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神仙》 作者:老夜子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楔子 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几天?王萌在电话里如是问我。 当时正是一个春日的正午,我在办公室加班写文件,窗外的阳光被浓密的枝叶筛作点点碎片。 我看看那绿荫,看看满世界斑驳的光影,听着鸟雀的鸣叫,听着外间科长和刘小妹的碎语和欢笑,我拿定了主意,不能欺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于是我回答她说,想你两三天…… 为什么?她口气失望地问我。 够意思了,我笑着说,若是别人,当天就想不起了。 你是冷酷,还是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而且为人热情大方而不失含蓄拙朴。 你混蛋! 骂得好,骂得痛快,我笑着说,但缺乏针对性,不够具体,说说,我哪方面混蛋? 你全身都混蛋! 我哈哈大笑,王萌大约在电话那头气得全身发抖,半晌,又试探着问道,帕帕……真的,只有两三天吗? 对啊,我笑着说,只有两三天——在我死之前,你总得给我时间犹豫一下吧?但是你放心,最多犹豫个两三天,我立即自杀…… 说到这里,我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萌,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 说完这话,我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烫,一侧脸,看见科长谭德痕从门口探头进来,蹙眉看我道,谈恋爱? 没……我嗫嚅道,谈事儿…… 脸红什么? ……跟人借钱……我惭愧地说。 科长的脑袋眨眼不见了,不须臾,外间又传来他二人的欢爱之声。 电话那头的王萌竟抽泣起来,呜呜地半晌没有言语。 我安慰道,萌,别那么感动,我是骗你的…… 混蛋,王萌哭着说,下午三点,八码头,你必须来…… 我问为什么,她就跟我说了很多,说要跟我天涯海角,说要跟我相亲相爱,说要跟我白头到老,她说要这样,要那样。 她说了很多,一面说,一面哭。 我大约明白了,又是她的父母,又是她的父母在从中作梗。 她的父母都是市里的高官,一个是组织部长,另一个是教委副主任。他们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个小公务员,是个孤儿,没有背景,又不会钻营。象他们这样一个家庭,在咱们市里可不得了,呼风唤雨,神通广大。就连我和王萌平时谈恋爱,也不得不偷偷摸摸的,若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谭科长和刘小妹搞婚外恋一样。 萌长得漂亮,走到人潮汹涌的步行街,不管再多的人,哪怕是停电的夜晚,只要她一出现,所有的人都会回头贪婪或者艳羡地注视她,所有的光明和辉煌刹那间就光临了黑暗的人间。当然我形容得有点夸张,但实际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太远。我觉得她身上的美是多种因素的集合体,也不单单是一句天生丽质就可以概括或者解释的。她的气质、衣着、发型,一举一动,都无不透出一种幽深典雅的文化韵味,同时又是她纯洁晶莹的美丽心灵的外在放射和表现。反正,关于萌的美丽,非美学专业的博士来做个专题研究不能完全说清道明。象我辈俗人,能有幸沐其光荣,一亲芳泽,简直是万世修来的福分。 众位看官,你们可能要问了,既然此女子天上仅有,人间绝无,何以就偏偏看上了你个不求上进,没得前途的凡夫俗子? 这个问题提得好,提得非常有深度。但我早就提过这个问题了,我提出这个问题要远远早于任何人,我问过天,问过地,问过我自己,最关键的是,我问过作为当事人的她,你看上我什么?我哪点好? 俗话说,爱情需要理由吗? 俗话又说,不需要吗? 俗话接着说,需要吗? 这样的破问题反复问下去就没有意思了,后来我也懒得问了,在她温柔地亲了我的嘴唇一下之后,我回家照了照镜子,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感觉自惭形秽,多好看,多有气质一个不世出的奇男子伟丈夫啊,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类似的傻问题了。 那一刻,手捏电话,耳边传来王萌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和絮语,我想了很多,天涯海角,相亲相爱,白头到老,想这样,想那样。 虽然还有点犹豫,但我终于答应了她,不就是私奔么?有什么了不起。 萌很温柔,很用情地说,帕帕,我爱你……三点的船,我等着你,一定准时啊。 萌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时间,中午一点半。 我跟科长请假,科长当然不答应。他不答应没有关系,因为我觉着这一去,可能真的再也不回来了。王萌虽有点幼稚,但毕竟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颇有点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巾帼英雄的意思。 我回家收拾行礼,路边买了两盒烟,去银行取了钱。做完这一切,我坐上出租车之后,已经是两点半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她为什么在电话中提到死的问题?如果我今天没有向她表明我的爱情,难道她真的就决心自杀了? 说真的,想起这些我就浑身发冷。以她的个性,我觉着,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车到滨江路口停了,前面黑压压一片,竟然堵了车。 司机探头出去破口大骂,我好不容易劝他先收了车钱,自肩负行李包,跳下车就跑。 没几分钟就三点了,我得加快速度。今天有不祥的预感,我觉着,我若不能准时到达八码头,王萌要么可能一个人乘船离去,要么搞不好还真咕咚一声跳了水。 我从小体育就不好,加上办公室坐久了,跑不多时,一双腿就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只感觉自己剩个上半身在腾云驾雾似的。 我跑得两耳生风,眼睛发黑。 我奔跑在宽阔的滨江路上,想当年市里组织马拉松我都没有这么卖力过。我觉得两边的景物在飞快地后退,我似乎听到夹道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加油声。 妈妈的,我咬牙切齿地在心头说,八码头就要到了,红线就要被我拦腰撞开了,老子赢了,第一名!王萌,等着我呀…… 一声尖利刺耳的刹车声,膨地一声巨响,我头脑一懵,身子腾空飞起。 开始我以为是幻觉,但我看见自己真的在空中飞,我的斜下方是一辆横在公路中间的捷达车,我的行李包滚落在车轱辘旁边,上面沾满了灰尘。 扑地一下,我稳稳地落在水泥马路上。我感觉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真是奇怪的感觉,那一瞬间,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天地之间一片阒寂。 我的身子好像不属于自己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出车祸了。我遭遇了可怕的车祸。 我的脸侧放在地上,眼前是我的右手,手上还紧紧地捏着银白色的手机,我拼着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手机移到耳边,我重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那个散发着香水味的号码,那个仿佛总在对自己微笑的号码。 但嘟嘟的声音一直响。 有个女声公事公办地重复说道……该号码无人接听,请挂机……该号码无人接听,请挂机…… 我浑身是血和土,我蜷缩在公路中间,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我看见人们围拢去,议论纷纷。 我看见那个捷达司机面如土色,扶在自己的车门上双腿打颤。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在半空中漂浮着,如同一粒尘土。 第一章·地狱·1 兄弟伙,新来的? 我正飘在半空,不明所以时,迎面冲我飞来一个长袍马褂的怪人。那怪人不但穿得怪,脸色也怪,白惨惨的,咧嘴对我阴森森地笑。 咦?我奇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会飞?我傻呵呵地问他。 你刚死了,来到另外的空间,恭喜你。怪人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接着我又看见好多奇怪的半透明的人在半空中飘荡,他们经过我的身边,无一例外地看我一眼,眼神似笑非笑。 哦,我恍然大悟,我并不傻,我立刻知道,如果不是做梦的话,我已经死了。 兄弟伙,那怪人又对我说,你浑身发光,怕是个当公务员的,有前途哦,将来发达了,别忘记照顾我一下。 对啊,我对怪人说,我生前就是公务员,但我已经死了,还怎么照顾你呢? 我说现在,怪人阴惨惨地在阳光下笑着说,你浑身发光,说明你生前没有干过坏事,前世还积累了不少福德,现在到了阴间,肯定是要担任公职的。搞不好,你还能上天堂呢。 说到这里,那怪人叹口气说,象我们这种游魂野鬼就惨了,天不要,地不管,我已经游荡了几百年了——到地狱我怕受苦,不去地狱,连排队等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正要表示同情,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汽笛悠扬的长鸣,我蓦地心头一痛,连忙往那茫茫江面看去,只见一艘客轮正缓缓地离岸。 我走了,我对那怪人大叫一声,身子一轻,身随意走,疾速地往八码头飞去。 客轮行驶时掀起巨大的浪头,把那岸边趸船摇得上下起伏。我看那码头上空荡荡地,一坡延伸到水底的石阶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萌。我在半空中俯视她娇弱的背影,她的身边放着沉甸甸的行李包。她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面前浩阔的大江。 巨大的悲伤充满了我的灵魂,我没有眼泪,我在半空中颠倒起伏,仿佛要顿时爆炸,要灰飞烟灭。 兄弟伙!那怪人紧随我飞来,大声警告我说,千万莫伤心,当心你魂飞魄散! 我没有答理他,我往萌俯冲下去,我张开双臂去拥抱她,但我一瞬间就扑到了水面。我凝视浑浊的江水,我才明白,我已经死了,我再也抱不住她,我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回身看萌,她握着她的手机,她咬着嘴唇,满脸都是泪水。 我想,她是在怪我,她是在怨我。是啊,我为什么不准时到达呢?我为什么在回家的路上不快一点,要去买包香烟呢? 萌,我大声地叫她。 但她没有反应,她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 我再次俯身拥抱她,这次我很小心,我慢慢张开手臂,一点一点地把身体贴近她。但我还是稍微快了一点,我的两个手掌都没入她的肩膀了。我连忙取出手掌,假装象是我生前一样,我很轻很轻地抱住了她。我把我的脸贴在她的脸上,我闭上了眼睛,我假装我已经完全地和她亲热上了,就如同生前一样。尽管我已经感觉不到她的体温,甚至感觉不到她脸颊上冰冷的泪水。 萌,我无声地叩问她的心扉,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要出走呢? 河畔的风呼呼地吹,萌的头发柔媚地飞舞着,其中好几丝沾在了她湿漉漉的脸上。 帕帕,萌忽然开口说话,我又惊又喜,难道,她能感觉到我的心意吗?她能听懂我无声的语言吗? 帕帕,萌又轻声地呼唤了一声,她的嗓子已经沙哑了,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们已经给我定了婚事,让我跟那个省长的儿子结婚,你知道吗,帕帕,你为什么还不来呢…… 什么?我吃了一惊,浑然忘记我和萌已经人鬼殊途了,我怒道,萌,怕什么,我们马上就走,我们去深圳,去广州,去香港,随便去什么地方,萌,我有同学在那边,我一定养得活你,我们走…… 你已经死了,老大。那个怪人坐在萌的身后,不无嘲弄地看着我说。 是啊,我闻言抬头看着怪人,喃喃地说,我已经死了,怎么办呢? 怪人正要说话,忽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后,脸色大变。我回头一看,一黑一白两个怪物拖着两条长长的铁链从江面上踏波而来。 我问那怪人道,这两人是谁? 没人回答我,我回头一看,那怪人早不见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一凉——我居然感觉自己还有脖子——我低头一看,一条手臂粗的铁链套住了我的脖子。也不容我开口说话,那踏水而来的两个怪物拖了我就走。我仰身就倒,我心道,我不是死了吗,我飞。 我意念了好几次,却无论如何飞不起来,只看见自己的身子在水面上轻飘飘地滑动,如同一张顺水漂流的玻璃纸。 我忽然意识道,这两个黑白色的怪物,莫非就是书上说的黑白无常? 萌,我冲萌大声叫道,萌,我死了,你不要再等我了! 我在水面上飘得极快,很快,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眼看就要看不见她了,我再次大声呼喊,萌,我死了,不要再等我了…… 我想,萌肯定听不见了,她一定会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直等我,等到天黑,河边的趸船灯火闪烁,滨江路上华灯如带。她会一个人一直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水面,耳边听着阵阵凄凉的涛声。想到这些,曾在半空体会过的那种乾坤颠倒的大悲痛又涌遍了我的全部,我感觉自己在膨胀,那种没有眼泪和哭叫的悲伤是我生前没有体会过的,我觉得全世界都充满了那种压抑和疼痛,快要爆炸了,但就是不爆炸,这种感觉持续而长久,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章·地狱·2 我被那一双怪物拖着走了一阵,那痛苦的感觉渐渐轻了一些,我听到他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难得,那黑白两个怪物中的一个说道,这小子还挺情深义重的嘛。 是啊,难得,另外一个声如洪钟地说,下地狱的人能有这份情义,实在少见。 下地狱?我在心底吃了一惊,那江边的怪人不是说我是公务员的命么? 不准说话!突然那个黑家伙回头对我暴喝一声,我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心道,原来我想什么他们都知道。 就是!那黑家伙恶狠狠地暴吼了一声。 我吓得抖抖颤颤,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又飘了不知道多久,我觉得自己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奇·书·网-整.理'提.供]只见那两个怪物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打量他两个,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头生双角,青面獠牙,浑身都是毛发,只一个黑的,一个白的。 你是叫帕帕,对不对? 黑怪物恶声恶气地问我。 对,我细声细气地回答。 你是被车撞死的,对不对? 那白怪物闷声闷气地问我。 对,我点了点头。 没错呀,黑怪物对白怪物说,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嘛。 白怪物点头道,既然没错,咱们赶紧回去交差,该下油锅就下油锅,该入刀山就入刀山。 我一听油锅刀山,吓坏了,赶紧道,二位大哥哥,你们看清楚,是不是抓错人了?别的鬼都说我浑身放光,是个公务员的命,搞不好还要上天堂,你们这样潦草办公,出了岔子是要负责地! 黑怪物看看白怪物,白怪物看看黑怪物。只见那黑怪物再次掏出名单来,摇头晃脑地看,看了一会儿道,哥哥诶,这小子真在名单上诶,怎么回事? 白怪物俯身来掀我,把我前后上下看了个遍,起身怪道,就是啊,这小子确实满身发光,怎么会在名单上呢?莫不是抄公文的搞错了? 我心道,原来这地狱办公的也是这样颟顸马虎,看来人间地狱一个样啊。 胡说!那黑怪物冲我吼道,既然你在名单上,必定有个因由,咱们神界跟人间可是两码事情,没得人间那些龌龊腌臜。 不知怎地,我忽然不怕他们了,我笑道,你们不就是地狱么,什么神界啊,欺负我初来乍到不懂行? 白怪物呵呵怪笑道,你别看低了咱们地狱,怎么说,也是神界的一个部门,不过办公地点一个高,一个低而已。 黑怪物道,少跟他废话,咱们弄回去再说。 白怪物一点头,我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冷凄凄地,耳边阴风阵阵,鼻子里嗅到浓浓的腥臭之气。我大叫道,这是哪里?你们可不要搞错了,老子上头是有人地! 黑白怪物在黑暗中哈哈大笑,黑怪物道,这小子真把咱地狱当成社会主义国家了。 忽然我满目红光,开始的时候耀得我赶紧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来看。却见我躺在一间石头做的大屋子里,也不知道哪里发出的红光,照得四处都亮堂堂的,可以清晰地看见湿漉漉的墙壁上不停滑落的水流。黑白怪物和另一个穿长袍的白脸的先生围住一张石头桌子在翻帐薄,三个家伙的脑袋都凑在一块儿了。 你们看你们看,白脸先生兴奋地指着其中一页说,这小子生前受过贿,还撒过谎,按律是要先进铜钱地狱,再进拔舌地狱…… 我一听,心道这不是栽赃陷害么?赶紧大叫道,你那白脸先生,可是在说我?我告诉你,老子生前是个小公务员,不说我觉悟有多高,单说那受贿,轮得到我么?还说我撒谎,老子小时候是撒过谎,长大后就从来不撒谎,我做人是有操守地!你明说,我得罪谁了,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那黑白怪物闻言,都笑呵呵地看着白脸先生。白脸先生也不着急,慢吞吞地捧了帐薄,抑扬顿挫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中国地界,莫明省,其妙市,坑蒙拐骗局,贪得无厌科,科员,刘帕帕,伙同科长谭德痕,接受下属企业,舀攴铲厂吃请,晚宴之后,接受红包一个,内有现金二千元整,事后,在该厂改制过程中,伪造假材料,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三千万……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你那白脸先生,好不晓事,我不过就是吃他顿饭,收他个红包,有什么了不起,全中国哪个单位不是这样,哪个公务员不是这样?他改制,作假材料,我说了能算数么?还不都是我们局长、科长说了算?要按你这么算计,那全中国的公务员恐怕都要下地狱…… 白脸先生笑道,刘帕帕,你还真说对了,确实全中国的公务员都要下地狱。另外,你受个两千块的红包,吃他顿饭,在你们阳间不算什么,但在我们地狱看来,可就是不得了的大罪过,阴阳不同界,你还是入乡随俗,认命吧。你不止吃过一次,收过一次,听我接着念…… 好了好了,我大度地说,你就别说受贿了,你就解释解释,我怎么就撒谎了,怎么就该下拔舌地狱了? 某年某月…… 行了,我不耐烦地说,你直接说,什么事儿。 好,白脸先生好脾气地笑了笑,刘帕帕,你参加工作后,每年写工作总结,是不是都昧着良心喊口号了?还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夸得跟劳动模范似的? 咦,我奇道,这种小事地狱也要管?你们管得也太鸡毛蒜皮了吧?又不是我一个这样,全都这样,不信你打听去…… 不用打听了,白脸先生笑道,我知道,全都这样。但是,刘帕帕同学,所有的人都在干的事情,就是正确的事情吗? 不是,我焦躁地说,你这白脸先生怎么就不明白道理呢?那是大环境,大环境那么去了,我不跟着干,我能混得出来吗?我还不早给单位开除了…… 对啊,白脸先生说,你可以跟着干,你跟着干的理由就是为了得到好处,什么好处呢?就是不被单位开除。你大学的时候不是学过辩证法吗?那话怎么说来着?事物都有两面性,你只看到了跟着干的好的一面,但没有看到跟着干的坏的一面。世间就是因为你这种跟着干的人太多太多,所以那中国才邪气横流,污浊不堪,你们只顾自己的利益,完全不考虑国家的前途,人民的福祉,你们也没有想到,原来你们跟着干了那些坏事不但在现世能得到好处,而且在地狱也能得到报应呢…… 完蛋了,我有气无力地说,照你这么算,我是没什么活路了,你弄死我吧,我认罪了。 白脸先生对那黑白怪物拱手道,二位无常大人,他已经认罪服法,你们没什么问题了吧? 那黑白无常也拱手还礼道,我二人也是为了维护地狱公正严明的办事作风,是以有劳先生核对薄录,既然一切无差,我二人还有公事在身,就此告退。 第一章·地狱·3 那黑白无常去后,我躺在石室中间有气无力地看着那白脸先生,心说,下手吧,别等了。 白脸先生大笑道,刘帕帕,既然这么心急,那咱们去先去铜钱地狱吧,玩个千儿八百年的,再去拔舌地狱,呆个五六百年,你的罪业就清算干净了,然后再安排你投胎转世,如此安排,阁下以为妥当否? 来吧,我绝望地说,你看什么最毒,怎么算黑,你就冲我来吧,老子已经没得想头了。 对了,我开口问道,临死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冤有头,债有主,将来有机会,君之所赐,还要一一拜还呢。 白脸先生大笑道,好你个刘帕帕,还挺有理想的嘛,要报仇?不错不错,我很欣赏你,看在你这么有前途的份上,我看那铜钱、拔舌地狱你就不要去了,直接去刀山火海逛逛就得了…… 有没有搞错,我大叫道,我看那黑白无常办事负责,还道你地狱的人个个讲公平诚信呢,跟你开个玩笑,你就马上挟私报复?你也太狠了吧?你到底是谁?我要去天庭告你! 白脸先生笑道,在下区区,乃一神界中层干部,位忝阎王,尸位素餐而已,不足挂齿,见笑见笑。 我闻言一惊,继而笑道,阎王?我看你是吹牛大王还差不多。我看那黑白无常明明叫你先生,你长得又这样懦弱,如何能是阎王? 白脸先生正色道,刘帕帕,你可知道相由心生之说?你看我生得懦弱,那世间邪恶之人看我时,却是鬼面兽身,怕人得很呢。 我奇道,什么相由心生? 白脸先生道,便是你心中怎么想我,我便是什么样子,当然,也跟你个人天性慧根有关。也就是说,若是你怕我时,我便长得可怕,你不怕我时,我便不过是个懦弱先生。但若你不是个良善之辈,那么,无论你是否怕我,我都是长得十分可怕地。这么说来,你可懂了? 我听了他的话,还不太信,闭眼自想道,阎王,阎王,大脸黑面,八只手,一只脚,牙齿有一丈长,屁股长在脸上。这么想了一会儿,我猛地睁眼,那一看,把我吓得呼啦一下飞得老高。只见那白脸先生果然变得如我所想,面上一个黑屁股还裂着缝隙对我笑,一对獠牙伸到墙壁上去了。 还好那幻象一下子就没了,我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发现脖子上的铁链子没了,我心道,原来这铁链子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阎王又变成了白脸先生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我道,你觉得三千大千世界中,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屁股长在脸上吗? 我正要开口承认,忽觉浑身燥热,四顾一看,周围环境全都改变了。只见到处火焰熊熊,脚下赤炭遍地,只一瞬间的功夫,那燥热变作了疼痛,火烧火燎的疼痛,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皮肤被烧焦,骨头里吱吱地往外冒油。我心道,完蛋了,这阎王果然要整死我。正头昏脑胀时,我忽地看见自己全身又长出新的皮肤,身上骨头关节咔咔地响,似又全都恢复了正常一般。我正奇怪时,那火烧火灼的疼痛又在全身弥漫开来。我这才晓得,原来这地狱之苦没有尽头,只是这样反复重来,我忽然想起阎王说要我呆个千儿八百年,那痛苦和绝望同时烈焰般升起在胸口。无法可想,三千大千世界,最可怕的事情原来不是屁股长在脸上,而是这痛苦和绝望,漫无尽头的痛苦和绝望。 真没想到,在那神魂撕裂,灵飞魄散之际,我居然隐隐地想起了萌。明明没有希望,我依然想起她坐在江边的样子。 在那火焰和痛苦的世界里,我忽然又想,若是当初我不向阎王挑衅,或许去那铜钱地狱还好一些。铜钱地狱,听着就珠光宝气的,想来不过就是反复收钱而已。虽然收钱久了会有点麻木,感受不到收获不义之财的快乐,但麻木总比这火烧要好啊。 我正想时,耳边却听那阎王道,如你所想,去铜钱地狱罢。 阎王余音袅袅,眼前景物倏地又变得全不一样,浑身的烧灼之苦也没有了。我定睛看时,只见那漫山遍野堆满了铜钱,我虽不是个爱财之人,对收集古币还是颇有兴趣地。我大喜道,谢谢阎王厚爱。言罢我抬脚就往铜钱堆里走,想要去一个个拣来看看朝代。才走两步,忽地在那铜钱堆里看见许多人,都躺在那铜钱之中,大把大把往口中塞铜钱吃,一个个吃得脸色卡白,肚腹鼓胀,表情难受得要死,却还是拼命往嘴中喂食。 我走到一人跟前,俯身看他,见他穿个清朝官服,我怪道,你这人怕是饿得很了,连铜钱也吃。 那人一张脸憋得变形,口含铜钱含含糊糊道,何方小民,敢来戏谑本官。 我笑道,我叫刘帕帕,三代务农,你却是个什么官? 那人道,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封一等公、首辅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和珅的便是。 我一惊,和珅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王刚演的电视剧里那个贪官么,后来被嘉庆皇帝要了性命,抄了家。 和珅咕噜着道,正是本官,你怕是不怕? 我正要笑他是个贪官,却猛地觉得腹中饥饿,看着满地铜钱如同山珍海味一样,只觉得香喷喷好吃。我二话不说,蹲下身来就开始。哪里知道,那铜钱看着好吃,入口却是腐锈满口,正要吐时,那些铜钱都哗啦啦滑进肚子里去了。手上却不听使唤,立时又抓了一大把,塞了个满口,大嚼起来,把那牙齿都一一崩落,流血满口。心头叫苦,却是身不由己地继续大吃大嚼个不停。 阎王爷,我一面吃一面说,你害得我苦。我不过收了几个红包,你就这样整我,当年秦始皇对贪渎之人,也不过砍头而已,你好狠毒啊。 这样吃了一阵,我忽地心头灵光一闪,心道,那阎王不是说相由心生么? 我闭眼默念道,没有地狱,没有地狱…… 渐渐地,口中也无铜钱,腹中也不鼓胀了,睁眼一看,面前端坐个白脸阎王,身子竟又回到了那石室之中。 阎王笑道,好聪明的小子。好罢,接下来,我看你该去哪个地狱好呢? 我顿觉双膝发软,正要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却听那阎王道,千万莫跪,你跪不跪都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闻听此言,我双眼发红,喉咙酸楚,我可怜巴巴地盯着阎王的两片薄嘴唇,顿觉神界莫测,敬畏之心铺天盖地。 第二章·阴兵·1 阎王看着我道,实话告诉你,你本应还在地狱受满一千八百年的活罪,我看你长得还可以,就做个人情,都给你免了…… 我闻言大喜,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我听见自己的头咚咚地碰在地面上的声音。心想,人死了也有好处,磕头怎么都不累,而且无论多用力,那头皮也不觉得疼,最可喜的是,自尊心一点都不受伤害。 阎王冷笑道,刘帕帕,你别高兴太早,活罪可免,死罪难逃! 他那口气听得我身子一冷,忙哭诉道,阎王爷,小的不才,已经死过多时了,如何还要受那死罪? 阎王怪道,哦?既是死了,你却为何全身发光? 我低头前后左右看了看自己,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发光。不过心头记得河边那个怪人的话,浑身发光,是个当公务员的命。 因此禀道,阎王大爷,我方死之时,听得鬼说,我这全身发光,乃是做神仙的命,那黑白无常抓我时,也见我全身发光,天生异相,与那一般的鬼不同,因此来你处核对帐薄,由此可见,我这样的人,怕真是个要做神仙的,所以还请阎王大爷做主,帮我到天堂那边查查,是不是少了个神仙前去报到注册,你跟天堂那边打个招呼,说我路上有所耽搁,随后马上就到…… 呸,阎王笑道,依你说来,倒是我地狱误抓了你,耽误你去天堂做神仙了? 这个,我沉吟道,亦未可知…… 阎王瞋目怒道,好你个刘帕帕,我本有心提拔你,在我地狱当差做个阴兵,你却好高骛远,想去做那神仙,好罢,你自去,我不管你…… 我一听,原来浑身发光果然可以当公务员,虽然阴兵听来寒碜了点,但此情此景,总比惹恼了阎王,被他弄去受罪强啊。因此喜道,阎王大哥哥,既然是你好心,我如何忍心推拒,能在大名鼎鼎的阎王手下效力,岂不好过做那什么神仙?刘帕帕我对阎王爷的感激汹涌澎湃,好似大海扬波,只是,什么是阴兵?什么编制?事业的还是行政的?什么待遇? 阎王冷眼觑我道,你不做神仙了?当真愿意做阴兵?你可想通了,将来不许反悔!你若要反悔时,我定拿你下那无信地狱,叫你日日受那被人欺骗愚弄之苦! 我跺脚道,阎王大爷,我心已决,再无二话! 阎王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听我说,那阴兵么,虽是等级最低,但也算是公务员编制,按你们那的说法,大小也算个干部。我们地狱,不比得你们阳间等级森严,我们讲众生平等,所以虽是你等级低了,但并不受人歧视,也无须整天溜须拍马,鬼格尊严还是能够保障的。至于每天的工作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也就那么点,既简单,又轻松。至于待遇么,只要你不犯错误,可以保证不关你禁闭,保证你不被打骂…… 大哥哥,我愁眉苦脸地说,这也算待遇?我想这地狱阴兵,好歹也相当于阳间的监狱干警,对吧? 阎王道,也差不多。 我道,阎王爷,阳间那监狱干警经常能够吃拿卡要,岁末年终节假日,三天两头都是要发补助,发奖金的,未必你们地狱的福利还没阳间搞得好? 阎王眯眼看着我道,你是来享受,还是来工作,抑或想去吃点苦头? 我听他话头不对,忙笑道,阎王哥哥,我跟你开个玩笑,莫当真…… 唉,阎王叹息道,受了几百年的苦,觉悟还是这么低…… 咦?我怪道,阎王,人生七十古来稀,况且我又是个英年早逝的,如何说我受了几百年的苦? 阎王咳嗽两声道,别东打听西打听的,你说,你干不干?不干你就回铜钱地狱去。 我一权衡,管人总比被管好,于是我站起来拍拍身子,朗声道,不才帕帕,愿凭大王驱驰,鞍前马后,跑路倒茶,不在话下。 阎王笑道,很好,从今以后,你不叫刘帕帕了,你叫你原来的名字——呜呜呜。 我见那阎王嘟嘴发出三个音,简直莫名其妙,问道,你说什么? 阎王嘟嘴道,呜呜呜。 我强忍浑身冷麻,还待再问,却见眼前一道白光,那阎王已然不见了。 第二章·阴兵·2 从那以后,我真成了地狱里一名阴兵。我的名字叫刘帕帕,但大家都管叫我呜呜呜,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只管如此胡叫。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欺负我,给我取的绰号,可他们告诉我说,我前世就叫这个名字。久而久之,我习惯了,随他们叫,也懒得管了。 我的工作是看管油锅。 每天硫磺火点燃的时候,就相当于阳间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肩扛铁叉去上班。上班要先报道,在油锅班班长哪里签字画押,然后跟战友们一起说说笑笑地进入油锅城。 油锅城很大,听说原先只有二环,现在修到五环去了,六环也在规划筹备当中。有经验的老干部告诉我说,这是因为阳间的坏人越来越多的原故。地狱不断地扩建,虽然影响地狱的生态环境,但为了阴阳平衡,天地邪气,也只得如此。 我是低级油锅公务员,分管三环上的一口大锅。油锅城里的锅都很大,有一个阳间的中型游泳池那么大。如果我再干几年,有了资格,就能够分管到三到五口油锅。在我们这里,谁分管的油锅数量多,谁的地位就高,就越能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所以我工作很努力,每天按时上下班。我发现阴间的公务员都不会偷懒,无论工作多苦多累,多么的枯燥,多么的没有油水,但从来就没有哪个干部撂摊子不干的。大家都抢着干,你帮我,我帮你的,跟我从前看的电影里那些国家干部差不多。以前我还以为那些电影都是胡扯,到了阴间一看,原来都是真的。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举着铁叉子在油锅旁边转圈走,若是看到哪个鬼受不了烫往外爬,我就一叉子把他给叉回去。工作虽然简单,但日子久了难免枯燥。有时候遇到一个熟人从油锅里爬出来还好一点,我可以蹲在锅沿上跟他聊聊天,问问他怎么来的啊,我怎么来的啊,家里人都怎么样了啊之类的。聊累了,我就一叉子把他叉下去。 若是没有熟人,我就很幽怨。我会在锅沿边找块干净地方坐下来,盯着不远处一团硫磺火发呆。冷冷的火光映在我的眼眸里,不尽的愁绪萦绕在我的心头上。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也没有来问我在想什么。在地狱里,不论是受苦的鬼,还是光荣的公务员,都没有想法,没有理想,也没有爱情,大家都机械地重复每天的工作,该哭的哭,该叫的叫,该叉的叉。大家心照不宣,你不说我,我不说你。但我就是跟他们不一样。我忘记不了她。 是的,到地狱这么久了,我总还是想着她,想着我的萌,想着她坐在江边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后来回家没有,我也不知道她是几点回的家。我常常在想,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到她,让我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我会对她说,萌,别等我,跟他结婚吧。 是啊,我又什么办法呢,她在人间,我在地狱,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我每天都要想她,想起她虽然很难受,但也仿佛能让自己舒服一点,这真是矛盾的,奇怪的感觉啊。 下班的时候,油锅城里所有的火都熄灭了。油锅里的鬼全都从锅里爬出来,活动筋骨,等待全身的伤痛痊愈。到第二天硫磺火燃起的时候,他就按时下锅。他们都很守规矩,因为如果他们胆敢拖延一秒钟下锅的话,当晚他就没有资格爬出油锅,他会被送到单独的油锅,给他开小灶,别人休息,他接着受罪。 第一次下班,我看见鬼都从锅里爬出来,我吓坏了,跑去报告班长,我的战友们都哈哈大笑,把我笑懵了,我说,那些鬼为什么居然晚上还可以休息?班长告诉我,根据地狱心理学研究成果,阴阳平衡理论显示,如果让鬼只是承受痛苦,由于他们忘却了什么是快乐,那么痛苦对于他们来说就无所谓痛苦了,那么,就达不到惩罚他们的目的。所以,必须让他们体会夜晚的恢复伤痛的快乐,第二天他们才能重新体验那种巨大的痛苦,并且,每当硫磺火要点燃的那一刻,他们的恐惧比下油锅还要让他们痛苦,只有这样,才能完全让他们得到惩罚,洗清他们的罪孽,重新得到投胎的机会。 听完班长的介绍,我一联想到他们每晚眨着眼睛等待白天受罚的样子,就觉得不寒而栗,其实那哪里又谈得上休息,简直比下油锅还让人生畏。 下班之后,我就回到地狱分配给我的山洞,是个单间,环境还可以。但地狱里面没有娱乐,没有电影,没有小说,没有歌舞厅,而且还禁酒。每到晚上,我走出山洞,仰望浩瀚的黑暗,心头总是空落落地。 我曾经想过开小差,跑回阳间去看看萌,但跟我要好的同事告诉我,如果被抓回来,就没得阴兵可以做了。同事就说这些,我是聪明人,全都明白。连阴兵都不能做,未必还能做别的?自然就是下地狱受苦了。因此我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我决定按照正规的程序,去向阎王请假。阎王这个人很好说话,当我说我要回人间看萌,阎王笑嘻嘻地说,你去吧。出人意料地爽快,我觉得阎王一点官架子都没有,那一刻,我真的太喜欢地狱了。但当我真的走到地狱大门口的时候,我才知道阎王那小子没安好心,分明就是戏弄我。 我兴冲冲往外走,一路上,好多阴兵问我去哪里,我喜气洋洋地说,回家看女朋友。我以为我这么说,他们一定会羡慕,会跟我开开玩笑,会要求我给他们带点家乡土特产,会拍拍我的肩膀祝福我一路顺风。但他们听了我的话,一个个脸都吓白了,纷纷叫我不要去。 我不听,我一心只想着萌。我来到大门口,到处都是黑沉沉的,门外是悬崖,我才走到崖边,就看见石头沙子扑簌簌往下掉。悬崖之外,无边深黑。我向门口一个站岗的阴兵打听,这乌其麻黑的,出门该往哪个方向走,还问他有没有手电筒,借我用几天。站岗的阴兵望着我嘻嘻笑,他推心置腹地告诉我,只凭我的力量是出不去的,因为我没有法力。 这时候我看见两个黑家伙从门外走进来,大步流星,如履平地,我心想,好歹我也是个阴兵,连个大门都不敢跨出去,让阳间的人知道了,岂不要笑死。 站岗的阴兵说,哥们儿,千万莫往前走,悬崖下面有吸力,到时候你飞都飞不起来。 第二章·阴兵·3 我不顾劝阻,心中意念道,飞。然后我就飞起来了,四周虽然黑了点儿,但飞的感觉真好,无拘无束,象风,象阳间的有钱人。但才没一会儿,我就觉得飞不动了,身子沉甸甸的,就象活着的时候那样,我感觉到地心的吸引力了。说实话,死了那么久,突然有这种感觉,还真把我吓了一跳。但没一会儿我就适应了,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又活过来,又变成活人了呢?他们都说没有法力不能出门,那是他们固步自封,原来没有法力的阴兵只要跨出地狱大门,就可以重新变人。原来如此,我正得意时,却觉得脸上刀割似的疼痛,然后全身都仿佛被刀子不断地戳来戳去,难受极了。我什么都看不到,鼻子里的腥臭味越来越重,我开始有点怕了,想回到悬崖上去,但我的身子不断往下沉,头上头下都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一双眼睛就跟瞎了一样。我后悔死了,手舞足蹈,哇哇大叫。突然一双手拧住了我的脖子,掐得我透不过气,然后我就感觉自己呼呼地往上飞。后来身子摔到地上,我定睛一看,面前站着老熟人,黑白无常。 他们两个气呼呼地看着我,质问我想干什么。我把我的目的说了,我说,你们都知道,那个女孩子还等着我,我得回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白无常说,你没有法力,出不去,方才要不是我们救你,你就掉到下面的地狱去了。我才知道,原来地狱的下面还有地狱,这个地狱的阎王对我还不错,别的地狱的阎王怕就没那么好说话,抖出我贪污撒谎的丑事来,说不得又要遭一回罪。想起来都后怕。但我还是想见萌,我对白无常说,白大哥,帮帮我,我真的想见见她。黑无常凶巴巴地说,别做梦了,那女孩子肯定早就嫁人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一想,也是,我都死了这么些日子了,就算她还记得我,怕也不再为我伤心了。这样想着,我就呜呜呜地哭起来。黑无常说,难怪你叫呜呜呜。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担心萌坐在江边不回家了。我觉得黑无常说得对,她早就嫁人了。但我总是想她,越是不愿意想,越是想个不停,有时候正在油锅边叉鬼叉得兴起,忽然心头一动,就又想起她了,然后我就会放下叉子,蹲到锅沿下面偷偷地抹眼泪。说来真是没出息。 就这样,我又回到地狱当阴兵。但我的心越来越安静不下来,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作为一个阴兵,居然连一点法术都没有,连个大门都出不去呢? 有一天,我正站在锅沿上,下巴支在铁叉把上发呆,忽然一个鬼从油锅里爬出来,一个劲地拉我的裤脚。我不耐烦,看了他一眼,好像是个新来的,真没规矩,我举起铁叉就要叉下去,那个鬼却大叫道,兄弟伙,是我呀,是我呀!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我被撞死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个鬼,那个穿长袍马褂的怪人。但现在他可没有长袍马褂可以穿了,连身上的皮肤毛发都被沸油煮没了,唯独他那张脸还好好的,所以我认得他。 看到他我很高兴,一把将他从锅里捞了出来,锅里其他的鬼都游来游去地叫唤,说不公平,说他们也要上来透气。老子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他们一叫,我就火大了,一探手,就要去摁旁边的猛火开关。这油锅下的火就是个天燃气灶似的,可以调节火力大小,还可以调节温度。那怪人连忙拉住我说,兄弟伙,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说,我煮他们,你怕什么。他说,兄弟伙,大家都是一起受苦的,给我个面子,饶了他们吧。听他这样说,我就骂骂咧咧地抽回了手。 我问那怪人,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怪人道,兄弟伙,你不晓得,我在外面孤魂野鬼地游荡了几百年,虽然还算逍遥自在,但总没个机会投胎,我心里想啊,前世的孽债,总归是要还了,不然这么下去没个尽头,我就自己来地狱投案自首了。这个地狱的阎王还算通情达理,看我主动来的,就免了我五千年的活罪,让我在油锅城呆三千五百年,然后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了,但下辈子不能做人,要去做狗,我想想也没关系,下辈子我做条好狗,往后总是有机会转世做人的…… 我听了他的话,唏嘘不已,拍拍他肩上裸露的骨头勉励他说,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怪人说,兄弟伙,本来我也不想招呼你,怕你犯错误,但我在油锅里看你愁眉苦脸的,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吧? 他这么一问,倒把我提醒了,我连忙问他,对了对了,我被黑白无常抓走之后,你可还在江边看到我女朋友了? 看到了啊,怪人说,你走之后,我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看到你女朋友还傻呆呆地坐在那里。我知道你们是情深义重,我就一直坐在她旁边陪她,那天她一直呆坐到天黑得不能再黑了才走。眼看着那客船来一班,走一班,那旅客上来的,下去的,她一直在那等你呢。最后一班客船是夜里十二点的,那班船走后,她才回去了。后来,我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就再没见过她了。 听了这些,我盯着远处黑茫茫的一片油锅,眼中怔怔地落下泪水。 兄弟伙,怪人惊讶地说,你还会流泪呢,知道吗,会流泪的鬼,不是一般的鬼哦。 当然不一般,我没好气地说,我现在是地狱干部,怎么能混同于一般的鬼。 不是,兄弟伙,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要相信我,象你这种地狱里的低级干部,一般是不会落泪的,因为阴兵虽然名为干部,但其实也是鬼,不过是有福德的鬼……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抹着眼泪看他,其实我还是挺相信他的,当年他一看见我就说我浑身发光,开始我还以为他乱扯,后来果然证实是真的。 兄弟伙,告诉你,我听说象你这种人是可以进天堂的…… 进天堂?真的?我一听天堂就来劲了,是啊,我干这阴兵早腻味了,每天都是重复的简单劳动,还没点法力,想出去逛逛都不成。 对啊,进了天堂,就是神仙了,神仙多好啊,法力无边,逍遥自在……怪人无限神往地为我描述了神仙的好处。 可是,怎么才能去天堂呢?现在我连地狱的大门都出不去?我很信任地看着怪人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怪人遗憾地叹口气,不过,也许你可以跟你同事打听打听,也许有知道的…… 我们正说话,忽然一声暴喝炸雷般响起——你那恶鬼,谁叫你出锅的?想开小灶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怪人扑通一声就跳到锅里去了,我回头一看,原来却是我们的班长领着一帮随从来巡查了。 那怪人在锅中叫道,就说是我自己爬上去的,不然连累你…… 听了这话,我浑身一震,多好的鬼啊! 第二章·阴兵·4 我们的班长据说是鳄鱼变的,浑身鳞甲,嘴巴有两个尺子那么长。都说他修炼了几万年,本待修炼成个人,没想到地狱扩容,人手不足,被黑白无常抓来做了管教干部。人没做成却先做了鬼,说来也是个苦命的。 班长恶狠狠地走到我面前,很生气的样子,嘴巴都要顶到我的嘴巴上了。我可不想跟他接吻,连忙退了一步。 班长道,呜呜呜,你是怎么管理油锅的?还想不想干了? 我笑道,班长,莫生气,我碰到个熟人,问问家里的情况…… 熟人?熟人就可以破坏地狱的规章制度?你以为你在哪里?还以为你在阳间呢?我告诉你,我们地狱可是法治社会! 我认错,我心悦诚服地说,我错了,你处罚我吧,班长,下次我再不犯错了。 班长冷哼一声。 我笑道,班长真是大鱼大量,这么快就原谅我了,您真好,谢谢班长,您走好。 我不走,班长一面说一面探头往油锅里看,一眼看见我那怪人朋友,喝道,你给我上来! 我一看势头不对,连忙道,班长,不关他事,是我捞他上来说话的…… 班长一把推开我,他力气大,一下就把我推得飘到三丈之外。 我那怪人朋友也不敢躲,乖乖地爬上了锅沿,被几个班长的手下拖手攘肩地拥着去了。 班长临走时回头看我一眼道,呜呜呜,你给我小心一点。 我跳着脚大声问道,班长,你要把他怎么样啊? 班长也不理睬我,大踏步走了。 我拄着铁叉愣愣地站在锅沿上,心头一片乱麻,没个计较。 油锅中有个鬼说,报告老大!他们肯定弄他去判刑了,说不得又要加个几千年的刑期。 我回头看那鬼道,真的? 报告老大,那鬼得意洋洋地说,肯定是这样,你害惨他了! 我一叉子就把他给连头叉进了沸油。 等到下班,那怪人朋友也没回来,我问巡逻的阴兵,也都不晓得消息。我扔下铁叉就往阎王的办公室跑,我心道那阎王虽然古怪,还算好说话,且去求个情看。 地狱虽然广大,但作为一个阴兵,连跑带飞的,速度也还勉强赶超飞机。阎王的办公室修在一片荒野的中央,从外面看,那房子就跟个仓库似的,根本看不出里面住的是个高级干部。 四周也无人守卫,冷冷清清的,我飞到那石头房子外面,正要敲门,却听得班长和阎王的说话声。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我觉得人家谈兴正浓,总不好将人打断。于是我就站在门外听他们说,居然是在谈论我。这么一来,我就更有兴趣了。 班长要求严厉处罚我,撤我的职,阎王不干,阎王说,我的鳄鱼兄弟,你不晓得么,现在地狱里的鬼越来越多,那阳间过来的人也一味只要上天堂,根本没人愿意来地狱当差,咱们地狱的人手本来就不够了,将那呜呜呜撤职之后,他那口锅怎么办?谁来顶替? 鳄鱼班长道,阎王,我先前在赤水河修炼的时候,也结拜了一帮小兄弟,如今这许多年过去,想必也有些道行了,我却接他们来地狱当差,如何不好? 阎王笑道,鳄鱼兄弟,你道我们这里是条鳄鱼就可以来?实话告诉你,就连你来,也算是破格提拔,如果严格按照地狱的人事制度,那么地狱的管教人员就只能是人,不能是鳄鱼,知道么? 鳄鱼班长怒道,阎王爷,你好不讲理,我本要修炼成个男儿身,就要出关做人了,你却花言巧语把我骗来,如今又说我没有资格,说我是破格提拔的,若真是这样,你放了我回去,我不希罕这个班长,我自接着修炼便好。 阎王笑道,鳄鱼兄弟,你觉得自己委屈了是不是? 鳄鱼班长道,正是! 非也非也,阎王道,你不过是条鳄鱼,有什么好委屈的?你可知道呜呜呜是个什么人? 鳄鱼班长不作声。房子里的声音顿时没有了,我在门外好着急,心道你这个大鳄鱼,快问啊,呜呜呜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阎王才道,本来天机不可泄漏,但今天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为了你以后能够安心工作,我就实话告诉你,那呜呜呜来头可不小,在他的前世——前三世的时候,乃是天堂果报使者。 鳄鱼闻言嗷地叫了一声,我也是听得心头一震,虽然不知道果报使者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从那谈话的气氛能够估计得出来,肯定官儿不会小。 只听那鳄鱼道,他前世是果报使者又如何,六道轮回,他今世就是个地狱阴兵,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阎王哈哈大笑,鳄鱼啊鳄鱼,如果他今世仅仅是个地狱阴兵,那我何必跟你说他? 鳄鱼道,哦?难道他今世是什么了不起的神仙,也是被你给诓骗来的? 话不要说那么难听,阎王道,我跟你讲,他今世本应仍然回天上,做他的果报使者,但是…… 但是如何?鳄鱼跟我一样心急。 这小子凡根未断,而且完全忘记了从前的种种因果,所以,我才差那黑白无常,趁他这个破绽,将他抓了来当差…… 哎哟,鳄鱼惊道,若是天上知道了,这可不得了。 废话,阎王怒道,我自然晓得利害!但有什么办法?天上不给我派人,尽给我添鬼,我怎么办?难不成我亲自上岗当阴兵?没人啊,没办法啊! 阎王爷,鳄鱼道,我真服了你了,连天上的果报使者你都敢弄来当差,我鳄鱼没话说了,往后您讲我做啥,我就做啥,决不再有半个不字! 听到这里,我只觉怒火中烧,你鳄鱼倒是服了,我不服啊!原来老子竟然是天上的神仙,好大胆子的阎王爷……当个阴兵就算了,当初还幻化些地狱来吓唬我,让我入了火海,进了铜钱地狱,说我贪污撒谎,我就说嘛,那么点儿事情,怎么就成了贪污撒谎呢,原来尽是诓我的……好大的狗胆,老子回到天上,非整死你不可……我越想越气,但想想自己法力全无,也不知道怎么回天上去。 正踌躇无计时,听得一阵铁镣哐当之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黑白无常拖着一个鬼来了。 我本不想躲,但转念一想,现在我还找不到去天上的办法,若是跟他们闹将起来,怕惹恼了他们,设些计来整我,让我越发上不了天了。如此看来,只得忍气吞声,待机而动。 左右并无退路,正惶急时,看见房子旁有一丛草,半个人那么高。我心下大喜,想那时怪人朋友也是在草丛中躲过了黑白无常的眼睛,这招定是管用。如此一想,我闪身躲了进去。 第三章·怪人·1 黑白无常拖个鬼大摇大摆走到房子前。我在草丛中得意地冲他们摆手,心下想道,嘿嘿,你们这样利害,穿梭阴阳,却怎地看不穿草? 那黑无常猛地一回头,盯着我藏身之地道,呜呜呜,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咦,真是怪了,我那怪人朋友能藏得住,我堂堂一个地狱干部,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了? 没得法,我站起来撂了撂工作服的下摆,从容笑道,我正要找阎王谈公事,远远看见你两个拖个鬼来,所以想藏起来吓唬吓唬你们,没想到你们眼尖。 白无常笑道,我两个都是阴阳眼,莫说你藏在草里,便是藏在铜墙铁壁之后,我们也看得穿。 我心下怪道,如何我那怪人朋友却能躲过他们的阴阳眼? 哪个怪人朋友?白无常笑问我。 我猛省,这些家伙可以看穿别人的心思,好可怕。我连忙道,最近工作劳累,尽在胡思乱想…… 正说时,鳄鱼开门出来,见了我几个在外面,满脸诧异。 黑白无常也不理他,自拖了鬼进去了。我和鳄鱼你看我,我看你,我主动开口道,班长,我来找阎王为我朋友求求情…… 那鳄鱼睁双怪眼打量我半天,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挥手道,你去罢,你的面子,阎王一定给。 言罢,那鳄鱼自飞快地去了。 我听得门内阎王叫道,呜呜呜,可是你在外面喧闹? 我连忙进去,给阎王躬身作揖道,阎王万福金安,属下呜呜呜给您请安了。 阎王坐在石桌子后面,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笑问道,呜呜呜,你可是为你那朋友而来? 正是。 放心吧,阎王道,本来要多判他个三千年的,后来一听是你的朋友,你的面子一定要给,我就给他减了减,二千九百九十九年就行了。 阎王,我笑道,你在耍我? 聪明,阎王笑呵呵地说,我就是在耍你。 咦,我心下怪道,这阎王明明晓得老子有来头,怎么还这么跟我说话,于是我问他,阎王,你为什么要耍我? 为什么?阎王想了想说,因为你好耍,我看你好耍,所以耍你。 黑白无常闻言都笑起来,房子里只有两个人的脸色比较难看,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地上铁镣锁着的鬼,他痛苦地呻吟着。 好吧,我铁青着脸说,我知道了。 我正要转身出去,却听那阎王道,呜呜呜,我逗你玩的,今天的事情,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原谅你,也原谅你朋友,就当没发生吧。 我闻言大喜,回身对阎王道,阎王哥哥,谢谢你了,呜呜呜铭记在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阎王笑嘻嘻地挥手道,你回去吧,以后好好工作,不要再犯错误了,害人害己——另外,按照地狱油锅条例,回避原则,你和那人属于亲朋好友之属,不宜在一个锅,因此我将他调去四环了,你没意见吧? 我笑道,没意见。阎王哥哥,二位无常哥哥,还有地上这位鬼兄弟,呜呜呜先行告退。 言罢,我迅速退了出去。 第三章·怪人·2 当天夜里,我就赶到油锅城,四环上,一口一口锅找过去。我不知道那怪人朋友的名字,叫不出来,只好全凭眼睛看。那油锅城里的硫磺火又全都熄了,到处阴风惨惨,黑云滚滚,看不太分明。 在四环上来回走了两圈,只见到密密麻麻的鬼在锅沿边蹲着躺着,分不出谁是谁来。 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个半截身子的鬼问道,你可晓得有个刚从二环转过来的鬼? 那半截鬼有气无力地说,报告管教,我旁边那个就是。我一把扔开他,蹲下一看,果然就是我那怪人朋友,长袍马褂又穿得整齐了,正躺在那里呼呼大睡呢。 我摇醒他,把他拖到个僻静之地,把从阎王那里听来的事都说了。他笑道,我早就看你不凡,原来果然是天上的。 我说,如今我得想个办法回天上去,这地狱里面我就你一个朋友,你帮我想想办法。 那怪人叹道,我哪里有什么办法,若有办法,我巴不得你早升天,然后想办法救救我。 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很灰心,颓然坐在了他的身边。我忽然想起草丛之事,于是问他,哥们,那黑白无常有阴阳眼,上次你在江边怎么躲过他们的? 怪人笑着摇摇头,那表情很奇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越发好奇了,揽了他的肩头笑道,你必然有好办法,说来我听听。 唉,怪人道,咱俩有缘,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亲,咱们前世一定是朋友,是吧? 我说,有可能,不论怎样,咱们现在也是朋友啊。 那么,怪人道,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可知道我前世是干什么的?我是个算命先生,不看相,不算卦,不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 哦,我奇道,那你算得准吗? 准!怪人肯定地说,那阵子,我记得是清朝,哪个皇帝我都记不请了——时间太久了,我住在一个大城市里面,我从小就与众不同,比如说,我看见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我指着她的肚子说,生儿子,就生儿子,生双胞胎,就生双胞胎。那年我七岁,我已经在当地很有名了,有一家人请我去看媳妇生儿还是生女儿,我一看,当时就说了实话——我那时候小啊,不晓得人情世故,我直接就说,你家媳妇要生怪物。结果,那家人全家出动,拿棍子把我和我爹撵了十里路,累得够呛。跑是跑脱了,后来就不敢给人看了。可没想到,后来那家果然生了个毛茸茸的怪物,据说长得跟猴子似的,还俩脑袋。这么一来,我的名声就更响亮了。 从那以后,我家的门槛都给人踏破了,大家都说我是神仙下凡,我爹也高兴,拿我当摇钱树。 我插嘴道,你这种情况,搁现在叫特异功能。 怪人道,随便叫什么吧。我长大后,越来越利害,不但会给人看生儿生女,连人的前程运势什么的都能看,而且百看百灵,奇准无比。 我问道,你根据什么看的?易经,还是奇门遁甲什么的? 没,怪人撇嘴道,我什么都不根据,我那是想当然,随口胡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嘿,怪了,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每次都很准。比如有一次,有个和我一般岁数的男人来我家看相,我看那家伙,我认识啊,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他还拿沙子塞过我的嘴。我一看是他,就对他乱说,我说他等会出门就要摔个狗啃泥,站起来就要破了头,三月之内有大病,八月开外有天灾,一生孤苦无凭依,老来运转没棺材…… 算你狠,我点头道,人家就塞你一嘴沙子,你就这样咒人家。 不是,怪人摇头道,我哪里想要咒他,就是跟他开玩笑,吓唬吓唬他——说真的,后来我真后悔,真后悔,不是假的,因为我说的话都一一应验了,惨,真惨。 我奇道,这么说来,你不是会预言,而是代表天意在说话啊,你就是天意啊,你怎么说,人家就怎么着。 怪人道,开始我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我还以为是自己预言得准,可后来老了,看的事儿多了,我有点这个想法,到底是我预言得准呢,还是我的话把人的命运给改变了? 想不通,怪人叹息道,至今想不通……我死后到处游荡了几百年,如今又在地狱下油锅,报应,我知道是报应…… 那么,我问道,你是怎么躲过黑白无常的阴阳眼的? 怪人笑道,我也不知道,就象我不知道为什么能预测别人的生死命运一样,反正,只要我想躲,那黑白无常就抓不到我,你也知道,这地狱是我自愿来的,否则,我随便躲多久都可以。 哦,奇人啊,我感叹道。 不过,我又问他,既然你当年那么厉害,现在呢,你看看我,我能做神仙吗?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身上都是光华,迟早的事情,他们想拦你是拦不住的,你放心吧。怪人蛮有把握地看着我说。 那你能看你自己吗? 不能,怪人叹息道,我谁都能看,就是不能看自己,我要是能看自己,当年就不给人看生死命运了,这玩意儿看多了,有报应。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名字?怪人笑道,忘记了,几百年了,谁还记得那些啊。再说了,人在六道轮回,每一次轮回都有不一样的名字,我记住那个做什么,没用。 但是最近有点怪,怪人说,我在油锅里常常能想起前面几世的一些事情,但很模糊,就感觉得到,却说不出来。 我和怪人聊了一宿,直到硫磺火刷地一下照亮了油锅城。 怪人叫一声,兄弟伙,我去了。扑通一声,他飞快地跳到油锅里去了。 第三章·怪人·3 此后我依然在地狱当我的阴兵,日日等待奇迹的出现,重返我渴盼的天堂。其实我知道自己,我根本不是为了当神仙,我只是想获得法术,回去看她。但日复一日,黑暗重重,重重黑暗,我渐渐心灰意冷,胸口充满了冰冷,再也没有一丝热情可以把我点燃了。 直到那一天。 当时我正在油锅旁边值班,那个时候,我已经分管五口油锅,是很受大家尊敬的小头目了。大家正在例行公事,忽然之间,地狱里黑雾退散,一股幽香慢慢飘溢,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贯穿了整个地狱,所有的鬼和管理人员都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眨眼之间,到处是七彩祥光,照耀在地狱的山坡荒野上,照耀在油锅城的每一个角落,照耀在那些凄凉的囚徒伤痕累累的脸庞上。所有阴兵都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恶鬼都高扬着头颅,忽然有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接着所有油锅里的鬼,整个地狱里的鬼都疯狂地嗥叫起来,那声音太可怕了,相信听过那种声音的人,无论几世轮回都不会忘记——那不是幸福的声音,那是歇斯底里的恐惧,是抵达极限的恐惧。是的,地狱里一切众生都忘记了光明的样子,都忘记了芬芳的气味,那猝然而现的一切,如何不令人恐怖和疯狂? 油锅城的里的鬼全都失去了理智,他们跳出油锅,又跳又闹,疯狂地撕扯自己的皮肉,啮噬自己的四肢和骨头,当真是群魔乱舞,颠倒阴阳。阴兵们的叉子已经不管用了,就连鳄鱼班长的大嘴也吓不了他们了。油锅城疯狂了。 后来知道,整个地狱都是如此,疯狂了。 随着那祥光和芬芳的渐渐消散,黑雾和愁云慢慢夺回了它的地盘。地狱里的疯狂平息了,一切都进入正轨,我正举着叉子仰望黑暗,目中莫名其妙落出两行泪珠时,我看到有两个阴兵前来找我。 他们说,阎王找你,快去。 祥光,花香,那乍现的奇观让我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感,我觉得,天上的人来了,他们来接我回去了,应该是这样的,天上的人终于发现了我的踪迹,属于我的神仙岗位荒芜得长满青草了,是这样的,必定如此。 我泪流满面地往阎王办公室飞驰而去,我激动得全身每一个有感觉的细微之处都在激烈而杂乱地颤抖。 阎王办公室门口,厚重的石头门,我面对它,我全身抽搐,用尽气力,我终于推开了它——我的命运之门。 神仙! 我第一次看到了神仙! 不,应该说,我有记忆的这一世,我第一次看到了神仙! 慈眉善目,白衣飘飘,手牵拂尘,足踏祥云——我的神啊! 我走进石屋,扑通一声匍伏在地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同志啊,战友啊,仙友啊,我的娘啊,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你知道我受了多少罪,难道,你真想收到我的最后一次党费么? 我哽咽流泪,泣不成声。 呜呜呜,阎王毫无愧色地笑着说,乾元真人来接你去天堂,你准备一下,跟他走吧。 我瞪大充满了泪水的眼,我竖起我一双灵敏的耳朵,我怕我看错了,我怕我听错了。天啦,我已经激动得象一条要死的虫子那样了,我说不出话,我表达幸福的唯一方式是抽搐,是颤栗。 我的鳄鱼班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一脸谄媚地望着我笑。 他的表现一向很好,工作很勤奋,很踏实,是个合格的地狱阴兵,他这样向我的仙友介绍。 无耻啊,我在心底呼喊,你和阎王老儿害得我苦啊,现在不得不放我走了,你们就对我献媚啊,管用吗?我会原谅你们吗?不,不,不,脑,脑,脑。 那种出离于愤怒的愤怒抵消了巨大的幸福对我的冲击,我慢慢恢复了平静和从容,我不动声色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整理衣冠,正色肃穆,冷笑两声。我看见阎王和鳄鱼的表情慢慢变得尴尬和难堪,他们开始回避我冷峻的目光,他害怕了,他们惭愧了。 不,我不能原谅他们,我是堂堂的上届神仙,你们用卑鄙的手段把我弄来做地狱阴兵,你们剥夺我的法力,你们禁锢我的自由,我颤抖着嘴唇,我指点着阎王和鳄鱼开口道,你们两个,害得我好苦,现在好了,我回到天上,我一定揭发你们…… 阎王媚笑道,呜呜呜,我一向待你不薄啊…… 呸,我打断了他,老子本是上届神仙,你弄我来当个小小的阴兵,侮辱我的神格和智慧,你还说待我不薄? 鳄鱼小心翼翼地笑道,呜呜呜,阎王他也是为你好,让你在基层历练历练,将来回天上,能更好地胜任更加繁重的救世的工作…… 呸,我冲鳄鱼吐了口唾沫道,鳄鱼,你这个小人,你不过是条鳄鱼,居然敢长期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不知羞耻,厚颜无德,当年为了一点小事,你居然向阎王打小报告要撤我的职,你以为我不知道? 阎王和鳄鱼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我把目光移向阎王旁边的老神仙,我目光瞬间变得温柔和迷离,乾元真人,我柔声地呼唤他,象孩子呼唤母亲,象大地呼唤春天。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他,我一头扑进他温暖宽厚的胸怀,乾元真人啊,我的仙友啊,你怎么现在才来,你不知道我被他们坑害得多么的苦么?你知道地狱的真相么?天啦,我一定要告诉你,告诉上帝,告诉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众生,地狱,太黑暗了啊! 我痛哭流涕,弄得乾元真人满身湿答答地。 终于,乾元真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沉厚而清晰,抑扬而顿挫,他缓缓道,阎王,我要找的是呜呜呜,不是这个人。 第三章·怪人·4 嗯?我一下子跳开来,瞪着那神仙道,神仙,你看看清楚,我可不就是呜呜呜——哦,对了,经过了几世轮回,一定是我长变了,你仔细看看…… 乾元真人走过来抬起我下巴,又看了看我的牙口,坚定地摇头道,不是这个人。 阎王和鳄鱼对视一眼,天啦,我一看就知道他们要使坏了,他们肯定会顺着杆子往下爬,他们一定会否认我是一个神仙这一颠扑不破的铁的事实,不,我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我猛地抬手指着阎王和鳄鱼恶狠狠地道,你们讲话要凭良心,不然,当心我记仇! 阎王冲我笑了笑,又转头对神仙道,乾元真人,这个人确实就是呜呜呜,我派黑白无常在莫明省其妙市滨江路抓回来的,时辰,方位,都一样,不会错。你看,他身上还会放光呢。 阎王指着我的胸脯说。 乾元真人皱眉道,我和呜呜呜同在灵龟山修道五千年,我怎么会认错,不是他。 我急了,一把扯住自己衣领,把自己的脸凑到神仙面前,急赤白脸地说,老大,你再仔细看看,可不就是我么?