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魔咒》全集 作者:简千艾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编辑推荐 ◆2014当当奇幻畅销书总榜冠军!在华语世界引发轰动效应,销量击败《魔戒》《冰与火之歌》《霍比特人》的现象级小说! ◆“翻开本书,这些魔咒般的句子,使一颗心免于哀伤,甚至会安慰一个个破碎的灵魂。在中国,二十年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文字了。” ◆神秘女作家简千艾,隐居山中6年潜心创作本书,以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笔触,向您展现了百年来中国文学罕有其匹的想象世界,让人忘记孤独,恐惧,痛苦,仇恨,懂得爱的真谛、爱的秘密。 ◆本书出版之前,打印稿在各界名人中引发震动:莫言、李安、贾平凹、朱大可、易中天、陈坤、阎连科、王安忆、韩寒、江南、麦家、笛安、刘同、何三坡、赵闯、苏小懒、陆琪、姜文……惊喜相传! ◆本书出版之后,迅速引爆万千读者口碑热传!持续霸占小说新书热卖榜近24小时榜首!近7日榜首!近30日榜首!平均每30秒卖出一本!文字版权成功输出越南、泰国等国,影视版权遭哄抢。 ◆在微博热门话题榜#紫禁城魔咒#阅读量达到惊人的38,000,000! ◆贾平凹十年来首次推荐的超级畅销书: “我们数十年的文坛,总是题材在决定着作品的高低,过去是,现在变个法儿仍是。但天才的文学应该不在此列。是无论乡野宫闱都可写出它的华彩来。你看,乖顺的牛羊是可以在畜栏里的,但追风的骏马和大鸟就可以去原野,去栖息在一朵白云上面。说到底,文学终归落实在怎么写能够抵达平常中的诗意才是首务。而在《紫禁城魔咒》这部作品里,我读到的是一种奔腾放肆的文字,读到的是平常中的诗意。我不止一次地说,我热爱于写作中的不顾一切。说的未尝不是此种亡佚的想象与活力。我欢喜于这种野心。” 内容推荐 1993年春天,在北京一家医院里,因时常看见鬼魂的那拉溺水得救,医生华文试图以侵入意识的方式治疗那拉的心理疾病,却被那拉步步引诱,并身不由己地带进了100年前的紫禁城…… 而女主角那拉的附体鬼魂珍妃则为我们打开了一个亡灵世界。 在紫禁城这座童话般的宫殿里,光绪皇帝醉心玩具,皇后在偷吃大殿木头,瑾妃正在无可挽回地变成饕餮,安公公将太监们的灵魂装进瓶子里,而遭慈喜重罚的珍妃,却迷上了摄影,误闯迷宫,并结识了靠收集故人亡魂度日的大公主。 作为慈喜的心腹女官,大公主受命监督绮华馆的织造事宜,却不知,每件衣服的花形设计都是一则死亡诅咒。而紫禁城最核心的诅咒和邪灵却掩藏在庞大而颠倒的地下绮华馆。大公主无知地参与了那场令父亲恭亲王惨败的决斗。 在桃花疯狂绽放的7天里,大公主收藏的亡灵一一重现,帮助珍妃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被诅咒的世界。而珍妃和光绪捆缚于那则遥远的诅咒里。 在探明了紫禁城最大的秘密后,珍妃终于唤醒光绪,破解发出诅咒者为三百年前的叶赫公主。光绪与珍妃召唤黑萨满进入地下紫禁城,经过一番恶战终于击败邪灵解除诅咒。但结果未能为光绪与珍妃的命运带来改变,珍妃被慈喜投井处死,而光绪遭到囚禁瀛台。 在幽禁的漫长岁月,光绪终于借助幻化的蝴蝶羽翼与慈喜同归于尽,蝴蝶带着光绪回溯到300年前,见到了正卧在石头上做梦的叶赫公主。诅咒的故事由此启程。那是叶赫公主与努尔哈赤的一场错综难解的爱情往事。 最终,华文未能走出被诅咒的紫禁城,在那片无时间地带化为海水时,他奋力将那拉推上了海岸。那拉获救了,但那些亡灵的影子一直跟随着她,那拉接受了亡灵同生共存的事实,并学会了与那些喧嚣的声音和身影和平相处。 本书作者隐居山中6年完成此书,以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笔触,向我们展现了百年来中国文学罕有其匹的想像世界。在令人颤抖的阅读体验中,您将亲历般感受世上最奇异、最残忍的宫廷生活,目睹最伤心最美好又最绝望无助的伟大爱情。其主旨意在表达恨是一座迷宫,爱是唯一的出口,唯有爱,才能将我们拯救,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作者简介 在与紫禁城遥相对望的一座山中,隐居着一位才华横溢的传奇女作家,她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历时6年潜心创作,终于完成了《紫禁城魔咒》三部曲。小说正式出版前,打印稿在作家圈广泛传阅,引起震动,好评如潮。简千艾究竟是谁?时至今日,仍是谜团。这位被媒体称为中国最具想象力的神秘女作家,传闻她和三只猫隐居在与紫禁城遥相对望的一座山里。 ================= 昨夜,我梦见自己变为一只蝴蝶, 翩翩游玩,好不惬意。 俄然醒来,我还是原来的庄周。 我浑然失迷,不知是我梦到了蝴蝶, 抑或,我本是蝴蝶的一场梦? ——《庄周·齐物论》 自序 在为《紫禁城魔咒》定稿的一个晚间,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想起初来北京时,背包里装着的三本经书。这三本书放在书格中,除了纸页发黄,差不多还是先前的样子。一本《白话庄子》,一本《白话金刚经》,一本《英美名诗一百首》。最后一本亦可称为外国诗经。这是命运的暗示。很多年以后,我恍然悟出,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紫禁城的故事,是从我将三本经书放进背包的那一天、那个时刻开始的。那时我背上背包,穿过夏天,风雨兼程,对日后的写作,对更为遥远的紫禁城魔咒,根本一点都不知道呢! 我十分确定,《紫禁城魔咒》的写作,是从2009年5月1日开始,到今年5月定稿,刚好4年。时间很长,我想,如果写作之初,我若知道这本书需耗时4年,恐怕会止步不前。但恐怕不止4年。在翻阅当初为此书购置的资料时,我发现,有本书,扉页上标有“08年2月”的字样。这行小字颠覆了我的记忆,拉长了我与此书共处的时间。我不曾想过,会与一本书共处这么久。不会的,不会是5年,真正的写作,应该是4年。在写作的4年里,《紫禁城魔咒》最初的名字,是《叶赫那拉》。是叶赫那拉这个名字陪伴我,推动我,消耗我。动笔后,我放下它,大约有半年之久,断续,又放下,有时一月,有时一周、两周。写作一旦放下,就是空白。写作随时面临中断,许多事、生活,力图将我推向写作的反面,使我反抗写作,想要回到平庸里来。 从动笔伊始,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故事。为了看清整个故事,我不得不动用许多文字、章节,追上它。我对故事和写作怀着好奇。我跟在故事后面,不知道写作的终点在哪里。这种情状,犹如在大海里独自漂流。我时常想逃离大海。我抛出许多漂流瓶,人物,帮我寻找正确航线。每一个岛屿都是陌生的,我经过它们,缓慢地,写作在靠近最后一块陆地。 故事终至真相大白。 我时常想,是谁在推动写作,使写作取胜,最终迎来飞翔? 不是我,我确定,是写作,是写作本身。写作通过我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你是否能让它飞起来,让写作,让文字,让它起飞? 写作问我,我力图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答案在写作里。那双飞翔的羽翅也在写作里。 我回答了写作的问题,在漂流中实现飞翔。我没有预设的故事,没有人物,任由写作带领,抵达真正的写作空间。飞翔。在《紫禁城魔咒》第十二章,最后一个大故事,我终于无拘无束,顺应了写作,满足了写作。我驾驭写作,在暗黑与朝霞中并进,只为回到梦的开端,魔咒开始的地方。 那也正是,我将《白话庄子》,将《金刚经》,将《英美名诗一百篇》放进背包,独自启程,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时刻。 这漫长的篇幅,美与想象,我愿归为《庄子》。时间的概念,我要归入《金刚经》。小说的形式,我要归于《英美名诗》,它引发和预示了我后来的阅读。小说的结构,类似打开的中国盒子,里面又放着一个盒子,排列着更多的盒子,每个盒子,都是奥秘与礼物。这些,我要归由故宫的建筑群落。 尽管,我已经用写作回应了庄周,我还是愿意以一首诗歌,再次传递敬意。为了美和自由。 《蝴蝶》 我皮肤下裹着一只蝴蝶。 我手心里捂着一只蝴蝶。 我指甲里有一只蝴蝶在跳舞。 从一块石头飞至另一块石头。 我脚底压着一只蝴蝶,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 我衣服里藏着一只蝴蝶,跳动着,轻拍翼翅。 花盆里,我种了一只蝴蝶,它要喝水时,就喂它水喝。 树枝上,也放好一只蝴蝶,每天早上,7点23分56秒, 准时讨要十三又五分之一的黍米。 米总是新的,像天空一样。说着话儿,蝴蝶来来往往, 说着话儿,蝴蝶睡去,又醒来。 我皮肤下裹着一只蝴蝶,手心里攥着一只蝴蝶, 你想看时,它已飞走。 简千艾,于2013年5月 第一章返魂 “没有人相信我,有时我也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可我看到的不是幻觉,都是真的。我不会欺骗打算帮我的人。爸想帮我,却不肯相信我。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每个人都以为是这儿出了问题。”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他们说我妄想,过度沉迷幻觉。可是,医生,我起誓,我说的,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没有一点儿虚假。” “你是说,你看到了鬼?” “是一个水鬼。” 返魂 醒来后,我看见我的身体,像一块打湿的布,平摊在狭小的活动铁床上。五六个穿白衣戴口罩的人围着它。我的身体看上去很小,忽然间缩小了,我睁大双眼,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反射周围的影像。事实是,我正漂浮在我的上方,注视着自己。 从现在的角度看,我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洁白的床单上,像盛开的菊花。我的肤色变得很白,若是没有黑发的衬托,我几乎要消失在床单的白色里。我的轮廓浅浅地从一片惨淡中浮现,很像一幅刚开始绘制的水彩画。 当我离开身体,向上飘去时,并未感觉到与身体分离的痛苦与挣扎。这很奇怪,我没有努力挣脱身体,而是从身体里脱落了。与我一直以来的经验不同,我没有掉到床铺以下,相反,我向上飘去。我的漂浮没有分量,没有压力,没有局限,甚至,没有轻松感。现在,除了自由,我一无所有。房间朝南的窗户只打开了一个小缝隙,我想从那里飞出去。不,我其实并没有想飞的想法,是飞翔带动了我。飘浮在房间上空,以接近气体的方式悬浮着,我甚至没怎么担心。医院的味道太浓了,许多人的呼吸和药水重重的气味儿也没能拖住我,倒使我离缝隙又近了一步。不过,我碰到了一个金属圆形物,是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在这个地方耽搁了一下,顺便俯视整个房间。我忽然惊诧起来,我的嘴巴张得老大,这难道就是死亡吗? 这就是死亡。 可我还没来得及过二十岁生日。 我停下来,依偎在光亮的金属灯架上,出神地望着自己。 她也望着我,我在她的瞳孔里,是一个微小的光斑。 这么真切地看见自己,还是第一次。如果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死亡,那么我应该回去,立刻回到躯壳,阻止死亡。虽然意识到问题很严重,我却只是转了转脖子,并未有所作为。脱离让人焦灼的疼痛,那些无边的痛苦,让我放心。是否要再次回到躯壳,这件事值得考虑。我一下子就了解了为什么有人在一瞬间就会死去,有人却是缓慢地徘徊在死亡里,还有人会死而复生。 如果人们知道死亡原来如此轻易,那么人们将不必惧怕死亡。就像现在的我,并不急于回到躯体中去,而是第一次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看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一群白色的人围着我。 这是医院的急救室,人们在我浅浅的轮廓里插入一些管子,一些金属夹子,一些奇怪的仪器。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目标全在我身上。然而人们不知道,我并不在那里。因此,任由人们怎么折腾,我却是无动于衷。一个离我最近的声音在指挥。从水泥地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移动氧气罐时沉重的摩擦声,旋转升高床铺的咯吱声,传遍我皮肤表面的电流声,护士敲碎小药瓶的声音,输液器里轻微的滴答声,这些,我听得十分真切。不过,这些声音都在一齐变慢,在一种热度里膨胀发软,成了烟雾。 离我最近的男声,在按压我的胸膛。浅淡的轮廓里,一双红色的手不断起伏。声音在远离我。周围蚂蚁一样的人渐渐停止了各自的动作,表情趋于平静,只有这双红色的手,还在有节奏地持续向即将消失了的轮廓内部,按压下去。 人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侵犯我的,我在半空中想。可我不在那里。她是那拉,红色的手不断碰触她,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将她毫无遗漏地暴露在人们的视野里。在红色双手周围集拢的眼光已经分散,分散在那拉身上,蚂蚁们放弃努力,将目光投射到这身体固有的特质上来。她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她即将消失的轮廓,这从未显现过的曲折身体的光线,那拉,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有人开始劝说华医生停下来,没有救了,屏幕上那道延伸的蓝线,只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起伏,跟一条直线并无区别。华医生紧盯屏幕,还在机械地用力。他来不及看一眼患者。当他再次抬起手臂,手碰到了那拉脖子上的项圈,一颗硕大的珠子,连同12颗小珠子四散奔离,从床单上滚落。房间里安静下来,珠子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蚂蚁们的眼神不自觉尾随声音而去,只有那双红色的手并未受到影响,还在以固有的节奏一起一落。 我最先听到了那声音,像一串好听的音符。我将视线转向窗户,窗外柳条随风舞动,洁白的柳絮自由纷飞。这是1993年温暖的4月,这个特别的一天,将只与我有关。柳絮雪花般飞舞,却并不落下,只在低空盘旋。在柳絮营造的白色风景中,我看见爸高大的身影和妈瘦小的身形。他们一路小跑,在白色的飞花中冲出一条小径,一直冲进医院急救室的屋檐。柳絮不动声色地弥合了他们身后的空隙,我听到了他们临近的脚步声。我想加入柳絮那样无目的的飞翔,南窗的缝隙又被风吹开了一些。只是几秒钟,我在瞬间的迟疑里,还是看见那颗珠子弧光一闪,向着幽暗的角落滑去。 我睁大了双眼。 如果有人留意,会发现那拉浅浅的轮廓里开始起了变化。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紧张,还有逐渐增强的近乎贪婪的欲念。哦,不!我发出一声叹息!我强烈地感到,我身体里一个重要器官遭到了抢夺。别动它,它是我的!我向下俯冲,伸开手臂,阻止那颗滚动的大珠。哦,不!我叫道。然而,我被抓住了,被有形,被确定的形式围困。我被迫呼吸,感受到实在的限制沉重而疼痛,我跌入肉身,虚脱感在体内蔓延,难闻的气味哽在喉咙里。我必须将这气味吐出去。我真的吐了起来,一些液体从我半张的嘴里流淌出来。 气体状的我消失了,飘浮在半空的我坠落,与身体合二为一。我活了过来,我的声音像喘气与叹息,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把它还给我!” 华文 华文医生的双手,在屏幕上蓝色直线出现剧烈起伏的同时,停了下来。他用力按压的心脏已经复苏。尽管,那颗心,曾像扩散的涟漪趋于平息。在过去的一小时里,这颗心只有些微弱的起伏。是华文的双手不停按压,才使它显出微弱而被动的起伏。这一点足可忽略的动态,只是对华文勤苦劳作的一点回报和鼓励。越到后来,华文回忆当时的情景,一小时,持续一千八百次按压,老实说,他不是对这颗心脏绝望,而是对时间,对无休止的按压下,茫茫无际的时间,感到绝望。 华文近乎虚脱,想找人替换,可就是无法停下来。 他皱着眉,双眼圆睁,屏幕上那道蓝线,在他眼前扩展为一条宽阔的道路。他正顺着这条新辟的大路奔跑,气喘吁吁,挥汗如雨。他无法停下来。地平线近在咫尺,道路源源不断,朝他涌来,他无法停止。这种情状只在梦里出现过。华文喘息着,喘息声覆盖了周围同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只有脚下这条向前伸展的青灰色水泥路。他要阻止它继续延伸,他意识到,再奔跑下去,他会崩溃。这是疯狂的,在这一小时里,他的双臂和意志,一直被一股力量左右,他被封闭在这股力量里,像一辆失控的跑车。华文无法预见这辆跑车会撞到什么,他只是越来越不安和焦虑。这是一场梦魇,他对自己说。他还对自己说,求助吧,向你的同伴们,他们就在旁边。可传进他耳朵里的,依然是自己的喘息声,无休止的、单一的喘息声。他无法求助。 究竟是屏幕上突然起伏的蓝线惊动了华文,还是恢复生机的心脏,那铿锵有力的跳动,使他从无望的奔跑里苏醒?是空气紧张到刺耳尖叫,还是一颗大珠子滚动时清脆的声响,使他从梦魇般的失控里得到解脱?是同事们的欢呼声?他们从未经历过类似事件,一颗静止的心脏,会在停跳一小时后,重新跳动。不过,这欢呼声稍晚些,该是在珠子的声音和被救者的叫声之后。再后来,一声苍老凄厉的喊叫从急救室外传来:“那拉啊,你不能走……那拉,我的女儿……”这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显然老妇人从医生的表情中读到了女儿获救的消息。是老妇人的声音,将他从可怕的境况里唤醒,虽然他对这类声音并不陌生。 华文在几种可能里难以判断,它们几乎同时发生。华文明显感到,随着患者的心跳,曾控制他一小时之久的神秘力量骤然消散,好似一股血液抽离,他体内余下的,只有凉意和空洞。华文双腿发软,向下滑去。同事们搀起他,让他坐在一张磨损的折叠椅上,替他抹去满脸的汗水,拍打他的四肢,按摩他僵硬的肌肉,使他从过度的紧张中恢复过来。 华文表情僵硬,眼光投向被救的溺水者。在按压她的胸膛时,他触到的滑腻和柔软,像丝绵与沙砾。他虽是奔跑在蓝色水泥路的直线上,却深一脚浅一脚不断陷落。他一直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他看到了一幅图画。只有几秒钟,却印在他的脑海里了。 图画里躺着一个少女。少女是苍白的,潮湿的,虚弱的,却没有损害她的美。让人发冷的美,犹如一道寒光,照亮了周围人的脸孔与房间的角角落落。一双干枯的老妇人的手正用一件衣物裹住她,将她全部遮掩,藏在厚厚的织物下面。但是已经晚了,这样的形象,已经泄露无疑。不仅华文看见了,同事们也看见了,忽然间,大家都像深感羞愧似的,纷纷将目光转向别处,好像他们的目光不配或损伤了视线里的形象。 被老妇人称作那拉的姑娘,眼里满是发烧病人才有的迷乱和狂热。她环视四周,目光集中在一个护士身上。护士从靠墙的床下捡起一颗大珠子。那拉的目光死死缠着她,直到护士将珠子放在她伸出的双手里。她捧着那颗珠子,眼光发狠,敦促护士去捡起另一些小珠子。她捧着那些珠子,迷离的眼里,纷乱躁动的神色渐渐消失,目光变得清明,人也安静下来。华文想,现在这副神情,才与她相吻合。 患者被送去普通病房做常规检查,如无大碍,很快就会被家人带走。华文的目光被同事们忙碌的身影阻挡,女患者在他眼里消失了。他有些失望。参加急救的几位医生,还在为刚才那件不可思议的事兴奋着。 “要是有台摄像机就好了,这次抢救值得记录下来好好研究。实在让人惊叹,应该列入教材,经典案例,经典案例……” “我刚才看华医生那股拼命的劲头,就觉得要出大事,原来华医生有先见之明,知道会发生奇迹。”有人拍拍华医生的肩头,“我本来想换换你,可看你那股劲头,好像谁要换你,你就跟谁急。华医生,奇迹,奇迹!” 所有的声音,听来十分遥远。我太累了,华医生想。他从同事围起的圈子里站起来,勉强挤出笑容,一言不发,离开急救室,上楼梯,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尽头处自己的办公室。他拧开水龙头,用肥皂洗手,将脸浸在水中。他自言自语,才4月天气就这么热了?他用毛巾揩干净脸和手,一下子躺在靠窗的行军床上,精疲力竭,却十分清醒。不错,这是一个奇迹。自打他从心理科“借”到急救中心,三年了,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当然,很多人活了下来,另一些人因抢救无效死去。一般而言,心脏停跳三四分钟就很难救活,施救半小时后无效就该宣布死亡。她已经死了,原应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可她活了过来!她,名叫那拉的女子,让华文后怕,也让他迷惑。他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受到了打击,她重新跳动的心脏,在他的虚弱感上又添了一重沮丧。他知道自己并未创造奇迹,是奇迹通过他发生。那拉,奇迹的源头,恍如瞬间自燃的光斑,他模糊觉出,她来自不同的地方,来自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寒战的地方。他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他依然懊恼,绝望感还没有完全褪尽,此刻,又添了些隐隐的恐慌。 那拉 我的皮肤里到处是浮冰与积雪。我需要融化这些寒冷,还要使寒冷发热。这寒冷与我沉在水下时不同。在水下,寒冷无法呼吸,寒冷像一副厚盔甲锁着我,无法逃离。现在,寒冷,是可以呼吸的。将暖和的空气吸入,将冰和雪呼出。呼吸。我不由自主努力呼吸,好让身体里的冷气快些跑出去。然后,是强烈的光。我因为一束光渐渐恢复了形体、重量与颜色。我回来了,尽管我拒绝,但这感觉真的很好。寒冷后面跟着虚弱。虚弱的感觉也很好,能让我沉沉地躺在“我回来了”的好感觉里,一动也不想动。 我躺了很久,紧闭双眼,享受渐渐增强的暖意和明亮。我知道妈刚将被子的一角拽好。我还知道此时妈背对着我,在跟一个护士交谈,问注入我体内的药水名称。护士理顺塑料管线,让药水滴得慢一些。我浑身酸楚,什么也不想说。我不想惊动她们,引来她们的目光。在她们不注意我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 “它”在离妈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它”还在,在床的一角。白天,“它”很淡,像件褪色的衣服。至于“它”身上的衣服,“它”一直穿着一件湿淋淋的长袍,像刚从水里走出来。所有的衣褶下垂,水珠从袖口衣襟和袍边滴落着。深夜,我听到过这些水滴的滴答声。湿长袍紧贴在“它”身上。 它是一具女人的尸身。我从来不会用“她”来称呼它。我知道,我和它属于两个世界。我属于光明,而它属于黑暗。即便,它常常不合常理地出现在我的世界。 无法辨认,那是件什么颜色的袍子。原来的颜色褪尽,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样式是过时的旗袍,长及脚踝,有些地方撕裂了,有些地方破碎,露出衣褶里的皮肉。它是雪白的,又是破损的。紧贴在它身上的衣服,不过是块裹尸布。这块糟糕的裹尸布里,雨水总也流不完,总在一滴一滴敲打着我无眠的长夜。 它还在,这不是幻觉。它站在床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让我知道,它不会放过我,即便我躲在水里,藏在医院和人群中,即便我不呼吸,闭上眼,心脏停跳,它都在。它会随时尾随我,看着我。我是它的囚徒。我想过了,总有一天,我会如它所愿,变成它,穿着永远滴水的裹尸布,失神地转动眼珠,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徘徊,叹息,愤怒,咆哮,制造伤害和哭泣。今天,我差一点变成它,差一点,便不能再用“她”称呼我。 怪物。不,它不是怪物。尽管我一直不愿说,可那是一个鬼魂。 它就是跟随我三年的鬼魂。我对它的恐惧变成了愤怒。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会因愤怒而吼叫,无论何时,只要我身边有能抓起的东西,我都会向它投掷,只为击碎它那副可怜的、让人厌恶的怪模样。但它那副怪模样永远不会破碎,它不躲闪,眼睛也不眨一下,无辜而悲哀地盯着我。我是愚蠢和可笑的,我的愤怒。它在我眼前嘲弄我,嘲弄我的反抗多么无效和幼稚。它也会离去,变淡,碎屑般散开。有时,它消失在一面墙里。我只看一眼,就知道我的努力都失败了。我心里的愤怒陡然剧增,我的失望粉碎了心里与它抗衡的希望。就像现在,我一面拿起床边的一瓶罐头掷向它,一面却觉得,我所有的力量已经在看见它的时候瓦解了。 我没有举起罐头瓶,也没有发出愤怒的尖叫,相反,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趴在床上,使出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劲头,弓着身子,铁架床随着我上下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得向人求救,不是因为呼吸困难,而是得有人帮我将那可恶的东西赶走,将它关在铁笼里,手和脚都捆起来,用铁链拴牢,用符咒,用许多我不知道的经文锁住它,让它永世不得超生……是的,我在心里诅咒这个鬼魂,我要用各种办法制服它、赶走它、消灭它。该死,该死,快来,救我,你们,你们难道什么都看不见吗? 没有人看见它。护士们全都回头盯着我,却并不帮我。她们手里稳稳捧着盛针管药瓶的白铁托盘。她们声音很轻,眼里盛着冷漠的光。有新病人被推进这间病房。是个小女孩,腿上打着夹板,抽泣着,年轻的妈妈皱着眉头,一只手搭在小女孩肩上。她们缓缓走近我。她们望着我,目光为何如此冷漠?而它正从她们身边向后退去。它不慌不忙,伸手,将直直垂下的头发掀向另一边,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肤和伤口,淡紫色的,一堆腐烂的花,夸张地挂在脸上。 它与冲进病房的爸擦肩而过。妈慌乱的双手使劲抚摩我的后背。我咳嗽的时候,抚摩或敲击后背是妈唯一能做的事。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我大部分视线,我还是能看见它从爸背后投来的目光,冰冷的,嘲弄的,无辜的,悲哀的目光。快滚开!在剧烈的咳嗽中,没人能听清我在喊什么。其实我什么也喊不出来。我在呕吐,除了吐出几滴又腥又苦的胆汁,什么都没吐出来。我的胃是空的。它消失了,无影无踪。咳嗽平息,我的呼吸重新顺畅。血集中在脸上,我满脸通红。妈拿一块湿毛巾揩去我额上的汗珠,爸忧心忡忡,望着我,手里攥着医院的各种单据。而我,依然警觉地向病房的各个方向,搜寻那湿淋淋的水鬼,看它是否还躲在别人背后,用空洞、潮湿的眼,望着我。 病症 华文从一本厚书上移开手臂,向后靠,身体伸出灯光以外。他习惯在晚上研究心理学课题。一直以来,一篇无法完成的论文让他忧心。论文的题目是《论恐惧与妄想》。从读医学院开始,华文就在研究恐惧和在极度情绪状态下产生的妄想。他原来的专业是神经内科,在神经内科工作两年后,他重返学校,将自己的专业调整为心理学基础研究。他原本计划带着这个课题在医院边工作边完成。他很需要临床经验。自他来到北海医院新成立的心理科室后,他和他的科室就一直闲置着。原因在于缺乏患者。他的心理科门庭冷落,他知道其中的原因,一是科室刚建立,一是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所谓的心理问题。门庭冷落造成了华文在医院的尴尬处境。他时不时被通知,到急救室帮忙,好在,当心理医生前,他曾是一名不错的内科大夫。 身后书架上堆放着几年来搜集的心理学专著,只有回到这套两居室,华文才感到自在自如。他不再是被称为华医生的职业角色,在这所房子里,他是将心理学当作爱好与研究方向的学者华文。 房子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装修风格。 天花板用复合材料做成螺旋形,客厅的墙壁用深褐色的木板包裹。卧室和书房的墙壁都用花卉图形的丝质壁纸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90年代初,还看不到后来流行的落地窗,窗户的大小完全出于通风保暖的实用目的。窗子下方,是铸铁暖气片,暖气片也用木片包裹起来。华文并不喜欢这种酒店式的装修风格。房子的主人显然不是华文,而是放在客厅里,假壁炉上,一张合影里的人。他站在华文左侧,西装革履,满面笑容。他是华文的大学同学,在装好房子后就去了德国。他认为将房子交给像华文这样的单身汉照看,总比交给蜘蛛、虫卵、老鼠、灰尘,所有这些看不见的腐朽力量,要好得多。 与好友在照片里表现出的饱满信心不同,华文眉头微蹙,表情淡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子稍稍倾斜。照片中的华文尽管冷峻,多少还是带点儿孩子气的装腔作势。 二十八岁的华文,在北京有五六年的居住史,可还是个标准的外乡人。华文自认为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外表闲散,漫不经心,内心严谨、热情。他用自己接近冷漠的外表包裹这种热情。华文有了解伤害、了解心灵不解之谜的热情。的确,这就是华文的热情所在。 下午,找来科室道谢的女孩儿的父亲,说出了溺水者的秘密。 “她的情况说起来比较复杂。”这位父亲顿了一下,显出被某件事长期困扰的表情,欲言又止。“这孩子,有点神经衰弱……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孩子近三年以来,情绪一直不大稳定。她现在休学在家。她病了,出了些问题,我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或是她看到了什么,总之,她时常自言自语……甚至,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一开始她总求我们帮她赶走水鬼,可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后来她不再尖叫,也不跟我们交谈,怕我们送她去精神病院。” “她现在情况好吗?” “近来……,她的情况还比较稳定。我本以为她安心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返校,不想发生了这种事。” “您是指她意外落水这件事?” “实不相瞒,我觉着,这不是一次意外。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北海公园,为什么落水,整件事很古怪,不像是意外……她是被划船的游人救起的。” “您……没有问过她?” “她现在很虚弱,直接问怕又刺激她。得缓些时候。” “您刚才进来时,没看见门右边的牌子吗?” “什么牌子?” “‘心理治疗室’。我其实不是内科大夫,而是心理治疗师,我叫华文。如果您认为您女儿有心理问题的话,我建议您,不妨带她来我这里做些调整和治疗。” 对方并不高兴,望着华文,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说:“我会考虑的。” 医院里,那拉坐在靠窗的床铺上,低头看着自己交织的双手,长发散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她先是看到一双明亮的皮鞋,接下来是烫得笔直的裤缝,一件褐色薄毛衣,最后是一张轮廓清晰的脸。他的眼睛很亮,短发,下巴上有一个明显的小坑。我在哪儿见过他。那拉想。 华文脱下白大褂,从办公室到病房,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开口询问。那拉的父母有意避开,旁边床位上的小女孩睡着了,女孩的母亲在门外的走廊里活动腰身。他们将一个空旷的病房留给了华文和患者。 “是我爸让你来的吧?” 那拉直截了当,仰起的面孔,在黄昏的光线里熠熠生辉,让人心惊。华文被刺痛般退了半步。他清清嗓子,暗自鄙视自己。 “怎么样,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爸会向每个人求救的。” 那拉垂下眼皮,随即又直率地凝望华文,在他眼里搜寻着。华文觉得他很难和她一直对视下去。他拉把椅子,坐在对面,伸手测她右手的脉搏。她的双眸紧紧抓住他,眼里绝无普通女孩子常有的羞涩。 她面无表情,紧抿嘴唇。 “我应该向你道谢,是你救了我。” “别客气。”华文笑了笑,“你的脉搏很正常,气色也很好。”他打算移开手,和她闲聊几句,让气氛轻松些,不想,她使足劲儿一把抓住他。 “帮帮我。”她说。 她长长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有些吃惊,一时无语,只是望着她。 “没有人相信我,有时我也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可我看到的不是幻觉,都是真的。我不会欺骗打算帮我的人。爸想帮我,却不肯相信我。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每个人都以为是这儿出了问题。”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他们说我妄想,过度沉迷幻觉。可是,医生,我起誓,我说的,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没有一点儿虚假。” “你是说,你看到了鬼?” “是一个水鬼。” 华文让回忆停在“水鬼”这个字眼上。患者那张亮闪闪的面孔,似乎就漂浮在他周围。他四下望了望,觉得有人在注视他。是窗外树木的影子。水鬼。无疑,这是妄想症或人格分裂。患者确如其父所言,病得不轻。但是单纯从患者的言谈分析,她的逻辑,她希望被了解的企图,都看不出破绽,只是在说到“水鬼”时,谈话才变得荒谬。可若将水鬼换作张三,李四,患者所说的每句话都与常人无异。没有人能分析鬼。患者用妄想置换真实。这种现象,大都源自创伤记忆。这类患者的逻辑和讲述能力都很顺畅,但讲述的事往往荒诞不经。患者用象征性形象隐瞒了真实记忆,以此逃避真实记忆的伤害。创伤,使患者借用不同的形象,或从自身人格中分化出另一种人格,来分担无法承受的记忆。 华文再次回想患者的眼睛。在说到水鬼时,患者的眼眸骤然加深,似一团潮湿的雾,掩没了意识,使她在瞬间跌入深渊。华文唤她的名字,将她从失神迷离中拖出。华文认为这是精神的凝聚反应,因精神过度紧张而令幻象入侵。 但是,那双眼睛依然是可以交流的,那不是一双沉浸在个人世界、只反映自我情绪的眼睛,不是变幻不定,被内心的狂躁与无法控制的思绪所控制,只被动地映现狂乱与沉迷的眼睛。她的眼睛并没有失去常人清醒的光泽……她和精神病患者的眼神是不同的。她不像他们,对外的窗户完全关闭,眼里只流露出来自精神神秘园地的信息。那些信息,像一团死水,因凝固,不流动,变得腐败、混乱与浑浊。 那拉的眼睛是醒着的。 这很矛盾,直觉和分析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华文用力将指尖从前额向脑后拢去,起身,推开门,眼前,那拉坐在医院的铁架床上,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向她走去,却觉得与她离着相当远的距离。她一直在后退,即便,他触到她的脉跳。华文自觉无法缩减这个距离,她在另一个地方。他被她所在的地方隔开了。而那地方,孤独,冷清,向四周散发寒意。除了脉搏的跳动,他还触到一丝无法抑制的悲伤,使他的心为之一紧。 华文推开的,是书桌前的窗户。黝黑的夜色像一张透明的网,在他面前张开。黑夜是紧密的,松动的,带着诱惑般的弹性。 净园 净园不为人所熟知,在于它的隐蔽和陈旧。净园处于北京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胡同四通八达,连接着巷子外的车水马龙。由于地处深巷,加之园子里茂盛的树木,爬满围墙和建筑的藤蔓植物,使这个庭院多少有些恍然隔世之感。 老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文化大革命”期间,那兆同被迫搬出老宅。有一阵子,净园不断更换身份,革委会,幼儿园,居委会,甚至是房改所。在经过无数次申诉和无以计数的手续后,那兆同重新收回这所旧宅,努力使它恢复旧貌。80年代后期,净园已颇像一所私人博物馆,那兆同也已是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以明清家具为主要收藏。 那兆同花费十年时间,逐渐使净园变成了一座古董。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绕过大门口那道高大的影壁,往里走,原来是一个私人性质的未公开的博物馆。这是一座两层楼的西式建筑,拱形回廊,灰色斑驳的砖墙,宅子上随意的一个雕花细节都在告诉来访者,这是一处跨越了晚清与民国的老建筑。 净园对面是一所研究机构的后墙。从墙里伸出一棵老银杏树的巨大树冠,似乎有意于将两面分属不同院落的围墙加以连接。它的右侧是另一条胡同,与门前的巷道汇合,然后在两个院落之间终结。这样,净园无疑成为了一座独立,或者可以称为孤独的建筑。1963年冬,那兆同有留洋经历的父母双双上吊自杀。那兆同搬出净园,表明与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划清界限。这所房子由革委会接管,他自己接受劳动改造,去了门头沟劳改农场。在农场里,那兆同认识了他的妻子,农场干部的女儿苗秀娥。 重返老宅后,那兆同一直想让净园回复到他记忆中的庭院。在拆除了各种过渡时期的围栏、隔断、搭在园子里的简易房,净园一天天接近他的理想。屋子整理过了,旧家具放在里面。一天,在擦拭一面前清花梨木梳妆台时,从镜子里,那兆同发现,几乎是一秒钟的光景,那拉长大了。她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她如此陌生。她轻快的脚步声,快活的语调回荡在这处老宅子里,着实让人愉快。 那是三年前的景象了。除了妻子的唠叨,那兆同靠在新收的家具上,心满意足,觉得生活真的已经没什么缺憾。他继而想到,那拉就要过十六岁生日了,一件什么样的礼物才与她逼人的青春朝气相配呢? 在那拉十六岁生日这天,那兆同将一个项圈送给女儿。项圈上的小珍珠是他自己配上的,重点是,项圈上缀着的那枚大珍珠。珠子是老物件,不久前刚得到,就仿佛天遂人愿,他确认他刚好想要这么件东西。他亲手将项圈戴在那拉白皙的长脖子上,这珠子与她的肤色、她乌黑的眼睛相配,都是最合适不过的。他还没有仔细考证过珍珠的出处,他直觉它价值不菲,他心里希望那拉每时每刻都戴着它,鉴于它的贵重,他又告诫她好好保管,只在重要日子佩戴,最好藏在衣物下面,绝不轻易示人。 好光景总是转瞬即逝,生日后没多久,那拉开始幻听幻视,更别提这次的意外落水。 在那拉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接近黄昏时分,那拉的妈妈坐在净园西墙那片竹林下,将已经发黄的、落在地上的竹叶,一点点收进脚边的垃圾袋。 她动作缓慢,心不在焉。她没有将目光移向楼上那拉的房间,而是安静地望着丈夫继承的这座房子前的花园。落日的余辉照亮了这栋幽暗的建筑,此时的净园寂静无声。一直以来,为了打破这种寂静,他们习惯将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新闻联播、天气预报是那兆同必看的节目,净园的寂静里,飘荡着标准国语。但是今天,苗秀娥觉得客厅里闪烁的荧屏微弱有如萤火,国语新闻的语音也格外诡异缥缈,电视的声音并没有为净园带来家居的氛围,反而让整个院落格外落寞。好长时间,不再能听到躲在门廊前几株枝条繁密的木槿里的麻雀和草莺的鸣叫声了。往年它们会在叶丛里嬉闹,在草丛里觅食,从什么时候开始,净园就不再有鸟鸣声,连喜鹊也弃巢而去。这个时间,没了鸟的动静,哪怕是一点点昆虫的叫声也好。只有高大的老槐树和这片青竹,风过后,发出一点微弱的沙沙声。 净园从什么时候被声音抛弃了。 苗秀娥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故意发出点声音,目光停在正对着影壁后砖石路的主厅前。那里放着两口大鱼缸。往年这个时候,睡莲铺在水面上,几尾金鱼也正在悠闲游弋。现在,鱼缸清空,连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井,也用木板和钢筋封了井口。 金鱼是一条条死去的。他们一条条捡出死鱼,那拉尖叫着说,鬼从鱼缸里走了出来。苗秀娥永远记着那声刺耳的尖叫,这辈子,她都没有听到过如此毛骨悚然的声音。而那口枯井,脸色惨白、周身颤抖不已的那拉说,她本来不想告诉他们,但她不能不说,那就是鬼的藏身之地。她不仅看见枯井里有水,还看到了淹死在井里的人。 她像被风吹乱的竹叶,任谁也无法抚平那么多的惊慌。 三年来,他们是在那拉的这些疯话中度过的。净园的每个角落,都曾出现过那拉所说的鬼。门廊的拐角,紫檀扶手椅,厨房,浴室,客厅雕花的镜子,他们从未看见令她惊恐不已的鬼,他们只是从那拉的眼神、表情和狂乱的举动里,知道她正在发病。他们束手无策,等着一场风波的结束。他们无法赶走鬼,也就无法结束她的胡言乱语。那拉的病越来越重了。事实如此,他们却都不愿这样想。 苗秀娥时常满目狐疑地望着那拉的一头黑发,而在那拉发现时,又慌忙转移目光。有时,她情不自禁抚摩她的后脑勺,希望将她的幻觉连根拔去。 已经衰老的离休教师苗秀娥无限疲倦地坐在竹子下,满面忧愁,心绪不佳。花园因疏于照看,草在疯长。她本来是来拔除荒草的,却失去了耐心,觉得这片茂盛的草长在了她的心里。今年,没有谁再有心思照看花园,花木汹涌,失去了控制。这是一种有害的激情,让人生畏。苗秀娥觉得她和丈夫,连同这座老宅,都因为那拉的突然发病,成了前途未卜的老人。 从厨房里渐渐飘出了中药的苦味儿。那兆同坚持早晚为那拉熬中药。西药用过了,但是只要看看那些昂贵药片的药理说明,他们就忧心如焚。副作用太大了,他们改用药效温和的中药。要安神补气,调节身体的阴阳平衡。中医说那拉体质阴盛阳衰,从而导致幻影纷叠。这种解释多少安慰了这对老夫妇。如果仅仅是阴阳失调,他们觉得问题似乎简单多了。他们不仅从药理上,还从饮食上调理那拉。他们让那拉休学,将压力和精神负荷降到最低。他们尽量在家里制造轻松愉悦的气氛,让那拉备受惊吓的精神得到修复。是的,情况似乎在好转,那拉比之前安静了很多,也较少提到鬼。但是,突发的落水事故让他们认识到,情况并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简单。她为什么出现在北海?这是一次意外落水,还是自杀?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拉是会游泳的。 由于难以平息的无奈与无名之火,苗秀娥用抱怨的目光看着这幢老宅。光线转暗,爬满围墙的爬壁虎让本来就暗淡的建筑更显幽深,风过后,凉意重重,她忽然觉得,那拉之所以幻听幻视,都跟这座老宅有关。她闹不清是受那拉胡言乱语言的影响,还是过于疲惫,一时,她觉得让那拉离开这里是对的,所有老宅子都是鬼魂出没的不祥之地。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当初费那么大劲争回来的房子,现在却鬼影重重,不得安宁,早知这样,还不如就住在学校的筒子楼里呢,从未听说筒子楼里闹过鬼。 苗秀娥捡起垃圾袋,放弃了整理荒草的念头,将手拄在腰上,站了起来。风湿病让她的双腿痛苦不堪。她从铺着细砖的小径缓步绕到客厅,穿过客厅走到飘出中药味的厨房,那兆同正将药锅从炉火上端离。那拉从医院返回的第一天,他们悄悄商量停药一天,他们需要尽量减少和那拉的摩擦,让她情绪平稳。但是晚饭前,那兆同还是取出草药,早早泡好,守在火炉前,看着药汁在砂锅里煎熬。在吃药这件事上,父女两人每天都要斗争两三个回合。老夫妇坚持不为任何理由和借口所动,一定要看着那拉在眼皮底下喝干药汤。 他们不会将她送进精神病院。 从安定医院回来后,他们决定守着那拉。她的状况还远没有达到住院的水准,他们这样安慰自己,那拉还能与他们对话,她的生活起居也大致正常,除去想象中的鬼魂,她与正常人没有太大差异。然而,他们心里却滋生着越来越多的忧虑,他们将忧虑各自压在心底,但时不时地,他们会想到,那拉,最终会变得跟那些真正疯癫的人一个样子吗? 鬼语者 晚饭时,妈喊醒了我。我一直在睡,却怎么也睡不醒。我还需要两天,才能将该睡的瞌睡都睡完。瞌睡一直积累着,等着一起爆发。一直以来,我想不受惊吓地睡个安稳觉,却从未如愿。不过,现在我知道,“它”累了,我也累了,我被折腾得够呛,同样,“它”也不得清闲。许多时间过去了,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它”和我是无法超越的。死亡。如果死亡能威胁到我,那也一定能威胁到“它”。我就是那只寄居蟹的外壳,若是外壳损坏了,里面的蟹也会跟着倒霉。我是被“它”摧残的对象,同时,也是“它”得以出现的理由。我们相互依存,互相攻击,过着别人看不见,听不到,无法理解的生活。 他们说我病了。他们看不见我说的鬼,就怀疑我幻视幻听。有段时间,连我也怀疑自己病了。当所有人都齐声说你病了的时候,你的确会陷入自我怀疑。在这些异口同声的人群中,不仅有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同学和老师。如果我不在英语课上大声吼叫,如果我不是极无教养地对老师说,“快把你的衣服脱掉吧,那上面沾满了溺死鬼的口水”,如果我不向什么也看不到的虚空投掷触手可及的书本、纸张和笔,并发出刺耳的呼叫——这一切都太过分了,为我赢得了无法更改的恶名。他们叫我鬼语者。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的人。 客厅里,他们像往常那样坐着。我的父母坐在各自的扶手椅里,两双眼睛紧盯着我。他们太紧张了。这也让我紧张。我面前照例是一碗深褐色的药水,这是爸的杰作。我皱着眉看了看药碗,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就端起碗喝了起来。我没有病,只是泄露了秘密。如果我能料到,既然并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帮我,那么我就应该隐瞒秘密,隐藏恐惧与愤怒。恐惧与愤怒为我带来了同样的回报,我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他们的恐惧,看到他们因为恐惧我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而生出的愤怒。 如果我能很好地隐藏自己,那么在遭到恶鬼袭击的同时,我将不至于为自己招来别的攻击,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立。 问题全出在我身上,我先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那张关不严的嘴又告诉了爸。我实在不愿意失去爸的信任,但爸相信我是精神出了问题。爸是唯物论者。爸将全部精力花费在古董收藏上,并希望我能沾染一点对这个行业的喜好。爸以自己在20岁就读完三大卷马克思著作为豪。妈是个钟摆,在有神与无神之间摇摆不定,在我和爸之间摇摆。最后,她决定做一个中间主义者,于是,她每天不仅要对着佛像烧三炷香,还要对着国旗飘扬的方向鞠三个躬。妈是新中国诞生的接班人,对红色的东西非常迷信。妈在客厅里挂了红色的灯笼,在平时少人去的房间都摆上红色封皮的《毛主席语录》。妈甚至让我穿上红衬衣,红毛衣。红色虽然让妈安心不少,对我却不起作用。我手腕上戴着红丝线手镯,腰上也围着红腰带。但是红色并不能阻止鬼的出现。色彩对“它”是不起作用的。 我头很痛,眼睛也很涩,可我很清楚,他们在观察我,想从我的脸上读懂,我是发生了严重的精神问题,还是由于神经衰弱导致了幻觉。他们每天都在疑惑中苦恼着,既不能帮我,也不愿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秘密。他们小心地为我保守秘密,拒绝我的朋友探望,也谢绝了他们自己的朋友。他们这样做,全是为了我在某一天恢复理智时,能给我一个清白的历史。他们惧怕这样的现实,即,有精神病史的女孩既无法找到男人嫁,也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他们的忧虑都写在脸上、挂在眉梢。现在,他们在等我说出我为什么会去北海公园。他们想知道,我是否已经无可救药,是幻觉导致我的落水,还是我自行了断,跳了北海。最不可能的解释是,我是意外落水。 我一言不发,无声地咀嚼食物。妈将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些,这么沉重的安静,我们谁都难以承受。我想这么说他们是会接受的,就说,我去北海公园,是为了散心,而我坐着的那块石头,太光滑了,我不小心滑进了水里。至于我无法自救,那是因为湖水下面长满水草,我被死死缠住了。 他们需要这样的解释,他们比我更脆弱。因为他们爱我。我在恶鬼出现时,第一反应就是躲在他们身后。他们抱住我惊恐不安、瑟瑟发抖的身体,却并不帮我驱赶那水淋淋的怪物,他们认定我发病了。糟糕的是,我的表现一定接近疯狂。我只想逃跑,远离恶鬼和它一身阴冷的气息,然而阴冷像寒霜包围了我,使我像一片颤抖的树叶。可他们感觉不到那寒霜般的侵袭。 我在写生课上晕倒过。模特正背着我脱鞋子,那天她来得真早,教室里除了我就是她。我向模特打招呼,问她今天为什么来这么早。她缓慢转过头。她变成了“它”。它的头发向两边分开,眼睛毫无神采睁得老大,一双死鱼的眼睛,皮肤苍白起皱,不断有水珠从皮肤里渗出来。衣服也一样,从混色的袍子里不断流出肮脏浑浊的水珠。我愣住了,我知道空旷的教室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无处可逃,教室的另一扇门被两个大画架堵住了。是的,叫喊没有用,逃跑没有用,我只有将所有能拽到手里的东西向它投掷,我谩骂,诅咒,哭泣,喘息,但是没有用,它将两个瘦长枯萎的胳膊伸向我。我在被它触到的那一刻晕倒了。我用没有呼吸逃避它。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窒息是能解决这一绝境的最不安全却有效的方法。我不断接近死亡,使自己获救。在濒死的瞬间,我摆脱了它。 如果有人能看见鬼魂,是否能帮我?我随时都可能死去,下一刻,下一个小时,明天,后天,下个月,又一个月。我数着从我面前飘过的时间,它们紧紧卡在我脖子上。 我猜,是爸在毫无办法、又担心失去我的忧虑中,向华医生说了我的“病情”。爸意识到小心为我保守秘密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开始向每个可能了解这种“病”的人求教,看看能否获得一点信息与信心。我休学后,爸就这样做了,爸会问得很小心,会将我说成朋友的孩子或者亲戚的孩子。爸不想失去曾有的骄傲,也不想在别人的同情中变成一个可怜兮兮的人。爸很可怜,别人夸赞他容貌姣好的女儿时,他脸上的虚荣和骄傲,已完全褪尽。他一心想要掩饰自己的焦虑。 这都是我的错。我决定向华医生求救。他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惊诧与嘲弄,他听我说话。所以,当他要离开病房时,我抓住了他。帮帮我吧,我说。我活了过来,却并未远离再次被溺死的危险。 他会帮我吗?爸说周末他会来家里做客,也许,他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宴 华文确定是第一次踏入这所宅院,却觉得似曾见过。这是一种含混不清的、类似梦境的熟悉。也许印象来自明信片和电视专题片,或是梦境。大多时候,梦不被记忆,有时却细弱如游丝,在不经意间闪现。 他们没有进入客厅,而是到了书房。 每件家具都很精美,都有一段可以娓娓道来的故事。那兆同向华文介绍占据他书房不少面积的花梨木大画案,华文想,那该是他最得意的藏品之一。然而,从此后的谈话中,华文得知,收藏家引以为豪的东西,却是另一件跳出他的收藏习惯之外的东西。谈话在收藏轶事和那拉的病情之间来回转换。毕竟,这是一次家宴,而非行医。 那兆同拒绝将那拉送进精神病院,也拒绝送入医院的精神科。一旦与这类医院关联,那拉的一生就成了定局,再无更改的余地。在那兆同介绍完三把明朝木椅后,他们的谈话进入了那拉的主题。 那兆同小心避免说到疯狂这类用词。在净园,疯狂、疯子这类词汇已被禁用。疯子这个词汇不适合她。她没有疯,最多受了惊吓,有些心理问题,需要调整。精神病院就是将病人变成一个又一个痴呆与低能儿,如果是这样,他倒宁愿维持现状,甘愿忍受那拉的疯狂。 “这是精神妄想症。具体说,是被害妄想症。”华文直视那兆同。 “妄想?怎么会出现妄想?她从小聪明懂事,得的奖状贴满了一整面墙,她在妄想什么?你能解释她脑子里的怪物,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如果能知道她脑子里的怪物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了大半。幻想只是替代品,是患者借来掩饰、代替她想回避的东西的一个……我们姑且称之为象征符号的东西。妄想症有很多种,有自大妄想症、躯体妄想症、情爱妄想症、嫉妒妄想症等等,表现在您女儿身上的,是被害妄想症。一般而言,它源自爱与安全感的缺乏。也就是说,您女儿用这种方式要求她渴望过,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与安全感。还有一种可能,她也许的确看到和参与了某个恐怖事件,或是目睹过某个场面。这件事如果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她就需要造一个幻想替她承担。” “人么,难免有时会走入一条死胡同,那拉只不过钻进了牛角尖,她会走出来的——缺乏爱?你这么认为?我们将全部的爱都给了她,我们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很抱歉,这个说法不成立。”那兆同尽量轻描淡写。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病的?” “三年前吧。” “三年前,家里发生过什么重大变故吗?或者她自己遭遇过什么意外创痛?” “那年她十六岁。生日后不久就开始出现症状。” “她平时情绪一直都稳定?” “她是个快活的孩子。过生日她请来不少同学一起庆祝,玩到很晚——若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就是那天她过于兴奋,说了很多话,还喝了酒。那天,我们允许她和她的同学朋友喝酒,那天,我还特意送了她一件礼物,这或许也是一个原因——之后几天,她就有些萎靡不振。再后来,开始出现幻觉。” 那兆同有讲故事的嗜好。一旦涉及藏品,必定要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每件东西都是有来历的,这也是那兆同做收藏的乐趣。况且,毕竟,这只是一次答谢餐,不是研讨会。他顺着这件藏品讲了下去。 “差不多在那拉生日前的一周,我得到一件东西。那天天气不大好,有些冷,我觉得有人一路跟着我,从地铁出口一直到中华书局这段路。我停下来看了看。是一个40岁左右非常瘦的男人。我从未见过比他更瘦的人,像根竹竿,满身的骨头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总之,这样一个眼看就要散架的人开口问我,是不是那先生,说他有几件东西想让我看看。他先是从一个小包裹里拿出两三只鼻烟壶,我知道是前清的遗物,但品相并不好,我心想,这个人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看他那邋遢样儿,我很想赶快走开。他大概见我不耐烦,就又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颗珠子。是颗珍珠。是颗老珠。它不该是一件民间的玩意儿,我不敢说是皇帝,但至少该是亲王妃子一类人物的配饰。这颗珠子品相很好,光洁如新,我立刻想到,这正是我要为那拉寻找的礼物。我一直想在她过生日时,送件有价值的礼物。所以,看见这件东西时,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急于得到的迫切,以便和他讨价还价。让我惊异的是,他说他久闻我的大名,这件小东西,他在为它寻找合适的主人,他只是这颗珠子的一个临时保管人,而我,那先生,正是他要找的理想人选,因此,我尽可放心以任意价格收了这珠子。竹竿说出这么古怪的话,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很想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于是邀他在附近的茶馆喝茶。可我并未探得更多关于这颗珠子的信息。竹竿只是说,有些东西,跟人厮守的时间长了,会变得有灵气。这是一件有灵气的东西,在寻找与它相配的主人。我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我看不出比那拉更合适的人选。于是,我将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其实只是很少的钱,我知道远远不及这件东西的真正价值。他接受了。就这样,我几乎白得了一枚珍珠。” 华文对这段故事并无兴趣,不过,还是想起在为那拉做心脏复苏时,不小心碰落的那颗珠子。几乎就在珠子滚落的同时,那拉醒了过来。华文附和着问: “她常戴着它?” “像戴着护身符一样。” 华文坐在餐桌边时,终于看到这一家三口一同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举杯,互相客套。华文注意到那拉的父母是怎样用不间断的话语,用装出来的快乐来为女儿的落寞,为她“不是患者”,尽量营造自然平常的氛围。 那拉,她的父母,有意避免直接谈论她。他们只谈她小时候的故事,谈她的一次意外走失,他们从另一个角度介绍她,仿佛借着回忆过去,他们的孩子就变得像过去一样活泼、健康。那拉,他们没有看到,她待在另一个地方。她看着华文的目光,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是在父亲的提醒下向他道谢的,她的笑容挂在嘴角,却并未在脸上展开。她目光忧郁,她注视他,眼里的黑色渐渐淡化,华文这才觉得,她缓慢地回来了,回到现实的时空里,他又遇到了她直入心腑的目光,像在医院里那样,是可以和她交流、交换看法的目光,直率,一览无余,带着克制的希望,怀疑,忧虑,孤单,以及可以理解的戒备。 华文在这一刻才弄清楚,他是为这目光而来的,她的眼睛向他传递了太多信息,他觉得,拥有这样目光的人,能够以目光打动他人的人,同时,又是一个精神分裂或妄想症患者,这两者,是怎样在一个人身上集中会合的?华文一时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的结论该调整为,她,有些妄想症倾向,不,还要再轻一些,她的病属于心理问题,属于他的那个假设,即,她有着不被了解的往事,在幼年受到过意外伤害或惊吓,是被她父母忽略对她却意义重大的一件事,她还没有机会跟他讲起,那件事压抑在她心里的一个角落。如果是这样,如果她愿意说出来,他就可以帮助她。 家宴丰盛,叶家女主人的拿手菜,京酱肉丝、铁板牛柳味道都很好,这个女孩子只夹了很少一点放进碗里,倒不如说,她在假装吃饭。她努力让自己显出用心倾听的样子,听他们聊各自的职业生涯,阅历。这些事跟她没有关系,这些好笑不好笑的往事不能帮她驱走鬼和恐惧。华文和那兆同缓缓喝着啤酒,那兆同示意那拉为华文斟酒。她托着瓶子,让酒沿着杯壁流下,注满杯子,不让上升的泡沫溢出杯口。她做得很仔细,控制得很好。做完这些,她沉默地坐在一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好像那颗脑袋过于沉重似的。 她望着别处,眼里的黑色再次聚集。 尖叫 他们得谈谈。只有华文和那拉。几盏茶后,那兆同和苗秀娥将客厅留给他们。电视在沙发对面哗哗作响。这里太静了。为了制造必要的声音,客厅里还摆着一个大座钟。餐桌旁边靠墙的地方新安了一个装着彩灯的大鱼缸。那兆同换了一缸热带鱼。鱼缸里分水器的声音,也在有意掩饰净园不同寻常的寂静。 华文将座位换到那拉对面,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慢慢擦拭,他在等那拉主动说话。那拉一直沉默。天黑了下来,在等待的片刻,华文注意到净园令人不安的安静。房间里有意制造的声音让这安静变成了寂静。华文还闻到一股细细的潮湿的味道,这味道让他难过,想要避开。 华文望了望眼前的女孩儿,忽然感到孤独,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相宜的闯入者。这是她的领地。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两米远的距离,但那拉看着遥不可及。她像是一个国度。她的美貌熠熠闪烁。美貌和沉默让她形成了一个独自的空间。她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冷僻咄咄逼人。华文踌躇着,将椅子向后挪了挪,距离也许能调整这种不适。还是不够,他又将椅子拉远了一些。随后又移了移,总归不能找到妥帖的距离。他必须说话,发出声音,这里,急迫地需要声音。寂静在追逐他。 “你还好吧,那拉?” 那拉抬起头,又一次,像是刚刚意识到华文的存在。华文清清嗓子,等了等。等她回过神,一如在餐桌边时那样。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脸颊。华文又问了一遍。那拉用手揽了揽头发,缓慢地将目光集中在华文身上。就像那目光很重,移动一下,看着他,都是件很累很难的事。 “你打算怎么帮我?”她压低声音问,“如果我信任你,你打算怎么帮我?” “接受心理治疗。”华文很快地说,“做测试,心理疏导,服药,催眠都是常用的办法。” “吃药能消灭它吗?”她找出问题的重点。 “吃药能缓解焦虑,让你平静,甚至高兴起来。” “我信任你,但是我不信任你的方法。” “那拉,你信任我就该信任我的方法。方法是科学的。难道你不相信科学?” “科学能让你看见‘它’吗?有没有让人能看见‘它’的药?” 她眼里升起一层雾水。华文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谁?” “我看见的东西。” “你怎么能确认‘它’不是你的幻觉?” “它一直都在。” “这就是幻觉的特征,一个固有的形象……” 那拉重新低下头,两只交织在一起的手开始绞动。那是努力压抑不安的动作。华文想要按住那双不断扭动的手,它们像两段缠绕纠结的绳索。 “离我近点儿。” 那拉的声音更低,耳语般。此时最小的声音都能听到,哪怕是轻微的叹息。似乎真有轻微的叹息。远远的,又近在耳旁。她说话的声音像叹息。华文无法不走近那拉,不假思索,握住那双扭动的手,强迫它们停下来,它们让他很不舒服。现在,它们像两段扭在一起的金属,发出低沉刺耳的摩擦声。除了耳语声,还有骨骼碰撞发出的咯吱声。这声音让华文心里发毛。他紧握这双手,或许是错觉,它们坚硬无比,华文不得不使出全身力量,却被她反手抓住。他发出一声轻呼。对方将他的手揽在胸前,像一个冷极了的人抱着炭火。华文试图挣脱那拉,可她的力量不容挣脱。华文想起在急救室,那股曾让他筋疲力尽,陷入绝望的神秘力量。 “那拉,松开……” “嘘……小声。” 那拉仰脸看着华文。他们如此接近。华文眼里的面孔骤然间异常苍白,眼睛更黑了,狂乱的火苗在她眼里攒动。华文放弃挣扎,任由她抓着他,这时哪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让那拉变得狂躁。 “‘它’在哪里?” 他试探着问。 “鱼缸。” 她只是张了张嘴,华文还是听到了。 “‘它’在……做什么?” “它刚刚从鱼缸里爬出来。” 华文回头看了看鱼缸。 “它还在?” “嘘。” 鱼缸旁边还是一无所见,只是鱼缸上的彩灯忽然闪烁起来,不一会儿就灭了。彩灯熄灭后,这间客厅的灯光忽然变得惨白幽暗。华文想,房间不该装这种白炽灯,光线太冷清了。 “电压不稳吧。”华文说。 “我……们……走……吧。”那拉放开华文的手,站了起来,两眼直盯着鱼缸的方向。 “离……开……这……里。” 耳语般,叹息般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抖,那拉嘴唇变成青紫色,她松开了手指。 华文皱着眉头,扶住那拉的肩头,想平息她毫无缘由的颤抖。他预感到事情不妙。虽说要离开,可那拉却面朝鱼缸的方向,钉在了原地。华文环顾整个客厅,尽管客厅布局十分合理,然而,这间客厅实在太大,太空旷了。空旷到让人不适。华文抱住她的双肩,不是为了平息那拉剧烈的抖动,而是为了减弱这四面楚歌般的空旷感,还有从脚下升起的凉意,以及越来越浓的潮湿的味道。不舒服的感受越来越强烈,可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他正在亲历一个现场,病人和她的幻觉都在的现场。 “‘它’是谁?” “不,不,我不认识。” “看着‘它’,那拉,别怕,别回避,告诉我,它是谁?” “它来了,它在靠近我。” “看清‘它’,告诉我,‘它’是谁?” 那拉尖叫起来。 这声尖叫有如一根金属刺入华文的耳膜。 华文双手一松,那拉向屋外跑去。华文再次勉强一把抱住她。那拉奋力挣脱。他很难控制她,华文不得不高声呼喊那兆同。那拉推开华文,华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拉将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茶杯,书,棋盘向鱼缸掷去,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华文听不懂她,语速太快了。华文还想制止她,可疯狂无法阻止,就像当初救她时,那股神秘力量无法阻止一样。华文爱莫能助,眼看这疯女人举起一把椅子朝鱼缸砸去。鱼缸在那兆同应声赶到时裂开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这声音在净园如此刺耳,不亚于那拉的尖叫。水和热带鱼倾泻而出。碎裂的巨响让华文浑身一震,潮湿的气味更浓了。他鼻翼酸楚,难以呼吸。大大小小的热带鱼在地板上跃动。那拉站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双脚,不再尖叫,而是伸开双臂,像是浮在水面上,又似沉在水底。那兆同一把将她拉出带腥味的积水。华文听见,那拉的喘息声,像密集的阵雨。 恐惧 这仅仅只是开始。 华文将厚厚一沓A4纸在桌上顿了顿,弄整齐,放在桌子中央。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浇水,坐下来回顾两天前的赴宴事件。他打开文件夹,取出记录本。他凝视着空空的页面,用圆珠笔敲击桌子,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回想那拉发病前后的所有细节,在直线格里写下:发病几乎毫无预兆。如果说有什么兆头的话,就是那双不断扭动的手,还有黑雾笼罩的眼睛。 那双手无比强硬,力道大得惊人,可她差不多是一个瘦弱的少女。华文虽然体型偏瘦,和同事扳手腕时,却也总能获胜。险些被这姑娘摔倒,她身上该有两个男人的力气才说得过去。华文想对这次事件做一个总结,可思绪总是无法摆脱这些令他疑惑的细节。 恐惧。 他最终写下这两个字。恐惧。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爆发巨大的潜能。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可以狂奔五千米,有人可以弄翻一头熊,这在平时是根本做不到的。但是,等等,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这幻想中的恐惧并不亚于真情实感的恐惧。恐惧,不仅虚构出一个外在的形象,还唤起了一个人激烈的反抗。华文清楚地看见这一幕,那拉攻击的对象,是虚无。说到底,她同时扮演了敌我两种角色,一个那拉在恐吓另一个那拉,另一个那拉在狂暴地反击前一个那拉。也许,这个幻想的怪物,有一天真会杀了这个姑娘。 恐惧还有不容忽视的感染力。譬如说,那耳语般的叹息声。华文阻止自己回想那忽远忽近的叹息,毕竟,那晚他喝了不少啤酒。酒精放大了错觉。不过如此。 后来,那兆同在与华文的通话中,表达了同样的担忧。但他依然坚持那拉只是走入了死胡同,“不能仅仅因为她砸碎了一个鱼缸,就将她关进精神病院”。沉默了很久,那兆同说出了和那拉同样的请求,“请尽一切所能帮帮她”。 华文在电话另一端陷入沉思。那拉的被害妄想症,看来已经朝着狂躁型精神分裂症发展,如果没有果断的措施,是很危险的。接受这个患者是一个冒险。然而,恐惧,在他心里勾起了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就像那拉无法摆脱怪物或者说无法摆脱自己勾画的恐惧,换言之,她深陷于恐惧的魅力。这种陷入,换个角度看,就是迷恋。而他对这件事的迷惑,也正在转变为迷恋。他迷恋恐惧,不仅因为恐惧是他研究的课题,还因为恐惧本身吸引他。恐惧是一切事情的原初力,他想证明这一点,像证明一个哲学命题一样。还有迷恋的问题,到底是人过于迷恋恐惧呢,还是恐惧一直在追逐着人?现在,这样一个链条在他眼前基本形成,恐惧化身为“鬼”,追逐那拉,而他将不得不追逐恐惧,虚无的鬼影。自然,那拉跑在最前面,最终的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拉?如果那拉在追逐恐惧,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恐惧停止移动。如果鬼影保持不动,追逐也就被迫瓦解了。 “好吧。” 挂上电话时,华文对自己说,好吧,要将恐惧从她的幻想中分离出来。 无论怎样对付恐惧,在此之前,那拉需要做一系列的心理测试,以评估心理问题的严重程度。如果那拉的确已经发展到狂躁型精神病,或是精神分裂症,华文也只能如实相告。这超出了他的治疗范畴。 华文选择了一组情感测试题、一组图画测试题和一组行为测试题。问题十分繁琐,一般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完成。华文在测试题上标好时间,退出治疗室,留那拉一个人答题。他得和那兆同谈谈。如果测试结果表明那拉已经超出心理治疗的范围,那么不管那兆同是否愿意,都该将那拉送往专科医院。他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拉用半小时答完了所有问题。结果显示,那拉只有轻度的心理问题。就是说,她的心理状况接近正常!这个结果让华文十分意外。他无法相信在精神崩溃后,她会以如此快的速度恢复正常。华文看了看那拉。她的头发纹丝不乱地梳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巴,额头明亮,眼睛那么干净,一尘不染的样子。华文念了一下测试结果。 “这下你信了吧?” “信什么?”华文问。 “我没有病。” 那拉紧盯着华文,甩了甩马尾巴,等着确认。 “我希望你的心理正如测试结果一样健康。不过,这些数据只有参考价值,它……未必能给出一个完全准确的结论。它也会有误差。” “你是说测试无效?” “不,它至少证明你父亲的观点,你不该去精神病院,却不能证明你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前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你还是以为,我看到的只是幻觉?” “当然是幻觉,现场有四个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 “可它在,一直都在。” “现在还在吗?” “在。” “它在哪里?” “你身后。” 华文没有回头。 “有多远?” “十米开外。” 华文不需要回头,三米外就是墙和窗子。他盯着那拉。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不看看它吗?” 测试显示,他几乎可以将她看做正常人。 “那拉,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没有病,最好的方式,要么证明‘它’是存在的,要么,你证明给自己,‘它’不存在。” “我看不见你做的梦,可这并不能证明你不做梦。” “有谁在醒来后还会做梦呢?人一旦醒来,梦就消散了。很少有人能记住自己的梦。你的梦却不分白天和夜晚都跟着你。尽管,梦是我们共同的经验,可噩梦醒来的时候,人是会明白,那只是一场梦。” “可那不是一场梦,它一直都在。即便在看不见的时候,它也在。净园,所有盆花一夜间枯死,谁也弄不清楚鱼是怎样一条条溺死的,没有鸟飞落在这个院子里,整个院子听不到别的声音,虫鸣声,甚至没有一只耗子,每年,花园里的草都在疯长……” “那拉,这不是证据。” “什么才是证据?” “人证,物证。” 那拉闭上双眼。 “那拉,我很想帮你。不过,你得告诉我它是谁?我不是问你鬼是谁,而是在问你用幻觉伪装成鬼的这个人是谁,或者它谁都不是,只是一个创伤经历。” “我也想知道它是谁。” “我们总会知道的。” 华文以这句话结束了这次治疗。 接受那拉,是这个测试得出的结果。况且,没有病人,心理科诊室就会面临关闭的危险。他无法将她推给精神病院,他不愿失去第一个患者。这是另一种恐惧。恐惧的种类很多,很庞大。恐惧决定和预示了我们的需要。华文将那张写有“恐惧”的纸撕下,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水鬼 夜晚是伴随着钟表的嘀嗒声,一声声来临的。净园没有声音,钟表的声音,是伪装的声音,除了让寂静变得难以遏制,没有任何用处。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还有一分钟,即将过去。此外,便是另一种无声。一点点动静。它的动静。通常,它没有动静,它从未发出过声音,它不屑于这么做,它知道,当我看见它,一切都来了,单调的脚步声,水的滴答声,它逼近时的冷气与寒霜,它站在墙角注视我时,被拉长的时间。 华医生确定通过治疗,能治好我的幻觉。可惜,他无法看见它,无法体会它到来时,逼真的恐惧。在表针走在21点43分的时候,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回头,看看一步步逼近的恐惧。爸这会儿放下老花镜,将妈拉进与客厅相连的房间,他们在窃窃私语。现在,客厅里只有我,还有我身后的它。他们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借故离开。而它总会出现在这样孤立的境况里,给我独自面对它的机会。我无须回头就知道,它穿过围栏、墙壁,站在爸那只绘着兰色花朵与藤蔓的大瓷瓶后面。它还在向前走,身体穿过瓷瓶光滑的边沿,接近我。它寒冰的眼,死盯着我。然后它停下来,站住了。它在等我的尖叫与惊厥。我闭上眼,一切都停止了。这时,电话响了。 我拿起电话,却听不到声音。对方挂断电话,我握着听筒,听着忙音,玻璃的反光里,它消失了。这次,它出现的时间很短。我没有惊叫,也没有弄碎东西。我放下电话,不再说没有意义的话,我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将妈关在门外,好让她一个人专心忙碌着。她打开每一个抽屉,每一扇柜子的门,仔细检查。爸在楼下做同样的事。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不想我知道。好吧,我也没有好奇,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得想想,为什么它刚出现,就走了? 爸敲了敲房门,问我睡了没有。爸还说,如果我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他就在外面。爸分明告诉我,这一夜是他值班。从医院回来后,妈就将床铺从楼下搬到了楼上,睡在我卧室外面的房间。这是两个相通的房间,又各自独立。我有一个独立的阳台,外间原是我的画室。自从我被认定病得越来越重后,我从学校带回的写生作业都被收起来。他们说,等我病好了,会想到要看这些习作。华医生说,“把幻觉画出来”。可是,你怎么能将那么恐怖的一张脸画出来?如果华医生愿意,有一天,他总会看见它。 我在胡思乱想中睡去了。我睡得不很沉。我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走在一条铺着石子花纹的路上,一个躺在藕荷色的床单上。我走得很慢,像一个被妆容约束的古代女人,缓步前行。我前面还有一个人在走,头也不回地走。我想看清她的脸,可任我怎么加快脚步,总也追不上她。后来,任我怎么使劲,也无法走得更快。我很累,忽然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躺在床上的人,才是此刻的我。于是我接着睡,陷在厚厚的床铺里。 我越陷越深,陷进了水里。这是一条河流,我想我还是从水里游上岸吧,但是我不能动,只能躺在水里。为什么总是水?这个梦太糟糕了。我在水里挣扎,试图叫醒外屋的爸,但爸竟然默不作声。我挣扎了足够长的时间,才醒了过来,睡衣早被汗水浸湿。昨晚我没关上窗户,也没有拉上窗帘,却没有一丝风吹干身上的汗水。汗水,是我梦里挥之不去的河流。 他们愿意我一直睡着。 爸习惯早起,我从靠近阳台的窗户看见爸刚拿回新鲜牛奶。这是新的一天,但愿一切会好。我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一片纸,是我顺手画下的钢笔速写,爸在速写里拿着放大镜赏玩一件小玉器。这张纸软塌塌的,被水浸过,笔迹模糊,一碰即碎。如果华医生想要证据的话,这就是。总是这样,一张信笺,一小片纸,一摊即将消失的水迹,窗玻璃上的水渍,在所有与水有关的梦里,都能看见这类东西,湿淋淋的,是它曾经来过,却无法保存的证据。 弃婴 苗秀娥第三次坐在心理诊室外的长椅上,从编织袋里拿出一团毛线球,将毛线缠绕在右手的小手指上,起针织一顶帽子。退休后,所有她无法打发的时间,都拿来做这些编织活计。有时快织完了,又将织物重新拆散,团成毛线球,从头织起。她在陪着那拉,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在做这类事。现在,她将毛线和织针带进了医院,她的工作,是等待。苗秀娥坐在心理诊室对面的长凳上,不时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 在最初的几年里,苗秀娥一直相信,是那个女婴自己选择了一个家。选择了父母,姓氏,还有她的成长之地。她的一声啼哭让自己彻底摆脱了弃婴的命运,也改变了苗秀娥和那兆同每况愈下的婚姻。像一种高效黏合剂,她将他们牢牢粘在一起,时至今日。 女婴一点一点长大,睡姿还依稀保持着她第一眼见她时的姿态。侧着身子,两只小手重合着放在脸颊旁边……她第一次见她,她微微闭合双眼,一滴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像颗露珠。她的哭泣声,时断时续。当苗秀娥拨开裹在婴儿头上的浅绿色帆布时,她张开眼,安静地看着她。在婴儿浓黑的眼眸里,苗秀娥看见了自己的脸。苗秀娥笑了,下意识环顾周围。已是黄昏时分,红树林里了无人迹。这是谁家的孩子?看上去不像弃婴,她没有弃婴绵延不绝的委屈与不安。也许婴儿的妈妈就在附近?但她很快就得出答案,这是一个弃婴。她是从时间,地点,以及打包裹的方式上看出来的。 苗秀娥离开红领小学时,已近黄昏。她批改好学生作业,将作业本码成一个小方块,拿肥皂洗干净手指上的墨水,擦把脸,用一把铁头锁,锁好从学生教室隔出来的8平米的办公室,急匆匆赶路。她计划在天黑前赶回中兴劳改农场的父母家。她走过一个村庄,来到一条平整的土路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的交叉处。她选择了弯弯曲曲的小路。这是条近道。她走在不时被杂草覆盖的小径上,心里估算,以现在的天气,即便走半小时一小时,红树林也不会完全暗下来。不错,当她走到红树林时,落日的余辉正穿过一大片核桃树,在头顶摇晃。树林里空无一人,一群麻雀倏然跃上树枝,突然而至的鸟鸣声使苗秀娥心头一惊。苗秀娥走进这片微红的光线。在日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她还能清楚记得,那天天黑前,红树林里特殊的红光。 苗秀娥最先看到的,是一层厚厚的帆布,帆布里又是一层崭新软和的小花布褥子,褥子仔细折叠,将女婴紧紧裹住,外面又用一条布带打结。结很难拆散。她将女婴抱回家后,费了半天工夫也没能拆开襁褓上的结,只好用小刀割开。帆布外却没有任何捆绑物,帆布多余的布料都被叠进布折的缝隙里。帆布整齐美观地拢在女婴四周,只是轻轻掀动,就看见了婴儿的小脸。那小脸亮晶晶的,拢着一圈光。不是夕阳,而是女婴身上产生的光环。 苗秀娥寻找光环,一层层拨开覆盖物,发现女婴脖颈上戴着一串五彩石缀成的项链,项链底端坠着块锁子形白石。上面刻着些东西,像文字,又像图画。白石下,有个花形胎记。苗秀娥摸了摸这个灰色的胎记,它从女婴的皮肤里凸显出来。 苗秀娥无法辨识石块上的这些痕迹。雕刻歪歪扭扭,既不是汉字,也不是图画。总之,这东西破旧,没什么特点,黑乎乎的,拿起来便失去光亮,成了一堆破烂。它戴在女婴脖子上,看来是为了遮掩那个胎记。这朵花形胎记并不难看,又没长在脸上。她想马上丢了这些石块,可东西毕竟是婴儿的随身之物。苗秀娥将它放回襁褓,放在婴儿的小花褥与帆布之间。她不能让这堆破烂贴着孩子的皮肤。它太凉,太硬,像块湿泥。 苗秀娥逗弄婴儿,让她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婴儿饿了,小嘴吮吸着她的手指。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几嗓子。她等了又等,不见回音,便抱着女婴继续赶路。她得加快脚步,天很快就要黑了,而余下的路还有很长一段呢。后来,她走上一条披星戴月的田垄,田垄两边是齐腰高的将要收割的小麦。苗秀娥放慢脚步,心里既不安又高兴。最终,孩子是这么回到她身边的。她得记住这个日子这个时刻,这是她的生日。当然,孩子的生日应该早一些,是一个月前,或者一个半月前,这并不重要,对她来说,她的生日就在今天,1973年5月21日下午5时许。 但是在孩子小衣服的袖口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1973415。想来该是孩子的真实生日,此外再没有别的字迹了。这些数字排在一起像一个编号。农场劳改犯的衣服上都有一个编号,这难道是在暗示,女婴将被农场方向收养——苗秀娥将孩子的生日定在5月21日。这一天于她而言非比寻常。 有七年时间,苗秀娥和那兆同僵持着,关系在僵持中越发乏味和空洞。他们的婚姻来自苗秀娥的一厢情愿,那兆同不过是无奈地默认。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别无选择。苗秀娥的父亲,这偏僻之地土生土长的农民,也是这片农场至高的领导。在这桩婚姻里,那兆同得到的最直接的实惠,是当上了农场的一个小头目。作为一名积极改造并与过去划清界限的积极分子,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那兆同比别人更早得到平反,也比别人更早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回到北京,有了份像样的工作。在三十八岁那年,他进入一所文物管理部门,从而有机会参与到文物的收藏和研究。工作改变了他的人生,使他将收藏,将恢复净园并使其成为一个私人博物馆的想法,作为余生的追求。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孩子出生不久后死于不明病毒的感染。70年代,没有孩子是难以容忍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周围人。婚后两三年如果没有孩子,事情就会变得异常复杂。他们将成为周围人关怀的对象。总会有人费尽周折,向他们推荐治疗不孕症的偏方和名医。他们接受关怀,吃偏方,听中医的建议,锻炼,磨合夫妻感情,但一年又一年,这种用意明显的磨合与努力反倒成为他们的障碍,他们越是假装,越是掩饰,彼此越是生疏与虚伪,以至于冷漠成了他们的安全距离,谁都不愿意对方看见自己日益暗淡的希望。 小女孩的到来犹如神助,一家人欢天喜地,接受了上天的恩赐。在农场,人们愿意将守密,作为支持这对夫妻实现多年夙愿的祝福。之后,苗秀娥由于丈夫返城,顺理成章地进入北京。对他们来说,返城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从此离开了每个人都互相熟悉的小地方,在另一个地方,建立起另一种生活。在这项工程中,那拉是中心,补办的出生证让她在法律上成为他们的亲生骨肉,更让人放心的是,在单位同事与邻居眼中,他们都是确凿无疑的三口之家。 事情就这样稳妥地得到了解决。在此后的若干年里,女孩儿日益显示出她修复的能力,她完全改善了苗秀娥和那兆同的关系。事实上,她不像他们的孩子。他们对她从来没有过高的期望。他们的孩子不会这么好。尤其是,相貌出众。苗秀娥和那兆同都相貌平平。随着年龄的增长,那兆同年轻时过分细瘦的身材得到修正,他高大,一头白发与谨慎的态度,使他的形象一望而令人信服。他原先黑白相间的头发,在这三年里,变成了白霜。苗秀娥却相反,她年轻时的矮胖身材,被时间削细了。她看上去平庸而普通,她日益成为一个和善、安静的老女人,面容里藏着一丝宿命的无奈笑容。她再未生育,那拉和名声在外的老公,早已弥补了这一缺憾。 苗秀娥将故事的开头部分有意忘记了。 她没有将那串破旧的碎石项链拿给那兆同,出于忧虑与自私,她在进北京前丢了它。她有意将它留在农场。她觉得那东西也许提供了一条让人担忧的线索,这条线索会将他们引向那拉并不遥远的过去,引向红树林和某个陌生的男人和女人。虽然她也并非没有丝毫好奇,但她不需要颇有古物鉴定经验的丈夫,解读上面古怪的字或图,一切预示了这个孩子来历的说法与猜测,她都不需要。对这个孩子,她自有解释。她的记忆,比任何物件都来得可靠而安全。无论她是否有意丢弃过去的记忆,从进入那一片红光开始,那拉就只属于她了。于是,她将红树林,破旧的项链,解不开的结,军绿色的帆布包裹统统藏起来,一并忘记。她将自己早夭的儿子从记忆里抹去,将怀孕、妊娠、生产这一过程与小女孩系在一起,她确认,那拉来自她的子宫,在她的子宫里长大,一直长到她从红树林里将她领回。 在苗秀娥的记忆里,只留下了一片微红的黄昏的光芒。那拉出生在那一片红光里。 蛾子 自然光很难透进走廊。两边皮肤科的诊室和治疗室关闭门窗后,白天廊道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是亮的,一盏孤零零的挂灯,象征性地支付着极为有限的光线。华文总是尽快走完这段路,第一只蛾子是在这里发现的。 他准备去急救中心值夜班,早到办公室,是想整理一下那拉的治疗记录,再理顺理顺思路。他上了三楼,走进昏暗的走廊。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挨着一个存放医疗器械的储藏室。华文的这间办公室兼治疗室,平日里,差不多是一座无人光顾的孤岛。华文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转动。华文回头看看楼梯口,孤灯的光环,此时多像一个洞口。水泥地板反射出半截短而冷清的光。卫生间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此外,还有嗡嗡声。华文转动钥匙,又停下来。嗡嗡声时断时续,一踏上楼梯,他就听到了。这是电流或发动机的声音,华文想。但这是另一种声音,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华文始终无法摆脱。华文仔细搜索,最终看到的是一只蛾子,在一侧的墙壁上飞扑着。是蛾子扑扇翅膀的声音。华文打开房门,从办公室找来一张报纸,想用报纸捂住蛾子,抓住它。好几次,蛾子都飞开了。华文不想再理会,但嗡嗡声不绝于耳,让他烦躁。这一小时就花在蛾子上了,而蛾子总能躲闪,弄得他整夜心神不宁。 蛾子的翅膀一直在眼前晃动。他没有捕到蛾子,下班时却发现它倒毙在脚下。他捡起它,用一枚图钉钉在挂衣服的木隔板上。 这是第一只蛾子。 以后,每天,他都会发现一只,从不间断。有时,蛾子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有时推门开灯后,地板上会有,有时它就粘在门把手上,两只翅膀夹在身体两侧。有时蛾子是活着的,有时,他看到的,是蛾子的尸体。他小心测量蛾子。所有的蛾子,打开翅膀后,竟有十二厘米长,六厘米高。华文保留这些蛾子,将它们一只只用图钉钉在隔板上。 他渐渐发现这些蛾子出现的规律。如果他早上来,会见到一只僵死的蛾子。而下午,黄昏时分,值夜班前,他会见到一只扑扇翅膀的垂死的蛾子。它们还会出现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在他抬头即见的墙上。蛾子扇动翅膀,嗡嗡声无法不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分心。他下决心抓住它,使这垂死的声音不再延续。他从未成功。几小时后,蛾子变成尸体,掉在地上,有时挂在一根蛛丝上。几乎是无意识地,华文捡起蛾子,用图钉穿过它的背部,钉在板子上。他尽量将它们弄平整。它们都是同一种白蛾子,翅膀上粘着银粉样的鳞片,不小心就会碰碎。为了蛾子的完整,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这是华文近来的乐趣,但他总不愿听那些嗡嗡声,也不愿多看蛾子的须和肥胖的下腹。没有什么原因,这是原始的恐惧,诸如,多数人怕蛇,是同一个道理。 他数了数蛾子,一共二十只。从那拉开始做治疗也正好过去了二十天。 治疗非常缓慢,需要不断调整方案。似乎每一种方案都不适合那拉。每种方案都在证明,她没有问题,是正常人。可鬼影还在。华文开始想,出现鬼影,带给她的好处是什么?是这种有害的利益,使她在心里抗拒他。由于她的抗拒,他很难催眠她。催眠在她身上失效了。他不得不考虑别的办法。 每周三次,治疗已经进行了九次,他对于鬼影的认识却依然停在起点。患者拒绝说出秘密。这种持续的抗拒,却也使鬼影变成了吸引华文的奥秘。二十天来,这间心理诊室倒更像一个刑讯逼供室。华文冥思苦想要得到罪犯的供词,而罪犯总能狡猾逃脱。有时患者表现得倒更像医生,而医生变成了患者。他们常常在谈话中转换角色。当然,每次,主审官都能从置换的角色退出。他至少要跟上和超过她的狡猾。除去幻影,如果说他在这9次治疗中还有进展的话,那就是,他让她吃下了大量的维生素,为她制订了新的食谱。他叮嘱苗秀娥严格执行,体虚的人很容易产生幻觉。他用大量的时间,将致幻的恐怖意向不断修改,完善,既然那拉拒绝画出它,他试图使这个形象在自己手中复原。幻觉之所以强大,难以放弃,是因为她已从恐惧中获利,幻象将继续支持她逃避,并隐藏她逃避的理由。 华文要求那拉坚持锻炼。为了配合华文,那兆同购置了一台跑步机,每天监督那拉跑两个小时。在这些措施严格执行后,5月的最后一周,那拉不再强调鬼影的真实。对华文说的道理也都点头默认。她承认看到的是一个幻觉。她脸上有了血色,更加光彩照人。情况正在好转,那拉的父母颇为欣慰。然而,华文并不乐观。他没能解释她的幻觉,因而他一直知道自己徘徊在外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那拉的内心。她的心有一个坚硬的外壳。他甚至都没能走近她,一切都是表面文章。 华文想将她逼到死角,直逼到他和她都看清幻觉的原形和出处。 在两居室里,他花了一周时间制作一个道具,希望做出一个相似于鬼影的形象。他按照那拉的描述,买了件旗袍,花很长时间将它染成她所说的样子。他从附近的服装店,找到一件破损的塑胶模特。他在模特身上又刻又画,用毛线做成假发戴在它头上,在损坏的地方抹上红药水和紫药水。尽管这个模型很粗糙,在暗淡的光线下却也能吓人一跳。现在,它就是那拉恐惧的化身,如果她能每天看着它,知道它无非是他做的道具,那么她将从恐惧中解脱。如果,很不幸,鬼影是她的分裂人格,那么她需要学习如何与这个分裂人格相处,在无法取消对方的情形下,与它相安无事地共处,将它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给它空间,不对抗,却也不受其惊扰,做到这一点就很理想了。 当然,在此之前,她必须“认出”它。医生必须责无旁贷,为患者找到病因。如果她对此愤怒,她可以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道具上。摧毁道具,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摧毁了幻想之物。她必须摧毁它,否则无法治愈。这是有风险的,道具在诱发她发狂时无法为狂躁设置极限额度,有可能会导致窒息。 在所有准备做好后,华文将模型从住处搬到办公室,安置在治疗椅对面,用一块防水布掩好。 中午过后,天阴沉下来。三点钟的时候,天空更加暗淡,白天骤然缩短,过早地进入了傍晚。空气湿淋淋的,一阵风就能引发一场暴雨。 没有风,空气沉闷。闪电不时划过天际,低低的雷鸣声传进建筑物,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然而一场几乎看得见的暴雨,始终没有来临。城市被暗黑黏稠的空气吞没了。华文站在窗前等一丝凉风,也等着骤然而来的暴雨。 窗外,是一条人行道,只在闪电的亮光里,依稀显现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当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华文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最先认出的,是那拉那条小碎花的连衣裙和她修长的身材。她一个人走在昏黑的道路上,身后并无苗秀娥的影子。华文看了看专为那拉准备的模型,灯光下,它像个小丑。他开始怀疑道具是否能起到预想的效果。他关掉白炽灯,幽暗的光线下,模型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影子。这恐怕离她的幻觉太远了,华文想。它不过是一个魅影的替代物,在自然光下,这替代物身上一切故弄玄虚想要吓人的修饰,都十分可笑。可在昏黑和闪电的瞬间,这件替代物,还是能让人猛然倒吸一口凉气的。华文要制造一个小小的措手不及,这个设计,也许很快就能回答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它是谁?华文准备好了必要的措施,如果那拉完全失控,他会将她控制在治疗椅上,为此,他准备好了三种剂量的镇静剂。他会小心辨认惊恐、愤怒、宣泄的差别,如果那拉积累的情绪完全爆发,那么这个孤岛也不会引起别人太大的注意,他会帮助那拉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华文重新开灯,点燃一支烟,等着那拉。很快,他听到了那拉的脚步声。 没有敲门声,房门像是被一阵风吹开了。 “我想跟你谈谈。”那拉站在门口。 “进来吧。” 她站在原地不动。 “你想说什么?” 华文举着烟静止地望着那拉。 “我要终止治疗。” “为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想法。” “你父母同意吗?”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只要你放弃。” 华文凝视门边的那拉。她的头发被湿气打湿,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她的连衣裙长及脚踝,腰上束了一根带子。她的两只手这时交织着握在胸前。这未必一定是一个危险的动作。华文忽然厌烦。倒不是因为那拉,而是许多天来跟着他的嗡嗡声又闯入耳际,这声音让他烦躁。而她一直抵制他,拒绝他走进她坚硬的心。 “你向我求救,可从一开始你就不想治疗,因为治疗势必会揭开你极力隐瞒的秘密。那拉,我想,大概不是你不想说,而是你不能说。这或者是你父母的隐私。可如果你想要振作起来,你便不能不信任你的治疗师。除此,谁还能帮你?还有,你是偷跑来的?” “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我的决定。”她避开他的目光,一眼瞥见隔板上的蛾子。“哪儿来的蛾子?” “我们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可以到达目标,而你今天却来告诉我,你放弃了?” “你从哪儿弄的蛾子?” “既然你来了,我建议你做完最后一次治疗,如果这次还是无效,我放弃。”华文几乎强行将那拉拉到治疗椅上坐下,关好房门,熄灭灯。那拉就坐的地方,正对着那具盖着防水布的模型。 “如果你不再恐慌、惧怕,就证明你的病好了,你可以不再来这里。” 华文的声音近乎冷酷。他一把扯开防水布。 “蛾子从哪里来的?” 那拉的声音发紧,带着战栗,眼睛直直看着对面的模型。 “夏天,到处都是蛾子。” 华文专注地看着那拉,一个闪电照亮了她,当周围重新暗下来,华文察觉到,那拉周身散出奇怪的幽光,很淡的,微微发蓝的白光。 “天哪……”那拉压低声音叫道。 华文紧盯着那拉,观察她所有的反应。嗡嗡嘤嘤的声音更清晰也更强烈了。华文想这个实验要失败多半也是因为这讨厌的声音。它不仅会引开他,也会引开患者的注意力。 “天哪,蛾子……” 华文不由看向模特。它熠熠闪光。即便在昏黑的光线下,也能看见模特上爬满了蛾子。这个道具,现在是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蛾子在模特头上,在穿着污秽旗袍的身上蠕动,扑扇翅膀。他想赠送给那拉一个防不胜防、精心损坏的涂鸦之作,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一尊白塑像。 更多的蛾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来自墙壁、天花板、地板和窗玻璃。嗡嗡嘤嘤的声音正来自它们。 华文被这一幕惊呆了。 “华文,救我……” 那拉惊慌失措的声音。 华文再看那拉。 哦……老天,他在心里惊呼。一层层落满塑胶模特后,白蛾子开始转而寻找新的落脚点。它们扑向那拉。那拉不断抹下爬在脸上、脖子上的蛾子,可蛾子太多了,几乎覆盖了她,她开始拼命扑打,但蛾子依然从各种地方钻出来,扑向她。华文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扑打蛾子。 他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快走!”华文叫道。 空中飞满了雪白的蛾子,他们处在一片白得发蓝的白光里。到处都是蛾子,就像到处都在渗水。门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蛾子,华文握着把手打开门时,握在手里的,是满满一手滑腻腻的蛾子,那是蛾子身上的白色磷粉。原始的恐惧,沿着华文的手向上蔓延。华文一把拽出那拉,使劲拉上房门。许多蛾子雪白的、断裂的翅膀夹在门框里,黑色的体液从缝隙里渗透出来。华文能听到许多不可计数的蛾子,在撞击木门时,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们必须远离这声音。这白色,这声音都让人眩晕。那拉身上还爬着一些蛾子,华文拍打火苗般帮那拉拍散蛾子。满屋子的蛾子随时会从里面飞出来,它们会的,它们有这个能力。当华文这样想时,已经有蛾子从门里钻了出来。 “快!” 华文拉起那拉向楼梯口跑去,他们不仅得离开这间办公室,还得离开医院,不能让蛾子追上他们,否则他们会被蛾子吞没和埋葬的。恐惧占据了华文。哦,这才叫恐惧。 鬼街 他们跑下楼梯,穿过挂号大厅,走过一片花砖铺就的空地,沿着主路出了医院大门。他们向那拉来时那条黑黝黝的人行道奔去。这条路有两百多米长,他们只想跑到更远,嗡嗡声并未远离,一直追逐着他们。他们面前出现了红绿灯,而旁边不远处有一座新修的立交桥。他们转身上了立交桥,重重的脚步在铁桥上发出空洞的回音。过了立交桥是另一条街,那条街道在任何时候都喧嚣繁华,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他们需要热闹的氛围,需要走到人流中去,需要更多的声响弱化和躲避那让人晕眩的嗡嗡声,在这声音的追逐下,他们慌不择路,只求跑得更远。 上立交桥后,嗡嗡声开始减弱,像被一道屏障阻隔。他们放慢脚步,停下来,看看身后。没有蛾子跟上来。他们伏在扶手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此时路灯亮了,桥下车辆并不多,桥上除了他们再无人影。远天是一片红光。那片天空下,该是燃着一大堆篝火吧,华文想。等他们的喘息声平息下来,嗡嗡声跟着平息了。他们吃惊地望着对方,想从对方那里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无法回答。华文意识到,他精心设计的方案,被这些蛾子摧毁了。哪里飞来这么多的幺蛾子? “我送你回家吧。” “一早上,家里地上全是死蛾子。爸妈扫了两个小时,怎么也扫不完,又叫了两个工人帮着清理。爸说死蛾子像蝗虫一样多。” 华文无法继续谈和想蛾子的事。他想抽支烟,可匆忙中烟和打火机都落下了。要么喝杯咖啡,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躲过余下的时间。他巴望今天赶快过去,午夜之后,当第二天的日历翻开,这种困顿也就翻过去了。蛾子制造了他此生最大的惊恐,他还处在这惊恐的余波里。他觉得脑海中,那个确凿无误的世界,正在被这暗黑的天气和雪白的不真实的蛾子侵蚀,一个界限被淡化了,他失去了逻辑,无法分析和推理这件事,无法解释,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不是一场梦。 真实从未像今天这样单薄,像蛾子的翅膀般虚幻,脆弱。 华文甚至不敢再看那拉。她是谁,来自哪里,她是一团迷雾,充满了烟的味道。她的出现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身后拖着神秘的影子。她站在他身旁一米开外,望着暗红色的天空,可她的形象从未像现在这样模糊浑浊。净园里遍地都是死蛾子,他一想到那宅子里的寂静,就觉得现在他们无处可去。他不能丢下她。他们是一起被蛾子追到这里来的,那么,该去哪里?去自己的两居室,还是就在天桥上耗完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如果日历将这一天翻过,他是否还有勇气面对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再次,华文努力想要看清站在他身边的人,他们只有一米之隔,但是要走多远才能到达她?铁扶手上凝满了水珠,眼看就要下雨了,此地不能久留。他几乎是很不情愿地和她一起走过了这条崭新的过街天桥,来到另一条街上。 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华文说。 医院的患者群造就了这条街的繁华。这里能找到探访病人的各种礼物,从水果鲜花到营养保健品,以及各类医疗器械,应有尽有。从立交桥下来,迎面是水果店。矮胖的店老板拿着大蒲扇驱蝇,敞开的店铺里,摆满了鲜艳的果篮和一箱箱散开的水果。店铺不大,门上绕着一圈不停变换色彩的彩灯。有位中年女顾客正在挑樱桃。店老板见一对年轻人走过来,凑上来推销水果。给小姐买些水果吧,刚从南方运来的荔枝,还有北京郊区的大西瓜,那,这是新鲜的葡萄……店老板瞥了一眼那拉,眼睛像团簇亮的鬼火。跟医院里一样,那拉依旧是对周围一切都目无所视、一无所知的样子。也许是这个原因,周围人也极少注意到她。人们只对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有反应,那拉则像一个吸光物,并不提供这种折射,因此,大多时候,人们无法注意到她,她像一片羽毛,从人们身边飘过。可那团簇亮的鬼火,却一直萦绕在那拉背后。 然后是发廊、药店、花店、服装店、日用品店和旅店。每个店铺都散发出特殊的味道。这条街是由水果、鲜花、垃圾箱、饭馆、药材、下水道等各种味道组成的。华文喜欢嗅这一带的混合气味,这能让他忘记医院的味道。他嗅着这里,却不能像往日那样轻松。这不是往日的街道。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安。不是全无声响,而是声音听上去遥远而失真。车辆的噪音完全消失了。华文忽然听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窃窃私语声,又毫无理由地消散。他向四周望去,街上没什么人。除了两眼鬼火的水果店老板,他们走上这条街后,就再也听不到说话声。华文听到的,或者说感觉到的窃窃私语,更像是回声。如果,这窃窃私语声不是来自这条街道,那就是他在幻听。 当他们经过,只要店里有人,都会转过身子,直盯着他们,一如水果店老板眼里燃起的火苗。发廊里,理发师傅和顾客从一面镜子移开目光,转过头,目光穿过橱窗的玻璃和一切阻隔之物。他们更像一群黑暗中骤然闪烁的猫,猫的眼睛。他们的眼神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恍然隔世般的远。华文控制自己不要沿着这个思路继续下去,却抑制不住地想到,他们好似一直在等他们出现,他们好似知道他们要来,他们全都一个表情,一种眼神,一样神秘。 华文牵着那拉,从被那拉点亮的视线里穿过。 药店的伙计偏着脑袋向外看,扶着柜台上的顾客侧转,半倚柜台,像停顿的钟表。 他们从被他们点亮的视线里穿了过去。 街灯暗淡,各家店铺门前的灯光并没有使街道更亮些。夜晚像潮湿的雾气,越来越浓重,街道上却渐渐有了人影,好像深黑的雾气原先遮住了他们,而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雾水中挣脱。 那拉从华文手里抽出右手。她一直被他死死攥着。华文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不仅凉,而且汗津津的。他努力对她笑了笑。她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华文不自觉向身后稍稍瞥了一眼,他想,他和那拉不是走在街道上,而是走在一列目光里,从一束目光走向另一束目光,被一束目光放下又被另一束目光捡起。他们正在被这些人的目光传送到一个地方,向着一个方向…… “我在想……我的住所很近,待会儿去我住的地方好,还是送你回家好……还是送你回家吧,要不你爸妈该担心了。” “华医生,结束吧,治疗。” “你是说我医不好你?”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自己回家。” 那拉径直向前走,华文无法不跟在她身后。没走多远,那拉就站住了,目光凝聚,盯着不远处。大约50米开外的街上,人影绰绰,忽隐忽现,一些刚刚支起的挂灯在昏暗处闪烁着。华文早听说这一带有鬼街,却从来没有逛过。鬼街是夜间旧物交易市场的民间叫法。鬼街上出售的东西大都是一些小饰物,旧服装,小家具之类。可在这样的天气下,鬼街依然照常运行,让人生疑。 “那是鬼街,已经在这一带运行很长时间了。据说在鬼街上能碰到意想不到的东西,小护士们常常逛鬼街,也经常在一起比较淘到的东西。” “鬼街,多不吉利的名字。” “鬼街只是一个叫法,晚上才有,时间和地点都不固定。穿过这条街,拐个弯,有一家老字号饭馆,我们进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旁边就是公交车站。” “一定要经过鬼街吗?” “只有这条路。已经很近了。” “我来过这里,见过这条街。”那拉自言自语,“一个胖子说,给小姐买点水果吧。然后我和一个人向前走,我们走啊走,却总也走不完。” “梦?” “我还梦到了蛾子。” “梦?” 华文想要说及梦时,竟然失语了。他不想再听到蛾子,蛾子摧毁了他。 “蛾子是从梦里飞来的。” 他听到她耳语般的声音,她在继续模糊他的边界。这很危险。 不可阻止地,他们来到鬼街。当他们站在街口时,原来空荡荡的街道,已是人来人往,商贩们兜售物品,大街上闲逛的人在堆满旧物的街道上挑选中意的物品,与摊主讨价还价。这条街没有往日街道上的喧嚣声,人们在窃窃私语。就是华文刚才听到的,风一样的声音。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那是一片难以辨别的嗡嗡细语,又有点像蛾子扇翅的声音。 尽管每个摊位前都点着照明灯,街道依然昏暗。商贩们大都用一种叫做马灯的煤油灯。这种灯已经绝迹多年。每盏灯都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灯罩,罩子里是一小簇火苗,一缕细细的烟雾环绕在灯罩内壁。这条街没有路灯,一路都是萤火般又烟雾缭绕的马灯,星星点点,暗幽幽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像天边般遥远的赤红色天空下。可这条街不会像看上去这么长,绝无可能,即便是整体的街道改造工程,也不会,不可能让一条道路无所阻碍任意伸展,悠长笔直,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这不可能。这条街没有向右拐进去的路口,拐弯处的饭店,也不见踪迹。道路整修,饭店搬家了?虽然他有阵子没来这里,但变化不至于这么快,一栋楼说搬走就搬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华文确定他们站在原来丁字路口的位置,老槐树还在,槐树四围用花砖垒起来的围护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树下的报刊亭不见了。向右拐进去的路口去了哪里?除了老槐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路口,没有路标,没有原先醒目的饭店标志,地面上甚至没有斑马线,是没来得及画上,还是另有原因?他得问问,问问饭店的去向,如果找不到饭店,也得问问公交车站的方位。他们最好还是去他的两居室。华文让那拉站在原处不要走动,朝最近的一个摊贩走去。 一个瘦小的老者正在一张铺开的塑料布上摆报纸。报纸捆得很整齐,老者解开报纸,一张压着一张放好。晚上谁还会买报纸呢?华文在老者对面蹲下来,看了看散开的报纸。老者低着头自顾自摆弄报纸,并不看华文一眼。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地方,这里原先的饭店搬哪里去了?” 没有回答,只有报纸铺开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华文这才看清,老者摆好的那堆报纸,原来是成堆成堆的寻人启事。华文拿起一张,看到日期是1974年3月21日。报纸上印着一个叫李幼文的人的黑白照片,字迹是粗重的黑体字: 李幼文,男,生于1943年11月28日亥时,小学文化程度,籍贯,北京市朝阳区,成分,右派,于1960年至1967年在某农场劳改期间病逝,死亡时间不详,亲人寻找其下落…… 华文看到这里觉得好笑,天下还有寻找死人的寻人启事?可报纸上满篇幅全是这样的内容。只是名字、照片、每个人的介绍不同。找的都是死去之人,有的死于斗殴,有的死于凶杀车祸,有的死于疾病。华文越往下看,越笑不出来,再问老者,老者还是不说话。华文急了,拍拍老者的肩头,问他这是开什么玩笑。然而,他的手并没有碰着老者。他什么也没有触到,他伸出的手穿过了老者!这怎么可能?华文看看手,再看看老者,又看看攥在左手的报纸,报纸瞬间化成了粉末。这难道就叫“风化”?华文后背一阵发麻,他想站起来,却坐在了地上。老者还在他眼前忙碌着,摆弄报纸。这是不真实的。华文双腿发软,坐着向后退了几步,使出全身气力站起来。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他想知道时间。该死,他忘了戴表。华文不指望那拉会知晓时间。他估计从办公室到这里最多走了二十分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么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 四点钟,是不可能有鬼街的。哪怕是五点,六点。 他不想吓着那拉。他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他们应该原路返回。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鬼街。 “快走!” 他压低声音,唯恐惊动什么。可他根本抓不住那拉的手,他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觉得衣服是潮湿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还是设法抓住她,强迫她转向来时的方向。他们必须退回立交桥,回到红绿灯那里。他握着她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这时,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穿一身簇新白西装的女人,朝他们径直走来。华文只能就势将那拉拉到一边,可那女人根本看不见他们,毫不躲闪,向着华文而来,脸对脸,大张着眼睛,半张着嘴。华文想后退,却动不了。他无可回避地看到,那张脸,施粉太多,白得像一堵墙,胭脂很不自然地凝固在高耸的颧骨上,口唇猩红,弯弯长眉,一直延伸到眼角上。她贴近他。他想起,殡仪馆敛尸人手下才能画出这样的妆容。他对自己说,快,闪开,让她过去,别被碰着。可他动不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每个毛孔跟着收缩,全身掀起一层鸡皮疙瘩,头发竖了起来。那女人穿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拉同样目瞪口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但双方手里都攥着冷汗。她想拉他一下,却使不上劲。他们陷入了相同的境地。他们僵立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他们困在原地,无法离开半步。 这是哪里?他们问。没有回答。不可能有回答。这时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人”。这些“人”跟在集市上购物的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听不见这些“人”走路的脚步声。灯光昏暗,华文尽力辨别他们的脚边和身后,看看他们有没有影子。 他们没有影子。 难道这就是……“它”的世界? 幽灵的世界。亡魂的世界。 鬼的世界。一个死去的世界。 这是此刻他们心里潮水般涌动的念头。 “等等,让我想想……” 华文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变得多么可笑,他花费那么多年从学校从各种翻译著作中学到的东西,他的理性,他的逻辑、解析、推导,在这一瞬间崩塌了。蛾子,将他们逼入一个境地,他脑子里充满了废墟的气味,各种焦煳的味道。那拉的幻觉,或许,是真的。可是,他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是否还能回到来时的红绿灯下,重新选择一个方向和一条道路?他们首先得回到立交桥,一定是立交桥出了问题,他们不该上那座桥,还有,还有,他紧攥着她的手,她一直跟他说,有一个鬼魂。她是一个梦游者,或者,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 “等一等,让我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华文猛然抽回自己的手,他觉得连同这双手,都很陌生,很古怪,它们未必属于他,他用这双也许并不属于他的手指按压太阳穴,声音很低,犹如耳语,与其说是在劝慰自己,倒不如说是在躲避那拉。 “别慌,别乱,让我想想看……” 他的心狂跳不已。他不由想到,是他拉着她,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这里的,他怎么能怀疑她呢?还有,他不得不问自己,我是不是已经灵魂出窍,变成了魂魄?离开来时的世界,是否意味着已经死去?这个想法毒药般在他身体里扩散,一时,对生死的猜疑让他无法承受。他慌忙寻找自己的影子,前后左右找,发现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他终于知道,是什么让他从一开始就感到不安了。他的不安不仅来自这个魂灵的世界,还来自他自己。 这么说,他失去了影子?这不可能。他不相信自己没有影子,可他就是看不见它,哪怕一点淡淡的痕迹也好,哪怕是一点稀薄的雾气也好。但是他看不见。这太疯狂了。他向那拉求助。 “看见我的影子了吗?帮我找找看,看看我的影子还在不在?” 他马上意识到,他只需看看那拉就知道了。 他们开始寻找平日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影子。 他们没有找到对方的影子。 华文向后退了几步,他希望身后有一面墙能阻拦他,他要摔倒了。 “华医生……你没事吧?” 那拉向他伸出手,华文疑惑地看着那双手,避开它们。一路,他都将它们攥在手心里,现在,他为此恐慌。他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痛感。没有了影子也就没有了痛感。他听到那拉的呼叫声虚幻缥缈,像破碎的挥之不去的回音,而一片蛾子的嗡嗡鸣响又开始震颤。这声音让他疯狂。他想向自己寻求力量,他一直都是用自我鼓励,战胜了生活中的种种困难,现在,他发现,自我原来一片空白。 “让我想想看……” 他的声音十分微弱。 “华医生,华医生……华文!” “那拉,别停,别停下来,继续,继续叫我的名字,大声些,再大声一些……我是华文。我是华医生。我是心理治疗师华文。” 华文吐出这些字,觉得连胸中最后一口气都吐了出来。 “别停下来……名字……” 他向那拉求救,感到她使出全身力量想要支撑起自己,他还听到了她的喘息声。这两种东西让他有了一些知觉。她也没有影子。他重新打量她,他们的手再次握在一起。他确认,握着的,是那拉的手,而不是那双手的轮廓。 华文的声音和呼吸一点点恢复到正常。 “至少……你和我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呆了一小会儿,站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哪里?”那拉问。 “我们在鬼街。” “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来时的那个地方。我要回到医院里,而你要回家。” “我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活着。” 影子 华文说,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活着。 这句话如此尖锐,像死亡摸着我的脸。死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点。我听说,人们能从这里看到所有的过去,清晰如掌纹。如果那天,我在医院的天花板上,如果我努力,如果我想看见,我会看见,我的过去,所有比记忆更遥远的过去。然而,我看到的只有雪花般飞舞的柳絮。 我要去一个地方。越来越强烈了,这种吸引。我和要去的地方之间,只有一纸相隔。华文说过,那个愿意待在现实世界的我,和另一个莫名地想要去另一个地方的我,终有一天会彻底分离,其中的一个我,会吞灭另一个我。他是说,我要么正常,要么疯狂。有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正在分裂我。那么,现在,我站在哪一边?在正常的一边,还是在疯狂的一边?我们一起逃出医院,跑过街道、立交桥,却到了鬼街。我们穿过了那张纸,来到另一个世界。疯狂。虽然我一直拒绝,我还是来了。也许很快,我就会知道,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我想让华文停下来。我看着华文的恐惧,就像他曾看着我的恐惧。我意识到,影子是时间的印迹,影子并没有跟随我们,影子跟着时间走。影子是时间的奴仆。在我们站着的地点,这一刻正在化为乌有,影子,自然不在了。 失去影子,我们便失去了分量。我们如此虚幻,被来时的世界抛弃。我们的恐慌在体内崩裂。很多问题随之而来,最要命的问题是,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否像那些从眼前走过的人一样,已是鬼魂?当我想要扶起华文,我的手触碰到他,我们同时发现,我还是那拉,华文还是华文,我们还是我们,我们没有变化。这让我们稍稍安心。 在一个影子消散了的地方,十年,二十年,都不再是一个计量时间长度的单位,它们无法说明,我曾经拥有的时间。我也许已经活过了几百年,我的历史,不会只有二十年这么长。我有过别的名字,有过另一张面孔和另一种历史。它们无法通过别的方式传递,它们是记忆以外的记忆,是无法消散的灰烬,即将复苏。我对自己的好奇驱使我向前走,一些我不曾见到的面孔,在眼前闪烁。他们是谁,我几乎区分不清,他们是我头脑里的影像,还是他们真的就在这里。我甩开华文的手,向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走去。沿着这烟雾缭绕地伸向远方的灯光,我想走到红色天空下,看看他们是否就藏在那一团红色里。 这一切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华文紧跟着我。这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外,就是他的。他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惊愕。每个失去影子的人,都会崩溃,这不仅仅是恐惧死亡,还因为,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是可以信任的。华文需要一遍遍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这里,一个人除了名字,还拥有什么?名字是唯一的坐标,告诉我们离来时的世界,有多远。我是那拉,我或者不是,我不需要确认我的名字,三年前,我的坐标就已模糊。我挣脱华文的手。他的手开始是温暖的,有力的,现在却水淋淋,无力地垂下。我没办法说清影子,我只是说,时间到了,我得走。我说了这句话,就向前走去。我知道他听不懂,可我能说的就是这句。 时间到了。一直以来,被你们称为幻象的世界,在眼前展开。这是一个鬼魂出没的世界,可我更愿意说,这是一个影子的世界。我看见梳辫子的女人,轻易从华文身上穿过,好像他并不存在。我看着她,径直走到前面一棵树里。一个男人,在街上奔跑,我看着他,像雾气散开。我也是影子,随时都会消散。这些想法撞击着我,却没有阻止我向前走去。那些“人”,像我来自的世界一样逼真,走动,匆忙,每个人都有事要做,同时又无所事事。寂静的闪电,忽然照亮了这条街,一个女人惨白失血的脸在电光中如此醒目,只在一瞬间,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脸上的皮肤都消失了,电光穿过她,像X光照穿我们的肉体,她,他们,在闪电中,是一具又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我的呼吸卡在喉咙。我想吸入空气,却被眼前的景象扼止住了。但是我不得不向前走,就像溺水。闪电熄灭时,骷髅消失,他们又恢复成一个个真实丰满的形象。我的恐惧在身体里奔跑,我没有晕厥。我只能向前走。我无法逃开。 “你要去哪里?” “时间到了。” “这是死去的世界,那拉,你要去哪里?” “别问我。这是影子的世界。如果,我们已经死了,你害怕吗?” “如果我们已经死了,你可以轻易想起我们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的头脑里,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保存着,每一分,每一秒。” “你没有回答我,你害怕吗?” “要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这些浓雾似的影子上移开眼光。我努力转向华文。我本来想去红色天空下,却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呼唤,我开始想起牵着我走过医院长廊的手,牵着我,走过红绿灯、立交桥的手。这双干燥的手给了我更多的东西,比热量多,比温暖好。这感觉才刚刚开始,从松开手的那一刻,一切又都冷却了。 “那拉,那拉,那拉……你的家在净园。你的父亲是那兆同,你的母亲是苗秀娥,你叫那拉,别忘记你的名字,那拉……跟着我,抓紧我的手,我会带你,回家……” 我又感觉到他的手,干燥的手,渐渐回升的力量,它会带我离开这里。 归来 华文决定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他们要退回活着的世界,越过界线,回到阳光照亮各个角落的时刻,要进入散发着臭气,能闻到酸味、甜味、苦味的人群。进入喧嚣声。他还要消毒液的气味,医院里让人心烦的各种气味,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们正走在返程中,华文的心在狂跳。因为恐惧同样深刻,恐惧抵在后背上,顶着他的脊梁骨。恐惧和激动,让他晕眩。他微微合眼,让这两种情绪在体内平息。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事实是,那拉牵着他的手,他们正一同走向那片红色地带。返回,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恐惧在呼吸里出入,他们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他们吸入阴冷的气息,吐出的,是冬天的白霜。 他们向红色天空下走去。并不出于勇气,而是,恐惧里有强烈的诱惑和吸引力。与这股力量对抗,只会让恐惧更加强烈。毋宁说,他们被恐惧深深吸引,向着未卜的路程进发。 路上行人看不见他们,不时穿过他们,他们避之不及,无从躲闪。这里有一切东西潮湿发霉的气味。他们向前走。可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逃脱?华文心里还存着一点抗拒,抗拒红色的吸引。已经晚了,这引力不像谁在背后推着他们,而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 他们被恐惧催眠了。 没有热度,没有炙热感。他们脚下的柏油路已经变成一条砖石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车辆、人迹、年代,使它坑坑洼洼,破败不堪。道路两旁是些只在老照片上才出现过的建筑。街道并不宽阔,到处是房屋的残垣断壁。这是一个遭遇劫掠的废墟。废墟里鬼影绰绰,都是些身形残缺不全的魂魄。他们被眼前不断闪现的景象魇住了。不时有断裂的木头掉落,碎片在半空散开,从头顶砸下,他们眼见那些东西坠落,砸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却没有痛感。他们向前走,意识里似有一个确定的地方。他们无法交谈,舌头被钉在眼前的景象上。 华文发觉,他能看见那拉在想什么。她在辨认这些景象。 “海市蜃楼。” 他凝神在脑海里慢慢写出一句话。她看见了。 “不,这是北京。” 她抹去他的字迹,像推倒积木房子。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也不在哪里。这是一片时间的残骸。” 他又写。他的字带着医生惯有的不耐烦。他尽量控制笔画,好在那些字很快就会被推倒。 “不,这是九十三年前的北京城。” 这句话如此肯定,精确,不假思索,像是出自本能。 天空是红色的,天空下是燃烧的烈焰。一轮邪恶的月亮俯瞰这片废墟。房屋,所有烧焦的地方漆黑乌浊,有的地方是猩红的灰烬。然而,焰火炽烈,他们还是感觉不到温度。烈焰离他们总有一些距离,看上去很近,实际却很远。周围的景象不断变换,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废墟。 华文已经能够控制思绪。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也可能,他们不过是在原地兜圈子。这一点无法确定。如果时间消散,这片废墟便是一层层时间的倒影,是过去时代干瘪衰亡的影子……他们不可能真正来到一座过去之城,他们看到的,最多是一座过去之城存在过的时间的折射……像水中倒影。那么,这座1900年的北京城,是在夜晚,还是白天?或者,在这里根本无须分辨白天和夜晚,白与黑早已混淆不清。这只是一段,很长的路。 他一直看着那拉,即便在思维十分混乱的时候,也一直留意她的变化。她的面容回到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肤色比往常白,不真实的白,接近透明,她所有的表情凝结在微微锁住的眉头和眼睛里。她的双眼起了变化,一种渐渐回升的兴奋,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兴奋。 如果水面是平静的,水质是清澈的,倒影将愈加清晰……她说过,蛾子是从梦里飞出来的。 她就是秘密。那拉。 华文将手从那拉手里退出,站定,望着那拉的背影。 在红色天空下的废墟上,耸立着一个房间,离他们大约20步远。他望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止她。她认出了什么。有两面墙塌陷了,天花板完好无损,垂着一具枝形吊灯,悬垂的灯架上是燃烧的蜡烛。周围堆积着残破的瓦砾,房间矗立着,像一个怪诞而华丽的橱窗,它敞开着,在红色天空下,巍然耸立,触目惊心。地上铺着粉蓝色团花地毯,靠墙是一排乌黑发亮的衣橱、柜子和两把椅子。一面完好无损的大穿衣镜,竖立在房间两面墙相交的地方。 她走进房间。灯光微弱,可镜子那么明亮。她停在了镜子前。她摆弄身上的衣服,端详着镜子。接着,她摔倒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她是慢慢倒下去的,倒在屋里的团花地毯上,蜷成一团。 华文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她身边的,嗡嗡声又在他耳畔鸣响。他闭了闭眼。一大片蛾子飞了进来,在他脑海里扑闪,密集重叠,白得耀眼,让他眩晕。华文使劲眨眼,还是无法从眩晕里挣脱。他尽力在意念的写字板上画出字迹,那拉,你还好吗?然而蛾子很快就覆盖了字迹。它们是白蚁,最终会将我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华文想。蛾子在他们登上天桥时就已经甩开了,他眼里没有蛾子。不是蛾子飞来了,而是嗡嗡声令他意识涣散。他双手抱紧脑袋,食指抵着太阳穴,只求远离眩晕。他等了又等,直到蛾子煽动的翅膀消退。他跪在她身边,将她反转,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双眼大睁,望着他,一言不发。 “那拉,如果你听到了,就眨下眼。” 嗡嗡声在退潮,他恢复了声音,他附在她耳边说。 她眨了眨眼。 “你跌倒了。” “我跌下去了。” 她干咳了一会儿。声音是她的,又不是她的。语气轻柔,缓慢,像丝绒在滑落。 他脑海里的白蛾子掉了一地,地面一片雪白,他的声音在这片雪白中,像另一个人声音的回音。 “你看见了什么?” 她望着他,眼里却空无一物,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臂膀上,想挣脱,却使不上劲。华文抱起她,让她坐在椅子里。她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喘息着,头深深垂下。 “跟以前一样。” 很轻的语调,很慢的语速。 “你认识这里?” 她不置可否,很久,才抬起头,眼睛直直望向华文。 这张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瞳孔的颜色更黑了,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熟悉的温度和湖水。那是一个陌生的深渊。 她站起来,走近他。 她抬起右手。 她看看右手,好像惊异于自己居然能使用它。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额头,从额头开始一直向下滑落,到鼻子,到人中,然后是嘴唇和下巴。她的手指停在他下巴上的小坑上。她缩回手,手指曲在一起,放在胸前。 她的手指非常轻。华文只感觉一滴冰水沿着额头缓缓滑落。她转身,走到镜子前。他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们一同向镜子里望去。她再次抬手,手指抚过镜子里自己的脸,从额头开始,然后是眉毛,眼睛,她触过她的睫毛,鼻子,脸颊,和嘴唇。她扬起下巴,为了看清长长的脖颈。她解开橡皮筋捆着的头发,一股乌发忽然在肩头散开。它们过于浓密,几乎遮掩了华文的视线。 “我喜欢这样。” 她审视自己的身体,看自己的胸,腰,和腿。她抚过它们,像在触碰别人的身体。 “真好。比看上去还要好。她老了,身体腐朽了,可她还是设法得到了另一个。叶赫那拉,换了一个年轻的身体。很好,这个主意。忘记过去。绝好的主意。叶赫那拉,用另一个名字隐藏自己,忘记了过去。” 她缓慢地、冷漠地说。她在自言自语。 华文退后几步,看着那拉细致地品味身体,重新认识它,那样子像是在审视一件衣服。但那衣服不是她的。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这件衣服,并不认可它,她嘲弄它,却强迫自己穿上它。他忽而醒悟,那并不是她,不是与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不是那拉。她是另一个人。这个时刻来了。“它”的时刻。一直以来,站在那拉背后,令那拉惊恐万状,让她疯狂,让她走在死亡边沿的人,那拉称为鬼的人,来了。 华文闭上眼,深深吸气。脑海里,蛾子的尸体形成了一个空洞,很多碎片正在飘向洞口。他的意识在不可阻止地飘逝。他又觉得身体里有一根神经,牵扯着他的思维,逼迫他去接受一个不可能的现实。就像他的手穿过卖报老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到一样。 他正在失去自己。 这个醒悟令他眼里积满泪水,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转动,反射出蜡烛的光亮。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望着她。 “它”,是另一个女人,一直以来他希望解读“它”,分析和辨识“它”,他没有料到,“它”会这样出现,借助同一个身体。但他依然无法判断,她是那拉人格里分裂出来的分身,还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他看着她在镜子前,一点一点,像收复失地般收复这个身体。可那拉在哪里?他在意识的虚空中搜寻,希望她重新现身于他意念的写字板前。 她不在。但是,隐约的,有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他分辨不清那双眼睛的方位,但那就是那拉。他希望尽快适应这种黑暗,这样他就能看见她了。可他越努力,却越是连那双眼睛也看不见了。 “你是谁?” “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她回身,用洞窟般、既看着他,又像什么也没看见的眼睛。 华文摇头。 “你站在叶赫那拉的废墟上。别四处张望,她不在这里。我推开了她。你一定以为,这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你错了。所有已经死去的人,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城市也一样。可很少有人能像叶赫那拉那样,变成现在的那拉。她甚至变成了汉人,认汉人做双亲。可一切又怎能改变?只要我在,这一切就不会被改变,也不会被忘记。什么也不会改变。瞧,我也换了一种样子,我变成了叶赫那拉,多可笑,可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我。” 华文吞咽唾沫。他口干舌燥。 “叶赫那拉?你是说,历史上,那个被称为太后老佛爷的女人?” “叶赫那拉,太后老佛爷……” “那么你是……”华文瞠目结舌。 “我是谁?” “可是……” 华文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明显的颤音。他又向后退了两步,本能的想离她远些。 “我换上了叶赫那拉的衣服,她的血肉之躯。” “她在哪里?” “我是他他拉氏。” “那拉在哪里?” “我走了很远的路,你也走了很远,我要感谢你,带她来这里。我快要忘了我是谁,她也忘了,为了我们共同的记忆,我们一起走过了桥。你替她瞧病,可你一直不知道,她的病就是我。你用尽办法想要解开这个梦,认识我。好吧,她囚禁我太深,是释放的时候了。” 她摘下脖子上的项圈,将项圈上那颗大珠托在手里。华文见过这颗珍珠,听过那兆同说起它的来历,他眼见她抚摸珠子的表面,柔情蜜意。珠子散出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脸。这会儿,她是那拉,又不是。在她身后,层层叠叠,显现许多影子,许多面孔,许多快速变换的房屋、灯盏,贴近,又旋即退远。它们是声音,也是形体。他和那拉,或是自称为他他拉氏的那拉,既在这影子漩涡的中心,又在边沿。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接踵而至,许多倒影,一个波浪接着一个波浪,令华文应接不暇。 “蛾子从梦里飞出来了。”华文喃喃道。 第二章迷宫 当我注视它时,白描花瓣渐渐动了起来。我头脑里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花像眼睛张开。花瓣在自行打开,里面的花瓣不断向外涌出。它原来在沉睡,现在苏醒了。我的心跟着它狂跳不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另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就好像我做错了一万件事,心里充满愧疚。又像犯下各种罪过,一切的腐烂和毁灭,都是因为我。 珍妃的诅咒 我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黑暗到底有多黑。对于在光明世界里的人来说,黑暗只是一个词汇。只有品尝过黑暗的人,才会知道黑暗的滋味。黑暗比黑夜黑,黑暗是无底的漫长。我在等待,在黑暗中漂浮。我在漂浮中渐渐适应了黑暗。黑暗,虽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空,毕竟是我的藏身之所。 我在人间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年,我在重重宫苑里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段死亡记录。有关我的死亡记录,在浩瀚的清宫档案中,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二十六年夏,太后出巡,沉于井。 二十六年,是指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1900年。那个沉入井中的人,就是我,他他拉氏,光绪皇帝的妃子,珍妃。短短十二个字,只记下了我的大致死期,却并未说明我的死亡原因。从1912年开始,有大量的文字层出不穷,想要说明我的真正死因,也有一些人开始研究我,但他们却将一个贵族格格的照片,误认作我。总归,人们可以公开地谈论这件事,珍妃之死。因为,大清覆灭了。那年,是我离开人世的第十二个年头。就连皇帝载湉(tián)也已经离世四年了。 死去前,溺死我的水井还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口普通的井而已。在我死后,这口井就归我所有。它有了一个以我命名的名字,珍妃井。我喝过这口井里的水,下人们也曾用这口井里的水清洗我换下的衣衫。这口井在景棋阁西面,在乐寿堂后面,在通往贞德门的道路的右侧,它离我住过的北三所的院子,也就是冷宫,只有一百零一步的距离。在冷宫的日子里,我从未想过,我离死亡只有短短的一百零一步。 我死于一个炎热的中午。正是皇宫的午休时间。那天,没有人午休,所有的人都在为逃亡做准备。太后打算出逃。但是在逃走前,整个皇宫都在静默中等着什么。 我在临死前,有一个心愿,就是想见皇帝最后一面。可我没能如愿,这是我一生的憾事。后来,我在黑暗中细想,其实,这样也好,如果载湉眼见我被沉入井中,却没有办法救我,他的心会被撕碎的。死后,我去看载湉,他伏在看书的桌上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仔细端详他斜在臂弯里的脸。他在梦里看到了我。他向我微笑着。我俯身跪拜。我磕了三个头,再次细细端详他的脸,将他印在记忆里。我喜欢他笑着的脸,爱这笑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我想象不出,载湉这副眉眼应该在这世上哪个地方出现才更合适。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我将带着这个笑容,进入黑暗。我向他告别,转身离去,我听见他喃喃低语:珍,你放心,我会救你……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回头,再看他一眼。 我死去的那天上午,皇宫里并不如往常那样安静。宫里向来是安静的,宫外的声音无法穿过厚厚的宫墙和一重重院落进入后宫深处。我被囚的地方,坐落在皇宫最偏僻的地方。声音在这里断绝了。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孤岛,活人的坟墓。我从来这里第一天起,就嗅到了坟墓的气息。但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声音,我听到苍蝇落在窗栏上的声音,荒草在夜里疯狂滋生的声音,蚊子轻蔑的歌声,墙角处蝈蝈不知疲乏的叫声,白天,野猫突然踩落瓦片,发出让人心惊的巨响,尘土,和雪落下来的声音。 七月二十日早上,没有风,几缕清白的光线,穿过钉在窗户上的木板的缝隙,迟钝而冷清。我嗅到了不安的气味。不安像一丝冷风吹遍我的全身,我看见我依在窗沿上的手指在轻微抖动,灰白的阳光让我弯曲的手指像透明的蝉翼。旧帘,小炕桌上的茶杯,小梳子,我不小心摔坏的银柄小镜子,都在轻微抖动。我屈腿坐在靠窗的炕上。三年里,我每天都这样坐着,坐在离光线最近的地方。我其实什么也没等,时间太长了,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只有在死去后,我才知道,我在等什么。我其实一直在等着一个结局。那天,我忽然感到,结局已经很近了。我虽然不知道死亡已经站在太后身边,等我过去,去领受漫无边际的黑暗,但我确乎觉察到,有件事正迫在眉睫。从地心深处传来了隆隆巨响,我听到了,我的命运将随着这隆隆巨响而改变。 我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炕沿上,听到微弱的震颤。我又俯身地面,除了震颤声,还有别的声音。是奴才们凌乱的脚步声。按理说,奴才们走路向来是无声无息的,他们不能发出声音,就像他们的脚不存在一样。但是那天上午,从皇宫坚固的砖石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是沉重而凌乱,匆忙和惊慌的。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那些脚步声忽而聚拢,忽而向各个方向散开。此外,我还听到了金属的声音,以及,更为遥远的声响。那声音不是来自皇宫。凌乱、复杂的声音,来自场面更壮大,更难想象的人群。有很多人在跑,有很多人在追逐,有些人的脚步声突然失踪了,车辆沉重的轮子压在路面上发出的,是不安的沉闷的咔嚓声。还有锐利的枪声。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向皇宫逼近。 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声音,让我的心狂跳不已。我起身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我环顾四周,阴沉暗淡的房间和平时并无两样。从钉死的木板缝隙里看见的蒿草,比昨日又长高了一尺,它们就要遮蔽爬进我屋里的几缕稀薄的阳光。那天上午,没有一丝风。囚禁我的门和窗户像往常一样紧闭着。门上贴着内务府的封条。院子里空无一人,荒草毫无顾忌地疯长,光线里有盐的味道。没有人能从这荒凉的院落里,觉察出活人的气息。我没有听到离我一百米,站在北三所外,监视我的太监的跺脚声和咳嗽声。 我回到窗前,那是屋里最亮的位置,我屈起腿,在浑浊的光线下,整理妆容。我用先天晚上余下的水,一点点清理面部。然后用布巾将水吸干。即便已经被剥夺了许多日常用品,我还是设法留下了一盒粉,一盒胭脂,唇脂和眉笔。我要等屋里再亮些才能看见镜子里的我。这是每天的功课。我在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我肤色白皙,原本无须施粉。在被囚禁三年后,我的肤色如今像一张纸,丝绸的光滑与柔润已消失不见,在我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太后若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会满意的,她会从中辨认出自己的傲慢与威严。因此,我需要胭脂和粉。我需要雪白细腻的粉遮掩我脸上所有暗淡的灰色,我需要胭脂,来掩盖我在寂静光阴中累积的落寞。因此,我一点点,仔细用粉,让我的脸看上去完好无瑕。我揉开胭脂,让那艳丽的色彩好像是从粉色中一点点渗透出来。最后,我点上了猩红的唇色。圆圆的,只在下唇中央画出一个樱桃一样饱满圆润的圆。我想,如果有大事发生,皇帝应是在太后身边的。我希望皇帝看见我,与三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那天,唯一让我满意的就是那一点猩红的色彩。我一身青衣,头上戴着一枚素色绢花,我周身上下就只有这么一点红色。当我最后一次在镜子里端详自己,我看见那点猩红的唇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将我所有的青春焕发出来,它提醒我,我还很年轻,这就是我要骄傲地挺起腰身,沉默地忍受全部屈辱与痛苦的原因。我起身,迈出门槛,将腰直直挺起来。我步履轻盈,流淌在七月的白光让我晕眩。有一秒钟,我觉得自己溶解在强烈的光中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看见皇帝的笑容,正如初见之时。我在这目光里忘乎所以。为了再次沐浴在这双眼睛耀眼的光亮里,我在甬道上走着,沉默地走着。无声无息地走着。庄严地走着。紫藤茂盛的叶片遮住了那片白茫茫的光,我不是去见皇太后的,也不是去迎接她身后的死亡的,我穿过斑驳夏日的光线,只是为了来到皇帝面前,为了这一刻,我在沉默中等了三年。 我没有见到皇帝。 我被推入井中。 怕我不死,颐和轩的管事又投下两块石头。这两块石头的分量,一直压在我的记忆里。 死亡是一个很长的瞬间。 这个瞬间太长了,以至于我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躲藏,逃避。只有在我死后,我才看出,这个过程多么短暂,与我停止不前的24年比较,死亡用去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死亡是我最重要的记忆,它彻底改变了我。我在黑暗中坠落。四面圆形的墙壁打击我,它们滑腻腻的,却坚硬而锋利。向下落去的力量让我感到身体的重量,我像一枚被抛出的石子,在狭窄的隧道里颠簸着,被突然活过来的黑色巨龙吞咬着。我的手被咬断了,我的胳膊被打断了,我的头骨裂开了,巨大的轰鸣声冲击着我,骨骼断开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我身体的各个部分被拆散,掰成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在隧道里飘扬。血从断开的地方喷洒出来,骨头,许多错综复杂的器官,在皮肉里搅成了一堆乱麻。 然而,我仍然在身体里,我抛弃了已经死去的部分,继续在还能感受疼痛的地方呼吸着。我仍然没有穿过那个瞬间,疼痛从四面八方汇集,它们集中在那块最坚实的石头上,它还在跳动。我的心。我脖子上面的部分死了。我的手变成了两只鸽子,我的一双脚变成了蝴蝶,我的胳膊和腿变成了羽毛,它们向有亮光的地方飞去,我不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活着是痛苦的,我是以感受痛苦的方式来感受活着的。现在,我只剩下了心,我还能用这件东西做什么呢?时间不多了,血液即将流空,井底冰冷彻骨的水,正沿着血管灌进来,也许几分钟,几秒钟,心也将死去,我用这块迟迟不肯死去的东西,做些什么呢? 我失去了眼睛,鼻子,嘴唇,我失去了耳朵,额头,下巴和头皮,我失去了脸,头发,手指和脚趾,膝盖和胳膊,我还在失去我的心。但这并不是最终的结局,我在一片红色的血光中,发出我此生唯一的诅咒,我的咒语将跟随叶赫那拉的踪迹,一直追到海角天涯,我的咒语将穿越此生,跟随叶赫那拉的所有来世。时间因为我的死化为乌有,而我将成为叶赫那拉无法逃避的噩梦。这个噩梦将永远伴随着她。那血色的光芒也将永远尾随她。 随后,我离开了那一点点熄灭的红光,从张开的眼皮退了出来。 这就是莺络说的那个瞬间,我穿过了它。之后,我看见了所有我愿意看见的东西。束缚消失了,我从痛苦中脱离,一束光吸引我上升。我在离开井口时,回望我自己。黑暗中,我看见自己悬浮在井水里,一半身子浸泡在水中,一半身子露出水面。我看上去完好无损,皮肤和衣物掩盖了内部的损伤,我的眼睛,我曾经用它寻找皇帝鲜明的脸庞,现在它却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唇上的那一点红色还在。红色一同死去了。一年后,弟弟打捞我时,那红色,竟然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 死亡给了它无法褪去的色彩。 人们会在死亡的瞬间看见所有。关于此生拥有和失去的一切,都会从那个瞬间爆发。当所有的痛苦远离我,我知道,我穿过了死的瞬间。身体的重量没有了,无论我旋转,向上,向左,向右,都运转自如,随心愿去往任意一个方向。这是我在太后的宣判声中向往的自由。她尖利的嗓音,割裂了我与人世的最后一点联系。现在,我可以做到了,自由。 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不需要使劲回忆,我的一生像燃放的烟花,在黑色背景里爆裂。这是死亡的酬谢,我本该知道。 南方 我听到了细碎的笑声,和耳语般的谈话声。我一生中的重要时刻都是从他人的谈话开始的。 两个年龄相当的年轻女子,坐在软垫上,商议我去往广州的事。 很快,这件事就定了下来,为了避开京城的天花,父母放手让我跟着伯父去广州。 我们家没有孩子死于天花。弟弟和哥哥早已从天花里获得了永久的免疫力,可以继续留在京城。我是家人唯一的忧患。而我愿意去广州,理由却是,我一心想要推迟使我成为淑女的课程。女工,诗书,礼仪,茶事,坐姿和走姿,笑容和笑声,这些都需要学习。虽说我的祖父是陕甘总督,父亲是礼部左侍郎,但这样的家世并没有使我的母亲松懈下来,甚而,这是每个贵族女人半生操持不变的工程。因为,每个满族少女都有可能被选入宫,成为皇帝身边的女人。 然而,嫁入皇室并非我母亲的理想,她早就想好,要隐瞒我的存在,在避开天花的同时,避开选秀。入宫和天花在我母亲的眼里是同一件事。所以我南下,既可以避开天花,也可以避开选秀,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南下的行程定下后,父亲的侧福晋说,要让她的大女儿,我的姐姐,陪我一同前往,以免这路途的寂寥和思乡。父亲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建议。这样,我们带着很多只箱子,一长串仆人,跟着接任广州将军的伯父南下了。怀着丧子之痛的伯父的福晋,虽然答应我尊贵的母亲,要继续两个女孩子的教育,可她更愿意我们得到快乐。对于这样的旅行,我实在是很满意。 我们是初冬时节起程的。越是往南走,气温越高。我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服,换上更薄更单的衣衫。准备好的衣服大都挤在箱子里沉睡。我们坐船,坐马车,乘轿子,花了一个多月,才到了伯父的新家。我们先是住在当地一个官员的宅子里,等伯父的宅子翻修好后,才搬了进去。 伯父的新宅子甚至比京城的还要敞亮。屋子依照福晋的想法,到处都摆上盛开的盆花。我们在京城的冬天难得看见这么多花,到广州后,大批的花草伴随家具,一起搬进了伯父的庭院、书房、卧室,和我的闺房。很多美丽的树不知从什么地方运来,种在了伯父的后花园里。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家庭。福晋很快替代了我严厉的母亲,用时新的方式为我们裁剪衣服,买贵重的丝绸和首饰。福晋对时兴的衣装有着天然的鉴赏力,她迅速地让我们从大家闺秀变成了新潮事物的拥戴者。福晋身上的这些魅力,我很快就学会和拥有了。 至此,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是从海上刮来的热风开始的。 风里有鱼。吃人的鱼和像首饰一样闪烁变换的鱼丛。 丝绸样的水草,珊瑚,和山峦。珊瑚是红色的,水草是青色的,山峦是金色的。 刚从窑厂运来的瓷器,小伙计洗净手,将它们摆放在柜台最明亮的位置。 刚从内陆运来的薄纱和绸缎。从国外运来的桌布和沙发。 香水,表。 福晋喜欢的各种好东西里,还有外出去餐馆吃饭,以及海边的散步。 看涨潮和退潮。 听戏,喝广式下午茶。 我们踢毽子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红绿相间的羽毛一直飞上了天空。 画着双燕的风筝,仆役牵着风筝的另一头,将风筝引向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从街道乳白色的阴影里走出来,鬓边插着鲜花的少女,长辫子在身后左摇右摆。 这些,都从海上刮来的热风里展开。但是没有人提到或记着风。我记着这样的风,因为我第一次闻见它,就走出了父亲幽深的厅堂,房屋各处的门和窗户都一扇一扇打开,我的心在迅速长大。 雪花天子 据说,伯父为了挽留文廷式,给了他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可在我看来,伯父实在是为了房顶不被我们的笑叫声掀翻,才请来了文师傅。 文师傅住在前庭的客房里。这样,他们经常能在晚饭前后见面。伯父喜欢和文师傅聊天。伯父欣赏文师傅的口才,也喜欢他的诗文。文师傅最先是父亲的朋友,后来,伯父又和文师傅成了忘年交。文师傅是江西人,尽管梳着辫子,戴瓜皮小帽,着长袍马褂,是伯父的座上客,可他是地道的汉人。他是大名鼎鼎的文天祥的后人。 身为满人,我们规定自己在这个以汉人为主要成员的国家,是地位最尊贵的少数人,但我们敬畏汉人的历史与文明。自从崇德皇帝带着他拼凑起来的军队,通过野心、欺诈、阴谋、许诺,以及天赐良机,使他的儿子,福临,住进明朝皇帝的宫苑以来,我们一直以汉人的规矩与趣味,改造着我们自己的规矩和趣味。这一点,我们却从来不愿承认。我们仰慕汉人久居的富庶之地,仰慕他们美丽的瓷器与丝织品,还有他们闲适优雅的生活。但是,汉人在他们过于精致的生活与自相残杀中衰落了。一旦我的满族祖先看准时机,就毫不费力地抢过了汉人的政权和国家。我们学会使用汉语。在学习中,我们开始迷恋汉人一代代传下来的礼仪与规范,我们渐渐消失在他们繁复的文化与历史编织的迷宫中。 所以,经过两百多年的演化,我们被改变了。我们只留下了满族人的发型和服饰。我们甚至忘记了满语。我们造作的语调,无非是在炫耀和强调过去血腥的征服。朝堂上颁发的文件,都用满汉两种文字写成,那是为了提醒满族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文字,也是为了提醒汉人,现在是满人的天下。但是,自从我们离开马背,我们就在一步步走向虚弱。宫里规定皇帝是有骑射课程的,但是没有人再以骑射,当作一个满族男人必备的技能与荣耀。春秋时节,宫廷照例要去郊区狩猎,但是狩猎变成了郊游,而不是为了训练旗人的体魄与强悍的性格。就连八旗子弟,也已成为浮夸娇弱的公子哥的别称。汉人发明了那么些个愉悦性情的游戏,书法,诗歌,戏剧,水墨画,这些东西,一旦染上,就会为之着迷。我们在熟习汉人的书法时,放下了我们自己简陋的文字。我们在学习汉语诗歌的韵律时,忘记了北方的自由与荒蛮。我们在汉人婉转的曲调中沉睡,血液中奔腾的热情变得细柔哀婉。我们是自愿被改变的。我的祖先从未想到,当我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君临这片神秘的土地时,出现在我们眼里的城郭与园林,优雅的人群,已经为我们内心的臣服与虚弱,拉开了序幕。 如果我能回到祖先的时代,我将理解太后为什么会以无比贪婪的心情积累财富,也会明白,她为何会将整个紫禁城,变成了每日必须上演剧目的舞台。也许我会最终理解,为什么皇帝和他的皇后、妃子,都成了这座华丽之城的演员和道具。而我,皇帝深爱的人,又为何会被沉入这禁城中的水井里。也许从那一天开始,从我们进入汉人建造的城市和园林,以不竭的热情疯狂享用他们的丝绸和瓷器,被这些我们从未见过的物品绚丽的光芒所围困,从那时起,我们就已盲目迷失。也许我们从来都不是胜者,我们只是一群闯入者,被优雅萎靡的文化弄得头晕目眩,汉人开启了我们的欲望,然后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满足我们,我们毫无戒备地沦为自己贪欲的仆从。 我们占有和使用汉人的一切创造,却要装出一副鄙视他们的样子。他们写一句诗,就能让我们的皇帝寝食难安,大动杀戒。我们收割汉人的头颅,焚烧他们的书籍、戏剧,抢掠他们的珍宝,我们将抢来的宝物装满了紫禁城,又建造圆明园,继续我们占有的梦想。我们屠杀他们中最优秀的分子,将所有汉人逐出朝堂,我们只信任他们中那些次品,让他们戴上我们赏赐的、插着羽毛的圆帽。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我们畏惧这块陌生的土地,畏惧他们身后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这也许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并不能胜任统治这样一个国家的重任。或许,我们已经预感到,所有华丽的开端,只是一个同样华丽的假象。 恐惧。恐惧是最终的根源。 七岁的时候,我并不认识恐惧。在伯父的后花园里,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害怕的。吃树叶的绿虫子,正在褪壳儿的蝉,草丛里的蚂蚱,池塘里的青蛙,雨季盛大的风声和倾盆大雨,还有最严重的东西——男人的装束。所有我姐姐害怕的东西,我都不怕。因此可以说,是后花园将我和姐姐区分开的,像南方和北方那样鲜明,像东方和西方那样明确。从园林开始,我们渐渐演变成截然不同的珍儿和瑾儿,珍嫔和瑾嫔,珍妃和瑾妃。我越是深入眼前无限的世界,我的姐姐越是远离我。她穿着干净的衣服,戴着与衣服颜色不相称的绢花首饰,端坐在凉亭里。她远远望着我。那些大人阻止小孩儿做的事,她都牢记于心,或者她天生就不喜欢与花园里的昆虫、鸟类相识,她害怕所有非人工的东西,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恐惧的含义,并小心地使自己免于这个词语的伤害。所以,她的手不曾被植物锋利的叶片割破,衣服没有被蚂蚱肚里的汁水染绿过,她的皮肤不会被南方强烈的阳光灼伤,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因为这些事,受到照看我们的老嬷嬷的威吓。 虽然伯父和福晋放任我初到广州,两年里无忧无虑的玩耍,但他们并不想在教育上离经叛道,一切还得回到正路上来。简而言之,他们想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恐惧。但即便是文师傅不轻易露出笑容的脸,也未能让我感到恐惧。他有足够严肃的表情和一丝不苟的着装。他还有一把据说杀过人的宝剑。即便是这些,也无法使我明白恐惧的含义。 文师傅的衣服都是旧装,他不像我们,只穿新做的衣服。虽然在将军府里住着,伯父也送给他不少衣物,文师傅时常穿着的,还是那几件旧衣。文师傅身上也极少配有饰物,饰物虽然好看,能显示身份,却让人不自由。文师傅住着的屋子,也是将军府里陈设最少的一间,文师傅让人搬走了他认为多余的家具,据说,是为了保持思维的清晰。文师傅唯一珍视的东西,是他的宝剑,这把宝剑悬挂在他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见。他不会总将这把剑佩戴在身上,但是无论他到哪里,这把宝剑总跟着他。无论是进翰林院,还是后来成为太后黑名单上的人,受到追杀,这把宝剑,始终与他相伴相随。 我见识过文师傅的宝剑。当我想知道,一把杀过人的宝剑,究竟有何种不同时,我决定去看看这把宝剑。我九岁了,常常扮作男童,偷偷溜进文师傅的房间。我搬了把椅子,想要摘下墙上悬挂的宝剑。我听到背后有人说,你完全不必那样,你是将军府的千金小姐,你想看,自然是可以看的。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弟子的话,你应该恭敬地站在一旁,得到老师的准许。 我站在一边,等那声音的准许。 文师傅从墙上摘下宝剑,猛力拉开剑鞘。宝剑的寒光刺入文师傅眼里,使他立即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是伯父称赞的饱学之士,而是一名武士。这是一把普通的宝剑,银质的剑柄,剑柄上镌刻的兽纹图案几乎磨平。它并不如广州将军挂在腰间的佩剑那么华丽、精巧,可它是一把真正的武器。文师傅说,我的祖父是握着这把剑战死沙场的。虽然文师傅没有见过祖父,但他的脑海里存着一个画面,这幅画将一个英雄和一种血腥的死,镌刻在他的记忆里。这样一幅画让文师傅着迷。他很想跟我说说这件事,所以他才会让我过去,“来,看看这把宝剑。”银制剑柄上有些褐色痕迹。文师傅说,那不是锈迹,而是血的颜色。文师傅说,血有一种特性,就是当它与金属相遇,无论是铁,是钢,还是银,它都会渗进金属里,与金属合而为一,没有人能将武器上的血,真正清理干净。 文师傅为什么会跟我说到血?因为鲜血让人恐惧。然而我想知道什么是死,还有,为什么人们都对死避而不谈,死很可怕吗? 当鲜血流完时,人就死了。死是未知,而人们害怕的其实是未知。 文师傅终于找到机会跟我解释恐惧。所有的恐惧都是对死的恐惧。文师傅说。如果你在黑夜里,要去一个地方,你看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会碰到什么,这种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恐惧了。所以,一个被宝剑刺中、即将死去的人,就是走在一条夜路上,恐惧袭击他,黑暗笼罩着他,他的恐惧在凝结、变硬,他流出的血将死的气息渗入对方的武器。所以,别成为那个倒下去的人,别用自己的恐惧去装饰对方的武器,别使自己的恐惧成为对方的勇气与力量之源。所以,珍儿,当你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路上,遇到恐惧时,别跟着它,去用它做点什么。用恐惧,你什么都可以做。你可以将恐惧转变为连同剑柄都刺入敌人身体的力量,就是别让它,变成贪婪。 文师傅端坐在自己的书斋里,眼前浮现出祖父将宝剑连同剑柄,一同刺入对手咽喉的情景。由于被经常想起,这个画面变得越发真实。真实到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文师傅看到,两个搏杀的人几乎同时刺中了对方的要害,他们必死无疑。文师傅在寻找他们的区别。他想,其实并无胜利可言,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的人世,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勇气。 文师傅死于多年后一个阴冷的天气里。他躺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弥留之际。他的长剑搁在胸口上。他去了遥远而荒寒的北方,为皇帝向他提出的两个问题寻找答案。当他向皇帝复命时,他觉得自己带回的答案不够完满,不够准确,尽管,他为此丧命。那一日,在我聆听他遥远而不可留存的声音时,我无法感谢他,无法对他说,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他死去的瞬间,没有诅咒任何人。他变成白色的雾,离开身体,在意识到,他同样要离开那些终日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想法时,他许下了三个愿望:他希望记着他的人忘记他;希望知道他的人不要提起他;希望所有与他有关的文字记录,都化为齑粉。他不愿这世上还有人研究他的一生。有关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亡,渐渐销声匿迹。多年以后,真像他希望的那样,人们忘记了他,他的名字只出现在这样的字句里:文廷式,清末光绪帝之珍、瑾二妃的老师。这是他愿意留下的记录,仅此为止。他不像我,即便变成鬼,也要在人间踟蹰。他的雄心壮志,这一世未完成的心愿,都放下了,就像他祖父的宝剑。他不像我,将自己留在咒语里,拒绝在轮回中被一次次改变,只愿意拥有一种人生,经历一次爱情,生一次,死一次,恨一次,将没有完全实现的爱,变成执着的咒语,一直尾随着改变了这一切的人。 当文师傅竭力想要区分出两种死亡的不同时,我已经离开他的书斋,走向自己的闺房。事实上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什么是死,而第一次,我仔细想了想恐惧。我想我不可能一个人走夜路,总会有人陪着我的。所以我不会恐惧。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我就知道了什么是恐惧。 傍晚时分,我在院中一棵桂花树下停下脚步,我觉出有一丝寒意晚风般侵扰我。我看到桂花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等了我很久。他比我大几岁,衣着华丽,长着宽广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他的双眼漆黑如墨,在幽深的桂树丛中闪闪发亮。他腰中佩剑,手握玉如意。他笑着,问我是要如意呢,还是宝剑。他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而一位公子遇见另一位公子,总是要有礼物相送的。于是,他要我挑选其中的一件。既然他认定我是一位公子,我就只能要宝剑了。于是,我说,我要宝剑,但是你要什么呢?一块手巾,还是一个荷包?在我低头取荷包时,我听到少年说,站在那儿,别动,我这就把宝剑给你。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腰间摘下宝剑,捧在手里,向我走来。我们大概有五步之遥,他却越走越远,他越是走向我,我越是看不清他。虽然暮色渐渐罩住了我们的木楼,但光线不是问题,不是因为天忽然黑了,而是因为广州的天气太热了,他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变得更薄更淡。在我触到宝剑的硬鞘时,少年和宝剑一同消失,融进空气和他身后的桂树丛里。 那少年和他的宝剑,多像北方的一片雪花。 我九岁时,见到了我在十三岁时真正认识的皇帝。在文师傅跟我解释恐惧的那年,桂花树下的少年已经玩过当皇帝的游戏。在由王公大臣的孩子装扮成臣子的行列中,端坐着一位皇太后选中的格格,皇帝的表姐,静芬。静芬是皇太后选给皇帝的玩伴,但皇帝在第一眼看见她时,就不喜欢她。他想把这位在皇太后眼里极重要的女孩子,换成一位比他小几岁的公子,于是,他捧着一把宝剑,向他错认为公子的我走来。这是日后,我对这件怪事的解释。但这个解释并不能说明,我为什么会在广州的一棵桂树下,看见了远在京城,数年之后,才成为我的夫君的皇帝。我的确看见了。 福晋说,上天会在一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偶然向你泄露一些秘密,这个秘密除非应验,否则是无法参透的。当我第一次从轿子里望着紫禁城里漂浮的奇怪雾霭,体会其中深刻的恶意时,我不会想到,我要见的,是在广州的热空气里,融化的雪花天子。 入宫 1888年,十七岁的光绪皇帝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忧郁。围在他周围的几个女人,却是花团锦簇,满面喜气。太监们站在体和殿门外,大公主,王侯的福晋,宫眷们,站在皇太后的左右。每个女人脸上,都溢出不必遮掩的喜色。为皇帝选嫔妃,是宫里最重要、最有悬念的节目,她们忙碌的眼神,在皇帝和秀女之间不停飘移。皇帝站在皇太后左侧,是这人群里最为瞩目的一个。他与她们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是里面唯一的男性,以及身上明黄色的袍服,而是因为他的忧郁和沉默。一团乌云停在他的眉宇之间,让殿里的灯火为之暗淡。他不属于这个群体。他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比如说,一棵桂树下,比如说,海边的一块礁石上。 在扬起脸之前,我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殿里燃着的香料没能遮住这突然涌现的天然香气,它湿润,美好,带着让人着迷的甜味儿。我听到皇太后对近旁的荣寿固伦公主说,今天的香很特别,比往常要好闻许多。我听到女人们在闻香时,满意的叹息声。我扬起脸孔时,皇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迷住了双眼,桂花的香气将她带入幻境。我毫不怀疑我是进入了幻境,因为眼前的人,让我恍如隔世。如果我在九岁时就见到了皇帝,那么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安排与宿命。在皇帝向我投来的目光里,幻影与真实快速重合,雪花天子与皇帝重叠,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没有在我眼前变淡消融。从这一天开始,他深入我的记忆,成为我死与不死的理由。他没有惊诧,没有意外,他脸上泄出的欢喜,如与旧友重逢。而我的惊诧却全都写在脸上。很快,我所有的惊奇与疑问都溶解在他的笑容里了。 桂花的香气让人沉迷。皇太后问,这是几月了,还有桂花开?有人立即说,这是十月了。皇太后自然知道已是十月,她想知道的是,这突兀的香气是一种吉祥的征兆,还是不祥的预示?但桂花的香气让人沉迷。这香气带来的好心情让皇太后放下心来。皇太后打量他他拉氏的这位小姐,在不合时宜的花香里,眼前浮现出自己年少入宫的情景。那时她十六岁,也是这般清秀端纯……他他拉氏,满族,镶红旗,侍郎长叙之女,主事萨郎阿之曾孙女。她点了点头。陕甘总督裕泰的孙女儿。她转向皇帝,又向他点了点头,作为对这件礼物的恩准。然后,她又一次吸入莫名的花香,香气直入心脾,那些已经丢失的少女时光,又一次贴近她,使她为之动容。在这一刻,我受赐为珍嫔,姐姐受赐为瑾嫔。 尽管我高瞻远瞩的母亲小心隐瞒我的消息,可两位差不多已到提亲年龄的格格,还是传到了皇宫。我和姐姐从广州返回京城后,即被召为秀女,参加选秀。 我认为母亲过于紧张了,有那么多女孩子聚在一起,难道不是件很好玩的事么?何况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了下来,而我只要做一个不雅的表情和动作就可能被淘汰。 当我乘轿,第一次进入这座华丽之城时,看到的,却是皇宫里弥漫着的黑色雾霭,一重重的恶意。为什么没有人看到,觉察这种恶意?这恶意不断闪现在一重又一重建筑的影子里。这些影子阻挡我看见宫殿真实的形状。这恶意还隐藏在一张又一张堆积的笑容里,连笑容也是一重又一重的影子,阻拦我看见他们真正的脸和表情。我问瑾,是否看到这黑色的飘浮物,恶意?瑾说,哪里有什么飘浮物和恶意?是你太紧张了。 不是我太紧张了,我只是觉得,这座城不可能住有活着的人。我还觉着,当我走完这城中的最后一扇宫门,就会老朽衰亡,因为这恶意俯视我,用锐利的眼神剥去我的层层衣装。我满腹狐疑,望着眼前的许多宫女,忙碌的太监执事,这里太冷清了,鸟儿都装在笼子里,花都养在瓷盆里,没有茂密的树木,天空和地面一览无余,然而这里戒备森严,这座传说中的城,像极了福晋故事里的迷宫,故事的结尾是,永远是,没有人能活着找到走出迷宫的出口。当我乘轿一步步深入这城的核心,我的疑问是,这里是否真住着一个活着的皇帝和一个活着的皇太后,他们准备挑选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不可能活着住在这里。她能活下去么? 文师傅说中了,虽然白天才刚刚开始,可我却走在一条夜路上,恐惧在我皮肤上蔓延,恶意排斥着我。一路上,我都在求玉皇大帝和佛祖保佑我落选。