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水云山》

作者：忧郁的种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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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一

打开中国的版图，将目光放在引领中国风气数百年，在近代史上写下雄伟篇章的风云际会之地——楚国湖南，你可以看到一条贯穿全境的美丽长河——湘江。湘江发源于广西兴安附近，经全洲、黄沙河便进入湖南后，再经过蔡市、仁湾区、冷水滩区、高溪市镇、祁阳、白水镇、黄泥塘，便进入衡阳市境内——王勃在脍炙人口的《藤王阁序》中曾有“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的千古绝唱，辛弃疾也曾有这样的诗句：“……衡阳石鼓城下，记我旧停骖。襟以潇湘桂岭，带以洞庭春草，紫盖屹西南……”(《水调歌头送厚卿赴衡州》)……以五岳独秀闻名于世的南岳衡山位于衡阳北面，衡阳也因此得名。相传大雁南飞，至衡阳便回，因此衡阳又名“雁城”——舜帝南巡，大禹治水，蔡伦造纸，张栻讲学，朱熹论道，船山著书^……使衡阳成了湖湘文化重要发源地之一。

湘江进入衡阳市后，首先要经过的是一个名叫“宜宁”的小县城。史载，宜宁在秦朝之前就已经设县，属长沙郡耒阳县，原名新宁县，唐朝天宝元年(公元257年)改新宁为宜宁，属衡洲，此后曾改县为洲，复改洲为县，历千年风雨，于1983年7月卵翼于衡阳市羽下。

宜宁县属中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四季分明，但地处内陆，四面环山，地处偏隘，交通不便。有人曾评价湖南之人文地理为“重山迭岭，滩河峻激，而舟车不易为交通。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以故风气锢塞，常不为中原人文所沾被。”(钱基博)此风格则宜宁县犹重。受地理环境制约，宜宁县工商业一直都不发达，可境内的矿产却颇为丰富，如铅、锌、金、银、铜、锡、钨、汞等有色金属矿含量之丰，更是全国都有名气，而其中的矿藏，又有大部分分布在一个名叫“水云山”的小镇的附近，这便是湖南境内著名的“铅都”——水云山铅锌矿。

水云山地处宜宁县东北，相传早在宋朝年间就有人在此开采了，明朝万历年间，采矿业已经很发达了，矿户林立；谭嗣同在湖南协办时务学堂，成立南学会，举办《湘报》，发展工矿与交通事业，使封闭保守的湖南成为了“全国最富朝气的一省”；光绪21年(公历1885年)，湖南巡抚陈宝箴——也就是后来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傲然于世的国学大师陈寅恪的祖父——受维新思想的影响，奏请清政府设立矿物局，开采全省五金、煤炭等矿，光绪22年，水云山矿区正式收归官办，自此开始了步履蹒跚的壮大历程。

水云山矿藏主要分布在两个地区——一处是坐落在宜宁县东北部的水云山镇，盛产铅锌；一处是坐落在距水云山镇以西七十里的平坊镇，盛产铜；两镇之间是松桥镇——松桥镇内矿藏虽不丰，可水云山矿物局下设的六个冶炼厂有三个坐落在松桥镇，附近还有一产量可观的金矿，而且虎居湘江与舂陵江交汇处，沿湘江北进七十里便是衡阳市区，周围阡陌纵横，辖24个村，21个居委会，经济发达程度为宜宁县五乡十四镇之首。

松桥镇不但经济最发达，教育也是排头兵，坐落在松桥镇中央的是三镇之中唯一的一个高中部——水云山矿物局高级中学。

水云山矿物局高级中学1981年建校，面积四十余亩。走进校园，就能将所以建筑都收入眼底——进门有一个小巧别致的水池，端坐着两尊晨读的塑像；池子左边是一栋行政办公的平房，年代颇为久远，最近的一次粉刷为它穿上了红色外套；右边是爬满了爬山虎的教师单人宿舍及家属楼；往前有一个小型的内操场，水泥板地面，前方墙体上书“拼搏，奋进，团结，文明”的校训；内操场前方是食堂、澡堂；右边有两栋楼，一栋是实验楼，一栋是三层楼高的学生宿舍——一、二层住男生，第三层住女生；左边就是栋三层高的教学楼，楼体上也有一行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此时是1994年的9月份，开学才一个多星期，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下午下了第一节课，同学们慑于太阳的淫威，都猫在了教室里教室后面闹腾，闹得最凶的，无疑就是刚刚踏入高中校门的高一新生了，同学们虽然刚认识不久，可许多是刚刚走出家门，从水云山镇、平坊镇来到松桥镇寄宿读书的，一下子没有了父母的管教与约束，个个是虎放南山，恨不得扶摇直上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不信，上二楼，打开高一年级两个重点班之一73班的教室门——

只感到扑面而来的是巨大的声浪，偌大的教室里，到处是做布朗运动的学生，仿佛进了蚊子窝，大家都在争论、谈论、分享、了解、评价、估计、交流、抨击、漫骂、狡辩、谣传……教室后面还聚集了绝大多数男生，追打、玩闹、互赠敌意，挥霍着不尽的精力，直镇得人耳膜发麻……

这当口，突然有人大声喝道：

“喂！喂！大家静一静！”

大家一镇，都停下来，只见他——身材虽有些健壮，却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眼睛细长，眼袋有些大，鼻梁坚挺，头发柔软而飘逸，被他中分开，料想那头发的根数若是奇数，定有一根会被他拔掉；上身是件白色的长袖衬衣，这么热的天也扣得整整齐齐，不见马虎；下身是黑灰色的轻质西裤，脚上是双黑色的透气皮凉鞋，从孔中还可看到里面的兰色尼龙袜——激动而神秘得道：“喂，你们看——学习委员屁股下的凳子摇摇欲坠，哪个敢把她的凳子一把抽出来？啊？哪个敢？”

学习委员的名字叫张晓冰，长得清秀白净，额头上的血管数得清楚，可惜是个单眼皮，身材高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而且成绩好，学习努力，一开学就被指定为学习委员，所以大家都叫她学习委员，此刻她是为仅有的几个捧着书看的人之一。

众人都操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无聊？”“你自己怎么不去抽？”

“哪个抽了，我就叫他三声师傅！”那人一咬牙道，好象他这三声师傅，抵得过商鞅的那千两黄金。

旁边有个眉浓的人正斜靠在课桌上，手上藏了枝香烟，笑道：“叫师傅有个用？抽了就得请客！”此人除了眉浓，皮肤黑也是特点，穿件圆领的灰色汗衫，被高高撩起，露出颇具实力的肌肉，清晰印着白皙的背心印。

刚才提议的人眉毛虽没有此人浓，也不肯示弱：“请客就请客！石方，我林员外，有钱有人，富甲一方，什么客老子请不起？啊？哈哈！”

还没下重赏，就有勇夫了，只见一人上前道：“我来！”只见他结实，方脸，眼小，唇实，头发粗而硬，穿件白色的短袖衬衣，里面是件淡红的篮球背心。

“方……”林文似乎有点后悔：“……方哥……我怎么就没想到你在这呢？就不劳，不劳你大驾吧？”

篮球背心也不言语，蹑手蹑脚过去，一把握住学习委员的凳脚，回头做了个鬼脸——众人间有个白皙、瘦弱、高挑、颇似一根豆芽菜的伢子，似乎很不忍，下意识小声嘟哝了句：“这——这样……不好吧？”

可没人理会，众人都屏神静气着——

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仿佛爆破倒下的烟囱，学习委员轰然得倒在了地上，扬起扑面的灰尘，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笑声！

“你……你……”

张晓冰本来蒸糕一样白净的脸，现在涨得通红，本来理得井井有条的头发，现在凌乱得搭在了额前，她一甩手艰难得站起来，柳眉倒竖，用生平所知道的最粗鲁的字眼骂道：“你！你！你怎么这么无聊？你要不要脸？你是畜生呀？”

方定波鞠了一躬，连说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啊！”就笑眯眯地回去了，似乎只是弄坏了人家一枝圆珠笔。

张晓冰又骂了两句，竟不好意思起来，就作罢了。

方定波笑咪咪得班师回朝时，众人一齐疯狂得喝起彩来，石方道：“林文！快请客！快请客！你跟方定波玩这个，不是自取灭亡？”刚才提议、许诺的那个人便叫林文，可众人此时却不见了他，找了半晌，才把他从人群后面拉出来：“请客！我，快请客！男子汉大丈夫，就请个客啊，怎么象乌龟一样躲起来？”

林文爽朗得笑道：“乌龟？我是乌龟，那你们就都是王八！哪个说不请了？两毛的冰棍，我家财万贯的林员外还请不起？”可突然他又一把拉出那根豆芽菜对大家道：“喂，喂，我刚才听见陈晨生说这样做不好，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

陈晨生虽然瘦弱，却不示弱，对着林文身上一阵狂打：“我你！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什么时候说了？”

其他人都说没听见，也都过来对着林文就是打的打，踢的踢：“你妈没种以后就少打赌！乌龟王八蛋！”

林文顷刻就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左躲右闪不过，只好陪着笑脸投降：“我错了！我错了！各位老大！”说着掏出一张两块的钞票来，一挥手：“走！老子今天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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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二

众人吃了冰棍，兴尽晚回舟，这天又是周末，下午下了第二课，陈晨生就藏着本《倚天屠龙记》，回到了水云山镇的家里，躺在床上刚看了几十页，不料卧室没有锁，陈母开了门径直进去了，似乎是要拿什么东西：“要看书，就好生坐起来，不注意姿势，近视了的话，后悔就迟了……”话没落音，陈晨生就啪得一下把书摔在床，气冲冲得就跑了出去，把陈母吓了一跳：“说不得了？说你两句就发神经啊？”

客厅里陈晨生的妹妹陈琳正在看动画，陈晨生一言不发，上去就一阵乱拨，陈琳不让须眉，扯开陈晨生，又把台拨回去，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在电视机前较起劲来——电视机一把老骨头，怎么吃得住这般消遣？陈晨生等不得电视机冒烟，怀着一肚子鸟气，拳头就招呼了过去，陈琳不服气，虽然也作了反击，可发展才是硬道理，两个回合不到，就被打得没了主权也没了人权，只乱舞着拳头哭道：“你凭嘛？你凭嘛要抢我的？明明是我先在看那个台！你凭哪一点抢我的？！”

陈母赶过来喝道：“你又发哪门子的疯？刚才看书看得好好的，你妹妹没多你一点事，你来捣什么乱？两个人看个电视还要打架，都莫看了！”说着啪的把电视关了。

陈晨生拍手笑道：“好！都不看！都不看！”

陈琳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凭嘛不让我看？我偏要看！”说着就要去开电视。

陈晨生挡在她面前：“就是不准看！就是不准看！要不看就都不看！”

两人又扭打了起来，厨房里的锅里油冒烟了，陈母索性道：“打吧打吧！你们两个打靶鬼打死一个少一个！”

“打！打得好！”这时，从门口响了几声炸雷，陈晨生没回头，就收了手，陈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恨得打开电视机。

陈父笑道：“怎么我一来就不打了？打啊！接着打啊！”

陈晨生抽身就要回去。

陈父将脸一板：“上哪去？你除了欺负你妹妹还会点嘛？恩？”

陈晨生脚步缓了缓，又要往前走。

陈父喝道：“你还敢翻天？上次考试怎么样？怎么没见你把成绩拿回来？”

陈晨生木然得站住：“没发成绩单，你叫我拿嘛回来？”

陈父一个箭步上去，抬手就要赏脸了：“怎么和大人说话的？你有大有细没有？安？你出去这样说话，看看是什么下场！”顿了顿，缓了口气道：“我整天在厂里拼死拼活的，就指望回来有个清静点的环境，你就是总要惹事！我不要问都晓得是你先多的事，对不对？”

陈母在一旁插道：“一个个回来就看电视！人家的小鬼怎么那么懂事？回来就去学习？你们去看看对门的钟涛！人家多用功！”

陈父却不买陈母帮腔的帐：“我教训崽女用得着你插言？”喝退陈母，又将陈晨生望了半晌：“以后注意点！莫总是惹我们生气，也不小了！尤其是你陈晨生，已经满十六了！啊？”

陈母退到厨房，端上了饭菜——炒苦瓜、蛋花、丝瓜，陈妹帮闲着摆好桌椅，备齐碗筷，陈晨生脸色有些难看，坐下后就只顾埋头苦干。

陈母道：“一个个板着脸干什么？嫌菜差了？我们象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有这些？能吃饱就是万幸了！那时吃的是嘛？草根树皮！而你们还不知足……”

“胡月娥……”陈父此时却若有所思：“……今天，我听到些风声，王季东……”这王季东就是陈父所在的一厂的副厂长，在陈晨生九岁以前，和陈家一直是邻居，当时还只是一个科长，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就搬到镇西的“高官楼”去了，现在已官至副厂长。王季东和妻子张文洁两夫妻人好，心地善良，没有官架子，人也和气，加上独生女儿王琴和陈晨生一直是同年级同学，所以两家关系非常和睦。

陈母一惊：“嘛事？”

瞅这空，陈琳端着饭碗又坐到电视机前去了。

“具体情况也不了解，据说是经济问题——当然，现在的经济问题都是关系问题，只要关系问题搞好了，就不存在经济问题。”

“莫在细伢子面前说这些！”

“这有么子？他们也不小了，早一点接触社会也好！”陈父又道：“据说现在只是在查他——搞没搞钱还不晓得。”

“王季东不象那种人啊！那你还不去问问？几个老熟人！”

“妇人之见！你硬是不省事！事情都还没公布你就去问人家，不是去打人家的耳巴子？再说你个平民老百姓，轮得上你答言(注：答言就是帮忙、插手的意思)？”

陈母嘀咕道：“有道理好生说嘛，霸这么大蛮干么子？(注：霸蛮——蛮横，费劲，下蛮力的意思)”

陈晨生匆匆把饭扒拉完，将碗一甩，就要出去。

陈父道：“怎么就吃这么点？”

“饱了！”

陈父道：“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吃这么点？等你长大了怨我没给你吃的！”

陈母悠悠道：“还不是嫌我的菜做得不好。”

陈晨生也不吱声，打开房门就走，出了门就脚下生出风来，飞出几米开外，才听见陈母还在后面大声道：“出去了不要和人家打架！看到人家打不要答言！不要下河下塘洗澡！”

这时，是家属区最热闹的时候，五花八门的小贩四处游弋着，将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空气每一个角落——有气无力故意拖长声音的是收破烂的：“废铜……废铁……酒瓶子……啊……废纸……报纸……硬壳子……啊……”底气中厚的是卖酒糟的：“卖甜酒喔！卖酒糟喔！”仿佛谁家的妹子听了他的叫喊就会跟他私奔；简单急促伴随着叮叮金属声的是卖叮当糖的(注：叮当糖，是当地一种手工制作的麦芽糖，因为卖糖人在卖糖时，常用铁制的切糖工具敲得叮当作响，因此被称作叮当糖，为了生意，卖糖人还允许细伢子们拿废铜、废铁、马钉来换)：“叮当糖！叮！来吃叮当糖！”；卖糖葫芦的喊的是：“辣的，甜的，有酸的，香蕉的，橘子的，有菠萝蜜的……各有各味的……”；卖金灿灿黄油油面包的、卖卤豆腐的(注：一种当地小吃，先将卤好的豆腐放在开水中烫软，然后蘸上自制的辣酱就可以吃)……

各有各的喊法，各有各的活法。

楼下的空地上，坐了许多人，帆布椅、藤椅、板凳，都搬了出来，大家边摇蒲扇，边扯闲话。

陈晨生下了楼，迎面遇到几个儿时的玩伴——烂泥巴、蚊子，打了声招呼就过去，经过对门的家属楼，便到篮球场旁边了——球场边的梯坎上也有许多人在三五成群得闲话；几个八九岁大的伢子还借着微弱的路灯在玩球，吵得震天架响，篮球场旁的工人俱乐部最是热闹，里面打牌的、下棋的围的是满满当当，还有刚兴起的桌球，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晨生在球场边站了会，又到俱乐部里转了圈，过了球场，左边隔着围墙是一厂，只见硕大的锅炉、转炉敞开肚皮，浑身冒着蒸汽，右边围墙上刷着斗大的标语：“真抓实干，以优异的成绩给建矿108周年献礼”；过去是个露天电影院，小时侯，陈晨生爬上自己的楼顶就可以看到“无声电影”，可前年被推倒建成了个溜冰场，此时溜冰场霓虹轻闪，柔歌柔放，里面却不时传来溜冰的人们的惊叫声，和悠扬的歌声——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转，哎……谁不说咱家乡好，一阵阵歌声随风转；弯弯的河水流不完，高高的松柏万年松，解放军是咱的亲骨肉，鱼水难分一家人，哎……谁不说咱解放军好，鱼水难分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千年万年长……

沿电影院的围墙走五十米，出了家属区，是条横贯东西的大马路，没名字，依着地势有许多起伏，路面也不是很平整。天际还有一抹残红，此时下班的高峰期也过了，路上的行人都有些慢斯条理，料想不是散步的，便是去唱歌跳舞消闲的，陈晨生无事，信马由僵往西边去，过了电影院大门不远，便是子弟一校——一条10米长的巷子尽头便是它的校门，附近全是做学生生意的门面；子弟一校对门是农业银行，以前是两栋平房，被一圈围墙围起来，现在已经是五层高的气派楼房了，二楼的楼面上有一行大字：“与农行携手，助企业辉煌”；一个赶鸭人正赶着一群鸭子穿过马路；旁边有口水塘，池塘里还有几个影子在扑腾，远处传来了呼唤他们回家的声音：“满崽诶——吃饭达——罗呵——快回来哦——啊——”

过了池塘，就是新华书店、建安公司、供销社等，再往前，就是镇西了——镇西变化得真快，短短几年时间，房子象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先前外墙铺着瓷砖的房子还是稀罕，现在带小花园的洋楼都有好几栋了，其他的单元房也是整齐伐一、气派不凡。

大道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北是去宜宁县，往南是湘江，陈晨生顺腿往南去了——王季东家就住在这路边，陈晨生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一眼——

只见五楼的王家虽然灯火通明，却又隐入千家万户之中，似乎与天际的星星连作了一片……

“不许动！缴枪不杀！”突然，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媚而不威，陈晨生老实举起手来：“要财，还是要色？”

回头一看，果然是王琴——王季东的女儿——上身穿件红白相间的花格子衬衣，下身穿着条兰色牛仔短裤，脚下还笈了双拖鞋，将“枪”收了回去，从另一只手上的精装塑料包里，掏了颗梅子出来塞在嘴里：“算了！你两样都缺！”

陈道：“你还在外面闲逛？不是说你爸……”

王一惊：“我爸？我爸怎么了？”

陈：“啊……啊……不是说你爸管你挺严吗？”

王怒道：“要你管！”

陈晨生尴尬得笑了笑：“你呢，东土大唐来？”

王琴一愣，咯咯笑起来：“死相！”说着突然沉下脸去，拧着陈晨生的袖口道：“对了，今下午欺负晓冰的人里面，有没有你？有没有？有没有？”

王琴这排子弹扫射来，直打了陈晨生一个措手不及：“我？我？哈哈！开玩笑！怎么会有我呢？！”

王琴满心狐疑得看了看陈晨生：“要不是看你不怎么象，哼哼！”

“怎么？那要怎么样？”

“哼，到时你就晓得，我们妹子不是好欺负的！”说着，侧嘴过来：“喂，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晨生退了一步：“嘛？”

王琴拉过陈晨生的衣袖来，还单腿着地跳了一跳，神秘得道：“职工医院那边来了个戏班子，在演脱衣舞！”

“怎么？”陈晨生深吸了口气，吞了口口水：“我们一起去——看看？”

“太对了！”王琴兴奋得道：“我开始就想进去了！可我一个人又不敢！走吧，我请客！”

陈晨生的脸有些发烫：“这不好吧？要是让你爸晓得了，还以为是我要带坏你呢！”

“不会的不会的！我爸就嫌我太老实了，你有本事带坏我他就谢你了！走吧！好不好？去吧！”

“你这还老实？算了吧，别去了！水云山就这么点大，都是熟人，看见了多不好！”

王琴着急道：“别婆婆妈妈的了，看到又怎么样？杀人啦？放火啦？他演不管，管我们看的？”

“不是……可……要是你爸……再让我爸知道了，那……”

可还没等陈晨生“那”完，王琴一把拉着陈晨生的胳膊的衣服就拖：“走！走！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着又绕到陈晨生后面，两只手硬顶着把陈晨生往前推，陈晨生挺了几下没挺住，被推了几米远，只好苦笑着松了劲，随王琴往职工医院去。

职工医院坐落在往宜宁县的方向上，这方向上发廊、舞厅、电子游戏厅、桌球室多，路边的夜宵摊也摆到了马路上来，二人到了农贸市场，离那职工医院还有几百米，就能听见通过劣质扩音器放大的歌声——

……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啊，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

再过去点，只见到戏班子在医院旁边的空地中央拉了一个大帐篷，在帐篷的入口处的一侧有一张桌子，桌子后的两个人穿着红色黄边的戏服守住入口，身兼售票员和保安二职；另一侧竖立着的两个立地的大音箱发出的声音震得耳膜哗哗直响，后面又有一个木头搭的台子，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那台子前面的人最多，密密匝匝象韭菜一般，王琴和陈晨生一道挤了过去，果然别有洞天——“东方麦当娜：邱玉清小姐极限演出”、“靓姐安娜小姐三点式献歌”、“南国林美琪小姐大胆倾情表演”，并辅以三点式着装的大幅照片。

“我说过很过瘾吧？”王琴吃吃笑道。

陈晨生不好意思道：“还行，还行。”

二人钻出人群，到了入口处，陈晨生就近乡情怯了，贴着王琴的耳朵大声道：“真进去？”

王琴气得又要来拖人：“到了这里，还由得了你？”

陈晨生闪了个身，无奈得道：“由你由你！你是老大！回头让你老爸晓得了，看不捡了你的摊子！”(注：捡摊子，就是收拾、搞定、整服的意思)

“我怕个屁！”王琴说着又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抽了张十块的钞票出来：“我请！”说着就迈了过去，陈晨生半推半从了她。

进去了，二人在侧边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只见——

舞台上站了三个人——两个身穿便装表情木然的人，一人拿住铁链的一端，将一根铁链从一个燃烧着火炭的铁盆里拿出来，中间是一个上身赤裸的结实大汉。只见那大汉首先将一张纸放在铁链上，那纸马上就燃烧起来，下面也安静了许多。

那大汉不说话，一个马步蹲下去，提神运气，只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现出来，又猛得大喝一声，一手一把抓住那铁链的中间！

陈晨生看得真切，隐隐还听见滋滋——火烧皮肉的声音，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毛发被烧焦的气味，不由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将手在铁链上拖动了几个来回，又大喝一声，收拳在两侧，深呼了一口气，才缓缓收了马步，又朝下面抱了一拳，便下去了，不料下面的叫好声却稀稀拉拉的，嘘声倒是不少——

“娘卖！他个卖狗皮膏药的先前耽误那么久的时间，等铁链冷下去了才去抓，有嘛了不起？”

“卵谈！这点东西娘也来跑江湖！上次我在云南见到的吞火炭，那才叫厉害呢！”

更多的人则在起哄：“脱衣服！”“演脱衣服的！”

嘘声还没落下，音乐又起来了——从后台鱼贯而出四个女子来，都有四十岁上下，容貌平平，而且身材臃肿，披红戴绿,都穿着半透明的长裙，里面的三点式若隐若现，台下的顿时刀剑出鞘，狼烟四起：“脱！快脱！”

那四个女子在台上走了几圈，就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哨声中轻解罗衫了，王琴兴奋得轻叫了一声，拉了拉陈晨生，低声笑道：“好看的来了！”

四个女子穿着三点式又走了几圈，总算下去了，下面的观众却不答应，虽然也知道只三块钱的门票，可还是拿出要到消费者协会喊冤的劲头来“脱！要演过瘾的！”