我还记得当年和你在一块儿下围棋呢,是吧?当时旁边有个砍柴的,看我们下棋,看了一天,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间十年了。是吧?这么秘密的事情,这么具体的场景,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会知道呢?老大,你看仔细了,千万别走眼,咱们五千年的交情啊,老大…… 神仙摇摇头道,呜呜呜根本不会下围棋。 我急了,忙道,不是围棋,是象棋。 也不会,神仙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军棋?跳棋?斗兽棋?我急得都要哭了。 不是你,神仙很和蔼地笑着说,我知道你想成为神仙,我也很想帮你,但是真的,爱莫能助。 天啦……我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神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口气,柔声道,节哀顺变。 天啦,原来呜呜呜不是我,我不是呜呜呜。我闭上眼睛,我心里充满了悲凉和恐惧,天啦,我方才对阎王和鳄鱼都说了什么,都干了什么,我完蛋了。我立即闭上眼睛,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装死。尽管我已经死了。 耳边听得阎王抽口冷气,疑惑地说,难道我搞错了? 神仙道,你一定是搞错了,把你帐薄拿出来看一看。 然后听得哗啦啦的翻动书页的声音,然后半晌无声。 忽地听得神仙道,是了,你推算的方法错了,你看,你先是推算了呜呜呜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而同样的时间和地点,有两个符合条件的魂魄,一个是刘帕帕,另一个是呜呜呜。你只算出了呜呜呜,却忽略了刘帕帕。在你反推他们从前经历的时候,你推算的却不是呜呜呜做孤魂野鬼的五百年,你推算的居然是刘帕帕九三年参加工作做了国家干部……你派黑白无常去抓呜呜呜的时候,你又忘记了一点,呜呜呜何许人也,他虽然在世为孤魂野鬼,毕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他天生就会隐身术,只要他不想让人看见,天上的神仙也看不见,黑白无常的眼睛当然更是看不到他了。所以,将错就错,错上加错,黑白无常在一样的时间和地点只发现了刘帕帕,于是乎,错把这个刘帕帕抓回来了。 阎王和鳄鱼同声道,怪了,那这个呜呜呜却跑到哪里去了呢? 神仙笑道,必定在你地狱里,他在下届的功德圆满了,天庭专门派我来接他,不会错的。你再找找。 这一番对话,却我听得满心惊愕,我心道,这可不就是立功赎罪的千古良机吗?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满脸谄媚地对阎王爷道,阎王爷哥哥,我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哦?阎王不太相信地看着我,鳄鱼冲我冷哼一声。 有个条件,我涎着脸说,你得原谅我今天的一切…… 不原谅,阎王铁面无私地说,你爱说就说,不说算球,我自己会算,最多费会儿功夫。 鳄鱼绷个脸道,就是,刘帕帕,以后有你好日子过! 我一惊,连忙道,没有条件,没有条件,我无条件投降,阎王爷,我告诉你,呜呜呜就是上次在上班时间和我聊天的朋友,黑白无常当时抓我的时候,他就藏在旁边的草丛里,但黑白无常看不见他,一定是他,他就是呜呜呜。 哦?阎王和鳄鱼对视一眼。转而又问我,那你为什么冒充呜呜呜? 天地良心,我哭着说,阎王爷,当初我说我叫刘帕帕,你不干,非要叫人家呜呜呜,呜呜呜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你不但自己叫,还让地狱里的同事都这么叫,现在你翻脸不认帐,倒打一耙…… 行了行了,鳄鱼打断我说,还不快去把呜呜呜找来?快去! 诶!我兴高采烈地冲鳄鱼鞠了个躬,正要走,那神仙却道,且慢,你说那个人,前世是做什么的? 算命的,他自己跟我讲,他是算命的,死后在世间游荡五百年了。 神仙哈哈大笑,不错,确实是他,不劳您驾了,我自己去寻他……好小子,几百年不见了。 那神仙说着,自己驾云而去了。 石头屋子里就剩下三个人。阎王和鳄鱼冷冷地注视着我,我低着头,头越垂越低,恨不能从从自己裤裆钻进去。 第四章·光圈·1 呜呜呜走了,做神仙去了。一场交情,走的时候跟我招呼都没有打一个。我算是完蛋了,分管的五口锅全被撤了,现在作为候补阴兵跟在别人后面打杂。不过我不害怕,我觉得,阎王爷是个好人,他惩罚惩罚我,消消气,一定会让我官复原职的。我对自己说,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阎王爷和鳄鱼哥哥对我的期望。 我再也没有资格拿叉子了,我的上级是个刚来地狱的新手,什么都不会,就会动嘴。 每天,他坐在锅沿上闭目养神,我端杯茶弯着腰在旁边伺候他,他想起什么了的时候,就会眼皮动一动,嘴唇象鱼儿那样翕动一下,给我下达命令。 帕帕,我脚痒痒。于是我赶紧给他打洗脚水。 帕帕,好像有蚊子?我靠,地狱里有个鬼蚊子啊,没办法,我就得拿把扇子过来,装作有蚊子似的给他东扇扇,西扇扇。 帕帕,茶凉了。于是我马上给他续上热开水。 帕帕,我想拉屎。我立马就得屁颠屁颠往厕所跑,跑到厕所一想,这个咋能代劳呢,还得他自己亲自来。没办法,就一路背着他到厕所,他放屁,拉绵绵屎,我就得扶着他一双手等他尽兴。完了还得给他揩屁股。 帕帕…… 帕帕…… 没完没了,反反复复,每天都是如此。 我再也不心高气傲了,我又不是神仙,又没有灵龟山的道友,身上会发光有个屁用啊,就好比在阳间的时候,有了从业资格证,但人家不请你,你还不是废物一个。 我甘心吗?不甘心。 但我觉得我应该正确看待这个问题,就象从前在单位时科长老让我吃苦受累时所说的一样,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信任,这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我告诉自己,我要挺住了,终有一天,我是能够出头的。 现在我连下班时间都没有了,下班也要伺候那个正式阴兵,直到他睡觉,然后我才能睡觉,第二天还得比他早起,接着伺候他。 我根本没时间考虑别的事情,满心就是怎么讨好那个新兵,希望他在鳄鱼那里能说几句我的好话。日子过得艰难,唯独在梦里,我能想起她。我觉得她一直都在我的心里,无论时间怎么流逝,无论阴阳怎么颠倒轮回,我都忘记不了她,这一种无法稀释的忧伤,又是一种幸福和力量。 有一天,我伺候的那个阴兵升职了,调去管两口锅,大家都来恭喜他,我也跟着高兴。我想,他管两口锅,我作为副手,再怎么,也能分上半口锅管管。我正在得意,他扑一地口唾沫吐到我的脸上,他质问我,你高兴什么?你他妈的跟着高兴什么?什么东西?你也配高兴?你也配跟着大伙儿一起高兴? 他的一连串的疑问句仿佛戳子,一下一下沉重有力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终于,我没能跟着他,又被派去伺候另一个新来的。 那阴兵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了句知心话,他说,狗日的,我对你太仁慈了,不然,这次起码应该管三口锅才对。 他的话对我不啻于当头一棒,我忽然明白,我想得过于简单,我把阎王和鳄鱼想像得太善良了。我预感到,即便这苦难仅仅是考验,是天将将大任的前兆,那么这苦难远没有结束,刚刚开头而已。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绝望,我要出头。可出头的一天是哪一天呢?我不知道。 第四章·光圈·2 我如果能知道,我就是呜呜呜了。呜呜呜无所不知,呜呜呜现在天堂里官复原职,接着做他的果报使者。每次我一想起呜呜呜,我就觉得自己很有希望,我觉得,呜呜呜应该想办法来搭救我,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儿上。所以一想起呜呜呜,我就莫名其妙的高兴,我觉得我是有靠山的,我的靠山是神仙,还不该我拽? 但我的梦想很快就被我的新上司粉碎了。 新来的上司看起来十五六岁,可能是个横死的中学生。这小子为人不含糊,对工作很负责,上班第一天,一脚就把我踹出十丈开外去了。踹完了还说,老子活着的时候横扫学校周边方圆二十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杀人、抢劫、强奸,老子全都干过。从今以后,你就伺候我,凡事小心,否则,老子把生前会的东西全使在你身上! 我听了他的话,心头还不服,我心想,你生前不过就是个二流子,现在刚到地狱就敢这么嚣张,总有一天,我要让我朋友呜呜呜好好收拾收拾你。 我这么想着,就不服气地嘟起了嘴。他一看我嘟嘴,一个大耳光就搧了过来,打得我是眼冒金光,耳中雷响。他冲我竖起中指,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我听我鳄鱼哥哥说了,你小子以前不好好工作,专门冒充神仙…… 我说,我哪有? 又一个耳光搧过来。我不敢说话了,只得听他说,我鳄鱼哥哥还说了,他专门让天堂里的朋友查了查你的命,原来你小子就是个做地狱阴兵的命,而且是两千年。这是天条,既然是天上规定的,你小子就逃不出我鳄鱼哥哥的手掌…… 我正吃惊,一个耳光又过来了,这一下,把我打得满地乱爬。 第二天,这新兵嫌我给他煮的饭硬了,兜头就是一顿老拳,打得我是魂魄摇动,蜷缩在灶台边头都不敢抬。 这家伙狠,开始打我还有理由,后来理由都不需要了,想起来就一顿打。 别的阴兵都看不过去了,就说上面叫你整他,你也不能整得忒过分。 这新兵眼睛一棱,关你们鸟事,接着揍我。旁人越劝,他揍我越凶。就跟封建社会老公打老婆似的,完全不要本钱。 就这么打了几个月,这新兵就升职了,据说鳄鱼很赏识他,破例给了他三口锅管。 新兵让我伺候他最后一天,陪他在地狱到处逛逛,作为升职的一种庆贺形式。我虽然不愿意,但怕挨打,只得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那天临出门,我就有不祥的预感,几个月以来,我发觉这孙子打我真是上瘾了,这一走舍不得,估计得整死我。我留了个心眼,抓了几块石头垫在身上,心想一可以当盔甲用,二来你小子要下黑手,老子就和你拼了。 在地狱里逛的时候,这小子果然下黑手打我,走一路打一路,打得过路的阴兵都皱眉。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地狱门口。我一看那悬崖,黑黢黢地,我来过,我知道下面是什么,我心想,这小子莫不是想把我推下去? 我这么想着,屁股上就被他踹了一脚,几个踉跄就走到悬崖边了,一只脚一滑,忽地一下就下去半截身子。我抬头看那新兵,他的眼中射出两道亮光。我心道,是了,这小子下决心整死我了。 旁边站岗的阴兵都叫,当心点,别吓得帕帕魂飞魄散。 我一听魂飞魄散,我就豁然全都明白了。原来,鳄鱼那小子想整死我。什么是魂飞魄散,就是连鬼都做不成了,鬼死了,就是魂飞魄散。 我心想,那鳄鱼好狠毒,他肯定是怕呜呜呜会想办法救我,怕我将来有机会报复他,所以他才对我下毒手……我觉得,我不能魂飞魄散,我得熬下去,我得留着这魂魄回去看萌。 那新兵果然歹毒,嘿嘿笑道,关你们鸟事…… 我一听,完蛋了,这家伙该下毒手了。接着就看见那新兵一脚踢过来,我连忙掏胸口的石头来扔他,这一松手,另一只手哪里还扒得住那悬崖,一滑,就掉下去了。 四周沉沉的黑雾中,我心头不但不怕,突然还感觉很高兴,我倒有点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有想过从悬崖跳下去呢。我知道,下面是另外一个地狱,另外的地狱就是另外的阎王,另外的班长,他跟我无冤无仇,肯定不会整我。即便是整我,让我下油锅,也无非是受折磨,下去受折磨,总比被整得魂飞魄散好。 忽地一阵剧痛穿透我的身体,我感觉有一根钢针似的东西从我脚尖一直透过我的天灵盖,那种痛苦锥心彻肺,我对自己说,要忍住,很快就到了。紧接着,眼前一道极其白亮的光芒闪过。我的意识忽然一片昏朦,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四章·光圈·3 待我醒来悠悠醒来,一睁眼,面前站着两个大怪物,长得象上面的黑白无常,但这俩大怪物浑身穿得花花绿绿的,象俩唱戏的。我满心欢喜,心道,我终于到了另外一个地狱了,我又打量那两怪物,心想,这肯定是另外一个地狱的黑白无常,原来所有的黑白无常都长得一个样子,但制服却完全不一样。 我连忙爬起身来四下一看,自己在一个大门边,大门是敞开的,两侧是两座高不见顶的塔楼,门内阴风惨惨,门外一片漆黑。我心道,这个地狱的大门跟上面那个的大门也是一模一样。 我心头很高兴,我对那两个黑白无常弯腰作揖,我说,二位大哥,我乃上面地狱的阴兵刘帕帕,我从前的工作是分管油锅的,由于调戏了上司的老婆,受到上司残酷的迫害,不得已跳槽来此。我的工作能力,业务能力,在上面都是数一数二的,万望二位哥哥在阎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刘帕帕一定尽心竭力投入新的工作,很快适应新环境,奋勇面对新挑战,在新的岗位上,发挥热量,鞠躬尽瘁,为地狱的建设发展和改革开放贡献力量,死而后已…… 那俩怪家伙面面相觑,非常不解地看看我,其中一个问我道,刘帕帕,你上次不是掉下去过吗?不知道厉害?下面好玩啊?为什么这次又要自杀? 咦?我奇道,二位哥哥,你们说上次是何意思?我是第一次莅临宝地啊…… 忽然之间,我觉得心头一痛,我瞪着俩怪物道,你们的意思——我没跳下去?被你们救了? 黑白无常表情沉痛地点了点头。 不对啊,我哭丧着脸说,完全不对啊,你们两个的衣服为什么换了?你们别骗我了,你们根本就其他地狱的黑白无常,不是上面那个地狱的…… 白无常捋了捋自己的花衣服,看着我道,刘帕帕,今天我和黑老弟休假,所以穿得比较休闲,沙滩装,怎么样,好看不?…… 我靠,天啦…… 我完全明白了,又是这俩家伙救了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愤怒地冲他们吼道,我不希罕你们救我,我一点都不感激你们,我恨透这个地狱了,我要走,我要跳槽——哪怕在下面刀插油煎,烟熏火燎,我都不在乎!无论怎么样[奇·书·网-整.理'提.供],总比在这里天天受侮辱,被人整得魂飞魄散的好。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伤心地哭了。 第四章·光圈·4 就这样,我又回到鳄鱼手掌心里。 我的新主人又来了,据说生前是个屠夫。当我站在锅沿旁边心惊胆颤地等着他的时候,眼前白亮亮一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情,身上连中数刀,刀刀奔着要害去的。我定睛看时,晓得这阴兵是我第三任上级。我心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直接上来就用刀子了。 虽然我是个鬼,刀子砍不死我,但对我有两大伤害,一是痛,跟活着时候一样痛,二是怕,那屠夫刀子一亮我就提心吊胆,搞不好他什么时候就会捅我一刀。 于是我在屠夫的领导下,终日活在恐怖的阴影中。 才熬了一个月。那屠夫托我的福,光荣升迁了,管六口锅,破天荒地成为油锅城第一有权势的阴兵。 他升职太快了,快得连我都感到疑心。 屠夫临走那天,盯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看得我虚弱不堪,浑身瑟缩。忽然这家伙一抬脚,把我踢到油锅里去了。他说,狗日的,砍不死你烫死你。 油锅里那个烫啊,我挣命似地三两下就扒上了岸,低头一看,我的鬼身子全烫烂了,身上没一点好的,脸上都是火辣辣地疼。 这个时候,鳄鱼过来了,我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一眼就看见他了。他却远远地站下来,好奇地打量我,左看右看,好像很疑惑我怎么还没魂飞魄散。我挑衅似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理睬我,自顾自地走了。 看着鳄鱼的背影,我隐略明白,这么快就调走屠夫,肯定是他们觉得这样打我、侮辱我不管用,他们有更加厉害的招数要出笼了。 那么,我的第四任上级又会是个什么货色呢? 这么想着,我就在锅沿旁边躺下了。正是下班的时候,那些鬼都爬出来跟我挤,他们再也不怕我了,他们早就看出来,我现在连个鬼都不如。 我也不在乎,躺在群鬼中间,想着想着,呼呼就睡着了。 我永远没想不出我的第四任上级会怎么对我。虽然那个晚上我作了千万般设想,作了千万种打算,端着机关枪?肩扛原子弹?递给我一封炭疽信?开着波音757来撞我? 第二天,我心绪不宁地在油锅旁边等着他的到来。 远远地,我看见他来了。 开始我觉得这第四任上司生得好奇怪,远远就看得出来,不是个男的,居然是个女的。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她走得越近,我就越奇怪,而且莫明地紧张,不是恐惧,不是因为恐惧而紧张,而是因为熟悉,怎么看怎么觉得很熟悉。 第四章·光圈·5 待她终于走近我,我看清楚了,我认出来了。 但我以为我认错了,我拼命揉眼睛,但没有错,面前这个女人,紫色半透明的暗花裙子,齐肩的头发,苹果脸,迷蒙的眼神,温柔的嘴唇,尖尖的下巴。我还闻到她身上那种奇妙独特的香水味道。 这怎么可能?在一片恍惚颠倒中,我迷迷糊糊地问自己。 但我看着她,那么真实,那么生动,她冲我笑了笑,那种忧伤的淡淡的微笑。那一瞬间,我多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窄小的双肩,去抚弄她尖尖的下巴,就象从前那样…… 没错,她是萌。错不了。我想转身逃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转身逃跑。我觉得我的想法有点奇怪,于是我强迫自己站在了原地,没有逃跑。我搓了搓我的冰冷的鬼手,我四顾看了看地狱的风景,我忽然鼓起勇气唤了她一声,萌…… 我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不,我忽然想道,这肯定是假的,这肯定是鳄鱼安排的诡计。鳄鱼用幻术弄个萌出来骗我,这个假萌一定会假装不认识我,假装已经把我忘记得一干二净,是的,鳄鱼就是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折磨我,从而达到要我魂飞魄散的目的。我如此天纵英明,如此聪慧绝伦、玉树临风,如何能被他骗了?他真是太小看我,太自不量力了。是的,我要揭穿这一切。 我抹去眼泪,我哈哈大笑,对着那个假萌流里流气地说,小妞,你是不是不认识我? 那个假萌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一个叫刘帕帕的男人了呀? 那个假萌蹙眉又点了点头。 我又得意,又气愤,我又问她,我临死的时候,给你拨了电话,但你没有接……你以为我会准时赶到八码头,但我迟到了,你一直等……你也不记得了,是吧?你半年之后就把我忘记了,你结婚了,不是跟省长的儿子,就是跟另一个你深爱的人,对吧? 我哈哈大笑着,我恶狠狠地问她,你们别骗我了,枉费心机,说,你到底是谁?你肯定不是萌,所以,奉劝你千万莫冒充萌。 对,她轻声道,我不是萌,谁告诉你我是萌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叫苇。萌是谁?你又是谁,对我大吼大叫的?别忘记你是我的副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吼大叫的? 我闻言一愣,我哈哈笑着道,我就知道,你这妖魔鬼怪,如何能是我女朋友?你真是不自量力,你的姿色哪里及她万分之一,你的气质如何配她一丝一毫? 嘘!她忽然把手指放到唇边,她轻声说,小声点,别让其他人听见。 咦?我奇怪地看着她,你还挺注意自己形象的啊? 她走到我的身边,把她的嘴巴对着我的耳朵,吐气如兰,她说,我也是个女人,当然注意形象了。 多坦白的妖魔鬼怪啊,我看着她,本来要表扬她两句,却不知怎地,心头一阵酸痛,她说话的口气,多么象萌阿。 喂!苇对我嚷道,别发呆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上司了,知道吗?你要配合好一点,我也不想对你怎么样,但他们告诉我,只要我按他们的要求做,他们就能帮我达成一个愿望…… 我点头道,我明白,你就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吧,打我骂我都由你,我是不会怪你的。 我怎么会打骂你?她笑道,他们也没叫我打骂你阿,他们说你这个人挺有前途的,就是心太高了,又傲气,所以要多磨练磨练你。 是吗?我呆呆地说,他们没叫你把我往死里整吗?没叫你把我弄得魂飞魄散吗? 你真是个怪物。苇笑着瞟了我一眼。 天啦,她那一眼,差点让我立时崩溃,这姑娘多象萌啊…… 第四章·光圈·6 那天以后,苇成了我的第四任上司。她跟前几任不一样,果然不打我,也不骂我,待我还挺好的。这么一来,我就真的摸不透鳄鱼的心思了,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苇跟我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苇告诉我,她生前有个爱人,是个开宇宙飞船的,她非常爱他。她最大的希望是回到阳间,去看她爱人一眼。因为她是生病死的,死的时候她的爱人不在身边。 苇说,一想起她的爱人,她就心疼,因为当他回到医院,回到她的病床旁边,望着空荡荡的病床,才突然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那种痛苦和悲伤,是多么的让人心疼,让人可怜啊。 苇眼眶潮湿地看着我说,帕帕,我跟你以前的想法一样,只是想回去看看他,看看就好,说几句话,让他不要等我了。 但是,苇又说,我又多么害怕跟你一样,在地狱里熬了那么久,希望渐渐变成了绝望,再也不能够回去…… 苇呜呜地哭起来,把她的头放在了我的肩头,我的心一阵阵抽搐,为了她,也为我自己。 我多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发,我多想她就是我的萌,她就是我等待了一千年也没有见到的萌…… 她长得太象萌了,在很多时候,我都恍然以为她就是萌。我常常看着看着她,就开始发呆,嘴角象疯子一样流露出莫名其妙的幸福笑容。 她也发现了,但她并没有责怪我,倒时常拉拉我的手,安慰我说,帕帕,坚持下去,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够见到你的萌,我也可以见到我的爱人,我们都能够如愿以偿,帕帕,相信我。 就这样,我和她互相鼓励,互相安慰,在地狱寒冷阴暗的岁月里,默默地等待,等待。 有一天夜晚,我和她并肩坐在地狱的山岗上,我们眺望着远处无边的黑暗,黑暗中的隐隐的血光,耳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凄凉的鬼叫,她对说我,你说的那个萌,是谁呀?多大年纪了? 她是我女朋友,二十七岁了。我黯然回答道。 哦,那个叫苇的阴兵笑道,跟我一般年纪呢,她也是2978年出生的? 什么?开始我没反应过来,等我确定她的话后,我心头那种震惊,简直是山崩海啸。 我几乎是用咆哮口吻问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2978年?她是1978年出生。 天啦,苇捂嘴笑道,你吼什么,我就是2978年出生的嘛,原来你的萌比我老一千岁…… 我相信我的脸色白得透明,在苇吃惊的目光中,我默默地站起来,怔怔地站在地狱的山岗上,我的心一片死灰。地狱里的阴风阵阵掠过我冰凉的身体,我的心头一片空灵和静谧。 是阿,一千年过去了,地狱里的一千年,原来也是人间的一千年。我以前完全错了,我一直以为地狱一千年,不过人间数年而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就意味着,无论如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一千年了。 我呼了一口气,我想,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苦笑,没有一点要流泪的感觉,我就那么苦笑着对苇嘟哝了一句,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不知道她听见这句话没有,但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解散了。 鳄鱼成功了,我魂飞魄散了。 我连鬼身子都没有了,我看见自己化成一团黯淡的乳黄色光圈。 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魂飞魄散了,魂飞魄散的我绕着苇的身子飞了一圈,我多么希望,她就是萌啊。我听见大家的吵闹,好像在争论我的死亡,一个鬼的死亡。我看见苇满眼的惊讶,她可爱的嘴巴微微地张开,微露出一排白玉般的牙齿。 永别了,萌。 我,一个乳黄色的光圈在心头默念了一句。然后我飞走了。 第五章.忘情.1 越过油锅城上空滚滚的浓烟黑雾,越过火海的边缘,越过刀山的锋刃,我独自在半空中飞舞着。地狱里有微微的风,因此有时候我很难控制自己飞行的方向。我是个魂飞魄散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了,只好说,是一个死了的鬼。 做一个光圈也好,我觉得那种巨大的悲痛已经淡淡消灭了,转化成了一种忧伤,一种乳黄色的光圈一样的淡淡的忧伤。 别人看见我,就如同看见我的忧伤。 我是我的忧伤的化身,我魂魄俱无,唯余这亘古不灭的,脆弱的忧伤。 我飘到了地狱门口,守门的阴兵看见我,他们也不向我告知危险了,我似乎听见他们叹息,似乎听见他们说,可怜的帕帕。 是啊,我都死了,还怕什么地狱。地狱是鬼才有资格进去的,我真正连鬼都不如了。 我飘出去,真的没有下坠。我在黑暗中独自飘舞,我是萤火之光,默然而忧伤地游走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在那黑暗中,我不知道自己飘了有多久,作为一个光圈,我还能怎样呢?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能有意无意地到处飘一飘,荡一荡而已。 不知道飘荡了多久,有一种感觉,我已经离开了地狱的疆界。我似乎听到机器轰鸣的声音,广场上人群的喧哗,风吹过森林的骚动,还有校园里琅琅的书声…… 我漫无目的,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 但忽然我很清楚地看见两个人大步流星往我走过来,我停止了飘荡,我浮在半空看着那两个人,两个青衣童子。 这两个人走到我的面前,我感觉有一只手捉住了我。 我无力反抗。我甚至看不到是两个人中哪一个的手。 我听得一个声音清脆的童子说,这个光圈身上裹着黑气,怕是地狱里出来的。 另一个道,容我算算。 须臾,那后一个童子道,唉呀,此物果然地狱,原是地狱里的阴兵,如今魂飞魄散了。 那声音清脆的童子道,且看看他的前生为谁,我们好回去报告洞主,为它销号。 另一人道,原来是个叫刘帕帕的,为情所困,如今魂飞魄散,化作光圈。真是可惜,如今我们回去销号,此物便从此不能进入轮回了。 那声音清脆者道,可叹这一个阴兵,却用情如此,可知三千大千世界,无处不苦恼人。 我感觉那只手丢开我,我的身子轻轻荡开,然后看见两个童子背转身往天上去了。 我想,那两个童子,想必也是天上的神仙吧? 如果我还能微笑,我要笑一笑,因为我是一个光圈,跟大千世界中一切微不足道的飞灰一样。不能进入轮回,又有什么不好? 我随风飘荡,在天地间任意东西。 有一次我被一只老鹰叼住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叼住我,后来它把我放到山颠上,又自己飞走了。 这只老鹰有点无聊。 我自己从山颠飘下来,落到一个河中捕鱼老人的头顶,然后我就听见他的孙子叫唤起来,爷爷,你变成神仙了!老头乐得呵呵地笑,他不知道,有个光圈在他头上呢。 河风一吹,我就又飞到了一所乡间小学的操场上,我看见有许多人操场上跑,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忽然有一个孩子望着我惊叫起来,接着,满操场的孩子都循声来看。然后我就感觉有很多小手来抓自己,我就飞得高一些,那些小手就在半空中跳跃、挥舞着。我往前面飞,他们全都闹哄哄地跑来追,我略一退,他们就哗啦啦跌倒一片。我就这么跟他们玩了好一会儿,后来上课铃响了,他们全都上课去了,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我。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孤零零地飘荡个不休。 后来,我渐渐发现,我的意识已经越来越不清楚,我的视力也越来越差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就飞到一面湖水上去照镜子,我低头往湖水里看,湖水里有蓝天和白云,有偶尔飞过的小鸟,唯独没有我,从前,我的光芒是可以在水里投下影子的。 那一瞬间,我明白,原来我真的快没有了。也许再来一场猛烈一点的风,我就完全解散,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了。 黑夜来临,我依靠在一棵小草旁边,我再也没有力气了。我看见许多萤火虫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在我的身旁飞来飞去,我忧伤地凝望着他们,我知道,我一丝儿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快解散了。 做个梦吧,我对自己说,这个安静的夜晚,做最后一个梦。 我希望自己在梦中再见到萌,回到一千年以前,然后跟她说,萌,别等我,我已经死了。然后,我就可以安心地解散,在梦中解散。 然后,我就真的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看见我在一只摊开的手上。那只手很干净,白皙而修长,象一只钢琴家的手,艺术家的手。我觉得我比平时要亮一些,我的光芒照耀在那只手上,我如同他手中托着的黯淡而永恒的灯塔,那一刻,我简直有点成就感。 我随着那只手疾速地游走。我说不出话,我不知道那只手带我去哪里。 那只手很有耐心,他一直这样托着我,丝毫也不松懈。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到一种跟我同质的东西,光明。 我是柔弱黯淡的,而那光明是伟大而辉煌的。我觉得那只手托着我在往上飞,越是往上,那伟大而辉煌的感觉越是强烈。最后,我发现我看不见自己了,我已经跟那伟大的辉煌融合在了一起,它吞噬了我。 我不见了,但还有一个我的念头在,这个看不见的我依然在那人的手中。 又经过了长久的旅行,托我的手到达了他的目的地。我感觉他停下来,把我托到他的面前。我视线模糊,也许因为外面太光明,太温暖了,我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面前的东西。 第五章·忘情·2 我感到有个声音很清晰很明亮地对我说着什么。 听到那声音,我恍惚觉得有点什么感触,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触,我的意识也是一片模糊不清。那个人又仿佛对我说了些话,但我仍然听不清楚,只觉那声音亲切而有力,感觉他的口气令人很舒服。但作为一个光圈,我如何能够完全理解他的话?我不能,我是一个光圈,一团忧伤凝聚而成的脆弱的快要解散的光圈。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我终于很费力听清他说……放在一朵花的上面……魂魄归来…… 花朵?魂魄?我似懂非懂。 我感觉那只手离开了我,我觉得身上湿漉漉的,但很温暖。 这真是一个令人舒服的梦,温暖,光明。 随着那静静流淌的时间之水,我的意识慢慢变得清晰,我甚至渐渐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中午,科长和刘小妹,他们放荡的笑声,我回忆起我桌上的一片阳光,我回忆起我的电话,我电话的牌子是诺基亚。我想起了,萌,电话里的声音是萌的声音,我的忧伤的根源,那个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姑娘。 这是在做梦吗?我问自己,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比平时在半空中飞舞的时候还要清晰百倍。 在半迷离的状态下,在辉煌明亮的阳光下,我回忆起越来越多的事情,地狱,阎王,呜呜呜,鳄鱼,苇……还有萌,依然是她。她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终结。不,就连我的中间也属于她。 忧伤,那忧伤的感觉让我脸颊潮湿,当我脸颊潮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朵向日葵上。我霍然一惊,甚至在向日葵上翻了个身,黄色的花蕊,金子般的光明。 这时我听见有两个人在对话,起初听不太清楚,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强忽弱。 我让自己在向日葵中央安静地躺下,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留心着周围的一切。这样做的效果不错,再过了一会儿,我果然可以听清楚那两个人的谈话了。 一个人的口气听来是个老头儿,那老头儿说,……若是天庭发现了这一切,你怎么办? 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年轻人的,说话血气方刚的样子,那年轻人笑道,道兄,你还不了解我?当年我怎么下去的?既是下去过了一次,再下去受他几百年的苦又如何? 那老头儿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倒是个洒脱人,不过,我看他的命也不错,何必非要逆天而行…… 年轻人叹息道,道兄,你不知我这朋友,最是有情有义之人,我要帮他,其实又何止是因为我跟他有缘分,为他那份情义,便是陌路之人,我也非帮不可。 安静了半晌,那老头儿又道,情义却也是苦恼之根,世人都窥不破,看不透……你看你这朋友,如今虽是魂魄渐复,却又好大一股情愁郁结之气,将来不知道又要闯出什么乱子。 年轻人叹道,我与他几世的朋友了,便是他再有什么乱子,我也只好一力承担下来。 老头儿笑道,你这性子正是如此,唉,都是因缘造化啊…… 年轻人道,你也不用担心,他那情愁之气太重,我自有办法为他化解。 老头儿道,若是能够化解时,又何必有今日一举?自让他于因果轮回中,岂不最好? 年轻人笑道,道兄,莫笑我行事矛盾,我今日帮他,是我路见不平,不得不为。他日如何行事,却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能消他一时的情愁,却不能消了他永生的宿命,法术不过障眼而已,待他自己明白了悟了,该怎么救他,还得看他自己了。 老头儿笑道,如此说来,我却服气。 年轻人道,时辰到了,咱们却去聚仙洞罢,那各路仙长怕是等我们不耐烦了。 老儿道,正是。 这两人说罢,只听得鹤唳凤鸣,衣袂飘拂之声,然后万籁俱息,四周无声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心道,这却是不是在做梦?若是做梦,也且起身来图个快活。这么一想,我忽地翻身从向日葵上跳下来,头脑一晕,感觉自己慢慢长大,有手有脚。 我四顾看去,紫雾缥缈,阳光灿烂,到处是起伏的丘陵和山峦,种满了向日葵,一片广大的向日葵花地,放眼望去,简直是一片阳光的的海洋,金子的世界。不远处是一个山洞,洞门口爬着一只大乌龟,背上托个石碑,上书果报世界,因缘乾坤八个大字。 我自思道,若是做梦,这梦中景致却美。 信步就往那山洞走去,走到洞口,一片金光射出。探首一看,见那洞内金碧辉煌,玉榻锦帐,金钩银案。洞内开阔,墙上是些符籙铁剑,中央一个炼丹大铜炉。我叫了两声,无人应答,自己壮起胆子就往里走。 一眼见那银案头上正摊开一本书,我随手取过来看,只见书页之间,哪里有半个文字,全是些金色的蝌蚪在游来游去。我奇道,这样书籍却是好玩,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天书罢?我又翻开一页,依然没有文字,又变作许多小人在纸上打打闹闹。我看得兴起,再翻开一页,突然猛地跳出来个骷髅头,冲我吐着白牙桀桀怪笑,我吃了一吓,扑地把那天书合上。恍惚之间,觉得头脑一空,仿佛忘记了什么东西,忘记很重要的一样东西。我自扪心问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 我挠头自想了半天,却总是想不出个头绪。心道,懒得再想了。正待要走,洞门口却抢进来两个道童,指着我叫道,你是何人?敢来偷阅天书? 我把那书扔在一边,摊手笑道,哪个偷阅你天书了?你有证据么? 两个道童对视一眼,均怒道,你这人好不要脸,我们分明看见了,我们两个就是人证,休想抵赖!快,跟我们去见师父,你自分说清楚才罢! 我笑道,你们师父是谁?男的还是女的?是女的就见,男的就免谈。 两个道童大怒,一人手上一柄拂尘,却使作武器一样,飞身上来打我。 我也不是吃素的,随手取了墙上一柄铁剑就要跟他们拼命。 正闹时,只听一个声音大喝道,你们几个,还不住手?! 那两个道童闻言,立即垂手肃立,听话得很。 我举了铁剑,往那门口一看,只见一个白衣青年,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那白衣青年微笑着向我走来,口中道,帕帕,原来你已复原?恭喜恭喜。 我疑惑道,你是谁?我并没有见过你…… 白衣青年道,我是谁?我是你朋友。 我自思道,我这辈子朋友倒是不少,不是喝酒的,便是吃肉的,哪里有个做神仙的? 白衣青年见我疑惑,仰首笑道,帕帕,可还记得鬼友呜呜呜? 我闻言一惊,口中道,呜呜呜?不可能!呜呜呜长袍马褂,脸色惨白,笑起来阴森森的,哪里有你这般神仙风采…… 白衣青年笑道,那你说,呜呜呜如今哪里去了? 做神仙了啊!我立马回答,话音未落,我自己一想,可不是么,神仙是神仙的模样,野鬼是野鬼的样貌。 我一把丢了铁剑大笑道,你果然是呜呜呜? 呜呜呜也笑道,果然便是呜呜呜。 我冲上前去,一把搂住呜呜呜,跟搂住亲人似的,我埋怨道,呜呜呜,你小子没义气啊,自己做了神仙,也不管我死活,害我在地狱里被那阎王鳄鱼欺负得好苦。 呜呜呜闻言挥退了两个童子,携了我的手,往案几旁坐了。 第五章·忘情·3 呜呜呜笑望着我道,帕帕,你怨天怨地都可以,却怨不得阎王鳄鱼啊,为把你从地狱救出来,他两个可是立了汗马功劳。 我奇道,这话怎么说? 呜呜呜道,我这果报使者,可不是白做的,那天下众生的因缘果报,都在我柜子里藏着呢,我掐指一算,都是一目了然。你道我当年离开你,回到天堂做神仙时,掐指算的第一个人是谁? 谁?你媳妇?我奇道。 不是,你不是我媳妇,呜呜呜很诚恳地说,你是我朋友,你知道吗,咱们前面好几世都是朋友,咱们的情谊可深着呢,话说从头,这个,这个……咱们两个曾经和柏拉图一起同过窗,跟拿破仑一起扛过枪,还跟同治皇帝一起嫖过娼…… 我愕然,继而哈哈大笑,摇头道,你就吹吧,呜呜呜。 呜呜呜也不生气,笑道,你不信算了,你道行浅薄,自然看不透过去未来,咱们先不说这个,且说你的天命,你的天命为何你可知道? 我摇头道,我死了以后遇到你,你说我是公务员的命,我就知道这个,其他不知道了。 呜呜呜叹息道,是倒是,可惜只是地狱里当差的命,进不了天堂,我记得你在油锅城曾经对我说,希望做天上的神仙……结果没有想到,后来却是我做了神仙,把你给留在了地狱,因此我就想,咱们是缘分深厚的朋友,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地狱…… 呜呜呜还没说完,我就感动地说,呜呜呜,你这人心眼真好。 呜呜呜笑道,是啊,我挺好的。你别打岔,听我说——你的天命,乃是做两千年的阴兵,然后再做三千年的班长,再然后,投胎转世做人享福……这个天命呢,是任何人不能更改的。我想了很久,该怎么救你出来,想得头疼了,依然没有好的办法。有一天,我那朋友乾元真人前来与我喝酒,我把这事跟他提了提,他告诉我一句话,让我有了搭救你的计划。 我奇道,他说了什么? 呜呜呜笑道,他说了四个字,魂飞魄散,然后一拍屁股就走了。说到这里,你可明白为什么要感谢阎王和鳄鱼了? 我愣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明白。 呜呜呜道,你真笨,跟你从头讲起吧。这因果世界都有个规矩,你从前的因种下现在的果,比如你帕帕,从前几世干了许多事,结下了如今在地狱做阴兵的果,这是个铁规矩,谁都不能碰。但,你今世依然在造你来世的果,也就是说,你今世并非完全就按照从前的决定的路线走,你可以按照你今世的意志去加以改变。 我皱眉道,你说什么啊,呜呜呜,完全不懂,举点活泼生动的例子好不? 好好好,呜呜呜笑道,这么说吧,好比一个注定要享福一百年的人,他半路上想不通了,扑通跳河自杀了,那么,他就可以逃脱前世的因。 好好的福不享,他为什么要自杀呢?我奇道。 你听我说完!呜呜呜脸都有点气白了,于是他接着说,你帕帕也是一样,你在地狱做阴兵,本来该两千年,但你想不通了,自杀了,魂飞魄散了,懂吗,你就把前世的因在今世做了了结。 我问道,那我岂不又造了来世的果? 呜呜呜颔首笑道,有点慧根嘛,正是如此。但是,鬼死了和人死了不一样,人死了,还在因果轮回中,鬼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谈不上果了。 我点点头。 呜呜呜道,乾元真人教我的,就是这个法门,只有这个法门,才能让你脱离地狱。但这其中有个问题,就是必须是你自己魂飞魄散,[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能是别人用法术帮你魂飞魄散,若是别人帮你,那就是犯了天条,不得了的事情。所以啊,我跟阎王说了许多好话,他才答应安排一个个新兵来欺辱你,目的就是要你魂飞魄散。可你小子也够倔的,怎么都不肯自己了结自己…… 我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却竟然是阎王和鳄鱼在帮助我摆脱因果轮回…… 呜呜呜笑道,总算开窍了。 呜呜呜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了我脸色的不对。是的,我突然想起,我把什么事情给忘记了,我使劲挠头,怎么都想不起——我在地狱里的一切我都想得起,唯独忘记了最后,我是怎么魂飞魄散的呢?还有当年我死在滨江路上,我记得,但后来呢?黑白无常拖走了我,中间还有什么?这之前,我为什么要去滨江路呢?我为什么想不起了呢? 呜呜呜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道,帕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我说,对啊,呜呜呜,我忘记了一些东西,怎么也想不起。 呜呜呜笑道,想不起就别想了,你该想想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你已经魂飞魄散,在天庭销号了,也就是说,此后你永远进入不了轮回,你是隐形众生了。呜呜呜笑着说。 哦,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曾听两个青衣童子说过,也就是说,我现在的情况,好比在阳间没有了户口,只好鬼鬼祟祟地做人,是吧? 对,呜呜呜说,这个问题比较严重,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好比你做光圈,到一定的时候,你是不是发现自越来越没有气力,就象快要解散了一样? 对啊,我连忙点头,那种感觉,真的很绝望。 就是,呜呜呜说,你现在的情况也一样,虽然我帮你恢复了魂魄,但是,由于你不在轮回中,你的魂魄也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照样变飞灰。 啊唷,我急道,呜呜呜,如此说来,这个问题很严重啊,可有解救之方? 废话,呜呜呜说,我既然费心把你从地狱弄出来,未必是为了你魂飞魄散? 我闻言喜道,对啊,你是为了让我当神仙嘛! 呜呜呜笑道,正是如此,但我虽能助你一臂之力,许多事情,却还要凭你自己努力,自己造化…… 我们正说话时,洞外一个童子道,师父,乾元真人求见! 啊唷,呜呜呜跳起来一把拉了我手道,帕帕,快,你能不能做神仙,便着落在这个人身上了。 我被那呜呜呜拖了跌跌撞撞跑到洞外,却见一片金光之中立了个须发皆白的神仙老者。 我认得那老神仙,便是当年去地狱接呜呜呜的那个。 他见了我,自抚须笑道,你那个会下棋的地狱阴兵,如今怎地跑到我天堂来了? 我拱手笑道,老神仙,托您的福,上来看看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哦,乾元真人笑道,还好还好,就是最近有点肾虚气喘,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忙道,为什么不用哈尔滨制药六厂生产的…… 呜呜呜瞪了我一眼,又对那乾元真人笑道,道兄,愚弟所托之事,可有结果了? 那乾元真人咳嗽两声,左顾右盼道,果报使者,我天庭第八万九千届仙法道术普及班明天开课,你去不去?授课费在去年的基础上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哦。 呜呜呜闻言脸色一变,嘿然笑道,道兄,你不说我所托之事,却说授课费,莫非此事有变? 乾元真人局促摆手道,兄弟,铁拐李约我喝茶,我去先…… 呜呜呜也不阻拦,冷哼道,你去罢。 我看他两人情状,心道,必是呜呜呜托他帮我做神仙,如今事情却都黄了。 只见那乾元真人走了两步,又回头不好意思地笑道,算了吧,呜呜呜,我实话跟你讲,先时之事,再也莫提,不是我不帮你。你不知道,我方才从聚仙洞回来,遇到王母娘娘那边的一个丫环——她原是我俗世妈妈的表妹的女儿的同学的嫂嫂,因此有些亲戚关系,她告诉我说,今年的这届学员,全都是玉帝钦点,不是那山林水泊有个七八万年的道行,就是那天上地下修了千世万劫的佛法,一个个来头都是不小,而且都有道法基础…… 呜呜呜失望道,道兄,你先时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拍着胸口说包在你身上…… 乾元真人赧颜道,此一时,彼一时……往届学员都是天上神仙的三亲六戚,三朋四友来的,哪里知道今年如此严格,我看,不如等明年再报名,却也不迟。 呜呜呜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乾元真人道,道兄,你是普及学院的院长,便是玉帝钦点的,你也总能说得上话吧?再说,这学习班追加一个名额,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就不行呢? 乾元真人看了我一眼道,呜呜呜,你这朋友没户口,报名是要身份证复印件的…… 呜呜呜冷笑道,我是果报使者,弄个假证件有何难,若是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便好。 乾元真人又道,呜呜呜,那学员都要会点仙法道术,入学都要经过严格的入学考试,我们普及学院的文凭是宇宙学历,三千大千世界都承认的,没点基础,不能通过考试可不行。 呜呜呜道,乾元真人,那试题不是你出的么?你现在就出题,他不会,我帮他考就是。 我和那乾元真人闻言都是一惊,乾元真人连忙摆手道,如此作弊,万万不能。 我也看不过去,对呜呜呜道,人家宇宙学历,你这么搞也太水了…… 我还没说完,那呜呜呜一脚就把我踹到一片向日葵花田里去了。 然后我听见两人在那边争论得脸红脖子粗,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摘了些葵花籽来吃,说真的,天堂里的葵花籽质量就是好,又脆又甜,那籽儿还特大,一颗颗瓜子饱满得跟鸭梨似的,磕得我牙都出血了。 最后我看见呜呜呜不知道对老神仙说了句什么,一转身就进洞去了,那老神仙拉都拉不住他。 我正想,呜呜呜是不是扬言跟他绝交了? 正想时,就见那老神仙转身铁青着脸,表情幽怨地向我走过来。 第六章.拜师.1 我见那老神仙过来,不由自主也站了起来,人家是普及学院的院长,职位不低,我满脸谄媚地看着他,心头却犯疑道,那呜呜呜到底对他说了句什么话? 那老神仙过来,负手站在我面前,铁青个脸,看我半天,忽然道,想不想当神仙? 我一听有戏,点头哈腰道,想啊,想啊。 考试很难,你知不知道?老神仙冷冰冰地问我。 ……知道,我可怜兮兮地回答。 有没有信心通过考试?老神仙盯着我眼睛问。 没,没信心,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没信心就对了,老神仙讪笑着说,看你的造化了……走罢…… 哪里去?我疑惑道。 去考试,去不去?不去算球了…… 去去去,我回头往呜呜呜的洞府望了一眼,正想是不是该去跟呜呜呜告个别,正想着,忽觉身子一轻,眼前红光满眼,四周香气弥漫。往脚下一看,自己居然腾云驾雾,只一只手被那老神仙托着,不然还真以为自己成神仙了呢。 不须臾,看见云雾蒙蒙中一座出云仙山,听得那老神仙念个咒语,脚下那朵祥云飘飘悠悠降落下去。到得山脚一看,横一条巨石,石头上龙飞凤舞三个蓝色大字:忘情山。 我正看那三个字,看那情字时候,却觉得心头一动,一种奇怪的情绪涌漫来。 不容我多想,那乾元真人拖了我手就往山径上走,走了一阵,只见奇树仙芭不绝于眼,祥鸟瑞兽往来如云。走到半山,云雾缥缈,仰头看时,山腰一座紫木大门,门首上大字书曰:天堂仙法道术普及学院。 门口两个神兵守卫,都是金凯金甲,手握戈戟,威风凛凛。见那乾元真人和我过来,连忙开了大门,俯身做礼。 大门之类,却见幽洞紫府星罗棋布,玉泉逶迤,寒树遮天,山俊逸而出尘,云缥缈而遗世。 我正看得兴起,满心欢喜,想要作个现代朦胧诗,那老神仙喝一声到了,我正要客气,却被他一攘,进了一间殿阁。进去一看,陈设虽是简陋,环境倒还幽雅。 我进去挨那床上坐了,四顾打量,最喜欢那一扇木格子窗棂,正支开着,外面是古木婆娑,仙风微微,疏影晃动。 乾元真人显然对我印象不好,看我坐了,他自己也不坐,气哼哼地负手站着看我。 我心想,呜呜呜也不知道对他说了句什么,他居然顶着冒犯玉帝的压力破格让我参加考试,等以后有机会,定要问问呜呜呜。 那乾元真人看了我半天,见我若有所思,也不理睬他,不由得自己开口道,刘帕帕,你给我听好了,明日的考试,非同小可。若你被录取,则踏上了成为神仙的第一步,若你不被录取,你回去给呜呜呜说清楚,非我乾元真人不顾交情,乃是你自己慧根俱无,福分太浅…… 我笑道,院长,若我考不上,自然是有我的责任,但你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啊,想当年我在人间时,大小也是个国家干部,求过人办事,也替人办过办事,我就晓得,那替人办事,非得自家有些能力手段不说,还要有那个心,二者具备,方才能够成事。若是我明日考不上,说明你老人家要么能力手段不行,要么便是存心敷衍…… 混蛋!乾元真人怒道,你小子如此刁滑,又没有半点本事,哪里是做神仙的材料?我不跟你废话,我给你本书,你今晚自己努力,看得懂也罢,看不懂也罢,明日考试,在此一举。 言罢,那乾元真人手间倏地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啪地扔到桌子上。也不再看我一眼,自大踏步出去了。 我见那书,也自新奇,连忙去桌上拣来翻看。一看之时,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有些象小篆,又象拉丁字母,象形文字也有,甲骨文也不少,我自信还有些文化,逻辑思维能力也不算太弱,眼睁睁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一个字。我心道,好你个乾元真人,这不存心整我么? 如此一想,我也懒得再看,索性扔了那破书,自躺去床上眯了一会儿。 躺了一阵,也没有睡着,听得屋外似有脚步声,我心道,莫不是那老神仙良心发现,来帮我补习功课了?人家好歹是个院长,我不可过于无礼。 这么想着,我就腾身起床,跑去把门拉开,一看时,吓我一跳,只见门外游廊里走来一个长嘴巴怪物,不是别人,却是地狱油锅城的鳄鱼班长,手上拿本书,唉声叹气一路走来。 虽是晓得他曾好心帮我,不过往事过于不堪,还是吓我一跳,忙忙地缩身进屋,关了门心跳个不停。听得他走过门外,一边走一边叹息道,我鳄鱼修行上万年,若是今番再考不中,我也不回那地狱了,干脆回我老家赤水河落草,做个妖怪,了此残生便好。 我听他说得幽怨,心道,原来他也来考神仙,他有万年道行,尚且存心惴惴,我是狗屁不通,如何能及第登榜? 如此一想,顿觉万念俱灰,欲待寻路回去找呜呜呜,却又不认得路径。 只得去那床上躺了,心道明日权且过个堂,虽然明知无望,见见世面也好,他日发回地狱做阴兵,跟同僚间也有了吹嘘的谈资。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第六章.拜师.2 第二日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听得外面众声喧哗。我也懒得管他,自翻身堵了耳朵睡觉。又睡了些时候,那门却被人一脚踢开,正疏懒时,身子被人一提,凌空飞了起来,半天里一看,却是乾元真人,照例气哼哼地冲我吼道,二流子,你还考试不? 我被他一提,睡意自然全消了,半空里笑道,要考,要考。 乾元真人一把将我撸回床上,怒喝道,赶紧过来,众考官都等你。 我看他一路匆匆走了,自慢慢起来穿了衣服,镜子前整理好容妆,脸上挂了笑容,悠悠踱出屋外。 见那学院广场上,真是人山鬼海,世界众生,熙熙攘攘,真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有乌龟,有猴子,有树精,有山魈,浑如个天堂动物园一样。 我在众人陌生的目光中笑嘻嘻地一路踱过,才走到半路,被人一把拽住胳膊,定睛看时,原来是鳄鱼。鳄鱼咧嘴笑道,你小子也来考神仙?别丢人了,记住了啊,考不上的话,千万莫说你认识我。 我呸,我轻蔑地对它一笑,老子凭什么要说认识你? 鳄鱼哈哈大笑,跟我在屁股后面走,口中道,我倒要去看看你怎么出丑,等下我也要考试了,找个乐子,缓解缓解我的心情。 我也不理睬他,看见广场中间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屋子,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考场,径直走去。 走到门口,一个工勤人员拦住我道,交费。 我瞪眼道,考试还要交费?你们天堂也太黑了罢? 工勤人员笑道,考试不交费,但这是公厕,我们打扫厕所不是义务的,你不给钱,我们怎么养家糊口? 我一听有道理,正要掏钱,忽然想起我是去考场的,忙问道,哥哥,那考场在哪里? 工勤人员朝旁边一个小草棚一指,喏,他嘟嘴说,就是那里。 天堂就是天堂,我不得不服气。我走到那间小草屋门前,敲了敲门,那门立即应声而倒。垂头一看,那门都腐朽得可以当豆腐吃了。 我抬眼一看,恰好一头猪正在表演三十六变,鼻子一哼,变成了孙悟空,手一伸,凭空抓来一条打狗棍。我正要叫好,却听那里面考官道,不及格,明年再来。 然后在我同情的目光中,那头猪目中含泪地爬了出去。门外众考生都笑道,孙悟空明明用的青龙偃月刀,你却变个打狗棍,好没文化的猪,水浒传都没读过么? 猪更加惭愧了,掩面狂奔而去。 里面就叫,第三亿二千六百四十八万七千七百二十二号考生进场,我左顾右盼,正不明所以时,屁股上却挨了一脚,也没看清谁踢的,一个踉跄就冲了进去。 考场内坐了一圈考官,一个个带着眼镜,目光冷峻,个个显出一副可以看透别人心思的表情来。 我一看那阵势就有点虚,还好看见乾元真人坐在正中,面前一个牌子,上书:主考。 妈妈的,我心道,他是主考,夫复何惧? 叫什么? 刘帕帕呀……我嘻嘻笑着说。 性别? 男呀……我挠着头说。 籍贯? 地狱,油锅城…… 年龄? 我掰着指头算道,大约一千零三十岁…… 婚否? ……不记得了……好像?我自己冥思苦想半天,我真不记得了,我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要诚实!听见没有?乾元真人旁边一个立着副主考牌子的神仙目光喷火地看着我。 我心想,如果我说未婚,他肯定又要说我不诚实,我只好皱眉道,好像结过婚…… 几婚? 我一咬牙道,二婚…… 住址? ……没,到处飘着……我羞愧地说。 职业? 候补阴兵……退休了…… 以前学过道法仙术之类的东西吗?……旁门左道的也行。 ……没。 我一抬头,看那乾元真人恶狠狠地瞪着我,连忙道,我想起来了,学过……学过看手相,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算不算? 算,乾元真人在一片嘘声中面不改色,口气生冷地说,以后别人问起,你就说你是江湖术士,听到没有? 行,我一个劲地点头。 好吧,乾元真人起立,代表所有考官说,刘帕帕同学,恭喜你顺利通过入学考试,你被天堂仙术道法普及学院正式录取了…… 我一屁股就坐到地上去了,门外大哗,我听得鳄鱼独有的大嗓门叫道,妈的,太污了! 第六章·拜师·3 就这样,我成为天堂仙术道法普及学院正规本科学历在读生。 全班一共七十二个学员,我被公推为班长,因为大家都很鄙视我。 天堂的学生都很努力,大家一门心思专研学问,没人愿意担任职务,他们说会影响学业。班主任是何仙姑,她一看我反正最没前途,就答应了同学们的要求,另外把学生会主席、清洁委员、纪律监督委员等等没人要干的职务全都派给了我,还假装对我说那是因为我能力强。 我也不跟他们计较,能进天堂做准神仙我已经很满足了,就是他们让我天天扫厕所,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何老师及时掌握了我的思想动态,第二天果然就安排我义务打扫学院的所有男女厕所。以前的保洁员因此失业,临走的时候放了一把带血的刀在我宿舍的窗台上。我冷笑一声,我是准神仙,我还怕你玩这个? 平时大家在教室里上课,我就在忘情山上到处瞎逛。不是我不爱学习,我是基础太差,真听不懂。比如上天书课,要求大家写作文,描写天堂的优美景色。我一看这个我拿手,以前在科室就是专门写文件的。等到纸笔发下来一看,我就傻眼了,那笔是一根筷子,纸是一张树叶。怎么写呀?我就看别人,一个个龙飞凤舞,挥斥方遒的,写的字全是我不认得的。我也不甘心,拿筷子在树叶上捅几个洞,又在树叶周围咬一圈牙印,直接交了作业。点评的时候,老师问我,刘帕帕同学,你解释一下,你写的是什么?我慵懒地一笑,淡淡道,意识流,后现代文风的…… 化学课更扯淡,也不要元素周期表,直接给你一个死耗子和一双草鞋,要你化个东西出来。我强忍恶心,找来一块砖头,把那耗子和着草鞋捶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我正得意,一看别人,我靠,吹口气,化出来个蝙蝠,跺个脚化出来个金元宝,更绝的是一个女同学,嫣然一笑,化出来个太白金星。何老师一看,吓坏了,连忙要求那女同学化回去,因为天堂里已经有个太白金星了。女同学蹙眉抹了抹太白金星的眼睛,化出来个何仙姑。当时教室就乱了,两个何仙姑打成一团,衣服都扯烂了,差点没春光外泄。幸亏乾元真人来得及时,站在教室门口,手持桃木剑,叫声急急如律令,扑地一团烟雾,其中一个何仙姑就不见了。谁也不晓得他把哪个何仙姑搞不见了,反正大家也不在乎,就将就剩下那个继续上课。 物理课上的是能量转换,人死了变鬼,鬼死了变灰,灰死了还是变灰。还现场做实验,把一个鬼放在瓶子里,老师用棍子一指,那鬼在瓶子里惨叫一声,就变成了一团飞灰,老师举起瓶子说,你们看,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我觉得经常做这种实验过于残忍,所以不喜欢物理课。有一次我故意问老师,老师,请问神仙死了变什么呢?教室里突然很安静,大家都很关心自己的未来。老师冷冷地看着我道,神仙死了,还是神仙,一日为神仙,终生为神仙。老师话才落音,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帮孙子,太自恋了。 生物课还有点趣,老师上课的时候经常拉个怪物出来站在旁边,指着怪物问大家,这是什么?老师拉的东西应有尽有,UFO、尼斯湖水怪,金正日,魑魅魍魉,什么都有。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有时能答对,有时候不能。有一次生物老师拉个鸵鸟出来问大家,这是什么?大家都不说话,面色凝重的样子,我一看,表现的机会到了,立即举手发言,我说,这是一只驼鸟。老师说,错。同学就笑,说,刘帕帕,若是驼鸟那么简单的生物,我们能够不认得吗?我一想也是,坐下来继续观察,看来看去,还是一只驼鸟。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终于公布答案,它不是真正的驼鸟,它是一个神仙变的驼鸟。我昏倒,然后就看见一片白光,驼鸟起了变化,一片笑声中,乾元真人揉着腰十分尴尬地站在大家面前。 所有的课程当中,我只有外语成绩好,算是班上翘楚。开始我以为很难,星际语言啊,多难懂,搞不好还是星际阿拉伯语,或者星际鸟语什么的。但上课头一天,外语老师神气活现地号称用外语向大家问好,他说,个老子的,安逸撒?我一听,把我给高兴惨了,居然是我的家乡话。我唯独这门课程是不用学就遥遥领先,外语老师经常夸我是天才儿童,因为很多方言俚语连他都不会。我甚至用标准音教会了他外语中你、我、他三个人称代词的规范用法——龟儿、老子、宝器。外语教师如获至宝,很快写了一部学术专著《刍议外语中人称代词的历史沿革及其演变》。这本书出版的头一天,我就在学院bbs上发了篇匿名帖子,《xx老师,盗用学生的研究成果,你不觉得可耻吗?》。帖子很快飙红,点击率达到八百亿,创下论坛新高。外语老师因此差点下岗,从此在学术界声名狼藉,抬不起头。他怀疑是我干的,对我怀恨在心。 第六章·拜师·4 总之,我上课的时间少,在外面逛的时间多。这么一来,可想而知,我的成绩当然不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倒数第二名。倒数第一名是个弱智,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到第二学期,那个弱智得了肺癌,因病休学。顺理成章地,我就成了倒数第一。不但同学们瞧不起我,教师们也大都讨厌我,就连乾元真人平时都不正眼看我。我也不计较得失,宠辱皆忘,照旧我行我素,独来独往。 有一天我正蹲在忘情山下的小卖部门口抽烟,鳄鱼大呼小叫跑来找我。这鳄鱼也考上了普及学院,成为了我的同学。我们是老交情,因此经常帮他补习外语。这天忽然看见他一路飞奔下山来,我还以为他烟瘾来了,赶紧将刚买的一盒烟塞进裤裆里。 鳄鱼说,二流子…… 现在他们都叫我二流子,说是给我起的法名。 鳄鱼火爆爆地说,天大的喜事,听说明天临时测验,玉皇大帝亲自前来监考,这次你死定了…… 我笑道,怕个鸟,有乾元真人罩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特别是你的舞蹈课,跳得跟个钢管舞女似的,一点都没有野兽那种天然狂放的野性美…… 鳄鱼摇头道,二流子,明天不是考舞蹈课,也不是考外语课,听说是考你最不拿手的化学课…… 那有什么,我笑道,让乾元真人变成我的样子,代我去考就行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鳄鱼有点失望地说。 但他想了想又皱眉说,二流子,但是我听说这次玉帝之所以亲自前来,好像就是因为你的事情。学院的老师对你意见很大、牢骚满腹。 哦,我奇道,我怎么了? 鳄鱼瞪着我道,二流子,老师都说你素质太差,把你塞到瓶子里做实验都嫌你身体不够健康,他们都埋怨院长把你这样货色弄来做神仙。另外,听说分管后勤的副院长一向跟院长不合,也趁机在玉帝跟前参了一本,说院长在招生工作中有严重的舞弊行为,证据就是刘帕帕。 不会吧,我说,虽然我入校的时候基础不太好,可院长是我看天资不错,很有慧根,所以才破格录取的啊,怎么能说是舞弊呢? 鳄鱼忽然指着我的裤裆说,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裤裆,隆起一块,我笑道,生理现象。 鳄鱼伸手一把就从我裤裆里把香烟抓了出来,自己抽一根点了,把剩的丢给我,哼着赤水河的民谣晃晃悠悠地走了。 鳄鱼才走,我见那半空飘来一朵七彩祥云,上面骑个老神仙,一眼瞥见我,惶惶急急地按住云头落下来。我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乾元真人。 我笑道,院长,下班啦? 乾元真人挥个拂尘,又气又急的样子,他颤声问我,刘帕帕,不得了,明天考化学……你在学院这么些日子,可学到什么知识没有? 我看他着急,安慰道,当然了,我的外语成绩在班上是第一名,老师求我当科代表,学习太忙,我没答应。 乾元真人跺脚道,刘帕帕,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可知道,为你的事情,明天玉皇大帝亲自到学院来主持考试,若是你成绩不过关,不但你自身难保,连我也要受连累!……哎哟,呜呜呜,那个家伙,害死我了……你说,刘帕帕,你到底会什么? 唉,我无可奈何地笑道,院长,我也想考试及格,可我什么都没学会,你说怎么办? 乾元真人急道,象化学那么简单的课程,你学了一学期,竟然什么都不会?最基础的呢? 他一面说,一面随手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又扯来一根狗尾巴草,递给我道,来,让他们产生化学反应…… 我一手拿石头,一手拿狗尾巴草,看了乾元真人一眼,颇有点盛情难却的感触,不得已,我一狠心,把石头和狗尾巴草放到摊开的左手掌上,举起来,递给他看,喏…… 乾元真人瞪着我的手掌,石头还是那么坚硬,狗尾巴草依旧那么嫩绿,一阵风拂过,狗尾巴草细密的绒毛微微地颤动着,象是婴儿的脸颊,情人的温柔…… 我看见乾元真人就跟傻了一样,目光僵直,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渐渐开始颤抖,脸部肌肉一下一下舒缓有致地抽搐…… 没,没关系,乾元真人吃力地说,我现在教你……跟我念咒语——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念快一点,要点是快,不要让别人听出来你在念什么…… 说真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同情乾元真人,有一种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感慨。于是我很老实地跟他一起念了几遍。 好,乾元真人说,这个咒语很简单,你多注意一下节奏和声调就可以了,接下来,你听我说心法,这心法很重要,一切仙法道术,都是以心法为基本的,可以说没有心法,就没有一切。