然而,一会儿工夫,当我们彼此看见,我却忘了做鬼脸,一束明亮的光穿透我,在我身上击发出响亮的回应。笼罩在我头顶的恶意顷刻间退去。当我们看见对方时,我承认,我只是太紧张了,而不是恐惧占领了我的心。 我母亲的紧张变成了失望,她强忍着嘴角的失望,低下头,默认我入选的事实。 三个月后,我再次见到了皇帝。我长大了一岁。在过完十四岁生日后,我梳起刘海,盘起发髻,在高耸的两把头上添加绢花、珍珠、钻石与纯金的首饰。我指戴翡翠,腕配玉镯,耳朵上挂上三颗东珠装点的耳环。从皇宫里源源不断送来的皇帝的礼物,提醒我身份的改变。我的每一件饰物,小到衣衫上的纽扣,都要符合皇家的规范礼仪。由苏州织工织就的锦缎和世上最精美的刺绣在我身上熠熠生辉。我浑身上下闪烁着陌生的光环与鲜亮的颜色。在我和瑾被封为珍嫔和瑾嫔的诏书下达时,内务府就在为我们赶制吉服、朝服、衬衣、氅衣、紧衣,许多四季的衣服,以及三寸高的高底鞋。我将要入住的景仁宫、瑾的永和宫,粉饰一新,每一件小摆设,都要体现宫廷的制度与规范。仅仅一天,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走出体和殿后,我变得沉默而安静。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我领悟到,我原本散漫自在的贵族小姐生活,被划定了一个方向,一种意义。这条未来之路,注定与手持如意的雪花天子,紧密相连。 皇帝有了三位妻妾。 姓叶赫那拉的隆裕皇后,姓他他拉氏的两位嫔。那年二月的一个清晨,三个女人穿着厚重的朝服,戴着沉甸甸的朝冠,走过漫漫长巷与丹陛,去储秀宫跪拜皇太后,去乾清宫跪拜皇帝。之后,皇后端坐凤椅,接受珍瑾二嫔的拜见礼。在经过这项复杂的仪式后,我们就成了一家人。皇帝的三个女人分别住在东六宫的宫殿里,被众多的宫女照看着,又被更多的太监围拢着。那天,下午五点钟以后,景仁宫里的各个房间都被灯盏照亮了。我问侍女莺络,这可是宫里的规矩?莺络说,小主,待会儿皇上要来。养心殿的太监刚刚嘱咐过,要将屋子收拾干净,点亮所有的灯,屋里的红色物件都统统撤去,皇上可是忌讳红色呢。 新婚夜 人们称他皇帝。他穿龙袍,戴龙冠,坐龙椅,手里握着权力的剑柄。据说他的后宫藏着三千佳丽,每个女人都将青春耗费在等待皇恩眷顾的期待里。每个女人都衣着鲜美,跪在门前,迎接他灿烂的朝靴。他的仪仗在夜晚的宫墙内穿行,他的去向是今夜整个王室瞩目的焦点和话题。他和他的队伍像一条隐秘的彩虹,从宫廷幽深的庭院间穿过,每个脚印里都储存着故事与传说。 1889年2月的晚上,爱新觉罗•载湉没有将这种荣耀留给新立的皇后。比他大三岁的隆裕皇后正徘徊在丝绸帷幔中,将宫女新换的水仙花一点点撕碎,扔进屏风前的瓷缸里。她的怒火从这个夜晚开始萌生,她想象雷电穿过景仁宫的上空,似一把利刀刺中我,将我劈为两半。 爱新觉罗•载湉也没有去瑾嫔的永和宫。瑾嫔的宫女关闭宫门,熄灭无望的灯火。瑾嫔取下手指上的宝石,摘掉头上的绢花与耳上的珍珠坠子,脱掉僵硬的礼服。她命人端上果盘和点心盒子。她掰开果品,撕开糖果的闪亮包装,将它们送入口中。她咬碎它们,咀嚼它们,果料的香气和甜腻腻的滋味顺着她的味觉深入心房,她失望与嫉妒的神经开始松弛。从食物里寻到的安慰,使她安静地坐在床上,像一只饥饿的小耗子,沉迷于最简单直接的快乐,嘴里发出的不雅声响,连宫女都为之脸红。 灯火通明的储秀宫里,宫女帮皇太后摘下金护指,用两块热毛巾将她的一双手分别包裹起来。另有宫女跪在她的脚边,轻轻揉搓脚趾上经脉。总管太监禀告说,皇帝由养心殿出发,没有坐辇车,举华盖,只带着六名随从,一路步行,向景仁宫去了。太后示意太监退去,她合上眼皮,嗅着新开的水仙花花香,脸上一无表情。爱新觉罗•载湉是她选中的皇帝,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了。叶赫那拉•静芬是她选中的皇后,他们血管里流着的血,有一半跟她是相同的。今天是她选中的黄道吉日,他们应该在今晚变成一个人,骨血相通,血脉相连,融会贯通。然而,皇帝去了景仁宫,而不是皇后的钟粹宫。皇太后闭目养神。这是第一次,他让她失望了。 皇帝绕过影壁,来到我面前。我没有来得及垂下眼帘,也没有来得及屈下双膝。他步履轻盈,带来温热的风。他牵过我的手,将我冻凉的手指握在手心,我们一起迈步进屋。礼仪是必不可少的,等皇帝在宝座上坐好,我退后,开始展示我花了三个月才学会的宫廷礼仪。 “若是你把学到的所有礼仪都演一遍,朕恐怕要等到天亮。” “皇上,礼仪繁复,是为了让每个人明白自己是皇上的臣民,牢记自己的身份。” “朕从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皇上可有朋友?” “皇上没有朋友。朋友是指可以同吃同眠,常在一起说说话的人。” “如果皇上需要朋友的话,就需要再耐心等一会儿。” “皇上可以等。” 我去里间褪了女装,换了一套公子的衣服。发髻散下来编成辫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身着长袍马褂。抹去了唇上的丹蔲和脸上的胭脂。 “让朕仔细瞧瞧。换上男装后,去掉了一些娇柔,增添了许多英武。不过你还是你,朕喜欢你穿男装,现在你就像朕的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亲近些,你是朕想象中的朋友。可以一起骑马、打猎。闲时,陪朕说说话儿。” “是,皇上。” “走近些,朕问你,如果这里有一柄如意和一把宝剑,你要如意还是宝剑?” “宝剑。” 我走近了一些,我的膝盖碰着了皇帝的膝盖。 皇帝吩咐太监王商去养心殿拿来他的宝剑。 “谢皇上。既然我已与皇上成为朋友,皇上是要一个帕子呢,还是一个荷包?朋友应该有回赠的。” 我的鼻子快碰到了皇帝的鼻子。 “再近一些,珍。我想要你的全部。你是朕的女人。” 有人说皇帝患有口疾,我却毫无察觉。他言语流畅,他是完美的。 莺络和福子,空气般,围在周围,灵巧的手指解开衣服上繁琐的纽扣和丝带。她们没有声响,不呼吸,她们带走了我身上的层层衣物,只留下一件洁白的紧衣。我感觉不到除皇帝以外任何人的存在。我只想在皇帝的呼唤里,离得更近一些。我们之间还有一件衣服相隔,还有皮肤的距离。但是我们同时觉得,我们还能再近一些。比身体所能缩小的距离更近一些。在这个距离,我能听到他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的句子。他说,珍,离我再近一些。我伸开双臂拥抱皇帝。他的脸贴在我胸前。褪去礼服的皇帝变成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而我变成了母亲。我的身体在扩张,像柔软的云,围拢在皇帝周围。 桂花的香气再次袭来,这香气像浓郁的夜色在景仁宫里落下。我想起早春细密微甜的雨,花的白色烟雾在雨水里散开。水是碧清的,绵长的水草在海底的风里飘摇。青雾中提一篮花的少女,白皙的脸色朦胧如月。四月的海棠张开柔软的花瓣,热风一直吹进花蕊深处。我向各个方向伸展,我的手臂和双腿成为触须与茎蔓,我在看不见的风景里躲藏,却发出声音,吸引猎物。红色的墨水在我眼前散成万千根线缕,景物模糊一片,我觉得我要带着这个孩子向有光的地方出游,我们十指交缠,四肢坚韧的根须一直穿入对方,顺着血液进入彼此的核心,我们希望攫取对方最彻底的养料,直至生命的最底层。把它交给我,或者将这水果里全部的汁水吸干,让我干瘪枯萎,而你由此充盈丰满,让我腐朽变老,而你因此强大不朽。我是在这个时间舔尝死的滋味的。我带着雪花天子,想要穿透死去一个没有阴影的地方,那里只有无尽的光和桂花的清香。围绕着他的黑色雾霭,像纷飞的落叶盖满地面,他将带着他崭新的骄傲与荣光再次出生,钟鼓与丝竹的乐声最终穿透山峦与密林传来,欢喜是以音乐的形式传遍身体的,而这欢喜似乎超越了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在这一瞬间,一片雪水融入了另一片雪水。 没有疲倦带我们进入酣睡。夜色消散,屋子变白变亮。景仁宫是一条大船,在河流里轻轻摇摆。景仁宫又四面环水,暖风融开冰层,送来粼粼波光。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不吃,不睡,只要一点水就能维持生计。世界是一个圆满的孤岛,我们依靠自身的亮光就可以在岛上生存。天亮了,男孩重新穿上礼服,变成皇帝。他指指自己收拢的箭袖说,珍,我想藏你在这里,他又指指身上的香囊,我还想将你藏在这里,带着你,每时每刻。雪花天子去了朝堂,是否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他声音低沉洪亮,面容俊朗明媚,眼睛里溢满柔和的光芒。而内宫深处,是否有人看见珍嫔的改变,她脸色妩媚,双唇红润,眼含春水柔波? 莺络说,二月的那个夜晚,景仁宫上空有微红的光笼罩着,远处有闪电照彻夜空。但是没有惊雷,也没有冰雹雨雪。奴才们都在庭廊下默立,只有手拿承幸薄的老太监,在靠近内室的门外,兢兢业业,听着屋里的动静,然后饱蘸墨汁,在承幸薄上写下皇帝的房事记录。老太监一脸庄严,自同治皇帝驾崩后,他就成了宫里最无所事事的奴才,他一直等待这一天的到来,重操旧业让他恢复了往日的尊严,可他握着毛笔的手,却因内室传来的私语与呼叫声颤抖不已。 景仁宫上空的红光搅扰了太后的睡眠,太后被梦里的火光惊醒,以为宫里有火情发生。福子说储秀宫陆续派出的五名太监一直守在景仁宫门外,直等到晨光初现,红色的光褪尽。二月的夜晚,不仅景仁宫里无人成眠,就连皇太后也只睡了半个时辰的好觉。皇后定神看着天空中奇怪的红色,猜测景仁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祸事,惊动了上天。只有永和宫平静如初,但瑾嫔同样没有安睡的迹象,卧房里的打嗝声让六个宫女坐立不安,然而瑾嫔始终没有撩起帐子,瞧瞧异常的天空,她用身体的不适代替了情绪的不适,她的眼里噙满了因为打嗝而涌出的泪水。 一层金色的尘埃,映亮了这座独立的城。这里是整个京城最早醒来的地方,仆役们从凌晨三点就开始煮茶、打扫,准备主子的衣服和饰品。二月,我连着三天彻夜未眠。我不吃不睡,刚从梦中惊醒。我从一片混沌中分离,一夜间长出了新的皮肤和骨骼。而我的孤单像金色的尘埃,既耀眼又沉默。我看见日光里金子的颜色,而我所见的每个人对此视而不见。我闻到炭火里不可言传的香味儿,而她们对此毫无察觉。树木裸露的枝条如此优美,许多浓荫藏在里面,风变软了,我从身体里醒来,她们还在身体里沉睡。 皇后,妃嫔,福晋,淑人,公主,命妇等,在偏殿前轻声耳语。晨光中,唯有我被孤立,我身上堆积着恶意的目光。最深的恶意来自皇后。皇后扬起脸,下颌露出未被校正的野蛮,她高高的颧骨上潜伏着傲慢与含混的激情。我从未见过被如此纯粹的愤怒占据的眼睛,似有漆黑的江水在翻滚,而狂躁的风正从她坚硬的骨骼间传来,这风里伴有撕碎的花香。 女人们纷纷向前来的皇帝屈下双膝。皇后收起眼里的黑色风景。皇帝金色的朝服伴着一抹霞彩,驱散了空气中令人焦灼的对峙,他的脚步向我而来,带着霞光和笑容。他与我携手,站在即将熄灭的灯火中。他带来的安详平息了所有噪音,皇帝与我共沐晨光的身影加深了皇后和瑾嫔的痛与恨。皇后将一只手指塞入口中,手指上带着水仙又甜又涩的味道。她很快被这滋味吸引,巴不得被这味道带着,远离口唇间渐次增加的烟味。同样的,烟的味道,在瑾嫔的舌尖上滋生,蔓延,瑾觉得浑身都充满了烟,还伴以呛鼻的刺激。瑾强忍鼻翼边的十二个喷嚏,一直将它们带回寝宫。瑾一踏入永和宫,便放心大胆一连打了十二个喷嚏,扑在床褥之上。 太后精神抖擞,端坐榻上。窗户上的纱幔已被晨光浸白,太后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她的脸是喜是怒。她的视线越过皇帝,皇后,瑾嫔,停在我身上。她不动声色。她看见一张过于年轻的脸孔在自然光中被照得透亮。这张脸是完美的。她想。没有一点儿褶皱,没有一点儿细纹,眼眸清亮,嘴唇饱满,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来破坏这张脸上的线条和平静,没有过度的快乐,没有忧郁,没有一丝成年人纷乱的情绪,同时也没有无知幼稚的表情。她的确很美。她的美又很安详。皇帝和她身上忽然间都有了那么一种安详,那是愿望终于得到满足的安详。他们互相修复了彼此的残缺与不足,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完整而独立,自成一体。毫无疑义,他喜欢她,爱她,想占有她的全部,带她去任何一个地方——她的美有这种力量,可以毁灭,也可以建造,这难道是我亲自选中的人?太后不免自问。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花香,景仁宫上空久久不散的红光与闪电,这些都在预示什么?她衣装的品级远不能与皇后相提并论,但穿在她身上的宫袍却得体秀丽,艳丽的色彩与堆砌的刺绣丝毫没有损害她容貌的完美,她的举止优雅庄重,礼仪周到细微,这一切都让她更像皇后。 太后挺了挺腰身,用一条软帕拭了拭嘴角。当皇帝的三个女人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谁都会分辨清楚,皇帝会将他珍贵的爱分给谁,会给谁多一点儿,给谁少一点儿,或是最应该给谁,这一点是这样一目了然,几乎不会产生争议。他他拉氏的这个女孩子,侍郎长叙家的小女儿,虽然地位和身份远不及皇后,却后来居上。看看这三个女人吧,她们都是她恩准挑选的,她们截然不同,她们三个人的命运各自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不过,这个颇为尊贵的女孩儿,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的嫔,而已。 皇太后逆光而坐,虽然一夜无眠,脸上并没有丝毫倦容。从二十六岁攫取权力起,她就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所支配,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不,比二十六岁还要早,她突然获得的力量是从孕育开始的。她对权力的向往伴随着身体的膨胀而膨胀。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她已经知道,她将因孕育而将整个局面反转过来。她忽然拥有的这种自信,使她能在皇帝夫君的忽视中坚守,在黑夜与沉默的白昼中等待一次逆转。她明确地知道,她将失去,也将得到,因为新皇帝在她的身体里长大,她的身体像一条帆船承载着他,她是使他从黑暗来到光明的桥梁,而他将以权力偿还这种暂时的租借关系,还将带给她机会。一天一天,叶赫那拉的身体像一条被风鼓动的风帆,宫里所有人都注意到这名年轻妃子的变化,但是没有人将她与权力联系在一起加以想象。她在漫长的沉默中与另一个自己汇合,在被烛火照亮的镜子中,重新辨识。她越是了解自己,越是认清楚自己的另一张面孔。 1885年,皇太后五十四岁了,却依然年轻。她柔软细嫩的手指,让人难以联想它们和权力的联系。她只需半睁着眼睛,就能让每个人,感受到那眼眸里,不同寻常的目光。她还有灵敏的嗅觉,出其不意的觉察力。是谁给了她这样的力量,或者是什么促使她变成了我眼前这样,如磐石般坚硬挺直的躯体?宫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恶意。这恶意,我从皇后的凝视中再次察觉,但恶意和皇后眼里的黑色风景,始于何方? 太后本想惩罚我,惩罚我占据了本来属于皇后的一夜,但她有这种嗜好,就是看不同物种间的争夺残杀,看着她们痛苦、被损伤。三个女人,都储存着强烈的情绪。但是,哪个女人将拥有像她那样饱满的激情呢? 她没有惩罚我,反而奖励我。 她赏给我一个擅长画花的老师,还送我戒指和绢花。她没有问景仁宫上空的红色与闪电,她假装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好啊,现在,我们可都是一家人啦。”她的声音一如既往,透着松弛的喜气,“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心里就高兴。” 可我没有从太后脸上看到高兴。她安稳地坐在软榻上,好像已经坐了几百年,而且还会继续坐下去。 毓庆宫 王商很像伯父家的管家,在教会皇帝念三字经后,就不再对皇帝的教育产生影响。自皇帝六岁跟从翁同龢师傅读书那天起,王商放弃了理解皇帝。他是一个盲目地爱着主子的奴才。 我让王商带我去毓庆宫。毓庆宫曾是嘉庆皇帝的寝宫,之后,是阿哥们读书的上书房。皇子们大都在这里接受启蒙教育。毓庆宫藏着许多珍贵的图书。 正殿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书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本翻开的《海国图志》。《海国图志》是一套一百卷的大书,皇帝在读最后一卷。卷旁,放着一个音乐盒。王商说,这是皇帝特意留下来的。我坐在皇帝的椅子里,打开音乐盒。从盒子里跳出两个跳舞的西洋娃娃,清脆的音乐也从里面跳出来,两个小娃娃握手,摆动衣裙。我从心底里笑了。这是载湉的礼物。 王商说,皇帝跟从翁师傅,一老一少,在这里读书,学习治理国家的道理,度过了十年光阴,直到皇后和妃嫔入住紫禁城。 大婚就意味着太后归政了。以前两宫太后坐在皇帝身后,而此时,皇帝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高高的宝座上,俯视着群臣。大臣向他禀报春季的旱情,但是皇帝在想着别的事情,他的眼光从群臣的头顶移转,向上书房望来,他耳边回响着大臣苍老的声音,心里却荡漾着她的笑声。他想,真是个爱笑的女子,像是他身上的一块骨头,如此熟悉,却又如此新鲜。大臣奏请皇帝主持天坛祈雨,这是每年例行的仪式,没什么新奇,比祈雨更重要的事,太后会定夺。皇帝端正地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心里想着这崭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受。宫里还没有人这样笑过,任何一件事,都会让她笑起来。看见皇帝正襟危坐的样子,她会笑;看他表情严肃咀嚼食物,她会笑;紧锁眉头时,她也会笑。为什么笑呢?皇帝问。我从来不回答这些问题,皇帝越是问我,我便越是发笑。皇帝不再问这个问题了,跟着笑起来。周围的太监也跟着无声地笑了。想到笑,皇帝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向我在的方向望来。 但那不是皇帝的目光。 有人在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 但那不是皇帝。 它们有着明显的区分。 它在我背后散开,一股冷气从尾骨上升。我打了个寒战。是谁?它几乎不是人的目光,站在高处,俯视着,目光锋利,又像一个黑色的洞口,充溢着冰冷的怨气。我猛然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谁在哪儿?” 我向靠窗的一溜长炕望去,炕上摆着金黄色的软垫和炕桌,垫子上空空如也。除了八仙桌和条案下,殿里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绕着大殿走了一圈,只听到鞋子踩在金砖上的咯噔声,除了条案上的书籍,我没有看到一个人,或是一只动物。大殿里空寂无声。浮云从大殿上空掠过,殿里忽阴忽晴,忽明忽暗。我想我可能没有适应这里的安静。我来到长炕前,王商说以前皇帝常常盘腿坐在这儿看书,而翁师傅则在不远的案子前诵念当天的功课。我在炕沿上坐下来,殿里依然空无一人。但那注视依然在。来自背后,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我没有回头,有人在逼近我。更近了。我再次猛然回头,还是空旷的大殿。 “来人。” 王商弓着身子,急匆匆从殿外走了进来。在我翻书的时候,他退出了大殿。 “珍小主有何吩咐?” “毓庆宫留有什么人吗?” “这个时候,小的们都在宫外站着等候主子吩咐。” “毓庆宫可有暗室?” “并无暗室。” “有人躲在此处,去把他找出来。” “小主听到了什么动静?” 王商环顾四周。 “并无动静。” “小主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 “小主,要不您进一炷香吧。” “为什么?” “小主第一次来毓庆宫。按宫里的规矩,女人是不能随意进上书房的,小主如果觉得有什么不适的话,奴才以为,怕是惊动了殿神……” “殿神?” “殿神掌管着宫殿。太监们要打开一个宫殿大门之前,必然要大喝一声,开殿了,这是为了告诉殿神,让它们藏起来,以免彼此惊吓……” “每个宫殿都有一个殿神?” “是。” 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 “你现在就喊一声,告诉殿神,让它躲一躲。” 王商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珍主子在此,请各位殿神各司其职,不要吓到珍主子。” 我敬了毓庆宫的殿神一炷香。等我起身,那目光,或者说注视,依然在。 它专注,冰冷,像刚刚过去的寒冬。我想躲开它。它不怀好意。那不是人的目光,也不是动物的目光。我本想尽心还原皇帝以前的生活,可皇帝的目光刚投向我就被阻拦。我还想看看毓庆宫的珍版藏书,可它不想我碰这儿的任何一件东西。它窥探我,毫无收敛。我受到冒犯。它既在我身后,又在我眼前。我看不见它。它不欢迎我,至少是这样。而我觉得它肮脏、丑陋、不祥。我在躲闪中离开了。 我出了毓庆宫。我不是有意离开的,我是被推出来的,被它冰凉的目光。 影子皇帝 皇帝说,你看到的,是另一个皇帝。他不会驱赶你,他住在毓庆宫里,死后也住在那里。这是一个秘密,不用告诉旁人。 皇帝说,我六岁那年,他坐在我对面,手扶在桌案上。他跟我穿同样的衣服,比我大两倍。我背《论语》为政篇背了二十遍,正觉得当皇帝是件极愁苦的事,这时,另一个皇帝忽然坐在对面,我眼里的泪水就收了回去。翁师傅正望着院子里的一棵松树出神,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位前辈皇帝身上,看他要做什么,或要说什么。他年轻,俊朗,脸上有一丝永恒的笑意。他示意我瞧瞧他捂在手下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的是“君子不器”,这几个字。因为遮住了下面两个口,变成了“君子不哭”。 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哭了。 下课的时候,我对翁师傅说,我要看着师傅离开。我还说,我想要再温习一下满文师傅留下的功课。等上书房里只留下我自己,我像刚才那样坐着,写仿格,心里却巴望他再次出现。可我没有等到他。 我一心想再看看这位客人。 晚些时候,我叫王商点上灯,专门又去了趟上书房,坐在上午坐过的椅子上。我等了又等,不见他来。回养心殿吗?我不想这么快就睡,我翻阅诗书,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从大罩灯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是挂着那丝嘲弄的笑容。一旦走出灯光,他的身体就隐在黑暗里了。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对一个听到闪电雷鸣就要发抖的人来说,实在很奇怪。老实说,他时隐时现的样子,着实神奇,也很好玩。 “为什么皇帝不能哭呢?” “皇帝不该哭。” “可我并不想当皇帝。” “这跟你的想法无关……我从来不哭。哭有什么用呢?” 我非常惊异,他竟然不哭。 “你不怕打雷吗?” 我对面的影子皇帝笑了。 “既然你是接替我的人,就该像我一些。可一旦哭起来,你就不像我了。同治皇帝根本不哭,从来不哭,一直都只是同治皇帝看着别人哭。翁师傅常在我面前哭,为我写错字、记错文章哭。一个老头子,满脸泪水,很不好看,所以我告诫他,不要淌眼泪,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东宫太后也哭,因为后悔自己轻易就放弃了惩罚西宫太后的权力。西宫太后哭,是为了让我答应她,娶富察氏为后,而不是阿鲁特氏。跟惠妃同房,而不是与新立的皇后,给惠妃以宠爱,而不是嘉顺皇后——为了这些,西宫太后在我面前垂泪。我不会跟着她哭,也没有依从她的主意。因为我姓爱新觉罗,我不能违背原则。为此我独自住在乾清宫里。不过,你不能学我,弄不好,被你选中的女人今后会化为一片雪水。” “既然,我已经告诉你这么多事,你得帮我一个忙,将这件东西放在孝哲毅皇后的门口,我常常听到孝哲毅皇后自言自语,说想听听蝈蝈的叫声。” 同治皇帝摊开手,好让我看见一只又大又好的蝈蝈。 它比太监从宫外带回来的任何一只蝈蝈都大,都好。 “当然。” 我握在手里的,是一只碧绿的翡翠蝈蝈。三年后,我才有机会将它放在同治皇后的地宫里。 我堂哥同治皇帝在毓庆宫的大厅里徘徊,一会儿出现在灯光里,一会儿消失在灯光外。白天,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像一块玻璃。有时,他站在翁师傅身旁。而翁师傅一直不知道自己不可遏制地打喷嚏的原因。除了我,没人能看见他。我固守这个秘密,是因为他太孤单了。堂哥说,皇帝都是孤单的,除非皇后或妃嫔来与你分担孤单。我尽量平静地看着王商率领仆从,穿过我堂哥透明的身躯送来奏折和茶点,在能分担我的孤单的女人出现之前。 毓庆宫是他的。我过去常常看他,听他说一些过去的事。过去总是讲不完的。当我找到一个能分担我的孤单的嫔妃后,我就不去看他了。我将他和他的过去留在毓庆宫里,有时我甚至下令让人锁起大殿。我尽量远离和忘记过去。我真的远离,忘记了堂哥。因为,我知道,我要面对的,其实是未来。堂哥的未来早已终止,他无法理解我为何对未来抱有激情。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可他是一个好兄长。他不该驱逐你。他没有驱逐过任何人,他怎么会驱逐你呢?我想,他是在认识你。如果你还想去毓庆宫的话,我要跟他谈谈你。 我归政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译书局,我还要成立京师大学堂,这两件事都非常紧迫。珍,你来自外面的世界,如果我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我就不会了解你。事实上,一直以来,通过玩具,外面的人,已经将一个精缩的外部世界递给了我。新玩具,让我兴奋,也让我愤怒。可我终于静下心来,应对我的愤怒。我需要修复损坏的部分,我必须重新开始。我意识到,如果我不努力,我就只能跟魂魄为伍,而不配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妻子和更多的朋友。 载湉 我想我听清了皇帝说出的每一个字。这些字在我心里引起恐慌与担忧的波纹。我的恐慌是,在皇帝身后,有一个我看不见,隐藏在背景里的世界。我的担忧是,也许那个世界并不如我所想的简单和稀薄,毓庆宫里的目光是复杂和言之不尽的。除了堂哥,也许还有许多别的事物——我想说的是,也许还有许多别的魂魄。 我答应皇帝,保守秘密。 既然皇帝将堂哥的魂魄视为朋友,那么我不该表现出过度的惊愕与疑虑。我已经察觉到一个不同的存在物,只是没有像皇帝那样亲眼见到。显然,这不是一个过去与现在截然分明的所在。 我更愿意称堂哥为影子皇帝。也许我该感谢他陪载湉度过了孤独而漫长的光阴。从六岁到十七岁,时间太长了。也许我该为自己占了他的位置而抱歉,但我还是认为,影子皇帝将我从毓庆宫驱赶出来,至少是粗暴的。皇帝不该有那样近乎仇恨的粗暴。 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皇帝当然需要面向未来的朋友,而不是只记得过去的魂魄。过去是一片沼泽,在其中只会越陷越深,只有未来能将皇帝从沼泽里拉出来。我这样想,不仅因为文师傅说,大清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还因为我们年轻。未来,是我们一见倾心的理由之一。从书籍上,皇帝已经开始接触到另一个世界,念一遍王商抄写的新书名单:《孟德斯鸠法意》《欧洲新政史》《民法原论》,等二十多种书目,就知道,他已经走在离经叛道的途中。 然而谁都知道,皇帝背后坐着太后。在不上朝、不读书的时候,皇帝埋头修理玩具。皇帝的玩具可谓五花八门,有时他会将所有武器类玩具全都摆在地上,旗舰、大炮、枪,甚至是武装起来的外国士兵。他修补被他弄坏的船舷,修复大炮基座上的齿轮,擦亮枪支。他的表情十分专注。我默默地看着皇帝,常常想问,他何时能从这些嗜好中挣脱呢? 然而王商说,这一切是从见到我开始的。 当我还在为做一个嫔妃努力研习宫廷礼仪的时候,一天下午,皇帝让人打开一处堆满玩具的旧殿。皇帝浏览满屋子的玩具,为自己曾经的拥有目眩。他随手打开一个音乐盒,发现发条被抽出。他拿起一只玩偶,发现玩偶的头掉在一边。会鸣叫的竹鸟折断了翅膀,小自鸣钟停止了走动,琉璃樽上满是裂痕。每样东西都被损坏了。他问王商,那是谁弄坏的。 皇帝在一处积满灰尘的椅子坐下,想起那些堆在他身后的日子。 载湉的名字是圣母皇太后赐予的,赐给他名字后,她又赐给他皇位。他四岁入宫,从此没有了父兄姐妹。尽管每天,他都能见到生父醇亲王,但父亲不比一个大臣更亲近。父亲根本不看他一眼。尽管一年中有一次,一次中有一小时,醇王福晋进宫来,和他坐在一起,可她拘谨的样子不比宫里的奶妈更从容;读书时,有陪读的兄弟,皇室也会请朝中官宦的孩子在节日的游戏中扮演皇帝的随从,可有几十双眼睛紧盯着每个孩子的一举一动。每个孩子都无法快乐,甚至无法轻松些。伤痕累累的玩具,记下了他失去一切时的愤怒,他从它们身上,辨认出自己的伤痕。那件是他刚进宫,见不到母亲时摔坏的木马;那件是因害怕黑暗,尖叫着想要逃离而踢坏的鸟笼;还有在闪电和雷鸣时摔成两半的音乐盒。皇帝在成年后依然任意摔坏大臣的进献之物,它们嘲笑他被限制的自由。 载湉凝视着数不清的玩具,为过去的作为深感惊异。每件东西上都留有他坏心情的印记。 他决定抹去这些印记,他要修复所有玩具。 修好它们,他就与过去那个狂躁易怒的少年彻底分手了。 翁同龢师傅说,皇上要独自掌管一个国家,一定要有完善的个人修养——说主政还为时过早,他只是简单地愿意为一个人的到来做些准备。他想使自己变得更好些。 一个冬末的下午,皇帝拿起几件较小的玩具,带回养心殿,摆在三希堂里。他盘腿坐在榻上,仔细打量这些缺胳膊断腿儿的玩具,为自己羞愧。侍郎家的小姐很快就要入宫了,他的缺憾不能这么多,这么触目惊心。 载湉长时间坐在榻上或是地上,修理损坏的玩物。养心殿的大案子上,放满了各式工具,也招来了工艺精湛的手艺人。他花了更长的时间,去弄懂音乐盒的原理,寻找丢弃的发条,为木制品刷上油漆;竹器,漆器,要找到专门的技工,那些需要针线缝合的伤痕,甚至,让他拿起了针线,至于军舰巡洋舰这类复杂的东西,他还需要阅读专门的书籍——这件事,就这样持续下来,一直进入他的婚后生活。有三年时间,我们在黄昏、午间,或是夜间一言不发,一件又一件,我们让玩具身上的创口渐渐愈合。 皇帝开始学习英文。他已经看了大量的汉文古书和许多满文书,他放下它们,这些书让他看不到未来。宫里请来了翻译,他将服侍他的太监变成了助手。以前,他们为他搜集新奇玩意儿,现在,他们为他搜罗各式新版的外文书籍。他太急迫,难以耐心听从英文老师的发音,记住那些弯曲连续的文字,于是,他成立了译书局,专门翻译英文、日文书籍。他每天都要遣太监去问译书的进度,那样子像太后关注她的新衣。新事物向他涌来,旧的东西就在他周围,他听闻饥民与暴乱的声音,有人在捣毁使馆,驱逐传教士,而他的大臣依然用阴沉的声调向他表奏国事太平。翁师傅向他推荐康有为,他读了这位号称圣人的康先生的书,他在颐和园接见康有为,和他促膝交谈,免去了一切礼仪,倾听对方对国家的见解,丝毫不在意这位侃侃而谈的人曾是律法拘捕的对象。他以皇帝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国家,然而,他看到的,只是紫禁城里的一个庭院,而窗棂上印着太后走过时的魅影。 这些事冲击着皇帝的大脑,嗡嗡乱叫,让他无法平静。他坐下来,继续修理音乐盒、钟表和乐器。他有时默默看着一列舰队的模型。他有一辆自行车,他让一个太监尝试着让车子动起来,可太监摔倒了,他没有笑,沉默地望着车辆倒下去的地方。他提出的建议被太后否决,只用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一根手指,变革与新理论都被放下。放那儿吧,太后说。太后说的是成堆的奏折。然后,再无消息。于是,皇帝坐下来用锉刀锉平蜷曲的金属,重新扭动音乐盒的发条,发出声音,这些,都作为礼物,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床榻上,景仁宫门前的堆雪中,一本我必然要翻开的书籍旁。他专心致志,将注意力集中在纤细的金属丝与木条上,有时,他停下来,默默看着模糊不清的远方。 而太后注视着她亲手放在宝座上的皇帝。 1892年中元节的前一天,太后身着一件光芒四射的新衣。皇帝来跪请晨安,太后发现,他并没有看到这件袍子。他的目光轻易掠过,匆忙而无动于衷。即便是礼节性地流露出一点儿兴趣的样子也没有。他举止得体,礼仪无可挑剔,可他的心思在别处。太后注视着皇帝,目光直逼他心腹,她发现皇帝心里的敬畏虽说没有荡然无存,留下的部分却已十分稀少,她的控制力大面积削弱了,因而她的华服,跟着变轻,失去色彩。失去的部分去了哪里?太后咽下她略带苦味与甜味的花茶,再次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太后看上去兴致不错,身上的绸袍用蓝色和灰色两种丝线织成,走动时,变换出两种不同的色彩。皇帝离开后,宫眷们在前殿侍候太后吃罢早餐,一直等她离开座位。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吃得不多,将余下的食物留给我们。照例皇后站在桌子最前面,其余人都围在桌子两边。大伙儿无声咀嚼,只有太后的木鞋底在金砖上踩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木鞋底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没有人想要在这声音里逗留,即便是皇后。每个人小心应付筷子和勺子,好让食物不必粘去唇上的丹蔻,食物在嘴里轻轻蠕动,要保证没有咀嚼的声音,也不要让杯盘撞出声音。为了不发出声音,很多宫眷放弃吃汤和粥。我被皇后唤到身边。一直以来,她身上有烟和火的味道,今天却是木屑生涩的味道,还有一丁点儿松脂的味道。皇后面前摆着一盘芸豆糕。芸豆糕原封未动,我听到的,是一阵细碎的奇怪声响。若不是在她身旁,还真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在吃一只木调羹。她很轻松地咬下一小块,像在嚼一块锅巴。我低下眼皮,心想那必是把糖做的调羹。可她将咬过的调羹放在我手边,以便于我好好观察。我吃惊地看着她,她若无其事,将带齿痕的调羹藏进袖子里。 我看看对面和周围的宫眷,没有人发现皇后的举动。 一个月前,我看见皇后吃掉了一双筷子。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皇帝,也没有跟别人提起。皇后在警告我,也许她只想让我震惊和害怕。我的确很吃惊,为皇后这怪异的举动深感疑惑。她是皇后,有什么想要说的,想要责罚的,可以用比这更厉害的方式,可皇后选择了吃下筷子和调羹。 早餐撤去,桌上重新铺了一块布。宫女们拿来剪刀、尺子和绸布。一望而知,这是要进行裁剪比赛了。皇后展开布匹。刚刚围拢在一起用餐的宫眷,现在都要卷起袖口,准备量裁衣服。宫眷们等着太后吩咐,是去裁一件紧衣、马甲,还是绣鞋,或只是些小物件,腰带、香包之类。太后归政了,不久就要移居颐和园。这类活计是太后新近开始的游戏。 第一个被叫上前的居然是我。我满脑子想着那半个被皇后塞进袖口的木调羹。 “珍嫔,会做鞋吗?” “我自幼学着做过些鞋子。” “来,量一量我的脚。” “只需要量一量太后的鞋子就可以了。” “我说,量一量我的脚。” 我跪在太后脚边,撩起她长袍的一角,露出双脚。我小心褪下鞋子,将她的脚托在左手掌上。脚上是雪白的手工袜。太后的袜子,是同治皇帝那些备受冷落的嫔妃们特意制作的。袜子质地柔软,针脚密集。一双袜子,只在皇太后的脚上停留一个白天。要快速量好脚的尺寸,将袜子起褶的地方抚平,中央的缝隙,对准鞋口,不容许有丝毫马虎,这些活儿,本是宫女干的。我扶着她的脚,抚平袜子上的皱褶,刚要起身,太后说,跪着吧,我有话问你。可她并不说下去,而是将眼光移向别处。孩子们,做些香包,或是做些帕子吧,选你们喜欢的布料。于是,宫眷们开始围向桌面,或是翻看那些堆在旁边的绸料。盒子里,盛着香包用的香料。 她们全都忘记了我,对跪着的我视而不见。 太后将两只脚并在一起,端详我替她穿好的鞋子,然后起身,走向里屋。又从里面出来,她头上沉甸甸的冠,已经换成用珍珠攒成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在头顶一抖一抖,形成了第三种色彩。 “今天我很高兴,孩子们,别这么沉闷,在一起做做手工,不是极有趣的事吗?” 宫眷们都笑了,肩膀松弛下来,有人开始用剪刀剪裁布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听听,多好听,我就喜欢听剪布的声音。这是女人的本分。女人天生就该熟悉剪刀和布的声音,你们说呢?” “老祖宗说的极是。” 宫眷们在这个时候也是可以撒撒娇的,今天她们不必像往日那么拘谨。今天有一个人跪着,承担着未被公布的过错,因而,大家可以比平时放松一些,大家知道,既然有个跪着的人,太后是不大再会惩罚第二个人的。 储秀宫原先并不像现在这样庞大。在太后将前面的三座宫殿与储秀宫打通后,储秀宫便是一个很深的院落了。整座宫打理得一尘不染,瓦片在空中熠熠生辉,地上的金砖映出人影儿。宫眷们身上的绸缎花色都映在金砖上,太后的影子,踩在许多绚丽的颜色上走来走去。有人开始用硬纸壳包香料,药香落在我跪着的地方,太后坐在宫眷们拢起来的喜滋滋的气氛里,而我,跪着,如此矮小,我的双膝和脚,仿佛有许多针在皮肉里穿梭。她们在我旁边说笑着。在宫里,这就是惩罚。以我的痛和羞耻为乐。 地面越来越亮了,太后的女官小心绕过我,送来茶盏和甜点,轻微的杯盘声和咀嚼声,在我耳边轰鸣。声音放大了,涂抹着厚厚脂粉与丹蔻的嘴,遥不可及。我和她们分开了,我们之间隔着一片汹涌的海,储秀宫四面涨起海潮,而我想要抓住一条船舷。我似乎抓住了一条船舷,并随着海浪摇晃起来。 太后背对着我。 透过眩晕,另一双眼睛穿过她,在持久地注视着我——它不同于毓庆宫里的“看”。它穿透我,带着刺和痛。它从太后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这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从另一个里显露。一个在弄荷包,继续羞辱我,一个从衣袍里走出来。 “抬起头。”她说。 我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装束,漆黑的头发,像巨蟒缠在头上。还有一些头发缠在身上,是这条巨蟒余下的部分。她在近前,一张我看不见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她笔直,庄严,像是来自地下。在黑蟒蛇一样的发丛里只有一朵花装点着。她紧盯我的脸。 “你是谁?” 她不回答。 “你从哪里来?” 她只是看着我。 “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 她笑了,声音像细碎的雨点。她从我看不见的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 我想抓住她。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可我跌倒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群飞蛾由远及近,漫天漫地,组成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图案,在飞蛾完全遮蔽我的意识前,她走了回去,一直走进太后那条炫目的袍子里,坐下来,颤动着,与太后回转过来的脸重合为一张面孔。 许多白蛾子占据了我头脑里最后一点空白。那里有霜雪的祭坛,萨满,还有奇怪的仪式。我想要牢记从白色中涌现的景象,然而我的意识,我支配自己的力量快要散尽了。唯有一丝桂花的香气,能让我从白色中醒来。可我闻到的,是一股黏黏的腥味。 警告 莺络的背被一盏宫灯映成了红色。我拿不准这是晚间的哪个时辰,我还未从白色的眩晕里完全清醒。粉色纱帘笼罩着我,莺络在我背后垫起许多苏绣靠垫,我双腿发麻,身上每根骨头都隐隐作痛,我不知如何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我在景仁宫里。 我想这是一个幻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从太后的袍子里走出来,逡巡片刻又走了回去。我跪得太久,屋子里温度又高,宫眷们耻笑的目光炙烤着我的后背,是想要从羞耻中逃离的想法,让我产生了幻觉。这是不真实的。后来我跌倒了,鼻孔里流出鲜血。是血液让我产生了幻觉。 我在脸上蒙了一块薄纱,透过薄纱,我闻着自己屋子里的空气。我命人将香炉撤去,将窗户打开,我让黑夜到屋里来。莺络想拿去覆盖着我的绸纱,我说,站远些,别碰我。黑夜从屋外进来了,我安静地躺着,两张交叠在一起的脸重新显现。它最好是我的幻觉,但我不能肯定,那一定是一个幻觉。毕竟,有一个影子皇帝曾站在载湉身后。我命人熄了灯。在黑暗里,我记忆里的影子会更清晰些。 一刻钟后,我又让莺络重新点灯,我让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不要说话,不要张望。我问,你看到过两张脸叠在一起时的脸吗?莺络摇头。我又问,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从一个人衣服里走出来,你从未见过? 我其实说不清看到的景象。 莺络说,小主今天的问话很是奇怪,一个人怎能变成两个人,一张脸怎能变成两张脸呢。我说,我看见过。莺络说,那一定是小主瞧花了眼。 这样说可以终止我不停在原地打转的思绪。是我眼花了,看到太后袍子里还藏着一个……一个人,或是一个魂魄。皇帝从薄纱的图案里走来。我拿掉脸上的覆盖物,请皇上坐在对面,让我仔细看一看,到底是不是有两个皇帝坐在一起。我看了好一阵子,只有一个皇帝,身后也并未跟随影子皇帝。我重新蒙上薄纱,将自己遮掩起来。 皇帝瞧了我一会儿,揭去我脸上的薄纱,可我不肯罢休,我请他辨认,这儿坐着一个珍嫔还是两个? 载湉仔细研究我。通常我们无法久视,我们会一起笑起来。可今天我们笑不出来。已经是七月了,宫人们换上了夏衫。皇帝的手凉而潮湿。我的手很烫。跌倒后,我一直昏睡,甚至没有被梦打扰。我昏昏沉沉,跌在一个满是白蛾子的软榻上。 “她不过是用惩罚你的法子惩罚朕。”皇帝说,“因为你与朕互换衣物。” “是因为你给我的宠爱多了些。” 在祖法规定皇帝与皇后共处的日子,除夕和中秋之夜,皇帝也都埋首修理玩具,将皇后搁在一边不理不睬。皇后要么在养心殿呆坐一夜,要么移居偏殿,在黑暗中吮吸自己的手指。太后罚我的,是这件事。 “所有对你的惩罚都是对我的警告,我跟你一样痛。”载湉说。 莺络已经将餐桌摆好,而我们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五子棋,餐前最适合的小游戏,但这个游戏无法占据我全副的注意力,上午发生的事让我嘴里满是苦味儿。 五子棋以我为胜。载湉眨眨眼,埋头研究我的棋路。我喝了些莲子银耳羹。这时,三位宫眷带着太后的赏赐到了。是八只餐盒。谢恩后,宫眷一一打开餐盒。八珍糕,芸豆卷,乳卷,红枣糕,茯苓糕,萨其马。还有几样晚膳用的菜蔬。算是对我受罚的安慰。 我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红枣糕送进嘴里。耻辱感随着咀嚼袭来,我必须将所有的耻辱吃下去。我不断向嘴里塞入东西,眼里积满泪水。茯苓糕的渣子簌簌落在我的胸前与袖口上,我又吃下一块乳卷、一块八珍糕和一只甜腻腻的萨其马。宫眷在看到我大口咀嚼时离去了。她们会禀告太后,一切都好,珍嫔对皇太后的慰问感恩戴德,而且服从了太后吃食的安排。 宫眷走后,我就将刚才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不是因为吃得太多太急,而是因为我的喉咙里似塞下万千根细针。我只顾往嘴巴里填东西,无暇顾及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我拼命干咳,想将喉咙里的针全吐出来。我脸颊涨得通红,精疲力竭地咳着,差不多要将五脏都要咳了出来。我勉强喝了几口水,症状没有减轻,反而忽然在喉咙里引燃一把大火,这把火穿过我的双眼,遮蔽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我瞪大双眼,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想对载湉说,离开这里,但我听到的声音却是,皇上救我。我看不见载湉,不知道他在哪里,景仁宫在旋转,我需要水浇灭我身体里的火。火舌变成万千只虫子在我身体里涌动,穿过皮肉和骨血,向着更深更痛的地方钻进去……我的身体从内部被围攻,不断缩小。我渴望从痛苦中飞去,飞得越远越好。 载湉说,你一直在喊着要水,要更多的水,你说你的身体着了火,屋外救火的水都端来,泼在你身上,才能救你,你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载湉将目光投向皇太后送来的食盒。 侍女们给了我很多水。我坐在椅子里时,水哗哗地从衣服里淌出来。她们将我的衣服剥离,用一块丝绸遮住我,莺络拿一块干巾擦干我的头发。她们七手八脚弄干净我,将我放回床上。身上的力气抽空后,我多像一片灰暗的云。 我想对载湉笑一笑,却发现载湉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屋里。我又看了看刚才摆在八仙桌上的食盒,食盒也不在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床上站起,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莺络跑来阻止我,我怒目而视,指着她脚下的地面。站着别动。我说。莺络不敢动,除非我允许。我继续向前走,福子提着我的鞋子跟来。我从她手上扯过鞋子,指指地面,站这儿,别跟着我,我说。 我提着鞋子,迈出景仁宫大门,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去。我的腿是软的,脚下厚厚地铺着很多棉团。我提着我的腿和鞋子向前走,我跟我的身体有了间隔和距离。当我走出景仁宫外的甬道,向御花园方向走去时,我才感到地面的坚硬与冰冷。我没有时间穿上鞋子。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太后的食盒不见了,除了载湉,没有人敢在主子发话前动它。我急匆匆向养心殿走去,心急如焚,脚触到木质的廊道,细碎的石子路,和雕花的石阶。我不想被人碰到,我一边走一边将散开的长发挽成发髻。若这时太后看见我这副样子,可是死罪一条。好在长袍遮住了我的双脚。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穿过很多扇门。夜晚让这许多路陡然增添了十倍的长度。 皇帝坐在养心殿的宝座上。几十个太监跪在周围。皇帝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后靠,头半仰着,像在等什么发生。所有的人都像在等着一件事情发生。养心殿里一片安静。我光着脚,无声无息,出现在载湉面前,令主子和仆从都吓了一跳。太后的食盒放在载湉身边的小几上。我来晚了,他已经吃下去了。 发生在我身上事,并未在载湉身上发生。看见皇上没事,围在皇帝周围的奴才们开始分食点心,结果也是什么事都没有。 “皇上不是有验毒官吗?” “朕想知道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法说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皇上……” “宫里传言说,东宫太后就是这样离世的。” 载湉看见我赤裸的双脚,脚底板上有斑斑血迹。载湉将我的脚捂在手中,直到太医来用白酒擦拭伤口,又用白布条加以包扎。 “为什么同样的点心,有人吃了会有反应,而有人吃了却什么事儿也没有呢?” 载湉将半个芸豆卷递给太医。 太医小心接过,仔细端详,然后捻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吐了出来。 “回皇上,微臣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吃下去。”载湉面无表情。 太医重新掰了一小块点心放进嘴里,很不自在地咀嚼着。 “你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来。”皇帝对王商说。 太医院的六位太医都跪在了皇帝座前。已是午夜时分。六位太医战战兢兢,怀着恐慌吃下皇帝赏赐的糕点。皇帝挨个盘问太医,只得到些混乱的答非所问的回答。 我留载湉一个人在养心殿,也留自己一个人在景仁宫。我一路走,一路流泪。这是太后的警告,也是她赐予我的咒语。我们不能在一起。载湉吃了我余下的半块乳卷后静候。载湉惩罚自己与我一起受罚。可这个咒语只属于我,我领悟到了。我缓缓走回景仁宫,站在石阶上,向恶意重重的深宫望去。天色渐白,可恶意深重,恐惧在我的骨头里咔咔作响,可我还是想要用这恐惧做些什么。我想让皇帝远离这片沼泽之地。 摄影师 我有意的退让并未能使皇帝和皇后离得近些。即便在长跪发生后,又发生了凤辇一事。太后砸碎了皇帝送与我的一架辇车,理由是越制。这件事比长跪更令我不堪,抬凤辇的两个轿夫被杖责毙命,可太后的警告对皇后并无助益。皇帝并未因被砸碎的凤辇,而将视线移向皇后。事实上,皇帝连对皇后礼貌性的笑容也收回了。尽管,那不过是装出来的笑容。 皇后对此的反应是,在又一次宫宴上,若无其事吃下了一只别在发髻上的木梳。做法同前几次一样,她将梳子放在我的手臂旁边,以便我细看梳子被咬掉的部分。她吃梳子的样子,像在吃一块软糖。令我诧异的是,旁人总无法看见皇后的举动,而我又总是无法避开。由于无法避开,皇后这类举动便变成了仅限于我的警示。皇后骇人又不动声色的做法,换做旁人也会过目不忘。然而我并不想流露出对这件事的过多在意。我的惊骇与在意,也许是最终造成皇后吃手的原因,可我不想将自己和皇后牵连在一起。她身上木屑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模糊的焦煳味儿,我时常担心,有一天,她心里的怒火会点燃胃里的木头,变成烈焰与火炬。我只想避开和远离她。为了避开和远离皇后,我也有意避开和远离皇帝。我有意退让。不是退让令我郁郁寡欢,而是受阻让我郁郁寡欢。我的自由不断缩小,我和皇帝在一起的难度在不断增加。 太后和皇后拿去了我心里一半的自由。然而,我压抑在心里的另一半自由,却试图填补和改变另一半的忧郁,并随时寻找机会。 为了弥补我在凤辇一事上遭受的惊吓,在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皇帝送我一架照相机。照相机是驻在英国的外交大臣的进献之礼。大臣还送来了在英国留学归来的儿子。大臣的儿子说,洋人称拍照片的人为摄影师。大臣的儿子是摄影师,皇帝命大臣的儿子为我拍了很多照片,照片洗出来,装上相框,皇帝将照片摆在养心殿里。皇帝也有照片放在景仁宫,这样,我们每天都能看见对方。 我郁郁寡欢的表情,在照片里一张张变得欢快起来。我被拍照这件事吸引。这是迄今为止,皇帝送我最好的礼物,而且不逾矩。宫里没有祖制规定相机该为谁所用。 拍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摄影师总是抱怨光线太暗了。屋里要点很亮的灯,但即便所有的灯统统点上,都还不够。摄影师甚至搬来一套照明用灯,这些奇怪的灯,常常使景仁宫烟雾缭绕。一开始我们在屋子里拍照,洗出来的照片总是暗黑而缺乏生气。后来我们在庭院里拍,在午时前拍,还要等天空的浮云被风吹散。我拍了很多照片,照片记下了我的一段时间,我想,在我很老的时候,可以拿这些照片,看看现在年轻的样子。 我发现,当摄影师乐趣无穷。我很快就学会了拍照,我不需要大臣的儿子,我自己已经是摄影师,身边的侍女当了我的助手。 当我是一个摄影师的时候,我同样抱怨光线不够用。灯光太暗,洒进宫里的阳光太过稀薄。作为无数失败的例子,一开始拍出的照片,总会留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暗影。影子是光的伴侣,光线在一张脸上形成亮与暗两个部分,脸上的光线越集中,影子就会越深重。这是光与影的道理,可在宫里,我们避讳暗而黑的影子。我们觉得一重影子看着似有不祥。我们习惯了墨笔工整没有半点阴影的肖像画作,因而对照片里的阴影总是心存疑虑,所以拍照时,要把影子尽可能去掉,或是变得弱些。 在浪费了一定数量的胶片后,我拍出了像样儿的照片。我在两个月里拍了上百张照片。胶片都拿去宫外冲洗,大约十天后,大臣的儿子会将照片送进宫里。大臣的儿子在奉上照片时,还会送给我一些建议。看照片是我打发午后和傍晚时光的消遣。照片越来越多,我的技艺越来越好,可有一个技艺是我无法突破的,我无法拍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不同。当然,每张脸都不一样,可我拍不出一张脸有别于另一张脸的特征。连续翻看照片,就会得出这样的印象。 从照片上看,我没能拍出更值得拍的东西。为了找出一个有特征的人,我将所有的照片都铺在地毯上,拿放大镜一张张看过。为什么照片里,每个人的眼睛和表情都是一样的,就像一个人?这跟技艺无关。这不是我的原因,也不是照相机的原因。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但光线不会让人改变表情。他们的表情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眼神,是相同的。 他们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我原以为他们会很乐于得到一张照片,可他们并没有高兴的表示。他们统统低着头,一双眼睛盯着地面和脚尖。让他们抬起头来可真是不易,要解释很长时间,迫不得已还要下命令或是动用刑罚——有时我不得不命福子假意抽他们几鞭子,不然光线就白白浪费了。最终,还是有很多光线白白浪费了。这时,他们抬起头和眼睛。为了抓住时间,往往只要他们抬起头我就会按下快门,我无暇控制他们的表情。 一开始我只求拍下人影儿,后来我只求将人脸拍得清晰,再后来,我向他们索要表情。他们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总算是一种表情,可从拍摄的角度看,没有表情并不能算作一种表情。因为这张脸与那张脸没有区分。若细瞧,狗和猫,都是有表情的,是有特征和显著区别的。从特征和表情上看,照片里的人无法以人的特征加以区分。我们叫他们奴才,他们与狗或猫倒是没有太大区别,可他们甚至不比猫狗更具表情与特征,也了无生气。 让我惊骇的其实不是特征,而是,他们看上去没有生命。 我不断扫视这些照片,虽然终至雷同,可我还是拍出了某种东西。在空洞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当我退到足够远,所有相似相同的眼睛里散发出相同相似的眼光,这眼光空洞,让人害怕。我问自己,我到底害怕这些没有特征和生命的人什么呢? 寿康宫 我架起照相机重新拓展自由。我去了远僻的宫殿,拜访了一些前朝妃嫔。我想我该在冬末的祭礼上见过她们,可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人的影子。即便见过几面,又用照相机拍下,我依然记不住她们。她们在照片上形同虚设。 在远离中轴区的偏远宫苑中,住着一些被遗忘的女人。她们并不拒绝我和我手中的机器。她们衣饰过时,静悄悄的,聚在一起,我拿不准她们是否真正看见了我和我带来的照相机。她们像一群顺从的梦游者,任人摆布,无所事事,却又很忙碌。大多时间,她们在刺绣,做针线。太后偶尔会穿上她们做的一双袜子,当太后的护指触及袜子缝合的缝隙时,有几秒钟,也许会想到她们枯萎的身形。 三个老太监抖抖索索,一刻不停地清理灰尘,可毫无进展,整个京城的灰尘都落在这里了,连光线都无法挤进来。莺络推门的时候,眼前扬起的一阵飞尘让我们又退了出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里的光线,看清光线里的人。她们十分缓慢地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我和我的随身侍女,像望着两束从窗缝挤进的光束。她们又都低下头,倒并非惧于我的闯入,而是这两道墙外的光,弄痛了她们已经十分脆弱的视线。 我不该这么贸然闯入。 我很快发现,在她们看见我之后,她们便将我搁置了。忽然的一瞬间的闪亮只是忽然的一瞬间的闪亮,仅此而已,这束光与她们并无关系。她们无所谓我是谁,手里拿着什么,打算做什么。倒是我为她们的无动于衷而心惊。她们忘了自己是谁,没有人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姓氏、名号,以及受赐的尊称。她们是老而不死的前朝王妃,然而她们早就忘了自己曾是谁的妃嫔。她们对过去与未来都毫无兴趣,与灯火通明的中轴线上的宫殿格格不入,她们蹑手蹑脚,轻言细语,失去了嗓音和笑声,也失去了被遗忘的恐慌。她们一点儿也不害怕,脸上无忧无喜。她们不知疲乏,也没有倦容。却毫无生气。她们像被闲置的烛台,任由灰尘一层层落满。 在我眼里,那些金黄色的灰尘,一到这里就变得晦暗与落寞。我看到的其实不是灰尘,而是陈旧肮脏的光线,变质发霉,一层层堆积在所有器物上,堆积在光滑的地砖上。墙皮在脱落,穹窿上的手绘黯淡褪色,重重帷幕陈旧破败。一切都荒芜了,连同她们露在衣服外面,苍白起皱的皮肤。 清扫的太监说,坐在最远处的女人,是同治皇帝的惠贵妃。她从未得到过宠爱。她从暗处转过头,看看到来的访客。她看见我,用手遮住脸。她的脸并不完全衰老,她的头发还很黑。她用手遮住的,是我带来的屋外的光,她需要时间认识,而不是适应。 我说,我来,是为了给你拍照。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我听不到的声音。不会有人能听懂没有声音的语言,我想。老太监垂着头,翻译了惠贵妃的意思。她问小主,拍照是一件什么东西。 拍照就是让你现在的样子留在一片纸上。我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那,就像这样。 她看了看照片,抿起嘴唇,我弄不清她是笑呢还是别的表情。老太监说,她说,她愿意。我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出大殿,她的手冷而硬,犹如冰霜。殿里其他女人无动于衷地望着我们,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这笑容像枯干很久未被剪去丢弃的花草。这笑容看来只是习惯,就像我们到储秀宫时,一定要在脸上堆满笑容,喜气洋洋一样。 我牵着惠贵妃来到院子里最亮的地方。我不能耽误太久。我担心她会被我带来的机器吓坏。可她只是望着我,没有反抗,也毫无羞涩。 她站在阳光下,像一片快要腐烂的枯叶。 这院落里的阳光旧得像盏即将熄灭的灯。我不知道能不能拍下惠贵妃倚靠在铜鹤上的仪容。我快速结束照相,只是担心她化在这昏黄的光里。 她站在阳光下,像一片快要腐烂的树叶。 我用同样的方式又拍了几个女人。几个女人悄无声息,带着发霉的味道从大殿里走来,依偎在鱼缸或铜兽上。她们盯着我和照相机,眼神像飘散的浮云。 我想我用尽了寿康宫里最后一缕光线。我怀着懊悔离开,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我带走了她们的影子,也许是最模糊不清的影子。当这些图影十天后冲洗送来,它的晦暗和灰尘,依然让我动容。 惠贵妃和殿里的女人,在照片上,形同虚无。 缪先生 烟雾太重了。 缪先生嗜香,我从不知晓。我撞见了一个烟雾做成的缪先生,与平日所见,很不同。 我有很久没有习画,也很久没有看见教我画花画鸟的缪先生。通常,缪先生来景仁宫授课。太后赏了她三品服色和一顶红翎,宫里无人敢怠慢她。她本名缪嘉惠,云南人,来自川地。她是太后的女官,太后也称她缪先生。她肤色苍白,像纸张。她低垂眼皮,从未给我细瞧她眼睛的机会。自然,也因为我们见面时,大多时候默不出声,只是伏案作画的原因。每个月,画工们会去如意馆轮流执勤作画,缪先生却不去如意馆,而是供奉在福昌殿。福昌殿才是她作画的地方。我从未去福昌殿,看看她在画些什么。 也许,她会喜欢我的照相,看看照相与画有何不同。 福昌殿外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草和花木。殿里空旷,杳无人迹。焚香的青烟遮蔽了屋外的亮光。烟雾缕缕,像薄薄的丝绵,又似青绸和云,久久不散。烟雾过浓,香气也太浓。等我的眼光从浓烟中挣脱,才看见,地上铺满了纸张。每张纸上都画有一支艳丽的花束。烟的青雾太重,花朵看似飘浮在烟雾之上。我想,这是烟雾引起的幻觉。雾中花,久视,会从纸张上挺立。这是烟雾引发的错觉,说明她画工细腻逼真。久视,我的眼睛便离不开这些纸上花束,恍然有一片花海铺开,在烟色中飘摇。花朵繁盛,色彩艳丽,让我眩晕。我开始担忧,该有人,将我从眼前的画幅中叫醒。烟雾浓重,幻觉缠住了我。 “您不该这么久看着这些花儿。” 是她的声音,穿过一重重青烟棉絮。她低垂的眼皮伴着清冷的声音出现在我眼前,殿里太空旷了,我们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回音,仿佛声音的影子,仿佛这影子追逐着声音。 她使我离开色彩的眩晕。 我吃了一惊,见她头发披散,光着脚。她从烟雾里来,背后也是青绸青雾。她是更浓的烟和雾。 “缪先生,你……在福昌殿从来不梳妆吗?” 宫里不容许女人披头散发。这是要受重罚的。 “失礼了,娘娘,您来前并未通知我。我每天席地作画,昼夜不息,无暇装扮自己。” “先生在梦里也在画花?” “在梦里,我也是画花。” “先生的这些花卉……很吸引人……” “您病了很久,想必画技有些生疏了。” “这是什么花?” 它大约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牡丹,花瓣更加繁密。 “这是太后喜欢的花。” “你为太后画花?” “无时无刻。” “花的颜色让我眩晕。” “只有我能绘制这些花。” “这些花儿,画得十分逼真。” “我不过是在复制一朵花,您若仔细看,它们其实是一朵花。” “先生为何只痴迷一朵花?” 缪先生笑了。她从来不笑。这笑容我从未见过,像烟雾。 “画花,会让一个人不老。当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画花,时间便消失了。画一朵花、两朵花、许多朵花,我画过的花,足够种满一大片繁茂的花园。每朵花都开了,不用等。花替换了时间。我丧父丧夫失子,这种丧失无法弥补,我复制花朵,花朵修复我残破的时间。就好像,我的血不断被抽走,又不断得到补充。” “它是什么花?” “太后最爱的花。” 她不愿回答我,许是她也不知这是什么花。但她回答了为什么画这些花。仅仅因为是太后最爱的,这花儿便是要无休止重复描画。如果一朵花只是另一朵的复制和重复,那么,时间也是不断的重复和复制——我开始像她那样想,她的想法说服我,深入我。满地盛开的纸上花不会凋零,这是时间不变的愿望和证据。我想这是她的愿望,花会永远开下去,人会永远年轻。这花是太后最爱的,奉于太后,无非是在祈祝太后容颜不老。我差点儿被她时间的说辞感动。但她并未像说的那样不老,她年纪不小,乌丝中杂着白发,脸上也有皱纹。她小心避免与我对视,低垂眼皮。 福昌殿与别处不同,除了久久不散的焚香和空旷,除了没有草木的迹象,我说不出哪里不同,我只觉得,这是另一个地方,一个与别的宫殿隔离,又息息相关的地方。我是来照相的,可我只字未提,我看见她的画便忘了我的来意,一地画幅,塞满了我的视线。而我的视线如此狭窄。如果我出了那殿堂远远回望,会看见覆盖地面的一片重彩花卉,其实低低飘浮在大殿里,烟雾托着它们,犹如池水拖着夏莲。我的视线过于狭窄,只看到了不散的青烟。 瑾嫔 我本想与瑾合影,但是瑾的身躯太庞大了,如果我坐在瑾身旁,父亲将无法看见我。仅仅想了想我就放弃了。不过,瑾该有一张单独的照片送回家去。我和瑾进宫已有五年。 瑾的状况让我忧虑。 每天,瑾从厌倦中醒来,又带着厌倦入梦。只有在梦中,她才能逃离食物。她是这样厌倦食物,却不得不依赖于食物。几乎所有的食物都向瑾的永和宫涌来,瑾阻止不了这食物的河流。她被食物冲垮了。一睁眼,她就要吃下十种不同的粥、茶和二十种点心。永和宫的小厨房昼夜不停地忙碌着。从瑾醒来的第一个时刻,便是钻入眼帘和鼻孔的食物和食物甜腻的香气。香气飘浮在永和宫,遮蔽了香粉、胭脂和香水的气味。 四个宫女将瑾搀扶起来,为她穿上中衣,洗脸漱口,在太监为她梳头的时候,她开始用这一天的第一道膳。她喝下了松子百合粥,然后吃下一盘小饽饽,这两样东西将她从热烈的睡眠中拉了出来。而她的梦蜷缩在被褥里。宫女将被褥叠了又叠,梦被折成长条状,等着她天黑后重续旧梦。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每天这个梦都会向前推进一小段,从未中断过,也从未受到外界影响,瑾在食物的香气中能轻易进入梦,她的梦是一匹高头大马,她高高骑在马背上。瑾拒绝说出自己的梦,瑾不愿我窥见她的秘密。 梳头匠熟练地挽起瑾的头发,将它们一缕缕梳到纹丝不乱,每一缕都紧贴着头皮。瑾开始用第二道膳,黏稠的汤从咽喉流入,她又清醒了一些,可她只能清醒到这个程度,食物阻挠了她的理性。 我以为只有照片能提醒瑾看见真实的自己。她的吃相狂暴又粗野,我坐在她对面,心狂跳不已,时刻担心食物上得不够快,而她一不小心就会吃下我。 我十分担忧地望着她,她的手好大,脖子跟脸一样宽,脸,早已不是瑾以前的脸。我们所有相似之处都改变了,没有人能从外表上看出,我们是一对姐妹。我不得不对自己说,我们曾经是一对姐妹。现在的瑾,恐怕没有人认识了。 食物改变了她,入宫没多久,她就不再照镜子了。她皮肤白皙,没有一丁点儿雀斑和黑痣,肤色白皙的瑾像一个发酵的面团,持续膨胀着。食物和我阻止了她获得爱的机会。她厌倦食物也厌倦我。然而她越是厌倦食物却越是依赖食物,而厌倦我却令我们远离和生疏,我们几乎不再说话。 瑾的喉咙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瑾喉咙里有一架水车。她膨胀的躯体导致身上的袍子随时都需要修改和补救,于是她身后总跟着两手捧着针线的宫女。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宫眷们会为她让出一大块地方,瑾像一个巨大的面花,在人群中赫然醒目。她的荷包里藏着糖果,在无人注意时塞入口中,以填补那些无以名状的心悸。唯有心悸能撼动她巨磬般的身体,令她的躯体瑟瑟抖动。 她时常心悸,需要不断填充食物。她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这个看不见的窟窿不断扩大,几头牛送去后都会消失无踪。瑾身体里漏斗状的窟窿,腐蚀着她心里余下的空间。每天,她要做的就是填充它,用食物,安慰窟窿也安慰自己。 她任由我照相。她对拍照不感兴趣,也不害怕和担心。事实上很多人拍照,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照相为何物,我发现,不解释照相这件事,反而会使拍摄变得容易一些。瑾在照相时也没有停止吃。我等了又等,直到她将旁边一桌子的面食和水果都吞进咽喉,在喝茶的间隙,我拍下了她安静的瞬间。 她满月般占据了胶片里所有的区域,只留下很小的影子。 “你知道吗?太后六十岁生日的时候会封赏每个人,我的嫔位会升为妃位。”瑾说。 我不明白从未得到皇帝宠爱的瑾为何会盼望得到妃位。妃位不过是意味着多两名宫女,自然,服饰和日常用度的等级也会升一级,可即便升为妃子,也无法使瑾回到从前,恢复她苗条的身材和吃的教养。 “别这么看着我。你若是我也没法停下来,为了补上这个洞,我得不停地吃。”她指了指自己的心,“为什么你这里没有洞?” 她指着我的心。 “我的心好好的,跟以前一样。”我说。 “为什么?”她依然往嘴里塞东西,并不看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又说,“为什么我变成了怪物,而你还和从前一样,为什么?” 天空里积满了云朵,我该走了。我不能回答这个为什么,她知道答案。走到门口,我回头,她正望着我。她望着我,眼里的恶意像两道闪电。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我分辨不清那恶意到底是什么,是仇恨还是嫉妒,我在这眼光里缩小,变轻,我掉进瑾说的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里。同时,我听到瑾的笑声,像一串耗子在撕咬,这笑声连续几天在我梦里挥之不去。这导致我对景仁宫进行了一番彻查,墙壁和地上的缝隙一寸寸清扫,一丁点的小洞口都要堵上。尽管这样,藏在瑾笑声里的耗子,还是溜进了我的梦里,在梦里撕咬着我的衬衣。 十天后,我拿到了瑾的照片。我没有托人将照片带给父亲。父亲不会认出照片上的人是瑾。如果父亲知道她是瑾,父亲会被吓着的。我将瑾的照片放在梳妆盒的最下一层。 吃手的皇后 我并不想为皇后拍照,无意中,却将为皇后拍照变成了太后的懿旨。 在我十九岁这一年的五月,醇亲王来向太后禀报颐和园的工程进度。太后对工程拖入第五个年头尚未竣工颇为不满。普天下都知道,再过几个月就是太后的六十寿诞。以现在的工程进度,不仅无法在寿诞前竣工,恐怕还要拖到来年或后年。醇亲王禀奏说,虽是石舫、苏州街、谐趣园、大戏台这些地方还需不少时日,可乐寿堂、玉澜堂、宜芸馆、佛香阁、排云殿等已告竣工,正在做内部装饰,无碍于太后寿辰庆贺事宜。太后面前摆着一大叠样式雷的图样,可太后对工程质量并不放心。太后命醇亲王将已经完工的部分找人画下来,以便为那重要的一天早作安排。 “如果太后想要看到真实景观,可以拍些照片来,不仅与实景完全一致,而且十分迅捷。” 我在醇亲王走后向太后建议。 “是你近来捣鼓的那玩意儿吧,听说叫照相?” “是,太后。” “你沉迷于照相倒不常去养心殿了?” “是,太后,皇帝政务繁忙,也并未召见我。” “这样很好。你跟我说说,照相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了照相是怎么一回事。 “你为皇后拍一张相,拿来我瞧瞧。” 这是我和皇后都未曾预料到的。太后明知皇后视我为最大的敌人,而我对皇后也唯恐避之不及。不过,素来,太后喜欢看女人间的争斗,这是她在惩罚和警告我之后,又会奖赏我的原因。她越是奖赏我,我就越发成为众矢之的,虽然,表面上,我得到的是宫眷们的羡慕和恭维。 在选定的良辰吉日,天气异乎寻常的好,光线充足,无论是在钟粹宫的庭院里,还是在屋子里,光线都超出了我的期望。 皇后在凤椅上坐正,望着我。而我从未在这样充足的光线下观察过她。她也从未如此清晰地展露过自己。 她的眼光是胆怯的。她身后是画满繁花的屏风。 她与我平日里见到的皇后很不同。她拿不准这架机器,不知道正对着她的黑箱子到底要拿走她的哪一部分。她不能多问。这就算是奉懿旨拍照了,她必须配合我。 皇后将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皇后身具礼服,坐得像历代画像上的皇后一样。她一定为这个坐姿练习过了。她知道这是与画像很相像的一件事,她的脸会被这台机器记下来。皇后的脸窄而长,在阳光下更显突出,但是与脸相比,那双手倒更为瞩目。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新——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像是刚刚长出来的,比她衣服上的刺绣和珠翠都要鲜亮。那双手亮闪闪的,与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格格不入。 我怎么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手? 她望着我,以胆怯的目光,而我钻入黑色的遮盖布里,从箱子狭小的洞口看着她。我有意延长了观望的时间,因为这张脸第一次表现出温顺,甚而,还有恐惧。她也会和我拥有同样的情绪,恐惧。 说到恐惧,我的伪装就是这架照相机,我躲在箱子后面,我不能直率地看着对方或是询问感兴趣的问题,我必须重新发现。我知道一些事情,知道这里或是那里,每一处地方,每一个人,都是秘密。只有照片能拍出真实,或是拍出某种真实。我已经拍下了一些人,尽管神秘,甚而不可理喻,毕竟也向我显露真实。我希望能从照相里看到更多。毫不隐讳地说,我想看见从太后衣袍里走出来的女人,我希望那头缠巨蟒的人,能像今天这样,让我好好端详。 我躲在幕布的黑色里望着皇后的恐惧,我想起瑾问我的问题,为什么我会变成怪物?阳光下皇后的脸无以躲藏,皇后眼里的胆怯与畏惧也无以躲藏。她们想要知道的问题是相同的,为什么,我变成了怪物? 我知道,她们为这个问题找到的答案,也是相同的。是皇帝的宠爱。因为我有皇帝的宠爱,我没有变成怪物。瑾没有皇帝的宠爱,她心里的窟窿不仅难以愈合,而且在逐渐扩大。可在我进入钟粹宫后,我发现,瑾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不是宠爱与否的问题,而仅仅是,为什么我变成了怪物? 这个问题与爱无关。 我望着皇后那一双极为夺目和崭新的手,按下快门。 我拍下了皇后的脸和手。这是一幅半身像,照片洗出来后,我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研究这两样东西,脸和手。在照片里,皇后给了我另一些的暗示。这暗示如同在宫宴的桌子上,她放在我旁边半残的木梳和汤匙一样。如今,却是手。 我为皇后拍了三组照片。第一次她眼含恐惧望着我,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希望看到我的恐惧。她要求重拍。在这三组照片里,皇后的手表现为三种不同的样子。在第二次拍摄中,皇后的手残缺不全,像被什么东西咬去了中指和食指。第三次,那些残缺的手指似乎正在恢复,从骨骼里长出骨骼,从皮肉里长出皮肉。当我第二次拍皇后时,她望着我时,眼睛和表情都透露出超乎寻常的平静。她如愿以偿,从我脸上找到了恐惧。而我不难推测,皇后又一次找到了令她心仪的食物,用来作为对我的新警示。 皇后残缺不全的手从衣袖里露出来,放在膝盖上。这是拍照无法绕过的,就像无法绕开她的脸一样。 我一直没有问,为什么要这样。照相机放在五步开外,她似乎等着我问,问她为何自残,然而,我选择了缄默。我无言以问,也无言以对。皇后那张既吃木头又吃自己的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和刑具。我在一块黑布下窥探皇后和她有意露在袖口外的手,许多与皇后有关的画面渐渐聚拢,形成网格,许多点滴汇集,变成了另一个皇后。那双残缺的,伤痕又不断恢复的,重新长好的手,向我讲述了皇后无意掩饰的秘密。 隆裕皇后一直克制着在众多宫眷聚集的场合吞咬手指的欲望。 在宫眷聚集的地方,她要站在领首的位置,做出引领性的动作。在祭祀,千秋宴,躬桑,忌辰乃至婚丧大礼上,皇后要在众目睽睽下显露她的手。平日里服侍太后,她要示意宫眷们站立的方位,哪些人留下,哪些人离去,哪些人离太后近一些,哪些人远些或是靠边站。这些,都需要手。各大典礼上要拈香,平日,要用手接过太后递来的绢花,或是将做好的小绣件呈给太后。手必须要露出来。而皇后往往隐藏手。为了隐藏手,皇后隐藏自己。她退在众人身后,大多时候,她站在太后身后。她总是在背景里若隐若现。几乎所有的宫眷看不见也看不清她,对于宫中的女人而言,皇后是一个明确又模糊的图符,这图符只宣告她的凤椅的存在,却并不显露她本人。这几乎是所有人对她漠视或者无视的理由,皇后却从中受益。 皇后的手往往残缺不全。她用护指隐藏的手,在疏忽中会显露残缺,然而并无人发现和理会。 她有着根深蒂固的饥饿。这饥饿不来自任何地方,而来自自身。她对食物毫无兴趣,无兴趣却要按时吞咽食物让她难以为继。她常常藏起食物,放在衣袖里或是随身的荷包里,只要走出宫眷瞩目的范围就将食物扔掉。在钟粹宫,惩罚犯错的宫女太监,就是让他们吃下过多的食物。钟粹宫里不要厨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全都分给了仆从。 她想要的食物,一开始十分单一、琐碎,不足道,后来却日渐庞大,因庞大而宏伟。 再后来,她的饥饿感来自和面向自身。 有时她想吃了整只手,有时想要吞下自己的膝盖或是脚踝。但是她也明白,她若吃了自己的手,手不会长出新手指。若是吃了自己的膝盖,她将无法站立。若是吃了脚踝,她将无法行走。因此她压抑想要吃了自己的某个器官的想法,最终,这些不可遏制的欲望都变成了吮吸手指。 她的手指是甜的。 她从越来越薄的皮肤里吸出了鲜血。这滋味胜过了所有宫廷美食。她不能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她不能公开吮吸手指。在众人面前,她有时高扬起一张窄而长的脸,这张窄而长的脸在扬起后,人们会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下颌,这样的下颌无疑会咬碎铁和木椽。事实上这样的担心并非多余——皇后住在钟粹宫,而她曾偶尔小住的翊坤宫则险些垮塌,内务府检验的结果是,殿里的几根椽子被某种动物像吃点心般狂放而小心地吃掉了。其实皇后一直小心在意,为了不致引起事故,她只吃掉了每根椽子两边不重要的部分。但也有吃得兴起而停不下来的时候。总之,一时兴起,她吃去了木举架中最为重要的横梁。这导致翊坤宫看似完好,却摇摇欲坠。大婚前,钟粹宫翻新过了,建筑中用到了金丝楠木和少许铁。年轻的皇后对铁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兴趣,她的舌头止于品尝木椽和血。 她必须保留一只至少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手。因为这只手除了传递物件隐藏食物外,还要打人。皇后的手不仅能为自己提供鲜美的血,还要成为惩治他人的工具。这是后话,也不常发生。因为,她的手几乎没有一次是完好无损的。有时那双手因为吮吸过度而红肿发炎,有时,那双手指甲脱离,不小心被咬得露出骨头。她不能用它打人。打人的话,她需要等它们长好。骨头上的肉重新长出来,新的皮肤和指甲也要覆盖好新长出的肉。这需要等一段时间。而在等待里,她不得不压抑正在上涨的、想要吃下自己的欲望。 这件事一经开始便无法再停下来,皇后一次次冲破自我的界限,不等手上的皮和肉长好就开始吃自己。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和白昼——白昼她要率领宫眷陪侍太后并主持各项仪式,只有晚上,她才能站在完全独立的寝宫,这所宫殿空阔而四面虚无,皇后在无底的时间里开始突破自己,在突破中加速了伤口的愈合。总而言之,她的皮肤比以前长得更快,修复能力更强。这让她尝试去吃新的部位:腿,膝盖和脚踝。这些地方比手容易隐藏。只是走路的时候会稍露马脚。因此她吃得小心仔细又富于计划。 她的手长好了。她的手是新的,没有皱纹,皮肤光洁犹如婴儿,又像布满了肉色的鱼鳞。她对于吃更显自信,考虑得也更周全,可以做到不显露丝毫的蛛丝马迹。她的手可以用来打人了。 自然,这些后来也都实现了。吃了的脚踝可以重新长出来,膝盖,在没有膝盖的情形下她可以行走,在没有脚趾的前提下她可以站立。这些也都是后话。在刚刚入宫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只吃些微不足道的木质餐具,她的兴趣还没有移转到手上。她想藏匿的只是木屑的气味。等到开始吃手,她将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两个手指。没有人会过分注意别人的手,尤其是皇后的手。也无人察觉皇后压抑想要吮吸和吃自己的欲望,皇后因为要收起手和臂膀,弄得连背都驼了。人们只说她羞怯,可那仅仅是因为要藏起一双手的缘故。 那天,当我在长跪中跌倒的片刻,皇后将一只手指放进嘴里。仅仅只是一个小片刻,我还是看见了。她很快就放下手,指尖上凝着一小滴血水。我看得很清楚,那滴血像即放的桃花,颜色十分鲜艳。放下手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看见我跪着,她很想在我身上尝试她惊人的手劲,那不是人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有待命名有待发现的新种类的力量。她想在我脸上留下手的印记。这是天生的爱好。然而她的手无法配合。仅仅片刻,她就小心地藏起它们。可想要吮吸和吃手的欲望像一团暗火,让她坐立不安,左右顾盼。后来,当茶果端上来后,她找到了机会和理由。她拿起一块软糕,但送进嘴里的却是手。她呷了一口茶,嘴里散开的却是血的滋味。她闭上眼,感到宁静。这宁静不是基于惩罚我得到的满足,而是自身的贪婪得以释放的满足。 在我即将被诅咒的那天,皇后的手随着我的跌倒而落下,我不仅带着在皇太后衣袍里出入的女人,我也带着皇后的手进入了一片白雾状的飞蛾里。 无论是第一组照片中崭新耀眼的手,还是第二第三组残缺的和伤痕正在恢复的手,所有的手,都一直在等着瞧出我的破绽的机会,并想毫无顾忌地扇我无数个耳光。我本以为皇后的仇恨是由于我独占了皇帝的爱,但事情显然比爱复杂得多。皇后在与我的三次对望中有许多话要说,然而我没有问她这一切的缘由。她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使我像以往那样只想避开和远离。我带着照相机告退,将皇后留在自己的焦虑里。我的缄默增添了她的焦虑,这无疑也会增添她吞食自己的快感。而我与她对望的三个片刻如此漫长,足够她将自己的故事细细道来。 终究,我没有留给皇后说话的机会。 隆裕 我在等。 在珍贵人的故事里,没有我。同样,在皇帝的故事里,也没有我。他们小心避开我,以为我是不幸的征象。他们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好像我眼珠子里还藏着一个人,藏着一个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怪物。我一直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我是皇后。尽管,是一个可笑的皇后。可我不得不提醒珍贵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在这里,住在钟粹宫,每天与你们擦肩而过。至于皇帝,我放弃了。很久以前我就认识皇帝,而我们一直形同陌路。 我姨母的儿子四岁进宫去当皇帝,这虽是一桩令人羡慕的事,却也蕴含着苦楚。醇王府从此失去了这个备受瞩目的长子。我九岁进宫时,已经知道,小皇帝不喜欢我。九岁的时候,我还知道,尽管他不喜欢我,我还是会成为他未来的皇后。还要与他,这个不喜欢我的人,一同扮演皇帝与皇后的角色。 一直以来,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进宫是为了什么。我与皇帝,我们是表兄妹,弟弟扮演皇帝,姐姐将扮演皇后。事情早就决定了,从同治皇帝离世的那个时刻开始。也许还要更早。早到从咸丰皇帝离世的时候开始。由于知道这样的命运势不可挡,因而,一直以来,我都是平静的。事情的发展,我一生的走向,我长大,适龄,被册封为后,这些事,都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每一次推进,都会在确凿无误的时刻,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到来。 我凝神倾听时间的响动,仅仅只是倾听,没有期待也没有希望。我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既无好奇,又无动于衷。真的,我无所谓。 事情总是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到来。譬如说在体和殿选秀时,皇帝捧着如意,一心想要交给珍贵人。然而在太后的授意下,这柄如意还是如期到了我手里。我从未对这柄如意有过期盼,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安排的,也会这么发生。我该得如意,而且不能拒绝。又譬如说,在我被册为皇后不久,那年的二月,一个凄楚的雪夜,竟然天降大火,将太和门焚为灰烬。这场大火很不吉祥。如果我的凤辇无法从太和门下经过,就意味着我并未得到上天的许可。宏大庄严的太和门,是无法在不到一个月内重建的。当所有人质疑我的皇后身份,或是在质疑皇帝的婚事之时,太后却以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和工艺重建了一座太和门。能工巧匠们用纸扎了一座太和门。即便日日从门下经过的人,也瞧不出异样。所以,事情总归无可阻止,总会依时间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到来。 我这一生中最大的事,是要做光绪皇帝的皇后。这件事,事先,并没有人告诉我。告诉我,我会从皇帝表姐的身份变成妻子。是我自己知道的。我熟悉这件事,因为这一切早在另一个地方发生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我无法证实,但我确实认为,我入宫当皇后,是从另一件事上转移或是拓印而来的。就如同,事情原本有一个原件,从原件上,又复生出许多一模一样的附件,事情重复发生,反复演绎,才导致我失去了对整件事基本的兴趣。我太熟悉这一切了。我,就像伶人,一生都在反复演绎同一场戏。穿同样的衣服,画同样的妆容,以同样的表情,说同样的唱腔。无论如何,这件事从开始到结尾都是索然无味。这便是我对我当皇后这件事的态度和看法。 我对入宫,成为我表弟的妻子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去扮演一个皇后,就像戏里演的那样。只是,我没有卸妆的时候,我得一直演下去,直至老死。 事实上,我不是衰老而死的。至于我会以何种方式死去,倒是我想要知道的一个疑点。这件事发生过很多次,在我单调的一生面临结束的时刻,每次,总是死亡挽救和赦免了这一切,使得一切又重新开始。尽管,我认定,我的人生是重复上演的戏剧,在这一场剧目中死去,在另一场剧目中,又活过来。尽管我认可这一切,视为平常,但是,我就是记不住死亡。我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我死于何时,在哪个地方,是在钟粹宫还是在涵元殿,又在哪个时刻。然而我总归知道,我不是老死的,我是在还应有所作为的时间里死去的,那么,我是在哪一年,又因何而亡? 珍贵人的故事里没有我。 她小心避开我。她的记忆将我排除,这让她的故事略有残缺。为了让她记住我,我威胁她,并向她展示了我的手。这一举动的确让她印象深刻,她的故事里着重讲述了这一段。之后,她又放下我。她没有提到我对她的惩罚,她有意忘记了这些。我让她看到我的手,这个举动虽然刺激她留心于我,却也令她小心避开了我。皇后是危险的,珍贵人对自己说。我会为她带来灾祸,她回避灾祸,也避开我。她总是绕道而行,为了在路上不至遇见我。在太后面前她低下头,为了不与我的目光相遇,也为了不看我眼睛里的颜色。我眼睛里的颜色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是珍贵人告诉自己说,皇后眼里有残忍的东西——如果珍贵人愿意花时间了解我,她会知道,我只是对自己有些许残忍罢了,别无其他。 我认为珍贵人有意避开我,视我为空无,这是一桩极不明智的选择和做法。假如她谦虚,向我请教我对此生的见解,那么她将会从我的见解里得到启发。至少,她会明白,我们都为了一个角色而来,我们没有自己的人生。然而珍贵人与我的想法不同。珍贵人一开始就错误地认为,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光如此,珍贵人还认为,她是为了一个男人而生,也为这个男人而死。珍贵人死于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和使命解救这个男人。她还有一个更为令人恼怒的理由:爱。正是这个东西,给这个小贱人以分量,让她过于看重自己的人生,以为自己肩负着世间无比重要的使命,为爱而亡。 珍贵人错在不懂得谦虚。 这恰恰是我与珍贵人的不同之处。珍贵人知道自己死去的原因,由此,她为自己的死找到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足以说服她沉溺于死,也使得她拥有了一个十分明朗的死期和记忆。在这一点上,她比我聪明,也比我幸运。每次,我都想不起自己死去时的时间、理由,和原因。所以,每次我都会想一想珍贵人死的经历。然而,当我将目光移向自己,每到这个时刻,我便从死之前的瞬间逃脱了。 我不羡慕珍贵人的人生,我唯一羡慕的,是她对死亡的铭记。 在我的一生里没有死亡。我的一生并未将死亡包含其中。我是不死的。我总能重新开始。就像我的肉身。我吃掉一根手指,手指还可以重新生长。我吃掉整个自己,自己还可以从头再来。我沉默、静止,我旁观我表弟伟大的爱情,还时不时为他们的爱情添油加醋。如果没有我,他们的爱情不会这么悲壮,更不会传为佳话。但我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添油加醋而已,而添油加醋,又仅仅只是为了使他们的爱情更加热烈一些,如果没有我,这爱情就会平淡和逊色许多,难道不是么,没有人嫉妒、阻挠、破坏,他们会淹死在他们的爱里。 也为了在旁人眼里,这传世的爱情更有嚼头一些。可他们从不感谢我。他们对我的态度激怒了我,他们从不说起我,不揣测我,不谈论我,他们将我从他们的记忆和生活里轻轻抹去。他们漠视我,视我为空无。 他们激怒了我。 虽说,那不过是我打发宫中生活的一个消遣法子而已。 既然,我明白我来宫里只是为了扮演一个角色,那么我何妨不扮演另一个角色,或者更多的角色。我不介意除了扮演一个皇后,再扮演一个醋缸,或是太后的另一只眼。 我有大量时间,用来研究与我的死亡相关的问题。宫里每个人都想逃避这唯一深刻的现实,唯有我敢于知难而上,不为死亡动容。因为,我这一生里没有死亡。我翻遍记忆,寻找我来自的地方,每次在快要接近答案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为了研究我记忆之外的内容,我的死亡,或者说,我是如何轻易越过了死亡,我不得不重新回顾我的出生。但也许更有价值的是另一部分,我看不见的那部分。为了看见那些看不见的内容,我将重新回顾一些重要的片段。譬如,砸碎珍贵人的照相机,还有第十二位皇帝,还有冷宫…… 我不介意回顾这些事,正如我不介意撕咬自己的身体,一次次品尝死与生转换的瞬间。在珍贵人的故事里,我只关心那些我曾经在场,而珍贵人偏偏只是一笔带过的地方。为了提醒珍贵人我的存在,也为了更正珍贵人的故事中不完善的段落,我不介意在珍贵人的讲述中,加入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应该从入宫那天开始。 如果说我这一生有值得荣耀的时刻,那么,由凤辇载着入大清门,进午门,经太和门、中左门、后右门、乾清门,至乾清宫,步行过交泰殿,入坤宁宫东暖阁大婚洞房,便是不得不提的段落。毕竟这是尊贵如太后都无法企及的荣耀。 在我的凤辇启程前,皇帝要具礼服先至皇太后宫中行礼,再在装点一新的太和殿举行大朝,之后皇帝还宫,正、副使节去皇后府邸行册立之礼,并奉迎皇后入官。在皇后与皇帝入婚房后,帝后要一起等候吉时,进合卺宴,行合卺礼。 就如同我知道我必然当皇后一样,我知道皇帝心中期待的是后日将要迎娶的珍嫔。因此,在我们进合卺宴,行合卺礼之后,皇帝起身回养心殿之举,并未引来我的惊骇。皇帝去哪里本不需要解释,也无需理由。我接受这个结果,因为我知道皇帝心中所想。我也接受他不发一言,默默离去的背影。 我独自坐在婚床上,一整天过去了,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我勉强吃了几个半生不熟的饽饽。吃下后又吐出来。我看着一桌子的合卺宴竟毫无胃口。可我的确很饿。可也的确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我吃下。我拿起一只放在汤碗里的木汤匙仔细观赏。它是从一块整木里刻出来的。它光滑温润,样子甚合我意。我想,它的味道或许不错。我尝了尝。虽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鲜美,但的确比得上皇帝看也未看一眼,动也未动一筷的盛宴。我慢慢嚼着这把木汤匙,一种新的味觉代替了我原有的口味,成为我日后欣赏的味道。在我只住一夜的婚房里,我以极大的耐心细细品尝,并吃下了一只汤匙。我漱口,重施丹寇。我发现自己其实意犹未尽。于是我又连着吃下另外三只汤匙。我将一只漆碗里的菜食倒去。我又吃下半个漆碗。老实说,我不大欣赏碗上那层红漆,不过红漆下木头的味道比汤匙要好些。之后我又吃了七双筷子。看看窗户纸,已经透出牛乳般的微光了。第二天,在慈宁宫向皇太后行过礼后,我搬进了钟粹宫。 接下来,珍嫔和瑾嫔会从神武门入宫。她们一开始就以嫔位入宫。老实说,我也想看看,皇帝将如何度过这一夜。 三个女人入宫,都是在水仙盛开的时候。花很香,加之寝殿里又熏了浓香,一整天,我昏昏欲睡。按理说,皇帝今日应该来钟粹宫与皇后共进晚膳,以象征夫妻和顺之意。既然我知道皇帝心仪之人是珍嫔,也知道皇帝不会留宿钟粹宫,那么,倒不如顺水推舟。我推说身体不适,将机会留给珍嫔。这一夜,暗黑的宫里亮起了一条彩龙,向着珍嫔的景仁宫而去。这一夜,整个后宫都是醒着的。此后,连着三个晚上,宫里也都是醒着的。我虽然昏昏欲睡,却未能入眠,我总听到细碎的哭泣声不知从何而来。我问我的贴身侍女韶颜,是不是听到同样的声音。韶颜说,娘娘,您一定是听错了。我吩咐侍女去睡,我独自坐在完全黑下来的窗前,外面有太监当班,连一只耗子都无法容身,不会有人这么大胆。哭,不可能。 我凝神细听,发现是水仙发出的声音。是水仙在哭泣。我安静地看着哭泣的水仙花,一朵一朵素妆带露,楚楚可怜,的确惹人怜爱。但这是我大喜的日子,怎容水仙哭泣?为了消除这些声音,我摘下水仙花,细心撕碎。大半夜我都在做这件事,哭泣声却依然不绝于耳。为了彻底消除这些不详的哭声,我将已经丢入瓷缸的水仙又拿出来。我用了前夜相同的办法,吃下它们。花在我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响动在我听来甚为动听。当我将最后一朵水仙吃下后,哭泣声终于消散了。我勉强躺了躺,便起身整理妆容。每天向太后请安是雷打不动的节目。 作为从大清门入宫的皇后,我不美,而且蜂腰驼背。这的确有碍皇家颜面。因而,我在装扮上花费心思,倒并不是为了弥补缺憾,让自己光彩些或是引人注目些。我做了相反的事,我尽量隐藏自己,让自己更加晦暗,更加不引人注目。我沉默少言,为了减少在典礼上出错,我将本该由我主持的仪式转交珍嫔。她聪明伶俐,比我年轻,又美貌,出现在典礼上也的确赏心悦目。而我自甘堕落,在太后太妃太皇贵妃贵妃福晋夫人女官的瞩目之外。我总站在人群之后,要么,与太监宫女为伍。我除了具有一个皇后的身份,便一直都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没有从宫廷生活中得到过乐趣,却也能安身自保。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易了。 我纵容皇帝宠爱珍嫔,以至她终究变得胆大妄为。一开始,珍嫔只是偶尔穿一下男装,在养心殿侍奉。可后来珍贵人恃宠骄纵,竟然与皇帝对换龙袍,假扮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我向皇帝问安时被这一幕吓了一大跳。我尽量收紧口风,假装并无所视,假装我并未发现坐在龙椅上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侍妾。假装我眼拙,假装我对此事并不看重。我低头问安,奉上茶盏后便退出养心殿。养心殿是皇帝和珍嫔的地方,我来这里不过是自讨无趣,自取其辱。我走后,皇帝和他的侍妾会嘲笑我的笨拙和愚痴。 回到钟粹宫,我坐了坐,便感到一阵迫切的饥饿。有很久没有这么饿过了。自打入宫,我便失去了对日常饮食的爱好。我厌倦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唯独对木器还留有一丝好感。我命韶颜为我摆下七副木制碗筷。碗里不盛汤不装菜。我盘腿坐下,开始吃这些碗筷。我慢条斯理地吃着这些木器,渐渐高兴起来。为了增加口感,我会蘸点儿盐,或是糖,或是就着些许乳酪。大多时候,我欣赏木头原有的单纯味道。我一边吃着这些精雕细刻的木头,一边想,尽管,我不在意皇帝和珍嫔的越制之举,但也不该忘记皇后的职责。我应该给珍嫔一个小小的警告。我的想法正好与皇太后的想法不谋而合。过了两日,太后便真的给了珍嫔一个警告。在我看来,太后罚跪的做法并无不妥,而珍嫔因此晕厥倒是显出几分造作。后来,珍嫔竟小病一场,调养了好一阵子。 我在钟粹宫里想着这一切,想着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我确信,这是珍嫔应有的惩罚。尽管,珍嫔年纪轻,可如果责罚能令其幡然悔悟,做到安分守己,这个责罚便是恰当的。说到底,这也是为了皇上。我盘腿坐在西暖阁的明窗下,一边想,一边开始咀嚼一块檀香木饰件。我心情很好,檀香木在我的齿间软和可口,释放出丝丝蜜糖的甜味儿。食物带来的满足,会持续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我依旧站在宫眷们身后,与太监宫女为伍,默默无闻,身处背景之中。 在宫里,我食欲不振,没有人也没有哪位太医能帮我,我得依靠自己。经过一两次婉转的举报后,我开始从教导皇帝的侍妾身上,领略到了满足食欲的妙处。所以,每当口中无味时,我便寻一件珍嫔的错事来为自己的餐桌助兴。这位珍嫔,如果我稍稍留意,便能寻出不少错事来。为什么她绝口不提凤辇被砸一事?这桩事着实丢人。为了安慰病愈的珍嫔,皇帝命内务府悄悄做了一乘凤辇,放在珍嫔回宫的途中。皇帝此举是为了警告我,我并不能因调教珍嫔而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但皇帝没有想到,这个警告于我而言又是多么愚蠢。令人惊奇的是,珍嫔也未能从凤辇上看出即将到来的责罚。珍嫔只当这是皇帝的赏赐,便乘凤辇回宫。珍嫔没有想到,八个人抬的大凤辇,岂是一个小小的嫔能坐的?想来,珍嫔此举是为了弥补我正在变淡的味觉。我立即闻到这次机会,我想,太后若遇见珍嫔乘八人凤辇回宫,将会如何处置呢?太后会立即让人动手砸了那乘凤辇。这是无疑的。事情果然便如我想的这样发生了。这也证明,我虽然在太后面前不受待见,却总能与太后心有灵犀。 为珍嫔抬凤辇的两个轿夫被杖毙而亡。这等于当面羞辱了珍嫔,又大力提醒了她。珍嫔眼睁睁看着凤辇被砸,轿夫当场毙命,的确受到很大的刺激。珍嫔在数月间一直惊恐万状,无法入眠。 当景仁宫的珍嫔因惊惧而无眠的时候,我却得到了几日难得的好睡眠。我并非有意报复珍嫔,我只是饥饿。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多半装在瓷碗里。木制的碗筷并不是寻常所用之物。而且,每件餐具都有编号,以防宫中偷窃之事。我不能享用太多。钟粹宫有许多摆放的木件,不打紧的,譬如笔筒、毛笔,各种器物下面垫着的木座,几只梳妆匣,几套梳子,这些都被我吃了,笨重的,譬如桌椅、床、榻、小几,也都是固定摆设,万不得已,是不能变更和损毁的。有一个月,我将炕上的一只香几吃掉了一块。吃掉的部分,第二天命人拿去内务府修好,再拿来。再吃掉一部分。这件事不能重复太多次。如果一只香几总来回来去地修,势必引来质疑。 为了排遣烦忧,我想到去东六宫不住人的宫殿里瞧瞧。我对字画不感兴趣,只想看看每座宫殿里所用的木材。我去了承乾宫。这座宫除了先帝爷的几个嫔和贵人住过,一直闲置着。虽是闲置,倒也时常有人打扫清理。正间内悬乾隆爷御题“德成柔顺”匾额。我从“德成柔顺”下走过。我从未留心着意,细细端详过这座大殿里我头顶的这些构建。这次,我有意看了看。我仰头看见的,是许多纵横交错的梁枋。梁枋上彩绘双凤,宽阔庄严。这让我感到羞惭。我想,堂堂一国之后,竟如窃贼般只顾吃掉几只碗筷,吃完后,还总担心内务府的记档与查询,这的确有些丢人。即是吃,索性不如从几个最大最正的梁枋开始。那几个梁枋,选材上十分讲究,多半远途运来,木头生长少则百年多则千年,又被小心切割,方方正正,成为栋梁。若吃,我为何不吃些方方正正的栋梁?只有这些栋梁之材才配得上我日益增长的胃口和母仪天下的品位。若只吃些精工雕刻的小件物品,不仅小家子气,也难免不引人瞩目。 自那日看见承乾宫里的木举架后,我便生出一份宏伟的信心。我不必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为自己的饮食操心了。我应该放心大胆、心安理得、平心静气地吃,且要吃得符合礼仪规制。有这么许多大殿摆在我面前,我还担心什么呢?差不多,我是宫里最穷的皇后。当然,别的妃嫔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每个人都有敛财的法子,与其老是监视他人,不如小心安排好自己的日常用度——除了应对饥饿,我的礼服常服吉服各种冠冕首饰都由内务府配置,何况太后也会送我衣服衣料,这些都不用过多思量和破费,唯独每日膳食,是我不得不应对的。从承乾宫出来,我心下大安,我想明白一件事,像我这样拥有不死之身的人,今后再不必为饥饿上心了。一座一座连绵不断的宫殿,不过是我的粮食和粮食的储备。 为了找一处合口的地方,我以东六宫为主,将每个大殿都尝了尝。 我随身带了把蒙古小刀。我会先尝一尝门。门是建筑中首先受到重视的地方,在选材上尤为精心。如果门的味道不好,那么由此而入的正殿、偏殿、后殿,从一开始便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这味道可能是由我的印象所致,但如果印象总挥之不去,便成了整座大殿的味道。所以门尤为重要。我先后尝了斋宫,奉先殿,成肃殿,宁寿宫,景阳宫,延禧宫,以及黄极殿。像斋宫这样的地方,我略略舔了舔宫门上的一点木屑,就知道不合口味。斋宫是咸的。也许正殿的梁柱口感不错,但既然咸的印象已经有了,我还是去别处为好。成肃殿是涩的,承乾宫我只吃了一点“德成柔顺”,便放过了。那里每天都有人往来清扫。景阳宫有一点腥味儿,而延禧宫则带着焦煳味儿。事实上,最合口味的是钟粹宫,可钟粹宫毕竟是我的寝宫,如果我吃的目标是梁枋,我便不该以自己的寝宫开头。总之尝到最后,我定下的目标是景福宫。景福宫是甜而微酸的,而且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景福宫我吃了两年。我并不想吃毁这座宫殿。这座宫从建造之日起,算来也有二百多年,梁枋醇香绵长。木材的口感软而耐嚼。木材与膳食的取材正好相反,膳食无论肉食菜蔬都以新鲜为佳,可木材反而以古老为上。上百年的木料已脱干水分,日益累积天气与季节带来的影响。闪电雷鸣,风暴雨雪,都会在木材中留下味道的记忆。我尝遍东六宫,发现唯有景福宫是最安宁的,从未遭遇过火灾、水患、虫蛀,以及被改造的风险。所有被改造过的宫殿,味道都是杂乱的,带有拼凑的什锦味儿。而景福宫更像一座密殿,一直保持着未受惊扰的、连贯一致的醇香。景福宫的梁枋,木质紧密,规格统一,恰如罕见的珍禽。我命人彻底清扫了景福宫,尤其是梁枋部分。梯子不必撤去了,我说。我让宫女太监候在宫门外,我沿着梯子登上梁枋。我在宽大的梁枋上走动,暗自计算可以吃掉的部分而不危及大殿。后来,我屈腿坐下,从边沿开始。 当我坐在巨大的木梁上享用时,一时忘了所有的不快。品食美味的确是令人忘忧的好法子,却不是能让人记起的办法。往往在结束时,我都会想到那与我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是因何而亡,又是如何而亡的?我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区域,怎么擦拭也无法变得清晰干净。那里充满了雾气。 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一天,韶颜陪我在御花园的万春亭里小坐。我看见珍嫔正路过此处。这一年,因太后寿诞,珍嫔与瑾嫔此时已经诏封为妃,只是还没有举行册封礼。我让韶颜去请珍嫔来亭子里小坐。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过一句半句的。珍嫔向我问安。我看见她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小仙女。我并不为珍嫔的容貌恼怒,而是为了她的眼神。她似乎在努力辨认我,仿佛刚刚意识到在与谁对话,而我若不叫她,她便视我为空无。她屈膝低头向我问安,我觉得这声问安言不由衷,既虚伪又矫饰。难道你真的没看见我吗?我问。她倒毫不含糊,只说一心想着为太后六十大寿贺礼之事,竟而忽视了亭子里还有人坐着,何况,这个时辰,恐怕亭子里有人坐着,也并不合时宜。不错,这是宫里午休的时间,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午休。珍嫔想要说的,其实是另外的意思。 我看到的,是忽视的态度,听到的,是“不合时宜”的说辞。这让我反胃。我胃里空空如也,我在万春厅里小坐是为了等午休的时刻,稍后,我正打算去景福宫用膳。我很想,立即,给这个扮作仙女的小妖精以警告,扇她几个耳光,或是命其拆去头饰披散头发待罪长跪。可我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手放进嘴里。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深感疑惑,但是我停不下来,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这一举动,将被珍嫔视为愚痴。我吮吸手指,直到珍嫔离去。她背转身,脸上一定带着嫌恶和讶异的表情。 她的背影就带着嫌恶与讶异的表情。 我看着珍嫔带有表情的背影,看了很久。午休的时间白白浪费了,而我的食指一直放在嘴里。我尝到了另一种味道。这是一种复合滋味,带着甜、咸,和鱼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沉迷,也让我警觉。我的胃里空空如也,而我正要用午休时间去景福宫用膳。可是,因为珍嫔的忽视和一句“不合时宜”,我对景福宫里木头的味道忽而厌烦起来。我回顾那木质里有股烟的味道。其实那木材里倒并未有过烟的味道,而是随着珍嫔,我的舌尖上涌来一股烟的味道。我急于用另一种味道取代它,我自觉木头单纯醇厚的味道无法遮掩这烟的味道,我需要更为浓重、更为鲜艳与强烈的味道,而此时,我嘴里正充满了渴望中的味道。手指的味道。 我打道回宫,坐在钟粹宫的屋宇下,望着最好的点心和正餐,觉得自己吃木头的举动恐怕要停上一段时间。我在吃上有了新的打算。这似乎是一种疯狂的冒险,可我抑制不住对自己的欲望,这欲望独自、孤立,含着爱与恨。当天我吃掉了半截手指。半截手指与半截木头相比较,不仅微不足道,而且口味相差极大,然而,这两种东西在材质与含义上都所有不同。手指,能让我更快地得到满足。一整天,我是在近乎眩晕的安慰与满足中度过的。我用护指遮掩残缺的部分,竟然掩饰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护指里面是空的。护指里没有指甲、指尖,只有一小段残留的中指。 这是认识自我的开始。顺着血与肉连接的脉络,也许会找到令我更为在意的问题的答案,我记忆中模糊空缺的部分。吃掉的部分不需要止血,包扎。血很快凝固了,残缺的地方也开始重新生长,进展惊人。我从未发现我不死的身体里竟然蕴含这股神奇之力,不仅能迅速愈合伤口,而且能重新长出骨头、肉和皮肤。这是我不死之躯的有力佐证。而这部分并未含在我的记忆之中,需要重新认识和发掘。我发现了吃手指与吃木头之间的区别。我吃那些正正规规的木头仅仅为了单纯的味道,也为了单纯的安慰。而吃自己却令我兴奋,令我对每一天都充满激情。后一种吃法区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我,并表明,我即是我自己一切满足的来源,一切兴奋的来源,以及一切饥饿与饱腹感的来源。我能满足我自己。 所以,我在宫宴上向珍嫔显露残缺的手指,其实不是想给她一个警告,而是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感谢她给我认识自己的机会,也感谢她让我发觉另一种滋味和食欲。但是珍嫔并不这么看。她反而认为,这是我对她的警告。 我想,出其不意地,我倒是真给了珍嫔一个警告。警告她的忽视与“不合时宜”。我从珍嫔眼里看到了畏惧。没有畏惧就没有敬重。我从珍嫔的眼神里终于找到一丝敬畏。通过残缺,我将她的目光引向我自己。我想她的记忆里从此便该有我,她的故事里也不该再绕过我。我不指望皇帝能为所动,也不指望对珍嫔有所震慑。我或者并不能作为噩梦,从珍嫔的记忆里跳出。可差不多,我的努力已经见效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处在背景之中并刻意隐藏自己,但是,既然我已经让她见识了我的残缺,我就不怕她了解我,并进一步看穿我的隐私。到了这个阶段,事实上,我倒很想与一个人分享我的隐私。而珍嫔恰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渐渐向她展露其他被我吃掉的身体部位,欣赏她眼里的恐慌与迷惑。而在第二天,第三天,又让她看到,残缺又恢复如新,所有吃掉的部分都自行修复了。我是宫里唯一能更新自己的人,而整个后宫,唯独珍嫔能看出我的不同与新,这一不同寻常的眼光正是我赋予她,主动交给她的。 珍嫔对我的做法的反应,过了一段时间才体现出来。她打算为我照相,将我的样子记在特殊的纸上。 照相,我们不熟悉。皇帝将这种东西送于珍嫔,我们无以衡量,这个行为是否有悖祖制。照相在宫廷等级之外,是宫廷制度的漏洞,因而,即便太后也不能说什么。太后在照相这件事上态度含混,是因为太后的注意力全在六十寿诞上,太后一心想过好生日,却忽略了照相这一新巧稀奇之物。滥用新巧稀奇之物本身就是一桩罪责,可太后还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她总会意识到的,我相信。不过,从这件事上看,皇帝真是耗费了心思。皇帝并不理睬太后的警告,反而耗尽心思要与太后作对。这样做是危险的。所有与太后对着来的想法,都是危险的,更不要说行为了。 珍嫔从一个蒙着布的箱子里望着我。据说,那是一件可以代替画像术的工具。因为这个工具,珍嫔可以对我提要求,让我的脸对着光,让我一眼不眨地看着照相,让我坐正,毫不委婉地暗示我,我的背是弯曲的。她从小箱子里看着我,而我看不见她。她说,单凭这个工具,可以记下这一刻,我的脸。我怯懦地看着小箱子等着被她记下来。可我知道的常识是,人在死去的时候才会想到要画一张像,才会想要一张像让活着的人记住自己。除此,她要一张像做什么?如果不是用来放在灵柩前,我们是不需要一张像的。但是珍嫔说,你需要。 到底是谁需要?珍嫔到底要做什么? 我被要求看着几米开外的小箱子。我看不到她。我不习惯这样被看。也不习惯这样看别人。我喜欢待在暗处,背景里,不被看,却可以随意看着别人。即便,我有此打算,允许珍嫔分享我的隐私。但此刻,我孤零零,被固定在椅子上,忍受着被看、被注视,而且是在强烈的光线下。我望着她,更多的是想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看到的,是一个古怪的机器。我将手放在膝盖上,手是新长出来的,我将脚收回长袍里,脚上有些许残缺尚未长好。我在被看中渐渐松弛下来。我并无秘密可言,我不过是不想被排除在记忆之外,不被视为空无而已。我想隐匿我的爱好和残缺,但我并未打算脱离所有人的记忆,尤其是珍嫔。哪怕是珍嫔。这是一个很小的要求,很容易满足,关键在于,珍嫔是否已经意识到我和我的存在。我在这里,我想说的无非是这个,我在。我要求她重拍。她拍了三次,我也重申了三次,我在这里,就在你眼前。我的提醒记在特殊的纸上,我会命她每天看一眼我的提醒。 据说珍嫔的那只木盒子已经照了300个人。就是说,有300个人被装进了盒子。甚至连太后也被计划装进这个盒子,与服侍她的奴才,与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嫔妃宫眷们装在一起,这样做,是极不合法度,也是大逆不道的。 她一言不发,看了我很长时间。随后,她手指一按,在我们之间燃起一团火光和烟雾。如果她是用照相记下我的话,她也记下了我的手和脚。她可以一言不发。可是火光与烟雾意味着什么?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流露出好奇,疑问,或是探听秘密的神情。没有问我吃自己的理由和心得,没有问我将自己展露在她眼前,所谓何故?没有问我深埋此间的喻义,没有问我,我何以是不死的。她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我是不死的。火光之后,她收起照相,说,皇后,照片拍好了。她没有顾及,我被那一束腾起的火光和烟雾弄乱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离光线,我是被那一束火光和烟雾弄乱了,我想要将自己袒露在我的对手面前的想法随着烟雾消散。从这一刻起,我发现,她不可能改变对我的漠视,即便我拿出诚心诚意打算与她分享我的隐私。这个想法是愚蠢的。突然散开的烟雾给了我一个启示。我其实就是火光和烟雾,是她窥视完钟粹宫后得出的结论。从这一刻起,我认定她是我的敌人,再也无法改变。因而,我要名副其实地报复珍嫔。报复她用照相,再次将我排除在记忆之外。 火气,总是要发出来的。 因此,十二天后,太后给了珍嫔一个更大的警告。太后摔碎了珍嫔的相机。因为珍嫔用那机器采集被摄之人的灵魂。太后砸碎了那只装了三百多个灵魂的黑匣子。有谁不会这么做呢,当然要这样做。尽管,我并未有灵魂离去或是重新归来的觉察,可我认定,珍嫔该得此罚,该得被褫衣廷杖。事实上,在廷杖之前,太后命我去扇那贱人二十个耳光。我准确地执行了这二十个耳光,一个不少,一个不多。我的手刚长好,皮肤、肉和骨骼都是新的。因而,这二十个耳光扇得十分清脆,十分悦耳动听。然后,然后,然后,我退到太后身后,将位置留给执行褫衣廷杖的太监。这可是开天辟地一宗大事,比赐死更为严重。耳光,加上褫衣廷杖,足够珍嫔死两遍了。死,在宫里我们称死为驾崩,薨,殁。死对于紫禁城而言是珍贵的,不是轻易就赐予的。赐予最多的羞耻。耳光与廷杖,仅此,就够要珍嫔两条命。 太后将奄奄一息,即将晋为妃的珍嫔,降为了贵人。 我如此明确、准确地提醒珍贵人,我的在场。然而,珍贵人的故事里依然没有我,她没有记住出自我之左手和右手的二十个耳光,以及出自太监之手的杖责。周围围着那么些个宫眷,才几个板子珍贵人就昏厥过去。不是板子和耳光打晕了她,而是羞耻打晕了她。每个人都帮她记住了她的耻辱,也记住了她神昏不语、四肢抽搐的骇人之状。珍贵人被搬回景仁宫,脱离我的视线,然而我能想象太医的描述。她抽搐的情形在夜间尤为严重,她整夜无眠,心中懊恼。白天,她绝少进食,即便稍稍入睡,也立即从惊恐中醒来。这是一个很重很长的惩罚,有几次太医禀奏说,她病势危重,已经到了用十香返魂丹的地步。可这些都不在她的记忆里。不仅不在记忆里,而且,她活了过来。这是一桩奇事。不过,我并不希望她死,我说过,死是珍贵的恩赐。我只希望她记住这一切,记住我。然而,她的记忆却恰恰舍弃了这一切。就连皇帝的故事里也没有我。从此,也许该说从来,他们将我彻底逐出视线,脑际,眼前和耳朵。我站在太后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继续吞食自己,更新自己,我活在我的不死里。我放弃了珍贵人,即便一年后太后又赏还她妃的封号。我早已知道,皇帝救不了她。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朝鲜 在我十九岁那年五月的一天,皇帝的生父,醇亲王,来体和殿向太后禀报颐和园的工程进展。太后对颐和园不能在寿诞前完工颇为不满。太后命醇亲王着人去将颐和园已经竣工的部分画下来。这一天,由于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我奉太后口谕去为皇后拍照,而与此同时,皇帝正为一则来自朝鲜的电函,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皇帝宣总督李鸿章与翁同龢师傅参议朝鲜绵延的祸乱。 皇帝得到了两种不同的建议。争论的焦点不是朝鲜的乱民,而是日本。根据《天津条约》,若大清出兵朝鲜协助平乱,日本将同时出兵。皇帝在养心殿徘徊,一时难以看清邻国的局面。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河南教民案至今令皇帝忧心。皇帝在三希堂坐下,香几上摆着一只无法鸣叫的珐琅彩座钟,皇帝打开座钟的琉璃罩子,用小刀拧开旋钮,取出钟表的核心部分。朝鲜的使臣候在驿栈,前日,驻在朝鲜的清军为朝鲜官军提供便利,以北洋舰队的平远舰和苍龙、汉阳两艘火轮搭载朝鲜官兵,从海路开赴全罗道首府全州,又有数百人从陆路协助围剿,然而朝鲜官军却一再溃败。使臣说,东学党在各地的信徒纷纷起势,使举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卷入这场混乱。 皇帝放下手中的珐琅彩座钟,命王商将所有修好没修好的玩具都归入库房。皇帝腾空了三希堂与东、西暖阁后,立时清爽了不少。第二天早朝,皇帝的大臣们依然无法在争论中取得一致。正反两方争论的焦点依然是日本。在我为皇后拍第二组照片之际,东学党又一次大胜,竟一举攻克朝鲜被称为三南重镇的全州。朝鲜王再次请求大清出兵救援。六月,在我为皇后拍摄第三组照片时,李鸿章向皇帝禀奏说,日本驻天津领事荒川来府中拜访时直言,“韩请兵,势须准行,我政府必无他意”。李鸿章说,荒川所言与驻朝专员袁世凯传来的消息是一致的。袁世凯确信日本对大清出兵的态度是,“必无他意”。皇帝问,你确信日本果真“必无他意”?确信。李鸿章说。皇帝命李鸿章着手赴朝救援事宜。8日,李鸿章派叶志超、聂士成率淮军在牙山登陆。 皇帝尚且不知,这一登陆,大清便无法回头。皇帝因日本领事的一句“必无他意”,被困在了养心殿和乾清宫。 迷宫 从奉先殿西面绕过去,要穿过一片柏树的浓荫。我要去的地方是毓庆宫。我想知道,照相是否能将魂魄拍下来。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如果太后满意我为皇后所拍照片,想必太后会接受我为她拍照的要求。因为照相,我心里放了很多问题,若是将我想要问的为什么都列出来,会有一个长长的单子:为什么每双眼睛里既空洞又满是恶意?为什么瑾变成了饕餮?为什么皇后要不断吃自己?为什么偏远的宫苑里住着那些薄如蝉翼的女人,她们活着吗,抑或,她们处在生与死之外的第三种状态里,而这又是一种什么状态?为什么太后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若有一天我将所有人的照片连同太后的照片呈给皇帝,皇帝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最后一个问题才是要点。最终,我想要拍下太后衣袍里,头上缠绕着黑色巨蟒的女人。 我去毓庆宫,是为了拍一张影子皇帝的照片。如果我能拍下影子皇帝,就意味着,我也能拍下太后袍子里的女人。我想了很久,我一再对自己说,我看到的是一个幻影,但幻影一词并不能说服我。我需要照相的证实。我去毓庆宫并未告知皇帝,无数个来自朝鲜的电函缠住了皇帝,令皇帝时而轻松,时而震怒,时而忧虑。战争的迹象正在显露,有关战争与否的猜测在后宫悄悄蔓延。宫眷们大都不相信会真的打起来,因为太后不想搅入战事,太后寿诞的各项安排已在京城展开,为寿诞而建的工程和议论,几乎遮蔽了百姓对战争的关注。大清援兵进驻朝鲜之时,朝鲜义军与官军已经达成和解协议。事情看来已经解决,然而,进驻的清军却被日本人拖在了朝鲜,一时无法撤回。在大清出兵朝鲜后,日本并未像其领事所言“必无他意”,而是秘密出兵和不断增兵朝鲜,有意挑起事端。皇帝面前堆满了奏章,皇帝意识到事态正在向不利的方向发展,朝堂上,皇帝最为倚重的两个大臣,总督李鸿章与翁同龢师傅,一和一战,各执一端,终究无法达成一致。皇帝每天都在战与不战的漩涡中力图看穿迷局。 我没带照相机,我得先征求影子皇帝的同意。他能将我推出毓庆宫,就有可能摔坏我的相机。我需要逐一回答我的问题。在所有的照片拍好后,我要将这些照片呈给皇帝。我希望皇帝投向未来的眼光有所收敛,我希望皇帝看清楚处境。我开始觉得,轰轰烈烈的变革,跟上西方的脚步,英语,舰队,枪支弹药,配备新装备的士兵、水师,最新的译文,最新的思想其实与我们并无关联,尽管我们想要追上纷繁变化的世界,而实际上,我们却站在另一个地方,也许站在世界之外——每一张脸都有问题,如果皇帝仔细端详这些脸孔,皇帝会知道,他面临的问题,也许,其实,来自一个秘密的、相反的方向。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那么些个“为什么”里,其实并未将最重要的问题包含在内。我想要问和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我感觉到却还没有真正触及的问题。就像一个人浑身都不舒服,却一时并不知道得了哪种疾病一样。 为了回答那一长串的为什么,为了知道照相是否能拍到太后衣袍里的女人,我必须遵循礼仪,去求得影子皇帝的同意,同意我为他拍照。黄昏时分,我走在去往毓庆宫的路上。我很清醒,也做足了准备。大不了,会被影子皇帝再次赶出毓庆宫而一无所获。不过,我会在被赶出宫门前,将我的想法和疑问说出来,他也许会听一听,想一想,明白我的用意。魂魄大约喜欢暗淡的光线,魂魄在亮光里会很淡。一路走,我都在想着光线,如果我要拍下影子皇帝,势必不能用自然光,不能在阳光充沛的上午,还有,我需要一个适度的深暗的背景,这个只有在见到影子皇帝后才能定夺。 我将影子皇帝曾驱逐我出毓庆宫的恶意放下,毕竟,他一度陪伴着皇帝。 我到了毓庆宫外。在我犹豫的时候,毓庆宫的大门却主动打开了。一个干瘪瘦小的太监从两扇厚厚的大门里挤了出来。 “给珍小主请安。” 他弓着腰,声音像一扇破门。 “把门打开,全都打开。” “珍小主,您有太后的口谕吗?” “把所有的门都打开。” 我略微提高声调,目光坚定,而这奴才眯缝着眼睛望着我,像块膏药黏在地上。我径直走上台阶,莺络和顺子却被他挡在门外。好吧,影子皇帝大概也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瞧见。 我推门时,那奴才挡住我: “小主,让我来。” 这个卷曲佝偻的东西动作其实很快。 “小主,这是前星门……” 我自顾自地向前走,想甩开这奴才也甩开这声音。 “这是祥旭门……” 我穿过惇本殿,站在正殿里。头顶深蓝色的彩绘让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天花板像阴沉的天空。大殿里好长时间不焚香,有股霉味儿。我环顾四周,寻觅影子皇帝。 暗处一尊木雕缩着肩盯着我。 “珍小主,您还是回去吧,女主平日不来这里。” 木雕忽然开口说话。 “我有皇上的口谕。” 他缩了回去,隐匿于他站着的地方。我咬咬嘴唇,走进后殿明间,继德堂。西次间就是藏书室,嘉庆皇帝赐名“苑委别藏”。 皇帝久不来这里读书,桌案上落了一层灰尘。在这里,曾经,恶意的目光将我推出毓庆宫的宫门。我环顾四周,像是站在荒僻的野外,这里格外孤僻冷清。想想皇帝曾多年待在这里读书,真有些不可思议。我在西次间走着,不由用双臂抱紧自己。向里走,连温度都降了下来。这里孤立,荒芜,像尊石棺,周围的装饰,房屋,走廊,窗户,墙,都在远离和消散。走过去,将是永久的黑和暗。没有人提醒我,从我心里浮出这些念头。 这时我还可以后退,退出苑委别藏,退出明间,退回正殿,一直退到前星门外,我最好还是离开这里,就像从未来过一样。然而,我要找到影子皇帝,我必须向里走。 书籍整齐存放在隔板的木格子里。有些书收在绸缎盒子里,盒子外贴着书目。这里收集着皇帝读过的书和皇帝必须读的书。我无暇顾及这里珍贵的藏书,我对殿本书和珍版书的兴趣不及要找到影子皇帝来得急迫。可走来走去都无法找到他。也没有上次那般冰冷的“看”。 我走到房间尽头,在最后一个放书的柜子后面,有一扇门。我推开门,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小房间。房间尽头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门。我推开右侧的门。又是窄长的过道,依然是房间,和第一个房间一模一样的房间。房间里有八仙桌,铺着杏黄垫子的椅子。简单的书房陈设。墙上装饰着玉器,还有镜子。镜子让我吓了一跳,因为镜子里出现的,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到的我。现在,又出现了两扇一模一样的雕花木门。我推开左边一扇门。有轻微的咯吱声。在踏入第三个房间时,我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书房。墙上镶嵌着同样的玉器。窗户是假的,根本推不开。靠窗摆着软榻,桌椅,桌上设文房四宝。进入第三间屋子时,我的方向感消失了。还有多少个房间会在我面前打开?我想退回去,当我退到后一个房间时,却觉得,这是另一个陌生的房间。 左和右,无论推开哪扇门,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里没有选择。这里,是一个迷宫。 我继续推开房门,不断进入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窗户是假的,门是真的。这里不仅是迷宫,还是密室。我清楚地记得我走进的是第七个房间,或者说我推开了七扇房门,但也许我重复走进的是同一个房间。 我在膨胀。我也许无法走出这里。 我开始疯狂地从一扇门进入另一扇门,每一扇门都有出去的可能,每扇门都告诉我,不,不是,错了,错了,错了。我终于记不清,到底推开了多少扇门。晕眩感袭来,房间上空的彩绘旋转着扑向我。我蹲下,蜷起身子,缩在房间中央。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手里攥着一把冷汗。我闭上眼,觉得自己像笼中鸟那样无望地扑打着翅膀。 我努力安静下来。常识告诉我,迷宫其实是一个智识游戏,而我需要的也许是一条足够长的绳子。没有绳子。这里有笔墨砚台。我检查砚台,是真砚台,却没有研墨用的水。我拔下头钗,我意识到,走不出去就会囚在这里。我在每一扇打开的门上刻下记号,这样就不会重复走进同一个房间。但是很快,新刻的记号,一个小叉,先是变淡,然后就消失了。 我脱下外面的常服袍,用头钗在衣领上割出一个小口子。我坐在地上开始撕扯这件衣服。它异常结实,可我还是撕碎了它。我用撕碎的长布条做记号,把它夹在门槛上。这些丝绸会消失吗? 会消失。 如果我将每个房间都砸烂呢? 我真的这么做了。我掀翻了桌椅,用砚台砸碎镜子,又摔坏了砚台。我撕碎纸张,将墙壁上装饰的玉器扯下摔碎。整个书房一片狼藉。我连续砸了三个屋子,如果我能找到一把榔头,我会敲碎墙壁,看看结果到底如何。 我很快就住手了。 我无法摧毁它们。 我摧毁的只是我自己。所有的破碎和裂痕都已复原,仅仅在我回头之际。我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就用它做点儿什么吧,恐惧。然而,甚至愤怒也变成了恐惧,而恐惧变成了绝望。 气力已尽,我只剩下了喘气。 我靠在墙角,沉重地喘息着。每件物品都不容变更,坚不可摧。只有在梦里才会遇见这样的情景,如果我无法走出迷宫,就只能被囚在这里。 我弄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这里没有钟表。我在心里向一个无法触到的方向求助。皇帝。皇帝不会知道我在这里,我宫里的人也无法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人能救我,这是我目前的处境。 等我完全安静下来,我重新在迷宫里前行。走过一条条狭窄的通道,从一扇扇门里穿过,进入一个又一个房间。我落入了边沿和深渊。 这是一片房间的密林。 这里不是没有钟表,而是没有时间。从我进入毓庆宫的那一刻,时间消失了。处在深渊就是这种感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时间的坐标。没有来,没有去,我不停地走动,却无法到达一个地方。我走在来与去之间,走在时间之外的缝隙里——那么,影子皇帝呢?影子皇帝在哪个地方,哪个房间? 我不断走过房间,不断在房间里穿行。我想起广州伯父的后花园,可这儿不是花园。当方向感全部消失后,我没有任何依据地意识到,我是在绕着一个轴心旋转。所有的房间都围绕着一个中心旋转着。我不停地、飞快地走,是因为中心有一股吸引的力量,是这股吸引力将我引入最后一扇门。我相信这是最后一扇门,因为这里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圆形房间。比其他房间大很多。这个房间不是紫禁城里的建筑样式,它更像一个蒙古包。圆形的穹顶,圆形墙围。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中心处一个黑色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只琉璃樽。我走过去,发现根本无法移动琉璃樽,它太沉了,黏在台子上。 樽里,悬浮着一张椭圆形的纸。 我最先看到的,其实是樽里的这张纸。 我看得非常清晰,这张纸白而厚实。纸上有墨笔勾出的一朵花。我细细端详这幅白描图。完美的花形,十分规则的图案,从各个角度看,都对称均衡。 它就是中心。 我专注于琉璃樽。 我不得不被它吸引。 它是吸引力的源头。 当我注视它时,白描花瓣渐渐动了起来。我头脑里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花像眼睛张开。花瓣在自行打开,里面的花瓣不断向外涌出。它原来在沉睡,现在苏醒了。我的心跟着它狂跳不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另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就好像我做错了一万件事,心里充满愧疚。又像犯下各种罪过,一切的腐烂和毁灭,都是因为我。我既不忠诚,也不谦卑,我该跪下来,请求鞭挞。我是一个充满罪恶的仆人,衣冠不整,容颜未修,我午间搽的胭脂蜜粉,现在已乱作一团,我神思恍惚,完全失去了作为皇帝妃嫔的尊贵与仪容。我还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我不是皇后,而仅仅是一个服务于王室的地位卑下的仆人。 曾经,所有望向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善意的劝导,而我却将它们统统视为邪恶。 我看到的所谓恶意,来自这里。 我太卑下,竟然看不见这黑色的光芒。 它吸去我身上所有的意志和力量。 也许我就是邪恶的来源。 有很多声音在我耳边说,这些声音充斥着我,占据我。我脑海里下了一场雪,每一片雪都在叫喊。 我闭上眼,堵住耳朵,用最后一点理智做出判断。 它是一切消极之源。 如果我想活着出去,就必须离开这里。 这里被诅咒了,也许,这朵花就是诅咒。我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正在侵犯和驱逐另一个,还想吞并她。 “跪下。” 这声音来自哪里? 毫无疑问,我是要跪下的。因为这声音来自我自己。 我正在被虚弱吞没,随之而来的,还有毁灭。黑色的光芒笼罩我,像黑夜。我无力抗拒。我竭力抑制另一个我,那正在变得强大的、想要向中心顶礼膜拜的我的冲动。 而弱小虚弱的我强行转身,命令身体退出去,带我离开这里。我只走了一步就跌倒了。 我无法走出这里,所有积极的能带我走出这里的力量都在消殒。沮丧,像一股黑色的汁液,在我身体里扩散。 一只手拉起我垂下的双臂,使一股力量沿着手臂渐渐充溢我,在我几乎要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被拉了起来。我在艰难而快速地离开这里,而为何,我对迷宫里的通道却了如指掌?是谁在使用我的眼睛手臂和腿?我被力量充满,跌跌撞撞,倒退着走出迷宫,一阵风揽起我,我的脸一直朝着迷宫中心花的方向,从花心散出的黑暗粘在我身上,染黑了我。然而我还是被莫名的力量带出迷宫,一下子跌坐在藏书室的金砖上。神秘力量从我身上退了出去。 我喘息着,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我却看不见他。 “是你救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但也许我看错了方向。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有两个字正在成形。 “快走。” 看不见的人写下这两个字。 “你是谁?” “影子皇帝。” 尘埃中的字迹很快消散了。 养心殿 养心殿里堆满了书,墙上挂起了地图。皇帝坐在书堆里,几乎被书籍掩埋。 “皇上有好几天没睡觉了,请小主您尽力劝解。”王商说。 “皇上在忙什么?” “皇上将宫里所藏历来先祖征战的书都搬来了,看样子是要将这些书统统读一遍。” “难道真要打仗了?” “这个,奴才不敢说。” 我接过王商手里的一碗燕窝粥,小心翼翼绕过许多书堆。 皇帝从打开的书页中抬起头。他双睛通红,脸颊凹陷,精神却异乎寻常地好。 “皇上,即便局势紧迫,还是要用膳的。” “全州和议后,日本非但不撤兵,反而一再增兵。日本否认朝鲜为大清的藩属国,又列举种种不退兵的理由。这些理由听来十分荒唐。日本的用意已经很明确,大清和日本国,必有一战。” 粥碗放在皇帝手边,可他根本不看一眼。 “珍,如果开战,朕要打赢这场战争。” “皇上要向日本宣战?” “朕想要有一场战争。” “为什么?” “妃子,你不会理解的。” “虽说大清有北洋舰队,也训练起了新军,可毕竟时间短,军舰和官军,还未曾经历过海上战役的磨炼……” 皇帝的眼里攒动着火苗,火苗很快就变成了烈焰。我咽下想要说的话。即便皇帝不想宣战,实际的情势也已势不可当。现在无非是在延时备战。 “北洋水师创建于朕登基的那一年,是当年恭亲王的梦想和希望,后来,便是朕的梦想和希望。战争就是机会,只有借助一场战争,才能看清我们真正的实力。朕也想看看,现在是否到了实现梦想的时刻,或者,朕是否已经拥有了这份希望……有很多事都促使朕必须大战一场。” 皇帝想成为真正的皇帝。 从迷宫退出后,好几天,我都在虚弱中度过,从虚弱中,我发现我们所向往的未来其实很远,我们身后有不可名状的东西拖着我们,改变着我们的初衷。现在,我看出,皇帝其实不是要向日本宣战,而是要向一个看不见的力量宣战。无论皇帝是否见过它,皇帝其实是在向那朵悬浮在大樽里的花宣战。那朵花在我脑子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唤来我至深的忧虑。 “朕想要的,是完整的自由。现在,朕只是一个影子皇帝。” “可是皇上,你有没有发现,毓庆宫……” “朕在毓庆宫读了很多年的书,每一本书都告诉朕,皇帝应该护佑他的臣民和国土,维护国家的尊严。翁师傅,还有你的老师文廷式,携一班朝臣支持朕的立场。如今主战、主和在朝廷上呈分庭之势。珍,朕要研究军事和防卫,朕要亲自指挥这场战争,你在景仁宫里好好待着,无趣的时候,去拍些照片,等战争结束了,朕会去瞧你拍的照片。” 我十分忧虑地退出养心殿。一阵风来,皇帝的书页被翻乱了,王商和几个太监慌忙整理,皇帝又命侍从添了几盏宫灯。 皇帝阅读祖先的赫赫战绩,眼前蜂拥而至的是战场和厮杀。这些书已经沉睡百年,每本被重新翻阅的书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给皇帝带来激情和感动。 而我怀着很深的忧虑,这忧虑随着夜色层层加剧。皇帝难道对毓庆宫里的迷宫并无知晓?如果皇帝知道迷宫,那么我没必要说出迷宫。如果皇帝并无所知,那么说出迷宫也许会招来意想不到的害处。况且,除了无法摧毁的房间和白描花,我对迷宫,其实一无所知。 第三章咒语 我的咒语只对死亡生效。我的咒语可以保存它们已经变得非常稀薄的身形,还有那些极为脆弱的记忆。当然,还有乌足草。我烟管里放的不是烟叶,而是乌足草的根须。我吐出的烟雾在搜寻魂魄的足迹,抚摸能让它们重新现身,我让它们继续在单薄的、烟雾状的形体里活着,继续受苦。 大公主 翊璇宫里,住着大清唯一一位公主,她的封号是荣寿固伦公主。 自公主入宫,太后赐住咸福宫,遂赐名翊璇宫。后殿同道堂更名为璇室。翊为辅佐之意,璇室即璇闺,是华丽闺房的意思。 公主是太后的心腹,是宫里名副其实派头十足的大人物。十七岁时,丈夫去世,公主的婚姻不足五年。公主的府邸坐落在地安门外的宽街,大部分时间,公主住在紫禁城里。她的丈夫在世时住额驸府,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可谓屈指可数。公主没有子嗣,她脸上,却看不出孤寂落寞的痕迹。 公主是位精力充沛的女人,她去的方向,总似有大事君临。虽说住在宫里,我很少看见她。她的翊璇宫无人造访,宫眷们出于本能总是绕道而行。有好几次,我打算拜望公主,可走到半道就变了主意。我也本能地绕道而行。 我们习惯称她大公主。 她的相貌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她七岁进宫,出嫁,当了寡妇后,便很少再回公主府。围在太后身边的差不多全是寡妇,要不就是待嫁的格格。宫女们出宫后,也会费尽心机,想要重新回到宫里,似乎没有人对宫外的自由有兴趣。皇帝对她们从不正眼相看,皇帝说她们太丑,有股子霉味儿,有意躲开她们。荣寿公主常穿一袭深色旗袍,头上绝少戴簪花首饰。她所有的首饰,据说丧夫后,都命人装在箱笼里封存。虽说太后要求宫眷们打扮得漂亮入时,以显示皇室的品位,但大公主脸上绝无脂粉。她瘦削,腰挺得笔直。扬起的下巴,让她显得很高,其实她只是中等身材。在我印象中,大公主从未变换过发型,没有人说她美,也没有人说她丑。她好似一片乌云,所过之处宫眷奴才都安静肃穆,如临大敌。 她身后常跟着些丫鬟侍女,全都着深色旗装,走路的样子专注而了无声息。皇帝说,她和她身后的奴才,很像西洋被叫做清教徒的信教者。她衣装考究,却常用别人回避的深重颜色。她太庄重,太古板,除了眼睛眨动外,她站在太后身边,稍不留神,会被错认作一尊泥塑。 她的父亲是赋闲在家的恭亲王。他本来是位权臣,现在却在府里种花养鱼,不问政事。紫禁城好像遗忘了这位亲王。他的子女们相继去世,大公主又进宫做了太后的养女。恭王府失去了所有能承袭爵位的子嗣。大公主与同治皇帝同年出生,在宫里相伴长大,是唯一可以同太后谈起同治皇帝的人。 每位进宫的贵族女子,都要经过大公主的调教。就像食物,在送去太后时,总要经由验菜师动第一筷子,看看里面是否有人投毒,或滋味是否合乎要求。大公主是贵妇们的验菜师,贵妇们的行为举止,该怎么回答太后的问题,表情,都要经过这双眼睛的审评,修改,再修改,直到满意为止。她是这方面的顾问和教官。看不出她有什么喜好。抽烟也许是一种喜好,对洁净的苛求也是一种喜好,对于规矩礼仪的无限忠诚,也算是一种喜好。她是所有这些喜好的集合。 大公主自顾自走路,有一次我望着她的背影儿出神,她头也不回,说,珍嫔,宫里的礼仪你学得很好,可你的眼睛让人担忧。你长着一双让人担忧的眼睛。 她能看见背后的人和物。 五年来,我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面。拍照让我重新看到也许更为真切的现实,但是当我想要走到更近处,现实,往往显示出复杂的形式。反而,我站在了离真实更远的地方。就像迷宫,越是接近中心,越是被中心所控制,失去判断和最初的勇气。 我陷于爱,许多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我清醒,重新查看我生活的地方,我看见大公主带着令人疑惑的沉默在殿堂里穿行,她要去哪里?她步伐从容,可从容里含有匆忙,她沉静收敛,可微蹙的眉头显示她心事重重。她单薄又紧闭的双唇让我沉思。她从我身上掠过的眼神,会让我想得更多。宫眷们说,宫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这是自然,她几乎经历过了从同治皇帝到光绪皇帝所有的事。而我对这一切大都所知甚少。 她姓爱新觉罗,这是无法改变的,也是我要接近她的理由。如果她冷僻到与我无话可说,那我们就谈谈千寿节,总归千寿节越来越近了,请教礼仪是不可回避又不越礼的事儿。我换了身素淡的常服,带了些平日做的手工和一沓照片。我要说服大公主拍些照片。莺络用一块丝绸包好这些东西,跟在我身后。 从西长街走去,向着翊璇宫,很快,就会觉出一丝萧瑟的凉意。这凉意触着皮肤,像秋天。砖石路上长着青草,太监说那些草是留给一匹叫南荣乐的老马的。大公主不喜欢猫狗这类宠物,翊璇宫里养着这匹矮种马,马傍晚时溜溜达达在道路上吃草。然而南荣乐越是啃草,这里的荒草越是疯长。太监说,天快黑的时候,大公主常骑着南荣乐在这一带转悠。除了翊璇宫的奴才,没有人看见过她骑马的样子。然而,在未来,当我在残留的夕阳下,目睹大公主侧身骑在马背上的景象时,只觉得时光衰竭,气若游丝。 西六宫与这里有着天壤之别,每块砖都用湿布抹过,没有灰尘、蜘蛛和蚂蚁,每年万寿节前,各处都要重新粉饰,遇到太后的寿诞,还有更夸张的建筑计划。而连着西六宫的这里,翊璇宫,却独自落寞萧瑟,连同日午的阳光也衰败了,一走到这里,便是入了沉沉暮色。 这里的消沉源于一匹马。这是太监对这片萧瑟的解释。 阳光落在我身后,并未随我迈进宫门。 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香气来自宫墙边一片白色的花。翊璇宫里的花该叫璇花,璇花即洁白如雪的花,比喻雪花。却不是花,而是草。草的茎叶像是着了一层霜雪,草埋在土里的根须,却是黑色的。此草因之名叫乌足草。香气是从霜色的叶子上散出的。 我后来才知道,乌足草,是用来招魂的。 大公主端坐正中宝座,侍烟的丫鬟在打火镰。她望着我,等着受我的拜见礼。我第一次来,是要在正殿好好拜拜她。殿内东壁悬《圣制婕妤当熊赞》,西壁悬《婕妤当熊图》。殿里很静,我听到自己的膝盖弯曲时的声响。 她抽了一口烟,让宫女去拿茶点。莺络奉上我的礼物,它们是新做的荷包、香囊、苏杭的新茶和一沓照片。她仔细翻弄,又将它们一件件理好。她皮肤苍白,眼角嘴角周围有许多细小的皱纹。手指细长,指甲很短,骨骼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两枚翡翠戒指衬得那双手近乎透明。翡翠是她身上唯一颜色鲜艳的饰物。宫里,女人若是当了寡妇,就该弃绝所有修饰,一来表明她对亡夫的追忆,一来是在告诉别人,她已经放弃过女人的生活。大公主原本可以改嫁,只是她对此毫无想法。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来看看我这个寡妇?” “进宫数年,却是第一次拜见公主,请公主赎罪。” “没人爱来这里,大家都躲着翊璇宫,我呢,也落得清静……”她吸烟,吐出烟雾,在烟雾里继续说,“上至太后,下至瑜妃,还有我这宫外的寡妇,亲王郡王的寡妇,这宫里处处都是寡妇,紫禁城可不就是一个寡妇院儿么……有多久没有听到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了?” 我心里一阵紧缩。我一直未曾生育。 “您让我无地自容……” “知道就好,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皇帝厌恶在寡妇群里出入,这也难怪,一个个又老又丑的。”她看到那叠照片,“这是什么?” “这是照片。” “又是洋人发明的玩意儿,太后知道吗?” “太后命我为皇后拍照。” “皇后么……” “皇后的照片过几天送进宫里来,如果公主想瞧的话……” “我倒是想瞧瞧——你今年十九岁?” “是。” “你来宫里有几年了。” “一晃5年了,公主。” “那东西,照片儿,不就是一张纸么,凭着一张纸,怎么能收下人的灵魂?没用的,你拍照片儿。我倒是想让你看看我的收藏。来吧,跟我去后殿璇室坐会儿,我们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 大婚前,我跟从大公主学习过宫廷礼仪,所以她才会说到单独相处。 璇室西屋又名画禅室,因贮董其昌旧藏,王维的《雪溪图》、米之晖的《潇湘白云图》得名。我跟从缪先生习画,今天将目睹名作,也算幸事。 这是间古怪的内室。屋里很暗,窗户装着玻璃,可光线依然稀少。靠北墙一溜儿点着橘黄色的宫灯,却没有让这间屋子更亮,而是添了几分怪异的色彩。我花了些时间适应这屋里的光线。是书房的陈设,却看不到书。屋子中央设香炉,窗户边的长炕和炕桌,是喝茶抽烟的地方。靠西墙的多宝格里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盒子,盒子大致分为黑、蓝、青、紫四色。多宝阁前陈着一张大圆桌。 我们在桌旁落座。宫女过来问她要哪只盒子。 “第3排第5个。” 宫女取下一只黑盒子,放在书案上。盒子上,描着一个金色的凤凰。大公主将一大把钥匙交给宫女,宫女从中挑出一把铜钥匙,打开盒子。盒子里还有一只盒子。宫女连着打开三个盒子,最里面的盒子装着的,是一只玉簪。 为什么不是《雪溪图》或《潇湘白云图》? “这只珊瑚金点翠簪,嘉顺皇后戴过,你觉得它漂亮吗?” 它很漂亮。上面有镶金的珊瑚饰件和许多细小的珍珠。嘉顺是同治皇帝的皇后。宫里人都说她忠烈,她吞金,为先帝殉葬。 “宫里能记起嘉顺皇后的人越来越少了。同治皇帝和皇后离去时都很年轻。你想仔细看看吗?你可以拿起来细看。” 我将簪子放在手里。簪子很光滑,很凉。 “嘉顺皇后只在宫里住了两年。她没有充足的时间认识紫禁城。她是一位合格的皇后,仪态高贵,举止得体,知识渊博。她的父亲是状元郎,她读过很多书,能随口诵读诗词。皇帝一眼就相中了她。同治皇帝选阿鲁特氏当皇后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听到过一个说法,说当时人们一度猜测太后收大公主为养女,是打算让她成为同治皇帝的皇后。但后来事情并未如此。 “他一眼就相中了她。”她看看我手里的簪子,“你难道不想试一试?来,戴上,她会喜欢你的。” 她,该是指嘉顺皇后吧? 宫女拿来镜子,帮我将簪子戴着头上。 “很合适。” 她左右端详。 虽说这簪子是前朝皇后尊贵的遗物,可我丝毫没有感到荣耀。簪子牢牢攀在我头上,像利齿一样抓着我的头皮。这簪子,并不想我碰它。 “我看到过她的眼睛。一定用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的衣服很完整,那是由四十个织工昼夜不停织了近半年才做成的礼服,没有一丝破损,光彩夺目……没有人看到过,她离世前的眼睛……” “公主是……说嘉顺皇后……” 屋子里顿时寒气森森。 “你做噩梦的时候,最害怕看见什么?” 我想说毓庆宫,又咽了回去。 她吩咐宫女换上新烟丝。她吸一口烟,将烟雾全吐出来。烟雾在她面前形成一条丝带,垂悬着,直直向上升去。 “公主……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好奇,又周身发冷。 “我再去看她时,她被装殓得很好,我从妆台上拿走这枚玉簪,上面还留着几根头发呢。” 嘉顺皇后的珊瑚金点翠簪更深更紧地插在我的发髻里。我眼睛发涩,眼泪险些涌出。我无助地望着公主。而她无视我的疼痛,我的双足固定在光滑的金砖上,全身像被灌满了铅。许久后,我终于问,我可以将玉簪从头上拿下来吗? “当然。” 我从头上拔下簪子。她也许是在捉弄我。但既然我来这里有自己的理由,就只好悉听尊便。我的心狂跳起来,只愿她不要再拿嘉顺皇后的遗物,一面却希望知道更多关于嘉顺皇后的故事。 “阿鲁特氏生来就是当皇后的料,见到过她的人都这么说。知道她被选为后时,每个人都很高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为同治皇帝带来些好的影响。同治皇帝很贪玩,我的大弟弟带坏了他。”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的大弟弟叫载澄,是恭亲王唯一活到二十岁的儿子。 “载澄是恭亲王的长子,恭亲王却希望他早死。载澄,他中了邪。” 第二件东西还是拿了出来。是一方帕子。依旧装在三重木盒里。在拿这件东西前,宫女端来水盆。我将簪子放回盒里。我像公主那样净手,又用棉布揩干水珠。 “来,看看它。” 时间太久了,雪白的帕子已经发黄。 “这就是我们要小心翼翼的原因。它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我们最好摸摸它。它需要有人接触,说一说与它有关的事。所有故人用过的物件儿,都要常常拿出来晾一晾,摸一摸,要是忘了,它们很快就死了。” “物件儿也会死?”我脱口而出。 “那是自然!你刚刚看过的那枚玉簪,已经比先前小了很多。我大概有三个月没有看它、摸它,它就缩了很多。嘉顺皇后头发又密又长,特意定做了这只大玉簪。现在,它不仅比原来小,而且比原来轻。死,就是没有了,消散了。” 她的声音随之变轻。她说“没有了”这三个字时,语调几乎是在叹息。 “瞧,这帕子也缩小了很多。” 这些话听上去多么不可理喻!可她很安详地坐着,将那绢帕用一双银筷子从盒子里夹出来。 “这帕子上有嘉顺皇后的手迹。连字迹也跟着变小、变淡了。一定要常常拿出来看看。只要用手摸摸就会好起来。” 她抚摸那块帕子,又在桌上展平。 “念一念上面的字吧,让我再听听她的声音。”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我抖了一下。这是她的生活。与一些旧物为伴儿,在深夜或是随便什么时候,拿出来摸摸、看看,为了让这些东西保持原样?我心里满是疑惑,不得不看帕子上的字迹。字迹很小,已经非常模糊。尽管如此,还是能依稀辨出上面娟秀的字体。一望而知,是出自家教严格之人的手笔。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 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 即便辨认不清字迹,我也能背诵这首纳兰词,《江城子·咏史》。 她闭上眼,听着这些词句。她不睁眼我就无法停下来。 在我念到第五遍时,她才睁开眼,缓缓说: “真好,阿鲁特氏会满意的。我希望你常来念念这个帕子。我年纪大了,不像以前,很快就照料完所有东西。我的动作越来越慢。有些东西我甚至忘记了。你可否常来,帮我照料照料?” 我不能有别的回答。 几近模糊的字从绢帕里渗透出来,字迹清晰,新鲜如初,犹如刚刚写就。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可她的眼光让我畏惧生疑。 所有的东西重新收好,放回原处后,我们坐在明窗前喝了一会儿茶。我起身告辞。大公主的茶水淡而无味。我无法判断,分享她的收藏,是否意味着她对我的信任。在翊璇宫,我一直胆战心惊。 故人 我示意王商不必向皇帝禀报。我只想在养心殿的宫门外站一会儿。我没有看见皇帝,却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自七月以来,日本屡次挑衅,引发众议,无论在朝在野,主战声息日渐高涨,朕敦促李总督积极备战,李总督却有意拖延,寄希望于俄、英等国出面调停。李总督禀奏朕,说日本舰最快者每点钟行二三十里,而我舰每点钟行十五到十八里,且设备多为数年前购置,而自戊子年至今,六年里,北洋水师未购一艇。水师将领曾屡次请求添置新式快船,巨仰体时艰款绌,未敢渎请……” 我问王商,皇帝在跟谁说话。是翁同龢师傅,王商说。在王商沙哑的嗓音里,我忽而听到另一种声音,这声音掩盖了王商和殿内皇帝的声音。 “来吧,到我这儿来。” 这声音像是从我心里浮现,又似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不要带你的侍女,洗净你的手,到我这儿来。” 我不自觉起步,也来不及换衣服,第二次走向翊璇宫。 “我在想,你该来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 “我听到了公主的召唤。” “我知道,你会是我的帮手。别看我周围有这么多人,统统毛手毛脚,没有一个人适合做这件事。” “我很想为公主拍些照片,不知公主可曾想……” “有什么可想的,瞧,你已经拍了许多,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总得选个好日子。皇帝在做什么?” “皇上在为邻国朝鲜而忧心。” “十年前那藩国就出过事儿。昨天夜里我看见东方的紫微星格外黯淡,不知是凶是吉。皇帝还好吗?” “皇上越来越忙了。” 她闭上双眼,默想了一会儿。 “既然来了,就帮我做事吧。” “请公主吩咐。” “很简单,像上次一样。从第一排,第一个格子开始。” 侍女将盒子放好后就离开了。屋里只有我和大公主两个人。 “拿这把钥匙,打开锁头。” 盒子打开,依然是三个小木盒子套在一起。最后打开的盒子里,盛满了珍珠。 “我昨晚梦到她。她说很憋闷,天太热,让人烦躁。” 我将珍珠一粒一粒拿出来,放在宫女事先准备好的一叠棉布帕子上。 “这些珍珠曾经是件珠罗衣,后来拆散了,存在这里。呐,就像这样,把珍珠放在手心,轻轻揉搓,让珍珠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的手一定很热,很柔软。” 她捏了捏我的手,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照她的吩咐做。她向旁边走开两步。 “这样,她是会喜欢的。” “它?” “她是一个非常纤细的灵魂。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她是珍珠的灵魂。如果你是她熟悉的人,你就会看见她。她没见过你。她走后,我成了这宫里唯一的公主。” 我在颤抖。她看见了,可无动于衷。 “这里存放的都是故人之物,上次我已经告诉你了。” “请公主赎罪,我做不到……做不到让自己不害怕。”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来当我的助手。” “可……” “我得给你时间,让你慢慢适应。” “适应?” “适应这件事。” “可我看不出,换一个人做,有什么不同。” 她看了我一会儿。 “当然不同。你与别人不同。皇后不能做这件事,瑾嫔也不能做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是皇上的人,这让她们觉得安全。” “‘她们’,不会是些已故之人吧?” “我说到的,都是已故之人。” 我抖得更厉害,将珍珠放回桌上。 “我称她们为故人。安抚她们,会对你有好处。这样可以让你不去做那些可怕而单调的噩梦。” “公主……一直是这么做的?” “还不明白吗,我在帮你。哦,当然不是我,是她们。我们都需要从故人那里获得帮助……你以后会明白的。” “可您说,需要安抚的是她们。” “你得到了同样的安抚,在你安抚她们的时候。” 我直直望着她的双眼。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水中倒影。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就那么坐着,又一次被钉在原地。她的目光变得严厉。 “你噩梦缠身,不是我需要你,是你需要我。你是自己来的,我并没有召唤你。” 是我自己来的,我承认。那一声召唤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找了一个借口,照相。我来这里,并非为了照相,我另有所图。 “你看,这些珍珠,它们摸上去多么光滑,再看看它,多么耀眼!它们像梦,却又不是。” 她能看见我的想法,这让我更加惊惧。我不得不顺从。 “我希望,公主能谈谈……谈谈故人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缓。我在她旁边坐着,犹如坐在悬崖边上。跟在毓庆宫是一样的,前途未卜,而且多半儿是个陷阱。我得承认,时常有黑色的花朵在我梦的涡流里浮现,妖娆而邪恶,我想摆脱这些花朵的纠缠。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向故人求助。故人,是那些亡故的人,荣寿公主一点儿也不害怕与也许只有她能看见的亡灵为伴。可我不一样。 珍珠还是珍珠,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什么也没看见?” 她轻轻触碰珍珠。珍珠比刚拿出来那会儿鲜亮了一些。 “怎么做才能看见?” 既然逃不过,我索性问。 “怕吗?” “不怕。” 我抿紧嘴唇。 “她就在你身后。” 我的头发竖起来了。我深深地吸气,不由站起身。有股力量使我站了起来。大公主的手指从珍珠表面抚过,像在抚摸丝绸,用指尖感受绸料的质地。珍珠更亮了。在黯淡的室内,有一些奇异的很小的光斑在珍珠上跳跃。 “不要紧张。她曾是这宫里的主子。现在,她依然是,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我扶着桌子渐渐转身。靠着桌子,我不会摔倒,却也无路可逃。我看见一个烟雾状的形体在我对面站着,约5尺开外。与其说它站着,倒不如说它飘浮在那里。它是一团有形状的烟雾,很淡,像透过薄纱看见的人形,使劲看,却越是看不清。 “别靠近。你身上的气味儿会伤害她。” 我站着不动,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幕。我身上的气味儿是活人的气味。烟状物的人形在逐渐清晰。大公主继续揉弄那些珍珠,看来,不停抚摸、触碰,都会让她恢复得更好些。珍珠比刚才更亮,大公主也更加苍白。她手里握着一团亮斑,她的手现在完全透明。烟雾状的人,渐渐显露。她身着吉服,吉服长长的后摆拖在身后。头上什么也没戴。没有朝冠,头发只是依宫里的发式,梳成发髻,用簪子挽在脑后。攒着头发的簪子却是一根草茎。她并没有看见我,径直将那根草从发丛里抽出,一大把头发忽而散开,落在肩头。她的脸原先很瘦小,现在变得更小,下巴更尖,眼如空洞。 她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说:“到处都是草,怎么都拔不完。瞧,我的手割伤了。” 她伸出一双手,手心手背的确有一条条割伤的痕迹。 “哦。”她又叫道,“这劳什子衣服,太重了,帮我脱了它吧……它让我无法呼吸。” 大公主并不理睬,她要集中全部精神来揉搓珍珠。她已无法出声,她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手上,那该是很大的消耗。我因而知道,她的衰老并不是疏于保养,而是照料故人所至。 她看不见我,她的视线穿过我望着大公主。许是吉服的确太厚重,几乎看不见她迈腿走动。她青烟一样徐徐移了过来,在桌边站定。即便离那团珍珠的光斑更近了些,她依然与我保持着5尺远的距离。她的形状比刚才更加清晰,只是还有一层薄烟环绕着。现在,她望着我,依旧没有真正看见我。她无法看见我。 她保持着离世时十九岁的面容。她与我同龄,可她已离世二十年之久。她只比大公主小一岁。她的吉服和发型都是陈旧的样式,吉服宽大,压着她,她瘦弱得像她从发里拔出的那根草。她离世的时候,同治皇帝还在位,而我还没有出生。 她那双手,掠去了我的呼吸。我呼出的气息,像冬天一样冻结着,我吸入的空气,像丝线。由于荣安公主的到来,屋里的空气好似处在高山之巅般稀薄。她将头发上那根草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快接近珍珠时,停了下来。光斑耀眼,照亮了她。大公主此时更加苍白,终于吐出一口气,像在水底憋了很久而突然浮出水面。她喘息着,呼吸急促。她瘫坐进椅子里了。她用手盖住珍珠,那些细小的光斑,从手指的缝隙泻出,当她离开珍珠,光斑忽然暗淡下来。荣安公主的烟雾,也随之稀薄,身形重新模糊,她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在我面前散开。她再次回到虚空中。她从墓园带来的那根草,顷刻间化为灰烬。 “我老了,精力不比从前……她是荣安公主。” “她……太年轻了。” “你没有看见她头发和衣服里的尸斑。” “她看不见我?” “当你学会照看这些旧物时,她就会看见你。” 她衰弱地望着我。 “你不会因为照看它们而衰老,老得像我一样。” 她意味深长。珍珠收回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她又开始吸烟。侍烟的宫女跪在她脚边。 照料故人,这是一个交换条件吗,作为了解那些我不知道的往事的交换条件? 她看我一眼。 “想试一下?” 烟雾遮住了她的脸。 “不。”我说。 小鞋子 “皇上可还记得丽皇贵妃?” “日本人突袭朝鲜王宫,俘虏了朝鲜的王。” “丽皇贵妃的女儿,荣安公主出嫁时,皇上可曾赐给公主一件上千颗珍珠的珠罗衣?” “十年前朝鲜的太上皇兴宣大院君被袁世凯押送来京,平了壬午之乱,可如今,日本人扶植大院君为傀儡。” 我摸了摸皇帝厚厚的眉毛,却未能转移他的视线,他望着墙上的一幅巨型地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什么。我不该跟他谈照片,谈皇后或是瑾,或是荣安公主那一大把珍珠。每扇门后都有一个过去的世界,我越来越陷入门后的世界,而皇帝站在门的这边。 再次去翊璇宫时,我们打开了几只很小很精致的盒子。盒子里衬着蓝色丝绸。这是我从恭王府偷偷拿来的。大公主说。她常常称生父为恭亲王或王爷,称母亲为福晋,听来,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她比我小两岁,只活了三年。她来不及长大。她的皮肤雪一样白,嘴唇花朵一样娇艳。王爷说她在花园里像蝴蝶一样飞。最终他哪里都找不到她。她只活了三年。瞧,这是福晋为她亲手缝制的衣服,上面绣满了蝴蝶和百合花。那些年,王爷春风得意,太后将宫里最重要的职位交给他。他是议政王,又管军饷和财政。他在两宫太后面前,总是坐着说话。接着我进宫,而她却死去。王爷一下子落入深渊。在她死后四个月,王爷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了。王爷固执地认为是二女儿转世再来。他的名字叫载浚,刚满一个月就被封为辅国公。可等我第二次见载浚时,他已经躺进棺材,带着他的封号一起被埋葬。王爷那时还是年轻人,脸上的颜色却晦暗如土。王爷好几天躲在书房里写长长的祭文,没人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写完后,就命人拿去灵堂烧掉。后来出生的孩子一个个死去,他的心掉进土里。我想,我得帮他。我拿走了妹妹只穿过几次的百合彩衣和弟弟的一双小鞋子。我得帮他。瞧,就是这双。” 她将那双鞋子从一块丝绸的包裹里取出,将它们托在手心。它们看上去非常小,又极精致,像玉工的雕刻。她示意我做同样的动作,将小鞋子放在手上。我几乎感觉不到鞋子的分量。最暗的光线也能穿透它。 “十年前,我拿走妹妹的百合彩衣和载浚的这双小鞋子。我点燃乌足草,一路跟他们说话,带他们回到宫里,用紫檀木的盒子和绸缎收好。我照料他们,她和载浚。他们都来不及长大,总怀着怨气。我把他们的怨气放在这儿后,王爷的痛楚才渐渐平息。王爷常常在书房徘徊,努力回忆他们的模样,可他们留下的印象越来越淡,连哭泣声也听不到了。王爷深信他们去了天上,一个更好的地方。王爷又能入眠了。整整一年,王爷因无法入睡几乎丧命。是我救了他,他因而可以继续做议政王。” 载浚的小鞋子是青色,上面缀有五色宝石,还有福晋亲手绣的蝙蝠。她只见过他一面,却记得他的眼睛。我触摸鞋子顶端那颗宝石,她接着说了下去。 “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即便是一个小婴儿,也有灵魂。不完整的灵魂,没有时间长好,身体都融化了。他知道自己是谁。王府将载浚所有曾经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焚毁,怕恭亲王触物生情。可没有用,他一直哭,尽管只有一双眼睛。借着这双小鞋子,载浚会来。他来时,没有脸,没有身子。他还来不及学会使用自己的手、胳膊和腿,他能记得的,只有眼睛。所以他的眼睛来时,我从盒子里捧出他的小鞋子,让他仔细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猜测,我想他会因我抚摸这颗宝珠而安心。” 鞋子并未因我的抚摸而有所变化。 “看着它,用你全部的精力。想着它,想着自己在做这双鞋子。” 从嫔妃到宫女,都将手工视为展现技艺和才华的手艺,加之足够的时间和上好的材料,宫里做的东西自然要比民间更为精巧。我手中的鞋子虽出自王府,手工却不亚于宫里。刺绣的针脚十分密集,图纹犹如雕刻般隆起。接触这件许多年前的绣品,几乎感觉不到织物的真实,一如触着一件已逝之物。它与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有关。我不得不在接触时投入更大的耐心,而它似乎也在索要我的耐心。隆起的花纹、针脚和绣线的走势,鞋子上的蝙蝠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前后贯通的图形。触摸着小鞋子上丝绸的棱角,鞋底的边沿和宝石,它们十分柔软,像毛发,这么纤细的触感沿着我的手指进入心里,在我心里落脚,也在我心里伸展,殃及记忆。 记忆的触须展开的,并非仅仅只是一个鞋子的制作过程,而是完整的场景和心情。我正在记起、经历不属于我的忧虑和希望,这些心情,是在对即将穿上这双鞋子的孩子长时间的期盼里,形成的。小而又小,几乎不像穿戴之物的鞋子,毫无活力和色泽的陈腐之物,在渐次唤回的心情中起了变化,隆起的图案硬挺,花饰上黯淡的色彩恢复了一些光泽,鞋子的边沿在舒张。没错,它们会死去,也会借着活人的接触活过来。 它没有荣安公主的珍珠那么亮,它在我手里,没有变成一簇耀眼闪烁的光斑,而是棱角凸显,金线和银线都恢复了新鲜的色泽。大公主纹丝不动地坐着,紧盯着我手里的每一个动作,侍烟的宫女捧着烟具侧立一旁。入宫前,她教我礼仪时,都没有今天这般专注。这时,鞋子的边沿变得透亮,如果不是屋子的黯淡,任何一束光都会掠去这小物件渐渐回升的淡淡的光芒。我跟随大公主将眼光投向屋里的一根柱子。一件闪亮的东西在移动。是一双眼睛。它在眨动,黑色的眼眸从柱头上注视着一切。后来它离开柱子,出现在幕帘上。它只是一双眼睛,若隐若现,它在接近抚摸鞋子的手。 它并非只是一双眼睛。它有很淡的轮廓,有的地方太淡了,看着就只余下眼睛。若隐若现的轮廓形成了一个小孩的形状,它丝线一样的手足在柱子上爬行。 他太小了,无法站起来。一开始他依附在房间的柱子上,之后他在墙壁上爬,后来他爬到淡黄色的垂帘上。我不敢眨眼,生怕他逃出我的视线。这么小的亡灵是不会说话的,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公主不是在呓语,也不是在说荒诞不经的故事,故人就是这样重新返回的。 小鞋子又变大了一些,珠宝也几乎恢复了沉甸甸的分量。它吸收我的热量。我的体温在降低。尔后,鞋子发光的轮廓一点点消退。最后完全消失,小亡灵也随着消隐。 “好了,它又可以安静些日子。我睡着时,帐子外的耗子声也能消停一阵子了。”大公主说。 大清最小的辅国公走了。我手指冰冷,指甲僵硬,犹如冰柱。我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离我很远,窗外和屋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我觉得一时很难回到远处那些亮闪闪的光线里,从这里到那里,有一段难以逾越、难以理解的距离。我觉得我要么老了,要么身上落满了灰尘。总之,我被用旧了。 我只被用了一次,就变旧了。 “到院子里去吧。晒晒太阳,喝杯茶。他吸收了你的精气,你会感到困倦,乏力。很快你就会好起来。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我费了很大劲儿才走出屋子,一阵难以抵抗的虚弱让我跌坐在椅子里。外面廊子里摆好了茶具。我像一块坚冰需要融解,要被阳光烤热,恢复体温。我呼吸外面的空气,然而阳光都落在翊璇宫外,热量十分微弱。宫墙边,乌足草茂盛如皑皑白雪。荣寿公主犹如一片薄冰。我捧着一杯热茶,却担心对方会消融。热茶顺着咽喉流进身体,温暖我。她的眼光紧紧抓住我,非常有把握的样子。 “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一直都在。当他们想回来时,他们总会回来。” “他们几乎吸干了您,您的故人。他们用故去的生活将您留在过去,他们难道没有更合适的去处吗?您为什么要召回他们,仅仅是为了留住您的印象和记忆?” “别急着向我发问。你来宫里才几个年头?而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三十年。让我说说你吧,要知道,不独独是皇帝选中你,是我们一起选中了你。你进宫时即被封嫔。你的父亲是三等文官,你的舅舅是远在广州的将军。你认为仅凭美貌就能入宫做皇帝的嫔妃吗?不,不仅仅是美貌,还有别的东西。我在几百个秀女中仔细筛选,最终确认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出现。” “等我?” “我在等你。我不仅在等载湉长大,我还在等你长大。有时我觉得等待一眼望不到头,焦虑每天都在撕咬我。五年了,你长大了。你进宫时就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只是太柔嫩。那时也可能会更敏感,我却不能招你来。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害了皇帝。你是他唯一倾心的人,我得保全你们。你的出现并非偶然,现在时候到了……我不能一下子告诉你太多,再等等……” 我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也不能多问,她不会回答。也许,她在等一个日期,或是一个合适的场合。用了些茶点后,我不像方才那样虚弱了。我走出翊璇宫,阳光跌落下来,砸在肩头。能离开翊璇宫那片白雪般的乌足草,让我放心。与此同时,皇帝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来回走动,两手交错,关节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听到了他急促的脚步声,也听到了他焦躁的心跳。 异兆 坏消息还没有传来。 护送清兵的济远、广乙两艘军舰将由牙山返航。在丰岛海面,济远、广乙会遭遇日本三艘高航速和高射速的日舰袭击。广乙舰将遭受重伤,在朝鲜十八岛附近搁浅,纵火自焚。而济远舰一开始就有伤亡,管带方伯谦怯阵而逃。随后而来的“高升”号运兵船会被日舰击沉。 再过一天,坏消息就会从海上传进宫里。养心殿,储秀宫,翊璇宫,此时处在各自的孤岛上。 已是七月末,一株长满叶子的桃树忽而遍开桃花,是吉是凶难以估量。梳头刘正在为太后梳头,几个宫眷侍在周围。太后看着宫女呈来的托盘。托盘中依惯例陈着九朵鲜花。太后将其中一朵粉色的花戴在鬓角。这时,宫女禀告,御花园的一株桃树十分异常,月末开花,不仅颜色十分艳丽,而且朵瓣远大于平常所见。太后吩咐宫女去采桃花,好亲自验证这一违反时节的花序。 没有人见过一年中开两次的桃花,也从未见过这么大、色泽又十分浓艳的桃花。太后让人将这束桃花插在花瓶里。太后端详花枝,表情越来越凝重。 一炷香后,太后率皇后、嫔妃、宫眷、女官、太监和宫女一同前往御花园。 远远的,就见高高垒砌的太湖石边一树耀眼的桃花像热烈的火在熊熊燃烧。每个人都失声惊呼。太后用帕子遮住嘴,不满地看了大家一眼。把你们的嘴巴都给我牢牢闭上!少见多怪的。太后喝道。倒并非少见多怪,而是宫眷们从未见过。有人将这件事禀告皇帝,皇帝也前来观看。由于无人能对此预兆做出解释,太后命皇帝从这棵树上摘下一枝桃花,带回寝宫反思。 皇帝将这枝桃花放在养心殿。当天夜里,养心殿里当班的宫女太监都失眠了。夜风使花香散开,失眠从后半夜起在各宫蔓延,主子奴才都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漫漫长夜,皇后再次将眼光投向钟粹宫里的柱梁,她想,吃掉其中的五分之一,并不会让钟粹宫垮塌。而瑾嫔的灶房提前开张,食物的香气却无法遮掩桃花的蔓延,花和花的香气让夜晚与白昼失去分别。皇帝本就一连几夜无眠,索性命人再去文渊阁搜罗,将上次遗漏的、百年来无人问津,记载战争的书,都搬来养心殿。月色皎洁,一路宫灯为之暗淡。在这个白昼般的夜晚,我想再看看桃花。 桃花就在御花园的太湖石旁,与白天无异。在月下看这树桃花令我心惊,这棵树好似邪灵附体,一股不知来自哪里的力量让它疯狂长出花蕾,不断地衍生出花朵,色泽妖娆。桃花的香气并不十分浓郁,可这香气使人清醒到可以看见自己的梦。问题就在这里,花一直开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而且愈演愈烈。没有人能解读和化解这件事,整个紫禁城陷入无眠,连猫狗都无一例外。每个人都睁着眼,在各处溜达,到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失眠者的影子。这种状况持续了六天,却没有人因此疲倦懈怠。 每天,宫女将桃花的状况禀报太后,结论总是,桃花并无凋谢的迹象。桃花让每个人都处在亢奋又焦灼中,宫里开始盛传,这是一个末世终结的征兆——没人敢向太后禀明桃花确切的含义,谁说出不吉利的话就会因冒犯太后而被处死,所有被招去解兆的人,一踏入储秀宫,都将此奇观奉为祥瑞之兆。 有十年时间,国家没有大的灾祸,这个平静的时期,早有史官为之命名,称为“中兴”。然而,甲午年的桃花,破坏了中兴。甲午年的灾难源自桃花。这树桃花在连着盛开七天后,忽然枯萎,所有的花瓣在一夜间凋零,艳丽的花瓣铺满了御花园的碎石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相信一棵树会开出这么多花朵。一层压着一层,旧的花朵还未凋谢,新的花朵又在生出,望不到尽头。剪去的枝条第二天就长出新的来,而各宫采去的桃花在宝瓶里继续盛开,丝毫不受影响。每座宫殿都养着一枝桃花,桃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扩散。每个人眼里、心里都是桃花。每个人都在暗自谈论桃花,是吉是凶,根本无法形成一致的结论。太后命人在御花园设台焚香,每天乾清宫早晚祷时,宫眷们分出一列专门在桃花台前祷告花神,然而这种祷告从头至尾都像是在起反作用,反而使得桃花繁盛,愈演愈烈。祷告的人由女官和宫眷组成,后来,为了增加庄严的氛围,从乾清宫敬神回来的皇后妃嫔都要到御花园再次祷告。可毫无用处,越来越浓艳的桃花让人忧心忡忡。在桃花的香气里,皇后忘了吮吃手指,瑾嫔暂时停下了止也止不住的贪食症。花香,让每个人都在忍受烦乱缥缈的思绪和层出不穷的焦灼与忧虑。 在桃花令人无望地开着的日子里,宫里每个人虽然心烦意乱,却要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难免出错。庆亲王的四格格梳错了脑后的燕尾,硬梆梆的燕尾翘着像喜鹊的尾巴。太后发怒,说,“回去把头发重新梳一遍,若还是这样,就把头发给我剪了。”四格格提着裙子一路跑回宿处,将燕尾拆下,小心翼翼梳了不下十遍才敢出门。服侍太后午休的叫长寿的女官被太后痛斥,太后的狂叫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瓦片。这该死的女官不知为何忘了施粉,脸色乌黑,太后发怒说:“我没有给你买粉的钱吗?”长寿被罚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直至天黑以后。常来陪伴的贵妇命妇各王公的福晋,有的唇上的唇脂点偏了,有人穿错了衣服,有人戴错了珠宝,有人无意间碰翻了如意。这些事层出不穷,让太后狂怒不已。西六宫的气氛分外紧张。所有太后有可能去的地方,清扫得比往常更干净,廊柱亮得可以当镜子使,地面几乎用桐油擦过,黑金子般闪亮。