这回上来的女子干脆，索性直接穿着三点式上来，而且身材高挑，有几分姿色，所以刚一露面，下面的吼声就震天架响了，前面的也站了起来，后面的个个恨不得长个长颈鹿的脖子，看不真切的，就你推我攘起来，那女子从容不迫，朱唇轻启：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唱着唱着，那女子便扭起水蛇腰来，手也不时在身上摩挲几下，下面哪还把持得住？尖叫声、呼哨声更是惊涛拍岸，波撼岳阳城，还有人在旁人的怂恿下差点上了台去，被守卫拦了下来。

陈晨生也是肉骨凡胎，看得档下就有反应了，想不去看，松弛一下神经，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不觉间就身也热了，脸也红了，正好被王琴回头看到，不禁更是尴尬。

一段刚刚唱毕，那女子便双手握住话筒，象举火把一样高举起来，露出雪白的腰肢，伴着音乐就轻轻得扭动起来，这下不得了，下面的人就象听见饲养员敲食盆的饿猪：“脱！快脱！”“快啊！哦……脱啊！”后面的人听到发令枪响，再也站不住了，层层人浪往前面推来，连陈王二人所在的角落，也能感到从波心传来的巨大震撼力了，有了人挤，便有了人骂，顿时帐篷里乱作了一团，将那音乐声也要压下去。

陈晨生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只感到腹部一股热气涌出来，裤子也涨得有些难耐，再去看王琴，只见她本来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现在她的后面也有人了，被挤得东倒西歪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便道：“不如走吧！”

两个人出来后，才见到外面的那个台子已经发挥着作用——上一个节目的那四个女子其中的两位，此刻竟然站在那台上向人群频频得抛飞吻媚眼，卖票也格外卖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精彩的节目才刚刚上演！看了不后悔，不看就后悔！最精彩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快来看哪！门票三元，只要三元，你就可以领略南国的风情；只要三元，你就可以阅尽人间的春色；只要三元，你就会流连忘返……”

陈晨生怕在这门口遇见熟人，和王琴一前一后低头挤了出来。

出了人丛，王琴刚才还慌乱的表情不见了，放声笑起来，还停不住，直笑得弯下腰去：“陈晨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没一个人来看？啊？哈哈！”

“啊……？”陈晨生慌忙道：“……你……你简直是扯卵谈！”

王琴收了笑，瞟了陈晨生一眼：“你们伢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以为我不晓得？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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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三

“要是天天都停电，那该有多好啊，哈哈！”林文边哈哈大笑边给将手中的泡泡糖分给众人。

这天晚自习突然停了电，后来接到通知说当晚不来电了，老师们只好大赦天下，众人白拣了一晚上的假期，偷得浮生半日闲，自然欣喜若狂，吆五吆六、前呼后拥出了校门，林文与吴青锋去路边一个小卖部买了些香烟和泡泡糖来。

本来也会给，可王琴偏偏去夺：“不是你买的，要你来发？”

林文哈哈了两声：“对了——商量好去哪了吗，几位神仙妹妹？”

王琴一屁股坐在石方的单车后座：“想上哪就上哪！”

何亮惊道：“是不是方定波买的？不是方定波买的不算！上次他欺负我老婆冰冰，我还没找他算帐哩！哼！”

王琴一听，登时从单车上跳下来：“对！我差点都忘了，要方定波赔礼道歉！”

林文却凑到何亮旁边：“张晓冰是你老婆？你们搞同性恋？”

何亮道：“就要搞！你吃醋了？”

方定波虔诚得弯着腰、低着头过来，在张晓冰前面毕恭毕敬鞠了三躬：“冰姑娘，对不起！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说完了，耷拉着脑袋，听候发落。

张晓冰手足无措，脸刷得就红了：“莫这样！莫这样！”又拉了拉何亮：“莫说人家了！”

何亮道：“这还差不多！”

王琴道：“平身吧！下次再犯，刺配沧洲！”

“喳！”方定波学着清朝的礼仪刷了刷袖口，弯腰退下。

“无聊！”石方骑着车溜了一圈：“早点定主意啊，老在这里蠢站干吗呀？”

方定波回头道：“溜冰吧！三男三女，你们正好三对，我和石方在旁边看！我抽烟，他流口水！”

何亮抬脚去踢方定波：“我就要和你一对！”

林文笑道：“那张晓冰不是得吃醋了？哈哈！”

王琴兴奋得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去溜冰吧！我还不会哩！你们哪个教我啊？”

陈晨生冷冷抛了句：“不会还积极！”

王琴笑道：“不会就是要学啊！陈晨生，你忘了？你还说过要教我的呢！等会就你当我教练！”

“啊？”陈晨生道：“我说过？说过吗？你有证据吗？”

何亮却道：“真去溜冰啊？别去了吧！开始出来的时候你们又不说，我穿的是白裙子，弄脏也洗不脱！”

林文拿何亮上下一打量：“我说旁边怎么这么晃眼，这么闪耀啊！原来是因为何亮打扮得这么漂亮啊！”

何亮道：“是啊，我不但漂亮，而且温柔、贤惠、体贴、善良，林文你来泡我吧！”

林文往后一踉跄，笑道：“下次！下次吧！”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躲到陈晨生后面去了。

方定波早不耐烦了，跨着车在旁边兜圈：“快点决定吧几个姊妹！莫站在路中间光油！”(注：光油，原意为点不必要的灯，引申为浪费，做无用功)

陈晨生突然道：“对了，新大桥通车好些时候了，还没找个机会去看看，不如一起去吧！”

张晓冰喜道：“好啊！去新大桥啊！我还没去过呢！早就想去看看了！走吧！”

王琴也兴奋道：“好啊！好啊！现在才提起！”

林文把单车从方定波的胯下抢了来，载着石方，叼着烟，曲项向天歌：“都同意了？没哪个反对？好啦，全票通过！那就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走吧，走吧，人生难免苦痛挣扎！哈哈！”

众人上了桥头，首先聚在新立的碑前，借着旁边一户人家的灯光，和依稀的月光，陈晨生缓缓念道——

“湘江壁山而出，委蛇千里北去流经洞庭，注入长江，盖宜松所见之波涛……”

陈晨生看了几句就怕了，转而看后面的——

“……前夜则鱼龙呼啸于其下，洞消日出，惟余莽莽，其风流……人民发展经济，振兴百业，变化空前……百轲相见，万与争流，在桥二日，逝者如斯夫。 公元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李”

林文道：“陈骚客，看出什么道道来了吗？”

陈晨生不好意思笑道：“没有，没有……”

林文呲了一声：“这个道道你都看不出来？尻！你看，那捐款捐得最多也姓林！老子以后要是有了钱，娘卖的就一个人修座桥！就我一个人用，多摆脸！(摆脸，就是长脸、神气的意思)”

踏上大桥，几个人渐渐汇作了几股——张晓冰与何亮并肩走着，林文与石方分居两侧，吴青锋和王琴低声不知道在说什么，远远落在了后面，方定波一个人骑了车跑到前面去了，唯独陈晨生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手足无措。

方定波一扭一扭骑了回来，在陈晨生旁边坏笑道：“怎么没人说话？”

不等陈晨生回答，何亮似乎和石方说得心不在焉，接过话茬道：“其实我很想和陈晨生说话，但是我怕他觉得我档次太低了！”

林文从旁边扭头过来笑道：“何亮，你不能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啊！”

石方也笑道：“何亮，你的意思是——和我聊天很痛苦？”

何亮微微一怔，道：“不是不是！我最喜欢和石方你边走边聊，但我最喜欢和陈晨生坐着聊了。”

林文不怀好意笑道：“我靠，这么多姿势？”

何亮道：“是啊，我姿势都是林员外手把手教我的！”

林文双手抱拳求饶，做了两个揖，便扭头去消遣张晓冰，再不搭言了，陈晨生觉得无趣，讪讪得几次想开口，都放弃了，只好将方定波屁股下的单车夺过来，不料刚跨上去，后面就一沉：“哼哼！你们都不理陈晨生，我理！老乡，起驾！”

林文刚碰的钉子又忘了：“老乡？怕是老相好吧？啊？哈！哈！”

天的尽头是默默的远山，烘托出依稀的星光，刚投印到碧波荡漾的河水中，就被夜泊的渔船上的孩子们捞了回去，给劳累了一天的父亲，下酒……

桥的两边都是谈天散心的人群，偶有私语夹杂着潮湿的晚风飘来，钻进陈晨生的耳朵，更让他心烦意乱，没来由得问了句：“上哪去？”

王琴坐在后面笑道：“这在桥上，还由得我想上哪去就上哪？”

“是啊！”陈晨生笑道：“石方这单车有个机关可能你还不晓得——一按开关就能张开两个翅膀！你看过007吗？跟那里面的一模一样！”

“007？我看过，可没你说的那个！”

“你不信？试试！”说着，陈晨生使劲一提龙头，单车顿时蹬了一蹬：“不行！不行！忘了带核燃料了！”

“死相！”王琴扑哧一笑：“喂——你——”话到嘴边，似乎又吞下去了，再吐了出来：“——陈晨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哪——又演脱衣舞了？”

“不是啦！”王琴不分轻重一拳打在陈晨生身上，笑道：“告诉你，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不是乱说话的人吧？”陈晨生没好气道。

“——倒也是——”王琴想了一会，一转念笑道：“算了，下次再告诉你啦！哈！哈！”

“你！你！你耍我？”陈晨生有些气急败坏。

“别这样嘛，下次一定告诉你啊！”王琴笑得更得劲了。

“那你记住了，这个秘密算你欠我的！”陈晨生狠狠得道：“你不是要翅膀吗？我就让你飞一把！坐稳了！”话一落音，陈晨生狠蹬了几脚——

王琴立马尖叫道：“别！陈晨生，你别撒疯玩命啊！”

可陈晨生的动作反而更大了，一边喘着粗气狠命得蹬，还一边玩笑：“抓稳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话一落音，就松开双手，来了个大撒把！

风驰电掣后，陈晨生一捏刹，单车嘎吱一声，定在众人前，林文抬头道：“来了？陈晨生，我刚才还说你们是不是去那边过夜了呢！”

陈晨生回过头去看王琴，只见——王琴脸色惨白，这会才松开了紧握后座的双手，愤愤然下了车，陈晨生得意道：“就坐个车，胆也给吓破？”

王琴板着的脸登时冰释：“哪个怕了？哪个怕了？”又一跺脚：“但是我这一辈子都记住你陈晨生了！”又要来打，却被陈晨生躲开了：“这也记仇？你也太小气了吧？”

吴青锋赶过来关切得道：“怎么了，没事吧？”

陈晨生边躲边笑道：“没事！没事！就是骑车骑快了点！”

王琴打不到，鼻子都气歪了：“反正我是记住你了陈晨生！”缓了口气，才对吴青锋一笑：“没事！”

陈晨生绕过王琴，到另一边问道：“员外，刚才你们都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道：“非得告诉你？你潇洒快活了，回来还想补课？”

何亮狠狠一拧林文：“快说吧！后来呢？”

林文疼得呲牙裂嘴：“哎哟——我说大婶！”

何亮又拧了一把，惹得张晓冰掩嘴直笑。

林文边揉边躲开道：“我也是姆妈生出来的，何大婶！你以为石头里跳出来的？再打我，我就抢你老婆了啊！”

何亮道：“凭你？哼哼！我们晓冰能瞧上你？”

林文正要借题发挥，凑到张晓冰跟前去，却被石方拉住了：“你讲的这些卵屁事，老子跟你同班这么久，怎么不晓得呢？”

陈晨生见王琴还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往这边凑，便又往旁边躲了躲，凑到石方旁边问道：“喂，什么啊？什么啊？”

石方不情愿得敷衍道：“就是林文刚才说，他们初中的时候在这桥下埋了个‘宝’，其实是卵宝！哈宝！还不是琼瑶看多了，写些什么愿望啊，心事啊，封在个罐子里。吊！”

陈晨生笑道：“我还以为只能在电视里看到呢，没想到生活中也有！”

林文道：“石方你怎么可能晓得呢？他有家有口的，不象我们这些单身汉！”

何亮苦道：“你就快点说了吧林文！大婶在等着呢！”

林文见众人黑云压城了，才进入正题：“唉，其实真的就象石方说的——没卵屁事！我记得当时领头的还要我们每个人都发毒誓，不能对外界任何人泄露藏‘宝贝’的地方。后来我也来看过那地方，哪个晓得那地方已经在修桥的时候被水泥封住了。我想，可能永远都打不开了！”

王琴满眼的憧憬：“真羡慕你们！好浪漫啊！”

林文道：“说实在的！我当时去，还真是想去看看那东西，可他们逼我发的誓也太毒了，没办法！”

王琴愤怒得要去揍林文：“你还是人不是人？这你也去偷看？世界上的浪漫美事全给你这种人破坏了！”

方定波垫着拖鞋一直坐在地上，许久没说话了，这会道：“走吧各位？下次再来浪漫？”

林文突然象抽筋一般：“哎呀哎呀！差点忘了！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没做！”

众人道：“什么事啊？上这来做？”

林文笑了笑：“没什么！”就站在原地，蹦了两蹦，似乎在活动筋骨，末了，深吸了口气，一抬脚，另一只脚一蹬，竟上了桥栏杆！一只手握住栏杆上的灯柱，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扣舷长啸：“啊……啊……哦……”

桥离水面有近五十米，要是有个闪失还得了？几个妹子吓得脸色大变：“快下来！林文你发嘛神经啊？不要命了？快下来！快下来！！！”

林文不听，不停扭动着身子，使劲全身力气嚎着：“……啊……喂……你们都听好了！那个……什么……湘江的河神们！你们听好了！我叫林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世界是我的！是我林文的！”

几个妹子脸都吓白了，生怕有什么闪失，连声不迭叫着，林文却更起劲了：“……我叫林文，叫林文，千万莫搞错了！”

终于声嘶力竭了，林文才跳了下来，笑道：“我爽了！走吧！”

众人正要开骂，不料就在林文跳下来的那一刹那，正好有一溜子自行车从众人的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撞到了林文——是六七个十三四岁的细伢子，好几个裸露着上身，肩上掸着黑色T恤，正扭来扭去得在人群间穿行着，林文对着那几个的背影骂道：“娘个！撞到老子就搞死你！”

也巧，那群人中有一个落在后面，此时正好从旁边经过，又恰好听见了林文的这句话，在前面伸手打了个呼哨，前面的那行自行车听到了，呷的一声就停住了！

那群人掉头象蝗虫一般围了过来，将众人团团围在中间，若无其事得打量着中间的这群猎物。

一个瘦小个子发话道：“虾米，嘛事？”他虽然瘦小，可裸露的上身露出的是古铜色的皮肤。

虾米轻蔑得笑道：“这些人说要搞死我们哦！我怕，所以就喊你们来了嘛！”

那个领头扭转头来看了看林文，杀机浮现，正要说话，不料肩膀却被人从旁边拍了一下，喉咙咕隆一下就要出声，才借着昏暗的路灯下看清了，杀气马上褪下来：“我说呢！哪个这么干燥哩！原来是波拐呀！”

原来林文跳上桥头那会，方定波就骑着车带着吴青锋到前面溜达去了，料想是看到众人还没过来，才折了回来，“波拐”无疑就是方定波以前的外号了。

方定波半笑不笑得道：“飞伢子是你啊，你现在是神气了嘛，带了这么多小弟？你姆妈在家里那么辛苦，你在外面多事！安？”

飞伢子陪着笑道：“没有没有！波拐，怎么……”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分贝还是不小：“……带马子出来耍啊？喂，这几个马子很不错哦！”

方定波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娘的就不能学点好的？少在外面牵人，到时你自己怎么死都不晓得！”

飞伢子点头哈腰道：“一定一定！”说着朝后面一挥手，一蹬车：“走！莫看了！”说着又转身对方定波道：“波拐，走啦！”

方定波没好气得道：“你狗的小心点！”

就这样，那群伢子上车的上车，坐后座的坐后座，象刚才一样在马路上一拐一拐得戏耍着，还用参差不齐的声音合唱起来：

“……红海妹子恩哎哟，长得好呀恩哎哟，樱桃小嘴恩哎哟，一点点那恩哎哟。三月里来桃花开，我与妹妹成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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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9)

四

“在想什么哩？我看了你十分钟，你眼珠都没动一下！”叶子斜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笑道。

叶子是73班的班主任，本名叫叶平心，教两个重点班数学，三十出头，长得斯文，戴副金边眼镜，手指细长而白皙，这天天刚下了点雨，他就穿上了深色的呢子上衣。

他的身后，就是那棵根深叶茂的大槐树，慈祥得看着窘迫的陈晨生。

见陈晨生不说话，叶子又是微微一笑：“不会是刚思考一道数学题吧？”

陈晨生抬头看了叶子一眼，见他眼镜后面是狡黠的眼神，低下头去，索性道：“不是。”

“不是？应该不是！早上应该读英语，思考数学题也不对——那，你在想嘛事？”

叶子等了半晌，见陈晨生不开腔，又道：“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一般……”

叶子叹了一口气道：“还有两个礼拜就期中考试了，这次考试的重要性我就不再多强调了。这次我把你叫出来的目的呢，可以说有这么几点——一个，当然是希望你好好复习，把这次期中考试考好，你进来时的基础我是晓得的，以前你在初中时取得的成绩我也晓得一二，但那些都只能代表过去，如果还停留在过去的话，就不可能进步，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陈晨生诚恳得点了点头。

叶子又道：“还有一个就是——就我这段时间来的观察吧，我发现你的精力是没有放在学习上的。你肯定也晓得林文、方定波他们是怎么进这个重点班的吧？再加个石方、吴青锋，你去看看，他们混在一起以后做过几次作业？又旷过好多课？我没见过他们到底在外面干嘛，但我敢肯定不是好事！你自己还是班干部，不以身作则，怎么去带领其他的人？”

“而且，你的家庭情况我也还是很了解的，是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不象方定波、吴青锋他们的父母，他们不念书以后照样可以有吃有穿，但你要是不读书你怎么办？抵你父亲的职到工厂里去上班？”

叶子顿了顿：“第三一个，就是我还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吧——因为我拒有些同学反映，说林文、方定波他们常常通宵不回宿舍，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一般睡得比较早，不怎么注意，第二天也不晓得他们是没回来，还是已经出去了……哦，还有，石方和吴青锋他们家隔学校好象不蛮远，有时就回去了。”

叶子笑道：“真的？”

陈晨生喃喃道：“我真的只晓得这些。”

“这其实也是一次机会——”叶子神秘得笑了笑：“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了。”

下了课，众人围在走廊上，陈晨生悄声把叶子的打探告诉了林文等人——原来，林文、方定波、石方、吴青锋等人经常去一个叫据点的地方去打牌，几个人听了开始还有些害怕，可一分钟不到，恐惧就烟消云散了，调笑打闹起来，方定波往教室里叫了一声：“锅巴！喂，对，就你——你出来一下！”

过了一会，就从教室里出来个小白脸，身材颇为单薄，长得白净，眉宇间颇有几分帅气，只是裤脚一只高一只低，上身是件灰色夹克，没扣纽，头发也好像很久没洗了，粘巴巴的贴在脑门上，笑容还在脸上：“炮哥，嘛事？”

自从方定波那次抽了张晓冰的凳子，众人就如被鲁智深镇住的众泼皮，恭敬得称他炮哥。

方定波也不说话，翻手就是一巴掌印在锅巴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这一巴掌，把锅巴的笑容硬生生打得挂在脸上，表情煞是有趣：“你……我……我又没多你的事，你干嘛打我？”

方定波眼睛一瞪，不耐烦道：“没事就不能打你？你是特殊材料做的？”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林文也过去给了他一脚：“给你面子才打你！见到你妈的我也手痒！”

锅巴挨了林文一脚，连忙往旁边一跳，才躲过了另几个凑趣踢来的飞毛腿。

锅巴又往外走了几步，见安全了些，揉了揉脸，表情也就愤怒起来，眉毛倒竖着，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

方定波将拳头举了举，可似乎又懒得起身：“你还敢用眼睛喷火烧我？是不是嫌不够？”

锅巴一个激灵，下意识又退了几步，喷出来的火也减了几分，瞪了方定波几眼，还是怕方定波打将过来，走到楼梯转角处，确信有路可逃了，才放声骂来：“我你妈！你娘敢打我？人家怕你方定波，方蠢猪！我于楚智不怕你！哈！你以为你是土皇帝？可以一手遮天？我你妈！你妈卖！你个死人倒屋打包子的！抬棺材生崽没屁眼绝种绝兜的！下次让我见一次，我打你一次！”

众人笑道：“炮，你忍得下这口气？”“把他捉来再搞一次？我们帮你！”

方定波无所谓得笑道：“现在我懒得动，让他骂，下次好接着搞！”

众人听了，齐声笑了起来：“高！真高！”

“又输了？”

中午，陈晨生到食堂吃罢饭，回到宿舍就见到林文坐在床沿，就着咸菜在啃馒头，便边笑着把饭盒放到木架上，边道。

“输？我赢的时候你上哪去了？娘卖的！多摆脸！多风光！”林文不屑得笑了笑，愈是起劲得嚼着馒头。

“都要期中考试了，你还天天打牌，也不复习复习？”陈晨生拿了自己的杯子，咕噜咕噜得喝起昨天剩下的凉水来。

林文喝了口开水，硬生生吞了口馒头：“你学习是为了哪个？为了哪个？是为了考试？不！你错了陈晨生！你大错特错了！我们学习是为了祖国！是为了中华民族的崛起！”

住在上铺的肖仲新不常说话，此时打开蚊帐，伸出头凑过来打趣：“中华民族的崛起就靠你打牌了！”

林文抬眼一撇，操了句：“你少说风凉话！老子打牌经常不喝水不吃饭，对社会贡献还少了吗？你娘的就会狗眼看人低！操！”

陈晨生讥笑道：“那你怎么不直接翘辫子？那对社会贡献更大！”

林文撇了撇嘴巴，似乎真理在握，懒得跟这些闲人磨牙，咬了口馒头，突然，他又眼睛一亮，呸的一口把馒头吐在了地上，堆起漫山遍野的笑容，过来就要搂陈晨生，娇滴滴得：“……陈晨生……死铁……我的好兄弟……我的……”

“又借钱？”陈晨生用手将他顶住，不让他靠近：“我！你还欠我七十块钱没还哩！”

林文那气概，不亚于当年主动请缨上前线的志愿军：“你放心！你放一百个心！一定还！一定还！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你的人格值七十块钱？你说嘛时候还来着？这不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我人格……我人格不值七十块钱，那你的就值了？卵大点钱，你记得倒清楚！”

“你怎么不希望我早点忘掉？”

林文见借钱有些无望，似乎要生气了，可突然他的脸又亮了：“这样！陈晨生，我们两合股！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赢了对半分，输了认倒霉，怎么样？”

“合股？你哪来的钱？你把你的裤衩当了？”

林文三下五除二将馒头啃掉：“你出钱我出力啊！你知道，我的技术可是一流的！”

陈晨生讽刺道：“那啃馒头真是委屈你了！”

林文咬住了青山，哪还肯放松，嗲嗲道：“好不好嘛陈晨生？好不好嘛？”

肖仲新从蚊帐中伸出头来做了个呕吐状。

陈晨生似乎有些动摇了：“……可……可我也没什么钱……”

林文连忙再添一把柴：“不要紧！不要紧！我是哪个？我赢得回来！你有好多嘛？”

“……就……五……六十……的样子……”

林文高兴得搓着手道：“够了！够了！”

“那……那如果你赢了，就要把以前欠我的钱也还了！”

林文只要眼前方便，哪管等会洪水滔天：“行！行！没问题！五十够了！教训那几个崽子要好多钱？你等会看老夫的手段！”说着，高兴得搂过陈晨生的肩膀道：“别担心！怕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啊？”说着，又急道：“走！快走！他们肯定已经去了！马上去捡钱！带个麻布袋捡钱去罗！”

陈晨生这时又有些后悔了：“真去？”见林文的脸马上就要拉下来，才愤愤得道：“行！行！去！去！去他娘的！”