你记住了,这个心法是——心动念动,念动意动,心念俱动,意为先导,一意为之,心念随之…… 好了,乾元真人用几乎有点讨好的眼神看着我,柔声道,帕帕,你试试,看能不能产生反应…… 我闭目运气,口中念念有词,心下暗暗乞求上天,变吧,变吧,人家乾元真人多可怜啊。不须臾,睁目一看,果然变了,位置变了。方才狗尾巴草在石头左边,现在变到右边去了。 咦!我喜道,院长,真的有效果诶…… 我不知道乾元真人为什么浑身开始颤抖,一副被人欺负得很惨,随时要哭的样子,他抖抖颤颤地说,帕帕,你把位置摆反了,是我放回去的…… 我同情地凝视院长苍老的脸庞。 乾元真人紧紧地抓自己的手腕,颤声道,……今晚回去,用心练习,知道吗?不能睡觉,用心练,时间不多了,来不及了,知道吗……不然,结果很可怕的,亲爱的帕帕,你懂么? 哦,我耸肩笑道,老子行走江湖,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能有多大的结果? 结果?乾元真人二话不说,看得出来,他忍耐的极限到了,他的脸由白变红,他的气息由细变粗,他拂尘一丢,冲上来摁住我就是一顿胖揍,手脚并用,打得我是满地乱滚,哭爹喊娘,打完了,那乾元真人整理好衣冠,气咻咻地指着我说,明天你要是考不好,就算玉帝不开除你,我也非把你弄去地狱下油锅不可,你给我记住了,神仙无戏言,刘帕帕!! 乾元真人忿忿拂袖而去,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地上抚脸哀唤。 第六章.拜师.5 我唤了半天,无人理我。看那身畔紫雾环绕,头上祥云漂流,自怔怔道,看来这个事情果然不是玩的,如今怎么办好? 正发呆时,耳边传来一阵歌声:忘情山下失旧情,神仙洞内不神仙,相相生处都无相,色色灭时亦有色。 我听这歌子唱得怪异,循声看去,一个樵夫负柴从那山径上走下来。 神仙境地神仙人,如此画面,这样风物,由不得我想起生前看过的那些古典志怪小说。小说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往往一个人身陷窘境,就有神仙唱着类似的歌子来把人拯救了。我当时看那樵夫,四五十岁年纪,头发油黑,满面红光。我心道,这神仙定是来搭救我的。 我记得小说里的人刚看到神仙的时候,一般都不理睬神仙,只顾自己唉声叹气,神仙也怪,受了冷落也不生气,往往就要找个理由来搭话,很贱的样子。普渡众生嘛,也可以理解。 我决定效法小说人物。因此我索性捂了受伤的肿脸,垂着头,自呻唤不断,表现出一副很哀怨,对那个樵夫爱理不理的样子。果然,那个樵夫负着柴一步一步地往我走过来,脸上笑嘻嘻地,也不生气。 眼看他走近了,我还是不理睬他。把头一偏,鼻子里哀哀地哼唧着。 樵夫在我身边停下来,勾下腰杆笑嘻嘻地问我,这位同学,你可是刘帕帕? 我心下大喜,这神仙果然中计,就不知道他道行如何,是哪个山,哪个洞的哪路神仙。但我表面上仍然装出一副哀痛不绝,无暇他顾的样子,只瞟了他一眼,学着小说里的人物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欲说还休地摇了摇头。 樵夫怪道,同学,你不是刘帕帕? 我长长地悲叹了一口气,黯然道,不才正是刘帕帕,你一个砍柴的,也帮不了我什么,还是不要管我的好…… 后面的台词我还没来得及说,却见那樵夫怪叫一声,一抖肩丢了那捆柴禾,青筋暴跳的一只手就往腰间按。我眨眨眼睛还没明白过来,刷地一声,那樵夫从腰间抽出二尺来长一把雪亮亮的柴刀,大喝一声,我可找到你了,刘帕帕,纳命来…… 妈的,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啊!我也来不及推究了,连滚带爬就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问,大侠,你搞错没有,为什么杀我呀? 为什么?那樵夫气喘吁吁地扬着刀怒吼,你把老子工作搞脱了,老子现在没得活路,只好打柴为生,你害得我好苦。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问道,英雄,咱们萍水相逢,何故说我搞脱了你的工作啊? 你给老子站住,那樵夫一边追,一边怒吼道,可还记得老子在你窗台上留下的血刀? 我一听,顿时明白,原来这家伙竟然是学院以前的保洁员…… 眼看就要跑到学院大门了,我实在跑不动了,一个趔趄躺倒在地,拼着气力道,好汉,不就是打扫个厕所么,看你这么有诚意,我让给你就是…… 那樵夫三两步奔到我面前,道理不讲,扬刀就砍。 我眼睛一闭,脖子一伸,引颈受戮,无所畏惧。其实这一险招我也是跟小说里面学的,往往主人公主动送死,别人都要奇怪,问长问短,打听一番家世来历,思想观点,后来不但不杀,还传授武功,结拜兄弟什么的。 这一招我终于用对了。我闭着眼睛,那刀硬是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等了半天,心道这粗人咋个话都没有一句?起码也该问问,难道,你不怕死? 我等不耐烦了,睁眼来看,只见那樵夫手上提一把绳子,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怪道,你不杀我了? 他也不理睬我,把绳子只一提,我立即四肢朝天,原来他做了四个圈把我给捆了。眼看着他又从哪里拣来根木棍,从那绳子中间穿过去,单手一挑,我就跟个待宰的年猪似的,嗷嗷叫着腾到了半空。 我怒道,你这砍柴的,想要把我怎样?! 那樵夫笑道,我想把你抬回去烤着吃,所以先不杀你,怕到时候肉不新鲜。 我惶急中扭头一看,学院门口两个金盔金甲的神兵正搂着两杆长枪在那里看热闹。我吼道,神仙哥哥,还不来救我,我是学院正式学员哦! 那两神兵相顾一笑,都冲我摇摇头,笑道,认命吧,刘帕帕,他不烤你,你迟早也被学院的老师们烤…… 我大怒道,你两个保安!听好了,老子的师父是乾元真人,是你们的院长,让他晓得今日之事,你俩混蛋就等着下岗吧…… 两个神兵笑道,明日玉帝一来,还不说得哪个下岗。 那樵夫把棍子一挑,将我扛在肩头就走。 那两个神兵又叫道,你那樵夫,记得要烤熟啊,生吃了要拉肚子…… 樵夫一面大步流星地走,一面回头傻笑道,多谢哥哥们关心,我务要把这小子烤到焦透,若是滋味好时,我定割些来与哥哥们下酒…… 俩神兵笑道,如此最好…… 我悬在那半空,真是又急又怒,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 走了一阵,我是手脚酸麻,头昏眼花,也不晓得到了哪方哪界。只觉身子一沉,蓬地摔到地上,忍痛看时,却是一间破草房外,房后白云绕处,奇峰耸峙。耳边流水淙淙,鸟鸣猿啼。 那汉子也不管我,自进了屋去。不须臾,我见他搬条长凳,拿个磨刀石,抽出腰间柴刀,霍霍磨砺起来。 刀声铿锵,山气寒冽,我本要视死如归,不一会儿,浑身竟筛糠般抖起来。 那男子磨好了刀,往刃口吹了口气,又用刀片儿照了照自己那张糙脸,笑呵呵地往我走过来。我是牙齿打颤,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见他把刀在我脖子上比了比,又在我脸上晃一晃,笑嘻嘻地走了开去。 我眼睁睁看着他又去门口柴垛上抱来捆柴,在院坝中间堆好了,吹口气,点燃了。又找来个碗口粗的三角木架支好,烧上一大锅开水。方才重新提了刀往我走来。 咦?他看着我奇道,你哭什么? 他不说,我还真没感觉我已经泪流满面了,真丢人,不过还好没有熟人看见。 对不起,我终于憋出话来,哭着道,我有点心事……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事?说来听听?那樵夫耍弄着柴刀悠闲自得地说。 我明天还要参加考试…… 呸,樵夫吐口唾沫道,堂堂天堂大学生,什么都不会,还好意思提考试。 不是,我哽咽着说,明天玉帝要来,我生平最大的梦想就是亲眼看他一看,找他签个名…… 哦?樵夫道,他是你偶像?我跟你不一样,我崇拜嫦娥。 对啊,大哥,我也崇拜嫦娥,你是看她哪部电影开始崇拜她的啊? 樵夫想了想,疑惑地看着我道,她演过电影吗?别跟我瞎扯蛋了……有什么遗言没有?最后一句话,说,说了我就动刀了,你听,我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 大哥,我柔声道,可不可以不杀我? 这是你的遗言?樵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点点头道,好,我不杀你。 第六章.拜师.6 你真不杀我?我也不哭了,瞪着眼睛看他。 是啊,我不杀你了。樵夫笑了笑,把刀插回了腰间。 你为什么不杀我了?我的心咚咚地跳着,简直不敢相信。 樵夫皱眉道,杀不杀你是我的自由,管你什么事? 我激动地叫道,可是,你总得有个理由啊,你凭什么不杀我啊? 妈的,樵夫大怒,刷地把柴刀抽出来。 我连忙笑道,大哥,别生气,别生气,你不杀就算了,我晓得你有苦衷,我只是问问,问问而已,又不是说非让你杀…… 好,樵夫气呼呼地说,虽然不杀你了,可也不能便宜了你,你抢了我的饭碗,你得补偿我,拿钱来,我后半生的生活费。 我一听可以活命,高兴得很,连忙道,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补偿你,我方才从院长那里学了点法术,我会变化东西出来,你往后也不用砍柴那么辛苦了,你说,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变给你就是…… 真的?樵夫奇道,世上有这种事情?不用劳动,就可以收获? 废话,我说,你找两样东西来,我马上念咒语给你变! 好啊,樵夫扬了扬手中钢刀,觑着我道,你变啊,我和我的柴刀,你把我们变一变啊。 他一说,倒把我说愣了,是啊,我多笨啊,早就该念咒语把他变了。 我二话不说,眼睛一闭,口中嘟哝,心头运用心法,耳边听得那汉子道,你念唐诗做什么? 我也懒得理他,凡事只看表面,整个一个没文化。 我不断反复念咒语,不时偷偷看那樵夫一眼,我倒不担心他不变,我怕不小心变出个怪物来吓着自己。 这么搞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我念得累了,那樵夫也呵欠连天地,揉得眼睛都红了。 樵夫道,得了吧,刘帕帕,你那学院都教的些什么狗屁玩意儿,还不如,以后你就跟我学,做我的徒弟吧。 徒弟?大哥,你的专业特长是什么啊?我吃惊地看着他。 砍柴。樵夫得意地看着我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简直吃惊得说不出话,这个乡巴佬,这个土鳖,他以为他是谁啊?大概在他的心目中,还以为砍柴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活儿吧? 你答不答应啊?樵夫不耐烦地看着我说。 不成,我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大学生诶?你看我玉树临风的,哪里象个打柴的了?你要教我打柴?打柴还用学?别开玩笑了。我告诉你,不是学院教的法术不行,是我今天刚学会,还没怎么练习,你等我多多练,我保证随心所欲,想变就变,你的下半生不用愁了,就着落在我身上好了。 听你的意思……樵夫沉吟着说,你好像还有点行业歧视?怎么,瞧不起砍柴的?瞧不起我? 我一听他话头不好,连忙笑道,没有没有,大哥哥,我只是体贴你砍柴太累了,希望你下半生能够跟我享福,绝对没有歧视砍柴和歧视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我爷爷从前就是砍柴的,我每次一想起他,别提有多骄傲了…… 不对,樵夫恶狠狠地说,我不笨,我听出你的意思了,你就是瞧不起我,好,刘帕帕,既然你瞧不起砍柴,老子今天偏要你做我徒弟,跟我学砍柴,你说,你干不干? 不是,我心平气和地说,大哥哥,你得讲道理,我是个大学生…… 我只觉头顶一凉,只见几丝头发在半空中阴晦地飘舞,飘舞,慢慢地飘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干不干?樵夫扬了扬柴刀,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流云舒卷的天空,性命和尊严,孰轻孰重? 我犹豫半晌,我迟迟疑疑道,大哥,可不可以…… 一道寒光,柴刀高扬。 我忙道,师父,我是说,可不可以现在就拜师?立即就拜师?因为我等不及了,我太想学砍柴了……我真恨不得立即就学习到砍柴的真谛啊……师父…… 我堕落了。当我伏在地上咚咚地向一个樵夫磕头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彻底完全堕落了。一个堂堂天堂仙法道术普及学院的大学生,转眼之间,成了一个樵夫的徒弟。妈的,我含着眼泪想,仙法道术没学会半点,如今倒开始学砍柴…… 行了,徒儿,樵夫笑吟吟地坐在长凳上,跷个二郎腿接受我的礼拜。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正式的弟子了,将来行走山林,遇到野兔野鸡啊什么的,问起你来,就说是我如去大师傅的关门弟子,我保证山林中没有哪个动物敢欺负你。樵夫得意洋洋地对我说。 我含泪道,师父,如果我遇到豺狼虎豹,它们给你面子不? 给啊,怎么不给,樵夫高高兴兴地说,但你要记得提我的名字,知道么,提我的名字就成。 我哭得一塌糊涂,心道,妈妈的,我遇到豺狼虎豹一定提你名字,我向他们推荐你。 樵夫道,徒儿,今日为师本待烤你来做晚餐,如今你做了我徒弟,我若再吃了你,将来说出去,为师面子上须不好看,但你听,为师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地响,不吃东西是不行的。所以啊,徒儿,你去山上给我打些猎物来如何? 我心道,好啊,老子趁机就跑了。连忙道,师父,徒弟愿往。 樵夫笑道,好,你就去吧,顺了山径往前走,切记,若是那没有山径处,万万不可乱走,否则定有不测。 我起身作揖道,徒弟理会得。 樵夫递给我他的柴刀,笑道,我这刀十分锋利,你可随身携带。 我接了那刀,觑那樵夫一眼,心头杀机顿生,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全身蛮力,若是一刀不中,反要遭他毒手,不若权且忍了今日之辱,逃得此地,来日报仇不迟。 计议已定,我告辞了那樵夫,自寻了路径一路迤逦而去。 走得一阵,回头去看,隐隐还见到那一间草房在山谷之中,到处云雾漠漠,谷中流水潺湲,竟然也是好个所在。我自思道,如今离他也远了,可自寻路径离去。 这般想着,我自披荆斩棘,只顾往那没有路径的丛林中走,心道走得一步,就远了他一步,他要来追,如此莽莽森林,他也只好望林兴叹而已。 再走一阵,已是满头大汗,又渴又累,忽然闻得溪水淙淙,急忙寻声而去。转过一片参天古木,见面前一片石滩,中间果然流水如带,看来便觉清冽可人。疾步上前,蹲身取水,喝得两抔,满口生香。 一路早已走得疲惫,寻了个大石头靠着坐了,舒展双腿,看那周遭幽雅,心情为之一新。我自笑道,这个樵夫,此时怕在那草屋中饿得跳脚骂娘罢? 正笑时,忽然鼻中闻到一股腥臭之气,臭得稀奇古怪,臭得摧人欲呕。正低头四处看时,四周似倏地变得一片阴沉,又忽然一股烈风扫荡而来,眼睁睁看见把那水流扫得方向都偏了。才吃惊时,那脸颊忽觉刀割似的疼痛(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却是被那风势割的。抬头一看,只见前面半空里跳出来一个怪物,高约一丈,头如鹰隼,身似熊罴,四脚如四个大铁钩子,猛生生扑将而来。 我啊唷大叫,情急中把那手中柴刀往那怪物投去。那怪物钩子一挥,把那柴刀打得火星四溅,斜斜地飞了出去。 我跳起身往那树林里跑,跑不两步,听得身后树木断折之声,鸟雀惊鸣之声,虫飞兽串之声,乱糟糟似山崩地裂了一般。 我回头一看,那怪物伸个钩子正在我头顶要打下来,两个眼睛仿佛两个黑亮的大灯泡。我那魂儿在地狱里也曾身经百战的,此刻也是顶不住要飞了出去。 前路艰难,後有追兵,一时别无办法,一口把杜甫的春望连背了二十遍,回头一看,一道紫光,一声霹雳,我高兴得要疯了,天啦,那怪物真的变了!我成功了! 只见紫光散去,霹雳渐息,我靠,我差点崩溃,变是变了,不过怪物还是怪物,但居然比方才变大了一倍。 我还没来得及骂院长他娘,那怪物一钩子下来,把我打翻在地,我待要爬起来再跑,全身是半点儿气力也使用不上了,瞪着眼睛看那猛恶大怪物把个又尖又长的鸟喙往我啄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昏黑,腥臭之气摧心彻肺。 情急中猛想起那樵夫说山林中念他名字即可,病急乱投医,忙乱喝道,师父师父…… 猛然想起念错了,又改口道,如去如去……我忽然想起樵夫名号了,连哭带喊地喊了出来,只喊得两声,却是惊惧攻心,喉咙哽住,再也不能够作声了。 怪物倏地僵直,一个长喙停在我的鼻子尖儿上。 我吓坏了,气儿也不敢出,身子也不敢动。过了好半晌,那怪物依旧那么僵着一动不动,两个眼睛死死地望着我的眼睛。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往旁边移动身子,慢慢爬得离开,跌跌撞撞走到数丈开外,回头看那怪物,四个钩子抓在土里,好大身子拱起如山,一个鸟头啄伏在地。我抹着眼泪看它,也不知道它到底怎么了,只是浑如个活化石一般站着。 我哪里还敢多看,连忙寻着来路往回走。 第六章.拜师.7 正走得昏天黑地,不辨东南西北时候,耳中隐隐听得一片野兽嘶号。我心头叫苦,连忙停步,勾身往那一片灌木丛中伏了。浑身冷汗,颤栗不休,也不敢探头出去看。只听得那嗥叫之声不绝于耳,又听得嚓嚓一片动物脚步之声,皆是由远到近,由少到多。我心道,这次不是一个,想来当是一群,真是我命休也,呜呼哀哉。 正惶急间,忽然听得一个声音远远唤道,帕帕,你在哪里…… 听得那声音,我真是又激动,又委屈,憋着一嗓子悲愤,恨不能放声大哭出来。是呜呜呜,是我的好朋友呜呜呜,呜呜呜来了。天啦,我多高兴啊。正要回答,又想起身边野兽众多,只得伏在那木丛中,百般焦急,半点办法也没有。 等得一阵,听得周边兽嗥迫近,气息可闻,又觉得那呜呜呜唤我的声音渐行渐远,似要消失了一样。心下着急,拨开眼前几根枝条去看,这一看,却看见一双幽幽亮亮眼睛也正瞪着我看,我心头咯噔一下,失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忽觉天昏地暗,群魔咆哮,四面八方,呼啦啦奔涌来好多毒物猛怪,我心道此生了矣,此生了矣。掩面就死,浑身颤栗。 半晌,周围听得兽喘鬼嗥,身体却并无疼痛,偷偷抬头来看,一看之下,牙齿打颤,上下两排牙似变了缝纫机,加班加点劈里啪啦在密织针线。只见周围满当当一圈怪兽,个个血盆大口,目光如电地盯着我看。 我是浑身冰凉,冷汗如注,环视了一圈,心头也怪,这些猛兽,并不要吃我的样子,倒如同一众军士,环伺在君王之侧。 我正奇怪,忽听得一人朗声大笑,抬眼一看,正是白衣飘飘好一个神俊青年大踏步而来,却不是呜呜呜是谁。 那呜呜呜笑道,帕帕,找得你好苦,却在此地躲藏。 那呜呜呜行于众兽之中,脸上也无半点惧色,嬉笑自若,步态轻快,三两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扶起,又回身挥手,对那众兽道,既已寻得此人,你等可散了。 话一落音,呼啸嗥叫,脚步纷沓,那众野兽各自纷纷寻路走了。 我拍着胸口苦个脸道,呜呜呜,这些野兽,吓得我苦。 呜呜呜道,都是我遣来寻你的,并无伤你之意……帕帕,听说明日便要考试了,你却如何在此?莫非害怕考试,要偷偷躲了起来? 我摇头苦笑,把那一路遭遇都跟呜呜呜说了,只隐瞒了拜师一节,又骂道,那樵夫如此可恨,来日我修得仙法,非找他算帐不可。 呜呜呜笑道,原来兄弟你也有心学道,乾元真人还说你一味贪玩,顽劣难驯呢,看来他是在说谎。 也不全是,我愁眉苦脸把学院里的事情都讲了,末了道,也是怪我基础太差,无从学起,明日考试,正不知如何应付。 呜呜呜道,我正为此事而来,你且跟我回学院,今晚我略略教你些简单速成的法门,明日玉帝来时,急切之中,或可有用。 我笑道,如此最好。 随了呜呜呜乘云上天,一路谈笑而去。 第七章.入闱.1 到得学院,正是晚餐时候,只见那许多学员教师端盆持钵的,正纷纷往食堂买饭。饭香阵阵,笑语欢声,我也忽觉腹中饥饿,对呜呜呜道,哥哥,既是晚饭时间,我两个先去大吃一顿,养足精神,也好挑灯夜读。 呜呜呜道,兄弟,时间无多,不去那食堂耽搁了,咱们习练法术为重。 我听他这样说,只得忍了饥饿,随他一路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正见鳄鱼和一伙同学,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走来,见到我时,个个都笑。 鳄鱼道,二流子,咱们都商量好了,明日夜间请你喝酒。 我喜道,同学一场,何故这样客气? 同学都笑,皆道,正是同学一场,明日为你送别,你将来海阔天空,慎勿忘今日同窗之谊为盼。 乍闻此言,我是满面羞惭,推了呜呜呜肩膀,埋头疾步就走。呜呜呜一路欢笑。 我愠怒道,哥哥,你今夜非得教我点厉害本领,明日让他们看我本事,此后也好闭了他们的鸟嘴。 呜呜呜笑道,正是此意。 入得房中,闭了房门。呜呜呜叫我坐在床头,自负手在屋内踱了一圈,深思熟虑,方开口道,帕帕,听我道兄说,你是半点法术也未学成,可是如此? 我羞愧地点了点头,呜呜呜却一挥手道,不妨,我如今便教你我的独门法术,名为万念般若障眼术。 我喜道,听这名字,就是好法术,还不快教…… 呜呜呜道,也非什么好法术,其实就是障眼法,并不能实在移形化物,乃是仙法中最基本的功夫,神仙妖怪,几乎个个都会,我之所以说我独创,不过是因为我略加改动,使之更加易学速成,中下资质之人,一夜间便可习得,以兄弟的慧根,想必半个时辰就会。 我撇嘴道,既然人人都会,我明日考试时候如何出彩?何不教个高级法术给我? 呜呜呜道,帕帕,我教你这个法术原因有二,一则,你基础全无,要想一夜速成,只得此法,其余法术,少则半年一年,多则十年百年,最高级则数百千年,万年亿年也有,此其一;其二,此法虽是小道,其间犹有大观,资质浅显者,虽是会了此法,那法术变化不多,效果也不佳,资质高尚者,用此法术变化万端,直如大河沙数,那效果是出神入化,惊天地泣鬼神,莫说应付个考试,便是仗了此法,独步三千大千世界亦无不可。 我笑道,一个低级法术,便可当饭吃?可有现成例子? 呜呜呜笑道,现成例子比比皆是,我也不跟你说穿,免得你看轻了上届神仙。 我听他这样说,满心欢喜,又想起那乾元真人教我口诀并心法,说来给呜呜呜听了,问道,他教那法门,可是障眼法? 呜呜呜摇头道,不是,他那法门,移形化物,做的是实在功夫,化出来的东西,个个实在真实,只是他却糊涂,明明晓得你基础薄弱,此等法门,岂能一夜成功? 我又问,你那万念般若障眼术,可也是背诵唐诗宋词?然后又有个心法在内? 呜呜呜大笑,你且睡下,只管做梦,我在你梦中教给你听。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一进门就叫我坐在床头。 一时辛苦,叫我睡觉还不容易,我踢去靴子,倒头便睡。 不移时,我已是头脑昏沉,鼻息如雷,自己梦中也能听见。 初时那梦中尽是黑茫茫地,慢慢觉得四周光明,直如自己身体在发光一般。到尽都亮了时,却见自己身处一片草原之上,四野开阔,满地黄花。 正抬头看穹庐天空时,却见那呜呜呜半天上飘飘洒洒地走下来。脸上只是笑,也不说话,拉了我手就踱方步。说来也怪,他不说话,我却尽知他心意一般,随他左右前后走动,浑如神仙舞步一般,我一面走,一面默默记那步法。 连续重复几遍,那呜呜呜方开口道,这步法便是口诀,亦是心法,你施法时,口中颂持,心中臆想,自然心想事成。 我道,步法我是记得了,但口中却如何颂持? 呜呜呜笑道,这便是奥妙所在,你走一遍步法来看。 我于是独自按照方才之法走了一遍。呜呜呜道,跟方才可有不同?我闻言一愣,又走了一遍,却发现虽是一般脚步,方位都似,怎地走来走去,好像每次都不一样,倒如同在个迷宫中来回走动,每次不同,也都没有尽头一般。 呜呜呜笑倒,此乃我独创脚步图,也是从那八卦化来,你虽每次走不出头,却都始终走在那卦象之上,那卦象,便是个方便法门,虽是小径,也可通豁然洞开地。 我点头道,如此说来,我懂了,只是那口诀却是如何? 呜呜呜道,便是你那脚步数字,左为一一,右为二二,前为三九,后为三六。每迈一步为一百零八之数,每二步翻倍,往后类推。步数与方位相乘,依次念来,便是口诀,步数越多,法术越妙。 我道,原来是个数学题,我数学不好,算不过来,该当如何? 呜呜呜一掌往我拍来,我来不及躲,正拍中脑门,只觉眼前一片银光,忽地通体透凉。我奇道,你打我做什么? 呜呜呜道,开你灵窍。现在你再走再算,看你数学好是不好。 我再一走,那些数字纷纷而来,走得越多,反倒算得越快,根本就不用算一样。我大喜道,呜呜呜,若是我当年在世间遇到你,可不就成了天才数学家了。 呜呜呜笑而不言,忽地转身不见了。 第七章.入闱.2 随之头中一轻,我忽地醒来。却见呜呜呜正面朝窗外,负手独立。 我从床上跳下,满心喜悦,心道且试试新学的法术。于是指了面前桌子,自口中念念有词,对那桌子叫一声,变,只见那桌子倏地一下,变作了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娇媚无比,往我抛个媚眼,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完的娇艳。 呜呜呜回头一看,扑地一下差点摔倒,吹一口气,那美女瞬间不见了。呜呜呜愠怒道,你这小子,这等龌龊念头。 我怪道,呜呜呜,我想的不是这个啊,我明明想的是个阎王爷,出来的怎是个美女? 那呜呜呜闻言,一愣之下,脸色刷剌一下变得苍白。 他那脸色,看得我都害怕,忙道,呜呜呜,你身体不好了? 呜呜呜唉呀一声,恼怒地拍了拍自己脑门道,帕帕,却也是我误你,是我误你…… 咦,我奇道,明明才教我如此妙法,怎地又说你误我? 呜呜呜道,当初送你入学,忘了一件天大的要事…… 我见呜呜呜脸色凝重,慌忙问道,除了户口没有落实,其余还有何事? 呜呜呜道,我忘了你却只有魂魄,没个身体。 我奇道,这是何意思? 呜呜呜道,帕帕啊,那修仙学道之人,必须有个身体依凭,佛菩萨有金身,神仙有不坏肉身,妖灵精怪有木身,总而言之,没个身体依凭,自然是对那仙法道术摸不透,领不会。比如一简单法门,你老师教你同学时,那个个心领神会,凭个身体就能使用。而你则不然,便你是晓得那方法技巧,若是用时,万不能够…… 我恍然道,难怪我上课之时,老师一讲,看他个个都用得出来,我却半点也使用不上,还道老师教学方法问题,所以懒了这学习的心。 呜呜呜自摇头道,惭愧惭愧,我呜呜呜在那果报洞镇日跟些古灵精怪打交道,还道个个都是有身体的,却偏忘记了你没有,便是想得起时,也万没跟这修仙学道拉扯上干系。 我叹息道,如此说来,我真是没得救了?不过,还好我学会了这障眼法术,将来闯荡江湖,也算有个一技傍身。 呜呜呜捶胸顿足道,兄弟,你哪里知道,你这没有身体之人,虽是习得我无上妙法,却万不能心想事成,好比你方才,明明要变个阎王,却变出来个美女…… 我不信,我心道,且再试试,这次我心要变个乾元真人来看看,若我能变得出,说明呜呜呜担心得过余,若是变不出,我还真拿不准以后到底还使不使这法术。是啊,若是我要变个女人来睡觉,却变出来个鳄鱼躺在旁边,那还不是自找罪受么? 我意念心法,指着地面叫一声,变—— 刷剌一声,地上蹲了癞蛤蟆,咕咕呱呱地叫。 那房门却一通仆仆乱敲。呜呜呜道,我道兄来也。疾步过去开门,开门一看,可不正是乾元真人么。 我心道,他要是早来一步多好,就算骗自己,我也还能剩下点信心…… 地上的蛤蟆叫得声声欢畅,用一种非常友善的目光凝望着我。却不知道我是满心沮丧,万念都灰了。 那乾元真人进得门来,已经是满头大汗,一看呜呜呜也在,也不招呼,自跟我大声嚷嚷道,你这二流子,这一夜可学成些法术了? 我怪道,一夜? 拿眼睛去看呜呜呜,心道,你不是说我资质优秀半个时辰就学会么?原来却学了一夜,看来我不但只有个魂魄,那资质也属于中下啊…… 乾元真人也不等我回答,又转头对呜呜呜道,弟弟诶,你害得我苦,你今天睁大眼睛看着,看你哥哥我是怎么被你害死的,你看好了,不要眨眼,明年今日,记得在天上给我送点福报…… 呜呜呜听那话语严重,连忙安慰道,道兄,他这一夜,却是学会了我的万念般若障眼术…… 当真?乾元真人一副宁死也不相信的表情。 呜呜呜赧颜道,只是……这个……时灵,时不灵的…… 我呸!乾元真人大大吐口唾沫道,我就晓得!我就晓得是这结果……好了,咱们也不废话了,走吧,咱们三个一起,玉帝马上就到考场了,咱们三个今天一发了帐…… 言罢,那乾元真人非常粗卤地拽着我就走,就跟拖个死囚似的,我对那乾元真人道,院长,既然你说今日必死,不如我三个现在卷铺盖跑路如何?到下届寻个风水宝地,也落草做个妖怪,大碗的喝酒,大块的吃肉,大秤的分金,大范围的行房,岂不快活? 呜呜呜苦个脸道,如何敢跑,若是一跑,罪业更重了。 乾元真人拉了我走得飞快,一面气哼哼道,若是定要去落草时,我也先把你个二流子打得魂飞魄散再去,还跟你同山为王呢?我不嫌丢人,呜呜呜也嫌丢人。 呜呜呜跟在后面,淡淡道,他是我兄弟,我不嫌丢人。 乾元真人怒道,再也休提什么兄弟情谊,早知今日,你当年便是用大喇叭在天堂里喊我前世的事情,我也不认你这兄弟,不上你这鸟当,宁可丢人,也总比做不成神仙好。 听他们一说,我好奇心顿生,回头问呜呜呜道,院长的前世咋了?干过啥丢人的事情么? 呜呜呜嘿嘿地笑,这天上神仙的前世来世,只我和玉帝晓得,其余人都各不相知,除非自己要说,他自己不说,我就不好乱讲……你要知道,问他自己。 我正要问,那呜呜呜又道,但我这道兄好面子,死也不肯说他那一世的事情,讳莫如深…… 哦,我笑道,我明白了,你当年送我来读书时,便是用他那一世的事情来威胁他,所以他不得不答应帮咱们,定是这样了……对了,院长,我看你道貌岸然的,前世能干啥坏事情呢? 那乾元真人恶狠狠道,今日反正是一死,老夫的脸皮也不要了,小崽子,告诉你,当年咱们仨,还一起嫖过娼呢…… 哎哟?我惊讶道,呜呜呜,原来你当初跟我说什么跟柏拉图同窗、跟拿破仑扛枪、跟同治皇帝嫖娼,这等事情都是真的? 呜呜呜默然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我崇敬地看着乾元真人道,原来院长竟然是……同治皇帝? 呜呜呜一扫愁容,竟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摇头,用个手指头指了指我。 我一惊道,未必我是同治皇帝?得花柳病死的那个?不会吧? 乾元真人怒道,二流子,管你前世是个什么鸟,今日你在我手中,再要多言,当心我一掌劈死你! 我也不怕,自笑道,若果我是皇帝,那院长莫不是个太监?身为太监却还嫖妓,跟搞同性恋有什么区别?不不不,有区别,更丢人,太丢人了…… 呜呜呜哈哈大笑,那大笑声中,乾元真人脸色一片潮红,立下脚步,挥手就往我一个耳光打过来。我曾被他揍过,晓得他手段,一闪身躲过了,奋力一挣,也挣脱了他手腕。 那乾元真人恼羞成怒,我在前面跑,他一路在后面追,口中大叫急急如律令…… 我晓得他道法厉害,生怕着他的道,连忙心头念起万念般若障眼术,忽地回身指着乾元真人,口上喝一声,变—— 几乎同时,刷剌两声,我看那乾元真人变成了一台计算机,自己一看自己身子,却穿着一身清朝的太监服,被院长变作了个小太监。 呜呜呜往我吹口气,我变了回来,又往院长挥挥手,那院长也变了回来。 我连忙躲在呜呜呜身后,生怕院长追来打我。 哪里知道,那乾元真人竟然面露喜色,笑呵呵地对我探头道,二流子,想不到,你还真学了点本领…… 呜呜呜道,就是,今日考试,咱们搏一搏,未必便要坏事,等会儿他考试时候,若有机会,咱俩还可从旁帮助…… 正说时,一片紫雾袅绕中奔来个仙女,急忙忙走得近了一看,却是班主任何仙姑。 那何仙姑慌慌张张对乾元真人道,院长,玉帝驾到了,在广场上,赶紧便去! 何仙姑自先去了。我三人一面疾步赶去,一面商量些考试细节,无非是怎样作弊,怎样蒙混过关之类。 第七章.入闱.3 不觉到了学院广场,放眼一看,尽都倒抽口冷气,只见那天上天下,到处是神兵天将威武,各方仙长云集,纵横成列,星罗四方。且兼龙翔凤舞,仪仗连绵,神女仙姬往来飘逸,金童玉女捧盘端庄。 七十来个学员早齐列广场中央,正对面一个偌大水晶四方高台,台上一副稳当当金碧辉煌锦案绣床。绣床上躺个慵懒上帝,两边是数个仗仪仙女。台下几员文臣武将,文的是白发白眉道高万丈,武的是仗剑托塔威震八方。 乾元真人叫一声唉呀,从袖子里掏出讲话稿,急急忙忙撇下我二个往那台下飞去,到得台下,扑通跪伏在地,口中唱颂,呜呜呀呀,隔得太远,未知所云为何。 我和呜呜呜正要往前走,半路里飞来两个神仙武将,一个横把银光灿烂大刀,一个挥个浑黑沉沉算盘。那大刀神仙喝道,果报使者,与你一起的乃是何人? 呜呜呜拱手道,关二爷,这是学员刘帕帕,前来参加考试的便是。 我心道,原来这人是关二爷,跟电视上演的人物却不一样,电视上那个要好看得多。 关二爷道,既是如此,你那学员,赶紧快去。 我和呜呜呜正要迈步,那关二爷又横刀对呜呜呜道,果报使者,你又不是学员,进去做什么? 呜呜呜挠了挠头道,我……这个,我是他哥哥…… 关二爷挥刀一指,我们顺着那方向一看,只见广场外面围了好多男女,有的带个墨镜,有的拿着喇叭,还有的举着旗幡,一个个汗流浃背,心急如焚的样子。 那关二爷道,玉帝有令,学生家长亲属啦啦队等,一概场外等候,不得入场。 呜呜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道,帕帕,你自去罢,到那考试时候,不要慌张,好歹你会个一星半点法术,莫给我和乾元真人抹黑。 我看这阵势,也知道怕是不能作弊了,正要再说两句,那呜呜呜却将我一推,我顿时身若飞絮一般,飘悠着往那学员队列处飞去。 落在地上,一个踉跄,耳边听得场外传来一片哄笑,也不顾了,慌忙去队列末尾站了。,侧脸一看,旁边一个却是鳄鱼,我对他笑笑,他也觑我一眼,却表情严肃,神态深沉,全没有了平时浪荡。 正左顾右盼时,耳边听得那乾元真人正在致词:在这个春暖花开,腊梅飘香的季节,在这个阳光明媚,星月浩瀚的日子,在这个激动人心,甜蜜忧伤的时刻,我们天堂道法仙术普及学院满怀着激动和喜悦的心情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临时测验。多年以来,我们在玉皇大帝老人家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下,坚持以玉帝天人和谐理论、王母娘娘“十八个仙桃”重要思想为指导,认真贯彻落实“后宫”讲话和天堂第八十亿届神仙全会精神,抢抓机遇,深化改革…… 乾元真人捏着麦克风,讲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时间缓缓地过去,广场边上的大沙漏扑簌簌地纷飞着洁白的北海银沙。大家听得很认真,广场上非常的安静,只有一丝丝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看台上偶尔传来亲友团个别人打喷嚏的声音,还有年久失修的音箱有节奏的咔嚓声。 我看见前面一个女同学的身子晃了晃,又看见鳄鱼打了个呵欠。班主任何仙姑低眉垂首,抱着一双手站在队列旁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正用左脚踩一颗小石子玩。 乾元真人正讲得唾沫横飞,突然,天帝旁边走出来个仙女,体态婀娜,容貌清丽,身子一转,衣带翩跹地飞往台下,一把抢过乾元真人手中的麦克风,樱唇微启,玉齿稍绽,声音曼妙地对着麦克风说道,玉帝有令,普及学院化学专业临时测验现在开始。 全世界掌声雷动,乾元真人跳着脚冲水晶台上吼,玉帝爷爷,我还没讲完呢…… 但他的话很快就被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淹没了。 我问旁边的鳄鱼,那个仙女是谁呀,长得可真够俊的…… 鳄鱼一边亡命地鼓掌,一边对我说,她都不认识?嫦娥姐姐呗…… 哦,我点头,心道,难怪那个砍柴的崇拜嫦娥,原来长得这样好看,我生前最喜欢的李英爱跟她比起来,只怕也要喊声惭愧,不,起码喊两声。 嫦娥道,尊敬的各位领导、评委、仙友、学员朋友们,大家早上好!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春天里,天堂在玉帝他老人家的带领下走过了九万亿个春秋寒暑,天堂成绩傲然,硕果累累。我们展望未来,信心百倍。在天堂开展“学习仙法,讲求道术”活动的号召下,为了树立节约时间,功力加倍的思想意识,为了…… 嫦娥讲得很认真,很香甜。时间缓缓地过去,广场边上的大沙漏扑簌簌地纷飞着洁白的北海银沙。广场上很安静,连一丝风的声音都没有。 我看见前面一个女同学的身子摇了摇,又看见鳄鱼连打了两个呵欠。班主任何仙姑低眉垂首,抱着一双手站在队列旁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正用右脚踩一颗小石子玩。 我闲得无事,双手揣在牛仔裤兜里,心里一遍又一遍温习万念般若障眼术。 东隅早逝,桑榆已晚。终于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广场上的学员们已经是七歪八倒,看台上的亲友团大多睡着了,鼾声震天。我和鳄鱼勾肩搭背互相依靠着眯瞌睡,朦胧见得前面那个女同学揉着腰问何仙姑,何老师,我们先吃晚饭好不?都饿一天了。 何仙姑正在踩石子,她的脚下一堆细沙,全是她碾碎的,风一吹,就尘土飞扬。她听了女同学的话,抬眼恨了女同学一眼,嘟哝道,我不饿?谁不饿?就你饿? 女同学被数落了这几句,百无聊赖地回头问鳄鱼,现在是谁在讲呀? 鳄鱼睡得半梦半醒,流着哈喇子瞟了前面一眼,嘟哝道,谁他妈认得。 女同学咬着嘴唇埋怨道,我数了一下,都有一百多个神仙发言了,这样下去,到底还考不考试呀? 别指望了,鳄鱼说,听说这帮神仙一天不开会就皮子痒痒,今天好不容易逮着咱们考试的机会,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鳄鱼又说,这考试算是泡汤了,等他们开会吧,团结了,胜利了,圆满了,咱们就回宿舍睡觉得了。 不过,鳄鱼忽然对我笑着说,便宜你小子了。又躲过一劫。 我嘿嘿地笑,心道,哪里这么容易。若是那乾元真人主考,倒很有可能。但今天乃是玉帝亲临,这样大的阵势和排场,等会儿不知道考得多严。 正想着,忽地那广播里就嗡嗡嗡地,惊天动地喊,各位同学,各位观众,由于现在时间已晚,玉帝他老人家身体困乏,今日的临时测验宣布取消……请各位同学和观众前往食堂用餐,保持安静,切勿大声喧哗。请各位领导、各路神仙到门口会仙酒楼二楼豪华总统大厅享用便餐,届时有专为领导准备的歌舞表演和纪念品,请大家…… 广场上一片哗然,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吹喇叭,敲锣鼓,还有人开始大声骂着粗话。我等众学员一个个面面相觑,咋地,取消考试了? 待获得肯定的答复后,学员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握手相庆。 第七章·入闱·4 我一把搂住鳄鱼,热泪盈眶,颤声道,哥哥,今晚请你喝酒,说,想吃点啥? 鳄鱼瞪眼道,当真?别象上次,把我灌醉,你却自己跑了,害我差点被酒保剥了皮…… 前面那个女同学闻言回头讨好地看着我,你们去哪里喝?我听说山下有家火锅馆不错…… 鳄鱼想去十字坡酒店吃人肉包子,女同学非要吃正宗重庆火锅,我从中调停,三个人正商议未决,我一眼瞥见乾元真人大步流星往我走来。 我冲乾元真人挥手,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待他走近,我才看见他满脸铁青色。 咋了?院长?我体贴地问候他。 什么都别说了,乾元真人黑个脸说,一会儿好好考,把你这一世人、上一世人、上上一世人的所有、全部,任何本事都给拿出来,好好考,不要紧张…… 不是说取消了?鳄鱼裂个大嘴惊愕地问。 怎么出尔反尔呀?女同学生气地说。 不关你们的事!乾元真人沉声喝道,你们赶紧去食堂,吃饭,快,快走! 不啊,女同学说,我们都说好了,去吃重庆火锅呢…… 明明是人肉包子嘛,鳄鱼不满地看着女同学说。 乾元真人拉了我的手就走。 路上跟我说,吗了个b的,本来都取消了,副院长——就是那个郭靖,你认识吧?黄蓉的老公。那小子平素装得老实巴交的,关键时刻给我下绊子,非让玉帝考你一个,还拍胸脯说你是个弱智,说我开后门把你招进来的。嘿,说你是弱智,我看他才是个弱智,当年欧阳克、杨康,江南七怪这些历史人物,是吧,早给他定性了,嘿,现在倒说别人…… 我怒道,我是不是弱智关他鸟事啊?他想干啥呀? 乾元真人也恨恨地道,他想干什么我晓得,不就觊觎我这位子么,以为这么一来就能把我扳道了。帕帕,你别怕,你是我亲自招收的学生,你不是弱智,我知道你,虽然你看起来确实象弱智,但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不要妄自菲薄。等下在玉帝面前,你好好考,不要怕。玉帝饿坏了,赶着要去吃饭,你就把你昨晚学的那个什么障眼术,给他们露一露,说话口齿伶俐点,还有,注意一下你的眼神,别两眼无光,一看就让人误会你智商有问题。打起精神来,帕帕。 嗯!我很有决心地点了点头,目视前方,努力作出一副很精明的表情出来。 乾元真人道,不错,就是这个状态,保持住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学院二楼。二楼有个大会议室,玉帝就等在那里。会议室门口挤满了负责安全工作的天兵天降,过道实在太狭窄,一个个脸贴脸,胸捱胸的。一看到我来了,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我听到他们压低嗓子喊,来了来了。他们都拍我的肩膀,鼓励我说,同学,好好考。我一面被乾元真人拉着往前挤,一面感动,多好的神仙啊,我一路不停地点头,跟他们握手。他们还说,同学,真本事不在多,浓缩的才是菁华。开始我没听懂,后来一个乡下来的天兵说了句话,同学,表演一下就行,千万别磨蹭,大伙儿都饿坏了。我才晓得,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乾元真人正满脸堆笑要去敲,那门呼地一下就拉开了。原来门内的人也早等不及了。 也没什么客套话,我的感受就跟第一次参加入学考试一样,被别人在屁股上踹了一脚,横冲直撞地就跑到了会议室的中央。 抬头一看,周围一圈都是桌子,坐满了各式各样的高级神仙,我一个都不认识,晕头转向的,连玉帝在哪儿都没找到。 慌乱中我仍旧不忘礼数,冲周围的神仙鞠躬一圈。 然后听见有个人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刘刘帕帕帕帕,把你在学学学院……学到的本事给给给……表演给玉帝和和和……众众众神仙看看。 我迷迷糊糊找了一圈,方看到发话之人,长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一个拙朴汉子,挥着一双手挤眉弄眼的,别处不特别,唯独那双手大得出奇。我一看他就晓得他是谁了——郭靖,那双手准是练降龙十八掌给练的。 郭靖旁边坐着一个人,龙袍金冠,懒懒散散,不怒自威。他是谁不用说了,那气质,那神情,浑然天成。我一看见他,心头不自禁一紧,浑身绷紧,膝盖发软,情不自禁又冲他鞠了三个躬。不错,那人正是玉帝。他正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看着我。 郭靖一脸谄媚地躬身望着玉帝,等待着玉帝发话。 玉帝努了努嘴,懒洋洋地道,开始吧…… 我看那郭靖一挥手,旁边跳出来一个仙姑,正是我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何仙姑。 那何仙姑快步上场,递给我一个耗子和一双草鞋,又转身面对玉帝微笑道,这是上学期第一节课的内容,算是化学专业课程中最基础的一门课,叫做化学小反应,课程的目标是…… 行了,玉帝不耐烦的扬了扬下巴,让他开始吧。 我一手提耗子,一手提草鞋,正要开始用障眼术,那郭靖却道,且且且慢…… 又对何仙姑一点头,何仙姑马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坨石头递给我。 乾元真人大声叫道,抗议,抗议! 何仙姑委屈地对众神解释道,刘帕帕同学当时就是用这个工具来做实验的…… 玉帝道,抗议无效,刘……什么同学,就按照你的方法做吧。 我一看,又不傻,晓得这是郭靖的诡计。我如今当然不可能象当年那样,用石头把耗子和草鞋捣得稀烂,既不雅观,也不符合规矩。 我微微一笑,把那三样东西摆在地上,叠在一起,闭目意念半晌,猛地一睁眼,叫一声,变—— 第七章·入闱·5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些性急的神仙把半截身子都从桌子上探了出来。 只见地上的耗子、草鞋、石头,果然都不见了,变成了乌龟、乌龟、乌龟,依然是三样,而且依然是重叠在一起的。大乌龟托着中乌龟,中乌龟托着小乌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我看见何仙姑和郭靖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突然,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听得乾元真人大叫道,也!!! 听到掌声,我开心地笑了,却突然看见郭靖又对何仙姑使了个眼色。 何仙姑朗声道,各位领导,化学小反应是化学实验的基本功,我们普及学院开课已经一学期多了,所学的内容远远不止于此,下面,我们请刘帕帕同学为大家表演我们这学期刚上的一门课,化学大反应。 乾元真人立即又跳起来道,抗议,抗议! 郭靖冷眼看着乾元真人道,院院院长,难道一个智……力力力正常……的学生,竟然不能完成……正常的学业么? 玉帝淡然道,抗议无效。 何仙姑嫣然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手绢,又从手腕上脱下一个温润微凉的玉镯,一并递给我,笑嘻嘻地说,刘帕帕同学,化学大反应要求用两样东西变化出一样东西,并且变化的对象是指定的,也就是说,我叫你变什么,你就变什么,不能变出其他的东西来,否则,就算你不合格,明白了? 我无助地看了看乾元真人,乾元真人正悲愤地仰望着天花板。 好吧,何仙姑面带得体的微笑,声音清脆好听地说,刘帕帕同学,请你变一只蝴蝶出来,开始吧。 我一脚踢开面前的三个乌龟,把手绢和镯子放在地上,心道,完蛋了,别说变出指定的东西,就是让我把两个变成一个都不成。但没有办法啊,听天由命吧。 我缓缓地起身,心道,咋办呢?咋办呢? 忽然我心头灵光一闪,心道,先搏一搏,我先把那手绢变成灰尘,灰尘他们看不见,这样,就只剩下镯子了,哪怕我最后变不出蝴蝶,那么,至少也可以让别人以为我有能力把两样东西变成一样,再推说学艺不精,可不就成了么。 但问题是,我怎么能把手绢变成灰尘呢?管他呢,我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一个死,老子拼了。 我垂着头,先对自己说,不要紧张,要变得快,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变了两次。 我盯着那手绢,暗自意念,心头的步法走了上千万次,忽地停住,默念一声,变—— 我靠,只见一只蝴蝶翩翩飞起,众人惊叫声中,我看见地上还有一个镯子,原来我居然阴差阳错把手绢变成蝴蝶了……我一下着急了,忽地闭上了眼睛,又默念一声,变—— 这次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心道,死定了,死定了。 半晌,方听得何仙姑嘀咕一声,不对呀…… 我抖抖颤颤地睁开眼睛,咦,地上居然什么都没有了,唯见一只蝴蝶在会议室里翩翩飞舞。 我满心奇怪,看了乾元真人一眼,却见那乾元真人也是满腹狐疑地在盯着地面看。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大家都是脸色凝重的样子。 只听那何仙姑道,我方才明明看见还有一只镯子呀?难道……? 何仙姑话一落音,那边乾元真人早跳了起来,扬手指着何仙姑恶狠狠地道,何仙姑,你是何居心?!刘帕帕同学明明变化出了蝴蝶,你却胡说八道什么镯子?何仙姑,我警告你,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否则,你是要负责任地! 乾元真人最后一个地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何仙姑闻言,目光一片慌乱,连忙嗫嚅着道,我……我眼睛花了嘛……昨晚k歌到半夜,没睡好…… 郭靖忙道,院院院长,你不……要吼,方才我……也明明看见……地上还有只镯子嘛…… 胡说!乾元真人正义凛然地高声道,我们教书育人,最是要为人师表,讲究个诚实信用。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也看见了,这个学生明明就是把手绢和手镯变成了一只蝴蝶,这是毋庸置疑,不辩自明的!事实摆在眼前,事实雄辩地说明了这一切!我可以负责任地,武断地宣布,大声地宣布,趾高气扬地宣布,刘帕帕同学,是一个好学生!说明我们普及学院的教学工作,是卓有成效,是非常出色,傲视宇宙地! 趁他们几个吵架,我连忙佝偻着身子满地乱看,那镯子哪里去了?如果说被我变成了灰尘,打死我也是不相信的,我什么道行,我自己知道。 第七章.入闱.6 那乾元真人喘口气,又表情沉痛地大声说道,玉帝,众位仙友,你们知道吗?人家一个乡下来的学生,家里没有钱,母亲又长年患病在床,父亲是个残疾人,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全家靠吃低保生活,他的学费,都是乡亲们七拼八凑来的……这样一个学生,求学多不容易呀。为了追求真理,为了探索宇宙的明天,这位农村同学,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知道吗? 乾元真人讲到这里,声泪俱下,我一抬头,发现众神仙都用同情的目光凝望着我。我也挺感动的,心道,这同学真是太可怜了,等下有机会我也捐几件衣服给他……一边感动,我一边继续埋头寻着玉镯子,忽然看见一个东西钻进了何仙姑的裙子下面,象个蚊子之类的东西。我心下吃惊道,莫非我把玉镯变成了一只蚊子?我连忙撩起何仙姑的裙子来看,脸上马上挨了一脚,我哎哟一声,抬头看见何老师满目嗔怪地看着我。 我连忙站直了身子,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何仙姑的裙子下瞟,心道,蚊子啊蚊子,躲到哪里去了?你好歹也是我变出来的,还不现身一见?正想着,却忽地看见何老师温柔地瞟了我一眼,满脸的红晕,无限的娇羞。 那边乾元真人哽咽道,我们的刘帕帕同学,学习任务那么重,他还要天天到山下小卖部去打工,为人送货,帮人卖烟,每天早晨,你们都还在睡觉,他已经扛着扫把去扫大街去了,他小小年纪,竟然为了维持正常的学习和生活,兼了四份工……每天,别人到食堂吃三菜一汤,他没有钱,他不敢去食堂,他怕去食堂。他只去食堂一趟,那就是早晨。每天早晨,他都买三个馒头,这三个馒头,就着学院免费的自来水,他可以吃一整天。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个馒头,怎么够呢?象我们的郭靖副院长,我听说一顿饭就要吃掉两只烤鸡,二十来肉包子!而我们的刘帕帕同学,他没有办法,有时候饿慌了,他就偷偷到食堂拣别人的剩饭吃,拣食堂不要了的烂菜叶子吃。还有一次,为了帮助学院附近一个贫困户,他把自己的馒头,连自己都不够的三个馒头,分给了别人一个半,他自己那么困难,他还想着别人,他经常对同学说,我再困难,再苦,也不能苦了天下人,也不能苦了宇宙芸芸众生!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怎样一个学生? 乾元真人讲到这里,会议室里有几个角落传来抽泣之声,众神仙都眼眶潮湿地看着我。我也很感动,忘记了找那只蚊子,注视着悲愤的乾元真人,也忍不住流下了两行伤心的泪水。 玉帝啊!仙友们啊!乾元真人嚎啕大哭起来,有人在背后攻击我,说我招生没有严格按照招生程序来,是的,我承认,我一贯承认,我不但承认,我还要大声地说,不,你们说得不够,你们说得不全面,你们说的那些,往往还需要我来加以补充!我为什么破格录取刘帕帕,我为什么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流言蜚语,非要一意孤行地录取刘帕帕,培养刘帕帕?我和他无亲无故,我和他素不相识,为什么?! 乾元真人的质问落地有声,把所有的神仙都问住了,我泪眼模糊地看见,就连玉帝他老人家也是满脸困惑。 乾元真人威风凛凛,得理不饶人地环顾了一圈,忽又朗声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想一想——我们普及学院招生,是因为天堂里的神仙太少吗?不!我们普及学院招生,不是因为天堂里的神仙太少,天堂里的神仙来来往往,摩肩接踵,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听说,现在神仙的编制已经远远超过了去年的计划,我还知道,有些神仙整天没有事情做,不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而是走街串巷,拉帮结派,搞阴谋,搞诡计,谋职权,谋私利!我说的是谁,我就不点名了! 乾元真人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副院长郭靖一眼,我看见郭靖的脸刷地红了,憨厚地嗫嚅了一下嘴唇。 乾元真人继续说道,我们普及学院招生,是因为,我们天堂还缺少一样东西,还有一样东西我们很多神仙都还缺少!我们缺少的,正是刘帕帕这样的—— 乾元真人铁骨铮铮地指着我,大声道——慈悲心肠!这样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我们天庭需要的是大慈大悲的神仙,是大慈大悲的精神和境界、情操、品质!!有个别神仙以为,只要会点降龙十八掌之类的硬气功,就算是合格的神仙,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搞阴谋,搞诡计,组织社团……他完全忘记了,我们神仙的任务,是要普渡众生,是要救天下众生于水火的!对,我要再说一遍,慈悲心肠,大慈大悲的心肠!我们需要的正是刘帕帕同学这样的——大慈大悲!!! 乾元真人声嘶力竭地吼出那四个字,又悲壮地环视着唏嘘不已的各路神仙,大声道,如果说我乾元真人错了,如果说我乾元真人在招生工作中确实犯了错误!那么,我,愿意接受天庭的处罚,今日玉帝在此,我就大声地把我想说说出来!我还要说,即便我受了处罚,我也毫不后悔我曾经录取了刘帕帕,培养了刘帕帕,哪怕给我再重的处罚,我都这样说,我——无怨无悔! 乾元真人讲到这里,会议室里已经哭声一片了,众神仙不分男女,无论老幼,大家抱头痛哭,捶胸顿足,哭得伤心欲绝。他们尽情地发泄和释放着,他们忍了万亿年的眼泪化作倾盆大雨,夹杂着风暴闪电和雪花,铺天盖地下降到干涸的人间,滋润着久旱的禾苗。 乾元真人更是浑身颤栗,匍伏在一个高头大马的神仙背上伤心地痛哭起来。 我抹着眼泪偷眼看玉帝,见他居然连眼睛都哭红了,他身边的郭靖一边挤眼泪,一边警惕地注意着玉帝的表情。 大伙儿嗡嗡地哭了好半天,一个负责安全的神仙好奇推门来看,看了一会儿,又百思不得其解地把头缩了回去。 这时我看见玉帝缓缓站起来,缓缓地挥手道,众爱卿,都不要哭了…… 玉帝一言,哭声顿息。 玉帝道,今天,我们到普及学院来,还是有收获地……我们的院长,还有我们的刘帕帕同学,给我们上一堂非常生动的,思想道德课…… 众神仙抹着眼泪点头称是。 玉帝道,我们回去以后,都要想想,我们为什么做神仙?我们做神仙是为了享福吗?我们做神仙是为了长生不老吗?我们要问一问,问一问我们自己,我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都为天下苍生着想了多少?都为天下苍生做过些什么?这些问题,都是很有价值的问题,都是醍醐灌顶的问题,是我们为仙之道中一个最为根本的问题…… 玉帝正讲得兴致高昂,副院长郭靖连忙识趣地递上一只麦克风。 我心道,鳄鱼说得没错,这帮神仙果然很喜欢开会,看这意思,搞不好又要座谈到明儿早晨。 玉帝接了麦克风,正要语重心长地接着往下讲,那何仙姑哎哟一声尖叫。 那尖叫声有如白亮的闪电划过沉沉的黑夜,又好比黑白影片里突然出现一片彩色的雪花。大家都吃了一吓,玉帝捏着麦克风,目瞪口呆地看着何仙姑。所有人都看着何仙姑。 只见何仙姑蹲着身子,一手捞着自己的裙底。 何仙姑满脸通红,红得象燃烧的苹果,在众人各样的目光中,她的手抖抖颤颤地从裙底下伸出来,她的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小东西,一个小黑点。 她捏着那小黑点放到自己鼻子尖儿上看,她脸色上的红色渐渐消褪,一股黑气从她的下巴开始,逐渐在她脸颊上扩散,于是,她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和惊讶。 蚊子,她瞪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中充满了惊疑,是一只火星蚊子,她木然地对眉清目秀的玉帝说。 一只火星毒蚊子。 第八章.如去.1 众神愕然不解,玉帝一脸茫然。 何仙姑!乾元真人沉声怒喝道,玉帝正在发表重要指示,你何故捣乱?立即,马上,给我出去! 乾元真人一面说,一面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怒视着何仙姑,抬手往门外一指。 何仙姑小嘴撇了撇,娥眉一蹙,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抬腿就往门外跑。 才没跑几步,郭靖一个移形幻影大法,倏地从玉帝身边闪身到了何仙姑面前,双臂一张,拦住了何仙姑去路。 何……老师,你先别……走…… 那郭靖一面拦下何仙姑,一面大步走向会场中央,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又对玉帝抱拳躬身道,玉帝在……上,小仙有……一事声……明…… 座中有个牛高马大的神仙起身喝道,你那郭靖,好好说话,大伙儿如今都腹中饥饿,你休要多事来耽误大家时间! 好几个神仙都高声应和道,正是如此。 乾元真人也道,郭副院长,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哪个耐烦听听听……你你你你……说话? 众神仙大笑起来。玉帝也是笑嘻嘻地,放下手中麦克风,在两个仙女的搀扶下缓缓落座。 郭靖脸一红,咳嗽两声,正色朗声道,玉帝,众位仙家,且听郭靖道来——方才何老师发现了一个火星毒蚊子,郭某不才,也晓得那火星毒蚊子不比其余昆虫,乃是剧毒之物,凡受此蚊虫叮咬者,伤处必瘙痒二到三日,三日以后,创口溃烂,不历二月,创口不合,且科学研究证明,此种蚊虫,最易致癌。目今这种毒虫,已经被天堂百毒研究所纳为慢性致命毒物之一。 郭靖一言至此,众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我心道那郭靖怎地突然又不结巴了?再看那何仙姑时,已经是花容失色,霓裳颤栗。 乾元真人冷笑道,副院长,既是何老师受伤,想必你定有妙法疗治罢?只是,如今玉帝与众神仙在此,肃穆雍容的场合,这种关心的女同事的事情,岂可当众来说? 众神大笑,我听那玉帝对身边一个仙女和蔼笑道,我最爱看对口相声,象这种民间艺术,今后要大力提倡,财政方面应该给予支持。仙女咧嘴微笑,点头不住。 郭靖瞪眼道,众仙莫要误会……且听我说完…… 乾元真人不耐烦道,你说你说…… 郭靖稳了稳神,方又开言道,有一事请问院长——今日玉帝圣驾光临鄙院,各项安全工作、清洁卫生工作都是院长亲自负责落实的,我想要请问乾元真人院长,会议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何故会冒出一个火星毒蚊子?如果说院长清洁卫生工作督促不力,那我可以为院长作证,院长工作一向认真负责,玉帝光临鄙院,各项工作院长乃是亲自监督执行,昨天晚上院长和清洁工加班到半夜,这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说,清洁卫生方面,肯定没有问题……那么,既然清洁卫生没有问题,为什么还会出现一个火星毒蚊子? 有神仙道,你学院遍植树木,滋生蚊蝇,也是自然之事。 郭靖摇着一颗头道,不对不对,我普及学院以前从未有过此等稀有生物,相信就连见多识广的生物老师从前也没有见过这种蚊子…… 乾元真人冷笑道,那你与何仙姑为什么认识这种蚊子? 郭靖道,我曾和何老师在图书馆看过相关的科教片…… 乾元真人眯眼道,就你两个?黄蓉知道么? 众神仙都笑。 郭靖也不着恼,继续说道,不才以为,这个火星毒蚊子的来历大有可疑,既然它并非学院土产,那么必是有人从别处带来。另外,就算是别人从他处无意带来,却有两件巧处,第一,为什么这个火星毒蚊子不是出现在别的时候,第二,为什么这个火星毒蚊子不是出现在别的场合? 众神无语。 郭靖笑道,它不出现在别的时间和地点,而偏偏是出现在玉帝驾临会议室之时?如此巧合,怕是用巧合两个字不能解释罢?既然不是巧合,我郭靖不才,本着对玉帝的一片忠心,一片爱心,我不得不大胆猜测——难道,这是有人别有居心,要对我玉帝图谋不轨?! 郭靖话才落音,众神大哗,纷纷对乾元真人嚷道,老乾,你说啊,到底咋回事? 乾元真人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忽地快步奔到玉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磕头道,玉帝在上,小仙一时工作疏忽,昨夜搞清洁卫生时,根本没有打扫这个房间,因为完全没有想到您老人家会到这个地方来视察……小仙工作颟顸,粗心大意,罪恶滔天,罪在不赦,恳请玉帝亲降谕旨,重惩小仙,小仙服罪,无怨无悔。 众神仙道,老乾,不就是个清洁卫生么,哪里就有那么大罪了?最多明年的卫生流动红旗你不得了,文明单位的称号花落别家而已…… 乾元真人叩首道,玉帝身边无小事,莫说是清洁卫生这种天大的事情,就是玉帝老人家咳嗽一声,也是惊天动地,了不得的大动向,最最重要大指示……小仙罪孽深重…… 乾元真人忽然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玉帝,泪流满面道,就算玉帝原谅小仙的过失,小仙也绝对不原谅自己,是的,象这种大错误,将永久地折磨着小仙的良心……小仙别无他愿,玉帝,请您老人家开恩,立即——赐小仙一死罢…… 我不想活了哇……乾元真人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 第八章.如去.2 众神中走出几个有威望的,径自到乾元真人身边,好歹将他扶了起来,都安慰他道,玉帝他老人家宽宏大量,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了,话说清楚不就行了么……真是的…… 众神都道,就是就是,玉帝,咱们都去吃饭罢,再不去,菜都凉了…… 玉帝正要说话,那郭靖忽地抱拳朗声道,各位神仙,再容郭某一言…… 郭靖话未落音,一块香蕉皮啪地打到了他脸上,众神大笑,也不晓得谁扔的。 那郭靖尴尬地从脸上取下香蕉皮,不屈不挠地接着说道,玉帝,郭某其实并无责究院长之意…… 又是一个苹果飞过来,正打在郭靖额头上,那郭靖是练过硬气功的,顿时将那苹果顶得稀烂,果肉四处飞溅。 这次郭靖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捂着额头怒喝一声,谁他妈扔的?!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又听那郭靖带着哭腔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好奇心么?难道,你们真的不想知道,这只火星毒蚊子是哪里来的么? 好,郭靖泪流满面地说,你们不想知道算了,老子走了。我会一个人独享这个秘密的,我死了,就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你们——郭靖环视众神,手指大家道,你们以后来问我,就算请我喝酒,吃烤鸡,我也绝对不告诉你们答案,你就好奇罢,你们往后就有事情做了,你们可以怀揣这个永恒的秘密——疑惑到你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郭靖说完这番话,抬腿就走。 玉帝忽然开口道,郭靖,你给我站住! 郭靖倏地停下脚步,跟汽车踩了个急刹似的。 玉帝淡淡道,公布答案,立即。 郭靖抹着眼泪道,你们不是不爱听么?还哄人家下台…… 玉帝动了动嘴唇,蹦出几个字,再废话,宰了你。 郭靖的眼泪一下全没了,精神百倍环顾一圈,朗声道,各位神仙,告诉你们,这个火星毒蚊子,它不是院长带进来的,也并非有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这个蚊子—— 郭靖突然指着我,我已经站老半天了,双腿发酸,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他现在指着我,大家都看着我,我突然有一种重新受到重视的优越感,是嘛,我才是今天的主角嘛,风头都叫你们抢完了。 郭靖指着我对大家道,这个毒蚊子,是这个弱智学生变出来的!对,没有错,刚才这个学生当着玉帝的面,企图欺蒙玉帝和众位仙家,他根本没有能力做化学大反应,他把何老师的手绢变成了蝴蝶,接着又把何老师的玉镯变成了一只火星毒蚊子! 各位,郭靖红光满面地说,火星毒蚊子不但剧毒无比,而且飞行速度达到光速,非常之快,极其之快,所以,方才玉帝和众位仙家,都被这小子蒙蔽了! 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秘密,这就是答案!郭靖斩钉截铁地瞪着我说。 那又怎么样?有神仙满不在乎地咕哝道,人家是贫困学生嘛,兼了四份差,没有时间好好学习也是正常的…… 郭靖瞪着那个神仙道,你好糊涂!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问题的重点在于,他当着玉帝的面,竟敢作弊!! 天啦,郭靖激动地吼叫道,这样一个作弊成性,智商低下,没有诚信的学生,将来走出学院,参加工作,他会干些什么呢?他真的可以大慈大悲一心想着天下众生吗?他真的可以任劳任怨普渡劳苦大众吗?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他将来不会贪污腐败?谁敢用自己的神籍为他担保,他将来不会滥用职权?谁敢?谁敢? 郭靖怒气冲冲地环视众仙,忽地向前一步,指着一个看来比较懦弱的神仙道,你敢吗?! 那神仙红了脸,低下头。 郭靖又一转身,面对另一个看来比较猥琐的神仙道,你敢吗?! 那神仙嘟了嘴,把头转向另一边。 忽地郭靖又一转身,面前却是乾元真人,郭靖跨出两步,躲开乾元真人,又扭头去找其他的神仙问。 这时玉帝却开口了,玉帝缓缓道,乾元真人,你也表个态,既然这学生是你招的,又是你亲自培养的,你说说,你能不能保证——且不说他的智商问题罢——你就说他的诚信问题,你能保证,他往后能胜任工作,能一心为民,能清正廉洁么? 乾元真人看我一眼,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晓得,这家伙对我没信心。 玉帝又道,快说话,大家都饿了,你表个态,赶紧的…… 乾元真人正要开口,那玉帝又道,对了,公正洞的韩洞主可在? 