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轻微的咳嗽都会招来痛责。这是紧张又亢奋的日子,太后心神不宁,甚至放下了寿诞的庆典事宜。 皇帝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坏消息像不断盛开的桃花,繁衍奔放,色彩瑰丽。皇帝推倒奏折,由奏折垒砌的大山顷刻间崩溃。最坏的消息传来了,日本陆军进攻牙山清军,发生激战,清军不支,退向平壤。 翊璇宫里的乌足草长得更高,叶片更大,白色的叶片大雪般层层覆盖,整个院落像月下湖水泛起磷光。大公主也养着一枝桃花,然而这处宫苑却没有惊慌失措的眼神。翊璇宫同样陷入了无眠,可这里的无眠显得冷静而肃穆。大公主在拨弄烟丝,侍烟的宫女小心翼翼打起火镰。我不认为我具有像她那样的天分。我看到的迷宫,黑色花朵的漩涡,都是幻觉,我在翊璇宫看到的,也是幻觉,一个小亡魂出现在墙上和柱子上,那也是十足的幻觉,也许,翊璇宫和大公主也都是幻觉。还有这些桃花。 我们没有查看故人之物。大公主坐在幽暗处,背后是一支明艳的桃花。 “桃花让你迷惑。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的迷惑很多,而且越来越迷惑,我怀疑眼前的所有见闻,我无法解释这些事情。” “让我来说说你的故事。” “我?” “你就是预言中的女人,这一点不会有错。要怎样才能认出你来?预言里没有任何提示。一切都是从一个瞬间开始的。当皇帝第一眼见到你时,皇帝认出了你。在他认出你之后,我才最终确认你。我知道载湉对于爱新觉罗是一次机会,这在预言里出现过,但我却看不出,他的怯懦和顺从,他阴郁又忽而狂躁的性格,又如何让爱新觉罗摆脱恶咒。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在疑惑和等待中度日。终归还是时间。就像一枚被分开的印模,其中的一半遇到了另一半,当两个印模合而为一时,它们变成了完整的印模。只有他能认出你。你,还有载湉,你们合成了一个人和一个世界,在你们面前有获救的机会。我看了你三年,又等了你两年。所以说,我一直都在等你来,你带着一个摄魂的东西来找我,这说明,时间到了。” “它并不能摄取灵魂,它是照相机。” 我在分辩,她并不理睬。 “我庸庸无为却殚精竭虑地活了四十年,除了作为一个见证人、死亡证据的保管者之外,我什么也不是。现在你来了,你要为聆听、理解和牢记做好准备……哦,诅咒。” 她在吐出“诅咒”两个字后,整个人都凝结了。她一句一句吐出这些句子。她冰冷,苍白,语气一如她的面容,冷而苍白,却不容置疑。她坐着,像一个蜡做的女王。她吐出烟雾,烟雾是白色的。屋子太暗,这一缕白烟因而分外明晰。花园里,乌足草犹如一场大雪,覆盖着翊璇宫的庭院,让翊璇宫独立于各宫之外。这里隔绝、闭塞,却让我安心,与前几次完全不同。我暂时放下皇帝,放下我的戒备。我清楚的知道,我并不是无惧,我的无惧恰恰来自恐惧,恐惧是一团迷雾,而我不得不穿行其中。 她提到预言,又说到恶咒。她并不解释。还有桃花。 “桃花在无休止地开着。没有人能对此做出解释。太后身边的术士都是用来安慰太后的,他们没有理解力,他们看不到过去,他们不了解的东西远远大于他们所了解的。”她吸完了一管烟,又装上了第二管,白烟在室内升起,散开。 “一切都来自过去。你现在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但是你很快就会有不一样的了解。” 我们在桌案前坐下。桃花不受影响地开着,烤着我们的后背和头脑。但它不像在别处时那样令人焦灼。 “失眠并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之事。宫里,很多人从来不睡觉。李莲英,就是一个无眠之人。还有紫禁城里八成多的太监、宫女,都不睡觉,代太后写字画画的缪先生,你若留意,她也不睡觉。我能闻出他们。无眠人。从气味上,也从他们眼睛的颜色上,认出他们。他们身上有一股酸涩味儿,他们的目光在夜晚像猫眼一样闪烁发亮。你有没有细看过缪先生的眼睛?你看,她从来都向下看,看着地面,或者纸张。这就是他们的特征,他们总怕人看到他们的眼睛,他们回避他人的注视。无眠人,是这宫里终生的奴仆。无眠,是这类奴才的标记。” 我在无法分辨的乌足草和桃花的气味中倾听。 我觉得我与真实世界的边界已经模糊不清,我的现实,或者说现实中的我,正在进入另一个地方。另一种深渊。毓庆宫的深渊是迷宫,翊璇宫的深渊却在大公主的手指间,她触摸旧物的手,能拉近死亡,招来魂魄。它们太近了,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只要摸到,就会现身。大公主的声音犹如睡眠,这声音带着翊璇宫在海上陷落,清醒的倦意,清晰的梦寐,在我周围盘桓。曾经飘浮在我梦里的黑色花朵的涡流就在眼前,而背后,桃花密集的花瓣从花心向外喷涌,犹如密室里,那朵悬浮的白描花,墨线勾勒的花瓣不断从花心处涌出,势不可当。不仅势不可当,而且坚不可摧。 咒语 灵魂像风一样。要是没有这些旧物件,很快就散尽了。灵魂很快就会忘记它们的名字,依附于它们的记忆也会被丢弃。灵魂不会抓住痛苦不放,事实上,灵魂会丢弃所有重负。除非咒语,可以让它们保留原有的形状。 是什么使珍珠发出耀眼的光芒?你以为那是幻觉,但那不是。她是荣安公主。你可以认为她没有死,但是珍嫔,那是另一种死。它们被诅咒了。它们生前被诅咒,死后也带着诅咒。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死法,而死法由自己选择。就像掷骰子一样,选了哪一种,就会按照哪种死法受死。我们,我是说在这紫禁城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同时又在做囚徒的人。我说的‘故人’,是囚徒中的囚徒。 咒语是我发出的。我的咒语只对死亡生效。我的咒语可以保存它们已经变得非常稀薄的身形,还有那些极为脆弱的记忆。当然,还有乌足草。我烟管里放的不是烟叶,而是乌足草的根须。我吐出的烟雾在搜寻魂魄的足迹,抚摸能让它们重新现身,我让它们继续在单薄的、烟雾状的形体里活着,继续受苦。我别无选择,它们也别无选择。他们从烟雾里来也从烟雾里退去。我通过诅咒自己获得这种能力。我用诅咒自己的方法得到‘故人’,当“故人”陆续在它们使用的旧物中重现,将我们连在一起的,是咒语,我消耗自己,跟它们一起受苦。我薄如纸张,却无法丢弃形骸,关于我,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还是说说咒语吧,珍嫔,你还无法使用咒语。你太年轻,你的痛苦不够深也不够重,即便我教你诅咒,你也发不出有效的咒语。咒语是语言的毒素,最恶毒的语言将改变我们和所爱、所恨之人的关系。这种毒就在我体内,和我的血液融为一体。只有当一个人的爱被毁灭时,她的咒语才能生效。她会让语言注满了毒素,毒素会在萨满的诵念下,变成置人死地的语汇。而我就是萨满。与普通萨满不同的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决定了我,是一个天才的萨满。可我一直都在虚度时光。我每日都在消耗我体内的毒。看看我,看看我不得不用一层层衣衫遮掩的消瘦和衰竭!有一天,我会像一具干尸徘徊在紫禁城,带着被掏空的干瘪的身体,那时候,我会抛弃它,它太重了,灵魂,到那时,我才能轻松…… 我借助魂魄最初对旧物的迷恋——即便是迷恋,这么多年后,也已经日益稀薄。它们都想脱下这件旧衫,去换副新的身体,它们也许可以如愿,但我不得不诅咒和阻止它们,因为它们不能就这么带着秘密离开,它们得将它们知道的告诉别人,它们得帮助别人回答一些问题。我像保管珍贵物品那样保管着它们日益稀薄的记忆。我竭尽全力,可是时间太久了,再坚固的东西都会起变化。如今它们的记忆不像最初那样清晰明确,有些已经损坏到无法修复。这就是我的痛苦。每次,想到我不能完好无损地保管它们,我便痛心疾首,恨不得将自己撕碎。而每一年,它们都会淡一些,再淡一些,这意味着它们的记忆会更少更残缺,它们将死第二遍。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不能让它们消散。然而,我日益衰竭,不知道还能将局面维持多久。 我们已经证明过了,你可以做到,你具有跟我一样的能力。 桃花开了,你看见过同样的事吗?没有。你从来没有过。每个人都会恐惧桃花,但这是机会,只有在这段时间里,白天和夜晚没有区别,你看吧,没有一个人能睡去,而实际的情形却是,每个人都睡着了。在这七天里,白天和夜晚没有分别。桃花所过之处,传遍紫禁城的无眠的香气,毒素,其实只是一个不被了解的梦。这是个清醒的梦,大家都睁着眼,还在做日常之事,却身处梦中。白天就是夜晚,而夜晚就是白昼。如果我说,我们其实是处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你相信吗?并非只有翊璇宫才会有这片非明若暗的暮色。你觉得,进入翊璇宫,就进入了夜晚,可如果熄灭所有的灯,你会看到密不透风的黑夜遍布整个紫禁城,到处都是墨汁般浓稠的黑夜。 这是桃花的秘密,此时的紫禁城一片漆黑。虽然主子仆役还在例行往日之事,一如既往,但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有七天那么长。在这七天里,我们可以重新翻阅记忆。这些记忆经过了三十年无休止的争论,正面临衰竭和朽坏。一切都需要重新解读,需要灵敏的智慧加以归类和辨识,如果你不能从一开始就辨认出事情深层的意义,那么你最好记住每一个细节。 七天后,桃花萎谢时,所有的人都会从梦中醒来,桃花不再受人关注,我们都会回到原有的时间刻度中,我继续做我的大公主,你继续做你的珍嫔,我们还会在储秀宫见面,到时候,我们都会从桃花盛开的那个早晨那个时刻开始。还记得太后那时正在做什么吗?她正在挑选头上戴的鲜花,好,记住这一刻,鲜花,如果重新回去,那时,将没有人再提起桃花,没有人会记得这次奇怪的现象,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对我们来说,桃花是一个契机。桃花让时间停了下来,钟表的指针只指向空洞的数字,并无实际意义。 时间衰老了,像剥落的墙皮,在一块一块脱落。在紫禁城,越来越多的,将要发生这样无可解释之事,它不是什么预兆,它只是时间脱落的事实。这种事其实时有发生,前年,地衣,从砖缝里长出来,几小时时间,紫禁城所有的地方都长出紫色的地衣;去年夏天,雨花阁里的一棵合欢树,树叶一下子犹如繁星般茂密,新的叶子层出不穷,就像桃花的花瓣;也是去年冬季的夜里,曾窜出过千万只黑斑纹狸猫,黑压压蹲在屋顶。这类事并不多见,却也并非稀少,只是无人留意罢了。还没有人知道,这是时间脱落的标志,由于持续不长,有时仅仅一闪而过,几分钟,三两小时的缺失或重复,实在未能引人注意。没有人留意到,在紫禁城,时间常常处在循环之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在重复发生,今天和昨天的差别越来越少,我们吃的菜,穿的衣服,戴在头上的首饰,说的话,笑容,眨眼的次数,这些很可能和昨天一模一样。 短时间的循环重复无人察觉,可我注意到,时间循环的周期正在缩短,而时间脱落的次数正在增加。桃花就是这样。脱落的时间会随桃花飘散,桃花飘散的时候,一切又回到起点,从起点,时间再次向前延续。宫里,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脱落,这并不意味着时间被重复使用,而是时间正在像墙皮一样脱落。脱落的时间无处可寻,只能从消失的地方重新延续。 越来越少了,时间,时间要么正在远离我们,要么带着我们一起脱落。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你看到了一部分事实,你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而我将你视为我的机会,因为,当我随着时间脱落的时候,还有你。 紫禁城日益萧瑟,已经听不到皇子们的读书声,骑射时弯弓搭箭的声音,以及木栏围场里角逐的身影。他们都随着剥落的墙皮变成了灰尘。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那晦暗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灰尘?恭亲王说,紫禁城变老了,不仅衰老,而且衰弱,它不再是他年少时生活的地方。进宫后,我每天出入内城,我发现恭亲王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只为了疏散心情,他看到的,我也看到了。我眼见紫禁城渐渐从周围世界脱离,完整地向一个孤独而无望的方向漂泊。恭亲王曾努力使这座日益孤独的岛屿与外部世界相连,即便是圆明园的那场大火,都没能烧毁他的雄心壮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祖先强盛的血液正在恭亲王年轻的躯体里流动。皇帝年幼,恭亲王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是紫禁城真正的主宰,他是抱着这样的热情就任议政王的。他与洋人周旋,将精力消耗在连年不绝的内战中。太后那时多年轻,他们几乎同岁,所以更易了解对方的心思。他们之间形成的微妙的默契,让人觉得他们几乎日久生情。然而,恭亲王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王爷有时会陷入忽然而至的疑虑,在太后躯体里跳动的,究竟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那时,恭亲王年轻,精力充沛,坚信自己可以弥合紫禁城的缺陷。然而,在圆明园变成焦土后的第十个年头,正直壮年的恭亲王却说,我们都是紫禁城一块剥落的墙皮。 我的父亲,恭亲王,挣扎了二十年后,慈安太后突然死了。验尸官说,慈安太后是在极度痛苦的状况下死去的。她体无完肤,像有很多虫子从身体内部撕咬她,除了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和手完好以外,慈安太后看上去好像是在一夜间变成了干尸。为了体面,入殓时,不得不在她的衣服里塞入大量的香料和绢帛。父亲在踏上紫禁城漫长的丹陛后不禁感到寒冷彻骨。 那天,西宫太后站在慈安太后棺椁的另一边。父亲望着这位昔日的盟友。她本来娇小,因踩着高高的木底绣鞋,腰板笔直,身姿婀娜。她毫不回避父亲的目光,也不掩饰嘴角的一抹笑意。她看到了,与她对视的男人的目光里早已没了信心和热情,只余下晦暗和更深的惊惧,而她精心修饰的面孔上,鲜艳的唇脂和眼睛里奇异的光彩,令他破败的心绪更加阴沉。他觉得晕眩和混沌,他克制自己想要跌倒的双腿,竭尽全力将气力维持到祭礼结束。回到王府后,他就倒下了。父亲躺在自己金丝楠木的睡床上,觉得有无数细刺钻进他的皮肤,他想到验尸官的结论,一时看到许多虫子围攻一个活人的情景。他大叫一声,被想象中的痛楚所震撼。那一定非常痛苦,他对自己说。父亲没有看见悄悄回府的我。我站在父亲身后,眼见父亲早年的雄心壮志远远弃下他疲惫的心。 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在养心殿,恭亲王屈下膝盖时,双腿重如灌铅。 他身上的职务,从他当亲王以来笼罩着他的光环,被一一卸下。在他面前宣读懿旨的太监谴责他“揽权纳贿,徇私骄盈,目无君上”。此外,还有“委靡因循”。他陷入了这几个字,委靡因循。这几个字倒更像对他日后生活的总结。他失去了帽子上的顶戴花翎,然后是绣着青莽和仙鹤的朝服,还有他号令御林军时的旗子和大印。还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也随之落马。不是处事不利和失败压着他,而是“委靡因循”这几个字压着他,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无限可疑。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侍卫们将剑柄对准了谁?谁在宣读谁的旨意?没错,是她。坐在小皇帝身后的女人。 望着远方和近旁,她的心情好极了,她的丈夫死了,却并未影响她的好心情。多么可疑。她是谁?从何而来?要做什么?即便做她的同盟,也会被驱出紫禁城,只留下宝座上端坐的皇帝,可笑的象征,那座位上,总是,一直都是,年幼的皇帝,她的木偶和面具。只要她在,宝座上的男人就会是这一副幼稚无知的形象。这是爱新觉罗在她心里的形象。她坐在小皇帝身后,似笑非笑。如今的皇帝,首先要学习的,是如何跪拜,如何在这女人面前表现出谦卑和感恩。她是谁,事情终究竟变成了这样? 这一刻多么漫长,恭亲王觉得自己用去了好几百年时间。他虽是跪在一块厚而软的垫子上,膝盖上的刺痛还是刺进了心里。他望着她,丝毫不掩饰他的疑问:你是谁?来自哪里?圆明园的大火里,曾经无比清晰的幻影,那个随着巨大的浓烟升腾而渐渐合拢又散去的影子,她与你,你是她,还是,她是你?他在大火的炙烤中瞪大双眼,于是,烟雾与火中的脸成了他的噩梦。她大笑,满足而轻蔑,那笑声压抑了好几百年,那笑声如惶恐之夜的飓风,瞬间就将他的思绪吹得缭乱如麻。 圆明园大火中的女人与他眼前的女人融为一体。在三月无色的早晨,他看到了太后心里的形象,她是另一个女人,旋转着,跳着他从未见过却也并不完全陌生的舞蹈。他甚至听到了鼓声,成千上万人在一起时才有的喧嚣。那是巨大的庆典或仪式。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他像被清理干净,等着宰杀的献祭。这是一次巨大的羞辱,他的狂怒正在远远到来,而他的尊严却不能给予他力量。太监还在数落他的过失,他对洋人的态度有误,他贪财、傲慢,他不该在太后面前高声说话,这些都是罪过——杀肃顺那会儿,也用了几乎相同的言辞,区别在于,肃顺是在受死,而他是在受辱,像弱小的皇帝一样需要重新学习礼貌和感恩。他不等谕旨念完就站了起来,推开挡住去路的太监,掀翻了太监手里刚刚缴获的花翎。他不在乎,急着离开。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有许多种想法撞击着他,在他脑子里乱作一团。紫禁城在这一天失去了色彩,他眼里全是陌生、晦暗、不断脱落着墙皮的建筑物。 那是这片皇宫的现在,还是未来? 第四章邪灵 那是一件无法销毁的东西。因为无法销毁,圣祖只能将其重新掩埋,筑佛堂,诵佛经,助它永眠。圣祖知道,那东西会在某个时候醒来,埋藏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是圣祖的心病。他不想让后人记住这件事,却又担心完全的遗忘,会导致某天邪灵醒来,再无人知晓它的来历,无从找到应对的办法。 圆明园大火 我见过圆明园的大火。 父亲说,你怎么可能看见?圆明园与王府隔着纵横数十条街。圆明园被烧那天,你一直都在王府里,你怎么可能看见大火?我说,我是从你眼睛里看见的。父亲望着我沉默不语。我自小有超常的能力,我能看见别人脑子里和心里的画面。每当我不动声色,说起我看到的内容时,他们都这么望着我,目光呆滞,表情凝固。当我说我看到过圆明园的大火时,这种表情再次出现在父亲脸上。 那片大火总是出现在父亲意想不到的时刻。三十三年前,父亲准备上朝领受他一生中最高的职位:议政王。那天天还没亮,恭王府里已是灯盏闪烁,仆从穿梭。大福晋和几位侧福晋,都来服侍父亲,帮父亲穿上新制的朝服。朝服上盘桓着巨蟒和云。当新朝珠和朝冠戴上后,父亲脸上露出了笑容。周围服侍父亲的家人和几十个奴才也都一脸喜色。但是父亲并不十分开心,当父亲最后一次打量穿衣镜里的自己时,父亲没有料到,自己脑海里却出现了圆明园的那场大火,多么清晰,就映在镜子里。父亲眼见幼年读书的地方浓烟弥漫,火光冲天,父亲忽然被自己脑海里的烟雾呛着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双眼噙满泪水。父亲不得不坐下来喝口茶,以掩饰眼中的泪水。这是父亲一直无法控制的画面,圆明园的大火总是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地出现在父亲的思绪里,左右父亲的心情。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在父亲心里留下的不仅是冲天的火光,还有大火过后漆黑的焦土。 1861年的春天,在父亲从热河行宫带回哥哥灵柩后的六天,两宫太后也带着将要登基的小皇子从同一个地方回来了。按照预先的安排,父亲出皇城接驾。在此之前,咸丰皇帝任命的八位顾命大臣中的四位已经当了阶下囚。依着父亲和两宫太后的约定,父亲的前途看似一片光明,但是在出城途中,父亲心里一直携带着圆明园那片无法遮掩的焦土。此外,在父亲心里还藏着杀人的念头。父亲的眼睛时常望着远方,他一面跟人聊天,一面在构建自己心里的画面,画面里有疆野、战场、洋人,一个没有被焚烧的圆明园,和一个已经化为焦土的圆明园。父亲有时会去那个完好无损的圆明园里走走,带着他狩猎时那匹英武的猎鹰。 圆明园被烧后,父亲不再去承德的木兰围场狩猎。人们说,父亲是在木兰秋狝时失去本应属于自己的王位的。父亲从未迁怒于那场失败的秋狝,但父亲有时也不免想,如果父皇让自己做大清的皇帝,会出现眼前这等乱局吗?事实上,不止父亲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在父亲的哥哥去世后,皇族中许多人都藏着这样一幅图画,就是这一切,帝国的版图,该由父亲来掌控,而不是那位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是的,我看到过,父亲心里有这样的画面,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大臣们跪下时谦卑而低垂的头颅,一大片乌黑的帽檐像倾斜的屋顶。父亲心里的图画庞杂丰富,而在父亲心里,还有一个封闭的地方,那里关着他已经去世的孩子们。父亲在失去他们时,一时不知该如何管理这处地方。他过世孩子的身影,经常在他毫无准备时跳出来,撩拨他的伤痛,一如圆明园的大火。 在父亲努力关闭的那扇坚固的门窗里,我仔细巡视,发现里面并没有我的身影。自然,那是已逝孩子待着的地方,而我一直都是父亲最放心的孩子。我躲过了天花,也躲过了贵族孩子经常要被夺取性命的各种富贵病。我一直活着,甚至从未染过风寒。我为什么能活下来,这和我能看见别人脑子里的画面一样不可思议。所以,最终有一天,父亲放手让我进了宫。父亲以为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再也没有生命更为顽强的人,可以接近宫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最终,即便我无病无恙地活着,也一样离开了父亲。父亲是一位好父亲,他爱自己的孩子,可我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他心里的画面一度非常凄凉。他一直藏着他与他们分别时的一幕。父亲不常落泪,在父亲心里,那间无法密封的屋子里,总是阴雨绵绵。 我一点点窃去了父亲对于子女的记忆。我将父亲珍藏的旧物,一件件带回宫里。父亲以为自己早已关闭了逝去世界的屋门,他一直不知道,原来是我窃走了他的纪念物,也带走了一群日夜纠缠他的魂魄。并不是每个画面都能被转移。有些画面我无法带走。在我父亲一等贵族的心里还藏着许多别的画幅,他知道该怎样隐藏,而不被发现——那一年,父亲去东城外接驾,杀人的场面已经在心里勾勒成熟。随后被杀的八位顾命大臣自是不必多言。父亲一直认为这是他政治生涯的一次漂亮出击,当他看着新皇帝躲在叶赫那拉氏的身后时,他一面想,是他施展抱负的时候了。可不知为何,父亲眼里心里忽然再度涌现圆明园的一片焦土,那烧焦的地面和焦煳的气味,让他窒息。 两宫太后在父亲面前毫不吝惜自己的眼泪。他看着她们充沛的泪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出道道沟渠。父亲在那一刻的心情是振奋和满足的。但接下来,父亲心里却涌出了忧虑和难以平复的猜测。新皇帝登基的典礼上,父亲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三个人。他的目光,从皇帝转向东宫太后。东宫太后瘦弱,沉重的凤冠和朝服压得她气喘吁吁。他的目光又转向西宫太后。他发现这个女人笔直地挺立着,周身散发出异彩。她与他在热河身着丧服时的形象完全不同。她几乎是另一个人。 典礼之后,父亲回到自己的府邸,换下朝服,去了嘉乐堂。嘉乐堂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父亲虔敬地进香,让所有人退出,独自盘坐在堂中的蒲团上。我站在父亲身后,望着父亲。父亲陷在衣服的褶皱里,显得疲惫而瘦削。我再次看见父亲心里的画幅,他早上经历和看到的景象,正随着夜晚的来临而褪去色彩和温度。那天很热,父亲望着年轻的圣母皇太后——去热河前,她还是住在圆明园里,只知道逗京巴狗玩儿的懿贵妃,可回到紫禁城后,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徽号,与东宫皇后平起平坐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她正好转过身,携着小皇帝的手,让他正面朝向群臣。群臣在那一瞬间跪拜下去,乌黑的帽子像倾倒的屋檐。 父亲在那个片刻愣住了。他心里装着的焦土忽然燃起了大火,火光让他的内脏灼热难耐,大火像当年一样失去了控制。那场无法浇灭的大火,父亲觉得自己在和它一起燃烧。黄金和珍珠在融化,珍贵的书籍和屋宇,香气缭绕的木构造的穹顶,由雪白的石头雕刻的门和护栏,被烧得通红,像锻造中的生铁。父亲望着这一切,远远望着,任由这片大火一直炙烤着自己的身心。大火在烧到第三天夜里时,海瀛观已经塌陷的建筑上,忽然有巨大的火球跃起,烟花般在圆明园上空爆裂,绽放出奇异的光芒。夜晚亮如白昼,而白昼却暗淡如夜。时间错乱了,时间从那时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父亲忽而感到,他身体里和心里的痛感消失了,他听不到声音,一切都邈远而难以置信,恍如梦境。父亲想,也许他醒来后,这片焦土就会消散,圆明园还是他出生和早年居住过的圆明园,他还是因骁勇机智而令父皇引以为荣的皇六子。接下来,大火退去,烟雾在无边的皇家园林上空聚拢。 1860年10月18日晚上,我父亲和他手下的兵士目睹了一个奇异的景观,海瀛观无比壮丽的建筑在坍塌,而浓烟升腾,聚成人形。在场的人看到一团变幻不定、色彩浓艳的烟雾中,一个女人的身形,以他们似曾相识的服饰装扮着,以他们从未见过的形状现身于圆明园上空,变幻莫测,忽明忽暗。她是一股烟雾,同时又巨大逼真,她用烟雾的手指着他们狂笑不已,她的笑声,让所有目睹她的人,都感到了末日来临时的恐惧和绝望。 烟雾最终散去,而那烟雾里的女人却成了父亲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新皇登基时,父亲觉得,幕帐边一直望着新帝的叶赫那拉氏,恍如一团散发奇异光彩的烟雾,烟雾里包裹着曾在圆明园上空聚拢的狂笑不止的幻影。那幻影让他难以释怀,那狂笑像雨点和冰雹打击他,使他的双眼疼痛难忍。 在父亲独自坐在空旷的嘉乐堂里,与祖先默默对话的时候,我也盘腿坐在父亲身边。我是父亲的长女,在王府,只有我能看见父亲心里忽而明朗、忽而阴郁的画面。父亲半闭的双眼睁开,看着我恰似看着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父亲没有像平时那样轻抚我的脑门,而是将我的一双手放在他的手里,久久握着。父亲说,你能看见她脑子里和心里的图画吗? 进宫 这一年除夕,恭亲王的大福晋将我装扮成公主的样子,教我礼仪,牵着我的手,带我入了宫。那年,宫里丽皇贵妃的女儿,荣安公主六岁了。我在那一晚第一次见到她。向两宫太后请安后,我们站在离荣安公主不远的地方。她是一个苍白而纤瘦的小公主。她身边是丽皇贵妃。丽皇贵妃还很年轻,人人知道她善舞。咸丰皇帝离世后,王公们的福晋曾一度猜测她的命运。她曾是圣母皇太后的眼中钉,但她出人意料,受到了优待。自然,这一方面是因为慈安太后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皇室处在多事之秋,后宫需要的是稳定。命妇们在丽妃做了皇贵妃后,预测她会被圣母皇太后做成虫豸。但是丽皇贵妃却一直安坐在皇贵妃的位子上,像只蚕蛹被养在寿康宫。从此没有人为她担忧了,只将担忧留给皇贵妃自己在枯坐中慢慢受用。这是一个缓慢的死期,丽皇贵妃在自己的寝宫一天比一天瘦小,精神和健康一年年衰弱下去,美貌被恐惧和忧虑不断焚烧,最终连理智、记忆都化成了一堆灰烬。在三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我看见丽皇贵妃的脑海里也有一片大火。她像父亲一样,一直遭受着大火的炙烤,不过,那不是圆明园的大火,而是忧虑与恐惧之火。 那天,在体和殿里的觐见仪式之后,本来大家要一同前往乾清宫里做饽饽。但是圣母皇太后对母后皇太后说,昨晚,她梦见先皇说,想要看丽皇贵妃跳荷花舞。谁都知道,荷花舞,在先帝生前,宫里唯有丽妃会跳。况且,一直以来,大家都说丽妃善舞,但宫里没有人见过她的舞蹈,何不在此佳节,一来助兴,二来,大家也好见识一下这支已经失传的舞蹈,据说,这支舞曾是明朝末年田贵妃首创的舞蹈。 东宫太后居然答应了。 命妇们也正想看看这一出好戏。但是已经荣升为丽皇贵妃的丽妃,只为皇帝舞蹈。咸丰皇帝离世后,丽妃便不再跳舞,她将所有的跳舞服和鞋子装进一口大箱子,放在最不着眼的地方。丽皇贵妃也是这样回应两位太后的,说自己已不再跳舞,一是,先帝已逝,无心取乐。二则,自己舞技久已生疏。但是太监已经搬来了皇贵妃那口封存的箱子。圣母皇太后起身,走至箱子前,亲自选中一套艳丽的舞服,命宫女为丽妃换上。皇贵妃好似冻僵了一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圣母皇太后说,那是不碍的,新帝已经登基,往年先帝也是在丽妃的舞蹈中,度过旧年最后的时刻的,想必,先帝真就想在这个时刻再看看丽妃的舞蹈呢?而丽皇贵妃又何必拘泥,权当是为天上的皇帝再舞一次,更何况,昨夜先帝托梦说,十分想念丽妃的舞姿呢。 丽皇贵妃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任由女官褪去身上的礼服,换上轻薄的舞服。丽皇贵妃一直在发抖,她回头看了眼六岁的荣安公主,眼里涌满泪水。刚才觐见时演奏的丝竹现在换上了跳舞的曲子。丽皇贵妃整理舞服,理顺长长的衣袖,舞动身姿。开始很慢,后来动作加快,乐器的节拍几乎跟不上她。在她舞动的瞬间,我看见她心里的灰烬复燃,微火随着她转动的身躯变成了熊熊烈焰。愤怒与羞辱的火焰,一直都在焚烧丽妃纤瘦的躯体,在此后的日子里,将她缓慢地化为了焦土。她跳得越来越快,她心里的大火让她不停旋转,直到她脚下的地毯起皱。她绊倒了,张开的裙服铺散在四围。丽皇贵妃在自己的裙服里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眼里看见的只有羞耻。 周围全是王公大臣的福晋和女儿。只略略一眼,我便看见她们脑子里的画面。那天,每个女人脑子里都是盛装和首饰。她们默默比较,尽量将自认为最贵重的东西亮出来。庆王福晋腕子上戴着一双翠玉的手镯,行礼时,这双手镯从衣袖里露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显示镯子材质的珍贵,还在于晶莹的绿色映衬出她肤色的白皙。母后皇太后只略看一眼,而圣母皇太后则挑起了眉毛。这些都不是我感兴趣的事。我没有忘记父亲的问题。父亲想知道,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脑子里装着什么。 各位亲王福晋和格格们先在东宫太后面前请安,然后是西宫太后。我不能总是看着她,也不能东张西望,那样会失礼受责。我看着她的时间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她一直看着我。从我迈进体和殿的门槛,我知道,她一直看着我。我们以款款的步态接近她。当我屈膝问安时,她向我伸出手。 “今年几岁了?” 我顿住了。我心里只有父亲的问题:“你能看见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图画吗?”我望着她,一时语塞。福晋在一旁忙说:“今年七岁了。这孩子从小不大爱说话,却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好像生来就知道父母的心思,他父亲喜欢她陪着,真不知他们在一起都说些什么。她可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 我望着圣母皇太后。她是位二十六岁的寡妇,脸上看不出寡居的痕迹,忧伤和难眠这些都留在慈安太后那里。慈安太后虽贵为皇后,却没有子嗣,她的笑容里有吹不散的忧愁,她形色庄严,却难以掩饰与生俱来的柔弱,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如果身后没有坚实的靠背,我担心她会倒下去。她心里火光微弱,她心里的景物是柔细暗淡的,她无助而阴郁,需要人们足够的尊重。她全部的念头都在于她们的儿子,不是懿贵妃和咸丰皇帝的儿子,而是皇后与皇帝所生的儿子。她是这么看比我小两岁的小皇帝的,那是她借懿贵妃的肚子生出的她和咸丰皇帝的儿子。自那时,还是贵人的懿贵妃怀上他们的儿子时,她每天必然前去探望,眼见他在她的肚腹里长大。她一点儿都不嫉妒她,相反,她爱她,像爱着一个好用的工具那样爱着她。当她因为生产痛苦地呻吟时,她在心里也发出了同样的叫喊,经历了同样的痛楚。是的,小皇子从那妃子身体里诞出,也一同从她皇后的身体里娩出,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她甚至觉得比她更艰难,因为,她更爱他。 现在,她们共同的男人去了地宫,小皇帝是这个男人唯一的遗产。当然,小皇帝依然是她们共同拥有的男人——在载淳出生的时刻,皇后和懿贵妃之间的界限消失了。皇后认为懿贵妃是自己的另一个延伸,一个她用过的工具。作为皇帝的正妻,她是不愿用褊狭的目光来审视皇帝周围的女人的,她早已学会了宽容,因为宽容不仅是美德,而且是气度,是至上尊荣的象征。那是由她高贵的出生,她中宫的地位,臣子们心里的认可决定的。她清楚地看到,懿贵妃从来不用宽容来提升自己的品味和地位。那就是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可逾越。所以,尽管她衰弱,不善言语,但她宽宥懿贵妃的轻佻和挑剔。或者,在她身边有这样一位猎犬般的女人嗅闻着朝中一切,倒也没什么坏处。从懿贵妃的妆容和衣饰看,她一直唯恐别人不知晓她卑微的出身。大颗的宝石和珍珠,如果不是用来装饰卑贱,便毫无用处,而她,慈安太后,一再宽容她,从来都不以这些贵重东西为喜好。她们坐在一起,懿贵妃累累一身的珠宝,看上去夺目却贪婪,而她既庄重又温贤。懿贵妃是从贵人之位开始,努力寻找更高位置的女人,从她五年里所更换的住所便能看到她走过的路。懿贵妃诞下皇子,换得皇贵妃的尊号,这尊号,是她请求皇帝赐予她的。这是一种等值交换,皇后用这个称号换来懿贵妃的儿子。所以,慈安太后能非常自然地说出这几个字:我们的儿子。她在懿贵妃面前正是这样说的,来让我们听听,我们的儿子今天都学了些什么?她在小皇帝请安时,会省去“们”,而直接说,来,我的儿。她说得自然又流畅,她确信自己是小皇帝真正的母亲和真正的监护人。而她,西宫太后,只是生了他。仅此而已。 慈安太后以皇帝生母的身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小皇帝端坐在两宫之间,但她靠他更近一些,她脸上的微笑,是一个骄傲的母亲才有的笑容。她脑子里的画面全是小皇帝,她装着他骑马时的样子,背不出书时的窘态,她将他拥入怀里时欲泪的亲密。她安排他住在离她最近的屋子,每天晚上起身,去看他睡着的样子,忍着想将他拥入怀里的渴望,为他掖好被子,整理好纱幔。她远远望着他,他们母子的亲密让她心满意足,她每天带着这样的心情睡去。当东宫太后看着我时,她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一个女孩子和她的儿子课读的情形。她在想,这个小格格倒是可以成为皇帝的一个不错的玩伴。 她一直都在笑。她的笑太多了。那是她第一次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参与聚会。尽管她身边就坐着中宫主位,但西宫太后的表情,让人觉得她才是真正的主人。她旁边单薄的东宫太后以宽容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轻佻,似乎以此来划定自己实际的分量。西宫太后托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这也许是因为我的不苟言笑。想必,是我不笑的表情,让我在宫眷中显得不同。我是一个严肃的小格格,从来不笑。恭王府的人早已习惯了我,初见我的人,难免会奇怪。父亲的侧福晋们试图教我笑,因为笑是礼仪和修养的一部分。诚然,作为一等贵族有不笑的权力,笑是别人进献于我们众多礼物中最直接和必需的一种,诚然,我们吝惜自己的表情,我们可以不必交换笑容,就像我们不必交换礼物一样。在恭王府里,大家纵容我不笑。可是进宫前,无论大福晋还是侧福晋都要求我笑,因为我在见到两位太后时,笑是必需的。对于我们而言,那是唯一我们要将笑作为礼物进献的人。但我始终没有笑。这倒并非我不想取悦于人,而是我无法笑。我理解那些与我同龄的女孩子为何都不由自主地远离我。我的严肃令她们畏惧。不过,我知道,她们畏惧我的真正原因是,我能看见她们脑子里的画面。由于我总是忙于观看别人脑子里的画面,我一直都笑不出来,即便是面见两宫太后。东宫太后会摸摸我的手,脸上带着真正母亲的笑容向我点头,不追究我的表情,只是说,这个孩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倒很像宫里的格格呢。但是坐在西边的太后却将我拉得更近一些,近到她呼出的热气几乎扑到我脸上,她右手长长的护指触到了我的下巴,她略略抬起我的下巴,好让我的脸确凿无误地面对她,她总是不吝惜笑容的,但她的笑里有让人发凉的东西。她笑意绵绵,对我说: “你不会笑吗?” “我从来不笑。” 我没有想到我们会离得这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她用的香料我从未闻过。恭王府的朗润园里几乎收集了所有用来制香的植物,以及各种香型的花卉,可我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它让人沉迷。我向她的眼里望去,既然我们离得这么近,既然她是我堂哥的生母,既然我父亲想要看到她脑子里的画面——也许我能看见父亲在火光中看到的那个幻影。可我没有看到。我看到是一处空阔而荒芜的院落。是北方的建筑风格,高大的围墙,飞起的檐角。门和窗却残破不堪,庭院和屋子空空落落,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残破的门在一重一重敞开,一个院落连着一个院落,没有尽头。她的脑子里是一所空旷而没有尽头的宅院。除了恭王府,我没见过京城里的街道,我第一次进宫,被轿子和福晋的手牵着走过许多庭院和屋宇,我无法将紫禁城里的宫殿与她脑子里的那些空房间联系起来。我看不出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她无瑕的面孔下,为何却是一派残破而空无人烟的居所。我希望顺着那些不断延伸打开的门进去,去看看尽头到底在哪里,再往前走又会遇到什么。 “你可愿意为我笑一下?” “圣母皇太后,我做不到。” 我没有笑。我的回答让福晋浑身战栗,我从我们共同踩着的地毯知道。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僵持。福晋的担忧迅速扩散,尽管她是一等贵族的正福晋,也无法停止突然降临的恐惧。我是从福晋身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那天很冷,我在看到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画面后更觉得冷。但我想,那是恭亲王正福晋的恐惧,不是我的,所以我继续从她那双杏子眼里望进去。我继续在那些空房间里巡视,门继续打开,我心想,为什么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你可以做到的。” 她语气肯定,脸上布满笑容,她脑子里的画面忽然漆黑,此后,我发现,每当她有要求时,她脑子里总是一片漆黑,所有画面都暗淡下来,只剩下那个要求。她的每一个要求都像咒语一样,吸引着对方。没有人能拒绝。 我咧了咧嘴。人们都是这么笑的,而且不要让牙齿露出来。但是我故意露出牙齿,这就是我的笑。 她用帕子挡在嘴上大笑起来,头上的簪花与细碎的珍珠随之颤动,她脑子里那一连串空房间忽然明朗,跟着一起抖动。她抵着我下巴的护指弄痛了我。她的笑变成了喘息,一面对福晋说: “这孩子,我喜欢。东宫娘娘也说了,她像是宫里的格格,不如做我的干女儿,你看如何?” 福晋脚下刚刚平静的地面又一次颤动。但她要毫不犹豫立刻跪下谢恩,还要表现出极为欢喜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跟我一样,不如不笑的好。福晋拉着我一起跪下。在低头的瞬间,我看见,门继续打开,一片白光,由模糊而清晰,我看见一位少女躺在花荫下的石头上,闭着双眼,头顶有花瓣不断落下。一切都在白光中失去了色彩。那道白光,如此耀眼,让我立时觉得自己好像被吸干了一般,身心一片空白,险些化为乌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恐慌过,我回头向四面望去,担心四围的一切被这白光照到便会立刻融化。会这样吗?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在我觉得我即将像冰块一样消融的瞬间,我发现那沉睡的少女,睁开眼,她眼里的黑色立即淹没了所有的光。 我听到她说“去吧”。 我没有动,她能看见我吗?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看见。我愣愣地望着她眼里的黑色,黑色没过我,我没有融化,我听到她说,去吧。 太后将目光移向我们身后,福晋牵着我的手退到一边,将我们站着的地方留给别的宫眷。 就这样,在我尚未看清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画面前,我就成了宫里的一员。这次觐见,不过是一个早已决定的仪式。觐见后不久,我就作为太后的养女正式入住宫中。至此,宫里又多了一位公主。我被册封为荣寿公主,三年后授固伦封号。我只是一位7岁的小格格,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画面。那日回到王府,我说给父亲听我的所见。父亲陷入无边的沉思。父亲无法解释,那意味着什么,又能说明什么。 我进宫,另一个原因,在于两宫太后和父亲的联盟。这个联盟是在被后来称为辛酉政变的宫廷事件中确立的。其实,那不是一次政变,而是一次短暂的合作。我是这个联盟中一枚并不显眼的图章。我进宫后,恭王府更显沉寂。父亲坐在书房的大案前,孤独令他坐立不安。父亲远远听到妻妾在花园中言笑,父亲想,她们都还年轻,可以再生育。父亲也年轻,但占地两万顷的恭王府唯独缺少孩子的欢笑或啼哭声。这是父亲真正不安的原因。父亲注意到,从他的长兄开始,皇室就面临着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皇室的储备血库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已经漫出了紫禁城,向着王府迈进,而他就是首当其冲的亲王。不幸的阴云笼罩在王府上空。 在新皇帝登基后的五年里,父亲确信自己已经牢牢坐稳了议政王的位置,一切都可以重新期待和建立,包括子嗣。可每次,当他迈进养心殿的门槛,看着幕帘后隐约显现的两个女人时,便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牢靠。她抿紧的双唇以及她眼眸里的咄咄目光让他回味无穷。在秋季的围猎场中,父亲曾是不错的猎人,父亲坐在回家的轿子里,很不情愿地想到,那是只有狩猎者才会有的目光,专注而密切,牢牢盯着猎物,屏住呼吸,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而父亲正好处在她的射程以内。因而,即便父亲的根基日趋稳固,剿灭太平天国建立的声望,让父亲脸上显现自信的容光,即便在这样的时候,父亲每次面见帘幕后的女人时,也会不自觉的想要躲闪、逃避,担心自己是否有出逃的退路。他们如此接近,还有不成文的盟约,但他们的同盟关系其实脆如薄冰。父亲时常为自己的忧虑深感羞耻。几乎毫无选择地,父亲想要在这种静默的对决中取得主动,他希望自己能藐视兄长制造的这一可悲局面,而那来自幕布后面的声音总是让他觉得捉摸不透、深不可测。 父亲想要逃避的,究竟是什么? 当我在离圣母皇太后最近的地方,望着她脑子里不断开启的房间时,珍嫔,你还远未出生。我虽然不是紫禁城里会做法事的萨满,却是最具天赋的萨满。紫禁城最老的瞎眼萨满去世前,将我的手和他的手用红布条缠在一起。我感到了他的死亡。他呼出的气息像十一月的寒风,他一生走过的路已经全部展现,然而他要我看的,却是未来的画面。他气若游丝,我依稀听到他说: “我不是一个真正的萨满,我也不是一名合格的仆人。在临走前,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我让你看见未来。” 我看见了你。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是可以看见未来的。我和他的手紧紧相连,从他大张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你。你将在二十年后出现在紫禁城,你来自南方,你的发际线上有一小块紫色的胎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未来的形象也看着我,我们将在一座大殿里见面,而皇帝会将一柄如意交到你手里。这是老萨满的预示。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凡的萨满,却知道该将这个秘密向谁透露。那一年,我十二岁。 换装 我在第一次走进储秀宫时,穿过了许多门和回廊。我身后跟着无数个太监和宫女。伺候我的嬷嬷想要牵着我的手,我挣脱了。我七岁,已经学会了宫里的所有礼仪。除了笑容,我知道我该怎样做,该说什么话。我穿着一套新做的礼服。是福晋送给我的礼物。我们有自己的绣工。衣服中央那朵最大的图案,是福晋亲手绣制的。福晋说,这朵花代表了母亲的祝福。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用两把头罩着,上面饰着绢花和珍珠。我也穿花盆底的高底鞋,走路时,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总之,我无比妥当地穿过许多门和许多太监宫女沉默的眼光,来到圣母皇太后面前。她命人领我进入内室。她还没有换上早朝的朝服,只穿着一件藕荷色衬衣。她的头发刚刚盘好,梳头刘正在做最后的调整。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对着她的背影跪下。她对镜子里的我说: “起来吧。” 我站起身。 “变变称呼吧,你该称我母后才对。”她上下打量我,“既然你已经做了我的女儿,我得给你换身新衣。” 宫女用托盘盛着一套衣服,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脱了吧。” 立时有两个宫女来,要将我花了三个小时才穿好的衣服脱下来。我说你们不能这样,这套衣服是福晋亲手做成,这衣服上的每个花饰都符合礼仪的准则。 “你说得没错,但是你要懂得,在储秀宫,最高的礼仪是服从。我容许你穿宫外的衣服进来,这已经是对恭亲王福晋最高的敬意了。现在,你要脱下所有的衣服。瞧,这些衣服是我为你定做的,依照宫里最高等级的衣典定制。” 两个宫女死死钳住我的双手,太监抓住我的双脚。我无法挣脱,竭尽全力也不能,那些无比熟练和灵巧的手像章鱼的触须将我剥得精光,我像一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婴儿,歪歪斜斜地站在她面前,头发纷乱,披散在肩上。我的眼泪顺着两颊淌下,又沿着脖子滴在平坦的胸上,滴落在突出的肋骨上,大腿和脚踝上。我却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抽泣。命令我称她母后的女人走过来,用毛巾擦干泪痕,在我身上涂上香脂。她拢起我散开的头发,重新梳成发髻。她为我换上衬衣,中衣,以及最外面的礼服。她让我坐在椅子上,托起我的脚,为我套上新鞋。她将一块新帕子塞在我的衣襟上,那帕子上绣着一只含苞待放的牡丹,与她摆在屋子里的牡丹一模一样。过了许久我才知道,我误认为牡丹的花,其实是从异域进献的花,那花的名字叫摩罗。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身上的香气我从未闻过,因为摩罗是唯有她才有的花。而我的礼服上,内衣的衣襟上,也绣满了这样的花。虽然图案不完全相同,但无疑是同一种花。 “衣服是最后一道门。你走进储秀宫,你看到了我的一切,作为交换,你也要让我看到你的一切,头发,手指,脖子,手臂,腿。你们是这样消瘦。同样的消瘦。你换上我的衣服,就意味着你是我的人了。现在,你坐在这里,你是另一个人。你是我的女儿。” 那个早晨,我独自面对这一切,根本没有机会留意她脑子里的画面。我只听到她的声音,感到她抚过我身体的手指。这相同的一幕,若干年后,在醇亲王的长子载湉身上重新上演。就像她说的,在那一刻,我成了她的女儿,而载湉则成为了她的另一个儿子。我脱下的衣服,太监已经将它们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 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不会丢了它,我会为你好好收着它。它是你七岁以前的记忆。从现在起,你要爱我。” 我并不认为换上一套新衣服,就可以取代过去的记忆。我也不认为穿上一套新衣服,就会爱上赐予我衣服的人。它们一层层紧贴着我的皮肉,光滑而冰冷。这是一套春装,淡绿色,上面绣满了细碎的叶片和缠绕的茎蔓。穿上这套衣服,我觉得,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抓住了。太后带着一班仆从早朝,请安的宫眷也都退去。我穿着这套新装无法行走,鞋子紧紧箍着我的双脚,袖口锁住了我的手臂,领口让我的脖子僵直,发髻上的簪子,几乎要将我的头发连根拔起。对宫外的人而言,宫廷生活意味着无尽的舒适,我仆从无数,却不得不忍受衣服的禁锢。第一天,我就因无法行走,被太监们抬回自己的寝宫。回宫后,我命宫女脱去我所有的衣服。我要换上平日里舒服的便装。储秀宫的宫女抬来六口箱子,箱子里存放的全是崭新的衣服。从朝服、吉服到常服,到四季的衣服,应有尽有。我从王府带来的衣物收起来,锁进箱子,我看着她们抬走箱子。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了,从此我与过去的生活隔绝。我的王府生活全锁在箱子里,以如此简单的方式移除。我熟悉的手镯、项圈,鞋子上的针脚,衣襟上的刺绣,随着这些东西撤去,我的王府记忆随之变得淡漠。紫禁城和太后在这个时刻占据我,为我构建新的记忆。可我从未忘记父亲问我的问题,你能看清楚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图画吗? 翊璇宫太大了,像父亲说过的木兰围场。在翊璇宫,我有一匹马。我叫它南荣乐。夜晚,南荣乐卧在卧床前,我将手放进南荣乐的鬃毛里,想起王府里我自己的房间。女仆睡在隔扇外,我只要保持安静,就能听到相连屋子里,福晋的呼吸声。我时常光着脚,在福晋旁边躺下。我在黑暗里看着福晋头脑里漆黑的图画。即使点上灯也无法照亮那些图画。她睡着了,脑子里的画面也跟着睡着了。这就是局限,我看不到熟睡的头脑里的画面。我超常的辨识力在夜晚是失效的。当一个人走进睡眠,他所有的画面都对我关闭了。梦,只属于他们自己。 紫禁城,一切活动都有固定的时刻。 灯光是从侧殿开始的,凌晨三点,太监们开始烧水烹茶。三十分钟后,侧殿门上的铜铃会让侍夜的宫女,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自己的床铺退出。嬷嬷每天凌晨四点进来,点着暗淡的烛火,将昨晚一条条垂下的帘子收起。一重重帘幕后面就是我。我有时睡在南荣乐的背上,南荣乐卧在我的床上。我的床,按规格,大得可以当跑马场。我和南荣乐在我漆黑的床上跑了一夜,急需醒来,在卷到最后一重帘子时,嬷嬷会让丝绸发出声儿。挂钩上的玉坠子相互撞击,如果我没有动静,那清脆的声音就不会停下。用了一个小时,宫女将我身上的马鬃捡干净,又将先天晚上薰香的衣服一层层叠加在我身上。有一乘轿子在五点钟准时将我送去钟粹宫向东宫太后请安,一刻钟后,又将我送至储秀宫。此时新皇帝和宫眷们已经等在门口,我们各自站在固定的位置上,帘笼高挑,依着位次,每个人上前向圣母皇太后请安。圣母皇太后端坐宝座,说,起来吧,这个时间恰好是五点四十五分。在宫里,每间屋子都放着钟表,每个刻度都代表了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因而,我不仅仅被沉重的礼服紧紧捆绑着,我还被每一块钟表约束着。没有人会专门去看钟表,太监和宫女都是早已上好发条的钟表,以最大的精确顺应着时间的刻度。 如果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话,时间就变得无足轻重。在宫里,我就这么忘记了时间。宫里的一切都与宫外不同,包括时间。父亲说,我们是紫禁城一块脱落的墙皮,我一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自从进宫后,我王府的记忆伴着我全新的衣服和生活而脱落。我朝服侍我的宫女太监望去,我看不到他们脑子里的画面。宫女们穿着素淡的衣服,端茶侍水,当她们在我周围穿梭时,我的目光无法穿过她们,看到里面的画面。难道说,当我褪去从恭王府里带来的衣服时,我超常的能力也被褪去了?若是这样,我岂不是白进宫了?我坐在靠窗的榻上,问为我送来茶点的宫女弄碧说,你能看见我吗?弄碧连忙低头,回答说,当然,公主,我能看见你。但是我为什么看不见你呢?弄碧说,您当然能看见我,要不您跟谁说话呢?是呵,我在跟谁说话呢?总不该是我的影子吧?我只是看不见她脑子里的画面。为了再次验证我是否还有超常的能力,我命宫女们站成一排,站在屋子最亮的地方。光线照亮了每个人的头颅,我盘腿望着她们。我命宫女们看着我的眼睛。我同样看着她的眼睛,专心致志。在恭王府,即便是站在父亲身后,我也能看见父亲脑子里的画面,而如今,我却要从她们的眼睛里搜寻。 我看不见丝毫画面。我让她们退出时,十分沮丧。我从此在宫里无事可做了。我难道刚进宫就失去了特别的能力? 那天的晚些时候,我向储秀宫方向走去。我抑制不住想要见到西宫太后的愿望。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就像有人坐在我心头不断催促。我身后立即跟来一班默不出声的随从。我向每一个经过的太监望去,每个头脑都是一片漆黑。虽然储秀宫灯火通明,可一个又一个我看不见图画的脑袋让我分外孤单。为了掩饰,我对他们视而不见,将下巴高高昂起。太后身边的女官出来迎我,我对她也视而不见。我径直走向太后。 太后躺在一张卧榻上,一个宫女在为她捏脚,另一个宫女在替她揉腿。她侧身,在吸水烟。 “你来了,来,过来,我正想着你呢。” “给圣母皇太后请安。” 她头上的首饰已经摘去,挽着睡时的发髻。她处在灯光的阴影里。她的白袍中央绣着一朵很大的牡丹。不,是摩罗。她看上去像少女,双眸乌黑。当她张开眼睛时,我处在她眼里漆黑的阴影里。 “叫我母后。” “给母后皇太后请安。” “叫我母后就可以了。” “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你总是盯着我看,那就再仔细看看,我像不像你的母亲?” “母后,您不像我的母亲,您看上去像另一个人。” “你说说看,我到底像谁?” “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她住在你脑子里。她躺在一块石头上,周围有许多耀眼的白光。” “哦?你能看见我脑子里的东西?她恐怕是你脑子里想出来的人——你现在看看,她还在吗?” 我想我应该看见一重重敞开的大门,一扇接着一扇,最后会出现白光和一个斜卧的少女。但那天晚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了。”我又失望又沮丧。 “我说了,那是你的幻觉。第一次见我的人都会紧张。瞧,现在,你不紧张了,幻觉消失了。”她打量我的便服。“你看上去美丽得体。衣服,是女人的第二张皮。在你进宫前,我就在为你张罗织衣。年前选好的图形样式若是送往江南三织造,就赶不上你来。现在你穿在身上的,是绮华馆缝制的。江南三织造虽是皇家专门的织造机构,而我有自己的制衣作坊。在我还是懿贵妃的时候,我就设立了这个作坊织造自己喜欢的衣服。那时作坊小,不像现在,添了新的织机和许多工匠,无论从面料的质地和织造的时间上,都是最好最快的。不消说,我的衣服远远好过东宫,东宫的衣料全都来自江南三织造。三织的织物虽好,但制作工艺繁琐,加之路途遥远,穿上身时,式样早就过时了。我的衣服,无疑要好过皇帝的龙袍,在这一点上,东宫太后倒是通情达理,从来不挑剔我衣服的出处和式样。当然,绮华馆的工艺是这世上绝无仅有。既然,你做了我的干女儿,我会替你选合适的式样、颜色和花样,你要完全信任我的眼光,不用问,我知道你一定喜欢。走过来,离我近一些。” 她将手伸向我,她的手握着细致绵软。 “这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衣服,母后。”我不得不说。 “很好。” 她紧盯着我,又攥紧我的手,我被弄痛了,差点叫出声。 “你知道一件衣服是怎样做成的吗?” “不知道。” “要叫我母后。” “是,母后。” “你是公主,这是你该知道的。宫里所用的衣料,主要来自江南三织造和京师的织染局。这几年,江南三织造受红毛子骚扰,机张和图样几次被毁,好在内乱终于平息了,这三处织造又修复了织机,添加了织工。现在,宫里大部分衣料依然来自江南,也有一小部分出自京师织染局。每天,每时,每刻,有四千人在忙着为我们制衣,加工各种首饰。无论是衣料的织造,图纹的选择,裁剪缝制,每个环节都十分繁琐。这正是我喜欢的。一匹织物,先由如意馆的画工绘制出花纹小样,绘出的效果,要画得像成品一样逼真。小样经过十次以上的修改,才能令我满意。之后,拿着图样的人要在路上走二个月,将图样交给江南织造。有六百多个画工,一千个缂丝工和八百个绣工为一匹布料忙碌着。一匹布要经过一百零八道工序才能最终完成。若是让一个工匠独自彻夜不眠地工作,我的一只袖子需要花费的时间是二年。上千人同时工作,才不至于使我们的衣服,成为一件遥遥无期无法完成的工作。这是每件衣服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基础。到这时,还只是布匹,布匹带回来,交给内务府,由内务府分配给造办处,造办处设有分工明确的作坊,衣领,袖口,滚边,绣作,络丝,刺绣,金银镶嵌,都由比最好还要好的匠人加工制成。在宫里,有五百名匠人为我们制作衣服,这还不包括皇帝的衣服。皇帝的衣服由尚衣监做。虽然如此,江南三织造的织品并不为我所欣赏,在造办处外,我设绮华馆专做我的衣服。都是最好的工匠,完全遵照我的意思,一丝一毫,不能偏离。瞧,这些分毫不差的针线和剪裁,都出自男人之手。而靴子,鞋,袜,帽,被,褥则由女人完成。我的内衣,由我信赖的旗籍女子来做。衣服于我们是头等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和敷衍。所以我一直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帮我监督制衣的各个环节。这是费时费心的活儿,而你,是我中意的人选。你的父亲恭亲王,是我信任的人,他的女儿也必定能成为我信任的人。” 她说到“信任”时,眼里闪耀着冷漠的光。 我跪在地上谢恩,感谢太后的重用。一直以来,我的面无表情被认为是皇室最庄严稳重的表情,这也许是太后选中我的原因。就在那个夜晚,我再次确认自己已经失去了看穿别人思绪的能力。每个人头脑里的画面都对我关闭了。要么,就是他们全都昏睡不醒。而与此同时,我成了太后的贴身女官,得到了绮华馆织造主事一职。对别的宫眷而言,这是一项难得的殊荣。对我,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必须成为太后信任的人。 绮华馆 我是作为太后的心腹前往绮华馆的。 宫里没有绮华馆这个地方,找不到写有绮华馆三字的匾额。 只有我和太后,以及绮华馆里的人,知道绮华馆,是指建福宫西花园。 绮华馆是太后秘而不宣的织造所,织染、摇纺、挑花各处均在园内,连我那统领内务府的父亲也并不知晓。 绮华馆与翊璇宫相邻。出翊璇宫宫门,走门前小巷,过永庆门,进建福门,入抚辰殿,穿过建福宫,惠风厅,进存性门,方才入了绮华馆的织坊,静怡轩。若是从咸福门出西长街,过百子门往西,直接进入的,是惠风厅。 绮华馆东面,是以静怡轩、慧耀楼为主的院落,西面是延春阁,倚宫墙有吉云楼、敬胜斋、碧琳馆和凝晖堂。延春阁以南,叠石为山,岩洞磴道,幽邃曲折,古木丛篁。这里封闭、寂静,原是高宗纯皇帝藏字画珍宝的地方。 我穿戴公主服制,踩着高底鞋,尤其将头发盘好后,看上去,已经是位颇具威严的女主事了。我要查看衣料上的图纹是否完全遵照太后的意愿织造,还要在镶嵌的宝石上寻找微小的瑕疵。太后的衣服,是丝和绢的雕刻,显然,比在木头和石料上雕刻困难百倍。一小块图纹,需要许多工种参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无法想象的。仅仅身着绮华馆织造和缝制的衣服在各处走动,就为我赢得许多瞩目。权威就藏在这些瞩目里,不只是我的公主身份。我承认,得到太后的宠爱,是件十分荣耀的事。 绮华馆设一名总管,一名副总管,织匠杂役百十人,各类机张五十张。工匠都是旗籍。在吉云楼光线充足的地方,摆放着夺人眼目的各色丝线和金银丝。静怡轩和慧耀楼均为摇纺挑花的地方,染坊在吉云楼,凝晖堂为裁剪缝制之所。宝石间设在碧琳馆,为绸料镶嵌贵重的宝石。太后衣服上缀满了这类镶嵌物,碧琳馆的三间工房,大小盒子箱笼里全是闪烁的珠宝。珠宝间由主管亲自管理,权威是那串别在主管腰间叮咚作响的钥匙。每日晚间,主管清点宝石,填好清单,不能有丝毫差错。延春阁,缂丝、绘样,打造金银首饰的各种匠役聚集最多,塞满我双眼的,是一片低下去的半黑半白的头颅。匠役不得擅自离开,即便是抬头瞧一眼从身边经过的人,也会受责罚。不过,各种匠役似乎对外来者并无好奇,手下的活计吸引了他们全部注意。差不多,没有人看见我正从他们中走过。过了很久,我都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认识我。 他们穿清一色的工服,长辫子盘在头顶。没有人说话。走动的人,蹑手蹑脚,脸像蜡做的,没有表情。又一次,我想尝试我非凡的能力,看看这群低垂的头颅里装着的画面。依旧一无所获。他们从头到脚裹着一层厚厚的蜂蜡。我高傲又落寞地走过这群蜂蜡,只听到梭子穿过布匹的声音,裁剪布料的声音,和我的木鞋底的声音。主管脚下并无声息,这让我为脚下的木鞋底忧心。主管引我进入延春阁的一间绘坊,桌案上摆满了已经画好的各种图样。图样依照四季不同的花型设计,底色鲜亮艳丽。为了确保室内光线,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格外加大尺寸,镶着玻璃。晚上这里空无一人。太后所用的饰品和衣服,都来自这里。我身上的衣服,也出自这些工匠之手。 整个绮华馆人影憧憧,却静悄悄的。这寂静里,含着秘密,我肯定。这并不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却像一台设计精密的仪器,以表针般的精确运转着。主管说太后要确切知道每件衣服在何时完工。每件衣服都有与之相应的节气和日子,每件衣服都有不平凡的用途。衣服从不清洗,日久天长也能保持色彩的明艳和清晰。太后对服饰的需求,没有尽头,织匠、杂役的劳作,也没有尽头。 我看到的这些,并非绮华馆的全部,在穿行在一间间屋子里时,我肯定。绮华馆唯独少了养蚕缫丝这道工序,也少了养蚕妇这类匠役。 主管叫福锟,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瘦削太监。他弯下腰并非听不到我说话,而是为了恭敬。福锟看一眼我的衣着,就知道,我是太后信任的人,对我有问必答。 “绮华馆外为何不悬挂匾额?” “绮华馆是西宫太后的私人织造所,没有必要让外人知道。众所周知,宫里的服饰都出自江南三织造,这不仅因为江南三织造是大清最好的织造所,还因为,那是宫廷由来已久的习惯。自乾隆朝开始至今,宫里的衣料布匹,都来自江南三织造。在江南三织造供职的官员,都是皇帝的近臣。不过,江南三织造却无法满足西宫太后的需要。太后与众不同,对服饰有极为特殊的趣味和要求。太后坚持依照自己的喜好编织图案和花式,选择织物的颜色。在太后授意下,绮华馆六年前在西花园开张。太后用在衣服上的图案和布匹的材质,粗略看去,与内宫的衣典制度相去无二,但每件花式实则与其他女主的衣物完全不同。” 福锟指给我看一件正在织造的绸匹。 “太后身上的衣服,不仅要有超出寻常的色彩,图形还要做到栩栩如生。每一朵花看上去都在呼吸,每一只蝴蝶都在花丛中飞舞。太后的衣服有着鲜活的吸引力,这神秘的吸引力来自绮华馆匠人的精工细作。太后要求她的服饰具有毋庸置疑的生命气息。只要稍稍对比东宫太后的衣服,不难发现,东宫太后身上的织锦和刺绣,虽说也出自最好的匠人之手,却是没有生命、不会呼吸的图形,那些飞舞的蝴蝶、凤凰,只是死板的装饰。同样的图形,若在西宫太后身上,就会具有难以言说的动感,富有充沛的活力和感染力。不仅如此,太后身上每个栩栩如生的图形,都有极为细腻的含义。自然,这些含义只有太后知晓。” “怎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公主,绮华馆所用材料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制作完成。绮华馆有养蚕妇,所用蚕丝来自自己饲养的蚕,每年春天孵化蚕卵时,太后都会亲自为蚕洒下第一遍花瓣儿。我们不用桑叶,我们用一种花,这是整个环节的要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的蚕丝不仅鲜亮,而且富有弹性。用这种蚕丝织造的绸缎非常结实,可以保存千年万年而不腐——这些无可比拟的优点,实则来自我的猜测,我虽供职于此,却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既然公主问起,我却不能不答——这些光彩夺目的丝线的出处,公主您大可不必相信我的猜测。” “权且由你这么说吧。” “虽然宫里的女装都按照衣典制度严格织造,从冠冕,到服装的色彩花序,到衣饰鞋袜,要做到顺应节气与时序,在固定日期统一更换。但是太后自有另一套衣典准则。我伺候太后多年,以我的理解,太后的衣典准则是十分缜密和隐含奥秘的。太后的着装不仅看起来要完全合乎礼仪,还要附和某种神秘的规范。” “福锟,说说我身上这件。” “公主,您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太后若决定信任一个人,就意味着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您的衣着出自绮华馆。这衣服上的珍珠是在我的监督下镶嵌的。所有贵重珠宝在镶嵌时,都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倒不是因为匠人会偷工减料,尽管这样的事偶有发生,相应的惩罚自会令偷窃者望而却步——而是,珍贵的珠宝需要给予足够的尊崇。珠宝令人向往,不仅因为它们稀有,因为它们超凡的光彩,还因为,它集结了天地之灵气。细看每一颗珠宝,都是来自远古的一束光。珍宝的形成历经千年万年,衣物上镶嵌的珠宝,不仅散发出罕见的色彩,还将赋予衣物以灵气。珍珠,是太后喜爱的珠宝。绮华馆所用珍珠……” 福锟忽然打住,顿了顿,“说到珍珠,我不该着意于揣度太后的喜好,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总之,您的这件春衫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绝对的权威,以及权威的压力。这才是江南三织造的衣服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之处。毋庸置疑,与荣安小公主相比,您更像一位真正的公主,荣安小公主的光彩无法与您匹敌。这是由衣服决定的。想必您一定见过两宫太后同时出现时的情形。我虽没有机会见识这样的场面,可我对绮华馆的衣服有着绝佳的信心。可以想象,当两宫太后同时端坐在一左一右两尊宝座上时,人们第一眼看见的,必然是西宫太后。虽然东宫太后贵为中宫,但衣服的魅力,更准确地说是衣服的魔力,让东宫太后看着更像是西宫太后的影子和陪衬。西宫太后夺目、威严,是令人崇拜的主宰——如果人们要从两宫太后中挑选偶像,或是想要斟酌权力的分量,人们无疑是要将目光、注意力、信任都集中到西宫太后身上。这就是衣服的魔力。” “你是说主宰吗?仅凭这句话,就可以送你到宗人府去。” 我的声音虽然又细又尖,却威力十足。福锟笑了。福锟的笑很谦卑,让我舒适。 “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公主。我刚才说过了,现在得到了证实。不过,公主,绮华馆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外面是听不到也看不见的。嘉庆皇帝时,将此地封存。一般人只知道西苑集灵囿内迤南路东的绮华馆,却不知宫里的绮华馆。即便有人从墙外走过,也不会发现。没有人相信您的话,您只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我说的可是一点不假。既然您是来监督织造之事,我不得不如实相告。您瞧,我带您已经参观了我们所能看见的地方,别看它小,却五脏俱全。想要了解这个地方,却要花很长时间。” “那么,我们所不能看见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有许多地方我们是看不见的。紫禁城里的宫殿,大小绵延,并不是每一座宫殿都是人能了解和知晓的。人们知道的,往往是最小最少的部分。说得严重些,就是了解这最小最少的部分,也足以用尽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公主,您初来乍到,我只是略略提醒您而已。” “福锟,你说严重了。紫禁城虽然庞大,但每个宫殿、每个房间都有专人管理,要想知道哪座宫殿叫人问一下不就知道了,要不进去亲眼瞧瞧,又有何妨?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福锟不想与我争辩,讪讪笑着。 “您所言极是,公主。” 福锟两次提到魔力。 我当然见过两宫太后同处一堂时的情形。细细回想,东宫太后的确没有给我留下足够深的印象。东宫太后给人的印象是单薄的,面目甚而是含混不清的。觐见之后,若回想东宫太后的面容,只会想到些幽暗的光线,仿佛她宽大的衣袍里,裹着的只是空无。西宫太后就不同了,她鲜艳而夺目,她身上花鸟的刺绣,发髻上的凤钗,都让人过目不忘,似乎那些花、鸟和昆虫,即便是鞋子上隆起的鱼纹,都在向人们传输一种超常的力量。这令人信服的力量,每看一眼,都会得到加强和补充,令所看之人只会觉出自身的卑微和弱小。这就是福锟所说的魔力。东宫太后没有这种魔力。东宫慈安太后即便跟小皇帝紧挨着坐在一起,看上去也无法与西宫太后取得某种程度的均衡。当两个人发声说话时,西宫太后的声音,总是不容置疑和毋庸辩解的,而东宫太后的声音,听着更像悠长的哀叹。这一切,难道都出自衣服的较量,或是如福锟所言,只是出自衣服的魔力? 回翊璇宫前,我问了福锟最后一个问题:“太后赏赐用的彩匹礼服,也都出自绮华馆?” “公主,绮华馆当然设有专门制作太后赏赐用的作坊。制作这类衣服更要听从太后的吩咐。太后对这些衣服的原料有特别的选择,原料必须由太后最信赖的人送来。这些衣服分男装、女装,多为重要节日用到的吉服或衮服。太后会在一些特殊日子,将绮华馆的衣服赏赐给特殊的人。无疑,这是受赏之人无上的光荣。能得到这些衣服的人,多是皇亲国戚。” 父亲从宫中领回的各类赏赐中,有一部分是衣服。这些衣服一般都是套服,从冠,到衣,到鞋。恭王府每添人丁,也几乎无一例外有整套衣服送来。都出自绮华馆。作为爱新觉罗最受瞩目的王爷,领受服饰的奖赏,是最普通不过的事。但若按福锟的说法,衣服若是出自绮华馆,就意味着额外的恩惠。这似乎表明父亲其实是太后信任和仰赖的人。也似乎解释了当父亲出现在百官之中,总会成为百官的中心人物的原因。父亲身上穿着绮华馆织造的衣服。 福锟说了很多,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看不见福锟脑子和心里的画面,我确乎失去了这项能力。福锟的许多说法难以揣摩,这更证明了我的直觉,我看到的并非这个织造所的全部,还有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藏着我看不见的秘密。 在离开绮华馆时,福锟有意无意地说,太后能看到一切,即便是在睡着的时候。太后熟悉每一道工序,对于所用的工艺也尽所周知,所以,丝毫的马虎和懈怠都逃不过太后的眼睛。在绮华馆干活的工匠,没有人不尽心竭力。 这是福锟对我的警告,还是太后的警告? 在宫里,我们说到“太后”,一般是指西宫太后,一直是这样。一直,东宫太后形同虚设。 我花了三年时间来了解衣服的制作工艺,材质的选配,工艺图形,以及式样。工艺之所以繁琐,并不仅仅因为其精密程度,还因为每种花式都有相应的礼仪要求,又都对应着固定的场合和节日。在宫里,不是女人依照自己的喜好来选择服饰,而是服饰在选择相应的女人。换句话说,宫里人的着装得遵照《大清会典》的章程,《大清会典》能约束包括皇帝皇后在内的每一个人。唯独,西宫太后不在约束的范围内。太后随时会对衣服的款式和图纹做出调整,而无需典仪官的提醒。太后总能在制度与喜好上做到平衡,这种平衡来自衣装的“魔力”。东宫太后对衣饰缺乏兴趣,从不过问衣饰,她所有的衣服都盛在木匣子里,标明款式和用途,每件,都与会典相吻合。东宫太后在衣服上省下的心,全都用在皇帝身上了。同治皇帝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 我十岁了,除了早朝前向两宫太后请安,参加必要的庆典和祭祀活动,三年里,我在绮华馆用去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在自己寝宫的时间。在这三年里,父亲一度忘了曾经问我的问题。太平天国的祸乱得到控制。父亲在最关键的几场战争中因用人得力,而使大清一度纷乱的局面又归于平稳。父亲在致力于平息内乱的这几年里,实现了控制朝堂的理想。朝臣大都聚集在父亲周围,做了父亲的心腹和朋友。在朝廷的各项决策上,只要父亲开口,总能得到绵延不绝的回应。虽然父亲在觐见两宫太后时,依然有莫可名状的压力,他心里的大火也会忽然蔓延,使他双唇发干。但父亲有能力让自己泰然自若。父亲紧闭双眼,默默忍受心里烟与火的煎熬。圆明园被焚已经过去了六年,父亲心里的大火还像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地复燃,还像从前一样令父亲双眼干涩。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在这三年里曾领受过三次嘉奖,除去各类珍宝,三次嘉奖中都有绸匹、锦缎和完备的礼服。为父亲织造的礼服尺寸总是分毫不差,看得出,是绮华馆为父亲量身定做的。 在我得到太后准许,回王府探亲时,我与父亲的会见总是短暂而匆忙。父亲受到重用的这几年,内务府也在父亲的掌管之下。为皇帝监造衣饰的尚衣监自然受父亲监督。父亲事务繁多,对皇帝的衣饰却从不懈怠,同时,皇室成员的礼服、朝服、吉服也都出自内务府。恭王府设有专门存放宫中赏赐之物的库房。我察看这些琳琅满目的赏赐之物,从金银器皿,到稀有的瓷器,到稀世的书画藏品,到珠宝首饰,到衣物。衣物是我主要察看的内容。江南三织造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稀罕的织物,来自绮华馆。有专门的箱子来收藏这耀眼的服装,都是父亲在大祭礼和吉礼时必要穿戴的。还有上朝穿的补服。父亲自然会选用绮华馆的衣服,那些衣服有天然的吸引力。 从赏赐的衣物看,父亲是太后信任倚重之人。但是父亲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每次,在父亲遇到挫折时,就会想起这个秘密。 父亲说,我们有一段历史,被遗忘了。 在过去的几年中,父亲的两颊明显地塌陷下去,父亲的脸色失去了年轻人的光泽和红润。父亲对此的解释,是公务繁忙,每件事都由他亲自过问,怎会不如此?可父亲在朝堂上获得的荣耀和权力,并未使他如春风般轻快而愉悦。相反,我发现一丝暗淡的忧愁,正在使强健的父亲变得衰弱。恐怕父亲并未意识到这种变化,他思前想后,觉得局面稳定,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都在消除,而两宫太后总是以谦和的表情默许和赞赏着他的建议和谋略,况且,父亲的操劳已经得到回报,大清正走出最悲惨的境地,向光明的方向迈进……但是父亲日益瘦削,神色也日益晦暗,终于,父亲问在上元节前回到王府的我: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的回答令父亲沮丧。 “这样也好,做一个平凡的公主,度过平凡的一生,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你是一个女孩儿,重要的,是嫁一个好人家。” “父亲,我虽然失去了超常的能力,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哦?” “您知道,我是太后的御前女官,监督后宫的服饰用度。我以前跟您提到过一个叫绮华馆的地方,不知道您可还记得?” “西苑路边上的那座荒废多年的院子?” “不,它在西花园。” “你说说看,其中有何乾坤?” “太后的所有衣服都由绮华馆制作,有些赏赐的衣服,也出自绮华馆。” “虽说宫里衣装的裁剪由内务府监制,但内务府的款式往往老套,跟不上宫外的风潮。西宫太后爱打扮,设织造坊,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对于一个寡妇而言,有件令她着迷的事,分散她在朝廷事务上的注意力,未尝不是好事。” “父亲,太后若是将绮华馆的衣服作为赏赐,就意味着太后的信任。我刚才察看了太后赏赐您的衣料、衣服。不错,都是出自绮华馆,这说明,太后信任您,所以将重要的国事都托付于您,而您身着绮华馆织造的礼服,更能显出您的威严和尊贵……” “她收你入宫,有两层意思。一层,为了显示恩典。毕竟我们在辛酉年间有过合作。二层意思,是在必要的时候,借你牵制我。而我送你入宫,除了圣命不可违,还因为,我希望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那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却必须要有一个答案。三年了,你没有带来答案。而我,也依然没有找到线索来回答。三年前,你七岁,如今,你差不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当年我不能讲的事,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诅咒 爱新觉罗皇族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在太祖时代,觉罗部与叶赫部有过一场生死决战。自然,最后是觉罗部取得了胜利。太祖攻陷了叶赫部坚不可摧的城池,捕获了叶赫部的首领。这位首领誓死不降,在熊熊烈火中发出了一个险恶的诅咒。诅咒说,在末世,会有一位叶赫那拉的女人毁灭爱新觉罗创建的基业。现在,末世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都出现了。这就是我的忧虑所在。 在咸丰皇帝选妃之时,身为皇帝的异母弟弟,当我看到叶赫那拉氏的名字出现在入选名单上时,就感到了担忧。那是1852年春天,我去拜见咸丰皇帝。自从哥哥当了皇帝,我们的关系就大不如前。皇帝不再信任我,如果说爱新觉罗从一开始就中了诅咒的话,我倒愿意相信,家族内部的不信任就是二百多年来,我们所遭受的诅咒。我跟皇兄谈起皇族的传说,提醒皇兄千万不要收叶赫那拉氏入宫,否则会有无以预料的大难。但刚刚登基的皇兄并不以为然。皇兄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但有些事并不是道理能讲清楚的。皇兄认为不必对此事过于看重的理由,一是叶赫那拉一族在太祖时代就与爱新觉罗有过联姻。二是这位十六岁的叶赫那拉氏入宫后将只是一名小小的贵人。在这位贵人的左右上下有多少官女子、答应、嫔、妃、贵妃围绕在皇帝周围,这难道不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宫墙么?换而言之,皇兄认为不用自己费力,后宫女人们过剩的精力,就会使一个地位卑微的贵人想要接近皇上的愿望,变得难上加难。 自然,皇兄也曾听到过恶咒的传说。但这仅仅只是一个传说,在大清的历史档案中并没有翔实的记录。虽然咸丰皇帝继位时,国势衰微,太平天国的祸乱愈演愈烈,但皇兄并不愿接受自己处在末世的说法。此外,皇兄还有另一个心思,皇兄以为我嫉妒他遍选天下美女的权力。因而,在我提醒皇帝,已经变得像传说一样遥远的恶咒后,不久,叶赫那拉氏还是照常入宫,成为咸丰皇帝不断扩充的三十六位妃嫔和上千名宫女女官中的一员。然而我从未忘记她的姓氏。皇族中也有人注意到姓叶赫那拉的这个女人。在咸丰年间,存世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中,有几位长者在私下里议论着那拉氏与咒语的关联。郑亲王的异母弟弟肃顺,在1860年的春祭中,主动向我嘘寒问暖,又很突兀地说,虽然太祖战败叶赫,将叶赫部纳入八旗编制,但叶赫部从未真正臣服于太祖。沉睡的邪灵已经苏醒,觉罗氏的后代子孙就要亲眼见证一场悲剧的发生。末日之光笼罩在紫禁城上空,觉罗一族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外患频仍,而更为险恶的内忧在悄悄渗透和泛滥。所以等着瞧吧,恶咒正在应验,邪灵伺机而动,觉罗的后人将受到恶咒的惩罚。 肃顺也许在前往热河去的那个春天,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因此,辛酉年,肃顺被斩首于菜市口时,我的心情极为复杂。肃顺的确死有余辜,但肃顺临死前自嘲的眼神透过梦境,刺穿了我刚刚建立的信心。春祭中,肃顺是对着站在众多妃嫔中的叶赫那拉氏说出那番话的。叶赫那拉氏那时已是懿贵妃,肃顺面无表情,盯着那叶赫拉氏的背影。人们很容易从许多人聚集的场合中认出她,即便只是背影。她纤瘦,娇小。我常常想,是什么让她从众多的秀女中脱颖而出的?是气质,是容貌,是言谈还是举止做派?叶赫那拉氏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盘桓在我的记忆里。 自叶赫那拉氏入宫,短短几年工夫便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做到了妃,贵妃,乃至于皇贵妃,辛酉年,已然是圣母皇太后了。一切都顺理成章,找不出破绽。而诅咒,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暗自掂量和揣测。当皇室几个老迈的王爷越发清晰地想起诅咒时,已经没有人再能控制局面。虽说这五年来,我在朝廷上权力显赫,举足轻重,可我从未忘记诅咒。内乱虽则平息,但末日之光并未褪去,我模糊地感觉到,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而局面并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许多年来,皇室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诅咒。多数人说不清诅咒的确凿缘起。康乾两朝,有一些秘密文件被销毁和篡改。这都是为了更好地忘记。在大清国势兴旺的时候,用强硬的手段消除与咒语的一切关联,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有理由相信,文字记录和口头流传是使咒语存活的另一种形式。在大清的历史里,找不到一条关于诅咒的记载。先祖只想记住辉煌荣耀的过去,将所有的阴影删除,是为了阴影不会对未来造成影响。永远不要。但末日之光还是来临,当圆明园的大火被洋人点燃时,诅咒便在我们的记忆中显现。你看见过,我头脑里无法熄灭的大火,圆明园,帝国繁荣辉煌的梦想与记录,轻易毁灭了。而在圆明园毁灭的同时,我多疑、怯懦、好色的哥哥,也被这场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大火燃尽了余下的雄心。哥哥的死是一个必然。肃顺说对了,他是第一个牺牲品。 我不得不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当懿贵妃出现在新皇登基的典礼上,她的形貌一时让我眩晕。我不用刻意回想诅咒,我相信是咒语的魔力轻而易举让我垂下头颅,弯下双膝,令所有人朝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顶礼膜拜。为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我看到她嘲弄的眼神注视着脚下一大片倾斜的帽檐,尤其是,她冷漠地看着爱新觉罗一族拜倒时的表情。那眼神和表情都似乎在说,我要的,就是你们贴近地面的膝盖和深深低垂的头颅。我想,我正是这一局面的促成者,没有我的促成,她不可能走到今日,进入权力的中心。而我之所为,又实为形势所迫——到底是形势所迫,还是咒语使然?我不得不涉此险局,违背皇兄遗愿,从顾命大臣手里拿回权力。我必须掌控大局,接管皇权,照看宗室,在幼帝成年之前。我毫不怀疑自己有应对宫里宫外国内国外诸事之能力,如果我对叶赫那拉氏的怀疑没有错,那么,只有在议政王的位置,我才能做到随机应变。然而,在新皇登基之时,须臾间,我为自己在辛酉年的举措陷入迷思,我怀疑我的所为,弄不好,却为咒语言中。 我当了议政王,管辖军机处、内务府。每天有几千份奏折雪片般堆积在案前,繁忙的公务让我不得不将恶咒的事束之高阁。权力是力量之源,我的信心在恢复。但权力无法让我摆脱梦魇,已经说不清有多少次,我被梦中的火光和魅影惊醒。我开始重新理解皇兄的境遇,我确信有一段被销毁的历史,并未随着记忆的淡化而被遗忘。它从来没有被遗忘过,而是隐藏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在我掌管内务府期间,我暗自命人核查太祖时期的档案文集,期望知道恶咒更多的内容。我必须知道恶咒的由来,为何它能在一些人的记忆里浮现。爱新觉罗自入关后屠杀了数百万汉人,不知道有多少汉人曾发恶咒,诅咒我们这个人口只占全国三十分之一的异族,诅咒我们的武力和杀戮,可为何,我们偏偏会为一条叶赫那拉的诅咒而忧虑,甚而惶恐。我们杀死的汉人像沙粒一样数不胜数,但我们并不惧怕这样的记录。每一场战争都记录在案,杀与被杀的数字无比精确。我们从来不回避这些死亡记录,因为,我们是胜利者,胜利者总是无所畏惧的。但为何,我们偏偏销毁与叶赫那拉的记录,我们想要忘记,我们到底怕什么?我们没有惧怕过万千死去的汉人的灵魂,难道我们却要惧怕一个查无可查的诅咒?是谁,发出了诅咒?为什么诅咒?是什么让他或她的诅咒变成了爱新觉罗挥之不去的梦魇?咒语,一定会应验吗?或者它已经在应验——叶赫那拉氏,果真就是诅咒中预言要毁灭我们的女人吗? 为了寻到那段已经失落的历史,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记录。我命人在内阁大库、昭仁殿、国史馆、皇史宬、武英殿、方略馆、实录馆、会典馆、五经萃室查搜所有太祖时期与叶赫部有关的文字记载。尤其是对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的记载。然而,我没有找到感兴趣的内容。 枢密院的编修从封存的档案中,找到一份有关叶赫部的记载。从叶赫部的起源,到被收入八旗,总共的历史长达二百年之久。但叶赫部从曾经的强大到最后的灭亡,却只有短短31年。自叶赫的首领被杀,这个几近灭绝的部族便臣服于太祖旗下,虽然文中并未提及这位被杀首领的支脉是否已被斩断,可谁都知道,叶赫那拉,是后来满人八大姓氏之一。 无需翻阅史册,有一个最为显著的证明,提醒我,叶赫部被杀首领的血脉并未凋零。太祖有一位大妃,名孟古,其父为叶赫部的贝勒。孟古在大清皇族谱中留下了一席之位,因生育皇太极而入了觉罗的宗庙。她早亡,又是侧福晋,却在皇太极继位后追封为孝慈高皇后。据说,太祖很宠爱孟古。孟古产子后去世,太祖竟将她的棺椁存放在宫里三年才下葬。孟古死于母族被毁之前,又入了皇室后妃谱系。尽管,孟古是叶赫最后一位首领的妹妹,但孟古不可能是发出恶咒的人。 发出恶咒的人,最有可能是孟古的哥哥。可诅咒也许出自一个女人之口。事情并非只有诅咒这一桩,还有邪灵。肃顺曾说,沉睡的邪灵已经苏醒,觉罗氏的后代子孙就要亲眼见证一场悲剧的发生,末日之光笼罩在紫禁城上空……每次我想起这句话,便觉得肃顺当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还有圆明园大火中的魅影。尤其,在我得知圣祖的一个秘闻后,更是深信,邪灵已被那场邪恶的大火释放。 在核查诅咒起始和邪灵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在康熙年间一个显赫的名字,纳兰明珠。明珠在康熙朝是首屈一指的朝中重臣,而他的儿子,纳兰容若也是深得康熙宠爱的御前侍卫。明珠因朋党之罪被革职,而纳兰容若在三十一岁暴亡。明珠的三个儿子虽然在才学上都十分出众,但康熙王朝之后,这个家族就陨落了。而明珠的家事,一直以来,就有着另一种传说。 值得一提的是,明珠家败后,明珠家在海淀荒废的园子纳入了圆明园。从雍正皇帝开始,圆明园从未停止过修葺与扩建。之后,乾隆皇帝在圆明园东造长春园,东南造绮春园,合称圆明三园。如今,什刹海旁边的醇亲王府,就是以前的明珠家。这是一段可以查考的历史,而那不可查考的历史,明珠获罪的真正原因,以及纳兰容若的真正死因,却鲜为人知。有人说,他们与诅咒有关。圆明园修造的缘起,也与那条咒语有关。 据说当年纳兰明珠修造自怡园,是为了隐藏家族中的一个秘密。明珠的福晋是太祖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她与明珠生活多年,渐渐知晓这个秘密。然而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就会招来灭顶之灾。明珠的福晋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去世之前。这位福晋,之所以保守秘密,是因为她的父亲英亲王被以谋反罪处死,而她的哥哥们又都一个个被贬为庶人。纳兰明珠虽与皇室联姻,却并未从婚姻中得到好处,而是一直处在岳父谋反的阴影中。明珠能将这个秘密透露给福晋,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明珠忘了,阿济格的女儿毕竟姓觉罗,而他们保守的秘密直接指向觉罗氏未来的命运。所以明珠的福晋向族人透露了这个秘密。尽管阿济格的女儿认为只要移走秘密,就可以万事大吉,但她侥幸的想法导致了明珠被炒家。之后,明珠家的自怡园纳入了皇家园林。 据说一个沉睡的邪灵,附着在一件东西上。明珠认为邪灵是纳兰家的福祉,它将护佑他的家族于不败。而对觉罗皇族而言,邪灵却是莫大的威胁。只有两个人最后见到过那件东西。一位是康熙圣祖,一位是圣祖的御前侍卫,明珠的长子,纳兰容若。可以想见,当年,圣祖仁皇帝查抄明珠的家,实际用意在于剿灭邪灵。圣祖命人将那东西秘密启出。他喝退众人,在自怡园,命御前侍卫亲手打开石函。他们看见了那件沉睡多年的东西。之后,圣祖又命御前侍卫将那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原处。不久,纳兰容若暴亡,明珠郁郁而终,整个家族随之凋零。 圣祖与纳兰容若同岁。圣祖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四十年后,带着秘密离世。 在康熙四十六年(1707)冬,圣祖将一所花园赐予了皇四子胤禛。胤禛法号圆明居士,圣祖亲自为这所园子题名为圆明园。除去法号的含义,圆明园意为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这是圣祖勉励的言辞,但圆明园这几字却还有另一种含义,它的意思其实是,当神明的光芒普照这座人间天堂时,君子不应该忘记光芒背后的阴影,君子当以明达的智慧保持警惕,时刻守护圆明园里的秘密。圆明园东邻,即是明珠家久已荒废的自怡园。那秘密沉睡在园中一座佛堂下。到乾隆皇帝时,在自怡园基础上建起了长春园,东南筑绮春园。自怡园里的那个佛堂被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取代。在长达百余年的修造中,圆明三园成了真正的皇家园林,而它的真实含义却被遗忘在光彩夺目的建筑群落里。遗忘是最好的办法。无论是文字还是记忆,都是传播坏消息的工具。但圣祖无法预料的,是觉罗的后人行走在秘密之上时,他们的欢笑声,一点点唤醒了深埋地下的邪灵。圣祖留下了一个令人疑惑的问题。当年,为何没有销毁所掘之物,而是在打开石函后,又将它藏回原处?销毁难道不是比遗忘更好的方式吗? 唯一的解释是,那是一件无法销毁的东西。因为无法销毁,圣祖只能将其重新掩埋,筑佛堂,诵佛经,助它永眠。圣祖知道,那东西会在某个时候醒来,埋藏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是圣祖的心病。他不想让后人记住这件事,却又担心完全的遗忘,会导致某天邪灵醒来,再无人知晓它的来历,无从找到应对的办法。直到高宗乾隆皇帝时,一座巨大的西式建筑,海瀛观,建了起来。海瀛观下是高大的台座,台座由汉白玉雕刻而成。石头将那秘密严密封存,上面又建三层楼阁,为高宗寝宫。高宗皇帝终于做到了高枕无忧,邪灵从未显露丝毫醒来的迹象。它可以被忘记了。 谁会想到,一百多年后,战争来了。鸦片战争,使我们从强大转向衰弱,诅咒的传说又开始流传。要知道,皇室中,我并非是唯一一个关注诅咒传说的人。尽管自鸦片战争后,我倾向于西洋科技。但诅咒之事事关重大,当这个传说再次在皇族中流传,我觉出,我们离邪灵醒来的日子不远了。后来,叶赫那拉氏入宫,再后来,圆明园被焚。那年十月,大火围困了圆明三园,我看见长春园里,远瀛观倒塌时废墟上腾起巨大的烟雾,那烟雾和火光组成变换的人形。我深信诅咒并非只是一个传说,也理解圣祖小心隐藏,却又用传说的口吻告诫后人警惕的用意。 四代君王从秘密之上安全经过了,离圣祖掩埋邪灵的时间,也已过去了一百五十年。觉罗们真的遗忘了,园林失去了最初建造时的含义,变成了一座单纯的园林。纳兰明珠的后人寂灭无声,而诅咒,也就成了真正的传说。 我命人秘密挖掘海瀛观残损台座下的根基,从中找到了一个空空的石函。石函上破损的封条证明,石函为圣祖所封。封条已损,石函里空无一物。这并不奇怪。邪灵自然会在觉罗力量最衰微的时候醒来。石函向我证明,末世之光正高悬在紫禁城的上空,而邪灵,已经来到我们之中。 公主,你看见过我头脑里的大火。我是皇室中唯一见证过那场大火的人,也是唯一看见邪灵在火光中显现的人。之后,它隐匿了。我在看见魅影之后,知道咒语跟一个女人有关。而从现有的文献中,我只查到金石台。若是有一个女人,那就是被追封为孝慈高皇后的孟古。显然,这个女人不会是孟古,即便她死于母族被灭之后,她也不会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说,另有一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发出了咒语。我找不到这个女人的记载,不知道她是谁。我虽然依稀于火光和梦中看见过邪灵的魅影,但我找不到它,邪灵。公主,也许,你能看见、找到它。你不仅是我的女儿,还是觉罗皇族的公主。你去的后宫,是我无法深探的地方,我让你去接近她,来告诉我,你可否看见叶赫那拉氏脑子里的东西,你可否看见邪灵?我忙于紫禁城外的事务,而你,公主,你得帮我料理紫禁城里的内务。父亲需要你的帮助。 我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进宫前,父亲问我,你能看见她脑子里和心里的图画吗?我没能回答父亲的问题。三年后,父亲再次问我,父亲提出的问题也更加明晰,父亲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邪灵在哪里?邪灵是否附体于西宫太后,或者,太后就是邪灵?如果邪灵不是她,也不在她身上,那么它在哪里? 停了很长时间,我才说,要接近她,就需赢得她的信任。要赢得她的信任,就会失去灵魂。 父亲说,荣寿固伦公主,即便没有这个封号,你也是大清的公主。现在,以你父亲的名义,以大清公主的身份,去找到答案,哪怕付出灵魂的代价。 书名:紫禁城魔咒Ⅱ:邪灵 作者:简千艾 出版社:湖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8-01 ISBN:9787556102433 第五章地下紫禁城 安公公的目光落在福锟身上,像在说,我说的效果,将在福锟身上应验。我最初并不懂安公公这番话的意思,然而,很快,我就懂了。我相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汗毛倒竖,陷入无以言状的惊恐。不会有人将看到的告诉别人,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确如安公公所言,秘密毕竟是秘密。这秘密,却是一场我醒不来的噩梦。 无梦人 “母后,这件红色织金牡丹八仙一字襟紧身衫的图样,已经修改了十次,您看这次可中意?” “就这么定吧,你来就为这事?”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母后。” “说。” “我本不该问,但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想问,我在母后心里到底占有怎样的一个地位?虽然我已经被母后封为公主,本不该怀疑母后对我的宠爱,但是,在我一再奉献热情、时间和全部的精力时,我还是不能停下来问自己,怎样才能跨过最后的距离,成为母后真正的心腹?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织造事务上,让我觉得,我每天都在接近一个目标。我的目标,就是成为母后最贴心的人。但是当我看见安公公后,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越过这段距离。这个人离母后更近。也就是说,母后宁可信任一个太监,也不肯将信任交给真正值得您信任的人。难道我没有付出自己全部的心思和热情?难道我没有用我原有的生活来换取您为我安排的命运?难道还有什么疑虑,让母后不肯使唤您亲自选定的人,去完成任何一件或小或大的事情?”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的句子,又因为紧张和激动而面红耳赤。三年来我所有的压抑这会儿都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涌出。 她平静地望着我,直到看见泪水沿着我的面颊落下时,才伸出手。我握住太后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掌里,轻轻抽泣。她用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后颈。然而,我抽泣得更厉害了。 “你在宫里过得不高兴吗?”她严厉地问。 “如果无法获得您的信任,又有何高兴可言呢?” 她的严厉在缓和。 “安公公只是个太监,即便身为后宫主管,也还只是个奴才,他的地位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你不该嫉妒他。或者,你另有所指?” “我怎么会嫉妒一个太监呢?我只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无法让母后满意,因而忧烦。” “你做得很好。你该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是以一个心腹的眼光和要求来训练你的。你没有让我失望。现在看来,反而是我让你失望了。告诉我,我的儿,你想要什么?” “我在绮华馆待了三年,却不曾看见养蚕制丝的地方。福锟对此事避而不谈,可我料想,宫里必然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制丝养蚕之地。我将您所倚重的人想了个遍,觉得能进入这个地方的人只能是安公公。身为一个监督服饰,熟知服装工艺各个环节的人,对蚕丝的制作过程却一无所知,这未免可笑。况且,一个太监能去的地方,我却无法进入,这无疑是说,母后对我的信任是有所保留的。而如果母后对我的信任有任何瑕疵,都会让我觉得我的所作所为不够完美,让我怀疑自己的能力和继续下去的意义。每次,当我想着这件事时,便觉得我在宫里的地位其实并不如一个太监重要。母后,虽然我对于织造之事所抱有的热忱并未有丝毫松懈,但是请您告诉我,支撑着这份热忱的动力是否真正存在呢?” 她笑了。 “你在试探我。你想知道一个秘密?我喜欢聪明人,却厌恶聪明人自以为是。” “我只想得到您的信任。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对我保守秘密的话,我就不再过问了。” 她的目光移向别处,沉吟了一下,才说: “这是最后一个了。不让你知道秘密,是为了保护你。我用太监来保守这个秘密,那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保守并服务于这个秘密,需要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奴才。而你不是,你是大清的公主,难道,你想做一个奴才吗?” “难道我不配知道和管理那个秘密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眉头挑起。 “知道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知道你已经丢弃了一切,入宫只是名义上的荣誉,实则是来受苦的。你失去了父亲和母亲,而我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我想你一定恨我,可我发现,你自入宫以来,一直在努力做我的公主。尽管如此,我对你保守这个秘密的理由,却并非对你缺乏信任,而是,我不能让你付出更高的代价,因为进入那扇门,意味着要失去半个自己。” “半个自己?” “你是否知道安公公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奴才的含义吗?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真正的奴才,不仅是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奴才,而且在他睡着后,也是一个奴才。他没有为自己保留一丁点儿余地,他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统统奉献给我。为此,他失去了睡眠。他是一个无法入睡的人,他失去的,还有梦。就是这样,他将他的梦交给我。你愿意将你的梦交给我吗,我的儿?” “这个说法让我糊涂了。您是说,安公公是一个无法做梦的人,还是说,他根本不会睡觉,永远不睡觉?” 这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 “一个无法睡觉的人,是不会做梦的。他每时每刻都清醒,他随时都用心于主子的传唤和洞察主子的心情,一刻也不能松懈。即便是在主子睡着后,他依然要睁着双眼,守护着主子,将她吩咐的事情一丝不苟地予以执行。” “不……不就是不再做梦了吗?做梦多累啊,我倒宁愿失去梦。一个人若是不睡觉,就会拥有大量的时间,这难道不好吗?能做更多的事儿。” 我有些口吃。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梦对于我们的意义。我们生活在一个如此复杂的地方,普通人会说,我们处在权力的最高点,但你知道权力是什么吗?权力,就是让人失去梦的东西。权力让人无法安眠,甚至,像种田人那样在夜晚做一个好梦的想法,都将变成奢望。权力取代人所有的生活乐趣,权力只让人专心于权力本身,即便是在看戏、打牌、吃饭、喝茶时,你也只倾心于权力,无法真正享受吃喝玩乐的乐趣。人时刻要保持最佳状态,以最好的精神来瞩目权力,权力让人在睡着时也睁着双眼,留心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随时都会有人觊觎你手中的权力、你的宝座和荣耀。当权力入侵你,就像一剂毒药侵入血液,你所有的快乐都会让位于权力,让位于一个至高无上的指令。权力就是你的全部快乐。一旦你尝到权力的滋味,你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它,让他人从你手上夺走。在权力取代你的一切乐趣时,梦就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为什么先祖们要不惜重金修造庞大的园林?不,圆明园不是一座园林,它是一个人造的梦乡。我们在权力中损耗的一切,都将在梦中修复。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仅仅有阵容强大的嫔妃是远远不够的,女人只是装点,而梦却是一个可以让他放下和修复残缺的地方,所有在权力中遭遇的创痛,都可以在梦中得到修复。这就是梦的意义。 “梦是另一个帝国。是为你所有的国土,一个人可以索要别人的性命,却无法掠夺别人的梦,即便是噩梦。这是最后的自由和领地。还有什么比梦更自由的游历?还有什么比梦能让你得到更好的补偿?我看没有了。倘若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梦交给我,那意味着什么呢,那意味着他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从此他没了自己,只有我。但这并不是意味着,我的权力就是他的权力。这仅仅意味着,我的权力得到了强化与保护。他的存在将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与损耗。去仔细瞧瞧安公公,你能看到他与别人的不同。那是因为有关梦的一切他都无法享用,他只服务于干巴巴的现实。他是一个真正的奴隶,而我是他唯一的主人,我对他的回报,仅仅是给他一个虚名、一些珠宝和衣物。宫里塞满了这些东西。我自然也会给他几个笑脸。这些都是无梦的补偿,仅此而已。你会羡慕这样的人吗?” “一个从来不睡觉的人会死吗?或者,会不死吗?” “与常人没什么不同,除了失去梦。他不会因为失去梦而死去,只不过,他的灵魂会枯萎干瘪,剩下一副躯壳。太监没有后人,若连梦也交了出去,可就什么也没有了。就是说,死后,他的灵魂不会再有机会醒来,他是永远地死了。他仅仅是一个工具,与一把花铲没什么分别。宫里有那么多人厌恶安公公,想要除他而后快;可他们不知道,安公公骄纵也好,进谗言也好,对钱财贪得无厌也好,这些,都无关痛痒,因为,他其实已经死了。告诉我,当你知道安公公是这样一个人时,还会为自己没有知道一个秘密而惋惜吗?还会为没有得到安公公那样的信任而遗憾,因为我对你保留一个秘密而怀疑自己吗?” 我愣住了,望着她,心里塞满听到这种解释的后果——惶恐。我尽力克制惶恐,让自己语调平常。可我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喑哑而不自信。 “我从未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安公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来换取做一个秘密的守护和管理者?我猜,他一定得到了某些别人无法企及的回报,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回报?” “当一个人心里的贪欲之门被打开,而我又是满足他的唯一可能,他还会有别的选择吗?” 她始终没有告诉我那个秘密或是允许我进入秘密所在之地。最后,她让我仔细斟酌她说过的话,然后再想想,是否还想知道那个秘密。 当我从太后寝宫里走出时,那句“他其实已经死了”的话总在我耳边回响。太后没有说养蚕织丝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又是如何的景象,可我已经感觉到那地方的恐怖。那天夜里,只要想起“安公公”这几个字,就像有利刃刮过我的皮肤。 虽然太后说安公公与死人并无分别,但是第二天见到安公公时,我还是不能将他当作死人看。他无疑是个活物,会呼吸,会说话,脸上依然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依然趾高气扬,站在太后身后,一只手转动着另一只手上的翠玉扳指;大家依然得将怕他的心思藏起来。我问自己,我是否可以以死为代价去换取一个秘密呢?而那又是否是一个值得以死去换取的秘密呢?它是否是父亲想要的答案——一个隐匿邪灵的地方?邪灵,还有传说中藏在石函里后来不翼而飞的东西,是否就在秘密里?这些问题缠绕着我,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回避太后的目光,怕她洞察我的所思所想。每天早上,两个侍女为我梳头着衣时,我都会问镜子里的人,你愿意失去另一半自己,去换取那个秘密吗? 镜子里的我说,如果那秘密是父亲想要知道的。 在绮华馆,我从未与安公公打过照面,可我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去那里。在我就寝后,躺在纱帐里,便想,这个时候,安公公正走在西长街上。再过一会儿,他就会用一把神秘的钥匙打开一扇神秘的门,进入一个神秘的地方。问问路上值夜的太监便可知晓,每天晚上,有一乘四人小轿将安公公送至惠风亭。那乘轿子是太监都认识的。晚上,我不能尾随安公公再次进入绮华馆,绮华馆的规矩素来最严厉,即便是对公主而言。我不能问安公公我最想知道的问题,这无异于直接问太后。何况,一个将梦交了出去的人,能指望他说什么呢?不过,我时常有机会单独见到安公公。宫里大大小小的节日、祭祀,尤其是太后的生日,安公公会特意提醒宫眷们准备礼物和礼服,并送来太后的赏赐。这年端午节前一天,安公公照例来提醒过节事宜。譬如朝贺设在哪里,在哪里看戏,要备的礼物。他说完这些,我并未像往常那样对他视而不见,而是说: “安公公,慢走,宫里的规矩,我正要向你请教一些呢。” “自公主入宫这三年来,兢兢业业,已经熟知宫里的礼仪规矩,还有什么是公主不知道的呢?” “我才入宫三年,而安公公你从咸丰年间就已经是先皇身边的人了,这宫里头的规矩,我知道的又怎么能跟公公你相提并论呢?何况我年轻,心高气傲,平日里对安公公多有得罪的地方,也想找个机会跟公公道声不是呢。” “公主您太客气了。如果公主想说什么,奴才可听着呢。” “安公公,不久前,我问过太后一件事,这件事却是与你有关。太后跟我说了些你的事,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我得知,你是一个秘密的守护人和管理者。既然你是守护人,我也就不为难你了;你可以不回答我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你要回答我,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会成为那个秘密的守护人?” “回公主,太后既然已经告诉您我的一些事,我也就不必隐瞒了。想必您已经知道,我从来不睡觉,也不会做梦。睡觉和做梦的滋味,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太后也许还告诉您说,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最后,或者还要加上一句,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我不反对这样的评价。即便太后这样说我,嘲弄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从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接受做奴才的训练。所有的训练都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女人。奴才,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全部定义。我发现,如果我理解和接受这两字,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而如果我反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会遭到鞭打和痛斥。在我面前只有一条成为奴才的道路。认识到这一点,我并不悲伤,相反,我是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才心甘情愿地接受我是一个奴才的命运的。我发现,成为一个奴才并不像别人想得那样可悲,相反,当我认清自己后,我完全放松下来。 “我唯一不安的,是我真正的主子并未出现。恰在此时,有人将我的衣服扒去,将另一个,真正的我,从我心里的泥潭里打捞出来。作为一个聪明的奴才,我很快发现了值得跟随一生的主子。对于一个真正的奴才而言,跟对主子,是成为奴才的第一步。奴才要有一个值得他信服的主子。如果一个奴才没有找到令自己信服的主子,那事情可就颠倒过来了。你不能心悦诚服地做主子的奴才,不能将自己完整地交出去。当我第一次看到太后时,信服感便蜂拥而至,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从未感受过这种幸福。 “事情是从衣服开始的。当时我站在金砖上,宣读皇上的旨意。太后那时还只是一个贵人,刚刚诞下皇子,我带去了皇上的封赏。在我歌唱般的宣读声中,太后从一个贵人升为了贵妃。太后那天不仅仅赏了我银两和衣服。那天,太后端坐堂上,而一个宣读圣旨的人却跪在了地上。圣旨在我手里像棉纸一样单薄。因为我已经嗅到,真正的主子,就坐在面前。我在她认出我之前,先认出了她。所以我久久跪着,几乎没有任何知觉地,褪去身上的一件件衣服。我听到了她的命令。我听到她说,想要当真正的奴才吗?那就褪去旧主子赐你的这身皮。我几乎是在无知无觉中脱去一件件衣服的。在她面前,我是多么丑陋!但是我愿意暴露我全部的丑陋。因为每脱去一件衣服,我都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其实是在脱去我的旧习气。我正在蜕变,变成一个真正的奴才。太后平静地看着我,将我里里外外看了个透,随后是鞭打,随后是伴随着疼痛而来的快感。我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没有半点挣扎,完全心悦诚服。即便我的鲜血染红了执鞭人手中的鞭子。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刻开始的,一个仪式,在经过这个仪式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梦、灵魂,这些,我早该失去。在这个地方,一个做梦的太监是可笑的,一个有灵魂的太监是可悲的。只有将灵魂交给真正的主子,我的沉重才会消失,我会真的轻松起来。 “当我失去所有我该失去的东西后,补偿便来得炫目而充分——称号、品级、荣华、富贵。在两千名太监中,只有我能站在离太后最近的地方,甚至在深夜,坐在她身边,陪她打骨牌、说话儿,为她揉脚趾。但这还不是最高的荣誉,比之宫里人对我的畏惧、羡慕、奉承,至今,我还未曾看到有一件事,可与太后分享和守护一个秘密所带来的满足相提并论。我不可能和第二个人分享这个秘密。我甘愿当这个秘密的看门狗,无论昼夜都睁着双眼,洞察周围的动静,让主子安心入眠,放心入梦。公主,我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看着安公公消失在宫门外,一阵无法抵御的冰冷与厌恶占据了我。这奴才让我再次意识到,除非抛弃梦,才能获准进入那扇秘密的大门。就在安公公自我表白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除去这个人。唯有如此,我才能取而代之,触及秘密,却未必一定要失去梦。 我要找到开启那扇门的钥匙。 每天,安公公与我在不同的时段,出入于绮华馆,我们在绮华馆从未遇到过。既然安公公每天出入于这个地方,那么,绮华馆,必是那秘密的藏身之地。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查看这个看似熟悉的地方,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在一间屋子的墙壁后面,就是那个神秘地所在。我总这么猜测,眼光掠过每一堵墙。 我问福琨,安公公管理的,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福琨说,安公公像守护着身家性命一样守护着那个地方,别人绝无可能进去。钥匙只有一把,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当福琨说到钥匙,我们四目相对,我们都想到了安公公右手食指上的翠玉扳指。 我问福琨:“你想到了扳指,为什么?” 福琨说:“自我第一天见到安公公,直到今日,他手上的扳指从未更换过,也从不离身。这很奇怪,扳指是王公贵族的佩饰,安公公虽是大内主管,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奴才,奴才戴不合法度的东西,是一定要被严惩的。但是安公公从未受到惩罚,也从来不曾隐藏这枚扳指。绿扳指是安公公身上的招牌,安公公随时随地都在抚着摸着这块翠玉,生怕有人不知道这是太后的赏赐。安公公养着这块翠玉,就好像这块玉长在他身上。” “你说这块扳指就像他的命根子?” “阉人的命根子早就被割了。一个阉人一生中总在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却总也寻不到,就只能用一件东西来代替。阉人总得恋着些什么,要不在这宫里,日子可就没有尽头了,尤其是像安公公那样的人。” 我与福锟的看法不同。那奴才炫耀,是因为,那块翠玉值得炫耀。 安公公与福锟,他们并不隐瞒,一个秘密的确存在。 太后让我小心斟酌,也许是在试探我,到底对秘密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如果我说自己愿意失去睡眠与梦,那就意味着,我想要知道秘密的愿望十分强烈。而若我再用获取太后信任的说法,来打消她的疑虑,显然结果并不会如我所愿。所以,最好是装作什么也不想知道,而只专注于自己手边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让太后放心。但是,太后也许是在用是否甘愿失去睡眠与梦,拿到神秘之门的钥匙,来试探我的忠心。当然,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她也未必会将钥匙交给我。在已经确定的奴才和尚待考量的奴才之间,太后自然不会将秘密轻易交付于我。而如果太后说可以,那意味着当我成为秘密的保管者之后,对她而言,我,的确就没有半点危险可言了。如果是这样,知道秘密与不知道秘密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日日夜夜,我陷入种种复杂的思索和揣测中无法自拔。我的睡眠越来越少,我尝到了不能顺利入梦的危机。这很痛苦,在我失去睡眠与梦之前,“秘密”,已经在吞噬我的睡眠与梦了。由此我了解父亲为何急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也同样在吞噬着他的睡眠和梦。父亲想要用一个答案来熄灭梦里的大火,可那场大火反而愈烧愈烈。 我父亲脑海中的大火,渐渐变成了我睡眠里的大火。我在父亲愈演愈烈的火光中,辗转难眠。终于有一夜,我起身,只携贴身侍女弄碧从西长街,过百子门,经惠风亭,来到存性门前。 三年来我遵守绮华馆的规则,只为表现得如太后所愿。将一切礼仪约束执行得完美无缺,意味着完全承认太后的权威,并将威慑传递给他人。真正的贵族是尊重礼仪的。正是繁复的礼仪,铸造了我们这样与普通民众格格不入的少数族群,同样,我们以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服饰制度树立起来的等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和确立我们的权威与尊贵,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没有人看到在礼仪和规矩之间,那在恐吓与畏惧中建立的秩序。虽然,我在宫里已经树立起严密而审慎的形象,但是这个夜晚,我无法顾及丢弃礼仪和规矩的后果,挺身前往。我倒要看看,安公公到底从哪个房间进出,夜晚的绮华馆又有何不同。 夜晚,除了值房的四个太监,绮华馆是一座空园。织、染、镶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影。幸好我穿着千层底荷花缎鞋,否则我会被自己的脚步声惊吓到。虽说我已颇具胆量,还是需要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弄碧掌灯照亮我,我威吓值房的四个太监,无论谁问起,都要说今晚并无人造访,尤其是安公公;也少不得说,谁若透露风声,我会削了他的脑袋。我向来严厉,我的恐吓还算有效。弄碧提灯走在前面,我们一起进入了我其实已经十分熟悉,此刻却一团漆黑的静怡轩。 我们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东西,不发出声响。我命弄碧沿着墙壁走。我看过所有日间被打开过的门,没有一扇门,在我眼里是被禁止开启的。但安公公却有一把钥匙。那是说,有一扇我所不知的门,和一把我从未见到过的锁头。门在哪里?如果没有一个明显的门,那么,每一堵墙都有可能是一扇门。父亲的书房里有一间暗室,机关就藏在一副对联的后面。那扇门是一堵墙,可以像屏风那般折起。 我们沿着墙走,不时将耳朵贴在墙上倾听动静。宫墙厚而凉,墙壁长期在织造的氛围中染上了丝绸和染料的混合气味儿。我们缓慢前行,并没有听到丝毫声音。这多半是一个无望之举,我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宫灯的圆形光环笼罩着我们,我们只能看见光环内的情形。虽然我对静怡轩可谓熟悉,却还是无法避免磕磕绊绊。有时我的裙子被一柄伸出来的织机挂着了;有时我的袖子被一只没有放好的铁钩挂住;忽而,一面高悬的幕帘和布匹,在我们身后无声滑落。深夜,在静怡轩走动是险恶的,这种印象又被我的紧张放大了,我们好似走在一处茂密的森林中,不时被藤蔓和斜倚的树桩牵绊。最终,我们摔倒了。弄碧踩到一个盛着各种工具的工具盒,脚下一滑,向前倾身。我伸手去拦,衣袖被一个伸出的钩子挂住,我却并没觉察。殿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是挂织好的小幅绸缎用的。 整个挂衣杆随着我的用力而倒塌,光滑的绸缎倾泻下来。我们埋在了绸缎堆里。弄碧手里的宫灯会着火的。我拼命想要扯去身上的缎匹,结果根本理不出头绪,心越急,手越忙乱。我闻到了焦煳味儿。无疑是弄碧的宫灯着了。我顾不了太多,喊道,快扑灭,别烧起来,千万别烧起来。然而我被更多的绸缎缠绕,头上的簪子又挂在丝线上,根本无法挣脱。我闭上眼。待会儿我们会被熊熊火焰包围,不等大殿化为灰烬,我们先就被点燃烧化了。阿弥陀佛,这里全是最易起火的东西,丝绸、丝线、染料、木质的织机……我五内俱焚,停止一切动作,等着葬身火海。 这个可以预见的结果并未发生。我听到弄碧在喊,公主,您还好吗?我这就帮您出来。我身上的布匹正在被一双手拖开。火没有烧起来?没有,公主。我吐出一口气。又听弄碧说,这绸子根本烧不起来。我埋在一大堆丝绸中快被闷死了。最后一块布料拿开,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坐在黑暗中喘着气。 适应这种黑暗后,我发现,我们处在一片微弱的光环里。 我的寝宫里点着长明灯,一年四季不灭。宫里各处在夜晚都是灯火闪烁,有些地方更是宛若白昼。只有这里是完全黑暗的。这里没有半点灯烛。我在从未有过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围绕着我的光斑更加清晰。弄碧压低声音叫道,这些布匹会发光!我越是坠于这里的黑暗,越能看见不可思议的光的斑点。是布匹上的图案在发光,我从未见过的五色光斑。我确信,五色光斑不是珠宝散出的。这一处大多是女装衣料,光斑显现花形不足为怪,奇怪的是,光斑呈现的是一类单一固定的图形,像徽章,印在织物上。在绮华馆,每件织物的设计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意味着没有两件衣服的图案是相同的。我望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图案,心里起了很大的疑惑。 这些花纹为何都一样? 我身上的衣服散发出同样的色斑和图案。我在星星点点的光斑中站了起来。今夜并非一无所获,我从未想到要在暗处看看这些布料,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衣物会有这般奇效。挂衣杆倾倒的声音惊动了守夜太监,两名太监提着灯猫着腰出现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发现,哪怕有一点烛火,衣服上的光斑便会黯淡下去。衣服似乎有一种意识,它们不打算在有光的地方暴露自己。我摆摆手说,没什么事儿,只是不小心绊倒了。去把门口另外两个太监叫来,掌灯,将这里重新收拾好。 我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我眼见他们将所有弄乱的东西恢复原样后才离开。 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我并未遇见安公公。紫禁城里有众多人所不知的暗道,不难设想,安公公从一个入口进入,又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回到寝宫,我让弄碧点燃一只火盆,又命她捧来我的一件春衫。 “把它放在火上。” “公主,您该不会要烧掉这件衣裳吧?” “我倒想看看,这布料果真烧不着?” 这件缂丝工艺的华丽春衫,弄碧手里握着,不忍放进火里,只在火焰最近的地方悬着。再近些。弄碧又近了一些。衣服没被点着。弄碧大着胆子将衣服的一角放进炭盆。依然没有变化。我吩咐两个宫女撕扯这件春衫。也没有丝毫损伤。去拿把剪刀来。剪刀也不能将它剪开。这是一件无法摧毁的衣裳?看来是的。公主,这太神奇了。弄碧说。 福琨说过的,这是有魔力的衣服。 第二天,我不动声色,坐在碧琳馆。福锟进来,我冷眼看着他。我在纱帐里想过了,福锟知道的事情一定要比他说出来的多很多。不想,福锟先开口问。 “公主,您昨晚在馆里可遇到麻烦?” “你说,我会遇到什么麻烦?” “如果您遇到安公公的话,会很麻烦。” “福锟,跪下,别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 福锟跪下了。 “公主息怒。请公主明示,我什么地方不慎,惹恼了您?” “福锟,我问你,你在绮华馆供职几年?” “回公主,奴才在绮华馆供职的时间只比公主多三年。” “也就是说你有六年的时间思考和弄清楚安公公守护的那个秘密,然而你向我隐瞒。” “奴才并不敢向公主隐瞒。” “别装糊涂。除了安公公,这宫里,你可也是一个无梦人?若你不知道安公公守护的秘密,至少,你该知道有一扇秘密的门。” “回公主,奴才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这的确是一个秘密。既是秘密,便不能像谈家常那样随便说起。请公主到侧室叙谈。” 我们换到镶嵌室旁边的一个屋子。这间屋子不大,我在中间的座椅坐下,一言不发,等着福锟吐露他知道的事。 那天,时间在座钟的玻璃罩子里缓慢地兜着圈子。那天,时间走得很慢。 福锟 公主,奴才在绮华馆供职多年,有些事是天大的秘密,奴才并不敢知道或是探听。有些秘密,知道后就会是死罪。正如公主所言,这宫里,除了安公公以外,福锟,也是一个失去梦的奴才。我与安公公的区别在于,太后并未赐予我绮华馆织造的衣服。宫里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穿着绮华馆织造的衣物是一个有力象征,象征着离太后很近。我只是一个普通太监,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绮华馆;而安公公不同,安公公出入于太后的寝宫。对安公公而言,内宫并无禁地可言。可像我这样的普通太监,除了供职之所,处处都是禁地。 在这宫里,无梦人并非凤毛麟角,而是大有人在。这些人都是奴才,是太后选定的忠实仆人。这是为了守护太后睡梦的平安无恙。太后即便是在睡着后都能清楚地知道宫里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所有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向太后禀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太后是一个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的人。有那么多双无眠的眼睛盯着宫里的角角落落,黑夜甚至比白天还要亮堂。太后要的,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内廷,一个没有影子的后宫。除了太后,这宫里处处都是秘密和阴影。 公主,您说得不错,我,我们,一年四季睁着双眼。即便合拢眼皮,我们也是醒着的,我们的耳朵专注地听着宫里所有的响动。白天和夜晚都是漫长而无边的劳役,不得休息,无法在梦里获得安慰。当一个太监被迫交出做梦的权力,最初的那些日子,真是苦不堪言!白天有许多差事要做,还好些,到了晚上,每一分钟都是漫长的煎熬。我小心留意黑暗里的动静,如果外面的世界毫无声响,我便聆听自己身体里的响动,注视自己的手指、皮肤和毛发。我时常听着我胳膊上的脉跳而到天亮——后来,我有了翠缕。我暗恋这个宫女,倒并非出自真正的情谊,而在于,我为自己找了个可以在黑夜打发时间的法子。我聆听她,听能够听到的一切;熟悉她的脚步声,从众多宫女的脚步声里辨认出她;从众多说话的人声中,分辨出她的声音。除了听,我还嗅。要从众多宫女使用的香粉闻到她用的香粉,她头发的气味儿,她贴身衣物的气味儿;她是走在长春宫的甬道里,还是走在储秀宫的回廊里。这一切,在开始时都是我打发和消磨时间的练习,可久而久之,我走火入魔,变成了深藏不露的绝技。翠缕,我即便是身处绮华馆,也能清晰地知道她的方位,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绸还是绿绸,知道她早上用的香粉与晚上不同。虽然我们只见过短短几面,翠缕每次来绮华馆,不过几分钟,可她的坐卧行走,我都了如指掌。这并非我爱得有多深,也并非我有异于他人的怪癖,而是时间太过漫长,我的技艺——如果这可以称之为技艺的话——我的技艺随着黑夜增长,我无法控制这种能力。如果,一个人有种能力,还有一个想法,而他又有着可供支配的时间,无疑,他的能力会随着想法无边施展。 我知道昨天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事情,也知道安公公的某些秘密。因为后来,我将用在翠缕身上的心思,用在了安公公身上。 这又有何不可?既然我有用不完的时间。在我用尽心力,在听觉中靠近一个我喜欢的姑娘后,可以说,我用长夜为自己恢复了某些梦。我像一个无形的夜游人,陪伴在我聆听的姑娘身边,直到她酣然入梦。之后,我被关在了门外。这时,翠缕除了均匀的鼻息,再无响动,我试着聆听一个人的梦,借以和她拥有同一个梦。我失败了,我发现梦是唯一能将我关在外面的东西。就像屋子,我被门留在了屋外。我无法听到一个人梦里的动静。我能听到她的心跳,却无法听到她梦里的脚步声,她去了哪里?在梦里,她跟谁在一起?这一切都是我无法分享的。我的听觉止步于梦。因而在翠缕睡着后,我便无事可做了。我又一次陷入无聊。我得为自己找到另一个乐趣。很自然地,我想到了安公公。我跟安公公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都是无梦人。一个无梦人自然可以揣测另一个无梦人。黑暗中,我一边听着翠缕轻微的喘息声,一边想,此时,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在做什么呢?我很快就熟悉了安公公的一切声音特征。熟悉他的脚步声,他说话时声音的尾音,熟悉他的气味。晚上九时一刻,那是翠缕睡下的时间,我的听力自觉移向安公公。我听到他在储秀宫逗留,陪太后玩骨牌,我听到他手里的骨牌哗哗作响,他的牌技很好,总输给太后,是为了讨太后欢心。之后,他出了储秀宫,上了轿子,从西长街绕一个大圈子前往绮华馆。这时恰好是十时零五分。他下轿,脚尖着地,猫一样走动,无声无息。安公公不仅搽粉还抹香水。香水是太后赏赐之物。香味儿近似某种植物的花香。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何种花香,我从未闻到过这古怪香味儿。每次安公公都会带来这种气味,安公公离开后,这气味在半个时辰后才散尽。 轿子停在延庆门外,两个小太监前面掌灯,安公公从延庆门进延庆殿,过广德门,走一段长路,进建福门,过抚辰殿、建福宫、惠风亭来到存性门。安公公在存性门前整理衣装,两个掌灯太监退去,安公公提灯,进门,从静怡轩廊下走至慧耀楼。慧耀楼、吉云馆、敬胜斋、碧琳馆、凝晖堂,这些他都不曾进入,而是直奔延春阁而去。 想必公主您已经见识了绮华馆夜晚的景象。您已经看到,衣服会发出五种颜色的光。我曾经跟您说过,绮华馆的衣服,是有魔力的衣服。这不只指它们会在最黑的地方发出光亮,它们还会形成某种图案。至于这衣服里的图案,我并未破解出其中的含义。除了令穿衣服的人显得耀眼,我猜测,它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印记和记号,表明它专属于太后,也可能它本身就是符咒,会给人带来好运或晦气。但无论如何,能穿戴绮华馆织造的衣服,都是地位显赫的人,是太后另眼相待的人。 公主,您最感兴趣的是安公公将要去的地方。您知道有一扇门,通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太后和安公公知道。即便是对我们这些与安公公一样的无梦人而言,也是秘密。安公公不允许别人跟随,一个人走向那扇门,去和秘密幽会。安公公像猫一样绝无声响,这对我的听力是一个挑战。要想准确判断他的方位,的确有难度。此外,他的喘息声也很轻。虽然我能分辨出翠缕的呼吸声,但安公公是一个没有呼吸的人。我的确很难听到他鼻翼边的响动。我只好用我的另一种技艺,嗅觉。我的嗅觉跟随安公公身上的气味儿,我闻到,他顺着建福宫的中轴线一路向前走。他没有碰触任何东西,连同绮华馆里的寂静。这是安公公异于常人的地方。没有哪个奴才能像他那样无声无息走过——从慧耀楼开始,他离开中轴线。我的嗅觉跟着他,我闻到他在延春阁西室,停了下来。除了墙,没有别的东西。那面墙后,我不再能看到也不再能闻到,我只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好似玉石相碰。之后,安公公身上那种奇怪的气味儿便减弱了,香气的源头消失了。唯一的推断是,他进入了这面墙。这样说您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的确是这样,安公公穿墙而入,进入了墙后面的世界。这时,我便会像被关在翠缕梦乡之外般,再也难探究竟。白天,我曾仔细察看西室那面墙,寻找破绽。但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没有任何缝隙,任何能让人与一扇门联想在一起的提示,一道划痕、一个标记、一点暗淡的影子都没有。 公主,您所说的秘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的结论是,安公公从一堵墙前消失了,而公主想找的那扇门,我确定,在延春阁西室的北墙上。 那是一面没有标记的墙。但是既然,衣服在黑暗中可以发出微光,那么,一堵墙为什么就不能在黑暗中呈现另一种样子呢?也许,墙会像衣服一样发出某种图案的光亮,而安公公手里的钥匙,会启开隐含的门。这一切在白天是看不见的,就像衣服上隐秘的图形一样。 尽管我的推断已经十分具体和详细,我却并不想知道墙后面的世界。因而,我遵照规矩,从未在夜间进入延春阁。我知道,洞悉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绮华馆里的秘密。 公主,您一直盯着我,您从我眼睛里已经看出,我其实很想知道那堵墙的秘密。公主,请您假设,若是一个人听了很久,若他知道太后最信任的太监每天都会进入一堵墙,隔着墙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是多大的一个诱惑,甚至比翠缕梦里的诱惑更有吸引力。而这也并非只是单纯的好奇,当安公公所有的声息都静止消失,在我陷入后半夜难耐的寂寞与无聊后,我无法不去想一个问题,我的梦去了哪里?我甚至不止一次想到,也许,我的梦就在那堵墙后面。那么,安公公除了是一个秘密的守护人,还将是一个梦的管理者,他管理着所有无梦人的梦。这个想法对于我有着根本的诱惑,一想到墙后面有可能藏着我那丢失的梦时,我就坐立不安。事情总归是,当你失去某样东西后,你才会明白它对你的意义。我无数次将耳朵贴在墙壁上,想要听到墙那边的响动,但那里死寂一片。真的,像死一样寂静。 唉,我没有想到,当我承认自己想要找回梦后,想要找回梦的欲望便立即占据了我。我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焦灼,这个,公主也都看见了。我知道,您很想知道这个秘密,那么现在,我和公主约好,今夜,我们就等在这里,我们就亲眼看看安公公是如何启开那堵墙的。 那天,时间一直在表壳里兜圈子。在福锟和我约定晚上再探绮华馆后,我仔细查看福锟提到的延春阁西室,我像福锟一样一无所获。一个时辰后,我又叫来福锟,询问他是如何交出自己的梦的。福锟沉吟良久,像是在酝酿很大的决心。 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相当于第二次被阉割。进宫三年后,安公公问我,愿不愿意做太后忠实的奴才?我当然要说愿意。安公公又问,你如何证明自己的忠心?我问,要怎么做才能证明忠心?安公公说,交出你的梦,这是唯一可以证明你忠心的举动。你花时间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那时我年轻,我知道懿贵妃母以子贵,现在我既然被安公公选中,该是天大的福气,而交出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做谁的奴才可不都是奴才?几乎是略略想了想我就回答安公公说,我愿意。我必须快速做出回应,我的回答越是不假思索,就越会赢得对方的信任。安公公只说了一句:记住你说过的话,永生都别提“后悔”两字。 在我做了平生最快的抉择后,我开始对如何失去梦,充满好奇。 我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失去自己的梦呢?等我经历那个过程时,我觉得自己被第二次阉割了。的确是又一次阉割,同样的死亡体验,甚至更加痛苦。那天,我和另外六个太监被关在一个偏远的宫殿里一个密封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我们被告诫说要一直保持清醒,要不停地在大殿里走动、说话,为的是不睡觉。虽然有吃有喝,但到第五天时,所有人都濒临崩溃,眼前不断出现重影和幻觉,几乎站着就可以睡着。但不允许我们睡去。为了不睡着,我们的双脚被吊了起来,又不断用冷水刺激。我觉得我生不如死。就这样我们挨到了那个时刻,崩溃的边沿,意识涣散,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的,每个人都气若游丝。我吐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而我正随着这口气离开躯壳。 我走出躯体,站在对面看着自己被倒挂的样子。而同时,那个倒挂的我也在看着另一个倒立的自己。我被掏空了,血液也似流尽。有人将一条细丝线穿过我的鼻子,将离开躯体的我牵走了。然而我还有意识留在身体里,这余下的意识从麻木中醒来。被牵走的我,我看出,他想要扯断那根很细很细,从鼻子里穿过的丝线,重新回到躯体里来,然而那丝线像铁丝一样强韧,他很快被制服了,被一根丝线,像制服一头不听话的山羊那样被制服了。之后,我被放下来,躺在地上,其他六个太监也躺在我旁边,像我一样睁着眼,恢复了活气。我们互相问候,问对方有何感觉。我们那时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知道自己好像捡回了一条命。回到住处后,我们以为这下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但是尽管我们闭着眼,却完全没有睡意。夜晚变得空洞而失真。我们从此便不需要睡觉了。公主,您还不知道吧,在绮华馆里埋头做工的太监,都是无梦人。当然别的宫里也分布着这类无梦人,他们是最忠诚的奴才,他们混迹于正常人中间。他们时刻清醒,无梦是他们忠诚的标记。 安公公在我们失去梦之后说,有一天,若是你们被恩准出宫,梦还可以还给你们。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失去梦的人,除非死,是不能出宫的。 地下花园 天黑了下来。在平日出馆的时间,我和福锟滞留在延春阁。福锟向我展示了他令人称绝的技艺。福锟倾听翠缕的动静,讲给我听。我们以此打发这过于漫长又紧张的时刻。要越过许多重门,听到储秀宫里那么多宫女太监中一位宫女的动静,着实让我惊愕。翠缕是围绕在太后身边的十二名宫女中的一个。她面皮白皙,眼睛细长,嘴唇丰厚,心思灵巧。她们都是千挑万选而来的旗籍女子,不仅长相端正,举手投足间也要灵巧聪慧。宫女要熟悉太后的所有喜好,知晓太后表情里蕴含的要求。太后的每个动作都表明了一项指令,宫女便是熟悉这些指令并依照太后心意实施的人。宫女和太后朝夕相伴,自然是太后的心腹,但奇怪的是,这些宫女却没有失去梦。福锟说,这是因为她们没有必要进入那堵墙后面的世界,何况,她们没有介入绮华馆的织造事务。否则,连公主您也早就是一个无梦人了。 我在储秀宫见过翠缕。翠缕负责保管太后的首饰。太后头上那许多的珠宝簪花,都是翠缕以极轻巧的手法簪上又取下的。翠缕能从太后的眼神中得知,她今天想要用哪些珠宝,而哪些珠宝又与太后今天的心情相匹配。不仅是心情,还有服饰。翠缕也是为太后择衣的宫女。她熟悉太后的服饰制度,知道每件衣服存放的地方、保存的方法。太后有一个储衣间,就像安公公拥有那个秘密的钥匙一样,翠缕拥有储衣间的钥匙。她像熟悉自己的指纹一样熟悉那么多复杂的服饰。我以为,这该就是福锟喜爱翠缕的原因,除去她外表的灵巧秀丽,她每天捧出捧进的,是绮华馆织造的衣物。每天晚上,翠缕取出太后第二天可能要用的衣服,用特制的香料熏香衣物和随时要用的手帕、被褥。天天与这些光彩照人的衣服相处,难免会生出想要拥有这类衣物的想法。福锟从翠缕的举止行动间洞察翠缕的心思,她想要一件绮华馆织造的衣服。哪怕不穿,或只是在睡前偶尔试穿一下,对翠缕而言,都是莫大的满足。福锟满足了她的想法;而我满足了福锟想要满足翠缕的想法。我在登记簿上忽略了那件春衫所用去的布料和宝石。福锟说,翠缕将那件春衫小心叠好,放在一只枕头里,每天都会枕着那个枕头睡一会儿。怕压坏衣服,翠缕有两只枕头。一只用来藏衣服,一只用来枕着睡觉。她时常抱着那只藏衣服的枕头入眠。 当翠缕在暮色中用香料熏烤太后的寝衣时,我们离一个神秘的时刻越发接近了。我虽然极度鄙视安公公,却无法使自己免于紧张。我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面对安公公这样猫一般灵敏又极为严酷的太监,不紧张实在很难。我问福锟安公公在做什么。福锟说,只有等翠缕睡下后,他才能将注意力移向安公公。这是他几年来的习惯。如果不能等到翠缕安眠,他是无法放下翠缕,而将全部听力和嗅觉移向安公公的。绮华馆陷入黑夜,而翠缕今天似乎比往常睡得晚些。福锟说翠缕今天不知为何多熏了两件衣服,也许是拿不准明天太后到底会用哪件。我焦躁地等着福锟告诉我安公公的动静。在翠缕将熏好的寝衣和被子交给另一个宫女,在床上躺下后,事情才算结束。翠缕总能很快入眠,这和熏衣香料有关。香料有催眠安神的作用,往往在将睡衣熏香后,翠缕也会因为衣香而很快入睡。 福锟说,今天安公公与太后玩的小游戏与往日并无分别。依然是骨牌。天天玩骨牌而令太后不生厌倦的,恐怕也只有安公公了。今天,安公公小胜一局。这样做只是为了勾起太后获胜的欲望。果然,接下来,太后连连获胜,而安公公自认运气不佳。之后,六位伺候太后洗浴的宫女进屋,安公公这才退出。安公公回到自己的住处,喝了几口茶,在脸上扑上香粉。福锟说,安公公有这样的习惯,就是在进绮华馆前,将自己修饰一番,脸上搽香粉,唇上涂唇脂,衣服也要洒上香水。若在晚上忽然遇见安公公,一不留神,是会受到惊吓的。不过,一般,没有谁会在晚上遇见安公公。安公公晚上差不多就是猫,蹑手轻足,更何况,他要去的,是一个秘密的所在地呢。 起风了。除了花园里那片青竹的簌簌声,再没有别的声音。竹叶飘摇的声音像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福锟说,他来了。安公公的脚步混淆在一片竹叶的声响里,无论如何是我无法分辨的。我也闻不到福锟所说的香水味儿。延春阁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儿,绸缎、金银器,还有许多人身上的味儿,只有福锟,像训练听力那样训练过的嗅觉,才能闻到单属于某个人的气味儿。福锟在说完“他来了”后,便不再说话。我们事先约定,屏住气息,不发出任何声音。安公公,一个极度灵敏的人,既然身为太后的宠臣,谁也不知道他有着怎样异于常人的能力,说不好,他的听力和嗅觉都更甚于我呢?福锟早前如是说。严谨而慎重的福锟说出的,正是这个晚上我担忧的原因,我不知道安公公有着怎样的过人之处——我暗自想过,也许他比福锟更胜一筹,也许,他有别的本事,毕竟没有人见过他在夜晚出现在织造间的情形。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暗上。墨汁般的黑暗里,张挂着的衣料已渐渐散出光斑,星星点点,又透出难以捉摸的色彩。我一时灵魂出离,深陷于幻觉中,这或是在一个难以醒来的梦里,而并非在紫禁城,也并非在绮华馆。来不及细想,我们各自披上一块布料,混迹于星光闪烁的布匹。今夜,我只求看清安公公怎样打开那扇门。 我双眼一眨不眨,衣服上的微光让我觉察到,一团漆黑的东西,在向前移动。那当然是一个人的影子。他该是穿着件斗篷样的东西,身体被严密遮蔽。他比周围更黑,他熟练地避开所有羁绊。我们隐蔽在衣料下,只露出眼睛。尽管如此,我依然不自觉恐慌,担心被听到声音,被闻到气味儿。黑影儿笔直地走向福锟指认过的镶嵌室的北墙,站住。许是我精神过度集中,或是布匹散出的光比刚才更强烈,我能清晰地看见黑影儿。安公公伸出右手,在那面毫无印记的北墙上摩擦着。墙上渐渐出现了一个花形图案,像衣服上的图案一样,有五个花瓣儿,花的边沿和花芯都散出蓝光。若不是亲眼见证这神奇的一幕,我如何也想不到,那堵墙会显现这般奇异的景象。这是一朵蓝色的花。花芯处的圆形就是钥匙孔。安公公手上的扳指,就是钥匙。这一点,我们事先是猜对了。福锟听到的那声玉石相碰的响动,是钥匙与锁子相互咬合的声音。我听到了,那声音清脆而短促。花形在墙面扩散,散开的花形,像湖上涟漪,波动着。这面墙,是一泓竖起来的湖,又像在风中展开的丝绸。墙怎么会变得这样柔软,又流动着水波般的波纹?而墙上闪亮的花,渐渐演变为一朵巨型花。一直盯着墙面,会晕眩,我在逐渐加剧的晕眩里,还是清醒地意识到,那就是通往秘密的门。安公公是从那扇门里,进去的。 安公公却没有进入,而是在墙前站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工夫足以让我们心跳加快。而当我听到安公公开口说话时,心简直停止了跳动。因为他说,出来吧,你们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依然保持不动的姿势,这也许是讹诈。但是,安公公已经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转过身。 “瞧,你们披着布料,就像我披着斗篷一样。我们共同的目的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我和福锟依然僵硬地坐着,我们身上的绸料正在滑落。被一个奴才揭穿,让我焦灼。墙在安公公身后依然如水和丝绸般波动,而那朵蓝色的花,墙的入口,时而张开,时而合拢。像是一抹奇怪的笑,在嘲笑我和福锟。福锟立即跪下。这是一桩天大的罪。安公公没有发话,福锟已将前额贴在地上。安公公并未向前走,他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脸颊。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如果那是一张脸的话。那脸上涂着很厚的白粉,眼睛像京剧旦角的彩绘描画得漆黑而狭长,唇上一点猩红的口脂,虽是宫里女人们常画的樱桃形,可在这张惨白的面具上,着实醒目骇人。安公公并不看福锟,而是像往日在宫里遇见我时一般请安。这不是尊重,而是讥讽和嘲弄。他在说,公主,你怎么像个奴才一样偷偷摸摸,身上还可笑地披着块衣料? 安公公伸直腰后,话听着是说给福锟的,那张脸却一直面对着我。 “福锟福大人,你身为太后信任的奴才,在绮华馆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忘了这馆里的规矩呢?太后可是顶顶讨厌破坏规矩的人。” 福锟除了说“奴才知罪”,便再无应对。 我稳稳心神说: “安公公,是我让福锟陪着来的。” “这么说,福锟,你是明知故犯了?” 话是说给福锟听的,脸还是朝着我。我们就一直用这种方式对话。 “难道我不该知道更多与织造有关的事宜吗?以我对太后的忠心,我服务于此处的热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奴才,更配知晓这个秘密?” “福锟,你是知道的,想了解这个秘密,要得到太后的允许。我问你,你有太后的口谕或手谕吗?你带着公主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藏在这里,到底居心何在?” “好奇!我好奇我白天工作的这堵墙后面,进去后会是一番怎样的状况。安公公,既然门已经打开,你不妨带我们进去看看。” “福锟,你我同为无梦人,你也知道,要了解墙后面的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再问你,无论这代价是什么,你都愿意领受吗?” “安大人,”福锟说,“从我失去梦的那天开始,我白天安心在绮华馆为太后做工,晚上,我就抑制不住地猜测,我的梦去了哪里?我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当初,我眼见从嘴里吐出来的另一个我,被一根丝线拴着带走,他去了哪里?时间越久,我便对这个问题越是好奇。这欲望像一枚铁钉嵌在我脑子里,刺得我生疼。您说过,有一天,等我离开宫廷的时候,会将梦还给我。我虽然信任您的承诺,但直觉告诉我,不会有这一天。我,以及和我有相同经历的太监,是终生为奴而不得离开的。我一直想做一个明白人。我想我也许可以弄清楚,您到底用梦做什么?而您又是如何处置自己的梦的?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使我无法放弃。这就是今天晚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理由。” “福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愿意用一个未知的代价,来换取知道这个秘密的机会吗?如果愿意,我这就满足你。” “安大人,奴才愿意。” 契约就这么签订了。安公公又向我屈膝弯腰。 墙上的花朵一张一合,我们随安公公从张开的花心迈了进去。这便是福锟说的穿墙而入。当我们走过闪着蓝光的花心,接着,是一个隧道。光芒环绕着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我回头看看我们刚刚穿过的墙,发现它并不是一面墙,而是另一个幽深的、被蓝光遮蔽的隧道,通向相反的方向。若是没有指引,进来后就会同时出现两个无底的洞口,像岔路一样难以分辨。定下心神后,我才察觉,我们走在一条两面有扶手的旋转楼梯上。我离福锟和安公公只有几步远,我看清这个楼梯其实是带着倾斜的弯度向下方延伸。安公公和福锟在前面走,他们的身体随着楼梯的坡度和斜度而倾斜。 从我的角度看,他们在一点点地掉下去,掉进无底洞里。但他们依旧走着,似乎并无掉落的危险。当然,我会跟他们一样,顺着楼梯的斜度倾斜下去,我也没有要掉下去的威胁。再瞧走在最前面的安公公,倾斜得更厉害。此时楼梯已经扭曲到几乎翻转。我紧抓栏杆。栏杆很光滑,像是藤蔓和树枝,我握着的地方,留下手的痕迹,我陷入光滑的扶手里,像握着一捧雪。这让我恐慌,担心手无所扶,然而,在我松开手后,扶手被按压的地方,又恢复如初。扶手是坚硬的,又是柔软的,这到底是什么?我来不及想,福锟已经跟在安公公身后倾斜到接近倒立的样子。楼梯螺旋般旋转,无疑,我也在旋转倾斜着走向地下。 前面是吉是凶?我在决定进入这个秘密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我没有准备好参与到一个完全超出想象的地带。我不得不重新准备,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我会死去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可在宫里待久了,我已经知道,还有比死更坏的惩罚,譬如失梦。死不过是最寻常的结果。我,荣寿公主,宫里若平白无故地死去一个公主,是否会引人注意?当然,我的死可以被冠以合理的解释,暴病、坠马,或是自杀。这类事随时都在发生。然而此时,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在这件事后,我被宣布死亡,而事实上我却再也无法从这个地方走出去。我会被囚禁于此!可我得回答父亲的问题,我要将答案交给父亲。我得接受眼前的一切变化和不可思议,我还要活着离开这里。我离福锟五步之遥,若是我走到福锟的位置,也该像福锟那样倾斜而倒转,可我自己感觉不到,一如走在平常的路上。楼梯扭曲的幅度更大,福锟前面的安公公已经完全倒挂在两个扶手之间。看到他们根本就没有用到扶手,我也不再扶着扶手,而是加紧步子跟了上去。 在完全倒过来后,我们走完了旋转楼梯,来到了一个地方。事实上,当我踏上楼梯下的地面时,我感觉不到自己是悬空倒立着的。我逐渐适应了新的空间。 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布满了浓雾。我使劲眨眼。浓雾在散去,雾里隐含的东西渐渐向我显露。等我完全适应,我发现我们所在的地方其实是另一座宫殿。宽大的大堂、柱子,地上也铺着金砖,只是这里的柱子似有天际般高远,支撑着穹顶的柱子更是直入云霄,但是穹顶上的彩绘却并不因此而模糊不清,相反,那些蓝绿相间的和玺彩绘,纹样十分逼真,仿佛近在眼前。这里似乎并无远近的分别。一切都很陌生,又似曾相识。 “安公公,这是什么地方?” “公主,您已经走过秘密入口,您正在看着这个秘密。事实上,它与我们进来前的地方,并无太大区别。如果您已经适应了这里,您会发现,这不是什么别的地方,这个地方其实您每天都在经过。” “怎么可能,我从未来过这里……” “公主,您刚刚进来,您的心情一定非常紧张,这是必然的。”他又回身问福锟,“难道福锟福大人也认不出这里吗?” “安公公,正如公主所言,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紫禁城宫殿林立,宫殿的建造模式看似大同小异,但这并不能说,每座宫殿都是同一座宫殿。即便宫殿的修造做到完全一致,可每座宫殿还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每座宫殿都处在紫禁城独一无二的方位上,对应着不同的星宿和经纬。安公公,福锟的确不认识这个地方。” “福锟,你的心情也很紧张。”安公公沉吟片刻,“不过,你为何紧张,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晓。” 我们尾随安公公继续向前走。在这里,若是将眼光望向四方,便会有种无法解释的飘忽感。大殿广阔无边,廊柱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雾霭里,大殿尽头似在雾霭中起伏晃动。我像是站在船上看堤岸。堤岸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虽说风平浪静,人和堤岸却都随着船舶起伏。就是这种感觉,我站在一个轻轻摇曳的船舶上,如果以远处为参照点,那么是我自己在轻晃;若以我自己为参照点,却是远方在晃动。这是一个在雾霭中轻轻晃动的宫殿。 在我望着远处时,大殿里的情形渐渐浮现。并不是我第一眼看去的那样,这是一座空殿,事实上,这里人影绰绰。而且,渐渐地,人影儿从薄雾中透出,越来越清晰,转瞬间,看似空旷的大殿,充满了忙碌的人群。我们在人群中穿行。这里的人埋首于手里的活计,与绮华馆里忙碌的人一样专注,心无旁骛。然而,我虽则看见每个人忙碌又专注,却看不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有人正用力搅拌着什么,可手里什么也没有。从动作看,他该是站在一口大锅前,手里握着铲子或木棍;旁边,另有人,正向我看不见的锅里倾洒着什么。两个人眯着双眼,似在忍受锅里冒出的炙热蒸汽。大殿里到处是这种景象,我看不见他们手里的工具和近旁的设备,只能从举止行动上猜测他们正在做什么。 “公主,您看到的不是梦。您看到的这些人,也不是鬼魂。他们只是些做工的奴才。” 这奴才,竟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么些人在做工,手里却什么都没拿。” “不,公主,他们手里握着铲子和棍子。” 的确,那些我刚才还看不见的器械,现在已渐次显露,与人影儿从雾霭里显现的方式是相同的。方才那搅拌着什么的人,正在用一只大铲子搅和锅子里的蚕茧;而向锅子里倾洒东西的人,手里的大托盘盛着蚕茧。锅里冒着蒸汽,蒸汽升腾,在大殿上空形成一层棉絮般的漂浮物,覆盖在人群头顶。原来,这就是缫丝的地方。 虽然聚集着这么多人,这里却没有丝毫喧嚣之感,这里也并非一片死寂。不,这是一个喧闹的地方。这里充满了无声的喧闹。他们用手势和表情对话,而不用舌头。走在这群人中间,跟走在一群聋哑人之间并无分别。储秀宫的宫女也这样,交谈用眼神和手势,在太后心情好,允许她们说话时,她们才能说话。不过在这里,他们不说话,并不是为了怕惊扰太后,而是因为声音若不加控制,就会变成灾祸。要非常小心地搅拌蚕茧,控制锅子里的水声;要让手推车保持平衡,车辙的声音令人心惊;要控制劈柴和火的声音,否则就会像炮仗爆裂般让人惊魂;握拳时,关节似有骨头在断裂。所以做手势时,要尽可能简化动作。声音在这里有着非同一般的穿透力,原本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声响被放大了许多倍。一根针落下去的声音都会令我心惊肉跳。自然,这是因为我刚来,还没有习惯这里的声音环境,我不得不随时捂住双耳,以减弱声音带来的震颤。我最想回避的,却是我自己的声音。我是在大殿里的人和物都挤进眼帘时,才觉察出这声音的秘密。如果我说话,我的声音便如雷鸣般在我胸腔和耳朵里震颤。在这倒立的地方,只做口型,发出耳语般的声音后就该止住。 声音控制着这所大殿,控制着殿里的人。铲子碰翻时的落地声像巨石从山顶滚落,还有心跳的声音。心跳声无法掩饰,越是掩饰,声音会愈加强烈。我忽然想到,我和福锟何以在没有发出声音的情形下暴露了自己。安公公说我们是太紧张,确实如此。我尚且被自己的心跳震得目眩,又如何做到不留痕迹地隐蔽自己?安公公比谁都熟悉心跳的声音,这声音意味着失误和对惩罚的恐惧。一个惧怕惩罚的人,无疑是该受到惩罚的,因为惩罚适用于他。惩罚就是声音。安公公只须命人将犯错的人拖出殿外,对着他的耳朵吼一嗓子,吼叫声会穿透他的肺腑,震碎其脏器,令其骨骼解体。我目睹了这一惩罚,目睹了骨骼在皮肤下碎裂时,所引发的抽搐和无声的痛楚。 我心惊胆战走在这里,觉着随时会被声音的巨石砸碎。 安公公说:“公主,在这里,您尽可以自由说话。您要知道,唯有主子能发出声音,唯有主子可使用声音赋予的权力。因为主子的话,在任何时候都该是威慑力和警告的同义词,要随时惩罚那些破坏规矩的人,哪怕他们只是出于疏忽。在这里,声音便是权力。自然,公主您,以您的身份和在宫里的地位,您唯一要做的,是不被自己的声音惊吓,您随时要想到,这是您的特权。当然,我作为一个秘密的守护者,自然也分得了主子赋予的这项特权,但这权力还不能称为真正的权力,权力属于太后,我发声,只为了更好地维护太后的威信。” 话虽如此,我却并不认为我是以一个主子的身份来到这里的。还没有哪个主子披着布料,竭力想要隐蔽自己,在窥视奴才并在得到奴才的准许后,才能进入一扇门。我不是主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受困于这里;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是太后的人。这里如此陌生,不为我了解,在这里仅仅凭声音就可以形成有力的刑罚,我完全预料不到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我是不是能从这里走出去都是一个问题。甚至,在我知晓这里的秘密后,我极有可能被拘禁在这个地方,像那奴才一样被呵断筋骨、喊碎内脏。这是一个没有限度的地方,深不可测,目不可及,像大殿周围的四壁和门,缥缈而不可触。我虽是在向某个方向走去,但我也许永远到达不了一个地方,一个事实上我一无所知的地方。大殿如此广阔、无边,又雾霭重重、模糊难辨,我差不多认定自己不是也许,而是确实很难再走出这里。 当殿里的情形更加具体和清晰后,大殿的空间似乎有了限度。我们最终穿过人群和不断升腾的蒸汽,走出大殿。像乾清宫前一样,殿外是一个空阔的广场。这里,所有的地方,无论建筑内外,都空阔无比。站在这儿,会觉得自己很小、很弱。紫禁城给外来者以威慑,威慑最终是为了使人恐惧,心生敬畏。在紫禁城,恐惧是必须的氛围,而这里的无边让人虚弱。因为虚弱而恐惧。我尽量让自己心思平稳。我一直在做这件事,使自己与恐惧分离。我个性坚定,生性冷酷。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我只能选择无惧。然而我并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勇敢,我仅能做到假装尽可能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还要不断说服自己随时准备承受坏消息、坏结果。 此时的福锟,已是面色如蜡,一脸惶然。 “既然来了,不如见识见识此地。”我故作轻松。我们脱离了声音的控制。 福锟的神色已不像来前说“愿意用未知的代价换取秘密”时那样坚定,虽然连连点头,可他额头上已渗出汗珠。福锟忘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竭力压低声音说: “倒并非我后悔来这里,而是因为刚才在殿里所见,着实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恍惚,难道公主没有认出,那些忙碌的人,不过是每天在绮华馆做工的奴才?” 我无暇分辨他们是谁,我为大殿里幻术般的氛围分神,根本无法看清那些人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可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呢? “即使如此,这意味着什么呢,福锟?” “公主,”福锟更加沮丧,“这意味着,在这里,我有可能遇见自己。” “怎么可能,你会分身术吗?” 我差点儿笑了。我太紧张了,想要缓解心情。可福锟的脸色更加惨淡,我的表情跟着僵硬。我意识到福锟其实是在说,他会遇到那个失去的梦里的自己。不过,这难道不正是福锟所希望的吗? “福锟,即便遇到了又如何,也许你恳请安公公,安公公看在你服务多年又忠心耿耿的分儿上,会将梦还给你。” “借您吉言,公主。” 福锟欲言又止。我们一同看着安公公,安公公诡异地笑道: “福锟,可记得我曾说过,等你出宫的时候,会将梦还给你。” “安大人,您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出宫需要太后的恩准,太后没有恩准我出宫,那也就是说,即便这里真的藏着另一个我——我的梦,您是不会将他交给我的,就像当初您不由分说拿走他一样。” “这件事还未严重到需要惊动太后的地步。”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很乐意满足你。福锟,你在宫里服务多年,正如公主所言,你忠心耿耿,完全配得到这个恩准与优待。虽然,在这个地方,这样的要求,还是头一次。” 福锟还是不安。 也许他想到了失梦那个艰难而痛苦的过程。他的疑问是,他是否要经历与失梦同样的痛苦以得到自己的梦?无论福锟是怎样想的,他不再说话了。我回头看看大殿上悬挂的匾额。显然是汉字,却与汉字完全不同。许是另一种汉字?我怎么也辨识不清匾额上的字迹。在走过许多步后,我才想到,这其实是些反写的字。在上面的世界,绮华馆里,纹样反着画,拓在布料上便是正的了,绣片上的字也同样反着写。我将这些笔画暗自在手心复原。是“阁春延”三字。我们来的地方。这里岂非是另一个延春阁,另一个绮华馆?我着实没有看出这两座建筑的相同处——我回味福锟方才说,有些奴才是上面宫里的太监时,安公公并未否定。这就是说,那些无梦人,他们梦中的另一个“我”被关在这里继续做工。他们在这里缫丝、抽丝、纺丝。自然,上面绮华馆所用丝线,全来自这里。 “安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公主,您一直想要知道一个秘密,而我一直都在遵照您的意愿,带着您参观这个秘密。” “这的确是一个出产秘密的地方,超出了我的预想,但是安公公,既然有剿丝的地方,想必一定有养蚕的地方,你何不带我们去看看养蚕的地方?” “公主,您是说,您想看看花园?” “我只是想看看养蚕的地方。” “福锟福大人,你是否有同样的想法呢?” “安公公,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地方由您掌管。” 福锟狐疑地四下望望,广场上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 “奉公主之命,我们正走在去往花园的路上。” “安公公,你的做法倒让我不解。一开始,我想要知道那个秘密,而你说,那是一个别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你因为职责所在,不会泄露秘密的半点内容。你拒绝了我。可如今,你为何又如此爽快地带领我们来了解这个秘密,你难道真的愿意将秘密泄露给我?这样做,太后不会责罚于你?” “公主,您有所不知。我带你们进来,是因为我想到,您并不是外人,福锟也不是。我们都在为太后劳作,只是我们分工不同。你们在一个有光的世界,而我在一个无光的世界。有光与无光,就是我们之间的分别。公主,您第一次来这里,恐怕您并未觉出,这里与上面的世界,其实是相同的——公主,刚刚您听到了,我称我们来自的那个地方为‘上面的世界’,我是在说,我们现在正走在一个相反的世界,显然,这是相对于上面那个世界而言。当然,我们也可以称上面那个世界为下面的世界,因为现在它正好被我们踩在脚下。当你和福锟白天在碧琳馆里忙着镶嵌、核对纹样与花式时,你们脚下的这个世界也正在十分忙碌地运转着。公主,您是一位敏锐且善于观察的人,您对于秘密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我虽然不知道您为何一定要了解这个秘密,仅仅是出于好奇,为了解开心头之谜,还是您听从了别人的指使——也许,您是为了回答一个人对您提出的问题,因为这个人想要知道这个秘密,所以……” “安公公,”我不得不打断他,“并没有什么人指使我来了解这个秘密。如果你在绮华馆忙碌三年,却根本不知道你织造用的最基本的材料来自哪里,是如何产生的,难道你就不会对此生出疑问和好奇吗?每天,我们都在重复劳作,劳作没有尽头,我们的手在不停忙碌,眼睛紧盯着花式与纹样,挑出其中最小的错误,与此同时,难道我们不能为自己寻找些乐趣吗?难道我们不能用解密这样的智力游戏,来愉悦我们的头脑,磨练我们日渐单调的心智吗?” “公主,您的回答倒也言之有理,在您这样的年龄,也许正是好奇心正盛的时候,您的回答无非是在说,您只是为了好玩,为了类似于游戏的心情。不错,我认为换作太后来听您的这番解释,想必也会信以为真。但是在宫里,一个女孩子应该考虑的头等大事是婚姻。像您这样一位公主,难道不曾想一想未来的额驸,为自己准备一些称心如意的嫁衣吗?” “没错,我也许正经该想一想未来的额驸,但是这些事向来都是太后在做安排,太后喜欢撮合门当户对的婚姻,而作为大清的公主,我的婚姻又如何能由我做主呢?安公公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浑话,倒令我吃惊——还有所谓的嫁衣,平常人家的孩子才有这样的权力,为自己缝制嫁衣,将自己的希望、祝愿与才艺在衣服里全盘展示,可作为大清的公主,我哪里会有这样的自由?我的希望、祝愿与才艺,必须围绕着皇室的利益,必须符合皇室的品位,我们所有的喜好都须服从宫里的制度,我们是制度的载体,就像我们并不是穿戴衣服的人,而是衣服穿戴着我们一样。” “公主所言已然是一个成年人的语调了。公主智慧超群,能言善辩,奴才今天算是领教了。一开始奴才拒绝说出这个秘密,是因为奴才认为宫里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我们各司其职,分别在同一件事情的不同阶段和领域里供职。但是公主您如此急切地想要进入别人的领域,了解他人的秘密,我后来想,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总归会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包括像福锟这样的老奴,也有自己一直想要了解的秘密,而且已经到了不惜代价的地步,那么我为何要因为设置障碍,阻碍你了解秘密,从而引起你们更加强烈、更加不计后果的好奇之心?好奇之心只有在得到满足时才会消除,为了消除你们的日益增加的好奇,我觉得不如就带你们来一探究竟,况且,福锟大人的……”安公公没有说完,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安公公,您为何只说半句?” “福锟,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倒立的世界,那么这个地方的花园就会不同于上面的世界。在走过一段石砌的路面后,我们上了一座陡峭的小桥。桥是花园不可缺少的建筑饰件,没有桥,没有亭子、台榭,就不能称为花园。尤其是皇家花园。即便是最小的花园,里面都会有这些构件,亭台楼阁,以及桥。在这个倒立的地方,由于空间都被放大了,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无比高大和广阔,有这样一座陡峭高耸的桥,差不多,是合乎情理的。只有上了桥,才能看见安公公所说的花园。就是说,这个花园离地面有一定的高度。桥上下起伏,处在浮云之中,正如方才的大殿从雾霭里浮现,花园从浮云中渐渐现身。这是一个牡丹园,一簇簇牡丹在桥周围簇拥着。太后喜欢牡丹,虽然寝宫里也养着些兰花、水仙,太后真正爱的,却是牡丹。但这也许并不是牡丹,而是一种类似于牡丹的花——它的花盘要比牡丹更为柔媚,颜色也更艳丽。仔细端详每一朵花,我发现,花一直在持续快速地盛开,新的花瓣不断从花心涌现,犹如延禧宫的喷泉。每朵花都是这样。不断涌动的花心里,一股不断增强的吸引力吸引我,好似花心里有一个地方、一道门,可以走进去,又好似有一道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地重复着呼唤我:进来,进来,进来。 我很想进去,这是很大的诱惑。 “公主,这是荣寿花园。这里的花园可是不同于上面那个。您得当心,您不能总盯着一朵花看,您会掉进去的。您得时常看看您脚下的路,或是看看远处,看看花旁边的叶子,才能让您远离花的诱惑。” “安公公,若是一个人一头栽进花里,又会怎样呢?” 我收回目光,却依然能感觉到花的诱惑。 “您将看到另一个自己。但您其实什么也没看到。您看到的,只是倒影。这本身没什么危险,只是您将无法分辨自己,无法分辨哪个是真实的自己,最终……” “最终会怎样?” “想想看,一个自我的倒影。想想您若以为倒影就是您自己,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我无法想象……” “倒影会慢慢获得您的能量,取代您。” “梦……这些花是一朵又一朵噩梦。” “公主,这不是梦,只是在这里,什么样的事都可以发生。” “这是什么妖花?” “在这里我们不该说这花的名字。” “莫不是牡丹花?” “我只能告诉您,它不是牡丹。” 为了不被花朵迷惑,我向远处望去。这里没有远处,只有望不到尽头的花海。桥如树的枝条般分出许多枝杈,通向花海中不同的方向,很像耕田里的阡陌。这里,除了桥,还有船。花海中渐渐显现出这些船。有人驾着船,如同行走在陆地上一样行走在花海中的每一株花树之间。这多少有点像西苑的莲花池,只是我们看不见水。 “这是一座悬空的花园,安公公,我很好奇,难道这些花不需要土和水吗?” “当然需要。公主初来,一时无法理解这个地方。