二人刚出校门，可巧，遇到了方定波从开发区过来，正好也要去据点，便三人同行——穿过操场，进入与操场一墙之隔的赵家湾，据林文说走这边比走常盛路要近许多。

赵家湾的小路边大都还是些土砖房屋，墙面上许多标语已经开始剥落了：“土地是农民生存之本”、“依靠先进科技实行计划生育”、“天上星多月不亮，地上人多人就穷”等等，屋旁是一丛丛的竹子，黑黑的弄堂里摆着些打谷的器械，门口还晒了些干红薯片、干萝卜等，干不动活的老人们就坐在门口，含着笑，看着浑身是泥、满地打滚的娃娃。

方定波突然想起什么了，边走边笑道：“林香帅，你上次说两个星期之内不把学习委员带到据点去爽，就把卵子剁了，现在怎么也过去一个星期了吧？”

陈晨生一惊，欲言，又止住了。

林文手指潇洒得一弹，将烟头弹到路边：“就个小小的学习委员，你们还怕我处处留香林留香搞不定？到时候，你们给我懂谓一点(注：懂谓就是识趣的意思)，自己到外面去耍，莫碍手碍脚！”

方定波憨厚得笑道：“只要你搞得定，我肯定懂谓！”又低声道：“我不碍手碍脚，我帮你摁手摁脚，怎么样？啊，哈哈！”

林文裂嘴一笑，嗤了两声：“叱！学习委员！”

十分钟，三人就到了五厂厂门口，转了道弯，拐入另一个个大门——那大门看样子至少也年近不惑了，上面的水泥班驳脱落了许多，铁门也是锈迹斑斑，门边倒有个传达室，可里面空无一人，却堆了不少杂物。此时，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热情得欢迎三位客人——长居水云山的陈晨生对这样的工业废气并不陌生，只是用手撂起了衣襟，捂住了鼻子。

进了铁门，便有一根水管正旁若无人哗哗得往外放水，看样子昼夜不舍许久了；里面整整齐齐得排列着十余栋平房，都是清一色得陈旧、朴素、灰色，宛如一排排躺着的火柴盒；房檐下定的筑了许多燕巢，常有燕子飞进飞处，墙角下布满了青苔；房子间的马路虽然平整，可已经布满了裂纹；马路旁边是两排整齐的樟树，可树叶都灰头土脸无精打采的；树和树之间架铁丝，铁丝上晾着衣物，迎风飘扬；树下，偶尔还有几根废弃的钢管，几个孩子在钢管旁边旁若无人得玩着；或许是因为天气晴朗，几乎每一栋平房的前面都有一堆人围在一起打牌——几个个衣着朴素的妇女，抱着孩子，正在为刚刚出现的争吵做裁决；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边打毛衣边闲话，暴出了惊天的笑声，似乎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就只认她们几个人的耳朵。

三个人穿过阵阵笑声，到了家属区的最里面的一栋平房前，再往东就是厂区了，好几栋不高的烟尘就在不远处往外吞云吐雾，陈晨生不及细看，紧跟在二人身后，下了道梯坎，转过一道弯，又上了条长长的安静走廊。

走廊上堆了许多杂物——煤、柴、炉子、洗脸架、桶，有时几乎过不了身，走廊上还有个怪人——看年纪也上五十了，一脸络腮胡子，拿一块木头砸另一块木头，有点象在劈柴，又有点不象，旁边是一个烧柴的炉子，一个敞开盖子的高压锅放在旁边，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饭，炉子上放了个水壶，静静的，还没冒热气。

三人到了中间一个门口便停了下来——门口停了辆单车，正是石方的坐骑。

方定波上去才砸了一下门，就听见吴青锋喊道：“哪个？”

方定波道：“老子！”

陈晨生陪笑道：“炮哥，他们居然连你的敲门声都听不出来！”

门很快就开开了，果然是吴青锋，只见他一手还拿着一叠钱，蹋着鞋子过来的，笑道：“炮哥，来了啊？”见后面还有陈晨生，连说了几声“稀客”，就连走带蹦回去了。

陈晨生将捂住鼻子的衣襟放下来，跟了进去——

不过就是一间小屋，中间有一张床，牌就放在床上，床就是打牌的桌子；吴青锋已经坐在了上面，床边是一张象课桌一样的桌子，床的旁边杂物到处都是，一台破旧不堪的单卡收录机斜靠在一只鞋上，内裤和袜子齐飞，书与磁带遍野；石方背着门坐着，此刻转过身来朝陈晨生笑了笑；另外还有三个人是陈晨生不认识的——两个坐在床上，一个正对着门口坐着。

战局正酣，飞沙走石着，三人不敢多言，站在石方后面，只见——

石方扔了十块钱进去，道：“……哎呀，你们都是神仙！跟了这么多圈，不丢牌，也不涨价！那我来涨价！”

此时床的中央已经有不少零票了，算来也有二十来块了。坐石方左边的一个瘦矮个子，手背上纹了只青色小蝴蝶，笑道：“石方，莫怄气晒！也莫看到你同学来了，就来耍脾气啊！哈哈！”

坐在石方右边、和吴青锋挤着坐的一个斯斯文伢子的小分头道：“人家要涨价，管你卵事！”说着抽五块钱出来——他的拇指和小拇指指甲长得惊人：“我还是——跟！”扔进去了，又问石方道：“是五块吧？”

石方没好气道：“五块封顶！你说呢？”

分头扔进去后，瘦矮个道：“五块钱？莫吓我——我是吓大的——我也跟！”说着，也扔进去五块钱。

石方见那两家又跟了上来，也铁定了：“那十块里还有五块，跟！”

那两家还不含糊，立马又跟了上去。

陈晨生见几人扔钱象扔纸一样，也心惊肉颤起来——谁赢了，他都会心疼一阵，就小声问旁边的林文：“三个人不准开牌？”林文此时神情也有些严峻，仿佛审时度势的将军：“废话！”

三人又战了几个回合，台面上的钱也近一百了，那小分头似乎有些泄气了：“两位，我扛不住了，你们厉害！”说着，把牌往牌堆里一塞。

矮个声色不动，眉毛一挑：那不好意思了，我A，K，3同花，比你大那么一点点！

石方压住了火气：“开了！你是同花顺你拿钱！我A，Q，8，同花！”

石方差点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拿过贺癞子的牌来，仔细看了又看，末了，狠狠砸在床上：“妈拉个*！”

矮个得意得收了钱，对小分头说：“贺癞子，(注：“贺癞子”本来是当地的一种很毒的青虫的别名，姓贺的人常被冠以这个外号)你说你不是老满(注：老满，就是最小的意思)，现在你晓得了吧？”

陈晨生这才知道小分头叫贺癞子，人倒长得挺秀气的，轮廓分明，头发乌黑飘逸，料想是优质洗发水洗出来的；矮个叫三干，本名叫田冠军，进过三次看守所，所以被人叫作“三看”，大家叫着拗口，就该叫“三干”了，还有一个对着门坐不怎么说话的，肯定就是何俊了，长得颇胖，腮帮子肉嘟嘟的，眼睛都给挤得无立锥之地了，真是“何俊之有？”

石方那了牌，气已经难平，此刻脸色铁青：“贺癞子，你妈卵是么子牌啦？铁这么久！”

贺癞子：“吊！我一个K金花白白得就甩了？石方，是你来，你会甩不？”

石方还想再说，见三干已经把牌洗好发了下来，只好愤愤不平噤了声。

林文拉了拉陈晨生的衣服，不停得使眼神，陈晨生一脸茫然：“嘛？”

林文眼睛一瞪，陈晨生才讪讪：“你……真上？”

三干得意得笑道：“林文，听说昨天晚上你被打干了，还来？”

“打干我？”林文大声道：“打得干我，那你就喝得干湘江河的水！”说着，又在后面使劲得捅陈晨生，陈晨生没有办法，只好把捏得出汗了的几张票子给了林文，小声道：“稳住哦！一定要赢！”

林文回头做了个眼色，表示知道了，对众人道：“加一个加一个！”说着也不顾，在癞子旁边挤了挤坐了下去，从那叠票子里抽了张出来扔进去：“打底！”

方定波也闲不住了，见没了座位，到一旁拿了个铝皮桶，倒扣在地上，垫了张报纸就在石方旁边坐了下来。

几局下来，林文的手气不错，陈晨生也看得心花怒放，可石方自从和三干一役后，就大伤元气、一蹶不振了，兵败如山倒，墙倒众人推，小牌是任人宰割，人人要分一杯羹，大牌又找不到对手，个个苟因祸福避趋之，石方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陈晨生在一旁说了几回话，总算和何俊、三干、癞子几个打了招呼，陈晨生随口道：“我刚才进来时，看见你门口有个人非常怪，拿根木头去砍木头，是嘛回事啊？”

何俊晒笑道：“砍木头？”

“是啊，你不晓得？就在你门口不远！”陈晨生惊道。

不知何故，众人又大笑起来，似乎很久没笑过了。

何俊笑道：“他？哎！你要是常来，就不奇怪了！”又对其他的人道：“你们也莫笑别个，你们晓得他是哪个，但你们晓不晓得他崽是哪个？”

见下面没做声，何俊夸张得张大嘴，以至于肥厚的嘴唇一颤一颤得：“是皮伢子！皮伢子！皮伢子你们晓不晓得？”

三干啊了一声：“皮伢子——是他的崽啊？”

“你们才晓得？”何俊瞪大了眼睛：“不过皮伢子也老了，三年前在下河街、赵家湾、五厂，只要你提这三个字，就没人敢动你。”又道：“前些年就是他，一个人和五厂的三个子弟搞，结果还搞了对方一个重伤，两个轻伤，后来就被抓了进去，坐了两年，上两个月刚放出来。”

众人听得脸上都是敬佩：“前辈前辈！有机会要认识认识！”

“刚放出来那会，皮伢子闲得慌，想找点事情做，正好他老爸办了病退，于是他就要求厂里让他抵他老爸的职，但厂里晓得他刚进过号子，就不同意，你猜皮伢子怎么着？”

众人都摇头不知。

何俊吞了口口水：“第二天他就拿了包炸药到了厂长办公室，说：‘我家里(注：我家就是我家的意思)的情况你们也晓得，不给我事做，就是逼我去死！今天我不点这包东西，但是如果你们如果不解决我的问题，三天以后我就去车间炸锅炉！’这事第三天，厂里就给他弄了个工作！”

众人听了，都不停唏嘘。

方定波插道：“没听说过皮伢子在上班啊？”

何俊道：“上了一个礼拜班，在厂里拢起没呆上十个小时！又去打了场架，没等人家赶，自己就不去了——他服得了那个管？”

这当口，沉默多时的石方突然道：“别扯那些了——陈晨生！来来！你帮我换换手气！这样不行！老子今天是霉翻了！”

“我？”陈晨生正听得沉醉，惊道：“我……不行的，我水平很差的！”

林文笑道：“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不要啊！”众人又笑了场，石方道：“手气好就行！”说着，就一把拉过犹豫不决的陈晨生：“你打！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一半！莫担心，放开打！”

陈晨生只好唯唯诺诺得道是，用五毛钱打了底，小心翼翼问道：“这把哪个打庄？”

在石方上手的三干道：“我打！没看见我发的牌吗？”

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上来！”陈晨生坐在三干下手，是首家，牌一发下来就拿来一看——居然第一手牌就有一个小对，陈晨生心中一喜，便要上钱，却被其他的人一顿好骂：“怎么打的？第一家必蒙！”(注：蒙是指不看牌就上钱，而看了牌再上钱就得上蒙牌的一倍，也就是说，如果人家没有看牌就上了两元，那么，你就得上至少四元才能将牌局继续下去)。

陈晨生连声道：“我真不晓得！对不起对不起！”方定波带头发了话：“下不为例吧，你上你上！”

陈晨生道了声谢，如履薄冰上了五毛钱：“就一点小牌，各位老大捧个场，让我开门红一把吧！”

方定波、贺癞子、吴青锋、何俊看了牌后都扔了，林文看牌看得慢——用手将那牌慢慢得搓开，能将活人急死，死人急活，等他好容易看了牌，才十分不愿得把牌丢了：“陈晨生，你一上来就站岗，到底有没有牌啊？”

陈晨生轻松笑道：“正大综艺，相不相信就由你了！”

最后一个是庄家三干，三干道：“我真的相信你，可本着对大家负个责，把你的牌给开了吧——我就一个A，没座子，你有A就赢。”

陈晨生不好意思得把牌亮了亮：“谢谢谢谢，不好意思——一个小对。”便陪着笑一脸春风收了钱。

林文阴笑道：“赢头盘，欠尾帐！”

都说刚入赌局的人手气好，陈晨生也不例外，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加上石方在后面出主意，真是大秤分银小秤分金了，喜得石方连连搓手：“早怎么不喊你来！早怎么不喊你来！”旁边的人眼见石方又有起色了，脸色就不好看，贺癞子道：“石方，要不你就让陈晨生自己耍嘛！你，不是说你还有事？”

石方哎哟了一声：“差点忘了！差点忘了！”从赢回的一叠钱中拿了三十出来给陈晨生：“这是你的！”

陈晨生连忙推迟：“不！不好吧？”

石方道：“莫嫌少，是我沾了你的光！”

陈晨生半推半就接了过来：“那——你不耍了？”

石方道：“我姐姐说附近有人找她店子的麻烦，我过去看看！”

众人见能送走菩萨，纷纷打包票：“遇到扯麻纱的喊一声(注：扯麻纱就是找麻烦的意思)，我们帮你搞定！”

到下午快两点半，手气越来越顺、又赢了三十来块的陈晨生才记起还有上课这码事情来，屁滚尿流没头没脑赶到学校时，英语老师孟翠英——四十多岁，人称孟母——已经开始上课了，陈晨生不敢喊报告，低头从后门溜了进去。

石方早已到校了，离得也不远，便侧身过来，低声问道：“喂！喂！陈晨生，怎么样？战果怎么样？”

陈晨生手忙脚乱打开抽屉，拿出英语书，随便翻开一页挡住脸部，喜笑颜开道：“赢了……”这个“三十”的数字还没报出来，教室里顿时响起一声巨响！

这一声巨响，直吓得坐在前面的张晓冰等女生硬生生得跳了一跳，啊了一声——张晓冰那次被方定波抽了凳子后，就被安排到第一排坐去了。

“有什么比上课还重要吗？你们说说看！你们说说看！你们些个畜生东西！些个不要脸不要血的畜生！”

孟母眼睛圆瞪，只等哪个有半点不满，就冲上去撕咬：“你们还要不要人格？还要不要自尊？！你说你们班还象个什么班？学生象什么学生？简直连那些在社会上混的人渣都不如！”

“我要不是为了你们这些畜生好，我会对你们这些蠢货发脾气？你们怎么不去看看人家72班？有的人不来上课就算了，我眼不见心不烦，你来了还要说话！还要闹！还要把我上课的计划打乱！把我上课的氛围打乱！你说，这课哪个还上得下去？！哪个还上得下去？”孟母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教科书重重得摔在桌子上，咆哮道：“你们说！！！”

可台下哪个虫儿敢出声？陈晨生更是恨不得将脑袋锁到抽屉里。

孟母声音降低了一挡：“一个人浪费一分钟，一个班45个人就浪费了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整整一节课啊！浪费他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你们那些畜生、渣滓算一算，现在害得那些想学习的人损失了多少时间，等于害了多少性命！你们中间的那些畜生，那些狗东西刚才是在杀人啊！”

“你们不替你们自己想，也多少替父母想一点吧？在座的有几个不念书也可以混出名堂来？你看那靠父母混进重点班的那几个畜生不是不来了吗？你们既然来了，就表示你们没这个本事了，对不对？那就认真得读点书不行吗？我们班也不缺学得好的榜样吧？你们看看李劲松，看看王琴！你们为什么不学好的？为什么？！”说到这，孟母额头上根根青筋都露了出来，眼睛都发红了：“哪个要是不用学也能考出好成绩来，就不要死在这里！要死在这里，就不准说话！我可不象你们的叶老师那样纵容你们！告诉你们！我的眼睛揉不下一粒沙子！”

晚自习是叶子值班，众人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熬到下课。而陈晨生也做题上了路，根本没听见下课铃声。

林文过来，友邦惊诧论：“哟——陈晨生，在做题——啊？哈哈！”

陈晨生头也没抬，不耐烦道：“自己找茅坑蹲着去吧！”

林文拉长声音道：“叫花子走夜路——你这是假忙吧？”说着又大声对后面道：“炮！人家陈晨生还要学——习——我们先去吧！”

陈晨生这才想起来——原来下午陈晨生一走，方定波的手气就好了，到开始上晚自习时，一共赢了一百多，经不住众人游说，便同意晚上请吃夜宵，这才连忙把课本往课桌里一扒：“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

出了教室，陈晨生一看，教室外面除了石、吴青锋、方定波之外，还有王琴、何亮、张晓冰等人，何亮道：“请陈大人可真不容易！”

陈晨生呐呐难言，不好意思道：“忘了！我忘了！”

方定波见人到齐了，也不打招呼，拔腿就走。

一行人说笑着出了校门，陈晨生将附在张晓冰身上的林文拉到一边小声道：“怎么，学习委员她们是你叫出来的吧？”

林文得意得做了做鬼脸：“怎么？现在晓得我林员外的手段了吧？”不等陈晨生回答，又粘回去了。

众人出了校门上了常盛路，便往西走。天气冷了些，露天的卡拉OK摊子少了许多，可夜宵摊却不见少，沿街摆开的也有十来家，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众人方走进酒池肉林，就有个老板热情得过来招揽着生意：“吃夜宵？这边请，这边请！”方定波眼珠子动都没动，昂首就跟着那老板过去了。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将众人带到一家餐厅门口的桌子前，桌子四周是一圈子塑料椅子，方定波和林文、吴青锋跟老板进了店里，张晓冰和王琴首先坐下了，王琴一把拉过陈晨生，笑道：“小帅哥，坐我旁边！”

陈晨生无奈得笑笑，坐了下去，何亮也坐到了过来：“他们都不老实，还是坐在陈晨生旁边安全一点！”

林文此时正好过来，手里多了几瓶啤酒：“不老实是不老实，但何亮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对你绝对老实！”

何亮道：“林文，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我长得很丑？”

林文倒身便拜：“何大仙！我绝不是这个意思！绝不是！”

何亮道：“不是就好，我怕就怕我长得丑自己又不晓得，结果搞得你们很痛苦。”

林文大义凛然道：“绝对没有！跟你何亮在一起，我从来就没有痛苦过！”说着，又别过脸对陈等做了个痛苦的鬼脸。

方定波和吴青锋也出来了，方定波给林文、石方一人递了枝烟，在陈晨生和何亮之间坐下：“怎么？象梁山好汉一样，要排座位？”说着，自己点了一枝，烟壳扔在桌子中间。

吴青锋则在林文和石方中间坐下来。

何亮道：“方定波，刚才林文说我长得不丑，那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诶？”

方定波憨笑道：“还可以！不是很丑嘛！”

何亮低头闷想了一会，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那你觉得陈晨生老不老实？”

方定波笑道：“有时老实有时不老实——有妹子在的时候老实，没有妹子在的时候就不老实！”

众人听了，顿时哄笑起来，陈晨生不好意思了笑了笑，也不申辩，何亮道：“其实我说哩——陈晨生这样蛮好！不要象林文，是反过来的！”

林文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又毕恭毕敬坐直了：“何大嫂，不会吧？我有妹子在的时候不老实？你看我！坐得端，行得正！还说我不老实！”说着，凑到张晓冰面前：“要不，喊学习委员帮我评下理——我老不老实，我老不老实？她最了解了！啊？”

张晓冰还是笑，就是不开腔，林文道：“你看！你看！人家学习委员觉得你这问题太离谱了，根本不想回答！”

何亮道：“反正如果喊我嫁人的话，我就嫁给陈晨生，不嫁给林文！嫁给林文，搞不好第二天就被卖到妓院去了！”

众人都去哄林文，林文也只这二两肉，经不起何亮几次炮轰：“何大嫂！我怕你老人家！你莫总针对我啦！”说着，也不顾大家了，低着头，去跟张晓冰说悄悄话。

这当口，沉默多时的王琴凑过来，诡秘得笑着问道：“陈晨生，想嘛哩？”

陈晨生一惊，顺口道：“没想嘛——就想，王琴今天晚上怎么不说话哩！”

“不可能！绝对不是在想这个！你想的是一个人，而且——”王琴诡秘而又顽皮得道：“而且——名字是三个字的，对不对？”

陈晨生有些慌道：“想——想‘王疯婆’这三个字？”

王琴使劲一拳打在陈晨生肩上：“死相！”又莞尔一笑：“你想瞒过我的法眼？”不等陈晨生回答，又道：“要不要我帮忙？我帮忙的话，你会很顺利了哦！”

“帮忙？帮什么忙？”陈晨生还是一脸的茫然。

王琴哧了一下：“哼！装！”转身又将张晓冰从林文那边拉过来，窃窃私语了一番，两人又掩嘴笑了起来，弄得陈晨生象裤裆没扣一般，浑身不自在。

林文被王琴拉去了张晓冰，不由有些扫兴，从桌子上拿了那盒烟，掏了根出来，正要点上，突然想起个事来：“对了，炮——不是说你老爸是城管一把手吗？等会死铁几个吃了饭，你打个电话来叫你老爸把这几个摊给收了，这顿饭钱不就省了？”

方定波笑个笑，却不说话，石方也笑道：“就是！你老爸有块方，喊你老爸开个摩托车过来，就说他们占道经营，那时他们还敢找我们要钱？多摆脸！”

陈晨生也笑道：“对，对！吃了就打电话，要不就亮出你老爸的招牌，看他们还敢不敢收我们的钱！”

方定波的脸突得一沉：“说一遍两遍就行了！我老爸又不是土匪！再说他是他我是我！你们别乱说好不好？”

众人一震，笑容都僵在脸上，吴青锋连忙打圆场：“菜来了菜来了！来！好汉们喝酒喝酒！”

碗筷备早备齐了，菜也陆陆续续上来了——一盘爆炒的青蛙，一盘香辣猪肚，一大盘田螺，一盘卤豆干，一盘香菇肉片，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青菜，还有一大碗元子粉丝汤，几瓶啤酒。

方定波一边开瓶子一边陪着笑道：“各位——天气热，火气盛，对不起啊——来！多喝酒少吃菜！”

林文接过一瓶啤酒，边给众人一一倒酒边道：“卵大的事情！来！喝！”可正要给身边的张晓冰倒一杯，却被张晓冰重兵把守了杯口：“不行不行！我不会的！沾不得酒！”

林文晒笑了一下，又将瓶口对准王琴，王琴慌忙将杯子藏在桌子下，瞪大眼睛道：“我更不行！我从来就没有喝过的！”

林文道：“王琴，干部不带头，群众就拘束了！今天难得高兴，喝一杯吧！就一杯！”

王琴苦道：“真的不行！我们妹子就喝饮料吧！”

林文不甘心：“王琴，给个面子吧，大家难得聚一下！就一杯！就一杯！你要是不喝，晓冰啊小亮啊，更不得喝了！”

吴青锋在对面半笑不笑道：“林文，人家妹子不愿意喝，就别勉强了，喝饮料吧！啊？”

林文一愣，大笑起来：“不喝就不喝！老板——三瓶柳橙汁！”

这边方定波早将众人的酒都斟满了，众人起了身，何亮道：“不交代交代？”

林文笑道：“祝妹子们越来越漂亮，伢子们越来越帅！”说着，凑到张晓冰旁边道：“对不？”

何亮道：“林文，你这是跟一个人讲的，还是我们也有份啊？”

林文大笑道：“手掌手背都是肉！都有份都有份！”说着，林文又涎着脸道：“但我最想最想祝福的，还是我的小冰冰。”

何亮道：“林文，你还要不要脸啊？哪个是你的小冰冰？”

