群里的名字改成“豆战败妃”,现在又来给她做章推: 卷三 碧云深 (78) 笼中小鸟(一) 想着没有主子只有下人,前面就传来了喝道声。彩珠刻退到路边躬身垂手而立,我也赶紧有样学样,依样画葫芦。 远远地,只见众多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乘銮舆走了过来,上面帐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銮舆上的人突然拉开帐帘,迟疑而又激动地喊了一声:“你是,阿?” 卫夫人抬起头,用同样难以置信的声音问:“你是,楚楚?” 銮舆上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太监马上走过来,伸出手搀扶她下舆。当她走到卫夫人面前时,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然后,竟然像演戏一样,互相投入对方的怀中哭了起来,嘴里还呜咽着:“想不到你还活着!” 这是在上演:战乱中失散多年的姐妹在宫中偶然重逢? 我和彩珠站在一边完全看呆了。战乱之后,重逢的戏码到处都在上演,不算稀罕。稀罕的只是,我们刚进宫,居然就在宫里遇到了卫夫人的故旧或至亲。 抱完了,也哭够了,见彩珠已经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卫夫人才招手喊我:“桃叶,你快过来见过戴……。”说到这里她顿住了,显然还不知道眼前这位贵人在宫里的身份。彩珠忙提点了一句“贵嫔娘娘”。 卫夫人和我立刻肃然起敬。想不到卫夫人的故交,竟然就是如今宫中正得势的戴贵嫔。 关于戴贵嫔得宠于当今圣上的故事,宫外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了。想不到今天刚一进宫,就见到了这等传奇人物。光冲着这点。这趟进宫,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等会,卫夫人再跟她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说不定,等我来宫中参加决赛的时候,真能得到这位贵嫔娘娘地帮助也说不定。 彩珠见我一脸憧憬,皱着眉摇了摇头。 彩珠姐姐地表情不对哦,等会可要好好问问。 不过有一点让我很是纳闷:戴贵嫔既然叫卫夫人阿,说明这两个人是同辈。那么她的年龄至少也在四十岁以上了,怎么还那么得宠呢?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好像还是近几年才得宠的,难道当今的皇上,不爱少,反而恋老? 趁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我悄悄打量着戴贵嫔。然后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的确年纪不小了,无论怎么打扮。看起来还是半老徐娘。 卫夫人跟戴贵嫔又说了几句话后,回头交代我:“我到贵嫔娘娘的宫里去坐坐,你就跟着彩珠去见六殿下吧。等你见完了,我回头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也行。” 说到这里看了看戴贵嫔。她马上笑着说:“就到我的栖霞宫来就是了。”又对卫夫人说:“我们姐妹俩难得遇到。你今天就别回去了,我们俩正好秉烛夜谈。” 她们要秉烛夜谈我也没有办法,一个是我地雇主。一个是煊赫的贵嫔。我只能赶紧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不管怎样,我今天是一定要回去的,我可不想跟某人秉烛夜谈。 再次躬身致礼,然后和卫夫人分道扬鏣。她随戴贵嫔去了,我则跟着彩珠七弯八拐,又走过了一道门。 彩珠告诉我,这道门里面才是皇子们住的地方。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史书,里面好像说,皇子到了一定地年龄就要在宫外另赐府第的。把这个疑问向彩珠提出,彩珠解释说:“在洛阳旧都地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可永嘉之乱,宗庙被毁,宫妃离散,宗室子弟也折损了十之七八。皇上建立新都后,因为幸存的皇室血亲原本就有限,不忍别居,故而都收留在宫中,只是分成不同的宫院而已。” 我听了不觉惨然,永嘉之乱对皇室地确是一次大灾难。劫后余生之后,他们清点活下来地人,发现少了那么多,自然不忍再分居了。 不过现在新朝廷建立已经快十年了,一切都已步入了正常的轨道,大概再过几年,宫里人多了,还是会往外迁了的。 说着说着,彩珠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殿名:承恩殿。 看彩珠推开厚实地铜门,自从进宫后就一直忐忑的心,这会儿更是 了极点。 一路走过来我拼命地没话找话说,就是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绷得紧紧的神经。可真的站在他的宫门前我才知道,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是没用的,那高高的宫墙,长长的宫道,厚重的铜门,无不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让人竟然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在里面等着我的,将会是什么呢? 提心吊胆地跨进宫门,又走了一会,才在一间房子前停了下来。彩珠举起手正要敲门,一个绿衣宫女走过来说:“彩珠姐姐,别敲了,殿下不在里面,到修仪娘娘那边去了。” 彩珠吃惊地说:“殿下几天没吃东西了,昨天走路就歪歪倒倒地要人扶,修仪娘娘特别派人过来交代要他好好将养的,怎么今天又去了呢?” 绿衣宫女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娘娘又昏死过去了,那边的人慌里慌张跑来报病危。” 彩珠皱着眉说:“隔两天病危一次,老这样下去谁受得了啊,再拖些日子她自己还没有……”说到这里打住了,大概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下人,不该在背后埋怨主子吧。 不埋怨主子了,就埋怨奴才:“你们也是,六殿下都这样了,你们也不知道拦着。” 绿衣宫女一摊手:“这又由不得我们,殿下说要去,谁拦得住?殿下那脾气,彩珠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彩珠听了这话,也沉默了。 我看着绿衣宫女对彩珠的态度,熟络之中又带着几分尊敬。可是彩珠不是九公主宫中的管事之一吗?难道这兄妹俩的女官是通用的? 彩珠却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向四周左右看了看,带点讶异地问:“梨儿,今天出什么事了?怎么殿里这么安静,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从一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实在太安静了,一路从大门口走过来,就没见到两个人。 绿衣宫女梨儿说:“跟着殿下去了一些,还有一些被公公叫去了。”说到这里,她附耳低声对彩珠说了一句什么,彩珠“啐”了一口道:“作死!亲娘都这样了,她还搞出这样的事。” 我没听清梨儿说的话,不过从彩珠的反应来看,估计又是那位不安分的九公主闹出什么事来了。而且事情还挺出格的,不然,这个忠心耿耿的彩珠不会如此出言不逊。 彩珠看了看殿外,又看了看我,突然一把推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我推了进去,一边锁门一边急急地说:“桃叶姑娘暂时先在里面等着吧,我们殿下可能等一会就回来了。你放心,就算今晚不能出宫,你妹妹我也会派人去照应的,卫夫人那里我也会去告知,你只管安心呆在宫里就好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你在里面稍安勿躁,一切都等我们殿下回来再说。” 我慌了,搞什么嘛,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地把我接进宫来,然后囚禁我? 听着门外传来的落锁声,我惊慌地冲过去想拉开,可已经迟了。我站在门里大声喊:“彩珠,这是干什么?你们殿下又不在,你关着我有什么用?不如放我去你们娘娘那边,你们殿下既然在那边,你就带我过去见他啊。” 没有回音,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概彩珠锁上门后就匆匆走了。 我颓然倒在一把太师椅上。 我千思万想,这估计那打算,就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六殿下倒是没见着,但我被锁在他的卧室里。 卷三 碧云深 (79) 笼中小鸟(二) 正喊破了嗓子也没用,我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开始处的这间屋子来。说不定,能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或侧门后门什么的让我逃出去。 前面是书房,靠墙几个书架,然后是书桌。 走进去是卧室,里面摆了一张很大的床,床上锦绣叠翠,华彩熠熠,帐子是海棠色的纱帘,整张的床的铺设都是海棠色系的。不能说不好看,但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再往里走,是一个浴池,足可以同时容纳十个人沐浴。这家伙还真会享受呢。也不知道他是先让那些女人沐浴了再打,还是打得桃红柳绿了再扔进水池听她们呻吟? 多半是后者,那个变态已经到了相当的级别,他肯定会怎么刺激怎么来的。 等等,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琢磨这些。 可是事到如今,我除了在他屋里瞎逛逛,乱想想,以打发时间外,又能怎样呢?指望翻窗户是不可能的,每扇窗子我都推过了,都关得死紧。侧门和后门也没见到,好像只有前面的那扇门。这宫里房子的设计跟民间的不同,门很少,连窗户都设计得特别高一些,难道,主要是基于安全的考量而不是舒适方便?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此次进宫实在是太莽撞了一点,还是应该跟王献之商量的,至少,应该告诉他一声。这样,他见我没按时回去,才会想办法来救我。 但一想到公主,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进宫是入虎口。他更是。我们俩。没必要都搭进来。我是躲不掉了,没办法。他的公主到底是女孩,还不好意思逼他那么紧,又何必让他做无谓的牺牲? 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最后来到前面的书房,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是,竟然大部分都是讲治国平天下地圣贤书,还有一些智谋权术,书里面尽是褶痕、记号、点评、感悟。看来,六殿下虽然某些行为喜好偏差了点。但也不是草包,人家也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只可惜我只是升斗小民,这些书我看了没用,我也实在提不起兴趣看。 走到书桌边,才发现,最上面摆放的一本书。正是我抄的那三本经书之一的《黄庭经》。再往下面翻,居然全部是经书! 摆在书桌上的。就是他最近在看的书。难道因为母妃的病,他准备改信佛教,准备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要这样的话,哪天他真当了皇帝。就可就是万民之福了。一个仁心仁术的帝王。是古往今来老百姓地梦想啊。 不过也多的是嘴里念着佛经手里却做着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向不向善,与念不念佛,原就不相干的。 看着桌上现存的经书笔墨。我索性坐下来抄经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正好没抄完。 抄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你的心变得安宁。再多地烦躁,抄着抄着就风停雨止了。 于是从笔架上抽出一只笔,再找来一叠纸,慢慢抄起经书来。 可惜,才抄了几页,咣当一声,门就开了。是梨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原来已经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卫夫人想必是在戴贵嫔那里吃了。她说陪我进宫,结果半道就一溜烟跑掉了,也不管我地死活。这样的人品,怎么为人师表啊。 小宫女见我竟然坐在她家主子的书桌前,立刻大惊小怪地喊:“你在干什么?不要动我们殿下的东西啦。那是我们殿下平时坐着看书写字的地方耶,你怎么能坐在那里![奇+書*网QISuu.cOm]这屋里多地是椅子,你随便挑张坐就好了嘛。” 我正愁找不到人吵架呢,你倒送上来了。 小宫女见我对她地话置若罔闻,放下托盘就冲到我面前来,鼓着眼睛瞪着我。我一边继续抄经一边笑眯眯地说:“可我就是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啊,呃,你们殿下的椅子真舒服。” 梨儿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亏我还怕你饿,自己都没吃,先给你送吃的来,你居然乱动我们殿下地东西。你家里没大人啊,一点家教都没有!” 我的笑容变冷了,“你们强行关押我,我不过在书桌前坐了坐,就是没家教了?那你们的行为又算什么。还有你说得很对,我家里的确没大人,我父母双亡。不过我就算没家教,也比你们好太多了,至少我不会大白天掳人。你要嫌我在里面乱动东西,把我赶出去啊,又不是我要呆在里面的,你别搞错了。” 越说越气,什么经书都控制不了我的怒火了。我顺手一扫,书桌上的东西叮铃当啷地摔了一地,一个玉麒麟掉到地上摔成了几截。 梨儿疯了一样地冲过来要抓打我,我退到书架旁,顺手操起 着的一尊看起来非常贵重的翡翠佛像说:“你敢碰我把这个摔得稀巴烂。你要想保住你们殿下屋子里的宝贝,就放我出去。” 梨儿不敢动了,骂骂咧咧地诅咒了几句,关上们出去了。 我轻轻放下佛像,放好后还很温柔地摸了摸,然后退后一步,合掌当胸道:“对不起佛祖,我只是吓唬她而已,绝不会真摔的。您大仁大德,就原谅我吧,还有,保佑我妹妹桃根健康长大。” 安抚好了佛祖,我转头看着满地狼藉,自嘲地想:想不到我也成有变泼妇的潜质。 又站了一会儿后,见门外再无动静,我重新坐下来抄经。刚刚虽然生气扫了一些东西下去,但佛经笔墨我肯定是不会动的。 梨儿这会儿多半去梁修仪宫里找彩珠去了。而那个梁修仪,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她这个时候翘辫子,我安全倒是安全了,不过也被遗忘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得去呢。 余光所及处,突然看见了梨儿匆匆放在茶几上的托盘。我放下笔,走过去端起里面的饭碗吃了起来。她们的娘娘一旦殡天,那时候兵慌马乱的,谁还记得给我送饭啊。我现在有得吃就吃吧,至少,她们的殿下来了,我也好有力气对付。 一边想一边吃,也不知道吃进去的是些什么东西。直到打起了饱嗝,才惊讶地发现,我竟然把三大碗菜一大碗饭全部吃光光了。平时在家,这样一半也吃不到的。 我这叫什么:化悲愤为食量? 吃完饭,门外总算响起了脚步声。我正襟危坐,等待着来人。 门开了,彩珠走了进来,看见空空如也的托盘,讥笑道:“我还以为你发脾气要绝食呢,怎么,胃口很好嘛,这么多都一扫光。唉,也难怪呀,穷人家出来的,平时在家里不知道吃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会儿进宫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是恨不得连碗都一起吞进去了。” 我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坐着:“我当然要吃饱了。我绝食?你想得美!不吃饱,怎么对付你们那个变态主子?” 彩珠怒道:“不准你说他变态!我告诉你,你给我小心点,你现在是在宫里。别说我事先没警告你,你的言行一定要慎之有慎,你在宫里不过跟一只小蚂蚁一样,这宫里随便哪个主子都可以处死你。” 我说:“你的意思,这宫里是虎穴狼窝,哪个主子都草菅人命、无法无天?这就是你对我们皇上的后宫的评价吗?很好很好,假如我有机会见到他的话,一定把这话向他老人家禀告。” 彩珠语塞了。突然,她脸色一变,伸手捡起一块玉麒麟的碎片说:“天那,你把这个都砸了。这可是我们殿下最喜欢的玉器,一向都放在案上的,这回,你死定了!” 心疼不已地拿着那块碎片,她走过来,朝我猛地挥出一巴掌。我早就估计到她会有此一举,手里已经暗暗拿起了茶几上一个栩栩如生的翡翠水仙。她掌风扫过来的时候,立刻用水仙一挡。砰!可怜的水仙也掉在地上变成了碎片。 彩珠吓傻了。我咯咯笑道:“这回可别赖我,你打掉的哦,要赔也是你赔。” 等彩珠醒悟过来时,我已经快步走向书架,拿起了那尊玉佛,作势高高举起。 彩珠慌乱地喊:“不要!你要是摔了那个,我们殿下回来真的会杀了你的,也会杀了我们所有的人。这些天他一直在向尊佛祖祈祷,每晚就站在那尊佛像下念经,你要是摔了佛祖,他不会饶你的。” 我说:“要我不摔也可以,那你放我出去啊。” 彩珠摇头道:“不可能的,我刚刚已经跟殿下说过了,他要你在这儿等他。” “那我就砸了他屋里所有的东西。” “随你,摔其他的还算了,但你手里捧的那个,我劝你千万不要动。摔了那个,不单你,连你妹妹都会被殿下一怒之下杀掉的,你自己权衡,反正命是你的。” 彩珠说完就出去了。我要跟出去,几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拥进来,把我像老鹰抓小鸡样拎起来,噗通一声丢进浴池里,阴阴地对我说了一句:“好好把自己洗干净点,我们殿下就快回来了。” ——————那个什么的分割线—————— 卷三 碧云深 (80) 承恩殿夜话 浴池里爬出来,衣服全都湿透了。大冬天的,我不可服把自己冻死,当然是找到什么穿什么了。形象问题、矜持问题,在求生意志面前都是次要的问题。 穿着宽大的男人衣服,我坐在浴池旁边的更衣室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来临。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用围屏围起来的一个换衣间,里面放了一张软塌。这个地方距离前面的书房还有点距离,又有围屏围着,给了我一点点安全感,也免得那人一进来就和我直接打照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害怕他进来的不安变成了盼着他早点回来的焦躁。反正迟早都得见,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痛快点,早点见了好回家,老在宫里耗着算什么? 眼看着中午过去,下午过去,暮色降临了。没有人来给我开门,没有人送水送饭,即使我死命地捶门,外面也没有任何声响。 那种感觉,就像我陷落在一座荒凉的宫殿里,被世人彻底遗忘了。这里实际上是“荒城”,而不是“皇城”。 说不慌是骗人的,时间拖得越久心里越没底。 王献之并不知道我进了宫,我在门口老张那里留的话,只说我有事提前回去了。王献之就算发现情况有异,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早上——当他像今天这样接我下船而没等到的时候——才会有所怀疑。 卫夫人今晚真的会住在戴贵嫔宫里吗?她会不会来找我?她不会和彩珠串通一气,已经把我当礼物献给六殿下了吧? 我越想越烦躁,坐也坐不住了,开始在屋子里不停地转来转去。这里摸摸那里坐坐。 夜深了,深宫的更鼓已经敲过了三回,又渴又饿又冷又困的我,在塌上蜷成一团,渐渐朦胧睡去。 是外面突然传来地嘈杂声把我惊醒地。像是有许多人一起涌了进来,有男有女,在大声地讨论着什么。 我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六殿下回来了。 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大致听出,梁修仪还没死,她在昏迷数个时辰后又缓过来了。所以,大家一致劝六殿下好好休息一下。好好吃点东西,因为下次可能就不是虚惊了。这话一说出口,先是一阵静默,然后,是一声巨吼:“滚!” 然后是“砰!”的关门声。 关门声把其他所有的人都隔绝在门外,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我坐在榻上裹紧衣服。可又觉得坐在榻上不妥,改为站在榻旁。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最后改为像小老鼠一样蹲在榻后,以榻为掩体。胆战心惊地等着他走过来。 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还没见到他的影子。 他不会因为太累而睡着了吧? 很有可能的。他母妃这样一会儿生一会儿死地折腾。他大概早就心力交瘁。根本想不起我这号人物来了吧。这事多半是彩珠自作主张搞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授意。 才高兴了一下,可低头再一看自己的衣服。立刻像泄了气地皮球一样蔫了下去。我穿着这样的一套衣服,怎么出去啊? 其实就算我穿戴整齐正常,要混出这承恩殿也是很难的。 侧耳细听,发现前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有一种很压抑的呻吟声,很细微的嗤嗤声,鼻子里也慢慢闻到了烧烤什么东西的气味。 我一震,猛地想到之前彩珠说地,六殿下自我折磨的事。不会真地在用烧红的烙铁烙自己吧? 烧烤味越来越浓烈了,浓得我想作呕。我捂紧口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因为害怕,也因为,不忍。 这个人,真的快被他母妃的病给逼疯了。 终于,我鼓足勇气走了出来。才一掀开中间的门帘,就看见六殿下坐在地上,背靠着大床,手里拿着一支点燃地蜡烛,正在用蜡烛烘烤着自己地手臂。 用蜡烛的那一点火苗烘烤手臂能发出烤肉的气味来,可见他已经让火苗定在一个位置上烤了很久了。 实在是不忍猝睹,我猛地冲到他面前大喝一声道:“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快把蜡烛扔掉啦。” 他抬起头,迟钝地看了我老半天,竟像不认识我一样。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怎么还没走啊?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 我冷冷地说:“我是想走啊,可你地手下不让我走。她们把关在这里,不给我吃不给我喝,也不让我走。” 他这才放下手里的蜡烛,一口吹灭,同时朝门口喊了一声:“传膳!” 门口立刻涌进来许多人,一个个都惊喜万状地说:“殿下,您终于肯进食了?太好了,您知不知道,您让奴才们担心死了。”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大家又笑又哭,很多声音同时朝门外喊:“传膳!” 二门也有人喊;“传膳” 传膳之声此起彼伏,一下子就传到外面去了。 我算是长了见识了,这会儿已经四更了呀,正是香梦沉酣的时候。 样大呼小叫,就不怕吵了别人? 再一想,这皇子们的住处,真正有势力的主子,也就是六殿下和三殿下了。皇上安排住处的时候,肯定也考虑到了这点,早就把“二虎”隔开了。所以,这一片估计都是他的地盘,他想什么时候传膳就什么时候传。 只可怜了那些御膳房的师傅,深更半夜爬起来给他做饭。 很快,一张小桌子抬了进来,几双纤纤玉手手在上面摆上各种点心水果。她们一边摆一边陪着笑说:“殿下,传膳还得一会儿,因为现在不是正当开饭时间。你要是饿的话,先吃点心填填肚子吧。” 他“嗯”了一声。然后交代说:“你们都下去吧。” “是。殿下您慢用,要什么就叫一声,我们就守在门外的。” 那些女人面朝里躬身退了出去。 我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些女人地涵养也太好了吧,居然连一点点异样地目光都没有丢给我。我穿着她们殿下的衣服耶。 见我看着衣服发呆,六殿下笑道:“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的呢,所谓的男装丽人,就是这样子吧。我多送几套衣服给你,你以后换着穿给我看。” 我笑着含糊地答应,心里却泛起了一股寒意。他这样说笑着。竟像没事人一样。我刚刚看到的那个坐在地上用蜡烛烧自己的人难道是幻觉? “你吃啊,怎么发起呆来了?快吃,吃完了,我叫人送你回去。”他亲手拈起一块点心,本来想送到我的嘴边,看我尴尬地让开。改为送到我手上了。 魔王突然变善人,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一只手拿着那块糕。另一只手却端起一杯茶猛地灌了下去,肚子里顿时咕哝咕哝响成一片。天那,丢死人了。我的脸刷地变得通红,他呵呵笑着说:“快吃东西吧,你的肚子都向我提抗议了。” 我胡乱地往口里塞着东西。他则不断地给我地杯子里添水。口里说:“慢点,别噎着了,我刚刚是催你快点开动。可不是催你囫囵吞枣哦。” 他的声音和笑容同样的温柔,眼光更是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问他:“殿下您不吃吗?” “不吃,你快吃吧,吃完了赶紧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派人送你回去,你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我睁着一双因睡眠不足而带点迷蒙的眼睛看着他:“您,真的是六殿下吗?” “真的。” “如假包换?” “如假包换!” “听彩珠说,您这些天一直不吃不喝,是吗?” “别听她瞎说,没有地事。” 我不好再追问,只得又低头吃了起来。我和他,此刻不管怎样的亲近,中间地那道鸿沟还是宽若银河,我如果硬要对他表示关心只会显得很不自然,甚至很可笑。 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在不久前失去了娘亲,那种痛还记忆犹新,所以越发地不忍。我劝他道:“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像刚刚用蜡烛烧自己,多痛!我刚刚只随便便看了一眼,就发现你手臂上尽是伤,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溃乱了。你这样折磨自己,你母妃看到了,该有多难过。” “她要是会难过就好了,现在无论我怎样,她都看不到了。” “你母妃,不是还没……”死吗? “呵呵,谁告诉你我母妃没死的?她已经死啦。” “我刚刚明明听到那些人在说,你母妃又缓过一口气来了?” “她们说得没错,我母妃是又缓过来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才无比清晰地告诉我:“我杀死了她。我借着给她盖被子的机会,把她捂死了。她甚至都没怎么挣扎,因为,她本来就气若游丝。” 我惊呆了,半晌才轻轻地问:“你不忍心再让她受折磨了,是不是?” 他点头。 “这样对她其实是好事,不然,老是死了活、活了死,病又根本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了,白受这个罪干什么?” 还是点头。 “所以你母妃不会怪你的。她泉下有知,只会觉得很欣慰,因为她有个很孝顺地儿子。” “我杀了自己地母亲,还是孝顺儿子?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了。”他突然纵声而笑。 我猛地上前捂住他地嘴:“别嚷嚷,你没有杀死她,你母妃,徘徊在生死边沿已经很多天了,现在她去世,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所以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死的?” “是的。” “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死的。” 等膳食终于摆上桌时,承恩殿的人才发现,这满桌子半夜赶出来的美味佳肴算是白做了,因为,他们的主子已经睡着了。 —————八卦及广告分割线—————— 卷四 杏花天 (81) 宫里轶闻多 恩殿一夜,最后居然是以我和六殿下的彻底和解而告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睡多久就被叫醒了,因为,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闷的丧钟。 梁修仪的死讯正式发布了。 承恩殿里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人声杂沓中,倒是六殿下最冷静。没有哭,更没有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母妃死了,所以这个消息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意外的打击吧。 对这件事,我有两点疑问: 其一,据他自己说,他母妃早在他深夜回宫之前就已经死了。宫里那么多人,他是怎么瞒过别人几个时辰,一直到快天亮时才被发现的?是不是,他送母妃上路后,回头就告诉宫人梁修仪睡了,勒令其他人都不许打扰? 其二,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号称几天几夜不吃不睡的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那时候,他已经确知梁修仪死了,而且还是他亲手结束了自己母妃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睡着,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是不是,一件长期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人反而安定了? 可是那个人是他的母妃啊,母妃刚死,就倒头大睡? 不能说他不孝,可是他连表达孝顺的方式都那么的与众不同,一般的人可能都不能接受。 这个人的性情,总的来说,是诡橘多变、难以捉摸的,在我的评价里。属于能躲远点还是尽管躲远点地那种。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再表现得像大善人,我也无法忘了他曾经地恶魔形象。 所以,他对我再好,我的心到底还是忐忑的,跟他在一起,尽管表面看起来很和洽,却会无形中让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那一晚的最后一个时辰,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也没敢再睡。不像跟王献之在一起,他就在我的床前搭一张小床。我们同房而卧,我却可以毫无芥蒂地安然入梦。 平心而论,六殿下对我还是不错的。在他动身去母妃那边吊丧之前,还特地让人给我送来一套女装,亲自安排人手和车马送我出宫。临走时还特别交代彩珠,一定要亲自把我送回去。 彩珠站在他面前听令的时候。头低垂着,看不清任何情绪。但我从她僵硬的姿势也可以看得出,她是嫉恨我的。 因为,她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弄进宫,指望讨好六殿下。结果六殿下不只没碰我,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了。还给了我一块腰牌。也就是皇宫地通行证。有了这个腰牌,我以后就可以在皇宫畅通无阻了。 带着我从承恩殿出来,彩珠一路板着脸。根本就不搭理我。倒是我,不愿意跟这位在宫里还算有点势力的女官结怨。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只怕还多,我既然想参加才女选拔赛的决赛,在宫里结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要好。 于是我一路没话找话跟她说,等到她的脸色慢慢和缓了,也开始跟我有问有答了,我才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姐姐,不知姐姐可肯赐教?” 其实,跟这些人打交道越久,越觉得,六殿下也好,九公主也好,甚至包括彩珠在内,都不算很奸诈的人物。尤其是九公主,性子其实是偏于爽直地。当然也很霸道,一惯以强凌弱,也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他们属于恶人类,但不属于奸人类,性子其实并不适宜于皇宫生存。 这也是他们兄妹俩名声都不好地主要原因。真正的大奸大诈之人,就算内里烂得不能再烂,表面上,也可以维持很光鲜的形象。 据说另一位太子呼声很高的人,三殿下,就是以大好人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地。但他也有一个致命地弱点,就是身体差。不是一般的差,而是一年里头有半年要卧床休养的那种。若不是他身体实在太差地话,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六殿下来觊觎了。 “什么事?”静默了良久后,彩珠还是回应了我的问话。 “昨天戴娘娘让我去她宫里找卫夫人时,我见姐姐在一边直皱眉,可以请姐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无可奉告。”语气硬硬的,脸也是臭臭的。 好吧,不正面回答,我可以旁敲侧击,“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出宫,还是去戴娘娘那里找卫夫人一起出去呢?” 她眼珠转了转,然后喊住一个路 太监说:“小马公公,麻烦你领这位姑娘去戴娘娘的有事要赶紧去办,不能陪她去了。” 转头再对我说:“我办完了事,把车停在宫门口等你。” 她不敢违背六殿下的命令,但又明显不愿去戴贵嫔那儿。所以,中途托人领我去见戴贵嫔,她自己情愿去宫门口坐等。 小马公公为难地说:“彩珠姐姐,实在对不起,我要给主子上街买东西去,主子等着急用呢,彩珠姐姐叫别的人去吧。” “小兔崽子,一百年不叫你,这会子叫你做点事,你就推三推四。”彩珠见小太监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她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小马公公赶着说了不少讨好的话,但态度依然坚决,就是不领我去。 我也看出端倪来了,这宫里的人,好像都视去戴贵嫔那儿为畏途。彩珠是,小马公公也是。这小马公公口口声声要出宫给主子买东西,主子等着急用。可他跟彩珠涎皮涎脸磨了大半天嘴皮,一点也没见他急呀。 最后还是我开腔说:“彩珠姐姐,算了,我也不去找卫夫人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书塾去,麻烦你送我直接出宫吧。” 彩珠没再说什么,也没坚持一定要送我去栖霞宫。 我们俩在二门外上了一辆宫车,车子骨碌碌地在长长的宫道上行驶着,车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直到车子离开皇宫,走上了热闹的街市。市井之声和驾车声足以盖过车内人的说话声之后,我才再次开口问道:“戴贵嫔和皇后娘娘是不是关系很僵?” 这样的对话,要速战速决。不然等会车子驶出闹市就不好问了。 所以我索性开门见山,不再绕什么弯子。 彩珠只回了我一句:“你说呢?” 我笑道:“我说就是。一般的后宫,最得宠的宫妃往往就是皇后的死对头。因为她的横空出世,侵犯了皇后的利益,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滥俗的剧情,滥俗的理由,滥得我都不好意思分析了。 彩珠摇头道:“威胁地位倒不至于,皇后之位稳如泰山。” 我说:“也是,戴贵嫔这把年纪,生皇子的可能性是不大了。没有皇子,再得宠,也很难撬掉皇后。呃,戴娘娘到底多大年纪了?” 明知道打探这个没什么意义,但女人的八卦天性作樂,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彩珠没有回话,只是朝我伸出了一个巴掌。 我张大了嘴,“五十了,不是吧?” 彩珠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五十三岁?” 彩珠点了点头。 这个,不是我爱说,咱们皇上的胃口也太重了吧。 彩珠接着说:“皇后也有四十多岁了,她也比皇上大的。” “你们修仪娘娘呢?” “四十九。” 原来死去的梁修仪也有四十九岁了。那,“皇上呢?” 彩珠瞪了我一眼:“你连当今圣上的春秋都不知道?作为大晋的子民,你到底关不关心我们大晋的江山社稷啊。” 看来,她也想趁机对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了。我反驳道:“关心江山社稷与关心皇上的年龄不能划等号吧。 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三十九岁。” 是了,皇上的年龄好像是早就听人说过了,只是我一下子没想起来。记忆中,皇上的年纪是不大,也就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想不到,他连四十岁都不到。 皇上自己还只有三十九岁,可听听他这些亲爱的后妃们的芳龄,不是接近五十就是超过五十了。 我好奇地问:“宫妃中就没有年轻点的吗?” “有”,彩珠点头,“但那些都是做摆设的,皇上从不去她们的寝宫。宫里的人都知道,咱们皇上临幸妃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必须年纪大他十岁以上。” 这可有意思了,只是,“这样的事,宫外居然没有听人议论过。” “所以那些年轻妃子的存在是必要的。”彩珠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难怪六殿下嗜好奇特的,他的皇帝老爹跟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卷四 杏花天 (82) 书塾之晨冏冏冏 恩殿一夜,最后居然是以我和六殿下的彻底和解而告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睡多久就被叫醒了,因为,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闷的丧钟。 梁修仪的死讯正式发布了。 承恩殿里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人声杂沓中,倒是六殿下最冷静。没有哭,更没有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母妃死了,所以这个消息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意外的打击吧。 对这件事,我有两点疑问: 其一,据他自己说,他母妃早在他深夜回宫之前就已经死了。宫里那么多人,他是怎么瞒过别人几个时辰,一直到快天亮时才被发现的?是不是,他送母妃上路后,回头就告诉宫人梁修仪睡了,勒令其他人都不许打扰? 其二,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号称几天几夜不吃不睡的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那时候,他已经确知梁修仪死了,而且还是他亲手结束了自己母妃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睡着,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是不是,一件长期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人反而安定了? 可是那个人是他的母妃啊,母妃刚死,就倒头大睡? 不能说他不孝,可是他连表达孝顺的方式都那么的与众不同,一般的人可能都不能接受。 这个人的性情,总的来说,是诡橘多变、难以捉摸的,在我的评价里。属于能躲远点还是尽管躲远点地那种。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再表现得像大善人,我也无法忘了他曾经地恶魔形象。 所以,他对我再好,我的心到底还是忐忑的,跟他在一起,尽管表面看起来很和洽,却会无形中让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那一晚的最后一个时辰,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也没敢再睡。不像跟王献之在一起,他就在我的床前搭一张小床。我们同房而卧,我却可以毫无芥蒂地安然入梦。 平心而论,六殿下对我还是不错的。在他动身去母妃那边吊丧之前,还特地让人给我送来一套女装,亲自安排人手和车马送我出宫。临走时还特别交代彩珠,一定要亲自把我送回去。 彩珠站在他面前听令的时候。头低垂着,看不清任何情绪。但我从她僵硬的姿势也可以看得出,她是嫉恨我的。 因为,她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弄进宫,指望讨好六殿下。结果六殿下不只没碰我,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了。还给了我一块腰牌。也就是皇宫地通行证。有了这个腰牌,我以后就可以在皇宫畅通无阻了。 带着我从承恩殿出来,彩珠一路板着脸。根本就不搭理我。倒是我,不愿意跟这位在宫里还算有点势力的女官结怨。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只怕还多,我既然想参加才女选拔赛的决赛,在宫里结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要好。 于是我一路没话找话跟她说,等到她的脸色慢慢和缓了,也开始跟我有问有答了,我才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姐姐,不知姐姐可肯赐教?” 其实,跟这些人打交道越久,越觉得,六殿下也好,九公主也好,甚至包括彩珠在内,都不算很奸诈的人物。尤其是九公主,性子其实是偏于爽直地。当然也很霸道,一惯以强凌弱,也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他们属于恶人类,但不属于奸人类,性子其实并不适宜于皇宫生存。 这也是他们兄妹俩名声都不好地主要原因。真正的大奸大诈之人,就算内里烂得不能再烂,表面上,也可以维持很光鲜的形象。 据说另一位太子呼声很高的人,三殿下,就是以大好人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地。但他也有一个致命地弱点,就是身体差。不是一般的差,而是一年里头有半年要卧床休养的那种。若不是他身体实在太差地话,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六殿下来觊觎了。 “什么事?”静默了良久后,彩珠还是回应了我的问话。 “昨天戴娘娘让我去她宫里找卫夫人时,我见姐姐在一边直皱眉,可以请姐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无可奉告。”语气硬硬的,脸也是臭臭的。 好吧,不正面回答,我可以旁敲侧击,“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出宫,还是去戴娘娘那里找卫夫人一起出去呢?” 她眼珠转了转,然后喊住一个路 太监说:“小马公公,麻烦你领这位姑娘去戴娘娘的有事要赶紧去办,不能陪她去了。” 转头再对我说:“我办完了事,把车停在宫门口等你。” 她不敢违背六殿下的命令,但又明显不愿去戴贵嫔那儿。所以,中途托人领我去见戴贵嫔,她自己情愿去宫门口坐等。 小马公公为难地说:“彩珠姐姐,实在对不起,我要给主子上街买东西去,主子等着急用呢,彩珠姐姐叫别的人去吧。” “小兔崽子,一百年不叫你,这会子叫你做点事,你就推三推四。”彩珠见小太监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她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小马公公赶着说了不少讨好的话,但态度依然坚决,就是不领我去。 我也看出端倪来了,这宫里的人,好像都视去戴贵嫔那儿为畏途。彩珠是,小马公公也是。这小马公公口口声声要出宫给主子买东西,主子等着急用。可他跟彩珠涎皮涎脸磨了大半天嘴皮,一点也没见他急呀。 最后还是我开腔说:“彩珠姐姐,算了,我也不去找卫夫人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书塾去,麻烦你送我直接出宫吧。” 彩珠没再说什么,也没坚持一定要送我去栖霞宫。 我们俩在二门外上了一辆宫车,车子骨碌碌地在长长的宫道上行驶着,车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直到车子离开皇宫,走上了热闹的街市。市井之声和驾车声足以盖过车内人的说话声之后,我才再次开口问道:“戴贵嫔和皇后娘娘是不是关系很僵?” 这样的对话,要速战速决。不然等会车子驶出闹市就不好问了。 所以我索性开门见山,不再绕什么弯子。 彩珠只回了我一句:“你说呢?” 我笑道:“我说就是。一般的后宫,最得宠的宫妃往往就是皇后的死对头。因为她的横空出世,侵犯了皇后的利益,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滥俗的剧情,滥俗的理由,滥得我都不好意思分析了。 彩珠摇头道:“威胁地位倒不至于,皇后之位稳如泰山。” 我说:“也是,戴贵嫔这把年纪,生皇子的可能性是不大了。没有皇子,再得宠,也很难撬掉皇后。呃,戴娘娘到底多大年纪了?” 明知道打探这个没什么意义,但女人的八卦天性作樂,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彩珠没有回话,只是朝我伸出了一个巴掌。 我张大了嘴,“五十了,不是吧?” 彩珠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五十三岁?” 彩珠点了点头。 这个,不是我爱说,咱们皇上的胃口也太重了吧。 彩珠接着说:“皇后也有四十多岁了,她也比皇上大的。” “你们修仪娘娘呢?” “四十九。” 原来死去的梁修仪也有四十九岁了。那,“皇上呢?” 彩珠瞪了我一眼:“你连当今圣上的春秋都不知道?作为大晋的子民,你到底关不关心我们大晋的江山社稷啊。” 看来,她也想趁机对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了。我反驳道:“关心江山社稷与关心皇上的年龄不能划等号吧。 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三十九岁。” 是了,皇上的年龄好像是早就听人说过了,只是我一下子没想起来。记忆中,皇上的年纪是不大,也就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想不到,他连四十岁都不到。 皇上自己还只有三十九岁,可听听他这些亲爱的后妃们的芳龄,不是接近五十就是超过五十了。 我好奇地问:“宫妃中就没有年轻点的吗?” “有”,彩珠点头,“但那些都是做摆设的,皇上从不去她们的寝宫。宫里的人都知道,咱们皇上临幸妃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必须年纪大他十岁以上。” 这可有意思了,只是,“这样的事,宫外居然没有听人议论过。” “所以那些年轻妃子的存在是必要的。”彩珠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难怪六殿下嗜好奇特的,他的皇帝老爹跟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卷四 杏花天 (83)才女之名当当当 天中午,我还是撑着去了文具店。自然又是一番赔礼本月只要一半的工钱,这才让掌柜的脸色变得好看了点。 掌柜的进去后,皮皮悄悄对我说:“你傻呀,你明明只耽误了十一天,凭什么只要半个月的工钱?” 我轻轻笑道:“算了,也就几天。再说我昨天又没跟掌柜的打招呼,属于无故旷工了。认真追究起来,[奇qinkan.net书]他也可以扣我工钱的。” 皮皮还想说什么,我朝里面努了努嘴。 最近可能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店里生意不是很好。掌柜的脸色不好与此也有莫大的关系。 我和皮皮清闲倒是清闲,不过站久了,也未免无聊。两个人往里面看了看,没见掌柜的坐在他平时老坐着的狗皮太师椅上,故而又凑到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说着说着,皮皮突然面带羞涩地说:“桃叶,我可能做满今年就不做了。” “为什么?你爹还是你哥哥谋到好差使了?” 说起来,皮皮还是她家的娇娇独女呢,又是家里的老幺,只要条件稍微好一点,都不会要她出来的。 “都不是”,皮皮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嘴角却不自禁地噙着一抹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地问:“不会是,你要出嫁了吧?” 皮皮含笑点了点头。 “恭喜恭喜”,我拉着她的手直摇。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终于找到了好归宿,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谢谢,我……出嫁那天你一定要来哦。”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一边偷笑一边没忘了邀请我。 看皮皮眉开眼笑的样子。对这桩亲事还挺满意地。这让我有点好奇男方是谁了。 只是。“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件事啊,什么时候订婚地?事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捂得严严实实的,现在猛不丁地就说要结亲了,你心里到底当不当我是朋友嘛。”我带点嗔怪地问。 皮皮比我大两岁,今年已经十七了,要说出嫁也正当年了。只是因为以前一直没听她说起过这件事,现在突然听到,觉得有点突兀而已。 皮皮忙说:“就是这个月定的啦,那时候你病着。我想告诉你也没法告诉啊。” 我诧异地问:“这个月定的?那一共才定了几天啊,现在就要结亲,是不是快了点?” 这么短的时间,对男方及其家庭能了解多少?皮皮是个老实孩子,遇到良人还好,若遇到一个不好的。将来只有吃亏的份。 皮皮却一派安心的样子,笑着告诉我:“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就是我大表姑的儿子,小名叫甩甩地,以前来我家玩过。他家的家境不错,永嘉变乱那年就随朝廷一起逃难过来了。我们这些家境差的才沦陷在那边,直到这两年道路通畅了才慢慢搬过来。” 是的。但凡家境好点的。手里有两个钱的,当年就随朝廷一起南迁过来了。 印象中,地确有一个叫甩甩的男孩跟在皮皮地哥哥后面走动过。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的名字太有特色了:甩甩。当时还曾经专门问过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几代单传,奶奶迷信,说要取个贱名才好养活,故而叫甩甩。 想来,两个家庭在离散多年后偶尔相遇,才发现孩子们都已经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于是一拍即合,很快就定下了亲事。甩甩既是几代单传,他父母自然希望早点给儿子娶亲好抱孙子了。 虽然这样,“一个月就结亲也太快了点吧,那些礼节都到不了位,聘礼、嫁妆也来不及置办呀。” 皮皮笑着说:“不是马上就结亲啊,是他家说,既然下了聘,我就算是他家的媳妇了,他家不喜欢我再在外面抛头露面。本来是要我马上就辞工地,我看都到年尾了,掌柜地一时也找不到人手,你又总不来,才没有说,好歹把今年撑过去。” “那日子定在哪天呢?”我问她。 “明年四月初八。” “那还好,还来得及准备东西。尤其是你,那些压箱的女红都还没做吧?”问是这样问,只是就算她没做,我也抽不出时间来帮她。 皮皮摇了摇头:“你看我哪有功夫?白天在这里做事,晚上回去帮我妈做家务。就算熬夜做一些鞋子袜子,也都是现给我哥哥他们做的。” 皮皮一共有三个哥哥,她家地孩子好像是相隔两岁一个的,那么她大哥二哥都二十多了。可我印象中,好像没听她说过定亲结亲的事。 我问她:“你哥哥他们,都还没定亲吗?” 皮皮叹息着说:“没有,我家现在这个条件,房子都没一间,租着别人的房住,也没一分田产,哪个姑娘肯嫁过来啊。现在我爹娘就指着快点把我嫁出去 一笔彩礼,然后用来给我大哥娶亲呢。我二哥三哥的有着落了。” 我忙安慰道:“别急,皮皮,我以后再多找点抄抄写写的活儿给你三哥做,让他自己慢慢存点钱娶媳妇,你爹娘他们只要管你二哥就好了。” 皮皮苦笑道:“存不住的,上次你给我三哥抄经书的钱,早就被我娘拿来贴补家用了。” 我有点纳闷了。皮皮家其实真不该这么窘迫的。她家除了她妈,就没一个吃闲饭的人了。她爹,她哥,个个都在外面做事,连皮皮这个家里的独女儿都出来挣钱了,家里怎么着也不该这么穷啊。 我提出了我的疑问,皮皮解释道:“我爹和哥哥他们做的都是苦力,每天累死累活的,工钱却很少,有时候甚至领不到工钱。现在物价又贵,我家还要付房租,我妈身体又不好,时不时要上医馆看病抓药。” 听到这里,我无语了。自从朝廷南渡后,为守住南方这块偏安的土地,朝廷每年花费大量的人财物力扩充战备,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因此造成的局面是:物资缺乏,物价飞涨。除了像王献之他们那样的显贵世族之家可以穷奢极欲外,其余的普通老百姓,谁不是勒紧裤带过日子?若再加上一个病号,家境就可想而知了。 说完了家里的境况,皮皮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好半天欲言又止。直到我挑起了眉头,才嗫嚅道:“桃叶,你认识那么多公子,能不能帮我哥哥谋个清闲的差使?我大哥二哥都算了,就是我三哥,他的身体你也知道的,实在单薄得很。他是读书人的身板,却干着苦力活,我看着他那样子就心疼。” 我点头应诺,脑海里紧急过滤人选:王献之和桓济两个人是不好开口的,但谢玄那人为人豪爽,也许可以试试。 正琢磨着这件事呢,皮皮突然问我:“桃叶,你也只比我小两岁,今年十五了。对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打算?。” 我微微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 姻缘事,只看各人的缘分如何,不是能由我打算的。 皮皮着急地说:“你父母又不在了,你不为自己打算,谁为你打算?这种事,还是早点打算的好,不然,女孩子,年纪大了,拖成老姑娘就不好了。” 我苦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明白,但我如何打算呢?难道我这会子自己去找谁帮我介绍一门亲事? 要说我完全不担心这个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也是十五岁的姑娘了,看年龄相仿的姑娘纷纷披上嫁衣,我心里肯定是酸楚的。人家有爹娘关心疼爱,所以婚姻大事早早地就安排好了,不像我,是个没人过问的孤儿。 自从娘死后,因为有妹妹在,也因为我自己的倔强,我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孤儿。可现在,眼看着皮皮也要出嫁了,这才陡然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区别。皮皮家里再穷,可人家也是有父有母的,到了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自有爹娘打点着,不像我,什么都要自己承担。 越想越难过,以至于店里来了人也没注意,直到一个声音响起:“小姐,请问你就是卫家书馆的桃叶小姐吗?” 我抬起头,就见一个斯斯文文,颀长挺拔的书生站在我面前。 “嗯”,我赶紧点头。桃叶姑娘也还,桃叶小姐也好,可不都是我? 那人开心地说:“我也收到你们书馆的邀请函了。那天,小姐会参赛吗?听说小姐的书法也是很有功底的,曾在两次课堂比赛中战胜了其他四位公子拔得头筹。小姐你可知道,这个消息传出来,让我们多么震惊?小姐已经成了我们这些学子心目中的偶像了。” 不是这么夸张吧?我赶紧澄清:“没有两次,就一次侥幸啦。” 他却笑看着我说:“是两次!一次写的是‘乐’字,一次写的是‘笑’字,连那两个字我们都看到过,真的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个‘乐’字,写得真是太好了,连我……都折服了。” 我听呆了。我每次在书塾写过字后,字纸自然随手就丢一边了,怎么会流传出去的呢?想不到,我收集王献之写过的字纸,我的字也有人收集,并且还传到别的书馆去了。 这个人会是谁呢? 想来想去,王献之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谢、两个也不会。这事,只能是桓济做的了。 他关注我,难道就是从这些字开始? 卷四 杏花天 (84)又是一个飘雪的日子 个书生跟我说话的时候,皮皮就一直看着我笑。 当然我不可能光站在那里陪他聊天,我的职业是“店小二”,又不是“陪聊”。那个家伙倒也还知趣——简直太知趣了。他一边跟我聊天,一边让我给他拿这拿那,几乎没有挑拣,凡是我拿给他的他都说要。 最后结帐的时候,居然结了快十吊钱。他买的东西,皮皮足足给他包成了三大包。所以他走的时候,两只手各拎了一个,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 他刚一走,掌柜的就从里屋冒了出来,两眼都快笑得没缝了,连连说:“还是桃叶在这里好啊,一下子的生意就顶我们十天了。” 我诧异地问:“大掌柜,您不是睡了吗?”明明那狗皮椅上没见人了的。 皮皮笑着说:“有生意上门,大掌柜的梦里都笑醒了,哪里还睡得着。” 掌柜的居然不否认,乐呵呵地承认道:“我本来的确睡了的,又没生意,你们俩都闲得无聊了,我还守着干嘛?可刚刚那个书生来,你们聊天把我吵醒了,我又听到他买那么多东西,自然就睡不住了。” “是啊”,皮皮也一脸欣喜地告诉我:“桃叶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十多天,有时候我们一天都卖不了一吊钱。” 虽然的确少了点,不过也可以理解,“天气冷嘛,人们都懒得出门了。” 皮皮说:“才不是呢,有时候也有不少人进来的。可一进门就打听你,听说你病了不能来上工,就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随便问问。看看,就走了,买也只买一点便宜的东西,大概是想等你回来再买吧。唉,这美女地魅力就是大啊,谁叫我不是美女,掌柜地又是糟老头呢。” 这话掌柜的不爱听了,虎着脸说:“什么?我是糟老头?你们再仔细看看,我还是很俊俏的,虽然俊得很不明显。” 我笑开了。皮皮却嘴一撇:“那又如何?来买文具的可都是男的!” 掌柜的一叹:“也是啊,所以我们每天都需要桃叶美女来撑场子。” 我惊讶地看着皮皮,这丫头,不知道是不是定亲的缘故,平时那样羞答答不善言辞的姑娘,一下子就活泼大方起来了。 皮皮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对掌柜的说:“现在桃叶回来上工了,那些书生还是会来的。他们前些天只是把钱暂时先存着。该用地笔墨纸砚还是非买不可的,推迟了几天买而已。” 掌柜的听得直点头,这样吉利的话他当然最爱听了,忙不迭地附和道:“嗯嗯,是这个理。就是这样的。” 皮皮趁热打铁地说:“大掌柜。桃叶刚刚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你就不要扣她工钱了。她本来就没钱,病了又要钱治病。她生病的时候跑掉地那些生意以后都会回来的啦。还有。她当选才女后,肯定会变得很有名地,她在你这里站柜台,你的店子也会跟着出名。以后这里的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你不给她加工钱就算了,怎么能扣钱呢?” 别说掌柜的反应不过来,连我都愣住了。因为皮皮一贯老实,现在突然这么伶牙俐齿起来,我们都有点不适应了。 呆了一会儿后,我才想起来表态:“扣了就扣了吧,没来上工,当然扣工钱了,皮皮,你就不要再说了。” 皮皮却不紧不慢、不依不饶地说:“大掌柜你想想,那才女榜上的才女们,除了桃叶,都是大户人家地小姐,她们会去当店小二卖东西吗?当然不会。所以,桃叶就是唯一站过柜台地才女了,这多稀罕呀,其他店子的掌柜的还不羡慕死您啊。您小心别人花大钱来挖墙脚哦,哈哈。” 我没有再说客气话推让了。既然皮皮这么费尽口舌想帮我讨 月地工钱,我又怎么能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想不到皮皮一定亲,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甚至给我一种很精明很厉害的感觉。订婚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功效吗?还是,因为我们是儿时的朋友,所以她没有显出精明厉害的这一面,让我还一直保持着她儿时的印象。小时候,也许是家里哥哥多,她在我眼里一直就是一个只会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撒娇哭泣的孩子。我还担心她遇人不淑会吃亏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掌柜的听她这么一说,大概也怕出现我被挖墙脚的情况吧,马上笑着表示:“皮皮说得很对,桃叶的工钱的确不该扣。这样吧,桃叶,这个月还是按满月工钱给,下个月再给你涨,至于怎么涨,我们到时候再谈,好不好?” 我还没开口,皮皮又朝我使起了眼色,我也就顺水推舟,笑着说:“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从文具店出来,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这些天病着,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现在掐指算一算,书法比赛的日子也快要到了。可是我已经有多久没好好练过字了?要是到时候写出来的字太难看,不仅不能借此增加人气,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才女选拔赛的初选也快接近尾声了。初赛落幕,胜出的二十人在家里过完年后,正月十三就得开拔进宫接受礼仪训练,正月十六正式入殿,接受皇后娘娘的甄选。 人们把这也戏称为“殿试”。 边走边想,还没走到乌衣巷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车子驶进巷子,是卫夫人的马车。 看来,她真的在宫里跟戴贵嫔秉烛夜谈,留了一宿。 我特意走慢一点,等她下车进去一会儿后才走过去敲门。 老张看见我,只说了一句:“桃叶姑娘,你回来了。” “嗯”,我点头,“刚才是不是夫人回来了?”卫夫人居然都没有问起我,她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吗? 老张点头道:“是啊,昨天夫人跟你一起进宫的,现在才回来。” 老张知道我跟卫夫人一起进宫了,王献之迟早也会知道,只要老张多一句嘴就是了。 我快步走了进去。也许,王献之已经来了,那我就趁还没开始上课把他找出去,简短地把这事跟他说一下。具体情节以后还可以再慢慢“交代”。 总之,我要在此事被“揭发”出来之前,先在他那儿备个案。这样才能避免节外生枝。 我进去的时候,书塾里空无一人。再等一会儿,王献之来了,却是跟桓济一起走进来的。 当我看到桓济不断在跟他耳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王献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抱着最后一点希翼,我赶紧凑过去给他泡茶,研磨,整理书桌。可是他一直不理我,装着看书,装着写字,装着和别人说话,就是对我的存在视若无睹。 好容易熬到下学,他没有跟我道别,一句话没说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本来以为,今天我这么不舒服,他一定会送我去坐船的,结果…… 走上大堤,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在雪中当路而立,身姿挺拔,紫色的雪氅被风吹起。 我欣喜地跑过去:“子敬”。喊出口才惊觉,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字。 卷四 杏花天 (85) 风雪归途 衣公子回过头来,我错愕地僵在当场,嘴里嗫嚅道:少爷,你为什么也穿紫色风衣?”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收不回了。 他脸色一冷:“我就不能穿紫色了?紫色是他的专利吗?” “当然……不是。” 但明明一向就是王献之穿紫色穿得最多啊,而且又特意等在我必经的路旁,还背对着我,这样我很容易喊错的。 看桓济那么咄咄逼人,我也有点不耐烦了,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我就算喊错了人,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罪过。 因此,我闭住嘴不再吭声,看他等在这里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你昨晚住在宫里的?”他沉着脸,开门见山地问。 果然是这句话! “是啊,”又如何? “住在承恩殿里的?” “嗯”,既然他要这么一点点地套我的话,我也就配合他。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风衣底下的手都握成了拳,若不是风太大,我大概都可以听到咔喀作响的声音。 雪静无声,我忍耐着等他问完最后一句,然后,我可不能奉陪了。天这么冷,我只想快点回家去,升起一盘炭火,吃一碗热汤面。 家虽小,却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 他却只是看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像看到一块稀世珍宝被污染、被毁坏了一样。 我心里好笑地想:拜托,您那是什么眼神啊。别说我还没怎么,就算我怎么了,又与您有何相干?让您这样不待见。这样嫌弃? 等了老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这河堤上可是整座城市最冷的地方,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快要冻僵了。 于是我对他说:“如果桓少爷没什么要问的话,桃叶要下去搭船了。天太冷,雪也越下越大了,我想快点回家去。” 他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问我最后那个问题真的有这么艰难吗? 我躬身致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才走了两步,他却疾步追上,嘴里喘息着。脸上地表情竟然是恼怒加痛惜。 我叹了一口气,站住了。 他走过来一把拉住我地手,我赶紧甩开,然后退后一步站立,向四周左右看了看说:“少爷,您有话就说。不要拉拉扯扯的。这里是大路,下面就是码头。幸好今天下雪人少,不然,这样被别人看见了算什么?” 他更是怒形于色,低吼道:“我拉拉你的手你就怕别人看到了,人前装得贞洁烈女一样。人后呢。你以为你在宫里干的事就没人知道吗?” 我努力按耐住愤怒问:“你给我把话讲清楚。我在宫里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的吼声更大了。 我冷笑道:“难怪今天一下午王献之都不理我的,就是你在他耳边造谣败坏我的名声吧。你们这些花花太岁,自己屋里小妾成群。把女人当玩物。我不过进了一趟宫,在宫里坐了一夜,就被你们看得一钱不值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更火了:“我造谣败坏你的名声?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人品这么低劣的败类?很好很好,这才是我一心呵护的女子呢。” 我是他呵护地女子?不就是我病了他派人照顾了我几天吗?而且还是在我实在推拒不开的情况下强加在我身上了,这样就把我看成他的禁脔了。他现在的这幅表情,活像戴了绿帽的丈夫一样。 这些男人都太自以为是了,我实在没法一一照顾到他们的情绪。他也好,王献之也好,爱怎么想就由他们想去吧,我真地累了,只想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朝大堤下面走去。他突然在风里说一句:“我没有跟子敬说这个,一个字也没有提,信不信由你。” 我回头:“那他为什么一下午都不理我?” “那是因为……你过来,我们找家小店子坐坐,我再慢慢告诉你。” 我疲倦地一笑:“不了,我昨晚真的坐了一夜,什么事都没做,信不信也由你。我现在困得要命,我要回去休息了,我妹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说完,我紧走几步,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我要说地话已经说完了,他要不信我也没办法。王献之以后要怎么对我也随他。如果他听别人随便说几句就不再理我,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直接宣判我的死刑,从此把我归入来往黑名单,那他也不值得我倾心交往。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我能控制的事,除了由它去,还能如何? 抬头看了看纷纷扬扬的雪,我在心里更正自己地话:天要下雪娘要死掉,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走下船,却看见多日不见地神仙姑姑站在 着我笑。 我喊了一声“姑姑”,突然悲从中来,扑到她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她不是我的亲人,姑姑也只是一个很随意的称呼。可是此刻,有一个可以投入地怀抱,我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和悲伤。 神仙姑姑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承受这么多,难为你了。” 我越发哭得像个婴儿。 待睁开眼睛,却见身旁不断地有人在驻足观望,忙擦干泪,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都是他闹的,每次跟他之间出现变故,我都会变得很脆弱,只想用眼泪来宣泄。 这时船老大也跑下船来,很关切地问:“桃叶,你了?你告诉我,我叫人去揍死他。” 他这样一说,船上船下有不少人附和道:“是啊,桃叶姑娘,你别哭,有谁敢欺负你,你尽管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神仙姑姑笑着说:“你看,你多有人缘啊,快别伤心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大家都会帮你的。” 我忙笑着对他们说:“多谢,我没事了,刚刚也只是一下子想不开而已。现在好了,我们上船吧。” 我率先踏上木板,那边几只手伸过来,这边也同时有几个人做出了搀扶的动作。我走进船舱,船舱里的人把最背风的位置让给我,他们刚才大概都看到我哭了,纷纷安慰我。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待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转到别的上面去了,我抬头看着外面的雪花,对神仙姑姑说:“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到姑姑去寒舍一坐?” 神仙姑姑噗哧一笑:“得了,你要我去你家就去你家吧,干嘛还这么客套,‘寒舍’都出来了。” 我也笑道:“非也非也,这不是客套,因为我家现在的确是‘寒’舍啊。” 嘴里这么说,可是转念一想:雪这么大,她送我过江,若是还在我家坐一会儿,回头再来可就不见得有船了。 神仙姑姑自然也顾虑到了,婉言谢绝道:“算了,等天气好点再去吧。今天也不早了,你昨晚没休息好,回去赶紧好好睡一觉。” 我的眼睛瞬间收缩。神仙姑姑神通到连我昨晚的动向都知道,那她的主人是谁,搜索范围就大大地减少了。 如果桓济说的是真话,他并未把此事告诉王献之的话,王献之就可以排除在外。那么,她的主人实际上就只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了:一个是桓济;一个是六殿下。最多再加上一个卫夫人。 再仔细一想,卫夫人也可以排除;桓济,可能性也不如另一个大。 也就是说,神仙姑姑,十有八九是六殿下的人! 虽然曾经这样揣测过,但突然证实了这种揣测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再吭声,不再坚持邀请她去我家做客。 对六殿下,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个人对我,要说也不算很坏,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很好的。可是,他的为人行事实在太极端。就像他对自己母妃这件事,就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总之,想到他的时候,本能地就会有一种畏惧感。 如果是作为君主,他比他的父皇可能会称职得多。他父皇其实早已大权旁落,朝廷由几个权臣世家共同把持。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父皇才会喜欢年长的女人吧。朝廷南迁之初,也曾信誓旦旦地宣称会很快收复失地。可如今,十年过去了,不仅失地没收复,连南方这块最后的避难之所都要费尽心力去守护。作为一国之君,他忧愁郁闷,六神无主,偏偏朝廷上很多事又轮不到他做主。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无心去宠爱呵护年轻的美女,而是在年长的女人那儿寻求安慰。 六殿下却是强势的,果敢的,而且性情多变,诡异难测,手段也狠辣。要说起来,现在的大晋,还真的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国君。 但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他这样的男人,就最好是不要招惹。他的性情,宠的时候固然无限忍耐,要星星不摘月亮,但失宠了,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毁掉你,正所谓“爱之加诸膝,恨之推坠渊”。 神仙姑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故而也有点尴尬,一路没话找话说。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不知所云地坐到了河对岸,然后挥一挥手,各自踏上自己的归途。 刚刚在她怀里哭泣的情景恍如梦境,我看着漫天雪花感伤地想:我果然是孤零之人,就连一个假姑姑都保不住。 卷四 杏花天 (86) 不能拒绝的温暖 到家,我赶紧去胡大娘那儿接妹妹。说了几句话后,正要走,胡大娘喊住我说:“桃叶,我一向当你是我自己的女儿一样。所以,有些话,虽然很难开口,我还是想跟你讲讲。” 我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笑着站住道:“大娘,有什么话您尽管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难开口的呢。”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问了。你老实告诉大娘,你昨晚去哪儿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猎奇,只有担忧。 我知道她是真关心我的,就像女儿已长大的娘,见女儿通宵未归,越想越后怕,唯恐女儿在外面吃亏上当。 可是,我却踌躇了。“大娘,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胡大娘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话长就慢慢说。你别站着,坐到火盆边来,等会就在我这儿吃饭。你一个回去生火做饭也麻烦。” 我还要说什么,胡大娘已经起身关上了门,然后伸手接过桃根,率先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我没办法,只好过去挨着她坐下。 这件事,因为事关六殿下,我本来不打算详细告诉她的。我讲给她听,她又帮不忙,何苦让她白白着急?可是现在看她那架势,一副打定主意要刨根问底的样子,看来今天是蒙混不过去了。 于是我把认识六殿下以来发生的事,以及这次进宫的始末,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胡大娘听了。却并没有表示惊讶。 我反而诧异地问:“六殿下来我这儿的事。大娘都知道吗?” “知道他来过。我年纪大了,晚上睡得浅,你那边有一点动静就会听到。还有延熙,他喜欢你,这你也肯定知道,你那边有什么事他当然最关心了。” 这是胡大娘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跟我提起胡二哥对我地心意,知子莫若母,一点一滴她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母亲,她心里,肯定也为儿子难过吧。 而我。无意中伤了别人地心而不自知,还自以为是个知恩投报、善良体贴的好女孩呢。 我低下头,愧疚无比地说:“大娘,我……” 我什么呢?对不起你?对不起胡二哥?这样的道歉未免太虚伪。因为如果真的知道对不起,那好办啊,对得起就是了。这是只要一句承诺就能解决问题的事。 胡大娘却做了一个让我打住的手势:“桃叶,不要说任何抱歉的话。你已经为我们胡家做得太多了。延熙要不是你步了,他现在还能保有那家店子,全都是你的功劳。我家的生意,其实是你的。我家根本没有拿出一个铜子儿地本钱来。” 我忙表示这事本来就是因为我才惹出来的。理应由我收拾烂摊子。两个人说来说去,又变成了互相道歉感恩了。 最后,话题才转回到我和胡二哥的感情问题上。胡大娘告诉我。那次她要认我做干女儿,其实是胡二哥提议的,胡二哥大概也想借此让自己彻底死心吧。因为,这样一来,我和他就变成了兄妹,完全没可能了。 我又是感佩又是难过,胡二哥实在是个难得的好男人,这样替别人着想。我呐呐地说:“只是这样,真的太难为他了。” 胡大娘说:“也太难为你了,你也是个善良地好孩子。那时候你不应允,就是怕延熙多心,以为你急于摆脱他对不对?“ 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不用再隐瞒,故而轻轻点了点头。 胡大娘拍着我的手说:“真是好孩子,你放心,延熙早就想通了。” 我眼睛里又有点酸酸地了。这些话,肯定又是胡二哥跟他娘说,要叫他娘安心,也希望他娘把这话传达给我,好让我安心。 其实,我何尝不明白,感情的事,一旦在心里种下的根,又怎么可能想通?这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事,很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的。 可怜地胡二哥,可怜地……我。 为什么我不能爱上胡二哥?这样我现存就有了一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丈夫和最疼我的婆婆。为什么我要选择那样艰难地路走,要爱上一个我根本就没有资格爱上的人? 正低头感叹着,胡大嫂在外面喊:“娘,开饭了。” 我赶紧去开门。胡大嫂和胡大哥笑吟吟地站在门外,外面的客厅里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笑着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胡大嫂脸孔微微发红,却一连声地说:“不是,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大家在一起聚聚。” “不是啊”,我走过去盯着她的脸问:“那你脸红个什么劲?” 胡大嫂越发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看她那个样子,我随口猜道:“今天是你和胡大哥结婚的日子?” 胡大嫂还没答,胡大哥点头道:“还不只呢,今天还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原来你是在生日那天出嫁的呀,那倒也巧了,你父母真会挑日子。” 我打趣着胡大嫂,心里却想着:这个我一直喊大嫂的人原来也只有十七岁,看来,我真的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了。对未来,必须有个通盘考虑,甚至必须有个时间表。不然,一旦超过了十八岁,只怕连找丫头的工作都难找了。 单身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难立足的,毕竟,我不像卫夫人那样有雄厚的资产足以保证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 胡大嫂突然问:“桃叶,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轻轻一笑:“我无父无母之人,还过什么生日啊,我早忘了。” 胡大娘眼一瞪:“什么无父无母。我不是你的干妈?你说这话。敢情是咒我?”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就顺势喊了一声:“干妈!都是我说错了话,你就不要跟女儿计较了。” 喊她一声干妈是没什么啦,只是,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啊。 胡大哥和胡大嫂一脸惊喜地问:“妈,你和桃叶什么时候认的?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胡大娘笑眯眯地说:“就刚刚认地呀,她刚刚不是喊我干妈了?就这时候认地。” 胡大嫂带点歉意地说:“早知道这样,该多做几样菜的。” 我看着满桌的菜肴道:“这么多菜,已经够多了。可惜我也才刚刚回来,没有准备。都没有给干妈扯几块布料做衣服。” 胡大娘拉着我的手坐在她身旁:“傻丫头,认干妈,哪有要干女儿送礼的道理,是干妈要给 见面礼的。正好我还收了两样首饰,还是当年陪嫁过吃完饭就给你。” 我忙推辞:“干妈。那怎么敢当。” 胡大娘说:“什么不敢当,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压箱首饰,不给你给谁?” 这时胡大嫂嗔道:“娘偏心,有压箱子的好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我笑着说:“那我分你一样好了,免得你眼红吃醋。” 胡大嫂先做眼冒星星状:“真地!”然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说:“我可不敢要。娘给你的东西。我偷偷分了。娘还不得买凶追杀我?” 正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胡大娘看了看外面说:“延熙怎么还没回来呢,早上他走的时候。我还特意跟他说了今天是大嫂的生日,要他晚上早点回来吃饭的。” 胡大哥说:“娘,再等等吧。” 我抱着桃根,小丫头已经能吃些菜了。胡大娘用一个小碗,先把桃根吃得动地,像鱼糕之类夹了一点给她吃,末了,又舀了半碗鸡汤喂给她喝。 我们又等了一会,眼看着桌上的菜都快冷了,胡大娘才说:“算了,我们先吃吧。延熙也许是生意上地事耽误了。” 吃饭的时候,胡大哥特意拿来一瓶酒,我斟了一杯,跪在胡大娘面前说:“干妈,多谢您一向关照女儿,以后,更要让您多操心了。“ 胡大娘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搀起我说:“乖,以后,你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你有什么事都对干妈说就是了。“ 我点头。又敬过了胡大哥和胡大嫂,并改口叫“大哥”、“大嫂” 吃完了晚饭,又坐了一会儿,胡二哥还是没有回来。我本来还想等他回来敬他一杯酒的,但胡大娘看我一副随时都会睡过去的样子,催着我回家了。 回到家,一关上门就直接奔到床上。彻底进入梦想之前我还在想:先睡一觉,等醒来了再去洗洗。 可醒来地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想看看外面地天色,可是,门开处,眼前一片白晃晃的光。我立刻伸手一遮,天那,好亮!天地只剩下茫茫一片,而雪还在下。 昨晚到底下了多大的雪啊,只一晚上,就堆积了这么厚。 我赶紧去洗脸梳头,等给桃根穿好抱她出门时,发现下地已经不是雪花,而是雨水和雪珠子。 门外的路上有人在说:“下冰粒子了,这样下去,河水会结冰的。” 另外一个人说:“不会吧,河水流得挺快的。” 先头那个人说:“不信你看嘛,十几年前,也是这样,先下大雪,再下冰雨,结果,到处都冻住了,河水断航好多天。” 我心里一动,如果真这样的话,那还麻烦了,那我怎么过河啊。 也许,不会到那个地步吧,但脖子里,眉眼上,明明感觉到了小冰粒子的击打,其中还夹杂了雨水。这种大雪后的冰雨,的确很容易让路面和河面结冰的。 把桃叶抱到胡大娘家,随口问了一句:“干妈,二哥昨晚回来了没有?” “回了,回来很晚,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身脏兮兮的。我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他说没有。还一身酒气,这孩子,现在也不让人省心了。”胡大娘叹着气。 我忙安慰道:“您别着急,晚上我回来找他好好谈谈。” “嗯”,胡大娘点头,接过桃根说:“你快走吧,这冰雹夹雨的,看样子还越下越大了,可怜你还非得过江。” 看了看我的穿着,她跑进里屋拿出一条大围巾说:“这是我自己围的,你别嫌老气,现在只顾得了身体了。那江边的风跟刀子似的,你用这个包住头脸。”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闪呀闪的。 搭船过江后,船码头上,没看见神仙姑姑,也没看到王献之。天一冷,雪一下,这些人都不来了。 也好,不受恩,也就不欠人情,这样才自由自在呢。再说,上下船次数多了,现在我也习惯了,不像以前那么胆战心惊了。 可是,才说没人来接,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 看见我走过去,他站住了。 乍见到他,我的确惊喜了一下,可一想到他昨天对我的态度,又有点气。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就那样对我,任由别有用心地人挑拨离间,这样不知心,不信任,算什么朋友。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余光所及处,他也跟着我走,但不说话,也不喊我,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很尴尬地默默并肩前行。 走到大堤上,他突然开口说:“我带你去戴家茶馆听琴好吗?” “这会儿去听琴?”我没听错吧? “是啊,今天这样的天气,屋子里烧一盆炭火,焚一炉香,对着窗外一边莹白,无论抚琴还是听琴意境都很美的。尤其是,这会儿肯定不会有人去喝茶,不会受到打扰。” “疯了!”,我不客气地说;“大清早的,我要去书塾做事,开茶馆的要开门迎客,谁这个时候有闲心弹琴啊,再说,”我伸手接了几滴冰雨说,“天寒地冻的,那琴也冰凉的,手指都比平时僵硬些吧。” 听到我这样说,他不再坚持了。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会,他又指着堤边的一处酒楼说:“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那里避过雨的。” 我点头。上次秦淮河风高浪急的时候,我们去那里面坐过一会儿的。 “那我们今天再去吧,正好我还没吃早饭呢,我们进去吃点东西。”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今天这是怎么啦?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一大清早耶,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这会儿约我去酒楼?” “我知道啊,但我有急事,一定要跟你说。”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点着急,有一点羞涩,但更多的,似乎是,兴奋? 他一开始一直低着头,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现在他回首看着我的时候,那炯炯双目,竟然熠熠生辉,盖过了这漫天雪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卷四 杏花天 (87) 莫名其妙的亲事 知道王献之今天的表现不大对劲,但我已经没时间停了,再不去书塾就该迟到了。 我继续往前赶路,边走边应和着他的话:“有什么急事你尽管说吧,这里又没外人。” 他却抓住我的手,“我要说的事不是一下子说得清的,而且,也实在不宜在路上这样随随便便一边走路一边好玩一样地说。” 我这才停住了脚步。该死的桓济,还说他根本就没把我在宫里住了一晚的事告诉王献之,可看他现在这副急不可耐、一定要跟我当面讲明的样子,可不就是我在宫里的事被他发现了? 好吧,谈就谈。我本来也想找机会跟他说清楚的,只是我没想专门找家酒楼,辟专座来跟他进行专题讨论。 去之前,我试着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我们先去书塾好不好?等上完了课,再去那边的院子里找地方好好谈谈。这会子不去,等于是我旷工,你旷课了。” 瞧我,多尽责啊,不像某些公子哥儿,拿逃学不当回事。 可惜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他一边坚定地拉着我的手往酒店走,一边毫不在意地说:“旷就旷吧,今天是老鱼的课,他不是讲‘事急从权’吗?我们现在就是从权了。” 听听,他还怪有理的。 不过看他的表情,戏谑中又带着几分严肃,我也就不再说什么。再说也根本挣脱不开,等于是被他拖进了酒店。 这么早,天气又冷,酒店才刚刚开门。里面的椅子还反扣在饭桌上。老板手里拎着一个篮子。打着呵欠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们,不好意思地说:“七少爷,小店还没开门做生意呢。” 王献之朝四周看了看,纳闷地说:“你这里以前不是做早点的吗?怎么今天不做了。” 店老板陪笑道:“小店夏天才做早点,冬天不做的。这里是河边,夏天凉快,客人们晚上在家里睡热了,喜欢一大早跑来一边吹风一边吃早点。但冬天这里就特别冷,我们就只做正餐。不做早点了。” 我拉了拉王献之地手,悄悄说:“算了,我们去别家吧,河堤下多地是做早点的人家。” 老板听了这话,忙说:“既然七少爷驾临小店,那肯定要做早点给七少爷吃的了。七少爷肯光临。是小店的荣幸。” 言讫,放下手里的篮子就要去下厨。口里问着:“七少爷和桃叶姑娘想吃点什么呢?” 想不到我只来了一次,他就连我的名字都记住了,跟王献之在一起还真是提高知名度啊。 见老板有意无意地看着我们拉在一起的手,我想挣开,却被他拉得更紧了。同时嘴里对老板交代说:“你随便来点吧。多做几样就是了。” 这时我看着丢在地上的篮子问:“老板刚刚是要出门买菜的吧?” 老板点头。但马上表示:“没关系啊,菜什么时候都可以买的。” 我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地雪说:“老板你还是去买菜吧,早点交代给哪位伙计做就行了。昨晚下那么大的雪。菜地里的菜都被埋没了。现在还在下个不停,一旦结冰,地里的菜都会冻死的,那时候菜价会飙得很高。老板趁现在菜价还没涨起来,快去多卖点放在家里吧,你可是要打开门做生意的,没菜怎么行呢?” 老板看着王献之说:“可是七少爷在这里,我怎么能走?” 王献之见我都这样说了,终于也懂事了一回,笑着表态:“没关系地,你走吧,有人给我们做就行了。” 老板还在客套,王献之说:“桃叶叫你去你就去吧,她说的话就跟我说地话一样,因为,我们就快要成亲了 老板一叠声恭贺,我则完全呆掉了,我们……就要成亲了,这是从何说起? 我们好像连定亲都没定吧,怎么一下子就连跳几级,马上,就要成亲啦? 王献之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放出,酒店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连老板娘都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扣着衣服扣子,形容不整地走出来向我们道喜。 我抬头看着王献之,他也正低头看着我,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天那,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含情脉脉”吗? 可是拜托,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中对人家乱放电嘛,人家可是会害羞地。 老板娘大概也听到了我说地话,当即对老板说:“桃叶姑娘说得对,你快出去买菜吧。”又招呼另外两个伙计,“你们也跟老板一起去,帮他提菜,今天的早点,就由我亲自下厨为两位贵客做,好不好 娇滴滴的老板娘都亲自下厨了,我当然表示感谢:“那就有劳了。” 要说,我还真地饿了。些,哪里那记得吃什么早点啊。直到王献之说他没吃,我才想起来:我也没吃。 老板娘把我们俩让到楼上天字号的雅座,给我倒上茶水说:“两位先坐坐,早点马上就送上来了哦。” 我们答应着,面对面坐在窗前,看雪在窗前斜斜地划过。这会儿,冰雨好像又改成了鹅毛雪花,但仔细看,雪花中还是夹杂着冰粒子,我担忧地说:“这样下去,河水会结冰的,那我还怎么过来上工啊?” 王献之笑看着我说:“以后不用上工了,我很快就会另外给你安排住处,把你和妹妹接过来住。” 他刚刚放出的那个爆炸性消息又涌上脑海,我的脸一阵发烫,低着头问:“你今天突然那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笑而不答,只是反问:“我今天哪样说?” “就是那样说嘛。”我猛灌了一口水,然后“噗”地吐了出来,弄得前面的桌子上到处都是,连他的杯子里都溅入了一点点。我慌忙站起来,结果后面的椅子又“砰”地倒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天那,楼下的人,该不会以为是我们太激动了所以把椅子都弄倒了吧? 我手心冒汗,全身虚软,紧张得连说话都结巴了:“不……不好意思,,是水太……太烫了,我才……我这就去帮你重泡一杯。” 我手忙脚乱地走过去,正要端起他的杯子,他却拉住我的手说:“不用了,没关系的”。说完,竟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下,我的脸完全可以用来煎鸡蛋了。 看着桌上的水迹,我又慌着想找个东西擦干,他还是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我说:“你别管,老板娘很快就上来了,让她擦吧。” 明明是我出丑耶,怎么他看起来挺乐的? 老板娘的速度果然快,很快就做好了鸡丝面端了上来,上面还放了两个荷包蛋。她笑呵呵地说:“今天的早餐不要钱,是我和当家的祝贺两位的,祝少爷和小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好嘛,连“白头偕老”都出来了。可是我这个主角,还不知道是哪边吹来的风呢。 卷四 杏花天 (88) 情事、亲事、情势 老板娘出去后,我也不再问什么,只是用探寻的目光着他自己招供。 他一边咬着蛋,一边好笑地看着我:“怎么,面都不吃了?就因为我秀色可餐,所以看着我就不用吃东西了?” 得了,就算长得帅,也要别人夸才算吧。我轻轻嘀咕了一句:“越学嘴越滑了”,也低头咬了一口蛋。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说;“你先吃吧,面冷了就不好吃了,等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我们吃的过程中,老板娘又陆陆续续送来了几样现做的小点心。眼看着桌上越摆越多,我只好开口喊停:“老板娘,够了。其实光这么一大碗面就够了,不用上别的了。” 老板娘笑道:“已经上完啦,两位就安心地慢用吧,我不会再进来打扰了。” 说完喜滋滋地出去了。 她干嘛那么乐呵啊,就因为听到了我和王献之的“喜讯”? 王献之说:“你看,人家多知趣啊,知道我们要说悄悄话。” 我白了他一眼:“谁要跟你说悄悄话啊。” 这人今天是怎么啦?兴奋得都有点过头了。老板娘那扭腰扭臀的妖娆背影还没从门口消失,他就开始跟我调起情来了。 老板娘一看就是那种能说会道专爱传小道消息的主,我很怀疑她现在是不是正在雅座外面贴壁偷听。搞不好还带了两个伙计,一个研磨,一个拿本子记录。 至于记录下来的内容嘛,可以放在他们酒店的入口处。上写:王献之与桃叶在本店就餐时的情话语录。 有这个册子当镇店之宝。她家酒店地生意还不火死了? 我正担忧着呢,耳朵里却听见他说:“我就快是你地相公了,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啊。” 石破天惊!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啪地放下筷子:“你给我说清楚!” 怎么我越听越觉得对面坐的不是尊贵无比、眼高于顶的王七公子,而是某个爱占人便宜的登徒子? 他不紧不慢地吃着面,口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完再说。” “不解释清楚,我不吃了。”说完觉得似乎有要挟的嫌疑,不符合淑女身份,又补了一句:“我吃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摆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唉,连碗面都不让我吃完,我不会是娶到悍妇了吧?” 还有完没完了?我郑重宣布:“我是真的,真的,生气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说!” “那就请吧。我洗耳恭听。” 今天被他打趣得够久了,我的耐心也快用光了。故而脸上全无笑意。 他也换上很正经的语气说:“昨天桓济跟我谈话地时候,你也看到了吧?” “恩”,我的耳朵竖了起来,带点紧张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千万不要是我在宫里留宿的事情。如果因为这样,他才变得这么轻浮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他说。我们俩在船上同住一夜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那倒还好。 他很疑惑地看着我:“你地样子,竟然是如释重负。你觉得这件事传出去了也无所谓吗?” “不是,不是,当然是,有所谓了。” 但比起我在承恩殿里过了一夜的事,这又不算什么了。归根结底,我在乎他地想法远远胜过我在乎其他人对我的评价。 他却不肯轻易放过我了:“你的表情不对!你本来以为桓济会跟我说什么?你们俩还隐瞒了我什么吗?” 我吓出了一声冷汗。正所谓“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我却想到了那一笔旧账。 我马上气息不稳地表示:“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跟桓济又不熟,怎么会跟他一起瞒你什么呢?” 说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跟桓济不熟?这话有意思了。”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急急地解释:“我地意思是,我跟他又没有私交,我只跟你……有私交。” 这话够狗腿了吧?瞧我可怜地,为了转移大少爷的注意力,连这种暧昧恶心的话都说出来了。 事实证明,这一招还是很管用地,大少爷立刻用比我刚刚还暧昧一百倍的语调说:“嗯嗯嗯,你只跟我 私交。” “……” “我们的私交会更深的。” “那个,这个,我,你,唉……” 同学们,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这就是。 我转移话题是成功了,但是你们看看,我都把话题转移到哪儿去了? 好吧,我承认这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失败实例,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他刚才的话,努力把话题再导回正途:“你刚刚说,桓济告诉你,我们那晚住在船上的事传出去了,桓济还说了什么?” 他看了看我,终于还是善良了一回,没再继续纠缠刚才的话,回答我说:“这还需要桓济说吗?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就是重大新闻。如果再被有心人利用,加油添醋,会对一个女孩的名声产生毁灭性的影响。尤其你现在又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本来就够引人关注的了。这样一来,甚至你在才女榜上的排名,都可能被人编排成是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巴结豪门公子换来的。” 是的,这么劲爆的消息,绝对比家小姐的陈年旧闻更具影响力。 不过,也不难办,小姐是怎么处理的,我也照此办理就是了。大家的目光都盯在才女榜上,这事也多半是才女榜上的其他小姐找人扒出来的,现在只要我也宣布退出比赛,不就没事了?家小姐的事当时那样轰动,闹了几天,不也慢慢被人遗忘了。 我一介平民女子,就算跟王献之传绯闻,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吧。只要我不继续在才女榜上挂着——那是把妇德作为最重要的一条硬件摆出来的地方——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已经对他今天之所以表现异常的原因基本了解了。我感激地看着说:“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故意放话出去,说你要娶我,我们就快成亲了,想以此来挽回我的名誉?” 有了这个话,就算我行为有点出格,也是跟自己的未婚夫。这跟贫家女子拿身体跟豪门公子做交易换取才女榜上的名次,性质完全不同了。 难得他这么用心良苦,只是,他家里怎么会同意呢? 他家里肯定不可能同意他娶我为妻的,所以,这事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所谓成亲,纯粹是为了挽回我的名誉而放出去的烟幕弹,实际上并无此事,他家里也并不知情。 其二,如果他发表这个消息是得到了他家里同意的话,那只能是聘我为妾,而不是为妻了。所以,准确地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妾”。 不管是那种可能,对我都有利无害的,就算暂时充充“未婚妾”也没什么,反正又不是真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现在最应该对他说的都是:“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即便是聘我为妾,也是名正言顺,同样可以有效地消除流言的影响。 他却坏坏地笑着说:“别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不这样,我怎么能这么快就把你变成我的人呢?” 又来了!他今天说话一直就太那个什么,让我难以招架。我只得再次顾左右而言他:“昨天下午,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我以为桓济跟你说了什么,你生气了,就不想睬我了。” 他惊讶地说:“我没理你吗?昨天下午?没有啊。” 敢情我是庸人自扰了?我不依地嚷着:“还没有!看你跟桓济叽叽咕咕的,进来的时候脸色又不好,我怕你生我的气,后来一直想想尽办法巴结你,又是泡茶又是研磨又是拿东拿西。可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直假装看书写字,把我当隐形人。” 他笑了,这回的表情是真的很无奈:“女孩子就是太心细了,我那不是在琢磨你的事吗?你也知道,我一旦专注到某件事情上去了,就是耳盲耳盲,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再说,你做的那些事,你平时也做啊,有什么必要特别打招呼吗?” 这么说,我昨天纯粹是自己东想西想,钻进牛角尖啦?居然还白白地哭了一场,害得船上的人以为是谁欺负了我呢。 我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想理我了呢。” 卷四 杏花天 (89) 既然如此,也只好如此 边跟他聊天,我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要不要趁这会的时候,把我进宫的事跟他说说呢?虽然难开口,可这事迟早都要说的,说得越早,我越能抓住主动权,免得别人加油添醋,到时候反而不好了。 思虑半晌,我终于艰难地开口道:“那个,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谁知道,就在我开口的当儿,他也在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先。” “你先。”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笑道:“你说的事情肯定比较重要。” 其实我是心里畏怯,怕我进宫而且在六殿下的承恩殿里留了一宿的事说出来他会有想法。能捱一会儿就捱一会儿吧。 结果他也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低头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桃叶,昨天我回家后,把你的事情跟家里面说了,他们同意我向外发布我会娶你的消息,但是……”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如果这事通过了他家里,那就只可能是一种结果:“他们只准你娶我为妾对不对?”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吧,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说他会娶我为妾总比说我无名无份跟一个男人鬼混要有面子。其实说实话,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子,能得王家的七少爷承诺会娶我为妾,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一种荣耀了。 想到这里我笑道:“这样就好了,起码我的名誉保住了,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只是临时应急措施而已。等时过境迁。我是不是真的嫁到了王家,谁又会关心呢?这些传流言地人不过图个嘴快,说过了,就过去了。 王献之听我这样说,脸色反而凝重了。他带点迟疑地问:“桃叶,你不生气吗?我以为你会很生气地,因为,我以前也提过要娶你做妾的事,那时候,你很不屑。” 我笑着回道:“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是你打赌赢我。娶妾之说如同儿戏,我怎么会接受呢?这次是你想帮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何况又不是真的,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他轻轻重复着我的话:“权宜之计?” 我点头,不是权宜之计,难道你还真指望…… 算了。争论这个没有意义。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个决定,你跟你的儿表姐说了没有?” 他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特意把她提出来?我俩的事。为什么要跟她说?你不是又听到了什么谣言,说我跟她……” “不是谣言,是你二嫂谢大才女亲口对我说的。” 他摇头叹息道:“女人就是女人,即使是什么大才女,也还是一样地碎嘴碎舌。你放心。那都是她们瞎胡猜的。她们整天没事就拿我打趣,说多了,就像是真的一样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这回事。姐只是我地表姐。仅此而已。” 这下我纳闷了,明明谢道蕴上次说得那么肯定,怎么看都不像是“瞎胡猜”。我由不得问他:“你对道茂小姐,真的没……那个意思吗?” “没,我只对你有那意思。”和这句话同时送给我的,是一朵瞬间绽放的迷人笑容。 我低下头,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楚。这是他最明确地一次表白了,可是即使如此,那又如何?他年纪还这么小,又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他的婚姻大事,根本就还不是能由他自己说了算地。 他很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你怎么啦?” 我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了两个人,有他们在,我们地事,只怕没那么顺利。” 六殿下现在忙于操办母妃的丧事,忙于讨好皇后、争夺太子宝座,可能还没那个闲心来关注我这个民间丫头。但九公主就不一样了。母妃死了,哥哥粉忙,她更是寂寞了,更需要找一份温暖一分安慰。 而且,一旦她哥哥登上了太子宝座,她就是大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公主了,到那时,她要哪个男人做驸马,就连皇后都不好再拦阻的。因为,一旦六殿下当上了太子,皇后将来还要指靠他了,自然会一心笼络。牺牲一个外甥去巴结他唯一的亲妹妹,有什么不可以地呢? 我把这些跟王献之一说,他立即接口道:“所以我刚刚对外宣布我们就快要成亲了啊。” 我眼睛一咪:“你不会,真地,打算,娶……娶我为妾吧?” 怎么这事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放烟幕弹,倒像是真有其事了? 他的表情有点窘,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本来就是打算真的娶你呀,而且越快越好。在九公主他们还在为母丧忙碌,无暇顾及其他地时候, 着把这事办了。等她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嫁给我了,样?” “她还可以命令你休了我。” 王献之冷笑:“那是不可能的!大晋也没有那样的律法,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可我毕竟只是你的妾。” “照样是明媒正娶。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一切的礼仪都会跟正式娶亲一样,只是我的下人会喊你二夫人。你就先将就一下,反正我向你保证,绝不再娶大夫人了,你会是我的唯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事,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我好。目前的情形下,好像也只能这么做。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好别扭、好难过? 见我神色不对,他歉疚地说:“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你了。你先忍耐一下,等我年纪再大一点,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 “你不是对官场那套不感兴趣的吗?”我记起了上次老鱼先生让我们写“权”的事。 他苦笑道:“我现在还是不感兴趣啊,可是我发现,如果没有这顶帽子,我这一辈子就只能畏首畏脚地在长辈的余荫还有他们的干涉下过日子,凡事都不能随顺自己的心意。甚至连迎娶心爱的女孩,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这有多悲哀!” “可是你明明就志不在此啊。”勉强自己去做一样根本就不喜欢的事,会很痛苦的。 “跟不能自由自在地和你在一起相比,这又不算什么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无言了。半晌才轻轻地问:“你真的要娶我做你的二姨太吗?” 他脸一红:“是二夫人。” 我耸了耸肩。还不是一回事,换汤不换药,再喊夫人,也还是小妾。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低声说:“可是目前,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相信我,我也想娶你为妻的。” 我抬起头冲他一笑:“我相信你!” 他说得对。他才十六岁,又生长在那样的大家庭里,上头长辈众多,一层层压下来,哪轮得到他做主?他家里肯让他风风光光地娶我为妾,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问他:“娶妾还明媒正娶,还风风光光办喜事,肯定也是你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吧?” “嗯”,他点头。 我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家,家里那些长辈男人,一年不纳也要纳几个小妾,个个都办起喜事来,那还不忙死了?多半派个小轿子抬进来就完事了。 不过,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才女榜上应该是未婚姑娘吧,如果身份变成已婚的话,恐怕就不能参选了。” “啊?”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皮,“我居然忘了这点。” “所以,刚才所有的安排都要推翻,你暂时还不能娶我,我也不能嫁你。这事,只能等才女选拔赛过了后再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一脸失落地说:“怎么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你……其实根本不愿意嫁给我,是吗?” “当然不是!”我已经站了起来,“我只是想善始善终,好好地完成这场比赛。” 与其嫁做人妾,还不如好好比赛,打响名头,然后想办法在宫里谋个女官的职务。这样,也不枉父亲送我读了那么多年私塾,也不枉我来这人世一趟。 最重要的是,我要的海阔天空,跟在一个层层长辈压制的大家庭里做妾,根本是背道而驰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埋没在一堆女人为一个男人没完没了地争风吃醋里,哪怕他是我爱的男人。 走出酒店之前,他想起来问我:“你刚刚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的呢?”[奇+書*网QISuu.cOm] “没有了。”我回眸一笑,“我们去戴家茶馆听琴吧。” 这下轮到他讶异地问:“你确定我们这会儿要去听琴?” “嗯”,这会儿我不想去书塾,不想做事,我只想静静地坐着,在琴声幽幽中,祭奠我注定不能如愿的爱情。 至于在六殿下宫里留宿那件事,他再要怎么想我已经无所谓了。若因此而疏远了我,那我也就,平静地接受吧。 卷四 杏花天 (90) 怎么选择都后悔 完琴,两个人从戴家茶馆走了出来。 飞扬的雪花中,他突然回过头来问我:“你那会儿要跟我说的,是不是你进宫的事?” 我差点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你都知道了?” “嗯,我下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门口老张说的。” “那你……”,老张那个大嘴巴,什么话都存不住,难怪只能混成一个看门的。 “一开始我是很着急,差点跟着你去了。但后来一想,这件事,既然六殿下的人一再逼迫,我又不能随时在你身边保护你,与其你被他们绑着去,还不如自己主动跟师傅一起去。六殿下那个人,我以前跟他在宫里也同窗过两年,他的为人是颇有争议,但这个人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很孝顺。他母妃病成那样,他不会动你的。” “是的”,其实不只是他,谁的母亲病危之际,做儿子的,也不会还有什么花花肠子玩弄女人吧?要是那样就枉为人子了。 我试探着问:“那,我在宫里住了一夜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你昨天穿的那套衣服,显然不是你的,是你在宫里换的衣服,对吧?” “嗯”,我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跟他说了一遍,只隐去了一项,就是六殿下告诉我,他母妃其实是他亲手送上路的。 六殿下肯把这样的秘密告诉我,我当然会为他守口如瓶,任何人都不会透露。 再说,知道了这样的秘密。也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没管住自己的嘴巴。搞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吁!” 才刚走出门,一辆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我惊喜地问:“你什么时候找来的车子?没见你交代谁呀。” 这么周到呢,不然我们就要在大雪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回去了。 他袖手等着仆人为他打起车帘,一边说:“这种事还要我亲自交代,那还要这些奴才干什么?你们说对不对?嗯?” “是是是,少爷,外面风雪大,您快请进吧。”车旁肃立地几个仆人点头哈腰地说。 我无语地随他坐进车子。平时跟他同窗,只当他是个同窗,有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甚至跟他吵架。可是今天看他这架势,我才意识到我和他之间地差别。 跟着他,哪怕是做妾,生活也比现在要好很多倍吧。至少以后我不用再打工,不用再每天来回坐船奔波,也不用自己做家务。我会有自己的仆人。自己的富丽堂皇的屋子,每天穿着光滑柔软的绫罗绸缎。戴着昂贵的首饰,然后就等待着他的临幸? 天那,我悚然而惊。那种生活是很轻松很舒适,但,真的是我要的吗? 车声辘轳中。我一直枯着眉头想着这个问题。以至于他看了我好半天我都没注意到。 他朝我伸出手。一下子把我拉到他的怀里,出其不意地吻住我地唇。我还来不及推拒,他已经松开了。近距离地端详着我,然后再次把我抱进怀里说:“嫁给我好不好?不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才女大赛了,我是真的很爱你。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推拒的手,在他的一声“我是真的很爱你”中彻底软化了。而他地唇也再次覆盖住了我的。 外面雪花曼舞,车内却春意盎然。 突然,咚!车子猛地一停,我和他差点一起摔了下去,幸亏他及时坐稳了,同时更牢地抱紧我地身子。 “什么事?”他朝车外厉声问。 车帘一掀,一个仆人一脸后怕地探头进来说:“七少爷,是秋儿突然跑到路中间的,雪太大了,我一时没看到,差点撞上她了。” 他还没回话,我问道:“是三小姐的贴身婢女秋儿?“ 那个仆人点了点头。 王献之皱眉道:“这些人真是神通广大,一大清早的能找到这里来,难道她们整天派人跟踪我不成?” 我笑道:“说不定就是。” 他瞪了我一眼:“少幸灾乐祸,回来再跟你算帐。”说完还朝我眨了眨眼,那“算帐”二字更是说得暧 。 我的脸一下子就通红了,那个还在打起帘子地仆人则偷笑着把脸转了过去。 我催促道:“你快下去吧,既然是小姐地丫鬟,肯定就是小姐有什么事找你了。”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下车去了。 我坐在车里笑了起来。这个秋儿,可真是个尽责的丫头啊。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像也是为她家小姐请命,逼着王献之跟她约时间去看她家小姐吧。 我拉开帘子,打量着雪中地秋儿,她红扑扑的脸,也不知道是害羞兴奋还是冻红的。而她的那双眼睛,更是波光流转,情意绵绵。 这一瞬间,我有了一个全新的领悟:这个秋儿,表面上一心为自家小姐打算,为主子争取,但她看王献之的那眼神,还有跟王献之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傻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心事。 所以她才会这么卖力,名义上是为了主子的幸福,其实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一旦她家小姐如愿地嫁给了王献之,她就可以每天在他面前转来转去,那不就有希望了?陪嫁丫头最后混成姨娘的事,也并不少见。 看着秋儿,再想想自己,我不觉羞愧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秋儿比我更勇敢,更能正视自己的心。喜欢就去追求,喜欢就想尽办法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做妾还是做丫头,先在一起再说,在一起了才有机会不是吗? 秋儿在风雪中和王献之说了好久,因为河堤上风太大,她大概也看到了车中还有我,所以特地把王献之拉到一边去了。我也没法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最后,当王献之终于坐回车子之后,我问她:“秋儿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一脸懊恼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多嘴,我家昨天晚上商量的事,她家小姐当晚就知道了,结果……” “结果小姐就哭了一夜是不是?” “嗯。” “秋儿来,又是希望你去看她?” “不是,她只是来告诉我她家小姐的事。” “没像上次那样跟你约时间让你去看她?” “没有。” “这个秋儿学聪明了嘛,不要求,只告诉你她家小姐哭了一夜。但你既然知道了她家小姐为了你而彻夜伤心哭泣,再不去看看,就说不过去了。” “我没打算去。”他却很冷静地说。 “你不去?这……你不怕你娘,还有你姨妈她们说你狠心吗?你二嫂都会来劝你去的。” “她们要数落就让她们说吧,我不去,其实是为她好。这种事,安慰得了一时安慰不了一世,除非我娶她,否则,我越安慰,只会越让她难以割舍。” 道理是这样的没错,可是,“你不想娶她吗?” “不想。” “她很美。” “是的,但在我心里,她就跟我自己的姐姐一样。我们两家住得近,两家孩子等于是一起长大的,就跟自己的家人一样。我怎么能娶自己的姐姐呢?” 我笑道:“小姐显然不这么想,你当你是婚嫁对象的。” 王献之眉头一皱,这一点他肯定也心里有数,他也很为难。 “还有你母亲,你姨妈她们肯定都想亲上加亲的。” 他迟疑地点点头。 最后,他终于告诉我:“其实,这话她们昨晚就提到过了的。“ 我了然地说:“我猜也是,既然你想娶妾,那她们肯定会先让你娶妻。不然,先明媒正娶纳妾,以后再娶妻,对那个妻子是不公平的,尤其小姐那样的人家,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说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 我是有放弃他的打算,可是看到秋儿,我又犹豫了。秋儿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都在苦苦地争取,我呢,就这样轻易放弃跟他在一起的机会? 做妾非我所愿,离开他亦非我所愿,我可不可以两样都不选择? 卷四 杏花天 (91) 和卫夫人的一次交锋 天回到书塾,我前脚刚走进教室,卫夫人就来了。只了几句,就把我叫走了。 一开始,自然是问我前晚在宫里的经过。真难为她还记得这码事,我也如实地告诉了她。 在这件事上,我和她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必要隐瞒。而且,那个幕后之人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也不想再跟她玩那种猜来猜去的无聊戏码,故而直接问她:“夫人是在帮六殿下给我筹划才女选拔赛的事情吧?” 因为我问得突然,卫夫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楞住了,承认也不好否认也不好,只是不吭声。但从她脸上瞬间掠过的不自然,已经足以证明我的猜测没错了。 “那个书法比赛,也是六殿下事先交代的?”我紧追着问。 “不是,是我自己安排的。他只交代我想尽办法把你捧上去。” “然后呢”,我站住了:“把我捧上去之后,再意欲何为?” 捧上去不是目的吧,他跟我非亲非故,光捧我上去,我再有名有利,与他何干?他捧我,必然是有所图。 卫夫人皱眉说:“这些话,我们进屋再说,这里不是讨论这个的地方。” 我点头,看了看四周,的确有几个仆人在忙着,但我和卫夫人说的话,他们显然也在侧耳倾听。如今,我已经是石头城排名前几的话题人物了,听到我的八卦,说出去会很有市场的。 走进卫夫人的屋子,我还没说什么呢。卫夫人却似笑非笑地反问我:“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他要地是什么?丫头。他可不是害你。他是什么人?他是未来地太子,是要当皇帝的人!你能得到他的青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一副他搞阴谋诡计要陷害你的表情。” 我也反问她:“做一个男人无数妃妾中的一个,而且还是一个喜怒无常的虐待狂手下的妃妾,夫人认为这是天大的福分?” 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对你跟别人不同的,他是真喜欢你,不然,他怎么会花这么大地心血在你身上?怎么说,他这样都是在帮你。在成就你的名声,为你未来的好日子铺路吧。” “如果这条路不是通向幽幽深宫中一个受虐待的妃子,我自会感激的。” 这时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脑海:要不要把王献之今早说的话告诉她呢? 想了想,我决定暂时不说,只是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王献之也向我求婚。那我怎么办呢?“ 她很敏锐,马上就问:“他向你求了吗?” 我摇头:“还没有,但这是迟早地事,不是吗?他喜欢我,这点傻子都看得出来。夫人既是他的师傅。又一向最疼他。这会儿却一心帮着六殿下,难道夫人就不考虑他地感受?” 也许这话太犀利了,卫夫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说:“桃叶,你不要以为有这些男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无礼。再转回去十年,我在男人堆里左右逢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女人吃青春美貌的饭,没几年的,我劝你认清时势,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拽多久。” 拜托,这扯得上吗?看她一心帮六殿下游说,置我和王献之地幸福而不顾,我也不再跟她客气,当即顶回去:“我只是在讲王献之地感受而已,关别的男人什么事。” 她蹭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我说:“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家里请地打杂的丫头,我家里的一个下人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 我也站了起来:“多谢夫人还记得我只是你请的杂工,我们只是雇工和雇主的关系。一旦雇佣关系结束,大家就可以各走各的,从此毫不相干。就献给谁的吧。” “你……”她气得七窍生烟,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我。 我朝门口走去,这个屋子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她却一个箭步挡在我面前说:“谁准许你走了?你既然是我花钱请的丫头,我就是你的主子。主子的话还没讲完,下人自己就不管不顾地走掉,你爹娘从小没教你规矩吗?” 我眼神一冷:“夫人教训我就教训我,不要扯上我的爹娘,请对往生之人放尊重点。” 卫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嘴快了,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手示意我坐下。 我也并不想真的跟她闹僵,我还要在她的书塾里做事呢,得罪了主人,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她对我,其实也不算很坏,现在不过利字当头,有点猪油蒙了心而已。 坐下来后,我语气放软了:“刚刚是我说话冲了,请夫人原谅。其实我之所以这么着急,都是六殿下闹的,他的那些惊人事迹,想必夫人也都听说过。这个人还到我家里去过几次,我亲身领教过他的变态调教,奇www书Qisuu网com身上挨过他的鞭子,至今想起来还火辣辣的,所以,说起做他的妃子,我就觉得脊背发冷,实在是不敢想象。” 卫夫人这才惊疑地问:“他去你家里找过你?” “嗯”我苦笑道:“第一次就带了鞭子,我被他打得在地上满地打滚,遍体鳞伤,只剩下半条命了。” 说到这里我撩起衣服,身上有的地方还能隐约看到鞭痕。因为他打人的时候是真打,下死力地打,可不是做做样子。 卫夫人一脸震惊地说:“我没想到他真这么变态,传闻我也听到过一些,但我都以为是三殿下故意放出这些话来丑化他的。他们兄弟俩争太子之位,这些年互相诋毁,三殿下被形容成伪善之人。六殿下则被形容成变态狂。我也将信将疑的。想不到,他真的是这样,还跑到你家里去打你。桃叶我刚才……实在是对不起。” 看她一脸歉意,我笑着摆手道:“夫人不知道这些,以为他是真地喜欢我,会抬举我、呵护我,会给我幸福,夫人也是一番好意。” 又把后来和六殿下交锋地几次经过都讲给她听,当她夹,痒痒粉的时候。笑得咯咯的。后来再听到一个“笑”字卖了六万贯钱时,卫夫人不笑了,感叹地说:“难怪六殿下这么费尽心力捧你的,果然聪明慧黠,你这样的人不当选才女,谁能当选?” 居然又这么夸起我来了。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我低头道:“我也是急中生智,当时那种情形。夫人你想想,不是我制服他,就是被他往死里整。我实在是被他打怕了,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提起十二万的警觉。毫不夸张地说。每根寒毛都竖起来了。和这样的人斗智斗勇,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我实在是招惹不起。只想有多远就躲多远。” 卫夫人点头,然后问我:“那你和王献之在一起就不紧张不辛苦吗?那小子也是个刺儿头,一贯桀骜不驯,很自我很霸道的人噢。” 这我当然知道,“但好歹他没有变态嗜好,不会暴力相向吧。而且,夫人既然是他的师傅,就应该了解他,他其实是很真心地人,不虚伪,不做作,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点卫夫人也不得不承认了:“是的,这孩子,就因为太骄傲,所以不肯作假。为人行事独立特行,不肯迎合世俗,他甚至对为官做宦谋取功名都没多大的兴趣。” 我感概地说:“是啊,他的家,已经是大晋第一权臣之家了,所以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光耀门楣’这一说,他家的门楣已经够光耀了。更不需要努力挣钱养活家人,他要做地,只是在奢靡腐败的上流社会保持一分高洁,这样就很难得了。” “难得你这么理解他”,卫夫人突然笑看着我说:“既然你知道他家是什么门第,你也肯定知道如果你嫁给他地话,只可能是什么身份吧。” 我黯然道:“我知道,不就是妾吗?” 卫夫人讶异地问:“难道你不介意?” “介意。”我当然介意。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再看看吧。” 卫夫人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个‘再看看’,打算‘看’多久?我可告诉你,女孩子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有些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可别像我一样,年轻时候一大堆男人喜欢,挑剔得不得了,到老了,却只能做个老姑婆。” “不是,我不是在挑拣谁”,我抬起头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我的打算,怕她回头就跑去禀告六殿下。 我的打算是:先拒绝王献之的提议,一心参加才女大赛。然后尽一切努力取得一个较好地名次,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身份,和一定地社会地位。到时候,也许王家会改变对我的看法,让王献之娶我为妻的。 我知道这过程非常艰难,因为,扶持我上去、让我打响名头地是六殿下,我的目标却是借此获得进入王家的身份。六殿下那关过不过得了,王家又会不会把这才女身份当一回事,这些都是未知数。但看如今这阵势,我也只能这么拼了。 如果我连争取都不争取,那我怎么对得起王献之的一番苦心?又怎么对得起我自己的这颗心?如果就那样轻易放弃,那我就连秋儿都不如了。 正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卫夫人突然说:“看这雪下的,过几天只怕就冰冻了。书法比赛必须提前,我看,就明天吧。” 啊?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我还没准备呢。 “没时间了,你这就回家去,好好练练字。其他的事,我自会安排人去做的。” “是。”既然她都下命令了,我也只能照办了。 临走之前,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提醒她一下:“夫人,有一件事,您自己大概也已经了解到了吧,就是关于戴贵嫔娘娘。” “戴贵嫔怎么啦?” “戴娘娘是不是跟皇后关系很紧张?” 卫夫人沉吟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不需要听谁说,稍微过细一点,察颜观色就知道了。”我把那天看到的,彩珠和那个小什么公公的表现都说了一遍。 卫夫人先不吭声,末了才老狐狸一样笑着说:“其实这些我早有耳闻的,不然你以为我老在宫里走动,却不知道戴娘娘就是戴楚楚?”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您早就知道戴娘娘是您的故交?” “嗯”,她点头道:“因为皇后娘娘喜欢收集古玩,我店里收了什么稀罕东西都会拿进宫去给她看。一个人在宫里行走,自然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对戴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过节,我自然是知道的。正因为这样,我一直没去拜访戴娘娘,直到今天无意中遇到,被她认出来了,我才跟她相认的。” 可怜的戴娘娘,我敢打赌她当时绝对是真情流露,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位“故交”,早在八百年前就知道她的存在了,却硬着心肠不理她。 不过也不能责怪卫夫人薄情,平头百姓,一旦卷进皇后和贵嫔之间的矛盾里去,会有多危险不言而喻了。 因此我也不再问什么,敛衽为礼后就匆匆告辞而去。 一想到明天就要进行书法比赛,我就不由得紧张起来。 卷四 杏花天 (92) 魁首目标,花魁理论 望已久的书法比赛终于要开始了。 虽然很仓促,但由于操办者财大势大,一切也还像模像样的。据说,昨天卫府从其他几家借来了好些仆人,大家忙到很晚才睡。 像是响应大家的热情,比赛当天,雪居然停了。 但积雪还是很厚,所以从卫府大门一路走进去,滑的草甸。 这样的忙碌,这么大的工程,先一晚我却安安心心的在家里练字,一点都没有参与准备工作。第二天早上,当我赶到书塾,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心里满是愧疚。 这个书法比赛本来是为了我举办的,我却袖手旁观,让别人来替**心操劳。如果我真是什么千金万金的大小姐倒也罢了,可我偏偏不过是个丫头。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就叫受之有愧吧。 走进书塾,里面也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事情做。正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叫喜儿的丫头跑进来说:“桃叶,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夫人在房里等你半天了。” “哦,我这就去。” 我也是慌了神。今天这种场合,我当然应该一进来就去向卫夫人报道,听从她的调遣,却自己跑到书塾里发起呆来,真是糊涂了。 进了卫夫人的院子,老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招手说:“桃叶你快过来。” 我三步两脚走过去,她把我让进屋里。然后伸手就开始脱我身上的衣服,我一边后退一边咯咯直笑,笑得满脸通红说:“夫人。您这是干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说:“少做那种羞答答的样子给我看。我是女人,不吃那套的。你这衣服,是自己爽快脱下来呢,还是我亲自动手扒掉?” 我已经退到门边,退无可退了。不停地笑让我浑身不力,实在抓不住她地手。我只好蹲下身,护住自己胸前已被她扒掉一半的衣服说:“夫……人,我……我不是害羞啦,我知道您……是要给我换衣服,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只是,我……我怕痒痒。” “你怕痒痒?”她总算停住手说:“我没挠你痒痒啊。” “您是没有,可是您的手一挨到我,我就会痒痒,就会忍不住想笑。” “你这么怕人家碰?”卫夫人伸手把我拉了起来,然后迟疑的看着我问:“那你以后出嫁了怎么办?你嫁的丈夫。不可能不碰你吧。” “那是两回事啦。”王献之叶抱了我好几回了,我却没有这种反映。但卫夫人刚刚的动作,可能太……,我忍不住了。 卫夫人袖着手说:“那好吧,那你自己脱。脱了,换上这套衣裳。” 她从床上拿下一套衣服。我为难的说:“夫人。这套衣服是不是薄了点?今天虽然没有下雪,可融雪耶。融雪比下雪更冷的。” 我是爱美没错,可我也不想“穿得像油子。冻得像猴子”啊。 卫夫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上衣抖开给我,嘴里说:“克服一下,克服一下,今天可是你出风头的好日子哦,你要是穿得像个大肉粽,那些人会很扫兴的。他们可都是看美人来地。你放心,你等会坐的地方,我会放一个大火盆。” 我哭笑不得地说:“夫人,如果我记得没错,今天是书法比赛,不是选美比赛。更不是某某楼的花魁第一次见客。” 又是老大的一个白眼:“你那是什么话?什么‘某某楼的花魁’,你存心气死我吗?以前我就跟你讲过这男人选女人的道理,你都没听明白?还是你现在故意跟我找茬?” “夫人,再借小地一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跟您找茬啊。您是谁,桃叶地衣食父母啊。”我努力谄媚道。 “少来!”她终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你到我这里来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就是学会了油嘴滑舌。” “哪里哪里,都是夫人教导有方。” 话音未落,“啊!”胳膊上挨了狠狠的一掐,我尖着嗓子小小声地喊了起来,“快来人啦,非礼啦。” “哈哈”,卫夫人纵声而笑:“桃叶,今天就保持这种状态。女人光长得美还不行,还要聪明慧黠,机智可爱,那才真的所向无敌。” “夫人当年是不是也是聪明慧黠,机智可爱?” “那是,当然!”是很自豪的语气。 “但是”,她话题一转,继续进行刚刚地说教:“会跟我斗嘴皮不算什么,要是等会在那些男人面前放不开,只会低头红脸,还是不会受 地。这种羞涩美女如果转回几百年,在汉朝那时候可但我们大晋的风气所趋,男人喜欢的是活泼机智地美女兼才女。” “是是是,承教承教。” 就在我们不时的插科打诨和逗趣中,我的改头换面仪式总算是完成了。 还别说,卫夫人确实有眼光,经她的手一拾掇,我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本来只是有几分姿色的小家碧玉,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美貌绝伦的大美人了,浑身都散发着无穷魅力。 卫夫人啧啧赞叹道:“桃叶,你要是真把才女选拔赛当回事,是有希望问鼎魁首的。” 我噗哧一笑道:“您别开玩笑了。我想问鼎魁首,起码还缺两个必要条件。第一,家世背景,第二,才华修养。我一没出众的才华撑腰,二没庞大的家世背景撑腰,怎么可能越过那么多又有家世又有才华的小姐,爬到榜首的位置呢。” 卫夫人不以为然地说:“第一,你的确没有家世背景,但你有一个最强有力的靠山,就是六殿下,那可是未来的太子爷啊。她们的家庭背景再显赫,抵得过你宫里有人吗?只要六殿下真想捧你,跟皇后说一说,皇后不会不买他这个面子的。因为,这本来就无关军国大事,不过是游戏性质的比赛,皇上不会干涉,皇后也不用为难。” 又是六殿下! 我知道她讲的没错。可是,如果我完全靠六殿下爬上去,这么深的恩情,将来怎么开交? 她继续说:“第二,说到才华,你以为那些千金小姐真有多了不得的才华吗?著名的谢大才女,也就是说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舞’,你再听闻过她有其它传世名作吗?所谓大家闺秀的才女之名,多半是这样来的。不过偶尔说了一两句有意思的话,或做了两句还算押韵的诗,家人一宣扬,外面再一传,就成就‘才女’之名了。” 我好笑地打断她:“您也说得太离谱了吧。”要真这样,那才女也就不值钱了。可如今这世道,怎么男人们都对才女趋之若骛呢?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别不信。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所谓的才女选拔赛,就是变相的美女选拔赛。女人长得不美,再有才,谁鸟你呀。而又有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本来就是希罕物种,所以才会这么隆重地选拔,你明白吗?说穿了,这就是上流社会的男人选妻的一个途径。” 我的心猛然一跳,立刻正襟危坐。她的一句“选妻”,触动了我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所以,你一定要全力以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是,我知道了,谢谢夫人。” 她说的“唯一的机会”,跟我理解的“唯一的机会”完全是两码事。但无所谓,这不妨碍我们对话。 我们今天这样一团和气,其实双方都不过在努力掩饰昨天剑拔弩张的尴尬。昨天我们等于吵了一架,今天再不嬉皮笑脸点,正儿八经地谈话会不好意思的。 等她完全打扮好了我,又欣赏够了后,我站起来说:“那,我现在是不是就去门口站着迎宾?”这个时候,客人也快到了吧。 卫夫人大笑:“你去门口站着迎宾?那不真成了某某楼的花魁的搞法了。哈哈。” 我有点窘,想想那场面,也的确是: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门口说:“大爷,欢迎您光临。” 我嗫嚅道:“可是,以前,谢玄就说过,到时候我要在门口迎宾的。” 卫夫人笑道:“他打趣你的呢,别听那小子瞎说。丫头,我告诉你,就算是真正某某楼的花魁,也绝不会站在门口迎宾的。她会等到所有的客人都上门坐好了,等到别人的歌舞表演都结束了,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望穿秋水的时候,再最后一个出场。” 我恍然道:“所以,您今天也会让我最后一个出场?” “是啊,” 我嘀咕道:“那还是跟某某楼的花魁一样的搞法嘛。” “叮”,头上挨了狠狠的一下,“少胡说。” 但说完,她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来,半天才承认道:“其实,道理的确一样。” “因为,千金小姐也好,贫女也好;才女也好,倡女也好,面对的都是一样的男人。所以,道理,手法,只能是一样的。” 我彻底无言了。 卷四 杏花天 (93) 和郗小姐“同台献艺”(一) 然卫夫人开玩笑说要让我最后一个出场,以便最大限的胃口吊起来,但我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哪里不出去吧。甚至于,今天到底有哪些程序,等会的比赛要怎么比,有哪些规则,我都还没搞清楚。 于是我向卫夫人提出:“不如我暂时先换下这身行头,到前面去帮帮他们的忙吧。” 毕竟这次的比赛主要是为了我,如果什么都仰赖别人,我坐在里面装大小姐,那怎么说得过去呢。 卫夫人横了我一眼:“开什么玩笑,我刚刚才把你打扮好,你又脱下来,那我不是白费力气了?” 可是,让我穿着这么一身拖泥带水的衣服,等会怎么走出去啊。美则美矣,只是实在有点别扭。尤其是,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扮演衣袂飘飘的仙女,合适么? 说实话,除了一开始着实惊艳之外,现在我越看自己的衣服越觉得夸张了。也许是平时总是朴素打扮的缘故,现在突然像唱戏一样地装饰起来,真的很不习惯。 正说话间,门口有人通报说:“夫人,已经有客人上门了。” 卫夫人赶紧起身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你坐在这里别走哦。” 我只得答应着。 这时,外面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虽然卫夫人这院落比较偏,离书塾也有点距离,但卫夫人好像把好多客人都引到她这里来了,只听见前面会客厅里不断有延请入座的声音。 我百无聊赖地坐着,明明坐立难安,可又不敢随便出去。怕破坏了卫夫人的精心安排。 正烦闷着。喜儿进来通知我:“桃叶,夫人叫你到前面的会客厅去。” “这会儿?”不是不要我见客,要安排我最后一个出场地?怎么这会儿又让我去前面会客厅了? “就这会儿。”喜儿毫不迟疑地说。 “那好吧。” 走出门地时候,我向喜儿打探:“喜姐姐,前面客厅里有什么人啊?” 喜儿说:“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位谢夫人,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姐。” 原来是谢道蕴来了,卫夫人请她来当裁判的吗?不是说今天会请来王献之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在书法界如雷贯耳的王右军大人来当裁判?卫夫人敢收这么高的参赛费,还不就是仗着这个超级评委。 难道因为比赛日期定得太仓促,王右军大人不能如期赶回。所以改成让谢道蕴来当裁判了?或者,竟然是公爹和媳妇同台裁判?那就太有看头了,嘿嘿。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喜儿走到前厅,才一进去,就听见两声惊呼:“这是……桃叶姑娘?” 卫夫人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反应,眉开眼笑的说:“不是她是谁?” 我忙躬身行礼:“见过谢夫人。见过小姐。” 原来是谢道蕴和道茂联袂而来了。<..对。只是先静静地坐下,不说话,只出耳朵听,只努力微笑,这总不会出错吧。 谢道蕴先发言:“桃叶姑娘今天好漂亮!” 我欠身道:“多谢夫人夸奖。夫人您每天都很漂亮”。又看着道茂说:“小姐也是。” 这是真话。这两个人,主要胜在气质超群,衣着大方得体。所以,每次见到,印象都很好。 她们俩同时泛起了笑靥。女人啊,不管是高贵还是贫贱,永远都希望别人赞她漂亮的。<<就是大家小姐了。” 言下之意就是:本来不是大家小姐的,硬要装成大家小姐。 她会说这样的话,我并不意外,她会针对我是必然的。她地心上人,就要被我抢走了,她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坐着跟我说笑聊天,已经很有风度了。 所以我没有顶回去,只是笑着说:“谢谢小姐夸奖。” 今天无论她怎么语带讽刺地“夸奖”我,我都会“多谢”回去。等会儿,如果她要和我“同台献艺”,我也不介意把风头全给她抢去。人家情场失败,总得给点安慰奖吧。 不是我大方,只是我怕把她逼急了,又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地敌人。有一个九公主在那里虎视眈眈就够我受的了。如果再加上一个小姐,我桃叶区区小丫环一枚,哪里经得起她们的联手? 虽然这样的相让,她也未必会领情。 男人之间的战场,是真刀真枪,是血肉模糊;女人之间地战场,表面上没那么血腥,但其激烈地程度,却并不亚于此。 在男人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征服世界的时候,女人同样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征服男人。而,无邪的美貌,似乎自古以来,就是最大地利器。 最为女人所羡,亦最为女人所妒。 谢道蕴的目光在我和道茂之间打了几转,然后笑看着我说:“一直只知道桃叶姑娘写得一手好字,曾赢过我家老七呢,只是没机会瞻仰墨宝,今天可有眼福了。” 这顶高帽子可太重了,我怎么戴得起?我忙说:“哪里,桃叶的字,怎么敢在谢夫人和小姐面前献丑。”<<不要谦虚了。” 敢情,她也是来“献丑”的了。 我是美女不是妖女.不管你是哪路神魔.都不可以. 卷四 杏花天 (94) 和郗小姐“同台献艺”(二) 夫人没有陪我们坐一会儿就出去了。今天客人多,虽代了那四位公子分头接待,但到底,她才是这卫府的主人。 没有男主人的家,女主人只好前厅后厅两头跑,也顾不得男女有分、内外有别了。若在讲究礼仪的人家,男人在前头接待客人,女人就算想旁听,也要隔个屏风,或挂个帘子什么的。 究其根本,无非是男人把女人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哪怕只是给别人看上一眼,也觉得自己亏大了。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想,于是上纲上线,理论化系统化,就变成了女人必须遵守的道德准则。越是有声望的大家族,越是以有能力把女人养在幽幽深闺为傲。 但卫夫人这样奇特的人,大概早就超越世俗的吧。不然,单就她一个女人,却开着书塾,带着几个男徒弟,光这一点,就已经不合时宜了。 当然,这也可以归结为,她没有丈夫,没人会有这种吃亏的想法。所以,哪怕她同时还开着当铺,整天跟不同的男人打交道,也没人会出来干涉。 想来,年轻的时候,围绕着卫夫人的闲言闲语肯定很多,她是怎样咬牙挺过来的,我不得而知。但现在的她,由于年龄增长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个超越性别的存在。 所以她可以很从容地在后厅安顿好女客,再去前厅招待男客。没人觉得这样不妥,卫府的下人也好,外面的人也好,都习惯了卫府的这种待客模式。 卫夫人走后。后厅就只有我权且充当主人。陪着两位贵客。 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刚好是三个,聊天地气氛也还热烈、祥和。唯一地不和谐音,就是道茂小姐有时候会含沙射影地讥讽我一两句。 但我总不招架,她也不会死缠住不放,一般点到为止就算了。她怎么说都是大家闺秀,不可能很尖酸刻薄,甚至泼妇骂街一样地对我,虽然她的话,的确和鱼一个品性——都是带刺的。 一开始。谢道蕴很明显地站在小姐那边,无论她说什么都会附和,但后来,因为我一味地隐忍,谢道蕴反而不怎么帮腔了。甚至于,当小姐有些话比较过份的时候。她还会努力把话圆得好听一点,也就是。让我听起来舒服点。 女人果然都是同情弱者的,有时候,低眉顺眼一点,并不见得是坏事。 尤其是,我的身份立场。都不容我负气赌狠。真硬碰硬起来。我斗得过谁? 面对挑衅,我唯一的办法只有:我不跟你斗,我承认你狠。所以。无论小姐怎么冷嘲热讽,我只打定主意不接招,由她说去。说多了,她自己没意思了,自会偃旗息鼓。 不过,今天时间有限,还等不到她自己熄火,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很大的喧嚷。我刚想叫丫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道茂就笑道:“不用问,肯定是我四姑父来了。今天到这里来参赛的学子们,哪个不是冲着四姑父地名头来的?” 我也有点激动了:“你说的,可是王右军王大人?他今天会来吗?”.今天不来……”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没往下说了。但语意已经很明显:如果王羲之今天不出场,卫夫人这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谢道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也点头道:“多半是家大人已经来了。” 外面人声杂沓,很是混乱了一阵子,才慢慢安静了下来,想是客人已经被请进了前面的大花厅了吧 见喜儿从外面走进来,我忙问她:“喜姐姐,是不是七少爷的父亲王右军大人来了?” 喜儿回答:“是啊,那边客厅都快挤满了,人手不够,夫人让我过来调点人过去。” 我冲着留在这边地几个下人说:“你们帮我抬两张书桌过来,然后就都到前面去吧,这里留下我侍候两位贵客就够了。” 穿得再像小姐,我也没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卫家地丫头。 谢道蕴听了忙说:“书桌让我们带来的人搬就行了,你让他们都赶紧过去帮忙吧。” 我点头,然后向她道谢 俩出行,自然都带了许多随从,只是我不好意思使唤现在她自己提出来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了。 没过多久,前头就传来指令:比赛正式开始了。 我和道茂虽然也参赛,但毕竟是女子,不可能夹杂在男人队伍里跟他们一起挥毫泼墨。所以,他们在前面比赛的时候,我和道茂就在后来的客厅里摆上书案写。这就是我让人搬两张书桌的缘故了。 到这时我才悟到卫夫人请谢道蕴来地用意,她不是来做裁判地,而是来当监考官的:给我和道茂监考。 至于道茂是卫夫人邀请来的,还是她自己临时跑来地,那就不知道了。 写完了,晾干了,谢道蕴封好纸卷,然后派人拿到前面去一起参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王右军大人应该是很严格,也讲究原则的人吧。卫夫人请他来当评委,就不可能像她以前说的那样,把我提到前几名里面去,从而让我一举成名。 其实,能不能“一举成名”我倒并不奢望,能参赛,能让王大人评字,本身就已经很幸福了。想我父亲当年,每一提起王大人的名字,总是万分景仰。如果他的字能得王大人一评,还不知道会高兴成怎样呢。 这时,忽听道茂问:“桃叶,今天的评委除了我四姑父,还有哪些人啊。” 我不好意思地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要说,书塾的那几位先生,个个都是耆老名宿,在大晋书坛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包括卫夫人本人在内,都是绝对有资格当评委的。 但他们肯定都会回避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问谢道蕴:“王……七少爷今天会参赛吗?”如果卫夫人需要回避,他也同样需要,因为,评委之首正是他爹啊。 就这一问,取悦了小姐:“子敬没告诉你吗?他今天当然不参赛啊,” “不一定”,是谢道蕴的声音,“他可能会写一种他父亲见都没见过的字体,然后混在里面请他爹看。”<:. 谢道蕴说:“而且,即使后来拆开密封,也不会看到他的真实姓名,他一定会用个假名的。”<<揭晓,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拔得了头筹,那怎么办呢?” 谢道蕴也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也没关系啊。到发奖的时候,主持人在上面唱名,他就得上去领奖,那时候,别人照样知道原来是他了。” 听这表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我完全插不上话。王献之是她们的亲人,她们跟他认识了多年,甚至可以说,也在一起生活多年了,自然比我清楚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王献之,到现在为止,还是她们的王献之。 但她们揣测的,就真的万分正确吗?我不那么认为。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谢道蕴转头问我:“桃叶,你说我们家老七会弄个假名去参赛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输赢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时道茂也认真打量着我,一副听我发表高论的样子。 我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分析道:“七少爷如此骄傲,不管用什么名字,输,都不是他想要的。就算这次输了没人会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啊。” “而如果赢了呢,评议的是他父亲,这使得评议本身在世俗之人眼里失去了公正性。就算用的假名,别人还是可以说:这是父子俩事先串通好了的,故意搞个假名以示公平。他那么纯挚高傲的人,决不肯受这样的侮辱。所以,这种瓜田李下之嫌,他一定会能避则避,躲得越远越好。” 谢道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含笑点了点头。沉.默了。 