那座中立起一人,却是一个文秀精明的书生模样,那书生拱手道,玉帝,韩非在此听候吩咐…… 我心头一惊,哎哟,这是大名鼎鼎的韩非子啊,生前我最爱读他的书了,什么孤愤、说难,我最喜欢了。我摸了摸身上,摸出俩钢蹦儿,没有带笔和纸,否则找他签个名。 玉帝道,韩洞主,你来做个记录,把院长的承诺记录在案,若是将来刘帕帕同学在学习、工作、生活中出了什么问题,一并要院长来负责。 玉帝爷爷,乾元真人苦着脸,我担保的范围也太宽了吧…… 玉帝皱眉道,院长,你也是老资格的神仙了,我不想对你发脾气……既然你方才把这学生说得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敢为他担保呢?难道,就连你对他也没有信心? 乾元真人讪讪笑道,不是……这个…… 第八章·如去·3 玉帝一脸严肃道,院长,这上天下届,六道众生,那刁滑奸宄之人我见得太多,可说真的,我还没有遇到谁当着我就敢作弊,当着我就敢撒谎的,所以啊,你这学生胆子不可谓太小……这个事情呢,说大就大,说小就小。院长,我给你面子,你给他担个保,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大家都饿了,是吧,你快点表态。 我瞪着乾元真人,我的眼睛都要喷火了,我心道,你这混蛋,当年还跟我嫖过娼,今天却怎地这样不顾交情,就算你对我没有信心,你不会现在假装有信心,渡过这一关再说么。 那乾元真人也是瞬也不瞬地瞪着我看,须臾,眼中怔怔淌下两行泪水,嘴唇苍白,四肢颤抖,那神态,好像为我担保就跟要他老命似的。 我心道,你龟儿也太夸张了,我有那么不堪么? 韩非子衣袂飘飘地走到乾元真人面前,递上纸和笔,微笑道,院长,承诺的内容我都已经写好了,全是玉帝的旨意,你只需签字画押即可。 乾元真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纸笔,霎时老泪纵横,泪湿纸张。他泪眼模糊地看了我一眼,颤声道,帕帕,你……要争气…… 我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乾元真人握笔的手瑟缩如秋风中的枯干,身体摇晃,须发苍白,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弱,那么的痛苦。 够了! 玉帝突然大喝一声,满堂皆惊。 我转头一看,只见玉帝满脸怒容,身畔仙女尽皆花容失色,再看众神时,一个个都吓得面色如土。 够了,玉帝咬牙切齿道,乾元真人,方才你一番花言巧语,我险些被你给欺骗了——我就说你的学生怎么胆敢欺天犯上,原来却是你这个老师教出来的…… 玉帝气得脸色发红,指着乾元真人道,什么也别说了,来人! 门外应声冲进来几员天将,躬身道,玉帝有何吩咐…… 玉帝道,把这两个人,他,还有他…… 玉帝指了指我和乾元真人道,把他们拖下去,暂时先关起来,听候发落…… 乾元真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我是有点怕,但也不是很怕,我不就是个魂魄么,他能拿我怎样? 听得那乾元真人瘫在地上呻吟道,玉帝爷爷,不关我事……这乃是那…… 我一听他那意思,连呜呜呜都要供出来了,情急之下,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地说道,玉帝,此事与他人无关,我承认,我确实是个弱智,当年入学,乃是我跪在雪地里三个月,院长看我可怜,不得已收录的,若要责罚,请玉帝罚我一人,与他人半点干系也无。 玉帝也不理睬我,对那众神道,众爱卿,咱们先去吃饭罢。 众神正要动身,忽然一个青年神仙朗声道,玉帝,院长为人忠厚拙朴,在天庭的个人威望和影响都不可谓小,今日之事,不可草率处置,若是便将院长下狱,将来证实无罪,却如何对天庭众生交待今日之事?那众生岂不要说我天庭赏罚不明,法制混乱么? 众神看那说话者,原来是公正洞的韩洞主。 玉帝闻言,蹙眉道,依洞主之见,该当如何? 韩洞主道,今日之事,无非为这个学生而起,学生良莠,他的老师最是清楚,何不让何仙姑老师来作个总结?若是这学生果然顽劣,再将他二人下狱不迟。 玉帝道,既然韩洞主这样说,必定妥当——何仙姑,哪里去了? 忽地一个仙女飞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别人,竟是班主任何仙姑…… 我心道,这何仙姑要做什么?可不是要趁机火上浇油,加害于我? 我看那乾元真人,本在韩非子说话时坐了起来,此刻一见何仙姑,又是瘫倒在地。 玉帝看着何仙姑道,你说,你这学生到底如何。 何仙姑脆声道,玉帝,刘帕帕是我学生,我最了解他,他学习不用功,经常旷课,一个多学期以来,仅仅上过八九堂课,其余时间,尽不知道何处游荡去了。每天晚自习,别人都在认真读书,他却引诱别人跟他打牌,而且还赌钱。最可恨的是,他早恋,给班上的女同学写情书,别人不跟他耍朋友,他就威胁要杀别人全家…… 郭靖在一边怒道,韩洞主,既是如此,还问什么?拖下去直接活埋了,这种学生,简直给学院丢脸,给天堂丢脸…… 乾元真人在地上拼着最后的气力怒吼道,造谣,阴谋,造谣,阴谋…… 我看着何仙姑,却是心灰意懒,都懒得辩解了,还不住点头,口中喃喃道,说得好,说得对…… 那何仙姑看了郭靖一眼,又目光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缓缓道,玉帝,但他确有一样好处…… 玉帝冷笑道,什么好处?大慈大悲? 何仙姑嫣然笑道,玉帝,若说大慈大悲,境界太高,我一介小仙,如何敢加以指点。只说他平素表现——玉帝,你可知道,这学生是班上的班长,学习委员,兼任了班上一切别人不愿意干的职务,而且,一个多学期以来,无论季节变化,无论天气冷暖,他都兼职打扫教室、擦黑板,班上的电灯坏了,他主动去修,同学的凳子烂了,他把自己的换给别人…… 搞什么鬼呢?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明白何仙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玉帝打断何仙姑道,何老师,你说的这些,将来我处罚他的时候,会酌情给他减刑的,你放心……好了,大伙儿,去吃饭罢…… 不!何仙姑尖叫一声道,玉帝,他真是一个好学生,你可知道,学校最脏、最累、最苦的事情是什么? 玉帝沉吟道,当班主任? 何仙姑道,玉帝,不是,是打扫厕所!刘帕帕同学一直坚持打扫全校的厕所,教学楼的,办公室的,甚至包括郭副院长四合院的几个厕所,全都是他打扫的,就因为他,学院以前的保洁员被辞退了,他为学院节约了很大一笔办公经费,玉帝,就算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难道,他不可以做一个合格的保洁员吗? 我一听,多好的老师啊,那一瞬间,我真的被感动了。我真没想到,关键时刻,何仙姑会站出来为我说话。说真的,我对不起她,就在方才,我还一直怀疑她跟郭靖有不正当关系呢。我的思想真的很龌龊,我的品质真的很低劣。我泪眼汪汪地看着何仙姑,我心道,美丽的老师姐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帕帕纵横天地人三界,历经风浪,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番就算横死此地,我也知足了。 玉帝沉吟半晌,忽地抬头向着我道,刘帕帕,你老实告诉我,你老师说的话,可是属实? 我一听,这次可不敢撒谎了,连忙道,回禀玉帝,何老师所言并不属实…… 第八章·如去·4 众神大哗,何仙姑转头看我,美目圆睁,惊愕不已。 我又道,不敢欺蒙玉帝,何老师所言,大多属实,不过,郭副院长家的厕所并不是我打扫的——上次本来是派我去打扫,但几个同学拉我打牌,不过四把而已,赢光了他们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他们不许我下桌,央了另外几个女同学替我去,因此,那一次不是我去打扫的。 玉帝脸色稍好了一些,问道,那么,你后来赢了还是输了? 我磕头道,托玉帝您老人家的福,小赢了一把,把他几个四年的生活费尽都赢了。 玉帝欣慰地笑了,见众神都脸色怪异地看他,连咳嗽两声正色道,那么,刘帕帕,学院的厕所真的是你一个人坚持在打扫? 我点头道,玉帝,确实如此,有人可以作证。 玉帝道,谁? 我回禀道,玉帝,学院从前的保洁员可以作证,他因为我的劳动而失业,一直在伺机行刺于我,昨日我在山下与他偶遇,被他生擒活捉,差点就没命。玉帝,若是我没有坚持打扫厕所,他就可以继续在学院工作,正因为我坚持打扫了厕所,方才导致他失业,所以,他才对我怀有那么大的仇恨。 玉帝听了,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说他把你活捉了,你差点没命,是吧?那,他为什么又没杀你呢? 我拱手道,玉帝,别人我敢瞒,但是不敢瞒你——那个人如今失去工作,做了砍柴的樵夫,本要烤了我吃,但被我诚心劝服,因此收了我做徒弟,师父怎能吃徒弟?因此,学生得以留存性命,报效天庭…… 玉帝哈哈大笑,众神都跟着笑,玉帝道,以你的资质,学学砍柴倒不辱没你。 我也跟着笑道,正是,学生也是这么想…… 忽然郭靖从旁插言道,刘帕帕,你编故事的本领不错,那你说说,你既然拜了个砍柴的做师父,那你师父的名字是什么?你要说得出来,就证明你没有骗人。 被他这么突然一问,还真把我问糊涂了,我挠了挠头,心道,对呀,那家伙叫什么呢? 众神都不耐烦,纷纷叫作一片。有人道,你这学生,如何连自己师父名字都忘记? 又有人道,姓郭的,别人的师父叫什么名字,干你娘的鸟事啊? 大多人都哀叹连连道,到底还吃不吃饭嘛?不吃我们回家泡方便面也行啊…… 对了,我大声叫道,如去如去,他叫如去…… 我才一叫完,只见满堂神仙,全都定住了,就连玉帝也保持着方才的表情和动作,左脚迈出,脸色愠怒。 这是咋了?我四顾一看,心头茫茫然不明所以。忽地想道,那樵夫教我在山林中遇到动物喝他名字,我试过了,把那怪物定住了,如今对众神仙喝他名字,也是全都定住了。天啦,看来这樵夫的本事不小啊,不但不小,而且非常之大啊。 我负手在众神中走了一圈,看他们一个个都道行高深,不可一世的样子,我越发糊涂了。 踱了两圈,我猛然想道,不对啊,这樵夫的法力比玉帝他们都大,莫不是个邪门外道?常言不是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么?未必他是传说中的天魔?未必我稀里糊涂地拜了天魔为师? 这怎么可以,我愁眉苦脸地想道,我心地善良,一身正气,怎么可以拜一个天魔为师呢?那邪道可是一条不归路啊,将来这样走下去,如何回头?如何对得起呜呜呜,如何对得起何仙姑,如何对得起乾元真人?如何对得起我爹和我娘? 我越想越怕,正低头惶急无措时,忽地脖子一凉,被人一把提起来。 抬头一看,众神仙却都醒了,指点着我议论纷纷,我回头看那提我之人,却是一个丈八金刚。 玉帝看着我道,刘帕帕,方才用的什么妖法?可是你那师父教你的? 我急得都快哭了,误会啊,误会啊,我叫道,玉帝,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何仙姑仰头看着我,一脸焦急道,刘帕帕,你对大家说清楚,方才怎么回事? 我苦个脸道,方才我不过是喊了师父名号,如去如去而已…… 才一说话,完蛋了,众神又被定住了。 我孤零零地悬挂在半空,回头看那金刚一双怒目却一动不动的样子,真是哭笑都不是 第八章·如去·5 忽然走廊上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一个人脚步咚咚地往会议室走来。 我悬在半空看那门时,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粗卤汉子,腰上别一把二尺来长砍柴刀。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天魔师父…… 徒儿,可是你在唤我名字?如去一面环视一动不动的众神,一面抬头笑嘻嘻问我。 我哭丧着脸道,如去大师傅,你的名字怎么如此厉害,我只一唤,把他们全都定住了? 如去笑道,怎样,现在是不是很崇拜我?告诉你,你是我徒弟,所以你唤我的名字,就是在借用我的法力,若是别人唤我名字时,万无这样奇效。 我心道,我疑这汉子是个邪魔外道,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且试他一试,心下计议已定,开口问道,如去师傅,我可不可以不做你徒弟啊? 为什么?如去一脸惊怪地问我,都已经拜过师了诶,怎么可以反悔?再说,我的法力这样厉害,你不羡慕?你不想叨光? 老大,我拖着哭腔说,你的法力固然厉害,我固然是有心要学,但是,我们是正邪不两立……我怎么也算是正派中人,怎么可以拜邪道高手为师呢? 嘿,如去笑道,你既然晓得我法力无边,学我法力就对了,为什么要分正邪呢?那我问你,什么是正,又什么是邪? 我闻言心头暗自一惊,自思道,我说他是邪道高手,他不但不生气,还质问我为什么要分正邪,如此看来,他是邪魔外道无疑了。心下如此想着,随口道,我也不晓得,反正就是感觉,我不能学邪派功夫,否则对不起老师,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天地良心…… 胡说八道,如去瞋怒道,如今你学院上下个个瞧不起你,玉帝还要拉你去砍头,我来救你,你却跟我说这些屁话?好,那你想想,如果我现在拍屁股走了,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苦个脸道,如去师傅,你要走,就自走罢。反正我不能走,我一走了,我怕连累我朋友…… 咦,如去抽口气道,你这家伙还是个情种子呢,做神仙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晓得神仙都是无情种么?刘帕帕,相信师父,以你的资质,就算玉帝不砍你头,就算你在学院混到毕业,你也是绝对没有前途,没有出息的。相信我。 我怒道,如去师傅,他们都叫我弱智,说我资质不好,如今你也这样说我,既是我这样不堪,你何苦非要我做你徒弟? 如去也作色怒道,刘帕帕,你害我丢了饭碗,如今我一个人砍柴为生,好不辛苦,我就想收个徒弟帮我多砍些柴,补贴家用而已,你道你自己是个宝贝呢?我非要哭着喊着收你做徒弟?你搞搞清楚,你不过就是个弱智,是个没有户口、没有躯体的魂魄,有啥了不起呢? 如去一言,正中我心头软肋,思想千年过往,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哭得片刻,一双泪眼望着如去道,如去师傅,你倒说说,象我这种弱智,这种魂魄,除了砍柴,别有何用?我真的没有救了吗?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如去笑道,还不简单,放下一切恩怨情仇,跟我走,跟我去那泉林间逍遥自在学砍柴,砍好柴,岂不好过整天恩恩怨怨,纷纷扰扰? 见我泪水涟涟,沉默不语,那如去抽刀怒道,刘帕帕,我可是先礼后兵,你别惹恼了我! 我瞟了他一眼,哭得更加伤心了,心头自想道,如今我虽然不堪,好歹还算个大学生,跟你一走,入了邪魔外道不说,还得天天砍柴,我又不傻,我才不去呢。 如去收了刀,正色问道,刘帕帕,你可想好了,你真不愿意跟我走? 我点点头。 如去冷笑道,你想清楚了,将来就算你后悔,你哭着喊着要做我徒弟,我也是翻脸不认了? 我还是点头。 如去叹息一声道,看来你我无缘。上次你私自从我那谷中逃走,我本就息了要度化你的心思,可是后来一想,你是年轻不懂事,因此千里迢迢又来寻你,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 唉,如去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顿足道,既然如此,刘帕帕,你我缘分于今已尽,我自去了,你好自为之。 如去言罢,一道紫光,横飞出那窗棂远远地去了。 那如去最后一番言语,倒听得我神思恍惚,望着那紫光去处,怔怔发起呆来。忽然,会议室里嗡地一声,所有的神仙又都醒了。 这次醒时,却与上次不同。只见那会议室里早已经是金光丝丝,祥云漠漠,我定睛看时,只见那玉帝早被一众神武天将保护起来,那许多神仙早已纷纷取出法器,口念咒语,幻影幢幢,我看他们一副大战在即的模样,立时明白,这是冲着我来了。 那金刚一双大手把我手脚都缚住,口中山崩雷鸣般问那玉帝道,玉帝,可下令将这妖人绞死?一面问,他那手上一用力,我那浑身就真跟上了绞肉机似的。 我看众神仙虽是将我团团围定,却都站得远远地,身下唯有二人还在,都仰头看我,一个乾元真人,一个是何仙姑,二人脸色焦躁,口中嚷嚷着对我说些什么,然而会议室里那样吵闹不堪,如何听得清楚。 忽然一个清晰明亮的声音缓缓说道,众爱卿不必惊惶…… 那声音真正是中正平和,雍容慈悲,响如黄钟大吕,声似鹤唳云天。声音起处,会议室里嘈杂声渐息。我看我身下那乾元真人与何仙姑也不说话了,都回头眼巴巴地看着玉帝。 玉帝在那众天将组成的一道金光灿烂围墙中负手而立,衣带飘飘,眉目祥和,望着我开口道,刘帕帕,都说你学艺不精,方才却如何使得那样好法术,将我等天上文武众神生生钉住,你如实讲来,我必不怪你…… 一个秃顶神仙道,玉帝,休叫他开口,方才正是他口念咒语,我等又不防备,是以着他邪道…… 玉帝微笑道,不妨不妨,诚如尔言,先前吾等并无防备,现在且容他念来,若是吾等这班人再着了他的道,那我看,我们这些神仙也都不用再做了,各自下凡去做个善良百姓了罢…… 玉帝一言,众仙都笑道,正是如此。 那乾元真人仰头看着我道,帕帕,玉帝面前,一言一行,都不是儿戏,你且老实说来,你方才用的什么法术,跟何人学得? 那何仙姑也抬头目光关切地望着我道,帕帕,宇宙之间,玉帝裁天判地,你一定要诚实说来,事关重大,千万莫要儿戏…… 我慌忙点头道,玉帝,各位神仙,我正要解释,我方才便是口念那砍柴之人的名字,因此将你们定住…… 众神摇头道,一个名字而已,如何有那等法力,你说,你师父名字为何? 我一听此问,急得挤眉弄眼,心头焦躁不已,自想道,若是我再说如去名字,他们又要定住,就算不被定住,又必说我施弄法术害他们…… 何仙姑对那玉帝禀道,玉帝,请赐刘帕帕无罪,他方敢再说他师父名讳。 我闻此言,心头一片温暖。 玉帝点头微笑道,仙姑此言正是,刘帕帕,你且放心大胆说来,便有不测,我亦赐你无罪。 乾元真人道,且慢。 一面说一面飞身到那众天将黄金墙外,摇身一变,化作了一团七彩光芒,那七彩光芒氤氲蒸腾,渐渐将那黄金墙也遮住。 众神仙都道,还是院长想得周到,正是这七彩光可破世界一切咒语。 玉帝微微点头,扬了下巴看着我道,刘帕帕同学,你快说罢。 我咳嗽一声,犹豫半晌,方慢慢开口道——如——去 一看四周,众神仙并无反应。 那玉帝却蹙眉道,你再大声一点,听不清你师父名字。 既然如此,我也顾不得了,大声道,如去,我师父自称如去,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艺名,反正,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还说遇到什么毒物猛怪,只要呼他名字,可保万事无虞。 我话一说完,发现不单防护措施到位的玉帝,其余众神仙也全没有被定住,倒是一个个全都愣住了。 我低头看看何仙姑,何仙姑也是愣愣地看着我。 帕帕,何仙姑忽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道,你要说实话,不要对玉帝撒谎,知道吗?对玉帝撒谎,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玉帝道,禀告玉帝,刘帕帕发誓,绝对没有撒谎,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玉帝闻言,表情显得更加的难以置信,看看左右,左右前后,满堂神仙,无不脸露诧异之色。 半晌,方有人叹息一声道,这学生没有说谎,必是此人,方有如此本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众神闻言,愕然半晌,方纷纷颔首。 第九章.爱情.1 莫名其妙地,玉帝不但原谅了我,还当场拍板,给我的临时测验成绩打满分,并拍着胸口以个人名义向学院推荐我为当期优秀学员、文明学生,安排乾元真人明天立即落实。 不但如此,玉帝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回头对我说,刘帕帕同学,你也饿了吧?一起吃个便饭,走! 这是何等荣耀啊,我心知肚明,所以我傻得说不出话来。乾元真人连忙对我眨眼,何仙姑走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拉了我的手就走,一面对玉帝笑道,玉帝,刘帕帕经常在班上说,您老人家是他的偶像,说不定,他等一会儿要找你签名留念呢。 玉帝哈哈大笑,自与众神去了。 我先到宿舍换了件新衣服,一路上茫茫然想,玉帝对我好,是因为我长的好看,还是因为我说了那樵夫名字?赶到宿舍,照了照镜子,第一种可能很难排除,第二种可能几率很大,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明白。只得昏然匆匆赶到酒楼。众神来了一部分,都站在那酒楼上骂骂咧咧的。我一看,原来满桌的菜都凉透了,汤汁都结成了冰。众神仙都皱眉头,纷纷怒斥郭靖,郭靖也来了,独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楼,勾个脑袋,一言不发。我心道,我没想到如去如此了得,连玉帝都敬他几分,但我方才却对他说那些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将我逐出师门,我且看看如今还能否借那如去法力,把这个酒菜变热。如此一想,我口中念道,如去如去…… 张眼看那酒菜,也还是冷的。心道,那如去说我是他徒弟时,能够借他法力,如今看来,他果然将我逐出师门,我便用不到他的法力了。正心头空落时,一个胖胖的厨师长走出来,笑道,酒菜冷了不妨事,且看我的,言说之间,见他一挥手,所有饭菜立即热气腾腾,就跟刚端出来的一样。众神大喜,纷纷入桌就餐。胖厨师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一看,宇宙美食培训学校董事,我问他,你要干什么?厨师笑道,我看你有点慧根,不如,跟我学做菜吧? 我呸,我恨了他一眼,自悻悻地转身走了。满心的委屈,妈妈的,不是砍柴,就是做菜,我长得就是个社会底层的模样么?咋没个高级点的神仙要来收我为徒呢? 正郁闷时,乾元真人跑来一把拉住我,满脸喜色地告诉我,亲爱的帕帕,你知道吗,作为一个学生,能被玉帝亲自邀请参加宴会,是宇宙开天辟地以来所没有过的事情。 我听了他的话,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我和玉帝无亲无故的,他为什么要给我这种殊荣啊? 乾元真人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很亲热地对我说,帕帕,明知故问,你还真爱开玩笑,还不是因为你的师父,帕帕,你小子造化不错啊。 言罢,那乾元真人叫一声哎哟,玉帝来了。立即丢下我跑到酒楼门口去恭迎玉帝圣驾去了。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怔怔地想,原来果然、确实、真的是因为如去的原故,我才受到这样厚遇。 我越想越懊丧,四顾一看,许多神仙都望着我笑,那些神仙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对我都很友善,但凡我的目光和他们一接触,他们就冲我点头微笑,那感觉有点象老朋友,老邻居。我也笑,但心头咚咚地跳,我晓得,他们是冲如去的面子对我笑,并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对我笑。 我正傻呵呵地袖手在酒楼里瞎逛,到处跟人点头打招呼时,忽然我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我回头一看,是何仙姑。 我连忙立正道,何老师好。 何仙姑轻轻笑笑,指着靠窗一个桌子说,你去那里坐,给我也占个位,我去去就来。 别瞎逛了……她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我嫣然一笑,把我看得呆了一下。说真的,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何仙姑长得挺漂亮,既清秀,又不失妩媚。 我心道,难怪,郭靖的老婆那么凶,他都要跟她一起去图书馆。 这念头才一生起,我就连骂自己混蛋,摇着头往那窗口边的桌子去坐了。 才一坐下来,听到窗外有人喊,刘帕帕,二流子,刘帕帕,二流子…… 我探头出去一看,原来是鳄鱼在楼下喊我。那小子一边用根扁担在剔牙,一边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叫道,二流子,考试过关了?听说你今天很威风哦…… 你听谁说的啊?我笑嘻嘻地问他,我看到他挺高兴的。经过了方才那么一阵鸟乱,再见这些同学朋友就跟重生再世一样高兴。 都在传……鳄鱼一边剔牙,一边噗噗地吐着嘴里的肉末残渣道,你小子不够义气啊,你那师父开培训班,你咋不约我一起去呢?学费贵不啊? 听他一提师父,我心头那沮丧的感觉又升腾而起了。 我不耐烦地冲他挥手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吃啥了?人肉包子? 嗯,他点点头,刚吃完,喝了两口小酒,你啥时候回宿舍啊?我还没够呢,咱哥俩接着整呀? 我正要答应,鳄鱼忽然一把扔了扁担,啪地一个立正,朗声道,何老师好,然后一溜烟摇着尾巴跑了。 我回头一看,何仙姑正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呢。 第九章.爱情.2 何老师,我笑着说,你把他给吓跑了。 我很吓人吗?何仙姑面带微笑,意味深长地看着着,我发现她的眼睛很明亮,很清澈,那眼底深处有种什么东西,撩拨得我心头一动。 我笑嘻嘻地在她身边坐下来,她也挨着我坐了,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味道。 我心道,这全学院的人,这满堂的神仙,都是势利眼,他们看我有个好师父,就个个对我好,我没有好师父时,他们就个个恨不能让我灰飞烟灭。只有何老师,虽然平时不喜欢我,但关键时刻能对我拔刀相助,她是真对我好。如此一想,我就很感动,眼中含泪地问道,何老师,你今天为什么帮我说话? 何仙姑撩了撩额前一缕秀发,淡淡笑道,你虽然成绩不好,但我其实对你印象不坏…… 听了这话,我心头别提有多甜蜜了,一抬头,正迎着何仙姑温柔的目光,我的心一紧,感觉自己脸都发烫了。 我们这一桌还没有别人,暂时只有我和她两个,我望着满桌子丰盛的酒菜,忽然陷入了奇妙的沉思。我在想,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上何老师了? 另外,我觉得很奇怪的是,这种奇妙的感情,似乎我以前经历过,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我是在什么时间和地点跟谁经历过这样的感情。 你在想什么?何仙姑柔声问我。 她吹气如兰,令我魂魄荡漾,仿佛沐浴在明净的阳光下,仿佛荡漾在平静的蔚蓝色海面上。 我忽然感觉自己脸红透了,我飞快地瞟了何仙姑一眼,喃喃道,我在想,我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 何仙姑捂嘴吃吃地笑着,她忽又问我,为什么想这个问题? 因为,我皱眉费力地思考着,半晌才说,因为我看你那么漂亮……就忽然想起,我以前……好像谈过恋爱……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吗? 是啊,我自顾自地说,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吧?我在地狱里呆了一千年,在天上呆了快一年了,我真想不起,我到底什么时候谈过恋爱……照理说,我连生前为人时的很多事情都想得起,可怎么偏偏就忘记了这个事情呢? 我说完这番话,侧脸一看,何仙姑已经不见了,身边坐了个瘸子神仙,满脸直戳戳的胡子,怀里抱着根黑铁拐杖。 我吃了一吓,问道,你谁呀? 铁拐李……那神仙愣头愣脑地看着我说。 哦,我茫然道,久闻大名,何老师哪里去了? 走了,她让我照顾你。铁拐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小子,看你脸色桃红,是不是在谈恋爱? 胡说,我正色道,她是我老师,我一向反对师生恋…… 哦,铁拐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她跟院长去雅间了。 我和铁拐李面对一桌酒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又没话说。 我百无聊赖地问,老铁,说说你们当年八仙过海的事儿吧? 为什么说这个?铁拐李瞪着我。 我发现他看人总是直勾勾地,我不喜欢那种眼神,把眼睛望着别处对他说,这事儿有意思,你不晓得,下届传得可凶了,各种版本都有。 铁拐李愣愣地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悄声道,小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八仙没有过海,连海都没有见过…… 是吗?我吓了一跳,这不是颠覆我的传统文化修养么,我大声道,铁拐李,文学作品里面都说你们过海了,你还不承认? 不是,铁拐李推心置腹地说,文学就喜欢夸张,夸大,夸小,甚至夸有,夸无,是吧,没有的事情……我们八兄妹,一直生活在陆地上,山洞里,说真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哪天去看看大海,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呢——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海子。 嗯?为什么喜欢海子?就因为他叫海子,你就喜欢他么?我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神仙们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是,铁拐李说,我喜欢那首诗——我想有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美的意境啊,充满了甜蜜的俗世情怀,洋溢着诡谲的红尘魅影。我认为,这是现当代诗歌中大俗大雅的上乘之作,你怎么看? 我撇嘴道,要这么说,我倒比较喜欢吕洞宾的那首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铁拐李摇头道,我师弟这首诗写得还可以,但道理讲得太多,韵味却是没有。 你不懂诗歌,我鄙夷地说,我觉着太有韵味了,你看第一句,二八佳人,开句就不同凡响,还体似酥,你看这比喻,虽然没有见到真人,但读者无不被勾起一片春心,酥脆的感觉,盈盈在握;再看最后一句,暗里教君骨髓枯……天啦,你说,那男欢女爱的高潮和极致,不就是这种状态么?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呀! 我觉得,我慷慨激昂地说,这是形容俗世幸福生活的巅峰之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不可超越的。 铁拐李撇嘴道,我看出来了,你娃娃尘缘未了…… 咦,对呀,我说,铁拐李,我就是觉得……我刚才还跟何仙姑姐姐说这个事儿呢,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呀?铁拐李轻蔑地看着我说,我看你解诗,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根本就是个色情狂,你前世的时候,别是拍a片的吧? 不是,我连忙摆手,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两个的文学观念不同而已…… 我想起来了,铁拐李直勾勾地看着我说,我明白了……难怪你师父要收你为徒,原来你也是个情种子来的……你知道你师父当年的风流韵事么? 第九章.爱情.3 嗯?我师父?我一听,原来还以为铁拐李是个心地纯洁的文学青年呢,咋又是我师父我师父地来了?我摇头道,哥哥,既然咱们两个都是文学爱好者,还是谈谈诗词歌赋比较好,至于我那师父,他是哪路神仙,法力如何厉害,都不管我事。 为什么?铁拐李作色怒道,徒弟怎么可以不关心师父? 我悄声道,哥哥,只告诉你一个人,我那师父,已经将我逐出师门了…… 是吗?铁拐李扶着自己的拐杖,瞪我半晌,点点头道,他做得对。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生气地说,我也是有自尊心的诶,神仙就可以不顾忌别人的感受么? 铁拐李咳嗽两声道,小伙子,你且听我说你师父,听完了,就晓得你小子确实配不上做他徒弟。 我脸一红,气愤愤地道,好,你说,他有什么了不起。 铁拐李目视前方,陷入了幽远深沉的回忆之中,半晌道,想你师父当年,却是个爱恨情仇洗练过来的大英雄,大豪杰…… 我一听他开场,立时兴趣就来了,我生前就最喜欢英雄豪杰,我心下想道,如去啊如去,你如果不是以砍柴的面目示我,我早就诚心归顺,做你徒儿了。 铁拐李也不看我,自顾自说道,说你师父,原不过一个修道童子,只为勤恳刻苦,好容易修得正果,却一不小心被那地狱黑白无常抓去做了管教干部…… 哎哟,我惊道,我师父的经历听来似曾相识,看来我跟他缘分不浅啊。 铁拐李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接着道,你师父因此不忿,忍了数百年地狱黑暗无边的生活,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大闹地狱,砸了阎王办公室,又把那刀山火海里的恶鬼通通放走…… 厉害,我咋舌道,看不出我师父如此大胆,如此敢作敢为,真不愧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啊。 铁拐李道,你师父的胆量确凿是令人敬佩的,不过这么一来,天庭震怒,本要把你师父判个魂飞魄散,但考虑到阎王有错在先,因此判了你那师父去月宫伐桂…… 不会吧?我攘了攘铁拐李的肩头,你说我师父在月宫伐桂?那他岂不是吴刚? 对啊,铁拐李瞪着我道,你师父就是吴刚,吴刚怎么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道,铁拐李,我师父顶天立地,天上来地下去,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说不尽他的英雄,道不完他的豪迈,阎王见他发抖,玉帝见他起敬,如此英雄豪杰,他怎么能是吴刚? 说完这番话,我自己都有点发愣,我这是咋了?干嘛帮那个臭砍柴的说话啊? 铁拐李也不说话,抿着嘴等我继续说。 我也不客气,我稳了稳神,我接着道,你看我师父假装拿把柴刀,就当他真是樵夫啊?铁拐李,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文学青年,你的想像力丰富,但你也不能瞎编,不能凭空捏造啊……你自己说我师父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那你说,那吴刚樵夫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那个伐桂的吴刚,天上地下,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不就是每天砍桂树,砍完那桂树又自动长好,永远也砍不倒,但永远都要砍,是这个破故事吧?砍砍桂树就成英雄豪杰了? 铁拐李摇摇头,也不生气,淡淡道,你师父跟你说起过嫦娥吗? 说过……我惊道,他说他最崇拜嫦娥了。 这就对了,铁拐李道,话说嫦娥奔月,一时成仙,本以为那神仙的日子千好万好,却不料,在那广寒宫中,日日青灯古佛,寂寞冷寂,一过就是几千上万年之久。嫦娥美丽非常,性格又外向,如何当得那千万年的孤独寂寞?渐渐地,自己就变得心冷如铁,意散似灰了。哪里知道,某一天,她忽然闻得广寒宫外伐木丁丁,还有一个男人的叹息之声,那嫦娥惊喜交集,奔到宫门边看,正见那吴刚伐桂。 后来呢?我满心失望地问道,他两个就开始谈恋爱了? 没有。铁拐李叹息道,悲剧就这里。月亮广大,孤男寡女,一个守着深宫,一个伐着月桂,虽只咫尺之遥,实则不啻千里。二人日日相望,却永远不能够跟对方说一句话,握一个手,那种感觉,却也苦恼煞人。这样一过,就又是千万年矣。 我奇道,左右无人监督,他二人趁机喜结连理都可以,为什么却连话也不说,手也不握? 铁拐李叹道,他二人,一个出不去广寒宫,一个离不开月桂树,都是被那神仙法力拘束住了的,行止哪得自由? 我道,那他二人何不聊天说话,也能稍解寂寞啊? 铁拐李道,这个问题,你要去问他二人了,我不晓得答案。我只晓得,他二人日日只得目光交流,左右更无一言一语。人都说月宫好,哪里知道他二人,千言万语,千愁万恨,都融化在他们二人的目光里了。久而久之,他二人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意,一颦一笑,俱晓互相冷暖,这等感情,虽然微妙,实在感天动人,令人思之怆然啊。 原来如此,我叹息道,原来竟有这等感情,却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铁拐李道,“阿波罗11号”宇宙飞船于1969年登月,你不知道么? 知道啊,我笑道,我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考试要考的……对了,那个美国宇航员是不是……当第三者了? 没有,铁拐李肯定地说,自从下届人类染指月球,天庭就把广寒宫撤了,专门发了文件,任命嫦娥回天庭做办公厅主任,吴刚回天庭做手工业部副部长。你想,他两个在那月宫内外,目光交流、互相倾慕,已逾万年,此刻一旦同归天庭,近水楼台,花前月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的,还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哦,我感叹道,要不怎么说美国了不起呢,无意间一登月,竟然了结一桩感天动地的千古姻缘。 第九章.爱情.4 铁拐李大摇其头道,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他二人虽是情深义重,但天庭中哪里能容人谈情说爱,你侬我侬呢? 我黯然道,如此说来,他两个回了天庭,反倒成了一桩坏事,连互相守望也不敢了? 是啊,铁拐李叹道,嫦娥姑娘倒是领命回了天庭,目今在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上干得正好,可那吴刚却迟不奉诏,一时消失不见了。后来有人说他云游大千世界,也有人说他在一直在广寒宫的废墟外昼夜嚎啕,更有人说他下凡间开垦荒地种起了月桂树。总而言之,那段时间,没有人晓得他去了何地。 我谑笑道,他哪里去了?肯定就是混到普及学员当保洁员了。 铁拐李笑道,那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后来……对了,我跟你说这半天,肚子都瘪了。 铁拐李说完,自把一双大如蒲扇的脏手去抓了把羊肉来吃,一面大嚼,一面喝酒,任我百般追问后来结果,他是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四顾一看,周围都坐满了神仙,狼吞虎咽,一个个好不饥饿。我心头疑问未了,自然不很甘心,又问我旁边一个锦衣神仙道,神仙,你晓得我师父如去的事不?那锦衣神仙瞟我一眼,嘟哝道,你自己的师父,你来问我? 没办法,看来问不出个名堂。我也不甘落后,手脚并用,大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也不等玉帝和众领导来敬酒,自悄悄溜了。 回到宿舍,一觉睡到天昏地黑不晓得什么时候,满口流涎地爬起床来,肚子又是饥饿了。估摸一下时间,大约是到了吃晚饭时分了。我起床梳洗一番,心道如今我是优秀学员,文明学生,这样高兴,今晚一定请鳄鱼他们聚会聚会。 出门转身,正要锁门,游廊上轻飘飘过来个白衣神仙,正是我那好友呜呜呜。 我见他来时,大喜过望,载欣载奔地冲他跑去。 呜呜呜也是满脸喜色,将我双臂接住,大笑道,兄弟伙,原来你有那样机缘,却从不曾对我提起,莫非是信我不过? 我摇头道,呜呜呜,我知道你说的机缘是什么,从今却再也休提,弟弟我今天高兴,咱们去浮三大白再说。 呜呜呜笑道,如此正好,却又说什么再也休提?是何意思? 我和呜呜呜一路往学院出去,半路之上,把那遇到樵夫所有经过都说了,呜呜呜听得不住点头,脸色阴晴不定。 我问他道,呜呜呜,我那吴刚师父为什么又叫如去?那玉帝为什么又那样敬重于他?昨夜铁拐李对我说到一半,后来无论如何不肯再说了,今日你且对我从实道来。 呜呜呜皱眉道,兄弟,你可晓得佛祖十大尊号之一,名为如来?如来是何意思? 我笑道,我生前受的都是马列主义,无神论教育,哪里晓得什么如来如去…… 呜呜呜笑道,正是,如来之意,便是如来如去。 我闻言吃惊,停住脚步,一把拖了呜呜呜道,你莫不是说,我那师父,便是如来佛祖? 呜呜呜哈哈大笑道,不是不是,你哪里有那个福分……如来佛祖无所不在,却又无踪可寻,居于西方极乐,又住于所有众生,是名如来。你那师父,原名吴刚,籍贯月亮,是个有名有相的实在人物,如何敢僭称佛祖…… 哦,我叹息道,那你说说,吴刚怎么又叫如去呢?未必他是佛祖的兄弟? 也不是,呜呜呜笑道,如去乃是吴刚的法号,这法号可不得了,佛名如来,他名如去,你说,这中间难道没点因由?这世界众生,任你通天本事,哪个敢僭称如去? 我迷惑道,我是在问你,你却来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快快道来…… 呜呜呜笑道,正要教学互动,所以我才问你……我告诉你,吴刚乃是佛祖亲传弟子,佛祖赐名他法号如去,现在,你可明白了…… 呀呀,我惊叫道,佛祖亲传,哪还了得?难怪玉帝和众神听他名讳,都是肃然起敬的样子。不过,他一个伐桂的神仙,佛祖何以青眼看他呢? 唉,呜呜呜叹息一声道,也是那吴刚用情专心,不但是感天动地,且兼达于西方世界,那佛祖心念一动,佛心慈悲,随机点化于他,因此来的这分因缘。 我迷惑道,我在学院也曾听人念经,似乎佛说那情为苦厄之根,如此说来,该对那情字深恶痛绝才对,怎么反起心同情呢? 呜呜呜道,我对你说,那月宫撤消时候,天庭调令一来,嫦娥姑娘自去了,唯剩那吴刚一身孽情,不可自决。他那吴刚本是有些道行,情念动时,又有非常之专,他这动情,天上地下,再难有第二人可与之相比,那真真正正的有天摇地撼,宇宙崩摧之力。用情若此,如何还能做个神仙?自然是不能了。于是天帝暗中将他罚下凡尘,吴刚闻命,也不异议,只说唯求速死速忘这千万年深情。哪里晓得,下凡之际,那吴刚数万年道行一时爆散,漫天花雨,满空斑斓,尽是些爱恋情愁,忧郁烦苦,散播到那天上人间,引得多少人情念大动,便是天上神仙,也有被他那余气感化了的。如此大事,天庭震动,玉帝与众神一时无措,眼睁睁看他下去投胎,正是半点办法也无。可好当时那西天佛祖,念知此人,说他虽是爱恋止及一身,没有普渡众生的大爱,但这小情能有这般声势,若不及时点化,怕将来为人间造下不尽冤孽。是以此故,那吴刚被佛祖点化,收为亲传弟子,赐他法名如去,一谓情来如去,情去若来之意,二则冠他非常法号,方便去三千世界点化非常众生。 第九章.爱情.5 一路说着,不觉走到忘情山下,我听得发呆,目光却不自禁往那石碑上看去,只觉那忘情山三个大字惊心夺目,却说不出个滋味来。 呜呜呜道,帕帕,那吴刚与你许多相似处,怕是因此方才一意要点化你,你却如何一再自绝门路? 我怔怔道,我看他一介鲁莽匹夫,哪里晓得这些传奇故事?若是早知道,便是不学本事,能做佛祖的徒孙,也够我欢喜万年了。 呜呜呜在那山脚边掐指去算,算来算去,一脸愁云。 我笑道,呜呜呜,不必为我忧心前途,我是个没理想的人,得过且过,不连累你和乾元真人,便是最好了。 呜呜呜道,帕帕,我乃天庭果报使者,按理说来,一切众生的因果报应皆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算来算去,却怎地算不清你未来命数?我只怕…… 怕什么? 呜呜呜叹息一声,怕的是你不能顺利毕业,荣登仙籍,你又没个实在躯体…… 我心头咯噔一下,问道,你是说,怕我将来烟消云散,是以你算不清我的命数? 呜呜呜皱眉道,帕帕,如今这天上地下,能救你的便只一人。 谁? 你师父如去。呜呜呜看着我道。 可是,我苦着脸说,他已经将我逐出师门,还放下话说,就算我后悔去找他,他也绝不认我这个徒弟,如何是好? 呜呜呜一脸凝重,摇头道,高人莫测,高人莫测,若你诚心发愿,一线生机还是有的…… 说完这话,我两径往会仙酒楼而去。呜呜呜说他那日未能赴宴,后听其他神仙说这家味道不错,因此定要试试。 我两个去那酒楼,要了个二楼雅间坐了。方才坐定,进来一个胖大厨师,便是那个什么宇宙厨艺学校的董事,我还没说话,他倒先说,哎哟,今儿又来了?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对不对? 我也懒得理他,皱眉道,把你菜单拿来,莫恁多废话。 胖大师傅自去了,我对呜呜呜说了他昨日言语,呜呜呜哈哈大笑道,帕帕,怕你的缘分便是着落在这些地方,只可惜你当初瞧不起人家砍柴的,落得今日后悔。 我说,也是,其实我也不是什么行业歧视,就是觉着,我是来天上学神仙道术的,怎么能耽搁时间学砍柴呢…… 呜呜呜笑道,既然曾经错过了砍柴,如今跟那胖师傅学做菜,却不也好? 我摇头苦笑道,你就别开玩笑了。 当日喝酒到深夜,我两个千言万语说得尽兴。末了,那呜呜呜安慰鼓励我半天,醉醺醺地,自驾云回他的果报洞去了。 从那以后,我一反常态,每天按时上学。收效不错,每星期都得出勤奖,奖励铅笔一支。日积月累,倒有了好大一把。除此而外,一无所获,上课时候,我又没个躯体,那些法术虽是听懂了,奈何手脚无用,都使不出。只好看别人嘿嘿哈哈,千变万化。 何仙姑经常来帮我补课,无奈左补右补,总是不见效。所幸何仙姑并不生气,倒经常跟我讲讲天上趣闻,两个十分开心。只一样可怪,白天上课时候,我对她挤眉弄眼,她看都不看我。下课在走廊上,我拦她来说话,她也一本正经。我心道她虽是个神仙,毕竟也是女儿心态,不肯在人前显示我俩友谊。因此也不多想。 还有那个铁拐李,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文学爱好者,三天两头跑来找我探讨诗歌散文,一来二去,倒成了朋友。后来他组织了个海子文学社,自任社长,我做副社长,怂恿我去发展同学入社,结果靠酒肉收买,把那鳄鱼弄来做了个社员,一共就我们三个,胡说八道,喝酒吃肉,倒也欢喜解闷。 时光飞逝,不觉之中,天上三年已过。我是一事无成,度日如飞。转眼已到最后一学年,同学们个个都在复习往日功课,唯独我拿着第一学期的书籍练来练去,练不出个结果。 一日心头苦闷,正在房中呆坐。忽然听到走廊上响起轻盈脚步之声,心知那是何仙姑来了。数年之间,这脚步声听了千万遍,早已谙熟于心。我连忙起身去开门,正见何仙姑裹一身紫纱,披一肩秀发,行路生风处,衣发飘舞,容貌婉然。我从门内探身笑道,仙姑姐姐,今日装束一新,神采飞扬,可有什么喜事? 何仙姑抿嘴微笑,一路走来。我侧身让她进门,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她自去凳上端坐了,手上也无教材,笑嘻嘻地看着我道,帕帕,今日姐姐有一喜事,特来告诉你。 我倚门笑道,我想也是,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今日不但精神爽朗,容貌也比平日漂亮了几分。 何仙姑嫣然笑道,帕帕,你说话这样好听,我还真舍不得你…… 我闻言一愣,奇道,姐姐什么意思?什么舍不得我? 何仙姑道,我在普及学院做了十年老师,如今天庭念我工作勤苦,颇有些教学成绩,因此调我去教学部工作……也就是说,你姐姐我,升官了…… 我闻此言,那一颗热心都冷了,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只怔怔看她。 何仙姑笑道,帕帕,你却怎么了?不为我高兴? 我忙道,高兴,如何不高兴……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你看,我笑都笑不出了…… 何仙姑忽地神色黯然道,帕帕,我这一走,往后却没人帮你补习功课,我别无可担心者,只怕你不能顺利毕业…… 我挥手苦笑道,这个却不用担心,担心也是无用…… 何仙姑正色道,你那如去师父,怎地还无消息? 我垂首黯然道,呜呜呜一直在找,寻遍天堂所有旮旯角落,哪里有他踪影……铁拐李哥哥也为此费了不少心,发动他那些神仙朋友去找,找来找去,总没个确切消息…… 何仙姑叹道,那如去是个西天菩萨,来去无形,他不想被你找着时,你自然找寻不到……不过,帕帕,你告诉我,你当年瞧不起你师父是个砍柴的,如今却怎么想?若是从头再来,你会甘心做他徒弟么? 我摇头道,我依然不做他徒弟。 为什么? 我苦笑道,我从那地狱出来,到这天界,多少辛苦,无非是为了修得个仙籍,如何能半路跟他去砍柴?便是换了姐姐你,怕你也不乐意。 何仙姑嗔道,说你自己,扯我做什么……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想那如去菩萨是有道高人,想通了这一节,必能原谅于你。 听了她这话,我依然是怏怏不乐,瞟她一眼,心头酸酸地难受。 什么时候走?我忽然问她。 说走就走……何仙姑涩涩地笑着。 我走之后,你会偶尔想起我吗?何仙姑忽又笑问我。 她这句话,差点把我眼泪勾出来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何仙姑勾着头怔怔半晌,幽幽叹息一声,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我一动不动,只是定定望着她方才坐的那张凳子,那凳子空荡荡的,光滑的漆面似乎还闪烁着她美丽的余辉。 我走了。她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依然站在门口,听见她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了,走廊外的浓荫里传来一阵阵虫鸣鸟叫,乱糟糟的,仿佛把许多斑驳的阳光劈里啪啦纷纷摔打在我的心头。 我走到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水淋淋地不成个样子了。 第九章.爱情.6 一个人稀里哗啦哭到傍晚,不觉中枕在那书桌上沉沉地就睡着了。 睡梦中一条大汉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拍我肩头,我抬头一看,却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如去师父,我心知是梦,也不激动,倒恶声恶气道,你来做什么? 如去摸摸自己满脸的胡子,咧嘴笑道,你日夜盼我来,如今我来了,你却这样对我? 我起身道,我晓得自己是在做梦,又不是真的。 如去笑道,若是真的时,你便如何对我? 我道,若是真的时,我便给你磕头,抱着你裤脚苦苦哀求你教我无上法术。 如去道,如今是假的,所以你就不给我磕头,不抱着我的裤脚苦苦哀求,是罢?这说明你的心并不诚啊,早知这样,我就不来看你了。 我一听,他说得也有道理,我犹豫道,当真要如此,方显得心诚? 如去点头微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假假真真,真真假假…… 我咬牙道,好罢,如今我虽晓得是假的,但还是给你磕头,让你晓得我心诚。 言罢,我匍伏在地,咚咚地连磕了十来个响头。 如去哈哈大笑道,如此看来,你果然心诚,不过可惜,你只是在做梦,不但可惜,而且可悲…… 如去言罢转身消失不见了,唯闻得他哈哈的笑声和叹惋之声,可悲,可悲…… 我立起身来,正要开骂,却见呜呜呜又从门外白衣飘飘地走了进来。 我奇道,呜呜呜,今日这梦却怪,才走了如去,你又来了。 呜呜呜笑道,我在那果报洞中想你时,感知你又动了凡心,所以特来看你,你却说,你又爱上何人了? 我赧颜道,反正这是梦中,我也不怕你笑,我发觉我爱上何老师了…… 唉,呜呜呜叹息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看你的求仙之路,当着是困难重重,重重困难啊。 那我该怎么办?我哭丧着脸问呜呜呜。 你要坚定求仙之心,慧剑斩情丝,如此方能修得正果,知道么? 我叹息道,这个情起无痕,情来无踪,我还没怎么想,就突然爱上何老师了,如今要我斩断情丝,谈何容易啊? 呜呜呜摇头道,我早就晓得,旁人的帮忙对你没有用处,一切还得看你自己。 呜呜呜话音未了,门外两个大嗓门吵吵嚷嚷就来了,我看那门口时,正是铁拐李和鳄鱼急急忙忙走进来。 我正要回头对呜呜呜笑,一转身,呜呜呜竟然又不见了。 我看那两个,心道,这俩家伙,文学社的活动搞到我梦中来了? 却听那铁拐李道,小老弟,你老师去了,你怎不去送送? 鳄鱼也急忙道,何老师正在那忘情山下等你,跟所有人告过别了,唯独缺你一个,还不快去? 我正要说话,他二人倏地又不见了。 我三两步奔出门外去看,又见那乾元真人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还没走拢,就指点着我道,你这坏坯子,不好好学习,如今搞师生恋,学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愕然道,传这么快?我都还没跟别人说呢? 乾元真人道,若要人不知道,除非己莫为。 我正闪身让他进屋,哪里知道,他怒气冲冲地从我面前走了过去,回头又恶狠狠地看我一眼,自转过游廊不见了。 我呆在门口,心道,我这是他母亲的做的什么乱梦?也太乱了吧? 还没想明白,忽地哄然一声,只见游廊外的树木草丛中纷纷走出来班上的同学,闹哄哄地往我涌过来,我仔细听了,方听清他们说,快去快去,何老师在等你呢。 我正疑惑,那些同学洪流般涌进我的房间,把我冲得东倒西歪,忽然站不住,一屁股就跌倒在地。 这一跌,梦倒醒了。 我站起身来,头脑一片茫然,方才的梦境却还记得分明。自心下怪道,这是梦还是真的? 忽地记起他们说何老师在忘情山下等我,也不论真假了,我冲出门就往忘情山下跑。 一路气喘吁吁,遇到些同学老师,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我什么都不顾了,跑到忘情山下,转了一圈,哪里有什么何老师。 我是又累又恼,慢慢踱到那忘情山石碑下,仰头呆呆地看,心中回味着梦里呜呜呜的话,要修仙得道,要挥剑斩情丝才行。 正想时,旁边小卖部的老头儿叫道,刘帕帕,今日到货一种新型烟草,可要试试? 我回头冲那老头儿喝道,老子戒烟了! 这一回头,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却见何老师坐在小卖部门前的矮凳上,正以手支颐,目光明亮地望着我笑。 那一刻,我的心都颤抖了。 我慢慢走过去,尽量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何老师也轻轻盈盈地站起来,一手捋着如瀑长发,一脸灿然地笑着,帕帕,她柔声说,你终于来了…… 你……我颤声道,你真的要走了? 何老师默默地点头,伸出一只白亮的手来,将我的手握了。 帕帕,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也舍不得你,我想了一下,如果…… 如果什么?我追问她。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你愿意吗?何老师的眼睛很明亮,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压抑的激情。 我看懂了,我真是高兴得要跳起来,高兴得要哭泣,高兴得要大笑,要疯癫。 好,我点头道,我跟你一起走,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跟你一起走。 但是,何老师咬着嘴唇,犹豫着说道,如果你跟我走,你就不能毕业了,你以后,就实现不了你的理想,你不能做神仙了,只能做一个天堂的众生,你明白吗? 我坚定地点头道,姐姐,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什么神仙不神仙的,即便只能再活一年,我也不在乎,我会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帕帕,何老师嘤咛一声,把她温软幽香的身子扑进我的怀里。 天啦,那一刻,我简直要幸福死了。 我紧紧搂着她,生怕她不见了,我把鼻子埋进她的秀发,深深地呼吸着她的味道。 第九章.爱情.7 一抬头,对面一个樵夫腰插柴刀大踏步走来。 如去。真的是如去。 这可不是做梦,我清清楚楚看见,竟然真的是如去往我走了过来。 这种时候,他来干什么? 何老师仰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我道,帕帕,你怎么了? 如去,我说,我看见如去了。 怎么会?何老师转身去看,捂嘴道,真的是你师父! 那如去走到我面前,皱个眉头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嘟哝道,师生恋? 嗯。何老师羞怯地垂下了头,秀丽长发随风飘飞。 咋了?我瞪着如去道,羡慕?嫉妒? 如去皱眉道,这几年了,我还以为你想通了,要跟我去学点真本事,你却搞起恋爱来了?你羞愧不? 哈,我干笑道,我羞愧什么,我不羞愧,我又没在月宫外面跟人玩对眼儿。 如去垂手而立,仿佛一座黑铁塔,他一言不发地看看我,又看看何老师,半晌方道,刘帕帕,我是最后一次来找你,你给句话,跟我走,还是跟她走? 咦,我怪道,你想通了?答应让我做你徒弟了? 废话,如去道,当年是你不做我徒弟,不是我不要你。 何老师看看我,又看看如去,嗫嚅嘴唇,满目幽怨看着我道,帕帕,你跟师父去吧…… 我看看何老师,看看如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看你后面,如去指着我的后面对我说。 我回头一看,无非是忘情山三个大字。 我对如去道,早看过了,经常看。 有什么感想?如去瞪着我说。 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后来就没有什么感想了…… 第一次看,为什么奇怪?如去穷追不舍地问。 中间那个情字,看得我心头一动一动的,象个小老鼠在心坎上爬。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这就对了,如去说,你这一千多年来,所有苦厄不幸,都因这个情字而起,如今为何还是执迷不悟? 何老师看着我,我看见她一双美目中怔怔落下泪来,帕帕,她伤心地说,跟你师父去吧,听话……否则,你会没有前途…… 我又看如去,如去道,你何老师说得没错,如今你只有一个选择,跟我走。 何老师轻轻推了我一把,自转身飘然而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她的脸庞全都潮湿了,她走得那么快,那么毅然决然,然而她的背影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和失落。 她的背影,那么美丽,那么孤独。 对不起,师父。我跪在地上给如去咚咚地磕了几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往着她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十章.得道.1 我跑得很快,象一匹狂怒的野马,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转过山坳,何老师站在路边,她哭泣着,她等待着。她知道我会追上去的,她没有错。 我一把将她搂住,她的温热的身子在我怀中颤栗,她浑身的香气熏得我心醉神迷。我和她无言地拥抱在一起。我们长久无语,山风吹动着我们的头发和脸庞,但我感觉那么的温暖,那么的甜蜜,那么的无所畏惧。 走吧,帕帕,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无论怎样,好吗?她仰头幸福地落泪,忧伤地微笑。 是的,我说,别无选择,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牵着我的手,我们登上云彩,相拥而去。 在一片开满了桔梗花的山坡上,兀立着一间精致的白色小房子。 我们就住在那里,从今以后。她指着那房子对我说。 她按下云头,我们走进了那间白色的小木屋,屋子里非常的整洁,隐略飘溢着一种清凉的芳香。 那种味道很独特,也很好闻,我坐在那精致的小木床上,忽然倦意涌来。 她甜甜地笑着说,睡吧,你累了…… 一梦觉时,只觉鼻中闻道一股臭味。初时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渐渐清醒些了一闻,却分辨出乃是脚臭。我睁眼一看,只见四壁萧然,茅草屋顶东塌一块,西破个洞,身下躺的却是一张破床,床单上污垢遍布,只隐略还能见出曾经是白色的。我心头吃惊,翻身下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哪里还有什么整洁的房间,哪里还有什么精致的小木床。 我吃惊不小,从那敞开的破柴扉冲出去,却是一个小院坝,四顾一看,山清水秀,流水声声,分明是在一个山谷之间。蓦然想起,这岂不是当年来过的如去的居处? 左右无人,鸟语阵阵。我望那山谷跳脚骂道,你个乌龟王八蛋,阴谋诡计,把我抓来这个鬼地方,老子饶不了你…… 骂了半天,也无人回应。我骂得累了,去屋里掇条长凳出来坐了,跷个腿自愤愤不平。 不移时,听到一阵山歌从那谷中远远传来,我识得那是如去声音,只听他咿咿呀呀唱道: 山上野花香不香啊 闻闻你就知道了呀 山中泉水甜不甜啊 尝尝你就晓得了呀 …… 我心下大骂道,什么破歌,还好意思唱,不嫌丢人。倒不如改作: 如去大脚臭不臭啊 闻闻你就知道了呀 如去心肠狠不狠啊 剜来看看晓得了呀 …… 正自嘟囔着骂个不停时,渐渐那山歌就近了,我立起身来往山道上看,果然见那如去背着捆柴禾乐颠颠地一路走来。 那如去抬头也看见了我,哈哈大笑着道,徒儿你昨夜好肉麻哦…… 呸,我怒道,你个老不正经的,年轻人谈恋爱,你来偷窥,还把我抓到你这破地方来,我告诉你…… 我一时气得哽咽,跺脚怒目看他。 如去也不回嘴,自笑嘻嘻地把那捆柴禾弄到门前柴垛上堆了,又慢慢码好,方回身笑道,昨日可是你自己要跟我走,今天却又怪我。 无耻!我气得浑身发抖。 可不是么?如去自去那长凳上坐了,跷了腿开始抠脚丫,一面眯着眼睛享受,一面说道,昨日我在忘情山下,扯根竹子变了个假如去,自己摇身变了个假仙姑。我问你跟谁走,你自己要跟假仙姑走,假仙姑就是我,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要跟来的?若是你跟那根竹子走,我没有话说,咱师徒的缘分真的就尽了。由此可见,咱师徒缘分未尽,你将就着点,我也将就着点,咱们好歹把这段师徒缘分了了,将来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不管你…… 什么?我听了他一席话,差点昏倒,我当然不信了,我靠了如去坐下,问道,你说昨天那何老师是假的?你变的? 嗯,如去很得意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可能?我说,你有证据吗? 有啊,如去把脚丫里的一坨污垢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很惬意地说,你看。 言罢一道白光,我眼前豁然一亮,他居然真的变成了我那千娇百媚的何仙姑。 不会罢?我又羞又恼,又急又怒地说,你这是愚弄我的感情你知道吗?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呢?如去,我好歹也是你挂名徒弟,你咋能这么对我呢? 我一想道,昨天又哭又笑,还搂着何老师亲近的那些场景,真是心头百味杂陈,一团乱麻。 这有什么?如去摇身变回了自己,继续抠脚道,我骗你又不止一天了,你自己那么容易上当,能怪谁? 我一听他此言,差点窒息,我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我不敢想,也不敢说,我只是一个劲地瞪着如去看。 如去又把手指放到鼻子尖上闻,深呼吸了一口,不以为然地说,可不是么,这几年来,我变成何仙姑,天天晚上来给你补习,你以为我好受啊? 天啦,我心中的担忧终于证实了,居然连平常那个跟我说说笑笑,眉目传情的何仙姑也是假的,我只觉头脑晕眩,坐也坐不稳了。 不会,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如果你变成了何仙姑,那么,那个真的哪里去了? 上课,如去平平淡淡地说,你没有发现么,白天上课那个何仙姑对你挺冷淡的,是吧,没有晚上那个热情,你一直没有发现吗? 发现了啊,老大,我扑通一身摔在地上。我蜷缩在地都不愿意起来了,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呢?我早就发现了,可谁会往这方面想啊? 天啦,原来我一直朦朦胧胧爱上的竟然是个男的,还是个喜欢抠脚丫的男的…… 你以为我容易啊,如去嘟嘴道,每天都要跟你肉麻兮兮地说话,有时候还要配合你的性骚扰,你还难受呢?我早快被你给恶心死了。真是丢人。 完了,我觉得我的一切信念、理想、人格、尊严,所有一切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全被他打碎了,碎得一塌糊涂,碎得灰飞烟灭。 我再也不想多废话了,我敞开四肢躺在天空下面,我真的,真的,对这个世界很无语,对我自己更无语。这是怎样一种万念俱空的感受啊?是绝望,还是涅槃? 我不晓得,反正我是一动不愿意动了。 第十章.得道.2 我就那么一直躺在地上,如去也不管我。到晚上该睡觉时候,他就一把将我从地上提起来,把我放到长凳上安顿好,然后他自己进了草屋,关了柴扉,鼾声动天地呼呼大睡起来。 那段时间,我一直没有合眼,白天看流云,夜晚看星辰。这是天堂,不是凡间,所以那云彩有时候会飘得很低,从我的身上掠过,那星辰有时候也会慢慢降落,降落到我的眼前,眨着眼睛,与我对视一番。我就那么躺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 有一天,我终于想通了,这所有一切,不过是师父在点化于我,告诉我那情色虚妄。想透此一节,我就把那数年来与何老师诸般情义都看得淡了。 我翻身从长凳上坐起来,我看见如去正在整理他心爱的柴垛。我起身道,师父,徒弟想通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笑,也没说什么。 我连忙走过去帮他整理柴垛。