简单地说,这个地方其实是上面那个世界的倒影,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可以清晰地映出岸上的景致。岸上的树木花草是如何扎根在土里的,湖面就会反映出相同的景象。所以,湖水里的花草也是长在土里的。如果我们现在是在上面的世界,那么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倒影。但现在,我们进入这个倒影,情况就不同了,上面的世界已然是这个世界的倒影,真实变成了虚幻,而虚幻变成了真实。所以说,公主,您现在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是真实的花园、真实的花木,还有真实的人。您正走在花园里,您之所以走在桥上,是因为这是一个湖泊。花都种在湖水里,要不怎么会有船呢?” 船在花的枝叶间穿行。船像细长的柳叶,两端高高翘起。每条船上都有一个人划桨,另一个人则不断地抚弄着花瓣,在花朵上放些东西,又取走一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无法看不清。 “以公主的聪慧,您难道真的猜不出吗?” “这么说,这就是养蚕的地方了?为什么我一条蚕都看不见?” “公主,您看,每朵花的颜色都十分艳丽?” “是的,丝绸般艳丽。” “也都十分光滑?” “是的,绸缎般光滑。” “又十分闪亮?” “珠宝般光彩夺目。” 安公公露出满意的笑容。 “尽管如此,这些花只不过是那些会吐丝的虫子的食物。它们吃花。它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它们吃下什么颜色的花,身体就会是什么颜色。两种完全相同的颜色叠在一起,肉眼通常难以辨别。每朵花上,都有许多不停吞吃花瓣的蚕,胃口极大,这就是花需要不停分裂,或者说重生的原因。在这里,蚕不吃桑树的叶子,而是吃这些花。所以我们才会得到这世上最好的织物的原料,最最上等、最最不可思议的蚕丝。” “这就是我要知道的秘密。安公公,我很好奇,为什么一开始你并不向我解释而只是一味隐瞒,现在却毫无保留地向我泄密?安公公,在上下两个世界里,你判若两人。” 安公公阴阳怪气地笑了。 “公主,我是一个奴才,既然您已经随我进来了,做奴才的还会有别的选择和退路吗?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在绮华馆见面,而如果我们见面,我必然会向您和盘托出这里的秘密。这是因为,我相信这个秘密有着足够大的能力,它会保护自己,不需要为它忧虑过度,刻意维护。一般来说,当一个人知道某个秘密后,往往会有两种选择,要么泄露秘密,要么严守秘密。这要看秘密对于他的意义。而我有这个信心,我确信任何一个人若是知道这个秘密,都会无一例外地选择沉默,继续履行守秘的职责。秘密毕竟是秘密,总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效果,我们很快就要看见了。” 安公公的目光落在福锟身上,像在说,我说的效果,将在福锟身上应验。我最初并不懂安公公这番话的意思,然而,很快,我就懂了。我相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汗毛倒竖,陷入无以言状的惊恐。不会有人将看到的告诉别人,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确如安公公所言,秘密毕竟是秘密。这秘密,却是一场我醒不来的噩梦。 处决 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坐落着一座亭子。走了这么一大段路,看见亭子便会觉得舒适可人。我们顺着蜿蜒的小桥向亭子走去。一路我没有听到福锟说话,一路,福锟满腹狐疑地望着四周,望着亭子,目光里是越来越浓重的疑虑。 亭子上反写着的,是积翠亭。上面延春阁外的假山上,也有一个积翠亭。 “福锟大人,你在担心什么呢?你来时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信心现在似乎有些变了。福大人,请问你在忧虑什么呢?” “安公公,老实说,您说的每句话都让我震撼。这个地方我虽然没有来过,但看着每件东西,经过每一处地点,都让我不安。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因为我是一个无梦人,看到这个地方,便有恍然如梦之感。我已经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了,可一路上我们甚至连一口茶都没有喝过。” “我们是该坐在亭子里歇歇,喝杯茶,欣赏一下湖光山色。” “安公公,湖光倒说得过去,可这里哪来的山色呢?”我说。 “花园又怎么能缺少假山呢?我待会儿就命人去搬过一座山来。” “这岂不是说昏话了,哪里有山可以搬来,谁又能搬来一座山?” 安公公脸上的笑容让我厌恶。这个笑容太有把握了,太绝对了。一踏进这处所在,我和福锟就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我们所经过的路、所看到的东西,都仰赖他的引导和解释,若是没有安公公,可不就是恍然如梦了?我们难道没有被他劫持吗?难道这不是一个疯狂的、任其所为的所在?恐惧,我们已经来不及恐惧了。 亭子中摆着桌椅,亭子后面蜿蜒伸出的一条路,当然是通向那些无边无际的花丛的,若是像安公公所说,每朵花都能引人坠落,致人死地,我们已无路可逃。既然如此,不妨就在这亭子里喝壶茶,歇歇脚,看看会发生什么。 “既然如此,公主不妨在这里歇歇脚,赏赏花,索性把心思放平稳了,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安公公是这么说的,跟我脑子里想得一样。他无非是想告诉我,连同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你……” 我觉得被操控的、无奈的愤怒正在我胸中膨胀,我本来想说,你就是这么嘲弄主子的?但话说出来却变成了“泡壶茶来,我还真有些渴了”。安公公对着向亭子后面延伸的空无一人的桥拍了拍手,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奴才那样,扶我坐在主子的位置。而他和福锟都站在一边。 桥上走过来奴才模样的四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就那么出现了。在亭子一边,竟也显现一缕假山的影子,阻隔了半片花海的漫漫无际。前面一个该是领头的,后面三个人,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盘子里放着茶具,后面两个太监抬着烧茶用的炭炉。每个人都佝着腰,看不见他们的脸。在这所谓的荣寿花园,奴才们不像上面宫里那样陪伴在主子左右,随时听从吩咐,而是从不知什么地方的地方冒了出来。狗奴才,他就是用这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完全陌生的所在威吓我的,这就是他信心十足的原因。我专注地看着这几个人,他们由远及近,模样渐渐清晰。在宫里,我们随意变更他们的名字,责罚或是夸赞,我们从来不正眼瞧这些奴才。可这几个奴才,我一直注意看着。我想知道,这几个奴才是不是像福锟所言,也是白天在绮华馆做工的匠人。 领头奴才的衣着与上面宫里的太监并无二致,一直低着头,举止动作都安详从容。请过安后,领头儿的便指挥其中一个摆好茶具,放好茶炊,另两个司炉的奴才揭去炉子上的铁盖子,拨旺炉火,放上茶壶。领头太监一直密切注视着手下的一举一动,察看他们的动作和礼仪的细节。无疑他们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在我这么苛刻的人看来,他们的礼仪也是无可挑剔的。水很快就开了。领头太监以更加恭顺和熟练的姿态侍候茶饮。我始终看不见他的脸。他倒了三杯茶。我拿起茶杯,对安公公说: “安公公,既然这是你的地盘,这地方所有的东西,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我所不知的秘密,而且暗含杀机,那么,我在这里也就算不得一个主子。你和福锟不如坐下来,我们仨安安稳稳地喝杯茶如何?” “公主,虽说我掌管着进入此地的钥匙,也掌握着这个地方的所有事务,但是公主,以您高贵的身份,在这里,您依然是主子。奴才们即便换了一个地方,也还是奴才,所以怎么能在主子面前落座呢?” “能证明我身份的事,是要看我说的话,我发出的命令是否有效。现在我命令你们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他们在我面前的椅子落座,他们只让臀部挨了一丁点儿椅角,其实这样坐着不如站着舒服。可这若是在上面的宫里,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和荣耀了。 “安公公,这是什么茶?既然这地方如此诡异,这茶水难道不值得怀疑么,它们到底能不能喝,喝下去又会怎样?”我索性直来直去了。 “公主,这是这里最好的茶。您瞧这茶汤、茶色,还有茶叶,都是世间绝无仅有。在宫里,自然,公主您什么样的好茶都品过,可我敢保证,这里的茶您从未尝试过。” 这的确是我未曾见过的茶。我用的茶杯是一件绚丽的瓷器。杯子刚好可以托在手中。杯体内部洁白无瑕,杯子底部勾勒着一朵淡黄色的微小的花。杯体外部画着规则的藤蔓图案。沸腾的水浇在茶叶上,茶叶发出吱吱的声音。底部的茶叶升起来,卷曲收缩的茶叶散开,像烟雾一样在杯子里旋转着。杯中水渐渐呈现清澈的淡绿色。叶片明显长大了,每一片叶子都从杯子底部向上伸开,环绕在杯子四围,形成一个静止不动的螺旋形的花柄。杯子底部那朵淡黄色的花正好处在叶子散开的中心,从杯口向下定睛细看,总觉得那朵花在向上浮动,这图样很像荣寿花园里的牡丹,只是形状缩小了许多。再细看那朵花,才发现它竟然如这地下花园里的花那样不断地张开,从中心处送来复生喷涌的花瓣,而有茶杯和茶水是静止的。只有杯底的花,无限地分裂出更多的花瓣。 “公主,所有的花,都是这样的。” “即便是茶杯上的花?” “即便是茶杯上的花。记得我曾提醒过您,不要一直盯着花看。” “即便是看着一朵杯子里的花?” “是的,公主,即便您是在看着一朵镌刻在杯子上的花。” “如果连一个茶杯都这么凶险,这茶还怎么喝呢?” “您真该品一品这茶。喝茶绝无风险,我保证。只是别盯着那朵花。” 我看看福锟,福锟自落座后就十分警惕地看着自己的那杯茶,眼光有如梦游。但福锟无疑在仔细听安公公的每句话,他打算为我分忧了。 “既然安公公说这茶在世间绝无仅有,那今天福锟托公主的福,有幸品茶,福锟顾不了许多了,就先替公主尝尝这茶如何?” 不等我发话,福锟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茶水。福锟喝茶的架势像是在喝毒药,喝完后便等着不测的发生。但什么也没发生。 “福锟,这么珍贵的茶得慢慢品,先闻它的香气,看它的茶色,再略略看一看杯子里绚丽的茶花。你一口饮尽,我真为你遗憾。我敢肯定你没有尝到茶的滋味,真是浪费了一杯好茶。” “安公公,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跟着安公公走这么老长的路,一路的见识可是平生想都未想过的,颇有恍然如梦之感。加上安公公介绍得这么诱人,便急不可待地喝了下去,不仅鲁莽,还有辱斯文,竟然没有品出这茶水的滋味。不如公主将您的那杯也赐予奴才,让奴才再品品看?” “福锟,你身为绮华馆的主管,平日我也没少赐你茶水,怎么今天连茶的滋味倒品不出来了?索性你就喝了这杯,我就不信,你的舌头在这里就尝不出滋味了。” 看来福锟今天是豁出去了,不等安公公阻止,他已经拿过我的杯子。福锟只不过是为了保我一命,保不齐我的这杯就有毒呢?福锟斯文地喝下我的那杯茶,坐在一边的安公公这时纵声大笑。 “安公公,你可真是放肆!” 我呵斥道。但安公公根本停不下来,边笑边说: “公主,若是我想对您和福锟大人做什么手脚,我又何必警告你们别盯着那朵花看?仅仅一朵花就可以令人丧命,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呢?” “安公公,亏你在宫里待那么久,不会不知道主子吃饭时,总要有验菜官先尝菜,难道换一个地方,这个规矩就要废了不成?” 安公公的笑声戛然而止:“既然公主不放心,不如我亲自为公主检验一次?”安公公饮下了自己那杯茶。 “公主,这次奴才仔细品过了,茶的味道甘甜,醇厚,单纯,绝无杂质,您尽可以放心。”福锟说。 领头太监为我更换杯子,安公公亲自为我斟茶。茶杯里还如刚才那样,有一朵极小的牡丹样儿的花在杯子中央不停分裂,转动。四围环绕着展开的叶片。艳丽的色彩,清澈的茶汤,不断分裂的花心。我呷了一口茶。 “茶的滋味很好,胜过我在宫里喝过的每一种茶。” 安公公笑了:“瞧,公主,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没错吧。” “在这里你又怎么可能说错话呢?安公公,错的只有我和福锟。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即便我是主子,你是奴才。” “公主,在宫里信任一个人是件难事,即便他答应和已经交出了他的梦,但是他心里想的却可能是另一回事。奴才的心应该聆听真正主人发出的声音。福锟,太后是你真正的主子,你却将信任交给了公主。公主和太后虽说是一家人,可一家人也应有主次之分。当一个奴才将自己分别交给两个主子时,福锟,你可知道,你在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安公公,您说错了,我并未犯下错误。您难道是在挑拨太后与公主的关系么?太后让公主监督绮华馆织造事务,这说明……” “福锟,你太放肆了!这里岂是你说话的地方?你不觉得你来这里一直就精神恍惚么?这是因为你即将看到自己,你真正的自己,现在,福锟,是时候了。” “安公公,我不就在这里吗?” “不,你不在!你在喝茶吗?你在说话吗?不!现在来看看真正的你自己。福锟,为福锟大人再斟上一杯茶!”安公公的声调骤然严厉。 “安公公,你在说笑吧?”我问。 一直低着头的领头太监过来为福锟斟茶。 “把头抬起来。”我说。 “奴才不敢。” “恕你无罪。” 他抬起了头。跟福锟一模一样!他是另一个福锟,不,这个说法不够确切,他简直就是福锟本人。这两个人一点儿区别都没有。福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是……?”他指着这个人问。 那个人,那个福锟并不说话,只是望着福锟,目光冷漠而坚定。他们就这么对望着。 “安公公,你这是开什么玩笑?这,这不是太吓人了吗?” “公主,福锟大人来前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他梦寐以求的事正在发生。” 是的,事情正在发生,无可阻止。 福锟,那个领头太监,他们对视,难舍难分,目光里充满了过度的热情,像是要将对方吃下去才肯罢休。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我?安公公,你说他就是我,就是福锟?他就是梦里的我?是我失去多年的梦?” “福锟,别移开目光,看着他,看着你自己,你不总是想要回你自己的梦吗?机会来了,接近他,拿回你的梦!” 两个福锟对视,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线。福锟伸出右手,像是要确认对方是否真实,对方也伸出相应的那只手,这一幕就像是在镜子里一样,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手指碰到了一起。他就是福锟梦中的自己。安公公说过的,别老看着它,它会杀了你的,花中有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会获取你的能量。我大喊,福锟,别看着他,别碰他,离开他!已经晚了,他们双手互相重合在一起,镜子里的两个人如此接近,鼻子触到鼻子,额头触到额头,膝盖碰到膝盖,身体触到身体。福锟,从上面绮华馆一路与我来到这里的福锟,像纸片一样起皱,扭曲,最后竟像十分脆薄的墙皮一样,像一块冰一样,化解了,分解了,分解得如此干净而彻底,连同衣服鞋袜。他的梦用一股强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吸走了他所有的器官。空气里,他变得干瘪,淡薄,越来越淡薄,模糊,终至于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留下来。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 “你……你……” 我像块木头僵坐在座位上,犹如坐在梦的一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觉不出自己在呼吸,只是紧盯着福锟刚刚消散的地方。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一幕,如此真实又虚幻。这个过程依我的理解,也许可以这样复述:在两个福锟之间有一面镜子,福锟看见的,其实是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他没有意识到,那只是一面镜子,他被自己的影子迷惑了;这时,有人拿走了镜子,但是消失的却是镜子外面的福锟。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疯狂。 “太疯狂了,安公公,这……太疯狂了……” 我在说话,可连我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没有力气,只是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两眼直望着福锟的空座位。当我还是一个小格格时,在恭王府里午睡,福晋曾说过,你被梦魇住了。梦魇就是这样,我知道是在做梦,眼睛是睁开的,却并未醒来,我还在梦中,我还能听见,也能看见周围的声音和人,也能思考,我想这时该有人叫醒我,我呼唤福晋、父亲,请他们叫醒我,但是没有人明白我,即便有人来,最多也只是帮我掖掖被子,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吧,我继续呼唤,我张着嘴,没有人能听懂我,我僵直躺在床上,就像现在坐在这里,我期待声音,期待有人扯扯我的胳膊,推我,将我从魇住的梦里唤醒。我只能这样醒过来,福晋轻唤我的名字,或是笨手笨脚的丫头撞翻床头的茶杯,或是有人看出我的困境,掐我、拍打我,只有这样,我才能醒来,喘息着,将缺少的呼吸抢回来。此时,我需要的是声音,任何一种声音,我需要从这里逃离,跑得越快越远越好。我真的跑了起来,却没有喘气声,我回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还是僵直地坐着,原封未动,我盯着福锟离去后留下的另一个福锟。他是福锟,镜子里的人,两手垂立,面无表情。真正的福锟脸上是有表情的,这个福锟没有。这个福锟无疑也是福锟,是福锟梦里的自己,他站在桌子对面,这时又转身对着安公公。安公公十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熟悉这个过程。这是一次行刑,一次处决,干净而了无痕迹,一个人连半点残渣也不留地消失了,被杀死了。他,安公公,就在我眼前处决了一个人。就在我面前,用另一个人替换了他——他是另一个福锟,他取代福锟,他要做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需要声音,需要有人将我从这里拖出去。这是一个被梦魇住的地方。 “福锟,去,帮帮公主。” 福锟一言不发,走过来。镜子里的福锟。我知道,别想骗我,这是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梦。只是梦魇,醒来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现在我无法阻止他,我想躲开这个人,却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他毫无惧色,态度从容。他更换杯盏,斟满茶水,将杯子送至我的唇边,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将茶水送进我的嘴里。在梦里人也能喝水,但我被茶水呛住了,咳了起来,将一口茶喷溅在福锟身上。我醒了过来,但是茶水喷溅过的地方,却像是被水浸坏了的纸张一样,变得透明,水渍在福锟身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空洞。哦,这个是纸做的人,这个纸做的不堪一击的福锟! 接下来的一幕是不能用“疯狂”二字形容的,但未必意味着我从梦中清醒,我只是从刚才那个僵硬的状态里清醒,仅此而已。我很快恢复了平静,事实上我在宫里以冷酷著称,我对打击奴才从来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我因为冷酷的没有表情的外表成功掩饰了恐惧与孤单。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将我视为恭亲王的女儿。这个做派看上去十分奏效,但我的冷酷在这里变得单薄而脆弱。在安公公面前,我知道,掌握着这个世界的钥匙的人不是我。可我会掩饰,这是我在宫里的日常功课。 “安公公,你的茶的确很好喝,是我从来没有尝到过的。这是一次让人难以忘怀的经历。” “我什么时候骗过公主呢?” “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福锟已经死了。” “您说呢?” “这正是我迷惑的地方,如果说福锟已经死去,那么站在这里的人是谁?若是福锟没有死去,可我亲眼所见,他在我眼前消失了。安公公,福锟死了,还是没有死?” “您看到尸体了吗?在上面的世界,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公主,您看到‘尸体’了吗?或者说,您看到‘人’了吗?” “如果这是一个人的话。” 我瞟了一眼那个被水渍透的福锟。福锟的影子和梦。 “在这个倒立的世界,我们允许影子活着,前提是,如果我们需要他的话。” 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就是说,在上面那个世界,福锟已经没有了?” “福锟大人一直对自己的梦心存好奇,也一直惦念不忘,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的梦去了哪里,今天我让他如愿以偿,与久违的梦打个照面。福大人真是沉不住气,看见自己就迷惑了,再也无法从自己身上挣脱。这能怪谁呢?既然他已经做好准备,既然他已经准备好拿回自己的梦,如若他比梦中的自己更强大的话,他是可以拿回梦。但是他充满了疑惑,充满了不自信,被一个影子弄得颠三倒四,这又能怪谁呢,一个人对另一个自己的热情又如何能阻止呢?梦的吸引力如此强大,没有人不在迷惑中舍弃自己,去与梦合二为一。公主,福锟已经与他的梦合二为一了,我无非是成人之美罢了。” “好个成人之美!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圈套么?福锟怎么能预见这样的结局,安公公,你无须掩饰,你当着我的面处决了福锟,我想知道,你可是还打算处决我?让我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干净地消失呢?!” “公主您多虑了。您说得没错,我当着您的面处决了福锟,这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在宫里,只要一个人愿意以失去梦为条件而获得好处的话,他就不该再费心惦念自己的梦,不该心存侥幸,将好奇心用在找回梦上。他应该全身心投入辛劳,记得承诺,忘了梦。这么多年,福锟做得很好,他是个好奴才,可为何堕落到今天的地步?这说明梦出了问题。梦有时是会出问题的,它反过来干预人的生活,而无梦人,有时也乐于干扰一个已然独立的梦。福锟损害了我对他的信任,所以他的梦才会随着腐败。瞧瞧,几点水渍就能弄坏他,这意味着,他是该被处决了。所以福锟的消失,是一个必然的、合情合理的处决。不过,他是在心满意足的情形下离去的,他的走虽然历尽苦楚,结局却是令人满意的,因为他符合他的承诺。一个人死于承诺,便是死得其所。如此,您还认为,这是我有意为之的处决吗?” “这是你的地盘,我能说什么!” “您看上去并不害怕,也未见惊慌。您将自己藏得很好,掩饰得很好,虽然您一度陷入恐慌像是被冻僵了一般,但是您醒过来之后却这么平静,毫无错乱,令人佩服。不过,公主,在这个世界,您的见识,还有待增长。” “你一直都是个穷凶极恶的恶奴。” 安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 “您说得没错,穷凶极恶的另一个称谓是尽善尽美。您的评价很好,很中听,在上面那个世界,我就是尽善尽美。您说得没错,福锟可以离开了,我现在就来成全福锟。” 安公公拿起旁边一个装水的罐子,当头朝福锟泼去。福锟被浇湿了,像一卷打湿的纸,软塌塌倒了下去。千疮百孔的福锟,被卷起来时,已经所剩无多。福锟的梦,一小卷又湿又烂的废纸,被塞进一只小瓶子,盖上盖子后,他将在那里腐烂。 “瞧,这就是残渣,最后的遗留物。事情并不像您说得那样,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现在,福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儿。一寸高,半寸宽,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福锟”两个字。现在,他就剩下这么多了,一只还没有丢弃的瓶子上的两个汉字。 恶果 我的镇定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我无法梳理我在倒立花园看到的景象,许多画面在我脑子里纠缠。我的思绪是一团纤细的蛛丝,一阵小风就让它混乱如麻。 我大病了一场。在之后漫长的时日里,我每天都在吞咽恶果。没有疑问,恶果将伴我一生,无法解除。我躺在翊璇宫的大床上,记不起自己是怎样回来的,在出了处决福锟的亭子之后,我去了哪里,看到了些什么,走了怎样的路,这些,我都无法回忆。若是使劲想,我会像被钻洞一样头痛欲裂。我喜欢黑暗了,我喜欢暗淡的灯光了,明亮的光线让我惧怕,它太强了,我觉得我随时都会被强光伤害。我不敢想象自己完全走在亮光中的结果,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会像冰块一样融化。我总有这样的担心和忧虑,我变得弱小而胆怯,与原来的我判若两人。回到翊璇宫后,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蜷缩在帷幔后、被子里,只要一点蜡烛的灯影就可以了。完全的黑暗也会令我恐慌,许多影子在我周围聚散着,挥之不去。蜡烛微弱的光影里也有影子在晃动,但是比彻底的黑暗要好很多。至少,我知道,是我在看着影子,而不是影子紧盯着我。 我清楚地知道,我正在被无法消除的影子和幻觉摧残着。它们让我难以对那一夜的整个行程作出思考和判断。花朵,透明的、色彩各异的蚕,许多梦中人,纸片一样单薄的人。我无法将这两种人排列在一起,加以比较。白天在绮华馆做工的人,他们的梦则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我无法理顺这些思绪,我被弄糊涂了,我衰弱无力地躺着,难以分辨梦与真实的区别。这就是恶果,我分不出自己处在一个梦的世界,还是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上面的世界与下面的世界在我这里合二为一,我看到的,时而是可以信赖的人,时而又变成幻影。我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一直高烧不退。弄碧喂东西给我吃,可我觉得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石块和尖刺。我强烈地感到被食物弄伤了,在流血,我让弄碧帮我擦拭血迹,帕子上却没有半点血痕。弄碧问,公主,您醒了吗?您在做梦吗?您得吃点儿东西了,要不您会生病的。这至少是一个我可以信赖的人,我想,这一定是镜子外面的人在说话,但是当我伸手触碰弄碧,她却像影子从我手中脱离,遥不可及。于是我对自己说,哦,这些说话的人只是一个梦。她们在我的梦里,而我陷在枕头里,纠缠于无法理顺的思绪。我努力思考,竭尽全力,最终发现所有的努力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虚弱和混乱。 事情变成这样,我无法触到真实,也无法让梦消失。这些人,连同我自己,都悬浮在我的理智之外,而我的理智细若游丝。我中了邪咒,世界和它的影子合二为一,将我的脑子变成一片沼泽地。我在帷幔中蜷缩着,知道自己将被摧毁,毁于梦和真实间的屏障,我将被击碎,而且无法重建。梦游离在我的现实中,令我的现实腐化,散出臭气。在回来后的许多天里,我数不清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着眼,看见自己的梦在屋子里漫游。我看到了父亲和福晋。在梦里,在翊璇宫,他们永远是主角,父亲和福晋。他们不像以前那么慈爱,他们对我十分失望。福晋远远望着我,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而父亲将坚硬的背影留给我。我想我会向他解释的,将我看到的讲给父亲听,然而父亲却说,孩子,你的脑子乱了,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这是一个梦。梦中的我时常忘记这一点,以为自己真的到了另一个地方。在梦和现实纠缠不清的日子里,别人的梦进入我的梦里,而我似乎只学会了辨识一件事,就是将别人的梦与我自己的梦区分开来。我一直都记得福锟是怎样消失的。这就是原因,正是这一幕摧毁了我对现实的信任,让我对所见之人之物充满疑虑。在怀疑的背后,是无法挣脱的恐惧。但恐惧里却含着力量,正是恐惧引导我去看看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也是恐惧在我最难以自拔的时刻,让我生出想要不顾一切地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的念头。恐惧会造成相反的反应。我战栗着向恐惧的核心靠近。我穿过了秘密,只是有一部分记忆模糊了,离散了。我抓住福锟消散的线头想要将自己从思维的泥潭中拽出来,多么细弱,多么危险,多么无助。我只能自己拽着自己,一直拽下去。我想,如果我遇到梦中的自己,将会怎样?我会像福锟一样消散么,而梦中的我将会被安公公收进瓶子里?瓶子我还记得。一个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这个我也记得,而且我知道,当他们相遇,想要合二为一时,其中一个自己会消失。积翠亭以前,所有的事我还记得,有一条鱼线穿着记忆的珠子呢。可这些,也许便是安公公的恐吓,他的咒语。他知道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怀疑和现实被弱化退后的后果。 所有人都以为我中邪了,神志不清,甚至发了狂。在这种情形下,一个发了狂的公主会被怎样处置?她不会放我回恭王府,她会像对待获罪的妃子一样,将我囚禁在荒废的院落里。翊璇宫会随着我一起荒废。正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父亲来了。 父亲来时,我依然无法分辨状况。我避免看他,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眼里的疯狂。我能听到宫女们在小声议论,说我疯了。这是一个结论,御医们只是来出具结论的,无论这个结论是否正确,总之我是鬼迷心窍了,可无论父亲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我都要对他说,有一个倒过去的世界,它的疯狂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父亲将我的头转向他,让我看着他。难道我真的要失去你吗?父亲的声音好似来自天边。我一直都在说话,但也许他并未听到。即便听到了,也未必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可无论如何我必须说话,既然大家都认为我在说疯话,那么说什么都无妨。我说了花,剿丝的地方,处决福琨的积翠亭,安公公和瓶子。父亲望着我。将我的脸托在手里细细端详的父亲,是在镜子里,还是在镜子外?我努力辨识,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在流泪。我想起茶水泼洒在福锟身上的那一幕,水,水提醒了我,我用手指蘸着自己的泪水去检测父亲的真实与否。如果我摸过的地方像被弄湿的纸,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父亲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就像从前在嘉乐堂里一样。父亲的手暖而宽阔,将我从烂泥般的境遇里拉了出来。我看清了他的面容。父亲面容清瘦,眼里满是忧伤。父亲有着坚毅的额头,硬朗的下巴,此时忧伤使他饱受打击。我说我看到了,秘密,一个邪恶的作坊,还有杀人的安德海。父亲,你要相信我。 父亲点了点头。 我睡着了,到了一个梦和现实无法占据的地方。我睡得很沉,如果有梦的话,我的梦空无一物。当一个人能睡去,也就意味着她能醒来。 在我神志清醒后的一个黄昏,我看着正在下沉的夕阳,抬脚向储秀宫走去。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好吧,我去向西宫太后请安,就这样。 “御医说你病了,孩子。” “母后,我已无大恙。” “这就好,就说呢,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我想你是太累了,休息好了,你就会好起来。看见恭亲王了吗?御医说你病得不轻,我让恭亲王去看你了。” “多谢母后恩典。” “我惦记你,时刻为你操心,你知道自己大多了吗?该是想想婚嫁之事的时候了。我十六岁进宫,年龄已经算是大的了,那时我无法为自己做主。现在不一样了,我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 “母后,我才十岁呢。” “不小了。选亲,定亲,还要修一座公主府,这都需要时间。公主出嫁,得有个像样儿的地方住。当然,宫里会一直为你留着住的地方。” “是母后厌弃我,想赶我早早出宫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便我心疼你,也终要将你嫁给一个男人的。” “全凭母后做主。” “其实呢,我早就看好了一个男孩子。他的父亲也是额驸,可说是门当户对。这个孩子我见过,眉目也清秀俊朗……” 我默默听着,我知道这个男孩是谁。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母后,您为什么不问我,那天夜里我去了哪里?” “你倒是说说看,你不好好睡觉,去了哪里呢?” “我在绮华馆里。” “哦。” “你就不问我在做什么吗?”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等安公公。” “说下去吧。” 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掠去浮茶。我一时无从说起。 “说吧,我听着呢。” “绮华馆有一面墙通向另一个地方。安公公是这个地方的管事,想必母后您知道这个地方。” “你不是想告诉我,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吧?” “像梦一样离奇的经历。” “当真比戏文还要离奇?” “母后,安公公当着我的面处决了福锟。” “等等,你是说福锟么?” “绮华馆的主管,福锟。” “我怎么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你看,我是上年纪了。你是说有一个叫福锟的人?让安公公把这个人带来我看看,现在就去。孩子,我但愿你说的不是一个梦。在这宫里,还没有人敢不跟我说一声就随意处决一个人。你是说安公公当着你的面处决了一个叫福锟的人?现在叫安公公来说说这事儿。” 安公公像往日那样出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谁在替他传太后的口谕,他又是怎么听见的。总之,他总能在太后召唤的时候出现。 “小安子,刚才我和公主的谈话你可都听到了?” “回太后,奴才都听到了。” “你倒是说说看,公主说,你当着她的面儿处决了一个叫福锟的人……” “在宫里奴才哪有胆子随意处决人?奴才学太后念佛,诵经,连杀只鸡都觉得有罪,更何况是处决一个人呢?公主,您说有一个叫福锟的人被奴才处决,可有什么人证物证拿来让太后过目呢?” “安公公,我想你也不会认账。我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我的证人就是你!我的证物就是你手上戴着的那枚绿扳指。这就是你处决福锟的理由吧,他本来可以做我的人证。所以,现在,你来说说那一夜发生的事。我重提此事,是想知道从积翠亭出来后发生了什么,你得说明白,我是怎么回到寝宫的?那绝不是一场梦,而是一次经历,因为,没有人能将梦里的事记得这般清晰,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安公公,你心知肚明,不必再装腔作势,我说的事,全都发生过,只要你打开那扇门。你向我说起那个倒立的花园时可是毫无隐瞒的。你抱着炫耀的心情,向大清的公主炫耀你在那地方的权威。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奴才,在主子面前如此恬不知耻!既然你有如此胆量,现在光天化日的,你不妨再炫耀一次。你已经让我领教了一次处决,你在恐吓我,想让我知道你的手段有多可怕,那么,你将我带出来的理由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你藏在墙后面的秘密,你尽可以像处置福锟那样将我装在小瓶子里,随意丢弃,任其腐坏。你怀里难道不曾揣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福锟吗?福锟难道不是中了你的恶咒而失去了真实的自己吗?是谁疯了,是谁更疯狂!没有人知道这宫里藏着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疯狂的地方,为什么要有这个地方,是为了杀死所有让你感到有威胁的人吗?我知道你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制造疯狂,你是要摧毁一个正常人的心智,摧毁我!你让我陷入疯狂,被所有人遗弃,关在黑屋子里,整天被梦与现实纷乱的影子分解到支离破碎。你,卑鄙的奴才,又何必掩饰!你说,你到底是为了摧毁我,还是为了摧毁恭亲王?你不要忘了,我早已不是恭亲王的女儿,我现在是大清的公主,你要毁掉大清唯有的两位公主中的一位吗?安公公,你手里有武器,可以杀人灭迹,却为何留我活命?如果是为了从苟延残喘的猎物身上得到更多的快感,那么,你已经达到目的,就是现在,索性拿出你的手段,这里,储秀宫,宫里宫外,都受你控制,这个地上的世界也归你管,但是你要明白,你只不过是我们的一条狗,可恶的奴才,你现在就回答我,你本来可以将我留在下面的世界的,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秘密吗?” 我希望激怒安公公,我希望他像在下面倒立花园里那样蛮横,以泄露秘密为荣。我有意提到恶咒。可安公公将自己掩饰得很好,让我束手无策。 “公主,我没有秘密可言。您说的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只要您回一趟绮华馆,您就会发现,许多事并不如您所想所说。譬如,您为什么要虚构出一个叫福锟的人呢?这个人存在吗?曾经存在过吗?您说他是绮华馆的主管,可是能被提拔为绮华馆的主管,必然是因为他事情做得好,做得周全,既然如此,那么太后又何必让您监督绮华馆呢?您一定是太孤单了。像您这个年纪的人,若是整天做同一件事情,想必枯燥会令您发疯。可即便您孤单,您也不必在幻想中为自己虚构一个伴儿吧?如果您需要,我随时都会伺候在您左右,我是太后的奴才,当然也是您的奴才。虽然同时做两个奴才有一定难度,但依老奴的忠心,老奴是愿意分身来照顾公主的。”他转向太后,“太后,公主之所以说出今天这样令人难以解释的言辞,追究起来,是奴才的失职,奴才没有考虑周全,没有理解公主的意愿和需要,所以,奴才恳请太后治奴才失职之罪。” 我笑了起来。我不得不笑,我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我知道对手强大,而我还有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必要。所以我毫无顾忌地笑了,直笑到眼泪淌了下来,还是不能停止。太后和安公公看着我,既不惊奇,也不好奇。 我让自己安静下来。 “母后,我说这一切,只是为了做到向您毫无隐瞒。但是从头至尾,这个奴才都在向您隐瞒事实。我尚且不知,每天是这样一个人陪侍在您的左右。由这样一个口是心非、颠倒黑白的人完成您吩咐的事,我不知道该为此高兴还是忧心?如果安公公是在执行母后的懿旨,需要对自己的一份职守守口如瓶,那么,安公公无疑是做到了。他演得很好,以假乱真,真到让人难以分辨。如果安公公是在自作自为,在您不知道的情形下做着令人不齿的勾当,那么这奴才可就罪该万死,不在他身上千刀万剐,就不能平息我心里的怒火。现在,只有母后您能做出裁判,判这个奴才是继续活下去呢,还是让人拿刀来,将这奴才的一身皮剐去?” 太后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狗奴才,听到公主对你的判决吗?你好大的能耐,让公主生这么大气,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你的。” “请圣母皇太后赐奴才死罪。” “去把福锟叫来。” “回太后,并没有福锟这个人。” “你没听到公主的吩咐吗?” “是,太后。” 安公公影子一样退下去了。 太后侧倚在座椅上,只将半张脸对着我。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冷酷、咄咄逼人,对任何人不留情面,即便是在我面前。我时常问自己,我为何要横刀夺爱,从恭王府接你进宫?想知道理由吗?好奇绝非理由。你的好奇心太强了,你对所有的事都好奇。我可不喜欢好奇的人,更不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可即便如此,你依然是我喜欢的一类人。这类人很罕见。你有特殊的气质,从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会留你在身边,而你会跟随我。你年纪小小,却已饱经人情世故,你的聪慧甚而可以称为狡猾,你有胆识,也有魄力,你该是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可你却姓爱新觉罗。我有必要纠正你,让你认清方向。很多人从一出生,就再也无法纠正,而我将给你机会。我认你做女儿,我还会给你更多更好的机会。你在恭王府能做什么?在园子里捕蝴蝶,学针线,等着嫁人。你很可能早夭。在紫禁城就不一样了,我会看护你,像看护皇帝一样看护你,我还会帮你成为最有能力的人,一个能左右别人而不被别人左右的人。你,我和你,我们将一起组建一个令人满意和放心的后宫。你要知道,世界的中心在这里,紫禁城,控制好这里,就等于控制好了所有地方和所有人。你将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你要出现在我让你出现的地方。 你身上爱新觉罗的血液无法更换。不过,觉罗与叶赫的血,很多年前就混合了,难分彼此。有谁能说清血液里的记忆?比我们一生还要漫长许多倍的记忆,超出了我们能理解的范围,超出了我们能力所能左右的程度。我是说,爱与恨,这不是一次会面、一个印象、一个小事件所能决定的,它们来自更为久远的年代,来自遥远的、已经灰飞烟灭的年代。我知道,它从未消失,它的记忆,每个细节,每一秒钟,每时每刻,都保存完好。我和它,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就是为了恢复一个年代,潜藏在记忆里的年代。所以,你又怎么能躲过我,躲过咒语?你刚刚提到恶咒,我相信你不是偶然说起。不错,是有一则咒语,将爱与恨紧密相连,难以分辨。血早就混合了,爱与恨一直以来纠缠不清。人们喜欢说,这都是天意。可你问天,天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一个人,若要理解自己的命运,就该揭开过去的秘密。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知道你血液的组成。你一直在努力理解我,你却不了解自己。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只需信任。它一直在支持我。如果你仔细听,仔细看,就会感觉到这股力量。你能感觉到,整个紫禁城,都在这股力量的护佑下。我要做的,就是信任它,顺应它,让位于它,让它占据我。你也要顺应它的安排,你会得到更好的馈赠…… 我接你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恭王府不是一个生儿育女的地方。我希望你能说服恭亲王,在必要的时候吓吓他,让他对后宫心存敬畏。我发现,恭亲王,越来越难以约束,越来越想与我对抗。他早该知道的是,当我生下载淳时,这个国家就变了。百姓已经认清事实,国家不再姓爱新觉罗,而是姓叶赫那拉。姓谁的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百姓也可以继续认为,皇帝依然是靠功勋,靠收复土地和人心而被上天选中的最强大的人,百姓依然可以将忠诚投于爱新觉罗。我呢,我坐在纱帘后面,做我的圣母皇太后。可百姓也知道,爱新觉罗最有能力的人,拜倒在我的脚下。这就是问题的重点。你的父亲,恭亲王,却从不愿承认龙旗的颜色已经更换。好吧,谁叫他是六王爷呢?我给他面子,让他继续做我的面具和伪装。我的儿,难道你没有看出事情的原委吗?你没有听说过叶赫那拉的故事吗?这故事已经变成了传说。传说,却也并非仅仅只是传说。爱新觉罗只愿承认那是一个传说,没有人愿意相信传说会应验。但那是一个预言。咒语与预言其实并无分别。称预言为诅咒,是对预言的恐惧和污蔑。 咒语早已发出,怎么能让事情后退到原来和起点呢? 回不去了。六王爷能让我回到十六岁选秀女时的那个时间,让一切都从头开始? 这不可能。 从一开始,我就说,孩子,你是在做梦。那不是骗你。还有安公公所言,也没什么错。我没有理由和必要骗你,让你随他进入一个世界,或者叫一个梦。那是经过我允许的。所以说,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看,你并不认为那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你有这样的智识,有足够的判断力。你从积翠亭里出来,哦,孩子,你一定亲眼看见了一幕,一幕让你终生难忘的景象,但是奇怪的是,你忘记了。这是为什么?你一定有你的理由,难道你真的忘了?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想起被你忘记的东西。孩子,在我看来,你该去劝劝恭亲王,别费力跟我过不去,你已经看出来了,还有什么堪比下面那个世界的威力?仅仅一朵花就可以除掉一个人,你看到了,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在我与你分享了所有的秘密后,你也该与我分享些什么。你想想看,是什么,所有你愿意拿来与我分享的,能配得上我对你的馈赠?对你,我还有更好的安排,刚才我们只谈到了事情的一半,你的婚嫁,我说到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嫁一个好男人,其实,我真正的想法是,你应该嫁给皇帝。你永远想不到我的慷慨与大度。如果你成为未来的皇后,事情就圆满了。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可你要知道,我脑海里有一个无比宽阔的世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不,太后。您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恭亲王。您让我嫁给皇帝,是因为……” 她的声音变了,连同她的容貌。我觉出,另一个人正透过这张脸、这个身体对我说。 “你会成为我。我要让你成为我。你被选中成为耻辱柱上的女萨满。这是最大的归顺,心里的归顺。我要你成为我的仆人。我自然会爱你,像爱一个忠诚的人那样爱你,像爱我的亲生子那样爱你。我对亲生子的爱不及我对你的爱。因为你是女人,你与我心心相印。你要像爱父亲一样爱我,要视我为父亲,而不是母亲。生你的人,恭亲王,将是爱新觉罗最后一代亲王。他将替爱新觉罗承担和验证所有的痛苦,忧虑而亡;而我会不死,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我已经活了近三百年,只要一个新的身体,我就会再次君临。我是圣母皇太后,我也是另一个女人,我们共同拥有一个身体。一半在阳面,一半在阴面;一半在上面的世界,一半在下面的世界;一半是人,一半是梦。你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梦。在紫禁城里,所有的梦都面向过去,没有一个梦会面向未来,因为,未来已经注定。我只有紧紧抓住过去,才能抓住现在;我只有紧紧抓住过去,才会拥有未来。衣服,已经将我们捆在一起,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荣辱与共。我要你成为我计划的实施者,只有当你摆脱受害者的地位,与我同在,你才能获得自由。然而,这一切都无须费力,你已经看见,让一个人消失,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当你问福锟时,安公公说什么都是对的,因为没有人能找到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据,你怎么证明那叫福锟的人曾经是绮华馆的主管?你怎么证明他和你一起去过一个倒立的地方——仅仅只是说出你的见闻,就会被视为疯子。当你站在这里,质问我,一个倒立的世界时,你难道没有觉出其中的荒唐吗?你一来,我就告诉你,那是一个梦。现在,放松下来,试着将你记忆中的一切看作是一个梦,只有这样,你才能与别人一样,你才不会被别人看作疯子。你知道在紫禁城,疯子将怎样度过这一生。 疯子的一生,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如若一个人想要从深渊里获救,只有一条路可走,自裁。自裁是最好的方式,但在这紫禁城里,一个人处置自己的自由,也要看是否符合我们的安排。对我们来说,事情其实很简单,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穿上适合我们的,世上最光彩的衣裙,装扮好自己。衣服让我们像宝石一样耀眼,像日头一样光辉灿烂。每一个靠近我们的人,都会羞愧于自己的晦暗与虚弱。穿着这样的衣服,会给人们以不可摧毁的信念。无论是谁,无论是多少人,都会在我们面前屈膝俯首。他们浇灌咒语,精心照料花园里的花草,是因为衣服要靠这种药物来编织。 人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形象,人们需要邪恶发给他们一粒定心丸。对于叶赫那拉以外的人来说,那股力量叫邪恶;而对于我们而言,这力量叫善心。我们强大的善心来自别人看不见的事物——恐惧。恐惧是每个人潜在的毒药,这毒药可以杀人。以后你就会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杀死任何人,是恐惧杀死了他。这就是秘密。人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说不清,看不见,却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恐惧有时是有形的,可以摸到的,这就是梦。少数人会在梦里与恐惧较量,更多的人用这武器刺杀自己,而不是刺向自己的恐惧。还没有人能战胜这个武器,当他被引导到恐惧面前时,恐惧会将他变成水滴或雾气。那些不怕我的人大多会这样死去。在梦里,被恐惧的幻想袭击。恐惧有时貌美如花,男人们会被迷惑;女人,会被消耗,变成一副空壳子。我得告诉你,恐惧已经盯上了恭亲王,自从他看到了火焰中的魅影,恐惧便会不断纠缠他,令他夜夜难眠。恐惧就是那个魅影,不断吸噬他的精髓,让他就像陷入了梦魇。陷入梦魇,便是进入死牢,没有人能帮他走出来,像病入膏肓的人无药可医,像你从绮华馆的墙里出来后,无法区分幻影与真实。跟你说吧,你能醒来,与你见不见恭亲王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我并未召见恭亲王,你看到的,全是幻影。你需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一杯花茶,仅仅一杯茶,就能让你区分现实与梦幻,区分自己与他人,也能让你陷入持久的梦魇,让你怀疑自己。怀疑,会将你耗成空壳。要不,我怎能对你如此放心?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全依赖于我。你会成为我的人。你已经是我的了,你早该明白这一点。” 许多刺尖叫着从耳朵和眼睛钻进了我的心里。我希望心离开我,这样,就不会有这碎裂般的痛楚了。 第六章密室对决 我对“自己”充满畏惧,我一路越是靠近密室,就越是心惊胆战,原因全在这里,我的梦穿着裹尸衣,尽管他们叫它衣服或是邪灵,可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上裹着的,是件尸衣。那沉睡百年又醒来的邪灵依附在我身上,而我却感觉不到她,也看不见她;她附在我的梦的身躯上,那么,我就是父亲的噩梦! 影子 许多野蜂在我耳边飞舞。太后的声音嗡嗡一片,她没有回答我最关心的问题:从积翠亭出来后,我去了哪里,我是怎么回到寝宫的。我使劲想也想不起来。我脑子里有一只塞满东西的木盒子,当我想要碰触它时,它变成空白。我的心离开了我。 从储秀宫出来时,天很晚了。安公公一直没有出现,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地下花园。福锟没有了,绮华馆谁在照料?太后的意思很明确,我应该是她全身心的拥戴者,不能为自己留有余地。她说了那么多,每一句都是威吓,却并未能让我放弃初衷。我没有忘记,我进宫,是为了回答父亲一个问题,我要给父亲一个确凿无误的答案。翊璇宫处在微弱的光亮里。我适应了黯淡,现在,只有黯淡的地方适合我。 我在暗处坐着,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太后说了,父亲并不曾来宫里看我。依宫里规矩,父亲的确不会来翊璇宫,而且我们的谈话也只能三言两语,我不可能将所见向父亲和盘托出。太后说的没错,我看见的,只是父亲的幻影。父亲的手,是我幻化出来的。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父亲,怀着委屈和歉疚。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眼里幻影重重。如果我眼里全是幻影,那么刚才我去储秀宫,见到的太后,不也是幻影吗?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切,结果彻底糊涂了。因而,当一个影子由远及近,走到我面前时,我只是望着她,无动于衷。像是翠缕,太后身边的宫女。贵重的珠宝都由她送到碧琳馆或延春阁。这个幻影来做什么?如果储秀宫和她不是一个幻影,那么刚才她一定听到了福锟没有了的消息。她是除安公公外能证明福锟存在的人。可我凭什么信这个幻影? 她看上去逼真,像储秀宫一样。即便翠缕是个影子,何妨跟她说说话儿?我不在乎她是谁。翠缕跪在我面前,我跟她说,起来说话。翠缕并未起来。翠缕说,她跪着说话更自在些。我说,既然你愿意跪着,那就跪着吧。一个影子跪在地上又有什么相碍的。 翠缕 福锟已经不在了。我是去送珠宝时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方才在储秀宫里听公主说,我才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宫里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才知道“没有了”的意思。正如公主所见,“没有了”,就是什么都不曾留下的意思。不会有遗骸或是别的什么痕迹。他仅仅就存于几个人的记忆里,而且要不了多久,就连记忆也会变得虚幻而经不起推敲。这样,我们倒宁可相信,根本就没有福锟这个人。所以太后才会说,“宫里有过这样一个人吗?”太后倒并非想要否认这个人,而是在太后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扔掉,或是被替换的。我们这些奴才,早已习惯以这样的眼光和态度看待自己。奴才就是这样,卑贱和无足轻重就是我们的含义。所以太后这样说,是没有什么错误的。我们也常常做着这样的准备,有一天,会消失,被替换,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不留痕迹。所以福锟“没有了”,并不意味着恐慌和畏惧。对太后而言,对我们而言,就只是意味着他已消失和被替换。由于我们早已接受,因而遇到这样的事,才能保持平静。福锟从“没有了”的那个时刻,就已经从他人的记忆里消散,这远比死亡来得彻底。然而,“没有了”的福锟对于奴婢而言,却并非消失,而是缺失。我来这里,是因为奴婢曾深蒙此人眷爱。现在他不在了,只有公主还在提他的名字,想要证明他曾经在过,这让我感动。公主离开后,我心里的缺失感愈加强烈,一时间,我很想跟公主您说说这个人,或者仅仅只是念念他的名字,也算是对他的怀念和祭奠了。所以我只能来这里。 我与福锟虽然常见,但总共说过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愿的?我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按吩咐做事,对主子的一切东西都不该抱有非分之想,福锟却知道,我心里想要一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有一次,福锟问我,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可以送你。我愣住了,问,我可曾要过什么吗?福锟说,你想要一件绣满海棠花的春衫。我对他笑了一下,就离开了。在宫里,这是天大的罪责,无异于偷窃,但福锟愿意为我承担。在问完那句话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我再去绮华馆时,他将一只小包裹递给我,说,拿去吧,是你想要的。 我摸了摸包袱皮便知道,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东西,一件绮华馆织造的,绣满海棠花的春衫。我没有穿这件衣服的机会,只能在自己狭小的住所,等其他宫女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一眼这件春衫,摸一摸上面的花纹。夜里,我枕着这件衣服入睡。这就是女人的虚荣,愿意冒死去换的虚荣。福锟愿意满足我,因为这件薄衫,福锟打动了我。每天,即便我不来绮华馆,我也知道有一个人陪着我,有一束看不见的目光在远处注视着我。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从此,我只有想着这个人时,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我们之间有一道神秘的感应,我能知道他是否在想我,能感觉到他的爱护。我就这样过着每一天,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这在宫里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你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你怀有私心,那么你对主子的忠诚就掺了杂质。但我一点儿愧疚都没有,我发现,即便是一个奴婢的生活,也会因为他人的关爱而变得不同凡响,我,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从此便获得了自己的分量。我每天都在体味被爱的感觉,这隔着一重重宫殿而默默陪在身边的暖意,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有形。他就在我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伴我做每件事,与我说话,抚平我不小心做错事而带来的挫折。譬如说,我不小心将香灰撒在太后的扇子上,留下难以去除的痕迹。太后眼里可是不揉半点沙子的,太后的这些习惯已经渗透到我们的习惯里,若不这样,我们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能令太后满意。所以我看着这扇子上的污点,觉得犯了天大的罪过。我当即跪在地上,向太后屋里供奉的白衣大仙祈祷,却难以平息心里的不安与愧疚。我回头问那一直陪着我的人,他就在侧旁,我问他,该怎么办呢,我要不要为这件事去死呢?他摇摇头,示意我将扇子放好,太后永远不会用那把扇子,有那么多扇子,用的人又只会是太后的奴婢,所以,将扇子收好便是了……福锟替我解决了很多难题,从未间断过。一直到前几天,忽而,关于他的一切,我再也感觉不到了。我不能打听,只觉异常孤单,我焦虑地想要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愿他是出宫了,我一直不敢想,他是“没有了”。“没有了”,是最为严厉的惩罚,一个人会像雾气般消失,踪迹皆无。宫里有这种死法,安公公经常以此法处决犯错的人,这远比鞭打来得更方便更有效,我不愿将这种死法与福琨联系在一起。 在宫里,我们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犯了什么罪。犯任何罪都是可能的。因为无论何种样的罪过,都可以被命名和发明。安公公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恐惧,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像猫一样身姿轻巧,狗一样嗅觉灵敏。想逃出这个人的眼睛,是十分困难的。我们也不能问,那个人去了哪里?甚至我们将要去哪里,在何时何地被以犯罪的名义“没有了”,我们也不能问。在宫里,我们知道的东西只限于我们所服务的事,我们除了知道有“没有了”这种刑罚,对一个人是怎么“没有了”的,也是一无所知。所以,公主,我只是知道福锟“没有了”,却不知道他是如何“没有了”的,而且,我不该知道更多。我来这里,只为了说说这个您刚刚提到过的人,为了对他曾经给予我关爱的一些缅怀。 公主,您说,您目睹了福锟“没有了”的过程。我错怪了安公公,因为您说您亲眼看到,福锟是被另一个自己杀死的。安公公并未动手。福锟是在触到另一个自己时,被那另一个福锟……融化了…… 这不可想象,公主。我们竭力回避谈论这种神秘的死法,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猜测过这种死法。“没有了”是如此平常而为大家接受的事,因而,很有可能下一个要被“没有了”的人,就是我。安公公是不会让人目睹这个过程的,对一件可怕事情的想象会加深恐惧的等级。无可否认,我们一直被关于这类事的想象所震慑,这就是原因,也是我们对一个从身边消失的人无动于衷,漠然视之的原因。我们假装他没有存在过,这样可以让我们的恐惧减弱,而“反正我们都是要被‘没有了’的”这种想法又将每个人都拖入其中,让我们分享恐惧。我们并非没有担心,而是恐惧到了只能用漠视来使自己平静的地步——您说福锟有另一个自己,据我所知,绮华馆里的太监,都有另一个自己。他们是“半人”——这是我们私下里对他们的称呼。他们的另半个自己被剥离了,他们比别的太监更加残缺,也更可悲。 我想,恐惧总会令人想要做点儿什么。要么极尽全力将手边的事情做好,要么完全让自己沦为任人宰杀的鸡鸭。每个人都怕安公公。鞭打、关进黑屋子里,或是喝有毒的茶,这些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每个人最想知道的,是“没有了”这件事。他到底是怎样做的?伺候安公公的,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我们中有人用酒哄他,让他说出实情。小太监只说安公公住的地方,内室里存着许多小瓶子,每个瓶子上都写着人名,每当有人激怒安公公,他就会命人从内室取出一个标有此人姓名的小瓶子放进袖子里。小太监说,这些被取出的瓶子从未再回过内室,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小太监只知道这么多。 瓶子,让我们陷入更加难以琢磨的猜测。我们私下其实并不交流对这件事的看法,在宫里,说话是冒险,极有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虽然我们已经抱着注定被屠杀的心态,但是每个人都愿意活着,或是多活些时日。因而,我们总是在做着活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不相干的语言、手势和表情来交流所想。这是长期在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懂得的语言。我明白大伙儿对瓶子的看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瓶子收着那些人的灵魂;另一种看法是,瓶子里装着恶咒,或是毒虫,只要安公公念一下咒语,恶咒和毒虫就会袭击目标。无论哪种看法,瓶子里装着让一个人“没有了”的法子,是肯定的。 终于有一天,我去了这个地方。 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小太监是给我这个面子的。我想好了来的理由,就说要转告安公公,有件氅衣的花色太后不大满意,安公公得拿去重做。我是来找福锟的瓶子的。既然福锟可以送我春衫,我为何不能将这个瓶子偷来,送与他呢?当一个人感受到爱时,爱便成了必需品。我不知道这个瓶子是如何杀人的,想象击溃了我。我设想福锟被“没有了”之后,我的生活,将是难以忍受的,就像屋子里最后一支蜡烛也熄灭了。我害怕这样的景象,可以说,我因为害怕而生出想要一探究竟的勇气。即便弄不出福锟的瓶子,看看这件事是否属实,也是必要的。总之,从恐惧里生出了相反的力量,我在午夜潜入安公公的住所,我跟守在屋里的太监扯东扯西,最后用一瓶酒摆平了他们。太后睡前也喝一小口酒的,为了尽快入眠,酒里放了睡药。我拿了太后的酒和睡药。 做这件事时,我心里充满内疚。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从未偷过宫里的东西,我总是口对心,心对口,从不说谎。我一心想要服侍好太后,这是我的本分,我的心愿就是完美无缺地做好太后吩咐的每件事,在某一天拿着太后赏赐的银两出宫,嫁个体面的人,过体面的日子。尽管每个奴才随时都有“没有了”的危险,可我一直认为,这是由于奴才们没有将主子吩咐的事做到尽善尽美而应得的惩罚。我想,只要一个人尽心尽力,总是可以将事情做好的。可当一种好感觉来临时,这些想法会被轻易改变。 一切都源自我奢望得到一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而一切的一切又都在于,有人猜透了我的心思,帮我实现了愿望。这是比说话更大的冒险,有人愿意为我冒这个险。我枕着这件衣服入眠的时候,就会为这件事,为这个人所震撼。这件事改变了我,让我愿意冒同样的风险,去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并不清楚能为福锟做些什么,福锟从未要求过我。当班的四个小太监睡着了,我从小太监手里取走钥匙,径直朝内室走去。我忐忑不安,神经绷得很紧,最小的声响都会让我惊跳起来。可这里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内室看上去像一间巨大的药房。越往里走,越是阴冷,还有一股香水和香粉的混合气味。 我进了安公公的内室。 我听小太监说过内室的情形,我也曾想象小太监说的小瓶子,但是耳闻不如眼见。真的,那是一场噩梦。平静下来后,我想,那些瓶子无非是一个又一个囚禁之地。屋里放满了类似中药铺装小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写着人名,一排排,让我眼花。有一个抽屉上,写着莲英的字样。前阵子,我见过一个刚进宫里的小太监,太后赐名莲英,我记得这小太监,是因为他太丑了。我打开这只抽屉。抽屉里装有一个倒放的瓶子。瓶子里有一团烟雾,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拿出瓶子,放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有盏长明灯,我挑了挑灯芯,打量瓶子里的东西。瓶子摆正后,里面的烟雾渐渐凝聚成形。 是一个赤裸的、缩在一角的人。我竭力想看清这个人,恍惚中似被带入另一个地方。我使劲儿眨眼,瓶子里的人很小,带着手链脚链。这就是他们说的地牢吧,我看着他,他渐渐转过脸。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是一个活物,但未必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么能被装进瓶子里呢?以我在宫里的全部经验,也无法相信和理解。不容否认的是,他看见了我。他的脸正对着灯光,我认出,他就是刚入宫,太后赐名莲英的小太监。我吃了一惊,下意识拿出帕子,遮住自己的大半个脸。他根本没认出我。他只进储秀宫一次,由安公公带着。他是安公公的同乡,该是安公公选中的人。他来储秀宫求一个名字。太后说,将脸抬起来。这小太监根本不敢四处乱看,只将脸抬起一秒种后就慌忙低下。一秒钟他不可能看见我,他甚至连太后都没看清,他不可能认识我。即便如此,我不能大意,我用帕子遮住脸,盯着这叫莲英的人。 他的头在瓶子里忽然膨胀,变得极大。后来,整个脸都充满了瓶子,鼻子、嘴唇在瓶子里挤压变形。这无疑是我在储秀宫见过的小太监,但又不是他。他的脸像水中倒影,时而逼真可信,时而似被摇曳的水波拉长歪曲,模糊不清,失去形状。我想我们常说的妖孽无非就是这样。我说不清是为何故,一面怀着巨大的恐惧,一面却充满了勇气,眼睁睁看着这个变幻莫测的人。他与我对视,眼里充血,无比凶险。印象里那叫莲英的小太监是非常恭顺卑贱的;瓶子里的这个人,则是无比的狠毒与凶恶。他被链子锁着的手忽然伸到胸前,卷缩的手指张开,想要抓住我。我虽然清楚他在瓶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可怕的一幕出现了,他的手竟伸出了瓶子,跟着那双手,他的头也正在努力挤出瓶子! 我吓坏了,使劲咬咬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想,无论如何要将瓶子放回原处才好。那些小抽屉是一个又一个小棺材,回到里面就会没事儿的。我拿起瓶子,尽量避开从瓶子里伸出的手,一心想要将它放回抽屉,可那双手四下抓挠,似有天大的力气。我被它们抓住了。我想抽回自己的手。抓着我的那双东西湿漉漉、黏糊糊,恶心极了。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忽然我心头涌起莫大的自信,我想,就这么一个小瓶子,就你一个刚入宫的、卑下的小太监,就想将我拖入你那肮脏不堪的境地,好大的胆子!一面想我就骂出了口,我将我所能想到的吓唬、鄙视的话一句句吐出,纠缠我的那双手松弛下来。我抽回自己的手。慌乱中,瓶子掉在了地上。我想,这下完了,这是一个琉璃瓶,会碎的,不仅安公公会发现,而且瓶子里叫莲英的妖孽会出来撕碎我。幸亏地上铺着地毯。瓶子没有破碎,而是向着一个方向滚去。我立即扑向瓶子,截住它。我发现了秘密,当瓶子放倒时,里面的人就会变为一团雾气。我瘫坐在瓶子旁边,紧盯着这团雾气,大口喘息着,生怕它又聚为人形。我不能浪费时间,喘息未定就将这瓶子送回抽屉。合上抽屉,屋子又如之前一样沉寂。我惊魂未定,一面想,若这叫莲英的妖孽,手能伸出瓶子,而这瓶子又摔而不碎,莫非,这瓶子被施了咒语?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深深吸气,像是潜入深水,开始寻找标有“福锟”字样的抽屉。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粗略看去,这些柜子里至少有上千只抽屉,仅是将每个抽屉上的字都看一遍,也要花大半天光景。我后悔给小太监用了睡药。若是没有知情人,很难找到福锟的名字。事实上,我只认得福锟这两个字。我就这样焦虑而无奈地一排排看过去。到第三排时,我扭头,发现另一列柜子的一个抽屉拉出后,却并未关合。我走向抽屉,抽屉是空的,上面的字,是福锟。福锟的瓶子被拿走了,能看出是在十分匆忙的情形下。我预感到不好,我为福锟深深忧虑,为自己没有早一天来这里而懊恼。莲英的瓶子装着一个可怕的妖孽,可如果是福锟的瓶子呢?如果是福锟从瓶子里伸出手,他一定是在抚慰和邀请我,他不会那么可怕。而我会接受邀请,任由他带我去任意一个地方。在这双耳嗡嗡作响的时刻,我的思维反而异常活跃,我开始想,既然太监们都有一个瓶子存在抽屉里,那么安公公是否也有一个瓶子呢?如果有,这个瓶子在哪里?这些瓶子是不能被人看见的,若一个人看到装在瓶子里的自己,会怎样想怎样做呢?这是瓶子必须秘存的道理。那么,安公公的瓶子会放在这里吗?不,他不会自己保留瓶子。安公公尽管是太后的心腹,但以太后深不可测的心思,太后是不会让一个奴才的权力大到难以控制。安公公的瓶子应该是被太后收着,他的瓶子也只能在太后屋里。我努力回想在储秀宫见过的各种瓶子,然而,这样一种琉璃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储秀宫的琉璃器,一般装香水和洋酒。太后不喜欢这些洋玩意儿,每次送来,总是收在库里。这些东西,太后是不会看第二眼的。宫里所用,多为玉器和瓷器。瓷瓶都有着细长的颈口和勃然扩大的瓶体、繁花锦簇的装饰。安公公柜里的瓶子,最多只能称为罐子。三寸高,上下一般大,没有瓶颈,除了一只花形盖子外,没有任何装饰,十分简陋。这是我的看法。我已经知道,倒放的瓶子没有威胁,离开前,便又打开几只抽屉。瓶子的形制都是相同的,只是大小略有不同。瓶子里,一股烟雾状的东西,有的浓重,有的稀薄。我挑出几个平日里看着极为温顺的太监的瓶子看,发现并不是每只瓶子里的人,都像莲英那般恐怖。有的瓶子放正后,里面的“人”抖缩在一角,眼里满是畏惧;有的瓶中人的面色是十分忧伤的,让人可怜;有的一脸痴呆,使人生厌。瓶中,有的将手伸出来,只是想摸一下瓶子外面的活物。在看过十数个瓶子后,我合上抽屉,快速离开了这阴森的、潮气蒙蒙的地方。 现在看来,我去安公公内室的那一夜,正是公主您去一个神秘地方的时刻。我去得太晚,从此失去了回报福锟的机会。第二天,福锟便“没有了”。“没有了”的可能最大,宫里若是有人无比干净地消失,便是“没有了”。“没有了”其实是唯一的可能,可我还是抱有一线希望。自福锟离去后,我每天都无法摆脱自责,若早一天去安公公的内室,若早一天找到福锟的瓶子,结果就不会这样。若我能更早些得到瓶子,若福锟,仅只是半个福锟,也会与我相伴相随,度过这无比黯淡、时刻不得轻松的宫中岁月。真的,一半的福锟就够了。 一切都无法挽回,所有的遗憾,都转化为对安公公的恨,我希望有一天,能目睹安公公以同样的方式消失——“没有了”。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愧疚与愤恨。 在宫里,没有人不希望安公公尽快“没有了”,安公公是恐惧的化身,我明白这一点,我愿意帮助大伙儿,让这个人“没有了”。也许,安公公“没有了”之后,我们只会得到片刻的喘息,但仅仅喘息片刻,对我们也是弥足珍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安公公是杀不死的,之前我也这样认为。他养护得很好,宫里他只怕太后一人,所以太后必然握有杀死他的法宝。我确定无疑,能杀死安公公的法宝是一只瓶子,这瓶子在太后手上。 明白这一点后,我的目标就很清晰了。储秀宫我早晚都去,轮流值夜,可以说每个角落,我都是熟悉的。但我怎么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琉璃瓶。我每天万分仔细照料太后,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储秀宫的宫女都只有这一个心愿,就是做一切令太后愉快的事,千万别惹太后不高兴。这种尽心尽力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我们都爱太后,我们惧怕她也是出于爱。事实上,在太后面前,我分不清爱与恐惧的区别,只能尽力忠诚。我们自进宫之日起,就将接近太后、在太后身边服侍看作最大的荣耀。若我们有朝一日出得宫去,这种荣耀会伴随我们一生,也会令我们的子孙脸上有光。我相信,安公公将这宫里所有的恶聚集一身,太后重用他,自然有太后的道理。太后英明睿智,自不会给我们解释其中的原因,既然太后认为有必要,那么安公公就是必要的,连同他的邪恶也是必要的。那么,他的邪恶就不能称为邪恶,而是工具。他,安公公,仅仅是为太后所用的一个工具。这也是我之前从未仇视安公公的原因。太后使用他,就像使用我们一样。 我确信每个宫女都想安公公“没有了”,还因为一件秘事。公主,您请看,我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有一个唇形的印记。储秀宫里的宫女都有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很淡,像是用极淡的墨画在手上,但它却无论如何都洗不掉。这个唇形,不仔细看,不大能看清。我们供养着这个唇。公主,若您见过一种花的话,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您别惊诧,依我看,您迟早是要知道这事儿的。月亮从满月开始走向缺损的每一个夜里,都会有一个宫女,被领去供养一朵花。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张嘴。这张嘴吸附在我们的手上,吸食我们的血液。我们被警告不能将此事告知第二个人,因此私下里,我们从不谈论。但是,毫无疑问,每个宫女都有这样的经历。我就只说我自己吧。我被蒙着眼,由安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领着,进到一个地方。我被掠去衣衫,跪下,双手平伸。只有一次,我趁小太监疏忽,看到了我是被何物所吸食。那是放在香几上的一张纸,纸上用墨汁勾勒着一朵白描花。我被小太监抓着手停在离这朵纸上花一尺高的地方。一会儿,奇异的事发生了,这张纸猛然升起,吸附在我手心上,像蛇和蝙蝠一样咬住我。有种能量开始在我体内充斥,令我全身震颤,心狂跳不已,像是遭了雷击。 第一次被“雷击”会人事不省,失去知觉。 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吸走了。纸上花落下去时,整个花形变得生气勃勃。在被“雷击”后,我一直以为我眼里出现了幻觉,纸上花忽然有了颜色,从纸上突现,变成了一朵真正的花。在经历三五次“雷击”后,我大概知道,这是一朵需要吸食处女之血的花!但我们从来不知道,也不能问,这朵花是作何用的。我手上残留着血迹,浑身虚弱无力,脑子里有空洞的回音。我从未看清去过的地方,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挺不过去了,我会死的。但每一次我都能活着离开。我们都活着,每月一次,将自己的血献给一朵纸上花。公主,您看,我们雪白的皮肤,不仅与我们的精心养护有关,还与被吸食的经历有关。我们的脸色若是不敷粉,就会是一种惨白;敷上粉后,脸上才会是晶亮的雪白色。这种白皮肤只为我们所有,仅仅看脸色,我就会知道一个宫女是否被吸食。从公主您的脸色上看,您并未有被吸食过的痕迹。 储秀宫的每个角落我都不动声色地查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安公公的瓶子。我心想,这就怪了,这个瓶子一定是放在离太后最近,最容易取到的地方——座位旁边,梳妆台的小抽屉里,香几边,该不会藏在太后的袖子里吧?不会。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一边整理太后的被褥,一边凝神想着这些问题,这时,我觉着后脑勺被悬挂在帐子里的香包碰了一下。帐子里挂着许多种香包,香气四溢,对一般人而言,这香气太过浓烈,闻着就会打喷嚏。我闻惯了,在这间屋子待久了,衣服上都是这种香味儿。我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心想,香包里全都是些花瓣儿香料什么的,怎会这么硬呢?便仔细看了看那只香包。它比别的香包都大。我伸手摸了摸,心跟着剧跳起来。我摸到一个光滑的东西。我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便将香包解下,打开细瞧。里面果然装着个三寸高的瓶子,上面的字是,安德海之瓶。我赶忙将香包恢复原状放回原处,这是太后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东西,不能拿走,只能先将它放回原处。 公主,也就是说,我找到了让安公公“没有了”的办法。可我只是找到了这个瓶子,却并不知晓该如何使用。公主,我从您的眼神里看出,您想要这个瓶子。您见过福锟“没有了”的情形,您知道怎样用它。如果有一天,您想要它,我会听从您的吩咐。 翠缕说完这一番话后,停下来,她的眼神在问,难道你不想杀他吗? “翠缕,自我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分辨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现在,你告诉我,我刚才是在储秀宫里?” “是,您在储秀宫。” “我跟太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是,您在跟太后说话时,宫女们都退下了,只有我听到了前面的部分。您来时,离开时我都看了时钟,您在储秀宫停了有两个钟点。” “你是真实可信的?” “公主,您摸摸我的手。” 我摸了摸。我感觉到手的温度,皮肤的光滑,跟梦里是不同的。 “翠缕,恭亲王可曾来这里见我?” “不曾。” “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安公公是太后的亲信,我为何要杀了他?你难道不是太后派来试探我的人?” “公主,将我的手翻转过来,仔细看看。” 我将翠缕的手翻过来,移到灯下。 “上面可有一个唇形?”翠缕问。 “是一个唇形。”我说。 “现在您看仔细了。” 翠缕抽回手,拿出帕子,擦拭自己的脸。她肤色白皙,没有一丁点儿瑕疵,耳朵上的两只小翡翠耳环,几乎将半边脸都染绿了。这是我见过的完美肤色。翠缕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粉和唇上的丹蔻,结果,我看到了另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惨白到近乎发青,差不多,能看见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尽管,她没有披头散发,可这不就是一张厉鬼的脸么?我不忍再看,别过头。 翠缕笑了。 “公主,别怕,我擦去粉,就是为了让您看到一个真实的翠缕,每个月都被残害一次的翠缕。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安公公的恨——还不能令您信任吗?还有,若太后知道我有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仅此一项,就足以让我死两遍,更不用提到福锟。” 我再看翠缕那张惨白的脸,忍着厌恶。 “你来的时候太后在做什么?” “我服侍太后用下睡药,看她睡熟后才来这里。” “你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公主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们一直在说宵夜的事,我喜欢吃八珍糕,而御膳房送来的却是春卷,我怎么能吃得下呢?” “是,公主,奴婢告退了。” “等等,若是我有一天真的要那只‘安德海之瓶’,你肯为我拿来?这更是死罪。” “我已经犯下两个死罪,再多一个也无妨。公主,看看这张脸,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翠缕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退着离开了。 我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两眼,直到幽暗的宫殿里,有了些许光亮。 御花园 我的生父恭亲王,在帮我的表弟夺回宝座后,有一段时间,心理的确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尽管他不喜欢懿贵妃,对这个女人心存疑虑,可他还是以最大的勇气与胆识,捍卫了哥哥咸丰皇帝的尊严。恭亲王为此得到很多头衔:议政王大臣、军机处领班大臣、宗人府宗令、总管内务府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父亲声名显赫,几乎独揽了帝国的外交与内务。后宫里,东宫太后像隐身人,西宫太后则将多余的精力都用在衣服首饰上——这是父亲最初的印象。父亲终日洋务呀,太平军呀,库银呀,但西宫太后会打断父亲,对父亲说,六王爷,你的蟒袍看着可是穿旧了,不用你们内务府那些笨手笨脚的匠人,我送你一件袍子吧。父亲则说,太后,宫里除了内务府可还有别的织造处?西宫太后又说,我身为大清的圣母皇太后,难道不能有自己的裁缝和织机工人吗?是这样,为什么不可以呢?应该这样。父亲这样回应时,也是这样想的。 恭亲王身兼多种职务,自由出入紫禁城。父亲处理政务的地点在武英殿以北,右翼门西面的院内。这个庞大的、分工细致的机构,掌管着全部的宫廷事务。它的职责包括办理宫内财务、工程、祭祀、朝贺礼仪、扈从后妃出入,总理皇子、公主家务,宫内筵宴设席,监视内阁用宝,宫内及圆明园值班,考察,任免,引见本府官员诸事。父亲管辖的事务十分庞杂琐碎,在1865年以前,父亲的心力都用在军机处和外务上了,南方的太平军耗费他太多的精力,而梦中,父亲常常被圆明园的大火惊醒,还有那火光中的女人的脸。每逢此刻,父亲就会默念道,恶咒。 在1865年3月的这个夜晚,所有的事都在向我证明,那令父亲即便在梦中也深感忧患的诅咒,的确存在;父亲看见过的,火光中的幻影,也存在。太后称那幻影为“她”。可以肯定的是,我离父亲想要的答案已经很近。秘密握在安公公手里。地下花园经历的前半部分,我清楚记得,而我不记得的后半部分,安公公是不会老实说出的。幸好,翠缕已经找到了瓶子,只有这个瓶子能撬开安公公的嘴。有那么多人的梦装在瓶子里,即便是奴才,即便怀着深入皮肉和心肺的恐惧,终会有人从恐惧中得到勇气。福锟是,翠缕是,我也是。 我知道每个白昼,父亲都与我共处内城,仰头看着同样一片天空。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八条巷子,五十九个拐角,六十五道门和两百五十七名太监。我心里默数着这些巷道,穿过长廊,推开一扇扇门,拐过无数个转角,绕过许多奴才的注目,一直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身为内务府主管,却不知道有个叫绮华馆的地方,更不知这地方原来比他管辖的内务府还要广阔,不仅有一片地上的亭台楼阁,还有一个倒立的地下花园。这一切,讲给父亲听,父亲会相信吗?若是不亲自前往,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更何况,有那么多被掠去梦的太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静候时机。绮华馆的秘密压得我无法喘气,噩梦连连。太后说了,我是她的女萨满。我就是那督查衣物织造的萨满,因那衣服的花样里充斥着咒语。我必须重新回到绮华馆,做以前做的事情,还要比以前更加尽心尽力,更加心悦诚服。每天一早,我会去储秀宫向太后请安。我在她面前,更温顺,更懂得赞美的妙处。我赞美她所有的衣服、首饰,赞美她年轻不变的容貌。她用过的鲜花我收集起来,不让人扔掉,而是存入一个特制的锦袋里以示珍重;太后所用之物,我也一一过目,看看其中是否存有瑕疵。于是我看到了储秀宫,紫檀木雕花床上的悬挂之物,花形的荷包,安德海之瓶。我验看过了,与福锟的瓶子并无二致。 绮华馆有批新装已经完工。衣服用绸匹包好,放在写着名字的木盒子里。每个盒子在经过太后过目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密封,以备赏赐之用。太后说过,要赐一件蟒袍给恭亲王。这件蟒袍经过太后查验,收进标有恭亲王字样的匣子。太后命我当面将匣子亲手捧给恭亲王。我看着父亲,用中指点了点盒子,父亲应该知道这匣子里是有文章的。隔层里夹着我写的纸条。我的纸条非常简短,只有一句:拘安,秘密在他手上。 父亲该在晚上看到我的纸条。父亲一定坐在祠堂的蒲团上,打开那只木匣子。木匣内部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标记,一个墨点,父亲只要按一下墨点,隔板就会松动。 我回到了绮华馆。 福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房间,现在,一个新的福锟坐在他的椅子里,在他的房间里走动,用他桌案上的茶具。他原是福锟的助手,早已熟悉所有的事务。他做得分毫不差,丝毫不乱。 “有一幅夏装的草图要修改,我把他交给了福锟,不知道,这张图是否已经改好?” 新福锟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像不知这个人是谁。 “你不认识他,还是忘了他,还是,你假装不知道假装忘记了他,别跟我说,你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人——你不曾是他的助手吗?” 新福锟吓坏了,慌忙跪下磕头。 “回公主,奴才并不曾记得福锟这个人。绮华馆也许有过这个人,也许从未有过,奴才对这个人毫无印象。您方才说,奴才曾是这个人的助手,果真是这样吗?又或者,果真不是这样?您的说法令奴才无以分辩。对奴才而言,所有事,都是主子说了算,奴才并不想为此多费思量。公主,每天有这么多事务等着奴才,您又有那么多吩咐要奴才一一完成,奴才付出所有的努力,唯恐有误,哪有空闲去琢磨一个人是有过还是没有过?这件事太复杂,超出了奴才的智识。照奴才的想法,福锟这个人是有,是无,完全要看主子您是否高兴。您高兴说有这么个人,那么肯定,他是一个活人;您不高兴说有这么个人,那肯定,这个人便是死的,或者从未有过。对主子您而言,福锟是活是死,都只看您的心情好坏,因而这个问题,您不能问我,我也无法回答您,更无权追问您,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所有的事,奴才都只听从您的吩咐。” 我差点没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好好好,我现在就叫你福锟,你可愿意?” “奴才听从公主的吩咐,奴才的名字从现在起就叫福锟了,奴才多谢公主赐名。” “我吩咐你,去把我说的那张图找到,现在就要。” “福锟这就去找。” 新福锟从地上爬起来,在案头一大堆草图里搜寻,他没有问我是什么样的图,他没有必要问,他见过。他很快就拿到我想要的图,捧给我看。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这张图?”我挑着眉毛问。 “回公主,您将图亲手交给福锟,吩咐福锟修改。” 我夺过图,心说,这个活鬼,云里雾里说话,倒没将自己绕进去。 我查验草图,监督每个奴才。他们是被安公公装在一只只瓶子里,终日操劳,不得安息的奴才。还有一些奴婢,为一朵神秘的纸上花提供血液。我属于哪一种?翠缕说丽妃的女儿小公主,也被吸食过,我却为何能逃此一劫?有许多疑问在我心里,乌云般盘旋着,这一切都要等父亲撬开安公公的嘴,打开密室,少不了,会有一场争斗……每天,我将自己掩饰得很好,面沉似水,竖起耳朵,提着心,等父亲的消息。五天后,消息来了。 父亲遣人送来的一盒芸子糕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已妥。 父亲说“已妥”,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安公公已经被控制。芸子糕是刚刚做好的,做得仓促,火候也大有欠缺,这说明,这件事其实是刚刚办妥的。做好芸子糕,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送来这里需要半点钟,那么拘押安公公的时间最多就在一个时辰之内。在这个时辰,安公公刚从太后寝宫出来不久,正走在西长街。父亲的人想必已在延庆门设伏,擒拿了安公公。 在父亲送来这盒糕点的五个小时之前,我就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我知道今夜是父亲与紫禁城秘密对决的日子,父亲会来绮华馆。这种预感强烈到我眼里布满了父亲走来时的幻影。幻影重重,我不得不问我的贴身宫女,门那边站着谁?或是,你听到脚步声了吗?黄昏时分,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令我双手颤抖。我要去绮华馆与父亲汇合,我不会错过今晚。为了平息紧张与亢奋,我坐下来拆了一只荷包。我用针挑开花朵、花蕊和叶片,让自己镇定下来。是的,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我在宫里练就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平静。当我绣完一朵小蓓蕾时,我的心像无风的湖水般平静。我去储秀宫面见太后,一切都像往日那样,太监摆好晚膳,宫眷们分立左右,为太后布菜。我必须找机会告诉翠缕,今夜我需要安德海之瓶。到最后一道汤菜时,我对太后说: “母后,前日您吩咐翠缕送来的八珍糕味道最是不错,孩儿今天馋了,想要向母后讨些拿回去当零食吃呢。” “这有什么难的?翠缕,吩咐下去,让他们现在就做,做好了送去翊璇宫。” 太后离桌后,我和宫眷们站在桌子两旁默默用餐。我什么都吃不下,勉强咽下几口汤水就向太后跪安。太后却并未放我走,饭后,许多人要陪她去御花园遛弯消食。 再过三个小时,我就会与父亲在绮华馆会面,时针一直在我耳边滴答作响。太后对此毫无察觉,安公公不知道在他陪太后掷完骰子后,会被父亲的人拘禁。安公公一路搀着太后,我一直忍着不去看这个人,我一直在找机会,告诉翠缕,我要这个人的瓶子。父亲需要安德海之瓶,否则如何让他说出实情?四十分钟,我强忍着在御花园里闲逛。翠缕跟在太后身后,手里捧着烟具。安公公盯着所有的宫眷和宫女太监们。我不想做任何妨碍父亲的举动,对于安公公这样的人来说,不经意的动作或表情都会令他警觉。因而,在这漫长的四十分钟里,我没有找到接近翠缕的机会。这样,翠缕便不能在送八珍糕时连同瓶子一起送来。我不免焦虑。焦虑中,我轻轻敲击着廊子下的扶手。安公公凑了过来。我看了一眼太后,翠缕正服侍她吸水烟。安公公在旁边站定,让侍茶的太监送来茶盏。我望着别处,但安公公并不退去。 “公主,您一路盯着我的后背看,我一路猜测,许是我背上出了问题,所以除了奉茶,我特意来请教公主,您有何事吩咐奴才?奴才愿为您效力。” “安公公,你脑袋后面可是长眼睛了?” “公主,您若是没有吩咐,奴才就告退了。” “好,这会儿也是机会,不妨直说了吧,安公公,想必你是知道的,我一直讨厌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就讨厌你,我觉得你跟蟑螂和白蚁没什么区分,看见你,我就浑身不舒服,一路上,我一直都在想,像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头呢,而且离太后这么近。我想,差不多所有人的感觉都与我相同,如果你聪明,就会知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公主您真是心直口快啊,这正是太后厚爱您的原因!即便是奴才我,也很欣赏公主的直言不讳!公主方才所言,奴才是相信的,所有人都厌恶我,希望我遭遇不幸。但是很遗憾,奴才的身子骨可是健壮得很,至今,还没有人找到应付我的法子,即便是当今朝廷地位最显赫、最强有力的人,又奈我何?请大公主也容我直言,您知道,我说的是恭亲王。我知道王爷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除掉我,心里才能踏实,怎奈我这个奴才但凡一般人可是收拾不了的,如果有人想要设计谋害我,那就让他来试一试,看看能奈我何?即便像大公主这般太后身边的红人儿,也只能将厌恶藏在心里。公主您说得不错,所有宫人,都厌恶我,想要除掉我,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我很享受这种被人憎恨的滋味。你看,人人恨我,却又不得不将恨意藏在心里,即便是公主这样尊贵的人,也不例外,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凡的成就吗?厌恶也好,恨也好,倒毋宁说,人人怕我,这才是最重要的。您不觉得,秩序、规矩,就是靠这个,靠人人心里的恐惧建立起来的吗?您不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吗?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做到令人厌恶和憎恨,即便是像恭亲王这样不可一世的王爷,也以除掉我为乐事,这表明我是何等的举足轻重!所以,您,大公主,您对我的厌恶更增添了奴才的信心,令我满足;您毫不吝啬地对我的价值作出评估,无疑,您给予了我崇高的赞誉,这真是让我倍感欣慰。还有,公主有没有想过,人人恨我、怕我,却并不知因何而起,这正是整件事情最高妙的地方。公主,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喜欢炫耀,一个人若是偷得某种自认为珍贵的东西,而没有炫耀的乐趣,那么偷窃也就没有意义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安公公,安大人,你这是已经修炼成精啦,这宫里宫外,难道真就没人能制你的?你服侍的人,面对她,恐怕你心里也藏着恐惧,就像别人怕你一样,你怕太后。我想你该知道,无论你取得如何的成就,有何等高妙的手段,你终究都是奴才,你在无人的地方好好看看自己,就知道那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有一点你忘了,终究,人人藏在心里的,除了恐惧,还有鄙视。自然,你以此为荣,但我们何不将眼光投向未来?我先提前祝贺你了,希望你有个善终,你可要记住我说的话!” “大公主,您喜欢奚落奴才,奴才也并无怨言,但是奴才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公主,如果您愿意听的话,奴才不妨就说出来。” “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来吗?” “公主,您误会了,奴才只是想告诉您,终有一天您会发现,您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放肆,要么立即滚开,要么自己掌自己的嘴!” 安公公选择了滚开。他穿过衣衫艳丽的宫眷时,像一道倾斜的灰影。 翠缕在掌灯时送来了八珍糕。父亲的人此时已经设伏,再过两个钟点,安公公就会被父亲的人带走。可若是没有安德海之瓶,父亲即便拘禁了安公公,也无用处,反而不利。 “你该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八珍糕。” “翠缕明白公主的用意。在御花园,我几次想要到您身边去,但安公公总是盯着我。况且众目睽睽,反会让公主遭人怀疑。在体和殿那会儿,公主与我对视,我已得知今晚的事,事关重大,我用早先准备好的一个与安德海之瓶相仿的瓶子做了替换。公主有所不知,这只瓶子却是与众不同,这只安德海瓶子会发出声响。这也是先前我没有预料到的。当我将瓶子揣在袖子里,刚刚迈出储秀宫时,瓶子就哐啷哐啷响个不停。我倒不是被吓坏了,而是怕被太后听到。我用一块很厚的黑绒裹了瓶子,搁在太后床下,太后睡熟后,我才能取出瓶子。” “翠缕,尽快回到太后身边去。今晚便是除掉安公公的最佳时机,而安德海之瓶就是关键。没有瓶子,谁也治不了安公公,千万记住,午夜,你要将瓶子带到延春阁西室,在北墙边等着。你一定要准时,迟到了,全盘皆输,会牵连很多人,你该知道其中的利害。” 翠缕跪下,在我脚边磕了三个头。这是翠缕的承诺,我知道今夜对翠缕意味着什么。待翠缕磕完头,我也跪下了。 “这一夜对我,对恭亲王至关重要,不仅仅为了除掉安公公,还有更为重大的秘密。事情紧迫,不容细说,记得我说的时间,你要做到万无一失。” 翠缕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举止轻柔如夏夜的凉风,面容白皙如月下的蓓蕾。自上次夜谈之后,我们便小心翼翼,不流露出亲近的感觉。我很想保护她。我时常想,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若是有未来的话。今夜,我会失去她。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道别。今夜,如果我们遇到最坏的结果,如果翠缕未能带来安德海之瓶,我要失去的,就会是父亲,或者父亲会失去我。方才,我将除掉安公公的使命交给翠缕,这是今夜行动的第一步。更大的使命,其实在父亲那里。父亲肩头承载的风险之大,不可预测。 安德海 我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服,它们在无光的地方熠熠闪烁。我除去头上最小的首饰,它们叮当作响,会暴露行踪。我一向不喜欢首饰。太后一身珍珠宝石,又穿着世上最繁琐难织的衣服,这一切都是为了显示尊贵。我不需要尊贵。我生来尊贵,我的尊贵来自父亲的血脉。在我眼里,父亲是王。我爱父亲,也爱父亲身上真正的尊贵。难道父亲不是乾清宫里那尊龙椅最理想的驾驭者,不是最能扭转乾坤的人?用衣服伪造尊贵,那是太后;而父亲,生来无须作伪,即便穿着普通的衣衫,父亲也能令万众臣服。父亲今夜要做的,就是拿回属于自己的尊贵,去除咒语,摧毁绮华馆的地下花园。父亲为此等候了许多年。说来可悲,我一直在为自己,为皇族督造邪恶的衣装! 我换上一袭黑衣,为了让自己与黑暗相融。我暗自让弄碧在宫外做了这套黑衣。我要求用汉人手织的粗布,裁剪的工序全都依照汉人的手法。这样我就不会亮闪闪地在黑暗中被人认出。这件衣服我准备了很久,我不要别的宫女触碰这件衣服,我命她们退出寝宫,只留弄碧一人侍奉。我穿好衣服,不许弄碧跟从,独自走出翊璇宫。 无论太监、宫女都已习惯了穿着亮闪闪的公主服踩着高底鞋的我,如今,没人认出我了。这件事说来不可思议,可就是这样,他们看着我,我还是我,却是一个无关的人,我身上少了显著的标记,我不是公主。我被一身普通黑衣保护着,向父亲所在的地方走去。 我很自然地知道,该去哪里找父亲。我从未走过这条路,一旦走起来却驾轻就熟。紫禁城广阔复杂,我平时又多在绮华馆,每条路都是陌生的,但是我知道该怎样走。我明确地知道,我在一步步走近父亲。父亲拘禁了安公公,却不知道安公公的秘密,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 父亲命人将安公公拴在一根柱子上。此时安公公脸上的胭脂香粉一定让父亲惊愕又厌恶,安公公身上的香水味儿让父亲不自觉掩住鼻子。在离安公公一丈远的地方,父亲坐了下来。我要尽快赶过去。无论父亲说什么,对这个奴才都没有用。我一边走,一边听,我听到远远地,内务府里,父亲密室中的对话——其实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长廊各处都挂着灯笼,不经意看,我可能被误认为传口信的小差役。穿着这身衣服,像隐身一般。而我进宫前已经丧失的能力,看见别人脑子里画面的能力,这时却恢复了。问题全出在衣服上,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听到父亲和安公公的对话,这并非幻觉,也并非我忽然有了新的能力,而是我的心早已飞到父亲那里,我渴望在这个时刻帮父亲一把。我的听觉比我的脚步快了许多倍,已先于我的腿和脚,抵达父亲的密室。 我听到父亲问:“安德海,从十三岁进宫,算来,你在宫里已近二十年,是宫里的老奴了。我一直留意你,如今你与当年的小太监可是判若两人。你该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杀你的机会。杀你并非难事。难就难在何时杀你。我一直留着你,让你守着秘密。是时候了,说吧,安德海,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出卖这个秘密,而我给你补偿,满足你的条件,你可愿意?” “王爷,总归是有这一天的,您和我,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您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今日,您坐着,我站着,您前前后后打量我,想要将我看穿,这可真是奴才的荣幸!奴才也不是不知道,王爷您一直想杀我,只是我没有料到王爷您能忍这么久,理由却仅仅只为选一个恰当的时机。这正是王爷您的过人之处。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怎肯将精力浪费在我一个奴才身上?王爷,您浪费了太多时间,连我都替您惋惜。刚刚,就在一个半时辰前,我跟荣寿公主在御花园里有过一番理论。公主也说要杀我。看来在杀我这件事上,公主和您倒是心照不宣。其实想要我死的人,在这宫里不在少数——王爷,您隐忍了这么久,在今晚才实施您的计划,想必,您所等的时机已到。既然如此,您不妨摊出您的底牌,看看您手里握着的牌是否真能将我打倒。您不必对我这样一个小奴才大动干戈,我是说用刑。荣寿公主方才提醒我说,我再怎么有权势,终究不过是个奴才。荣寿公主有些健忘,忘了我之前跟她说起过的话。‘奴才’这两个字,在我听来,不仅仅是一个动听的词汇,而且是世间最美妙的两个字。尤其当太后唤着这两个字的时候。王爷您听,‘小安子,咱们走。’或是‘小安子,来搀本宫去那御花园里走一遭。’王爷,您难道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妙处?您一直都在误解我。您以为我在宫里效力,只是为了权势。没错,我是得到了一些权势,而且,终究在这一点上,我激怒了您,我唯一的过失,是没有当面向您致歉。您是大清国一等一的亲王,我的权势势必使您的权势受损。这就是您厌恶我的原因,您以为我像小偷一样在窃取您的家私,窃取您至高无上的权力、财富和荣耀。但是,王爷,您要好好看一看,想一想,我是在偷窃吗?我是贼吗?王爷,您要向以前看,将您的眼光投向更远的年代,您可看到,您的祖先是如何从他人手上窃取这一切的?几百年来,您的祖先一直在小心掩盖着故事和传说,到头来,连您这种身份的人都不晓得事情是如何开始的。王爷,您猜谜猜了这么多年,却离答案还有一段距离。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为您这么不明不白活着,深感忧虑。要我告诉您最终的答案吗?王爷您其实不用跟我做交易,我反正已经被您控制了。但我一点儿都不怕您,因为您对我无能为力,像我这样死心塌地的奴才,尽管招人嫌弃,尽管人人想要杀我,想让我消失,但说句实话,怎么就没人能杀了我呢?这于我乃是一种绝大的孤独! 王爷,您想想看,我其实不仅守着这宫里最大的秘密,我还守护着我自己的命。我怎么能轻易死去呢?我会长久地活下去,如果不是为了不死,我何以会用这么大的代价去做奴才呢?我这么爱听太后唤我时动听的音调,我定要长久地活下去!并不为了权势,权势可真算不得什么,比权势更重要的是忠诚。王爷,您一直误解我,您一定认为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这种美德,或是享有这美德所带来的荣光,您认为忠诚是一定要奉献给宝座上的人的,或是献给您,如果我效忠于您,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这就是王爷您想要的。但您不明白,即便一个奴才,也有选择主子的权利。不是主子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主子。如果您有一天能了解事情的真相,您就会知道,我没有错。王爷,您不必与我做交易,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动我,黄金、女人、土地,这些您若是拿来摆在我面前,老奴连眨都不会眨一眼。若是您现在想要老奴的命,奴才要说的,仅仅是,这很难。” 父亲听到安公公说到忠诚,不由大笑。 父亲说:“许多年前,一则恶咒被以石棺装殓,置于圆明园,上面又用一座宫殿压着,以确保万无一失。洋人火烧圆明园时,建筑被焚,石棺里的恶咒得以释放。一直以来,皇族中都有恶咒的传言,而这石棺里不仅收敛着一条恶咒,还殓着一个邪灵。如今看来,一切属实。安德海,你初入宫时,服侍先王,那么,你不仅是先王的奴才,也是大清的奴才,你有何权利为自己选主子?这么多年,你守着恶咒和邪灵,与忠诚为敌。忠诚这样的字眼,也配你这样的人拿来为自己辩解?安德海,我以大清国的名义要你说出恶咒与邪灵的藏身之地。无论恶咒,还是邪灵,都为积怨所至。怨恨,看来是无法平息了,无论当初,是谁的过失,是谁导致了深重的仇怨,都已无法追溯和弥补,难不成,我爱新觉罗要将国土和宝座都让给邪灵,任由其糟践作恶吗?我又怎会允许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此勾当?你与邪灵共处,已中毒过深,你说我无法取你性命,难不成你已练得金刚不坏之身?那么,我们不妨从最简单的手段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皮肉,到底与他人有何不同!” 从父亲身后的暗影里走出一名执鞭行刑官。鞭打通常是行刑的第一步,行刑官能准确测试犯人的疼痛等级,通过犯人对鞭打的反应,准备下一步施刑方案。安公公的衣服已被剥去,露出苍白的皮肉。我听不到鞭打的声音,但我听出,鞭打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因为行刑官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从鞭痕里渗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暗蓝色的液体。密室灯火通明,行刑官清楚看出,伴随着鞭打,安公公苍白的皮肉渐渐变成一种妖魅的蓝色。他向上翻起的眼睛,则呈暗蓝色。这双眼在密室的灯火下显得尤为可怖。这张脸青筋暴起,蓝色的不断渗出的血液与条纹状鞭痕,在身体上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图案,显出来的,不是悲惨的境况,而是难以言表的邪恶。现在,安公公看起来是一种非人即怪的活物,在捆着他的柱子和绳索里扭动,发出嘶嘶的叫声。那叫声,像是某种不明来路的怪兽在深夜嘶鸣,格外刺耳。顷刻间,安公公又瘫软成一股涌动起伏的蓝黑色潮水。这景象令人迷惑又惊恐。父亲的行刑官,呆呆地望着这个怪异的阶下囚,手臂上的气力骤然消退。 父亲吃了一惊。尽管事先父亲有所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父亲大为惊骇。屋内火烛骤然暗淡,仿佛密室里忽然刮进一阵怪风。这更令行刑官毛骨悚然,手中的鞭子滑落在地。父亲这时发现安公公身上刚刚留下的鞭痕却在奇异地愈合,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父亲尽量按捺备受刺激的心灵,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不为所动。 安公公狂笑起来。现在他完好无损,只是整个人变成了蓝色。 父亲紧锁眉头,狠狠吐出两字:“怪物!” 安公公的笑声戛然而止,蓝色的瞳孔紧盯着父亲,神情凶恶。 “王爷,我说过,也提醒过您了,我是不死的,但我不是怪物!我讨厌人家说我是怪物,即便是王爷您。我请您收回这个称呼。王爷,您怎么能称我为怪物呢?我可不是怪物!我用我最昂贵的东西换来了这个馈赠,您养尊处优,怎么能想象我的失去?王爷,您可以鄙视我,但您绝不能说我是怪物,您无法想象我有多厌恶这种称呼。哦,这无疑是在杀我——”他将脸转向父亲身旁的行刑官,“想要杀我,来,我倒是想看看,谁能杀了我?你连我的皮毛都动不得,如何杀我?你可真是自不量力!再来试试看,去找一把上好的砍刀,去把大清最厉害的刽子手叫来,让他来,砍下我的头!快去!快去……哦,王爷,您竟然说我是怪物……” 安公公声嘶力竭,刺耳的声音令父亲烦躁,父亲想立即离开这间密室。他本能地将椅背上搭着的一件黑斗篷,随手向安公公扔了过去。这件斗篷像一片展开的乌云,遮住了那头狂乱的、嘶叫不已的怪物。 安公公在黑斗篷里剧烈扭动着。行刑官挥手,几个侍卫上前一番捆绑,才让黑斗篷平静下来。 父亲抚着自己的额头,走出密室。我已经来到外面的大堂。父亲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看见了我,他并无惊讶,只是皱了皱眉,他向我施礼,我连忙搀住父亲的臂膀。父亲在颤抖。方才那一幕在他心里远未平息,父亲眼里充血,满是疲倦。我快速向父亲讲述地下花园和安公公的瓶子。若是没有刚才一幕,父亲不会相信我。他紧锁眉头,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深。 “父亲,我们得将安公公带往绮华馆,在延春阁的墙上有一扇门。安公公手里有门的钥匙。父亲,那个地下花园就在门后……” 有极大的可能,父亲所说的石棺里的恶咒和邪灵就在那里。我应该看见过,经过过,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邪灵就在后宫,也许,正在窥视着我们。”父亲说。 “‘她’是谁,是谁发出了诅咒?” 我说的,是太后说过的“她”。父亲说的,则是火光中显现的那张脸。父亲称它为邪灵。 “我不知道它是谁。我只知道,它是一个女人,一个被遗忘的魂魄。恶咒与它牢牢连在一起。要去除咒语,就要除掉邪灵;要除去邪灵,就要去除咒语。它既诅咒了爱新觉罗,又诅咒了自己。自古,还没有人用过这么恶毒的方法,用诅咒自己的方式令自己不灭。公主,你看见过我脑子里的画面,你也看见过那张脸,它就是我要找的邪灵。” “不,父亲,我只看见了大火,我没有看见火光中的脸。” “它从火光中逃走,那张脸。它远离,藏匿,它藏在死亡里。死是断绝,而它的死,却是不灭。圣祖将装殓它的石棺放回原处,因这中了不死之咒的邪灵沉睡不醒。惊醒它是危险的,它只能被原样秘存。诅咒预言的时间在末世,可末世到底是哪一世,谁都无法预知,更何况是圣祖。以圣祖的豪迈和圣明,圣祖相信,祖先的基业不会有衰亡的时刻,而圣祖所开创的辉煌,会一直延续下去。所以,末世之说在圣祖看来荒诞不经。末世不会到来,圣祖以极大的信心掩埋了邪灵。可这无法销毁之物也显示出它不灭的意志,这在圣祖心里又布下阴云。诅咒的恶意令圣祖恼怒,圣祖将发出诅咒的女人从历史中抹去,就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遗忘为我们换来了没有阴影的安宁。她肉身粉碎,灰烬也被风吹散。最初,许多人还记得她的名字,后来,连名字也忘记了。现在的她,仅仅是一则诅咒的传说。这是与它有关的仅有的消息。 “皇族不相信邪灵会逃逸。可在皇室衰微之时,忧虑唤起了族人对恶咒的畏惧。因为邪灵的魂魄终究没有散去,而且无法散去。作为传说存在的诅咒和邪灵,是提醒,也是弥漫于皇族中绵长不灭的恐惧——它醒来,逃走。末世终究还是来了,诅咒的恶念也已醒来,如果不加阻止,势必将完全应验。今夜,也许是我觉罗一族最好的机会……紫禁城已被我的人控制。大内一如既往,是为了不惊动邪灵。我虽有一把除邪的宝剑,却不知是否有获胜的可能。至于安德海,他长期服用施了咒语的草药,普通刑具无法对付……可你说,会弄到安德海之瓶。看来,这是唯一的法子。却不知,那叫翠缕的宫女是否能如约而至。” 父亲从怀里掏出怀表。离我与翠缕约好的时间还差半个时辰。要从安公公嘴里掏出什么已不大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押着这怪物去延春阁,与翠缕汇合。我们的希望在瓶子上。瓶子,是唯一能令他消失的东西。若他对消失,或是如翠缕所言的“没有了”还心存恐惧,那么这件事,就还有胜算。 安公公被黑斗篷蒙着,又被绳索捆了个结实。侍卫扛着他,一同进入存性门。父亲眼见各个工坊里的织机、布匹,虽然事先我已跟父亲有所交代,父亲还是深感震惊。这里规模的庞大和分工的细致等同于父亲管辖的内务府。 父亲迫切地想要看到,地下倒立的另一个绮华馆。 翠缕果然来了,带着一只咔咔作响的瓶子。父亲让人将延春阁所有的灯都点亮。父亲的侍卫手里提着灯,腰间佩剑。父亲在冒险。仅凭这一班人手中的武器,就可以治父亲谋逆之罪。黑斗篷里,安公公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嘶鸣。父亲命人解开他上身的部分绳索,褪去半截斗篷,露出脸。翠缕将瓶子倒着摆在一张桌子上。瓶上的标签写着‘安德海之瓶’几个字。安公公显然已经闻到了瓶子,听到了瓶子的咔咔声。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瓶子。在父亲密室里变成蓝色波纹的安公公恢复了原状,面色苍白、苍老。不死的信念正在安公公心里褪去。安公公转向翠缕。这张脸由邪恶转为凶狠,由凶狠又转为可怜。翠缕自从暗影中走出后,就出奇的平静。也许,不,没有也许,而是无疑,无疑这是她的最后一夜。 “你背叛了太后。”安公公说。 “你杀了福锟。”翠缕说。 “我没料到您会来这一手。我小看您了,荣寿公主。”安公公转向我。 “把门打开。”我说。 “我是不死的。是你,翠缕,你这罪人!” 安公公自言自语,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自信。 “让安公公离得近些,仔细看看,可认识这只瓶子?”我说。 “不!”安公公大叫,“让它离我远点儿。” 他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安公公,你怕什么呢?那是你的瓶子,上面可是写着‘安德海之瓶’?”父亲说。 “王爷,这的确是我的瓶子。这就是我怕它的原因。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装在里面,谁拥有这只瓶子,谁就是我的主人。” 安公公双眼闪烁着令人生厌的光泽,尽管,这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瓶子里装着的,可是你的忠诚,安公公?” “王爷,忠诚就是我的命。我的命现在在您手上,王爷,您想要什么?” “把门打开。” “王爷,请解开我身上的绳索。” 父亲挥手,侍卫解开余下的绳索,将一条链子栓住他的脖子和手。 “王爷,您确定要去亲自验证恶咒和邪灵?您对后果是否有所准备?” “我等了很久,不愿再等了。” 父亲低沉的声音在延春阁回荡,连我也不知道父亲是否有所准备。父亲脑子里的画面漆黑遥远,我只看见决斗的念头和勇气。 安公公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伸出左手,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墙上奇异的花闪现,整面墙像水波一样颤动着。花在张开,越变越大。安公公迈步走了进去。所有的人都紧随其后,从花朵中心迈了进去。 安公公佝偻着腰在前面带路。然后是父亲,我,拿着瓶子的翠缕,之后是十二名侍卫。墙外留下许多侍卫,以做接应。 “安公公,那天从积翠亭出来后,你带我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对此毫无记忆?” “公主,这都是为您好。” 安公公并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邪灵在里面?” “是的,王爷。您将会看见恶咒和邪灵。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 “据我所知,邪灵必须依附在一个人身上,才能显现。” “王爷圣明,邪灵若是愿意让您看见,您就能看见。对于邪灵,王爷还知道些什么? “这正是你要回答的问题。” “奴才其实并未真正见过邪灵。只有很少的人能看见她。都是被邪灵选中的人。我刚才说如果她愿意,您就能看见,正是这个意思。可见,奴才并不被邪灵看中。被邪灵选中的,另有其人。奴才照看的,只是这偌大的花园。说到底,奴才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园丁,为太后的奇花异草培培土,浇浇水而已。上一次奴才陪公主来,走的是桥上,因而公主并未曾看见这些奇花异草的根部,所以也就未曾看见……” “安公公,别绕远了,说恶咒的事儿。” 我们走下楼梯,倒转过来。父亲的十二个侍卫,异常警觉,手都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只有安公公自如有加。我的心一直狂跳不已。尽管翠缕手里紧握“安德海之瓶”,可父亲是否意识到其中的危险,难道我们不是随着安公公进入了一个瓶颈?虽然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说法,可父亲一行进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父亲有的只是一柄除邪剑,父亲何以有如此大的勇气,深入这不可预料的境地呢? “王爷一定听过口吐莲花的说法。这是佛经上的说辞,但是对于邪灵而言,口吐黑莲倒是别人并不知晓的事情。简而言之,先有邪灵才有恶咒。而恶咒一直在保护着邪灵的灵力。邪灵与恶咒难解难分。它们几乎是同一种东西,同时又分化为两种不同的形式。王爷,您有所不知,倒并非奴才有意隐瞒,而是因为,奴才实在没有看见过邪灵的真面目。奴才听说,邪灵只会在与其相关的人面前现形,像奴才这种身份的人,所尽的只是奴才的本分。王爷是否听说过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在历史之外,百年来,这个名字被人遗忘了,尤其是被皇室的人遗忘了,她成了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女人。如果没有恶咒,她的确不曾有在世的证据,同样,如果没有恶咒维系的邪灵,她也早已灰飞烟灭。 王爷,尽管皇室一度绝对控制了这场噩梦,但是很遗憾,无论恶咒也好,邪灵也好,这两样不祥之物,都是真实的。王爷您看看这大殿,这花园,可不正如咒语中所预言的那样,在末世盛开?也足以证明,她已从数百年前来到了现在。王爷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为咒语培育的花园。而奴才正是这个花园的看护。 王爷,很多年前,邪灵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与王爷您有着世仇。仇恨没有被时间冲淡,相反,随着预言的迫近,变得愈发深重。无论您称呼她邪灵也好,还是称呼其为恶咒,她就在这所园子里。她怨恨王爷您的姓氏。王爷姓氏里含着祖先的光荣,在邪灵眼里,这光荣就是罪恶。奴才并不知道邪灵怨恨您高贵姓氏的真正原因,总归,她想报复您。由于觉罗没有给这个女人施展报复的机会,最终,她将自己献给了世上最邪恶的邪灵——摩罗。她让自己成为摩罗的寄居之所。她以肉体和灵魂供养摩罗,与摩罗相融,成为另一个邪灵。这是漫长的过程,其间细节无法知晓。当这女人与摩罗真正融合,化身为仇恨和复仇之心,她发出的咒语便如剧毒般难以消散和化解。她肉身消融,只留下一页纸片和一件衣服。任凭其他人用尽方法,也无法销毁那片纸和那件衣服。她是纸上无字的咒语和衣服里的无形之身。” “这么说,你真正看护的,不是什么花园,而是一张纸和一件衣服。”父亲加重语气。 安公公瞟了眼翠缕。 “恶咒,王爷您想必已经听翠缕说过了。” “我要你再说一遍。”父亲说。 一行人即将穿过地下绮华馆的大殿。大殿里那些人影尚未显现。大殿里雾霭重重。安公公止住声息,否则我们和他,都将被声音震碎骨头。无论这里出现何种景象,现在都不是父亲关心的事,父亲想要去的是藏有一片纸和一件衣服的地方。 在殿前空阔的广场上,安公公的声音也无比空旷。他本是一个空盒子,声音从空盒子里流散。 “恶咒是一朵纸上花。摩罗口吐黑莲,显现恶咒,但恶咒却并非莲花,而是黑摩罗。黑摩罗应摩罗之咒而生,当黑摩罗开始发芽,邪灵以特殊的方式培育它,将它变为植物中的吸血鬼。黑摩罗以人或动物的血滋养长大,可唯有吸食人血才令其保持邪恶的力量。怎么说呢,就像传染病,这朵纸上花,能繁衍出许多花来。王爷您看,这一园子的花,每一朵都来自恶咒——黑摩罗。它有着旺盛的活力,它吸食处女之血,才会有如此鲜艳的颜色与纯度……” “这么说,太后一直用它,也就是‘恶咒’来织造衣物?” “王爷,太后用摩罗花织造衣物。您不也穿着用这精妙绝伦的丝线织造的衣袍吗?太后宅心仁厚,总是愿意与人分享最好的东西——在太后眼里,只有摩罗丝线,才是世间珍宝,但凡拥有太后所赠之衣物者,都是太后看中的人,自然也是最重要的人。王爷,您难道不为此而感到荣幸吗?” “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恶咒的犒赏了?难道,这不就是在说,谁穿了这衣服,谁就是恶名单上的人吗?” “王爷您圣明,奴才并不这么看。奴才认为既然是被太后选中,太后自然要对所选之人另眼相看。衣服就是证明。您难道没有觉察到,在所有大臣之中,最光彩夺目、最被人一眼看见和记住的人,只有王爷您吗?您难道不明白太后的心思吗?您对大清国势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太后用此世间珍奇表达对您的敬意,您不会没有半点感觉吧?” “毫无疑问,我被诅咒了。安德海,你方才还在说邪灵是来复仇的,这会儿工夫,又变成了恩典,安德海,我警告你,小心你的狗命!” “王爷,我的命在您手上,我只想说,太后慷慨,她愿意将最好的东西与她看中的人分享。” “安公公,现在就带我们去见恶咒和邪灵。” “王爷,您准备好了吗?到了那里,好似站在海角天涯一般孤苦悲哀。” “安德海,那件衣服呢?” “我从未见过那件衣服。我看不见它。那衣服,只有被人穿在身上才会被看见。我在这园子里时,常常觉察到一件女人的袍子四处飘动。这多半是错觉。奴才怎配瞻仰这件衣服呢?这衣服就是邪灵。” 我们走过这片空旷的广场,上了那些枝杈般四通八达的桥。又走过积翠亭,接着,是一个缓坡。我们又回到了地面上,这段路正是我上次走过,而没有记忆的地方。这是我记忆里的死角,即便再次来到这里,我还是找不到哪怕一丁点似曾相识的地方。我隐隐觉出一丝担忧,然后是阵阵恐慌。我放慢脚步,想沿途返回。我对这里没有兴趣,越来越厌恶。眼看要进入一个大门时,我蹲下身子,用双臂抱紧自己,避开门上的匾额。我对父亲说我不舒服,不想再向前走。我虚弱地问父亲,是否可以带我回府。我们不要再向前走,我预感到不详,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一个阉人的话?他难道不会编一个谎言将我们套进去,我们在进来前为什么不探明,是否还能出去?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冒险,也许是一场灾难,而父亲,您不该冒这个险,您不该出现在这么邪恶的地方,去接近什么邪灵和恶咒,既然诅咒是对觉罗发出的,那么靠近它,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不希望看见父亲受到伤害。 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发生的事,却远在我的准备之外。父亲拒绝了我的请求。没有人能倒退着走出这里,安公公说,这里只有一个进口和一个出口。父亲决然前往,而至此,我们的确已无退路,即便能退出这里。我揣好不知为何狂跳不已的心跟着继续往前走。越是接近这道门,我便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有许多门在我们面前开启。这一幕,我在第一次觐见太后时,看见过。这是她脑子里的画面。我还记得有许多庭院不断闪现,每个庭院都萧瑟破败。我们进入的尽管不是庭院,可门打开时,忽然而来的空旷与萧瑟寒意,是相同的。门不断开启,没有声音,房间陈设简单,每件物品都光彩灼灼,充满了危险。 “安德海,这是哪里?” “王爷,这是玉壶冰室。” 玉壶冰室,这几个字敲打着我,我拒绝的,正是这几个字,尽管它也如倒影般反写。 “玉壶冰室,不就是上面积翠亭南边的静室?你老实说,这里是恶咒和邪灵的藏身之处?” “王爷,您难道真的不怕邪灵和恶咒吗?这两样极恶之物……王爷,您会失败的,尽管宫里宫外都站满了王爷您的人。” “安德海,你可知道这恶咒和邪灵惧怕何物吗?” “王爷,据奴才所知,它无所畏惧。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应对之物能摧毁它。要么是恶咒,要么是邪灵,只要摧毁其中之一就大功告成,但问题是,想要摧毁哪一个,都是不可能的。” 父亲望着最后一扇门。 安公公忽又改口说:“王爷,想必您是有所准备的,既然您有对付我的办法,”安公公不安地瞟一眼翠缕紧紧抱着的瓶子。“您也一定有应对恶咒与邪灵的法子,您不会毫无准备就来这里。” 父亲没有回应。也就是说,父亲默认了。 “您请来了白萨满(通灵者)……我早该想到。” 安德海恍然说,向父亲身后望去。 父亲身后有十二名个头和身材相仿的侍卫,戴着甲胄,手中握剑。 “我认不出他,王爷,他会伪装,他没有脸,没有身子,他会伪装……” 父亲打断了语无伦次的安公公:“安德海,我说过,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父亲的语气,好似已准备好怎样去制服邪灵和恶咒。到底如何应对,我却一点要领都不知晓。 最后一扇门打开了。 这是一个空旷的所在。在倒立的地方,大与小总是随意转换着的。看似很小的地方,空间有可能却是十分广大的。空间随着人的走动而不断扩展。当我们进入最后一扇门时,我无法判定这地方到底有多大。它与我们刚才走过的房间不同,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空空的宝座,像是在等着王的君临。 “王爷,您即将见到等候已久的东西。王爷,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您可以放我走了。” “安公公,你不想看看这千载难逢的好戏吗?” “王爷,尽管,也许,也许您请来了白萨满,可您的胜算依然很小。” “为什么?” “恶咒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有邪灵。” “刺死邪灵,咒语会自行解开。” “是,王爷,白萨满可以露面了。” 我的心随着“白萨满”这三个字再次狂跳起来。 白萨满 我听说过白萨满。 我应该想到,既然父亲决意寻找邪灵与恶咒,并毫不犹豫地进到这里,父亲一定是有所准备的。许多年来,有一件事是我所不知的,父亲除了寻找邪灵与恶咒,还在寻找白萨满。宫里有专职萨满,只在特殊日子做祭祀。没有祭祀的时候,萨满与常人无异。他们是普通萨满。说来,没有人见过白萨满,却也没有人否认过白萨满的存在。白萨满没有脸,没有身子。据说白萨满会闻着刀剑的气味而来,白萨满有一柄桃花阴剑,而若是有人有另一柄桃花阳剑的话,白萨满会寻剑而来。当白萨满到来,有道行的人在黑暗中能听到风吹竹叶般的声息。他没有脸,没有身子,他戴头盔,穿白色铠甲,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他住在一首嬷嬷唱过的神词里。 关闭门窗, 熄灭灶烟。 压住炭火, 人声敛息。 金鸡屈颈, 犬无吠声。 正是马牛入圈的时辰, 正是飞禽盘旋归巢的时辰, 正是野兽进窝的时辰, 正是万星出没千星闪烁的时辰, 正是七星眨眼的时辰, 正是彗星闪光的时辰。 萨满着装收拾停当, 从田野来, 从山谷来, 从云端降, 踏着青云来, 站在金子般的窗户边, 白色大神来了。 白萨满要来…… 父亲从未跟我提起过白萨满,我在父亲的脑海里也从未看见过白萨满。我对白萨满的认识只限于儿时听到的这首神词。 白萨满被嬷嬷唱起,是为吓唬小孩儿。嬷嬷说,若是晚上不好好睡觉,白萨满会牵走你的灵魂。但我相信白萨满其实是不存在的。我不相信有一个像空气一样的人,我不相信这世间会有这样一种无形人,要有,就是鬼魂了。但是嬷嬷说,他不是鬼魂,他有身体,有脸。他是不为人所见的人。如果能被看见,他就不叫白萨满了。即便如此,这空气一般的人怎能斩除邪灵呢?但是嬷嬷说,白萨满善于捕捉各种灵魂,包括邪灵。白萨满在哪里呢?嬷嬷说,他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有时又混迹于市街;他没有形体,出现时会伪装成一个有头有脸有身体的人。只有一些特殊的人能认出他,一般人,即便他站在旁边,也一点都觉察不到。若是问,白萨满是男是女呢?嬷嬷会说,他是男女同体。这正是我难以理解的地方。但是嬷嬷说,他当然是男女同体!若他是男人,他可以捕获女人的灵魂;若她是女人,他可以捕获男人的灵魂。因而,他自然是雌雄同体。雌雄同体这个说法也是我无法想象的。嬷嬷说,你不能这样理解——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而应该这样理解:当白萨满要捕猎男人的灵魂时,她就是女人;而当他要捕猎女人的灵魂时,他就变成了男人。一切都因需要而改变。是的,嬷嬷讲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形象,为我幼年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今天看来,嬷嬷无意中告诉我的,其实是一个将会应验的传言。雌雄合体意为阴阳合一。眼下,嬷嬷所说的白萨满,就站在父亲身后的侍卫群中,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回头,惊讶地望着父亲,我希望父亲给我一个肯定或是否定的回答。父亲在我肩上拍了拍,转身望着身后一个侍卫。只有他的头盔下有护脸。如果他是白萨满的话,现在,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他走到所有人之前,直盯宝座。金灿灿的宝座,与乾清宫里的宝座并无二致。两盏长明灯照亮了它。它空着,像是在等候威武无比的王。这是父亲的宝座。它空着,在等父亲。我忘了上面的世界,被这尊贵的座椅深深吸引。 白萨满向宝座走去。我们跟在他身后,保持一定距离。在离宝座一丈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我们也跟着停下来。他将身上的侍卫服脱下,露出里面的白色甲胄。从身后看,白萨满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亮闪闪的银柄宝剑。他该是将手放在剑柄上的,可我看不见握剑的手。 他转身,拉下护脸。头盔里没有脸,举起的箭袖里没有手。一身白盔甲的白萨满,确是一尊空空的甲胄站在我们面前。 安公公惊叫:“白萨满!”他只能叫出这个名字。 我看不见白萨满的双眼,却能感觉他异常严厉地瞪了安公公一眼。从盔甲里传来嗡嗡的,带有回音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来自大地深处:“你这半人,嗓子可真难听!闭上你的嘴!”这是一个失真的男人的声音,但这声音足以证明白萨满的存在。 “剑来。” 白萨满以我们看不见的动作抽出一柄宝剑。与此同时,父亲抽出另一柄宝剑。白萨满接剑,两柄剑在相互碰触的瞬间合而为一,像影子和形体一样重合在一起,成为一柄剑。 父亲用一把桃花阳剑和一柄桃花阴剑招来了白萨满。 “你们都在原地别动。”嗡嗡声说。 他举起这柄刚刚相合为一的剑,指向空空的宝座,同时念起我们听不懂的咒语。 宝座上升起一团白雾。就像从旋转楼梯下来,进入大殿时我们看到的,影子从雾霭里显现。白雾凝聚,显现出衣服的样子。 一件精雕细刻、晶莹剔透的衣服,像是用宝石和水晶织就的,它端坐在宝座上。 我嫉妒这件衣服,它占据了父亲的宝座。我巴望看见这一幕,白萨满用剑剁碎它,我巴望看见它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凋谢的花瓣儿。我异常紧张地望着白萨满,屋子里光线闪烁,若明若暗,握在白萨满手里的剑变成了白色光柱,渐渐地,它居然像白萨满的手一样无形——一柄隐形剑。这柄隐形剑又似与白萨满融为一体。三股力量。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种力量。安公公说,邪灵和恶咒是无法摧毁的。但这把无形剑却可以,我坚信。 我屏息,等着白萨满的剑刺入宝座上的衣服,目光无法移动。却见太后与随身的六名宫女从宝座后面显现。她一直在这里,我们却才看见她。太后突然升高的嗓音,令所有人为之一颤。 “恭亲王,今儿早上我们还在养心殿里见过,商议过红毛子的事,不想,今晚又见面了。恭亲王,你带着这一大班人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在排演新戏吗?” “太后,您的到来让微臣颇感意外。” “怎么,王爷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太后自然可以来。太后说得不错,这里正在上演一出斩妖除魔的大戏呢。” “王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在宫里,日日研究戏文,怎么就没看过这出呢?” “宫里藏着恶咒和邪灵,本王在尽臣子的职责。” “哈,好一个臣子的职责!那么,这个无脸无手之人,莫非就是白萨满?” “太后明鉴。” “好,既然有所谓的恶咒与邪灵,恭亲王又好心请来白萨满,可谓费尽了心机。而我,是来成全王爷的,我为王爷您带来了另一件东西——王爷您猜猜看?” “太后一定带来了邪灵。” 白萨满手中的剑恢复了形状。我不知道是太后的出现扰乱了白萨满,还是那件衣服扰乱了他。我注意到,当邪灵两个字出现时,空气好似一匹忽然绷紧的布匹。 “过来,我的公主。” 我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太后叫,像中了邪,直直走了过去。 “公主!” 父亲叫我,可我还是走了过去。我怀着异常的感伤和歉疚,每一步,都踩在我自己的心上。太后脸上带着平日里似笑非笑的表情,牵着我走向宝座。 “公主,请回到宝座上。” 我照着她说的话做,并无反抗。我坐在宝座上,向父亲望去。我看见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像看着一出好戏里最紧张危险的一幕。而我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我是从父亲身边走过来的,但是父亲身旁,还站着一个“我”。这个发现,让我一时不知自己到底在哪里,又从何而来。我怎么会离开父亲,我刚刚听到父亲在叫我的名字,怎么她说过来,我就过来了?怎么她说去宝座上坐着,我就坐着了?我坐在那件衣服里,统共有两个我,一个用惊诧的、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另一个。 她领走了我的意识。 父亲万分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两个我。他眼见我一分为二,成为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父亲问。 “她就是那件衣服,您不明白么,王爷?”太后说。 我就是那件衣服,这怎么可能?当我问自己的时候,我发现,那些我一度失去的记忆,在脑子里闪现,像一些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我其实与安公公并无二致,从我入储秀宫,被剥去原来的衣服,换上太后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这就是太后何以那样自信地唤我为“女儿”的原因。而从我第一次进入地下花园,就将另半个自己留在了这里。安公公扣留、拘禁了我的梦。 我早就分为了两个我。我并不是从父亲身边走到那件衣服里去的,而是,我本来就在衣服里。我的心一直狂跳不已,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即将看见另一个自己。我为此兴奋又懊恼。我并不是嫉妒宝座上的衣服,而是为自己占了父亲的宝座而懊悔和愤怒。 我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因为我被囚禁在衣服里,无能为力。失败不是我预感到的,而是我本就知道。 我假装忘了这里,玉壶冰室,因为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无力承担失败的结果。 我像一枚糖果,被一件精雕细镂的尸衣包裹着。 “恭亲王,仔细看看咱们大清的公主,现在,我要赐予她固伦的封号。很好,现在,她是固伦荣寿公主。这倒不是为了笼络你,而是对公主忠心于我的表彰。三年前,她就是我的人了,她是不错的帮手,帮我做了许多事,要知道,有些事是太监和宫女无法替代的。王爷,您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错,这宫里正如你所见到的,有这样一件衣服,或许我该用你的叫法,邪灵。是啊,这件衣服,承载着一个不死之灵,她的故事,在诅咒里相传了十一代,而觉罗的衣钵也传到了第十位皇帝,有意思的是,第十位皇帝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儿子。王爷您不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你们将这件衣服收在石棺埋在地下,这一埋,就是三百年。王爷你从未见过它,那么,王爷不妨仔细看看固伦荣寿公主,现在,她就是邪灵。” 父亲瞠目结舌,望着宝座上的我。我也正看着宝座上的另一个自己。我对“她”充满畏惧。我一路越是靠近密室,就越是心惊胆战,原因全在这里,我的梦穿着裹尸衣,尽管他们叫它衣服或是邪灵,可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上裹着的,是件尸衣。那沉睡百年又醒来的邪灵依附在我身上,而我却感觉不到她,也看不见她;她附在我的梦的身躯上,那么,我就是父亲的噩梦!我看见父亲在努力辨认,父亲看到我像一团微火忽明忽暗,当衣服显现时,我的身形便如烟雾;当我显现时,那件衣服便从父亲眼里隐去。 他们都看着我,而我毫无主张地坐在宝座上。宝座上的“我”对自己很不解,对眼前所有的人都很不解。他们不解地望着“我”,让“我”无地自容。“我”竭力撕扯我身上的衣服,“我”扯不坏像咒语一样捆在身上的尸衣。 它长在了“我”身上。 “我”向着父亲喊:“王爷,救我呀。” 父亲将目光转向白萨满。 白萨满又一次举剑。 “不。”父亲说。 “我宁可死,也不要穿这尸衣!”“我”大喊。 父亲用更大的力气和声音说:“我不许你死。” 此时,安公公走了过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王爷,奴才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您不会答应的,您怎么会答应白萨满杀死大公主呢?” 父亲转脸看着这个说话像唱歌一样的阉人,眼里涌现我从未见过的狂怒。 父亲大喊:“翠缕!” “你敢!”安公公叫道。 已经晚了,翠缕向着安公公跨出一大步,启开瓶盖。太快了,烟雾状的安德海之梦凝聚成形,站在安公公对面。安公公的眼光焦灼而凝固,就像福锟望着福锟,就像我望着我一样。只是我离自己太远,梦于我的吸引力尚且薄弱。 安德海之梦,抬起手臂,安公公也抬起相应的另一只手臂,两个完全一致的人互相打量,目光如黏稠的糖浆。没有人能救他们,当他们手指相触,安公公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老屋子,塌陷下去。他们合二为一,化成烟雾,在密室散尽。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甚至连些许梦的残渣也没有留下。 “你杀了他,恭亲王!”太后喝道,“还有你,翠缕,你背叛了我,你该知道背叛的下场!” “你夺走了我的女儿,让她成了你的傀儡和人质——” 父亲的狂怒在升级。翠缕跪了下去。 “那就去杀了她呀,邪灵,恶咒,还有你的女儿……”太后叫道。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放过她!”父亲怒眼圆睁,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要,父亲,”我大喊,我向宝座上的“我”奔去。我想好了,这是唯一的办法,“白萨满,杀我,我命令你!” 父亲阻拦我的手落空了。我向我自己奔去,越是接近宝座,我越是感到一种热情和渴望。渴望与另一个自己汇合而化为乌有的热情,如此强烈,超越了一切阻力。是的,当我明白这个地方,记起这一切,包括“我”的意义时,便不再心惊胆战。我的眼里,我的思绪,一片雪白…… 幽禁 在1865年3月7日的清宫档案中,人们会读到恭亲王被免职的记录。这段记录里包含了父亲此后三十年的命运与生活。 那天早朝,同治皇帝登上宝座后,太监便宣读了两宫太后的懿旨。父亲出列领旨,有人摘走了父亲头上的顶戴花翎,拿走了父亲身上象征着荣耀的黄马褂。 父亲跪在朝堂之上,他身后的文官武将一阵骚乱后,又都平静下来,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和心情。此时朝堂上异常安静,父亲听见一只蛾子稀里糊涂地撞进朝堂,停在他的肩头。父亲俯身谢恩,这只垂死的蛾子跌落在父亲膝盖旁的金砖上。父亲看着这只灰白色的蛾子,心里掠过一层涟漪。他从金砖上捡起蛾子,握在手心里,起身走出朝堂。 在1865年3月的这天早上,父亲被罢免了所有官职。免职文书里没有提到前夜在紫禁城一处不为人知的宫苑里,一个倒立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没有提及太后的宠臣,后宫举足轻重的宦官安德海的去向,更没有提及恶咒、邪灵、白萨满和父亲的卫队,也没有提到翠缕。像翠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当然不会出现在国家文档中,也不会出现在任何秘密文件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与她同屋的宫女只知道她因偷窃受到严厉惩罚,要么被遣出宫外,要么就地蒸发,“没有了”。翠缕,像一只被摔碎的茶碗,无人过问。 免职后,父亲在王府过起了隐居生活。父亲每日在自家园林的湖边垂钓。父亲沉默着,谁也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紫禁城此后没了父亲的身影,即便,我平心静气透过一重重宫墙,也看不见觉不出父亲的丝毫踪迹。后来父亲住进了西郊的戒台寺。我的记忆又一次搁浅,无法动弹。那个漫长的夜晚,在我奔向另一个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时隐时现的我时,却并未像安公公那样消失。之后发生的事,又一次在我脑子里形成空白,这空白,我当时就看到了,我的眼里,是白茫茫一片大雪与浓雾。 在那一片雪白之后到底是什么,我无从问起。所有相关的人,除了父亲和我,奉命的卫士和不该知道内情的人都被秘密处决。我没有记忆,只好对那天的事稍作推断。 那天,我没有因为触碰自己而亡,原因在于,父亲放弃了与邪灵做最后较量的打算。父亲眼见安公公“没有了”,父亲无法做到眼见我如此赴死。父亲俯首认输,阻止了我与梦重合。父亲在当初我进宫时就明白一件事。在他将计就计,让我去做太后养女的同时,也等于让我成为了太后手中的人质。我,就是在关键时刻拿来逼迫父亲就范的王牌。父亲原本以为可以舍弃我而拯救觉罗,可末了,父亲却难以做到。总之,父亲因我而退出决战,沉默地离开紫禁城,躲进了王府宽广的庭院,听着鸟鸣与蝉啼,手拈鱼线,度过无所作为的余下时日。 再后来,太后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那是在体和殿里,太后指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对我说,他是你未来的丈夫。我们冷漠地看了看对方。我未来的丈夫比我高一个头,脸瘦而长。他极不自然地想笑一笑,结果却只是露出一排牙齿。除了这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对额驸没有特别的印象。他的父亲是前朝公主的额驸,如今,他也成了额驸。 第二年,我们举办了婚礼。我穿着红色婚服,头上带着沉重的凤冠,被一长列马队簇拥着前往额驸府;而我的丈夫,脸瘦而长,有着一排齐整牙齿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我的婚轿前。我丈夫姓富察,而我依然姓爱新觉罗。我以固伦公主的礼仪下嫁,对我丈夫而言,意味无尽的田产、绸缎和珠宝。我坐在轿子里想,这一切与我何干呢? 我在额驸府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了公主府。依规矩,平日里,我们各自住自己的府邸。额驸是否能入公主府,得听我的传召。当然,我们总需见上一面。我在看我丈夫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个无趣且平庸的人,脑子里只装着他父亲的教导和刚刚学会的宫廷礼仪。他不仅瘦弱而且拘谨。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从未说出。 我在公主府住了三天就回到宫里,婚姻于我形同虚设,紫禁城才是我的地方。我习惯了这里的黑暗,住在一个陌生的、到处都簇新通红的地方,我难以适应。在明亮的、喜气洋洋的地方,我黯淡如一抹影子。我只该待在幽暗的地方。我长大了。不,我衰老了。父亲自那夜之后便老了,而我甚至比父亲更老。现在,我的目标是被奴役囚禁的我自己。我时刻想要杀死她——我的梦和我自己。 安公公的位置换上了另一个人,李莲英。就是翠缕说过的“莲英”。花园的钥匙在他手里。当安公公“没有了”的时候,也并非迹象全无,他一直戴在右手的翡翠扳指,从衣物间滚落,成为他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如今,翡翠扳指戴在李莲英手上。 在经过那激烈的一夜后,我发现我与福锟并无分别。安公公说,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是的,这奴才倒并未言过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是一个无梦人,或是如白萨满所说的半人。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不认可而已。倒并非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是别人灌了我迷魂汤、忘忧水,而是我的记忆回避了这些。背叛是痛苦的,尤其是背叛父亲。当我看见宝座上的自己时,仿佛顷刻间大梦初醒,接着,我看到了许多“我”不曾看见的东西。它们其实就藏在我的记忆里,与我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我自己,形成对照。哪一个是更加真实的我?是骑在南荣乐背上在翊璇宫的夕阳中游荡的荣寿公主,还是在地下花园中坐在宝座上,上了封号的固伦荣寿公主?我的另半个自己,我的梦,摧毁了父亲的计划。我认可安公公的说法,我与他并无二致,我们是一路货色,我也是一个奴才,而且是所有奴才中最危险的一个。这危险来自我体内的一种声音,那声音告诉我该如何做,它控制和分裂了我,使我无法支配自己,使我的所作所为都与自己原本的意愿相违,而且恶毒之极。当我这样看自己时,我的形象便符合了众人眼中的我。众人像怕安公公一样怕我,躲着我,而我却自以为冷酷的外表是我隐蔽真实自我的伪装。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是父亲的眼线,最终,我却是在关键时刻出卖父亲的人。 安公公只是整件事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目的是为了换取父亲手中的武器——白萨满。父亲信任我,带上了他寻找多年的武器。我们让父亲进入密室,是为了获取父亲的武器——白萨满。 许多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浮现,累积,当我看清这一切时,已经是一个已婚的成年女人了。我回到紫禁城,脱下色彩浓艳的吉服,换上色彩平淡的常服。我向太后请安,问起了那个夜晚,我所有记忆有意回避和排斥的一幕。我问,当我视野变得一片雪白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错过了这场精彩的对决。 “我们降伏了白萨满,他做了我们的俘虏。恭亲王今生都不可能东山再起了。白萨满是唯一威胁我们的武器,恭亲王白白浪费了他。白萨满,我们留着他,用最好的牢笼囚禁他,只为看他一眼,就知道天下是太平的。 “你奔向你的梦,这个举动彻底击败了恭亲王,使他俯首认输。你天资聪慧,我并未教你,你却做了聪明之举,所以事情才这么快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就像吹了一口气。恭亲王一掌击落了白萨满的手中剑,将宝剑交给我,他的态度非常恭敬,让我满意。我知道他的想法,如果他用白萨满刺杀你,他就依然是被诅咒之人。你父亲交出宝剑,实则,是为了与诅咒对抗。但是无论他心里是怎样想的,我接过了宝剑,因为我知道,我要的,无非是解除这一威胁。随后不死之灵飞向白萨满,像雄鹰展开翅膀,又像一片庞大的网,将白萨满紧紧裹住。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几个宫女动手将白萨满捆个结实——事情快如闪电,瞬间就决定了胜负。” “太后,为什么我没有像安公公那样消失呢?” “因为你是我的人。” “在我扑向自己,触到自己时,为何却没有像安公公那般倒下去,又为何没有像一张废纸那样起皱,又像烟雾一样散尽呢?” “因为你并没有真正扑向自己,你扑向的,是不死之灵,她借你的手战胜了白萨满。” “为何安公公连一点梦的残渣都未曾留下?” “这取决于手持瓶子的人。翠缕一心只想安公公彻底消亡,她诅咒他。” “……您是说衣服飞起来裹住了白萨满?” “不错,你也是衣服,不死之灵住在你梦的躯体里,她变成了你,而你变成了她,当衣服飞起来的时候,你也飞了起来。” “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我头痛欲裂。 “这是很大的荣耀,不死之灵视你为衣服。”太后说。 “可是,她利用我,您也利用我!” “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的忠心。” “太后,您让我穿着三百年前死人的衣服,拿我当刀枪使,您根本不顾惜我的生死。我是您的人质,您以我对付恭亲王和白萨满。您并不看重我,您看重的只有胜负。” 太后沉下脸。 “我自然看重胜负。从一开始,我就说,你是我的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你要将你和你的梦都交给我,要对我绝对信任。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你,让你不死。我看重你,才会保护你,让你不死。你难道没有想过吗,当不死之灵以你为房屋或衣服时,它会让这房屋着火吗?或是它会让这房屋漏雨失修吗?不会的,它会让它无比坚固,坚固到可以对抗死亡与诅咒。穿着你梦之衣的不死之灵,用比刹那还要短的时间,用比意念还要快的速度,捕获了白萨满。我们必须成功,我们必须擒获白萨满,让绮华馆重获安宁。” 我不知“我们”是指太后和邪灵,还是指作为半人的我和太后。 我知道了,为何安公公称那园子为荣寿花园。它的全称,该是固伦荣寿公主梦花园。 “如果没有我,想必恭亲王会取胜吧。” “绝不会。”太后的语气平静而坚硬。 没有万一。在摧毁父亲这件事上,我们的计划可谓周密而万无一失,只是我耳边一直回荡着父亲的声音。父亲说,不。父亲拖长的声音里,有恐惧、绝望、不忍、怜爱,还有太后所说的对抗。这声音在我苍白的记忆里留下很重的阴影,此后三十年里,都挥之不去。 邪灵 邪灵囚禁我,我却看不见它。有另一个“我”服从于邪灵,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我想起许多事,知道更为接近事实的事实,我却对邪灵无能为力。况且,还有恶咒。太后说,我无法通过与梦中的自己合二为一而令自己消失。因为,我飞奔而去触碰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邪灵。那么,既然我穿着那件尸衣的结果是与邪灵合一,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即是邪灵的居所。 我就是邪灵。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回到宫里。太后知道,即便有一天将我赶出宫,我还是会回到宫里的。因为,我不仅是威胁父亲的人质,我还是我自己的人质。我孤家寡人,失去了一切。我得到的回报是不死。我在宫里的日子,像患了一场大病,除非消除自己,我无法痊愈。至此,我不再信任自己。我的想法和行为一样不可靠,一样可能被太后或邪灵利用。我用尽办法清空头脑,使自己没有回忆,没有思考,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即便做到这一点,是否能摆脱控制也未可知。我一直想,如果我的想法不是出自我自己,那是谁在想,难道是邪灵?难道不是邪灵?是邪灵在通过我思考,用我的思考实现她的目的——我找不到答案。我是一个他人之梦,我找不到梦的源头,因为我无法离开这里,这一切。 我第一次入宫的时候,父亲问了我一个问题。父亲没想到,他要的答案,却是我。现在,父亲不会再问我了,有一个问题却留给了我。我问自己,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如今我知道,我其实是无眠无梦的人,我的时间多得像江河水,我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个以我为衣服,父亲称之为邪灵,太后说她是不死之灵的人,这个不灭不亡之人,她是谁,她来自哪里? 但是,一个人如何做到既思考又不被思考蒙蔽呢?我没有办法时刻看着自己的思绪,所以,我常在宫中徘徊。 我出嫁后,便不再去绮华馆了。我在绮华馆会老惦记着地下花园里的另半个自己,所以,不必去了。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必去绮华馆了。太后说。绮华馆的新主管福锟热情很高,比旧主管还要称职、忠心。当然,还有李莲英,他们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我与太后“合谋”击溃父亲后,紧跟着,同治皇帝大婚,宫里来了一批新人,新的皇后和嫔妃,新的太监和宫女,绮华馆的地下花园想必又扩充了许多半人之梦,而那最显赫的椅子上端坐着我的梦。这个梦与我无关,不属于我,她是邪灵的猎物。绮华馆不需要我了,我在不死的时间里,缓慢地走向我日后要维持的形象。 在宫里,我是太后的心腹。大家都这么说。绮华馆验证了我的忠诚,忠诚是人们怕我的理由。我的确忠诚,我将绮华馆和地下花园的秘密泄露给父亲,我促使父亲设伏拘捕安德海,我促使翠缕偷来锁梦的瓶子,导致太后的亲信“没有了”,这一切,最终证明了我的忠诚。不,这不是我的忠诚,而是太后对邪灵的绝对信任——怕我的人,却不知道,我就是邪灵。看见我的人全都倍加小心,战战兢兢,万一躲不过我,便硬着头皮赔上笑脸,心里却巴不得赶快离开。有时,我拦住一个问,你到底躲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你们看在眼里的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她们无法回答,我拿她们取乐。她们脑子里的图画混乱无形,不值一提。我懒得理她们,也无颜再返王府面见父亲,我像父亲一样成了孤家寡人。父亲终日戴着一顶旧毡帽在树下垂钓,我们周身埋着同样的孤独。我常常骑着南荣乐在翊璇宫里和宫墙外游荡,无论白天夜晚,像丧失了知觉般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我将我昔日的公主服穿在南荣乐身上,将首饰嵌镶在马鞍上。每天一早,宫女围着我,将我打理得纹丝不乱,古板而严整,我的容貌已经改变,脂粉下藏着一张毫无生机的、苍白瘦削的脸。若有人走进我的心,会看见我的心已是一座荒废的园林,满目疮痍,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如果继续看,会发现在一片苍白的池水边,有一个垂垂老矣的背影,那是退出紫禁城的父亲的背影,父亲身上披满了雪和盐粒。 我是一位少妇了,我甘愿荒废,变得干瘪而无趣。 我难得回一趟公主府,刚进门,额驸的随从就会问,是否要召见额驸。当然,要召见额驸,否则就不是夫妻了。额驸来了,我们枯燥无味地吃了顿饭,像两个老年人那样坐了一会儿。我们无话可说。我知道,额驸在等我发话离开。这个我会,而且我已经想好,等额驸走后,我要花时间想一想白萨满的事儿。是的,是白萨满,还有他的剑,我险些忘了这重要的一环。白萨满危险而重要,却没有被太后处决,而是被关在一处地方,这难道不奇怪吗?虽然太后说,以“眼见白萨满”为天下太平的证明,但是,难道最放心的做法不是处决他,令他彻底消失吗?让额驸走,我要将这件事想想清楚,白萨满。然而,我脱口而出的,却是相反的意思。我说,额驸,你知道白萨满吗? 额驸的母亲是寿恩固伦公主,也就是我的姑母。人人说,这是福上加福。这是皇室的惯常做法。我们只愿好处、财富和权力在皇室内部流通,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因而,觉罗有两位公主嫁给了一家子的父亲与儿子。“白萨满”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然而,我那看上去斯文而瘦弱的丈夫在听到这三字时,却显得若有所思,似乎对这几个字并不陌生,或者还略知一二。因此,我约略觉得,我的婚姻,似乎可以有一点题外话了。 我年轻的丈夫陷入沉思,拿不准是否要将他知道的告诉我。他无辜而怯懦地望着我,等我发话。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额驸若知道,就请告诉我吧。白萨满,知道的人可是不多呢,而额驸,您的父亲以博学名闻朝野,额驸从小耳濡目染,想必也是博学之士……这恐怕是我对额驸说话最多的一次。我没有想到,额驸用他那双衰弱而清澈的眼睛望了我一会儿,讲述了一段关于白萨满的道听途说。 额驸 公主,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不该跟人提起白萨满。即便是向自己的丈夫提起。家父说到白萨满,是为了跟我说明一个规矩,在宫里,懂规矩的人从来都是闭口不提白萨满。而母亲跟我提到白萨满,显然,是将白萨满当成了一个神话人物。家母对白萨满的看法与父亲截然不同,这是因为,父亲姓富察氏,与觉罗或叶赫的姓氏并无牵连,父亲认为一个清白的姓氏,是不该介入一桩旧案而招致灾祸的。母亲就不然了,母亲姓觉罗,说起白萨满,犹如提及一个护身神符。就像父亲认为不提白萨满,能避免祸事一样,母亲认为时常念叨这个神秘人物的名字,会得到护佑。 其实,白萨满没有姓名。白萨满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叫法。 我父亲姓富察,因为与觉罗联姻,姓氏便与皇室形成了言说不清的关系。父亲极为谨慎地想不介入觉罗这个姓氏,是因为,父亲相信,总有一天,一条可怕的咒语会在觉罗身上应验,灾祸将遍及觉罗的血脉,并因这血脉的近疏承担不同等级的灾祸。但这又如何避免呢?我身上就流着一半觉罗的血,虽然我姓富察。父亲认为这件事很严重,否则,他不会叮嘱我该注意的事项。然而,令父亲忧虑的事现在已无可更改。我迎娶的,也是一位姓觉罗的公主。 白萨满,是不能随意提起的名字。父亲说,当有人问起你时,便佯装不知,祸事总是从那些不设防的头脑中衍生而来的。因而,公主,“白萨满”这几个字岂是能随便提起的?尽管,这几个字包含了传说、神奇的法术、扑朔迷离的缘由,但这个名字最好不要说出口。我提醒公主,是为了日后公主不再提及这几个字,希望公主能理解我的用意。 尽管我一再提醒公主,最好避开和不提白萨满,但是,我自己居然无法绕开这个话题。今天,我恐怕要违背父亲的忠告。事实上,我是一边想着父亲的忠告,一边经受着这三个字的诱惑。它的确是一个诱惑,作为秘密。如果不说它就显示不出它是一个秘密,而一旦说出,它又将不再是一个秘密。我很需要一个人来与我分担这个秘密,只因这个秘密被父亲视为灾祸的根源。恐怕正是由于上一代额驸和公主的争执,在很长时间里,我以研究白萨满为生活的唯一乐趣。了解秘密是极具挑战和刺激的事,风险越大越是如此。不能不说,对白萨满的研究丰富了我百无聊赖的侯门生活,满足了我从幼年到少年的好奇,尽管,这是一个无比孤独的研究。 多年来,我从不曾遇到过一个知道白萨满这个名字的人,也从未听到有第三个人知道白萨满,就更别提有人对这个名字有兴趣,可以和我分享这一显示我的学识和发现的人。所以,说出一个秘密,或者说,说出我的秘密,对我而言更是一个诱惑。更何况,漫漫长夜,我和公主相对无言,而白萨满是你我之间唯一的谈资。而或许,公主您也知道某些白萨满的秘密,又或许公主知道的部分正好可以弥补我所知的不足,也未可知。 公主,时至今日,我也未能弄明白,白萨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盘附在人身上的魂魄。白萨满的传说早在太祖时代就已风传。就是说,在太祖时代,他已经存在。此后的二百多年里,白萨满却奇怪地销声匿迹。虽然销声匿迹,却也并非完全没有踪迹,只是几乎无人能将他召来罢了。关于白萨满,一直就有多种说法,一个流浪的僧侣,一个出神入化的修炼者,一个隐匿的人,一个他人无法看见的人,一个亡灵,或是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说。这些,都是对白萨满的描述——既然,公主说到白萨满,想必公主一定风闻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请公主赐教。 额驸对白萨满似颇有研究,时间尚早,我只想以此为谈资。事实上,我见过白萨满。好吧,任何人都有可能见过他,也许他现在就站在你我之间,只因他像空气一样无形。额驸,权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你我既为夫妻,又是近亲,想必你不会将我们今天所谈说出去。小的时候,嬷嬷曾以白萨满吓唬我,我一直以为白萨满是人所共知的,今天方知并非如此。他是一个秘密的传闻。今天,忽而想到,便问你一声——没有衣服,白萨满将无法显现。他伪装成人,像穿着衣服般穿着他人的肉身,这一点跟邪灵又是多么相像——这么说,其实没有人能真正消除白萨满,也没有人能真正杀了他。我知道了,这就是太后只能将他囚禁的原因。脱下衣服,他就是空气,反倒将他关起来,便可以知道,他在,还是不在,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想我弄清了一个问题。是这样。额驸,别信我的这些胡言乱语,无非,是为了找点儿乐子罢了。 好吧,公主,您的确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很乐意我们继续从中寻找乐子。 白萨满出现的地方会有邪灵。这就像有了猎人必然会有猎物一样。白萨满出现,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宝剑。当白萨满与宝剑融合,就会成为邪灵的克星。至少与邪灵势均力敌。白萨满其实是一件被有意隐藏的武器。他也许藏在宫里,也许藏在宫外。以我看来,白萨满最初是一个幽灵,现在却只是一个名字。因为某种原因,白萨满与无形之剑分离,也正因此,终有一日,剑会召他返回。那召他归来的人,必然念着古老的满语。古满语已经失传,即便是我博学的父亲,也只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而记着这古老语言的人,一刻不停地叨念着,是为了向白萨满指明剑的方位。 白萨满出现时,带着时间的青苔和发霉的气味——他出现了,为了找回分离的剑。一直以来,我有一个设想,也许白萨满从未离开剑,他一直出没于藏剑的地方,守护着剑。白萨满无法带着剑离开,这证明他只是剑的守护者,或者他就是赋予剑体的魂魄。这种说法并不能令我信服,因而,它仅仅只是一个说法。自然,有人召白萨满来,无非是为了除邪这类事由。由此看来,上一辈的公主额驸谈论白萨满,定是与那则让人忧虑的诅咒有关。白萨满能应对的绝非普通邪灵,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厉害的邪灵。从白萨满被人提及到现在,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那么,岂非说,这个被父亲视为灾祸的邪灵,差不多,已有近三百岁? 公主,你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我从三个地方得出结论,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史书。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父母关于白萨满的争论,父亲想要说服母亲脱离觉罗一族的恩怨,不要提及白萨满。我听父亲说,白萨满就是兵器,如果有人召唤白萨满,那一定意味着那则古老的诅咒开始应验。咒语藏了这么久,仇怨一定比最初更加深重,因而邪恶是难以衡量和预计的。从对觉罗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吧,虔诚地更改自己的姓氏,将自己视为与觉罗一门无关的人,这样才会得到平安。但是母亲的反应却是相反的。母亲说,血液岂是可以更改的?在觉罗的血液中,虽是潜藏着这一毒素,时刻都会被唤醒,令诅咒应验,然而,在坏事来临前,不该准备好最好的工具吗?不错,白萨满是一件武器,也许是唯一一件可以破除诅咒的武器,所以,觉罗们应该早做准备,召回白萨满,给他无形之剑,等待最佳时机。当然要这样做,我当然要提醒哥哥,提早做好应战准备。 父亲始终无法说服母亲,只好作罢。而我听多了,便在书房里仔细搜寻关于白萨满的记载。我知道,所有记有白萨满的书籍,父亲都小心翼翼藏在书房的一口樟木箱子里。我偷偷打开箱子,发现,被父亲视为危险的书籍,其中对白萨满的记载却也近乎凤毛麟角。不过,即便是凤毛麟角,连同父母吵架时所说的只言片语,我差不多已经勾勒出白萨满的画像。但是,公主,你知道,没有哪个画师能够描绘白萨满。他无形,隐于空气;他来时,带着青苔和发霉的气味;他伪装,像穿着衣服那样穿着他人的肉身—— 额驸,回去吧,别再看那些书,听从你父亲的忠告,别再对白萨满和邪灵抱有兴趣,别去研究他,也再别提他,子虚乌有的事情,说着说着,就会成真。思考他,说他,他就会损害你,他们——白萨满和邪灵——他们就像一件东西的两面,正的那面是白萨满,反的那面是邪灵——我这么猜来着,仅仅只是猜测。 额驸,你有所不知,住在宫里的人都拥有两个世界,一正一反,一明一暗,每个人的末日都在于正反两面的相遇与重叠。白萨满之于邪灵,我之于梦中的我。我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但无论我是否得到答案,我的命运已经确定。而你,你的命运却还有另一种可能,你有可能不必介入邪灵的诅咒,只要你听从父亲的忠告,并且远离我。我们其实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我们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但你姓富察,我姓觉罗,这就是区别。我中的咒语不可解脱,而你却还有机会。额驸,回府后,读些别的书,别再读那些损害你寿命的书。把它们交给我,而你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忘记,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假装忘记,这样的话,你才能躲开灾祸。也许会有一天,你终会明白,我说的没错。 我不知哪句话刺痛了公主,让公主止住话题,不愿再续,不过,这一夜总算过去了。公主说了些我没有完全听懂的话,这些话看似凌乱,却给我以启发。好吧,公主,我告退了。 故人 额驸说,白萨满善于伪装,他像穿衣服那样穿着他人的肉身。这句话刺痛了我。额驸说,邪灵,像穿着一件衣服那样,穿着我的肉身。尽管,是另一个我。我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我讨厌这种说法,我讨厌邪灵,也讨厌白萨满。