我站起来重新给她们泡上茶,我们开始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结果。 卷四 杏花天 (95) 亦喜亦惊 待比赛结果的时间是漫长的,也有些心焦。虽说没有拿到名次,但也不能太差吧。 只是有一点我越想越纳闷:卫夫人举办这个书法比赛的初衷,是要为我打响名头——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可是现在看这架势,她完全不能掌控局势啊。 参加比赛的人,据说已经超过了一百个,分别来自石头城中官家和私家的几大书馆,可以说,都是各个书馆的佼佼者。主评则是王右军大人。王大人对书法的认真和执着是众所周知的,绝无可能帮她造假。 也就是说,本次比赛,无论参赛选手的水平,还是评审的资历,规格都相当高。我要在这样的比赛中脱颖而出,是非常难的。 而这样的比赛,也根本不可能由卫夫人操控,只能凭我自己的真本事。 说实话,这样我心里反而坦然些。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用日后老是揣着鬼胎,总怕别人会揭露出去。做过贼的人,总免不了心虚的。 我满心紧张,道茂小姐也不比我好多少。虽然她一直都在跟谢道蕴没话找话说,但她不停翻绞的手,还有不时瞟向厅外的目光,都泄露了她的心事。她,也很希望借这次比赛打响她的才女之名吧。 自从道茂宣布参加才女选拔赛之后,我并没有向人打听过她的名次,这个时候问问她本人,会不会唐突了点? 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就在这样一个大家都紧张不安的敏感时刻,我如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小姐现在在才女榜上排名第几?” 她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这么直接问她。楞了一下。才笑着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第三吧。” 真厉害。从她宣布参赛到现在,也就十来天吧,就冲到第三了。最后这三天,还不知道会不会继续往前冲呢。 她第三,那我的名次肯定就是第七了,或者更低。这些天生病在家,我没有过问才女榜的事,病好后地几天,好像大家也只顾着问候我地身体。竟然没人提过我现在到底在哪个名次了。不提,估计就是名次掉下去了吧。对一个刚刚病愈的人提她名次下滑的事毕竟不大好,大家都是有同情心的人。<..“桃叶,公布比赛结果了,你第一耶!”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单我。道茂也蹭地站了起来,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会不会是听错了?”要说我榜上有名。那还有点谱,可是我第一,这怎么可能? 喜儿一边喘气一边说:“红纸黑字写在上面的,那么多双眼睛在看,那么多张嘴在念。怎么会错?除非你不叫诸葛桃叶。” “呃。我是叫诸葛桃叶。”这么说,真的是我拔得头筹了? 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喜姐姐,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你自己亲眼看到的?”要是听来的,可能有误听哦。 喜儿白了我一眼:“我亲耳听见后,又跑过去亲眼看过了真万确,上面是你地名字。告诉你,我也识字的,不只你是才女。”说到这里,她自知失言,慌忙住嘴,讪讪地低头走掉了。<<地的丫头都自认为是才女了。” 谢道蕴可能觉得她的话太酸溜了,出来打圆场:“卫夫人府里,的确个个丫头都识字地。据说,这是她招下人的一个基本要求。” 这 好像在哪里听过,说卫府招下人,无论男女,一定要只粗略认识几个也行,就是不能是纯粹地文盲。还说卫夫人是根据识字的多少来定工钱等级的,肚子里的墨水越多,工钱也就越高。 我曾思考过卫夫人这样做的原因。有意制造噱头以打响卫家书塾地名声是一个方面;卫夫人自己为人处世任性妄为,不大遵守一般地道德准则,也是一个方面。她这样风流放恣的女人,如果家里养着一帮大字不识的蠢才,平日不知进退,不懂得拿捏分寸,不知道在外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不是全乱套了? 喜儿走后,道茂见外面再也没有人过来传递消息,转头对谢道蕴说:“二表嫂,前面既然已经张榜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谢道蕴还有点犹豫:“我们就这样走出去,不合适吧?”<<.今天来参赛的学子,不外乎是家住在石头城的世家子弟,里面大部分早都认识了。至于桃叶姑娘,她更是每天站柜台,什么人不见啊。” XX的,又来了,不刺我几下不舒服吗? 我依旧只是笑了笑,没吱声。 谢道蕴迟疑了一会,还是点头道:“那好吧,我们一起去看榜。” 我们三个人走出小客厅,谢家和家的仆人立即跟着,在我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 走出屋外,冷风一吹,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屋子里放着那么大的火盆,里面很温暖,根本没觉得冷。可现在一走出来,才发现太阳已经不见了,天色又阴了下去。周围的积雪,在阴阴的天气里,越发给人一种坚硬冷厉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还来了这么参赛选手,人们对书法的热情,由此可见一斑。 越往前走,嘈杂声越大,终于,我们来到了人潮的中心地带——大客厅前面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原来估计是摆了很多张桌子的,现在都搬走了。所有的选手全都围在一堵影壁前,红榜,必定就是贴在那儿无疑了。 我们从回廊里一转出来,立刻就引起了一片惊呼: “天那,诸葛小姐出来了!” “真美,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啊!” “那一位是小姐,还有一个……是谢夫人!哦,天那,个个都那么美!” “一下子见到几个大美人,我……我快受不了了。” 这下,连那些围在影壁前看红榜的人也全部被我们吸引了过来,我们几个成了整个院子的中心,众人目光的聚焦点。 卫夫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大客厅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迎上来说:“正要派人去叫你们来看榜的,你们快去看看吧,就贴在那儿的。” 我们一起走到影壁前,只消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名字:诸葛桃叶。 那几个红红的大字,像一道红光在我眼前闪过,闪得我目眩神摇,心慌慌意惴惴,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自己的底细:我的字是写得不错,但还不至于在这样的比赛中一举夺冠。 我回过头去,本能在人群中搜寻卫夫人的身影,想从她眼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是她只顾着回答周围学子们关于我的各种提问,根本无暇顾及到我本人。 我茫然了。 卷四 杏花天 (96) 抢手的字幅 头沉吟了一会儿后,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耀眼的红榜看出一点端倪。 然而,没有,一切都很正常。第二名是谢玄,第三名是超,第四名、第五名是两个陌生的名字。桓济排第六。 他们名列前茅很正常,名字排在上面,看起来也很顺眼。只有我的名字摆在最前面,怎么看怎么扎眼,我也越看越脸红,恨不得穿上隐身衣遁去。 卫夫人真是厉害呀,难怪她以前敢夸口说,要借这次比赛让我打响名头,她果然办到了! 只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她是怎么办到的。 如果王羲之决不可能帮她搞假,参赛选手也决不可能为了捧我而故意把字写坏的话,我还能得第一就只有一个理由了:我的字是真的写得很好,好到让王羲之都毫不犹豫地把我攫为榜首。 可是,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人贵有自知自明,我的字,真的没那么好! 这其中,到底还有哪个环节是我没想到的? 我再次看向红榜,一个一个名字地看过去。事到如今,除了这榜,我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以挖掘这不正常的结果背后的缘由了。 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后,我心里突然一动,好像有什么大胆的猜想就要呼之欲出了。 不是因为我在榜上看到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在榜上没有看到什么。 榜上没有王献之的名字。 这时,站在我旁边的道茂也小声嘀咕了一句:“子敬果然没有参赛。” 她的语气是失落地,因为,在此之前。她曾经预言。王献之会故意写一种他父亲没见过地字体,然后用一个假名参赛。而我预测的,是他根本不会参赛。现在榜上既没有他的名字,显然是我猜对了。 这也可以理解成:我虽然认识王献之的时间比她短得多,却比她更了解他。 然而,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不敢再往深里想了。怕想得越多,自己的表情就会越不自然。 在想象中做了贼,也同样是心虚的,生怕别人发现了自己心里的秘密。 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红榜上,这才发现。其实榜上也同样没有道茂的名字。 可是她关注地,并不是自己有没有名次,而是王献之有没有参赛。 在这一瞬间,我对她的看法有些改变了。她只是一个痴心女子而已,不管她怎么针对我,其出发点。也不过是为了爱。 这从她对王献之的称呼上就可以体味出一二了。王献之明明是她的表弟,她喊谢道蕴二表嫂。喊谢道蕴的丈夫就应该是二表哥了。依此类推下来,她应该喊王献之七表弟才对。可是我从未听她喊过表弟,都是像朋友一样喊他的字,大概,也是有意要抹杀这姐弟地痕迹吧。 就连谢道蕴。起初看见红榜上我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时。表情也是大吃一惊地,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回头向我道贺:“恭喜你。桃叶,你的书法得到了家大人的肯定,他亲自点你为第一名呢,真了不起!” 我诚惶诚恐地低头致谢:“桃叶惭愧。此次能侥幸上榜,全赖上苍保佑,先严先慈庇护,以及王大人的青眼有加,不然,以桃叶地微末之技,怎么可能有榜首之幸?” “诸葛小姐谦虚了。”周围地人纷纷赞叹。 “真是不敢小觑啊,不意平民之家亦能飞出真彩凤。” “是啊是啊,想不到平民女子中也有真才女,我们以前真是狭隘了。” 在周围不绝于耳的赞美声中,我汗流浃背,不知不觉又打了几个寒战,于是心里一阵惊慌:糟了,不会伤寒病又复发了吗? 都怪卫夫人,让我穿这么少,现在还在寒风中接受一大堆男人放肆的打量。 我地手死死地藏在宽大的袍袖里,根本就不敢伸出来,因为,手臂上肯定爬满了鸡皮疙瘩吧。原来,受人夸奖也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尤其,当自己心里清楚这夸奖不过来自一场欺骗的时候 一方面是冷,一方面是惊,我站在影壁下、人群中,甚至都有点瑟瑟发抖了。我提心吊胆地想:要是这会儿突然跳出来一个人,宣称对比赛结果有疑义,要和我现场单挑,那我不就完了? 我心里也明白,他们不提出质疑,不是看卫夫人的面子,而纯粹是因为相信王羲之的人品。他这么耿直,这么骄傲的人,绝不会弄虚作假的。 想不到卫夫人这次为了我,连自己多年的老朋友都利用了。 坊间关于王羲之和卫夫人的关系有着诸多揣测,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王羲之年轻的时候曾经向卫夫人学习书法。这点可能真有其事,王羲之的年龄也的确比卫夫人小一些,他今年不过四十多岁,卫夫人可能已经超过五十了——这还是我从戴贵嫔的年龄推断出来的,不然,单看卫夫人的外表,会以为她顶多四十岁。 但这二人肯定不是严格的师生关系,不然,王献之就不该喊卫夫人师傅了,而是喊师公?不过;师太?也不对。师太师太,听起来像老尼姑了,卫夫人一准气死。反正不管怎么说,如果王羲之当年正儿八经地拜了卫夫人为师的话,王献之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称呼她了,不然,岂不乱了辈分? “恭喜你,桃叶,想不到你的字写得这么好,我以后可要好好向你学习了。这次荣膺榜首的那幅字,可不可以送给我,让我好回家临摹?” “什么?哦,那幅字啊……”,我仓皇应答。 刚刚有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到哪儿去了,以致于道茂跟我说话,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桃叶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当然不是,只是我……”我再次汗流浃背了。那幅字,那幅被评为今日魁首的字,到底是不是我写的,我心里根本就没底啊。 这时一个人的声音从外围传了进来:“姐,你讲晚了啦,那幅字,我老早就问她要了的。” 看到王献之现身,围在我们周围的学子们鼓噪起来了:“子敬兄,今天一直都没看到你,你躲到哪儿去了?” “子敬兄,今天愚弟专门冲着你和令尊大人的名头来的,结果,令尊大人倒是不负众望,当了评审,你却躲起来不参赛,让我们好生失望。” “是啊,不能和子敬兄一决高下,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一时间,王献之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可见王献之人气之旺,即使美女当前,也丝毫不减他的影响力。 但他挤进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显然让他的儿表姐不开心了。气恼之下,也顾不得人前人后了,翘着嘴嚷:“明明是我先说的啊,你什么时候跟她要那幅字了?” 王献之冲道茂一笑:“哦,我是没比赛前就跟她说了的。” “那怎么能算?这幅字明明是刚刚才写的。从她写好到发榜,还只有我和二表嫂看到过,是我第一个问她要的耶。”道茂对我那幅字是志在必得。 “不好意思了姐,我早就订好了的,就算买东西,也可以预订的,是不是?”王献之虽然一面说一面笑,可听那口气,丝毫没有相让之意。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都只能干笑着,不知道如何调解。 字只有一幅,却有两个人想要,难道扯破了一人分一半? 我的心却越发明镜似的——清晰如明镜,清冷亦如明镜。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等着那出面解围的人。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很快就会出现了。 卷四 杏花天 (97) 桃心砚正式回归 两位要的那幅字,我已经藏起来了,你们都要不到了 伴随着笑声出现的,自然就是今天这场比赛的举办人,卫夫人是也。 “师傅……”,王献之小小声地抗议。 “怎么,你想跟师傅争?嗯?”带笑的眼,却搭配着威胁的语气。 “弟子不敢!”王献之低头做含恨忍受状。 “这才是我的乖徒儿,哈哈。” 一个人,一旦心怀鬼胎起来,看谁都觉得别人的言行举止不正常。就像我现在看卫夫人,总觉得她笑声夸张,语言和动作都很做作。<<吧,外面冷。谢夫人,请进。” 因为正厅里有王羲之,还有另外几位男评审在,谢道蕴有点犹豫。卫夫人笑道:“今天是以文会友,以字会友,就不要拘泥于古礼了。各位参赛的书生们都请到书塾那边休息吧,那边已经备好了茶水,大家去那边坐一会。寒舍准备了一点粗茶淡饭,等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这时谢玄、超和桓济也从大客厅里走了出来,帮卫夫人招呼着,把人陆续往后面领。后面书塾那边,别说有那么大间教室可以坐人,光那长长的宽宽的回廊,就可以安顿很多人了。 可惜是雪天,院子里的树上还有很多积雪,否则在院子里摆上茶水和椅子最好了。每次猫先生在院子里授课讲论,都是书塾生活中最值得记忆的一幕。不过,这些学子们,也不见得就一定会乖乖地坐在屋子里烤火。多半还是会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或在回廊里三三两两谈心吧。大家都是年轻人,并不愿意老坐在围炉边向火。 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道茂和超明明是亲姐弟,可是在整个过程中,我没见他们有任何交流。刚刚超出来招呼客人,从道茂身边走过的时候也没叫她姐姐,他们给人地感觉就像完全不认识地陌生人一样。 认真想来,平时在书塾里,我也没听王献之和超之间以表兄弟相称过。甚至,如果不是因为道茂的出现。我根本意识不到这两个人是表兄弟。他们的关系并非不好,事实上,单从同窗、朋友的角度看,他们是很亲密的,书塾中统共只有几个人,关系一直很融洽。 也许。他们那些世家大族内部的关系,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出自贫家小户的人所能理解的吧。我们的家庭人口少。关系简单。他们家大业大,关系复杂,男人们往往妻妾成群,子女分属不同的母亲。母亲之间整日争风吃醋,势同水火。异母同胞之间难免会受影响。 看卫夫人左手牵着道茂。右手拉着谢道蕴一起走进了大客厅,我也跟在后面迟迟疑疑地走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该跟进去。 这种场合。我地身份是最尴尬的。作为一个参赛选手,我应该跟其他选手一起行动;作为一个女人,我应该跟女客在一起;可我同时又是卫府的仆人,若一味袖着手装成大小姐模样,跟尊贵的女客同进同出,又怕卫夫人有想法。 犹疑之际,我回头看了王献之一眼,他朝我笑了笑,然后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他认为我应该随谢道蕴她们一起进大厅,那就进去吧,我还真的很想拜见一下那位大名鼎鼎地王右军大人呢。 就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我见到了一位和王献之有几分神似地男人。即使人到中年,他依然很俊美,是那种成熟魅力型的迷人大叔。他目光敏锐,但笑容却和煦如春风。看到他,就知道王献之的挺拔身材是承袭谁的了。在书塾四少中,王献之年纪最小,身量却最高,想不到他父亲比他更高大,更魁梧。 因为他是王献之的父亲,属于父辈,我很自然地随道茂一起行子侄见父执礼。行过礼后,道茂娇声道:“四姑父,好久没见到您了。您回家了,也不到我们家去。” 王献之见父亲只是笑着不回话,忙轻轻提醒道:“这是二舅舅地三女儿宓儿。” “原来是儿啊,几年不见,一下子长成大姑娘了,姑父都差点认不出来了。”王羲之笑呵呵地说。<< 表情是尴尬的,她亲亲热热地喊“我四姑父”的人,她。 其实也不能怪王羲之记性差。他们那样地大家族,亲戚朋友多如牛毛,王羲之本人这些年不是在外为官就是在外游山玩水,很少回过石头城的家。回来了,也不过住一段时间,就算走亲访友,见的也是各家的男性长辈,不可能进入内室去见那家的夫人小姐。这种性别不同,辈分不同的所谓亲戚之间,一辈子见面的机会不过几回,哪里记得那么多? 王羲之跟侄女儿不过寒暄了两句后,就越过站在我前面的她的肩膀问:“你就是这次比赛第一的诸葛桃叶?” 我忙上前一步,再次深深施礼道:“是的大人,承蒙大人不弃,让小女子拔得头筹。小女子实出意外,此刻激动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 王羲之点头叹道:“不容易,听说你父母双亡,靠在书塾打杂工挣点钱养活自己和妹妹,劳作之余还替人抄经书,并借此勤练笔法,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啊。” 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道:“大人缪赞,桃叶愧不敢当。” 王献之又转头对另外几位评审说:“今日乍一看到那幅字,我简直呆住了。因为我居然看不出那字到底是男子写的还是女子写的。若说是男子写的,又有女子的柔媚;若说是女子写的,又有男子的刚烈。现在看到她本人,这么年轻的女子,能有如此笔力,实不多见。” 我一下子哭着跪了下去:“今日有大人这番话,不独桃叶这辈子爱字、习字值了,就连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觉得,一辈子爱字、习字,值了。因为小女的字,是先父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 我泪水涟涟,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在此之前,我一直惴惴不安,怀疑那幅字根本就不是我写的。可是现在,听了王羲之的话,我已经有点相信今天名列前茅的那幅字,很可能真的是我写的了。 这时卫夫人问王羲之:“澹斋还记得曾买过一方形似桃心的砚台么?” 王羲之马上点头道:“是的,好像是两千贯从一个走街串户的文具贩子那里买的。当时正好献之在身边,立刻就被他抢了过去,说是要看看,结果,看着看着就成他的了。” 我抬眼看了看某人,他正不好意思地低头偷笑。还好意思说是他父亲买给他的,原来是抢来的,耍赖赖到的。 卫夫人说:“那方桃心砚原本是她家的,她父亲对此砚台爱若珍宝。后来,她父亲就是为了守护这方砚台而死的。” 王羲之大惊道:“一个人,为一方砚台而死?难道还有人抢夺不成?” 卫夫人便把我曾经讲给她听过的,我父亲和砚台的故事,又当场讲了一遍,王羲之和几位评审听了,自是一片唏嘘。我站在旁边,由不得回忆起父亲去世时的情景,禁不住再次落泪。 王羲之转头向几位评审道:“我们都自诩为读书人,都很爱惜书籍文具,可是我们和这位诸葛先生比起来,实在是惭愧得很。至少我,就做不到拿自己的性命去守护一方砚台。” 大家齐声感叹,王羲之叹息良久之后,对王献之说:“献之,那方砚台,现在可还在你手里?” 王献之看了我一眼,含糊地回答说:“嗯。”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因为我的脸已经不争气地红了。那方砚台,现在明明就在我家里。 自从上次王献之提议打赌后,砚台实际上就没再离开过我家了。 王羲之交代说:“你把桃心砚还给诸葛姑娘吧,既然那是她家的传家之宝,又是她父亲不惜性命守住的东西,那就物归原主好了。这样,她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王献之装模作样地猛点头。 在座之人皆称盛德,我也只得再次跪下谢恩。 卷四 杏花天 (98)揭晓的那一刻 不到因为参加这个书法比赛,竟让我在无意中得回了的传家宝。世人都说王右军大人为人洒脱仗义,果然名不虚传! 正庆幸不已,想不到王羲之又笑着对我说:“我不知道今天这个比赛的彩头是什么,我再拿出一百贯,作为私人的奖赏,以助你薪水之资。难为你一个小姑娘,又要做工养活妹妹,还练得这么一手好字。可惜你不是男儿,否则我就推荐你去太学,那里每月都有公家束修的,也免得你这样辛苦。”说完,还嗟叹不已。 他身后的仆人立刻领命,拿过来一只鼓鼓的钱囊要给我。我不敢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卫夫人。卫夫人含笑点头道:“大人爱才惜才,既然是作为今日的额外奖金赏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不要辜负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我只好接了过来,同时向王大人谢恩,却在一抬首间,撞进了一双火热的眸子。那是王献之,他正站在父亲身边,用赞许的目光含笑看着我。 这时,道茂突然向卫夫人说:“桃叶姑娘的字我还没看见过呢,夫人不如把前三甲的字幅都贴出来,也让大家都瞻仰一下吧。” 明明刚刚我们在那边屋子里写字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我的字了。毛笔字写完必须摊着晾一会才能收起来,我的字当时就摊在书桌上,她还特意凑过来看了的。 她今天一再鼓噪要看我的字,大概也是跟我一样的心理,就是怀疑卫夫人搞鬼,不相信我真能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了第一名吧。 要是早些时候她这样说。我会很慌很怕。怕最终被人发现,所谓地第一名不过是靠冒名顶替、偷梁换柱得来地。可是现在,我已经慢慢相信王羲之所说的那幅字,就是我自己写的了。所以,我也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色,只是含笑站立一侧。 此时,大客厅内外仍然聚集了不少想一睹王羲之风采的学子,听闻此一提议,立刻发出一阵欢呼,纷纷表示赞同。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卫夫人,看她怎么处理。卫夫人的表情却让我心里那块刚刚才放下去的大石又提了起来。只见她一脸为难地说:“这样一来,这字以后就没法保存了。这可是我书塾第一次举办这么大型的书法比赛,前三甲的得奖作品我还想留着给以后的学生们观摩呢。” 参赛地学子们讨论了一番后,很快就提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那把字幅裱糊一下再拿出来吧。先简单裱糊一下,然后在影壁那里一挂就是了。等大家看过了。再取下来重新好好装裱,这样就不会损坏了。” “这个办法好!” “如果没人裱糊我们可以帮忙。”学子们热情高涨得很。 “那好吧,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哦。” 卫夫人又推辞了一会,最后实在没法了,才交代下人去照办。她虽然一直维持着笑容,但在我看起来。她的眉宇之间总有着掩饰不住的无奈。 我站在地上。再一次,再一次地冷汗潸潸。 如果卫夫人不是表现得这么为难这么勉强,我还不会这么担心。我本来已经对自己有点信心了。可是现在…… 不过事到如今,我除了默默不语地站在一旁等着那最后的宣判之外,再也无计可施了。有些谜底,你明明害怕它揭晓,可是又挡不住别人满腔的好奇心,和事态发展本身地进程。 重新得回桃心砚的喜悦,也被渐渐涨起地担忧淹没了。 一会儿后 拿着三幅裱糊好的字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越发紧张了敢往他手里看。 那三幅字就像三面旗帜一样,引领着人群再次流向大大的影壁前。连聚集在后面书塾休息的学子们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看来,对今天得奖的字到底写得如何,他们都怀着莫大地兴趣。当然,其中也夹杂着年轻人不肯服输地心。<<道:“我们也跟去看看吧,看我们刚刚选定的前三甲挂起来效果如何。” 几位先生答应着,他们一边笑着聊天一边往影壁的方向而去。只有我僵硬地站在当地,直到王献之在我耳边催促道:“桃叶,你怎么不去啊?” 我如梦初醒般地回答:“哦,这就去,这就去。” “那一起走吧。”他看其他人都走到前面去了,伸手想悄悄握住我地手,刚一碰到就被我甩开了。开玩笑,这是什么时候啊,别说有那么多人在,单就他父亲在这儿,我们也不能这样啊。不然,被他父亲认为我轻浮不自爱,那不就完了? 他却笑道:“终于惊醒了?刚刚就像站在那里做梦一样,你不会是得了第一名太高兴了吧。” 听到他轻松调侃的语气,我突然不担心,不紧张了。他的态度,不就说明了一切吗?如果事情真像我疑神疑鬼的那样,这会儿,他应该和我一样紧张不安吧。 想到这里我向他笑道:“好的,我们这就去看。” 跨出门槛时,我还是忍不住悄声问了他一句:“那幅字,不会是……”你写的吧? “什么?那幅字不会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话一直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真的乐糊涂啦?” “少取笑我,等会到了人多的地方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成为明天石头城的头号新闻人物。”我嗔道。 “你已经成了明天石头城的头号新闻人物了呀。”他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 “怎么会?不过是一次小型的书法比赛而已。” 他非常自信地一笑道:“比赛不是很大型的,但参赛的选手绝对是全城乃至全国同龄学子中最好的,代表着本国少年书法的最高水平,更何况,主评审还是我父亲。” 关于主评审这项我无法反对,至于最高水平嘛,“你都没参加,怎么能代表最高水平。” 他低头看着我,很宠爱地一笑道:“傻瓜,我参加了,你就不是第一了,我当然会回避啦。” 我却不服了,你谦虚点会怎样?本来我是真心夸他的,现在变成了,“你参加了,我就不是第一了吗?你就这么肯定?说你胖,你就喘。” 他低声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一点都不胖,所以绝不会因为这个而喘的,我只会因为别的而……” “而什么?” “没什么。” 这时,我已经无暇追问他了,因为,随着我们的走近,人群很快让开了一条路,我也很快就看见了最中间的那幅字。 我激动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再一次,我热泪盈眶,我轻轻呜咽着:“子敬,子敬……” “嗯?” “那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盯着我,让我不得不吞下后面的话,我在心里对自己感叹道:“老天,那真的,是我的字!”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一个劲地落泪。 卷四 杏花天 (99) 当铺兼职伙计 午吃过饭后,选手们陆续告辞,王家父子也相携而去来帮忙打扫战场。 一百多个选手活动了一上午的地方,工程量是巨大的,卫府的所有下人都出动了。大家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算是把卫府重新收拾得窗明几净了。 我正想向站在台阶上的卫夫人告辞,她却看了看天色说:“今天还早,你随我到后面的小客厅里坐一会吧,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只得跟她去了小客厅,一路走过去,一路闻着她身上的酒气。 卫夫人饮酒是海量,一般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今天共桌吃饭的时候最后,几个男客都有点大舌头了,就她和王羲之还眼神清亮,一边互敬一边慢条斯理地聊天。难怪他们能成为多年好友的,光这点就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了。 但这会儿走在她身边,我还是发现她其实有点醉意了。不仅双颊泛着桃花色,眼神迷离,连脚步都轻飘飘的。一路上,我不得不伸手搀扶了她好几次,免得她跌进路边的雪堆里。 走进客厅,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主位上,示意我在她下首的位子上坐下,然后吩咐女仆倒茶,我忙站起来说:“我来吧。” 她伸手制止道:“不用了,你以后都不用做这些事了。不如,我现在就正式收你为徒吧,你以后在书塾里就跟他们几个一样,只管读书习字。那些洒扫的杂事。我交给另外的人去做就是了。” 我吃了一惊。她说这话,到底是酒后的一时冲动,还是酝酿已久地决定?不过不管是哪种,我都不能接受。 我欠身执礼,斟词酌句道:“夫人这样爱惜桃叶,原不应推辞地。只是如此一来,桃叶的身份就是夫人的弟子了。既然是正式的书塾弟子,就应该像他们几个一样交学费。可是夫人也知道,这学费,桃叶是无论如何交不起的。不交学费。就等于是坏了夫人的规矩。夫人以后再收弟子时,要是有人跟我攀比起来,夫人怎么办呢?” 卫夫人听了,孩子一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然后笑道:“嗯,你说的。是这个理。” “所以”,我继续说:“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我仍然以在书塾打杂的身份留下来,夫人省得再雇人手,我也有了合理的借口,可以不交学费,还可以厚着脸皮从夫人这里领工钱。” “原来你是舍不得那点工钱哦。”她趁机取笑我。 我很老实地承认:“其实我更想省掉那天价学费。” 开玩笑。她的徒儿。岂是好当地?王献之他们一年不知道要贡献给她多少东西。不是她收不收我为徒的问题,而是我根本就认不起她这个师傅。 卫夫人沉吟了一会,然后建议道:“不如这样吧。书塾的杂工你继续当着,中午,你也不要去那家文具店站柜台卖东西了。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站柜台,跟你在我这里扫地抹桌子是完全不同的。你将来许婆家的时候就知道了,有些挑剔地人家,可能会因为这个而嫌弃你的。他们认为姑娘家这样抛头露面过,跟那么多男人调嘴弄舌地,肯定不是好姑娘了。” 我故作惊讶道:“啊,还有这样的讲究?” 其实她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当初皮皮一定亲,她婆家就不让她出来做事了,要她坐在家里待嫁。我根本就是“明知故犯”。但我的家境,不得不如此,这是没得选择的。 还有一点,这事我一直是瞒着卫夫人地,想不到她了如指掌,只是不点破我而已。我惭愧地说:“不好意思,我没知会您就另找了一份事做。” 卫夫人一摆手:“这倒没关系,我知道你缺钱用,再说,中午那会儿本来就是你地休息时间。” 难为她这么通情达理,我当然马上表示,文具店的 就去辞掉。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伸手端起茶猛灌了几口,茶杯顿时底朝天了。见客厅里并没有其他地丫头,我起来给她重新浓浓地泡上了一杯。她趁势拉住我的手说:“你放心,文具店给的那份工钱我不会少你的。以后,你除了书塾的杂工之外,再帮我处理一下文书案牍,呃,你懂做帐吗?” 干嘛?除了杂工,还想请我当管家啊?这个我只怕干不来了。 我家虽然贫寒,却也是所谓的书香之家,靠着祖宗留下的几亩薄田和市区的一间小门面,收租金度日。父亲在世时,除读书写字百事不问,母亲是家庭妇女,只会卖菜做饭,那点家庭小帐也没什么好算的,更不需要我帮忙了。 不过呢,真要说起来,我也并非完全没接触过帐目。胡二哥开店前后,他店里的开支预算、进货出货等等,都是我跟他一起盘算的。我把这个跟卫夫人提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样不能算接触过帐目吧?” 卫夫人却对自己的提议很坚持,明明我是门外汉,她依然说:“也算吧。你以后中午那段时间,就到我的当铺里去,帮我记记帐,或处理一下来往的文书、字据。我付给你文具店一样多的工钱就是了,那店每月给你多少?” 我报给她数目,可是,这样真的行得通吗?我担忧的说:“我真的不懂管帐啊,这可不是好玩的,万一弄错了就糟了。”我哪儿赔得起亏空啊。 卫夫人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一意维持原判:“不会的,你这么聪明精细的人,不会犯那样的错误的。” 何以见得我就不会?她的论调,我是越听越奇怪了。正想再据理力争一下,却听见她轻描淡写地说:“有时候客人多了,我忙不过来,你也帮忙接待一下。” 还要接待客人?可是她刚刚明明说,抛头露面对姑娘家的名声很不好。在文具店接待顾客不好,在她那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她讲了半天记帐、处理文书、字据什么的,但真正的重点,是要我帮她接待客人吧。 我突然想起皮皮帮我向文具店老板要求涨工钱时说过的话,皮皮说,一旦我真的当选了才女前十名,就算是本城的知名人士了。新出炉的才女站柜台,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会因此给店里带去许多顾客、许多生意的。卫夫人是不是也正是基于此种考虑?口里说免得我站柜台抛头露面,其实,也不过想把我弄去她的当铺当花瓶使? 真是无奸不商啊。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一阵厌恶。我再拔得头筹,在世人眼里成了什么才女,在她那里依然是个可以随意支配的傻丫头。 她拿我当丫头我没意见,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靠自己的劳力赚钱一点也不羞愧。可绕着弯子花言巧语想拐我去她家当铺里当花瓶,我就很有意见了。她就吃准了我那么听话么? 拒绝的话冲到口边,可是想了想,我又收了回来。 罢了,去就去吧。 我本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非抛头露面不能养家。以前在文具店是抛头露面,以后在当铺也是。文具店那里,皮皮不久就要走了,她走了,我一个人也很不方便。 再说,既然要进宫去参加决赛,要觐见皇后,也的确应该练练胆量。如果当铺那样鱼目混珠的地方我都应付得来,以后走到哪里都不会怯场了。 于是我轻轻叹息道:“承蒙夫人看得起,让我去当铺帮忙,那桃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以后还要请夫人多多指教,如果桃叶不小心弄错了什么,还请夫人莫怪。” “你小心就好了,不会错的。因为,账本不是你一个人在管,还有姚掌柜把关,最后我也要一一核对的。” “多谢夫人给桃叶这个机会。” 好了,现在我连中午的那点时间,也一并卖给卫夫人了。 卷四 杏花天 (100) 长路漫漫 完正事,卫夫人突然感叹道:“桃叶啊,今天看你穿的衣服,被那么多人关注爱慕,我就想起了我的当年。” 我哪有被很多人爱慕啊?那套她亲自选定的衣服穿在身上我也觉得怪别扭的,所以客人一走,就立刻换了下来。 看了一眼外面晦暗的天色,冻云压城,雪意浓重。卫夫人这一回忆往事,还不知道回忆到什么时候呢,听说,喝多了酒的人话最多,但愿她不要让我冒雪回家才好。 我顺着她的话敷衍着:“夫人当年,肯定倾城倾国,颠倒众生,桃叶哪里敢跟夫人比。” 她也不谦虚地说:“我当年,的确颠倒了很多男人呢,想娶我的,从我家门口能一直排到城门口去,只可惜,一眨眼间,我就老了,再也没有男人肯娶我了。”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仔细想想,好像她以前也说过的。 “夫人,您现在想嫁,也还是可以的。” “老太婆咯,没人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一辈的天下了。” 酒后的她,不再掩饰自己美人迟暮的感伤和失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再次重复刚才的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娶我的男人,真的可以从我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去。” 还有完没完了? “那是当然,当然,夫人那么美,家世那么好。”我无奈地按住自己的头。 她眼里尽是回忆往事的神采:“桃叶,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男人很有主见,他们同样人云亦云的。一个女人。喜欢她地男人越多,对她感兴趣地男人也就越多,她的身价也就越高。我落选太子妃后,差不多全城的适龄男人都往我家涌,因为他们觉得,能当选太子妃,能被皇家看上,那肯定是很美了,其他方面也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考察的。因为,”她朝我暧昧地一笑:“太子妃候选人是要接受宫里嬷嬷的全面检查的。检查的时候。要脱得精光光哦……” “啊,那不是很难为情?” “是啊,最要命的还不是看,而是还要被那些变态老女人摸来摸去,摸你的皮肤是不是溜光水滑,手感好不好。。” 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无奈地陪着她傻笑。不敢再说什么,怕引出她更多限制级地话来。 她滔滔不绝地跟我描绘起了宫里嬷嬷检查的每个细节,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老天,谁来救救我?她刚刚拐我去她的当铺当花瓶时明明那么清醒。精明得不行。怎么正事一说完,酒劲就上来了? 这时,大救星喜儿出现在客厅门口。朝我做了个手势。卫夫人脑袋糊涂了,眼睛却尖,一下子就看见了,不高兴地说:“你有话就进来回,在门外指手画脚干什么?没规矩!” 喜儿只得进来给她行礼,站在她面前嗫嚅道:“是七少爷在大门外让我带句话给桃叶姑娘,我见夫人在跟桃叶说话,不敢进来打扰。” “什么话?” “呃,也没什么。七少爷先问我桃叶走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就说,那你告诉她,我在外面等着她的。” 卫夫人斜了我一眼,笑道:“我就说嘛,年轻就是好啊,多的是人趋奉。看来,是我不识时务了,拉着你说个没完,让你的情郎在外面等急了,我地罪过啊。” “夫人,这个……您说得我无地自容了。”我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她深深叹息道:“我年轻的时候,门外也总有男人等我地。” 喜儿还算机灵,笑眯眯地说:“夫人那时候肯定是了,夫人家门外的巷子里,怕不被来看夫人的车子挤满了。” 这明显拍马屁的话大大取悦了卫夫人,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喜儿说:“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爹娘告诉你地?你家也是从洛阳迁来地吧。” 我明明记得喜儿是青州人士,什么时候又变成洛阳的了? 喜儿一愣,过了一会还是附和道:“是啊是啊,是我爹娘说的,他们说只要是洛阳地旧人,都记得夫人家当年的盛况。” 喜儿一边敷衍着卫夫人,一边朝我眨了眨眼。我会意地起身道别:“夫人您今天喝了那么酒,还是早点休息吧,桃叶这就告辞了。” “好的,你去吧。喜儿,我跟你说,那时候,我家巷子里总是停满了各各式各样的豪华大马车,王孙公子、五陵少年,哪个不往我家跑啊……” 我走出门,望着 天幕,感概地想:人还是不能违背自然的节序,到了龄,该嫁娶的时候就要嫁娶。不然,像卫夫人这样,表面风光无限,转身之后,却是无人能解的寂寞。虽说有个传说中的儿子在,但既然是私生子,就不能公开相认。卫夫人的这些家业,百年之后虽然有继承人,可她活着的时候,不是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支撑吗?这样有没有那个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在想什么,神情这么抑郁?” 我抬起头,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卫府大门,这会儿,王献之正笑容可掬地站在我面前。 我回话道:“没什么,只不过夫人今天喝多了一点酒,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我有点替她惋惜罢了。如此佳人,却寂寞一生。” “是的,师傅她……唉,怪只怪造化弄人。” 我笑着说:“你父亲当年会跟她学书法,与她交游,多半,也是看在她是个绝代佳人的份上吧?不然,本朝在书法造诣上比卫夫人高的可大有人在。” “也许吧,那是他们先一辈的事,我无权胡乱猜测。不过……”他正色道:“他们绝对是以文会友,因书法而结缘,绝无任何暧昧私情的。” 我急忙表示:“那是当然,我也没那么想的。喜欢跟美人交游的又不只你父亲,很多文士都有这嗜好。而且,卫夫人比你父亲大了将近十岁,你父亲因此当她是半个师傅,他们是亦师亦友的关系。”王右军大人那么磊落的人,在这方面肯定是非常注意的。 走了一段,王献之回过头告诉我:“你别看师傅有时候有点搞怪,像老顽童一样,其实她在本城的交际圈中很有威信,很有影响力的,就连我母亲她们,都对师傅恭敬有加。” 我点头道:“嗯,夫人是个能人,女中豪杰。听说,连皇后的一些主意都是她出的,她是皇后的闺蜜智囊团之一。” 这些内幕,他肯定比我更清楚了,故而郑重地告诫我:“师傅绝对不可小觑,你做什么事,千万不要针对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悄悄打量着他,他这样说,似乎话中有话了。莫非,卫夫人帮六殿下笼络我的事,他其实心里有数?我试探着问:“连你也救不了我?她不是你父亲的多年好友,你的师傅吗?” 他冷笑着说:“利字当头,没有好友,也没有师徒。你别忘了,她是商人。我不是说我没那个能力,而是怕事出突然,回护不及。” 我不吭声了。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他们上流社会的关系这么复杂,明明看起来又是老友又是师徒,大家亲热得不得了,可实际上,互相之间充满了戒备。卫夫人背地里帮着六殿下拆他的台,他也并非傻傻地毫无所觉。 见我面色凝重,他突然话话锋一转,笑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我父亲非常喜欢你呢,今天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说你,回到家里后,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我看他那架势,恨不得收你当义女了。” “那是大人怜惜我无父无母,所以格外关照些吧。” “不是,苦命人多了去了,你以为我父亲是慈善家啊,他是真喜欢你的字,真喜欢你这个人。”说到这一点,他又是喜悦又是得意。 “那,替我多多拜谢令尊大人。” “不用我替,你以为多的是机会拜他的。” “什么呀你……“ “哈哈,别不好意思,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的,何况你这么美。“ “你还说!“ “我不说了,我以后直接领你见他们就是了。现在,公公这关是过了,印象大好,简直太好了。就剩婆婆那关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笑得合不拢嘴。 “你小声点啦,要是让别人听见了,我以后就别上街了。”我赶紧提醒这个过度兴奋的家伙。 说到“婆婆”,我的好心情立即就没了,这一关,可是难过啊,只怕,根本就没法过。她要维护自家侄女儿,要和自己的娘家亲上做亲。有这一层心结在,我怎么表现都没用的。 我抬头看向欢欢喜喜的他,他也正低头看着我,黑沉沉的天宇下,唯有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那是天地间最明亮的色彩。 等在我们面前的漫漫长路,也似乎变成了值得期待的探险之旅。 卷四 杏花天 (101) 第六小姐 转眼,喧喧嚷嚷的才女选拔赛初赛就结束了。道茂名,第一名则是一位比道茂更晚参赛的小姐——因桃色丑闻而不得不退出比赛的舒小姐的妹妹,芳名畅。外面的人戏称为“鱼肠”。 据说,畅小姐在得知自己被冠以此等“美号”后,竟嫣然一笑道:“鱼肠?很好啊,专诸刺吴王僚的时候,用的就是‘鱼肠’宝剑,那可是一柄又精巧又锋利的传世名剑哦。我很高兴能与稀世名剑同名。” 此番言论一传出,小姐的声名更盛了。再据见过她的人说,她比中途退出比赛的姐姐舒更美,简直沉鱼落雁。绝色美人再加上见解不凡,自然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和拥护。畅小姐因此一跃成了此次比赛的最大热门,并在最后一刻拉下了已然爬到第一的道茂小姐,成了才女榜的榜首。 这位来势汹汹的畅小姐,芳龄才十四岁。败在一个半途杀出的小姑娘手里,年将十七的道茂小姐的不甘和气忿可想而知,比赛之后就病倒了。 除了这两位风头人物外,我也是此届才女选拔赛的“奇迹”之一。因为,在出现了这么多强有力竞争者的情形下,我还保住了第六的位置! 本来,我即使能稳住阵脚,不被别人超越,也只该得第八名的。但我那位隐藏在幕后的支持者好像特别喜欢第六这个数字,不管别人怎么变,不管前二十名的位置在最后几天怎样的起起落落、变来变去,他始终用他的翻云覆雨手让我在第六地位置上屹立不摇。 我地名次。是这些人中最稳的。她们或上或下,多次变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我的第六,却好像钉在榜上一样,总是随水涨落,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刚刚好是第六名。 有资深评论家在地摊小报上撰文指出,我才是此次比赛中最大的潜力股。他们发出惊呼道:“你们等着看吧。那些第一第二的可能都只是浮沫,只是陪衬,稳坐钓鱼台的第六小姐才是最后的大赢家,为什么呢?她始终待在第六啊。六六大顺,多吉利的数字!有本事始终待在一个最吉利的名次上,第六小姐背后的势力可谓深不可测。” 是地。与畅小姐的“鱼肠“美称同时风行于世的,还有我的绰号:第六小姐。 现在坊间议论起我来。动辄曰:那位第六小姐又如何如何了。 那么,初赛之后的第六小姐,也就是本人,我,又是怎样过日子的呢? 简而言之。我关在屋里重新做回了“闺女”。自从母亲死后。我本来已经失去了做“闺女”地资格,不能再“养在深闺”,只能每天起早贪黑。抛头露面,在外面奔波觅食。累到浑身无力时才发现,原来以前直吵无聊的“闺女”生涯,是一种难得地福气。 现在,认了干妈,我又成“闺女”了,干妈的闺女。整个春节期间,我坐在干妈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过着猪一样幸福的日子。 才女选拔赛结束后不久,路上就开始结冰,滑溜溜的简直没法行走,一步一惊,不时有摔断腿的人躺在地上哀嚎。卫夫人看情形不对,赶紧给我们放了假。 没两天,秦淮河上也结冰断航了,好在那时候我已经不用过河了。 冰冻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菜价疯长,一颗冻成透明水晶状地大白菜都卖到了二十文,还一菜难求。而平时,这宝贝疙瘩最多只要一、两文地。幸亏胡大娘有经验 就打了许多年货囤积在家里,一家人这才没有饿着。 这个春节我基本上是在胡家过的,不是我懒,也不是我厚脸皮赖在人家家里,而是我没有锅碗瓢盆。 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的前一天,胡二哥来找我借锅,就说要拿去煮米酒,我当然让他提走了。 好嘛,借去了,就再也不肯还我了。我到做饭地时候没有锅,桃根又老早就被他家“抢”去了,说我的屋子太冷,会冻着孩子。 我没办法,“巧妇难为无锅之炊”——当时路上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不可能出去再买一口。于是只好跑去胡家蹭饭,一蹭就是一个春节。那口宝贝锅也一直被胡家占用着,不是装这个就是装那奇∨書∨網个,我问他们要的时候,还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要装东西,怎么能还给你呢?你不至于这么小气,连口锅都舍不得借吧?” 其实借锅也好,始终占着也好,都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不想让我自己开伙,不想让我们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凄凄惨惨地过年。 那些天外面冷得刺骨,到处冰天雪地。我基本上没出大门,每天不是在胡大娘那边烤火吃东西,就是在自己屋里看书写字。 有了桃心砚,我每天只要早上起来磨一次墨,就可以写一天,直到墨汁写完为止。进宫决赛的时候考不考书法我不知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总没有坏处的。 桃根一天比一天大了,胡大娘说,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就可以教她慢慢走路。想到我终于把妹妹带大到能吃饭,能走路的程度,真的是很感概,也很欣慰。 初一那天,因为冰冻无法上山,我在家里设了一个香案拜祭父母。 然后就到了元宵夜。 上元灯节,火树银花。在冰封了近一月之后,终于迎来的晴天丽日就显得特别可贵。到上元节的晚上,几乎倾城出动,石头城,在春节的最后一天,终于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 烟花、爆竹,灯笼,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但也有一处没有欢笑,那就是秦淮河边放莲花灯的地方,刚刚解冻的河流,河水缓缓东流,满河都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抱着桃根,由胡二哥陪伴着走到河边,在默祷中放走了一朵大大的莲花灯。那里面有一封书信,在信中,我向父母诉说我和妹妹这半年来的情况,请他们放心。看莲花灯在水中慢慢飘远,我的心竟然如流水般的宁静。 这半年来,我已经从悲伤中完全走了出来,接受了父母双亡的事实。 再大的打击和不幸,活着的人,还是要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只能如此。 卷四 杏花天 (102) 好像要去打仗了 完莲花灯回家,老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张望的男看,似乎是王献之的跟班之一。 我一阵惊喜。算起来,自从书塾放假后,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他了,要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 这次,是他派人来看我呢,还是他自己亲自来了呢? 那仆人看见我,立即迎上来说:“桃叶姑娘,你怎么才回来,我家少爷等了你好久了。” 我前后左右看了看:“他人呢?” “少爷敲门的时候,邻居家的大娘出来,把他让到那边屋里烤火去了。” 我和胡二哥走进屋,果然见他正跟胡大娘一起坐在火盘边,火盘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各种茶食。 寒暄了几句后,我便带着他回我自己的小屋。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来了呢?” 他急急地说:“要不是前一阵子河上结冰断航,我早就来看你了。你春节过得好吗?可有事先买些年货?听说这些天物价贵得离谱,你手里又没多少钱,真是急死人了。今天眼见终于通航了,可白天家里客多,长辈们都在,又不好走开,一直拖到天都快黑了才抽空溜出来。” 我笑着说:“你放心,我过得很好。你爹给了我一百贯钱啊,卫夫人又包了一个红包给我,够我过好久了。不过这些钱春节都没用上,我和妹妹一直在干妈家里蹭饭吃呢。”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一些春节的琐事,他含笑听着。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朝屋外招了招手,我一转身。就见几个仆人提着几大包东西走了过来。 看着那些东西一一搬进屋子。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给他们让路,根本无法拒绝。他从河对岸那么远给我送来这些东西,难道我又让他拎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他:“这些是什么?你担心我过了一个春节,已经把钱花光光了,现在弹尽粮绝,所以给我补充给养来了?” 他说:“只有一部分是生活日用品,其余都是给你准备的进宫要用地东西。你明天就要进宫了吧?我今天必须来了,这些东西都得你亲自打点一遍,明早肯定是来不及地。明天你起来后就在家里等我,我到了后。我们就得马上开拔了。” “听你这口气,像我们要去哪里打仗一样。”我好笑地说。 “你以为不是吗?我告诉你,宫里的几天很紧张的,你千万别掉以轻心,以为进去就是玩几天。”他很郑重地告诫我。 我走过去打开他拿来的包裹,两个大包是生活用品。有吃的有用的。再打开其中一个稍微小点的包,里面装的居然是各种衣服首饰!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搔着头腼腆地说:“这些衣料是我自己亲自选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一个男孩子,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居然亲自为我准备了这么多进宫要穿要戴地衣服首饰。而且,我抖开一件在身上比了比。大小还很合适。 其实。上次卫夫人已经给我做了好几套新衣,那些衣服我放在柜子里动都没动,就是准备带到宫里去穿的。那次卫夫人还给了不少的首饰。也就是说。我根本就不缺这些穿戴的东西了。 可是他拿来的这些都是他亲自为我准备的,他地心意,我怎么能拒绝? 我抚摸着光滑的衣料问:“这些衣服是你请人做地?你又没有我的尺寸,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呢?” 他笑道:“这好办啊,我在家里找一个身材和你差不多的女仆,让裁缝量她就行了。” 也是,他家那么多丫鬟,要找一个跟我身量差不多的地确不难。难地是,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好做这些事?他平时那么骄傲那么洒脱的人,现在做这些事,就不怕别人取笑吗? 心里虽然非常感动, 说几声“谢谢你”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看我开始整理他带来的东西,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扫尘,燕儿那丫头呢?怎么还不见她进来。” 外头立刻出现了一个清秀地小姑娘,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我见少爷和小姐说话,没敢随便打扰。” “你进来吧。”他吩咐道。 那个叫燕儿的丫头走进门,给我行一个礼道:“燕儿见过小姐。” “呃,我不是……” 我想说我不是小姐,我也只是一个丫头。王献之却打断我的话说:“这丫头是我带来陪你进宫的。” 我忙说:“这个不用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他很坚决地做了一个不容我拒绝的手势说:“一定要的!宫里不比别的地方,人多嘴杂,尤其你们这些参选的人,关系更是难处。各家小姐为了出头,手段百出,名堂多得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身边没个人照应是不行的。” 虽然他一再渲染进宫后情况的复杂,我还是有点不以为然:这进宫参选不过才几天的功夫,那些人再玩花样,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他看见我的神色,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还不要,别人还嫌少呢。按规定,每个参加决赛的小姐可以带一个丫头进宫侍候,很多小姐都对此有怨言,她们平时在家里奴仆成群,进宫只让带一个,她们根本不够使唤的。“ 这我可就有话说了,“我跟她们不同啊。就如你说的,她们在家里本来就奴仆成群,被人侍候惯了,什么都仰赖别人的,现在突然身边只剩下一个了,当然不习惯。可我本来就没丫头,什么都自己操持,在家一样,进了宫还不是一样?在宫里的头三天,听说主要是学习各种宫规礼仪,又不需要做其他的事。第四天皇后召见,晚上赐宴,第五天就可以回家了。” 王献之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首先,参选的小姐身边一个丫头都没有,这是很失身份的事情,会被人笑话的;其次,选手之间,越到最后越竞争得厉害,什么烂招都使得出来的。你没有丫鬟跟着,你去接受礼仪培训的时候,她们可以把你带的衣物统统拿走丢掉,到时候,你别说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皇后了,搞不好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我再次听得呆掉了。这是才女选拔赛啊,选的是才德,如果连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的话,那不是跟比赛的主旨背道而驰吗?这样的“才女”,选出来只会玷污了“才女”之名。 我纳闷地问:“难道她们就不怕在皇后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觉得参选的小姐人品都太差,统统否决掉?” 但愿我们这次的选手不要蠢到闹出这种丑闻,要是让皇后一怒之下把我们赶出来了,那我不是前功尽弃,什么指望都没了? 他见我神色郁猝,笑着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得太严重了,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可能的。选手们的那点小阴招,跟宫妃们的勾心斗角比起来,又小巫见大巫了,皇后见得多了,不会为这点事就发怒的。再说,这三年一度的才女选拔赛可是全晋国人民期待的大事,各大世家还眼巴巴地等着从里面挑个好媳妇呢。” 说到“择媳”二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 卷四 杏花天 (103) 进宫还有陪护 后燕儿还是留了下来。倒不是我需要人服侍,而是怕真出现像王献之说的那种情况。要是哪天受训回来发现自己衣柜空空,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从热被窝里爬了出来。我一动,睡在另一头的燕儿就惊醒了,忙撑起身子说:“小姐,你醒了?你先躺着吧,等燕儿去烧了热水再起来。” 真是个称职的丫头啊,王献之肯定是经过了精心挑选才特意派她过来的吧。陪我进宫的丫头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必须非常机灵才行。难得她还这么勤快这么尽责。 我轻轻按住她道:“还早,你再睡睡,我起来收拾东西。” 我昨晚基本上没睡着,一直半梦半醒的,也就一直在床上烙烧饼,带累得这丫头也没睡好觉。 除了兴奋,我主要还是太紧张了。进宫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是要去参加比赛,要接受宫里嬷嬷的调教,要面对其他十九位选手的明争暗斗,最后,还要觐见皇后和众位娘娘,要站在大殿上让她们品头论足。 最让我担心的还是,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对那些出身贵族的参选小姐而言,我属于特别扎眼的哪一类吧。一般的人,对非我族类的闯入者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尤其是那些名次排在我之后的人,在所有的入选者中,她们可能最不服气的就是我了。一个平民之女,却凌驾在众多贵族小姐之上,她们心里,早就积聚了很多怨气吧。 我甚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会成为她们十九个人的“公敌”。 另外。听王献之地口气,比赛还有许多内幕。他昨天拿来地东西中就有一些很精致的小首饰,还有几十个封好了的礼包。燕儿告诉我,那些都是给我准备着去打点宫里的女官、宫女和公公们的。昨晚王献之走的时候,又特别对燕儿交代了一番。听他们对话的口气,似乎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交代过一遍了,在我这儿只是再提醒一次。 所以燕儿的作用不仅仅是侍候我,帮我照看行李,她同时还是我的外交使节,专门给我打点宫里地大小人物。 我还是没见过世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昨晚经过王献之一番临时扫盲,我才认识到了比赛的复杂艰辛,竟然需要一个专门的人跟在我身边为我打点各种关系。 想到这些,我不禁轻轻叹息,燕儿在枕上说:“小姐,一大早起来就叹上气了?你是去宫里参加才女大赛的决赛耶。这是多荣耀的事,多少女孩羡慕你啊。” 我点头道:“这我知道。我承认自己是幸运儿。可是,昨晚听子敬那样一说,弄得我好紧张的。不瞒你,我昨晚一夜都没睡着。” 燕儿说:“少爷也是不放心,生怕你在宫里出点什么事。所以事先把一切可能地情况都先设想到。好让你小心提防,免得大意吃亏。少爷对小姐真的很好,他在家里准备这些东西地时候。府里的丫头奔走相告,个个都吃惊得不得了。因为实在是没想到,少爷对女孩子也有这份耐心,这样体贴周到。” 说着说着,她也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我让她再睡一会,她摇着头说:“哪有小姐起床了,丫头还大模大样睡在床上的道理,七少爷要是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我惊讶地问:“你们七少爷在家里还骂人啊。”那不是恶少形象了? 燕儿居然很开心地笑道:“骂呀,他小时候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的。 脾气还变好些了,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他地狮子吼了。府里还是没人敢招惹他,他是老幺,从小娇惯着长大,府里地人都让他三分的。不过”,她看着我感叹道:“他在小姐面前温柔得很,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原来我遇到了这位,在家里还是小霸王呢。 等我们收拾好东西,胡大娘也过来了,进门就问:“桃叶,王家七少爷会来送你进宫吧?” “嗯,他昨晚是那样说的。” “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基本收拾好了。” 胡大娘看了看我准备地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嗯,他也差不多该来了。我这就把桃根抱过去,你放心,不要担心她,她在我那儿不知道多乖。” “干妈,辛苦你了。”我揭开被子,桃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小丫头真是太乖了,明明早就醒了,却不哭不闹,一声不吭地躺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娘,所以格外懂事些。 我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嘴里喃喃地说:“姐姐有事要出去几天,桃根晚上就跟干妈一起睡,乖,姐姐过几天就回来了哦。” 她也像是听懂了一样,咿咿呀呀地回应我。 我给她穿好衣服,交到胡大娘手里说:“干妈,桃根就麻烦你了。” 胡大娘抱起桃根说:“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看你走了,再带着桃根过去。哟,刚刚说呢,这就来了。” 我往门外一看,果见王献之已经领着几个仆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仆人们进来就拎东西。还别说,居然有好几包。 我看着那些包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进宫几天,可是现在这架势,弄得像搬家一样,真是麻烦你了。” 王献之一把拉住我的手说:“好啦,客套话留在路上慢慢说吧,我们还是快点赶路要紧。其他的小姐有些只怕老早就去了。虽然没必要第一个到,但最后一个到也不好。” 我们很快就到了码头,王家的画舫已经停在那里。弃船登岸,那边也早就等着一辆大马车,我们刚一上去,车子就疾驰起来。 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我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建筑,似乎快要进正阳门了,也就是第一道宫门。但王献之似乎没有一丁点要下车的意思,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这车,就要进宫了呢。” 他笑着说:“是啊,可不就是要进宫了。” 我迟疑地问:“那你还不下车?” “不下车。” “啊,你不会是要跟着我一起进宫吧?” “我本来就是要陪你一起进宫的啊,你一个人进去,我怎么放心?上次让你一个人单身入虎穴,我已经尝够了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了。当时我就发誓,绝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我结巴了,“可是,你,你,怎么能陪我去呢?你不是说,按规定,参赛选手只能带一个丫头进宫的吗?” 他朝坐在一边的燕儿鲁了鲁嘴说:“是啊,本来就只有一个丫头啊。难道,你准备把我当成第二个丫头?” 我语无伦次地说:“当然不是,可是,可是……” 他抚着我的手说:“别‘可是’了,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早就在宫里打点好了一切。你放心,不会有人当我是刺客的。” 卷四 杏花天 (104) 进宫花絮(一) 们的车子在二道宫门外停了下来,里面,就是真正的上的美人可都在里面,外面的车子是不让进去的。尤其是载有美男的车子更是严禁入内,有私自放入者,对不起,咔嚓! 其实,就算让进,我也不敢让王献之进去。开玩笑,那么多美人关在里面,就皇上一个男人,还只临幸熟女大婶,那些年轻的美人们还不一个个跟猫爪子挠心一样?送小绵羊如虎口的勾当,咱们是聪明人,坚决不干。 王献之只好扶着我在宫门口下了车,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进去了。在车上他就告诉我,他此次进宫前已经托人向他的皇后姨母转达了求见之意,皇后答应明天见一见他,所以他今晚会在外宫歇一宿,明早去觐见皇后。 当时我曾问他,是不是想帮我向他的皇后姨母说说好话,求她到时候别刁难我,最好再给我一个好名次,他笑而不答。 跟他分手后,随引路的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红色的宫墙高高耸恃,让人有一种特别压抑之感。只觉得红色红得太刺眼,而甬道,又因为幽深漫长而显得逼仄。虽然上次已经跟卫夫人来过一次了,但现在走在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上,依然会手心冒汗、心跳不稳。 如果,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一路无声一路寂寞地走过来,也许这会儿还能平和、坦然地面对。反正迟早也是一个人,没什么可指望的,那样,也就认命了。正因为一路上都有一个人陪着说说笑笑。而且全然是一副呵护的姿态。此刻才会如此的不安和失落。 可见人是不能宠地,难怪那些做惯了温室花朵地人,最经不起风吹雨打。我不过因为他的一路相陪,就产生了依赖之心,指望他能陪我进去,一刻都不要离开我,就在我身边为我抵挡这全然陌生的一切。 依赖心理,何尝不是一种堕落?很多事,到头来,其实都只能一个人面对。谁也靠不了谁。 想到这里,我悚然而惊,曾几何时,我变得这样软弱了?他已经给我配备了一个丫头贴身陪护,我还不知足,竟然还指望他也一直陪着。 幸亏他还没有发现这一点。否则,一个人。一旦成了另一个人的负担,曾经的赏识和爱,是不是就会慢慢褪色?虽然男人都喜欢女人信赖他,但真的变成了藤缠树,这女人对他而言。除了是负担。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 我重重地甩了甩头,想要甩掉那些没出息的想法。我很害怕依赖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虚的。一脚踏空,人生就彻底失去了根基。 在胡思乱想和紧张不安中,我们被领进了一处宫院,入口处挂着一块大大的匾额:牡丹园。 原来这就是宫中有名地牡丹园!宫里能把我们安排在这里住,足见对才女选手的爱护和重视。 听说,这园子本是当今皇上为怀念故都洛阳的牡丹而特意兴建的,当时还曾派人历尽艰辛从江北运来许多江南罕见的牡丹种苗。其中有一株特别名贵的黑牡丹,是皇上还是小王爷地时候,种在他卧室窗前的心爱之物。 皇上曾为这株黑牡丹题诗曰:“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藻争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诗写得不咋地,但皇上对那株黑牡丹的热爱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皇上特别舍不得黑牡丹,每每想起就思慕不已,怜她空有天姿国色,却沉沦敌手,还不知遭到了怎样的蹂躏——皇上逃难的时 豚突,只顾得上自己的性命,顾不上任何地身外之物江南重新过上安定日子后,窗前牡丹地妖娆之姿又在头脑中清晰浮现,念念难忘。 为抚慰皇上对黑牡丹的相思之情,某个特别会拍马屁的宠臣找来一位著名地侠客,用重金雇佣他去已被敌军占领的故宫偷牡丹。那位大侠艺高人胆大,果然不负重望,成功地偷回了皇上心爱的黑牡丹。此举不惟安慰了皇上,更给了无耻占据我大好河山的敌人重重的一记耳光! 黑牡丹运回石头城的时候,欢呼声响彻云霄,群众夹道欢迎,英勇的采花贼胜利凯旋! 可惜我进宫的时候是冬季,只见光秃秃的芙蓉枝条,不见红花绿叶。 我忍不住好奇,向给我们引路的秦公公打听道:“秦总管,那株黑牡丹在哪里?” 秦公公兰花指一翘,娇滴滴地说:“那宝贝怎么会在这里,自然是种在皇上寝宫窗前的。” 燕儿在秦公公刚刚见到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给他送过礼了,也打听出了他在宫里的职务:是一个小值班房的管事太监。我们马上很狗腿地喊他秦总管,他也毫不谦虚地,娇滴滴地答应了。 公公的声音比一般的人要尖细这很正常,可是模仿小姑娘的娇嗔劲头就太折磨人了。我和燕儿一路被他的娇嗓折磨得面无人色,恨不得找两个干枣子塞住耳朵,哪怕是歪瓜裂枣,我们也绝不嫌弃。 直到快进牡丹园时,秦公公的娇气才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我们在牡丹园前遇到了另一位马公公,马公公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不知道在秦公公娇躯上的哪处掐了一把——秦公公掐的是哪里?有奖竞猜活动现在开始:第一,腰部;第二;腿部;第三,臀部。 只见秦公公不依地一扭腰,一跺脚,娇滴滴地嗔着:“死鬼!小心我剁了你的爪子。” “死鬼”也投桃报李,眼睛拼命放电:“你舍得吗?” 我和燕儿捂着嘴落荒而逃。 慌慌地逃到台阶上,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站在路中央问:“你也是来参赛的才女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我还没报出名头,秦公公就从后面赶上来说:“三公主,刚刚听马总管说,娘娘正在到处找您呢?” “我母妃找我干嘛?”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只听说章嬷嬷在逢人就打听,大冬天的,却找得一头汗。难怪她找不到的,公主跑到这里来了。” 原来这就是九公主的死对头三公主。只是看她那架势,也是爱惹事难对付的,我还是有多远躲多远的好。 三公主将信将疑地带着人走了。秦公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低声对我说:“诸葛姑娘,以后你见了这位主子就赶紧绕路走,千万不要被她逮着了。我这可是看在王七公子的面上才告诉你的。” 我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前厅,再过去是回廊,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到处都是透风的墙。故而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卷四 杏花天 (105)进宫花絮(二) 送三公主走后,秦公公特地把我和燕儿领到走廊尽头就住在这里吧,这里最安静,免得跟她们搅在一起吵人。” 我谢过他,然后问了一句:“秦总管,其他参选的小姐都到了没有?” 他回答说:“到了几位吧,也才来不久,估计这会儿都在自己房里整理东西呢。” 这样还好,我可以比较从容地打点自己的行李,然后坐下来喝杯茶,安顿一下心情。 秦公公又交代说:“这宫里不比别的地方,你们可不要到处乱跑,要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闯出了什么祸,咱家也救不了你们的。” 我和燕儿赶紧点头,保证决不乱跑。看他要出门了,我跟在后面小心地询问:“那礼仪训练的事,是怎么安排的呢?” 秦公公回头说:“这个到时候会有人来叫你的,没人通知之前,你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出来。” “我知道了,多谢秦总管”,再三向他道谢后,我回到屋里。房间看起来还真是不错,窗外就是安静的庭院,走廊到这里也早已避开了中堂的喧嚣。 刚打开行李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听那尖声尖气的太监嗓子和女孩子的回话声,就知道又有一位小姐到了。 而从窗口看过去,院子里的路上也来了一群人,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后面的道茂小姐。 她们一直走到我隔壁的房间才停下,燕儿悄悄对我说:“小姐,这回我们跟家表小姐做了邻居了。” “嗯,如果你想打声招呼。那就过去吧。”既然隔壁是她的“表小姐”。燕儿要过去问一下安也是应该地。这小姐又非比寻常,跟王献之之间是有那种可能地,燕儿还不能不巴结一下。 燕儿却笑道:“不用特别过去吧,下次在哪里遇见了,再请个安就是了。我们王府下人多,表小姐虽然常过来玩,但也认不了那么多下人的。” “这自然随你了。” 燕儿突然说:“家表小姐喜欢我们七少爷,小姐知道吗?” 我故作惊讶地问:“还有这样的事吗?表小姐是你家少爷的表姐,年龄比他大,这样也行吗?” 我不知道燕儿说这番话是何用意。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心向着谁,故而装着不知道,想听听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燕儿却反问我:“小姐知道表小姐比我们少爷大,那小姐以前就认识小姐了吧?“ 这么机灵的丫头,以后跟她打交道还要多注意点。我只得告诉她:“是的。卫夫人家书法比赛的那天,小姐也参加了。我就在那里认识她的。” 说到书法比赛,燕儿顿时眼睛睁得大大地说:“听说小姐在那次书法比赛上得了第一名。真是太厉害了!要知道,那次的参赛选手中有好多有名地才子呢,尤其是,谢少爷,少爷他们几位少爷都参加了。就这样小姐还能得第一。实在是了不起!小姐,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写写毛笔字?我也想学写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次是因为你们七少爷没有参加比赛,不然怎么也轮不到我的。” 这是大实话。也就是在这件事上,我体会到了他的良苦用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比赛,提议和邀请王羲之当评委的其实都是王献之,根本就不是卫夫人。王献之之所以一定要请自己的父亲出席,首先固然是为了提高得奖选手的含金量,除此而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地理由是:这样他就可以很名正言顺地缺席书法比赛。 因为主评是父亲,为了避嫌而不参赛,这理由多充分多光明磊落啊。谁都不会想到,他其实是有意回避,好让我有机会争得那个第一。 那骄傲的家伙后来还跟我说:“要是我参赛了,可是故意把字写坏让你得第一,那我地脸往哪儿搁啊,我输给自己的女人了。” 既不能输给我,又不能赢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请自己的父亲当评委, 情合理地退出比赛。 真难为他这么绞尽脑汁地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燕儿却依然用很佩服地口吻说:“那小姐就是除我们少爷之外最厉害地少年书法家了,这也很了不起啊。” 看来,我参加书法比赛不仅得到了第一的名次,得到了王右军大人的赏识和赏赐,还给自己赢来了一位崇拜者呢。 我们正说着话,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忙站起来,是不是来通知要去集合培训了? 燕儿打开门,一张熟悉地面孔映入眼帘,燕儿忙躬身行礼道:“表小姐,您来了。” “原来是小姐来了,请进请进。”<<|,服好漂亮。听说子敬亲自为你选料,亲自请城里最好的裁缝为你做衣服以备这次参选,这一件是不是啊?”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笑着,可看着我衣服的时候眼神却很怪异。 “这一件……是的。”我讪讪地回答。 我身上穿的这件的确王献之拿给我的衣服,因为知道今天他会亲自送我过来,我当然要穿他做的衣服让他高兴高兴了。可是,道茂这样当面问出来,却让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自己的隐私被别人窥探了,更正,不是窥探,而是当面质询。 “子敬眼光真好,这衣服穿在你身上真的很漂亮。”她笑眯眯地夸奖,眼神却越来越冷。 我只好赶紧捡好话说,以缓解这令人尴尬的气氛:“谢谢夸奖,小姐才真的漂亮。我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很惊艳的。” 那次在街边黄昏暮色中的惊鸿一瞥,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的小姐温柔善良,给我留下来非常好的印象。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所谓的贵族小姐就该像小姐这样。她一度成了我心中千金小姐的楷模。 可是后来,尤其是那次参加比赛时,第一次建立起来的好感慢慢消失了。小姐笑容依旧,仪态也依然优雅大方,可是她的眼神和话语中却渗杂了一些嫉妒,一些不平和不甘,这破坏了她的美。 其实也很好理解,当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以居高临下地拯救一个落难贫女的时候,自然可以展示她温柔大方的一面。可是当她发现我这个曾经那么可怜的贫女居然抢去了她的风头,甚至要夺去她的心上人的时候,这种高姿态的温柔和蔼立刻被嫉恨所取代。 不过,她怎么说都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小姐,不会跟我撕破脸闹翻,还亲亲热热地说:“你就不要叫我小姐了,你的年龄比我小,就喊我姐姐吧。” “桃叶出身卑微,怎敢高攀小姐这样出身高贵的侯门千金?还是喊小姐比较自在些。”我考虑都没考虑就立刻回绝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喊她姐姐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和排斥,因为那让我想到了更深一层的意义。就在一瞬间,谢道蕴曾经说过的话,以及王献之曾经有过的建议,都一一涌上心头。所有的这一切都汇成了一股力量,那就是:我,绝不会接受她的建议,乖乖地喊她姐姐! 她是姐姐,那我是什么? “妹妹,你还在跟姐姐客气啊,我们都见过好多回了,而且,你跟子敬那么熟,我又是他的表姐。子敬都喊我姐的,你自然也该喊我姐姐,你再喊小姐小姐的,就是跟我见外了。” 看她笑靥如花地连连进逼,我几乎招架不住了。因为,从表面上看起来,大小姐都这样纡尊降贵地要跟我姐妹相称了,我还不识抬举,不肯喊人家一声姐姐,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是,不管怎样,这声姐姐,她休想我会喊出口。 结果就成了:她越逼,我越客气,两个人都笑得像朵花一样,只是这内里的微妙和暗流汹涌,谁又能体会。 卷四 杏花天 (106) 郗姐姐和庾妹妹 在我和道茂陷入僵局的时候,半敞的门上又传来了声。 我们一起望向门口,只见一位婷婷袅袅的小美人正微笑着站在那儿。她的丫头适时出声道:“我们小姐来拜望诸葛小姐和小姐。” 我看了道茂一眼,她笑着开口道:“家妹妹来了。” 原本是久仰大名的畅来了,我们自然停止了“姐妹之争”,一起迎了上去。畅先向我们两个人说了一声“两位姐姐好”,然后对道茂说:“姐姐,听说你前段时间病了一场,不知道现在可大安了?” 不提那场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的病还好,一提起来,小姐脸上一片尴尬。当然嘴里还是很有礼貌地回道:“多谢妹妹记挂,我的病早就好了。哦,对了,令姐春节的时候回家了没有?听说自从那场事故后她就离开了京城,春节的时候应该回来了吧,年总得在家里过呀。” 这下轮到畅咬了咬银牙,努力挤出笑容说:“多谢姐姐惦记,我姐姐很好,春节当然是在家里过的。”<<道,那时候我还听到有传言说,令姐一时糊涂,居然寻了短见……幸亏丫头发现得早,救回来了。唉,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要是不想开点,怎么熬得过这几十年的岁月。”<<|即接过话头道:“姐姐这话真是说得太好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所以一定要学着想开点。尤其是。那些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比如姻缘,一不小心都会黄掉,要不想开点怎么行呢?诸葛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见这二位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硝烟四起,尤其是年方十四岁地畅小姐,无论言辞、心机都十分了得,连小姐都落了下风,一开始简直看呆了。等回过味来后才笑着招呼道:“两位小姐都不要站在这里了。我们到里面去坐着吧,门口风大。” 这屋子是暖阁,不开门地时候还好,一旦敞着门,过堂风灌进来,还是挺冷的。 两位小姐随我一起走进里间。燕儿已经泡好了茶,装好了茶点摆在一张雕花圆桌上。 这茶点也是在王献之给我的那几大包东西中找到的。我自己原没想到还要准备这些的。现在看来,的确是需要,不然,别的选手来串门的时候,一味地让人家干坐着。那多不好意思。 这宫里什么都有。可惜都是拿钱买不到的,除非宫里的人给你送来,否则谁敢问他们要去? 连道茂都赞叹道:“桃叶妹妹好细心。这些茶点肯定是从家里带来地吧?” 我含糊地回答:“嗯,是从家里带来的。” 我可不敢让她知道这些都是王献之帮我准备的,免得又惹出是非。 但还是很快就露了馅,道茂只咬了一口杏仁核桃酥,就了然地说:“我就说这核桃酥的样子好眼熟,原来是王家的点心师傅做的。他家有专门地点心模子,比外面点心坊的精巧得多,外面根本买不到这样地。王家的核桃酥是一绝,又好看又好吃,我们家的人都爱吃,姑妈隔一段时间就要送我们几盒的。” 好嘛,不亏是王家的表小姐,夫人地亲亲侄女儿,连王家做地核桃酥都可以一眼就认出来,吃一口就完全确定。这下,我说什么都迟了。 我和燕儿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无奈地一笑。 我很紧张地等着小姐的质问,她却像受到了重大打击的样子,失魂落魄地坐着,一言不发,点心也不吃了。 再看畅小姐,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啧啧赞叹道:“姐姐说得没错,外面做地核桃酥的 府做的不能比,真好吃啊,我今天中午都不用吃饭了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伸手做了一个“继续请”的动作:“妹妹喜欢吃就多吃点,中午饭还早着呢。” .#.,一,:.=葛姐姐的点心肯定是王家的七公子帮忙准备的吧,真体贴呢,连这些小细节都替姐姐想得那么周到。” 我呐呐地不知道回了一句什么,心里纳闷地想:今天这阵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畅小姐似乎有意在跟道茂小姐互别苗头呢。 这让我有点不解了:要说小姐嫉恨小姐还可以理解,眼巴巴地看着到手的第一名被别人抢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的。可是小姐又是为什么呢?她明明是胜利者,为什么还对自己的手下败将小姐一肚子怨气? 难道,畅的姐姐舒被扳倒的事,与道茂小姐有关?可是那时候小姐还在观望中,还没宣布参选呢。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两位小姐老早就认识了的吧?”她们都是住在乌衣巷的世家小姐,家族之间又沾亲带故,碰面的机会应该不少。 .=女眷众多,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在,我跟姐姐,好像就没说上过几句话。”<<.候一帮女孩子集会,你也没参加过。” 我好奇地问:“还有女孩子的集会?” .|对,芙蓉社。意思就是,社里的小姐,个个都面若芙蓉……”<<.下脸,打断她的话说:“不是!你别歪曲我们文社的名字,‘芙蓉’二字,取自‘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当初商定这名字的时候,你姐姐也在的。” .|<<. .|. 我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给她们添上水说:“喝茶,喝茶,天气冷,多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要说这宫里对才女选手还是很照顾的,我们刚进来,热茶就送来了。” 两位小姐都低下头喝茶,不再吭声。一时房里静悄悄的,冷场了。 也行啊,冷场总比吵架好。才女选手刚一进宫就吵架,那给人什么印象了?她们又都在我房里,真闹起来,我也脱不了干系的。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基本能肯定,这两位小姐有很深的过节。主要是畅小姐,对小姐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的,而且每次只要一提起她姐姐的事来,就一副火大的样子。如果不是她姐姐被迫退出比赛的事是道茂小姐幕后操纵的,我还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坏心一点想,这事对我是有利无害的。至少,这样她们就不会把矛头一致对准我,等解决了她们之间的问题,才女选拔赛也早就结束了。 对畅小姐的来意,我原本不是很明白。我总觉得像她这样高贵的小姐,专程来拜访我是不大可能的。现在我明白了,她其实是来找道茂的,只不过道茂正好在我屋里,她这才进来了。 名列第一第二的两位小姐这样矛盾重重,几乎要公开闹翻了,这场选拔赛可有好戏看了,但愿不要太过分才好。 卷四 杏花天 (107)似乎只有我需要培训 容易她们两个走后,我抱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来叫我去集训。 人倒是等来了,可惜与集训无关,是来叫我去另一个的地方见另一个人的。 我不敢跟他走,不是不敢去见那个人,而是不敢错过了这边的礼仪训练。我陪着笑恳求道:“等我培训完了再去见你们六殿下好不好?参选的才女要进行礼仪培训,这是上头的规定,不参加不行的。要是觐见皇后的时候礼仪不周,闹出笑话来还是小事,若因此犯下不敬之罪,小女子哪里担待得起?” 传话的太监对这些求告充耳不闻,只是板着脸说:“六殿下既然叫咱家来传你,这些事自然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管跟着咱家走就是了。” 才怪,说得那样轻巧!我就不信,现在宫里六殿下说话比皇后还有分量了。别说六殿下现在也还只是太子候选人之一,就算他是太子了,只要皇上还在,皇后就要比他大一头。他自己尚且还要巴结皇后呢,怎么可能越过皇后去?我若得罪了皇后,连他也救不了我。 见我还是犹豫着不动弹,那太监就更不耐烦了,说话也难听起来:“咱家劝你,人还是要识趣点比较好。你不过一平民女子,能得着六殿下的垂青,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还不知道好好把握,那就太蠢了。” 枉费我陪尽了小心,他却越来越嚣张,我也懒得求他了,提高声音不客气地说。“那公公就这样去回你们殿下吧。就说我很蠢,不堪驱使,见了只会辱没殿下,那又何必呢?” 敢这样跟他犟,除了真的很火之外,也是摸透了六殿下的脾气。那个变态,女人越是不驯他越是来劲,冲撞他不仅不会得罪他,反而还能取悦他。 所以,哪怕这死太监回去再加油添醋。六殿下也不会把我怎样的,我且先应付了这边地培训再说。六殿下那边,我也知道躲不过,既然我来到了他地地盘,迟早总要碰面的,但拖过一时是一时吧。至少不要耽误了我的正事。 死太监先楞了一下,因为没想到我会这样大胆吧。过了好一会才恼怒地骂道:“不识抬举的蠢货!”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拂尘。一脸戾气地瞪着我。我也回瞪他:怎样,你还敢打我不成? 他的拂尘扬起又放下,终究还是不敢轻易动我,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燕儿站在一边,早已吓得目瞪口呆。我也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啊:皇上不爱美少女爱老妈子;未来的太子是个虐待狂;公主个个都像土匪;太监要么像女人一样扭捏要么像魔鬼一样凶狠…… 我还打算在这宫里谋个差事挣个出身。好高攀我亲爱的七公子呢,可瞧瞧这些等级不一、怪异无二的同事们,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否具有可行性了。 燕儿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回魂过来,声音颤颤地说:“小姐,你把那公公得罪了,他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说呢,要是六殿下怪罪下来……” 可怜地孩子,被那死太监吓坏了。我赶紧投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不怕不怕,燕儿,没事的。我跟六殿下打交道不只一次两次了,得罪他也不只一次两次了,这次算什么?不过是几句话,以前那几次才是真的得罪呢。” 我笑着把以前恶整六殿下的那些事都讲给燕儿听,燕儿再次听得目瞪口呆,除了会“啊,啊”外,再也没有别的表示了。 不怪她有这种反应,我和六殿下地交往模式,本来也不是一般的人能接受地。 没多久,集合的命令终于下达了,我赶紧走出门,其他的选手也纷纷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然后大家一起左转,后转,右转,最后 间很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早已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上了一点年纪的嬷嬷,领头地嬷嬷让我们叫她秋姨。我粗略数了一下,发现她们地人数远不只二十个。教师比学生多的情况,这可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自然是先训话,后排队,然后一项一项讲解,演示,练习,验收,重来,再验收,直到全部合格为止。 其实,每次重来,基本上都只有我需要重来。因为,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十九位小姐都来自豪门,她们从小接受地就是这样的教育,有的只怕早就多次进宫,哪些礼数她们不懂啊?给她们培训根本只需要走个过场就行了。 这“经过三天礼仪训练后再觐见皇后”的规定,大概是最开始的时候传下来的,设规定的人没想到平民女子会完全被摒弃在前二十名之外。没有不懂宫廷礼仪的平民女子,培训自然也就可有可无了。 也正因为如此,我虽然非常认真,非常小心,还是觉得很惭愧。因为,不管我多认真,总还是比不上那些早就熟练了这些礼数的小姐们。好在教引嬷嬷都很和蔼,始终面带微笑,声音温柔,让人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了。若弄得紧张兮兮的,只怕会更容易出错。 她们态度这么好,肯定也是看在才女们的出身上。这些女孩个个都有很强大的背景,嬷嬷们虽然是宫里的人,却不过是宫里的下人,哪里得罪得起这些世家小姐。 自朝廷南迁后,只剩下半壁江山的小朝廷早已没有了全盛时期的威风,皇室积弱,世家豪族崛起,虽然不至于架空帝位,但也早就不是皇帝独裁了。 当今皇上和皇后明知道六殿下嗜好奇特,在外面名声很不好,还是倾向于册立他为太子,据我推测,也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 另一个呼声更高的太子候选人三殿下,打的是“好人”牌,这固然使他在大臣和百姓中赢得了比较好的口碑,却不知道,晋室要振兴,需要的恰恰不是仁君,而是霸主!哪怕这霸主有成为暴君的危险,也比爱充好人的所谓仁君强。在一个礼乐崩坏,人心不古,不仁不义大行其道的时代,要仁君何用? 想到六殿下,我又心性浮躁起来,那死太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来烦我。 “诸葛桃叶,你在想什么?请专心一点好吗?这里只有你最需要培训,偏偏你还开小差。” 我慌忙抬头,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我身上,秋姨更是怒形于色。 我真是太疏忽了,这些教引嬷嬷的微笑和温柔本来就是给其他十九位小姐的,我不过沾了她们的光而已,却还敢开小差! “对不起秋姨,我错了,我发誓绝不再犯。” 秋姨又教训了我几句后才继续开始,我赶紧收摄心神,专心训练。 真正练起来才发现,负责带我们的“教师”其实只有三、四个,其他的,好像都是来看热闹的。 但当这些“看热闹的”一直坐在那儿不走,好像要从头陪到尾,看我们的表演也无比仔细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些人可能不只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负有更重要的使命。比如,代表皇后来观察选手的表现;代表某皇子来选妃;代表某权臣来选妻选媳,等等等等。 其他的小姐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点,在众多目光如注的观众的围观下,大家都很卖力地训练着、表演着。 我也渐渐忘掉了所有的外事,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中,很认真地做个每一个动作。 有机会学习礼仪,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卷四 杏花天 (108) 拖拉是好习惯 来的,还是躲不掉。 这天下午刚刚训练完回房休息,就有人来找我了。虽然是同一个主子派来的,但这回来的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死太监,而是老熟人彩珠姐姐。 招呼彩珠坐,彩珠一摆手说:“算了,就不在这里坐了,我们主子专程让我来请姑娘过去用膳的。” 我好笑地问:“你们主子,哪位主子?是你家公主,还是你家殿下?” 这彩珠,初见时明明是九公主的手下。可是后来向我传达六殿下的召见指令,以及最后领我进宫见六殿下的人,也是她。 彩珠脸一红,讪讪地说:“是我们殿下。殿下想请姑娘一起用晚膳。” 看她窘到连耳根子都红了,我不解地想:我说什么了?不就是问了一句她口里的主子到底是谁,至于反应这么大吗?唉,这人那,心里就不能有小秘密。不然,别人偶尔说一句话,就以为是影射她。她身为公主的仆人,却暗恋公主的哥哥,心里拿他当真正的主子,却被我无意中揭破了。 当然,让我更不解的还是:六殿下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死忠的爱慕者和崇拜者。这彩珠,到底迷恋六殿下什么?难道被打得很过瘾? 彩珠见我不吭声,以为是默许了,就催促道:“你快去加件衣服,我们这就走吧,六殿下还等着的呢。” 六殿下这回来召我,好歹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名头:来请我吃饭的。要说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请吃饭是好事,可我是有组织地人。要遵守组织纪律地。 我为难地说:“这不好吧。才女选手的生活起居都是统一安排的,大家应该步调一致才对。这样擅自行动,我怕得罪了上头的管事。” 今天那些嬷嬷们已经对我够不满意了,别人都一学就会——其实是不学就会了,早就会了的——只有我让她们劳神费力,时不时地还需要重来。我可不敢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越是这样笨手笨脚的惹人注目,就越是需要低调,要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做人,叫人家不忍心说我才好:各位嬷嬷大人,对不起。我是不懂那些礼仪,什么都需要从头学,可是我很乖,我很听话,你们就不要怪我了。 彩珠对此的回应却让我大倒胃口,因为她说的话就跟那死太监地如出一辙:“我们殿下既然派我来请你。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跟我走就是了。” 我去他的。又是这样不负责任地乱承诺,什么我就“不用操心了”!看来这六殿下的手下尽是些不地道的主儿,糊弄一个算一个。 我忍不住说:“你们殿下日理万机的,不可能专门为了区区小女子的事,来跟这边地管事打招呼吧?到时候她们看我在宫里乱跑。一时恼火起来。到皇后娘娘跟前去告上我一状,最终倒霉的可是我!” 彩珠地脸色也不好看了:“你这个人,看似聪明。其实很呆板。我来带你走,在这儿进进出出的,难道你以为那些嬷嬷们都没长眼睛吗?她们上午看见安公公来,这会儿又看见我来,自然知道是谁在召见你了。六殿下要召见的人,谁敢放一个屁!” 这倒也是,他们在这里进进出出,纠缠不休的,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过问。可见六殿下在宫里的确很有势力。而我呢,又不是那些嬷嬷们想要巴结和保护地人,也就任由我被人骚扰了。 算了,与其明天再来纠缠,不如现在就跟彩珠去,不就是吃个晚饭吗?那次在他屋里待通宵也待了,我现在也不是很怕那个人了。 想到这里我对彩珠说:“彩珠姐姐说得有道理,但我要走,怎么着都得先知会一下管事嬷嬷吧?我现在可是归她们管地。” 彩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计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了,妥协道:“那好吧,我去跟秋姨打个招呼,就说六殿下请你去用晚膳,今晚这边就不用再准备你的份额了。” 她说着就要出门,我忙喊住她道:“可不可以跟姐姐打个商量,等会姐姐跟秋姨说地时候,不要说是六殿下请我,只说是九宫主请我,好不好?你原本就是九公主的人,这样说也合情合理。” 六殿下的名声实在太难听了,女人的名字和他缠在一起,就等于桃色新闻。我现在又正处在决赛的关键时刻,可不想被人拿这个做文章。 彩珠当然知道我在有意避嫌,当即沉下脸,用训斥的口吻说:“亏我们殿下这么在乎你,上午安公公回去本来说了你一堆坏话的,但只换来了殿下的一顿骂,说肯定是他狐假虎威吓到你了,你才出口顶撞的。后来,殿下专门派人到公主那边把我叫过去,说你跟我比较熟,还是由我出面请你好些。我走之前,殿下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威逼 凡事要跟你商量,要以礼相待,要尊重你。可是你呢我们殿下召见为耻!还要我撒谎说是公主请你,你这样对得起我们殿下吗?” 听她这样说,我就知道跟她讲理是没用了,她心里当她的六殿下是神,我的要求在她看来,纯粹是对她心爱的殿下的侮辱。 我默默地披上斗篷,然后径直朝门口走去,同时丢下一句话:“算了,我自己去跟秋姨说。” 她这样一心向着六殿下,即使她口头上答应了我,我也怕她到了秋姨那边又搞鬼,还是我自己去说稳当些。 她却追上来说:“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别人说我不尽责。” 秋姨正在一间值班房里和几个嬷嬷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见我们进去,立刻闭了嘴。 彩珠见了她们,倒也笑眯眯地一一打招呼。 我赶紧向她们躬身行礼。 秋姨问彩珠:“你这会儿带她过来干什么?” 彩珠说:“我家公主跟这位桃叶姑娘认识,见她进了宫,想叫她过去一起用晚膳。我特地过来跟嬷嬷们说一声的。” 秋姨却看着我笑道:“桃叶,想不到你在宫里还有熟人呢,你是怎么跟九公主认识的?” 彩珠皱起了眉头,她大概以为只要说一声就行了的,没曾想秋姨会这样刨根问底。 我低头答道:“是公主的手下听说桃叶毛笔字尚可,就让桃叶代抄过几卷经书,这样才有幸得见公主的。” “是这样的啊,既然公主有请,那你就快去快回吧,晚上还要训练的。”秋姨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轻描淡写,我却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秋姨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起来。 彩珠也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生怕我变卦不跟她去了,拉着我匆匆向秋姨她们告别。我在后面试着想跟她求求情,她立刻做了一个手势说:“别的话你都不用说了,你要我帮你撒谎我也撒了,我这样配合你,你也总该为我想想吧,我不能带你去见殿下,我在那边也难交差的。” 看我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道:“顶多到了那里,我帮你说说,让六殿下早点放你回来,不耽误了你晚上的训练,这样好不好?其实,你在这边也要吃饭,不过换个地方吃而已。吃过了饭,你就向殿下告退,殿下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也只能如此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彩珠走,两个人一路默默无语。 到了承恩殿,老远就看见殿门口立着一个跟彩珠穿着同样藕荷色衣服的女子,一见我们就向彩珠抱怨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殿下都问过好几遍了。” 彩珠轻轻喘息着说:“那边还要请假,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这回,彩珠总算没有把我直接领去六殿下的卧室,而是领到一间小客厅。 从门口望过去,一个华衣锦服的人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 那正是六殿下。 我们正要走进去,一个绿衣宫女里面走出来,朝我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彩珠低声问:“殿下怎么啦?” 那人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半天没动静了。” 这时,我的眼里看见了一抹色彩,我一惊,用手指着说:“你们看,你们殿下的鼻子底下,那片红色是什么?” 彩珠发出一声惊叫:“天那,那是……那是……血?” 杂沓的脚步声响过,无数的人影从我眼前闪过,我很快就被惶急的人群扒拉到墙角,耳朵里只听见不绝于耳的惊呼声。 很快,太医来了,六殿下被抬回他自己的卧室里。 我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啊等,一直等到一个白胡子太医从里面走出来,才迎上去问:“请问您,六殿下到底怎样了?” 他看了看我的衣着——不是宫女,而是十足的千金小姐打扮——很客气地回答道:“殿下中毒了,是什么毒现在还没査出来,我这就去禀告皇上。” 我靠向后面冰冷的墙:太子候选人中毒了,如今生死未明。跟这样重大的事故比起来,才女选拔赛又不算什么了。皇后大概也没心情评选才女了吧,我们这些躬逢其事的才女们,将要何去何从,还是个未知数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那边的时候拖拖拉拉的,迟到了一会儿。 拖拉有理,迟到无罪。 要不是拖了那么一会儿,六殿下毒发岂不正好是在跟我吃饭的时候?天那,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卷四 杏花天 (109) 我明明不是嫌疑人啊 恩殿里一片混乱,到处人头攒动,似乎整个皇宫的人九公主自然早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赶过来了。但那两个最重要的人物——皇上和皇后——都没有来。 他们并不爱他,有意立他为太子,不过是看他在众位皇子中最强狠,最符合大晋皇室目前抗敌治乱的需要而已。这种变态的强狠本身,可能不仅不为他们所喜,还为他们所厌。所以,虽然理智上觉得应该立这个皇子,实际上却迟迟不肯下旨。 三殿下也来了。我从人缝中看到他一脸忧急地走过来,心里万分佩服: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啊,他明明就是此次投毒事件的最大嫌疑犯,居然还敢在六殿下正处在生死关头的时候现身,他就不怕被承恩殿的人群殴吗? 他来的时候,承恩殿的忠仆们的确都暗暗捏紧了拳头,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直走进了六殿下的卧室。 接下里的情景是:一声哭叫,一阵乱骂,一顿拳脚,一个两眼发红的女人推推搡搡地把他赶了出来。 被赶出来的三殿下万般无奈地站在门廊里,才辩解了几句话,那女人就冲过去吼道:“你少充好人,不是你是谁?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你赔我哥的命来!” “真的不是我!我这样的身体,要太子或皇帝宝座有何用?我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在。”说到这里,他身子一阵摇晃,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他的几个随从赶紧上前扶住他,同时朝九公主喊着:“我们殿下病成这样还来看你哥哥。你还这样冤枉他。打骂他,要是我们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才要赔命来!” 九公主越发怒了:“你就装吧,要不要现在就在这里装死,然后说是我推的?这样你不仅可以逃脱罪责,还可以博得许多人的同情呢。我呸,装模作样地伪君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两边地奴才也不甘示弱,彼此辱骂。 躺在屋里的六殿下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六殿下也是可怜。母妃死了,唯一的妹妹又这么不懂事,哥哥还在床上昏迷不醒,她不去好好守着,反而跑到外面吵架。你就算再气愤,要找人算帐。也要等哥哥醒过来,并解除危险了再说吧。 不过这里没有我说话的余地。我连看热闹都最好是别看,免得引火上身。我虽然幸运地避免了成为头号嫌疑人,但六殿下出事前最后召见的人是我,出事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在长长的嫌疑人名单上,我也是可以挂一个尾的。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看吵架的当儿。我悄悄地走出了承恩殿地大门。 暮色苍茫中。燕儿在牡丹园门口接着我,惊惶不安地说:“小姐,听说六殿下出事了。现在承恩殿那边兵荒马乱,我都快急死了,又不敢在宫里到处乱闯找人。谢天谢地,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我拉住燕儿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却在冒汗。我心里一阵感动,她是真关心我的。虽然我们不过是临时的主仆,我也没有任何做小姐地资本,难得她还这样把我看得真。 我百感交集,鼻子酸酸地说:“燕儿,今天真的是要感谢老天。如果我稍微去得早了一点,这会儿,你恐怕就见不到我了。明天地早饭我也不能回来吃了,要麻烦你去天牢给我送牢饭。” 燕儿捂住嘴,松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可怜的小姐!” 我笑着回道:“是幸运的小姐。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走,我们回房再说。” 回到屋里,关好门,走到里间走下。燕儿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是冷水,这会儿只有冷水,我还是几口就喝干了。 又喝了一杯冷水,我这才清了清嗓子,把当时的情形跟燕儿说了一遍。燕儿一脸震惊地说:“天那,今天真的好险!早一脚路,等小姐走到六殿下身边之后才发现他流血昏迷,小姐都脱不了干系了。” 我轻轻叹息着说:“我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地 他当时是在等我,今晚也本该和我一起用晚膳地。但我刚到那边,还没走过去,就远远地看见他情况不对了。” 我双掌当胸合十,闭目祈祷,感谢天地神灵,尤其感谢九泉之下的父母的护佑。当然,也祈祷六殿下快点解毒,快点康复。 在看到他流血昏迷地那一刻,我心里还是很难过的,认真回想起来,他虽然行为怪异,让人难以接受,但对我,其实也算很好的。他那样的性格,能那样对我,已属不易。 说完了六殿下那边的事,燕儿才想起来告诉我:“小姐,你不在的时候,秋姨来找过你。看见我在,她还说‘你怎么不跟去?’。小姐,下次再有人叫你去哪儿,你就带上我吧,有个伴,可以壮个胆,做什么也方便些,还免得我牵挂。” 我点头道:“好的。” 这屋子的门锁很坚固,走廊里也总有人来回,屋子里放的东西应该还是很安全的。据说,才女选手们以前都住在掖庭,那里还住了一些暂时未有品级的宫妃。 那边的居住条件比这边差,屋子锁钥不严,人又良莠不齐,故而容易丢东西。 就因为这个原因,今年才改了地方,把才女选手们安置在牡丹园。 等等,我刚刚似乎漏听了一句话:“你说谁来找过我?” “秋姨。” “糟了,是不是晚间培训已经开始了?”我慌忙起身,换了件轻便的衣服准备出门。 因为承恩殿那边突然出事,我在那边耽误得久了,差点忘了这边的培训。甚至于,我以为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才女选拔可能都要推迟或停止,谁还有闲心管这个啊? 燕儿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来找你的,反正我一开门,她就在站走廊里,一看见我就问你回来了没有。” “这样啊,不管是不是,我都得去跟她禀告一声。”去之前向她请假,回来再去销假,这也是应该有的程序。 可是等我走到先前的那个值班房的时候,里面却没有秋姨,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坐在那里嗑瓜子。我说明来意,她面无表情地说:“秋姨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 我问:“那,今晚的训练,还……” 她不解地含着一颗爪子问:“什么训练啊?” “我走之前秋姨交代过,说今晚还有训练。” 那嬷嬷嘴一撇:“这我不知道,你要问秋姨。” 这时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嬷嬷,这个嬷嬷立刻抓着她问:“今天晚上还有训练吗?” 那人说:“没有啊,白天训得累死了,晚上还训什么?晚上从来不安排训练的,大家晚上都要休息。” 我纳闷地走了出来。晚上明明没有训练,秋姨为什么要那样说?难道,因为我对礼仪比较生疏,她要单独给我开小灶? 才走了两步,后面进来的那个嬷嬷喊住我:“你就是诸葛桃叶?” “嗯,我是。” “听说六殿下中毒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嗯,是啊。” “可是你跟秋姨请假的时候,用的理由是九公主要请你吃晚饭。”她的语气咄咄逼人。 “这个,当时来请的人确实是那样说的,可是到了我才知道,那里其实是六殿下的寝宫承恩殿。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拜见六殿下,远远地就看见他坐在大厅上,鼻子下流着血。我根本没靠近他的。” 我急急地辩解着,这事,越来越麻烦了。“第一个发现六殿下中毒的人”,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我岂不是要向满天下人复述、解释当时的情景? 正担心着,让我担心的事就来了。 一个拿着超大号拂尘的太监趾高气扬地过来宣召:“宣诸葛桃叶去含章殿觐见皇后。” 卷四 杏花天 (110) 天上掉馅饼了 着马公公去见皇后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两件事: 第一,宫里马公公何其多!我来宫里这么短的时间,已经遇到了三位马公公。难道这年头,太监也是美差,一家有一个人当了,就想方设法把家里其他人也弄来? 第二,拂尘是不是权力的象征,太监们拿着它,就像拿着权杖一样?所以,这位服侍皇后的、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拿的拂尘也格外大,差不多是普通拂尘的两倍了。 当然这些话我不可能问他,我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在他后面走着,去见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我们大晋的皇后袁娘娘。 宫里并没有太后,皇后自然就是后宫老大了。 看到这个姓氏就知道,皇后并非出身排名前几位的豪门世家。但她跟王、谢、、等几大家族都沾亲带故。比如,她是王献之的母亲夫人的远房表姐,这就同时跟王、两家都扯上了关系。 她又是畅的母亲的再再堂姐,所以畅也是喊她姨母的。如果没有这层关系在,畅也不敢公然跟道茂叫阵的。 这就是当今皇上的高明之处,也可以说是不得已之举。当皇权旁落,几大家族势力如日中天之际,他不敢册立任何一家的女儿为后。怕一旦如此,就会让那一家独大,政局从此失去了均势。 几大家族分权的局面一旦被破坏,朝廷就会出现危机。魏取代汉,晋取代魏,都是让某一权臣之家独大的结果。血的教训啊。皇上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这位袁皇后。本家地势力并不怎么样,宫妃中出身比她好地大有人在。但她妙就妙在跟几大家族都扯得上一点关系。一点,一点,又一点,这些“点”让她成了最适当的皇后人选,哪怕她没有生下皇子,也依然稳坐在皇后宝座上。 我要见的,就是这样一位皇后。 如果我真想在宫里谋一个出身的话,首先就要给这位主子留下好印象。 可是如今,我似乎是作为罪案现场的见证人出现的。这样的身份。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必须非常小心才行。因为,“见证人”与“嫌疑人”,往往就只有一线之隔。 想不到,最不懂宫廷礼仪的我,却最先觐见皇后。幸好今天还学了一些。基本上的路数都差不多掌握了,但愿等会到了那儿不要太慌张。 终于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太监站在高高地台阶上拉长了尖细的嗓子通报。不知道为什么,那嗓音竟然让我寒毛直竖,小腿肚开始抽筋。 糟了!我努力不着痕迹地边迈上台阶边甩动着双腿,想要让它恢复正常。平时公主、皇子也见过不少了,都不像今天这样慌的。 好不容易走了上去。腿越发虚软了。慌乱之中。我想起了秋姨曾说过的话:“如果你见皇后的时候很紧张,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只管跪伏在地上,出耳朵听她说,你只回答‘是’或‘不是’,总之,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可是进去的时候只向上瞟了一眼,我就知道秋姨地话对我没用了。因为,含章殿里,除了正上方端坐着一位仪态雍容的中年贵妇外,旁边还陪坐了几个女人。那里面除了几个宫装打扮地宫妃,还有一个是我曾见过一面的人,三公主。 皇后还没问话,她就咋呼着先开口了:“原来你就是诸葛桃叶!今天上午你明明听到我在找你,当时为什么不回话?”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一来就碰到了这尊神!昨天秦公公还特意叮嘱过,让我以后见了她就绕路走,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是,如今这种情形,叫我往哪儿躲? 我只好硬着头皮“狡辩”:“当时听秦公公说,公主的母妃正派人到处找您,民女怕耽搁了公主的正事,就没敢开口了。”这也算是理由吧。 三公主却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张嘴还要质问我什么,还好坐在她旁边地一位宫妃轻轻喝止道:“永安,皇后娘娘还等着问话呢。” 这位,应该就是三公主地母妃娘娘了,也只有她会及时叫自己的蠢女儿住嘴。 皇后这才咳了一声,威严地问:“听说六殿下出事的时候,是你第一个发现地?” 我无声叹息。果然还是这个问题。今天我已经对人讲过好几遍了,以后只怕还要对人讲无数遍。 皇后娘娘动问,我自然又详详细细 一十地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其实有什么好讲的?整个过程简单得只有一瞬,就是我发现六殿下的鼻子在流血,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至于之前和之后的事,我都不清楚。 皇后娘娘对这个情节好像并不怎么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听说,六殿下坐在那里,原是要等你一起用晚膳的?” “回娘娘,是的。” “听说去请你的人去了很久,久到六殿下几次让人到宫门口去看你到了没有?” “这个,好像,也是的吧。” 我跪伏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膝盖处一阵冰寒,头上却不停地冒汗。 “你为什么拖了那么久?”她紧追着问。 皇后娘娘这是在审案吗?看来,我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嫌疑人的命运啊。 我小心翼翼地回道:“民女是来宫里参加才女选拔赛的决赛的,娘娘肯定也知道,才女选手们要集训三天,要学习进退的礼仪,然后才能来这里觐见您。选手们在宫里的生活都有专人负责,一切行动要听上头的安排,不能擅自做主的。所以,民女走之前,要去找管事的嬷嬷们请假,要接受她们询问,征得她们的同意后才能走。这样就耽搁了一会儿。” 这时三公主插嘴道:“六殿下为什么要请你吃饭?都能请你吃饭了,肯定是老早就认识了,而且交情不浅吧。你很了不起嘛,小小年纪,勾引了王献之,又勾上了六殿下。” “永安!”她母妃娘娘猛拉了一下女儿的衣袖,皇后也皱起了眉头。 “儿臣又没说错!我本来最讨厌新安的,现在我最讨厌她了。”她小孩一样地嚷着,用手指住我,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地说:“皇后娘娘这会儿有事,臣妾和永安就先告退了。” “嗯”,皇后点了点头,又朝其他几位宫妃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她们纷纷起身致礼,然后退了出去。 皇后朝一直立在她身后的一位女官看了一眼,她立即会意地做了一个手势,四周侍立的太监宫娥一下子都走光了。 皇后走下宝座朝我走来,我赶紧低下头,看见大红和明黄交织的凤头丝履缓缓移到我面前,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起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娘娘。” 起身后,我刚一抬起头,立刻就呆住了。 因为,皇后,居然在看着我笑!笑得很和蔼,很和气,很和悦,很…… 可是我额头上的汗却更多了。 她抚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问:“听说你父母双亡,连亲戚都没有,只有一个刚半岁的小妹妹?” “是的,娘娘。” “你现在在卫家的私塾里打工?” “是的,娘娘。” “那点工钱够你养活自己和妹妹吗?” “基本上够了。” “你想不想挣更多的钱?” “这个,娘娘,民女不懂娘娘的意思。” “你只说你想不想。” “呃,想。谁又不想呢。”我不好意思地笑道。 她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好吧,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做事,我付给你的工钱肯定比那多好几倍。” 我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敢置信地想:天底下真有这样凑趣的好事?我刚一这么打算,皇后娘娘就立刻给我提供这样的机会了? 我虽然心里已经一千一万个愿意了,嘴里却冒出了一句话:“为什么?娘娘” 她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您要请我在您身边做事?” 她还是一贯的说话方式:“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吧。” “民女,当然,愿意了。” 这个时候拒绝,我会终身后悔的。虽然,接受这样突如其来,这样蹊跷的安排,也可能会给我带来让我终身悔恨的结果。 她再次一拍我的肩膀:“那好,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卷五 相思引 (111) 彤史也是官 在,我已经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女官了。我的职务是彤助司籍部的候尚仪掌管含章殿的宣、启、奏、经、籍、纸、笔等事务。 皇后身边一共有四位尚仪,也就是“四司”,分别为:司籍,主管范围如前所述;司乐,掌礼乐歌舞;司宾,掌宾客;司赞,具体分管什么我还没弄清楚。 在洛阳故都的繁盛时期,光四司中的司乐部就有四位尚仪,其余三司亦有两位尚仪,下面还有典、掌、女使等一系列辅佐女官。 朝廷南渡后,国家新立,百废待兴,朝廷为了表达共体国艰之意,大量裁剪后宫冗员。那时候的后宫,总人数不过数千。而江北时期,宫妃动辄过万,宫廷服役人员更多达数万人。 裁减的结果,四司都只剩下了一名尚仪,另配一名彤史,一名书典。 南渡至今,也有十多年了,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宫里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现在的后宫,所有的人加起来,怕也过万了吧。 人多,事务就多,尚仪们忙不过来,就向皇后请求多配备一、两个附属女官。这样,我才有了进宫的机会。 尚仪属于正六品的女官秩级,彤史是正七品,书典是从七品。 也就是说,我现在跟县太爷一个品级了!且容我先得意一下。 我的月收入也正如皇后所说的,比以前多了好几倍。想想,跟县太爷一样多的俸禄啊,人家县太爷拿着这钱是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其中可能包括几位高堂,一个糟糠妻。几房美妾。一群儿女,众多奴仆,外加走马灯似地跑上门来打秋风的亲戚故旧。 只不过,县太爷肯定不是靠俸禄养家地就是了,人家地黑色收入、灰色收入才是主要的经济来源,俸禄嘛,拿来给下人打赏可能还差那么一点点。 但我还是有理由骄傲的对不对?我家三代贫农,不好意思,是三代平民,到我。竟然得到了七品官衔!这怎么说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吧。 好啦,得意完了,现在来说大实话。其实七品在宫里属于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的品级。要知道,皇上的一后三夫人九嫔,最低的都是从四品,再往下数。连一个美人都是正六品。 俗语云,去了徽州富商多。来了京城大官多。宫里才真是大官扎堆的地方,一个簸箕能撮起来一堆几品大员。 可怜的我,好不容易才蒙混到一个官衔,还淹没在众多“大员”的汪洋大海中,变成了最不起眼地小咪咪角色。 郁闷那! 要是女官也能外放就好了。到时候就求皇后把俺放到哪个府哪个县哪个乡哪个里去。 想象一下那情景吧: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鸟儿在林间欢叫着,我坐在七品大员的官轿里,准备下乡去视察。官轿晃晃悠悠。旁边的皂隶掀起轿帘看了一眼,就轻轻对抬轿的说:“你们轿子抬稳点,大人睡着了。” 而此时,十里接官亭,乡长里长保长们正挥汗如雨地等待着本座的大驾光临…… “咳咳咳,小姐,你在想什么?把口水擦一下啦。” 我猛地转头,印入眼帘的是燕儿一张挤眉弄眼地怪物脸。 唉,由来好梦易醒,胜景难再。我耷拉着耳朵说:“哦,我做梦梦到红烧排骨了。” “少来,是梦到我家七少了吧。”燕儿的眼神暧昧得紧。 去!这个是一定要郑重声明地,事关本小姐的形象问题:“没有!我发誓没有,燕儿,你家小姐我,不是花痴!” 燕儿翻了一个白眼:“不是?那干嘛口水流成河?红烧排骨这几天天天在宫里吃都吃腻了,你会想它才怪。” 看来这回是被冤枉定了。我也懒得解释了,某人说过,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不过,“宫里的菜真的很好吃,御膳房可都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名厨,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天天吃宫里大厨做地美味佳肴了,吼吼!” 看不羡慕死你,谁叫你冤枉我地。 燕儿果然嘴都撅起来了,悻悻地说:“你可美了,可是人家又不能跟着进去。” “别急,我吃不完的,打包给你带回来就是了。”我取笑道。 我进宫是打工做事,不是当主子,身边不能带丫头的。本来我是打算让燕儿回到王家去,但王献之执意要把她留下,说让她在我家里帮我带妹妹,做家务。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地,妹妹交给干妈带我很放心,家里白天没人,也没什么家务好做的。再说了,我自己隔几天还可以回一次家。 女 妃不同,皇上的妃子自然都是笼中鸟,轻易不能出宫女官只需要白天按时上值就好了。晚上和不轮值的时候,都是可以出宫回家的。 我之所以几天回一次家,是因为我住得比较远,又需要过河,所以不方便每天回家,并不是宫里不让。 既然燕儿这样半开玩笑地埋怨,我就趁机劝道:“那不然你还是回王家去吧。”我没说出口的是,那边的伙食肯定比我家好得多。 燕儿摇着头说:“我现在是你的丫头了,自然在你家里。” 她这样坚持,我也没办法了。我只能说:“真是委屈你了。” 燕儿赶紧表示:“小姐,你别这样说,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啦。”说完又好奇地问我:“你不带丫头还算了,那位畅小姐也不带丫头,她会照顾自己吗?” “估计比较难。”我笑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才女选手也留在皇后身边当起了女官,那就是畅。 ...提出让她试试,不行就自动卷铺盖回家,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畅不够好,她可是才女选拔赛的第一名,到最后一直都是。主要是她年纪太小,又出身高贵,从小众星捧月一样长大的,皇后怕她吃不了苦。因为,她进宫也只能跟我一样,先从彤史做起。那几位尚仪干得好好的,年纪也不是很大,凭什么把人家换下来? 其实看得出来,皇后还蛮喜欢畅的。人见人爱的小丫头,我也很喜欢。 这里要交代一下才女选拔赛最后的情况。因为六殿下在当天夜里就醒过来了,毒也解了,这件事作为一桩事故就过去了。才女选拔赛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照样训练,然后如期“殿试”。 犹如一声惊雷响过,人人都以为会下起倾盆大雨,结果却只是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 至于下毒的嫌疑犯,九公主一口咬定是三殿下,但无凭无据,空口喊喊而已。六殿下本人在醒过来后,对此事讳莫如深,什么也没有说,甚至都没有派人去彻查。 皇上倒是把这事作为重大任务交给了新提拔的廷尉桓大人,也就是桓济的哥哥桓玄。据说桓玄几次亲自拜见六殿下,指望从他口里得到什么线索,却一无所获。 这样就有留言传出来,说六殿下其实知道下毒害他的人是谁,但他想保护那个人,所以什么都也肯说,只想大事化小。但我所了解的六殿下可不是这样的良善懦弱之人,别人害了他还帮别人保守秘密,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此事必定另有蹊跷! 当然了,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就是了。 也幸好与我无关。 放下此事不提,且说说“殿试”的结果:第一、二名顺序未变,还是畅第一、道茂第二。但第三就爆出了一个大冷门,使得此后的几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兴奋异常。害得那个爆冷门的老三简直不能出门了,一出门就被围追堵截。 那个可怜的老三就是在下我,我被皇后从第六名崛拔为第三名。也因此,得到了“前三甲”才有的殊荣:由戴贵嫔挂上红绸带,再由皇后亲手插上一支鹊踏枝的金簪。 在“殿试”现场,皇后跟所有出席的宫妃都言笑晏晏,一团和气,跟戴贵嫔也是。她们下位授奖的时候,互相配合得十分默契。要不是我事先就了解到了这两个人关系的底细,还以为皇后和皇上的宠妃之间全无芥蒂,关系好得不得了呢。 “殿试”结束后,我向皇后告了几天假,回家去处理一些事情。书塾的工要辞掉,午间去卫家当铺帮忙的事更是不用提了。卫夫人这次表现得很真挚,居然眼圈都红了,对我说:“虽然你辞工我很遗憾,但你能进宫在皇后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机缘,我自然替你高兴。我书塾里出去的人这样有出息,我与有荣焉。” 我也很诚恳地说:“桃叶能有今天,全赖夫人的栽培。以后,只怕还有许多需要向夫人请教的地方呢。” 我们这两个以前似乎有不少摩擦、矛盾的准师徒,真正面临分手的时候,竟然相对而泣,依依不舍。 卷五 相思引 (112)那一杯饯行酒(一) 知我即将离开书塾的消息,几位少爷要为我置酒饯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他:“就我们五个人吗?卫夫人会不会到?”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我:“你希望师傅出席吗?” 问完还补充一句:“我们还是在那家酒楼定的座位,就是上次看打架的那家。”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们其实是不希望卫夫人去的。那个地方有我们几个人的回忆,那天看打架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争吵打架来着,如果卫夫人在,他们可能不敢那么放肆。 他们跟我不同,他们和卫夫人是正式的师徒关系。虽说卫夫人已经算很开放很和蔼了,书塾之中偶尔也会互相开开玩笑,但到底师徒之分摆在那儿。有一个长辈在酒桌上坐着,整个的气氛都会不一样,那跟朋友聚会完全是两回事。 我会意地一笑道:“那就我们五个人吧。” 卫夫人我再找时间单独约她出来吃饭。也许,我还没约她,她就约我了。 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就此断了跟卫夫人的联系。我真的很需要一位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师长从旁指导。进了宫,遇到的情况会比在书塾的时候复杂得多。书塾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场所,人员简单,关系简单,大家又没有利害冲突。 如果只讲工作轻松、愉快,当然是书塾比宫里好。但在书塾打杂是没有前途的,也是不可能长久的。王献之过完年就十七岁了,我也快十六了,其他的三位。最大地谢玄。五月份就满十八岁。官宦之家地子弟,这么大该出去建功立业,各奔前程了。 我怀疑,就在今年,谢玄就会离开书塾去军队就职。这是他一向的志愿,他的年龄也够了。 想到美好的书塾岁月即将结束,我一阵怅然。 王献之好像看透了我的心事,笑着问:“怎么,舍不得跟我们分开?” “那是当然!”现在想起来,那几个。个个都是好孩子。 “是舍不得跟我分开吧。”某人突然涎着脸直凑过来,眼睛还眨巴眨巴的,活脱脱一当街调戏民女的花花大少形象。 我忙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他那张笑得好夸张的脸:“这是大街上,你注意点。” 好歹人家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的。还别说。出名好烦哦。再这样“知名”下去,我考虑去买条张大叔出使西域时。从波斯国引进的舶来品——面纱。 “啊,原来你一点都不在乎跟我分开!”他突然手指颤巍巍地指过来,那神情,千般委屈,无限哀怨。 “你……”。我哭笑不得了。 再说。“我又没跟你分开,跟他们几个以后也可以见面地。我只是舍不得离开书塾,很想还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抹完桌子,就坐下来跟你们一起读书练字。” 他收回搞笑的神情,轻轻叹道:“傻瓜,谁能读一辈子书?就算你不走,书塾的人也快散了。幼度要去从军,自清也说要去他哥哥的官署做个书佐。我和嘉宾也可能不去了,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们俩,去了有什么意思?” “卫夫人又会招新人的。”她是商人,能赚钱的行当绝不会轻易放弃。她那么有名地私家学堂,书费近乎天价,难道会因为几个弟子走了就关掉?当然是招新人进去了。 “新人与我们何干?我们才是一体的。” 这句话,他讲得很动情。他们四个,从宫里地小小伴读一路走过来,共同见证了彼此的童年和少年。在这个即将成年的前夕,面对着就要来临的不可避免的分别,他们地心里,肯定比我更难过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桓济,桓济,他……” 他伸手掩住我地嘴:“我都知道。”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了,原来,他都知道! 他却笑得比刚才更温柔了:“当时我也很生气,差点找他打架的。但我相信你,相信你会好好解决这件事,相信你会让他知难而退地。后来,他没再找过你了吧?” “没有。”后来真的没再找过我,他好像,突然想通了。 “我找他谈过话,就在我 躲雨的那家酒楼。我把他带到那里,没有说他一句不至,我提都没提他对你做过的事。我只是把我和你交往的点点滴滴,慢慢地讲给他听。讲完了,我们一起吃饭、喝酒、划拳,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出门后互相搀扶着,一路唱着曲子回家。” 我伸手擦了擦眼睛,他低头问:“你怎么啦?” 我忙笑着回答:“没怎么,只是眼睛痒痒。”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吧。虽然有龌龊,但讲清楚了,还是好哥们儿,两个人一起吃饭,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勾肩搭背,一路唱着曲子回家。那画面,真的很感人。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渡口码头,王献之看着河对岸说:“那我明天中午去你家接你,你下月初一正式进宫是吧?” “是的。” “今天是二十一,还有九天,这九天你好好休息一下。进了宫,可就忙起来了。你们那个司籍部,听说原来有十多个人的,现在加上你,也才四个。一半的人都不到,却要干一样多的活。”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月没有九天哦,只有七天了。” 他恍然一笑:“是啊,瞧我这记性,这个月是二月,只有二十八天的。” 我点头道:“四年才有一次二月二十九。上次二月二十九的时候,娘还在,下次……” 娘亲是肯定见不到了,那是永久的别离。他呢?到时候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送我到这南浦渡口,牵引我在河两岸来回? 又或者,那时候我们已经如愿以偿,枝连理、翼双飞? 下次的二月二十九是在三年后,那时,我十九岁了,已经进入了老姑娘的行列。如果那时候还没有嫁给他,那估计,这辈子也没希望了。 我的时限是三年,我给自己的时限,老天爷给我们的时限,是三年。 三年也正好是宫廷服役人员的一个周期。三年换一批人,这是宫里的老规矩。除非我中途结婚离开,否则,我至少会在宫里做满三年。 他也看出了我的落寞,悄悄在衣袖下拉住我的手说:“下次的二月二十九,我会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永远在。” “嗯,我相信你。” 我愿意相信,我只能相信,没有一个信念在,人生就没有奔头,也就没有意义。 船老大老梅看见我们俩出现,笑嘻嘻地迎上来说:“王少爷,桃叶姑娘,你们来了?好久没看到二位了,还怪想念的呢。” 我噗哧一笑:“哪有好久,我就进宫了几天。” 船老大拍了拍额头:“只有几天吗?我怎么觉得好久好久了。” 船头和码头上立刻围上了许多人,大家都附和道:“是啊,我们也觉得好久好久没见到桃叶姑娘了,唉,这美人就是美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有的则冲着我道喜:“桃叶姑娘,恭喜你荣登前三甲。” 有的则问:“听说桃叶姑娘被皇后娘娘看中了,要招揽在身边当女官,是不是啊?” 看吧,出名真的好烦哦。 第二天上午,王献之很早就来接我,我们慢慢地在河边散步。 我们心里都清楚,进宫了,以后见面的时间就少了。隔几天回一次家,还要陪妹妹,做家事。虽然有燕儿在,但总不能什么都丢给她吧。毕竟那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 王献之后来又再次提出过让我把家搬到河对岸去,最好是在皇宫附近找个房子。这回,我有点心动了,但这也要考虑清楚了再说,不能一下子就慌里慌张地搬过去。 他了然地说:“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那家人。” 我承认道:“是的,我舍不得干妈一家,自从我娘死后,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亲人了。我搬离了他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我在心里说:除非我搬到你家里去,跟你在一起,那样才能给我归宿感。否则,哪儿都不能给我家的感觉。 卷五 相思引 (113) 饮一杯饯行酒(二) 献之领着我到达那家酒楼的时候,超和桓济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一边等着谢玄。可是等啊等啊,等到中午都快过去了,酒楼的掌柜也几次上来问我们要不要上菜,谢玄还是没有来。 慢慢的,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超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大家心里共有的疑问:“幼度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他是最守信用的人,如果不是临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实在是抽不开身,他不会爽约的。” 桓济道:“能出什么事呢?这酒席就是他昨天派人来定的。他的家人定完酒席后回家,正好在路上遇到了我,我还喊他过来问过几句话,当时也没有任何异样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揣度着,只有王献之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王献之抬起头,说了一句似乎与此事不相干的话:“前方今早传来了加急战报,你们都听说了吧?” 桓济答了一声:“嗯,我哥中午回来说了的,好像两边又要开战了。”<: 王献之看着窗外说:“这场仗,可能很快就要打起来了。据说从昨晚三更到现在,朝廷已经连收了三份加急战报。第一封请求追加粮饷,第二封请求增派兵力,最后一封,居然请求御驾亲征!但这些战报暂时都还没有向外公开。说怕引起民心紊乱。” 我坐在一边听呆了。今天才刚刚收到的。还没有向外公开的加急战报,应该是属于军事机密了吧,可是他们已经连战报内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朝廷之事,对这几大家族的成员而言,几乎是没有秘密地。<. 桓济接口说:“已经停战两个月了。年关的时候,一来天气太冷,冰冻了将近一个月,据说前方的将士连铠甲都不敢穿了,因为穿那么硬邦邦的东西在身上。摔在结冰的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二来两边的军队都要休整、都要过年。所以双方高挂免战牌。如今年也过了,冰也化了,休整也休整好了,那些北方蛮子又蠢蠢欲动了。” 我总算听出一点门道来了,忍不住问:“你们的意思不会是说,谢少爷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要上前线吧?” 那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不开口。末了,还是王献之回答说:“我们都那样猜的,具体怎样,还不知道呢。” 那就是我没听错了。可问题是,“谢少爷从没上过战场啊。他虽然整天捧着一本兵书念念有词。却不过是纸上谈兵,难道这会儿,一去就要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打仗?” 桓济沉吟着说:“应该不会吧,这也太危险了。好歹也要先在后方的军队里混一两年吧。”<>当跃马横刀,保家卫国,成日龟缩于一方小小地书斋中,有何作为!’他天生是属于战场的。所以,越是打仗,他的血越热。我看,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等了,不如一起到他家里去问问。” 桓济冷不丁地问出了一句:“狩血沸腾?” “兽血沸腾?”王献之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变成了一个“川”字。 “受……血沸腾?”超先是木宰羊,继而恍然大悟,再来,就猛点着头,一副“余心有戚戚焉”的样子:“受的人,有时候也的确很激动地,受到极处便是攻啊。” 偷翻了一个白眼,忍不住出声道:“他讲的,应该是吧,意思就是,谢少爷现在正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准备上前线去狩猎顽敌。你们就别乱歪曲了。” 我要不出声,他们会越讲越不像话,这楼会越盖越歪的。 桓济脸上顿时光彩一片,幸福得做西子捧心状:“还是桃叶最了解我啊,唉,人生得一红颜知己,足矣。” 王献之紧走两步堵住楼道口,只留一条小缝说:“桃叶,嘉宾,你们俩先下去。剩下的那个得到了红颜知己的家伙,我让他‘足矣’。” 他抬起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摆出一副练家子的架势,“嘿嘿”地朝畏畏缩缩躲在我们身后地桓济说:“济济,不怕不怕,只不过是请你挨一下我地足——而已。”<.挨过了,你就‘受血沸腾’了。” 几个人正互相取笑着,酒店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人说:“王少爷,少爷、桓少爷,幸好你们都还在。我们少爷请你们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我们赶紧走到酒店门外,跨上各家的车子朝谢府赶去。 还没进门,老远就看见谢玄在自家门口不停地踱着步,看见我们,忙迎上来说:“真对不起,酒席还是我定的,结果,却是我爽约。等我从前线回来后一定补请。” 大家一起惊问:“你真地要去从军?” 谢玄笑着说:“是啊,要不是我娘非要留我再住一宿,我现在已经在军营里了。朝廷紧急调集的军队现在正纷纷赶往北郊集合,只等明早五鼓皇上亲临,就向前线开拔。”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们领进家门。但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人虽然还在家,心早就飞到军营里去了。超说得对,他天生是属于战场的。一般的人,听到前线,听到打仗,会本能地担心、畏惧,他却激动不已,无限憧憬,地地道道的“狩血沸腾”。 “皇上真的要御驾亲征?”有人随即问。 这也是大伙儿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谢玄道:“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认为皇上应该亲征,好振奋士气,一举打过长江去。另一派则认为这种想法太天真,万一出师不利,皇上反而危险了。而且皇上离宫,朝政大事无人主持……” 这时王献之插了一句:“是不是有人提议由六殿下代父出征?” 谢玄回道:“是啊,今天中午就上了几本折子,让六殿下代陛下亲征,说这样,既可以振奋士气,又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朝中也不会无人坐镇。” 听到这里,超和王献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超发问:“这些人肯定同时还提了什么建议吧?” 谢玄也笑了:“是啊,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虽然他们都没有明言,但我心里已经明了:借着这个代父皇亲征的契机,六殿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要到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头衔了。 这天的晚饭,我们是在谢府吃的,本来是为我饯行的酒,结果变成了为谢玄壮行。 为我离开书塾而置酒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大家都要离开书塾了。 只一转眼间,在书塾里打打闹闹的孩子就变成了大人.开始各奔前程,去体验各自不同的人生。 卷五 相思引 (114)当女官的第一天 月初一,是我正式进宫服役的日子。 我的人生即将掀开崭新的一页。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朝我希望的那样发展,我不得而知。“有志者事竟成”和“事与愿违”的例子皆俯手可拾,在谜底最终揭晓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力而为。 这一天我很早就爬了起来,打开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时序已是初春,阶沿下,小路旁,还有黑黑的矮墙的缝隙里,都冒出了嫩绿的青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一个因得到了美人芳心而满心喜悦的男子,在长满青草的路上等待着他的情人的情景。 斯人已逝,往事越千载,歌谣却历久弥新。 我的他,每次在河边码头上等我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在他的心里,我也是那“适我愿兮”的“有美一人”吗? 站在逐渐靠岸的船头,看码头上那个衣袂翻飞的挺拔身影,我的心情是激动的,也有一些心酸,一些感概,一些期待,和一些,幸福。 我们之间的路还很漫长,要填补那么巨大的身份差异,还要付出许多努力。 船靠岸,跳板搭上,他温暖的手最先伸了过来。许多双眼睛含笑看着我们,看我们上演这接送的戏码。据说,这已成为石头城一景之一。 等我们百年后,这南浦渡口,会不会立上一块石碑。上书:王献之接送桃叶处? “能进宫。你很开心是吗?你在偷笑哦。”他笑着问我。 “那是当然。”我爽快地承认。这样,我们之间才有了希望。 他的仆人看我们走近,忙打起车帘,口里恭敬地说:“七少爷,诸葛小姐,请上车。” 自从我参加才女选拔赛得到了第三名,而后又被皇后选为宫廷女官之后,他的仆人就自动把我地称呼由“桃叶姑娘”改成了“诸葛小姐”。 很多变化都体现在细节之中。莫怪世人势利,他们只是觉得应该如此而已。就像王家这些仆人对我称谓地改变,他们何尝经过了什么盘算考量?只是自然而然地就变了。 车到宫门。他的仆人亮了亮手里的牌子,守卫立刻放行。又走了好半天,马车夫才“吁吁”地拉住缰绳。 我由衷地向他道谢:“多亏你送我进来。要是我自己找车子,肯定在最外面的那道门就被拦下了。如果从那里就开始走起,那我不得走到中午才能到皇后的寝殿报到?”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后就好了的,宫里的女官好像有专门的车子接送出宫。就像你说的。要都靠脚走,那怎么可能?你等会报完到后就问问。” “嗯。我知道了,我也该下车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 见他起身要下车,我忙伸手拉住道:“算了,你就不要下去了。” 我一个人下了车。回头看他还是一副不放心地样子。我笑着安慰道:“你就放心回去吧,我会事事小心的。再说,现在宫里去了一个最大的祸根。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六殿下——现在该叫他太子了——在我们给谢玄饯行的第二天就披挂出征,代替父皇去了前线。 “殿下走了,公主还在呀,现在九公主倒是很久没找你麻烦了,可三公主又……” 唉,他现在是越来越啰嗦了。 我回身作势埋怨道:“还不是为了你!谁叫你到处招蜂引蝶的。”宫外还有超大地一只呢,只是没在宫里而已。 他很配合地喊冤:“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招惹她们。” 我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快点进去,别第一天就迟到,那就不好了。” 在宫门口跟他分手,我凭着记忆沿着宫墙前行。 正走着,前面来了一群人,看那阵仗,就知道是来头不小的人物。千万别是那两位彪悍地公主大人啊,我在心里祈祷着,同时把头压得低低,垂手站立一侧,恭敬地等那群人走过去。 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我的祈祷,队伍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停住了,一个声音命令我:“那个,你过来,我们娘娘要问你话。”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是“这个”、“那个”都没关系,只要找我问话的不是“我们公主”就好了。至于“我们娘娘”嘛,管它哪位娘娘都跟我没有利害冲突。 我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随行的宫女掀起辇上地围幕,一张涂脂抹粉地徐娘脸露了出来,态度倒也和蔼,脸上还带着笑呢:“你是那次得了才女比赛第三名的诸葛桃叶吧,听说你被皇后选为女官了,今天进来上值的?” “回娘娘,是地。” 还真是巧,上次进宫,也是在这条路上遇见她。这次又是。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了。她应该是去给皇后请安,然后现在回自己的寝宫去。只是,她这么早就已经回来了,那皇后得多早起床啊。 想到这里我慌了起来,皇后起床早,皇后寝宫的人难道敢在皇后起来后还呼呼大睡?自然是起得比她更早了。那我这会儿才去,不是迟到很久了? 偏偏戴贵嫔娘娘还不肯放我走,依然在问我话:“你以前是在卫的书塾里做事的吧?上次她进宫,好像就是陪你来的。” “回娘娘,是的。” 我真不想再跟她啰嗦下去了。除了我的确在赶时间之外,她的身份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 她和皇后是死对头,而我是皇后的下属,如果我跟她走得近,那不是有背叛主子的嫌疑了? “卫,她最近好吗?她自从上次进宫后就没再进来过了。” “多谢娘娘记挂,卫夫人很好。” “你们都喊她卫夫人,可是她都没有嫁人啊。这个称呼有点不伦不类的……” 拜托,我在赶时间耶,您也知道我要去上值,而且我今天是第一天上值,可是这位戴贵嫔娘娘,却拉着我讲个没完。您跟皇后有仇,可是跟我没仇啊,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可又不敢轻易开罪这位后宫女人中的第二权势人物。 卷五 相思引 (115) 我的新同事们(一) 于等到戴贵嫔讲完了,我差不多一路小跑赶往含章殿迷失方向,只好停下来问路。 整个皇宫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里面殿宇林立,道路四通八达。我虽然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进宫了,可依然没多大一会就转晕了,看哪座宫殿哪条宫道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要完全记清宫里的道路,对我这个路痴来说,只怕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终于走到含章殿门口,一个身穿枣红色制服,手执普通木柄拂尘的太监拦住我要问话,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太监走过来说:“她就是皇后娘娘新招的那两个才女中的一个,好像叫诸葛桃叶吧。” 我忙掏出上次离开皇宫时皇后的手下给我的腰牌,“是的,我就是诸葛桃叶。我要去司籍部报到,请问两位公公,司籍部怎么走?” 那个认出我的小太监还好,自告奋勇地说:“我领你去吧。” “那就多谢小公公了。”我边走边向他道谢 “不要老叫我小公公啦,我不小了,看你的样子,肯定比我小。” 小公公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拂尘一甩,露齿一笑,笑出了两颗小虎牙。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长得也清清秀秀,粉粉嫩嫩的。好一个美少年,他家怎么舍得把这么可爱的孩子送进宫当太监啊。 遇到年龄相仿的人,会感觉亲切些,没有跟那种有点年纪的管事公公在一起时的畏惧和拘谨。我忍不住开起了他地玩笑:“不叫小公公,难道叫老公公?” “噗!”他笑出声来。小虎牙在初生地太阳下白白亮亮的。我再次在心里感叹:好可爱的男孩。可惜是个太监,上苍不公啊。 “小……呃……公公,你多大了?我们比比看,看到底谁大些。”我又问他。 进了宫,自然要多认识些人,尤其是这些“含章殿的同事们”,最好个个都认识,那样才好在宫里走动。 “我叫小梳子,今年十六岁了。姑娘你呢?” 这回轮到我发噱了,“你叫小梳子?梳头发的梳子?” 他居然点了点头:“是啊。就是梳头发的梳子,这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名字。我本姓苏,照宫里的喊法,该叫小苏子。可皇后娘娘说了,不如干脆叫小梳子,一把油光水滑的小梳子。专为主子梳理烦难的小梳子。” 原来他地名字是这样来的,倒也有意思。至少比富贵人家的仆人动不动就叫富贵、旺财、小强的来得好。 问清了他的名字,我告诉他:“我也十六了,不过我是年头的,你肯定比我小啦。以后,你就叫我诸葛姐姐吧。”其实我是十月份地。但这么可爱的男孩。先拐来当弟弟再说。 那孩子乖巧得很,立刻打躬作揖:“诸葛姐姐,以后就请你多照顾弟弟了。”是要喊姐姐‘彤史’才行,不然总管们听到了要骂地。” 我点头道:“嗯,就听你的。姐姐新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人也不认识几个,以后麻烦弟弟的地方只怕还很多。” 