他也不理我,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那段时间,如去也怪,以前话多,如今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们两个就沉默着,该睡觉就睡觉,该吃饭就吃饭,该跟他上山砍柴就上山砍柴。我们就象两个哑巴,在无声的世界里静默地生活着。 就这样转眼过了数月,某日下午,我和如去在山间砍柴。我砍了一阵,累得心慌,终于忍不住叫他,师父…… 如去看都不看我一眼,砍柴的节奏如常,一丝一毫的停顿犹豫都没有。 我放下手中斧头,匍伏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我说,师父,徒弟以前错了,请师父原谅徒弟。 如去听我这么一说,放慢了砍柴的节奏,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仍然没有理睬我。 我膝行而前,抱住如去裤脚,哭丧着脸道,师父,徒弟现在是真心诚意要跟你学本事,你为什么不但不教我,还连话都懒得跟我说? 如去这次看了我一眼,甚至连砍柴的动作都停止了。 我连忙爬在地上又给他磕了三个头。 我听到如去嘿然一笑,我心头大喜,抬起头颅道,师父,您大人大量,原谅徒弟了?我就晓得,师父对我好,不会跟我计较从前恩怨的…… 但我话没说完就失望了,因为我看见如去充耳不闻,接着继续砍他的柴,没有半句话来说。漫山遍野,伐木声声,林籁如涛。 直到一个鸦雀乱噪的黄昏,我正在院坝安排碗筷准备吃饭,那个时候,我已经习惯并且麻木于这种生活了,我下定决心再等个三年五载,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铁杵磨成针的。 忽然我看见如去在门里对我招手,我以为他又要安排我做别的什么事情,一直以来,他都是用手势跟我说话。 我屁颠屁颠跑过去,那状态跟李莲英在慈禧太后面前差不多。 我用目光询问他,要我干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去,我一定去。 如去瞪着我,蠕动着满嘴又黑又脏,铁针似的黑胡子,一脸严肃,忽地开口道,你进来。 一年无语,乍闻人声,如同见鬼。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对我说话,我一惊之下,顿时眉开眼笑,我高兴极了,我大声回答道,遵命,师父! 我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着了,多么陌生的人类语言啊。 但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我期待已久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我克制着满心激动,我走进草屋。只见桌上点了油灯,如去返身进屋,开始在床上柜子一通乱找,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终于,他在一个破箱子底抽出本又黄又旧的书来。 我心惊胆颤地看如去仆仆地拍着那书,一团一团的尘土四处飞扬着。如去自己先翻了一翻,继而合上,一脸郑重严肃地看我一眼,双手举了那本书,沉声道,徒儿,我生平绝学都在上面,你且看看。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时畏缩,竟不敢去接。 如去道,你不想要? 好,如去作势就要把那旧书收进柜子。 我连忙道,师父,我要,我要…… 我正要接时,忽然想道,我在学院时,这天书课程最差,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背不全,如何识得书上内容? 我把这担忧跟如去说了。 哦,如去道,原来是个没文化的,还自称大学生呢?但我这本不是天书,是年轻的时候在地摊上买来的,盗版,你先看看,不懂时,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你。 我满心欢喜接了,却见那封面上虽是水渍浸濡,斑斑污迹,隐略还能见个男人摆出个花花架势,似乎是在练功的模样。 我又翻开一页,那页上却清清楚楚四个宋体大黑字,樵夫手册。 这是什么?我奇道,竟有这样的书,再翻看时,是目录,往后一页一页看去,都是些如何磨砺刀斧,选择木材,砍劈方法,受伤急救,竟都是此类知识,也不是什么天书,根本就是汉字,而且还是简体字,中间错别字、缺字、漏字,满篇都是。 我看了半天,开始还很惊讶,后来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再后来我索性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师父,你还在跟我开玩笑?你道我心不诚,又来试探于我? 如去也不理我的话,自把脚上草鞋踢了,抠着脚丫就上床去躺了。 徒儿,如去一面抠脚丫,一面很享受地眯着眼睛说,明天一早开始,你就到山上去砍柴,现在你初学乍练,我也不多给你任务,你每天砍完两捆柴就可以回来,以后逐月增加,每月比上一月每天增加两捆。记住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师父说出来的话,我瞪着如去道,师父,你这是在考验我对不对? 如去从脚丫里抠来一坨污垢,伸到鼻子下闻了闻,很陶醉地深呼吸了一下,淡然道,徒儿,为徒之道,少说话,多做事,知道么? 我一直瞪眼看他,他也不理睬我,抠完脚丫,翻个身,不须臾,鼾声大起。 好好好,我满目含泪,我心道,你考验我是吧,我就接受考验。我就不信,砍个柴还把给难住了。 我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在那油灯光下把那书看了一阵,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知识,很快,我就把那书上内容都掌握了。最后我把那本书放进怀里揣了,心道,如今别无他法,且都依着他罢,砍柴就砍柴,只等他哪天高兴了,也许真的传我一两样绝学,将来行走江湖,便都不怕了。 半夜里,我自蜷在长凳上睡了。 第十章.得道.3 从那以后,我果然每天都去砍柴,把那樵夫手册也是读得滚瓜烂熟。 我是冬练数九,夏练三伏。我左手板斧,右手柴刀,在那莽莽榛榛丛林中左腾右挪,上蹿下跳。腾挪时如虎生风,蹿跳时若龙在渊。左右也无旁人,我把那十八般砍柴绝技使得有心迷神狂,出神入化之妙。但见落叶纷纷,鸟惊兽骇。唯闻山风萧瑟,伐木丁丁。 这样砍了一年有余,我已经能每天砍它三十来捆柴了,师父很高兴,每天挑着柴禾去市场上卖,偶尔还给我带点天书普及读物回来。在他的教导下,我也能认得大约三千个天书文字,用天书写写日记,表达一般的思想感情是没有问题了。 但我心中也常悬念道,这如去深不可测,平日我百般试探他,他都不肯说何时教我真实本事,这样砍下去,到明年此时,怕这山上的柴都被我砍光了。 虽是如此日夜悬想,那如去不动声色,我也只得循规蹈矩,萧规曹随而已。 又是一年过去。一日晌午,腹中饥肠如鼓。我看看周围,那柴禾堆成了一座小山,再看看曾经莽莽榛榛的山林,如今果然已经被我砍得光秃秃的,站在山谷中的院坝上看,这山仿佛就成了一个秃头,只周边还裹着些毛发而已。我心道还好天堂没有林业部门,否则我师徒这样破坏环境,盗伐林木,非给枪毙了不可。 我一面想着,一面把那一刀一斧扔在一边,解开衣襟,凭那清风透骨。吹得片刻,仍不解热。又有那全身大汗淋漓,把衣裤都湿了个透。左右反正无人,我自脱衣解裤,剩得个清清白白裸体,在那莽野中自看时,竟发现自己全身不但汗落如注,且兼雾气蒸腾,我自想道,这茫茫千年来,我这魂魄之身,野鬼之躯,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把手指去掐捏自己肉体,真真实实掐得两指肉感,又前后上下看自己那肉身,只见许多新伤旧创,密布全身各处,我自想道,从前我这魂魄之身,虽然也有伤创之痛,但不过只是感觉,实在并无肉体可痛,也更不曾有什么伤疤可留,如今看我那刀伤虫咬一具斑斑驳驳躯体,莫非,我却真练出来个肉身不成?我翻看自己手脚,茧厚如板,真正似个胼手胝足的下力汉一般。 我如此想着,心头惊疑不安,自一屁股往地上坐了,随手取过柴刀来。 我狠心道,且割我自己一刀看看。 如此想着,我果然下手割自己大腿,刺啦一声,血流如注。 一时竟不觉疼,心头狂喜之情,滔滔滚滚。 自己看那血奔涌如泉,也忘记要去堵,只睁目瞬也不瞬,口中呵呵哈哈傻笑个不停。 一时高兴,竟忘记那山上野兽怪物甚多,又兼我砍伐光了森林,兔子野鸡都没有了,那些猛怪正终日没个吃的,闻到血腥,如何不蜂涌而来? 我正疯疯颠颠把自己左一刀,右一刀地割来耍时,身后一片擦啦之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那光秃秃山坡上密密麻麻来了群黑乎乎的东西,个个身似恶犬,头大如簸,獠牙参差,头上一只锋利独角,双目白亮亮如同探照灯泡。 此等怪物我是前所未遇,来的又是一群,前前后后,怕有百十来个。 我正要念师父法号,猛然想起,我如今已经练得肉身,从前诸般法术都可以使用了,我还何须借师父法力呢。 这样一想,我心头却不慌张了,提刀慢慢起身,心道,我把那学院所教授的东西都已经忘记了,只还记得呜呜呜教我的万念般若障眼法,如今使来看看。 然后我意念心法,要把这群怪物变作兔子。 我挥刀一指,喊声,变—— 刺啦一声微响,眼前一片白茫茫兔子。我吃了一吓,那些兔子也吃了一吓,我见那兔子你看我,我看你,一幅傻头傻脑的样子,我不禁高兴得一跃起,在那半空中喊一声,也! 我正得意,通体欢喜,看那兔子时,居然从中走出一个为头的兔子,先是左顾右盼一番,继而一呲牙,咆哮一声,忽地腾身往我扑来。 那声咆哮,把我吓得差点尿裤子。一个兔子,竟然发出洪亮怪异的咆哮之声,如何不令人震惊?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兔子早跳到我跟前,我只觉胸前一痛,刺啦一声,竟被那兔子活生生撕扯下好大块血肉。 我连忙挥刀去砍,那兔子闪身躲过,灵巧异常。 我正惊惶时,那其余的兔子都纷纷咆哮起来,一个个双目红光,哪里有个兔子的神态,尽是那妖魔鬼怪一样。 我回身撒腿就跑,心头方才想起,呜呜呜早就说过,此万念般若,不过是个障眼法术。我跑了好大一截,心头方想明白,原来我看那兔子都是兔子[奇`书`网`整.理'提.供],那兔子互相看着也是兔子,但实在他们并非兔子,终究还是一群恶狠狠独角怪兽。 想通此截,我跑得真是快不可当。都说兔子跑得快,那群假兔子愣是没追得上我,被我甩在身后约有十米来远。 正跑得亡命时,前面远远见到我师父如去,在那山径间仗把斧子发愣,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大活人咋被一群兔子追得够呛。 我是怕得喊也喊不出,只晓得抡圆了一双肉腿,跑得跟轮子似的快。经过师父身边,情急之下,还算够义气,胡乱喊他一声,快跑! 我一溜烟就跑到师父前面去了,听得师父在后面骂道,没出息! 师父骂声才落,紧接着一声惨叫。 我听得那惨叫碜人,又念他毕竟是我师父,连忙刹住脚,回身舞了一把柴刀就冲那群兔子冲过去,口中大喊,休得伤我师父! 却见我师父早被那群兔子扑倒在地,呲牙咧嘴,满地乱爬。 师父惨象,令我心头一震,慌忙中又想起乾元真人教过我的口诀并心法,连忙指那群兔子,大声背诵春望,喊一声变—— 扑棱棱一声,从那兔子群中飞起一只野鸡来。兔子一愣,师父一愣,我也是一愣。 那群兔子突然舍下师父,猛地往那野鸡扑去。小小一个野鸡,霎时之见,已经踪影全无,唯余得一声鸡鸣,漫天羽毛而已。 第十章.得道.5 我才晓得,虽然乾元真人这个法术是实在功夫,但一次只能变一个,如此效率,哪里应付得了大场面,我连忙叫师父道,师父,还不快用法术,那里不是兔子,是群独角怪…… 师父一听,顿时回过神来,只把手一挥,一团黑烟弥散开来,无论兔子还是野鸡毛,都通通不见了。 我连忙过去扶起师父,见他全身衣服被那些兔子咬得稀烂,所幸皮肉无伤。我把那万念般若障眼术一节说给他听,他方才听完,二话不说,抡起一柄斧头就来追我。 我有什么办法?撒丫子又跑! 毕竟师徒情深,我师父终究原谅了我。晚上回家,熬了草药来给我敷伤。我一面哎哟呻唤不绝,一面问我师父道,师父,都说神仙有不坏肉身,我这肉身如何现在坏得这样厉害? 师父嘿然笑道,不坏肉身,那是说的神仙,你是神仙么? 我摇头道,师父,你还真没本事,我跟你这么久了,连个神仙的身体都没有修得。 师父瞋怒道,你这混小子,给你修得个凡胎肉身,已经是你天大的造化了,你还奢望不坏肉身呢?别忘了,你小子从前是个魂魄。 我笑嘻嘻道,自然不忘师父恩德,只是跟师父玩笑而已,不过,我记得当年师父第一次见我时候,非要烤我来吃,请问师父大人,当时我是个魂魄,你如何烤我? 师父为我涂好草药,在那床边坐了,摇头道,还不是你小子无福,如果你当时便让我烤,也不辛苦你砍这两年的柴了,一烤之下,你的肉身就有了,这叫舍生而得生,忘死而得不死。 哎哟,我叫道,你不早说? 早说?师父笑道,你如果懂得我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道理,何须点化你恁般麻烦。 我谄笑道,师父,如今我肉身也有了,你可教我法术了罢? 师父笑嘻嘻地站起身,自踱出门外去了。 我待要起床出去追问,那浑身疼痛,哪里起得来。 只得老老实实躺了,望着破茅草顶子,愣愣发起神来,不一会儿,眼睛一闭,沉沉入梦了。 在那梦中,我蓦觉自己站在一片宫廷废墟之上,到处残垣断壁,瓦砾遍地。四顾寒冷荒寂,无草无树无水,也无一丝活气。 我信步往那片废墟外走,到得一处土堆,登高一看,周围尽是孤山野岭,荒秃秃的,孤山野岭外也有些平地,都是皱褶纵横,满野砂石。 我自想道,这是何地?以前似乎不曾来过。 忽然听得伐木之声,铿然怆然,那节奏忽急忽慢,那刀斧之音忽高忽低,悉心去听,那伐木之声竟似音乐凄怨,又似人低述婉转,在这空旷寒冷之地听来,尤觉刀刀斧斧都凿在心上,一响一动都惊心动魄一样。我心念一动,莫不是我师父在月上伐桂? 循声望去,果见那废墟外一处枯木傲立,一个樵夫正砍伐不停。 我忙下得土堆,往那樵夫方向跑去。到得跟前,却是影声俱杳,没有半个人,也无一点声音还在了。 我在那月宫废墟之上蓦地心头一动,似乎感受到了当年吴刚与嫦娥两相守望时那无比寂寞,又无比忧伤的寒冷场景。思想得片刻,不知何故,目中一热,竟落下两行泪来。 忽地听得师父在身后说道,帕帕,你我相处这许多日子,你心底的东西,尽都被我看见。 我回身一看,我那师父正站在那里,腰间一柄柴刀,满面萧然。 我抹去眼泪道,你看见我心底什么? 师父道,你看这月宫,满野废墟,所有人间情分,到终了时,却都一样。 我还是问,师父,你看见我心底什么? 师父凄然笑道,帕帕,你心底的东西,有人帮你藏起来了,不过,那东西却是无论什么法力都藏不住的,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晓得你心底还有些什么。 我闻此言,心头茫然,思虑片刻,头绪全无,只得将此一节丢开,又问道,师父,你在梦中带我来此做什么? 师父嘿然笑道,帕帕,总有一天,你要面对你心底的东西,我知道,谁都帮不了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解决,所以,我提前让你看看,看看我的月宫,听听我伐木的声音,你可看出什么,听出什么了吗? 我黯然道,我看到你伐木的背影,听到你伐木的音声,我感到心间宁静的忧伤,亘古都不会改变的忧伤。 师父笑道,这便对了,你晓得我当时心意,真不愧是我徒弟,我师徒真正是有缘之人。若是换个人来,还道我吴刚只是个哗众矫情之徒。帕帕,你方才四个字说得好。 哪四个字? 师父叹息道,亘古不变…… 我问道,师父,如此说来,你的情根原来并未了结? 师父笑道,结与不结,了与不了,都是一样。帕帕,将来你若是发现了你心底的东西,你只需记得师父今日之话,或可对你有所帮助。 我躬身道,师父教诲,徒弟铭刻在心了。 环顾四周,我又道,师父,看这月宫废墟,我总觉心底一股凄然之气,仿佛秋气萧瑟,又如隆冬万物寂灭,只如所曾有的都要没了,过去在的,都不在了…… 师父笑道,徒弟真是聪明之人,万事万物,都是欲住欲去,若有还无,说到究竟,终如此一片冷凄凄废墟场景。另外,徒弟,你这一梦醒来,便再看不见我了。 我闻言大惊道,师父,你这是何意思? 师父道,我曾在佛祖面前发愿,度化三千世界有缘众生,于你之处,缘分尽了。再者,你在我处耽搁了两年,你那学院的同学都已经毕业去了,唯独你还不曾,如今我已经在玉帝处获准,准你依你那些同学之例毕业,也就是说,帕帕,你就要取得神仙的资格了…… 我动容道,师父,我去做神仙,我很高兴,但你说咱们缘分尽了,我却心头悲伤,如何是好? 师父笑道,帕帕,若你能了结心事,将来或可有缘再聚,若是你不能…… 师父言语即此,化了一片祥光,四散不见了。 第十章.得道.6 一觉醒来,早是日头高照,回忆梦中之事,慌忙出门去看,才一出门,忽觉身后一道彩色光芒,回身看时,哪里还有茅屋,脚下也非院坝,向时幽谷流泉一并都没了。竟独自站在一片莽莽岭上。 回忆师父梦中言语,又细思与他前后缘分,不觉心底涌起许多悲伤,在那岭间靠了颗梧桐树木,低低抽泣了半天。 忽觉怀中一物,取出一看,竟是那本樵夫手册,睹物思人,不觉又是流泪双行,想师父一去,竟留此一样物品作念。 信手翻看,那书中内容却都大变。看那封皮,还是一样,翻开之后,却尽是天文。只见那一页一页,满载神仙之术,无非是些心法口诀之类,腾云变化诸端尽详。我一一看去,记性又好,不觉看到天已昏黄。 我收起书来,在那梧桐树下冥思片刻,将那书中法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身边恰好许多石子,我指点其一,意念法术,口中道,今日我点石成金,那石子滚了几滚,果然变作一坨黄金。我又指点那黄金,意念法术,口中道,钱财原本粪土,那黄金作瘫软之态,果然变了一坨大粪,好不恶臭。我掩鼻皱眉,又意念法术,指点它道,变个鸽子。果然咕咕鸽鸣,那白色鸽子扑棱棱飞去了。 我心道这些法术说也简单,只是要意念法术,过于麻烦。若是我哪天脑壳被门压了,忘记心法咒语,那所有法术却都使用不得了。如此想来,我要将这天书妥善保管,以备不时之需。如此想着,我忽觉怀中一轻,心中怅然若失,连忙探手去摸,怀中天书竟然不翼而飞。 我起身四下寻看,哪里还找得到。我在那树下怔怔发愣,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安慰自己道,还好还好,我已经将那些法术记忆在头脑中,从此回去每日默诵三遍,勤加使用,将然不忘了。 正怅然惘然,忽然放眼看去,只见山峦层叠,云烟俱净,夕光万里,倦鸟归林。蓦悟大千世界,空空如也,苍翠乾坤,色相都住。又思念师父当年在忘情山所唱偈子:忘情山下失旧情,神仙洞内不神仙,相相生处都无相,色色灭时亦有色。 原来师父收去天书,住了一个空字,法术尽在我心,住了一个色字。 空色相对,原本是空,法术机关,随心所欲。不住法术,便得所有法术。 诸般想透,只觉通体清凉,仿佛两股气流自脚根升起,流遍全身,又自那所有细微处丝丝外溢,反复回转,源源不断。一时之间,把那天书上所有内容尽皆忘记,心怀无上信心,大喜悦之下,望无边林木清啸三声,顿觉万籁和应,清风拂面,意气自如,洋洋得意。 我感激师父恩德,朝西方跪下,咚咚磕了百十来个实在响头。起身看时,暮色愈浓,信手一挥,梧桐树上翩翩飞来七彩锦绣凤凰,我腾身跨上,一声凤鸣,身随意往,我自驾凤腾云,往那苍茫暮色中翩跹而去。 第十一章.下凡.1 我记得师父说玉帝许我毕业,因此驾凤往忘情山飞去。一路之上,手拈云絮,沐浴天风,飘逸潇洒,从未得有如此风流。 行至半途,远远过来一个姑娘,足履流云,霓裳飘飞,手拈一朵白色荷花。近身一看,原来竟是何仙姑。一见之下,前情今事涌上心头,我顿时满心羞愧,急忙驾凤掉头,唯恐逃之不及。 何仙姑在身后叫道,那位仙友,向时不曾见过,何不驻足一叙? 我也不顾她呼唤,骑在那凤凰身上只顾乱飞。 那何仙姑也怪,急忙忙追上来,口中又道,你那个人,可是我学生刘帕帕? 情急中我回头答道,我不是刘帕帕…… 何仙姑嗔道,你不是刘帕帕,那你可说得出你是何方神仙? 我心下焦躁,只胡乱道,我乃果报使者至交,铁拐李的兄弟,不是神仙,是个妖怪。 刘帕帕!何仙姑一声娇喝,休要顽劣,我有大事与你说知! 我一听她口气,也不象是骗我,再则本来是我对她心头有鬼,她对我却一片坦荡,因此也不逃了,只得掉转凤头,飘在那半天看她,看不两眼,心头咚咚跳个不停,又把目光转到别处乱看。 何仙姑轻舒广袖,步云而来,到得我面前,脸上一片冷笑,觑我半天方道,刘帕帕,这两三年来,你可从你师父处学了些本事? 我羞红了一张脸,讷讷地点头道,勉强得了个凡胎肉身,学得点变化幻术之类。 何仙姑道,如此最好,我告诉你,你同期的学员如今都已实习完毕,明日下午玉帝到我普及学院亲授神籍,你可知道? 我摇头道,这才听说……那神籍,我可有份? 何仙姑冷笑道,你没参加实习,自然不能授你神籍。 我惊道,那可如何是好?我这数年寒窗,可不就白费了? 何仙姑见我惊惶,脸色渐渐缓和了,柔声道,乾元真人说你今日出关,道德圆满,因此遣我等学院教师到处寻你回去,先将那毕业证领取了,马上联系实习单位,至于神籍一事如何,我却不知。 我问道,可否特别通融,免了我实习一课,直接获得神籍? 可以啊,何仙姑愠怒道,若你有通天本事,让玉帝降下御旨,便万事无不可以。 我还待再说,那何仙姑道,再也休要耽搁,你赶快回学院寻院长去。 我听她这样说,只得告辞道,何老师,那学生先走一步…… 去吧去吧,何仙姑急切地说。 我正要走,何仙姑忽然手拈荷花,满脸猜疑,指着我跨下坐骑道,此凤凰哪里来的? 我一时窘迫,红个脸道,我用法术唤来的…… 是吗?何仙姑疑道,若是哪家丢了凤凰,我非坐你个留校查看的处分! 我正要辩解,何仙姑挥手催道,快去快去…… 我连忙驾那凤凰飞去,一路上又羞又恼。半路上我拍拍凤凰的脑袋,责怪道,你这凤凰,何老师猜我是小偷,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那凤凰忽地仰头道,老大…… 猝不及防,听那凤凰口吐人言,吓得我差点栽下去。 凤凰一脸不满地看着我道,我本在那泉林间逍遥自在,你非用法术把我拘来,如今我膝下三个孩子还在窝里等我,嗷嗷待哺,你于心何忍? 我一听它这样说,才晓得唤个坐骑还有这些顾忌。心下也惭愧,安慰它道,我也不晓得这些道理,只以为做个神仙非得有坐骑才拉风……等你到了学院,你自回去就是,我不留你…… 一路上说着,不觉间已飞到学院上空,我俯身看那下面,熙熙攘攘,竟然许多学员聚集在教学楼门口,我心道,未必是在示威抗议? 我本待将那凤凰骑到那些学员中间,显示炫耀一番,但又怕凤凰着恼,因此驾那凤凰在教学楼后面偏僻处落下。我从凤凰身上下来,拍拍它道,你自去罢…… 那凤凰展翅腾空,半空鸟嘴一张,扑地吐下来一口唾沫,吐得我满身都是,我正糊涂时,听那凤凰骂道,臭流氓,我还道你是个神仙,原来却是个没毕业的学员,往后学人拉风,要先想想自己身份…… 我正待跳脚对骂,那凤凰清鸣一声,入云杳然了。 我扯着一身湿衣服,正骂骂咧咧往教学楼走,半路便道上被人一把拦腰抱住。还没反应过来,被那家伙一下举到半空,我低头一看,原来竟是鳄鱼。 我大喜道,鳄鱼,不是说你实习去了吗?怎地此地再见? 鳄鱼大笑道,实习结束,回来交实践报告,你看那边,他们都是回来交报告的,明日玉帝亲自为我们颁授神籍……帕帕,不想今日能见到你,这是喜上加喜,今晚咱们去十字坡酒店,人肉包子下酒,如何? 我怏怏笑道,你倒是神籍到手了…… 鳄鱼瞪眼道,对啊,帕帕,你没有参加实习,明日如何能得神籍? 鳄鱼如此说着,也是满脸愁容,我两个去那葡萄架下石凳上坐了,交叠叹息。 忽然听得楼上在喊,刘帕帕,刘帕帕同学……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乾元真人,只见他对我招手,我回答道,来了来了! 鳄鱼说,走,我跟你一路上去,咱们求求院长,或者能有办法可想。 我看鳄鱼如此,心下感动,与他并肩往院长办公室而去。 第十一章.下凡.2 我两个推门进屋,乾元真人一见我,一迭连声叫唤,你可来了,你可来了…… 乾元真人道,帕帕,明日玉帝颁授神籍,非得有实习经验,还要有实践报告,你两样都无。那实践报告倒好,在网上下载一个来改头换面便是,只这实习经验,那却是玉帝亲眼看得到的,作不得假…… 鳄鱼道,院长可在玉帝面前说些好话,先授神籍,再去实习不迟。 乾元真人苦笑道,胡说八道,我哪里有这个面子,说得上这种话?从来就没有如此先例。 如今看来,乾元真人蹙眉道,帕帕,你只得再有些耐心,等个六七年,等下一次授神籍之时再做神仙,如此可好? 鳄鱼道,院长,你说这话腰疼不疼?天上一日,人间便是十年,你要他等六七万年?那他何须再做神仙?直接下凡做个妖怪,六七万年的道行,那还得了……想当年我在赤水河时,便一万年的道行,叱诧风云,祸害人间,好不快活…… 我听鳄鱼这样一说,心头一亮,大喜道,哥哥,说得对诶,我何必非做个神仙不可?我如今已经修得肉身,下凡做个妖怪,跳出三界外,不在轮回中,如何不好? 荒谬!反动!反动透顶!院长勃然大怒,你两个收起这话,再也休提,若被别人听去了,立即定你两个现行反革命,罪恶滔天,无须审判,立即枪决! 我两个一听,面面相觑,都吓坏了。鳄鱼吐个大舌头,自去一旁沙发坐了,再也不敢吱声。 咦,对了,乾元真人道,鳄鱼同学倒提醒我了——鳄鱼,你们等同学都是在天上实习的罢?你联系的哪个单位? 鳄鱼小心翼翼道,我结拜大哥铁拐李的单位,残联。 你实习了一年,对吧?都干了些什么工作?院长问那鳄鱼道。 对啊,实习了一年,每天接接电话,打扫打扫办公室卫生,偶尔跟铁主席去各大星球残联分会视察工作……就这些。 哦,乾元真人点头沉吟道,你们残联有没有下凡的工作? 鳄鱼摇摇大脑袋道,我不晓得,我上班头一天,大哥铁拐李就跟我说,到了哥哥的单位,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顾清闲好玩就行了……所以,我不是很了解残联的工作…… 乾元真人闻言,轻蔑地看了鳄鱼一眼。那鳄鱼顿时满脸通红,垂头正襟危坐。 乾元真人苦思冥想半天,忽地起身,满脸喜色道,帕帕,我倒想到一个好办法,只可惜,没得这个先例,我要先去玉帝那里请示请示,你不要到处乱跑,只在这办公室等我。 时间不多了。乾元真人说完,拿起拂尘就走。 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道,对了,帕帕,你也抓紧时间,你赶紧联系个实习单位,若是玉帝同意你下凡实习,你立马就可以下去,时间不多了,知道吗? 喏,乾元真人忽然挥手甩给我一张纸片儿道,拿着,毕业证,实习单位要看的…… 我听说有戏,自然高兴,手上拿了毕业证,也不忙看,问那乾元真人道,院长,我该联系什么单位啊? 乾元真人不耐烦地指着鳄鱼道,不明白的问鳄鱼,他有经验——记住了,要联系一个有下凡工作的单位,铁拐李那里也可以,他们残联应该常有下凡的工作……随便你们…… 乾元真人说完,低头匆匆走了,才出去没一会儿,忽然他的脑袋又从门口伸出来,怒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联系单位!! 哦!我和鳄鱼齐声回答,鳄鱼慌忙站起,我二人都作立正姿势。 听得乾元真人脚步声远了,我拿起手上毕业证看,却是一张白纸,上面打印了三个天书体大字,毕业证,下面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入学日期什么的,全都是空白。连个学院的印章都没有。我奇道,鳄鱼,这也算毕业证? 鳄鱼道,怎么不算,你自己随便填,给你多大的空间啊……再说,这个毕业证又不值钱,值钱的是明儿的神籍……对了,咱们去残联找老大,时间紧迫,天上一刻人间就是四季轮回一遍了,快走快走…… 我二人匆忙走出教学楼,迎面几个同学走来,都是些狮子老虎豺狼之类成的精,那个几个高高兴兴地道,你两个哪里去?我们正要去十字坡喝酒,何不同去? 我焦躁道,咱们有重要事情,你们自喝罢。 我才走两步,发现鳄鱼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鳄鱼一脸讨好地看着我。我忽然明白,这家伙想去吃人肉包子了,我苦笑道,鳄鱼,你自去吃酒,我一个人也去得。 鳄鱼千恩万谢地道,帕帕,对不起了啊……你出门往南,一路到有个紫色大湖泊的地方就是残联了…… 我挥手道,晓得了。 自腾身去那天上,驾朵流云,急忙忙赶去。 往南不远,果然有片紫色湖泊,我按下云来,只见面前一栋办公楼,破破烂烂地,歪歪倒倒地,也不用看门口招牌,看这建筑就有种残废之感。我心道,此必是残联了。我疾步走去,见那大门外都荒草丛生,大门内到处是残砖废瓦。 才走到两扇破铁门前,正要迈步进去,蓦地那门房内有人喊,你那个人,快来登记。 我心头虽焦急,却无法,只得往那门房去登记。走到那窗口,门内之人递个小本给我道,找谁,干什么,你叫什么,哪个单位的,都写清楚。 我接过笔来,呼呼啦啦挥笔而就,把那本子递进去,才走两步,门房内又喊,你等等…… 我心急火燎,顿足回头去看,却见那窗口探出来一颗乱发蓬须的黑头,咧嘴对我笑。 我定睛看时,却是铁拐李。我大喜道,老大,你咋守门来了? 铁拐李拄个拐杖从门房出来,搂着我肩膀笑道,咱残联人手不足,又没资金请临时工,没办法,只好咱们几个主席副主席轮流守门了……帕帕,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 铁拐李一面说一面来摸我的头,我笑骂道,龟儿莫开玩笑,找你有紧急要事,你们残联有没有下凡的工作?我想来实习,如果有那工作,我要求立即上岗,马上下凡…… 我一口气把来意说明了,铁拐李愣了半晌道,帕帕,咱们残联有的是下凡的工作,那些工作太多了,堆得成山了…… 我大喜道,大哥,如此便好! 我一面说,一面在怀中去掏那张空白毕业证,正掏时,铁拐李却一把拉住我手说,帕帕,你听哥哥说完…… 我愣道,还有后话?不想要我? 不是,铁拐李道,你我是海子文学社的创始人,元老,多年的交情了,怎么可能不要你,只是,我残联根本没有资金来源,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可以下凡的资金,你懂么? 见我发愣,铁拐李又说,兄弟,我晓得你事情紧迫,就一天的时间了,要不这样,你想办法给我残联弄点资金来,然后你立马就可以下凡实习,还赶得上明儿下午颁授神籍…… 我靠,我忿怒道,老子现在法力无穷,下凡要什么狗屁资金?你信不信我一挥手给你弄座金山来? 铁拐李悲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兄弟,你是初生牛犊,你还没做过一天正经神仙,你哪里晓得神仙的苦处?我告诉你,神仙虽然是变化无穷,但天上是有天规天条的,若是任你去那凡间变些金子银子出来,你弄些通货膨胀啊,紧缩啊,把凡间的经济秩序啊什么的弄得一团糟,那咱神仙不被人戳脊梁骨么? 我愕然道,那天规咋规定的啊? 铁拐李道,天规规定,咱在天上变钱玩儿不犯法,但下凡就得有货真价实的银子钞票,不允许制造、伪造、变造、仿造……那个凡间货币,你懂么? 我怒道,这他娘哪门子天条?听着咋跟凡间的刑法书上抄来的一样? 互通有无么……铁拐李憨厚地搓手笑着。 我看着铁拐李憨厚拙朴的样子,伤心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对了,铁拐李笑道,你不是还有个哥们儿是部门领导么?他那单位有钱,银子哗哗的,一天的加班费都相当于我们的年终奖那么多。 我一拍脑袋道,对呀,呜呜呜是果报洞洞主,我怎么把他忘记了?真是背着孩子找孩子,关键时刻忘了亲人啊…… 咦,铁拐李皱眉道,听你的意思,咱俩不够亲?你怎么就不能在关键时刻先想到我呢?你在关键时刻想到我有什么错吗? 我也懒得理睬他,脚下一顿,飞身往果报洞去了。 第十一章.下凡.3 不一会儿,只见一片黄灿灿向日葵花地,在那夕阳下尤显得一片辉煌,耀人眼目。我飞身落下,疾步往果报洞走,走到洞口,迎出来两个道童,望我笑道,师叔,师父出门寻你,你却来了…… 我也懒得问他们为什么叫我师叔,我只问他们道,你们师父哪里去寻我了?我急得火烧眉毛,如何是好? 两个道童道,师叔莫慌,先入洞中一坐,师父去得多时,他找不见你,自然就回来了。 我一想也是,进那洞中坐了,两个童子端来香茶,自默默退出洞外。 等得一阵,浑身困倦,我心道小睡一会儿,也不妨事,自伏在那几案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只见洞口金光灿烂。我慌忙奔出洞外看时,只见旭日初升,两个童子正伏在一块大青石边睡得酣甜。原来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我顿足道,真是天亡我也。 我觉在此等也不是,若说出去找他时,天堂广大,又哪里去找? 我跟个没头苍蝇似地在那洞口乱转个不休,两个童子醒来跟我说话,我也不答理,急得满脸汗澄澄地。 眼看那光阴一寸一寸过去,两个童子已开始在那青石边烧饭了,我估摸已是中午时分。若是下午颁授神籍,我哪里还来得及。 我仰头大叫了一声,苍天,老子被你整得好惨! 忽然身后一人笑道,帕帕,你脚踏苍天,却仰头喊个什么?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呜呜呜回来了,我愁眉苦脸道,哥哥,你还笑得出?不晓得我死定了? 呜呜呜笑道,莫着急,离下午颁授神籍还有数小时,这在人间可是两三年时间呢。 我急道,我的来意你都知道了?那么,我是不是现在就下凡去实习? 呜呜呜笑道,实习也要有个手续,咱们先把你到本单位的手续办了,然后去学院找我道兄——他为你可费了不少心,昨日为说服玉帝同意你下凡实习,他守了一夜宫门,今日早晨才得见到玉帝,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呢。 我问道,那要是玉帝不同意怎么办? 呜呜呜道,别人都是在天上实习一两年,你却要用下届的一两年来抵天上的一两年,这自然不公平,不但不公平,简直就是作弊,是亵渎天条…… 好好好,我愤怒道,既然这样,老子索性下去做个妖怪,老子反了! 呜呜呜一把掩住我的嘴巴,脸色都白了,你疯了?呜呜呜怒道,还敢说这浑话?你现在虽然不是神仙,毕竟是候补神仙,你要敢下去,你以为天庭会答应?便是你逃到宇宙之外,也把你抓回来枪毙。 我挣脱呜呜呜的手,嘟哝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未必真让我还在天上等六七年? 呜呜呜笑道,你又不是不晓得乾元真人口才,有他三寸不烂之舌,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苦笑道,你就是喜欢吓我,你不早说? 呜呜呜笑道,是要你晓得诸般辛苦,莫忘记别人好处! 我点头道,哥哥教训得是,弟弟铭刻在心……好,咱们快把什么实习手续办了罢…… 呜呜呜探手道,毕业证拿来……你真是个急性子。 我笑嘻嘻地探手入怀,这一掏,掏了个空。 呜呜呜看着我道,咋了? 我也看着呜呜呜,半晌方道,没有毕业证,成不? 呜呜呜瞪着我,表情惨痛地摇摇头。 我看他表情,心下也慌了,问道,那毕业证什么都没填,也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咱们回去找院长,再弄一个就是…… 呜呜呜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表情简直把我都要冻僵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那毕业证有编号,你没看见么?一个人一个编号,玉帝亲自编的……遗失不补,学历作废…… 我和呜呜呜一前一后飞得跟两道激光一样,飞到残联门口,我两个四处乱找。眼睛不行,我两个各变出两个探测器,专门探测纸张的探测器,毕业证没探到,探到许多残联的老文件,还有些不知道什么废纸片儿,卫生纸、草纸,应有尽有。 情急之下,我变出个铲子,仆仆地就开始掘土,掘了老半天也没戏,只听得耳边轰隆,抬头一看,只见呜呜呜驾驶着一驾超大掘土机,直接就把残联的大门和门房给挖了。 一个时辰过后,残联楼前一片狼藉,岂止掘地三尺,三丈都有了。过路的神仙都互相打听,咋了?终于给残联拨经费了? 另一个说,铁拐李那老小子,这下该高兴了……起几层楼呢? 我和呜呜呜正挖得兴起,突然听得一声暴喝,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我放下铲子抬头一看,是铁拐李满头大汗地来了。 呜呜呜驾着机器,声音太大,没听见铁拐李的喊声,正举起大铲,一家伙把残联大楼挖了个缺口出来。一阵微风吹来,残联的大楼玉树临风地摇了一摇。 那铁拐李两眼喷火,举起一根浑铁拐杖飞身往挖掘机跳过去,一拐杖就把那挖掘机打哑了。呜呜呜好奇地从驾驶室探头出来看,却见那铁拐李眼睛跟兔子一样红,口中喊一声,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呜呜呜连忙跳出驾驶室逃命,我急忙上前把铁拐李给拉住,那铁拐李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瞧你们干的好事……瞧你们干的好事…… 我把找毕业证的事情跟铁拐李说了,铁拐李悲愤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儿扔给我,还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我连忙拣起来看,可不正是我那空白毕业证么,抬头上果然有一溜编号,几十位数字,波浪起伏跟花边似的,难怪我开始没有注意。 铁拐李哽咽着道,你把毕业证落到门房外面,老子拣了为要送还给你,天堂都跑遍了,昨夜觉都没有睡……你们可好……残联本来就穷……这大门,这门房,还有那楼……你们两个强盗!土匪…… 铁拐李说着蹲下身去,呜呜地大哭起来。 呜呜呜拉了我的手,在我耳边道,来不及了。 于是我两个也没空安慰铁拐李,撇下风烛残年的他,飞身往学院去了。 第十一章。下凡。4 赶到学院,人声鼎沸。只见那满操场都是学员,周边还有密密麻麻看热闹的神仙、学员家属、无业游民什么的,黑压压一大圈。我看那操场上学员,只见一个个道袍峨冠,人模狗样,还有一个猴子精,估计是孙悟空的后代,也是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毫毛都刮干净了,颇有几分沐猴而冠的风采。 我正啧啧赞叹,呜呜呜一把将我拉个趔趄,我才想起要事在身。两个急急忙忙跑到院长办公室,推门一看,乾元真人正来回踱步,踱得飞快,跟在练习移形大法似的。看见我们,乾元真人一个刹车停下来,早已是满头大汗了。 乾元真人道,你们可来了,等得我好苦! 呜呜呜道,道兄,玉帝可同意了? 乾元真人慌忙点头道,同意了,同意了……帕帕,记住了,你的课题是玉帝亲自定的,四个题目:喜怒哀乐。 我挠头道,啥意思? 乾元真人道,玉帝说你情根太深,要你去那凡间,看人间喜怒哀乐四样情感,实习目标是:进得去,出得来…… 我正要问,呜呜呜解释道,所谓进得去,说你要体会世人疾苦,所谓出得来,说你要不为人间情感所羁绊——帕帕,此题最切合你实际,玉帝用心良苦,你不可辜负了玉帝希望! 我点头道,弟弟理会得……只是,那喜怒哀乐千种百样,人间之喜便有婚嫁之喜,升官乔迁之喜,金榜题名之喜,如此种种,我却要全都一一看去,时间哪里足够? 乾元真人道,帕帕,如今距离颁授神籍不过半个时辰,人间只得一年而已,你只在四样中各取一样便好,不必样样具备,你可切记,时间无多,你下去是哪一日,那么,明年的哪一日你就必须回来,你可懂了? 我点头道,懂了,只是,我晓得你们开会讲话挺费时的,也许我玩个两三年会来,你们还未开始颁授,也未可知…… 呜呜呜笑道,帕帕,颁授神籍,并非别样,历届规矩严格,一定的时间,一定人数,你千万莫要小觑。 哦,我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个典礼却没有领导讲话。 乾元真人道,正是如此,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愣头愣脑地道,没了。 你去罢,乾元真人说。 我正要走,那呜呜呜一把将我拖住,笑道,你去那人间看热闹去么? 乾元真人闻言,一拍手掌道,哎哟,差点忘记这个…… 我糊里糊涂听得呜呜呜道,帕帕,你现在算是我果报洞的候补神仙,也就是说,你下去的工作,是去给人送因缘果报…… 我点头道,也就是说,让我以喜怒哀乐为眼,寻此四种人,给他们送去果报,是不是? 呜呜呜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乾元真人道,这二流子经他师父一调教,好像智商是高了一些…… 呜呜呜哈哈大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给我道,帕帕,那人间所有众生的果报皆在此书之内,你不比得我,可以了然于心,你要送人果报,必须依照书上定数来,切不可率意为之,否则,比你要造反的罪名还要严重,你可晓得? 我接过那书,一页页翻看,只见尽写些何人前世作恶行善,今世应享什么福,受什么苦等等。 我点头道,弟弟晓得了。 乾元真人忽问呜呜呜道,对了,他去哪个时间,哪个地点呢? 呜呜呜笑道,看我们两个着急,竟把重要的事项一并漏了。 又沉吟道,帕帕,你已在你师父处学得无上妙法,可上天入地,穿梭阴阳,亦且可以游溯时光……这一年的实习,却由不得你古往今来到处乱跑,你须得择定一个时段,择定一个地域,完成你的实习课程。 我茫然道,我也没个主张,不如你帮我选择一个…… 呜呜呜笑道,那可不行,你的选择,是你的定数。 乾元真人从那墙上取下一副地图模样的东西来摊开在桌面上,我看时,却是些经纬交错,象是人间地图,又不象人间地图,乱麻麻的不明所以。 乾元真人道,你随意指个地方,你要去的时间和地点便都在了。 我才晓得,那经和纬分别表示时间和地域。 我随意一点道,便是这里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点得对不对,看他两个脸色,俱是十分难看。 乾元真人对呜呜呜道,果然是个定数。 呜呜呜默然点头道,天心难测。 我看他两个不高兴的样子,嘻嘻笑道,不若重来,举手正要点时,那呜呜呜将我一把推开,正色道,帕帕,这个由不得你…… 我正要再问,听得乾元真人道,时辰无多,不能耽搁了。 然后我只觉身子一轻,似被人用手稳稳托了,急切切飞行而去。飞得太快,身边景物一样不可见,耳边听得呜呜呜道,帕帕,下去以后,切记今日谈话,一样不可违拗,准时回来,晚间一同喝酒…… 我正要笑,身后那手却一下不见了,定睛看时,自己身在白茫茫半空,低头一看,好一番人间风物,有山有水,有那农家梯田阡陌,更有那城市高楼林立,公路铁道,车水马龙,人烟稠密。一切景象,竟如梦中似曾相见,看那人间各种,竟比得天上还好了。忽然念及自己生前为人至于今日,已是千年万年,渺渺茫茫,茫茫渺渺。 第十二章。人间。1 我降落在荒凉的城郊。野地里开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小花,风一吹,那些花和他们的草都俯身怒吼起来,裸露出他们的皮肤,那些红黄色的泥土。我真想俯身贴近他们的身体,触摸他们的冰冷,感到他们的潮湿,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我的脚上沾满了泥土,我仰头看见蓝天和白云,我呼吸着人间的味道,混合着阳光的泥土味道,混合着植物的烟火味道。 我不用爬上高岗,我站在平地上,就可以看见城市。城市边缘的轮廓,是鳞次栉比的楼房,楼房间蜿蜒爬行的公路,是河水从山谷间奔涌而出,是桥梁从河岸边一跃而过。 多好的人间啊。 在城郊的野地里,我突然满心迷惘,我该怎么办? 我真想掉头离去,离开他们的人间,回到他们的天堂。 我摸摸怀里的果报书,我说,我终于回来了。 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我这样说,意味着我似乎一直在盼望这个结果。但事实上,我回到人间,无非是为了完成作业,然后回到天堂,做一个真正的神仙。 可我依然说,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我喃喃自语着,心狂跳不已。我慢慢往一条灰白色的公路踱去。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小心,因为,我踩在人间的土地上。 甫到人间,万事万物都看着新鲜。我看到两个荷铲的民工,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回头望我笑了笑。我看到一个花衣服的小媳妇,我跟她打招呼,她飞快看我一眼,神色慌张地加快了脚步。我又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我不断向他们挥手致意,他远远地哄笑起来。 忽然我看见公路中央有一个人低头行走,那家伙三十来岁年纪,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个木箱,手上拖着把折叠椅子。我正要跳起来,大声向他问好。突然,一辆车飞奔过来。但那家伙毫无反应,一味闷头横走。 那是一辆黑色宝马,披着浑身的金光,仿佛一头从天而降的怪兽,那么迅速,那么凶猛。那家伙略有感应时,已经躲闪不及,在那辆宝马车接触那人身体的一瞬间,我顿时回想起前生死亡的经过,我吓呆了,忘记了要出手相救。随着膨一声闷响,那家伙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我亲眼看着那家伙在半空升起,接着又象当年的我一样,象一坨巨大的黑色垃圾口袋,扑地掉落在地,溅起满地的尘土。 我目瞪口呆,心头刹那间涌起的一个念头是,地球,真的太危险了。 没有刹车的声音,那辆宝马一路直线,一眨眼,早跑得没影儿了。 我看见那个倒楣蛋横躺在路中间,木箱子摔碎了,箱内的刷子、皮鞋油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那把折叠椅飞落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时间好像停止了,太阳的光辉静静地洒在公路上,如一层金黄的纱缎覆盖着受害者的身体。 公路边两边零落的路人,都停下来,袖着手,一脸惊怪。 良久,却见那家伙的身体动了一动,灰头土脸地,他居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正要走过去帮他站起来,却听一个过路人冲他大声喊道,喂,想不想晓得那辆车的车牌号?…… 我停步看那家伙的反应,他却只是茫然朝这边看了看。那路人又道,你去公安局,去交警队告他呀…… 对啊,我心道,多好的主意。但看那倒楣蛋,听了路人的话,却只慢慢把身体直起来,怔怔地看了路人一眼。听路人又说,如果想晓得,赔来的钱咱们对半分,我还可以去为你作证…… 我闻言吃了一吓,多精明的人类啊。又见那倒楣蛋挠了挠自己的头,低头打量散落满地的东西,似乎对路人的建议漠不关心。 正在这时,忽听另一个路人口气兴奋地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 我一看,只见刚才那辆黑色宝马一路飞驰而来,近了看时,车前的保险杠都歪了。 那路边有人起哄笑道,良心发现了呀? 话未落音,那宝马车嘎地一声尖利的急刹在那倒楣蛋面前停下。 司机下车了,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男人,长得挺英俊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我见那倒楣蛋被猛然停下的车子吓得身体一缩,继而抬头呆呆地看了下车的司机,忽然神经兮兮地一笑,对着对英俊青年连连摇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没事…… 他才说话,那司机就走到他的跟前,歪头凝视了倒霉蛋一眼,点点头,口中嘟哝了句什么。我还以为他是在道歉,忽然之间,却见他高高地举起了一只强劲有力的臂膀,在空中一抡,啪地一个重重的大耳光,打得那倒楣蛋摇摇摆摆,跟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 这一变故,使得我和路人们同声惊呼了一声。只见那司机又是一脚,正蹬在倒楣蛋的小肚子上,一下就把他给撂翻在地。痛得他是脸色惨白,汗水如注,咿咿唔唔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听那司机破口骂道,狗日的农民,没进过城么?谁他妈教你在公路中间走路的?晓得交通规则不?你没事?你看我的车—— 那司机指着歪掉的保险杠,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往后一扬,正好撞上了宝马的车头,铛的一声金属闷响,很有质感。 那司机又骂道,你狗日的看清楚,你把我的车撞坏了,怎么说?赔多少钱?快说! 那司机一面骂,一面提起醋钵儿大的拳头就要往他打下去,只见那倒楣蛋也没有躲,只是举手挡在脸前。 咦?还敢挡?那司机越发愤怒了,一拳头真的就揍在他鼻子上,稀里哗啦,许多浑浊的红色液体就横流出来,流了他满脸。 这个时候,车门一响,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嗲声嗲气地说,算了,咱们走吧,这个憨农民哪里赔得起嘛…… 我听得那声音挺好听的,看了那女人一眼,这一看,果然惊艳,不说那打扮如何时髦性感,只说那长相,竟比何仙姑老师还漂亮几分。 我正想多看两眼,那司机又一脚踢在倒霉蛋的脖子上,倒霉蛋的头象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甩了甩。司机骂道,狗日的农民…… 那女的这时走过去,一把拉了司机,又说了两句什么,正说时,忽然路边一个中年汉子叫道,你那司机,怎么撞了人还打人?太没道理了…… 什么?英俊青年勃然大怒,提着一双大铁拳头,三两步就奔路边冲过去。那中年汉子见势不对,也不吃眼前亏,撒腿就跑了。 英俊青年也不追,指定那背影大骂道,龟儿子有本事莫跑,老子的拳头给你讲道理…… 中年汉子早跑不见了。漂亮女人过来拉了英俊青年,两个骂骂咧咧地上车,吱嘎一声,掉头去了。 只见那倒楣蛋似乎笑了笑,又躺在了地面上。 第十二章。人间。2 这时看热闹的都走了过去,站在倒楣蛋的身边啧啧连声,一个道,打惨了;另一个道,不送医院就死定了。我也走过去,无言地看着地上的他。 不断有车辆驶过身边,放慢速度,惊叹两声,然后离去。 不断有人聚集过来,两三个,四五个,渐渐围成一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倒楣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躺在人们各样的目光里,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蓝天和白云,还有楼房的倒影。 我看见他身下不断洇漫出紫黑的血,好大一滩,慢慢掠夺地盘,慢慢浸润了人们干涸的脚底。他翻了翻白眼,我知道,他快死了。我甚至看见好多过路的鬼魂,飘在半空中,一脸嘲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知道鬼魂们的意思,他们是在鄙视我。我摇摇头,俯身下去,伸出我的一双手,慢慢地,把那人浑身抚摸了一遍。 只见伤口顿时愈合,血也不流了,地上的血迹立时干枯。那家伙的身体焕然一新,脸上容光焕发。他一咕噜就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站起身,对半空中的鬼魂们笑了笑,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转身离去。 我看到人烟稠密,看到高楼林立,看到许多商铺,看到许多花园。我在上空盘旋了很久,盘旋了好几天。我实在不知道喜怒哀乐该由何处入手,满眼的人,满眼的人间,好比要从万千宝物中挑你最喜爱的一样,你如何去挑呢?后来我看见一个大酒楼,楼高入云,闪闪发光的一大片玻璃外墙,好不恢弘气派。硕大的金字招牌写着四个大字:欢乐人间。我喜欢这酒楼,也喜欢这酒楼的名字。 又看见门口出来个大款模样的家伙,戴副黑墨镜,浑身珠光宝气。我特别欣赏这种造型,心道,我一身樵夫的打扮,到这人间,难免被人小看,不若依了此人装束。 一念已定,我摇身一变,把浑身装束变成了大款的样子。 我按下云头,降落在空荡荡的酒楼门口。 时值中午,酒楼里没什么人进出,我看那自动玻璃门里面站着两个红色的门僮,目光空洞地望着对方的身后。 忽然一个声音怯生生叫道,先生……先生…… 我回头一看,心头吃了一吓,这可不就是那天被宝马撞飞的家伙么?可不就是他,模样憨憨的。他依旧背个发黑的木箱子,依稀可见好多颗亮光闪闪的铁钉子呢。他手上拎着一把折叠椅,正满脸讨好地望着我笑。我正惊讶,他又指了指我的皮鞋道,先生,鞋都脏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一双皮鞋上铺满了灰尘,也不知道哪里弄的。 擦擦吧,我擦得很亮的……他点头哈腰地说。 我左右前后看看,酒楼门口环境幽雅,有两个蓝色制服的保安在远远地巡弋。我指着大理石地面,疑惑地问那男子,就在这擦? 那男子憨厚地笑着说,对,我很快的…… 我半信半疑,他老早就就把椅子摆好,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怪模怪样的。 我正要坐,忽然侧里冲过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妇女,也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还是背个擦鞋箱,拖把折叠椅,一把就将我的手腕拽住,叱责那男子道,牛憨儿,你怎么能跑到这来找生意?这是我的地盘你不知道么? 那牛憨儿垂了头,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看见他慢腾腾收了折叠椅,提了地上的鞋箱,依依不舍地看我几眼,转身慢慢地走了。 那中年妇女眉开眼笑地望着我,我问她,他叫牛憨儿? 她点头笑道,是……先生,擦鞋吧? 不,我看着牛憨儿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不擦了。 我一路悄悄跟在牛憨儿的身后,只见那牛憨儿在离酒店不远处的公路边放下鞋箱,很随意地蹲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面前走过的一双双皮鞋,冷不丁喊一声,擦皮鞋! 我知道他是在招徕生意,但广告效果实在不佳,他的喊声往往把过路的吓一跳。我看见大多人皱眉匆匆离去,后来有个脾气火爆的青年,被他吓得一个趔趄,当时就要过去揍他,幸得旁人拉住了。 我心头笑道,果然是个憨儿。 我忽然心头一动,把怀中的果报书抽出来看,随手翻到一页,只见那页赫然写着:牛憨儿,前世为某大户丫环,终生勤苦懦弱,遭老爷虐待而死,一腹怒怨未了,着在今生,果报洞候补神仙刘帕帕助其了此怒气,化解孽怨…… 我恍惚想道,原来这牛憨儿竟着在我一个怒字题目上,难怪如此有缘。我又想,我该如何助他了结怒气呢?正想着,忽见那果报书上的文字就变了,后面增补一行道:助其匹夫一怒。我失笑道,不就是让他发发脾气么,这还不简单。 我又看那牛憨儿,他还蹲在哪里,盯着路人的鞋子不放,这时公路对面昂然走来另一个擦皮鞋的,也是个男的,穿得虽一样破旧,模样却精明得多。那男的还没走到牛憨儿跟前,牛憨儿就赶紧起身,提了鞋箱和折叠椅就走。 我看着他那诚惶诚恐的懦弱样子,回想起他被宝马司机殴打的一幕,心下忐忑道,这家伙莫不是个从不发脾气的人?若是如此,完成这题目却有难度。 又一路跟那牛憨儿走去。牛憨儿绕着酒楼转了一圈,眼睛只顾盯前方行人的脚,浑然不晓得我两脚灰尘跟在他的后面。 后来他大约走累了,在一个花台边放下箱子和椅子,一屁股坐在花台上,半张个嘴,目光呆傻地盯着公路看。 我轻轻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他似乎吃了一惊,侧脸看我一眼,连忙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我从怀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他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手里的香烟,手抬了抬,又放下去,咧嘴笑笑,结结巴巴说,我,我不抽…… 我硬塞到他手里,笑道,兄弟伙,交个朋友吧。 牛憨儿接了烟,也不点,看了看牌子,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又抬头望着我傻呵呵地笑,嗫嚅道,我,哪里敢……高攀不起……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马上把目光移开,一张黑脸微微发红。 我笑道,兄弟,告诉你实话,我以前也是擦鞋的…… 哦,他很感兴趣地回头看我,眼睛里面放射出光彩来,但很快,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他摇了摇头说,大哥,你在逗我…… 第十二章。人间。3 我正要接着跟他胡诌,却见他忽然眼睛一亮,身子一紧,象头寻获猎物的野猫一样,提了箱子和椅子一个箭步就飞奔出去。我一看,原来人行道上走来十来个人。为头一个象是个做官的,五十多岁,身材矮胖,大肚子,前呼后拥着一帮人。 我心道,这牛憨儿好不长眼,这样一堆人也敢去招惹,莫不又被人揍一顿,我连忙喊,牛憨儿,牛憨儿…… 那牛憨儿哪里肯听,三两步就冲到了大肚子面前,飞快地放下椅子和箱子,对那大肚子连鞠三个躬。 果然,我就看见那大肚子身边的人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戴眼睛的眼疾手快,赶出两步,一把拽了牛憨儿的胳膊,一面推攘道,走开!走开! 其他众人也纷纷呼喝,眼看着就有个壮汉在撸袖子要揍他了。 我急得一跺脚,正要飞身过去救他出来,却听得那大肚子突然怒喝一声道,你们胡闹! 大肚子一声怒喝,所有人都住手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唯有那牛憨儿天真无知地望着大肚子笑。只听那大肚子又满面怒容道,你们想干什么?!看他是个擦皮鞋的,你们就觉得他好欺负么?不像话!你们对老百姓,怎么能这个样子,这种态度呢?! 大肚子三言两语,不但把他的随从吼得满脸羞惭,连我在一边也听得心下连叫惭愧。 又听那大肚子指着满脸堆笑的牛憨儿道,你们知道他是谁么?他是我的朋友! 大肚子的话把众人和我都听愣了,只见那大肚子挥手对众人道,不就是开会么,现在还早,不着急,你们先去,我擦擦皮鞋再来——照顾我朋友的生意么…… 大肚子这样说着,脸色就好看了,满脸的笑容。 牛憨儿连忙把椅子展开,推到大肚子的屁股下面。大肚子从容坐下,对他那些惊呆了的手下挥手道,都别围着,你们快去,这么大堆人,让人看见还以为发生什么了呢…… 众人唯唯诺诺地散开,然而都不离开,只远远地站定,疑惑地等待着他们的主子。 牛憨儿兴高采烈地开始工作,一面不时抬头跟大肚子聊着什么,大肚子满面春风,很高兴的样子。 妈的,我心道,我方才要跟你交朋友,你说高攀不上,原来却有这样的大人物做朋友…… 那牛憨儿才开始擦皮鞋的时候,就有个大肚子的随从在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看他好几次试图跟大肚子说什么,但都被大肚子制止了。后来我就看见那家伙的脸越憋越红,一直到牛憨儿终于擦完鞋,从大肚子的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一元钞票。那家伙终于在大肚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肚子一愣,连忙低头看自己的皮鞋,怔了一下,继而仰头大笑起来。 只听那大肚子对牛憨儿道,好你个小子,把我一双皮鞋擦得这么亮,知道我这鞋多少钱么? 众人纷纷围拢来看,我也走过去看,原来大肚子却是穿的一双反毛皮鞋,不能用鞋油擦,只能特制鞋粉清洗,现在可好,被那牛憨儿擦得比鞋柜上的新皮鞋还要亮,一双反毛皮鞋上一根毛都看不见了,仿佛用了一遍脱毛霜。 众人都指责牛憨儿,那牛憨儿傻乎乎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完全没明白的样子。 大肚子笑道,算了算了—— 又对牛憨儿和颜悦色地说,小伙子,记住了,下次遇到我这种皮鞋,不能再用鞋油给人擦了,否则你几个月挣的钱,怕也不够赔别人一双鞋,知道么? 牛憨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众人都谈笑着离去了,他还傻呵呵地看着众人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我笑着蹲在他的旁边,他看了看我,问道,大哥,我刚才做错什么了吗? 我笑道,我表达能力不好,怕跟你解释不清楚——你告诉我,那大肚子的人是干什么的? 牛憨儿愣了一会儿,好像经过他发愣的那段时间,我的话才蠕动着进入了他的耳朵,他忽然笑着说,是个大官……奇-书-Qinkan.net我经常在市委家属院看见他……我老给他擦鞋…… 哦,我点头自语道,这个当官的看来有点意思,挺亲民的。 嗯,牛憨儿点头很认真地说,他老人家是个好官…… 为什么?我故意问他。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一副秀才遇到兵的表情,不屑一顾地看了我一眼,提起箱子就要走。 我连忙笑道,牛憨儿,你不做生意了? 他棱眼嘟嘴道,我就是去做生意,不跟你闲聊了…… 我蹲着拍了拍自己的皮鞋道,我的生意你不做? 牛憨儿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箱子,拍了一下自己后脑门笑道,大哥,我真糊涂…… 一来二去,经过我好多天的努力,牛憨儿终于对我有了信任感,相信我从十岁就开始擦鞋,后来倒腾生意发了财。 我总是跟在牛憨儿的身边,怂恿他跟人打架。比如别人跟他抢生意,我就怂恿他,上,揍那狗日的一顿,打不赢哥哥帮你。牛憨儿笑着摇头。 又看到他大清早明明占了个好位子,却有别的小摊贩来赶他,说那位子是他们家的,我不服,就教唆牛憨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牛憨儿笑笑,摇摇头。 还有一次,牛憨儿在欢乐人间大酒店门口擦鞋,被俩保安追得跑了八条街,终于被追上,好一顿胖揍,打得牛憨儿最后不得不掏钱给俩保安买烟。我实在看不过,竟然告诉他实话,我就是神仙,我能帮他心想事成,他想变李小龙都可以。牛憨儿也跟我说实话,他说,哥哥,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每天不做生意,老跟着我干嘛?我又没钱,你别打我主意了…… 我真没想到完成作业这么难,我每天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搞定一个憨儿都这么费时间,剩下的三个题目要遇到精明人了,那还得了? 第十二章。人间。4 还好老天开眼,那日风和日丽。一大早,我就看见喜鹊在枝头上叫唤,我心道,今儿牛憨儿肯定要遇到倒霉事。果然,上午牛憨儿正在大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给人擦鞋,冷不丁开来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那小面包车来得阴森森的,神不知鬼不觉,但还是被路边精明的小摊贩们发现了。开始我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情,就见那些卖水果的,卖小吃的,擦皮鞋的,所有的摊贩都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呼天抢地地一哄跑散了。本来热热闹闹的街头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定睛一看,只见白面包车上下来几个穿灰制服的好汉,一个个满脸横肉,目如鹰隼,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的,就不晓得是哪个门派。 那几个家伙不声不响往牛憨儿围拢过去,大有一举围歼之势。牛憨儿有个好习惯,工作的时候从来不抬头东张西望,一双臂膀抡得跟机器似的飞快,那架势,恨不得把别人的鞋子刷落一层皮似的。 危险正慢慢靠近,就连那坐在椅上看报的主顾也嗅出了宁静空气中隐隐的不安,那主顾放下报纸抬头一看,四面八方的灰制服好汉杀气腾腾地聚拢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小,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主顾都吓傻了,举着报纸逃也不是,留也不是,任凭那牛憨儿疯狂地蹂躏着自己的双脚。 我幸灾乐祸地蹲在不远处吃雪糕,我倒要看看牛憨儿等会儿怎么办。 一伙城管将那牛憨儿围成一圈,一个个金刚怒目地俯视着他。但牛憨儿毫无所觉,把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倾注在他的事业上。 众城管生平未受过如此漠视,面面相觑,忍无可忍。一个壮汉猛扑过去,一把拧住牛憨儿的衣领,忽地一下,老鹰抓小鸡似的,瞬间把那牛憨儿拧到了半空。牛憨儿还沉浸在巨大的工作的热情当中,双手抻着一张绒布条在半空中飞快地摆动,仿佛恨不得把空气也擦得铮亮铮亮的。 主顾丢了报纸,落荒而逃。好一帮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去一脚踢飞了椅子,又一脚把牛憨儿的木箱子踩得稀烂,一只鞋油膏激烈地喷射了有一米远。 牛憨儿在半空中醒来,开始挣扎,又哭又喊,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那壮汉闻言将那牛憨儿往地上一顿,牛憨儿双脚无力,一屁股就往地上坐。壮汉趁势摁了他的脑袋,膝盖只一顶,牛憨儿立马以头抢地,跟见了皇帝一样。 我一边吃雪糕,一边自想道,妈妈的,这样执法,若是我,变个人肉炸弹跟尔等拼了。 只见那一个长相较文雅的城管走过去,蹲在牛憨儿面前,俯视着牛憨儿晓之以理道,狗日的,谁让你在这擦鞋的?知道你多影响市容吗? 牛憨儿抬起头,从额头到下巴,皮肉都被地面蹭破了。我看见牛憨儿的眼睛血红,嘴唇上下翕动,我心头大喜,这家伙要发怒了! 我连忙扔了半截雪糕,跑到跟前去,抱了一双手,往牛憨儿打眼色。牛憨儿看了我一眼,我相信他懂了我的意思,打,打不赢哥哥帮你…… 我正暗地里摩拳擦掌,却亲耳听得那牛憨儿道,我错了……对不起…… 啪地一个耳光,牛憨儿的脸颊上又添了三道血印。 那文雅城管道,错了?对不起?你是第一次了吗?我见你在这一带转悠好久了,一直没抓住你,你不是腿脚快吗?今天咋不跑了? 那文雅城管见牛憨儿闭了眼睛,一脸痛苦的样子,也不多说了,站起身,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单据,信手就在上面刷剌剌地写。 牛憨儿听到纸笔之声,连忙睁眼抬头来看,一脸等待老天裁决的末日表情。 很快,那文雅城管写好了单据,递给牛憨儿看。牛憨儿仰头道,叔叔,我不认字。 文雅城管皱眉道,我念给你听——你于某年月日在无有区欢乐人间大酒店门口实施无证经营擦皮鞋的行为违反了《罚款创收办法》第四条之规定,依据《罚款创收办法》第十四条之规定,现决定对你处罚如下: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五百元人民币整。 