林文扯着嘴哈哈又笑了两声。

陈晨生昂然道：“不如，祝祖国繁荣昌盛，明天更美好？”

众人都道好，草草干了一杯。

礼后就是兵，革命不是做文章，更不是绘画绣花，几句话说完，就白刃相见行起了酒令——

“云南的烟，贵州的酒，水云山的妹子是跟我走——五魁首啊跟我走，六六六啊跟我走……”

“天上打雷是雷碰雷，地上打雷是谁怕谁，如今碰上了好社会，讨个老婆是谁怕谁——哥俩好啊是谁怕谁，八匹马呀是谁怕谁……”

赌场得了意，这酒场方定波就倒了霉，罚了半晌，总是他输，加上他是直爽脾气，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陈晨生不会罚拳，就在一旁看着听着，也觉得有趣，看着看着，正满腹心事，无计可消除，突然发现有几双眼睛在扫视他——又是王琴！

只见她边和何亮耳语，边溜溜得扫视众人，此时正好和陈晨生眼光相对，便和何亮双双送来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陈晨生有些气急败坏：“牙齿长得好？笑什么笑？”

本也不是单骂王琴的，王琴却要铁肩担道义：“红唇皓齿，就是好看！气啊！气啊！气了吧？”

“我气？哼！哼哼！”可实在无趣，凑过去悄声道：“不跟你吵了，说句正经话——王琴，你看出什么道道来没有？

王琴收了收笑，一脸的茫然：“喝酒呗，有什么道道？”

陈晨生不屑道：“你就看点热闹，你看，你看看林文，再看看吴青锋，特别是吴青锋……看出来没有？”

王琴还没开口，何亮却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啊，没有一个人喜欢和我说！”

陈晨生窘道：“这……这……找妇联吧！”

这边是和风细雨，那边却早就是匕首投枪了，三英战吕布，烽火戏诸侯，吴青锋要和方定波决个高下，林文和石方要战个雌雄，混战一场后，方定波结舌道：“林文！吴青……锋…还有那……那姓石吧，对，姓石……还有陈……陈嘛来着？”

陈晨生站起来小心道：“陈晨生。”

“对！你猜对了！就是陈晨生！你们说在73班里，就咱这几个死铁，要喝，今天就喝个痛快！对不对？来，干一杯！”

陈晨生凛然道：“对！课间，我们为了革命做眼保健操，现在，我们为了革命喝酒！”

众人听了，纷纷道：“对！为了革命干一杯！”

敷衍了一杯，陈晨生已经满面红光了，正惬意得夹了块菜，不料吴青锋拿了杯酒、口吐酒气、趔趔趄趄得走过来：“陈晨生，是死铁就不说那么多，干了！”

“这……？”陈晨生正在琢磨脱身之计，旁边的林文来做思想工作：“宁可伤身子，不可伤感情，陈晨生，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吴青锋面子，也就是不给我面子！”

思想工作做到这地步，陈晨生也不敢不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了，只好接过吴青锋递过来的酒杯，尴尬得笑着：“一口干？”

吴青锋碰了一下陈晨生的酒杯：“我先干为尽！”说完便一扬脖子。

陈晨生绝望得望了望那玻璃酒杯里橙黄的啤酒，一咬牙，一半火焰一半海水里得往脖子里灌了！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好来！

陈晨生正咬着牙关不让那液体从嘴里吐出来，吴青锋早已倒好了另一杯：“够爽快！来，好事成双！”又是一扬脖子。

陈晨生满脸的不解和茫然，可酒劲上来了，也比刚才爽快多了，接过杯子来，就往嘴里倒……

吴青锋的脸色比猪肝还红，如同站在棉花堆里一般，还硬着脖子道：“事……不……过三……来……最后一杯！”说着便要去倒酒，却被石方把酒瓶抢了去：“吴青锋，今天就到这，啊？下次再喝！下次再喝！”

吴青锋一瞪眼：“要喝！今天……要喝个痛快！痛快！把酒给……我……！”

石方小心道：“这样，林文代你喝一杯，我代陈晨生喝一杯，怎么样？”

吴青锋喝道：“不行！陈晨生的你可以代，我的不能代！拿来！我要自己喝！”可此时吴青锋站都站不稳了，将杯子打在地上，发出一声碎响，然后一个趔趄便要倒下，差点将桌子压翻，幸好石方眼尖手快扶住了他，他却还道：“喝……喝了……这一杯就……就算……算……”

林文一手护着胸前，一手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得笑着，半晌后，莫名得自顾自唱了句：“……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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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五

天有些冷，天空飘着些碎雨，蝉悲秋尽，大槐树将它夏天积蓄的万贯家财撒尽，也没有买来一个春天。

很快半学期过去了，考完了期中考试，有两天的假期，王琴和陈晨生没打伞，劈头挤上中巴，在车门口并排坐下，王琴取下双肩包，和塑料袋一道放在膝盖上，双手搂着，将下巴顶在包上，侧头望了望：“陈晨生，这次考得怎么样？”

陈晨生目光游移着：“一……还算一般吧……”

王琴从双肩包里又掏出包话梅来，撕开口递给陈晨生，陈晨生吞了口口水，伸手接了几颗：“又是梅子，你们家是种梅子的吧？”

王琴道：“讨厌！这是情人梅，种得出来吗？”

“啊……？”陈晨生脸登时红了起来，想说，却没说出话来。

王琴却没在意，掉头去望车外——此时常盛路上尽是刚放学的初中、高中生，三三两两得走着，打伞的也不多，陈晨生长吸了口气，也往窗外去看，却一个认识的都没见着：“王琴，你在看哪个啊？”

王琴回头看看陈晨生，神秘得笑了笑：“我在看张晓冰是不是在等车哩！”

“张晓冰？”陈晨生脸微微一红：“她是平坊镇的？”

“是啊！”王琴笑着瞥了陈晨生一眼。

陈晨生多扫了一眼窗外：“在吗？”

“没看到。”王琴转过身来，笑道：“很失望？”

“呵呵，不饮随你酒价高。”陈晨生很轻松得道。

“真的？”王琴不怀好意得打量了大量陈晨生：“哼！哼！”

“哼什么哼？有什么好哼的？你还说我，你自己呢？”陈晨生一阵乱拳抡了过去：“那天——那天喝酒，我就发现你不对头了！”

王琴脸色变了一变：“不对头？怎么不对头？”

陈晨生只这一板斧头：“反正不对头！要是对头，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我哪紧张了？”王琴不屑得道：“哼！”

车过了梅子洲，在开发区转了一圈，等了两分钟就驶出了松桥镇，出了镇，窗外的雨也大了些，打在窗上有了些声响，玻璃又有些漏风，王琴坐在窗口旁边，几次去关紧玻璃，总是关不上，鼻尖都吹红了，陈晨生呆呆得看她忙乎了半晌，这才想什么，起身将王琴让到里面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惜香怜玉没搞惯！”

王琴清鼻涕都流出来了，还笑道：“这些，可够你学一阵子的了！”

“学学……对……学习……”

“学习委员对不对？”王琴扑哧一笑：“哼哼！刚才还犟嘴！”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她……和你是一个宿舍的吧？”

“看！找话说了吧！”王琴一脸坏笑：“陈晨生，有什么你就说吧！我们是死铁，我肯定帮你！”

“……是这样的……”陈晨生的脸已经有些发烫了。

王琴笑而不语了，静候陈晨生说将出来。

“……我先问问——张晓冰对林文看法怎么样？”

王琴故意紧盯着陈晨生的眼睛，似乎洞穿了一切，嘻嘻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你……？”

“哎……我告诉你，是我出卖死铁，可我不告诉你，又怕……”

“啊？”王琴笑容少了几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是林文……上次我是听林文说……他说如果两个礼拜之内……反正很难听的……就是要……要欺负……”

王琴眉头也拧了拧：“我晓得了——我会提醒张晓冰的！”

“那就好……其实……可我就怕……别说是我说的，你就叫她小心点就是了！林文这人也不是很坏，可太要面子，也可能是为了逞强吧，才说几句硬话的。”陈晨生压低脑袋，好象那话是他说的一般。

“嘻嘻，你倒好心肠，还替人家说好话！”王琴笑了起来。

正说着，车已经出了松桥镇，人渐渐多起来，车厢里也暖和了些。才过岔路口，又有人拦了车，从车门外探进一个头来——脸上没二两肉，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一张嘴就露出一口黄牙：“去不去三角塘？”

卖票的道：“去！快上车！”

那人听了，利落得从身后拖来一个蛇皮袋，就要往车上搬，卖票的一看，一脚踏在车门上堵了起来：“上车可以，两张票！”

那人陪着笑道：“就一点点东西，一点点……”

卖票的朝前面的司机道：“开车！你买两张我还懒得拉你哩！”就准备关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那人连忙护住车门道：“两张！好！两张！”

卖票的才把脚放开，那人用力把那蛇皮袋拖了上来——只见他眼睛浑浊却透露出精明，仿佛潜逃已久的逃犯；上身穿件褐色的巴不拉叽的西装，里面是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下身的裤子非常肥大，脚上穿着双粘满泥巴的拖鞋，看来被雨也淋了不少时候了，头发被雨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

他吃力得把蛇皮袋拖上来，环顾了一下，就准备往陈晨生的座位下塞，不料刚挪过去，就压了下陈晨生的脚上——陈晨生还连忙脚举了起来，可举了半天，那人使尽了浑身力气，却还是塞不进去，没办法，只好又拖了出来，靠油箱放好。

弄妥当了，在千百道目光下，他在身上揩了揩手，刚准备坐在那蛇皮袋上歇口气，这才发现卖票的冷冷得在旁边站很久了，懒懒得伸了只手在他面前。

他满脸的疑惑：“……嘛……啊？……”

卖票的眉毛一扬，眼睛下方的肌肉在不停抖动：“啊？啊？啊你妈卖×啊！啊！买票啊！啊！啊！”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哦！买票……对……买票……”便摸摸索索在身上搜开了，又好象忘了钱放在哪个口袋了，在衣服加裤子六个口袋里翻来覆去摸了好几回，耗时五分钟，才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钞票来，递给了卖票的。

卖票的脸早变成猪肝色、拳头都在滴汗了：“还有哩？！！”听口气，是准备炸平水云山。

从岔路口到三角塘是一块，开始卖票的说了要买两个人的票，这还差一块钱。

那人焦急得又将已经翻过好几遍、众所周知空空如也的口袋翻了一遍，那认真的神情，仿佛在追逃一只跳蚤：“奇怪了……诶，真奇怪！我……我明明……记得就在的……怎么……怎么不见了？……”

卖票的平静将那两张钞票往那人身上一塞：“你莫找了，你下车！下车！”说着啪得一下把车门打开，对前面的驾驶员道：“清伢子，停车！”

车马上嘎吱一声停住了，清伢子埋怨道：“下次再莫让这样的人上来！娘×，今天真是背时，出门就遇到这种货色，娘×！”

那人将扔在身上的钱抓住了，急道：“真的！我本来是有的！刚才还在的！但不晓得怎么搞的……不信，你来搜？”说着，将他的西装撂开，要来把口袋一个个翻转过来。

卖票的一脚踢在那蛇皮袋上，扯着那人的衣袖使劲往门口拽：“莫讲了莫讲了！下车！我懒得跟你讲！”

那人半鞠下腰子，不肯就范：“真的！我本来有的，可……我现在真没得钱了！我麻你我死娘绝兜！”(注：绝兜就是断子绝孙的意思，是最毒的赌咒的话)

卖票的青筋都暴出来，瞪大眼睛：“你死娘绝兜管我卵事！你倒屋打包子都跟我没关系！(注：打包子指死了人后的祭祀活动，也是很毒的骂人的话)你要么就买两张票！要么就滚下去！”说着还往外面使劲，那人下盘似乎还稳当，使劲得往地上坐，喃喃得道：“我真没钱了！我真没钱了！有钱我一定买——要不，下次我坐你的车再补上？”

卖票的把他的衣服都差点扒下来，那人还是没被拖动，卖票的又来抢他的蛇皮袋，准备一把扔下去，可那人一手拉住他的蛇皮袋，一手抵在车门，力保城门不失。卖票的见他死赖起来，脚就不吃素了，好几脚重重踢在他的身上，发出几声闷响：“你娘卖××的！你给我下去！娘的×的！你娘是卖×婆啊？你下不下？你下不下？！”

那人逆来顺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低着脑袋，竟僵持下来了。

车停了五分钟，车厢就开始沸腾了，纷纷催促快点开车，这当口，王琴从膝盖上的双肩包里抽出了一张一元的钞票来，递给卖票的：“我替他给了吧！”

没想到那卖票的竟犟起来——他的脸都累红了：“不行！今天哪个替他买票都不行！娘卖××的！他这是车油子！贱××！身上绝对有钱！就是不肯买！就是想捞点油水！我也不在乎这块吧两块钱，我就是捺不得这种油子！”(注：捺不得就是忍受不了的意思)

趁着卖票的慷慨陈辞的工夫，那人便乘机摆脱了卖票的拉扯，一屁股又坐在了蛇皮袋上，将头埋在膝盖上，万缘都了却，任它龙争虎斗，再不抬头。

车上的乘客却被惹恼了：“开车吧！钱都给你了，还计较个嘛？”“他也就姆妈生的，把人打坏了你怎么办？”“你要跟他磨可以，莫耽误我们的事情！”

前面的清伢子息事宁人：“算了，算了，走吧，娘×，算我们倒霉！。”

卖票的狠狠得又赏了一脚，扒拉开他的手，夺过他手中那两张钞票，恨恨得道：“娘卖×的贱种！操你妈×的！莫让我遇见你下次！”

王琴的那一块钱最终还是没有给出去，一脸阴云得收了回来，放回了双肩包。

陈晨生凑过去，小声笑道：“回头我写个材料，到学校去宣传宣传？”

王琴却仿佛没有听见，眉头阴云密布。

陈晨生这才正经下来：“怎么……怎么了？”

“你没在农村呆过，你不知道农民的苦。”

“你呆过？”

“对。”

“你在农村呆过？你从五厂家属区搬走的时候，我们都只有四五岁吧？”

“是啊，我就是搬家那会去的外婆家，在那边住了三个月。”

陈晨生不解道：“四五岁？都快念书了，你怎么还到你外婆家住这么久？”

“本来我妈妈带着我去外婆那耍，是准备住几天就回来的，可我就在那里耍野了！因为我太喜欢那里了！”王琴眉头的阴云终于完全驱散了开来，整个脸都亮堂了，凑在陈晨生的耳边，仿佛是在介绍祖传的珍宝，怕被旁人听见：“特别是我外婆门口有一条小河，好漂亮啊！流到山下就可以收门票哩！那水清的啊，就好象……就好象空气一样透明纯净，里面有好多好多小鱼，游啊游啊——”王琴兴奋得用手做了个小鱼游泳的动作：“游啊游啊——好可爱啊！就好象雪花在空中飘……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做一条小鱼，无忧无虑得游啊游啊！在透明清澈的水中……”

“鱼？”陈晨生插道：“你晓得吗？我小时侯有一次可有意思了……”

王琴被人打断，似乎有些恼怒：“什么呀？厂矿里能有什么意思啊？”

“那时我还只有……只有两岁多大，还没搬到一厂家属区来，住在我妈妈单位的房子，那时，我们院里有一个水泥做的水池，我爸在里面放养了好多金鱼，对，是红色的，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去看里面的金鱼，你猜怎么着？我一个倒栽葱，就栽了进去！”

“骗人！两岁多栽进去，你还能在这里讲话？”王琴咯咯笑个不停。

“不骗你！幸好我妈刚从厕所出来！真也是命，就那么巧，她刚好看见水花一溅，看到我两条腿还在外面，就一手提裤带，上去一手把我倒提了出来！”陈晨生不禁做了倒提的动作。

王琴掩着嘴使劲得笑着。

“我现在都还不会游泳，或许就是当时拉下的后遗症……”陈晨生眼光迷离道：“不过，我真的还记得当时水中的世界，哇，真的和现在不一样诶！”

王琴还是不说话，索性不掩嘴，放肆得笑起来。

陈晨生有些恼怒了：“笑什么啊？这么傻笑有意思啊？”

王琴眉毛高高扬起，依然笑得东倒西歪：“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有美人鱼？哈哈！我看是条美人鱼看上你了！准备拉你去龙宫做新郎官！”

陈晨生笑道：“你这么清楚，别就是你吧？”这话刚落音，陈晨生脸上就发起烫来，连忙掉转话题：“……我……好……好多年后我想起来都后怕……还是信命吧……对了！我——我还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两棵树，树杆被晒衣的铁丝勒进去了好多！我还记得我有一把会吐火的枪，我当时也奇怪，它能吐火，却不伤手，后来我才晓得是用打火石的……我还记得有一次看龙灯，被龙灯后的戏班拌倒，哭得不可开交……还有，几乎每次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都能看到亮着两盏绿灯的飞机从头顶飞过……”

王琴几次要打断陈，都被陈的声音压过去了，眼看王琴就要发脾气，陈晨生才停了下来，王琴本来已经气鼓鼓的了，可马上又笑了，差点还站了起来：“我也很好玩！我也很好玩！我外婆那里有山，是青青的，还有天，是蓝蓝的……水好清啊，连水底的鹅卵石的纹路都看得清！我可以去山里观察各种各样的昆虫、植物……对了，我当时还做了蝴蝶标本哩！现在都还在，下次我送给你一个！”

“好——啊！随便你。”陈晨生随口道。

“……就这样，我就不愿回家了！——我在外婆家呆了几个月——好象有近三个月吧——可就是这三个月，渐渐的，我也呆烦了，呆怕了，我才晓得农村真的好苦！奇網网收集整理他们对我那么好，可我有时还是吃不饱。”说着，王琴的脸更加黯然了：“你晓得我外婆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王琴停顿了一下，眼睛也发涩了：“当时其实只要很普通的消炎药就可以治好，可我外婆为了省钱，不肯去买药，我妈妈晓得了以后，就专门跑来去卫生院买了药给她，可等我妈一走，我外婆就去卫生院把药退掉了……”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车过了这边因翻新而崎岖的路，和王琴一道慢慢得平静了下来，陈晨生嘴巴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别说这些了……”

“今年过年我一定要给她带很多福圆(注：福圆就是桂圆)去！她最喜欢吃的就是福圆了！”末了，王琴勉强得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其他的！”

陈晨生见王琴脸上的愁云还未散尽，笑道：“那我问个问题吧！”

“问吧！”王琴脸上隐约出现一点警觉，可马上就消失了。

陈晨生神秘得道：“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王琴气鼓鼓道。

“啊？那，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陈晨生顿了顿，别过脸去看着王琴，道：“你……你觉得吴青锋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不错！怎么？”王琴直视陈晨生的眼睛，不见一丝慌乱。

“……不是……没什么——你不觉得吴青锋有些怪怪的？……也不是怪……就是……难道你没发现？”

王琴平静道：“没有啊，我看蛮正常的。”

“也不是怪……说不出来……就……就是……他喜欢你？”陈晨生残忍得问道。

王琴仿佛被团团围住的穷寇，望着周围的铜墙铁壁，还想举起残剑挣扎一番，可旋而又叹了口气松了劲，将目光投向窗外：“也许吧……”

“那天喝酒也是吴青锋叫你去的？”

“……不是……可……”王琴展颜一笑：“……你别老问我这些——喂，你呢？”

“我？我什么啊？”

“你呀！你喜欢咱们班哪个女生？我可以帮忙哦！”王琴奋而一击，满脸真诚而又诡秘的笑容，击溃了陈晨生的进攻：“老是来问我的秘密！你也得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啊！”

陈晨生刚才还运筹帷幄，现在却狼奔豸突：“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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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六

“……黄老，人没有到那一步，想不到那一步事嘛！不信你老看看那些原来在基层发牢骚的，当个小官以后不照样捞？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就拿你老自己来说，你老是不想当官，不想发财，可上次你老出门，不照样托人买了卧铺票？你老伴那次做手术，不照样托人送红包？你老的小鬼读书是争气，要是不争气，你老敢把他放到普通班去和那些坏伢子混在一起？啊？”

陈晨生进办公室的时候，两个老师正在较劲——说话的老师叫郭品，普通班75班的班主任，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矮胖，经常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露声色、慢斯搭理、和和气气，同学们背地里叫他“笑面虎”；被他称为“黄老”的，是73班的物理老师黄自杰，五十来岁，据说年轻时受到过排挤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学生叫作“青黄不接”。陈晨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郭品倒还瞄了一眼，黄自杰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郭老师，这话就是你不对了！”黄自杰两鬓斑白的头发都抖起来：“那你说我这当老百姓的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坐个卧铺就成腐败了？我不送红包，我拿我老婆子的性命开玩笑？”

郭品淡笑着道：“不就是这个理？你老有你老的苦衷，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啊！”说着压低声音：“你没听人说吗——中国的事情，说出来的，都是不要紧的，要紧的，都是说不出来的，所以呀，我们还是少操心了吧！哈哈！”

正巧叶子进来了，扬声道：“黄老和郭老师又在谈国是？”

黄自杰却理都没理叶子，黯然道：“……哎……人心散了！散了！还是毛主席那时好啊，统一思想，鼓足干劲，人人都有一股气！”那“气”字出口时，门楣都颤了一颤！

郭品向叶子陪了个笑脸，道：“黄老，你也莫总看社会的阴暗面，光明的还是大多数嘛！其实说实在的，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惯，但是我的心态放得好，看得开，［奇-书+网//QiＳuu.cＯm］所以笑口常开！这样对身体才有好处，啊？哈哈！黄老，得罪的地方，你老可要多包涵啊！”

黄自杰策马挂甲，本来还要再战，看叶子正示意陈晨生坐下，只好愠怒得收了口，闷头喝茶。

叶子坐定后，打开保温杯，品了口茶：“陈晨生，这次期中考试，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晨生？”陈晨生还没回答，旁边正在闷着气的黄自杰腾得站起来：“你就是陈晨生？”

陈晨生吓得头发都直了，话都说不出来了，黄自杰拿了张试卷杀到城下，摔在陈晨生手中：“你是怎么回事？恩？你自己看看！”

陈晨生接过来一看——那卷子竟有一版是空白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陈晨生仔细看了看——上面真真切切写着自己的大名！

“你倒慷慨大方！一版的卷子，38分的题！你不要了！半壁江山，你拱手相让！”黄自杰脸上的肌肉颤抖着。

陈晨生里衣已经湿了大半。

“你这样的人上战场，是要亡党亡国，是要亡党亡国的啊！”黄自杰瞟了一眼郭品，将卷子抽了回去：“卷子发下去后，你自己好好总结吧！”长叹了口气，出了办公室。

叶子仰身一边惬意得观赏着陈晨生的窘迫，一手握着杯子，一手用指头关节有节奏得敲打桌面：“现在，你对这次考试，总有点底了吧？”

“……”

叶子悠悠道：“卷子刚刚看出来，名次还没有总结出来，我随便翻了一下——对了，你进来的时候是年级多少名？”

“十多……好象……十多名。”

“十一名，我记得！现在呢？我给你算了一下——这次怎么也在四十名以后！”

这时郭品收拾了东西也出去了。

“我这么急着找你谈话的目的也在这里——你自己解释一下吧，为什么考得这么差？”叶子朝郭品望了望，道。

“……”

“不会每科考试都象物理一样，没看到题目吧？”

“……”

“我记得在考试前几天我找过你谈话，我是苦口婆心、苦口婆心叫你不要和林文、方定波他们混在一起，但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和同学的反映，你不但仍然和他们在一起胡闹，而且比以前闹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每天都要见面……”

“每天都要见面？肖仲新和彭通也是住校，和你们也是一个宿舍的，怎么就没有见过他们和你们混在一起呢？林文、方定波平时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些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恩？更何况，你自己还是班干部！”叶子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是何苦？说真的，方定波、林文那几个人我真是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可你以前的根底不错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我是凭一颗良心啊！不然，你说你成绩好或者差对我有什么实际的影响？考得好了给我增加十来块钱的奖金？我就靠那十几块钱来过活？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我也不想输个72班的李老师！而你呢？你就愿意输？甘愿输？输得心服口服？”