他拂尘一甩,手在胸膛上拍了拍:“那是当然的,以后姐姐的事,就是弟弟地事。” 话音刚落,就见前面地一间房里走出了一个穿着女官制服的人,那房门上挂着的牌匾正好是:司籍部。 我刚要过去打招呼,小梳子已经朝她喊道:“谭书典,这是你们司新来地诸葛彤史,快过来接新人哦。” 那人笑着走了过来:“我们尚仪昨日还念着,说今日该到了。诸葛彤史到得好早,尚仪和另一位荀彤史都还没到呢。” 这还早?我随她走了进去,进门的时候,回头朝小梳子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小梳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进屋后,谭书典让我坐下,自己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诸葛彤史,有些话也许不当说,但我是为彤史好。我刚刚好像听到彤史和那个小 弟相称,这在私底下是可以的,大家都是为皇家做事没有贵贱之分的。但在大众广庭之中,还是要他叫你的官衔比较好。宫里规矩多,有些事不认真追究起来就没什么。一旦你触犯了某些人,她鸡蛋里挑骨头跟你计较起这些来,上纲上线的,就是一条条的罪了。” 我忙站起来躬身致谢:“多谢姐姐提醒。” 她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几岁,又是同事,喊她姐姐应该没错吧。 她也笑道:“妹妹不客气,我们能在一起共事,就是难得的缘分,我自然知无不言的。还有,正式上值的时候,就是我们之间,也最好是彤史、书典的称呼。我们尚仪也是很严肃很讲规矩的人。没办法,在皇后手底下做事,凡事都要小心谨慎。这里不比别的地方,有时候行差踏错一步,可能连小命都会送掉。” 见我露出愕然的神情,她压低声音说:“你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上头主子们斗法的时候,有时候动不了主子,就拿下面的喽罗出气,那时候逮着谁就是谁。谁撞到那个刀口上,谁也怨不了,只能怪自己倒霉。” 我走过去捡起她放在一旁的抹布开始抹桌子。在书塾的时候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清洁,想不到进了宫还是。 这司籍部,不是正六品的“官衙”吗?七品的县太爷官署里还有许多衙役皂隶呢,县太爷在民间可是威赫得很,乡人见了都跪伏在路旁,大气都不敢出的。而我这个和县太爷同一品级的彤史,每天上值的时候还要自己做清洁。 果然宫里官多,官就不值钱了。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只敢在自己心里琢磨琢磨的玩笑话,根本不敢对任何人讲的。刚刚谭书典给我的一番告诫就像迎头给我浇下了一盆凉水,让我在惊惧的同时也变得更加警惕。看来,不仅在宫里谋职不易的,在宫里生存更不易。以后必须打点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行。 清洁做得差不多了,谭书典对我说:“你去把手洗一下,这会儿,皇后也该起来了吧。等尚仪她们来了,我们就一起过去。” 我脱口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才起来呀,我还以为早就起来了呢。” 谭书典回身笑着问:“你为什么以为皇后娘娘早就起来了呢?” “呃,皇后娘娘……是国母,要接见很多客人,还要管理诺大的后宫,每天肯定很忙的。”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你刚刚的口气,好像有别的原因哦。” 这些精明的家伙!是不是在宫里混久了,人就变成七窍玲珑,贼精贼精的,比贼还精了? 我只好坦白交代:“我刚刚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戴贵嫔娘娘。我猜,她是来给皇后请安后回去的,所以,就以为皇后娘娘早就起床了。” 谭书典不屑地淬了一口:“每天都玩这个烂把戏,她也不嫌无聊。” “什么把戏?”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杀死猫的好奇心,在宫里是要不得的。 谭书典往门外看了一眼,才低声说:“她每天故意很早就来请安,殿里的太监只能回她:‘皇后娘娘还没起床呢,贵嫔娘娘请回吧’。她就趁机打道回府。这样,她礼数尽到了,可实际上,又没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礼。” 原来如此,请安还有这么多讲究。只是这戴贵嫔娘娘一把年纪了,这些形式的东西应该早就看透了,怎么还跟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样,玩这种谁都看得明白的小花头呢? 这时,谭书典看着门外说:“尚仪大人来了。” 我们赶紧一起迎了出去。 卷五 相思引 (116) 我的新同事们(二) 一看到侯尚仪,我眼前一亮,心里一喜,因为,我的个大美人! 她的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端丽,丰满润泽,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美人类型。 没错,你没做梦,现在流行的就是丰腴美人,而不是浑身上下没有三两肉的瘦皮猴! 宫妃们要取悦的是老子天下第一的那个男人,自然都是当之无愧的流行急先锋。不信你看看皇后、再看看戴贵嫔,还有三公主的母妃娘娘,无一例外都是这种类型。 虽然她们年纪大了一点,但因为丰腴,脸上的褶子拉平了,身上该鼓的地方还是鼓着,故而看起来风韵犹存。 我们从中得到的宝贵经验是什么呢? 那就是:美人迟暮的时候,千万不能瘦,一瘦就老态毕露了。丰腴,才是留住青春的法宝啊。 但跟侯尚仪一比,那几个美人就明显逊色了。要论韵味,侯尚仪才是妖娆妩媚,妙处横生。 请原谅我这么夸自己的同事,我心里高兴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相信,谁都愿意跟美人共事的。和美人朝夕相对,肯定比跟歪瓜裂枣大眼瞪小眼要赏心悦目得多。 据说,我没有来得及赶上的那个江北繁盛时代,流行的是瘦美人。女人们在一起就是比体重,比腰围,讨论交换节食减肥的经验,而那些所谓的经验,常常是非人道的。 那时候,越是生长在富贵之家的女人越可怜。你想啊,每天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眼泪汪汪地啃老黄瓜。那是什么滋味?啃完了,还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地跑去问自己地夫君:“你看我今天瘦了吗?”那可怜地被问了一千次的男人只好皱着眉头回答:“嗯,你又瘦了。” 那时候,最有名的美人绿珠,据说“腰肢不盈一握”,走起路来颤巍巍、喘吁吁。夫主石崇怕她被风刮跑,总是派个人随时随地跟着,起风的时候,就拉着她的衣带亦步亦趋,免得她随风而逝。 朝廷仓皇南渡后。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颇艰难。最初的一、两年,街上的行人望上去个个身如麻杆、面有菜色。这种情况下,瘦美人自然不流行了,人们看到面色红润、体态丰腴的美人才会心生喜悦之情。 道理很简单:国富,胖子们抖动着一身肥肉满街乱跑,人们看腻了。故瘦美人讨喜。若国穷民瘦,丰腴就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求。说穿了。无非就是物以稀为贵。 侯尚仪这样符合时代标准地大美人,幸亏年纪只有三十出头,若再大上几岁,只怕在宫里就留不住了。早就听说,要想在宫里混。年龄最好不要超过三十岁。因为。这个年龄就比当今皇上小了十岁,已经被皇上列入拒绝碰的黑女人名单。 进了皇上拒绝临幸的黑女人名单,也就进了皇后可以任用的红色光荣榜单。 侯尚仪在我们的问候声中一言不发地走进里屋。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淡赭色的六品文官补服,亮赭色地云肩。补服当胸绣着颜色鲜亮的大朵五彩祥云,和一只临空展翅地鹭。头上则戴着一顶有着长长翅翼的六品官帽,原来的刘海泯了进去。这样一打扮,妖娆不见了,威仪立现。 谭书典的服装是颜色略深的赭红,当胸那一块方方正正地是宝石蓝地图案,和一只像是鹌鹑的鸟。 我的服装是怎样地?是不是也是赭黄色?她们没有给,我也不敢问。 谭书典见我只顾研究她们的服装,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桌上的茶杯噜了噜嘴。 我走过去泡了一杯茶奉给侯尚仪,口里说:“桃叶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指教。” 谭书典站在一旁笑着为我说好话:“诸葛彤史一大早就来了,来了就帮我 那,忙了一早上了,这屋子的清洁大部分都是她做的 侯尚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却并没有吞下去,而是在口里漱了漱。我赶紧拿起脚边的痰盂接着。 我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已经够机灵够狗腿了,连她漱口我都提着痰盂侍候,谁曾想,她却脸色大变,皱眉做恶心状:“你做了一早上的清洁,却连痰盂都没倒掉?” 我低头一看,立刻一脸尴尬。谭书典忙过来说:“大人,不怪诸葛彤史,这个是我疏忽了。当时诸葛彤史在抹桌子,我站在这里跟她讲话,正好把痰盂遮住了,她没看见,我自己也忘了。” 谭书典试图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好为我开脱,可惜侯尚仪根本不理她,只是板着脸教训我:“事情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不是一句‘没看见’、‘疏忽了’就可以打发过去的。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可以用疏忽当借口的地方吗?在宫里,什么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借口任何人情可讲的。你想在宫里混下去,将来平平安安地回家,就不能出任何差错!哪怕一丁点的疏忽,就可能要你的命。” 我只能一叠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保证绝不再犯,我现在就去倒。” 洗干净痰盂后,还没回到屋里,老远就听见侯尚仪在那儿吼着:“是谁动了我桌上的东西?” 我三步两脚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做低头认罪状:“是我。刚刚抹桌子的时候,我看大人的东西到处散放着,不好做清洁,就把它们叠到一起去了。” 她怒道:“谁叫你动的?我桌上摆的东西,都是我昨晚没处理完,原想等早上来了再接着做的,你这样擅自整理,现在我都找不到首尾了。” “是属下的错,请大人责罚。” 我的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同时郁闷地想:尚仪大人的这个习惯谭书典肯定知道,怎么她任由我收拾这桌上的东西不出声提醒呢? 侯尚仪冷冷地说:“有过当然要罚!这一个月的清洁都是你做,谭书典不许帮忙。切记,我屋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许乱动,除非是我丢在地上的废纸,你才可以捡起来,撕成碎片丢掉。” 不动东西那清洁怎么做啊?但这个风头上,我可不敢再触怒她,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唉,想不到这一个上司,就比以前的四位少爷还难侍候。真怀念在书塾的时候那些快乐的时光啊。 “你还在那儿发什么呆?”又是一声低喝传来。 “对不起,我……”我发一下呆也被吼,太严厉、太苛刻了吧。亏我刚刚还在庆幸遇到了大美人上司,谁知是个母老虎。 “在宫里上值,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全神贯注,不准开小差,知道吗?不然,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侯尚仪不失时机地教训我。 “是,是,是。”又来了!从今天进来后,这两个人就一直在告诫我:你要小心,要时刻警惕,要全神贯注,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你的小命休矣。 我知道宫庭险恶,生存不易,可是她们这样一再地吓唬,我不是更紧张了吗?等会去见皇后的时候,可千万别表现失常啊。 正担心着,耳朵里只听见谭书典说:“大人,时候也差不多了,该上去了。” “嗯,走吧。”侯尚仪率先走出了门。 我跟在她们俩后面走着,心里一面打鼓一面安慰自己:这一次见皇后不过是例行上值,没事就站在一边扮木偶,有事就跟着两位同事一起做,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皇后可能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的。 卷五 相思引 (117)宫里的官,沟里的草 章殿其实是一个建筑群,除了正中央的皇后寝宫外,有四处偏殿。我们的司籍部在后殿,所以,我们现在等于是往前走。 走到皇后寝宫凤仪宫前,门前站立的执勤太监告诉我们:“娘娘这会儿正在用早膳呢。” 我以为我们要等一会儿了,侯尚仪却径直领着我们往左殿走。左殿入口处,挂的牌匾赫然是:大快朵颐。 还真直接呢。我的紧张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连嘴角都咧开了。 这含章殿的各处牌匾,除了总殿名“含章”和正宫名“凤仪”比较正规外,其他的,好像都是信手拈来、随心所至。也正因为如此,颇得意趣,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如果这些牌匾就是皇后娘娘自己题的,那皇后倒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如这“大快朵颐”,再没食欲的人,看到这几个字都会心情大好,重新唤起对食物的美好感觉。 再如我们的后殿,殿名题为:蝉唱莺喧。一点也不官方,不严格,倒是很私人,很随意,形象地描绘出了殿内女官们来来往往、忙碌喧腾的景象 “大快朵颐”的门口站立的太监见我们走近,很亲热地打招呼说:“侯大人来了,哟,今天还带来了一位小美人,这是谁呀?” 想不到侯尚仪这么严厉的人,出了公事房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惟不再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粉面含春,笑脸迎人。她对“外人”态度。跟对我这个“内人”是完全不同。 这不。她笑容可掬地对那个太监说:“想不到小李子也对美人儿感兴趣啊,只可惜……空有翻云心,没有覆雨手啊。” 说着说着还往那可怜人某个空空如也的地方捉狭地瞟了几眼。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刚刚那个严厉如老处女,板着脸教训我一早上的侯尚仪吗? 小李子地脸绿了绿,“呸”了一声道:“当着下属地面也不知道放尊重点。我们皇后娘娘这么英明的主子,怎么挑了你这么个妖精投胎的女人当司籍部的主管啊。唉,只是可怜了那些圣贤书哦,天天被你摸来摸去。” “被我摸来摸去,总比被你摸来摸去强吧?”侯尚仪一点也不示弱,乜斜着眼睛打量着对方。眼光似乎又往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瞟了过去。 “我才懒得摸那些呢,我只想摸你……咱家别的没有,手还是有的。”说话间,手还做了一个抓捏的动作。 我尴尬地站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形啊?皇后正在里面用膳,餐厅门口。太监和女官却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 最让我震惊的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要我小心谨慎。勿多动勿多言的侯尚仪,正经严厉得让人生畏地侯尚仪,居然在大众广庭之中和一个太监调起情来了!任我再揉眼睛,再掏耳朵,也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你们这两个搅家精。每天早上一见面就吵架。来的还尽是荤段子。哀家每天都在你们的吵闹声中进食。我告诉你们,要是哀家哪天不小心喝稀饭的时候笑得呛到了,就把你们俩统统拖出去问斩!” 会这样说话的。自然就是皇后娘娘了。我们赶紧走了进去,皇后正拿起跪在地下地宫女捧上的小毛巾擦嘴呢。 小李子抢在皇后自己扔毛巾之前赶到皇后身边,小心翼翼地接过毛巾丢在托盘里,然后轻轻顺着皇后地背说:“娘娘刚才没有真的呛到吧?要是奴才说话让娘娘笑得呛到了,娘娘不用发话,奴才自己爬到天牢里去。” “没有呛到啦。”一个银铃般的嗓音代皇后回道,那是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一个女孩,“娘娘一边吃,一边笑,心里一高兴,多吃几个灌汤包子。” 小李子眉开眼笑地说:“娘娘能开胃多吃点,也不枉奴才和那个妖精废话了。” 侯尚仪立刻一眼瞪过去:“这也正是下官要说的,能让皇后娘娘开胃多吃点,也不枉下官和那个人妖废话了。” “哼!” “嗤!” “好啦好啦。”皇后娘娘又笑了起来,“你们闹也闹够了,现在该说正事了。洁若,你把今天地活动安排给我念一遍。” “是,娘娘。”侯尚仪忙捧起手里地笏板,一条条念了起来。 原来侯尚仪闺名洁若,而她和这个叫小李子的太监调情吵嘴,不过是为了要给正在用膳的皇后娘娘“开胃”! 听皇后地口气,他们好像每天早上都要上演这么一出,以便让尊贵的皇后娘娘在每一天开始的时候就有个好胃口、好心情。 原来太阳底下才是最黑暗的地方。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手底下做事,不管多大的官,都只能沦为没有尊严的奴才。 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悲凉的感觉,对侯尚仪的不满也在无形中消失了。 要在宫里生存,果然大不易。侯尚仪一个堂堂的六品官,论姿色,也是远胜过皇后的大美人。而她既然能当上司籍部的主管,想必才学也十分了得。这样的人,为了在宫里讨生活,竟然要一大早跟个太监打情骂俏,装疯卖傻。 在宫里做事收入是比别的地方高,可是这个饭碗,端起来好沉重。 难怪侯尚仪在公事房里从一进门就没个好脸色的。外面这样隐忍了,回到自己的那三分自留地,还能不让人家出出气?对我这个菜鸟新人,多吼几声,多耍点威风,也就情有可原了。 卷五 相思引 (118)是月亮还是流星 尚仪汇报完正事后,皇后才把目光投到我身上。在侯示意下,我出列跪拜,口称:“下官今日第一次进殿执勤,拜见娘娘千岁。” 应该是这样说没错吧。 皇后却看着我笑了起来:“你既称下官,怎么还穿着家常的衣服?穿这样衣服的人,在哀家面前只能自称民女的。” 侯尚仪忙躬身代答:“回娘娘,她的衣服,昨日下官派人去尚衣局领,那边说还没做好,大概后天才能拿到。”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她们都换上御制女官服后才觐见皇后,我就穿着家常衣服呢。 皇后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打仗闹的。把人财物力统统搜罗去支援前线,弄得宫里都量着米下锅,连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还要临时现做。” 又连着发了几句牢骚,才让我平身。 这时李公公笑着说:“娘娘,哪里是这个原因哦。仗反正年年打,每年朝廷筹措多少军饷都差不多是那个数目,断不至于克扣宫里的。这多半是尚衣局的那帮奴才自己偷懒,事先没有准备好。再有,娘娘这些年很少添人,尚衣局的每年都按固定的份额准备咱们含章殿的御制衣物。不像栖霞宫那边,这两年增加了多少人手啊,尚衣局的每年准备那边的衣物都会记得多置办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李公公就是侯尚仪口里的“小李子”,其实他也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又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一般地人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大总管”地。所以。我估计。侯尚仪和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其实私交很好,能喊他小李子,能跟他吵架,而且还是荤素不计的吵法,其实也是一种亲密的表示。 不过这个李公公,也真是个事儿头。皇后不过感叹一下战事绵长影响了后方百姓乃至宫里的正常生活,他就立刻把战火引到那个倒霉的栖霞宫主子身上。我就不信,在举国上下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以支援前线的时候,宫里还有比皇后娘娘的含章殿更奢侈讲究的地方。 更何况,增添服役人员这种事。应该是由皇后娘娘统一安排,由皇后说了才算的吧,一般地宫妃能就自己招人了? 皇后听了这样的挑拨,果然捏紧手里的绢子说:“那个贱人,腆着一张老脸,成天变着法儿蛊惑皇上。问皇上要这要那,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什么都要不成。” 我偏过头去看着殿外光秃秃的树枝。这女人之间的战争。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不仅手段大同小异,连给对方的称谓都千遍一律。 按说,进了宫,封了尊贵无比地后妃称号。说起来一品二品的。摆上仪仗能吓死人,行动举止应该高雅有风范一点了吧。可是这口里骂起来,还是“贱人”来“贱人”去地。 女人之间。这样互相轻贱,这样目光短浅,只会为男人争风吃醋,如何叫男人瞧得起,女人的地位何时才能提高起来。 其实皇后娘娘大可不必跟那些嫔妃争什么,她已经爬到了一个女人所能爬到的最高位置上。皇上对她也还算不错,孩子都没生一个还照样立她为后。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性当权,这后宫本来就是皇上为自己建的后宫,这宫里的女人也都是皇上为自己搜罗来地。他不左拥右抱,不好好享用,那才是奇怪呢。 如果是女主当权,后宫也是女主建立地,自然也不可能忠于某一个男宠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那个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女孩站起来说:“姑母,宛儿这就回房准备去了,车马也快到宫门口了吧。” 皇后点了点头:“好的,你去收拾吧。静梵,你带人帮宛儿把东西搬上车。” 一个静静伺立一侧,站得像棵树一样直地女子上前屈膝行礼道:“是,娘娘。” 宛儿随静梵走出了门。看着她们的背影,皇后的眼里分明露出了几分不舍。 李公公察言观色,凑到皇后跟前道:“娘娘要是舍不得侄小姐走,就再留她多住些日子嘛。” 皇后怅然地说:“算了,到底是人家的女儿,养不家的。再说,她娘也就她一个女儿,我老是霸占着,也不好。” 李公公眼珠子转了转,又出主意:“那就封她做个公主,不就常住宫里了?” 皇后一笑:“封了公主,还不是要招驸马的。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最迟明年就要嫁人。招了驸马,依然跟驸马住在宫外的驸马府去了。”见李公公还要出馊主意,她一摆手道:“别说了,让她回去吧,我就是个孤老的命。算了,不说这些,我们去前厅吧。” 一行人随皇后一起走到前面的迎鸾宫。这里是含章殿的前殿,是专门给皇后待客的地方。 皇后刚刚在迎鸾宫就坐,门外就有小太监通报说:“慕 到。” 一个和侯尚仪年龄相仿的女官领着三个下属女官走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其中那个跟我一样还没换上御制官服的女孩,就是畅。 .|.自恃身份搞特殊化,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上司后面行叩拜礼。 皇后倒是笑容满面地走下座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你也来了?在宫里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吗?” 慕容尚仪禀道:“回娘娘,还没有呢。彤史今天才刚到,她的身份又不比别人,下官一时也没想到合适的住处。” 皇后听了,问畅:“畅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是每天回家去,还是……” .=.家?畅儿早就跟娘说好了,以后逢初一、十五才回家陪娘吃斋,平时都在宫里服侍娘娘。娘娘可不要赶畅儿走哦,畅儿会伤心的。” 这小丫头,人长得甜,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嘴角总像带着笑,是那种最讨喜的容颜。没想嘴巴也这么甜,成为皇后跟前的红人指日可待。 让我不解的只是,她明明什么都有了,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样进宫挣出身,为什么要这么卖力,一副要在皇后面前图表现,要在宫里扎根的样子? 皇后听了畅的话自然高兴了,她正为侄女儿的离去而感概难过呢,想不到老天爷立刻又给她送来了一个,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 其实认真想想,皇后真的是很寂寞的。她无儿无女,皇上又属于那么多女人,轻易来不了一次。虽然身边有很多太监宫女,可惜都是奴才,再点头哈腰吹牛拍马,到底不贴心。如今来了一个亲戚家的女孩儿,年纪才十四岁,还是少女,还没有学会世故,肯长期陪在她身边,她自然欢迎了。 所以她眉开眼笑地说:“既然你要在宫里常住,那就得好好安排住的地方。不如,你就跟着我住在凤仪宫吧。” ...司籍部新来的这个诸葛彤史,家住在河那边,每天来来去去不方便,也是要在宫里住的。娘娘看,就安排在司籍部后面的藏书仓库里行不行?那里挪一挪,搬一搬,也可以搁下一张床的。” 到这时我才知道,宫里的女官基本上都是住在宫外的。她们年龄都不是很小了,一般都在二十岁以上,都是已婚之身。这样的身份,晚上自然要回家了,不然家里的丈夫要造反的。所以,宫里的女官——至少司籍部是这样——竟然没有指定的住处。 “藏书的仓库,那怎么住啊。”我抬头,是畅在质疑这提议的可行性。 皇后也沉吟了起来。 .:.情,让诸葛彤史跟畅儿住在一起?畅儿在家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进了宫,又不能带丫环……” 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朝我摆着手说:“诸葛姐姐,我不是说你是丫环哦,不对,我不是说要你做我丫环,啊,也不对,哎呀,瞧我这话说的,把自己都绕糊涂了……” 皇后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她绝丽的小脸:“谁说你不许带丫环啊,畅儿这样的千金小姐,进了宫,虽说是侍候我,难道我真让你端茶递水?不过是陪陪我这个孤独的老姨母而已,你当然是有人服侍的。你从家里带来也行,我在宫里给你重新派人也行。” 看皇后这语气这动作,对畅已经是发自内心地疼爱了。 .L可以要诸葛姐姐跟我住一起?她比我大,还可以照顾我,这样我就算没丫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也可以向她请教了。姨母娘娘,畅儿进宫,就是想学自立,不想再做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会做的废物大小姐。姨母娘娘您就成全畅儿吧。” 皇后看了看我,笑着说:“那就依你吧。哀家以后可有眼福了,一下子来了两个娇娇嫩嫩的大美人。” 我慌忙谢恩,心里又是喜又是忧。住在皇后的寝宫,那是真正的太阳底下了。我会像月亮一样,因为得到太阳的慈辉普照,自己也有了光亮;还是,像流星一样,因为太接近太阳而被烤焦了,最后只落得拖着尾巴仓皇陨落? 卷五 相思引 (119)高风险的职业 到司籍部后,谭书典先领着我熟悉环境,再交代了一做的具体事项。中间我忍不住问:“不是还有一位荀彤史呢?今天她怎么没来?” “她快要嫁人了,现在正在家里忙着准备嫁妆呢。”说到这里她看着我笑道:“要不是这样,我们还要不到你。你想啊,两个才女,四个司抢着要,你又是首当其冲的争夺对象。” “为什么我是首当其冲的争夺对象呢?” 想不到我在宫里也挺有市场,挺走俏的,嘿嘿。 “道理很简单,你能做事啊。”谭书典如是回答我。 “倒也是哦。”我笑了起来。原来是因为我吃苦耐劳,具有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比较好使唤。 我和畅的年龄和出身大家肯定都打听清楚了,明显一个是年纪尚幼的千金小姐,一个是年龄稍大、丫环出身的平民女子。从招员工的角度来看,当然是招我比较划算了。若招的是畅,那么稚龄的千金小姐,怎么使唤她做事?不倒过来服侍她就算好的了。 原来,丫环出身,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优势。 把整个司籍部,包括藏书的库房都参观了一遍后,回到前面宽敞明亮的公事房,我纳闷地想:这里要匀出一间房子来给我住根本就不是问题,为什么侯尚仪要把居住条件说得那样差呢?就算照她说的,把我安顿在藏书的库房,那里的空位子也多得是,并不需要挪动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几个太监给我送来了桌子椅子、笔墨纸砚等办公用品。我以为侯尚仪会让他们把桌椅都搬到最里面只有文件柜地那间空房去。没曾想。她却让人把这些送到她地办公间,还把我的桌子和她的桌子并在了一起。 天那!看着亲亲密密靠在一起,排排坐吃果果的两张桌子,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今天一来就被她训了一早上,我现在还心慌慌意惴惴呢,在公事房的时候自然是尽量避开她囧囧有神的目光为好。 可是现在,跟她待在一间房里不说,还得每天促膝而坐、亲密相对,含情脉脉…… 让我死了吧!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呀,难道是训我训上瘾了。索性放在眼皮底下,好随时想训就训,想骂就骂?就像我们平时把垃圾桶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一样?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在心里呼天抢地,表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还努力挤出史上最虚伪的笑脸。 但,这样地笑容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上司。上司是一种无所不在无所不晓的存在物。 不信请听: “怎么,跟我坐在一起做事你很不乐意?”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那张曾让我赞叹不已的美丽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担心自己会因为太紧张而做不好事。”我嗫嚅着。害怕着,但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跟上司亲密相对,真的会影响下属工作水平地正常发挥滴。 “这样你就紧张。那你将来跟满屋子的达官贵人坐在一起会怎样?听说,你还一心想攀高枝,想嫁到豪门去做正房太太,就你这点儿胆子,这点儿出息,我劝你还是趁早别做白日梦了,老老实实嫁个小户人家地小子是正经。” 她的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如金属的剑戟,一下子就戳过来,毫不留情,一剑中地。 我嘴唇抖动,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忍不住。 如果说早上她地那些训斥只是让我紧张不安的话,这些话就真的伤到我了。 “一心想攀高枝”,“想嫁到豪门去做正房太太”,这些都是事实,我也知道肯定有许多人在背后嘲笑、不屑。可毕竟只是在背后,在我看不见、听不见地地方,隐隐约约地存在着。想象中的嘲笑到底虚幻,杀伤力有限。 现在这样当着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来,那种伤害竟然排山倒海,让我这样隐忍的人都禁不住当堂落泪。 我真的快要顶不住了。 可是她的话还没完:“我说你两句你就委屈得不行,就哭天抹泪的。那你何必进宫来?亏我当时还跟皇后娘娘说尽了好话才要到你,我以为你受过苦,比那些千金小姐更懂事,更能干,也更能适应宫里的生活。这宫里表面上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到处都是陷阱。娇滴滴受不起一丁点委屈的人最好还是早点卷铺盖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连忙擦干 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如果受不了委屈,那又何必进宫干什么的?是来为皇家的各房主子们服务的,也就是来当下人的,这样的身份,哪有你哭鼻子扮委屈的份儿? 委屈,也是一种资格。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有资格委屈的。 想到这里我起身致歉道:“大人教训得是,是属下不懂事。大人给属下这个机会跟大人一起办公,让属下能及时向大人请教,这是大人对属下的额外照顾,额外的恩典,也是属下难得的机缘,难得的福气。以后,还要请大人不吝赐教。”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口里说出的话依然是冷硬的:“吝不吝的,就要看你值不值得我教了。” 我双手奉给她一杯茶:“大人放心,属下绝对是‘孺子可教’,而不是‘朽木不可雕’”。 看她的嘴角翘了起来,我想巩固战果,又讨好地说:“今天的事,真是太感谢大人了。是大人的一番话才让属下住进凤仪宫的。” 她的神色再次阴晴不定起来,眼睛看着窗外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笑着挑明:“大人今天故意把这边的居住条件说得那么差,就是希望皇后娘娘能开恩一并收留我吧。”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刚刚更难看了,低声喝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意思就是,我蒙骗了皇后娘娘,故意花言巧语让她上当,这样才一时恻隐收留你的?”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好了,怎么能宣之于口呢?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含章殿!到处都是皇后的人,到处都是耳目。 我慌忙看了看屋里屋外,还好屋外没人,谭书典在里间的屋子里。见侯尚仪面色铁青,我从椅子上滑到地下,在她脚边单膝跪下道:“属下知错了,请大人恕罪。” 半晌,她才叹道:“起来吧。早就跟你说过,在宫里不比别的地方,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偶尔一句你以为无关紧要的话,若被有心人加油添醋一传,可能就是一条大罪。一旦上面的主子发怒了,气头上的时候,只要一句话就能轻易断送你的小命,到时候你连申诉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属下一定谨记教训,多谢大人指点。”我冷汗潸潸。这次,我不是怪她,而是怪自己多嘴,心里藏不住话。 “你在凤仪宫的时候尤其要小心,要时刻记住‘祸从口出’的古训。” “是,属下会牢记的。” “你今天在饭厅看到静梵了吧?”她突然问我。 “看到了,就是那个一直侍立在皇后身侧像棵树一样的人。” “像棵树?倒也真像。她是皇后身边留得最久,也最得宠任的人。我进宫八年,在这含章殿也待了七年了,跟她见面无数次,却从未听她说过任何与公事无关的话。除了传达皇后娘娘的旨意,回答‘是’或‘不是’外,她不说别的话。就连同样服侍皇后的宫女,都说没跟她在私底下说过任何话。就因为这份谨慎与寡言,皇后才特别信任她,什么密旨都让她去传,因为知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泄露出去。” “也就是说,这个静梵,除了做皇后传声筒的时候会说话,其余的时候就是个哑巴。” “对,就是这样的。” 这一天,就在候尚仪的不断训话,和我不断的“是”、“属下知道了,“属下一定谨记”中过去了。 当然,她教训我的时候,手也没闲着,我也跟着做这做那,一天都很紧张,很忙碌。 不过我也总算发现了在宫里做事的好处,那就是:几乎没有开销,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宫里提供的。这样,俸禄就等于是纯收入了。 唉,谁叫这是高风险的职业呢,随时都有丢脑袋的危险啊。这样的地方,如果还不提供高薪,再加上优厚的福利,谁来呀? 卷五 相思引 (120)凤仪宫第一夜(一) 于到了下工的时候,候尚仪她们都回家去了,我忐忑仪宫走。 凤仪宫门前的执勤太监倒没有要看我的腰牌。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才来一天就已经在含章殿里混了个脸熟啦?他们不可能是疏于职守吧。 只是我进去后,四顾茫然,不知道要找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又不敢随便乱闯,连在走廊里走动,都生怕有人过来查问。因为,我穿的,既不是宫女服,又不是女官服,而我看起来又明明不是主子之流的人物。 好半天,没有人赶我,也没有人管我。 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全晋国最豪华也最神秘的所在,人人都想一探究竟。但真的进来了,却发现,这里竟然沉寂得如同一座荒原。 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这里有很多人。走廊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绿衣宫女,但这些人是绝对不会过问我的。她们的职责不是询问,而是站在那里当背景。 她们的表情与姿势,就跟那个静梵一个样,笔直如一棵树,静默也如一棵树。 每两个宫女之间,往往立着一个古玩器皿,或盆栽植物,她们给我感觉,也跟这些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东西一样。又或者说,她们已经与这些植物器皿融为一体,一起构成了我们称之为“排场”的东西。 是的,她们的作用,只是用来给皇后的寝宫摆排场用的。 她们既然目不斜视,对我视若无睹,我也不敢冒昧走过去向她们打听什么了。 唉,到处都是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 这含章殿。据说所有地服役人员加起来有两百多个,而主子只有一人,当然就是尊贵地皇后娘娘了。 而这还是“共体国艰”、“裁减冗员”后的结果。我很想知道,未裁减之前那是多少?按“四司”裁减的女官数量,似乎已经减去了三分之二,也就是说,若按正常的配置,光皇后娘娘一人的侍从就有六百之多。 含章殿的主殿就是凤仪宫,光在这里面服役的,大概也有一百多个了吧。 又往后面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后,才总算逮到了一个迎头走过来的绿衣小宫女,我如获至宝,忙凑上去问:“呃……” “什么?”她抬起天真的小脸。 问什么呢?请问我今晚睡在哪里?你知道我今晚睡在哪里吗?还是,小妹妹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给新来的两位彤史安排地住处在哪里? 都不对呀。她一个最低等级的小宫女,哪里知道这些。 “呃。我想向妹妹打听一个人。”我陪着笑说。 “哪个人啊?” “新来的彤史。就是才女选拔赛第一名的那个,她是皇后娘娘的亲戚。”我努力介绍着畅的身份,这样她该知道是谁了吧。 小宫女还眨巴着眼睛没有回答,另一个走过地粉衣宫女停下道:“你问彤史吗?彤史正在皇后娘娘那边说话儿呢。”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热心人,不像别的宫女那样板着一张静梵式地木头脸。我当然要抓住不放了:“是这样的姐姐。我是今天新来的诸葛彤史,上午皇后娘娘开恩,特许我和彤史一起住进这凤仪宫。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这住处到底安排在哪里的。想找个知道的姐姐指引一下。” 粉衣宫女笑道:“这个问我就问对了,那屋子还是我领着人去收拾地呢。我刚刚看你地打扮,不像是我们宫里的人,就猜可能是你来了,果然是。 特意叮嘱过我,如果你来了,就先领你过去。” “那就麻烦姐姐了。” “不麻烦,那边就是。”她伸手一指,“这里数过去第六个门就是。” 说话间,她已经领着我走到了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做了一个请了动作。我再三向她道谢,她解下钥匙递给我说:“你自己进去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多谢姐姐送我来这里,姐姐快去忙吧。”我连连道谢,今天多亏遇到了她。 临出门前,她交代了一句:“彤史住里间,你住外面这间。” “嗯,我知道了。” 她走后,我回身打量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一切陈设都已经齐全了,床也铺好了。 再往里走,发现里间有一张大床,外间则是小床。想到畅在殿上努力辨明没有拿我当丫环地情景,但这种铺位安排,明显就是小姐和丫环的搞法。 算了,有地方睡就不错了。再看了看房子的装修和陈设,雕梁画栋,锦绣华堂。床帐也十分精致,即使给我这个住在外间的“丫环”用的也是最上等的丝缎被面。想来,这皇后的寝宫里,就没有次品,所以,她们也没法找来比较差的东西给我用。 走进屋子附设的书房,红花梨木、古色古香的书桌,案头上摆着几样我叫不出名字来的古玩玉器,文房四宝俱全。靠墙两排书架,上面满满的书。 真是个好地方啊。.上在这里休息,可以看看书,还可以练练字,住在这种地方,哪怕是被当作“丫环”,也是有福的丫环了。 我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过了很久,畅才回来。 她一见我就说:“诸葛姐姐,你还没睡呀。” 我说:“妹妹没来,我怎么好先睡。” 她笑道:“没关系啊,你累了,就先睡,我以后可能每天晚上都回得很晚的。” 我纳闷了:“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你们部的事很多,白天做不完,晚上还要加班?” .>.么都没交给我做。我也早就回到这里来的,但只坐了一会就上去陪姨母娘娘了。” 我有点好奇了,畅才十四岁,皇后娘娘却是年将半百之人,能跟个小丫头拉什么家常啊?我忍不住问:“皇后娘娘要你陪她做什么呢?” .=念经,抄经,唉,抄了一晚上,累死我了。” 又是抄经书。我想起了帮九公主抄的那几卷经书,因为她母妃过世,这件事一直搁置,不知道是她忘了这码事,还是她根本就不需要了,总之一直没有派人找我要过。所以我这次进宫的时候就带来了,准备抽空拿去给她。收了人家的润笔费,经书无论如何都该给人家的。 见畅累得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我走过去问:“皇后娘娘一定要你在她屋里抄经书吗?”如果可以拿回来抄,我可以帮她的。 “是啊,她喜欢很多人一起念经,抄经,说那样才有气氛,才能感动得菩萨临凡。” 我无言了,皇后娘娘,竟然这样迷信。指望菩萨临凡来干什么呢?帮晋国收复失地?还是帮皇后收服皇上? 卷五 相思引 (121) 凤仪宫第一夜(二) 畅又聊了一会儿后,夜渐深了,我们互道晚安,分 躺在床上,想着畅刚才的话,我有点好笑地想:皇后娘娘也是个奇特的人,晚上这样崇佛信佛,恨不得把凤仪宫变成一座庵堂,白天却一点也没有农村信佛老太太那种神神道道的劲头。没有动不动就阿弥陀佛,没有遇事就求佛祖保佑。她白天当很世俗的皇后,骂着皇帝老公的宠妃贱人,晚上却摇身一变,活像佛母现世,领着一屋子人敲木鱼念佛抄经书。 再想到早上看到的含章殿各处的牌匾,一个个那么生动形象,妙趣横生,不大可能是出自这位念佛抄经的皇后娘娘的手笔。她不像是有那种奇思妙想的人。能题写出那些名字,除了需要才气之外,更需要灵气。 可是如果不是皇后题的,那会是谁?难道竟是皇上?这里是含章殿,皇后的寝宫,除了皇后本人,别人也不敢,或者也没资格在这里随心所欲地题名啊。 要是那些匾额都是皇上题的,那皇上倒是一个可爱有趣的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们大晋的皇帝,真有点期待呢。作为大晋的子民,谁都希望有生之年能见见皇帝长什么样吧。不过这点倒不用担心,既然进了宫,以后肯定是有机会一睹圣上真容的。 我在皇宫的日子,再短,也应该有一、两年。其他的倒还好,上司虽说苛刻点,人似乎还不坏,她严格要求。也是为了我好。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跟在一个严厉苛刻的上司身边,未见得是坏事。 唯一让我觉得一下子难以适应的是,我再也不能每天见到妹妹了,不能把她地小身子搂在怀里入眠。畅逢初一十五回家,我肯定不能等那么久地,我最多只能隔几天就回去一次。我想妹妹啊,家里的事也要安排一下。燕儿毕竟是王家的丫头,我暂时借来用用的。 桃根和燕儿,这个时候该睡了吧。家里有了燕儿。我的确放心多了,像现在这样,一个月只能回去几次,老把桃根放在干妈家里也不是个事。 想到燕儿,就不由得想到了那个人。进宫后,我一直努力避免想他。反正也见不到面,想也无益。可是有些东西是不由自主的。你越是压抑,它越是像春天的野草,总想破土而出。 他现在,还好吗?听他那时候说话的口气,开年后也不会去卫夫人的书塾了。那他现在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想不到昔日书塾的伙伴。转眼就各奔东西,谢玄随新册立地太子去了前线。他们走后,还没有战报传回来。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桓济去他的廷尉哥哥衙门里做了书佐;超,这个一心从政的家伙,多半也去了哪个大官兄长或父辈的幕府里,积累他的政治资历。 “诸葛姐姐” 是里间畅的声音。 “什么?妹妹?”我探起身子问。 “你,能到我这里来睡吗?” “妹妹你害怕呀。” “嗯,家里地时候,我在床上睡,我的奶妈和丫头都在地下打地铺地。” 真是千金小姐啊,睡觉的时候,床下还得有人打地铺陪着。 “妹妹是不是也要我在你那边打个地铺?” 如果她真这样要求的话,我怎么办?我是丫头出身没错,但人家现在好歹也是什么彤史了,正七品的官哦,在同为彤史的“同事”床前打地铺侍候,说出去会被人笑话地。 “不是啦,诸葛姐姐,我是说我地奶妈和丫头在我屋里打地铺,你不是我的奶妈,又不是我的丫头,当然不用打了……啊,瞧我又把话说成了这个样子。你当然不是我地丫头,更不可能是我的奶妈了……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 不住笑了起来:“没事,你慢慢说,别急。” “咳咳咳”,那边清了清嗓子后,终于说:“诸葛姐姐,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睡到我床上来?” 到她床上,跟她一起睡? 头脑里瞬间翻过了《女训》、《列女传》等所有女性规范教材,没发现有哪条禁止两女同眠啊?那些书上只是说,不能随便跟男人同睡。甚至,哪怕只是不小心被男人碰了一下胳膊,也要毫不犹豫地拿起菜刀,把那条已被严重污染的胳膊卡擦一声砍掉。 这条规定说明了什么呢? 男人是有毒的?一沾就会染上毒,然后迅速蔓延全身,所以要忍痛砍下胳膊,以保住小命 “诸葛姐姐……”畅的声音已经有点委屈了。 “好的,我这就来了。”我忙答应着。 我先把枕头拿了过去,她一把接住,高高兴兴地放在自己枕边。我再要回头抱被子,她喊住我说:“姐姐,夜里冷,你穿那么点衣服,还要去哪里啊?” “我去抱被子。” “不用了啦,这么大的被子,还抱什么。” 我只得爬上床,钻进被子。一个热乎乎的身子一下子猴子爬树一样缠了上来,还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说:“还是这样好,好暖和,好舒服哦。” 呃,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好像,被骚扰啦? “妹妹,这样很挤,我们两个人都没法好好睡的。” 我试图挪开一下,可立刻被缠得更紧了,“怎么不能睡啊?我已经很困了,就要着了。” “可是……” 我无奈地叹气。遇到一个任性的千金小姐,真的拿她完全没有办法,只能什么都依着她。 正准备试着睡睡看,一低头,微弱的光线中,却见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妹妹,你不是说困了的呢?” “我正在困着啊。” 什么话,正在困。 既然还没睡,那就找点话说了,我也正好想问问一个一直让我疑惑的问题:“妹妹,你为什么进宫呢?你家里条件那么好,进宫当女官很苦的。” “我知道啊,吃苦受累,慢慢就习惯了。我还想一辈子在宫里混饭吃,一辈子当女官呢。” 我惊异不已。这个小丫头,才十四岁,花朵儿一样的年纪,也是花朵儿一样的容貌,又是衔着金汤匙出身的贵族小姐。可是,这个明明已经拥有一切的女孩却打算一辈子吃打工饭,在宫里当一辈子女官? 而且,从她的话中,我似乎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我循着自己的直觉问:“当一辈子女官,难道,妹妹不打算嫁人了吗?” “不!”是很肯定,很绝诀的语气。 我越发惊讶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再早熟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看破红尘,勘破情关吧。 “为什么呢?” 她终于放开我,静静地躺到一边去。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说:“我姐姐的事,你想必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一点,但具体情况怎样,不是很清楚。” 的确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跟情人约会被未婚夫抓奸,然后被退婚。 “我姐姐春节根本没有回家,她失踪了。”她语气沉重地说。 卷五 相思引 (122) 是谁让你的心凋萎 听到畅说她姐姐已经失踪的消息后,我大为震惊:么意思?是你们跟她彻底失去联系了吗?” .:.找,甚至发动了当地官府秘密搜寻,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我姐姐,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天那!你姐姐在哪里失踪的?” 问的时候,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失踪,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上,多半是凶多吉少。 .头。可是没多久就从亲戚家里出走了。最后的消息,是有人在扬州府下面的一个县城看见她和那个男人在街上走。” “那个男人?”我迟疑地问:“是跟她有奸情……呃,不好意思,是有恋情的那个男人吗?” “可不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畅都有点咬牙切齿了。 我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如果是这样,你们倒不用担心了,这说明你姐姐正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呀。也许,现在他们正在某处幸福地生活着。只是不方便跟你们联系,怕家里拆散他们而已。” .:.也不知道,后来听到他和我姐姐在一起的消息后,就派人去他家里找,结果看到他家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他矢口否认曾跟我姐姐在一起,说他正新婚。一直在家里陪着新娘子。几个月没出门了。” “你家这样地家庭,还没有办法对付一个没有出身背景地男人?”我纳闷了。听畅的口气,她家好像对这个拐走舒的嫌疑犯束手无策似的。 要说,家这样排名前几的豪门世族,要对付一个没什么来头的男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是关进大牢严刑拷打,还是直接绑到家里来私刑伺候,都由得她家爱怎么玩就怎么玩。那小子吃不了皮肉之苦,自然什么猫猫腻腻都尽情招了。 .|婚妻子有来头啊。你猜是谁?” “谁?” 其实猜也猜得到,能让家人忌惮的“有来头”地人家,不外是王、谢、等屈指可数的几家了。 果然,畅说:“就是道茂同父异母的姐姐,道清。” 我都听得有点糊涂了,疑惑不解地问:“这样的男人。出身又不好,人品还这么差。又是别人的情人,那道清好歹也是大家小姐,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呢?” ..样地烂人。偏偏有一副好皮囊。长相俊俏不说。还棋琴书画样样来得,也写得一手好字,是个有名的风流才子。这石头城里。迷恋他地小姐可多了。道清从以前就一直想从我姐姐手里抢走他,但那时候姐姐和他蜜里调油的,一直不曾得手,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啦。只可怜我的姐姐,却从此下落不明。这一切,都是道茂害的!是她们姐妹俩联手,逼走了我姐姐,又抢走了这个烂男人。” 我心里漫过一阵寒意,因为,小小的畅,说起这些来,竟然带着一股子怨毒。此时地她,与白天在皇后娘娘面前地天真和娇憨已经判若两人。 姐姐在情场上的不幸遭遇,对妹妹的负面影响这么大吗?这让我不禁有了几分警醒,我也有妹妹地人啊。要是我的桃根,将来因为我婚姻不幸而对男人和婚姻绝望,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看来,即使只为了妹妹,我也一定要幸福。 “该死的男人!以前跟我姐姐那么好,海誓山盟的。现在我姐姐下落不明,他却在家里娶亲,快乐得不得了,根本不管我姐姐的死活……”畅 绝,恨意浓重。 “妹妹,你还小,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感情的事,很复杂的,是非也很模糊……”,我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言辞,虽然知道不能改变她日益偏激的想法,可还是不忍看如此美丽的花季少女这样愤世嫉俗。 .:.就是‘非’,这怎么会模糊?” 辩不过她,只好转移话题:“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能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骛,让两位社交界的名媛你争我夺的“风流才子”,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蔡珏。” “谁?没什么名啊,至少我就没听过此人的大号。” .住在河对岸,对社交圈的名人知道得少。这个蔡珏,在世家小姐队伍里很有名的,人称‘玉郎蔡珏’。要不是靠了那张出名的小白脸,怎么能让我姐姐动心呢?小白脸都没好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啊?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种话,怎么也轮不到畅小妹妹说吧。如果是从皇后娘娘口里说出来,或者由卫夫人来说,我还会觉得顺耳一点,也觉得有说服力一点。 但,从一个才十四岁,看起来还一派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那么不伦不类,不具有说服力,只具有搞笑意味。 我忍不住笑着说:“男人是不是好东西,妹妹,你还没有评价的资格哦。不光你,就连姐姐我,同样没资格说。” 我们才认识了几个男人啊,哪里就敢以偏概全,依此推断男人的全体。而且,我认识的那几个男人,似乎,人都还不错,都很是东西。 .+好!我姐姐的私房体己钱,几乎全部拿出来支援他了,还到处托人找关系,想为他谋一个出身。虽说一直都没有成功,但我姐姐真的很卖力地去跑了啊。这种事是需要时间的,不是你想要什么官就立刻可以要到。其实,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跑成了,因为我家的一个亲戚已经答应过完年后,就在他的官署里给姓蔡的安排一个位置。” “可是,道清给他安排的路更宽敞、更快捷,对不对?” “对。所以,那个坏了我姐姐名节的烂男人,就抛弃我姐姐,娶了道清。真狠啊,天下的男人,个个都没良心的!我爹还不是一样?姨娘一个接一个娶进来,我娘心里苦死了,可每天还要装出笑脸迎人,不然我爷爷奶奶,还有这整个世界的人,都会说她不贤惠。” “那个……”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皇后娘娘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她喜欢念经吗?不过是借此打发寂寞而已。所以她每晚找很多人去她房里,大家一起敲木鱼念经,弄得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这样一晚上的时间才好混过去。” 我无言了,因为我不能否认她说的都是事实。豪门之家,见多了男人的薄幸,女人的哀怨,进了皇宫更是如此。她眼里见多了这些负面的东西,本来就对感情很怀疑了,再加上她姐姐的事,更是火上浇油。 蔡珏对她姐姐的公然背叛,害得她姐姐生死不明。可是对方却攀上了另一户甚至比她家更有实力的家族,她家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双宿双栖,官运亨通,幸幸福福地过日子。她心里的愤懑和恨意无由发泄,越积越多,渐渐成了难解的心结。 众多的打击,让一个聪慧早熟的女孩走上了一条孤独的自立之路。她现在这样,无非就是希望以后不依靠男人,不嫁人,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可怜的小女孩,才十四岁啊,就对异性,对感情,乃至对整个人生,这样心灰意冷,谁之罪? 卷五 相思引 (123)或许不是牛角尖 了畅的话,我半晌不能言语,心里只觉得异常沉重 人的一生那么漫长,如果把自己完全放逐到情感世界之外,固然可以避免伤害,可是这一生的日子,岂不沉寂乏味如一口枯井? 尤其,她还这么小!一朵娇艳的花才刚刚开始绽放。 我轻轻叹息着问:“你以后都不打算嫁人了?” “嗯,我准备当一辈子女官。将来年纪大了,出宫了,就像卫夫人那样开个铺子,照样可以养活自己。我就不信,女人离了男人会死。”她的声音犹带童音,说出的话却俨如一个走过了感情的千山万水,因而身心俱疲,万念俱灰的女子。 我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说:“不要这样想,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谁,你的王献之吗?” 我在黑暗中不好意思地笑了:“小丫头,年纪小小,什么都瞒不了你,这你也知道啊。” “你的事,全石头城的人,乃至全晋国的人,哪个不知道啊。” “这个嘛……” 原来混成了“名人”,就得接受这样的待遇:明明是你的私事,却似乎变成了公共事件,全城乃至全国的人都在关注、议论,祝福者有之,嘲笑讽刺等着看笑话的更大有人在。 唉,出名真的好烦哦。 .:.水。你觉得,你的王七公子,将来就能给你幸福吗?” 虽然是问句的方式。但她的语气。显然对此已经有了结论。 可是我和王献之地问题,还远没到这一步。要考虑将来在一起会不会幸福,首先,必须那两个人有可能在一起吧? 我苦笑着说:“什么将来呀,我们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他家地门槛那么高,妹妹也知道,我只怕高攀不上。” 承认这样的事实总是让我格外沮丧。我也希望自己是个清高的人,能视王侯将相如粪土,傲然独立于天地间。可是,偏偏。我喜欢的人,就是来自这样家庭的人。我们的身份,在这个特别讲究门第出身的社会里,无异天悬地殊。在这一点上,他没得选择,我也没得选择。我和他。同样的无奈。 ..想,王家是什么样的家庭,王献之又那么有名,这石头城地未婚女孩,至少有一半都想嫁他。他将来得有多少女人啊。你跟着他。排位子都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姐姐就没有想过这些吗?” “想过,当然想过”,我也满心苦涩起来。这些问题。都是不容回避的事实,我怎么会没想过?只是情若动,不嫁,孤苦一生,岂不是更不幸福? 人,都是自己情感的奴隶,动了情的人,就像扑火的飞蛾,就算明知道投进去是死,可哪一只不是心甘情愿地燃烧成灰烬? 在这方面,男人和女人又不同。这个世界给了男人广阔的舞台,很多地发展机会,让他们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的规矩又太多,使女人不能像男人那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打自己的天下,然后在自己建立起来的家里做自己地主人。沦为附属地结果,就是处处受制于人,幸福靠别人赐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别人收回。 .:.我们互相作伴,都不嫁人了,好不好?” “这个,妹妹,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也许你就不这样想了。”人的想法是会变地。比如,两岁的时候觉得父亲是神,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知道,二十岁的时候,可能就不这样想了。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我将来要什么,不要什么。”畅的语气总是那么绝决,不留余地。 我在黑暗中茫然地搜寻着,希望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能找到一个铁钳子,把这偏激的丫头从牛角尖里拔出来。 “我死都不会嫁人的!”她又开始信誓旦旦起来。 够了,打住,打住。一个十四岁还没跟男人真正打过交道的女孩子说永不出嫁,基本上跟某网站说永不抽风一样,靠得住,才怪! 好在我想起了一个她刚刚提到的名字,正好可以转移话题:“妹妹刚才说,令姐的事,一切都是道茂害的,这话怎么讲?” ...舒人的确不多,可嫌疑犯也不只姐姐一个啊。 第一次见到道茂的情景又浮现在我脑海。那样仪态万方,又温柔又美丽的女子啊,真的很难把她跟背后使阴招陷害好朋友的恶毒女子联系在一起。 ..:好友的,非常好的关系,所谓的闺中密友,什么心里话都互相告诉的那种。” “所以妹妹就怀疑,你姐姐跟蔡珏的事暴露出去,是道茂搞的鬼?” 那两人居然曾经是好友!不过想来也正常,石头城就这么大,数得上的豪门世家也就那么几家,她们的家族又都是沾亲带故的,这两个人会认识,会成为闺中密友也就很好理解了。 .道茂在一起,姐姐收到约会信的时候道茂就在旁边坐着,不是她,是谁?” 我也无话可说了。果然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是,为了“才女榜首”这个虚名,就牺牲掉多年的朋友,值得吗? 朋友和亲人在那些豪门子弟眼里,也许并不如我们看得重要吧。 “诸葛姐姐……啊,发生什么事了?”畅惊呼道。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奇怪的是,只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卷五 相思引 (124)皇上突然驾到 然并没有人敲我们的房门,这种无声的喧嚷,也好像关。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和畅还是穿好衣服跑到门边,先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后来又忍不住打开门,拉住一个从门口走过的粉衣宫女问:“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深更半夜的,你们突然都往前面跑?” 粉衣宫女只匆匆回答了一句“皇上来了”,就疾步前行。在她后面,还跟了许多一看就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太监宫女。 皇帝深夜驾临,难怪她们那么紧张的。我们大晋——也是这个后宫——最大的人物来了,她们自然都要赶着去服侍了。 只是,皇帝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跑来了呢?我才想着看看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老人家就来了。可惜,这么晚来,也不好混进来偷窥了。 当然了,不管皇帝什么时候来,皇后肯定是喜出望外的。这整座后宫,里面的每一间宫院,每一个妃子,哪个不是望穿秋水,等的就是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看热闹,当即对我说:“诸葛姐姐,我们跟去看看好不好?” 我笑了起来:“傻丫头,你以为是耍猴的还是唱戏的来了呀,你也跟去看热闹?是我们尊贵的皇帝陛下来了耶。如果你去了,那边的人问你,你来干什么的?你怎么回答呀?” .=. 我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大白眼:“深更半夜的,又没什么事,一个小丫头片子去要觐见皇上?你也不怕瘮牙。还有。见了皇上你说什么呢?” “我就说。臣妾……” “你不是他的臣妾。”我打断她。只有皇帝地妃子,才可以自称“臣妾”吧。 “那就臣女……” “你也不是他地臣女。”三公主,九公主她们才可以自称“臣女”。 “那就……”畅卡壳了。 “哈哈,还才女大赛的第一名呢,连觐见皇帝的时候自己称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得好不得意,这小丫头,装深沉,装大人,装了一晚上,装得我都快吐血了。现在。因为称谓老是被否决,就囧得不停地吐舌头,这样子,总算像个小姑娘了。 “那你说我们见皇帝的时候应该该自称什么?”她反过来问我。 “呃……”我也蹙住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也拿不准了。自称什么呢?民女?不多。我们已经有职衔了,不再是“民”。而是官。那就自称称“下官”?也不对,我们只是宫里的女官,并非朝廷的官员,在皇帝面前自称“下官”合适吗? 我只得老实承认:“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 我很无赖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才女大赛的第一名。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 .<. 我赶紧关好门。 她肯去睡当然好。她也不想想,她这会儿跑去凑热闹。皇上会不会怪罪还另当别论,光是皇后就会对她一肚子意见,嫌她不懂事,不识趣。人家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皇帝临幸,结果还被一个小丫头打扰,占去那值千金的宝贵时间,那还不郁闷死了? 呃,我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这是一个大姑娘该想地吗? 春寒料峭的夜,我脸孔发起烧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做自我检讨。 我要清除头脑中不纯洁的想法,做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可是,还是没睡一会儿,我才刚迷迷糊糊地,外面又传来了更大的喧嚷声。 好梦正酣地畅不满地哼唧了起来。 因为实在太晚了,外面又很有点冷,我们开始都没有动弹。 后来实在是没法睡了,才又爬了起来。 这回听到了的消息更让人意外:皇上走了。 皇上就像龙卷风一样,刚刮过来,掀起一阵动荡,又刮走了。 站在门口,眼看给我们收拾屋子的粉衣宫女从前面走过来,我和畅忙迎上去问:“姐姐,皇上为什么只来了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啊?是不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她叹息着说:“谁知道。皇上一来就脸色阴沉地把皇后娘娘叫进屋里,然后把所有的下人都赶出来,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两个人在里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过了一会儿,皇上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只可怜了皇后娘娘,明明伤心死了,可还不能表露出来,怕丢了皇后的身份。这不,又敲起木鱼来了。” 我们仔细听着,寂静地夜里,果然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木鱼地敲击声。 ..百年不来,来了就是找姨母吵架的吗?” 说完她就冲了出去,我和粉衣宫女跟在后面撵,边追边劝,可小丫头的拧劲来了,谁也劝不住。 最后,一直跟着她走到了皇后娘娘地卧室前。几个拦路劝阻的太监都被她推开了,她身份尊贵,又是皇后的外甥女儿,没人敢强拉。 一看门是关着的,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走过去敲着门喊:“姨母娘娘,我是畅儿,您开开门好吗?” 皇后不亏是皇后,马上就停止敲木鱼,用很平和的声音问:“什么事啊,畅儿,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呀?” 皇后的隐忍和镇静已经让我吃惊了,畅小丫头的话更让我大感意外。她竟然撒着娇说:“姨母娘娘,您可不可以让畅儿进去跟您一起睡?畅儿生下来还没在外面住过呢,很不习惯,还有点害怕,根本就睡不着。” 皇后依然好脾气地在里面回道:“跟姨母娘娘睡,就谁得着了?” .=.人在一起,自然就不怕了。也就睡得着了。” 吱呀,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皇后低着头把畅让了进去。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明亮的宫灯下,我还是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 一夜寂静,再也没有听到木鱼声。 我不得不对畅刮目相看了。小丫头真的不简单,就那样几句话,轻轻巧巧地敲开了皇后的房门,也敲开了皇后的心门。在刚刚被皇帝伤害,最伤心最孤独的时候,一个“亲人”的及时出现是能带给她意想不到的安慰与温暖的。 .: 而她记恨的人,恐怕也要小心一点了。 卷五 相思引 (125)九公主要上前线 在司籍部的工作,主要是协助侯尚仪处理各种文书案也帮着谭书典一起把那些暂时不用的文件书籍归类存放。 所有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我们自己做,就连大部头书籍的搬进搬出,也都是我们自己动手。 含章殿里太监宫女虽多,但他们各有各的职司。那些看起来一排排绿衣一排排粉衣好像只是用来摆个排场的,似乎拉几个人夫没关系。但实际上,他们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少了一个都不好看。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宫里“裁减冗员”之后,服役人员的工作量有多大。以前一个部十几个人固然多了点,现在裁减成三、四个,又未免太少了,每个人都等于在做着以前好几个人做的事。 想到进宫前王献之还为此担心过,我当时不以为然。甚至刚进宫的时候,看到光是皇后娘娘的含章殿就有两百多号人服侍,觉得实在是夸张了点。现在自己加入进来,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又恨不得再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才好。 因为事情多,每天早上很早就到司籍部,稍事收拾后就开始办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头新收到的各类文书分类,其中最重要的,需要马上向皇后汇报的,会立即由侯尚仪拿出去呈交皇后,然后再根据皇后娘娘的懿旨决定处理方式。有需要书面回复的,一般就由侯尚仪口述,我执笔。 皇后作为一国之后,自然也挺忙的。每天早上起来后,在饭厅一边用早膳一边听侯尚仪念一天的活动时间表。然后接待来宾。安排各项事宜。还要及时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宫里这么大,突发事件其实挺多的。我上值地第三天早上,侯尚仪正在给皇后念着一份公文,殿前太监拖着长音通报说:“九公主到。” 看着跌跌撞撞跑进来地新安公主,我发现她明显比以前瘦了。看来,母妃的死对她是打击还是挺大的。 她一进门就哭了起来,口里嚷着:“母后,您一定要帮帮儿臣!” 当时,我正好站在侯尚仪身边,侯尚仪就站在皇后面前。不过她哭哭啼啼进来的时候。一心只挂着自己的事和看着皇后,没有注意到站在旁边低着头、穿着女官服装的我。 皇后满眼血丝,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脸上的憔悴之色。但还是很耐心地问:“怎么啦?你先别哭,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听这口气,皇后对新安还不错的。不知道是单单对新安这样呢,还是对皇上的子女们都还好呢? 新安公主抽噎着说:“儿臣……儿臣……昨晚做梦。梦见皇兄一身地血,呜呜……儿臣也要去皇兄那里。母妃已经不在了。皇兄就是儿臣唯一的亲人,要是皇兄也不在了,儿臣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皱着眉道:“别乱说,一个梦而已,能说明什么?现在前方传回来的消息都说因为太子亲临前线。士气大振。眼看着就要打大胜仗了。你可千万不要跑到你父皇那里乱吵乱嚷,说些不吉利的话。大战之前说这些很忌讳的。” 新安公主依然呜呜地哭着:“儿臣这不是找母后来了吗?母后放心,儿臣再蠢。也不会跑去打搅父皇的,他现在正为前方地战事忧心呢。” 皇后劝道:“你别胡思乱想。太子不会有事的,他虽然在前方,但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他啊。他贵为太子,那些将军也不会真地让他跑到最前面去冲锋陷阵地,他多半是留在后面的军营里指挥作战。” 新安公主着急地说:“皇兄的性格母后难道还不知道?是条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就算那 不让他去,他也会身先士卒的。” 我站在旁边,简直快要忍不住笑了。变态六殿下,呃,现在是太子,“是条铁骨铮铮地血性汉子”?体现在哪里地?难道打得女人满地找牙也是“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的表现? 而除了这个事迹,我真不知道我们尊贵地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以说明他是血性汉子的。 大概连皇后也觉得这样的评语加在太子身上实在是太滑稽可笑了,当即沉下脸说:“他是太子,上前线是为了统帅兵马,振奋士气,指挥部署作战计划和方案的。如果只会呈血气之勇,那是不合格的统帅。” 新安一愣。她是莽撞了一点,但并不傻,还听得出皇后话里的不认同。 话不投机,双方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小小的冷场了一下,新安的哭声也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后,对新安公主的随从摆了摆手说:“你们扶公主回去吧,好好劝劝她。”又安慰新安公主:“你尽管放心,太子不会有事的。你只是太挂念他了,想得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新安公主却突然抬起泪眼,用很坚定的语气说:“儿臣一定要去皇兄那儿,如果母后不恩准,儿臣就偷偷跑去。” 皇后低喝了一声:“胡闹!你以为上前线是很容易的事吗?一路上艰险重重,可能你还没走到前方军营就送掉小命了。” 新安公主一挺胸,自豪地说:“只有那些没用的女人才会那样,母后忘了儿臣是练武长大的,那段路程对儿臣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再说,儿臣还可以带一小队御林军陪同前往。” 皇后很干脆地告诉她:“带御林军是不可能的,没有皇上的御旨或哀家的手谕,御林军谁敢陪你做这样荒唐的事?” 新安公主一幅豁出去了的表情:“那儿臣就自己去。哪怕一个人去,也要上前线。不亲眼看到皇兄平安,再多报喜不报忧的战报也不能让儿臣放心。” “什么‘报喜不报忧的战报’?”皇后恼了:“你越说越不象话了,幸亏这话没让你父皇听见。你年纪也不小了,快满十六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这么冲动,说话做事都不经脑子。” 而这时,新安却突然眼睛睁得大大的,“呀”了一声,直指着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我进宫当女官的事,她还不知道呢。 既然公主的玉手指向我,我只好站出来回道:“回九公主,下官现在的身份是司籍部的彤史,因此才会在此。” 新安公主看着我,眼珠子转了又转。我心里一阵发毛,这位彪悍的主子,不会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我的预感向来灵验——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只听见新安公主对皇后说:“母后,让她陪我去就没事了。她是去年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去北边的路她都熟。而且,她原来是在书塾里打杂的丫头,一路上还能照顾我。” 我忙回绝道:“皇后娘娘,下官从北边来的时候是随母亲还有很多逃难的人一起走的,根本记不得路。还有,司籍部本来人手就不够了,现在每天都忙不过来,下官实在是走不开。” 我不知道新安公主又哪根筋不对了,她自己发疯要去前线送死就算了,干嘛还拉上我。 难道,故意说我认识路,是要把我送到她哥哥军帐里去劳军? 卷五 相思引 (126) 原来你在这里 然皇后没有同意新安公主近似疯狂的请求,我还是吓时也暗自担忧,怕她继续闹下去,皇后被她吵烦了,最终会索性准了她。反正又不是亲生的女儿,对她的死活也不会那么在意。 更何况,公主千里寻亲,去前线找太子哥哥,还可以成为鼓舞士气的一个噱头呢。因为这会让他们看到亲情的力量。公主的行为等于在说:英勇的战士们,后方的亲人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着你们,盼着着你们早日得胜回朝,全家团圆,你们一定要加油,也一定要保重哦。 公主这样做,既然对战事有利无害,皇后也就有可能会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去。 至于皇上,大概不会管这些吧。他有几十个女儿,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稀罕了。新安公主的母妃又不是宠妃,新安公主也从不是得宠的公主。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国事繁忙,前方的战况又暧昧不明,皇上忙这些都已经焦头乱额了,哪里还有闲功夫去哄劝一个任性的女儿? 假如新安公主真的获准去前线看哥哥,难道我也真的被她拉去“劳军”? 不要啊! 我可不想去看那个变态太子,更不想去前线送死! 真不明白新安公主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想要拉上我这个倒霉鬼垫背。我们俩,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不顺眼,两人在一起相看两厌,应该有多远就离多远,一辈子不打交道才好。绑在一起涉险,却一点患难与共的精神都没有。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可是。要是皇后也同意她带着我去当什么向导,我又无法拒绝。 因为心里一直烦恼着这件事,白天在司籍部处理文书的时候心不在焉,写错了好几处,也就挨了侯尚仪好几顿骂。 下工后我闷闷不乐地坐上了宫里的车,准备回一趟家。 宫车只负责送到宫门口就把所有地人赶了下来,同行地女官纷纷在宫门外找车回家。要做的工作想得太轻松了一点。 宫里的钱,其实挺不好赚的。累不说。主要是紧张,时常捏着一把汗。 每次见皇后,看那排场架势,情不自禁地就会紧张,战战兢兢的,头都不敢抬。幸亏每次回话的都是侯尚仪。我只需要站在后面当当摆设就行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慌成怎样呢。 还有皇上半夜突然驾临。也是紧张得要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把一座凤仪宫闹得人仰马翻。 就连九公主觐见皇后,我站在一边都心神不定的。最后,果然无缘无故地惹了麻烦上身。 带着一腔郁闷找了一辆车子。驰过乌衣巷口时。我脱口叫住了车夫:“师傅,请停一下”。 车停下了,我却踌躇了。 见我半天没动静。车夫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你是要下去呢,还是在这里等人?” “我……”自然是想下去。可是下去干什么呢?去王家找他?我的身份,真的不好意思大模大样地跑上们去找他。什么,现在地社会,男女大防也没那么严,可我跟他的关系又这么特殊。 “算了,走吧。”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让车夫继续赶路,尽快送我去码头搭船。 下车之后,看码头上人头攒动,虽然明知道不大可能,我还是抱了一点希翼的。可惜,没有出现奇迹。连船老大老梅都不见了,换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看长相,似乎是老梅的儿子。 如果是平时,我还会和他攀谈几句,顺便打探一下老梅的情况。可是这一天,我心里装了太多心事,上船后只是默默地坐着角落里,没有任何开口地欲望。 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直到看到自己的家门时才高兴了起来,因为,经过了几天地分别后,终于又可以看到桃根了。这几天白天忙起来还好,晚上睡在床上,就会忍不住惦念她。 站在紧闭的门外敲门,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燕儿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后。 我刚刚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燕儿身后,那个抱着桃根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这个人,没出现在码头,居然出现在我的家里!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桃根居然站在他的腿上咯咯地笑着,今天地意外还真多,我用更惊讶也更惊喜地声音问:“妹妹会站了?” 他用手举起桃根,然后放下,让我清清楚楚地看桃根如何稳稳地站在他的大腿上。那情景真的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地感动。一个平时那么拽说话那么冲经常气得我要命的大少爷,现在居然抱着我才几个月大的妹妹在陪着她玩耍。 自从我跟他交往后,以前那个霸道得让人头痛的臭屁少爷似乎消失了,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善解人意,甚至很细心很体贴的人。 是什么让他改变的?越往深里想我的感受越复杂。首先当然是觉得幸福;其次,也很担心,很害怕,害怕我们最终没个好结果。害怕千般体贴,万种温柔,最终只落得劳燕分飞。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我无言地从他手里接过妹妹,先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上好几口,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只有妹妹给予的温暖,才让我觉得安全。在一切都已初露端倪,最后的结果却都还是未知,完全无法预料的时候,我的心,是这样的忐忑不安。 “你怎么啦?看到我不高兴吗?”他含笑问道。 “我高兴,我当然高兴,我……”,很想你,想念你,也想你帮我拿主意,想你能在我惊惶不安的时候安慰我,我真的很需要你。 无数的话语梗在喉咙口,我反而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了。 卷五 相思引 (127) 倾谈 妹妹玩了一会儿后,看王献之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又止,我把妹妹交给燕儿,笑着对他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我的屋子只有这么大,有燕儿在,我们有什么话也不好说的。 他自然也明白这点,忙站起身,和我一起走到屋外。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最后一道光影已经消失在群山后面,路上随处可见收工回家的人。其中有些认识我的,看见我和王献之在一起,猜也猜到是他了,笑眯眯地跟我们打招呼。 明天,他们又该有议论的话题了。很高兴我和王献之能给人们提供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些许佐料和乐趣。我们俩作为这石头城的居民,为丰富城市居民的业余生活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小巷,走到了河堤上。河边的船上人家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歉疚地问他:“天都黑了,你肚子饿不饿?” 我还没回来他就已经等在那里了,肯定是没吃晚饭的。 “饿”,他老实地回答。他的肚子也积极响应,适时地发出了几声咕噜。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指着河堤下的一排房子说:“我们去那边找家酒楼吃饭吧。” “可是燕儿还在家里呢。”我有点踌躇。次次都是他请我吃饭,现在到了我家里,明明该我做东了。 “我们吃过后给燕儿带点回去就行了。” “那好吧。”我只得答应着。都已经这会儿了,菜场早就没菜买了。我带他回去做饭。拿什么给他吃呢?燕儿不可能准备很多菜的,我走的时候给她留的钱就那么多。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楼坐下,我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呢?” 他神秘一笑:“我在你身边安插了内线啊,会随时向我汇报你地情况。” “你开玩笑地吧?”我迟疑地问。 虽然明知不大可能,我还是将信将疑。如果他真想这么做,他是有这个能力的。 只是真这样,就有点可怕了,那我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他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说:“跟你开玩笑的啦,是我猜的。你已经进宫三天了,也该回来一趟了。我在码头边没等到你。就直接跑到你家里来了。” “你在码头边等过我?”我惊讶地问。 要是今天摆渡人不换,我在码头边就已经知道了,老梅肯定会告诉我的。 “是啊,等了有半个时辰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心里一阵激动。傻瓜,要是我今天不回来呢? 虽然如此,我还是用调侃的语气说:“本丫鬟何德何能。能让一贯眼高于顶的大少爷纡尊降贵,在河边码头上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当然是因为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就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穿着时下最流行地衣裙,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长着时下最流行的标准美人脸蛋的姑娘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地说:“七少爷,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菜马上就上来了。” “嗯,那就赶紧上吧。”他是真的饿了。 “好的,马上就来了。” 我好笑地看着再次掩上地门。包间里明明有两个人好不好?她却把我当透明人。当空气,自动忽略不计,眼睛只盯着他,嘴里也只跟他说话。 我据说也是美女一名,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这时,对面的他,正很从容地补齐刚刚那句被打断地话:“我会等你,是因为我想你。” “我也想你。”说完我就张大了嘴,我说什么了? 吱呀,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七 不好意思,你点的那个桃花鱼……”酒楼的美姑娘再出现了。 王献之同样笑吟吟地,非常有礼貌地对美姑娘说:“你先出去一下好吗?顺手把门带上。” “可是,那个桃花鱼……”美姑娘的眼里出现了一抹受伤一抹不甘。我懂她地感受,这样地标准美人,怎么也不该沦为被清场的对象吧。 王献之的笑容消失了,表情中出现了几分不耐:“我已经有桃花鱼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说最后一句话地时候,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命令味道。 “好的,七少爷”,是很失落的语气,不过也不敢违拗,乖乖地带上门走了。 看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走过来,我心跳加速,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笑着说:“这家酒楼上菜好慢,桃花鱼没有了,别的菜可以先上嘛。” 他走过来把我拥在怀里,轻轻叹息道:“我是真的好想你。”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像咚咚的鼓点,那样有力地敲击着。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要是哪天我听不到这心跳声了,那可怎么办? “不要离开我。”我喃喃地说,自己都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他用宣誓一样的口吻在我头顶说。 “嗯,永不分离。”我允诺着,心里却渐渐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感觉。 “在一起”有许多种方式,嫁给他做妾,一样也是“在一起”,也可以“永不分离”。 可是,那就意味着要在道茂的手下当妾,要和她分享他。而且,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的孩子最名正言顺的母亲,就连我以后生的孩子都要叫她“娘”的。一想到这点我的胃里就翻起了酸水。 在这样复杂的家庭里,我和他的感情会变得不纯粹,幸福也就要大打折扣。甚至,根本就没有幸福可言。 我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妻妾的名份,而只是那份纯粹。纯粹的感情,纯粹的不打折扣的幸福。 在这样的时代里,我这样的出身,有这样的要求,真的是奢望吗? 如果,事情到了最后,发现还是只可能有这一种方案,唯一可行的方案,我真的能拒绝,然后飘然远行,从此永不在他的视线里出现吗? “你怎么半天不吭声了,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笑着问我。 我抬起头,发现他的笑容意味深长,我不禁狐疑起来:难道他真的在我身边安插了内线?如果是真的,那人是谁? 我试探着说:“九公主发疯,今天早上突然跑到含章殿找皇后,说她晚上做梦梦见她哥哥满身都是血,要拉我陪她上前线去找她哥哥。” “你别担心,我会去找皇后姨母,让她答应不放你走。她对我一直挺好的,我进宫当伴读是她亲自提名,后来九公主的母妃请求招我为九驸马,她也事先征求我的意见,然后帮我一力回绝。” 看来,九公主早上的提议他真的已经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内线之说,似乎并非只是子虚乌有。 这让我不得不产生了另一个疑问:“我当选才女大赛的第三名,也是你帮我向皇后求来的吗?” 他断然否认道:“当然不是,那是凭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如果是我求来的,就不是第三名了,我会直接求第一名的。” 真的是这样吗? 卷五 相思引 (128) 又见卫夫人 天送他回去的时候,明明是送他的,结果我也被他拉 船就是他家的那条画舫,我们曾在上面住过一晚的。这件事在才女选拔赛期间还一度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生怕被人“揭发”出来,再加油添醋,弄成一桩桃色新闻。 如果那样的话,恐怕我也只好像舒一样,宣布退出比赛,然后仓皇出逃,躲到哪里去避风头。 这事至今想起来依然让我觉得纳闷:按说,当时要揭发这个比揭发舒的事更容易。舒跟情人幽会肯定是非常隐秘的,知道的人应该很少。而我跟王献之在船上住了一晚的事,知道的人就太多了。除了王献之的随从、王家的看船人和老梅之外,还有六殿下跟九公主,以及他们的随从。 听六殿下,也就是现任太子的口气,他们后来也都猜到了我根本就没有离开那条船,而是跟王献之在船上住了一夜。几十上百个随从啊,只要有一个人多一句口,道茂就可以根据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査出来了。<..上拉下来,也一直在努力这么做,努力从我的日常活动中寻找蛛丝马迹。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得逞,只能说,真的像某些资深评论家所说的,我背后的支持者太强大了。 那个强大的支持者,如果撇开变态这一点不谈的话,对我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坐吧。”坐在我对面的王献之笑着向我建议道。 “好地”,夜晚地河上。河风一吹。的确比别的地方要冷。 可是,不对,“这船怎么在动?”我抬头问他。说好了只陪他坐一会儿,等要开船的时候我就下去的。 “船本来就在动啊。”他笑得好不开心。 “开船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人家是送客的人耶,怎么能跟客一起走。 “我叫了的,可是你在想心事,根本就不理我。告诉我,你刚刚想什么了?” “我……上了这条船,自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承认这个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总比让他知道我刚刚想起了别的男人要好。 摇曳地灯火中。他绽开一抹诱惑的笑:“那我们今晚还住在这里好不好?” 我就说呢,笑得那么暧昧,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得美!刚刚故意不叫我下船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的笑容更暧昧了:“那正好啊,晚上我们住在这里,你再跟我慢慢算帐。”还朝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怜兮兮地说:“你放心,不管你怎么算帐。我都会忍耐着,绝不会跳船逃命的。”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才从学堂出来几天,就变成这样子了,将来那还了得。”可千万别变成油嘴滑舌地花花大少啊。 “所以咯”。某人的声音更哀怨了。“你要早点嫁给我,管着我,我才不会变。” “你……”的少爷,坚决抵制花花大少! 我挫败地走进那间曾睡过一宿的舱房,这里果然暖和多了。 见我面色不豫,他收起了搞笑逗乐的表情,在我身边坐下,拉住我的手说:“你放心,上次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留你在这里过夜地。等会船送我上岸后,我就让他们立即掉头送你回家。” “嗯,那就麻烦了。”既然船已经开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下船地时候,他提议再到河堤上散散步,我答应了。 我们沿着河堤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街上。再走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我们居然已经走到了乌衣巷口,卫夫人家的大门前。这条我走了整整半年的路,也许太熟悉了,惯性使然,让我又走到了这里。 “进去吗?” “进去吗?” 我们相视一笑,因为我们同时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我地徒弟,过我的家门而不入,这还象话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而且还是很不悦的语调。 我们同时回头:“师傅您好”、“夫人您好!” “我很不好!”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听见外面的声音,老张打开大门,旋即惊喜地叫了起来:“七少爷,桃叶姑娘,你们来了?夫人可天天念叨着你们呢。” “多嘴!”卫夫人马上打断了老张的话:“我什么时候念叨他们了?还天天呢。他们走了我巴不得,不知道多清静。” 我和王献之尴尬地笑着,一句多话都不敢讲,默默地随卫夫人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很快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是惊喜万状地喊声:“七少爷!”、“七少爷您回来了!”几个丫鬟跑了出来,看那情景,恨不得扑到他怀里。我赶紧让开一点,免得挡住了人家的重逢拥抱。 要是外人看到这热烈欢迎,差不多喜极而泣的场景,还以为他走了多久呢,其实,不过就是一两个月而已。而且王家也在乌衣巷,他一天从卫府门口少说也要过两回的。 卫夫人要领我们去大厅坐,我说:“我想去书塾那儿看看,那里现在招收新学子了吗?” “没有,那里空着的。”卫夫人的语调依然有些生硬。 耶?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不是应该不放过一切可以赚钱的机会吗?以卫夫人对敛财的热情,怎么会让她盛名在外,一向贵死人的书塾空着呢? 王献之也不解地问:“师傅您怎么不带新徒弟了呢?” 卫夫人不高兴地说:“我还带什么?好容易带大了,翅膀一硬就飞走了,还呼朋引伴地一起飞走,一只都不留下,丢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王献之禁不住笑道:“师傅,您太夸张了吧,府里明明这么多人。”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看卫夫人打算扭头就走,忙赶过去讨好地说:“夫人的意思不过是说,你们走了,她很不适应,很想念。” “谁想念他们了,一群没良心的家伙。”这一刻,卫夫人的口吻,竟然像一个被遗弃的少女,话语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伤心和气忿。 看来,他们四个同时走,给了她不小的打击呢。毕竟,带了几年的孩子,突然一下子都走光了,就连本来可以不走的王献之和超也跟风走了,好像一点都不留恋这书塾和她这个师傅,她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卷五 相思引 (129)何去何从 卫夫人不开心,我和王献之哪里敢随便走,那不是彻了?只好一直陪着,说尽好话,想尽办法抚慰她。后来,我又把在宫里这几天的的见闻讲给她听,慢慢的,她的脸色和缓了,倒也认真地帮我分析起了宫里的各种关系。 听得出来,她对宫里的事挺了解的。传闻她跟皇后的关系不错,经常进宫觐见的,甚至还有人说她是皇后的闺蜜智囊团的成员。这话就有点夸张了。我在卫府这么久,她好像也就进去过两次,一次是陪我,另一次也是向皇后推销什么古董。皇后是她的一个大客户的可能性还大些。能把生意做到宫里去,她的能耐也非同小可了。 当然了,我知道的就这两次,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 问完了我的事,她又问了一下王献之现在的情况。这也正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之前我问过他几次,他要么直接告诉我:“待定”;要么就神神秘秘,含糊其辞地说什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次卫夫人问他,他也只是说:“还要过几天才能最后定下来。” 卫夫人就问:“那你是决定继续读书呢,还是这就开始谋职做事呢?” 他笑了笑说:“就是这个决定不下来啊。我想谋职,可父亲说我还小,就算不来这儿,也应该去太学再好好读两年书,等满十八岁后再出去谋职。” 卫夫人点头道:“你父亲说的在理呀。”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去太学。读书哪儿都能读,不一定非要坐在学堂里的。我父亲自己也是十几岁就离开了书塾,到处拜师,到处游历以增长见识。要是他一直坐在课堂里读死书。恐怕最后也成不了书坛大家。只会成为一个咬文嚼字的学究。” 这一点卫夫人也没法否认了。地确,王右军大人地书法绝技主要不是来自学堂,而是来自他丰富的阅历和他的博采众长。在书塾里留得最久的人最后可能成为书塾的先生——他们的最高头衔是太学博士——却很少有人能成为真正的大师。读书太多是不是反而妨碍了思维活动的自由与创新呢? 但卫夫人还是劝道:“可是你的年纪真的小了点,十七岁都还没满呢,要到年底才满吧。” “嗯。” 王献之地生日很有意思,是腊月初八,也就是祭祖祭神的日子,所以,他叫“献之”。那几位大少在书塾的时候,还曾取笑过他:“腊八那天祭祖。你家是不是把你绑上红绸带,然后放在供桌上献给王家的列祖列宗?” 卫夫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献之,突然用调侃的语气说:“不会是想早点出来谋职,好早点能自己做主娶她吧?” 我脸红了,忙低下头。王献之却很坦然地承认道:“这确实是一个原因。” 卫夫人笑得更大声了,师徒俩竟当着我的面商量起这事地可行性来。 既然他们说到这个话题。我就不好插嘴说什么了,只能脸红红地坐在一边静静听着。 末了,卫夫人叹息道:“你们俩,也真是不容易啊,桃叶进宫当女官。也是为了献之吧。” “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承认这个,到底还是难为情地。 “你是为了我吗?”他还真凑趣,居然也转过头来问我。 去!这里是适合探讨这个问题的地方吗? 卫夫人呵呵笑道:“献之。人家是女孩子,你要问也要在背地里问嘛,当着我的面,你叫她怎么好意思回答。” “不过”,她看着我说:“在宫里当女官,说起来好听,最小也是个七品官。但这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宫里的关系太复杂,个个都是惹不起地人物,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主子,可就大祸临头了。” 王献之听了也担忧地说:“是啊,我曾想劝她不要去地,但她好容易谋得这个职位,肯定不会放弃。我只好把那些可能出现的情况 给她听,当时她好像还不以为然,现在,应该有切身吧?” 我轻叹着回答:“是啊,,确实不好当,但既然进去了,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以后凡事小心,多做,少说,应该不会有事地。宫里那么多女官,也没听说谁怎样了啊。” 王献之立即接住我的话头说:“有,怎么没有?我看你去意已决,劝阻不了,才没告诉你,怕你害怕。还好那个女官犯的事,年轻的女官一般都不会犯。” 这下连卫夫人都惊讶不已:“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献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是一桩宫廷丑闻,自然要封锁消息了。而且,这事牵扯到了戴贵嫔,也牵扯到了皇后。皇上当时非常震怒,差点降罪的。不过最后还是念旧情,忍住了,毕竟,一个是他的皇后,一个是他的宠妃。” 我好奇地问:“难道这事皇后和戴贵嫔都有份?她们俩竟然还能联手,真稀奇呢。” 王献之笑道:“出现了共同的敌人的时候,她们在危机意识驱使下,也是可以暂时放下怨怼,一直对外的。” 既然是宫闱秘辛,又牵扯到了宫里的两大贵人,卫夫人这样的老江湖,自然不会再追着问了。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就起身告辞了。 在路上我问他:“你真的决定不去太学读书了吗?” 这次他很肯定地回答我:“不去了。其实现在我主要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我父亲希望我到他那里去,在他身边跟着学两年。可我不想离开石头城,尤其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宫里。” 我抬头看向他。他的仆人在我们前后左右共打了四盏灯笼,但沉沉夜幕下,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凭着刚刚从他话语中听出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打算……也进宫谋职吧?” 他竟然马上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啊。其实我要进宫做个四品护卫很容易的。难就难在我父母都不同意,尤其是我母亲,一直坚决反对。我从年前求到年后,到现在还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我沉默了。因为我大致猜到他母亲坚决反对的原因。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问:“是因为我在宫里吗?” 他怜惜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这一刻,我心里满是苦涩,还有一些悲凉。 他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索性直接问下去:“你母亲会坚决反对,家的人,尤其是你的宓儿表姐,从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吧?” 他无奈地一笑道:“她现在还在我家里呢。” “谁?你的儿表姐?” “不是她还有谁?” 难怪他会跑到我家里去的。原来是道茂抓紧了对他的监控,在他家里守着。母亲和亲戚的双重压力让他不胜其烦,最后索性跑到我家里去等我。 卷五 相思引 (130)他要定亲了 个人走到河边,前面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家的画下脚步,转过头对他说:“谢谢你送我过来,你这就回去吧,今天真的很晚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望着黑暗的河流和两岸的灯火,不放心地说:“过了河,还有那么远的一段距离要走,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怎么行?我送你到家门口再回来。” 我忙拦住他道:“没事的啦,走了多少回的路了。这城里晚上也还安全,不怕的。” “不行!”他说着就已经率先跳上了船,然后把手伸给我说:“来吧,我送你过河。要是没有亲眼看你走进家门,我就算回去了也没法安心睡觉的。” 我只得把手伸给他,随他一起走进船舱里坐了下来。 船开动了。看停泊在岸边的一排排渔船上的灯火不断地向后退出,我笑着打趣:“要这样送过来又送过去,一晚上都送不完,会送到天亮的。” 他也笑道:“那就送一夜吧,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要是途中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会悔死的。” 既然他这么坚持,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其实这会儿真的很晚了,一个人从渡口走回家,要过一条那么深的巷子,想起来也有一点胆怯的。 夜风清寒,但黑暗中的河道自有一种幽远宁静的魅力。不知不觉间,我偎向他的肩头,他顺势揽住我。 借着这种亲密的氛围,我终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你今天来找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应该不会突然跑到我家里去等我地。大少爷有大少爷地身份和骄傲,像这种在不能确定我是否回来的情况下亲自跑到我家里去守株待兔,绝对是事出有因。 他明显楞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亲吻着我的头发,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事啊,能有什么事呢?” 没有才怪!越是这样故作轻松就越是有问题。我拉下他的手,拉开彼此的距离,然后盯住他的眼睛问:“如果没有,为什么你今天一直都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本能地躲闪着我的目光。嘴里还在辩着:“没有啊,我跟你在一起,怎么会闷闷不乐?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你没见我一直都在笑吗?” 是的,他的确一直都在笑,笑容很温暖很真挚。可是为什么。在每一朵笑容凋落地瞬间,那眉宇间的忧郁还是呼之欲出?让我看了。心里总是泛起疼痛? 突然,一个不好的想法浮现在脑海,我紧张地问:“不会是,你家要你和你的儿表姐成亲了吧?” 问完这句,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不是我爱胡思乱想。这个是不无可能的。道茂芳龄已经十七。已届婚龄了。他虽然小点,也有十六岁了。十六岁成亲,也不算很早了。 还好他马上出言否认:“那倒没有。” 那倒没有。我仔细品味着这几个字包含地意蕴和它所透露的讯息。终于恍然地问:“那就是,催你跟她定亲?” 他地脸转向别处,过了好一会,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回了我一个字:“嗯”。 我的头一阵轰响。“嗯”,一个字,就像一堵墙,瞬间横梗在我们之间。余光扫过我刚刚倚靠过的地方,那温暖的所在,上面还残留着我地气息,现在看起来,突然觉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摸。 原来那是不属于我地地方啊,刚刚,只是暂时借用了一下。我却可笑地以为可 它一直到永久。 如果这样的话,他今天的举动就有了合理地解释,“你今天会躲出来,你的儿表姐会在你家,其实是你们两家在商量定亲的具体事宜,是吧?” 一般情况下,两家商量这种事的时候,害羞的女孩儿会脸红红地躲进深闺里不敢出来。但以道茂的非同凡响和对他的志在必得,以及两家的熟捻,会抛开这些羞涩矜持也说不定。 果然,他回答说:“是的。” 同样是轻飘飘没有重量也没有任何底气的声音,给我的感觉,却有如一声惊雷。 原来,我根本不用进宫的;原来,无论我做什么,都丝毫不能撼动这早已注定的结局。蚂蚁撼大树,螳臂挡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一个人怎么能跟整个传统和整个社会斗呢?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每个人出身的时候,身上就已经被贴上了代表等级的标签。我的标记是贫民之女,属于打洞的种类,怎么能攀龙附凤,妄想得到出身于大晋第一豪门的最尊贵的少爷? 好吧,别人都这样想,无所谓。他母亲这样安排也无可厚非。 他母亲的立场在那儿摆着,她是家人,自然要照顾自己的娘家,希望跟娘家亲上加亲,让两家的血脉永远连在一起。她的态度已经不可能改变了。曾经,我唯一的希望,是他的父亲。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明明是想好好问问他父亲对此事的态度,但天生的别扭性格还是让我把话问成了这样:“你父亲要你去他的府衙,不会也是想把你弄离京城,好避开我吧?” “不是”,他很坚决地摇了摇头:“父亲过完年就已经到任上去了,是母亲几次三番去信,说我现在又没读书,在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怕跟京城的一帮痞子少爷学坏了,让父亲把我带到身边去管教。父亲本来是想把我送去太学再好好读两年书的,后来见我不愿意去,才同意了母亲的提议。” 他这样一说,我又升起了一点点希望。王右军大人对我的印象不错,他为人也很大气,很豪爽。 但我很快就黯然地想:王大人欣赏我写的字是一回事;让他的公子娶我这个既无背景势力又家徒四壁,甚至无父无母的孤儿为妻,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能说他自私,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都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心已经慌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嘴里却还在很“通情达理”地说:“如果你父亲一定要你去他的任上,那你就去吧,不要违拗了父亲,他终究是为你好。” “你希望我去吗?”他扳过我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问。 当然不希望!但我依然嘴硬地说:“我和你,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两年的。”说完还朝他笑了笑。 真的不在乎吗?道茂和她的家庭已经有了逼婚之势。王献之在这里,我和他还能时常见见面,增进和巩固一下感情,一旦长时间分开,必然会出现变数。到那时候,他对我的感觉淡了,他家再催他回来和道茂完婚,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卷五 相思引 (131) 坐山观虎斗(一) 二天进宫上值的时候,我是顶着一个明显的黑眼圈去我对面的侯尚仪都忍不住问:“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生病吧?” “没有没有,多谢大人关心。”我只是通宵失眠而已。 听见我说没生病,她立即收起关心的神色,板着脸说:“既然在宫里当值,就要注意形象,弄得病殃殃的,脸色苍白,眼泡浮肿,会影响主子的心情。” “是,属下谨遵教诲。”我忙低头做忏悔状。我也知道自己今天很破坏美女形象,但谁哭了一夜眼泡会不浮肿呢? 跟侯尚仪打交道越久,越觉得她除了脾气坏点,嘴巴狠点,人其实并不坏。我有理由把她这套板着脸说教的话理解为一种拐着弯的关心。我承认自己性格别扭,[奇+書*网QISuu.cOm]但她似乎比我更别扭。她吼我骂我,当时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后认真体会,其实都是在教我。失去了父母督导的人,也许,身边有这么一位严厉的上司是件好事。 她又朝我打量了几眼,才交代说:“你既然不舒服,就留在这里处理一下新到的公文吧,我和谭书典上去就行了。” 我想说我没有不舒服,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她不带我去,估计是怕我脸色不好会令皇后不悦,也怕我心神不宁会出什么岔子,那我就留下好了。 临出门之前,她回头说:“去用冷毛巾敷一敷,不然等会太阳出来,眼睛会痛的。” 她的语气冷冷的。甚至有点不耐烦。但我还是听出了温暖和关怀。 我感动地答应着:“嗯嗯,我等会就去。” 她们走后,我也慢慢地收拾心情,开始从堆成一叠地公文案牍中拿出几封比较紧急一点地,准备先处理。 还没写完一封回复信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而且不只一个人的。 我从书信中抬起头,侯尚仪她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映入我眼帘的居然是两位故人,我忙站起来躬身致礼:“见过九公主殿下。” 另外一位则直接无视之。有公主在,亲爱的彩珠姐姐就没有资格接受我的“觐见”了。只能杵在一旁当华丽丽的透明人。 新安公主顺手拿起我摊在桌上的信函,似笑非笑地说:“嗯,这字嘛,的确写得不错。才女我见得多了,才女写的字也见过不少,你地功底。不在她们任何人之下。不容易啊,茅屋棚户里出来的女子。还能练得这样一手好字。告诉本公主,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凿壁借光’来着?” “多谢九公主夸奖,下官的字能入公主的法眼,实在是荣幸之至。”我再次深深致谢,同时心里郁闷无比。 拜托。我家是没有华堂大厦。但也不至于是“茅屋棚户”吧?我家在北边的房子也是冬暖夏凉的几间大瓦房,前面还有浓荫满庭地院子。小时候家里虽不富裕,好歹也落了个清闲度日。父亲的书房“绿天斋”,也是书满架,纸满匣,勉强能跻身于书香之家滴。 但公主既然说我是从“茅屋棚户”里走出来地,那我不是也只能是了。 公主又开金口道:“上次也是因为看到你的字确实写得不错,才让你抄经的。” 说到抄经,我立刻想起了还压在抽屉底下的三卷经书,忙找出来,双手捧到公主面前说:“这就是上次抄的经书,一直没机会呈给公主,今天正好公主驾临,就呈交了吧。” 彩珠走过来接了过去,九公主笑道:“你没有直接献给皇后娘娘啊,不错不错,还懂得不邀功。” 我低头回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下官既然接 主地润笔,所抄经书自然应该呈给公主。” “哦,你也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地?看来,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嘛。我太子哥哥如今深陷险境,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能不能也为他做点事呢?”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要是昨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经过了昨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我淡然一笑道:“下官但凭公主吩咐。” 这下轮到新安公主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下官说,但凭公主吩咐。”我毫不在意地重复了一遍。 她用难以置信地眼神打量了我老半天,才迟疑地问:“但凭我吩咐?那要是我让你陪我去战场看我的太子哥哥,你也去?” “去。” “你……” 公主惊疑不已,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后说:“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哦,眼睛都肿了,没出什么事吧?”说到这里,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不是王献之不要你了?” 我苦笑了一声道:“公主真是神人,这都猜到了。” 她则喜形于色,连声音都有点颤抖了:“真的?他不是很喜欢你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喜欢归喜欢,可是我们身份太悬殊,终究是没有结果的,早分开早好。他那样的出身,也只有公主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太痛苦,让我变得有点愤世嫉俗,我本能地想挑起事端,激起公主的争夺心,让她去和道茂争个你死我活。我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另当别论,最起码,不让道茂那么快逼婚成功,我心里会好受些。 所以,我主动告诉她:“听说他就快和他表姐定亲了呢。”言下之意:快去抢吧,再不抢可就缺货了。 “什么?他要跟道茂定亲?反了他了!”果然公主像被蜈蚣蜇到了一样,一蹦三丈高,柳眉倒竖,杏眼,呃,是牛眼圆睁。 我不动声色地再添一把火:“那两家昨天就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商量定亲的具体事宜了,搞不好,这会儿已经去下聘了吧。” 话音刚落,我眼前一花。再一看,新安公主已经走到了门口,嘴里喊着:“快去备车,我要出宫。” 彩珠试图劝阻:“公主,去跟皇后娘娘报备一下再走吧,反正又近,拐过去就是了。” 见公主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彩珠又劝道:“去一下吧,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公主怒了:“怎么不急在这一会儿,你没听她刚刚说,那边快下聘了吗?真下聘了,名份就定了,那就不好办了。”说完抬腿就走。 彩珠又拦住道:“公主就这样一个人闯过去,不仅于理不合,也没什么作用啊。要是公主干涉得了这件事,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所以依奴婢之见,还是去求求皇后,皇后看在我们太子还在前线的份上,也许这次会为公主出面也说不定。” 关键时刻,想不到这彩珠头脑还挺清醒的。的确,新安公主一个人闯过去的确没什么用,去了能干什么?别人两家定亲,你情我愿,皆大欢喜的。她去了,难道撒泼打滚不准人家下聘不成? 公主想了想,忠于长叹一声道:“好吧,就依你的,先去见皇后。” 她当面喊“母后”,背地里喊“皇后”。进宫几天,我注意到凡是皇子皇女觐见皇后都喊“母后”,也不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还是因为皇后无出,嫔妃们为表衷心,都让自己的子女认皇后为母。 卷五 相思引 (132) 坐山观虎斗(二) 安公主去见皇后的时候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但对她的谋,我是不抱多少希望的。我们大晋的公主——至少我见过的两个是这样——好像都凶悍野蛮有余,温雅聪慧不足。 当然了,她也有别人不及的地方:就是敢说敢做,无所顾忌。真把她逼急了,是很难缠的。皇后为了息事宁人,会想办法安抚、妥协也说不定。 而且现在今非昔比,她哥哥六殿下不仅被立为太子,还统领着全国的兵马在外作战。这一仗如果打赢的话,太子将声威大振。无子的皇后为今后打算,也会趁此机会笼络、结恩。所以对新安的请求,应该不会彻底无视的。至于皇后会管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在她的天平上,王家和太子各占什么份量了。 其实,这事处理得好,是可以同时讨好这两方势力的。不愿娶新安公主的是王献之,并不是整个王氏家族。跟皇室联姻,对世家子弟个人不见得是好事,对他的家族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这样一来,新安公主就不敢随便离开京城了。她在这里,还可以时刻关注动向,必要的时候出面干涉。如果她走了,王两家趁机把婚事给办了。等她回来,人家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说不定连娃娃都有了,到那时她除了干瞪眼,又能如何? 她不走了,我也就免去了被她拖上战场的危险。想不到,随口几句话,还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呢。 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眼睛里酸酸痛痛的。想起侯尚仪临走时说地话。我拿起毛巾。准备去屋檐下地水桶里弄点冷水把眼睛敷一敷。 走到屋外,阳光格外刺眼,我不得不眯上眼睛摸索着慢慢走,头也昏昏沉沉的。一夜不睡就这么难受,我的身体,自那次重病后,似乎就比以前差了一些。 恍恍惚惚中,好像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点,脚边有个东西。别摔着了。喂,我说你怎么闭着眼睛走路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他,然后很惊讶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竟然是王献之! “我进宫见皇后姨母,还没进去,守门的贾公公就悄悄告诉我,九公主正在里面和皇后说话。我就赶紧避到你这儿来了。等她走了我再过去。” 既然他来了,我也不好意思敷眼睛了。当着他的面那样做算什么呢?是撒娇。还是“控诉”? 我是很委屈,可有些东西明明就是自找的,与别人何犹?情感的事,不过你情我愿,没有一点勉强的成分在里面。我和他就算相爱。他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娶我的。更何况。他并非不愿意娶我,只是他年纪还小,家族势力太庞大。有些事,他也做不了自己地主。 所以我难过,只是感叹于自己的命运,并非是怨怪他。在我们的交往中,他也一直承受着压力,他已经尽了力地在帮助我,维护我。他只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少年,我又怎能苛责他? 心里无恨,但醋意依然浸漫了我的心胸,让我酸不溜地问出了一句:“你不是今天定亲吗?怎么还有空进宫来?” 他一愣:“谁说我今天定亲啊?” “你昨晚说的。” “我只说她们在商量这个,一屋子人围着我,七嘴八舌地想要说服我同意。但我都已经跑出来了,还定什么亲?再怎样,也不能撇开我她们自己去定吧。” 我有点听糊涂了。难道我昨夜通宵失眠,泪湿枕衾,都是自己在 思乱想,纯粹是杯弓蛇影、自我折磨? 短暂地窘迫过后,一股重生般的希望和喜悦迅速在我地胸腔里膨胀,让我悄悄咧起了嘴角。他没有定亲!他说他跑了,定亲也就黄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在偷笑哦,笑什么呢?”他低下头,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笑。 我低低地坦白道:“你没定亲,我当然开心嘛。” 我和他面临的阻碍已经太多了,即使他现在暂时还没定亲,前路依然云山雾障,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情。在还能拥有的这一刻,就让我坦诚爱意吧。 他地眉头却皱了起来,伸手抬起我地下巴问:“你的眼睛怎么啦?都肿起来了,里面尽是血丝,你昨晚没睡吗?” “没有啊,我当然……当然睡了。”我摆动着脑袋想摆开他的手,他不肯松开,仔细打量着我地脸说:“傻瓜,你不会以为我要定亲了,就哭了一晚吧?” “呃,你松开手好不好?给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这儿可是在皇后的含章殿,到处都是人,侯尚仪她们也快回来了。 他总算放开了我,口里依然在说:“没有才怪,眼睛肿成那样,脸色也那么差。你昨晚到底在胡想些什么呀?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既然再怎么遮掩都无法自圆其说,我也懒得辩了,承认哭了一夜又怎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四下里没人,把话问清楚,把事情再确定一下,这样我才能真的安心。于是我问他:“你真的没跟你的儿表姐定亲?” “真的没有!你要我说几遍啊。昨天她们商量的时候我就跑了,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我娘再向着娘家,再喜欢表姐,心里到底还是最疼我的吧。我不乐意的事,她怎么会强迫我?” 是吗?如果他娘真这么顾及他的感受,根本就不会出现昨天的事。他和我的关系,应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吧。他娘明知道他喜欢的是我,还一个劲把他跟道茂往一起凑。他娘的态度也表达得很明确了。 我不得不提醒他:“父母的想法有时候跟孩子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的,他们认为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才会那样取舍,将来长大了就会后悔的。所以,他们作为长辈,有义务为你做出最有利于你未来的发展和你一生幸福的选择。在他们看来,那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虽然现在不乐意,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相信所有的父母都是真心疼孩子的,他们为孩子的婚姻所付出的心血有目共睹,而且都是出于爱,但还是有那么多爱情悲剧发生。 他突然拥住我说:“你放心,我娘不会逼我定亲的。我会慢慢说服她接受你,让她知道你的好。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你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嗯,我相信你,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不相信他的结果是我承受了许多无谓的痛苦,这是个教训,以后都要记取。 一个人的一生,至少必须试着去相信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相信他会不离不弃。 如果谁都不能相信,整个世界是一片可怕的荒漠,那我们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卷五 相思引 (133) 找呀找呀找呀找 诸葛彤史……” 我和王献之慌忙分开,转头一看,是小梳子公公站在那儿。 他带着一点喘息说:“九公主正带着一群人到处找王公子呢,我特地赶来通知一声,她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说完他就消失在转角处。 我指着一个角门对王献之说:“你从那边走,快去见皇后娘娘。她就算知道你在娘娘那儿也不好意思进去的,她才刚从那儿出来。” 他却不肯动,皱着眉说:“真是烦死了。反正迟早都要碰面的,今天我就不走,就在这儿等着她,索性把话说清楚,让她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我急了,推着他说:“你是不怕她,可是我怕呀。她见你在我这里,吃醋捻酸,又不知道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我。我还要在宫里混饭吃呢,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以前在书塾的时候,她去闹事我还可以往树上躲,还有你们保护。如今在这里,她随时都可以召见我,我一不能躲,二没保护人,本来就是她砧板上的菜,你就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 听我这样说,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小门走了,走的时候还说:“等见完了皇后娘娘,我再来看你哦。” “好好好,你快去吧。” 只要他现在肯走,等会什么都好说的。 把他送走后,我三步两脚回到屋里,拿起刚刚的信函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侯尚仪她们怎么还没回来呢?先在一边等着,等接待完公主。再叫她们回事? 再次听到脚步声时。果然又是公主来了。她们人多,又都那么跋扈,动静也比别人大,一听就听得出来。 我放下信函站了起来,侍立在桌旁,等着公主的驾临。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新安公主的声音很快就在门口响起,她地人则迅速把屋里屋外搜了个遍。 追男人追到这种鸡飞狗跳地程度,有意思吗?亏她还是个公主呢,这么不知道尊重。 同时我也纳闷,她怎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我这里来。而是先绕到别处,给了小梳子报信的时间和王献之“逃跑”的时间。要不然,我和王献之岂不是被她抓了个正着。 不会是小梳子跟她捣鬼,故意指了个错误的方向吧? 我一边琢磨,一边若无其事地答道:“回公主,是的。侯尚仪她们去上头回事去了。还没回来。” “见过九公主!不知九公主驾临,未曾远迎。还请公主恕罪。”我回头一看,是侯尚仪带着谭书典躬身立在门口。 新安公主很亲切地笑道:“原来是侯尚仪回来了啊。我说,你这儿怎么只有三个人啊,那你们平时怎么忙得过来。不如,我给你派几个人来帮你吧。” “九公主如此体谅臣下。下臣铭感于心。只是宫里各部的配置都是遵皇后娘娘谕旨来的。下臣不敢私自添加。”侯尚仪的语气依然那么恭敬,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钉子。 公主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不悦之色:“这是本公主赏给你地,又不是你自己找来的。有何不可?”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预感,新安公主这样的人会“体谅臣下”?傻子才信呢。她突然这么热情,非要往侯尚仪这里塞人,绝对有其他的目的。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下一句话就该暴露出她真实意图了。 侯尚仪还是不亢不卑地说:“九公主的美意下官心领了,下官不敢违逆皇后娘娘地懿旨擅自添加人手。” 新安公主的眼珠转了转:“那好吧,就不添加。我用一个换你一个,这样总行了吧。” 我就知道!她无非又是在打我地主意。唉,也不知道跟这位公主前世结了什么仇,这辈子总纠缠不清。去前线,想拉我作垫背;现在,又想把我弄过去。这人的思维方式也真的很奇怪,一般的人,不是都希望离看不顺眼的人远点吗?她却想尽办法凑到一堆去。 突然,一个可怕地想法冒了出来:她不会跟她哥哥是一样地货色,都有虐待倾向吧?所以越是看不顺眼的人越要弄到身边,好时时折磨,刻刻虐待,摆弄个过瘾。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侯尚仪,她却一味地低着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说:“下官这里地人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任命的,下官不敢随便调换。” 新安公主脸上挂不住了,终于吼了起来:“别动不动就把皇后娘娘抬出来!你信不信本公主现在就能把你开除出宫?谁给了你胆子跟本公主顶嘴了?” “咳咳……”站在公主身后的彩珠咳了起来。我朝她看过去,发现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要知道,这可是在皇后的含章殿啊。在这里口出狂言,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一旦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皇后会怎么想?所以彩珠大胆出声,怕自家莽撞的主子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来。 新安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在怒气攻心之际言语有失,露出了挫败的神情,然后,竟孩子般地一跺脚说:“我自己跟母后说去!我就不信,换一个人都这么难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会写几个字而已,我宫里会写字的人多的是!” 说毕拂袖而去,她的手下也赶紧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卷五 相思引 (134)捉摸不透的上司 安公主一行走后,侯尚仪才沉着脸问我:“王献之刚了的,是不是?” “是的,大人。”我老老实实的承认。 在自己的上司面前,我不敢隐瞒。刚刚多亏了她帮我顶着。 她闻言怒声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这里是哪里?皇宫啊,你们把皇宫当菜市场吗?色欲熏心,竟然在这里幽会!” 色……色……什么心? 我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又不敢大声辩驳,怕引出更多难听的话来。她的毒舌我是领教过了的没错,可是,“色欲熏心”、“幽会”这几个词实在是太严重、太严重了。我嘴唇抖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一个字。 连谭书典都听不下去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帮我说话:“大人,他们应该不是约会的。您气糊涂了,刚刚我们遇到王公子的时候他不是还告诉您,他是进宫来觐见皇后娘娘的吗?” 原来她们也是从那条小路回来的,所以在路上遇见了王献之,还跟他交谈过。也就是说,她们和王献之原本就是认识的,那为什么还要用这么难听的话说我们? 侯尚仪依然气冲冲地说:“他当然要找借口了,觐见皇后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如果他是为觐见皇后而来的,为什么没去见皇后,却跑到这里来了?他会走那条路,明显是从这里过去的。” 我赶紧解释:“王公子的确是进宫觐见皇后的,之所以没有立即进去,是因为门口地公公告诉他,九公主在里面。他这才避了避。准备等公主走了再进去。” 谭书典也帮腔道:“是啊是啊,大人也知道他有多怕九公主了,宫里地老人,哪个不是看他们捉迷藏一样长大的?总是一个躲,一个追。” 侯尚仪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些。我赶紧给她倒上了一杯水,双手端给她说:“大人去皇后娘娘那里回事那么久,肯定累了吧,快坐下喝杯水。” 她爱搭不理地径直走过去坐下。我捧着茶杯跟在后面,等她坐好后再次奉上,她这才接了过去。喝了好几口后,才面带忧色地对我说:“你看这怎么办呢?听九公主的口气,好像非要把你弄过去不可了。可是我看她对你又没有善意,怕你过去会吃亏。” 我苦笑着说:“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大人指点迷津。”说着作势要跪下去。 她一把拉起我:“我要有办法,难道不帮你?问题是。现在我也很为难。我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二次、三次。毕竟她是公主,又是太子的亲妹妹。她要一个人,皇后也不会驳回的。” “那完了。”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下。 好不容易哥哥不在,让我暂时摆脱了哥哥的魔爪,难道又要成为妹妹的禁脔? 谭书典也连连叹气。 侯尚仪的手指在桌上敲呀敲。等她终于敲停了之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要不,你跟畅说说看?那丫头现在挺得娘娘欢心的,这几天娘娘用早膳都是跟她一起地。” 我想了想。说:“畅每天晚上都在皇后娘娘那边陪她念经、抄经,我可以求她带我去。娘娘喜欢找人抄经,我已经帮她抄了三卷了,今天九公主应该已经把那几卷经书交上去了吧。娘娘看了如果喜欢,我以后每晚就在娘娘房里帮她抄经,这个理由,不知道能不能让娘娘把我留下来?” 谭书典插话道:“今早九公主是向娘娘敬献了三卷经书,娘娘看了很高兴,说抄得真好,直夸九公主孝顺呢。原来那经书是你抄的。” “是的,是公主让我抄的。” 侯尚仪说:“要是这样,那你就试试吧。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说不定这是个办法的。” 又商量了一会儿,大家开始分头做事。 侯尚仪把桌上的公文信函清理了一下,看见都是没处理地,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不会一上午一封信函都没写完吧?” 我羞愧不已,低声道:“早上刚刚写第一封,九公主就来了,所以……” “只有九公主来了吗?”她不悦地追问。 “还有,王……公子也来了。”明知故问嘛,又不是不知道。 她冷冷地说:“你是在上值,不是在家里赋闲,要见客,要约会,都等散值了再说。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在宫里约会,小心挨处分。” “是,大人,属下谨遵教诲。”她非要咬定是约会,我也没办法,只好认了。 谁知我地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诸葛彤史,诸葛彤史,你出来一下好吗?” 好像是小梳子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侯尚仪已经发话道:“小梳子,你在捣什么鬼?有话进来不能说,非要把她叫出去?” 小梳子尴尬地笑着说:“是有点事想跟诸葛彤史说。” “什么事?” “就是……就是”,小梳子窘得只会干笑了。 我猜他平时也很少跟侯尚仪直接打交道,所以不能接受她咄咄逼人的问话方式。照理,一个上司,连下属跟人说句话都要管,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大家长”架势,也实在夸张了点。 但我好像从上值地第一天起就已经屈服在她地“淫威”下,当时也不敢出言反对。只能对小梳子说:“麻烦你了,小梳子公公,你先回去吧,等我散值了再去找你。” 小梳子却仍然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嗫嚅了半天才说:“可是王公子还在殿外等着你啊。” 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赶紧回头看了一下侯尚仪的表情,她却只是长叹一声,做了一个开赶的手势说:“去吧去吧。唉,也是一对苦命鸳鸯,看九公主这势在必得地架势,你们俩要修成正果,难啰。” 我一阵心酸,苦涩地笑道:“何止九公主,他家里还有一个家表姐正在逼婚呢。” 侯尚仪的眼睛里却放出光来:“有两个女人逼婚?而且都是来头吓死人的?那,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哦,丫头,快去吧,笼络好你的情郎才是关键。” 我反而挪不动脚了。我这位厉害的上司,刚刚明明还在警告我说,要是我胆敢再在宫里约会就要处分我,怎么才一下子就摇身一变,变成我约会的支持者了? 卷五 相思引 (135) 桃花林巧遇皇上 小梳子一起来到殿外,又拐了两拐,来到了一处庭园见那漫天彤云一样的色彩,我呆住了,惊喜万状地问:“这里是哪里?” “桃园。”小梳子简短地回答。 原来宫里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我欣喜地走过去,看红得像火一样的桃花,那样恣意地怒放着。风吹过,红香成阵,花雨纷飞。 观赏赞叹了一会后,我回头对小梳子说:“小梳子,谢谢你今天帮我。” 今天幸亏他及时通知我,让我免除了被新安公主“当场抓获”的尴尬。不是我的行为本身有什么缺失,而是,对头实在太过彪悍,我招惹不起。 可是小梳子人呢?就在我沉迷于眼前的绚烂景色时,小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走了。 我放眼望去,桃园寂静,不仅没有了小梳子,也没有王献之。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小梳子不会骗我的。王献之难道临时有事走了? 正纳闷不已,桃林深处传来了说话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说:“献之,你肯定不是专程进宫来看桃花的吧?” 一个说:“不敢欺瞒陛下,小臣实是来见皇后姨母的。” 陛下?那就是皇上了。等他们两个人走出来,我赶紧跪下道:“小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上看到我的穿着打扮,自然知道我是宫里的女官了,呵呵一笑道:“平身吧,朕今天特地挑一个没人的时候来看桃花,还把随从都打发走了。结果,先遇到美男,后遇到美女。美女,你是哪个宫的?” “回陛下。小臣是含章殿司籍部的。”我很紧张地回答。皇上戏谑式的“美女”称呼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这个皇上,怎么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如果不是事先听见王献之喊他陛下,我绝想不到他就是皇上。因为他不仅穿着便服,孤身一人,言谈举止也毫无“皇帝”味。 自进宫后,一直盼着能见见皇上,满足一下自己地好奇心。想不到,却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地场合,见到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皇上。 更让我意外的还是王献之接下来的话:“陛下。这是小臣的未婚妻。” “啊,哈哈”,皇上的眼珠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转,然后露出调侃的神情说:“你们俩是不是约着在这儿幽会,结果被朕撞破了?”说完还朝我眨巴了几下眼睛。 我完全懵了,为王献之的话,更为皇上的表现:高高在上地皇上。怎么看起来像个老顽童?不,他还不算老,最多只能算“中年顽童”。 按说,他支撑这个只有半壁江山的小朝廷十年。从来没有真正安逸过。后方物资匮乏,前方战事不断,他应该是一副忧国忧民,殚精竭虑的形象才对,而不是这种太平盛世才有的安乐搞怪样。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看皇上这么平易近人。遂大着胆子向道:“小臣斗胆请问皇上,含章殿里的那些匾额是不是皇上御笔亲题的?” 皇上快活地回答:“是啊,都很有意思吧?” “是,小臣刚看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因为想不到宫里还有这么生动形象地匾额。” “比如呢?哪个你最喜欢?”这回,是皇上的眼睛亮了,就像得到了奖赏的孩童。如果是别的四十岁地男人在我面前作可爱状,我会别扭想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明明也是中年人的模样,他顽童一样的表现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也许。他内心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只是他的自然表现,所以看起来也很自然。 有机会跟皇上聊天,我又紧张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顺着皇上地话和他探讨起宫里的匾额来:“比如,‘大快朵颐’,‘蝉噪莺喧’……” “还有‘蛙跳亭’、‘不漏轩’”,王献之也补充道。 “原来你也喜欢啊,那个‘大快朵颐’是朕最喜欢的。可惜挂在那里了,不好意思再问皇后讨要过来,挂到朕的太极殿去。”说到这里,居然一脸的遗憾。 我好奇地问:“那皇上的太极殿中,餐厅前面挂的是什么匾额呢?” “那里挂的是‘津津有味’,哈哈。” 说到这个词地时候,他喉咙里咕隆一声,很明显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又“哈哈”一笑说:“肚子提抗议了哦,要回去补充一点给养了,不如,你们俩陪我去吧。你们说要吃什么,我都叫他们弄来给咱们吃。” 我木楞楞地望着他们从我身 去,不知道怎么办。按理,圣旨不能违,可是我还在道真的跟皇上去吃东西,而且还是“咱们”? 我还在犹豫着,前面地王献之已经朝我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我也只好听话地跟了过去。 回头再看看红艳艳的桃花,这桃园胜景,美得不像是真的,我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幻? 等我迈进太极殿,坐进题名为“津津有味”的餐厅时,我才相信,这不是梦,我真的跟皇上坐在一起吃东西了。 午膳的时间还没到,所以太监宫女们上的都是水果点心茶水。皇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尽管用吧,还想吃什么就跟他们说。” 我不敢轻易动弹,王献之拿了一块我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放在我碟子里说:“尝尝这个,宫里有名的水晶糕,是用几十种水果的果汁调出来的,很好吃哦。” 我拈起来咬了一小口,果然好吃极了,酸酸甜甜,入口即化,忍不住把剩下来全塞进嘴里。塞进去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窘迫地朝皇上笑了笑。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的丫头,你喜欢尽管吃啊,这一盘都是你的了。”皇上身旁的太监立即把那一碟子全端到我面前放着。 “这个,皇上,小臣惶恐……” “不要惶恐了,朕就喜欢看到别人‘大快朵颐’,那样朕才吃得‘津津有味’。”皇上也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吃起来。 看得出,皇上的胃口很好,很讲究美食,也很能吃。从我们刚刚进来时餐厅下人们的表现可以看出,皇上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补充给养”的。所以,皇上带着我们一走进来,他们立刻就有条不紊地往桌上摆放早就准备好的点心茶水。照这样推断,这位乐观的、爱吃的皇上,一天岂不是要吃好多回?早膳和午膳之间都要补充了,下午,晚上更是了。 如果仅从忧国忧民的角度看,皇上似乎有点没肝没肺的。国难当头,半壁江山等待收复,他却毫不在乎地、甚至乐呵呵地当着他的小朝廷的皇帝。作为一个皇帝,他是不称职的。难怪皇权旁落,世家崛起,大晋差不多沦为了几大家族的天下。这样一个顽童一样的皇上,谁会尊敬他呢? 同时我也理解了皇上为什么只喜欢年长的女人,因为,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成年的、即将老去的“孩子”,不肯长大的“孩子”。有这样的皇上,我们大晋要想光复河山,只怕难了。 皇上吃饱喝足了,又开始打趣起我和王献之来:“献之,你这未婚妻挺漂亮的。这样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又在宫里当女官,怎么没被朕的皇子们看上,反而便宜你小子了?” 听听,这是一个当皇帝的人说的话么? 王献之也很凑趣地回道:“那是因为她在宫外的时候就已经被小臣捷足先登了,她进宫还只有几天,皇子们还没发现呢。” “进宫只有几天,是不是那两个才女啊?”皇上问。想不到这事皇上也知道。 “回皇上,正是,她就是那个得到了第三名的诸葛桃叶。”看得出,王献之很乐意向皇上介绍我身份。 皇上做恍然状:“就是那个平民女子是吧?” “回皇上,是的。” “难得,难得,出身贫寒,还能美貌与德才兼备,比世家女子尤为不易。” 我赶紧出座跪下道:“多谢陛下夸奖,小臣愧不敢当。” 能得到圣上金口夸赞,是应该下跪谢恩的。 王献之也趁热打铁,出座跟我一起跪下道:“小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 皇上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朕最爱当月下老人了。你们平身吧。” “谢陛下!”我们双双磕下头去。待抬起头来时,四目相对,差点喜极而泣。想不到,那么难那么难,似乎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事,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我在心里深深感叹:人,只要不放弃希望,这世上还是有奇迹的。 可惜,奇迹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 我们还没从地上爬起来,餐厅外就传来了通报声:“九公主到!” 我和王献之再次四目相对时,已经面无血色。 卷五 相思引 (136)不是冤家不聚头(一) 新安公主一进来,立即跪倒在皇上面前说:“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儿平身,有什么事起来说吧。”皇上今天一直心情大好,样子也很慈祥。 “儿臣想去前线看看太子哥哥。儿臣这几天做梦总是梦见他,不知道他在前方到底怎样了,儿臣不放心,非得亲眼看见了才能安心。” 我以为皇上会像皇后那样骂她“胡闹”,谁知道他只是淡淡地说:“到前线去的路很不好走,你又是个姑娘家,怎么去呢?” 也就是说,皇上毫无阻拦之意。这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安危? 新安公主说:“只要父皇给儿臣一小队御林军就行了。” “一小队是多少?”皇上居然真的跟她讨论起出行的条件来。 “就是十人的小分队啊。” 皇上沉吟了一下道:“十人的小分队倒是可以抽调出来,多的就没有了。你也知道,你哥哥走的时候差不多带走了守护京畿的全部军队,现在整个京城就指靠这只御林军保护了。” 新安公主见父皇允了,当即跪下谢恩道:“儿臣谢过父皇。十个人就足够了,队伍太庞大了反而引人注目。还有……”她指着我说:“儿臣还想向父皇要一个人,就是这位诸葛彤史。她是去年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父皇也知道,贫民逃难,又没有车马,一路都靠脚走,所以肯定很熟悉路。儿臣想带上她做向导。” 皇上看了看我和王献之。笑着说:“可是他们刚刚才求了朕赐婚。朕也打算等会就让人拟旨去。人家是新娘子哦,才成亲就跟你上前线啊,那你要问问她的夫君同不同意了。” 新安公主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我马上跪下道:“小臣愿意陪同公主前往。去前线慰问太子是大事,小臣自己的私事可以先搁一搁。” 皇上点头赞许道:“好丫头,那你就先陪公主去吧,等你回来后,朕一定给你们赐婚。” “父皇。他们……”,听见“赐婚”二字,公主气得脸色铁青,急着要“揭发”我们,但越急越不知道怎么说。我抓紧时机跪行到她脚下恳求道:“公主,小臣愿意跟随公主前往,以后一切但凭公主。绝不违逆公主。” 她低头冷冷地看着我:“这可是你说的,你不只自愿跟我去前线,以后也什么都听我的?” “是的,公主。小臣以后就是公主最忠实的奴仆。”只要她不当面揭穿王献之地“未婚妻”假说,现在要我许什么诺我都愿意,管它以后怎样,先度过眼前地难关再说。 她得意地看着王献之:“你听到了吗?她以后是我忠实的奴仆,什么都听我的,哈哈。” 谢天谢地。新安公主是很跋扈很不好惹,但好在她头脑还算单纯,有点一根筋。这就是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吧,要是她还精明得不得了,那我们岂不是没活路了? 王献之心痛地看着我:“桃叶,你这又是何苦!” 我低头跪着,轻轻地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皇上的眼睛在我和新安公主之间转了转。眼睛依然在笑着,口气也依然和蔼得很:“你们俩是不是瞒了朕什么?欺瞒朕的下场是很可怕的哦。” 我万分紧张地盯着地面。耳朵里只听见公 :“父皇,儿臣怎么会欺瞒您呢,儿臣一向最乖最听 “你最乖?哈哈,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也要去处理一点正事了。” 皇上做了一个开赶的手势,即使做这个手势的时候,他脸上依然在笑着。我突然意识到,自从我在桃园见驾到现在,他一直都没停止过笑,随时都可听见他地哈哈声。一个当皇帝的人不威严就算了,还时时都在笑,这正常吗? “是,小臣告退。”我不敢多想,汗流浃背地退了出来。走到门外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王献之及时扶住了我,我也趁机在他耳边交代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有话等我散值出宫了再说。” “那我在宫外等你?”他低低问道。 “宫外怎么等?很打眼的。你还是去河边等着吧。” “好的。”他答应着,随即又问我:“你真的要跟她去前线吗?” 我点头:“已经当着皇上的面答应了,肯定是要去地。” “可是……” “你们的情话说完了没有?”走在前面的新安公主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催促道。 “完了完了,小臣这就跟公主走,既然要去前线,有些事就要先商量一下。”我大步跟上公主,甩开了王献之。 王献之却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也撵上我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商量。” 新安公主喜出望外地仰头问道:“你也要陪我上前线吗?” 王献之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说:“谁陪你呀,你想得美,我是陪她去。” 新安公主一跺脚:“很好,我这就进去告诉父皇,你们刚刚欺瞒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骗父皇说她是你的未婚妻,还胆大包天地求父皇赐婚。” “公主”,我急忙拉住她,“您是可以去照实禀告皇上,可是您想过后果吗?万一皇上降罪下来,受处罚地可是王献之。欺君可是大罪,按国法是要处死的。” 新安公主咬了咬嘴唇:“那又怎样?他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 “如果我和他都被降罪,可就没人陪公主上前线了。”我又摆出了一条理由。 “哼!暂时先放你们一马。再发现你们在本公主面前捣鬼,绝不轻饶。”公主一甩袖,疾步朝前走去。 “是,公主。”我赶紧跟上。 王献之气得额上青筋直冒,可又无由发泄,只能猛踹了路边的柱子几脚。 我回头想喊他快走,却见“津津有味”门口,皇上正笑眯眯地在那儿站着。我心里一紧:不会我们刚刚的对话,皇上都听去了吧?那他为何没有吭声? 再看到皇上的那张笑脸,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皇上真地是不谙世事,只知吃喝玩乐的“老顽童”吗? 