牛憨儿听开头的时候脸色还很平静,我了解他,那是因为他没听懂,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脸色马上就变了。他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愁眉苦脸道,城管叔叔,我刷一个皮鞋才一元钱,哪里来五百元交罚款啊? 文雅城管瞪眼道,嫌多? 牛憨儿点点头。 文雅城管立即掏出笔,把最后一句划了,另外写了个数目,递给牛憨儿看。我也踮脚去看,却见赫然写着罚款一千元。 牛憨儿数目字还是认得的,脚一软就又坐到地上去了。 妈的,跟咱们装傻?那壮汉发怒了,走过来就踢牛憨儿,那文雅城管连忙一把拉住壮汉,眼珠一转,示意他看旁边。只见许多路人都在驻足观赏。壮汉喃喃骂着,悻悻退到一边去了。几个二流子模样的人立即起哄道,打啊,哥们,上去打啊,不打多没劲…… 文雅城管笑嘻嘻地对牛憨儿道,牛憨儿,你身上有多少钱? 牛憨儿闻言,连忙掏自己的内衣夹层,掏出来一个鼓胀胀的面巾纸塑料口袋,双目含泪,递给文雅城管道,叔叔,这是我全部的钱了……还有给我妈买药的钱在里边…… 文雅城管皱眉接过塑料口袋,翻开一看,里面两沓一元的零钞,估计约有三十多块钱。 文雅城管看看几个同事,又看看可怜巴巴的牛憨儿,大发慈悲地说,牛憨儿,这样吧,今天暂且饶了你…… 牛憨儿一听,喜出望外,一下就跪在了文雅城管面前,正要磕头,那文雅城管一把拉住了他道,我还没说完呢——牛憨儿,剩下的不足部分,你务必在三天内交到我城管大队,否则,你以后不但不能在本辖区任何地方擦鞋,而且,你会收到法院的传票,知道吗? 牛憨儿顿时傻了,双目发直,嘴巴大开。 城管一行最后蔑视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不两步,那文雅城管又回头指着地上的烂箱子和一地的鞋油道,牛憨儿,把这里打扫干净再走,听到没有?! 牛憨儿愣跪在那里,仿佛变成了木头人。 城管走了,围观的人也笑嘻嘻地散了。我走到牛憨儿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牛憨儿没有反应,我递了一叠东西给他。他仍然没有反应,我把那叠东西在他眼前一晃,他立马清醒了,看看我,又看看那叠东西,什么也没说,泪水夺眶而出。 第十二章。人间。5 我问他,想不想要? 他哭着点了点头。 我把钞票在手心里摔得嗒嗒地响,我笑道,想要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牛憨儿没说话,泪眼模糊地呆看着我。 我沉吟道,你得答应我,从今以后,你做人得有个性,有脾气,不能老让人这么欺负你…… 我见他没反应,推了推他肩头道,你答应不? 牛憨儿点点头,接了那钱,就要来给我磕头,我连忙把他拉起来,对他说,咱们是朋友…… 牛憨儿说,大哥,谢谢你……我借你这些钱交罚款,等我存够了钱,一定还给你…… 我摇头说,不要你还,只要你按我刚才说的去做人,就可以了。 那怎么可以?牛憨儿瞪眼说,大哥教我怎么做人,是为我好,怎么能让您又教我做人,又给我钱财呢?我妈说了,不能贪别人的财物……大哥,真谢谢你,知道吗,我不能失去擦皮鞋的工作,也不能进监狱,因为我还有个妈妈要养,我妈妈每天都要吃药,没工作就没钱,没钱我妈就…… 我打断他说,牛憨儿,我不关心你别的,我就要你跟我保证,你往后做人要有脾气,要有个性,要雷厉风行,要心狠手辣,要杀人不见血…… 不成,牛憨儿摇头笑道,如果我那么做,我就去坐牢了,我去坐牢了,我妈妈谁来养? 牛憨儿全不顾惜我的感受,他没有发现我那么哀怨和无助,他又说,大哥,我一定会存钱还给你的。 牛憨儿为了证实他确实有心要还我钱,非让我去他家,说我找到他家住址,就不怕他跑了。没办法,我跟他回了他的家。 他的家在城郊,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公路边不远处。几栋老旧楼房夹缝处的一小块长满野草,散落着垃圾的空地中间,搭了个小窝棚,那就是牛憨儿的家。说真的,我很吃惊,但不是吃惊他家穷,而是吃惊他居然敢用个烂窝棚来作为借款的抵押。 牛憨儿一家两口,他和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叫张桂花,五十多岁,但看起来起码有六七十了。头发花白,身材瘦弱,终日躺在棚子里一张竹编床上,身下垫些破棉絮。 牛憨儿对他妈妈很好,是个孝子。他的妈妈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医院。他妈妈不能下地,终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牛憨儿伺候。牛憨儿说,白天他要出去擦皮鞋,他妈妈就经常把屎尿拉在床上,所以,牛憨儿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着说,家里老是臭哄哄地。 我坐在窝棚外面的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抽烟,牛憨儿就在旁边用个铁桶做的灶生火做饭。我看着牛憨儿前后忙碌的身影,暗自总结我近段时期的工作,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牛憨儿之所以不生气,不是他天生没有脾气,而是因为他过于自卑,如果他的家境好一点呢?那么,他的自信心就会恢复。他的自信心一旦恢复,他也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发脾气,勃然大怒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单纯给他钱,把他变成一个富翁,他是肯定不干的。 我又想,如果他有个更有尊严的工作呢? 牛憨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天都快黑了,他在我面前摆下三个石头,又搬来一块木板放在石头上。我一看,居然成了个饭桌,就是歪了一点。牛憨儿嘻嘻一笑,又陆续端来几样菜放在我的跟前,一个水煮白菜,一个水煮青菜,一个水煮鸡蛋,一个水煮肥肉,然后是一大碗水煮米饭——也就是稀饭。牛憨儿挠头笑着说,大哥,你先吃吧,我给我妈喂饭去…… 我笑了,我看着牛憨儿说,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牛憨儿很认真地点头道,大哥,你问。 我说,牛憨儿,如果我帮你找个工作——你知道,我是做生意的,路子宽,什么工作都没问题——你愿意干什么? 牛憨儿眼睛一亮,然后笑道,大哥,你没有逗我吧? 我点头道,我就是在逗你,我不是说要帮你找工作,只是想你发挥下想像力,告诉我实话,你最想干什么工作? 牛憨儿笑道,大哥,不瞒你,我最想干城管…… 我一听,心头大喜,对呀,那城管每天都是怒气冲冲的,他去干不是正好么?我拍腿笑道,太好了,但你告诉我,为什么呢? 牛憨儿笑道,大哥,我没文化,人又傻,怕别的干不了…… 我挥手道,知道了,去给你妈妈喂饭吧。 牛憨儿转身进了窝棚。我夹了一筷子水煮肥肉塞嘴里,立即又吐了。但我很高兴。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在我心头成型了。 第十三章。失败。1 我本来的计划是去找城管大队的一把手,我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钱,让他叫我爹都可以,何况是安排一个人去当城管那么简单的事情。但走在半路,我遇到一个人,我的计划立即改变了。 我真没想到会遇到这个人。 那天傍晚,我飞在半空中,看见一个有点面熟的家伙在路边东张西望。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看,把我在半空中惊得现了原形,把一个过路的鬼撞得一个筋斗栽到了地上去。 那家伙西装革履,手上提个黑色密码箱子,不是别人,竟然是我生前的科长谭得痕。 那一瞬间,我头脑中嗡嗡地响个不停,我下凡一两个月了,愣是没想到,我会回到生前的这个城市。是的,甚至当我有时候听人说这是莫名省奇妙市的时候,我的大脑都是麻木的。是啊,毕竟一千多年了,地狱天堂的时间折合人间算的话,几万年了,我对这些地名的印象早就模糊不清了。 但当我看见谭得痕,我立即想起了好多生前的往事,甚至连眼前的街道和楼房都逐渐感觉出了熟悉和亲切——可不就是么,这分明就是我生前居住的城市,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就是我生前无数次擦肩而过的同乡。 惊诧之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多么滑稽的事情啊。 我一下把找城管大队长的想法抛到了一边,我决定尾随谭得痕,我相信,跟着他会遇到更多的熟人,说不得还会遇到我当年的酒肉朋友呢。 谭得痕上了一辆出租,我飞身跟去。 在一个偏僻的公路拐角,谭得痕提着密码箱下了车。他神秘兮兮地东张西望,搞得我都有点紧张,这家伙干什么呢?莫非几万年不见,改行贩毒了? 谭得痕一路鬼鬼祟祟往路边僻静处走,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地方,谭得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然后止步不前了。我看地方时,却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好几栋巍峨楼房。门口两扇大铁门关着,旁边开了一个小铁门,小铁门边是间门卫亭子,亭子里坐着个当兵的。 我心下怪道,这是什么高级地方?居然是当兵的在守门。 只见谭德痕在大门外徘徊半天,一副欲进又退样子。我猜他在犹豫怎么通过门卫。 我决定帮他一把,我一挥手,立即把他给隐形了。 他自己不知道,还在转圈。我没得法,摇身变成个守门大爷站在他身后。他一回头,脸都白了,表情如同见鬼。不过讲实话,他还真是见鬼了。 我不动声色,对他挥手道,你这同志,在这瞎转悠什么?还不快进去! 谭德痕又惊又喜,点头哈腰,飞也似地往大门内走。真正的门卫看不见他,自然也没有说什么。 我又把自己隐身,跟在他后面,一路进了大院,院子里花香阵阵,清风徐徐。进了一号楼,摁了电梯,我站在他身边,看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也许兼而有之。 到了九楼,谭得痕看好门牌,九楼二号,小心翼翼走过去,摁了门铃。 好一会儿,门内一个年轻姑娘问道,谁呀? 谭德痕说,您好,王部长在吗,我找王部长汇报工作…… 门内那姑娘说,王部长累了,要休息了,你明天来吧。 谭德痕一听就急了,连忙道,我有很重要的工作要跟王部长汇报……明天来不及了…… 我心头怪道,这家伙好像是坑蒙拐骗局的吧,怎么要找什么王部长? 正想时,门开了,门内站着个保姆模样的农村姑娘,大约二十多岁。那姑娘一开门,探个头出来到处乱看,脸色渐渐变得有点白。我猛地想起,谭德痕被我给隐身了。 我连忙一挥手,谭德痕恢复了形象,却听得那姑娘尖叫一声,扑通就倒进门内去了。 我听得门内有人高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谭德痕连忙把那姑娘扶起来,那姑娘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谭德痕,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谭德痕点头哈腰,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保姆道,小谭妹妹,我是坑蒙拐骗局,贪得无厌科的谭德痕,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您务必笑纳。 那保姆接了盒子,一扫惊怪之情,脸上浮出笑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小谭? 谭德痕笑道,您在王部长家工作五年时间了,王部长到处夸你勤快麻利,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呢?再说,我们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早就想来认您这门亲了,但又怕高攀不上…… 保姆捂嘴嘻嘻地笑着,闪身道,你进来坐,别老站着呀…… 我心内惊讶道,这谭德痕好厉害,连人家保姆的情况都掌握了。不过话说回来,连保姆都要送礼,看来谭得痕要找的人官职不小,就不晓得是个什么部长…… 谭德痕唯唯诺诺进了屋。我看那屋时,十分宽大,跃层式的,装修得虽然不比天上,在人间也算是金碧辉煌了。 保姆轻声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王部长睡了没有…… 谭德痕一把拉住保姆轻声道,妹妹,哥哥真有重要事情,来一趟不容易…… 保姆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 谭德痕笑望保姆的背影,搓着一双手垂身而立。 不须臾,那保姆笑嘻嘻地走过来,附耳对谭德痕道,王部长本来要睡了,我非把他给拉了起来,现在叫你进去…… 谭德痕大喜,轻声道,妹妹,哥哥事成之后,必有重报…… 保姆笑了笑,指着楼上一间房门道,那间屋,快去吧。 第十三章。失败。2 谭德痕上了楼,在那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内一个声音道,请进。 谭德痕小心翼翼推开门。我看时,却是一间偌大的书房,两壁红木大书柜,书柜旁边一个青花大瓷瓶,墙上许多字画,还悬了一把宝剑,整个感觉古色古香的。再看来躺在沙发上的人,我差点笑出声来,竟然又是个认识的——分明就是牛憨儿的偶像,那个大肚子官员嘛。只见那个大肚子正半躺在一个双人米黄色布沙发上,手上拿本摊开的厚书,见那谭德痕时,把一双脚从脚凳上放下来,作欲起身相迎状。 谭德痕忙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轻轻摁住那人肩头道,王部长,您别起来,打搅您了,打搅您了…… 王部长笑道,哦,原来是小谭啊,有什么事情吗? 谭德痕把那密码箱子放在脚边,垂手弯腰站着道,王部长,这个,十分不好意思,影响您的休息…… 王部长指着旁边一个沙发道,你坐下说,坐下说,在家里不比得单位,不用那么毕恭毕敬的…… 谭德痕鞠了几个躬,媚笑着往那沙发坐了道,王部长,我不会说话,说错了请王部长批评…… 王部长皱眉道,你这个小谭,有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我不喜欢这个作风。 谭德痕道,王部长,听说最近咱们局要提拔一个副职干部……我呢,想把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经验和工作成绩向王部长作一个简单的汇报…… 王部长听那谭德痕说了一阵,点头道,小谭啊,你还年轻,要求进步是很可喜的,年轻人嘛,就是要追求进步,追求进步有什么见不得人吗?追求进步为什么要畏畏缩缩,要吞吞吐吐的呢?小谭啊,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你放心吧小谭,我们组织部,就是要负责提拔一批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只有这样,我们的工作才更好开展嘛…… 谭德痕闻言高兴得眉开眼笑,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我心道,原来是组织部的部长,难怪看见他的时候那么多随从,确实不是个小官。 王部长又道,对了,小谭,你听说过吗,咱们市的蒙书记马上就要调走了……你对这个事情有什么看法?当然,这只是咱们私下说说,表达个人意见,尽管畅所欲言…… 谭德痕闻言,愣了一下,我在旁边也是愣了一下。我心道,原来这个市的蒙书记要走了,听这王部长的口气,怕是有意问鼎书记之职。 我见谭德痕眼珠一转,说道,王部长,凭良心说,我对市里的工作是有意见的! 王部长吃惊道,哦? 谭德痕道,我认为,市里的领导,应该是有多年的工作经验,有很强的组织协调能力,有全局的眼光,有宽大的胸怀,最重要的是,还要对咱们奇妙市的情况非常熟悉,只有这样的领导,才能带领我们全市的经济建设上新的台阶,走更加稳定和和谐的改革开放之路…… 谭德痕又表情激动地说道,说真的,王部长,我不怕你不高兴,我觉得,市里面一把手的人选,最合适的就是王部长您…… 我在一边乐坏了,这个谭得痕,还是老样子,看着真是亲切啊。 只见王部长连忙笑着挥手道,小谭,不要乱说,传出去不好…… 谭德痕一听就急了,嚷着道,王部长,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虽然人微言轻,但我相信我的话能够代表大多数人的意见,我的意见,也是从群众中总结出来的…… 王部长道,小谭,这个话题,今天到此为止,以后不可再提。 谭德痕二话不说,忽地一下站起来,把王部长和隐身观看的我都吓了一跳。 只见谭德痕双目冒火,脸红如血,三两步走到王部长面前,我还以为他要揍王部长呢,我正要大叫一声跳出来救驾,却见他扑通一声就给王部长跪下了。他这一跪,惊天动地,猝不及防,把我和那王部长都吓得一愣。 只见他拍着胸口道,王部长,我谭德痕一向最尊敬,最爱戴的人就是您,我今天给您发誓,我谭德痕生是您的鬼,死是您的人,将来无论有什么用得着谭德痕的,谭德痕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王部长连忙起身来扶谭德痕,口中道,小谭,快起来,别搞封建社会那一套,都什么时代了…… 那谭德痕竟哭了起来,死活不肯起身,口中哽咽道,王部长,我对您的敬爱,就如同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儿子给父亲下跪,有什么错?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机会,我一定要向王部长表明我的态度,说穿了,我谭德痕就是王部长的人,我谭德痕就是王部长的儿子……如果王部长不嫌弃,谭德痕愿拜王部长为干爹…… 谭德痕一面说,也不顾人答应不,咚咚地就开始磕头。 那王部长拉了半天,拉不起来,最后只得笑着道,好好好,行了,小谭,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可生气了! 谭德痕抬头看见王部长满脸欢笑,也跟着笑起来,慌忙起身…… 王部长笑道,你这个年轻人,虽然急躁了点儿,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干爹的事情以后再说,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你先回去…… 谭德痕点头道,好的,干爹您早点休息…… 王部长笑道,现在不要乱叫……你再不走,我对你的印象可就坏了! 谭德痕连忙笑着鞠躬,转身就走。 我看他一路出去,把地上的密码箱给忘了,那王部长只瞟了一眼,也不提醒谭德痕,就跟不存在似的。 第十三章。失败。3 我正要跟那谭德痕也走了,忽地一想,对了,这谭德痕看样子要升官发财了,升官发财,也是人间一喜,且拿果报书看看。 我坐在那个青花瓷瓶上抽出果报书来看,也是随手翻一页,出来的却不是谭德痕的名字,而是王爱国。王爱国,多么陌生的名字啊。我接着往下看,只见果报书云:王爱国,生前为某乡绅,仗义疏财,一生救济灾民、流民无数,行善积德,今生当福禄不绝。着果报洞候补神仙刘帕帕于人间年历2005年为其升官一级,由组织部长右迁至市委书记之职务。 哦,我笑道,原来如此,这个王部长原来就是王爱国。无意之间,又找到一个题目。 我看那谭德痕走了,那王部长却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起身,把那书房的门锁了。然后他慢慢走到一壁书柜前,只见他打开柜门,里面一格却拱着关二爷的神位。我又吃惊又好笑,只见他抽出一柱香点了,非常虔诚地敬献在关二爷神位之前,又跪下咚咚地磕了几个头。 然后他缓缓站起,关了柜门,一步一步往密码箱走过去,他目光沉静,表情淡然。只见他提了箱子慢慢放在茶几上,箱子似乎没有密码,他一下就打开了。 那么多的钞票,我第一次见到,那箱子打开的一刹那,我几乎觉得满屋子都是红光,我的心都跳了几跳。 我才明白,原来那谭德痕是来送钱的,难怪王部长对他那么好。 我看那王部长,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他一点都不爱钱,他很麻木的样子,随手拿出一叠,在手上搭了搭,又哗啦啦翻一遍,然后又很机械地扔回去,盖上箱子盖。 他抬身呆呆地看着供奉关二爷的那一壁书柜,良久,他的眼珠动了一动。 他慢慢转过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只箱子上,他注视着那只箱子,眼睛眨也不眨。他的目光开始很空洞,慢慢变得温柔,继而充满了怜爱,然后开始燃烧……他眨了眨眼睛,我感觉他要哭了,他眼中充满了潮水一样的激情,他的目光似乎重逢了久别的恋人,那是危险的目光——随时都要泛滥,要爆发,要奔流汹涌,不可遏止。 我觉得,他不是爱上了钞票,就是爱上了密码箱。 看到这里,我要收买城管大队长的念头完全打消了。多好的缘分啊,手握大权的王部长,正好为崇拜他的牛憨儿做点好事,不就是安排个城管的工作么? 我飘身到关二爷神像前,拱手作揖道,关二爷,候补神仙刘帕帕呆会儿要借您形象一用,万望关二爷不要见怪。 我抬头冲关二爷一笑,只见关二爷无比严肃地对我点了下头。 非常简单的事情,当夜我冒充关二爷进入了王爱国的美梦,我告诉他,有个叫牛憨儿的青年需要他的帮助,如果他能够帮助这个青年,关二爷保你获得市委书记的职务。王爱国在梦中大喜,连连磕头说没有问题,一定遵照关二爷吩咐去办。第二天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怕这家伙一梦醒来就搞忘了,于是我趁他中午在欢乐人间搂个小姑娘睡午觉的当儿又给他托梦,告诉他,事不宜迟,否则关二爷会很生气。 那天中午,王爱国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赤裸裸地跳了起来。他二话不说就穿上衣服出门去了,任那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怎么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晓得,他这次认真了。 于是,我放心地回到了牛憨儿的身边。我决定,先把牛憨儿的怒字题目解决了,再来帮王爱国官升一级。因为在我看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绝对要比帮助一个人升官难得多。 不过数日之后的某天傍晚,牛憨儿家不远处的公路边停下二辆车,一辆小轿车,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一伙人,穿着城管制服,皱眉掩鼻跟路人打听,牛憨儿家住哪里? 当时牛憨儿正在窝棚前熬青菜粥,他做事情很专心,根本没有发现来了一帮城管。但我看见了,我当时蹲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抽烟,我一看,就晓得什么事情。我连忙站起来,冲那帮城管喊,喂!这里这里…… 牛憨儿对身边的风吹草动全无反应,正往石头上砸一块潮湿了的煤炭。 众城管往我这边一看,指指点点一阵,果然过来了。 我站在石头上,喜滋滋地看着那些城管。为头是一个脸皮白净的中年人,制服挺括,道貌岸然,双手捧着一包平平整整的东西。他身后跟着的好几个我都认识,就是哪天操牛憨儿摊子的几个。 那个长相文雅的城管满脸笑容地拍牛憨儿的肩头,牛憨儿愣头愣脑地回头看,一下就瞠目结舌愣住了。 我才想起忘了告诉他这事,忙在一边说,牛憨儿,城管大队来…… 话还没说完,那牛憨儿一跃而起,风驰电掣跑进窝棚。大家都面面相觑时,只听得那窝棚哗啦一声全塌了,顶天立地站起一条汉子——牛憨儿。只见他背上背着老母,手提一床破棉絮,满脸通红,目光发亮,夕阳通红的光辉斜披在他的身上,傍晚的风掠起他破朽的衣襟,恍然之间,他如同一头悲壮的外星怪兽,又仿佛动漫里一页末路的英雄。他回头悲凉地觑视了众人一眼,突然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这家伙短跑是把好手,遇石跳石,逢沟跃沟,一个硕大的黑影在夕阳下颠簸起伏,东窜西跳,一眨眼的功夫,他和他娘早已消失在不知道哪一栋楼房仓库的背后去了。 众城管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白净脸皮的人自称王队长,听我自称牛憨儿的表哥之后,把事情跟我说了。他吸口烟道,是这样的,咱们无有区区委书记,市委组织部长王爱国同志亲自指示,给烈士后代牛憨儿同志解决工作,工作目前落实在我们城管大队。当然,目前的编制还是临时的,不过待遇跟正式职工一样,而且编制问题迟早解决,时间问题而已…… 我笑道,我表弟是烈士后代?我咋不知道? 王大队长回头看看众人,大家都笑了,心照不宣地嘟哝一声道,就那么回事儿…… 最后王大队长把事情托付给我,千叮万嘱了要牛憨儿明天一早报道上班。 他们走后,我在石头上坐下来,挥手变了一桌酒肉出来,自斟自饮到月亮高悬,夜风肆虐时候,方看到远处一个黑影蹒跚着,慢慢走了过来。 第十三章。失败。4 牛憨儿和他母亲抱头痛哭了一夜,他母亲好几次挣扎着要下床给我磕头,我好容易拉住了,牛憨儿又接着来。那一夜把我折腾惨了,后来好歹让他们相信,他们的恩人是王部长,不是我,我只是顺便跟王部长提了这事儿而已。 牛憨儿终于穿上了城管制服,晃眼一看,还真是那么一回事。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我表扬他说,好看,跟个纳粹党卫军似的。牛憨儿高兴极了。 后来我就天天隐身跟着他去上班。很快我就发现新的问题出来了,这家伙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城管,居然还是一副懦弱德性。 别人打架,他不但不帮忙,还在一边劝。劝不了几句,不但小摊贩冒火,他同事也冒火,拳头大脚就都往他身上招呼。所以每次打架他身上挂彩最多,不明真相的领导每次开会都表扬他,工作努力,(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舍生忘死,还给他发了一次特别奖金。 别人抢水果操烟摊什么的,他总是不忍心,躲在一边看。他的同事自然看不惯他了,说他干吃饭不干事儿,发展到后来,抢来的烟草水果蔬菜山珍什么的,再也不分给他。别人下班满载而归,他下班是两袖清风,脸上还氤氲着一股人见人气的得意劲儿。 遇到擦鞋的,他也是满脸堆笑,就跟欠了别人钱似的求别人挪地儿,那擦鞋的也有刁滑的,就非跟他涎着脸要烟抽,点燃了才走。 他的问题渐渐暴露得越来越多,不但是我,就连他同事也忍无可忍了,好几次私下扬言要收拾他。可这牛憨儿浑然无知,每天照样满面春风去上班,还经常笑嘻嘻跟我说,有工资拿就不错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有一天早晨,他穿好衣服正要去上班,我一脸严肃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拉到公路边上警告他说,牛憨儿,你现在的工作态度,工作方法很有问题,你知道么? 牛憨儿现在很听我的话,一看我这么严肃跟他说话,他就紧张了,搓着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说,大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有问题?你听别人说了么? 我点头道,牛憨儿,你们城管大队,我是有很多朋友的,我经常跟他们打听你的工作情况,他们告诉我,你这人独来独往,不合群,现在同事们都不喜欢你,你知道么? 牛憨儿听了,尴尬地笑笑说,大哥,我觉着,咱们领导对我还是挺好的…… 领导?我又气又急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领导对你好么?你以为领导真喜欢你呀?告诉你,你们领导是看王部长的面子,不敢得罪你,你知道么? 牛憨儿闻言愣住了。 我又道,牛憨儿,你这工作来之不易,你这样吊儿郎当,不注意跟同事搞好团结,遇事往后退,这种工作作风,怎么对得起王部长?怎么对得起关心你,培养你的人? 牛憨儿半晌道,大哥,那我该咋办? 还不简单?我瞪着他说,你要向你的同事们学习,他们怎么工作,你就怎么工作,只有这样,你才能合群,你的同事们才喜欢你,也只有这样,你的领导才会发自内心地,真正地看得起你,欣赏你……知道么? 牛憨儿想了好久,终于很郑重地对我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见他一路失魂落魄地去上班,我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触及了他的灵魂。 后来的几天,我发现牛憨儿真的变了。每次打架,他都冲在前头,有时候甚至大家都还没有决定要动手,他已经先下手为强了,把人打得一愣一愣的。抢东西也是,有一次他过于积极冒进,把路边一家正规经营的水果摊给操了,害那摊贩还以为自己的后台调离岗位了,亲自跑去城管大队给牛憨儿送钱。遇到擦皮鞋的,他也不攀亲念旧了,走过去直接就是一脚,踢的还不是鞋箱椅子,直接就踢人。这么一来二去,他的同事们虽然觉得他傻了点,但都明显地越来越喜欢他,有一天晚上甚至破天荒地请他一起去喝酒嫖妓,叫做参加集体活动。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只有我知道,牛憨儿每次打架抢东西都不是用的真感情。他每次都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实际上,我晓得他心底是害怕的,是颤抖的。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把一卷崭新的卫生纸都用光了。 转机终于到来了。那天早晨,他和同事们照例猫在一辆白色面包车上巡逻,在公园门口,他们发现一个精瘦汉子在操刀卖甘蔗。那天早晨,恰好同事们都没吃早饭,就问牛憨儿吃了没有,牛憨儿很老实,说自己吃了的,吃了五个油饼,三大碗稀饭。同事们就说,那这样吧牛憨儿,也该锻炼锻炼你了,今天你一个人去执法,我们去吃早饭,完了就回来接应你。 牛憨儿想都不想就点头同意了。 牛憨儿下了车,鬼鬼祟祟穿过马路。那甘蔗摊上的精瘦汉子全然不晓得危险将至,兀自喋喋不休向路人推销他的外地甘蔗。那汉子一面玩着手中的月牙形小刀,一面举起一条去皮的白生生甘蔗对路人道,看我这甘蔗,南边过来的,新品种,牛奶甘蔗,知道为什么叫牛奶甘蔗么?告诉你们,都是浇牛奶种出来,那土也不是一般的泥土,是宇宙飞船从月球上挖回来的外星土,就是吴刚伐的那颗高五百丈的桂树下面的土…… 汉子的吹嘘引来了几个无业游民的观看,有个满嘴假牙的老太婆道,依你这么说,你的甘蔗是吃不完的了?咬一口,它自动长好了? 不,汉子很诚实地说,如果我那么告诉,我肯定是在骗你,我告诉你实话,这土在月亮上有那功能,转移到地球上就不灵了,但毕竟还是月球上的土,不信你咬一口,看甜不甜…… 汉子说着就把甘蔗送到了老太婆面前,老太婆瘪嘴笑道,我可咬不动…… 看!汉子兴奋地对阴森森走过来的牛憨儿说,这位大哥听见没有,我这牛奶甘蔗,连吃了一辈子甘蔗的老太婆都觉得好吃,大哥你买一根试试? ……不对呀,汉子反应过来,那牛憨儿一身城管制服。 汉子正要作势要逃,但一大摊子甘蔗又舍不得,连忙随手捞了一把甘蔗抱给牛憨儿道,大哥,您拿去尝尝,免费的,我这两天搞促销活动…… 牛憨儿阴个脸,那脸色连我看了都害怕。 你有经营许可证吗?你有工商执照吗?你有卫生许可证吗?你有质量保证书吗?你有驾驶证吗?你有结婚证吗…… 牛憨儿一连串问题把汉子问懵了,汉子半晌道,大哥,我讨口生活,不容易的…… 牛憨儿哪里理他,信步过去,一脚踢翻了一捆甘蔗,又一脚,把那竹篾绳子崩断了,牛奶甘蔗滚了一地。又一脚踢翻一捆,再一脚踢翻一捆…… 汉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表情沮丧得都要哭了,嗫嚅着嘴唇道,大哥,别踩了,进这些货,我老婆本都搭进去了,还欠着人家货款呢…… 第十三章。失败。5 牛憨儿转身怒目道,谁叫你乱摆摊设点?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这是公园门口,喏,你看—— 牛憨儿指着不远处墙壁上一排大红字:此处严禁大小便,严禁乱倒垃圾,严禁张贴小广告,严禁摆摊设点,严禁……大字下面一行行草黑墨书法写道:办证,136378784545。 汉子挤出两滴眼泪道,大哥,我是第一次,原谅我吧…… 呸,牛憨儿唾了汉子一脸道,未必你还想有第二次? 汉子小心翼翼抹了脸上唾沫道,大哥,我不敢想……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中间一个老婆还是残疾人,一大家子都等着我买米回去呢…… 罚款!牛憨儿一脸正气地说,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本罚款单据。 汉子一看急了,上来拉牛憨儿的手道,大哥,我生意才开张,一分钱没挣着,哪里有钱罚款啊……大哥,我马上搬,马上换地方……大哥,求你了,你行行好…… 牛憨儿不管他,自飞快地写了个数字,把单据递给汉子道,交钱,签字。 汉子看了单据一眼,倒抽一口冷气道,大哥,罚款一万?我把甘蔗都送你吧?我这甘蔗才进成一两千块钱…… 是吗?牛憨儿冷笑一下,捉笔把那单据一改,汉子探头一看,大吼一声,三万?老子不活了!跟你拼了! 汉子闪身一跳,手上一把亮铮铮月牙小刀舞了个刀花,呲牙咧嘴道,来呀,老子也是练过两天的…… 咦?牛憨儿道,你还敢暴力抗拒执法? 暴力怎么了?汉子舞着刀,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你不要老子活,老子也不活了…… 牛憨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巴掌把那汉子打得歪歪倒倒,挤眉弄眼地,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道,你敢打人? 牛憨儿冷笑道,天天打! 一面说,一面一个扫堂腿,把那汉子踢得凌空一跌,摔在一地甘蔗上,哎哟叫着爬起来,低吼一声,双眼发红地冲了过来,头一低,一头顶在牛憨儿肚子,牛憨儿虽然气力大,也没想到汉子敢还手,顿时被那汉子顶翻在地 汉子扔了刀,飞快拣起一条手腕粗的甘蔗,劈头盖脸就往牛憨儿打。牛憨儿象条蚯蚓般在地上蠕动,左右躲闪,哪里躲得过去,不须臾,手脸都被打出血印来,那鞭笞之声,啪啪地听着也惊人。 汉子打了约有百十来下,一条甘蔗打成了扫帚模样,也打累了,甘蔗一扔,撒腿就跑。 牛憨儿终于得闲从地上爬起来,抬腿就追,冷不防旁边看热闹的老太婆小脚一抬,把根圆滚滚甘蔗踢到牛憨儿脚下,牛憨儿一脚滑倒,待要爬起来再追时,那汉子早跑得没影了。 牛憨儿揉着腰,茫然地看着一地的牛奶甘蔗,好半天不说话,半晌才侧脸问老太婆,他不要甘蔗了? 老太婆瘪嘴呸了一声,也不理睬牛憨儿,一颠一颠地走了。几个围观的人都笑说,打得好。才一说,见牛憨儿回头看他们,忙忙地低头走了。 我一看着急了,连忙现身过去道,牛憨儿,快追,那家伙跑到前面巷子里去了,是个死胡同,过去堵他…… 牛憨儿摸摸脸上的瘀伤,居然对我笑笑道,哥,你来了…… 我推他,快去追啊…… 好!牛憨儿点头勃然道,我去追他,哥你等我,我告诉他一声就回来…… 你告诉他什么?我怒道,他那么打你,你不生气吗?追上去直接揍他一顿,打死我负责!快去! 哥,牛憨儿笑道,我去告诉他,我不罚款了,让他回来收拾摊子——多可惜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牛憨儿满脸惋惜地看着一地甘蔗说。 我真的很无语。 我什么都没有再说,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从欢乐人间出来,正要去城管大队跟踪牛憨儿,走出酒店大门才没几步,就听见一个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擦皮鞋…… 我听那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没把我给气疯——居然是牛憨儿。 只见他一身从前的破烂衣裤,挎个鞋箱,拖了折叠椅,好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顿时双目喷火,一把拽住他肩头,一只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我厉声道,牛憨儿!你在干什么? 牛憨儿一看是我,也吓得一愣,回头就想跑。我是神仙啊,比他有力气,一把就把他给拖了回来,我瞪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问,说,发生什么了?! 牛憨儿见逃不脱,嘴巴一裂,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纷纷围拢来看。 我听得那牛憨儿一面哭一面道,哥,我不干城管了……我良心不安……不干了…… 我掐住他脖子一把就把他给推到了地上,我扑过去摁住他就要打,他说,哥,你打我吧,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 他三言两语,把我气昏头了,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干了?被开除了? 不是,他摇头哭道,我自己不干的……我每天回去都哭,我受不了这工作……我干不下来……还是擦皮鞋好…… 妈的!我破口骂道,贱人! 牛憨儿闭了眼,眼泪扑簌簌往眼缝外涌,口中道,哥,你打我吧,消消气…… 我一拳就揍在了他嘴上,打得他是满口喷血,我提拳还要打,却不知怎地,我自己都哭起来了。也懒得打了,一把撸开他,我站起来就走。 我一面走,一面抹眼泪,心想,妈的,什么人啊这是…… 走不几步,那牛憨儿追了上来,一路勾着脑袋跟在我后面走,也不说话。 路人看着我两个都奇怪,两个都在哭,一前一后,一贫一富。 我胡乱走了不晓得有多久,终于走累了,看见路边有家茶楼,径直走了进去。回头一看,牛憨儿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我一瞪眼,一招手,他立即舍生忘死地跟了进来。 我找个靠窗的位置和他对面坐了,要了茶。我问他,以后怎么办?就擦皮鞋一辈子? 牛憨儿也不敢动面前的白瓷茶杯,默然点头。 我又问,你妈怎么办?她病那么厉害,你就不想有钱给她看看病什么的? 牛憨儿低声细语道,哥,我妈也说,不要再干伤天害理的事……穷点,心头踏实…… 我靠,我冷笑道,你龟儿下辈子莫不是要当神仙了?这么积德? 牛憨儿傻乎乎地笑了,飞快地抬头觑我一眼,又赶紧垂下脑袋道,哥,我不敢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再跟他说什么,我大口大口喝茶,不时对着玻璃窗大口呼气,我心情真的很烦躁。 好半天,那牛憨儿大约找话跟我说,小心翼翼道,哥,其实我妈也挺愿意住单位宿舍的……虽然是个单间,小了点,但比我们的窝棚好一万倍…… 我冷笑道,是啊,你也晓得好?为什么又宁愿回窝棚? 牛憨儿道,哥,我妈说了,虽然单位的宿舍好,但不如窝棚住着踏实…… 我干笑两声道,牛憨儿,我还告诉你,你妈的病很可能就是住窝棚落下的……牛憨儿,你不把你妈害惨,你就不高兴,是吧? 牛憨儿闻言眼泪又哗啦啦地涌出来了,连连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看着他心烦,对他道,快去擦你的皮鞋,别跟我面前晃了,我看着你就生气…… 牛憨儿闻言,连忙站起来,对我鞠个躬,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了。 他还真听话啊,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这家伙……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也就下来了。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牛憨儿的窝棚,我远远地看着他象从前一样做饭、洗衣服,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窜来窜去,我终于叹口气,慢慢往他走了过去。 牛憨儿这次很奇怪,我才一走近,他立即就发现了我,仰起身子笑道,哥,你来了…… 我皱眉懒得答理他,进了窝棚,坐到他妈妈的床沿上。 他妈妈正在睡觉,满脸的皱纹,微弱的鼻息将一丝花白的长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牛憨儿躬身站在窝棚口,也不敢说话,诚惶诚恐地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陆续掏出几沓钱,扔在床头,又抬眼看着牛憨儿。 牛憨儿连忙道,哥,使不得…… 一面说,一面冲过来拿起钱,往我怀里塞,见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又怕又窘,也不敢那么用力了。 他妈妈张桂花醒了,一看见我,又挣扎着要起来,我连忙按住她肩头道,阿姨,你好好休息,不用起来。 牛憨儿拿了一沓钱给他妈看,他妈连声道,帕帕,我们不缺钱…… 我正色对牛憨儿道,牛憨儿,我这钱不是给你乱花的,你给我听着,第一,拿去买套像样的房子,第二,赶紧送你妈去医院检查,看看什么病,该治就治…… 牛憨儿一听就心动了,盯着他妈看。 张桂花泪水流了满脸,口中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又坐了一阵,起身对牛憨儿道,你记着我的话,不许乱花钱,房子买好后,我要来检查,听到没有? 牛憨儿连忙点头,又道,哥,我往后哪里去找你呢? 我笑道,欢乐人间,你跟服务台说一声,就找到我了。 我拍了拍牛憨儿的肩膀,大踏步走了。 我独自在其妙市郊外冷清的公路边瞎逛,一路走,一路不停地叹气。我反复地询问自己,难道,我就这样失败了吗? 第十四章。证据。1 我回到欢乐人间,满心愁闷。恰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姐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要按摩不。本来我想拒绝,我毕竟是候补神仙啊,咋能玩这个呢?可我又一想,我如此苦闷,玩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我答应了,价钱也没问。 等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穿了裤衩就从床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去把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虽然谈不上千娇百媚,到底还算得个风流性感。我二话不说,关了门就开始脱裤子。脱完裤子兴冲冲跑到床边一看,一个跄踉就跌到了沙发上。 只见床上坐着个绿袍大汉,右手拿一杆青龙偃月刀,左手捧一锭黄沉沉金元宝,不是别人,分明正是关二爷。 我吓懵了,怔怔问他,关二爷,咋改行了? 关二爷忽地一声就从床上跳起,扬一把大刀就要砍下来,我连忙翻身坐地,举个茶杯招架。 关二爷那大刀却不落下,满脸怒容道,刘帕帕,早听说你是个二流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我惶恐道,多谢关二爷夸奖…… 呸,关二爷道,我没有夸你,是在骂你…… 我赞一声道,骂得好,骂得痛快——只不知关二爷却来此地作甚? 言罢我一脸冷笑,心道,这欢乐人间,众人皆知是个高级窑子,小仙固然是来召妓,你却来做什么?未必是来扫黄打非?将来回到天上,你要敢散布今日之事,我说不得也要诬赖你一坨。 关二爷放下大刀,吹着胡子道,刘帕帕,今日来找你不为别事,乃是为你前日托我神名,妄对人许诺加官晋爵,如今可好,那人东窗事发,不日要被拿下大狱去了…… 我一听之下,晓得他说的是王爱国,不由奇道,好端端一个部长,怎么却要下大狱了? 关二爷道,那人贪污腐败,是以有此一劫。 我点头道,他一个贪腐之官,下了大狱也好,正好显得我天理昭彰,天网恢恢,如此公平正义大快人心之事,值得庆贺。关二爷,你我多日不见,不如借此由头,摆桌花酒,浮一大白如何? 关二爷黯然道,话虽如此,不过关某从来是个一言九鼎,重然诺、轻死生的好汉,既然被你刘帕帕冒名向他许诺升官,如今岂可袖手不顾?将来世上人传言,说我关某如此不信,我千年英名,可不就毁在了你这二流子之手? 那有什么?我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茶说。 刘帕帕,关二爷怒喝道,我今日以伏魔大帝之名命令你,马上去把那王爱国救出来,使之进官一级,否则—— 否则如何?我笑嘻嘻地问他。 我只觉胯下一凉。 事不宜迟,我赶紧穿好衣服裤子,开窗就要驾云而去。却见漫天污秽,蓝天白云一点不见,没有办法,随手撩了一团工业废气,驾气而走。 在天上变出个人体定位器,输入王爱国生辰八字,立即显示出他的具体位置,原来却在市委组织部。我急急忙忙飞去,正好见那王部长在几条好汉的簇拥下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前后还各有一辆,有点保驾护航的意思。 我随了众人一路走,不觉间到了郊外花红柳绿掩映中一处别墅。 到别墅门口,一黑衣大汉先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表情严肃地看了看黑大汉,又朝后面的王部长看一眼,闪身让大家都进去,立即又把门关了。 进去就是一间大客厅,旁边一溜楼梯。黑衣大汉问那开门的青年,头儿呢? 青年道,在楼上等。 黑衣大汉领着王部长往楼上走,其余人都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我也跟了他两个上去。在一间屋门口,大汉又敲了敲虚掩的门,门内说,进来。 黑衣大汉回身对王部长作了个请的手势。 进得门内,一张办公桌边坐了个花白头发,一脸正气的半老头,正在拨弄桌上的电脑鼠标,旁边沙发上坐了两个翘腿抽烟的男人。一见王部长,那半老头和两个抽烟的家伙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含蓄而克制的笑容。 那半老头笑道,老王,好久不见。 王部长也笑,伸手走过去道,金书记,别来无恙?穷山恶水的地方,劳您大老远跑来…… 二人握手毕,金书记介绍那两个人,指着一个黑脸精瘦的人道,这是调查组周副组长。又指着另一个大圆脸男人道,这位是李副组长。 王部长在那沙发上坐了,几个人寒喧客气一阵,金书记敲着桌面的鼠标淡淡道,王部长,我们的来意,想必你也清楚了,闹了这么久,沸沸扬扬的,无非还是那些个问题……我就不多说……这个呢,这个事情省委非常重视,专门成立了我们这个调查组,我是纪委副书记嘛,当然了,由我牵头……你的问题呢,目前根据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呢……咱们还是有底的……王部长,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如今这种场合见面……但毕竟是工作需要,是吧?希望你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尽量配合,早点把问题说清楚,该怎么处理呢,还要上面来决定…… 我至此方听明白,原来王部长果然出问题了,看来关二爷的人品还是值得信赖的。 那王部长认真听那金书记讲完,沉吟道,金书记,我想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请教您一个问题,组织部是干什么的?组织部是独立王国吗?组织部不是在市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吗? 金书记没有说话,旁边那个黑脸精瘦的周副组长笑道,王部长,组织部干什么,不用我们来告诉你,你比我们都清楚。如今不是讨论这些基本常识的时候,再则,你的问题不仅仅是组织部工作范围内的问题,别忘了你还是无有区区委书记……这些都不重要,关键问题在于,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能够证明你在官员提拔升迁的过程中确实进行了一些权钱交易…… 第十四章。证据。2 王部长变色冷笑道,什么证据?经得起考验,经得起推敲吗? 周副组长也冷笑道,现在我们请您来,名义是“双规”,相信您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说穿了,不存在你承认与否的问题,我们就是来看你的态度,怎么承认,承认多少的问题…… 王部长笑道,周副组长,《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监察法》规定,监察机关有权责令有违反行政纪律嫌疑的人员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对调查事项涉及的问题做出解释和说明。请你注意,是对调查事项涉及的问题做出解释和说明,怎么就成了——怎么承认,承认多少的问题呢?周副组长,您是在曲解法律呢,还是在威胁我呢?我要求,您立即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和答复! 这时那大圆脸的李副组长笑呵呵地道,王部长,不必动怒,您说的是法律条款,周副组长呢,说的是个对法律条款的理解问题,而且,是结合咱们双规工作的实际情况来说的,我看,说得也没错嘛?啊?其实呢,咱们大老远来你们其妙市,也不是非要您王部长说点什么,抖点什么,我们才能回去交差——李副组长的话,也是为您好,您不说,对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王部长点头道,很好,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对我实行双规,蒙书记和游市长是个什么态度?省委王书记和孙副省长又是个什么态度? 此时那金书记笑道,王部长,你的问题,我们不知道,我们无权,也没有义务要问答你的问题,总之,我们是组织上派来的调查组,不是咱们三个自建的民间社团…… 金书记说到这里,自己呵呵地笑了,那两个副组长也笑。 王部长黑着脸道,那好,我交待,我可以拍着胸脯大声地交待,在任何时间、场合交待,我是清白的,我是无辜的,我是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的…… 李副组长对金书记笑道,看来这样谈下去不会有效果。 周副组长也点了点头。 金书记点头沉吟道,王部长,对不起,请把你身上的通讯工具放在这里,另外,李副组长,你先带王部长下去休息一下。 李副组长应声而起,对王部长探手道,王部长,您累了,请到隔壁房间先休息一下吧。 王部长嘟嘴道,我不累。 但还是站起来,从衣兜里一左一右掏出两个手机放在金书记桌子上,黑个脸对金书记点个头,跟在李副组长后面,挺胸抬头地出门去了。 我飞到金书记身边,看他一直在电脑上干什么,一看,原来在玩连连看游戏。我心头不由佩服道,这老头了不起,工作娱乐两不误。 李副组长推门进来,将门锁了,表情严肃地说,金书记,我看,咱们先给他露点证据,免得他嘴硬。 周副组长也道,我看也是,这王部长看来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金书记在电脑屏幕上找颗白菜,明明就在最下面一行,他愣是找不到,我差点急得指给他看了。他拖个鼠标起码找了一两分钟,终于看见那白菜,一鼠标点去,却点了个猪头。 这时他抬起头道,周副组长说对了,这王爱国,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咱们尤其要小心应付…… 李副组长道,反正他这次死定了,不如咱们玩点狠的,搞个刑讯逼供什么的,逼他多抖些东西出来…… 金书记闻言,慢慢抬头看着天花板,半晌摇头道,不行,别忘了,他王爱国可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要知道,孙副省长是他未来的亲家,孙副省长的后台在中央,咱们还是小心的好……如果这事有个什么意外,咱们还都逃不脱干系。 周副组长道,那咱们就拿一两个证据给他看看,他一害怕,可能就顶不住了…… 金书记摇头道,你们不了解他,我以前在其妙市跟他共事过,这家伙老谋深算……你给他露一样,他也许会承认一样,但他绝对不会承认别的,搞不好,他还会想办法把这一样都给你抹了……别小看孙副省长…… 金书记又道,事关重大,不得不小心……你们要记住,咱们这次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王爱国,还有——他后面的人…… 我站在金书记的身后,忽然想道,既然他们说什么证据证据,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证据。如果我能搞清楚他们都掌握了些什么证据,然后我施法把他们的证据都毁灭了,那他们就没有证据了,没有证据,岂不就救了王部长吗? 想到这里,我高兴得差点放声大笑,是啊是啊,我是神仙,是神仙诶! 正高兴,又得听那周副组长道,金书记,那咱们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金书记高深莫测地一笑,无为…… 两个副组长都惊道,无为? 金书记点头道,咱们什么都不做,只每天例行公事问问他,等双规期限一到,咱就打道回府,直接把证据交给检查院提起公诉…… 李副组长道,也就是说,咱们是来渡假的? 周副组长笑道,还是金书记高明,稳妥。 金书记冷哼道,咱们胜算在握,本来就没必要来。 我在一边越听越发愁,他们无为,也就是说,不出示证据了,如果我连他们掌握什么证据都不知道,我又怎么去毁灭呢?真是兵法所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这金书记个老狐狸,难道晓得有个神仙在帮助王爱国? 第十四章。证据。3 可我毕竟是神仙,不是省油的灯,也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为了获得证据,我先是从脾气最暴躁的周副组长下手,我跟踪了他两天,发现这小子只晓得目前掌握了王爱国卖官鬻爵、伙同孙副省长的公子在无有区搞房屋违规开发、乱拆迁之类的犯罪事实,说到具体的证据,他就瞠目结舌说不上来了。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听他说梦话,他一说梦话我就套他的话,套来套去,结果他自己也很惭愧,说自己只是个跑腿卖命的,对不起父母的栽培,妻儿的爱戴。 我又跟踪李副组长,这家伙知道得多一些,我的催眠大法一使,问什么说什么,很耿直。但他知道的东西确实有限。我问他具体的证据材料在哪里呢?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只晓得有两盘录像光碟,还有书面证明材料,还有几个不太可靠,随时可能翻供的人证。再问具体的,他就不知道了,一个劲讨饶——因为在催眠的过程中,我告诉他这是重庆渣滓洞的中美合作所,开始他还不信,说他肯定是做梦了,我警告他说,就算是做梦,也让你在梦中尝尝老虎凳啊,竹签钉手指之类的滋味。他一听,马上就投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不坚定,他说他小时候最爱看红岩,都当恐怖小说看,越看心理阴影最重。后来我再问了些不相干的问题,就放过他了,我告诉他说,他已经被释放了,而且组织上根本不晓得他当过叛徒。他高兴极了,千恩万谢,一个劲喊中美合作所万岁。 后来我每天都跟在金书记屁股后面转。这老头倒好,每天安排两个副组长去盘问王爱国,自己窝在办公室打连连看。平时他一伙人吃饭也概不谈论工作,只说些趣闻,聊些闲话——两个副组长都说这地方风水不好,老梦见自己被双规,被盘问得死去活来。 金书记有个习惯特别好,不说梦话,坚决不说,无论我怎么施展催眠大法,他鼾声拉得整天价响亮,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从鼻孔蹦出来。后来我没辙了,只好使用最高级的一招仙法,入梦大法,就是直接跑到他梦里面去跟他对话。 对于在什么场合和他见面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我分析他的性格跟李副组长有点象,于是我按照对付李副组长的套路,给他幻化了个中美合作所的监狱出来,一开场就把他往老虎凳上摁,还安排一个国民党士兵在门口举块牌子给他看——中美合作所,让他晓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是攻心战术。 我左手端碗辣椒水,右手提根带刺的皮鞭,我狞笑两声,正要开口威胁,这老小子倒先笑了,他呸地往地上吐口唾沫,不屑一顾地说,老子肯定又做梦了。我狞笑着告诉他,老东西,你有没有做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马上就让你体会肉体痛苦的滋味。金书记不信,一脸轻蔑的笑容。我一看,不来真的不行了,端起辣椒水就往他鼻子里灌,呛得他要死要活的。我问他,这下,你信了吧?他摇摇头说,不对,我在《健康与生活》杂志上看了,做梦的时候什么地方难受,就说明什么地方的健康状况出了问题。明天梦醒之后,我要去医院看看鼻子和喉咙,可能是发炎了。我一听,气坏了,原来是个养生专家。 那好,我想了想,既然肉体痛苦对他没用,我就对他采取精神折磨。我在他办公桌上看见过他和老婆的合影,知道他老婆的样子,我变了个他的老婆出来。派了两个士兵把他的老婆横拖竖拽给拉了出来,绑在一根柱子上,我狞笑着道,如果你不交待情况,我就让他们把你老婆先奸后杀。 那老小子又呸了一口混着辣椒水的唾沫道,不就是做梦么——小子,也就是做梦我才跟你讲实话,你不用奸了,她那么大年纪了,没意思,直接杀了吧,老子正愁我二奶转不了正呢。 我靠,比我想像的还要狠,没办法,我又不知道他二奶长什么样子。我眼珠一转,涎脸笑道,你二奶漂亮不,把相片给我看看? 老小子呸道,老子闯荡政坛几十年,你这点小破伎俩我能不知道?你不就想看了二奶的照片,好变个假的来唬我么——我才不上当呢。 厉害,果然厉害。我真的很佩服这老小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没办法,我又变了个地狱,自己变成个阎王来吓唬他,还没走拢他跟前,他笑道,假的。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是唯物主义者,真的,我这辈子不怕鬼。怕人。 小伙子,他推心置腹地教育我说,世界上的人真的太可怕了,特别是咱们周围的人,没道德,没信仰,没底线,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什么都干得出来…… 说着说着他老泪都掉下来了,把他一生遇到的形形色色阴毒狠辣之事都告诉了我,最后怕我不信,还跟我讲了讲最近新闻上看来的实例,什么好心帮人反被诬陷啦,什么一人落水万人围观啦。最后他问我,小伙子,你说说,这是人可怕呢,还是鬼可怕? 我跟他抱头痛哭,真的,我被他讲述的一切深深地打动了,我哭着告诉他说,老金,你说得对,鬼哪里有人可怕呢,我信,我信。 我哭了一阵,方想起我的任务,又琢磨道,这老子连信仰都没有,恐怕真没什么能吓他了。但我何等聪明,立即想道,既然威逼不成,我就利诱。 我变了个环境,变成了北京的人民大会堂,满堂才俊在开会,老小子坐在最后一排。突然,最高领袖从主席台上站起来,当众高声宣布道,金xx一生为国为民立下汗马功劳,德才兼备,劳苦功高,我决定,只要他交待问题,就提拔他为莫名省省长兼省委书记! 老小子在最后排一听,立即站起来,现场气氛严肃,他也很严肃,举起话筒道,报告领袖,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在做梦? 领袖拍着胸口道,我以人格保证,你没有做梦! 老小子一言不发,坐了下去。 咦,怪了,我走过去问他,老金,你咋不表态呢? 老小子撇嘴道,假的。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瞪眼了我一眼,轻身嘟哝道,他用什么跟我保证的? 哦,我明白了,我又失败了。 我又变了个美女在宾馆勾引他,他很诚恳地说,我已经老了,一个二奶就够了。 我又变出一座金山,拍着他的肩膀说,归你了。他摇摇头,满脸沮丧道,根据法律,所有金矿和银矿中的黄金和白银都属于国家所有。 第十四章。证据。4 我没辙了,这老小子百毒不侵。我忽然想起最近很多贪官都喜欢携款外逃,他们都挺热爱欧美国家的。 但我完全没有把握,因为这老小子一口一个我在做梦。 我根本不抱希望地把他弄到了美国海关。在一间海关办公室里,几个老外操着莫明省的土话,一脸懒散地问他说,想做美国人不? 老小子好奇地打量了办公室一圈,只见墙壁上居然还有一张中国地图,几个老外的办公桌上还插着两面中国国旗——我实在是没抱希望,所以做的幻象很不专业。 老小子瞪着那几个老外犹豫着摇头说,不想。 几个老外面面相觑,继而循循善诱地说,为什么不想呢?美国多好啊…… 老金点头道,好是好,但跟我没关系,我是中国人,洋装虽然穿在身,但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多爱国呀,几个老外感叹道。 老金点点头,又道,我们的大中国呀,好大的一个家…… 对,没错,几个老外说,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称霸宇宙,都是迟早的事情…… 老金鼻翼翕动了两下,接着道,手牵着手不分你我昂首向前走,让世界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 几个老外热泪盈眶,个个感动道,老金,我们本想把你龟儿一家都弄到美国来,没想到你这么爱国,我们真惭愧呀…… 老小子闻言,眼睛一亮道,一家都弄到美国?我是不是在做梦? 那几个老外说,对头,你是在做梦,你龟儿也不想一下,你什么德性,普通话都不会说,我们朗格可能把你弄来美国嘛? 不!老小子突然两眼放光道,我可以学——中国有句古话,活到老,学到老,我真的可以学! 老小子的反应把我吓了一跳。 几个老外互相看了看说,但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还有条件……况且,什么什么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你的名字比我生命都更重要…… 我呸!老金打断几个老外,激动地说,什么狗屁名字能比生命更重要?啥也不说了,说,你们什么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一下,我真是疑惑得找不着北了,这什么意思呢?我忍不住好奇要过去问问他,才一挨身,他一把就把我推开了,对那几个老外热泪纵横地说,求求你们,让我来美国,在国内,你们别看我是个大官,可老子每天提心吊胆的,不是怕着整,就是怕着抓,我过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嘛……我一个人过这种日子也算了,我还有儿子孙子,我不希望他们将来跟我走我一样的路,遭我一样的罪…… 我过去拍他的肩膀说,老金,你的家庭条件那么好,将来你的儿孙不走你的路,一样可以过好日子,你就放心吧…… 好个屁!老金怒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莫看我现在是做官的,现在我家千好万好……将来我儿子孙子要是做不上官,那他们还怎么活?让他们当普通老百姓么?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在中国,普通老百姓是好当的么?我告诉你,我早就想把他们弄出去了,但最近风声紧,一直没敢动…… 我悄悄对老金道,老金,注意点影响,怎么可以在老外面前说这些话呢?你不要人格,国格总还是该要吧?况且,你是在做梦…… 老小子一下就跳起来了,狗屁!我晓得,我晓得我是在做梦,不是做梦老子还不敢这么说呢!注意啥子影响?老子天天开会说胡话骗人,天天开会听胡话被骗,诶,我在梦里头都不可以交下心么? 老金越说越气,指点着一屋子的人物对我说,你看你,你弄的美国海关嘛,中国的国旗都有,你再看这几个老外嘛,哪里象美国人?美国印第安人么?你听他们的口音嘛,根本就不是纽约腔、伦敦音嘛! 我点头道,老金,晓得是在做梦就好…… 你走开!老金瞪着我勃然大怒,我吓一跳,赶紧退一步,只听得老金拖着哭腔吼道,你啥子都要管,你就让我做个美梦好不嘛?我求你了,你走开一点,就算是做梦,我也要把它做真实…… 他一边说,一边就泣不成声了。 我和几个老外面面相觑,几个老外对我说,老大,算了,人家这么大年纪,不要耍人家了……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老小子一下就来反应了,他冲几个老外怒吼道,你们不要想骗我,不要想阻止我的美国梦,我告诉你们,我晓得是在做梦,身在美国,哪个不是在做梦?美国人过的日子,难道不是我们多年不曾实现的梦?对啊!我就是在做梦,做我的美国梦! 老金疯了一样在办公室里乱叫乱跳。把我和几个老外都吓坏了,一起冲上去拉他,都劝他说,老金啊,醒醒吧,您真的是在做梦…… 但无论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突然他想起什么一样,转头问我,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快说,我要进美国,我要现实我的美国梦…… 我一听,简直匪夷所思,居然这样就达到目的了,我连忙道,说说,你掌握了王部长什么证据,证据都藏在什么地方? 我告诉你,老小子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把那些什么文字材料、录像资料、人证等等一口气说了出来,听得我头都晕了。但他还没说完,忽然房子一摇,我和他都醒了。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李副组长摇着金书记道,老金,醒醒,你怎么哭了?该起来吃早饭了…… 我心道,这下好了,我去把老金交待的证据都毁灭了,王部长就得救了。正在考虑行动步骤,却听那老金抹着眼泪神神秘秘地对李副组长说,小李,看来这房子真有问题,昨夜,我也做梦了…… 李副惊讶地问,咋了?