但是,既然白萨满是件可用的武器,却为何没有杀死邪灵,反而被邪灵捕获?我失去了记忆中的那一幕。事情果真如太后所说?自然,如果白萨满当场刺死邪灵,另一个我也就跟着消散了;而余下的这半个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额驸对坐,说起白萨满了。 那一夜最后一段时光,我看了看额驸,觉得疲倦而伤感。我看到额驸脑子里装满了古旧书籍和父母的教诲,这些东西像沉重的箱子和柜子塞满了他。他满载着这些东西,却不知这东西的重量已超出了承载。最后,我说,额驸,回去吧,别看那些书了,听从父亲的忠告,别再对白萨满和邪灵抱有兴趣,别去研究他,也再别提他,回去吧,白萨满,放在我这儿,而你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忘记,若是忘不掉,就假装忘记,这样的话,你才能躲开灾祸。 那是我与额驸唯一一次长谈。我从未与额驸同床共枕,却不希望他搅入诅咒。但此后的事证明,额驸没有听从我的劝告。额驸在离开的那个夜晚,死期就已注定。他在与我成婚五年后故去。 在我暗自摸索白萨满被关的地点时,宫中,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死亡像棋子,分布在时间缀成的网格上,诅咒编织着死的消息。死不是这渔网中闪烁的珍珠,而是一座又一座黑漆漆的礁石。谁也说不准会在哪一刻撞上去。事实上,对死亡的欲念像雨打蕉叶般时刻敲击着我的心。我是邪灵的衣服,我身上裹着邪灵的尸衣。 想到这些,我身体的温度就会骤然下降,我的表情,自然是冰冷的,越来越给人冷若冰霜的印象。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白萨满在哪里,如果父亲已经放弃了抗争,那么作为他的背叛者,我,是否还有机会为自己赎罪?邪灵于我,不是觉罗的家事,而是要如何补上自己欠下的这纸账单。 死亡名单是由这些人组成的:东太后、东太后身边所有的宫女、荣安公主、同治皇帝和皇后,还有父亲的三个孩子,当然,还有即将二十岁的额驸。坏消息接踵而至,每天我都在消化和吞下死亡的药丸,我体内背叛的毒液越来越浓。这是无可赦免的罪责,我只求有一天能够全部偿还。我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开始像收藏古董一样收藏死亡的。这个收藏,来自于一个偶然的看见。 在我以已婚女人的身份回到宫里后,我习惯了在夜晚四处游荡的生活。我不需要装作入睡。梦,我看得见。对于一个梦与身心相互分离的人而言,只要愿意,总可以发掘出某种奇异的本领。譬如福锟,可以听见远在储秀宫的翠缕的声息,知道她一切的肢体活动,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儿。听和闻,代替了福锟的视线,甚而比亲眼所见还要逼真。 夜晚,我一直在看,影子一样游荡在各个宫苑之间。紫禁城庞大的宫殿群落里,女眷们只占用了很少的部分。同治皇帝住在养心殿那一溜宫苑,东西两路分别归东太后和西太后。这些地方,夜晚总归有许多太监宫女值班,路上各个角落都被灯光照得雪亮,也还有灯光无法光顾的地方。除此之外,大量的殿堂空着,其中小部分,被一些老的、少的寡妇占据着。余下的,是一个又一个谜团。事实上,我对探索这些空洞漆黑的宫殿来填补无眠的夜晚毫无兴趣。我游荡,因为我不得不游荡。有声音召唤我,让我走出翊璇宫。这是一种奇怪的声音,说吸引倒更确切些。我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只是自顾自向着一个地方去了。宫里盛传我梦游。这样也好,梦游的人,是没有人打扰的,宫人不知道叫醒一个梦游的人后,该如何应对。我索性承认自己是在梦游,像梦游人那样,目不转睛,目中无物,走向一个方向。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看起来却像一个目标明确的人,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夜,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南熏殿。南熏殿里尊存着历朝皇帝和皇后的画像。殿内正中三间各设朱红漆木阁,分为五层,供奉历代皇帝像,每一轴造楠木小匣,用黄云缎套包裹,分别供奉。东梢间,供奉历代后妃像,此外帝后册页、手卷也依前后顺序安奉。 画像里,是我那一位又一位勤勉而功勋卓著的祖先。我的祖先表情庄严而呆滞,穿着最庄重的礼服。他们生来就是画像,既不能引起我亲近的情感,也不能引发我对于一个过去时代的敬仰和遐想,画像中,他们甚至无法与一个活生生的人相对应。总之,我的祖先看起来是一群与我不相干的人,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却无话可说。他们现在是一群沉默的听众,而我却是南熏殿里唯一能发出声音的人。殿里设长明灯,即便没有长明灯,月光也足以照亮这里。我像当年坐在恭王府的蒲团上那样,盘腿坐下,既不拈香,也不整理祭品以表达恭敬与追思,就只是坐着,聆听沉寂中的虫鸣和远处更漏的声音。 月光中有簌簌的轻微的声响。 月光又不是碎银子,那么是间歇的雨声?如此明亮的夜色里是不会有雨声的,那么是我的侍女,悄悄跟在主子身后,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大主管询问时有个交代?不是的,我发下话,若我晚上出去,一定不能有人跟随,即便是远远地跟我,也会被我治罪。我严厉、冰冷的语气足以令她们心生畏惧。可不是一般的畏惧,而是深入骨髓的畏惧。我知道,这份畏惧来自我冷冰冰的面孔和她们对我的未知。没有人了解我在想和做什么,除了太后。但太后的了解并非了解,而是控制。太后熟悉被控制的大公主,梦都归了她,余下的无用的小部分,不必理会。还能怎样,能翻天吗?能解开那衣服上的扣子吗?绝无可能。所以,我可以带着思绪,四处游荡。这是我所剩无几的自由。要么你拿一个无梦人怎么办呢?因此可以说,半个,或三分之一的夜晚是完全属于我的,尤其是夜间九时熄灯后。那被太后搁置在梦乡之外的自由,是属于我的。 这是什么声音?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一点都不害怕。不是风声。除了御花园,其他宫苑的树木是极稀少的,不会有树叶的声音,也不是风铃;不是风,也不是人的声音。死亡收走了很多人,除了我,没人敢独自走在这么僻静,又满是暗影的地方。那么,是亡灵了?我不大确定。我见证过死亡,我就在她们旁边,参与验收装殓的各个程序。我对死亡这件事,老实说已经无动于衷了。若真有魂魄出现,我倒想问,死去的人,都去了哪里?包括那些消散了所有形状,没有一丁点遗骸留下的人,他们去了哪里?声响更清晰了,这不是一个人走过时的脚步声,而是说话的声音。她离我很近了,我渐渐听出,那声音说:她们最终去了哪里,你想知道吗? 分辨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似在我的上方,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并不真切,嗡嗡的,隔着一层屏障。 “入宫这么多年,终于在今天遇到一个跟我相像的人。你不如过来,到我对面,你是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呢?” “我与你不同,恐怕会吓着你。” “听出来了,你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 “过去,我曾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过来,在我对面,回答我,你是怎么看出我心中所想的?” “你的嘴唇。” “我的嘴唇没有动。” “你的心在动。” “你会读心?” “你该先问我,我是谁?” “我尚且连自己都不认识,倒来问你!” “公主是明白人。” “没有比我更糊涂的人了。”我叹道。 “公主,即便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我。不信的话,不妨看看你的前方——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把手伸给我。现在,我的手放在你手里了。” “我看不见你。” “太过分了。”那声音有些恼怒。 “说这句话的人该是我。” 我一下子提高了音量,可同时,我感觉到手里有一件东西,从无形变为有形。有形状,有厚度,有温度,像雪。 “你是谁?” “请公主仔细看看。” 在我眼前,有东西在成形,像一团雪从另一团雪中分离,变得坚固。我手里握着一只雪白的手。出现在我眼前的,居然是翠缕。 “翠缕?”毫无疑问是她,尽管比较模糊。 “我很难看,是吧,公主?” “看不清,你很淡,像一捧雪。” “公主,若想看见我,跟我说话,就别放开我。我需要借助你才能恢复一些形状。如果您累了,或是觉得不舒服,就松手。” “陪我一会儿吧。” “我没有吓着你吧?” “翠缕……” “公主……” “后来,你去了哪里,跟我说说……” “公主,我被处决了。我因为事先猜到自己的下场,所以在被处决时,一直都很平静。我想我至少让安公公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眼见他消散,心愿已结。在他们将第一张浸湿的棉纸蒙在我脸上时,我跟自己说,这是值得的。后来,棉纸一张张盖在我脸上,像白色的土,我只觉沉睡的意味在一层层加重,我变得越来越轻,直到,我穿过和舍弃了呼吸,看见自己被遮蔽的面孔……公主,您从一开始就受到了蒙蔽。我没有想到,那件衣服,其实就在公主身上,这太出乎意外了。” “所有的事你都还记得?” “公主,你一直没有问我,你是谁?” “你难道不是翠缕吗?” “我只是翠缕的记忆。” 我的手微微一颤。 “你像雪一样光滑,随时要消融一般。” “所有人,当她只余下记忆的形状时,摸上去都是凉的、松软的、融化般的。” “她处决了你的另一半?” “她处决了我的肉体,却留下了我的半个魂魄。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我的半个魂魄将在宫里长久地流浪下去,连影子都不如。公主,按说,我该随着肉身的消亡而消亡,但是没有,这半个魂魄里的记忆,携带着被杀的痛苦,一遍又遍品尝着死亡的滋味。我一直悬在死的刀刃上,既不能死,也无法生。这是最糟糕的状况。虽说,一个人遭遇这样的惩罚,毕竟还有一点点残留,值得庆幸,可我宁可消失,不留痕迹。没有人能看见我,我既无过去,也无未来,就只是停滞在稀薄的记忆状态,公主,你的世界,于我而言也是薄纱,就像你眼中的我一样,我看你,也是雪一般光滑,将要融化般短暂。若是有人愿意触摸,我会恢复些形状,也可以说话。但在这半个魂魄里,记忆于我会日益淡薄,如果没有人触碰我,我就会越变越旧,越变越淡,像枯树叶儿一样萎缩,像尘土一样毫无价值。” “这就是死亡?” “这就是叫死亡。死亡有很多种,无论是彻底消散,还是有些许遗留。翠缕已经死了,现在你握在手里的,只是一个叫翠缕的人的一点残留物,一个小小的记忆容器,空洞得连自己也无法忍受的半片残魂。” “你一直都在宫里游荡,像我一样?” “我是一团雾气,时而消散,时而聚拢,我的许多记忆已经丧失,唯独死的记忆,难以散尽。” “为什么我可以听到你,摸到和看见你?” “这是因为,那日我去见公主时,将自己从小就戴在身上的一块玉佩留给了公主,而公主您一直都随身带着它。”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看到它,我就想起你。” “我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只想留一点念想。是公主的触摸才使我留着死亡以外的记忆,得以恢复短暂的形状和声音。” “为什么在今天才跟我说呢?” “我怕吓着公主。我其实一直游荡在公主的宫苑里。玉佩是你我唯一的联系。我在暗处,公主在明处,起先我想,我只是半片残魂,能够得到公主的抚慰已经很幸运了,贸然出现会惊吓公主,而且于事无补,徒增伤悲。可眼见公主四处游荡,无所依靠,翠缕着实心疼。我知道,公主一直想找到白萨满,我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况且,宫中像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散布着跟我一样空洞的形骸。所以翠缕不惜冒险现身,翠缕想,或许,可以帮公主,或是仅仅与公主作陪,也是好的。” “翠缕,是我将你拖入了这样的境遇。”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丝毫没有埋怨公主。” “你是我的故人。呐,这是你的玉佩。” 我从衣服里拿出她说的小玉佩,放在她雪白的手上。那只手渐渐有微微闪烁的光亮。 “多谢公主。公主,您是重情之人。翠缕此番现身,是为了告诉公主,若公主想念某位死去的人,可以用这样的办法,使她们的记忆得以保留,用触摸,使她们恢复形状和声音。翠缕说完了,翠缕不得不离开,以免公主您损耗过多。” 翠缕的手从我手中脱离。她想走就走,不是我能握住的。当她的手离开我时,雪一样的人形,更加模糊,黯淡,直至完全消失。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翠缕身后拖着厚厚的寂静。 这是一个让我倍感安慰的夜晚。这个夜晚,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全孤单的。我有一个故人,如果我想见到她,就去触摸玉佩,翠缕,会以雪的形状现身——此后,我仿照南熏殿尊存帝后画像的方式,设木阁,造楠木盒,使许多残缺的魂魄留在我身边。我称为故人的人,其实不是完整的魂魄,他们只是一些没有被死亡化尽的记忆。我的收藏里,有我几个早殇的兄弟,小公主、东太后、同治皇后,还有前朝的太妃,很多宫女。这些被死亡抓走的人,我小心保存他们的心爱之物。我收好他们,时时照料。我的时间几乎都打发在这件事上,在所有无眠的长夜和越来越陈旧的白天,我与故人共处、交谈,或者,仅仅只是将这些物品重新叠置,擦拭干净。 记忆,要像琉璃樽一样时常擦拭。我虽然无法恢复物件最初的亮度,却可以令它们保存完好。我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抚慰我对父亲的背叛。同时,我要留下这些证据,看护好故人,带着微弱的希望。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为故人安排妥当的去处。我从未放弃杀死邪灵消除恶咒的念头。说来,我是带着杀死邪灵的不死的信念服务于邪灵的,我也是带着最终将还给每个人一个妥帖去处的想法,收集残存的魂魄的。 越来越黯淡了,宫里。虽然从外面看,我们屋宇鲜亮,我们每年出宫去西苑消夏时的仪仗像前朝历代一样奢华且声势浩大。自载淳即位以后,竟然出现了一派看似太平的景象。没有人知道,爱新觉罗的船舶正在下沉,而照耀在觉罗祖先牌位上的灯火,也已形同虚设。死亡在宫里安静而有序地发生,死亡是这么轻易又突兀……宫里夜间人影绰绰,那不是忙碌的宫人的影子,而是半人和魂魄模糊的身形。我的藏品越来越多,装满了寝宫,我的孤独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半人,说到底,是被囚禁的梦,而魂魄则是些单薄无依的记忆。当这样一群残损变质的东西围绕着我时,我变得越发阴沉而幽暗。我迷上了死亡,我看望尸体,监督验尸官,使一切检验符合礼仪的要求。我随手带回一件物品——一把扇子、一对耳环,或是头钗、绢花、帕子,没有人觉出少了什么。不会有人再去留意尸体,我拿走几样东西绝无风险。需要保存和安慰的人太多,我耗费的精力难以修补。我在十八岁时就老了,现在我四十岁,我觉得我已耗光了一百年的精力,有一百多岁了。我知道自己有多老。 我老了,没有更多的精力照看收藏,我精力溃散,急需有人接替。物品就是故人。她们啧啧不休,怀有怨言,可保存她们记忆的全部,在我,如今已是奢望。我说得太多,太乱,总之若是坐下来细想每件事,我会问自己,我为何没有因此而发疯?答案是,三十年了,我一直等待预言中的人。你,你真的来了,也已成年。这意味着黑暗是有止尽的。哦,这么多故人,我努力保管他们,可不是为了消遣或是恢复那些已经流失的时光,他们虽然只是些薄如蝉翼的记忆,意义却远非如此,他们会在某些时候帮助你。在故人中,你会发现最聪明的人、最雍容端庄的人、最倔强的人,以及最不屈的人。 旧帕子 大公主的故事像一条漫长而漆黑的河流,漫过我的脚踝、膝盖,一直涨到腰和胸,以至于最终将我淹没。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冻结了一般。似有许多年过去了,我四周堆满了白骨。大公主身后,桃花越发妖魅而深邃。花蕊中依然有花瓣不断复生,它许是来自地下花园的黑摩罗?大公主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不断萦绕在我脑际中的花朵,令人眩晕的漩涡,它有一个陌生的名字——黑摩罗。 大公主说,你一定觉得许多年过去了。事实上,也的确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不过,过去的,是我的时间,你的时间没有丝毫减损。你的心跟着我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我将它放回原处。这是桃花的梦境,我们都在原点,并未随时间移动,你看钟表上的指针,虽然在一刻不停地绕着中心环行,刻度却并未随之更改,在桃花完全坠落时,时间又会回到它开始的地方。现在桃花正盛,桃枝并未因为脱离树身而枯萎凋谢,这就是说,时间像花瓣一样不断重复复制而没有任何改变。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紧盯着一朵从枝头飘落的花,跟随那朵花,你会觉出,时间无休无止,仅仅桃花坠落的片刻,就有你一生的长度。我牵着你的手回到在这里,现在我告诉你,你回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你回来了,就好像你刚刚走进这间屋子,又刚刚落座。这是一个静止的无时间地带。别忘了我是这宫里的女萨满,而你是预言中接替我的人。我将这一切告诉你,并不意味着我会退出对决,而是,你将要去迎接和完成预言中的使命。要知道,预言只说你会来,却没有说谁胜谁负。 花朵依然不断从中心繁衍,屋子里盛满了如倒影般层层叠加的花蕾和花瓣。这一切看似薄纱,却具体真切。我在翊璇宫,或是在翊璇宫以外的某个地方,无论身处何方,都不重要了;我是在1894年,还是在1865年,这些也不重要。对我而言,重要的事,是同治皇帝的皇后,阿鲁特氏写在帕子上的那首纳兰词,意味着什么?我要听到阿鲁特氏的声音。储存嘉顺皇后物品的,是一个黑色的檀木匣子,里面有我曾经试戴过的碧玉头钗,还有手珠、戒指,它们比原先又小了些,分量又轻了许多。木匣子分为上下两层,有小抽屉将空间分开,下层的小抽屉,即是那方令我疑虑重重的旧帕,上面写着纳兰容若的《钗头凤》。 我取出旧帕,放在桌子上,犹豫着,触摸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这是阿鲁特氏的时间,笔画建构了她的世界。她曾占有紫禁城的一席之地,如今却是令我猜不透,想不清的谜团。现在,得由她来揭晓谜底。我顺着书写的方向,持续触摸那些冰冷如同肌骨的墨迹。旧帕子在我指间忽明忽暗,似夏夜萤火。 皇后是位饱读诗书的女子,在我触着这方旧帕时,幽微的萤火间或闪烁绚丽的光彩,伴有墨砚涩涩的香气。我听到轻轻的叹息声,像细雨,又似暗夜的风声。 我还是看不清她,虽然她的轮廓从暗处显现。她犹豫不决,由于心事重重,而在廊前独自徘徊。我见过她穿着龙凤袍的画像。现在虽然形态模糊,却依稀可见那尖俏的下巴,忧郁沉静的目光,挺立的腰身,以及令人不觉而生敬意的气质。宫里的老人偶尔说到她,说她的行为举止,没有一处不符合礼仪规范;说她说话时,听着像春风拂面;说她的颜容,虽不是倾国倾城,却端丽精致,看着让人心情疏朗。 这就是同治皇帝喜欢她的原因。他与阿鲁特氏一见钟情,宁愿违抗生母的心意,娶她为后。而她生来是皇后的材料,据说这是当年王公们一致的看法。现在,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完全处在另一处空间,当我望着她时,像是已经脱离翊璇宫,而去了她所在的地方。我提醒自己,我还在翊璇宫,大公主也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所有的,只是时间的幻觉。我将要听到的,是一段记忆应召而来的声息,一切并不值得留恋——渐渐地,叹息声变成了耳语,又变成了诵读,从开始时的顿挫,时有间断,到后来畅如涌泉,皇后阿鲁特氏的声音潺潺而至。 第七章双瞳慈禧 我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捧着的书兀自落在地上。仅仅三秒钟就够了,我已经看到,她眼里有一道裂纹。皇帝说过,有两个瞳孔的眼睛,它们时而融合,时而分裂。她有两个瞳孔,敏锐而锋利,我眼前浮现出浓烟与幽灵的预示。我慌忙垂下眼帘,竭力掩饰惊愕的表情。 月色灼人 他坐在月光地里。他说这是新月的光芒,第一个看到月芽的人,会得到祝福。我跟他坐在一起。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宫女拿来软垫,但我们宁愿坐在十月冰凉的台阶上。他将我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左手里。 这个夜晚,天空明朗。不仅有云朵,还有黯淡的星辰,之后才是柔嫩的月环。一直等到初月的光环完全显露,地上铺满银毫似的月芽,他才拉我起身。他说,你来之前,我一直在观察养心殿上空的月色。月,有时是极为险恶的,有时邪恶,充满了毒。我一直不明白汉人为什么赋予月色最美妙的意境和最祥和的含义,为了你,我说服自己相信汉人编织的催眠小调,说服自己相信,只要虔诚地向它许愿,就会得到圆满的报偿。看来,这一切并非虚妄,汉人诗歌中的美意没有欺骗我,终究,我得到了你。 同治皇帝那年十九岁。皇帝和我的婚礼惊动了整个皇朝。这场婚礼是自顺治爷和康熙爷以来最盛大的婚礼。若是皇帝即位前已经成婚,婚礼就不会这么盛大。婚礼的各项细节遵照最高礼仪标准。父亲为我预备了丰厚的嫁妆。而在八月十八日那天,我们家收到的黄金、白银、贡缎和骏马,这些源源不断的聘礼,让我的父亲和母亲不知磕了多少次头,谢了多少次恩。 我细心查看了这些尊贵的礼物,同时看到我们家上至主子,下至奴才,每张脸都被缤纷的礼物映得如同锦缎,血液在笑容和皮肤下喧嚣着。我的耳畔充满了礼花般的赞美和称颂。沿途街道,从皇宫到我家,都已被浩瀚的皇恩所眷顾。总之,那一个月,整条街,整座城,乃至整个国,都在为这场百年来罕见的婚礼而动容。婚礼当天,身穿花衣前往观礼的百姓,将通往乾清门的御道挤得水泄不通。 九月十五日,子时,四位福晋率内务府的女官为我改换装束,我的头发梳成双髻,又戴上双喜如意,披上大红的龙凤同和袍。我右手握玉如意,左手握苹果,坐着十六人抬的婚轿,从大清门入宫。 我头戴凤冠,凤冠上蒙着恭亲王福晋亲手备下的盖头,又是坐在轿子里,无法看见许多的奢华仪仗,但我知道,这世间最丰沛的荣耀,我和我的家族在这一天都领受到了。 可浮在我心头的,却是不安。我的心像一池在雨中颠簸的湖水,溅起万朵梨花。 这不是秘密,圣母皇太后不喜欢我。从我第一次拜见她,我便知道。那天,凤冠上的珠翠挡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脸;当我换下礼服,再次拜见她时,我感到的不仅是不安,还有不详。皇帝叮嘱说,你看着她的时候,不要看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衣领,或是耳环就可以了,不要看她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是绕不开的,她的眼光直刺心腑,我感到的,是由衷的忐忑和伤痛。 我问皇帝,这是为什么?新婚之夜,新妇不该问这问那,我们所有的谈话都应依嬷嬷们预先教导的那样进行。这些固定的问答,我事先练习过许多遍。 入洞房前,我放下如意和苹果,捧着福晋递来的宝瓶,跨过乾清宫里的火盆,走过放着马鞍的坤宁宫的门槛,每一步,都让我离皇帝更近。皇帝一直看着我,有许多皇室成员在场,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们,犹如快乐的光柱,环绕在我四周。我放下心来。他耐心地看着内务府的女官重新为我梳头,将我的双髻改为两把头,然后褪下龙凤同和袍,穿上朝服,戴上朝冠。在这些繁琐的仪式之后,我们离得更近了。女官奉上合卺宴,皇后居左,皇帝居右,我们对饮对食。由于发型和装束的改变,我一下子成了成年女人,而皇帝则是目光灼灼的俊朗青年。过了今夜,他就是真正的成年人,可以亲自处理政务了。当我们望着对方时,我们的谈话很自然丢弃了繁文缛节,又很自然地绕过那些该说的吉祥话儿和问答题。皇帝说,过了这么久,才有一个中意的人来陪朕。按理说,我应该低头不语,但我一点儿也不拘谨,他的眼睛像两簇跳跃的烛火。我说,皇帝,你孤单么?你有师傅,两位母后,无数的宫女、太监,还有群臣,你会有孤单的时候么?皇帝说,你来了,朕才知道什么叫孤单。这是我此生听到的最动听的言辞,而皇帝那双清亮的眼睛,有着超乎常人的热度和光亮。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行坐帐礼,吃半生的饽饽,喝交杯酒,这一切都极为顺畅祥和。外面,坤宁宫的屋檐下,结发的侍卫夫妇们唱起了交祝歌。 我们坐着,轻声嬉笑,丝毫不理会女官和已经困顿的王公福晋们。天快亮时,他们走了。我们会得到两宫皇太后的祝福吗?我问。再过一会儿,我们就会去向两宫皇太后请安。皇帝说,最先向朕说起你的是母后皇太后。慈安太后派人仔细打听,一心要为朕找到全天下最安妥的皇后。她询问所有的皇室女眷,打听他们的女儿,问询她们的性情喜好。朕自小不喜欢读书,慈安太后便留心喜欢读书,读过很多书的女子;朕自小性急,慈安太后就打听那些性情温婉有耐心的女子;朕不会写诗填词,慈安太后便暗暗寻找会写诗填词的女子。当她听说户部尚书崇琦家有这样一个女儿时,便高兴地告诉朕,说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具备她所有的期望和要求。你几乎是为了印证她的心愿而来的。第一个喜欢你的人,是慈安太后。而朕出于好奇,想知道,具备了所有朕不具备的才能与修养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天下果然就有这样的人,来做朕的皇后。 我会得到圣母皇太后的祝福吗?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眼见皇帝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会儿。皇帝说,朕不知道。以后,你每天都要见到她,要记住,请安的时候,别看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衣领或耳环就好,只是,别看她的眼睛。 我是大清第十位皇后。每天,宫女们捧着许多衣服供我挑选。宫里节日多,每个节日,皇后和妃子们都会得到赏赐的新衣。赏赐分等级,衣服也分等级。一天里,我要换五六种衣服以适应不同的场合。皇帝更是如此。好在,有一班熟悉礼仪典制的女官和宫女提醒着我。仪式非常多,仪式中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我并不能依自己的心情和爱好穿衣,也不能随心所欲选择膳食。一切都要符合仪式与规范,又要丰盛辉煌,还要符合太后的心情。我的每一天,是一场又一场循环上演的仪式。 穿衣装扮事关重大,若一不小心,穿错了,就会给人以把柄,招致太后动怒。我放弃了,从头到脚交由宫眷女官打理。我时常在穿衣镜前打盹,梳头时,闭目沉思。我们不常见面。皇帝要勤于政务,皇后要母仪天下,尤其是新婚,更应以克制的姿态为群臣和国民做出表率。这最为义正辞严的训诫,让我和皇帝知道,这个十月的夜晚,是多么珍贵而不易。 我们从月光地回到屋子里,为对方搓热双手。皇帝让人烫了一壶清酒,又加了些热菜。我们为对方斟满酒杯,像举行拜帐礼那样,将酒送入对方口中。不知为何,我们总绕不开月的话题。这会儿,我已经知道皇帝的一些小秘密,譬如怕黑。皇帝待着的地方,即便白天也要点灯。而且,他很不乐意夜晚有明亮的月色。 在十分明亮的月色下,能看清蝇头小字和手掌里的纹理。皇帝却躲避这光线。月华灼灼,往往令皇帝烦躁。他让人放下幕帘,点亮所有的灯。他对明亮的需求这么多,却固执地回避最明媚的月色和我看不见的暗影。 “皇上,汉族最好的诗人,喜欢在好月色里出游,准备好酒菜,呼朋唤友,登山凭古。宋朝最好的诗人怀着对月景的激赏写下著名的《赤壁赋》。皇帝,最好的诗篇,是对明月和世间情感的祝福……” “月光会杀了你,在你不听话的时候……” 皇帝望着一盏灯,说话的声音如同耳语。我还是听到了。 “谁敢威胁和恐吓皇上呢,又这么荒诞不经?” “你刚进宫,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一直都这样该有多好。入宫以来,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吗?” “每天换那么多套衣服,我不大适应呢。” “总有你穿不完的衣服……还有呢?” “到处都亮着灯,就很难看到自自然然的月色和星光。” “都被照亮了才好。可还是不够亮堂,不够像白天那样明亮。无论朕点多少灯,都不能让夜晚更亮一些。” “足够亮了,皇上。” “皇后,你从未见识过黑夜。” “黑夜在外面,屋里亮如白昼,可有它藏身的地方?” “每间屋子里,都有黑黑的影子。有许多影子跟着朕,朕得让每一处地方都照得透亮,亮到影子无处躲藏才好。可只要少一盏灯,少一点光亮,它们就会再来。朕受不了它们看朕的眼神。” “皇上,”我轻唤一声,不免向他身后看了几眼,“所有的地方都很亮堂。” “所有的地方都很亮堂,”他环顾四周,眨眨眼,“那么,就听朕说说‘我’的心事吧。”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没有办法离开。有时我得空去趟圆明园,看看那些烧焦的废墟。我还记得圆明园烧坏前的样子。在我的回忆里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修复这所园子。我希望事情回到从前。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圣母皇太后。事情都被一场大火改变了,最大的改变发生在太后身上。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她不会说“月光会杀死你”这样的话。我们住在圆明园,我们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都很亮很宽敞,我们畅游的地方,处处繁花似锦,光从任意一个方向洒下,风从任意一个地方吹来,在我心里,只有快活。你看我现在也很快活,这也是我,可不是从前的我。以前,我是快活无忧的太子,现在,我是快活无忧的皇帝,我快活,是因为我没有不快活的理由。任何事都不用操心,任何事我都满意,都弄好了,上朝、下朝,用膳、听戏,春天斗狗斗鸡,夏天玩鸟,秋季逗虫。大多时候,我也认为,我很快活。 可这都是伪装。事实上,我一点儿都不快活。圆明园的火烧起来后,事情就变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有着一样的脸、身材和声音。怎么不是她呢?当然是她。只有我知道,她们不一样。我是说,后来的太后与之前的懿贵妃,她们的眼睛不一样。形状还是原先的形状,只是眼睛的颜色不一样。有时那双眼睛是绿的,有时那双眼睛是蓝的,有时是黄和红色。除非从大火前和大火后一直跟着她的人,才能看见这个变化。可惜,原来服侍她的女官、宫女、太监,要么死了,要么逃了。更何况她身上总戴着许多珠宝,那些红红绿绿的饰物,复杂的刺绣,都让人无法看清她瞳孔的颜色。 我看见另一个她,是从热河回来以后。原本,我以为是珠宝的颜色掉进了她眼里。那是一个早晨,在养心殿里,她坐在我的右边,慈安太后离我远一些,坐在左边。她们在听一个外省官员说话。那官员又老又丑,话又长,我一会儿看看圣母皇太后,一会儿看看母后皇太后,不知道她们为何对这个傻瓜如此在意。圣母皇太后,当然,她总是光彩照人,她身上有那么多光芒四射的珠子、项圈、簪花和头钗,她没工夫看我,她双眼一眨不眨。那天她很怪。我看了又看,才发现她的眼珠子是绿色的。发现这一点让我很兴奋。好不容易等那官员退下,我就跟她说,母后,您的眼睛为何是绿色的呢?她听了一言不发,将我领出养心殿。她让我站好,自己蹲下,和我脸对着脸,眼睛看着眼睛。她问,现在看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仔细看了看,说,母后,您的眼睛是蓝色的。它们的确变成了蓝色,像一只御猫的眼睛。于是我就说,跟御猫的眼睛是一样的。我说完这句话时,她的眼睛变得更蓝了,甚至蓝色沿着她脸上的血管,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涂着厚厚的脂粉,脸通常是雪花的白,而那蓝色像冰凌,令我畏惧。我惊呆了。我不大会哭,也不会流泪,通常我的反应是相反的,当我惊恐不安时,我反而会笑起来。可那一瞬间,我竟然忘了笑。我完全惊呆了!因为那眼睛里藏着另一个人,那眼里有另一双瞳孔,它们时而分裂,时而融合。 皇帝该怎样说话,难道我没有教过你吗?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是你的生母,你却不懂得尊重我,你和我的眼睛是一样的,现在,看着我,再说一遍,是什么颜色?我说不出话,我觉得她眼睛里的人将我冷冰冰钉在地上。与此同时,我感到沮丧,忧伤,痛苦,连天色也惨淡无光。我不知道我脸上当时是一种什么表情,我只记得一直以来我十分熟悉的人,突然间我并不认识她了。她是另一个人,我从未见过。我想逃走,却走不动。只要动一动,整个人像要被拆散一般。她抓紧我,将我拉向她,让我离得更近,看得更清,她说了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将我从中劈开。她说,你不听话,月光会杀死你的。这句话随着那道闪电在我心里劈出一道深沟。许多年过去了,这条沟壑虽然被荒草覆盖,但是断裂的地方依然断裂。每逢月夜,我就会想起这句话。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威胁,而是一句诅咒。太强的月光,会灼伤我的皮肤,如果我在月下待足够长的时间,月光会像她说的那样,杀死我。对此,我深信不疑。 之后,我尽一切可能躲开她。万一无处可躲,就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这么多年,她精力充沛,胜过宫里所有人,她的太监时刻监视着别人,或是互相监视着。当我意识到我也受到监视后,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母子之情化为乌有。我们虽以母子相称,可我们不过是在勉强扮演这两个角色。我甚至认为,圆明园的大火烧毁了我熟悉的她,此后,她被另一个灵魂所占据。我尽量不去这么想,却始终无法消除心里的猜测。没有人发现,当年的懿贵妃与现在的圣母皇太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件事在我心里放了十二年,没有对人说起过,现在,说给你听,你害怕吗? 向来,圣母皇太后身上的衣服和首饰,朝服朝冠就不必说了,即便是常服,也是色彩斑斓,五光十色,这些花色和珠宝在她四围形成了一道光环和奇异的氛围,没有人能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看清她眼睛的颜色。 “皇上也许该好好散散心,在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会心生烦厌,何况,皇上每天见到的大多是些老古董式的人呢?我从未看清过圣母皇太后眼睛的颜色,太后衣服的颜色过于鲜亮,我是说,她不像母后皇太后那样让人亲近。我听父亲说,每个觐见太后的人都怕她,莫不是手心里都攥着一把冷汗。她毕竟是圣母皇太后,是当今天子的生母,她深具威仪,她说‘月光会杀了你’,不过是一句唬人的话,皇上不必当真。” “你才进宫,不知道的事太多。” “皇上说太后眼里还有一双眼睛……” “她是另一个人。不会有人信的。说出来,就是梦话,怎会有人相信呢?” “皇上,我将信将疑呢。” “朕又何必一定让你相信?只是你看看这个,就会知道,月光于朕,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诅咒,绝非杜撰。” 皇上叫来太监帮他褪去衣服,露出肩膀。皮肤上有浅紫色的痕迹,像鞭痕,不过鞭打的时间并不长,用力也不很猛烈。但这已足以令我颤栗。我无声惊叫,半晌无言以对。太监重新整理好皇帝的衣服。 “痛吗?” “这回信了?” 手上也有浅而暗的伤痕。我又细瞧他的脸。 “皇上脸上却没有伤痕?” “你可见我仰脸朝着月光?” 皇帝一直低着头,我们坐在月地里的时间也不很长。 “你让朕如何相信汉人对明月的赞美?汉人的赞美,就是对朕的诅咒。朕中了诅咒,连月光都能伤害朕。朕这一生都躲不过了。” “可是……” “可是,朕发现月光真的美好,诗的意境,毕竟不是幻觉。这些伤,是朕为此付出的代价。” 我比皇帝大两岁,我很自然地将这个男人揽入怀中,心中升起千种滋味。过去,他所走过的路,他的孤单,仿佛半残的月轮。他讲给我听时,他的孤单和痛楚一并落在我肩上了。 双瞳 我一直没有机会在离西宫太后更近的地方,看一看她的眼睛。直视她,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 人人知道,她喜欢慧妃。慧妃是她原定的皇后人选,结果做她儿媳妇的人,却是我。这一定让她恼怒和失望。流言很多,有阵子宫外盛传,大公主是太后指定的皇后人选。可荣寿公主早早嫁了人。只有太后信任的人,才会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陪伴和服侍。慧妃时常被传至太后寝宫。慧妃每次与我照面,嘴角总挂着一抹洋洋自得的微笑。皇上早晚会厌倦你的,慧妃想说的不过如此。我倒也乐得在储秀宫廊外,干巴巴等太后醒来。 入宫三个月后,我才被传去太后寝宫。皇后有责任侍奉太后,用膳时,问候她是否进得香甜;睡醒后,问她是否睡得安稳。这是礼仪和孝悌。我要做的,是在太后午睡前,为太后念一会儿书。这件事宫眷们无法胜任,包括慧妃。慧妃磕磕绊绊的朗读让太后终于发话说,可以了,你停下来,先把字认全了再念给我听。念书这件事落在我身上。太后让我念的这本书叫《红楼梦》,是流行市井与贵族的一本消遣读物。入宫前,我不曾想到,这本书竟也为太后赏识。殿本《红楼梦》,字迹工整秀美,包装华丽,每页字数少,附色插图,纸页上留着指甲划过的痕迹,可见,的确是太后十分喜爱的书。太后更衣间的屏风上绘制着书里的十二幅插图。这样看,她就不只是喜爱,确乎是痴迷此书了。太后习惯在诵读声中睡去,好似这是世间最好的催眠曲。 储秀宫很香。有果子的香,香料的香,还有花香。香气让我眩晕。太后在榻上小憩,双目微合。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屋里摆放的一尊大座钟,秒针纤巧的声音,是另一种心跳。我踏进门槛,空气变得稀薄,只留下香气。我走近她却想逃离她,我越是走近便越是想逃离。我并未完全听信皇帝所言“月光会杀了你”这咒语般的魔符,可这魔符抓住了我。储秀宫里有一颗深不可测的心。我集中精力念书,她侧身望着我,眼睛被一袭纱帘的阴影遮挡。虚弱的感觉入侵我,我的气力随着诵读涣散,我没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欢快和轻松的,我声音沉重,带着沮丧。储秀宫有一颗消极的心脏,是一颗已经残败却依然强硬的心,沉重地跳动着。它阻止我。我不得不合拢书页,收回目光,停止念诵。 她不喜欢我,我知道。她是皇帝的生母,她的徽号是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徽号里含着极高的赞誉和肯定,可这屋子里有一样不祥的东西,这东西于人有害,于健康不利。在她面前我不该这样想,生出这样的想法让我羞愧。 她半闭的双目正冷冷望着我。我更加不安,心里有一股很深的悲伤远远袭来。那注视我的目光严厉而冷酷。我们之间仅有三步之遥,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皇后,为什么不念了?” “我无法读出高兴的音调。” “把脸抬起来。” 我竟然觉得无以面对她的视线,我想立即退出储秀宫。我十分艰难地与她对视,我们的目光像两枚银汤匙撞在一起,没有火星,却有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别人听不见,但足以割伤我的耳朵。我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捧着的书兀自落在地上。仅仅三秒钟就够了,我已经看到,她眼里有一道裂纹。皇帝说过,有两个瞳孔的眼睛,它们时而融合,时而分裂。她有两个瞳孔,敏锐而锋利,我眼前浮现出浓烟与幽灵的预示。我慌忙垂下眼帘,竭力掩饰惊愕的表情。 “你看起来吓坏了,我很可怕吗?” “不是的,太后。” “你的脸色很是苍白。” “太后,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看着我的眼睛让你难受了?” “不,是这里太浓的香气。” “去吧,我要睡了。别盯着我看,那很危险。” 我们相视不过三秒钟,但这三秒像是过了三天。她背过脸,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并未因我的反应而感到不妥。要么她习以为常,要么,是在有意吓唬和警告我。我从梦魇般的状态里苏醒,尽可能轻地从寝宫退出。我走出储秀宫的西暖阁,出中堂,过门槛,然后飞快穿过廊子,廊下坐着几个宫眷,我以更快的步子离开。阳光照着我,而我却像刚刚从冰湖里逃生,浑身湿透,喘着气,竭力想要将阳光和暖气吸进身体里。 等我安静下来,我问自己,我看到了什么,一双眼睛里有另一双眼睛,还是一个瞳孔分裂为两个瞳孔?我的思维一时混乱不清,我平日里的皇后端仪东倒西歪,所幸看见我的人此时都昏昏欲睡。我跌落在自己的软榻上,心想她最后说,别盯着我看,那很危险——是什么危险,是“月光会杀了你”这样的危险,还是被那屋里一样不祥的东西削弱了的危险?这是怎样的三秒,这三秒不过证实了皇帝所言属实。 我称那不祥的东西为“消极”。倘若如那咒语所言,月光真会杀死皇帝,那么杀人之力也一定不是月光,而是消极。 自这不可思议的三秒钟后,我有了一种察觉力,我的双眼似乎适应了某种光线,拥有了不同以往的深度。我隐约看见,偌大的后宫、宫殿和人,都各有另一种不同的样子,藏在平时熟识的面相后面。 一切都变得可疑。 皇帝抱怨宫里越来越暗。在夜间,需要比以前多出两倍的灯。皇帝不断让人点灯,要更亮更多的灯,皇帝不愿多作解释,皇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类似于失明般的恐慌。我抚慰皇帝无从言说的恐慌时,也在抚慰我压在心底的两个疑问: 太后眼里怎会住着另一个人?还有,月光又怎会真的灼伤皇帝? 我找不到答案。 宫里的生活按部就班,每日重复的是昨天或前天的内容,只有重复让人心安稳。去太后寝宫,陪太后打牌或是念书,是一项荣誉,会得到别人得不到的赏赐,譬如首饰和上好的绸料。若是某位宫眷得此殊荣,就意味着,她宫外的丈夫可以得到重用。 我想找人说说这件事,双瞳、月光,以及储秀宫里的“消极”。我倒希望有人说我疑神疑鬼,这样我就不会钻入凌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怡亲王的福晋曾在太后寝宫里夜间值班,监视出入于太后寝宫的太监和宫女。我问过怡亲王福晋,也问了别的福晋,事关储秀宫里的“消极”。我的问题很含蓄,不会被当作把柄。而她们的回答也很圆滑,总令我一无所获。她们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极力赞美。大致,每个人都会说,她们很高兴陪伴太后,这是她们应尽的职责。我不可能问出更多,也没有人能说出别的什么来。父亲说,入宫后,不要相信谁,要言辞谨慎。宫眷跟我说,皇后,你刚来,有些事情肯定不大习惯,在这个非同寻常的地方,即便您是尊贵的皇后,也得花些时间适应呢。 我仅仅只是不习惯吗? 几个月里,我适应了宫眷们兜着一兜子赞辞来赞美太后。又过了些日子,我对她们有了不同的看法。宫眷们赞美,是在与储秀宫的消极,做着无奈的对抗。赞美不过是在为自己壮胆儿,是承认消极,并说服自己,相信去储秀宫是一个赏赐而非惩罚,是荣誉而非损失。质疑,是对荣誉的损害。瞧,太后总有礼物赏赐,在得到太后赏赐的礼物后,宫眷们更是以全部的心意呈上更多的赞美。这是一天里的头等大事,在赞美中,让自己相信,自己非但没有损失,反而从中获益。 但是,怎么解释死的消息?如果赞美战胜了“消极”,那么,死便是最大的获益。 宫里每年选新人补充宫眷的成员,通常命妇、贵妇、贵族小姐入宫做宫眷,内务府也要在满族平民中寻找伶俐的女孩子充当宫女。每年都需要,是因为每年都有因死亡而等待补充的空缺。没有人仔细思考和甄别这件事——死。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作为满人向朝廷应尽的义务,没有人对死多加思考。只有我在思考,死是一种偶然,还是每个人脱离“消极”的唯一出路?太近了,看不见的病在宫眷、宫女身体里扩散,让她们悄无声息,离开人世,为家族留下可供炫耀的荣誉。太后还会赐下封号和礼服,这样,死就更显尊贵。怡亲王的福晋,曾得到过太后赏赐的香色莲花团寿吉服袍,这件吉服便是她入殓时的寿衣。 为什么没有人察觉这显而易见的死的消息?也许这些消息与储秀宫的“消极”无关。宫眷们将“消极”,视为某种更高的力量在向她们暗示太后神灵般的恩泽。这导致了她们和颜悦色的沉默,以及和颜悦色的沉默地死。 她们是分散的,她们被分为几组轮流服侍,惩罚吓住了她们。她们不能说出感受到的消极,说出来就是在亵渎圣母皇太后美玉般的名声。毒在累积,伴随着太后不菲的赏赐,福晋们的丈夫被委以重任,女官和宫女到了婚龄,就会带着一笔丰厚的嫁妆出宫,这些都作为太后宅心仁厚和她严格履行内宫制度的证明,使她们忽略了死。她们是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如果不是她们,就会是她们的丈夫。 通过直觉、猜测,以及核查内务府的出入薄名录,我得出了骇人的结论。这个结论有毒,可以当作诛我九族的证据。 仅仅在太后的寝宫里待一段时间,就会被死亡盯上。 不,这并不成立,如果不是储秀宫的“消极”赐死了她们,那么她们的死,就另有原因。我或许只是被“月光会杀死你的”这个咒语般的魔符抓住了。当我听皇帝说起这个魔符时,魔符便在我心中生根,更何况我还中了“消极”之毒。 我将对死的质疑暂且埋在储秀宫的“消极”里。 纳兰词 宫里,消极蔓延,像流散的光线。宫里越来越暗,需要更多的蜡烛和灯。黑暗侵入人心。皇帝要足了光亮,却总无满足。皇帝是惶恐的,也是无助的。 一天,我对皇帝说,万事万物总归有个根由,皇帝眼里的消沉与黯淡,总归有个源头,难道皇帝没有抑或不想,还是无法找到这个源头,看看“消极”到底是何物? 皇帝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是。 是说他早有此意,还是说,我们现在找找看,看看黑与暗以及所有消极事物的源头?我们望着对方,同时想到裂变的瞳孔,眼睛里的眼睛。在我们互相询问时,我们正在靠近某个答案。然而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怀疑和背叛。 事实上,在看到皇帝肩头月光留下的灼痕后,我写了一封家书,向父亲寻求解释和帮助。我的问题夹杂在看似普通的寒暄和问候里,父亲只要将每个句子里的第一个字串在一起,就会看到我的问题。 月色会灼伤人的皮肤吗?月光会置人于死地吗?我在等父亲的回答。 父亲是保和殿御笔点中的满蒙第一位状元郎。 父亲熟悉汉人的学问,同时了解满蒙的历史与掌故。可我的问题太奇特了,父亲难以回答。我等了很久,才等来父亲的回信。父亲在信中,依常规先是写了一大段问候与炫丽的祝词,最后,父亲又依范例规劝说,你蒙受皇恩眷顾,应该在每一日里反省自己的言行,时刻留意自己的举止是否合乎规范。研究宫中礼仪和律令,母仪天下是你无可推卸的责任,辅助夫君则是你至高无上的光荣,将你对皇帝的忠诚化为普照大地的暖阳,将你的疑虑弃在脚下,因为,它不能将你引向正途。 父亲几乎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叮嘱我,要小心服侍皇帝,不要忘记自己身上的重任。我的重任,就是母仪天下。父亲希望我不要随意起疑,惹祸上身。只有我能读出,父亲在字句中,藏着的另一番话。 父亲说,你问的问题十分危险,父亲很为你担心。一旦进宫,命运就已注定,所有与你有关的事,无论好坏,都超出了父亲的能力。你的生活,要靠自己维护,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随同父亲的书信一同抵达宫中的,还有一些我素日喜爱的吃食,香囊手袋之类的手工,这都是母亲的慰问。在丝绸包裹的最底层,压着一本《纳兰词》。是圣祖仁皇帝时的词人填写的词调,而这个本子,是父亲的祖父在当年费心收集的珍藏。父亲曾说,它是自纳兰词问世以来最珍贵的一本,书里留有作者的痕迹。父亲没有说何为作者的痕迹。我猜,是指词人的印章和签名。我仔细看过这两处痕迹。若真是作者的亲笔签名,这字迹离现在也有近两百年光景。这位词人暴亡后,他的家族随之衰落,荣华如烟云散尽,光景凄凉,竟是如同《红楼梦》里的段落。书和纳兰容若的签名都保存得很好,完好如新。父亲在沉默了两个月之后并未回答我的询问,而是说“如鱼饮水”,岂不暗指答案在《纳兰词》里? 纳兰词在刊印之初,是人人争唱的词调。纳兰词调,是我做女孩儿时的读物。我读纳兰词,会生病,会染上伤寒,还会沉睡不醒,有时天会忽然间阴沉下来。三十一岁暴亡的词人,许多词是写给他早逝的妻子的,词人没完没了叨念亡妇,在字句中留下种种猜测,使这位亡妇凄迷莫测——纳兰容若,这位近两百年前的词人,在向一个消散了的亡灵做无休止的倾诉,好像她在他身边倾听一样。 我一直在躲避这本书。 大婚时,我有几十个箱笼搬进宫里,唯独这本书,进宫前一夜,我将它从嫁妆中取出,放回父亲的藏书楼。既然是曾祖父留下的珍本书,只有留在原地才算妥当。我这么想。可我真正的想法是,我不要这本书跟着我,我要离它远一些。然而,整理箱笼时,本该待在藏书楼里的书,却出现在我眼前。 它是怎么跟着我从大清门一直走进了承乾宫? 端午节,我备好一份礼物,很郑重地将书包好,跟礼物放在一起。我在信里说,《纳兰词》一直都是父亲珍贵的收藏,交还父亲,将它保管在藏书楼里,该是这本书最好的归宿。 我不可能记错,书已经回到了藏书楼。因而,当我从父亲送来的小箱笼底部看到这本书,一时,好似往日一直想要摆脱的梦,再次追上、抓住了我。 这是它的意愿,是它尾随我,进入宫廷。它借父亲的书信,再度回来。 我抚摸这本书的封皮,纸张的纹理,上面微微凸起的字迹,一阵颤栗掠过全身。它就想在这里,我无法改变。我虚弱地坐在书旁,不知该如何处置它。沉思良久,我将它放在平日不会打开的箱笼底层。我想我永远不会再翻阅它。父亲不大可能特意将书送来,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书里所有的字,都印在我脑子里。我的记忆,连我自己都深感恐慌。我看过、读到的书,会一字不漏地留在头脑里,包括每一个字的特点、刊印时的瑕疵。整部《红楼梦》全装在我的脑子里,无论哪一段,我都能准确无误地背出,一字不漏地默写。我没有在宫里提到我会背《红楼梦》,只因说出来可能会被视为卖弄和炫耀,尤其是在女人识字不多或是完全不识字的环境中。 这些,父亲是知道的。父亲没有必要这么做。在我将这本书压在箱子底部前,我抑制着心里不断翻滚的惶惑,翻了翻这本书,看看里面是否夹着别的什么,一个纸条,或是另一封信。 里面什么都没有。 李莲英 太后的双眼隐没于珠光宝气中,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审视着每个人,盾牌一样将所有人的目光挡在外面。 总管太监叫李莲英,是受太后恩宠的安德海之继任者。 没有人愿意向那张脸上看一眼,那是一副脸的盾牌,拒绝探视。在宫里,只有太后的养女,固伦荣寿公主是一个例外。 宫外盛传李莲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我从未见他处罚过谁。进宫后依然听到宫眷们窃窃私语,说他杀过很多人。我不能将李莲英与杀人联系起来。我时常想不起这个人。这奴才浑身上下并无奇特之处,甚至可以说毫无特点。因为毫无特点,我很难想起他的面目。若是让见过李莲英的人坐下来细想,会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若是单独回想这个叫李莲英的人,他的脸、下巴和嘴的形状,无人可识。关于那些与别人不同的,单单属于他的特征,再想也是一无所获。我努力回想我见过的李莲英,不但一无所获,还会因为无法触及他的形貌而焦虑。想想吧,我每天都见到这个人,却想不起他的样子,而且越想,越是怀疑宫里是否真有其人——在我脑际中晃荡的,仅仅是一个名字。 一个人与一个名字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于李莲英,名字是他的全部,若是没有名字,这个人便是子虚乌有。当然,不可否认,李莲英是内宫主管的名字,而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是一个人。这个人叫李莲英。我在记忆里搜寻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他的外形与轮廓是那么不确定,难以辨认。他的面貌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停留片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随时出现在宫妃女眷面前,他深入后宫的角角落落,还有那些远离东西两宫的许多荒废的庭院,那么多被遗忘且正在腐朽衰亡的女人。无疑,他关联着宫里绝大多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来,传太后的懿旨,提醒各大节日的安排,妃嫔们该准备的礼物,平日里的赏赐与处罚。外省官员觐见皇帝,必须经他的通报和审查,也由他决定哪些人会被接见,哪些人要遭遇拒绝——他是执行人,又是监视执行之人。在宫里,他无处不在。 在宫中,他无处不在,如空气般无形而重要。可他到底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人吗?这是最大的疑问。我的印象里,没有这个人存在过的迹象。我在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捕捉不到这个人留下的痕迹。我问宫眷对他的印象。她们说,他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除此之外,她们不能说出更多的内容。她们其实像我一样,对他一无所知。如果她们想一下,我相信,她们会感到惶恐。比如说,这个人是长脸还是圆脸,是胖子还是瘦子,他的身高大约是多少,他是扫帚眉还是根本就没长眉毛?这些问题,根本无法回答。每个人都给过我一些回答,却没有谁的答案是相同的。宫眷们依靠的是猜想,而不是眼之所见的印象。她们习惯信任已有的答案,而不是眼见为实。恐怕,只有我还能思考这类司空见惯之事。我入宫不久,还没有染上宫中积习。 那么,这个人靠什么,让别人知道,他是李莲英,而不是高莲英或张莲英?在我的注意力离开他模糊的形状时,答案渐渐明朗起来。全凭了一个名字和一身衣裳。名字是太后赏赐的,衣服也是。李莲英凭借一个名字和一身装束,在许多奴才中得以被辨认。虽说,太监的衣服大同小异。李莲英的装束与旁人却有着显著的不同,这并不仅仅因为他的总管身份。太监们的衣服来自内务府织造处,李莲英身上的衣服一望而知,出自不同的地方,就像同样的布匹经由两个手艺大不相同的裁缝之手,即便事先定好衣服的款式,结果却大相径庭一样。人们是从对衣服的印象中记得或是认出他的。这等于说,是衣服的特征替代了这个人的特征。 李莲英在自己一身衣服里消失了,同样,他也消失在他的名字里。没有人真正看见和记得他。没有特征就是他的特征。说到底,他不是以人的方式出现和存在的。 大内主管李莲英像盾牌一样立在太后身边。许多一模一样的早晨,是这样开始的。天亮前,站在一群问安的宫眷中,可以悄悄将视线在太后与总管身上来回移动,会有眼花缭乱的感觉,会发觉他们身上的衣服有着异样的活力,而衣服里的人,却因衣服的这种格外令人瞩目的特征忽然间隐退和消失了。倘若紧盯着一处花纹看,那些静止的纹理,恍惚间,都在动,蝴蝶会飞,而花卉在不断张开,花的枝蔓、叶片,都有着异样的活力,又像绳索编结的网一样结实牢靠。它紧密地缠附在衣服里的人身上。 我在清晨问安的队列中,常常陷入这些胡思乱想中。这都是些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株连九族的胡思乱想。我控制自己尽量不要有这些危险的、时不时让我颤栗一下的想法。可我无法阻断自己顺着这个想法试探,我甚至认为在衣服所簇拥着的太后身后,是有第二张脸和第二个身体的。这些总是纠缠着我,让我好似站在一片骸骨与废墟之中。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吗?我向四周看去,每张脸都有皮肉有血色,又都很平静,只有我站在边缘——一个分裂的边缘,像生和死的鸿沟一样深邃的边缘。 午休前,我要为太后念书。我心里怀着的缤纷混乱的猜测和幻想,虫子般爬满了我的心,我不得不将它们藏在平静的面孔和波澜不惊的声调下。这就是我说的分裂。自然,我可以将自己引入这部消遣读物所描绘的园林,以及一个又一个由文字雕琢的女人。这部书在宫里宫外都很受欢迎。慈安太后的多宝格里也存着这部书,嫔妃宫眷们即便不识字的,也多少了解这部书的情节。养心殿里有这部书。独独皇帝不同,我从未见他碰过。说来,这部书只以微少的笔墨暗示了它和宫廷的联系,书中的园林,很像皇帝提到过的圆明园中的畅春园。不同的是,一个已经被焚烧,一个正在由文字建立,又最终为文字所荒废。大观园,不是毁于一把大火,而是在文字和诵念声中渐渐失去了活气,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女人的离世,园林渐渐已成幽灵之所——我以极缓慢的语速念着这部书,遇到太后感兴趣的章节,还需反复念。我的声音强压住头脑里纷乱的想法。仅仅将文字念出来,简单而平直地念出来。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不能太硬,也不能过于无力,要以合适的音调将太后送入睡眠。 太后双目微合,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知道,即便进入储秀宫也并未能缩减我们之间的距离,念书不能改变之前的嫌恶。周到的问询与照料她的起居,并不能使我们的关系得到缓和和改善。我们的关系始终是紧张的,除了念书外,我们间无话可说。我不得不认为,这是太后为了缓解与亲生子关系的小小让步。于我,却是每天必经的惩罚。储秀宫的“消极”一再惩罚我。我来,也一再证明初来时的挫败与沮丧,并非出自对太后过度的敬畏恐惧,而是由于“消极”。只要进入这里,就会被消减,快乐在消逝,顺畅的呼吸变得急促,所有发自心底的声音或举止都受到警告和阻止,一切自然而然的情感都必须抑制,甚至连我的脸色也晦暗下去。这是未被了解的丧失感,充满了追悔莫及的悲伤,它侵蚀我,钻入我的指甲和脚踝。 鬼打墙 我陷入后宫生活,越来越忙碌却一无所成。我一直未能怀孕。每天我们总能见上一面,早朝前,向两宫太后请安时,匆忙看对方一眼。皇帝匆匆离去,将一个醒目的空缺留在大殿。用膳时,我陪在太后身边,皇帝在另一个地方,身边只有几个太监。在我旁边,皇帝空出的地方,嫔妃们毫不留情,占据了它,可它在我眼里依然醒目。这个空缺缺在了我心里。宫里每天都有节目上演,做手工、礼佛、烧香敬神,还有吃饭睡觉装扮这些头等大事,没有哪件事情是有意义和有趣的。皇帝就是我的意义,可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皇帝也是其她嫔妃的意义,因而,女人总是相互排斥和充满敌意的。 我们之间的距离,莫名其妙地拉长和改变了。养心殿没有移动,承乾宫还在原处,而从承乾宫到养心殿,一夜远似一夜。最初,夜间我们还能时常见面,像《红楼梦》里的表兄妹一样,你来我往,在夜的长巷里穿行,躲避过度明亮、灼伤皮肤的月光。皇帝对月光的恐惧减轻不少,尽管,月光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伤痕。月光,依然是有毒的。和皇帝在一起,与有毒的月光捉迷藏,这种回忆在我看似热闹实则孤单的生活中日渐珍贵。我用它,用到洁白透亮。晚上,我也用回忆这盏灯为皇帝制作伞具,不为遮雨,为了挡住有毒的月色。 许多天后的一个深夜,我终于放下银伞柄,向养心殿走去。皇帝在等我。我们只隔着几个大殿。然而,宫女们整夜挑灯随我疾步快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养心殿。这段路一直在变长,西长街夹在高大的宫墙间,不该转弯时转弯,该畅通时又堵住了,而在旁边,忽又生出许多岔道,将我们引向别的方向。夜间的西六宫,与白天的西六宫是两处地方。我眼前的景象既确定又恍惚,宫殿不停调换位置,走得比我快,比我更有方向。大殿阻拦我,黝黑的影子将我熟悉的地方变成迷局,到处是诱骗和错误。道路平整,宫墙的朱红色也未消退,只是总也走不到尽头。路的尽头是养心殿,可只要我们出了承乾宫,道路就变成了绳索和死结。一旦陷入道路,就算磨平整个夜晚,也无法找到尽头。宫殿组成了新的布局,每个拐角和拐角所显示的方向,要动用我全部的智力与直觉来辨别,每一个延长的路段,要我做出判断、鼓足勇气,向前走。 可我一直在向后倒退。 夜像浓稠的墨汁,十二个宫女提着十二盏宫灯,依然无法照亮纠缠不清的道路。游动的宫殿阴风习习,鬼影绰绰,我们因自己的呼吸、心跳和脚步声而心惊肉跳。已是盛夏,月色浑浊不清,夜风潮湿,散出霉味,阴气森森,我和侍女们手脚冰冷,能想到的只有坟墓和不见天日的地洞。宫灯忽然灭了,十二个宫女围抱在一起,护我在中心。宫女们瑟瑟颤抖,我也一样,一下子掉进了数九寒天。我向四面望去,我一直走在错误的路上,每一个方向都令我远离养心殿。路不愿我见到皇帝。一夜,我们在兜圈子,既不能往前,也无法退回。天亮时,方才发觉,我和宫女们滞在离寝宫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另有一次,我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处地方,像是出了紫禁城。其实不然,最终我发现自己只是走进了距西六宫很远的一处荒废的宫殿。尽管荒芜破损,却有太监值班。太监说,这是永福宫,自打顺治朝的孝献皇后住过后,就再无人居住。永福宫的屋檐上堆积着上百年的灰尘,像有毒的月光一样苍白。 宫眷们说,这叫鬼打墙。宫眷们在背后议论这件事,当作笑谈。皇后若一整夜在一条小巷道里转悠,再怎么说,都是一个笑话。但这是一个可怕的笑话。没有人觉出其中的可怕吗?我不相信。只要想一下熟悉的道路片刻改变,她们便会像我一样惶恐;同样,走在一条无限延伸的道路上,也一定有人不会不生出和我一样的绝望。可宫眷们只当这是一个笑话。 嫔妃们笑我,一则她们没有自由出入皇帝寝宫的手谕;二则,她们正在以无眠的职责服务于太后,而皇后却耽于享乐无视她们的付出。皇后在夜间的行为多么自私可耻,皇后不该主动找皇帝,即便皇帝给皇后以特权,皇后也该顾念众人的感受拒绝接受,否则,皇后就该失去后宫的统领之位。总之,皇后用这样露骨的方式断送了自己的合法身份,这是结论。宫眷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这些嗡嗡声加上几次鬼打墙,皇帝给我的特谕,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我为皇帝制作的伞具已近完工。用竹子做伞骨,用驱邪纸做伞衣,我用墨笔在伞面上写满汉字作为装饰。我写在伞面上的,全是历来汉族士人最好的关于月光的诗句。我相信这些诗句可以辟邪,会在皇帝头顶撑开一片夜空,将月光里的毒挡在外面。 当我在暗地里成为妃嫔们的笑柄时,只有一个人表情庄严,神情阴郁,专注地走着自己脚下的路。她一贯如此。这天,又是赐宴这样的聚众之所,太后尚未驾到,所有人都等在储秀宫前殿里,窃窃私语,话题自是与我有关。荣寿公主来了,一如往常,目光扫过众人,令所有的声音消停下来。她笔直地走到我身边,声音不大,宫眷们却都能听到。其实每个妃嫔宫眷都小心听着,生怕错过一个字。公主说,皇后,您进宫这么久,我却没有邀请您到翊璇宫坐坐,说会儿话,很是失礼,不如晚些时候,去我宫里喝杯茶,拉拉家常如何?她说话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悉听尊便,我说。那么就在今晚七时,你看如何呢?好吧,我说。这个约会让宫眷们从此绝口不再提鬼打墙的事儿。 没有人再议论我了,除了慧妃。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我计算好时间,一分不差,一分不多,七时整,我的轿子来到大公主的宫门前。我走下轿子时,天黑了下来。 “你还好吗,皇后?”大公主问。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好看,头发还是许多年前的发型。无论是衣着还是表情,她都离我很远,立在另一个地方。 “我该早些请你过来的……” “公主,别客气,我本该早些来拜望你的。” 她看着我,眼光几乎是柔和的。这与她在别的地方很不同,她以严厉和冷酷著称。 “到屋里说会话儿吧。”她牵过我的手。 我们走进院子,宫眷们私下称这里为寡妇院。谁也没进来过。这里跟别的宫殿却也没多大区别,只是到处种着雪片样的花草。我们在正殿落座,宫女奉上茶点。 “这是新茶,来,尝尝。你比刚入宫那会儿瘦多了。” “我还没有适应宫廷生活,很多事情像做梦一样。我希望听到公主的忠告和指点。” “你在这里随时都会遇到怪异的事端。正如你所见,你看到的,就是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地方。事实上,我无法给你忠告和指点,虽然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即便我给你忠告,许多事也还是无法避免。譬如说,我劝你尽可能别碰那些衣服。但是你每天必须穿上这些特意为你织造的衣服,你别无选择。所以说,事情不可避免。你该知道,这宫里每个女人都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高高兴兴的,这并不因为她们虚伪,而是出于需要……瞧,你的手指甲都劈了,你在忙着做一件什么东西?” “我在做一把伞。” “为皇上?” “月光对他有害。” “你确信伞有用?” “我……希望如此。”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月光有害,那被它伤害的,就该是所有人,可为何单单只有皇上一人?”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还有,这宫里有很多医术高超的御医,也可以传唤宫外的大夫,为何,没有人能为皇上解除这样的伤害呢?” “我找不到答案,请公主详解。” “都是命里带来的。” 我等着听她讲下文,她却不再说。 “都是同一类事,包括鬼打墙。同一件事情在每个人身上会有不同的反应,就是这样。”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说你有许多藏书,你的陪嫁中有十几个箱笼里装的都是书。你果真读过箱子里那些书,所有的书?” “是,公主,我带着它们,是因为它们一直陪伴着我。其实这些书我全记下来了。” 她阴郁地看着我,好像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我早听说你学识渊博,这会让你在宫里更加孤立。不过,每个人都是孤立的……我请你来,是想请你为我解一个谜。” “公主请讲。” “我听说你随身的箱笼中藏有一本书。” 我立即想到,她说的是《纳兰词》。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本书。” “公主,你指的是……” “不必说出它的名字。那是你曾祖父的珍藏,之后为你祖父和父亲继承,现在是你。” “这本书一直跟着我。” “如果我说,这本书其实想跟着你回到宫里来,你会怎么想呢?” “我猜不透它的想法。” “你了解它的身世吗?它原本是宫中旧藏。书的作者生前用特殊工艺刊印了七种不同的版本,分散在与他交往过密的人手中。这七本书中,有六本已毁,只有去了江南的本子抄回宫里。后来这个本子神秘失踪,失踪的这个本子就在你的箱笼里。” “公主何以如此清楚这本书的来龙去脉?” “它也曾是圣祖的藏书,虽然时间不长。” 我笑了笑。我感到不祥,想掩饰自己。 “公主,你夸大了一本书的……魔力。难道说,它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回到宫里来的?还有,它既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宫,当初又因何离宫而去呢?既然,它是一本有主见的书……” 我笑不出来了,我意识到,从我见它的那一刻起,这本书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影子一样跟随我,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这是我时常从梦中醒来的原因。 “你是说,它利用我回到宫里?” “你一直带着它。它也一直跟着你,你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这意味着,你不仅将它放在箱子里,你还将它随身携带。即便这本书被焚烧了,你也不可能丢弃它,它长在了你的脑子里。想一想,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忘记她已经牢牢记住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是它选中的人,你来这里,是为了替它完成一件事。” “一件事?” “去问问它吧,问它为何要回到宫里来——我知道它要回来,预言预示了它回来的时间,这可不是简单的巧合。” “问一本书?” “它重新回宫,也许是为了赴一场前世的约会——它决定好时间,也谋划了回来的方式,它是跟着你用十六乘大轿从大清门入宫的。” “你让我糊涂了……” “翻翻你脑子里的那本书。它既然已经深入你的记忆,它就在你身体里留下了痕迹,甚至可以说,它扎根于你的脑际,不是你在读它,而是它借你说话做事。也许我不该这样设想,你一直在听从它的意愿,而它也一直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深吸一口气,恍然如梦,又像大梦初醒。不,我还没有完全醒来,我需要一个瞬间,看清真相。它就在我旁边,而我一直没有发现。我虽然离它很近,但我被一层屏障挡住了。 “它是一个亡魂吗?” 我气若游丝。 “它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你有很多疑问,我也有,或许,你真该问问它。” “问一本书?” “看来你从未问过它。” “你为何如此肯定?” “凭着我在宫里生活的这许多年。” “我该问什么?” “问你想知道的。” 屋子暗淡,谈话让我呼吸急促。 “我听说……你收集亡魂?” “我只是不想毁灭,留点儿东西在这里罢了。我收集的不是亡魂,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我将一块寻常的帕子放在茶桌上,走的时候也并未带走。 “别紧张,来,用些点心。” 她声音严厉,手指像一根根冰棱。我将一小块松糕送入嘴里,却没有尝出半点滋味。 起轿回宫时,我心里踌躇不安,怕再次遇到鬼打墙。公主似乎并不为此担心。侍女拿来的托盘里放着许多黑色的绸布带子。用这个蒙上眼睛,就可以像来的时候那样原路返回。我将信将疑,又不便多问。我和轿夫侍从用绸缎蒙上眼睛。将所有的宫灯都熄了吧,让你的轿夫尽可能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公主说。我坐进轿子,本来天就黑了,现在熄了灯,又蒙上绸布带子,就更不消说了。我们稍稍等了等,以适应这前所未有的方式。我听到公主声音硬硬地叫道,起轿,走。我这一行人在一团漆黑中走上这段回头路。在心里认准一个方向,公主说。无论前面是什么,殿堂还是亭台楼阁,只要走就能过去。 我蒙着眼睛,却能看见黑暗中的宫殿,它们闪现在我脑子里,又像为我亲眼所见。它们没有方向也没有次序,我眼见轿子踩着一座座大殿走了过去。那是宁寿宫、咸福宫、重华殿和宝华殿。遇到花园,从花园上走了过去,遇到亭子、游廊或桥也都如履平地。我没有看到皇帝的养心殿。钟翠宫被我的轿夫踩在脚下,慈安太后寝宫里的灯还没有熄灭。这一切都是在我蒙着眼睛的情形下看见的,如果这可以称为“看”的话。宫殿位置错乱,这说明宫殿还在移动。我一会儿在西六宫一会儿又是在东六宫。我走了很多很长的路,却未觉出时间的改变。这条路像一截绳子,从翊璇宫到承乾宫,我没有时间的印象。我不曾从时间里走过,我从时间的表面轻轻滑了过去。我不能问为什么,不能说话,不能大声出气。我生怕这些黑黝黝的影子在听到声响后会被惊醒。别惊醒它们,它们在梦游,惊醒它们是危险的,跟惊醒梦游人是一样的道理。我遇到的,偏偏是宫殿在梦游。我用一个绸布带子将自己与它们隔离。我不能解释,我在接近一个问题和一个答案。当我快要触到答案时,我回到了承乾宫。 我换了件藕荷色睡衣,拆散发髻让长发垂在背上。 我让侍女将所有蒙眼的绸布带子收好,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熄灭屋里最后一盏灯。 我让所有人退出宫外,独自坐在寝宫里。 装《纳兰词》的箱子就放在我对面。我端坐椅子上,闭合双眼。荣寿公主说,问问它。我想问它,为何一定要来宫里?我将头发拢到耳后,身上一无饰物,脸上也没有涂抹半点白粉胭脂。我拿起一路用过的黑绸带子,重新蒙上双眼。眼睛欺骗我,要蒙上眼睛。如果一路我遇到的,都是真实的宫殿,我为何感觉不到些许颠簸?坐在轿子里最容易觉出道路的起伏,可轿子异常平稳。轿夫没有走错一步,蒙上眼反而很快就回来了,蒙着眼反而躲过了鬼打墙。我之所以越过这些扑朔迷离的障碍,是因为我们不再以所视作参照,而只凭借心里的方向。遮住双眼,才能不为梦一般的景物所迷惑。我弄不清那些建筑的魅影是如何形成的,也许我误入了别人的梦。 不,公主说了,这是一个咒语。 我在一条绸布带下坐着,没有睡意,没有举动,也忘了时间。 我渐渐感觉到它的形状,与它的距离。 它是一点点从黑暗中凸显出来的。比黑暗重,而且稠密。我伸出手并未摸到它,而是穿过了它。它没有实在的形体。 它是由它开始的深渊,是另一段时间或路程的入口。它更加黑重,更密集,有形。仿佛另一个我坐在对面。 我吃了一惊,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我闭着眼,却依稀看见它的形状。它像一尊塑像。它怎么会是另一个我呢?跟我有相同的轮廓,一样垂到座椅下方的长发,并在一起的双腿,左手和右手,嘴唇和下巴的形状,鼻子,耳朵以及单薄的衣衫。 它端坐着,没有味道。 我闻不见它的味道,这让我紧张。我问,你是谁,为什么老跟着我?它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动静。我知道,如果我摘掉蒙眼布,它就会消失,像从前一样,窥视我而不被我发现。它一直都在明目张胆地盯着我,只是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在没有丝毫亮光的地方,尽力觉察。 它不被我理解。它光滑,没有热气。它周围的空气在收缩,像平整的丝绸在起皱。 它也许就是死亡,却不像死亡那般冰冷。它也许是一个人的魂魄,它就在我对面,十九年来我们形影不离,只是我第一次这样面对它,不免生疏。它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护身之物?它左右我,它左右我的心和力来自哪里? 《纳兰词》中有一个死去的女人。 《纳兰词》不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是持续地与另一个人对话。词人用忧愁之水不断浇灌和抚慰这个人,以使她的形象更鲜明。而《纳兰词》从黑暗里凸显,变得有形和可以触摸。它是文字中的文字,就像星辰闪烁于夜空。它活在文字中,它的肉身由文字组成,读它,念它,它就会从遗忘的尘埃中重获形式,给它以血肉和情感,为它留住颜色、容貌和才智。 在第一次读《纳兰词》后,我自然地反抗和排斥它,这并不是有意识的。现在想来,它其实与太后寝宫里的“消极”很相像,读它会得病;读它,我周围的光泽会无端减少,变得淡弱。 我感知这些变化,本能地避开它。它不祥,且暗含恶意。自然,它还有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就是活在我的记忆里。它已经这么做了,每一个篇章,都放在我记忆的库房里,而我无法清除。对此我毫无办法,它在我的脑子里生根,它长在根茎上的枝叶渐渐覆盖我,将置我于它的阴影下。 “为什么要这样?” 我摘下绸布带子,眼前一片虚无。我对面尽管有一把椅子,可没有暗于周围的团块和人形。但我确信,它来过,在我张眼看的同时离开了。 它就是纳兰容若的《纳兰词》。 我将它有意放在箱子最下一层。 我点灯,打开箱盖,一眼看见书却在最上一层。我丢下箱盖,像丢下一个烫手的手炉。 它就是我的想法,是进入我脑际的思绪,是它在教我领会它,并命令我重新翻阅。 我大声叫我屋里的几个宫女全过来,我问谁动过这只箱子,又是谁重新整理了里面的书本?有个宫女战战兢兢站出来,承认自己整理过这个箱子。我让你这么做了?她摇头。你怎么敢私自动我的箱子?宫女立即跪下。 皇后,她说,我前天在这间屋子里做清扫,看见这只箱子上落了些香灰。我清理灰烬,当我起身离开时,忽然想到应该打开箱盖看一下。在平时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可当时,我忽然想知道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何皇后很少打开它,却将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箱子上有锁,我知道钥匙就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我拿了钥匙打开箱子,一件件拿出里面的东西,都是皇后从宫外带来的书。皇后的书都很新,很好看,虽然我不识字,可还是翻了翻其中的一本,是我最后拿出来的那本。那本书……我只能说,它很……诱人,就像食物一样。仅仅看它一眼,我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翻开书,每一页都只有很少的几段文字,大多纸页都空着。我想,这多浪费呀,为何空着的地方不写满字呢?我就这样一字不识地翻了翻这本书。然后又将所有的书依原样放回。我合上箱盖时,忽然被一种强烈的意念控制,不得不重新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书重新取出,将压在最底层的书放在了最上面。我不能不这样做。我必须这么做。我觉得那样一本书压在最底层太可惜了,皇后一定弄错了,打开箱子,皇后一定喜欢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我这样做了。我没有弄坏箱子里的书,请皇后明查。 它通过别人实现自己的意念,它有能力将自己的想法转变为他人的想法。这就是解释。 我让所有宫女离开,既然,实际上我已经跟它相处快二十年了,那么我没有办法在今天不与它继续相处,如果要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好了。这样想,我放下心来。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与我对峙着,直到我沉沉睡去。 我醒来时,几乎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处,却觉察到一缕淡而稀薄的目光。我寻找这注视的源头。这里有一样东西,夜晚,它比夜的颜色更重;白天,它披着一身雪花的皮毛。它从一个角落里站了起来。它走到我床边,停下。它不是一团亮光,它比周围稍亮一些。没有人能看见它。它就在我旁边。我知道什么也摸不到,不会有实体的感觉,它顶多是一个轮廓,有谁触摸过画在纸片上的人?可我还是伸出手。我抓住它的轮廓,像一个环链套着另一个环链。宫女陆续为我梳头穿衣,差不多该是动身向太后请安的时候了。我一直握着它。镜子里没有它。没有人能看见它,她们穿过它,经过它,踩在它脚上。她们为我戴手镯时,手镯也戴在了它的腕上。我不想逃脱了,它附在我身上。 白色 它没有重量,温度,触感,我带着它,去了太后的寝宫。储秀宫里没有人看见它。它不是我的影子,而是我紧紧抓在手里的白色轮廓。我没有恐惧,想到我与它已共处二十年,我的恐惧就淡了。二十年来它一刻不离盯着我,我如今抓着它,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许,过去它一直像今天这样与我如影随形。除了几句必须要说的话,它和我一样沉默无声。 如今,只有在这里才能遇见皇帝。早到的好处是,我们可以在等太后的时候说几句话。 皇帝说,我等了你很久,可你一直没来,我给你的手谕行不通么?我遇到了鬼打墙,皇上,我说。晚上我会去承乾宫,皇帝说。路很难走,我说。不碍的,皇帝说。我的耳环戴错了吗?我有意问。没错,是镶有三颗东珠的耳环。 皇帝没有看见它。它紧贴着我,和我重叠在一起。我一直攥它攥得很紧。在进入储秀宫后,我看见它从我手里悄悄隐去,像白色隐于白色。 午后,在储秀宫,刚刚念了几页书,太后就睡着了。我静静站了一会儿,合上书页,打算退出。太后忽然说,你这个皇后,总想糊弄我。我不确定太后是否在说梦话。又听了一会儿,并无下文。我退出太后寝宫,两个宫眷进来接替守在里面。我一路向回走。廊子里几个值班的宫眷在打盹。它坐在她们旁边。白色的轮廓。我没再抓它。它投在我脊梁上的目光,像片月光。 我不再有意寻它,它反正一直都在。我极度困倦,很快就进入梦乡。我被梦牵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大门,每道门里都空空如也,长满荒草。接着,我看见前面有一个背影,不回头,也不停下。我穿行在荒草里,紧跟它。我很累,得不到喘息,却无法停下脚步。我被一股力量抓着,不得不向前一直走去。我会被囚禁在这里,在梦里。当我这样想时,四面立时起了高墙。我惊呼,却发不出声音。我努力睁开双眼,却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一个宫女坐在一边打瞌睡,另一个宫女在做荷包。她们在等我醒来。 我已经醒了,只是动不了。我努力想要挣脱,我伸出手,可没有人看见。打瞌睡的宫女还在打瞌睡,绣荷包的宫女看了我一眼,用帕子帮我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又埋下头。该死的荷包,她根本没有看见我在求救!我绝望地躺着,知道已被禁锢,是梦里,竖起的高墙将我关了起来。我陷在身体里无法动弹。 它立在门边。我们终于有机会对视。 我从未见过与它相近的形象,像来自于另一个地方。或者说,像是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束照亮。它显现的样子并不十分清晰,它差不多透明又无色,双眼大而空洞,像深渊。那是我一直本能回避的目光。它从不眨眼,只是稍稍转动眼珠。它穿着显然不是我这个朝代的衣服,衣服的颜色很淡。总之,它少颜无色。头上没有首饰,也许它太轻了,难以承受首饰的重量。它就是与词人对话的人。文字里的人。通过念诵得以长存的人。它投向我的目光,像月色隔着纱窗。它的两片薄唇微微启动。 “皇后。” 它低语、叹息般的声音。 “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 我有太多问题要问,它并不回答。 “我守了你很多年,你该信任我才对。来,把手交给我。” 我挣扎着想要后退,却并无进展。 “醒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我没有看见它走动,可它已经来到床前。它拿起我的手,就像两只手的轮廓交织在一起。 宫女对这些毫无所知。 “站起来。” 我感到一股力量将我拉起。我虚弱不堪,没有分量。我被牵着走到梳妆镜前,心里却无惊恐,反而平静。绝无反抗也无法反抗的平静。我将眼光移向镜子。镜子的一角映出另一个躺在床上的我。镜子里装着另一个我。镜子里没有它。 “你看,带走你如此容易。” 一时我觉得眼里涌满泪水,却没有泪水从眼眶里流出。 灵物 我是你的家族一直珍藏的珍本《纳兰词》。你在镜子里看不到我。我缩在小角落里,可你一直错以为,那是我待的地方。不错,我是那本书,而不是书里悼念的亡妇。我由文字勾勒,由文字润色,然而我并无准确不变的形状,每个人以阅读勾画不同的我,有一万个人,就会有一万个我。在文字里我有千千万万个分身;而你无人可比的记忆,赋予我固定的形象,就像现在。我被你牢牢记忆,抓住,从第一次你打开我,我就长在了你的身体里,而你却刚刚感觉到我。是时候了,我现身,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我互为对方。你四周升起高墙,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梦,而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发生的事。皇后,你是我的囚徒,我让你带我回宫。 你问为什么,我要回到宫里?还有毁灭。大公主说过这个词,毁灭。 好,这么说吧,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儿。 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儿,这味儿越来越浓,传得越来越远。在宫里,到处都是这种味儿,像腐败的繁花沁人心脾。这是我喜欢的味儿,隔着内宫外城,我能闻见。在一个锦衣玉食的地方,死亡无法被看到,只能被闻到。我喜欢富贵乡里的死亡,这死亡里有庄严的仪式、精致的悼念。这里的死亡不会被轻易忘记,而是被供奉在祭台上,小心珍藏。在宫里,死是庄严的,是依照一定步伐与韵律向前推进的。在这里,死很精确,一点儿都不草率不忙碌,还有一大批人在为死亡化妆,为它披上专属的礼服,唱送行的歌。转而,再寻觅新的祭品。 我跟着你,仅仅出于对一个相似事件的追寻。正如你所料,我不是一个死去后又回到原来世界,被忽略、被冷落的魂魄,我的存在,是出于对另一个亡魂的模拟和追随。我是一个男人毕生的作品。我由文字和充沛的情感组成,我由许多故事的碎片堆积拼合。有些故事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是一个漫长的故事的碎片组成了这个男人的世界,毕生,他都在以词调向那唯一的女人靠近。我是他的通道,是“她”的影子。我的确已经非常接近“她”,只差一步,我就能打破阻隔,一睹真容;而这个男人,也会随我进入“她”的领地,与“她”会晤。可我的主人却在最后一刻,终止了旅行。不是他的生命不够长,而是皇命难违。 曾经一度,我是插于经典梅瓶中的梅花,是在雨水中被吹落散尽的残絮,也是燃烧后温度依稀尚存的心字香。词人不断用词语勾勒出我的轮廓和背影,笑魇和举止。我如何谈吐,哪般身形,我的心绪和体香……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他邀她们进入生活,都是为了寻找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形象。他需要一个真正活着的女人来为他解开奥秘。隔着时代,他将手伸向过去,与想象中的形象对话。进入他生活的女人,还没有衰老就开始被怀念。她们从受邀的那天起,就嫉妒和羡慕那早已无迹可寻的女人和她模糊的影子。只有死亡能抵达他最深的渴望,以至于他身边的女人们,最终都会以同样的方式报复他,以求得到和“她”一样的待遇——死去,成为新词,从而占据他的情感和才华。他是在她们死去后才开始注意她们的,他是在她们变成骸骨时才爱上她们的,但他对她们的爱,却出于对一个更早亡故的女人的情感的余波。 他始终没能接近“她”,只能用语言和音符触摸他所思慕的关于“她”的细节。他对“她”的眷顾最终让他走火入魔。他搜寻“她”的骸骨,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份过于强烈的追忆。他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疯狂使用汉字,想要以汉字为“她”勾画肖像,并在诵念中,使这个形象得到加强。 这形成了我的筋骨和皮肉。 然而我没有血,我的形体只能藏在一个地方。我不必吃饭饮水,我住的地方,叫《纳兰词》。我的形体是文字给予的,词人的才情使我深具灵性。我在文字中确认轮廓,渐渐增多的词句使我更加具体和生动。当我的形象日渐丰满时,我开始渴望最终的形象。是的,我的形象一直在等待最终定形。它应该出现在最后一首词里。我从词人那里获得养料也给他灵感的源泉。我日夜在他的文字间穿行,我是文字中活的形象。许多人被打动,却没有人能知晓这其中真正的原因。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我,连同词人自己。 这真的非常遗憾。我只在他临终前的时刻,从书页中现身。毕竟,他是铸造我的画师,赋予我形式和内容。他想带我一起走,所以焚烧了七本书中的三本。他说我不能将你独自留下。但他已无力焚烧余下的四本,我得以保全。他为我勾画好了居住的房屋,日常用度。我虽是一个人的摹本,却活得栩栩如生。我住在文字搭建的宫殿里,多年来我是他的秘密皇后,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从未被篡改过,这让他周围的女人望尘莫及。 我一直完善自己,我想我最终能代替那个女人,或者,我就是那个女人——“她”。我在等最后的机会。当我发现死亡令我的最后一步路程中断时,我用头发遮掩了我微小的瑕疵——我没有灵魂,这就是镜子无法映现我的原因。我可以说,可以看,用意念完成想法,可我无法具有我没有的东西,我依然是一个有形式而无灵魂的灵物。我承认我是一个摹本,因为缺少点睛之笔而无法与他心目中的人合二为一。这是我唯一的缺陷。 我是七个珍藏本中唯一存世的一本,需要一个王者为我书写最后的篇章,可这已全无可能。我暗中参与了你的人生,我一直盯着你,寸步不离,我要你带我进宫。我不可能以别的方式入宫,我是跟着你,从大清门一路走来的灵物。在我出宫时,我已经想好了回来的方式。这是“她”不可能实现的。我制造了荣耀,我将荣誉交给你,我要的,是“她”不死的灵魂。 我爱死亡的气味。死亡总能触及我的缔造者最深处的情感,使他呕心沥血,蜡炬成灰。这铸成我独一无二的形式。我同样对忧伤有着非凡的爱好。悲愁是浇灌我的汁液,不间断地念诵使我的轮廓周密而具体。我使诵念我的人变得更富有情感更易感动,无人能回避我的诱惑,尽管,我让他们虚弱,而我因此强大,更强大。我的缔造者日益衰弱。事实上,即便没有皇命他也难逃一死。我吸干了他身上的汁水,只留他走向悲戚的河流。终其一生,他未能见到思慕中的亡魂。而我已是如此具体和独立。 这就是你总想避开我的原因。我消极,以死为生的汁液。 我的缔造者将遗憾与最终要与“她”汇合的意念转移给我。他生错了年代,无法亲眼目睹梦想成真。而在末世,我,他的作品,应约而来。然而我此来却并非与“她”汇合,而是为了取代“她”。“她”是宿敌,多年来让我蒙羞。有“她”在,我就永远只是一个摹本和二手货。我不是词人唯一的想念,而是词人通过我想要触碰的想念。想一想这个,我就痛心,我为何不能成为词人唯一的牵挂?如果“她”在,不死,我就不能称为唯一与绝响。尽管我是道路,而“她”是目的地,然而道路也想成为目的地。为此,我一定要获得灵魂。我要得到“她”。 得到“她”意味着吸收“她”灵魂。“她”埋在最深的死亡里。我不是亡魂,而“她”的亡魂身份货真价实。“她”悠久,古老,“她”不死的魂魄牵动了我的欲望。我要得到她,就像我的缔造者想要回到“她”的年代。他们隔着时间和地域。我可怜的缔造者从未意识到,他一手创造的形象——我,已是何等完美。难道由文字构筑的形象,比不上一个毁灭世界里的女人更完美?想想“她”带着尸斑出现的样子,我对这样的面孔和身体怀着由衷的兴致。但我,无疑将是我,我将取代她而成为这百年里最完美的形象,尽管,尽管,我是多么爱她身上的尸斑,那些腐烂的花朵…… 我听到已汇聚成形的灵物所言,不免大为震惊。它极端自以为是的说辞并未令我完全信服。它是纳兰容若的幻成物,沉溺于一个极度幽闭的词语世界,它与现世的联系是阅读。只有阅读能一再唤回已经湮灭多时的过去。我不认为,我被完全操纵。在我的记忆里还装着许多本书而并非只装着它这一本。除了书,我的记忆里还装着灵物无法经历的生活,尽管它一直在近旁窥视,可我的生活并不为她所有。它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全部?我不能否认灵物的灵力,我现在就在它的操纵之下,它牵走我离开身体,听它的故事,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我是否还能回到躯体之中,这要看它的意念。 灵物这一番言辞,不免让我想起我的曾祖父。现在看来,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因灵物而得到解释。我的曾祖父无疑被灵物所操纵。他修了一座藏书楼来珍藏这本罕见的读本。书放在藏书楼顶部,每个深夜,藏书楼顶层的房间亮起灯光。在某些特殊的节日,曾祖父请女伶演唱书中词调。父亲说,凡是听到的人都会为纳兰词里的悲戚而动容。 我的曾祖父过于珍视这本书,一度让我的祖父深为担忧。但祖父还是与他父亲同等地痴迷于其中。父亲认为,曾祖父的过早离世与他过度狂热地阅读此书、沉迷于词中意境有关。为了免于书因翻阅而磨损,祖父让人重新抄写这本书。复制品藏满了藏书楼。仅仅看一眼书格里陈列的复制品的阵容,就足以令父亲惶惑和窒息。父亲认定这是疯狂的举动。在祖父离世后,父亲便将通向顶层的楼梯封锁,只在必要的时候让人清理灰尘和蛛网。父亲小心谨慎,克制地保持着与这本书的距离。父亲隐约觉出这是一本非同凡响的书,由于好奇,父亲不慎陷入纠结不清的猜度。终于有一天,父亲启开亲手贴上的藏书楼的封条,去检验这一神秘的珍藏。父亲因为不愿重蹈曾祖父和祖父的覆辙,而只谨慎地阅读复制品。但是父亲发现,日益增加的好奇正促使他一步步迈向真迹。 它放在一个木盒子里。外层用琉璃做盖子,这样不用打开盒子就能看见书的封皮。父亲想起祖父在深夜围着这本书踱步,沉浸在文字中忘记周遭和自身的情形。在父亲看来,这么沉迷于阅读,一方面说明阅读的疯狂;一方面,又无疑证明了书的魅力。父亲发现自己并未摆脱家族嗜读的恶习。他发现久视这本书会产生幻觉,而那一度纠缠着曾祖父和祖父的阅读欲,正像鸦片一样向他袭来。父亲将目光转向别处,细想这诱惑到底从何而来?他最终未能抵抗打开真迹的诱惑。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一旦打开便无法合拢。与祖父不同,阅读此书却没有让父亲送命。现在看来,这本书的目的在我而非父亲。这本书通过父亲进入我的视野,在我的记忆里驻扎。我进宫时,父亲慷慨地将这本书作为陪嫁让我带进宫。这个举动若不是来自灵物,那么便无法解释嗜书如命的人竟为何放弃对书的所有权。最终,即便我悄悄将这本书放回原处,也未能改变它随我进宫的意志! 这就是你的回报吗?当初你离开宫廷,无非是为了回到宫中,可一个宫女,或一个太监就可以实现的愿望,而你为何唯独选中我的曾祖父? 皇后啊,你的曾祖父,是满族士官中少见的读书人。每本书都喜欢被念诵,愿为自己寻找最忠实的读者。你的曾祖父是最合适的人选。难道我要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里化为齑粉?不,我不会接受这个命运。我在宫里沉睡了二十年,灵力险些丢失,直到我遇见你的曾祖父。当年,你的曾祖父在重华宫照料藏书,偶然打开了一个石头和木头的盒子,你曾祖父的双手释放了我的灵力。他打开我,一眼看出,我是纳兰容若唯一存世的珍本——《纳兰词》,他如获至宝,从此不能放手。纳兰容若是词人世界的王者,后世无人可比。获得纳兰词的珍本,意味着获得王的遗赠。你的曾祖父并不了解我,他因无法遏制的欲望,将我从宫中带出,安顿在自家的书斋里,却不知,这是出自我的意念。每天深夜,你的曾祖父像打开珍宝盒一样打开我,克制自己抚摸书页的欲望。然而,即便是面对你曾祖父这样贪婪的读者,被反复阅读,我也只是略略现身—— 一旦打开书页,从此便无法摆脱我。我有自己的判断,就像春雨促使种子复苏,我在等一个人的出现。皇后,你是我的机会,我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在等你长大成年。我若再次回到宫中,就会实现我的夙愿和使命。“她”已经来了,我闻到了“她”特殊的气味,终究,我和“她”要在真假之间分出胜负。既然纳兰容若为此倾注了毕生精力,并为之丧命,难道我不具备才能、美与征服人心的魅力吗? 这本《纳兰词》,纳兰容若给了它形式,却并未给它灵魂。当初,它离宫是为了保全自己,现在回宫却是为了得到灵魂。我一家四代,用阅读守护它,使它得到最好的照料,而我现在却是她的囚徒。这难道不是一个邪恶的灵物吗?我的所想所为有一部分来自它,可我如何辨认头脑中,哪些想法来自它,哪些想法属于我自己? 它自称是对另一个人的模拟,是摹本。摹本的另一个称呼是赝品。赝品,总是为了接近、取代或是掩盖真迹。不过,纳兰容若当年呕心沥血,他的意图难道仅仅为了造一个摹本?抑或这个灵物的出现只是意外?但无论有意无意,词人给了它不可遏止的欲望。词人暴亡,更使它再无羁绊。显然,纳兰容若并未因填词而获得平静,而是更深地陷入自己勾画的情景与阴郁的心绪。纳兰与《纳兰词》,《纳兰词》与灵物——词人是否见过不死的灵魂,“她”?他一定见过“她”,否则他如何勾画和辨认“她”?灵物说,它只差最后的点睛之笔。那又是什么样的点睛之笔,是他无法确定还是有意留下残缺?又或者,寻找灵魂,是他有意赋予灵物的使命? 我轻如羽毛,却未曾感到虚无和沮丧。有一点是肯定的,我进宫,有一个确凿的理由,是为了做皇帝的妻子。我有灵魂,善于思考,而它仅仅是一个灵性的形式。在获得灵魂前,它无法改变自己是一本书的事实。它也无法感知情感,尽管在文字中它情感充沛如南方的雨季。它依然具有一本书无法抗拒的弱点,被翻看,水、火、蛀虫,都是它的死敌。仅仅只是频繁地翻阅,就足以损毁它。由此,获得灵魂,对于它就变得颇具意义。获得灵魂,也许意味着它可以抵抗水、火并不再依赖阅读。那么,一个不死的灵魂和一个不再惧怕伤害的形式聚合,形成的是魔怪,还是神仙?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思考,会让我陷入雾气昭昭的迷局。而无法绕开的问题是,被它视为宿敌的灵魂,曾是谁的灵魂?如今又在哪里? “你想要知道,‘她’是谁?” “当然,我对此十分好奇,我更想知道,当你们相遇时,会发生什么?谁将存活?是‘她’毁坏你,还是你最终占有‘她’? “不过,最终,纳兰词承载的是情感,如果词中的情感代表了一个真实的纳兰容若,那么纳兰容若给了你形式,却保留赋予你灵魂的权利,为什么?你该知道,你的灵魂,是在阅读中被赋予的。只有读你的人,才能给你一个鲜活的灵魂,你何以认定,另有一个灵魂,在等你来将‘她’变为你的仆人?况且,你的灵魂不该是纳兰容若的灵魂么,如果文字中没有一个不变的灵魂,你如何成形,你又如何具有吸引阅读的力量?难道纳兰容若的灵魂可以用另一个灵魂取代?如果灵魂是可以互相交换的,那么,随意一个灵魂便能让你实现愿望,你又何必非要得到‘她’?再假如,‘她’就是你想要取代的目标,那么你们之间必有争斗,谁是胜利者,谁就是支配者。那么告诉我,你将如何战胜那个你无法看见的灵魂? “我一家四代保全你,我们是你的保护者和恩人;而你一直视我们为囚徒。你是灵物,却不懂得感恩,你真的不具灵魂,你是否想过,若是没有我,你会怎样?你放在我头脑里的书,会因我而亡,你跟随我从大清门入宫的历史,会随我消散,那将只是我一个人的经历,而与你毫不相干,你仅仅,只是一本书,任何人都可以伤害或损毁你,你不为此忧虑吗?尤其,你现在还只是一个活在文字和阅读中的形式,你会随着书的消失化为灰烬和泡影……” “灵魂于我,至关重要。” “只有阅读能给你灵魂。谁读你,谁就给你灵魂,你同时属于被你使用的人。”我简短地说,“现在,我该回去了。” 我伸手,让它牵我回去。我倒下,充满身体。我深深叹气,从梦中醒来。 侍女慌忙放下手中活计搀起我。我靠在软枕上,想着刚才的一幕,心有余悸。有一点值得庆幸,我挣脱了它的控制,我可以做到不再为它的意念完全左右。 密室 我让侍女在水里洒下大量香精,我身上有败花和尘土的味道。我沐浴更衣,除去惶恐的痕迹。我的衣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头发黏在头皮上。一想到我曾置身于一个无法与人对话,无法向人求救的境地,我就不寒而栗。纳兰容若一手缔造的灵物,正与我共处一室。我不去想它,可它还在。我在热水里,闭上眼,待了很久。宫女们不断往木盆里注入热水,谁也不敢问我到底还要躺多久。当我完全平静,觉得已无需过多顾及灵物时,我从水里站了起来。宫女擦干我的身子,帮我换上淡粉色的袍子。皇帝喜欢粉色。我看了看窗外,没有一丝月的影子。 我尽量无视灵物的存在。 皇帝带着他灯火的队伍,庭院顿时亮如白昼。皇帝穿过中庭,穿过灵物,灯光透过灵物投射在四周。 它在皇帝身后,用无形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目光是一片雪白的绒毛。 屋子里满是灯盏。皇帝这样大动干戈来找皇后,势必引起妃嫔的嫉妒,太后也会因此动怒。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在这个通体透亮的地方,我的思绪,忽而映现《纳兰词》里的句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我心头一惊,再看,灯光太亮了,亮到灵物融进了光线。 皇帝随身携带金黄色的光线。皇帝喜欢浩大的声势与鲜亮的氛围,他鲜明的感染力,让所过之处,跟着他一起兴致勃勃。我装扮一新,我的欢笑是从心底里发出的。 “皇上辛苦了,一路都看到了些什么?” “很浓的雾,朕花了两个时辰才走到你这里。” “皇上迷路了?” “……朕险些迷路。朕不喜欢坐在轿辇里,朕让轿辇跟着朕。朕常走的这条路,走着走着,却变成了两条路。一条黑的路和一条白的路。黑的路无法照亮,而白的路无需照亮。一路朕在想,是要走白的路还是黑的路?走白色的路未必就行得通,走黑色的路也并不意味着朕根本见不着你。这是太后的咒语。太后让朕面前的路变得如游丝一样可疑而艰辛。朕有好几次被白的路带到慧妃的延禧宫,又有几次被黑的路带到瑜妃的永和宫。然而朕一直清醒。她们都不是你。圣母皇太后不想朕找你。朕是在‘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那样’的提醒中长大的。现在依然如此。太后越是说你不能,朕便越认为朕能。后来朕将所有的‘你不能’都变成了‘朕能’。这是朕给自己的通行腰牌,否则,当皇帝就太无趣了。后来,太后不再说你不能,而是为那些‘朕能’的事设下障碍。朕知道,你无法走到养心殿,就跟朕很难来到承乾宫一样。你无法违抗懿旨,你遇到了鬼打墙。鬼打墙就是太后的懿旨。朕要做的就是这件事,让所有她说不能的事变成能。朕是皇帝,怎么会被两条黑不黑、白不白的路带到别处去?朕一路都在跟这两条路较劲,看看到底是否能走到你这里。朕让人背着成筐的蜡烛,带着更多的宫灯,朕这一夜走过的路像白练一样醒目,朕还让太监们大声喊叫前日经筵上师傅教朕的功课,孟子云、孔子云的,所有人都被灯光和喊叫声吵得无法入睡,妃嫔们全都站在宫门前看朕走这条不明不白的夜路,如果太后想要让朕丢丑的话,朕又在乎什么?朕来这里是来定了。朕只想要皇后,朕眼里没有别的女人。如果朕走过的路都是错的、坏的,那么,唯一剩下的这条路的尽头,就会是皇后。” 出于同样的理由,我对皇帝的这一番陈述并无惊讶。我们在毫无阴影的地方对视,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轻笑,像初夜那样对饮。皇帝的笑容像最亮的灯,为此我差一点儿忘了灵物。如果说这一夜有什么不妥的话,就是身后,灵物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种感觉总是不畅。我索性让人将《纳兰词》拿来放在桌子中间。皇帝不喜欢读书,却愿意听我读书。现在看来,他只是不喜欢听太后“你该这样或那样”的腔调。我再次打开《纳兰词》,既然我与这本书难以分解,而我的某些行为又来自此书。 皇帝说,这是一本挺像样儿的书。这的确是一本挺像样儿的书,我说。这本书在我家藏书楼待的时间超过了我们年龄的总和。 我们在灯下端详这本书。它比普通书要长一些,蓝色封皮,用的是已经失传的开化纸。怕是连封皮的这种蓝色也已失传,从我初见此书到现在,再未遇到过相同的蓝色。书里有四页插图,是当年纳兰容若的花园图谱。扉页上写着“纳兰词”三个字。接下来又有两页空白,然后是第一首词,曲牌为蝶恋花。 我没有念出声,只是缓缓揭起纸页。纸张如绸缎般滑凉,我们都注意到,这本书很新,根本不像存了百年之久。纸张没有一丝一毫的残破,纸页间甚至有微微的墨香。字迹清晰,犹如刚刚落墨。它崭新、鲜亮,刚从沉睡中醒来。书没有翻阅过的痕迹。从始至终,它是一本新书。 “这本书看着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本书一直藏在我曾祖父的藏书楼上,皇上从何而见呢?” “好读吗?”皇帝眨眨眼。 “这是入关以来,满人所写的最好的词,至今,还没有人能超越这位作者的才情。” “太后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本。”皇帝平静地说。 我暗自吃惊,尽量控制自己惊异的表情,询问地看着皇帝。他顽皮地笑了笑。 “皇后,若是还有一模一摸一样的书,这本就不能称为珍本了?” “皇上果真见过?” “太后有间存珠宝的密室。一天,门开着,朕就进去了。在太后凤冠旁,放着这样一本书。朕很奇怪,又不能问太后。她不许旁人进她的珠宝室,包括朕。朕翻了翻书,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奇怪珠宝室为何会存书。” “太后若喜欢哪本书,通常会让内务府依样做呈览本。呈览本要用明黄缎料,缮写刊刻,纸张印刷都别有不同。皇上所见或许是仿制的?这本书自曾祖父从乾隆年开始存于藏书楼上,从未因任何理由离开过,如今,世间唯此一本……” “编纂《四库全书》那会儿,天下所有的珍奇之书都被收进宫里,此书怎会流落民间?” “这件珍本是从宫里流落民间的。”我脱口而出。 皇帝若是执意问,这个本子是如何从宫里流传至民间,乃至最终为曾祖父所收藏,无疑,我是要编一个故事给皇帝听了。可皇帝并无意问及此事。我相信面前这本书,是唯一幸存于世的一本,倘若太后也有一本完全相同的书,那意味着什么呢?那意味着,宫里还有一个灵物。 “皇上。” “皇后。” 我们同时呼唤对方,我们都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对方。我想要说的是灵物,而皇帝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请皇帝先说。 那天,我并未看到一本书,而是看见了别的东西——一间密室。我本以为珠宝室只有一间,其实不然,那仅仅是一个一连串房间组成的通道的入口。一间连着一间。每个屋子的墙壁上都贴满了繁密的牡丹图案,设供案和香炉,房间的陈设大同小异。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太后礼佛,又供奉萨满教的白衣大士。不过,若是太后公开供奉的神灵,就没必要藏在密室里。房间开始是蓝色的,后来是蓝紫色,然后是灰色和黑色。越是往里走,越是黑暗阴森。宫里头的东西我全玩遍了,圆明园里残存的万花阵我也玩腻了,我揣着好奇与不安一直向里走,探秘的心思让我振奋不安。房间像锁链一样环环相扣,我忘记已经走了多少间,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走到尽头。正当我后悔不该冒然闯入时,发现那一直在我前面摇曳闪烁的亮光也停下来,不再晃动,也不再向后退缩。我但愿这是最后一个房间。 房间的尽头并无灯盏。是一朵花的亮点。是一件衣服上的刺绣闪亮的光点。圣母皇太后是有这么一件衣服,上面缀满了小珍珠和硕大的夜明珠,想必,那坐着的人是太后吧。我看不清。等我适应这里的暗淡,我看见,一件灯笼形状的衣服端坐宝座,袖口软软地放在扶手上。这里供着的到底是什么神?那一年我十二岁,除了太后的双瞳,我不知什么叫恐惧。我走到近前仔细看看,那到底是一件袍子,还是一个人。我摸了摸搭在扶手上的袖子,软塌塌的袖子忽然鼓胀起来,好像里面真有手臂。我什么也没摸到,可袍子里也并非空无一物。正揣测着,袍子里忽然伸出一双手臂将我举了起来。还是那对空袖子,而在闪烁的衣服的亮光中有一双眼睛。或许那不是什么眼睛,而是一股强烈的恶意和憎恶……我被重重摔在地上。 醒来后,我躺在圣母皇太后的床上。 你做了个可怕的梦,她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你没有去密室,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也没有被摔,你甚至没有来过储秀宫,你做了一个梦。 我想那的确是一个梦,可我被摔坏了,浑身散了架般疼痛。这又怎么能只是一个梦呢? 密室教会了我恐惧。此后,我们对此只字不提,避而不谈。从那天起我有意亲近慈安太后,视慈安太后为母后。这让圣母皇太后非常不满,可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惧怕生母,我将“你不能”改为“我能”,只是为了表明,我可以让自己离危险远一些,再远一些。我觉得那双眼睛和恶意,就是太后的眼睛,也越相信,将我举起摔下的力量,来自她。至少,与她有关。后来我再也不曾进过那个珠宝间……这是荣寿公主出嫁前后的事了。此后,所有的路和房间都必须被照亮,我得看清楚我所在的地方,我必须足够清醒,我讨厌黑暗和阴影……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帝脸上没了笑容。至此我明白,笑容、顽劣,都是伪装。他孤单,心里满是对那条“月光会杀了你”的咒语的恐惧。我也是,我们是这宫里孤立无依的两个人,如果我们不能彼此照应,找到希望,还有谁能帮我们?我努力笑了笑。我的笑容一定酸涩而僵硬。如果皇帝被一个邪恶的魂魄威逼,那么,我也正为灵物利用。我们身不由己,没有自由。虽然,他贵为皇帝,我贵为皇后。 “皇上,宫里没有一个可以信赖和帮你的人?比如……荣寿公主。” “她是太后的人。虽说她的生父是恭亲王。说来,恭亲王将朕扶上王位,可朕讨厌他。他也时常对朕说,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后来,好了,他被赶出了朝廷。荣寿公主呢,听说她收集死人的灵魂……恶心的事……这是一个让人足够恶心的地方。只有你除外,你是朕的同伴和希望,可如今,朕正在失去你……如果见不到你,朕宁可出宫。” 皇帝出宫已不是什么秘密。 “太后若知道皇上出宫……” “朕不在乎太后是否知道。太后说过,月光会杀了朕。朕想明白了,若是无法看见朕喜欢的人,或是做朕想做的事,被月光杀死也没什么可害怕的。朕倒想看看,朕到底是何结果。” 他笑了。我找不出能安慰皇帝的话,随手翻开《纳兰词》。 不是我在翻动书页,而是书页自行打开,一阵风从指尖掠过。不是我在诵念词句,而是词句借我发出声音。 我合上书,书又重新打开。书总是翻到第十二页空白最多的纸面。连续三次都一样。我按住书页,抚了抚空白。我抚过的地方显出一行字迹——布西亚玛拉,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抚过的地方,这个名字重复出现。与此同时,我心里唤出相应的声音。她是布西亚玛拉,在末世,她跟随诅咒而来,她是不死之魂,她来索取和毁灭。她是亡国之女。她不死不灭,她来,要索取和毁灭。她是亡国之女……声音不断重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之后像许多乐器同时奏起,声音散开,每一股声音都在说,在重复,她是布西亚玛拉,她不死不灭……她是亡国之女……这声音威逼,又像有人紧紧卡住我。声音控制了我,我想挣脱,我难以喘息又似逼近绝境。我猛然抬手。是灵物。灵物抓住我,诱使我看这些隐形的字,听这些隐没的声音。我奋力从书页移开手指。声音和字迹一同消失。由于用力过猛,我险些跌倒。皇帝一把揽起我。 “皇后看到了什么?” “皇上可曾听到什么?” 皇帝摇头。 我环顾四周,再看第十二页,纸页空白,没有字迹。我微微闭眼,灵物在我身后,它穿过我的手指,收起字迹,令那里一片空白。我周身有一圈白色的浅浅的轮廓。灵物与我重合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 “皇上可曾听说过布西亚玛拉这个名字?” “不曾。” “皇帝知道,这本书叫《纳兰词》。词人纳兰容若,曾是康熙皇帝的一等侍卫,他的父亲纳兰明珠,也是康熙朝的重臣……” 我说话的语速很快,超出了我的控制。皇帝不得不打断我。 “皇后,等等……这个,朕倒是知道一些,明珠家因罪被抄后,他家的自怡园为畅春园取代,也就是圆明园的前身。你方才读到的几处地方,朕听来,倒像是圆明园里的景致。” 在我耳朵里涌满不知名的声音时,我并未意识到,我念出了一些别的名字。 “你说,渌水亭、自怡园、畅春园、圆明园,甚至,还有《红楼梦》里的大观园。” “这几个名字是相关的。还有纳兰容若、布西亚玛拉。提到圆明园,会让皇上伤感吧?” “朕是有些感伤,可不知纳兰容若为何比朕还要感伤?” “纳兰容若的词是写给一个亡妇的。皇帝果真没听说过布西亚玛拉这个名字?” “从未听说。” “她也许是这本书里想要保留和隐藏的人,或仅仅是一个名字。皇上,这里,除我之外,还有一个灵物。” 皇帝盯着我,他的眼睛在说,他什么也没看见。 “皇上,把手给我。” 皇帝稍有迟疑,还是将手伸给了我。 “闭上眼睛。” 我使他的手指与纸页接触。 “……有许多声音,纷纷扰扰……‘她’想要什么……哦,疯狂,她想要毁灭……皇后,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阻止它,我不想听了……” 我移开皇帝的手。皇帝睁开双眼。 “它是灵物?” “是,皇上。” “它要做什么?” “它要为自己找一个灵魂。” “可是这个叫布西亚玛拉的灵魂?” “也许。我想,这个名字,就是这本书的秘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让曾祖父迷恋一本书到痴狂的程度。可见,是这个原因。曾祖父经历过相同的时刻,听到过书里的声音。也许他曾花大量时间寻找‘她’的身世。曾祖父去世时,该会对祖父和父亲有所交代,父亲却对我只字未提。我入宫时,这本书随我进宫。今天,书页打开,我们看到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声音。想必,布西亚玛拉,是书中自称为不死之魂的女人生前的名字。纳兰容若隐藏‘她’,是因为‘她’无法不被当作一个秘密来隐藏,这个秘密很危险。纳兰容若将‘她’埋在文字和声音里。文字以纸张承载,声音以阅读和念诵实现。因而,每念或是唱一段词,都是在重复一个人和一种声音,所谓言外之意,象外之形,念的人未必知道自己真正念的是什么,发出了怎样的声音,纳兰容若的用意,就是让这个秘密发出声音,并在世间流传。” 灵物是一个盒子。只有打开它,才能看见里面的东西。我一直抗拒,是因为惧怕自己会跌入一个方向,一个地方。 “为什么是这样?” “皇上,这本书自行开启,显现一个名字和许多声音,在密室你看见,在这里你听见,皇上认为两件事会有某些联系吗?‘她’说‘她’会回来,‘她’还说要索回和毁灭,最后,‘她’是亡国之女……皇上可曾听说过与咒语有关的故事或传说?” “没有人告诉朕——朕也无法想起,使足劲儿想下去,朕会头痛欲裂……皇后,朕刚才所闻,是灵物,还是布西亚玛拉的声音?” “是灵物。如果布西亚玛拉就是这本书,那么灵物便不必寻找灵魂了。灵物也许在告诉你,密室,那衣袍里看不见的手臂,就是布西亚玛拉。” “如果说纳兰容若在书里藏起一个人的名字,他的用意何在?” “皇上,自古以来,女人不被历史记录,却可以在诗歌中获得席位。” 我从未料到自己知道这么多事,但若是皇帝一直问下去,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答案从我舌尖涌出。我的记忆于我是陌生的。我对某个我从未思考过的事情却能给出肯定的解释,就像有人预先将答案藏在我记忆里一样。灵物——是灵物驱使我说话。那一夜,皇帝不停提问,而我则不间断地给出答案。我说得极快,像是担心再也没有机会说话一般。事实上,这一夜之后,我与皇帝说话的机会的确寥寥无几。而且,我再也无法与皇帝独处。 皇帝问:“布西亚玛拉是谁?” 我答:“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在世间的所有痕迹都已抹去。她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会是皇室的威胁。” 皇帝问:“什么样的威胁?” 我答:“毁灭。” 皇帝停下来想这两个字——毁灭。他点点头。 “就像圆明园,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变成了焦土。这就叫毁灭。” 皇帝很平静,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两个字,又像他早已接受了这个词和它的含义。他看着我压在书页上的手。皇帝知道,不是我,而是书在回答他。 “朕也会跟着毁灭?” “你被罩住了。” “被什么罩住?” “白色。” “皇后呢?” “遮蔽皇后的是一身紫色。” “你得回答,是什么罩住了我和皇后!” “危险。” “这宫里可有过安宁安全的时候?” “还有月光。” “我会救皇后的。” “月光会杀了你。” “我们终究要待在一起,我受伤的地方会长出新皮肤。” “但愿如此。” “‘她’为何诅咒?咒语在哪里?” “‘她’为复仇而诅咒。她的咒语无处不在,像空气。” “我每天都呼吸着‘她’的诅咒?” “皇帝,你活在诅咒中,却看不见诅咒和发出诅咒的人。咒语像光环和衣服一样罩住了男人和女人。” “告诉我如何解开咒语!”皇帝第一次表现出愤怒。 “没有人能解开咒语,至少现在,我没有看见能解开咒语的人。” “你是谁,我为何信你?”皇帝问。 我是谁 皇后与我交谈许久,现在,我倒不知我是谁了。对这个问题,我毫无主见。 一直以来,我用意念操纵皇后,使用她的肉身和情感,倒不妨说,皇帝,你爱的是一个被操纵的人,她并不属于她。因为我,在没有见到你之前,她就已将自己许配于你。我利用她回到宫里。你们初见,她通过眼神告诉你的,也正是这个消息。你们之间有一道不可言说的联系——不妨直说吧,我就是你们之间那条似有若无的联系。我得说,我并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说到底,我是一件东西,一本书。我没有是非对错之分,我矛盾重重,随时都在改变。如果这样的行为叫作背叛的话,那么,自相矛盾和背叛是我的本性。今天我可能是善意的,明天我便可能满怀恶念。这一切要看我所在的地方,和使用我的人。我没有灵魂,我使用他人也被他人使用,这一点,还是皇后告诉我的。 我是灵物,借他人发出声音,以意志控制他人。 没有灵魂是我的缺陷。拥有灵魂是我的目标。当我具有灵魂,我便不会再借用他人的肉身和头脑,我将不会占有任何一个人;并非任意一个灵魂都能满足我,这是我的缔造者从一开始就十分明确的。我要的,是布西亚玛拉的灵魂。“她”,这世间最邪恶的灵魂,她被咒语控制,咒语就是她的全部。她是她的诅咒。她是邪灵。获得这个灵魂,意味着不朽、不亡。获得这个灵魂也意味着获得咒语。因咒语,不死、不亡。我的缔造者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缔造我,并赋予我寻找不死之咒的信念。他要的,是不朽、不亡。我的欲望来自他,我取代邪灵的想法,从未改变。 我的缔造者一心想得到这个不死的法宝,使我跨越时间而凌驾于衰亡之上。在寻找中,他成了这一不灭邪灵的守护者和崇拜者。他变成了邪灵的奴仆,视她为偶像和神灵。“她”腐蚀他的心念和健康,使他抛弃尘世,视她为唯一归宿。我,在这一过程中形成。“她”是他的神灵,离开她就意味着不幸和荒芜。这形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我。那是对我的注释和更广泛的传扬。皇后每天都在诵念它,皇后脑子里就藏着这本书——《红楼梦》。纳兰容若和《纳兰词》,却是它的源头和故乡。因为《红楼梦》,人们几乎忘了我,连太后也如此热衷,皇后从未想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虽是一个忽左忽右的灵物,却有自己不变的使命。我要的,是邪灵。唯有邪灵可以修补我所有的缺陷——虽然我是灵物,水和火依然是我的致命伤。我寻找最忠诚,最极端,为我修造藏书楼珍藏我的人。 所有使我得以存世和流传的人,都有着致命的弱点,就是视我为珍宝和神灵。我的确堪称神灵。我是有着神灵般意志的灵物,我从每一个疯狂的读者获得能量,这种偏执的活力使我在获得灵魂前总是完好如初。可唯有灵魂,能使我流传千古,拥有至高的光荣,并免于被焚毁、水淹和虫蛀。在获得灵魂前,总有一天,我会衰朽到只要被碰一碰,就会风化为碎片和粉末。我的缔造者,想要赋予我与时间对抗的耐力,一直崭新,永不褪色,如初始般完美无暇。我的缔造者夙愿未成身先死,这一切要靠我来实现。我在寻找“她”,要得到“她”。那深埋于文字中的名字,会随着念诵被散播、传颂。我的缔造者,是在这样的心念下书写和缔造我的。 然而,意外的是,我却拥有不为我的缔造者所控制的相反的智能与品行。我本质中最大的特征是背叛与矛盾,是诚实与谎言、善意与邪恶、不变与万变的总和。我在这个时刻提醒和帮助人,也可以在下一刻用意志左右、束缚和威逼人,就像现在,我正在使用皇后——我坦言这一切,是在告诉你,我无法消除邪灵、破除咒语,却可以成为装殓这二者之一的皮囊。邪灵和咒语,最好的归宿,就是成为一本永世不灭的书,或被人翻阅,或束之高阁,为灰尘覆盖,却永世不腐。 赏赐 皇帝带来的灯烛渐渐黯淡,晨光映亮了窗纸。驱使我说话的力量消失了,我像一件脱下的衣衫,塌陷下去。 我倒在皇帝的臂弯里,睁大眼睛,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皇帝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完全褪去,褪去笑容的皇帝,稳健又持重。我与他似第一次相见。我的心被强烈的爱占据,我的爱没有受任何意念的支配。此刻我比以前更爱他,我的爱是连贯的,不为灵物所左右。皇帝从我眼里看出这种不可改变,他的眼里也燃起相同的火焰。这个不平静的夜晚,长得像过去了数年。爱如此危险,我们为对方担忧,却已无法回头。灵物说要回到源头,是什么样的源头,谁的源头,又如何回到源头?哪里是梦开始的地方? 布西亚玛拉,就是答案与源头。当这个名字花粉般袭来时,无论对皇帝还是我,危险此时已经站在门廊下了。闪电般的震颤在我们视线里流转,落下。我们在晨光中互行君臣大礼,最后一次。 一整夜,皇帝让整个后宫不得安宁。皇帝公然蔑视所有的妃嫔而只垂青于皇后,令所有嫔妃奴才们的眼神都变得不幸而哀怨。宫妃们在我面前垂下头,将眼神移向别处。太后上下打量我,让众人退下。储秀宫里残留着烟草的苦味。 “你知道我为何只留你一人?” “请太后明示。” “因为你伺候皇帝有功,我要好好感谢你。” “太后,我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是么?”她挑起眉毛,“你蛊惑皇帝,使他专宠你一人,这是你身为皇后的本分吗?” “我与皇帝畅谈诗文,并不曾蛊惑皇帝。” “我请了最好的老师教皇帝诗文,最终他却连奏折都读不通,你与他谈诗文,他反而听懂了?” “皇帝很懂诗文,只是皇帝不愿显露才识罢了……” “难道说这么些年皇帝一直在装聋作哑!”太后呵道,“是你了解皇帝,还是我了解皇帝?” 惩罚就要来临。太后的怒火在胸中燃烧,而我的心平静如水,我没有感觉到恐惧。我不知这是麻木,还是一夜间,我的心已变得坚硬,总之,我平静地看着太后。我们只有五步之遥,她坐在宝座上,我站在她的正前方。她是大清的太后,我是大清的皇后。 “你觉不出我会惩罚你吗?” “是的,太后,您会。” “你害怕吗?” “我很害怕。” “可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在替皇帝担忧。他怕您,太后。” “这宫里没有人不怕我。” “是的,太后。恐惧是传染病,正在这宫里蔓延。这是因为邪灵在秘密掌控着紫禁城。” “你是说,这宫里最高的权威不是皇帝,不是慈安太后,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叫邪灵的东西?太可笑了,不仅可笑,你可知你正在冒犯皇帝和我的尊严吗?” “她的名字是布西亚玛拉。” “邪灵?这是你的猜测,还是你的杜撰?是你的臆想,还是你亲眼所见?” “她要毁灭所有已经建立已经书写的历史……”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在跟布西亚玛拉说话。” 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万分惊讶。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如此肯定而又毫不含糊地说出这句话,与此同时我走近她,逼近她,我想看到那双总是咄咄逼人的眼睛里的眼睛。看看那令皇帝恐惧的闪电,看看占据着这个躯体的灵魂。是的,她在。她的眼睛正在裂变,闪电掠过她的瞳仁,令四周黯淡;她肤色雪白,透亮;蓝色的血,正沿着她眼睛周围细小的皱纹向整个脸颊延伸。她的脸改变了。可那还是圣母皇太后的脸,此刻,谁看到她,都会为这张脸深深震撼。这正是皇帝十多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皇帝并未夸大其词,这一幕如此可怕,因为这双眼睛里含着十足的邪恶,这是如坠深渊的感觉,伴随而来的,是消极,那又咸又腥的味道,这味道在我口唇间蔓延,让我眩晕,接着,是恐惧,对死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黑暗的恐惧。恐惧像一个正在落下的波浪,覆盖我,我闻到刀剑穿过皮肉时鲜血的气味—— 它正在到来,可奇怪的是,它总像是在另一个地方发生,在我和它之间隔着距离,弹指间的距离,我还可以冷静,甚至可以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仅仅只是看着。 “我不会让你毁了皇帝,绝不!”她喊道。 “邪灵……” 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竭力阻止自己想要逃走的想法,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 “您看到过现在的自己么?” “你说什么?” “您看到过现在的您自己么?” “……他看见过。如今你也看见了。”她的语气忽然弱了下来,“看见我的人都很危险。我警告过你,但你还是我行我素。你很有勇气。皇帝的确选了一个好皇后!在这宫里,还没有人敢这么近,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我,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厌恶你的原因。我就知道,总归会有这么一天,你看着我的眼睛,试图接近我、看穿我。我让你冒犯,是因为我很好奇,你哪里来的勇气,是什么在支持你敢于冒犯我至高无上的尊严?你难道不怕我赐死你,到时候连皇帝都救不了你!” “太后,皇帝用十六人大轿将我从大清门迎娶进紫禁城。据我所知,大清自开国后,只有两位皇后拥有这一殊荣。前一位是康熙皇帝的孝诚仁皇后,后一位是我。这是一个国家的仪式,皇帝用庄严仪式迎来的皇后,难道皇后不能、不该说皇后能说和应该说的话吗?难道皇后的言谈举止要像奴才那样战战兢兢吗?我入宫前非常仔细地学习了宫廷礼仪,我的言行符合礼法所要求和赋予的尊荣,既然我已经做到了典范,又何惧之有呢?我看出,您是借我惩罚皇帝。您请了最好的老师,可皇帝却用不通顺的阅读和书写、不规范的礼仪、不合适的言辞,抵抗您,甚至连皇帝的仪表和态度都与皇位很不相宜,您看出,皇帝正在成为臣民们的笑柄。您该想到,皇帝以此满足了您对惩罚的需要。 “您乐于惩罚,只有惩罚能让您满足。惩罚符合您对爱新觉罗一族的蔑视。在您的眼里,皇帝就该是这样一副不受人尊重的样子,他应该在背地里受到嘲笑,而不是像圣君一样受到敬仰和崇拜。圣母皇太后,在您眼里,有另一双眼睛,在这双邪灵的眼里,每个人都该以言行不端来满足她嘲弄和惩罚的目的。‘她’来,就是为了惩罚。布西亚玛拉,正在嘲弄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她眼里有催眠的力量,所有进入紫禁城的人都会自觉通过这双眼睛去看去判断,在他们周围,布满了消极与恐怖。他们不知道,他们都曾依稀洞见了某些真实——太后,你可曾看见过真实,每个人都在为他们看不见的真实而受苦乃至送命。” “你跟我讲真实,那么我告诉你,真实就是神灵,没有人能窥见真实神灵般的面容。所有的窥视和猜测都是歪曲和诋毁。我惩罚你,是因为你用这些污言秽语诋毁了神灵,你该当受罚。跪下。” 那天,我领受的惩罚是从李莲英手上接过一套吉服,当众穿上它。 它盛在一个托盘里。衣料上金丝银线的刺绣令人目炫和亢奋。 没有人将这件衣服视为惩罚。它怎么会是惩罚呢?它看上去更像一个高等级的赏赐。它光芒耀眼,穿在身上令所有人发出赞叹,为之折服。 这怎么会是一个惩罚呢? 灼人月色 她让所有的人都进来,看着我,穿上这件礼服。她的贴身侍女除去我身上的饰物和衣服,我赤身裸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围着我的是妃子、宫眷、宫女和太监。我无处可逃,被眩晕弄得迷迷糊糊,任由摆布。我仅仅是一个活物,或是一个木头架子,侍女一件件向我身上披挂着。更换衣服的过程非常缓慢,犹如举办一个隆重的册封仪式。这是一套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吉服。我麻木而僵直,正如这衣服制造的效果。没有人认为这是对我的侮辱和惩罚,当侍女们将衣服一层层套在我身上时,连我也不得不赞叹,它令人炫目的织造技艺和合体的剪裁。 它像我的第二层皮肤。 宫眷们被这件吉服的光彩所吸引。它如此耀眼,以至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屈膝跪拜。蛊惑一词用在我身上是完全错了,这件衣服,才勘用“蛊惑”。 这是件蛊惑人心的吉服。这就是我领受的惩罚,我将被衣服的光彩所掩盖,没有人能看到我,听到我,我仅仅是我的衣服。我被衣服损毁,太后身边正站着这类人——李莲英。我如此厌恶他,而我正在被贬为像他那样的奴才。衣服将剥夺我所有的尊贵以及尊贵这个词的含义。人们投向柔顺卑微的目光,完全出自对这件吉服的赞誉。这就是布西亚玛拉对我的诅咒。灵物说,看不见我,我被紫色覆盖。我明白了,我将被这件无比光彩的紫色衣袍所覆盖,就像被华丽的坟墓掩埋一样。 我大概只做了一刻钟的自己。我这一生恐怕真正只有这十几分钟的荣耀。在这一刻钟里,我强烈地意识到一个不同以往的自己,离开灵物的意志,离开太后的威慑力,我看到她不可掩饰的另一张面孔,相对于以前的我,我此刻的存在确定无误。领受惩罚,意味着对“我”这个事实无可避免的承认。这是惩罚。她要惩罚的是我,而不是被灵物驱使的虚壳。因而,这惩罚于我别具意义。当我穿着这身吉服走出储秀宫时,只有一个人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她冷漠、小心,不流露出一丝的同情、一丝的怜惜,她隐藏在没有丝毫感情的目光后面,她注视着我身上的衣服。我明白,那目光说,她知道这件吉服对于我的含义。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比邪恶的惩罚。我的死,因为衣服而注定。 去储秀宫前,我坐在午后冷清的光线里,回想我在宫里的这段光阴。时间短促如水滴,现在水滴要落下了。我受灵物驱使入宫,现在灵物对此作何感想呢?我将灵物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在白昼明亮的光线中,这本陪伴过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书,如此单薄,一小节蜡烛就可以焚毁它。焚毁它是否意味焚毁了我在宫里的这段经历和记忆,是否意味着,我能从这段时间和这个地方走出去?去哪里呢?从走出阿鲁特·崇崎,我父亲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当成一个死人看待,只有这样,才能减弱家族在失去一个成员时的痛楚。这是一个很重很重的奖赏。为此,我要问灵物几个问题。我翻开书,一阵微弱的震颤从我手心掠过。 “要发生什么?” “皇后,我看不见你。你被紫色覆盖又站在一片月光里,晶莹剔透。我无法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是我死了,你就成了我的遗物,我如何处置你呢?烧了你,埋了你,撕碎你,还是将你交给太后?既然你的愿望是得到‘她’的灵魂。” “皇后,你携我去过了,我们重合在一起,你在念书。你用我的灵光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我看到了,我看到‘她’的灵魂和‘她’占有的宝座。除非有力量的人,才能将‘她’,放进我的书页,我无法依靠我自己和你捕获它。皇后,你看到了表象后面的东西,是真实在惩罚你。你不该看见你不该看见的东西。我警告过你,你却为了证实不再被我控制而一意孤行,你也将为自己选择结局,对此我无能为力。” “谁将捕获邪灵?” “把我交给大公主,她的屋子里,藏着我的同类,把我放在那里,我和她,都在等一个机会。除此,你还要交给她一件旧物,如果你珍视自己的记忆,你会从旧物中显身,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人们会说皇帝死于天花和梅毒。他的死是那么艰辛和痛苦,而我是两个目击者中的一个。 我穿上了太后赏赐的吉服,像每个昨天一样出入于宫苑之间。没有人能再看见我,这是一套结实的刑具,紧紧捆绑在我身上,从此不会再离开了。 我正在融化,像雪和冰,变得单薄而透明。这些改变不为人知,衣服直抵我的咽喉,高领子、长袖和盖住双脚的袍裾,遮蔽了我。我头戴凤冠,流苏与垂饰掩盖了我的大半个脸,就这样,衣服将我好好掩埋了。我走动,从宫眷们的目光里走过,也只是一件衣服走过而已。我僵直地站在众人之中,也仅仅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吉服罢了。我正在被炽烈又冰冷的火烘烤着。我在变得干瘪的同时又在融化。我的分量渐渐变轻,轻如鸿毛,我走来的时候没有人听到我。我的形体被衣服小心维护,没有人看见我的变化。衣服裹住了我薄而透明的躯体,没有人意识到我已是半生半死。只有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缓慢又无比清晰地死去。从手指脚趾开始,从头发和皮肤开始,死的寂静正在夺取我的气息和音容。每天,宫女们帮我脱下礼服时,不需要镜子,我能看见今天又失去了多少自己。那些镜子,该死的镜子,我命人将所有的镜子从屋子里撤去,我还需要镜子么?我已经改变。而我所有的改变,我的仆从是看不见的,她们被衣服征服,害怕碰坏这绚烂吉服上的每一个饰物,每一个花边。她们像对待一个上千年的玉石杯盏一样谨慎又诚惶诚恐。她们害怕而不知原因,她们看不见穿着衣服的人正在消融、变淡,正像轻纱一样似有若无。如果我曾经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海棠树,那么秋季提前到来了,树上的叶片正在飘零,而我不会再在第二年的春天复苏。如果我曾经爱过,我的爱正在淡漠,我已感觉不到初入宫时的热情,热情已经冷却。可是,我依然每天端坐在正殿的凤椅里,我在等一个人出现。我的心正在冷却。我保留着等待的姿势。我有一个固执不变的想法和理由,我在等一个人出现。 我就这样等来了他的死。 今夜,月光以从未有过的慷慨,照亮了庭院的角角落落。这个时候皇帝绝不会来。我亲手做就的千字伞没有用,它难以对抗这么强烈的月光——像是最后一次尽情抛洒,又像末日临近,月光无所顾忌,如一场大雪覆盖屋宇和庭院。我听说皇帝已经移居乾清宫,远离宫闱。我就这样,身着华服,在灼灼月华下前往乾清宫。我只是想看看他所在地方的檐角,看看他印在窗户上的影子,或是看看被许多灯照得通亮的、有他在的宫殿。我无声无息,在将要完全消散前,获得了自由。我信步走过这复杂而阻碍重重的长巷,再没有移动的宫殿的魅影和鬼打墙般迂回不畅的道路。我站在了乾清宫前宽阔的广场上。 雪是这样落下来的。 他住的地方像往常一样亮到了极致,但是在这么明亮的夜晚,乾清宫也只是一片黯淡的阴影。我是我身上的衣服,我站在月色里,身上满缀的宝石在月光下像一盏五彩的宫灯。他是被这盏灯吸引的。我看上去像一个亮斑和一个幻觉。他是被颜色和幻觉吸引的。他穿着一件暗蓝色的常服,像墨点,出现在冰片一样的月台上。他撑开我送与他的千字伞。月光如此配合这个夜晚,我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丝毫欢愉,我无声无息望着他。他脸上倾泻的笑容,一如月光的清澈。他本来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单纯的人,所有的人都误解了他,他备受谴责和训斥。皇帝,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这是我想要说的话,也是我全部的心愿,我们走吧,这就离开。他像是听到了,他走进了一片大海。趟过这片大海,就能离开这里。我是这样诱惑他的。我没有出声,没有笑,我却用这一身的光芒诱惑了他。是啊,正如太后所言,我蛊惑皇帝,诱惑他与我一起走,去一个地方,永不回头。这是我唯一的想法,这个想法充满了我,充满了这尊吉服。 无疑,这个想法是邪恶的,这个想法当着我的面杀死了皇帝。月光,我们在那一刻都忘了月光。我们其实都记着月光,我们知道我们将在在月光中汇合,除此没有别的地方,没有别的办法和机会。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我们知道将不会有下一个时刻,仅仅余下了一个片刻的长度。月下,他弃伞,走向我,跟我一样,被吞噬,消融。他像雪花和冰糖,身披厚重的月光、白霜和大雪。他是那么单薄,他的热量被月光吸收,他的分量变轻,身量变薄。月光是太后赐予他的另一件吉服。我们在各自的服饰中艰难汇合。从手指、脚趾、头发和皮肤开始。他像我一样变淡,变模糊。只有笑容,很浓很清晰的笑容。那笑容在对我说,我这就跟你走,离开这里。月光里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唯一想说的话。 “你看到了,月光会杀死我。” “皇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 “好,就这样。我知道这一天终要到来,而你会陪着我。” “是这样,皇帝。” 是这样,皇帝,你正在消失。你的手和脚化为月光,你眼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你眉毛上结着霜花,你的双眼正在化为雪里的花,而我在你的注视下,也正演绎着你经历的这一切。 该结束了。 同治皇帝 该结束了。 在我一生的十九年里,我并未住遍紫禁城的每一处宫殿。我每天都在更换住处,或是计划着更换住处。但这并不足以让我了解和熟悉这个地方。 我一生中最初的六年,住在圆明园。我想,除非这地方一把火烧了,我是不会离开的。在我七岁那年,它果真被一把火烧焦了。此后的十二年,我住在紫禁城。一个人花十二年时间破解这座密不透风的城,显然是不够的。每天有三十个太监忙于清理我选中的屋子,捧着我的被褥、食盒、香炉、玩具和灯烛,将我选中的地方收拾一新。服侍我的太监从不问,皇上,为什么要换住处,或是皇上,您今晚睡哪里?我随时可能更换住处,即使在新换的地方只坐几分钟,或已是夜半时分,我总是说换就换。奴才们随时适应我善变的主意,以最短的时间,弄好我需要的一切。 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入睡的地方。 住遍紫禁城的每一个房间,既不是我的愿望,也不是我的喜好,而是我不得不如此。我无法停下来。我脑袋里有一根骨头在跳动,我控制不了它,它让我难以入眠。在它跳动到最剧烈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更换一个睡觉的地方,要不,我的身体会随着它的跳动而跳动。就像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而这匹马又恰好走着世上最颠簸的山路。圆明园着火那会儿,我们跟百姓说要去热河围猎,逃出京城,一路走的,就是这世上最颠簸的山路。一年后,我们重返京城,我住在了紫禁城。我不喜欢紫禁城,虽然我回来时,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了。 我是在做了皇帝后,才变成这样的。最初,我脑子里的那根骨头还比较安静,不像后来抖动得那么厉害。我趴在床上,叫一个太监,整夜不停,安抚从后脑到脖颈上的脉络,就能入眠。可我飞快长大了,我脑袋上那根骨头也随着我飞快长大,它跳动得更起劲儿,更剧烈。夜间,我总是坐卧不宁,只有换一个住处,才能让它平静下来。我白天理政的地方在养心殿,晚上住在哪里,却由不得我。这一点,连两宫太后也只能对我放任自流。 其实,多年来,两宫太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要太监们守口如瓶,谁要说给太后听,我立刻会杖毙他。这种事,我说到做到。一开始,我只是在养心殿里变换住处。养心殿有三十多个房间,有时我一晚换三四处。大多房间都有桌案和榻,住起来倒也方便。在我看来,没有一处地方不可以是我的御床。每样东西,以皇室的规格,都是巨大而沉重的,桌案、座椅、宝座都可以当作床铺。我有时睡在批奏折用过的桌子上。像三希堂那样狭小的地方,只需让人将榻上的炕桌撤去即可。我从不理会祖先的收藏,我只想要我脑袋里的那根骨头安静一阵子,否则我难以入眠。 我头上那根不停跳动的骨头,在为我提供方向和地图。虽说我是紫禁城的主人,我却对这里缺乏了解,有许多宫殿藏在远处,暗处,不为人知。后来,我在养心殿里换腻了,我随口说出的地方,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我却知道如何去那里。我毫不犹豫指出一座阁楼或内室的位置,在某宫某殿,走哪条路,拐几个弯道,经过多少扇大门。太监们立即行动,快速穿梭,准确无误地将我放到指定地点。我不喜欢坐在黑乎乎的轿子里,也不喜欢龙辇。有六个太监轮流背着我,大多时候,我自己走,等到了地方,我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看着其余的太监不停在我眼前晃动。一会儿工夫,他们跟我说,皇上,收拾好了,您就寝吧。 事情就这么简单,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命令。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长大了,我脑子里那根骨头也跟着长大了。有时,我一夜要更换五个地方方才安歇。我不满意太监的进度,尽管他们总是又快又好。可当他们还在埋头忙碌时,我就已经厌倦了眼前的一切。我头上的骨头又跳了起来,我来不及吩咐他们,就信步而去。我直奔下一个我要去的地方。有时,只有一个随身太监跟着我,有时,连随身太监也跟不上我的步伐。我健步如飞,闪电一样离开那群繁忙的瞎子,好像晚一步,我就会从马背上跌落,跌入深渊或是乱石丛生的地方。这样的梦我做了很久。我不断离开,离开,离开,更换卧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后来竟到了慌不择地的地步。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夜去了哪里。一觉醒来后,有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方,有时是在一堆杂物里,有时是在一处戏台上,有时是在废弃的小厨房。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灰尘、蛛网和黑暗。我害怕黑暗,但是我脑袋里的那根骨头命令我时,我却已顾不得光线是否能追上我。我一大早从这些地方走出来,十二个宫女围着我,一齐动手,将我弄干净。宫女们手脚麻利,无论我弄得多么肮脏,多么不可思议,她们总能将灰尘一粒粒清除,将蛛丝一根根剥离,将我蹭在身上的各种痕迹、颜色,统统扫去。什么事也难不倒她们。最终,我总是一尘不染,很好地保持着皇帝的颜面。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我十七岁。直到太后说“皇帝,你该认识一下这位格格”时,我的怪癖才稍稍收敛些。太后让宫女在我面前展开一幅画像。我脑子里那根跳动的骨头,渐渐安静下来。太后说,她是阿鲁特氏。阿鲁特,这个姓很好听,像夏夜的凉风。我琢磨这几个字,当我在心里轻念这个姓氏时,夏夜的凉风抚摸着我头上那根狂躁的骨头。我完全安静下来,不再不停地更换住处。我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坐在宝座上,命人将养心殿上上下下清扫了二十一遍,直到日头照在每根柱子上都会滑落下来。我又让人在殿里焚起各种各样的香,直到殿里陈设的每块石头都闻着香喷喷的。从这一天起,我就坐在养心殿里等阿鲁特氏。在她还未被迎娶时,她就已经在我眼前的金砖上移步了。以前,我在的地方总要灯火通明,摆满灯盏。从这一天起,我需要更多的灯,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黑和暗。到处亮堂堂才好迎接新人。宫里太旧了,她恐怕很难适应。这样想着,我就让太监拿来更多的灯,挂满养心殿的每个角落。后来,即便在白天,去一处地方,我也要让人打着灯笼。灯光里有一条我能看见的路。阿鲁特氏从这条路上缓步走来。 每次,说到太后,我说的,必然是母后皇太后。我视母后皇太后为生母,虽然她并不是我的生母。虽然,我面前的道路,往往只通向生母的住处。我的生母,在父皇去世后,徽号是慈禧。慈是慈祥的意思,禧是仁爱的意思。可她既不慈祥,也不仁爱。我不能不说,父皇一直活在过度的幻想和错觉里。我是从他垂死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的。他总是看着我身后,好像我背后还站着一个人。有次他想抱我一下,我走过去让他抱,尽管我并不喜欢被抱,但他快要死了,我只好让他抱一下。他伸出的臂膀却推开我,我想他到底要抱谁呢?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抱住了另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抱在怀里的是空气,那么,无疑,我也是空气。他是皇帝,即便在几天后,他将被称为先皇,我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思,我只能说,我看不见站在我身后被他抱在怀里的人。他声称此人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流出浑浊的泪水。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唤我去榻前,可他还是看着我身后的人。他说话,也是对着这个我看不见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我,像看着永恒不变的玉玺。他这样专注而动情,不免让我心生疑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一时觉得,站在我身后的人,才是我。在父皇眼里,的确存在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儿子。当他对着这个空无的人说话时,我心里涌出的是根深蒂固的绝望。我回到烧焦的圆明园里时,心里也是这种烧焦般的绝望。倒不是因为父皇认不出我,而是,在父皇眼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此后的一生,我都活在父皇对我的无视里。即便在临终前,他看着的,依然是我身后我看不见的人。他说,要将他的皇位传给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在他说这些话时,起注官立即将他吐出的每个字都记下来。如果没有字迹为证,他说出的话无疑是会飞走的。我看出来了,接替皇位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人。也许是另一个我。我要么是他的替身,要么是他的傀儡。可以说,我一生都活在对这件事的揣测与憎恶中。 返京后,群臣在太和殿对我三叩九拜,山呼万岁,我身裹着龙袍,头戴龙冠,端坐龙椅,我知道,他们是在向我身后的人膜拜和祝贺。因此,在我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时,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我只想离开,去一个人人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想去圆明园,哪怕它是一座过去的园林。 站在我身后的人是谁?我从未回过头去看他一眼。我看不见他,可他的确存在。他活在父皇垂死的视线里,他在我身后是一个垂死的形象。父皇死去后也未能带走这个形象,他从此跟定了我,而且,总能跟上我。他就是我头上跳动的骨头,随时鞭打我,催促我,让我无法安眠。他是谁?为何总盯着我不放,让我不得安歇。我不愿这么想,这么说,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父皇在垂死之际,传给我的不是皇帝的宝座和玉玺,而是死亡。 死亡在我身后站了十二年,最终取代我成为真正的皇帝。我为它在宝座上坐了这么些年,我日夜躲避,风雨兼程,最终却只落得这般下场。我在死去的瞬间看见了他,这才明白,父亲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幻像,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物。一个人只有在死的瞬间才能看见它,死是这世上唯一的确定,唯一的真实。 我即将死去,这是命中注定,谁也救不了我。很可惜,皇后竟是陪伴我一起赴死的人。我这一生没有说出的话都说给皇后听了。我回头,最后叫了一声:叶赫那拉。我的声音很轻,可她能听到。她来自遥远的族群,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叶赫那拉,是父皇生前最大的败笔,而我则是他败笔中的败笔。与其说我恨父皇当年选秀时的错误,倒不如说我厌恶我自己。我在月光中腐烂,化成雨雾和水滴,最终什么也不曾留下。那夜,乾清宫前,像是落了一场鹅毛大雪。我竭尽所能,向皇后走去,每一步都历尽千难万阻,如同走在冰锋之上。叶赫那拉,她在远处望着我。她的目光,如霜做的摩罗花。我宁愿相信,夺取我生命的,不是古老的咒语,而是此时此刻的爱情。 慈禧 我听到载淳在喊我的名字。他说,叶赫那拉。在这宫里,载淳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没有喊我母后,而是叫我,叶赫那拉。载淳死了,而我还活着,这件事有多奇怪。我眼见他死去,却没有觉出痛苦和悲伤。载淳的死,是我做了很多次不断重复的梦。在梦里,他已经死去很多遍了。那么,再死一遍又如何?明天他还会回来的,他还会坐在宝座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 撰写历史的人,一直没有弄明白,死去的人不是载淳,而是我。他们更没有弄明白,我不是在1875年死去的,我在我们从热河回来那一年就已经死了。也就是四十八年前。发现这一点让我颇感意外。在我执政前的半年,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个死人。我是唯一一个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人。 死去与活着,并无太大分别,我只是觉得周身的分量比以往轻了许多。此后,我再也没有找回那种有分量的感觉——就是脚踏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手放在亲生子肩头时心安的感觉,指尖掠过丝绸时,凉而柔的感觉,就是夹一块酸梅,还没送入嘴里,就有酸意盈然的感觉,身处月光中,不在现世的感觉。这些感觉,都死去了。周围的什物、男人、女人、儿子,都在加深我已经死去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要为我提供证据。 我不确定载淳是否早已发现这个秘密。我能肯定的是,他是第一个为我提供死亡证据的人。载淳,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我们避难在热河,住在一个狭小的庭院里。那些日子我见不到皇帝。我终日守着我们唯一的儿子。如果皇帝给我机会的话,我会再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天,载淳在我对面坐着,用一柄蒙古短刀学着削一只梨子。载淳长大了,该懂得如何孝敬父母,宫女在一边教他削水果,又教他如何送给他的父亲。载淳手握蒙古短刀,只是一柄小巧的孩子用的小刀,那薄薄的刀片削过他的手指,他割裂的手指立时淌出鲜血来。这孩子从来不会哭,只是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也看着那根滴血的手指。我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多么奇怪,我居然看着亲生子的伤口而无动于衷,相反,我开始发火,我说你学得好笨,连白痴都不至于割破自己的手指。我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骂他,侮辱他,甚至他的父亲。我停不下来,几乎骂了所有皇室和朝堂上的男人,我发自肺腑地厌恶所有愚蠢的男人,这里面包括我的亲生子。我是怎样将我的亲生子也算进我憎恶的男人中的?这一点我想不起来了,我一直咒骂,开始是咒骂,后来就变成了诅咒,我诅咒每个男人都没有一个好的死法——忽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我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很远,侍女说话的声音很远,窗户向一个方向倾斜,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具会移动的尸体。我不具备很多只有活着的人才具备的东西,比如说,疼痛。 我若使劲想,想我如何,何时死去的这一幕,就会头痛欲裂。就像从中被劈为两个人,一个人在努力辨认另一个。一个试图摧毁另一个独自主宰这具肉身。我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摸不到载淳呢?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看着他流血的手指而无动于衷,感觉不到丝毫的心痛,就好像我自己的手在出血一样?死去就是这种感觉,没有知觉,没有感觉,心也不会疼。 在载淳死去时,相同的情形又出现了。我看着他受苦,却无动于衷。我感觉不到生离死别。我不想哭,无法流泪,心里没有波澜,我看见载淳自己选择的皇后也像冰块一样一点点消融,甚至,我羡慕她的消融。她的心随着载淳的心在一点点缩小。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在看着月光中的这一幕时,再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去多年。我以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的目光,看着这两个正在死去的年轻人,就像看着有人正在步我的后尘,想要跟上我。 我哀悼,却感觉不到哀悼的氛围;用膳,却没有膳食的滋味。多年来我只是扮演了哀悼中的太后,扮演了一个活得有滋有味的圣母皇太后。我演着演着,就忘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没有人会紧紧抓住死亡不肯松手,在生与死的交替中,我已经学会了放弃死而选择生。我对于死亡的感知只是瞬间的幻觉,那一瞬间,我好似离开了我自己,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死了。我只在片刻里认同这一说法。随后,另一个声音说,你一直活着,而且还将活得更久!我要离开死亡的欲念如此强烈,这让我不断向诱人的后宫寻找庇护。我渴望越来越多精工细作的衣服和饰物。宫眷们赞美我貌美如花,智慧仁慈;群臣们称我英明无比,是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在我的记忆里,我要的,并非只是这些。 死亡是要有确实可信的依据的。死亡提供尸体,制造生离死别。宫里,没有人能提供这种依据。既然无人提供依据,那就意味着,并没有死亡发生。死亡只是一个幻觉。尽管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可我还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得依附于我和我手中的权力。我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是我这个人死了,而是我的某些感觉死了。那些可有可无,一点儿也不可靠的感觉死去倒也无妨。在我执政的四十八年里,并没有死亡发生过,包括载淳。载淳怎么会死呢?那天,他走在月光里,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件绣着青龙的袍子。他是在跟我捉迷藏,他藏起来了,他有点儿不高兴,仅此而已。 大公主 我并未得到嘉顺皇后送来的书,尽管自嘉顺皇后进宫后,我一直在等着它。它是一个灵物,在没见到它之前,它是一段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传言。它不是谁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东西,它有自己的意志。 一百年前,它存在重华宫的翠云馆里。书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盛着。倒不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它,而是为了阻隔它的灵力。这本书在康熙朝成形,据见过它的人说,它的灵力来自书的作者。它以被阅读维持和补充灵力。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阻断了它被读的途径,迫使它进入二十年的休眠。是谁唤醒了灵物,又是谁将它带出宫外,这一直是宫中谜团。当年,偷走灵物的人用另一本几乎乱真的仿品替换了它。因而,小萨满在一百年后重新打开石头和木头的盒子时,发现书在见光的瞬间化为一小堆灰色的粉末。小萨满确信这有害之物失去了所有的灵力,瞧,它彻底消亡了。然而,他双目失明的师傅,老萨满,望着黑暗的虚空说,有朝一日,它还会跟着一个女人回来的。它的归来将荣耀至极。 我从我那早逝的额驸口中得知灵物的消息。我怀疑,灵物或许有制造传言的能力,它会在一些地方,很可能是一些书里,留下悬念和去向的蛛丝马迹。在我和额驸谈论白萨满的那个夜晚,额驸在谈话的最后无意间说到了灵物。这个秘密,显然是额驸的母亲从宫里带出去的。作为前朝公主,她完全有可能见过石头和木头的盒子,并得知灵物外逃的消息。额驸说有一本被封存的书将随着一个女人入宫。额驸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他只是自言自语说出了自己一直未曾解开的谜。我却记住了这句话。 我从瞎眼老萨满嘴里探知灵物的秘密。瞎眼老萨满说,灵物,纳兰容若危险的遗物,只有在了解它的情形下才能使用它。要记住,它是应付危机的一个法子和工具。掌握这个工具,如同驯服一匹烈马。很难说,是你在驯服它,还是它在驯服你。如果你未能像驾驭一匹烈马那样驾驭它,那么你就会沦为它的坐骑。要记住,灵物,来自叶赫那拉一族中最叛逆的人——纳兰容若……说到这里,瞎眼老萨满便不再继续,像是坠入乱麻般的思绪。我曾多次造访瞎眼萨满,却无法得到更多内容。每次,只要说到,“它来自叶赫那拉一族中最叛逆的人——纳兰容若”时,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我不得不放弃与瞎子的对谈,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游离在魅影重重的宫殿群里。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我认为任何一个可以击碎恐惧的工具,或仅仅只是一个预示,都不该轻易放过。我需要灵物,它也许真会在危急时刻,扭转局面。这是在白萨满后,我能找到的另一个希望。 在嘉顺皇后穿上被诅咒的吉服前,灵物正走在从承乾宫前往翊璇宫的甬道上。它选择了一条最为妥善的道路。它绕过中宫,西六宫,从最不起眼的小道上,迂回前行。它在一个食盒里,由皇后的一名贴身侍女捧着,看上去,很像宫眷间的礼尚往来。然而,在它快要抵达翊璇宫时,却被李莲英截获。这奴才,不知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像他的前任一样诡秘,和他的前任一样有着动物般的灵敏、善辨的嗅觉,还有好听力与好视力。可以这么说,他在继承他的前任所有劣等的技能外,竟又创造出更让人恐惧的能力。他来无踪,去无影,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分身。人们无法捉摸他,他身上穿着奴才堆里最耀眼的衣服。那身衣服来自绮华馆。他不像安公公那样张扬和傲慢。他总是小心翼翼隐藏自己。这正是他最让人不安的地方。无论是从视线,还是记忆里,你无法搜出对这个人的印象——你根本就记不住他,你根本在看他一眼后就忘了他。你根本就在有意躲避他,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他,也无从了解他。李莲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一直在暗处,而你一直在明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他看见、分析、佐证,而你却对他一无所知。这就是每个人都深感恐惧的原因。无论是不是太后的心腹,人们对这个人的意见和认识是相同的,那就是,你根本不认识他,而你的每一分钟都可能被他监视。他或许就在你身边,即便你没有意识到,你心里的恐惧也会告诉你,此刻,他有可能就在你身边。 他极有可能伪装成一株荒草或一块烂泥,藏在我身边,像杂草和小碎石一样长在窗户或地缝里。可在这宫里,我不属于那些惧怕他的人群中的一员。我只有厌恶,像厌恶一片永远潮湿的沼泽。尽管,在太后面前,他对我低眉顺目,恭敬有嘉。从翠缕讲过在安公公密室的见闻后,对李莲英的厌恶就在我心里生根。从他将灵物截去这件事上看,他是除我和嘉顺皇后之外知道灵物的第三个人。尚且不知的是,拿走灵物,是太后的懿旨还是他自己的想法。我小心揣度,发现太后并不知道这件事。直觉告诉我,李莲英已经用石头和木头的盒子,再次将灵物封存。因为,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我虽然确信灵物还在宫中,却未能找到它的蛛丝马迹。 李莲英 荣寿公主从未正眼瞧过我一眼。 她跟小公主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宫里每个女人,包括即将出嫁的小公主,都因怕我而不敢正眼瞧我,但荣寿公主无视我的理由,不是恐惧,而是厌恶。每次遇见我,这位宫外来的公主鼻子就会皱起来,嘴唇抿得更紧,嘴角更加向下弯曲。这让她的下巴显得更长,也让整个人更显阴冷。这又何必呢?同是太后的心腹。所以我私下总想找她谈谈,要跟她说明,甚至声明,我们事实上是同一类人。可她那张严酷的脸,从未对我放松过。当这个阴冷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总像是在警告:离我远点儿,别让我闻见你身上的臭气。也就是说,她拒绝承认,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身上的确有一股子臭气。我自己闻不到,可有人能闻到,譬如,像荣寿公主这样的人。这是专属太监的气味儿,这气味造就了一类特殊的人种,无论走到哪里,出现在哪个人群中,人家会立即辨认出,那是一个太监,一个没有性别的人。一个没有性别的人,只能散发出没有性别特征的气味儿。因而,他也就失去了分辨左右、上下、黑白、好坏、美丑的能力和准则。我承认,我是这类人中的一员。这倒不是多数人恐惧我,荣寿公主厌恶我的真正原因。 事实上,我并不想失去生而为人的基本准则。作为紫禁城的总管,我不想落得个是非不明,黑白不清的名声。恰恰相反,我努力维护这些准则。在宫里,既然人们生活在各种约束和准则里,我又怎能避开和舍弃准则呢?即便,我失去了散发出具有性别特征的气味儿,失去了这种能力,可我并不甘心。我认为一个人可以通过模拟气味和对气味的仿制,营造出性别特征,且又具有随机性。就是说,时而我可以假扮男人,时而我又可以扮做女人。获得特征对我如此重要,因为,这也许是唯一能与失去的准则看齐,或是重获准则的方法。我意识到,我那已经“没有了”的前任——安德海公公就是因为失去了准则,而铸成了一生的恶果。尽管,安公公曾试图在这一问题上有所突破。安公公的方式是极为愚笨的,仅仅在身上洒些洋人制的不三不四的香水,用些宫女的胭脂香粉,就以为获得了某种确定的性别特征,就以为万事大吉了,这种掩人耳目的蠢法子,我是绝不会用的。 最初,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每天,我都会把穿过的衣服闻上百遍,想知道我身上到底散出的是什么味儿。可每天我都会以失败告终。我不能找太监帮我辨识这味儿。我只能找来一个心灵手巧的宫女,让她详细描述她闻到的气味。 宫女说,什么也没有闻见。我说你再仔细闻闻。宫女又闻,说,觉得皮肤忽然有一种收缩的感觉,就像一滴冰水忽然滴在了手上,那味儿。我说,你不是在描述气味,你是在说你自个儿的恐惧。宫女又说,那味儿像是一种放了很久的木塞的味儿,而且是被主子忘记的洋酒瓶塞的味道。我知道这种酒一般被放在一只密封的盒子里,从此不会有人再多看一眼。我说你说的不是气味儿,你说的是一个墓室。后来宫女是这么说的,说那气味就像有人在遭到长久囚禁和经久不息的痛责后,身上散出的很涩很苦的味道……这味儿跟您的味儿有些接近。我说你在说冷宫吧?别说得那么复杂,简单些。宫女又说,就像放坏了的樟脑发出的气味。这一说法让我立时无话可说。宫女看我恼怒,立即求我降罪。看在她是旗人的分儿上,我放过了她。只让她从此去做那些人人厌弃的粗活脏活。谁让她说我说得那么寒碜,那么不堪呢?宫女走后,我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那些说法,又再次回顾了荣寿公主见我时的反应。我得出了结论:总之,这是一种劣等的气味儿,它紧张,冷,有害,总体上,它是一种屈辱的气味儿,说得准确些,它不是一个人的味儿。其实,这不是我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而是我从荣寿公主阴冷的脸上看到的结论。 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我力图改变自己的处境,也就是改变我身上的气味儿。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困难。用女人的香脂香囊并未能使事情好转,只会更糟。混合气味让人感到混乱和难堪,从宫人们的反应上看,我不是重获了某种准则上的尊严,而是变成了次品中的劣等品,这就像老女人偏偏配着鲜花一样让人难以容忍。甚至连太后都不得不警告我说,这算什么?洗干净了再来见我。我问太后,是什么让她老人家难以忍受?太后她老人家说,看见你来,我就胸闷气短。这个办法,我仅仅试用了一天就放弃了。 这就是我苦闷之所在。为了让自己从“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身份,变成“既是女人,又是男人”的身份,我可谓费尽了心机。我恨不得披上女人或男人的皮来实现这一目标。这一念即起,真的就帮我实现了目标。可每张人皮贴身穿着,很容易变质,人皮不如动物皮那么富有韧性。人皮,太脆弱了,即便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人皮,用几天后就会变得暗沉,长出斑点。好在我穿的不是一张死人皮,而是一张活人皮。而且,穿上人皮后,会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咳嗽声和喘息声。当然,效果是显著的,如果穿着的是一张男人皮,我立时就变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人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严厉的父亲,喜极而泣。自然,人们心里还是充满恐惧的,但这种恐惧却因此有了确凿的指向与内涵,而不是盲目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是的,获得这样的内涵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因此我得强忍着从男人皮子里传来的声响,将它的咳嗽声视为我自己的咳嗽声,将它的喘息视为我自己的喘息。事实上,寻找这样的人皮并非难事,官场中道貌岸然的男人比比皆是,绝大多数,都是在塞给我很多银子后,才获得了这样的机会。 显然,我并不能立即动手。在送给他们一官半职后,多则半年,少则三月,随便找个理由将其除掉,从而获得这张道貌岸然的皮子。填补空缺的人总是排长队等着。因此一张男人皮,我总是用三两天就换新的。女人的皮子我一般就地取材,难民大量涌进京城,生有女孩儿的人家都愿意将女儿送进宫里来。做宫女是个体面活儿,不仅衣食无忧,每月还能领几两银子。无论是为了当女官儿还是做宫女,唯一的限制是,她们都该是满人。所以我穿在身上的皮子,无论是男皮还是女皮,都不是汉人的人皮,而是满人的人皮。这让我感到安慰。因为我是一个汉人,这个道德我还是有的。身着满族人的皮子,令我倍感亲切。主子们个个都是满人,我披着满人的人皮,久而久之,便有了做满人的感受。我觉得我是他们的同类。我说话的声音、语调、用词、神情,都跟满人无异。我不用学习就学会了满语,甚至是古老的满语。这种语言连主子和大部分贵族都已经淡忘了。这个能力又让我在宫中获得了许多优势。我能看懂满文,能迅速了解一句满语的确切含义,也能听懂宫女用简单满语时的交头接耳。我的起居饮食习惯也都完全是满族人的做派。我因此能在数千名小太监们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内主管的首选,这实在不是出于运气,而是人皮使然。 我接替了前任的职务,也就接任了绮华馆的织造事务。我发现,太后像我需要人皮一样,急需这类用特殊材料织造的衣物。这是一种满含咒语的衣物。布料上的花纹和所用的蚕丝,都是咒语。一般人看在眼里的是各色的牡丹或是小菊花的图案,只有我能看出,这是一道又一道的诅咒。这种诅咒有着固定的格式、固定的织造技艺和裁剪方式,只要稍稍变化就能形成另一种咒语。各种咒语形成的图形和服装款式,针对的是各种不同的人物。这一直都是令我迷惑不解的问题,为何这些咒语诅咒的对象,都是皇族成员呢?太后她老人家似乎对皇族满含着怨气和深仇大恨。作为一个已经蛮像个样子的奴才,原是不该追究这其中的根源的。简单地看,我相信太后她老人家跟我有着相同的需要,为了能更好地与准则看齐或是获得准则,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既是一个男人,又是一个女人”。无非,就是将一个否定句变成肯定句,我和太后,我们都倾尽最大的心力。这是我们之外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和想象的,也是我为何如此敬重和理解太后的原因。我们要实现的,是重塑自己的愿望。这个愿望跟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在进入绮华馆之后,我有机会亲自为自己缝制衣服。我在绮华馆里开辟了我的人皮作坊。这件事连太后,我也是瞒着的。我在穿上这神奇的衣服后,便是在“既是男人,又是女人”这样的肯定句中加入了某种神秘莫测的氛围。既然我是这间织造间的监督和管理者,我便有机会为自己选用最好的花色和材料,也就是最符合我需求的咒语。这些咒语必须于我有利,保护我,既树立我全面的权威,又隐藏我的私人生活。我将这神奇之衣与人皮之衣有效结合,从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效果。这个效果,每个看见过我的人都能深切地感受到。我很好地隐藏了自己,却又在各处都留下我的影子,制造出我同时既在这里,又在那里的效果,以至于人们总是毫无根据地相信我是无所不在的。甚至会以为,我是一个隐身人,或是有分身术之人。我的行踪越是无法确定,我就越有安全感越有信心,也就越能得到太后的信任。在经过这一番努力后,我从荣寿公主脸上已经看不到皱起的鼻子和下垂的嘴角,还有那拉长的下巴了。这就是改变。哪怕仅仅就只是这些改变,对我而言也意味着成就。现在,她,荣寿公主只是假装在无视我的存在,而不是真正的无视。也就是说,她已经开始惧怕我了。 人们怕我,并非我之本意,我只想与准则看齐,我是一个有准则的人。我相信太后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和理由。嘉顺皇后离世前穿的那套吉服,我采用了特殊咒语。多年来我揣测太后的心意总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从太后的表情、眼神、手指的动作,我逐渐设计出这样一套吉服。准确地说,我设计的其实是吉服上用的花纹。为了让咒语达到最令太后满意的效果,我试验了很多遍。咒语总共只有十二个字,要点在于,这十二个字的重新排序。