可是前面公主的咋呼声容不得我多想,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 卷五 相思引 (137)不是冤家不聚头(二) 新安公主走了一会儿后,我说:“公主,小臣要先回殿。现在是上值时间,小臣中途跑出来已经不应该了,若是还一去不回,就更失礼了,也失职。小臣必须回去跟侯尚仪说明一下,才能跟公主走。” 新安公主却毫不在意一摆手:“何必那么麻烦,我叫个人去说一声就是了。” 我拱手恳求道:“这样不妥,还是小臣亲自去一趟比较好,不然,显得对上司不尊重。” 新安公主一瞪眼:“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我毫不示弱地回道:“谁说得有道理,谁就说了算。” 这里可不再是“津津有味”餐厅,皇上又不在,我没必要那么怕她。而且,我也慢慢摸到了这位公主的脾气,属于野蛮直觉派的,我越是表现得唯唯诺诺她越是趾高气扬。 见她的牛眼越瞪越大,我又补上一句:“这一点我们要达成共识,还要写进合约章程里。以后那么艰险的长途跋涉,可由不得您耍公主脾气,凡事都要讲道理。谁的道理足,就听谁的。” 王献之站在旁边已经笑出声来:“桃叶这话说得太好了。” 新安公主气得七窍生烟:“反了你们了!们联手欺骗他。明明屁都不是,却不要脸地说是什么‘未婚妻’,还想哄得我父皇下旨赐婚。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哄我父皇下了旨,然后,就算父皇后来发现你们是骗他的,可是君无戏言,圣旨也不能收回了,是不是?” “去告吧”,王献之不屑地一笑道:“我忍你很久了。你以为这样你就抓到了把柄。就足以让我们就范。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告诉你,刚才我不过是因为事出突然,有点窘,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想先遮饰过去了再说。但这一路走过来,我已经把事情想清楚了。就算你父皇知道我‘骗取赐婚圣旨’又如何?这也不过是性情中人,情之所钟,无可奈何想出的办法而已,既没有危害国家。又没有危害他人,算什么大罪?顶多训诫几句吧。我相信圣明如陛下,不会真的跟一个晚辈计较这种鸡毛小事的。” “没有危害国家,但是危害了我!”新安公主居然不管不顾,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就喊了出来。 王献之冷冷地说:“那是你自找地。” “你……你这个没良心地,亏我喜欢了你那么久。”新安公主又羞不恼地指责道。 唉,这样的经典台词都搬出来了。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就是“没良心的”,不知道她们遵循的是什么逻辑? 王献之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有一点你可能没搞清楚,你总说‘你喜欢了我那么久’,言下之意。如此恩情,我应该回报。不回报就是忘恩负义。可是你只要肯稍微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就应该明白,这对我,到底是恩情,还是负担?是付出,还是骚扰?我本来在宫里伴读好好的。就因为你穷追不舍,害得我连宫里都呆不下去了,只好避出宫外。可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一直纠缠不休。你知不知道,这都快成为我的噩梦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完了,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可见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爆发出来。所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却听得脸都白了。新安公主再跋扈无礼,到底也是一个女孩子啊。对一个十几岁地女孩来说。这些话是不是太重了一点?若摊在一个敏感柔弱的女孩身上,那还不得就近找口井跳下去? 我紧张地看着新安公主,注意看她的情绪变化。却不料,她只眼珠子转了几转,就回过神来。只听见一声尖叫“呀!”,随即像一头发怒的小母豹一样一跳三丈高,然后张牙舞爪地朝王献之扑了过去。 王献之虽然知道公主泼辣,可也没想到她会泼辣到这种程度,愣了一下。就那一下,立刻落了下风,被公主扑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倒。 但他很快就定住心神,和公主“徒手格斗”起来,瞬间已经过了好几招。我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劝架:“公主,子敬,你们不要打了,快住手啦。” 幸亏这条路比较 这会儿还没什么人经过,不然,岂不成了宫里的一桩 最让我诧异的还是新安公主的随从,竟然对公主和王献之打架视若无睹,无人劝更无人帮。大家立即很有默契地奔向四个方向去守住各个路口,意思就是:此地战事紧张,暂不接待观众和啦啦队,闲杂人等请自觉回避。 就在我手足无措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战事”业已停息。硝烟散尽之后,双方胜负已经一目了然。只见王献之把新安公主地两只手反剪在背后,喊着公主的随从道:“你们还愣在那儿干嘛?快来带你们家公主回去!一个姑娘家,还是尊贵的公主,动不动就跟男人动手,很好看吗?你们如果不想让你们公主脸面丢尽,就快点带她回去。” 我以为新安公主会哭哭啼啼地说“你欺负我!”、“我不依我不依!”之类的话——是很狗血,但流行了几千年,恒久弥新地经典用语哦。谁知她只是努力挣脱开身子说:“我自己会回去!我告诉你王献之,总有一天我要打赢你,到时候你就是我的了。” 王献之只哼出了两个字:“做梦!” 新安不服气地说:“你每天练字,又没见你练过武,为什么臂力那么强?” 我心说,他一只胳膊就可以吊起一口装满水的缸了。方才若不是他手下留情,公主大人只怕就要成为独臂神尼,呃,独臂公主了。 从这也可有看出公主的粗心。王献之因为练字而从小练臂力的事石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根本就是市井轶闻了,宫里知道的人也应该很多。新安公主枉为他地头号追求者,却连这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对得起“头号追求者”的称号。 可是说不通啊,她应该是有调查的。记得以前,她还曾让我给她写什么“跟踪日记”,这就说明她在王献之身上是下了大功夫的。可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新安公主悻悻地转身前行,见我还站在原地不动,怒喝道:“桃叶,你要是今天敢留在这里陪他,看我以后不整死你。” 什么人嘛,跟他打架打输了,就把火出在我这个弱女子身上。人品大大的有问题。 王献之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别理那个疯女人,我们走。” 新安公主又被惹急了,冲他吼道:“你骂我什么?你有胆再骂一次试试看。” “懒得理你。桃叶我们走。”王献之拉着我就要走。 我轻轻扯开王献之的手说:“算了,你帮我去一下司籍部,跟侯尚仪好好说一说,我陪公主走一趟。” 王献之不满地嘟囓:“你干嘛那么听她的话。” “因为她是公主啊。”我无奈地一笑。 趁公主转过身地当儿,我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大嗓门才能办成事的,有时候也要讲究策略哦。这里毕竟是宫里,她哥哥又是太子,我们能不跟她直接起冲突就不起冲突比较好。”见他还在皱眉,我笑着吩咐了一句:“记得在河边等我。”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再回过头时,正好跟公主闹了一个对眼。我忙朝公主灿烂地一笑,只换来了她恶狠狠地一瞪。 没关系,瞪就瞪吧,我已经越来越有信心跟她斗了。 据说有格言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信有之乎? 卷五 相思引 (138) 蕴秀宫中 着新安公主来到她的寝宫,抬头一看,大大的牌匾上煌的三个字:蕴秀宫。 名不错,字也不错,只是,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我不否认公主可能有许多我还没来得及发现的品质,可是“秀”,真的没有。 要说新安公主的长相也不差——皇帝的女儿,长相都不会很差的,母妃不是美人,皇帝不会接收——就是跟“秀”扯不上关系。内蕴也不秀,公主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挺粗枝大叶的,总是显得莽撞有余而智慧不足。 见我看着那牌匾抿嘴而笑,新安公主得意地说:“这几个字写得好吧?是我太子哥哥亲题的哦。” “确实很好。下臣何其有幸,能瞻仰太子的墨宝。”那个变态的家伙也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新安公主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睛里露出了眷念之情,口里喃喃地说:“这是他临出征的前一晚上专门为我写的。当时我哭着不肯让他走,他就一边哄我一边题下了这几个字,好让我出门进门都能看见他的字,就像他还在我身边守护一样。我哥哥很疼我的,母妃走后他更疼我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变态六殿下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新安公主还在继续感叹:“我知道太子哥哥在外面有些不好的传闻,你都不要相信,那都是有心之人故意捏造、陷害的。我哥哥其实对人很好的,对亲人尤其好,哪个女人要是能得到他的青睐,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我没有吭声。因为从新安公主嘴里说出的太子,跟我认识的,和通过侧面了解的,完全是两个人。 前面她说她哥哥对她怎么好我还有点讶异感动。后面说外面地传闻都是有心人故意陷害。我就不以为然了。别人如何我不知道,起码我自己是有过亲身体会地。那家伙,行为乖张、变态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变态到了什么程度,我一时还下不了定论。 “所以,你争得过我吗?我哥哥是太子,他又那么疼我。只要他得胜回朝,他提出什么要求父皇都会答应的。不过是给我选一个驸马而已,根本就是小事一桩。”新安公主朝我示威似地一笑后。大步踏上台阶走了进去。 我愕然了。刚刚不是还在情真意切地诉说兄妹情深吗?怎么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争不争得过的问题了? 看公主身前身后那一大群奴仆,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大剌剌地跟人抢男人,并公开表明要强拉人当驸马,也不怕这些下人笑话。 我无可奈何的说:“公主,驸马不是争来的,要人家心甘情愿才有意思。不然。岂不别扭?” 公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管我别扭不别扭!只要他是我名正言顺的驸马了,我自有办法收伏他。” 这话说得很自信,很彪悍。只是怎么听起来都不像尊贵的公主说地,而是整个一山大王女寨主的口气:先掳进来那啥啥了再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也许是我多心吧,我越来越怀疑这位公主跟她哥哥有相同的嗜好了。 不过这种事,做口舌之争是没有意义的。一切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两个人慢慢过招,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小小地疑问以转移话题:“公主,下官有个疑问想请教一下。” “说!”这一声公主味特别足。 “一般的皇室兄妹。不是该互称皇兄皇妹吗?可是我听您总是像民间兄妹那样,直接喊‘哥哥’的”。 她反问我:“你不觉得喊哥哥比较亲吗?我哥喊我也是‘妹妹’的。我们只有喊父皇地其他子女才是皇兄皇妹。” 原来是刻意在称呼上体现亲疏之别。这对兄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性子倒也有直爽真挚的一面。 走进客厅坐下,因为我一副女官打扮,蕴秀宫里那些以前打过我的奴仆一时没认出来,拿我当他家主子的客人对待,很恭敬地献茶。待新安公主介绍说:“这就是以前在卫夫人书塾里当丫头的那个桃叶啊。现在进宫当了女官。怎么,衣服一换。你们就不认识了?哈哈。” 新安公主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得一派豪爽,语气却饱含讥讽,然后就鼓着眼睛看下人们地反应。 果然,几个原本低眉顺眼的宫女抬起头来把我扫描了一遍,然后,眼里立刻如她们主子所愿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云淡风轻地微笑着,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嘲笑我如果能让公主满肚子的酸气和怒气稍微得到一点舒解的话,我扮演一下默默忍受的角色也没什么啦。 我很能理解她们心里的不甘。 站在公主的角度上,她贵为公主,却斗不过一个丫头出身地女孩,心里自然憋得慌,非得想办法发泄出来不可。 而作为她的下人,在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地同时,自己同样也很憋屈。原来她们想怎么使唤我就怎么使唤我,甚至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那时候我是民间的丫头,她们是“宫里来的贵人”。如今我一跃成了宫里的女官,有资格大摇大摆地坐在她们家公主的客厅里享受她们的服务,她们只能站在一边侍候,心里的不平可想而知。 在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身份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一个人努力之后,总有一天会看到成效。功不唐捐,我总是相信这一点。 卷五 相思引 (139) 偶遇故人 了几口茶后,我开始导入正题:“公主想让下臣陪同的是要下臣去当向导吗?” 对于新安公主的动机,我一直心存疑虑。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当向导”一说绝对是借口。 从北边逃难来的人比比皆是,严格说起来,连公主自己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她已经十六、七岁了,而朝廷南渡才十年,她也是在北边出生的孩子,随母兄南迁的时候已经记事了。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当然了,不然你还有别的用处吗?” 既然如此,“那不如,下臣为您找一个更熟悉路径的人吧。” 她一摆手:“不用了,你就很合适。你半年前才从北边过来,路肯定还记得。” 我笑着提醒她:“公主,还有这个月刚从北边过来的呢。其实,这石头城里,差不多每天都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新安公主语塞了,过了一会才蛮横地说:“那些人本公主又不认识。本公主认识的人中,只有你过来的时间短些,其余的,基本上都是跟朝廷一起撤过来的。” “对对对,你们是撤过来的。”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笑。逃亡就逃亡嘛,这么多年一直打肿脸充胖子,凡官家文字和话语必说朝廷是“撤”过来的。意思就是:他们是战略撤退,战略转移,为的是让前方官兵能放开手脚跟顽敌作战。 “你在那儿笑什么?”公主的脸沉了下来。 我忙警醒起来,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不恭可是大罪,尤其是在一个本来就对我很有成见的皇家公主面前。 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臣可以为公主去民间找一个最近才从北边过来的人。这些年由于前方一直战事不断,越往北边道路越不好走,匪患猖獗,有时候这条路安全一些,有时候那条路又相对安全一些。半年前走过的路现在已经不可靠了,还是要找最近才过来的人引路靠得住些。我这可是为公主的安全着想。” “才半年而已。能有多大地改变?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找借口。反正,这回,你不去也得去!” 我算是遇到无赖了,凡是道理讲不过地地方,她就来横的。 但谁叫她是公主呢,我只能耐心地解释:“公主,下臣过来不只半年了。下臣是去年夏天来的,现在已经是三月中,都快一年了。下臣真的快忘了那条路是怎么走的了。” 公主还是在那儿莫名地坚持着:“找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带路我不习惯。” 我嘀咕了一句:“那些御林军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 “你说什么?”她不悦地问道。 “没什么。下臣只想最后说一句,下臣真的不记得路了,如果公主认为安全问题无关紧要的话,下臣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引路就引路吧。如果公主没什么吩咐了地话,下臣这就告退了。” 说完我就站了起来,王献之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了吧。如果我真的被这个前世冤孽一样的公主缠着去了前线的话。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今天还早,正好可以利用来跟他好好聚聚。 见新安公主不搭腔,我躬身行礼,然后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可没空跟她耗在这里。 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住我道:“你要去找一个才从北边来的人也行,但你也必须一起去,你们俩一起当向导。这样,遇到有路线不清楚的地方,两个人还可以商量一下。就这样办了,你走吧。” 我快步走出她的蕴秀宫,转向主宫道,在那里拦住一辆赶往宫门地车子,很快就出了宫。 站在宫门外一望 ? 说好了在宫门口等我的,难道他还在宫里没出来? 我等啊等啊,从中午等到下午,还没见他的人影。又不敢随便走动。怕正好错过了。 正无聊地踱来踱去,一辆车子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一个人掀起车帘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一看,立即惊喜地笑道:“桓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这种彷徨无措地时候见到一个故人,的确是很开心的,以前的那些尴尬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你怎么站在这里啊?”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下,他也纳闷道:“子敬不是这样的人啊,不管他是有事先走了还是一时从宫里出不来,都会派人来通知你的,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嗯,就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很担心,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应该不会吧。”他抬头看着巍峨地宫门:“在宫里,能出什么事?” “这也有道理。会不会是去含章殿时被皇后留住了,一直陪皇后说话、吃饭,不好当着皇后的面交代人来这里找我?” 他点了点头:“估计是这样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也不等了。跟他再寒暄几句就回家去算了。于是我问他:“那你这会儿是要进宫吗?” “不是,我从那条路走,我哥的官衙在那边。”他指了指宫门外三岔路口向左的方向。 “你是要去上值是吧?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我趁机催他走。 他走了,我也好走。老站在宫门口算什么,这里总是车来车往的,既不安静,又不安全。 他却不肯上车了,笑容款款地说:“我不去也没什么的,反正我现在又不是正职,只是在我哥的书房里帮一点忙。上次我们几个还说呢,想不到我们几个中,你最先取得正式地官职。谢玄都比你晚点,我们几个更晚了。” “可是你们取得的至少是五、六品吧?说不定一上来就是四品了。”他们地起点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 “没那么夸张那,我们很可能也要从七品开始做起。只不过,升起来快一些就是了。但这个过程肯定是要走的,不可能一下子就直接到四品。” 看他谈兴正浓,我只得再陪他聊了一会儿。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也不管他是不是还在滔滔不绝,开口向他告辞道:“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要先走了。” “我用车送你,这样快一点。”他很高兴地接口,看那神情,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了。 我窘了一下,还是很快就拒绝道:“不用了,这里来往的车多,很容易叫到车的。” 想不到,他却拉起我的手说:“现成有车,干嘛还叫车呀,快上去吧, 宫门外,三岔路口,人来人往的地方,有些可能还是认识我或将来会认识我的人,怎么好跟一个男人在这里拉拉扯扯?结果,很容易就被他拉上了车。 他放下车帘,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起来。 既然已经上了车,我也就不再说什么。既是旧日同窗,他要送就让他送吧,他也并不是坏人。 就在他眉飞色舞地给我讲他哥哥衙门里最近的一桩案子时,突然传来了马的嘶鸣,然后,我们的车子在剧烈的撞击中四分五裂,我从车子里飞了出来,在着地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卷五 相思引 (140) 桓济伤重不醒 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张陌生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背对着我的女孩,似乎在床头柜上调弄着什么。 “姑娘,请问……”这里是哪里? “小姐,你醒了?”她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随即朝屋外喊道:“去告诉大少奶奶,诸葛小姐醒了。” 很快,一个衣衫淡雅的美丽少妇走了进来。我撑着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不听使唤了,我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摸索。 她见状忙安慰我道:“你的腿没事,只是脱臼了,你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叫人接上去了。” “那为什么还绑成这样?”我摸着绑得像棒槌一样的右腿,里面像有木板支撑着,所以感觉木木的、笨笨的不听使唤。 大少奶奶一边示意丫头给我喂药一边耐心地解释着:“老大夫说,这样可以起到固定作用,免得弄成了习惯性脱臼。” 脱臼也要用木板固定?不是只要接上就好了吗?我疑惑地在绑扎处抚摸着。但人家既然说是老大夫交代的,我也不好提出质疑。 在被子里试着动了动左腿和胳膊,再翻了一个身。还好,这次总算有惊无险,要是一摔就给摔残了,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 这一刻,我没有想到婚姻前途什么的,我只想到了桃根;就像在马车出事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呼喊的名字也只有桃根一样。 原来,在生死存亡的一霎那,人们只会挂念他真正的血脉亲人,那些情情爱爱,恩恩怨怨,似乎都轻淡如云烟。 摔下车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我急忙拉住大少***手问:“和我同车的还有一个男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二少爷……”。给我喂药地丫头正要回答我,大少奶奶已经抢过话头说:“他也没事,你好好吃药,放心养伤。” 二少爷?那,“夫人就是桓二少爷地大嫂吧?” 原来这里是桓家。 大少奶奶含笑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丫头几句后,就对我说:“你在这里好好养着,不要着急。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办理的,比如要通知家人,要去宫里请病假。你只管告诉我就行了,我都会替你办好的。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先养好伤要紧。我这会儿就先失陪一下,去处理一点家事,等会再来陪你。”说着就站了起来。 我忙在枕上致谢:“多谢夫人关心救护,您快去忙吧,不用管我的。我没事了。” 桓济大嫂走后,我问那丫环:“你家二少爷现在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的?” 虽然桓大嫂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桓济不是自己也伤了,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过来看我的。 丫环照实告诉我:“我家二少爷的伤其实比你重。但你一摔下车就昏迷了,他还有知觉,就临时叫了一辆车把你们送了回来。一直到进了家门,他才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没醒呢。大少奶奶就是赶着去照看他了。” 我一听慌了,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万一他落下了什么残疾。那他一辈子可怜,我也可怜。他一辈子身体的伤好不了,我一辈子心里的内疚也治不了。虽说是他硬拉我上车硬要送我地,可人家毕竟是为送我才残废的,那我岂不是要以身试法,呃,说错了,是以身相许了? 啊呸。想到哪儿去了?现在他残疾了吗?根本就还是没影儿的事,我就在这里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深呼吸,关键时刻要冷静,不要自乱阵脚。 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后,我脑子清醒了,会思考问题了。我问丫环:“他就住在隔壁的,是吗?麻烦你扶我去看看他吧。” 刚刚这丫环一喊大少奶奶就过来了,肯定就在不远处。 “是啊,就在那边房里。”丫环的手往右边指了指,“这里是二少爷的晴翠园。” 我看向窗外,依稀可见树影和竹影在风里婆娑摇 院里有许多翠竹,倒也不枉了叫“晴翠园”。这些豪处就是优雅舒适,暴发户的浓腻俗艳根本没法比的。 “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当时我就说,等我把饭端过来你就醒了。小湖,我估计得没错吧。”又一个端着托盘的丫环走了进来。 我一看,就是曾在我病中照顾过我几天地香儿。只是那时候她叫我“桃叶姑娘”,现在则改口叫“小姐”了。 有熟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我高兴地打着招呼:“香儿,好久不见了。上次我生病的时候真是多亏了你,你这一向可好?” 香儿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给我掖被角,嘴里回答着:“我很好啊。现在是小姐不好了,居然和二少爷一起撞车,想起来都怕怕的。” 我笑着纠正:“我没和你家二少爷撞车,是别人的马车撞了我们。” 这时,叫小湖的丫环端来一张小炕桌想放在床上,我欠身道:“不用摆在床上,我能下去吃地。” 两个人劝了我两句,见我坚持要下床,只得把我搀了起来。我央求她们:“你们先带我去看看你家二少爷吧,没有确定他是否无碍的情况下,我也吃不下。” 香儿说:“小姐,你和我们二少爷真是一体同心呢。二少爷流了那么多血,还能坚持把你带回家,进门的时候还不让下人碰,非要亲手把你抱进来。当时血就在他身后滴了一路,他硬是咬牙忍着,一直到把你抱进来放在床上,他才在床边倒了下去。连老大夫都说,这么重的伤还能抱你进来,坚持着不昏倒,真是难以想象。” 我越发慌了,因为听香儿的口气,桓济伤得很重。至于“一体同心”什么的,我已经没那心情去计较了。 努力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忍着钻心的痛,我在她们地搀扶下走到了桓济的房门前。 只是走到隔壁地房间而已,我却痛出了一头大汗,这也让我暗自担心:桓家大嫂不只隐瞒了桓济的伤情,也隐瞒了我的伤情。如果只是脱臼,而且还已经接上去了,为什么还痛成这样? 一屋子的人。除了刚才的桓家大少奶奶外,还有一个跟桓济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看样子,多半是桓济的大哥桓玄了。他这会儿本该在衙门当值的,应该是听到弟弟出事,临时赶回来的。 桓家大哥在,我反而不好意思进去了。只好在门外站着,听听里面的大夫说什么。里面的人眼睛都盯着床上,要不就盯着大夫,一时竟没人发现门外有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架势,分明就是伤很重了,重得大家都无暇关注其他。 还是大少奶奶身边的一个丫环发现了我们,在她主子耳边说了一句,屋子里的人这才转过头来。 大少奶奶随即走了出来,我着急地问:“还没醒吗?” 她摇头。同时责备我:“你怎么能下床?你的腿还没好,这段时间最好不要随便走动。” 我再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房门口,才轻轻说:“我的腿不要紧。倒是他,伤得这么重,到底伤到哪里了?” 既然我已经在现场看到了,她也不想再隐瞒我什么,眼睛里尽是忧虑和担心,叹息着说:“全身都是伤!腿上被刮开了一条大口子,胸口受到了大力撞击,整个胸部就是瘀血,大夫说,就怕伤到了内脏,那就麻烦了。” 我忧心忡忡地透过窗子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出大事啊! 卷五 相思引 (141)我还是幸运的人 天晚上,只好就在桓府住下了。 第二天也不可能拖着伤腿去上班,何况脸上、手上还有多处擦伤,只好请桓家大少奶奶派人去宫里请假。 回想当初在卫夫人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还没上工就先请假一个月,上工不久妹妹生病,又恨不得请假在家照顾病人。 我想做一点事,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以前在私人家里,还好打商量一点。如今是在宫里做事,制度森严,像我这样上值没几天就连连请假,侯尚仪对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印象呢。万一传到了皇后耳朵里,不会把我就地免职吧? 心里虽然着急,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只好如此。 除此而外,还有一点也让我很不安:我在桓济家里住着,这算怎么回事呢?我跟桓济的关系本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再在他家一住,以后更说不清了。 早饭过后,好歹传来了桓济醒过来的消息,我赶紧扶着小湖和香儿过去探视。 桓济面色苍白地躺在被子里,陪了一夜的老大夫走了,同样熬了一夜的大哥大嫂也回去休息了,房间里只有两个又不像丫环又不像主子的女人守着。这两个,大概就是谢玄他们说的那两个小妾了。 “桃叶,你的腿痛不痛?”这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都是我害了你,本来你好好地在那儿等人,我非要拉你上车,结果差点让你送了命。桃叶我对不起你。”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不停地表示“不要紧”、“没关系”、“车祸谁料得到呢?”、“最后也是你救了我啊。”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两个人客套来客套去,那两个女人的脸也越来越难看了。我急忙转移话题,问了一下他的伤情,慰问了一番后,就准备告辞回家了。 他却告诉我:“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子敬了。他应该很快就来了的。你再耐心等一会。” 于是我回房等着。 等啊等啊,又是从上午等到下午,还没见到他的影踪。我的心情,也再次变得烦躁不安起来,那种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 我跑过去问桓济:“你地人去通知王献之地时候,真的是当面跟他本人说的吗?”我首先想确定他没事。 “真的”,他很肯定地回答我,还把那个去报信的仆人喊了过来,让他把当时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 那好吧。只要他没事,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了。 看看太阳都要落山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无论桓济和桓家大少奶奶如何挽留,我坚持要回自己的家。 他们只好派车送我出了门。 坐着桓府地马车来到河堤上,从车窗处看着一旁走过的行人。其中有一个,那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不是熟人,是谁呢? 突然,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道茂的丫头小秋?我忙喊:“停车!”,然后让香儿把她叫了过来。 “你是家三小姐身边的小秋吧?”我问她。 她抬头看见是我。笑着回答:“是啊,我是小秋,听说姑娘进宫当了女官,恭喜了。” 原来她也认识我。其实我们之前见过两面了,只是一直未交一言。 “多谢。你这是去哪儿呢?”我慢慢试探着跟她搭话,其实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想借此打探一下王献之的消息。如果王献之真地出了什么事,道茂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回家啊,我家就在那边。”她用手指了一下大堤延伸的方向。 还没等我回话,她又自顾自地说:“唉,这几天真是累死了,昨晚基本上就没睡,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想不到定个亲,就把人折腾得人仰马翻。要是成亲。那还不得把人磨死啊。”说这些地时候,还扭了扭脖子。捶了捶腰,以示劳累过度,不胜疲惫。 我的眼神冷了下去,不过嘴角还在咧着:“恭喜,你家小姐终于如愿以偿了。” “是啊”,她眼睛里光彩熠熠,像她自己定了亲一样自豪:“我家小姐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七少爷上门提亲了。” “恭喜!” 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替我家小姐谢谢姑娘!”她敛衽为礼。 “你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笑着跟她道别。 虽然她言语中颇有炫耀的意味,但人各为其主,她也没有错。再说,这事本与她无关,我又何必跟一个丫头计较。 小秋走了,马车停着,河风呜咽,暮色慢慢降临。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想起来吩咐马车夫:“师傅,走吧。” 走吧,河堤是宽广,但岂是久留之地?我的家,在河对岸的那个狭窄的深巷,苍黑色地矮墙后面,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江山信美而非吾土。原本就是不属于自己的美景,再恋恋难舍,终是要归去。 下了车,上了船,坚持把香儿和小湖都打发走了。我坐在船舱最靠外面的地方对船老大老梅的儿子小梅说:“小老板,我的腿伤了,等会下船的时候得麻烦你扶我一下哦。” “好好好,好好好。”小梅一叠声地答应着,脸孔在暮色中看不出红了没红,但声音却听得出微微的颤抖。 船舱里地人哄堂大笑:“你们瞧小梅激动的,一听说能扶大美人下船,声音都打起颤来了。” 我靠在舱壁上虚弱地微笑着。 无论如何,我都是幸运地人啊,有众人趋之若骛的美貌,有七品官衔,有不菲的收入,家里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谁说的:人,因梦想而伟大,因知足而快乐。 就让我做个知足常乐的人吧,如果还能有点梦,那将更快乐。 旧的梦想破灭了,没关系,还可以有新的啊。梦想是无尽的。 卷五 相思引 (142)真的无怨 到家,小桃根挥舞着双手,咿咿呀呀地迎接我。我扑她,埋首在她的衣襟上,呼吸着小奶娃身上的甜香。 每当我觉得自己软弱无助的时候,总是从她这里吸取温暖和力量。 “天那,小姐,你的腿. 因为进门的时候我的腿掩在裙子里,她没有看见,只是疑惑地看着我走路的姿势。现在我坐下来,桃根再在我腿上一动,裙子露出了一角,让她看到了还打着夹板的绑腿。 我笑着解释:“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得脱臼了。到医馆请大夫接上后,他们说怕弄成习惯性脱臼,要上夹板固定一下,绑几天就好了,没事的。” 燕儿蹲下去,揭起裙子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疑惑地问:“都上夹板了,真的只是脱臼吗?” “真的。” 话是这样说,其实我也疑惑,也害怕,担心桓大少奶奶不敢告诉我真相,故意把伤情说得比较轻。但好在,昨天还那么痛的,今天就感觉好了一点,也许,真的只是脱臼吧。 燕儿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就有好几天不能去宫里上值了。” “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明天还要麻烦你陪我去一下附近的医馆,我想问问到底这夹板几时能取。如果没什么大碍,就叫他们快点取下来,我好做事。宫里这才去了没几天呢,就天天请假,像什么话!” 燕儿也点头道:“宫里不比别处,是勤谨点比较好。” 连燕儿都这么说,我越发急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医馆看看吧?” 燕儿好笑说:“你还说风就是雨了,这会儿去,谁给你看啊?医馆早关门了。” 我轻轻捶打着那绑得有点麻木的地方。苦笑着说:“我怕再请假几天。那边就索性叫我不要去了,天天在家休假好了。” 燕儿给我倒了一杯水:“不会的,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伤病谁都避免不的,你又不是装病。” 说话的时候,小桃根一直在我腿上兴奋地跳来跳去,小家伙又有两天没看见我了,看那情形,想在我身上疯个够本。 燕儿伸手过来抱住她说:“桃根乖,燕姐姐抱。你姐姐的腿受伤了,这样跳姐姐会痛的哦。” “不痛不痛,我大腿又没伤”,我推着她说:“你们也还没吃晚饭吧,你快去做饭,桃根我抱着就行了。吃完了我们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馆门口守着。他一开门就让他先给我看,如果能拆下夹板就好了,那样我明天就可以去上值了。” 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别地,而是工作。不停地工作,忘我地工作。时间长了,伤痛总会慢慢过去地。 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就遗忘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 不管怎样,都要努力地活着啊。无奈的事太多,除了遗忘。除了适应,又能如何? 燕儿在一旁偷偷打量着我,大概她也觉出了什么吧,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那好吧,我先去做饭。你还是把桃根放下来吧,别让她跳了。就算你大腿没伤,但这样一跳一跳的。震到了下面的伤处,一样痛啊。” 我依言把桃根放了下来。让她在我腿上坐着,拉着她的手做“点点飞”:“虫儿虫儿飞,两只虫虫斗嘴嘴;虫儿虫儿飞,两只虫虫斗嘴嘴……” 曾经斗嘴嘴的那两只虫虫,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斗了。 也不是,是他以后就跟别人斗去了。 我把头深深埋进桃根的脖子里,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两句儿歌。 燕儿走到桌旁,拿起桃根的小碗小勺说:“做晚饭之前先给桃根喂点米糊糊。小家伙今天白天一直不会肯睡,疯了一天了,刚刚见你回来又跳了那么久,我怕她等不到吃晚饭就会睡着地,还是先给她弄点东西吃稳当些。” 我由衷地感激道:“谢谢你燕儿,虽然我是个假小姐,你却真心地帮我带妹妹、把我破破烂烂的家收拾得这么好。” 要说起来,他何曾负我?连这个丫头,都是他赠与的呢。他的出身注定了他不可能娶我,他也很难的。就在前天,在皇上面前,他还曾冒着犯下欺君之罪的危险,想要骗得皇上赐婚。最后虽然被新安公主撞破了,但他,真的尽力了! 我无怨,无怨,无怨,真地无怨啊。 燕儿一边拿起炉子上的开水冲着米糊糊,一边嗔着我:“什么假小姐啊,我常常跟别人说,我家的小姐最了不起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却凭自己地真本事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识,小小年纪就被封为七品官,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事。想想那些乡下的读书人,一辈子钻营,都还不见得能混到小姐的地步呢。” “燕儿你说得我好惭愧。”我低下头,不敢去看燕儿崇拜的眼神。 我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凭自己的什么“真本事”,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我进了卫夫人家地书塾,认识了那些达官贵人。尤其,如果没有六殿下的幕后操纵和王献之的鼓励支持,我根本不会去参加才女选拔赛,也就不可能有机会进宫得到皇后的赏识。 我谋得这个职位,其实是许多人暗中帮忙的结果。不然,一个贫民小户人家的女孩,纵然有几分姿色,又有什么稀罕的?能嫁个稍微殷实点的人家,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想到王献之,我沉默了。就在几天前,他还在这里,就坐在我现在地这个位置,抱着桃根让她在他腿上学着站立。 不过才几天而已,桃根不只会站,还会跳了。而王献之,却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我紧紧抱着桃根,以压住胸口那不断漫过地疼痛。 人未负我,天未负我,我有什么理由做柔弱受伤状? 卷五 相思引 (143) 等 二天一大早就让燕儿把桃根抱去干妈那里,结果遇到的胡二哥。 胡二哥听说我的腿伤了,立刻赶过来问明情况,然后出去找来一辆车子,非要带我去另一家据说看跌打损伤很有名的医馆。 那医馆的大夫有个了不得的外号,叫“扁雀”。对,就是这两个字,不是“扁鹊”而是“扁雀”。 至于为什么叫“扁雀”,胡二哥笑得神秘兮兮地说:“到那里看到他你就知道了。” 我们到的时候医馆还没开门,我们在门外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胡子长长、脸孔奇扁的大夫打着哈欠出来应诊。 好吧,果然很扁,相当扁,不是一般的扁。那“雀”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悄悄问胡二哥,胡二哥但笑不语。而且,那笑容,竟有几分邪邪的味道。 雀雀,邪恶,天那!我捂住嘴,做恍然大悟状。 那帮该死的缺德鬼,起的外号都这么欠扁。 进去坐定后,我先把大致情况跟扁雀说了一下,并向他说明了我的质疑和担忧。他听了,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脱臼的时候如果有拉伤现象,也需要上夹板的。这样可以使受伤处不动,让韧带和肌在正确的位置上复原。” 我还是带着疑虑问:“既然是脱臼,应该接上了就没事了,为什么我会那么痛呢?” 扁雀先生此时正在打开了我的夹板察看,他告诉我:“会痛,就说明你有拉伤现象啊。不过你这样已经算轻微的了,有些脱臼严重的,腿会肿到变形。接上后上夹板固定,要休息一两个月才能动呢。” 我吓了一跳。幸亏我没那么严重,不然,一两个月后,宫里的事多半也泡汤了。 扁雀检查了一会后告诉我:“还好,有拉伤,也有一点红肿,但还没到吓人地地步。你这伤势,只要休息五、六天就好了。” 我急了,忙对他说:“我没时间休息的。我今天就要去上值。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上个轻便一点的,让我可以带着夹板去上值?” 看似好脾气的“名医”扁雀朝我吹起胡子瞪起眼来:“如果你不打算要这条腿了,那你就去上值吧。你以为脱臼是小事吗?接上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脱臼不好好休养,同样可以废掉你这条腿的。一旦拉伤的地方化脓了,浓再流进刚接上的骨头里面,在里面形成溃烂。那你就不只休息几天了,要几个月!痛都要痛死你!刚刚接上的骨头是很脆弱的,你再不注意休养,还乱跑乱动,很容易再次脱臼,然后变成习惯性脱臼。有的人,手臂动不动就‘掉了’,做不得一点点重活,跟废物没两样。然后每过一段时间就要请人接骨。接地时候是很痛苦的,痛得叫爹喊娘。” 我不敢吭声了。昨天给我接上脱臼的右腿时我还昏迷着,没有痛感。但小时候也看过别人接骨,的确喊得跟杀猪一样。 扁雀给我重新上了药。然后用原来的夹板固定上,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道:“姑娘,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要是腿残了就真的太可惜地。我劝你,无论如何也要耐住性子,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在家里最好是趟着,把腿躺平。天大的事,也等你的腿复原了再说。” “谢谢您。她会照您说的办。她不遵守,我们也会监督她遵守。腿是一辈子的事,开不得一点玩笑。”胡二哥抢先替我向扁雀做了一个保证。 从扁雀大夫家出来后。店吧,我和燕儿回去就行了。” 他把我扶上车,让我和燕儿坐在里面,他则坐在马车夫旁边说:“先送你回去。我那店子迟一会不要紧,反正还有两个伙计守着呢。” 说着马车就开动了,我也只能由他了。 车子从菜市场门口经过的时候,他让车停了一会,下去买了许多肉菜。其中还有几斤筒子骨,说要给我熬汤喝,好让我“长骨头”。 下车后,他不准我回自己的家,而是和燕儿一起把我扶到了他家,然后像交接犯人一样交给了他妈妈:“妈,这几天让她住在这里,严加看管,不准她迈出房门一步。” 见干妈面露疑惑,他又把医生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 干妈听了,那还了得,看我的目光立刻跟看犯人没什么两样了,嘴里命令着:“燕儿,把她扶到床上去,让她躺平 是腿要放平。你们三个人这几天就跟着我吃饭,不要了。” 又吩咐胡二哥:“你去跟那个大夫说说好话,看能不能麻烦他上门来换药,这样免得挪动。他要多少钱给他就是了。” 交代完这些,自己就跑到院子里开始生炉子。我不问也知道,她要熬骨头汤。 很是忙乱了一阵子。直到汤罐在炉子上煨上了,她才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抚摸着我地腿。 — 我试着恳求道:“干妈,医生说的话我也到了。可是五、六天不能进宫上值,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您也知道,我从进宫到现在统共也没几天,这样一来,岂不是休息的日子比上值地日子还多了?” 干妈警惕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我会准你出去。大夫都说不休息好将来有残疾的危险,残疾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啊?” 我笑道:“没那么夸张那。大夫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何以见得我就是最坏的情况呢?” “何以见得你就不是呢?”干妈虎着脸反问我。 我语塞了,过了一会才叹息道:“也不知道桓大少奶奶派人去宫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一共给我请了几天假,不过我估计不会请那么长的假。我已经两天没去了,这一休息又是五、六天,最好是再派个人去跟我的上司侯尚仪说说,可是我又不知道侯尚仪住在哪里的。” 怪只怪平时没长这份心眼,应该一开始就打听好地。 干妈想了想说:“要不,你写封书信,我让人帮你送进宫去?” 我苦笑:“书信好写,进宫难。我们认识的人里面,哪个有本事进宫啊?” 这时燕儿走过来说:“小姐,你写了,我回那边府里交给七少爷,让他替你进宫就是了。” 干妈听了,也赶紧表示赞同:“是啊是啊,这么现成的一个人,你怎么忘了?王家少爷要进宫,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地事。” 我沉默了。 从回家到现在,我一直没告诉燕儿王献之定亲的事,到了这个时候,想瞒也瞒不住了。 于是我苦涩地说:“燕儿,你家的七少爷现在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而且人家昨天才刚刚定亲,据说两府里热闹非凡,忙得人仰马翻的,我怎么好再去找他替我跑腿呢?” 话一出口,燕儿呆了,干妈也呆了,半晌才问:“你说什么?王家的七少爷定亲了?他不是很喜欢你的吗?到你这里都来了好几回了。” 我轻叹:“干妈,他只是作为一个同窗、一个朋友来看过我两次,这不能说明什么的。而他跟他表姐的亲事,是两家从小就讲好了的,只差一个仪式而已。” 原来还是口头,现在,他们连这个仪式都补齐了,我彻底没指望了。 这时燕儿插嘴道:“不是的!我家七少爷喜欢的是小姐你,这是他亲口对我说过的。家三小姐是一直喜欢七少爷没错,但七少爷不喜欢她。” “可是燕儿,他们现在已经定亲了。”定亲这种事,不可能五花大绑强迫他去吧。 “我不信!”燕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七少爷不可能抛下小姐不管,跑去跟家的三小姐定亲的,我不信!” “你信不信都不能改变事实,他们是真的定亲了。”虽然我也希望不是真的。 “你亲眼看见的?”燕儿突然问我。 “呃,那倒没有。”我答道。我是什么身份?没有资格受邀去观礼的。 燕儿皱着眉问:“那你是听谁说的?” “听三小姐的丫头秋儿说的。她是贴身服侍三小姐的,自家小姐的亲事怎么都不会搞错吧。” 燕儿听了不说话了。倒是干妈说:“会不会是她故意骗你的?好让你对王家少爷死心,那样她家小姐就有机会了。”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啊,可我等了他两天了,他为什么音讯全无? 这时燕儿说:“都不要乱猜了,还是我回去一趟是正经。回去了,找到七少爷,亲口问他是怎么回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对,回去当面问清楚。” 干妈对燕儿的自告奋勇举双手双脚赞成。 燕儿走了,干妈去看骨头汤了。我静静地躺着,等着我的命运。 卷五 相思引 (144) 不安的心 儿走后,我在床上躺着,干妈在屋外忙着,桃根坐在圈椅里,被我逗得咯咯咯的。 干妈把桃根放在这里,说是为了我能就近照看她,又不会被她压到腿。其实,还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是,有桃根在旁边闹着,能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没时间胡思乱想。 能让我转移注意力的人何止桃根。一上午,我的“病床”边就来了好几拨人,都是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婶。大家也不知道怎么消息那么灵,一下子都涌来了。 虽然我真觉得这点腿伤不算什么,连打夹板都属于小题大做。可是大家都很当一回事,对我连安慰带恐吓,好像我一不听话乱动乱跑,以后就准会变成一个一走一歪的子一样。 让我意外的还有河对岸的桓家,第二天又派了两个家人来看我。那两个不仅拎来了一堆补品,还传达主人的意思说:如果我的腿伤出现变故,比如突然觉得很痛的话,他们就派大夫过来。 我自然马上表示“不痛不痛”、“很好很好”。本来不过是小伤,那样兴师动众,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些人都走后,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这时外面又有人敲门。 干妈去开门的时候,我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盼。我希望燕儿早点回来,又怕她回来会揭露出不堪的真相。 门吱呀打开了,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传了进来桃叶住在这里的吗?” “是啊,请问您是?” “我是宫里来的。” 我差点从床下摔了下去,侯尚仪? 她很快走了进来,我正要挣扎着下床。被她抢上一步按住了。我结结巴巴地问:“您,怎么……怎么来了?” 对这个毒舌上司,我一向是敬畏有加的。现在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有点慌神了。 她在床边坐下,调侃着说:“我怕你谎报病情以逃避职责,所以亲自来查看一番。” 干妈赶紧倒了茶送上来,同时不失时机地把我地腿伤以及大夫的那番警告略带夸张地述说了一遍。 我知道干妈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侯尚仪看在我的伤情份上让我多休息几天。 侯尚仪听了,安抚地给我拉了拉被角说:“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伤。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腿真的怎么样了,那多可惜啊!” 侯尚仪能来,我已经万分惊讶了,想不到她还能说出这么体贴的话来。 我当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又感激又羞愧地说:“真是对不起,本来我们三个人都忙不过来了,现在只剩下你们两个。那不是忙死了?我进宫没几天就出这样的事,还要劳烦您这么大老远跑来看我……” 说到最后,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本来还担心她会开除我地,我以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她默许我休假,暂时不向上面报告,以保留我的职位和俸禄。但我怎么都想不到她会亲自到我家里来探望。 侯尚仪轻拍着我肩膀说:“傻瓜,哭什么?觉得对不起我们,就好好养伤,早点养好了去帮我们。” 说到这里。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钱囊,从中取出一些放在我的枕边说:“这是我和谭书典的一点心意,你拿去买点补品吃。像筒子骨啊,排骨啊。都是养骨的,鸡汤也很补。总之,你安心养伤,等养好了,大夫检查过,说可以出门了,你再去上值。不急哦,反正我们总是那么忙的,你不在,就把有些不急等着要地文书先压一压。等以后再处理。”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尴尬地看着她把那些钱一直塞进枕头底下,接收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只能呐呐地说一些感激的话。 又坐了一会儿后,侯尚仪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了。桌上还搁着一大堆信函没 呢。” — 干妈要留她吃饭,她说要回去赶公文,干妈也就不好强留了。 侯尚仪走后,干妈笑着说:“这下不用担心了吧,上司都来给你送定心丸吃了。” 我点头道:“嗯。干妈你不知道,她平时很严的,脸总是板着,说话呛死人,有名的毒舌王一个。想不到她在私人场合这么和善这么通情达理。我真幸运,摊到了一个面冷心善、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上司。” 干妈也直点头说:“这个人确实不错。你也不过在她手下做了几天,她就专程来看你,还给钱。” 我由衷地感叹道:“是啊,我们那个部一共只有三个人,本来就忙不过来了,现在我一病,她们两个人还不忙得昏天黑地?也就中午这么一点点休息时间,她还专门过江来看我。我一定要早点养好伤,好早点去做事。” “那等会就多喝点骨头汤吧。”干妈趁机提出要求。 “好的。” 可惜,饭菜刚刚端上桌,骨头汤还没喝到口,燕儿就回来了。我放下在汤碗里搅拌的勺子,心情紧张地等着她说话。 干妈自然知道我最想知道的是什么,首先代我发问:“你见到你家七少爷了?” 摇头。 “没见到?七少爷出门了?” 点头。 干妈急了:“到底怎样了?你倒是说话呀,光摇头点头我们哪知道你要说什么。” 燕儿猛灌了几口水才开口道:“我没见到七少爷,逸飞园一把大锁锁着。我在门外看了半天没看到人,敲门也没人应。后来找人打听,才知道七少爷已经去杭州了。” 干妈不置信地问:“去杭州了?那定亲又是怎么一回事?昨天定亲,今天就去杭州?” 燕儿答:“前天就去杭州了。听说大人病了,病得很重,很想念七少爷。府里得到消息后很着急,当时就派人到宫里接出七少爷,然后连人带车直接去了杭州,连府里都没回。” 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坐在一旁没有吭声。这事是有点蹊跷,有许多疑点。王右军大人我年前还见过,是一个健硕挺拔地中年人,又不是古稀老人,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就病了,还危重到要王献之星夜兼程去见他,过家门而不入? 听燕儿那口气,都有点见最后一面的意思了。如果真这么危急的话,为什么只有王献之一个人赶过去,其他的人——包括他地原配妻子夫人在内——都能稳坐钓鱼台,继续在石头城里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虽然疑窦重重,但同时也颇感欣慰。原来他前天是因为突然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才匆匆离开的。情况如此紧急,来不及通知我也就情有可原了。 至于定亲,不管有没有定亲,他不在,都与他无关了。就算那两家人背着他偷偷摸摸定了亲,但那又不是他的错。 我心里这几天来的委屈和伤心都彻底地释然了。 卷五 相思引 (145) 定者,定也 妈看我总不吱声,终于替我问出了那个最敏感的问题底定亲了没有?” 燕儿为难地看着我,我笑着鼓励她:“没事,你只管照实说。” 燕儿低下头,小小声地说:“已经正式下聘了,两家都摆了宴席。因为府里大人还病着,没有大操办,只摆了十几桌酒请一些至亲好友。听说等大人病好了,七少爷回来,还要补办的。” 干妈啐道:“故意支开七少爷的吧。他父亲年纪又不大,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病就病?我看多半是他母亲和娘家人看他总不就范,就联手搞鬼,故意说他爹病重,把他支走了好偷偷定亲。对外就说定亲的日子是早就选定了的,不好更改之类的鬼话。” 我也笑道:“说不定还要说,在王大人病重的时候家里办喜事正好冲冲喜呢。” 燕儿忙点头道:“正是这样说的呀。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还说家表小姐真是贤良孝顺,为了给未来公公冲喜,情愿将就那么简单的定亲仪式,连准新郎都没有出席。”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只要定亲不是他自己去定的,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就算他最后迫于形势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我也不怪他了。因为,真的不是他要对不起我。他是那个家里的人,那些联合起来蒙骗他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其中为主的,也就是那个一心把他往道茂怀里塞的人,更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又能如何? 至于他父亲是真病还是假病,或者。到底是他父母联手欺骗他,还是他父子二人都被他母亲摆了一道,这也不重要了。 我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他没有亲自去向道茂下聘提亲。 没错,定亲已经是既定事实,但他没有参与,他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我又怎么能怪他呢?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吧。我不会再打听什么,追究什么。无论我和他将来如何,他未曾真的负我,我自不负他。他一天没有和道茂进洞房。我就守他一天——无论是在心灵上还是在其他方面。 他被家里哄去了杭州——他父亲地官署。他这次去,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不管多久,他总有回来的一天。到那时候,我再找到他,当面问清楚他的心意。看他到底对我们的关系是怎么定位的——也就是说。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坚守下去。至于现在,就这样吧,他未婚,我不嫁。暂时先都按兵不动。 心里的乱麻厘清了,我重新拿起汤勺,说了一声:“吃饭吧。这件事以后不要再议论了,我也不会再去想了。” “对。”干妈抚摸着我的背说:“既然他已经定亲了,你再想也无益,不如好好做事。多攒点嫁妆,以后再嫁个好人家。” “干妈,你又说到哪里去了?”我好笑地嗔着,“吃饭吃饭。燕儿你也累了,多吃点。”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低头喝了一口浓浓的骨头汤, 燕儿看着小炕桌上满桌子的菜说:“大娘,我今天不在,你忙坏了,又要带小桃根又要做饭,还做了这么多菜。” 此时桃根正在床上到处爬着,干妈追着给她喂饭。燕儿说:“大娘你过来吃,我吃饭快。等我吃完了再喂她。” 一顿饭之间,就听见燕儿不停地说话,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等饭吃完后。燕儿终于忍不住了,看着我说:“小姐,其实这事不能怪七少爷地,你不会,不要他了吧?” 我轻笑一声:“燕儿,现在不是我不要他,而是他……”不要我,可是后面几个字我说不出口。 燕儿争辩道:“他没有不要小姐啊,定亲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都是夫人和家表姐背着他弄成的。” 干妈说:“就算他不在,但两家长辈都出动了,下了聘,摆了酒,请了客,这亲事不可能不算数的。孩子的婚事,本来就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他以后回来了,也只能认了。” 我叹息道:“是啊,他不在,但这门亲事已经成了事实。” 这个准新郎不出席的定亲宴,有个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准新郎去外地探望生病地父亲去了。 燕儿还在替她家少爷求情:“小姐,这次真的不关七少爷的事啦。保准他这会儿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样就不要他了,他会伤心死的。” 我苦笑着说:“你怎么知道他会伤心死呢?我没那么大魅力的,你 低估了家三小姐在他心里的地位。他们自小一块儿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久得多。也许,等他回来,发现母亲已经背背地里给他定了亲,他会愕然、会难过,甚至会吵闹一阵子,但最终又能如何?跟母亲闹翻跟亲戚绝交不管不顾地悔婚?让母亲伤心,让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伤心,跟亲戚绝交,这些都是不容易做到地。即使性子倔强如他,同样不容易做到。” — 燕儿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王献之回来了,心里再不愿意,再憋屈,这门亲事,也只能认了。跟家定亲又退亲,除非王家从此不要这门亲戚了。 所以,我说要等他回来再问明他的心意,不过给自己一个缓刑期,给自己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已。他地心意还需要问吗?我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心意问题。 对我来说,真相这样揭露出来,失落肯定是免不了的。毕竟,定亲是真的,道茂真的成了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也就成了名草有主的人了——不管他是否愿意,是否承认。 人世间的事,有时候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明明你才是当事人,你自己却不知道,事后也不愿意承认,但整个世界都承认了,你自己否认的声音反而无关紧要了。就像道茂,整个世界都认可了她是王家未来的七少奶奶,即使王献之本人不认可,也不影响这一点。 既然王献之地意见都显得无关紧要,我怎么想怎么说,自然就更微不足道了。如果我对此发表异议,只会显得很可笑:你算那根葱啊,这事你跟你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个打酱油的路人甲。 于是自那天燕儿回来我们认真讨论过这件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大家都表现出了惊人地默契。 几天后,我腿上的夹板去掉了,我又遵医嘱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清早便踏上了去宫里的路。这时候的我,虽然走路还是要小心翼翼,但没有人送,没有人接。 如果我吭一声胡二哥肯定是会接送我的,但我不想再麻烦他了。以后我要习惯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接的日子。 突然好怀念神仙姑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生命中突然消失的人太多了,我还得习惯失去——甚至是失去那些最重要的人。 一路悒郁地坐在车里,直到远远地看见那红墙绿瓦,我才从眼睛到心灵一下子都亮了起来:这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打拼才有用,其他的,都只能付之无可奈何了。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对于一个贫家孤女来说,能混到今天的地位,已经值得庆幸了。 走进司籍部,她们俩都还没到,我赶紧拿起扫帚抹布清扫起来。我要在她们俩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我要让她们一进来就看到一个窗明几净地场所,从心里感到舒畅。 去屋外提水的时候,小梳子走了进来,很亲热地嘘寒问暖:“诸葛姐姐,听说你摔伤了腿,现在可好了?” “已经好了,谢谢小梳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几天每天都来这里转转,想看你来了没有。”小梳子脸上尽是关切。 “多谢关心,呃,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只管问。” 我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问:“那天你领我去见王献之,结果我们在桃园里见到了皇上,后来还跟他喝了一次茶呢。”看前后左右无人,我小声地把那天的情形跟他讲了一遍,然后问他:“后来王献之来帮我向侯尚仪请假,然后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小梳子想了想说:“那天呀,我是看见他进来了,不过刚进来皇后就派人喊他过去了。没过一会儿,就见他慌慌张张地跟他母亲夫人一起出来,那时候外面已经停了一辆车子,他们钻进车子就走了。” 原来夫人竟亲自出动了,难怪他走的时候没有给我留下片言只语。 即使坐车出宫的时候我已经在宫外等着他,但他母亲就坐在他身边,这样严防死守,让他连拉开车帘跟我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夫人为了拆散我们,成全她自己的侄女,真是费尽心机啊。 卷六 诉衷情 (146) 桃花灿烂 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再次去了桃园。那是我最后见方。 今生,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分开的时间越久,我心里越没底。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快没把握了。 缤纷璀璨的桃花树下,我泪落如雨。我们明明相爱,为什么连见面的机会都要被剥夺?一转眼,中间就隔绝了重重山河。即使将来有缘再见,怕只怕,人依旧,而情非昨。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汝。” “说说看,‘予’与‘汝’恐惧的是什么呢?” 我抬起头,然后慌忙擦去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臣不知皇上在此,无意冒犯了天颜,还望皇上恕罪。” 若皇上正在此地享受难得的静谧时光,却被我酸不溜的吟诗加哀叹给打搅了,那岂不是罪该万死? “哈哈,没那么严重那,怎么整天有人要我恕罪啊。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却又只会想尽办法狡辩,决不肯轻易认罪。唉,皇帝难当啊。” 先打哈哈而后感叹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心扑通乱跳。和九五至尊的皇上单独在一起,虽然他表面上很随和,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皇上在桃林里慢慢散步,我也只有跟着他亦步亦趋。他走了一会儿后,回过头来问我:“你还没有告诉朕,‘予’与‘汝’恐惧的是什么呢。” 既然皇上动问,我自然不想隐瞒,也许,我的痛苦上达天听之后,能出现奇迹也说不定。的恐惧,是今生不能在一起。” “‘予’与‘汝’,你和王献之?” “回皇上,是的。”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冰冷了:“你们那天求朕赐婚,朕差点答应了的。后来新安过来,朕才突然想起,她母妃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过要招王献之为驸马。记得当时皇后说,孩子还小,过几年再提不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朕国事繁忙,慢慢也忘了这档子事。结果,就差点被你们钻了空子。”说到这里他阴阴地看着我:“你胆子不小嘛。敢跟朕的公主抢驸马。” 我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小臣不敢!小臣不敢。”这人变脸怎么这么快呀,刚刚还笑眯眯的,一下子就满脸戾气。 他冷哼道:“你不敢?你们胆子大得很!王献之居然还骗朕说你是他地未婚妻。想骗得朕的一纸诏书赐婚。若不是看在他王家有功于社稷的份上,这次定重惩不逮!”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声音也在微微颤抖:“请皇上息怒。这事都是小臣出的主意,是小臣一心想高攀高枝,王献之也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总之一切都是小臣的错。” “攀高枝?你家的枝头很低吗?”皇上皱着眉头问我。 看来皇上并不了解我的身世。他也跟其他人一样,以为能进宫当女官地,都是很是有来头的,自小就接受良好家教的女人。 我伏地答道:“回皇上地话,小臣家本就是无官无爵的平民,现在更是父母双亡。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只有一个半岁的妹妹相依为命。” 皇上更讶异了:“那你是怎么混进宫里来的?” 混进?我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这词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啊,就像我采取了什么不正当地手段,蒙混进来搞颠覆活动一样。 见皇上还在等着我解释,我只好把自己从参加才女大赛到后来被皇后挑选进宫的始末简略地叙述了一遍。但愿这位高高在上的皇上能够明白我的不易,不要随便就把我赶出宫。 说到最后,我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开恩。让小臣能在宫里谋得一个职位,挣一份俸禄养家糊口。” 果然,皇上听了,没有再厉声责问我,而是感叹了一句:“这么说起来,你也不容易。” 我再次磕下头去:“正因为不容易,有时候觉得很辛苦,所以就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总想找个有家底有背景的男人嫁了,好摆脱目前地处境,过清闲安逸的日子。小臣如今知错了奇#書*網收集整理。还请皇上明鉴,不要责罚王献之。他真的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 “哦,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缠他的?” 我愕然,因为皇上又一次变脸了。这次,是从声色俱厉变成了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连眼睛里都是戏谑的笑意。 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比刚才更紧张了 个随时会变脸的皇上在一起,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就掉了脑袋。难怪皇上要自称“孤家寡人”地,谁跟他在一起都是一种折磨,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了。 这个明明没有答案的问题,皇上要问,我也只能搜索枯肠回答:“就是总跟他吵,要他娶我,不然就不跟他来往了。” “这不是纠缠,而是恐吓了,哈哈。” 皇上又开始一口一个“哈哈”了,但我的心情已经跟初次见他的时候不一样了。有些人,明明满脸都是笑,你却感觉不到一点笑意,只觉得恶寒,从眼里一直寒到心里。 “呃,是吧?呵呵。”我也只得陪上一脸虚伪的笑。 皇上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我:“你是不是想告诉朕,王献之非常喜欢你,不能没有你,所以情愿冒着欺君杀头的危险也要向朕要赐婚诏书?” “不是,不是这样的,小臣……” 我不停地磕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鲜血,就跟飞落的桃花一个颜色。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不过是想散散闷,看一下桃花而已,就好死不死地遇到了这尊神。 头顶上突然又传来放肆的笑声:“哈哈,瞧你怕的,朕又没说要把你怎样啊。你们这些女人,就不能有点骨气?见了朕就只会跪着求饶,要不就跪着求宠,真是烦透了。” 我不看也知道他又变脸了,现在是一脸地不屑。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突然冲口而出:“如果您不是手握生杀大权地皇上,女人们也不会这么怕的。” “哟,有点意思了,哈哈。那要是朕赦你无罪,你会对朕说什么呢?” “小臣说什么皇上都会答应吗?” “你先说说看。” 老子豁出去了!说就说!死就死!反正桃根有干妈疼,也不会因为我翘了辫子就饿死。 我最后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子说:“您刚才说得没错,王献之确实很喜欢小臣,所以,小臣恳请陛下成全。”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他那架势,只差鼓掌了。但很快又用恶狠狠地语调说:“你凭什么以为朕会答应呢?王献之可是朕的女儿看中的人,难道朕不帮自己的女儿,反而帮一个外人抢她的男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反而镇定了,当下不慌不忙地说:“让小臣和王献之在一起,正是帮了九公主。皇上也是男人,自然明白男人对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态度。皇上可以逼他娶九公主,但不能逼他喜欢她吧。那样,公主就算如愿嫁了,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他敢!他敢对朕的女儿不好,朕灭了他!” 这一刻,我才从皇帝的眼里看到了父爱。我以前的想法错了,他平时是无暇关心那些皇子皇女,但到了关键时刻,他的父爱也不比别的父亲少。 不过,这个时候,他有父爱对我反而是好事。这证明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身上多了一些光环,让人一下子看不清他的真实面貌。 因此我毫不畏惧地说:“您要灭了他容易,但您的公主也就没驸马了。” 他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没有就没有!朕的女儿,还怕没人要?朕马上给她另外找一个比王献之更好的。” 我紧追着问:“如果这样的话,又何必走那趟弯路,受那遍苦呢?好好的姑娘家,却弄成了二婚,除了伤心,什么也没有落下。” 皇上沉默了。站了一会儿后,他继续向前走,走时好歹开恩说了一句:“你起来吧。” “谢皇上。” 还没站稳,走在前面的他突然说:“新安这几天一直吵着要去前方探望她的太子哥哥,朕也有点不放心,已经好几天没有战报回来了。朕又调集了一只队伍,这几天就会开拔,你陪新安走一趟吧,跟大部队走也没有危险。那丫头亲口对朕提过,要你跟她一起去。” 啊,怎么突然又说到这里来了? “是……”,我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作为七品芝麻官,又怎么拒绝得了皇上的命令。 卷六 诉衷情 (147)部籍是必须保留的 桃园回返司籍部后,我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劲来。呢?以前还只是新安公主一个人闹闹,现在连皇上都下了“口谕”,我肯定是躲不掉了,非得陪那个不可理喻的公主上前线不可。 事已至此,首先得跟侯尚仪说说。我走了,部里必须增添人手,我早点说她也好早做准备。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你已经抬头看了我一百次了。”我还没开口,侯尚仪已经在对面催了起来。 “我恐怕……”,怎么说呢?才来了没几天就请假,一会儿事假,一会儿病假,现在又要出门,而且这次还不是去一天两天,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侯尚仪笑着放下手里的笔:“恐怕什么?你从进来起就魂不守舍,一直欲言又止的。我说你可不可以干脆点,不要这么吞吞吐吐?” 我只得一脸歉意地告诉她:“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我也说不好。我知道这个时候走很不应该,因为你和谭书典本来就忙不过来了。可是,这回是皇上的‘口谕’,我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想去。” “什么?皇上的‘口谕’?皇上要你干什么去?”侯尚仪吃惊地坐正了身子。 我苦笑道:“还不就是那回事?我想您也肯定也听说了,九公主一直想要我陪她去前线看她的太子哥哥。以前还只是公主嚷,现在,连皇上都亲口提出来了。您说我敢不遵旨吗?” 这时谭书典走过来说:“这个九公主也真是的,她要去战场看她哥哥就去嘛。干嘛非得拉上你呀,你跟这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侯尚仪看了她一眼,谭书典立刻脸红了,嘴里呐呐地说:“我又嘴快了,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说完,打开门警戒地朝外面看了看。回过头来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外面没人。” “没人也要小心点,要时刻记住这里是皇宫!”侯尚仪板着脸警告了一句。 谭书典忙躬身道:“是,属下知错了。” 看侯尚仪面色沉凝,我半天没敢再开口。一直等到快散值的时候,才鼓起勇气说:“我知道这样要求有点过分,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继续在这里跟你们共事。” 侯尚仪瞥了我一眼:“等你有命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我惊喜地趴在桌上。笑逐颜开地看着她说:“我可不可以把您地意思理解成,您依然欢迎我回来?” “去,谁欢迎你啊。要是我的属下都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我们司籍部早关门大吉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发誓的口吻说:“您放心,只要我这次有命回来。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再打鱼晒网。我要在司籍部一直做下去,直到白发苍苍,再也做不动为止。” 她把手抽回去,白了我一眼说:“这话谁信啊?前两天还溜班去会情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马上就成亲。等你嫁人了,王家是什么门第,会让媳妇出来做事?” 我不解地看着她。王家跟家仓促定亲的事难道还没有传到宫里来吗?不会的,就算王家不说,道茂也会大张旗鼓地往宫里传消息。在这场夺夫大战中她出奇制胜,肯定非常得意,而能打击到我。我相信她也是非常乐意地。 这只能证明,侯尚仪是个埋头做事不问是非的人。 既然她不知道,我也不想提起此事。 于是我说:“我这不是要去前线吗?不知道要去多久,还有没有命回来。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现在唯一能让我心定的,就是您的应允。我不能拣了命回来,却丢了女官的职衔,那我回来喝西北风啊。” 侯尚仪很郑重地回答我:“我这里没有问题,随时欢迎你回来。但你也知 官的职务安排。不是能由我说了算的,上头地主子定的人。”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我真的跟公主走了,皇后必然会安排新的人手过来。那么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司籍部的人员已经饱和了,再也没有了我地位置。 — “可是我真的舍不得这里啊。”我由衷地感叹。刀子嘴豆腐心,总是不厌其烦教导我的侯尚仪,心直口快的谭书典,在这诡橘的宫廷里,能遇上这样两个同事实在是一种难得地幸运。可惜,我这一走,只怕以后就难进来了。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人:畅。 也许可以通过畅求求皇后,让我保留司籍部的职衔。司籍部现在三个人的编制本来就少了,我走后,皇后调进一个。我回来了,再加上我一个也不算多啊。 主意打定,晚上散值回凤仪宫歇息的时候,刚好畅也回来了,我就向她打听:“妹妹,皇后娘娘那边,现在还每天念经抄经吗?” .=|.上都闹到很晚,害得我白天上值的时候总是打瞌睡。唉,又困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啊。”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我给她脱下鞋子,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说:“困就睡一会吧,皇后娘娘这会儿还在前头接待客人呢。”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嘴里咕哝着:“那你到时候要喊我哦,你只要打听到皇后娘娘回来了,就赶紧喊我起来。” 可怜的孩子!太受皇后宠爱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皇后好像离不得她一样,只要一回来就到处望:“畅儿呢?畅儿呢?” ..:呢。姨母一见客人就忘了畅儿,跟人家叽里咕噜说个没完,畅儿在后面好无聊。” 这时候的皇后就会又欣慰又怜惜地揽过畅说:“那畅儿以后跟姨母一起去接待客人好不好?” .<了阿谀奉承就没有一句真话。听着就烦。” 皇后就尽力呵哄着:“好好好,畅儿不去。姨母以后也少陪点客人,多陪陪畅儿。” 说实话,那次在凤仪宫正厅外的走廊里看到皇后与畅的“互动”,真觉得有点恶心。一个是母爱泛滥无处发泄,一个是投其所好卖力扮演恋母孩儿。畅演得痛苦,皇后投入得真切。一旁的观众却只觉得别扭。母子之情,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怎么演都演不像的。但皇后过家家酒越过越上瘾,畅也只能奉陪到底。 想到这里我给畅掖好被角说:“你只管放心睡吧,皇后一来我就喊你。不过,等会你去皇后娘娘那边的时候,我有一个小小地要求。” “什么要求?”她努力睁开眼睛问。 “你先睡吧,睡了起来再告诉你。” “你快说,说了我好睡,免得心里又惦记着。” 我笑着说:“你不是说很困吗?还能想事?” 小丫头不依地嗔着:“是你勾的我。就会吊人胃口,快说啦,人家困死了,你还不肯放过我。”说话的时候,还小猫一样把脑袋在我手上蹭啊蹭。 既然这样,我只好说了:“我想你带我去见皇后娘娘,我去了可以帮忙抄经。多一个人抄,你们不是就可以早点散了回来睡觉?” 她眼神朦胧,声音越来越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她的回话:“没问题,我带你去。” 卷六 诉衷情 (148) 那些离去的人们 着畅去皇后那里连抄了三天经,总算得到了皇后的保留我在司籍部的职位。等我从前线回来后,不用去有关部门办理任何手续,直接回司籍部上值就行了。 侯尚仪她们也得到了一个新帮手,就是畅。这是畅自己提出来的。她跟皇后说,她在原来的司乐部根本就是个摆设,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学会。她想换个地方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情。 也难怪,司乐部的人员配置本来就比司籍部多。而由于前方战事吃紧,皇上和诸位大臣们没心情听歌观舞,司乐部早已从江北时代最繁忙的部门变成了江南宫廷里最清闲的部门。畅年纪小,又是皇后跟前最得宠的大红人,那里的人吹着捧着她都来不及了,哪里敢要她做事?每天去了就是喝茶发呆干坐——连茶都有人抢着去泡。 .=.文中抬起头来劝阻道:“妹妹还是不要去吧,侯尚仪很严格的,可以说,我去了多久,就被她骂了多久。有时候骂得很难听。一开始真的受不了,哭了好几回鼻子,时间长了才发现,她都是为我好。” ...骂,能学到什么东西?若进宫了也是玩,那我不如在家里玩好了,还自由一些。”说完赖向皇后身边撒娇:“皇后姨母,让畅儿去司籍好不好?畅儿真的不想当摆设,不想成为废人。” 皇后搂着她连连答应:“好好好,畅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姨母也跟侯尚仪说说,叫她不要骂你。” .谕’,侯尚仪以后什么话都不敢对我说了,那我不是跟在司乐部一样了吗?求姨母不要跟她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畅儿不急哦。” 皇后对畅,总是一副哄小娃娃的口气。唉,没孩子的女人,这样宠着一个假女儿,看了让人鼻酸。孩子对女人,尤其是宫廷里地女人——这种心灵和身体同时像荒原一样的地方,可能真的太重要了吧。 .i|]就将向前线开拔。 我和新安公主,还有彩珠等四位侍女,以及专门抽调出来沿途保护公主的御林军十人,也将加入到了这只队伍中。 出发前地晚上,我到干妈那边辞行。干妈提议:“不如让桃根和燕儿搬来跟我一起住吧,把她们俩单独放在那边我不放心。” 我笑着说:“自从我进宫后。平时家里也只有她们俩的,应该没问题吧。桃根晚上要起夜,我怕吵到干妈了。” 干妈瞪了我一眼:“我怕桃根吵到?桃根是谁?那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还怕你老不在家,别人不肯好好带她呢。你平时虽说不能天天回来,但时不时还是能回来一次。她心里还有个忌惮。现在你一走好多天,家都要荒了,我的宝贝桃根只有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才放心。而且,”干妈停顿了一会儿后说:“现在你跟那王献之又没什么关系了。这丫头肯不肯好好地帮你带小孩,还难说呢。” 说了半天,原来是不放心燕儿。我不禁迟疑地问:“干妈,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燕儿真的不愿意跟我了,现在让她回去也是时候。 干妈说:“你平时那么细心的人。现在怎么迟钝起来了?你就没发现,自从王献之跟他表姐定亲后,燕儿就有点心不在焉地了。” 我仔细想了一想,不得不佩服干妈的细心与敏感。的确,自从那天之后,燕儿话少了,笑容也少了,虽然干活还是照样勤谨,但每天闷头做事,连我都不大搭理的。 如果不是燕儿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一辈子跟着我。也许我早就有所怀疑了。我闷闷地说:“我从宫里参加完才女大赛回来,就曾提出过让她回王府,但她当时哭着发誓说,既然王献之把她给了我,她就是我的丫头,这一辈子跟定了我。现在,这才过了几天啊,怎么就变卦了。” 干妈叹息道:“傻丫头,她以前痛哭流涕地表示要跟定你,是因为王献之还和你在一起,你还有希望成为王家的七少奶奶。现在,王献之订婚了,你没指望了,她也没指望了。自然就不愿意跟你了。” 我心里一动:“她没指望 么指望啊,干妈的意思不会是……燕儿也喜欢王献之 “你说呢?”干妈反问我。 我呆住了。原来,燕儿对王献之也存着那份心思。 — 干妈提醒我:“你有没有注意看过,燕儿也长得挺漂亮地。女孩子有几分姿色,又常年在王献之那样的贵公子身边打转,王献之还对她那么器重,她心里有企望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更让我纳闷了:“王献之对她很器重吗?”这是哪里看出来的? 干妈点着我的额头说:“你还是年纪小了,单纯啊。王家有多少丫环?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吧。王献之能从那么多丫环中单独挑出燕儿来侍候你,必然是看她比别人更机灵更能干。否则一般的丫环,只怕认都认不全了。能得王献之亲自挑选来侍候他喜欢地女人,对一个丫环来说是一种荣耀,也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因为,如果你将来成了七少奶奶,她作为七少***心腹,不就成了府里最得势的丫头?” “嗯,干妈分析得有道理。”我连连点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只如此”,干妈接着说:“最重要的还是,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时常在男主人面前露脸,时间长了,说不定就混成了姨奶奶。主母身边最得力的丫头最后被扶成姨***多了去了。你怕燕儿心里没做这个指望?” 我沉默了。干妈这样一说,让我不由得回忆起了许多细节。 地确,每次王献之到我家里来的时候,燕儿都特别兴奋,不停地在我们跟前转来转去。害我们连说个私房话都不敢在家里说,只能跑到外面去。 而这次,也是她自告奋勇地去王府打听王献之是否定亲的消息,那份急切,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去打听自己的心上人有没有定亲时的表情。她回来后,站在门口呆呆愣愣的,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以至于干妈问她话,她也只有摇头和点头两种反映。后来还是干妈大声询问,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回答问题。 我难过地说:“就因为王献之已经定亲了,我失去了争取‘七少奶奶’宝座的机会,对她而言,也就失去了价值。她要服侍的是‘七少奶奶’,或‘七少奶奶’的候选人,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混成七少爷地‘姨奶奶’。现在希望落空,自然也就不想在我身边待了。” 干妈点了点头,而后心疼地安慰我说:“这丫头走了也好,心不在这里了,人还留着干嘛?反正你去前线后,桃根跟着我,你那屋空着,何苦平白地养一个闲人在里面。” 我起身道:“干妈说得有理,我这就去打发她走。” 不属于我的人,终归是留不住的,走吧,都走吧。 果然,我回家一提出让燕儿走,她只略微客套了几句,就讪讪地说:“要是桃根有胡大娘带着,我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了,反而白白浪费了小姐的米粮,不如我明天就回府去吧。” 得,明明是她自己不想留下来了,还说得好像我养不起她要赶她走一样。 算了,计较这些没有意义,我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拿出一些钱,作为她为我服务了这么久的答谢礼。她也不客气地接了。其实,我雇人来带孩子看家,还花不了这些钱呢。 除了钱,还给了她两套衣服,都是那次进宫参选的时候做的。现在我在宫里行走,穿的都是官服,回凤仪宫休息的时候穿的则是家常便服,这些太华丽的衣服穿的机会其实很少。送给燕儿的两套,都是她特别夸了“好看”的,她也只略微推辞了一下就欣然接下了。大概因为心里高兴,最后一晚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活泼劲,一直有说有笑的。 早上送走了燕儿,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发闷。 忽然听见轧轧的声音,低头间,一双亮晶晶的纯稚无暇的眸子正好奇地看着我。 是桃根自己带着圈椅滑到我这里来了。这圈椅下面装有木轮子。 我眼眶一热,一把将她从圈椅里抱起来拥在怀里,摩挲着她幼嫩的小脸说:“妹妹,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你要快点长大起来,快点学会说话,那样姐姐就不会孤单了。” 所有的人都会走,只有我们的亲人不会离开我们。那些能离开的,都不是真正的亲人。 卷六 诉衷情 (149)和公主共帐 是行军途中的第一个晚上。营帐,篝火,到处都是士。 我们的帐篷在最中央,左右两边是这次增援部队的主将和副将。主将是桓渲,桓济的族兄,副将其中的一个姓谢,估计也是谢玄的本家。反正,在朝廷的重要位置上,总少不了这几大家族的人。 吃过晚饭后,我坐在帐幕的一角,从行囊中拿出一本经文翻看。 军旅寂寞,尤其我还是被“胁迫”来的,心里憋屈难言。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比看经文更能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了。 现在我手里拿的是我为皇后抄过一遍的《黄庭经》。昨晚在家里打包行李时,随手从桌上的几本经书中抽了这本,看似随意,其实内心还是有所选择的。因为这本《黄庭经》,是王家人最喜欢的经文之一。 关于《黄庭经》,市井间还有一段轶闻。说山阴有一个道士,非常仰慕王羲之,想得到他的墨宝。因为知道他爱鹅成癣,就事先准备了一笼又肥又大的白鹅,作为抄经的报酬。王羲之见了鹅,果然就走不动道了,留下来为道士抄了半天经,然后高兴地“笼鹅而归”。 王羲之抄的那半本《黄庭经》,民间称之为《换鹅帖》。道士视若珍宝,许多士人也闻名前往求观,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如愿。后来,那道士为了不被人打扰,竟然在某天半夜偷偷离开了原籍,不知跑到哪里隐居起来,再也找不到了。 当然,王家像这样的手抄本多的是。记得王献之曾说,他小时候就抄过好几遍,是作为基本功练习用的。 唉,一本经书,又让我想到了这么多。我撑住额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默念经文以转移注意力。 可惜才念了两页,帐里就突然传来了很恐怖地声音,是新安公主在那边鬼喊鬼叫:“啊!天那,这是什么?快来人那,快那人那,好可怕哦,呜呜。” 喊到最后,声音居然带着哭腔了。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还是我认识的新安公主吗?她在京城的时候可是以蛮横莽撞闻名的,据说从小就不爱红妆爱武装,业余时间除了出去闯祸,就是在练武场上度过的。怎么,一出京城来到野外,就变成娇滴滴的弱女子了? 听到公主地惊叫,帐外巡逻的御林军冲了进来。连正副主将都火速赶了过来,大家围住新安紧张地问:“怎么啦?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再看公主,站在那里一脸惊惧。就连忠心耿耿的彩珠,都只会跟她家公主抱在一起。大家比赛着发抖。 桓渲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稍安勿躁,他自己慢慢走拢过去,尽可能用最温柔的声音问:“您到底看到什么了,公主?” “蛇,蛇……”公主的上牙似乎磕到了下牙,发出了颤颤的叩击声。 “又像是蛇,又不像是蛇,反正尾巴长长的。光溜溜的。”给主子地话做补充。 “大家快分头去找!” 主将一声令下,帐幕里顿时乱成一团。 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桓渲只得向新安汇报说:“公主,那蛇应该已经爬走了。您放心,我会叫他们在外面严密观察,绝对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了。” “可是,他们刚刚也在外面的。”公主指着那些疏于职守的御林军,明显地表达着她的不信任。同时又向主将抱怨:“你为什么不在有官署的城镇驻扎歇息,非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呢?” 桓渲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我们要赶时间啊。刚才我们路过前面那个县城的时候,天还没黑。如果那时候就驻扎,就会少赶一、二十里路。现在前方军情十分紧急,我们没时间耽搁了,公主难道不想早点见到您地皇兄吗?” 公主听到提起她皇兄的名字,这才没吭声了。 这时,我发觉自己站立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裙子底下动了一下,我吓得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尾巴拖得长长的蜥蜴。 我捂住胸口,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才出声道:“大家都不要找了,罪魁祸首在这里。” 所有地人一起围拢来,很快就捉住了那“尾巴长长的,光溜溜的”,“冒充”蛇的家伙。 安抚了几句后,带着所有的男人还有那条蜥蜴走了。 我重新拿起经文。新安公主却凑了过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得放下书本问:“公主找下官有什么事吗?” — 她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然后念念有词地说:“真是奇了怪了,你明明是个胆小没用的怕事鬼,怎么到了外面,反而比我胆子还大了,见了那么恶心的东西都能忍住不叫唤。” 我躬身为礼道:“那是因为下官原来地家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树很多,那些蛇虫蜥蜴从小就见过的,所以不怕。” “你看的什么书?”她突然不由分说地把我手里的书抢了过去。 好在我早已领教过她的跳跃性思维和无规范动作,也不讶异,任由她拿起书刷刷刷一顿乱翻。 飞快地从第一页翻到最末页后,她把书又丢给我,然后说:“你既然是什么才女,就应该知道很多东西。那我问你,经文里写的都是真的吗?那些因果报应,修仙得道的故事,到底是瞎编的还有实有其事?” “这个……”,拜托,我要是能回答,我就是大师了。就算是大师只怕也无法给出准确地答案,只能含糊其辞。 我只能这样告诉她:“经文故事,年代久远,有些还是从别的文字翻译过来的,其来龙去脉,真伪与否,已经无从考证了。而且,凡教义讲求的是一个‘信’字。先有信,坚定不移地遵守教义的规定和律历,奇∨書∨網不怀疑,不考证,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信徒。” 新安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些真正的信徒都是傻瓜。什么都还没闹明白,就先信?那不是白痴吗?” “咳咳咳”,彩珠又在后面咳了起来。我知道,她是想阻止她家主子继续往下说。 但要是暗示堵得住嘴,那就不是新安了。只见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嘴越快:“皇后娘娘还真信念经抄经能积福呢。我从小就看她抄经,各门各派的经书都抄,各路神仙家家都打点到,生怕漏掉了一家,早上拜释迦牟尼,中午拜太上老君,晚上再拜送子观音。每年抄三百六十部经书,这么多年,怕不抄了好几千部了?可是至今也没抄来一根孩子毛。要是真有因果报应,真有佛祖老君送子观音保佑,她早该生下儿子了吧。” “咳咳咳咳”,彩珠已经快咳死了。 发泄完不满的公主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尴尬地一笑说:“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在议论皇后娘娘什么啦。” 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孩子似的报复心里,笑眯眯地对她说:“公主放心,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说,公主刚刚说的这番话,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 “你!”她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只会你呀你,不会说别的了。 “开玩笑的啦,这种话,出您口,入下官的耳,绝对不会传出去的。您只管放心去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你!你!” 她直挺挺地杵在那里,不知道挪窝了。还是彩珠来把她扶了过去。 一路上挥之不去的憋闷之气突然消失了。难怪公主那么喜欢欺负人的,原来看别人吃瘪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至于以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复,我一时也顾不得了。这一路前行,路只会越走越险恶。虽然有军队护卫,但若真遇到强悍的土匪,他们只会死死守护公主,我这样的陪衬角色,谁还会定点守护?说不定就被土匪趁乱掳掠了去,我且先出出气再说。 卷六 诉衷情 (150) 好歹还有破车坐 平安安地走了五天,到第六天——本该是六六大顺的出事了。 真的遇到了土匪。而且他们的马匹之高大壮实,武器装备之精良,丝毫不亚于朝廷的正规军。害得我初从车窗处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我们遇到了敌方的军队。 直到两军喊杀起来,才发现来的是土匪。 随行的御林军曾告诉我们,这支土匪队伍的名声很响亮,已经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了。它的头领手抡两柄大铁锤,据说重达八百斤,所以头领的外号就叫“八百斤”。 这当然是夸张,铁锤重达八百斤是不可能的。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铁锤很重,使铁锤的人力气很大,非常人之所能及。 看见土匪出现,桓渲立即派人过来通知我们:赶紧换上男装! 在此之前桓渲就已经警告过我们,如果遇到土匪,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隐藏身份,一定不能让土匪发现我们是女儿身,不然他们会不顾一切硬抢的。对到处打劫、居无定所的土匪来说,能在劫财的时候顺便劫几个色,是最让他们兴奋的买卖了。 我们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完了还在脸上横七竖八地抹上特意从行军锅底刮下的锅灰。 打点好后,我和公主相对而视,虽然觉得很滑稽,很可笑,但在生死关头,没人笑得出来。 车外喊杀声连天,我们在车里紧张得手脚都快抽筋了。我想公主跟我有同样的恐惧:万一,朝廷的军队顶不住怎么办? 如果我们真的沦落土匪之手,只怕什么锅灰都掩饰不了我们地女儿家身份。因为你的身段摆在那里。尤其是,只要一开口说话,立刻就会露馅儿。 再次打量了一下我们乘坐的这辆金碧辉煌的大马车,我试着向公主提议:“不如我们下车去吧,哪怕找棵树爬上去躲着也比躲在车里强。” 公主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你白痴啊,好好的车子不坐。偏要下去找死。坐在车里,好歹还可以挡挡箭矢。”她用手敲了敲车壁,然后说:“你听听,多厚实!这可是红木做的,结实着呢。” 我耐心地给她分析道:“不是车子不好,而是车子目标太大了。公主您想,如果您遇到了一支军队,里面不是骑马地就是走路的军人。可是队伍中间却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还非常华贵,周围有很多人守护。您会猜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公主的脸色变了,嘴里还在不服输地争着:“也可能是男人啊,谁说男人就不能坐车了?” “是,男人是可以坐车。但在这样的队伍里坐车的男人,也一定不是普通人。而是身份非常高贵,整支部队都要保护的人,是不是?” 她不吭声了,我最后总结道:“所以,不管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他都容易成为对方攻击地目标。那些土匪作战经验丰富,当然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她不再迟疑,我的话音刚落,她已经起身拉开了车门的内栓。 见我们下了车,后面一辆车里坐的几个女孩也全下了车.我们在御林军的护卫下低着头猫着腰后退,慢慢退到了战斗圈外。 正好那个地方是一个斜坡,看坡面上只有小灌木和杂草,我又提议顺坡滑下去。然后躲进坡下的灌木丛里。御林军地小队长戚巍稍微观察了一下地形就点头同意了。 直到外面战事结束,彻底没有了喊杀声,我们才从坡底爬了出来。 看见我们出现,正急得到处搜寻的桓渲喜出望外地说:“你们打哪儿冒出来的?我都快急死了,以为那帮该死的土匪已经用调虎离山之计把公主掳走了。” 此时的公主已经惊得话都讲不出来了,嘴巴变成了一个合不拢地圆形。因为,我们乘坐的那辆大马车,从车顶上破了一个大洞。 我也吓出了一声冷汗,后怕地问周围的将士:“那个洞,是不是那个号称‘八百斤’的铁锤擂出来的?” 要是我们当时在车里。那一铁锤砸下来,我和公主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周围有几个人同时点头,桓渲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几十条大汉围住我车轮战,让我脱不开身,他好来这里突袭。我怀疑,他一开始就盯上了这辆马车,以为能捞一条大鱼。幸亏公主机灵,老早就弃车躲到树林里去了。” 公主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车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以后没车坐了,可怎么办呢?我平时骑马都是好玩骑一骑,真骑在马上长途行军,肯定会受不了地。” 我走过去把车好好地看了一下,然后回头道:“公主,车还是可以坐的,只是下雨要打伞而已。” 桓渲和公主都笑了起来。桓渲说:“诸葛小姐说得对,这车只是车顶被那蛮子砸了一锤,别的地方还是好的。就请公主暂时将就一下,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下官再找人来修。” 新安公主走过去把车摇了摇,随从赶紧摆上脚踏,她一边上车一边说:“坐就坐,本公主长这么大还没坐过破车呢,今日就开开荤。以后回宫了还可以当一件事说。大晋的公主,坐破车的恐怕只有我一人吧。” 直到车子开动后,我们才惊魂未定地互相看了看,似乎不相信我们已经躲过了一场劫难。 她突然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呆了一会,才回道:“不用谢,您没事就好。” 我救她,等会是救自己。 如果公主途中遇难,我也不用回去了,直接到哪里找棵歪脖子树去是正经。 是的,我不是公主的护卫,只是她的随从,而且还是被赶鸭子上架赶上来的,我本可以对她地死不负任何责任。 但皇帝的女儿死了,你却活着,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卷六 诉衷情 (151)送信的哥哥 们的队伍继续前行,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一个叫清源 听说公主驾临,县官一家人忙把内堂让出来给公主安歇。 县官姓左,据说是左思的后代。因此也继承了左思的容貌特点:丑,非常丑。眼睛咪咪缝,鼻子扁扁的,嘴巴大大的,下巴上挂着稀疏几根灰灰的胡子。 不过跟进内堂服侍公主的县官夫人倒是长得端端正正的,言行举止亦落落大方,很有书香世家的风范。 等一切都安顿好,也吃饱了也洗干净了之后,新安公主躺在崭新的床上,感概万千地叫着:“床啊床啊床啊,还是床上舒服啊。” 彩珠领着几个宫女也笑嘻嘻地跟着爬了上去。我正纳闷她们都爬到床上去是要干啥,却见彩珠的手已经伸到她家主子的头上,开始给她按摩。另外三个则在下面捶腿的捶腿,捏脚的捏脚,为公主提供全方位的服务。 唉,果然是帝王家的享受啊,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公主舒服地躺了一会儿后,突然睁开眼睛问我:“桃叶,你说,我们还要几天才能到达我哥的军营?” 我从经文中抬起头来回道:“桓将军不是说了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后就到了。”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以前,她是不屑于叫我的,都是直接说光头话,好像有一次还提醒我必须自称“奴婢”。 她有些迟疑地说:“会顺利吗?听说前面的路更难走,匪患更猖獗。我真怕还没见到我哥哥就在路上怎么样了。其实,真翘辫子倒也罢了,反正一死百了。怕就怕,被弄成了残疾。或者被土匪抓去了,那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想起来就怕。”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公主现在知道怕了?那当初为什么非要来呢?还谁都劝不住。” 尤其是,莫名其妙地非要拉上我,让我跟着“渡劫”。 “当时没想到路上会这么艰险么,我以为你们是为了阻止我故意说得那样吓人的。”公主强辩着,但声音听起来明显底气不足。 彩珠不干了,瞪了我一眼以示警告后,忙去安慰她家主子:“公主,不会有事的啦。我们随大部队走,又不是单独行动。几万人地队伍,难道还保护不了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公主越发担忧起来,叹息着说:“今天白天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是有几万人没错,土匪才几千人。可我们是急行军,他们以逸待劳。又熟悉地形。今天他们杀来的时候,我们的几万人只会被动应付,疲于奔命,主将竟然被缠斗得脱不开身。要不是桃叶机灵,带着我事先躲开了的话,这会儿我们已经在土匪窝里侍候那帮土匪啦。” 彩珠不吭声了,另一个宫女也感叹道:“那些土匪也是忒胆大了,朝廷的军队他们也敢招惹。这世道,都乱为王了。” 公主不悦地说:“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才敢这么放肆。真在国境内他们敢动我么?在我父皇的治下,还是太平安乐的。” 我忙把经文举高一点遮住脸,免得她看见我脸上的奚笑。还“太平安乐”呢,这里不是国境内?不是她父皇地治下么?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隶属大晋的清源县的府衙。再往前走,还要经过好几个大晋名下的县城,才是两国交界三不管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此行的目地地。 必须承认,大晋早已衰落,小朝廷芶安江南。别说收复北国失地,就连南方这块最后的根据地都屡遭觊觎,要将士们驻守前线严阵以待 时打上一场恶仗才保得住。 当年四方来朝、天下归心的繁盛景象早已是昨日黄花。可怜新安公主没赶上盛世,平生第一次出远门还遭遇匪患。差点当了押寨夫人。也只好在下人面前逞逞威风,过过“太平安乐”的口头瘾了。 我叹息着继续读经。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我看了看床上的那几个人。自动起身道:“我去开门吧,你们就不要下来了。”免得上上下下麻烦。 门开处,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孩站在门口问我:“请问小姐是不是姓诸葛?” 我点头:“是。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这里应该没人认识我才对,那么,是谁在打听我呢? 她交给我一张便条,什么也没说,朝我笑了笑就走了。 赶紧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云来客栈。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 让我激动的不是这四个字,而是这四个字地笔迹,那无比熟悉的笔迹。 眼看着送信的人就要走远,我追上去喊住她道:“姑娘,我是第一次到贵宝地,不知道云来客栈怎么走,等下可以麻烦你领我去吗?” 见她迟疑,我从钱囊里抓出一把钱放进她手里。 她不好意思地推拒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大奶奶还有事要找我。” 仓促间,我用手指了指花园的一角:“那我在那里等你,你忙完了手头地事就来领我出去好吗?” “那好吧。”她总算点了点头,塞好钱匆匆走了。我也急忙回到公主屋里。 公主问:“桃叶,刚才是谁找你呀?” 我早已想好了说辞:“是这府里的一个下人,问我们吃不吃宵夜。我自作主张替公主回了,就说我们想早点休息,不吃了。” 这样当面撒谎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幸亏她们都窝在里间的床上,离门口还有点远。 还好公主没有追究,而是打了一个呵欠说:“嗯,我的确是困了,这就睡。” 我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向公主躬身道:“那公主早点睡吧,我也去隔壁休息了。” “好的,你去吧。”她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我拿着经书离开公主的房间,走到了隔壁的卧室。这间原本可能是正屋女主人的侍女住的地方,不过床帐都是新换地,梳妆台上的花瓶里还插着刚从园中采摘的鲜花。 虽说天高皇帝远,难得这左家还如此隆重其事,对公主一行不敢有丝毫地怠慢,真不亏是书香世家。 为防彩珠突击査巡,我也爬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公主那边的房门几开几关,然后再也没有了声息之后,我才悄悄打开门,朝花园深处走去。 夜已深,四周静悄悄的,我摸索着沿花径前行。那个靠门的角落处果然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一阵欣喜,疾步走过去,悄声问道:“是送信的姐姐吗?” “是送信的哥哥。” “天那,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也许是因为一路颠簸劳累,身体虚弱;也许是因为见到了一个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我激动得晕眩起来,也懒得硬撑着,正好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卷六 诉衷情 (152) 不安全的客栈 久地拥抱之后,我从激动的晕眩中清醒过来,这才意的处境。我忍不住再次问他:“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个县府周围驻扎了好几万人的军队,公主所住的院落外更是层层岗哨,严密防守。他能不声不响地进到院子里面来等我,是怎么办到的?就算他家在京城能呼风唤雨,可这里是远离京城的他乡外府,快要脱离朝廷掌控的地方,再有势力也鞭长莫及吧。 他轻笑一声道:“山人自有妙计。” 得了,都什么时候了啊,还跟我来这种调调!我只得长话短说地告诉他:“如果你不想让公主发现,就不能在这里出现。不如,我们一起去云来客栈吧,这里实在不是谈话的地方。” 出去我倒不担心,他有办法进来,就有办法出去。我晚上出去一会儿应该没人发现的,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晚上没人会去査我的房。只要在天亮之前能赶回来就行了,反正白天一整天都得坐在车里,到时候想怎么睡都成。 “也好。”他点头,然后拉着我手走出虚掩的院门。院门外,一个穿着战袍的将领正背着手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王献之略带惊讶地喊了一声:“阿土,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将领回过头来,虽然光影幽暗,还是依稀辨认得出就是谢离——这支军队的副统领,地位仅次于桓渲的谢将军。后来我向知情人打听过,他果然是谢家的人,论起辈分,还是谢玄的堂侄子呢。 听王献之喊他“阿土”。我也就是明白王献之何以能自由地出入县府后堂了。其实也很好理解,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互相之间基本上都认识。尤其谢离的年纪也不大,看起来就二十来岁,辈分又比谢玄小,所以王献之直呼其乳名。 谢离笑着打趣道:“我给你站岗啊。你看我多好,你跟姑娘约会,我在门外给你站岗。回去之后,你将何以谢我?” 王献之也笑道:“顶多我把你一直垂涎地那幅字送你就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谢离差点蹦了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这也是个书法迷。难怪肯帮王献之“站岗”的。沉迷书法的人,都是王氏父子的狂热追随者和崇拜者,说一声给他写字,什么都肯效劳的。 而在我们大晋,这样的“书法迷”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可以说人人都迷。不存在迷不迷的问题,只有程度的差别。所以。王献之要找人引路见我,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有谢离作陪,我们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出了军队的包围圈,来到了云来客栈。 掌柜地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王献之劈头就问他:“你把我们的马喂好了没有?” 他一叠声地说:“喂好了喂好了,都是用最好的细草料喂的。公子想必也知道,现在的草料有多金贵。半个多月前这里才过去了十几万大军,这次又是几万,就像蝗虫过境一样。什么草料都给他们啃光了。别说细草料稀罕,就连那粗的都很艰难了。” 见王献之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掌柜里露出了一脸尴尬的笑,自己打着自己地嘴巴说:“瞧我这张乌鸦嘴。朝廷的军队过境,是到前方去为我们打退敌人,怎么能说是蝗虫过境呢……” 我也快忍不住笑了。这家客栈好像还是清源县城最大最好的客栈,怎么掌柜的口才这么拙劣。这样不会说话,能做生意吗? 王献之不再听他罗嗦,一面带着我往楼上走一面吩咐:“你只管把我的马喂好就行了,草料要单独算钱你找我的下人去谈吧。”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掌柜的屁颠屁颠地走了。罗嗦了半天,无非就是想再敲一笔钱而已。我不满地嘀咕道:“从没听说住店还要单独算草料钱的,喂好客人的马那是他们地服务项目之一。钱早就打进房钱里面了的,不然,为什么那么贵?” 王献之笑了笑说:“算了。我们马多,现在的草料贵也是事实。离战场越近,草料 越大,军队,土匪,哪边不需要草料啊?军队还出钱直接抢了。他们也很难地。” 这时我才注意到,客栈里异常的安静,我问他:“怎么这里除了你带来的人和掌柜的,就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人了?” 现在是比较晚了,但也不至于全部都睡死了吧。在我的印象中,客栈是开通宵的,随时都可能有客人上门,因此环境也比较嘈杂。 — 王献之回头说:“你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看吗?门口挂着客满的灯笼,这里我全包下了。” 真是不知柴米贵的败家阔少!这么大地客栈,两层楼少说也有几十个房间,而他们统共不到十个人,要那么多房间干嘛? 而且,“你来之前,这里就没客人住吗?” “有啊,我既然要包,那些人自然不能留,我叫掌柜的把房钱还给他们,让他们去别的店投宿去了。我住地地方,怎么能有闲杂人等。” “我就是闲杂人等。”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听客栈掌柜刚刚说话那腔调,表面上点头哈腰,但说话暗中带刺,讥讽朝廷军队,根本就是个难缠的角色。我就不信他是真的愚笨到不会说话,要那样他还做屁的生意啊。 在时常有土匪出没的地方开这么大的客栈,客栈前面还有配套的大酒楼,掌柜的身份绝不简单。搞不好,就是和土匪勾结的。 想到这里,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跟着他一走进他下榻的天地号房,就催促道:“叫你的人快收拾好行李,我们马上就走。” 他惊喜地搂住我:“我们真是心心相印呢,这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惊喜地说:“原来你不笨啊,还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连连点头:“嗯嗯,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带你回京去。” “回京去?” 我没听错吧,深更半夜,土匪出没的边远之地,要带我回京去? “是啊,我这次就是来带你回京的。你怎么能去前线?怎么能去见那个变态的太子?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那个女人要疯随她疯去,但把你拖去给她哥哥劳军我绝不允许。” 原来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千里迢迢追赶而来,是为了来带我回京去。我心里顿时一股热流淌过。不管我和他以后如何,他将来能不能娶我,有他今日的这番举动,我为他付出一切都值了。 但有一点我也听明白了,我们刚才的“惊喜”是完全不同步的,有点鸡同鸭讲的味道。我的意思,是这家客栈不安全;他的意思,是我去前线不安全。 不管那么多了,先撤去这家客栈再说。虽说府衙那边有几万军队驻扎,这客栈掌柜可能不敢轻举妄动,但我们最好是不要冒险。这些土匪已经猖獗到敢公开跟军队干仗的地步,也抢去了许多粮草,在这里未尝不敢,说不定深夜人静正好下手呢。 想到这里我问他:“你们一路行来就没遇到土匪吗?” “没有,我们轻装简行,一看就不是肥羊,土匪打劫我们什么?” “也是。你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这就结帐走吧,你今晚带着你的人到谢将军那里挤一挤,我回府里去睡。” 他尚在犹豫:“这样明天那女人就知道我在这里了。”但很快就笑道:“不怕,我们明天早点走,等她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她能奈我何?“ 我笑着没有吭声。他肯定还不知道我来之前发生的事,现在我可不是公主私下押来的,而是皇上下了“口谕”的御用随行人员,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但暂时还不是跟他谈论这些的时候。先离开这家让我不放心的客栈,带着他回到谢将军那里再说。等到了相对安全的地带,再慢慢跟他解释吧。 卷六 诉衷情 (153) 军营夜谈(一) 来客栈的掌柜听说我们要走,先是一愣,然后就摆出兮的样子说:“是不是小店招待不周啊。公子对我们哪里不满意只管说出来,我们马上就改,就是请您千万不要走。客人住到半夜突然走人,我们心里会很不好受,也影响了本店的声誉。别人会说,肯定是我们招待得不好,服侍得不周到,才把客人气跑的。” 言下之意,我们如果这会儿走就是坑了他了。 王献之听到这番似挽留又似指责的话,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我不想节外生枝,笑着向掌柜解释道:“是那边军营的谢将军听说王公子到了这里,特意空出了一顶帐篷,接我们过去住。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因为谢将军随部队驻守在外,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所以想借这个机会聚一聚。谢将军如此盛情,公子当然不好拒绝,掌柜的你说是吧?”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干笑着说:“呃,那倒……也是。但小店难得接待像公子这样的贵客,大伙儿都说一定要让公子尝尝本地的特色小吃。不信公子可以到厨下去看看,厨子们正在连夜赶制特色早点,准备明早端出来请公子品尝,指望公子回京后能帮我们宣传宣传,以吸引更多的贵客到我们这里来……”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让我们走。 掌柜的说得越多,越是让我心生疑窦。像我们这样纯粹的过路客,没有发展成老顾客的可能。既然没有长远利益,那么,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就要转而考虑眼前利益。如果王献之一行现在退房走人。房钱肯定还是照原数给,而房间又给他空出来了。今晚他还可以用那些房间接待别的客人,再赚一次房钱。 至于说早点,我就不信这个时候厨房在赶制什么早点,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呢,早点需要这么久做吗? 心里起了怀疑,就一刻也不想多呆下去了。在这种偏远地地方,有连军队都敢打劫的土匪,可见治安之恶劣,人心之胆大妄为。总之早走早好。 我拉了拉王献之的衣袖。朝门口努嘴,他一言不发地和我一起走了出去。掌柜的还在后面跟着罗嗦个没完,可我们已经不听他了,由他自说自话。 主人既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掌柜的也只好回去跟他的手下办理退房手续。 走了一段路后再回头,远远的,看见灯笼上摇晃着的“云来客栈”几个大字。还有灯笼下站立的一大排隐约人影,我竟然脊背生凉,不寒而栗。 有时候,并非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才让你害怕,而是那种没来由的恐惧,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地预感,让你只想远离某个人,某个地方。离开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来到谢离的营帐,他很热情地把帐篷让给了我们。出门的时候还特意说:“我去桓老大那里挤一晚上,你们就安心地在这里住下吧,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 我赶紧声明:“我等下就回公主那边去睡。只坐一会就走。” 他笑着摆手道:“放心,明天我一定会跟别人说你晚上回去了。“ “我是真的回去啦。”我面红耳赤地重申。 “真地,真的。”他大笑而去,走的时候还跟王献之做了一个很暧昧的手势。最气愤的是,王献之也很配合地跟他挤眉弄眼,态度比他还暧昧。 谢离走后,我气急败坏地朝他吼着:“喂,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啊?人家真的会误会的啦。” 王献之不以为然地说:“误会就误会,怕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我立即柳眉倒竖。“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你还敢打趣我,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当下我冷冷地说:“你如今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这样地话说出来就不嫌轻佻吗?万一不小心传到你亲爱的未婚妻耳朵里。你回去要怎么跟她解释?”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着急地说:“我发誓,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叹息。这事地来龙去脉我又不是不清楚,何苦还为难他?本来他跟这事就没什么关系。 我心情复杂地问他:“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他没事,只是感了风寒而已,我去了几天就好了。我担心你被那个疯女人强拉着上战场,不顾父亲的挽留坚决赶回京城,可还是迟了一步,你已经走了。” 我了然地笑了笑说:“我也猜你父亲没什么大病,年前我还见过他的,他看起来多健康。你母亲也是,为了拆散我们,连你父亲病危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也不怕晦气。” 王献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是故意那样说的,她生我父亲的气,因为父亲又在官署新纳了一个小妾。” 原来如此。他母亲也是个彪悍的女人,丈夫背着她纳妾,就毫不犹豫地咒他“病危”,同时一箭双雕地遣走小儿子,好背着他定下一门他根本不想要的亲事。 我有感而发地问他:“你将来也想纳很多小妾吗?” “不想。” 回答倒是很干脆,但我一点也不相信:“才怪!是男人都想三妻四妾,倚红拥翠的。” 他诚恳地说:“也许有很多男人想,但我不想。刚刚那位谢离也不想。他十八岁成亲,娶的是我大伯父地孙女,如今成亲都快十年了,两个人依然很恩爱,他也没有纳妾。他亲口对我说过,永不纳妾,因为不想让他心爱的妻子伤心。” 我由衷地赞叹:“想不到世家子弟中也有这样的人!” 原来谢离已经二十八岁了,我还以为他才二十出头呢。我笑着问:“他娶地是你伯父的孙女,那他不是该喊你叔叔了?” 他点头道:“是啊,但除了正式场合,比如家里长辈们都在的时候,他会勉强喊我一声七叔外。其它的时候,他是死都不肯喊的,因为他比我大了十几岁嘛。“ 我想象那情景,越发觉得好笑。“你是你父亲的老幺,你父亲在兄弟辈中也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你不是有好多比你还大的‘侄儿侄女’? 他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了。尤其逢年过节的时候,看一堆比我大的人喊我叔叔、舅舅的,很好玩哦。你将来嫁给了我,也可以坐在上座听他们喊婶婶、舅妈,让他们敬茶了。” 说到这里,我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着:“坐在上座接受奉茶的人选你明明就已经有了,还拿我开这种玩笑。” 他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相信我,这些问题都会解决的。最终,坐在上面接受奉茶的人一定是你。因为,在我心里,除了你,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有这个资格。” 卷六 诉衷情 (154) 军营夜谈 (二) 献之的话让我感动。但有些事,光有良好愿望是不的家族势力和血脉亲情的压力下,个人的力量太微弱。 像这次他和道茂定亲,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一直说他和这事没关系,这是事实。但他没说他不承认这门亲事,他没否认道茂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只说他会想办法,会最终让我成为那个和他一起坐在上位,接受那些比我们还大的侄儿侄女们敬茶的人。 他许诺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现在,道茂是他的未婚妻,这一点他也无可奈何。 我有点灰心地说:“你要知道,这个一心要拆散我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的母亲!” 任何男人,不管他有多么喜欢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为了这个女人去对抗自己的母亲。 他握紧我的手,担忧地看着我说:“请你相信我好吗?每次看到你这样灰心的眼神,我心里就会很慌。如果你早早地就退缩,就放弃我,我怕我会没有信心和决心去想办法克服困难。这个时候,我需要你的支持。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我,要等我,要给我时间去解决问题。” 他的忧虑和伤感的目光让我心惊,是不是,我一直都太不勇敢,太不坚定?一见情况不对,就本能地想跳出来,想快点置身事外以避免伤害。可是我没有想过,我这种态度对他也是一种伤害。 在他为了我跟整个家族抗争的时候,如果我不和他站在一起,他能从哪里找到支持? 我愧疚地把另一只手也放进他的手心说:“你放心,我会一直等你的。” 这句话我没有说完:我会一直等到你和道茂正式成亲为止。 定亲他母亲可以背着他弄成。但成亲没有新郎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他肯披着红绸带迎娶道茂,跟她一起入洞房,那么一切语言都是苍白地,我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事。 得到了我的首肯后,王献之把我拥进怀里,慢慢告诉我他对此事的看法和打算:“我母亲到底是疼我的,她是心向娘家没错,但也不能罔顾我的幸福吧?我会慢慢说服她的。还有,你一定要相信,我母亲不是反对你。她对你没有成见,她只是太想跟娘家亲上加亲而已。” “嗯。” 他父亲对我印象那么好,回去肯定会对他母亲说起的。我虽然出身低,但参选才女的时候也算打出了名声,进宫还得到了皇后的赏识,给了我七品官衔。我已经为自己挣得了出身,不再是平民了。我在努力拉近跟他的距离。这种努力他母亲也应该看得到地。 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我家的情况你肯定也听说过,我父亲是不怎么喜欢家人的,他回京的时候也很少去家,反倒常去谢家走动。我母亲对此一直很有意见,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娶姐的原因。她认为我父亲已经够冷淡家了,其他的几个哥哥也都没有娶家女儿为妻。如果我还不娶家表姐,那到下一代,我们王家就跟家彻底没关系了,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他父亲王羲之不怎么喜欢家人。这话我好像也听人说过。据说有一次,上午谢安、谢地酒拿出来共饮。尽欢而散,走的时候还馈赠了一堆礼品。下午夫人的两个弟弟愔、昙又上门,王羲之对他们只是客气,但毫无热情劲。夫人气得当着奴仆的面说那两个弟弟:“这里又不欢迎你们,你们以后就不用来看我了,免得讨人嫌。” 这事后来被 仆人传出去,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连我这个不大出说了。 — 其实,从上次道茂亲亲热热地喊他四姑父,而王羲之居然不认识她的表现。也看得出他到家走得很少。 这样一想,我对未来又有了一点信心。如果跟家联姻只是夫人一个人的主意,王献之和他父亲都对此没有热情地话。这事还有转的余地。毕竟,王羲之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他儿子的婚事,他才是最有发言权地人。如果他知道夫人一心想把他最心爱的小儿子作为连接两家姻亲的纽带——一个纯工具性的存在——他也会反对的。 有了信心,也就有了笑容,我伸了一个懒腰,吁了一口长气,站起来说:“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部队每天天一亮就行军,我们得抓紧时间睡,再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嗯,我送你回去。”他也站了起来。 “不用啦,;.回去就行了。”刚刚是谢将军陪我们出去的,各处站岗的卫士应该都认识我了吧,不会阻拦我的。 他已经拉着我走出了帐篷:“傻瓜,都这么晚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当然要送你回去了。” 站在帐篷门口又客套了几句后,我笑着说:“算了,你要送就送吧,不然我们站在这里客气下去,还没睡天就亮了。” 我们手拉着手从那些守卫面前走过,虽然幽暗的光影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他们有多惊讶。深夜地军营里,一对男女把臂同游,这是多么难得一见的稀罕景象。 进得园门,里面依然静悄悄的。他一直送我到房门口,看着我推门进去,还开玩笑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啊?” 我笑着把他车转身子,往外面推着说:“少贫嘴了,快回去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跟我磨,你明天还要骑马地,小心摔下来。” “哦,原来是心疼自己的夫君。” “……” 有些人就是不能理,越理越来劲。 他突然又回过头来说:“要我回去也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走。” 我一把推开他:“你少得寸进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又不是室内,院门外就有站岗的人,隔壁还住了公主主仆几个,你给我小声点,万一吵醒了公主就糟了。” “不会的啦,那疯女人白天疯够了,晚上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是疯女人,我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好啊,原来你背地里是这么损我的,亏我还……王献之,这次我要是饶你我就不活了。” 我们猛地回头,天那!不知何时,公主和彩珠已经站在她们的房门口了。 屋里一个小宫女适时地点亮灯火,只见公主气得面孔扭曲,呲牙咧嘴地站在那里,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突然,她弯下身子。我正纳闷她要干什么,却在一瞬间瞪凸了眼睛,因为她做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她居然脱下一只绣花拖鞋,朝我们砸过来。 在公主的拖鞋暗器命中目标之前,王献之已经拖着我逃离了危险范围。 我们跑到园门口,公主的声音从后面追来:“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本公主今日要是饶过他们,就不姓司马了。” 堂堂公主,拿国姓赌咒发誓,门外的守卫自然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拦住了我们。 我和王献之面面相觑:怎么办,好死不死,招惹了母老虎。 卷六 诉衷情 (155) 当面锣对面鼓 既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和王献之只好在门口站住了。 新安公主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下她的脚。满天星光下,隐隐约约还看得见她两只脚上都穿了鞋。敢情是彩珠把自己的拖鞋给公主穿了,自己光着脚随着她跑。 嗯,不错,果然忠诚。一只拖鞋算不了什么,难得的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舍己为主的精神。 新安公主见我低头看她的脚,气急败坏地问:“你看什么?” 我“讨好”地答:“下官怕公主光着脚跑出来,怕您脚痛。” 她一窒,随即连珠炮一样把我好一顿抢白:“不关你的事!少假惺惺的,明知道我……,还背地里捣鬼,想抢走我的人。本公主平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贱人了。” 我无奈地一笑。怎么有这么多人把他视为禁脔,把我视为侵入他人领地,抢夺他人所有物的坏女人啊。这世道,强占有理,已经没道理可讲了。 王献之把我往身后一推,不客气地对公主说:“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别欺负她。” “我欺负她?”公主一手指向我:“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让你跟我一起坐大车,把彩珠都赶到后面去了。” 我拉了拉王献之的手,让他不要再火上浇油。自己忙附和道:“是是是,公主这一路上的确很照顾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公主兀自不肯干休,越骂越起劲:“这些天我吃什么她吃什么。我哪一点亏待她了。她一个贱丫头出身的所谓才女,要不是我母后看她可怜赏她一碗饭吃,她现在还在那书塾里扫地抹桌子呢。可是她呢?受了我们皇家这样的大恩,不思回报,还敢跟主子抢男人,真是个忘恩负义地贱人。看来出身不好就是出身不好,没家教就是没家教,贱人就是贱人。” 她左一声贱丫头,右一声贱人,终于把王献之彻底惹毛了。此时也顾不得她是什么公主了,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看你才是贱人!” “你说什么?”公主尖叫。 既然大家都撕破脸了,王献之也不再顾及她的颜面,毫不留情地说:“若不是你心术不正非要拉她上前线送死,她会到这里来么?你这样为难她,设计她,给她坐坐车就是‘大恩’了?她不坐车难道走路?至于说她跟你抢男人。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包括你自己,都知道究竟是谁在跟谁抢男人。你不贱,就不要追出来啊。明明我跟她好好地在这里约会谈心,你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蹦出来,坏了我们的兴致。我没找你算帐,你倒招惹起我来了。” 在他发飙的过程中,我一直着急地拉扯着他的衣服,想让他冷静一下。不要跟公主直接起冲突。可我忘了他也是一向眼高于顶,专横跋扈的大少爷,这辈子还没学会什么叫“忍气吞声”呢。 公主已经气得快要疯掉了,我站在一旁都听得见她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她伸向我们的手也抖啊抖的。 彩珠一开始被王献之地话吓呆了,因为,她跟在公主身边狐假虎威了这么多年,大概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吧。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彩珠喝道:“大胆,谁给了你们胆子这么欺辱公主的?” 门外的守卫在呆愣片刻后也回过神来,把我们团团围住。也许本来还想抓住我们的,但看了看王献之,到底不敢动手。他们比彩珠清醒些,知道自家主子不过是在跟人争风吃醋。而且还是属于无理取闹的那一方,与“大逆不道”固沾不上边也。 新安公主一开始是气势凌人,想挟公主之威取胜。挨了王献之一番狠话后。是愕然、哑然、咻咻然,简直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顶撞她,以至于暂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这会儿见有人来观战,而且都是她地人,一下子觉得有倚靠了,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一鬼哭神嚎不打紧,可怜连桓将军和谢将军都给吵了起来,打着呵欠赶过来劝架。 到这个时候王献之也不好意思了。他也是年少气盛,一下子藏不住话,收不住嘴。现在见桓、谢二位将军出现,一时懊悔不已。 见他低下头不再吭声,我想,他倒不是怕得罪了公主,而是打搅了几位 息觉得过意不去,毕竟,人家是要上前线杀敌的。 但他不吭声也不是办法,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这才抬起头说:“对不起桓老大,对不起阿土,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没什么事,就是我和公主话不投机,不小心惹怒了公主。现在我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公主陪个不是,公主对不起,是在下冒犯了。” — 新安公主见两位将军都来了,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也讪讪的。既然王献之肯当面给她赔礼,也就顺台阶下了:“好了好了,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 我也深深致礼道:“真是对不起,吵了各位将军的睡眠。这会儿没事了,请各位将军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他们走后,王献之索性拉住我的手对新安公主说:“如果公主允许的话,我想带桃叶去公主房里,我们有什么话就当面讲清楚,好不好?不要再在这里吵了,传出去不好听。” 见公主没有反对,他径直扯着我越过公主,朝上面地房间走去。 公主随后也赶来了。我们三个人面对面坐定。 公主朝彩珠使了个眼色,彩珠知趣地带着那三个宫女去了隔壁我住的房间,顺手给我们带上了门。 一室寂静。 王献之微微低着头,公主也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们谁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大家心里都有点紧张。尤其是公主,我想她应该猜得到王献之要对她说什么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何尝不知道王献之一直都在躲着她,她又不傻,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王献之家境差一点,她还可以以财势利诱之,偏偏王家又是仅次于她司马皇家地豪门世家,她所拥有的一切对王献之都没有什么吸引力。她表面上很强势很霸道,背地里估计也很无力很沮丧吧。 最后还是我打破僵局,用无奈的口吻说:“公主,其实我们两个人根本没必要争了,他已经定了亲,如今是有主的人了。” 王献之不满地嘀咕着:“什么有主的人啊,你是怎么说话的?” 新安公主眼睛暴睁,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他跟你定亲了?” 我苦笑:“当然不是。” 她蹭地站了起来:“是不是阿?” 我点头。 公主像陀螺一样在我们周围不停地转来转去:“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不可能啊,这么大的消息不可能不传到宫里的。” 这也是我一直纳闷地。照常理,王家跟家定亲,而且定亲的男主角又是新安公主一直垂涎的王家七公子,这么劲爆地新闻,在第一时间就应该有好事者去宫里传消息了。 可是宫里这次却反应迟钝,侯尚仪她们显然都没听说过。现在连新安公主都不知道,就更蹊跷了。 会不会,夫人和道茂她们也怕节外生枝,所以刻意封锁消息,让新安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地去前线。她们再在这段时间内抓紧办婚事。等公主从前线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只是她们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献之会从父亲的官署“偷跑”出来,还追着我们到了前线。如果道茂没有了新郎也抱只公鸡成亲的话,我就服了她们了。 我忍不住笑着问王献之:“你是偷偷跑出来找我的吧,你母亲还不知道你来了,对不对?” 他特笑了笑说:“现在肯定也知道了。我是从父亲的府衙直接动身的,根本没有经过石头城,也没有回家跟母亲说。” “那你如何得知我们在这里呢?” 能在半途追上我们,不仅需要日夜兼程,更需要及时准确地掌握我们的动向。 他答道:“我在杭州城听说朝廷在调集军队增援,就猜你们可能会跟军队一起走。再派人打听,果然说这次有公主同行。当时我想回京城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抄近路赶到这里,这里是去前方的必经之路。” 新安公主突然笑了起来:“可怜的阿,刚刚定亲,未婚夫就追着别的女人跑了,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像哭脸一样的笑脸,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是可怜人。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份痛苦,想必也是一种煎熬吧。 而我自己,得到他的爱又如何?没有婚姻的保障,女人,终究只是情感的牺牲品。 卷六 诉衷情 (156) 隐忧 天晚上在新安公主房里也没谈出什么名堂来。王献话,都是我和公主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从公主房里出来后我抱怨道:“是你自己说要找人家当面谈清楚的,可是进去了你又什么都不说。”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无精打采地说:“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啊,我不过是怕她继续在门口闹,就想把她哄进屋去算了。刚刚坐在那里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脑子里晕乎乎的,只想睡觉。我几天没好好睡了,每天最多只能睡23个时辰。” 我听了又是愧疚又是心疼,都是为了要追上我,才让他没日没夜赶路的。本来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于是我也不罗嗦别的了,只是催着他说:“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即使一倒头就睡,也只能睡一个时辰,就该要天亮了。白天我还可以在车里打个盹,他却是要一直骑马的,这么疲惫,骑马会不会有危险?我不禁有点担心起来。 他却摇着头说:“算了,还睡什么,再等一会儿”,他回头朝公主的屋子看了看,悄声说:“等那屋的人睡沉了,我们就走。你现在回屋去收拾一下东西,收拾好了就一起到我那边去。等天一蒙蒙亮,看得见道了,我们就马上走。” 我诧异地问:“我们不跟大部队走吗?”听他的口气,像是要单独行动。 他把我拉向花丛深处,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又把那屋的主仆几个吵醒了。我们当然不跟大部队走,我们又不同路。他们去他们的前线,我们回我们的京城。”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是,“我,我不能……” 这话要怎么跟他说呢?说我不能跟他回京城?如果我这么直接地拒绝,不知道会不会把他那很久没发作了地臭脾气又勾出来? “你不能?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不能跟我回去吧?”极度的疲惫加上失望,他的语气不可能很温柔。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来之前的事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讲。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公主要我来那么简单,而是皇上亲自开了金口的。” 他不置信地问:“皇上会管这样的事?” 我把上次在桃园中跟皇上的对话简略地给他说了一遍。当他听到皇上发现我们骗指婚圣旨而大发雷霆的时候,先是不安地看着我。然后抱住我说:“委屈你了,这都是我考虑欠周全,心存侥幸才想出的馊主意,害你受了惊吓。” 我倚他怀里,满足地呼吸了几口他熟悉的气息:“惊吓倒不至于,再怎样也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处死我吧。跟皇上在一起最让人不安地就是他的喜怒无常,尤其是他时常发出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哈哈声。做噩梦的时候都会听到。” 皇上的哈哈声本身并不吓人,起初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个没有心机没有城府地中年顽童。后来才发现,他的哈哈声很夸张,很做作,再配上他善变的脸和阴阴的说话声,真的能起到烘托噩梦的恐怖效果。 他抱紧我,在我耳边歉疚地感概道:“这就叫欲速则不达。我也是那天看到皇上后突然灵机一动,指望蒙混到一纸诏书,好和你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谁知道弄巧反拙,害你被皇上发配边疆。” 我笑了起来:“不是啦,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这根本就是不相干的。就算没有这回事,我还是跑不掉。必须陪新安公主走这一趟。我现在甚至怀疑这事根本就不是公主的主意,而是……” 他立即松开我,紧 :“你怀疑是那个变态太子想要你去前线劳军,但又他的名号你就不敢去了,所以叫他妹妹胡诌什么做噩梦梦见哥哥如何如何,吵着要上前线,顺便拉你作陪?” 我点头。这是我最近两天坐在车上镇日无聊胡思乱想时突然悟到地。原来我一直想不通新安公主明明看我不顺眼,为什么还一定要拉上我。如果是这个理由,就什么都好解释了。 — 王献之也恍然大悟地说:“这就是了。不然单是那疯女人发疯,皇上根本不会管的。多半是变态太子在往返的书信中指明要你。他才下‘口谕’要你陪同前往的。” 不管起因为何,既然让我陪公主去前线探望太子是皇帝地旨意,我中途潜逃就是抗旨了。 王献之长叹一声道:“那好吧。我陪你去前线。” 我急了:“那怎么行呢?你既不是军人,又不是随行的文职人员,怎么能进入军营?太子也不会容留你的。” 到时候他只要说一句:“军营可不是游览的地方,恕不留客”,就可以把他赶出来。 他摩挲着我的头发说:“这不是问题。我跟桓老大和谢离都很熟,明天我就跟他们说,让我跟在他们身边当个参军,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我迟疑地问:“这种人他们肯定有吧。”军中的参军应该有固定名额,在出发前就已经配备好了的,怎么可以随意添置? 他笑着说:“你放心,不领粮饷的参军,他们多多益善。多一个人帮他们做事总是好的”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他人都到了这里,再要他一个人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只是,我心里越想越不安:我一个涉险就够了,干嘛还拖上一个? 像是看出了我地忧虑,他轻拍着我的肩说:“没事的,我只是留在军帐里帮他们处理一下文书,又不上前线,没危险地。” “怎么没有?”我不知不觉抬高了声音:“战场是个残酷无情的地方,万一,万一,战事不利,军营失守,即使文职人员也难逃覆巢之厄。” 还有一层担忧我没说出来:他在桓渲和谢离身边自然没事,但到了目的地后,如果太子存心针对他,刻意陷他于死地,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他努力安抚着我焦躁的情绪,郑重地向我保证:“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谢谢你。”除了感动,我仍然无法自抑地担忧,这一刻,我只祈祷他能平安无事,至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又在其次了。 “不会有事的,你别想太多了。你忘了,谢玄还在军营里,他大哥才是真正的统帅,连太子都得听他的。太子打着代父出征的旗号出来,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将士们看,以表明朝廷抗敌的决心。谁真拿他当统帅啊,他一没作战经验二没好的武艺,身份又尊贵,在前方能干什么?他只是个摆设,就想神龛上的木偶一样。这军营,还是谢氏兄弟的天下,真正的军权是掌握在他们手里的。” 他安慰了我半天,不仅没有让我的担忧减少,反而愈发地加剧了。 因为,根据我对太子的了解,他那样性格激烈,权力欲极重的人,是不会甘心做“神龛上的木偶”的。