“说起来——我们其实都很实际，刚才你进来的时候也听见黄老师和郭老师议论了，现在都是实际情况——你说读书为什么？大话哪个都会说，我不说那些口号一样的东西，我就说点实在的话——为哪个？说到底还不是为自己？你书念好了，以后找了好的工作，不是为自己？有房子，有车子，不是为自己？有权力，有势力，不是为自己？这不是很现实的东西吗？你不为其他人着想，难道也不为自己着想吗？你就甘愿做一辈子人下人？甘愿在这矿山里呆一辈子？”

叶子长叹了口气：“是时候了，是时候好好想想，好好总结一下了！再不总结，就来不及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下个礼拜要补课，学校要收八十块钱。”陈晨生扒拉着饭，多余的笑意竟从碗中溢了出来——原来叶子的话余音未绝，陈晨生的心情刚跌入谷底，可不到两天功夫，他的心情又被抛到了天际——在圣诞节到来的前两天，他意外收到的一张淡红色的卡片——

陈晨生：

新的一年开始就要来了，我要鼓起勇气对你说，你的身边永远有我深情的祝福。

晓冰

收到卡片的当天下午，陈晨生就腾云驾雾赶回了家，向陈母要钱。

“钱？又要交钱？”陈母停下筷子，惊道。

陈父打开工作服纽扣，从里衣里掏出八十块钱递给陈晨生：“学习上，不要你节约！”又道：“这几个星期怎么不回家？都在学校干嘛？”

陈晨生接过钱来：“……我……有些功课没有学好……所以在学校自习……”

陈父的脸色缓和了些：“为什么没学好？是平时上课没听懂，还是开小差没去听？就算不回来，也应该和家里打声招呼啊！”

陈晨生还没开口，陈母在一旁插道：“你在上班你不晓得，他托王琴过来说了的。”

陈父不快得顿了顿，道：“我看你还在看什么《故事会》，看什么《读者文摘》，什么武侠小说！看那些有嘛用？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书本上的知识学好！莫看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听老师的话，集中精力把老师教的东西学会就行了！考上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你莫翻白眼不高兴！我们现在管你、教育你，都是为了你好，做父母的是天底下最无私的，我们难道还会害你……”

陈父的话还没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声音打断：“一屋人吃饭吃得热闹嘛！”

众人一愣——敞开的门口站了位汉子——人颇为健壮，骨架子粗，皮肤黝黑，上身穿了件黄绿色的工作服，下身是褐色的裤子，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右手袖在了裤袋里，左手夹了一枝烟。

陈母首先站起来笑道：“你老舍得走！快进屋！快进屋！”

陈父也笑边站了起来：“王干部到老百姓家来视察视察了？”

来人姓王，名成贵，就住在楼下，据说年轻的时候一脸的麻子，人称“王麻子”，又被叫作“黑白电视机”。

王成贵指了指贴了瓷砖的地板笑道：“要脱鞋吧？”

陈父道：“你骂人！你这可是骂人了！无产阶级就从来没有那些讲究！”

王成贵打打哈哈抬脚就进来了。

陈父让了个座：“吃过了？没吃就加双筷子！莫讲客气啊。”

王成贵边坐边道：“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坐！我到你家是不会讲客气！”

陈母已经泡了杯茶，又敬了枝烟，王成贵从口袋里伸出了右手来——双手恭敬得接了烟，微笑着打量了一番，夹在耳际道：“你们吃！你们吃吧！莫忙！”

一家四口也不客气，又吃了起来。

王成贵微笑道：“状元郎状元女都回来了？”

陈母满心欢喜：“贵言贵言！承你老贵言！今天下午回来的！”又对陈晨生和陈妹道：“还不谢谢王叔叔的贵言？”

陈晨生只是笑，并不说话，陈妹倒还恩恩了几声，又低下头吃饭了。

陈父笑骂道：“一对哑巴！”

王成贵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你家小鬼懂事啊！福气啊——哎，我家里那文伢子要是有你家生伢子一半懂事，我……哎，不提他了，一提他我就胃痛！”

陈父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把儿孙当马牛！”

“不说他！不说他！”王成贵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王季东要调到五厂去当副书记了？”

“五厂？当副书记？没听说过啊！”陈父陈母都摇头道。

“没听说？怎么大的事情，你们没听说？”王成贵脸上涌上几分得意：“那王季东出事了，你们总晓得吧？”

“王季东出事了？出嘛事了？”陈父一脸的惊讶。

“还不是钱？”王成贵得意得道：“我说人啊，能穿好多，能吃好多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嘿嘿。”

陈父道：“抓了？”

“那倒没有。”

陈父道：“这……”

“无风不起浪啊！我是对你两公婆才说这些的！你晓得吗？我有亲戚在县里，告诉你们吧，现在县里成立了什么局！这次是准备大搞，查得紧……”王成贵压低声音附过去，半晌后才提高音量：“……搞了不少钱！现在不是搞什么什么？什么股份？啊？反正我们老百姓是不懂，还不是让他们牵着转？娘卖！”说着，王成贵脸也涨红了，眼睛鼓了出来，将烟头狠狠戳在烟灰缸里：“造孽就造孽我们这辈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人！好处没半点，背时的事情倒全摊上了——该长身体的时候遇到自然灾害，该读书的时候说读书没用！打仗出生入死，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还要改革！还要转换机制！娘卖的！我要是王季东，我也要捞！捞他娘卖的！”

陈父一边附和道：“那也是，那也是……但是还是得承认，现在吃啊，用啊这些东西丰富多了，以前你有钱也没地方花，现在至少有地方花了！”

王成贵气道：“有地方？有地方也不是我们老百姓的地方！”

争不过，陈父只好费尔泼赖：“倒也是……哎……这些事情我们有什么办法……”

“算了算了！我是当兵出身的啊，看不得这些，心直口快！”王成贵开朗得笑出声来：“……哎，讲句内心话，这些街坊里面，就你们两公婆心眼最实在！我心底的这些话，我也只敢跟你两公婆说！”

陈父连忙道：“哪里哪里！是你们看得起！”

王成贵激动道：“那我不是讲假的！我也只敢给你们掏心窝！”

陈母也笑道：“被你高看了哩。”

王成贵咂了口烟，神色又突然严峻起来：“……对了哥子——听说厂里……”

陈父笑道：“你放心，不要紧不要紧。”

王成贵急道：“说真的，要我说就是把厂长换了都不能换你！要说技术人缘资历，哪一样你没有？他厂长换你，就只能说明他厂长长的不是人眼，是狗眼！他车间主任换你，就只能证明他车间主任长的不是人眼，是狗眼！”

“也没说换，据说是待岗，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晓得，能待岗就不错了，厂里效益上来了就上吧……”陈父面带苦涩。

“厂里效益？不是那码事！效益再不好，也要有你老陈一口饭吃，我看肯定是哪个卖的在整你！我是早不晓得这事，真的，我要是早晓得，我小舅子就是人事科的，哪个敢搞你？”

“算了算了，算了。”

王成贵激愤得道：“那就这样算了？说明的，当年要不是我这手不好使，我怎么也不会这样算了！你说就算是我……哎，算了算了，我的都算了，但是哥子你……哎！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我还没想好……走一步是一步吧……”

“……哥子，我……我倒是有条路……哎……就是……就是不好开口……”

“你尽管说吧，莫见外。”

“……就是……我……我老家归阳县那边，这几年有很多人在挖煤。我上次回去看到了，漫山遍野都是窑。我就想找几个人合股也搞个窑，我算了一下，投资可能就八九万，运气好，半年就能赚回来，再不行一年绝对可以收回成本。但我没有这么多资金，所以我就想叫哥子你也入一股，三四万的样子，你看怎么样？”

陈父沉吟道：“事倒的确是件好事……可也是得从长计议，比如机器、设备、人力，还有执照，许可证，当地的公检法，黑白两道都要打点，还有，既然窑这么多，那卖煤肯定很困难，这也是个问题。”

王成贵听了，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撸起袖子就开始干的，路子我都探了一下——县里……”说着，又压低声音道：“……至于黑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啊！”

陈父听了，沉吟不语。

“哥子，你……”

陈父还是不开腔。

“……哥子，你看这样行不？因为我目前资金方面有点问题……当然我晓得……”王成贵边打量，边苦道：“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就是到胡姐单位贷点款……三万块钱……不晓得要哪些手续……”

这当口，陈晨生一摔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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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七

教室的吊灯上都拉上了彩带和五彩斑斓的气球；桌子和凳子都被移到了靠墙的一边，在教室中间空出了一块空地，在桌子上堆满了瓜子、糖果、饮料等；讲台那边，录音机、幻灯机、奖品等活动的器具用品一字排开……

陈晨生刚进教室，就被王琴逮去在黑板上写了“新年快乐”几个大字，再回来时，林等早已找位置坐好了，摔开腮帮子吃桌上派送下来的零食——那林文将两只脚架在桌子上，一边颤抖着，一边“呸”“呸”有声的往一旁吐瓜子壳，见陈晨生来了，用脚勾了条凳子过来，笑道：“坐！快坐！大书法家！”

陈晨生望着眼前这群虎狼之师，笑道：“诸位看官，等会上去表演一下金花绝技？”

林文大笑道：“陈晨生，你要给你小琴琴小冰冰捧场，我们呢？我们呢？关我们吊事，啊？哈哈！”

石方笑道：“陈晨生！如果是给你马子捧场，绝对没问题！死铁我等会唱首歌，怎么样？”

林文狂笑道：“你唱歌？哈哈！就你瘘样？你那山歌，还是去唱给党听吧——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唱两句累了，林文又去找水喝。

众人一阵轰笑，方定波正色道：“要说唱歌，那就属我的歌唱得最好了，可惜今天没带卡拉OK带子来！”

众人嘘了嘘，林文找了只橘子来，正剥着吃，听了这话，连忙道：“不怕！你要唱么子歌？”

方定波道：“就赵传的吧，你有？”

林文马上站了起来，边嚼橘子边冲台上叫：“王委员长！王委员长！”

王琴回过头来，没好气道：“嘛？快放！”

林文使劲吞了口橘子：“有……有赵传的卡拉OK带没？”

王琴这才喜道：“没有！你不早说！是你唱吗？”

林文笑道：“不是我要唱，是炮他老人家要练练嗓子！”

王琴白眼一瞥：“死相！讨厌！”又道：“方定波，那你要出一个节目啊！等会我再来找你！”

林文扔了橘子皮，朝方定波身上一阵“猛捶”：“死相！讨厌！”

7点钟上课铃一响，王琴便落落大方得走到那块空地的中间，压了压大家的闲聊声：“同学们！旧的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明天就是新年了，让我们暂时忘记没有做出来的数学题物理题英语题化学题语文题，忘记学习的压力，一起Happy吧！”

砰！

啪！

噢！

王琴身后的几个同僚便将彩带朝人群扔去——有人互掷瓜子、橘子取乐；有人将桌子旁装饰用的气球一脚踩爆，连带方定波等发出的呼哨声、稀里哗啦的掌声，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到处是翻飞的彩带与果皮。

“我希望！……”王琴扯着嗓子道：“……我希望今天我们的男生，能够勇敢一点，向我们的女生发起冲锋！”

众人听了，顿时呼哨、拍桌子都上去了，林文站了起来吼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兵荒马乱中，音乐响起来了——众人识得是小虎队的《新年快乐》，再一看，打头阵的竟是潘东兴！

石方、林文便一同起起哄来：“喔……喔……下课了……下课了……”原来当天下午下课前，叶子拖了堂——可怜叶子刚讲一题，潘东兴就提一问，结果足足拖了白花花二十分钟才罢休，现在诸仙见是他来，都喝起倒彩来，何亮、王琴狠狠得砸了几枝粉笔过来，才冷却秦锅沸似汤，那林文本来脚还放在桌上，现在见其他的人眼中都有金针射来，实在挂不住，才悻悻得放下来。

音乐后面，便是潘东兴的歌声——没有麦克风，只和着音乐清唱，倒别有风味——

好喜欢看你坦白的眼眸，一片蔚蓝晴空，

四季还有夏和冬，谁说只能做朋友？

多希望和你同一个星座，唱着同样的歌，

当我真心爱上你，天地也会变温柔。

让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声新年快乐(我也好想听你诉说)，

不管天上的云怎么笑，路上行人怎么看我(让我牵着你的手)，

爱情总会有点紧张，都会有点仿徨(不要紧张不必仿徨)，

许多害羞的话，还有一年慢慢的讲；

让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声新年快乐(向你说声新年快乐)，

不管天上的云怎么笑，路上行人怎么看我……

……

潘东兴的歌唱得不错，举手投足还颇有明星风度，而且天下谁人不识小虎队？括号里的歌词不要号召，便有女生和着唱起来……

潘东兴激动得道：“……谢谢！谢谢大家的掌声！谢谢！我很高兴在过去的一年里认识了班上那么多的好朋友，好同学！在新的一年里，我希望能和你们有更深的了解，也希望能和你们成为真正的好朋友！祝大家新的一年的心想事成！找到自己的Lover！”

潘东兴话刚落音，林文突发闪电战：“陈晨生，来一个！陈晨生来一个！”

陈晨生似乎被刚才的歌勾住了魂，茫然得望着林文半晌，等方定波和石方也落井下石了一道喊起来：“陈晨生！来一个！”这才醒悟，将林文的脖子一把拉了下去，林文吃不住劲，才求饶起来：“好了好了，你的节目取消了！取消了！”

台上的王琴可没工夫顾这几个虾兵蟹将：“谢谢潘东兴的歌声，今天，我们还有幸请到了我们的杨校长和叶老师，大家用掌声欢迎我的杨校长和叶老师！”杨校长名叫杨成忠，是管教学的副校长，才三十五六岁，行事果敢，人送外号“杨屠夫”。

陈等赶忙停了打闹，在众人的掌声中，杨屠夫和叶子走了进来，杨屠夫压了压众人的掌声，笑道：“今天，大家很高兴，很热情，这是好事啊！平时大家学习辛苦了，今天要好好放松放松！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学校所有的老师，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在学习上，在生活上，在各个方面都取得更大的胜利！”

众人的掌声中，杨屠夫接着道：“但我家里还有一些事情，所以这边就交给你们的班主任叶老师了，大家说好不好？”

叶子一把把杨屠夫抓住：“那不行！你要走，得问同学们答不答应！”

潘东兴在一旁道：“杨校长要走也可以，但要唱一首歌，对不对？”

众人顿时同仇敌忾：“对！唱一首歌！杨校长，来一个！杨校长，来一个！”

杨屠夫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唱歌唱得太差，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由你们叶老师来一个吧！”

叶子连忙将杨屠夫推上去：“校长带头，校长带头，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听了，又起哄起来，王琴在中间压了压众人的声音道：“让杨校长和叶老师一人唱一个，大家说好不好？”

这当口，趁叶子去听王琴说话的工夫，杨屠夫一把挣脱了叶子的拉扯，一下跳到门口：“各位同学，叶老师就全权代表我了！”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嘘声，便大步流星走了。

叶子边说边撤：“同学们！耍，我们要耍好！学习，我们也要学好！今天我也还有事情，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劲松和王琴一边一个架住了：“叶老师，今天怎么样，您也给我们唱一个吧！”

叶子刚要张嘴分辩，下面却已经开始专政了：“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子不答应，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

叶子苦笑着站立了半晌，见乌江在后没了退路，只好道：“同学们！同学们！”下面的声音这才小了些，叶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同学们！既然你们一番盛情，一定要我唱一个，那我就……我就唱一个吧！”

众人顿时排山倒海得喊起好来！

叶子又道：“但我可能唱得不好！歌词也有些含糊了，请大家不要笑话！”

王琴、李劲松示意大家安静一点。

叶子运了运气：“那，我就唱一个老歌吧——”

“我们的青春红似火，革命的朝气正蓬勃，我们是红色的新一代，昂首阔步唱战歌。肩负人民的希望，心怀人民的嘱托，经得起艰苦磨练，顶得住险恶风波，跟着毛主席，永远忠于伟大的党，把青春献给亲爱的祖国，壮丽的红旗把路引，美好的前程多广阔，我们是革命的好儿女，昂首阔步唱战歌，我们的革命的好儿女，脚下有征途万里，胸中有红心一颗，干革命四海为家，为革命以苦为乐，永远忠于伟大的党，把青春献给伟大的祖国……”

叶子唱到动情处，眼睛似乎也闪动起来，可同学们却听得有些茫然。

林文却正忙的不可开交，低头联络起各路英雄，徐图大计。

后面的高音，叶子使了点劲没唱上去，便收住了音，双手抱拳：“很久没唱了，没唱好没唱好！”

众人顿时哗哗得鼓起掌来，叶子道：“谢谢！谢谢大家！我很久没唱过了，歌词都忘了。”

王琴道：“叶老师唱得好不好？”

众人都吼道：“好！”

王琴笑道：“我们请叶老师再来一个要不要？”

众人都鼓着掌道：“要！叶老师，再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

叶子这次再不吃这套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好了好了！同学们！你们耍得开心一点！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拉住叶子的李劲松、王琴期期艾艾得松了手，叶子道了声：“大家也不要耍得太晚！注意安全！”便消失在夜幕中，林文向教室外张望了一下，便带领众人吼起来：“于班长，来一个！于班长，来一个！于班长，来一个！”

这于班长不是旁人，正是锅巴！原来——开学以来的班干部都是叶子指派的，比如陈晨生就是叶子御点的，可这样一来，陈晨生这样的人当得没滋没味不算，又有许多想当班干部的人当不着，于是就有人反映了上去。叶子了解了情况后，在中考结束后搞了次民主选举，本来是件好事，不料林文兴风作浪，与陈晨生、石方等众泼皮联络了十几个人，组成统一战线，一致投了锅巴的票，让锅巴一路凯歌当了选，陈晨生当时也出了个风头，首先举手辞职，如愿解甲归田。

叶子没有食言，放手给了锅巴干，锅巴倒也还是争气，不但工作起来不马虎，凡事亲力亲为，成绩也有了好转。这次新年晚会叶子本来是指派王琴作主的，可锅巴也没闲着，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忙上忙下，众人吼的时候，他还在后台忙乎，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情，现在见众人兴师来伐，连忙向这边走了几步，抱拳求饶，脸上却写满了幸福。众人叫了几声，见王琴并不理会，就有些无趣，稀稀松松又吼了几句，才罢了。

总闸拉下，幻灯机打开，一条灯柱投在地上——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陈晨生抬眼一看——正是张晓冰！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又何苦在意那一点点温存，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张晓冰穿着灰红色臃肿的羽绒服，却掩饰不了她的玲珑身段，两个马尾辫在肩上来回扫动，羞涩得不敢看台下的众人，只盯住一处。陈晨生也豁出去了，直将眼睛痴望过去——就在这天中午，陈晨生酝酿、筹划好几天后，也回赠了张卡过去，精心写上了——

晓冰：

“曾因酒醉鞭名马，惟恐情多累美人”，是我的心声，在这新年到来之际，我将它说与你听，只愿你知道我这“中有千千结”的一颗心。

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快乐幸福！

陈晨生

张晓冰一段刚刚唱毕，王琴猫着身子走了过来，在方定波跟前停住了：“喂！方定波，刚才你是说要唱赵传的歌吧？没有带子，你清唱一个……”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又何苦在意那一点点温存，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张晓冰的歌声又起了，将王琴的声音掩盖了下去。王琴在方定波跟前周旋了半天，或许是碰了壁，离开的时候有些黯然——可走到半道，突然又折回来：“陈晨生！”

“啊……”陈晨生似乎才看到王琴：“叫……叫我？”

王琴嗔道：“你不是陈晨生啊？喂！等会你也出个节目！”

“我出？你怎么只叫我出？”陈晨生不以为然得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窃笑的林文等人，道：“我出也行，不过你得叫他们先出！”

王琴哪会不知道那几尊菩萨的厉害？哪有工夫去佛头著粪？笑道：“死相！不出算了——这样，等会有个小游戏，你又是宣传委员，到时踊跃一点！”

陈笑道：“早不是国家的人了。再说，有出场费吗？”

听了这话，周围的林文、石方等人都不怀好意嘿嘿笑了起来，不料这下王琴真恼了，甩下一句：“爱去不去！”

王琴这扭身一走，陈晨生好象又失了魂，坐立不安了一会，无缘无故越过林文去问方定波：“刚才王琴是请你出山吧？怎么不亮一嗓子？”

方定波懒懒得道：“哪个说不亮？王琴唱了，就是我！”

林文却搂过陈晨生道：“喂，刚才王琴找你干吗啊？”

陈晨生清了清嗓子，道：“操，叫老子参加她们的破游戏，老子能答应吗？”又对炮一惊：“啊？谈妥了？”

林文凑到炮跟前问道：“什么歌？什么歌？”

方定波没好气道：“什么歌？帅哥！”

这时张晓冰刚唱毕，在雷动的掌声中道：“下面有请我们的班长——于楚智，讲笑话！”后面几个字还没离嘴，就一扭头跑开了。

众人一阵哄笑：“班长！上！班长早应该带头了！”“班长！好样的！”“于班长，够帅了，莫打扮了！上吧！哈哈！”

锅巴似乎才知道自己要上节目，向张晓冰求证了一下，又向周围几位交代了几句，整了半晌，才满脸笑容得上来：“今天没什么准备，我给大家讲一个笑话吧，讲得不好，请大家多包涵。”

下面这才安静了些，锅巴的手在身上不停得搓了搓，斜靠在讲台边：“说古时候吧，有两个秀才去赶考，考完后，都觉得自己考得蛮好……”

林文吼道：“他两个以前认得不？”

锅巴笑道：“他们不认识——我本来下面就要说的。”

林文不满：“那你应该早点交代！”见众人怒目相向，才埋下头去剥瓜子，若无其事道：“你继续！你继续！”

锅巴吞了口口水，接着道：“……他们本来不认识，可一发榜，发现两人都落选了，便异口同声骂主考官有眼无珠，骂多了，两个人这才算认识了……”

“……一个秀才——就叫他甲吧，甲就问乙这次应试作的是什么诗，乙道：‘我作的诗是——不远之处有座山，上头小来下头大，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小来上头大’……”

林文听了，又大声抗议道：“这首诗不是他写的！我晓得！”

王琴柳眉倒竖：“林文！你来讲算了！”林文这才缩了回去。

锅巴被林文冲得有些慌乱了：“……或许……也有可能不是这一首……但就是这类的吧，反正甲听了这首狗屎，大为佩服，大加赞赏，并把自己的诗也念了出来……”说到这，锅巴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脑袋道：“……具体的诗我也忘了……可……反正也是此类的诗吧……”

林文在下面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他才是先知先觉。

王琴在一旁鼓励道：“说吧，没干系。”

锅巴这才道：“……对……具体我记不住了，反正也是首狗屎诗，甲听了，就和乙抱头痛哭起来，说：‘天亡我们啊，我们这样的人才，居然不能为国家效力，国家之祸啊’，等等……”

“……就在这时，来了个老农，两人就将自己不幸的遭遇跟老农说了，没想到老农听了，也和他们一起痛哭起来，两人就不解了，问道：‘老人家，你哭什么呀？’”

说到这里，锅巴已经忍不住笑了，不过他还是强忍住，将展开的脸部肌肉又绷了绷：“那老农说：‘我替我地里的庄稼难过啊！地里的庄稼没有肥料，可惜……！”锅巴还没把最后的包袱抖了出来，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且愈笑愈烈：“哈哈……老农说：‘可惜你们肚子里这么多……多大粪……却挖……挖不出来……哈哈……”最后，已经不可挟制了，笑得弯下了腰去，嗷嗷大叫起来：“……哎哟……肥料……老农……哎哟……”锅巴顾不上班长的体面，跌跌撞撞得走回去：“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每讲一次这个笑话，肚子都要痛一次！”