也是梦到被双规? 老金沉痛地点点头,低声说,也差不多…… 我暗地里咧嘴而笑,然后一转身,出门抓朵黑烟,腾身往省城飞去。 第十五章。明争。1 一路迷迷蒙蒙,风声呼啸,好容易到得省城。先去了老金交待的地方,趁夜将那些证据篡改了,光碟都换成了《走近科学》,文字材料全改作了《金瓶梅》最拉风的片断。最后还有几个证人,我也不着急,心道只有人证也成不了什么事。 我生前也没有在省城玩过,心道好容易来一次,就四处游玩了几天。驾云返回的时候,也贪爱那一路湖光山色,东住一宿,西宿一夜。回到其妙市时,半空中遇到关二爷,扛杆大刀,气势汹汹奔过来。我回头就逃,哪知法力不强,不须臾被关二爷追上,一把捉了衣襟喝问道,你逃什么? 我也问,你追什么? 关二爷道,那王爱国如今被控了卖官鬻爵的罪名,正在法院受审,看你干的好事! 我惊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在省城里做了手脚,他们没有证据,如何指控?再说,从“双规”到检察院提起公诉,不还得调查研究一段时间么?咋这么快? 关二爷冷哼道,又不是什么法治社会,哪里有什么讲究,不信你看…… 关二爷挥手扫去半空一块流云叫我看,我往那空阔明净处看时,只见法院走廊里排了一条长龙的人,我问,都干啥的人?排队上厕所呢? 不是,关二爷说,全是人证。 我差点一跟头从云上栽下去,不会吧?我冲关二爷说,哪里来这么多人证呢? 关二爷蹙眉道,那王爱国在无有区做书记时便卖了不少官,后来做市里组织部长,更是变本加厉,所以有这么多人证。 我挠头道,这些人既是送了钱,如今出来主动承认,岂不把那钱白花了? 关二爷摇头道,我帮你调查清楚了,这些人都是游市长招来的,那游市长承诺这些人,只要扳道王爱国,旧帐一律不算,将来还可继续升官。如今他与王爱国争其妙市书记一职,这次决意要置王爱国于死地。 妈妈的,我骂道,还是老金说得对,人比鬼可怕啊。 少废话吧,关二爷冷笑道,你自己看怎么办,这次最多我失信于一个王爱国,你小子可就惨了,一怒报,一喜报,都搞砸了,将来做不成神仙,只怕鬼都不如…… 关二爷言罢化一团紫气冲天而去。 我隐身降落,往那法庭飞去。到得法庭一看,满满当当好多人,不知为何,嘘声笑声一片。只见前面南向坐者是法官,表情尴尬。西向坐者是公诉人,面红耳赤。东向坐者是王爱国的律师,得意洋洋。看那王爱国时,被两个法警押着,虽是一脸疲惫,目光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台上坐满了各色人等,都在谈笑,那走道上站满了举着相机摄像机的记者,也是个个脸露暧昧的笑容。 看样子审判正进行到中途,三个公诉人中的一个正在结结巴巴地念:……只听妇人口里懒懒呼叫西门庆,达达,你只顾扇打到几时,只怕和尚听见,饶了奴,快些丢了罢。西门庆道…… 行了!法官席上的女法官勃然变色道,你这是什么证据? 那个公诉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从脸到脖子红得发紫,不知所措地看了他身边一个中年检察官。那中年检察官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没得个计较。 于是那年轻检察官继续念道:……在炕上斜靠着背,扯开白绫吊的绒裤子,露出那话儿来,带着银托子叫他用口吮咂…… 中年检察官惊醒过来,连忙一把将那年轻检察官拉到椅子上坐了。满堂哄笑,把那屋顶都要掀翻了。女法官大声嚷嚷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清。 我飞身到几个公诉人身后看,只见他们桌子上探开着案卷,只见那些鲜红的公章、手印等都还一样,内中文字却全是些葡萄架下的勾当,无非西门庆怎么兴起,潘金莲如何逢迎,好风流宛曲笔致……我不由得暗自好笑,原来都是我的杰作。 我正得意,却见那公诉人一把合上了案卷,从桌下抽屉里取出另一卷更厚的卷宗。我想看时,他却并不打开,低声对旁边一个女的说了几句什么。 这时庭上女法官红着脸大叫道,请公诉人作出说明,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女检察官闻言,看了看中年检察官,中年检察官点点头。女的缓缓站起身,一脸的正义和肃穆,法庭里笑声渐渐小了,闪光灯啪啪地一通乱闪[奇`书`网`整.理'提.供]。只听她对法官道,由于先前的证据为不明原因所损毁,所以,请求法官准许采用新的证据。 法庭里一片哄声,王爱国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王爱国的辩护人立即站起来道,法官先生,请问这种做法是否符合诉讼程序? 法官闻言目光却飞快地往旁听席上瞟了一眼。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那席中坐了一个胖子,比王爱国还要胖,容貌气质也是威严雍容得很。那胖子面无表情,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与身边人的欢乐颠倒形成鲜明对比。 只听女法官道,请你们先作出说明,刚才……是怎么回事?! 女检察官面不改色道,方才的原始证据是省纪委临时送来,我们事先并不曾有机会检查,所以没想到会是这样…… 王爱国的辩护人立即反问道,司法机关岂可被行政干预?你们检察院不独立对案件进行调查,居然就可以向法院提起公诉?如此荒唐,当法庭为儿戏么? 女检察官不慌不忙道,我们检察机关一向独立开展工作,并不受谁干预,只不过纪委的证据一向被我们采纳而已,如今既然证据有误,我们检察机关自然有我们独立调查得来的证据。 王爱国的辩护人还待再说,那女法官却道,既然如此,请公诉人提出新的证据。 女公诉人道,我们控诉王爱国三十个罪名,贪污、渎职、受贿、制造贩卖毒品、私藏枪支弹药、强奸、卖淫、侮辱尸体…… 法庭里一片惊呼声,王爱国的脸都白了,我的脸也白了。只见王爱国的目光也转向旁听席,目光依然落在那个大号胖子的身上。大号胖子也发现王爱国在看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容。我看见王爱国又恨又怕地打了个冷颤。 女公诉人继续道,排除纪委提供的证据,我们现有一百零八个犯罪事实可以用一千零八十个证据予以证明…… 法庭里再次一片惊呼,有人振臂高呼道,打倒王爱国! 没有人应和,只有那个大号胖子闻声跟着举了一下胳膊,嘴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大号胖子身边的人马上站起身,高呼道,枪毙贪官王爱国! 第十五章。明争。2 整个法庭愤怒了,人们齐声高呼道,罪大恶极,立即枪决! 王爱国浑身颤抖,我看见他裤脚不断滴水,渐渐濡成一片,原来是尿了裤子,好不可怜。 女法官敲着桌子道,安静,安静! 叫了半天,无人理睬,却听那女检察官清咳两声,法庭立即恢复了平静。 女检察官莺声燕语道,下面我向法庭陈述王爱国勾搭情妇共同收取贿赂,为人谋取职位的犯罪事实,某年月日,王爱国之情妇,环卫所职工张爱美,在王爱国的授意下,前往欢乐人间大酒店a栋8-3号房间,收取环卫所职工李二狗人民币三百元整,并当场出具收条,事后,王爱国为李二狗谋取了环卫所所长职务…… 法庭上一片嘘声,王爱国大声道,请问,张爱美是谁?李二狗何许人也?诬蔑,陷害,无耻,荒唐…… 女法官怒喝道,王爱国,请你老实一点!这是法庭,不是大街! 王爱国激动得脸部肌肉一阵抽搐。 只听那女检察官嫣然一笑道,请求法官准许证人张爱美和李二狗上庭对质。 女法官道,带证人上庭。 在法警的陪同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和一身红色环卫制服的花甲男人畏畏缩缩地出现在法庭,闪光灯一片,法庭上发出隐隐的嬉笑声。 法官道,你二人,说说事情的经过。 张爱美首先对众人鞠躬,然后对法官讨好地笑了笑道,法官大人,我和王爱国有不正当的关系已经二十年了…… 王爱国气得发昏,若不是两个法警将他紧紧拖住,他那神态简直要扑上去吃了张爱美。 那张爱美继续道,那天早晨,我的情夫王爱国在我床上说,他最近赌运不好,缺钱花,叫我出去帮他找点……我一个扫大街的,哪里去给他找钱呀?我一想,他不是当官的么,熟话说得好,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家里又穷,两个孩子等着吃奶,我老公又没工作…… 你到底要说什么?法官怒道,请你说话尽量简洁,拣重要的说,就说在欢乐人间的事情。 哦,张爱美凝神思忖半晌道,那天……对了,李二狗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想当所长,要我找情夫王爱国帮忙…… 混蛋!王爱国此刻终于缓过口气大骂道,你爷爷才是你情夫! 张爱美吃了一吓,嗫嚅着嘴不说了。 法官又让李二狗说。 李二狗擤了一把鼻涕笑道,我老了,记性不是很好……容我想想……哦,是了,那天王爱国的情妇张爱美找我要了五百块钱,说是拿去买奶粉…… 众人大笑。那王爱国一面摇头,一面苦笑不止。 女检察官红了脸娇喝一声道,李二狗,请你严肃一点,这是法庭! 此时那中年检察官起身道,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法官大人,请看物证,这是当时张爱美向李二狗出具的收条一张…… 女检察官向法官呈上物证。 法官道,王爱国,你有什么话要说? 王爱国的眉毛眼睛已经气得错位了,一句话说不出。 王爱国的辩护人立即起身道,我有问题。 法官瞪了他一眼道,你有问题上网搜索google,谁让你说话了? 众笑,王爱国的辩护人尴尬地坐下。 继而法官点头笑道,很好,既然被告没有话说,合议庭会考虑采纳这项证据的,请公诉人继续…… 王爱国闻言身子一抖,跳着脚骂道,我日你母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堂堂王爱国,会找这种破玩意儿当情妇?我堂堂王爱国,会三百块钱卖一个所长的官儿给他?! 女检察官立即反唇相讥道,请问王爱国先生,你的情妇都是哪种货色?你一般是多少钱卖一个所长的官儿? 王爱国眼珠一转,对法官大叫道,法官,我请求这个女公诉人回避! 法官道,为什么?如果是亲朋好友之类,确实应该回避,诉讼法上是有这个规定的…… 王爱国道,她是我情妇! 众人笑。 女检察官怒道,胡说! 王爱国大叫道,我有证据! 法官很感兴趣地看着王爱国道,哦,你有什么证据? 王爱国道,我知道她下身长什么样子!不信我可以大声告诉大家! 女检察官羞愤交加,一时语塞。 众人起哄道,说呀说呀。 女法官敲着桌子道,肃静!王爱国,你给我老实一点!请公诉人继续陈述。 女检察官慢慢恢复了气色,继续道,下面,我向法庭陈述王爱国勾结殡仪馆临时工李逵,采取卑鄙下流的手段,奸淫一具男尸的犯罪事实…… 然后公诉人出具了证据,证人李逵扛着一具尸体到场作证,公诉人出具了盖有尸体手印的证词,还出具了一条经过DNA鉴定的花内裤,系尸体被侮辱时所穿,上面有死者生前的精液若干。 接下来不断有证人到场,证实王爱国确系贪污腐化到极点,变态猥琐到极限的人类的渣子,垃圾中的垃圾。 现场喊打之声不断,愤怒的群众几度差点冲破法警的警戒线,一个个眼睛血红恨不得生吃活剥了王爱国。幸亏王爱国早就气昏了,当那个浑身假珠宝的老太太出庭证实他卖淫的时候,我看见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没有醒来过。 庭审到傍晚六点才结束。王爱国被法警拖回看守所关押起来。 我独自飘到大街上,我的心情跟王爱国一样绝望,我才晓得,我销毁那些证据根本无关案件的痛痒,这不是审判,分明是一场后台势力的博弈。只要王爱国的后台比不过游市长的后台,那么,王爱国就死定了。不管他是真贪官,还是假贪官。 第十五章。明争。3 我飘在大街上苦思冥想了一夜,始终想不出解救王爱国的办法,我对自己失望,我觉得,尽管我具备了神仙的法术,却远远没有具备一个神仙应有的智慧。 第二天,我脸色憔悴地飘到法院去看,原来今日却是休庭合议。我在合议庭的窗台上坐了一阵,看他们拿出那些千奇百怪的庭审记录一本正经地讨论,我几乎苦笑出声音来。虽然我也知道王爱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无论如何不信他卖淫侮辱尸体之类的事情。 正看得无聊,忽见楼下大院里开来好长一串小轿车。前面数辆下来一群武警,一个个荷枪实弹,甫一下车就分开到四面站岗。后面陆续又进来许多车辆,陆续下来一些人,有军官,也有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的官员。我心道,定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果然见一辆白色加长林肯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身对襟白绸衫,手上一柄纸扇。那老者一下车,就被两个人扶了,前面是武警开路,一路摇摇摆摆往大楼内走。还没走进楼,楼内急忙忙奔出一大群法官,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 我飞身下去观看,耳边听得众人叫那老者道,孙省长辛苦了…… 我心头大喜道,原来却是王爱国的未来亲家来了,看来这番王爱国有救了。 果然听那孙省长一脸严肃,侧脸问身边一个法官道,区院长,王部长的案子审得如何了呀?省委很关心这个事情啊,你们法院一定要慎重,不要弄出冤假错案来哟! 区院长大惊道,孙省长,我们遵照省纪委金副书记的指示,十分谨慎地在审理这个案子,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秉公执法…… 那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楼上走。 到得二楼一间会议室,众人坐下,那孙省长道,区院长,你给检察院打个招呼,就说我来了,要亲自问问王部长的案子——你们知道,王部长是个年轻干部,工作能力非常强,省委对他的问题十分关心,这样的干部很难得,若是被误判了,我们损失不起这样的好干部,你们知道吗? 众人点头称是。那区院长连忙吩咐身边人等如此如此。 不须臾,合议庭众法官和检察院几个院长并三个案件负责人都来了,都是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最是那个女检察官,不小心叫了声孙副省长,被旁边一个军官叱责道,孙省长已经被正式任命为莫名省省长兼省委第一副书记,你怎么一通乱叫? 把那女检察官吓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动也不敢动了。 我在一旁咋舌道,原来如此,看来王爱国有救了,也没我什么事情了…… 孙省长笑道,莫吓坏了小女孩,没关系,没关系,不知者不罪嘛…… 众人坐下来,正要汇报案情,孙省长道,先不忙,你们把游市长也通知来。 立马有人去通知游市长。 一屋子人谈笑风生,不是夸孙省长年轻就是叹孙省长治理天下有方。 再一会儿,会议室敲了门,一个军官去开门回来对孙省长道,游市长来了…… 孙省长点头,军官引游市长进来,居然是法庭上看见那个大号胖子。 游市长三两步跑到孙省长面前,满头汗水也不揩,弓腰就伸上双手道,孙省长,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小游迎接来迟,罪该万死…… 什么话!孙省长皱眉道,什么罪该万死,我又不是封建皇帝,你这是讽刺我么? 孙省长说着自己就笑起来,众人也笑,那游市长哈腰也笑。 游市长啊,孙省长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盆兰花,也不叫游市长坐,就让他在身边弓腰站着,自顾自说,我这次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就是关心一下王部长的事情…… 我见那游市长头上的汗水不断线地往地上掉,很快就在地面上濡了一滩地图来。 孙省长,游市长喘着气说,王部长的案子,我已经打招呼,叫大家谨慎审理,据我所见,诬告的成分多,真实的成分少,我相信,经过法院的审理,真相一定会大白,案件一定能水落石出…… 游市长正汇报时,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早把一大堆卷宗堆到了孙省长面前。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正要代劳翻阅,那孙省长却自己要挑一卷来看。我在旁边一时兴起,故意把那卷侮辱尸体的案卷推到他手边。 他顺手拿来,戴上老花眼镜,逐页细看。 在他看卷宗的时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众人大气不敢出。 我见那游市长偷偷从裤兜里掏出个手机,放在屁股后面一通乱摁,又放在眼前看一下,似乎找到了某个号码,然后拨了出去。估计那电话通了,那游市长故意大声道,孙省长,这个案子,是省委方书记指示,省纪委金副书记督办的…… 孙省长在眼镜框边儿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不动声色道,对了,小游,你最好把金书记叫来,咱们会诊会诊这个案子。 游市长被看破了小伎俩,十分尴尬,正不知所措,那孙省长又道,不妨知会方书记一声,我相信这个案子,他也一定十分关心。 游市长尴尬地笑,悄悄把手机放回了裤兜。 孙省长又看了几页,取下眼镜,啪地一声把那叠侮辱尸体案扔到了桌上,脸色一片阴沉。他在众人忐忑的注视中慢慢收起眼镜,半晌,长长呼了一口气,目光盯着桌面,缓缓道,王部长现在哪里? 游市长假装不知地问检察院的几个,你们把王部长弄哪里去了? 检察院一个人道,孙省长,王部长因为案子没有落实,现在暂时在看守所…… 混蛋!孙省长一拍椅子扶手,我见那所有人身体都一颤,仿佛拍在他们身上似的。 要追究责任!孙省长忽然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追究责任! 我看那游市长、法院的,检察院的,个个脸色刷地白了。 那孙省长忽然起身,身边两个秘书连忙扶了。 孙省长喃喃道,冤假错案啦,陷害党的好干部啊!窦娥冤啦!残酷啊……侮辱尸体……他好好一个部长,居然要去侮辱尸体……要勾结一个殡仪馆的临工…… 好好好,孙省长点头切齿道,要曝光,一定要曝光,典型啊,典型啊…… 这时一个男秘书厉声喝问道,这案子是谁负责的?! 检察院的几个立马垂下头,一声不吭。 好罢,孙省长说,咱们现在不说,王秘书,你通知金书记,马上到这里来,不管他在哪里,就算他在美国,在火星,也马上给我赶过来,咱们现场办公,给王爱国同志平反,平冤昭雪! 第十五章。明争。4 下午,金书记一行终于赶到了法院。一进门,兴冲冲往孙省长跑过去,笑道,孙省长,有您来亲自关心这个案子,一切就都好办了…… 孙省长经过了上午的暴怒,现在脾气也好多了,淡淡地笑笑道,你坐。 不一会儿,秘书道,孙省长,王部长来了。 然后我看见那王部长痛哭流涕地奔进来,一看见孙省长,跑过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孙省长的膝盖大哭起来。那孙省长也是老泪纵横,抚摸着王部长的头,象个父亲般慈爱,颤声道,爱国啊,振作起来,年轻人嘛,谁不经历点风雨呢?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呢? 两个人的哭声感染了孙省长带来的那帮人,个个都跟着抹眼泪。 一帮人哭了好半天,那金书记咳嗽两声道,孙省长,这个案子,依我看,就是个冤假错案,不如,撤消了罢?咱们纪委出个文件,给王爱国同志恢复名誉如何? 不,王爱国扭身瞪着金书记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又转身对孙省长道,孙省长,您要给我作主啊,他们诬陷坑害我到无以复加,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啊……什么卖淫,贩毒……往后,我还怎么做人,在群众面前,哪里还有半点威信可言啊…… 孙省长落泪点头道,放心,我给你作主,一定要澄清事实,一定要正本清源,一定要抓出幕后黑手! 金书记和游市长偷偷地交换了个眼色,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只见那金书记笑道,孙省长啊,是这样的,我来的时候呢,方书记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指示我,让我一定把这个案件调查清楚…… 很好,孙省长说,那你就把检察院的那些指控,逐项逐条给我解释清楚! 金书记笑道,孙省长,此言差矣,我们纪委和检察院调查的内容不一样,检察院的指控,还得检察院自己来解释……我们纪委么,也有了个调查结果,已经上报给了方书记…… 哦?孙省长警惕道,什么调查结果? 金书记微微一笑,招手道,拿来孙省长过目。 只见那调查组的李副组长捧个卷宗,毕恭毕敬地走过来,递给孙省长。 孙省长接过来,与那跪在地上的王部长同看,看不一阵,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孙省长问道,爱国,这件事情,可是属实?这个谭德痕,确有其人? 我一听谭德痕,连忙也凑过去看,却见那卷宗里面,把那谭德痕那夜送礼一事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当真是分毫不差,就连拜干爹的事情也写进去了,并且附了一张光碟。 王爱国红了脸,半晌道,诬陷!造谣! 金书记微微一笑道,王部长,我金某人在纪委工作了一辈子,什么作风,大家都晓得,从不弄假材料来骗人…… 孙省长黑个脸道,既然如此,人证可在?还有你这光碟,又是如何得来的? 金书记笑道,不瞒孙省长,其实我们调查组掌握的东西并不止这一样,只有一点奇怪,其余的证据竟然莫名其妙被人调了包…… 嘿嘿,金书记笑道,那掉包之人却也幽默,弄了些金瓶梅的章节在材料里面,又把我们那许多多媒体资料改作了《走近科学》,唉,虽是糟蹋了我们调查组许多成果,却也不得不令咱们佩服啊…… 闻得此言,我在一旁洋洋得意,向老金作揖,心道,承让承让…… 金书记喝口水又道,这次咱们可多了个心眼,证据藏得好好的,包括人证,嘿嘿免得又被那通天本事的人掉包啊…… 孙省长冷笑道,金书记,你口口声声证据证据的,你不拿出来,如何能说明问题? 金书记笑道,放心,孙省长,我们之所以将这最后一样证据善加保管,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在您面前拿出证据来…… 金书记又一挥手道,带证据上来! 只见周副组长兴冲冲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西装革履,但蓬头垢面的家伙,仔细一看,却是谭德痕。 那谭德痕畏畏缩缩跟在周副组长后面,我近身看他时,脸上都是伤口,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道,肩头上还有一根稻草。 谭德痕过处,众人捂鼻皱眉。 王爱国变了脸色,把头转向窗外。 孙省长冷笑道,你们打他了?刑讯逼供? 金书记哈哈一笑,问那谭德痕道,可有人打你了? 谭德痕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孙省长冷哼一声,问那谭德痕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谭德痕鞠躬道,知道知道,孙副省长,我在电视上经常看您,我最爱看您开会的新闻了…… 孙省长点头道,很好,你告诉我实话,不要怕别人,我给你作主——你真的给王部长送礼了? 谭德痕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金书记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道,真的,送了五十万,我鬼迷心窍,想通过送礼做副局长…… 孙省长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头开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弹,目光投向窗外。 金书记道,孙省长,我们还千辛万苦弄了当晚的录像,可有兴趣一看? 孙省长回头看着金书记,也不说要看,只问道,你们怎么弄来的? 说来话长,金书记得意地笑,我们偶然打听到这个谭德痕要去送礼,就用了点技术手段,在他的密码箱上装了数个角度的微型摄像头,嘿嘿……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王爱国对那谭德痕怒目而视,谭德痕连忙道,我并不知道这个事……否则,打死我也不敢……我何必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呢?再说,那可是我积攒多年的血汗钱啊……整整五十万啊…… 谭德痕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金书记笑道,孙省长,王爱国同志的事情,方书记也非常关心,务必要我们调查组拿个结果出来——说穿了…… 金书记看了看周围的人,孙省长会意,侧脸对秘书到,让他们都出去。 不须臾屋子里就剩下金书记和孙省长两个人。 那金书记接着道,方书记说了,王爱国的问题,不是小问题,一定要处理,但处理也有处理的方式方法问题,两个选择,一是记过降职,二是交给法院审判……当然,方书记特别说明,这个问题,一定要征求您的意见。 孙省长沉吟半晌道,也就是说,让我来二选一?不给我别的选择了? 金书记微笑着点点头道,毕竟,王爱国的问题不是空穴来风…… 孙省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沉默着不停地弹手指头。 我在一边笑,心道,终于到用着神仙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明争。5 我走到那卷宗处,把手往卷宗上一摁,正要把那文字并光碟变成武侠出版物,突然心头一道灵光闪过——那游市长不是跟王爱国争书记的位置么? 我聚集浑身法力,使用了一招惊天动地的时间穿梭之法——我沿时光之河逆流而上,只见那游市长曾经经历的种种丑恶暴行浮现在眼前,受贿、索贿、行贿、嫖娼、养情妇,真个应有尽有。我随手又变出个数码摄像机,专挑经典的一路拍摄下来,并且在画面上注明时间地点。不多久的功夫,我就录满了十张2G的存储卡。 我兴高采烈又变个刻录机,一口气刻录了几十张光盘,我大笑道,老游,你娃死定了。 我抱着一大堆光碟往回飞奔,我心道必须要快,得赶在他们达成协议前回去,否则,王爱国降职贬官,我的作业就彻底完成不了了。 我正在时间隧道上疾驰,忽然头脑一昏,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停下回头一看,却分明看见一条大河,河面上是黑白无常在踏水而行,他们的身后拖着一个玻璃纸般轻盈的鬼魂。我只一呆,手中的光盘哗啦啦全落到河中去了。 我连忙飞身下河要去捞,却猛然想起,那黑白无常拖的玻璃纸,可不就是当年的我么? 我翘首往黑白无常看,他们走得很快,一瞬间,消失在河流的拐角。 我正茫然若失时,又看见河边一个码头,码头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我扪心自问道,我为什么胸口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呢? 正想时,忽然看见女孩身边的草丛一动,钻出来个长袍马褂,脸色惨白的鬼魂,正是呜呜呜,正是我当年在河边遇到的呜呜呜。 我哈哈大笑道,难怪我觉得有点伤心,原来却是因为看见了过去,看见了过去的朋友。 好一番感慨,才想起自己要事在身,重新回头摄像肯定来不及了。我忽然想起河边原有个贩卖盗版光碟的市场,很多A片可买。 我为自己的聪明高兴得乐不可支,匆匆飞到一家店铺,随手拣了张碟子,手一按,意念道,男主角变游市长…… 也没时间验证法术,我对自己的法术基本还是自信的,脚下生风,很快回到了法院。 幸好,我回去得及时,只见那孙省长还在沉默,一脸的犹豫。 我正在想,怎么让他们看看新的证据呢,那孙省长居然善解人意地皱眉说,老金,把那光碟放来我看看。 我大喜。 金书记脸色沉痛地点点头,随手拿来一部手提电脑,开机,把已经被我掉包的光碟放进光驱一推…… 画面上出现一张床,床上躺个全裸的女人,身材不错,就是看不见脸。很显然,画面的角度只有一个,摄像头大约是放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不象是专业电影,果然倒是一张偷拍光碟。我正为我的好手气叫绝,就看见游市长腆个大肚子,全身赤裸地从卫生间走出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音来,却见金书记脸色大变,孙省长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两个人心怀鬼胎地互相看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落回屏幕。 只听那女人发出一串淫笑,招呼游市长上床。游市长也不推辞,腆着大肚子就扑了上去,前戏无非那样,后来越来越不堪入目。 我忍不住笑,飞到窗台上咬住一片树叶来发泄。 等我渐渐平静了,又飞身回去看,却听那孙省长喃喃道,女的好像是…… 嗯?我一听,难得孙省长认得那女主角?这可有意思了。 只见金书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失魂落魄地说,怎么可能? 孙省长点头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她,台湾的,璩美凤…… 我一听,差点一跟头摔倒,不会吧?我凑过去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么?大名鼎鼎的…… 孙省长摇头道,没想到,游胖子把她给搞上了…… 不可能,金书记嘴唇苍白,嗫嚅着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孙省长勃然变色道,图像为证,游胖子搞上个台湾女人,还是台湾政界的——这不是小问题,老金,搞不好游胖子是台湾特务…… 不可能,金书记的嘴唇轻轻蹦出三个字,眼睛一眨,两行热泪夺目而出。 你怎么了?孙省长奇怪地看着金书记道,你哭什么?老金,我告诉你,你这次立了大功,挖出一个台湾特务,不简单啊…… 不可能!金书记大叫一声,失声痛哭起来,连忙跑过去抢了文字记录来看,一看之下,文字记录还是正常的,都是谭德痕的口供。 老金伤心地抱紧了那一叠卷宗,哽咽道,还好,文字记录还在…… 我嘻嘻一笑,对那卷宗吹了一口气。 孙省长大声招呼外面的人,快进来,都来看看…… 众人都进来了,围拢在电脑跟前看,一个个啧啧连声。 游市长也探头探脑要往人堆挤,孙省长对一个军官厉声道,把他给我抓起来! 那军官一个眼色,冲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武警,也不容那游市长分辨,哎哟叫着,就被反扭了双手,往门外推去。 那金书记忽然叫道,且慢!这光碟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你们不能乱抓人啊! 是吗?孙省长道,你凭什么说光碟是假的? 金书记道,光碟和文字记录是配套的,你们看,文字记录都还在,光碟肯定是被人掉包了。 金书记一面说,一面将文字记录递给众人看。 众人纷纷凑过来看,孙省长气哼哼地坐在沙发上,也不动一下身子。 一个军官瞟了两眼道,保告孙省长,这分明是台湾特务游胖子的询问笔录,他都招了,还摁有手印? 孙省长和金书记相视一惊,同时起身来看,果然,一行行,一排排,那游胖子交待得清清楚楚,他何时跟台湾特务机构联系,怎么向台湾投送情报,所有细节一览无余,看着跟小说一样,情节跌宕起伏,文笔细腻委婉,结构完整,悬念迭起,其间还穿插了一段可歌可泣,如诗如画的爱情线索,结局完美,出人意料。 孙省长看罢,冷笑连声道,老金,你还有什么话说?!难道,你是跟他一伙的? 老金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发直,嘴唇颤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一伙的…… 孙省长一个眼色,那几个武警押着游市长呼天抢地地去了。 王爱国扑过来,倒在孙省长的怀里,幸福而甜蜜地落下了泪水双行。 孙省长也喜极而泣道,爱国呀,你吃苦了…… 众人正纷纷谴责游胖子,恭贺王爱国时,突然那金书记从地上一跃而起,夺路狂奔而去,只见他头发凌乱,目光狂乱,他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大叫道,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众人道,他莫不是疯了? 孙省长笑道,不管他。 又对王爱国笑道,爱国呀,今天我到你的地盘上来,就没有什么招待我的么? 有有,王爱国高兴得也有点目光癫狂了,挽了孙省长的手,许多人闹哄哄地走了。 第十六章。果报。1 不久之后,王爱国顺利提拔为其妙市长兼市委书记。他的事迹被全国各大报纸纷纷转载,大标题千篇一律:反腐部长的遭遇。内容说王爱国在其妙市为官清正廉洁,因此与腐败团伙游胖子一伙水火不容,因为向上级不断举报游胖子的腐败恶行,遭到游胖子等人的疯狂打击报复,一度下狱,惨遭性命之危。王爱国的怨情激起民愤,纷纷上告要求为王爱国申冤昭雪,冤情上达省委,受到省长的高度重视,亲自调查落实了案情,使得王爱国平冤昭雪,并挖出游胖子一伙腐败份子,使得真相大白,正义伸张。 我看了报道很高兴,后来还看了当地的电视台专访。只见王爱国斗志昂扬,唾沫横飞地挥舞着手臂发表讲话,讲了自己悲壮曲折的反腐经历,指出其妙市在他的领导下,必将完全的杜绝腐败,表示要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不论涉及什么人,地位有多高、职务有多大,只要触犯法律,都要坚决查处,一查到底,决不姑息。最后扬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为了反腐败到底,他都要义无反顾,还指着办公室的书柜让记者看,记者看时,吃了一吓,差点丢了话筒——却是三百口骨灰盒。王爱国表示,二百九十九口留给贪官,剩下一口留给自己。 王爱国的讲话感人肺腑,不但把女记者感动哭了,把当时在路边小商店喝着啤酒的我,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围观的群众也很感动,纷纷抹眼泪,竖起中指感慨说,吗了个b的,现在啥子都要上税,咋个吹牛还是不要钱哦…… 我很高兴,下凡这么久,接近半年了,好歹还是完成了一桩果报。 我不知道我的下一个任务在哪里,我每天都满大街瞎逛,不论白天还是夜晚。 某天我在街边一个人喝了点酒,喝得醉醺醺的,正要回欢乐人间睡觉,忽然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路边人行道的阴影里走过。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孤魂野鬼,打算跟它开个玩笑,就跑到离他不远地方喊一声,人来了! 大多鬼都很怕人。我却忘了人也很怕人。结果把那家伙吓得一个趔趄,腋下夹着的一个大黑皮包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从那人的动作我可以判定,是个人,而不是鬼。 而且我更加惊讶的是,这个人是牛憨儿。 他匆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来。他还是那么没脾气,一点都不怪我吓了他一跳,自蹲下身去慌忙捡拾地上的东西,塞进大黑皮包,起身匆匆地走了。 我很奇怪,夜深人静,这家伙不在家照顾母亲,夹个大包在干什么呢?我隐身一路跟去。 牛憨儿快步走了一阵,回头看看没人了,方才放慢脚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着眼睛。 走到一片小食店门口,店内的灯光照耀着他晶莹的脸庞,我才知道他在哭。 莫非他又被人欺负了? 唉,我在心头叹息一声,这家伙要是会发怒多好啊,那样的话,别人不敢欺负他,而且,我的作业也可以顺利完成。象这种双赢的道理,我估计,讲了他也不懂。 那牛憨儿一路失魂落魄地慢慢踱着,好一阵,又走到一间小夜店门口,买了瓶白酒。我心道,这小子以前不喝酒啊。然后看见他踅到路边席地坐了,黑皮包放在一边,闷头闷脑地喝酒。喝了一口接一口,我正要现身相见,跟他一起喝,忽见他猛地站起身,哐当一声将那酒瓶子摔碎在地。 再看他脸时,已经是满脸通红,喘气如牛了。 我见惯了他懦弱样子,忽然看他一副酒疯子的德性,我先是吃惊不已,继而不觉喜上心头。 酒瓶碎裂的声音引来几个巡逻的协警,挥舞着橡皮警棍嚷嚷着从马路对面奔过来。 牛憨儿一呆,呸地吐了口唾沫,大声道,吼个锤子! 那一瞬间,简直把我惊呆了,只见雪白的路灯光氤氲在一张怒容布满的红脸上,牛憨儿叉手傲立,夜风阵阵吹动他满头铁戟般的硬发,恍然之间,虽不说他是天神下凡,至少也算得个夜叉降世了。 几个协警被牛憨儿的怒喝惊得一呆,其中一个挥手道,上,不过是个酒疯子。几个扑上来,张牙舞爪就要抓牛憨儿。牛憨儿仰头哈哈一笑,双臂一抖——他那双手臂乃是擦皮鞋练出来的两股神力,只见那两个分捉两臂的协警顿时被抖开,另外三个前后合围,挥着警棍,分取他上中下三路要害。 牛憨儿一声冷笑道,打架?老子也是当过城管的…… 话未落音,他头上已经着了一棍,打得皮开肉绽,顿时血流满脸。那牛憨儿怪叫一声,回身一把揪了警棍,只一扯,那人顿时一个踉跄往路边果皮箱撞去,咚地一声响,仿佛敲了一声战鼓,牛憨儿更是血气上涌,豪气干云,一脚踢翻一个,一肘打歪一个。再要寻人打时,几个协警哭爹喊娘地跑了,一个为头的回头喝道,有种你别跑,等着! 牛憨儿呸地吐口血唾沫道,老子等着!不回来的是龟孙子! 才一说完,只见那牛憨儿飞快地一手提了黑皮包,瞥了那些人背影一眼,撒腿就跑,一双腿转得跟车轮一样,跑得比兔子不慢。 我被眼前一切完全搞懵了,我揉着眼睛,心道,我某非看错了?这哪里是我所认识的牛憨儿呢?这位武功与智慧并重的英雄是何方神圣呢? 第十六章。果报。2 牛憨儿一路亡命飞跑,来到一栋黑黢黢的楼房跟前,牛憨儿停下来呼呼喘气。又左右觑看了一遍,选在一个墙角旮旯,他放下了黑色的大包,又背靠墙壁坐在了地上。坐了一阵,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气息渐渐平了。然后看见他站起身,在周围转来转去地看。我看这楼房,高五层,挺古老的苏式楼房。伫立在一条偏僻的小马路边,周围都是些破破烂烂的平房,也没有灯火,想是没有什么人住。 这时一个穿蓝灰制服的保安从楼道口昏暗的灯光下走出来,一眼瞥见牛憨儿,喝问道,什么人? 牛憨儿正转到一棵光秃秃的樟树下,闻声身子一抖,忙道,看看…… 看什么?那保安厉声喝问着,就大步往牛憨儿走去。 牛憨儿作势想逃,跨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转身正对了保安,一脸忠勇奋发的样子。 保安走到牛憨儿面前,攘了攘他的肩头道,你是谁?半夜三更的来干什么? 牛憨儿扶了树干,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嗫嚅道,看看…… 看看?保安怒喝道,有什么好看?还不快走! 见牛憨儿低头不动,保安又推了牛憨儿一把道,你走不走? 牛憨儿双手抱了树干,倔强地说,不走。 我在暗中看得发笑,这牛憨儿如何变得这般有个性了?真是可喜可贺。 咦?保安叫道,你不就是那个牛憨儿吗?你天天来咱们拆迁办,白天不够,现在晚上也来? 我闻言也觉奇怪,看那旧楼门口,果然挂了个崭新的白底黑字招牌,写着某某小区拆迁办公室字样,我心头更疑惑了。 忽然听得那牛憨儿含含糊糊道,都挖空了…… 保安瞪眼道,什么都挖空了? 牛憨儿道,房子…… 保安吼道,你他妈的活该!滚! 牛憨儿不说话,那保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指着他的鼻子道,滚回去,听到没有? 牛憨儿沉默了半天,忽然抬头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保安冷笑道,好话不听?信不信我揍你? 牛憨儿咕哝道,揍我也不回去…… 好嘛!保安忿忿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保安一面说,一面撸袖子踢脚地活动筋骨,口中道,老子是无有区散打第三名,你晓得不…… 牛憨儿看了他一眼,忽然脚一伸,那保安出其不意,正要迈步,却一下绊倒在地,哎哟一声,抬头看时,门牙都掉了,满嘴的血。 牛憨儿,保安捂着嘴含含糊糊道,你龟儿还敢打人,明天我告诉孙老总,你娃全家死定了…… 牛憨儿闻言,我看他眼睛都绿了,踏上一步,一脚就踢在那保安的腰杆上,那保安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到一边,揉着腰道,你个擦皮鞋的,竟敢打我…… 牛憨儿上前又要动手,那保安跌跌撞撞往楼里跑了。 牛憨儿也不追赶,径自过去墙角,提了他的大黑皮包,大踏步就往楼里走。 我正要追过去看,忽然听得耳边警笛长鸣,回头一看,远处飞驰而来一辆越野警车,车顶红光闪烁。不须臾那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帮人,为头的是个正式警察,另外几个便是方才被牛憨儿揍的协警。 我心道定是来抓牛憨儿的,连忙现身在樟树干后,笑嘻嘻地走出来,嘴上叼根香烟。 那几个本要去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的小百货店,一眼看见我,就都往我走过来,口中道,方才看见一个酒疯子没有? 我点头道,看见了。 我回身随便往条巷口一指道,满身酒气的,提个大黑皮包往那巷子里去了。 几个协警喜道,就是他。 一帮人正要走,忽地从那拆迁办冲出来一个瘸腿保安,满脸青紫,显然是被打得很惨,一路跑,一路尖声嚷道,救命啦,炸楼啦…… 几个警察喝问道,瞎叫唤什么?到底什么事? 那保安也不回答,只顾一面跑,一面喊道,牛憨儿疯了……炸弹啊…… 我闻此言,顿时猛醒,老天,那牛憨儿提的一大包东西莫不是炸弹?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满天满世界的红光,一股巨大的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我顿时身子一歪,浑身皮肤一片热烫。我站立不稳,把手去扶那樟树干,一摸之下,摸了个空,侧脸看时,那树竟被那强烈的气流催折成两段。再看身边众人时,都匍伏在地,那个保安后脑勺挨了一块飞砖,又摔了个狗吃屎,抱着头在干嚎。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把整个城市都惊醒了,不过几分钟之后,看热闹的人群塞满了原本荒凉的小马路,消防队的水车一步一捱地向事故现场无限接近着。 我怔怔地站在血红色的夜晚,我的心头空荡荡的,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当我意识道,牛憨儿可能已经葬身火海时,我与牛憨儿相聚相处的每个细节片断都清晰如昨地浮现在脑海。我抬头看天空,红色的外面依然是一片无边的沉黑,黑得没有星月,黑得没有根底。许多烈焰扬起的灰烬在半空中弥漫着,有一粒渣滓落进我的眼眶,然后我就开始流泪。我喃喃自语道,我没有哭,不过是飞灰迷了眼睛。 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推挤着我,也互相推挤践踏。有好几个人都来问我,兄弟伙,发生什么了? 我摇摇头,我没有回答他们。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连我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我摸了摸怀中鼓胀胀的果报书,我想不明白,这是命,还是什么? 牛憨儿终于冲冠一怒了,连他的性命都达了进去…… 我越来越不敢往下想。 忽然,我看见半空中飘来一个人,不是牛憨儿是谁?我顿时大喜过望,我跳起来大叫道,狗日的,原来你没有死! 我才一喊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飘飘荡荡的牛憨儿,那飘荡在半空的牛憨儿,还可能是人吗? 我再也忍不住,胸口一阵翻腾,泪水奔涌而出。抬眼看他时,却见他冲我傻呵呵地笑, 我抹着眼泪,我问牛憨儿,你笑什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牛憨儿飞到我的身边,依然傻呵呵地笑着,好像他还没有死,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哥,他笑着对我说,不要为我伤心…… 我说,牛憨儿,我没有为你伤心,我是沙子迷了眼睛。 哥,牛憨儿笑眯眯地说,你骗不了我,我现在是鬼了,可以感觉到你的伤心…… 我的袖子都被我的眼泪湿透了,我撩起衫子前襟揩着眼泪,我说,牛憨儿,你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你有问题,有困难,为什么不来找我? 牛憨儿挠头傻笑道,哥,你帮我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还好意思拖累你……现在我死了,哥,对不起,你的钱我也还不了了…… 牛憨儿推了推我的肩膀道,哥,我现在挺好的……开始我还挺怕死,现在才知道,死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从怀里掏出果报书来翻,牛憨儿说,哥,你是神仙吧?你看的是天书吗?那些字都会动呢…… 我没有理睬他,我想看看,他此去何方何地,没翻几页,就看到了他的归宿,原来是进入轮回,投胎到北朝鲜一个高干家庭享福。 我合上天书,对牛憨儿笑了笑,我说,牛憨儿,放心去吧,你前世的怒业已经消了,从此你的命很好,下辈子做高干子女,不会被人欺负了,可以天天欺负别人…… 是吗,牛憨儿道,哥,我还是放心不下我妈…… 我知道,我点头说,你肯定放心不下……明天我就去看你妈,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的晚年,你就放心去吧…… 正说着,远远地,我见那黑白无常拖着铁链说说笑笑地来了。 牛憨儿也看见了,忽然他哭了起来,他说,哥,我走了,记得去看看我妈…… 黑白无常套了牛憨儿,跟我点头笑道,老相识,咱们走了…… 我也点头笑,那牛憨儿忽然又回头道,哥,现在我家住在无有区花园路…… 我正要问花园路哪栋哪号,他们一行三个早没入了远处无边的深黑。 第十六章。果报。3 在那个喧闹的夜晚,我独自游荡了一夜。第二日白天,我在路边吃油条豆浆,听得馆子里的人都在议论昨夜的爆炸事件。人们大多猜测是有人冲着拆迁办去的,正议论纷纷时,门外走过一个卖报纸的,拿个电喇叭喊,特大新闻啊,昨夜花园路拆迁办大爆炸,爆炸原因已经查明,欲知结果,只要一块钱—— 饭店老板买了一份,众人都问,啥结果? 饭店老板蹙眉看半天,方抬头道,说是隔壁牛肉面馆瓦斯爆炸…… 众食客嘘声四起,都说,那拆迁办周围都是搬完了的,哪里还有啥子牛肉面馆哦…… 饭店老板争辩道,才新开的一家,不信你们看,报纸上都写了…… 老板刚说完,又自语道,这家馆子也是撞鬼了哦,人都搬完了,他还去卖牛肉面…… 众人都笑,有人说,我做人的原则,就是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老板也尴尬地笑,把报纸扔给一桌食客,自喃喃道,这些报纸,是信不得…… 我付了帐,向老板打听了花园路的去向,正要走,那老板问,你去花园路做什么?都拆完了…… 我笑道,去工地看个朋友。 好容易找到花园路,却是在城郊四环路的一条支路。远远地就看见一片废墟,一些零落的建筑工人在废墟上晃动。 走近看时,哪里还有完整的房子?到处是残垣断壁,用白粉笔、红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我问一个建筑工人,这花园路上可还有住户? 建筑工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大约看我象个有钱人,指点着说,都拆完了,只那边拐弯过去还有一家,死活不肯搬。 我问道,可是牛憨儿一家? 那建筑工人点头道,是这名字,是个擦皮鞋的,对吧? 我笑道,对,他为什么不肯搬呢? 一面说,我一面递烟给他。 那建筑工人,点了烟,悠悠吸一口道,好烟……还不是搬迁费的问题,给的钱太少,所以没搬。 我问,那既然给的钱少,那别的住户为什么要搬? 建筑工人神秘地一笑,悄声道,有关系的,得的钱就多,赚了钱,自然就搬了。那没有关系的,起先也有不搬的,老板请来些黑社会,不是打就是半夜扮鬼吓,愣是把那些给逼走了。这牛憨儿一家有点意思,不怕打,也不怕吓,也不要钱,只要给一间房子就答应搬…… 我问道,你们那老板未必连一间房子都不给? 不是,建筑工人道,我们老板本来还是挺大方的一个人,就是看牛憨儿母子两个太倔,也惹得性发,偏不给他们房子,钱也不多给一个子儿,还放话说,今天再不搬,就不但不给钱,还要把他母子撵出去睡马路…… 哦,我点头,心头方才明白牛憨儿昨夜炸楼的原因。 你们老板是谁呢?我问建筑工人。 建筑工人笑道,看你也是个做生意的,能不知道我们老板? 我摇头,把剩的大半盒香烟塞进了建筑工人的衣服口袋。 建筑工人一笑,悄声道,表面上是吴老板,其实是孙公子——孙省长的儿子…… 我听得一愣道,原来是孙省长的儿子。 我向建筑工人道了谢,自慢慢往牛憨儿家走去。 拐了一个弯儿,眼睛一亮,却见路边好标致一间平房。青砖碧瓦,别的不奇怪,怪就怪在周围一圈挖得齐齐整整,看那平房赫然成了一座碉楼,兀立在一片大土坑的中央。 我心道,这些建筑工人倒很有艺术天分嘛,挖成这样了,居然房子还没有垮。 我问路过身边一个工人道,这可是牛憨儿的家? 那人点点头走了。 我仔细看那碉楼的脚基,好容易才发现一壁陡峭的土坡,想是牛憨儿自己凿挖的简易出路。我看四周无人注意,自己腾身飞过去,低头一看,下面的大土坑积了好大汪地下水。 房子门口仅留了一平方米左右的地方,挤着站俩人还可以,但若是不小心,非得一头摔下碉楼不可。 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无人应答。推门一看,一间二十来平方的屋子,正对门一张床,床上躺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我叫了声,张阿姨…… 她没有理睬我,仿佛听不见。 我自走进去看时,隔壁还有间屋,挂个花布门帘,风吹开一看,原来是个逼仄的厨房。我心下纳闷道,我明明给了牛憨儿钱让他买房,咋买了这么个破地方?奇-书-Qinkan.net难道我给的钱不够? 我走到张桂兰的床头坐下,俯身看她时,气色倒还好,就是头发比先时又白了许多。又见她一只手裸在被子外面,我小心捉了要帮她放进去时,却见那手上竟有好一片青瘀。 这时她也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我,连忙抻着要坐起来,口中道,帕帕呀,是你来了…… 我摁了她肩头道,张阿姨,你休息,不用起来。 她笑道,帕帕啊,你扶我,我现在能起来了,多亏你,去医院住了几天,病就好了许多…… 是吗?我也惊喜道,能起来就好,否则会生褥疮。 我把她扶起在床头靠了。 她喘息着笑道,帕帕呀,没想道你能来,我可真高兴啊,可惜憨儿出去了,等他回来,让他去买点酒菜你吃…… 我勉强笑了笑道,张阿姨,憨儿他不回来了…… 哦?她惊讶地看着我,他跑哪里去了? 是这样的,我艰难地说,我给他找了份外地的工作,能挣大钱……那边老板要他马上去上班,他刚才跟你告别,你在睡觉,所以……委托我,跟你说一声…… 是吗?张桂花皱纹密布的脸朝向了门外,一双浑浊的眼睛失神地看出去。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我低声道,张阿姨,你不用担心他,我那边的朋友会待他很好的……往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帕帕……她忽然喃喃道,你是在骗我吧?我昨天半夜做梦,梦到憨儿了,他来跟我磕头,浑身焦糊糊的,象被火烧了一样,他还说他再也不回来了……帕帕,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苦笑道,张阿姨,那是你做梦,不是真的,你不要太封建迷信了……帕帕挺好,听说能挣钱,兴高采烈地走了,还说存钱给你治病…… 张桂花叹息一声,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交叠在胸前,微微笑道,不是真的就好……说到这个上医院看病啊,还真看不起……帕帕,那次你给了那些钱,第二天,憨儿就背我去了医院,住了五六天,你猜花了多少钱? 我点头道,现在看病是挺贵的…… 张桂花叹息道,可也不能贵成那样啊……五六万块钱……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啊……那憨儿还瞒着我,要不是我偷偷向护士打听,再住下去,怕连买房子的钱都没有了…… 第十六章。果报。4 哦,我问道,对了,这房子怎么回事啊?咋刚买来就要拆迁呢? 唉,张桂花叹息道,你知道憨儿嘛,他就是傻啊,被个中介公司骗了,花了大价钱,买来个房子……总之啊,我们是什么都不懂,别人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信……刚搬进来头一天,拆迁办的人就来了,给的钱连我们买房子的一半都不到……拆迁办说得也有道理啊,我们自己买贵了,被人骗了,责任不在他们…… 张桂花歇口气,又道,本来我说,既然邻居都搬了,咱们也搬了吧,可憨儿不干,不愿意回去住窝棚,说怕我的病恶化……医生也是这么说,说我这身病,都是潮气太重,挺严重的风湿病,骨头都是软的,还有的骨头说是都坏死掉了…… 我黯然道,憨儿是个孝子…… 对啊,张桂花微微笑道,我儿子虽然傻了点,但真是大孝子啊,我也是前世积德,修来的这么个儿子吧? 张桂花说着就幸福地笑了起来,眼中荡漾着晶莹的泪花。 看到她的样子,我心头难受得撑不住了。我对她说,我出去抽根烟进来。 她笑道,去吧……我跟你倒点水…… 我也没说客气话,急忙忙走到屋外,深呼吸一口气,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把手伸到胸口掏烟,方想起刚才送人了。一掏把那果报书掏了出来,恰外面风大,呼啦啦一翻,我眼前一道金光闪烁,定睛一看,居然写着张桂花的名字:张桂花,前生为某专制政府高官,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今生百事凄哀,着果报洞候补神仙刘帕帕消其哀业。 我合上果报书,头脑中懵懵怔怔一片,如同云里雾里。 我觉得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仙,目睹眼前现实,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那前世因由联系起来。王爱国不是个好东西,却能得喜报,张桂花母子为人善良,却是一怒一哀。今生消前世的业,来世消今生的业,为什么每一生每一世都象是在还债? 为什么不可以有现世报?为什么不立竿见影地赏善罚恶? 我这般想着,双颊满泪。不是为某一个人,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看看手中金光灿烂的果报书,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想要把它扔了的冲动。 忽然,我看见对面公路边停下好多警车,许多荷枪实弹的警察四面八方蜂涌而来。我立时明白他们来干什么,看来他们已经知道牛憨儿干下的事情了。 我知道,只要让张桂花知道他儿子的死讯,我就完成了我的任务。但我不能这么干,我要救她走。我一咬牙,正要扯碎那果报书,忽见半空中飘飘洒洒走来两个青衣童子。 见我发怔时,那两个童子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果报书。我认得他二人,正是呜呜呜手下的道童。 那二人道,师叔,休怪我等收回此书,乃是师父吩咐如此……师父方才掐指算道,你已横生歹心,因此着我二人取回此书。师父还带话与你道,帕帕,人间春秋短暂,你还有最后一关,一个乐字要解决,乐字着落在明日“欢乐人间大酒店”,姓孙名梓者,其人有二婚之乐,即刻助其婚姻成功,然后返回天界,务必抓紧时间。 二童子言罢转身就走,忽地一个童子扯住另一个童子道,还忘了一事。 二童子又反身道,师叔,师父还说了,此刻张桂花正该晓得儿子死讯,你不可横加阻碍,否则前功尽弃,后悔无及。 二童子言毕相视一笑,化了二只白鹤展翅冲云而去。 我正犹豫时,一帮虎狼警察早已攀上碉楼,又见那公路上一人举了大喇叭道,你那个人,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我回头看门内,张桂花正颤颤巍巍端杯水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道,帕帕…… 她还没说话,两个警察已经把我扑进屋内,两把冰冷的手枪顶在我的头上,看那张桂花时,手中一个水杯啪地跌落,沸水溅了我满脸。 我被警察抓走了,我一路不停地流泪。警察问我,哭什么?让你回去协助调查,又不是枪毙你。 我坐在警车上,摇摇晃晃好半天,我觉得我想通了,一切都是定数,我不必逆天而行。但我既然答应了牛憨儿照顾他妈妈,我就不能食言。 一念如此,我把手上的手铐变作了自己,真的自己隐身而去。 我赶到审问张桂花的那间房子时,却见张桂花早昏倒在地。听得一个年轻警察对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解释道,还没开问呢,就说他儿子死了,她就昏倒了。 我从外面拣来根木头,吹口气,迷了众人眼睛,把那木头变成个张桂花,把真的张桂花扛了,出门腾云就走。 我晓得有个养老院,只要给钱,条件还是不错。不须臾,到了那家敬老院,一切顺利。只是一个工作人员说,这老太太身体太虚弱,要她买保险,并承诺有事不找敬老院麻烦。我答应了,并冒充她儿子签了字。 我把她送到一个单人房间,忽然一拍脑袋想道,我既然法力无穷,怎么不给她治好风湿病呢? 我觉得自己真傻,笑嘻嘻地拿捏她的骨肉,不一会儿,她就醒了过来,看我一眼,泣不成声。我也不陪她哭,继续给她治病。 眼看要把她连根治好了,忽然从她身体跳出来个满身绿色绒毛,似人似猴的东西。那家伙先是哎哟一声,好像被我挤痛了一样,继而冲我一瞪眼,吐着獠牙就扑过来。我笑道,原来张阿姨身上附了个鬼,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鬼。只一挥手,把那家伙打到墙壁里面嵌着。 张桂花看不见鬼,自呜呜咽咽地哭。一面哭着,一面抬手怪道,帕帕,我怎么觉得浑身不痛了? 我笑道,张阿姨,我有祖传秘方,专治疗风湿…… 是吗?张桂花半信半疑,又开始哭。 我觉得她身上的病应该全好了,于是起身把墙壁上那个鬼拧了出来,冲它咧嘴一笑,那鬼吓得一个哆嗦,眼泪啪达啪达地流。我把他拧到外面偏僻无人处扔下,问它道,你是谁?干嘛附在别人身上? 那鬼被我方才一巴掌打得有点怕,再也不敢对我吐獠牙了,畏畏缩缩道,我是贫病鬼,城隍派我来附她身上的…… 哦,我点头道,原来你是贫病鬼,也就是说,张桂花一生贫病交加,都是你给弄的,是吧? 那鬼羞涩地点了点头。 我笑道,如果我现在弄死你,张桂花以后就不会贫病交加了,是吧? 那鬼大惊,浑身瑟缩,口中道,老大,使不得,使不得……再说,你弄死我,城隍还会派别的贫病鬼来缠她…… 哦,我沉吟道,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是这样的,张桂花是我朋友的母亲,她儿子死了,后半生无依无靠,我想让她过点安定的好日子,该怎么办? 那鬼目光闪烁地看了看我,小心翼翼道,你是谁?是道士,还是神仙? 我笑道,神仙—— 是吗?他追问了一句。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候补的……马上就转正了…… 那鬼闻言大喜道,神仙哥哥,候补的也是神仙啊,老大,以后你就做我老大,好吗? 我挥手笑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贫病鬼蹙眉道,神仙哥哥,这人的贫病都是注定的,摆脱不得,若要她后半生好,只得让我继续附着她…… 我奇道,为什么? 那鬼道,既然她是神仙哥哥要照顾的人,我往后可以让她少蚀财,还可以让她的病轻一点,若是哥哥赶走了我,换别的贫病鬼来,那都是按规矩办事,她的后半生好不起来。 哦,我点头道,如此说来,还非你不可了。 那么,我又问道,我该怎么报答你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鬼笑道,神仙哥哥,若我往后被别的鬼欺负,你来帮我打架,成么? 这个好办,我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把她托付给你…… 那贫病鬼笑道,如此最好,对了,神仙哥哥叫什么名字呢?往后跟鬼友们聚会,我也好吹嘘吹嘘。 我笑道,刘帕帕,果报洞的。 哎哟,那鬼翻身就拜,口中道,神仙哥哥,果报洞可是个好单位啊,将来少不得弟弟要经常麻烦您…… 我笑道,没问题,你叫什么呢? 那鬼叩首道,哥哥,我叫叮多点。 好名字,我赞叹道,听你名字就晓得你有前途。 叮多点笑道,还要哥哥栽培。 我也不知道如何跟张桂花告别,我把后事都交托给了叮多点,让他经常陪她说话,经常在身边保护她。叮多点没什么法力,我教了他两招,一个是呜呜呜教我的万念般若障眼法,一个是乾元真人的诗朗诵《春望》。真没想到,叮多点比我有慧根多了,三两下就学会了,非给我磕了一百零八个响头,感激不尽地改叫我师父,自称从此纵横鬼界,无人能敌了。 他有本事,我也放心,最后在窗口看了张桂花一眼,自黯然踏云去了。 第十七章。乐报。1 第二日,欢乐人间大酒店门外人山人海,喧闹的声音把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满天盘旋着找不到落脚处。我坐在18楼豪华客房的窗户上抽烟,冷眼观赏着目前一切。我心头有点不明白,既然孙梓今日结婚,那我还凑个什么热闹?忽而又想,呜呜呜说他是二婚之乐,莫非他今日是一婚?我的任务乃是挑拨他夫妻关系不合?直至弄得他妻离子散,最后另觅新欢? 我堂堂一个神仙,居然来干这种下三烂长舌妇干的好事? 想了半天,感觉事情有点复杂。天意难测,虽是心头慵懒,也只得飞身下去看个明白。 落在大门口,人来人往,个个摩肩接踵,喜笑颜开,没人注意我从天而降。我看那门内并不象一般人家的婚礼,没有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迎宾。却是整整齐齐站了两列服务员,一行男的,一行女的,都穿着大红喜气的衣服,不断向进出宾客鞠躬,时而齐声喊口号道:欢迎光临欢乐人间,恭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声音洪亮齐整,偶尔把胆小的来宾吓一跳。 我再看那酒店门外,玻璃幕墙上张贴着许多大红的喜字,间有印刷精美的新郎新娘结婚合影。我自咋舌道,这欢乐人间如此气派地方,从来办喜事也没有在门外贴过喜字海报,看今天这样子,怕是个什么大人物的子女结婚,连整栋酒楼都包了下来。我踅过去,站在新娘的胸部仰头观看,我本来心情不好,这一看,差点把我肺都气炸——新郎不是别人,正是数月前开宝马车撞牛憨儿的英俊青年,他身边的新娘居然还倾国倾城…… 他妈的什么世道啊!我破口就骂,心头忿忿地想,牛憨儿那样好人,最后一怒殒命,这种丧尽天良的混蛋居然还有二婚之乐,这样大排场,找这么个漂亮媳妇。继而一想,世道不好,天道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想改骂天道,又不敢骂。只得嘟哝着跺两下脚,吐一口唾沫了事。 这时走过来一个一身黑西服的服务员,柔声道,先生,请注意您的素质。然后掏出一张纸巾,躬身将地上的唾沫擦了。 我愣在哪里,又羞又怒,转而又想,他这人间,一切都是颠倒错乱,想必他们说的素质,跟我等神仙的理解是反着的。如此一想,心气倒平和了,举步往大门走。一面走,一面又贪恋新娘美色,回头多看了几眼,越看心头越是不平。又淡淡地想,这新娘好像哪里见过? 与那众人等电梯的时候,又听人说,城内好几条街道都封锁了,专为省城的来宾备下通途。 我心道,这新郎新娘结婚包下这欢乐人间整栋楼,这等排场,本已经非同小可,如今又说他连街道都封锁了,这等手笔,却是哪个大人物呢? 又听旁边有人口气谄媚地招呼,谭局长,您百忙中也来了呀? 我回头一看那个谭局长,不由笑了起来,原来是谭德痕。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愿以偿做了局长,这官场之事,还真是鬼神莫测啊。 谭德痕跟那人哼哼哈哈地打官腔道,嗯,哼,哈,这个嘛,那个嘛,王书记嫁女儿嘛,天大的喜事嘛…… 我一听王书记,心下有点豁然了,莫不是孙梓和王爱国的女儿结婚? 我正瞪着谭德痕思考,那谭德痕也回头一眼看见我,却是一愣,脱口道,帕帕…… 我听他叫出我名字,心头一凛,正要否认,却见他自己失笑道,认错了,认错了…… 他又打量我两眼,自仰头喃喃道,挺象,挺象。 我舒一口气,自笑着想道,在他们的眼里,帕帕已经死了,大白天哪能见鬼呢。 在电梯里,听众人七嘴八舌,方慢慢才听出眉目,原来这孙梓居然是孙省长的儿子,二婚。新娘叫王萌,乃是王爱国的独女。 我心头笑道,都是熟人,这样巧合,如此却也好,既然本就是二婚,也免得我多费周折。等他们的婚礼一结束,我就可以回天上获得神籍了。 我随那谭德痕一路先去所谓的签字台交了礼钱,又一路跟他上了电梯。半路下了些人,我也没在意。只是跟定了谭德痕。到那16层一下电梯就看见好多人等候在电梯口,原来是新郎新娘和王爱国夫妇等人,却没有看见孙省长。 谭德痕一出电梯就点头哈腰走过去说些吉祥话,我也跟在他后面走,被一个男人一把拉住,笑道,您是? 我问,不可以进去? 那人笑道,不是,对不起,今天来的宾客太多,里面怕位置不够,所以呢……谭局长就可以进去…… 那人客气地说,您还是去下面喝喜酒吧,从五楼到九楼都是包了的。 我方明白,大约进去观礼还得局以上干部。 我转身就进了安全通道,隐了身,大摇大摆又走回去。经过新娘身边时,我特意停下来,细细端详了几眼。看她柳眉杏眼,娇挺的鼻子,吐兰的朱唇,更兼那身形婀娜,长发堆云,一顾一盼,一颦一笑,婉转风流,不独人间少有,天上也是难见。我那心头啧啧感叹不已,又看那新郎官,那样英俊。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摇摇头自进去了。 厅堂内华灯璀璨,耀如骄阳万千。满天华彩之下,坐了黑压压满堂尊宾贵客。不是大腹便便的官僚,就是莺莺燕燕的贵戚,又有那一些生意人谈笑豪迈,更有些贵妇人媚眼翻飞。 正午十二点钟声一响,琴乐随之而起,只见那中央舞台上冉冉升起一个乐团,指挥翩翩,乐手洋洋。