谢氏兄弟就算领兵多年,在军中享有崇高的威望,也不可能让这位狂妄的太子真正服气。在他心里,他才是天下第一,他决不会允许别人把他架空。而他的太子威名和天生的狠气也会让他在军中聚集一部分人,慢慢瓦解谢氏兄弟的势力。 卷六 诉衷情 (157)试探公主 天亮时,我和王献之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稍事休息。只是刚刚躺下,才眯了一会儿眼睛就被叫起来了。 然后匆匆梳洗,打着呵欠爬上马车。 在熹微的晨光中,我扒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行进的队伍,想看看他在哪个位置。 新安公主坐在另一边冷冷地说:“你在找他是吧。我还以为你昨晚要跟他私奔呢,早上彩珠去敲你房门的时候说你还在,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你怎么不跟他跑呢?多好的机会呀。放心,我不会派人去捉你们的,反正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土匪。他就那么几个人,带着你这么个美人同行,那不等于是给土匪送押寨夫人啊,我乐得看笑话呢。” 真酸啊。我不想跟她说,王献之来的时候有办法避开那些土匪,去的时候自然也能。 再说了,明知路那么难走,难道我还会像现在这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车里招摇过市?自然是男装打扮了,我和母亲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总算看见了王献之骑在一匹白马上向我挥手致意,我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放下小窗帘,回身恭顺地答道:“下官是奉皇上口谕陪同公主随军前往的,怎么可以擅离职守,违背圣意。” 公主一声嗤笑:“哈,原来是怕我父皇降罪呀。要我说,你们的感情也不怎么样嘛,若真的相爱,就应该排除万难,不顾一切地在一起。”又猛扯着自己的手绢,像跟谁发誓一样地说:“要是我。就算违抗旨意,也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冒着杀头的危险,也决不跟他分开。” 我心说:么着也没有杀头的危险。就算私奔了,绕一圈回来,还是公主。 口里仍然恭顺地回话:“是,公主笃于情义。至真至纯,下官只是凡俗之人,怎么能跟公主比。” 她不屑地抢白道:“少乱拍马屁,我不吃这套。不过呢,你也怪可怜的,他口口声声喜欢你,追你都追到这里来了。可追回去了又怎样呢?还不是得大红花轿明媒正娶,先把道茂抬进门,然后再赏你一个小妾当当。你就等着以后侍候道茂吧,哈哈。” 我低下头不再说什么。虽然公主的哈哈声让我想起了她父皇那令人恶心的“爽朗笑声”,但公主的这番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 是的,他追我回京了又如何,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有些已然是既成事实,我们无法否认也无法逾越。 以后,道茂。还有她地秋儿,若是再损起我来,我甚至都没有立场跟她们争辩。因为,名份上。道茂才是王献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想到这些,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偏偏公主还不肯放过我,又在对面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呢,他肯这么辛苦追过来,对你也算不错了。你当他的小妾也不亏啊,你本来出身就低,能当上王献之的小妾,就算是抬举你了。” “如果是您嫁给了他,肯让他纳妾吗?”我突然抬起头来问她。 听她今天这口气,似乎对王献之已经死心了。所以对他和道茂定亲的事也不再打算插手干涉。是昨晚王献之的态度让她彻底失望了吗? 她很坚决地回答:“当然不肯,死都不准!我的驸马,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那您也肯定不会当妾了。是吧?” 虽然这话我问得小心翼翼,她还是被激怒了,满脸通红地说:“那是当然!本公主是 份,给人当妾?笑话!” “那么”,我笑道:“您跟王献之今生注定无缘了。他一定会娶我地,妻也好,妾也好。您不能容忍妾的存在,自己又决不会当妾,那您跟他还有什么指望呢?” 我知道这样说会进一步激怒她,但也只有这样才能逼她说出真正的心意和打算。 在这场情感争夺战中,她对我而言是比道茂更厉害、也更具威胁性的存在。道茂的问题还有解决的可能,实在不行了,我还可以退而求其次,嫁给王献之为妾。但如果新安公主坚持非要嫁给王献之,并且请动了圣旨的话,我就完全没指望了。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笃定、很邪恶:“你就这么肯定他一定会娶你吗?” “邪恶”这个词本不该用在她身上,因为,她的性格大体上还是属于直率莽撞型的。但昨晚之后,也许是被王献之当着我地面拒绝的难堪,让她变得又嫉恨又暴躁,情绪就有点极端了。 但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后退,只能一直跟她顶下去,让她在激愤中说出更多的心里话。于是我点头道:“是的,我肯定。” 她面色阴沉地说:“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指望。趁这次一起出行地机会好好跟他聚聚吧,等回了京城,你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流口水了。” 看来我早先的猜测完全错误,公主不仅没死心,还对王献之势在必得。我索性直接问她:“怎么,您要招他为驸马?” — 她眼睛一瞪:“是又怎么样?我是大晋的公主,太子的亲妹妹。我要招谁为驸马,谁又拒绝得了?” “是吗?据下官所知,公主多年前就有这想法了吧,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得逞?” 她气得捏紧了手绢:“诸葛桃叶,请注意你的用词!别以为不在宫里,我就治不了你。” 我耸肩一笑道:“公主是可以随意惩处下官,甚至就地处死。小官小民的命在公主眼里原本就有如蝼蚁。但请问公主,如果处死了下官,公主拿什么去献给令兄皇太子呢?” 她呆住了,竟然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朗了,我来前线果然是太子的授意。 那个变态来了前线还不肯放过我! 不肯放过我,也就不会容许王献之接近我。而以他地心狠手辣,会不会采取一了百了的办法永绝后患? 我抬头看了看公主,如果真到万不得已,说不定还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以保王献之的周全呢。 于是我换回恭顺地语气说:“下官刚刚只是试探公主对王献之的心意是否真挚坚定,如果公主真的认定了他,就请保护他,别让他受到伤害。尤其,别让他受到太子的伤害。” 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哥怎么会伤害他?” “您多注意点就是了,下官也不是说一定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不是?” 她带点恍然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我哥会为了你而针对他?” “下官没那样说,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她突然朝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这你可以放心,我的人,我自然会全力保护的。” 好吧,她的人就她的人。谁的人都好,只要我们最后都能平安地回家。 卷六 诉衷情 (158)向前,向前 靠近前线,难民越多。他们扶老携幼站在路旁等着去。 新安公主靠在车窗边看了老半天,然后回过头来问我:“你说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仔细看了一下他们的装束说:“不清楚。他们有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落来的。有的看起来又还好,而且穿着打扮颇像本地的农户。公主若想知道,何不招他们过来问问?” 新安公主朝窗外做了一个手势,随行的御林军小队长戚魏很快就出现在窗口询问。 马车停下了,几个难民被领到车窗前。公主问他们:“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虽然来处不一去处也不一,但他们眼中的恐惧和他们陈述的理由是一样的:江北和江南的秦晋两国就要一决生死了。秦国的皇帝坚已经亲自率领百万大军南下,誓言要一举攻下江南,让晋朝君臣都到他的马厩里给他喂马去。 这个消息让我和公主相对愕然,半晌无言。 难怪连本地农户都要弃家奔逃的,秦国皇帝苻坚,的确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话说永嘉之乱,原本归顺大晋的匈奴、鲜卑、羌、、鞨五大胡族群起反晋,晋室被迫南渡。当时大批汉族军民也随之南迁,涌入石头城的难民一时多达百万之众,晋遂于石头城建新都。历经十多年之后,如今的石头城已经变成融合南北风格的大都市,非常兴旺热闹,老百姓的生活也渐渐安定下来了。 这期间。北方诸族建立的众多小国一直混战不休,有地昙花一现就被灭掉了,有的则逐渐发展壮大。如苻氏一族建立的秦国就在吞并其他小国的基础上不断扩张版图,慢慢变成了北方最强盛的国家。 也多亏了他们互相牵制,一时难以顾及偏安江南的东晋,才有了南方十几年相对稳定的日子。虽说边境从未真正平静过,好歹还没有侵入南方腹地。 但北方这种群雄割据、互相混战的局面到去年还是结束了。去年年末,北方剩下的最后两个偏远小国凉、代,也被秦国的苻坚灭掉了,秦基本上统一了北方。 可以想见此时地苻坚。志得意满,豪情万丈,立志要一统江山,成为天下之主。 而啃下最后一块硬骨头,把南方这片不属于他的国土拿下,就成了他征服天下的最后一战,也是最重要的一战。 为此。他精心准备了半年之久。 如今一切就绪,他倾全国之力,集结了百万大军挥师南下。这无论对晋国政府还是对晋国的老百姓来说,都是一个让人惊惧的消息。要知道,坚率领的军队在北方可是横扫千军,从未遇到过对手。 在一片紧张气氛中,我们地队伍继续前行。一路上,难民如潮。眼看着一群群惊慌的人从我们车边掠过,我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从车窗望出去。四野一片荒凉,临近中午了却看不见炊烟,一个个村落似乎都已人去房空。 新安公主一脸忧急,坐立难安。可又能怎样呢?唯一能做的只有命戚魏去四处打探消息。 而消息听得越多,就越让人心慌。原本我们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坚的百万大军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因为,北方在战乱多年后,早已白骨蔽野,人烟稀少,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人?可是打听到的消息却说这不是传言,而是事实。 原来苻坚为了一举攻下晋国,在自己国内实行“十一制”征兵法,也就是。每十个男丁就抽一个出来征招入伍。同时还把全国的马匹,不管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一律集中起来以供远征军使用。 据说。在南下前地誓师大会上,苻坚说了一句很牛的话:“朕今有百万大军,兵多将广,人多势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岂惧天险?” 投鞭能断流,这不仅说明了人数之多,还说明了来的尽是跃马挥鞭的骑兵。 这样地传言听多了,害得我在困极中一闭上眼睛,就恍惚看到了北方蛮子的铁蹄已经踏上了江南的国土。 我和娘,历尽艰辛,去年才逃到这里,原指望从此过一点安稳的日子。谁曾想,娘因为在长途迁中耗虚了身子,刚生下妹妹就死了。留下我和不到一岁的妹妹,难道从此也要生活在异族的暴虐统治下? 又闷头闷脑地走了一会儿,桓渲从前头赶了过来,在窗外向公主施礼道:“前方形势严峻,公主肯定也看到了,这一路都是从前方逃过来的难民,他们都在向内地撤。公主此刻也不宜再前行了,不如,由末将派一些人护送公主原路返回吧。” 当时我就想:新安公主如果肯回去,她当初就不会来了。前方危险,这应该是个常识性的认知。就算没有苻坚领兵南下,两国边境又何尝平静过,哪一年不打几仗不死一堆人? 果然,公主很坚决地表示,一定要去前方看太子哥哥,还要留下来和将士们一起杀敌。 桓渲听了公主要杀敌的话,当时脸就绿了,耐着性子劝了一会。连戚魏都帮着说了不少好话,终究没有劝动固执的公主。 此时王献之也凑到我这边地车窗前,悄悄问我:“她不走,你呢?你想走吗?” 我把原话奉还给他:“你呢?你想走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 别说他,我都不好意思走了。前方如此危险,谢玄还不是要守在那里?桓渲、谢离他们还不是要快马加鞭赶过去驰援?我们不来就算了,既然已经来了,又撇下他们半途逃跑,算什么? 王献之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好的,我们一起去前线。我可以上战场,你可以留在军营里帮忙处理一些文书信函。要是这次我们都能活着回去,不管多少人反对,我都一定要娶你为妻。”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从车窗里伸出手,他立刻握住了。 新安公主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嫉恨,高喊了一声:“走了!” 马车再次开动了,我收回手,心里一片温暖。 前方是危险,但有他陪伴,生死好像都可以置之度外了。 桃根,如果我不能回去,你就做干妈地女儿吧,她会疼你一辈子的。 卷六 诉衷情 (159)到达京口 经过了三天急行军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京口是毗陵郡的郡治所在地,地处长江下游,北临大江,南据峻岭,地势险要。这里还是江南运河的北口,过长江与江淮运河相联,交通便利,故历来为兵家所重。 西晋时代,这里是朝廷“四征”..后,长江变成了朝廷与北方军队对峙的最后一道屏障,故“征南”变成了“征北”。朝廷的征北、镇北、安北、平北等将军府以及北中郎将府均设于此,因又有“北府”之称。 如今戍守在这里的征北将军,也是这里的最高军事统帅,人称“大将军”的,就是谢玄的哥哥谢石。太子则顶着北中郎将的头衔。 若按军中职务,太子是在谢石之下的。这其实有点不合常理,皇上完全可以授予太子一个凌驾于征北将军之上的头衔以符合他的太子身份。不过皇家父子的关系向来又复杂又敏感,也许皇上虽然迫于形势在阵前册立了六殿下为太子,心里其实对这个儿子并不完全信任,所以故意让他的军职在谢石之下以辖制之。 与京口一江之隔、遥遥相望的对岸那座小城叫颖口,是敌方的驻军重地。 两军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死守着这两座小城彼此窥视,时不时互相“调戏”一下,干上一仗,是因为,这里是江面最狭窄,水流最平缓,最容易渡河的地方。守住了这里,也就掐住了敌方强渡以侵入敌国领土的咽喉。 远远地在马车上看着这座赫赫有名的城池。果然是军事重镇,连城墙都比别处修得高,上面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进城后,才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街边搭着高高的擂台,上面地横幅用红笔刷着大大的字:“保家卫国,人人有责!”、“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再往擂台上看,上面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正在贴身肉搏。下面助威声喊成一片。而擂台边则排着长长的队伍,个个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公主趴在车窗边问戚魏:“他们排队干嘛?” 戚魏回答说:“这里在招兵,他们手里拿的是倡议书。” 公主让他找一张来看。这时,王献之凑到窗口,指着横幅上的字说:“桃叶,你看那字,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我笑着说:“是啊。像谢玄写的。” 在书塾里帮他们整理了半年书桌,对他们几个的字迹,我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王献之也笑了:“不是像,就是他写的。这小子地字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走过去抓了一个正在维持排队秩序的小兵过来问:“你知道这横幅上的字是谁写的吗?” 小兵说:“知道,就是谢参军写的。连倡议书也是他起草的。” “那他人呢?” 小兵手一指:“就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在那里帮忙登记呢。” “那我去找他。”打发走了小兵,王献之回头对我说:“要不你也下来吧,我们一起去找他。” 看着他眼里地欣喜之情,我的心情也好转了起来。这几天。每天听到的都是坏消息,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还怎么笑得出来?直到来了这里,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备战场面。听到擂台上下激昂的欢呼声,再听到谢玄的消息,他才总算是笑开了。 我正要请示公主,却见她阴沉着脸假装看窗外,根本就不理我。唉,她脸色这么难看,我不开口还好,一旦开口招惹了她,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公主,我可不可以就在这里下车?”王献之还在车窗边等着我呢。我也只好硬着头皮“顶风作案”了。 我刚一问出口,她立即转过脸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这里下什么车?你们当来这里是游山玩水的。一来就呼朋引伴,大家聚在一起乐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营!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亏你还是什么才女出身 宫里的七品女官,不要给才女和女官丢人好不好?还要卿卿我我也拜托看一看地方,我们是来打仗杀敌的,不是来跟男人鬼混地。我劝你收敛点吧,别在这里发春了。” 要是这话是侯尚仪说的,只怕我又眼圈红红的,鼻子酸酸的了,但由公主嘴里说出来,我反而没什么感觉。因为知道她不过是嫉妒,所以尽拣难听地话刺我,把我当她的情绪垃圾桶。要是我在乎,我伤心,不是正中了她的下怀?所以,对不起,以后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于是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谢公主教诲,下官会注意的。” 回头再看窗外的王献之,早已双拳紧握,眼睛里喷出怒火,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我忙安抚他道:“没事没事,你先去找谢玄吧。这个地方人太多,也的确不方便下车。反正我们都已经到这里了,以后看谢玄的机会多的是。” 看他还是面带怒容,又把头伸出去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别生气啦,跟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 “嗯。”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地心坎上去了。像是故意要气公主一样,他伸手进来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微笑着朝我一挥手,便顺着队伍到前面找谢玄去了。 公主的脸色又如何了我没再去看,我不是看人家脸色活着地。我只是在心里轻叹,不管我和王献之如何,都改变不了我是公主眼中钉这个事实。我们当着她的面交往,她恨;背着她,她又猜测、怀疑、打探,就像以前夸张到让我写“跟踪日记”一样,只会更让人不胜其烦。 — 两个人的情路,本来就走得够不顺了,偏偏还要挤进来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弄得处处碍手碍脚。最可笑的是,明明是很正常的交往,却像偷情一样,到哪里都要避着人。 但愿,我们千难万难,几乎看不见出路的感情,能在这个非常时期,这个非常的所在,找到一个缺口。 只有奇迹才能成全我们。 一路默默无言,任由车子带着我一直往里走,直到走到一栋大房子前才停了下来。 这栋房子应该是这座军事化城市里最奢华的房子了,大门外的骑楼上挂着的牌匾是:北中郎将府。 太子也还知道为人嘛,只挂“北中郎将府”,不打出皇太子的旗号。 我们进去的时候,门人说太子不在,到谢大将军那边开会去了。这几天因为前方风声很紧,他们每天都要开碰头会商量对策。 我松了一口气。乍一来就见他,我还真有点难为情呢。 (注:“四征”——晋朝设征北、征南、征东、征西四大将军驻守四方,合称“四征”。这四征将军相当于掌管国土四方的四位节度使,军政一把抓,权势巨大。当年司马昭在哥哥司马师死后继立为晋王,本来想立即就让魏帝禅位、自己称帝的。但他派人去“四征”将军处征求意见,就因为征南将军坚决反对,其余“三征”也不热烈支持,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后来他亲自领兵,历时一年多,总算是杀了征南将军,但到底忌惮其他“三征”,终其一生都不敢称帝。直到又过了几十年后,他儿子司马炎才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卷六 诉衷情 (160) 北中郎将府 领进北中郎将府后,新安公主就嚷着先要好好洗个澡一顿饭。 公主开了金口,府里的下人自然诺诺连声地赶紧下去准备。 平心而论,这一路上桓渲他们对公主还是很照顾的。虽然公主带了十几个人随行,他们还是派了专人为公主做饭,不敢使唤公主的婢仆。即使露宿野外,供给公主的饮食也没有马虎过,总是热菜配冷碟,有荤有素,大米饭加小米粥,不敢稍有怠慢。 唯独洗浴一事,露宿时的确是有些困难。但每到一个城镇,必然给公主安排当地最好的房子住宿,让她好好休整一下。 当然了,再怎样,到底比不上皇家的奢华,也不可能像在她自己的蕴秀宫一样的自在。 不一会儿,下人们来回报说,香汤准备好了。公主起身去了浴室,彩珠和三个随行的宫女也跟着进去了。 看这架势,公主是连洗澡都不自己动手的,只是躺在那里让人服侍。 想到那情景我就觉得别扭。大家都是女人耶,脱得一丝不挂的让别的女人看光光,还让她们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那是什么怪异的感觉啊? 当然当然,我不是说由男人服侍会感觉好些。我的意思是,洗澡是很私密的行为,还是不要让那么多人参观,自己勤快点,亲自动手,会来得自在些。 “小姐,请喝茶。” 我闻声转头,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站在我的座位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有一盅茶和几样小点心。 我往手边的茶几上看了一眼:“咦。刚刚这里明明有一杯茶的呢?” 刚进这个客厅地时候,就已经有人奉过茶了。 小丫头笑眯眯地说:“那茶我已经拿去倒掉了,她们搞不清楚,乱上茶。太子殿下亲口跟奴婢交代过的,小姐不喜欢喝花茶,只喝清茶。” 我愣了一下: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卫夫人告诉他的。因为我在书塾的时候,的确只给自己泡清茶的。 小丫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茶杯小心地送我手里,揭开杯盖说:“小姐您看。这是殿下专门交代为您准备的绿珍眉。” 我的目光却被手里的杯子吸引住了。这是一只呈半透明状地白色玉杯,杯腹外满饰着卷草云纹的浮雕,杯底还有椭圆形圈足。我再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知道手里的杯子价值不菲了。我试探着问:“这件宝贝,是不是还有名字的?” 小丫头笑出了两个小酒窝:“是啊,叫玉玲珑。” “好名字”,我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看碧绿的茶叶在水里如银针般悬空倒立,又赞了一声,“好茶叶”。抬头再看看她可爱的酒窝,补了一句,“好丫头”。 这小女孩笑起来可真甜,声音糯糯软软地,典型的吴侬软语,但又努力模仿北人口音,所以听起来就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听见我夸她。她敛一福道:“小姐,我叫玲玲,以后就由我专门服侍小姐了。” 我再次愣住了,带点错愕地问:“你专门服侍我?不会是。你们太子殿下亲自指定的吧?” 她很快回答说:“就是啊。得知小姐已经随公主一起动身来这里后,殿下就在府里的下人中物色专门服侍小姐的人,最后选定了我。殿下说,我机灵,可以服侍小姐。”说到这里的时候,小丫头又忍不住笑了。看得出,能被太子殿下亲自选定,她觉得是一种荣耀。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有名的“绿珍眉”,一直是作为贡品存在的,据说在市面上很难买到。只有在皇宫和那些豪门世家才喝得上。想不到,我今日也“贵族”了一回。 只是,茶水喝进口地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惊艳”。大概是在 家书塾的时候。整天跟着那几位大少喝好茶喝习惯了觉也养刁了。 我喝茶地时候,那个叫玲玲的小丫头就一直眼巴巴地盯着我的嘴和我脸上的表情,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如果这是好吃的东西,我还可以解释成她嘴馋。可这是茶水啊,难道叫我分给她喝?我只得端起茶几上的一碟点心说:“这个你吃过吗?” — 她摇头。 我笑着说:“我也没吃过。不如,你帮我尝尝看好不好吃,你说好吃了我再吃。” 她果然尝了一口,然后直说“好吃”。我索性把碟子塞到她手里说:“好吃你就都吃了吧,我不饿,再说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她脸红了,急急地解释道:“我也不饿。我只是遵照殿下的吩咐,看小姐到底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所以,刚刚才会盯着小姐看。” 这丫头,年纪虽小,想不到还挺敏感的,一下子就悟过来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告诉我:“这几天,太子殿下每晚临睡前,都会把我叫到他的床边。一点点地回忆跟小姐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些事,说到小姐地某个习惯,就会让我记住。” 我赶紧朝客厅门口看了看,还好,新安公主还没有回来,不然这些话让她听见了又不知道作何感想了。她本来就恨我抢走了她喜欢的王献之,要是现在让她知道她哥哥对我如此用心,会不会又以为我正在抢走她的哥哥? 还有一点让我尴尬地是,我和太子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除了恐吓伤害就是捉弄,这些怎么还好意思拿出来讲给别人听啊?尤其是讲给下人听,他就不怕损了他太子的威名?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玲玲:“那他讲了些什么呢?” 玲玲说:“好多哦,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他说小姐曾用一个‘笑’字骗了他六万贯钱,是不是啊小姐?” “是,但是,只是,可是……” 我算是服了那个人了。一般的男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讳莫如深吧,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曾被女人那样捉弄。可他居然当成美好回忆,在下人面前大讲特讲,似乎无限怀念,无比兴奋。 看来,对某些人而言,永远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没想到,玲玲的眼睛里却一下子放射出崇拜的光芒:“啊,小姐你好了不起哦!你知道吗?太子殿下讲这些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捶床,甚至拍自己的大腿,口里直说,‘绝了,真是绝了,太好玩,太有意思了。’” 果然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可是慢着,刚刚我似乎听漏了什么。我放下茶杯,严肃地问玲玲:“你刚刚说,太子殿下拍着自己的大腿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看见了他的……”大腿? 玲玲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如果他连这么个小女孩都不放过的话,那就真的是太过分了。 好在玲玲立刻脸红红地摇着头说:“没有啦,他穿着睡袍的。因为下面还有两个人在给他捶腿,所以暂时没有盖上被子。他先慢悠悠地说,说得兴奋了,才会拍自己大腿。” 我吁了一口气。那还好,别的女人和他愿打愿挨我管不着,可这个玲玲既然是他指派给我的,年纪又这么小,我就不能不闻不问了。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仆人说:“小姐,吃饭了。” 我回身看了看:“可是公主还没洗完那?” 来人回道:“公主已经去餐厅了,太子殿下也已经就座,就等小姐了。” 我只得跟她走了出去。 绕了几个弯后,来人把我领到餐厅门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餐桌正上方的那个人,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卷六 诉衷情 (161)太子的秘密(一) 我在门口站着,坐在餐桌主位上的人笑着说:“进来罚站啊。” 与他的热情相反,新安公主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埋头吃她的东西。 我一边朝屋里慢慢挪动脚步,一边心慌意乱地想:到底该跟他行什么礼呢? 虽然以前跟他有过许多次交锋,其间也根本没把他当皇子看,该怎么捉弄就怎么捉弄。可如今情势不同了,现在我是女官,他是皇太子。宫里的女官见了皇太子不跪,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没奈何,只得走上前去跪下道:“叩见皇太子殿下,叩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千岁?哈哈哈哈!还是女官当得好啊,总算是让你懂得礼貌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不知为什么,现在只要听到他司马皇家的人发出“哈哈”声,就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以前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也听他们笑过,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自从被皇上虚伪做作的哈哈声彻底败坏了听觉后,再听到他们如出一辙的笑声,就会觉得特别的刺耳。 他只顾着打趣我,没喊“平身”,我就只好一直跪着。 他还纳闷地说:“你还跪着干嘛?起来吃饭啊。你今日这是怎么啦?一会儿罚站,一会儿罚跪的。不会是这么久没见我,日思夜想。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我身边,一下子喜昏了头吧,哈哈哈哈。” 我可怜的胃又是一阵紧缩。 新安公主本来就不待见我了,现在看她哥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果然又醋意大发。吧。刚才在街上就那样分开了,连一句体己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还不牵挂死了?哪里吃得下饭哦。” 她这样一说,太子的眼神也冷了下去,用探究地目光打量着我。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决定自己已经受够了。你们兄妹倆吃团圆饭,桌上地菜够多的了,不需要再添我这道开胃菜。 我作势捂住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不好意思,下官今天有点不舒服。就先告退了。” 公主冷笑了一声没搭腔,倒是太子立即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痛?我马上叫太医来给你看看。”说着就要吩咐下人去请太医。 敢情太子出行,是随身带着太医的。 我可不敢麻烦太医,忙摆手道:“多谢殿下关心,下官只是有一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碍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请殿下和公主慢用。” 说完行了一个礼,就低头退了出去。 还没退到门口。手就被人捉住了,然后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只手。耳朵里听见他嘟囓了一句:“还好,没有发烧”,就朝门外喊道:“快去传太医!” 我努力挣脱出自己的手,嘴里慌乱地推辞着:“不用太医。不用太医。只要休息一会就没事了,殿下快去吃饭吧。” 可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钳住了我的手,待我们走出第一进房屋要下台阶时。更让我惊恐的事发生了:他居然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从餐厅的方向很清晰地传来了摔盘砸碗地声音。 糟了,公主跟我的仇看来是越结越深了。如果她把这上纲上线为“夺夫夺兄”之恨,那我岂不是危险了? 话说太子这种生物,喜新厌旧的速度历来都是排名榜上数一数二的。他今日对我又搂又抱,嘘寒问暖,温柔得不得了,这原不过是一时兴起,类似于羊角风发作。可他妹妹却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这可如何是好? 我还不能严词厉色,只能用哀兵政策,一遍一遍地恳求道:“放我下来好吗?求求您了殿下,你这样子叫下人看了像什么。” “像什么?顶多像我的妃子嘛。” “可我明明不是!” 情急之下,也就顾不得礼数了,开始你呀我呀的。 他倒也不计较这些,只是越发用强横地语气说:“我说你是你就是!王献之那里你也别想了,人家都已经定亲了。难道你宁愿给他当妾,也不愿意给我当妃子?” 我梗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太子就是太子,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京城里的消息还是了如指掌,连王献之定亲这种无关紧要地小事都打听到了。那我和王献之这一路来的情况,他是不是也了解清楚了呢?就算细节不知道,我相信公主也很乐意事无巨细、绘声绘色、加油添醋告诉他的。 新安公主的反应也很让人头疼。从她这次非要拉我来前线的表现看,她对我和她太子哥哥地事显然是乐观其成地。因为这样一来,她追王献之就少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可是真让她当面看见她哥哥对我好,她又心里不是滋味。她已经失去了娘亲,在那冷漠诡橘的深宫里,哥哥就是她唯一地亲人。所以对我和太子的关系,她的心态是复杂的、矛盾的:一方面,她希望由她哥哥接收我,把我和王献之彻底分开;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容忍我得到他哥哥的宠爱。 我苦笑着想,对她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我被她哥哥吃掉,然后很快就弃如敝帚。这样,王献之不要我了,她哥哥也不要我了。她得回了王献之,又得回了她哥哥,这才是最完美的处置方式。 在不停的求告与挣扎中,我被太子抱到了一间布置得很雅致,也很女性化的房间里。若不是他一脸担心,毫无猥亵之态,我就算彻底得罪他也要挣脱开的。 可当他把我放在床上,而后跪着一条腿俯身看我时,我还是在惊慌失措中竟差点滚到了床底下。 他眼明手快地拉住我,皱着眉说:“你就这么怕我吗?怕我会侵犯你?” 我不予回答,可是惊惧的表情已经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侵犯你的,我这辈子还没侵犯过女人呢。” “大骗子!”我不由得喊出了声,没有比这更荒谬的谎言了。 他突然向跟进来的下人吼了一声:“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站在一旁的太监提醒他:“殿下,聂太医就快到了。” 他问我:“你的肚子现在还痛不痛?” 我本能地摇头,然后又点头。肚子里不舒服的感觉是消失了,可要是我照实说,他是不是就要把全部的人都赶出去,只剩下我和他?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别担心,我不会侵犯你的,我是太子,绝对一言九鼎。” 言毕回头对那个太监说:“福海,你也出去,在门口守着。要是聂太医来了,就打发他回去,说暂时不用了。” 福海答应着出去了,同时掩上了门。 卷六 诉衷情 (162)太子的秘密(二) 所有的下人都赶出去后,太子在床边坐下,用诚恳而气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未侵犯过女人。也许你在外面听过很多关于我的谣言,但那绝大多数都是不真实的,都是我三皇兄搞的鬼,故意造谣败坏我的名声。我和三皇兄这么多年来一直明争暗斗,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我立即用切身体会当证据:“少哄我了。你第一次到我那里去,手里拿着绳子、皮鞭,一进门就把我像捆猪那样捆住,然后就往死里打,我被你打得在地上乱滚,差点被你打死了。就前两个月,我身上还能隐隐看见鞭痕,现在才基本消掉了。” 他歉疚地说:“对不起,那次是我太粗鲁了。事后我也很后悔,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让我兴奋。但,你必须承认一点,打你,跟侵犯你,是两回事,对不对?那次我是打了你,但我并没有侵犯你。” 我迟疑地看着他。的确,那次他只是打了我,并没有做别的。 思衬了一会儿后,我恍然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从来只打女人,而不跟她们那……那……那样的?” “嗯”。他把头压得低低地说:“我之所以这么狂暴,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这么变态,这么残忍,似乎以打女人、折磨女人为乐,是因为我一直就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去拥有女人,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们今天谈论的话题太超出常规范畴了,让我脸发烧。心乱跳。连耳朵都是滚烫的。想叫他换个话题,可自己又忍不住好奇,想听他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一切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就再讲明白点,只是我讲完后你不许笑我。” “我保证。”我郑重承诺。 不管他是谁,也不管我和他地关系如何,一个男人对我讲出这样地“难言之隐”,我都会为他守口如瓶的。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猛地抬起头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到现在都还是童男子。你会相信吗?” “我信。”我没有丝毫的迟疑就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一个已经二十二岁的太子,身边美女成群,可还是童子身,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拿来吹嘘。说出去,不仅不能得到赞赏。反而会招来讥笑和侮辱。 更有甚者,会让他的父皇对他失去信心。以至于动摇他的太子宝座。因为,作为皇家子弟,是以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己任的。尤其是对皇太子来说,守身如玉不是美德,而恰恰是缺陷。 信是信。“可是。为什么呢?”既然不是美德而是缺陷,为什么还要守? 他也脸红了,着急地说:“你还问!理由我刚刚不是已经讲给你听了吗?” 哪里讲了啊?我努力回味他讲过地话。“你说你打女人,就因为你不能,呃,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拥有女人,这就是理由?” “是的”,他的头再次低了下去,“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上床,可是不管她如何挑逗,我就是无法进入状态。她一开始还想尽办法帮我,后来就不耐烦了,开始嘲笑我。说不是她技术不行,而是我地作案工具不行,我天生就是个废人,只配进宫当太监,等等等等,一大堆侮辱性质的话。” “怎么会有这样恶毒地女人。”良心大大的坏,也不怕给人家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他继续说:“骂完了她穿上衣服就要走,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一路嚷嚷,说今天真晦 到了一个废物,根本就是个天阉,还好意思找女人。乱说,跳下床在门口拉住她,本来想求她不要告诉别人的。结果她喊救命,我怕人听见,就扯下她的衣服堵住她地嘴,她抬起脚就踢我,手也在我身上乱抓,我只好还击,两个人就在门口打了起来。没想到地是,我却在打斗的过程中兴奋起来,甚至……甚至……” 我听呆了,为他这番奇特的遭遇。 如果事情真像他说地那样,他会打这个女人也情有可原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尝试,就被人说成废人,只配进宫当太监,是人都会恼羞成怒的。但这个女人既然不知道他高贵的身份,还敢打他骂他,就肯定不是宫里人了,也不会是良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女人是妓女?” “嗯”,声音几不可闻。 我忍不住取笑起来:“拜托,你一个十五岁的纯情少年,却跑去找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妓女,这不是糟蹋自己吗?宫里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你身在宝山,却跑到外面去拣垃圾。”这本身就有点变态好不好。 他羞惭地骚了骚脑袋说:“我就是因为发现自己整天跟宫里的女人混在一起,由她们服侍着洗澡穿衣,可是身体从来没有像个男人那样反应过,才出去找妓女的。我其他的皇兄皇弟,有的十五岁都已经诞育皇子了,连三皇兄那样孱弱的人,现在都有两个儿子。我心里着急,才偷偷跑出去找的,结果,却发现了自己另一个奇特的嗜好。” “在打女人和折磨女人中才能寻得快乐?” “是的。” 好吧,这件事我算是弄明白了。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重要,我更想弄明白的问题是:“你今天对我说这番话,把这样的隐私都告诉我,就为了要告诉我,你不会侵犯我,因为你根本就不能?”天那,知道了太子的隐私,我以后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我能!对你我就能!”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迸发出热烈的光彩,就像久雨初晴后,布满阴霾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你刚刚还说决不侵犯我的。可你现在这口气,不会是要拿我当试验品吧?” “不会的,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让我有感觉的女人,我如获至宝,小心捧在手里还怕把她吓跑了呢。” 才怪!我还没被你折腾死那是我忍耐力够强。如果用皮鞭抽打一个女人,半夜在她屋里放尸体是“小心捧在手里”的话,那我会求天告地让他别这么“宠爱”我,我福薄,消受不起。 我沉吟片刻后,还是问出了那个疑问:“何以见得,你跟我就能呢?” 按理,这个问题我不该问的,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跟男人探究这种事?若在平时,这是不可想象的。可今天,也许情况特殊吧,和他的对话一直就像在讨论一个案例、一个病理一样,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谈了下来,尽管不大自然,但我也没有羞得躲到床底下去。 他正要开口回答我,门外响起了吵闹声:“让我进去!大胆的奴才,竟敢挡本公主的路。” 是新安公主。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外喊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只新安公主,她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见我躺在床上,太子坐在床沿,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新安公主则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卷六 诉衷情 (163)滞留 看见王献之和新安公主同时出现的那一霎那,我心里乱,还是立即就做出了应急反映。 我捂着肚子,眯起眼睛,神情痛苦地问:“是太医来了吗?” 太子只稍微愣了一下,就朝门口吼道:“聂太医呢?怎么还没有过来?你们到底是怎么传的?” 福海那种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的太监,当然最会察言观色了,当即连声答应着:“是,是,已经派人去催了。好像说去了军营,这会儿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这样一闹腾,王献之脸上的激愤之色全为担忧所取代,三步两脚跨到床前问我:“桃叶你怎么啦?是不是肚子很痛?” 我朝他虚弱地一笑:“你来了。见到谢玄了吧。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痛,现在好一些了。”嘴上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眉头却越皱越紧,手也死死地按住腹部某处,似乎疼痛难忍。 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心里一着急,就埋怨起某些人来:“你在京城呆得好好的,非要把你拖过来。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了,年前才大病了一场的,哪里经得起这一路颠簸?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不病才怪。” 这话一出口,新安公主当场就炸了:“你的意思,是我害了她咯?别笑死我了,一个卑贱的丫头,本来干的就是侍候人的活儿。她去年靠脚走也从北边一路要饭过来了,那时候怎么没见她病啊?这次好好地坐在车子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反倒还惯出毛病来了。” 公主悍。王大少也不遑多让。怒瞪着她说:“你给我闭嘴!” “你才给我闭嘴!反了反了,当着当朝太子的面,就敢骂公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戳到王献之鼻子上去了。 看太子脸上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我忙对王献之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如你扶我走吧。事情都是我惹出来地,我走了就清静了。” 新安公主我倒真不怕。她嚷嚷得再大声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这里并非皇宫,她也不敢随便处死谁。但太子是个狠角色,新安又是他唯一地妹妹,他嘴里不说,心里肯定是非常疼她的。王献之对公主不敬,他现在看在我生病的份上暂时不会跟他计较。但秋后算帐这种事,他是绝对干得出来的。我还是和王献之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听到我要走。太子不乐意了;听到王献之要走,公主也不乐意了。吵架归吵架,但跟心上人吵架也是一种乐趣啊,走了多没劲。 因此这兄妹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走到哪里去?”不同的只是,哥哥的眼睛看着我。妹妹的眼睛却看着王献之。 王献之立刻转过脸去不搭理某人。某人也怒“哼”一声把脸转开以示回敬。 看着他们那小孩子拌嘴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他们是不对盘,一见面就吵架。可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算得上发小了。王献之据说七岁就在宫里伴读了,那时候新安公主六岁,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如果皇上真的插手这件事,强行指婚地话,他们也不见得就过不到一起去。成天吵架的夫妻我也见过,他们给我的感觉,比某些相敬如冰的夫妻还真实些。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里突然一阵绞痛,我一下子没忍住,叫出声来。 这下好啦,狼真的来了。 奉劝各位,千万不要学我装病,小心弄假成真。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呢,装着装着就索性让你变成真病了。 好在聂太医来了,我认命地躺回床上,由着他望、闻、问、切,然后开方子,抓药,熬药,把一屋子的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不能走了,王献之也只好留了 |隙,他咬着牙告诉我:“一个人单独留在这狼窝里,会连渣子都被吃得一滴不剩的。” 我担心地说:“可你跟新安公主这样剑拔弩张地,我怕太子记恨。” 他笑着安慰我道:“今天我是看你病了,心里太着急,才不顾场合和她吵的。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以后尽量躲着她就是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等你病好点,我就带你走,我已经跟谢玄说好了,他会在他哥哥的征北将军府给我们安排住宿的。”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对了,你今天见到谢玄,他还好吗?” 说到谢玄,他地兴致来了,眉飞色舞地说:“他好得很。你知道吗?自从知道苻坚率大军南下后,他就到处张贴告示,设擂台,大量招募新兵。就我今天陪他地那会儿,不到一个时辰,就招了好几百个。他们负责登记的人手不够,我一去就被拉夫,三句话没说就塞了一支笔到我手里,让我帮忙登记。要不是担心你,我现在还在那儿帮忙呢。” 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我也见过,真地很鼓舞人心。在这强敌压境、风声鹤唳的当儿,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热血和不屈不饶的精神。我握住他的手说:“我喝了药,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今天先在这里将就一夜,等明天吃过早饭后我就跟你一起去找谢玄,我们一起去帮他。” 他笑看着我说:“哪有姑娘家去那种地方的,那里可都是男人,擂台上还有好多打赤膊的呢。那些人都是流民,有的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气味很难闻的,这几天太阳又大,你坐在那里,光气味你就受不了。更何况,”他抚着我的脸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出现在那种地方,会引起混乱的。这里可是军营,女人是稀罕东西,你没听说吗?当了三年兵,看见母猪都动心……” 我一把推开他:“去你的,尽瞎说。我既然要去帮忙,自然会挽起头发,然后找一套男装换上。而且我也不会出现在大众广庭中。我看那擂台一侧还有帷帐,应该是用来放置招兵要用的各种物资的,我可以在那里面帮忙啊,比如,对新兵的登记资料进行统计归类,负责兵勇服装的发放。还有相关文书信函的处理,如果他们肯交给我做,我也会做得很好的。” “那是当然,我的未婚妻可是才女大赛的前三甲。”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的未婚妻确实是才女大赛的前三甲。”道茂不就是第二名吗? 话到口边,却变成了:“是啊,为我感到骄傲吧。” 敌国的百万大军已经黑压压地扑了过来,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珍惜,不应该再纠结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 “我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他望着我很诚恳地说。 “我也是,我也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我们四目相对。我突然想起了他刚开始看到我和太子在一起时的表情,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请你相信我,我只属于你。”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请你相信我,我只属于你。” 我心里一痛。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他,就怕,到时候,他依然做不了自己的主。 他却满心期待地说:“但愿战争能早点结束,我们也好早点回京城去。到时候,我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 是吗? 不管是不是,现在都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做点实事。 我的手抚摸着那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但愿明天我能真的好起来。如果在这里不能帮忙做事,反而还要人侍候,我会觉得是一种罪过。 卷六 诉衷情 (164)罗网 天谢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肚子不痛了,人也 想来,还是因为长途跋涉,把身体弄虚了。在路上不可能总有热茶喝,喝冷茶的时候占多数,肠胃总是不大舒服,吃饭也就没什么胃口。晚上如果露宿野外,那肯定睡不好。即使有地方投宿,到底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还是睡不安稳。 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确是的。即使自己的家只是一间租来的屋子,但有妹妹在,有自己熟悉的一切,在记忆里也仍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 跟随中郎将府的下人来到餐厅,我本来想在早餐桌上向太子和公主表示感谢,然后和王献之当面向他们告辞的。谁知当我走进餐厅时,却只看见了新安公主一个人。 见过礼后坐下,我陪着笑问她:“怎么没见太子殿下和王献之呢?他们都吃过了?” 王献之昨晚不是跟我约好了吃过早饭后就走的吗?怎么他也不见人影了。 新安公主只顾低头喝粥,半天都不搭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听说你和王献之想住到征北将军府去?” “嗯,谢玄已经答应给我们安排住宿了。”我的问题这么难回答吗?要顾左右而言他。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你忘了你是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你到这里来的使命是什么?” 我一下子呆住了。 “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奉了圣旨来的!是作为本公主的随从来的,本公主在哪里,你就得在这里!”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地。没错,我是奉了皇上地圣旨,作为公主的随行人员到前线的。我的确没有擅自行动的权力。 我一服软,她的态度就越发强硬起来,把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我看你一见他就昏了头,还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来了就想搬去和朋友住一起,大家好玩些?还有,你也不想想,征北将军府里都是男人。谢石的家眷可没带来。那府里连下人都是男的,偶尔有女人穿行也是军妓,你住在那里成什么体统?我奉劝你,尽量少上街,少出门。这整个京口城就是一座大军营,大战在即。城里地普通居民基本上都迁走了,留下的。也都是男人。你那天一路从街上过来,可曾看见街上有女人走动?” 我仔细一回想,那天坐在车上向外看时,还真没看到一个女人。敢情,这城里的居民。尤其是女眷。都被敌方百万大军压境的情势吓到了,都纷纷逃到内地去了。 新安公主又说:“现在这京口城里只有两种人,军人和军妓。连军妓据说都快走光了。因为,保命怎么也比赚钱重要吧,命都快没了,还赚什么钱?你说,这种时候你一个人住在征北将军府去,也就是住进一个男人窝里去,你觉得合适吗?方便吗?” 我突然问了她一句:“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既然这里的女人都快跑光了——所谓“战争让女人走开”,她难道不打算回后方去吗? 她淡淡地说:“等仗打完了,我再回去。” “难道您不害怕?”就算她从小习武,到底是女人。 她面带忧伤地说:“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估计不到形势?这种时候,我当然和我地哥哥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 我心里一阵难受,差点质问起她来。大敌当前,她选择和她哥哥在一起我没意见,这种生死不明的时刻,谁都想和自己地亲人在一起。可不只她一个人有亲人吧,我的桃根还那么小,我却不能守着她,而要陪一个不相干的人到千里之外去和她的哥哥团聚。 强忍住自己心里的酸楚,我试探着问她:“要是这场仗……”,要是这场仗我们打败了呢?那公主和太子很有可能会落入敌手,就像前燕地清河公主慕容妍和中山王慕容冲一样,一起沦为苻坚地宠物。 这回她听懂了我的意思,“要是这场仗我们打败了,秦国的百万大军一定会乘势攻入京都。我国地主力军都在这儿了,你以为我们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吗?到那时候,再没有一个长江天堑可以给父皇避难,再没有一座石头城可以另立新都。一旦国破家亡,我在哪里都一样,还不如和哥哥守在一起。” 难得她不讲什么忌讳,肯说真话。的确,如果这次战败了,晋国将很难保全,多半会像其他已然消失的国家一样并入秦国的版图 |京城和属于新安公主的宫殿,公主在哪里都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所有对她的不满突然都消失了。在这种时候,个人的恩怨已经不再重要 我笑着劝慰道:“公主不要这么悲观,我们会打赢这场仗的。” 我不劝还好,一听到我说这句话,她就像崩溃了一样地嚷着:“怎么赢?拿什么赢?我们所有的人马加起来还不到敌军的一半!” 我忙说:“谢玄他们正在招募新兵,报名现场很踊跃。那天公主过来的时候不也看到了吗?” 她鄙夷地说:“那些流民,能成什么气候。” “不要小看了那些流民。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毫无牵挂,打仗的时候才最勇敢。他们会沦落为流民就是战乱害的,他们最渴望把敌军迁灭,好迎来和平安乐的日子。”越发沮丧了。 看着新安公主垂头丧气的样子,我不解地想:在京城时她不是以爽朗、尚武著称的吗?那时候她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问题,怎么真到了战场上,还没开战呢,就变得这么萎靡这么悲观了。 我试着说服她:“既然公主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陪着太子,那下官也一定会陪到底的。但我们既然来了,每天坐在这里吃吃喝喝毕竟说不过去,日子也会过得很无聊。不如,我们去帮谢玄他们招兵吧。别的地方演武啊列阵啊我们插不上手,但谢玄那里应该是可以帮得上忙的。而且,听王献之说,那里正缺人手呢。” “你不走啦?”她又天马行空地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这位公主,说话怎么老是跑题啊,我们刚刚明明在谈别的。 但公主问了,我也只得回答道:“不走了,公主说得对,去征北将军府的确不合适。” 我不去了,王献之肯定也不会去。这下公主该高兴了吧,她那么疾言厉色地挖苦我,无非就是不愿意让王献之走嘛。 我向四周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没看到王献之呢?” 这回她总算是回答我了:“跟我哥去征北将军府开会去了。” “你是说,王献之随太子去开军情会议了?” 这怎么可能?他昨天才到达这里,根本就还没有正式军职。给桓渲当参军也只是他的设想,这一路急行军,大家只顾着赶路,又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可能正式任命。 “是啊,你很惊讶吗?” “是”,我承认道:“这样高规格的军事会议,王献之有资格出席吗?” 公主得意地公布答案:“我哥今早任命他为记室了。既然是太子的记室,自然要跟去参加会议,好记下会议内容,回来整理好了以备太子参考查阅之用。” 一大早起来就任命,那肯定是昨晚兄妹俩就商量好了的。我还奇怪呢,他们明明不放心我们在一起,为什么昨天还肯双双离开,原来是去紧急商量对策去了。 见我不吭声,公主又颇为自豪地告诉我;“是我推荐的哦,这个职务最适合他了。我哥一听也马上就同意了。你想啊,王献之的那一手字,他做的记录拿在手里看的时候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再说了,”她挑衅地看了一眼,毫不掩饰地说:“这样也可以就近监视你们,免得你们乘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搞鬼。现在,王献之成了我哥的属下,自然该住在北中郎将府,你如果非要一个人去征北将军府,我也不拦你,你自己考虑吧。” 我轻轻一笑道:“刚才下官已经表明立场了,既然下官是奉皇上旨意作为公主的随员来的,自然跟公主在一起了。”她越挑衅,我越坚定了跟王献之在一起的决心。想办法把我们绑在这里好就近监视?那我们奉陪就是了,我们只会越亲密,你爱看就爱个够。 要说呢,这对兄妹俩手脚可真快,真是防不胜防。王献之现在还不知道多憋屈,冷不丁地就被太子封为什么记室。又不能拒绝,只好跟在太子身后,唉,等他回来再好好安慰安慰他。 其实,我何尝不是被皇上的“口谕”禁锢着,只能一直跟随公主。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们俩,好像被这些人撒下的漫天大网网住了。什么时候才能冲破这些或由家人或由外人织就的罗网,自由自在地在一起? 卷六 诉衷情 (165) 玲玲 献之不在,我一个人待在太子的北中郎将府实在是没和新安公主相看两厌,吃过早饭后就各归各屋。府里的下人也都是生面孔,唯有一个太子专门指给我的丫头玲玲在房里陪着,可我也不能老是和她两个人关在房里说话吧。 于是,我决定单独一个人去见谢玄。 这就需要玲玲帮忙了。我对玲玲说:“你可以帮我弄一套男装来吗?” 玲玲不解地看着我:“小姐要男装,是自己穿?” 我点头。 小丫头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姐莫非是想出门?” “是啊,与其干坐在这里,还不如出去找点事做。” “小姐打算去哪里呢?” 嘿,想不到丫头年纪虽小,还是个小小管事婆。我只好老实地回答:“去招募新兵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熟人,就是谢大将军的弟弟谢玄,玲玲也听说过吧?” 这事光明正大,没什么好隐瞒的。 玲玲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差点噎死:“小姐你是要出去找男人哦。” 这下肚子不痛了,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我无奈地解释道:“玲玲,我是去看朋友,不是去找男人。”小丫头片子,懂不懂“找男人”是什么意思啊,就乱扣帽子。 “可是你的朋友就是男人啊,太子殿下交代过,不准小姐见别的男人。要是他知道小姐背着他去找男人,会不高兴的。” 啥叫“背着太子”?我就算是偷偷地去,呃,找男人。那也是背着王献之吧。关太子什么事啊? 可是,跟这死心眼的小丫头怎么说得清呢?我忍不住问:“玲玲,你今年多大了?” 亏她还好意思说,是因为她机灵太子才派她来侍候我的,如果这就叫机灵,那我真要怀疑太子地识别能力了。 “下半年就满十一岁了。” 我轻轻一叹。那就难怪了,原来才十一岁,还是个娃娃,我还以为她至少有十二、三岁了。 “那你姓什么呢?”我试图跟她套近乎。 她居然蹙住了,低下头嗫嚅了半天才说:“姓姚。” 我纳闷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也是有来历地,不然,一个人的姓氏还需要想吗? 而且,她昨天给我的感觉明明很聪明很可爱,今天却只觉得言语突兀,脑袋瓜像进了水一样。又直接又愚笨。我用眼睛的余光悄悄地打量着她,越打量越疑惑。一时间竟产生了一个错觉:今天的这个“玲玲”,根本就不是昨天的那个玲玲。 我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管她怎么想,只要她肯给我找一套男装来就行了。 我再次耐心地跟她解释:“我不是要去找男人,是要去招募新兵的地方帮忙做事。别的地方我也可以去地。但别的地方没有熟人。不好跟人家交涉。只有这个地方有熟人,我只是需要他引荐一下,或安排一下就行了。” 讲完了。玲玲还是杵在那儿不动。 我有点火了,提高声音说:“找一套男装很难吗?既然你认我当小姐,总该稍微尊重我一下吧,我是你的小姐,不是你的囚犯。如果你是怕太子殿下责怪你,等他回来我会亲自跟他解释的。”老天,跟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讲道理真地很难,我的这番话她听得懂吗? 她嘟囓着说:“不是,而是……” “而是什么?你家殿下交代过你,不准我出门?”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过分了。 “太子殿下说,要我一直跟着小姐,不准把小姐弄丢了。” 真是个笨丫头,这种话也直接告诉我。 太子那人也是不可思议,你要给我派丫头,起码找个机灵点地,不会泄露主子真实意图和私下里交代的话的,这样一个直来直去,脑子一点弯都不会转的人还劳他亲自指派? 不过呢,既然只要跟着就行,那倒还有办法。我马上提议:“那你找两套男装来,你也穿一套很我上街去。那样,你还是一样跟着我的,等我忙完了,就和你一起回来吃午饭,好不好?” “不好,万一小姐在街上往人缝里一钻就不见了,那我怎么办呢?”小丫头急急地说。 我快气得吐血了。 一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地情绪后,我正儿八经地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地!我是奉了皇上的圣旨陪公主来探望太子殿下的,如果我偷偷溜走,那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肯定知道吧?” “要杀头!”她做了一个咔嚓地动作。 “对了嘛,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不会偸跑了吧,除非我不想要脑袋了。” 小丫头这才不再那么坚持了。 又千保证万发誓后,她总算将信将疑地走了出去。 我已经累得躺在床上了。 现在我算是明白太子的用意了,他弄这个丫头来,哪里是服侍我哦,根本就是来折磨我的。 玲玲去了好一会儿,才找来了两套丑得要命的老爹爹装。 这倒也无所谓,反正现在不是要扮美,而是要扮丑,免得被“当了三年兵,看见母猪都动心”的人觊觎。 可一路走过去,还是招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我只好把草帽压得低低的,尽量沿着街边走。 路上还遇到了一队骑兵,我赶紧躲进两屋之间的旮旯角里。回头再一看玲玲,小丫头竟然吓呆了,站在路中间动都不会动。我赶紧冲过去拉住她,然后抱着她就地一滚,奇www书Qisuu网com险险地躲过了马蹄的践踏。 骑兵过去后,我低头再看玲玲,她满脸惊恐之色,嘴巴颤呀颤的。然后,“哇”一声,大哭起来。 路人纷纷围了过来,我只得抱紧玲玲,顺势把她的嘴巴堵住。 但,还是迟了。她的哭声,和我在地上滚动时掉落的草帽,散落的长发,已经出卖了我们的伪装。 看着连街对面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我飞快捡起草帽、拉起玲玲就跑。 还好那些人没有追过来。我们毕竟不是小偷,没有事主穷追不舍。看热闹的人的心态是有得看就看,没有了,也就散了,不会追着跑。 等到玲玲总算住了抽泣后,我奇怪地看着她问:“难道你从上过街吗?”刚刚那队骑兵并没有横冲直撞,速度也不是很快,完全可以躲得开的。 “没有。”玲玲还在吸着鼻子。 我心里越发纳闷了。从没上过街的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想关我可以理解,连小丫头也关着不准上街? 卷六 诉衷情 (166)谢玄的苦恼 和玲玲好不容易才挤进了招募新兵的报名处。 远远地看见谢玄在那儿低头写字,我走到他的桌前,还没开口,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男人已经挥手做了一个开赶的动作:“小孩子不要挤进来,这里只收年满十六岁以上的。” 我努力用低沉的嗓音说:“我满十六岁了。”只差两个月,可以算满了。 “那也要排队!快回去排队,别挤在前面挡了人家的路。”那人蒲扇般的大手再次一挥,差点挥到我脸上。 我只好喊了一声:“幼度。” 谢玄抬头,我掀起冒沿,冲他一笑。 “桃叶!”他惊喜地喊出声。 四周立即射来无数好奇的目光,后面的队伍有点骚动了,因为,桃叶实在是个太女性化的名字,跟老爹爹服装严重不符。 他忙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走出来把我带到帷帐后面,先是往我身后看了看:“子敬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别提了”,我叹息一声,回头见玲玲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又不好埋怨太子什么,只能轻描淡写地说:“他被太子征为记室,现在跟着太子去你哥哥的征北将军府参加军情会议去了。” 谢玄也被这个消息弄得有点糊涂了:“他怎么被太子征用了?” 王献之有多么怕被新安公主缠上他是一路看过来的,我和这对兄妹交往的始末他也基本都了解,我和王献之当然是离这对兄妹越远越好了。现在却都赶着跟他们凑到一起,很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味,谢玄自然会纳闷兼郁闷了。 我苦笑着说:“一言难尽。具体情况你叫他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总之就是。他现在成了太子的记室,必须住在北中郎将府,必须每天跟在太子身边。” 谢玄一副头大地样子:“这下可麻烦了。他也是太惦念你,自己送上门去了,新安公主见了他,自然会想尽办法挽留了。征为太子地记室,亏他们想得出来!唉,这可怎么办呢?” 我忙朝他使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朝站在一旁正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的玲玲指了指,同时向他摇了摇头。 见谢玄还是没弄明白。我只得告诉他:“我和子敬现在都住在北中郎将府,这位,就是太子专门指派给我的丫头玲玲。” 谢玄看了玲玲一眼,也许觉得她只是个小女孩,并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毫不避忌地说:“你们住那儿干嘛?我昨天已经连你们要睡的床要给铺好了。等了你们一晚上都没见影,正想今日忙完后去看看的。要不。等会我叫几个人去帮你们搬过去?” 我犹疑着说:“这样不妥吧,我是奉了皇上的圣旨作为新安公主的随员来的,不能擅自离开公主。子敬现在既然做了太子的记室,也只能住在北中郎将府了。” 谢玄对我的言论很不以为然:“你做公主地随员也好,他做太子的记室也好。都是属员性质的。又不是贴身丫头,非得天天跟着侍候?那要都这样,京城里的官员还不得都住进皇宫里去了?他们可都是皇上的官。” 也有道理哦。谢玄一向就比我们潇洒豪迈。不喜欢拘束于那些繁文节。王献之表面上桀骜不驯,可到底是文人,还是学不会谢玄的纵横自如。 我突然想,如果被迫订亲一事发生在谢玄身上,他会不会也毫不在意地振衣而去,你们只管定你们地,我只管坚持我的? 见我不吭声,谢玄又追问了一句:“搬不搬?搬我这就去叫人。” 一旁地玲玲老早就一脸着急了,这下更是忍不住插嘴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搬哦,太子殿下会不高兴的。” 我朝玲玲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然后对谢玄说:“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其实在哪里住都不是大问题。我今天来主要不是跟你说这些的,而是想向你要点事做。反正来也来了,一时也走不了,就不想干坐 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谢玄一开始说不用,后来在我地一再要求下,真地让人搬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到那个帷帐里,那里面也果然如我事先料到的那样,堆的都是招募新兵地一应物资。 我看着一口木箱子里装的报名资料问:“这些,都是还没整理的吧?” 谢玄答:“还没有,报名的太多了,我们的人手又不够。每天报了名,填了表,就往这里面一丢。本来打算等报名结束后再统计的。” 我笑着说:“也许还没等到报名结束,苻坚的人就攻来了。他们的军队现在到了哪里?离这个大概还需要多少天的路程?” “半个月吧,也许不到半个月了。” 我一惊:“天那,我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的。从长安到这里那么远,我去年跟娘亲逃难过来,一路走了半年。” “那不同的,你们是走路,他们是骑马。” “我们也很多时候坐车坐船的。” 谢玄解释道:“概念不一样。你们坐车,是走走停停,这里下人那里上人。而且是两匹马拖一车人,快也快不到那里去。骑兵则单人单骑,日夜兼程,速度比你们快几倍。” 听到这里我有点慌了:“如果时间这么紧,你招募的这些流民不就没时间训练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原谅我这么说,但实际情况的确如此。就这样一些人,到时候怎么跟人家打仗啊。” 谢玄轻叹一声:“这也是我担心的” “既然你担心,为什么不跟你哥建议,让他派人来训练这些流民?” 他迟疑地说:“前几天开会的时候,我哥已经提出要专门辟出场子训练刚招募的新兵。可太子说,正规军也要抓紧训练,场子只有那么多,教练官也只有那么多,给新兵训练了,就势必会耽误老兵的训练。到时候真打起仗来,靠的毕竟还是老兵。” “太子的话也有道理。”我也不知道怎么抉择了。 “是啊。就因为如此,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你也看到了,这里每天排长队,报名真的很踊跃的。从这里路过的流民,男人基本上都留下了,你一路上看到了逃难群众也多是老弱妇孺对不对?还有从全国各地不断涌来报名参军的人。我们总共才招了八天,可已经招到五万人了。” “一天招六千人,这么多,你们怎么安置的?” “就是安置难啊。”他指了指帷帐里的一堆衣服:“兵勇服全部都在这里了,库里已经彻底搬空了。再发今天一天,估计就差不多了。军帐也严重不足,现在只好动员那些老兵住密集点,以前十人住一个帐篷的,现在改成住二十人。他们自然不乐意,老兵新兵经常发生冲突。我正和我哥商量,看是不是另外开辟一个新营地,专门安置新兵。”怪只怪,朝廷本来就是仓皇逃难过来的,国库本来就空虚,这些年又一直在打仗,军需物资就供应不上了。 可是,“新兵和老兵住在一起,还可以让老兵带一带新兵,分开了,管理就更成问题了。” 这个道理连我这个完全不懂军事的女人都明白,谢玄自然心里有数,当下更是愁眉不展了。 招兵招不到是个问题,招到了没法安置更是个问题。那么多流民,里面良莠不齐的,不安顿好,说不定会出大乱子的。 这时,一个小兵匆匆跑过来说:“谢参军,那边有两个人找你。” “谁呀?”谢玄顺着小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已经早在他看见之前就惊喜地喊出了声:“天那,他们两个也来了!” 卷六 诉衷情 (167)战场重聚 见超和桓济一起出现,谢玄惊喜地迎上去问:“嘉你们怎么来了?”<..可是自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你们上了战场,我们俩却躲在后方纳凉,这还象话吗?” 我走到桓济身边上下打量着他:“你的伤都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自从那次带伤从他家离开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托人去打听,只听说他能下床了,只是还不能去他哥的廷尉府做事,需要在家静养恢复一段时间。有时候也曾想过上桓府去探望,毕竟,在马嘶车翻的紧要关头,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如果不为保护我,他也许不会伤得这么重。后来,他家还曾派人到我家去看望,于情于理,我都该回拜的。可是七想八想,一直拖延,等到终于准备去时,已经没时间了。<=连桃叶都不认识了吧?不过呢,她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实在是太,太……哈哈,这明明就是乡里老太爷穿的衣服嘛。她一开始喊我的时候,我愣是没认出来。明明就是大美人一个,却扮成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说桃叶,你怎么扮都不像男人啦,快回去换身衣服吧,也让我们看得顺眼点。” 谢玄说:“这种地方,难道你要她穿得桃红柳绿地出来亮相啊,也不看看周围都是些什么人。成千上万个流民聚集的地方,饶她穿成这样。刚刚还差点引起混乱的。你们是刚从京城来。还没了解本地情况,这京口城里,都快没女人了。” 桓济也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是穿成这样保险些。”又关切地看着我问:“桃叶,你的伤没事了吧。” “我早就好了,你也没事了吧?”<;:了。” 谢玄一手搂住他们一个人地肩膀说:“我这里现在好忙,人手不够,正好你们来了。”<|.放下。水都没喝一口,你就想拉我们的壮丁?” 谢玄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会写字的人本来就难找,而且,新兵的登记存档安置工作,说严重点,涉及到军事机密。不可以随便拉人做的。我信任你们才叫你们来的哦。更何况,我现在也脱不开身。没法陪你们到处走,可我又想和你们在一起。那就只有委屈你们跟我一起坐在这里登记了,我们还可以抽空说说话嘛。”<<我走累了。要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桓济也嚷着:“我要洗澡换衣服。都两天没换了。” 谢玄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次死死地搂住他们的肩膀说:“先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嘛,等吃中饭的时候我再领你们回去。到时候再让你们好好洗个澡,睡个午觉,好不好?” 见两人还是不肯点头,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陪你们睡好不好?我们睡够一个时辰再过来做事。” 两个人这下乐了:“你陪我们睡?那行。不过,要任我们蹂躏,把我们俩侍候好哦。哇,今天可是赚肿了,纯情少年谢幼度美丽的菊花,将在今天午时开放。” 谢玄赶紧看了我一眼,脸红红地说:“你们两个家伙,给我正经一点,桃叶还在这里呢。再说,”他向四周看了看:“这里可是大众广庭之中,要是这话被人加油添醋地传出去了……”<..玄的后背说:“放心,我会负责地,决不始乱终弃。” 谢玄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做出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表情,然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我在一旁早就笑得快抽筋了。我知道这两个人并非真的不愿意帮忙,谢玄不在,他们去征北将军府有什么意思?他们不过就是喜欢打打闹闹,喜欢开玩笑,以前在书塾的时候就这样。 看着他们三个勾肩搭背的样子,第一次进卫府地情景又再次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记得当时,我打破了王献之做套子用的那口伪劣赝品缸,我们在门口争吵地时候,他们三个从里面走出来,也是这样拉 、亲亲热热的。 谢玄回头叫自己的仆人领着两人的车马和随行的管家先去征北将军府安置。另外几个仆人则照样被拉夫,有地被派去维持秩序,还有两个会写字地,被拉去抄写倡议书。 桓济随手拿起一份倡议书问:“这个你要抄那么多干嘛?难怪你说忙不过来的,你看这些人都快人手一份了。”<>真不错。自清,你可别小看了这一张纸,它地作用可大呢。征兵是需要动员的,事先有没有动员,结果可能有天壤之别。你看幼度这征兵现场多火热!这就说明这份倡议书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啊。” 我把倡议书默念了一遍,由衷地赞叹道:“的确,幼度很会煽动人心的。这份倡议书读来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冲到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捐尽残躯也所不惜。” 谢玄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他们已经各就各位,很快就开始工作了,我也准备回帐去做事。这时谢玄说:“桃叶,那个你先别做了。这会儿军情会议估计也开得差不多了,不如你去北中郎将府看看,要是子敬已经回来了,就叫他到这里来,我们几个人中午聚一聚。” 我笑道:“你随便打发哪个随从去叫他来不就完了?他又不是不认识你的人。” 我才不想回那个地方去。去了不是被公主欺负,就是被太子纠缠。 谢玄说得对。我也好,王献之也好,都只是那对兄妹的属下,并不是贴身服侍的仆役,不需要十二个时辰粘皮糖一样地粘在一起。我决定今晚就和王献之搬出来。正好超和桓济也来了,即使征北将军府没有女人,我跟他们四个在一起进进出出也不会觉得别扭了。 谢玄点头道:“也好,那我再叫个人去吧。” 我不再说什么,钻进帷帐里开始做我的事。 忙碌了一阵后,见玲玲居然袖手站在帷帐门口看着我,活脱脱一监工模样,忍不住沉下脸说:“你堵在门口,是怕我跑了吗?” “不是。” “不是?那你看我这么忙,也不会过来帮帮?”其实我不是怪她不做事,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能做什么事?我是看不惯她那副“御用监工”的样子。 玲玲脸红了,急急地辩白道:“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又不识字,要进去站在小姐身边,又想到刚刚那位大人说的,这是军事机密。”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错怪小丫头了。我换上笑脸说:“没关系,你进来吧。你不识字,就帮我归整一些东西,比如像这一摞,你帮我搬到那个箱子里去。” “喛!”玲玲脆生生地答应着,很高兴地动了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笔,试探着问她:“等会吃中饭的时候,你一个人回去好吗?” “为什么,小姐不回去吃中饭?” 我小心地给她解释:“刚刚你看到的那几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们原来在一个书塾读书的。他们今天刚来,我们中午要给他们接风洗尘,就是要一起去吃饭。我中午就不回去了。” 玲玲不干了,嘟着嘴说:“你答应过我,不扔下我自己跑掉的。小姐你说话要算话,你这样子,我回去没法跟太子交代。” 我的头又痛了起来,难道我中午跟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还带个小尾巴?又或者,我缺席他们的聚会,一个人回去跟公主和太子一起就餐,拿公主的冷嘲热讽和太子的嘘寒问暖当下饭菜? “小姐,你中午一定要回去哦,你不回去,玲玲也不回去。” 我突然从玲玲天真的固执中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这个玲玲,时而机灵时而愚笨,时而十足孩子气时而又像成人。 我不禁疑惑地问:“玲玲,你今年真的是十一岁吗?怎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只这么大?” 玲玲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声调也有点虚虚地说:“我真的是十一岁啊,下半年才满十二岁。”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眼神闪躲,声音突然变调? 卷六 诉衷情 (168) 又掉水塘里了 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吃中饭的时玄派出去找王献之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我有点坐不住了。他到底是没开完会呢,还是又被那对兄妹绊住了呢?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决定还是回一趟北中郎将府。因为听谢玄的口气,这一顿是要出去吃的。我穿得这样不伦不类的,躲在帷帐里做事倒还无所谓,可进酒店吃饭就太离谱了一点。 跟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我也不需要女扮男装。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再加上一大群随从,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招惹的。更何况,谢玄还是这里的名人。因为负责招兵,因为那份差不多人手一份的倡议书,也因为他是征北将军的亲弟弟,在京口城里,他已经成了风头人物。跟他走在一起,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 跟他们三个交代过后,我带着玲玲往回走。玲玲自然高兴了,她最怕的就是我不回去。我也暗自吁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可以顺便解决我的麻烦,把这个小尾巴带回去了。 在北中郎将府门口,我问守门的卫兵:“太子殿下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那,王献之王公子也回来了吗?” “对不起小姐,这个没注意看呢,不过应该回来了吧,太子殿下身边的人都跟着回来了。” “那你知道王公子住在哪里的吗?” 卫兵摇头。 我纳闷了。守门人,不就是负责接待客人,为客人指路当向导的吗?王献之不算无名人士路人甲吧,这么容易被忽略? 我转头问玲玲:“你知道吗?” 玲玲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大幅度高音量的拨浪鼓:“小姐。我真地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不知道,还加个“真地”,就画蛇添足了。给我的感觉,明明就是知道。 好吧,你们不肯说,我换好衣服后自己去找。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能把一个大男人藏起来。 进屋后,从包裹里找出一套素净利索的衣服。这还是临行前特意去买的,都有点练家子的味道了。虽然我连花拳绣腿都不会。但在这座军事化的城市里出入,只有这样的衣服才搭调。如果长裙曳地,涂脂抹粉,插花戴朵的,人家还认为我是某种特殊从业人员呢。 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老爹爹服,正要脱内衣时。余光却瞥见玲玲还站在那里,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我忙掩上胸。忍住火气问:“好看吗?” “好看,小姐真好看。” 深呼吸,“你准备站在那里把我看光光吗?” “不是,小姐我……” “出去!”我一手护住胸口,一手指着门。 “小姐。我又不是男人。” “你是男人派来地。” “不是啦。” “你还敢说不是!那个变态。是不是要你看我换衣服,然后详细地向他汇报、一五一十地给他描述?” “小姐你冤枉我们殿下了,他不是这样的人。”玲玲面红耳赤地辩驳着。 我则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殿下?很好很好。你果然是他派来的奸细!给我滚,马上滚!不滚小心我踢爆你的屁股!” “小姐你好凶哦。” “不好意思得很,你家殿下就喜欢我凶。如果我把你的屁股踢成八瓣了,你猜他会说什么?” “说什么?” “他会说:踢得好,再找几个丫头来给你踢,乖,慢慢踢,脚上套上马刺再踢,别把脚踢痛 . “你骗人!” “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我真地抬起脚,玲玲护住屁股连连后退,就在我地脚触到她的瞬间,她猛地拉开门跑了出去,“呀呀呀呀呀呀……”,边跑边叫,空旷地走廊里,只留下了她的一串呀呀声。 我关上门,飞快地换好衣服。然后疾步出门,迅速穿过第三进房屋和第二进房屋之间的院子,来到了第二进房屋的走廊里。 按照一般的待客规矩,像这样地三进院落,第三进也就是最后一进住女眷,男主人住在第二或者第一进,男客也应该在这两进房屋里了。 我在长长地走廊里急急寻找着,这个门看看那个门推推。房间很多,可尽是锁着的。好容易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朝里一看,靠墙两排大通铺。后来又推开一间,居然又是通铺。原来第二进房屋是做集体宿舍用地。 我不禁纳闷起来:既然准备了这么多铺位,府里就应该有很多人才对。可这北中郎将府白天空落落的,根本看不到几个人,晚上也安安静静的。 这么多人,要吃饭要洗漱要睡觉,怎么可能做到完全无声?我住的房间后窗就对着这边的,我昨晚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那么这些人都到哪儿去了呢?不可能是府里的下人,要是下人的话,白天会出来做事,那府里的人口就会非常密集。北中郎将府并不大,就一个四合院,三进房屋,四周再围了一个院墙。 剩下的就只有一种解释了:他们是军人,白天在外面练兵,晚上回来休息。 问题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回来,我都毫无所觉呢?我晚上睡觉没那么死吧。 我边琢磨边朝第一进房屋走去。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种通铺的房间,不可能给客人住。也就是说,王献之只能住在第一进房屋了。 就在这时,耳朵里又传来了玲玲的“夺命追魂“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你说话不算话,居然偷跑了耶。” 好在我已经走到了第一进房屋的走廊里,暂时还没有暴露目标。 可是她的喊声越来越近了,我急得在走廊里乱闯。 这里又跟第二进房屋一样,密集的房间,长长的走廊,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 走廊里偶尔有仆人走过,也是面容肃穆,目不斜视,好像既听不到玲玲的声音,也看不到我的人,一个个就像木偶一样从我身边走过。 就在差不多要绝望了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终于看到了一间虚掩的房门。 我一把推开门就闪了进去,轻轻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我转过身,整个人像瘫软了一样靠在门上,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气。真丢人,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就把我追得到处躲。 可是,不对劲。 我猛地抬起头,准准地对上了一双惊喜欲狂的眸子。 不要让我形容那人此时的表情。猎人看到猎物时是什么表情,他就是什么表情。 不要让我形容我此刻的心情,避雨躲进水塘里,避虎跳进狼窝里,就是这种心情。 我本能地转身,手还没触到门,那人戏谑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玲玲正在外面找你哦。” 我的手又缩了回来,他笑得无比惬意地躺靠在太师椅上:“真荣幸,在玲玲和我之间,你选择了我。玲玲比我更可怕,我比玲玲更值得信任,对不对?” 卷六 诉衷情 (169)淹没 还真会找人呢,这不,一下子就“找”到了太子。 偷偷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声笨蛋,竟然自动送上门来了。难怪他乐成那样的,多便利啊,不用“守株”,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就“待”到了我这个“兔”。 其实,我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刚刚看到那么多仆人从这边走过去的时候就该想到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主子在这里,他们怎么会成群结队地往这里跑呢。 我不明白的只是,他们为什么都不约而同地对我视若无睹,而且噤口不语?如果他们能够交谈,或者我还能从中听出一点信息,知道这里是“闲人免入”的禁地,也就不会闯进来了。 难道故意让仆人不理睬我,让我无头苍蝇一样地乱闯,也是他的命令?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慌了神,就那样杵门口像个呆瓜。找人的时候,一心只想着王献之,忘了眼前的这位也回府了,既然后面住的是女眷,他可不就住在前面了。 现在好了,弄到和他大眼瞪小眼的,这可怎么办呢? 我慌得不知所措,他却乐不可支,笑容满面地招呼我说:“坐啊,你怎么这么喜欢罚站啊。你找人找累了,就坐下来歇一歇,喝口水。放心,我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不需要穿老爹爹装,也不需要穿这种便于行动兼逃跑的衣服。不过呢,你穿什么都好看就是了。” 我心里一咯噔。我穿老爹爹装出门的时候他早走了,我回来也才这么一会儿,玲玲应该还来不及向他汇报我的行踪。可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我在满屋子找王献之。他都了如指掌。 那我还找什么呢,直接问他就是了:“请问殿下,王献之住在哪里的?”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敢派人钉梢我,我就敢当面问。看你这个当太子地人,好不好意思当面撒谎。 他笑眯眯地答:“已经走啦。我们开完会回来没多久他就走了。” 怎么可能。我在那边明明没看见,来地路上也没碰见他,不可能那么巧,刚好我回屋换衣服的那会儿他就走了吧。 虽然不大相信,我还是顺着他问:“那他去哪里了。殿下知道吗?” 他一摊手:“不知道。” 我拼命忍住质问他的冲动。再可恶,他也是太子,是我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于是我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行了一个礼,准备告退。不管王献之有没有走,我都不想再留在这里了。玲玲那丫头我也受够了。敢再把我当囚犯一样盯着,我就叫她好看。即使真踢屁股也要把她踢走。 太子马上从座位上走了下来,边走边问:“你要去哪里?” “去找谢玄他们,我们约了中午一起吃饭。” 他已经快步挡在门前:“你不能一个人上街去。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流民吗?少说也有十万。他们和正规军不同,没有纪律没有约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们今天上午开了一上午会。就是在讨论流民的安置问题。城里的军用粮仓已经空了一半了。都是被这些人吃掉的。如果后方再不运来粮草,招募的新兵只好就地解散。因为大敌当前,我们必须首先保证正规军的给养。这些流民已经成了最大地安全隐患。所以这些日子。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待在这里,不管外面怎样,我保证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可是你自己就是最不安全的因素,是我的一切麻烦的源泉。” 我就不相信,和王献之、谢玄他们在一起,会不比这里安全。假使做最坏的打算,我军兵败城破,敌人首先就会冲进这北中郎将府,因为擒贼先擒王,活捉太子必然会成为他们地首要目标。那时候,太子所住的北中郎将府将成为最不安全地地方。 他耸肩一笑:“那没办法,你要习惯我的存在。你逃离我,才会有麻烦,你跟我在一起,我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所在。” 大言不惭!我懒得再跟他说什么,伸手 门,可是手却被他捉住了。 我慌忙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自从他跟我“坦诚”了什么“能”不“能”之后,我就多了一桩心病。这个人才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一般人都会遵守地礼仪规矩,他不会遵守。 他把门上加上一道门闩,然后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说:“我只是看你忙了一上午,累了,渴了,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而已。你以为我要干嘛?想多了吧?女孩子要纯洁点,不要看到男人走近你想到他要跟你干嘛。” 气死我了,居然倒打一耙!我脸都气红了,冲着他嚷:“我才没那样想,不纯洁地人是你。”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呼呼,我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这是该对一个纯情少女说的话吗?太过分了! 他笑得像偷吃了一只大肥鸡地狐狸:“好好好,不纯洁的人是我。我承认,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会产生一些很不纯洁的想法,这一点你一定要见谅,因为,我也是身不由己。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实在是你太诱惑了,让我这样一个一生纯洁的人都会情不自禁产生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好多好多不纯洁的想法。是你把我变得不纯洁的,你要对我负责。” “你去……”,我懊恼地捣住自己的嘴,恨得牙痒痒。一个宫廷女官,对皇太子说“你去死”,是不是以下犯上,犯了“大不敬”的死罪? “最后一个字我帮你说好了,我去死是吧?啧啧,女孩子要温柔,要贤良淑德,不得咒诅自己的夫君。乖,别站在那儿了,过来喝茶吧。喝完了,坐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 “……” “怕我是吧,好好好,我走开。”说着真的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外面已经没有玲玲的叫魂声了,正准备抽开门,他又走过来说:“玲玲那丫头挺狡猾的,说不定这会儿正悄悄躲在门外的某处呢,我帮你探头出去看看吧。”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害怕见到玲玲那张一会儿天真纯洁一会儿又成熟狡猾的诡异的脸。跟玲玲相处得越久,这种诡异的感觉越强烈。 这一犹豫,眼看着他就走过来了。我只好再退回两步,退到茶几边,趁他开门的时候,偷偷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是真的很渴了,在新兵招募处做事的时候没顾得上喝水,也根本没看到哪里有水喝。回来后,慌着换衣服,慌着找人,也没喝。 “玲玲,你躲在这里干嘛?”他朝门外喊着。 我一惊,本能地贴在墙壁上,免得被门外的玲玲看见了。 “哈哈,原来你这么怕玲玲。我骗你的啦,玲玲不在。” 看着那张笑得如此放肆的脸,我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无聊!” 还皇太子呢,真是无聊得可以。 “我不无聊,接下来你要无聊了。不过,放心啦,我有空就会回来陪你的。”他的笑容越发邪肆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然后,我惊恐地发现,眼前的那张笑脸竟然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也越来越离我远去。 倒下去之前,我最后说出的三个字是:“那杯水……” 卷六 诉衷情 (170) 试探 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豪华的床上。好在身四周静悄悄的。 我爬坐起来,向周围打量了一下。可以肯定,这是一间男人的卧室,多半就是太子自己的卧室。 “咕噜咕噜”,是肚子在叫唤。 这才想起早上基本就没吃什么。和新安公主坐在一起,听她不断地冷嘲热讽,能吃得下去才怪。 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对兄妹。要说起来,他们还是一片好心,格外抬举我才“恩准”我和他们共桌吃饭。但这样我反而不知所措,尤其公主总是阴阳怪气,太子总是过度关注,害得我每次都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根本不可能好好吃饭。 我倒宁愿他们把我当下人,把我打发去跟彩珠她们一起吃饭,或者让我单独吃,这样起码我还可以填饱肚子,不至于天天挨饿。哎,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都会拖垮的。比如现在,饥饿感袭来,整个人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试着走到门边拉了拉,果然从外面锁上了。我不甘心地喊了一声:“门外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但门那边隐约有许多人走动。 糟了,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我关禁闭了吧。[奇+書*网QISuu.cOm] 又过了一会,总算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我心里居然一阵雀跃。都是上次在承恩殿被彩珠关怕了,生怕又被孤零零地关上一天一夜,那样王献之他们会找疯的。 门打开后,太子走了进来,顺手把我拉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你醒来了。肚子饿了吧。我已经叫人去传午膳了。”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我怒问他。 真卑鄙,下药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我知道他一向恣意妄为、胆大包天,行为举止又异于常人。但我还是太轻敌,把他想得太“正常”了。想不到他都当了太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竟然能随随便便就在女孩子喝地水里下药!这样下三滥地手段,跟江湖混混有什么区别? 他毫不在意地躺靠在椅背上说:“我没玩什么花样啊,我就是看你累了,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可你跟我在一起总是很紧张,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防这防那的,所以才在你喝的水里放了一颗药,让你好好睡一觉。你放心,除了把你抱到床上,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要真做了,你肯定有感觉的对不对?” 坏事是没做。可是。“难道你都随身带着迷药的吗?”能随时拿出迷药来害人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他伸出手想给我顺顺因睡觉而散乱的头发。然后对我急忙闪躲的动作大摇其头:“你就不能试着信任我一次吗?那不是迷药,那就是我平时吃的安神丸。我母妃去世后,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失眠,后来就请聂太医帮我配置了这种能帮助睡眠的安神丸。” “安神丸是这个效果?你少骗我了,我不是小孩子。安神丸我也见过地。”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的确听过安神丸这种药名的,只是没亲眼见过。好像是邻家一个妇女某日起夜,看到一个黑影跳墙。受到了惊吓,大夫就开了安神丸给她定神。并没听说是给失眠的人吃了助睡眠的,而且,哪有安神丸一吃就倒地昏迷地,明明就是迷药。 “真的是安神丸。”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白色地药丸。 我忍不住问他:“你现在还天天吃这种药?”想不到他看起来健健康康的,却像老头老太太一样药不离身。 他点头道:“嗯,那时候晚上总睡不着,后来发展到彻夜失眠,没办法了,才去找药的。当时太医给我的时候也说这药比较厉害,身体虚弱的人吃了就会立即倒地昏睡过去。不过我从没达到过你刚才地那种效果,而且现在吃多了,一颗药根本不起作用了,要两颗才行。过一段时间,只怕要三颗了。” 我一听着急起来,这不是坑人吗?那再过十年八年,不得一把把当饭吃了。我试着劝他:“你以后别吃了,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病了吃药那是没办法,你好端端地,做什么总吃药。” “已经戒不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也试过不吃,可是不吃就完全睡不着,还头痛作呕,难受得要命。” 我越听越急,也就有点儿顾不得礼仪了:“我说你这样一个人,不是很精明很利害的吗,怎么这样相信别人?这药你明明已经吃得上瘾了,你就不怕有什么毒副作用?不怕别人拿药控制你?” “怎么控制我?” “很简单,突然断药。” 他的脸色也变了,半晌才勉强笑道:“不会地,聂太医是我母亲的同乡,我们母子三人从来只找他看病的。他要想害我,何必等到现在?我小时候身体差,几度病危,都是他救活的,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我叹息道:“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受到威胁,或者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还是猛摇着头:“还能有什么巨大利益?我就是太子了,未来的皇帝,还有谁比我更有能力给他利益?” “那如果是威胁呢?” 他还没回答,走廊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他停下刚才的讨论说:“先用膳吧,你肯定饿坏了。” 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一直心神不宁的,显然我的话对他起了作用。我只得劝慰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就只是瞎猜而已。不过呢,你身份特殊,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他点头:“我今晚试试不吃药,看睡不睡得着。不管怎样,我今天都好高兴,因为。你是真的关 . 我只是不忍心看一个人陷入别人的圈套,受别人地毒害而已。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我也挺好地,弄得我都不拿他当太子看,言谈之间也不说敬语,直接你呀我的。不像跟公主,从来不敢有任何懈怠,就怕被她抓住了小辫子恶整一顿。 见他面色和悦,不断地向我介绍桌上的菜肴。我斗胆提起先前的话题:“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王献之到底去了哪里?他是真的走了吗?” “真的走了,不信你可以问他们。”们用餐的下人:“你们知道王献之去了哪里吗?” 又是“不知道”加摇头,全部只有一个回答和一个动作。 我焦急地看着门外说:“我之所以这么急着找他,是因为今天超和桓济也来了,我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如果我没有出现。他们会非常着急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到处找了。你的府上。难道就没人找上门来吗?” “有人来找过诸葛小姐吗?”他又问那些仆人。 我苦笑着说:“不用问了,他们只会摇头。” 他发话道:“你们说实话,如果有人来找过,就照实说,不准隐瞒。” 一个仆人走上前说:“这个奴才们真的不知道。要问门口守门地。”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在太子耳边一阵嘀咕。 我笑道:“是他们打上门来了吧?” 太子居然回答我:“是。” 我恳求道:“您就让我去见见他们吧。大敌当前,要是还在太子住所门口发生这样的争执。说出去也有损太子的英名。” “我不介意,我从不在乎这样的虚名,再说,我的名声早就被损得差不多了。”他冷冷地一笑说:“我这就出去打发他们走。” “他们不会走的!”我也有点恼了。我又没犯事,凭什么软禁我。 他脸上戾气陡现:“那就以造反论处!敢在太子住处闹事,甚至想强行闯入,不是造反是什么?“ 我气得噌地站了起来:“强敌压境,战争迫在眉睫,不思笼络将士,还为了一个女人滥加罪名于有功之臣,这是一个太子所当为吗?” 他怒声道:“你教训我!别以为我有两分喜欢你,你就在我面前放肆!他们是什么功臣?几个纨绔子弟罢了,除了会挥霍钱财,还会什么?这样地人,死一个,可以多养活很多百姓。” 我也豁出去了:“那你们司马家的皇朝也保不住了,因为你得罪了排名前几位地几大家族。失去了他们的支持,你的大晋就成了空架子。” “出去!都给我滚远点!”他突然朝下人怒吼,那些人慌忙退了出去。 他砰地关上门,转头对我说:“你的话说反了,正是他们几大家族架空了大晋,我们大晋才这么孱弱的。我正想找借口除掉他们呢,这次刚好是个机会。我杀了他们几个,几大家族必反,那时候正好一并铲除,没收他们地庞大家产,以充实国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你地真话吗?如果是气话,我还可以理解;如果是真话,那我只能说我以前都看错你了,原来你这么天真幼稚!我请问你怎么铲除?拿什么铲除?现在全大晋的兵力都集中在这里了,别说地方,连京城都防范空虚。你得罪了几大家族,他们才正好有借口灭了你的大晋,重新来一次三家分晋。呵呵,这次可能还不只三家。” 他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却不知为什么没有立即反驳。 “还有,你说他们只是纨绔子弟,那你是什么?你这些年除了打骂女人,跟你的皇兄皇弟争权夺利外,你又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事?要论奢侈挥霍,你比他们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少了你一个,不是可以养活更多的百姓吗?”今天反正是豁出去了,我索性把话说完。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他一步步逼近我。 “我不那么以为,但我就是见不得你如此狂妄,你家的天下不是容易得到的,如果到你手上给弄丢了,你将来拿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虽然说得硬气,腿却战战兢兢地地一步步后退。 一直退到墙角边,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突然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一把抱住我说:“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虽然你表面上是为他们几个求情,但话却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说的。丫头,认清自己的心意吧,你是在乎我的。” 说完这几句,他放开我,笑得和煦如春阳:“只要你心里有我,你要去见谁就见谁,要和谁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 说完就朝外面喊道:“来人,送诸葛小姐去见她的朋友。” 我反而呆住了,他抚着我的脸说:“我刚刚都是试探你的,我当然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对朝廷的重要性。他们和我们司马皇家是休戚相关的,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们。尤其是现在,当此国难之际,自然更要拧成一股绳,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抗击顽敌。” 卷七 关河令 (171) 谁走谁留 天中午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只是站在门口说了 太子倒是没骗我,王献之真的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他离开北中郎将府的时间,恰好就是我回房换衣服的时候,就这么一点时间差,我们就错过了。 至于这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人为的安排,已经没办法追究了。我现在只希望他能摆脱在北中郎将府的尴尬处境,跟他的几个好朋友在一起。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有所取舍。以太子今天的表现来看,我想和王献之一起搬过去恐怕很难。万一因此惹怒了太子,把话说僵了,就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可能最后两个人一个也走不了。为今之计,不如先把他弄出去再说。他这样桀骜不驯、最讨厌拘束的人,留在这对兄妹身边实在是折磨。 在门口,我只稍作停留,告诉他们我已经吃过了,并以公主找我有事为由,把他们几个打发走了。 随后,我转身又回到了太子的房间。 看见我走进去,太子露出了又惊讶又兴奋的表情:“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准会跟他们走的。” “我已经吃过饭了,还去什么?我刚刚要出去见他们,只是不想让他们误以为我被软禁了,不想双方起冲突而已。”我淡淡地解释,同时思考着要如何开口跟他谈王献之的事。 他立刻让人给我拿点心:“那你再吃点东西,刚才走得匆忙,肯定没吃饱。” 我也没推辞。在大战来临之际,本来就应该好好注意饮食。把身体调养好。不然等真打起来。可就没这么好的招待了。若两国相持不下,拖延日久,后方的给养又跟不上,那时候有没有饭吃都成问题。 一边咬着点心,一边看他伏案批阅文书,我忍不住开口问:“您下午不出去了吗?”如果要出去的话,那我还得赶快。 他也很敏感,立即放下手里地笔:“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想,你并不真地关心我下午是否出去,对不对?” 他这样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陪着笑道:“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是有事想跟你说,说完了我就走,你也好专心处理公文。” 他笑着表示:“没关系啊,如果你想一直陪着我。我求之不得。” 我咬了咬嘴唇,字斟句酌地说:“刚才他们本来是想接我走的。不只是去吃饭。他们说难得相聚,让我和王献之一起随他们住到征北将军府去。” “那你是来征求我的意见,想让我同意你去 “你会同意吗?”虽然明知道希望不大,试还是要试一试的。 “不会!”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就不去。”我也说得毫不犹豫。 他笑开了,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咦。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努力掩饰心中的不安:“但我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说。”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可不可以,让王献之搬出去住?您也知道。他们四个人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又在一起上学,感情很深,就像亲兄弟一样。现在好不容易又凑到一起了,就想住到一起去好好聚聚。” 见他只是看着我不表态,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我急急地补充道:“他们的年纪也一年年大了,不久之后,有地就要娶妻生子,有的要外放为官,有的要随军戍边,再要像这样四个人聚在一起,就难了。” 他坐正身子,接过福海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回话:“可以啊,他要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都没关系的,我并没有要他一定住在这里。” 我深深呼吸,然后才鼓足勇气说:“光搬出去住,他们还是很难碰面,因为王献之现在是您的手下,必须随时在您身边侍候,而谢玄他们三个都在新兵招募处。据 口城里已经安置不下这些新兵了,既没有住地地方,场所。我昨天还听谢玄他们提到过,可能要把新兵迁到别的地方去。如果这样地话,他们三个就会随新兵迁走。” 说完我偷偷看他的表情。他脸上一片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语调中也毫无愠怒之意,很随和地问我:“那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虽然他态度很好,我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但我的话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再次给自己打气,在心里默数到三后,我艰难地开口道:“我希望,您能解除他地记室职务,让他到谢玄那里去。这样,他们四个人一起共事,一起住宿,会更方便些。” 他耸肩一笑道:“想干预了。” 我暗叫不妙,果然,还是触到了他的底线,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他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要笑不笑地说:“幸亏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要是我将来当了皇帝,封你做了贵妃,那你不是要干预朝政了?” 我甩开他地手退到门后,脑子里迅速思考对策,最后决定还是不跟他公开对抗比较明智。于是躬身请罪道:“桃叶多嘴了,还请殿下恕罪。” 跟皇室成员打交道就是这么烦:好的时候哈哈哈,给你一副平易近人的假象;一旦不如他的意就翻脸无情,轻易就能给你扣上一顶能致人死罪的大帽子,真是没意思透顶。这也是我一直都没考虑过要跟太子的原因之一,所谓伴君如伴虎,人生一世,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果然,“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又再次响起。笑够了,他摇着头说:“我还以为桃叶是不惧权威,视死如归的奇女子,原来也这么容易妥协,真叫我失望呢。” 我没好气地说:“死也要死得有价值吧。一时的意气之争,无缘无故地就丢掉小命,对不起,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视死如归’,而是自轻自贱的表现。” 他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不错,敢顶我,才是我喜欢的女人。” “既然是殿下喜欢的女人,刚刚我提的那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那殿下的喜欢又体现在哪里呢?”我算是明白了,跟这个人在一起,斯文讲理是没用的,就是要脸皮厚,就是要强狠。得点理就赶紧顺着杆子爬,才能出奇制胜。 他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乐呵呵地说:“我答应啊,了。” “君无戏言!”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还不是君。” “您将来是君。” “哈哈哈哈,有道理,将来的君也是君,不能戏言的。那好吧,就依你所言。”他转身交代福海:“你去叫几个人把王献之的行李送到征北将军府去。” “等等”,福海答应着要走,我忙喊住他,然后问太子:“您任命王献之为记室,有正式的任命书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为了他,还真是尽心呢。放心吧,他跟我的时间这么短,任命书还没来得及下达呢。” 福海领命而去,我怅然坐下。 王献之走了,我留下来,未来的日子将会如何,谁又知道呢? 卷七 关河令 (172)开辟新根据地 太子答应免了王献之的记室之职后,我告辞而出,然车子到新兵招募处。 他们四个还没有回来,我自己钻进帷帐里接着做上午没做完的事:按谢玄的要求重新整理新兵档案。 外面的登记处依然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而我看到的登记表上,最大的号码已经达到了七万多。也就是说,从昨天到今天,又招募了将近一万人。 回想来之前太子说过的话:因新兵猛增,后方的粮草供应不及,城里的军用仓库已经空了一半了,而他们首先必须保证正规军的给养。言下之意就是,这些新兵并非正规军,只是临时招募来的乌合之众,不应该大量消耗正规军的口粮。 现在就已经这样了,以后新兵招募得越多,越会增加供给的困难。那么,眼前这长长的队伍,这热火朝天的应征场面,就不完全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又等了一会儿后,他们四个才吃完中饭过来。大概是听说我在帷帐里,他们直接就来找我了。 王献之看见我,一开口就问:“你中午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啊,是不是那该死的女人又威胁你了?” 我摇头笑道:“没有啦,这事我等会再跟你慢慢解释。现在我要先跟幼度说一件事情。” “请说。”谢玄接过话去,其他几位也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把从太子那里听到了给他们复述了一遍。我以为谢玄会很郁闷,很难过,因为,他辛辛苦苦招募的新兵。太子他们不仅不以为功。还只当是累赘,生恐这些人抢了正规军的口粮和帐篷,影响了正规军的战斗力。 谁知,谢玄却高兴地说:“正合我意!我正想带着我地新兵勇士们去另外开辟根据地,免得在这里和他们挤。昨天晚上我还跟我大哥提起过,大哥犹犹豫豫,说这个还要开会再讨论,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既然太子也有这个话,那就好办了。”< “有啊,就是离这里大约二十多里的一个村庄。” 桓济也好奇地问:“那个地方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那地方只是好屯兵练兵而已。不算奇特。我之所以选择这个村庄,是因为离村庄不远处,有一个天然的浅水湾。” “原闻其详。”大伙儿都来了兴趣,连一直看着我的王献之也被勾了过去。 谢玄找出一张填废了的登记表,在它背面画了一个简图,然后向我们比画着解释道:“这里是长江。敌军要想过江的话,除了要考虑哪里是江面最狭窄处之外。还要考虑哪里最便于大队人马登岸。京口城的江岸码头固然是河面最狭窄处,但历来为重兵把守,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从这里登岸必然死伤惨重。所以。敌军很可能另辟蹊径。选一个河面虽然宽些,但登岸相对隐秘、安全的地方。”<..哪处不是派重兵日夜把守,哪里还有隐秘之地没被发现的?” 谢玄笑道:“江岸线那么长,朝廷军队到底人数有限,绝大部分又要死守京口,哪有可能处处都派重兵把守,总有疏漏处。或人数太少,或索性就完全漏掉了。我刚刚提到地这个地方,就是一个被漏掉的死角。” 听说还有漏掉的地方,大伙儿都有点着急了。王献之忙问:“就是你说的那个浅水湾?” 谢玄点头:“是啊。那个浅水湾我下去过,水下是一大片平坦的岸边低地,枯水季节会露出水面,涨水的时候也只有齐膝深。尤其难得地是,它背临一堵半圆形峭壁,阻隔了上面的视线。从这里登岸,又隐秘,又可以让很多人同时登陆,不像有些小码头,要排着队慢慢上。” 听他这样说,我也插嘴道:“既然有这样地地方,你大哥他们怎么不派人巡守呢?” 谢玄道:“就因为有那堵峭壁挡着 岸上很难看见。因为一般的人都不会站在悬崖峭壁看,那样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王献之问。 谢玄答:“这个地方是我初来乍到没什么事做到处探险游玩时发现地,当时也没往军事方面想。直到最近听说苻坚带了百万大军南下,要横渡长江强行登岸,意图一举吞掉我大晋,这才突然想起了这个地方。百万大军要登陆,非得像这样一块大面积地浅水区不可,一般的地方哪容得下啊。” “既然你已经想到了,又告诉了大将军,居然没得到重视?”这是让大伙儿都纳闷的一个问题。 “不是不重视,而是……怎么说呢?还是江岸线太长了,你根本不知道坚他们到底从哪里登陆。如果要派重兵去浅水湾那里把守,就必须抽调别地地方的兵力,也就减弱了那个地方的防御力度。现在能抽出大量人马的,也就只有京口城了。可是,如果调走了京口的军队,万一坚他们又从京口登陆呢?京口城一旦失守,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是,京口才是最重要的地方,是掐住敌军要害的咽喉部位,相比起来,这里更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玄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个死角是个漏洞,可是战线太长了,处处都需要防范,实在是无兵可调了。 王献之突然抚掌笑道:“幼度,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所以你到处发传单,煽动这么多流民参军,几天就招募了七、八万人。你应该早就料想得到,这会给京口城带来军粮、帐篷短缺等一系列问题,等到大将军和太子他们忍无可忍赶你们走的时候,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着你的人马去那里镇守了。” “对此我不发表意见”,谢玄呵呵笑道:“我不承认,也不否认。” “高,实在是高!”超伸出大拇指,“我一直以为我们几个人中论智谋我第一,原来你才是老狐狸。这样一来,你不仅填补了我军的防御漏洞,同时你的名下也有了一只近十万人的军队。只是幼度,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可都是流民,其中不乏亡命之徒,你能彻底收伏他们,那没话说,必成一只劲旅。但如果你管理不得当的话,也是有很大的风险的。” “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啊,幼度”;“小心点”;“要加强防范”,大家纷纷提醒他。 谢玄先抱拳谢过,然后笑看着另外三个说:“你们别光说我,现在你们不也来了?大家都上了同一条贼船,有你们帮我,我还怕什么?” 这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了好几双白眼侍候。 “谁跟你上了同一条贼船啊,我们是来探亲旅游的,明天就回去。”超率先表明立场。 “子敬是追桃叶而来的,现在找到了桃叶,自然想赶紧带她回京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桓济替我们做出声明。 王献之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我们明天早上就走。嘉宾,自清,我们明天起早一点,这几天白天太阳大,早点走凉快些。” “嗯嗯”,那两个人猛点着头。 “你们想得美!”谢玄一开始听懵了,等回过神来后,立刻彪悍地说:“我会叫士兵死死守住将军府大门,你们一个也走不脱的。明天就是招兵的最后一天了,等招齐了八万人,我就带着他们往戏王村开拔,到时候绑也要把你们几个绑去。” 卷七 关河令 (173) 准备打热身赛了 到谢玄说要“绑”他们去戍边,几个人做大惊失色状原来大将军府是土匪窝,竟然想绑架、扣留人质!” 谢玄嘿嘿笑道:“傻眼了吧,谁叫你们自投罗网的?反正你们也跑不了啦,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们大将军府不仅扣留人质,还拐卖人口呢。所以你们最好祈祷这次能大获全胜,万一,我们打输了,把你们几个卖给苻坚做娈童。据说,现在他最宠爱的是前燕国皇子慕容冲,但有了你们,慕容冲算什么?肯定靠边站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几个去秦国和亲?”超“恍然大悟”地说。 桓济把王献之推上前说:“我们几个就算了,派子敬去。他家祖上已经有王昭君和亲了,就让他继承祖辈的遗志吧。” 王献之回头给了他一拳:“越说越离谱了。” 大伙儿取笑了一会,王献之才想起来问谢玄:“你说那个村子叫戏王村?” 谢玄一脸憧憬的样子:“是啊,那村子可美呢,群山环抱,山上长满了奇花异草,连流出的山泉都是甜的。也许是水土特别好的缘故吧,村里美男美女成群,不仅人长得美,嗓子也特别好听,所以村里人以唱戏为主业,种田倒成了副业。” “还有这样的村子?”一听说村里“美男美女成群”,几个人全来了兴趣,眼睛里开始往外冒星星。 谢玄偷觑着他们几个那口水直流的样子,情知鱼儿已经上钩,越发说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一个两百多人的村子,却有三个戏班子。一到农闲季节就到处搭台唱戏。每一代都要出好几位名角呢,有的就被城里地大戏班子挖去了。这些人在城里挣了钱回来,就在村子前面建起一座戏王庙,专门供奉戏神。庙前还建了戏台,下面有很大地看戏场子。那庙里可以住人,唱戏的场子可以练兵。” 好歹王献之还算清醒,提出质疑道:“庙里能住下八万人?那得多大的庙啊,就是洛阳的珈蓝寺,最多的时候也只同时容纳了万人诵经。” 谢玄有点语塞了:“这个,要全部住在庙里……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庙前庙后都很宽敝,这些地方都可以安营扎寨。那四周地势低平,稍微开辟一下就可以用做演练场了。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说:“这庙还有一个好处是,它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大概修建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的。怕唱大戏吵到了村里其他不看戏的人。这样,我们练兵什么的也不会影响到村里人地正常生活。” “那确实是扎营的好地方。”大家都承认道。 住的地方解决了。接下来的一个重大问题是:“这么多兵,住在那里吃什么呢?想都从京口城带去是不可能的,如果这里有能力供应,也不会赶你们走了。” 谢玄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就是这个问题麻烦。军方没法长期供应。就地征粮也是不可能的。那村子总共才几十户人家。唱戏地就占去了一大半,他们种的那点粮自己都不够吃了,要从外面买进去。尤其是现在。大军压境,江岸边地很多村子都空了。我担心这个村子里的人也跑了,他们都是唱戏的,一个个都是娇滴滴的角,更怕打仗了。” 这时我好玩说了一句:“没得供的,也没处征,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抢!” “咳!”几个家伙很不给面子地同时扭过头去,似乎听到了什么乱弹琴地可笑言论。 我脸红了,急急地说:“那些土匪地粮食从哪里来的,不都是抢来的吗?他们靠哪里供应?又到哪里征去?” 王献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地肩膀说:“桃叶,那不一样的。土匪是土匪,军队是军队。即使是新招的流民部队,也是打的政府军的旗号。要是也去抢,那不是跟土匪一样了?” 我解释道:“抢劫百姓的才叫土匪,可是如果我们把土匪抢去的那些东西再抢过来,就是为百姓报仇,为他们除害。这样既解决了政府军的粮食问题,又趁机肃清了匪患,维持了社会秩序和老百姓的安宁。” 我把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匪的经历讲给他们听。讲完了,我感概地说:“你们看,那些土匪已经嚣张到了什么地步?连政府军都敢抢,那天我们带来的粮草起码损失了一半。他们肯定知道我们是去前线增援的,是为大晋抗击顽敌,守卫江山的。可是,这样的军队他们都杀,这样的粮食他们都抢,可见这些人毫无爱国心,我甚至怀疑他们就是敌国派出的先头部队。” 王献之率先对谢玄表示:“幼度,我觉得桃叶说得很有道理。” “是的,我在听她说。”谢玄回答。其他两个也直点头。 他们这样,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呐呐地说:“让你们见笑了,我不懂军事,只是因为刚好在路上遇到了土匪,连我们的车都被土匪头子拿大锤砸出了一个大洞,要不是我们事先躲起来了,现在只怕小命都没了。”王献之在一旁给我打气。 “你只管说,把你心里想到的都说出来,说错了也没关系的。我们几个,又哪里谈得上懂军事呢?就连幼度,也只是读过几本兵书,从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嗯嗯,桃叶你继续说。”其他三个也鼓励道。 “好吧,我……刚刚说到哪儿啦。”真这样正儿八经地要听我说,我又慌了。 “你说你怀疑他们是敌国的先头部队。”王献之给我们提示了一句。 “嗯,这一点当然只是我瞎猜了,但那只土匪连政府军都打劫,跟敌国派来的军队有什么区别。他们既然毫无江湖道义、毫无爱国心,必然毫无气节,一旦苻坚的军队打进来,要收买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在那一带长期出没,对当地的地形地貌都相当熟悉,如果他们给秦国军队做先锋,后果是很可怕的。” 咚!谢玄一拳打在桌子上:“我决定了,就照桃叶说的,我们带兵先灭了这支土匪,然后把他们多年积聚的物资钱财全部没收,以充作我们的军饷。” “的确可行。”超也说,“那只土匪最多不超过一万人吧,我们有八万。而且我们招募的也是流民,要论匪气与狠劲,不会比他们差。” “这就叫以毒制毒。”四个人一起击掌。 “出去做事了”,谢玄一声招呼,“我们先把人招齐,满八万后,就开出去打土匪,也好在打秦国军队之前练练手。” “这叫热身赛。” “对,热身赛。”四个人再次击掌,然后大笑着走了出去。 卷七 关河令 (174)另一个战场 们几个走后,我埋头做起事来。时间紧迫,若照谢八万人就带兵开拔的话,他们很可能后天,最迟大后天就要走了。我必须在此之前把档案整理好。 可是那个叫魂声又出现了,气喘吁吁的,蛮横的,指控的:“小姐,你来这里都不叫上我,你存心甩掉玲玲!” 丫头都这样悍了,做小姐当然也不能太示弱:“是啊,我就是要甩掉你。” “你!我可是太子殿下派来侍候小姐的,小姐怎么能这样?”玲玲在短暂的愕然后,理直气壮地跟我争执起来。 我手里正忙着填表。被她一搅和,表也填错了,气得一把揉成一团甩到地下说:“那又如何?你对我有意见,可以回去找你的太子殿下告状,让他把我赶出太子府,我绝不会赖着不走的。”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要是被一个小丫头欺负了去,我以后就别混了。 玲玲在门里变成了呆瓜。一个狐假虎威的人,一旦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怕她的“虎”,她还能有什么辄? 其实我不是不怕,谁能不怕太子呢?这可是能一句话就定人生死的人。可凭着我对他的了解,至少现在,他还不会杀我。不是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果真有多爱我,而是,对于一个还没到手的女人,男人总是会不甘心的。 看见玲玲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回去吧。回去就跟太子殿下说,我不需要人侍候,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也替我谢谢你家殿下的关照。” 不管怎样也没必要跟一个丫头计较。她只是忠于她的主人,按主人地吩咐做事,然后领工钱而已。 但这个玲玲本来就有点怪异,脑子也似乎不大好使,故而比一般人来得更固执,更转不过弯。听见我这样说,她不但不走,反而气鼓鼓地走进来说:“我不回去!太子殿下让我跟着小姐,我就跟着小姐。” 我笑看着她:“那我还是会想办法摆脱你地,到时候你把我弄丢了。回去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不如这会儿就回去,算是替我给你们殿下带话了。” 她只管僵在那儿不动,我也只能摇了摇头。算了,有说服她的功夫,还不如直接跟她主子交涉来得便捷些。 虽然玲玲没走,但好歹没先前那么嚣张了。不敢再出言不逊招惹我,只是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帷帐门口,把我当囚犯看着。 我苦笑着想:真亏了太子找来这么个人“侍候”我,他在发现、考察玲玲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兴奋? 虽然太子现在对我很好,但我还有一种感觉:他并没有改变对我的态度。只是改变了策略。肉体上的虐待玩腻了。现在改为精神上的了。 不是我危言耸听自己吓自己,其实这种精神上的虐待在他弄个死人到我屋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但那依然不够“高级”,流于俗套鄙琐。恐吓人谁不会呢?所以,他玩了一次就不玩了。他是求新求变的人,他对付我的手段,从来没有重复过。有些场景似乎是一样地,内容却已完全不同。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我现在感受到的,也许是更隐秘的,“升级版”的虐待——多希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的,太子现在是对我很好,甚至可以说极尽宠爱。但同时,他又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一个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一会儿温和一会儿凶悍,一会儿聪明一会儿蠢笨,一会儿稚龄一会儿老成地女孩跟着我,让我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那种让人抓狂地感觉真的很折磨人的,最难受的还是,我根本讲不出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摆脱她。说玲玲把我怎么样了?没有。如果我讲玲玲地坏话,人家还会说是我莫名其妙,一个小丫头而已,只不过偶尔有点不懂事,就至于让我抓狂吗? 是不至于,可我见了玲玲,总是抓狂。上次被她追得到处躲地时候是,今天,也是。 我有一种预感,我 之间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只是“升级”了,变更像是亲密伙伴而不是对手。这才是最防不胜防的,因而也才是最可怕地。 因此,太子对我说过的一切话——不管有多么诚恳,多么感人——我都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他是个危险人物,过去是,现在也是。这不是推理,而是自觉。 相比起推理,我更相信自己的自觉。因为推理依据的是事实,而事实是可以拼凑可以造作的。有时候,刻意打造的事实可以比真实更真实,它会蒙骗住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 唯独不能蒙骗的,是你的本能和自觉。跟太子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只听他说什么和看他做什么,而要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感觉,像瞎子和聋子一样地去感觉。 就像太子对我的态度,如果不是他前科太多、劣迹斑斑,也许像现在这样得到他的诸般宠爱和照顾,我会非常感动的。可惜我们交手的次数太多了,对他这个人我已经有了成见,而我本身又是一个警戒心很强的人,从不敢轻易相信一个人。 不管怎样,小心一点总没错,人说“诸葛一生唯谨慎”,诸葛尚且如此谨慎,何况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一切都未尘埃落定之前,我必须好好保护自己。 玲玲的事,想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她再闹腾,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现在的问题是,她在这里一直盯着,等下我要跟王献之谈心的时候,身边还跟个牢头监视着,那多别扭啊。 一边处理档案,一边想着对策。不专心的结果,就是我又填错了好几张表。 想到战事将近,我却在这里跟一个傻丫头和一个“假想”的太子较劲,真是羞愧万分。可要我在一个人的监视下做事,又实在是力不从心。 终于,我再次放下手里的笔,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玲玲说:“你先回去好吗?我中午一定回去吃饭的。” “我跟小姐一块回去。”玲玲用很平板的声音答。 “那你别站在那里,去外头玩玩也好。你就在这附近转,我又没长翅膀,不可能一下子飞走的。” 玲玲像是要专门跟我作对一样,竟然一屁股坐在帷帐门口说:“我站累了,不想走动,就在这儿坐着好了。” 气死我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我啪地摔下笔站了起来。 玲玲也赶紧站起来,然后做了一个夸张到让我差点笑出声的动作:她张开双臂挡在帷帐门口,两只手还死死地抓着两边的帐幕。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王献之远远地走了过来。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她在堵着我不让我出去。” “你推开她不就出来了。” “我是淑女,动口不动手。” “君子才动口不动手。” “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贫嘴?快想办法啦。” “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把她弄走。” “遵命!” 王献之招手叫来几个手下:“找个麻袋来,把这小丫头捆起来装进去,袋口扎紧点。丢下水的时候记得再绑块大石头,免得浮起来就不好看了。” “你们敢!我是太子殿下派来侍候小姐的。”玲玲尖叫着说。 所有的人都恍若未闻,王献之的一个手下还进言道:“少爷,人死了还是会浮起来的。您没见过淹死的人,尸体的肚子涨得老大,像个大皮球一样,石头都绑不住。” “笨,你们不会多绑几块石头啊。” “是,少爷。” “你们敢!我是太子殿下派来的!”玲玲已经声嘶力竭了。 可是,很快,麻袋来了,绳子来了,连石头都搬来了。 就在拿绳子的人刚刚触到玲玲的那一刹那,她像蚂蚱一样一跳三丈远,然后,“呀呀呀呀”,狂奔而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王献之笑着说:“这丫头,打苻坚的时候应该带着她去,飞毛腿啊,送鸡毛信的不二人选。” 卷七 关河令 (175) 誓言 玲玲“吓”走后,王献之走了进来。 帐篷里只有一把椅子,我让他坐,他让我坐。最后他说:“不如我们一起坐吧。” 所谓的“一起坐”,就是他自己先坐上去,然后把我拉到他的膝上。 我一开始挣扎了几下,嘴里轻轻抗议着:“别这样啦,给人看见了多不好。” 他笑着安慰我:“放心,帐外都是我的人。幼度他们知道我们俩在里面,也不会让别的人进来的。” 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想到逼近的战争,难以预测的未来,以及我们俩之间夹杂的那么多人和事,就觉得还能和他像现在这样静静相拥已经很不易了,他要抱着,就由他吧。 才靠在他的胸前,他滚烫的唇已经落了下来,从我的额头开始吻起,直到最后覆盖了我的唇。 唇舌纠缠的那一刻,我尝到了自己眼里的咸味。是欣喜,亦是心酸。 他更紧地拥住我,歉疚地说:“乖,别哭,我知道我委屈了你。但请你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你一定会[奇qinkan.net书]是我的妻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这样的誓言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不相信他的诚意,“可是”,我越发哽咽了起来:“那个不能接受我的人是你的母亲啊。” 在生身之母和其他的女人之间做出选择,很少有男人能舍弃母亲的。 “我说了,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我母亲也会接受你的。” “嗯。” “我会想办法地。今生。我绝不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我。” “我绝不。” 是地,我是犹豫,焦虑,但我从没真正想过放弃他。交往得越久,就越是难以舍弃,我做不出,做不到,因为那种相依相恋的感觉已经像血液一样渗入心脏,流入四肢百骸,和我的整个人融为了一体。 “人怎么能够和自己分离呢。”我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他埋首在我的颈际。贴近我的肌肤含糊地问。 “我说,我从没想过和你分开。” 他突然把我扶坐起来,和我面对着面,眼对着眼,万分激动地说:“反正我这次也等于是离家出走了,不如。我们干脆就在外面结婚吧。给她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生个小娃娃抱回去。我娘见了娃娃。还不两眼都直了?她认了娃娃,自然也就认你这个媳妇了。” 我哭笑不得,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拜托,你就不能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吗?” 这是什么烂主意嘛。要是我肯这样。何必等到现在,生米早就煮成熟饭很久很久了。 不说别的,单是船上的那一夜。就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占全了,完全可以那啥啥,然后生个小娃娃什么的。 他还在试图说服我:“这就是有建设性的意见啊,你试着分析分析,就知道多有建设性了。”他扳着手指说:“首先,结婚。我们可以就地请人证婚,举行正式地婚礼,然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不用像现在这样分室而居,两地相思,还要天天担心被那对兄妹破坏……” “打住”,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光这一点就行不通。请问谁敢给你证婚?你们王家的事,除了皇上和皇后,谁敢瞎掺合?就算有那么胆大的人,你母亲也可以不认账。没有父母主婚,随便在外面举行的婚礼是不作数的,顶多算你在外面偷偷纳了一个妾。” “好吧,这个不算, 娃,就绝对是所向无敌地法宝了……” “打住,别提娃娃了,行不通的”,我再次摇头轻叹,真是个天真地孩子,自己都还是个娃娃呢,把事情也想得太简单了。 要是生个娃娃就能登堂入室的话,那该有多少来历不明的女人要嫁进豪门啊。到处都是想钓金龟婿的人,计谋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一般地贵族子弟出了这种事,家里了不得把那孩子接进去。至于孩子地娘,爱上哪儿上哪儿,最多打发一笔钱叫她走路。他们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但这种心机深沉会耍手腕的女人,一般的家庭是避之犹恐不及地。 王献之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叹息着再次把我紧拥在胸前说:“真对不起。想不到我平时在外面说一不二的,十足的霸王样,一旦涉及到这种问题,就完全地力不从心、无能为力。现在我真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大家庭里的寄生虫,离开了家庭,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办不成。”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越发难过起来。以前那样自信张扬,甚至蛮横跋扈的少年,因为和我交往的不顺,竟让他如此内疚和沮丧。我却还不信任他,甚至给他施加压力,真的很不应该。其实,脱出那层豪门少爷的光环后,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比我才大了一岁的男孩。他在锦衣玉食和别人的恭维奉承中长大,从小没受过一点苦,没受过一分委屈,现在却因为我,失去了他一贯的豪气与霸气,甚至变得有点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我心疼地抚着他的脸:“别这样想,你还小,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谁又有多少自主能力呢?真要追究责任,也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因为遇见了我,你本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过你的逍遥日子,不会跟家里起冲突,也就不会有这样烦恼了。” “我庆幸有这样的烦恼”,他用坚定地语气告诉我:“我一直都庆幸自己能够认识你,让我知道活着原来可以这样美好。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能给你安全感,不能早点把你从河对岸的出租屋里接出来。你知道吗?每次从你那儿回到自己的家,我都会不安、羞愧。焦躁,因为,我没有与你艰苦与共。当你在窄小的出租屋里自己烧饭烧得满屋浓烟的时候,我却躺靠在软塌上由成排的侍女侍候着。”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话他以前从未对我说过,我也从没想到他会这样想。站在他的身份立场上,能这样设身处地地去感受别人生活的艰辛,真的是太难得了。 这贴心的话语比誓言更真切,比亲吻更深情,也更让我感动。我抬起头,在泪光中看着他俊美出尘的脸,含着笑说:“我们出身背景不同,你本来就是过的那样的日子啊,在认识我之前就是了。而我,即使父母都健在的时候,家里也仅仅是维持温饱而已。我的生活环境差又不是你造成的,你为什么内疚呢?” “可是你现在遇到了我啊,我枉称有多么多么爱你,把你当成我一生的伴侣,却不能改善你的生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每天在河两岸辛苦奔波,我对不起你,我……。” 我用嘴堵住他的嘴,他激动地回应着。我们紧紧地交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无奈和悲伤,同时也从对方身上吸取着勇气和温暖。 再次放开我后,他郑重地说:“但是你放心,这些都只是过程,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不管多难,我都不会和你分开,我们会一生一世在一起。” 卷七 关河令 (176) 打翻了小醋坛 从离开书塾后,我和王献之每次见面都匆匆而别,已像这样深入地交谈过了。好在有这次对话,让我发现了以前没发现的新问题。那就是,因为处理不好我的事,他居然开始变得不自信起来。 我越想越愧疚,再三向他致歉:“对不起,你本来好好地当你的公子哥儿,每天的生活不知道多惬意,跟你的母亲没有冲突,跟表姐也友好相处。可是自从遇见了我,就开始了跟家里的矛盾,以至于怀疑自己的能力,变得不自信,不快乐。” 如果我的出现不能带给他快乐,反而只会给他增添无尽的烦恼,那我也会怀疑我在他生命里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的爱和我的幸福梦不是至高无上的,如果不能带给心爱的人同样的幸福和快乐,那它为什么不可以被放弃? 听我这样说,他忙急急地表示:“谁说我不快乐啊,我很快乐。还有我也没有不自信,我只是长大了,开始学着面对现实,会思考一些问题了。我以前那不叫自信,那叫盲目乐观,叫井底之蛙,以为家里有钱,平时仆人保镖一大堆,走到哪里都有人趋奉,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主宰,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能争取,这叫什么了不起?比一般的人都要窝囊吧。正因为这样才逼得我思考,为什么我会如此无能为力?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自己什么都没有。我所有地一切都是家里的。离开了家,我就什么也不是,甚至,比你都差得远。” “这又从何说起呢?”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说:“你看你。比我还小一岁,可是你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妹妹。最难得的是,你从北方逃难过来不到一年,就从一个书塾地打杂丫头变成了宫廷女官,正七品的官衔。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以你为傲,同时,也深感到自己的虚浮不实。我们四个背地里说起你来,都说你不容易。不简单,你让我们羞愧。我们会离开书塾纷纷走上各自的从政从军之路,都是受了你的刺激和鼓舞。” 这点我可就认同了,“才不是,谢玄一直都想从军的,他那时候不是就整天兵书不离手,把《孙子兵法》之类的背得滚瓜乱熟吗?超也是,一心想从政,白天上课,晚上还去老鱼先生家里请教为官之道呢。他们是早就打好了主意的。” 王献之摇了摇头说:“他们心里是那样想没错。但真正果断地付诸行动,却是受了你的影响。还记得有一天我们相邀喝酒,喝多了一点后。专门讨论这件事,大家都一脸愧色,都说自己还不如桃叶。桃叶一个出身贫寒的女孩子,又比我们四个年纪都小,却已经被封为七品官,开始领官俸养家了。我们几个还在靠家里养活。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我相信。就是那次大家才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不能再靠着豪门公子地名头在外面鬼混了。” “你们哪有鬼混啊。你们是在读书。十几岁的人,本来就该好好读书的,太学里比你们年纪大的多得是,人家还不是都在心安理得地读书。” 王献之不以为然地说:“那种书呆子,就读一辈子书又有什么用?如今国难当头,是男儿就应该早点出来为国效力,同时也奠定自己的事业基础,好有能力争取自己的幸福。所以,我追到这里来,一方面是不放心你;另一方面,也是来投军的。在这点上,超和桓济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着我笑道:“你看,我们本来都是纨绔子弟,却因为你变成了有位青年,这下你该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了吧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小声点,别被人家听见了就笑死人了,哪有像我们这样互相吹捧的。哦,对了,我今天还没有吹捧你呢,我地笔神笔圣笔仙王子。” 