这一次我执著面对，任性地沉醉，我并不在乎，这是错还是对，就算是深陷，我不顾一切，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别说我应该放弃，应该睁开眼，我用我的心去看去感觉，你并不是我，又怎能了解，就算是执迷，就让我执迷不悔……

是王琴！

是王琴！

锅巴刚落荒，王琴就出场了，掌声又一次盖过歌声——

……我不是你们想得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清真伪，并非我不愿意走出迷堆，只是这一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要我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的感受周围，就算痛苦，就算是泪，也是属於我的伤悲，我还能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周围，就算疲倦，就算是累，只能执迷而不悔……

王琴不等音乐结束便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掌声！下面有请方定波同学，给我们演唱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名字的歌！大家欢迎！”

林文一听龙头老大要上了，马上躲在桌下，伸出手来在上面使劲拍桌子，众人的掌声本来还余音绕梁，现在便顺水推舟又送了一场。

方定波大步流星上去了，说出来的却是广东腔调：“我今天经的……经的很高兴！愿我的歌兴！能给大家！带来！一个！美好的夜晚！射射！下面我给大家带来的系——《灰色轨迹》！希望大家能够——中意！”

众人听了，哪有不鼓掌的？嘘声和尖叫声碰得墙壁哗哗作响——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挂，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再有哪些挣扎与被逼……

幸而没有卡拉OK带，用的是原声带，不然还真找不到为方定波开脱的东西，也幸好这是男生们都熟悉、喜爱的Beyond的歌，林文、石方、陈晨生、豆腐、潘东兴等都和着旋律唱了起来——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一段刚刚唱毕，方定波便气喘吁吁得用广东普通话道：“射……射射大家的讲声，但是今天晚上，我发现一个问题——那边的浆兴比借边大，是不是借边的朋友不喜欢我多一点呢？”

众人哗然得排山倒海，嘘声连三月，风烟望五京——

……心一再回忆，谁能为我去掩饰，到那里都跟你要认识，洗不去痕迹，何妨面对要可惜，各有各的方向与目的，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方定波吼到妙处，脖子青筋都一根根露了出来，可还是愈战愈勇，鞠躬尽瘁——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唱此歌委实不易，到最后，陈晨生、石方等均觉得肺活量不够了，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幸好众人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总算敷衍过去了。

罢了，王琴拍着胸口，喘着粗气上了来：“辛苦方定波！辛苦大家了！”

众人都会心一笑。

王琴喘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要玩一个游戏，游戏很简单，也很常见，我们需要四个男生，四个女生，希望大家踊跃参加！”王琴话一落音，从各个角落里均传出这样的声音来：“我！我来！”可等王琴去寻：“哪个？刚才是哪个在说要来？”又春梦了无痕了。

陈晨生动了两动，又坐了下去。

王琴见众人都作壁上观，不由有些失望：“有吗？我们的男生应该勇敢一点！愿意的就快举手吧！”这次，她话刚落音，就有一个人上去了，众人一看，又是潘东兴为天下先。

林文立马吼道：“不准家属参加！”

石方也吼道：“是媒子！是假的！”

王琴眉头皱了皱，怒目了林文几眼，又展颜笑道：“好的！潘东兴很勇敢哦！还有没有勇敢一点的男孩子？”说着，张晓冰也上去了，不等王琴总结，锅巴、陆茵跟、豆腐、何亮似乎商量好了，鱼贯而出，王琴道：“谢谢！谢谢！三组了，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道了三遍，下面都没人应答了，王琴无奈道：“女生我也算一个吧，还需要一名男生……”

陈晨生凳子上仿佛长了钉子，正扭来扭去，不料旁边一声炸响：“我来！”

陈晨生扭头一看——吴青锋。

……

“同学们！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王琴示意大家安静些后，昂首道：“十年，才能修到同船渡！”

李劲松接着昂扬道：“我们能来到一个屋檐下，能作三年的同学，就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缘分！”

潘东兴：“愿我们大家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依然是好朋友！”

张晓冰：“到那时，再来回忆我们的今天，依然是甜蜜，是幸福，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王琴、张晓冰、潘东兴、李劲松等一同道：“最后，让我们一起唱这首《就让世界多一颗心》！一起祝愿我们的明天更美好！一起迈入我们的——1——9——9——5——年！”

教室里沸腾了起来！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孤独的飞鹰总是愈冷愈高，年轻的心中什么事都难不倒，拿出豪情努力做到好，你在人群之中寻找，你在黑夜来临祷告，就像孤儿找不到依靠……”

教室里是飞扬的歌声，唱到后面，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互掷气球和彩带，以及桌子上的糖果，许多人站在了桌子、凳子上，使劲得叫着，喊着，敲打着……

“就让世界多一颗心，就让人间有一座桥，就让地球是一个家，让我们在困难中长大，就让世界多一颗心，让熄灭的火山在燃烧，融化所有冷漠和骄傲，撼尽所有摇摆的灵魂，激荡你我心中的热情，跳动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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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八

晚会散了，众人又到据点鏖战了一宿，在牌桌上迎来了新年，一直战到上午十点才鸣金，陈晨生回到宿舍，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起床，回到家时已经快六点了，正巧珍姨在陈家闲耍：“生伢子回来了？”珍姨名叫朱兰珍，就住楼下。

陈晨生懒懒应了声：“啊。”抬腿就要进卧室，被陈母拦住了：“八字先生说今年是你的凶年，珍姨上次去龙王庙，特意给你带了个符来！”说着递给他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快拿着，还不谢谢珍姨！”

陈晨生噢了一声，将符随手放进自己口袋，珍姨语重心长道：“生伢子啊，今年出门要小心，这符要随身带，少管闲事少搭言，过马路要让三分，还有，少走夜路，特别是晚上十二点以后最好莫出门，晓得不？”

陈母强调道：“记住了！珍姨都是为了你好！”

陈又噢了一声。

正好陈父把饭菜端出来，珍姨起身就要告退，陈母一把拉住珍姨：“嫂子今天一定要在这吃顿饭！尝尝老陈的手艺！”

珍姨哪肯就范，使尽浑身解数要脱身，陈母尽力挽留，最终是珍姨让步，在一旁坐下了：“我真是吃过了，不然肯定要饱这个口福。”

陈父母也不强求，大家又坐定了，珍姨一脸的慈祥：“我们一厂家属区这几栋楼，就是你们家两姊妹最争气！以后出龙出凤就看你们家了！”

陈母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一般：“你老贵言！你老贵言！”

“对了！……”珍姨突然想起了什么，附到陈母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陈母夹菜的手停住了：“真的？就是大罗湾里的……”

“就是他！”珍姨眼睛一扭，警惕得望了望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莫出去说——连市里都有当官的专门来请他！”

陈母啧啧道：“王季东碰到他，是好事啊，怎么……”

“好事？你不晓得当时的情况！”珍姨满脸的得意，声音还是不见高：“当时是这么回事——秦算子犯了他师傅的戒条，他师傅罚他忌口一年，听说，曾经有个老板拿2000块钱请他算一卦，他都没开口！”

陈母：“那怎么……”

“你听我说！”珍姨吞了吞口水：“那天事真是凑巧，王季东刚好从他面前经过，他没忍住，说了句：‘可惜啊，可惜！’，你猜王季东怎么着？他不认识秦算子啊！！”

陈母动情得啧啧了两声。

“王季东就随口问：‘可惜？什么可惜了？’，铁算子就说：‘你本来是巡抚的命，可惜，可惜年内有灾，这一关过了你的话，以后你可入天下海！可要是没过的话……’”珍姨卖了卖关子顿了顿：“王季东可好，没等人家把话说完，扔了句：‘那也不劳你老费心！’，就走了！就走了！就走了！”

陈母眼睛睁得大大的：“好蠢啊好蠢啊！”

陈父半信半疑道：“是真的是假的？”

珍姨差点站起来：“这种事情我敢说假？不怕告诉你两口子——当时我姨妹子就在场！”

“那你姨妹子也不给他指点指点？”陈母急得烟熏燎。

“指点了！跟他说了，说刚才那个是秦算子，你猜王季东怎么回答？”珍姨学了学王季东的腔调：“‘管他铁算还是铜算，是秦算还是大蒜，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陈母啧啧道：“哎呀哎呀！你看可惜不可惜！”

陈父道：“那他出事了，还不赶快请秦算子帮他解灾？”

“去了！晚了！出了事再去找的！”珍姨一脸的不屑：“那时才晓得，铁算子给他算了那一卦后，当天晚上就仙去了！”

“啊？玄！那真是有点玄！”

“现在的这些人，都不把老人的话放在眼里！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哪还象样子？年纪轻轻的细妹子，走在大街上露屁股露大腿！一点羞耻感都没了！如果是我的女的话，我要当街打她几耳巴子！把她打醒！把她的羞耻感打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啊，以为世道变了！变来，变去，能变到哪去？变？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吃了大亏了，后悔的时候就晚了，晚了……”

这当口，陈晨生隐约听见楼下好像有人在喊，他一个激灵，一骨碌从凳子上爬起来，一步跨过客厅，往楼下一看——

王琴！

是王琴！

是王琴！

可陈晨生还没来得及应声，陈母就也赶了出来：“是——琴妹子吗？”

王琴仰着脸，甜甜得叫了声：“是我胡阿姨！”

“琴妹子，怎么到楼下了都不上来坐？快上来！不上来，你胡阿姨不高兴了！”

“不啦！我还有同学在这！下次一定上来！胡阿姨，我找陈晨生有点事！”

陈晨生在一旁憋得几乎要爆炸了：“嘛——嘛事王琴？”

珍姨也跟了出来，在旁边看着，却并不开口。

王琴道：“下来告诉你！”

陈晨生不容陈母作出反应：“我马上下来！”话一落音，将碗往桌上一放，也不吃了，塌上鞋就准备走。

陈母见陈晨生剑已出鞘，马已被鞍，不敢螳臂当车，怯怯得对陈晨生念了句：“这么晚了还真出去啊？”对王琴却只好送顺水人情：“你们去吧！早点回！下次一定要上来玩啊琴妹子！”

陈晨生鞋还没套好，就冲了出去——一蹦一蹦得一路狂奔，直下三千尺，气喘吁吁得跑到王琴的面前：“王琴，嘛……嘛事？”

此时天色刚暮，一缕夕阳抹亮半边天空，给晚归的燕子批上彩衣；依然是热闹而又悠闲的人们，零星得占据着空地的每一个角落，讨论着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围墙那边传来的阵阵歌声清晰可辨、婉转动人——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将这刻，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的路上，来日总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陈晨生满腹孤疑跟在王琴后边，过了对门的家属楼，到了篮球场旁边的工人俱乐部边，从黑暗的角落闪出一个人影来——

“陈晨生，才一天不见，认不得了？”

陈晨生定睛看清楚了，喉咙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笑道：“吴青锋？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趣来水云山玩？”说着高兴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招呼一声？”

吴青锋轻笑道：“刚过来，这不就来找你了？”

王琴从黑暗处拉出两个妹子来——站在王琴右边的稍胖，比王琴还要高些，面目清秀，眼睛乌黑晶莹，头发颇短，却用皮筋扎了个绒球挂在脑后，似笑非笑得望着陈晨生；另外一个不胖不瘦，和王琴一般高，眼睛小了些，颧骨高了些，穿件带排钮的暗红色毛衣，嚼着口香糖，若无其事得环顾着四周。

王琴笑道：“陈晨生，我来介绍一下！”说着，王琴将那个嚼口香糖的拉过来：“我的邻居周菁，在市一中读高一。”

“啊？一中？是省重点啊！”陈晨生连声道：“你好！你好！”

王琴对周菁道：“我同学——陈晨生，开始跟你说了的——”

周菁懒洋洋得应了句：“好！”又别过脸去望向旁边的球场去。

王琴右边那个主动道：“你好，我叫伍美萍！”

陈晨生连声道：“你好你好！”

王琴在一旁补充道：“伍美萍现在在师范学校念书，初中和我在一个班上。”

“和你在一个班？那我们就是同级了？怎么我不认识？”

伍美萍酸道：“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自然没人认得，但我可认识你大名鼎鼎的陈晨生！”

陈晨生臊道：“莫笑话，莫笑话！”

王琴长舒了口气：“那——我们走吧！”

陈晨生转身问吴青锋道：“对了，这上哪去啊——我还不晓得哩！”

吴青锋苦笑道：“溜冰吧——好象是——你问王琴吧！”

王琴道：“是啊，就是溜冰，陈晨生，你不愿意？”

陈晨生道：“无缘无故的，溜么子冰？庆祝元旦啊？”

伍美萍在一旁笑道：“还不就是我们王琴看上你了？”

王琴一拧伍美萍的膀子，嗔道：“掌嘴！”又道：“陈晨生，你不是夸海口，说你溜冰最厉害？停电那次本来就要向你请教，这次啊，你就莫扳翘了(注：扳翘就是托大、耍派头的意思)！”

陈晨生摸着脑袋：“哪敢？哪敢？”

众人说笑到了溜冰场——能装下百来号人的场子，虽然只有寥寥十来个人在玩，可灯管还是自我陶醉光怪陆离得闪着。

吴青锋与陈晨生推让了一番，结果还是吴青锋去买了票，陈晨生则首先换好鞋，出来迫不及待得一捏口诀，溜了起来——

起步……倒滑……急停……一圈试滑下来，陈晨生不禁有些得意，再去寻王琴，却陡然看到吴青锋正掺着她从休息室里出来！

陈晨生连忙扭过头去，一个箭步扎进人堆，生怕被王琴看见，溶入人群中，无望得向溜冰场的另一方溜去，可当他无意中摸了摸裤袋时，突然摸到一个东西——

红符！

陈晨生心中一动，不由在口袋里握着红符，闭上眼睛，正要默念几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陈晨生！陈晨生……”

是王琴！

真是王琴！

只见她满脸红云、气喘吁吁，宛如负伤的士兵，扶着栏杆艰难得向这边走来，陈晨生压住狂跳的心脏，连忙跑过去，迎来的却是一排扫射：“陈晨生，好呀你，怎么回事你？说好请你来教我！怎么不吭声一个人跑这来了？”

“我，我……”陈晨生舌头上有千千结：“我……热……那个热身呢……”

“教我吧，别哼哧哼哧的了！”王琴没好气得说罢，就伸过了手来，陈晨生迟疑了一下，迎了上去——

陈晨生只感到眼前一黑，竟看不清路了，蒙头走了几步，眼前才亮起来，可胸口仿佛有高原反应，喘不过气来，他费劲得深呼了口气，才好了些——“对……对了——昨天，真对不起——我当时……”

王琴生狠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一触即发的战机：“什么？啊？”

“没……没什么！没什么！”陈晨生慌忙撤军，望风而逃。

王琴嗔道：“死相！”又道：“对了！你教啊！你得给我讲解啊！这样走，能学会吗？”

陈晨生如梦初醒，才想起这档子事，连忙一手握着王琴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肘子：“哦……对，对……你不要总是向前倾……对，重心不要太靠前……喊你不要太靠前，并不是喊你腆着肚子！”

一听旁边认说话，王琴就有点分神了，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陈晨生眼明手快连忙将王琴拉住，才保住她的江山。

陈晨生象烫手一样，连忙放开王琴，可口燥舌干更厉害了：“这下好多了……对，一步一步的来……这东西象游泳，总得吃几口水才学得会，而且学会了就忘不了……你会游泳吗？”

王琴正望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挪的，听见陈晨生在问她，抬起头来想说话：“啊？”这一声出来，就忘了怎么走路了，啪得一下就要倒下去，陈晨生手再一次用力——可这次王琴的身子已成累卵之势，再也拉不住了——身子向后一倒！覆巢之前，也不忘伸一只手来将陈晨生活生生得拉倒在地。

这一交王琴摔得不轻，直疼得她嗤牙裂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你记得！反正我是记住你了陈晨生！你又害了我一次！”

“又？以前我动过你一根寒毛？”陈晨生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脸红脖子粗。

“上次在大桥上的血债，你就忘了？！”王琴赖在地上，气急败坏得道。

陈晨生还要争辩，王琴旋而笑道：“你还傻站着？快拉我起来！”

远近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呼哨，几个吹着口哨、单脚着地的伢子从身旁飞驰而过。

陈晨生镇定了镇定狂跳的心脏，将王琴拉起来：“没……没摔坏吧？”

“摔坏了！已经摔坏了！看你怎么办！”王琴起来也不拍灰尘，看来的确是豁出去了。

陈晨生魂飞魄散，怯怯道：“要不，休息一会？”

王琴揉了揉屁股，活动了一下腰身：“不行！非得学会了再休息！”

二十分钟后，王琴终于学会了“走路”了——陈晨生放开手时，王琴也可以歪歪斜斜得走起来，惹得她又是惊呼又是大笑，这时候，陈晨生已经累得内衣都湿了，王琴这才和陈晨生一道靠着那栏杆休息起来。

陈晨生简直不敢正视那双曾经那么熟悉的眼睛，平视前方道：“我这老师当得还行吧？”

王琴道：“你还说自己行，这么半天了还没教会我走路！”又笑道：“看！费小菁她们在那哩！”

陈晨生朝王琴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是她们，正在溜冰场的另一头练习花样，陈晨生刚想开口说话，肩头突然又是一沉——

“怎么样陈晨生，教得还行吧？”吴青锋从一侧走来，傍在陈晨生肩上，轻松得笑道。

陈晨生笑道：“学生资质太差，所以教得有点吃力！”

王琴得意得笑道道：“才不是哩！我都已经会走了！”

吴青锋将手朝王琴面前一伸，笑道：“要不，我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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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一

窗外很冷，窗内却很热，灰白的石灰开始熔化，慢慢得流淌下来。

玻璃上全是雾气，仿佛城墙角落击溃的士兵的残骸。

讲台上的书纹丝不动，静静得等着扬起的粉笔灰尘，温柔得覆盖在它的身上。

只有叶子嘴巴周围的空气在周转、对流，震动五十对耳膜，试图扭转所有懒散的作风，更新所有迟钝的记忆，颠覆所有既成的事实。

“噗！”

这当口，突然一声尖锐、清晰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杀将出来，宛如一根尖针，刺入鼓胀的气球——

教室顿时炸开了，空气分子作起了剧烈的布朗运动，层层声浪、无数的笑声撞击着玻璃，试图破窗而出。

叶子狠狠得砸在桌子上：“有嘛好笑的？！哪个没听见过放屁？！”

声浪将书本一生的积蓄高高震起，令一切试图破窗而出的行为成为徒劳。

旋又是一声：“不许笑！！！”

过了半晌，教室才彻底安静了——来不及撤退的笑声也躲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笑？你们有什么资格笑？恩？你们上次考试考赢了72班？还是你们高考有考上清华的把握？恩？你们怎么就没有那种闹中取静的本事？完全用心听课的人，是听不进其他的东西的，你们用心了吗？你们没用心，成绩怎么能上来？考试又怎么考得过人家？”叶子顿了顿，威严得扫视下面：“刚才是哪个放的屁？恩？哪个放的？给我站出来！给我自己站出来！”

等了半分钟，叶子见下面还没有反应，怒道：“站不站出来？不站出来是不是？今天要是找不出这个人来，就停课！搞整风！”

叶子此话刚落音，一声炸雷凛然响起——“是我放的！”

众人一看——是锅巴！

可见，锅巴的确是条敢作敢当、不连累他人的汉子。

叶子沉着脸看了锅巴半晌：“于楚智，你身为一班之长，你为什么总不带个好样？”

陈晨生立马低头狂拧自己的大腿，可怜锅巴不敢有半点不敬，只好低垂着脑袋，可脖子上的肌肉却在不停得牵扯，颇为有趣。

“那现在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放屁？”

听了这话后，陈晨生的舌头差点被咬破——为了憋住笑，他的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林文等人则早钻到桌子下面去发泄了。

而锅巴因为憋笑，连五官都扭曲了。

叶子气急败坏得道：“你不晓得是不是？你不晓得就到外面去想！莫在这里挤眉弄眼！滚！现在就给我出去！滚出去！”

锅巴笑容消失了，剩下一脸茫然。

叶子从讲台上冲下来：“你给我滚！我叫你滚蛋！你聋了吗？你这也叫班长？班个屁长！放屁班长！你还以为我不晓得你怎么当上这个班长的？啊？滚出去听见没有？”

锅巴鼻子和嘴巴都气到一块了：“走就走！哪个稀罕你的班长？”说完啪的一声关了抽屉，上了锁，昂首就走了出去。

“走就走？不稀罕？”叶子冲着锅巴的背影道：“你不稀罕？好！好样的！有志气！你不稀罕，我就更不稀罕了！你从今天起，以后你都不要到我手里来念书了！我还不信捡不了你的摊子！你要当班长，随便你到哪里去当！”

说完就叫了两个同学将锅巴的课桌抬了出去，扔在走廊上。

这节课忙忙忽忽得这样就完了，等下了课叶子出了教室，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将教室里的玻璃全震成了碎片，落在地上，折射五光十色、形态各异的笑脸。

“来了？”

叶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似乎才发现已经呆站了十来分钟的陈晨生、石方和方定波三人，又拿来热水瓶，冲了些开水到杯子里，笑道：“这于楚智，被我赶出去才几天？才几天？三天吧？你们就让我缓口气？行不行？啊？”锅巴放了那个屁之后，叶子铁了心要开走他，就这样，他真得被赶出了73班，去了普通班74班。

……被子上怎么有蒸汽冒起来呢……烤火的被子会是湿的……茶水洒上面了……肯定是边烤火边喝茶……张晓冰怎么没动静了……王琴……她到底对吴青锋怎么样啊……

“陈晨生！”石方拉了拉陈晨生的衣袖：“陈晨生，叶老师叫你呢！”

“……啊……”陈晨生一惊：“啊？”

“想嘛这么出神呢陈晨生？你们看看陈晨生，他最近老爱走神！这次，是不是又到爪哇国旅游去了？”叶子宽厚得笑笑，眉毛间拉开很长的空隙，脸颊上竟还有浅浅的酒窝：“陈晨生，你说说看，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昨天……昨天……吃晚饭的时候……”

陈晨生正支支吾吾，方定波插道：“我先说吧。”

叶子微微一惊，笑道：“又不是评三好学生，这么积极干嘛？也行！方定波，你先说吧。”

方定波道：“我去看演出了。”

黄自杰和郭品回了回头，给了个注目礼。

叶子笑道：“演出？是那个什么《西游记》里的演员演的吧？”

方定波：“对，演牛魔王的。”

叶子道：“我晓得我晓得，昨天过来的团，在电影院演的吧？怎么样？好看吗？”

方定波道：“还可以。”

叶子笑道：“十五块钱的门票估计你们也不会买了，不用问，肯定是爬墙进去的！哎，本来我也是要去的，后来有事没去成。不错不错，敢做敢当，不错！石方，你呢？”

“我也是。”石方本来正在东张西望，张口就道。

黄自杰和郭品听了，都啧啧起来，叶子回头与两位老师对视了下，赫赫作响得甲了口茶水，笑道：“陈晨生，你，就不用问了吧？”

“我？……不……我……”陈晨生狠命得压着脑袋：“……我……我昨天肚子痛，就在寝室里休息，本来我喊了林文帮我请假的，可后来他忘了……”

叶子收起笑容，用眼镜将凛冽的寒光聚集到陈晨生脸上：“真的？”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林文，问肖仲新……”陈晨生努力放松自己，冷静得抬头，直视叶子的眼睛。

“方定波，为什么你的家长没来？”

次日早晨，石方乖乖的把他父亲叫了过来，领了一顿骂回去了，方定波却若无其事，第三节数学课上课前，叶子压着火气问道。

“我爸到外地去了。”

“那你姆妈呢？”

“我姆妈也没空。”

叶子眼睛顿时暴了起来，日光灯映在镜片上，泛起阵阵寒意：“没空？你家长是大人物嘛！忙啊！啊？你以为我很空？我没事喊你家长到这来耍？”

方定波低头玩弄着手里的笔，嘴角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叶子快步走到方定波的跟前，一把将方定波手中的笔打掉，喝道：“你给我站起来！跟老师说话要站着说，你懂不懂规矩？你懂不懂尊敬老师？恩？”