一个人活下去的方式不过也就那么几种,而死去的方式,或者说方法,是无穷的。因为这十二个字的排序,是无穷的。我一而再再而三确定太后的要求和愿望,我认为做事的重点,是要让太后她老人家感到舒心、开心和放心。在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后,我投入了这项工作。这有些像翻译干的活儿。就是将最古老的语言翻译成图案。图案要复杂,多变,鲜活,还要让人感到十分璀璨夺目。要好到让每个女人都羡慕和惊艳,觉得自己一生根本没有办法和机会穿上这样一件衣服。说到底,死亡是需要高度装饰的艺术品。只有像我这样深入死亡,有着无穷无尽想象力,同时又能与准则看齐,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能完成这件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之于太后,完全是这世上再难寻觅和培养的奴才。仅仅从我对这件事情的理解和所拥有激情上看,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总之我花了六个月时间来完成嘉顺皇后的这件礼服。从头到脚,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瑕疵和疏漏。当这件完美的礼服呈送太后验收时,太后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太后她老人家说:“仅仅看这件衣服上镶嵌宝石的数量,就知道你花费了心思。我不介意你用了多少珍珠、翡翠、水晶和玛瑙,谁让她是皇后呢——是的,这正是我想要的。” 这一句话就够了,太后根本不需要奖赏我什么,我对还能得到什么早已毫无贪念,我想要的就是做符合我职务的事情,完美地完成指令,完美地呈现绮华馆最高的织造工艺,只有这样,才能让咒语完美呈现。死亡是一件作品,也是这宫里的头等大事,能如此精确地制造死亡,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我唯一没有看明白的,是太后对荣寿公主的态度。荣寿公主是这宫里最复杂最难以捉摸的女人。这是由她的特殊身份决定的。她的特殊不在于她的生父是恭亲王,也不在于她是太后的养女。而在于,她并不在这个被死亡所串联起来的链环中。她属于另外一条链环。这个环链竟是我不能破解的。因而一直以来,我对荣寿公主保持着应有的恭顺和距离。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冒犯这位姑奶奶的。 截获嘉顺皇后的书,是另一个万不得已、考虑再三的举措。我本来并不晓得灵物,我只是恰巧遇见了捧着食盒的宫女。我一眼认出,这是皇后宫里的宫女。我有些纳闷儿,这会儿又不在用膳的时间,这是要送什么东西呢?小宫女被我一眼就看怕了,钉在路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会儿说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一会儿又说,里面是小糕点,一会儿又说,这是荣寿公主要的一本书。我说一本书你紧张什么?难不成这是一本妖书?谁知这位宫女居然说,李公公,这不是一本妖书,而是一本灵物。灵物?难道它显过灵吗?宫女点点头儿。我说,把书交给我吧,荣寿公主这会儿在太后那里,你去吧,皇后要问你,就说已经交给公主了。我不由分说,从宫女手里夺过盒子。我的手一触到盒子,就有非同寻常的感觉。这个盒子里装着的,不是一个死寂的东西,而是一个活物。凭我多年的经验,我觉出这盒子里的物件是被施过咒语的。这是一则我不知道的咒语,属于另一个系统和范畴。我感觉到,这灵异之物会令人产生需求感。正在变得强烈的,“我需要它”的感觉。如果盒子里装的确是一本书的话,我敢肯定,这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我意识到,我不能随便打发一个太监将这件东西送到一个随便的地方。我得亲自看着它,得将它放在一个牢固安全的地方。 我一路都在想,将它放在哪里才算安全?在我走到自己的住所时,汗水竟然浸湿了衣领。我慌张的样子像个窃贼。我开始为自己感到不安,同时又无法放弃手中之物。我将它放在内室的桌子上,命令所有的太监都退出去。我只想看看它何以被称为灵物。灵跟妖的意思差不太多。我发现我有强烈地想要打开食盒一睹为快的渴望,可我却从来不是一个读书人,对书本毫无感觉。我尽量克制欲望,警告自己说,这是咒语在起作用,如果你,一个具有十多年施咒经验的人都无法控制对咒语的反应,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它的确是一本书,纸张用久已失传的工艺制造而成。蓝色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纳兰词。我飞快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向别处。文字是可怕的,虽然是汉字,而不是古满语。这三个字显然与众不同。它暗示着什么。我不能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我警告自己不要受到影响。长久的注视会损害我,这是常识。我将盖子重新盖好,离它远一些是必要的。我踱到另一间屋,想着应对的法子。我想起,雨花阁里圈禁着一个叫磨指的萨满,仿佛与一本书有关,十年来,他无声无息,也许早就化成了骸骨。正在犹豫之际,小太监传太后话,让我过去。我想,暂时离开这本妖书也好,太近了让我无法保持适度的冷静。 一刻钟后,我回来,发现这妖物已不翼而飞。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我不动声色,暗自寻找它的行踪。此后,我却再也没有看见过它。 磨指 几乎所有的人都忘了我的名字,自从我弄丢了那劳什子妖书,就被罚去做了雨花阁的洒扫工。 雨花阁,是春华门内的一处佛楼。我从未见皇帝太后后妃来过雨花阁。宫里佛事大都在宁寿宫梵华楼、慈宁宫大佛堂、宝华殿、咸若馆、宝相楼举办。我每日的活计,就是将雨花阁里里外外的尘土弄干净。每年四月初八,五名喇嘛在顶楼无上层诵大布畏坛城经。二月初八、八月初八,十名喇嘛在二楼瑜珈层诵毗卢佛坛城经。三月初八、六月初八、九月十五及十二月十五,十五名喇嘛在底层智行层诵释伽佛坛城经。 我是萨满,怎能与喇嘛同处?来雨花阁清扫佛堂佛龛佛像,便是对我的惩罚。在喇嘛诵经时,我隐藏自己,仿佛雨花阁除了供奉的佛像,真是一座无人的空楼。 总之,我被遗忘了,沦落到连灰尘都不如的地步,也就只能与灰尘为伴。十年了,我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苍老,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衰弱,一切的原因,都在于灰尘。 可这宫里总归是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他的花名册上记着我的名字,注有我获罪的原因和服刑之地。我说的是大主管李莲英。他虽知道我,却忘了我。知道和忘记是两回事儿。我想有一天他会想起我。这是师傅,瞎眼老萨满告诉我的。 师傅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个预言。师傅说十年后,妖书会回到宫里,如果你还想做萨满,就要想办法把它找回来。我想,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说昏话的,我牢牢记住了师傅的忠告。 由于每日清理梁、枋、外檐、内檐、天花、屋顶、宝顶、每一片镀金铜瓦、每一片琉璃瓦上的浮尘,我学会了飞檐走壁的本领。屋顶上的鎏金飞龙,阁内高大的龙形穿插枋,六字真言和浑金彩画天花,每天都要擦拭与维护,不能有半点损害,不能留半点刮痕,不能让半点浑金彩绘脱落,木头的花纹与接缝处不能有尘土,尤其重要的是,不能成为各种小虫的繁衍之地。 一开始,低矮处还比较好处理,越往高处,清扫就变得越发困难。我不得不用绳索将自己悬挂在屋梁上。后来,在无数次练习中,我仅凭两指钩挂在装饰物镂空处,便能将自己悬空固定在墙壁上,用另一只手完成清扫。做到这一点并未让我满意,在不断练习和反复尝试后,我逐渐掌握了平衡和在矛盾空间中行走的诀窍。 我的功力在忘我的操练中渐入佳境,日臻成熟。其实秘诀就在于要使自己达到忘我之境。忘我,是最高境界。我如履平地般在墙上、屋檐和无比光滑的琉璃屋顶上行走,并将这项功力最终演变为本能。我认真服刑,的确做到了让这地方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劳作让我明白无误地知道,自己是活着的,让我在随时都有可能陷入的疑惑不定中迅速找到支撑。服刑,准确地告诉我,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在十年后,为何,我依然在这里。 太静了,我听得到灰尘落下和白蚁在楼外撕咬松枝的声音,听得到灰尘落在佛龛佛像上的数量,因而我总能精确地知道哪片地方更需要详细而彻底地清扫。我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效,以至于这幢西六宫最高的地方,竟成了无尘之地,不仅无尘,简直连飞烟都难以幸存。这里太干净了,像被人用蜡密封存一般。从未有人验收或是监视我,我可以偷懒,磨洋工,可是太安静了,每一粒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惊醒了我。去除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灰尘,已是我的本能反应。因而,即便十年里,除去喇嘛诵经的七天,雨花阁无人过问。我相信在整个紫禁城,雨花阁是一块真正洁净之地。 灰尘就不必说了,这里没有一丝蛛网、一根草屑,甚至没有半点雨季带来的青苔和霉斑。没有一只野蜂能在此安下巢穴,也没有一只燕雀会在此筑巢。没有壁虎、蚊蝇,也没有白蚁。这座宫殿从不燃香,即便是似有若无的烟,在我眼里也是灰尘。这里没有人的足迹,我不仅拂去了喇嘛的足迹,也拂去了喇嘛念经的嗡嗡声,我也拂去了自己的足迹。为了不留下半粒尘土,我学会了脚不沾地地走路。不是我擦去了自己的足迹,而是我走过之后,地上根本就不会留下足迹。作为一个学期未满对巫术一知半解的小萨满,我的本领不是降妖除魔与神灵对话,而是在无尽的惩罚中试炼出了无人可敌的轻功,我像擅长攀援的动物一样敏捷,又像无声的鸟儿一般轻盈。深夜,我总是坐在雨花阁无上层之上的屋顶,注视着远处的灯火。出于安全和洁净的考虑,雨花阁从不点灯火。我坐在暗处,享受着夜色的斑斓。 十年里,我活得更像一头动物,而不是一个人。干活的时候,我总在自言自语,这是为了不忘记和荒废语言。十年里,我成了一个完全独立自足的人,每天只花小半个时辰,就能采集到自己所需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从这一点上看,我更像是一个自我放逐的人,我将雨花阁变成了一个仅属于自己的王国,身兼皇帝和臣民两种身份。不过,本质上说,我是个替师父受过的罪人。比起那些战战兢兢的太监们来说,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慢慢地,我心里积满了哀愁。灰尘最终不是被扔在别处,而是堆在了我心里,我变得像黑夜一样忧郁而哀愁。我希望像扔掉灰尘一样,扔掉我心里的愁绪。天哪,我竟然像一个汉族诗人一样抑郁而感伤,我一定是病了,急需治疗。可若是我走出雨花阁,被人看见,即便不被看作鬼魂也会被当作窃贼。没有人认识我,更没人愿意听我口齿不清的解释。当然,也肯定无人为我作证。况且,我当初进雨花阁时,所受的就是幽闭之刑,我被判罚不能离开这地方半步。 事实上,不是所有人忘了我,而是根本就没有人认为我还活着。他们相信,这座接近遗忘的佛楼和无穷无尽的灰尘,早就将我化成了一副骸骨。 我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我在等待。我牢记师傅的预言。我初入萨满一行,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拜师前,师傅就已经明了我潜在的本领。进宫时我十五岁,对自己和未来一无所知。师傅教我许多降魔除怪的招数,可这些招数,一年中也只会用到一两次,平日里,我们跟其他仆役并无二致。我对师傅教的那一套并不完全相信。它只是我混饭的理由,除了充当宫里不可缺少的仪式外,并无太大的意义。我就这样混混噩噩,在宫里待了五年,直到弄丢了那本妖书。 师傅从未对我说起这一秘密使命,想必是出于保密的理由。末了,他看护的这件东西自行消失了。我一直不相信自行消失的说法,我认为那过度夸大了妖书的能力。奇怪的是,师傅甚至无法说出妖书是在什么时候自行消失的。一百多年过去了,就像为了确保犯人还活着,我们要时不时看看犯人一样,这一天,师傅决定在我的辅助下,看看那只石头和木头的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是否还和原来一样。师傅眼瞎了,使唤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依照叮嘱,将那只盒子从重华宫的古香斋中取出。 当我将石头和木头的盒子放在师傅面前时,师父用袖口拭了拭上面的灰尘。盒子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师傅对着这个盒子念了一会儿咒语,命我打开。锁子生锈,花了半天时间方才打开。师傅一直在旁边默诵一则咒语。盒子打开了,里面有一本蓝色的书。师傅命我将书拿出来,放在亮一些的地方。恰在此时,书化成一堆飞灰。我说这就是您守护了一百年的东西?师傅说,真东西自行消失了。由于这一重大失责,师傅将被罚幽闭之刑。师傅风烛残年,只能由我来替师傅代受惩罚。我承认是我弄丢了书,并心甘情愿领受惩罚。 夜晚,我像一只蝙蝠斜挂在最高的檐角,或是蹲在宝顶旁注视着的地方,是李莲英的住处。我希望大总管想起我,恢复我的身份。虽则,我对自己离开雨花阁后是否还能适应往昔的生活毫无信心,也的确到了将心中久积的灰尘清扫一番的时候了,我想重返萨满这一孤独的群体,继承瞎眼老萨满的衣钵。在采集所需物品时,我也会去看看李莲英。我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近到他呼出的气凝结在我的鼻子上,我却不被他察觉。尽管我可以如此近距离观察,但李总管依然是一个难以琢磨的人。似乎有一道神奇的屏障让人难以窥见他。如果说我是一个隐形人,李总管则该是隐身人。我的特点在于轻和快,我的动作永远比别人的眼神和听力快半拍。仅仅半拍就够了,仅仅半拍就可以让自己不露踪迹。李总管的特点在于没有人能看清他。他的行踪不因轻和快而见长,尽管轻和快也是他的禀赋。恐怕我是这宫里能看清李总管行踪的人,他总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宫眷与妃子面前,制造出有许多分身的效果。其实李大总管并无分身,一切均为禀赋使然。李莲英监视每个人,而我监视着李莲英。我相信师傅预言里的妖书,首先会出现在李总管这里。因为他贪婪成性,对一切好的、奇的、怪的东西有着无法遏制的欲望。像他这样贪婪的人实属罕见。所以我提醒,以更为缜密与勤奋的态度看住李莲英,千万别错过获得那本妖书的丝毫机会。就这样,在他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我看到了十年前期盼的那一幕。 我想,当年我打开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看到的,应该就是这本书。此书真是名不虚传。看看李大主管在面对它时的犹豫、焦虑和脸上不时抽搐抖动的肉,就知道,它的确是具有某种灵力的书,难怪师傅称之为妖书呢。在看见它的一瞬间,我意识到我必须拿到它,它属于我,我应该完璧归赵,将它原封不动放回那只石头与木头的盒子。多年来我保留着石头与木头的盒子,只是为了迎回这本书。就像专为我安排好了,李总管因事离开。别说一刻钟,一分钟就够了。一分钟我就能带着它飞檐走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TableofContents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五章地下紫禁城 第六章密室对决 第七章双瞳慈禧 内容推荐 光绪皇帝新婚之夜,皇后在宫中偷吃木头,慈禧与太监将大臣们的灵魂装进瓶子里,而情窦初开的珍妃,开启了她谜一般的命运…… 作者以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笔触,向您展现了百年来中国文学罕有其匹的想象世界,爱,孤独,恐惧,痛苦,仇恨,奇特的故事,浸透在书中的每一页。在令人颤抖的阅读体验中,您将亲历般感受世上最奇异、最残忍的宫廷生活,目睹最伤心最美好又最绝望无助的伟大爱情。 读完本书,您会发现恨是一座迷宫,爱是唯一的出口,唯有爱,才能帮助我们找回内心的平静,与自己达成真正的和解,唯有爱,才能将我们拯救,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作者简介 简千艾,当下中国最具想象力的神秘女作家,传闻她和三只猫隐居在与紫禁城遥相对望的一座山里。本书历时五年十度删改,小说正式出版前,打印稿在作家圈中广泛传阅,引起震动,好评如潮。 第八章神秘骷髅骨 哦,这一瞥令我永世难忘。那并非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说太过含蓄,那张脸不能用“美丽”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描述。因为,那是一张骷髅脸,薄而透明的皮肤盖在她骷髅般的头上,眼睛是两处深不见底的黑洞,皮肤上纵横着数不清的沟壑,嘴唇皲裂,牙齿脱落,那皱皱巴巴的透明的皮肤上覆盖着一段又一段即将腐坏的锈铁。 东宫 每个死去的人都发出了声音,唯有我保持沉默。沉默,是宫中求生存最稳妥的法子,却不是妥协与退让的同义词。沉默意味着要随时保持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而且永远明察秋毫,寻找最佳时机。我有极好的耐心,也有充沛的智慧,我赞成不动声色,在沉默中处理和改变问题。时间是检验成败的准则。只有时间,唯有时间。我花费时间使皇帝成为我的后继之人,又花时间,为他选择天下最优秀的女人为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花费有了回报。我付出的时间,没有失散,而是存入了另一个地方。 人一生,总归是一段时间的总和,如何将这时间的总和酌情分配,有效利用,用完后,是否后悔,是验证一个人是否合理使用时间的准则。咸丰皇帝在帝陵安息后,他留给我的时间,所有余下的时间,我都用在为这日益黯淡和荒废的后宫,带来活力和生机的事情上。我的时间是先皇赐予的,我已经不再拥有支配时间的心情和乐趣。即便有,我也不知如何使用和用完余下的那些。我的时间都存入了一只小盒子。在我被册封为皇后的那个暖和的冬日,先皇将这只小盒子放在我手里,我握紧了它。每时每刻,我怀里揣着这只小盒子,感觉它的震荡,听它尖细的嘀嗒声。这是一块外藩进贡的怀表,做工精细,虽然镶嵌了许多细小的珍珠和宝石,却十分简朴。我喜欢看上去简朴的东西,先皇也喜欢我喜欢看上去简朴的东西。简朴,又不失品位。所以这个习惯保留下来了,为了先皇。 怀表是经先皇之手送到我手上的,握着这块表,我意识到,自先皇驾崩后,我一生中余下的时间,都装在这只金色的小盒子里了。在这个盒子里,时针,停在了先皇离去时的刻度上。下午5时,在白昼与日暮交替的刻度上。我能感觉到手心里,时针沉重地停在了第五个梅花的花心上。围在他周围的人等了等,御医上前确认。又等了半分钟,哭泣才发出声来。我一直注视着梅花五,时针再也不动了,像先皇下垂的手臂。那时节,我并没有陪在先皇身边,陪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人。我是在那随后静止的半分钟里看见先皇垂下的手臂的。这不合礼法,我知道,却还是宽容了先皇。但我不认为他旁边那个女人,也应该受到宽容,即便她请求我,我也不会原谅。 从梅花五开始,我便只剩下分针和秒针。秒针走一圈,分针只往前挪动一小格。我守着这块怀表,这钟表的盒子里,装着我余下的分分秒秒。我紧紧揣着它,生怕它被弄丢,或是被人偷去,我要确保没有从里面流逝一分一秒。 我害怕死亡吗?不,不是的。我认为既然先皇已逝,我应该将余下时间用在最珍贵的事情上,不能让它白白流逝。为了知道这块表里到底藏着多少时间,我找来瞎眼萨满。他是宫中最老最有见识的老萨满。老萨满将耳朵贴在怀表上,仔细听了许久,十分庄重地回答说,皇后,还有很多。只要您不将时间分给别人,这盒子里的时间,总会不多不少,正好这么多,满满一盒子。我问老萨满,满满一盒子,到底是多少,十年,二十年,还是,仅仅只有几年?老萨满说,天机不可泄露,好好守着这个盒子,守着这盒子里的分针和秒针,您能活很多年。 我守着这个盒子,却不是为了活很多年。 我在寻找一个能使紫禁城重新恢复活力和生机的机会。如果我认出这个机会,我会将时间投在里面,而不会有丝毫吝惜。载淳就是我的机会。我不会认错,从他将小手放进我手里的那一分钟,我就在想,若是将盒子里的时间,分出三分之一花在他身上,他是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的。事实上,我在载淳身上花费了比我所预计的更多的时间。最终,他娶了我为他选定的妻子。这就证明,他爱我甚于生母。是呀,是呀,如果载淳争气,就能印证我所有的理想。我清楚地看到,我们离实现理想仅仅一步之遥。 新皇后,花费了我另一部分时间。我让人仔细检验她的身体。婆子说,前科状元家的这个女孩子浑身上下洁白无瑕,腰身绵软,骨盆宽大,双腿结实有力,双乳姣好,手指长而软。 这一切都甚合我意。我想,很快,皇后会诞下皇子,也许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三个。皇宫里既需要皇子,也需要公主。多少年了,我们没有再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少了琅琅的读书声和演练骑射时年轻人的欢笑声。这就是宫里变得日益死寂和萧条的原因。怎么能没有孩子和年轻人的声音呢?虽说宫里各处都站着走着忙碌着的宫娥太监,都是年轻人,眉眼清晰,但这并不能遮掩皇室日益凋敝的事实。不仅是宫里,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家中,我知道,子嗣都不如往昔稠密,都在日渐稀疏。恭王府中三个男孩子陆续夭折。做皇帝陪读的三子,不及二十岁就暴病而亡。庆王、端王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个王爷整日为争夺一个后人而忧疾缠身。这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皇室正在走向没落。宫里隔几日就有盛典举办,管弦之声延至深夜,可我看到了,当暮色低垂,各处宫殿都燃起灯烛时,那隐藏在雕梁画栋后面的悲戚与苍凉。西宫看上去还是一副少女般的腰身和脸庞,但那垂下的嘴角,又怎能掩饰衰老的迹象呢?即便看着我也是年轻的,但我凤冠里白发日益增多,每天晚上临睡前,三个宫女围着我,仔细除去我的白发,可只需一夜,许多灰白和白色的新发就会长出来。我的忧虑正如这滋生的白发,越来越多。在我迎接新皇后入宫的这两年里,我的白发终于停止生长,以前的白发也渐趋乌黑,皇后于我而言,是难得的福报,我每天都准备好了要听那最好的消息,诞下新皇子。然而,我完全没有预计到,死亡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为此,我几乎一夜白头。 从头顶上的百会穴起,我有一半黑发变成了白发。宫中最好的梳头匠将这半头白发小心翼翼编成许多辫子,用黑绸缠起,裹进另半头黑发挽起的发髻里,以饰物固定,这样才勉强遮掩,我白白损失时间而换来的忧伤。分针从此静止不动了,我只剩下了秒针。秒针急促而喧闹,告诉我,盒子里的时间已所剩不多。我不得不静下心来,小心盘算,将这不多的时间用在哪里,是守着它,就像守着最后一笔黄金那样,还是做个赌徒将它押在另一个人身上?我犹豫不决,在钟翠宫的游廊里来回踱步,开始重新审视和思考我的对手。 我为什么没有预料到死亡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虽说我和西宫总是以同盟者的姿态一起出现在大臣面前,她也处处收敛,为我的尊严留下余地,但我清楚地知道,她是我的对手,乃至敌人。我们不可能做到像装出来那般一致,我们早就面和心不和。同治皇帝离世前三日来钟翠宫请安,告诉我说,有一条古老的咒语将在末世应验,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就是这则咒语选中的人。我为先皇惋惜,他过早为自己埋下了祸根。我这才发现,这个女人所带来的邪恶,是以对死亡永无节制的爱好来实现的。她收藏死亡。证据虽然不易觉察,但回顾宫中各种稀奇古怪的死亡,每一宗,都在说明,宫里的确藏着一个秘密。现在,我愈加沉默。我沉默的理由,不是为了隐藏这个秘密,而是为了解开它。 紫禁城由中轴线分为东宫、西宫。西六宫是她的世界,而东边这片宫闱,是我的疆域。西六宫那一带喧闹而光亮,东边这一带则是晦暗而沉寂。我不喜欢太多的颜色,太多闪亮贵重的装饰物,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无用的虚饰。我虽说身为母后皇太后,但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寡妇,这个身份并不因为新帝为我加封的徽号而与民间有什么不同。所以我从来不去碰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专意为我置办的衣服。她送来的吉服、礼服、常服,已经堆满了两只大衣橱,我却从来没有试穿的兴趣与心情。以中轴线为界,我们尽量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在新皇帝亲政前,我们每日在养心殿见面,分别坐在皇帝左右。皇帝是我们的界限。我知道我有三分之一乃至更多的时间要花在这个孩子身上,因而我尽可能离他近些,我兢兢业业,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却从未想到,她会置他于死地。 我手心里放着那只盒子。已经很晚了,我听到分针惊跳了两下。不是一下,而是两下,像脉搏在臂膊里猛烈的击打声,然后沉了下去。我很自然地想到同治皇帝,他现在越来越孤僻,独自躲在冷冷清清的乾清宫里。坏消息很快就得到证实,坏消息也总能被证实。我看到,分针永远沉寂下去了。 我发现即便站在亲生儿子的棺椁前,即便换上一身缟素,那女人周身也散出不可小觑的光泽。一切都那么黯淡,唯有她光彩熠熠,这不由使我顿生怒火。 “圣母皇太后,即便灾祸来得这么突然,而你总能穿戴得这么周全,这一身衣服,不像是匆忙赶做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难不成,你早就预见了皇帝的驾崩?” “母后皇太后,虽说这衣服看着缝制得还算过得去,可只不过是用料稍稍讲究了些。这衣服是连夜赶制的,衣料都是现成的,而丧服的款式又极为简单,所以缝制起来倒也不花什么时间。是我做事欠思量了,我应该想到母后皇太后对皇儿的谆谆爱心。一直以来,您充当他最亲近的母亲的角色,连我这亲生母亲都感到羡慕和惭愧。您为皇儿付出太多,您时刻牵挂着这孩子的前途,您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可世事难料,他却是一个不争气的孩子,过去是,现在依然是。翁同龢和李鸿藻两位师傅对他念书的成绩十分失望,而他在我面前又如此决绝,将全部精力和感情都花在儿女私情上。 这都是因为您为他选了一个好皇后!皇后自然是最好的,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为皇帝带来好的影响。自阿鲁特氏进宫,皇帝的行踪反而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费解,他几乎害怕宫里所有显而易见的东西,整日惶恐不安。您知道他都害怕些什么吗?他害怕风吹树枝印在墙上的影子,害怕有阴影的屋子,甚至害怕月光。您瞧瞧他都做了些什么,大白天走在宫里,前后左右都点着灯!您认为这样的孩子还有什么指望呢?师傅们在我面前羞于提及他的功课,我在他旁边坐一会儿就心神不宁,疑虑重生,他连一道奏折,都无法一字不差正确地读出来,您不为他羞愧么?更有甚者,他的皇后,竟然跑来质问我,说我害了皇帝。对这么一个生在长在状元之家的女人,我真是无话可说!现在他们死了,我自然为他们痛惜,但我也庆幸,因为我们可以为大清重新选择一位更好更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我们要重新教育他,呵护他,让他具备所有皇帝应该具备的品质、知识和素养。恐怕我们得承认,是您惯坏了他,只因他是先皇唯一的儿子,您无法做到冷静严格地监督他,教导他,您,太过溺爱。现在他死了,倒不如说,是溺爱杀死了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他是中了溺爱之毒!如果您不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溺爱就是您和他的关系。他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果我事先知道命运非如此这般,我也会溺爱他,我甚至会纵容他……母后皇太后,请不要以为我在指责您,其实,我让我的裁缝也为您备好了一件同样的丧服,我相信,只要看一眼,您就会……” “瞧瞧你都在这可怜的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难道他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从未将他视为一国之君,你看到的,是一个让你颜面扫地的不合格的逆子。为什么我们眼中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我眼里,这孩子举止得体,言语聪慧,完全具备皇帝的尊贵气质。他总是那么朝气蓬勃,脸上挂着让人舒心的笑容,他喜好骑射,这正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好习惯,他阅读迟缓,这是一个君王应该具有的审慎态度,事实上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爱好和才华,出于谦逊的、不事张扬的品性,他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稍稍流露。他是一个诗人,有着诗人浪漫而动情的目光,这就是他为何爱上阿鲁特氏的原因。皇后文采出众,若是不具备诗文和绘画两种修养,一般男人是难以欣赏这样端庄和不苟言笑的女人的。我一直相信,如今我依然相信,他若活着,他一定不会让我失望,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母后皇太后如此盛赞皇帝,倒是让我自愧不如了。所谓人各有命,这一切只能归结为皇儿的命不好,无福担待天下重任。现在,我们必须为帝国选一位新皇帝,只有这样,一切才能重新开始。” 我摸着我手里的盒子,分针寂静,秒针发出细微的颤动,这微弱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我知道我在浪费时间。而她长篇大论,却是为了攫取我所剩不多的时间。这是一个阴谋,我提醒自己说,别上当,别把时间浪费在与这女人无休无止地争辩上,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停下来,不得不第二次面对相同的局面,在我和她之间的宝座上,需要一个新皇帝来充当界限,他要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重新划定格局。 新皇帝带来了希望。尽管他的母亲依然姓叶赫那拉,他的父亲姓爱新觉罗。也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叶赫那拉是一剂毒药,那么能破解这剂毒药的,也必然是叶赫那拉,除此之外还有谁呢?所以当西宫提及她妹妹和醇亲王的儿子时,我立即同意了。这孩子在沉睡中被抱进宫,当他孤零零地站在我面前时,我认出,他是第二个载淳。 他体弱多病,楚楚可怜,我时常怀疑他是否能活到迎娶新后的那一天。他发出细弱的哭声,后来连哭声也越来越少。他脸色苍白,小手总是凉的,每次我都要将那双小手捂热才肯放开。五岁时,他已经能端正地坐在我旁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模有样。他从不像别的孩子那么贪吃。他吃东西时小心翼翼,他吃得少,因而,长得很慢。他的成长是从别的方面体现的,比如说,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即便有要求,他也会再三斟酌,使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都动听悦耳。他脸上慢慢有了笑容,我知道那不是出于本意,而是出自训练。这孩子一直在努力适应后宫严峻的生活。观察这孩子越多,我就越喜欢他。他羸弱又顽强,眼睛黝黑、深邃、清亮。这正是我担忧的事,这双眼睛能轻易取得信任和同情,但他需要的东西太多了。邪恶无法改变他,可他更容易被摧毁。几年来,我留心观察这双眼睛,我想知道,这么干净的东西到底能保留多久?一年、二年、三年,还是五年?乃至,终究他会超出我的希望? 我想他不会长成像载淳那样高大的男子,他发育缓慢,常见病症一直为他的成长制造障碍,好像他的身体无法适应这重重包裹的环境。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小身体里有一簇崭新的火苗一直支撑着他,使他在令人担忧的健康中维持平衡。我看见他尽量适应自己的角色,开始领悟他的天职。这一点他与载淳不同,载淳总在反抗,而新皇帝从来不反抗,新皇帝会接受所有状况,并力图让自己这艘小而轻的船不至在风浪中倾覆。 我渐渐信任他,在将那双又凉又软的小手握在我手心里时,我小心揣摩这孩子的未来。他非常纤弱,但他会竭尽全力活下去。如果没有人为的陷阱,他会一直凭借自己纤细的生命活很久,他活得越久就会越有希望。我是说,为这衰老的紫禁城带来希望。可这是十分艰难的,要使这个生命变得坚强,还需要另一件东西。一个女人。 新帝,自打进宫以来,就被养在了储秀宫,与她朝夕相伴。新帝首先要学习爱她母亲的姐姐,还要对这位姨母感恩戴德。否则,他是无法登上皇帝的宝座的。他时刻面临压力。她既然有让他做皇帝的法子,那么令他退位也自不在话下。明白这一点只需要一点点暗示,何况,有一班太监天天尾随他不断地向他灌输呢。 西宫时刻守着他,是他目之所及的唯一监护人。她希望自己是他唯一的爱,并拥有对他神灵般的控制。这是我很少与新帝单独相处的原因,她不希望他对她的爱里掺杂着别的爱,哪怕是好感。没有一种爱是这样建立的,这就是我信心的来源。没有一种爱是通过监控、训练和惧怕来完成的,我相信。所以,当我与这个孩子相遇,我不需要说什么。新帝被太监领着来向我请安,用他面对西宫时的礼仪,跪下,磕头,脸上挂着笑容,时刻注意我脸上的表情。我不需要这样的训练,我需要的,是这个孩子不必伪装的一面。我不需要权力,因为权力从来不属于我。所以我不问与权力有关的问题和事由,我每次都会问,孩子,昨晚睡得好吗?做什么梦了?给母后皇太后讲讲你的梦吧。 我知道太监会一字不漏将我说出的每句话讲给西宫听,这孩子也一样,可每句话里并不藏有玄机。我只问他昨天做了什么梦。这孩子往往回答说,太后,我不记得了。这就是我们的谈话,天天如此。我送给新帝蜜饯,让他坐在我身边。他小心克制地吃着手里的蜜饯。屋子安静,充溢着甜蜜的气味儿。我的钟翠宫不焚香,我喜欢食物的气味儿,殿里总飘着一股桂花、熟芝麻和酥油的香味儿。我以为,这就是母亲的气味儿。我知道,他会记住这个气味,这气味会潜藏在他的梦里,当有一天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怀念这气味儿。他也会记住一种口感,一种眼光,还有我的拥抱。当他有一天在梦里看见我或是闻到这种气味时,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我不需要说什么,这就是我的信心所在。 我不能看见更多,我的时间在减少。如果他就是注定要改变紫禁城的人,无论他看上去多么弱小,多么弱不禁风,他都会完成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所以,当我觉得这一切都有所托付时,当我觉得我看懂了那双深邃而纯洁的眼眸时,我对自己说,我可以离开了。我感觉到了那个时刻。在知道我的离去是对未来的成全而不是阻碍时,我摔碎了怀里装着时间的盒子。时间碎成无数个宝石的斑点崩离四散。是的,我不会等中了毒咒的衣服将我变成一尊骷髅,也不会让自己绝望而痛苦地死去。我要的是一个平静的、无懈可击的时刻。不必等到为载湉带来改变的女人入宫的那一天,我看见她正在南方的一处园林里捕捉蝴蝶,在青竹与池水边编织梦境。她会来的,就像我的心愿已经先于我的希望抵达了她。在摔碎盒子前,我吩咐贴身侍女要将碎裂的表壳,零件,以及细碎的宝石收集起来,交给荣寿公主。我想要说的还有很多,可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些。我的时代结束了,这也恰如我之所愿。 我知道一个咒语开始应验,各种稀奇古怪的死亡为之孕育而生。可我是宫里唯一不死于诅咒的人,我死于对时间的弃绝。我摔碎盒子,时间在我体内镂刻出无数看不见的洞口,我变得千疮百孔,轻如蝉翼。西宫必会知晓,我以主动的死嘲弄了她安排好的归宿。虽则,我看着更像是死于某种险恶的诅咒。在时间散落一地的时候,我的五脏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我的疼痛含混不清,我在一瞬间就离开了躯体,因而,那个说法是不可能的,说我经历了极度的痛苦,躯体随之干瘪。为了体面,入殓时太监们用锦帛和香料填充尸身,让它看着饱满如初。罢了,我不想纠正了,吃掉我的不是诅咒里邪恶的虫子,而是时间。被恶虫吃掉的人不是我,而是小公主。这就是真相。 死是没有意义和无聊的,它付出的只有代价,没有收获。我希望预言中化解诅咒的人快点到来,尽管,我已无法见证。 西宫 慈安逃离了紫禁城。 我正在将紫禁城变成乐园——或是依洋人的说法,变成天堂。我希望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慈安却逃走了。这件事我想了一个下午。我想,如果有一个终究无法高兴的人,你该拿她怎么办?这样的人总会时不时出现一两个。我问自己,该怎么处置他们?显然,他们该主动离开。他们无法高兴,那么我该提醒他们迟钝的感官,用疼痛和鲜艳的颜色。没有比鲜血更好看的颜色,当他们看到从自己冷漠苍白的身上流出如此鲜艳夺目的颜色时,他们一定会大为震撼。这就是我时刻备着竹条鞭的原因。竹条鞭是很好的发明。李莲英总能深得我心,对这简单的刑具做了很好的改良,只要看一看受刑人的表情,这奴才的忠心和才能便一览无余。 紫禁城是一个乐园。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就像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圆明园。怀疑的人,懦弱的人,自以为聪明的人,都是这座乐园的敌人,都该去死,对此我绝不手软。 我厌弃死亡,我采用比死亡更好的方式,流放。 犯罪的大臣大多被放逐到东北或西边的荒漠上,只有少数人会被处死。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荣寿公主,我将她流放在紫禁城里。 我厌弃死亡。流放地不会有人监视,他们拥有充足的自由,但他们很快就会死去。为什么?因为他们远离了我恩泽的普照。所有离开我的人都会想念我和宫里的生活,永远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好像时间终止了一样的生活。离开我的人都会寻找重返乐园的机会,就连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在领得丰厚的赏银出宫嫁人后,都会舍弃宫外的自由,千方百计,想要回到我身边。这不仅是我的魅力,还是后宫生活的魅力。孩子们在乐园里读书,玩最好的玩具,脸上露出笑容。仆人将每件物品清理干净,柱廊和金砖永远一尘不染。鸟儿都在笼子里好好待着,在这里没有一棵花草不得到很好的照顾,也没有一只动物遭到遗弃,更何况是血统无比尊贵的皇室成员呢? 回顾宫里的制度,每一项都是我煞费苦心,考虑再三后修订或拟定的。宫里各个角落摆着时钟,每天,每个时刻,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在这里,每个人都在忙碌地享受他们的好日子,对这一点我颇为得意。皇帝和他的后妃们每天五点钟准时来我的寝宫问安,而我也总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母慈子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在宫里,我一手培养的人,上至皇帝,下到太监,无不遵守着时间与道德的双重原则,那些不遵守的人和试图另辟蹊径的人,只能自尝恶果。我要强调的永远只有两个字:秩序。 宫里没有人不爱我上翘的嘴角。只要一点点笑容,他们便像得了无上的赏赐。但是皇帝,由我一手带大的两位皇帝,自有了后妃后,便不再满足于我的笑容。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难道想要觉罗祖先那样的功绩与辉煌?那可真是不自量力。年代不同了,不再是上天乐于给觉罗机会的年代了。在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仅仅是保持和维护平安。这些,都不必反复提及。甲午年,那场该死的战争几乎使我丧失了一切,我多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这只能怪我没有管好我那幼稚至极的侄儿——想起我这侄儿,我便会在纱帐里哭泣,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却不能让我过一个舒心的生日,这事让我尤为寒心。我在戊戌年间处死了想要谋反的几个乱臣贼子,将心爱的侄儿流放在一座小岛上,这样做是为了确保平安。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而珍妃,自以为是的小狐媚,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取代我的位置,结果只是闹了一场笑话。我不得不处罚她,以确保皇室的安全。这件事,过一段时间,皇帝是会理解和赞成的。在宫里,皇帝不仅仅象征天威,还意味着牺牲。 瞧,没过多久,我勤奋的侄儿又做回一个恭恭敬敬的皇帝,就像他四岁进宫时那样。一切都没有变化,他重新回到我眼皮子底下,他的一个行动,脸上的表情,身体转动的姿势,都不会脱离我的视线。 每个人我都调教好了,除了珍妃。我让她跟缪先生学画花,她谎称自己发现了迷宫和诅咒。哪里有什么迷宫和诅咒?我只不过是给那不谙世事的妃子开了一点儿药而已。不妨提一下它的名字,黑摩罗,我的药方。 珍妃,一直以皇帝的知己自居。是在一天早晨,我发现我那恭顺的、热衷于读书和摆弄玩具的侄儿第一次气宇轩昂,仰起头,几近流畅地跟我讲话,我发现了问题之所在。我瞧了眼他身后的她。她还只是一个嫔,见到我的贴身丫鬟,也要退避三分。这位嫔对自己的处境竟一无所知,倒是她的姐姐要知趣很多。原本,宫里养这么个尤物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在一群诰命夫人,福晋格格面前也多了份儿得意,宫里,无论收藏的是宝贝还是女人,都该是天下最好的。但是,这目光浅陋的漂亮女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一点,奇怪,她的侍郎父亲,她的将军伯父,难道没有教会她做女人的规矩吗? 我过六十岁生日那年是一个多事之秋,全天下几乎没有人祝愿我平安无恙。所有人都陷入了亢奋与癫狂。难道一场战争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要停办我的六十大寿?我心安理得,从军费中调取银两修筑颐和园。皇帝承诺过的事,岂容变更?而日本人也正好给我那血气正旺的侄儿一个很好的教训。他失败了。他的妃子也失败了。失败比黑摩罗还有效,有三年时间,我那侄儿萎靡不振,他的妃子躲在自己宫里鲜有露面。我那侄儿,大臣们可都看在眼里,都相信这毛头小子对治理国家和抵抗危机简直一窍不通。我的侄儿重新将自己埋在玩具堆里,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在我那侄儿与日本军舰激战正酣时,我差点儿杀了珍妃。那年春天,我给她升了妃位。她该明白,我既能给了她名位,也能在瞬间拿去。三个月后,我摔了她的相机,夺了她的封号,降为贵人。我还让奴才在她粉嫩的屁股上打了几大板子。用不着摩罗花,她会因当众受辱而死。这没什么不同,珍贵人从那个时候就死了。两个不听话的人安宁了好一阵子。依我看,比起一场可有可无的情爱,平安至关重要。 如果说黑摩罗是我行之有效的咒语,孩子则是她们对我的诅咒。 没有比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更让我忧虑的了,我不得不,不断抹去这个麻烦。 我的亲生子和侄儿都不曾生育。 我轻而易举,让事情回到原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身处末世。 我并非假装不知道,有一条叶赫那拉的诅咒。 的确有一条诅咒,但我不认为,我就是诅咒的验证人。 我会终止爱新觉罗的统治吗?我不会。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何况我是爱新觉罗的儿媳妇。我为这个家族辛劳终生,殚精竭虑,睡觉时都睁着眼睛,难道我会终止这一切吗?不,我不会。诅咒是爱新觉罗的谎言和污蔑,是恶念深重的人在制造谋反的口实与借口,是挑衅,是搬弄是非。没有人能正确领悟这条咒语——人们错误地认为,咒语都是恶毒的,出于邪恶的目的。但是不然,叶赫那拉的咒语,在我看来,是一则流传至今的信念,是福咒,是我的护身咒符。幸亏有这个护身咒符,我才能维持紫禁城里平安无事的天堂神话。我每天都要向这条咒语焚香礼拜,愿它不遭受损害。 我维护它的庄严神圣,我为它建造祭坛。 咒语就是黑摩罗。我完全仰仗黑摩罗的庇护。时间太久了,我想不起第一朵摩罗花开时,我的脸的模样。时间不是阻碍,时间是许多面重复一致的镜子。我从镜子里辨认我最初最妥帖的面孔。我认出她,我的另一个自己。我不必说出她的名字,沉默是我对她最好的承诺与尊重。没有她就没有我,而没有我,大清的这几十年就无迹可寻——我将我交给她,我是通道,她从时间的迷宫和我身体的迷宫,来到现世。 她接替我。 我不用思考,我出让,这就是秘密。摩罗花连着我和她。 宫里怎能容下这样一个人,一个怀疑的人,一个不敬的人,一个没有远见的人?难道她们没有预见自己的穷途末路吗?我的每一次警告都不是无缘无故,但她们步步紧逼。当一个人失去对祖宗的尊崇时,几乎就失去了活着的必要。母慈子孝,是世间最高的律令。她们却没有从皇帝身上学到恭顺和虔敬——我并不为她们的死感到歉疚,即便对我的亲生子,我也没有什么歉疚。 我给了他们皇帝的宝座。 辅助两位皇帝坐上龙椅,这件事可真是不易,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是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是勇气,还是咒语?我认为三者兼而有之。咸丰皇帝驾崩时,宫里只有九个人知道消息。八大臣封锁了消息,尤其对我。因为我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他们需要时间来安排玉玺该放在哪里。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我在烛火下轻拈黑摩罗,花朵涌动,一缕看不见的风从花心吹拂花瓣,仿佛花在永不停歇地绽放。我放弃自我,听从安排。放弃自我意味着被另一个人占据。那是另一个我,隔着时间的倒影。我躲在暗处想要看清她,我只看到了自己,不同的自己。我睡着了,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是唯一的出路,我肩负使命。我挤在黑暗而窄小的地方,意识到我的使命在生下皇子后并未完结,我还应该助他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他替我坐在宝座上。那金灿灿的座椅生来为他准备,非他莫属。我将自己让位于陌生力量,这个焕然一新的人,将帮助我修正历史。 一个人有无智慧的依据不是才华,而要看,他是否领悟到命运并顺应命运的安排,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做什么。我足可自豪地说,每次,我都绝无闪失。 我愿意无数次回忆转换的瞬间,然而,我能想到的,只有两指相碰的瞬间。 我的触碰,将她从时间重重叠叠的影子里打捞,此后,她寄居于我。我抹去镜子上的灰尘,她的手使我更加清亮,一如沐浴之后。我们同时释放对方,用眼里的光,仿佛我们将对方囚禁太久,过去了好几个百年。我们默默对视,从对视中重新确立形象和心。 她如此光洁,手心里握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羊皮纸。 我放任她使用我,她就是我,叶赫那拉的女儿。 咒语醒了,黑摩罗破土而出。 我触摸黑摩罗,一重重展开的花瓣,光滑,闪耀,还有不可思议的光。 镜子从另一面复制这一切,复制另一个我,另一个她。我对我自己有了新的领悟,我是无可比拟的力量,坚不可摧,战胜一切,任何一种力量与我较量,都会枯萎、凋零。我们彼此融汇,我中有她,她中有我,我随她化身为咒,成为咒语。 从此真实的倒影尾随我,和我一起拓展紫禁城的另一重空间。我供奉画师,复制咒语,培育咒语的花园。 一位叶赫那拉的女儿,在三百年前发出诅咒,她一直注视着身后的变迁,她成竹在胸,只等时间。她从时间的倒影里伸出梦的手指,于是一切都拉近了,近到我无法接触,近到她就在我皮肤下,骨骼里。这不是孕育,也不是转化,而是同享。从此,我有了一个好姐妹,我的两只手旁边还有别的手指,我的肉身里含着另一重肉身,我的想法旁边有永远强大的护佑。 我在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后,换了一个人似的。我精力充沛,毫不怀疑,我能活过百年千岁,我的生命像银杏树一样漫长,坚韧。所有梳着辫子的男人都不是阻碍,八大臣、亲王、世子、贝勒、贝子,天下才俊,这些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后宫的女人们了。 1861年8月那个炎热的下午,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穿好朝服,戴上凤冠,涂上鲜亮的丹蔻。我让人领来皇子,替他精心装扮。我拿起他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我紧紧攥着他,一路快走直奔皇帝寝宫。 他就要死了。我看到了他将死的样子。我不害怕,我厌恶。我厌恶在这个季节戴上沉重的头饰,在我走过许多门和无数雪白的石阶后,汗水浸湿了头发与衬衣。我厌恶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与他告别,而他的身体会在热浪中迅速腐坏,变成丑恶的气体,需要大量的盐和香料掩饰才能重返京城。我看见了这一切,蛆虫与黑斑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坟茔,而他躺在龙床上毫无办法。 我看见了,对这一切处乱不惊。没有人料到我会出现,八大臣跪在龙床前,皇后在他脚边垂泪。一个只知垂泪的女人,没用的女人。即便她贵为中宫,也不知道如何战胜对手,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更何况,我是不可战胜的。我看也没看皇后一眼。我领着皇子出现时惊呆了所有人。森严的守卫看到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凤冠时都愣了,不知道是否该阻止皇帝在驾崩前与贵妃和儿子相见。他们找不出理由。他们就在呆傻与迟疑中看着我从他们的铠甲与兵器里穿行。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人。他们被迷惑了。 我一路畅通,到了皇帝榻前。他已是弥留,灵魂即刻要离开躯壳,他的眼神散漫无光,而我一身的珠光宝气,拖延了他离去的时间。我毕生珍爱珠宝,它们为我赢得最后的时间,我像一束光,照亮了皇帝黯淡凹陷的脸颊。他不得不找回一些神智,来最后看一看世界和我。他看到的,是叶赫那拉和她的儿子。 我说,皇帝,这是您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 大家都看到了。 乾坤已定。他承认儿子是他唯一合法继承人,而我是圣母皇太后。 他该走了。 我放下心,在他的灵柩前放声大哭。那一天,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没有我哭得哀婉动人。 我日夜操劳,却并未忘记享受。我不像我名声不好的皇帝夫君那样,将享乐作为逃避危机的屏障,在美色中耗尽生命的琼浆。我爱生命,尤其在获得新生之后。我环顾周围,发现世界已经改变,二十五岁前,我的生命只是一个漫长的准备,我的生命蓄积,在二十五岁,圆明园那场大火之后,我倾尽所有,只为一个机会,一次爆发。许多年了,整个爱新觉罗家族都在等着一个非凡女人的出现。我就是。我是紫禁城的新主人。一切都像是为我而筹谋,包括灾难。灾难即机会,我享受灾难,脱胎换骨,开始我名副其实的新生活。 我发现,如果我想要顺利活下去,想要睡得安稳,一些人就得消失,就得死。死是所有事情的终结,让所有的谋划与愿望落空。所以生命美好却不值得信任,经验告诉我,我得信任死亡。如果我不信任一个人,我不仅仅要没收他的生活,剥夺权利也只是权宜之计,我还要将他交给死亡。死即诅咒。诅咒因死而生效,复活。而我,得死死抓住生命。抓住一切生命。 我一次次相信诅咒的真实。轻轻捻动黑摩罗,我会得到莫大的抚慰与给养,获得新的血液。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女人,当我抚摸自己时,我同时在抚摸她,我用另一双眼睛审视自己,看着她的年轻和活力。要好好维护这个身体,爱它,给它最好的滋养,以享受至高的权力。权力是一剂春药,虽然我是寡妇,但春药帮我留住青春和肉身。因为这个肉身配拥有这一切。整个爱新觉罗家族在三百年间积累和毁坏的财富,都因我的存在而赋予了意义。 爱新觉罗,复杂的姓氏,一直都惧怕血统的不纯,害怕血液染上忧伤与杂质。可从一开始,它就融入了异质与矛盾。爱新觉罗从一开始就未曾保持血统的纯净无染。叶赫那拉的女儿孟古,生下了皇太极。妙不可言。爱新觉罗从此放心地无视叶赫那拉的存在,忘了叶赫那拉在爱新觉罗的血液里注入了另一种成分。我能叫这种异质什么呢?背叛,还是不断萎靡至死的阴影?血液会变稀变薄,直至枯竭。这一切早已注定,只等时间与历史的帷幕拉开。异质一旦进入,就变成了种子,以敏锐的嗅觉等着合适的温度与潮湿。它会发芽、生根。 我不得不惊叹诅咒的准确无误。叶赫那拉的咒语与历史结合得如此密切,如此恰当。却不会有人明白我的历史,我真实的面孔,他们看到的仅仅只是表面。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审视全部。我只是整张图像的一个局部,我无法了解全部。作者不是我。我早已知道,我不是被父亲叫做杏贞的女孩儿,也不是被咸丰皇帝称为兰贵人的严肃少妇,也不是被皇长子称为皇额娘的慈爱母亲,这些,虽然都是我无法脱身的明证,但是,没有人知道我还有另一种历史,另一种真实。叫我叶赫那拉就够了,叫我叶赫那拉的传人好了,这个姓氏比爱新觉罗更悠久,却一直被假装忘记和忽视。 爱新觉罗皇室长长的名单,让我皱起了眉头。爱新觉罗子嗣延绵,漫出了紫禁城的红墙,将位置留给唯一的尊者。但是透过厚重的城门,爱新觉罗们注视着紫禁城里的一切。他们并没有真正忘记诅咒,在情势险恶的时候,就会有人想起诅咒。第一个在皇帝面前念叨诅咒传说的人,是肃顺。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们并没有傲慢到完全无视诅咒。 肃顺,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七世孙。无论是肃顺还是支持我想要利用我的恭亲王,他们来自同一个源头,他们眼里都闪着怀疑的光。肃顺,脑袋坚固,脖子坚硬。他有三个脑袋——郑亲王和怡亲王将两个脑袋借给了他。除了在皇帝面前低头外,他在别人面前只将半个下巴示人,即便是面见大清的圣母皇太后。 我在去往热河的路上仔细瞧了瞧这顶铁帽子。 他骑在马上,俯视我乘坐的马车。那是一个黄昏,我们向东逃亡。不会再听到刺耳的枪炮声了,我们行走在山地与旷野之中。圆明园那时火光冲天,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篝火。而我刚从长春仙馆出来不久。大地要裂开了,我来不及携带随身之物,我牵着载淳的手,急匆匆替他换上行服,这一幕,竟在另一个时日重新上演。四十年后,我让载湉换下龙袍时,1860年的这一幕又在眼前重现,几乎毫无分别。 我丢下圆明园。我的一座亲手栽培的花园,回来时都变成了焦土。这一切要感谢肃顺。是他建议皇帝杀死黄头发的外国使者,为洋人入侵备好借口。没有人支持这种冒险,但皇帝还是下了旨意。 肃顺是否料到我们狼狈出逃的结局?也许他对此另有谋划。皇帝没有看到,真正的险恶,不是恭亲王,而是这顶铁帽子。因此,当我在路上见到这位皇帝倚重的大臣时,便要好好端详。正好他提着鞭子指挥卫队。夕阳映在他脸上。他又胖又高,帽子歪着,怎么看,我都觉得他的脖子在冒血。我的确想杀了他。夕阳如血又无比寂寥,很快就黯淡下去,我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苗。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们天生彼此憎恶。他第一次,这么近,俯视牛车上,身穿常服的我。我青春貌美,身边年幼的皇子是我的信心。尽管他认出我,知道我是懿贵妃,但还是问身边的侍卫加以确认。这是难得的机会,两个还未见面就已经充满敌意的人,从外貌上确认彼此的对立。 我知道,他是我第一个要杀的人。 铁帽子也许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吸引皇帝?他立刻就找到了答案。美貌只是其中较少的原因。他在我身上看到的是神秘。他无法看透我。这是最大的问题,他无法了解我,即便知道我的家世、父母,年龄、教育状况,他还是觉得我面容模糊不可思量。神秘,还有危险。我眼睛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我的笑容,不仅仅是展示善意与尊重的笑容,笑容里还有蔑视、挑逗和柔情。男人不该挑选这样的女人,后宫更不能让这样的女人跻身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是谁为天子选了这个女人?这是一场严重的错误,可惜已来不及改变。我诞下皇子,没有人能扳倒我。铁帽子在一抹即将散尽的夕阳下陷入迷惑与忧虑。这忧虑根深蒂固,最深的记忆,从他脑袋里的泥浆中开始破土。 让铁帽子吓一跳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藏起眼里的火苗,让目光柔和一些,痴傻一些。聪明的女人总是谙熟此道。数年后,我和东宫坐在一起召见两广总督张之洞时,总督无法将辛酉政变中速战速决的女人,同眼前的妇人联系在一起。他几乎失望,没有从我身上读到丝毫犀利的智慧与传言中的铁腕。他看到的,是平庸。我们看上去,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因丧失此生的依靠而陷入身不由己的乱局。尤其是东宫皇后,总是急于博得同情,以至于整个身体在宽大的朝服里瘦小而可怜。将权力交给这样的女人是让人担忧的,但有谁更适合掌管权力?每位权臣都以为非己莫属,所以他们任由女人执政。她们不过是朝廷中各种力量对峙时的缓冲,不可或缺。还有,每一个臣子不该倾力保护坐在她们之前的幼主吗?毕竟皇帝只是权力的象征和平衡——当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强悍的男人时,会选择别的姿态吗?我假装被那耀眼的夕阳刺痛了双眼,我总能为自己找到合适的掩饰。 铁帽子松弛下来,却并未打消疑虑,那表情停在眼角。我看见了,我决定将他引入实际问题。我要为皇子讨碗奶茶喝。这个要求多么不合时宜。他立即拒绝。没有。的确没有,有一口水喝就很不错了。但是口气不应该这样强硬,像对付下人。这样就错了,这样就为自己日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他没有想到,我正在凭印象为他下最后的结论。总有一天,他会记起自己错在哪里,总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傲慢失礼懊悔不已。即便他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夕阳很快散尽了,铁帽子离开我乘坐的马车,向前走去。而我眼中的火光并未随之熄灭。 咸丰皇帝拖家带口,逃到承德后,下令紧闭宫门。这样就将所有的坏消息都关在了门外。坏消息暂时被关在门外,除了圆明园的消息。这个消息穿过累积在承德山庄外的热气,窜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皇帝告诉大臣,不要将奏折拿给他,他听够了,也看够了,一切都毫无价值,他不想为目前的局面负责,他意志消沉,只想在丝丝凉意与女人的体香中,回味旧时宫殿的余味,好像被毁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幻梦。 他正在走向死亡,我清楚地看到了不幸。我熟练地捻好烟丝,点燃火绒,我们一起斜在南窗下的软榻上,吞云吐雾。我很早就学会了抽烟。皇帝喜欢女人抽烟。烟雾里的女人是虚幻的,而他可以轻易将这虚幻之物握在手中,从而触到现实的另一面。尤其当这一切集中于懿贵妃身上时,我和我制造的烟雾,让皇帝暂时离开了羞耻。我正是这么做的,将事情沉重的部分散开,将轻松漂浮的部分呈给皇帝。所以他不介意我在奏折上,用柔软的笔迹,批复官员的请求。 我很快发现,皇帝手下是一帮无所作为的官员,大清为喂养这么许多无用的蠢材而耗尽了财力,却不能将所有人都停职遣散,否则这朝廷就陷入了瘫痪。我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妙处,这些蠢人,都是为我提供支持的合适人选,我只要挥洒眼泪,哭诉先王和幼子遭受的不公待遇,他们就会义愤填膺,声讨我的敌人——那顶最硬的铁帽子。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我很快就尝到了置身一群蠢人中的利益。他们乐于提供廉价的忠心,他们愿意发誓,他们也愿意将他们的见闻向百姓扩散。无疑,这都是我需要的。 轻视蠢人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我那天真的侄儿以为凭着赤子之心就可以办成一切,这是他失败的原因。他厌恶愚蠢无用的朝臣,想远离他们,隔离他们,放他们长假,他想用有新知识的人——只有他会称那些人为青年才俊。都是一帮于事无补的家伙。他们不晓得愚人的力量有多大。仅凭他们那一点点火光就能照亮大清吗?我看得很清楚,我知道我们的根基在哪里。我知道我们的色彩并不比他们浅或是更深。我们就是黑色本身。 如果想在黑色调里有所作为,便不能使自己有别于黑色。我偏爱黑色,没有黑色就没有我。我和皇帝在南窗下一起吞云吐雾,我看清了,我可以调动的力量在哪里。 躺在北方清丽的光线下,一时,我们觉得京城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恍然一梦。我们一起回忆圆明园、京哈狗、金丝雀,我们的宫殿与田园,它们完好无损。大理石的雕刻细腻如发,金丝楠木的房间里,永远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晚上华灯初上,戏子们在太湖石旁浅唱低吟,而在另一所庭院,丝竹清音袅袅缠绕,白天和夜晚没有分别,筵宴与欢娱没有止息,这是我们共同的梦,充斥着宝藏和人世的一切繁华。它没有毁坏,我们在烟雾里重新勾画好图景。也没有火光和尸体烧焦的怪味,我们进入过去。能够和皇帝一起回忆这一切的人,只有我,叶赫那拉。其余的女人,只是画面的组成部分,而我能跳出画幅,成为欣赏者,这是我能最终得到那枚同道堂印章的原因。 皇帝问:“你能保护好皇子吗?在他长大之后将玉玺完整地放在他手上,而在慈宁宫安心过你圣母皇太后的日子?你能在他需要时付出你的一切,乃至生命吗?” 我立即从睡榻上坐了起来。我扑散身边的烟雾,使脸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里。我没有说话,只是很无辜地看着他。 “如果朕要你死,你可愿意就死?” 他吐出烟雾,眼睛在烟雾里亮闪闪的。他眯起眼观察我。 “当然。”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眼里忽然涌出泪水,泪水没有顺着脸颊淌下来,而是噙在眼眶。我眼眸漆黑,我的眼里藏着两片湿润的云。 他仔细瞧我,脸上兴趣盎然。 “如果朕处死你,你会觉得委屈难过吗?” “不会……皇上难道已经做了决定?” “是。” “那只能由皇上来照顾我们的儿子了。” “你不问为什么?” “如果处决我能让皇上安心,这何尝不是做妃嫔的本分。” “你为什么哭呢?” “我再也见不到皇上和我们的儿子了。” 我拭了拭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久久端详。 “你知道一个诅咒的故事吗?” 他决定不被眼泪迷惑,虽然眼泪让他入迷。 我沉默不语,让泪水干涸。 这是肃顺的杀手锏,但未必,他就是笑到最后的人。我会立即死去,香几上那壶酒,也许就是毒鸩。不过,皇帝不会将自己的寝宫变成刑场,也不会将谈话变为刑讯逼供。他要的只是结果。他并不关注生死,他要的是安全。不要相信任何人,唯一值得信任的,是安全,每一个生命,都是对我的生命的威胁,我从进宫第一天就知道了所处的境遇。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顺利地成为了皇室一员。我确切知道,他们杀不了我,即便是皇帝。我笑了起来。这笑声必定让人不安,但我抑制不住地笑了又笑,好像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荒唐事。 皇帝被我弄糊涂了。皇帝向后靠了靠,满腹狐疑地望着我。 “皇上,您该不是说那则老掉牙的传说吧。如果您真要问我,我倒是知道一个故事呢。” 我向皇帝讲了一个我事先并不知道的、很长的故事。对此我并不奇怪,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会帮我,我的好姐妹,我的另一个自己。 最后,我说:“皇上,怎么能说,那就是恶咒呢?试想,若是没有咒语,太祖怎能创建无人可比的伟大功绩?咒语为爱新觉罗提供了不可战胜的动力,难道它不是一则福咒吗?” 我看着皇帝那张越来越没有光彩的脸。 “仅仅凭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朕就可以杀了你。”他缓慢地说。 “皇上不会杀我的。”我紧盯他的双眼。 “为什么?” “皇上不会这么做。这么做不符合皇上的仁慈之心。当年,先皇在立储一事上犹豫不决,可当先皇站在南苑的猎兽场时,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将皇位传给谁。因为皇四子说,他怜惜正在巢穴中嗷嗷待哺的幼兽,而不忍杀死动物,哪怕一只野兔。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候,杀生对天地和气有害,所以宁肯空手回来。我不相信连兔子也不愿伤害的仁慈之君,会杀了他儿子的母亲。” 皇帝被自己的仁慈之心感动了,也被我漫长的故事弄得疲倦不堪。在逃亡路上,他就已经厌倦了在各种力量之间做权衡和选择,审时度势也让他深感倦怠,他靠在软榻上沉沉入睡。 我知道,在同一个地点,肃顺向皇帝讲述了另一个故事。真正让皇帝感到疲倦的是这个故事。因为它提醒皇帝,连睡在身边的人,都是危险与不可预知的陷阱。因而,当我讲完我的故事后,皇帝脑子里塞满了乱麻,他索性从这乱局中退出,昏昏睡去。肃顺没有看到皇帝的虚弱与倦意,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机会,他说的很对,我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危险,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他在皇帝不佳的心境上,又布上了一层阴云。 肃顺在热河行宫向皇帝讲述了另一个故事。 “皇上,您是这个以汉人为多数臣民的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固然,满人是外来民族,有自己的习惯与信仰,但我们不能不重视发生在汉人历史上的真实故事。皇上,您是否记得这样一件事,汉武帝在立储之时,做了一个前人从未做过的决定。他杀了太子的母亲,以确保太子顺利登基。太子刘弗陵当年只有6岁,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在很多人是难以理解的事,然而,这正是汉武帝的高明,他从太子母亲身上看到了干政的迹象。太子年幼,他的母亲自然会帮他操持一切,但是汉武帝发现,和他同床共枕的这个女人,对权力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而皇后背后,自会潜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即便皇后明智的只做辅佐,她背后看不见的力量,也让皇帝恐惧。所以他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让她随自己一起共赴西天。他果敢地替皇子除去了最大的隐患。当皇子日后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时,他一定会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他不仅不怨恨他的父亲,反而会认为,这是父爱的最高体现,他将完整的帝国版图和权力传到了他的手上,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 肃顺要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是与皇位继承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 他想要跟皇帝谈一谈他的忧虑,谈一谈他与叶赫那拉谋面的那个瞬间,他最想知道的是,难道皇帝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危险吗? 皇帝并非没有觉察。当我表现出聪明和果敢时,他用另一种眼光打量我。我身上有神秘的气质。我是生于京城一条深巷里一个破落家庭的满族女人,我的出身无法回答,我为何如此不可捉摸。深色的皮肤,蜜一般的色泽。我险些因肤色而被淘汰,但是,我的头发更黑,唇色更为鲜亮,臀部宽大,腰身挺拔,比别的女人更健康,不那么娇弱。嬷嬷不得不从实用角度留下我。 她们判断准确,我不仅带来了子嗣,还带来了新的美。像一种奇异的香气,若隐若现。毫无征兆地,皇帝想起我,一再选中我陪侍左右。我渐渐强大。我的腰身挺得更直,走路的样子更加摇曳多姿,这种姿态对于大脚的满族女人来说,难度很高,我是怎么做到的,是他日益增长的虚弱助长了我的强大?暮色下,皇帝进入我的领域,失去判断。他深入我,像是深入一片雾霾,而总有一种声音在前方鼓励他,诱惑他继续深入。他从繁华落入了空旷。他一直想要触摸空旷的边沿,却总也无法满意。游戏就这样形成了。他尽管冷落我,只给我贵人的身份,却不能忘记和消除我,他会继续捕捉印象里的模糊形象,一再发现自己越发远离目标。但是,终究会有一个究竟的实相在等着他,来回答“她是谁”这个问题。她有两张面孔,一张藏在另一张后面,变幻莫测,形影相离。她吊足了他的胃口。她丑陋无比,又美艳至极,铺展在他眼前的身体,既腐败又充满活力,它是一个通道,一条河流。它牵着他的手,走出宫墙,进入一片陌生之地。草原,传说。他们之间存着一个究竟的实相,它要来向他解释所有变化的原因。边界,领土,乱局,告诉他野草般蔓延的太平军,突然出现的捻军,连年的战火,还有洋人,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为什么都集中在一个时间,一个朝代。是谁说的,时间到了,谁说的,什么时间,什么面孔?一张足以让世界无比昏暗的嘴,水草一样柔软的手,也许,涉过这一片潮湿地带,他就可以见到她,见到她是唯一的需要,她永远都在前方,不是日日所见的懿贵妃,而是另一个,更陌生,更熟悉,更甜。历史,他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无法成功。八旗军涣散、衰败,穿着整齐的军装,握着铁器,却手无缚鸡之力,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鸦片,还是血统?努尔哈赤率领的那支军队去了哪里,他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吗?杀人如麻,嗜血如命,澎湃的红色潮水,在他这里一落千丈,他不得不向后看,将目光投向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一个披荆斩棘、总能绝处逢生的时代。努尔哈赤,金光灿灿的名字,历史从这个名字开始,族室从这里建立。传说,有一个女人,用身体为他铺设道路,不断挑逗他占有与获胜的决心。如果,他无法看到她,他就无法看清这一切事端的真相。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她是爱新觉罗遇到的最后一个女人?她是爱新觉罗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她巧妙地将征服幻化为女人,令每一个男人垂涎欲滴,忘记了杀戮与绵延不绝的战事,用血流成河,向她展示强悍与英勇——穿过叶赫那拉的长河,是否能回到努尔哈赤的时代,去重新历练精血,像努尔哈赤一样强大,同样气吞山河,雄心壮志? 当每一次的幻想接近巅峰时,他都败下阵来,变得衰亡、颓废与沮丧。他不得不一次次从头开始,从我,从叶赫那拉开始,去靠近努尔哈赤,一个已经变成传说的人,太祖高皇帝。用虚弱与强悍相比较,每一次咸丰都无地自容。只有在女人身上,他才能重拾勇气,像努尔哈赤那样驰骋疆场。 他一天天接近了死亡。 我知道,除了死亡,他别无选择。在我的烟雾里,他越来越单薄,像一张纸,窗外刮来的一丝微风,都会吹走他。事情终于发生,他飘出我的视野,将空旷的宫殿留给我和我手里攥着的、汗津津的小手。 它是载淳的手。那一年,他六岁。 它是载淳的手,汗津津的。我不得不停下来,拿帕子擦干净它们,将它们交给他的叔叔,恭亲王。叔叔带着他去乾清宫,然后他要一个人走上宝座,挺直腰板坐在宝座上,接受百官朝拜。那种坐姿并不舒服,一切尊贵都是从不舒服开始的,他只要安静地看着他们就可以了。他甚至不用说一句话,他的叔叔会安排好一切,等典礼结束后,再将他的小手交还我。 他练习很多遍了,像我希望的那样,没有出错。我一直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注视着他。我如此平静,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这一幕似早就预演过,我为这一刻等了很久,也练习了很多次……我无法估量我的等待到底用去了多少时间,它超出了我的思绪,没有人能像我,以这么大的耐心,看着朝代更迭,看着没落与繁华,希望在升至顶峰时又突然颓废,弱小伴随着出奇的机遇迅速膨胀成就强悍。没有谁比我更强烈地意识到,坐在宝座上的人,是我的儿子。 小公主 我在十八岁出嫁时,以为自己可以逃离这个祖先居住的地方。我发育得不好,身材过于纤细瘦小。我不指望遇到满意的额驸,我只求离开这里。母亲说,安安静静地长大吧,高兴的时候不要流露出高兴,伤心的时候不要流露出伤心,就这么安静地长大便是天大的福分,等你到了出嫁的年龄,你会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宅邸,如果你的运气好,也许能遇到一个好男人。不必为了男人而习得太多才艺,出众的才艺会让人心生嫉恨,我唯一的希望,是在离开人世前看着你离开这里。 庄静皇贵妃一直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可她一直活着,甚至活过了宫里比她年轻的很多人。她的寿龄是我的三倍。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想到过,死才是彻底的逃离之策——离宫前,我恐怕是这宫里最平淡无味,最安静落寞的人。 父皇离世后,我和母亲搬到了远离中轴线,荒凉而寂寞的寿安宫居住。宫殿年久失修,由于仆役大大减少,随处可见蜘蛛、蜈蚣和蚂蚁这类小爬虫。夜里这儿时有鬼魂出没。母亲说这是我的幻觉。寿安宫建于明朝,这里太过荒僻,恐怕连鬼魂都难耐寂寞。阳光缓慢地来到庭院,又以极快的速度离去。冬天这里很冷,地板无法用热灰捂热。炭火也总是半燃不燃。外面的人很难想象,我们吃的是粗茶饭,穿的却是锦玉衣。我记事时,住在圆明园,隔着一片湖水,能看见我唯一的皇兄在马背上练习骑射。这是不能提及的记忆,它让我在紫禁城的生活不仅晦暗,还落满了灰尘。 自我们从热河返京后,我们平日使唤的婆子仆役人数大大缩减,俸银也总被延误克扣,我们成了宫里身着华服的穷人。除了在重大节日受邀参加庆典外,一年中,大多时日,我们安静地待在荒芜的宫苑里,野草一般,等着由青变黄。 虽说母亲视才艺为敌,可在许多难以数计无比枯燥的日子里消磨,若真的无所事事,可就度日如年了。十一岁时,我指婚给一个叫瑞煜的男孩子。瑞煜姓瓜尔佳氏,袭封一等雄勇公,指配后改名符珍。无论是对符珍还是婚姻,我都毫无兴趣。从那年开始,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整日坐在屋子里为自己缝制嫁衣。这是唯一重要的事,也是女子名正言顺消磨时光的理由。 没有人告诉我宫墙外正在发生什么,一切看上去都是从未改变。我是说,今年的节日跟去年没什么区别,区别仅限于女人们服饰的变化。母亲时常叮嘱我什么也别说,什么表情也不要流露,既然你在做嫁衣,那就埋头做吧,别四处张望。 我低下头,不四处张望。老实说,四处可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埋头缝制嫁衣,而王公福晋命妇们的节日礼服是我唯一的参考。我看到的,是京城最时兴的礼服和装扮。我尽可能多地记下她们的衣饰款式。比来比去,我发现,最好的衣服是圣母皇太后身上的那件。没有哪位贵妇身上的丝绸能如她那般鲜亮,图案逼真到能将人引入幻境。只要稍稍瞩目于她身上的图形花色,就会恍然如临梦境。每当我抑制不住被图案诱惑,进入幻觉般的境地时,母亲总能适时扯扯我脖子上的领约彩绦,或是拽一下我的袖口,将我唤醒。我留意到,不光我会被刺绣感染,福晋贵妇们,尤其是第一次觐见太后的女人,都会因这些神秘图案而出错,或者说错话,或是走错步子,弄出笑话。 我幻想能在婚典上身着一套充满魅力,令人眩晕的礼服。无论婚礼之后,等着我的是好一些的时日,还是更加沉闷无望的时日。 我将所有时间都花在刺绣和裁剪上,力求绣出栩栩如生的花卉与飞鸟虫鱼。尽管我穷,可在宫里生活,有些事是不花费银两的。譬如书籍,布料,丝线和无止境的练习。弄针线、做女红是至高的女德,非但不会被禁止,还会得到鼓励。我的想法是,除非有一天我绣出的蝴蝶能从绸缎上飞起来,否则我是不会出嫁的。 从十一岁到十八岁,我为这套婚服准备了七年。这套衣服,由大大小小三十件组成。我的贴身侍女芊芊做了我的帮手。芊芊太笨,只好被我当衣架使。在刚开始的一两年里,我拆了缝,缝了拆,反复数遍,才能做好一个小小的滚边儿。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当一个人将全部时间和心力,都用在制作某件东西上时,这件东西于是就变成了另一个自己。我是说,它会拥有我的灵魂。 尽管寿安宫已经很荒僻了,我还是将自己关起来,夜以继日。我想,有朝一日,若灵魂离我而去,它是可以住在这间丝绸和刺绣的房间里的。衣服是能随身携带的房间,我这么想也这么看。不消说,在刺绣和裁剪上,我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每天,我在桌案上用去十六个小时,即便睡着后,我还会在梦里继续琢磨刺绣工艺上的欠缺。对我而言,没有清醒与睡眠之分,裁剪、刺绣是将白天和黑夜紧密缝合在一起的活计。梦与醒,只隔着层薄薄的轻纱。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通过昼夜不息的勤勉得来的回报。有一天,当我绣完衣襟上的一只蝴蝶,咬下线头时,这只蝴蝶飞了起来。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就围在我双手周围。我翻过手掌,蝴蝶就在我掌心里飞舞。在我明白自己已经实现梦寐以求的目标时,从未有过的困倦向我袭来。我睡了三天,也梦了三天。我在梦里大笑,衣衫上的蝴蝶也飞进梦里。在梦中我跳着母亲跳过的舞蹈,尽管我从未被允许学过。我才发现,梦不是一个歇息的去处,而是一个提供欢乐的地方。三天后,我从梦中醒来时,十分懊悔。我明白梦才是我真正要去的地方,而不是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住进一座新造的庭院。除非,那庭院恰如梦一般美好。 如果嫁人是非如此不可的命运,那就需要事先证明未来的园林正如梦一般美好。我必须亲自印证。母亲说,别人的话都不可信。事实上也没有人为我们传话,说说宫外的事。那么我只有凭借绣工了。显然,一只仅能环绕在双手周围飞舞的蝴蝶,是连最近的宫墙都无法越过的。我投入更多的精力改善刺绣技艺。我绣的蝴蝶必定要飞出宫墙,去探看紫禁城外,那座正在修建的公主府。 一年后,我绣的蝴蝶,能飞出寿安宫,去看看别的宫苑。又过了一年,蝴蝶能在紫禁城里任意飞舞,得以浏览每一处我无法进入的地方。又用了一年时间,蝴蝶飞出紫禁城,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公主府落成之日便是我的出嫁之日。工程陆续进行了五年。在我绣出一只能飞出宫外的蝴蝶后,通过这只蝴蝶,我考察了工程进度。我知道,还需一年,整个工期方可完成。差不多,我已经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大致模样。我将在公主府的花园里消磨余生,继续在葡萄藤下沉迷于刺绣。那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无暇多想就更加投入地将自己交给了刺绣。我的绣品,已经不能用栩栩如生来形容。它是活的。我也不仅仅只限于绣蝴蝶,我还绣蜥蜴,蝙蝠,蜘蛛,蜈蚣之类的毒虫子。我对毒虫子并无兴趣,我所有的兴趣在于它们是否都能活能动起来。如果绣一只虫子就能复活一只虫子,无疑会增添我的乐趣,令我快慰。仅仅因为这个理由,我就比更远处那些活在更加荒寒的宫苑里,数着白发度日的老贵妃和奶娘们幸运很多。我也比母亲幸运很多。庄静皇贵妃,我的生身母亲,已经忘记了过去伴着丝竹起舞的时光,每天,她必要做好十双袜子呈献于圣母皇太后,她必得全心全意做这枯燥至极的活计,因为美丽聪明的圣母皇太后能从针脚上看出一个人的心思。 说到底,无论蝴蝶,蝙蝠,抑或蜘蛛、蜈蚣,它们仍旧只是一件衣服上的图形,它们还会重新回到原形,它们不过是一只绣在衣袖上的花饰。这个秘密无人知晓。我必须牢牢守住这个秘密,这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看上去单薄,羸弱,傻乎乎的,少言寡语,一开口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既无趣也无生气。宫里人普遍认为我是一个脑子有缺陷的公主,没有人拿我当真正的公主看。这也是我不被待见的现状造成的。我沉迷刺绣,没有人拿我的绣品当回事儿,也没有人认真看过我用在大小三十件嫁衣上的绣工。这其实很合我意。我从衣服上拈一只蝴蝶陪我,可不是什么魔术,也绝非妖术,只是逗自己开心的雕虫小技。譬如螳螂可以惹黄雀玩儿,绣在裤管上的两只蝈蝈会爬到我的膝盖上斗架。当我因这种小游戏发出低低的笑声时,我的笑声就又成了痴傻的证据。可我不在乎这个,说真的。 当我拥有自己独有的小空间后,似乎可以说一句,此生何求了。可是奇怪呀,当一个人的目标得到满足时,她同时会体验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快乐和悲伤。蝴蝶闪烁的翅膀,像灵魂起舞。有一天,我的灵魂若是必须离开躯壳,它可以回到这里来,婚服。所以我明白,我最终要做的是这样一件衣服,一件能包裹灵魂的衣服,能让自己在里面跳舞的衣服,一件足以让我高傲和自豪的衣服,而不是象征着从少女变为女人的衣服。 离父皇过世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几乎忘了他。但是“死”这个词儿却天天都能遇到。母亲每天第一句话是从“如果我死了……”开始的。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是唯一的目标。如果活着是唯一的目标,那么这个目标于我而言太沉重,也太轻盈了,都将是我无法承受的。因而,每天,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鼓励其实是,死亡是如此重大的节日,我们不得不为它做好打算。 我最终明白我费尽心机做好嫁衣,其实是在为自己建造坟茔。无非,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和感觉舒适。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离我出嫁的日期还有二十八天。当我第一次将衣服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时,我发现我的眼界变了。好在,我可以足不出户,便能看到寿安宫外的情形。 这一看,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发现宫里的太监由两种人组成的。一种是新入宫的活人,另一种是魂梦不知道去了哪里空有身体不死不活的人。要区分这两种人倒也不难,只要附着在他们的衣服上就可以了。但凡活着的人,透过衣服,都散出一种暖意,类似于微弱的光芒。这光芒有一定亮泽,在一段时间内看似恒定不变,犹如安静的烛火。而那魂梦不知放于何处的太监,身上就没了这点暖意,即便通过一双蝴蝶的眼睛,我也能看到,他们的衣服,空空如也,触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与暖。这个发现令我大惊失色,倒不在于它完全击碎了我的经验,而是说,这衣服其实是这些无着落之人的坟茔,他们随身携带它。这衣服毫无舒适可言,阴冷,与身体没有半点关联。只要稍稍想一下类似的境遇,死的气息就会越来越浓。如果哪一天,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命我穿上这样一件衣服,那么我,就形同被活活关进了不透风的地洞,又上了封条。 同治皇帝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从未得到过这位皇弟的探视和关照,可我喜欢他。在蝙蝠越过那些晃动着的、空荡荡的太监的衣服后,我驱使它立即去探望我的弟弟。他已是个高大俊美的青年了。我的蝙蝠依附在他的龙袍上,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安全。我发现,这宫里其实是有一个与我如此相近的人,近到我们身上的暖意散出同等的亮度,能照亮同等大小的区域。皇帝出行,身前身后都有人打着灯笼,即便在白天也从不中断,这不是头脑错乱的怪癖,而是因为,我弟弟龙袍里包裹的光亮不够照明一米以外的地方,这令他不安和恐慌。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 皇后是一个与弟弟十分般配的女人,在蝙蝠的指甲稍稍掠过她宽大的氅衣时,我就知道了。弟弟,皇后,还有我,我们仨性情其实十分合得来,只可惜我不能离得更近些,更何况我的时间已经十分有限,我没有时间以这对夫妻的生活作为我未来生活的参照,我已经习惯了对未来不抱丝毫期待地活着。现在,我要做的,是看看太后,我想知道,为何我们都这么惧怕西宫太后,而东宫太后却总处于暗淡的被忽略的位置? 那天我睡足了午觉,在晚上七时许,放出一只青色长着两条长须子的飞蛾。飞蛾沿着西六宫我们节日走过的路线飞向储秀宫。这晚,储秀宫里只有一班仆役在做清扫,太后去了小戏台听戏。锣鼓声和弦乐声很是响亮,飞蛾向着最喧闹最明亮的方向飞去,一直朝那一大团灯火中最鲜艳夺目的衣服飞去。 皇帝,皇后,众嫔妃都坐在西宫太后身后。东宫太后说头痛先离开了。其间送水果点心的宫女静悄悄穿梭着。飞蛾准确地飞入了西宫太后梦寐般的袍服。没错,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绸料,带着蛊惑人心,令人亢奋的香气,仅仅这衣料上的经线与纬线就足以令人迷惑,仅仅那特殊的质地和编织法就形成了另一座殿堂。飞蛾刚刚进入经纬线段组成的网格,就不得不面临选择,是沿着纵向而去的线段还是横向的?纵向也许会将飞蛾带进没有光亮的地域,而横向则可能是一片广大到没有边沿无限延伸的平面。 飞蛾向纵深方向飞去,犹如跳入深谷。 圣母皇太后身上的衣服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面对这摸不到边际的地方,我只觉吉凶未卜。飞蛾继续向纵深方向飞去,一开始并无丝毫光亮,只是一片漆黑,飞蛾的长须在两边飘舞,像湖中游弋的墨鱼。渐渐地,飞蛾的长须飘向身体前方,像是那里有一个出气口或微弱的光亮。光亮就是飞蛾的出气口,是的,躺在床上假寐的我看到了这一丝微弱的光。飞蛾进入了一所庭院,随后大门一扇扇打开,仿佛一个地下的秘密隧道在不断开启。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房屋的修筑与京城不同。甚至,那几乎不能被称为是一处建筑,那些建筑与荒草连在一起,像是一处焚毁多年的城池,在夹杂着残缺的大门和高大的残垣断壁里,有河流流过,河流的颜色是红色的,岸边是踏平的草地和浓烟。接下来便是烧焦的树木,空旷而荒废的庭院。飞蛾飞了很久,总难飞至经线的尽头。最终,还是有了亮光和色彩,飞蛾此时看到的,竟然如此令人震撼。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残破,而是美妙。 飞过许多幽暗的难以捉摸的地方,忽然有了风,有了湿度,又有了缤纷飘洒的花瓣,随着花瓣飞来的方向,一个侧卧在石头上的少女,埋首于一大堆过于丰盛的黑发里,姿势让人分辨不清,她是女巫还是女孩儿。许多桃花花瓣儿散落下来,飘落在这捉摸不定的人的身上。文人们喜欢吟诵这样的景致。虽然我读书少,识字不多,但正当妙龄,于是被这美景吸引。飞蛾围绕着这个身穿长袍的少女。无疑,她是一位少女,也许正与我年龄相仿,被风吹起的黑发,曲折的身体,年轻而诱人。无法弄清是她身上的衣衫吸引了飞蛾,还是美丽的身形吸引了飞蛾,总之飞蛾围着这画中美人忽闪着翅膀,无法停歇下来,像是要将气力全都耗尽一般。 当我意识到大事不好时,为时已晚。那女人睁开双眼。她先是看了看四面缤纷闪亮的桃花,又看了看飞蛾。她伸出右手。飞蛾落进她的手心。接下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能感觉到,那女人蜷起手指,将飞蛾握在掌心。 在我随着飞蛾陷入完全的黑暗前,我还是瞥见了对方的脸。哦,这一瞥令我永世难忘。那并非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说太过含蓄,那张脸不能用“美丽”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描述。因为,那是一张骷髅脸,薄而透明的皮肤盖在她骷髅般的头上,眼睛是两处深不见底的黑洞,皮肤上纵横着数不清的沟壑,嘴唇皲裂,牙齿脱落,那皱皱巴巴的透明的皮肤上覆盖着一段又一段即将腐坏的锈铁。我感觉到了,她的骨头长满了陈腐、干裂,像铁锈般牢牢捆扎着她的苔藓,而那已经无法辨认颜色的苔藓里,寄生着各种细小而丑陋的昆虫。 这是唯一一只没有飞回的飞蛾。这蛾子原本绣在贴身的衣袖上,后来,袖口就一直空着。它没有死,而是落入了黑暗。 骷髅骨如此恐怖而深邃,以至于这个形象根须般扎入我的梦境。我一直提醒自己说,不要看那张脸,可越想避开,那张脸反而越是清晰。飞蛾还在她手中,如果她拥有和我一样特别的技艺,她也许会看见我。这个猜测一度让我寝食不安,陷入焦虑。圣母皇太后的衣服里,穿过一个又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面竟是一具侧卧于残垣断壁与荒野中的骷髅骨。这个发现令我惶恐,我不得不再次投入全部精力,完成最后一件刺绣,以躲避这恐怖的景象。这是吉服上最大最夺目的一只凤凰,我已经完成了一对长长的飞翎和许多片羽毛,就差眼睛了。眼睛总是留在最后,所谓画龙点睛,眼睛绣完后,整个绣品才能动起来,具有生命。我没有预见到,有一天,这只凤凰会带着我,一同飞离。 在飞蛾之后,我收起了偷窥圣母皇太后的想法。这是不折不扣的冒险。我不再随意放飞蝴蝶,蝙蝠,蛾子,不再使用蜘蛛,蜈蚣和蝎子。如果绣品被骷髅骨女人控制,我的灵魂也会被夺去。 我让一只蜈蚣去探视东宫太后。我听到了她的心跳。这个看似衰弱,晦暗的女人,也从未将她的爱分给我一点点。我听得到。 我早已知道,我赶制嫁衣,无非是在做一个柔软的、可以移动的棺椁。而死亡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是等与不等的问题,而是它何时来到的问题。在我试探了西宫太后那件夜间常服后,死亡更迫近了,近到寿安宫和储秀宫间的距离。还有没有比这更为恰当的比喻,骷髅骨的华丽坟茔——我试图将我的发现告诉庄静皇贵妃,此生,她绝无逃出的可能,她相信死亡甚于生命,告诉她又能改变什么呢?也许,我该将我的发现告知新皇后和我的弟弟?可即便他们,也无法远离此地。我在漫无边际的想法里耗费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我出宫,坐在华丽的辇车上。 在我穿着嫁衣在保和殿前向太后、太妃、皇贵妃、皇帝、皇后辞别时,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震撼。我纤细的身子支撑起那件华丽的吉服。我美吗?我无声地问在场的每个人。我头上戴着巨大的凤冠,但凤冠上的珠宝无法与我身上的刺绣相媲美。我的脸颊和栩栩如生的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以这身独一无二的衣服,嘲弄了一直以来所有人对我的漠视和误解。谁都能从我背后的凤凰,以及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花卉和飞虫上,看到巧夺天工的手艺和精巧的智慧,有如神助般的魔力。我听到了她们压抑的唏嘘声,这声音像微风吹落了桂花。 圣母皇太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走近她,她伸出手。那双手柔软而白皙,冰凉的金护指弄痛了我。她牵过我的手。这是此生我们唯一的一次接触。 “荣安公主,我和母后皇太后一年前赐你固伦称号,正是为了能在今日送给你一个体面而庄重的婚礼。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个婚礼我很满意,你呢,你满意吗?” “满意。”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么近,我闻到神秘的香气,想到的却是骷髅头,还有那锈迹斑斑的长袍覆盖的枯骨。 “庄静皇贵妃为你准备了这么好的婚服,着实令我惊叹。” 可她的眼里分明是震怒。透过震怒,我看见的是无底的深渊。我想,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我为何今日才发现?而我让一只蛾子飞入深渊,可谓自投罗网。 “太后,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为了这些嫁衣,我用了整整七年。” 此时朝阳初起,我明确地知道,这是我的节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骄傲与恐惧,如此近地看着她。 “我从未想到,荣安公主乃是全天下最好的裁缝和绣娘呢。” 她笑了。她身上深具蛊惑之力的衣服,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现在,唯有我的华服能与之抗衡,能从周围的一片黯淡中分离出我的光彩。因而,我能看到一个与往日不同的她,别人看不到的她。哦,她的苍老超出我的想象,阳光下,如果不被她身上的衣服和光芒四射的首饰所蛊惑,人们会看到一个衰老可怖的女人,如果再多看几分钟,她就会变成我在那残垣断壁中窥见的骷髅——她不允许我看下去,她松开左手,却张开了右手。一只非常小的蛾子在她手心里翻拍着翅膀。我一眼认出,它出自我的针脚,出自我勾画的图样,它是我夜间放出的飞蛾。她很快攥紧手,蛾子攥在她手心里了,她也将我紧紧攥在手中。 “我会好好保管它。”她轻轻推开我。 一瞬间,我明白了我的真实处境,我无法与她抗衡,蛾子或者蝴蝶飞出宫墙,飞出后宫,哪怕飞出京城都是无用的,没有用,与那端坐宝座的骷髅相比,一切都将黯然失色。我垂下眼皮以掩饰眼里的泪光。尽管它是我绣过的三百只飞蛾中的一只,可掌握了它也就掌握了我,因为,每一个刺绣,无论蝴蝶还是飞蛾,抑或蜈蚣,其实出自同一种东西,它们来自我的灵魂——我低垂双目,拜别新帝新后,我害怕他们从我眼里读出厄运。看见厄运就会招来厄运。好吧,皇帝,皇后,你们看见的,是一个即将消失的人。 我从住进公主府的第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拿起绣花针和丝线,我失去了对刺绣的全部兴趣。我全部的理想都土崩瓦解,我将嫁衣收好,在好天气里拿出来晾晒,用最好的香料防蛀,然而这一切都变得索然寡味。我在这里的生活和皇宫并无二致,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皇宫。我是圣母皇太后手里的蛾子,她将它置于漆黑的所在,置于遥远、深不可测的荒蛮孤独之境,让它终日围绕着一具既死既活的骷髅飞舞,无休无止,没有尽头。它还被紧紧攥在她虽死犹生的手里,闻着腐臭和朽坏的气息。 那只蛾子就是我。 蛾子没有恐惧,我有,不仅是恐惧还有厌恶,无时无刻的厌恶和恐惧通过蛾子向我渗透,日夜不息,无法中断。恐惧就是被抓住后觉得自己永无逃脱,恐惧就是看到了一部分真实,而更多被隐藏的真实,形成黑暗,变成了恐惧的源泉。在恐惧的驱使下,我终于打破禁忌。1874年秋,每个白天,我放出一只蝴蝶,每个晚上,放出一只蛾子,飞回宫,去探看那些我尚未看到的真实。然而我再也没有看见有价值的东西。我最终发现,所有人,最终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就是将自己的记忆,像储存财物一样,存在荣寿公主那些密封的木盒子里。我和她同年出生,却无往来,她入宫,是为了顶替我。我知道,她的翊璇宫,是一个死后的世界,那些记忆,和在记忆中重新显现的形式,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抵御孤独和荒凉,而是为了等待一个被重新擦亮的时刻,像把生锈的旧锁,等着重新洗净,重新开启,尽管,它已无法与新锁等同。 这也是我的命运。 在弄明白这一点后,我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时间。这一天没有被以节日的名义命名,也无重大的灾难和喜讯传来,这是一个普通又平淡的一天。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阳光很淡,很冷,我再次取出嫁衣,一件件展开。展开的衣服像一大片彩虹,铺满了公主府冬日灰暗的后花园。我想就在今天吧,我得让所有鸟,蝴蝶,蛾子以及各种虫类离开。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的举动,因为随着这绚丽彩虹的消逝,我也将随之飞逝,像一片阴霾或彩霞般踪迹全无。 当我绣在吉服袍上的凤凰,扇动巨大的翅膀,飞离袍身,我也渐渐离开了地面。我并不知道,我将要去往哪里。 第九章暗访叶赫城 在那一片死寂之地,片刻间开满了神秘的花朵,像晚霞般绚烂,像美梦般诱人,像幻觉般蔓延在隐匿的叶赫城,臣不免想到,除非那是天上之国的景象。这景象就是传说中的叶赫城的海市蜃楼。如果你想看到建筑的话,你会看到建筑;如果你想看到财物,你会看到财物;如果你想得到爱,你会得到爱。 死亡游戏 这是一个死后的去处。 还有很多没有打开的盒子,堆积在荣寿公主的书格里。故人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抵御孤独和荒凉,而是在等待被重新擦亮的时刻。 我一直提醒自己,别冲动,她并不真的就在,而她也并未看见我。尽管模糊,我还是从荣安公主的影子里,辨出她无与伦比的嫁衣,像是隔着浓雾,衣服上的刺绣依稀可见。我很想摸一下,见识一次,几百只蝴蝶,飞蛾,鸟和虫子,一起飞起时的景象。那是她梦的疆域。在她说完“我也不知我将要去往哪里”后,她的影子开始变淡。我不舍得她离去,巴望她能陪着我。若她放出一只蝴蝶试探我,她会知道,我喜欢她,我又有多么了解她荒僻而孤独的生活。我想拦住她,我想说,别走,荣安公主,还有很多事你没有说清,譬如,出宫后的那些日子,你从蝴蝶眼里看到的,可有迷宫,你可看见荣寿公主所说的地下花园,或是你能告诉我白萨满的去向,抑或,你是否看见了灵物,它是否在隐身萨满——磨指手中…… 荣安公主灰白的影子散去,翊璇宫里只有我和大公主。难道时间的起点和落点即将会合? 我们有七天时间倾听亡灵的倾诉,然而我无法辨认,这是第几天,是白昼还是黑夜。七天,很长的时间,可也许只是一分钟的长度。恭亲王说,时间像剥落的墙皮,在一块一块脱落。 这七天,是紫禁城不断剥落的墙皮中的一块。然而,在桃花无穷无尽的绽放之地,时间暂停,没有一块墙皮脱落或是剥离,钟摆忘记了摆动,日期不再更新,一切都停在原地,人们在梦中,却又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你听到了,荣安公主看见了桃花,又说到骷髅骨。” 是的,桃花。桃花在我心里惊起一阵莫名的颤动。 荣安公主告诉我们,桃花里有一把腐朽却不灭的骨头。我做了多少梦,或是进入了多少个别人的梦? “她手里攥着一只飞蛾……时间会重合在一起。你有时会忽而觉着眼前的景象与许多年前的一幕完全一致,似曾相识,时间模糊一片,难以区分?这就是桃花。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片刻与我们的此时重合在一起,我们身后的桃花,也许,正是那具骷髅所在地方的桃花的影子。这是我的推测,可我惧怕这推测的后果,我无法承担——这一幕,荣安公主看到了,而我也似曾看到过。我想说,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刻,也许只是那幅图画里的一个很小的局部。这又是一个推测。也许。我只能说也许,我有许多‘也许’,我在‘也许’中止步不前。我穿不过‘也许’这道屏障。荣安公主出嫁前看到的景象,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桃花,桃花该是一个很大的启示,然而细细思量桃花,我还是无法洞见最终的秘密……有很多问题我没有弄明白,我需要有人接替我,我的脑力快用尽了,你无法想象这几十年的坚持……还有,我们都被困在一个片刻里无法窥见全部。时间就要重新转动,你要记着我和这许多故人说过的话,好好想想……如果每个人看见的,都仅仅是一个局部,一个碎片的话,如果,有人将所有的碎片都拼接起来,就会形成一整幅图景,在完整的图景里,也许可以找到开始。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开始,让这一切结束。” 大公主吩咐侍女将所有打开的小箱子合上,放回书格。 翊璇宫的金砖上铺了厚厚一层粉色花瓣。我们身后那枝桃花,从花心处生出新花瓣,从枝头长出新花朵的进度已经减慢,花瓣不再像雨飘落。全都慢了下来了,直至完全停止。 “所有的花瓣都会枯萎衰败,当它们消失时,我们就会回到七天前钟表上的刻度,一分不差,一秒不少。别流露出惊讶,恐慌,别让她从你的眼睛里读出任何消息,她衣服里裹着一具骷髅骨,那把白骨,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我们对它所知不多。别与她对视,它的目光有毒,这就是我们看不见它的原因,能看见它的,也许只有荣安的蛾子或者蝴蝶。我们害怕她光灿灿的衣服,我们也害怕它的目光——即便它拥有最简便的方法杀人,可它喜欢死亡游戏。‘它’和‘她’,难分难解。它已经活了好几百年,它变幻莫测,行踪不定,会巧设迷局。尽管如此,它已露出蛛丝马迹和藏匿之地,看看后宫最华丽衣饰遮掩下的人,地下花园还在继续为她织造有毒的衣服,用于辉煌地遮蔽与掩饰,而骷髅骨的咒语还在继续。它的名字,叫布西亚玛拉……” 粉色花瓣正在萎缩,方才十分娇艳妖媚的颜色已经黯淡,开始腐败。真正结束的时刻到了,已经停止的钟表,秒针渐渐有了响动,接下来是分针和时针,接下来,我将不再坐在翊璇宫的椅子里,而是站在储秀宫里,就像七天前那样。我必须伪装自己,回到那天早晨的那个时刻,可我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荣寿公主,譬如,我看到的迷宫与你看到的地下宫殿有什么区分,我们将怎样找到白萨满?还有灵物、预言,预言上都说了什么?如果我是预言中的人,那么我也就是被诅咒的人,我的力量来自哪里,怎样从诅咒中解脱,又怎样解除诅咒……请告诉我预言的最终结果…… 没有时间了。 “预言说,大地白茫茫一片。” “这难道不是嘉顺皇后最后看见的情景么,白茫茫一片月光……” “预言,只有当你真正看见某时某景时,你才会知道它的确定含义。” “白茫茫一片……” 没等我说完,四周已是一片雪亮,这既是晨光,也是来自被时针敲醒的世界的光芒,我没有动,却被这束光带离了这一刻。是的,这仅仅只是一个片刻,短得像一滴水落入池塘。 我回到了储秀宫,七天前的那个时刻。 自鸣钟尖叫起来。储秀宫到处是自鸣钟。所有的自鸣钟叫起来,若在平日,听起来热闹非凡,现在,却如雷声轰鸣。尽管我竭尽全力与时针同步,还是无法忍受这么刺耳的钟鸣声。这声音极为尖利,要刺破耳膜,穿透心肺。我不由捂住耳朵,跟着尖叫起来。 我的尖叫声,将所有目光引向自己。我也将华丽衣衫下那把骨头的目光引向自己。太后在镜子里看着我,她身边宫女捧着的托盘上,九朵摩罗花,也看着我。 杀人机器 此时是八月第一天的清晨,在我失声尖叫时,储秀宫的宫女禀报说,御花园那株重开的桃花已经凋敝。旋即周围的宫眷都说,这一定是个好兆头,预示着厄运已消,国运将畅通腾达。太后从镜子里望着我。我没有回到七天前的那个早晨,而是七天前的时刻与七天后的时间刻度重合在了一起。这一段时间的墙皮从记忆里脱落了,随着桃花凋敝。没有人会逼问我这七天的去向,大公主并未随我来到同一的时刻,同一的地点。我只能独自面对太后的审视。她审视我,问我看到了什么。她等我解释,又似乎什么解释也不需要。她的目光越过我,望着我身后。在我身后,一个佝偻的影子正低头缩肩捧来一厚沓奏折。太后使劲看了我一眼,拿起奏折。随即又合拢奏折,将奏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从九朵鲜花中选出三朵。一朵戴在鬓上,一朵戴在两把头上,还有一朵戴在脑后。摩罗花。我在心里叫出这个名字。三朵摩罗花在她头上与她纹丝不乱的头发和燕尾配合在一起。她脸上没有表情,望着刚刚恭维说桃花是吉兆的宫眷们。 “无论桃花开也好,凋敝也好,你们都说是吉兆,可你们知不知道,刚才,皇帝已经发出诏书,向日本国宣战了。打仗是男人的事,可珍嫔,我问你,你刚才的尖叫所谓何故?” “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犹如雷鸣,又像极了炮声。” “这么说你在储秀宫就听到了远在朝鲜的枪炮声?” “太后,坏消息太多了。” “你很关心国家大事,珍嫔。有人说你在宫中为每个人拍照,以摄取她们的灵魂。” “太后,我得到您的允许,为皇后,瑾嫔拍照。” “我曾下过这么糊涂的懿旨吗?” “我得到过您的口谕。” “我说过这么糊涂的口谕吗?” “太后……是否想看一看我拍过的照片?” “拿来吧。顺便也将你的照相机带来。” 太后为何对皇帝下诏与日宣战这样的头等大事,只是略略提了一下,便再不闻不问?我让侍女取来照片,太监搬来照相机。照片装满了一个小箱笼。李莲英将照片呈上,一张张放在八仙桌上。 “这就是照相?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影子,一点儿也比不上宫里画师的画像干净。” “太后,这是西洋人发明的照相机,采用光的原理,只有在明与暗的光线对比中,照片上的面孔才能强烈和清晰。照相比手工描绘准确。它几乎是人像的翻版。” “你可有打算为我拍一张?” “我愿意为太后拍照。” “把你的机器摆好,我倒要看看如何照相。” 相机摆好了。氛围不像是拍摄,而是讯问。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够拍照用。我提出在屋外拍照。 “不,就在这里拍拍看。”太后说。 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声音发紧。 我从小黑箱子里望着太后。她倒过来的影子也直直望着我。我们在相框里互相打量。我想要对准焦距,可无法做到,太后的倒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有两个太后。一个在另一个身后,焦点对准的影子与另一个影子互相替换变动,无法捕捉,拍出来也会模糊一片。我无法为她拍摄,可我已经知道,我长跪时看到的,并非虚幻。太后缓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她有四片嘴唇,两双手,两种表情。她们渐渐分开了,她从她的身体里走了出来,而另一个依旧坐着,呷着茶。我知道,是其中的一个对着我说话。 “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样子。” 我笔直地站着,双手合拢,放在襟前。 “你今天梳了新的发型。这样很好。有时,我不得不喜欢你,有时,我不得不警告你。过去很久了,我想你一定没有忘记罚跪之事吧。” “你用诅咒警告了我。” 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吃惊。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我嘴里哈出的是白气,尽管屋里很热。 “你还算聪明。诅咒,当然,是我送给你的。” “你是谁?” 她扑了过来,狠狠将我推倒。我的头磕在门框上,却一点儿也不痛。我躲闪,头上的珠宝洒落一地,却没有声响。我重新站好,推开她举起的双臂,可她手里握着鞭子,狠狠抽打我。我皮开肉绽,却还是感觉不到疼痛。 火烧了起来,就在我面前。她站在火里。也许,接下来我就会看见骷髅骨。 “珍嫔,你在做梦吗?” 我听到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火光消散,举鞭子的女人不见了。 太后,依然端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拍呀。”她说。 “我不能。” “我谅你也不敢!”她站了起来,走向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摄取灵魂。” 她站在我的位置,从相机的相框里望着自己的宝座。她看到的是一个倒立的空座位。过了片刻,她从那块蒙布里退出来,重新回到宝座上。 “珍嫔,你可知罪!” “请太后明示。” “不止一个人说你用妖术摄取人的灵魂。你在这小黑匣子里装了多少个灵魂?你要这么多灵魂做什么?难道你不只想杀死他们?你还想杀死我?我看你有这样的居心和计划。不错,我允许你为皇后和瑾嫔拍照,这是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胆量和心机。我不是不顾及皇后和瑾嫔的安危,我是想了解你对皇后和瑾嫔到底怀着不满,还是仇恨。现在我全看出来了,你是这宫里隐藏最深的人,你的仇恨根深蒂固,而这仇恨来自女人的嫉妒与独占宠爱的欲望。宫里所有女人都是你欲望的敌人,你不留余地地摄取了你为之照相的人的灵魂,看看吧,所有照相上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如果说照相可以记忆,那么照相记下了她们的恐惧。看看她们的眼睛,每个人都惊恐万分又不得不假装平静地望着你。她们被你吓坏了却必须容忍你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她们原本是一群奴才,现在却是一群可怜虫,她们被自己身后的影子牢牢钉在你的照相里,而你在黑匣子里看着她们被颠倒过来的样子,你欣赏她们的可怜和懦弱。最可悲的,是她们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这一切的罪孽,都源自皇帝对你的宠爱,过分的宠爱令你失去了本分和敬畏之心,而你以照相伪装,可别跟我说这是洋人的照相机,这分明就是一台杀人机器。现在,虽然你拍过的人并未因拍照而立即死去,可一个人若是被摄去了灵魂,也就离死不远了。这是最卑鄙的掠夺,是居心叵测的算计。我命令你,把那黑匣子打开,释放所有灵魂。让它们回到她们的身体里,还她们以清明的神思,趁还有机会的时候!” “太后,照相机只是一台机器,而照片只是一张纸。它不是咒语也不是法器。它不具有摄取人灵魂的本事。事实上,我在进宫前就见过照相机,我自己也照过相,我了解照相根本与人无害,就像湖水中树木与花草的倒影一样,照相只不过是将这倒影保存下来,供人们记忆赏玩,与灵魂无关。不过,好的照相却可以让人从面孔中看出灵魂,一个人拥有怎样的面孔,它就拥有怎样的灵魂。照相不对灵魂拍摄,它摄取的只是人的模样,记下脸上的特征和表情。事实上,黑匣子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个秘密。如果说一定有一个秘密的话,它的秘密就是,它只借适度的光留下一个人恒常的形象。它记下一张脸静止不动的瞬间。”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曾经警告过你,将时间和精力用在刺绣和绘画上,我甚至命缪先生将你引向正道,可你并不看重这些警告,反而违背祖制,将妖术带进宫里。看来,我不得不再给你一个更为严重的警告,好让你记住这次教训。皇帝已经对日本宣战,后宫内政也的确急需整肃。” 机器很重。他们将它抬起来,摔在外面的台阶上。机器没有摔坏的部分,他们用铁棒敲碎了。所有的声音,听来都像雷鸣。但这并不是照相机和照片的最终结局。远远不是。太后命人查抄了景仁宫,将所有照片都一并抄来,堆在储秀宫前的庭院里。太后命人当着众宫人宫眷和我的面烧了这些罪恶。照相机的残片连同所有的照片都被大火烧毁,化成灰烬。 宫眷们轻轻哄笑,那哄笑里含着恐惧,我听得出,那一片琐碎的笑声里,有瑾的声音。 平日帮我搬送照相机的三个太监被杖责,直打到皮开肉绽,险些毙命。他们的命运是逐出宫外充军。 景仁宫里的宫女太监减去了一半。 飞灰在我面前升起,迷住了双眼,我被禁止走出景仁宫的大门。 我的妃位还没有正式册立,就降为了贵人,比我入宫时的身份还要卑微许多。 黑摩罗 我大病了一场。 我的《进药底簿》记录了这次病况。四个月后,我略略翻看这些记录。我并未因得知自己刚刚从一场险恶的疾患中脱险而庆幸,反而,我为自己的幸存深感惊讶。 御医庄守和用十香返魂丹为我调理,病案上记下我的症状:肝气过旺,气郁血滞,痰火阻,中脘气闭塞之症,以至神昏不语,牙关紧咬,四肢抽搐,胸堵痰,症热沉重。 御医范绍相记:抽搐筋惕,晚间尤甚,饮食少思,夜不得寐,心中懊恼,时作摆布。以至气滞血瘀壅阻。范绍相用了清肝化痰汤。我用的药还有疏风活络饮,苏合丸,和许多清热祛瘀化滞之药。 每天不停地服用汤药,我时睡时醒,时而沉迷时而忧思,时而抽搐,时而发抖。我确乎不是大公主所说的,预言中来化解诅咒的人。我什么都没做就险些送命。我不够镇定,羞辱令我五脏俱焚般痛楚,各种幻象乘虚而入,我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何时。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自身难保,忧惧如炬。我身体里充满了毒,一点火星就能引燃我,让我化为灰烬。 我酬谢用药物为我招魂的御医。他们没有加重我的病症,虽然,在这种情形下置我于死地如此容易。他们将我从昏迷与抽搐中唤醒,我记得他们的名字。我缓慢地翻阅进药簿,服药,是我四个月来的生活。我恢复了神思,却不再说话。我让人拿来镜子,看见自己瘦了一圈。眼睛周围围着一圈青色。我心如死灰,面如土色,嘴唇是紫色的。我换了一副样子。我没有变老,而是衰败了。我衰弱似突然遭遇寒霜的树叶。之后,我一直没有恢复到受罚前璞玉般的脸色,我望着青灰色的天空,心想,如果我是预言中的人,我怎会如此无力与无奈?我想不出帮助自己和皇帝的法子。 我缓慢地想这些事。我想此生我无法离开这里。而如果这是被诅咒的地方,我不过是遭受诅咒的人群中的一个。这个群体对那把骨头毫无办法。甚至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它发出诅咒的理由。下令摔毁照相机的人,太后老佛爷,甲午年后,太后以老佛爷自居,可老佛爷也无法从咒语中脱身,甚而,她也许根本不知自己的衣袍里还藏有另一把骨头。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是那具桃花掩盖下的骷髅骨的囚徒。 我缓缓想着这些事,目光呆滞无光,身形像一根枯木。我不需要光泽,有许多线索在我脑子里漂浮,除非理顺它们,否则我破碎的理智将会被这些漂浮物带走,越漂越远。 我坐在南窗下发呆,绕过脑子里那些盛开着摩罗花的礁石,我必须想下去…… 皇帝出生在后海北沿的醇王府。皇帝的父亲,醇亲王奕,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子。醇亲王迎娶太后的妹妹为嫡福晋。光绪皇帝是同治皇帝的堂兄,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醇王府早些时候是乾隆朝和珅的宅子,后来嘉庆帝诛了和珅,将花园和宅子赐予成亲王。宅子传至毓字辈时,转给了醇亲王。这座皇帝只住了四年的宅子,在和珅之前,宅子的主人是纳兰明珠。明珠的长子叫纳兰容若。明珠家还有一所众人皆知的花园,是当时京城文人聚集之地,这所园子,叫自怡园。明珠家败落后,自怡园日渐萧瑟。乾隆皇帝在其上筑园,名长春园。长春园中,有一所巨大的石砌建筑,叫海赢观。这座美玉般坚不可摧的石砌建筑却在一场大火中迸裂…… 我断断续续回想这些名字。他们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们也是有着各种关联的文字,他们活在文字里,他们是一个个字和词语,甚而是图画和书法,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纳兰与那拉在读音上十分接近,查一下八旗名录,就会知道纳兰就是那拉,而那拉的全称是叶赫那拉。那拉,纳兰,纳兰,那拉……皇帝身上有一半血姓那拉,也就是纳兰。最终的问题是,布西亚玛拉与纳兰又是什么关系……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来就会被打入冷宫或处死,然而,我无法停止。我离秘密十分接近。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和骷髅白骨间的距离。 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像一块炙热的石头,令我双颊发烫。我已经知道,暗中,许多事物正在汇集,白萨满、灵物、磨指,还有许多关在盒子里的记忆,故人、半人和半人之梦,这些事物汇集在一起,不会没有原因和理由。它们都因一具白骨而来,又因那白骨而滞在此地,秘密一天不被启开,它们就不会离散。它们是飘浮在紫禁城上空的烟尘,是我第一次进宫就看到的雾霭和阴霾。然而,载湉呢,载湉是这个秘密中的哪一个环?我不能不想下去,尽管这想法正在割裂我。 如今的醇王府,是当年纳兰家的一部分。然而皇帝四岁进宫,不可能听说过石棺,以及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皇帝的父亲,醇亲王,只会一味向太后表忠。没有比这位王爷更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效力于太后的皇室成员了。没有办法,他的福晋是太后的妹妹。皇帝不大可能知道醇王府的来历,尽管这类事只要稍稍打听即可知晓,时间太久了,没有人告诉他。皇帝也不大会对纳兰容若、纳兰明珠这两个名字多加揣度。 我耐心揣测,双眼凝滞,如一棵苍老的树。 尽管我与世隔绝,海战的消息还是传进了景仁宫。战事紧迫,景仁宫被丢在一边。这也许是我获释的原因。我试着走出景仁宫,发现并无侍卫阻拦。禁锢我的手谕自行解除了。听说太后捐了几百万两银子补充海军,可传来的都是战败的消息。皇帝任命李鸿章为最高统帅,然而,所有的战舰都被击沉,海战蔓延到了陆地。皇帝胸中有一朵黑摩罗正在张开。在我的思绪无法钻透的地方,也像黑摩罗的花心一般,一团漆黑。只有太后头上的摩罗花明艳皎洁,像是出自大清最好的首饰匠人之手。没有人质疑摩罗花,也无人知晓它的名字。缪先生为之丢失了思维也失去了手,午夜,她蓝色的手犹如魔鬼附体,一刻不停地绘制着摩罗花。 整座地下花园都出自缪先生的手笔。我去福昌殿那会儿,她说过,她画过的花,足够种满一片繁茂的花园。她一刻不停,复制咒语,黑摩罗。她为那朵白描花染色,奉以心力,黑摩罗抹去她对时间的焦虑,又为她注入不老不灭的活力。 我无法阻止缪先生。即便福昌殿后来未被奉为禁地,缪先生也已是踩在生死之上的疯魔。 事情已然十分紧迫,皇帝处境险恶,我要再次进入密室,找到摩罗花的白描图,将它付之一炬。不,我无法摧毁它,它咒语护身,坚不可摧。而在紫禁城之下,摩罗花在地下蔓延,深夜,我听到它涨潮般的声息。它的力量正在或者已经挤进人心。我脑海里涌进了摩罗花的漩涡,我的危险不是死亡,而是理智和思维被这黑色的漩涡占据和摧毁。那样的话,我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我在冬天冷清的景仁宫里坐着,像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我沉默无语,宫女们喂食进水,我任由摆布。我安抚时间,使它像我一样静默无声。它停了下来。等我下床走出景仁宫时,已经是第二年五月了。 皇帝受困 皇帝的处境让人担忧。皇帝消瘦,眼里充血,脸色苍白。海战失败了,皇帝日日陷在无法自拔的失望与怀疑。海战中的每一次溃败,都在向世人表明,皇帝不能胜任天子的职责,皇帝在面对外交诸事时,无法为大清做出正确的判断与选择。朝堂中再次响起了要太后主政的回声,这声音回荡在养心殿,让皇帝夜夜难眠。 王商说,皇帝时常胸闷气短,始终不愿走出大殿。皇帝长时间在殿内踱步,坐卧不宁,说背上有无数个虫子撕咬着他。皇帝又在夜半起身,重新翻阅奏章,一次次陷入焦灼与愤怒;皇帝时而惶恐,听到雷鸣便觉得像是屋顶要坠落塌陷;皇帝常感负疚,说自己做错了一万件事。 我注视着皇帝。 他无法安坐,只能在金砖上来回踱步子,我初见他时的孤独,正在他体内扩散,黑摩罗笼罩了他的灵魂。他孤苦无依。我目光里有一双暖而柔软的手抚摸他受伤的背脊。他终于走来,从无数个束缚中摆脱。我握着皇帝的双手。他的手冰凉、潮湿,手指上沾着墨迹。他不许太监碰他。他长了胡须,脑门上生出新发。他看上去憔悴又亢奋。他想向我靠近,却有什么阻碍了他。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他会向太后请罪,请求她的宽恕,他对她满怀愧疚,为自己占据了本来属于她的宝座而羞惭,他会向后退,再次退到她珠光宝气的背后,为此,我不得不大声喊:“皇帝!” 我有十个月没有说话,我的声音如此陌生。 皇帝,你正对着迷宫的入口,而你却看不见它。 皇帝回头望着我。我花了很长时间装扮,才遮住一脸的憔悴。 我牵着皇帝的手一起坐在西暖阁的窗下。 宫女捧来热茶,拿来热毛巾和修指甲的锉刀。大朵大朵的白云正从大殿上方飘过,窗户忽明忽暗。王商退在门外,屋里很长时间只有修剪指甲的声音和刮胡须的声音。 “皇上,你瘦了。”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又摸摸我的下巴。 “珍,你也瘦了。” “来,皇上,我替你理一理。” 我用一块热毛巾擦去他脸上的焦虑,用另一块毛巾包起他的双手。他安静下来,闭上双眼。我们谁也不提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我们无法给予对方帮助,也无法安慰对方。 “朕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 “皇上看见的是一团黑色的慢慢张开的花朵。它很好看,也很诱人。皇上会逐渐失去活力,当它完全覆盖皇上的时候。” “许是你也看见过?” “它叫摩罗花。它预示着失败,和许多负面的结果,它是咒语的一部分。” “咒语,又是咒语。朕记得你曾说过迷宫……” “皇上,我正要说起迷宫。” “可是并没有迷宫。” “皇上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迷宫——每个人的迷宫是不同的。” “朕的迷宫……” “皇上的迷宫在养心殿,也在乾清宫,皇上走到哪里,迷宫就会跟到哪里。” “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拿掉脸上的毛巾。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皇上只是不愿看见迷宫罢了。” “珍,朕不想谈迷宫,朕想说,朕做错了许多事。朕有许多梦想要靠权力来实现,然而,朕失去了机会。” “皇上失去的,只是一个又一个陷阱。” “珍,你不能这么说。” 我想将我看到听到的,也让皇帝再看再听一遍。可桃花早已落幕,回到时间的刻度里即是遭受惩罚。虽然,我们曾一同经历了白昼和夜晚难以区分的无时间地带,这个地带在皇帝的意识里只留下了空无。空无是无法证明的。乃至嘉顺皇后、小公主、同治皇帝,还有慈安太后的怀表,都归属于空无。不会再有一个相同的地方,来让这些人和事重新擦亮,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暮色渐浓,地心深处黑摩罗的波浪从我脚心掠过。 隐身侍卫 过去的一年叫甲午年。这一年的每一天都被史官所记载。从八月一日皇帝向日本宣战,到来年五月,皇帝宣诏承认《马关条约》,这一年中,所有的记录都是溃败与羞耻。 条约签订后,权利重新回到太后手中。太后虽不上朝,可储秀宫俨然已是理政的地方。一切又回到皇帝亲政前的情形。时间没有停下,而是在倒退,退回到从前的童稚时代。摩罗花的阴影从地下延至地上。太后为过寿装饰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摩罗花的图案。从屏风,到帷幔,到饰物,到地面的镶嵌,或繁或简,花色或是艳丽或是阴沉。摩罗花的繁盛,是太后获胜的标志。 自此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宫里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了半人,我在一夜间失去了所有的心腹宫女和太监,新来的宫女和太监衣饰全都更换,身上散出涩味儿。只要看看隐约间从衣袍下露出的衣衫,无疑,都是摩罗花的图形。皇帝的情形是相同的,除了从小服侍皇帝的王商和几个老太监,新的面孔不断更换着。陌生的面孔让皇帝疑虑重重,难以安心。皇帝得到警告和暗示,要疏远我。皇帝要做到疏远我,至少,要做出疏远我的样子。 即便不这样,孤独也让我们互相排斥。 我们离得越来越远,相对时无言,用膳时分开了,我们相互瞩望,却看不见对方。夜晚,我们让一个宫女传递写在帕子上的诗文。这些诗文,有第三双手动过了,也有第三双眼睛审视过了。我分不清那是太后的手,还是她衣袍里那具骷髅骨的眼睛。 宫里的这段时间倒是十分和谐,皇后、妃子、女官、宫眷们,脸上都挂着和睦的笑容,这笑容是一朵又一朵摩罗的花瓣儿。夜幕时,皇帝又让人搬来许多未及修复的玩具。皇帝有几座玩具大山,修复了一座,还有另一座。玩具被擦亮了,养心殿不时传出许多奇怪的声响,还有远道而来的手艺人的影子。 皇帝说,我若不是皇帝,定会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顽童或是做玩具的手艺人。 是的皇帝,我很愿意你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手艺人,你拥有的,将只是一个玩具店铺。 李莲英依然在宫里穿梭着,忽隐忽现。大公主依旧旁若无人,目空一切地从宫眷们眼前走过,只是那一列灰色的队伍更加令人侧目。我现在知道,她其实遭到太后放逐,倨傲是为了掩饰负罪的伤痕。她身着铁一般的衣衫,她的肉身所剩不多。她日益干瘪,衣袍里裹着萎缩的另半个自己。翊璇宫里收集的故人终有一天会失散,虽然我被大公主视为预言中的接替人,可我已自身难保。有段时间,大公主住在公主府里。她已殚精竭虑,无法完整保留故人的遗物。我设法请大公主将荣安公主的手串借给我。我重拾小公主最擅长的活计,刺绣。她从未见过我,看见丝线,才不致她排斥我。 这么多落寞空旷的时间,实在需要做点儿什么去消磨。 太后精神焕发,肤色鲜亮宛如少女,权力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现在更使她精力充沛。此时慈安太后已离世十四年,而恭亲王已经沉沦为一个目光安详的老人,所有的棱角锐气都被削磨抚平。这一切都令太后满意。也许为了安慰落寞的皇帝,也许是看我已悔过自新,太后将我的身份从贵人又升为了妃。 我将大部分时间用在刺绣上。我希望在这惨淡日子里,有人陪伴我。我愿意像荣安公主那样,甘于过画地为牢的生活。我将荣安小公主的手串戴在腕上,刺绣的时候,一个娇小洁白的身形会出现在我对面。她分享我肉身的温度。我们偶或相视一笑。有时,她在我周围徘徊,拖着长长的吉服。我们不在同一段时间里。她惨淡的笑容来自隐晦的心事,她的闺房尾随在她单薄的身影之后。 我绣的东西越来越好,针脚越来越平整精细,看不出一丝心思的紊乱或波动。不错,那是一个安于现状、默认屈辱,不再有好奇之心的人刺下的图纹,它好在精细而不是生动。小公主之后,没有人能再绣出鲜活逼真的图案。这一定令太后放心。 我心无所念,我一直在等待。我小心体察某种动静,只有当这种动静出现时,我才知道,我在等什么。 年末了,我终于等来了期望中的机会。他一出现,我就感觉到了。长时间刺绣,潜心于枝蔓与花瓣微妙的变化使我的感官分外敏感,以至于,我的头发和睫毛都能觉察到空气中某些细微的响动和变化。我闻到一股尘土味儿,察觉到光线的震颤。我心如止水,手里的针线并未停歇。除了手和偶尔眨动眼眸,我看着就像一尊塑像。这样过了三天。他每天九时三刻来。第一天他攀在梁枋上,些许金色的尘土散落下来。第二天他斜靠在屏风上,我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寸。第三天他站在我身后,我闻到了尘土的味道。他待的时间不长,每次都单腿跪拜后,悄悄离去。他如此非凡,我想,难怪灵物会落在他手中。他是隐身萨满,磨指。他来,必是事出有因的。 我以极平常的语调让宫女全部退下去。我亲手在香炉里撒香,遮蔽尘土的味道。这是秘密会见,不能为他人知晓。桌案上一直备着纸和笔墨,这是为书法和绘画备下的,也为这位我等了许久的访客。我在书案前坐下。从窗外望向屋里,每个人都会看见我是在写字。确实如此,我在写字。而我对面站着一个别人和我都无法看见的人,磨指。我在纸张上写下简短的语句,直入主题。 “跪下,磨指。” “给珍小主请安。” 他的书写速度极快。他以水为墨,在桌面上书写。 “你可知你犯下的罪过?” “我私闯景仁宫。” “不,你偷了灵物。” “……我是它的合法守护者,我为丢失它而受幽禁之刑。” “曾经命你保管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责任并未免除。” “你需要皇上重新指派新的职务。” “小主听到了我夹杂在故人中的倾诉。” “你指望李莲英的庇护是一桩错事。” “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人。” “灵物。灵物记得你。它在你手里。” “我无非是在履行职责。” “将灵物交给它真正的主人,是你现在的职责。” “也许它毁于烈焰倒好些。” “把它送给邪灵吧,它们彼此需要。将这宫闱之地都变为故人、半人,和幽灵的场所。” “这很可悲。” “是的,很可悲。” “也许灵物能成为小主的武器。” “也许你能成为皇上的殿前侍卫。” “那会为我换回什么?” “尊严,光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的罪和惩罚在得到灵物时便结束了。我原想重新找回我的萨满身份。我曾有望成为真正的萨满,然而师傅的失职使我失去了机会。对我而言,要么与李莲英合作,要么与小主合作。这意味着我或是选择太后,或是选择皇上,作为我此后半生的方向。我这一生毫无意义,除了与灰尘为伴。我日益晦暗,每天都在与忧伤战斗。选择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太后难以捉摸,我至今无法靠近她。储秀宫是我的禁地,是宫里我唯一无法进入的地方。然而皇上,已经被一种比尘土还要晦暗的东西所笼罩,坦白说,皇上前景暗淡。” “那么,将你的梦交给李总管吧,”我打断他。“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皇帝,你看不见皇帝的真容。尽管你曾以萨满的身份在宫中供职,可你学期未满,并非真正的萨满。你该知道,你看到的是迷宫和黑摩罗繁盛的恶果。也许你还未看到迷宫,可你该知道,宫中很多太监和宫女已不是来时的样子。去摸摸他们身上的衣衫,看看他们在夜里睁着的双眼,你会知道交出梦的后果。你虽是在雨花阁服刑的罪人,却很幸运,你幸运地被人遗忘,你幸运到没有失去梦,你还可以重新开始。” “小主回答了一直以来我心中的疑问,也惊醒了我。失去梦,或者只留下魂魄在这宫里游荡,是更为不堪的惩罚。” 磨指手蘸墨水写下这行字。我从染黑的手指渐渐看见他的手,沿着手,我看见他的臂膀,肩头,鼻子,下巴,和整个人。他是个大眼睛,皮肤苍白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当他将手指浸在水池中,他随着溶解的墨汁变淡了。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我问: “你将效忠于谁?” “小主。” 桌案上留下了一个水写的字。我以最轻微的声音说,磨指,你的主子,是皇帝。 磨指再次出现时,我赐予他一等侍卫的全套行头。这套簇新的行头,放在我刺绣的桌子上,我眼见他拿走它。这象征着皇帝的任命,也表明磨指接受了新职。虽然此时,皇帝对磨指并无所知。磨指是我和皇帝的第一个支持者,也许,是唯一的支持者。这就是说,我们得到了灵物。尽管我并不知道,何时能见到灵物。 惨淡时日 磨指是宫里的萨满,学徒期未满就被惩罚了,现在做了皇帝的隐身侍卫。我无权任用侍卫,可我代皇帝任命了他。我无法向磨指发出命令,我时常见不到他。我的命令写在纸片上。有时我用篆书,有时用隶书,有时我写满语。书写是我的保密法,时常更换字体,是为了让即便略识几个字的宫女也无法猜透我的密令。 我留给磨指的第一道密令是,找到白萨满。纸条拿走后,许多天,磨指没有出现。他没有问我,白萨满是谁。 我在刺绣,也在等待。 我想搜寻布西亚玛拉的记录。总会有文字记下她,总会有传说和歌谣留下她的踪迹。她的名字,曾经一度为世人熟知,一定是这样。 在文字中搜寻布西亚玛拉的踪迹,是件浩瀚而艰难的工作。我必须知道源头。我既不能将迷宫指给皇帝看,也不能向皇帝证明诅咒的存在。我不能使皇帝相信我见到的太后,衣袍里裹着的一重影子和一具白骨。我听到、看到的故人,装在瓶子里的人。我无法向皇帝讲述大公主的真相。皇帝只见过堂兄载淳的魂魄。怀疑即罪过,这个信念在皇帝心中与恐惧并存,大树般牢牢扎根。不能怀疑太后,她是养母和姨母;不能质疑给予他皇位的人,哪怕他并不想要这个位子。怀疑即罪过。若有一天拔起这棵树庞大的根系,皇帝也将被连根拔起。 “怀疑”即意味着“罪”,也意味着“罚”。 已是来年初夏的早晨,一大早,我在一只荷包上绣仙鹤纹。我处身世外,将所有声音关在景仁宫门外。我焚了一炷香,捻了捻腕上的手串,小公主在清淡的烟雾里隐隐现身。她伸手触摸桌子上一团一团的丝线。我想跟她说说这件事。说说摩罗花与消极。说说这个无法追逐的名字,布西亚玛拉。说说她的姓氏,叶赫那拉。 史官会将她藏在哪里呢?我问小公主。她望着我,眼里一片白霜。 这个女人,史官会将她藏在哪里呢? 事情也许是这样的。我讲给小公主听。 史官得到严命,用文字技巧将她掩埋在一堆杂乱无章的事件中。不过,即使如此,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一个人若有如此深重的仇怨,又与王室相关,竟到了皇帝要修改历史加以否认的地步,那么,她曾经,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即便,刻意将她从历史中铲除,她也总会以别的方式,被别的什么人记录下来。除了皇帝任命的御史,在皇室之外,还有许多秘密的书写者。纳兰容若,即是这秘密书写者中的一员。当然,也该还有别人。 倘若史官要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彻底洗刷,历史就要编纂得天衣无缝,自圆其说。然而,想要忘记一件事,一个人,恰恰在于记忆犹新。执意隐瞒某件事、某个人,则证明了她的威胁无处不在、不可战胜。布西亚玛拉是一段遭遇删除的历史。删除是最简单的法子,抹去她的名字,抹去所有提到她的文字,对于已经形成的文字,以强硬的手段予以焚毁,这样的事,发生在康熙和乾隆年间。祖先们总能找到正当的理由,将焚毁和没收书籍的事,予以掩盖。 可一个人若不能以人的形式存在,她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这是诅咒得以保留,并因时间而日益强大的原因。 就像你,小公主,你的记忆恢复你的形骸,你的夙愿促成你不灭不散的理由。这理由还在于,总有知情人,想要恢复你和你的记忆。因而,一方面,布西亚玛拉被从历史中抹去,一方面,她被文字隐瞒和修改。 若要寻找布西亚玛拉,你就该保持足够的警醒,要料到她会以别的名字出现,而记录她的文字,会以与实际情形相反的方式得以保留。她可能藏在歌谣和萨满的仪式里,在传说、笔记、志怪故事里。她一定悠久,悠久到知情者已经全部灭绝,而唱着她的歌谣、读着记载她的历史、听着她的传说的人,已经浑然不知,无以觉察。即便,想要寻找她弄清她的人,面对这些材料,也深感茫然,无从下手。小公主说。 父亲曾经讲过一件事。父亲说,太祖高皇帝传记,在康熙二十五年重新修订,这次修订,将太祖的谥号从“武”改为“高”。这是因为“武”字血腥的气味太浓,需要换一个词加以修饰;死亡的气息太重,需要以新的文字重新润饰。大清需要一部干净的历史,也需要一位文治武功犹如神人般的祖先,以及上天的袒护。我说。 小公主又说。 像修史、编撰《四库全书》这样浩大的工程,执笔之人必定是知情者。他必须参考先前的材料,估计到有利和不利的方面,他小心斡旋,抽去被授意更改的内容,从地下秘密取出财物,却不能让人知晓,地面部分,则有必要看上去与周围没有太大差异——文字会修改和修饰好这一切。所以说,知情者在康熙与乾隆年间都是有的,而知情者极可能将所知传给至亲好友。秘密,若是完全带进坟墓就毫无意义。若是秘密还在世间游荡,它必会集预言、历史,荒唐不经、真真假假的故事为一身。它时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反而,因过于熟悉而被视若无睹。 因过于熟悉而视若无睹。 灵物说过,《红楼梦》是它的另一个版本。无疑《红楼梦》里有布西亚玛拉的踪迹,只是我一时不知该怎样解读。除此,我相信,在另一本书里,在一段文字或是一个句子里,藏着她。 我是否能从字纸堆里认出她来? 书,依然是隐藏秘密最为稳妥的法子。这是我在绣仙鹤时想到的。只有在隔绝般的静谧中,一个人才能透过杂乱无序的表象看见事实。 我埋头刺绣,消磨了大半天。 我手脚发凉,额头却沁出汗珠。我将做好的白纱地纳锦绣延年纹荷包展平,剪去毛边与线头。我整理衣衫,褪下腕上的手串,抚摸水晶晶亮的表面。我的绣工无法与你相提并论。我说。 小公主望着我,双唇渗出霜花的颜色。 去吧,带着它,去看看皇帝。 我读出她唇间没有吐出的句子。 特殊嗜好 夏夜的空气弥漫着花香,皇帝让人将熏香撤去,殿门大开,殿内如外面一般凉爽宜人。皇帝埋首于成堆的玩具中,就像甲午年埋首于书典的丛林。在修好一件玩具后,皇帝又不免对玩具进行改造。匠人们跪在皇帝脚边,手里握着稀奇古怪的工具,要么捧着小本子做记录,勾出图样。养心殿是一个手工作坊,案子上下左右摆满了各种零件与材料。皇帝的全副心思已经转移,对朝政心生厌倦,所有的奏章稍加浏览,便都交由李莲英呈给太后,或看也不看,直接送去。这样也好,暂时,他离开了懊恼和愤怒。皇帝气色好了些,神情也自在平静。我在皇帝身边坐下,望着案子两边巨大的书阁。皇帝从五岁起听大学士讲经筵,每日苦读直至大婚,差不多,他自身就是一座藏书库。 皇帝正用小刀撬开一只自鸣钟的缝隙,自鸣钟里有会跳舞的小洋人,皇帝取出拇指大的小人儿。此时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我说,皇帝可曾将这格子里的书都读过了?皇帝忙到无法抬头。 “那是自然。” “皇帝可曾记得读过的内容?” “自小,朕的满文老师就教朕熟记祖先的历史,忘记祖先的人,是大不孝。” “皇帝读过的书中,或是在经筵上,可曾听闻一个叫布西亚玛拉的名字,尤其是在康熙朝,或者,更早的时候?”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康熙一朝。这是一个古老的名字。满语的意思,是貌美如花的女人。况且,史书不会记下女人的名字。”皇帝说,“珍,你从哪里得来这个名字?” “前日,我梦到一个女人,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加之她的衣服款式像是康熙一朝的装扮,故此请教皇帝,先祖中,是否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若是先祖中有人叫这个名字,那么她在我梦里出现,一定是有所嘱托,有所喻义的。” “那么,珍,你梦中之人托你做什么?” “她因被遗忘而满含怨恼,我猜,她希望我知道她是谁。” “她是觉罗一族的人吗?” “不,她与太后同姓。” 提到太后,皇帝沉默了。 载湉是第六位在养心殿居住、理政的皇帝。圣祖1658年重新修缮和改造这座明朝的旧宫时,可曾想到,住在这里的第六位皇帝,会在灯下埋首于修理音乐盒这种西洋的小玩意儿,或是将怀表拆了又装,装好了又拆散呢? 圣祖不会想到的。 “我刚进宫那会儿,皇上也在夜以继日赶着整理许多玩具,将弄坏的玩具一一修好,不能修好的,便拿去让外面的工匠修葺,整理好了又送回宫中。那时,皇上有着修复一切的雄心。许多年过去了,皇上重又翻出这些来,皇上的雄心还在么?” 皇帝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珍,你进宫的时候,朕不能让你看到一个残缺的皇帝。若是你看到朕毁坏了那么多玩具,你会觉得朕是一个脾气乖张、难以相处的皇帝。朕一件件修好玩具,是为了表明朕改好了自己。朕克制情绪,纠正错误。那时,朕希望得到你的信任和爱。” “皇上早已做到了。” “朕必须继续做下去。如今国势衰微,都是因为朕没有一股脑修好余下的部分,留下太多的问题。问题越积越多就会出大问题。而朕一直没有好好解决这些问题。朕想了好几天,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当初朕将所有的玩具都修好,不留后患,情况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难不成,皇上以为自己是在修一个国家呢,将错误与罪责都揽在自个儿身上,这样,皇上一人是无法承受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活计,神情庄严,使我为自己如此轻视这件事而深感羞愧。 “在朕年幼的时候,宫里宫外都在为朕寻找世界上最好玩、最新奇的玩具。最好玩、最新奇的玩具,经过重重筛选送到朕手上。有三座宫殿用来摆放搜罗来的玩具。有些玩具,至今朕是第一次见到。得到玩具是件开心的事,尤其是住在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后来,朕发现,朕拥有的玩具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我们自己的玩具,另一种来自国外。亲王大臣们若出国办差,宫里便会涌进新式的洋玩具。比较这两种玩具,朕渐渐识别洋人与我们想法的不同。洋人的玩具不仅好玩,而且实用,可以帮助人们开发智力。而所有贵族或即便是太后送来的玩具,都是为了完善德行,提醒皇帝道德的残缺与错误。玩这样的玩具跟听经筵没什么分别。一些玩具暗示古老的训诫,一些玩具或婉转或直白地告诉朕神圣的约束,有些玩具是在恐吓,为了让朕畏惧。相比较,朕欣赏洋人的玩具。洋人的玩具固然故弄玄虚,却让朕轻松而没有压力。 长大后,朕对玩具的理解发生了改变。如果说,朕最初比较喜欢洋人的新奇玩意儿,那么稍稍懂事,朕发觉,原来洋人早从康熙圣祖那会儿,就一直送玩具给老祖宗。这类玩意儿大多像一则则预言。它们不仅仅是玩具,它们还是武器、机器和乐器。洋人发现了事物间的很多秘密,用来改造他们的国家。而我们却选择隐藏。宫里最大的玩具,是西洋传教士献于康熙皇帝的一件乐器。这件乐器,名字叫钢琴。圣祖会演奏这架钢琴。圣祖仁皇帝甚至为此组建了一支乐队。七十年后,高宗纯皇帝也建起了一支乐队。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如今,整个宫中,朕找不出一个能将这件乐器奏响的乐师。一百多年前,英国人告诉我们大清以外的世界,而我们轻易放过了。钢琴,是件令朕疑惑和着迷的玩具。它很笨重,八个侍卫也无法将它送到养心殿来。它一直收贮在武英殿造办处,只当是一件藏物,以表明圣祖的伟大,和夷人臣服顺从的态度。出入宫中的那么多王公贵族,却无法看出,洋人最终用他们早先送给我们的玩具,来征服和羞辱我们。 朕弄坏了许多玩具,这证明朕不是一个好皇帝。好皇帝不该弄坏玩具,你看朕身后的圣训,上面写着这个意思——现在,朕还不能实现治理这个国家的理想,珍,总归有一天,朕会的。” “皇上……”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珍,朕要说的是,如果当初,高宗纯皇帝将英国使节进贡的玩具拆开来,又重新组装在一起,研究它的用途,那么装在一只只盒子里的时间,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衰败。” 这样说下去是危险的。 不过,皇帝传给我一个信心。皇帝神思清明。皇帝没有看见迷宫,却知道时间正在衰败。皇帝不知道摩罗花,却已知晓,时间不仅腐朽,而且腐朽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过了几天,我们一起去看这宫中最大的玩具。皇帝邀请了皇后和瑾妃。 太后并未阻止这件事。 “总归,皇帝是个好孩子。喜欢玩具,是人之常情。”太后说。 皇帝让侍卫,小心将装着钢琴的大箱子搬到武英殿外的月台上。开箱,除尘,忙活了好一阵子。武英殿殿前开阔,金水河三面环绕。这架胡桃木色的庞大玩具,像一幢屋子。隆裕走近钢琴,闻到一股特殊的木料的香气,这木料与所有她尝过的滋味别有不同。皇后眼里充溢着欲望。皇后想要尝尝那深红色的琴箱。然而皇后不得不小心克制,也克制因缓解欲望想要吃手的冲动。皇后的声音微微发抖,问,皇上这是要做什么?皇帝说,自这件乐器进了宫,就从来没有人奏响它。即便它无非仅仅是外藩进贡之物,我们却将其束之高阁,任上面落满灰尘,毕竟有失我大国之仪。况且,它是先祖盛世之藏,今日奏响它,是为了以盛世的华章作为勉励。 即便是太后,也找不出这句话里的缺陷。我想。 这是一个辉煌的下午。皇帝命人叫来调音师,为这架钢琴调音试音。皇帝懂得这架器物各处的名称,听来像是皇帝对它的原理已经了如指掌。调音师是皇室远亲,早年旅居英国,颇通音律。调音师本打算行九叩之礼,皇帝厌烦这繁琐的礼仪便免去了。调音师从钢琴后面钻了进去。从我所在的地方看就是这样。皇帝一开始坐在龙椅上瞧着,后来忍不住走到钢琴后面一探究竟。再后来,皇帝让人褪去身上的袍子,竟也钻进了进去。皇帝让皇后,妃子,站在原地,等着听跟音乐盒子里一样的声音。这架钢琴的屋子里,现在不仅装了调音师,还装下了皇帝。可真是一个极特别的音乐盒子。 夕阳将月台染成赤金色。我注意到,从皇帝开始说起玩具的那个夜晚,皇帝令人忧虑的口吃之疾已不治而愈。我忍着不说出来,唯恐一经提醒,那讨厌的病症就又回来。皇帝言语流畅,像是绵延的泉水,声调温和又似春风,在说话的当儿,皇帝双眼放光,这光芒使得摩罗花的阴影退缩,也散去了我心头的雾水。 从钢琴里传来嘀嗒嘀嗒的声响。在经过长时间调音后,皇帝和他的调音师从盒子里钻了出来,脸上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蛛网。皇帝很快活。这般快活在海战后还是第一次。月台上只设一把龙椅,皇帝命人将龙椅搬在钢琴前,自个儿先坐下。随后,皇帝命他的调音师也坐下。调音师战战兢兢,过于紧张。皇帝只好以责罚威胁,才将调音师安顿在龙椅里。从钢琴里传来清脆又深沉的声音。皇帝全神瞧着调音师的手指。皇帝熟通音律,尽管钢琴是西洋乐器。调音师说,钢琴在宫里存了上百年,要恢复更好的音色,需要假以时日精心护理,还要更换些新的零件,不过,即便现在,这架钢琴音色准确,音域宽广而明亮,演奏并无妨碍。 “连这架最大的玩具也修好了,这是朕一直以来渴望做到的。” “皇上,演奏钢琴需要长期的学习和练习。”调音师说。 皇帝小心在钢琴上按了几下,以熟悉琴键的位置和音准。 谁也无法知道皇帝为何能自顾自奏出曲子来。 “如果皇帝没有专门的钢琴老师,也从未练过钢琴,那么,皇帝是位音乐天才。” 天才这个词让皇帝很高兴。 “天才,”皇帝说,“这是朕最先学会的几个单词之一,天才是无师自通的意思。” 事实上皇帝能演奏钢琴,是出于对音乐盒子的迷恋和长时间的琢磨。他拆了无数只盒子,又将每只盒子装好,这让皇帝不仅熟悉音乐盒子的原理,也熟悉了音乐。皇帝在那个壮丽的下午演奏了音乐盒子里的音乐,后来还奏起了《春江花月夜》和《高山流水》这两支曲子。虽然我们曾听说洋人会在行军、进攻、或是操练时演奏曲子,袁世凯训练新军也将这个学来鼓舞士气,每逢使节来访,我们也会依照礼仪让宫里的丝竹乐班,奏出对方国家的国乐以示友好,可皇帝用钢琴演奏宫中曲子,还是第一次。这架钢琴正适宜这夕阳,也适宜我们此时的心情。 太后任由皇帝找这个乐子。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放心了。皇后和瑾妃退避,特殊嗜好使她们不能久待。皇后正在啃钟粹宫旁边的琉璃阁,可她闻到了钢琴异样的味道,这味道她从未尝试过。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隐瞒和隔离了日益增强的欲望。瑾妃为另一种欲望所困,她心里漏斗状的云在庞大的身躯里飘浮,她的心捉摸不定,她想要按住这片捉摸不定的云,她在自己宽阔的身体里越跑越远。这也是需要隐藏的,瑾妃的恍惚疏离与喉咙里飘忽不定的喘息声。这样,在每天的黄昏时分,来为钢琴调音试音,竟是我和皇帝独处的佳时。这个屋宇般的乐器,钢琴,说到底,是皇帝见异思迁,新近迷上的玩物。为防风防雨,又专为这架钢琴搭起了巨大的纱帐。这道景色一旦形成,就成了太后纵容溺爱皇帝的证明。上朝时,远远的,百官经过,都转过头看看武英殿前的纱帐和帐子里的钢琴。官员们想,皇帝将一个巨大的玩具摆在武英殿前,这意味着什么?瞧瞧我们为之效忠的皇帝,由于沉溺玩物,有一天,若是被夺了皇位,也是理所应当的。很明显,钢琴摆在武英殿前对皇帝不利。 不,官员们不会这么想的。皇帝将钢琴放在武英殿外,此举不仅安慰了太后,也安慰了百官。 对皇帝而言,即便身在三殿之外,也只是稍稍脱离摩罗花的暗影。可向来,事情都是对皇帝不利的,一直如此。 自从皇帝将钢琴摆放在武英殿的月台上,每天下午五时许,那庞大乐器就会奏起一阵杂乱的音调。皇帝请技师仔细维护钢琴,寻找完美音色。皇帝专注于这件事,看来真是让太后和群臣都深感放心。想想,这原是有理的。这么多年,大臣们在为举国最重要的男人寻找使他快乐的玩具,钢琴只不过是其中略嫌庞大的玩物之一。为了安慰皇帝,最后,他们为他找来三个女人。 说到底,我是被当做一件玩具送进宫里的。一开始,这个活人玩具小巧玲珑,会唱小曲儿,会跳舞,会写字画画,的确是件足以令皇帝入迷的万能玩偶。但是皇帝沉迷于这件玩具,却又令太后和大臣不安。这件玩具,使皇帝变得有血有肉,懂得感情,甚至克服了恐惧。皇帝的口吃之疾得到缓解,乃至痊愈,更是令太后和群臣不安。皇帝无疑是越来越健康了。皇帝甚而要重练骑射,漠北草原上早已消失的豪情,似在羸弱的躯体里重新唤醒——只需回顾皇帝在甲午海战中的表现,瞧,那差不多是一个人的战争。虽然局面不出群臣所料地走向失败,然而,有一件事确乎是近百年来所不遇的。还有人记得,从大清建国起,在历经数不清的大战而令先皇们赢得万世之功后,龙椅传到第九位皇帝的时候,所有血管里的血性都消失了,这个族群忽然变得异乎寻常地喜好和平,宁可毁了圆明园换取一时一地的安稳。征收的赋税,一大半都送去国外,只为偷得片刻的安宁。我们已经习惯和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如若不然,我们便会惶恐。然而,甲午年,皇帝的大臣们异乎寻常地看到,有一股血性从日益黯淡的后宫显露,相伴而来的,还有无法遏制的愤怒,更多的愤怒似乎还远远地没有到来。皇帝的这些表现令人忧虑。如果一国之君如此介意自己的心情,而不顾及群臣的安危,那么这样的皇帝,我们该怎样对待呢?瞧,这场一个人的战争,皇帝恨不能亲自前往战场征战,这简直是在掴群臣的耳光。没有一个将军和武士能令皇帝满意,他们从战场上带回的,只有羞辱。 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即便坐在养心殿或是乾清宫,皇帝龙袍下都穿着全副铠甲,皇帝命人将所有记录先祖丰功伟业的战事和战事分析的书籍,从大库搬至养心殿,皇帝挑灯夜读,常常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令人惊异的是,对于皇帝从小就显出病态的身体,过分的投入竟然没有损及他的健康,相反,他全神贯注,神采奕奕,两眼放光,显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激情。皇帝拒绝一切娱乐,白天将全部时间花在分析各种奏折和战报上。晚上,皇帝展开地图,点亮灯烛。自同治帝以来,皇帝的寝宫再次在夜间照得通亮。皇帝在亮闪闪的房间里穿行,双脚落在他渴望的战场上,那肮脏,鲜血横流,尸体覆盖着暗红色的土地。皇帝的视线又回到地图上,尽量将各种标志想象为实地景象,皇帝想从错综复杂的地标和杂乱纷纭的消息中,理出头绪,找到克敌制胜的办法。 白天,皇帝让人掩上养心殿的大门,除了放进禀报前方战事的奏折,放出发放命令的旨意外,不放任何人进来。深夜,皇帝看到那些盛着珍贵书籍的盒子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却并不感到厌倦。皇帝小心翼翼,不触碰尘土,皇帝想,那是来自辉煌年代的尘埃。他打开盒子,闻到了两三百年前的气味,这陌生的气味儿令皇帝振奋。皇帝不是一个嗜血的君王,皇帝看到的,是一场又一场描绘在纸页上的战争,每一场战事,令皇帝热血沸腾的,不是杀人的数字,而是祖先的英勇和置生死于不顾的气魄。 皇帝想,在这深宫中,我到底怕什么?我是怕有一天东瀛人杀进紫禁城,还是害怕别的什么?皇帝又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战场,那里有驯养多时的战马和彪悍的部下,胜负可以面对面获得,当下就能了知结果,我需要震天的喊杀声和喷溅的鲜血,来唤醒我萎靡的精神,我要迎着朝阳出征,或是于夕阳下目睹荒漠中沉寂下来的血染的沙场,我还需要悲痛和对胜利的渴望,来刺激和鼓励明日的士气。而眼前的这一切都令我失望,我是皇帝,却在深宫中做着一个关于出征的梦。 皇帝从四岁起就看到,摆在他面前的障碍太多,每一个障碍都迫使他后退,一直退到被玩具包围的房间。去玩你的玩具吧,去摆弄你的玩具吧,好孩子都从玩具中得到乐趣,好孩子不思考玩具以外的事情,好孩子就是不必长大成人。 皇帝于是想到,他的恐惧不是来自海上的战舰,而来自深宫里的暗影。那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一层又一层的障碍。这恐惧自小伴着他,而每件玩具都是一个可以暂时遗忘的庇护所。玩具就是皇帝的症结。后来,他们又送进宫里一个皇后,两个妃子。现在,连珍妃,皇帝也不要看到,皇帝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他需要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皇帝命人从大库搬来的书籍,每篇文章都写满了祖先的荣耀,然而,皇帝也看出,这些书自印刷装订后就再也无人翻阅。祖先的功业已无人顾念,大臣子民们平日里都在看什么书?皇帝问王商。这个问题无人作答,皇帝派人去做调查,皇帝想知道在这个举国危险的时刻,他的子民们都在读什么书,难道他们不能像他一样从祖先获胜的战绩中,寻求启发与灵感,乃至鼓励吗?皇帝问完这个问题后就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以至于皇帝很快淡忘了自己提出的问题。因而,在甲午海战后即便皇帝得到过一份读书报告,皇帝却再无心顾及。 海战摧毁了皇帝的梦想与雄心,皇帝将视线再次投向玩物,此举既安慰了太后也安慰了群臣。太后和群臣看到那刚刚显露的血性只延续了数月光景,就恢复了常态,便都吐出一口浊气。朝臣们早已习惯了后宫的暗沉与平静,重新归于死水般平静的后宫,令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群臣很快就熟悉,并认可了武英殿前安放的钢琴,也很快习惯了每天从那大箱子里淌出的音乐。这音乐极不悦耳,甚而难听,但出于对皇帝的爱和忠心,这件玩具看来暂时令皇帝获得了平静和快慰。对于皇帝忧郁而苍白的面容,愈加单薄的身躯,这个庞大的玩具似乎正在发挥应有的效用,它让皇帝在面对战败时哀而不伤,在失去权力时却不失发散忧郁的游戏。皇帝保持平静沉默的面容,说到底,对维护朝廷权利之平衡,是极有助益的。 在调音师试音后,皇帝又命人请来了乐师。 皇帝的乐师据说来自一个叫荷兰的国家。乐师出生在这个国家一个叫阿姆斯特丹的地方。这地方的名字不免令皇帝浮想联翩。皇帝说,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让我想到十分神秘的地方,就像叶赫城和觉罗之地这样的名字。 皇帝陷入沉思。在长达数月翻阅珍贵文献的过程中,皇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姓氏中包含着一个地名。皇帝又想到皇后和太后的姓氏中也包含着一个地名。皇帝说,珍,每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地名,表明他来自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比如说,你姓他他拉氏,你一定来自一个叫他他拉的地方。他他拉,这个地方,或许你早就忘记了,可那里也许是一片草原,也许有一个河滩,或者,在很久以前,你的祖先住在一片湖泊旁边。一个地方最终变成文字,又成为姓氏与人终生相伴,这样,无论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从前,带着他来自的地方。想想看,正是由于有了那片地方,而在那片地方又发生了那些事,才有了今天的你——瞧,姓氏在提醒我,我却不能想起它真正要说的内容。正如流淌在我身体里的两种血液,一种来自叶赫,一种来自觉罗之地,而我最大的迷惑,来自自身。 皇上,你身体里有两个地方,一个叫叶赫,一个叫觉罗。对此,你还能记起什么? 叶赫与觉罗 珍,我们有许多话要说,我们不该错过这仅有的时间。 我将钢琴搬出武英殿的原因也在于此,我为我们找到了一个时间,也找到了一个地方。很惭愧,我不是一个自由的皇帝,甚至没有说话的自由。 事实上,我知道你在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我一直没有问你,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这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疑惑日渐沉重。我最大的疑惑,来自自身。在我身上,流着两种血液。我时常为此惊异,惊异于曾经刀兵相见的两种血液,惊异于完全相反的两种东西,甚而是互相排斥的两股力量,为何会在我身体里融合,组成我。当然,同样的事也曾发生在堂兄载淳身上。我一直担心我会像载淳一样死去,死于十九岁。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我过了十九岁。现在我二十四岁,然而,我对我将如何死去充满疑惑。 甲午年间,我日日阅读曾经发生在我姓氏里的往事。想来,这很可笑,我想要从过去的战事中为我面对的战争找到出路。事实证明,这的确可笑,我也很快就明白了我的可笑之处。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国家,没有人愿意打这场仗。我的师傅翁同龢,虽然是我最强烈的支持者,可实在的理由是,翁师傅不过想借这场战争打败他的宿敌李鸿章。谁都知道,李鸿章曾弹劾过翁师傅的兄长,使其获罪发配新疆。我渐渐明白,没有人真正对这场战争感兴趣,太后的兴趣是过一个奢华的生日,而李鸿章从一开始就不愿对日宣战。可我愣是任命他为海军统帅。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明了的。因而,我问自己,为何,你却要打这场没有人支持的战役? 我找不到答案。如果非要问,非要有一个答案,那么,我其实是在跟自己宣战。我命令发向倭寇的炮弹全打在了我身上;我指挥冲向敌军的战舰,全部沉入了我自己的海洋。我为这场战争献出了生命,我不断失去领土和尊严。珍,在我身体里流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血液。这两股不同的血在我身体里燃烧,举起剑与刀,以我为战场,它们向我宣战,最终打败了我。 我对我的失败充满了疑惑。 在我身体里,两种不同流向的血液中,叶赫打赢了觉罗。 是一个叫叶赫的地方,打败了一个叫觉罗的地方。 是一个姓叶赫的人,打败了一个姓觉罗的人。 我就是姓觉罗的人,太后就是姓叶赫的人。 我终于发现,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是对方的敌人。甲午年不过是两个对头间的决战,以我的身体为战场。 我对我的敌人充满了好奇。我对叶赫那拉充满了好奇。我不得不正视她。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太后,我只是对反对我的力量深感疑惑,我想知道,他们为何在我这里汇合,以我为战场,打败我。 出于对姓氏的疑惑,也出于想要了解自己的愿望,我放下地图,从头寻觅叶赫和觉罗。正如我所言,它们是两个地方,也是两个部族,最后,他们是两个人。 我看不清太后,无法追溯叶赫那拉。但是我找到了纳兰容若。我从很早就注意到纳兰容若,注意到这个人和他的名字。“纳兰”二字,由那拉而来。出于某种原因,纳兰容若的父亲将那拉的姓氏改为纳兰,也就是说,纳兰容若来自一个叫叶赫的地方。非常巧合的是,纳兰的母亲姓觉罗。纳兰的母亲是英亲王的女儿。要找到这些,并不困难。无非因为,纳兰容若和他的父亲明珠,一个是康熙朝广为人知的词人,一个是最有权势的朝臣,他们的家世,即便是普通百姓,也会略知一二。 我注意到纳兰容若,最初是因为《通志堂经解》。我的经筵师傅,曾为我讲解此书。使纳兰容若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也在于这套《通志堂经解》。此外,还有《红楼梦》。自然,不必说,还有他流传甚广的词调。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纳兰容若的父亲,就曾在我们眼前的武英殿当差,曾经,他身为武英殿大学士。而纳兰容若,则是圣祖仁皇帝的殿前侍卫,频繁出入于内宫。 当海战大势已去时,我掩上养心殿的大门,重新打开《通志堂经解》。翁师傅说它一经问世,就引起世人重视。从内阁武英殿到厂肆书籍铺,一版再版。经师、通儒都以拥有此书为幸。之后,连曾经命人查核作者的高宗纯皇帝,都认为此套书,“荟萃诸家,典瞻赅博,实足以表彰六经。”因此,高宗纯皇帝借编修《四库全书》之际,命馆臣将《通志堂经解》“版片漫漶断阙者,补刊齐全,订正讹谬,以臻完善。”并作为《四库》底本刊布流传,为“嘉惠儒林”之用。 我以这套书在坊间流传的版本与宫中所存殿本相较,从刊刻到用纸,以及所用的宫格体,几乎与殿本书不相上下。不难设想,纳兰容若曾动用武英殿的刻字匠人刊刻这套书。借助他的父亲,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此外,《红楼梦》,一直都在世间流传,经久不衰。此书曾为禁书,可不知何故,后来解禁了。也许它的读者无法禁止,也许它的内容被细心审核后,无伤大雅。也许,它失散的文本被人修改妥帖后才得以在世上流传。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后果是,此书的解禁使它更快地在人群中流传。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知纳兰家世之人,都对《红楼梦》与纳兰容若的关系,略有所知。就连高宗纯皇帝都说,书中所讲,为纳兰家事。书中那位粉面公子,就是纳兰容若文字里的形象。 这本书,甚而一直是太后手边的读物。时至今日,每日午后,都会有宫眷为太后读这本书。这本书,太后看了、读了、听了三十年。值得一提的是,纳兰容若曾与此书作者的祖父,同为圣祖仁皇帝信赖的侍卫。他们关系密切,对彼此的家事十分了解。 这一切,都令纳兰容若成为不可忽视的人物,他的名字不会随着朝代的更迭淡忘,或是湮灭,相反,他的声誉甚至比生前还要隆盛。 为什么? 我对纳兰容若充满疑惑。 他身上流着与我一样矛盾的血。 他的身体里也有两个地方,一个叫叶赫,一个叫觉罗。 《太祖高皇帝实录》记有太祖讨伐明朝前征服叶赫部族的往事。 也是在康熙年,这个一度兴隆的叶赫家族忽然没落了。纳兰容若暴亡,纳兰明珠被革职查办,纳兰容若的弟弟,因参与太子的废立成了雍正皇帝的死敌。这个故事,因为《红楼梦》从未停息在人群中流传,纳兰容若的死和这个家族的灭亡,也从未被遗忘过。 我不得不这样想,在纳兰容若的血液里,觉罗打败了叶赫。 纳兰容若为家族献身,正如,我为海战付出生命。 珍,我的雄心壮志已死! 太祖实录里记下了太祖高皇帝征服叶赫部落,最终一统漠北的伟绩。这是太祖向明朝宣战的第一步。而叶赫,无疑,是座城池。太祖实录里说过,太祖攻下的,是一座城池。而在康熙一朝,历史又一次重演,觉罗之地,再次打败了叶赫城。除此之外,我对这个名字,叶赫城,一无所知。因而,当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你曾经的师傅,文廷式,因为疏请罢太后生日庆典而被革职,逐出朝廷时,我任命他为我的秘密钦差,去漠北寻找这个地方,叶赫城。这个地方很远,或许早已销声匿迹。对文廷式而言,只有去这样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此外,我还想知道摩罗花的来由。 我的秘密钦差带来消息,说确有此地。二百多年前,它被称为叶赫城。甚至,它曾经是一座威严壮丽的城市。而现在,它几乎难寻踪迹。 老实说,我对这个说法,并不吃惊。 珍,你在梦里反复说到摩罗花,而我比你更早听到过摩罗花的名字。 我记得堂兄的魂魄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我大婚前。堂兄说,皇帝,你将重演这一出戏,你怀抱激情与希望,但愿你的激情不会枯竭,你的希望不要落空。可你要知道,做皇帝,这件事很无趣,不仅无趣,而且像杀人一样无聊。堂兄许是看惯了宫里的杀戮,才会觉得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堂兄又说,你从未见过我衣服下面藏着什么,我倒愿让你看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人人知道我死于天花,然而鲜有人知,天花到底是一种什么花。瞧,在我的龙袍下,其实是一具污秽不堪的身体。好在脓血已经流干,唯有摩罗花还纠缠着我,它们开遍了我的每一寸皮肤。你知道天花原本的名字叫什么吗?这世上知道的人倒也不多,你要记得这种花,也要记住这个名字,摩罗花。倘若有一天你听到有人念叨摩罗花,那意味着你离解开秘密的时日不远了。堂兄,我死于摩罗花盛开的夜晚,我和皇后同时被咒语击中,在一片白茫茫的月色中散去形骸。人们总说我不是当皇帝的料,可没有人知道摩罗花开的时候,也就是我枯竭的时刻。如果,有一天你睁开眼看,你会看到那些往日里被蒙蔽的景象。预言说,咒语将在光中解除,我但愿你是预言中的人。 我在等来自叶赫城更多的消息,也在等文廷式对摩罗花的解释。已经过去了一年,该是文廷式回宫密奏的时候了。珍,如果见到文廷式,请你镇定。你该知道,许多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呢。 密奏 我并未见到文师傅,而是听到了文师傅的声音。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乐师,将文师傅说过的话转述皇帝。闭眼细听乐师的声音,仿佛文师傅就在近旁。 皇上,您的隐身侍卫传来您的旨意,催促臣将已经探明的消息呈献于您。臣也已做好复命的准备。臣无法亲临武英殿,将臣看到和找到的叶赫城的消息面呈皇帝。臣命门生广庭前往殿前复命。 皇上眼前的乐师,并非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荷兰人,而是一个地道的清国人。他身上有洋人的血统,看上去,很像洋人。广庭是位模仿大师,能模仿各种声音,记住所有听到的声音。很多年来,广庭是臣的信使。广庭会将臣的声音带给皇上,就像臣站在皇上面前一样。这不仅因为紫禁城是臣的禁地,还因为,文字是危险的,任何留下的文字、残章,都可能为皇帝带来危险的把柄。这也是臣寻找叶赫城的文字记载,之所以艰难的原因。而声音,皇帝,随风逝去,不留痕迹。请皇帝放心,广庭是臣的忠诚门生,也是皇帝忠诚的臣子,他的舌头足可信任。臣不能前往,还有另一个原因,当您听完臣的复命后,就会明白臣的理由。 皇上,广庭为您呈上了一块砖和一把土。 请您仔细端详这块砖,砖上刻着的花纹,是这已逝之城常用的图式。这种蛾形图式如今已经失传。臣遍查图谱,确认这个图形,是叶赫城曾经的图腾。自从叶赫部被天启皇帝征服后,叶赫部降服的一支后人便不再使用这一图式。而这块砖,是从叶赫城所在之地寻来的。 皇上,这块砖证明,叶赫并非仅仅是一个部族的名称,它还是一个地名。它也并非一个传说中的地方,而是确凿无疑地存在过。天启皇帝正是在征服了漠北这道最后的障碍后,才发出向明朝宣战的诏书。然而,史书中却没有这座城的记载。在漠北如今也难觅其踪。臣刚到漠北时,便听说,这座城如海市蜃楼般时隐时现。没有人敢靠近这座在烈日中无迹可寻的古城。而海市蜃楼的传言,出自偶然得以见到此城的猎人之口。猎人总不免说些神奇的鬼怪故事,以增添狩猎的神秘,这是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或是为了挑起年轻猎人的勇气。这是臣最初听到的说法。 臣后来得知,毕竟有极少数猎人,看见过这座海市蜃楼。这极少数猎人中的多数,则由于迷途和在慌不择路中的恐惧,陷入了可怕的幻境,往往在惊惧与绝望中死去。幸存者中,还能记得此番经历的人,他们的说法,令这个荒凉之地,一直笼罩着骇人的氛围。然而,幸存者到头来却难以肯定所看到的,是海市蜃楼,还是一处偶或显现的古城的魅影。所以,臣向皇帝呈上这块砖和这把土,是为了说明这座城的真实,也为了让皇帝相信,臣搜寻到的消息,绝非杜撰。 皇上,请仔细查看,这把土呈罕见的深褐色。这是大火焚烧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座城曾被绵延不绝的烈焰烤炙。除非火焰十分酷烈,又掺杂人的骨血,经两三百年雨雪的洗刷,才能令灰烬成为不灭的证物。 从这座城带出这两件东西,险些令臣丧命。臣说服侥幸存活的猎手做臣的向导,委以重金,带臣进入这片邪恶之地。皇帝,臣不能耽误太多时间来描述臣的见闻,简言之,臣进入了一座鬼城,或可称为迷宫。它既真实又像幻觉,若非亲眼目睹,没有人会相信它的存在。皇帝,臣看到的景象,也不能用语言详尽描述,描述它,不仅会让皇帝如坠迷雾,还会将皇帝引入歧途,而臣,则会沉陷入无尽的讲述。 简单地说,叶赫城,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关于叶赫城的来历,一则流传甚广的传说是,很多年前,在更加遥远的北方,有一支蒙古人的后裔为了寻找水源,跋涉到叶赫城所在的地方。那时,叶赫城尚是荒草丛生的无人区。这支蒙古人的后裔,人称土狐族的族人,在看到一条环绕的河流时,停下脚步。部族中的萨满观察星宿,揣度风水,认出这是尚好之地,可以在此建城,繁衍人口。他们确信,为子孙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这里的确是一块肥沃之地,不仅有清澈的河流,还有肥嫩的牧草。