新郎新娘在那一帮人簇拥下沿着大红地毯缓缓步出,礼炮声声,礼花纷飞。伴郎伴娘结队,童男童女成群,前有男女司仪引路,后有亲人长辈压阵,左是服务员挈着金尊玉瓶,右是众宾客品着洋酒仙茗。 我位忝神仙,名实候补,自蜷缩在那角落,看得是眼花缭乱,神魂迷糊,讶这天上人间,委实难分难辨。 看了一阵,无非是司仪搞笑,长辈庄严,新郎新娘羞涩,观礼来宾起哄。正觉无聊,要脱了袜子抠脚来耍,忽然听得那司仪问道,新郎,你可是真心爱你娘子,愿意与她恩爱终生,不弃不离?新郎自然答曰,是。又把同样的话来问新娘,我正要等她说是,她却忽然哑然。 司仪又问了一遍,新娘低眉垂首,默然无言。 观礼宾客都笑道,新娘如此害羞。 我心头那嫉妒心理作祟,看得心头一喜,祈祷道,说不是,说不是。 新娘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整个人呆了一般,只是盯着自己的一双纤纤脚尖发呆。 现场的气氛是越来越冷,我却心头一片狂喜。只见那司仪巧舌如簧地为新娘百般辩解,最后又憋红着脸又问了一次。还是那女司仪精明,赶紧示意乐队奏乐,意思如此就要宣布礼成。 忽而听得那新娘开口道,是—— 台上众人长舒口气,台下宾客鼓掌欢呼。那男司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挥手道,奏乐…… 我怅然若失,恍惚间现了真身,裤兜里揣了双手,失魂落魄就往外走。一路安慰自己说,如此甚好,万事大吉,我可放心回天上领取神籍了——将来做了神仙,何等逍遥…… 第十七章。乐报。2 出了那门,电梯间外一片冷寂,想是观礼的观礼,喝酒的喝酒去了。我摁了下楼,心头自盘算道,再去看牛憨儿的母亲一眼,跟我徒弟叮多点叮嘱一番,我的人间之行就算完结了。 等了好一阵,那电梯才冉冉上来,我正跨步进去,忽然听得身后喧哗,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片白光,一阵香风,恍然之间,眼前多了个神仙姐姐,不是那新娘却是谁? 我正迷迷糊糊瞪着她发呆,她玉指一伸,点了一楼,又飞快地摁了关门。门外惊哗之声遂息,门内只得我与她二人,我看她,她忽然也侧目看我,这一看,却是四目交注,彼此瞠目结舌。 我看她,她看我。我是惊讶她新婚之礼未成,为何落荒而逃。她看我时,却是满目惊诧,樱唇翕张,神态暧昧,含义模糊。半晌方吐一句话道,你是谁? 我嗫嚅半晌,心头咚咚乱跳,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那样,我和她彼此对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电梯到了一楼,她三两步跨出去,又回头看我一眼,撩了婚纱,在众服务员的惊呼声中一脸疑惑地快步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飘逸而去的背影,直到电梯自动关了门,又开始往上升起时,我才回味过来,原来这孙梓的二婚之乐并无这样简单,看来这新娘独具慧眼,晓得他不是个好人,因此并不愿意嫁他。 虽然心有不甘,但任务在身,我还是得想办法把新娘弄回来,甘心跟他结婚才成。 我飞在半空,看那王萌一身婚纱,在众人围观惊呼中奔进了一家服装店,不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休闲便装。我心头盘算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若强行将她劫持回去,就算她心头不服,有她父母劝说,再有那新郎与她恩爱几日,所有心结就能化解了。 我飞身而下,尾随在她身后,只等一个偏僻角落,好用法术下手。 哪里知道她一路径往人多处走,又去了家银行,取了许多钱。从银行出来,到得一处广场边,她招了一辆出租上去。 我隐身上车,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了。听她对司机说,去八码头。 这地名听得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什么,又似乎一片茫然。一路风大,把她身上香味尽都送进我肺腑,令我好不心醉神迷,也就把那八码头之事抛诸在脑后了。 不多一会儿,车已经行驶在滨江路上,我回头看了王萌一眼,她的脸色非常沉静,好像一个无思无欲的清纯的小学生,好像方才她根本没有经历一场婚礼。 正想时,车已停下。王萌付了钱,下车往码头上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看见她下了一坡长长的石阶,看见石阶的尽头没入在浑浊水中,看见那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河岸,看见江边的趸船在风浪上起伏摇曳。 我皱紧了眉头,我觉得自己很紧张…… 然后我看见王萌在一级石阶上坐下来,河风扬起了她秀美的长发,她的背影那么窈窕美妙。 我一拍脑门笑道,对了,那次我为拍摄游市长的丑事,曾经用了时空逆转之法,我在江边看到了黑白无常拖着自己在水上行走,看到了呜呜呜躲在草丛里,还看到了她,王萌。不错,就是她,在我死的那天,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满脸泪水。 我步下石阶,走到王萌的身边,我回忆到,当时看见的她,似乎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这时候,一艘巨大的旅游客轮靠岸了。王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回头向后张望,好像她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我趁机看她方才坐的地方,只见一片光滑,其余的地方都有凿刻的花纹,唯独那一片地方是光滑的。 我恍然大悟地想,看来这个王萌经常到八码头来,坐在这个地方。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难道,她有别的爱人? 这时我听见王萌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我笑道,果然是在等人。又自盘算道,如果她有别的爱人,我把她强行抓回去,怕是她的心也必定不肯顺从。 我和她就这么一直坐在河边,凛冽的河风吹得我浑身发冷,看那王萌时,嘴唇都冻乌了。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地拿出手机来看。有时候手机响了,她也不接,直接挂断,好像她等的那个号码一直没有打来。 眼看天色渐渐沉黑了,河面上泛起一片粼粼的渔火,回头看城市,也是一片灯火灿烂。我不由得心头一阵冷笑道,她等的到底是个什么人,这样不守时,这种男人也值得她爱,值得她不结婚,值得她等大半天么? 也不知道等到夜里几点,等得连我这个神仙都打瞌睡了,她才慢慢起身,一脸哀怨地离开了八码头。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大宾馆开房,而是去了一家看来很不起眼的家庭旅店。我听她跟店主讲好价钱,把整套房子包了下来。那店主欢天喜地地去了,这样有钱的主顾走到哪里都让人欢喜。 我知道她为什么包这么个地方,她不想让别人找到她。 第十七章。乐报。3 出了那门,电梯间外一片冷寂,想是观礼的观礼,喝酒的喝酒去了。我摁了下楼,心头自盘算道,再去看牛憨儿的母亲一眼,跟我徒弟叮多点叮嘱一番,我的人间之行就算完结了。 等了好一阵,那电梯才冉冉上来,我正跨步进去,忽然听得身后喧哗,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片白光,一阵香风,恍然之间,眼前多了个神仙姐姐,不是那新娘却是谁? 我正迷迷糊糊瞪着她发呆,她玉指一伸,点了一楼,又飞快地摁了关门。门外惊哗之声遂息,门内只得我与她二人,我看她,她忽然也侧目看我,这一看,却是四目交注,彼此瞠目结舌。 我看她,她看我。我是惊讶她新婚之礼未成,为何落荒而逃。她看我时,却是满目惊诧,樱唇翕张,神态暧昧,含义模糊。半晌方吐一句话道,你是谁? 我嗫嚅半晌,心头咚咚乱跳,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那样,我和她彼此对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电梯到了一楼,她三两步跨出去,又回头看我一眼,撩了婚纱,在众服务员的惊呼声中一脸疑惑地快步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飘逸而去的背影,直到电梯自动关了门,又开始往上升起时,我才回味过来,原来这孙梓的二婚之乐并无这样简单,看来这新娘独具慧眼,晓得他不是个好人,因此并不愿意嫁他。 虽然心有不甘,但任务在身,我还是得想办法把新娘弄回来,甘心跟他结婚才成。 我飞在半空,看那王萌一身婚纱,在众人围观惊呼中奔进了一家服装店,不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休闲便装。我心头盘算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若强行将她劫持回去,就算她心头不服,有她父母劝说,再有那新郎与她恩爱几日,所有心结就能化解了。 我飞身而下,尾随在她身后,只等一个偏僻角落,好用法术下手。 哪里知道她一路径往人多处走,又去了家银行,取了许多钱。从银行出来,到得一处广场边,她招了一辆出租上去。 我隐身上车,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了。听她对司机说,去八码头。 这地名听得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什么,又似乎一片茫然。一路风大,把她身上香味尽都送进我肺腑,令我好不心醉神迷,也就把那八码头之事抛诸在脑后了。 不多一会儿,车已经行驶在滨江路上,我回头看了王萌一眼,她的脸色非常沉静,好像一个无思无欲的清纯的小学生,好像方才她根本没有经历一场婚礼。 正想时,车已停下。王萌付了钱,下车往码头上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看见她下了一坡长长的石阶,看见石阶的尽头没入在浑浊水中,看见那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河岸,看见江边的趸船在风浪上起伏摇曳。 我皱紧了眉头,我觉得自己很紧张…… 然后我看见王萌在一级石阶上坐下来,河风扬起了她秀美的长发,她的背影那么窈窕美妙。 我一拍脑门笑道,对了,那次我为拍摄游市长的丑事,曾经用了时空逆转之法,我在江边看到了黑白无常拖着自己在水上行走,看到了呜呜呜躲在草丛里,还看到了她,王萌。不错,就是她,在我死的那天,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满脸泪水。 我步下石阶,走到王萌的身边,我回忆到,当时看见的她,似乎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这时候,一艘巨大的旅游客轮靠岸了。王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回头向后张望,好像她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我趁机看她方才坐的地方,只见一片光滑,其余的地方都有凿刻的花纹,唯独那一片地方是光滑的。 我恍然大悟地想,看来这个王萌经常到八码头来,坐在这个地方。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难道,她有别的爱人? 这时我听见王萌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我笑道,果然是在等人。又自盘算道,如果她有别的爱人,我把她强行抓回去,怕是她的心也必定不肯顺从。 我和她就这么一直坐在河边,凛冽的河风吹得我浑身发冷,看那王萌时,嘴唇都冻乌了。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地拿出手机来看。有时候手机响了,她也不接,直接挂断,好像她等的那个号码一直没有打来。 眼看天色渐渐沉黑了,河面上泛起一片粼粼的渔火,回头看城市,也是一片灯火灿烂。我不由得心头一阵冷笑道,她等的到底是个什么人,这样不守时,这种男人也值得她爱,值得她不结婚,值得她等大半天么? 也不知道等到夜里几点,等得连我这个神仙都打瞌睡了,她才慢慢起身,一脸哀怨地离开了八码头。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大宾馆开房,而是去了一家看来很不起眼的家庭旅店。我听她跟店主讲好价钱,把整套房子包了下来。那店主欢天喜地地去了,这样有钱的主顾走到哪里都让人欢喜。 我知道她为什么包这么个地方,她不想让别人找到她。 第十七章•乐报。3 王萌在那间旅店独自渡过了她的新婚之夜。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去八码头,而是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发呆。她的身边常常放着那只粉红色的手机,但不知为何,她一直关机。 这样每天与她干耗着,有天我忽然想,不如趁机去看看牛憨儿的妈妈吧,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那天早晨天气阴晦,我看王萌还在床上睡得正酣,一绺黑发斜挂在她晶莹白皙的脸孔上,看着那么惹人怜爱。我有点色心大动的意思,但很快克制住了自己,只望她笑了一笑,自己从窗口飞身出去了。 来到养老院,正要奔张桂花的那间房走过去,忽然半路树丛中跳出来个小鬼,浑身光溜无毛,皮肤又黑又皴,看见我过来,它张开双臂一拦。 我正要发怒,那小鬼畏畏缩缩道,这位老大,可是果报洞神仙刘帕帕? 我沉声道,正是,你是谁? 那小鬼道,老大,你可来了,我等你好多天了——我是叮多点的小弟,他让我在此等候你…… 哦,我怪道,莫非出了什么事情?叮多点被人欺负了? 不是,那小鬼道,张桂花住不惯养老院,不听劝说,非要搬回原来的窝棚去住,叮多点因为答应了老大照顾她,因此也跟着去了,着小的在此等候老大,知会一声。 我闻言心头一凉,呆了半晌,方惨然笑道,原来都是命…… 那小鬼道,老大,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自去了。 言毕,那小鬼一个跟头钻进泥土里去了。 我叹息一声,挥云踏风往那城郊而去,到得地方,低头一看,果然见那窝棚重又立起,门外支着竹竿,还晾着一件破花布衣服。 我按云落下,那叮多点正好迎出来,满脸喜色道,师父,你来了…… 我点点头,进那窝棚去看,张桂花正坐在床沿,身体似乎比从前大好了。抬眼看见我,她就哭起来,抖抖颤颤起身来迎,口中道,帕帕,又麻烦你看我…… 我与她并肩坐了,问了些生活琐事,她说她最近身体渐好,都还能够自理,只是因为思念牛憨儿,因此搬回窝棚来。 我叹息连声,也晓得皆是定数,改变不得。又坐了一阵,告辞走了。 走到窝棚外,叮多点追赶出来道,师父,看你一直神色郁郁,莫非有什么难事? 我叹息一声,把那王萌之事都对叮多点说了,最后道,此事困难重重,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下手。 叮多点笑道,师父,我做了千年的贫病鬼,一生也游历了不少人事,依我之见,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那王萌有个爱人,不如就从她爱人入手。 我听他说得有点意思,笑问道,叮多点,你说从他爱人入手,怎么个入手法? 那叮多点道,师父,凡男女之情,都是磕磕碰碰,朝欢暮仇,今日爱得要死,明日恨得要死,半点也经不住磋磨,若是在她与那爱人间制造点小矛盾,不必等岁月长久,立时就可以让他们反目成仇。这边了却了一桩情爱,那边一场注定婚姻也就不成问题了。 我笑道,你的见识不低,不若你做我师父罢? 叮多点笑道,师父,休要开这玩笑……如今只一样为难,就是不知道她爱人是谁。 我叹息道,正是如此,先前我有果报书时,信手一翻就有了,如今两手空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叮多点摸了摸自己身上绿毛道,师父,我倒想起一个方法——那城隍处有许多薄册,只要晓得那时间地点,便可以查阅当时她所想之人…… 是吗?我半忧半喜道,但是,那城隍也是一方神仙,负了一肩职责,准许我等前去查阅么? 叮多点笑道,这个不劳师父费心,只凭师父教我的两样法术,又有我轻车熟路,自然不难,师父,你只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还没答应,却见那叮多点一个跟头,翻进土堆里去了。 其实天色尚早,我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抽着烟,不由得又想起牛憨儿从前在我面前忙碌的身影,心头酸酸地难受。 一直等到晌午时分,只见地面拱起一个土堆,一团绿雾,那叮多点翻身跳了出来。 我大喜道,可查到了?她爱人是谁?年方几何?家住何地? 叮多点挠着头上的土屑,口中呸呸吐着泥巴道,师父,怪事一桩…… 嗯?我奇道,快说快说…… 叮多点在我面前蹲下,仰起一张怪脸道,师父,我查了她那爱人,却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了?我大惊道,如何死的?姓甚名谁? 叮多点皱眉道,师父,怪就怪在这里,按理说,人死了变鬼,也该有个记录的,可她那爱人死了就没有记录了,姓名籍贯等一概无考,只晓得是个男的……不是同性恋…… 难道是做了神仙?我问道。 不是,叮多点说,若是做了神仙,也该有记录,我只怕是做鬼之后又死了一遍,连鬼也不是,化了飞灰,因此在六道中消了籍,从此无考。 啊?我惊道,此人倒和我当年一样…… 叮多点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我摇头道,这些属于隐私,休要打听。 叮多点笑道,不打听就是……但是,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颓然躺在了地上,仰望着阴霾的天空,心中也自怔怔问道,是啊,接下来怎么办呢? 第十七章。乐报。4 我闭目冥思对策,不觉睡去,一直到暮色时分方才醒来。醒来看时,自己躺在一个暖和的睡袋里,叮多点笑嘻嘻地蹲在我的身边。 见我醒来,叮多点笑道,师父,可睡得舒服? 我见那睡袋,又看他守侍勤谨,心头也感动,笑道,舒服啊,多谢你。 叮多点笑道,这有什么,我的法术都是您教的,如今鬼们个个让我三分,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这些许小事,如何能报答师父于万一。 我起身笑道,如何见得鬼们都让你三分? 叮多点指着半空道,师父不信,可去问他们。 我看那半空,暮色时分,众鬼游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这时见那叮多点起身对一个鬼打招呼道,小色鬼,过来给我师父磕头…… 然后看见一个脸孔白净的青年后生嬉皮笑脸飘了过来,二话不说,跪在我面前扑通就拜。 我扶它起来,问叮多点道,它是谁? 叮多点羞涩笑道,是我小弟……如今我在附近一带组织了个帮会,自任帮主,纵横鬼界,却也十分威风…… 我哈哈大笑道,你叫它小色鬼,必然是十分好色了? 叮多点笑道,正是,不但好色,而且勾引良家妇女有十分本事,讲这诲淫诲盗功夫,方圆百里之内,无鬼能敌。 啊呀,我一拍大腿,把俩鬼吓得一抖,我笑道,叮多点,让他去勾引王萌如何?先把王萌勾引上手,让她忘记从前爱人,然后找个岔子又把她抛弃了,这样一来,她岂不就甘心情愿回她老公身边了? 叮多点怔了一下,点头道,师父,主意十分好,但毕竟人鬼殊途,他这勾引的方法怕对你没用。 嗯?我怔怔道,他却是什么方法? 叮多点红了脸道,他只会迷奸…… 呸,我吐口唾沫道,那怎么行。 我愣愣想了半天,问那小色鬼道,你却对我说说,勾引良家妇女有什么技巧方法、注意事项没有? 叮多点道,师父,莫非你想亲自出马? 我表情沉痛地点了点头。叮多点深表同情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道,难为您了,师父。 只见那小色鬼微微一笑,摇头道,只要两样。 哪两样?我和叮多点异口同声地问。 小色鬼高深莫测道,一样色心,二样色胆,如此万事可济。 我和叮多点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小色鬼道,无论你资质深浅,没有色心色胆,万事不成,有了色心色胆,方是成败的根基。到具体运用时候,却是奥妙存乎一心,和个人资质、临场发挥等有相当关系,传授不得,学习不来。 叮多点道,那岂不等于没说? 小色鬼摇头道,帮主你没有慧根,自然等于没说,师父老大却不一样,听了一定管用…… 叮多点望着我道,师父,你听了真的有用吗? 我硬着头皮道,颇有了悟…… 叮多点笑道,师父,不如让小色鬼跟在你身边,当个爱情顾问如何? 就这样,小色鬼成了我的跟班。 一路上,我把基本情况向小色鬼作了个介绍,小色鬼说,还得看看人才能拟定具体的方案。 回到王萌住所,那王萌正捧本书在看,小色鬼很有经验地踅过去,弯腰看书名,末了皱眉负手走过来对我道,《挪威的森林》。 那又如何?我一脸诚恳地请教他。 看来,小色鬼沉吟道,这女的喜欢摇滚音乐,崇拜伍佰或者迪克牛仔,不如你打扮得很摇滚的样子,背把吉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我奇怪地看着小色鬼。 小色鬼不无嘲笑地看我一眼道,老大,你还真没文化,没听过那首歌么? 小色鬼一面说就一面表情痛苦地唱: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著将它慢慢溶化…… 我一脚就把他踹飞了。 小色鬼爬过来道,老大,干嘛踹我? 我怒道,还敢说我没文化呢?人家日本作家写的小说,川端康成,知道么?侦破的……什么狗屁摇滚…… 是吗?小色鬼爬起来揉着肚子说,她咋那么不爱国呢?中国恁多好作家,象琼瑶啊,金庸啊,陈青云啊…… 小色鬼掰着手指头数,我走过去也看那小说。那一页写道:很久以前,我拥有那女孩,哦不、或许应该说我是“那女孩的男孩”,她带我参观她的房间,很棒吧!像挪威的森林……慢慢地看吧,到你想去的地方……”她这么说着,我浏览四周,猛然发现这屋子里,一张椅子也没有…… 我正阅读至此,蓦地抬眼一看,王萌的眼中落下泪来。 小色鬼凑过来道,她怎么哭了?这侦破小说写得很感人么? 我沉吟道,好像是玄幻小说,她属于多愁善感的类型,难怪对她死去的男友恋恋不忘。 小色鬼道,老大,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沉思半晌道,事不宜迟,赶紧展开爱情攻势。 我和小色鬼钻到门外,我现了身,手里变出一串钥匙,抬手就往锁孔里戳,稀里哗啦一片乱响。小色鬼大惊道,老大,你这样闯进去,莫非是要…… 我狞笑一声道,没错,先奸后杀。 小色鬼一把拉住我哭道,不要啊老大,太没技术含量了,传出去咱们就没得脸在道上混了呀…… 我也不理睬他,只顾一阵乱戳,还故意大声叫道,咦,怎么打不开门了呢? 小色鬼哀求道,老大,打不开就算了,咱们从长计议好不…… 咔嚓一声,门开了,小色鬼的身子瘫软下去,哭道,丢人啊…… 门缝里出现一张惊讶的俏脸,怔怔地看着我。 我故作吃惊道,咦,你是谁?我房子里怎么会有个女人?你是田螺姑娘么? 我的俏皮话才说完,我看见王萌的脸越来越白,忽然她往后一缩,膨地一声,门关上了。 小色鬼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对他摇摇头道,计划失败。 我正摸着下巴想别的办法,咔嚓一声,门又开了。只见王萌出现在门口,她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一副很头晕的样子,惨然笑了一笑道,你开错门了吧? 哦,我笑道,是的,我是六楼,这是几楼? 她微笑着,很疲惫地柔声道,这是五楼。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点头哈腰道,我真糊涂…… 说完我转身就走,小色鬼从地上跳起来道,老大,你在搞什么鬼呢? 我并不理睬他,我心道,等一会儿我再来敲她的门,并对她说,我方才回去想了半天,觉得很对不起你,为了表示歉意,为了让我良心获得平静,我决定请你出去吃饭。 我觉得我的计划很完美。 才走两步,那王萌却迟迟疑疑叫了一声,喂……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红,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对不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强掩着满心的狂喜,正色肃穆,咳嗽两声。继而我施展法术,在我的正前方制造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正够我头发飘逸,衣襟飘摆,又制造了一团光圈笼罩在我的周围,一只家养的白鸽子停在我的肩膀,我站成丁字步,双手握拳,右拳在胸腹间,左拳自然向后伸展至臀部。 我玉树临风地笑道,名字很重要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女英雄,虽然你这样美若天仙,虽然我这样想知道你的芳名,但我打听了吗?我追问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识了,相识即是缘分,缘分就是因果,但缘分和因果都不重要,因为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我们相识了…… 第十七章。乐报。5 我和王萌面对面坐在一间昏暗的小酒吧里,我们面前的桌子上点着一只红烛,摇曳着暧昧而温馨的光芒。我和王萌没怎么说话,偶尔抬眼互相看看,我很局促,王萌的脸也一直泛着红晕。 那小色鬼蹲在桌子下面,一直仰头用无限崇拜的目光看着我。他双手合十,不停喃喃道,太伟大了,太震撼了……老大,您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厉害的泡妞高手,泡妞界的精英,美女的克星,色鬼的恶梦,少男的公敌,怨妇的救星……不按常理出招,不出招则已,一出招必胜……简直是超凡入圣,鬼神莫测,惊天动地,闻所未闻之万古奇才啊…… 我也懒得理睬小色鬼,不停给王萌倒上红殷殷的葡萄酒,我要把她灌醉。我知道酒精的作用,酒精的作用非常伟大,可以把懦弱变成暴戾,可以把斯文变成败类,更重要的是,可以把淑女变成荡妇。 我当然不是希望王萌成为荡妇,我只是觉得,在充满烛光、音乐的环境中,酒精能够催化爱情。我要让她爱上我,一夜之间。否则,我怎么对得起我的爱情顾问对我的滔滔崇拜之情呢。 说实话,我啜了口葡萄酒,淡淡地道,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很面熟。 是吗?王萌目光闪闪地看着我道,这种方法泡妹妹很土气哦。 不是,我推心置腹地说,其实我有更新潮的方法……不对,我不是在泡妹妹,我的意思是说…… 别说那些了,王萌淡淡地笑道,你有老婆吗? 没……我心虚地说,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我前生到底结过婚没有。 真的没有?王萌笑道,你怎么看起来底气不足的样子? 我干咳两声,觉得这样的说法确实不太可信,象我这么英俊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老婆,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像是……结过一次婚…… 那就是有老婆了,对吧。王萌呷口酒,目光含笑地看着我。 好吧,就算吧。但我们没感情。我喝了一大口酒,装出一副很郁闷的样子。 感情可以培养,你怎么能对婚姻不负责呢?王萌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 那,这么说吧,我们的感情已经破裂了。我觉得我手心和额头都在冒汗,自顾自倒了一大杯酒,一仰脖子喝了。 王萌以手支颐,看着面前的酒杯道,我最恨朝三暮四的男人。 那么……这么说吧,我们已经离婚了,不算朝三暮四。我又喝了一大口酒。 王萌微微摇头叹息道,我不喜欢离过婚的男人。 我连忙道,可是,我们当初根本就不算结婚,我没揭她盖头,也没进洞房。 我还是不喜欢。 那,换个说法,我是个没结过婚的男人,其实完全可以这么认定。 真的? 当然了。我是个未婚青年。说到这里,我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 我还是不喜欢。 为什么。 笨蛋,因为我已经结婚了。王萌象征性地又呷了口酒。 此时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晕了,眼中的王萌光芒四射,美仑美奂,感觉她简直就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女人,我结巴着问道……那,你们幸福吗? 王萌嗔道,关你什么事? 所谓酒壮英雄胆,我把杯子一放,结巴道,我,我想当第三者。 王萌撅嘴道,没门。 为什么?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因为一女不从二夫。王萌干脆果决地说。 你还挺传统。我叹息道。 你终于看出来了,谢天谢地。王萌笑嘻嘻地跟我碰了个杯。 可我就喜欢传统的女人。我厚颜无耻地看着她说。 王萌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话才说完,她噗嗤一声笑了,站起身道,我得回去了。还没等我回答,她扔下两张钞票,提了小包,裹一阵香风,一飘就走到了门口,回头倚门笑道,其实,今晚请你喝酒,是因为我觉得你很面熟,你长得非常象我一个朋友。言罢,王萌转身扬长而去。 我本待要起身去追,可我头昏脑胀,已经醉得四肢麻木,望着她的背影,呼吸着她遗留的芬芳,禁不住落下了伤心的泪水。 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小色鬼叹息着坐到了我的对面,无比同情地看着我道,老大,我咋感觉……你被她给泡了? 第十八章。情根。1 我把小色鬼开除了,这家伙不但没用,而且还敢讽刺我,我对他说,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了,干吃饭不做事。小色鬼很悲伤,临走对我说,老大,您要保重,搞不好你没泡到她,反被她弄一身内伤——那女的绝非善类,功力不在你我之下。我一脚就把他踹不见了。 第二天我依旧去敲王萌的门,她看见我就笑,问我干什么,我笑着说邻居串个门,没有危险,最多劫财,不劫色。 她作势要关门,我连忙说,劫色,绝不劫财,我这人不爱钱,而且眼光特别高,一般的庸姿俗粉,研究生以下文化程度的,倒劫我都不干。 于是她笑得前仰后合地请我进去坐。 头天晚上我趁着酒性已经温习了一遍《挪威的森林》,所以一进她家门我就找那本书,希望借此挑起话头。找来找去找不到,她端杯开水问我,你找什么呢? 我笑道,我这人就爱读书,最近没什么书可看,想找你借一本。 哦,她笑道,你平常都看什么书呢? 我作深沉状,沉吟半晌道,一般都爱看点哲学、历史方面的书,偶尔也看小说,对了,我最喜欢的一本小说是《挪威的森林》,你看过那本书吗?挺感人的,平淡而不失厚重,哀而不伤,乐而不淫。 是吗?她笑道,我最近刚看完这本书,倒没你那些感受。 我怪道,难道你看那本书的时候,没有掉泪吗?以你兰心蕙质的,肯定哭了,是吧。 她怔了一怔,缓缓地坐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跷个二郎腿,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半晌才道,是哭了,不过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书的内容勾起了一些往事…… 我叹息一声道,是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伤痕累累的过去,我们要善于遗忘伤痛,因为伤痛无助于我们更好地面对新的生活…… 嗯?王萌含笑望着我说,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真正的伤痛,不是轻描淡写就可以遗忘的……否则,就不成其为伤痛了。 我点头道,是的,正因为困难,我们才要迎头而上,人生哪一段路是不存在困难的呢?到处都充满了困难和危险,到处都是陷井和失败,可我们活着,我们活着,就要勇敢地,不屈不挠,英勇无畏地活着,只有这样的活着,才是有质量的活着,不是吗? 你说得有道理,王萌笑道,有道理的话人人都会说,我也会,你有没有兴趣听我给你说一段? 别别别,我连忙摇头道,我从小就怕别人跟我讲道理……我也就爱对别人讲道理,对别人讲多过瘾啊,自己威风凛凛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谁都还不敢说你讲得不对,万夫莫当的,好像自己全都做到了,讲理讲得越多,自己就显得越完美无暇,明里是说别人,暗里是表现自己,杀人不见血,自夸了无痕,多爽快啊。 王萌咯咯地笑,身子晃来晃去的,手上水杯的水都洒了,半晌才道,你这人,不但长得象我朋友,说话也象…… 这么说着,她的神情就很黯然了,垂下长长的睫毛,目光怔怔地凝视着地板。方才的快乐气氛好像一只过路的小鸟,鸣叫了一声,掠翅不见了。 尽管如此,那天的谈话是个良好的开端,她对我放松了警惕,眉目之间还有些喜欢我的意思。从那以后,一来二去,我跟她虽不说是恋人关系,起码也是很好的朋友关系了。我和她经常出入各种娱乐场所,我也不问她的家事,她也不问我的经历,甚至互相间连名字都不问,称呼就是喂,喂……彼此倒是其乐融融,高高兴兴。 但她身上有一点令我十分担心,就是每到星期三的下午三点,她就有点神经质,非要跑到八码头上去。因此我才想起,她结婚那天恰是星期三。我想,她这个习惯肯定跟她死去的爱人有某种关系。 我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一天晚上做梦,呜呜呜飘飘洒洒地走到我的面前说,帕帕,时机已经成熟,跟她摊牌,让她回家吧,她一定会听你的话。一梦醒来,我心头不知怎么有点沉甸甸的。 我给她打了电话,约她当晚在一家酒吧喝酒,她爽快地答应了,口气里面充满了令我难受的喜悦。白天我在其妙市到处瞎逛,我想,今晚之后,也许我就要离开了,心头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得有个寄托的地方,因此我要记住今日的其妙市。 走了一天,也不觉累。晚上,我先到了那个地方,不一会儿她也赶来了,满脸喜色地提个塑料袋子。我还没问她提的什么,她就打开了袋子,拿出一件棉布外衣扔给我说,喏,穿上试试。 我笑道,给我的? 她点点头,喜滋滋地看着我笑。我也不顾酒吧里人多,反正黑灯瞎火的,我脱了身上的西装,穿上了那间棉布夹克,还正合适。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衣服的型号? 她目光闪烁地看着别处说,就是知道…… 我恍然明白,她一直说我跟她从前的男友很象,想来,我们连身材都是差不多的。 我正要脱下来换原来的衣服,她制止我说,不许脱…… 我笑笑,于是不脱了。 后来我们喝了点酒,胡乱聊了些别的话题,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王萌,你为什么不回家? 第十八章。情根。2 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道,最近几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点头道,王萌,你别怪我,其实你的很多事情,我都从别人那里听说了…… 是吗?王萌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的眼睛道,你全都知道了? 嗯,我点头道,所以,作为朋友,我想劝劝你,回去吧,毕竟那是你的家,你不能一辈子总是飘在外面,对吧?告诉你,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我知道外面飘的滋味,而且,我是个孤儿,最能体会没有家的痛苦…… 你也是孤儿?王萌瞪着我说。 是啊,怎么了? 我从前的男友也是,王萌笑着说,不会这么巧吧?有时候看着你……我总是产生错觉,我总是以为,你回来了…… 我听她说你回来了,而不是说他回来了,就感觉她已经完全把我当作她男朋友了,我因此有点难受,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当作另外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默默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她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呆呆地盯着我的脸看。 王萌,我低头着头说,别那么看我,我不是你的男朋友…… 哦,王萌好像睡梦中被人拍了下肩膀,因此惊觉一样,忽然笑起来道,对不起,我看着你,就老是走神…… 接受现实吧,我闷闷地说,他毕竟,已经去了…… 嗯?王萌收起笑容,瞪着我看,看得我都不敢抬头。 王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咱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说真的,我已经把你当作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么说着,眼睛就有点潮湿了。 王萌不自然地笑了笑,点头道,是的,我也一样…… 我接着道,正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才劝你,放下从前的事情,回到你的家,跟你的丈夫好好过日子……答应我,好吗? 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王萌小心翼翼地笑着说,你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我摇摇头道,没出什么事儿,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得最后给你点忠告…… 走了?去哪里?王萌惊讶地说。 我想了半天,胡诌道,出国……留学…… 哦,王萌点头笑道,我还以为你去火星呢,不就是出国吗,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哪个国家,哪个大学呢? 我笑道,一个不出名的大学……非洲的……刚大…… 什么刚大?王萌咯咯地笑起来。 刚果大学……嘿嘿,我也不好意思地笑。 你没骗我吧?王萌笑得弯了腰。 真的,我正色道,我一个亲戚在那做生意,说那大学挺好的,完了可以跟他一起做生意……不回国了…… 真的?王萌看着我,目光渐渐黯淡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默默地点头,喝酒。 我再也看不到你了?王萌怔怔地问。话才落音,我看见两行泪水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我轻声责备道,你才说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也许,我以后还会回来看你…… 嗯,她点点头,用手抹去了眼泪,眼中又涌出新的来。 彼此沉默了好久。 我听你的,她忽然说,我回家…… 我点头道,不但回家,还要好好跟你丈夫过日子,好吗? 她点点头,咬着嘴唇,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举着对我含泪笑道,来,祝你前程似锦…… 我和她默默无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我心里很难受,但我不想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我努力装得很高兴,然后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对她说,我去卫生间。 一转身,我就跑到大街上,抱着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泡桐树哭起来。 忽然有人拉我的衣服,我还以为是王萌,回头一看,却是浑身绿毛的叮多点。 叮多点惶恐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我揩了眼泪,摇头说,没什么,叮多点,你不去照顾张桂花,跑这里来干什么? 叮多点说,师父,我找你几天了,好消息,我托朋友在城隍哪里找到这个…… 一面说,叮多点一面递一本书给我道,可惜我看不懂,听朋友说,这是天书,专门记载那些灰飞烟灭的鬼魂的姓名,师父你看看,也许能查到王萌爱人的姓名籍贯什么的。 我把那天书打开一看,只见扉页上用天文写着有情天三个大字。再后面一页是查看方法,无非用王萌的名字加上当时时间地点就可以推算出她所思念之人。 我一算,吃了一惊,那人的名字叫刘帕帕。 我手一抖,天书落到了地上,叮多点慌忙捡拾起来道,师父,怎么了? 我眼珠转来转去,抬头看见点点寒星,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难道,王萌的男友,真的就是我?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我看着叮多点手中那本天书,畏畏缩缩地不敢去接。 叮多点道,师父,你还看吗?不看我拿回去还给朋友了…… 我犹豫半晌,接过来循着刘帕帕的名字一翻,只见满页金光,也并无文字,许多往事排山倒海地往我头脑中涌现出来,我清晰地看见当年的自己在沿江路上一路飞奔的情景,看见自己飘在半空,看见萌的背影,看见萌的眼泪,看见黑白无常远远地走来……还看见千年黑暗地狱中无日无夜的思念,看见自己魂飞魄散变成了一团光圈,看见自己在葵花上苏醒,看见自己进果报洞翻开忘情书…… 我浑身颤栗,仰头无言,我告诉自己,明天,我就回天堂成为神仙了,历经磨难,历经考验,我终于可以成为正式的神仙了……可原来事实的真相竟然在于——千万年的辛苦和努力并非做神仙,而仅仅在于,回到人间,看一眼我的萌,告诉她一句话,萌,我已经死了,别等我了…… 叮多点推着我道,师父,你好像不舒服?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我把书还给叮多点,我笑道,没事了,我知道真相了……你快回去吧…… 叮多点笑道,那就好。 一转眼,叮多点不见了。 我独自伫立在街头,寒风被挡在厚实的棉布夹克之外,我把衣袖凑进鼻孔,是的,还能闻到萌的气息,她手指间的余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十八章。情根。3 我转身回到酒吧,萌还坐在那里。 我走到她的对面坐下来,我和她四目对视。良久,她说,知道吗,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你了。 我点点头,苦笑道,你爱上我了,还是把我当作你从前的男友了? 她脸色苍白地笑了笑道,有什么区别吗? 我没有说话。 她自语道,是啊,也许,是我搞错了……可是—— 她忽然激动地看着我说,如果你跟他长得不象,我觉得,我还是会喜欢你…… 是吗?我黯然问道。 我真的有点伤心,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了,也许,现在的自己,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我觉得,经过地狱一千年,我仍然忘记不了她,可她用阳间的数年就把我忘记了,她可以这样对另外一个人声明,她爱上了别人。 可见,世间爱情原不可恃。我又想起师父在月宫废墟上说的话:一切爱情,结与不结,了与不了,都是一样。 原来竟也是个空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回天上去。 但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初衷,我得明确告诉他,刘帕帕已经死了,不要再等他。 这时王萌黯然道,算了,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我点头道,是啊,明天我就走了……你要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回家好好过日子…… 王萌点头道,咱们走吧…… 我和她起身,她一路挽着我的手。我送她到了她租住的房门口,我告辞回家。她幽幽地看着我说,你真的住在楼上吗? 我苦笑了一下。 她敞开门说,进来吧,这么晚了…… 我摇摇头。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满脸,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没住在楼上,你骗了我…… 我低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她忽然睁眼说,告诉我,你明天什么时候走,车站还是码头?我去送你。 我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是啊,车站还是码头?明天我得把刘帕帕憋了千万年的话告诉她,明天我得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刘帕帕等了千万年,唯一的心愿就是回来看看你,告诉你,别等他了,他已经死了。我一定要明确地传达这个意思,否则,就不能算是刘帕帕了了这个心愿,否则,刘帕帕就算做了神仙也不甘心。 我对她笑道,萌,明天是星期三,下午三点,八码头,准时见面。 说完这句话我飞快地走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反应,宿命?巧合?不论怎么样,我不想看见她哭泣的样子,她哭泣的样子让我又嫉妒,又伤心。我只想让她明白,明天跟她见面不是她和一个候补神仙的告别,而是刘帕帕要了一个未了的心愿。 我独自在夜晚里飘荡,我酝酿了一万种方式告诉她刘帕帕的前生今世,我拿不定主意,是以一个神仙的身份跟她说,还是直接告诉她,我就是刘帕帕?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达了八码头,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而她迟到了。 我独坐在她已经坐出一片圆滑的石阶上,我默默地体味着她这些年来的感受,默默地体味着冰冷的河风侵蚀她的滋味,默默地体味着水浪扑打在心坎的疼痛。 我等了她好久,客轮来了一班,又走了一班。 她一直没有出现。 我想,她没有勇气来了。 是的,这些年,她过得容易吗。为了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她已经有点神经质了,她把石头都坐出一个坑来了。 暮色四起的时候,她仍然没有来。 我不时起身回头去看。 她今天很反常,以往她每个星期三都要来。但今天,明明有约在此,她偏偏失约了。 当夜色笼罩着河流,轮船拖着凄凉的汽笛声渐渐远去的时候,我忽然知道,这是最好的告别方式。 没有声音的告别,是她和候补神仙的告别,是她告别单身,开始新生活的暗示。 她是一个聪明的,决绝的女子。 夜已经很深了,我知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要做正式神仙了,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的萌已经不属于我了,可我的心愿还未曾了结,我还没能告诉她那句我憋了千万年的话。 尽管那话对于她已经不重要了。 可我为什么依然那么在乎? 我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惨淡的月色照耀在我的脚下,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很沉重。 上完了一百六十三步石阶,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旷地,白天,旷地上聚集着许多水果批发商,夜晚,旷地上空荡荡的。 只有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地上坐了一个人。 月色并不明亮,但我依然清楚地看见她的模样,她秀发在风中飞舞的样子。 当我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就决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她,我不打算隐瞒什么了,我要直接告诉她,我就是刘帕帕,我千万年的辛苦,只是为了回来见你,我亲爱的萌,我曾经,一直,这样爱着你…… 她站起身,往我飞奔过来,她一头扑进我的怀里,顿时,她所有的味道和芬芳都融入了我的身体,我抚摸着她,我还没有开口,她就说,帕帕,你这个骗子,我知道是你…… 她的话让我如遭五雷轰顶,她怎么会知道是我?难道,她疯了? 不,不是我,我喃喃地说,我亲吻着她的脸颊,她滚烫的脸颊。 我知道,她哭泣着说,你想我忘记你,我能够做到,我一定能够忘记你…… 是吗?我头脑空灵,漫无目的地问。 是的,她亲吻着我,含含糊糊地说,我可以把你藏在心底,永远埋藏,我还可以爱上别人,永远不再想你,一丝一毫也不想你……我完全可以,她说。 但是,你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说,只要我一看见你,你就会复活,你一复活,我就会崩溃,我就会明白,完全明白,我生命的意义,仅是与你相守,别无他求…… 我紧紧地拥抱着她,我忽然明白,我真的不能承认我是帕帕,否则,一切无法收场…… 月光哗啦啦地响着,萌的眼泪满世界飘飞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过去了很久,萌渐渐平静下来,她依偎在我的怀里,依偎得那么紧密,好像生怕有片刻的分开。 你真的相信,我是刘帕帕吗?我残忍地问她。 相信,她说,如果你不是刘帕帕,你是谁呢?你不是要出国留学吗?你为什么不乘船走了呢?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坐在我一直等你的那个地方,你还敢说,你不是刘帕帕?你昨夜说星期三,三点钟,八码头,如果你不是刘帕帕,你倒告诉我,你是谁呢? 不,她又笑道,就算你不是刘帕帕,我在心头,你也是刘帕帕,你赖不掉的…… 可是,我语气平静地说,刘帕帕已经死了。 我感到她浑身颤栗了一下。 实话告诉你,我对她说,我是一个神仙,一个跟刘帕帕长得很象的神仙…… 我变了几个法术给她看,最后变了一束鲜艳的水淋淋的玫瑰送给她,我笑道,你相信了吗,我真的是神仙。 她笑道,我信了,不然,你怎么会回来找我呢?你没有死,你变成了神仙,帕帕,我爱你…… 不是,我摇头说,不是你说的那样,事实是,刘帕帕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托我回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目光中的火焰差点把我融化了。 是这样的,我艰难地说,他想告诉你——我已经死了,别等我了…… 是吗?萌笑道,为什么是这句话呢? 我说,因为刘帕帕怕你在江边等到半夜,怕你等得伤心,怕你等得心疼。 就这么简单? 是的,要有多复杂呢?他当时就这么想的。 好吧,王萌甜甜地笑着说,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希望我回家,那么希望我跟我丈夫好好过日子? 我说,萌,相信我,因为这是我的任务,我这次下凡的最后一件任务,是一次考验——完成任务,我就可以回去做正式的神仙了。 萌点头道,你真的不是刘帕帕? 我说,真的不是…… 萌脸上挂着一丝凄凉的笑容,她问我,刘帕帕如今在哪里? 我笑道,挺好的,投生到美国去了,得克萨斯州一个大资本家家里,那家有钱,现在他起码有一岁半了,日子过得挺好,长大了也会很有出息…… 萌怔怔地望着远处一江星火,好一会儿,方才仰脸看着我道,我答应你,明天就回家——这样,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是吗? 我点头道,是的,这样,我就可以做正式的神仙了。 刘帕帕真的投生到美国去了?一岁半了?萌天真地望着我问。 真的。我肯定地说。 第十八章。情根。4 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我把萌送回了她父亲的家,她第一次腾云驾雾,笑得那么动人,那么快活。 最后她跟我说再见,吻了我的嘴唇。 天亮的时候,我驾云返回天堂,我的嘴唇上一直留着她的味道,经久不散。我在天空努力要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但无论如何,我的心都是沉甸甸的。我知道,那沉重的感觉,是因为我的嘴唇上有她的味道,不仅仅嘴唇,我满身都是她的味道,我的肉里,我的骨头里,全都充满了她的味道。 一路上,偶尔遇到出门办事的天兵天将,他们都很友好地跟我打招呼,他们大约都晓得,我马上就要获得神籍了。看见他们的笑脸,聆听他们的声音,我就告诉自己,我马上就跟他们一样,成为神仙,不同流俗,无忧无虑。 回到忘情山,只见山上满天祥瑞,神气四射,我晓得,玉帝还在,颁授神籍的仪式还没有结束。多好的仙界啊,奇花异树的芳香,彩云紫雾的缥缈,就连泥土的味道,都是薄荷的。 我飞身到广场,看见那么多的神仙,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心头洋溢着一种温馨。这种回家的温馨多么重要,没有凄凉人间的愤怒和哀怨,没有凄凉人间残忍的富贵和喜乐。(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所有神仙都是我的家人,兄弟姐妹,老师朋友…… 紧接着,我看见呜呜呜大笑着往我走来,还是那个白衣飘飘的神仙,还是那个神俊非凡的朋友。他一把将我紧紧地搂住,恭喜你啊,他大笑着说,你准时回来了…… 我和呜呜呜携手降落在广场上,我也跻身于众学员之中。鳄鱼已经获得了神籍,他站在旁边,脚下踏着一团金光,那样子,别提有多么的威风神气了。他得意洋洋地顾盼自雄,一眼看见我,连忙飞过来,大笑道,二流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猜,我得到什么封号? 我挤出一脸的高兴,大笑道,鳄鱼之神? 呸,鳄鱼咧嘴笑道,庸俗。告诉你,鳄神…… 厉害,我笑着说,厉害…… 这时乾元真人和何仙姑也向我走来,一个依旧道貌岸然,一个照样貌美如花。两个都笑嘻嘻地望着我,异口同声道,你总算回来了…… 正说间,听得台上神仙唱道,着学员刘帕帕上台领受神籍封号……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呜呜呜笑道,你看,大伙儿对你多好…… 鳄鱼也抹着眼泪道,二流子,难得啊,没人想到你也有今天,多不容易…… 乾元真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何仙姑用充满了鼓励的目光看着我,冲高台上努了努嘴。 掌声经久不息,欢呼迭声连起,我听见人们叫着,刘帕帕,刘帕帕…… 我真的很感动,神仙们多好啊,他们一点都不计较我的过去,他们真心地为我获得神籍而高兴。我泪流满面,我飞身上台,跪伏于地,身子颤抖,声音嘶哑,连连颂玉帝道德无边,救拔沉沦。眼前一片耀眼神光,模糊见得玉帝起身,从那玉几上拿了一卷帛书递给我道,刘帕帕,今日授你神籍,敕封你为…… 玉帝沉吟半晌,左顾右盼道,众爱卿,你们看,给他什么封号为妥? 听得一个神仙道,启禀玉帝,这刘帕帕平素吊儿郎当,懒散邋遢,身上也没有什么优点,不如就叫无神吧…… 我仰头觑那神仙,原来是郭靖,不由瞋道,还无神论呢,无神……我又没得罪你。 玉帝笑道,无乃万有之始,亦为万有之末,其意甚佳,若你不喜欢,不如就叫…… 我连忙磕头道,谢玉帝敕封,小仙便叫无神好了…… 我生怕玉帝给我想个更难听的封号,是以赶紧受了。 玉帝大笑道,那好,就敕封你为无神,此封号意思甚大,望你从今善自珍重,切莫辜负此号。 我磕头道,谢玉帝。 一转身,飞落广场之上。众人都来相贺,铁拐李也来,敲着拐杖大笑道,你小子不简单啊,往后来我残联工作如何? 我连忙摇头道,你那太穷了,打死不去。 呜呜呜笑道,兄弟,既然你已取得神籍,往后就在果报洞工作吧?假以时日,我必举荐你为副洞主,如何? 我笑道,我却无心做官…… 乾元真人笑道,还是留校任教吧,我看你在凡间收了个徒弟,教学效果还不错,是个当老师的材料,假以时日,我提拔你做教授。 我摇头道,教书太清贫,也不干。 众人你言我语,我却忽然心头一酸,泪水又涌漫出来。 鳄鱼道,你哭什么? 没有,我摇头说,鳄鱼,我太高兴了,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成为神仙了……我高兴,我高兴得忍不哭了…… 这时呜呜呜等许多神仙七手八脚拉了我道,今日大喜,且去忘情山下痛饮,不醉不归…… 我随了他众人闹哄哄地走。 走不一半,我突然头晕目眩,五内颠倒。心头一念,已知究竟。 也不跟他众人作别,我嗖地一声,化作一条金光钻云而去。 尾声 一路云雾迷蒙,冷风萧瑟。 忽然一道白光拦住我的去路。我停下看时,正是呜呜呜满面愠怒地拦在我的面前。 帕帕,你去哪里?他厉声质问我。 我努了努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得泪流不住,似个垂髫小儿。 帕帕,神人不通,天地不仁,你千万年辛苦,岂可一朝自毁? 我哽咽道,呜呜呜,我这心头之事,重如泰山,若无了结,必不能做个稳妥神仙……我师父当年曾对我言,结与不结,了与不了,都是一样,但我这心头七上八下,颠倒错乱,哪里有个平衡…… 呜呜呜神色稍缓,沉思良久,叹息道,帕帕,若你真要去寻她,我带你去…… 那呜呜呜二话不说,拽了我手就走。 不须臾,看得人间世界,到处污水浊云,狼虫满道。呜呜呜一路冷哼,径把我拖至那滨江路边,八码头上。 到得地方,呜呜呜将我手一松,指点着石阶上一个老太婆道,帕帕,若是那王萌如今是这般样子,你作何想? 我看了看老太婆,身材佝偻,皮皴面黄,满头银发稀稀落落,满口牙也掉光。我又看了看气哼哼的呜呜呜,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呜呜呜冷眼看我笑了一阵,不由也跟着笑两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道,哥哥,我笑你将我看得太小…… 呜呜呜收起笑容,皱眉道,我本不曾看你大过……你倒说说,如何把你看小了? 我笑道,哥哥不曾听得那首歌曲么? 我言罢放声唱道,我能想像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还没唱完,呜呜呜早呸了一声,一只乌鸦呱呱叫着从我头上飞过。 我笑道,哥哥,与你开个玩笑,何必变个乌鸦来羞辱我呢……其实,我此番下来,非止为她…… 呜呜呜奇道,哦? 我携了呜呜呜之手道,哥哥,你且随我走一遭…… 我与那呜呜呜先去看了窝棚里住的张桂花,我问呜呜呜道,哥哥,你说她这一生可有过误? 呜呜呜道,她一生善良本分,并无过误。 我又挥手重现了当日牛憨儿生活画面道,哥哥,你看我这朋友一生可有过误? 呜呜呜道,他一生勤苦孝顺,为人善良忍让,是个好人。 我笑道,哥哥,这就对了,那你说他们今生为何贫贱多舛如是? 呜呜呜皱眉道,前世因果,更有何说? 我点头笑道,不错,正是如此。 我又与那呜呜呜去看王爱国,正跟几个大老板在酒楼喝花酒。再去看那孙梓,正在郊外宝马车上与两个美女并行苟且之事。 我笑问呜呜呜道,这二人前世积德,今生享福,那他们的来生将是如何? 呜呜呜笑道,何必多问,今生造来世的果,来世必无好报,可知天道平允,并无不妥。 我叹息道,哥哥,我的心结便在于此了,所谓因果,何故只是报在来生?是无现报,故恶者怙恶。是无现报,故善者畏退。再者,你这果报洞时常干些前生报应的勾当,惩善扬恶,赏恶罚善,悠悠尔心,如何得安?如此看来,这个龌龊人间,腌臜世界,岂非因果制度所推造? 呜呜呜笑道,歪理邪说,一派胡言。 我也笑道,哥哥,那些不说,只说这果报太迟,我却是个急性子的人,有心救度众生,惩恶扬善,把你果报洞一套都翻转过来,你看如何是好? 我正说间,只见半天里过来一黑一白两个怪物,拖个铁链远远地站着看我。 呜呜呜听我言,一抬头看见那黑白无常,不由大惊失色,瞪着我道,帕帕,你跟我说实话,你从天上下来,便是为此? 我点头道,不错,我意已决。 我一面说,一面招手让那二怪过来,行礼道,今日有劳二位哥哥大驾了…… 黑白无常叹息道,你这小子,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当年不安心做鬼,如今又不安心做神,看来也就是凡人胚子的宿命。 呜呜呜一脸愕然,颓然坐地,摇头叹息不止,忽然抬头问他二人道,这却是怎么回事? 黑白无常道,洞主大人,你这朋友如今法力无边,一个意念将我二人招来,他要去投胎转世做人,我等下届小鬼,如何禁得他法力强大,因此只得来接他去了。 呜呜呜脸色惨白,半晌方道,帕帕,这若许年月,我这朋友之谊也尽得够了,再来劝你,反拂你意,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去走罢…… 我听他这样说,不由心头也是一片黯然,蹲身下去握他手道,哥哥,兄弟这一走,怕是再也无缘一见了,哥哥于我情义深重,无论如何不能报答一二,说个谢字倒显虚浮,哥哥,受弟弟一拜…… 我言毕给呜呜呜跪下咚咚磕头。 那呜呜呜也不扶我,只抹着眼泪看我。 半晌方道,行了罢,兄弟…… 此时那黑白无常催道,帕帕老大,你那女朋友还在等你呢,若是耽搁了时辰,搞不好你们下辈子弄个老少配,走在街上,须不好看…… 呜呜呜闻言又是一惊,一把揪了我衣襟,气极而笑道,你这滑头,方才却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来哄我,险被你骗了…… 我磕头笑道,哥哥,你却忘记了一点,当年我是候补神仙,须得你的果报书方知人间因果,如今我获得神籍,法力大增,一个臆想,便知下届众生诸事……是以…… 呜呜呜摇头叹息道,你那女友,却是个性烈如火,执迷不悟的女子,我方才还道你不知她已落水自绝,所以让你看那耄耋老朽……原来你都心知肚明,帕帕,你好不刁滑…… 我叹息道,也是我害她,跟她胡诌什么刘帕帕已经投胎往生,她却在佛祖前发愿,要投生到刘帕帕投生之地——美国得克萨斯州……我还得赶紧去找她,免得她下辈子真做了个美国人…… 呜呜呜郁郁而笑,挥手道,既然决心已定,速去速去…… 言罢只见呜呜呜化了一团白光,哄然一声轻响,四散不见了。 黄沙漫漫,阴霾满天。到得地狱大门,斜地里闪过来一个小鬼。黑白无常喝斥道,何方小鬼,还不让路? 那小鬼混身绿毛,却是叮多点,望我扑头就拜,泪落满腮道,师父,我晓得你往地狱投生,特来与你拜别…… 言罢,那叮多点伏地一味磕头。 我扶起他道,叮多点,我这一去,怕再无缘与你相见了,那张桂花仍旧拜托给你,奉她以终天年,切勿有误…… 叮多点道,师父只管放心,徒弟决不辜负师父所托。 言罢洒泪转身要去,我却一把将他捉住,附耳对他说我生平法术,如此这般。 那叮多点何等聪慧,须臾之间,对我再叩首哭道,师父,徒弟都记得了,今后日日揣摩练习,定不负师父厚望。 我点头道,如此最好。 我与那黑白无常并肩而走,进了大门回头一看,那叮多点还在门外望我磕头不已。我想这千万年经历,却也是酿了许多情义,不由胸口又是一酸。 那黑白无常将我交付于那往生门外,塞给我一个牌子,对我指点如此这般,我都记忆在心,与他二人拜别道,有缘再会相见…… 黑白无常笑道,你来生挂了时,我们自然来见你。 言毕二人大笑而去。 却见那往生门外,许多鬼魂熙熙攘攘,手中各持牌子,依各自往生时间地点而列队。 我看到处黑茫茫地,却不知道王萌在哪方哪处,心道那黑白无常莫一时颟顸,把我牌子拿错了,一切心机岂不白费? 正焦躁时,忽然那黑茫茫半空刮起一股香风,半天里闪了一道绚丽光彩,群鬼惊哗,风至光临间,下来一个笑哈哈粗卤樵夫。也不东看西望,径直往我大步流星走来。 我热血上涌,喉咙一酸,泪飞倾盆,扑地便拜,口称,师父,徒弟不肖…… 那如去摇头哈哈大笑,扶我起来,拍我肩头道,徒儿,咱们缘分未了,因此才来见你,看你模样,依旧是个情种子,一样未变,真是可喜可贺…… 我哭笑道,师父因何说可喜可贺? 如去道,你是个情种子,便是极肖我处,如何不是可喜可贺? 我又自责道,师父,徒弟情根太深,不能学得师父一个空字真传,实在有愧师父教诲…… 如去大摇其头道,徒弟此言差矣,我知你发愿往现世行功德,救苦救厄,扬善罚恶,锄奸杀淫,解民倒悬,悬壶济世,除暴安良,维护世界和平…… 我忙道,师父,没你说那么玄,就是去那现世,以凡人之躯,为他众人谋福利,尽微薄努力而已…… 如去哈哈大笑道,你福德不浅,不可这样妄自菲薄……你我道涂虽殊,其旨归相同,我有这等徒弟,到处吹嘘还来不及,如何肯说你有愧于我? 好罢,如去拍着我肩头道,师父这就去了,告诉你一声,你我往后还在再见之日…… 我大喜道,多谢师父泄漏天机…… 如去又附耳道,徒弟,送你八个字,谨记在心—— 我竖起耳朵,正色道,徒弟一定牢记,师父请讲。 如去低声道,说到做到,不放空炮…… 言罢如去大笑三声,霹雳一响,冥然无踪了。 我愣愣看着半空道,师父,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讽刺我? 如去远远地去了,哪里还听得到我的话。 我自在那黑暗中排队,前后左右之鬼将我挤来颠去,好不苦恼。 忽然旁边队伍里一只白生生手臂伸过来,将我袖子拉了一拉。 我一看,正是王萌笑嘻嘻地看着我,她的目光那么热烈,笑容那么甜美。虽是地狱黑暗,看她那笑靥如花,倒如同把那春天都散播在了地狱里。我抽鼻子嗅一嗅,满世界都是花香,四顾一看,满天地全是光彩。 我一时情浓,忍不住要冲过去抱抱她,她却一嘟嘴,摇摇头道,不要过来,否则下辈子咱们都做女的。 我一看,她那一队个个果然都拿着女性号牌。 我笑道,下辈子搞搞同性恋也好。 她抿嘴甜甜地笑着。 随着队伍的前进,我们四目纠缠,手指尖碰着手指尖,一刻也不曾分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