方定波歪歪斜斜得站了起来，依然无所谓得笑着。

叶子怒火中烧，一扒拉方定波：“你还要不要脸？啊？你的皮厚啊！不怕开水烫了？啊？你给我站好！”

方定波一甩手反而坐了下去，针锋相对道：“我怎么不要脸了？啊？我是人啊，为什么我笑不得？啊？你凭嘛喊我站起来？啊？”

叶子愣了一愣，语气倒冷了下去：“是啊方定波，你这么有本事，我凭嘛喊你站起来呢？可你又有嘛好神气的？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进这个重点班的！”

方定波一拧脖子：“怎么？我怎么进来的？我是花钱买进来的！怎么了？花了钱我还不能坐在这里啊？”

叶子又是一愣，仰天长叹了口气：“我真治不了你！真的。你现在回去喊你家长来，我没法教了，你家长没来你就不要来上课，就不要来上课，你现在回去！”

“方定波，你出来！”

下午，方定波依然坐在教室里，叶子的声音虽然象炸雷，可他却象没听到一样，歪坐在椅子上。

青筋象蚂蚁一样爬上了叶子的额头，隔着茶色眼镜，都能看到眼睛里的血丝！

叶子一个箭步走到方定波的面前，指着外面：“你给我出去！我说过家长没来之前，你不准上课！你没听见？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壳？”

方定波把身子往后一仰，昂首平静得直视叶子：“我来告诉你——我不但长了耳朵，而且长了脑壳！我来上课，是因为我不但交了学费，而且给了小费！”

空气分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成批成批得准备逃亡，顿时将窗口玻璃的缝隙挤满，而所有的日光灯此时已经脸色惨白，眩晕了过去。

……

……

“滚！你给我滚！滚！滚！滚！”

听声音，根本不象是嗓子里发出来的！叶子彻底得愤怒了！眼镜的镜片也似乎马上就要裂开！

叶子疯狂得将方定波课桌上的书撸起来，没头没脑往门口甩，拉过方定波的衣袖就往外拽：“滚！滚！你今天非滚不可！今天不是你滚蛋，就是我滚蛋！”

可叶子脸都憋红了，桌子拖得东倒西歪，方定波的屁股还在凳子上。

最终还是方定波妥协了，松了劲，被拉了起来，嗤笑着，甩开门径直向外走。

叶子胸口还在剧烈得起伏着，对着方定波的背影骂道：“没有父母教的野种！”

方定波听了这句话，竟返了回来，站在叶子的跟前，眼睛里露出了道凶光：“你骂我可以，千万不要骂我家长！千万！”

“……其实……方定波同学，也是个不错的学生吧，我本来也没想会到这一步的，可你们也看到了，我是做到仁至义尽了，可他不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也没有办法了。当然我也并不是说人不读书就活不出出息来了，开车，做生意，当老板，都能养活人，也都能混出名堂来，因此，如果还有哪个觉得不读书更合适自己的话，就请他早一点想好吧，也早一点奔自己的前程……”

叶子似乎有些疲惫，双手撑起羸弱的身体，脸色黯然：

“……有些同学可能会认为我喜欢和你们作对，喜欢跟你们过不去，其实，其实我这个人呢……怎么说……你们看，我跟你们年纪相差本来也不大，我就在这里讲几句内心话吧。”

“说起来，我念大学那阵子，也算是个调皮的学生吧——逃课，贪耍，甚至也交女朋友……”

“……也算是与许多象方定波这样的同学有许多相似之处的人，对，是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但是我和他们有一点很大的区别——那就是我把学习和耍分得很清楚——学习没有搞好，我绝不去耍！而且我当时还是大学，而你们现在是高中！你们晓得吗？你们猜猜看我读高中的时候是怎么读书的吗？你们肯定想不出来！我在插秧、收割的时候嘴里都还念着书！睡着了说梦话还在做数学题！我们村里人都以为我读书读疯了！结果，跟我一样大的，就我考上了大学……”

“我为什么这样读书？我们不读书怎么办？我们不读书一辈子都只有在农村下苦力！你们有亲戚在农村吧？你们去过农村吧？所以，所以我们才加倍得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而你们之所以如此轻率、草率，就是因为它来得太简单，太容易了！”

“我再说点题外话吧——现在的社会情况、矿物局的情况，我不晓得大家到底了解多少，隔壁班的黄老师，还有郭老师，喜欢议论，上次有同学也听到了，有些是发牢骚，可大部分都是实际情况。据我了解，矿物局今年上半年的情况是，只有五厂和龙王山金矿还在赚钱，其他的什么一厂、铅锌矿，机修厂，都在亏，据说已经亏了三千万了！三千万啊！你们再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有多少人下岗了？有多少人轮岗？有多少人明年就要待岗？有多少人去年的工资还没领到？又有多少车间已经停产几个月了！这些，你们清不清楚？清不清楚？许多同学的梦还没醒！还等着父母退休了去抵职啊！”

“你们中有些同学可能还不了解这个时代，可能还以为是吃大锅饭的时代！还以为是一碗水端平的社会！还是工人老大哥，农民老二哥的社会！那我告诉你！不是了！早就不是了！现在的社会，包括以后的社会，我敢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做人上人，要么做人下人！要么现在吃苦中苦，以后做人上人，要么就现在享受，以后做人下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就是现实！是现实啊！现实啊我的同学们！”

叶子的嘴角在不停的抖动：“我有时也在问自己，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嘛？我在农村的时候没搞清楚，读高中的时候我没搞清楚，读大学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搞清楚，不过现在我可以说——我搞清楚了！那就是——人，要有责任感！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要为自己的父母，要为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为自己的家族负责！争光！争气！要做人上人！”

叶子缓了口气，声音也低了许多：“你们马上要面临的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挑战——高考！你们的人生有几个关键的时刻，这就是第一个最最最关键的时刻，把握好的话，也许，你们以后就不需要再象我一样发牢骚了。”

叶子黯然离开好一会，林文才小声笑道：“现在凡是读了点书的，哪一个不是娘卖的一肚子牢骚、吃饱了没事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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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4)

十

“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你们今天哪个不喝醉，就是哪个不给老子面子！”方定波离开水局高中前夜，在校门口的老鲁的小店里摆了一桌。

陈晨生也在帮忙倒酒：“对！喝！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都喝醉！”枪口刚调转对准妹子，几人同时卧倒，将杯子藏到了桌下：“我们都不喝酒，不喝酒！”

方定波对王琴道：“没事，姐，哪个劝你，我代你喝。”

林文咋呼道：“姐？我靠，琼瑶啊？十七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两个小生命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分开，十七年后，弟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的姐姐？”

林文没挨着坐，王琴要打也够不着，就扔了个废纸团砸过去：“死相！不晓得就不要乱说，我们是认的姐弟。”又道：“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和我哥哥一道捡了你的摊子！”

林文夺了个酒瓶凑上前去：“捡摊子就捡摊子！革命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王琴，今天你就是要我的命，也得先赏脸喝杯酒！”

王琴对方定波说：“哥！哥！你还不来救你小妹？”

方定波屁颠屁颠过来：“林文，莫灌我妹妹多了啊！”不等王琴打他，又屁颠屁颠走了。

林文见政治格局重新划分，多级世界不复存在，霸权主义更是高涨了：“王委员，你看！你哥哥也允许了！你……那什么什么……啊！也默许了！你就喝点吧——干部不带头，我们群众会很拘束的哦！”说着，硬要来斟，王琴似乎被逼到悬崖了，望着那黄色的液体半晌：“那……我只喝一丁点！”

林文大笑着将酒倒了进去：“随你！随你！共产主义，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哈哈！”

王琴投了诚，何亮、张晓冰也只有缴械，一人斟了些，张晓冰正盯着那杯子中的不多的黄色液体发呆，似乎压根就没见过那玩意。

方定波举起杯道：“我方定波虽然只在水局高中呆了三个多月，可我认识了你们这些死铁，我也没白来水局高中一遭，看得起我的，就喝了这一杯！”

林道：“自家兄弟还说这些客气话！”

众人都喝了，王琴、张晓冰、何亮却只沾一沾，林文道：“你们妹子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炮哥？喝酒怎么半心半意的？干！”

三个妹子面面相觑，林文道：“王委员带头！来，干！”

何亮不高兴了：“林文，我承认王琴和张晓冰长得是比我好看些，但你也莫这样歧视啊！总喊她们喝，不喊我喝？”

“何大侠！你喝！你喝！我错了！我错了！我自罚一杯！”林文说完就一扬脖子，再将杯子倒了过来。

何亮也一扬脖子，抹了抹嘴巴：“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就是酒吗？”

林文高兴得一跺脚：“够豪气！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又道：“王琴，张晓冰，你看人家群众多积极？你们还不努力，就被群众超过了！干了，来，干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哩！”

王琴和张晓冰无奈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好双双皱着眉头……

酒刚入二人愁肠，众人便高声道起好来，方定波只争朝夕，快马加鞭已经拿着杯子走了一圈了，和众人一一干过，又到了王琴旁边，何亮识趣，让了个位，方定波也不谢，坐了下去，一搂王琴的肩膀：“姐姐，这没关系吧？”

王琴微笑着用手拍了拍方定波的肩膀：“有关系，也是有姐弟关系啊！”

方定波不怀好意得笑道：“那姐夫会介意吗？”

林文过来，一脸认真道：“炮，你叫我？嘛事？”

众人都去哄他，石道：“林员外你娘的干脆叫林德华算了！”

林文还要回嘴，被方定波一把推开：“你娘的糟蹋那么多妹子，还想打我姐姐的主意？”

林文悻悻得走开：“你姐姐和我，还指不定谁糟蹋谁呢！”

方定波不理，举杯对王琴道：“姐姐，以前我对你也多有冒犯，这一杯是我的谢罪酒，我干了，你不用！”

王琴本来还操了家伙，准备站起来去打林文，见方定波已经仰了脖子了，只好问道：“好弟弟，你以前哪冒犯我了？这一杯我喝了！”憋着气干了一杯。

方定波握了握王琴的手，刚退下，陈晨生似乎等很久了，端了杯子过来：“王琴……”

王琴苦道：“好啊！你们是合了伙来灌我啊？陈晨生，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给我一刀？”

林文道：“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啊！你一刀啊，我一刀啊，他一刀啊！哈！哈！”

陈晨生径直道：“没其他意思，就敬你杯酒，够分量，你就喝，不够分量，你随意！”

王琴笑道：“陈晨生，咱们这么好的朋友，何必呢？机会多呢，下次吧？”

陈晨生不说话，扬脖子喝了，便走开了，王琴怔了怔，笑道：“我真喝不了了！一半吧，下次把另一半还你！”说完只喝下一半，陈晨生遥遥得做了个OK的手势，又端杯走到方定波面前：“炮哥，你性子急，以后出去，能忍的地方，多忍忍？”

林文在一旁道：“陈晨生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炮不说话，一扬脖子下去了，陈晨生也爽快，又是一口，吃了口菜，喝了口汤，将林文从张晓冰身边硬生生拖过来，惹得张晓冰掩嘴偷笑，林道：“老陈，今天你心情不好，我晓得，可别拿我撒气吧？啊？”

石方主持公道：“林文，你这话说错了！都是酒，偏偏陈晨生的就不值钱？罚一杯罚一杯！”

众人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罚酒，都来起哄：“对！要罚！要罚！”

林文茫然得望着大家：“这也罚？你们的良心，都被——那——石方吃了？”

石方道：“这样，罚不罚，陈晨生说了算，怎么样？啊？”

陈晨生拽过林文来：“别罚了，意思都在酒里了。”说着，又扬了下脖子，林文一口饮尽，拍了拍陈晨生肩膀：“可以可以！够意思！”

陈晨生有点醉了，浪浪呛呛来到石方面前，石方早准备好了，端杯道：“什么都不说？”

“对！”陈晨生昂然道：“什么都不说，祖国知道我！”二人一碰杯，干了下去，陈晨生差点一脚踏空，感觉有人拉了拉他，可他懒得去理会，还被石方一把搀住：“休息一下，先休息一下！”

陈晨生瞟了瞟那边，那边也战得正酣——王琴在林文的纠缠下，也喝了好几杯，此刻脸也红透了。

陈晨生使劲眯了眯眼睛：“这点酒？石方，你也太小看洒家？”大度得笑了笑，喝了口汤，吃了口菜，挽了只杯子，到吴青锋面前，笑道：“下次拿了A金花，吭一声？”

吴青锋哈哈大笑：“你也要手下留情啊？哈哈！”

二人干了一杯，陈晨生和何亮、张晓冰合干了杯，才班师回朝，可他刚坐到凳子上，脑袋就重了许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扛住，用醉眼打量起周围来。

林文见着了，俯身对周围的石方悄声道：“今天有意思！一个陈晨生一个王琴，喝酒也敢跟我叫板了！”

可他才退下战场一会，王琴就过来拉他：“喂，喂！林文，都嘀咕什么呢你这？不是说三比一你要把我喝倒？你怎么不喝了？你再喝三杯啊！来！来！”

林文哑然失笑，转身拿了瓶酒：“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来，琴姐，我们接着喝！啊？”正要倒酒，却被后来拉了一把，挣脱还没挣脱开，正要发怒，转身却见到吴青锋一脸的严肃，对他使着眼色，林文啊啊哦哦了几声，才转过话锋来：“……啊……哎哟……我怎么有点头晕……我怎么……醉了……我醉了……我服你！我服你！我服你……我倒了……”说着便佯倒在桌子上。

王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跟我斗……”可坐下不久，她就无力得靠在张晓冰的肩膀上。

期间，陈晨生好几次要站起来，可眼皮却愈来愈沉，只好斜靠在椅子上，醉眼惺忪得看着这一切……

隐约之间，石方过来了——他的头颅却比平常大许大，张着象香肠一样奇异的嘴巴，扒拉了扒拉陈晨生：“陈晨生，喂，喂！你——没事吧？”

陈晨生嘴巴动了动，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嘴角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接着来的是林文——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戴着红帽子的香烟撬开嘴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装！娘的就知道装！石方，莫甩他！来，我们喝！”

……

末了，散了，王琴、何亮、张晓冰、吴青锋离开了，余下众人站在路口有些茫然了，方定波道：“吴青锋送马子回去了，咱们也不能闲着！死铁几个，今天一定给我点面子——唱卡拉OK去！”

林文兴奋得跳了跳：“耶！今天真爽！吃耍有人包！”

陈晨生咆哮着吐着酒气：“对！卡拉OK！卡他娘的OK去！”

四个人浪浪呛呛朝镇西走去。

天气冷，路上的行人不多，陈晨生不要人扶，虽然走得歪歪斜斜，可还能控制平衡，和众人一道到路旁的一个公厕里撒了泡尿，才舒服了许多。

从厕所出来时，方定波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香烟，发了下去：“娘，今天吴青锋的脸怎么那么黑啊？跟输了几百块似的！”

石方道：“王琴啊！肯定是因为王琴啊！这还用问？喂，不是说王琴给他泡到了吗？怎么还哭丧着脸啊？”

方定波道：“泡到了？哪个说？喂，我听说吴青锋初中的时候是校草、小刘德华，怎么在王琴面前跟条死狗差不多？”

林文大口抽着烟，用鼻孔里哼哼了几声。

石方道：“你别说，我看这次吴青锋是动了真感情！”

“真感情？”林文忍不住了：“真感情？你们不怕把牙齿酸掉？操！他吴青锋耍过多少妹子我不晓得？告诉你们，这年头只有两个字是真的——一个是‘钱’字！一个是‘操’字！晓得不？”说罢狠吸了一口烟，潇洒朝天吐了出来。

石笑道：“林文，你倒将这世事看穿了！”

“那当然！哈哈！”林文得意得笑道，晃晃悠悠过来一把将陈晨生搂住，伸出五个指头在众人面前晃：“告诉你们！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这个数！”

陈晨生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五百万？”

林文不屑得摆摆手：“No！No!No!”

石方道：“五百部毛片？”

“No！还是No！石方，你莫总想着你那毛片，没出息！”林文放开陈晨生的肩膀，得意道：“告诉你们！是五百个妹子！这辈子，我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死气白赖，算上老婆算上情人算上妓女，加起来要是没搞五百个妹子，就算我林员外白白到人世走了一遭！”

方定波道了声：“高！有理想！偶像！”

石方、陈晨生却都去嘘他：“你娘的是人还是狗啊？”

林文似乎真理在握，懒得争论：“！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便扬起头吹起了口哨。

石方道：“别吊林文！他现在燥得很，给条母狗他也上！”又接着刚才的道：“——不过！你们说，王琴这妮子有嘛特别的地方，我还真看不出来——以前炮喜欢他都算了……”

方定波笑道：“那些破事就莫提了！”

陈晨生一惊：“啊？炮喜欢王琴？”

方定波居然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红脸道：“不准再说我的事了，啊？”

陈晨生不好再问，石方道：“……现在吴青锋又陷了进去！哎，只能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咯！”

林文停止了口哨，瞥了众人一眼：“这事我最有把握——吴青锋肯定是看那王琴身材好，条子顺，想她了！吊，这年头有的就行了，对不对？”说着来摸陈晨生，被陈晨生一把打开了：“那还不如去嫖哩。”

林文斜眼瞧了陈晨生一下：“没看出来啊陈晨生，你倒成了条有血有肉的汉子？啊？哈！哈！”

众人都大笑了起来，石方眯眼看着林文笑道：“对了，林文，你也别光说大话，听说你初中时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据说是动了真感情哦，说来让大家开开胃，解解酒？”

“啊？我？”林文愣了一愣，旋而笑道：“哦！哦！哦！不行，今天不行，今天状态不好，要是讲不好，就辜负各位对我这个风流才子的期望！”

众人嘘他道：“操！有什么呀！快讲！”

陈晨生道：“不是说脱了裤子就行了吗？怎么说说你那位就没胆子了？”

林文一咬牙道：“那我就把我在方面的一点点心得贡献出来，以促进我们在方面的的共同进步，好不好？”

方定波道：“有屁快放，无屁退朝！”

林文朝天吐了两口烟：“事情是这样——早在民国年间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方定波急了，破开嗓子骂道：“你娘卖的不学好，就学陈晨生婆婆妈妈！”

石方道：“不要他来说，他讲一天你们都不会晓得这个故事——让我来说！”

陈晨生和方定波齐声叫好：“让他来羊拉屎，今天就莫做其他的事情了！”

石方得意笑着道：“可我怕我说了林文对我有意见。”说着就诡秘得看着林文。

林文将烟头一扔，将手袖起来：“意见？我有个卵意见！你尽管说！我的事都见得阳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见林文又点了一下头，石方便说将开来：“其实这种事哩，我是最不喜欢说的了——操，我怎么也罗嗦起来了？他娘的事情是这样的——林香帅初中时有个很好的同学兼红颜知己，名叫玛利亚——这玛利亚本名叫‘马丽’，‘马’是骏马的‘马’，‘丽’是美丽的‘丽’，老外们不是有个圣母叫‘玛利亚’吗？大家马丽马丽得叫顺嘴，就直接叫她‘玛利亚’了。林文——据说啊——是非常喜欢玛利亚，可玛利亚偏偏喜欢林文的一个朋友——叫……叫嘛来着？”

林笑道：“姓蒋，叫蒋自……强！”

“对!姓蒋，叫蒋自强。本来人家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对不对？可偏偏这个蒋自强哩，不解风情，半推半就，似是而非，把妹子的心啊，伤透了——林文，是这样的吧？”

林笑道：“说得没错——后来我就死皮赖脸得跟玛利亚耗上了，就是有那种把牢底坐穿的劲头，非要玛利亚的不可……”

方定波道：“让石方说！林文你个崽子总想隐瞒关键情节！石方，关键情节你可千万不能漏！”

林文讪笑着道：“操，嘛卵事，我瞒什么呀？”

石方道：“不会漏不会漏！林文，的确是追了玛利亚，至于是为了人家的，还是为了一份真挚、纯洁的感情，我就不晓得的了——人家玛利亚本来是真心诚意得喜欢蒋自强的，虽说遇到一些挫折，但也无法马上接受另一份真挚的感情，对不对？人家水灵灵的妹子，能答应他这种人渣？”

林文听了，不在乎得晒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方定波道了声：“死铁们，到了！”

陈晨生抬头一看——是栋三层楼高的房子，上面写着“飞天歌舞厅”几个大字，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煞是惹眼，旁边有家大的游戏厅，此时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边上楼林文边道：“炮，上次在班上没找到赵传的带子，今天要露一手吧？”

方定波摆了摆手，招呼众人坐定，扔了个歌本给陈晨生：“来！石方，陈晨生，你们是第一次来，你们点几个歌！”

陈晨生头重脚轻得靠在沙发上：“炮！上次你没过瘾，今天你尽兴，我真不会，就免了吧！”

方定波眼睛一鼓：“唱个歌，多屁话！”

陈晨生只好打起精神接过本子，恭恭敬敬和石方一道翻了翻，又将本子递了回来：“你们唱！还是你们唱！”

方定波没好气道：“脓包！唱个歌都不会！”说着，就和林文一人点了个，交给跑堂的后：“等会一人唱一个！现在就想好！”

接着又有几杯茶送了上来，陈晨生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大杯茶，又上了趟厕所，才舒服了些——卡厅也不过一个篮球场大，正前方有个投影机，将正在唱的歌的MTV投到墙上，那投影前，又有一个三米见方的舞池，此时正有两对男女拌着轻柔的歌曲在中间翩翩起舞——

……怕你多情，怕你多情，怕我不忍心，雨下不停，雨下不停，心情也不定，一千朵玫瑰给你，要你好好爱自己，一万万句对不起，离开你是不得已……

林文、方定波早跟在后面唱起来：“……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林文更是随着音乐轻轻得扭起来：“……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石方！”

石方转过头看了看陈晨生：“叫我？嘛事？”

“啊？”陈晨生吃惊得看着石方，似乎压根就不是他叫的：“对……叫你……接着说啊……刚才说到哪里了？”

林文正看这屏幕上的歌词跟唱着，笑道：“石方刚才说人家水灵灵的姑娘不会接受我这种人渣——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方定波淫笑着道：“有没有关键情节？提前说了算了！”

“关键情节？”石方笑了笑：“那就得问林文了！对了，玛利亚就说他是人渣，推说需要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把他给打发了。”

陈笑道：“不会是真的吧林文？你也有今天？”

林文这才停止了跟唱，不在乎喝了口茶：“操，我是没有使出情场必杀技！不然她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打死我，看我会不会相信！”

陈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呗，现在林文还在考虑期内，算是个预备党员吧，不过我听说上次——就是前几天，林文好象已经栽了。”石方幸灾乐祸得看了看林文。

林文笑道：“操！还不是为了一个字？各位英雄多包涵一下嘛。”旋又一本正经得道：“其实说起这件事情来，我倒有几件趣事想说出来跟大家分享，就是不晓得大家愿不愿意听——炮，有关键情节哦！”

方定波本来斜躺着在醒酒，听了这话，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好！快说！快说！”

林文得意得笑道：“我这人是这样的，要么就给人一个好印象，要么就给人一个坏印象，反正我要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那句话：‘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反正不能让人轻易得忘了我——所以前段时间，玛利亚从那边回来了，我就去找她，想和她把事情说清楚。当时我们坐车到渡口去，在车上我就想，反正今天得把事情说清楚，成不成就这一天了，而且我也晓得成功的机会不大，还不如给她留下一点印象，所以我直直得盯着她的胸部道：‘玛利亚啊，我看你这么吊，真象个伢子，要不是胸部大了点，真就把你当哥们了！’我说了这句话，她的脸就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爽！娘的真是爽惨了！……”

“……我当时就当嘛都没看见，到了河边——我本来就是想把她弄到河边去说话的，而且准备说不拢就霸王硬上弓……”

说到这林文故意顿了顿，方定波急道：“那说拢没有？”

“吊！哪晓得说拢了——”林文吞了吞口水：“她居然说我这人还不错！你们评评理，这还有天理吗？这不是睁眼说瞎话？”