土狐族的这支人马便择水而居,建起一座水边之城。他们的王称这条环绕的河水为叶赫河,并将自己的姓氏改做叶赫那拉。叶赫那拉是“太阳之地”的意思。姓叶赫那拉的人都相信,这是一块天赐之地…… 皇上,您留给臣的另一个问题,是摩罗花。臣在寻找叶赫城的同时,也命臣的门生四下打听摩罗花。摩罗花与叶赫城纠结在一起,即便皇上不问,臣也要讲一讲摩罗花。 皇上,臣托广庭带给您一本前明刊刻的《本草纲目》。《本草纲目》成书五十二卷,臣只取其中之一卷呈献皇上。《本草纲目》宫中虽有藏书,但您看到的这本,却是世间孤本。为了找到这本书,臣花费了很大力气,用去了很多银两,并在关键时刻出具皇帝赐予的金牌,才从收藏人手中得来。这本书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书中记载了一种特殊的植物。仅仅由于对这种危险植物的记载,《本草纲目》就可能成为被彻底销毁的禁书。即便是在明朝。显然,书的作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因而只留此孤本,并委托信任之人在身后予以保管。 《本草纲目》虽为大明遗书,此书并未在康熙和乾隆朝大规模的禁书焚书中遭到查禁,只因其内容在于阐述治病救人的药案。此书作者在著书的同时,遍走江流河川,见识了所能见识的植物,并对其药性做了详尽的研究。它是一本享有盛誉的著作,唯独孤本中提到一种叫摩罗花的植物。书中对摩罗花的记载,读来有些不着边际,倒像未经实证,来自道听途说。 不过,若是没有亲自见识或印证过这种植物,作者怎会有勇气留下这道听途说的传言?虽然,作者在行文中屡次提到它的不真实,但作者还是无法拒绝,这传说中的植物的诱惑。作者说,此花的汁液会将人带入幻境。而它对作者的吸引,正是来自这项功效。它能在迷幻中解除手术之痛。作者毕生都在寻找麻醉药剂,因而对此花的传言格外在意。作者也曾费尽心机,寻找这传说中的花,据说历经艰险无果而终。作者记下这种植物,是为后来者留下一丝治病救人的线索。这只是作者的说法。据臣推测,此书作者很有可能见识过这传说中的花。对于在书中是否将这神秘的花公之于众,一直令作者踌躇不定。因为摩罗花虽然可以作为医师的麻醉药剂,可它却是植物中的妖孽。作者很可能读过梵文佛经中对于此花的记录,然而对麻醉药剂探寻的执着,足令作者冒险一探究竟。这宗冒险之举,最终使作者印证了梵文经书里的记载。 此花被称为地狱之花,它的种子,与邪恶的咒语结合时,会引发难以预计的祸端。 出于对未来的顾虑,作者一方面希望他的发现利于世人,同时,又不愿这种植物被邪恶的念头所利用,这就是世上只传此孤本的原因。皇帝,臣从收藏者手中得到它时,曾许下重诺,不用它的秘密作为复仇的法子。 据这唯一一本《本草纲目》记载,摩罗花,闻过它香气的人,如置身于令人乐不思蜀的幻境,以至于完全体验不到肉体的病痛。摩罗花香可用于外科手术的麻醉剂,却令人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而它的汁液比花香的药力强数十倍。从这汁液中得到过快感的人,却会因无法忍受醒来后所见之物的丑陋,而自行了断。因而,关于此花的研究又回到了起点。作者转而希望找到抑制摩罗花致害的法子,终至无果。 黑摩罗,是妖邪和不灭的意思。邪恶的人,以诅咒将它的药效发挥到极致,辅助恶咒应验。这是作者最后的注释。作者并未说明黑摩罗与咒语的关系,显然,这超出了药理范围。 皇上,臣看到了摩罗花。在那一片死寂之地,片刻间开满了神秘的花朵,像晚霞般绚烂,像美梦般诱人,像幻觉般蔓延在隐匿的叶赫城,臣不免想到,除非那是天上之国的景象。这景象就是传说中的叶赫城的海市蜃楼。如果你想看到建筑的话,你会看到建筑;如果你想看到财物,你会看到财物;如果你想得到爱,你会得到爱。这也是许多人说它是迷宫的原因。若非时刻牢记使命,想必臣也很难抗拒这繁花似锦的景象。但这仅仅是半个时辰里发生的事,很快,摩罗花就像海水般退潮了,那一片荒废之地上泛起犹如磷火般的微光,这微光一直窜动,延至远方,组成了令人生疑的图形。 皇上,如若您问臣到底看到了什么?请容臣如实禀报,臣看见的并非天国,而是一缕末日的阴云,这阴云隐藏在绚烂的色彩背后,只在它快要消失时才略有显现。臣之所以能看到这遍布旷野的摩罗花不为所动,除了身负重任外,还由于臣已死期不远,臣因而得以感知,阴沉的潮流已经临近,它应和着这片转瞬即逝的景象,潮汐般起伏。当摩罗花褪尽色彩时,皇帝,您的臣子以垂死者的言语,向您传递消息,摩罗花正在深宫蔓延。这里显现的最后景象,臣认出,那正是在颓败中挣扎的紫禁城。时间不仅停止,还在向后倒退——皇帝,臣不能前来面见您复命的原因,不仅因为紫禁城是臣的禁地,还因为,臣已不在人世。 从广庭口中传出的声音苍老而悲戚。广庭随之呈上了皇帝所赐金牌和文师傅交代过的书卷。 皇帝听完文师傅的复命沉默不语。皇帝重重叹气。一是因为摩罗花,一是因为他倚重的人已经离世。皇帝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支持,而不仅仅是保护。 此时,一片夕阳正在紫禁城上空显现,明艳而繁华,像一片盛开的摩罗花,又悄然沉入紫禁城翘起的檐角深处。 黑鹤 天色转暗,在我们转身之际,忽见一只漆黑的大鸟从广庭头顶飞过。那大鸟翅膀掠过广庭,在广庭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痕。广庭浑身战栗,如遇电击,随即,嗓子里传出另一种声音。这声音低沉,带着回音,像是来自地下。这声音听来孤独,顿挫,远离人间。这不是文师傅的声音,这是一个意外闯入者的声音。这声音突兀,阴冷,犹如深渊。 “摩罗就是魔王。摩罗花,是地狱之花。此花为极恶极毒之花。以腐尸为食,以人血浇灌,若是被仇怨极深的女人得到,会生出极强的邪力。它令邪恶的咒语生效,也让仇怨的灵魂不灭。 “摩罗花有不死不灭的效用,历来想不死不灭的人,都极力想得到它。代价,就是变成恶灵。就如同魔王波旬是欲界之王,摩罗花,则是欲界的灵花。得到它的人,会被这恶灵之花断除生命,断除善根。只有这样,拥有它的灵魂,才能拥有诅咒不灭的效力。此花从花心处不断复生,复生的花瓣,象征着它不会中断的魔力。 “魔王会幻化为各种坏的欲念进入人的思维,而摩罗花则青睐于邪恶的咒语,并赋予咒语以能量。传说此花的汁液和种子极具毒性,甚至,它的香气也有毒。它危险,邪恶,使灵魂变成毒汁的容器。 “摩罗花,是魔王经地狱之火滴落在无土之境凝结而成的种子。魔王波旬因供养过辟支佛的功德,而成为六欲天主,但他经常诽谤佛法,喜欢看到佛法被灭。他的儿子商主,却是真诚的佛弟子。佛陀悬记,商主将来会修成辟支佛,而魔王天命终了,会直接堕入地狱,唯有沉痛忏悔才能出地狱,上升到忉利天,在天上修佛得度。 “魔王虽如佛陀所言升至忉利天,但恶的种子还是留了下来,如金刚般坚硬。只有邪恶的诅咒能软化它,使它破壳重生,开出五种颜色的花。” 突然闯入的声音戛然而止。大鸟再次掠过广庭上空,广庭身子猛烈震颤,摔倒在地。仿佛刚才的这一片刻,他的舌头和身体被人强行占有,又弃之而去。我用一盏冷茶泼醒广庭。皇帝问广庭刚才发生了什么。广庭不能说清,只觉心神忽而被挤到别处,须臾又回过神来。问方才都说了什么。广庭回说,并不曾说过什么。 许是过往的游魂想要给皇帝一个启示?已经来不及多想,我必须提醒皇帝。 “摩罗花生长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那里的土和水与我们所说的土和水全然不同。那是一个相反的地方。摩罗花的生长之地,是世间之物的倒影。” 皇帝回想刚刚听到的声音,注意力集中在魔王上。 “魔王,名叫波旬。《阿含经》《楞严经》《佛本行集经》《大品般若经》中载有他的名字,他说过的话,以及他妨害佛陀或诸修行者、破坏善法的恶事。然而,经书中却并未提及摩罗花。魔王波旬,为六梵天主。经文中常提到‘魔波旬’,意思是杀者、恶物、恶中恶,以及恶爱。是断除人的生命与善根的恶魔。这是许多罪恶中最大的罪恶,因而,魔王又名‘极恶’。在佛陀的时代,摩罗假装皈依佛门,因其供养过辟支佛的福德,得以成为六梵天主。他请求佛陀涅槃。佛陀由于慈悲心听了他的话。在佛陀答应离开之后,魔王波旬却说,等到末法时期,我要带领众弟子,穿上你们的衣服,装扮成你们的样子,来灭你的法。波旬由于引人入外道、入歧途,被称为魔王。” “魔波旬的这段记录,广为佛家弟子所识,不过,不知皇上是否记得,纳兰容若号楞伽山人。以示其为佛家弟子。” “朕早年读纳兰容若的《渌水亭杂识》,记得书中曾载有他熟读楞伽经的笔记。楞伽经,是纳兰容若最后研读的一本经书。楞伽山人则是其暴亡前的自称。楞伽,是一座山,也是一座城的名字。此山极高,原为夜叉王所据,在此瞰食生灵,无路可通,无神通者不可往,因而命名。纳兰容若不会不熟识魔王波旬的故事,也不会不知道作为欲界之主的魔王波旬,由恶体、女体、智体三体合成,是三头六臂的魔佛,融合三种力量,三种灵力,并分别保有三体之意识,可合体也可各自化出,一旦被唤醒,便充斥着无尽的杀戮与战乱。” “皇上,诅咒,也由三种东西组成,邪灵、咒语、尸衣。而杀戮与战乱从咸丰皇帝开始,从未停歇过。” “你们都说有诅咒,朕以为那不过是用来吓唬朕的说法……皇后因朕宠爱你,曾发狠威胁朕说,有一条恶咒将在末世应验,来清算爱新觉罗犯下的罪孽……可朕一直不相信有这样一条咒语,祖先的丰功伟业,怎么会被一条咒语毁坏呢?” “历来先祖们在建立的丰功伟业的同时,又埋下了许多祸根。所有的祸事都源自杀戮,以及杀戮带来的仇恨。有些仇恨是斩不断的,这是先祖种下的祸根。” “朕这一朝的皇后和太后,都姓叶赫那拉……” “皇上,邪恶的咒语若有摩罗花相助,便会形成一个恶的中心。现在看来,迷宫里的白描摩罗花,即是咒语。附身的魂魄,则是邪灵。而囚禁着大公主之梦的尸衣,原是邪灵存身之所。不断复生的摩罗花,喜欢富贵之乡,是咒语和邪灵的辅助。还有哪里是比皇宫更为富贵的地方?同治皇帝身上开满了摩罗花,而它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 “它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天花。”皇帝脱口而出。 “它还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布西亚玛拉,貌美如花的女人。” 清醒 是时候了,在钢琴旁,我向皇帝讲述了地下花园、半人、故人,以及,曾经发生在恭亲王与太后之间失败的决斗。还有流放在紫禁城里的大公主,她衣衫下即将枯干的躯体,她貌似冷酷,实则悲戚的脸。 皇帝沉默不语。皇帝有许多事情要想,要回忆。 在我被禁足的日子里,皇帝已经触摸到事情的另一面。他心里的疑惑带着他从另一个方向直触本质。皇帝望着脚下说,原来,这让人不安的震颤,来自摩罗花的潮汐。 我讲得太多,语速过快,因为我知道,机会一旦错过就无法寻回。还有,时间正催促着我,所剩不多。大公主说,我是预言中的人,可依我的看法,我未必就是解开咒语的人,我能做到的,只是令皇帝清醒。我打开了皇帝的视野,使他看见、记起以往和正在经历的生活。然而,一下子听到这么多岌岌可危的事,皇帝一时难以适应。皇帝未能完全相信咒语,相信咒语就意味着要斩断与太后最后的情分。那是皇帝必须跨越的沟壑。在离开武英殿前,我问皇帝,你看到过太后的眼睛吗?你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吗?你知道它是黑色的、褐色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皇帝说,太后的眼睛,自然是黑色的。但很快,皇帝承认自己从未好好看过太后的眼睛。因为她从未给他看见她眼睛的机会。 “从进宫的第一天起,皇上从未真正看见过她,是皇上不愿看她的眼睛,还是她刻意在回避皇上? “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是多年来的习惯,”皇帝说。“太后总是望着别的地方,很多时候,她从镜子里看着朕——她不允许朕直接看她,她说那是没有教养和不恭的。” “不妨看看她的眼睛,皇上。” 与太后对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是否会像同治皇帝那样看见分裂的双瞳,或是像我一样看见另一个女人,抑或是小公主看见的骷髅骨?每个人看见的邪灵是不同的。可无论是哪一种境况,这个做法都会激怒太后。但恐怕这是皇帝的机会,只有在这种时刻,她脸上才会出现平日看不到的表情。那张脸,也许真的非常可怕,可还有什么比不知道真相更加可怕——为什么皇帝并未能像同治皇帝那样对太后有所觉察?因为,他从未见过她的双眸。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孝顺的孩子,他一直被迫跪着,对着她的后背。而她总是从镜子里望着他。 不久,有件事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安置在武英殿前的钢琴,被不明之物糟践得七零八落。皇帝的调音师仔细查看余下的部件,确认钢琴毁到无法修复的地步。这架钢琴所有用到木材的地方,木材被凭空抽走。而从地面上留下的木屑和残留物上看,像是被某种动物咬碎吞咽。现在的钢琴,已是一堆破损不堪的空架子,武英殿月台的纱帐里,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撕咬吞咽后留下的餐桌。 一片狼藉。皇帝的调音师说。 皇帝去验看这“一片狼藉”。皇帝并未表现出对钢琴的惋惜,也没有被激怒。皇帝十分平静。皇帝命侍卫将残损的部件收起来,将为钢琴搭起的纱帐拆了撤去。皇帝没有命人彻查此事。皇帝知道,此事为皇后所为。皇帝不曾再提到钢琴,即便后来又有人送入宫中一架新的钢琴,皇帝却不再碰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 从钢琴被毁那天起,皇帝终止了修复和摆弄玩具的事业。他命人收起摆满养心殿的大大小小的玩具,遣散了从各地请来的手艺高超的工匠,也撤去了从各大殿搬来的书籍。养心殿空了,皇帝坐在西暖阁空旷的榻上,默默待了很久。也许,皇帝什么都没想。他照常向太后请安,面色一如往常。太后从镜子里望着他,而他望着太后头上那三朵摩罗花。 第十章光绪的回忆 这种花我天天见到,太后戴在鬓边的绢花不就是吗?然而爱妃说,那不是绢花,而是从一处花园采来的花。那所花园,就在我们脚下。 我的脚底顿时掠过一阵凉意。我看着地面,无法想象有一个地下花园的存在。爱妃说,皇帝,如今这宫里,除了李莲英,唯有荣寿公主去过地下花园。 生疑 我有许多事要想,要回忆。我知道时间很紧迫,可我还是不得不想,不得不回忆。 海战结束后我将自己关在养心殿里,不让任何人进来,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事实上,这个宝座一直空着。我每天都要去宝座上坐一会儿,当一会儿国君。我日益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人。是谁坐在宝座上,是谁在领受群臣的朝拜,是谁在发号施令,又是谁一口吞下战败的羞耻而一点儿都不犹豫?我对这个空无的宝座和坐在宝座上的这个人,充满了怀疑。 从她脸上看不到丝毫痛苦,像是这个结果她早就知道,而且应该发生。你见过一条即将沉海的战舰上,船长镇定自若将船驶向深海,而所有坐在船上的,无论士兵,还是军官,都欢欣鼓舞,接受了死的安排和命运的吗?我对这一切充满了怀疑。 瞧,即便宝座上没有坐一个人,大家也都以为那里端坐着一个人,好像他们从未缺少过一个皇帝,好像那里真的坐了一个皇帝。他们向着空无的宝座跪拜,并亲耳听到皇帝说:散朝。他们装模作样向皇帝山呼万岁,然后满意地从乾清宫退去,今天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你见过这样的朝臣吗?我对我的臣子们充满了怀疑。 宝座上既是空无一人,那么下面站着的一等公,一品二品三品当今最显赫的朝臣,他们也都不存在。他们也是一片空无。 我回想我在乾清宫度过的每个早晨。天还没有亮,王商就叫醒我,服侍我穿好朝服,挂好朝珠,戴好朝冠。我知道,京官们的轿子已经在大街上向着紫禁城方向赶来了。我们都为着一件事儿忙碌着,连昨夜做了什么梦都记不起来。然而等时间到了,五时三刻,朝堂上却空无一人,宝座上也没有皇帝的影子,时间满满当当的,皇帝的威仪和仪仗都还摆在宫外,李莲英也站在宝座旁边,但是殿里殿外鸦雀无声,空无一人。这就是我度过的每一天,然后十六名太监抬着辇又将我送回养心殿,除去龙袍、朝冠、朝靴,换上轻便的衣服。然后我去向太后请安。她从镜子里望着我,而我在镜子里永远是一副扭曲的形状。我跪在她身后,毕恭毕敬,脸上和颜悦色,说话轻声细语,唯恐惊到了她御座前的一头小畜生。然而,等我抬起头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而我面前的金砖也没留下任何影子。人都去了哪里? 我是失去了记忆还是失去了眼睛?是谁从我视线里偷走了那些人,而只留下空荡荡的宫殿。我在哪里? 当我坐在宝座上时,忽然就有人从我眼前偷走了这一切,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大殿,我看看旁边的大座钟,时间还很充裕,可是人都不见了,他们没有我的命令就退朝了,还是都被吸入了这只会叫的西洋盒子里? 我常常检查钟表,宫里这东西太多了。我打开时间的盒子,想看看它是怎么走着走着,就将皇帝和群臣带走的。可是我发现,时间只是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后一个圆圈总是盖着前一个,这样的话,你就永远看不出它是变得多了呢,还是变得更少。这是这一百多年来最大的阴谋,时钟一方面催促我,我已经失去了一天,同时又告诉我,接着就会是新的一天。今天我已经失去,而明天我又会得到。我就是这样迷上这玩意儿的。我视它为玩具,总想改变它,我想让它回到过去的某一天,或是让我看看未来。但它周而复始,日日重复,单调而枯燥。 我始终认为,这是百年以来,最能骗人的计谋了。 没有人相信我的见解,宫里人都认为我是走火入魔。还有人以为我是太过悲伤了,一味地沉迷玩具,是为了缓解和逃避战败感伤的情绪。我告诉你说,那纯属瞎扯!如果你不懂得时间,不了解时间的计谋,你又如何能知晓隐藏在这宫里的秘密呢?那个秘密就是,有一天,我们都不见了,宝座上没有皇帝,殿下也没有并列站着的群臣,只留下空空的积满尘土的宫殿,香炉,玉玺,拂尘,甚至,连李莲英也不见了,据说他服用了不死的药剂,用梦换来了永生不灭。甚至,连这个怪物也不见了。 一想到这个怪物会消失,我就如释重负,他是我此生第一个想要除去的东西。 忆往 从小,所有人都对我说,对母后应该抱有绝对的恭敬与尊崇。我想是这样的,尤其是一个君王。可堂兄让我害怕。我很明白我不是怕他的魂魄,我害怕的,是像他那样与母后反目成仇,得到不孝的恶名。孝,历来是君王受到的首要教育。君王与平民百姓,在这一点上并无区别。历来衰老的皇帝在选择继承人时,有孝行比有贤能更受青睐。什么样的君王是伟大的君王?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舜孝顺偏心的父亲和嚣张的母亲,关爱贪玩的弟弟,我是要像他那样感动上天,以秉承王道?还是以天下事为己任,像唐明皇那样开创一个崭新而辉煌的国家?到底如何才属圣君?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历来皇帝都很怕落下不孝的名声,这是比昏庸无能更可怕的评价。所以我经常想,堂兄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与圣母皇太后作对呢?无疑,我该像讨厌一个罪臣那样讨厌堂兄,对他的造访视而不见,对他的话听而不闻,这才是最好的应对。然而,堂兄常来造访,从心底里,我很喜欢他。我喜欢他那一身满不在乎,总是高高兴兴的劲儿。这正是我缺少的,他们说我阴郁、爱哭,听到雷鸣便惶恐不安,这实在不合乎做君王的道理。然而,并不是我要来做君王的,是她发懿旨让我来当君王的。况且,堂兄说,我只是在替他做皇帝,他因不愿做皇帝而选择了离开。 我想,既然我是在替堂兄做皇帝,就该认真些,好好学习做皇帝的道理。既是如此,也该好好学习做一个孝顺孩子的道理。但即便是替堂兄做事,我也觉得做这个差事,我做得委实辛苦。我畏惧太后,时常要压抑对她的怀疑和反抗,这些不敬的想法经常让我彻夜难眠。夜深时,我总在想,既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我的母亲与她是亲姐俩,她为何非要我离开自己的家,在这严厉阴沉的地方一直待下去,连与妃子一起晒太阳的自由都没有呢? 皇帝,有一天太后忽然对我说,你在责怪我为何选你来接替我儿子的皇位,使得你与生母分离。皇帝,你有所不知,你的亲生母亲是我的妹妹,她从来不给你饱饭吃,你的弟弟妹妹大都被我这个妹妹饿死,我看不下去,接你进宫,着实为救你一命,不然你会跟你的弟弟妹妹一样死于养分不足和饥饿。 这说法轻而易举将我从生母身边夺走了。入宫后,我大约只见过一次生母。是万寿节前,她由嬷嬷领着来到体和殿等我。我飞也似的跑去看她。她站着,低着头不敢正视我。我从头到脚打量她,我觉得她不大像我朝思暮想的母亲,长得也不像太后。她是醇亲王的福晋,在我面前柔顺谦卑,像个罪臣。这与我的父亲醇亲王完全不同。醇亲王从来对我冷漠,说话不冷不热,态度不亲不近。他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大臣,他一直谨慎地沉默着。我很失望,对我的父亲。若是这样,我倒是希望很早前就被母亲饿死倒好些。可说这些都没用,就像每天沉迷于摆布自鸣钟和音乐盒一样没用。 堂兄在珍、瑾二妃进宫后就不再现身,我也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我记得堂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大婚前。堂兄说,皇帝,你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了,去做皇帝吧,可你要知道,这件事很无趣,不仅无趣,相反,它简直像杀人一样无聊。堂兄许是看惯了宫里头的死亡,所以才觉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堂兄又说,你从未看见我衣服下面藏着什么,我倒愿意让你看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人人知道我死于“天花”,然而毕竟鲜有人知,“天花”到底是一种什么花。瞧,在我的龙袍下面,其实是一具污秽不堪的身体。好在伤口的脓血已经流干,我的肉身在皇陵里已经变成了骸骨,唯有这些摩罗的花纹还缠绕着我,它们开遍了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堂兄说,你知道“天花”原本的名字叫什么吗?这世上知道的人倒也不多,你要记得这种花,也要记得这个名字。它叫摩罗花。倘若有一天你听到有人念叨摩罗花这几个字,那就意味着你离解开它的秘密,时日不远了。堂兄说,我不仅死于摩罗花,我也死于恶咒。朝臣们说我不孝,宫外的人也说我不孝,可她,太后,在我身上洒下恶的种子,这种子以血为粮食,它开花的时候,也就是我枯竭的时刻。皇弟,如果有一天你睁开眼睛看,你就会看到那些往日里被蒙蔽的人和事。现在你是皇帝了,预言说摩罗的诅咒将在光中被解除,我但愿你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我对秘密没什么好奇,每一扇宫门后都藏着秘密,我说服自己相信大学士和老太监们的教导,一大群人追逐我,在我吃饭喝茶摆弄玩具时,将孝道、帝王之道先祖的不朽功绩,刻印在我的脑海里,这些道德规范丰功伟绩令我望尘莫及,我伟大的祖先在我眼里更是高不可攀。我希望自己长出强健的骨骼、结实的肌肉、坚强的意志与不可摧毁的、建立卓著功勋的信心。正如爱妃所见,坐在宝座上的,并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夜夜骑着黝黑的骏马,巡视着祖先荒凉的、洒满热血的草原。我热衷于想象祖先的荣光,而不愿看见我统治下的帝国,正在日益凋敝。 悲哀的局面令我难以安眠,几乎每一场战争都打败了,祖先的智慧和血液没有在我身上发挥半点儿作用,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太后背着我向我的敌人求和。我的目光转向她,太后,我的养母,她热爱失败更甚于成功,她更愿意看着群臣的挫败我心里的希望。她拘禁我的爱妃,只因爱妃发出了一声无伤大雅的呼叫。她责打她,在皇后和众多宫眷面前羞辱她。实则,她在惩罚、痛责和羞辱我。她摔碎了我送予爱妃的相机,也摔碎了我的尊严。由此我发现,我的确一直都闭着眼睛走在宫里,我一直活在已经死去的历史缝隙里,而对现状和自己的处境充耳不闻。她的手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见她的嘴角一动就心头颤抖,她的声调稍稍高些我就浑身渗出冷汗,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听取与执行,我并不是一个皇帝,我还是那个刚刚进宫的小世子,只有置身于玩具的阵营才觉舒适安心,无羞无愧——我怀疑我自己,更怀疑她,我命人将所有从各大殿搬来的书又都放回原处,它们扰乱了我。我要好好想想,绕过许多礁石和障碍。 每一条理由都指向叶赫那拉,我的每一个挫败都与这个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有关,依稀中,我觉得她透过镜子里复杂的影子向我张望,然而她是谁?海战后,我的支持者都被她赶出朝廷,然而我不能放弃最后的机会,我在文廷式辞行前交给他一项密令,我让他去遥远的北方,去一个在地图中找不出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城,那个城叫叶赫城,我让他回答我心中的两个疑惑,并告诉我,如何看见隐藏在宫中的秘密。 凉意 我将文廷式的门生,广庭送来的孤本《本草纲目》带回养心殿。 我的秘密钦差遍查典籍,终于查到,在明朝药师的医典《本草纲目》草部毒草一类中,有关于摩罗花的记载。此外,文廷式亲眼看到了摩罗花。虽然无法得知,他看到的,是夕阳的幻觉,还是笼罩在那一片死地的海市蜃楼。文廷式说,在一片死寂之地,片刻间开满神秘的花朵,这花朵像幻觉一样蔓延在隐匿的叶赫城,给那一片废墟蒙上一层磷火般的微光,这微光一直逃窜,延至远方,组成了令人生疑的形状。 堂兄说,当有人向你提起摩罗花时,便是你解开秘密的时候。 摩罗花开了,我却看不见它。 我将这卷书藏在衣袖里,夜深之时,我翻看书中载有摩罗花的文字。在文字旁边,附有一幅手绘图。是一朵用白描手法勾勒的花朵。勾勒得很仔细,用笔坚定而富有变化,像是对着一朵真花描摹而来。这朵白描手绘说明此书作者分明见过摩罗花。作为植物百科图书和药典,作者不舍得将这种植物弃之不顾,又担心它有危害,不得不将此花当传言记下。想必作者小心权衡了很久,才留下这么前后矛盾、措辞捉摸不定、意思无法肯定的记录。这世间仅此一本,足见作者用心良苦。 爱妃说,除了花的形态略有分别,这就是她在迷宫中所见的白描花,“它悬浮在一个琉璃樽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它总朝着你怒放,那形状总是最完整最完美的。” 这种花我天天见到,太后戴在鬓边的绢花不就是吗?然而爱妃说,那不是绢花,而是从一处花园采来的花。那所花园,就在我们脚下。 我的脚底顿时掠过一阵凉意。我看着地面,无法想象有一个地下花园的存在。爱妃说,如今这宫里,除了李莲英,唯有荣寿公主去过地下花园。为解除咒语,许多年前,恭亲王和太后有过一次交锋,结果恭亲王失败了。恭亲王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是当年雄心勃勃的六王爷。我和爱妃相视,已无须多言,我们都想到同一个问题。 下一个受害者,将会是谁。 蓝蝴蝶 爱妃说,我现在不能直视太后的眼睛。我听从劝告,没有去做这件傻事儿。有很多事情我都放着,没有细探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对宫里的事没有好奇心?年少时我阴郁,沉默,害怕雷电,等大婚后,事情有了改观,我平静,更加从容,言语得体,我尽量放慢语速,让自己口吃的毛病显得不那么明显,甚而,现在,我几乎已经克服了口吃,可我就是不愿意再向前走一步,去将事情弄个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我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就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发现吗?不,不是的,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原因却在于,我不知如何面对所发生的一切。至今,我没有想好对应的办法。我的亲信全被遣散,我的支持者不得不藏在幽暗的地方,远远离开我,我身边的女人被痛责、囚禁,还有我的百姓。百姓相信如今的君王还只是一个孩子,只知道摆弄玩具,并不能为他们分解忧愁——不是因为这些,这些都不是障碍,我最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我如何解开咒语?我觉察出那是一场流血事件,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知道,这是我无法越过的沟壑——杀人。 要杀了太后吗?这将是最终的问题。虽然在这二十多年里我好像对什么都安之若素,可我明白,这是我终要面对的问题。难道要杀了太后?尽管,也许我就是下一个受害者。事实上,我拥有的不是仇恨,而是畏惧。甚至,我畏惧的人不是太后,而是我自己。我畏惧自己是弑亲者,我畏惧自己是我从小所受教育的反叛者,我对改变世界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我不想杀人。海战让我丧失了所有信心,我不是一个反叛者,我希望事情柔和一些,正如圣人所言,难道做国君的至理不是以仁爱之心,来化解和承受所遇到的困境么?这是无法逾越的,杀死与你有着血亲关系将你养大的人,尽管,服侍我的宫人有好几百,可她依然是照看我的养母。她选择我接替他儿子的皇位,就是最大的恩泽,她赋予我改变世界的可能,尽管世界并不在我手中。我怎么可以杀她呢?也许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自然法则来做判定,等待她衰老,等待生死的更迭。为此,我错过了很多机会,浪费了大好时光。 甚而,杀死太后也并非那最终令我惧怕的,最终令我惧怕的是,我会成为她。 我不愿成为她,这就是问题的答案。这些想法我从未讲给爱妃。那是危险的。我不愿表现出对太后的厌恶和憎恨,这件事由来已久,如果爱妃问我,我想我会对自己做一个剖析,回答厌恶和憎恨的原因。许多事,我以为我忘记了,在很长时间里,的确,我忘了。然而,我并未真正忘记,而是仅仅任由它沉入记忆的底层。像河床里的沙砾,安静地待在水底,如果没有人搅动它,它会一直待下去,成为彰显水质至清的标记。 河底里的沙子被搅起,浮上来,弄脏了水,是因为爱妃问了我一个问题: “皇上,你从何时起开始口吃的?” 我一时瞠目结舌。我一直口吃,在进入毓庆宫之后,学习如何不结结巴巴地朗诵,甚至比博闻强记更加重要。然而我越是努力,效果便越差,最后只好放弃。翁师傅说,皇帝,既然您已经放弃,那么您该将说出每个字的语速减慢一些,而且尽量让句子短小,甚至将交谈变成只用几个字就能说清的易事,毕竟,大多时候,皇帝只要回答臣子们,是与否就可以了,而且,皇帝尽可以将所要说的话写成文字,命贴身太监照本宣读,这样做,反而增添了皇帝的威仪。 我采纳了翁师傅的建议。然而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尽管我小心隐藏,还是招来了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宫眷们的耻笑。我是怎样变成一个结巴的?我得好好想想。我根本想不清楚。我叫来王商。王商是随我从醇王府入宫的老奴。 “王商,进宫前,朕说话就不流利吗?” “皇上,您两岁开始认字、说话,那时候,您还没有落下口疾。” “朕从什么时候落下了口疾?” “皇上,您是在六岁零三个月的时候落下这个病根的。” “为什么?” “有一次您在御花园里玩耍时受了风寒,回到寝宫后,您就染上了口疾。” “不要用风寒搪塞朕。” “皇帝,奴才一直跟着您,奴才对这一幕还有些印象……当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蝴蝶,您追扑蝴蝶,被一丛花绊倒,您大哭,蝴蝶也飞走了,但是您非要得到蝴蝶。当时咱们养心殿里的太监全都赶来为您捕追那只蝴蝶。可这飞虫说来也怪,它既不飞高也不飞远,就在大家伙儿头顶飘呀飘呀,没有一个人能逮着它。它看上去极会躲闪,又像是逗大家伙玩儿。追了大半天,奴才们个个大汗淋漓,东倒西歪,可您还是非要得到这只蝴蝶不可,皇上,后来这只蝴蝶就……” “它飞到了朕的冠上。” 王商说到这里,就像幽暗的屋里,忽然闪进一片微光。我的记忆像是,当时蝴蝶落在我的冠上,便没有人敢再捕这只大胆的蝴蝶。 “太监们只是望着蝴蝶发呆。因为蝴蝶就像粘在您的皇冠上,不再飞往别处。这一幕您是看不见的,您只是一味命令大家伙儿继续捕捉。这时候,太后来了。” “是的,太后来了。她命人处死了这只蝴蝶,因为它冒犯了皇帝的威仪。” 我完全记起了那一幕。太后怒气冲冲,说御花园里怎么容忍你们这帮奴才混闹,一个个东倒西歪,衣衫不整,体统何在?再瞧瞧,你们将一只蝴蝶赶到皇帝的冠上,这是犯了大忌,一只蝴蝶怎敢如此藐视皇冠,难道我会因为它是一只蝴蝶就饶恕它么,不,绝无可能!现在,我命你们将皇帝的皇冠摘下,将蝴蝶就地处死。 李莲英摘了我头上的冠,我看到了蝴蝶。 它是一只蓝色的大蝴蝶,这种蓝色我从未见过,接近石蓝和孔雀蓝。这只蝴蝶十分罕见,我请求太后不要处死它。太后说既然我懿旨已下,又岂能收回?令人惊异的是,此时蝴蝶并未飞走,像是在等待命运的最后裁决。李莲英捉了蝴蝶,在我面前将它撕碎,扔在地上,又踩成了粉末。 “皇上,李主管受命处死了蝴蝶。当天夜里,你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也不知是御医送来的药出了问题,还是蝴蝶让您受了刺激,总之,等您退烧后,就落下了口疾。” 我因一只蝴蝶而落下了口疾!虽经年累月经御医调整,终不能恢复。因为这件事告诉我,太后的意志不可违逆,而我的自由和快活,从那一刻起被杀死了。 这是我厌恶的根源。一只蝴蝶足以惹恼太后。我也厌恶她的方式。她不能容忍一只蝴蝶微弱的冒犯。我是个早慧的孩子,没有人看穿这一点。他们只认为我胆小、羸弱。然而,先于思维,我过早理解了蝴蝶的含义,也理解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我想得到一只蝴蝶,是因为它可以自由地在御花园里飞翔,我喜欢它落在我的王冠上。甚至,我认为,那蝴蝶就是我。我在围墙里玩耍,我下令捕捉蝴蝶,却不是为了伤害它,是为了它羽翅上的蓝色我从未见过。看一看,摸一下,也就罢了。可李莲英处死它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这畜生,我第一次冒出杀人的念头始于那一刻。而在那一刻,无疑,我却是被斩杀的对象。我就是那只蝴蝶,被撕碎,被踩踏,变成粉末。 我想杀了李莲英,可我只有六岁半。我假装忘记,可羞辱还是伤害了我。当晚我发烧,头痛欲裂。我将摆在架上的王冠猛力摔在地上。黄金的冠太硬,而我的力量又太弱,我没有办法弄坏它。我命令王商,用硬器砸碎它。弄碎一件东西着实能带来快感,可接着我就开始厌恶。因为那砸瘪了的冠很难看,更因为我的方式几乎是太后的翻版。尽管,我得到了片刻的痛快,可这痛快如此短促,充满了屈辱与懦弱,我陷入沮丧,很快又陷入恐惧。后来,我忘记了蝴蝶和羞辱,也忘记了所有对我不利的见闻。我埋葬蝴蝶,从此烙下了羞辱的标记。我再也无法流利说话。 我口吃,是因为,我头顶金灿灿的冠上,藏着一只死去的蓝蝴蝶。 她的名字 在我金灿灿的王冠上,藏着一只死去的蓝色蝴蝶。 在我想着蝴蝶时,许多记忆开始复苏。许多事情都像那只蝴蝶,被我假装忘记了,这是为了忘记羞耻和羸弱。当我恢复记忆时,我的自尊随着恢复。每一个回忆,都带来新的羞辱,犹如万箭穿心。迷宫、地下花园、隐身侍卫、半人,当爱妃说起这些时,我觉得是我冠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从冠里飞出来,碎屑的身躯已经愈合,所有的事,我并不陌生,而是如亲眼目睹般熟悉。我不再只是聆听荒诞的故事,而是如同亲身经历般感同身受。它们是我被搁置遗忘的记忆,它们还是许多人被丢弃的记忆。它们渐渐从一个黝黑暗蓝的地方上升,变得明亮,被我再次遇见。当它们一一浮出水面时,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在海战中激起的对于征战的渴望,现在变成了真正的火焰,我甚至看见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我看见,我还将面对一次巨大的灾变,还要再经历一次巨大的羞辱,而这个羞辱将使我失去残存的自由。在这一切发生后,我是否还有机会消灭所有的祸端? 伴随着我日益衰败的生命,我的信心却日益坚砺。万事总有个尽头,我相信。 我已经相信,或是从一开始,从我入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一个咒语将我们所有人都纠缠在一起,带着我们一起下沉。 我记起我在六岁半时就杀心已起,我要处死当着我的面,踩死蝴蝶的人,或者,在最深处,我想杀死将我带进宫来,让我一个人躺在黑暗中被各种幻想惊吓而无人安慰的人。她,叶赫那拉,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仇人,她扮演我的母亲,扮演我最大的恩人,扮演我的先祖,扮演圣人和刽子手——尽管我厌恶这种方式,到头来依然难以抗拒以杀戮的方式了断残梦。 这或许,也是恶咒的一部分。 这恶咒,与一个孤立的名字相关。 虽说遍查阅史书也难以找到这个名字,可太祖对明朝宣战的诏书里,一直载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我早知有七大恨,有叶赫部,有叶赫城。可我忘记了。 这七大恨,我几乎倒背如流。 七大恨是大清的源头。不仅我熟悉它,历代皇帝都熟悉,记得它。 可我忘记了。每个姓觉罗的男人都忘记了。 是太祖的七个仇恨开创了爱新觉罗的辉煌。这七件恨事记载在太祖实录里。我读过至少不下百遍。因为熟视无睹,我忘记了。 那是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太祖以“七大恨”告天,其文曰: 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 明虽起衅,我尚欲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 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窬疆场,肆其攘村,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挟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 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陵侮,恨六也。 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挟我以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掠。夫列国这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何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故天厌扈伦启衅,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 欺陵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这是全部的记载,共四百八十六个字。七恨中有五处提到了“叶赫”。每言恨,必是明出兵以助叶赫之故。可见,在明出兵救叶赫之前,觉罗便与叶赫有了很深的仇怨。令我侧目的是,第四恨中,毫不隐讳地提到了一个女人。 在太祖告天之时,叶赫已亡。为什么要提她,她是谁,太祖与此女之间,发生了怎样的惊骇之事? 每件事都被掩盖,抹去了。只留下文字中的这一大恨:“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她如此重要,她是一剂毒药,激起太祖杀戮的欲念。她住在叶赫城,文字里没有她的名字。可我心里存着一个完整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马拉。 我想我记起了她,超越已经过去的二十四年,我的记忆一直向前飞奔。越过我所能忆起的所有记忆,她被湮没的历史在我的黑暗里漂浮。她存在,她诅咒。她也许是诅咒的源头。她就是诅咒。当我将诅咒和布西亚马拉这个名字连接在一起,我顿时觉得脚下一片震颤,像是有一个浪头从地心传来。拍击声如此猛烈,强大。 哦,摩罗花在那里蔓延,盛开。 第十一章终极斗法 我一剑刺中那面孔双眉的中心处,那里有一朵小小的桃花,致命的标记。从桃花里流出稀薄的汁液,汁液粘在剑尖上,无形之剑开始显露。然而我不能松手,我一再用力向那桃花深处刺去,直到我听到叹息声,直到这声音变得微弱与无力,直到这件衣服松弛下来。 囚徒 十年了,我住在一个叫瀛台的孤岛上,四面是水,冬天环冰。我真得感谢祖先营建的这个避暑小岛,倒像是专意为我而建的囚室。没有人敢跟我说话,跟我说话的人舌头会被拔掉。冬天给我厚棉絮的人,会被剥去衣服,跪在厚冰上冻死。每过一段时间,看守我的人就会重新换一批新面孔,因而,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胡子拉碴,即便是曾经熟悉我的人,恐怕也无法认出我。由于每日用糟糕的膳食,我的牙齿全坏了。冬天过于寒冷,我的一部分皮肤,因为反复生长的冻疮而坏死。我知道,我正在死去,由外及里,由里及外,各个器官和每一寸皮肤正在死去,缓慢地,中了慢性毒药般死去。 瀛台,每一个出口都被封死了,我从窗户里看见的,永远是一片茫茫湖水,每天只有很少几缕阳光洒进屋子,很快又离去。这是世上最孤独的岛屿,我被所有人忘记了。在戊戌年后,他们只当我是死人,他们从一万个戏子中挑出一个人来扮演我。那戏子用化妆术学我学得惟妙惟肖,声音也十分像我,他骗过了存有疑虑的几个朝臣。每天,戏子会穿戴着我的衣冠,去龙椅上坐一会儿,装模作样听那些颤巍巍的臣子禀报说天下太平,或是像一尊蜡像般,对着前来的外国公使点头,说句你好。可如果有人看看他从袖管里不小心露出的兰花指,就会知道,他不是皇帝,若有人再看看他踱步的样子,就知道他一条腿比另一条略长一些。皇帝,是他一直在竭尽全力扮演的角儿。说到底,坐在龙椅上的人,不只是一个戏子,还是一个瘸子。一个时辰后,他会在镜子里显露原形,揭去面具,变成另一个人。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还记得我,时刻惦记着我,等候我的死讯,然而她却愿意我死的过程长一些,再长一些,因为她明白这是所有痛苦中级别最高的一种。十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就是毒,她要用这毒杀死我。用哀伤和孤独。 十年来,我活着,也是靠着这剧毒般的哀伤和孤独。 十年前,咒语解除了。一直捆绑在我头上的枷锁骤然松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恭亲王和荣寿公主因此丧命,想来,不免让人潸然泪下。在邪灵被收进石棺时,恭亲王见证了这一幕。王爷喟然长叹,终于了去多年的心愿。在邪灵被逐出太后的身体,我目睹了发生在太后身上的变化。太后大病了一场,没有人能觉得她能恢复。我将太后送进颐和园将息,在她周围密布侍卫,与世隔绝,我随时准备听到她驾鹤西去的消息。然而,她却一直将死未死。三个月后,她重返紫禁城。我原本想,我终于有机会重整旗鼓,实现理想,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仅仅三个月,我和爱妃就因为叛逆和不孝的罪名,变成了囚徒。 我向黑压压拜倒在我面前的群臣望去,我问自己,难道在我面前的这些人,都是邪灵领导的吗?我向太后望去,我问,你的灵魂在哪里? 十年来我不断思考这个问题,失误出在哪里?难道我们没有将邪灵收进石棺,眼见它封上封条,由黑萨满带着去了一处绝对保密的地方,为了保密,连我都不知晓它的最终去向——为防止邪灵再次逃离,在石棺外用五种金属铸十二层黑金棺。太后人事不省,又被专人看守,根本无从知晓邪灵被送去的地方。邪灵交给了黑萨满,他为这件事等了两百八十三年。他收走了自己锻造的宝剑。他将宝剑缠在腰间,带着黑金棺,一出午门,便再无踪迹。 哦,十年前……我仔细斟酌了方案的每一个环节。 我的力量非常有限。在完全孤立的境况下,我所能调用的,只有爱妃身边的一个隐身侍卫。他叫磨指。值得一提的是,磨指带来了灵物。一本借他人之口发出声音的书,《纳兰词》。我不曾想到,本与我有着世仇的纳兰容若会留下对觉罗有利的物件——借助灵物,我们可以改变李莲英的意志,以及许多无梦人的状况。恭亲王老了,只要不动声色,如平日般行事,便可稳定紫禁城外的局面。大公主的收藏,那些故人,也许,可以帮我们助威。等一切就绪,我们还需一个人出场——白萨满。 磨指在宫里仔细搜索,每一个砖块的缝隙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白萨满的下落。我们不得不请教灵物。像当年嘉顺皇后那样,我们将装有灵物的石头与木头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子,是有风险的,我们不知道灵物到底有利于我们,还是不利。磨指时刻留意,稍有变化,便会将灵物放回盒子,阻隔灵物的意志。 书小心翼翼,拿了出来。 这是爱妃和我,第一次看见这本被叫做灵物的书。书看上去简素。书页自行翻开,像被风吹拂。爱妃的手放在其中的一页纸上。字迹隐去。爱妃闭上眼,体察手上的动静。爱妃说有一只手牵着她。好凉啊,她叹道。接着她歪在桌边,片刻后又坐直身子,睁开眼。我看出,那是另一个人,声音是爱妃的,语气语速却都不是她。我想,此物若没有灵魂,何以支配他人的意志呢? 灵物立即答道:“意志是纯一的心力,与灵魂无关。我只能控制意志,无法对灵魂施以影响。说来,灵魂是人的锁,只有人自己能解开锁。不过,对宫里那么多无梦人而言,我拥有全部的控制力。对普通人而言,我具有一半的控制力。我对故人无能为力。故人,是灵魂里的记忆。您的爱妃,我能借她发出声音,控制她的意志,却无法阻拦和改变她的灵魂。皇帝想知道什么?” “白萨满在哪里?” “当黑萨满出现的时候,自然会招来白萨满。皇帝,修改一下您的问题,您该问的是,黑萨满在哪里?” “黑萨满?” “既然有贾宝玉,就该有真宝玉。皇帝该想到,有白萨满,就会有黑萨满。白色显露,黑色隐藏。黑色为众色之母,融五色为一体,又是五色的归宿——长话短说,黑萨满曾附身于乐师广庭,提醒皇帝摩罗花的秘密。黑萨满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皇帝的召唤,也在等您从繁杂的事务中脱离。” “自甲午战败后,我哪里还有什么繁杂的事务。” “您沉迷于各种各样的玩具,数不尽的钟表和音乐盒子。如果,预言中的人没有醒来,黑萨满也将没有任何用处。皇帝的秘密钦差去了叶赫城,除了带回古城遗物和一本书,还带回了黑萨满。那唯一一本《本草纲目》向皇帝证明了摩罗花的存在。为了找到邪灵,黑萨满已经等了两百八十三年。皇帝有所不知,白萨满出自黑萨满,是黑萨满锻造的宝剑。还没有人能很好地使用这把宝剑。它在恭亲王手里白白浪费了。那时,黑萨满四处流浪,被禁锢在没有意识的形体里。换言之,黑萨满轮转为十二种飞禽走兽在时间里漂泊。在恭亲王与邪灵决战那会儿,黑萨满还是一只蝼蚁,缓慢地爬行在来往京城的路上。对于过去,最远,我的灵力只看到这么多。如今,皇帝,黑萨满来了,这是您最后的机会,别错过,否则您会追悔莫及。” “黑萨满何时出现?” “当白烟燃起的时候。” “你忠于谁?你忠于你的缔造者,朕,还是另有打算?” “皇帝,我只忠于我的意志。我不忠于任何人。意志将我带到哪里,我就会去哪里。” 灵物合拢书页。磨指移开爱妃的手。爱妃再次歪在桌子一角,睡着般,复又如梦方醒。 “谁都无法预见它的意志在何时改变。”爱妃说。 磨指将灵物收回石头和木头的盒子。 在清点所能拥有的支持者后,我问自己,仅仅这些就够了吗?我又自问,我到底有何能力对抗邪灵?我对自己一无所知。除了解开咒语的决心,我并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我不是萨满,从未学过法术,也不曾习武,我不懂剑法,甚至,我在马背上无法坐得安稳,我体质羸弱,如何与上百年的邪灵作战?尽管,成为将士,像先祖一样血洒疆场是我的理想,可我凭什么来解除上百年的咒语?这一切都模糊而又未可预料。 可不是我又是谁?我没有子嗣,即便有,也逃不出邪灵的诅咒,不是我又是谁!宫里一大半都是无梦人和依托旧物才得以延续的故人,不是我又是谁?我打开所有感官和心智,希望听到一个声音说,时间到了。 在戊戌年四月的黑天,我听到了这声音。我招来磨指。磨指怀揣灵书,我们对望。我点头,说,时间到了,去吧。半个时辰后,磨指带来了李莲英。这是我第一个想杀的人,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 磨指向我奉上李莲英的瓶子。 瓶子里装着一个怪物,肤色苍白,起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肢体细瘦,又像蜷缩在角落里的蠕虫。这只蠕虫蠕动着,站了起来。此时瓶子变大了些。磨指将这只瓶子倒放,瓶子才恢复原状。 “皇上,倒放的瓶子是安全的。”磨指说。“仅仅靠这只瓶子还不足以让李莲英俯首,他甘于臣服,靠的全是灵物。灵物左右了他,命他从储秀宫偷来自己的瓶子。储秀宫一直是臣的禁地呢。” “奴才叩见皇上。” 李莲英扑倒在地,爬着靠近我。在离我的靴子三寸远的地方停下来。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厌恶。 “请皇上吩咐奴才。” 尽管厌恶,可时间有限,我向李莲英发出了第一个命令。 “释放所有瓶子里囚禁的梦,将通往地下花园的门打开。” “遵命。” 这奴才,生平第一次对我说出“遵命”两字。 就这样,开始了。 时间到了。王商从翊璇宫取来乌足草放在延春阁前。点燃乌足草。我说。我心思平静,像在做一件很久前千遍万遍想好要做的事,又好像我对这一切都驾轻就熟,练习了千遍万遍。而事情也会像该发生的那样发生,不会有半点迟疑和延误。我身边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钟表,整齐地敲击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声音犹如最好的乐曲。我似乎一直在等着一个时刻。这个时刻。这些嘀嗒声。一切都曾发生过,十分熟悉,令我恍惚。 磨指说,从李莲英的藏室散出一缕一缕奇形怪状的青烟。 这些有形状的烟雾将去寻找他们的肉身,与肉身心神合一,再次相合为人。地下花园的情形,也该一样。若在地下花园,梦与肉身相合为一,便会互为消散。在地上,梦只会令人沉睡。很快,院子里站着的一些无梦人开始打哈欠,醉酒般颠倒踉跄,婴儿般倒地睡去。是我们去绮华馆的时刻了,我握紧爱妃的手。我觉出她在微微颤抖,她紧紧依偎着我。 “皇上,我们会赢吗?” “一定会。” “到底谁是预言中的解咒人?”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们各自、分别解开咒语。尽管大公主说你是来接替她的萨满。可唤醒我,才是你进宫的使命。否则我不会相信,也不愿相信诅咒。因为我不想、不愿,厌恶和恐惧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所有的钟都敲响了,这是觉罗获救的最后机会,我怎么能错过呢?” 此刻,所有的钟表都像晨钟般敲响,发出顿挫抑扬的鸣声,催促我们行动。 我们向白烟燃起的方向而去。一路,我们眼见不断涌出的被释放的太监的梦。梦发出尖锐的呼号,召唤无梦人前来,与它们相合为一。它们,是一个又一个薄薄的、透明的人形,从颠倒的地下花园逃出,来到地上。它们柔软,极易变形,在夜风中歪歪扭扭,跌跌撞撞。被梦召唤的无梦人,睁大眼,聆听动静,涌向呼号声传来的地方。他们对太后的忠心被梦解除了。即便太后知道这庞大后宫发生的变故,也不能阻止梦的离散与回归。 梦由鼻孔钻进自己多年前的人形。 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走着,跑着,辨认梦的无梦人。 最重要的,是缪先生在福昌殿里睡着了。那双画摩罗花的手,也睡着了。 急于得到梦的迫切,使奴才们看不见手牵手走过的皇帝和他的妃子。从惠风厅到延春阁,这一带从未像今天这样凌乱过。许多宫女太监走着走着,便倒地睡去。这是梦与身形相合的结果。积攒多年的梦,要睡多久才能醒来?我不得不下令,让李莲英暂留几个无梦人,将倒地睡去的太监匠役,搬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磨指清点人数,说有两千人睡死在广场上,情形实在不堪。如果所有宫人都睡着了,紫禁城就陷入了瘫痪。这正是我需要的。在宫里,主子离开奴才便寸步难行。此刻,我没有时间顾及睡死过去的人群。延春阁前,乌足草的烟雾直直升起,如狼烟,又似白色长带。近看,则是条烟雾状的天梯。我们奔向延春阁,接近天梯。这样的天梯我并不陌生,在天坛祈祀的吉礼中,宫里的萨满会攀援天梯代皇帝向上天祈福。 我说出“天梯”两字时,梯子的形状更清晰了。 黑萨满从梯子上走下来。 他通体黑衣。黑冠,阔袖黑袍,黑斗篷。腰悬黑鼓。我虽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束,却并不陌生。 “参见皇帝陛下,黑萨满应招而来。” 黑萨满施礼,并非宫廷之仪。我却知道,这是古老的礼仪。我对这种礼仪的熟悉,远远超出了我的记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也一定发生过。 “你从何而来?” “黑萨满踏着青云,又刚刚走过天梯。在皇帝眼里,这是一条白烟的天梯,在黑萨满脚下,却是刀锋剑刃的天梯。黑萨满从天上来。有三百年,黑萨满没有走过这样的梯子了。在三百年前,黑萨满就是踩着这样的梯子代王询问天意,为王祈福。而今,却为邪灵而来。为了寻找邪灵,我不得不转世为十二种禽兽,藏匿身形。我要隐藏和保护的,是我作为黑萨满的全部智慧、记忆和能量。我避开人,我只需要单纯的肉身和空无干净的脑袋。皇帝,二百八十三年里,我周转了十二世。在十二世里,我曾是虎、狼、豹,野狗和羚羊,也曾是蛇和蝼蚁。我还曾是海东青与鱼。有一世,我是一棵树。近来,皇帝或许看见过一只栖在松柏之上的黑鹤,皇帝,我以黑鹤之身在宫中停栖有数月之久。当皇帝在武英殿前奏乐时,我曾附身于乐师广庭,告诉皇帝摩罗花的由来。这与我而言,实为冒险之举。那时,我尚未使白萨满复原。我继续等待,我等着乌足草的烟雾招来我的第十二世。第十二世,我转回人形,与二百八十三年前的黑萨满,如出一辙。我托身黑鹤隐于夜空,踩着天梯,恢复了黑萨满的身形。这是黑萨满最后的机会,也是皇帝的机会。我轮转十二世得以拜见皇帝,是因为,皇帝陛下,是预言中破除咒语的人。” “朕多次听人提到预言,可没有人能说出预言从何而来。” “预言从那本流传甚广的书里来。” “《红楼梦》?” “想必,皇帝知道,这本书还有一个名字,叫《石头记》。皇帝可曾听闻石神的传说?石神是宇宙中最早出现的大神。皇帝又是否听说过萨满的颂词:‘母亲的祖石,光明的祖石,生命的祖石,万代开基的母石神祖。’石神是开创者,也是记录者。自然,过去的历史与末世的预言都刻在石头上。” “宫里,上至太后,下至宫人,都在读这本书。” “皇帝,黑鹤每天午后都能听到储秀宫里传出的诵读声。倒不如说,每个人都在读石头上的铭文。将重要的事刻在石头上,是北方族群的习惯。石头是永恒的象征。石头是萨满的大神。重要的事,要记在石头上,并借石头之口说出。皇帝,《石头记》是一本万全之书,它既记录了觉罗的历史,也将那”不可书之人“载于书中。皇帝曾费力搬来宫中藏书以搜寻黑萨满所言‘不可书之人’,可皇帝除了找到一个被约略提及的女人外,皇帝并无所获。皇帝找寻不到‘不可书之人’的来历,以及她邪恶的一生。皇帝无法追寻‘不可书之人’的来历和缘由。而一切,都是有缘由的。在黑萨满看来,皇帝的先祖将她废止于文字之外,这种处置,是十分圣明的。因为她不可书,也不能书。然而,终究有人书了‘不可书之人’,这一切,又都另有缘由。如果皇帝曾细读《石头记》,那么,会发现‘不可书之人’的来历,隐藏在这本书之中。” “请黑萨满解释一二?” “皇帝陛下可详读书中 第十五回。此回书中有一个名叫金哥的,即暗指‘不可书之人’。此外,皇帝,十二就是预言。十二是此书中唯一面对未来的数字,书中一直都在转述十二,大清国有十二位君王,我在第十二世转为人形,大公主十二岁下嫁,纳兰明珠的福晋是太祖第十二子英亲王的儿子……如果时间充裕,黑萨满将向皇帝细数宫中的十二数理。” “若还有机会,朕会重读《石头记》。大公主曾说爱妃是预言中的人,到底谁是预言中的解咒人,也只有在咒语解开后才能知道。现在,黑萨满,请将白萨满招来。” 听来,黑萨满对我寻找的人似了如指掌,讲起来又像决堤般滔滔不绝,我心里的时钟提醒我,不能在这件事上耽误太久。时间紧迫,我无法细听黑萨满解开心中的所有谜团。 “遵命,皇帝。” 黑萨满拍响了腰间铜鼓,声音由慢及快,像疾风骤雨,令我魂魄难安。 “皇帝,草原上的兵士通常以铜鼓招回自己的坐骑。” “我们找它找得很辛苦。” “在未听到这件法器的召唤时,它是不会现身的。白萨满在三十三年前做了邪灵的俘虏,被收入犀牛角中,用蜜蜡封存。三十三年了,白萨满这一觉也该睡醒了。封存白萨满的犀牛角,一直悬在紫禁城东南角楼的屋檐下,受风寒日照之刑,徘徊于生与死的永恒瞬间。皇帝陛下的隐身侍卫,曾多次与这只牛角擦身而过,却不知,在风霜暴晒中已经变色萎缩的犀牛角里,封存着白萨满。当犀牛角在烈日与严寒中化缩为无的时候,便是白萨满的末日。我以黑鹤之身,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角楼檐下缩为拇指大小的犀牛角。我来得正是时候。我用长椽摘下牛角,又将牛角丢进酿醋缸中,足足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将这只牛角化解,取出白萨满。白萨满境况不佳,我又将其置于一所避光的废殿令其恢复身形。在又一个七七四十九天中,我赋予白萨满新的形式。现在,时间到了,白萨满该现身了。皇帝陛下可知自己为何总在修复钟表吗?从小到大,皇帝您一直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只有命中注定的人才会看懂,钟表里被囚禁的时间。” 说话工夫,一匹烟雾状的白马疾驰而来。看它疾驰飞奔的样子,真不知它会撞翻谁。我将爱妃挡在身后,却见黑萨满指着那白马叫道: “白萨满,还不停下!” 黑萨满一触到白马的鬃毛,白马立时抬起前足嘶鸣,又回首,顷刻间首尾相合,凝为一柄宝剑。黑萨满一把抓住剑柄,以我看不清的手法和速度缠在腰间。 “皇帝陛下,白萨满本来无形,马是我赋予它的新形骸,只为皇帝能看见它。而剑,则是它终究的本质。皇帝,请记住,如果我将这把剑交给您,您一定要做到与剑心神合一。您一定不能犹豫,您要握紧剑柄,就像剑长在您身上一样。您要将剑刺向邪灵的死穴。” 在进入延春阁前,爱妃请命前往毓庆宫。我命磨指保护爱妃毫发不伤,我要她回来,就像从未离开过我一样。 地下花园的半人之梦如轻烟飞起。在地下花园,他们与地上之人并无分别。半人之梦丢弃手中工具,沿着旋转楼梯,飞离花园。火盆无人照看,很快就熄灭了。锅里的沸水凉了下来,五色蚕茧粘成一团浮在冷却的锅里。穿过大殿,走过一片空无的广场,是一片连着一片无人照料的摩罗花。盛开的摩罗花像浓雾,挡住去路。摩罗花海上虽有浮桥,那却是摩罗花的支脉。无疑是陷阱。 我大声喝道:“李莲英,船呢?” “皇上,您下令释放所有半人之梦,又下令打开花园的门,如今梦都已离去,这里失去了所有的差役。” “还有你。” “皇上,老奴恐怕是最后一个无梦人了。皇上若放出瓶子里的梦,就该蒙住老奴的双眼。” 我从怀里掏出李莲英之瓶,磨指抢过瓶子。 “让臣来,皇上。” 瓶塞打开了,李莲英的梦从瓶子里钻出,径直朝李莲英飘去。黑萨满一把扯下身上的黑斗篷抛向李莲英,兜头盖脸遮住了李莲英。梦这才回转,像李莲英刚才那样,跪在地上。 “把船找来。” “遵命,皇上。” 李莲英的梦从花丛下拖出一只船。 一上船,船就颠簸起伏,平静的花海顿时惊涛骇浪。许是我生人的气息太重,又许是黑萨满佩剑,杀气太重,摩罗花枝蔓缠绕,向船头扑来。每朵张开的花像张开的大口,而枝蔓则如光滑摆动的蛇身。黑萨满站在船头挥着宝剑左右翻舞,一时花瓣纷飞,疾风骤雨般向我扑来。每片花瓣都留下灼伤般的印记,很快,我身上龙袍已是千疮百孔。 黑萨满将宝剑从中分离。 “皇帝,握紧它,就像它长在你身上一样。” 白萨满原是一把雌雄宝剑。 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柄雄剑。我握住剑柄,将全身的力气聚在手上。在接过剑柄的瞬间,有很多刺刺进我的皮肤向全身蔓延,我像被冰水浇过般战栗着。 “挥起手中剑,皇帝,就像我这样!”黑萨满喊道。 更多的花瓣落下来,在第一层龙袍千疮百孔后,花瓣儿开始灼伤我的盔甲。我有一副金银珠龙纹甲胄,是海战时从大库里找来的,我穿在龙袍下,独自一人在养心殿的地图与书页上奔波,却并未对海战有丝毫助益。我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一时,许多尖利的碎石屑向我扑来,我举剑阻挡碎屑,然而碎屑以无比的力量击中我的手、脸,打击着我的全身。我的铠甲在这么猛烈的打击下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我还未进入密室,就可能被花瓣刺到千疮百孔。五彩缤纷的花瓣令我目眩,碎石般的尖利又让我浑身疼痛不已。花瓣儿是我的仇敌,我闭上眼,大喝一声,挥动宝剑向扑向我的花瓣一阵砍杀。闭上眼,我看见被浓雾般的花瓣儿包围的自己,又见黑萨满在一片空白里独自舞剑,我跟随黑萨满,由慢及快,渐渐觉出我的每块骨头和肌肉都舒展开,像一阵神奇的风褪去了禁锢着我的所有禁令。 你得跪下,你得感恩于我,你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不该欢笑,你是我扶植的傀儡,你不是皇帝,你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你是我的侄儿,你是我的累赘……一直以来,这些绳索捆着我,解开后我轻灵如在空中飞翔。我觉得宝剑已经深入到的筋骨和血液,与我融合,我觉得我就是一把宝剑。闭上眼我就消失了,不是宝剑长在我身上,而是我进入了宝剑,与宝剑相合为一。我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敏锐,花瓣碰在剑锋和剑锋的白光上,一时电光火石,像有千军万马发出怒吼与哀鸣。我忘了我是谁,恍惚间我与我心目中嗜血的祖先融为一体,带着无比的勇气和力量。摩罗花的茎蔓腾空飞起,竟如蟒蛇般将我缠绕。这茎蔓中又有许多细刺直刺入我。李莲英之梦驾着这只小船在恶意深重的花海上颠簸,我一面尽量保持平衡,一面砍断那些不断纠缠于我的藤蔓。幸而白萨满所向披靡,被斩断的藤蔓软塌塌落在船外,落在船板上的藤蔓,则如一段又一段破裂的触须,跳跃着,散出腥臭的气味。此时根本无暇顾及黑萨满,即便定睛也看不见他,只能瞧见一团黑雾在船头飞快旋转,花瓣四溅,犹如鲜血,又似万丈尘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无法知晓我们在这邪恶的花海中又行驶了多远,只要还有飞花,还有藤蔓想要勒死或者卷走我们,我们就不得不一刻不停地抵抗下去。 “李莲英,你若敢耍滑头,我现在就将你从船上丢下去——走近路!”我喊道。 “皇上,这种关口,奴才哪里敢耍滑头,这的确是离密室最近的路。若在平时,三五分钟也就过去了,可今天着实不同,老奴也没有料到。” “还有多久才能出得了这鬼地方?” “皇上,奴才被黑萨满的衣服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船舶像是在巨浪上颠簸,而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不过老奴看着像是要走出这片地方了,浪头翻滚的劲头,已没有方才那般剧烈。” 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 在船舶驶过的地方,刚才还艳丽如彩霞,邪恶如怪兽的摩罗花已变成一片残枝败叶。一团团大而明艳的花被我和黑萨满的宝剑劈碎,变为一大片花的碎屑荡漾在船舶周围。巨大的藤蔓一旦被砍断,就失去生机,不断萎缩直至消散。碎屑的花瓣失去刚才的光彩,幽蓝一片,这里,一时雾气昭昭,阴气森森。巨浪平息,花海变成死水,水位比方才低了许多,李莲英之梦将船泊在岸边。黑萨满收回他的那柄银色宝剑,我也将我那柄黑雾般的宝剑收在腰间。这柄雄剑缠在腰间,如丝带般柔软,失去一切锋芒。 我们弃舟上岸。 “皇帝,您是我等候多年的人。并非我认出了皇帝,而是这柄雄剑认出了您。在我即将转入轮回之时,我看见了未来的解咒人,他身披彩衣,千疮百孔。瞧瞧现在的您,皇帝,在经过刚才那番搏斗,您的盔甲染上了各种颜色,您的龙袍千疮百孔,您尊贵的脸上留下五彩的斑点。皇帝,如果咒语解除,您的伤痕会自行消失——‘那囚徒出现时,他身上披着的五彩衣千疮百孔,他手握宝剑,双手力量非凡。他与宝剑相合为一,又时而分开,穿过幽蓝的湖水,得见光明。’ “咒语的应验令时间满目疮痍,充溢着死亡的腐臭。皇帝,您一定闻到,摩罗花被砍断后散出的气味,即是死亡的气味。此前,它芳香扑鼻。皇帝,我们尚未彻底根除摩罗花,它还会卷土重来,珍妃娘娘去了毓庆宫里的迷宫,迷宫是摩罗花的源地,是所有生长在这里的摩罗花的底稿。只有移除底稿,摩罗花才无法卷土重来。 “一直以来,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预言中的人,是一个女人,这是预言被错误理解的缘故。当我将这柄亲手锻造的宝剑呈上时,皇帝,我十分担心,唯恐您无法举起这柄雄剑,因为它有百斤重,而您如此单薄,手无缚鸡之力。可您轻而易举就拿起了它,并像我说的那样,握紧它,紧密到好似它是您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在您挥动宝剑之时,您与宝剑快速融合为一股力量,让人难以区分宝剑和您,到底是宝剑在指引着您,还是您已入忘我之境与宝剑融为一体,分不出一团黑雾里,哪里是您,哪里是宝剑。我暗自吃惊也深受鼓舞,我为等这个时刻用去了近三百年,如今我知道这三百年并未虚度。而您是沉睡多年的王,等待剑锋的白光与怒火般的战场将您唤醒,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刻,皇帝,您就是预言中的解咒人,但您还得有支持者,得有人提醒您必要的细节,并在最恰当和关键的时刻,将您唤醒,恢复往昔记忆。您智力超凡,却忘记了一切所见。皇帝陛下,我招来了白萨满,您招来了我,而这柄雄剑又唤醒了您身上真正的帝王。然而,我们还需要最后的证明。” 这是一片虚无之海,岸上也是一片虚无之境。黑萨满将李莲英之梦重新装回瓶子,又将瓶子放进口袋,捆扎好。在我们适应了这片虚无之境后,身后那片死水般幽蓝的湖泊向远处退去。 想必该是玉壶冰室了。地上的玉壶冰只是几间静室,在这里却大如殿堂。这里是邪灵栖居的地方,是堂兄曾经从另一个方向——太后的珠宝间进入的密室。黑萨满将蒙着李莲英的斗篷扯开,李莲英揉揉眼睛,迟疑着,却并不带我们进入。 “你在犹豫什么?” “皇上,逃离的梦和方才的惊涛骇浪,已经惊动了邪灵,皇帝若进入,恐怕会有不可预见之事,请皇帝多加斟酌。” 我看了看黑萨满。 “皇帝,刚才的一番恶战,表明邪灵已与我们宣战。而且,皇帝……”黑萨满尚未说完,便传来一个声音,声音由远及近,我听出,是太后的声音。 “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她坐在玉壶冰室前的宝座上,玉壶冰室似向后退去。她和她身后的华盖纹丝不动,她手里握着一根宝杖。她身后站着六个宫女。如果我目不转睛看着她,就会看到另一个影子,一会儿与她重合,一会儿与她分开。 “皇帝,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眼睛吗?现在,我给你机会,来,走近些。” 黑萨满说:“皇帝,别离得太近,别直视她的眼睛,你会被她蛊惑,失去本性。” 但是我从未看见过她的眼睛,我必须好好看看她。如果我是真正的帝王,就不会怕这双眼睛。爱妃看过了,我却没有胆量。如果我真是预言中的人,我就不该回避她的眼睛,即便那里果真有一个洞窟,即便再次被囚禁。 “来,靠前些。” 她声音柔和,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样子。 我握紧缠在腰间的剑柄。 “怕吗?我是你的姨母,在你母亲死后,我是你的养母。还记得吗?你刚入宫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你在醇王府继续待下去,你的生母会饿死你。你一出生就是诅咒的一部分,无论是哪种死法,你都无可逃脱。是我救了你。你怕黑,我让人在你屋子里点满了灯,然而你还是夜哭不止,于是我让人将你抱到储秀宫,哄你入睡。你五岁时身上生疮,是我每天为你涂抹药水,直到你的疮口结疤,长出新的皮肤。每当电闪雷鸣,我护着你,充当父亲的角色。我选你做皇帝,又为你选全天下知识最渊博的人做老师,我开放所有的图书供你阅览,我让人教你诗书图画通音律提升你的才华让你无所不通,我让人每天在你耳边朗诵圣人之道,让圣人的言行潜移默化成为你的本能,我教你懂得感激,又为你选择最合适的妻子,放任你选钟爱的女人为嫔为妃,我纵容你的爱好,让你即便成年也与玩偶为伴,我宽容你那不懂事的妃子并希望改善她的行为举止……然而,皇帝,你长大了,穿着龙袍,坐上宝座,你就忘了自己是谁。我要问你,皇帝,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她看上去比往日和顺,她的面孔非常年轻,根本无法认出真实年龄。她眼睛一眨不眨望向我,没有半点隐瞒和躲避,她一字一句字句清晰,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让我羞愧万分。我开始觉得我错了,有一万件事做错了,我必须忏悔,求得她的谅解,她是我的恩人和主宰,她身上有奇异的光,若非来自神圣,也绝对超凡脱俗。若说她热爱权力,她却将宝座交给了我而非别人。若说她想要谋害我,她却能容忍我握着宝剑,以最大的不恭逼迫她。我一定做错了一万件事,我该像所有已经过去的年岁,该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只要她稍有不悦便长跪不起,直到她心情转变。跪下吧,有一个声音说,忏悔你所有的冒犯与不恭不孝。我望着她的眼睛,我正在接近一个洞口,那是密室,我没有走进就已经迷失,我还在继续迷失,失去判断和理智,失去感情,在这个迷宫里,我只有悔恨,只有将我碎尸万段才能平息我犯下的罪,我没有勇气一直看下去,她眼里黝黑的光谴责我,那黑色里有一根鞭子在猛力抽打我,那瞳仁里非同寻常的光渐渐变成了压迫——哦,往日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再次成为地上宫殿里的太后,拥有绝对的权力,她的一声咳嗽都会令我心惊,她从镜子里折射的目光在对我说,你这个冒牌货,我一手扶植的傀儡,你只是我儿子的替代品,别忘了,你只是一个亲王的儿子,你的父亲臣服于我,你的母亲,是我的亲妹妹。你怎么会是皇帝呢?你永远都不会成为皇帝,瞧瞧你,在我面前永远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每次见我,你都不由自主浑身战栗。我从未责打过你,你怕我却像畏惧神灵。你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你羸弱,没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哦,这些话,这些声音既出自这张猩红的口唇也来自那深黑的洞穴,像闪电雷鸣般震撼着我。是的,是的,是的,我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傀儡,我是我堂兄的替代品,仅此而已,我身上的龙袍不过是一身戏服,我在扮演一个皇帝,而不是真正的皇帝! 这些声音快要击碎我了,我扶在剑柄上的手开始战栗,我双眼含泪,双膝发软,想要跪倒。跪下去才是对的,舒服的,只要跪下去就会避免对决,战斗,和失败,跪下去是最舒服的,跪下去…… “皇帝,握紧你的剑。”黑萨满叫道。 但是我无法握紧。我双膝绵软,双腿像双手一样战栗不止。 “皇上,这里有一个消极的中心……”我听到爱妃的声音。“靠近它,会失去信心、信念和勇气。皇上,说话,发出你的声音,说出完整的句子,你已经渡过了摩罗花海,只需再向前走一步。” 这声音从哪里来? 我重新将手放回腰间,握紧剑柄,再次感受那一片刺痛,我希望这痛楚再强烈一些,好让我从这种蛊惑,这消极里返回。离开这里,或是脱离她的视线。 “跪下,载湉!” 不,我不是皇帝,也不是载湉,我来自另一个地方。我握紧宝剑,它刺入我的皮肤和骨骼与我合二为一,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一个冒牌货,被宝剑选中的人,就是解除咒语的人,而我就是这个人,正在变得坚硬和锋利。我已经醒来,我有力量摆脱过去。 “太后,”我说。“不错,我是您选中的人,我接替您儿子的位置,我在扮演您的儿子,但我不是您的儿子。我是您的养子。做您的养子并非出自我的意愿,如果我在四岁的时候能够选择命运,我不会选择做皇帝。我愿意留在醇王府,甚至愿意被母亲饿死。我乐意拥有这样的命运甚于做皇帝——到底是谁选中了我,是您,还是受命运的委托?恐怕这是我们无法拒绝和预料的,我并不对这个皇位感恩戴德,因为我知道,我来这里另有使命。这一点也许三天三夜也无法说完,可我明白,留给我的时间和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不必再说了,圣母皇太后,我呼喊你,对着您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我从未听到过她的声音,我很想听听她,一个女人和母亲的声音。您有过儿子,您杀了他,也杀了他的皇后,这样的命运必将在我身上重演。现在,我要对着您身上的邪灵说,离开她,今天就是分出胜负乃至生死的时刻!” 我拔出宝剑,同时,我听到黑萨满手中另一把宝剑发出回应的声响。 她愣住了。怎么,你要杀了我?她的眼神在问。然而我不再理会她的眼神。我的每根毛发都竖了起来,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李莲英所说的那不可预料的事就会发生。这时,她将眼光投向李莲英,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忽然不慎咬了她的京哈狗。 “你们最终都选择了背叛。背叛,可见,是最终的结果。可你们知道背叛的后果吗?你们总有一天会尝到背叛到底是什么滋味。” 尽管李莲英之梦握在黑萨满手里,却无法阻止这奴才一身的奴气,即便他大梦初醒,这身奴气也无法驱除。那边,李莲英早跪在地上,缩成肉团,奋力从双臂间抬起头,仿佛那是他挣脱镣铐用尽气力而做出的反抗。 “太后,有人偷走了我的瓶子,而黑萨满绑架了我的梦!”他带着哭腔说,“太后,我一直在等着您的召唤,您终于来了。迫不得已,我跟皇帝说,我是他的奴才,这并不意味着,我背叛了您。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谎言。这宫里只有我知道您威力无边,尽管皇帝和黑萨满已经渡过摩罗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危害您的灵魂,您的灵魂是不朽的,这不朽还包括您的肉身。当初您选择我继承安公公的那枚绿扳指,这么多年,奴才兢兢业业没有出丝毫差错,奴才将一切都照料地很好,唯独忽略了一个细小的环节,那就是,在这宫里,还有一小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这力量偏偏来自本该与您一心一意的东西上。偏偏,唯独这被我忽视的一小股力量,俘虏了我,使我成为阶下囚。太后,他是瞎眼老萨满未出师的弟子,他做了皇帝的隐身侍卫。太后,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您只要稍稍发威就可摆平这小小的祸端,这正是我为何带他们来密室的原因。胜负很快就会立见分晓,老实说,我留意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帝的做法令奴才寒心,皇帝进宫时才多大点儿,是奴才一直在尽心尽力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奴才在这几十年的光景中从未有过过错,然而皇帝不念往日情分,却将奴才看做仇敌!这一切还都只是小事,最为严重的,是皇帝和他的帮手,居然敢拿着兵器觐见太后,恕奴才直言,太后,您不得不防……” “李莲英,即便如你所言,我也终要报复你今日所为。” 黑萨满一直背对着太后。此时,黑萨满转身,走近太后,直视太后的双眸。 “叶赫老女,可还认得我?” 太后打量这一不速之客。太后闭上双眼,片刻,又睁开双眼,一双瞳孔骤然放大,每只眼里,都出现了双瞳。她大叫一声,换了一种声音。这声音陌生,苍老,充满毒汁。 “黑萨满,变成灰我也认得你!” “叶赫的公主,久违了。我轮回周转十二世才找到你。公主可安好如初?公主攀附于权力之家,又附体于荣华富贵之身,比黑萨满幸运多了。黑萨满如今听着,公主的声音只是略显苍老。快三百年了,没有人再提公主你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马拉。差不多,你已将觉罗的天下改了姓氏。你不仅诅咒了觉罗,你也诅咒了自己,终究,你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邪灵,你的咒语正在摧毁觉罗,引发更大的灾难。我追逐你,却并非为诅咒而来。我只为在最后一世了断旧事。若当初,叶赫的王,听从我的劝告,就不会有后来的结局。所有的人都死了,唯有你还活着。你是我以灵魂奉陪至今的理由。” “好记性!你轮回周转十二世竟没有丝毫改变,若说我仰赖诅咒而不灭,那么黑萨满,你仰赖什么将我牢记于心?若是没有入骨的恨你如何记得我?你千里迢迢,赶来见我,黑萨满,若你能取胜,你早就胜了,何必等到今日?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些,而这场决斗也拖得太久?也好,有你作证,除了你,没有人知晓我的来历,即便是我寄身的叶赫女人——太后。我久居温柔富贵之乡,欣赏着觉罗一族为诅咒付出的代价,像是在观看一场无比精彩的好戏。黑萨满,难道你不觉得我已经恢复了我父亲的光荣,挽回了许多叶赫亡灵的哀叹?你该为恭贺我而来,你该屈膝,跪在我面前,向我忏悔你的罪孽。然而,你非但不恭贺,不悔罪,反而横加阻挠,你来,是为了搅乱我的盛宴,你追逐我,十二世的轮换都不曾湮灭你置我于死地的念头,到底所谓何故?快三百年了,你不肯放弃你让人恶心的预言,是谁使叶赫覆亡,又是谁导致了父亲悲惨的结局,黑萨满,除了觉罗,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你一份功劳吗?” “叶赫老女,你没有发现你已经变为邪灵?哦,这么说并不妥帖。如今,我并非是你的唯一见证。从你一出生,我就预言了你的邪恶。你满脸天真,貌美如花,而你的邪恶伤害了太多人。我的每一次预言都是准确和公正的,我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有亲眼见证叶赫王处死你,以至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叶赫的老公主,你的恨有如不朽般漫长,可你从未辜负我的预言,因而,我哪里敢忘记你和你的诅咒?我又哪里敢忘了王的惨死?现在,是你回到石棺的时候了,你的每一次现身都给世间带来无穷灾祸,我追逐你历尽辛苦,我发誓要将你亲手放回石棺,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对叶赫城和叶赫王的愧疚,才不枉我这十二世的奔波。” “绝无可能!听着,黑萨满,你杀不了我,我是不灭的,你的第十二世也终将落空!” 我身后涌来潮水的声音。我回身,发现曾经平静的湖面竖了起来。湖水向上隆起,形成巨大的水墙,黑色的枯枝败叶涌起浪花,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面孔,脖颈下连着黑湖。 “黑摩罗!” 黑摩罗就是死水。 与黑摩罗的翻滚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女人的狂笑:“我等这一刻,也等了两百八十三年。” “皇帝陛下,我来解开您最后的困惑。当年,叶赫灭亡之际,叶赫城被焚,叶赫那拉王族所有男人被杀,只留下一个叫尼雅韩的小男孩。这个男孩随觉罗入关,改姓纳兰。尼雅韩的父亲叫金石台。尼雅韩就是纳兰容若的祖父,叶赫老女,布西亚玛拉,就是纳兰性德的曾祖姑!”黑萨满说。 我猛然记起,每年清明前后,太后都要以踏青为名前往圆明园以北,一个叫皂甲屯的地方。纳兰明珠一家败落后,宅子和花园都归属皇室,唯独纳兰祖祠在一片萧瑟中独存,太后去那里,无非是祭祖。 所有的疑虑散开了,这就是源头。 她如黑色巨浪般的脸从高处俯视我们。她是邪灵。许多年前,邪灵从海赢观崩裂的石座下出逃,在火光中升腾,她曾嘲笑过眼巴巴望着她的恭亲王。这一幕终于在今日重现,只是那片酷烈的大火变成了黑摩罗的巨浪。 我和黑萨满背靠背站着,举剑,预备反击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皇帝,这是黑萨满与邪灵的决斗,也是觉罗与邪灵的决斗。皇帝留意不要卷入死水。那不是真实的水,全是些腐败的摩罗花的枯枝败叶,却可以置人死地。我但愿珍妃娘娘,尽快取出迷宫里那一纸摩罗花,黑摩罗就会退去,邪灵也就失去了一半魔力——倘若我无法刺中邪灵,就请皇帝看准刺中邪灵要害的机会。” 黑萨满再次扔出斗篷将李莲英困在里面。李莲英之梦被再次释放。这次,关在这瓶子里的邪恶将对峙另一种邪恶。 李莲英之梦一旦着地,不等黑萨满和我的说什么,就迅速膨胀,数秒即变得与黑摩罗同等大小,而我和黑萨满都站在他的左右肩上。在我们还未站稳之际,黑摩罗的巨浪劈头盖脸扑打过来,这种打击不似在摩罗花海那样刀光剑影,若说论剑,邪灵用的,该是无影剑,根本找不到变化,也找不到方向。 “皇帝,请您闭上眼。李莲英,睁开你的双眼,你要认出她!” 闭上眼就是让雄剑出手。闭上眼,就是离开那个胆怯的我,让雄剑深入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乃至骨血。当我闭上眼,我发现我处在另一个地方,不在时间的范围,也走出了自身的记忆,那些曾经组成我的记忆多么不真实。皇位、宝座、宫女子、皇亲贵戚、太后、母后、醇亲王、福晋,这些影子在我脑子里飞快旋转,却并不属于我,不是我的记忆,这些组成我之为我的东西多么不牢靠,多么虚弱与虚无。被诅咒的就是这个人,和这些记忆。而我可以离开这一切,借助雄剑。在雄剑挥动的时候,我以它的速度和力量,将所有属于我的记忆甩了出去,脱离咒语。随后而来的,是空白,腾空后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没有雄剑,我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空间,让我卸下所有束缚。也许我会被死水淹没,被黑摩罗的残枝败叶毒死,但是我希望这一刻延续下去,这一刻,我让位于雄剑,被它占据和使用。我发现还有一个我,这个我在一切之外,有着新鲜的不被污染的活力。 快速旋转的黑摩罗,形成了一个狭长而漆黑的隧道,我们困在了里面。死水的隧道,散出腐败的臭气。 没有攻击,可黑萨满说这更糟,看不见攻击,也就无从对抗。很快,我们就会窒息,而当我们被死水染黑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这许多枯枝败叶中的一片。 “皇帝,一起用力,砍断它。” 黑丝带般狭窄的隧道还在缩小,要将我们挤扁,窒息,又像要将我们举到高空,再甩出去。我挥剑,却看不到剑落何处,只是凭感觉朝那正在收紧的地方横劈过去。在一片深黑中,宝剑与隧道相碰的一瞬爆出耀眼的光芒。光线是从隧道撕裂的地方涌入的。我们需要更多的光线。光线意味着生的机会。我们挥剑,将包裹着我们的隧道砍出无数孔洞,然而,从孔洞中泻入的除了光线,还有黑色的摩罗死水。死水涌向我们,在死水里,宝剑根本无用武之地。可除了剑,这唯一的武器,我们还有什么来阻挡这倾泻的死水?很快,我不再能感觉到收紧的隧道,它铺展开,与死水连成一片,我眼里不再有电光火石,只余下茫茫无际的死水。我依旧紧握宝剑,我相信宝剑是万能的,能对付任何一种攻击。可它拿水毫无办法。黑萨满,我,李莲英之梦在死水上漂浮着,随时会沉入水底。李莲英之梦最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只有他没有沉入水底的危险。我命李莲英之梦托着我和黑萨满,不想,这梦的臂膀竟然成了死水中的船舶。 太后站在华盖下,注视着死水上的动静,而宝座上,此时,坐着的,是一位小格格。我咬了咬舌头,认出,她是大公主。 她是十二岁时的大公主。十二岁的大公主端坐在宝座之上,目光空洞,一无所视。她是邪灵的人质,一直未曾长大。邪灵附体于太后,邪灵的裹尸布一直囚禁着大公主的梦。 李莲英之梦托着我们前行,可我看不到靠岸的迹象,那是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我猜爱妃和磨指已经进入迷宫,也许正在打开琉璃樽,如果她有钥匙的话。也许,他们正在寻找钥匙。我不知她将如何应对,想必琉璃樽里的东西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妖术,她如何解除咒语呢? 它就是咒语,一朵白描摩罗花。 解咒 无法想象,在绮华馆的地下花园,将会是怎样一场恶战。 我原本与皇帝一起去了延春阁。在见到黑萨满和白萨满后,我请命去了毓庆宫。毓庆宫的迷宫里有一尊白描摩罗花。我必须去毓庆宫。这是突然闯入的、无法改变的念头。我不知道,到底谁是预言中的解咒人,是皇帝还是我?可琉璃樽里的白描摩罗花必须摧毁。所有的摩罗花都来自它,摧毁它,也就摧毁了地下花园。当邪灵现身,摩罗花无疑会带给皇帝凶险。皇帝身边有黑萨满、白萨满、李莲英,以及李莲英之梦。我有磨指和灵物。我和皇帝在延春阁门前匆匆告别,从最近的一条路,赶往毓庆宫。 自逃出迷宫后,我曾尝试带皇帝来毓庆宫。可皇帝眼里没有迷宫,我也无法开启迷宫的门。 这次来,说不准,是出自灵物的意志。我记得嘉顺皇后的警告,也看到了它对李莲英意志的侵占,因而我要去毓庆宫的决然不可阻止的想法,至少有一半来自灵物。在进入毓庆宫前,我通过磨指让灵物发出声音。 “我们必须去毓庆宫的理由是什么?” “你已经想到了,只有摧毁纸上黑摩罗才能解开咒语,使地下花园的摩罗花失去魔力。” 可见我受灵物驱使,它支配了我的部分思维。看守毓庆宫的太监也睡死过去。释放梦,这招很灵,解除了整个后宫的防范。我们顺利进入毓庆宫,没有遇到监视和阻碍。这种自由畅通我从未享受过。沿着毓庆宫的中轴线很快就到了藏书室,第三次,我站在迷宫的木门前。上次我没能推开这扇门,无法让皇帝相信我的诉说。皇帝不愿意看见,不愿他一度信任的事物在一瞬间化为乌有,皇帝只愿看见他愿意看见的东西,因此,我明知那里有一扇门,却也无法打开。 我推开门。以前的噩梦就在眼前,没有丝毫改变,一个连着一个,每个房间,只有极微小的差别,房间里所有物品无法摧毁,施了魔咒。魔咒是唯一的解释。我想起太后那张从不变老的面孔。她说过,她是不死的。无疑,我打开的,是许多扇咒语之门。这些门,大公主第一次进宫时,从太后眼睛里看到了。第一次入宫,公主就已经回答了父亲的疑问,只是她和恭亲王都无法理解这些门,这些房间。甚至,公主看到了门的尽头,一个沉睡的少女。她是谁?她与公主对视,她投来的目光,险些化解了那一年的除夕夜。如果她持续看下去,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无法回答。那年七岁的公主看到的,不该是邪灵。她是谁?还有,每扇门里,都有一个庭院,每个庭院都是破败而荒疏。她是哪一段时间?她或许是诅咒之前的布西亚玛拉。 上次我误打误撞,进入迷宫的核心,这次有灵物,还有磨指锐利的双眼,我便不用在迷宫里兜圈子,我毫不费力辨别房间里微小的差异,比如,这个房间里,梅瓶上的梅花比上一个房间多了一朵,或是案子的矮腿儿矮了几寸,或是文房四宝中的一件,毛笔和砚台上的刻字,雕花略有不同。这些微小的变化,帮我们尽快找出不再重复的新房间,免于我们在一个地方打转,被困。 丛林般的房间将我们送入迷宫中心。 我们在接近白描摩罗花,我再次感到它的存在,它消极的核心,令一切负面情绪涌上心头。懊悔与沮丧。懊悔自己做错了一万件事,也失败了一万次,我得向它忏悔,顶礼膜拜。 我知道这些后果,也知道虚弱感会越来越强。离核心更近了,我正在失去一切支持的力量。在进入最后一个房间时,我不得不停下来,我需要更加强大的意志力,我需要灵物,哪怕被它完全支配,失去自我。 磨指紧跟着我。看一眼磨指就知道这种负面力量有多强大。磨指汗流浃背,远不如之前那般精神抖擞。进入迷宫后,磨指便无法隐身。隐身需要的是速度和灵巧的转换。这里的一切都是相反的,现在,超凡脱俗的磨指与常人无异。 “把灵物拿来吧。”我说。 磨指将灵物放在桌上。我触摸书本,强烈的颤动沿着手臂传向全身,我看到嘉顺皇后曾经见过的一幕,它,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一旁。 它站在我身边,回头就能看见,甚至不用回头也能看见。其实我没有动,是另一个我在看。我相信,甚至乳白色的它伸手就能将另一个我从身体里牵出来。我忽然想,它若是另一个邪灵呢?它此来是为了得到邪灵,它说过,得到那恶灵就可以不死,成为一本永恒的书。如果它的欲望的确只是这些,成为一本永恒的书又何尝不可。那么它最终要去的,是一个藏书室,它最终依托的,是一个痴迷的藏书人。它的意志会为它选择合适的藏身之处,或者它已经不需要一个藏身之处,一本永恒的书无论放在哪里,置于何种位置何种地方都不会被改变,它已经消除了衰败和灭亡的一切可能,摆脱了一切依附,损毁和破坏,这样的话,它又会去哪里呢?欲望无法得知欲望带来的结果,欲望在满足后会死去,可新的欲望又会产生。我望着它,我要解除咒语,摧毁摩罗花的底稿,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白色影子,难道不可疑么? “没有我你将如何移出琉璃樽中的白描摩罗花?它只是一纸摩罗花底稿,却借画师之手复生出更多无以数计的摩罗花。摩罗花自身就带着咒语,它的咒语不是邪恶,而是消极。它是所有力量的负面,它由黑白两色组成,它在两种极端里转换,一旦被邪灵驱策就会成为单色黑摩罗。黑摩罗是有毒的咒语,花朵不断复生意味着咒语不断被重复被复制被念诵被记忆被流传。你可曾仔细看过花心处,那里深不见底,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它的边界又在何处。这世间更没有人能真正消灭摩罗花,看看吧,这迷宫里的房间,每一处陈设你都无法改变,因为花朵在运行,每一片花瓣都朝向一个不同的方向,照看着迷宫的每一寸空间。当你推开门,就进入了摩罗花的腹地,事实上,这并非迷宫,这处地方的特点,就是循环往复,不生不灭,中心,则是确定无疑的消极与负向。没有强大的意志怎么能接近它?没有更加强大的意志又如何能打开它的琉璃樽,它不灭的特性,注定它无法损坏,只能被好好保存。珍主子,能让它不被邪灵控制的方法,就是将它放进书本里。除了我,恐怕世间再无第二本书能收藏它。将它放进我的书页里,使它成为一页插图,是唯一的办法。” 我承认这是一个好主意,如果能的话。 “你原本要的是邪灵,如今却是黑摩罗。” “我要的是不死不灭。邪灵将控制我,驱使我,以我为奴,而这张纸不会。” 我捧起书,握着灵物轻雾的手走进最后一个房间。磨指紧跟我,失魂落魄。这个圆形房间,说它是墓室倒更确切些。这里空气稀薄,消极从琉璃樽向四面扩散。这消极与一切不快——悲伤、恼怒、厌倦、疲惫、死亡、溃烂、腐朽、没落、肮脏、塌陷关联。台上有两盏长明灯照亮了琉璃樽。它奇异的吸引力,在吸取人身上的一切活力,每一个接近它的生命,都会被自身最负面的东西左右。磨指此时已泪流满面,而我双手绞在一起,只觉一种深切的痛苦正在让我的心碎裂般痛楚。我找不到原因,痛苦是不具体和没有根据的,是所有人都背叛我想要置我于死地而我又无法挣脱的痛苦和绝望,是甚而连我自己也要背叛自己的绝望—— 我需要灵物,灵物也需要我。我将灵物——书,抱在怀里。 白描花悬浮在琉璃樽里,从各个方向看,花形都是相同的,它的完美再次让我震撼。它的每一片叶子和花心花瓣儿都正对着注视它的人。与花对视是危险的,花的中心是恐惧的源头,那里不断复生新的花瓣,形成新的复杂图形,让人在迷恋和厌倦中无力自拔,又无法弃之不顾。接下去,就会看见那些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幻影,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孔犹如烟雾不断变化,从一个形象转化为另一个形象。这是一个又一个地狱幻象,难怪它被称为地狱之花。然而,恐惧反而带给人相反的力量,由于惊恐至极,磨指拔剑劈向琉璃樽。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磨指的剑崩为三段,磨指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甩了出去,狠狠摔在我们身后的墙上。 琉璃樽没有丝毫改变。 “磨指,看着恐惧,用恐惧做点儿什么。”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而现在,却有三种力量对着它。也许,只有一种力量能对付它。人单纯的意志难以与它对抗,我们需要另一种意志。磨指艰难地站起来。是时候了,我们不能耽误太久,我们得将三种力量融合在一起。这想法来自灵物。它要将我们从躯体里牵出去。我从未见过这种力量,梦的力量,这也许是最后的指望。 它白色淡雾般的手伸向我。 “我要借你的梦一用。” “拿去吧。” 相同的话又重复问了一遍,磨指像我一样交出梦。 它同时牵着这两种力量。 我第一次看见我自己。磨指也一样。 我们待在原地失去一切作为,我们无法支配自己。这是另一种恐惧。我们任由这种恐惧带走另一个自己。它牵着它们,那称为梦的东西。安德海和李莲英曾经囚禁了那么多太监和宫女的梦,他们奴役梦,使被奴役者失去最后的领地。身体是一个领地,梦是另一个领地。灵物牵着我的领地,将我面对摩罗花底稿时的恐惧,变成了对它的恐惧。灵物需要这种恐惧,恐惧里含有巨大的力量。 然而,我是否因此失去梦? 然而,这朵黑摩罗必须被取出,移除。 我从我梦的眼里看见另一个地方狂风大作,黑色的浪头正扑向皇帝和黑萨满,这景象险恶至极——去吧,拿走它,哪怕我因此变成一个无梦人,一个故人,或是永远被囚禁于此,或是成为被你利用的失去所有意志的废物!三个梦重叠在一起,三种力量融合在了一起,这双手臂晶莹洁白,闪着灵光,它们一同打开了无法摧毁和移动的琉璃樽。 就像泄露了一个被持久封存的秘密,又像掘开了一道黑色海水的堤坝,在那相合为一双手的三种力量触到黑摩罗时,一股强大的暗流决堤般冲了过来,或是正在远远地快速地到来。那是摩罗花海中的死水。三种力量的超验意志感受到了即将发生的瞬间,我们被未来的险恶冲击着。这是灵物的预知力。撕碎它,我喊道。但灵物并不理睬,而是朝着我手里捧着的书奔来。书页已经打开,它将白描摩罗花的纸页放了进去。书本合拢,灵物的白色影子退回书中。那股即将将我们扑倒和淹没的暗流平息了。 一直充斥在周围的消极力量远离了我们。 梦从鼻孔钻入我体内。磨指也一样。 摩罗花被灵物收去,这意味着什么?我来不及思考这一切,只是模糊想到,它成了一本永恒的书。现在它满意了,也许会就此退场。可也许,我想错了。 我打开这本书。纳兰容若的《纳兰词》。我看到夹在词句里的白描摩罗花。现在它与一幅普通插图没什么差别。它被置于书页中,变成了一张插图。如果放进《本草纲目》里,它就是一页药材的图例说明。这幅画稿完美无缺,叶子,茎与花都十分清晰逼真,花瓣洁净精致没有丝毫缺憾。摩罗花落入这样一本书,一时真的很难预知灵物与它会形成一个怎样的合体。毕竟,支持邪灵令咒语一直延续下去的力量消散了,连同消极。摩罗死水正在落下,这是否可以说,咒语就此解除了呢? 后来,我才知道,与此同时,皇帝与黑萨满困在死水里,开始还有李莲英之梦相托,可由于灵书的意志陷入迷宫,李莲英背叛的天性从黑斗篷里一点点复活。李莲英之梦,庞大而邪恶的身躯将皇帝和黑萨满摁入死水,死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皇帝与黑萨满被吞没,沉入墨汁般的水底。他们看不见彼此,发不出声音,雌雄二剑无法汇合,更无法相互配合。他们被窒息,只余最后一口活气。 死水在这个时刻骤然一落千丈,万丈潮水如残屑烟消云散。邪灵掀起的黑摩罗巨浪,皇帝和黑萨满陷落其中的死水,因摩罗花而起,也因摩罗花而亡。当白描摩罗花的花心不再生出新的花瓣,死水真的死去了。 信心回来了,不安稳的如释重负是我们此刻的心情。然而不等我们再多喘息,圆形屋顶便开始凹陷变形。迷宫即刻就要塌陷,方才坚不可摧的房间和屋子里的陈设,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崩溃。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我们要从一个又一个房间退出,从中心开始的崩塌追赶我们就像海浪漫过头顶。在我们身后左右,一切都变得异常脆弱,像琉璃或融雪般碎裂,崩塌,消融,正如它曾经的无比坚固,无法摧毁。磨指顾不得主仆之礼,背起我,朝着没有崩塌的地方奔去,许多碎屑,灰尘和破碎的什物在我们周围飞舞。我第一次领略磨指的快速,他飞一样的动作形成了另一个空间,使我们与周围的溃烂隔离。他太快了,以至于我看到屋子的碎片飘浮在空中,缓慢地从身后扑来。穿过这一片破碎崩溃的地方我来不及恐惧,我摸了摸抱在怀里的灵书,发现灵书不翼而飞。难道我在某个瞬间失手落下了它?我茫然四顾,在比一秒钟还要短暂的时间里瞥见,一个身穿龙袍的人从我的双臂间夺过书,又在我后背上猛推一把,我立即想到,他是影子皇帝。我和影子皇帝,我们向相反的方向扑去,我被推出迷宫最后一道木门,影子皇帝则向那些碎片,那不断崩溃的中心跌去,他和灵物被纷纷扬扬的碎片遮蔽,了无踪迹。 周围除了迷宫的碎片,尘土,还是碎片与尘土。 这是灵物追求的永恒吗? 这是另一种永恒。 我们走出毓庆宫,发现毓庆宫老得像一座好几百年后的建筑。建筑上朱红的油漆已经脱落,合玺彩绘剥离失色,木椽子里爬满蛀虫,窗户暗淡,毓庆宫,里里外外暗灰无光。毓庆宫并未如迷宫般粉碎塌陷,而似一下子来到百年之后。我第一次从迷宫出来后看见的,便是眼前的这幅景象。 当死水像迷宫的碎片一股脑涌来之际,正是皇帝和黑萨满最危险的时刻。我们从碎片中逃离,裹挟着皇帝和黑萨满的万丈死水也正迅速颓落。皇帝和黑萨满,险些窒息而亡。他们大口喘息着,望着华盖下的太后和坐在宝座里的大公主。李莲英之梦蜷缩在太后身后。 当摩罗花褪尽,邪灵无法兴风作浪时,还会有何种魔力可以施展? 邪灵失去了咒语,现在是形只影单的孤魂。 皇帝和黑萨满用剑指着太后和公主。因这一剑,皇帝便犯下了大逆不道的重罪。 我和磨指赶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我们还看见,连同太后衣服上的摩罗花,曾经无比耀眼艳丽辉煌的刺绣和缂丝,都失去光泽,枯萎凋零。 衣服上的光芒褪去后,留下的,是一张衰老的脸。一张六十三岁的妇人的脸。这张脸很陌生,谁也没见过,可我们都知道,她是谁。太后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同样衰老的手,那双手平日里保养得很好,皮肤完美无瑕,然而忽然间已骨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褪尽色彩和花朵的礼服,像被水打湿般贴在她身上,无比怪异,每一个图案,花朵、昆虫、飞鸟,都萎缩,软泥般扭结,失去生气。以前,她身上的每朵花、每只蝴蝶,都能张合舞动,没有人不为之心醉神迷,心生敬畏。如今一切的美和令人畏惧的光与色都不复存在,她一向苗条的身材骤然臃肿而呈颓势。太后发出了我们从未听过的一声悲鸣。似哭泣又似嚎叫,总之不似人声,而是野兽般的嘶鸣。她无法容忍肉体的腐朽,也无法容忍在我们面前暴露真实面容。她就是当年的兰贵人,在圆明园的大火烧起来之前的女人,四十年后,这个女人呜咽着。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她并不期待回答。她用袖子遮住了脸。 “把它还给我。” 她无力地说。她要的,是摩罗花。 摩罗花令太后精神矍铄,青春永驻,当太后身上的摩罗花枯萎凋谢,意味着咒语已经消解,邪灵随摩罗花从太后身上退出,太后身上所有超乎常人的魔力都消散了。 邪灵回到了尸衣里。 这是邪灵终归不肯释放大公主之梦的原因。邪灵,布西亚玛拉的裹尸布附着在大公主身上,依着她的处女之身,囚禁着她的少女之梦,竟也是大公主得以活到今天的理由。终究,大公主无法脱离被当作人质的一生。 那是一件用摩罗丝线编织的尸衣,因梦的滋养,并未随摩罗花的衰败而衰败,它镂空的纹理,像一个精致而不断收紧的灯笼。 “放下你们手中的剑!”太后喝道,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威严。 黑萨满和皇帝并没有放下剑,而是紧盯着荣寿公主的梦。皇帝面临的,是三十年前恭亲王遇到的同一个问题。我不希望他失败,可我希望荣寿公主也能活下来。但皇帝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杀死梦,意味着杀死大公主。 “不能再犹豫了,皇帝,我要你的剑和我的剑合二为一,交给白萨满。”黑萨满说。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都未曾见到大公主提到的白衣白冠的白萨满。我们都已相信,白萨满只是黑萨满锻造的一柄雌雄宝剑。然而,事实上,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形体。它没有戴白冠,也没有穿白色铠甲,谁也看不清它在哪里。此时黑萨满一剑挑开黑斗篷,李莲英立时连滚带爬奔向太后。他遇见了躲在太后身后的自己的梦。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李莲英之梦在太后眼皮下,化为乌有。 “白萨满接剑。” 话音未落,刚刚落在地上的黑斗篷站了起来,耷拉在一边的帽子被头颅充满,身躯部分也被充满了。但斗篷里一无所有。斗篷悬浮在离地二尺高的地方。 “你们都叫我白萨满,可我现在与黑萨满有何不同?” 一个回音般的声音说。 雌雄宝剑再次相合。白萨满握剑,将剑指向宝座上的荣寿公主,剑却并未变得无形。白萨满在等候皇帝发话。皇帝沉默不语。这是皇帝未曾想到,也难以逾越的问题。 “你们难道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吗?” 是大公主。在她身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列人。是她珍藏多年已经有些残缺的故人。他们在她身后若隐若现。 太后指着这些影子,半天才说: “你,我的养女,你是我的心腹,我对你不薄,这么多人死去,而独独你还活着,你却没有半点感恩之心,难道觉罗的血统里,除了背叛还是背叛?” “太后,我的忠诚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多年来,你让我对自己充满厌恨。我进宫,是为了回答父亲的一个问题。然而,最终我发现,我要杀死自己才能回答父亲的问题。而今,在父亲垂死之际,我希望实现初衷。我保留这些残缺的记忆,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曾经的承诺。看看他们吧,这都是几十年来,你在宫里的所作所为。太后,你纵容邪灵做你的主宰,为了权力、美貌和不朽,你杀了他们,我想问,你对这一切可还满意吗?” “荣寿固伦公主,这是我赐你的封号,以奖励你的忠诚。我早已安排好你的一生,你却要反抗命运。宫里,每个人,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出路,为的是,能有一个稳妥的死法。死是头等大事,要好好对待。你若服从命运,你能活很久,甚至会享有与我同等的寿龄。说到寿命,不正表明我们所拥有的此生多么短暂——可我们将拥有无限。你从来没有想过无限的含义,荣寿公主?我安排好他们的死,他们自然死得其所。这是诅咒使然,也是我的使命。如果一个人完全理解了自己的使命,那么做任何事就会心安理得。一直以来,没有谁主宰谁,一切都在于叶赫那拉的诅咒必然应验。消除咒语的法子,就是满足它。满足它,喂饱它,它就会自动消除。可你们没有耐心,也不愿再等。多年来,我就做了这一件事,我不过是在替爱新觉罗喂养这件尸衣,它饿了,渴了,我就拿给它死亡和血。还有你的梦。你托起它,使它免于变形和褶皱,保持着少女精纯的形式。它本就为梦而编织。我身着摩罗花衣,是邪灵附体的必要准备。邪灵,你们称之为邪灵,我却称为不灭之灵。不灭之灵附体于我,我沾染了它不灭的灵气,我为我自己,也为仰仗我的人争取不灭的利益。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当咒语一一应验时,邪灵对你们的怨恨也就少了一些。不然你们怎能苟延残喘而到今日。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它甚至在以这种特别的方式护着你们?如果你们完全接受诅咒,你们就将死得其所,这是它如此缓慢耐心地推进死亡进度,而不是一挥而就的原因。 皇帝,你和你的妃子都是这咒语的一部分。你是诅咒的受惠者,没有诅咒,就没有皇帝你,更没有你和珍妃相见的机会,你们怎能不对这诅咒感恩戴德?可你们却想除去它,你们对它恨之入骨,说到底,你们怕它。你们有没有想过,没有它,你们就会在自身的病变中腐朽烂掉,你们会死得更惨。还用再问么?皇帝,全天下,每个汉人都想杀你,再看看你的群臣,哪个对你的宝座不是垂涎三尺?你们千方百计想要解开咒语,可正是咒语保证你们安稳地坐在宝座上,享受着满汉两族的朝拜!全天下的人,哈,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邪念,你们之所以还有今天,全因为有咒语的庇护,想想吧,没有我,没有诅咒,没有邪灵,你们将怎样度过危难?大公主,我可以改变你的姓氏,却无法改变你的血统,你要怎么做?” “我只想将邪灵赶出宫廷,我希望父亲重新回到朝堂上,改变这乌烟瘴气的局面,多年以来,我的梦被叶赫那拉的尸衣囚禁,连我自己也变得邪恶,我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父亲问我问题。你,叶赫那拉氏,咒语给了你一个时代,但时代总有完结的时刻,而我要做的,就是不要错过这个时刻,就在此刻,”大公主看着我和皇帝,“我已经耗尽精力,如今咒语已解,没有谁能阻拦我成就最后的结局,别拦我……” 大公主向着宝座上三十多年前的梦走去,像是去为十二岁的自己松绑,要将她解救出永恒的囚衣。过去的一幕又在眼前重现,只是见证这一幕的不是恭亲王,而是载湉、黑萨满、我、磨指。 我们不知道是否该尽力阻止她,她周身都散发出决然的从容和安宁,这安宁让我们误以为她不会死去,她只是过去拥抱一下那个孤独的梦。她太孤单了,已成畸形。她身后,是她努力维护的故人。所有故人,伸开手臂护着她,不让我们接近,他们是嘉顺皇后和她的贴身侍女,小公主,早年夭折的大公主的兄弟姐妹们,翠缕,慈安太后……还有一些我来不及认识人。 故人中没有影子皇帝。影子皇帝抢走灵物,和它一起跌入了毓庆宫的迷宫碎片。 无法阻止,当她们彼此望见对方,她们双目像胶水一样交织在一起,她们融合,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她们被彼此的温度溶化了。衰老的大公主被寒冷击碎,而幼小的大公主被她真实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热量溶化。我们眼见她消散。随着她的消散,故人渐渐变淡,隐没。她最后一次抚摸和擦拭故人的遗物,她倾尽了收藏,现在,是结束的时刻,无需再保留记忆。我其实不是来接替她的人,她施与故人的咒语,此刻已经解除,她和他们一起归于空无。 我相信她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还会见面,在梦里。 衣服依然保持着威严的坐姿。当年,它曾将同治皇帝狠狠摔在地上。 布西亚玛拉的尸衣,摩罗花最后的残留物,像一只等待点亮的灯盏。 它是邪灵最后的寄居地。它就是邪灵。它纹丝不动,端坐宝座上。 决战 邪灵突然甩出袖子朝黑萨满扑来。这只空空的袖管引得飞沙走石犹如狂风骤雨。身着黑斗篷的白萨满应战。虽然看不见他手里的剑,却听得到剑与衣袖相碰的铿锵声。一件式样古老的衣袍与一顶黑斗篷你来我往,恶战不止。这衣袍精心编织,镂空,布满了精雕细刻的花纹,它似具有金属和丝两种材质的效果,可以伸长,也可以缩短,掷地有声,裹挟着飓风和浓雾。快三百年了,它没有被地下的潮湿侵蚀,完好无损,百毒不侵,超越在时间之上。 我目不转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征战,我要找到邪灵的死穴。我不懂剑法,唯有闭上眼才能看得更准确。我闭眼,全部注意力都在倾听声息,最微小的响动,衣袖与无形之剑相撞的奇怪声响,两种我从未见过的兵器,撞击的声音,像雨声,又像秋后的狂风。风与风声。风是冰冷的,来自阴曹地府;风声厉烈,像两座山峰相撞。而它们之间的决斗似乎与我没有半点关联。我站着,置身于陌生的地方,这地方是全新的也是古老的,我闻到一种气味,暧昧而充满诱惑,像是深度的睡眠。我穿行在梦的境遇里。在这境遇里没有痛苦,所有的伤害都无法触及我的情感,我被梦护卫着,我的梦未被掠夺,却被自己搁置。如今,我是一个完整的自己。若邪灵要加害我,又为何单单留下我,是时间未到,还是另有原因?我无法猜出答案,只想尽快结束较量。较量之后,一切都会改变,我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未来,我要重新登基重塑皇帝的形象,我要将宫中邪恶全部摈弃,还有什么比重重宫苑隐含的怨恨与诅咒更令人不安?我将只有一个妻子,我将遣散多余的宫人,我将选择有能力有热情的年轻朝臣,当笼罩在觉罗头顶的诅咒彻底清除后,我将重修圆明园,弥合昔日的繁华,我将公开邪灵的秘密,而不是隐藏它,以至它卷土重来……这些想法鼓励我,虽然与邪灵的决战还未分出胜负,在我心里,胜负已定,我就是奉天承运结束这一切并开启新时代的皇帝,珍,是我不可替代的皇后,我们会诞下皇子,延续辉煌。 我紧攥珍的手。她的手冰凉坚硬。黑萨满脸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衰老的太后垂下眼皮,不动声色,数着手中佛珠。从白萨满的出剑看,是想一剑命中邪灵的心房。然而邪灵并不急于躲闪,可见它没有心房,它的衣袖轻易甩开宝剑,剑与衣袖纠缠在一起,却无法斩断衣袖。那灯笼样的衣服上下翻飞,在跳一种神秘的舞蹈。即便,站在几十米开外,我们依然能被这衣袖甩来的飞沙走石击中。 这场决斗进行了三天三夜。我却没有觉出时间的流逝。我只觉过了十分或二十分钟。因恨而不朽的邪灵。追逐邪灵远道而来的萨满。我在记忆里搜寻黑萨满和白萨满,他们早就出现过我却未能认出,我忽然醒悟,他们原本是一个人的两张面孔。黑萨满也许是多面人,他隐藏另一张面孔就像磨指隐藏自己的身形,他自称一再转世,他的面孔不止只是今天这一种,那些曾经用过的面孔已经死去,而他还藏着另一张面孔不为人所见所知。无形剑和无形的白萨满都是同一个原理,也许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暴露这张脸,因为,我们同样看不见邪灵的脸,它只是一件式样古怪的衣服,它的脸一定恐怖又丑恶,它既是妖又是魔。虽然我确认这是最后一战,可目前谁也无法夺胜,他们势均力敌。我目不转睛看着这场对决,时而白萨满占得优势,时而是邪灵占得优势。 如果没有心房,邪灵的致命点在哪里? 我对邪灵一无所知。 “你曾经什么都看见了,你不知道只是因为你不愿意。”爱妃说过。 “皇帝,在该出剑的时刻请出剑!”黑萨满说。 这两种声音在打架,我头颅里充满矛盾的钟磬般的喧嚣声。我捂住耳朵,但声音不绝。它们像许多人一下子跃入我的身体,在我身体里混战。我目不转睛看着两个空无的人在眼前混战,我必须牢记它们的身形扭转才能看见邪灵最担心暴露和最想掩护的部位是哪里。我必须将所有的嘈杂声赶出去。如果我想看见我便能看见,我身后拖着自己的迷宫。现在我放下了,没有理由再被遮蔽——他们是不易觉察的更淡的烟雾,是气味和思绪的形式,如果气味和思绪有形的话。如果我屏住呼吸,让时间停歇,如果我关闭一切指针的动静,我便能使这一切变得更慢一些,再慢一些……青烟在扭转,花絮飞过的痕迹,一片叶子落下时辗转的形迹,蜘蛛吐出丝线网罗最小的飞虫而那飞虫正发出细微的喘息声,波动,紧张的波动,水渗入干涸之地,一滴水是如何消失的,珍的发梢从我脖子上滑过去,声音的形式,爱的形式,怨恨的形式,一切都在颤动,这颤动正在我视线里变慢,我渐渐看到了隐含的形式,白萨满和邪灵。这一瞥令我震惊不已。尽管如此,我没有耽误一秒钟,我看准时机夺过白萨满那把无形剑刺向邪灵,我直觉如果慢半秒这个世界就会陷入永劫不复,它会进入另一条路或重返老路。我一剑刺中那面孔双眉的中心处,那里有一朵小小的桃花,致命的标记。从桃花里流出稀薄的汁液,汁液粘在剑尖上,无形之剑开始显露。然而我不能松手,我一再用力向那桃花深处刺去,直到我听到叹息声,直到这声音变得微弱与无力,直到这件衣服松弛下来。藏在里面的形骸已经萎缩,一股力量跟着萎缩,它终于如一块普通的布和衣服,里面不再包裹任何内容,只有空无,真正的空无。 衣服从空中飘落。一片枯叶也是这样落下的。这是死的形式。死,是下垂的,没有重量的。 黑萨满立即按住衣服,动手一再将其对折,对折,如同在折一张薄薄的纸。最后,他将它折成菱形,攥在手里。我们还需要最后的程序,将它放入石棺。 石棺一直存在恭王府中。在黎明的第一道晨光垂降于紫禁城上空时,恭亲王领着一队侍卫将石棺带入太庙,放在祭祀的高杆下。手心般大小的折叠物,放进了石棺。石棺上的雕花显然被重新雕刻。那原是一则符咒,黑萨满说。对折衣服时,黑萨满也曾施以咒语,确保它永不翻身。此外,棺底还压着另一道秘咒,奥秘只为黑萨满所知。 我在恭亲王耳边说,邪灵已除,咒语已解,黑萨满会带着石棺远远离开紫禁城,噩梦永世不再回来了。恭亲王大笑不止,他的狂笑震落了庭中积雪般的繁花。 这是1898年暮春发生的事,当黑萨满带走石棺,离开紫禁城,当夜子时,恭亲王在无法停息的狂笑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珍说,为太后绘制摩罗花的缪先生睡着后,再未醒来。缪先生走火入魔,黑摩罗的毒使她无可救药。在珍解除咒语后,缪先生画在纸上的,只是一片虚无。 事情就这样完结了?我和爱妃携手站在乾清宫的月台上。我问爱妃,你还能看见淤积在紫禁城上空的瘴气和阴云么?散尽了,爱妃说。你还能看见太后眼里的双瞳么?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已经退去。珍说。此时乾清宫前正在举行一个小型的典礼。黑萨满前来辞行。 “皇帝陛下,黑萨满已依规矩处理好了所有事。现在宫里干净了。太后年事已高,择一处地方颐养天年是最好不过的了,皇帝现在可以安心执政,黑萨满特意来向皇帝辞行。” “黑萨满,你要去哪里?” “我将去我来自的地方。” “叶赫城?” “是的,叶赫故地。” “可那里如今不过是一片海市蜃楼……” “叶赫故地从未消失过,皇帝陛下。黑萨满要带走石棺,如果这东西当年没有尾随叶赫王族最后的根苗尼雅韩入关,就不会有今日之战。恕黑萨满不敬,也可能,就不会有皇帝您的现身。如今,这个人,这件事,都已成过往,皇帝陛下未必一定要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倒并非我有意隐瞒,而是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利。曾经,我向皇帝提及邪灵的大概来历,这些足够了——皇帝该牢记觉罗先祖的警告,‘她是不可书之人’。忘记,依然是最好的办法和结果。皇帝陛下,您现在不仅安全,且正值壮年,您将开辟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我无法预见,不能妄加评论,也无法提醒皇帝应该注意的要点。我祝贺皇帝取胜,愿皇帝万岁金安。” “在你走之前,请为朕解开十二和白萨满的秘密。” “皇帝,十二的预言在那本万全之书里,这些字不会改变,文字有着咒语般不灭的魔力,以前它是未来,现在它是过去。而白萨满的来历,却是这样的。 当我还是十二世前的黑萨满时,我是叶赫城最有威望的萨满。在叶赫城,我与王平分秋色。我从未说错一次预言,然而,由于王的偏爱,置我的劝诫于不顾,终至酿成大错。我被迫离开叶赫城,用十二年锻造了一双雌雄宝剑。剑成,我被跟随我的弟子所杀。我被我自己锻造的雌雄宝剑辟为两半。此时叶赫已亡,诅咒的历史拉开了序幕。我听到了叶赫老女的诅咒,咒语在人群中流传,我听到了她因咒而亡的消息,便知她已托身邪灵。我的弟子宝然,剑法精准,我被劈开的左半边完全等同于我的右半边,我的灵魂也因这柄雌雄宝剑一分为二,一半随我转世于十二种生灵,一半随雌雄二剑流落人世,散藏于十二位主人之手。这雌雄二剑也被称为桃花阳剑与桃花阴剑。我的弟子宝然,创造了我此后十二世的轮回。我残缺的灵魂带着恒久的记忆,也带着我十二世前的意志,追寻另一半魂魄。 白萨满,我的另一半灵魂,分化为两半附着在雌雄宝剑上。当雌雄二剑相合,白萨满便可化为另一个我。一个没有脸,手和身形的我,一个空无的我。如果黑萨满是‘有’,白萨满却是‘无’。白萨满,我的倒影,我的黑暗,我的矛盾。我必与白萨满相合为一,也必要在这一世完成夙愿。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十二是一个界限,若夙愿未成,十二会带来另一个十二,如此往返,永无停歇。若此世我不能俘获邪灵,我还会被重新劈开,进入下一个十二的轮回。 雌雄宝剑先后在十二位主人手里流传。雌雄二剑在流传中被迫分离,为不同的人所收藏。白萨满从中分离,一半随着雌剑,一半随着雄剑。雌雄剑的第十一位主人,便是一心想要除去邪灵的恭亲王。在恭亲王手中,雌雄二剑终于相合为一。这也并非完全基于机缘巧合,还因为白萨满,我的另一半灵魂,一直以不灭的意志和嗅觉追寻着邪灵。然而雌雄二剑相合之时,因时机未到,并未能消除邪灵。当时,即便恭亲王舍弃公主,也无法除灭邪灵。因为,那时,我的另一半灵魂滞留在第十世。第十世,我是一只蝼蚁,正缓慢地爬行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而预言中终止这一切的人尚未醒来。蝼蚁之后,我托身为一只折翼的黑鹤,为皇帝复命而归的秘密钦差文廷式救助,得以来到京城。我飞临紫禁城,来到离邪灵最近的地方。一直以来,我与白萨满互相等待,等待在第十二世重新汇合,成为完整的黑萨满。我也在等预言中的人召唤,唤醒黑萨满蓄积已久的力量与原形。现在想来,这多么像被时间和命数穿在一起的珠链。” “黑萨满,说来,朕也是这条珠链上的一环。可你,为何总不提十二世之前的你以及邪灵的因缘?” “皇帝陛下,十二世前,黑萨满辅佐的王是叶赫城主,多说恐怕会冒犯皇帝。而叶赫老女,一直都是黑萨满的败笔。黑萨满方才已提醒皇帝,有些事不知道倒更好些——关于黑萨满,若皇帝并无不避讳,黑萨满便略提一二。” “朕恕你无罪。” “皇帝陛下,十二世前,黑萨满是叶赫三代王最为倚重的萨满。黑萨满是为王占卜吉凶,为王传递神灵之意的人。黑萨满的预测从未出错。黑萨满是神明的通道,提醒王谋事时不要触犯神明的意愿,也代替王问询上天。三代王创建的伟大之城,是黑萨满与王通力合作的结果。我被视为骑着白马,遨游天上,与神灵交谈的人。事情也的确如此,我的灵魂骑在马背上遨游于广阔的北方。我看到了未来,提醒王小心避开障碍与凶险,以确保叶赫永世的和平与繁荣。我的黑衣黑冠比王的华服更为高贵,是极致荣耀的象征。我的荣耀不是王的赐予,而是叶赫臣民的信仰。皇帝,您知道信仰被毁的后果吗?火和血将使所有的功绩化为乌有。王自食恶果,黑萨满痛惜叶赫往昔的繁华与信仰的泯灭,如今,邪灵已除,但黑萨满终究无力回天。后来的事,已不必多言。皇帝陛下,成王败寇,黑萨满只求带走石棺,了结夙愿,重返故地。” 我沉思良久。 黑萨满来自叶赫城,在叶赫灭族之时,黑萨满必然见证过数不清的仇怨。十二世前,黑萨满是觉罗的仇敌。而今叶赫已不复存在,诅咒已解,邪灵已除,该是让这一切平复时候了。 “去吧,带着你的猎物,回到你来自的地方,也带上朕的恩赐和祝愿。” 黑萨满依旧以古怪的礼仪拜别我。他的黑冠黑袍穿过侍卫林立的甬道,走过乾清宫的广场,出午门,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默念“时间的珠链”,心里若有惊醒,似有所悟,然而,胜利是如此美妙的滋味,这滋味让我并未沿着“时间”二字深思下去。我滞留在我的时间里,也滞留在我的命数里。 飞蛾 紫禁城忽然空荡荡的。这里不再有秘密,当五月的风吹来,我觉出风里有微甜的花香。风自由畅通,紫禁城犹如微波荡漾的湖上轻舟。黑萨满带着石棺离开紫禁城,出了京城,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安置太后的问题。这件事本来如黑萨满所言,简单明了,太后在失去摩罗花和邪灵庇护后便与常人无异,不会再是这宫里的威胁,以祖宗家法,无非迁往远僻的住所,封锁相关消息,她会无声无息,直至终老。由于她太后的身份,她的住地和日常用度比冷宫要好很多。这样做既符合礼制又符合家法,历来皇帝都会这么做。 然而,太后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失去意识,昏迷不醒。一开始太后嘴角不断吐出汁液,后来吐出的,竟是泥土和飞蛾。这种反应超出了所有御医的经验,也让他们失去了官职。她被送回储秀宫,每天我都会去储秀宫探视,一面思考如何对待她又不致犯错。然而,只待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寝宫里沉闷而憋气,好像空气被抽离而异常稀少,又像是过于黏稠而无法流动。我命太监打开所有窗户,让更多的空气进来,还是无法缓解憋闷气短的感觉。我像是失足下沉的溺水者。离开储秀宫前,我看到从她嘴里眼里耳朵里不断飞出白蛾,许多蛾子白莹莹爬在帐子、帷幔、墙上、地上,一动不动。清理掉一批就会再来一批,储秀宫新来的宫女太监都在忙着捉蛾子,却无法清除干净。爬满蛾子的纱帐变成了一顶银色的帐篷,然而她不仅有稳定的呼吸,还有稳定的脉搏和心跳,手指也能动,没有人敢说她死去,也无人能识别这到底是何病症。新来的御医和从宫外请来的名医都被这一幕要么吓呆了要么弄糊涂了,有人说这是吉兆,有人说这是恶兆,还有人说这是一次蜕变,太后也许正在和将要变成一个巨大的蛾子—— 解除咒语后,太后从外貌上恢复了真实年龄,以前乌黑的头发里杂着缕缕白发,虽说无瑕的皮肤被皱纹和褐色的色斑取代,可那皮肤依然光滑而富有弹性,甚而她的唇色体温也与常人无异。在这种情形下,我只好吩咐人在好节气里将她移置颐和园。 太后被送去颐和园,住在乐寿堂里,名为颐养天年,实为幽禁。服侍的御医说太后每况愈下,结局是可以预料的,太后必定会持续衰弱下去直至亡故,尽管她的表征与常人无异。每天我都在等她死去的消息,然而她的意志在与我持续抗衡。 从地下花园上来后,我着手将绮华馆封存。我命人用混合了五种稀有金属的土将延春阁西室那面墙上的入口堵死。事实上地下花园已荡然无存,所有的地方在我们离开后都被枯枝败叶掩埋。那里的颓丧与腐败让人无法想起它曾经的繁盛与魔力。一切都看似完美,如果说还有什么让人稍感不安,那就是灵书的去向。我命人翻遍后宫藏书,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我不能相信,爱妃说,灵物和堂兄一起跌入了毓庆宫溃败的时间碎片。那么,一本裹挟着白描摩罗花的灵书到底去了哪里?它是否实现了不死不灭,或是,它正在将摩罗花变成另一种威胁,乃至诅咒?在眼见许多事情发生后,我无法对哪怕只是假设中的危险不产生怀疑。 毓庆宫里,我没有看到堂兄,也没有找到那本永恒之书。 这三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这是上天的赏赐还是我们本该如此?每天从早到晚我和珍都在一起,除了早朝,我们形影不离。我正在按部就班实施计划。我从来没有以这样的热情投入到改革的事业,也从未这么投入地生活过。然而我依然焦虑,觉得我的进度不够快,时间不够用,天总是很快就黑下来,夜晚短促,从一个清晨到另一个清晨,只像是换了一盏茶羹。我尽量不去回忆过去,那么长时间都被虚度而毫无建树,想起我以前的岁月我就双颊发烫,然而此刻这么短暂令我无法把握,我注视着这一秒到下一秒的距离就会心惊胆战,为什么我依然恐惧,担心时间不够用,担心清晨和夜晚更换地过于迅疾,白云从屋宇上空走远时,我觉得我永远失去了它?在我看着珍的时候,这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长成了一个集天真与成熟于一身的女人,她以最简单的办法修饰自己,却艳丽如彩霞,她的容貌和身姿我百看不厌。盯着珍,我会担心这么好的年华会被不知名的东西损伤了,不盯着她看,我就会以为她已经不在身边,也许是又有什么邪灵来攻击她,使她伤感和不幸。我的情绪每天都在欢喜与忧虑间颠簸,终于在这一天,困倦袭来,犹如一片乌云遮住了我。我根本无从清醒,我能听到宫女的说话声,能听到太监禀报朝事后离去,听得到这一天刮起了大风,许多沙土像一片黄色的雾霾。这不是一个好天气,我听到珍在榻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身上的困倦飞到了她身上,快乐让我们太累又太放松,我们睡着了。我们不该睡去,我们得时刻清醒又保持防范的态度,太后还在,尽管她离紫禁城有百十里路,尽管她现在已经无法威胁到我们,尽管她情况不明,而情况不明正是我们不该如此睡去的原因。然而,我们还是睡去了,睡得像两个丧失记忆的人,睡得像两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三个月过去了,太后的情形并无变化。御医说她进入了一场持久的睡眠。在搬去颐和园后,白蛾子依然如旧,若是宫女们收拾慢些,乐寿堂里就像下了一场大雪。蛾子让医治、服侍和保护太后的人心生畏惧,没有人敢有些许怠慢。尽管我禁止消息传到宫外,关于太后长睡不醒和白蛾子的事情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被几个官员知道了。事情本就离奇,而谣传就更加离奇,传言说太后已经遭遇不测,被宫里新发明的方法囚禁——她被装在一个像蚕茧般的小房间里,过着不死不活的日子。另一则传言说,太后中了恶咒后变得形同死人。三个月过去了,王商从颐和园带来的消息每天都一样。如果这是一场永恒的睡眠,那么太后差不多已与死人无异。在每天的禀报声中,我渐渐将太后放下,忘记了。我每天都在批复奏折,发出更新更多的旨意,我改造国家的意志不容改变,整个国家都被我崭新的政令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朝堂上常常一片鸦雀无声。这很不正常。然而我相信我改变国家命运的热情,终于能将这些像是远在天边的朝臣,拉到离我近些的地方来。我的臣民需要时间来理解新生活和他们的皇帝。 我任用了一批年轻的有为的官员,我们每天热烈地争论,畅所欲言,完全失去了君臣之分。我喜欢这种氛围,我鼓励我任命的官员和我平起平坐,视我为朋友,我鼓励他们使用同等的称谓,和我促膝交谈,甚至可以批评我,指出我的错误。这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变革,我的睡眠时间很短却精力充沛,无论我是一个替代品还是冒牌货,我觉得我第一次在尽一个皇帝应尽的本分。我正在起草废除后妃制度的草案,我将只拥有一个妻子。如果我不爱妻子或是妻子不够爱我,我会还给她自由,我允许她出宫改嫁他人。除了珍,所有的嫔妃将全部放出宫外。这一制度将来可以推广到民间。女人有选择的权利,同时她们应该接受教育。我已着手兴办京师大学堂……每件事都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对每件事考虑地越多,太后的事也就忘记地越多。我不反对太后一直这样躺在床上,我也不打算反对那些白蛾子,如果她愿意,她尽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我指派二十名宫女每天像照顾一个活人那样照顾她,再多用几十个宫女去捡那些白蛾子也无关紧要。在这种情形下我最好维持现状。我愿意相信,在没有邪灵侵入的情形下,太后是不会表现出那般非人的邪恶和恶毒的。是的,我原谅她在邪灵控制时犯下的错误,归根结底,这都是邪灵和诅咒的结果。不错,我正在试着原谅她。可这个姓氏是我绕不过去和无法原谅的。尽管,我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于它。叶赫那拉。叶赫那拉是记忆,叶赫那拉包含着一段历史,黑萨满将这段历史带走了,这样也好,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彻底遗忘,我理解祖先刻意隐瞒的理由——只有彻底遗忘才能有全新的开始,所以我尽量不再碰触那载有邪灵来历的书,《红楼梦》。然而,当我觉得自己想明白这一切又安排好这一切后,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还遗存着微弱的余悸,那里藏着四个晦暗的字,叶赫那拉。叶赫那拉这几个字里包含着不可磨灭的故事和悲剧。这个姓氏令我不安。我对我自身的另一半血统感到恐惧。隆裕的背影提醒我,我的恐惧依然存在。我从来不曾觉得隆裕是我的皇后。隆裕,实则是我最大的障碍,她在宫里就是为了削弱我,夺走我的快乐,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成为像座钟一样的摆设。 隆裕 我但愿太后尽快醒来。 太后一天不醒我便没有一天的安全。我停止吞噬自己,也没有再从木质食材中得到宽慰。没有一件事能安慰此时的我。我如蜡像般坐在钟粹宫里,很怕宫外的什么人和声音闯入。我极力让自己平静,努力想着另一件事。能安慰我的唯有太后,我从回忆与太后相处的记忆里得到食物。记忆也是食物,填充我的饥饿。饥饿不再催促我,饥饿松弛下来,在我体内睡着了。我在佛像前跪下,焚香敬佛向上天祈愿。浓郁的香烟让我安宁。 我向皇帝请旨前去照顾太后,即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离太后近些,或是守在太后身旁,我就能获得支持。皇帝举行了一个仪式庆祝邪灵已除。可真是荒谬绝顶,问题是,哪里有过邪灵?我每天都向太后请安,将大部分时间留在储秀宫里,伺候太后起居,我怎么从未见到邪灵?因而我想,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皇帝策划的一起阴谋。不,皇帝,我那永远长不大的表弟,他不会想出这么周全而恶毒的主意,这一切全是他身边的女人一手所为。她仰仗自己的美貌和才学哄骗和控制了皇帝,使皇帝偏离正道,皇帝一向孝顺恭敬,祭祀祖先孝敬太后从未有过须臾闪失,可自打她进宫后,皇帝像是换了一个人。我不得不说,支持皇帝选他他拉氏入宫为妃是太后此生犯下的唯一过错,除此,太后的任何一个决定和举措都如满月般完美无瑕。 只要将大婚前后的皇帝稍加对比,就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皇帝假借颐养天年将太后送出宫外,又让许多宫女太监侍卫守着她看着她,一个睡死的人需要这么多人防范吗?这无疑是监禁,即便是在乐寿堂那样的地方。太后已经失去自由,尽管看上去,这是太后主动放弃的。他们在等她的死讯,虽则目前依然还在维持现状,而不是一了百了杀死太后。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太后现在的情势,若是真不在了,朝堂将失去平衡,多年来太后的拥戴者不会轻易就转而拥戴皇帝,他们很快就会看出皇帝的真相,他既没有权力赋予的威严,也没有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蛊惑力,仅仅凭借皇帝从书本上学来的那一套,皇帝根本无以服众,而皇帝所没有也无法拥有的品质,太后全都具备,她的容貌和姿态,她在衣食住行上所显示出的不容侵犯的高贵和威慑,都会形成权力的魔圈和诱惑,仅只看她一眼就会令大多数人心悦诚服,甘愿成为她的臣子和奴仆。然而,皇帝正在做相反的事,皇帝正在放弃权力,而不是继承和稳固权力。固然,皇帝暂时从太后手中得到了这一切,可我宁愿相信,太后只是在假寐,她无非想要看看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是想要天下大乱还是要四海归一,他是想要弑杀养母还是孝敬有加,总之太后想要看看这些人的表演,上至皇帝妃嫔朝官,下至宫女太监。既然太后已经花费了多年的心思,那么她就该在这个时刻来验收最终的收获,了解自己到头来,是收获了恨,还是收获了感激。 我听说有这样的事,说太后身上每天都飞出大量的白蛾子。我想这正是皇帝想要妖魔化太后的一个佐证。难道太后身上真的沾满了细小的蛾卵?难道说太后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卵房,里面长满了正在和已经孵化的蛾子?显然这只是皇帝有意散播的谣言,目的是为了让人憎恶太后,降低她的威信,破坏她多年来树立的形象。这形象年轻、美丽、和善、稳定。从太后第一天执政到被送去乐寿堂之前,太后的形象从未发生过改变,改变都发生在她周围,所有人都在老去而唯有她不老;又有许多人死去,唯有她不死,甚至不曾患病。不错,太后也会时常传唤太医,但那只为显示女人的柔弱,试想一个女人从来不生病,这多少会令男人们感到不满和威胁。传唤太医或是进补用药都是为了安慰周围人,不要将她永恒的青春和精力视为威胁。而要视为某种神力的显现。太后懂得使用权力的分寸,因而能将每个人把玩在股掌之间。若说不是神力这又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皇帝的不幸在于,皇帝自认为可以胜任权力所要求的一切,皇帝没有意识到,太后选择皇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皇帝也许心智很高,但是皇帝缺乏对权力本能的迷恋和忠诚,皇帝所做的一切,又怎能让太后满意呢? 太后一定是在假寐,目的是为了积蓄力量。这是皇帝和他聪明的妃子想不到的,他们总以为驱除了邪灵就会天下太平,那他们就大大低估了太后的能力。倘若白蛾子的传言足可信任,那么这不正是一个非凡的例证么?除此之外还能证明什么?证明她是一个邪灵,证明她原本是一只巨大的蛾子,还是证明她已经死去,而白蛾子其实来自阴曹地府?目前他们不敢宣布太后已死,因为他们不知道太后连续执政三十年后,朝臣们会出于权益,还是出于习惯,会一直坚持,只认可太后的懿旨。 所以太后尽可以放心大胆地睡去,睡他个天荒地老也不怕。不久,他们就会毁于自身的不足与失误,太后只要保持对权力的敏锐,就能使一切又恢复到从前。我自认没有这种天赋,我无法靠学习得到这种天赋的眷顾,因而我只能默不作声,看着所发生的这一切,静待时机。 瑾妃 宫里出了大事。在太后移居颐和园后,宫里安静了,变得十分空旷。我在永和宫外站了一会儿就退回寝室。连天上的云彩也少了许多。各个宫殿的屋顶还在,宫里又新添了许多宫女太监,李莲英却不见了,再没有鼓乐的喧哗,也不用向谁请安了。皇帝说不用向他请安了,他很忙。 皇帝很忙,听说皇帝颁发了许多新政令,整个大清都沸沸扬扬的。尽管永和宫十分闭塞,每日送菜做饭的人总能多少带给我一些新消息。我将这些消息拌在米汤里吃了下去。珍天天跟皇帝混在一起,也很忙。自从珍的相机被摔后,珍将我从记忆里删除了。她几乎不提我,也不再想起我。我是局外人,从来都是。我和珍一起长大,我们如此不同。进宫的时候,我们看着还是亲姐俩,珍的五官长得比我更精细,更符合皇帝宠爱的理由,我和珍很像,却不符合皇帝爱的趣味。这一切所谓何故?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打算改变。我无法让自己比珍更美,便走了相反的路子。珍没有明说,珍照相时在黑布里看了我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我正在毁灭自己。不,不是毁灭,我只是想改变。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将所有和珍相像的地方都加以修改,这样,我就给了皇帝充足的理由,也给了太后充足的理由。 我给了他们不喜欢我,让我远离的理由。 在太后搬去颐和园后,我有三个月时间,可以想想这一切。 为什么是三个月,为什么只是三个月,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好像知道三个月后事情有变——不是我在想问题,而是问题在想我,问题先于我出现。也不是我在回答,而是答案在问题出现前就有了。这三个月,是谁留给我的。当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深洞。 三个月里,我想了想珍妃。在珍为我拍照时,我知道她会因此受罚。她手里的东西会被摔坏,她照相用的东西会被焚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就像这件事曾经发生过一样?所以照相不是问题,太后不是问题,珍也不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是另一个问题,需要另一个答案。每当我碰触这个问题时,我头脑里便暗黑一片。是谁在阻止我知道?是谁在我即将窥见真实时在我心头挖出一个漏斗状的洞口,需要永不停歇塞东西,填补它,是谁?也许,只有放下食物,才能令我窥见真实,然而,我无法放下,因为心里的漏洞必须堵上,要不我连心都找不到了。 食物是我的救命稻草,所以我凝视着面前的食物。我不得不吃下它们的理由是,这是我唯一能做和需要做的事。 老太后 我从绮华馆出来后跌倒了。有谁将气力从我身上抽走,连筋骨也带走了,我只剩下了皮肉。我像泥巴一样软,可以塑成各种形象。每个形象都是我,又都不是我。一时有许多人,许多面孔排列在我面前,几乎站满了乾清宫前的广场。我依次看去,却无法从中认出,究竟哪一张脸属于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有触到任何东西,就是说,那里其实是空的。我的左手摸不到右手,我的脚下没有依托,除了白色的浓雾,我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在我跌倒的同时,我失去了脸、手和脚。所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回想这个问题会让我也变成迷雾。我竭力不去想这是否是死的征兆,我不认可这一刻,如果此时有人在我耳边叫我,轻轻说一句,叶赫那拉,你已经死了。那么我会被这句话带走。如果她又告诉我该去的地方,我就会被那个地方带走。我等着,在寂静中等着,然而,始终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提醒我。于是我一直躺着,柔软,无形,等着被确认。 我在等一个评价,是死还是活。没有人给出答案。如果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你还活着,起来吧,回到你那香喷喷的居所去,没有什么改变发生过,那么我会坐起来,旋即站起来,离开这里。天知道他们将我放在了哪里?是那张唯我独有的紫檀大床么?上面可是要铺上十二床被褥和象牙的席子,席子要用浸有香料的水和精油擦过,一定要用鹅绒的被褥,否则我的每根骨头都要反抗,每根神经都要惩罚——我活着就是为了惩罚那些无法令我满意的人。哦,这世间到处充满了罪孽。 他们不给我答案,我听不到死的肯定,也听不到活的讯息。我躺着,这一躺,像是几个月几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提醒我时间。怎么没有人定时为我的座钟上弦报告时辰呢?我一向遵守时间,该醒来的时候醒来,该睡去的时候睡去,怎么,难道我只是昏迷了几分钟或几秒钟的光景?这么短的时间我是允许的,我这一生,只愿以这么短的时间浪费在迷失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找不到自己的脸,我回忆我走出来之前的事,那里也是一片空无,对于我为什么会跌倒,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再能忆起,我只记得我跌倒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我在等一个肯定和认同,然而什么也没有。我继续等待,我甚至需要一个声音来对我进行身份确认,告诉我我的姓氏和年龄,我对这一切充满了担忧。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确认的话,那么我便生不如死。那么我就不要再坐起来了。我缓慢地想着,既不觉得自己不幸也不觉得难过。最终我总是要获得一个确认的,要么死,要么活,或者不死不活,就这样,软塌塌倒下来。 他们将我七手八脚抬了起来,每双手都陷进我身体里。若是我能站起来,我非剁掉这些手,这些肮脏难闻的手。然而我做不到,我失去了手,脚和脸,就得任人摆布。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听不到一点声音——当然,也许仅仅过去了几秒钟或几分钟。没有时钟的话,所有感觉都是不确定的,连时间也变得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听不到声音,是因为他们封锁了所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即便只是些轻声低语。他们就是不想让我知晓消息,这对他们不利。对我不利就是对他们不利,可惜他们一直不知道这个道理。我躺着,天气越来越热,房间里空气不流动,有种古怪的味道,这味道差点将我从睡眠中惊醒,这味道有毒,会使我生病,皮肤溃烂,更加溃烂。我觉得我的皮肤正在像播下种子的苗圃,一时开满了花朵。是一些细小的白色花朵,这些花从我溃烂的地方长出来,以我的皮肉为土壤,它们开得生机勃勃,精神抖擞,它们一点儿都不会枯萎,反而更加茂盛和有生机。 我听到另一种声音说,它们以你为食,不久你就会因为被吸干汁水而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皮囊,散发恶臭。是我的担忧发出了声音。这事儿,我似曾相识。我曾见识过这一幕,我儿子的皮肉上开出了色彩艳丽的蘑菇和桃花。这些毒菌和花朵吸干了他——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为了避免这些细腻的痛苦,我为他选择了另一种死法,在浓稠的月色中消散。这甚至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月色以无可辩驳的毒性杀死了他。他太娇嫩了,月色在他皮肤上除了留下死亡外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我躺着,想着一些还能想起来的事。这些记忆都很稀薄,需要竭尽全力方能捕捉,要么就会消散,就像烛火让黑暗消散了一样。我躺着,捕捉这些似有若无的消息。它们是一片模糊的碎片,在我周围漂浮,有着确定的形体,却没有丝毫声音。我一动不动,做着这费力的游戏,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那是一块怀表的秒针和分针发出的声音。事实上这块表是无声的,像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一样无声。他们不能制造声音,却可以制造效果。这块怀表经过消音,它的声音只能被感觉到而不是听到。我差点失去听力,然而我在一片漂浮物中捉到了这块怀表的声音,秒针分针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这需要更加非凡的辨别。 我想我该醒了,于是我醒了。我想我该坐起来,于是我坐了起来。我想我该站起来,我真的站了起来。在我周围腾起了一片白雾,又像扬起了一阵雪花,这屋子里纷纷扬扬有许多翅膀张开又合拢。这是怎么回事?我根本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想看看我到底是否失去了脸,手,和脚。我向镜子奔去,镜子里空无一人。我使劲闭了闭眼,再看,镜子里还是空无一物。我伸手摸了摸镜子,我不相信我失去了脸,手和脚。我触到了光滑的表面,触到了我自己的手指。镜子里出现了一只手和另一只手,而不是手的影子。我于是知道我需要借助镜子恢复所有形体与知觉,于是我继续触摸,于是镜子里出现了下巴,嘴唇,鼻子,眼睛,前额,直到镜子里映现出一个完整的我,我才住手。 我端详镜子里的这个人,这个人有一张新面孔。与方才排列在我面前的那么许多面孔都不同。她不是庚申年间从圆明园逃离时的那张面孔,也不是多年来一直不变的富有魅力的面孔。这是一张老人的面孔。它显示的不是衰老而是成熟与信心。比之以前不老的脸,我倒更喜欢现在的这张。它有种前所未有的气概。我因为看不透这张脸而一直凝视它,然而我还是看不透它。三十八年前,我因厌弃和恐惧依附于邪灵所赋予我的面孔。这张面孔的确让我立于不败之地,让我得到皇帝的信任,让我躲避所有的怀疑、问责、刁难和自身的局限。然而,就在刚才,我失去了这张脸。我觉得我赖以生存的地方被更改了。一个我可以隐藏自己的面具就此化为乌有。于是出现了这一幕。我摸不到自己,也无法从许多面孔中找到自己。现在的这张脸正是我要找的,是我需要的。然而这张面孔从何而来?若非出自我自己的手——当然出自我自己的手,我从镜子里唤出和画出一个我,就像镜子里本来就有一张脸,一个躯体,等着我来唤醒,拂去尘埃。我是一片空无,而镜子里的这个人却十分明确而肯定。她眼神坚定,脸颊瘦削,颧骨突起,嘴唇不再丰盈,而是薄和尖刻。她下巴坚硬,额头饱满,只要稍加修饰就会具有威仪。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见她正在修饰自己。施粉,描眉,贴鬓角,点唇彩。下唇上那一点猩红着实让这一片惨淡的景象为之一振。她不仅赋予自己色彩,还带来了活力——我在一片空无中不仅描画出自己,还重新对这张面孔加以修饰。包括那一身凤飞龙舞的朝服。 她是圣母皇太后,尊号慈禧。 我是从那里走出来的——镜子。我立即投入这个新形象的怀抱,与她相合为一。我面前的白雾渐渐散去,那片翻腾的白翅膀平息下来,落了一地,像暮春的花瓣儿。我等着宫女前来清扫。我认出我这是在颐和园的乐寿堂,这原本是供我消暑和修养的地方,我想起,是皇帝将我安置在这里的,就像存下一个已死之人的旧物。任何时候,皇帝,你都不能轻易承认死亡这个事实。 我喊了一声,来人呐。 我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我发出了一个老人的声音,这声音令我颇不适应,然而这声音里含着一份天然的威力,沧桑,以及神秘的说服力。这声音颇为尖利,又浑厚,介于男声与女声之间。我明白了,对新得的这张脸,我中意的地方,原来在于它不再单纯只是一张女人的脸,而是一张性别模糊的脸,尤其是当我重新穿上朝服时,我无法清晰地分辨出朝服里到底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界限消失了,魅力是双重的,精神是双重的。 没有人应答。于是我稍稍提高音量重新喊了一声:你们都死了吗? 奴才们都在殿外。他们都在加紧清理那些白蛾子。他们后来跟我说,白蛾子全都来自我沉睡的身体,它们从我的五官里飞出。他们无法解释和消灭这些蛾子,因而,这便成为一项神迹。他们从前畏惧宫里浓重的雾霭,现在又畏惧白蛾子。他们天生就是只能服从于我的奴才,以皇帝的智力完全不够理解这一点。我看着他们,满不在意他们诚惶诚恐跪倒一片,我知道他们畏惧的本性无法改变。事实上,我也畏惧,我比他们高明的地方,是我知道隐藏,我总能找到一张合适的脸。我爱现在这张脸的原因还在于此。我命他们将地上白蛾子的残屑舔净,将我的床铺也整理好。床上还有一副残存的躯体,现在我不需要它了,我命令他们掘开地面,将那残体好生掩埋。 他们老实说我在这张床上已经睡了三个月。有这么长时间么?我觉得我不过在这里躺了三天或三个时辰。他们当面掩埋了我的残体,还有残留的衣物。我不明白我被置于这里之前怎么会穿这些东西,我怎能将那些残花败柳穿在身上,那件旧装需要的,也是掩埋。我发现我根本无需对这些事情加以说明。我的存在不容置疑。奴才们立即就承认了我,向我顶礼膜拜。神迹是权威最好的铺垫,这些普通灵魂需要的,是超凡的迹象,哪怕它们仅仅来自幻觉。监视我的人于是都成了我的崇拜者,禁令就地解除,无需皇帝的圣旨。 我打算立即动身前往紫禁城。 隆裕 我分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当我再次聆听的时候,声音消失了。我站在钟翠宫的高台上遥望远处,也是什么都没看见。太后住进颐和园后就意味着我的钟翠宫变成了一座冷宫。尽管皇帝从未给我好脸色,也不来不进钟翠宫,但我并未失去希望。现在我日夜担心的是,我会成为废后,或是不为人知地暴亡。消息被封锁了,我费尽周折也未能得到太后半点消息。显然在废除我的后位之前,他们会对太后动手,然而我不相信他们能将太后怎样,他们只是在等她的死讯。但死讯迟迟没有传来,罢黜我的预感却越发强烈。也许皇帝早已写好诏书,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合适的时间,也许他热衷于那些稀奇古怪的政令暂时忘了我——在皇帝眼里,我从来都不重要,可我却是他要小心提防的。 我分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如果说在这宫里我对什么最为敏感的话,那就是太后的脚步声。这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感觉,这甚而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气场,这甚而不是一种气场而是一种意念。太后是强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在畏惧与臣服两种态度间,我选择臣服。她身上的威严一望而令人感到安全和顺,心悦诚服。我和她同姓,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我们心心相通。我能更快更准确地知道她所在的方位,是远是近,是醒来还是睡着。身为皇后真的不必如此殚精竭虑,恍然如惊弓之鸟,然而,这是无法控制的,超出了解释和理解,一直以来,我就是这样陪在太后身边度过了每一天。 不会有错。她醒来了,正在路上。此时宫里一片寂静,蝉鸣声鸟叫声这时都偃旗息鼓,这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像是专为了让我倾听她来的声音。当然,我听到了,我不仅听到了她,还听到养心殿那边死寂一片,像是那殿里的主子仆役都睡死过去。也是,这一群人不停歇地忙了三个月,兴奋和过度的快乐让他们从未得到过片刻的休息,想来,他们今天睡成这样,是在情理之中。太后早说过,快乐是这宫中的大忌,这也是太后从来不给皇帝快乐的理由。稍加放纵,皇帝便会失去分寸,而不出两个时辰,皇帝就会以失败来证明太后的明鉴。 然而这脚步声里有着别的内容。这是一种焕然一新的声音,却还是她。就像一个人长出了新的皮肤,也褪去了旧妆容。我想在第一眼我未必能认出她,她带着新的气味、形式和态度。如果一个人连续睡三个月就能睡出一个新的自我来,那为何我不能?这些确定的,同时又飘忽不定的声音,向我递来一张新面孔。这面孔亲切又富有感召力,跟以前的旧面孔相比,少了蛊惑而多了从容,少了年轻而多了成熟,它清晰而易于分辨,它是这样的一张脸,看了就让人感动,像有许多让人感激涕零的故事,融于那面孔的所有细节,你不得不为她卑躬屈膝。 此时不仅养心殿,几乎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无法逾越的睡眠,这寂静,是真实可靠的。在寂静中,我更加确认太后回宫的消息,而且这消息越发接近。这是一个大事件而宫中无人知晓。这虽不是一个法定的节日,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时刻。我命贴身侍女拿出我的大朝服,我肯定将有重要大事发生,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都会随着太后的君临化为乌有,之后,他们会在悔恨中煎熬,他们会因为致命的疏忽而前功尽弃—— 一个厌弃死亡的人怎么能在宫中立足呢?皇帝和他愚蠢的支持者一直在宣扬那些匪夷所思的政令,他说,那是他洒向世间的福音。可断送他的前程,乃至性命的,也是这所谓的福音。 珍妃 最先听到那声音的人应该不是我。我太困太累,连听觉都睡着了。惊醒我的不是声音,而是恐惧。恐惧快于听、看和闻。恐惧犹如似有若无的灵感凌驾于所有感官之上。在那声音来临之前,恐惧已经开始在我面前留下印记。镜子里会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旋即又消散了。荷花缸里的水突然翻滚,像是有人在不停搅动,又毫无征兆地平息。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仿佛有人向我举起看不见的刑具。我的手臂会感到麻痹,似乎天气忽然转冷。我停下脚步,就像面前的路程铺满了即将融化的浮冰。我会骤然颤抖,在我还是笑着的时候。我无法解释这一切,难道对太后的安排不够周密?御林军都是新选的,由磨指监管。磨指在地下花园时,就已被太后知晓,又怎么可能背叛?更何况太后现在形同死人,而每天的传报都是确认,她正在死的路上越走越远。此外还有什么恐惧会从我身心里浮出,并暗示我它就在近旁? 是心跳声惊醒了我。 此时恐惧的浓雾已经迫在眉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乱,不知缘故的张皇,仓促而无法防范,是预感到不好的结果,同时预感又不十分明朗时的慌乱。我在慌乱中摇醒皇帝,皇帝望着我,而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发生了什么?”皇帝问。 “她来了。”我说。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说太后还是在说恐惧,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也许她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我们一同向殿外望去,那里空无一人。 “今天为何这么安静呢?听不到一点声音,空气里没有香味儿,看不到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一丝风?”皇帝说。 “下雪了。”我说。 不是雪,是一片白色的雾霭。不是白色的雾霭,是一片缤纷的碎屑般的翅膀。这是午夜时分,有千万只白蛾子从空中落下,遮住了月色。我伸手,一只白蛾子落在掌中扑腾几下就死了。有更多的白蛾子落下来,将黑夜映出一片苍白。树上、门楣、地上,以及墙上的雕花一时都形如妖孽,显出另一番景象,犹如忽降大雪,却并无寒意,反而是一股闷热的气息,静止,停滞,空旷,与任何我们熟悉的东西都不再粘连。 她的仪仗从这浓厚的白色中来了,华盖,凤辇,侍卫,成批陪侍的宫女太监。这个时刻,她却穿着朝服,胸前挂着朝珠,头上戴着朝冠。这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然而我们却都知道这就是她。现在应该在太后前加上一个字。她是老太后。 我注视着这一切,这一幕像是发生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的目光很慢,我的思维也很慢,我所有的知觉都放在闯入养心殿像是重新复活了的这个人身上。我不相信复活,这不可能是她,这个人是谁?她在扮演谁,还是生来如此? 我们被疑问钉在原地,看着她向我们走近,如大难临头。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太后的手离开我的脸颊时我几乎没有知觉,皇后手上的护指划伤我的脸颊时,也没有痛感,我还是站在极远的地方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我一定是在梦中,也一定是从一个梦注视着另一个梦。我看见的其实是两个梦,它们套在一起而我还未找到离开的办法,我希望谁来叫醒我,摇醒我,当头浇我一瓢冷水。然而,我终究无法醒来。她们从我身边走过,地上落下的蛾子的翅膀像尘埃一样旋起。终于刮风了,这里闷热而没有可以吸入的空气。难道邪灵又从石棺里被掘出来,而黑摩罗也跟着复活了?抑或是谁又念起了那被废止的咒语? 从午夜开始的这一天像是瘫痪了。后宫完全为太后控制,当她的步辇走近西华门,御林军看见她的朝冠就为她开启大门,他们还将磨指捆绑,敬献于她。她当即处死磨指。她踏过磨指还没有变凉的尸身,从紫禁城的中轴线走来,所过之处,奴才们都为她让路,倒头下拜。她一路畅通直奔养心殿,而我们陷入沉睡无法醒来。皇后穿着朝服,可见她早有准备。太后怒斥皇帝,称他不孝不敬枉为人君,她说了很多,说了很久,我只觉一阵比一阵更为热烈的热浪正源源不断涌向殿内。她换了一张新面孔,陌生而新颖,三个月我们迎来了一个新太后,然而新太后比之前者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出场,我们就惨败了。 光绪 事情的发生,迅疾而不容思量。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去了我刚刚拥有的一切,权位。令我不解的是,人们很快就适应了她新的形象,仿佛那形象早为他们所熟知,他们摒弃我赋予他们的自由和尊严,而甘愿臣服于他们并不了解的面孔,以及裹在最外层的服装。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在睡眠里修复了脸上的皱纹和褐色的色斑,那让她看上去不仅老迈而且肮脏。她脖子上的一道道赘肉也不见了,连身材也变得苗条。先前光彩夺目的年轻脸孔是无法恢复了,她看上去虽说精练却已显老迈。她脸上说不清是涂了大量的白粉,还是同生出白蛾子身上的萤粉,总之,她带着人和蛾两种气质,既是一个老女人同时又是一种昆虫。当她出现时,说明整个后宫已为她控制,不然她不会走出乐寿堂,走出颐和园,这么快就到了养心殿。当我看见她脸上雪白的粉末时,我知道我败在了哪里。我忽略了白蛾子,人们迷醉于无法解释又亲眼所见的神迹,当白蛾子一层层落下时,新的恐惧又将人们拖入新一轮的膜拜。 如果我失败了,那所有的人都失败了。 我无法超越从小就养成的礼仪,宫中课程从一开始就教坏了我,我跪在她面前,以一个罪臣的身份匍匐于地,虽然,我并不认可我身上的罪。她一出现,我就溃败了,败得再无回旋的余地。 “你可知罪吗?皇帝。”她坐在养心殿中央我的宝座上。 “我罪在冒犯了邪灵也冒犯了太后。” “岂止是冒犯,你是想杀了我!” 她看上去并不震怒,她的愤怒里甚至有一些悲哀。 “为什么在驱走邪灵后您依然如此强大?是谁背叛了我?黑萨满、磨指,还是……邪灵被重新释放?” “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一切。皇帝,我将指派一个人替换你,这样你就可以专心一意思考你的过错。我相信无论花多长时间忏悔,对你都是必要和有益的。要记住,我随时都可能废除你皇帝的身份,也随时可以杀了你,你将在担忧与恐惧中度过余生。” 两年后,老太后处决了他他拉氏,我的爱妃。她将她沉入井中,而我在被太后挟持出宫的途中,一直以为,珍已经沿着一条密道顺利离开后宫。王商会像我事先吩咐的那样,带着珍离开紫禁城。我委托王商,将我吉服冠上的珍珠交给珍,她带走珍珠,也就带走了我。我想我不能给她幸福,却可以还她自由—— 每个人都经过那口井,包括我,她躺在井底,她一定睁着双眼,她一定在对我说,这两样,幸福和自由,皇上,你都无法给我。 十年来,我一直在等老太后处决我的命令,又用这时间来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我知道回忆和心痛犹如一场慢性病,将我拖入一条死亡之路,然而我觉得这条路并不陌生,我想这一切,多么像一场噩梦,除非死去,我难以从这噩梦中醒来。我下定决心,除非死亡带走叶赫那拉,那么叶赫那拉也无法带走我。除非,我与她一起坠入死亡,否则我就要一直活下去,尽管,我正在一寸寸失去生命。我时常想到那年夏天漫天漫地的白蛾子,像是六月里飘起了鹅毛大雪。我想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我需要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对能令这一切回到最初的翅膀。我想要一只蝴蝶,飞过环绕在瀛台周围的茫茫水域,飞过重重金黄的屋顶,上翘的飞檐,那么多威武的龙与凤的镶嵌与雕刻,飞过我年轻时生活过的地方,一直飞到那老女人面前,她邪灵的心肠从未改变过。十年来我们不曾谋面,我想她该比以前更加衰老,她正在等着我的死讯,就像当年,我等着她的死讯一样。 是的,我准备好了。 珍妃 我越是向前走,就越是闻到死亡的味道。 那是一股酸味儿,从牙齿的缝隙里流淌,我鼻子里也是一股酸味,令我窒息。外面天气炎热,我从阴冷的北三所走出来,很不适应这样的热度。我觉得即便出了冷宫,我与整个皇宫,还是隔绝的、无关的,我像一条单薄的影子,热气随时可能吞下我、焚毁我。我沉默地走着,骨头在单薄的皮肉里咯咯作响,木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两个太监一前一后,走在道路边。他们无声无息,垂着肩,弓着长腰。我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们是后来入宫的太后身边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比我这待罪妃子的衣服要鲜艳华丽。让我放心的是,摩罗花不会再活过来了,这鲜艳华丽,没有危险。我身上的旗袍陈旧,色彩暗淡,袖口上还有破损,但这并不能影响我走路的姿势,也没有影响我在少女时代就养成的步态。我身上有别人无法抢夺和改变的东西,这些,只为我所有的东西,是皇帝为何只愿将目光投在我身上的理由。我这样走着,腰身笔直挺拔,在炎热夏季的光影中寻觅渐渐逼近的气息,即便那是死亡的气息,我也想从这气息中辨认出皇帝的身形,只有我才能觉察的秘密讯息。 我找不到他的呼吸,找不到那令周围事物熠熠生辉的眼光,还有,只有他在场时,那朦胧的暖意。皇宫里怎能没有他呢?在我被幽禁的两年里,曾无数次想过,她不会杀他的,尽管她有着置他于死地的怨恨。我一直在想,太后若是杀了他,这皇宫里,就失去了最后一口活气。 我一步一步走向颐和轩。 当我在冷宫里最后一次整理妆容,重新勾画唇上那枚鲜艳的樱桃时,老太后早已从她柔软清凉的象牙席上起身。入夏以来,她住在乐寿堂里。这天中午,她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城楼上火光冲天,而我的影子却越过火光,清晰而明媚。她看见我带着嘲弄的笑容,看着她在惊慌失措中丢弃的头饰与手镯,嘲笑她因囚禁皇帝,令大清遭遇最严重的灾难与危机。她梦见华丽的宫门变成了黑色的焦土,而我脸上的笑容始终烙在这一切之上。醒来后,她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是处决这个狐媚的时候了,即便紫禁城落得像圆明园一样的下场,我也决不容这个狐媚嘲笑我的错误与今日的残局。 洋人又来了。四十年前,他们纵火释放了邪灵,四十年后,紫禁城上空,是否会飘过新的邪灵? 不祥的梦加深了老太后处决我的决心。当她坐在颐和轩里的宝座上时,心里还在揣测着梦的含义与警告。她端坐在宝座正中,将两只手分别放在两边的扶手上,她抚摸丝绸上拢起的刺绣,一双眼睛凝视着挡在宫门外的,那片雪亮的白光,她对自己说,我没有错,我所有的错,都错在准许这狐媚踏入宫廷,使她拥有至上的荣耀与地位。是她离间了我们母子的关系,使一个孝顺的孩子,变成了想要谋害娘亲的逆子,是她在皇帝脑子里塞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使他的想法越出理智与祖制的界限,她让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我的仇敌和冥顽不化的革命党,她让他的内心充满了虚伪与狡诈,使他以可笑的变革从根基上动摇了皇族的统治,她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身上流淌的,是谁的血液,从她出现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叶赫那拉阵营中的一员了,他变成了爱新觉罗,她使我二十年的苦心栽培付诸东流……一切的一切,是她挑唆皇帝,使我失去了不死之灵的护佑。我不仅失去了不死的机会,还失去了天下的太平。 衰老的太后望着午后苍白的阳光,心潮起伏,怒火中烧,眼里布满仇怨的血丝,她在等我畏缩寒酸的身影,出现在她华丽的屋宇和刚更换不久的波斯地毯上。此时,她露在氅衣外缀满宝石的鞋子,发出耀眼而锐利的寒光。 我正一步步走向颐和轩,我找寻不到皇帝的讯息和朦胧的暖意。我在一片白茫茫的亮光里,看见老太后臃肿老迈的身躯,正摇摇摆摆向同一个方向靠拢。她眼神坚定,思虑清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算好了时间,也选好了刽子手。她从卧床上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谁也猜不透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宫女们慌忙帮她整理衣衫,为她穿上沉重华丽的鞋子,她坐在镜前端详自己有些浮肿的脸。她描画眉毛,修饰脸上的皱纹,和我一样点染那枚艳丽的水果,只是她唇上的樱桃因为右手不安的抖动,画成了一个扁圆。她来不及重新描画。她忘了吸烟,也没有饮下小杯里的冰镇果露,她心里摇曳着越来越强烈的黑色暗流。她算好时间,想好说辞,她设想若是我向她苦苦哀求,她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和言辞应对。她推开搀扶她的宫女的手,让她们站在三重宫门以外。这虽然是一次毫无悬念的行刑,但其中未可预料的细节,却让她颇费心机。 在邪灵离开,咒语解除后,在每件事上花费的心机,让她的衰老,又蒙上一层白霜。 我没有看到皇帝,我只看见老太后宝座上孤独荒凉的背影。无论宫墙的装饰多么富丽堂皇,无论她身边有多少宫女太监,她高高扬起的脖颈多么尊贵,我看到的,是一个老女人彻骨的孤独与荒凉。那是她的背影,有着生铁一样坚硬的棱角和让人生寒的轮廓。以前,那袍子里装着另一把白骨,如今,只剩下了她自己的。从来没有人有机会看看她背后的影子。她周围服侍的宫女,垂着小心翼翼的目光,从她身上绸缎的表面滑过,尾随自己无声的脚步,退隐在宫殿阴暗的角落。 那天,在我走向颐和轩的那一百零一步里,除了皇帝,还有很多张面孔在我眼前浮现,像水面上游弋的光斑。然而始终有一张面孔在严厉地注视着我,隐伏在众多面孔之后。那是老太后的脸。有两年,我没有看见老太后脸上涂抹的脂粉。在邪灵退去后,她开始亲手研制胭脂口红,从玫瑰与月季里提取的红色艳丽而浓重。她毫不吝惜色彩。她重新穿上绣着绚丽花朵的衣衫。但那已不是摩罗花的色彩,光芒消失了,她的衰老无法掩饰。她佩戴了更多的宝石和珍珠,却无法遮去一身凄厉的孤独。我抬头,用满含笑容的注视称赞她喧哗的服饰,我的眼光却越过珍珠的闪光,落在她身后的影子上。她的影子,是一条孤寂荒凉的河。这条河里流淌着黑色的岩浆,涨潮的水声,向我脚边奔涌,黑色的浪头潜伏在雪白的光线之外。 我缓缓前行,接近老太后的背影,同时,有很多张面孔与我擦肩而过。她们是景仁宫早于我被处决的侍女的脸。她们全都笑吟吟的。她们说,只要穿越那瞬间的痛苦,就了结了所有的痛苦。她们说错了。死其实是另一种开始。在我端坐在北三所昏暗的窗前时,她们时常从墙壁里,从封锁的门窗上,从堵塞的钥匙孔里,从一张残损的八仙桌边,走出来,像生前一样,围在我周围,忙碌着。最常来的是莺络和福子,她们触摸我的发辫,抚摸我衣服的破损处,与我在同一张镜子里看自己。我并不痛苦,只是有些伤感。我看不见皇帝。当我从死亡里脱离,向上升腾时,我知道,从此,我不再有这样的希望了,我只能在黑暗中静默地望着他,即便从他身边走过,他也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影子。我伸向他的手,在半空中就会被阳光溶解。我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只会留下一些不易辨识的水渍。我无法像大公主的故人那样,借着旧物归来。 颐和轩在静默中等候我的到来。 那里没有宫女,只有两个带领的太监。他们中有一个,是颐和轩的管事。他们将我押到后面,站在宫门外面。我挡住了射入门内的光线,屋里一下子变暗了。老太后看见我单薄的身形,眉头起皱。我挡了她的光,让她闻到冷宫的气味。这气味逼走了她嘴角难以揣测的笑纹。除了唇上的一点猩红,我是灰暗的,身上长满青苔的,散发出陈腐的霉味儿的。我的木鞋底踩在老太后宝座前的金砖上,声音清脆而响亮,这声音很快就被她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我无声无息,在老太后眼里,只是一条稀薄破旧的影子。太后向我扫了一眼,将目光移向旁边架上摆着的一座佛塔。金灿灿的佛盘腿坐在宝座上,脸上流露的,是难以琢磨的笑容,那笑容,竟和老太后脸上刚刚散去的笑容那么相似。颐和轩一尘不染,环绕着太后的东西都是鲜艳的、黄灿灿、香喷喷的,太后在这些过于闪亮的东西间穿行,挥洒旺盛的精力。她凄厉的影子被遮蔽,藏在一片锦绣繁华里。 我的膝盖碰到了老太后柔软的地毯。我的身体倾向那些繁盛卷曲的花纹。我向至高无上的老太后道吉祥如意,我垂下的双眼只能看见她从衣袍里伸出的鞋底。我的声音很轻,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如此陌生。我吞咽唾沫,喉咙里却始终干燥。屋子里听不到一点声音。穿行在屋子里的,是另一种声响。 我跪着,像一块静止的石头,我的耳朵却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将颐和轩里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莺络从我背后走去,坐在老太后脚边的地上,哀伤地望着我。老太后看不见她闪亮的轮廓。福子在屋里走动,每一个脚印都带着冰的痕迹。福子想打开台子上的自鸣钟,让表针停下来。那些金属表针走动的声音像心跳。只有我听到了,她们雪白的脚趾踩在光滑的地面时,咯吱咯吱的响动。我脸上的肌肉冻结了,在七月的炎热里,我冻结在距离太后五米远的地方,嘴里涌出越来越多的酸水,我紧咬牙关,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莺络刚刚说过的,只要穿越瞬间的痛苦…… “洋人就要打进城里来了……” 老太后说。 可是穿越瞬间的痛苦,我将看到什么呢?我微微抬起头,用双眼问莺络。她雪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又小又黑的洞口。在七月的炎热里,她呼出的却是寒冬的白雾。 “外头很乱……” 老太后说。 可是穿越瞬间的痛苦,我能看见他吗?皇帝在四面环水的小岛上徘徊,我怎样才能通过封锁,走到瀛台,就像从前,从前,有一点阳光停在他的鼻尖上,他微微收缩下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弹,臣子递上的长长奏折,铺展在平整的金色布幔上。 “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老太后说。 只要穿越瞬间的痛苦,我就可以走到他面前,将两手放在身体的左侧,微曲双腿,垂下眼帘,行礼问候,与此同时,我身上落满他赞许的眼光。 “你在听我说话吗?” 太静了,老太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有许多针飞向静止不动的石头,冰冷坚硬的石头。我还在,跪在她脚下。她并不是对着空气说话。她要听到我的回答。 “是,太后。” 我说。是,太后,只要我交出自己,只要有一个人来替他承担所谓的过错,只要有人出来担待你的怒气,你的怨恨,作为你发泄无边孤寂的替代,你是否可以放过他呢?是,我承认你至高无上的荣耀,承认你是唯一的女王,承认你的慈善与宽容,你是否愿意宽容他,保全他的生命,然后,让他继续一个帝王的梦想,而在你百年后,去实现这个梦想呢? “你还年轻,别丢了皇家的脸面。”太后说。 “太后,我不曾丢了皇家的脸面。” 我抬起头,将整个脸迎向她。冰冷的石头里还有血液在流淌,有心在跳动,有呼吸在流动,我唇上的这一点猩红,难道不比你的唇色更为艳丽夺目?所以,这块石头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感受痛苦,体味痛苦的层次与级别,尽管如此,瞧,这块被你搁置了两年的石头,依然有勇气迎接你的目光,仰起脸,将消瘦的面容暴露在你挑剔的目光下,它不会在你的注视下迸裂,而是变得更加坚固。 “这个天下难道不是你给我搅乱的吗?现在,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太后突然提高了嗓门。 她心里黑色的熔岩在融化,转而变为怒火,从眼眶里喷射。我凝望这炽烈的焰火,它并不能使我崩裂,也无法使我融化。我继续看着这团奇怪火焰吐出的黑色烟雾,她脸上所有精心修护的皱纹与下垂的赘肉从厚厚的脂粉里突现,她微微抽动的嘴角,使那双薄唇变成了刀片,她脖子上松动的皮肉,手上扭动的青筋,眼睛周围陷下去的深坑,都在向我坦白她的衰老和无奈。这一切都无可救药地发生了,邪灵不可能再回来。 “太后,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缓慢地,平静地说。此时,莺络起身,影子稀薄而模糊,她脸上盖着湿淋淋的棉纸,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后,她只穿一件单衣,赤裸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白霜,很快,就蒸发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莺络走向一束光,她闪亮的轮廓在那里消散了。我的目光穿过她,与老太后黑色的烟火对峙。 “那……”老太后说。 那就宣布我的死。我深深吸气,像坐在北三所的黄昏里,将满屋子的黑暗,吸进去。 “我们要避一下,不能带你走。” 她的声调里已经没了热度,音调里带着宣判味道。没等她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您可以避一避,可皇上得坐镇京城,维持大局。” 我不能提皇帝,也不能提京城。我对老太后说,皇帝才是京城的主人,把它还给他。