他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怎么我听着像我已经仙逝已久,所以被后人尊封为笔圣笔仙的?” — “呸呸呸,童言无忌。别瞎说了,我后可是打算半辈子赖定了你地,你仙逝了,我怎么办?” “赖定我吧,放心,我是祸害遗千年,决不会中途抛下你的。” 两个人打闹了一阵,我坐正身子道:“我有些事想跟你说说。本来你刚才不进来,我也准备去找你的,不然也不会在帷帐门口被玲玲堵住了。” 说到玲玲,他轻抚着我的后背说:“等会你就别回去了,免得被那对兄妹刁难。我带人去取行李,顺便向太子请辞。朝廷命官不想干了也可以请辞的,何况他并没有给我正式的任命书。我就说要随谢玄他们一起开拔,去帮着他管理新兵。” “你不用去了,你地职务他已经答应免除,你地行李也派人送去征北将军府了。”我把今天上午在太子府发生地事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 “那你呢?”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嘛,暂时就先留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他地眼神猝然冷了。 啊?他不会误解什么了吧。 我忙抱紧他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巴不得跟你一起走呢。可当时的情形你没看到,我是身在其中,所以心知肚明。如果我提出跟你一起走,很可能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只能先走一个是一个。我知道你在他手底下做事也别扭,又要每天面对公主的纠缠,就想先把你弄走。再说超他们也来了,你们难得相遇,正该好好聚聚。” “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个狼窝里,你叫我哪里还有心情‘好好聚聚’?” 他脸上的阴云一直不散,到底是怀疑我有什么异心呢,还是纯粹地担心我呢? 不管怎样,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我也只能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的。太子也不是外界所传的那么可怕的人,他对我,除了初期有点过分之外,后来一直以礼相待的。” “我没听错吧,你在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谁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免得你太担心。” 他冷笑道:“你跟那个变态在一起,我能不担心?”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确实走不了。”我也有点恼火了,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站在地下瞪视着他,这是什么态度嘛。 他的声音更冷了:“是走不了,还是舍不得走?他现在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跟了他,说不定能弄个贵妃当当。” “真的耶,谢谢你提醒,我还没想到这点。确实,好光辉的前途哦,那我就弄个贵妃当当,免得被你看扁了。” “你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又怎样?”气死我了,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人家一心替他着想,他倒好,怀疑我,冤枉我。 我还以为他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没想到,他走过来把我一把抗在肩上就往外面走。 “你要干什么?”我惊慌地挣扎着,这样走出去给那几个看到了,我以后就别见人了。 “找个地方,马上请他们三个证婚,我们立刻拜天地。把你变成了我的人,我叫那变态干瞪眼去。” “你疯了?” “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眼看着就要走出帷帐了,我还死猪肉一样在他背上挂着,骂人从小就没学会,踢打又怕弄痛了他。天那,谁来救救我? 卷七 关河令 (177) 结婚原来这么简单(一) 他真的准备就那样把我扛出去,我慌了,不敢再发脾变策略恳求道:“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跟你去就是了,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他总算还保留了两分理智,在离帐幕不远的地方把我放了下来。虽然此地离新兵登记处尚有一段距离,而且又隐在擂台后面,我们的出现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这边探头探脑了。 连桓济都跑过来说:“你们俩在干什么?刚刚那里有人喊,快看啊,一个男的扛着一个女的。我就猜是你们,这里除了你们,谁还会玩这个把戏?” 我又羞又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连耳根子都在发烫。 王献之依然气虎虎的,见了桓济,也不答他的话,只问了一句:“你们还要多久才散?” 桓济看了看天色:“还得一会儿吧,干嘛,你就饿了?” 王献之简短地说:“还是中午的那家酒楼,我和桃叶先去,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就来拉我的手,我慌忙退后一步,嘴里嚷着:“不要这样啦,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的确还有很多档案没整理好,下午根本就没做多少事,先是玲玲搅和,接着他又来了。 “明天我陪你一起做,登记处那边的人手够了。”他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桓济地眼睛在我们俩身上转来转去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啦?怎么我看着像有点不对劲似的。” 王献之终于露出了笑脸:“不对劲吗?可能有一点吧,就要成亲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点紧张的,也很激动。” “你说什么?”桓济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这下,朝这边探头探脑的人更多了。 “我说,我们就要成亲了,想请你们几个作证。正好你来了,就这样通知他们吧,我和桃叶先去酒楼恭候大驾。” 说罢。朝桓济拱一拱手,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我就走。 桓济当场呆掉了,王献之还回头调侃了他一句:“虫子飞进嘴里去了哦。别忘了把我的话带到,我和桃叶在那家酒楼等着你们。” 他的手下已经赶了一辆马车迎了过来,他把我拉上车,车门一关。车子就动了起来。 我坐在里面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地问他:“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你说呢?”他看都不看我,探身到窗外跟手下交代着什么。 当我听到从他嘴里说出“印有喜字地大红烛”时,才不得不相信,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要。跟,我,成,亲,了。 跟他成亲我是不反对啦,问题是,“你不觉得这样太草率了吗?”人家的婚姻大事耶,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他就准备这样草草地打发我? “事急从权,老鱼先生说的。”匆匆回了我一句,他继续跟他的手下商量着一些具体事宜。 “现在哪里急了啊?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你纯粹是在瞎胡闹。” “等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晚啦。” 好容易交代完了,他挪到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腿上说:“对不起,非常时期。只能特殊处理。我也知道今天这样太草率了。等我们回到京城后。我一定给你补办一个隆重地婚礼。” 我靠向他的肩头说:“隆不隆重我倒无所谓,我就怕这样的婚礼你家里不承认。不仅不承认。还会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女人,随随便便就跟男人拜堂,不自爱,不尊重。所谓‘聘则为妻奔则妾’,我们少了那道下聘定亲的手续,在他们眼里就跟私奔没两样了。” 我从没想过要什么豪华婚礼,我一个无父无母远离家乡的孤女,摆那排场给谁看呀。怕就怕,到时候,我上不上下不下的,只落得一个“妾身 ,妻不是妻妾不是妾,甚至,连自己到底已婚未婚都 “不如这样”,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笑逐颜开地说:“到时候我先带你去杭州拜见我父亲,请他在衙门里帮我们举行一次婚礼,那样我母亲不承认也只得承认了。” 地确是个好主意,只是,“你父亲会同意吗?” “会的”,他自信满满地说:“你们见过面的,他对你印象非常好。而且,我父亲是个风流潇洒的人,一生追求的是随性自由,最受不了压制强迫。所谓将心比心,他见我们真心相爱,一定会成全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父亲跟时下的人不同,他没有多少门第观念。他相处地朋友三教九流,遇到合眼缘的,哪怕一个乡下婆婆,他都能坐下来跟人家聊半天。” 他这样一说,我也笑开了。关于王右军大人的这些事迹,还真的听说过不少。如果,能绕过他母亲这道关卡直接请他父亲做主的话,也许真的行得通。我们俩,也只有像这样“另辟蹊径”才有出路。 很快就到了酒楼,掌柜的忙不迭地迎出来说:“王少爷,您来了?” 王献之点头道:“嗯,今天晚上我要包下酒楼,但你可以像平常一样接待宾客,所有地酒水钱算我地就是了。” 掌柜地搓着手,陪着笑,结结巴巴地说:“这样……这样啊,小的……愚钝,还是……没听明白少爷地意思。” 王献之的一个手下朝他手里扔下一个鼓鼓的钱囊说:“少爷的意思是,酒水费他全包了,今晚所有的客人都可以吃白食,明白了吧?” 掌柜的笑得额头上陌纵横,手里紧紧地抓着那个钱袋,小心翼翼地问:“可以请问少爷是为了什么事吗?这样小店好准备。” 那个手下还想代言,王献之手一挥,他躬身退了下去。王献之这才笑着宣布:“我想借贵宝地办一件事,就是,在这里娶媳妇。” 见我低头想往他身后躲,他把我抓出来,一把搂在怀里说:“这就是我的新娘子。你家老板娘会梳新娘发髻吗?要是会的话,就请她帮忙梳一下;不会,就麻烦她帮我找一个来。我会封她一个大大的红包的。” 掌柜的眼睛已经笑得快没缝了,嘴里连连说:“她会,她会,小的这就派人去叫她来侍候小姐梳头更衣。呃,少爷的喜服准备好了吗?” “已经去准备了,马上就会送来的。” “那,小的等会开个菜单来给少爷过目。” “好的,你去准备吧。今晚的宴席办得好的话,除了应付的酒水钱,我也会另外给你包个大红包的。” “是,是,多谢少爷。” 掌柜的答应着就要退下去,王献之又交代说:“楼上你就不要让客人上去了,楼下的座位随便坐。还有,这事你暂时不要传出去,这里的几个伙计你也交代一下,让他们不要在外面说。等会客人上门了你就像平时一样招待。等婚礼正式举行的时候,我再当众宣布,我想给所有的人一个惊喜。” “是,小的遵命。” 掌柜的退下了,王献之带着我走到楼上的一间雅座坐下。我问他:“你不让掌柜的把我们结婚的消息传出去,是怕太子知道吗?” 他点头道:“是的,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卷七 关河令 (178) 结婚原来这么简单(二) 玄他们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哪里还等得到天黑?差在楼上的雅座坐定,茶水还没喝到口呢,楼梯上就已经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我和王献之相视而笑。除了那三个家伙,这会儿还会有谁呢?如果是别的人,王家的保镖也不会让他们上来。 果然,雅座的门很快就被推开了。三个人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劈头就问:“你们俩不会是来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王献之郑重无比地答。 “啊!”那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后,超率先走过来说:“那恭喜你们了!” “恭喜恭喜!”另外两个也过来道贺。 虽然同样是一脸笑意,谢玄的笑容就明显真挚坦然得多,桓济的眼睛里却荡漾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我忍不住问超:“子敬是你的表弟吧?”为何反而是他最先道喜,而且笑容满面的,似乎毫无芥蒂。 谢玄笑着说:“原来桃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子敬的母亲是嘉宾父亲的堂姐,他们不是亲表兄弟啦。” 原来如此,难怪超跟道茂见了面也毫无亲热劲的,原来只是再堂兄妹。 如果是民间的小门小户,再堂兄妹之间也可能很亲的。但豪门之家,家大业大,同辈兄弟姐妹众多,各房为争夺财产和家庭主导权互相勾心斗角。彼此视对方为眼中钉。小孩子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除一奶同胞外,很少有亲热的。 王献之地诸位叔伯之间也有这种情况,甚至有闹到水火不容的。豪门之家争权夺利的斗争从没止息过。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谢家了。因为谢家是行伍之家,子弟们多领兵在外,家里除了谢玄的大伯谢安谢丞相留守外,其余多是妇女儿童。一个男人掌家,反而没有是非。 其实。我会误以为超跟王献之是亲表兄弟,主要是由于道茂有一次跟我提到超时,用的是“我弟弟”,我就想当然地以为是她亲弟弟了。 正说话间,喜服送来了,老板娘也带着两个女人过来了。一伙人把我涌到另一间房里开始打扮起来。 单独一个人跟几个陌生女人在一起,由她们指挥着、摆弄着。我心里是不安的。尤其是,当一个女人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鲜红的唇彩纸送到我面前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因为,我觉得那个女人地眼神不对劲。 见我半天没伸手接。她竟然想亲手把唇彩纸送到我嘴里。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开,站在一步远的距离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帮小姐擦唇彩啊。”她的表情很无辜。 “不用。” 她拿着唇彩纸逼近我说:“那怎么行呢,新娘子,一定要擦唇彩的。不然嘴唇白白的,不吉利。” 我刚要开口回绝,眼睛的余光瞅到老板娘的脸,竟然是满头大汗,连鼻尖上都在冒着汗珠。 我立即改口道:“那好吧。我这就擦。我娘亲走得早,不大懂得这些礼数,多谢大婶指教。” 说着就接过唇彩纸,慢慢送到嘴边。正要泯上去,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按住肚子,不好意思地对老板娘说:“不行了。麻烦你先领我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呀。”那女人急忙追问。 “茅房!”我很不文雅地答了一句。茅房你要不要跟去? 老板娘先还呆呆地。像没听清楚我说的话。直到我催了一遍后,才如梦初醒地说:“啊。好好好,我这就领小姐去。” 那个女人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眼巴巴地看着我走了。 走到楼梯口,两个保镖门神一样一边一个站立着,我装着若无其事地问他们:“你们少爷现在在哪里?” “在那间屋子里,正在试新郎装呢。”他们伸手一指。 “真的呀?”我装着很惊喜地说:“现在也应该试好了吧,我去看看是什么样子。” 老板娘忙拦住道:“小姐,婚礼之前新娘新郎是不能见面的。” “为什么?”我一边装傻地问,一边甩开她快步向那间房走去,嘴里也大声喊着:“子敬,子敬,你在哪里?” 王献之立刻就从一间房里冒 问:“怎么啦桃叶?” 我奔过去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老板娘带来给我打扮的女人不对劲,我怀疑消息走漏出去了。” 老板娘见我们耳语,脸色大变,那两人女人听到我的喊声,也从房里跑了出来。 王献之只说了一句:“快抓住她们。”他的手下立刻就把三个女人扭住了。 我摆了摆手说:“算了,子敬,放她们走吧。” 他不悦地反问:“为什么算了?她们想暗算你!” “冤枉啊,我们只是给小姐梳妆打扮而已,其余什么也没做啊。”三个女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冤。掌柜地也从楼下跑上来为自己的女人求情。 我把王献之拉到一边,耐心地劝说道:“她们只是形迹可疑,并没有真地做出什么事。再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凡事都要讲个吉利,不要轻易动怒,对这些人能恕则恕吧,就当是为我们积福了。” 其实,我真正忌惮的是太子,我怕他和太子的关系搞得太僵。王家再权倾天下,到底是臣子,这天下还是司马家的。所谓的“王与马,共天下”,是莫大的荣宠,同时也是一件非常危险地事情。现在的皇室是仓皇南渡的小朝廷,还需要这些豪门世家帮衬。一旦太子即位,他本身就比他父亲狠辣,那时候朝廷也慢慢羽翼丰满起来,政局的走势将会如何,就很难说了。 在我的理解里,如果王献之只是娶了我,太子可能会惋惜一阵子,但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但王献之如果因为我跟太子直接起冲突,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以下犯上,是可以杀头的大罪。现在大敌当前,太子急需收买人心,自然不会动他,但以后王献之可就危险了。太子可不是什么宽仁之人。 最后谢玄他们也出来相劝,王献之才总算松口道:“算了,让她们走吧。” 她们走后,我自己穿上嫁衣,在谢玄他们三个人地见证下,和王献之象征性地拜了天地,连酒水也不敢尝,就匆匆地离开了。 这天晚上,谢玄在征北将军府给我们简单地布置了一间新房。但我们只进去坐了一下,外面就响起来紧急集合地号角声。 王献之交代了我几句后就脱掉喜服跑了出去,过一会儿回来告诉我:“敌军地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颖口,城里要连夜布防,我们明天清早就要带着新兵开拔。” 我大惊道:“就前两天不是说还有十天的路程吗?” 他喘着气说:“那是大部队。坚真是一只老狐狸,他把几万人地先头部队化整为零,化装成逃难的百姓,比大部队提前一个月动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向颖口进发。一直等到他们抵达颖口,换上军服时,我们的细作才发现这一惊人内幕。” 事出突然,我们除了面面相觑之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后,我问他:“你们明早几更出发?” 他低头看着我,轻轻地说:“谢玄他们已经到新兵营里去了。明天清早开拔,现在就必须去动员、去组织,去做各种准备工作。” “你是他们特意留下来的?” “嗯,他们说我今天新婚,不能丢下新娘子一个人。” 我笑着站了起来:“没事,你去吧。我们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天一夜。” “可是……”他犹豫地、歉疚地看着我。 “没什么可是的,要不,我陪你去吧。你等下,我换件衣服。正好新兵档案还没整理好,我去赶工,一夜应该赶得起来的。” 这些人可都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我不能和他们并肩杀敌,起码,可以把他们的档案整理好,让他们不至于死了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来。 “我帮你。” 我们很快出门坐上车子,朝新兵营奔去。 卷七 关河令 (179) 送别 到集合的军鼓敲响,新兵快要开拔的时候,我们才整的档案。 从椅子上站起,活动了一下因一夜伏案而酸痛的腰,两个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还是我最先开口笑着说:“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发丝呢,也有些凌乱,但仍然是一位倾世美少年。桃叶何德何能,能得到公子的青睐。”言讫,深深施礼,一如昨晚的夫妻交拜。 “这么说,对你的夫君很满意啰?”王献之也笑容满面地回礼。 我们都在极力压抑着离愁别绪。 “那当然了!我的夫君,不独俊逸无双,更以一只妙笔独步天下,为无数爱书人所景仰。桃叶必定是前辈子积福积德,今生才能与君共谐连理。”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白头偕老。” 话音未落,外面密集的鼓点已经淹没了我们的情话。 王献之突然冲上来抱住我:“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我实在是舍不得你。”最后的几个字,已经明显带着哽咽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去,也许就是天人永隔。我只能抱紧他,凭着本能连连应和着:“好的,我跟你一起走,以后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不管这样的任性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一刻,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我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就这样和他生生分离。要知道。我们昨晚才在大红地喜烛下誓约结为夫妇。虽然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满堂宾客的祝福,甚至,都没有真正意义的洞房花烛夜。但在我心里。已经当他是我地丈夫。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地亲人。 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 强敌压境的生死关头,当然要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 至于新安公主和太子,还有皇上,以后要怎么处罚我都随他们去吧——如果我们都能躲过这场劫难,还有命回京城的话。 王献之很快就松开了我:“傻瓜,你怎么能真的跟我走?我们这次去可是要领兵打仗。住的是军营,一个女人都没有地。而且,那地方是敌军可能会选择登陆的战略要地,非常危险。” 我急急地争辩道:“要说危险,京口城何尝不危险,都是首当其冲会遭遇敌人的地方。若敌军真的攻破了我军的防线,他们的百万大军会立即直捣京师,即使留在京城都很危险。那时天下将没有一处真正安全的地方,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相比起来。还不如跟在你身边。至于住的问题,完全不是问题。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不一定非要住一起的。你可以住在军营。我就在那附近的村子里找个地方住就行了。” 王献之摇着头说:“那不一样地。京口城我军已经营多年。历年来不断加强防御工事。没那么容易攻破的。即使攻破了,也有很多应急设施。据说。征北将军府和北中郎将府都建有地下通道,你只要一直呆在北中郎府不出来就没事。我相信即使你跟我成亲了,太子也不会卑鄙到把你借机献给苻坚吧。” 说到太子,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跟他说的:“太子府地第二进房屋,几十间房子全是通铺,一看就是集体宿舍,可太子府你也住过地,明明没多少人啊。难道因为城里军帐紧张,就把一些人安排进了太子府吗?最让我纳闷地还是,住了这么多人,我却毫无所觉。晚上还觉得特别安静,没有一点异常响 他想了想说:“你怀疑太子府有什么问题是吧?如果这样的话,我跟谢玄说一下,让他派人送你到征北将军府。你住到谢将军那里,看在王谢两家地交情上,他会保护你的。” 我忙摆手道:“算了,你们马上就要开拔,就别管我这些事了。既然你觉得我跟着你去不方便,不安全,那我就先不去吧。” 王献之还要跟我说什么,他的手下已经牵着马在外面喊:“少爷,小谢将军让你赶快过去。” 谢玄其实并没有受封将军之职,但他既然统领着这只刚刚招募起来的新兵队伍,兵士们自然喊他将军了。为区别他哥哥谢将军,人们叫他小谢将军。 王献之只得恋恋不舍地松开我。我一边抹着泪一边笑着对他说:“快去吧,别让谢玄他们等着你。带兵打仗不比别的,军令如山倒,说几时出发就几时出发,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那你怎么办?”他不放心地问我。 “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天都还没大亮呢,这种时候城里人心浮动,比平时更不安全。”他招手叫来那个牵马的手下:“你带两个人送少夫人去征北将军府,把她当面交给谢大将军。就说我请他帮忙照顾一下。” 我催着他说:“你快去谢玄那里吧。让他们送我回北中郎将府就行了,现在这种情势下,谢大将军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叹道:“也是,比较起来,还是太子那里要安全些。那你去吧。” “嗯,你多保重。” “你也是。” 为了不耽误他,我匆匆随他的手下走了。走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回头,怕看到对方眼里的泪水,怕自己会崩溃,会哭叫着回头再次纠缠在一起。 “少夫人,您坐到马上来,让小的牵着您走。”他的一个手下见我哭得泪眼模糊、步履跄跄,在一旁不忍地说。 “不用了,我们快点赶路。送我回去后你们赶紧追上去。”可怜了这几个手下,明明都有马,可因为我不会骑,他们只好牵着马跟着我。 远远地望见北中郎将府,我回头对他们说:“好了,送我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快去赶大部队吧,掉队了就麻烦了。” 他们还是坚持看着我进了门才走。 此时天已大亮。我像小老鼠一样顺着墙根走,想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走到第二进房屋和第三进房屋之间的天井时,我四周瞧了瞧,除了洒扫的仆人外没看到什么“闲杂人等”。我暗暗吁了一口气。 可是那是什么?路边一蓬叫不出名字的大叶子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定睛一看,天那,居然是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在打坐运功。 而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 “你还知道回来呀,昨晚新婚快乐吗?可惜了,那点时间,不够你们洞房的吧?” “你在说什么?”真的真的太过份了。 见走廊里有两个下人在那儿探头探脑,他暴喝一声:“都给我滚远点!” 然后收功,凝气,并在我想拔腿跑掉前野豹子似地窜出来捉住了我。 卷七 关河令 (180) 纸老虎(一) 子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拎回了他的房间,我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吭。这里是北中郎将府,是太子的军中行宫,在他的地盘里叫救命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说得难听点,如果他要把我怎样,这府里的人只会帮忙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决不会救我的。 重重地被把仍在那张硕大豪华的床上,他怒极反笑地问我:“昨晚很快乐吗?” “当然,快乐极了。” “很好很好,跟人家过家家酒拜堂,然后自觉是王家的七少奶奶了,就长胆子了是吧,也不怕我了。” “殿下您真英明,王家的七少奶奶,这名字我真爱听,听到就好激动哦!您也是吧?把王家的七少奶奶按在床上,比按着桃叶激动多了,是吧?” 他哈哈一笑:“真是红颜知己啊!这世间知我懂我者,舍桃叶其谁?难怪我这么爱你。” 我也笑得好喜庆:“臣妾感恩不尽。如果您的手再稍微松一点点,不要把我抓得那么痛,臣妾会更感恩的。” 他果然松开手,悬在我身边上方问:“昨晚的家家酒上,你是如何发现我派去的人的?” “很简单啊,眼神不对。您的手下就很您一样,眼里有邪气。所以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就跟第一眼见到您一样。” “是吗?”他努力转动着眼珠,“有邪气吗?”又跑到落地穿衣镜前眨巴了半天,“没有啊,正得很。清明似水,澄澈如镜,转动若春阳初照,回眸间千娇百媚。”言讫。冲我使劲地抛媚眼:“迷人不?” “哇!果然要死人了。”我扑倒床边作势要吐,然后说“不行了”,趁机跑到外间去喝水。 而眼睛的余光里,太子还呆呆地站在里屋。似乎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回头叹息道:“拜托您也穿件衣服吧?这样子让人看见了,您的手下还以为我玷污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呢,不容易啊,这么大了还是童男子,稀罕物种,更要倍加爱惜。” 他恶狠狠地冲过来,在我面前一挥拳说:“不准嚷嚷,要让我地手下听到我还是童男子。我就唯你是问!” 我嘿嘿一笑:“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大喊,‘童子鸡呀童子鸡,太子是童子鸡。’” 他扑过来想捂住我的嘴,我退到他的书架边,很郑重地说:“放心,臣妾一定会为您保守这个重大秘密地,刚刚只是开玩笑啦。” 但他也只是紧张地盯着窗子。没有再逼近。 过了一会儿,他颓然坐在椅子上说:“为什么你明明背叛了我,我却依然下不了手呢?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直在想,等你早上一回来。我就第一时间要了你。看你还怎么跟王献之圆房。那种家家酒一样的婚礼算什么。谁真正得到了你的人,你以后也就只能跟谁了。可是捉到了你。把你压在床上,我还不是没法真的强迫你。” “多谢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看着他郁闷地样子,我不想揭穿他,他不强迫我,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他的本性使然。 所谓旁观者清,我总觉得,在潜意识里,他喜欢的是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是对想得到而又得不到的东西的那种渴求。真得到了,我就跟其他的女人没什么区别了,也就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他曾说从没跟任何女人有过真正地肌肤之亲,我怀疑他不是没那个能力,而是依然有一种强迫机制让他不走出那一步。因为这样一来,他再打骂虐待女人,那女人的身体还是不属于他,他依然会有一种还没有真正得到那个女人的感觉,所以需要不断地调教,不断地征服。鞭子、签子、蜡烛等等都是驯服的道具,他沉迷的是这种永远驯服的过程,永远不能真正得到一个女人的那种激愤与暴怒,以及随之而来的疯狂发泄。 这也是我被他压在床上还敢和他叫板,和他反唇相讥地原因。到现在,我是真的不怕他了。因为,知道他不会真正侵犯我,也许永远不会真正侵犯一个女人。 他现在也不会再打我了,那一招他早就在我身上用过了,我们之间的猫抓耗子游戏,早就上升到了一个较高的层次。他最喜欢跟我玩,是因为我比较像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纯粹地受害者,这更激起了他征服地热情。 像看透了我地心事一样,他突然问我:“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独独对你有那种欲望吗?” “请太子解惑。” 他在回忆里居然温柔地笑了:“就是那天你卖‘笑’给我的时候,我突然动了这个念头,觉得和你真那样之后,也许还会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因为你够胆大,够聪明。以后也会想出层出不穷地主意,让我的人生不再无聊。” 他的笑容让我迷惑,也让我筑得高高的心防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口:难道我真的把他想得太坏,想得太不堪了。其实,他对我,是动了一点真情的? 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的!对那些本质很坏的男人,有一丁点心软都会万劫不复。更何况,我已经跟王献之拜过堂了,即使在别人眼里只是过家家酒,在我心里依然是最神圣的仪式。 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问他:“殿下的人生很无聊吗?”如果当皇太子的人都觉得人生无聊,那我们这些底层百姓还怎么活? 他用力点头:“太无聊了,非常无聊。宫里你也待过的,肯定也看穿了,宫里的人,女人就整天争风吃醋,男人就整天争权夺利,演来演去都是这些戏码,千百年来的宫廷皆如此,没意思透顶。” “难道殿下不喜欢争权夺利?”他不是争权夺利的鼻祖吗?不靠争权夺利,他哪能爬到皇太子的宝座。 “不喜欢,只是身在皇家,逼不得已。不努力打败别人,爬到别人的头上去,就会被别人踩到脚底下。任人践踏的感觉不好受,何况我还有母妃和妹妹,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她们想。” 我有点动容了,他固然有很多怪癣,但对自己的亲人还是付出了真情的。我不由得轻轻问他:“你很爱你的妹妹吗?” “是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不是唯一的吧,你还有父皇啊。” 他别过脸去不吭声了,我也尴尬地住了口。这是一个太敏感的问题,他就算心里不拿皇上当亲人,嘴里也不会说出来。皇上到底是皇上,任何时候都不该有不敬之词。他没有当面呵斥我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卷七 关河令 (181) 纸老虎(二) 当我尴尬地低下头,为自己的愚蠢问题懊恼的时候,笑开了,看着我说:“跟你在一起的最大好处,就是不无聊,这也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原因。” 我苦笑着说:“臣妾是该多谢殿下垂青呢,还是该告诉殿下实话呢?” 他一愣,随即沉下脸道:“你的意思是,跟孤王在一起,你觉得很无聊?” “当然不是。那种高度紧张,随时提心吊胆的状态,怎么会无聊呢?”我忙澄清。他到底是太子,玩笑归玩笑,正儿八经交谈的时候还是小心点为妙。 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只是觉得累。被你盯上,和你交手的那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非常紧张,非常累。每天心神不宁的,不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对付我,连走路的时候都东张西望,只要后面有脚步声传来,就能吓出一身冷汗。那种日子过久了,会疯掉的。过日子还是要像流水一样,缓慢流淌,宁静安详的好。” “可是那样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惊讶地说:“跟你斗智斗勇的那段日子,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兴奋,恨不得时光倒流。那时候我就想,不如真的娶了你,跟你生个孩子,这样我也有了继承人,可以向列祖列宗和天下百姓交代了。然后就天天跟你不断地换着花样玩游戏,那日子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天那,亏我还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以为凭他的狠辣劲,大晋到了他手里会比他父皇强得多。原来。他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励精图治,不是整顿朝纲、收复旧山河,而是怎么玩才刺激,才过瘾。 到此。我只能像白胡子老学究那样哀叹一句话:也许,大晋的气数真地尽了,才会生出这些不肖子孙。 我语气淡淡地说:“抱歉,我跟殿下的想法不同。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刺激,而是温馨祥和。” “原来你也这么俗,真叫我失望。”从他的脸色看,我地话似乎叫他兴致全无了。 这样最好。我索性把话说死,免得以后再被他纠缠:“我本来就这么俗的,殿下,那段时间跟你斗智斗勇是逼得没法了,是不得不还击。不然会被你玩死的。就像你也觉得争权夺利很无聊,可是你逼不得已一样。” 我以为他会在极度失望之下彻底放弃对我的兴趣和幻想,谁知他却突然很邪肆地一笑说:“原来你要逼才肯释放出你地智慧能量和不怕死的精神啊,我知道了。” 什么?我心慌地想:我不会是弄巧反拙了吧?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快速地穿好衣服,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说:“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你以前在书塾的时候是打杂的丫头,现在进宫当了女官。也就是宫里的打杂丫头。在我这里打杂,帮我收拾房间,处理文件,正好是你的份内事。” 我大惊失色。看他这架势。不是又要关我禁闭了吧?我忙说:“殿下。我是打杂地丫头没错,可我在宫里是给皇后娘娘打杂的。这次出来。也是作为九公主的陪护来的,就算要打杂,也该是去九公主那儿才对。”九公主再难伺侯,好歹她是女人,比留在一个男人身边做事要强,起码名声好听些。 太子已经走到门边,见我着急,他似乎越发高兴了,乐呵呵地说:“宫里的女官,原则上是为全体皇室人员服务的,可以在宫里各处调动。即使你这会儿在宫里,我看上了你,问皇后娘娘要,她也会给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官而已,又不是离不得地亲信,她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你而驳回本太子。现在你不在宫里,这里我最大,自然就是我说了算。我说要你在哪里,就在哪里。” 道理是这样讲没错,“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你明知道我已经嫁人了,却把我留在你的屋子里,这叫我以后怎么说得清嘛。”王献之应该不会误解我,可人言可畏,万一风言风语传到了京城里,王献之的娘更有理由把我拒之门外了。 “说不清,那就不说清嘛。我教你一个办法,凡是说不清的事,就索性闭紧嘴什么都不说,由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你看我,外面有多少难听地谣言?我什么时候辩过?” “你不会要跟我说‘ 清,浊者自浊’吧?”我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明明然没得辩地,却口口声声说是别人造谣地。如果我不是曾亲身体验过他的鞭子,曾被他半夜放尸体差点吓破胆地话,也许我还会有一点点相信他的话。喊冤喊多了,有时候会给人这种感觉:多半是真的冤枉人家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冤呢? 太子已经笑得像只狐狸:“红颜知己啊,连我心里想说什么话你都猜得到。唉,真舍不得走呢,跟你逗逗嘴,吵吵架不知道多开心,昨天晚上你不在,我一个人真是无聊死了。乖,就在这里等我哦,开完军情会议我就回来跟你一起吃饭。”说完伸出手又要摸我的脸。 我愤怒地拍开他的手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都火烧眉毛了,敌军已经在不远的江对岸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渡江打过来。王献之他们一大清早就带兵出发迎战了。你的臣子在前方浴血奋战,你作为军中统帅之下,代父出征的皇太子,就准备无所事事地在后方调戏别人的留守妻子吗?” 也许是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回过神来后怒声道:“放肆!这是一个当女官的人跟皇太子说话的态度吗?我给你几分颜色,你就想开染坊了。你的王献之在哪里浴血奋战了?我又哪里无所事事了?我每晚在这里伏案到深夜,白天则到处巡视。以后,我不睡,你也不许睡,我要让你亲自领教一下当皇太子的辛苦程度。” “如果您真的很辛苦,为国为民劳心劳力,下官有能效劳的地方,自当竭尽全力。”我也毫不示弱地回话。 他冷冷地说:“要你留在我这里,就是要你效劳了,让我看看你会怎么竭尽全力吧。” “是”,尽管满心不情愿,我最终还是答允了他的要求。战事迫在眉睫的非常时期,也许人们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吧。 让我彻底无语的是,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居然还能站在门口长篇大论地告诉我他对我往后的打算:“如果你能在战争结束,王献之回来接你的时候还保住了处子之身,我就把你还给他。如果不能,那你就属于我了。不过我不会给你任何封赏任何名份,你只能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个低级女官。但我会给你机会争取的,让你一步一步往上爬,比如,你做了什么让我特别开心的事,我可以给你相应的封赏。也就是说,你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争取。如果你够努力,够争气的话,我连皇后都可以封给你,但你必须靠自己争取,我不会白白给你。” “……” “不过我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我跟你那样成功后,会找很多女人试验,看跟别的女人行不行,如果也行的话,那可就是你的对手哦。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对付她们,哪怕把她们弄死了也无所谓。但不能是谋杀,必须是她们自杀,或者你设计让她们犯了事被我处死。等你处死我身边所有的女人,而你自己独自活下来的时候,你就是当然的皇后了。” 忍无可忍!我恨不得一脚踢过去。但再不耐烦,也只敢用嘴催催:“您还是快点走吧,时候不早了。” 他瞪了我一眼:“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这种时候,越心急火燎的,越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要镇定,要冷静,知道吗?” “是是是,您快走吧。” 他气得砰地关上门,在走廊里大喊:“备车,去征北将军府。” 接着是福海的声音问:“殿下,这个诸葛彤史……” “以后我的房间就交给她整理了,别的人,非召唤不准擅入。” “是。其实,殿下跟诸葛彤史在一起的时候,本来也没人敢擅入。” 他们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卷七 关河令 (182)公主兴师问罪 然已经留下来了,那就开始做事吧。既来之,则安的处世原则。 放眼一望,似乎只有书桌上比较凌乱,其他地方都井井有条的。于是直奔书桌而去。 太子有一句话说得很地道。我原来在书塾是给读书的少爷们服役的打杂丫头,进宫当了所谓的女官,也不过是服役对象换了人,我照样还是打杂丫头。名称变了,实质内容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只是,宫里规格高,什么身份进了宫就被抹上了一层遮羞的金粉——就像明明是小老婆,在宫里,就成了尊贵无比的嫔妃。 可在太子的书房毕竟不是卫夫人家的书塾,这里来来往往的下人多,本来就够干净了。只有书桌上有点乱而已,大概平时太子不喜欢人家给他整理这些手头上要用的东西吧。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哪里不整齐就动手清理一番。如果他回来嫌我动了他的东西,把我撵走就是了,我没意见的。 书桌就那么大点地方,很快,我就没事可做了。 坐下来喝了几口水,我开始在他的书架上搜寻。与干坐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什么打发时间。最后,我依旧找了一本经书开始抄写。 太子的书房,似乎永远都有经书的。也许是皇后一辈子都以抄经为事吧,一年抄三百六十部啊,难道都堆在家里?自然要散发出去了——对信佛的人来说,弘扬佛法亦是莫大的功德,皇后娘娘岂肯落于人后。 于是,皇后娘娘的赏赐里。永远少不了经书一本。宫里地大小主子们,宫外的大小官员以及命妇们,估计早就人手一册了,有些人只怕还不止。比如太子,皇后见他性子躁急,又是皇上重点培养的皇位继承人,自然得多赐些经书,好让他修身养性。可惜,似乎收效甚微。当然。这是题外话了。有个信佛的皇帝也未见得是好事。 其实我很理解皇后,处在那样的一个位置上,跟几千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一年还轮不到几回。雨露甘霖如此难得,无论身心都干涸得跟沙漠没两样,还不许人家抄抄经?那不是要把人逼疯了。 所以呢,这经书真是功德无量啊,难怪和尚们最后都能涅磐的。我坚决提倡大家没事儿多抄抄经,少胡思乱想。不信您试试看就知道了,不管心里有多烦躁。多想骂人打狗踢猪,抄着抄着就心平气和了。觉得那些日常琐事,那些平凡人生中的小小烦恼都不值什么。哪怕死生事大,亦不过是轮回劫中一段小小的因果。反正灵魂不灭,生生死死,不过是来来去去,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所谓死生一如也。 死活皆不放在眼里了,太子其奈我何? 不要笑人家是精神胜利法,这是达人才能达到的境界哦。 抄经地间隙里。抬头打量身处的这方小小天地,嗯,不赖。又豪华又精致,如果这是牢房,也未免太讲究了一点。 抄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朦胧中努力回想以前从书上学到的那些励志箴言,想到的,却依旧是劝人开悟的话。比如。天地者乃万物之逆旅。既是旅人。在何处歇脚又有何分别呢?这样不断地做心理建设,心境越发地明澈了。 于是神清气爽。继续念经抄经。此时再抄出的经书,便字字妥帖,再无浮躁紊乱之笔了。 其实,如果撇开和太子的纠葛,单从安全角度讲,留在太子身边对我无疑是一件很有利的事。按王献之说的,北中郎将府和征北将军府都有地下通道。那么,整个京口城里,躲在这两个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具体到北中郎将府,那就是留在太子身边最安全了。因为,即使兵败撤退,也可以跟着太子撤到地道里去逃生。他是所有人首当其冲要保护地重要人物,跟在他身边,也就可以大大地沾光了。 这样一想,对太子强迫的举动也就释然了。虽然还是很担心王献之的安危,也很挂念桃根,不知道她跟干妈一家人现在可好。但天各一方的,无由相见,亦无法相守,也就只能先各自努力保得自身平安,然后才有重聚的机会。 “九公主,您来了?”走廊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阿谀讨好的声音。 “那个贱人呢?”公主之怒,溢于言表。 “在里面。” 不用想啦,“在里面”的就是我这个“贱人”。这阵势,显然是新安公主寻我的晦气来了。 她会来兴师问罪,我一点也不意外。敢和王献之私下成婚,就有这样的自觉了。我还纳闷她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呢,本来昨天晚上拜堂的时候我就一直担心她会打上门去闹场地。 新安公主跟她哥哥不同。她哥哥到底是太子,还知道顾全大局,大敌当前不敢公然闹事。不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公开和臣下抢女人,这话说出去多难听啊,太子的声望也完了。所以太子昨晚再急、再生气,也只敢偷偷派人去捣乱,只敢勾结老 想把我弄昏后偷偷运走。计谋失败,也就无计可施了玄他们都在,各家都带有很多家丁保镖,酒楼里,里里外外到处都守得严严实实的。 只要他不公开以太子地名义派兵强行干预,我们就完全不怕。 但新安公主就不一样了。她要是昨天发现了这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亲自上门撒泼、闹场这样的事她绝对干得出来。她在京城里就无法无天的,那里还有她父皇在,她都百无禁忌了,何况还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公主争风吃醋,跟一个女官抢男人,说出去也不过是笑话一桩,牵扯不上更高层次的问题。太子需要品行和名声。是为了要让百姓相信,他是可以治理好国家地有道明君。公主不需要面对这种质疑。 那么,新安公主为什么昨晚没去呢?只有一个解释:她哥哥封锁了消息,刻意不想让她知道。 站在纯粹地利益角度,太子应该支持妹妹嫁给王献之地。跟大晋第一豪门联姻,对太子之位有极大的巩固作用。所谓地强强联手啊,总是双赢的。 太子刻意不让新安公主知道此事,当然不可能是为我和王献之着想。据我猜测,无非是出于以下两点考虑: 其一。太子真的很爱妹妹,凡事都以她的幸福为首要考量因素。王献之明显不喜欢新安公主,甚至避之犹恐不及,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新安公主就算勉强嫁给了王献之也不会幸福的,所以太子宁愿她一时伤心也不要她一辈子伤心。 其二,太子心里很清楚,公主去闹场没什么用处。王献之不比别人,自己也是极有身份极有来历地,连皇上都不敢贸然指婚了。何况太子和公主。就打上门去又如何,就能改变现实吗?王献之要娶我还是要娶我,我们的婚礼不会因为公主闹场就停止。公主最后只落得白白让人看笑话,根本于事无补。 — 只能说,太子为这位任性的妹妹,真的考虑得很周全,可谓用心良苦。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口城只有这么大,新安公主终究还是知道了。 唉,我也是难啊。在这里要过太子和公主这两道难关。回了京城,还有夫人和道茂那两座大山呢。翻不翻得过去,还要看我的造化了。 门“榔”一声被推开了。新安公主怒目圆睁地冲了进来,劈头就问我:“听说你昨夜跟王献之成亲了?”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道:“禀公主,是的。难道太子殿下没告诉您吗?他可是当时就派了人去道贺的。” 我可没撒谎,这是事实,绝对的事实。我有人证的。 “你骗人!我哥怎么会去道贺?”公主一脸不置信地模样。手在书桌上用力一拍。茶杯盖摇摇欲坠,彩珠忙过来端了下去。 我退后一步。再次躬身行礼——其实是怕被公主的狂怒龙卷风扫到,嘴里回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当然不是亲自去了,是派人去的。” “不可能!”公主争得面红耳赤。 “公主不信可以等太子回来问问啊,那两个女人还是太子殿下专门派去给我梳妆打扮的呢。” 因为我说得毫不含糊,有板有眼的,新安公主也被我说糊涂了,转身用目光向站在一旁的太监宫女质询。他们有的木呆呆的,有的摇头表示不清楚。 想也知道,这样的事,太子肯定是秘密进行地,不可能在大家面前宣布,所以府里一般的下人怎么会知道呢?真知道内幕的亲信,如福海公公之流地,又跟着太子去了征北将军府。 问了一圈都没得到答案,新安公主只好摆了摆手,表示不再纠缠这个问题。然后逼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那你们圆房了没有?” “这个嘛,闺房隐私,恕不奉告。”一个女孩子,这都能公开问出来,服了。 我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耳尖的太监忙凑过来说:“禀公主,似乎没有。因为昨夜新兵营整装待发,王献之和诸葛彤史好像都在那里帮忙做事,一夜没睡的。” 说到一夜没睡,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困了。也是奇怪,平时这样肯定早就撑不住了,今天,也许情况特殊吧,心里千思百虑,又老牵挂着王献之,反而不知道困了。 “没洞房啊,那我就暂时留你一条小命。别以为我哥会庇护你,我要除掉的人,我哥也拦不住。”新安公主狠狠地瞪着我说。 “遵命!”才怪!我地亲亲夫君,不那啥,难道留给你吗? 卷七 关河令 (183)第一次进地道 安公主走后,我颓然坐下。 即使和公主斗嘴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我仍然只能枯守愁城,在这个豪华的监牢里等着战争的消息。即使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我牵挂的人都不在这里,我一个人平安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牢笼,去王献之那里,去桃根和干妈那里,看他们是否安好。 新安公主这样一闹腾,把我抄了半天经书以及不断做心理建设换来的一点点宁静完全打乱了,我又开始烦躁起来,在禁闭的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太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但让我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神情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福海进来请示“餐厅那边要不要开始上菜了?”,也被他挥手示意退了出去。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既然屋子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老是闷不吭声也怪尴尬的,于是我主动开口问:“殿下,是不是军情很紧急?”我也只能想得到这个原因了。 “嗯”,他依旧微合着眼,似乎不愿意多谈。 也是,那些都是军事机密,我一个女人也不好乱打听。 我知趣地闭住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缓过劲来了,睁开眼睛,坐正身子,然后拿起书桌上的经卷,一边看一边问:“这是你抄的吗?” “是,是啊……这个,嘿嘿……”,该死!公主一吵,这也忘了收起来,让他看见我坐在他的书桌上抄经书。多不好意思。 他的脸色倒还和悦:“没关系啊,你找点事做,免得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聊。” 您也知道我无聊啊,那就好办了,我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您这里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收拾。根本就不需要再添我这么一个闲人在这里没事混日子了。您看,我是不是回公主那边去侍候?” 明知是旧话重提,希望不大,还是想试试看。 他立刻回绝道:“谁说没事做啊?我早上只是走得急,没时间跟你交代而已。王献之走后,这记室就空缺下来了,你以后就接手他做的事吧。” 这不是乱指派吗?我慌忙说:“记室是要时时刻刻跟在您身边的,连您去开会都要跟去做记录地。” 他居然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也写得一手好字。是我们大晋有名的才女,你跟去做记录正合适啊。” “可是,我是女人耶。”太子带个女人去参加军情会议。那场景,简直无法想像,会成为京口城重大新闻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女人做这些事比男人更细致、更牢靠。”然后回头笑看着我:“何况你本来就是宫廷女官。太子身边跟着一个宫廷女官,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地承恩殿里,也有尚仪、彤史、书典的。” 我语塞了,要这样说起来,似乎,也可以。 他站起来说:“好好为我做事。我决不会亏待你的。等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在论功册上添上你的名字。只要上了那个册子。最起码,你能从彤史升为尚仪。” “不要!” 这会儿。本来该说“多谢殿下恩典”的,可是我却不假思索地喊出了“不要”。 “为什么?”他倒没有不悦,只是好奇地看着我。 我决定实话实说,因为理由很正当:“这样就回不了司籍部了。您肯定也知道,司籍部的编制是只有一个尚仪名额。” 他哈哈一笑:“你还想回司籍部呀,真是个天真的丫头。你既然跟了我,战争结束后自然是跟我回我的承恩殿了。好了,我们去用午膳吧,福海,通知那边传膳。” “我没有跟你!”这是原则问题,一定要澄清地。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现在这样还不算跟了我?哪怕你做了我的记室,依然不算跟了我?”他停下脚步,暧昧无比地看着我。 我慌了。我脱口而出地一句话,怎么像有点自掘陷阱? “回答我啊,是不是?”他越发逼近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芒。 “呃,是。” “那你告诉我,要怎样才算跟了我呢?” “臣妾……”刚才只是口快说错了话,让您钻空子了。 “臣妾?哦,明白了明白了,你 诉我,必须成为我的‘臣妾’,你才算是真正跟了我你早说嘛,这个要求,我很乐意满足你的。” 太过分了!有事没事就拿我寻开心,而且都是这些低级玩笑。我可不是太子身边地优伶宠婢,我是堂堂正正的七品女官! 我猛地抬起因窘迫而垂下的眼帘,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只记得调戏臣下之妻。” “这话你说过两遍了,上一回说的时候我警告过你的,你忘了吗?你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他眼中怒色乍现,然后把我一下子扯过去按在门上。 我拼命挣扎着说:“上一回我也警告过您地,您忘了吗?” 他愣住了。脸上地表情先是呆滞,然后是又好气又好笑,嘴里一字一句地问:“你警告本太子?” “警告您不要打臣下妻子地主意,这样会有损您的太子威名。” 他松开我,嗤笑着说:“少打出这些冠冕堂皇地旗号,本太子向来我行我素,不管什么名不名的。现在先去用膳,回头再跟你好好商讨一下究竟是谁警告谁的问题。哈,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居然还有人敢威胁我!” 可是我们还没走出门,福海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说:“殿下,殿下,谢大将军派人来传口信,说江中出现了敌方的船队,第一轮攻势已经开始了,大将军让您快躲进秘道去。” “什么,仗还没打就要我就躲进秘道?”太子显然对谢石的好意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很气恼。 福海劝道:“大将军也是一片忠心。您的身份太尊贵,实在不宜涉险。” “屁的忠心!我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难道还看不出他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太子眼神犀利地盯着福海,似乎对这个多年的贴身奴仆都怀疑起来。 福海慌忙跪倒在地:“奴才愚昧……” “的确愚昧!”太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走廊那头又传来了新安公主焦急的声音:“哥,听说敌人已经打过来了?” “没有没有,只是江面上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战船。”作为哥哥他真是没说的,这会儿还试图笑着安慰妹妹。 “那我们怎么办?”新安公主很慌张地问。 太子一手拉住新安公主,一手拉住我说:“没事的,你们都别怕,我这就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拉着我们重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紧前面的门。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关在门外,只有彩珠和他的两个贴身保镖跟了进来。 原来秘道就在他的床下。只见他伸手在床里一阵捣鼓,很快床板就整个儿翻到了一边,露出了一级级台阶,一直通到下面去了。 让保镖在前面探路,他自己陪着我们慢慢沿台阶而下。 下去后,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几乎又是一座北中郎将府了。下面道路曲折,房间一间连着一间,里面堆着如山般的物资。 不知道开启了几道门,走了多远后,才在一间密室里停了下来。我定睛一看,我的乖乖,还真是齐全呢,居然连梳妆台都配备了。 “好了,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彩珠你留下来照顾公主和诸葛彤史,我带着他们两个上去了。”太子说罢就要出去。 新安公主不依了:“哥,你还上去干嘛?上面有那些将士抗敌行了。你是太子,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嘛。” “别傻了,仗还没打,太子先吓得屁滚尿流地躲进地道里。单凭这个,那些反对派大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了。” “可是……” “别可是了,乖乖地在这儿待着,等打退了敌军,哥哥就来接你出去。”他走过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别怕,没事的,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们的。” 言讫,带着手下走了出去。 卷七 关河令 (184)预谋出走 子走后,新安公主烦躁地在密室内踱来踱去,嘴里念后,她终于发现了攻击目标,也就是俗称出气筒的东西。 是啥呢?不用问了,当然就是不才、在下、我呀。 只见她在我面前停下,怪笑着说:“你还真不简单呢,背着我就哄王献之拜堂,当着我的面又勾引我哥,你当我是死人啦。” 拜托,我“哄”王献之拜堂嘛还可说是抢了你的男人,可是你哥,难道也是你的专属物,别人的女人一概不许觊觎的?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敢在心里说说。介个地方可是密室,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所在,如果不小心惹怒了她,岂不是正好给了她借口,好让她以打骂我来舒缓紧张的情绪? 到了这个份上,不狗腿也只能扮狗腿了,我忙低眉顺眼地说:“公主您误会了,下官怎么敢!” “我误会了?你不敢!和王献之拜堂的人难道不是你?”她眼里喷出的火花和嘴里喷出的口水一起溅到了我的脸上。据说,这还有一个很形象的名词呢,叫颜射。 “是……是倒是我,但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公主容禀。”我几乎长揖到地。 “不得已,哈,是求之不得吧。就你这穷光腚女人能攀上王献之,你家埋在土里的先人都要笑得爬起来了。”新安公主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哼声。 太夸张了吧,而且也太恐怖了。我们现在可是在阴森森的地下室里,万一太子不幸怎样了——呃,我当然是求神求佛保佑他平安了——不能如约来接我们,把我们丢在这里过夜……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而且,公主的措辞也有必要辩白一下:“启奏公主。下官是穷,但从没有穷到光腚的地步,公主您想说的是穷光蛋吧。” “本公主说你光腚就光腚!” “好吧。”呜呜,我地美好形象啊,幸亏这里是密室,还没有外人听见。 彩珠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新安公主的脸也总算没那么臭了。能说出如此“妙语”,她难掩得意之色。 得意之后,审讯继续:“别转移话题,你就说你有什么苦衷吧。” 我的天,都什么时候了啊,还有闲心拿我开涮。这帮没一点忧国忧民情怀的渣。还是公主呢,现在正遭受强敌侵凌的,可是她司马家的天下。 外面地情况到底怎样了?我军和敌军开战了没有?还有王献之他们,不知有没有遇敌?瞧瞧。我可比她爱国多了。 一大堆问题在心里乱麻一样绕着,如此烦难的心绪下,却还要应付公主的胡搅蛮缠。我努力压抑住就要冲口而出的怒骂。耐心地给她解释着:“的确是万不得已。因为,如果不这样,王献之就不相信我,以为我想攀龙附凤。将来混个贵妃当当。” 虽然我有一百个理由怀疑他是在故意借题发挥,心里根本就没那样以为,但在公主面前,总得扯个理由说明我们为什么突然成婚吧。据说这也有个很形象的名词呢,叫闪婚。 “就凭你也配!”新安公主啐了我一口,连彩珠都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拳手咔哧作响的声音。 糟了。我差点忘了。彩珠也是太子的女人之一,也就是。和我是“情敌”关系。 “下官的确不配!”先赶紧声明这点,稳住彩珠姐姐地情绪。须知,嫉妒的女人是最可怕的,情绪一触即发。 看彩珠地拳头慢慢松开了,我才小心翼翼地说:“但公主也知道,太子身边现在正缺人侍候。如果下官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话,就刚好填补了这个空缺。天时地利人和,会出现什么状况,下官不说公主也知道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新安公主一脸烂得稀烂,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努力 容说:“如果公主想杜绝这个可能的话,下官倒有一不知道公主愿不愿意。但我知道,彩珠姐姐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彩珠也不耐烦了,低吼着催促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真不文雅呢,这是女孩说地话么?我轻轻摇头叹息着说:“办法就是,我跟彩珠姐姐换一下,彩珠姐姐去太子那儿侍候他的饮食起居,我则回公主这边服侍。彩珠姐姐,你肯定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吧,这么心急!啧啧,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好。” 彩珠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嚷着:“我才没有,我……” 新安公主做了一个手势让她住嘴,然后狐疑地看着我:“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一耸肩,苦笑着说:“看吧,下官如果坚持要留在太子身边,您怀疑我想勾引太子;说要走吧,您又怀疑我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您到底想要下官怎么做呢?还请公主明示吧,现在上面只怕已经喊杀声震天了,下官实在没心事猜这些有的没地了。” 新安公主本能地想反驳我,但,动了动嘴,终究没开口。 我也算是明白她了,她一个劲地找我地麻烦,并不是因为她不关心上面地战况,恰恰相反,可能就因为太关心了,所以想找点事做好转移注意力。 要是这样,就有办法了。我躬身施礼道:“公主,老坐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下官出去探探情况吧。” 她冷笑道:“你能出去吗?刚刚进来的时候到底过了多少道门你知道吗?每一道门锁地开关都有诀窍的。这么容易进进出出,那还叫什么秘道啊,改成菜市场算了。” “就让下官去试试吧,也许能的。刚才跟在太子殿下后面进来的时候,下官就一直认真地看着太子的动作。”开始看他的手转呀转的,这样转过来那样扭过去,的确眼花缭乱,但看他开了几道门,反而看会了。因为,开锁的方法固然复杂,但每道门都是一样的,多看几次,就看出门道了。 其实想想也是,只能如此,这么多道门,如果没道换一种办法,那谁记得住啊,只要其中有一道门的开锁方法忘了,这庞大的地下工程就算白修了。 新安公主和彩珠一合计,最后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我知道她们一定会同意,因为,她们也很不安,也想早点出去啊,只是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我作别公主,循着记忆中太子的动作转动门锁,果然不错,门应手而开。 走过了五道门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极极台阶。我望着上面欣慰地想:只要走上去,就可以离开这座牢笼了。 对不起公主,你就在下面多呆一会儿吧,你的哥哥绝对会来接你出去的。 至于我,不乘此兵荒马乱,太子府的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去找他,还等什么时候? 我反悔了,我不能再留在这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有多么危险,无论去了以后会有多不方便,我一定要去找王献之。不然,像这样生死不明地分隔两地,我要疯掉了。 卷七 关河令 (185) 再次禁闭 我满怀喜悦走到地道出口时,却怎么也打不开头顶上了。 下去的时候我走在中间,后面他们是怎么关的以及上去的时候又是怎么开的,我自然没法看到。我用手顶啊顶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始终不得要领,头上依然是牢固的铁板一块。 “有人吗?上面有人吗?”我不停地喊着。 没有一点动静。望着那块纹丝不动的、厚厚的铁板,我的心越来越凉了。 因为地道里是灯火照明,看不见外面的光亮,也就没有时间观念,根本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时辰了。站着摸索了半天也喊了半天后,我无力地靠坐在石阶上,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昨晚忙了一夜,要不是今天白天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桃叶,你怎么睡在这里呀?”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整个人就被抱离了地面。我惊慌地喊:“太子殿下,是您吗?” 他呵呵一笑:“当然是我,不是我,还会有谁呢?” “外面的战事现在怎样了?”他站在这么高的台阶上,我也不敢瞎动弹,只好索性忽略他的举动,把注意力转到别的问题上。 “结束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到底是谁输谁赢了呢?” “无所谓输赢,对方本来就只是来一探虚实的。他们的大部队还没到,先头部队这点人,当然不敢恋战。也不敢太靠近,沿着江岸线远远地晃了一圈就走了。”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地道外面,脚一落地,我立即退后一步,带着诘问的语气说:“既然敌军根本不可能登陆,您为什么让我们避到地下室去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简单地说了一句,转头就回地道去了。 他地妹妹还在下面等着他去接呢。 时间紧迫,我必须马上离开北中郎将府才行。等他们兄妹俩从地道里出来。可能就走不成了。 匆忙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了一套短打扮,包上头。出门一看,还好,走廊里没人。 走出第三进房屋,穿过天井时,在一棵树后面躲了一会儿。等两个仆人过去后。我急忙闪进第二进房屋。 还没走出去,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身影。不看脸,单看那外八字的走路姿势,不是玲玲是谁? 我慌了,被她缠上,我就别想走了。 三步两脚窜进走廊深处,眼瞅着有一间房门是开的。忙跑了进去。 前脚刚迈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可后脚已经收不回了。 我抬起眼帘,立刻对上了好多双眼睛——男人的眼睛。 “你是谁?” “你们又是谁?” 一个小头领模样的男人冷笑着走了过来:“我们是谁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进来了,看见我们了。” “我是不小心进来的,不是故意要打探什么秘密。”我小心地后退,背上冷汗直冒。 门早就闩上了。我地背正抵在硬硬的横木上,汗透衣衫。 现在要怎么办?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敢问,不然正好坐实有“打探秘密”的嫌疑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你已经打探到了。凡是打探到这个秘密的人,杀无赦!”小头领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事到如今,只好豁出去了:“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就你这身打扮,能是什么人?不外是府里的丫头罢了。”小头领轻蔑 打量着我:“可惜了你这副好相貌。但我也没办法。地命令。” “太子殿下的命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先问问太子殿下比较好,因为。”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太子殿下的宠妃。诸葛桃叶[奇+書*网QISuu.cOm],这个名字想必你们也听说过吧,今年的才女第三名。我会来这里,也是太子殿下亲自去信让我来的,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问问殿下。” 房里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小头领出去了,留下我战战兢兢地站在门背后,面对着满屋衣着不整地男人,他们好像在睡觉,一个个头发蓬乱,眼里血丝纵横,好像很久没休息过了。 过了好久,小头领才回来了,对我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请你过去。” 我如获大赦走出门,可想着要去的地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没抓包了,没有其他办法,我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了太子住的屋子。 在门口,正好与新安公主打了一个照面,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就带着彩珠走了。 “我的宠妃,进来呀。”太子倒是兴致高得很。 我嗫嚅着问:“殿下,那个房间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啊,竟然想杀我灭口,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就看到十几个男人躺在里面睡觉。” “别问,别说,从此以后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我就保你平安。”他严肃地说完这句话,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宠妃呀,我自然格外优待。” “多谢殿下开恩。”虽然心里恨不得呕血,我还是要感谢他今天的网开一面。如果我不胡什么“太子宠妃”地话,今天大概就走不出那间诡异的屋子了吧。 太子突然对我的穿着感兴趣起来:“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我……我在地道时衣服弄脏了,就换上了这个。” “为什么换上这个,头上包上这个?手里还拎上这个?”他一一指着我的行头和包裹问。 “我……我……” “别‘我’了,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来,你又想逃跑是吧?想去找王献之?” 我低下头,一声都不敢吭。既然他什么都猜到了,我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不如低头认罪,以求宽大处理。 他突然重重地在案上一拍:“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吗?你一个单身女子上路,不出明天,你就会被人……”他烦躁地一挥手,像要甩掉那些不好的想法,“真是不知死活!幸亏被他们发现了,不然,我怕我明天就得替你收尸,收回来的,还是残得不能再残的残花败柳!” 我地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为他说地这些难听地话,也为那可能的场景。虽然很憋屈很难过,我还是承认,他说得是对地,我这番举动,可能真的太莽撞,太幼稚,太不考虑后果的。兵荒马乱的,一个年轻女子单独上路,真的是危险重重。 见我哭了,他不仅没有哄劝,反而大吼一声道:“给我进去,好好反省反省。”又拿起我抄了几页的那本经书,劈头丢给我说:“你不是喜欢抄经吗?到后面去给我抄经,不抄完这一整本,不准出门。” 把我赶到后面,看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小圆桌上开始抄经后,他才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出去。 听见门砰地一声响,我知道,我又被关禁闭了。 卷七 关河令 (186)携公主出逃 子走后,我闷头闷脑地抄经,可是越抄越烦闷。 连抄经都不能让我平息下来了,我知道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时期。如果我不能在这段时间内赶到王献之他们那里,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是的,我承认太子讲的有道理,他这次虽然态度不好,但的确是为我着想,我心里也很感激。可是,留在这里芶且度日,和王献之天各一方,生死不相闻,我真的无法忍受。 那次被太子称为“过家家酒”的拜堂仪式,对我的影响是非凡的。拜堂的仪式再简陋也是拜堂啊,我从此当他是我的夫君了。战乱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他在一起。亲眼看到他平安,或者在他受伤的时候照顾他。哪怕最后我们都难逃此劫,与国俱亡,能死在一起,也不枉今生相爱一场。 想了一会,突然计上心来。公主可以为了看哥哥勉强我来前线,我为什么不能拉上她陪我去看王献之?我相信她肯定非常乐意的。至于太子知道后会不会发怒,会怎么处罚我,我已经顾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有公主作陪,她的护卫队必然会寸步不离地追随,这样也免除了我孤身涉险的危险。 打定了注意,我起身奔到门边朝外面喊:“我有急事要面见九公主。请外面地姐姐和公公们行个方便,帮我去跟九公主传个话,就说我想见她,求她务必来一下。” 外面没有人搭话。但过了一会儿,好歹听到了脚步声。他们不理我没关系,帮我去喊人就行了。 新安公主来了,站在门口板着脸问我:“有什么急事?” “您先关上门再说。” 她虽然皱着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依言关上了门。然后回身催着我:“快说吧,我还有事呢。再磨磨蹭蹭的我可走要走了。” 我看了看彩珠,为难地说:“可以请彩珠姐姐出去一会儿吗?” 彩珠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叫我出去!” 我也不客气地回她:“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跟公主商量一点事情,不想让闲杂人等听到。这是我和公主的私事,你做下人的,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回避’吗?如果你要向公主密报什么,我会自动回避的,不会这么不知趣,木桩一样地杵在这里。” “你!”她卷起衣袖。直逼过来。我纹丝不动地站在当地,心里好笑地想:怎么,还想像以前一样,张口就骂伸手就打?我现在可不是书塾的丫头了,我也算是朝廷命官,连公主都不敢随便动手的。在地下密室时,她那么烦躁,也只是出言不逊,并没有真的把我怎样。 我眼睛看向公主:“您做决定吧,如果坚持要彩珠在。那下官也不敢说什么了。您就请带着彩珠回去吧。”有彩珠在,说也白说,不仅不能如愿,还会白遭来 彩珠又要发飙,公主一个手势,她只得硬生生地咽回了话。悻悻地走了出去。乖乖地关上了门。 看着公主的举动。我想,她大概也猜到我要跟她说什么了吧。只有这一件事可以让她听从我地摆布。把彩珠都撵了出去。 毫无疑问,她的心里,也是牵挂着王献之的,也迫切地想从我口里听到他的消息。头一次,我庆幸她也喜欢王献之,这让我们有了共同的关切点和话题,也让我在这一段危险的旅程中找到了盟友和同路人。 不能说我毫无愧疚,这回也算是利用了她。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不是她居心不良,想把我弄来送给她的哥哥? 事不宜迟,彩珠走后,我忙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公主想去看王献之吗?” “什么意思?”她向我投来疑惑的一瞥,同时漫不经心地翻看她哥哥书架上的书。 得了,少跟我装了,你这会儿有心看书才怪。我笑着说:“如果公主想去看他的话,下官可以陪同公主前往。” “是你自己想去吧,说什么陪我。”她冷哼着说。 咦,变聪明了呢。我益发笑道:“这有区别吗?就像公主来此,也是自己想来,然后拉上下官作陪地。不错,下官的确想去看王献之,但公主肯定也想的对不对?那里跟京口城才二十多里路,有马车的话,快马加鞭,最多一个时辰就到了,我们半天够一个来回了。太子殿下这会儿出去巡视,不到用晚膳的时候不会回来,我们绝对赶得及在他回府之前回来的,这样太子殿下也不会发现。就算他知道了问起,我们只说在屋里闷得慌,出去玩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啊,还出去玩?你以为我哥是白痴吗?”口里虽然这样说,可看她的脸色和迟缓的动作,心明明就动了。 我本来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一试的心理。现在一看有希望了,自然兴奋异常,充分发挥三寸不烂之舌,比平生任何时候都要巧舌如簧地在她耳边不断地游说,无非就是一再强调“容易来去”、“可以及时赶回”,“太子不会发现”之类的话。 最后,她终于点了点说:“那我去叫他们备车。” 我忙追在她后面叮嘱:“千万别说去看王献之哦,只要一说出这个来就黄了。您只说在屋里坐烦了,要出去走走。” “不用你罗嗦,我当然知道!”她没好气地顶我一句,转身开门出去了。 我也要跟出去,外面地人伸手想拦我。她说:“算了,她也不是犯人,老关着也不好,让她陪我去吧。” 门外一个太监禀道:“可是公主,太子殿下交代过,她不抄完一整本经书,就不让她出门地。” 新安公主不耐烦地说:“本公主说让她陪就让她陪,她会来这里,本来就是父皇下旨让她陪我来的,她是我的手下。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囚犯了?” “可是太子殿下……”那人还在力图辩驳。 “我哥我自会跟他讲的。” 公主这么坚持,那人也不敢再争,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不管他有没有尾巴,就是那个姿势——退了下去。 从没有这一刻,我想喊“公主千岁千千岁!”。原来新安公主的刁蛮是一如既往,发作起来自己地兄长也不含糊地。唉,有时候刁蛮、执拗也是一种可贵地品质。 既然公主下令备车,手下们不敢不服从。但他们一面答应着,一面又不死心地轮流劝说,试图说服公主改变主意。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告诉公主现在外面的形势有多紧张,多不安全,晚上几时以后还要宵禁,等等等等。但公主坚持,谁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得乖乖地找了一辆简陋地、密闭的马车来。 新安公主一看那车就火了:“怎么找来这么一辆破车,我的车呢?” 戚巍俯身奏道:“启禀公主,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坐公主的銮驾出行比较好,那车金碧辉煌的。太显眼了。现在时局不稳。盗匪猖獗,敌军一来,随时会引起骚动,公主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行的。实在是要出行,也最好坐一辆不起眼的车。” 我也在一旁劝道:“戚队长说得有道理,隐藏形迹可以少引起一些觊之心。” 新安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说:“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彩珠忙过来扶公主上车。我也紧跟着上去了。看彩珠坐在公主身边。我尽量用最和悦的态度笑着对她说:“有我陪公主就行了,彩珠姐姐就下去歇一会儿吧。” 彩珠一听。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撺掇着我们公主往外跑就算了,还不让我跟。我告诉你,你的阴谋不会得逞地,我决不会抛下公主不管。你这种心术不正、寡廉鲜耻的女人,说不定把我们公主骗到哪里去卖了呢。” 好嘛,活了十六年,我还第一次听到如此评价,原来我不仅“心术不正、寡廉鲜耻”,还“买卖人口”。 我哭笑不得地说:“彩珠姐姐也未免太抬举我了。这驾车护车的可都是宫里的御林军,他们十来个大男人,我一个女孩子,就算真如你所说的,我有那样不良的打算,我有这个能耐吗?” 彩珠语塞了,但很快就转动着眼珠说:“说不定你早就跟人串通好了的,你这里没帮手,但那边有埋伏啊。”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叹口气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不仅不会要你下车,还会哄着公主把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宫女全都带上。既然是贩卖人口,女孩子越多我就越赚钱。你们可都是美人,又是宫里来地,身份不同于一般地民间女子,个个都很值钱的。” 公主的眼睛先在我和彩珠身上转来转去,大概是在判断我和彩珠谁说的有道理吧。现在听了我这句话,终于露出罕见的笑脸说:“彩珠,你就放心下去吧。你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卖我的。再说了,也没有哪个敢买我,真有这样地人,我当场一脚不把他地肠子揣出来。” 彩珠还是死活不肯,最后公主只好让人把她拉了下去。车开了,彩珠还追着车喊:“公主,您可要早点回来啊,一发现情况不对就先制住那个女人,她不是你地对手的。” 我摇头叹道:“您地这位忠仆,忠心是忠心,就是太蠢了一点。就算她心里这样想,也该偷偷叮嘱你吧,这样大声喊出来,不是提醒我防着您吗?” 话音刚落,新安公主猛地抓住我的手,三下两下就把我的手反剪到背后,得意洋洋地说:“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制住你,看你还怎么防备我。”说罢,到处摸了摸,一无所获后,最后居然把她的裤腰带解下来,把我的手牢牢绑在背后。 “您这是干什么?”彩珠那个猪头,瞧她这谗言进的好啊,我在太子房里当囚犯的时候还可以在室内自由活动呢,这下更好看了。 不过呢,我看了看公主,嘻嘻笑道:“您等会站起来的时候,会比我更好看的。” 公主的裤裤当众掉下来,是一番怎样香艳的景象啊! 卷七 关河令 (187)香艳公主遇匪记(一) 我的手反剪到背后绑好后,新安公主嘿嘿笑道:“你我要防微杜渐,哦,不,是防患于未然。” “公主,您这叫先发制人。” 阿谀奉承谁不会啊,就看俺肯不肯了。 “不管叫什么,现在看你还能玩出什么鬼把戏。”她得意地拍着手,对我的狼狈样子那是越看越开心。 “下官哪敢啊,把彩珠的胆子借给我都不敢。”这是真话,人家还想要小命的。 “谅你也不敢!哼!” “是是,下官胆大胆小事小,走错了路事大。请公主快去跟车夫说,我们要去戏王村散散心。” 新安公主果然听话地拉开车门交代:“去戏王村。” 不出所料,戚巍的那张四方脸很快就出现在车窗边。他脸上虽然在笑着,额头上却不断地冒出汗珠,嘴里小心地询问着:“公主,您去那里干嘛?那地方平时是很热闹,总是有戏看,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百姓都逃难走了,村子估计早都荒了。您还是别去了,在城里逛逛就回府吧。” 新安公主不在意地说:“荒了,就去看看戏台,感受感受那里的氛围也好啊。到京口一趟,不去看一下远近闻名的戏王村怎么行?以后回宫了都没得牛吹。” 我心里一喜。看来,戚巍并不知道谢玄他们的新兵营就驻扎在那里,他以为公主只是对有名的戏王村好奇才要去的。 我低下头,尽量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这戚巍既然负责护送我们,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回去后必然会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太子,我越少发表意见越好。所谓言多必失,说多了。总会露出破绽。 至于密室内和公主的谈话,我相信她不会告诉她哥哥地。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她想念一个男人,放下矜持和羞涩偷偷跑去探望她,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 戚巍在车窗边徒劳地劝说了一会儿后,只得无奈的退下,向马车夫做了一个继续前行的手势。 车窗关上后,新安公主低声问我:“王献之他们现在真的在戏王村吗?” “嗯”。我把他们屯兵驻扎的原因跟公主说了一下,然后竭力渲染戏王村的奇妙:山上的花草,村里的名角,家家户户供奉地戏王神龛,村口的戏王庙,大戏台。大看场。说得公主的眼睛越睁越大,兴奋异常,忍不住再次打开车门催促道:“快点,别磨蹭了,我今天一定要去看戏王村的戏王庙。” 等她重新坐定后,我才耐心地给她解释道:“刚才不让彩珠跟,原因绝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彩珠跟太子的关系您也知道。让她跟着,她知道我们是要去看王献之,绝对会想尽办法阻拦。就算我们最后见到了王献之,可是我们地一举一动,跟王献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她报告给太子殿下的,您也不希望毫无隐私吧。” 新安公主不吭声了,我又说:“您再想想。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您身上打主意?我唯一的妹妹还在京城呢,您和太子殿下以前也常拿我妹妹来威胁我的,知道她对我的重要性。” 她很快抬头看了我一眼,虽然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斥责我说话放肆,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马车在宽阔地驿道上奔驰了一会后。转入一条山路。山路倒也不窄。难得的是还很平坦,从车窗看下去。路上铺满了晶亮莹白的碎石。原来,还是一条美丽的路。 新安公主也兴致勃勃地探身到窗外喊:“桃叶,你看这条路,这么白的石子,要是晚上,没准会放光呢。” 戚巍及时出现在车窗边说:“公主,您说对了,这条路晚上的确会放光的。要去戏王村看夜戏的人,哪怕没带灯笼火把也不会在山里迷路,只要他一直顺着这条泛着白光地路走下去,就能顺利走到戏王村了。” “真神奇啊!”我由衷地赞叹道。 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我们只是前来观光看戏的游客,这会儿肯定是非常兴奋非常开心的吧。 感叹完,我忍不住问戚巍:“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以前来看过戏的,是吧?” 这回是新安公主抢着答话:“你不知道吗?戚巍以前在京口城驻防过。 戚巍也笑道:“是的,属下以前在这里驻防了三年,去年才回到京城,然后才被调拨到宫里当值。” “其他的护卫也是这样的吗?” “基本上都是”,戚巍点头,“如果没有在这里驻防过,一点也不熟悉路况,也不会被皇上选中护送公主了。” 是地,俗话说老马识途。我更正先前地说法,皇上虽然儿女众多,对新安公主还是很疼爱地。 三个人正倚着车窗相谈甚欢,突然从前面跑来一个人说:“队长,前面的路堵死了。” 戚巍脸色一变:“怎么堵死了?你讲明白点。” 那人比划着说:“就是路上横着好几棵大树,每根都有这么粗,我们几个人都搬不动。” 公主听了,居然一脸兴奋地说:“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戚巍忙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千万别,求求您了,您就在车里待着吧。千万别露头,属下去看看就行了。” 安顿好了公主,又对围在车边地几个护卫说:“你们几个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公主,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们看到或看到了什么,你们都不要离开。如果发现情况不妙,你们就赶着车子立即掉头,不用管前面人的死活,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几个人大声回答。 戚巍走了,我的心嘭嘭乱跳。这事,绝对不寻常。虽然周围仍是一片宁静,只有山风吹动林梢,我还是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味。 我凑到车窗边招手叫来一个护卫问:“这里离戏王村还有多远?” 他朝四周看了看:“不是很远,最多一、两里路吧。” “那些横木,凭你的经验,你认为是什么人设下的路障可能性大些?比如,是小谢将军派人设的,抑或,是别的人?” “小谢将军?”他不解地问。 我又忘了,戚巍他们并不知道谢玄带的新兵就扎营在戏王村。朝廷的军队是怎么布防的,应该属于军事机密了,尤其是在大战之际,两国的间谍战也打到了白热化,军队的行踪自然是越神秘越好。 不过,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告诉他们也无妨了,我解释道:“小谢将军此刻就带着新兵驻扎在戏王村,如果那儿真的是荒村,我们不会去的。” 几个护卫恍然地点了点头。但对于那横木阵究竟是谁设的,他们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互相探讨着,议论着。 又过了一会儿,新安公主沉不住气了,不耐烦地说:“既然只有一两里路,我们何必一定要坐这破车?走路过去不就行了。那横木也不用搬了,直接跨过去。” 说罢,对我的劝阻充耳不闻,一手推开车门就往下跳。 我急得直喊:“公主,您的裤腰带呀!” 说时迟,那时快,最悲惨的一幕还是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发生了,车外传来一片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我挪到车门边,只见公主直愣愣地站在车下,裙子倒还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是里面的裤子已经很不幸地掉落在脚背上。 我掩面叹息。如果她像平时在宫里一样穿曳地长裙,就算裤子掉了也看不出来。糟糕就糟糕在,因为最近战事逼近,她为了行动方便,改成了穿短裙,裙摆只到小腿肚。这样,里面裤子一掉,立刻就一目了然了。 “呜呜,该死的桃叶,我要杀了你!” 她哭着回身爬上车,我慌忙退到车后:老天啊,这又关我什么事了,难道是我叫她用裤腰带捆住我的吗? “嘎嘎,今天真是赚死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奇景啊。” 大惊失色中,我从车窗探头出去,先向四周左右看了看,然后眼睛向上,只见路旁的参天大树上,浓密的枝叶间,正闪出着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 卷七 关河令 (188)香艳公主遇匪记(二) 看到树叶间那一双双邪恶的眼睛时,我的心一下子沉完了,我们又遇匪了。 上次遇匪,我们还在一支部队的保护下;而这次,身边统共只有几个护卫。如果没有奇迹出现——比如,谢玄他们能及时赶来——我们真的在劫难逃了。 新安公主也在一瞬间变成了僵硬的石雕,忘了哭,更忘了“杀我”。 “快给我解开后来的带子,动作要快,时间紧急。”慌乱中,我想得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不然,反绑着双手的我,和没有裤腰带的她,落到土匪手里会怎样,那情景让我不寒而栗。 公主的眼珠子总算从严重的呆愣状态中转了回来,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到我后面去解带子。 而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和打斗声。 没有戚巍的声音,更没有人出现的车窗边安慰我们。他是被调虎离山了,还是已经遇难了,不得而知。 甚至我们的车子都纹丝不动。护送我们的人并没有遵照戚巍临走前的交代,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掉头奔逃。车夫到底怎样了?是吓呆了,还是已经死掉了,同样不得而知。我们又万万不敢打开车门观看,怕被流矢射中。 如此情形下,新安公主越发慌了,半天解不开带子。捆我的时候唯恐捆得不够紧,带子绕了又饶,绳结打了又打。现在解开的时候就麻烦了,再加上心慌手颤,竟然越解越紧,急得她在后面乱扯,痛得我直皱眉。 我叹了一口气问:“你有刀子吧?” 她既然一直以习武之人自居,这些东西应该是随身必备的佩饰。 “有。” “那你快点拿出来。把带子割断。” “割断了我系什么呀。”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只管割就是了,我保你等会有腰带系,裤子也不会再掉了。但你不要乱割,找到打结的地方,割成两截就行了。” 这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越来越接近马车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到靴子里拔出了一把镶金缀玉的小匕首。 匕首很锋利,轻轻一下就割断了带子。我地手明显的一松,然后抖了几下。缠绕的带子就抖掉了。 我把断成两截的腰带拿过来,在断口处打了一个结,很快给公主系上。裤腰带那么长,即使打了结还是很富余。 然后我把匕首还给她,让她重新插回刀鞘,藏在靴子里。并告诫她说:“等会我们跟土匪照面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拔出匕首来反抗。你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土匪一般是不会杀女人的,但如果你伤了对方,激起了他们的杀气,很可能会一怒之下杀了你。” 会这样交代,一方面地确是为了她好,不想让她轻易送掉小命;另一个方面,就是我的私心了:如果新安公主这次死在土匪手里。我必然得陪葬无疑了,只有公主活着我才有活路。一个失贞但活着的公主,比一个死公主要好上无数倍。 公主瞪了我一眼说:“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用啊,我可是从小练武的。我带匕首本来就为了防身,哪个土匪敢接近我,我叫他有去无回。“ 我紧盯着她问:“那你刚才为什么手一直抖,连带子都解不开?你现在又为什么一脸的汗?” “我……”她尴尬地避开我的眼睛。 我毫不客气地说:“你是练武的没错。你在石头城里也地确耀武扬威了十多年,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所有的人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那不是因为你武功厉害,别人打不过你,而是因为你是公主,别人敢怒不敢言。就比如那次,你叫人打了我。王献之他们也只是找来一帮人跟你玩了一下。捉弄捉弄你而已。也并没有动你一根寒毛。如果他们真要对付你,你早死无藏身之地了。” 她不吭声了。然后。慢慢地把匕首推进靴子里。 我又叮嘱道:“等会被土匪抓住后,你不要轻易开口说话,看我的脸色行事就是了。” “嗯。” 车门终于被打开 张陌生男人的脸出现在车门边。让人意外的是,他琐,也不凶神恶煞,而是很俊朗很帅气的年轻男子,竟然是世家公子一样的风范。 我地心稍微安定了一点。如果来人是十足的土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对话。如果是这样的人物,似乎还有一点生机。 舔了舔干涩的唇,我鼓起勇气开口:“请问八百斤大王是公子的什么人?” “八百斤大王?哈哈,你们听,这车里的美人儿还挺知趣的呢,如此尊敬我父亲,哦,不对,是父王,父王,哈哈。” “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车外的土匪笑成一团,声震山谷,发出很悠长地回音。 谢玄,你们听得见吗?你们知道土匪正在这里布阵,我们不幸成了落网之鱼吗? 从车门放眼望过去,满眼都是土匪,看不到一个我们的人。 我心里掠过一阵疼痛,泪几乎要奔涌而出。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问他:“我们的随从,是不是都已经被你们杀了?” “你自己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出来吧,美人儿。”他很绅士风度地把手伸给我。 “真的全部被你们杀了吗?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吗?”我痛心疾首地问,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成冰,我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好使自己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他们是因我而死的!如果我肯乖乖地躲在北中郎将府不出来,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他们现在也还好好地活着。我为了自己地一己私心带累得这么多人送命,连公主也陷入险境,实在是罪孽深重! 极度悲伤和极度自责之下,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容,自言自语地说:“不用看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你不会这么轻松地站在这里。他们都是忠诚勇敢地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就会誓死为我们抵挡住你们的刀剑,和你们觊觎地目光。” 眼睛的余光里,看见新安公主的手已经按在她的靴子上,我忙把她推到身后,沉痛而又绝望地说:“你们杀了这么多人,肯定不介意多杀一个,就请你们也杀了我吧。今天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全因我一时兴起,明知道危险还逼着他们送我来戏王村。我罪该万死,任你们处置,只希望你们能饶了我妹妹。我娘临死前把她交托给我,要我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她,我不敢辜负了先母的遗愿。”对不起桃根,我不能再照顾你了,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娘的嘱托。 新安公主诧异地看着我,我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使劲地按了按,同时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人揶揄地一笑,回头问他的手下:“你们说,美人儿的这个要求可以答应吗?你们谁愿意成全她,过来给她一刀?” 那群人再次哄堂大笑起来:“这样的大美人,一刀杀了多可惜啊。不如带回去,给少主做压寨夫人吧,少主也该有个女人了。” “什么少主,从今天起,你们都要叫我太子!我爹是大王,我可不就是太子?”他朝手下一瞪。 “是是是,太子,您也该有太子妃了。这个女人够美,就封她做太子妃吧,哈哈哈哈。” 新安公主突然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我,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说:“就凭你,也配称太子?我哥才是太子!你们这帮土匪,不但打劫公主,还敢自称太子,统统该死!” 我愕然呆坐,站立车旁的“少主”的脸也猝然阴沉下来。 卷七 关河令 (189)落难皇子 主自暴身份后,一时所有的人都住了声,直到那位少说:“原来今天我们还捉到了两条大鱼呢。你哥是太子,你又是她的妹妹,那你们俩都是公主咯。” 到了这个时候,新安公主还认为她的公主头衔是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立刻声明道:“只有我才是公主!她只不过是一个穷光蛋女人,是我的奴仆。” “啧啧啧啧”,少主咂舌道:“你确定你不是为了保护公主而故意颠倒黑白?她看起来可比你高雅多了,就你这粗俗的样子,还是公主?老天爷真不长眼。” 新安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个女孩子,再没有比被人说成粗俗更伤自尊的了,当下嚷道:“你才粗俗!一个土匪,懂什么粗俗与高雅。你也许认为你自己才是高雅的吧,那我很庆幸自己被你评价为粗俗。你这样喜欢她,也是因为她正好跟你是一类的。你会当土匪,肯定也是穷光蛋出身,没饭吃了才落草为寇的,该死的土包子,穷鬼!” 嚷完这些,她脸上的激愤之色才稍有缓解。这一回合,她在语言上反扑成功,既洗去了“粗俗”之名,又把难听的名号返还到了对方身上。 我讶异地听着她的怒骂,心想:她到底是胆大到了不怕死的程度呢,还是根本没意识到眼前处境的险恶?她不会以为这些人听到她是公主就不敢杀她了吧。 那个少主朝后面一耸肩:“各位好汉都听到了吧。公主大人骂你们是土包子、穷鬼呢。” 后面一叠声地喊:“把她捉回去,给我们暖床劈柴做饭兼倒洗脚水,在土匪窝里过上几年,生几个小土包子,她就土得掉渣了。” “对对,骂我们是穷鬼,到时候不给她好衣服穿,也不给她一文钱,让她给我们当苦力。让她也尝尝当穷鬼地滋味。” 又是一阵暧昧的大笑:“对哦,可不就是苦力的干活?要给这么多人暖床,还要生下连爹都不知是谁的娃娃。还有,给她穿什么衣服啊,反正整天在床上,不用穿衣了。” “连衣服都没有,整天光屁股。那不成了穷鬼中的穷鬼了?”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 一片笑声中,我突然开口问“少主”:“你们在等人吗?” 他眼里精光一闪:“何以见得?” 在我的话问出口之后,那些嘻嘻哈哈的声音就像风止雨息,越来越小,终至彻底无闻。天地之间,似乎只有我和这位少主在互相打量。互相试探。 可见这只队伍虽然是土匪,却秩序井然,对头领也十分尊敬。头领说话的时候,大家都自动消音。 他们到此时也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和侵犯地意向,我的心也从最开始的慌乱到慢慢能思考问题了。我试着分析道:“如果不是等人,你们早就把我们带走了,不会停在这里跟我们闲磕牙。我虽然没有多少跟土匪打交道的经历,但不用想也知道。真正的土匪行事,应该是速战速决,神出鬼没。如果都像这样拦在路中央跟被抢劫对象闲聊拉家常,死一百回都不够死的。” 少主笑了,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你就不能以为是我们够强大、够彪悍,所以才敢跟被抢劫对象在路中间聊天拉家常地?” 我也笑了:“但这里不是普通的路,这是通向戏王村的!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还在这里设路障。不可能不对周围的环境有个基本的调查吧。你们爬在树上守株待兔。待的肯定也不是我们这几只胡乱闯进来的野兔,而是另有其人。我猜。你们等地,应该是驻扎在戏王村的那些人吧?” 少主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你真的只是一个穷光蛋女人,一个卑贱的仆人吗?怎么我看你比的主子更有气势呢?” “我真的只是穷光蛋女人,父母双亡,家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而且确实是公主的奴仆。” 他感叹了一句:“原来连晋国公主地奴仆都这么有口才有见识。” 我从他的话里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不是晋国人?” 他一愣。 也许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他一时没有作答。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是。” 我摇了摇头,轻轻笑着说:“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的。若你们是晋国人,上次就不 晋国的军队了。他们可是要去前方抗击秦国侵略者的子民,都应该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如果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还利欲熏心,打劫自己的军队,无形中帮了敌国军队地忙,这与叛徒何异?” 他立刻张口否认:“不,你错了,那次我父亲事先地确不知道那是朝廷地增援部队,是要去打秦国的苻坚。他以为只是送给养地,正好我们缺粮,就抢咯。” “你自己说,你这话有人信吗?既然是送给养的,自然就是给前方增援的了。” 新安公主坐在一旁忿忿地说:“桃叶,不要跟他罗嗦了,你忘了他们是土匪,哪有真话。” 少主看了公主一眼,还是用诚恳的语调说:“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要去打苻坚的。” 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是不是要去前线打仗,而是要去打谁。 我问他:“如果事先就知道那支部队是要开拔到前线去打苻坚的,你们就不会抢劫了吗?” “不会。” 是很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似乎有点拨云见月了。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被秦国灭掉的哪一个国家的人?” “燕。” “那慕容冲姐弟是你的什么人?” 这位少主的风范气度明显不同于普通人,难道竟是前燕的流落皇孙? 果然,他很清晰地回答:“是我的姐弟。” “原来你是燕国的皇子呢,失敬失敬。”我向他拱手为礼。 皇家血脉,昔日何等尊贵,如今却落得在异国落草为寇,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实在令人唏嘘。 但是不对!我疑惑地问:“如果你是燕国的皇子,那你的父亲应该是燕国的皇帝才对,莫非?”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前燕国的皇帝在大晋落草,而那个八百斤大王就是前燕帝。” 那位昔日皇子也泛起了清浅而又苦涩的笑容:“他当然不是。我父皇已经殉国了,他只是父皇手下的一员大将,他并不姓慕容。” 原来如此。 这时新安公主插嘴道:“既然你是前燕国的皇子,苻坚就是你的灭国仇人,你自己也说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我的随从,还拦截本公主?” “我有说杀了他们吗?是你这位自作聪明的仆人自己猜的。”他朝后面一招手:“把那几个死人还给他们的主人吧。” “都是死人了,你还说没杀!”公主怒声呵问。 我拍了拍公主的手,让她稍安勿躁:“这位皇子说没杀,那就肯定没杀了,皇子岂会骗我们。”我用讨好的目光询问着这位前皇子。 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和凄凉:“不要叫我皇子!国已破,宫已陷,连父皇和母妃都殉国了,哪里还有什么皇子!我现在不过是个跟你一样是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穷光蛋。” 很快,我们的那几个护卫被他的手下拎了过来,但一个个毫无声息,倒在地上就跟睡着了一样。 我着急地问:“他们怎么啦?”应该是没有死的,因为没见到多少血。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一阵轻松,眼里不觉湿润了起来,是那种欲喜极而泣的感觉。感谢老天,让我没有背负那么多条人命,否则,往后的余生,要怎么面对这样的罪孽? 少主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其中一个护卫,口里说:“放心,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我明显地听到公主长吁了一口气。也许她是专横跋扈,欺善怕恶,但也没到没心没肝的地步,对自己的手下,还是知道关心爱护的。 卷七 关河令 (190)居然成了朋友 知所有的护卫都还活着,并没有真的殉难,新安公主欣慰。 和公主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最后还是由我开口跟匪方——前燕国皇子,现任土匪——交涉、谈判。 这种场合,自然是由我出面比较体面一些。因为公主身份高贵,怎么能跟土匪直接打交道呢? 别说土匪了,就算对方是一个普通男人,公主也最好是躲在凤辇里,露出半边粉脸,伸出纤纤玉指,将一封香喷喷的情信交由宫婢代传。彼时轿夫喝道:“起驾回宫!”男人赶紧跪在尘土中说:“恭送公主”,同时将情信贴在胸口,做痴呆状、口水状。 咳咳,该死的,想到哪儿去了?我猛地抬头看着前皇子:“你们故意设下路障,就是想引起戏王村谢将军的注意,好让他派人过来查看。然后你们趁机捉住他们一批人,这样你们才有筹码跟对方谈判是吗?” 前皇子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兴味的笑:“你以为呢?” “谢玄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你们设路障多久了?” “一天了。” “这就是了”,我笑道:“你不会以为他们到现在还没发现吧?这里离戏王村才一、两里路。” 谢玄可不是一个人领着一群乌合之众,他身边还有三个智囊。尤其是超,那是个心里有九曲十八弯的厉害角色。 前皇子对我的推断不置可否,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天色。 太阳就快落山了。 我地笑容也更深了:“你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们也在观望,看你们到底是什么用意。” “是吗?”他淡淡一笑。 “你们不敢在路上等,都躲到山上和树上去了,也够小心的。“ “我们不小心,早就没命了。” 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平和,大有邻家大哥找隔壁妹妹拉家常的亲切劲,我大胆地揣测道:“你们这次来,并不为打劫,更不可能是给苻坚做奸细的。你们其实就是来投军的。是不是?” 被我一语道破了心事,前皇子的脸竟然微微泛红了。然后,迟疑而又羞涩的点了点头。 “欢迎加油晋国军队!”新安公主和我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一看,原来就是谢玄起草的那份征兵倡议书。 他晃着倡议书说:“我是看了这上面写地才来的。上面说,不管是流民还是土匪,甚至是囚犯。只是有心抗击秦国侵略者的,都可以参军。我们当时就准备去报名的,可又怕被朝廷军队趁机肃匪,犹豫了好几日。再一打听,新兵招募已经结束,连新兵营都不知开拔到哪儿执行任务去了。我们又花了两天时间,到处派人打听。才最后确定原来小谢将军带的新兵就驻扎在这里。” “所以你们就来了。” “是的。” 我笑着告诉他:“你们诚心投军,谢玄肯定会收留你们的。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他们严重缺乏给养,恐怕养不活你们。京口城里地储备只够勉强维持城里的驻军,没有援外的。” “所以”,我索性豁出去说:“你们要投军,不仅要自带粮草,还要提供一些给这里的新兵。如果你们能把上次抢去的那些粮草运回来。这才真正体现了诚意。不是我们贪心,更不是趁机勒索,而是真的有实际困难。没吃的,饿都饿昏了,还打什么仗?不瞒你,新兵营现在地存粮可能只够吃几天了,京口城那边的仓库都快空了。不可能给这里提供很多物资。现在又村村荒落。征粮都没处征。” 前皇子的脸上出现了为难之色。嗫嚅道:“可是,这些是我义父得到的。我……” 没有一口回绝。没有怒气冲冲地掉头而去就有希望。我紧追着说:“你不是想打苻坚,想为你们燕国复仇,为你死去的父皇母妃复仇吗?你义父既然是燕国的忠臣,必然也有此志。而要达成此志,没有粮草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你们肯还回粮草,大家齐心协力,一鼓作气,一举打败了强秦,那时候你们燕国复国有望,还在乎这十几车粮草吗?” “复国”二字一说出来,他的眼睛明显一亮,终于松口道:“那我回去跟义父说说。” 我趁机借驴下坡:“我也去戏王村帮你说说,给你当使节,先在小谢将军那里备个案,好不好?” “你地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放我们去戏王村,我把你的想法跟小谢将军他们先说说,然后你再约定一个时间带着粮草来投军。放心,到时候你会受到热烈欢迎的。” 新安公主适时开腔道:“我是公主,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诚心投军,和我们共同抗敌,我一定让谢玄好好接待你。等战争结束后,你要回北边去收复你燕国的土地,我还可以说服父皇和太子哥哥资助你。” 我也忙附和:“是啊是啊,九公主的哥哥就是大晋的太子,未来地皇帝,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非常疼爱她,公主说什么他都答应 .就会发现公主在这里,到时候你就有了劫持公主地罪名。如果双方有了过节,合作计划就会泡汤。不如你放了公主,先送个人情给太子,他一定会感激你的。到时候坚被灭,你回去复国,太子一定会支持你,因为,他也希望联合别国力量彻底灭掉秦国,免得它死灰复燃,重新壮大起来。” 燕国前皇子终于点了点头。 走之前,他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会带着人马和粮草来这里,但愿你们不要失信。” 我马上说:“绝对不会!我们又不傻,大敌当前,现放着这样一支劲旅不收,非要跟它作对让自己腹背受敌?没人会做这样地蠢事。我一介女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何况鼎鼎有名地小谢将军。” 他们走了。 我一下子滑落到马车的地板上。 新安公主坐在上面好笑地看着我:“你不是很勇敢很会说的吗?这半天,你都成了我的代言人了,我这个公主反倒成了傀儡,风头都被你抢光了。怎么。那大帅哥一走,你就像被抽出了筋一样,软成了这副窝囊废样子?”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从小练武长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看人家吓成这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不笑了,伸手拉起我说:“谁说我不怕。我的腿刚刚一直在抖。再练武,到底是女儿家,又一直养在深宫里,这遇匪可还是第二遭呢。” 难得公主尊贵的手肯拉我一把,我受宠若惊地从地板上爬到座位上坐下,笑着调侃她:“您的意思是,都怪遇匪遇少了。所以才会怕,多遇几次就没事了?放心,那帮土匪明天就会来投军,您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天天跟土匪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混成了一家人。以后再遇到土匪,就满含热泪地奔过去说:‘亲人啊。可盼到你们了。” “噗哧”,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努力板起脸唬着我说:“好啊,你连本公主都敢取笑,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哪里哪里,下官对公主的敬仰之心,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少拍马屁。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地。” “您已经知道了啊?启禀公主。下官刚刚一直在想,那位前燕国皇子一表人才。人家也是皇家血统,跟公主门当户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等将来人家复了国,当上了后燕皇帝,您就是皇后了耶。” 她推了我一把:“去你的,你少做梦,想把我塞给别人,你好独霸王献之吗?哼,王献之是我的。我什么都可以让,就王献之不能让!” “抱歉抱歉,下官不该开这样的玩笑,把我们尊贵的大晋公主跟那个亡国奴相提并论。” 玩笑话说了一箩筐,两个人总算腿不抖了,可地上的那些“死人”还没有醒来地迹象。 眼看太阳落山,黄昏来临,我也有点慌了,对公主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谢玄他们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那些随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难道我们就一直在车里干等着?我们两个女孩子,在僻静无人的荒山里,随便来几个流民就能把我们掳走。要是我们从土匪手里死里逃生,最后反而阴沟里翻船,落得被流民糟蹋,那就太冤了。” 新安公主向车门外看了看,愁容满面地说:“可是,我们俩都不会驾车啊。” 我说:“要不,我试试看。” “别,千万别”,公主忙拉住我,“到时候我没死在土匪和流民手里,倒死在你手里了。你不知道,我有一位姐姐,也就是三皇兄的亲妹妹,就是被三皇兄的马踩死的。三皇兄因为这件事,大病了一场,数月卧床不起。后来虽然起床了,身体却一直时好时坏,就因为心里对妹妹抱愧,太过劳神伤肺,所以如此啊。” 我听呆了,叹息道:“想不到三皇子也是一位至情之人,如此疼爱妹妹。太子也是,也很疼惜你。你们皇家兄妹,感情都这么好吗?” 她笑道:“一奶同胞当然好了。宫里妃嫔多,母妃之间为争夺父皇宠爱互相勾心斗角,斗得你死我活的,异母姐妹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不可能培养出什么感情。只有同母地才有可能。你也在宫里待过,宫里表面上花团锦簇,所有的人见面都笑眯眯的,其实骨子里,谁不恨谁?尤其是父皇的妃子之间,都巴不得对方和她的孩子早点死了,最好全部死光光,独留下她和她的孩子得到父皇的专宠,将来毫无争议地继承父皇的大业。” 我们并走概叹,越聊越投机,越聊越亲热。 想不到,一番遇匪,竟使我和公主地关系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吧。 卷七 关河令 (191)好耶,有新目标了 进退两难、茫然无措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马蹄 新安公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雀跃着说:“肯定是谢玄他们来了!” “肯定是的。”我也喜形于色。 伴随着我们激动的心跳声和满怀期待的眼神,出现在车门边的,却是一个形象及其猥琐的男人,比刚才那位现任土匪前任皇子更匪气十足,也流气十足。 看见我们,他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露出很淫邪的表情,桀桀怪笑着说:“妈呀,今天真走运,居然让老子在吃素多天,都快淡出鸟儿来的时候,捡到两个好嫩的妞。” 然后就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猛流口水,喉咙里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和公主吓得目瞪口呆,他每吞咽一次,我们就哆嗦一次。 原本我们还以为,最糟糕的是遇上了色狼。现在看来,还有比遇上色狼更可怕的,那就是,遇上了食人族。 待稍微回过一点神,正准备张嘴哇啦哇啦喊救命,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死鱼眼,鹰钩鼻,秃头圆肚,手提一柄明晃晃大斧头的土匪乙。 这一标准山贼形象成功地摧毁了公主的意志,让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能石破天惊地狂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呜呜……” 一时鸦雀乱飞,山鸣谷应。 我想喊喊不出声,冷汗潸潸地靠在车壁上瑟瑟发抖,心里绝望地想:完了,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了。 这两个打前锋的小喽罗已经是非人类的长相了,接下来要登场的山大王,该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 谢玄,子敬,你们到底在哪里?如果你们日后得知,我们就在离你们一、两里远的地方被辱,被杀,你们将何以自处? 正自怜自伤之际。又有一声拉住马缰的“吁”传入耳鼓,土匪甲乙同时回身用邀功的语气禀报:“桓参军,这里发现了两个好漂亮的妞。” “桓济!是桓济吗?我是桃叶啊,九公主也在此。” 就像抓住了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慌忙探身出去高喊,新安公主也跟着爬了出来。我们同时伸手掩住自己的嘴,禁不住喜极而泣。 谢天谢地,原来是他们地人!只是他们招的新兵,这形象也实在是太……不过。想到这土匪甲乙都是要去打秦国侵略者的,也就释然了。该死的侵略者,你们来吧。我们打不死你们,吓都要吓死你们。 “天那,你们怎么来了?”桓济把缰绳丢给手下,呼天抢地地跑了过来。 显然我们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意外,所以他也喊天。 “你们怎么才来啊?快把我们吓死了。” 得救的狂喜过去后,我们又开始怨怪起来。人心都是这么不知足的。 但想想我们也有理嘛,才不过一两里路,却让我们受这么大、这么久的惊吓。从我们落入土匪之手到现在,起码也有两个时辰了吧。若遇到地不是有修养的高级土匪前皇子。而是刚刚那两个货色,早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了。 新安公主到底是公主,身骄肉贵,自然比我更觉得委屈,当下眼泪汪汪地嗔着:“你们怎么这么慢?数蚂蚁也早该数过来了。” 桓济无奈地一耸肩:“谁知道你们会来呀。你们要来也不知道事先通知一声,就这么莽莽撞撞跑过来。你们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吗?这山谷里每天都有大量的土匪出没,我们带这么多兵都不敢轻易出来,怕中了人家埋伏。你们真是太胆大妄为了。带几只虾兵蟹将就敢进山!我猜,你们肯定是偷跑出来地吧?如果知会了太子,他肯定不会放人的。” 一番话,说得新安公主和我都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现在才发现,原来桓济的口才也相当了得,一下子就抓住了我们的要害:那边是没请示就偷跑,这边是 呼就偷来,怎么着都是理亏的一方。 沉默了一会儿,见土匪甲乙正在拍打那些倒在地上地护卫,我忙喊道:“他们没死。你们别乱打。那帮土匪说,只是把他们弄昏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醒。” 土匪乙开口说:“他们好像中了什么毒。” 土匪甲捅了他一下,奚落道:“二哥,你才几个月不当土匪,就连这都看不出来了?真丢人。小弟一看就知道他们中了蒙汗散,回去灌一碗冷水就醒了。” 新安公主一听来了兴致,跑过去问:“蒙汗散跟蒙汗药是一种吗?” 土匪甲乙这时已经知道她是公主了,再不敢有丝毫的轻亵,忙躬身回道:“禀公主,这两种药是从同样的原料中提炼出来的,但用法不同,蒙汗药是口服,蒙汗散则是靠吸入。” “你们俩会不会提练?” 有没有搞错!我也顾不得尊卑了,抢上两步把她拽了回来,同时在她耳边低声审问:“你要蒙汗药干嘛?难不成是想用来蒙倒王献之,然后好趁机……” “趁机‘霸王硬上弓’?你好聪明哦,一下子就说到了本公主的心坎上。放心,我不会要他蹬掉你地,你们都已经拜堂了嘛。我们以后就共事一夫,我九你一如何?” “什么你九我一?” “就是十天中,他到我屋里九天,到你屋里一天。你不要想歪哦,我是心疼你才这样安排的。我是练武的,身体好,吃得消;你这病秧子,一天就够你受的啦。” “去你的,都什么时候,还在琢磨这个,不知羞的色女。” 天那,不跟她打交道还不知道,一打交道,才知道原来她这么放肆,这么色,不过,色得很可爱就是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我走到桓济身边说:“我和公主走进去就行了,麻烦你们把那些护卫抬到车上去吧。天就快黑了,我们今天肯定是回不了京口了,只能在你们军营里借宿一夜。” 桓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还是上车吧,他们用马驼就行了。哪能要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走路呢。” 他这样一说,虽然已是暮色苍茫,还是看得出新安公主地脸刷地红了。 桓济把他的马让出来驼人,自己则坐在我们的车辕上给我们当车夫。 看他拿起马鞭,新安公主带着歉意说:“桓参军,你随便叫哪个手下来赶车就行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赶车呢?” 桓济回头笑道:“九公主是不是不相信在下的赶车技巧,怕把您连人带车赶到山沟里去了?” 新安公主摆着手说:“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也是世家公子出身,平时自有家奴为你服役,你哪里赶过车啊。这赶车本是奴仆们干的活。” 桓济回给她一个更温暖的笑容:“九公主说哪里话,能为九公主赶车,是桓某的荣幸。公主您请坐好,我们起驾回宫,哦,不,是起驾回谷啰!” 新安公主被逗得咯咯直笑。这一路上,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前面那道宽阔的背影。 在车轮的轱辘声中,我靠在车壁上再一次感谢老天爷地眷顾:我们终于平安了!而新安公主和桓济,也似乎都发现了新的目标。 看来,我和王献之那次“过家家酒”一样地拜堂仪式,在他们心里还是造成了很大影响的。仪式虽简陋,却可以看到两颗心发誓相守的决心。他们是该清醒了。 不管曾经多么恋慕,可人家已经男婚女嫁,他们也该告别过去,放下心结,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 卷七 关河令 (192)一见到你呀 车很快就带我们到了新兵驻扎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此地——戏王村。 但这里已经看不出戏台戏场的迹象。除了戏王庙的飞檐还昭示着那曾是一座庙宇之外,其他的地方均已迅速军事化。 车进辕门的时候,新安公主和我不断地发出惊呼声。才不过两天而已,这里已经修起了几道辕门,一座座竹木搭建的高高的瞭望台,用十步一哨五步一岗来形容一点都不过份。 我们忍不住赞叹:“你们手脚真快啊。” 桓济解释道:“这些瞭望塔,一部分是原来就有的,一部分是我们连夜搭建的。这两天我们主要就是做扎营和营地四周的布防工作。” 我和公主俱不解地问:“这里不是唱戏看戏的地方吗?怎么会有塔楼和岗哨?” 桓济摇了摇头说:“你们一直在京城,没领略过边境的混乱与紧张气氛。这些年,很多北地的流民都涌到这里,他们中有些是被灭掉的北朝小国的皇子皇孙,无家可归,可又不甘心做大晋的良民,最后都在这里落草为寇。故而即使是戏场,照样设塔楼和岗哨,为的是让戏迷们安心看戏。” 想想也是,这戏王村素以富庶闻名于外,更以美貌优伶著称,四周的盗匪焉有不动心的?抢钱抢粮抢美人,哪一项都是让他们垂涎三尺的首选打劫目标。 马车进入第五道辕门后,桓济率先跳下车。朝里面大喊:“子敬,子敬,你看谁来了?” 王献之跑了出来,嘴里纳闷地问:“谁来了?” 桓济卖了一个关子:“你自己去看。” 王献之走过来拉开车门,看见我端坐在车内,居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为新安公主在旁边坐着,我不敢和他有任何亲密的举动,怕公主看了心里不舒服,只能强作镇定地问:“谢玄呢?我有紧急事情要向他汇报。” “他和超领着兵去江边考察地形去了。” 新安公主开口道:“你们分工了是吧?他们俩去江边。你在此坐镇,桓济则带人去山路上查看。” “禀公主,是地。”王献之毕恭毕敬地作答。 “禀公主?哈哈,我记得你以前每次见了我都很不客气的,今日这是怎么啦?突然这么客套礼貌起来,还真不习惯呢。“ 王献之居然再次拱手道:“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多次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他这表现,别说公主,连我都看直了眼。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跋扈公子去哪儿了? 新安公主越发笑不可抑:“你就前几天还冲撞过我啊,怎么,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 “是”,依然是很恭敬地回答:“献之现在已经娶亲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要挑起照顾妻子的职责,不能再像小孩那样没大没小。公主路途劳顿,这就请下车歇息吧,属下马上安排人手为公主准备今晚的安歇处。” 新安公主这下不笑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怏怏地下了车。 走出两步后,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回头怅然叹道:“我情愿你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生疏,弄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好不是滋味。” 见我要追上她,她伸手制止道:“你和你的新婚丈夫说体己话去吧,我没那么不识趣,这个时候还缠着你们。我去看戚巍他们醒了没有。” 我和王献之相顾无言。只能双双躬身为礼。默默地看着她离去。 到了这个时候。大概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 进入戏王庙,发现里面除了供奉戏王的神龛依旧保存外。其余地地方均以用竹木隔成了一间间小营房。我再次赞叹道:“真不简单,这么短的时间就安排得有模有样的。” 王献之把我领进其中一间竹房子,让我在地铺上坐下说:“这几天我们每天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天天忙的就是这些,今天下午才全部布置好的。不安顿好这些兵,万一他们心生怨怼,后果 设想。” “是的是的,你们想得很对,就是太辛苦你们了。”我连连点头。那都是些什么兵啊,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所以我们地入住原则是,老兵照顾新兵,官长照顾士兵。第一天搭建起来的第一批房子,我们全部让给了新来的兵住,第一晚我们几个没在任何一间营房里睡,实在太累了就靠着墙壁眯一会儿。” “你说的是你们几位尊贵的大少?”我吃惊地看着他。 这可是我在书塾里服侍过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生活。他们自出身以来,什么时候不是奴仆成群、养尊处优?即使号称到这里来投军,每个人也至少带了十个家奴,和几车子行李辎重。 “可不就是我们?”他无奈地一笑,然后低声在我耳边说:“这个恶心地苦肉计是嘉宾想出来的。他说对土匪和流民出身的兵,感化是比军棍更有效的办法。” “那家伙果然脑子里九曲十八弯。”我也笑了。 “还别说,真的很有效。这个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在竹房子里睡了一晚的兵感动得要命,因为我们几个的出身来历名号他们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第二天,全军群情激昂,根本不需要动员命令,他们自己就成群地跑到山上去砍竹子,搭房子,并在房子的门楣上写上我们地姓氏。后来打听到我们非要等全部新兵有房子住了才肯住,一个个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拼命做事,今天还没天黑就全部搭好了,连那么多道辕门、塔楼都是一天搭好的,奇迹吧?” “是的,奇迹!”超这一招攻心术确实厉害。没有什么比他们这几大家族的公子把房子让给小兵住更感动人心的了。 我们大晋历来都是最重视出身门第的国度。就算他们几个什么都不做,那些人也会对他们敬畏有加,何况还如此体恤手下,新兵们自然感铭于心了。 只是,我笑道:“那山上的竹子也被你们砍光了吧,什么奇花异草也践踏得差不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这个,确实是。那些人你刚才也看到了,想叫他们小心翼翼地不踏死花草是不可能地。” 我忙说:“我开玩笑地啦,国家生死存亡地关头,自然先保证抗战军人的衣食住行,花花草草地算什么?”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放心,到明年这时候,那山上又是满山的新绣,满山野花飘香。到时候,我带你来观光、看戏,我们在这戏王村里好好地住一阵子,好不好?” “好,当然好”,我靠向他的肩头,“只要我们大晋能挺过这场大劫,从此风调雨顺,四境平安,我们就结伴出游,纵情山水间。 “会有那一天的!”他堑金截铁地说:“这次我们一定能大获全胜,让苻坚和他的百万大军消失在滚滚长江里,从此成为历史。”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 “那,今晚……”他喃喃低语着,滚烫的唇探进我衣领里,沿颈项一直向下,慢慢吻向那最柔然最敏感的地方。 “今晚,我只能和公主住一个房间。”伴随着他的舔吻,我的喉咙异常干涩,但还是努力撑起身子,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和她,又有过那样的牵扯,我们……还是……还是暂时不要住在一起比较好。” “嗯,听你的,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忍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我身上艰难地起身。这时外面有人大喊道:“谢将军回来了!” 王献之飞快地啄了一下我的唇,叹息着拉我起身:“幼度他们回来了,我们出去吧。” “嗯,我正有重要消息要跟他禀报呢。” 跟迫近的战争相比,儿女私情只能先搁一边了。 卷七 关河令 (193)太子追来了 玄和超见到我,自然也是吃了一惊。但他们的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因为我对他们说:“我这次来,除了来看望你们之外,还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身份。” “什么身份?” “燕国前皇子、现任土匪头子的使节。” “什么?”他们面面相觑。 不怪他们,这个身份确实复杂了点,我呵呵笑道:“这个等会坐下再慢慢谈,你们先去拜见九公主吧”。 明知公主在此,不先去打个照面就大摇大摆地谈起事来,会让人说对公主不敬的。 “九公主也来了?在哪儿?” “在里屋看她的护卫醒了没有。那几个家伙被土匪麻翻了,都已经睡了一、两个时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醒了没有。” 他们匆匆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说:“既然九公主在此,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说不定太子殿下等会就派人找过来了。” 北中郎将府这个时候还不见公主回去,肯定会派人到处找的。本来我以为他们早该找来了。现在还没见人,估计是太子回府比较晚,府里两个主子都不在,没人做主。但只要太子一回府,彩珠肯定会加油添醋狠告我一状,故意把公主的处境说得很可怕。 唉,这次被那帮土匪闹的,我都不敢再回去了,只好一直躲在这里。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的话刚说完,辕门外就传来了惊慌失措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大家赶紧跪倒在地:“恭迎太子殿下!” 好在新安公主也即时从里面跑了出来,上前拉住她哥哥的手问:“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生气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明知道我忙得要死,还给我添乱。” 新安公主撒着娇说:“本来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的。谁知道路上会遇到土匪,把我的人全用蒙汗散蒙死过去了,没人给我赶车。怎么回去嘛。如果不是遇到了土匪,我早在你回府前就赶回去了。” 太子没再说什么,大概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吧,只是对依旧跪伏在地地人说了一声:“都起来吧。” 大家一起走进庙里,在临时的议事厅分头坐下。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竹木搭建的一间稍大一点地房子,里面放了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正上方的竹壁上,挂着一幅还没完工的地图。 太子一进门就被那张地图吸引过去了。手下忙点上灯笼,太子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谢玄:“这是你画的?” 谢玄俯身道:“回太子殿下,是的,这都是微臣这两天考察周围地形后回来凭印象画成的。” “不错不错。难得你们才来两天。就画出了这么详细的地图。” 谢玄谦恭地说:“还没画完呢。有的地方还需要再做实地考察,然后再回来修正图画。” 太子连声赞道:“嗯。是个好办法。这样布防地时候,哪一支人马该派去哪儿镇守。一目了然。甚至去哪个地方有几条路,哪条最近你都标出来了,到时候可以省时省力,抢夺最有利的时机和战略位置。” 说到这儿他回头对手下交代:“这条你记下,下次开军情会议的时候作为备战经验提出来,以后在各驻防点推广。” “是,殿下。” 谢玄还在一个劲地谦虚,超眼珠子转了转,上前道:“太子殿下,新兵营的物资储备最多只能应付五天了,能不能再调拨一点给我们?您也知道,虽说新兵战士踊跃报名的目地是为了保家卫国,但也不否认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填饱肚子,因为他们中很多都是逃难地流民。如果连基本地温饱都不能保证,又怎么上阵杀敌?” 太子笑了:“我才夸了你们几句,你们就顺杆子爬,立刻问我要起东西了。不是本太子小气,连粮草都舍不得拨给你们,而是现在城中的储备也只够十来天了。父皇也在紧急调运粮草,那边据说已经启程了,但就怕又像上次那样,运来地粮草途中又被土匪打劫去了。”一边说,他一边握拳在案上恨恨地一锤:“要不是前方一直战事不断,拖住了我们地人马,早把那些该死的土匪围剿了。真是胆大包天,连朝廷地军粮也敢抢。” 这时新安公主插嘴道:“哥,你放心,以后他们都不会抢我们的粮草了,还会把以前抢去的还给我们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到了新安公主身上,太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呢?” 新安公主答:“那个土匪头子亲口说的啊。我不爽的只是他居然敢自称‘太子’,还说要把桃叶抢去做他的‘太子妃’。” 太子掉头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 来你今天挟持公主出走,是为了要见这个土匪太子,土匪太子妃。真太子妃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 我哭笑不得,抬头见王献之已经要上来帮我说话的样子,忙用眼神制止他。我跟王献之私下拜堂的事太子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还送上门去火上浇油?他要讽刺我两句就由他去吧,消消气也好,不然被当朝太子怀恨在心可是大大地不妙。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新安公主竟然上前拉住太子的手说:“哥,别这样说桃叶啦,人家是女孩子,脸皮薄。其实今天出来玩是我的主意。” 太子甩开她的手:“少为她开脱,彩珠都告诉我了。她要来会情郎,担心没人护送,就拉上你作垫背。”说罢横了我一眼:“回去再跟你算帐。” 王献之忍无可忍,把我拉到身后说:“她不会回去的,我是她的夫君,以后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她还回哪儿去?至于她的女官职务,我现在就当着殿下的面请辞。” 太子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了那种可怕的戾气,我急忙跪倒在地,但还没开口,谢玄已经抢先说:“桃叶,刚才九公主说,土匪以后不但不抢我们的粮草了,还会把原来抢去的还给我们。你当时也在场,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是燕国前皇子的使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谢玄这样一说,再次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大敌当前,还纠缠于儿女私情和小恩小怨是不合时宜的。 新安公主接口道:“那前燕国皇子就是我说的土匪头子啊。桃叶你跟他们说吧,反正当时跟土匪皇子打交道的也是你。” 我把前皇子跟我说过的话以及当时的情况简捷地复述了一遍,这下,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谢玄激动地一拍手说:“要是他们肯这样的话,可就解决我们的大问题了。” 太子也点头:“确实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草了。” 我补充道:“他还要带一支几千人的精兵来投军呢,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也许上万吧。他说他的燕国就是秦国的苻坚灭的,他们的父皇母妃也是被苻坚杀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复仇。他训练那么多匪兵的真正目的,也并非为匪而匪,而是为了有一天能打过江去。这次苻坚南下,对他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跟我们联合起来,一起抗击共同的敌人。” 太子冷笑道:“他手下的匪兵何止上万!他们已经在边境十几个州府形成了势力,据点很多,已经可以跟朝廷的军队抗衡了。敢公然出兵抢夺朝廷几万军队押运的粮草,足见其实力和胆量。他们送上门来正好,我还准备收拾完苻坚后立即趁勇去剿灭他们呢,想不到他们倒自觉,自己送死来了。” 我大吃一惊:“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要把土匪骗来杀掉吧?” 太子看着我说:“那种人不杀,留着干嘛?桃叶你不懂军事,男人们讨论军事的时候你不要插嘴。所谓养虎为患,这种人留不得。到时候他真领人来的话,留下粮草,人统统格杀勿论!” 我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了,着急地争辩着:“桃叶是女人,的确不懂军事。但桃叶知道,人应该言而有信,无信之人,无以服天下。燕国前皇子在灭国后跑到我国当了土匪,到处抢劫,的确该杀。但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肯带兵带粮投靠,何不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见太子脸上又出现了隐忍的怒气,新安公主忙出来打圆场:“哥,你这么匆匆赶来,肯定还没用晚膳吧。谢玄他们也刚刚查巡回来,都还没吃呢。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先坐下来吃饭吧,空着肚子,谈什么都没耐心的。” 王献之立刻朝外面喊:“快把晚饭端上来!” “是!”下面的一排小兵齐声答应着。 桓济悄声问王献之:“今天吃什么?” 王献之拍了拍他的肩说:“反正都是好东西就是了。这周围山上野味多,我们几个带来的家奴每天在山上到处捕猎,说怕粮食吃光了饿着我们,每天打很多野味回来。今天已经腌了一满缸了,说等没米的时候煮给我们吃,他们还在学神农尝百草呢。所以放心啦,就算到时候太子殿下不肯给我们一粒粮食,我们也可以就着野菜汤吃腌肉,也不赖的哦。” “嗯嗯,想想就不错。”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太子脸上讪讪的。 不该尴尬么,他司马皇家要人为他们卖命打仗保江山,可连粮草都不能提供。典型地又要马上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 卷七 关河令 (194)戏王村一夜(一) 天晚上,新安公主和我都没有随太子回京口去。 我不回去是害怕单独面对太子,新安公主为啥也不回去,还需要观察和打探才能得出结论。 晚上和她住在一间小竹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隐的清香。新安公主的鼻子小狗似地翕动着,终于忍不住问我:“桃叶,这是什么味道啊?这么好闻。” 我笑道:“就是新劈的竹子的香味啊,公主没闻过吗?” 她讶然地把鼻子贴在竹壁上:“不对呀,我的蕴秀宫也有不少竹器,尤其夏天的时候,竹席竹床竹帘,哪样不是竹子?可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香味。” 我想了想说:“那大概是公主用的竹器都上过桐油了吧。一般的竹器不打磨不上油总有点硌人的,民间没那么讲究,再说桐油也贵,能省则省,有点硌人也由它。但进贡给皇家的东西,谁也不敢马虎,自然精益求精了。” “难怪那么难闻,上什么桐油!我还是喜欢自然的味道。” “那公主应该到我家去,我家在北边的时候,家里有个大院子,种了很多竹子的。” 一霎那间,那片竹林又在脑海里鲜活起来,瘦竹依依,迎风婆娑。 真怀念在北边的日子啊,那时爹娘俱在,田园静好,岁月如流水一样的安详。直到胡马度阴山,河山裂,金瓯缺,爹郁郁而终,娘带着我流浪天涯,才打碎了这美好的一切。 新安公主也万分怅然地说:“我在洛阳的寝宫外也种了许多竹子啊,不知道为什么迁到南边,宫里反而不种竹子了。” “真的吗?我到宫里的日子短,逛过的地方很少。不过,好像真没见过哪里有竹子呢。” “本来就没有啊。” 这事也是蹊跷了。按理说,南边的宫里竹子应该比北边多才对。不知这里面又有什么讲究和缘故。 说到南边北边,我们一时都沉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从北边逃过来地难民。当时年幼的新安公主随父皇母妃南下的时候,想必也是仓皇失措地吧。 据说,她的父皇,在石头城的新殿上第一次登位,诚惶诚恐到要王献之的爷爷,也就是当时的丞相王导,一同“升御共坐”,同受百官朝拜。还好王导清醒,再三推辞。皇上才独自登上了龙座。虽然如此,“王与马,共天下”之类的说法还是不胫而走。 南迁后的最初一段日子,不管是皇上还是群臣都没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一个个整天垂头丧气的。无以派遣郁结。就常常君臣相邀。或赏花,或赏月。吟诗作对。狂饮烂醉,指望一醉解千愁。 有一天。君臣又齐集喝酒,聚在一起玩颓废,推杯换盏几圈后,仆射周望着满眼繁花叹曰:“风景殊胜,奈何已不是旧日山河!”于是君臣相对流涕,简直哀感天地。其时王导变色起立,厉声道:“众位食君之禄,就应该担君之忧,一起戮力王室,克复神州,怎么跑到这里作楚囚相对?” 一番话如当头棒喝。打醒了那些醉生梦死地家伙,大伙儿这才开始振作起来,军队也打出了收复河山的口号。 只可惜,十多年过去了,不仅没有收复江北那片广袤的土地,如今连南方这最后的避难所都快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酸酸的,新安公主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也差点“作楚囚相对”。 这一生,我们大概都回不去了。纵使这次打败了苻坚,也只是暂时保住了南方这块偏安之地,朝廷积弱多年,已经没有能力再打回去收拾旧山河。 而要打败苻坚,谈何容易! ;;把晋国这个称号彻底从中国版图上划掉地架势。他地军队不日即将抵达长江北岸,而我军,连刚招募地新兵加起来也不足三十万。就这不到人家三分之一的兵力,还没有粮草供应呢。 敌我力量如此悬殊,胜算能有多大?这是一个根本不敢往深里想地问题。 正唏嘘不已,外面响起了轻轻地毕剥声。 “谁?”新安公主忙擦了擦眼睛。 “王献之。” 我起身拉开竹门 之领着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我问他。 “等会就睡。我刚刚巡视了一圈回来,现在换幼度和嘉宾去了。下半夜我和自清还有一班呢。” 新安公主说:“干嘛一定要你们自己亲自去巡视啊,别说下面还有各级大小军官了,就你们带的家人就够多地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去?” 正在屋角不知忙乎什么的那个王家仆人,外号黑头的,轻轻嘀咕着:“就说么,我提过几次让我们去,偏不让,非要自己去,等熬出病来就好了。” 王献之正把手里的纸包一层层打开,嘴里说:“怕你们晚上饿,让黑头把他压箱底的点心找了一些出来,你们随便吃点。如果你们明天还要在这里住,我让人重新给你们搭一间大点的房子,再架两张床,女孩子怎么能睡在地上呢。还有,怕你们在陌生的地方睡不着,给你们点根安息香。” 又交代了几句后,他才带着黑头走了,走的时候还对我说:“服侍九公主的人应该明天清早就到了,你呢,我一下子也找不到丫头侍候你,就让黑头跟着你吧,这小子你别看他黑,细心着呢。” “谢谢你,我不用人侍候的。” 他摇头道:“这里不比别的地方,新兵本来就良莠不齐了,明天还有那么多匪兵要来投军。凡事小心点总没错,以后你们走到哪儿都不要单独行动,身边一定要带着随从知道吗?九公主的护卫要一直带着,黑头,你以后就跟定七少奶奶,她在哪儿你在哪儿,知道吗?” “知道了,少爷。” 王献之走了,新安公主呆坐良久,才渭然叹道:“他让下人叫你七少奶奶!一场儿戏一样的婚礼,你认为这一声‘七少奶奶’有意义吗?” “当然有。” “能维持多久?只怕离开了这里,回到京城就自动作废了。” 我轻轻笑道:“能维持多久是多久,到作废的那天再说吧。九公主,我不能跟您比,您是公主,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什么没什么。子敬却是出身那样的家庭,他家要讲门当户对也不为过,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好呢?这些是我没法强求的。如今我也不想那么多了,这七少奶奶,当一天,是一天吧,只要知道他心里真当我是他的妻子,就够了。” 新安公主瞅了瞅我说:“要说起来,你也是个可怜人。别人再怎样不过一无所有,你一无所有就算了,偏偏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小妹妹,在富豪之家的择媳榜上,你肯定是排不上号的。唉,我都不知道是该嫉恨你还是该可怜你了。” “都不要”,我笑道:“就拿我当宫里的一名女官,不带成见地看我,也不刻意为难我,这样桃叶就万分感激了。” 她眼睛瞪起来:“本公主以前为难过你吗?” “您说呢?” 她窒住了,停顿了片刻后才说:“就算是,你待如何?” 真够无赖的,不过,我也越来越发现,无赖公主其实也有几分可爱,于是我耸肩道:“不如何,公主要为难一个小小的民女,那不是容易得很。这有个成语的,叫什么,哦对了,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气急败坏地嚷着“得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就会扮猪吃老虎,是谁不声不响地就把我觊觎了半辈子的男人抢跑了?还说什么刀俎鱼肉,无耻!背着人偷偷拜堂,既没有父母之言,又没有媒妁之言,无耻之极!” “启禀公主,俺有齿。”我把嘴巴张大给她看。 “你……气死我了,吃你那体贴的夫君送来的点心吧,趁早给我吃完,要是晚上逗来一大堆老鼠,看我怎么收拾你。” “公主不吃?” “不吃,又不是送给我的。我才不吃。” “真的吗?好好吃的,黑头真细心,知道他家主子有时候爱吃这些大路货的东西,所以走到哪儿都备着,海棠糕啊,梅花糕啊,都是宫里没有的。” 新安公主的脸马上转了过来:“海棠糕?” “是啊,糯糯软软,又香又甜,真好吃。” 话音未落,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连纸包一起抢过去了。 卷七 关河令 (195)戏王村一夜(二) 吃完点心后,新安公主心满意足地躺在地铺上,四仰八叉,大字朝天,真的很不雅观,很不淑女。 但人家惬意得很,手还舒服地摸着肚子,嘴里犹自回味不已:“嗯,真好吃,好几种宫里都没吃过的。” 我噗哧一笑。她这表现,就跟书塾时那几位大少放着家里满篮子精致的点心看都不看,让我到街上买大路货回来解馋一样。 王献之他们离开京城已久,这些点心不可能是府里的名厨做出来的,多半是黑头沿途买的土特产,所以公主这么稀罕。 我们吹熄灯各自躺下,安息香在黑暗中闪着一点暗红的光。 想不到黑头连这个都带了。 黑头名如其人,黑头黑脑,五大三粗,却是王献之出门在外时最贴心的仆人,照顾主人十分周到妥帖,有些女仆想不到的事情他都能想到。比如我们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带了几大箱子吃的用的,就没想到要带什么安息香。 正因为黑子这么妥帖,又有几分武功,王献之才专门把他拨过来照顾我的吧。 晚饭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透雨,空气清新爽洁。躺在临时搭成的地铺上,新安公主居然很兴奋的说:“感觉真好啊,真舒服,我和你就在这里住着吧,有时候回去看看我哥就行了。反正在宫里我也是和他各住各的,经常几天才见一次面。” 我有点慌了。新安公主刚才嚷着要留下来的时候太子的脸就已经拉得老长了,走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公主,最多只能再在这里玩半天,到明天午膳之前一定要赶回去。若是公主一直不肯走,太子会不会怪罪到我头上?彩珠本来就已经在他耳边进了我不少谗言了,真惹怒了太子。我可扛不起。 想到这里,我几乎用哀恳的语气说:“您还是听太子殿下的话,明天上午就回去吧。您待在这里。万一出点什么事,这里地人都会被降罪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微臣。” 新安公主咯咯一笑:“别‘微臣’,‘下官’了,这里又不是宫里,荒郊野外地还讲那么多礼数干嘛。” “九公主,下官有一事不明。”我承认自己心眼小,事情不问清楚睡不着。 “又‘下官’了,好吧。你这个下官有哪事不明?” “下官一向不入公主您的法眼,但是今天,您怎么反而在太子面前一再帮我说好话呢?” 她不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说:“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是你今天的举动感动了我。” “我今天什么举动?” “就是你在土匪面前把我推到身后。说有什么都冲着你来。但请饶过你妹妹。你不能辜负娘临终的嘱托。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也只有亲姐姐才会在那种时候舍身挡在妹妹面前。虽然我年纪比你还大一点。但因为我的母妃也刚好去世了。所以我的感受很真切。这世上,在那种环境下。还肯舍身保护我地,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哥哥了,想不到还有你。” 我忙表示:“我是公主的随行女官,保护公主是我的义务。” 这是真话,如果我撺掇公主出门,结果让公主受了什么伤害回去,我也罪无可恕。这是义务,是责任,同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我当时说的话可能正好触动了公主的某根神经,让她至今仍然感触良多:“你当时地语言,动作,你表露出来地感情,都是拿我当亲妹妹一样保护着。尤其你说到死去地娘亲,我差点眼泪都下来了。” 真是惭愧,当时我会那样悲伤慷慨,是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亲妹妹——远在京城地小桃根——想到我以后不能再照顾她,想到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风雨人间地愧疚和憾恨。 可是这话我不敢对公主讲,保留公主的感动和感激对我是一件有利地事情。 带着羞愧,我把我自己身上盖的一床小毯子也盖到公主身上说:“下过雨后,山里晚上会有点冷,公主再多盖一点,免得着凉了就不好了。” “那你呢?都给我了,你盖什么?”她推拒着。 我按住她的手说:“我没关系的,我是穷人家的女儿,家里本来就没有毯子。这个时候晚上冷了,也只能盖盖被单什么的。我盖我的外衣就行了。” 她把我一把拉进她的毯子里,自己往里面移了移:“那我们一起睡吧,这样就都能盖到了。” 我只好道谢,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一开始还很僵硬,努力往最外面挪,深怕挤占了高贵的公主的空间。 但后来慢慢的,也就没那么在意了,两个人挨到了一起,听公主叽里咕噜地讲一些宫里的趣闻轶事。 等公主呵欠连天,我也睡意朦胧的时候,脑海里却蹦出了一件事。遂迷迷糊糊地问公主:“你哥哥,我是说太子殿下,不会真的杀了前皇子拉来投军的人马吧?” 新安公主含糊地答:“那些土匪,平时干了多少烧杀掳掠的坏事,杀了也好。不肃清匪患,老百姓也没有安宁日子过。” “可是,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呀。多一股军队加入,就多了一股抗敌的力量,我们和苻坚相比本来就力量悬殊,多一分力,不是就多了一分胜算吗?” “也是。那就让他们先投军,帮我们杀敌,等杀退了苻坚再杀他们。这叫‘一石二鸟’,嗯嗯,就这样,你看我聪明吧.,啊……”又一个特大的哈欠。 我有点急了“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明明跟人家说得那样好,还答应等他和我们一起消灭苻坚后,就支持他复国。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傻瓜”,新安公主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但气势犹在:“什么是信?有国有家才讲得起信,一个一无所有的无赖,他拿什么讲信?那前皇子都当了打家劫舍的土匪了,还有什么信可言?还帮他复国,他做梦呢,他复国了,兴旺起来了,以后好来打我们啊。你别傻了,睡吧。” 新安公主睡着了,但她的一番话却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在黑暗中久久难以入睡,一直在反复地想:到底是我太傻?还是他们兄妹太狡诈? 是的,狡诈。 曾以为公主只是蛮横的,为人还算直爽。但她今天的这番话却让我吃惊。 皇家中人就是皇家中人,无论他们本身的性格若何,都会永远把他们家族的整体利益,他们皇朝的兴衰,放在最首要的位置上,一切的思虑都围绕这个总目标进行。所以,那些道德信条,乃至一整套国家制度、忠信原则,都不过是用来糊弄、禁锢老百姓的枷锁。他们自己则置身在这些信条之外,以稳固皇朝江山,让皇家血脉永远绵延为唯一旨归。 卷七 关河令 (196) 投诚啦 二天,新兵营严阵以待,岗哨也比平时增加了几倍。急磋商,连早点都是端进议事厅解决的。 我也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生怕前皇子领着匪兵们一来,马上就要命丧黄泉,将戏王庙前的戏台——如今的点将台——变成血污的祭台。 试想,几千人同时殒命,把庙前的小溪染成一条血河,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场景! 越想越恐惧,等几位少爷从议事厅里一出来,我连招呼都顾不上跟那几位打,直接把王献之拉到戏台后面,劈头就问:“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什么怎么决定的?”他居然一幅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就是怎么对付那帮土匪啊。” “哦,那还用问,难得人家在这个关键时刻不捣乱,又肯出人又肯还粮草,我们当然是举双手双脚欢迎了。” 就这么简单?我疑惑地问:“可是,太子昨晚那口气,明明是要你们格杀勿论啊。” 就连新安公主都和她哥哥一个鼻孔出气。 “不管他。”提起太子,他的语气颇有点不屑。 我认真打量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这是你自己的观点,还是你们几个人商量好了的一致意见?” “一致意见!太子怎么想是他的事。我们这个新兵营,问他要点粮草都不肯,好像京口城的兵才是兵,我们这里都是后妈生的。就算京口城那边的存粮也只够吃十来天了,那起码也要一视同仁吧。你不知道,就现在这点粮草,还是谢玄他大哥自行作主调拨的,若依太子的主意,一粒米都不会拨给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去。如今有人愿意给我们送粮草我们当然欢迎了,无论人还是粮草都是我们急需的,凭什么把人家挡在外面?这个时候还跟土匪作对。那是自寻死路。” 我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燕国前皇子说自己带人来投奔,可没说八百斤大王也要来。人家也是留了一手的。自古官匪不两立,他们在大晋地土地上横行多年,积怨这么深,无论对打苻坚有多积极,也断不敢倾巢出动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新安公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扮着鬼脸说:“我还以为你们躲在戏台后面玩亲亲呢。正想看看新奇讨讨便宜,谁知道你们这么无趣,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还讨论国家大事。王献之,你现在知道这女人多没劲了吧,还不如选我。” 我大惊失色。天那。她到底来多久了?我们刚才“诋毁”她哥哥的那些话要是被她听去了可就糟了。 不过看她那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脸上尽是捉狭地表情。 我稍微定了定神。正要开口。王献之抢着说:“我们已经讨论完了国家大事,这就要开始玩亲亲了。公主打算留下来参观吗?”说罢,真的俯下头来吻住了我。 不是做做样子,不是蜻蜓点水,而是辗转缠绵、热烈无比的吻。 我呆了,新安公主也呆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叫:“啊!臭流氓,臭无赖,不要脸的臭男人……” 骂声中,公主的脚步仓皇远去。 我一把推开他,满脸通红地说:“你很过分呢,当着公主的面就这样。” 他一摊手:“到底是我过分还是她过分啊?我和我老婆躲在戏台后面,她居然偷看!偷看也罢了,居然还敢取笑!我要不给她来点真格的,下次她更不得了了。” 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公主,性情也真是,一会儿专横跋扈,母老虎似的;一会儿又顽皮搞怪,跟个孩子一样。 但她昨晚说的那番话,又透着彻骨地冷酷与无情。 还有刚才,我们说的那些对她哥哥不敬的话,她到底是听见了不动声色,还是真的没听见? 越想越不对劲,我忧心忡忡地说:“虽然你们都一致认为应该善待投诚的土匪,奈何天下到底是他司马家地。现在新安公主又正好在这里,你们地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地眼睛。万一她回去告诉太子,你们不但没有听从太子的旨意杀了土匪,还跟他们称兄道弟,同流合污,太子降罪下来怎么办?” 他再次抱住我,抚着我地背说:“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们自然有分寸地。在这京口城里,真正发号施令的还不是太子,而是谢大将军。幼度会招募新兵以及会带着新兵驻扎在这里,都是得到了他大哥地许可和支持的。” 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可又怕隔墙有耳,遂贴紧他的身子,低低在他耳边问:“谢大将军跟太子不和吗?” “嗯” “太子将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谢大将军跟他作对,还有你们这样公然不听他的指令,将来会不会有后遗症?” “如果太子笃定能继承皇位,那肯定有后遗症的。” “啊?”我惊叫一声,还想问什么,嘴已经给他堵住了。 松开我后,他才说:“我们出去吧,如果那土匪皇子言而有信的话,这个时候已经动身了。我们沿路都设了哨卡,几十里之外出现土匪的影子就会有人来通报的。” 我无言地随着他往外走。这种涉及朝政大事的话题的确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谈,我也是一时糊涂了。刚才有公主偷听,焉知没有其他人偷听?太子既然跟谢大将军不和,双方的队伍里肯定都有对方的耳目。 我们刚转到戏台前面,辕门口那儿已经冲过来一个人,一面跑一面兴奋地喊:“来了来了,土匪来了!” 一群人一下子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他们有多少人?” “现在已经到哪里了?” “真的带了粮草吗?” “来的是骑兵还是步兵?” “有没有看清楚领头的是谁?是那个燕国皇子,还是八百斤大王?还是两个人都来了?” 最后还是王献之走了过去,挥动着双手说:“各位,各位,退后,请稍微退后一点,不要那么激动好吗?让这位小兄弟一个一个问题来。” “赶”开了问问题的,又回头安抚答问题的:“你需要先喝点水吗?”不待他点头,高声吩咐手下道:“快倒碗茶来给这位小兄弟喝。” 小兄弟?开始我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一时听差了。可等到第二次从他嘴里吐出这个词时,我才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我好笑地想:明明前不久还是眼高于顶的臭屁少爷,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礼贤下士了? 卷七 关河令 (197)真的投诚了 明了那个“小兄弟”基本情况后,大家急忙分头行动济在里面坐镇,超和王献之出去迎接。因为昨天是我跟那个燕国皇子打交道兼作传话使者的,所以我也跟着王献之他们一起去了。 我们一直迎到了山口。说是迎接,其实也是探测一下对方的虚实和诚意。这件事不是小时,办得好就好,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为,说要投军,说要归还粮草,甚至说他是前燕国流亡皇子,跟坚有毁家灭国之仇的,毕竟都只是人家的一面之词,一切都还有待验证。 在超和王献之商谈的间隙,我问他们:“要怎样才能确定他是真心来投诚的呢?” “很简单”,超答:“看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把抢去的粮草都还回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这么远迎接,主要去验看他的带来的粮草?” “可以这么说吧。”王献之也这样回答我。 我有点不解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啊,那么多粮草,不管用什么工具运都一目了然吧。”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最后还是王献之告诉我:“那不见得,自古兵不厌诈。民间都有用石头装箱底,上面一层放铜钱来骗人的奸商,何况战场上的事,尤其不能掉以轻心。这支土匪素日连朝廷的军队都敢抢,而且,还是在明知军队要去前线跟对岸的秦国打仗的情况下。如果他真的是燕国皇子,早就该加入我们的军队和我们一起抗敌了吧,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跟苻坚的军队打啊,又不是今天才开始。” 我想了想说:“你讲得也有道理。但我听他的话里话外。挺在乎这个前皇子身份地。所以他不肯成为晋国的子民,不肯成为晋国军队中一个普通的军士,情愿落草为寇。以便培植和扩张他自己地军队,在山寨里称山大王。我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没有留在北边做土匪,打劫秦国的军队不是更解恨一些吗?尤其是,他这个身份,在原燕国的地盘上振臂一呼,说不定还能纠结一批亡国旧臣和怀念前朝的燕国子民为他当马前卒,干嘛跑到南边来咱们晋国的土地上作乱呢?” 王献之笑道:“这个恐怕不是他能决定的。昨天听你形容他的样子,似乎年纪不大,不然他的手下不会叫他少主。” 我点头:“嗯。可能只比我们大一点点,最多二十出头吧。”<个孩子,多半是被那个八百斤大王带来地。他们远离秦国,在晋国边境占山为王可以保存实力。养精蓄锐。当年坚灭燕后。对燕国皇室子孙严密搜查。抓到的绝不大部分就地处死了,极少数长得特别标致的。才充入后宫供他玩弄。对一个有骨气的皇室子孙来说。这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我叹息道:“慕容冲姐弟不就是如此?姐姐好歹还赏了个妃子名号,可怜慕容冲。小小年纪,做了仇人地娈童。” 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出身在帝王家,到底是福是祸,还要看江山稳不稳。新安公主现在是养尊处优,但若这次晋国大败,她地处境就可能比一般地百姓还不如。 何止他,就连我身边的这两位,荣华富贵也要转眼成云烟。看他们俩脸上地凝重之色,就知道他们心里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们这次不约而同地从京城赶来,是为了大晋地江山社稷,也是为了自家的安危。保家和卫国从来都是一体地。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山口,这时前方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不一会儿 到了慕容少主的身影。也许是怕引起误会,他们老赤手徒步走了过来。 “前面可是慕容公子?”超率先开口喊话。 “在下正是慕容悠,请问公子是?” “小弟超,他是王献之,我们是奉谢将军之令在此迎候公子及诸位当家的。” 慕容悠忙拱手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在下平日就特别仰慕王七公子,卧室墙上挂的也是七公子的墨宝,但愿以后能有机会向公子请教。” 人家都这么说了,王献之也只能笑着回礼:“不客气,有时间一定切磋切磋。”<=容公子也是书法迷,那以后大家就更亲密了。” “正是正是。”一帮土匪头领也跟着打哈哈。 我在旁边一言未发,越听越有趣,看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向营地走去。但转身之际,我分明看到超向他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则向他点了点头。 当时我穿着一身短褐,头戴竹笠,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路边看运粮车队走过。黑头站在我身后就像一座山一样。也许因为他特别黑,也许因为他前面的我太娇小,格外引人注目,每辆运粮车的土匪经过我们身边时都忍不住看上两眼。 但车队很快就停下了,因为就在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水坑。 我走过去一看,刚刚对着超点头的那个小头领人正领着一帮人在那坑里忙着垫草。一边垫一边陪着笑解释:“昨夜雨大,山上的水流下来,把路冲垮了,一时来不及修好。让兄弟们久等了,抱歉抱歉。” 坑倒是很快就填好了,但临时在水里铺的稻草,软得跟床一样,还一压水一飙,实在不宜跃马挥鞭,只能靠人力慢慢推过去。 于是,好多双手同时伸出来,大家喊着“一二三,加油”,“一二三,加油”,马车一辆辆推过去,我军跟土匪的“兄弟情”加深了,车上的一袋袋东西也被那些手摸了个遍。 原来,这个坑是用来验粮的,粮车一坑进去,就变成我们的了。 大约一袋烟功夫,所有的车都推了过去,我数了一下,整整三十车! 那么大的马车啊,每车都装得满满的。看来慕容悠打苻坚的决心真的很大,不止还回了上次抢去的那十几车,还把他们山寨多年打家劫舍存下的老家底都搬来了。 其实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以堂堂皇子之尊不惜落草为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找苻坚报仇。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次还是无功而返,以后就更没指望了。因为,如果苻坚不自己送上门来,他匪兵再多,可一艘战船都没有,怎么打过河去?库存再多粮草又有什么用?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占山为王毕竟只是权宜之计,他不是大老粗,有肉吃有酒喝就满足了。 看着运粮车队和一队队匪兵迤逦向营地而去,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七少奶奶,我们也回去吧。”黑头在后面提醒我。 “好的,走吧。” 正要迈步,后面又传来了马蹄声。 我转头望过去,是一辆式样平凡的马车。 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来呢?难道纯粹是过路的? 马车却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处,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一个声音招呼我:“桃叶,上来吧。” 卷七 关河令 (198)太子也掺合进来了 见车里的那个人,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太子殿下? “嘘”,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伸手就要拉我上车。黑头急得一把拽住马缰,我笑着安慰他:“没事的,你跟在后面慢慢走回去就行了。” 黑头只好松开手说:“七少奶奶,那你自己小心点。” 黑头一直跟在王献之身边,从小就是他的家仆,跟着进宫都进了无数回了,自然认得太子殿下,也大概知道太子跟我之间的纠葛,所以既担心,又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我亲自发话,才敢放手让车继续前行。 “七少奶奶!”太子冷哼着吐出这个词,突然凑近问我:“经过昨夜,这个称呼名副其实了吗?” 我偏着身子努力避开他:“微臣关心的是,太子殿下您轻车简行,又打扮成这个样子,到底意欲何为?”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昨夜微臣跟公主住在一起的。” 他哈哈一笑:“我猜也是,不然我会让她留下么。” “卑鄙!”故意破坏人家夫妻团聚。都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上了,当太子的人,理应心系社稷,头悬梁,锤刺骨,时刻操劳军政大事才对。居然还在琢磨这种小眉小眼的烂招数,说出去,不嫌丢人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中隐隐含着威胁。 可惜我早就不怕他了,不过,还是不直接起冲突的好。 “我说您好英明。” “听起来明明就不是这这两个词。” “车赶得这么快,风呼呼的,您听错了啦。”不想再纠缠那些无聊的事。我赶紧转移话题。“您不知道。那帮土匪不仅还回了原来抢去的军粮,还额外多拖来了十几车粮食呢。可见他们打苻坚地心有多么坚决,已经准备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了。” 人家这么诚意十足,又帮了朝廷军队解决了这么大地难题,你该不会再动杀机了吧。 谁知他依然不屑地冷笑道:“成什么仁?他们是土匪,有什么仁可言?多余的那十几车粮食,也是从我国百姓那里抢去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试问他们在大晋占山为王这么多年,可有种过一粒粮食?亏你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真是妇人之仁。” 一番话,把我噎得眼翻白。好吧。看你是太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争。但有一点必须事先问清楚:“您这个样子去,是不想让那帮土匪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吧?” 他点头。 这样也好。他的身份暴露,那边势必得调集许多人手保护他。无形中会增加许多负担。 那。“您装成普通武官的样子,是想就近去打探他们地底细?” 这次他没有任何表示。但也不驳斥我的说法,我就当他默认了。 既然不以太子身份出现,也就不好滥施淫威发号施令杀人了。我心里暂时安定了一些。 可是他马上冒出了一句话:“要是让我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心,立即杀无赦!” 我忙摆手道:“没有啦,人家连家底子都搬来了,摆明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他们这样,估计也就是怕你们疑心,所以索性倾囊贡献出来,好让你们彻底释疑。” 太子盯着我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家底?他们多年来打家劫舍,足迹遍于十几个州府,早已富比王候,这些粮草算什么。还有,他们来的这个什么燕国皇子也只是个小喽罗,真正的山大王是那个叫‘八百斤’地匪首,他还潜伏在山寨里未露面呢。” 我忍不住嘀咕道:“要我,也会留一手。您这样时不时喊着要打要杀地,他们又不傻,难道猜不到?” “你到底帮谁?”他不悦地低吼:“搞清楚你的立场!你是我晋国地子民,是本太子的人!” 又来了。我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对不起,桃叶是大晋地子民没错,但不是您地人,桃叶已经嫁人了。” “别笑死人了”,他一扬手:“就那样过一下家家酒,又没拜高堂,又没宴宾客,连洞房都没入,嫁个什么××人!” 居然连骂街的粗话都出来了,这是一个太子该说地话吗?我的脸一下烧红了,但还是硬撑着说:“那个仪式我们自己认同就可以了,至于洞房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不要脸!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说出这种没廉耻的话。” “我跟我自己的相公,什么不要脸。你觊觎臣下的妻子,才是不要脸。”又羞又气之下,我也有点口不择言了。 他一把捏住我的手腕,眼睛里 射:“很好!敢跟我顶嘴了哦,有出息!都是我平日你才这么没大没小的。” 看他这么激烈的反映,我也有点后悔方才言语出格,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忘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和恶劣的品行。但要我开口道歉求饶,又张不开嘴。 他把我另一只手也捉住,几乎贴着我的身体说:“我不要脸是吧?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怎么不要脸的。告诉你,这个词说你,是骂你;说我,是夸我!因为,对于一个皇子而言,不要脸是必备的品质。要脸,最后可能连命都送掉,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能在皇宫里生存。你说,是要脸重要呢还是要命重要呢?不光皇子,皇妃也一样。你以后要想在我身边长久地生存下去,也要选择不要脸,越不要脸越好。不要脸,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啊,唯有真正彻悟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的这番谬论,乍听觉得不可思议,细想却又不无道理。皇宫生存哲学,说到底,的确就是厚黑二字,通俗的说法,就叫‘不要脸’。 当你只能在“不要脸”和“不要命”之间选择时,也等于没得选择了。 谢天谢地,我已经嫁给了王献之,今生再也不会进入那个可怕的地方面对这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了。 但太子显然不这么想,趁我低头出神的当儿,他也不知那根筋不对了,竟然凑过来想亲我。情急之中,我抓伤了他的脸,他越发激动不已,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高声叫喊,怕此事一旦传出去,丢的是我和王献之的脸。至于太子,他怕什么呢?他刚刚还说,说他“不要脸”等于是夸他,那是真正彻悟,达到了某种境界的表示。 人至贱则无敌,宫里人的是非观是扭曲的。 而最糟糕的还是,一旦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到了王家人的耳朵里,他们正好有借口不让我进门了。 唉,我这样想进王家门,连皇妃都不当,在太子眼里,是不是也是至……贱? 说到底,我和他也不过是一路货色? 心里五味杂陈,还要闪避他公然的骚扰。两个人一路像打太极一样,你推过来,我推过去。我烦躁至死,太子却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越玩越上瘾,兴奋到不行,眼睛贼亮贼亮的,手热得发烫。 好在车子终于放慢了速度,然后缓缓停了下来。驾车的护卫在外面报告:“太……公子,新兵营到了。” 我们赶紧住手,看太子一脸的意犹未尽,脸上一道明显的手指抓痕,可还在那儿傻笑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殿下,您的脸……糟了,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他不是代表个人,他是大晋的太子殿下,丢的可是我们大晋的脸,我是大晋的子民。 他不在意的伸手一摸,“没事,你已经很温柔了,在我意图强要你的情况下,都没让我挂重彩。傻丫头,对付我不能这么斯文,下次再遇到我变采花贼的情况,就往死里打。” 这都是什么人啊,要人往死里打他。 “如果对方不是太子的话,看我抓不死他!”我没好气地说。 “对方是太子,也不要手下留情。无论是谁,只要他敢侵犯你,你都要拼死保护自己的贞操,明白吗?所以你不管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的。” 听听这口气,居然是嫌我太温柔太斯文,抓得太浅了,抓得不够痛,不过瘾。 真是变态,彻头彻尾的变态。我在心里叹息。 我们下了车。因为太子昨天来过,辕门口的几个人还是认出了他,正准备跪下觐见,被他伸手制止了。 他的手下从车里提出几个大食盒,跟着他走进议事厅。那里已经摆上了酒食,谢玄他们正在款待慕容悠一行。 我正好奇太子打扮成这种中等武官的样子,准备进去要怎么说,却见他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食盒,和他一起走到议事厅门口,然后由那个随从高声通报说:“谢大将军因为有事缠身,不能亲自过来欢迎慕容少主一行,特命手下送菜过来,以示大将军爱惜之情。” 里面的人赶紧站了起来。慕容悠躬身致谢道:“多谢大将军厚爱。” 太子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慕容悠面前的桌子上,并亲手打开食盒。 一股浓郁的香味传了出来。 “好香啊,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慕容悠拿起筷子就尝。 太子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站在外面急得一头汗,天那,这菜里,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卷七 关河令 (199)大战前夕 哥,你来了也不叫人通知一声。” 我回头一看,立刻大叫不妙。完了,事先没跟公主对好口径,太子这下要穿帮了。 太子回头看见新安公主站在门口,脸色也变了,但事已至此,越解释只会越尴尬,故而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公主自己走进去。 慕容悠昨天已经见过公主了,自然很快就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连忙跪倒在地,口称:“在下有眼无珠,不知太子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太子心里怎么想,以及背地里怎么喊打喊杀是一回事,真被人家当场认出来,也只能客客气气地说:“不知者无罪,你起来吧。” 于是太子和公主被让到上面的主位坐下,大家继续喝酒。 公主让我跟她一起进去的时候我婉拒了,我坐在那里面算什么呢。 从议事厅门口退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临时房间坐下。 虽然离开了那个喧闹的环境,心里依然很紧张,不时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黑头已经几次出现在门口问:“七少奶奶,您饿不饿?我去端点饭菜过来吃好不好?” 我每次都摇头,然后问他:“议事厅那边没什么事吧?” 黑头总是很纳闷地回答:“没什么事啊,他们都在吃饭,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新安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醉了,让我意外的是,竟然是太子亲自送她回来的。 帮着他把公主弄到床上躺好,我不解地问:“公主的那几个侍女怎么没跟您一起来呢?连彩珠也没看到。她上次可是哭着喊着要跟来。生怕公主被我骗我哪里拐卖了。怎么今天她反而不要求跟来了?” 太子诧异地看着我:“我正奇怪为什么刚才小妹突然一个人跑进去了,害我穿帮不说,身边竟然一个随从也没有。彩珠她们一大早就动身了呀。” 不会吧?一大早就动身,现在早该到了。 我们两两相望,心里都升起了一种不好地预感,我率先说出了自己地担忧:“她们不会被土匪掳去了吧?” 但很快又否定道:“土匪头子现在就在我们这里,这会儿正喝得醉醺醺的呢,哪里还有土匪呢?” 太子朝门口吼道:“来人。去给我把那个姓慕容的土匪头子找来。” 我忙劝阻道:“您不要这么急嘛,一点证据都没有,怎么好随便审问。人家初来乍到的,万一冤枉了就不好了。” 而且既然他率部投诚。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要在一起并肩杀敌的。若一开始就把关系弄僵了,以后还怎么合作? 奈何太子也喝了个半醉。此刻气势凌人,根本不听劝谏。手一挥就打发人走了。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那等会慕容悠来了。您问话的时候可不可以婉转点,不要像提审犯人似的?” 也许因为最开始是我给这个“土匪头子”带话的。给他当过什么“使节”,所以总觉得自己对他们双方地合作负有一份责任,不想看他们闹僵,更不想看见死人。如果他们之间发生冲突,死的人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一百两百,而是血流成河。 太子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脸色依然阴沉得吓人。 不一会儿,慕容悠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谢玄他们都跟着来了。大概他们也怕太子跟新来的贵客起冲突吧。 太子劈头就问:“今儿早上几个小宫女由金口那边赶来服侍公主,结果半途走丢了,到现在还没见人影,这事,慕容公子有何解释?” 我以为慕容悠会矢口否认,甚至露出受了侮辱地表情,但他只是平静地说:“太子殿下请息怒,容在下去问问几位当家地兄弟。” 问了一圈回来,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几位当家的都说不知道,也保证这事不是我们地人做的。我们既然诚心投靠,以后就是朝廷地军队了,断不会再干那些拦路抢劫地勾当,更不可能掳掠宫里人,还望殿下明査。” 太子紧追着问:“不是你们干的,那你认为是谁干地?” 听听这话问的,说来说去,就是人家怎么都脱不了干系就是了。 悠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到底是皇子出身,这涵般的好,不仅毫不动怒,还微微一笑说:“这不好乱猜。” “孤王可以把这事交给你去査吗?” 意思就是,乱不乱猜本太子管不着,我只管问你要人! “这个……”慕容悠迟疑了。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还好谢玄发话道:“太子殿下请放心,这几个宫女的下落,手下会协助慕容公子去查访的。” 这时,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跌倒在太子面前说:“殿下,谢大将军请您赶快回去,说有要事相商。” 所有的人一起转向他。太子也急急地问:“是不是苻坚的大部队已经抵达颖口?”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好像是。属下出来的时候,谢大将军和桓将军他们都到江边去了。” “那孤王到底是去大将军府还是直接去江边?” “大将军交代,让属下直接接您去江边。” 太子匆匆走了。谢玄他们一直恭送到辕门口。 我守在公主的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一阵阵练兵的口号声。平时他们也天天操演的,但今天听起来,格外的威武雄壮。 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这样干坐下去,要为他们做点什么才好。我朝门口喊:“黑头,你家少爷他们呢?” “送太子走后,他们也去江边勘察了。” “四个人都去了吗?” “嗯,连那个土匪头子都跟去了。” “黑头,不要叫人家土匪头子,他现在投诚了,就是朝廷的军官。今天太子有没有封他什么职务?” “好像是参将吧。” 真小气,人家带几千兵马,几十车粮草来投军,竟然只封了一个小小的参将。 不过认真一想,这支部队本来就有点像“后娘”养的,战前几天临时招募的几万流民,再加上收纳的几千土匪,连总头领谢玄的“将军”之职都是手下随口喊出来的,根本就没有朝廷封印。总头领尚且如此,慕容悠又能捞到多大的官呢? 这支乌合之众,在太子、甚至谢大将军眼里,估计也就是凑个数罢了。一帮小孩子领着一群流民加土匪,镇守在一处差点被他们遗忘的江岸边。其中最大的头领谢玄才十八岁,新加入的慕容悠,也不过二十出头。 太子说我和王献之成亲是“过家家酒”,这支临时部队的种种,在他看来,或许也是过家家酒的感觉吧。 但外面的口号声越喊越雄壮,让人不由得热血沸腾。我站起来对黑头说:“黑头,你去找各守营的营头,跟他们说,将士们凡有衣服穿破了的,都可以拿来缝补,没人洗的衣服也可以拿来清洗。”其他的帮不上忙,刷刷洗洗,缝缝补补总会吧,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心里好受些。 黑头还未搭话,戚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说:“诸葛彤史,属下这就去找些脚盆水桶过来。您不知道,我们十个早就闷坏了,从昨天到现在,白吃白喝,吃完就坐着发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操练,没人邀我们参加;打杂做事也没人喊我们,我们成了吃白食的废物了。” 我笑着安慰道:“你们是公主的护卫,谁敢随便支使你们啊。” 戚巍激动地一扬手:“像这样吃了坐,坐了吃,像饭桶一样,我们心里憋得慌,明晓得这里粮食紧张,我们不做事的人还白吃。” 我理解他的心情,别说他们堂堂男子汉,连我都坐不住了。 我起身走出门:“他们不安排事,我们就自己去找事做。比如你刚才说的,我们帮士兵洗衣服,帮伙夫挑水洗菜做饭都行。但公主在这里睡觉,必须有一个人守着,你安排一个人吧。” 戚巍随手指了一个,那人马上抗议道:“为什么是我?我也要出去做事。” 戚巍一瞪眼:“保护公主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那人竖得直直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卷七 关河令 (200) 沉闷 巍一句“保护公主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让我突然问题。 刚才太子走得急,又是直接赶去江边的,故而没人提及让他把新安公主随车带回去。然后谢玄他们也匆匆跑去勘察地形了,这事儿就拉下了。 铺天盖地压下的战争阴影让其他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人在紧急应对某种突发状况时,容易忽略掉一些次要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绝对不重要,只是相对没那么重要了。 其实,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知道,这个时候,公主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此地了。 情势如此危急,谁还敢把公主留在这由流民和土匪组成的临时军营里?一旦战事不顺,变生不测,伤害到了公主,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于是我马上喊住戚巍道:“别的事你先甭管,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把公主带回金口吧。公主住在这里,诸事不方便,要什么没什么,再说这里也不安全。” 戚巍一摊手,满脸无奈地说:“你以为我没提过?从昨晚醒来到现在,我起码提了十回了,也要公主肯听才行,我又不能五花大绑地把她绑回去。” 我笑道:“现在就是大好时机啊,她醉成这样,不用绑她就跟你回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戚巍做恍然大悟状,但同时又有点担心地说:“要是公主醒来怪我怎么办?” 我告诉他:“总比公主在这里遇到了危险,太子和皇上要你的脑袋强吧。” 戚巍不再说什么,回头命手下去备车。 车到门外,我拿出一床褥子铺在车里,然后和戚巍一起把公主扶了上去。她躺在上面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地问:“我们这是去要哪儿呀?” “去一个安全一点。睡觉舒服点的地方。”我没敢直接说回京口。怕她听到这个名字会本能地抗拒。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我又拿了一床小毯子给她盖上。据说,喝醉酒的人容易染上风寒。 一切都弄好后,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挥手让车队启程。 是地,是一支车队。 因为有宫女在来地路上神秘失踪的前车之鉴,我们不敢掉以轻心。故而除了戚巍他们原有的十个跟车来的人之外,我们还自作主张要了一支几百人的骑兵沿路护送。 大头领们都不在。但“公主”这个称呼本就是面金字令牌,几个留守的副将对我们的要求诺诺连声,没有不照办的。 论理,我也该陪她一起回去。但我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决不会再自投罗网。 没错,我地身份是她的随行女官。但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这里。危难时刻,我已经不去想“该不该”。只想自己“要不要”。“愿不愿”了。 不管战事如何,未来的结局又如何。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不要分离。 何况,在这里我还能帮忙做许多事,这些事虽小,却是他们这些大男人做不来地。 王献之他们回来地时候,看到了正是这幅情景:我坐在门口穿针引线,地上的竹篮里还堆了许多待缝补地衣服,而窗外,洗晒的衣物已经晾了几大排。 王献之走到我身边,叹息着摸了摸我地头,也许,他本来是想过来劝我也回金口,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这天晚饭后,所有地活动都宣告暂停——本来这些天新兵是日夜操练的,不到半夜不会休息——因为谢玄他们要召开战前紧急动员大会。各处地岗哨也加强了防守,从竹屋的窗口望出去,到处都是灯笼火把,把整个山谷印得有如白昼。 动员大会我没有参加,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想也知道,无非就是战争形势分析,战时任务安排以及鼓舞士气。 动员会结束后,部分士兵去江边值守,其余的士兵回营休息。从这天起,士兵们只白天演练,晚上要轮班值守和休息。 整个新兵营笼罩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火把在窗外晃来晃去,通往辕门的路上也没断过人,执勤守夜的士兵不时地 去,据说连江边都新增了十几个通宵值班的岗哨。 喊了这么久的打仗,直到今天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战争就要来了!之前的每一天都跟平时过日子没什么区别,心里也没多少战争概念。现在,一切真的不同了。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这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早上王献之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也尽是血丝,我不禁担忧地问:“你昨晚也没睡着吗?” 他苦恼地点头:“是啊,不光我,那三个家伙也是。就连幼度,你别看他白天指挥若定,一副大将派头,昨晚照样烙了一夜的煎饼。” “你们四个住一起的?”不是分开睡的吗? “昨天一下子来了几千人,营房根本不够住的。我们只好继续执行嘉宾的‘苦肉计’,把房子让出来给慕容悠和他的几位当家住,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唉,其实也没多大差别,反正巡夜就去了半宿,睡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 我叹道:“你们这样下去不行的,别仗还没打,你们几个先把身体搞垮了。” “那倒不会”,他笑着安慰着我:“白天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打个盹,补一下眠,再说我们还年轻,不至于这样就垮下。” 说到这里他看向窗外,好看的眉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在俊美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有时候我真希望苻坚早点打过来,迟早都要一决生死的,早点打完,好早点回家。” 我想说:你真确定早点打完了我们就能回家了吗?话到口边,觉得不吉利,又自己咽了回去。 第二天,军营里紧张气氛依旧。晚上又开了一次动员大会,谢玄好像很注重士气的培养。 第三天,情况依旧,晚上还是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第四天,依旧。动员大会照开,本该是战前紧急动员大会,现在变成例行的了。 第五天,依旧。 第六天…… ………… 到第十天,对岸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军士们开始窃窃私语:情报到底准不准啊,苻坚率领的大军真的已经抵达颖口了吗?那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发起进攻? 这天晚上的战前动员大会准时召开,但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居然少了几十个! 几十个全是慕容悠带来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在原山寨里坐第五把交椅的当家。 谢玄当场发火了。慕容悠赶紧带着人去找,结果,在离营地将近一里的戏王村找到了那个五当家,当时他正在村里一户人家的床上。 床上还有那家丑得要命的儿媳妇。 因为村里稍微像点样子的女人早就不见了,或逃难走了,或躲进山洞里了。这位五当家搜了一晚上才搜到这个活宝,正稀罕得不得了,紧拥在被窝里温存,却不料被自家主子逮了个正着。 当时他还天真地说:“少主,您也想要吗?那属下再去帮您找找,这个,嘿嘿,已经被属下,嘿嘿……” 慕容悠沉默了半晌后才说:“我到门外等着,你完事后再穿好衣服出来。” “少主您真体贴。”那人喜不自胜。 慕容悠不再吭声,默默地走到门外,伸手拉上门的那一霎那,他哭了。 这些话都是他的随从后来讲出来的,他们都说他一关上门就哭了。 因为,那个五当家,还有另外几个对村中留守妇女有侵犯行为的士兵,回来后就被当众处决了。其余跟去的几十个也受到了或大或小的处罚,戏台上一时军棍如雨,惨叫声响成一片。 村里派来监刑的人满意地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拉走了一车作为赔偿的粮食。 几千个投诚的土匪没有造反,因为他们的少主对这个决定毫无异议,心服口服。 当晚,天气特别地闷热。军营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反常地宁静,窗外依然有火把不断地晃来晃去,却像在演无声戏,只见人影幢幢,却不闻人声。 站在窗前的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卷七 关河令 (201)营啸 为紧张和惧怕,一直到很晚,我才朦胧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恐怖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冷汗直冒,手紧紧地抓住毯子的一角。 但那恐怖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反而愈叫愈大声,愈叫愈惨烈:“啊啊啊啊……”。乍一听像是发狂的动物的嚎叫,仔细分辨,又像是陷入绝境的人的嘶吼。 更可怕的是,这声音很快就有了回应。就像半夜里一家的狗叫了,紧跟着邻家的狗,一村的狗,乃至方圆多少里内的狗都会跟着狂吠一样。“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嗷嗷嗷嗷”,到处都是鬼哭狼嚎,整个营地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疯狂中。 人置身在那种可怕的场景里,会以为自己在梦魇中坠入了地狱。 我用毯子包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是不管怎么包都没用,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而且现在听起来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完全是动物的嘶嚎,惨叫,和呜咽。那惨叫声听起来像正在被杀,或正在被人家撕咬吞吃。 我一边抖一边作呕,胃里上下翻涌,冷汗湿透衣襟。 戏王村的狗终于也被传染上了,跟着狂吠不止。然后周围山里的野狼野狗,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都跟着叫了起来。一时间,仿佛全世界的野兽都感染了这种癫狂的情绪,一起疯狂的大叫。 越来越多的怪叫声加入了这个行列,有些听起来非人非兽,声音忽大忽小,随风飘摇。特别地诡异恐怖。 最可怕地还是。在这疯狂诡橘的气氛中,我也由恐惧变成了焦躁、狂暴,我也想喊叫,想哭闹,甚至想咬人。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意识地深呼吸,并默念着:一二三,一二三。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疯了,我也不能疯。 然而,那一声“啊!”还是冲破了我的喉咙。当这一声终于从我口中发出时。我感到一丝莫名的畅快。 正准备继续大叫。“笃笃”,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我热狂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抹了一把冷汗后我颤抖地问:“谁……谁?” “是我啊桃叶,你快起来开门。” 是王献之。 我跑过去打开门。他进来后立即把门关好。然后紧紧抱住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在他怀里崩溃地哭了起来:“刚才要不是你来,我也差点疯了,我也叫出了声。子敬,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今天是世界末日吗?” 他抚着我的背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刚开始地时候,我们几个完全吓傻了,只会坐在那儿发呆。不过你放心,现在大伙儿都镇定下来了,还好慕容悠听说过这种事,幼度他们已经带着慕容悠去处理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激昂的军鼓声。 半夜三更敲军鼓,要在平时,肯定会惹得怨声载道的,因为会吵醒所有地人。对于白天辛苦操练了一天地军士来说,晚上的睡眠尤其重要,睡不好是要骂人地。 但在今天这种混乱疯狂的情况下,那有力地军鼓,带着不变地节奏,却能给人一种安定和谐的力量。 渐渐地,动物般的嚎叫声越来越少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铿锵有力的,节奏凛然的,永恒的军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恍若天籁。 我靠向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情绪也渐渐趋于和缓。我闭上眼睛说:“那鼓声跟你的心跳声同一节奏呢,你的心跳也是汨汨汨,汨汩汩。” 王献之一边侧耳倾听,一边说:“敲鼓的人,本来模仿的就是心跳的节奏吧,这样才能让人安宁,因为这是生命的节律。” 我认真细听,果然是,鼓声的快慢和我耳里听到了心跳声的确是同一节奏。 我由衷感佩道:“这是哪个聪明人啊,他怎么知道可以用这样的声音让那些突然发疯的人平息下来。”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慕容悠吧,他在土匪窝里长大,从孩提时候起就领着匪兵跟朝廷军队捉迷藏,要论实战经验,他比我们几个多得多。” “所以,你们这次等于捡了一个宝哦,这人是个将才,如果他愿意为我们所用的话。” 他也点头承认:“的确是,就怕最终不能为我们所用。” 我从他怀里坐正身子,提议道:“我们别躲在这里了,现在外面已经没事了,我们去找他们吧。” “好的。”他很快站了起来。 一方面是受好奇心驱使,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另一方面,出了这样可怕的事,人会本能地靠近人群,尽量避免独处。 “去哪儿呢?”他问我。 “去议事厅吧,他们多半在那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走吧。” 我们相携走出了竹屋。 这样可怕而又奇异的夜晚,我相信没有人还能睡着。即使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他们在惊魂未定之下,也不可能回去倒头大睡。 走在去议事厅的路上,看着坠满星辰的天空,我突然觉得空气很好闻,很清新。前几天那种格外压抑的气氛突然消失了,难道,这样恐怖的狂叫,竟然是减轻压力的一种方式? 卷七 关河令 (202)营啸(续) 献之和我走进议事厅。不出所料,谢玄他们都在,还有一些下级将官。大家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甚至穿错了鞋子,一看就知道当时跑出来的时候有多慌张。 议事厅四周,火把在夜风中不停地摇曳,清晰地映照着火光下那些惊惶的眼。 今夜,将是一个不眠夜。 王献之一进去就问:“是谁最先发出怪叫声的,査出来了吗?” 谢玄面色凝重地坐在正上方的主位上,超回答说:“仓促之间,哪里查起?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现在只求平安度过今夜,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 王献之担忧地看着星空下那隐隐约约的一排排营房:“可这个源头总要找到啊。祸根找到了,想办法解决,才能确保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不然,要是他时不时地半夜来上这么一出,整个军营都完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息,回想当时的情景,人人都觉得后怕。如果不是及时想办法控制住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这会儿大家还能不能好好地坐在这里都是问题。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拉紧了王献之的手。 唯有慕容悠不以为然地说:“这个要査肯定査得到,但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査,越査越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最关键的是要安定人心。人心越不安定,这种情况就越有可能发生。而且,就是那个人自己,也未必记得是他最先发出叫声的。真正发狂的人,事后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记得的。反倒是那些没发狂的人。” 必须承认,他讲地有一定地道理。但我也认同王献之的看法,这个祸根必须找出来,不能再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今晚如果没有这个领头乱叫的,不会出现那种失控的情况。 再者,慕容悠会这样说,也不能排除有他的私心在。首先他的立场就是站不住脚的:今晚的事,多半是他地人惹出来的祸吧。 谢玄思衬了一会儿后发话道:“悠然说得对。不能査,经过了今晚这一闹,将士们已经一个个像惊弓之鸟,不能再有任何审查拷问的行为了。” “悠然?”我悄声问身边的王献之:“慕容悠地字?” 他点头。然后对谢玄说:“可以不明査。暗地里走访一下。” 慕容悠看了王献之一眼,没有吭声。如果暗访都不让。包庇地嫌疑就未免太明显了。 王献之继续说:“其实造成这种可怕局面的原因基本上可以归纳出来了。其一,因为过度紧张。这些天一直处在备战状态。士兵们时刻准备迎战。但天天备战。天天不战,大家每天都像绷紧地弦一样。天天绷紧,没个缓解的机会,时间长了,就会不胜负荷。其二,晚上杀了几个侵扰民宅、强暴村妇地暴徒。当时在台上处决那几个家伙地时候,台下鸦雀无声,人人色变。尤其是慕容少主带来的人,平时放肆惯了,就像一条横冲直撞地野牛,突然给它套上笼子,会非常地不适应,弄得不好就会激烈反弹。其三,今天异常地闷热,长期紧张备战的疲劳加上看同袍被杀的刺激,最终让某些人崩溃,这才导致了今晚的局面。还好控制住了,现在想起来都一身的汗。” 说完,看慕容悠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他放开我的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悠然,我不是针对你的。只是今天的情形真的很可怕,我们必须如实地分析问题,尽快找出解决方案。如果我的话语中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慕容悠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我都明白。其实你们不说,我自己心里何尝没数?我的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平时都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当然心知肚明。你们说得对,这事的确要彻査,要查出那个最先鬼叫的人,想办法安抚他,或索性给点路费打发他走,免得惊扰了别人。”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这个时候,领头的几个人可不能闹不和。同时我也忍不住纳闷地想:处决那几个犯事的手下时,慕容悠明明表现 智,很顾全大局,怎么这会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下而已,而且即使査出来了也不会把那人怎样的,因为这事又不是故意,那人也是半夜突然发了魔症,身不由己。 难不成,那个带头鬼叫以至于惹出这场天大祸事的人,慕容悠根本就知道是谁?只不过他想保护那个人,所以不肯说出,甚至生怕别人查到? 我能想到这点,谢玄他们不可能想不到。但我看他们的脸色都很平和,谢玄还用安抚的语气对慕容悠说:“叫你的心腹去暗暗打听就行了,不要惊动其他人。而且我也相信,这人绝不是有意捣乱,可能真的如你所说,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了。” “嗯”,桓济也点头道:“有一种人,精神比较脆弱,遇到心情郁结的时候就容易失去控制,外面许多疯子就是这样来的。他们很多小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到了一定的年纪,父母不能庇护了,自己出来谋生,一遇到重大挫折,就容易崩溃,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今晚如果不是及时采取了措施,遏制住了事态的发展,任其恶化下去,有的人可能就真的疯了。” 说到这里他擦了一把汗,心有余悸地感叹道:“真可怕!我长这么大,今晚是最恐怖的一夜,谢天谢地,总算控制下来了。不然,任其恶化下去,那些声音会激发起更多人潜在的兽性。就连我们几个,最后撑不撑得住,会不会也跟着发疯都不一定。” 我再次冷汗潸潸。他们还在担心撑不撑得住,我是已经撑不住了。我当时其实已经处在半疯狂状态,如果王献之不去,我也会风邪入骨,跟着那些人发狂的。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远不如想象中的坚强,我也不过是个脆弱的、经不起考验的人。王献之去找我的时候,听到我的叫声了吗?如果他听到了,他会怎样想我? 一阵羞愧袭来,我深深地低下头,陷入了自厌自怜的恶劣情绪中。 连一贯冷静如山的超都叹息着说:“就算我们不发疯,也逃不掉,那些人彻底变成野兽后,想起自己兄弟被处决,恨极了,搞不好会冲过来把我们几个活活撕烂。” 大伙儿想象那个情景,一起打了一个寒战。 慕容悠的表情越发尴尬了。因为,今晚这事,都是他的人惹出来的。他的人不去侵犯民妇,不会惹来军法处置。不眼睁睁地看到兄弟被杀,他的手下不会发疯狂叫,这是一个连锁反映。 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过意不去。这议事厅里,虽然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没一个人心里好受,但数我和他最难过吧,我是自厌,他是自责。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努力打点起笑容问他:“刚才那军鼓是不是慕容少主敲的?” 谢玄说:“是啊是啊,就是他,今天多亏了他,是他救了我们整个军营的人。” 王献之也赶紧附和道:“八万多人呢,悠然功德无量。” 听别人纷纷夸奖他,慕容悠脸上方绽出了笑意,但嘴里还是说:“这事是我的人闹出来的,本来也该由我收拾烂摊子啊,有什么功德可言,最多不过将功折罪而已。” “谁说的?”谢玄忙高声表示:“你今晚功劳可大呢,以后打了胜仗,上报朝廷的功劳薄上我一定会给你记上一笔的。别说什么将功折罪的话了,你何罪之有?你手下犯的事也不能算在你头上。” “可是他们确实是我的手下啊,是我带来的人。”慕容悠再次用自责的语气强调。 谢玄笑着说:“要这样算起来,我还是这里的总头领呢,所有的士兵都是我的手下,那是不是所有人犯了事都该算到我头上?没这样的道理吧。” 大伙儿一起笑了起来,慕容悠的脸上的歉疚和惶恐这才彻底消失了。 卷七 关河令 (203)某词倒过来念 悄悄打量着慕容悠这个昔日皇子。也许是太小就面悲惨处境,又跟着年长的臣子落草为寇,他不仅没有皇子和土匪头子该有的嚣张,反而是勤谨的,谦恭的。这真的是他的本来性情和真实面目吗? 他的手下被杀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异议,没有让谢玄他们感到丝毫的为难。一个占山为王,当了多年土匪的人,怎么会这么“柔顺”,这么“乖巧”? 而慕容悠越是表现得谦卑,谢玄他们就越是不忍。因为,他跟一般的土匪不一样,他的出身可是尊贵的皇子!请容我再重申一遍,这是一个极为讲究门第和出身的年代。 也因此,看慕容悠如此自责,他们都想尽办法夸奖他、安慰他。<子敲军鼓,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吗?” “没有”,慕容悠摇头,“但听说过。我想你们也听说过吧,这叫‘炸营’,又叫‘营啸’。” 大部分的人都摇着头说:“没有,我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闻所未闻”。 只有谢玄和少数几个人表示有听说过这么回事,但就连当年那个讲述者本身也没经历过,所以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也就是说,这次“营啸”,虽然并非开天辟以来的第一次,但也是罕见的,极少发生的。 慕容悠说:“我义父自己也不是亲历。据说还是我先祖义熙帝镇守辽东的时候,军营中曾发生过这种事,算起来,有一百多年了。” 大伙儿相对苦笑:“我们还真是撞了大运呢。百年不遇的稀罕事都能被我们遇上。” 谢玄皱着眉说:“既然此事确实存在。而且危害这么大,为什么兵书中从来都不见记载呢?我读了那么多兵书,从没在哪里瞄见过,我大哥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既不能引经据典,也不是亲历。” 慕容悠笑道:“这个兵书上肯定没有,一般带兵打仗地也不见得知道,因为太少见了。兵书一般只分析典型事例。然后总结战争经验,提出作战方略,进行阵形布排,等等。”<安抚。而是跑上指挥台敲响军鼓呢?” 看来我猜得没错,军鼓果然是他敲地。 慕容悠回答说:“这个时候去营房安抚是很危险的。这也是我义父告诉我的。因为一旦发生营啸,里面的人被连环感染。个个接近疯狂。最严重的时候,互相撕咬啃啮。已经完全迷失了本性,变成了禽兽。这个时候,任何人靠近他都会攻击,不管你是官长还是士兵,好心还是坏心,他已经不是人,也不认得人了。” 我听得心惊胆战,情不自禁地看向身边的王献之。他刚刚去我那里的时候,我也正外感邪魔,基本上接近发狂状态了。要是他再去晚点,是不是我也会变成禽兽,六亲不认,甚至攻击他呢?这个营啸,太可怕了。 这么可怕,拿去对付敌人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计上心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说出去大家不要笑。” 王献之转头看着我:“你也有想法?” “你少瞧不起人,三个臭皮匠,还胜过一个诸葛亮呢。” 谢玄道:“甭理他,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替你作主。” “看吧”,我向王献之示威地一 有大统领替我撑腰,我以后不怕你了。” “反了你了。” 一番笑闹。看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意,我的情绪也慢慢缓和下来,遂说:“刚刚听慕容公子讲地那些,突然想,这营啸如此可怕,要是能用来对付敌人就好了。比如敌人打来的时候,我们正好炸营了,人人都变得跟野兽一样,力大无穷,见人就怒红了眼冲上去,又抓又打又咬。如果真这个样子,别说打,吓都要吓死人了。” 慕容悠道:“你这倒也是个主意,就是忽略了其中最要命的一点。” “哪一点。” “炸营后,发了疯的人都是六亲不认地,他见人就攻击,根本不分敌我,谁离他最近,他就攻击谁。作战地时候,他的同袍兄弟肯定比敌人离他更近吧,你说他会攻击谁呢?” 我脸红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是哦,糟就糟在他不认得人了,只要是人就攻击。要是那个时候他还认得人,知道该攻击谁就好了。”<:.真是个好办法。你们想啊,既然人在‘营啸’的时候能爆发出那么可怕地力量。就说明‘啸’,也就是,人在大叫、狂吼地时候,能瞬间爆发,挖掘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巨大潜能。这个能量如果利用起来,是非常惊人地。” 谢玄也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时王献之笑着说:“把这个词倒过来念,就刚刚好。” 我头脑里还没转过弯来,桓济和慕容悠已经同时拍手道:“果然是好主意,可以一试。” 倒过来念,就是“啸营”,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忍不住问:“子敬,你的意思,是要把我们的军营变成一座可怕的‘啸营’吗?” 他点头道:“是可怕,很可怕。可以想象一下那情景,假如你上战场迎敌,结果敌军冲上来的时候一个个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嘶吼着,狂叫着,似乎要把你撕碎了吃掉,你会不会吓得掉头就跑?因为你再勇敢,也只能跟人斗,可对方上来的是妖魔鬼怪。” 谢玄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就这么办了。从今天早上起我们就这样练兵,前面扎上一排草人,让士兵一队队大叫着冲上去,喊得最可怕的、最吓人的那个,有赏!” 我掩嘴笑道:“怎么我听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酒一样?” 完了,这个太子最先用在我身上的词,倒成了我的口头禅了。 “兵不厌诈。”超回答我。 “小孩子的游戏中有大智慧。”桓济一板一眼地说。 “与兵力数倍于我军的敌人作战,用怪招才能出奇制胜。”谢玄这样解释。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睡吧。”这当然,只能,是王献之说的。 “我,我,我……” “一个人不敢回去睡?”他悄声问。 “嗯啦。”今晚实在太诡异了,我真的很怕再来一次。 “那我陪你去睡吧。” 众人大笑,因为这句话不是王献之对我说的,而是超对桓济说的。 卷七 关河令 (204)突袭 天谁都没法陪谁睡,因为我们还没离开议事厅,金口了紧急命令,让我们连夜拔营赶至寿阳城,去救援被围困在那里的晋军。 原来苻坚的军队只在颖口虚晃了一招,让我们以为他会横渡长江进攻金口,进而把主力部队全都押在这边。事实上,他当天就悄悄派出了三十万前锋部队日夜兼程向淮水进发,并在我军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很快攻占了寿阳城。不久,又把另一支晋军围困在石。 让晋国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为了阻止晋军后方的增援部队,他派出了一个五万人的军团驻扎在到寿阳的必经之地——洛涧。 当时苻坚的主力部队还在陆续开拔中,苻坚本人则带着一部分军队屯于项城。 被围晋军向谢石写信,说自己这边眼看就支撑不下去了,请求尽快支援。这封信被坚的堂弟融截获了,他欣喜地认为晋军末日已经到来,马上向苻坚发去了告捷的消息。 和融会合。剩下的几十万大军仍慢吞吞地行进在路上。 谢玄接到命令后,当即敲响了紧急集合的军鼓。 这时,我的出留又成了一个问题。是继续跟着军队走呢?还是连夜回金口去? 王献之也拿不定主意了,因为,无论哪种选择都是不安全的。随部队开拔到最前线固然不安全,在没有人护送的情况下回金口照样不安全。那几个失踪的宫女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我自己当然是希望跟他一起了,他能去的地方。我就能去。他都不怕危险了。我还怕什么? 最后,我还是跟着部队走了。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时间那么紧,又是深更半夜, 三天后地黄昏,我们抵达了离洛涧不足十里地一个叫曹家桥的小村庄。 部队停下来修整。一边埋锅做饭,同时派探子去前方打探。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洛涧果然有五万人的军队牢牢地驻守着,而且日夜巡逻。严阵以待。 谢玄听了后没说别的,只是吩咐道:“今晚把饭煮多点,再把给我们准备的好菜全部赏给士兵吃。我只拿白开水白饭就行了。” “今天为啥这样克己?”超笑着问他。 谢玄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不吃饱点。等会怎么喊得出来。” “你不会真的用上那一招吧?真的变成‘啸’营。行得通吗?”王献之还是有点迟疑。 我们当时那样提议,异想天开地成分居多。这种办法纯粹是上不了台盘的。说得难听点,就叫旁门左道。而且实际效果如何。还从来没人尝试过。贸然用起来,会不会有点冒险? 但谢玄这个大统领坚持。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所谓“兵不厌诈”,战场本来就是只论输赢的地方,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这天深夜,谢玄派慕容悠率五千嗓门奇大地“精兵”夜袭秦军。秦军在睡梦之中,突然听到四处传来鬼哭狼嚎,不知道来了多少妖魔鬼怪,吓得四散奔逃。 就象所有战场上地大崩溃一样,士兵惊慌之下,无法判断敌军多寡,更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知道跟着人群逃亡。秦军地将领们徒劳地呼喝,哪里喊得住?眼睁睁地看着几万人潮水一样地退去。 也许是因为那种像要吃人的狂叫声太恐怖了,很多秦国士兵竟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争着奔向淮水。到处都是令人恐惧地黑暗,只有那一练江水还闪着幽幽白光,间或还有点点渔火。于是他们前仆后继地跳进江水。 结果,一万五千多秦军落水而死,其余地要么被杀,要么被俘。军械粮草全部落入了晋军手中。五万人的军队在五千敌军突然进攻中彻底瓦解,这突如其来地失败肯定让苻坚大吃一惊吧。 我们的队伍乘胜挺进,第二天就和被围困的晋军会合,然后很快完成了整顿和集结,屯扎于水之东。 ;;略,派了一个被他俘虏的前晋将军朱序来我们的军营劝降,许诺谢玄说:只要他肯反戈一击,立即封他做镇南王。 可惜,朱序一来就告诉了谢玄一个重大的消息:苻坚大军还没有集结完毕,不如一边假装答应投降,一边迅速部署。准备好了就立即进攻,杀他个措手不及。 谢玄本来打算先守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说的,因为苻坚的军队实在太多了,晋军区区几万人,实在不敢贸然进攻。现在听朱序一说,当即决定马上出击。 水,也就成了两军的决战之地。 卷七 关河令 (205)肥水之东 战之前总是异常的宁静。 我和王献之并肩漫步在水的河堤上,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一点时光倒错的感觉。一会儿像是回到了情窦初开的书塾时代,那迎来送往的秦淮河岸边;一会儿,又像是到了那天拔掉洛涧的“钉子”后,启程路过的淮水之滨。 洛涧,淮水,这两个地名我一直尽量少想,少碰,因为每想起一次,心里就会难过一次。 一万五千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因为我们从“营啸”中灵机一动得出的损招,让他们一夜之间命丧淮水,一万五千多个家庭从此痛失父亲、丈夫和儿子。 “真是罪过啊”,.语。 王献之无言地握住我的手,他懂我的感受。只要不是丧尽天良的人,都不会为突然杀掉那么多人而真的开心,尽管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是的,我们是出奇制胜,而且是大获全胜。 是的,战场上没有仁慈可言,因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我们会那么做,根本是没得选择。 虽然,即使时光倒流,我们依然只能那么做。但愧疚和不安,难过和心痛,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不时来袭。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么纤细的手,却沾满了血腥! “有时候,我真后悔那天晚上突然想出那个馊主意。”我苦笑着说。 “将士们如果知道那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都会感激你的,因为你救了他们地命。如果不用奇招。我们根本没有多少致胜的希望。” “至少在洛涧不会吧,洛涧的守军可只有五万啊,而我们有八万多。” 遭遇苻坚主力自然是没有致胜的希望,但在洛涧的时候,我们地兵力还是占优势的。 王献之摇了摇头:“你不懂军事。洛涧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尤其那个关口,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因为这样苻融才只派了五万人到这里。不然他何不多派些人手来?他手里还有几十万呢。” “也是哦,可是……”,我的心结还是解不开,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把我带到河堤下的树荫里。紧紧拥住我说:“别再胡思乱想了。唉,你们女人上了战场就是麻烦,杀了人还自责得不行。战场是什么地方?它本来就是屠宰场啊。双方都以消灭对方为作战目标。虽然也有和平解决方案,但那也是要在杀掉了对方一些人,让他有所忌惮的情况下才是可能的。就比如这次,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在洛涧杀了那么多人。坚怎么会肯招降?所谓的招降,就是求和。至少是跟我们求和,希望能和我们化敌为友。而且。洛涧之战。如果硬碰硬地话,死的人会更多。他们可能不止死一万五千人。我们就不用谈了,会死得更多,到最后,说不定我们全军覆灭了还攻不下洛涧。如果那样的话,秦军乘胜进军,晋军节节败退,最后打到石头城去,我地家人,你的家人,全都沦落到敌人手里,,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当然不是!”我推开他喊道。一想到年幼的妹妹在沦陷地城池里可能遭遇到的种种,我就抑制不住内心地恐惧。 “所以,你还内疚什么呢?不是我们狠心,是我们不得不如此。我们并没有侵犯别人的国家,也没有攻占别人地领土。我们只不过在自己地土地上抗击侵略者,在保家卫国而已。那些慌乱中投到淮水里死掉的敌军,如果让他们得胜,他们会干什么你知道吗?他们很多都是野蛮民族,有些甚至还是茹毛饮血地,他们会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百姓,抢夺我们的财宝,凌辱我们的姐妹……”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想通了。”我汗流浃背,自惭地说:“太子曾经讥讽过我一句话,‘妇人之仁’,他说得很对!但是呢,人家本来就是妇人,有‘妇人之仁’也很正常啊,是不是?” 他突然逼近我,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目光很是凌厉:“你有‘妇人之仁’很正常,但在夫君面前提起别的男人,尤其是那个一直打你主意的男人,就很不正常!” “啊,我不是……我就是……我只是……” “被我点醒的时候还吱吱唔唔、吞吞吐吐,更不正常!” “人家……” “哪个人家?谁和谁是人家?” “和你,是人家,是一家啦。”呕,好恶心! “哦,终于想起来和我是一家了?不过,光会嘴里说还不够,既然有做人家妻子的自觉,就要付诸行动。” “什么行动?”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我会让你知道的,等这次打败了苻坚,我就带你会杭州正式完婚。” “回杭州?”这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新招啊。 “是的,回杭州,让父亲大人亲自给我们主婚。那样母亲即使反对,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父亲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嗯。”确实是好主意,这样一来,我们“过家家酒”一样的婚礼,就变得名正言顺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说:“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们回去吧。” “好的。”面向河水,我伸长了手臂,在轻柔的河风中尽力舒展自己的身体。 今天真是多亏了他。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沉重郁结,经过他一开解,现在感觉好多了。 当然,还是会有些隐隐的难过。妇人之仁既然是妇人与生俱来的,也就只好如此了。 回到营地。临时议事厅里,他们几个的脑袋正凑到一起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一问,原来是谢玄给苻坚的亲笔劝降信写的回函。 见他们一个个脸上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我也好奇地拿过来看。 只见信上写道:“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令将士周旋,仆从与君公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 用通俗的话讲,就是说:您老孤军深入,在水边摆开阵势,难道您是要打持久战吗?那多不好啊,会累死人的。如果您肯稍微往后退那么一点点,腾挪出一小块地方,让小的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到时候咱们并辔而立,悠然观战,岂不美哉? 两军首领的信写得这样情致绵绵,有意思!不过,虽然辞藻雅丽,看起来也很是合情合理,我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我忍不住问道:“你让他稍微退后一点,是什么用意啊?” “天机不可泄露!”谢玄神秘的一笑。 卷七 关河令 (206)秦国的跑跑们(一) 了书信,谢玄还让朱序给苻坚带话:请秦军退后一点肯退出一箭之地,他将亲自率领八千人渡过水,在对岸和苻坚从项城带来的八千精兵进行一场“君子之战”。 对于谢玄的提议,秦军领导层出现了很大的分歧。大多数将领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晋军能用区区五千人败走十倍于他们的洛涧守军,说明他们一贯诡计多端。应该严词拒绝,不能让敌军牵着鼻子走。 偏偏两大主帅苻坚和苻融认为可以将计就计。他们的想法是:等晋军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就让秦军向他们发起猛烈进攻。到时晋军两边靠不了岸,最后只能葬身河底,也算是为洛涧的那一万五千秦军报了仇。 两大主帅意见统一,其他中下级将领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从苻坚的命令,各自回去发布撤退令。 要说呢,苻坚的想法也并不算错。秦军以逸待劳,在晋军渡河的时候突然袭击,在战术上、心理上都是占了很大优势的。 但是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他有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军队井然有序地后撤? 早前朱序就分析过了,秦军的编制有多复杂。那是一支由不同民族临时组成的杂牌军,军士之间甚至连语言都不通。将领喊话让士兵后撤,本来是战略撤退,后撤的距离也不会太远。但很可能那些士兵根本就听不懂,或没有完全听懂,只会茫然地跟着人流走。 这样就很容易演变成又一次洛涧败退事件——人群如潮水般地溃退,完全失去了控制,将领们的喊话声完全淹没在奔逃的脚步声中,起不到一点作用。 不幸得很,结果就和谢玄他们估计的一样。苻坚的后撤指令一下达,一场巨大的混乱随即上演。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普通士兵在这场大撤退中的感受。他身处于二十多万陌生人之间,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地人。他一直生活在北方,原本做梦也想不到会到这个叫水的地方来。他知道马上就要爆发一场血战,自己很可能会战死在这个陌生的疆场上。对岸的晋军到底有多厉害他不知道,但是不久前发生的洛涧之战他可是听说了的,那边一夜之间就死了一两万人,而且都是以近乎自杀的方式——与其说他们是战死的。不如说他们是被妖魔鬼怪一样的晋军吓死地。 想起这些,他会非常紧张。而周围的人口密度又如此之大,摩肩接踵,鼻子里充塞着各种难闻的体臭。这不仅不会缓解他焦躁不安的情绪,反而会让他更紧张。而恐惧感是会在人群之间传递和加强的,他看到一张张和他一样恐慌的面孔,会变得更加惊惶不安。 更糟糕的还是。那些指挥官地话他可能听不懂。他只看得见他们的手势,那就是:撤退,赶紧撤退。 至于为什么撤退,是不是晋军已经打过来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部队要撤退了。 一声令下。那些听得懂口令的人可能还只是不紧不慢地往指定地点走,但一些听不懂口令又特别胆小的家伙可能就走得飞快,生怕落于人后。因为按常规思维。肯定是后面有追兵才会撤退地。 在这种大撤退的环境里,只要有一个家伙走得快。其他的人就很容易跟着加快步伐。眼看周围地人越走越快,大家心里自然也会越来越恐慌。会联想到许多可怕的情况。 最后地结果是。大家开始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就像后面有鬼追一样——听说晋军晚上会变成吃人的恶鬼,天那,太可怕了!大家快跑啊!已婚地想着家里有老婆孩子,未婚地想着家里有高堂父母,谁也不想死在战场上,尤其领军的,还是“非我族类”地异族统治者。 等到混乱局面开始蔓延的时候,平时再有魄力的将领也无能为力了。惊惧的力量是无限扩大的,人们越跑越觉得后面肯定有什么,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跑呢?那些可怜的将领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多万大军从行走变成了竞走,又从竞走变成了赛跑。 战争结束后,朱序向谢玄邀功,说这场大混乱其实是他一手制造的。因为秦军后撤的时候,他躲在阵后高喊:我们败了!晋军打过来了,要命的就快跑啊! 那时秦军早已远去,无从对质,朱序到底喊没喊没人知道。在二十万人后面喊几嗓子到底有多大的作用,也很难说得清楚。不过谢玄还是给他记了一大功。 秦军溃散的时候,谢玄的部队还在河中央。苻融眼看着局面失控,想要力挽狂澜。心慌意乱之下,他想到了一个很蠢的办法:他纵马掠阵,冲进队伍里喊话。 汹涌的人流中,他的马很快就在横冲直撞下一头栽倒在地。他再也没有爬起来——一代名将,最后落得被自己的军队践踏而死。 秦国后来给苻融立传,说他是失去坐骑后被晋军杀死的。其实那时候晋军还在渡河,他根本没跟晋军打照面就死翘翘了。这个结果实在是太滑稽,太可悲,太可笑了,可笑到连秦国的史官都不肯真实记录。 等晋军渡河到对岸时,那边早已跑得没人影了。他们追了几十里才看到秦军。当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怎样的乱象:秦军拼命奔逃,互相践踏,只要摔倒在地,立刻就被后面的人踩成肉饼。他们走过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被践踏者的尸体和血肉。二十万人,每过十里就要折损上千。 据史书记载,当时被踩死的人“蔽野塞川”,惨不忍睹。幸存下来的秦军被想象中的追兵吓破了胆,到晚上依然不肯休息,夜以继日地一路向北,奔跑。 实在跑不动了就互相鼓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他们的家在几千里之外的北方。 这些可怜的跑跑们,在不停地奔跑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竟以为可以凭两条腿一口气跑回家去,跑回他们的父母妻儿身边去。 据说他们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国的追兵已至,即使早已精疲力竭,仍然会拼着命加快奔跑的速度。 想象中的恐惧总是比真实的恐惧更恐惧。 从此后,秦国军人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跑跑。其中跑得最快的,据说是一个姓范的家伙。当他一口气从水之滨跑到四川时,人们向他举起了表示佩服的大拇哥,他嘴一撇说:“我算什么,我孙子比我跑得还快呢。” 卷七 关河令 (207)秦国的跑跑们(二) 国军队在潮水一样的溃退中土崩瓦解,苻坚自己也被当时混乱至极,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没人管这个皇帝的死活。 可怜平日呼风唤雨的苻皇帝只好忍痛带箭一个人骑马跑到淮北。好在箭没射到要害部位,小命是保住了,可几十万大军莫名其妙地没了,皇帝的面子也丢尽了。 因为,如果两军对垒,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败了也可以说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世上哪有常胜将军?”可是他连人家少年对手的面都没见到就一败涂地,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就连他身上的箭都不见得是敌方的人射的,他们当时隔那么远,其实很难射中。 当然他只能一口咬定是敌方射的。他的伤就跟苻融的死一样,太突兀,太可悲,太可笑,让他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曾经所向披靡,灭掉北方数国,一统北方疆土的霸主,被几个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对苻坚来说,他从这场不是战争的战争中得到的耻辱远比他的失败来得深重得多。 战败了还可以卷土重来,可是人一旦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洗刷不掉那难堪的污点。 秦军一哄而散,遗下辎重粮草无数,牛羊驴骡近十万头,甚至还有锦缎万匹,是苻坚准备打胜仗后给士兵当奖赏用的。当时他豪气干云,以为晋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等进了石头城的皇宫。那里面要什么没有?连晋国地国库都是他的,区区十万匹锦缎他还拿得出来。 晋军空手登上水西岸,回去的时候因为战利品太多了,不得不征用大量的渔船,分成很多趟。运了好几天才运回去。把将士们累的,一个个腰酸背痛,痛并快乐着。 那些还奔波在路上,尚未到达水地秦国士兵,听到水溃败,他们的皇帝带箭逃窜的消息后,立刻作鸟兽散。苻坚辛辛苦苦征来的几十万大军。白费了那么多天米粮,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就自动解散了。 ;;=.想不通是肯定的。他这场败仗,吃得实在太冤枉。太匪夷所思,一般的人遇到都要吐血而亡地。他的心理素质真不错。还腆着脸回到了皇宫,没有像项羽那样念着“无颜见江东父老”。然后自刎乌江。 可惜他已经威信扫地。民心尽失,回去了。也不过是芶延残喘。 不久,秦国就出现了暴乱。先是他心爱的娈童慕容冲出逃,迅速集结鲜卑旧部割据一方,建立起了后燕帝国。接着羌族叛军也建立了后秦帝国。 两年后,苻坚地前秦正式宣告灭亡,苻坚自己变成了阶下囚,被他的昔日宠臣姚苌亲手勒死了。这个姚苌二十年前犯了死罪,还是苻坚亲手从绞索上救下来的。 ;;|后半生地衰败形成了鲜明地对照。总而言之,他的人生太富有戏剧性,以至于不像是真地。 让我们合理地推断一下,为什么苻坚亲手救下地姚苌要勒死他?他宠眷无比的慕容冲要背叛他呢? 慕容冲身为皇子而被迫委身于灭国地仇人,一心想逃离,想复国,这个无可厚非。可是姚就纯粹是恩将仇报了。 会不会,苻坚命丧于自己曾经的宠臣之手,其实都是他的不良癣好害的? 他好男色,见美男就上,那些美男们却不见得和他是同好。比如姚,怎么说苻坚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灭了恩人的国家也就罢了,何至于要亲手勒死他?要知道姚苌当时可是后秦的皇帝了,皇帝陛下亲自动手勒死人,这绝对不是寻常的举动。 又或者,我的推断刚好错了,姚皇帝会亲自动手,不是出于失身之恨,而是因爱生恨。 ;;不负责任,始乱终弃。姚皇帝对皇帝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所以二十年后,不惜“御驾亲征”,亲自动手,拿起一根柔软的绳子圈在昔日爱人的脖子上,又感伤又温柔地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死去。 亲手杀死爱人,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苻坚的死活也不劳晋国将士费心。他们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把这么多战利品运回京城去? 几位大少愁眉苦脸地坐在议事厅里,桓济扳着手指头算道:“十万头牲口,我们只有八万人,每人赶一头,还多出了两万头。十万匹锦缎,照幼度的意思,每人发一匹犒赏他们。这样,他们每人肩上要扛一匹绸缎,手里要赶一头牲口,本来就够忙活了,还有那么多粮草怎么办呢?唉,以前没粮草的时候愁死,现在有了,也愁死。” 另外几个忍不住笑出了声。王献之摇着头说:“真笨呢,说每人赏一匹锦缎,就非得各背各的呀,当然是先用车子拉回去。而且,战利品一律要上缴的,幼度也只能向皇上建议,皇上肯不肯赏还两说呢。” 这时我插嘴问了一句:“不是说分给慕容悠一些东西了吗?锦缎和牲口都没有十万了吧?” 战争结束后,慕容悠就带着他的人过河走了。虽然在水之战中他的人并没有出力,谢玄还是好心地分给了他一些战利品,让他带走的辎重粮草也是他当初贡献的几倍。 对于这一点,超是持反对意见的。但桓济和王献之都支持放慕容悠走,他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在戏王村的时候太子和公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慕容悠和他的人只要回去,绝对是朝廷的剿灭对象。 不能说太子寡恩,他有他的立场。慕容悠在晋国境内本来就犯下了累累罪行,何况他还是个野心勃勃的流亡皇子,这样的人迟早是个祸根,也确实留不得。 听到我问,谢玄点头道:“是没有十万了,还有九万多。” 桓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桃叶,你见过那些锦缎没有?真的很漂亮,有些还是我们汉人没有的花色和式样。不如你明天去挑挑,只要你看得起的你就搬走,正好可以给你当嫁妆。” 他这样一说,谢玄和超也来了劲头,一起附和道:“是啊是啊,桃叶去多挑些,用战利品做嫁妆,很红火很吉利哦。” 我正要拒绝,想不到王献之说:“那就谢谢了,我等下就陪她去挑。不过没时间在这里做衣服了,我们把布带到杭州去做。” 那三个人忙问:“你们要回杭州?” “是啊,回杭州请我父亲主持婚礼。”王献之答。 “好主意!”谢玄和超一击掌,“这样你娘就拿你们没辄了。” “嗯”,王献之点头:“我就不陪你们回京城了,免得夜长梦多。我带桃叶直接去杭州。” 卷七 关河令 (208) 来到杭州 们的车快马加鞭,奔波半个月后,终于望见了杭州的 我掀起车帘轻轻念道:“山门。” 入城后,第一个感觉是杭州的桥真多。车走不了一会儿就要上桥下桥,什么梅家桥,西桥,仙林寺桥,桥,迎宾桥……等等等等。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杭州到底有多少桥啊?” 王献之想了想答:“各种大中小桥加起来好几百座吧,也许上千呢。” “天那,上千座?” 我还在惊叹,黑头在车外说:“少爷少奶奶,好像不只呢。听说如果把那些乡村小桥也算进来的话,有两三千座了。” 我张大了嘴合不拢,两、三千,那是个什么概念?人家说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杭州是十步一港五步一桥了。 突然,一个招牌映入我的眼帘,我再次发出惊呼声:“天那,子敬,你看那个‘当’字。” “跟我父亲写的很像对不对?” “嗯,真的好像,这人肯定是令尊的崇拜者,专门学‘王体’的。也真难为他了,学得有七、八分像了。” “你确定只有七、八分像吗?”他的笑容神秘莫测。 “好像还不只……啊,我明白了,这个‘当’字就是令尊写的对不对?” 他一把将我从车窗边扯回来,正色道:“那个‘当’字是谁写的先别管,我们首先要纠正一个原则性的错误。” “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嘛?”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大概猜到他指的是什么了。 “你称呼‘我们’的父亲什么?” 嗫嚅半晌,终于改口道:“家大人。” “家大人也是在外人面前的称谓,我们之间谈起父亲,直接称‘父亲’就行了。我父亲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在小辈面前也很和蔼地,你如果一口一个‘家大人’,他会觉得很生分。还有‘令尊’坚决不能用,那是称呼别人父亲的,这点一定要记住了。” 这也计较半天,要论起来,我们现在连正式的婚礼都没举办,我现在就一口一声“父亲”,很难为情的。 “记住了没有?”他还在固执地强调。 “记住了记住了,唉。真啰嗦。” “你在嘀咕什么?” “没有啦”,懒得再跟他纠缠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再次趴到窗口,却发现我们已经过了一座桥,现在正好走到那个当铺跟前来了。 车子在“当”字面前停了下来,他笑容可掬地说:“下车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看着那个似曾相似的“当”字。我恍然道:“原来这个当铺就是卫夫人开的分店,难怪我觉得好熟悉的。” 早就听说她在全国各地开了好几家分店,想不到杭州也有。 站在当铺门外。一个陌生的掌柜点头哈腰地跑了出来。王献之跟他谈了一会儿后,回头对我说:“师傅去我父亲的官署了,因为我二哥二嫂从建康过来探望父亲,今天在官署里摆酒为他们接风。师傅作陪去了。” 我们地车继续行进,我却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王凝之和谢道蕴来了。虽然我并不怕他们,但人越多。不确定的因素就越多。我们真的可以绕开他母亲顺利地举行婚礼吗?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谢道蕴可是站在道茂那边的。曾经,她暗示我。王献之娶道茂是无庸置疑的,因为这是两家多年前就已经商定好了地,我最多只能做他的小妾。王家决不可能得罪至亲转而迎娶我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做正室。 这些天来,跟王献之在路途中、在战场上相依为命,早就忘了这些让人烦恼地问题了,想不到一回归正常生活,立刻就像重新陷入乱泥塘一样。那种无力感和无助感能让人对人生失去信心,因为,出身这东西是先天的,你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如果这样,我倒情愿战争多打一段时间,让他们接受了我们在一起的事实,最好是让道茂等不下去了,自己主动悔婚嫁人。 这场敌我力 ,看起来完全没有致胜希望的战争,却以一种不可思短短的两个月就结束了。 时间这么短,后方地一切都还保持着原状,包括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没有得到丝毫地改善。 看我低头悒郁不语,王献之把我拥进怀里说:“你放心,等会一见到父亲,我就告诉他我们已经在金口举行过婚礼了,你现在已经是我地妻子。” “千万别!”,我忙制止他:“这样很可能会弄巧反拙的。撇开父母私定终身,他会认为我们不尊重他。既然不要父母自己可以举行婚礼,那还求父母主什么婚呢?自己作主就好啦。” 他皱眉道:“那怎么办?” “先什么都别说,见机行事。你父亲,你二哥和二嫂看见我们一起出现,对我们地想法和期望肯定就心里有数了。肯不肯成全我们,就要看他们的意愿了。” 他一幅不赞同的样子:“照你这样说,我们就只能等着他们开恩了。如果他们不成全呢?” “我们自然尽最大的努力争取他们的支持,如果他们实在不肯成全,就跟你母亲一样,那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是可以私自拜堂,想拜多少次就拜多少次,但那样的婚礼是得不到家族和整个社会认可的,举行了跟没举行一样。当时我会答应陪他“玩”,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了。我还没有天真到以为那具有什么效力。 他沉吟半晌,突然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对我说:“如果连我父亲都不支持我们,那我就和你一起到乡下去。我知道你一生的愿望就是买个房子,买块地,然后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我笑着摇头道:“我是可以这样过日子,但你行吗?你是豪门大少啊,出门至少有十个家奴侍候,上下车连车帘子都不自己掀的。” 有一句我没说出来,所谓的豪门大少,在豪门就是“大少”,威风得不得了。真要离开了豪门的环境,一个人出去生活,那就跟废物没两样了。因为,这帮人基本不具备生存能力,像畅,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脱的。 他却不在意地说:“不会可以学啊,有人侍候自然乐得偷懒,没有了,难道就不过日子了?少不得什么都学起来。” 我不置可否的一笑。他的心意我领了,真要带他去乡下生活,那是不可想象的。 车终于到了王大人的官署,我们下车。迎面就见一个和王献之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了过来,我知道,这就是他二哥王凝之了。 王凝之没有他帅,但脸上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气质。听说这位二哥是王家兄弟中最老实本分的一个,所以谢道蕴对他一直不是很满意,觉得他不如其他兄弟风流潇洒。 曾经,在初婚回门的时候,谢太尉见谢道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好心劝解道:“王郎,逸少之子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你为何还闷闷不乐呢?” 当时谢道蕴恨恨地答:“王家一门叔伯,个个都是当世英才;还有我家的群从兄弟,也一个比一个出色,想不到天壤之中,竟然有王凝之这样的平庸之辈!” 这段对话既然连市井之辈都知道,王凝之想必也早就听说过了。被自己的妻子鄙视,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 王献之先下车,然后把我扶出来,向他二哥介绍道:“二哥,这是桃叶。我这次带她来,是希望父亲为我们主婚的。” 我大吃一惊,刚刚在车里的时候不是还互相叮嘱要“见机行事”吗?怎么一下车就给他二哥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 王凝之却依然淡淡地笑着,似乎没听清弟弟的话。王献之见二哥如此,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刚才那样的对话,除非得到了他二哥的重视,跟他讨论起来,才好继续吧。他佯作未闻,顾左右而言他,王献之也不好一味地强调。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这个王凝之绝不如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本份老实,也许,他才是王家兄弟中最深不可测的人呢。 卷七 关河令 (209) 好事总多磨 们到的时候,接风的酒宴已经开席了。因为我们是的,也就不用讲究那么多礼节了,直接上桌吃就是。 当然,就座之前我还是给王羲之行了一个跪拜礼,开玩笑,未来的公爹啊,我后半生的幸福还操纵在他手上,怎敢马虎? 再要如礼拜见卫夫人时,被她拉住了,并顺手拉在身边坐下。 其实有卫夫人在,我的感觉会好很多,因为到底跟她混过一段时间,也算得上老熟人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当她是我的人生指导老师,也的确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就算她没有开口教什么,那些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作用。 卫夫人是比较另类的女人,她的生活方式也是比较独立特行的,可能会被许多人骂,尤其是被那些自栩贤良淑德的女人骂。但那些人中,是不是也有人其实心里很羡慕她呢? 她拥有一样绝大多数女人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男人有一种观念,认为不属于某个男人的女人,就属于所有的男人。这句话何尝不可以理解为:不拥有某个男人的女人,就拥有所有的男人。 卫夫人的自由与放诞,正好为这句话做了注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悄悄看向王献之——如果我不能如愿和他结为连理,也许到最后我谁也不嫁,我也选择卫夫人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来的路上王献之曾说,去乡下买块小田再买座小房子是我的一生的愿望。这话只有一半是对的。准确地说,那是我在入宫之前,或者,去战场之前地想法。到后来,我慢慢改变了最初的梦想。 去乡下种田是可以远离所有这些是是非非非。但我真地做得来吗?田园生活对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来说是辛苦的、沉重的,绝不只是看看山。采采花,养养鸡那么简单。 就算我手里薄有积蓄,能买下田产和房产已经不简单了,不可能再有什么余钱。也就是说,到了乡下,一米一粟,都要靠自己种田收割才会有。光是这点,就能要人的命了。我虽然出身于小户人家,但下田种地还真没干过,难道到了十六岁,再从头学起? 所以,以后的路。就算要一个人走,也不能再依照原来天真的想法。至少就目前来说,只有一条路是可行地:继续进宫当女官,等攒够钱后,再像卫夫人那样开个店子,请人守店,自己偶尔去照管。 想到这些,我心里很是难过。在前线的时候本来是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因为,那时候对王羲之主婚还抱有莫大的希望。现在到了这儿。看到这阵势,已经有点儿清醒了。说到底。他的父母兄嫂都是一家人。在家里最受宠爱的幼子地婚姻大事上,肯定是事先商量好了。并达成了一致意见的。我们在千里之外一厢情愿的想法显然有些不切实际。 如果这样的话,我必须给自己一个时间表,这件事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不是我不专情,不跟他一起咬牙坚持,而是我根本就耗不起。人,首先要填饱肚子,然后才谈得上别的吧?所以我必须回京去保住我的女官职位,那是我和妹妹的饭碗啊。 这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妹妹,我已经把她丢在别人家里不管不顾两个多月了!如今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有惊无险地回来,我不先去石头城看她,反而跑到杭州来,只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越想越难过,因为发现自己作为姐姐很失职。我对不起九泉之下地爹娘。 一顿饭,吃得我闷头不语。当然王献之跟他地父兄之间还是有说有笑的,只不过说地都是战场上地事,尤其说到水之战的时候,简直绘声绘色,把一桌子人都逗乐了。我也只能跟着傻笑,只是不敢插嘴。这种妾身不明地尴尬处境下,我说什么都不好,最好是什么都不说。 吃过饭,卫夫人借口出去散心把我拉到后面的庭园里,劈头就问我:“你跟献之同进同出这么些天,有没有跟他同吃同住?” 我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您说什么呢,同吃是有,同住,哪有那回事?我们又还没成亲。” 她松了一口气:“那还好,你还不糊涂嘛,没有被男色冲昏头脑。”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今日这是怎么啦?尽说这种话,连男色都出来了。” 她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彩,似调侃,又似鄙夷地说:“得了,就我们娘儿俩在这里,你也不用装了。你跟了他这么多天,耳鬓厮磨的,要说完全没沾染我是不信的,只不过你比较聪明,懂得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有点恼火地问:“您到底要说什么?” 她重新露出笑脸,冲着我摆手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纯粹就是有感而发,夸你聪明而已。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就是犯了这种错误,一时惑于情,惑于色,没能守住自己,结果一辈子都断送在这个上面。” 我不解了:“您不是说,您是落选太子妃,后来才高不成低不就的吗?” 她轻轻叹息道:“那不过是借口而已。我真正嫁不成的原因是我私许终身的男人背着我另娶他人,我心灰意冷,这才一辈子当老姑婆的。” 我突然冲口而出问了一句傻话:“那个人是猫先生吗?” 她眼睛一眯,半天才冷冰冰地说:“那天在外面偷看的果然是你!” 我已经满脸通红了,但还是力持镇定地辩解道:“我没有偷看!那天我是去向您请示要不要换窗帘才无意中撞见的。还有,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会一辈子守口如瓶的。” 见她还是面色阴沉,我又说:“这个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的,那件事到现在都这么久了,您可有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 她的脸色这才慢慢好转,然后低低说了一句:“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那倒不必”,我忙表示:“其实我能理解您。您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女人,哪里不需要人疼爱呢?你找人是正常的,我担心的只是……” “只是什么?” “猫先生的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这石头城里,争风吃醋的事时有发生,就我离开皇宫前,还听到过一起原配雇人将丈夫的姘头丢进枯井里活活饿死的惨剧。当然当然,我不是说您是……”姘头啦。我尴尬地住了嘴。 “没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能理解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此时是午后,斑斑点点的阳光在树下跳舞,她突然笑着说了一句:“今天的光线好刺眼哦。” 她用袖子遮住眼睛,我不知道,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 卷七 关河令 (210) 拜师(一) 为在王右军大人的官署里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住好向卫夫人求助:“您可以收留我几天吗?” “你又不是没地方住,干嘛要我收留啊。” 这算是回绝吗?不管了,这里我也找不到别人,只能赖上她了。 于是继续“纠缠”:“您看我有地方吗?我住在这里算什么嘛。” “当然算献之的未婚妻啰。” 那才是“当然”得巧,“人家的未婚妻明明在石头城,那可是他母亲亲自选定,正式下聘,请客摆酒了的。”说起这点来,我无论嘴里和心里都是酸溜溜的。 她却不管人家是否入了酸溜族,依然嘿嘿一笑说:“我怕收留了你,献之会有意见。我可是生意人,好心办坏事的亏本买卖从来不做的。” 看她一幅摆明了要调侃我的样子,跟不久前那个以袖掩面,黯然神伤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就是这点好,才刚阴雨绵绵,马上又阳光灿烂。我以前曾当面夸过她这点,当时她幽幽地说:“我一个孤家寡人,不自己看开点,还能往哪里撒娇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跟她在一起,可以于无形之中学到很多东西的原因之一。她有一种难得的品质:就像某些动物一样,具有自我修复功能。 一个人不可能不受伤,尤其是一个女人,一个独身女人。受伤地几率比一般人都大。如果没有强大的自我修复功能,很容易陷入自怜自伤,自暴自弃的怪圈。 这种品质用一个常用的词汇表述,就是坚强。我从卫夫人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坚强。 调整了一下心态后,我试着把自己面临的处境分析給她听:“我一个未婚的姑娘,跟一个男人长途跋涉本来就不应该了,何况还一起找上他父亲的门。俗话说,聘则为妻奔则妾。我这样其实是很冒险地,搞不好就自贬身价,自毁前程。” 她不笑了,正色看着我:“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跟他来?” 我苦笑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您以为我不会拿架子?我不想大模大样地坐在家里等着他家请好三媒六聘去提亲?问题是,我等得到吗?如果我等到头发花白了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那我架子搭得再足又有什么用?” “你现在这样就有用了?”她不客气地反问我。 “这样。也不见得有用,但至少有希望,对不对?如果我在家里坐等,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把王献之想请他父亲为我们主婚的想法跟她说了一遍。其实说的时候我心里也很矛盾,因为卫夫人也不见得可靠。她以前是替太子做事的。就连我参选才女那次。太子都是通过她来操控整件事的。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继续站在太子那边。如果这样地话,跟她说这些不仅对我毫无助益。结果还可能适得其反。 但如果不跟她说。我能找谁商量?别说在杭州城举目无亲了,就算回到京城去。那里又有谁可以商量?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中,就只有卫夫人是个见多识广有主意的人。 我寄希望的只是,她现在人在杭州,太子又去了前线那么久,应该早就跟她断了联系了。那么她现在会不会看在师徒、主仆一场的份上帮助我们呢? 因为心有疑虑,说话地过程中我一直注意看她地神色变化。至少,她现在地反应是没问题的,听到我说了那些话后,她语带怜悯地说:“也是,你在家等着地确没希望,夫人是铁了心要娶她娘家侄女当儿媳了。但献之他爹跟那家子一向不怎么亲近,他地个性也比夫人好讲话些。夫人是个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做事情一板一眼地。当了婆婆后,更是在家里立起了规矩,说一不二的,献之的爹不在,她就是皇太后了。” 我有点不置信地问:“他们家是个大家族,别说家里还有长辈,光平辈中叔伯就有那么多,轮得到她当皇太后?” 卫夫人一笑:“你是小门小户长大的,不懂得大家庭的相处之道。虽说家里叔伯>||会插手她这档子闲事?她想要哪个当儿媳妇,还不就是哪个。” 她越分析我越心慌,索性鼓起勇气直接问她:“依您看,让右军大人答应为我们在此举办婚礼,以避开她母亲的干扰阻挠,有可能吗?” 卫夫人嘴里飞快地吐出了三个字:“没可能!” 我一下子像被从头到脚淋了一大盆凉水——凉透了,半天才虚弱地问:“为什么?” 她摊着手道:“因为他自己都在想办法求得夫人原谅了。在这个结骨眼上,又 拂逆夫人之意,帮小儿子偷娶一个夫人不喜欢的儿媳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是不是右军大人在这里又娶了一房姨太太?” 卫夫人惊讶地看着我:“连这你都猜到了,是献之告诉你的?” “我也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了,也许就是您自己哦。” 她低头想了想:“我有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个谁还记得”,我有点纳闷地说:“以前听市井传闻,都说右军大人跟他夫人感情很好,人也长得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又写得那么好的一手字,为无数仕女景仰倾慕。最难得的是,在遍地桃花的情况下,他都没有纳妾,而是和夫人恩爱相守,当时我听了好感动。豪门世家,薄幸男儿多,痴情种子少。想不到,后来到了您的书塾,更近地接触到事实真相后,才知道原来右军大人也不能免俗,换一个地方做官就纳一个新妾,真的很失落,觉得偶像幻灭了。” 卫夫人笑道:“你还小,男人纳妾,不代表他跟夫人感情不好。献之他爹就到现在也还是很在乎献之他娘的,不然他要纳妾就纳妾,纳一千一万个全凭自己喜欢,管家里黄脸婆怎么想呢。他年轻的时候也的确没纳妾的,三十多岁后,他外出做官,夫人在家照顾孩子不能跟到任上,他长期在外寂寞,这才有了妾。但每纳一个,他都会去信跟夫人说明,夫人不高兴,会一直努力把夫人哄好了,然后才带小妾回家。” 喜新厌旧就是喜新厌旧,还有那么多借口。我不以为然地说:“照您刚才说的,右军大人纳妾是因为夫人不能跟着上任,是因为寂寞。果真这样的话,都已经有了小妾了,下次再要外放就把那小妾带上,夫人继续留在家里为家庭服务,小妾随身携带为自己服务,又何必每到一个地方就重新弄一个呢?” “傻丫头,道理一样,那个妾也不能跟着上任啊。或者已怀孕生子,或者,纯粹是夫人刻意留下来的。” “她为什么要刻意留下来?” 卫夫人叹道:“你到底还小,又生长在小门小户,不懂得在大户人家为妇的诀窍。” 又来了,有必要一再强调我出生在小门小户么?明知道这是人家的“疮疤”,还一遍遍地揭,不厚道! 不过,既然有“野心”将来进驻大户人家,“在大户人家为妇”的理论就不得不听。于是我努力压住自己的酸溜劲,很谦虚、很诚恳地请她“不吝赐教”。 可惜那人做不到“不吝”,她是商人,本来就很“吝”。 她拿足了架子,钓足了胃口,才终于开口道:“这个诀窍就是,丈夫要么没有妾,要么就有许多妾。” 说完这短短的两句,又闭紧了嘴巴。 “愿闻其详!”我长揖。 她但笑不语。 我长揖到地。 她大笑:“很简单,绝不能让一个妾独宠!不然时间长了,很容易跟大房平起平坐,甚至喧宾夺主。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就不能老让一个妾粘在男主人身边。所以献之他爹每纳一个新妾,只要带回府了,夫人就会找尽借口把她留在府里。一方面固然是不让她专宠,另一方面,这何尝不是一种惩罚!你以前在老爷身边跟他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在府里守活寡,如今让你也尝尝我的滋味,让你眼巴巴地看着新人占据老爷身边的位子,你就在府里干熬吧。” 我承认卫夫人分析得很有道理。如果有一天,我的王献之也变成了他父亲这样,我是不是也会来这么一手? 现在这个假设暂且放一边去,因为我还有一个疑问亟待解答:“既然这是夫人有意促成的,为什么右军大人还要征得她的原谅,然后才敢公开带新收的小妾回府呢?” 卫夫人伸手敲了敲我的头:“这也是大户人家为妇的门道之一啊。留住旧妾不让跟,这明明就是你的主意,你的手段,但还不能让男人发现,必须找出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至于怎样让他在外面纳新妾的时候觉得有愧于原配,这又是一门学问了。不如这样……” “不如怎样?” “你正式拜我为师吧,我再倾囊相授。现在你抓着我就问题问不完,还要我收留你,我落下什么好了?” 我哭笑不得:“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唯利是图?” “不能。唯利是图是商人的美好品德,我怎么能丢弃。” 我气鼓鼓地看着她,她乐呵呵地看着我。 话说,拜她为师是没什么了,王献之,谢玄他们都能拜她为师了。可问题是,如果我以学习“大户人家的为妇之道”而拜她为师,传出去那还不把人笑死了。 卷七 关河令 (211) 拜师(二) 卫夫人分析了那么多,我越来越郁闷。如果一切真的,那我不就完全没指望了吗? 卫夫人突然问我:“你想我收留你几天啊?” 几天?要想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解决这么大的难题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拖得太久了我又耗不起,想来想去,最后我说:“半个月吧。” 最多也只能半个月了。虽然我已经托谢玄他们帮我带了一封信給侯尚仪,向她请假一段时间,说我长途跋涉之后需要修整一下。但半个月也尽够了,再休息,就说不过去了。我随公主上前线,连来回的路上算起来也才三个多月。 卫夫人又笑了起来:“要我收留半个月,却不肯拜我为师,我亏死了,白白养活一个不相干的人。” 话虽刺耳,但也有她的道理。反正我是穷光蛋一个,她收徒费再高,可是抵不过俺没钱。我早就认识到了一个真理,有时候,没钱才是所向无敌的。 那么,还等什么呢?拜就拜呗:“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倒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伸手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这孩子,我说得好玩的,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在这里拜上了。” 我索性规规矩矩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口里说:“弟子家贫,没什么孝敬师傅的,只有心香一束,愿祈告苍天。祝师傅生意兴隆,身体安康,永远如今日这般美丽。” 身在客边,又刚从前线回来,地确什么也没有,无以为敬,只有“心香”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 卫夫人不再拉我,看来,这拜师之礼是成立的。尽管很不正规,尽管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她的其他徒弟可都是大有来头的,就连过年时給的红包都是超大号。她收我,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我连红包都封不起。 拜师礼后,我们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在庭院里散步,卫夫人问我:“你在我那儿住着,怎么在这边下功夫呢?不在家里坐等。难道在我那儿坐等?” 我笑道:“当然不会,我会每天跟王献之见面,一起商量,一起关注事情的进展。有时候也会过来拜见他父亲,努力跟他拉近关系。他父亲以前对我印象挺好的。现在也应该不会太坏吧。其实。我只要不住在这里就行了。住在这里说出去不好听,只是白天来做做客。应该没什么的。以前道茂也总去王家啊。“ 卫夫人摇头道:“那不同地,她去王家有个很堂而皇之的借口。去看她姑妈。” 我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计较不了那么多了。若真讲面子,我最好不攀这门亲,也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可是那样,怎么对得起王献之的这片心和这番努力?” “你知道就好!”卫夫人笑嗔道. 听这口气,还是很心疼她的献之徒儿的。这样,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并不是太子的人,上次只是因为我刚好在她的书塾做事,她才被太子临时找上地? 想来想去,决定不费神猜了,我开门见山地问;“师傅,您现在不替太子殿下办事了?” “没良心的,我替他办事,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不是我那样,就你这没爹没妈的小孤儿,你当得上才女?” “那您现在怎么又不了呢?” “我没说不啊。所以你跟我住要小心点,说不定我哪天把你眼睛一蒙,丢进麻布袋里,然后就运进宫去卖给太子了,哈哈。” 她纵声大笑,在我听来,多少有点故作轻松,故作潇洒。 我的感觉不会错,她这样的表现,说明她地话并不完全是玩笑。 卫夫人,从来都不是可以安心信赖地可靠之人。但她到底出身不凡,跟那些市井无赖出身地暴发户相比,她有她的底线在。比如说,她就算坑蒙拐骗,也不会用下三滥地手段,她多半会选择先把意图隐隐约约暗 ,然后再跟对手玩斗智斗勇地把戏。 我甚至怀疑她其实是沉迷于这种游戏才选择先暗示对方她会采取行动,好激对方出手陪她过招,这样日子才不会无聊,不会太寂寞枯燥。 一个人,一辈子,也许真的太寂寞了。不找点刺激,整天死水一潭,可能也地确难过,认真想想,我也能理解她。 卫夫人不算坏人,她身上其实还有点侠义之气,所以不欺暗室,喜欢明着来。如果你斗不过她,最后败在她手里了也就没什么好怨的了,谁叫你技不如人呢。 ,命苦的我啊,这边不好意思住,卫夫人那边又住得提心吊胆,难不成让我去睡客栈?王献之不会答应,我也不会去。那种鱼目混珠的地方,一个单身女孩子如何住得,别半夜真的被人蒙住眼睛装进麻袋里了。 我就去卫夫人那里,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回到客厅,右军大人已经去前面处理公务了,我正好跟王献之把拜师以及要卫夫人收留的事“禀告”了一下。他听了,果然皱着眉头说:“我父亲这里没地方給你住吗?为什么你要住到外面去。” 谢道蕴也说:“是啊,桃叶,我已经叫人去給你收拾房间了。” 我忙站起来致谢,同时表示,已经拜卫夫人为师,师傅怜恤,接我过去跟她住一阵子。师傅的盛情不好拒绝,云云。 谢道蕴笑着对卫夫人说:“老早就听说你看上了一个女孩儿,一心想把她勾引过来做徒儿,原来是看上的就是桃叶啊。” “是啊,这丫头我见到第一眼的时候就很喜欢,要不然我怎么会请她到我的书塾,而且还先预支工钱?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哦。”卫夫人笑得眼睛都快没缝儿了。 “是啊,破天荒的,谁不知你是守财奴,出钱像出血一样。”谢道蕴不客气地调侃着。 王献之却脸色大变,不依地喊:“师傅,你连徒弟媳妇的主意都打!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还横插一杠子。” 卫夫人似笑非笑地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可我明明记得前不久才去你家喝过你跟小姐的定亲喜酒,我还没老到把那天定亲的新人名字记错吧。” 王献之嗫嚅道:“那是我母亲一手操办的,那天我根本不在家。” 卫夫人追着问:“那你承不承认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呢?” “我……” “你也没法否认对吧?” 王献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这次带桃叶来,不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来的的吗?师傅不帮忙就算了,还来这样一手,这下我爹,唉。” 我越听越糊涂了,怎么,卫夫人收我为徒,还包含了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试着向王献之打听:“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只见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喃喃地说:“这下完了。” 我着急地问:“什么完了,你说清楚啊,弄得我摸头不着脑的。” 王献之依然只顾嘀咕他的,卫夫人和谢道蕴也不说什么,最后,还是王凝之揭开谜底道:“桃叶,你师傅是不收女徒弟的,她说过,如果她哪天收女徒弟了,这女徒弟就是她的儿媳妇。” 我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劲来,王凝之又说:“我父亲还答应了要給你师傅的儿子和这个女徒弟主婚。我父亲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的。” 不是吧? 卫夫人老早就提出过要收我当女徒弟的,难道她一早就打着这个算盘?不可能的,那时候她还帮着太子“监视”我呢。 我看向卫夫人,她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有些话,还是等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问吧。 卷七 关河令 (212)二哥二嫂的意见 客厅坐了一会儿后,门口通报有客人上门。 王凝之立刻起身迎客,谢道蕴避到内室去了,王献之趁机向我使眼色,要我跟他出去。 我本来打算和谢道蕴一起进去的,跟这位二嫂,也必须培养培养感情。但王献之要我跟他走,肯定是有事要谈,我只好跟在他后面溜出客厅,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囓:“我们这样走掉不好吧,显得很不礼貌。”尤其是他,客人来了,应该和他哥哥一起接待才对。 “管它,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他的语调显得有些急躁。 “请说。” “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坐下来慢慢谈。” 看这架势,今天要跟我长篇大论了。 沿着回廊几弯几拐,最后我们停在一处荷花池畔。 此时盛夏已过,时近初秋,池中已少有荷花,更不见莲蓬,只有宽大的荷叶还在水面迎风摇曳。 望着满池风荷,我略带遗憾地说:“要是我们早点来就好了,那就又能摘荷花,又能吃莲蓬,多好啊。” 王献之惊讶地看着我:“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荷花莲蓬?服了你了,举重若轻也不是这样举的,刚才我二哥说的话你没听清楚?” “基本上听清楚了吧”,我蹲下身子,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笑嘻嘻地摇着脑袋问他:“美不美。像不像绿荷仙子?” 他长叹一声,面色阴郁地说:“有时候我真地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也差不多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师傅收女徒弟的真正用意,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着什么急呀?”我依旧没心没肝地笑着。 “你存心要气死我!”他眼睛一瞪,然后气虎虎地甩下我,自顾自地朝湖心亭走去。 这时黑头领着两个丫环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了,看我站在池边不动。黑头问我:“七少奶奶,茶水是摆在湖心的亭子里呢,还是摆在上面的回廊里?” 我赶紧看了那两个丫头一眼,脸上就像着了火一样,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忙不迭地说:“黑头,你乱叫什么!你听谁封我做少奶奶了。” 这话要是在府里传开去。会被人笑死的。在外面胡乱喊喊还没什么,可这里是王献之父亲的官署啊,王家七少爷跟家表小姐定亲的事,这里肯定是人尽皆知的。家表小姐还没过门,突然又跑来一个“七少奶奶”来了。那还不得成为特大新闻?我地后脊背会被人戳穿的。 黑头也是个一根筋的家伙。竟然还坚持说:“是七少爷让我这样叫的啊。我当然听七少爷的了。” “此一时,彼一时。在这里。我只是诸葛小姐!也请你务必叫我诸葛小姐,否则我不答应。”语气强硬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我对那两个小丫环说:“把茶水送到湖心亭去吧。” 此时王献之已经在那儿坐了下来。 等到我也在亭子里坐定,丫环和黑头都上岸去了,王献之才开口说:“对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明明我们说好了来请父亲主持婚礼地,你却认她当师傅,刚才二哥那样说了你也不着急。难道你愿意嫁给师傅的儿子?” “放心,师傅不会真那样想的。”为什么他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别说卫夫人的儿子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神秘到让我怀疑是否真有这个人存在。的。她这样地家世,还怕找不到儿媳妇,要抢别人地? 我确定,肯定,她这样做是别有用意。 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如此抢手。有几分姿色又如何,家境好又有姿色地女子比比皆是。才女和女官称号也是虚的,給有根基地女子锦上添花是没问题,但若本身就一无所有,单有这点虚名,能顶多大地用? 费了半天嘴皮,好不容易哄得王献之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了,他又说:“你要认她当师傅,也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嘛。要是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一定会阻止地,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了。” 我叹了一口气:“你还要我怎么说?根本就没麻烦的。我向你保证,师傅这次绝对没有任何跟你抢人的意思。至于她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我还要再探探她的口风才能得出结论。” “两位好兴致,到这里赏起荷来了,我说怎么一下就不见影儿了呢。”岸上,雍容华贵长裙曳地的,正是大才女谢道蕴。 我们俩忙站起来,请她进湖心亭一起喝茶赏花,她也毫不迟疑地走了进来。 丫环赶紧过来倒茶。茶刚倒好,王献之一个手势,所有的丫环都退到岸上去了。 我心里怦怦乱跳,因为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把在门口刚下车时对王凝之说过的话又重述了一遍:“二嫂,不瞒你说,我这次带桃叶来,是想请父亲为我们主婚的。” 我低下烧得发烫的脸,不敢看任何人,但耳朵又尖尖地捕捉着空气中传来的任何一个音节。 谢道蕴的声音波澜不惊,似乎对王献之的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问:“你二哥是怎么说的?” 王献之显然呆了一下,因为,谢道蕴如何知道我们已经跟王凝之提过了呢?如果王凝之已经跟她谈过此事,她的问句又不该是这样的。 停顿了一会儿后,王献之才如实地告诉她:“二哥什么也没说。” “我的意见跟你二哥的一样。” 我抬起头来,和王献之迅速交流了一下眼神,他眼里也尽是疑惑。 谢道蕴这个回答太让人摸不着边了,跟一个一言不发的人“意见一样”? 王献之讪讪地笑道:“可二哥什么也没说呀,他根本就没意见。” “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我也没意见。” “那就是说,你赞成爹給我和桃叶主婚啰?”王献之不依不饶地讨要着自己想要的回答。 谢道蕴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二哥一样,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我们保持沉默。” 王献之还要说什么,我忙出声制止道:“子敬,别再为难二嫂了,你叫她如何发表意见?那边是婆母,这边是公爹和小叔,她和二哥夹在中间,得罪了谁都不好。” 谢道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王献之的脸上也露出了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意,我的脸再次轰地烧成一片,天那,我刚刚说什么了? 什么时候,王凝之和谢道蕴变成我的“二哥二嫂”了?那次“过家家酒”一样的拜堂,还有黑头等人的几声“七少奶奶”,真的在我心中潜移默化若此,让我把自己自动划归为王家人了? 天那,这下没脸见人了。 卷七 关河令 (213) 未来公爹的意见 献之的父亲因为小妾之事尚在请求夫人接纳中,王定了“中立”,不发言、不参与,卫夫人又莫名其妙地弄出一个“女徒弟等于儿媳妇”的疑似抢亲事件…… 烂泥坑啊烂泥坑,我和王献之,这么两个大活人,难道就陷在这泥坑里憋死了? 谢道蕴走后,王献之气得一拍桌子:“我就不信,本少爷成个亲就这么难了。不管了,等父亲处理完公务回来,我直接杀到他的书房去,他不表态,我就不走。” 我捂嘴笑道:“只听说有耍赖的泼妇,想不到现在公子也要用上这招数了。” 他斜了我一眼:“都不知道是为了谁?她还在那儿取笑。” 我抬头看向亭外的荷池,回廊,绿树,以及绿树间的红墙和飞檐,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子敬,付出这么多,甚至连这种你以前最不屑的招数都用上,只为了給我一个正室的名份,我怕你将来会认为不值,会后悔。 为什么,越到关键时刻,我越心虚,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做不好豪门儿媳,最后只会让他失望? 不想再被这些负面情绪骚扰,我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吧。这些天,你好好跟父兄聚聚,我白天过来跟你一起,晚上就住在师傅那边。” 王献之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奇怪地没有任何异议。我本来准备好了接受他地质询。问我为什么明知道卫夫人意图不明,还跟她走得那么近。 发现我在打量他,他转过脸去看着满池绿荷和绕池而飞的一行行白鹭,淡淡地说:“我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先去吧。” 什么意思,他这是生我气了,在闹情绪?我今天第一天来,而且还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尴尬身份,他不陪我。让我一个先去哪里? 但是,好吧,也许今天遇到的事太叫人沮丧,严重打击到了他的热情和信心,他需要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无声地叹息着走向回廊,他没有出言相送,没有叮咛。没有交代,任由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庭院里渐行渐远。 我的心情和我的脚步一样沉重。如果这次在他父亲这里也得不到支持的话,我们俩就真地无法可想了。那我们的人生,是不是也会渐行渐远? 路边两个正凑到一起窃窃私语的丫环看见我走近,立刻住了嘴。我尽量不去想她们刚才谈的是什么。笑着问:“两位姐姐知道卫夫人在哪里吗?” 她们说了一个地点。又指给我看了一下大致方向,但没有人说要领我去。如果我是王献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们就不敢这么怠慢了吧。只怕还要抢着巴结。豪门仆人,向来都是世上最势利的。 沿着她们手指的方向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们说地那个匾额。江南的庭院,四通八达的回廊,很容易把自己绕晕了,就像进了迷城一样。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人。看那高大挺拔的身形,难道,我竟跟王右军大人在回廊里狭路相逢了? 躲是来不及了,他出现我视线里的同时我也出现在他地视线里。我手心冒汗,眼神慌乱,脚步却只能一直向前。 等到双方地距离只有几步远时,我屈膝行礼道:“桃叶见过大人。” 他点头笑道:“你在这里,献之呢?” “他在荷花池地湖心亭里。” “那你现在,是在独自游览我的园子?” “我……本来是要去找师傅,却好像迷路了。” 他哈哈一笑:“这里还能让人迷路?第一次听说呢。这样吧,你暂时别找师傅,我也不找儿子,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一切但凭大人。” 想不到,王献之还没有“杀到”他父亲书房里,他父亲已经“杀到”我面前来了。 这样也好,反正迟早都是死,坐一坐就坐一坐吧。也许,直接面对面,剔除了中间人地干扰因素,有些话还好说一些。 又一座小亭,亭名“流云”,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右军大人之手。要在平时我肯定会赞叹几声,现在当作主人地面 不敢说什么了,怕有巴结之嫌。 坐下来后,我有点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只能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别紧张,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了。”他亲自拿起紫砂茶壶,給我杯子里注水。 我忙欠身道谢:“上次承蒙大人不弃,让桃叶拔得头筹,又蒙大人亲赐赏金,桃叶一直铭感于心,只恨身份悬殊,无由拜望。” “身份这东西,我一向不讲究地。” 我心里一喜,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可以解读成,他不计较我的出身,愿意接纳我为他的儿媳? 我还在胡思乱想,他已经直接转到了我最想听到却又最怕听到的话题:“听凝之说,你们这次来,是想让我为你们主婚的?” 我汗流浃背地跪倒在地上说:“恳请大人成全。”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才说:“那你知不知道,献之已经定亲了?” “知道。”我很想说不知道,但骗得了谁? “定亲的人选,你也知道是谁吧。” “知道,是夫人娘家的亲侄女道茂小姐。” 他沉声道:“那你还求我主婚,是存心让我跟夫人作对,让我们夫妻反目吗?” 我猛地抬头:“您确定,只是为小儿子主一下婚,就会让您夫妻反目?宇内闻名的王右军大人,原来处理家务事的能力这么差?” “放肆!”他怒了。 其实,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差不多绝望了,会如此不客气地反诘,只不过发泄一下怨气而已。此刻,在他的怒喝声中,我磕头道:“如果当年,您有一位真心喜欢的人,会为了她跟家里争取吗?” 他冷冷地回答:“根本不需要争取,因为我们王家再多的女人都养得起,我多娶一个,没有任何人会反对。如果我喜欢的女人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我拂逆母亲之意,赶走她亲自选定的未婚妻,娶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做正室,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因为,她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懂得顾全大局,根本不配做豪门之媳。” 我再磕了一个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很平静地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桃叶是出身低微,但也并不稀罕什么豪门儿媳,我只不过是恰巧喜欢上了一个豪门公子而已。如果他跟我一样是平民,我们会幸福得多,根本不用受这些苦。” 言讫,我再次屈膝行礼道:“桃叶这就回京城去了,麻烦您转告子敬一声,就说桃叶一起都好,不需记挂,请他多保重。还有,您也要多保重,桃叶还希望看到更多大人的墨宝呢。” 他有点动容地说:“你就这样回去?现在都下午了,你一个女人,这个时候一个人回京城去?” “是啊,一个人回去。我也想有人陪,但我只有一个人,爹娘要死我没有办法,家里穷请不起侍女我没有办法,毕竟,这世上一出身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是少数。” “你这是在怨怪我无情吗?” “我发誓没有!大人有大人的立场,正如夫人有夫人的立场,她也不过想让自己的娘家和自己的夫家联系得紧密一点而已。我从没埋怨任何人,大人和夫人肯成全我们是奇迹,不肯,是我的宿命。我和子敬,也许前辈子修得还不够,所以今生有缘无份。” 说完我转身就走,跌跌撞撞地在回廊里穿行。 泪眼模糊中,一个丫头追上来拦在前头说:“大人请你回去,他有话要对你说。” 我只得又往回走,王羲之依然坐在那个亭子里,看见我再次出现,他放下茶杯道:“倔强的丫头,不过好玩逗她一下,就翘着尾巴跑了。唉,平民出身的姑娘,脾气比世家小姐还大,儿见了我决不敢这样翻的。你们俩成亲了,以后打起架来别喊我拉架啊。” 我难以置信地擦着眼睛,又哭又笑地说:“您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卷七 关河令 (214) 意外之喜 见我泪水纵横,右军大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还志气天大,说走就走,嚷着要一个人回京城去,现在怎么又弄得跟小花猫似的了?” “不好意思,因为大人的话实在是出乎意料,所以太激动了。”我抽抽噎噎地答。 “唉,快把眼泪擦擦,不然献之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欺负他的小未婚妻,那小子,从小就跟霸王一样,护短得很。” 我笑了:“他再霸王,再护短,难道还敢挑战您的权威不成?” “他嘴里不敢,心里也不敢?哼!” 说话间,一个丫环捧着水盆在我身边跪了下来。我定睛一看,就是刚刚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丫环之一。怎么,才跟她家主人坐下来说了几句话,在她眼里立刻就身份不同了?这世道啊。 我拿起毛巾擦去泪痕,然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大人,你刚开始的口气,明明就是严词拒绝的,怎么突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呢?” 他微微一笑:“老实说,如果你刚刚一味的哀求,我可能不会改变主意的。” “您的意思是说,您本来,的确是准备让我知难而退的?” “可以这么说吧。” “那后来,就因为我没有一味的哀求,您反而觉得能接纳我了?”就因为这个理由,突然改变一个重大决定,这些豪门中人。还真是任性得很。 他点头道:“是的,我一向喜欢有气节地人。一个人光有才还不够。也不可能单凭这一点就让我青眼有加。因为我见过太多才华横溢,但奴颜婢膝,品行及其低劣的人。他们整天奔走于权门之间,为了所谓地前程什么都可以出卖。那样的人,再有才我也只会嗤之以鼻。” 原来,是我“有气节”的举动,才意外得到了这位以桀骜不驯、潇洒坦荡闻名于世的大人的首肯。让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要成全我。 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了:“您真的会因此跟夫人反目吗?” 如果真这样,叫我如何承担得起这份愧疚?而且,以后也不好跟婆母相处了。她本来就不喜欢我。这下更会对我恨之入骨。因为,我不仅让她跟娘家亲上加亲地希望落空,还让她跟丈夫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堪。换位思考一下,是我也会觉得这个媳妇纯粹是来跟我作对的,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右军大人也看出了我的紧张不安,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至于那样严重。一开始献之他娘肯定会闹点情绪,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我连这点家务事都没能力处理好,岂不是要让某些伶牙俐齿的小辈看扁了。” 我尴尬地陪着笑:“桃叶刚才纯属胡言乱语,还请大人见谅。” 他呵呵直笑:“肯定‘见谅’了。不‘见谅’。你现在已经哭哭啼啼地走在回京的路上了,又怎么会坐在这里跟我喝茶聊天呢?” 我除了陪笑。还是陪笑。刚才冲口而出地那些话实在是过了一点。他这会儿要调侃几句,我也只能听着。 好在有人及时出现了。 “爹。桃叶,你们都在这里呀。”老远就听见了王献之的声音,紧接着,他矫捷的身影就出现在长廊的转角处。 要说,他的身形跟他爹真的很像。只是一个是中年人,有着中年人特有的魁伟和稳健,一个还是翩翩少年郎,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几分飘逸。 右军大人见我一直望着王献之走过来的方向出神,笑着说:“‘既见君子,云何不喜。’见到心上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啊,哈哈。”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勉强算是答了腔。 “这一句地前面一句是什么?”他突然问我。 我呆了一下,右军大人不可能不记得这几句吧,难道要考我《诗经》? 虽然有些纳闷,我还是应声答道:“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哦,原来是‘风雨如晦’呀。河上一夜,风雨如晦,哈哈。” 我地脸已经完全可以煎蛋了,连河上一夜他都知道,我和王献之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跟着一个整天奴仆成群的公子哥儿,就意味着从此再没有隐私了吗? 此时王献之已经走到跟前来了,听见他爹大笑,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在说什么?让爹笑得那么开心。” “没什么,没什么,既然献之来了,你们俩谈吧,我也要去休息一下了,今天地公文真多,脖子都酸了。” 王献之立刻走到他背后说:“我来帮您揉揉吧。” 他伸手推开儿子:“算了, 小未婚妻吧,我回房去叫人給我揉就是了。” 右军大人走后,王献之惊喜地看着我:“我爹刚才称呼你什么?小未婚妻?” “是啊,你自己也听到了。”我含笑回答。 他坐下来急切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还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突然你就跟我爹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喝茶聊天,他还称你是我地‘小未婚妻’,我都转不过这个弯来了。” 我一五一十地把从遇到他爹之后的情形都給他说了一遍。当听到他爹说“你们以后打起架来可别喊我拉架”时,他激动得扑过来一把抱住我说:“桃叶,你真行!几句话就征服了我爹。我早该告诉你,我爹就是这样的人。他平生最敬重有骨气的人,哪怕对方是个一无所有的贫民,他也照样跟人家称兄道弟。我一直都知道这是他择友的标准,却没想到,这也是他择媳的标准。” 突然被他在大众广庭之中抱住,我急得直推:“你别这样啦,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怕什么,连我爹都承认你是我的未婚妻了。”他把头埋进我的衣领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说到“未婚妻”三个字,我还是有点小心虚的,忍不住悄声问他:“那你表姐怎么办?她可是你家正式下了聘的。”而我只是他爹随口叫了一句。 他回答说:“这个你就别管了。你顾虑别人,别人订婚的时候可没顾虑到你。” “这不同的。她订婚的时候,我又不是你的未婚妻。” “有什么不同的?”他不以为然地说:“她不知道我爱的是你?她不知道你爱的是我?她不知道我们有多不容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要订婚,明知我不会同意,就先用诡计调开我,弄神弄鬼弄成此事,指望造成既成事实好逼我就范。说实话,我本来还把她当姐姐,当亲人,可她这样一闹,我对她只有厌烦。我是人,不是祭坛上的动物,别人要我牺牲我就牺牲。不瞒你说,就算最后和你成不了,我也没打算真和她做夫妻,因为我讨厌被强迫!我本来打算,如果我娘非逼我跟她成亲的话,婚礼过后我就会远离京城,到外面去游学,我看她守着那个七少***空名头有什么意思。这样过几年,我不休她,她自己也会走的。” 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对与道茂定亲以及将来可能成亲的看法和打算。我感慨地说:“那么看来,我无论如何都要‘破坏’你们的姻缘了,不然,岂不是害了你,也害了她?” “是啊”,他坐正身子,用手捋了捋我的头发说:“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伤害别人,其实从长远来看,是为了她好。女人,终究还是要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才会真正幸福。” “嗯,你说得对。”我含笑点头。 “至于具体的礼节方面,我不是很清楚。按理说,我们在这里请父亲主持婚礼正式成亲后,那边的订婚就应该自动失效了。我都有正式的妻子了,还要什么未婚妻?” 能自动失效吗?我不知道。至少,我认识的道茂是不会自动走人的。王献之的某些想法只适用于男人,不适用于女人。有些死心眼的女人,哪怕丈夫一辈子不搭理她,也能眼巴巴地守一辈子。看着屋梁上的咸鱼一辈子流着口水吃饭,正是死心眼的女人干的事,而这样的女人还不在少数呢。 我还在想着道茂的事,王献之的兴趣已经完全转到即将来临的婚礼上去了。 他拉起我手,兴冲冲地说:“我们这就去找二哥二嫂。既然父亲已经答应了,事不宜迟,要赶紧请他们准备婚礼事宜。这事一定要速战速决,不然等消息传到京里去,让我娘她们找过来就不好办了。” 我笑道:“你娘会不会专程赶来阻止我们的婚礼我不知道,但小姐如果得到了消息,是一定会赶过来的。” “就是啊,那你还磨蹭什么?我们快去找二哥二嫂。” 这个,应该是由他父亲出面交代吧,就我们两个人去说,行吗? 但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在长长的回廊里跑了起来。 卷七 关河令 (215) 曲折 到客厅外才发现,那客人还没走,王凝之还在陪客呢 自然不好意思进去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个,于是继续兴冲冲地跑到后面去找谢道蕴。 真的站在谢道蕴住的屋子前,我又犹豫了。 “怎么啦?进去呀。”王献之催着我。 他的眼角眉梢尽是喜悦,因为,突然峰回路转,云开日出,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大意外,大惊喜,这让他在荷花池畔的阴郁一扫而空。 可是,望着门帘上的写意山水,听着屋内隐约的笑语声,还有从里面传出的淡淡的百濯香。我突然想到:我们会不会只顾着自己开心,忘了别人的难处? 我悄声对王献之说:“我们这样,会让你二嫂为难的。給我们操办了婚事,她回去怎么面对你娘?她们婆媳关系如何我不知道,但要是因为我们的事而让你娘迁怒于你二哥二嫂,我们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王献之微微蹙眉道:“我娘怎么会迁怒于他们呢?她了不得对你我有意见罢了。其实,我娘除了在我的婚事上有点固执外,其他方面可都是很好的人,你别把她想得太坏了。” 我心里立刻警戒起来,也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对他母亲的评价上,我们是永远没法取得一致的。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小心为妙,尽量少开腔。不然,一旦让他认为我有攻击、污蔑他母亲的嫌疑,他的情感天平会毫不犹豫地偏向他母亲那边去。 想到这里我忙陪着笑说:“对不起,也许我用词不当吧,但我决没有说你母亲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啊,她明明强烈反对你娶我,甚至想办法把你支开了好私自給你定亲。你二哥二嫂若是还为我们操办婚礼,岂不是在跟她唱对台戏?她因此而怪罪你二嫂,也就是人之常情了,这与你母亲为人好不好无关的。假如你非常讨厌一个人。可是你的好朋友却偏偏要去帮他,你也会对这个朋友有意见。觉得他阳奉阴违,根本不顾及你的感受,对不对?” 他不吭声了,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释。 看我转身准备往回走,他着急地拦住我说:“就这样走了,那我们怎么办呢?好不容易我爹松了口,却没有人打点准备。难道你叫我爹自己准备去?告诉你,千万别做这样的指望,我爹一辈子不管这些家务杂事的。他要么不在家,在家就关在房里练字,除非是他地朋友上门,否则你见都见不到他的。” 我伸手弹了一下他地脑门,好笑地说:“你傻呀,你二哥二嫂不来的时候,你爹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也说了,他是完全不管家务的。可你看他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安静,环境又优美,今天的接风宴也很丰盛,很讲究。这些都是谁负责安排的?不可能是你二哥二嫂吧。” 他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你才傻呢,这些事当然是管家安排了。我爹一个人住着这么大地府邸,没管家成么?” 我笑了:“可不就是?当然是管家了。其实,你找上你二哥二嫂。他们也只能从大的方面分派一下,真正负责打点的,还是这府里的各级管家和仆人。” “也是哦。”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不麻烦他们的。这样他们也可以置身事外,到时候你母亲问起来,他们回一个‘不知道’,就完了。” 话虽这样说。其实我心里明白,所谓的瓜田李下之嫌,他们还是避免不了的。到时候夫人只怕仍会怪他们没有及时阻拦,及时通知。 这对夫妻,别的时候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正好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支持也不是,反对也不是,两头都不能得罪,最终肯定还是会得罪一头。 要说起来。这对我是有好处的。他们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成亲,就算他们不发表任何意见,没有任何支持地表示,在夫人眼里 经是“同谋”、“共犯”了。这样,我嫁过去后,了一个“同盟军”——同样被婆婆冷眼相待的可怜媳妇。 只是,这对谢道蕴夫妻何其不公,本来根本不关他们什么事的。 我越想越愧疚,拉了拉王献之的手说:“我们回去吧。我们自己的事,你娘以后要怎么怪罪都随她,别把你二哥二嫂牵扯进来了。” 他也认同我的看法,可走了两步,还是迟疑地停下说:“那我们自己直接去找管家说?可我不知道该交代些啥呀。