我还对她说,叶赫那拉,你的愤怒是对的,向过去挑战的人是我,一切罪责也都源自我,放过他,把皇帝留给他的梦想,哪怕这个梦已经残破。叶赫那拉,杀了我,从此你将欠载湉一条人命,我替他偿还所有债。 老太后嘴角那丝神秘的笑容又回来了。那是她咬紧牙关时,形成的一个让人误解的表情。 一个相反的表情。 “好大的胆子!” 神秘的笑纹更深了,像一条鞭子,在叶赫那拉的身体里抽动,让她振奋。那是一抹暴力的笑容,暴力在显现前会绽放满意的笑容,它像一朵艳丽的花,绽开在叶赫那拉的脸上。咒语化解后,第一次,她忽然年轻了,她的嘴唇红润起来,眼睛里充溢着少有的光泽。但这不是邪灵,而是回光返照,没有在我身上应验,却出现在太后的脸上,照亮了她,使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咒语不会回来了,我肯定。但是咒语种下的邪恶,却并未随邪灵离散。 “去死吧,皇上可救不了你,来人呐……” “我要见皇上……” 我再次打断她。我要见载湉。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见到他。没有时间了。我得离开这里。离开这张忽然年轻的脸。我想像莺络那样,自由地走在一个地方,穿过宫殿与围墙,离开这些刺耳的声音,离开判决,离开这张突然艳丽的脸,它在衰老与年轻间转换,像风里摇曳不定的烛火。我想离开紧紧卡在我胳膊上的太监的手,骨节突出,钳子一样咬紧我的手,不仅弄痛了我,还弄脏了我。我无法容忍这种肮脏和臭气。但是他们紧紧钳住我,咬住我,让我无法挣脱。 “把她扔进井里去。” 这句话像一条缥缈的丝带,在空气里飘浮。 “我要见皇上。” 我从胸腔里发出呼声。我在两年里默不出声,是因为这句话放在心上。我在朽坏的时间里活到现在,是因为这句话横亘在舌尖上,每天,我都在品尝它,它是一丝丝细密的甜味儿,为我抵挡冬日的严寒,秋日的苦楚,夏日的腐臭,以及春日的荒凉。 “我要见皇上!” 我大声提出要求。我也满含这样的愿望,奔赴死亡。唯有一死,才能让载湉痛下决心,消除这一切。如果,皇帝,我们不能拥有和创造未来,那就斩断和消除过去。在这一刻,我将自己和叶赫那拉都归入了过去,而皇帝,拥有现在。 我的躯体隐藏了我的一切破碎。 穿过死的瞬间,我守在他身边,他看不见我,我也从未在他眼前显现。直到有一天,从他手里飞出蝴蝶,在蝴蝶的翅翼里,他与我刚入宫时的样子重逢。多么美好,只是太过短促。我没有尾随他,也没有尾随蝴蝶的翅膀。在载湉回到“最初”时,我带着他的珍珠,继续漂流。在我经过的地方,没有他,没有他的身影,他的眼睛,他的笑容。我只好一次次,重新寻找,所有记忆存在的地方。 化蝶 戊申年十月,太后度过了她七十四岁的生日。鼓乐声飘过了瀛台四周宽阔的水域,昼夜不息。太后派人送来的寿菜放在桌子上。这说明她很健康,心情也很好。她吃了很多,从开胃菜到各色寿宴的正菜、配菜,以及分批送来的甜食,她吃了又吃,而她周围的人只是象征性地吃一点儿,生怕因为吃相或是礼数不周而招来责罚。她让大家看着她吃,她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晚上又听戏到深夜。庆祝的声音传到很远,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揣摩她此刻的心情。 太医照例来为我把脉。我脉相微弱,脸色很不好看,今天,我又离死亡近了一步,我的听力和嗅觉又死去了一部分。这多少能带给她好感,她让太医控制我的病情,无非是为了延长这种快慰。然而,终究有一个特定的时刻是医术无法超越的。我说你们难道没有诊出,我快要死了吗?太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临别之际,请向太后禀明,我想要见她的愿望如此强烈,我在岛上住了十年,想了十年,也忏悔了十年,是时候了,我想在太后面前当面悔过,这是我离开人世前的唯一心愿,否则我将难以安息——如果我的死能令太后感到快慰,那么就以死亡作为我奉上的最后礼物。 他们花了一个时辰为我梳头,整理,然后抬着我离开瀛台,前往储秀宫。我枯瘦如柴,面色晦暗,就剩下一具骨架。这副骨架被仔细清理后,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我一动不动任人摆布,我心如止水,面如死灰,谁都能看出,我不具备一丝一毫能伤害或是与老太后抗争的力量,我的生命眼看就要枯竭,在我身体里流动的,仅余一口气而已。我担心自己在关键时刻会失去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十年来,我要的,就是这个时刻,所以我怎么能白白浪费?我闭上眼,双手轻轻握在一起。不用再打量这处我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宫殿,这十年里的任何变化都与我无关,而无论它有着怎样的改变,我对它都了如指掌,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翊坤宫的宫门,十分钟后储秀宫里耀眼的灯火,将使我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太后眼下。死亡如此夺目,而她作为收尸人,将怀着最终了去的心愿,流下两行长长的眼泪。她等得太久,而我的感觉也是如此相同。 “皇帝,你来了。” “儿臣给圣母皇太后请安。”我挣扎着起来,却失败了。 “你身体不好,本该静养,所以千秋宴没有烦劳皇帝过来同庆,皇帝可好些?” “太后,儿臣怕是不能再好了,特意赶来,见太后最后一面。” “皇帝……” “儿臣想要离太后再近些,儿臣眼力不济,十年不见,连太后仁慈的面容也记不大清了,虽说如今儿臣已落得如此境地,不免浊了太后的眼目,可儿臣现在也顾不了许多,儿臣只想带着对太后的感激与悔罪离开。” 我气若游丝,一阵风也会令我的呼吸中断。太后命人在我身边设座,以便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我半睁双眼,看着她在我身边落座。我伸出手,我的手不停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因为死去而垂下。她本能地握住我的手,以感受这个躯体里还有多少是活的。 “你本来会有一个更好的死法。” 她将我的手放回我身上,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我阻止了她。 “太后,您的手真热,就像我小时候生病时那样,您总会握着我的手直到我也跟着热起来。” “可你背叛了我。”她冷冷地说,却并未收回手。 “是的,我背叛了您,我花了十年时间忏悔,懊悔像一剂毒药毒杀了我,如今,您看着我,可感到满意?” 她没有说话。我自顾自说了下去。 “有一件礼物我要亲手交与太后,太后若是有天想念我这个养子,看看这件礼物,就会想起我。” 我看见她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犹疑。 “是一件很小的礼物,它是不会伤害太后的。” 我将紧攥着的右手张开,我的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她的手。 “您一定要仔细看看这件礼物,它超过了这宫中所有的珍藏。” 我张开的右手是空的。 “你糊涂了吗?” 她再次想要挣脱我的手。 “太后,一个将死之人会欺骗您吗?您要仔细端详。” 如果说我身上有一个器官无比完美的话,就是这双手。我用它修复过无数玩具,摆弄过无数乐器,我曾用它弹奏过西洋钢琴。还是这双手,现在要帮我实现最后的心愿。从手心里,无中生有,渐渐飞出一只蝴蝶,开始很小,渐渐变大,开始是透明无色,渐渐显现美丽的斑纹,一双翅膀展露出完美的形状,不停扑扇着,就像飞舞在花丛中。 她一动不动看着这只蝴蝶。它还在长大,更加炫目。 “太后认得这只蝴蝶么?” “可真美啊,它的确超过了这宫中所有的珍藏。这是一个戏法吗?皇帝。” “太后,张开手,它会飞到您的手中,向您顶礼膜拜。” 太监们常常驯服动物,让动物说出贺寿的言辞或做出恭贺的动作取悦太后。蝴蝶,还是第一次。 她几乎毫不犹豫,张开双手。 蝴蝶轻盈地飞到了她手中,蝴蝶不停地闪动翅翼,仿佛在向她不停地俯首拜贺。我松开手,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勾画着这样一只蝴蝶,就是希望有一天它能在太后面前起舞,并让我带着您一同离开,没有痛苦的离开。” “离开哪里?皇帝。” 她为这只蝴蝶深深吸引,她说话时并不看着我,而是紧盯着蝴蝶。我承认,这件幻化的作品的确已经登峰造极,没有人不为它美丽的色彩、身形和舞姿所迷醉。只有我是清醒的,能看着这一切,享受它带来的满足。 “它将带着我们离开紫禁城。” 我缓缓地说,她竟然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冷酷。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开始分散,没有丝毫的惊恐。我不喜欢人在惊恐中破碎,现在的一切都令我满意,符合我的设计。我这一生塞满了失败,在我离去的这一刻,却可以目睹自己的成功,虽然这个成功无人能与我分享。 她站了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个局部开始一寸寸化为乌有。她完全沉醉于蝴蝶的游戏,就像我六岁时那样。 “这……真的……很有……趣儿。” 她的声音更加破碎,遥远。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就像旁边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口正在一口口将她吞下去。然后,是躯干,胸,脸,最后是手。当她的眼睛快要消失的一刹那,我还是捕捉到了一缕转瞬即逝的恐惧,那是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好像猛然醒悟到自己的处境,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像烟雾般飘散。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你……” 也许她想说,你骗了我,或是,你这该死的冒牌货,或是别的什么,然而我只听到了“你……”,带着回音,这声音也是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的,直到连烟雾也踪迹难寻。蝴蝶还在飞舞,一刻都不曾停息,我将重复叶赫那拉刚才那一幕,不同的是,我最先消失的是手指,臂膀,然后是身躯,胸,脖子,下巴,嘴唇……我的意识一片模糊,无法分辨我在哪里。我努力睁开眼睛,继续注视,最后,我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迷雾散尽,我看到所有的精华都在溃败与破碎,随着时间向相反的方向而去。我看见了许多面孔,这面孔里有珍,我在这张面孔前流连忘返,一直看到她入宫时纯洁无瑕的脸,然后,我被时间带走了,然后是那些画像上祖先的脸,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枯萎。我在时间和面孔的长廊里一直向前追溯,仿佛有一个特定的地方和一个特定的人,正等着我。然后,我闻到一股花香,哦,我不是闻见了花香而是看见了香气的形状,我看见了花朵,桃花,粉色的桃花正在盛开,花瓣雨滴般飘洒着。那花瓣渐渐塑出一个人形,一个少女的身形,她完全被粉色花瓣所覆盖,我幻化出的蝴蝶正向着这片桃花而来,它庞大的翅膀在飞花中翻飞舞动,与花朵融合在一起,这就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当蝴蝶落在睡梦中的少女身上时,即便如此轻微的举动,也令她从梦中醒来。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十二章叶赫那拉的诅咒 “你建立的只会是一座又一座废墟。我以我整个的生命和灵魂诅咒你,亡你的,必是叶赫那拉的女人。” 我将诅咒抛向四面八方,我向远方飞奔,向着远离浓烟和火焰的方向飞奔。风停了,我是一把在丝绸中穿行的利刃,滑向旷野深处。 梦醒 好了,我终于从梦中醒来。我醒来时,身上盖满了桃花。我渐渐记起,原来我在这块石头上已经躺了大半天。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这个梦太长,拖着我向前走。我早就不想做梦了,在梦里。后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才从梦中惊醒。是只蝴蝶。那飞虫翅翼上的花粉让我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可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她们都去了哪里?嬷嬷说,如果你做了噩梦,就要将这个梦讲给第二个人听,这样,你就不会反复做同一个梦,这个梦也就没有了实现的机会。我很讨厌这个梦,梦里全是陌生人,而且稀奇古怪,现在,我必须将这个梦讲给另一个人听,要是我忘了,下次,很可能会做同样的噩梦,也可能,这个噩梦就会成真。 花园太大了。花园里空无一人,收拾花园的仆役今天不知去了哪里,为了囚禁我,又不至让我感到无聊,父亲依明朝人的园林样式修造了这座花园,取名绮春园。绮春园是叶赫城里最大最不为人知的园子,到处是奇花异草,假山和亭台楼阁。可惜有些从明朝运来的树木因畏寒而死,有些十分娇嫩的花儿得搭上凉棚或是养在闺房里。尽管花园是明朝匠人修建的,闺楼的样式,却还是叶赫族的惯常样式。我的闺阁比别处都高些。花园的围墙也很高,为的是我无法从这里逃走。为了防止我逃走,父亲甚至将我的住所修筑地如同迷宫,尽管我从六岁起就住在这里,然而十年过去了,竟也未能破解这迷宫的秘密。 我疾步快走,想要将梦放下,却找不到一个人影儿。于是我站在假山上大叫,竹影、荔枝,你们快出来,如果再不来,我就禀报父亲砍去你们的手足……威吓并没有奏效,还是没有人理睬我。谁都知道,我是被父王禁足的公主,我说的话,十有八九父王只是付诸一笑,不会当真,而围墙那么高,甚至挡住了我的呼叫声。 我的愤怒在升级。若有一天父亲让我走出这里,或是我自己逃了出去,我真的会砍去这些仆人的手足。这全是她们的过错,既是来为我当手足,却并不服从于我,那么就该失去手足,偿还我这一刻的痛苦。 我的痛苦并不止于此。我被视为妖孽和祸水,本来他们想杀死我以除后患,可父亲终究不能忍心,于是想出这个办法。这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唯独没有自由。我在固定的时间可以见到父亲,尽管我百般恳求,却也无法离开这里半步。更何况我做了噩梦,找不到可以倾诉之人。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大喊。我说今天你们若不放我出去,我就杀了自己,这样你们就彻底省心了。在今天以前,我从未真正想过离开这里,在我喊着说着又得不到半点回应后,我便觉得继续住在这里,再也无法容忍。要么从这里出去,要么我就杀死自己。 没有人来。我于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没有听到看到过天灾人祸,每次父亲来,总是笑容可掬地望着我说,国泰民安。仿佛,囚禁我,叶赫才得以国泰民安。如今叶赫国泰民安,自然,我就必须被继续囚禁。我是叶赫部布斋贝勒唯一的女儿。如果我现在死了,父亲还笑得出来吗?他会因为囚禁我没有给我一天的自由而抱憾终生,他也会对我早已离世的母亲怀着永不褪色的愧疚。好个国泰民安,这就是父亲想要的,除非我死,父亲将无法知道失去我的痛苦。 想着这一切,我开始设想自己的死。我对死十分陌生,我并不知何为死。在父亲的城里,有时会处死罪犯。嬷嬷讲过些处死罪犯的故事。这类事每年父亲都会办理几起,人头就悬在叶赫城的城门上,以警告外来者和城内试图犯罪的人。我询问过处死的细节,譬如如何取下罪犯的头颅。嬷嬷说要用刀,还要有刽子手。没有这两样,人头不会落地。是怎样的刀呢?我问。嬷嬷说要有专用的砍头刀,这种刀,鲜血祭过,用时便会一刀致命,刀上留有许多人的血,因而砍头刀对罪人的头有特殊的偏好,持刀人之所以不会因为杀人而愧疚,是由于刀在行刑中起了首要作用,刽子手不过在执行砍头刀的意念。 我有一套上好的刀具。是过生日时父亲送我的。这些刀非常精美,每一柄都配有上等手艺人制作的刀鞘。这些刀却无法割伤和杀死一只动物。刀刃很厚也很钝,这出自父亲的筹谋,为了我在玩刀时不会被刀伤害。我在的地方也决不能出现磨刀石,即便我知道如何令一把刀削铁如泥,却无法真的让一把钝刀变得削铁如泥。 我从屋里拿来了那些短刀。此时是五月的天气,天气晴朗而干燥,刀碰在石头上窜出一堆火花。平日我不喜欢在身上佩戴花呀钗的,我喜欢佩戴这些短刀。我有一个鹿皮腰带,将所有短刀一齐佩在腰上十分有趣,也很神气。然而我无法看见自己,在这座应有尽有的花园里,却不曾有一个让我看见自己的东西。据说镜子在父亲禁止的物品名单上。池水里都长着水生植物。我到底无法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别人也不曾跟我说起过。一直以来,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想,一定是我的长相出了问题,若非过于丑陋,为何父亲怕人看见我?父亲每次来绮春园,总会默默看我一会儿,父亲表情古怪,像是看一个世间难容的怪物——人们在见到一个奇丑之人时,都会有这样的表情。 简而言之,在我十六岁这天,我筹划着杀了自己,为了给父亲一个教训,也为了父亲不再为我的丑陋羞耻。我想,既然磨刀石是一种石头,那么我刚刚躺过的那块石头为何不可以磨刀呢?我背着短刀来到这块巨石前。我坐在石头上将所有短刀一一抽出,摆在石头上。不多不少,恰好有十二把。十二把短刀在石头上亮闪闪的,可惜都没有开刃。我挑了其中最长最漂亮的一把,在石头上磨起来。磨刀这事儿说来简单,无非是让刀口变得薄些,再薄一些,一直薄到能切入人皮肉的缝隙。嬷嬷说,好的砍头刀让犯人感觉不到疼痛,就像一阵寒凉的风吹过。嬷嬷这样说时,我觉得死很诱人,我很想体会一下,那种寒凉的风从脖子上吹过时的感觉。还有,死得很舒服,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我在石头上磨刀霍霍直磨到火花四溅,磨刀的声音越过我父亲修筑的高墙,传到了墙外。响亮的声音,在这个热爱兵器的族群中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他有很好的听觉,又最迷恋兵器,能从磨刀的声音里辨认兵器的优劣。我磨刀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下越发响亮,磨刀的节奏显然让这个人浑身不自在又如坐针毡,以至他觉得不来看看这把正在被加工的刀,就不能平息随着那声音跌宕起伏的心情。于是他从正午的寂静里向着我在的方向走来。他自然不能马上看到我,而是看到了一棵与围墙同样高的梧桐树。 这棵树没有引起父亲足够的重视。父亲认为我早已习惯了高墙内的生活,加之我从未出去过,也就对墙外的世界缺乏起码的认识——父亲想当然认为我惧怕外面的世界,于是,父亲放心大胆地忘了这棵梧桐树。现在它枝繁叶茂,一些枝杈甚至越过了围墙。 这个被磨刀声诱惑,越来越心急火燎的人,攀着梧桐树很快就爬上了围墙。他骑在墙上俯视着脚下。他从几个抹脖子的动作中,知道了我磨刀的意图。这个人顾不得墙高,从墙上跳了下来。他落下来的撞击声沉闷而浩大,我回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我发现有个东西正在树下的厚草丛里艰难蠕动。我想这下好了,可以在这窃贼身上试一试刀的好坏。于是我不仅踩在他身上,还用刀抵着他的后脖颈。显然,他觉察到了那种寒凉的风吹过时的舒服。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说了一句: “姑娘,我是来救你的。” 我笑了。 “我本来想在自己脖子上试一试这把刀是否好用,现在你来了,正好,借你的脖子一用。” “姑娘,你的刀没有开刃,尽管它是一把好刀,还没有好到能割下我的头。况且像你这样磨刀,非但磨不出一把好刀,反而会毁了刀。” 听他这么一说,我提起刀,仔细看了看,又向旁边的树枝劈去。的确,它现在连一片树叶也划不破。 “你倒像很懂刀,那么我放你为本公主磨刀。” “公主?” “我叫叶赫那拉?布西亚马拉,你呢?” “努尔哈赤。” “你的姓呢?” “我姓觉罗。” 这个姓觉罗名努尔哈赤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额头跌伤了,他看我的表情竟跟父亲看我时如出一辙。父亲在细细端详后,眼里出现的是恐惧与忧虑相互交替的奇怪表情。在努尔哈赤眼里出现的则是惧怕。这个惧怕的神情伤害了我。他也像父亲那样沉默着低下头。这个动作又一次激怒了我。 “我有那么可怕吗?你们到底怕什么?告诉我,我长什么样儿?” “你没有看见过自己吗?” “说,不然我杀了你。” “即便你杀了我,我也不得不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美丽的女人。” 我望了望身后,除了我的影子,还有轻轻摆动的树木花草的影子,没有别人。 “我很吓人吗?” “……就像一把快刃从这里切了过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半晌无语。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的意思,等到晚上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他是在赞美我。 在努尔哈赤说“就像一把快刃从这里切了过去”后,他并没有在我做梦的石头上研磨我的十二把短刀。一把好刀得有好的磨刀石才能为之开刃,况且像开刃这样神圣的事,不能马马虎虎平平常常地对待。努尔哈赤说。总之,他没有立即为我的短刀开刃,我便既无法杀他,也无法杀我自己。我想到我该向他讲一讲我的梦,可他从墙头跌下时的声响击散我的梦,我到底是忘了,再没有机会向第二个人道出我的梦。到了晚上,在醒悟到那原来是一句赞美时,我已经忘记了要杀人和自杀的念头。下一次,等这个姓觉罗的人再来,我一定要问问他,美,让人憎恶,或是让人害怕吗?似乎,不该问这个问题,也不该问他要一面镜子。我羞于承认,我还没有看见过自己。 在父亲订下的律令里,擅自闯入绮春园的人要被处以极刑。也就是会被刽子手拉去城中央的广场上枭首。父亲到底是惧怕我还是惧怕看见我的人?若是我不小心被外人看见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未问过父亲,父亲也没有告诉过我。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件严重的大事件。不过,这只是一条不为人知的私法,父亲从未对外公开过绮春园的存在。若真有人闯入绮春园,父亲会以别的名义处死他。绮春园,人们只知道那是父亲的花园,别的就无从知晓了。绮春园有一条暗道通向父亲的宫殿,在过节或是父亲想起我的时候,父亲会带着他的妻妾们从这条暗道进入绮春园。可在我过节或是想起父亲的时候,却不能从这条暗道进入父亲的宫殿。 我讨厌这条暗道,也讨厌父亲的宫殿。但我从未讨厌父亲亲手修筑的这座叶赫城。父亲常说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城中每个姓叶赫那拉的人都会为这座城骄傲,它甚至可以与明朝的国都,燕京相媲美——后来父亲又说,这只是他的自夸,叶赫城虽然无法与燕京相提并论,但在整个漠北却是绝无仅有的。而叶赫那拉则是漠北大地上最尊贵最骄傲的部族,叶赫城的修造,当然也是这大漠上最辉煌浩大的工程。从父亲的曾祖父开始,叶赫城有了最初的形式,到父亲的祖父和父亲的父亲,这座城一直都在扩充和修建中,父亲自继位以来,也从未停止过继续修造这座辉煌的城。城越来越宽广,人口越来越多,祭祀用的广场差不多每年都要扩建以容纳新增的人口。每年的这一天,都要举办祭祀盛典,以拜祭神灵和祖先对叶赫城的护佑,父亲在这一天,将以王的身份带头向上苍祈福,之后设宴款待城中居民。这就是我四下里喊不来一个人的缘故,在这一天,哪怕只分到一口祭肉的人,都会在来年免于病灾。连嬷嬷们都偷偷跑去求祭肉了,更何况对我并不唯命是从的仆从。 我很快就知道这个私入绮春园的人,为何不去广场求祭肉。他不姓叶赫那拉,而姓觉罗。觉罗在父亲眼里是一个弱小的部族,他们没有足以令其自豪的觉罗城。父亲不齿觉罗,还因为觉罗曾被叶赫打败。为了应允承诺中的“再无冒犯”,这个叫努尔哈赤的觉罗人,来叶赫城做了父亲的人质。 在我将努尔哈赤踩在脚下前,他已经在叶赫城待了六年。他熟悉这座城的角角落落。作为人质的努尔哈赤在叶赫城的身份,是城主布斋贝勒的马童。努尔哈赤不能参加叶赫部族的所有的庆典和祭祀。当我在绮春园里高声呼喊时,努尔哈赤正在父亲的马厩中刷洗马具。自然,他不是应我的呼叫声而来的,而是应着那一阵刺耳狂乱的磨刀声而来。在叶赫那拉全族都去广场祭祀的这一天,也是禁止兵器与武力的一天,这突如其来的磨刀声让他觉得不安,也很不祥。 依照我的想法,既是父亲的马童,那也就是我的马童。但是这个姓觉罗的马童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马童。他穿着仆人的衣服,却并不像仆人——是哪里不像呢?我慢慢回忆这个人的不同,发觉原来在与我对视时,他投来的,不是一个仆役的目光。仆役的目光是涣散的,逃避的,游离不定的,甚至你无法看见一个仆役的目光,因为回视主子的目光便是亵渎,是要获罪和挨板子的。这个姓觉罗的马童投来的目光,却并无顾忌,在他看着我的时候。 那天,努尔哈赤并没有多看我几眼,他有意将目光移向别处,要不就查看我摆在石头上的十二把短刀。 “我很羡慕你有这些短刀,虽说我是一个兵器行家,却不能碰这类东西。我若有一柄刀就成了罪人。”努尔哈赤说。 “我每天一早起来喂布斋贝勒的坐骑,还要兼顾马厩里的所有杂活儿。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着布斋贝勒的马群去城外放牧。 “六年来我一直待在叶赫城,我很想念我的家人,然而我若逃跑就会带来很大的灾祸,所以我一直安心做马童,研究刀具,却并不拥有它们。 “我一直在等布斋贝勒放我回家的那一天。 “我代替觉罗首领的儿子来叶赫部做人质,是为了我的家人能有稳定的钱粮,还为了…… “不,我在叶赫城里才是一个仆役,在觉罗部族里,我是一个贵族。我是那流亡漠北的金顺帝的后人。” 说到被逐出中原的大金最后一个皇帝,他也没有看我,他的语气里既无骄傲也无谦卑。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我很想再看看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我想使劲看清那双眼睛。他自称贵族,却身份卑微。虽是身份卑微,却比我自由。他甚至可以骑着父亲的马去城外的草原上飞驰,当这个人说着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有一件比死更好的事占据和激发了我。或者说,唤醒了我,就像我刚刚从石头上醒来一样。 我说:“你既是我父亲的马童,那也就是我的马童。我命令你带我离开这里,从我父亲的马群里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做我的坐骑。我命令你,现在,立即带我离开这里。” 努尔哈赤反问:“你怎么证明你是叶赫城主布斋贝勒的女儿?我从未听说过布斋贝勒有过一个女儿……” 我立即反击:“你若敢留下来与我一同去见我的父亲,你就会被处以极刑。这样就证明了我的身份。” “好吧,公主,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份。我相信你的说法,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 此时他望着我,他的眼睛非常明亮,而且热烘烘的。那是与死相反的东西,让我觉得我周身也为之一亮。接着他收回了目光,向我弯腰施礼,以叶赫的礼仪。 我有九十九间房间需要整理。我对因拿回祭肉而喜不自禁的嬷嬷们说。我要每个房间都一尘不染,所有的器皿都要像月亮那样明亮而皎洁。而且,我不会分食你们的祭肉,除非我自己从广场上取回。 这样,六个嬷嬷和二十间屋子里的仆役都忙活了起来,四名厨师和十名园丁被派去擦拭屋子里的地板。尽管我有权处死这擅入园林的罪人以增添父亲律令的威仪,然而我的短刀还没有开刃,我还没有走出过绮春园,这个人还掌管着我那未曾谋面的千里马,还有,我若将他处死,我就不会再看见能令我周身一亮的目光。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祭祀节的闯入者,是能给我带来自由和改变的人。 沿着墙壁上石头的缝隙,用我捆头发的长绸子拧成的绳子,努尔哈赤离开了绮春园。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未剪过头发,我的头发又密又长,需要更长的绸布来缠绕和固定。每天嬷嬷们都会着手做这件马虎不得的事。清洗、晾干,编成许多数不清的发辫,用比头发长三倍的绸条将发辫缠好裹起,晚上又将头发拆开。头发很沉,有一个专门的发童每晚捧着头发,在我躺下后,将一束河流般的长发摆在我旁边。我要么睡在自己的头发里,要么抱着一大股头发睡去。所有脱落的头发,嬷嬷们也都小心收集,编成发辫放在盒子里保管。这也是父亲的命令,像头发、指甲这类与我休戚相关的东西,都不能随意处置,而要小心保管。父亲没有解释非如此不可的理由,父亲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多问。 努尔哈赤攀着发带捻成的绳子,沿着高墙的砖缝离开时,也带走了十二把短刀中的一把。 “携带武器有罪,你随时可以将我交给你的父亲,处死我,”努尔哈赤说。“那样的话,我就无法还你一把新刀。” “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的刀吗?” “你想用这样的刀做什么?” “让我想想看。” 我的确要想想这些刀能用来做什么。 每天,当花园里的仆役都进到屋子里擦地板的时候,努尔哈赤就会带着一把短刀从高墙上跳进来。每次他都会问,想好了吗?你要用它做什么?在你没有想明白前,不要使用它。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将这把刀映衬成粉色,刀尖利而薄,划过一片树叶时叶片的形状并未有何变化,这是因为伤口过于细致而没有在表面留下痕迹。稍稍碰一下,叶子就从中间断裂。当叶子断开的部分无声落下时,我想到,这该就是嬷嬷说过的那种砍头刀吧,用它切过脖子时,只会觉出一丝微微的寒意,什么也没有惊动,就像做梦一样。 我小心保管每一把开刃的短刀。等我拿到第十二把刀时,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这是我和努尔哈赤的约定,那时将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等在梧桐树下,而我腰间佩戴十二把无比锋利的短刀,将要见识绮春园外的叶赫城,以及城外的草原,大河。我等着第十二把短刀。我没能等来努尔哈赤,而是等来了父亲。绮春园只有一条暗道与父亲的宫殿相连,这个暗道的出口在我那九十九间闺房中。那是最大最华丽的一间,里面设有父亲的坐榻,以及父亲第一任妻子,我母亲的座位。 父亲此来心事重重。父亲要告诉我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 父亲说:“女儿,你从未问及被禁止离开这里的原因。我也从未告诉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你一直等着我告诉你,因为这与你的未来相关。我也在等这一天,每次,我都说等祭祀节过后,就告诉你……” 父亲像以前那样尽量不看我,然而又抑制不住地想要瞧瞧我近来的变化。在我这个年纪,各种变化都在沉睡中更改着我的身材和容貌,稍不留意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些,都是我从父亲眼睛里读到的。父亲小心在我脸上察看,越看,越是忧心忡忡,表情也越发沮丧。我于是想到努尔哈赤的那句赞美一定是在骗我,为的是逃脱被杀的惩罚——好吧,等送走了父亲,我就杀了他,以他的血祭刚刚开刃的那十二把砍头刀。 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可愿意替父亲想一个问题?” “可以呀。” “十六年前,一个部族的首领生下一个女儿,同时失去了他珍爱的妻子。在女儿满月的那天,这位父亲请来尊贵的客人和最有威望的萨满,来预测公主的未来。父亲满心希望公主得到宾客的祝福,对父亲而言,公主只要能拥有如常人般的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那时他怀中的女孩儿才满百天,而每位前来贺喜的宾客在见过公主后,都说这孩子有倾国之貌。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没有比美貌更好的赐予了,父亲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和吉祥之兆。然而,最有威望的萨满却指着父亲怀里的公主说,此为亡国之女,城主若为叶赫部族和这一城百姓着想,就该除去此女以绝后患。最有威望的萨满说完这句话后,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父亲知道没有人怀疑萨满的预言,包括他自己在内。在已经过去的年代里,最有威望的萨满所说的每一则预言都应验了,小到旱季的雨水,大到战争的征象,父亲正是借助最有威望的萨满的预言,才避过了灾祸而在太平中度过了每一个祭祀节。父亲不能不将萨满的话当作一次严厉的警告。在宴会过去后的二十一天里,父亲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希望能有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全公主的性命又能逃避萨满的预言。可那最有威望的萨满说,你无法同时兼顾两件事,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你没有办法改变公主的命运,她必会出落为世之罕见的貌美之人,而她的美貌将会为叶赫部带来灭顶之灾。 即便萨满多次警告父亲,父亲还是不忍杀死襁褓中的孩子,因为这孩子的母亲为生她而丧命,杀了这孩子,等于第二次杀死他的妻子。在第二十二天的傍晚,父亲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让人请来明朝最好的工匠,在自己的宫殿旁筑起一所花园,以所能想象的奢华装点这所花园和公主的闺房。公主将在这里度过一生,永远不离开这里,也不必了解她所生活的城市,也不必知道她的亲人,也不必有朋友,她像一朵花一棵草那样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自由,不过,她也会像珍贵的花草那样,度过安详、没有丝毫挫折的一生。这就是父亲的计划,他一直依照计划囚禁和看护着女儿,并对外宣称新生儿因病夭折……” “父亲,您让我替您想什么问题呢?” 我边说边拆去缠在头发上的绸子,屋里太热了。 “换作你,你是否会做同样的事?”父亲问。 我的头发开始从绸缎里挣脱。 “换作我,我是否会做同样的事?”我说。 “你怎么想?”父亲说。 “我会和您做同样的事!”我说。 “这么说你并不怨恨我?” 我摇头。 “这么说你愿意在绮春园待一辈子?” “父亲,我可以不嫁人。” 父亲认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说的可是真话?” “如果父亲您没说半句谎言的话。” 父亲笑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想了二十一天,才想出这个主意,看来这是最好的,最妥帖的主意。每次来看你,我都会想起萨满的预言,你一天天长大就意味离萨满的预言越来越近。他已经说对了一半,你的确已经出落为这世上罕见的貌美之人,你的美貌随着年龄有增无损,看不到尽头,我的忧虑和恐惧日益加深,你越是长大,父亲便越不忍心杀死你,父亲对你的喜爱也随着你的长大日益加深。父亲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从父亲身边带走爱女。在父亲看来,这世上没有能配上你美貌的男人,所以,就这样好好待在绮春园,和父亲相依为命,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 这时我已经拆开所有缠绕在我头上的长绸,无数个发辫从我头上一泻而下,乌黑的长发像一顶帐篷,遮住了父亲眼里的光亮。 “好吧,父亲,就这样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我望着父亲,然而另一种声音却在我耳边不断重复: “我这就要离开绮春园,离开你,绝不回头。” 我不得不散开发辫遮住这可怕的声音。 这是一个月明之夜。父亲跟我说了一生都不曾说过的最多的话。后来,父亲因为得到我肯定的回答而心满意足。这么多年,如果说我以什么回报父亲的保护或是幽禁的话,就是这句,“好吧,父亲,就这样无忧无虑度过一生”。父亲命人奏乐跳舞,又摆上美食美酒。这是我与父亲第一次喝酒。我注意到明媚的月色就藏在云朵后面,隐约间竹林中传来了风声。我要用已经开刃的短刀做什么?这个问题我还是无法回答。然而当父亲从坐榻上起身,而灯烛闪烁也已经快要燃尽的时候,我已经有了答案。等父亲离去后,我便回到卧房。如果说我已经因为一句简单的回答回报了父亲,那么我还应赠与父亲一件礼物。我将已经开刃的短刀排列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每抽出一把短刀屋子里就掠过一道寒光,而此时月色也正艰难地穿梭在黯淡浓厚的云朵里。每一道寒光过后,地毯上便落下一束长发,我已经试出短刀的锋利,刀锋在发丛中穿梭犹如鱼鳍分开漆黑的江水——这个景象我在梦里见过,也可能是嬷嬷故事中的图景。锋利的刀尖从发丛中分出界限,落下的那部分将是我留给父亲的礼物。头发整齐摆放在毯子上,在烛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我留给自己齐腰长的头发,足够长了,足够我在月光下出逃,在风中飘洒,或是像一面旗子飘扬在城外的草原上,我对于草原的向往更甚于了解父亲修筑的城池——我拢起披在肩上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又用绸条捆好。我不该穿着这么一身繁琐的衣服翻墙越壁,于是我改造我的衣服只求简化。我有一匹千里马等在梧桐树下,而我也该有与之相配的骑马服。将多余的衣料裁去后,我得到了一件骑马服。我在腰间佩戴好十一把短刀,悄悄走出闺房。在绮春园我是自由的。此时一瓣明月即将穿过最厚的乌云,我直奔假山后面的围墙而去。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再无响动。今天就是离开的时刻,即便努尔哈赤食言。我侧耳倾听,张开身上所有的毛孔,后来风声变成了马蹄的幻觉,我喝了酒像是坐在云端,云朵托着我一直飘过了高墙,然后降落,降落,直到一件硬物托住了我。我睁开眼,握紧短刀,我看见我正伏在一个人的背上,而同时,我们又跨在了一匹高头大马上。马蹄用毡子裹住,发出轻微的嘚嘚声。我确信这匹马站在绮春园墙外的地上,因为这地上铺的不是厚草而是坚硬的石块。 “你醒了?”是努尔哈赤。 “我以为你会失约。” “你父亲今晚不让任何人相伴,我想他大概是去看你。我一直等到他回到寝宫才……” “父亲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 “你也喝了酒。” “我说了他愿意听的话,他很高兴。” “这是最后一把短刀。” 我接过短刀挂在最后一个扣眼上。十二把刀在我腰上左右摆动着。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你父亲的马厩。那里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 我喝了父亲的美酒,既觉神清气爽,又如坠云端。马蹄声很轻,坐在我前面的男人身上散出酒一般的味道。我们从寂静的街道穿过,绕过父亲的一处宫殿后,便是父亲的马厩。父亲爱马。从父亲寝宫的屋顶能看见成群的马匹,而站在马厩里的亭子里,也能看见父亲宫殿的灯光。那灯光的颜色会告诉有心人,父亲今夜是否在寝宫就寝。这是努尔哈赤能顺利送来十二把短刀的原因。 马匹像黑色的河流。我没有见过嬷嬷说的,那条能打捞出珍珠的河流,然而马匹光滑的背脊让我想到河流。黑色的河流中站着一匹雪白的马儿,我一眼认出,它是我的马。河流一再流动,白马像块圆润的石头。只有它不动,它在等我。我们从彼此的河流中认出对方。这是一匹需要驯服的马。努尔哈赤说。好吧,好吧,我这就驯服它。我穿过河流摸摸它的鬃毛。它的大眼睛露出驯服的目光,我已经知道我们彼此认可,马承认我是它的主人而我承认它是我的坐骑,彼此陪伴,绝无背叛。我从努尔哈赤的马背上滑向我的白马。我们一同流经叶赫沉睡的城。我们向东门而去。月色明媚,河水缓流,只不过一阵风起,一阵叶落。 在晨光微启时,我们抵达东门。努尔哈赤将一件破旧的斗篷盖在我身上。身为父亲的马童,努尔哈赤早已为城守熟知,然而这么早出城还是少不得被城守盘问。可正是牧草丰美的季节,早出城,选块最好的牧场是可以信赖的理由。我安静地蜷在斗篷下,被流动的河水带向草原。 一出城我就闻到了青草的气息。这是一种野蛮的气息,而不是庭院里散出的精致花香。这气息没有边界,刺激着马匹和马背上的人一直向前,一直想要奔到草原的尽头看个究竟。包裹着簇拥着我的云朵散去,青草的气息犹如浓雾,我从斗篷里直起身子。我身下的坐骑也因我的振奋赫然抖擞,这匹马加快了步速,随之整个马群也都跟着小跑起来,整齐快速,向前流去。我紧握缰绳,努尔哈赤的马就在侧旁,牧草渐深,马蹄陷入草丛,露水打湿了我的膝盖。我们一声不响,只是向前奔去,前方,一朵云下,有个小土包,我想站在那里遥望更远的地方。在我们登上土包时,一抹晨曦启开藏青色的天空,从一片草丛中吐出第一抹霞光。 我们在这霞光里站了很久。努尔哈赤从马背上跳下来,将破斗篷铺在草地上。马儿在这片土坡周围低头吃草,一只秃鹰正从天际间飞过。 在马背上待这么久我真有些累了。我坐在努尔哈赤的破斗篷上,喝他递来的装在皮囊里的水。这一切我从未经历过,每一个举动都新鲜得令我吃惊。我小心吞下一口水,便发觉,我刚刚将父亲的城甩在脑后,这座城就追上了我。 “再过两个时辰,嬷嬷就会发现我逃离了绮春园,父亲会知道,是你帮了我。” “我在见你第一面时就犯下了死罪。”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父亲一定会非常生气。” “只有杀了我才能平息你父亲的怒火。” “拿着这把短刀,交给布斋贝勒,就说当他见到第十一把短刀时,我就回去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此外什么也别说。” “在嬷嬷们发现前,你还可以回去。这样就不会激怒你的父亲。” “不。” “好吧。不。” “我若回去,就意味着再也无法离开那个园子。” “你不打算再回去了吗?” “除非父亲改变囚禁我的想法。” 我在城外呆了十二天。 第一天我住在一顶林地帐篷里。第二天我住在一个干燥的洞里。第三天我住在树上一个巨大的鸟巢里。第四天我住在一个草垛子里。第五天我住进了一个平民家里。第六天我住在一个护军家里。之后我就住进一个小官员的家里,总之我住的地方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接近绮春园——事实上,我离父亲越来越近了。 父亲不打算将我出逃的消息公布于众,父亲曾宣称我早已夭折。父亲只能派遣侍卫明察暗访。我想父亲在第五天就已知道了我的去向。我住进一户平民家应该是父亲的安排。父亲之所以没有命人抓我,是因为父亲在看到我留下满地的断发后,便无法预知抓住我会有怎样的后果。无疑父亲并不想要我死,又不能任由我逃离,父亲派遣精明强干之人,暗地尾随我,在我选择住处时,我以为那完全出自我的主意,然而,那却是父亲的想法。 每天,努尔哈赤都会将一把短刀放在父亲经过的地方。这无非是告诉父亲,我还在叶赫城,然而我希望父亲与我保持必要的距离,尽管我已遵照父亲的意愿,住在离父亲越来越近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要返回绮春园。每把刀都满怀敌意,是因为,我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 当第十一把刀出现在父亲面前时,父亲决定将赦免帮我出逃的人的消息传递给我。父亲在城墙上张贴告示,说宫里有件宝物流落民间,只要这件宝物能被善待并如期送回宫里,父亲并不打算惩罚这个偷窃宝物的人。 这是在说,如果我这就回到绮春园,父亲打算放过努尔哈赤。 但这并不意味着,父亲真的会放过努尔哈赤,这只是将我招回的措辞。我身上还佩戴着一把短刀,这时我住在城里一家客栈里。在十一天里我已经看足了草原,天空,山坳,以及叶赫城,在决定是留是去的紧要关头,我得好好想想我的未来。然而我无法看明白我的未来,我想我回到绮春园后父亲非但不会打开绮春园,反而会修检绮春园的所有漏洞,就是说,父亲会封闭最后一个向我展开的希望。 不,这不可能。一方面我认为父亲会顾及我的请求,另一方面,我无望地预感到,父亲无法忘记萨满的预言,也无法放弃杀掉努尔哈赤的念头。他之所以任由努尔哈赤跟着我,只是在等待我回来的那一天。 努尔哈赤必须为我的出逃受罚吗? 入世 使努尔哈赤免于父亲惩罚的唯一办法,就是向父亲妥协。可那意味着,我要永久性地回到绮春园,而防范我出逃的办法会变得更加精细。在我答应父亲,可以在绮春园无忧无虑终老一生的那个夜晚之后,父亲便不能再信任我了。因而,我也无法再信任父亲。在出逃后的第十二天,我佩着唯一的一把短刀去见父亲。在父亲看来,这样的会见应该是在夜间,在无人见证的情形下,在没有人看见我的时候,那么我回到绮春园,就像从未离开过,而父亲也会抹去所有我曾经离开的痕迹。父亲会将那些看见我的人都关起来或是处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销声匿迹。然而,我却认为,父亲还该有另一种选择。 这分明是一个白天,我从寄居的客栈走出后,就骑着白马走在叶赫城最繁华的街道里。十一天来我一直躲藏着,这种自由让我难堪,而且我的自由还和另一个人拴在一起。我需要他带来的水和食物。尽管,我更乐意拥有这样简单的食物,以享受在天地间遨游的自由,可这个自由是需要加倍小心,又十分危险的。我们只在夜间见面,努尔哈赤得回去照料父亲的马匹并听从吩咐。父亲随时都有可能出行。父亲喜欢巡视自己的疆域,父亲也喜欢在叶赫城高大的城墙上走一走。父亲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极目四望,父亲的视野被分为两半,一半为城中百姓升起的袅袅炊烟,另一半则是城外的河流和远处碧绿的牧草,那里放牧着父亲彪悍的马群。父亲从遥望里获得一天的好心情。而此时,当父亲站在叶赫城高大的城墙上,从垛口俯视自己的城时,看见了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我骑在他的一匹骏马上当街走过。无疑,这是我在向叶赫城宣布我的存在。随着我从一条窄小的街巷走出,我美丽的名声便像一阵疾风刮遍了叶赫城的各个角落。父亲于是看见了忽然中断了的炊烟,父亲的子民纷纷涌上街头来看这被传得纷纷扬扬的消息: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少女,身上穿着古怪的骑马服,披散着长至腰际如黑玉的发辫,她的美貌恍如闪电与转瞬即逝的奇观,她的到来引发了节日般的气氛,却又让人感到不安,像许多纷争和闪烁着寒光的兵器正在人们头顶聚拢。 在我所过之处,人们纷纷仰头瞩望,而看见我的人都像被催眠了般跟在我身后,很快,我的坐骑后面跟了一大批人。人们尽量轻声议论着,这声音犹如繁花中的蜂鸣。有些人渐渐聚在两侧,又有一些人边走边回头走在我前面。此时艳阳高照,没有一片阴霾遮拦父亲的视线。我走得很慢,既不害怕也无诧异,倒觉得我很久前就适应了人群以及人群投来的各种目光。而我的目光,越过纷繁的檐角屋顶与父亲的目光对峙着。 很快,簇拥着我的人群使叶赫城的这条主街水泄不通。此时站在城墙垛口间的父亲闭上了双眼。他阴沉的面色在我头顶拢起一朵浮云。这是一个沉痛的时刻,父亲不得不下令军士疏散人群将我接回,同时父亲不得不告示全城,我的真实身份。父亲不得不做的还不止这些,父亲还将举办一个盛大的聚会,请来我出生那年曾经祝福过我的宾客,他们或是我父亲的血亲,或是海西女真各部落首领。父亲一直与那些部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这是战争的需要。因而,对于这个秘密养大的女儿,父亲必须以隆重的方式介绍给其他各部,这也再一次打破了父亲要将我囚禁一生的做法。我将成为城中望族或是其他各部追求的婚配对象,尽管我已向父亲许下不嫁人的承诺。父亲以沉痛的心情盘算着接下来不得不做的事,从胡须下重重吐出一口气。 很快,兵士就在我与父亲之间疏通了一条道路。两边则是密集的子民。我和父亲,我们彼此互为这条道路的尽头。我向高空望去,此时晴空万里,天空没有丝毫阴云,也没有不祥的鸟儿发出警告的预示,然而我感觉到一束十分严厉的目光正从某处望着我,我看不见他,但他的目光正如一把匕首,在晴朗的天气下散出寒光。我向四个方向望去,到处都是人,每个方向的人都向我发出叹息声,那声音像是得了重病。当我向父亲的方向前行,越是接近父亲,人群便发出一阵阵低低的欢呼声,这声音像水波在我脚边起伏。当我与父亲汇合,这潮水便落下一层,人们脸上挂着幸福和虔诚,屈膝祝福。我与父亲并行在这条窄窄的人群通道里一言不发,父亲脸上毫无表情,而我因为明亮的光照有些窒息。并非那天阳光太过强烈,而是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我跟着父亲来到祭祀节的广场,穿过广场,父亲牵着我登上高台。不久前他曾在此主持祭祀节大礼,今天他要以同样庄严的语气向整个城市宣布: “这是叶赫城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名字叫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她名字的含义,是如美玉般美丽的女人。” 随着父亲洪亮的嗓音,从这天开始,我的美貌成了叶赫一城人的骄傲和传说。 在父亲将我正式介绍给我的族人和各部的贝勒王之后,一轮求婚的队伍便列在了父亲的宫殿前。我还是住在绮春园,每天会有一乘步辇将我送进父亲待客的地方。父亲接待的那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在我看来,不过是一批又一批好色之徒。父亲倒并不急于将我嫁出去,自从我当街走过后,父亲的念头起了变化。父亲认为既然我急于成为叶赫城公认的公主,那就意味着,我的命运已然与叶赫城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 父亲在我的婚事上小心斡旋,考虑的,全是与我无关的事。这样的结果,在我承诺父亲绝不出嫁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然而,我难以理解父亲对努尔哈赤的态度。父亲似乎并未打算惩罚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依然是父亲的马童,每天干着跟以前没有丝毫分别的活儿。父亲从努尔哈赤手里接过缰绳时,也从未正眼瞧他一眼。当我的追求者们向父亲进献礼物时,努尔哈赤能听到沿着墙壁爬入马厩的不绝于耳的礼乐之声。努尔哈赤像过去一样,小心翼翼,整理父亲的马厩,使每匹骏马都如绸缎般光滑洁净。他为它们配上光彩夺目的马鞍和镶着宝石美玉的脚蹬。努尔哈赤似乎沉浸在每一个细小的活计里心无旁骛,并没有罪责等着他,而他看上去对未来似乎也没有什么想法。他安于现状。与此同时,父亲则表现出对于礼物的极度重视与好客的热情。父亲似乎将他的马童忘记了,又似乎从未意识到为他牵马拽蹬的人,曾经犯下潜入绮春园盗走公主这则罪过。他们在一堵墙的两端,各自沉醉于自己的角色,这让我感到不安。我知道父亲杀心已起绝无更改的余地,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机会。凭着对父亲的了解,努尔哈赤在心里盘算着应对之策,他毕竟在这里待了六年。因此在父亲送走宾客后,父亲那张平静的脸孔,竟然与努尔哈赤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如此相像。 当我在暗中揣测时,我觉察到父亲和努尔哈赤不仅表情相像,甚而眼睛里的那块深黑色,也是相同的。他们各自藏着各自的深渊。他们看着我,却像看着更远的地方,在更远的地方,他们也许已经兵刃相向。然而,父亲大可不必将一个马童看得如此重要。父亲感受到马童的威胁,除了他进入过绮春园,萨满的提醒也让父亲不能等闲视之。当年预言我是亡国之女的,叶赫最有威望的萨满,提醒父亲潜藏的不祥。这不祥尚不明确,萨满看见有股力量虽未成形却正在汇集。父亲一贯警觉,防患于未然是父亲惯用的策略。将我安置在身边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父亲心里说绝不能让预言发生,与此同时,父亲从我的追求者身上,看到了我的价值。 新近出现的这股力量来得突然而急迫,使得最有威望的萨满——人们都叫他黑萨满,因为他肤色黝黑,又常年四季穿黑法衣,戴黑法冠——反而踌躇。然而,除掉这可能的祸害却是十分必要的。黑萨满在父亲的大殿里来回踱步,像在测量土地的长度,又像是寻找遗失之物。后来他脱去鞋子,任凭双脚将自己带到父亲的马厩,那里拴着几百匹名贵的马匹,它们是叶赫城父亲眼里的珍宝。努尔哈赤正埋头清理马厩,他蹲在水槽边的暗处,不留意很难看清那里有一个人。黑萨满的目光集中在这个马童身上,他早知他只是个觉罗的人质,当年,他来时是一个羸弱的男孩,现在看上去也并不过分强壮,他身上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他像一个低等仆役般专注于手中之事。黑萨满知道父亲可以以任意理由处死这个人质,然而最好的方式还是送回建州交由觉罗部发落。他紧盯着这个全神贯注的背影有一炷香之久,然后无声无息,离开马厩。 黑萨满的警告将父亲拖入了两难之境。一方面,杀死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可以用任何理由也就是说无须理由,比如说病亡或是暴亡,可此人又身为觉罗贵族,尽管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却也曾是父亲当年让他做马童的理由。努尔哈赤是金顺帝的第八代孙。这是一种秘密的满足,作为人质,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杀死人质若被建州知晓无疑会挑起两部间的矛盾,如果觉罗部足够强大,那么觉罗与叶赫间的战争就势在必行。然而黑萨满对父亲说,除去这个人将会确保所有灾祸都远离公主。黑萨满比父亲更早看出,我已经利用美貌获得大多数叶赫人的支持,我为自己设定了一道坚固的防线,秘密处死我,或是宣布我为妖女当众处死,都会引发这一城人的质疑和反对,这个局面,父亲也看到了。如果仅仅除去努尔哈赤即能消除我身上的不祥之兆,那么这件事,其实是轻而易举的。父亲本来杀心已起,而黑萨满的提醒虽说令父亲正中下怀,却又生出些许疑惑。为了检验努尔哈赤将在数年后成为叶赫劲敌,这则预言的可信度,父亲设了一个小局,父亲想要看看这个马童到底会作何反应。 在一天的黄昏时分,父亲的几个心腹装扮成醉酒的士兵,在努尔哈赤经过的路途挑衅。不仅以言语相辱,还送上一顿暴揍,这实在是为了能让父亲看清这个马童身上到底有多少血性,他的气力与反抗之心。心腹带给父亲的消息让父亲发出了轻视的笑声,因为那叫努尔哈赤的觉罗人,在受到言语侮辱时并无反驳,后来的一顿爆揍,他倒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团任人宰割的肉。他没有反抗,他蜷缩着,只以双臂护着自己的脸和头——这个结论让父亲大为不屑。第二天,当父亲接过努尔哈赤递来的缰绳时,父亲有意瞥了眼这个疲惫不堪的青年。衣服遮住了努尔哈赤的伤痕,他的脸是干净的,手上露出淤痕。父亲问发生了什么事,努尔哈赤并未如实禀告,也不敢正视父亲的脸。 父亲以一个寻常的理由遣走努尔哈赤,是十天之后的事了。父亲准许努尔哈赤回建州探视家人。父亲说你可以在建州多待几天,不急于赶回这里。但是父亲说这句话时,我看出父亲并未打算再见到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拿到父亲准许离开的文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骑着一匹老马出了叶赫城。除了背囊里的干粮,他什么也没带。我在叶赫城外五里的地方追上他。我换上男装,粘了胡子,又将泥巴在脸上糊了糊。没有人认出我。我追上努尔哈赤,是为了将配在腰间的十二把短刀交给他。 “前面很危险。”我说。 “跟我一起走吧。” 我摇头。 “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父亲对你已起杀心。” “如果我是建州的王,会让你父亲刮目相看吗?” “他还会杀了你。”我说。 “我会来接你的,你可愿意等我?” “不。” “若有一天我成为建州的王,我会来接你,给你自由。” “……不会有这一天。” 我沉默片刻,心里想,要真是这样该有多好。我向远处望去,远处是一片绿色的雾霭,我投向未来的目光被割断,我看不见雾霭后面的道路。 “我答应父亲不再嫁人。” “别嫁人,等我来向你的父亲求亲。” 不知出于何种理由,我觉得有股酸涩的东西正在我胸腔里涌动。 “东哥格格,我把你放在这儿,还有这儿,带走了。” 努尔哈赤指指自己的背囊,口袋,最后将手按在胸口。 我忽然很想跟着他去浪迹天涯,去那为父亲所不齿的建州。 “建州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建州不是一个城,建州没有围墙。如果你是建州人,你可以在任意一个时刻去往任意一个地方。那里也没有明朝那样的园林。东哥格格,那里不会有囚禁你的地方。那里有很好的牧场,马儿都很健壮,牛羊也很肥美。那儿有最大的湖泊,还有雪山。” “回到建州去吧,我是一个危险的人。” 我们像士兵那样告别。我策马离去,他从背后望着我。事实上我们没有告别,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所以用不着告别。 我停下来,目送努尔哈赤离去,直到他进入一片绿色的雾霭。雾霭里是一片森林。如果父亲想要除去努尔哈赤,那里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如果努尔哈赤侥幸躲过一劫,那么他与父亲已互为仇敌,我们也将永不再见。 努尔哈赤骑着一匹老马,进入远处那绿色的雾霭后,便不知所终。此后我没有听到他的丝毫消息。如果父亲已经杀了他,那么父亲会有意无意让我知道这个结果的。如果努尔哈赤回到建州,那么建州会向父亲发来公文。没有建州的使节向父亲送来公文,也就是说,努尔哈赤既没有被杀,也没有回到建州。三年过去了,我想努尔哈赤也许沉入了他所说的大湖,或是冻死在雪山上。我想过了,他出城时骑着一匹老马,他无法很快离开,而父亲派去的刺客也必是精健之士,自然不会失手,即便奋力搏杀,努尔哈赤不死也会重伤。也许那匹衰弱的老马和他一起倒毙,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为野兽所食,连骨头都难以寻觅。 自努尔哈赤离开叶赫城之后,我从未提起过他的名字。父亲一直没有放弃打听他的下落,这是比我年长五岁的哥哥告诉我的。我哥哥布扬古之所以告诉我这个消息,是因为他正是这个命令的执行者。哥哥说,做这件事是为了保护我。我并不相信黑萨满的说法,除去这个马童,就等于除去了我与生俱来的毁灭的力量——黑萨满只是不敢在父亲面前重提过去那则预言罢了。与此同时,我在成群结队的追求者中磨炼出无可比拟的魅力。我很少说话,因而只要我说一句话,大家就得停下所有的餐具与说笑洗耳恭听。我又几乎不笑,这引得男人们想方设法取悦我。布匹和珍宝无法让我高兴,骑在动物身上的戏耍最多让我的嘴角稍稍上翘一些,这可以理解为笑意,但极可能是嘲弄的笑意。总之在努尔哈赤消失的几年中,我的快乐越来越少,我的魅力却与日俱增,追求者们也以超乎寻常的激情,想要得到我。 父亲与我分享了美貌带来的利益。哈达的歹商贝勒向父亲求亲。父亲早就想坐上海西四部的头把交椅,于是应了歹商的求婚。然而我没有为这次婚礼做丝毫准备,我知道父亲的用意是在歹商迎亲的路上设伏。父亲轻易就取得了这个新郎官的人头和他胯下的交椅。父亲如愿坐上了海西四部会盟,那把最重要的椅子。 虽然冷漠,却不能冷落每一个人,要暗示每个人叶赫公主对他们的好感,让他们处在失望与希望互相交织的情绪里。追求我的男人都不会因为失败而轻易放弃,他们轮流环绕在我周围。我小心维持局面,为父亲赢来最大的好处,不仅是首屈一指的地位,还有和平。在和平的欢声笑语和打情骂俏中,叶赫走向了辉煌。每逢海西女真四大部落聚会,战事的决定权握在父亲手里。而父亲对建州一直耿耿于怀,父亲说,总有一天得让建州完全臣服于我们。挥发部的贝勒说,叶赫有最好的武器,为何不见建州方向送来聘礼或是贺礼,至少表示出谦虚的样子来?哥哥说,觉罗们不仅贫困而且吝啬,拿不出像样的礼物,何况觉罗自称贵族的头目大都粗鄙不识礼仪,根本无颜踏入伟大的叶赫城。况且,觉罗的各个小部落头目都在为争夺建州的最高权位陷入争斗,互相间大打出手。 这正是我们乐意看到的。觉罗们在自我消耗。 我并不同意哥哥的说法。哥哥没有看见过觉罗贵族眼里那块漆黑的颜色,那黑色你看不透,揣摩不清,因而你总想再看看。因而我总想再看看那块黑暗的色斑,我觉得那黑色里有火也有冰。我在其他人眼里从未看见过,这般互相矛盾的东西。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美貌更加成熟。人们从远方赶来只为目睹这传说中的容貌,而传说又因为亲眼目睹再一次变成传说。节日里,我披着斗篷跟在父亲身后,我们从城墙的垛口或碉楼上俯视叶赫城的繁华时,下面的人群就会发出令大地震颤的欢呼声。这件事证明,我出现的时刻,就是叶赫城的节日。 人们发自肺腑的欢呼,在父亲心头积满了复杂的情绪。父亲发现叶赫公主引发的声浪,竟然盖过了他做父亲的权威,虽然这依然可以视为对父亲臣服的证明,然而,这种狂热根本来自未可探明的蛊惑。美貌具有如此巨大的蛊惑?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欢呼声和庞大的求婚队伍就是证明。 父亲一直与心里的一个声音抗争着,这声音来自黑萨满。几乎不用说什么,黑萨满的目光已经做出解释。她拥有破坏的力量,这力量是她自己无法控制的,她就是千载难逢的妖女。父亲在很长时间不再召见黑萨满,这倒并不意味着黑萨满失宠,而是父亲不愿陷入这样的恐惧,当我无辜地回望父亲时,父亲总是内疚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似乎我的美貌,是他犯下的一个不可原谅的失误。父亲没有忘记黑萨满的预言,这时,他就会问哥哥,是否打探出了那个觉罗人的下落。我若无其事向人群招手,人群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回应,之后我们默默离开。这表明虽然追求叶赫公主的人很多,而眼下她并未寻到最如意的郎君。这个局面并未引发争议,人们更为认可的一个理由是,要找一个与公主美貌相匹配的人,的确非常困难。人们宁可认为叶赫公主的美貌是叶赫城的象征。叶赫人已经习惯于招待从远方风尘仆仆赶来的青年俊杰,也习惯了他们心醉神迷的目光。 求婚 已经是冬季了,街巷里,一列远来的马队。从城中最宽的街上匆匆走来。父亲得到禀报说,建州方向送来一份文书。 父亲在自己的宫里接见了信使。父亲注意到,这是一列十分精练的马队,马背上的骑士个个年轻而表情阴郁。父亲看过建州使节送来的文书,脸上显出努力掩饰的惊讶。父亲半晌沉默不语,将这份文书交给站在身边的哥哥。我哥哥脸上也显出同样的表情。为了掩饰,我哥哥吩咐下人安排这队精练的马队去客房休息,等待父亲的答复。父亲的在他宽阔的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这步子疑问重重,同时也是不安的。过了一会儿,父亲让人请来黑萨满,哥哥一言不发,将觉罗的文书递给黑萨满。黑萨满看了一眼便闭上双目。黑萨满的手指不断捻动着一串挂珠,那是父亲的赐物。他让那串珠子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建州左卫,努尔哈赤!”父亲说。他转而面向我哥哥布扬古,“你从未得到过准确的消息吗?” “父亲,我保证建州一带三年来绝无努尔哈赤的消息。最可靠的消息,都说努尔哈赤已经死了,赫图阿拉他的出生地,只有他的祖父和父亲,他的祖父叫觉昌安,父亲叫塔克世,是赫图阿拉方圆不足十里的小部落首领……” “你要听清楚,我问你的,是努尔哈赤的消息,一提这个名字我就不舒服,”父亲再次转向黑萨满,“我想听听大法师的高见。” “若想以最短时间谋得建州左卫的指挥权,除非借助明朝的扶植。瞧这文书的印戳,是出自明朝的任命。” “这么说,当年他投靠了李成梁?” 明朝在边关设有行政衙门,专管边塞事务。这个衙门离叶赫并不遥远。李成梁是辽东总兵。 “怎么从未听说李总兵……自然,李总兵要任命一个觉罗为左卫是不会与我们商议的。”父亲说。 “既然努尔哈赤遣信使送来文书,说隔日便来拜见贝勒,贝勒将如何行事?” “我倒想见见当年为我牵马拽蹬的马童,如今的建州左卫,努尔哈赤。” 在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一列马队沿着一条偏僻的街巷,缓缓靠近绮春园和父亲的宫殿。从行走的路线看,要么是有向导引见,要么,马队中有人对叶赫城十分了解。这列马队在经过绮春园墙外的道路时,减缓了速度。其中一匹马儿静悄悄落在队伍最后,马背上的人抬头看着挨墙长着的一棵大梧桐,它如今更粗壮也更高大。树叶全掉光了,枝杈上安静地蹲着几只鸦雀,像几片长在梧桐上的暗影,对来访者的目光毫不介意。 我并不惊讶。我一直从绮春园最高一层阁楼的回廊里,看着这队来客。回廊外面挂着布幔,我看得不十分清晰,但我知道他是谁。努尔哈赤向我站的地方看了看,他看见了低垂的布幔和布幔后的影子。他无法肯定那就是我,然而他决定试试运气。他从腰间摘下一柄短刀,向我举了举。我猜,那是当年我送给他防身用的十三把短刀中的一把。我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布幔之后。天太冷了,在屋外待片刻就会被冻成冰凌,可我已经站了很久,像冰凌般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我想,他不该再来。然而我又想起,他离开时说过要回来,这算是一个承诺,虽说我并未认可。 父亲没有立即接见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在父亲的客房里待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只是去看了看他曾经经管过的马厩,几匹老马还认得他,那匹他牵给我的坐骑,并不在其中。马厩中增添了新的马匹,马童也换了新的面孔。努尔哈赤回到客房一直等到父亲接见再未重游故地。我问哥哥,努尔哈赤与父亲到底说了些什么?哥哥说,努尔哈赤奉上了一份聘礼的名单,被父亲拒绝了。父亲说若你真心迎娶叶赫的公主,除非以建州以西,那一大片土地做聘礼——否则我如何能将呼伦草原最美的女人嫁给你呢? 父亲显然想要与努尔哈赤翻脸。不止翻脸还要激怒他。由此我知道父亲想要除去努尔哈赤的心一直未曾死去。一切都是徒劳的,努尔哈赤越是让自己强大,在实力上与叶赫的公主相配,就越会招来父亲的反感。而他当初低贱的形象则更为父亲所不齿。无论努尔哈赤怎样求婚,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我走进父亲的议事厅时,我听到努尔哈赤说,有一件旧物想要奉还公主,以答谢公主的救命之恩。当年他离开叶赫城的时候,正是凭着腰间佩刀才躲过一劫。 “我送此刀于你,是因为你帮我选了一匹最好的坐骑,还因为你曾舍命救下,险些被受惊的马儿践踏的我,如果你凭此刀杀了劫你的人,我为你感到庆幸。” 我走到努尔哈赤面前说。 他以前不大看我,现在却无法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可我脸上没有表情。 “叶赫公主的美貌将整个议事厅都映亮了……”努尔哈赤说。 父亲靠在正中的椅子里饮茶,他沉默地端详着眼前一幕,想要从中获得更多的内容。他想好好看看不幸出现在黑萨满预言中的两个人,赶巧他们都在场。而努尔哈赤当年到底去了哪里,也是父亲想要知道的。 “说说你当年是怎样大难不死的?”我说。 “若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一抢的东西,就数这套短刀了。当时有十数人从林中杀出,他们并非为了劫财,而是想要我的项上人头。我一直在想,从何时起我得罪了这些人……”努尔哈赤看着我父亲,他必是知道这些人受命于父亲,“一心只想置我于死地。” “你可知,当年你已犯下死罪?”父亲说。 “虽则努尔哈赤罪有应得,可贝勒为何要用偷袭的办法?以公开的罪名杀我不更好吗?”努尔哈赤说。 “若非顾忌公主的颜面,我是会这样做的。”父亲站了起来。父亲眼里已经露出一丝微红的光。 “那么我该多谢贝勒不杀之恩。”努尔哈赤说。 “是你自己躲过了,可见是天让你生。也是公主让你生,你该谢的人,是叶赫的公主,而非本王。” 我接过短刀。刀鞘和刀身都被小心擦拭和保养过。 “你后来去了哪里?”我问。 “既然贝勒爷想要我的首级,我就既无退路也无归路。我坐下的老马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明朝的辖区。我被明朝的李成梁将军收留。建州各部落一直为争夺汗位而纷争不断,李将军正为此事烦忧,而我却是帖木真的八世孙,我的到来为李将军解开了这道难题。我在来叶赫城前,有一年曾随祖父前往燕京进贡,这个经历足以让李将军放心。” “你的运气很好,努尔哈赤。”父亲冷冷地说。 “可能还会更好,布斋贝勒,我希望在我运气最好的时候,迎娶叶赫的公主。” 这是努尔哈赤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手中那柄光彩夺目的短刀。我的心被惊得一跳,谁都能听出这是努尔哈赤在向父亲宣战,至少,也是挑战。 父亲盯着这个年轻人,发狠说:“我等着你。” 努尔哈赤既是以求亲的理由前来,父亲就不能动怒杀他。父亲已经杀过他一次,那么父亲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第二次杀他。努尔哈赤安然无恙,离开了叶赫的领地。 纸蝴蝶 我知道刀鞘里藏有东西,我紧握短刀,将它藏在衣袖里。我转身离去时,父亲叫住了我。 我回身望着父亲。 “女孩子不该佩刀。”父亲说。 我还是望着他。 “他配不上你。”父亲又说。 “父亲……” “父亲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 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几乎所有有身份有地位,又年轻的男人都来过叶赫城了,可我们谁都没看中。 “我说过了,我不会嫁人。” “你是说过这句话,可你必定是要嫁人的。” “嫁给父亲需要的人吧。” “嫁给我们需要的人。”父亲紧盯我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叶赫需要你。叶赫是海西四部中最强大的部落,这并不意味着她会一直强大,她要提防所有可能的敌人。你已经看到了,建州这位姓觉罗的男人野心勃勃,他能在短短三年里不动声色当上建州左卫,可见他心机颇深。此次前来,他不是求亲,而是向我宣战。他事先一定做足了准备。早晚,我们会有一战。” “父亲,您一直都想杀了他,为什么?” “为了你,也为了叶赫城。” 刀鞘里藏有一封信。 东哥格格,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建州的王。只有王才能与你相配,也只有王才能迎娶你。仅仅做一个小小的建州左卫还远远不够,我必须成为建州的王。我不想报复你父亲,可如果有一天他挡在你我之间,在我别无选择时,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拒绝我,我能活着离开叶赫城是因为你,我也会因为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王,无论付出什么,无论等多久。 我看着这些字直到每个字都在纸片上跳动。为了按住每个跳动的字,我将纸张折了又折,将它折成了一只蝴蝶。我想让这只蝴蝶带话给建州未来的王,告诉他,我只能站在父亲这一边。这个写信给我的人开始让我害怕,我不喜欢他这样对我说话,他已不是那个为我磨刀,带我去城外奔驰的努尔哈赤。 “去找另一个女人吧,那能延续你光荣姓氏的人,不该是我。” 我对着一只纸蝴蝶说。 冬眠 嬷嬷说,觉罗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部族。他们本不属于那片土地。他们的祖先从远到连马儿也无法走到尽头的地方来。他们的萨满不是真正的萨满。他们吃生肉,喝热气腾腾的鲜血。他们对待死人的方式十分可怕,他们将尸体晒干,背在身上,因此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尸臭。他们不是真正的女真。他们篡改了自己的身世。他们拥有建州那块地方本该知足,然而他们想要拥有更多。因此,贝勒爷以索要土地试探建州左卫,他立时就露出马脚。他是来宣战的,不是来求亲的。 不仅嬷嬷们这样说,这几乎是整个叶赫城人的共识。每个人相信这位曾经在叶赫做了六年人质的人,根本不该有迎娶叶赫公主的念头,像他那样一个吃生肉和鲜血的野蛮人的后裔,在叶赫久住,却未能受到更好习俗的熏陶,的确是十分令人遗憾的。 我没有目睹最初的那场战争。 我睡着了,睡了两年之久。 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刀枪剑戟之声,也没有进入过我的睡眠。我一直飘浮在叶赫城的上方,却未能俯视城中人,是如何被建州左卫打败的。也许是那个冬季太漫长了,我不得不做一个暖和的梦。年轻贵族和各部落王的儿子送来的皮毛,堆满了父亲的仓房,却不能帮我抵御这一年的寒冷。土地都冻结了,人踩在上面犹如踩在铜板上。被冻透了的地面很光滑,为了怕马匹摔倒,马蹄上蒙了一层厚毡。人们在冬天出行,必须将自己装扮成狗熊的样子。人们在这个冬天臃肿庞大地像狗熊,连士兵也不例外。寒冷是在努尔哈赤求亲时降临的,城中人都说,是那个建州的觉罗带来了这从未有过的低温。父亲无法操练兵马,许多马儿和牛羊都冻死了,父亲的士兵在操练中因铜镜般光滑的地面无法行走。黑萨满皱着眉头,眼见不断跌倒和跌倒后无法再爬起来的士兵,对父亲说,这的确不是一个练兵的季节。于是在整个冬季,父亲的士兵都躲在屋子里睡觉。在整个冬季,叶赫城像是陷入了集体的睡眠,我的追求者们,热情也都被冻僵了,他们艰难地回到各自的部族,只等来年春天冰消雪融时的暖风,来融化他们被冻僵的爱慕。 我在一个冰封的时刻睡去了,像是踩着云团,去了父亲说过的明朝的江南。绮春园里每一棵树和花草,都变成了冰花与晶莹剔透的棱柱,这个时节四处又雾气霭霭,时间模糊而迟缓。为了我能在园林中走动,冻土上铺了被剪裁过的狭长地毯。地毯据说是从一个叫波斯地方运来的。我在地毯上缓缓走过,还是能透过柔软的绒毛察觉到地面的坚硬。这坚硬让我悲哀。除了地毯上编织图案的色彩,绮春园里四处灰白一片,时间不是模糊不清,也不是变得迟缓,而是跟园中植物一样被冻结了,我吸入细小而尖利的冰,这些冰在我体内储存,针刺般穿梭在皮肉里弄得我生疼。我吐出的热气,变成雪花落在地上,随即又结成冰,所有的冰都粘在一起形成了坚不可摧令人生悲的景物。我在园里大致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就被这灰白色的悲哀浸透,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我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躺下来,手里攥着那个折了又折,折成蝴蝶的纸条。蝴蝶,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吧,这里不仅寒冷而且悲哀。每次临睡前我都是这么对它说,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睁着眼,睡着了。时间冻结了,我被冻结在没有长短的时间的囚笼里,我睁着眼,也能笑,但是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刀枪剑戟碰撞时刺耳的刮擦声,头颅裂开的声音,垂死之人的哀鸣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也无法唤醒我。 两年后,一束光喊醒了我。它一直在我耳边说,说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你睡得快要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我的嘴唇动了动,我回应说我自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我是叶赫城的东哥格格。那束光又说,你还记得叶赫城,可你知道自己睡在哪里吗?我说我自然记得叶赫城,我睡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那束光笑了。眼看着它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它,我拽着它说你要去哪里?它又笑了。我被这一声笑喊醒了。我睁眼看见自己还睡在原来的床上。我呼唤嬷嬷,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我说把窗帘打开,光要跑了。其中一个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光投进屋里。这束光是绿的。我看见进来服侍我的人,穿着轻薄的单衣。 “我睡了多久?” “公主,您睡了两年。” 我并未觉出我睡了那么许久。我说扶我起来,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们扶我走到梳妆用的铜镜前。在我出逃归来后,每间屋子都摆上了一面铜镜。 “公主,虽然您睡着,可每天我们都在帮您打理呢。” 是,是这样,我看上去很干净,跟在午间打了一会儿瞌睡并无区别。我不相信她们的说法,但是窗外盈绿,如果我不是睡了两年,至少也睡过了一个冬季。我不再言语,我说我要去看看父亲。她们说如今是布杨古贝勒住在宫里。我说父亲呢?她们避而不答。后来她们说,这个,问你的哥哥就知道了。 我穿着晨衣光着脚,走进了父亲的宫殿。地变软了,风也很软,我的两条腿也是软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这两年后的地方。通常这时候父亲应该在用餐,我直奔餐室而去,我发现一切地方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有些不同。每个地方都过于空旷,过于安静。这就是不同。从父亲的餐室传来响声。的确有人在用餐,但那个人却不是父亲,而是哥哥和两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两个女人看见我便施礼退下。确切说,她们逃走了。父亲从不让女人出现在这里。我走到哥哥对面。哥哥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熟肉和饼。 “妹妹,你一定很饿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再……说别的事。” 我的确很饿。在听到哥哥说先吃点东西时,我的嗅觉恢复过来,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我坐在哥哥对面,将每样东西挨个吃遍。我大概吃了不下十五种东西。芝麻卷、烤鱼、山鸡、手抓米饭、咸玉米羹、烤野兔、原汁土豆泥、辣椒黄瓜汤、牛肉土豆汤、奶汁,腊肉、玉米粥、玉米薄饼、高粱米饭和芭蕉。 哥哥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像是在想一个棘手的问题。等我吃到第十五种东西时,我发觉我已经饱了。我放下手中的芭蕉,擦擦嘴问哥哥,父亲呢?他为什么没来? 哥哥点点头。 “你睡了两年,这两年里你不吃不喝。你需要好好恢复。” “父亲打猎去了?” “发生了很多事,你要等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吧,你慢慢讲给我听。” “两年前的冬季,你园子里的嬷嬷过来说,你在小径上走了走,回到屋里后躺下睡着了。那时候父亲和我正在这间屋子里研究建州的地形,父亲说让公主好好睡吧,大冷的天四处乱跑会冻坏的。服侍你的嬷嬷说你是睁着眼睡着的。父亲说她许是太困了,来不及合上眼。父亲不愿听这些娘们啰唆就都轰走了。可接下来几天她们说你还是睡着,根本喊不醒。父亲和我一起去看你,你果真睡着了,有呼吸,有心跳,有脉动,只不过比平时微弱一些。你睁着眼,有时嘴唇动一下,像是在笑。我们使劲喊你、晃你,都弄不醒你,只好让嬷嬷们好生照看——前年冬天很长,有大半年光景,我们想到天热了你或许就醒了,可你一直睡着,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你会醒。这件事在冬天还能封锁消息,可到了春天,各种传言说法充斥着叶赫城。你是叶赫城令人瞩目和挂念的人。有人说你被刺杀了,有人说你被一个古怪的求亲者抢去了。有人说你离开了叶赫。为了平息城中谣传,父亲张贴告示,说你睡着了,谁也不知道你何时能醒来。这个说法招来更大的质疑。为了不引起骚乱和无休止的猜忌,父亲让人做了个很大的盒子,里面铺满了春天的鲜花,而你睡在花丛里睁着眼接受全城人的瞻仰。即便睡着了,叶赫城的人依旧热烈地爱你,深信父亲的说法。可你那庞大的求亲队伍就此解散,有传言说,你被仇人诅咒变成了一个睡美人,也许你会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 所有坚定的求亲者在你漫长的睡眠中放弃了等待,唯有建州左卫遣信使说,他要向睡着的叶赫公主求婚,他请求布斋贝勒允许他将你带往建州。这封信激怒了父亲,父亲视这封信为努尔哈赤的正式宣战。春天了,连冻土也变软了,父亲亲点士兵向建州应战,理由是建州左卫不该在这种时刻奚落叶赫的公主。叶赫的公主虽然睡着了,可她依然是最美的公主,即便她睡着的时间长了些,可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父亲相信。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谁都对你能醒来不再抱有希望。你的追求者如鸦雀般散尽。 在这两年里,叶赫与建州之间发生了五次战争。前两次打了个平手,后三次都打败了。由于一败再败,其他各部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度,没有人愿意在危急时刻援助叶赫。最后一次战争,父亲被彻底打败了,几乎全军覆没,而建州左卫在此期间当上了建州的王。建州曾有众多的小部落,在五次战役中,努尔哈赤将建州变成了一个部落,只有一个王。 四次大小不等的战役,在每次战役结束时,努尔哈赤都会送来信函,说即便叶赫的公主变成了一具骸骨,他也要得到公主。父亲在每一次点兵时都会问叶赫的百姓,你们是否同意觉罗带走公主以平息战事?父亲总是得到否定的回应。于是仗也就一次次打了下来,父亲手下的兵士变得越来越少,对方的军队却似乎有增无减。在第五次战役前,父亲坐在城上最高的角楼上俯视叶赫城,城外的叶赫河和辽阔的草原,父亲问黑萨满,明天将会有怎样的结局?黑萨满说,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你的命运会在明天被分为两半。父亲说,这不是一个吉祥的预兆,我要你给我一个吉祥的兆头。黑萨满却不再说话,黑萨满的沉默让父亲愤怒,父亲下令将黑萨满关进地下,一间最深的地牢里。 事情过去之后,我才明白这个预言的含义,太阳是叶赫那拉的意思,而父亲在随后的征战中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回到叶赫,一半留在建州。” 哥哥说到这里抬眼看我,我刚弄明白他的意思,就将刚才吞下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你是说父亲被努尔哈赤拦腰截为两段?” “我只带回了父亲的上半段。” 哥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然后呢?” “我答应了他的条件,将你许配给他,在你醒来之后。” “这样就可以换回父亲的另半个身体?” “我们的叔叔参加了那场使父亲丧命的战役,叔叔见证了父亲的惨死。” “于是你们休战了?” “我们的叔叔因惊惧和哀伤随我们的父亲去了。” “……如果,我一直不醒呢?” “要是你在第三年里还没有醒来,他也要求将你送到建州去。” “他要干什么?” “娶你。” “疯子。” “的确有很多人在为你发疯,可末了,他们又都醒了,唯有这个人还在发疯。所以我想,送你过去,是迫不得已的法子,为了保全叶赫。” “这只是你的想法……既然你已答应建州左卫,那么你们可曾签署停战文书?” “他现在是建州的王,觉罗称他为努尔哈赤大汗。” “他只是父亲的马童。” “我们和建州签署了停战协议。” “好吧,去跟他说我已经醒了,你会在三天后接回另一半父亲。让他再等三天,安葬好父亲后,准备迎娶我。我要一个最好最大的婚礼,要邀请所有的部落首领,那些以前向我求过亲的人。” 孟古 我伯公杨吉砮贝勒的小女儿,孟古,住在城南。伯公的儿子纳林布禄住在城西,哥哥布扬古一度住在城北,父亲住城东。 父亲与叔叔都是叶赫的贝勒。父亲年长,居城东,父亲是城主和叶赫的王。父亲被割为两半后,纳林布禄叔叔伤心而亡。新城主布扬古贝勒住在城东。纳林布禄的弟弟,金石台贝勒住城西。 孟古姑姑住在城南一所幽静的宅院里。孟古十二岁那年,住进这所宅院后,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可她很早就过上了禁闭的生活。我比她小三岁,她只知我早夭,并不知道我跟她一样在飞快长大。我不止一次梦到戴着一顶大帽子的女人。帽子四面垂下薄薄的纱帷,她的面容在纱帷里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在父亲为我举办十六岁生日典礼上,为了仔细看看我,她撩起帽子上的纱帷。我们睁大了眼睛互相辨认,都觉得似曾相识。想想,才知道我们曾在梦里见过彼此。她的相貌端庄秀丽,如果没有我,如果她像我一般从大街上走过,那些追求我的男人们就会转而追求她。我一直这么想。孟古姑姑自打看清我的长相后,便重新拉下纱帷,将自己重新封闭在城南那所宅子里。她是一个天生孤僻的人。她不大愿意让人看见,然而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我们也少不得为她找一门好亲事。父亲说。 孟古姑姑原本许配给了最远的锡伯部王的儿子,她未来的丈夫没有等到迎娶,就得急症暴亡。孟古姑姑的婚事被无限期搁置的理由,还在于她许配的第二位贝勒也出了同样的状况。后来男人们都转而追求叶赫的公主,孟古反而过起了我从前的生活。她的名字被淡忘了。传言中,她已是一位难以接近的古怪女人,老得像颗胡桃。孟古却并不揭去帽檐上的纱帷证明传言的错误,她依然锁在深闺,以至于她色衰的传言被普遍接受。传言既已成为常识,人们更是将她遗忘了。 我睡醒的那个时刻,孟古也正被同一束光唤醒。她起身,穿上七层衣服,戴上那只四面垂下纱帷的大帽子,穿过城市偏僻的街巷,走进我父亲的宫苑。她一刻不停,又穿过父亲的宫苑来到我的园林。此时我已经察觉到一种亲密好闻的气息,向我袭来。当我们相见,真如故人重逢,我们携手,互相看着对方就像在端详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我们一起登上了最高的阁楼,坐在被纱幔遮蔽的回廊里。我曾在这里望着站在冬天梧桐树下的努尔哈赤。孟古姑姑揭去罩着她的纱帷,露出一张端庄的脸。跟着我的嬷嬷都退到楼下,等我们靠坐在软垫上,我说: “在这里说话连鸟儿都无法旁听呢。” “一早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你醒了,就紧赶着来看你,”她的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肩头,轻轻抚摸,像是为了缓解疼痛。“我正有些话要说。虽说我是你的姑姑,可我只大你三岁。你一定好奇,我为何将自己用衣帽遮蔽,又深藏闺阁?一切的原因都只在于我背上长了幅多余的东西。你想看看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说。 她站起来,这时风动沙幔,也吹拂着她帽子下的长发。她的头发跟我一样长,同样黑。她头上没有一丁点儿饰物。 “来,帮帮我。”她说。 在褪去六层宽大的衣袍后,第七层是件紧身素衣,只是袖子略宽一些。我们缓缓解开那些纽扣,她将自己的背部裸露出来。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际刺着很长的文身。我摸了摸那些花纹,花纹凸起,竟像镂刻在背上似的。她的身体为之一颤。她转过身来望着我。 “看见了吗?” “刺这么一对蝴蝶的翅膀一定很痛吧。” “那倒不是什么刺青。我生来如此。” 我又摸了摸那些图案,觉得它软而光滑,与皮肤不同。 “这是多年来我小心隐藏自己的理由。” “谁又能看出这七层衣服里的花纹呢?” 她不回答,轻轻抖了抖身体,那对本来看似刺在身上的翅膀渐渐张开。她的确生了一对蝴蝶的翅膀,翅膀上覆盖着毛茸茸的鳞片和暗蓝色的花纹。 我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不会因为长了这样一对翅膀而飞走。”她将它们收起。 那是两只跟手臂一样长又像裙裾一样宽阔的翅膀。它们紧贴着她的身体。她有着淡金色的皮肤,而这双翅膀在光线中现出浅蓝,青和紫色。 她重新穿好紧身衣,衣服正好束住她的肩膀,她双肩瘦削,披散的长发正好覆盖背部,也遮掩了那双翅膀。 我喉咙发紧,深深吸气。 “吓着你了?” “我只是有些吃惊。”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是另一个你。或者说,你是另一个我。” “你是孟古姑姑。” “我在梦里见过你,因而我一见你就觉得熟悉。这城里能记住我的人很少,几乎,都将我忘了,包括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骨子里我们是相同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的。然而看上去我们又恰恰相反,你被所有人爱,而我正好被所有人遗忘。你的容貌动人心魄,从我眼里你第一次看见自己,你也让我看见了我自己。你容貌里最微小的细节都刻画在我脑子里了,不会有人像我这样深刻地记得你,就好像我是另一个你。因而,我就是另一个你。我是说,我可以充当你。我无声无息过了这么多年,从你哥哥与建州的王签好认输文书,一边将你父亲的另一半接回叶赫的时候,我想好终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充当你的影子,你是叶赫的图腾,为了叶赫,我会成为另一个你。” 我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然而我还是不大明白她如何能充当另一个我。我们息息相通,隔着十二条街巷,我们在梦里洞悉对方。她知道我的想法。 “你想看看自己吗,就如同亲眼所见?” “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的手指在我眉心处点了点。像是从远处传来异香,一时我面前的孟古变成了另一个我,比在镜子里看到的还要真切。连我也被眼前这样一个美人折服了,然而很快,她又变回原先的自己。 “如果你要赎回你父亲的另一半就必须嫁给觉罗的王,我可以代替你。我想为你也为叶赫赢得时间。我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我有一双别人看不见的翅膀。” 她翅膀上的鳞片可以让人将所见之物视为所想之物。 在孟古姑姑穿好七层衣服后,我们一起去父亲的寝宫。现在那里只有半个父亲。父亲的上半部分坐在雕有海东青的宝座上,父亲脸色灰白,嘴唇是紫色的。父亲圆睁双眼,遥望着模糊不清的过去。他一定是在等另一半自己,以取代他腰部下面木制的假体。父亲的寝宫里到处储存着从高山运来的冰块,使这间屋子冷得如同冰窟。我和孟古姑姑向父亲拜祭,也向叔父拜祭,我们向我们各自的父亲许诺,不久,布斋贝勒就会得到完整的身躯。不仅如此,我们还想还给他叶赫部由来已久的光荣。 在七天里,我两次走过了叶赫城高大的城门。 第一次,我跟在叶赫城新城主布杨古贝勒后面,在城外一百里的地方带回了父亲的另半个身体。父亲被一张兽皮裹着,我们辨认出了父亲的盔甲,他受过伤的膝盖和多长了一个小指的左脚。父亲被准确地从中间劈开,伤口用一块细致的皮子紧裹着。在父亲的身体下垫着厚厚的冰块和盐。交接仪式短促而沉默,只进行了简单的拜祭,双方都穿着软甲,外面罩着寻常便装。我看见努尔哈赤已经大为改观,他长出了胡须,耳朵上穿着象征部落首领的铁环和银环,他的脸上盖着一层土灰色。这是杀戮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而我的面容还停在两年前,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在提醒我而不是在向我请求。我说过的,当你的父亲挡在你我之间时,你要理解我。然而我投向他的目光却在说,两年前我也说过了,我不会的,我不会理解和原谅你,最终,我只能选择父亲而不是你。 可我的心里没有怒火。我的至亲们,每个人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面沉似水,眼里攒动着蓝色的火苗。唯独我,在自己身上到处搜罗却找不到半点愤怒。在我心里有一块很深的湖泊。湖面平静而没有一丝波痕,湖水像深渊探不到底。醒来后我一直陷在软绵绵的平静里,在一层层被激发起来的吃惊里,是的,我只是为这一切感到吃惊,然而这种吃惊并未能掀起心中的湖泊,使湖水变得倾斜或是流动,我心里的湖泊太深,深到连我自己也看不到它的底层。当叶赫的士兵与建州的士兵对峙,我的目光与努尔哈赤的目光相遇,我们死死抓住对方,我忽然觉察出心底里湖泊的深度,湖水从最底层向两边分开,裂隙里有一个攒动的热点,这热点能将一片沼泽烤干,这一团炙热而跃动的东西沿着裂纹向上攀升,最后来到湖面上方,从一个微小的火苗开始,向整个湖面蔓延,我的呼吸是干燥的,眼睛也突然被这种炙热焚干,我像一块被烈日连续暴晒几日的石头,稍稍一点火星就会让我完全崩裂,湖面望不到边际,愤怒也没有边际。随着这个新的裂痕和火焰,我和两年前的努尔哈赤彻底割裂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成为世仇,除非杀了他,才能平息我心里的愤怒。 第二次从城门里走过时,我身上穿着套色彩艳丽的婚服。我身后有衣着同样艳丽的十二名女伴,拖着长长的斗篷后摆。再后面,是一条漫长的送婚队伍。我执意晚上出嫁。我坐在马背上,身上的金银宝石在月下闪闪发光。我从父亲的宫殿出发,街道两边站满一身缟素的人群,六天前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将父亲送往地下。父亲那分为两半的身体,被工艺精湛的皮革匠缝合在一起,尸身上覆盖着父亲生前的衣冠。唯一的不足是,谁也没有办法合上父亲的双眼。父亲睁着眼躺在了地下。在侍女们为我更换婚服的时候,我听到从叶赫城下最深的地牢里传来黑萨满的叨念声,这声音嗡嗡嘤嘤,时断时续,忽高忽低,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它似乎就在每个人的耳际边萦绕不绝。谁也说不准这是黑萨满在念经还是在诅咒,总之这声音听来阴森恐怖,听一会儿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撕咬自己的肠子。新城主布杨古贝勒让人将黑萨满从地牢带上来,方才平息了这可怕的声音。以前他穿着长短不一的黑法衣,上面挂满了各种黑珠子,能敲响的黑铜锣和黑鼓,头上插着黑羽毛。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肮脏囚衣。我在屏风后面望着他。黑萨满说他在无人告知的情形下,已经知晓这两年里发生的悲剧,现在,他在危急时刻拜见新城主,是为了献上他的预言。 哥哥说,把你看到的未来说出来。 “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会将所有的部落都卷进去。不久这片土地上就会再度狼烟四起,死伤无数。” 我索性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看来,今晚是公主大喜的日子,可只要走出这里,你会看见人们都穿上丧服为你送行。” 黑萨满是唯一一个看见我,却面如冷霜的人。 “你一直想杀了我。” “晚了,布斋贝勒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随后又一错再错。如果当初他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的悲剧。然而,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城主,请将我驱逐出叶赫城,或者处死我,黑萨满再也看不见未来了,请让黑萨满消失吧。” “你是说,叶赫城就是答应建州的要求,最终也将以失败收场?”哥哥犹豫着问。 “将我关在叶赫地下最深的地牢里,也无法改变……叶赫没有未来。” 哥哥命人将黑萨满重新带回地牢。既然父亲不曾处死他,那么新城主也不想坏了旧城主的规矩。 对于叶赫人而言,这是一次出殡而非婚嫁。叶赫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刚刚埋葬了城主,接下来就要送走公主。旧城主使得叶赫成为海西四部中最强大的部落,而公主则让这座城成为了传奇。人们不可回避地意识到,城主会带走繁荣,而公主会带走光荣。前一个已经变成了事实,而后一个已经写进了协议,上面盖着新城主的印章。随着黑萨满的念诵——当他被带回地下深处的牢房时,他又发出了嗡嗡嘤嘤不绝于耳的声音,这声音似从地心深处传来,它让人心跟着他的声音一起颤动,将失落的情绪推向谷底。这是送丧般的音调。音调很低,却像风引发树林跟着一起哀鸣,人们在这颤动里沮丧到了极点,整座城陷入了暗紫色的池沼。这声音一度让婚队停了下来,人们互相注视时,又让沮丧和悲哀的情绪,变得更为强烈。布扬古贝勒不得不命人火速堵上黑萨满的嘴,可他的喉咙依然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布扬古贝勒又命人将铁索缠在黑萨满的脖子上,可从他的腹腔里传来更加低沉颤动的声音。于是新城主命人在黑萨满的腹部,压上一块足够重的石头。声音终于减弱了,变得气若游丝,最后终于停息。本来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在这个晚上却用了两个半时辰。这时月亮更高更远,月光也更加白皙,地面上铺着一层惨白的沙粒,倒让两排打着灯笼的队伍显得暗淡无光。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焚烧贡香的气味儿。 我端坐在马背上,沉重的冠冕让我无法自由顾盼,我一直在小心察觉那双托在我身后的手,孟古姑姑,我们的约定就牵扯在这长斗篷的两端。在快到城门时我略略回头,看见她在月下已经变成另一个我,一如我的倒影。一切都在约定之中,长长的马队扬起银色的沙砾,一出城,我们就在不断升腾的沙的银雾里相互靠近。婚服非常宽大,我很容易从衣袍里退出,孟古从那长长的斗篷下钻入我的婚服,我则退到了她的位置。没有人发现这个变化,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以为看见的是我。我最终以一个女伴的身份参加和目睹了叶赫公主和努尔哈赤的婚礼。七天前搭建的祭坛被重新装饰,变成了迎亲的场子,在孟古姑姑身后,漠北的风,正在将她翅膀上青紫色的粉末,洒向对方的阵营,我见证了努尔哈赤投在孟古姑姑身上的目光,正如他望着我时的样子。 他将她带走了。她回头向我投来最后一瞥。我第一次感到分离,就像有人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我心里明白这是永久的别离,生死的别离。她每向前迈一步,就远离我一步,如果有一天努尔哈赤发现这个秘密,他会杀了她,也会迁怒于叶赫,而我一定要赶在他杀她之前先杀了他。 帐篷 我对于杀死努尔哈赤这件事着了迷。 现在我想明白了,还不仅是要他偿还父亲叔父的性命,夺回孟古的理由,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他。杀他就是我的愿望。孟古是另一个我,她长了一副蝴蝶的翅膀就是为了变成我,替代我。从她说“我是另一个你”的时候,她就与我合二为一。当她最后回眸一望,这个意念便牢不可摧地嵌入了我。这是暂时的分离。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你的消息传给我,用你隐蔽的翅膀和翅膀上蓝色金色紫色的粉末。告诉我他是否辨识出你与我的不同,如果他浑然不知,那就意味着你确乎从一开始就是我,人们忘了你,这留给我重新勾画你的机会。也许我是在漫长的睡眠中,将你变成了另一个自己,要不你从哪里知道我已经醒来,又从哪里知道我的想法?要不是你潜入我的梦,构筑了另一个自己,就像影子从我脚下挺立站起,成为另一个我。在送走孟古回到绮春园的那一夜,我闭上眼就看见孟古展开的翅膀。它悄悄挣脱衣物,它的颜色遮蔽了月光也熄灭了灯火。那一夜就留给这双翅膀了,努尔哈赤将她带回自己的帐篷。 在过去的数年中,建州渐渐建起了城堡,这城堡不过是叶赫城的复制品。这些新建筑仓促而潦草,流露出焦灼与急躁。努尔哈赤却不愿住进自己新修的营垒,他有一顶足够好足够大的帐篷,帐篷的四围是旷野,那里远远圈着静水般波动流淌的马群。他将孟古从马背上抱下来,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手里很自然地转换为我的手指,还有她的声音。他们走进帐篷,孟古闻到了兽皮和青草的味道。他望着灯下的她,那张脸是这样遥远又逼近,他总觉得无法更清楚地看清她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稍稍退远一些,只要他的眼睛稍稍变换角度,她的美便焕然一新,让他更觉迷惑,这样他又不得不走近些,凑近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唇,在他决定看清和掌握她之前,她在他眼前消散了,变得像热气一样稠密,像冷气一样稀薄。他呼吸着这冷暖相织的空气,无暇分辨这密集的、雨一般的气流来自哪里。他本来要说很多话,要解释,要平息,要安抚,要承诺,要发誓,可当她开始像空气一样弥散在他帐篷的各个角落,占据了所有空间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没有必要了,他在这气息里伸展,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事实上他无法分辨这空间到底有多大,他知道,他是在自己建造的帐篷里,却觉得这里一片陌生,根本无法追逐到她而她又无处不在。事实上他触摸到的,是那个展开的翅膀,它们像一个巨大的梦寐覆盖了他,让他从此失去了警觉的睡眠,每天晚上他都会陷入这种永恒的追逐。新娘似乎从这一天起没有被外人所见,她成为他独一的私有物,成为他的帐篷,他将每个夜晚都放进帐篷里。白天,他也会带着她出行,将她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持续不断,向他散发花粉,让他保持着永不衰竭的兴趣和沉迷。她似乎不用千军万马就制服了他,一切都在预想之中。不过,梦也会露出一个微小的罅隙,让沉睡者得以清醒。努尔哈赤醒来,仅仅是因为那把我赠与孟古的短刀。她正用刀尖抵着他,要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这一幕让他想起多年前那遥远而冰冷的凉意。他没有动,指望它切入喉咙。她是可以这样做的,他已有预感,他等待,可如果等得太久,他就会失去耐心。她被他的安静迷惑了,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睡着后的脸在微光中犹如婴孩,她杀他的欲念转而变成了一丝怜悯与不忍,总之她没能杀他而他反而得到那把短刀。他很容易制服她,用那柄短刀割开她背上的衣服,使那花纹和翅膀无以掩饰。她想要收紧翅膀,却在瞬间忘了向他抛洒鳞粉,他惊愕地望着她,看着这个精巧玲珑的陌生身体。努尔哈赤用刀指着她的喉咙,让她说出她是谁。 她如实以告。他的刀从手里滑落险些刺伤了自己。他发出的一声叹息,让人以为他被兵器深深刺伤。随后他将她束住,她弯曲地匍匐在一小块地毯上,他发现一直以来没有边际的空间和密集的冷热交替的空气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了让他猝不及防的局限和北方干燥的风。 当孟古蜷缩在那顶大帐篷里的一个角落里时,我从梦中惊醒。她是另一个我也是我正在做着的梦。短刀已经落入敌人之手,战争迫在眉睫。两年过去了,我哥哥已经重整叶赫城的防卫并训练好了士兵,马匹和兵器都得到了补充,以前我那些追求者送来的车载斗量的礼物,现在都拿去换成了士兵身上的铠甲和手中的刀枪。到了我该从绮春园里走出来的时刻。我要再次向叶赫宣布我的存在。孟古说,我是这座城活着的图腾,我现在要告诉这座城,这图腾从未离开过叶赫。天亮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城墙上,我从垛口俯瞰城里的子民。他们刚刚开始新的一天,走出屋子的人习惯性地望望天,再望望高耸的城墙角楼。角楼上旗子的颜色表明这是安全的一天。人们很快就看见了穿着艳丽长袍的我,原先父亲站着的地方现在站着我年轻的哥哥。哥哥对着仰望的人群做了简短的演说。他的声音虽不如父亲沉稳却更加洪亮,他让人们相信,嫁给努尔哈赤的不是真正的叶赫公主,公主从未离开过叶赫城,也不会嫁给仇人以羞辱换回暂时的平安。两年前的婚礼只是一场暂缓之计,只为了赢得休整的时间。公主郑重承诺,她将嫁给那个砍下努尔哈赤项上人头的男人。 这个消息像一阵疾风刮过呼伦各部。挟持美色又不断吞并周围小部落的建州,已经让所有部落受到威胁,而我的出现为各个部落带来了新的激情。乌拉、哈达、挥发部很快就派来使者探看究竟,我哥哥要做的无非是让我在酒宴中现身。叶赫很快获得了五个部落的支持,只要叶赫燃起狼烟,将会有八个部落一起出兵,讨伐建州。 我在我哥哥的盛宴上一言不发,我从镜子里和客人的眼光里看出,我的美丽并未因时间而有丝毫减损。我是一个年轻女人,我投向四座的眼波让每个男人都为之颤动。我不笑也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们。陆续入席的人渐渐增多,而我哥哥欢迎每一张新的和旧的面孔。我想要认出最终击败努尔哈赤的脸,我暗自思忖,每张脸都有可能成为我承诺许配的人,然而没有一个男人是我想要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要的是结果而不是男人。男人们的目标,该是孟古的囚禁之地。 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我在梦里看见孟古隆起的腹部,她怀孕了。她被束住双手双脚丢在一角地毯上时呕吐不止,前来探看的女萨满禀告努尔哈赤说,大汗得留下她,因为她会为大汗缔造一位王子。努尔哈赤收起那柄短刀,坐在孟古不远的地方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这是一张新的脸孔,轮廓中依稀可辨叶赫公主的影子。饱满的额头,鼻子,嘴唇都不及那位东哥格格,然而却有着某种相似。他就这样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决定放过她,至少等到孩子出生以后。他将她丢给了那顶帐篷和一群看护,任由她在那里兜圈子。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免得她伤害自己和胎儿。一天天的,她像一个皮筏在胀大,她被迫吃东西,为了让正在胀大的岛屿胀得更大,大到她几乎看不见这块岛屿的全部,也几乎忘记了我。 除了我和孟古周围的那群看护,没有人能想起这个顶替我的女人。在我哥哥联合别的部落与努尔哈赤血战的这几年中,孟古一直怀着这个孩子而不允许他出生。她像努尔哈赤囚禁着她那样,囚禁着努尔哈赤的儿子,将他禁锢在自己的身体里。虽然她不能阻止他长大,继续长大,她却能用她翅膀上的神秘力量,让他酣睡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花大部分时间对这个沉睡的男婴说话,想让他变成一颗恨的种子。五年时间,她长得无比庞大,腿,胳膊,躯体像一块突兀的岛礁横在帐篷里。每个走进这顶帐篷的人都会为之惊愕,她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帐篷。只是那张脸孔和眼睛依旧,并无多大改观。到第五年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吃东西,只是抿几口水。但是这个无法出世的囚徒依然在长,好像几滴水就可以满足他的全部需要。没有人怀疑,生下孩子就等于执行了孟古的死刑。除非将她的身体劈开,没有人能使她和孩子分离。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也变成了饕餮,他吞下了一个又一个城池和部落。作为回报,叶赫及九部联军杀了他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这场战争将明朝也拖了进来,那是1593年9月的事了。建州城墙下堆满了骸骨,而努尔哈赤的枕边也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头骨,他在一堆头骨中入睡,一心想要杀更多的人。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他打发人去询问孟古的消息。努尔哈赤习惯听到孟古那个不变的消息,孩子还未出生。最后他总会说,好吧,我要等到你生下这个孽种,并自己受死。 劈山 努尔哈赤从未有时间想一想这个问题,孟古和她的孩子。一个战役接着一个战役,各部落要么独自与他决战,要么几个部落联合对决。努尔哈赤没有时间思考。当我们在一场战争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后,我们给了努尔哈赤思考的时间。我们杀死了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谁都知道,努尔哈赤最终将这宗仇恨归于明朝。但那是一个阴谋。我们是指叶赫、哈达和乌拉以及其他五个小部落的联军。当时我们围困了一个叫古勒的寨子,寨子上空挂着努尔哈赤的军旗,然而防守的,却是他的父亲和祖父。最终我们杀了这对父子。我们只拿走这对父子的人头而丢弃其余部分。这两颗人头不能代替努尔哈赤的头。我只对一颗头感兴趣,只有这颗头能满足和抚平我。因而即便这是一场大胜利,男人们还是无法得到我。 这件事给了努尔哈赤思考的时间。当努尔哈赤得到消息,他狂躁的心平息下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提着长剑去了孟古的帐篷。他有五年时间没去那里了,现在却想见到她。那原本是一顶巨大的帐篷,现在不知为何却变得狭小。在他吞下周围更多的小部落后,这顶帐篷变小了。它确实是他迎娶东哥格格时用过的那顶帐篷。他越是接近这顶帐篷,便越是忆起了往事。他想起少年时的壮志雄心,他无非是想得到这片莽原上一个姑娘的芳心。许多年过去了,他们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仇人。现在这位姑娘杀了他的祖父和父亲,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叶赫的城门上,谁都有权对着这两颗人头辱骂一番,以激发叶赫的孙子和儿子杀了觉罗的儿子和孙子。想到这些,努尔哈赤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兽皮味道。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祖父和父亲缺少头颅的躯体被兽皮包着运回营房。他打开兽皮仔细看了看两具尸体,他觉得遗憾,为他无法看见他们死去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留给他的遗言。他一面命人清理祖父和父亲,一面提着一柄长剑迈向孟古的帐篷。 这两件事本无关联,他本该等到尸体清理干净,然后让萨满来做法事,可他现在却想见到孟古。他终于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她的孩子这么久还没有生出来?他必须去一探究竟。他要先放下祖父和父亲的问题先来解决这个问题。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他本来十分平静,在看见祖父和父亲时。他保持着这种平静走向孟古的帐篷。他们之间有一大段距离,他没有骑马,为了有时间思考。他向她走去,一路想,事情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快到帐篷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结论。他想,若是进了帐篷,问一问这个冒名顶替的女人不就有了答案?他站在了帐篷里。等他适应了帐篷里的光线,惊骇让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五年前,他离开时孟古还是孟古,可如今她却变成了一座山。她喘息着,那座山也随着起伏。他围着那座山转了好几圈,猜不出这座山里面包裹着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别的什么。他将覆盖着那座大山的布幔扯了下来,于是他看见了让他十分震惊的一幕——他看见了一个婴儿。她虽然如此胀大,却是透明的。不,她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女人。她可以被一眼看穿,努尔哈赤不受阻碍地看到了皮肤下的各种东西,她失去了所有的遮蔽,她的身体里里外外一览无余。 被她囚禁的婴儿在酣睡,闭着眼漂浮在这座无比宽大的房间里。这个孩子在这个女人的肚子里已经长到了五岁,而且活着,它的手指胳膊都在动,而她也活着,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在他确定她的肚子里长着一个男婴而且还活着之后,她对他说: “我想回到叶赫城,放了我吧。” 他不回答她,只是端详着她洁白透明的身体。 “你让我误以为你是叶赫的公主。”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想再看一眼她的脸。” “放我回到叶赫去。” 他点点头。 她伸展在身体两边的翅膀渐渐抬起,轻轻从他眼前掠过。于是他又看到了叶赫的公主。那张脸凉爽而光滑,像一柄利刃从脖子上掠过,多么像死亡啊,一丝丝的寒凉,他想,我们生来是为了仇恨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做这天下最彻底的仇人。他命人搬来一张桌子,站在上面,对着那张幻化的脸孔劈了下去。她的脸在漆黑的草原上刚刚转过来,她坐在白马的马背上,千丝万缕的发辫像一片庞大的乌云,他忽然感到一阵来自胸腔的剧痛,他忍痛挥动长剑砍向她无比姣好、凉爽又光滑的脸孔,将她劈成了两半。 这是一天中的黄昏时分,一轮深红的落日低低悬垂在远方,我听到了孟古的叫声。这叫声甚至是痛快的,像压抑了很久的欢呼。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人死去时发出的声音,可她正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死去的。她被劈开了。像一枚坚果被打开而献出了里面的果仁。从她的身体里喷发出一股洪流,直冲向站在她双腿之间的努尔哈赤。他们互相对视着,她看见他举起长剑劈向自己,她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山,它是那样坚硬而透明,它已经熟透了,它的表皮冰冷,像清晨雾霭中的浆果,当它被劈开时,里面却喷出炙热的东西。她原来是一座等待爆发的火山,现在所有的岩浆一股脑向着四面迸射。剑落在她身上时是冰凉的,事情突如其来,这也是她无法想到的,她只是让婴儿安睡在她的身体里,却不知这种状况到底会延续到何时,时间茫茫无边,就像她在帐篷里度过的这些年这些天,往前看往后看都望不到尽头,然而,却必须肯定一定要有一个尽头。看来就是现在,就是此刻。随着那银光闪闪的长剑,她发出了一声长啸,好像在鼓励自己将身体里这五年的蓄积清空,她要说的话全在我听到的那一声长啸里,那声音里没有疼痛,却是嘹亮的欢欣的绝响。她的身体还在释放,释放原来是如此轻松的一件事,让血和水流干,她的身体最终彻底松懈和枯竭,变成了一张没有了内容的皮子。里面那个沉睡的男婴被女萨满从血和水的池沼中打捞出来。仆从们围着他用一块布将他擦干抱到了另一顶帐篷里。她们自顾自做着这些事,将努尔哈赤留在那堆人肉的废墟上。 努尔哈赤面前,只剩下了一张被掏空的人皮。 努尔哈赤 他看了他一眼,他与平常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他已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哭地躺在一张毡子上。他已不是一个婴儿。他是努尔哈赤的孩子,他觉得这孩子不像睡在透明的孟古里面时,让他怦然心动,他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大兴趣。他的侍卫提醒他该洗漱一下换身衣服,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披挂着的血污已经变成了泥浆,从镜子里看,像刚刚从沼泽里走出来的泥人。他不说话,随便骑上一匹马向远处的河流走去,马儿走得不疾不慢,他只想在冰凉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血的味道太浓了。 努尔哈赤在黑色的河水里游了很久,他越是向前游,越是觉得许多背负已经甩在了脑后,他在水里轻松起来,他想一直游下去,变成一条鱼,如果无法变成鱼,那就做一个渔夫吧,运气好的话能够从春天捕到的河蚌里找到东珠。这样他就可以一生衣食无忧。他需要一个普通女子,跟在他身后帮他一起收网,或是坐在矮屋前,将残破的渔网重新补好。这一切都近在眼前,可就是碰不到,他每一次伸出手臂,都将这个新的想法触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累了,平躺在水面上,将脸朝向天空。天空中布满了星辰,每颗星星都离得很近,随时会跌入河水,他用力眨眨眼,试图回想第一次见到东哥的情景。他想起了梧桐树,想起他从很高的墙上跌下,想起一把可爱的短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冷风般的感觉,那是何等美好的时光!是的,所有的细节他都能想起来,可唯一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他看不见她的脸。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连同她身上的那股清香,她庞大的束起来的头发,那头发到底有多黑?想不起来了,他对她的记忆模糊一片,孟古将他对她的所有印象都带走了。他突然感到怨恨,对孟古。她来时带着东哥的幻影,走的时候却连这幻影都带走了,她真是一个可恶的、应该遭受比死亡更糟糕对待的女人。想到这里,他放弃了刚刚才有的想法,放弃了那个坐在矮屋前缝补渔网的普通女子,放弃了做渔夫和鱼儿的想法,他翻身向回游去,他的部下在等他,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祖父和父亲的遗骸,还有那张空空的孟古的人皮。 努尔哈赤赤身裸体骑在马背上,他的身体冰冷如河水,浑身挂满了带着泥腥味的水珠。他既冰冷又坚硬,直直向自己的军帐走去。贴身侍卫拿来一套干净衣袍,他们帮他换上,束好所有带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干了,他们帮他编成辫子垂在脑后。他懒得端详自己,可贴身侍卫提醒他说,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什么变化,他问。他们帮他拿来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们说的变化。他脸上蒙上了一层泥污的颜色。他的肤色本来是棕红色,现在变成了泥巴的颜色。他在河水里游了那么久,却没有洗去身上的泥污。当他试图弄干净那些泥污时,他发现这泥污的颜色更深了。从孟古身体里喷射出来的炙热的岩浆,一糊在身上就洗不掉了,她改变了他的肤色,他将带着她的印记直到入土的那一天。这样也好,努尔哈赤命人撤去镜子,反正我已不是原来的努尔哈赤,我是另一个人,我是努尔哈赤大汗,从此以后。他自言自语道。 孟古并未随着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一同下葬,她的身体里被填上了五种颜色的土,九种香草和二十八种香料。努尔哈赤依照记忆中她的样子重塑了她,将她从一座山又塑回原来的自己。她的脸一直没有变化,她的身体经过切割缝制,穿上衣服,跟五年前的孟古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将原先她那裹紧藏起的翅膀,他让它们从紧身衣里释放,展开,衣服里暗藏的支架,将孟古永恒地固定在一个地方,朝着一个方向。那是只有努尔哈赤才能进入的地方,他休息和思考的地方。一个新建的圆形毡房。他常常要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会儿,孟古或是背对着他或是朝着他,永远是一种表情一种姿势,而他就盘腿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她翅膀的诱惑失灵了,努尔哈赤将东哥所有的哪怕最微小的特征也都遗忘。现在,他可以用全部心思做最后的事。他要杀死所有反对他的人,他们是他走向死亡的最后障碍。 黑萨满 没有人能准确说出黑萨满从何时放弃了低鸣。 那声音在五年里一直嗡嗡嘤嘤,从地心深处传来,迂回反复,不曾中断。显然与他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有所区别。叶赫城的男人们大都出城打仗了,留下的女人们不具备将最有威望的黑萨满从地下带出来,并阻止他发出声音的权力。人们从心里畏惧他。事实上,黑萨满的声音不像为父亲送葬时那样悲哀,后来的低鸣声具有安慰的功效,让已经和即将失去男人的女人们,在忧郁的声音中得到抚慰。 这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时间一长,无论女人、男人或是孩子,便习惯将这声音看作刮风下雨一般自然平常。由于长期侵染在这声音下,叶赫人的脸,全都染上了一种落寞悲戚的表情。即便是过节或是打了胜仗的时候,在应该高兴的时候,这种表情与庆祝,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人们互相看看对方的脸,就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并由此生出这样的共识,努尔哈赤不死,就没有人能将这种落寞和悲哀,从脸上洗去。 很多传说在这座城里流传开来,都是与努尔哈赤有关的传说。有传说说他已经死去,现在只是一个长相酷似他的人在率兵。有传说说他不仅活着,而且得到了一股邪力的帮助。有传说说他竟然对从叶赫城娶回的假公主一往情深,守着她的尸身夜夜不眠,常年与她待在一个圆形坟墓里。无论传言如何逼真,过不了多久,努尔哈赤就会以杀戮击碎所有传言。 黑萨满是在城中各种流言四起的时候不见的。有人怀疑谣言为黑萨满所造,并非毫无道理。但制造这样的谣言是出于何种目的?难道说黑萨满在这五年中已经背叛了叶赫?我哥哥布扬古贝勒否认这个说法,因为,黑萨满从一开始就是黑萨满,就像一个人生而为女人或者男人一样。况且,在过去的五年里,黑萨满一直不停息地以他的低鸣声安慰着城里的老弱病残,毫无倦意地唱着催眠曲,如果那不是一种咒语或经文,如果没有黑萨满,叶赫恐怕会成为一座阴森忧郁的悲伤之城。这是我哥哥布扬古的看法。但是既然黑萨满忠于叶赫,又为何要将他囚禁在地下五年之久?原因很简单,哥哥像父亲一样惧怕和想要逃避黑萨满的预言。置黑萨满于地下36米处的地牢,无异于将他与他的预言一起搁置和掩埋。 哥哥却无法下令处死黑萨满,尽管黑萨满曾主动请死。哥哥的理由是,既然他从父亲那里接过了统领权,那也意味着,他同时也接过了父亲生前订下的惩罚。无论解除惩罚还是加重惩罚,或是释放与驱逐,哥哥都没有办法从死去父亲的嘴里得到认可或否认,哥哥只能听着黑萨满的低鸣,一面假装黑萨满并不存在。 我哥哥认为黑萨满和父亲所形成的这种关系,只能任其发展。黑萨满毕竟不是寻常之人,预言,低鸣声,就是证明。而他受人尊敬的盛誉,则是盔甲。但我哥哥认为自己有权将黑萨满从地下带出。当布扬古贝勒第二次命人将黑萨满从地下带到地上时,却得到禀告说,地穴里空无一人。 通往地穴的窄道上安了六道铁门,以确保这条窄道只通向黑暗与潮湿。送饭的看守每天要背着足够量的松明,才能将简陋的饭菜送到黑萨满手中。在黑萨满待着的地穴,墙上插着只够燃烧一个或半个时辰的松明,多半是送饭的看守剩下的。也就是说,一天中除了那一个或半个时辰的光亮,余下的时间,他在完全没有亮光的地方待着。到最后两年,索性连能照亮一个或半个时辰的松明也没有了。看守说,是黑萨满要求撤去的,黑萨满说,过去61年他住在光明世界里,现在理应适应黑暗的世界。 六十一年只是托词,如今谁也不知道黑萨满到底有多少岁? 六道铁门都完好无损,而在那所只容下一人站立和躺卧的地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只存污物的大桶。除了黑萨满,那几样东西都在。布扬古贝勒问,难道没有留下些他离开时的痕迹吗?看守说,他留下了自己穿过的衣服。布扬古贝勒说,要么黑萨满化成空气从铁门的缝隙里逃跑,要么化成水滴,渗入了地下。看守说,那身衣服像一个人一样好好躺在床上,只有靠近,仔细查看,才发现衣服里其实是空的,就像他从自己的衣服里褪了出来,衣服还保持着完好的睡姿。布扬古贝勒扶着自己的额头说,难道他睡化了不成? 黑萨满的离去让布扬古贝勒颇感不解和失望。然而这件事很快就被战事搁置在了一边。事实上我哥哥要求将黑萨满带到地上来,倒不是因为他那绵延不绝的低鸣,而是想要询问黑萨满这场战争的结局。 我哥哥布扬古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忽然累了,他从高处俯瞰自己统领的城市,发现它已经在连年的征战中变得残破。城墙的缝隙上窜出成片荒草,寒鸦站在高耸的角楼上,注视着堆砌的骸骨,落日的余辉铺满了我哥哥心中的荒凉,仅仅几年时间,它就已经不像父亲生前那样巍峨壮观,而是充满了被各种兵器、火攻击的创痕。 叶赫城累了。我哥哥对自己说。 我望着夕阳中哥哥黯淡的背影,依稀看见叶赫城的未来。 这个景象我从未见过,它堪称壮观和绚丽。 我看到了异常美丽和明媚的火焰,这火焰照亮了叶赫城的每个角落,并在坚硬的建筑的棱角上涂下一层艳红。街砖、楼宇,乃至所有叶赫城人的脸全都像明艳的花朵,长久以来笼罩在人们脸上的悲戚,在这火一样的光中攒动着,变成了花朵,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花不断在眼前绽开,反复涌现,光彩夺目,妖娆妩媚。花里有火焰,有整座叶赫城,城中的角楼商铺宅院都在花中显现最细致的细节,有绮春园,父亲的宫殿,我哥哥的餐室,还有孟古那久已荒芜的庭院。它们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隐匿于花与火中最蛊惑人心的色彩。这色彩是记忆,每一寸色彩都嵌入了叶赫的记忆和我的记忆,而且并非只有一种颜色,在我眼前不断复制变换的五种颜色,让这火光,这花朵,像我从未尝过的食物,我真想一口吞下它。 这样的景象只延续了极短的时间,也就半炷香工夫。哥哥觉察到我的注视,哥哥转身投向我的目光扑灭了我眼前的花和火焰。然而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取胜后的叶赫,这是一个确定无疑的好兆头。我不相信黑萨满的预言,我终归能找到那个将努尔哈赤置于死地的男人,他将提着那罪人的首级来见我,而我将像他那样,像他将孟古做成标本那样,将他做成永恒的范本,永远朝着父亲陵墓的方向。这样,我就可以从人们眼前消失,叶赫会有新的图腾,我的美貌将随我销声匿迹。 我对着哥哥漆黑的眼睛说,让黑萨满回来吧。 黑萨满离开后,叶赫城陷入了过度的安静。任狂风暴雨都无法破坏的安静。这安静让人担忧和害怕。在任何一处地方待久了都会让人发狂。因而哥哥总是不停地在旧宫或是城墙上踱步。我在一夜间要更换五、六个房间,带着模糊不清的梦。孟古死后,我的梦便模糊不清,每一个梦都无法记忆也不值得记忆。为了逃避这种寂静,一批更加年轻的士兵离城,投入了战斗,他们刚刚开始接受训练就被派上疆场。女人们则聚在一起不停说话,接管了男人们留下的所有活计。我注意到人们脸上悲戚的表情更明显了。新的部落首领替换了已经战死的首领成为我新的追求者。只要我的悬赏还在,战争就永无绝期。事实上,从孟古被劈开的那个瞬间开始,战争便再也无法画上句号了。即便我真的销声匿迹,即便我收回悬赏,此时的建州已经变成了一辆滚动的战车,车轴声传得越来越远。唯一还能与之对抗的,就是叶赫公主的美貌。依然有人愿意为这美貌送上性命。 我和我的美貌,是两样不同的东西,我渐渐和我的美貌分离,美貌一直独自存在,迄今为止没有丝毫减损,不受战败和死亡的影响。与我同龄的女子早已结婚生子,她们的儿子,此时正在练习,握着刺向努尔哈赤的刀枪的姿势,甚至他们正在成长为我新一轮的求婚者。我依然拥有能让男人女人为之心醉神迷的魅力。然而,自黑萨满从地穴里消失后,叶赫城的死寂变成了一把无人可解的死锁。女人们不停地制造各种声音,唱歌、讲故事、努力调笑,然而叶赫城还是坠入了渺无人烟般的荒寂。战争开始朝着于我们不利的方向发展,我承诺许配的部落首领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这让我的婚约变成了一纸死亡名单。哥哥连夜派人秘密张贴召回黑萨满的告示,这张告示上画着只有黑萨满能认出的图符和秘语。 一个自称黑萨满的人,在不久后的深夜现身了。然而这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从各方面看,他都不是黑萨满,可他有着和黑萨满相同的嗓音。这声音缓和了黄昏时分城里的落寞,却使黑夜显得更加深邃幽暗。我哥哥对这个年轻人说,除了声音,你何以证明自己就是八个月前无故出走的黑萨满?年轻人说,你该记得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的声音是不会变的。说罢他开始念诵,虽然离得很近,可那声音低沉绵延,听着像是来自地心深处。这声音里散出的安慰,让在这个时间还未能入睡的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布扬古贝勒打着哈欠问,你是怎么从地下离开的?年轻人说,我不是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我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他顿了顿,显然在等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当我拖着长袍走到黑萨满眼前时,自称为黑萨满的年轻人说,叶赫的公主啊,离您的父亲布斋贝勒将您藏起来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零八个月四十一天。 “你就是这样计算着我的死期?” “公主早已过了出嫁的年龄。”黑萨满说。“公主有一个问题除黑萨满是没有人能够回答的,请等我说完后再杀我不迟。” “我何时想要杀你?” “公主一出现,死的形状便在我眼前越发清晰,公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以前你想杀我,是因为我预言你是亡国之女,现在你想杀我,是因为你无法容忍人们脸上悲戚、寻找安慰的表情。无法得到安慰的人,会将自己送上战车去寻求安慰。公主,除非死,人们是无法得到安慰的。而这正是你需要的,所以你唤黑萨满来,不是为了叶赫从黑萨满的低鸣声中获得安慰。你宁可叶赫失去所有的安慰。瞧瞧那些为你舍命的王和王子,还有无以计数的士兵,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你要的只是死亡。” “我要的仅仅是努尔哈赤的死!难道全天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取努尔哈赤首级的男人?这只说明他们的无能,他们不配当贝勒和王,因而也不配做我的男人。如果叶赫养育的全是复仇无望的男人,那么灭亡是迟早的事。如果我是亡国之女,那么你呢?以我看你才是叶赫最大的罪人,你的那些预言根本帮不了父亲也帮不了叶赫,尽管如此,我却一直容忍你直到今天——”我尽量咽下愤怒,让自己平静,我打算扭转争论,“我,原本要问你未来之事,现在你只需告诉我,你可知有一种花,有着最艳丽的颜色,最变幻莫测的形体和最动人的香气,它永不衰败,从花心里可以看见未来。也许你一直藏着这种花,你的所有预见全来自它。我确信,你错解了你从花朵中看到的预示。” “公主看到了未来?” “我们最终将战胜努尔哈赤,如果你拥有这样一种花,就帮我找到能杀死努尔哈赤的人。” “公主真想要努尔哈赤的人头吗?” “难道我不想让叶赫获胜?” “叶赫无法获胜。” “可我看到了胜利!” “你让他变成了一尊恶神,你打开了他心底的邪恶,这邪恶与日俱增,变成了滚滚洪流,你为叶赫制造了一个最彻底最强大的敌人,一切都不可挽回。” “我开始有点儿想要杀你了。” “公主一点儿都不害怕么?” “你为何要来此寻死?”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再听到黑萨满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在深夜带给叶赫人以安慰,却单单让我心神不宁。有这个声音在,就是在永不停歇地提醒我,你是亡国之女。可我已经看到了吉兆,那是我的解脱之道,如果我不杀努尔哈赤,我便无法绕过我父亲和孟古。努尔哈赤是必由之路,我一心想要取其首级,而这骗子却说我偏爱死亡——还有比他更曲解人意更邪恶的人吗?他一直在歪曲和更改我已经看见的未来,如果还有比努尔哈赤更可恶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黑萨满,一个自称能洞悉未来的骗子。 “你看见的那朵花叫黑摩罗。”黑萨满说。 “它有五种颜色。”我说。 “它有五种特性。每一种特性都基于它黑暗的本性。” “它在哪里?” “有一天你会嫁给它。” “它在哪里?” “更北的北方。你若想杀了我以解救叶赫,我会成全你。” 如果黑萨满想让我死,在这一秒钟我会成其所愿,我忽然在这一秒里厌恶我自己,我想只有死亡能让我离开这一秒钟的我。然而,他那张嘴一直不停地说话,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这就是原因。 “……没有人能根除你。我缺乏那把能砍下你头颅的快刃,叶赫的公主呵,你是一切罪的根源,尽管布斋贝勒对黑萨满的预言深信不疑,可他还是将你藏了起来,他没有除掉你,这样他就将自己带入了另一种命运。我试图帮助布斋贝勒,可一切到头来都是枉然,恐怕我能做的,只是在深夜念一念那些黑暗的咒语,只有这黑暗的咒语才能安慰满城处于死亡边沿的人们,新城主啊,要躲过毁灭唯一的办法是……” 他将目光投向哥哥,他一点儿都不惊慌,甚至没有向布扬古贝勒求救,我知道,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将他的胸口展现在我面前,他给了我杀他的机会,此时我感到我腰间系着的那柄短刀已经跳出了刀鞘,甚至不用我动手就已经刺进了黑萨满的胸口—— 我并没有杀黑萨满的打算。我召他来是为了安慰整个叶赫城,也为了安慰哥哥,我甚至并不打算知道那朵花的名字,那是我幻想中的花朵,是未来借助它带给我的启示,什么黑摩罗,不过是黑萨满随便搪塞我的名字。我说花和未来是为了不再与他纠缠在预言里。我却杀了他。我开始相信他的所言,杀他,我蓄谋已久,杀了他,人们就会因无法忍受这座城的荒凉与孤寂,将战场视为唯一的去处,并将努尔哈赤视为最终和唯一的仇敌,这样,所有人便变成了我和我的仇恨,这是必要的,仇恨,他们没有像我一样刻骨的仇恨,杀了黑萨满他们就有了。可是,对于第一次使刀的人而言,这个结果恐怕只能说,这把短刀太快了,快到我觉察不到它已经刺入黑萨满的胸腔,快到我不相信杀死一个人,是这样简单容易的事,只需刺进和拔出——他,一个自称黑萨满的年轻人在我面前倒了下去,他就是来求得这一死的,就好像死是他唯一迫切的需要。 哥哥,他不是黑萨满,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尽管我是将他当做黑萨满处死的,可我还是要这么说。因为他欺骗了我们的父亲。我的短刀闪着银光,刀刃上没有沾染一滴鲜血,就像刚刚从刀鞘里拔出来一样干净。 黑摩罗 我的狂怒随着黑萨满的死去而平息。他死得太快,没有挣扎的痕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痛苦。他只是看了看被刀刺入的地方就无声地倒下,没有说完那句像是要提醒哥哥的话。我甚至可以补充完他的遗言:要躲过毁灭除非杀死你眼前的这个女人。被刀刺入的地方只流出极少量的血,那些血不足以染红他的袍子。除了一个微小的破损外,黑萨满看上去完好无损,他失去的,仅仅是呼吸。 哥哥仔细看了看这个倒下的年轻人。他的外形的确不是黑萨满,可黑萨满有一种本领叫借尸还魂。哥哥的意思是说,这也许本来就是一具尸体,不过被黑萨满借来一用罢了。哥哥本来想知道未来的消息,这下,未来又变成了一片虚无。哥哥得忍受这片虚无,而我十分肯定地对着哥哥眼前的虚无说,叶赫不会毁灭,它会像父亲在时那样强大。 布扬古贝勒命人将黑萨满抬出城外掩埋,要埋得越远越好。看得出,我哥哥对刺死黑萨满心存恐惧。哥哥坐在宝座上看似漫不经心地等着掩埋的消息,消息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这个行程的起点。回来的人说尸体并未掩埋。黑萨满被装在一个木制的盒子里,由一辆牛车运出城外,然而当侍卫打开木盒时,却发现盒子里只余下黑萨满穿过的衣服。 他这是在戏弄我们,布扬古贝勒拍桌吼道。然而我的看法是,黑萨满最后留下的遗言却是这样的,他有办法从各种囚禁中出逃。他既不受控于我,同样也不受控于新城主,他甚至不受控于死亡。 只有一个人对我杀死黑萨满这件事做了评价。是绮春园一直服侍我给我讲故事的老嬷嬷。嬷嬷说,当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从此就埋下了几世的牵连,这是生死的债务,你让他变成了无法解开的死结。黑萨满是不会被杀死的,他有三颗头,三张脸,三颗心。嬷嬷说。这就是你父亲不杀他的原因。显然,你哥哥要比你清楚其中的秘密。 老嬷嬷九十岁了,时常自言自语。她说没有人能一剑刺中黑萨满的三颗心,因为他的心,并不长在一起。 我没有时间思考老嬷嬷的这些疯话,时间太快了,像是踩在风火轮上。黑萨满消失后,我还没来得及细数年轮,五年就又过去了。我依然没有找到能杀死努尔哈赤的人。而新一轮为争夺我而来的男人,却全都死在了努尔哈赤刀下。整天我都在想,挥发部的拜音达里贝勒之后,谁会是我新的求婚人?拜音达里与努尔哈赤结盟,为的是换回那些背离挥发部的逃犯,这些逃犯大都投靠了叶赫。布扬古贝勒将挥发部的逃犯安置在城南住下。逃犯都是拜音达里的亲属,他们因拜音达里杀了自己的叔父称王而逃离挥发。拜音达里真的该死,与努尔哈赤结盟讨伐叶赫更是死上加死。布扬古贝勒修书一封,派遣信使带给拜音达里,说只要撕毁与建州的盟约,就会将叶赫的公主嫁给他。既然拜音达里是这样一个该死之人,我自然愿意充当他毁约的诱饵。我在布扬古贝勒书信的末端,压上我的指纹,弧形的指纹像一朵小小的梅花。信使就是挥发部那些逃犯之一。拜音达里称自己的亲属为逃犯,仅这一点就该死。我将哥哥的这封书信亲手交给信使,让他带着对我容貌的崭新记忆骑马离去。一眼,就足够了。 拜音达里没有囚禁也没有杀掉叶赫的信使,而是让他送来了回信和聘礼。拜音达里在信中说,在布扬古贝勒收到这封信的同时,努尔哈赤或许也正好收到了他撕毁的盟约。而他将重返叶赫讨伐努尔哈赤的联军。在布扬古贝勒签好婚书,接受聘礼的三十八天后,拜音达里被努尔哈赤杀死。一批挥发部的新的逃兵来到叶赫城,说努尔哈赤用长剑砍断了挥发部堂子前的标杆,焚烧了挥发部的图腾和祭台。这意味着挥发部再也不存在了。 拜音达里本来就是一个该死之人,我感兴趣的是,在他之后,谁是我的下一位求婚者? 努尔哈赤脸上带着泥浆般洗刷不掉的颜色。见过他又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都说,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无法知道他是喜是怒,没有人能揣摩他在想什么,将要做什么,打算灭掉哪个部落。以前像星辰般散布在呼伦河流域的大小部落,现在已经寥落无几。努尔哈赤杀人的速度像是在收割牧草,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从不向部下做出解释,他要的只是执行,他的作战方案没有人能够窃取,计划全都是瞬间做出的,而他的行为和作战方式都极为古怪,难以捉摸。这是他的脸上糊满泥浆后的改变。他似在无时无刻想着战局,又像是心不在焉地攻打下一座座城镇或是堡垒。他迅捷如一支利箭,被他杀的贝勒和王都来不及弄明白失败的原因就被砍下头颅。他所过之处生命都变成了骸骨,而城市都沦为废墟。据说他随时都带着孟古那个圆形坟墓,将它安置在新的废墟上,好像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以眼前的废墟替代他心里的废墟。他高大,像一座建筑般雄伟,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能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感觉到那只有废墟才散发出的颓败之气和颓败之景。努尔哈赤将自己心里的废墟一遍遍搬出来,每一座,都成了人们眼中的废墟。无论是归顺还是背叛他,都无法改变漠北那一片废墟的境地,背叛更增添了他毁灭的力量。叶赫几乎已是这片废墟里唯一一颗还在闪烁的孤星。 我想,谁是下一位以背叛努尔哈赤而获得我允诺的婚约的幸运者呢? 乌拉部的布占泰贝勒三年前曾向叶赫送来聘书。布占泰以我的回绝为由与努尔哈赤结盟。哥哥用了与拜音达里相同的方法令布占泰撕毁了盟约。乌拉部随着布占泰被杀而亡。不消说,我的婚约又变成一纸空文。 叶赫现在是一座真正的孤城。在庞大的废墟和叶赫城之间,似乎只剩下了我和努尔哈赤,他已经杀尽了周围的王和贝勒,灭了叶赫部以外所有的部落,也许在他眼里叶赫已经是一座废墟了。谁都明白,在建州与叶赫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场战役。 在1615年5月的最后一天,哥哥和我站在叶赫孤独的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的雾霭。 “蒙古部的莽古尔泰尚未婚娶,你不如嫁过去吧。” “太远了,哥哥。” “他是最后一个王了。” “我老了,哥哥。” “很久以前,我们来自蒙古,你该回到我们祖先的地方去。” “我生在叶赫,长在叶赫,也该死在这里。” “你今年多大了?” 布扬古贝勒眯起眼睛看着我,他已经忘记了我的年龄。而我自己也不愿再想起。 “我已经到了别人做祖母的年龄。” “可你还是十六年前的样子。” 哥哥并没有忘记我的年龄。我笑了。这是叶赫城唯一没有随着时间改变的东西。叶赫公主的容颜。 “你依然娇若鲜花,所有男人见到你,都会甘愿将命交到你手上。” 布扬古贝勒俯瞰着祖父清加弩,祖父的弟弟杨吉努,父亲布斋,杨吉努的儿子那林布禄,和金石台,自己,一起建造和守护的,这整齐而庄严的街衢。 “嫁到蒙古去吧,你在这里会是我的累赘。” “如果那蒙古的王能找到一种叫黑摩罗的花,我就嫁给他。” “那是传说中最邪恶的花。” “哥哥听谁说的?” “传说。没有人能找到它。” “那就让他带上这传说中的花来求婚吧。” 黑摩罗。 这世间却并没有一种叫黑摩罗的花。 它曾随夕阳飘落在叶赫的城墙上,在我眼里绽放。它让我看到了辉煌的未来,如果它是一种毁灭的力量,那我正求之不得,它的颜色艳丽无比,形状变化莫测,在它不断涌现的花瓣里能看见如我所愿的未来,那里有更为壮观美丽的焰火,在焰火里藏着过去,哪怕是已经遗忘的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和片段。我相信这是一个吉兆,然而在哥哥劝我远嫁的时候,我意识到,没有一个男人能帮我实现心愿。我的心愿无非是杀死一个该死之人,用死亡泯灭他的罪,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到在绮春园的石头上,回到梦醒前的那个时刻,也许更早,回到我出生的那个时刻。我已经杀了黑萨满,无论他是死是逃,他都不会再对父亲说出那个诅咒般的预言。我说的记忆是梦醒之前的记忆,而梦醒之后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或者根本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我将不会认识努尔哈赤,如果我必须遇见他,那么我将在第一次想要杀他的时候,不会犹豫片刻。如果我过于美丽,而我又对这美丽有所认识,我会隐藏它,我会戴上面具和面纱。如果美丽只是引发人心念里的邪恶和无穷的杀戮,那么这世界还没有为美丽做好准备,这世界还无法承受美丽的重量。因而,我一直都明白,没有人能最终得到我,即便是将所有的竞争者杀死,摧毁所有的城市,也并不意味着,那个叫努尔哈赤的人,就更配拥有最美的女人,事实上,我藐视这一切的争夺——黑摩罗,如果它真是传说中的邪恶之花,我但愿它盛开在我的血肉之躯上,以我为土壤,我必将以仇恨浇灌它绚丽的色彩和极致的邪恶。 诅咒 努尔哈赤并没有立刻来占领这最后的堡垒。哥哥在等蒙古王的回复,同时也在做最后的战事准备。无论莽古尔泰是否送来黑摩罗,哥哥都会将我送走,我在这里是哥哥的绊脚石。 叶赫与建州歇战三个月后,有两样东西同时摆在布扬古贝勒的案头。一样是莽古尔泰遣人送来的黑摩罗,一样是努尔哈赤的求亲聘礼。我和布扬古贝勒相视冷笑。努尔哈赤的聘礼不过是招降书罢了。而莽古尔泰送来的黑摩罗却让我颇为意外。使臣打开一只黑色的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羊皮纸。使臣说画在纸上的那朵花就是黑摩罗。不错,它是用黑墨汁勾勒的一朵花,花儿画得非常仔细,花瓣和茎上的纹理都历历在目。我不动声色,听使臣继续说。这是从明朝一本医书上摹下的图。明朝人称此花为曼陀罗。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公主要求的花。使臣说。可我要的是真正的黑摩罗,它有艳丽的色彩,又有变化莫测的形状,在它的花心里可以看见未来。我说。使臣说,如果叶赫的公主在梦里见到过这样一种花,那么莽古尔泰为公主准备了一处梦一般的所在,那里,也已为叶赫的公主种下了这传说中的花。如果叶赫的公主想要看到这纸上黑摩罗艳丽的颜色,以及变幻莫测的形状,那么请带上你的嫁妆来蒙古吧,你会看到它开花的那一天。 努尔哈赤的使臣说,十六年前努尔哈赤大汗娶了叶赫的一位假公主,现在他要叶赫兑现十六年前的婚约,将真的叶赫公主送到建州去。这是永久息战的条件。 我接过蒙古使臣送来的羊皮纸。那是一张羔羊皮制成的羊皮纸,质地细腻而柔软,墨汁勾勒的花卉栩栩如生。我摩挲着这朵被称为黑摩罗的纸上花,想起黑萨满第一次说起它的名字,尽管我只是在夕阳的幻觉中看见它,并承认它非世间所有,然而若是真的没有,我如何能见到一个我根本不曾见过的花?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听说过它,就连布扬古贝勒都说它是传说中的花,可见有人见过。也就是说,它一定长在世间的某一处。我摩挲着这朵墨汁勾勒的黑摩罗。我想,这就是黑摩罗,莽古尔泰已经下种,只等我前去浇灌,只等它长到与我的梦相合为一。我摩挲着羊皮纸上的黑摩罗,它在我手里有了温度,也有了色彩,它的形体开始变换,从一个单薄的样子变得像是活了一般,我吃了一惊,再看它,又回到刚刚见到时的样子。继续摩挲它,它的色彩又会在我的手指间闪烁,形状从纸上凸显,看看花心处,在波动的色彩中,一个男人背对我坐着,在他旁边,是一个僵直站立的女人。这个景象一闪而过,又不断在我手指间流转。我认出那个女人是孟古,而那个背影,无疑就是努尔哈赤。他坐在废墟里圆形的墓穴中,旁边站着孟古的遗骸。他在等我的答复。 那张羊皮纸被我折了又折,握在手心。我抽出短刀,在努尔哈赤的信函上划开一个很大的口子,丢给信使。 “带回去,就说我将随着莽古尔泰的使臣远嫁蒙古。” 在息战的三个月里,哥哥不仅重新加固了防务,还为我准备好了嫁妆。哥哥暗自联络了明朝的军士为此次出行护驾。这该是一次秘密远行,放出的消息说我在五天后出嫁,实际的时间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哥哥组建了一个简练的队伍,明朝的军队在一些险要的峡口设防。过了这些险恶之地,就没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了。 我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就坐在高台上望天。我看叶赫城看得太久,将它完全装在了心里,过不多久也许我就会想不起它了,就像我再也想不起父亲的脸。我在梦里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父亲已经转化为我的仇恨,父亲是以仇恨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记忆里的。然而我的记忆不会丢掉叶赫城,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弄丢了它,它也会转化为我的仇恨,以仇恨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身心里。我不会真正离开叶赫,远嫁的只是布西亚玛拉的一个虚壳,是那个人人想要得到的美丽肉身,我将肉身里面的东西留下了,因而,当叶赫城的城门在我身后闭合后,我并未感到若有所失。我从未离开这里。 这夜有风,无月,叶赫的轮廓比夜色更深更重,我越是往前走,便越是远离这夜空下黑重的影子,我无比轻盈和单薄,像片树叶被风吹向不知名的地方,虽然,使臣说,有一个叫莽古尔泰的男人,在远方等我。风穿过我随随便便就去了叶赫,而我的肉身不会再回到那里了。这种意识贯穿在车队碾过的行程中,不需要谁对我的未来有所预示,我知道我的终点是在一个无比荒凉的地方。莽古尔泰,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而我注定也不属于他。倒毋宁说,我去的地方叫黑摩罗。 护卫禀告说队伍后面总是跟着一个影子,不远不近的。我说别理他,我们只管走我们的。护卫说那一人一马周身散出阴森的氛围,恐怕是一个劫持者,想必是来劫持公主的吧,可也奇怪,他一直保持着不变的距离,恐怕公主出城的消息还是被人探到了。我说一人一马有何畏惧?即便是努尔哈赤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我们已经走了三天路程,叶赫城并不曾遭遇袭击。既然叶赫与我都安然无恙,你们担心什么?这样就又走了一天。越往北走,空气越冷,黑夜越长,地貌更为空阔,风带来了远方的草和沙子的味道,还有河水的腥味。我问护卫,那一人一马的影子还在?护卫说,在,依然是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要理他,我说。 在第五天的晚上,我们在一片旷野上安营扎寨。近处有一摊不小的湖泊,天上的星辰都掉在里面了。那个跟随我们的一人一马还在吗?不,他离开了。走过这片地方,叶赫城那深黑的影子将再也无法看到。然而当我追寻叶赫那雾霭般的影子时,却看见流星向着叶赫的方向聚拢。那是什么?难道星辰都飞到叶赫城里去了?灯光不会传这么远,篝火也不可能在这里看见。那是什么?我问。我摩挲着手里的羊皮纸和纸上的黑摩罗,花的形体在我指间流转,花心处,我看见了我曾在哥哥背上看到的那一幕,壮丽而绚烂的景象,在无数像花朵般绽开的火焰中,布扬古贝勒和金石台贝勒一起站在城的最高处,手里举着火把和砍刀。随后布扬古贝勒和金石台贝勒一同消失在一片更加绚丽而壮观的花朵中。那花朵如此炙热,而我的哥哥和叔叔,则像两盏点燃的灯笼。 这个景象让我热泪盈眶。我一直相信我看见的是一个吉兆,而黑摩罗却给了我一个相反的谜底。叶赫城被点燃了,除非整个叶赫城被付之一炬,否则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光传到这么远的地方,穿过黑夜,荒原和寂静。 我策马向回奔去,没有人可以阻拦我,我疾风般向叶赫飞去,此时狂风大作,所有的风也都在向叶赫的方向聚集,似乎是为了让那火光更加炫目和耀眼。我比往日要快一倍乃至许多倍,但是我无法在一瞬间走完所有路程,即便长了翅膀也不能。但我无疑离那把大火越来越近了,我闻到了浓烟的气味,这味道有多古怪,有人的骨肉烧焦后的味道,我知道,哥哥和叔叔的骨头正在这气味里融化。此时一个巨大的火球升腾到夜空,像是整个天空都跟着燃烧起来。风向变了,变得混乱不堪,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嗓音: “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 狂风拆散了我的发辫,我的乱发向四方八面飞舞,我拨开乱发,朝这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他来自我身后,一人一骑。我还没有看清他,可我知道他是谁。 “你一直跟着我。” “格格,为了让你回头,我点燃了这世上最大的篝火。” “你烧了叶赫!” “不然怎能让你回头?” “我不会为你回头。” “可我燃起这世上最大的篝火就是为了见到你。”他缓慢地走近我。“我有十二年没有看见你了。” “我的哥哥和叔叔呢?” “瞧那浓烟,他们现在一定在天上望着我们——为什么要拒绝我?” “我一直都想杀了你!” “这世间不变的只有格格你的容颜。而我的头发都白了。” “你是一个怪物!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刚从烂泥地里爬出来,你不能把脸洗得干净些吗?你一身恶臭和血腥气,我真后悔当初为何不一刀砍下你的头,我也后悔为何父亲追杀你时,我却提醒你送你短刀?你想杀了我吗?别用你那肮脏的长剑,我有干净的刀,离我远些,我的血不愿溅在你的泥污上。我要跟你说,我嫁给了蒙古的莽古尔泰,你这一生都休想得到我,我已经嫁给了蒙古的莽古尔泰,你这一生都休想得到我……” 我不断重复这句话,将短刀对准自己的咽喉,他知道那短刀有多锋利。 努尔哈赤向后退了几步。 “太远了,东哥格格。” “如果我此生杀不了你,我将诅咒你,我诅咒你和你的建州和你的姓氏都会被叶赫那拉所灭,我看到了未来,叶赫那拉必胜,我的诅咒将使你和你的子孙在火中化为灰烬。” “你……巫女,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是你使我再也停不下来了。瞧瞧那些为你死去的贝勒、王,和兵,还有被灭掉的城和镇子,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 在一瞬间我策马飞驰奔向他,我要将这柄短刀刺入他泥浆般的脸或咽喉。他并不躲闪,我的马儿在险些撞上他时抬起了前腿,我的短刀刺进他咽喉下锁骨的缝隙里。我松开手,从他身上轻轻跃过。 “你又放我一命。” “你建立的只会是一座又一座废墟。我以我整个的生命和灵魂诅咒你,亡你的,必是叶赫那拉的女人。” 我将诅咒抛向四面八方,我向远方飞奔,向着远离浓烟和火焰的方向飞奔。风停了,我是一把在丝绸中穿行的利刃,滑向旷野深处。当我远远看到我的营寨时,我松了口气,身子一斜,从马背上跌了下去。我重重地落在松软的黑色涡流里,我意识到,刚才,仅仅是一个短暂的梦。叶赫怎么会被焚毁呢?我分明看见了她的胜利,死去的,只是我的仇人。我仰面朝天,漆黑无边的天空中没有星辰,那是因为星辰都去了叶赫城,它们照亮了获胜后的伟大之城,而我无论怎样奔驰都无法摆脱这些尘世的沙砾。我依然在飞奔,耳边的冷风灌满了帐篷,我想稍稍休息一下便启程,我要去的地方叫黑摩罗。我紧握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羊皮纸。黑摩罗在我手心里活了过来,当我的血渗入它漆黑的花瓣时。 尾声今生 “它”,他他拉氏的魂魄,从我衣裙里走出来,走在我前面。原来,她穿着长长的旗袍,脚下踩着咯噔咯噔的高底绣鞋。她那一身失去颜色的旗装,在落日的余辉中恢复了原有色彩,我看清了那颜色,鲜花的颜色。她所有破损的皮肤都干净完好,鲜花般的脸庞。她是他他拉氏,光绪皇帝的珍妃。她向着养心殿方向走去,那样子,像一只蝴蝶,想要展开双翅。 华文 1993年。 她语速很快,像疾风。 她回答了我所有的疑问,在这个没有时间迹象的地方。 我的问题原本简单,我只想知道“它”是谁。我万万没有料到,“它”由无数个亡魂组成。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也许真会被囚于此——会有更多“它”借用这个身体显灵。就是说,会有无数个那拉。换言之,他们是那拉的无数个分身。 我该怎样找到我牵着她的手来到这里的那拉。她在哪里。她只有一个。她是唯一的。 我看了看镜子,镜子空空如也。镜子模糊了那拉和他他拉氏的界限,又掠去了她的现世记忆。镜子腾空了那拉,令她成为魂魄出入的躯壳。 她手里捧着珍珠。 已经很清楚了,他他拉氏的魂魄来自珍珠。他他拉氏的诅咒带着叶赫那拉离开了光绪幻化的蝴蝶,离开了历史的碎片,蝴蝶使一切回到最初,布西亚玛拉的梦开始的地方,这个原本可以了断的梦,却因爱,变成新的梦境。他他拉氏,爱她爱的经历,也爱她爱的记忆,尽管那记忆里,有一半是毒汁和恶果。现在的那拉,不过是她眷爱“爱”的恶过,她令自己和那拉都无法逃脱。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拉的前身,或者说许多前世,都由他他拉氏的诅咒牵引,她一再逃遁,却终究无法离开。 无论她的前世是谁,我认识的女孩,叫那拉,我得帮助她,从这梦境中脱险。这是一个多么漫长又沉重的梦,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梦,这个诅咒。 我是否有能力改变? 我最好等,等到和我牵手走来的女孩出现,拿走珍珠——不,这个梦不会等到那拉,那拉在另一个时间段。她不属于布西亚玛拉的梦,我和她都不属于。我们要解开的,是他他拉氏的梦。 我不想称这个梦为诅咒。尽管它源自诅咒。 “……黑摩罗在我手心里活了过来,当我的血渗入它漆黑的花瓣时。” 这是转换的时刻,在转换的这一刻,我该将珍珠夺过来,尽管很危险。 我拿到了珍珠。现在,她,是他他拉氏,是布西亚玛拉,还是别的人,我不得而知。 “你带着珍珠四处流浪,漂泊了很久,你不愿放弃这段记忆,是因为光绪皇帝粉碎了所有的梦,这样,也就粉碎了你一生最重要的东西,爱的记忆。”我说。 “还有恨的记忆。” 她抚摸脖子上珍珠原先所在的位置,好像那里另有一件饰物。 她是他他拉氏。 他他拉氏寄居在那拉的头脑里。记忆即惩罚,那拉本能地用遗忘抗拒记忆的惩罚,这导致了惩罚不断重复加剧。一直以来,那拉竭力抗拒的,不是一个鬼魂,而是他他拉氏因诅咒而不灭的记忆。这是那拉所有问题的答案。 “是的,还有恨的记忆。恨的记忆甚而远比爱的记忆更为持久,尊贵的王妃,你曾为爱放弃生命,现在却因恨囚禁另一个生命,你的灵魂拒绝生命,你爱的是死亡。” “我拒绝生命,是因为夫君的生命被她残害到最后一口气,而我的生命也因她坠入最不堪的深渊。” “你们都曾用尽生命里最后一口气,用那口气来爱,来改变,来反抗。你现在却用过去的那口气来惩罚,来压榨,也就是说,你愿意布西亚玛拉的梦一直持续下去,尽管你爱的人,光绪皇帝已经粉碎了这个梦,你却以诅咒使这个梦延续至今,并使它成为不折不扣的惩罚。王妃,你违背了你夫君的意愿。你该知道,光绪皇帝竭尽全力惊醒的,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布西亚玛拉的一场梦。” “太长了,梦魇。它的险恶,值得诅咒。那么,你说,我压榨什么?” “你压榨那拉的生命,得到重历旧梦的欢乐,如果那是欢乐的话。” “我已经离开旧梦。我的代价很高,我配得上,得到另一个梦。” “你的梦囚禁了那拉和我。” “你冒充巫师。” “巫师?我不过是替人看病的医生。” “你不觉得你很像黑萨满吗?没有黑萨满,也许,就不会有诅咒。” “可也说不准,事情不会像黑萨满预言的那样发生。” “那么你们来这里便是必然。” “不,不是必然,如果你取消诅咒。” “诅咒岂是想取消就可以取消的?即便我现在放那拉走,诅咒也还在,那拉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我的诅咒跟随她,就是为了得到她,将她囚禁在无时间里,永世不得翻身——而你倒帮了我一个忙。” “我?” “没有你的执着,你想知道‘它’是谁的强烈愿望,叶赫那拉如何会走上那座尚未命名的新桥,又怎会来到这里?还记得吗,她去医院找你,说要取消治疗,她什么都知道,她很狡猾,她假装不知道,每次,她都会借死的瞬间逃脱,而每次,她都能得逞。她与我抗拒,装出一副可怜相,她为自己选择家,选择父母,她不断更换肉身,可我总能找到她。” “你总能找到她,为什么?” “我总能找到它,是因为她灵魂里不朽的标记,黑色摩罗花总会跟随她,在每一世显现。在锁骨下方,她戴着珍珠项圈,试图遮掩的标记,那是邪灵入侵时留下的永恒标记。” “蝴蝶为什么没能摧毁这个标记?” “为何你不问我,珍珠何以永存?” “是啊,还有珍珠——” “她不断抛弃珍珠,而珍珠总能找到她,就像当年的灵物一样。这是因为,我拒绝转世,我从每一个碰触珍珠的手指中搜寻叶赫那拉的消息。我沿着手指进入触摸者的记忆,从每个记忆之网的格子和缝隙中寻找她的标记和影子。黑摩罗的标记会从最深的记忆里浮现,就像水漫过沙砾让金子浮现。” “你创造了另一个周而复始的梦境。王妃,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为什么要结束?” “连那造出摩罗花种子的魔王波旬,最终也升为六梵天主,入了佛道。说到黑摩罗,我是否可以亲自验看那枚黑摩罗花的标记。” 我对佛教并不了解,魔波旬来自他他拉氏的讲述。 “你不相信?” “我相信这个标记已经被蝴蝶粉碎。” 她解开一个纽扣。锁骨下,一寸处,果然有一个灰色的,花形胎记。 “这个标记证明她是你要找的人。” “是。” “王妃,我信了黑摩罗的标记,也信了那拉就是叶赫那拉。我是她的医生,可否请她来,让我向我的患者道歉,为我认定她看到的是幻觉道歉。我误解了她,她看到的,是自己过去的记忆。” “把珍珠还给她,她就会回来。” 我努力思索,想要找到这场梦的漏洞。总会有一个漏洞的。 我交还项圈。他他拉氏的珍珠,正好遮住那枚黑摩罗的胎记。 镜子里,他他拉氏破败的影子向后退去。她就是那拉眼里的“它”。我看见了。 我身边的“她”望着镜子,瞳孔由黑变浅。 那拉回来了。 她让那拉回来,不过为了证明,我们陷在无时间里,我们无法脱离这个地方,这个梦境。 我不能错过机会。我举起他他拉氏坐过的椅子,朝镜子砸去。我们来到这里经历了三个界限,镜子是一个界限,鬼街是一个,新桥是一个。我们首先要离开的,是这个界限。 不错,这是一个无时间地带,因而,所有的物,都是时间。每样东西都代表了时间,椅子是时间,镜子是时间,废墟是时间,火焰也是,我和那拉,都是,当然,他他拉氏也是。这是出于本能,还是出自幸运?我没有预见这样的结果,当两种东西,或者说,当两种不同的时间相撞,便会引发地震与海啸般的狂潮。我举起椅子向镜子砸去,一切都那么单薄,破碎,转瞬即逝,镜子的碎片向四周飞散,当时间发生矛盾的时候,所有的物,都在扭曲,变形,变成波纹,时间的波纹。 不,是时间的流水。 我一把拽过那拉的手,拉着她,向来时的方向奔跑。我们所过之处,都在变成波纹,继而变成水流。很快,我们就漂浮在这时间之水中,四周是一片汪洋大海。唯一没有随之改变的,是远处那座尚未命名的新桥,我们只能奋力向它游去。它很远,像条细线。 桥,上了新桥,就意味着获救。 那拉 2012年。 我的噩梦最终变成了华文的噩梦。 华文并未带我一起离开那个忽明忽暗的夜晚。记忆里,我从一场洪流中逃了出来。然而,那洪水滔天的地方,却一直火光冲天,空气干燥而炽烈。那里没有水,可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总是有一股泥水的腥味儿? 那是一股时间的洪流,将我拖向了深海。我会游泳,但我始终无法上岸。最后,一个有力的手臂将我推上岸,让我回到有空气,可以呼吸的地方。上岸后,我发现自己独自一人。 很多年过去了,我和父亲住在净园。我没有结婚,也没有伴侣。我一直精心照料父亲名下的这所故园,每天接待稀少的访客。净园如今是一个私人博物馆,而我是这个小博物馆的馆长。我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我从鬼街回来后就变得沉默。 这沉默是有理由的。 我并没有将鬼魂留在那片无时间的废墟里,而是带着它回到了桥这边的世界——迄今为止,“它”,那个浑身水淋淋的鬼魂,依然在。我脖子上,嵌在项圈上的珍珠也在。我无法摆脱珍珠。我有一半灵魂做了珍珠的俘虏。我戴着珍珠,“它”就一直都在。“它”还会跳出来,像以前一样。可我平静多了。我和它,可以无碍地注视着对方。我给它存身之地,它给我平静。平静,这就足够了。我不再徒劳无功,跟别人诉说,我身上一直附着一个鬼魂。我认可这个事实,我和鬼魂相互依存,不能分离。它因我而存在,而我离开它就会失去一半,或全部的灵魂。 我的名字叫那拉。然而我最终没有弄明白的是,我到底是谁?是他他拉氏的魂魄憎恶的老太后叶赫那拉,还是那个发出诅咒,并为此付出灵魂的叶赫那拉?又或者,我是众多声音中的一个?抑或,如华文所言,我是不幸为亡魂选中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无论如何,最终,我和叶赫那拉脱不了干系,她的记忆活在我的脑叶里。 在我记忆深处,潜藏着一个庞大的世界,那里,没有时间,一切都是静止的,也是周而复始的。存在如此单薄,华文让我看到了它。 华文无法将我从那个世界剥离。而我,也许,是布西亚玛拉一个疏漏的梦境。再也许,我就是叶赫那拉。 在鬼街那片赤红的天空下,我望着镜子,也望着“它”。“它”就是我。“它”腐坏的形象淹没了我。 她就是我。我望着她。所有的光都熄灭了,我脑子里一片漆黑。我蜷缩着,退入黑暗,沉入黑暗的底层。她占据我。黑暗里,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我拼命睁开的双眼。 她的诅咒,让她和我都离开了蝴蝶颤动的翅膀。 蝴蝶带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带走珍妃的诅咒。 这是我现在的看法,我依然活在诅咒之中。诅咒是一场漫长的梦,强行离开梦境是危险的。我无法丢弃珍珠,丢掉它,也就丢掉了我的意识,梦,和灵魂。我并非为了遮掩锁骨下一块花形胎记,这块胎记,就像一篇小说里,一个女人脸上的黑痣。珍珠像胎记一样,长在我身上。珍珠是我的胎记,也是我的黑痣。去掉黑痣,变得完美,却会失去生命。附在我身上的鬼魂,就是我的胎记,我的痣。我时常摸一摸这颗痣。它还在,一直都在,它还将继续掩在珍珠之下。我只能永远戴着十七岁生日时,父亲送的这件礼物。它自遇见我,便与我须臾不离。 我在心里怀念华文。这是我沉默的第二个理由。 华文没有从桥的另一端走回。黑萨满抓住了他。对那个世界而言,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不被接受的闯入者,黑萨满抓住他,和他一起陷入了永久的漩涡。 事情不是这样的,黑萨满并未出现。 那个世界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想要离开的人,将他们拉回去,吸回去。溺水。我们的确在水里,水很深,又漫无边际。我们游了很久,筋疲力尽,华文用尽全力将我推上岸。岸就是新桥。而他却被身后那股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攫住,它们钳住了他的脚,腿和胳膊,将他卷走,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滞留在我身后那片汪洋大海,而我从一块黑斑开始伸展,从一双眼睛开始向周围扩散,慢慢拥有五官,脸,脖子,整个身体。 我是那拉,我孑然一身,站在一座新桥上,好像刚刚出生。这个躯体刚刚锻造好,从一个微小的眼神将意识伸展到身体各处。 一个崭新的早晨,阳光在崭新的树叶上闪烁,我站在一座新桥上等华文。可他不会回来了。路已消散,我站在开始和终点,中间的距离却不见了。月,红光,也不见了。除了我脖子上的珍珠,其他东西都已消散。连同华文。难道华文是我的一个梦?我返回医院,径直找到华文的治疗室。华文不在。此后也一直不在。十九年来,我每天早上来桥上等华文,可他从未踏上这座已经变得陈旧的桥。几天前,这座桥被拆除,我等华文的地方,被拆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我在等什么呢? 那天早上,我爬上桥,先是去了医院,我希望华文哪儿都没去,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但是没有华文。我回到桥头,等了又等,还是不见华文。桥下开始有了车辆,桥上有了行人,我只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我脚步有力,方向明确。我想华文就在立交桥的另一端,可我再也走不过去了,我只得向来的地方走。 “那拉,看着‘它’。现在,你已经了解‘它’的全部,那么恐惧会随之消失。恐惧止于已知。‘它’,是叶赫那拉的一场梦,是叶赫那拉循环往复的梦的唯一遗留物,让‘它’存在吧,既然‘它’寄居于你,而你又无法摆脱。差不多,它已变成你的分身,它身后还有许多它,它们也都可能或者已经是你的许许多多分身中的一个,从这许多分身,或是记忆中分辨出自己,一定很困难,但是抗拒,便是陷入永劫不复的惩罚。” 华文的声音跟着我。 不,它不是我的分身,是诅咒将我们系在一起。他他拉氏说,我换了很多身体,逃了很多世,终归没能躲开她的诅咒。诅咒在我的这一世应验了。 本来,这个梦里没有华文,是我将华文带了进来,却没能带他出去。 我每天都很忙。忙着一日三餐,照料爸的收藏。妈在我从新桥回家后的第三年去世了。妈说我曾经有一个古旧的项圈,被她丢弃。也许,那是我的护身之物。也许,我曾有过一个护身之物,但它是否能阻挡我身后,那么庞大的过去?它们柔软而坚硬,腐蚀,滴穿了我的此时此刻。 爸在妈去世三个月后中风。好在,他恢复得很好,他常常坐在轮椅里,为参观者解说他的收藏。而“它”,就在我周围徘徊。带着肉身腐败的形状和表情。 “你不是叶赫那拉,你是被他他拉氏不幸选中的无辜者。” 我问了华文三遍,华文答了我三遍。我不是叶赫那拉,我是被他他拉氏不幸选中的无辜者。我重复这句话,试图相信。正如华文所言,恐惧止于已知。我望着它。我对这个寄身于我的鬼魂抱以同情。当它想要伤害我时,我在它眼里是叶赫那拉。可我不是。我用华文的声音阻拦它,只有这句话能让我与它保持距离,维持平静。我安静地望着它,我用我自己的声音说,这是你的故事,我为你保存。 有时,在我眼前,会出现许多影子,大公主、同治皇帝、小公主、珍妃、光绪皇帝、嘉顺皇后,当然,还有布西亚玛拉。他们穿梭在已经改造为展览馆的净园,穿梭在访客人流中,他们走入墙壁,他们在我周围出没,耳语般的动静。只有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出入于一个漫长的时间通道,叶赫那拉的梦,他们为此受尽苦楚,也付出了爱。在了解这一切后,我才会如此平静地注视着他们。我不会对他们抱有过多的同情,他们拥挤在我身上,是我的一部分。这些记忆犹如滔滔洪水,在某个片刻,会冲垮我的堤坝,然而,我学会克制他们的冲动,也克制自己的冲动。我听到他们的声音,熙熙攘攘,吵闹不休,我需要等待,闭上眼,等声音平息下去,还有哭泣声,我要克制这种悲哀。悲哀不该属于现在的我。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然而,既然华文容忍我,容忍我的走神,心神恍惚,容忍我忽然以某个人的口吻发出低低的叫声,我就该容忍他们,容忍挤在我此生里的种种形式。我是他们唯一的寄存之地。在我之后,这些记忆都将化为烟尘。包括珍珠。也许,珍珠还会是一个例外。如果珍珠真是一个例外,那么,叶赫那拉的故事就会永无休止,传播下去。 我祈祷,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9月的一天,我推着轮椅上的父亲去了故宫。我对每一处地方都非常熟悉,毕竟,在我的灵魂里,储存着一个紫禁城。千步廊、大清门没有了,我眼前的紫禁城,是一个空壳,而我灵魂里的紫禁城,有血有肉,不断生成,又不断化为齑粉。“它”,他他拉氏的魂魄,从我衣裙里走出来,走在我前面。原来,她穿着长长的旗袍,脚下踩着咯噔咯噔的高底绣鞋。她那一身失去颜色的旗装,在落日的余辉中恢复了原有色彩,我看清了那颜色,鲜花的颜色。她所有破损的皮肤都干净完好,鲜花的脸庞。她是他他拉氏,光绪皇帝的珍妃。她向着养心殿方向走去,那样子,像一只蝴蝶,想要展开双翅。 她说过,如果我们不能拥有和创造未来,那就斩断和消除过去。很遗憾,她没有实现想法,她的诅咒,带走了叶赫那拉和她自己,她说,我在你的轮回转世中寻找和保存所有记忆。我是她记忆的容器,我随着她,活在过去,无法斩断和消除过去。即便如此,我依然拥有现在,只是,我的现在,因为华文,比别人都重一些罢了。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