难道就跟他们说,我要成亲了,让他们去赶紧准备,至于要准备什么,他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老实说,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得到了他爹的首肯,但具体怎么操办,真的是个问题。他爹不管家务杂事,王献之更不会管,会管事地二哥二嫂,我们又不好意思麻烦,怕他娘以后怪罪下来,会殃及无辜的池鱼。 越想越头痛,难道我自己和他一起打点好男方该办的婚礼事宜,然后再自己嫁过来? 正嘀嘀咕咕商量间,里面的谢道蕴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你们俩怎么站在外面呀,你们师傅也在屋里,快进来吧。“ 既然主人出来邀请了,我们也只好随谢道蕴走了进去。和卫夫人见过礼后,大家分头宾主坐下。 王献之终究没有忍住,坐下没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说:“我爹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我一听,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因为到现在为止,他爹也只是口头上说了那么几句好像已经松口的话,但你要认真说他已经公开宣布要給王献之和我主持婚礼了,又并没有。 这也是我刚才在门口会那么犹豫,一直不敢迈进这道门,也不敢随便找管家吩咐的原因之一。 果然,谢道蕴问地第一句话就是:“爹是怎么说的?” 王献之愣了一下,反过来问我:“爹是怎么说的?” 我脸红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听风就是雨的家伙!你等等再宣布,先去你爹那里讨个明确点的“旨意”,或者缠着他亲自給管家下令准备婚事,不知道有多稳妥,非要这样毛毛躁躁地先嚷出来。 见我脸红迟疑,卫夫人和谢道蕴交换了一个眼色。甚至,从她们的眼里,我还读出了某种怀疑的意味。难道她们以为,是我在“谎报军情”,在无中生有地诈唬什么? 我只得把右军大人跟我在亭子里的谈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其中有些片断,因为涉及到我的“不恭”,直接一字不差地讲出来怕引起她们反感,故而稍微做了一点改动。 讲完才发现,好像有点弄巧反拙了,因为,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显得比较突兀,没什么说服力。 果然,我刚一讲完,卫夫人就纳闷的问:“就因为你说要走,献之他爹就把你喊回来,说同意你们地婚事了?” “也不是啦,而是之前还说了那些话。”我费力地解释着。 “哪些话?我一直都不是听得很明白,到底是哪些话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让爹的态度突然改观?”谢道蕴也一头雾水样。 我尴尬地笑着,那些冲口而出的话,叫我怎么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呢?右军大人固然因为我不畏权贵才对我刮目相看,但他对我说的那些气话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不然,他后来也不会一再地揶揄、调侃。 如果我把那些顶撞他的话又拿到他的儿女、朋友面前说,以后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在为几句话“搞定”了他而洋洋自得,沾沾自喜?我已经失欢于婆母了,如果还让公爹不悦的话,以后在这家里就别混了。 无以自明的窘困和沮丧,让我失去了惯常的冷静,冲口说出了一句让自己没有退路的话:“等会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再亲口向大人求证吧。” 卷七 关河令 (216)正式允婚 出了那句话后,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一会儿怕自己大人的意思,一会儿又怕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改变主意,总之就是东想西想,坐立难安。 从下午到晚饭前的那段时间也就变得格外的漫长,格外的难熬。 终于等到一家人都坐在晚饭桌上了。我心不在焉地扒着碗里的饭粒,王献之不知为什么也一改先前的兴奋,只顾着往嘴里灌酒。 王凝之见他一上来就喝掉了三杯,忙夹了一筷子西湖菜到他碗里说:“别光喝酒,吃点菜,中午已经喝过一顿了,晚上就少喝点。” “是啊,七弟,这龙井虾仁也不错,你尝尝看。”谢道蕴亲手舀了一勺子虾仁送过来,王献之忙端起碗接住。 吃了哥嫂夹的菜后,王献之端起一杯酒走到父亲跟前跪下道:“爹,感谢您今天亲口允婚,孩儿无以为敬,只有一杯薄酒,愿爹健康长寿。” 一桌子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我的心怦怦乱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还夹了一根菜,就那样傻楞楞地僵在那里,既不晓得收回也不晓得落下,而自己居然半天都没发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羲之终于接过酒杯,轻叹着说:“你也知道,你娘可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即使我給你们主婚了,回去后只怕还有口舌,你都想好了怎么跟你娘说了吗?” 王献之答道:“孩儿准备回去就跪在娘的屋子前,娘不原谅就不起来。” 王羲之好笑地说:“你这是要跟你娘上演‘苦肉计’了?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态度?” 王献之低头不语,其他的人也不敢轻易开腔,末了还是卫夫人出来打圆场道:“还别说,当其他的计策都失效时,苦肉计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从来做娘的没有不疼儿子的,何况献之又是她娘最心疼的老幺,献之这么一跪,他娘再大的火气也消啦。” 众人一起笑了。饭桌上地气氛总算是活跃了起来。 王羲之交代了儿子几句话,又转过脸来对我说:“桃叶,当着你们的面,我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我是可以給你们主婚,但婚礼只有那么一会儿,往后怎么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献之是男人。在外面的时间多,桃叶你整天呆在家里,免不了要经常跟婆婆>#心有芥蒂,你需要花时间去慢慢地哄,要让她真心接受你这个媳妇,让她觉得献之娶你娶对了。还有,王家是个大家族,人多嘴杂。事务繁多,总之,豪门少奶奶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要有足够地心理准备。” 听到王羲之一副长辈的口吻,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把我当儿媳妇在教育了,我赶紧走到王献之身边,和他并肩跪下,嘴里诺诺连声地说:“多谢大人教诲,桃叶若能有幸得托乔木,自当克尽妇道。” 王羲之点了点头,接着对我说:“如果你没有在皇宫当女官的经历。我可能根本不会考虑接纳你做我们王家的媳妇,因为那样的话,你进了门也适应不了大家族的生活。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主子奴才加起来快上千人了,家里各房虽相对独立,但并没有分开住,始终在一个大院落里。就像皇宫那么多主子,各有各地仆人。各有各的生活,但都在一个皇宫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是非最多的。所谓地豪门贵族,他们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一座小型的皇宫,有的人家,甚至在规模上都并不比皇宫逊色。” 我磕下头去,非常诚恳地说:“桃叶谨遵教诲,还望大人以后不吝赐教。桃叶父母双亡。最盼望的就是得到长辈的指点了。” 这些话,确实发自内心。虽然一直都盼着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又莫名的恐慌。就像王羲之说的,豪门少奶奶不是那么好当地,何况我还明显地先天不足——本身毫无背景,毫无财势依托,即使单纯在情感上也为未来的婆婆所厌弃。 我选择的,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路。所谓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我的豪门少奶奶之路才刚刚起步,前面还有迢遥征途。我很感激右军大人为我指出这一切,虽然我本来也有所准备,但远没有他说的这么透彻。 怎么说呢,我本来还多少抱有一点侥幸的,以为嫁过去了,婆婆闹一阵子别扭,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谁能一辈子跟儿子媳妇怄气呢?却没想到,即使婆婆这里没问题,也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问题。 总之,那么大地家族,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对我这个出生在小门小户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挑战。 突然想到卫夫人曾一再强调“小门小户”这几个字,当时我还酸不溜的,觉得她有点看不起人的意味。现在想来,她和右军大人一样,年龄和阅历使他们在这方面都比我看得远,早己意识到了出身背景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会遭遇到的摩擦和冲突。 训话完后,右军大人总算喝了王献之敬的酒,喊我们起来就座。 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心里却格外地轻松。不管怎么说,“允婚”这一关总算是过了,剩下的,都是婚礼的细节问题了。 至于成婚以后要怎么面对婆婆,要怎么面对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大家庭,那是另外一个层次的问题了。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卫夫人发话道:“桃叶,大人在外面的日子多,只怕能給你赐教的机会很有限,你还是要多讨好婆婆,让她給多教教你为妇之道。”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身边的谢道蕴说:“还有这位才女二嫂,你也要多笼络笼络。今天婆婆不在,就先巴结一下二嫂吧。” “师傅说得对极了,桃叶快过去请二嫂赐教。”王献之也跟着凑趣。 我马上端起酒杯給谢道蕴敬酒,王献之则去給王凝之敬酒。酒酣耳热之际,王献之趁机提出了婚礼筹办之事,右军大人说:“这个就交给你二哥二嫂去办吧,正好他们俩在这里。” 王凝之和谢道蕴都是一脸为难的表情,但父亲亲口提出来了,他们也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卷七 关河令 (217)卫夫人的计策 饭后,我随卫夫人告辞出门,婚礼前的这几天,我都那里了。 一路上只听见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婚礼的各种注意事项,开始时我还点点头,嗯啊两声。后来就倚靠在车窗边,看着杭州的街景出神。 见我没有很热烈地回应,卫夫人不解地问:“你明明哭着喊着要嫁他,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起来?莫非是今天献之他爹的那番话把你给吓到你了?” 我忙回过头说:“不是啦,婚都还没结,先发愁那些是不是太早了点。”我从不是那么懦弱的人,更不是那么悲观的人。 “那你这是为什么?” “我……”,这话怎么说呢?想了想,我问她:“师傅,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子敬他二哥二嫂的表情?” “没注意,怎么啦?”说到这里她恍然道:“你是说他们答应得很勉强是吧?那是肯定的啦,这边爹是答应了,可那边娘没答应啊,他们俩也真的不好办,很容易落得两头不是人。你不会就是为这个不开心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傅我可就要说你了。桃叶,做人要学会设身处地,要懂得为他人着想,尤其是一家人,更要多体谅,这样才能家和万事兴。” 说得她好像多会设身处地,家里又多和睦一样。 不过,她这番话,终究是为我好,我笑着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不是怪他们,恰恰相反,我很感激他们。但同时我也很不安,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本来好好地来做客,却摊上了这种事。” 卫夫人斜了我一眼:“哦,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我请问你。你在担心什么?这事是你公公亲自交代的,他们做儿子媳妇的,不能拂逆老爹的意思,这一点你婆婆肯定能理解的。她要怪也是怪你,关他们什么事啊,我看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真是的。都什么时候,还在操那些闲心。” 真的是我顾虑太多了吗?我试着分析自己的想法:“完全不怪是不可能地吧,子敬的娘给我的感觉,就是个很有威信,也很厉害的人。还别说,我对这位准婆婆真有几分发悚呢。” 子敬的娘如果真是那么容易沟通,那么能设身处地,也就干不出骗走儿子。再偷偷给儿子定亲的事了。子敬是什么性格难道她不知道?这样牛脾气地儿子,不喝水她都想强按头了。何况王凝之一的性格,一看就是闷头鸡。谢道蕴呢,既以才女著称,也就肯定不是泼妇了。换句话说,这夫妻俩在大家庭里只怕都属于那种好欺负的类型。 卫夫人听我分析了半天,最后一摊手说:“就算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他们赶上了呢?反正不得罪爹,就得罪娘,总得选一样。” 我有点不忍地说:“婚礼结束后。他们回去怎么办?夫人肯定气死了。” “你放心”,卫夫人拍着我的手说:“王凝之已经选上会稽太守了,这次他们夫妻本来就是要去会稽上任的,不过是提前来这里陪父亲住一段时间而已。” 那还好,不用马上回去面对夫人。等在外面做一两年官后再过去,那时候时过境迁,夫人也没那么气了。再说,亲戚之间。本来就是远香近臭,两年不见的儿子媳妇,好不容易回了家,稀罕都来不及了,还舍得骂? 卫夫人见我一脸释然,笑着说:“明白了这个道理,你也可以如法炮制啊。” “怎么如法炮制?” “你和献之也出外住两年,离他那个厉害的娘远点。” 办法是好办法,我也求之不得,只是。“献之跟他二哥不同,他又没职位。” 卫夫人一瞪眼:“笨蛋,你们不是刚从前线回来地吗?你们几个小字辈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举国景仰颂赞,皇上肯定有封赏的。到时候献之趁机求一个外放官,你们刚新婚,你又没孩子拖累,你婆婆再强狠,也没理由平白无故地拖着你不让跟吧。你们也出去一两年,献之他娘想他都想死了,到时候该求你们回来了,还敢骂?再骂跑了,她上哪里找儿子去?” “师傅真聪明!就是想得比弟子远,弟子对师傅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趁机拍了一下马匹。 “少贫嘴。师傅这么为你劳神费力,你以后可要多孝敬师傅。” “是,弟子一定不会忘了师傅地恩情。”看吧,立刻就开始邀功了,商人就是商人啊。 卫夫人突然用遗憾的口吻说:“可惜啊,我本来打算,如果献之他家不让娶你,我就叫我儿子娶你的,唉,我好好的媳妇儿,飞了。” 我好奇地问:“师傅,您当时认我当徒弟,到底是怎么想的?王献之对此反应那么激烈,还有‘女徒弟等于儿媳妇’之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弟子一直都想弄个明白。” 卫夫人笑了笑说:“我就是想激一下献之而已,让他着着急,女人,越是有人抢着要就越有价值。其实,以献之在家里的地位,只要他一口咬定非你不娶,他娘也拿他没办法。虽然能背着他定亲,但还能强按着他洞房不成?他娘这步棋走得实在有欠水准,偷偷定亲,哼,我看她怎么跟娘家交代,你等着看吧,你们一结婚,家那边准得炸开锅。这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哦。唉,也是自找的,她自己的儿子还不了解吗?献之这样的性格,是可以强求地么?” 也就是说,她突然认我做徒弟,是为了让献之他们以为又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让他们不要怠慢我,不然,煮熟的鸭子也会飞的? 在车的辘轳声中,我悄悄打量着这个无论身份和为人都出人意表的女人。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这次都真地帮到我了。 她说得对,惹不起,躲得起。我和子敬他娘的芥蒂,也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和距离的力量了。 那么,成婚之后,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回京去向皇上要封赏,并争取一任外放官的机会。 卷七 关河令 (218)婚礼前夕的小插曲(一) 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卫夫人家的女仆就通报说:姐,王家七少爷在外面等你,说要带你去游西湖呢。” 卫夫人正在镜前梳妆,听见这话,回头对我说:“盯得可真紧啊,生怕我把你拉去当免费伙计了。” 这是从何说起?我忙陪笑道:“师傅,不是这样的啦,他只是看我从没来过杭州,所以想带我出去走走。” 卫夫人正色道:“他是男孩子,不懂这些还情有可原,你不懂就说不过去了。难道你没听说过,婚礼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好像是有这个规矩。可是,我们的情况特殊,如果我不跟他见面的话,很多事情就没法了解了。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必要的中间人。 记得皮皮出嫁前,就只需要坐在闺房里做做女红,顺便听她娘唠叨一些三从四德的为妇之道。至于其他的,都交给她爹和几个哥哥去办理。到了出嫁那天,即使外面忙翻了天,她也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人来给她化妆,盖上盖头,然后被人搀扶着坐上花轿。 我呢,孤家寡人一个,没爹没娘也没其他亲戚,我自己避嫌不见他很容易,可是谁去帮我和男家沟通,去打理婚礼的一应事宜呢?卫夫人吗?我是不敢指望的,她也没任何义务,我们的师徒之谓本就如同儿戏。 我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果然卫夫人马上声明:“我最近有几笔生意要谈,等下就要去铺子里接待一位从北边来的大客商,你的事,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了。不过呢,一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不然传出去惹人笑话。” 说完,回过身去继续梳妆,不再搭理我。 卫夫人这人。好的时候特别好,人也风趣幽默,是个妙人。但就是脾气有点古怪,喜怒无常,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冷淡起来,甚至无缘无故地出口伤人。叫人摸不头脑。 她不理我,我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解释什么。毕竟这些都是我的私事,她还有一大摊子生意要操心,她自己都忙不过来了。 又陪着坐了一会儿,想到王献之还在外面等着我,我只得站起来说:“师傅您慢忙,我先出去了,我还有些事要跟子敬合计一下。” 她突然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说:“你要跟他去游西湖也可以。但千万不要被人看见了。不然人家说我的徒弟这么不懂事,完全不懂规矩礼数,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我当师傅地也面上无光。” 我脸上顿时讪讪的,给她梳头的那个女人也好像在镜子里窃笑。我气得咬紧了嘴唇,却又不好说什么。 她的意思,我跟王献之出去是给她丢脸了?真不知道这其中又碍她什么事了,她认我当徒弟也就是昨天的事,除了王家的几个人,谁又知道?这杭州城又有谁认识我?丢脸之说从何谈起! 好吧,丢脸就丢脸,我赌气地想:这师傅可不是我要认。是你自己拉着我叫地。就算丢脸也是你自找的。我反正无父无母,亲戚朋友都在北边,一个妹妹还听不懂人话,谁爱在背后嚼舌根就随她们好了。无关紧要的人,怎么想我与我何干? 忍着气走到外面,勉强打起笑脸跟王献之打招呼。 他从不是心细之人,依然兴高采烈地拉起我的手就走。 黑头立在车旁叫了一声:“七少奶奶好。” 我本能地回头一望。像是要印证我的预感,一个人影在窗口一闪。一下子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是卫夫人本人还是哪个仆人。 我顿时冷汗直冒,忙对黑头说:“千万别乱喊,我还不是呢,你这样喊叫别人听见了会笑话的。” 王献之笑呵呵地回道:“谁笑话?你本来就是七少奶奶啊,我爹都答应给我们主婚了。” “是答应了,可是婚礼还没举行不是?” 王献之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时间问题,就几天而已。我说你今天奇怪呢,这么计较干嘛?黑头从金口城那边就一直这样喊你的,他都喊顺口了,你这会儿叫他改。多不习惯啊,而且过几天还是要改过来的。” 我想想也是,不能为了外人地一句话就破坏了大家的好心情,再说,也真的只有几天而已,何必这么斤斤计较。遂对黑头说:“那就随便黑头了,谁叫黑头是从金口就一直服侍我地呢?” 其他跟班立即起哄:“七少奶奶,我们也是从金口一直服侍过来的,您可不能只疼黑头啊。” 王献之哈哈大笑:“我说你们今天都很机灵呢,不错不错,回去统统有赏!”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卫夫人家,在所有开心的笑声中,就数我的最没有底气。刚才回头的那一霎那窗口迅速隐去的身影给我的怪异感觉还没消退呢。如果那是卫夫人,我真想不出她到底是什么心态。昨天同车回来时,她不是明明很支持我的吗?怎么今天又阴阳怪气起来。 不过她的话也有一定地道理,我歉疚地对王献之说:“子敬,今天我们恐怕不能游西湖了。”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我们都出来了,你又说不游?” 我把卫夫人说的那套话给他讲了一遍,然后说:“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的规矩我也听说过的,如果我家里有人给我处理相关事宜,我也会躲在屋里几天不见你。可是我实在想知道你父亲那边的进展,还有婚礼的一些细节。所以不管师傅反对,还是擅自跑出来了,师傅这会儿恐怕对我一肚子意见了,认为我不听教诲,是个轻浮的女人。” 王献之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向他怀里说:“师傅地话,你也要有选择性的听。她见多识广是没错,但她是个独身女人,她的心态,在某种程度上是扭曲的。我不是说她不正常,她有她的活法,她这种活法也不见得比某些子孙满堂的女人差。但她的活法毕竟太独特,她的某些想法也不适合大多数的女人。所以你要自己判断,有选择性的听。我相信我地桃叶是最聪明最有判断力的,知道哪些话该听,哪些话要三思。” “嗯”,我点头。他的想法跟我的看法可以说不谋而合。我也觉得,卫夫人作为女人,有其他女人所不及的地方,但也有她的误区和盲点,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一个人也是不行的。 卷七 关河令 (219)婚礼前夕的小插曲(二) 看着西湖就要到了,王献之提议说:“要不这样,我湖的酒楼,坐在上面看看风景,聊聊事情,再尝尝西湖的名点名菜,你看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你安排得这么周到,我感激都来不及了。”这样也免得卫夫人说我们不懂规矩。我们躲在酒楼里,又不在外面晃,应该就不会丢了谁的面子吧。 王献之拍了拍我的脸说:“我们之间,还说什么感激,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虽然父亲为我们操办的婚礼还没举行,但那次金口酒楼简单的拜堂,才是我心中最美好的一次。就在那一天,我已经认定你是我的妻子。” 除了不停地点头,我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了。我也认为那次才是我们真正的婚礼,现在的,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携手走进一家名叫“凌波楼”的酒馆,我们直接登上二楼,让掌柜的给了一间临湖的雅座。 喝着西湖龙井,吃着点心,再听他说那边为这次婚礼开出了多长的礼单,今天又派了多少人出去采购物品。我们四目相对,觉得真是苦尽甘来,恨不得举手加额感谢上苍的眷顾。 正开心地说着笑着,雅座外面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吧”,说完这句,我们同时一愣,在杭州,应该没多少人认识我们吧。 进来的是王献之的跟班之一,外号叫阿三的,大名叫什么我也没问过。 “阿三,有什么事吗?”王献之讶异地问,我紧张地坐在一边,等着听他说什么。根据常识判断,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阿三不会这个时候进来打扰主子的。 阿三抓耳挠腮,折腾了半晌才嗫嚅道:“少爷。有件事,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该告诉您。” “有什么你只管说。”王献之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阿三小小声地说:“昨天晚上小的经过张管家住的屋子时,听张管家跟马管家说话。张管家说,这下有几天好忙的了。马管家说,这算什么。等夫人来了,才要鸡飞狗跳呢,那时候才真的忙了。张管家叫他小声点,两个人后来嘀嘀咕咕地,我也听不清了。” 王献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阿三的衣领说:“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三委屈地说:“我告诉了阿荣的,可阿荣叫我不要告诉您。” 王献之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哦。原来我身边还有内奸!快去叫阿荣滚进来。” 阿三为难地说:“少爷,您这样一嚷嚷,不等于我出卖阿荣了?他以后会报复我的。” 王献之更气了。一脚踢开他道:“你的意思,他是你地主子了?原来你只认他,不认我。很好很好,你去跟他吧,我成全你们,等会问完了话,你们俩都给我滚!” 门外听到吵闹声,一干仆从都过来了,连黑头都慌里慌张地在雅座门口探头探脑。 王献之忙喊住他:“黑头。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阿荣叫进来。” 阿荣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地说:“少爷,小的该死。” 王献之怒道:“你也知道你该死?跟了我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胳膊肘子往外拐了?你要不想死也行,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拦着阿三不让他告诉我。你要是道理讲得通,我就饶你,不然,你自己选择一个死法吧。” 阿荣磕着头说:“少爷饶命,是夫人和表小姐特别交代小的这么做的。那天少爷离开皇宫到这里来探望老爷之前,夫人和表小姐曾派人找过我,要我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及时通知她们,不然回去就揭了我的皮,还把我老婆和弟弟妹妹统统赶出去。少爷也知道,小的一家子都在府里做事。如果开罪了夫人,一家人全部失业,那就只有去喝西北风了。” 王献之颓然坐回椅子上,呆了一会儿才问阿荣:“这么说,我娘和表姐就快来了?” “是地”,阿荣头磕得山响:“我们离开水动身到杭州的那天,小的就传回了消息,告诉夫人我们会取道杭州,让老爷给少爷和诸葛小姐主婚。” “是我太大意,也太相信你们了。”王献之喃喃地说。 决定跟我在杭州完婚后,他大概以为那里离京城远,他娘地眼线不可能放得那么长,故而根本没想到隐瞒,当天就兴冲冲地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谢玄他们。而这种时候,他的仆从肯定是跟在身边的。 阿荣还在不停地磕头,王献之又问:“你是被我娘和表姐逼的,那这里的张总管和马总管又是怎么回事呢?” 阿荣道:“这个小的不敢乱猜,多半,他们也是夫人放在老爷身边的眼线吧。” 王献之哭笑不得地说:“我娘不去当细作,真是浪费了她的天分。” 我望向窗外,美丽的西湖,依依垂柳,螺髻一样青黛色地远山。刚才我还在幻想着我们会在这里度过甜蜜的新婚期,却不料,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早就暗流汹涌,我们却浑然不觉,天真地预支着可能被扫荡而去的幸福。 如果,我和他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被生生拆散的话,所有一切美景将形同虚设。 看我面露凄凉之色,王献之猛地站起来说:“没关系,她不是还没来吗?我今晚就去求父亲给我们主婚。” 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道:“桃叶,我们走!我娘有眼线,我就有紧急应对措施。她和表姐尽管来吧,说不定正好赶得上出席我们的婚礼呢。” 我迟疑地说:“你父亲择定了日子没有?如果择定了,不好随便改动吧。” “我管它!如果爹不改日子,我就带着你离家出走!我娘真的太过分了,我是她儿子,不是她地对手,竟然逼着我身边的人给她当奸细,真是够了!小姐也跟我娘一起逼我,她嫁不出去么,非得赖着我?”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已经满是激愤。 在他的坚持下,我们很快下楼,匆匆结帐,迅速登车。 看着右军大人的官署越来越近,我紧张地靠在他肩头问:“这样行吗?你爹,会同意把拜堂的日子提前吗?” “不行也得行!”王献之发狠地说。那眉宇间的暴躁之气,还是我初识他时见识过的。后来,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想不到这一次,夫人的种种举动,真地把他惹毛了。 卷八 画堂春 (220)终于完婚了 车一路疾驰,回到右军大人的官署时,府里的仆人说前面处理公务呢。 王献之在父亲平时坐的太师椅上坐定,直接下达命令:“你们,今天全体总动员,把要准备的东西统统准备好,本少爷今晚就要拜堂!” 张总管陪着笑说:“七少爷,赶不及呀,有些东西杭州买不到,要到别的地方去采购。” “杭州没有的东西,就不要了,婚后再慢慢添置一样的。” “可是”,马总管也凑上前,一脸为难地说:“老爷定的日子是三天以后耶,老爷专门请人看过黄历的,那天才是黄道吉日。” 王献之冷笑道:“我爹向来率性,做事但凭兴致,从不兴査什么黄历的。这也是你们向他建议的吧,那黄历是你们两个人中谁看的?” “七少爷,您说笑了”,张总管偷偷抹了一把汗说:“我们俩哪会看啊,是请三清观的流云道长看的。” “哦,那你们把历书拿来,我来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请观云道长看,说今天才是黄道吉日呢。” 两个管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疑惑地看着王献之说:“观云道长?这个名头我们还没听说过,是哪个道观的?” 王献之翘着腿说:“他在街上摆摊打卦,我哪知道他是哪个道观的?你们俩也别东扯西拉了,快把黄历拿出来我自己看。反正那上面都写得清楚清楚,只要会识字的人,都会看吧。” 我站在一边没有吭声。我们刚才明明直接从酒楼坐车过来的,哪里见过什么道长,哪里打过卦?敢情这位少爷被激怒了,也会面不敢色心不跳地诈唬人。 两个管家无奈,只得叫人取来黄历。王献之当着众人的面翻开,只见今天这一页上写着:“宜:嫁娶、安床、开光、出行、祭祀、动土、开市……忌:掘井、词讼……” 再翻到他们说的三天后。上面写着:“宜:订盟、纳采、冠、动土、入殓、移柩……忌:作灶、开光、嫁娶、开市、入宅……” 王献之开始念今天的黄历时,两个管家已经跪倒在地。再念到三天后他们所说的“吉日”时,说:“七少爷饶命,七少爷饶命。” 王献之把黄历一把拍在桌上,对着一屋子下人吼道:“给我把这两个意图谋害主人的混帐捆起来。然后交到前面我爹的衙门里去,让他俩好好招供,为什么要害我。” 就在王献之读黄历地时候,黑头已经人影一闪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里面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王凝之夫妻过来了,紧接着,右军大人也从前面的衙门回来了。三个人见到地上捆成粽子的那两个人。俱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献之也不说话,只是把黄历翻到那两页给他们看。张马二管家到此时除了磕头外,就是一个劲地辩解道:“小的们绝对不敢谋害少爷的。只是夫人交代,一定要想办法拖延婚礼等到她来。小的们这才选了三天后,因为三天后也写着‘宜:订盟、纳采、冠’,小地们就想,宜这些,肯定也就宜婚娶了,当时老爷催得急,就没再往下看了。” 王献之好笑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当我王家的人都是白痴吗?明明后面一条那么大的字,‘忌:作灶、开光、嫁娶’。你们俩是瞎子啊,这都看不到。” 白底黑字摆在那里,再狡辩也没有说服力了。连右军大人都发怒道:“我素来不讲究这些的,但既然你们坚持要翻黄历,起码也不能找个忌日来蒙骗我吧。如此黑心的管家,留着作甚?我也懒得审你们了,你们俩这就去收拾铺盖卷儿走路吧。” 那两人反剪着双手,膝行到右军大人脚下说:“小的们实出无心。并不敢存心谋害少爷,不过想对夫人有所交代罢了。不然,夫人怪罪下来,小的们吃罪不起。” 我当时心里想:真是蠢才!不说这话还好,这个话一说,右军大人非赶他们走不可了,谁愿意在身边留两个夫人特意安插的细作啊。那样他在外面地一点小动作都会传到夫人耳朵里去,男人最渴望的自由,不就成了一句笑话? 果然,右军大人闻言皱眉道:“少拿夫人做幌子。夫人一向光明磊落,会对自己的丈夫做这种监视盯梢地勾当?你们蒙骗老爷,谋害少爷,现在又中伤夫人,实在是留你们不得了。看在你们服侍了我几年的份上,就免于刑责,你们去帐房那里多领三个 ,然后自己谋生去吧。” 说完,也不管那两人如何哀求,径直交代另外两位低级管家说:“富贵,你也跟了我多年了,办事也还牢靠,从今天起,你升任府里的总管。阿财,你给富贵当副手,你们俩一起好好把府里的杂务打点好。还有今晚少爷的婚礼,一应事宜都交给你们俩负责,反正礼单已经拟好,你们只要照那上面的准备就行了。府里这么多人,杭州城这么繁华,要什么应有尽有,你们速去打点吧,办好了,老爷我自然有赏!” 二位新鲜出炉的管家喜出望外,答应得嘎崩脆,立即风风火火地着手准备起来。 安排好了这些,回头看见我站在王献之后面,右军大人又交代说:“桃叶你也别回你师傅那里了,暂时就住到后院去,今天婚礼之前不要再跟献之见面。到时候喜娘直接去后院给你拾掇,拜堂的时候再从那里搀出来就行了。你们要早办婚礼早定心,就只好一起从简了。” 我忙跪倒在地拜谢道:“多谢大人成全,桃叶一切但凭大人。” 我没想到的是,谢道蕴竟然走过来亲自搀起我说:“你们男人在这里忙,我陪新娘子到后面去了。” 经过门口地时候,王献之追过来深深作揖道:“二嫂,一切就拜托你了,桃叶家里没长辈,很多规矩都不懂,也要一并拜托你多教教她。小弟感激不尽!” “好了好了,不会委屈了你的宝贝新娘子,快进去吧。这样粘粘糊糊的,都不像我那个潇洒的七弟了。”谢道蕴笑回道。 王献之又看了我几眼,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当着谢道蕴的面,又是在这种场合下,我也不敢轻易开口跟他说什么,两个人只是痴痴对望着。 谢道蕴四下看了看,见我们周围没人,遂悄声打趣道:“晚上就入洞房了,你们俩再耐心等等,不会这就等不及了吧?” 啊!这是大才女和大嫂子该说的话么?我和王献之同时脸上着火,一直漫烧到耳根。 ——————婚礼花絮——————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砰!” 喜娘乐了,一边给我揉着额头一边笑道:“我说新郎官,你不会打算这会儿就让新娘子见红吧?” 王献之急了,伸手就要掀我的盖头:“桃叶,我撞破你地头了?” 喜娘一把隔开那只咸猪手:“乱来,这会儿怎么能掀盖头?还有,这会儿也不要说‘破’字嘛。” 右军大人和王凝之同时摇头,谢道蕴机灵地说:“不破不立,婚礼上说‘破’是吉兆哦,说明他们俩终于破除了不能成亲的谣传,从今以后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洞房花絮—————— 新郎激动地熊抱住新娘,一滚两滚滚到床上说:“桃叶,我终于娶到你了。” “嗯”,新娘娇羞地回应。 “春宵苦短,我们抓紧睡吧。” “呃,少爷,这么说,太直接了吧?” “什么,少爷?” “夫君。” “乖,给夫君亲一口,叭,我的亲亲老婆好香哦,嗯,脖子里更香,嗯,胸口更香,嗯……” “夫君,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拱猪一样地拱下去吗?我还没脱衣服耶。” “啊?明白了明白了,我的新娘在催着我给她脱衣服呢,为夫遵命!”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新娘本能地拉紧腰带,脸儿滚烫滚烫的。 “不让我脱啊,没关系。你不让我脱,我让你脱,你看夫君多大方啊,准许你把我脱得光溜溜的。” “不要啦。”新娘看新郎一下子就脱掉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羞得扯过被子捂住发烧的脸。 新郎一把拉开被子:“我还没开始要呢,你就不要什么?据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说‘不要’的意思就是‘我要!’。” “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不是什么意思?你没说‘不要’?没暗示我要你?” “没。” “没说‘不要’,那就是‘要’了!夫君遵命!” “不是那样啦,啊,你在干什么?你地手伸到哪里去了?我说你不要那么急啦,啊,那是什么?天那,怎么那么大,啊……” 卷八 画堂春 (221)突如其来的妻妾之争 婚礼过后,我们在杭州过了最愉快的三天。三天里,差不多把杭州有名的景点都给跑遍了。 第三天晚上,依偎在新房的窗前,看着天上的一弯月牙和宝石一样璀璨的星星,我叹息着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幸福,那该有多好!” 他拥紧我说:“会的。我们已经成亲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其实,我们都知道对方心里此刻地在想着什么,无非就是:他母亲和表姐明天就要来了,还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情景。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已经成亲了,而且婚礼是他父亲主持的,他母亲再厉害,不能宣布这个婚礼无效吧。也就是说,她再怎样,也不能否认我是王献之妻子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作保护,其他的伤害都有限了。反正,我们已经打算好了很快就回京去找皇上要封赏,混个一官半职,然后趁机躲到外面去。 第二天,他母亲和表姐果然如期到达。我作为新媳妇,自然免不了给婆婆敬茶。让我意外的是,她没有丝毫的勉强和刁难,而是笑呵呵地接过我的茶说:“今日真高兴,又能喝到媳妇敬的茶了。” 这个“又”字让我有了一点点怪异的感觉,但我很快就安慰自己:她儿子媳妇颇多,王献之已经是老七了,她这话,应该是指“又”喝到一个媳妇敬的茶了吧。 准确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我们俩虽然在内心已经把彼此的名字叨念过千百遍,但真正面对面,今天还是第一次。她容貌端丽。威仪天成,一看就是身份不凡的贵夫人。唯一不协调的是,那么端庄地面庞上。竟然长着一双细长妩媚的眼睛,跟右军大人的浓眉大眼相映成趣。王献之地眼睛则继承了他们俩的优点。所以特别漂亮。 我偷偷打量她地同时,她也在公然打量我,嘴里啧啧夸赞道:“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把我的献之迷成这样,即使跟老妈作对也要娶你。(1*6*K小说网更新最快)。唉,儿大不由娘啊。”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不过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我和王献之背着她成婚,本来的确是有点理亏的,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要迎接一场暴风雨,所以,这点“小刺”真地不算什么。 但接下来她说的话就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她喝过我敬的茶后,命丫环再给我倒上一杯,然后对我说:“拜过了婆婆,现在去拜拜你的姐姐吧,她是大。你是小,这个礼数你该还她的。” 什么什么?什么大,什么小啊? 我看向王献之。他一副傻楞楞的表情,再看向右军大人。王凝之。谢道蕴,他们个个面面相觑。都没弄明白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郗夫人见我不动,笑着催促我:“去啊,你们原本就认识的,还一起参加过才女大赛,一起进宫培训过几天呢,算得上是老朋友了。这样更好,没有陌生感,以后大家就是好姐妹了,要和睦相处,知道吗?” 我尴尬地站着,眼睛看着杯子,不拒绝,也不接受,我想看看王献之是什么态度。至于郗夫人,不管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只咬定一点就完了,那就是:绝不去给郗道茂敬什么茶。 王献之终于从呆愣状态中清醒过来,陪着笑问他娘:“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郗夫人脸上依然在笑着,却是典型地皮笑肉不笑了:“干什么?我在教你的小妾礼数,让她懂得敬重大房。” 王献之的笑容也冷了:“娘这是什么意思?谁是小妾,谁是大房?” “当然桃叶是小妾了。她又没跟你正式定过亲,又没在王家地祖先灵位前跟你拜过堂,难道她还是大房了?” 王献之有点结巴了,本能地看向父亲:“可是我们的婚礼是爹亲自主持地。” “你和宓儿地婚礼也是你娘亲自主持的啊。”郗夫人回答得不知道有多快。这下连右军大人都皱起眉头问:“夫人,你到底在搞什么?” 郗夫人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还要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呢!” 王献之已经被他娘彻底闹糊涂了:“我什么时候跟宓姐举行过婚礼啊,连定亲礼都是你们把我哄走了自己弄成地,我可没出席。” 郗夫人怒了,把手里的茶杯啪地顿在茶几上说:“你的意思,你娘给你办的定亲礼和婚礼都不算数,只有你爹给你办的才算数?敢情你眼里只有爹,没有娘了?” 王献之急忙声明:“当然不是。”不然这个罪名可大了。 “那你还打算认我这个娘?”郗夫人步步紧逼。 “娘说哪里的话,儿怎么会不认娘!”王献之哭笑不得。 “那好”,郗夫人站起来说:“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娘,那也就认娘给你娶的媳妇了。宓儿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在你去前线生死不明的时候,她主动要求嫁过来服侍我,可怜她这么一个千金小姐,和一只公鸡拜堂。如此孝顺的媳妇,你要是还不认她,天理难容!” 说完这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着我的手,把我强拉到郗道茂面前说:“给你姐姐见个礼吧。既然你是献之他爹亲自主婚的,我们也不难为你,还是让你进我王家的门。但这个基本的礼数你必须还她,不然,她凭什么接纳你进门?” 一边说,一边从后面丫环手中的托盘里端起茶杯硬塞到我手里。 我惊慌地四处张望,右军大人和王凝之他们显然对眼前的这一幕完全没有准备,一个个呆若木鸡。再看王献之,也一脸鄂然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应对。 我的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这算什么?强拉着我给郗道茂敬茶,要是我不肯,郗夫人是不是要拿出家法,一戒尺打在我的腿弯里,把我打得跪倒在地? 我回头哭喊道:“子敬!” 这一瞬间,除了喊他,我不知道还能喊谁,还有谁能救我。 王献之如梦初醒,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冲到我身边说:“娘,您永远是我的娘,我永远尊敬您,但我也永远只认桃叶是我的妻子。别的人,休想用所谓的孝顺二字来绑架我,我娶不娶她,与我孝不孝顺何干?我再说一遍,我娘永远是我娘,我也永远只承认桃叶是我的妻子,我不明白这二者有何冲突的地方。” 说完牵着我就往外走,身后,郗道茂嘤嘤地哭泣起来,当然还有郗夫人的咆哮声:“老七,你要是敢带着这个女人踏出这道门槛,你以后就别回家了,我就只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王献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最终,他轻叹一声,还是义无反顾地拉着我走出了那道门。 两个人跑到大街上,我问他:“现在,我们去哪里呢?” 他遥望着京城的方向说:“当然是回京了,要封赏也要趁热打铁。我估计,幼度他们带着大部队,应该这几天就会到达京师,我们快马加鞭,还赶得上和他们一起觐见皇上。” “嗯,我们回京去。” 卷八 画堂春 (222)回京之路 京的路上,因为有之前跟他娘的冲突在,人总有点闷 因为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如果道茂确实已经在王家的祖宗灵位前,在众多亲友见证下,跟象征他的“公鸡”拜了堂的话,这样的婚礼也是有效的。 跟公鸡拜堂的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听说过的,民间确实有这种习俗。 比如新郎病重,家里找人给他冲喜,拜堂的时候如果新郎起不了床,那很可能就用公鸡代替了。道茂打的又是替上战场的夫婿照顾他母亲的“孝顺牌”,这就更容易得到外界的赞誉和亲友们的支持。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啊,我和王献之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他娘会来这一手。夫人也真是够本事,能在儿子完全不在场、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手操纵,替他完成从定亲到结亲的全过程,把一个他不接受的女孩变成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甚至比我还要名正言顺。 我本来以为,肯定是王献之的父亲更代表家庭权威了。却没想到,右军大人因为长期在外,又是潇洒派,甩手派,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夫人在管,儿女的婚事也不例外。所以,在王家一干亲友眼中,夫人在王家大宅为儿子举办的婚礼,更具有权威性。 思虑良久,我对王献之说:“回京后,我还是先回家吧,我几个月没见到桃根了,挺想她的。” 其实,我是不好意思跟他去王家大宅,那里的人。还不知道拿什么眼光看我呢。 王献之马上说:“先在我家落脚,拜过了家里的长辈,我再陪你回去看桃根吧。” 我明白他地感受。照理,是该这样的,可我们的情况特殊,非常理可循。我犹疑地问:“这样,行吗?” 他搂紧我说:“有什么不行的,我自己的家。我当然要回了。我娘那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是王家的人,我不回王家回哪儿啊。” “你回当然没问题了,可是我……”我以什么身份回去啊? 王献之努力打点起笑容安慰我:“都说了她那是气话,我要真的不回去了,她才真的生气呢。你也是,如果我娘这样一说你就不上我家地门了。那不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她巴不得你永远躲在外面,永远不踏进我王家门,这样她就是独一无二的七少奶奶了。人家也不知道她当初肯抱着公鸡拜堂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初衷,还以为她真的那么孝顺。那么富有牺牲精神呢。” 我苦笑道:“就算我上门,她也照样独霸七少***名头啊。她跟公鸡的婚礼是在你家的祖宗灵位前,由你母亲当着满堂亲友地面亲自举持的,在你的家人眼中,她才是正宗的。”我固然不是冒牌,可到底欠缺了一点底气。 “那有什么用?过几年,你生儿育女,她啥都没有。” 不说这个还好,越说越我心里越难受。因为,“将来我生了孩子,还要喊她作娘。” 王献之低头吻了吻我地额头说:“不会的,你放心,决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难关?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有缘无份,不可能得到家庭的承认,可是我们却在父亲的主持下举行了婚礼,哥哥嫂子也出席了。也就是说,我们至少得到了他们的祝福。终有一天,我母亲,还有王家所有的人都会认可我们的。” “嗯”,在疾驰地马车中,我倚靠在他怀里,拉起车帘看向远方。老天爷既然让我们在一起。还让我们有了一个那么正式的婚礼,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们的未来,更没有任何理由放弃。他是我的丈夫,永远都是,没有人能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幸福都没有勇气捍卫,枉为一世人。 不再纠缠这些事情,我转头问他:“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京城?” “快马加鞭的话,三天吧。” “三天,幼度他们地大部队能到吗?” “应该能。” “那这样吧”,我提议道:“我们进京后,如果幼度他们也带着大部队回来了,我们就先跟着他们一起进宫,等觐见完了皇上再回你家;如果我们到的时候他们还没到,我们就先回你家,你看好不好?” “好。”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白天赶路,夜晚投店,终于在第三天中午进了京城的正德门。 再往前走一点,就见街上有些异常的躁动,似乎大家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王献之掀起车帘说:“黑头,你去抓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 黑头兴奋地说:“少爷,不用问了,我刚刚已经听人说了,是谢将军他们班师回朝了,听说皇上亲自出迎十八里,现在君臣一起回宫,那边的路上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了。” 我忍不住笑道:“黑头,你说话有点谱好不好?路上挤得水泄不通了,那皇上的銮驾,谢将军他们的战马,还有几万将士怎么过?” 黑头不好意思地说:“这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献之激动不已,大声嚷着:“我们别坐车子了。我跟你一起骑马,我们快点排到他们的队伍里面去,然后再跟他们一起进城,一起接受百姓地欢迎。” 我越听越乐了:“还有这样的人,游街很好玩吗?” “那当然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比划着说:“那些举孝廉的人还披红挂绿,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呢,我们打了那么大的胜仗,振救了整个晋国,骑着大马游游街应该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你快去吧,叫黑头把你的马牵过来。我就不用跟着去了,你叫车夫直接把我送进宫去,最好是赶在大部队之前进宫,免得塞了路。” 他一想,也点头道:“你说得对,如果我和你共骑一匹马游街,明天就会成为城里的大新闻。” “是啊,你娘,你表姐,以及那些不支持我们成亲的人就会说,我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竟然跟男人共骑一匹在大街上招摇。” “你顾虑得对,那我就去啰,你一个人进宫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以前在宫里当值的时候,不都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的。” 他重重地亲了我一口,然后跳下车,骑上马,在马上向我挥手道:“宫里见。” 看着他的马绝尘而去,我吩咐车夫道:“尽可能抄近路进宫,不要再耽搁了。”^_^^_^^_^^_^^_^ 卷八 画堂春 (223)去也不容易,回也不容易 看到熟悉的宫门时,我竟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几个月前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悲观的,愤懑的。因为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要离开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归来,不知道归来的时候,是不是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而现在,即使我能想得到的最好结局,也不会比现在更好:我们打了大胜仗!我自己更是打了个大胜仗,我,绕了一个圈回来,竟然已经是已婚身份,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我心爱的人。 正心里美着呢,车突然停下了,有人敲着车门问:“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我忙打开车门,抽出几个月没用的腰牌递过去说:“我是在皇后娘娘的含章殿当值的诸葛彤史。” 那守卫拿起我的腰牌看了又看,又抬头把我看了又看,然后眼里露出惊喜地光芒道:“你就是那位奉旨陪公主上前线的诸葛彤史?” 我忙含笑点头:“对对,我就是。” 想不到,只是陪公主上了一趟前线,我就摇身一变成名人了,连宫里的守卫都知道我的大名。 更想不到的是,我的话音刚落,立刻围过来一大群守卫,个个热情无比,满眼崇拜地看着我说:“听说,是诸葛彤史从‘营啸’中想出了‘啸营’的办法,不损一兵一卒,一夜之间就灭掉了洛涧的五万敌军,这才打开了生命通道,让我们的军队顺利进入寿阳,去援救被困在那里的守军。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好像,是这样吧,嘿嘿。” “真不简单,女中豪杰啊!” “就是就是,我们大晋自开国以来,还从没有女人立过战功呢。” “诸葛彤史还是上届才女大赛的前三甲,能文能武,才貌双全。” “真是奇女子!” 这么说。我成大名人啦? 我坐在车上,飘飘然,悠悠然,醺醺然,陶陶然…… 原来,被人吹捧地感觉是这么的好,难怪那些男人们削尖了脑袋都要当官,好让下级每天吹牛拍马。阿谀奉承;女人们则使尽了手腕当正室,好在一屋子下人的面前耍主子的威风,看他们点头哈腰,极尽巴结之能事。甚至,连丈夫的爱妾都要每天陪着笑请安。呃,还是不要爱妾的好,请安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只可惜我那不识趣的车夫阿旺,见人家归还了腰牌,马上问:“各位大哥,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他们立刻闪开一条道:“当然,当然,请进。” 真呆板。真不懂得体贴主子地心意,让人家多享受一下众星捧月的滋味会怎样? 像我这样出身寒微的女人,能得到宫廷侍卫如此这般的礼遇,多不容易啊。 我再惋惜,再感慨,车子还是很快就驶进了宫门。驶过那些满眼崇拜的守卫,然后就寂寞地行驶在长长的宫道上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刚刚那些人是不是都太激动了,以至于忘了一件大事,我为什么是一个人回来的?明明走的时候是跟公主同行,回来地时候却没有陪在公主身边,悄悄的一个人就回来了?” 待会儿见了皇后,她会不会问呢? 肯定会的!连我自己都这么快就想到了,皇后怎么会想不到?我猛地掀起车帘喊:“阿旺,停车。” 阿旺把车停下道:“七少奶奶,怎么啦?” 我交代他说:“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在这里等着公主的车驾。几个月前出宫地时候是一起走的,回来也应该一起去觐见皇后。” 作为皇上亲口下旨派遣的陪同人员,我单独行动,甚至丢下公主跑去结婚,不知道算不算抗旨? 想来想去,刚才的意气风发全没了,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阿旺前前后后看了看说:“要停也不能停在这里,宫里贵人多,规矩大,挡了哪个的路都不好,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小巷子再停下吧。” “你想得很周到,就照你说的办。” 阿旺很快找到了一个小偏巷子,把我们的车拐了进去,然后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停了多久,才听到从宫门方向传来的欢呼声,想必是谢玄他们陪着皇上回宫了吧。 我们等在这里,如果公主随大部队一起走怎么办?皇后这会儿只怕也不在含章殿里,皇上带着功臣回宫,皇后多半也会到宫门口亲自迎接。 幸亏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走地偏门,如果走正门,可能当头就遇到了皇后。 为今之计,还是直接去勤政殿前的偏殿那里等比较好。 等我们赶到偏殿,那儿早就聚满了人,没有随皇上出迎的大臣们都在那里翘首盼望着呢。 好在人多,也没人注意我们。我下了车,一闪身进了一处太监休息室。今天这种万众欢腾的日子,太监们也都跑到外面看热闹去了,休息室里并没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鼓乐齐鸣,从窗口看过去,大臣们已经迅速从散乱状态排成了两条长队,我知道,是皇上他们就要到了。 眼看着九龙黄伞越来越近,伞下是身着龙袍头戴天平冠的皇帝,紧随在他后面的是太子,太子后面,就是谢玄和王献之他们了。 谢安好像没有回来,看来这次他是刻意要让弟弟独擅奇功了。 话又说回来,这份功劳本来也该是谢玄地。金口城里朝廷的正规部队只不过虚惊了一场,基本没参加战斗。因为主战场根本就不在严阵以待的金口,而是转移到了事先谁也没想到的水之滨。主站部队也不是朝廷养兵千日的正规军,而是临时招募的一帮“乌合之众”。 这场战争的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这场战争的过程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支几万人地临时部队,战胜了号称百万的秦军。一直到现在,连亲身参与了战争的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可是等等,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而是,新安公主到哪里去了?队伍里并没有看见她,皇后也不在欢迎的行列里。 顾不得被谁发现了盘问,我窜出去抓住一个小太监问:“请问公公知不知道九公主去哪里了?” 小太监答:“不知道耶,不过九公主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肯定很累了,这会儿多半回她自己的寝宫休息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可以先去求见新安公主,然后再跟公主一起去觐见皇后。 但愿小公公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愿新安公主能看在相伴多日的情分上,帮我遮掩遮掩。 卷八 画堂春 (224) 公主的审讯 蕴秀宫外静悄悄的,一个人都看不到,难道,新安公主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我不死心,索性走了进去,在前庭的花园里探头探脑,甚至还摘了一朵花戴在头上。这样,应该会引来一两个宫女了吧? 等了好一会,才见一个绿衣宫女从里面跑出来,满脸不耐烦地问:“你是谁?怎么乱闯到这里来了?” 我笑着回答:“我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特地来拜见九公主的。” “你撒谎!如果你真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公主几个月前就去了前线?而且,你穿的衣服也不是宫装,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正想怎么跟这个面生的宫女解释呢,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进来说:“九公主回来了,你们快出来迎接公主凤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从蕴秀宫里冲出来一大群太监宫女,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手里还拿着牌九,慌里慌张地站成两排候着。眼尖的宫女看见了同伴手里的东西,忙做手势提醒,于是牌九被匆匆塞进了胸前的衣服里。 敢情这些日子公主不在,他们都放羊了。大白天的,睡的睡觉,打的打牌,门都没人守了。 “公主殿下回宫了!” 随着太监特有的尖嗓子大声报讯,蕴秀宫中诸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我一个人站着也怪突兀的,故而赶紧混进队伍里跪着。 新安公主进来,眼睛向地下众人一扫,没喊“平身”先笑道:“出去了一阵子,谁把我宫里的人给调换了?” “没有啊。公主,您不在,谁敢随意调换公主寝宫的人。”一个领头太监恭敬地答。 “没有?那怎么欢迎的队伍里有生人呢?” 领头太监狐疑地回头张望。其他地人也忍不住互相打量,想找出那个混进她们队伍里的“生人”。 我只好自己出列。嬉皮笑脸地说:“不是生人,是熟人,熟人。”新安公主似笑非笑地说:“看那小脸儿,倒像有几分熟呢。” 我忙磕头道:“多谢公主还记得微臣。自戏王村一别,不觉二月有余。公主别来无恙?” 这时,那个先前“质问”过我的绿衣宫女指着我说:“公主,这个人是刚刚进来地,她自己说她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专门来拜见公主地。可我看她穿的衣服根本就不像宫里人,正要叫人把她抓起来,可巧公主就进来了。” 新安公主手一挥:“抓起来抓起来,冒充皇后娘娘的人不成,又冒充本公主的熟人。肯定是意图不轨!” 公主都下令了,那些死奴才等什么,一声呼哨。过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倒在地,七手八脚地就捆上了。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新安公主说:“您就算生我的气。也不用这样嘛。想想我们在山路上一起跟土匪周旋,想想我们在戏王村地竹屋里并枕夜谈。想想……” 跟这个刁蛮公主晓之以理估计是不中的,她那么白痴,懂得什么理。就看动之以情有没有用了,容易冲动的人,也应该是容易被感动的人。 可惜,这次什么都不效了,只听见公主说了一句:“真嗦,找个绢子把她的嘴堵起来。” 不是吧?跟我来真格的? 嘴里很快就被塞进了一条不知是谁的手绢,一股子的怪味。天那,别是人家擦过汗,再擦过鼻涕的吧? 我颓然倒在地上,心里想:完了,新安公主肯定知道我跟王献之成亲地事了,依她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呢。 谢玄和王献之他们这会儿正在大殿上接受皇帝的封赏呢,我也是有功之臣,却只落得麻绳加身,臭布塞嘴,变成了公主地阶下囚。呜呜,同功不同赏,男女不平等,我不服,我抗议! 新安公主不再理我,袖子一甩走了进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淡黄色裙裾甚至扫到了我地眼她地脚步声越走越远,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领头太监请示道:“公主,这个人怎么处置呢?” “把她送到我屋里来吧,我要亲自审讯。” 我心里先是一喜:她果然还是念旧情地,不肯把我送去宫里的惩戒所。马上又是一忧:要是她不念旧情,又回复到以前的恶霸公主模样,想要亲手折磨我怎么办? 此时此地,也容不得我多想了。太监们一哄而上,把捆得严严实实地我连吆喝带推搡地丢进了新安公主的卧室。 “呵呵,跟王献之成亲的感觉如何?” 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叫我怎么回答嘛。说“不好”,会被骂“撒谎”、“矫情”;说“很好”,又怕更激起某人的嫉妒之心。“公主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小臣伤心欲绝……”急中生智,于是用上了三十六计中的苦肉计。 “怎么啦?”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肯动问,这事就有转圜的余地了。 “公主刚回宫,可能还不知道吧,王献之还在前线的时候,他母亲就已经给他娶亲了。” “什么?他人都不在,他母亲怎么给他娶亲的?”公主难以置信地问。 而且,我偷偷看她的脸色,也是悻悻的,忿忿的。她喜欢王献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郗夫人肯定知道吧,趁她不在的时候给王献之娶亲,是不是,也有故意避开她的嫌疑? 既然想到这一点,我自然要添点油,加点醋了:“王献之人不在,公主和微臣也不在,没人任何人阻止反对,正是娶亲的大好时机啊。” 公主的脸色更难看了,手指下意识地捏紧手绢:“可问题是,新郎都不在,怎么娶亲啊?” “用公鸡代替新郎的事,公主此前没听说过吗?” “没听过”,她大摇其头。 也是,她一直在宫里,这种事宫里又怎么会有?我简短地给她解释道:“民间有这种习俗,如果新郎出于种种理由不能出席自己的婚礼,可以用一只披红挂绿的公鸡代替的。” “这是他娘的什么烂习俗,公鸡能代替人?那洞房的时候怎么办?公鸡跳上床去代替新郎行周公之礼?” 啊?她居然连“周公之礼”都想到了,我禁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那倒不至于,公鸡,还是只能跟母鸡行周公之礼吧。“跟公鸡成亲的人,不就是母鸡了?” “对哦,对哦,既然是公鸡和母鸡配对,那也许就能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然越谈越投机,一起把郗道茂嘲笑了个够。 其间,我趁机恳求道:“绳子捆得好痛哦,求公主开恩,帮小臣解了吧。” “让本公主亲自为你服务,你好大的胆子!” “不敢,小臣的意思是,求公主怜悯,让公主的手下帮小臣松绑。” 她又装了一会儿酷,终于说:“好啦好啦,帮她解开吧,既然她也是被王献之抛弃的可怜人,我也不气她了。” 等绳子已经解开了,她又说:“不对,他们都说你在杭州跟王献之正式举行了婚礼,还是他父亲亲自主婚的,有没有这么回事?” 呃,新一轮审讯开始啦? 看来,今天要想蒙混过关,很难了。 卷八 画堂春 (225) 昭慧夫人 新安公主一审再审,审了又审,终于审到她自己都嫌候,我趁机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公主,您回宫后,见过皇后娘娘没有?” 她懒洋洋地躺在香妃榻上,由小宫女用小银勺喂着果脯,用同样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还没呢,她又没出去迎接父皇,我一回来就直接回宫了,累得很。等我休息够了再去她那儿吧。”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她还没跟皇后打过照面呢,很好很好,这样我就不用面对皇后的诘问了。 至于皇上,这次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他早已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新安公主身边有没有我这个小小的女官,他应该不会注意到的。 于是我问公主:“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去见皇后娘娘呢?” 到时候我跟她一起去就行了。 公主说:“父皇晚上在凌云台赐宴,到时候就可以见到她了。今晚先就这样吧,明天再专程去拜见她。” 这时,一个捶腿的小宫女说:“公主,您没听说吗?皇后娘娘病了,已经半个多月卧床不起了。” “啊?不会翘辫子吧?她还不到五十呢。” 听听这话说的,幸亏是太子的亲妹妹,不然这心直口快的毛病,终有一天要惹祸上身的。 四周宫女们的目光都朝我扫过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们大概都想到了我来的时候说的话,我说我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她们不会怀疑我打小报告吧? 新安公主也瞅了我一眼,然后不以为然地说:“我关心皇后娘娘而已。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干嘛那么敏感?” 既然皇后卧病在床,那我就更没什么好担心地了。 晚上,凌云台夜宴,皇后果然没有出席。但显然一点都没影响到皇上的兴致,一整晚,就只听见他不停地大笑,那标志性的“哈哈”声一次又一次地敲击我的耳鼓。好在这次。也许大家都太开心了吧,也不觉得刺耳了。 我完全可以理解皇上的心情,这一番得意,真是非同小可。试想,一个百姓四散逃亡,君臣日夜忧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亡的帝国,忽然枯木逢春。以弱胜强,战胜了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强大敌人。不仅保住了疆土,还令帝国遭到了灭顶之灾,那是怎样的壮举。怎样地功绩? 秦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坚虽然保住小命逃回了宫,也暂时保住了皇帝位子,但威信已大不如前,境内人心思变,已有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动乱之象。他想再想调集百万大军进攻晋国,只好等下辈子了。 也就是说,大晋安全了!至少,终当今皇上之世。大家都可以好好地享受太平日子。 自朝廷南渡以来,皇上大概从没有高枕无忧过,忧虑过度而又无力扭转情势的结果,是他的性格都有点变态了。今天,应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做皇上也不容易啊,他就算大笑一晚上也不过分。 我是作为公主的陪同人员出席宴会的。本来只打算闷头大吃,赏歌观舞,当无声的背景人物。没曾想,高台之上的皇上在打趣了众多大臣后,竟然高喊着我地名字问:“诸葛彤史,听说那个绝妙的‘啸营’是你想出来的?” 我口里正含着一块美味的烤羊肉呢,听到皇上地话,嚼都不敢嚼了,慌忙囫囵吞枣,边哽着脖子吞边出列。想行跪拜之礼。皇上却做了一个手势道:“你就坐在那儿说吧,早说了今天不拘礼的。” 既然如此,我只好就地回话:“启禀皇上,这个是大伙儿一起想出来的,微臣怎敢独霸大功。” “是你的就是你的,朕一向赏罚分明。你一个女子,能想出这样的计策,让我军出奇制胜,实在是难得。你说,你希望朕怎么封赏你呢?” 一直盼望的大好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我反而慌乱起来,不知道说什么了。 难道我能对皇上说:“皇上,微臣是女人,不需要什么封赏,但,可不可以把它让给王献之?两功并 就给他一个大大的官吧,然后我们一起坐着官轿,鸣武扬威地到外地上任去。” — 我心乱如麻地不知如何开口,却见谢玄在自己的位子上拱手道:“皇上,您还不知道吧,诸葛彤史现在已经是王夫人了。” 皇上眼里精光一闪:“这是什么时候地事?” 王献之赶紧奏道:“启禀皇上,战事结束后,微臣就带着诸葛彤史绕道杭州去看望父亲。父亲怜我们从战场上平安归来不易,亲自为我们举行了婚礼。” 这时一个大臣开口道:“咦,王家不是前不久才举行过婚礼吗?好像也是给王七公子娶亲,娶的却是家的千金。” “是啊是啊,我也去喝过喜酒的,新娘子的确是家的。” 皇上眼里尽是兴味,笑眯眯地看着王导问:“丞相,你家地家事,你肯定清楚吧?你的侄孙到底娶的是谁呀?” 王导是王羲之的伯父,王献之的伯爷爷。听到皇上的问话,他点头道:“老臣家里前几天的确举行过婚礼,但做公公的羲之没有回来,做新郎的献之也没有回来,是抱只公鸡代替的。当时老臣还说,献之过几天就回来了,干嘛那么急,几天都等不得,非要抱只公鸡。但侄媳妇坚持,老臣也就没有过多反对,这种家务小事,老臣一向不大干涉他们地。” 这时王献之沉声问:“大爷爷,家里的婚礼,到底是哪天举行的?” 王导想了想说:“没几天吧,反正那时候仗早已打完了,你估计已经到杭州了。” 我和王献之彼此对看了一眼,什么“替上战场的夫婿尽孝”,纯粹是鬼话!那时候仗都打完了,王献之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何来替他尽孝之说? 王献之突然出列跪拜道:“皇上,微臣和诸葛彤史既然已是夫妇,可不可替她求赏?” 皇上笑道:“你说吧。” “今天在朝堂上,微臣已经承蒙皇上赏赐了左副都御史一职,皇上可不可以再赏赐臣的妻子一个夫人品衔?” 原来他已经有了三品官的官衔。他怕我不知道这个,求了皇上别的,浪费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故而替我求了起来。 皇上喜怒无常,平时要求什么还得小心点,但今日情况特殊,皇上正在高兴头上,即使不许,也应该不会降罪的。 见皇上半天没吭声,王献之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我也僵在那里,自己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剧烈地跳动。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最尴尬的时刻,新安公主突然用撒娇的口吻说:“父皇,您就准了他吧。儿臣这次去前线,途中两次遇匪,都多亏了诸葛彤史才得以脱险的。” 皇上立刻来了兴趣:“哦,你曾两次遇匪?”然后就是一副等着听故事的表情。 新安公主便把前后两次遇到“八百斤”和慕容悠的事都说了一遍。皇上听了,笑看着我说:“能临危不惧,沉着冷静地拿出应对方案,诸葛彤史果然是个人才!看来我们选拔出来的才女,绝非浪得虚名。” 皇上夸奖谁,大臣们自然纷纷附和。其间,只有太子一言不发,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责怪,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末了,皇上终于说:“好吧,既然我的公主都亲自出来说项了,诸葛彤史这次也的确表现不俗,既保全了公主,又立了战功。朕向来赏罚分明,就依王献之所奏,封诸葛彤史为三品昭慧夫人。” 我喜不自胜,赶紧跑到王献之身边,和他一起行三叩九拜之礼。 谢恩后,四目相对,禁不住热泪盈眶。 “唉,平身吧,今天是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你们俩可不要在朕的宴会上哭天抹泪的。” 卷八 画堂春 (226)密室倾谈 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就对新安公主由衷地致谢,今天她。皇上会犹豫,不是认为我功劳不够,也不是舍不得那个夫人品衔,而是顾忌到她的感受,怕答应了别人,伤了自己的女儿。 当时,只有她开口,才能打消皇上的顾虑。 她却横我一眼说:“我的太子哥哥还不知道会不会怪我呢,他对你好像一直没死心。可是我想到你反正已经嫁人了,如今已是残花败柳,就算你跟王献之没什么好结果,一个弃妇,也配不上尊贵的太子了。所以,不如成全了你,再怎样也比成全道茂好。你不知道,每次在皇后那里看到她那张假得要命的笑脸,我都恨不得一巴掌打掉。” 呃,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啊,什么“残花败柳”,什么“没好结果”,什么“弃妇”。新安公主这人,明明做了好事,帮了大忙,可是那张嘴,依然叫人恨得牙痒痒。 看她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劝也劝不住,我想问她:那么你呢,你对王献之死心了吗?是不是你虽然死心了,可是依然很难过?因为你也喜欢了他很多年,就像道茂一样? 其实跟她们比起来,我算是一个中途的闯入者了。但情感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时间也从来不是决定因素。所以,不管分分合合,都要尽可能淡然处之,能相爱,就好好相爱;不能,只好放弃,只好忘记,别无他法。 这不仅是对她们如此。对我同样如此。如今深爱,谁能保证永远深爱?现在是唯一,谁能保证永远是唯一?我是不是这场情感战争的胜利者,结局还远未写就。这和真刀真枪的战场不同,是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做注脚地。 想到这里,我举杯和她共饮,不知不觉,已经喝到半醺。 这时。一个小太监传了一张纸条到我手里。我还没看呢,新安公主已经一把抢了过去,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请到偏殿一叙。 新安公主哈哈一笑:“我就说嘛,他果然还没死心。” 我慌忙抬头,只见太子已经起身更衣去了。 天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甚至当着王献之的面。他要跟我“私会”?而且还是在皇上刚刚封了我三品夫人,也就是当众承认了我是王献之正室夫人的时候? 这个人的行为,为什么就不能正常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出其不意。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见我还在犹豫不决,新安公主冷冷地说:“我劝你还是早点去的好,真把我哥惹毛了,哪怕你嫁一万次人,走到天涯海角去,他也会把你揪出来。” 我朝王献之的方向看了看,发现他正应接不暇地接受各方的恭贺,不停地碰杯,喝酒。根本就顾不到我这里了。 好吧,去就去。我成了亲,封了夫人,现在是板上钉钉地王夫人了,你还能拿我怎样? 我也以更衣为借口离开了宴会厅。门口立刻有人把我引到偏殿的一间小客厅里。 “跟王献之成亲的滋味如何?” 劈头盖脸的又是这么一句。 我苦笑着想:真是兄妹呢,连问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样暧昧的问句。而且是从一个男人嘴里问出来的,叫我怎么答啊? “这个,跟别人都一样吧。”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还没成过亲呢,不知道新婚之夜是怎么做的,不如,你给我详细讲解讲解吧。” 老天爷,这也太过了一点吧。 我想拔腿就逃,可看看他那冷硬如石地脸,握成拳头的手。还有成马 式的坐姿。我悄悄目测了一下到门口的距离,不行,豹子跳起来地速度是惊人的。 — 不能正面回答,那就敷衍吧,尽量拣好听的话就行了:“您要成亲那还不简单那。这次打了大胜仗回来,您的太子之位已经稳如泰山,皇上接下来要做的,肯定就是下旨给您选太子妃,然后,就该大婚了。” “那些还早,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现在就想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王献之新婚之夜对你是怎么做的?” “……” “说啊,他怎么做的?是不是这样?”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拉下我的外衣,然后撕扯着我的内衣:“还有这样”,再把手伸到我地胸前:“然后这样……” “啪!” “连当朝太子你都敢打!是不是不想活了?”这会儿,已经不是豹子,而是狂暴的狮子。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慌了,乱踢乱打,这才不小心打到了你。可是,谁叫你侵犯我的?我已经嫁人了,现在是有夫之妇,你这个样子,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叫我以后怎么做人?王家本来就不待见我了,这下正好有理由休掉我了……”又羞又急,又怕又恼,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在我的哭声中,他脸上的暴戾之气渐渐消退,然后,终于一摆手坐回自己地位子说:“好啦好啦,你别哭了,哭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我真的把你怎样了呢。” 我赶紧收泪噤声。我和太子在里面,偷看应该是没人敢的,但要是我的哭声传出去,让人家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那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正低头弄衣裙,一杯茶递了过来,一个不自然地声音说:“喝点水,再把眼泪好好擦擦,刚才,是我太毛躁了。”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太子,这是在跟我道歉吗? “可是我真的不服啊,堂堂当朝太子,竟然败在一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少年手里。” 我不乐意了,为人妻者,怎么能容忍别人诋毁自己的亲亲相公:“他不是纨绔少年,而且,现在也有官有职了。” “好好好,你就护着他吧。” 这么酸地口气,听到我耳朵里,也有几分不是滋味。不管世人对他的评价如何,他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 看他态度变软了,我大着胆子问:“殿下,您将来当了皇帝,会不会因为这件事给王献之小鞋穿?”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也许很愚蠢,但我以后想再这样跟他单独交谈,只怕永远没机会了。 “你说呢?”他不置可否地反问。 “我说,殿下英明神武,徳配天地,绝不会因这种儿女私情小事影响对大臣的判断。” 他总算笑了:“事先给我戴顶高帽子,我就不对付你相公了?” “臣妾绝无此意,殿下明鉴。”我跪倒在他的脚下。 王家再权势熏天,得罪当今太子和未来的皇帝仍然是很危险的。 他长叹一声,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桃叶,但愿你将来不要后悔你今日的选择。” 卷八 画堂春 (227)稀泥丞相 会结束,我和王献之跟着王导一起回府。 在车上的时候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王家的人会怎么对我? 王献之安慰我说:“别担心,跟着我大爷爷回去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可是我们家的大家长呢。虽然他不怎么管家务事,但只要他开口,谁敢不依?今天在朝堂上,他可是亲口听到皇上对你的封赏了。” “嗯”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这个过程都是免不了的。就算我真的能如愿跟他一起去外地,也得先在他家里过了明路再说。 远远的,就看见王家大门口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我的心不规则地跳动起来,这是什么阵势?王导天天上朝下朝,不可能是欢迎他,难道是特意欢迎王献之回来的? 我们的车还没停下,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在弥漫的纸屑和烟雾中,我随王献之下了车。立刻有许多双手伸过来和他交握,许多张嘴同时和他说话: “老七,欢迎你凯旋归来!” “老七,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兄弟们与有荣焉!” “七弟,听说你受封为左都御史,一下子就直接做到了正三品,真行啊!” “七叔,听说你要回来了,这两天求字的都快挤破门了,我看你明天还是躲出去吧。” “干嘛躲出去?如今七舅是有身份的人了,还给那些家伙白写?他们想得美!咱们以后收润笔费。” “对对,七叔负责写,你负责磨墨。我负责收钱,哈哈。” “你才想得美呢。” 我看着这些喊他“七叔”或“七舅”的人,有的年纪和他相仿,有地看起来比他还大。他父亲在同辈兄弟中就是偏小的,他又是同辈兄弟中差不多最小的,所以跟侄儿外甥成了同龄人。 王献之和他们寒暄了一会,看我尴尬地站在车旁,把我拉过去对一众亲友郑重地介绍道:“这是我在杭州新娶的妻子。父亲大人亲自主婚的,今天,又蒙皇上亲口册封为三品昭慧夫人。” 热闹的场景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人群纷纷向两边靠,然后,从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夫人和道茂。 看来,我们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跟来了。追逃犯也没追这么紧。<||们。其他众人则看着我们四个。一个个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王献之拉着我跪倒在夫人面前,连磕了三个头,才开口道:“娘,孩儿不孝,那天因为急着回京面圣,惹您生气了,请娘责罚。”< “娘永远是孩儿的娘,孩儿那天也是这样说的。”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娘地一片苦心?”夫人指着我说:“这个女人。出身市井,丫环、小二,什么抛头露面的事她没做过?你是大家公子,现在又是正三品的御史了,娶一个这样的女人,你就不怕丢了你的身份。丢了我王家列祖列宗的脸?” 王献之再叩首道:“娘,所谓‘英雄不问出处’,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历朝历代,有多少皇后太后,都是出自寒微?九五之尊尚且不计较这些,何况王家不过是人臣之家。” 我在心里暗暗为他喝彩,这话说得好啊!如果夫人再拿什么“列祖列”出来压他,怎么,你觉得你的家庭比皇家还高不可攀么?<:|||下,凡事你说得出道理来,别人就会服你。 在夫人和王献之对话地过程中,道茂一直不停地流泪,真是无限委 尽哀怨。如今见夫人都没话说了,她慌了,不得己出场:“其实我一直都在劝着婆婆,桃叶妹妹虽然出身差点,但要美貌有美貌,要才情有才情,娶回来,正好给我做个帮手。可惜我容得下别人,别人容不下我,那天在公公的官署里,婆婆不过要我们一起喝一盅茶,桃叶妹妹踩都不踩我,回头就走。” 王献之立即抢白:“是要‘你们一起喝一盅茶’么?明明是要她跪下给你敬茶。” —<:.那一房不是妻妾成群,如果都这样没规矩起来,那还成什么人家。”又用手指着几个女人说:“你的这些姨娘,你见她们哪个对你娘不敬了?你想把王家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都打破么?” 王献之闻言居然笑了起来:“娘说得对,规矩不能不依,小妾见大房也地确该敬茶。那么,等下就当着众亲友的面,让姐给桃叶敬一杯茶吧。” “你说什么?”夫人和道茂同时怒吼。 王献之无奈地说:“谁给谁敬茶,对我而言本来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只成了一次亲,只娶了一个女人,妻妾之说根本无从谈起。但如果宓姐一定要把那个嫁给公鸡的婚礼当真的话,我只好表态说,就算要敬茶,也该是姐给桃叶敬。因为桃叶是皇上御口亲封的昭慧夫人,姐没有册封,没有品级,也没有跟我圆房,桃叶现在说不定已经怀上我的孩子了。家里的众位长辈、亲友都在,大家说说,到底谁该给谁敬?” 这样一问,那些原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人反而不出声了。 “咳咳”,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王家地大家长终于准备发言了。他还真沉得住气呢,家里人吵了这半天才开口,是不是也有躲在一边看好戏的嗜好啊?幸亏王家仆人多,见主子们都出来了,早把前面的巷口堵得死死的,所以,也没有外人看热闹,吵来吵去都是王家人。 见众人都已经做洗耳恭听状,王导才慢条斯理地说:“这点家务小事也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既然谁也不肯给谁敬茶,那就不敬呗。反正一个是母亲给娶的,一个是父亲给娶的,本来就不存在大小之说。好啦,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觉吧。今天在宫里折腾了一天,真累啊。”说完,打了一个大大地呵欠,率先扶着仆人进去了。 原来传说中的铁腕丞相,在自己家里只是“稀泥丞相”。有一句话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丞相看来深偕此中之道。 本来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给他一弄,成了两个答案都可,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王导走了,其他人也作鸟兽散,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王献之伸手扶起我,在我耳边轻轻说:“别怕,既然大爷爷发话了,你以后在这家里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嗯嗯,还是两头大的其中一头。” “什么两头大?我只认你这一头。” “那还是两头啊,没有那一头,哪有这一头?” “你就跟我抬杠吧,刚才当着娘的面,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傻瓜,我哪怕占尽了理,单凭忤逆婆母这一条,她也能理直气壮的让你休了我。” “有理!那咱们以后就让着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时间长了,她就没脾气了。” “听你的。” 我已经如愿以偿地走进了他的家庭,得到了他家大家长地承认,其他的,都是小问题了。 卷八 画堂春 (228) 滚就滚,谁怕谁 王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和王献之就差点没地方住了。 他原来住的房间变成了新房,被道茂霸占着。家里并没有另外给他准备房间。 当然更不可能给我准备房间了,我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杀出来一个我,而且在他回府的第一个晚上就跟着回来了。<+.妇——就算是两头大吧,那也是“大”而不是“小”,更不是妾身不明——她作为婆婆就不可能深更半夜把我赶出去,还得忍气吞声给我准备住的地方。 我有地方住了,王献之自然也就有了。 说起来,道茂也挺可怜的,使尽手段嫁进了王家,由亲姑母变成的婆婆再疼她,毕竟替代不了丈夫。如果王献之一直不理她,她在王家终究是待不长的,婆婆到底有年纪了,能罩她一辈子?不得夫心,没有孩子的女人,哪怕能靠着娘家的势力一直占据一个正室的位子,又有什么意义?少年孤独,老年凄凉,等于白活了一世。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想通这个道理,不再钻牛角尖。其实,凭她的条件,完全可以另觅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良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 有些事,争到最后,可能感情本身都不是最重要的因素了,而是为了要争一口气。如果我不是一个出身这么低微的人,可能她的反应还不会这么激烈。 尤其从舒那件事,看得出她嫉妒心很强。在名媛圈里也是个风头人物。她一直把王献之视为自己地准未婚夫,别人也以为两家一定会联姻的,结果却被一个丫环出身的女人横刀夺爱,她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哪怕抱着公鸡拜堂,她也一定要进王家门,这样,说出去。她好歹也是王献之夫人了。有没有实姑且不论,先占了名再说。 只可怜了王献之,连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意飞园都不敢进去了,衣物都是叫奴仆们拿出来的。因为,只要他进了那个门,与道茂就说不清楚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来到夫人的门前请安。一个扫地的仆妇看见我。惊讶地说:“你是新来的七少奶奶吧,这会儿还早呢,夫人起码还得一个时辰才会起床。” 我说:“没关系,我先等着。” 只能我等她。不能让她等我。虽然不管我怎么做,她都一定会挑出刺来。我还是要尽量做到让人挑不出刺来地地步。 除了洒扫的仆妇,四周再无人声。我坐在夫人门前的回廊里上静静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后,天大亮了,夫人还没出来,道茂先来了。她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大摇大摆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然后直接掀起夫人卧室外间的门帘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走过去,正好一个丫环端着盆子出来。阻止我说:“夫人还没梳洗呢,你先在外面等着。” 我只好继续退回原地等待。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女人带着丫环走了过来,看见我,其中一个说:“这不是七弟新娶的那个弟妹吗?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啊,要坐进去坐嘛。” 另一个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夫人的屋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们,不过看穿着打扮,应该是王献之的嫂子吧。 既然已经进去了三个人,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门帘就往里走。这回,没人拦我了。 走进里间,夫人正在对镜梳妆,道茂站在她旁边做高参,两个人有说有笑。煞是亲热。 我跪倒在地,给她磕了一 :“儿媳给母亲请安了。” 她立即回过头来,厉声说:“别叫我母亲,我担当不起。昨天献之地大爷爷说得好,你是献之他爹给娶的,你以后只要跟他请安就行了,你只是他的儿媳妇,不是我的。” “是爹地儿媳妇,也就是娘的儿媳妇,爹和娘都是儿媳心中最敬重的人。” “少恶心了,你敬重我?我也不承认你是我的儿媳,我没给献之娶你这样的低贱之人。” “不管娘承不承认,娘是子敬的娘,就是我的娘。” — “哦,既然这么尊敬我,那我这会儿让你滚,你会不会滚呢?” 余光中,只见道茂嘴角一撇,在得意地窃笑,其他两位嫂子则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样有名望的家庭,娶的女人个个出身名门,即使勾心斗角也是在暗里,表面上还是会维持基本地礼貌。像夫人这样拉得下脸来对付一个媳妇,可能也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 我一开始也牙根紧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想到王献之昨晚的话,又冷静了下来。也许,夫人正是想激我顶撞她,她才好拿住我的把柄呢,这个时候,我如果动怒,我和王献之以往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我站起来说:“那儿媳就滚吧,如果这样能让娘开心的话。” 说完我就走了出去,直到离开了那道门,泪才汹涌而下。 回到我住地地方,王献之也起来了,看见我就着急地问:“你怎么起来也不叫我一声啊?我正打算这就过去看看的,我娘,没难为你吧?” “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叫。你娘也没难为我。既然你起来了,我们这就叫车去看桃根吧。” 想来想去,这段时间桃根还是就放在干妈那里比较好,我受婆母的气是我自找的,但不能叫我妹妹也跟着受气。等我们去外地的时候,再带她一起走。 王献之拉着我坐下:“别急,先吃早饭,我叫黑头他们去准备回家的礼物了,你给我点时间。” 我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他愧疚地说:“其实,以往嫂子们回门的时候,娘都会事先给她们准备很多回门礼,还有礼单呢。” 我忙说:“我不能跟她们比的。她们来的时候带了多少嫁妆啊,所谓的‘回礼’,也得本身有礼物来,才有回礼吧。我一无所有地跟你来,又是你娘不承认地媳妇,她自然不可能给我准备了。再说,她肯定给道茂准备了的,她只有一个儿子,不可能同时准备两份回门礼。” 既然提到了回门礼,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情:“你表姐不知道已经回门了没有?” 王献之一耸肩:“她跟公鸡成亲比我们还早,到现在还没回门?新媳妇是三朝回门呢,你现在回都有点晚了。“ “可是新媳妇回门得新女婿陪着啊,你不在家,她怎么回门。” “她抱公鸡结婚,自然也抱公鸡回门了,关我什么事。” “你还别说,这是个难题呢。她是你亲表姐,你们从小就认识的,如果你娘让你陪她回门,你还真拉不下脸来拒绝,那边可是你亲外家啊。” 他也不言语了。 看来,我们要尽快离开京城才好。 如果王献之不得不陪道茂回娘家,“新婚夫妇”到处现,一起会见亲朋好友,到最后,不管有没有“实”,在外人眼里都一样了。 卷八 画堂春 (229) 又见南浦渡 一次站在河堤上,遥望着南浦渡口,我的心情异常激 本来,王献之是要我和他一起坐他家的船回去的,可是看到那和他迎来送往了数回的渡口,我却很想再去搭一回渡船。看看船老大现在换了谁,乘船人里是不是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于是,我们带着一群仆人和一堆礼物来到了渡口码头。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大喊:“天那,你们看看那两个是谁?” “好像是王家的七公子和桃叶姑娘。” “什么桃叶姑娘,人家现在是诸葛彤史了。” “什么诸葛彤史,人家现在是王家的七少奶奶了。” “原来你们都还不知道啊,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昨晚从宫里传出来的,桃叶姑娘已经被皇上正式册封为三品昭慧夫人了。” 我抬头看着王献之笑道:“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明明就是好事,怎么也传得这么快。” 他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幸亏是好消息,不是我们在船上幽会的桃色新闻。” 既然说到陈年旧案,我趁机“审问”他:“当年,你是怎么压下这件事的?连宫里的侍卫都没人乱说话。” 他笑了笑说:“用的是最俗套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威逼利诱。在晓以利害的同时,诱之以利,就这么简单。” “我还以为你是世外高人,这些手段是不屑为之的。” “就算我是世外高人,我也是你的丈夫。保护好你是我的职责,包括保护你不受留言伤害。” 这时,船老大已经乐颠颠地跑了过来:“王大人,王夫人,你们来了?小可地船今日有福了,可以载到你们两位。” 我高兴地凑到他跟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梅老大,你又能驾船了?那时候你儿子说你身体不好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坐在家里养老了呢。” 船老大点头哈腰地说:“托您二位的福,歇了一阵子,又好了,于是又回到船上来了。儿子还没娶亲,我哪里就能养老哦。” “那您儿子呢?” “去河对岸找了个事做,等我实在做不动了,再把这船交给他吧。” 我们已经上了船,在船舱里坐定后。王献之朝黑头努了努嘴。黑头立刻把一包礼物送给船老大,又抓了一大把钱放在他手里说:“这是少爷赏给你的船钱。” 老梅的老眼一下子大放光明,连一脸的老皱纹都舒展开了,手颤巍巍地捏紧那把钱。跪倒在船头上连磕了几个响头。 我也没看清楚黑头到底给了他多少钱,但看老梅激动成这个样子,应该有不少吧。 船上的其他乘客纷纷过来跟我们见礼,但也只是见礼而已,并不敢多说什么。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今非昔比。我们在远处时他们还敢大声议论,真上了船,坐在同一个船舱里。他们反而礼貌而疏远。 我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失落:他们集体拒绝跟我们同船的时候固然可恶,亲亲热热喊着我‘桃叶姑娘’,为我参加才女大赛加油打气地时候又很可亲。以后,这些都会有了,我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深深的鸿沟。这就是所谓的阶级。也就是贵族与平民之间的距离。在他们看来,我做了宫廷女官没改变身份,跟王献之“鬼混”也没改变身份,惟有正式嫁给王献之,才算正式跻身于贵族的行列。 世道如此,我也无可奈何。我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贵族”,再也不是他们的“桃叶姑娘”。 下船后,我还是忍不住问王献之:“黑头刚刚到底给了船老大多少钱啊,他激动得手直抖的?” 王献之淡淡一笑说:“够他买一栋小房子了吧。今天这一趟来,我想帮你把所有地恩情都还了。你在这边住了快一年。可怜你一个孤女,还带着一个那么小的妹妹,也多亏了这些人照顾你。船老大那时候肯给我们保守秘密,在你受别人侮辱的时候也肯站出来为你说话,我应该感谢他的。” 我一直没有告诉他,那天得知姓西门地家伙死了之后,船老大是怎么对我的。现在更是没必要说了。算了,只念人家的恩,不记人家的恶吧。 也许是同船到岸的人去报的信,我和王献之才走到巷口,就看见干妈一家人已经站在那里迎接我了。我的小桃根,乖乖地偎在干妈怀里吮着手指头。 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先哽咽着喊了一声“干妈”,然后就连她带桃根一起抱住了。 干妈也哭了起来,胡二哥眼圈红红地说:“回去吧,站在这里哭,引来许多人围观就不好了。” 我伸手想把桃根接过来,她却警惕地往干妈怀里一躲,还把小脸蛋紧贴在干妈的肩头,死也不回头看我了。 我地泪再次流了下来,伤心地说:“桃根,你不认识姐姐了?” 王献之搂住我安慰道:“你走的时候她才半岁多点,你一走几个月,她会忘记你也是正常的,这么小的孩子,哪有那么好的记性。” “是啊是啊”,干妈,胡大哥,胡大嫂,胡二哥一起安慰我:“你再跟她混几天就熟了的。” 看着她认生地样子,我也不好强行抱过来,只得让她依旧趴在干妈的肩头。我在她们后面一路流着泪,眼巴巴地看着她,她有时候也会从干妈肩上抬起头,又天真又疑惑地看着我。 在干妈家吃过中饭,就和王献之一起去了胡二哥的“文房五宝”。 素素见到王献之的时候仍然脸上飞红霞,却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他了。倒是胡二哥和她说话的那口气,那姿势,很明显地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般了。不用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日久生情啊。 王献之把店子打量了一下,然后问胡二哥:“你有没有想过把文具店开到河对岸去?那边的客源可比这边多得多。“ 胡二哥说:“大家都这样想,这边的文具店就开得很少了。客源虽然不多,但店子少,也还有些生意。那边客源多,文具店也多,如果没有大本钱,开个比别人更大的店子,生意也不见得很好做。” 王献之笑道:“那你就开个比别人都大地店子嘛。” “那得大本钱。”胡二哥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 王献之越发笑出了声:“本钱当然算我的了。” 这时,只见门帘一动,一个身影迅速闪开去。 我心领神会地说:“未来老板娘正在偷听开新店的消息呢。二哥,我建议你,新店开张和婚礼同时举行,双喜盈门啊,多好!” 卷八 画堂春 (230)婆媳大战第二回合 下午告辞回王家的时候,我再次洒泪而别.因为,桃根还是紧紧地偎在干妈怀里,怎么都不肯让我抱一抱。 想不到才几个月的时间,就让她把我当成了需要防备的陌生人。 王献之却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也许,她只是在跟你赌气,故意不让你抱的。” 我惊讶地说:“怎么可能呢,她还那么小。王献之笑了笑:“千万别小看了孩子,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懂事。你妹妹只有你一个亲人,她肯定很依恋你,可是你突然不见了,几个月都不管她,她虽然是孩子,也会伤心的。” 真的是这样吗? 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我心里更难过了。妹妹若只是单纯认生还好,若是因为被我伤到了才拒绝我,那我情何以堪?虽然我也是不得已的。 王献之安慰我说:“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都没很大关系的。因为,你有的是时间补救,她现在才一岁多,你还有几十年时间可以好好照顾她。” “你说得对”,我也不再哭泣,“来日方长,我何必急在一时。” 她是我的妹妹,一辈子都是。等我们离开京城去外地上任的时候,就带上她。以后,直到她出嫁,我不会再离开她。 “对不起”,王献之突然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我笑着问他:“你怎么啦?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不好意思地说:“你已经回到京城了,可是还得和你妹妹分居两地,这都是因为我家……” “不要说了”,我忙打断他:“就像你刚刚安慰我的,来日方长。一路看我们不急在这一时。我先攻克了你母亲,对不起,是我们的母亲。这一道难关再说。” 他猛地站住,紧张地看着我说:“今天早上。我娘还是难为你了?” 我决定不隐瞒他,也不打肿脸充胖子了,也许,把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会让我得到更多的鼓励和支持。于是我把早上去给你母亲请安的过程详详细细地给他说了一遍。 当听到他母亲要我“滚”地时候。他心疼地抱住我:“对不起,请相信这不是我娘的本意,她只是一时气不忿,有点口不择言。她一向心高气傲,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想不到,这次不仅儿子不听她地,就连丈夫也帮着儿子跟她作对,她不能拿我和父亲怎样。就把气都撒在你身上。” 其实到这个时候,我早已从早上的那种挫折感与屈辱感中走出来了,怎么说我都是大赢家。何必计较这些小小地打击。真要计较起来,郗道茂才是该要气死的那个人吧。其次是郗夫人。怎么都轮不到我的。我这只小麻雀,居然飞上枝头当了凤凰。有人打击一下也是正常的。 回到王家,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因为王家地人实在太多,除特殊日子外,一般都是端到屋里各吃各的,这也省了许多尴尬。 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照例又是给婆婆请安了。 这次我懂得一点门道了,没去那么早,也没跑到回廊里等。而是先叫一个丫头守在路边,看王献之的嫂子们开始往那边走,我也赶紧跟上。 果然一路通行。进去后,也没再跪下了,只是像其他媳妇那样福了一福说:“母亲早。” 她冷笑道:“你自己昨天说过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我恭恭敬敬地答:“孩儿昨天说过许多话,不知母亲指的是哪句。” “少给我装蒜!” 既然她又开始发火了,我只得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道:“孩儿愚钝,真的不知道母亲指的是哪一句。” 这时郗道茂噗哧一笑道:“我好像记得,某人昨天答应了会滚的,怎么说得出,做不到,今天一大早又跑来现了。” 我也笑道:“原来是这一句啊。没错,母亲是叫我滚了,可是没说我不能回来吧?如果我因为母亲的一声“滚”字就不再出现,那不是跟母亲赌气吗?当媳妇地,不能这么不懂事,奇#書*網收集整理这么小气吧。” “真不要脸!”郗道茂嘀咕了一句。 “谁不要脸自己心理有数。” “够了!一大早的,当作婆婆的面就吵起来了,成何体统!”郗夫人终于发威了,不过,这次可不只是针对我郗道茂委屈地叫了一声:“娘。” 郗夫人朝她一摆手,然后,居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今天回门,带地礼物还够吧?” “呃,够,当然够了。”这又是唱哪出戏啊。 “够了就好,不能让别人笑话我们王家不懂礼数。” 好像那些礼物是她给准备的,真好笑。不过我还是说了一声:“多谢母亲关心。”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回门了,宓儿可还没回呢,她一直在等着献之回来。”说到这里就盯着我,不再说话。 果然是这么回事!我不慌不地忙说:“郗小姐家离得这么近,要回去很容易地。” 郗夫人有点不耐烦了:“献之没回来,她一个人怎么回呀这时我“狗胆包天”地说了一句:“她能一个人结婚,怎么就不能一个人回呢?” 这话一出口,立刻捅了马蜂窝,郗道茂哭倒在郗夫人怀里说:“娘,我不活了啦。” 郗夫人一边安慰她,一边朝我怒吼道:“你给我滚!滚!” “遵命!” 这回,我没有哭,因为我根本就是故意地。这不是小事,只要我稍有退缩,郗夫人就会趁机逼我让王献之陪郗道茂回门。他们只要一起回门了,他们的关系就可能会发生微妙地变化。也许,那边会留他们住下,也许…… 而任何“也许”都是我不想看到了 卷八 画堂春 (231)宫中若有变 车在朱雀大街上行驶,因为天色尚早,很多商铺都还过卫夫人家的当铺倒是开了,那个大大的“当”字依旧那么醒目,老远就撞进眼睛里。 昨天回门的时候,已经把桃心砚给带回来了,我租住的那间屋子暂时还保留着。反正我们不久就要离开京城,其他的东西没必要搬来搬去,等确定要走的时候再去收拾,然后就把房子还给干妈家。或留着自用,或继续出租,就看她的意思了。 住了这么久的出租屋后,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租住别人的房子。 想到这里,幸福感油然而生。早上的那点小过节也就不算什么了。 不管夫人怎么对我,她始终没法否认的一点是:我是她儿子的妻子,是她的儿媳妇。只要有这一点就够了!我是要跟她儿子过一辈子,又不是要跟她过一辈子。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她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能真正地打击到我。 紧紧依偎在身边人温暖的怀抱里,我不时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真的要离开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看我一个劲地打量,正埋首在我颈间亲吻的王献之含含糊糊地问:“要不要下去看看师傅回来了没有?” 我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就不要了,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嗯。” 再看见这个“当”字,我感慨万千。当日特意过河来这里求当,不过是仰慕卫夫人的名气,指望可以当个稍微好点的价钱。却没想到。弄丢了传家宝,不得已只好“当”了自己换几个活命钱,然后千回百转,引来这一段姻缘。我的人生也因为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几乎成了市井传奇,平民女子一跃成贵夫人的经典版本。 一个“当”字,成了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我忍不住笑道:“当初我只以为,丢掉了桃心砚。我只好把自己当给卫夫人,却不曾想,实际上是当给了你。” “对这个典当的价格,你还满意吗?”他低头问。 “这个嘛,暂时,勉强,还算满意。” “还暂时?还勉强?”他做无法忍受状。 “好啦,我很满意。满意得不得了,行了吧?” 当砚台的那天到底是哪天?娘是六月初三去世的,当砚台就是六月初二了。 想到娘,我沉默了。 昨天回门的时候。我们只是到山上去给娘上了几柱香,并没有请人做法事。因为新娘子回门到底是喜庆事,同时给亡人做法事怕不太好。 还是等进了宫,求到了外放的名额,诸事都办妥了,再来好好做几天道场,请风水先生另择一处风水宝地,把娘地坟迁一迁。 可惜父亲的尸骨是永远遗落在北边了,当时逃难的时候没能带出来。以后就更不可能专程去起坟了。父亲和母亲一生相爱,到最后尸骨却不得相依,想起来也是惨然。 关于给母亲迁坟的事,我暂时都还没跟他说,新婚燕尔的,也不好开口。 车到正阳门。远远地就看见宫门大开,从里面正走出一支队伍,举着各种伞旗,鸣锣开道,威风凛凛,仪仗俨然。 我们赶紧避到一边,让他们先过去。宫里贵人出行,当臣子的自当回避让道。若是那会阿谀奉承的,可能还会急忙从车里滚出来跪倒在路边请安,不过我们没打算这么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等他们过去。 只见仪仗队伍中间,众多太监宫女围绕的,是一辆十分华贵地油壁画车。我和王献之互相看了一眼,俱惊讶道:“不是说皇后卧病在床吗?怎么今日出宫了?” 因为这油壁画车,虽然不是皇后卤薄中最高规格的,却也是皇后平日游幸时的专用车,其他嫔妃是不能使用的。 如果皇后不在宫里,那我们进去干什么呢? 我转头问王献之:“怎么办?我们还进不进去?” 他探身到车窗边吩咐手下道:“你去找人问问,刚刚过去地是不是皇后。” 我越发惊讶了:“不是皇后还能是谁?谁这么大胆那。” 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皇后仪仗,也太猖狂了吧。 不一会儿,那个手下回来禀报说:“是戴贵嫔。” 我们两两相顾,半晌无语。难道几个月不来,后宫要变天了?戴贵嫔都用起油壁画车来了,这不是公然挑战皇后的权威吗? 王献之看了我一眼说:“待会儿进宫见了皇后,不要提起这个。后宫之争,我们管不了,千万别惹火上身。” 我忙点头道:“这我知道,言多必失,宫里的事,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要能早点求皇上派一个外放官离开这里就好了。” 要早点走,越早越好,迟则生变。现在我跟夫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本来就一直是公开化的,只不过那时候互相没见过面,只是背地里较劲。不像现在,面对面交锋,奇www书Qisuu网com每天早上都要上演一场婆媳大战。 除此之外,如果后宫出现什么变故,影响了皇上的心情,我们的事也会出现变数。 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戴贵嫔公然僭越地原因是皇后已经病入膏肓,那就更不妙了。一旦出现国丧,皇上必会废朝多日,到时候什么事也做不了,什么都得暂停下来。 我们必须趁这一切还没爆发出来之前,也就是,趁皇上还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中时,赶紧求官离京。 卷八 画堂春 (232)庾畅解困 章殿前,一切依旧。 见我们走近,小梳子老远就惊喜的跑过来,在我们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见过王大人,见过王夫人,恭喜二位新婚。” “多谢小梳子公公。” 看来,我们的事,早就在宫里传遍了。这样也好,省得解释。 其他认识不认识的人也都跑来向我们道贺,我趁机低声问小梳子:“皇后娘娘现在还见客吗?” 小梳子说:“基本不见的,十有八个会直接请回。不过你们两位,娘娘应该会见吧。” “那就麻烦你去给我们通传一声,多谢了。” 小梳子进去了。过了好一会,里面才有太监高声道:“请左都御史王大人和王夫人入见。” 我们一直被领到皇后的寝宫凤仪宫,畅就站在皇后的卧室门口等着我们。见到我,她只喊了一声“诸葛姐姐”,来不及说其他的话,就把我们领到了皇后的床前。 皇后正坐在床上吃药,虽然一脸病容,看那精气神,却比我预想的要好。并没有很憔悴,甚至都没有瘦多少,皇后本来就是有点胖的,现在也照样是圆鼓鼓的脸。 我们在床前齐齐跪下道:“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伸手示意我们起来,喊小宫女为我们搬来椅子坐在床前,然后才推开宫女手里的药碗说:“什么千岁千千岁,都是哄人的,该病还得病,该死还得死。” 我忙笑着回道:“娘娘说哪里话。不过暂时有些贵体欠安,过一阵子就大好了。” 她“哼”了一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要大安是不可能了,不过,也不会这会子就死掉。所以,有些人,这次只怕打错算盘了。她以为我就要给她让位了么,现在就恨不得派人来把我撵出去。我且叫她乐上几天,然后。就会让她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我和王献之不敢答言,进宫时遇到的那一幕又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心里也大概明白皇后指地是谁了。 皇后却直接问我们:“你们刚才进宫的时候,遇到那贱人的仪仗了吧?” “嗯。” 除了“嗯”之外,也不敢再有任何表示。 “你们刚开始见到的时候,是不是以为那是我?” “嗯。” “贱人!敢用油壁画车,公然违背皇家体制,以为我真的快要病死了。再也管不了你了么?光凭这一条,本宫就可以治你的罪!这一路招摇过去,整个皇宫的人都看到了,赖都赖不掉。” 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这个国家最尊贵最显赫地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谁敢插嘴?谁敢沾染上?稍不小心,扫到了龙卷风尾,轻则一场惊吓,重则粉身碎骨。 骂了一会儿后,皇后突然喘着气朝门口喊道:“福安,你叫人去备车,我要见皇上。” 福安答应着去了。皇后平日最倚重的梁嬷嬷走上前劝道:“娘娘,你现在这样的身子。只宜卧床静养,还是不要轻易起动吧。依奴婢看,还是像上次那样,派人去请皇上来比较好。” 皇后恹恹地靠在枕头上说:“得了,每次派人去请他来,他都推三阻四。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我病了这几个月,他统共才来了三回,可是每天都往那个贱人宫里跑,不是有他在背后撑腰,那贱人敢这么无法无天么?我今天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不来,我就自己去。这回我也不去御书房了,我直接去朝堂。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还懒得再讲那些虚面子。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个贱人的劣迹一件件抖出来,然后让大臣们评评理。看那贱人是不是僭越,是不是违背祖制,是不是该废掉封号,打入冷宫。” 一番话,说得我和王献之面面相觑,暗自心惊。 今日真是来得太不巧了,遇到这档子烂事。我们要是给搅到这件事里面去,那可就太糟糕了。 首先,如果她这会儿一定要去面圣,我们既然在她身边,作为亲戚,肯定就得陪她去了。不然,在这种关键时刻不站在她这边,不陪着她,不心甘情愿做她的精神后盾,那不等于是公然背叛她了? 其次,如果我们陪她去地话,皇上看了会作何感想?正好我们刚进宫见皇后,皇后就去找皇上闹事,而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物证,就是戴贵嫔今早坐的那辆油壁画车。这说明什么呢?皇上会不会以为是我们在挑拨离间? 天那,挑拨帝后关系,让皇后拖着病体跑到朝堂上去打闹,让皇上在大臣面前丢脸,让皇家的家庭矛盾闹得举国皆知,我和王献之无论立过什么大功都报废了。不仅报废,只怕还功不抵过,一下子由功臣沦为罪人。 我急得冷汗直冒,坐立难安,看王献之地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是,这会儿,劝皇后不要闹,会不会得罪她呢?而且我平时跟皇后的关系又不是很亲近的那种,一下子要劝和人家的夫妻矛盾,是不是太自不量力?王献之是个男人,更无从劝起。 正忧心如焚之际,只见畅端起那碗才喝了一半的药,笑吟吟地挨到皇后身边说:“姨母,你身子不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等你身体大安了,再去收拾那些贱人不迟。你放心,她跑不了的,终究会落在你的手里。” “万一我好不了了呢?”皇后转头问。 .>|对自己一定要有信心,要配合太医的治疗,每次熬地药都要喝完,要乖,不要跟自己的身体使气。” “要乖?”皇后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畅趁机送上一勺药,皇后也听话地咽了下去。 喝完药,畅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站起来对王献之说:“你在这里陪陪娘娘,我到妹妹房里去一下。” 王献之点头。他们是姨甥,我不在场,有些话可能还好说一些。 向皇后告退后,我随畅走了出来。 卷八 画堂春 (233)被庾畅小妹妹教训了 到我曾和畅共住过一段日子的房间,两个小宫女给水点心。弄好后,畅挥手让她们退下,然后关上了房门。 我知道她有话要跟我讲,故而只是静静地坐着喝茶,等着她开腔。 她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说:“看姐姐这样子,就知道新婚的日子过得有多美满了。姐姐本就生得美,现在更是容光焕发,比以前又美了几分,想来,那位大名鼎鼎的王献之王七公子,对姐姐是真的很疼的。” “嗯”,我也含笑点头。 “姐姐,你的笑容这么甜这么得意,我看了是没什么,可是有人看了就要吐血了。” “我哪有得意?”人家已经很收敛了。 “还没有!你看你看,一说起你的王七公子,你的嘴巴就咧得合都合不拢了。” 我索性让自己“得意”地笑了个够,然后告诫她:“当作王献之的面,你可千万别叫他王七公子,他小时候为这个称呼,和很多人打过架,就去年还和谢玄打了一架。” “为什么?” “你细想去嘛,王六,王七,嗯嗯……” “啊!”畅猫一样妩媚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后就咯咯直笑起来。 一番取闹后,我们给彼此添上茶,然后坐正。我知道,开场白结束,现在要进入交谈的正式环节了。 果然,畅正色道:“我想请问姐姐帮我一个忙。” “只要我做得到的。” “我听说道茂的婚事是王献之的母亲一手促成地,定亲和成亲王献之都没有出席,她是抱着公鸡拜堂的。王献之根本就不想娶她,是不是这样的?” 我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基本上,是这样吧。” “听说王献之迄今都没跟她圆房,是吧?”到底是女孩子,说到“圆房”这个词时,她的脸红了。 “嗯。”家里人多就是有这点不好,什么事都能传出去。而且还传得这么快。 .:.道茂赶出王家,让她在整个京城沦为笑柄,没脸再混下去,只好遁迹他乡,就像我可怜的大姐一样,姐姐能答应吗?” 我苦笑道:“妹妹,不是姐姐不答应。而是姐姐根本没这个能力。现在恐怕不是我赶别人,而是别人要赶我走了。” ..:献之一没跟他拜堂,二没跟她圆房。她凭什么死赖着不走啊,还赶你走,她凭什么?” “凭她是王献之母亲夫人的亲侄女。” ...家也算是豪门,生个这样地女儿把一家子的脸都给丢尽了。要是我,如果嫁的那个男人不要我,我一天都不会多留,又不是没地方去。她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呢。” 我啜了一口茶,轻轻笑着说:“她有她的想法和立场。也许在她看来,灰溜溜地爬回娘家去才是真的丢脸吧。她一向就很看重这些外在的东西,属于那种死要面子地人。当年她跟姐姐明争暗斗,也就是面子观念作祟,受不了有人压在她头上,所以想尽办法都要除掉。” 说到这里我问她:“你姐姐现在有消息了吗?” .:..>.知。你不知道,这半年多来,我爹娘的头发都愁白了,因为以我家的人脉,居然还找不到人,可见……我姐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眼圈发红,发狠地用小拳头捶着桌子说:“就因为这样,我要让道茂付出代价!她靠卑鄙手段拉下我姐姐,自己爬上了榜首之位。然后又用同样卑鄙的手段嫁给了自己喜欢地男人,差点把你排挤掉,就像排挤掉我大姐一样。她以为这样她就幸福了吗?哼,再有心机,丈夫不喜欢也白搭。真嫁了人就傻眼了吧,什么都可以算计操纵,就男人的心她没办法控制。” “呃,她嫁进王家的手段也不算卑鄙吧,只是确实钻了许多空子。”女人为嫁给心爱的男人使使手腕,这个我倒不反感。我们绕过一贯反对的准婆婆,去求对我有好感的准公公主婚,何尝不是使手段?情场之争,也和别的领域一样,反正就是各凭本事。你若软弱被动,坐等天上掉馅饼,很可能就会被淘汰出局。 .|.没责任吗?已订婚而与别地男人芶合本已是错,还笨得告诉道茂,后来被朋友出卖,又不顾家中父母悬望,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若真要追究责任,舒自己的责任更大。只不过家丢了女儿,心疼不过,就把所有的责任都往道茂身上推,也是典型的护短心理。当然这些话我不能在畅面前说。 但畅已经快跳了起来:“还不卑鄙?姐姐,你太宽容了,你不知道,她的事迹在京城的名媛圈里已经传遍了,大家都当笑话说呢。都说没见到这么不要脸地人,为嫁人无所不用其极,先是跟姑母合谋把王献之骗走再订婚,后来又趁王献之上前线的时候抱着公鸡结婚,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厚脸皮的女人了。” 我也认为道茂的很多行为是有点走极端了。耍心机很多人都会耍 到婚姻上来,强行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就有点为,不是你嫁进门就万事大吉了的,以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才是最关键的。她以为自己争赢了一口气,可是输地是什么?也许是自己的一生。 .|喜欢她,也根本没碰过她,那她怎么还好意思留下来呢?” 我一笑:“她如果现在会因为不好意思而自动求去,当初就不会进这个门了。难道定亲和成亲都一个人撑场面就很好意思吗?亲友们又不傻,[奇qinkan.net书]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我想绝大多数地人,都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 .什么跟你比。” 我再次苦笑:“别提了,我已经连着两天被人吼着要我‘滚’了。” .|她滚的,怎么反倒要你滚了。”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畅忿忿不平地说:“你婆婆怎么这样啊,就因为是她娘家侄女,她就非要硬塞给儿子。儿子不喜欢也要娶。真心疼自己儿子的人,不会这样的。” 我看着窗外叹息着说:“她不是不疼儿子,只是她认为这样才是真正为儿子好。在她看来,王献之不过是被我这个出身寒微的狐狸精给蛊惑了。暂时鬼迷心窍,过段时间就会醒悟过来了,然后就会领会到她地良苦用心,和道茂和和美美地做夫妻。在夫人心里,不管我跟王献之有没有正式举行婚礼,我都不是妻,而只是王家纳的一个妾。所以她要我给道茂敬茶,要我喊她姐,以妾室之礼敬之。” .+要是你让道茂最后得逞了,城中有许多姐妹都会吐血而死的。” “为什么?” “因为她们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啊。” “为什么都不愿意呢?”难道她们更愿意看到一只小麻雀飞上枝头,霸占她们很多人都曾觊觎过的梦中情人? “因为她们都不喜欢道茂啊。自从我姐姐出事后,很多本来跟她有来往的姐妹都不理她了,说她太阴险、太可怕。怕有一天也像我姐姐一样遭到她的毒手。” .:.着说:“也真是奇怪,道茂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很好,但她好像很没人缘,连九公主都特别讨厌她。不过呢,她们从小就争夺一个男人,是情场宿敌,这也就可以理解了。” .:.曾救过九公主?上次凌云台夜宴。皇上会当席封赏你,也是因为得到了她的一力支持?” “是地,妹妹那晚怎么没去呢?” 她无奈地一摊手:“我倒是想去,但皇后娘娘不去,我怎么好意思去?自然要陪在娘娘身边了。” “那也是。”[奇+書*网QISuu.cOm] 她倾身向前,用急切的语调说:“姐姐何不找九公主帮你想想办法。要除掉道茂,你的力量是不够,可是你现在也不是无权无势的皇后娘娘这边,你还有我。只要你肯动用这些关系,道茂不见得是你地对手。” 我笑了:“原来,我也是有势力有后台的人!多谢妹妹提醒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呢。” .的生活太闭塞太单纯,没经过什么事,也没见过什么人。所以你不知道,上流社会与平民阶层的处世方式是不同的。比如一个自给自足的农人,他只要每天早去晚归,种好他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就够了,跟邻人走不走动都无所谓。可是上流社会的人这样就吃不开了,他必须要拉关系,交朋友,在各部各衙都有熟人,这样才能仕途通畅,在官场上屹立不摇。” 我打趣道:“多谢妹妹指点,可妹妹也别忘了我是个已婚女人,以后只想相夫教子,不求什么仕途顺畅了。” .|会。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你不想办法赶走她,她就会想办法赶走你。” “是是,妹妹教训得对。”我点头如捣蒜,生怕激起了小姑娘地性子,认为我是扶不起的阿斗太子,恨铁不成钢,朝我猛发飙。 见我“认罪态度”尚好,畅总算不瞪我了,而是语重心长地说:“这些关系,你一定要善加利用。比如,以后多到九公主那里去走动走动,她可是太子唯一的亲妹妹,皇后这里也可以常来。这些关系你都牢牢地抓到手里,你婆婆还敢马虎你?上流社会,最是嫌贫爱富,欺善怕恶的,你本来无依无靠,若还不知道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在王家终究是站不住脚的,别说你婆婆,就连你那些>( “嗯,等下我先去看看候尚仪,再去拜望九公主。” 世间事,真是奇妙无常。想不到有一天,新安公主和太子居然变成了我地依恃。 卷八 画堂春 (234)重回司籍部 皇后的含章殿告辞出来,我问王献之:“你在宫里有访的人?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有些地方,也不宜一起出现。”比如新安公主那里,一起出现就有炫耀的嫌疑。 他点头道:“也行。我刚还在想,不如索性去御书房拜见皇上,趁机探探他的口风。” 我马上表示赞同:“好办法!你现在也是三品御史了,可以直接去御书房求见皇上了。” “你的夫君我以前也能啊。我在宫里做了那么多年的伴读,在宫里走动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哪里不能去?” “妾身仰慕不已,只是好像曾被多情的公主追得鸡飞狗跳吧?” 他邪肆一笑:“鸡飞嘛,还说得过去,狗就没有了。” “你!越来越坏了。好啦,你去吧,别跟我贫嘴了。就不知道这时候咱们勤政爱民的皇上下了早朝没有。” 他看了看天色:“应该快了吧。刚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两天君臣上朝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歌功颂德,皇上几个哈哈一打,几个吹牛拍马的折子一念,:了,君臣愁眉苦脸,互相大眼瞪小眼,一瞪就是一天,名为商量国家大事,又商量不出什么名堂来。最近这几天宫里天天摆宴,我要不是为了陪你,只怕也天天在宫里混了。喝酒的时候,臣子们说‘皇上洪福齐天,大晋寿与天齐’,皇上说‘都是各位卿家的功劳。哈哈哈哈’,然后君臣同醉,歌舞升平。打了胜仗之后,整个大晋的朝廷进入了颓废期,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 我突然计上心来,一力怂恿道:“不如,你以后也天天到宫里来吃喝玩乐吧。” 还可以打着冠冕堂皇地旗号:俺是三品御史了,俺要上朝!然后每天一大清早就往宫里跑。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再回去,没办法,皇上赐宴,不得不出席啊。这样,夫人也好,道茂也好,谁都拿他没办法。不能说,你不要上朝了。陪老婆回娘家吧? 不错不错,是个好主意,以后就每天催他上朝,躲过这一段日子再说。 他却有点担忧地看着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不放心。” 我好笑地说:“笨呢,你出来了,我还一个人留在家里做什么?自然是跟你一起进宫了。” “你也上朝?” “我上值。” 嘿嘿,又是一个好办法!这样我们俩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躲开那些人了,就算暂时不能离家去外地,又跟离家有什么区别?反正白天总不让她们找到人,晚上回去就上床睡觉,她们还能跑到床上捉不成?又不是捉奸。 多亏我聪明,在离宫之前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要求保留司籍部的职务,到现在,我仍然是司籍部的彤史。我并没有去职,只是临时抽调去陪新安公主上前线了,现在则是休婚假,我随时可以回去上值的。 我以为王献之至少会踌躇一下。因为他家好像没有哪个媳妇在外面做事的先例。没想到,他立即点头道:“这样也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有了一个出处,免得总窝在家里。” “嘿”,我惊喜地说:“你现在很体贴耶,一点都不蛮横霸道了。” 他居然脸一红,眼睛转向别处说:“我当然希望你留在家里,不要再出来抛头露面,可是你留在家里……” “嗯嗯。我明白的。”我忙接口,不让他再讲下去。说自己母亲的坏话,他也会难过,可他母亲会趁他不在家地时候修理我,又是个呼之欲出的事实。 其实,如果他母亲实在容不下我的话,这段时间我可以晚上都不回去,继续在凤仪宫 是了。 — 只是,我抬头看了看他,晚上不回去,首先这位热情的新郎就不干了。 商量好了之后,夫妻俩击掌为约,开始分头行动。 我首先来到司籍部。 看见我进门,候尚仪惊喜地站了起来,接着谭书典也大呼小叫地扑过来,把我拉着转了几个圈圈,嘴里啧啧赞叹道:“漂亮的小姑娘,经过王七公子的辛勤灌溉,一下子变成妖媚的少妇了。” 候尚仪笑着说:“洁如,说话不要太放肆了,这里是办公的场所,不是你家地闺房。” 谭书典四周看了看:“没事,好在小姑娘不在。” 我说:“她早上在皇后娘娘那里陪我们呢,这会儿也大概快过来了吧。” 正念着,门外已经有一个清甜娇软的声音说:“我老远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说笑,还奇怪今日怎么这里热闹呢,原来是诸葛姐姐来了。我好像听到你们刚刚在说的我的名字哦,诸葛姐姐,你一来就说我坏话了?” “我哪敢,是谭书典在说荤笑话,候尚仪提醒她注意,说小姑娘还小,不能听这些。” ..:要听啦。” “去,小姑娘,怎么能听。” “不说我也知道,无非就是说诸葛姐姐和姐夫如何恩爱缠绵了。” 笑闹了一回,我终于抽了一个空问候尚仪:“大人,我还能回来做事吗?” 候尚仪有点讶异地说:“你都嫁到大晋第一豪门去了,他家能让女人出来做事吗?” “呃,他家人口那么多,各房基本上各过各地,除大事外,其余的也没人管。我来上值,大概也就是婆婆会说一下,但王献之支持,就没什么了。” “王七公子居然不反对|。 我笑着回答:“不,他还怕把我一个丢在家里不习惯呢。因为,他现在也是有职之人,也要随班上朝的。”这几天他不来还说得过去,新婚嘛,但时间久了,老坐在家里也确实不行。有了职衔,领取皇家俸禄,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了。 候尚仪说:“既然他不反对,那还有什么问题呢,我当然不会反对了。你走的时候本来就保留了职位的,原则上,你到现在也还是属于我们司籍部的人,只是有一点恐怕不好办。” “哪一点?” “你现在已经三品夫人了,品级远在我之上,再在我手下做个彤史,岂不太委屈?也不合朝廷体制。” 谭书典听到这里,立刻过来朝我拱手一拜:“候大人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诸葛大人已经今非昔比,我们都太无礼了。大人,请恕小的无礼,小的给大人请安了。” 我一边后退一边拼命地摇手:“求求你们,千万别这样,我这又不是官衔,只是一个夫人品级,刚好能配上我的丈夫而已,与我在这里当值无关地。” 最后,候尚仪说:“你如果决定好了要回来上班,我就跟皇后娘娘汇报一下,看你是继续保持原来的品级,还是调一调。” 这时畅接过话头说:“要去的话,不如现在就去。我陪大人去皇后娘娘那里走一趟吧。娘娘今早气色还好,也肯见人,明天就不一定了。娘娘病久了,情绪起伏很大,心情好的时候,求什么都好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求什么都不准。而心情不好的时候居多。” 我长揖道:“那就麻烦候大人和妹妹了。” 卷八 画堂春 (235) 公主的婚事(一) 尚仪和畅走后,我也从司籍部走了出来,正好遇到站着说了一会儿话。我说要去蕴秀宫拜望九公主,小梳子说:“九公主刚进去见皇后娘娘呢。”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外面走走,等会再去找她。” 信步走到桃园,那里早已没了桃花,而是满树累累垂垂的果子。今年桃子大丰收,好像每根桃枝都不堪重负一样,纷纷压弯了腰。 这回,该不会遇到皇上了吧。 走了一会儿,皇上是没遇到,但遇到了宫里的另一个重量级人物,带着几个美女在里面游玩。 既然进来了,他们也看到了我,我只好走上前去拜见道:“诸葛桃叶见过三王爷。” 三王爷的封号是什么我居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皇上的皇子皇女几十个,真还记不了那么多,而且他们的封号还会变化。如这次打了胜仗,皇上一高兴,就给他的好几个皇子重新加封,像眼前的三皇子,好像就加封了,封号也变了。 “你就是诸葛桃叶?”三王爷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女人似乎比他更感兴趣,有一个甚至热情地走过来拉起我说:“起来吧,别跪在地上了,你现在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怀上孩子了呢。” 我红着脸嗫嚅道:“没那么快吧,我才结婚没几天。”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其中三王爷笑得最响,末了还揶揄地说:“王献之那样气宇非凡的人,一击中的也是很有可能的。” 一群女人更是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我能说什么呢。他是王爷,他要打趣我,我连调侃回去都不能,只好当锯嘴葫芦,闷头红脸做敬畏状。 既然他们在这里,我也不好留下来继续打搅,就欠身告退。 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三王爷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还好没犯糊涂。嫁给了王献之,要是嫁给某些变态,这辈子可就有得受了。” 我汗流浃背,什么话都不敢回,只求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三王爷可以含沙射影地讥刺某人,如果因此遭来打击报复是他家地事,可是我如果淌进这趟浑水里,日后被人歪曲成我和三王爷一起说某人的坏话。那可就不妙了。 已经走出了桃园,一个貌似王爷爱妾的人又追上我说:“诸葛夫人,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我纳闷了,王爷的爱妃。要求我什么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说:“你可能也听说过,三王爷最喜欢王献之的字画了。下月初五是王爷的生辰,可不可以拜托你家相公写一幅字画,让我送给王爷做寿礼?哦,忘了告诉夫人我的名字,我是王爷侧妃林巧儿。” 我有点惊讶了,因为三王爷一直是以品行端正,仁厚谦和闻名于世的。正因为如此,虽然他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争夺太子宝座地呼声却一直很高,一度比曾经的六皇子,也就是现今的太子高得多。据说他是没有侧妃的,据说他卧病在床的时间比起床的时间还多,可是我今天看到了这个人完全颠覆了那些不知被谁灌输的关于三王爷的概念。 显而易见,三王爷身体没那么差。品行也没端正到不好女色地地步,不然,这一群美女,作何解释?还是,他本来就是做给世人看的,只因太子在女色上名声太坏,他就在这方面留一个干净的好名声,太子横暴,他就孱弱无害?可是孱弱对一个储君来说,也是致命伤啊。不好女色对那些一心想借女儿巩固地位的大臣也同样是缺点啊,无懈可击,无孔可入地正人君子,大家崇敬是崇敬,可也只会敬而远之。我们大晋,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当道。 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把我的脑子弄得跟浆糊一样。好在皇家的事,与我这种小老百姓也没什么关系。虽然已经受封为什么夫人了,骨子里,我还当自己是平头百姓,不想琢磨那些所谓“国家大事 但想到畅刚刚教导我的话,又觉得自己应该改变一下观念了。也许,从现在起,多关心关心上层社会的动向,比如三王爷和太子之间的争斗。多拉拢一些上层社会的人,比如请王献之好好写一幅字给刚才求字的三王爷侧妃林巧儿。 其实,到现在,“三六之争”结局已定。虽然太子没为战争出什么力,但他带着部队上了前线,然后部队打赢了,功劳自然也就算到了他头上了。 — 不过权力之事,谁又说得清楚呢,不到太子真正登上皇帝宝座,一切都是有可能地。所以三王爷这边,也不能完全无视。 回到含章殿,小梳子迎上来告诉我:“九公主已经走了,不过我已经向她禀报说你要去拜望,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宫等你了吧。” 谢过小梳子,我急忙来到蕴秀宫,一进门就见新安公主懒洋洋地坐在前院的葡萄架下。今年的葡萄也长势喜人,一串串紫红的葡萄掉得低低的,公主一边伸手摘葡萄丢到嘴里,一边含糊地问:“你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念公主,特意过来看看。” “哟,成亲了就是不一样,嘴巴也甜了,是你的王献之把你地嘴巴吻甜的吧。” 我无可奈何地说:“公主,您还是未婚的姑娘,这种话,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自从跟她一起在前线经历了那些事,我们之间,也许真的如畅说的,变成了什么患难之交,我跟她说话也自然而然地随意起来,也不大注意她的公主身份,不大用敬语,纯粹就是朋友间的交谈了。 她也一样,以前就是随意的人,现在更是。听到我的话,她立即虎着眼嚷了起来:“什么不要?他娘的才不要,我要,你会给吗?我养了十几年地驸马,被你一个扫地抹桌子的丫头抢去了,想起来就气!”说完朝我的面门狠狠扔过来一串葡萄。 公主,您这是要请我吃葡萄还是要砸我啊? 我狼狈地接住。就算这是她好心请我吃吧,洗都没洗的,怎么吃?我可不是她,直接摘下来塞嘴里,故而只是捧着。 她骂骂咧咧嘀咕了一会,气撒得差不多了,然后就看着我问:“你干嘛不吃啊,我这葡萄很甜的,是新疆的葡萄种,我自己种的呢。” 我只好捻了一颗送到嘴里:“那个,我不知道公主是不是赏给臣妾吃的,也许公主只是要我捧着,等下公主自己要吃的呢。” 她把我狠狠地一瞪:“得了,你少装出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给我看,扮猪吃老虎是可耻的,你连我的男人都敢抢,这会儿又不敢吃我的葡萄了,真假!”突然眼睛睁圆,愤怒地指着我说:“你不会是嫌脏不吃吧,你敢!我都不洗就吃,我亲手种的葡萄,会脏吗?” “不脏不脏,真好吃。我说怎么这么好吃呢,原来是公主亲手种的。”我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嘴里塞,原来,公主种的葡萄是不用洗的——因为身份够高贵的缘故。 她这才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我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今日谁惹到您了?”不可能是我吧,我才刚来啊。我和王献之成亲的事,她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还有谁敢惹我生气,除了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你说还有谁敢?” 说到这里,突然抬起手,指尖直戳到我脸上说:“哦,我忘了,还有你这扫地抹桌子的贱丫头敢!把我的驸马都给抢去了,从来阴沟里翻船,没我翻得这么惨的。哼,要不是念在你救过我两次的份上,我肯放过你么?只不过本公主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让你将功折罪,就不跟你计较了。” 得了,又来了,今天到底谁招惹这位太岁公主啊? 卷八 画堂春 (236) 公主的婚事(二) 安公主恨恨地扯下一串葡萄猛吃着,嘴里忿忿地说:见皇后,她居然拿你做例子,说我也时候该嫁人了。你说,我养了十几年的驸马都给你抢了,我还嫁给谁呀。” 原来是这么回事!皇后也是,催公主嫁人就好了,干嘛拉上我做幌子,这不是故意让公主生我的气吗?还有,那句什么“我养了十几年的驸马”也越听越别扭,好像王献之这些年这些年是她养活的小情人似的。 “呃,要说呢,公主也是该嫁人了。”她好像比我还大半岁吧。 “该?他娘的该!你说我嫁给谁嘛,人都给你抢跑了!”她怒气冲冲地逼问我。 “皇后娘娘有没有提出什么人选嘛?” “提了几个,可是都是一些猪头,我才不要嫁呢。” “哪几个啊?” 她说了一些名字,奇怪的是,这里面居然没有书塾四少中的另外那三个。据我所知,那三个好像都没有未婚妻呢。不管论出身还是论人品名气,他们三个都是最出类拔萃的,至少现在的风头是无人能出其右。 皇后居然不提,是不是有这种可能:皇后事先已经派人暗示过了,可是那三个家伙都忙不迭地推脱? 回想以前他们在书塾里说起新安公主的情景,就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们的家世和功勋,也的确不需要再依靠攀龙附凤上位了。 于是我试探着问:“那公主心中可有候选人呢?” 她的脚一下子朝我的椅子踢过来,我的椅子被踢得平移了一丈远,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台阶下,幸亏后面地太监眼明手快扶住了。 唉。畅还要我多到九公主这里走动走动,我看为了我的性命计,还是少来为妙。跟这些脾气古怪的天皇贵冑打交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踢过了我,她还凶着我说:“你还敢问!抢了我的驸马,你很得意是不是?”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只好低声下气地说:“不是啦,公主,微臣这会儿诚心诚意地跟公主商量婚姻大事。既然皇后娘娘带病亲自过问。说明这事已经提上了日程。仗打完了,皇上和皇后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你和太子的婚事了。” 她哭丧着脸说:“皇后也是这样说的。还说什么她现在身子不好了,只希望在临死前能把我和哥哥地婚姻大事给办了,到九泉之下也好去见我的母妃,好像她以前和母妃关系有多好似的。其实,她不过是想趁机干两件事,以证明她还活着。还能管事,还是这后宫的主人。要是皇上看她身体不好,就把我和太子哥哥的婚事交给戴贵嫔去管,她才是真的完了。人啊。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不肯放弃手里的权势地位的。” 我忙向四周看了看,小声建议道:“公主,我们进去再说吧。” 她说得对,皇后现在已经很有危机感了,所以越要揽事以证明自己地存在,也就越多疑,怕后宫的人都“叛逃”到戴贵嫔那边去。那天我们在宫门口刚碰到戴贵嫔的车驾,等我们进含章殿时。皇后已经掌握这个消息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的宫里到处都是她地耳目。 新安公主嗤笑了一声:“你怕她听见?我才不怕,你别看她好像还养得挺好的,其实早已病入膏肓。我见过我母妃最后是什么样儿,所以知道她也活不长了。” 我疑惑地说:“可是她脸色还挺好的,精神气也不错。” 公主冷哼道:“你不是宫里人。不知道宫里的这些花样。宫里的女人,病得要死了脸上也有红有白了,那是化妆,是胭脂水粉,明白不?说起来,宫里的女人也真可怜,要死了还每天花大功夫打扮,想随时给皇上一个美好的形象,可惜,皇上根本不会去看。我已逝的母妃。临死前还不是天天化妆化得一丝不芶地躺在床上,生怕皇上到的时候看到她地病容,其实皇上哪里管她的死活,最后一个月一次都没露过面。” 我也有些恻然,但我很快就提出疑问:“皇后娘娘的脸儿还圆鼓鼓的呢,好像根本没瘦多少。”这不是身体好的一个表征吗? 公主说:“她那是浮肿!我今天去的时候,她下床如厕,我发现她地脚都快穿不进鞋子里面去了。脚背肿得老高,跟馒头似的。” 经公主这么一说,我回头一想,也觉得皇后的“胖”有点不对劲,原来是浮肿。 如果皇后非要管这档子事,以证明自己依旧是后宫之主,那光拒绝肯定就不行了,而且她是个病人,还不能违拗她。 于是我说:“既然皇后提的人选公主都不满意,那不如公主自己提一个吧,如果公主不好意思提,臣妾可以为公主传话。” 她一耸肩:“还有谁呀?”然后突然向前扯住我的衣领说:“是不是你打算跟王献之离婚,把他让给我?” 我尴尬地扯开她的手,尴尬地笑着。 “你在嘀咕什么?”她好不容易松开了我的衣领。 “我在说,王献之已经是残花败柳,已经配不上公主了。” “哈哈!”她先是一愣,继而纵声大笑:“残花败柳,这个词我喜欢,以后见到他我就这样喊他,还要告诉他这是他的亲亲夫人对他的评价。 — “公主……”完了,王献之要是听到了,肯定会发飙的。 闹了一会后,她松开我,正色问:“你打算提谁?” “桓济。” 公主不吭声了,继续往嘴里丢葡萄,脸上甚至出现了可疑地红晕,我心里一喜:有谱了! 依新安公主的性子,如果我提的是她讨厌的人,她不当场骂死我才怪。可她不仅没骂。反而还脸儿红红地。彪悍如公主,能露出这种神色,实在是罕见呢。 我也模仿她的动作拉住她的衣领说:“怎么,听到桓济的的名字,春心动了,脸儿都红了。”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居然敢抓着本公主的衣领,居然敢说本公主春心动了,诸葛桃叶。你死定了!” “我死了,就没人给公主做媒了。” “切,本公主身边多的是人。” “公主地意思,是打算让别人去给你做媒,把我这个现成的冰人弃置不用?” “别以为你陪我上了战场,关键时刻救过我两次,就在我面前翘起尾巴来了。” “微臣听明白了,公主的意思。就是这个驸马是要定了,不会变了,就是媒人可以变,对不对?” “你……诸葛桃叶。你这个死女人,我现在才发现你这皮死了,嫌死了,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王献之夺回来。你们现在正在新鲜头上,我就懒得跟你争了,但你知道男人的本性是什么吗?就是喜新厌旧啊,等他厌倦了你,我就正好一杠子插进去,把他抢过来做我的驸马。到那时候。他从你的狐狸妖术中醒过来,也能接受我,喜欢我了。” 她这几句话,说得我心里毛毛的。虽然她是开玩笑地语气,但玩笑中也有几分真意。这样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宣告。 难道,她对王献之真的还没死心,还在伺机行动,就等我色衰爱驰的那天,她再替换我?可是她年纪比我还大呀。 不过她的想法也有道理,人生还这么长,未来谁又说得定呢。就像太子之位不见得稳如泰山一样,我地王七少奶奶之位,从没有,也不会。稳如泰山。 最后,我很认真地问了她一遍:“桓济可以吗?微臣建议公主趁早择一个自己还算满意的,不然,等皇后急了,随便乱点鸳鸯,到时候一旦弄成了既成事实,公主也不好办了。” 新安公主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那时候在戏王村,我就看出她对桓济也有一定的好感,桓济那时候对公主也挺好的。只不过王献之在她心里占据了太多的位置,能留给别人的已经很少了。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王献之,她也许会爱上桓济吧。毕竟,桓济也是翩翩美男子,家世同样了得,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我又问她:“是由微臣去向皇后通气呢,还是换个人呢?” “就你吧,别人我也不知道能找谁。自从彩珠失踪,我总不习惯,好像再也没了心腹一样。” 我猛地一拍额头,难怪,我最近每次见公主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少了什么人,原来是彩珠不见了。做了那么久的对头,那时候也被她欺负得很惨,但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一种老朋友一样的感觉。我难过地问:“彩珠她们自从上次失踪后,就再没找到了吗?” 公主摇了摇头,而后又苦笑着说:“她们十有八九被土匪捉去了,你想女孩子沦落到土匪窝里会有什么下场,我都不敢想她们现在怎样了。” 我拍了拍她地手说:“别尽往坏处想,连慕容悠还是土匪呢,说不定彩珠沦落到土匪窝里,结果遇到了另一个慕容悠,封她做压寨夫人,现在照样吃香喝辣,说不定连孩子都快生了。” 公主眼圈红红地说:“人家心里难过,你还说这些没油盐的话呕我。” “我说的是真的,人生是很奇妙的,凡事不要光往坏处想。” 就算她们不失踪,也不过留在宫里,最后做白头宫女,宫里的女人,有几个幸福地?彩珠还好点,还是个小头目,但彩珠要想在太子身边混到妃子的地位也难,太子如果真重视她,早册封她了。虽然她在太子和公主身边也还算个人物,但也只是高级一点的奴才罢了,而彩珠心中只怕期望更高,她当时那么对付我,一方面固然是自恃宫中身份,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嫉妒我为太子追逐。 卷八 画堂春 (237)婆媳大战第三回合 天一直到很晚才离宫,我还和新安公主一起混到凌云宴,听楚地的歌声,看胡地的回旋舞。这些天,凌云台变成了一座歌台舞榭。 晚上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有些院落已经灯火微微。估计主人都已经酣然入梦了,只有上夜的奴仆还守着一盏孤灯。 经过夫人住的院子时,看仆人尚在进出,我主动对王献之说:“我们进去跟你娘问个安吧。” 也许,跟他一起出现,他娘能对我客气些,不至于开口闭口叫我“滚”,她总要给儿子一点面子吧。 王献之点头。 丫环打起帘子,夫人惊讶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她已经换上了白色流云纹的丝绸寝衣,看样子,是准备睡觉了。 我忍不住瞄了一眼放在榻旁小几上那本已经合上的书,像是王羲之亲笔抄写的《黄庭经》。 夜里读着丈夫亲手抄写的经文,想着他此刻正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王献之一进去就情不自禁地跪倒在榻下,饱含愧疚地说:“娘,孩儿知道这段时间惹您生气了,您千万别气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孩儿怎么过意得去?您要真不舒服,就打孩儿几下吧,把气撒出来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明显哽咽,我知道,他这时候是真情流露。一直跟娘作对,他心里肯定很不安,很自责,可他天生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越强按着他的头逼他就范他越是反抗得厉害。夫人对这个儿子,其实用错了方法。像那种先斩后奏,把媳妇先给他娶进门,造成既成事实,再强迫他接受地招数,用在王凝之身上可能有用,用在王献之身上则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我的儿,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你好,为什么你就一直不明白呢?” 王献之在娘怀里泣不成声:“娘,孩儿也想不惹娘生气,孩儿也想都依了您。可是,结婚这事不比别的,非要跟不喜欢的人硬凑合在一起。真的很难很难。就比如您做姑娘的时候,如果外婆非要把您和父亲分开,然后强行把您嫁给一个您不喜欢的男人,您会怎么办呢?”<:.|自己的嘴巴,故而只是嘀咕道:“我那时候跟你爹也没多熟,只是见过一两面而已。” 王献之说:“见没见过没关系,可是您一直仰慕爹总是事实吧,您最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自己仰慕的男人。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时候,您明明已经跟爹情投意合了。可是外公外婆非要棒打鸳鸯,把您嫁给一个您不喜欢的人,您是不是也会很难过,很痛苦?”<:.儿了,你从小就跟她感情好。青梅绣马,两小无猜的,两家亲戚从小就把你们俩当成了一对儿。你是后来遇到了别的女人才变心的,儿多可怜啊,十几年的感情了,说没了就没了,难得她还不离不弃,这么委屈都嫁给你。” 王献之已经哭笑不得了:“娘,我和姐好,那是姐弟之间地好。跟男女之情纯粹是两码事。我们本来就是表姐弟,她又整天在我们家里玩,等于在我们家长大的,跟同胞姐弟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会喜欢自己的同胞姐姐?那不是乱伦了?再说,从小到大,我有说过我喜欢她,将来要娶她吗?我过去把她当姐姐,现在也把她当姐姐,何来变心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