石方操了一声：“你就这么贱！”

林文也不去搭理：“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一听她说我人还不错，心想不能把这形象给破坏了，就收敛了一点。可后来我又一想：别是这妹子发现我图谋不轨，才说好话把我稳住吧？想到这，我他娘的也不顾了，就开始动手动脚……”

方定波道了声：“不怎么关键啊——还有没有更关键的？”

石道：“操，你娘的可真太没人性了！”

“彼此彼此——你猜她怎么样？她居然嘛都没说，默默得承受着我——那暴风骤雨一般的狂摸与狂吻……”说着，林文装出一副在回味的样子来：“爽，我！真他娘的爽！我打娘胎出来，还没这样爽过！”

“……慢慢的，她就开始配合我了，我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那滋味，那氛围，妈的，真他妈的爽呆了——石方，对不起了！”

石方微微一笑：“接着说！”

林道：“操！关键情节都说了，接下来她就婆婆妈妈得给我签了个不平等条约——说给我三年的试用期，如果试用期内，她爽，就发展下去，她不爽，就玩完。”

方定波道：“那你就让她爽呗！”

“我不是一直在努力着么？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殷切期望！”林文满脸红光，又似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真没想到她居然那样就答应我了！”

陈晨生好久没搭腔，一直在那里怔怔的，这会插道：“是不是……元旦节那几天？”

林道：“是啊——她元旦放了几天假，学校也不远，就过来耍几天——你怎么晓得的？”

“猜！猜的。”陈似乎满心道：“我！没见那几天你上嘴唇着天，下嘴唇着地的？抓个牌就傻笑！”

林文得意得道：“我当时真想向全世界宣布这条消息！——妈的！两年了，终于让我成功了！终于让我成功了！”

陈晨生吞了吞口水：“操！我还以为是嘛有意思的事情哩！卵子大的事情！”

方定波和石方都说不过尔尔，没什么意思，林文讪讪笑道：“不会吧？这么缠绵悱恻，曲折动人，你们都觉得没意思？”

方定波道：“你狗的就不会找点有意思的感情谈谈？”

林文抱拳道：“对不起，对不起各位！没发挥好，下次我一定再努力！对不起！”

这当口，跑堂的送来了麦克风——

“……好，谢谢5号台阳先生的《俾面派对》，下面有请9号台的方先生为我们带来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谢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一只小小鸟，想呀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我骑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无倚无靠……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啦，你们好不好？世界是如此得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当我决定为了理想燃烧，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其实唱到此处，方定波还算可以，因为前面如同念经颂佛一样无须什么功底，可到后面声调越来越高，非得有不凡的中气才能驾驭，方定波唱了两句就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开始过苦日子了，陈晨生心中一阵涌动，一挥手，叫跑堂的送来另一枝麦克风，林文和石方见了，登时站了起来，兴奋得叫道：“耶！陈晨生，好样的！高音你要唱上去啊！啊？”

陈晨生头一回唱麦克风，送到嘴边吼了几句没听见声音，林文乐呵呵得跑过来，在麦克风上面摁了一下，陈晨生终于生平头一回从高音喇叭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呀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面也有人和着调唱了起来，陈晨生愈加起劲愈加投入了，苟以国家生以，直唱得根根青筋裸露出来，运气事宛如千年未发的火山，唱到高潮时又如唤春子规，啼血夜莺——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二人唱到妙处，万里俱清澄心外无物了，根本没注意下面发生了什么，陈晨生猛一睁眼，才发现石方与林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站在邻座包间前，周围已经围了好些人了！

陈晨生正要说话，炮的歌声也嘎然止住了！将麦克风扔在一旁，一个箭步跳了下去！陈晨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只见那包间只坐了四个人，两个妹子两个伢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伢子额前的头发都有一缕染成了黄色，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不知是怕冷，还是怎么，身体轻微得抖动着，一个黄毛伸出一只手来——中指和食指夹了支烟——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缓缓道：“你们晓得你们是在和哪个说话不？”

另一个配了几声干笑声。

炮已经到了：“石方，嘛事？”

林道：“这两个哈巴狗嘴巴臭，骂你们歌唱得不好！”

方定波青筋暴起，啪的把桌上的茶杯扫了下去：“娘卖的敢骂我？！打你娘的！”

石方拉住还没过瘾还要去干架的方定波，和众人一道快步到了门口，那老板正等在门口，方定波气喘吁吁将手伸进衣袋，那老板却悄悄摆了摆手，跟出门外，凑过来低声道：“茶钱下次再说，你们快跑，有人去喊人了！”又加大了点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来耍得高兴点！”

众人大惊，三步并两步刚下楼，石方指着远处道：“喂！那是不是他们的人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见一百多米外的农贸市场那边有五六个人匆匆得往这边赶来，借着昏黄的路灯，手里还闪闪发亮！楼上的两个家伙似乎也站起来了！乒乒乓乓、骂骂咧咧似乎在操东西，楼道里的脚步声也嘈杂起来！

林文低声道：“快跑！”就要带头往另一头逃跑，却被石方一把拉住：“不能跑！他们见有人跑，肯定会追上来的！这边走！旁边的游戏厅里面有后门！莫跑！”

陈晨生此时哪还有魂在？！只有脚象上了发条一般往前迈！

四个人快走几步进了游戏厅，那两个黄毛似乎已经下了楼来，和其他几个会合了！喊声炸起：“哪里？在哪里？”“是不是刚才下来的那几个？”“搞死他！那边！进游戏厅了！我看到进游戏厅了！”

不等喊跑，众人已经扒开游戏厅里的人群，如离弦之箭狂奔出来——

幸好那后门没有上锁！

众人从后门出了游戏厅，石方拿了根烧火钳刚把门别住，游戏厅里已经炸开了！

众人没了命的一阵狂跑，跑了一阵，众人见后面没有人追，放慢了速度，绕道开发区、梅子洲，休息了半晌，再从湘江河畔回到了常盛路，此时已经是午夜1点了，路边阴森的楼房仿佛一个个巨兽，迷离的夜空，点缀点点星光，妖冶的月光，普照大地。

过了供销社，还有五十米就到学校了，林文一边走一边兴奋得扭动腰身，嘴里还唱开了，开始庆祝胜利逃亡：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唱着，拉开裤裆，当街撒起尿来：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方定波、石方似乎受了传染，也掏出家伙来，倾囊相授，陈晨生见马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压了压依然没有平静的心脏，同襄盛举，共谱华章。

……象麋鹿一样突围失败的块头……

倒地后敖敖狂叫的矮个黄毛……

摇晃的霓虹灯……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

黄毛蜷在地上痛苦的颤抖……

常盛路上恣意的地图……

杯子里游弋的菊花茶……

飞天歌舞厅……

玛利亚，你哪看都象个伢子……

……

夜色，依然如往常一样稠淤。

阵阵碎片从眼前滑过……

陈晨生的肢体已经很累很累了，仿佛熔化的蜡一样在床上流淌开来，可他宁愿再多想一会，多看一会，看一看这稠淤的、浓浓的夜……

……

……

恍惚间，陈晨生来到一座高山前，他努力想爬上去，可山很陡峭……渴……泉水……喝……可依然是渴……再爬……终于，快接近山顶了，可山坡几乎成了九十度了！他四肢皆用，象爬上一栋楼房的楼顶一样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浩瀚，无垠，辽阔，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灰色……可，应该是绿色啊！为什么是灰色呢……

隐约间，从平原的另一端居然传来了阵阵钢琴声……他定睛一看，竟是班主任叶子！

……更多的熟悉的面孔涌现出来——林文、石方、王琴、方定波、张晓冰、吴青锋……还有初中的好朋友老工人、鸡婆、有财……

可他们都不认识陈晨生，说笑着从他的面前走过……

陈晨生大惊，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正文 十一章

十一

“陈晨生，你还记得上次我和林文说的那个玛利亚吗？”

初冬的夜晚，已经开始刺骨了；只有远处五厂冲天的火光，妄图涂改了天空的颜色；水局高中大门昏黄的路灯，被黑暗逼成了一小团黄色；教学楼已经熄灯了，只有学生宿舍楼通明着，虽然听不见宿舍里的喧哗，可依稀迷离的人影，仿佛在炫耀它的忙碌……二人背对背坐下来，沉默了许久，石方突然开了口，嘴上泛红的香烟，暖不了瑟瑟的冬。

“啊？”陈晨生正望着远方出神：“……玛……玛利亚？”

“其实，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啊？哪个？”陈晨生又啊了一声。

“其实玛利亚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

“啊？”陈晨生仔细去看石方的表情，可黑暗中却看不清楚，嘲笑道：“那个……蒋什么来着？”

“对。”

“这——这又何必呢？”陈晨生见石方不象在开玩笑，一头雾水道：“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当时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本来是想当面骚骚林文的皮，没想到他倒还机灵，另编了个名字……”

“哦？”陈晨生想了半天，才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可……”

“不明白吧？”石方有些得意：“这事还是蛮有来头的，从头说起吧——”

“从小学开始，我、林文、玛利亚就一直是一个班上的，而且耍得特别好。其实我以前读书还算很不错，或许这也是吸引玛利亚的一方面原因。但我在这方面特别懵懂，根本就不晓得男女之间的事，更不晓得玛利亚喜欢我，等她自己来告诉我——那时是初中，对，是初二——我一听吓一跳，其实说起来我蛮喜欢她性格的，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可我当时真的很懵懂，对她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我还是答应了她，现在想起来，可能大多都是好奇，或者虚荣心吧，想交个女朋友炫耀炫耀摆摆脸……”

陈晨生啧啧惊奇。

石方转过身去，和陈晨生并肩坐下：“我和她在一起耍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父母就晓得了——我家是农村的，她老爸是镇里的干部，所以我姆妈就反对，喊我不要去高攀！真是好笑，我又不是找老婆，这是哪跟哪？本来我还没想怎么样，可他们一反对，我就想跟她在一起，而且越反对，我就越要和她在一起！”

陈晨生适时送上了几声苦笑：“那林文呢？林文怎么又扯上了？”

“林文？”石方从地上揪起一根枯草，在手中把玩着，笑道：“他的事情，我都是听玛利亚跟我讲的，他在我面前是从不提玛利亚。说实话，开始我还真没看出来，就记得他有一次跟我开了句玩笑，说——石方，我发现我也喜欢上玛利亚了，怎么办？我当时随口就说——你喜欢你去追呗，追到了就是你的！”

“结果他就去追了？”

“没错。不过我晓得的时候是一年之后了，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开玩笑的。那是毕业以后的暑假——林文去了广州，说是不读书了，要去闯荡，玛利亚刚考上了中专，但还没去学校，那会她才告诉我，说林文追过她，给她写过情书，什么什么的，不过我听了后，心里也没有太多的不爽，真的，也许，也许我对玛利亚真的没多少感情……”

“喂！喂！”陈晨生突然打断他，涎笑道：“那——你们……那个没有？”

石方笑道：“没有没有！想过，但是不敢——也就拥抱，亲嘴什么的。”

“不错！艳福不浅！艳福不浅！”陈晨生吞了吞口水：“对了，林文家是不是蛮有钱有势的？”

“没有没有！他家以前还过得去，现在就不行了——他老爸是粮站的，他姆妈是羽绒厂的，前些年这两单位俏得很，现在，嘿嘿……”

“可我好象听叶子说过……”

“叶子没说错，林文当时是进不了重点班，后来进来了不是他老爸的本事，而是他叔的！他叔叔是教委握把子的，自己儿子好象更不争气，就……”

“哦。”陈晨生长呼了口气，在枯黄的草梗上躺了下去，仰望灰蒙的天际——低沉的、灰暗的天空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的脸来，和远处山上的时隐时现的灯光呼应……

石方脸上淡淡的苦笑，宛如玉器周围的荧光，只穿透薄薄一曾黑暗：“其实到了那时，我还以为林文是在开玩笑，想着就算有点感觉，那也是心血来潮，但后来我才发现林文是动了真感情，就连去广州打工目的，也是想向玛利亚证明自己，可他在广州呆了暑假两个月，就回来了，到了这里……”石方将手中的烟蒂一弹——那红红的烟头，刚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被黑暗吞噬了。

“那……那三年期限，是真的？”

“对，有这么回事——元旦玛利亚回来休假，林文找了她之后，她就又来找到我，说给林文的三年期限也是迫不得已定的，因为她也不想让林文这样等下去，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说着石方也仰身躺下，在和陈晨生相反的方向上：“可我有嘛办法？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她已经答应给林文机会了，那我就没有必要纠缠下去了，我就提出分手，可她不愿意，就哭——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妹子哭，她一哭，我心一软，含含糊糊又过去了……”石方将手枕在头下，在嘴里又塞了支烟：“今天她又来了信，在信中说林文给她写了信，说一定要等到玛利亚喜欢他的那一天，还问我该怎么办……”

“林文这样的流氓也会动感情！奇怪！真是奇怪！”陈晨生苦笑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石方也苦笑了两声：“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看吧——反正林文要是打得动她的心，我也认了，只要林文真正对她好就行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是不够珍惜她。”说着，石方又掏了根烟出来点上，任嘴上的烟冉冉升起，飘向远方。

“哎……”

“你呢？”石方沉吟了半晌，侧头过来笑道：“说说你看！我们班这么多妹子，没一个看得上的？”

“……我……我？”陈晨生似乎在寻找词语。

“看我，本来这些话憋着蛮难受的，现在说出来，舒服多了！”石方笑道：“说说没什么吧？我又不会跟你抢！”

“……其实……”

“是不是王琴？我看你们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的！她好象对你也有点意思啊！”

“不是不是!那野人一样的妹子，哪个敢去惹？”陈晨生慌忙坐了起来，抵挡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其实……其实……我觉得张……晓冰挺不错的……”

“张晓冰？”石方腾得坐起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去。

陈晨生有些茫然，硬着头皮道：“……上次……上次圣诞节，她还给我送了张贺卡…………那上面的话……很那种……”

石方打断了他：“陈晨生，其实这件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今天我叫你出来，也有这个意思……”

陈晨生见石方眉头紧锁浓愁，心中一揪：“嘛事？”

石方迟疑了一下，抬头坚定得道：“……那卡——是林文搞的……”

正文 十二章

十二

一个学期结束了，二人收了伞上了车，万幸还有座位，二人知道既然有座位，这车肯定就是要在镇里多转几圈了——要是没有座位，那车多半又是会马上就走，连坐个车竟也此事古难全。

上了车，气氛却有些沉闷，过了半晌，王琴才笑道：“上次你们打架了？”

陈晨生眉头轻皱，嘴角却返出一丝轻笑，顿了顿才道：“哪次？”

“就是炮请我们吃饭那次。”

陈晨生淡淡道：“算吧——你怎么晓得了？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王琴怔了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晓得？你看你！你姆妈都问我好几次了，我还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我姆妈？她！她问过你？”陈晨生跳了一跳，声音大了许多。

“是啊，就问你打了架没有，考得好不，老师批评了没有，等等等等等等，上几次你不是要我帮你带话？她顺便问的。”

陈晨生不说话了，阴云开始爬上脸庞。

王琴有些慌乱：“我……我答错了吗？”

陈晨生似乎想笑一笑，可脸上的阴云却驱散不开：“没……没有……”

“你也该多替你妈想想，你妈也蛮辛苦的——前段时间，我碰巧看见你妈，在路上等了好久，才搭一辆货车回水云山的。”王琴小心翼翼得道。

“……我晓得……”

“……我听你妈说过，你在家从不跟他们多讲话……”

“……对……”

“……其实……”王琴淡然道：“……其实我很理解你的想法……可有时……”

“你能理解？”陈晨生颇感突然。

“恩。”

……

“不说那些了——你记得吗？你……”沉默了许久，等空气开始凝结，陈晨生突然开口道。

“什么？”王琴转过投向窗外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你……你不是说……”陈晨生似乎浑身是嘴，不知道用哪张：“……你不是说你爸要调到五厂去，你家也要搬到松桥镇去？怎么还没搬？”

“你就恨不得我们早点离开水云山！”王琴气恼得撅着嘴。

“没有没有！没有！”陈晨生舌头都大了。

王琴的脸沉了下去，勉强笑了笑：“春节前可能就搬吧。”

“啊？！春节前？”陈晨生差点站起来，收了收声：“定了？”

“还没有，不过前些天，我爸都来松桥镇上班了！”王琴望着窗外道。

“啊？都过来了？”陈晨生压了压嗓子：“那——那吃饭多不方便！”

“中午在厂里吃，晚上回家吃，第二天早上又赶过去。”

“那——以后你还回水云山吗？”

“当然回啊！这边我这么多好朋友！”王琴高兴得笑着。

陈晨生黯然得望着窗外。

王琴却没发觉，依然是一脸的笑容：“陈晨生，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好啊……”

“你……你的理想是什么啊？”

“理想？”陈晨生想笑，又笑不出来：“……五百个……五百——万块钱？呵呵，说实在的——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棵草就有一滴露，一张嘴就有一口饭……”顿了半晌，问道：“你——呢？”

“我？我也不晓得……不过……哎，有时我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嘛？就为了吃饭穿衣困觉？还是为了父母、为了老师、为了社会？或者象叶老师说的那样，为了下一代？为了家族？为了做人上人？可什么才是人上人呢？”王琴的话似乎闷了许久，文不加点倾泄而下。

“你爸就是人上人啊……”

“我爸？呵呵，他是人上人？”王琴苦笑了两声：“当人上人也这么累，你说我们到底……”

“……可……”陈晨生一筹莫展。

王琴顿了顿：“你不会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很傻吧？”

“其实……其实每个人偶尔都会想想的……真的……”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一艘艘从天而降的小船，载着一个个晶莹的梦想；仿佛一朵朵蒲公英，朗诵冬天的物语；仿佛一个个被贬下凡尘的白色精灵，嬉戏在人间……

车，却仿佛中箭的野兽，咆哮着，撕裂了风雪织成的柔柔春幔。

陈晨生出神得望着一阵阵的蒸汽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和王琴吐出的蒸汽交织、纠缠、撕咬、背离，缓缓滑行，冉冉上升……望着旁边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嘴上的香烟——泛红、挣扎、绝望，委地成泥，直至无声的死……

山重水复，水云山高耸入云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了。

“现在吴青锋和你怎么样了？”此话出口了以后，陈晨生也吃惊得望着王琴，似乎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吴青锋？”王琴的眼神居然还是很镇定。

“对——！”这次陈晨生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你……都晓得了？”王琴的防线开始崩溃了。

陈晨生脸部一扯：“晓得？……”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

“……我现在已经没有主意了……”

“他……他对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吧……”

“那你呢？你对他呢？”陈晨生的呼吸有些急促。

王琴痛苦得别过脸去：“我也不晓得……”

车，已经驶入水云山了，陈晨生整个身体都动了一动，喉结一上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喃喃了半天，就是发不出音来，王琴也发现了异样：“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晨生道：“……这个……就是……那……”陈晨生“这那”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见自己家就在前面，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也不等车到，忙喊：“老板！踩一脚！”又转头对王琴道：“我到了！寒假多联系！”

王琴惊道：“到了？……好！多联系！”

陈晨生下了车，再向那中巴里面看去时——那中巴的后窗已经让车内的雾气弄得非常模糊，任陈晨生怎么努力，却看不到一丝王琴的影子，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正文 十三章

十三

“我！我说是陈晨生你们不相信！看看，这德行不是他，是哪个？”

报到的时间是2月20日，阴历是大年十一，还没有出节，陈晨生被开门的林文一拳打在胸口上，也不敢喊疼，陪着笑道：“林员外新年好！各位新年好！发财发财！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里面的人纷纷骂道：“操！陈晨生，刚过了年，你要吓……那……什么人哪？怎么敲门不吭声？”“嘴被缝了针？”

陈晨生连声赔着不是，从兜里拿出包家里偷来的香烟，扔给众人，众人这才罢休，倒是床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有些打眼——女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容貌中等的妹子，二十来岁，这种天气还穿件白色连衣裙；男的长得是异常粗壮，指头个个滚圆，两只豹眼圆瞪，不怒自威，两腮还有些胡子楂楂。

方定波笑道：“来！陈晨生快坐起，莫发包烟就完事了！刚才我们都说怎么散财童子还不来？你现在来了，怎么也得给死铁几个发点压岁钱吧？哈哈！”

陈晨生在那床上找了个空地方坐了下来，边偷眼去看了看那高挑妹子的连衣裙，才发现连衣裙下面的腿上裹了厚厚的一条毛裤，不由哑然失笑，这边道：“压岁钱？操！我是来领压岁钱的！你以为我是来扶贫赈灾的？啊？”

林道：“就是——要赞助找希望工程要去！我们这提倡劳动致富！邓爷爷怎么说来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的带动后富的！”说着林文拍了拍面前的一叠钱：“你们看我，多带动！”

那人豹眼一翻：“林文，你还会说俏皮话？”

方定波笑道：“就是，就是！皮伢子，你以后常来就晓得了！他几个特别能搞笑！”

陈晨生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连忙仔细看了几眼——除了这双豹眼委实惊人之外，倒也并无其他过人之处，一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

皮伢子眼睛一翻，朝陈晨生等一抱拳：“那今后就要请哥几个多指教了！”

陈晨生屁滚尿流，差点没倒地就拜宋公明，红着脸道：“我们……我们……哪敢？”

皮伢子开怀笑道：“这伢子面皮薄啊！”旁边那连衣裙也抿嘴笑了声。

林文大笑道：“处男面皮能不薄？啊？哈哈！”

众人都笑开了，陈晨生不敢反抗，低头喃喃道：“暂时是，暂时是……”仗着刚上阵有点闲钱，提了口气，扔了两块上去：“蒙了！年才过，打点彩！”

下手是皮伢子，他眼皮一翻，悠悠得道：“年轻人，脾气大啊！”

陈晨生脸红了一红，傻笑了两声，突然兴奋道：“林员外，那位玛利亚妹妹怎么样了？是不是把你身子都交给她了？”

何俊、吴青锋纷纷来问：“玛利亚？哪个玛利亚？我们怎么都不晓得啊？”“我靠，还藏了一个？不是说已经和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吗交上火了吗？”

林文笑着边看牌边道：“玛利亚？我的一个老相好……不提了不提了！”

陈晨生宜将剩勇追穷寇：“怎么就不提了？要说！要说！”说着，对众人笑道：“上回去喝了酒，他自己说的，有很多关键情节！”

众人顿时狂笑起来：“说！一定要说！”“关键情节不能漏！”

林文强笑着扔了张钱上去：“都过去事情了……不提了……”

方定波不满道：“莫喊他说，老是叽叽歪歪的！陈才子，你来，说生动一点！”

陈晨生乐得脸上开了花，将上次林文和石方说的重叙了了一下。

吴青锋首先发难：“操！林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屋里藏了个妹子也不跟死铁几个说一声？又没喊你请客！这样搞，莫怪我告诉学习委员啊！”

何俊笑道：“是不是把人家上了，就不甩人家了？”

林文的笑容更少了些：“你们还跟啊？”又扔了一块钱上去：“我也跟！我也跟！”

何俊道：“莫转移话题，我！”又转首对众人道：“你们这样搞要不得啊！你们是不是点了林文的命门了？怎么跟整得人家有进气没出气了？”

林文还是不应战：“你们这些人太复杂了！我不跟你们耍了！”

其他的人还是在哄林文：“操！你他妈的莫装处了！有嘛呀，说出来让死铁几个听听！”“就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上了就上了！没哪个跟你抢！”

林文见桌上有陈晨生、吴青锋两人上了钱，苦笑着将那看了半天的牌又看了一遍：“真说？”

众人喝道：“先丢牌！”“小牌禁止耍诈！”

林文居然老老实实扔了牌道：“你们都是神仙！我的牌不大！我投降！我讲！”

“这还差不多！”“晓得党的政策就好！”

“上次——上次说到哪了？”

方定波冷冷道：“三年有期徒刑。”

“对！对！……我想起来了”林文定了定神：“元旦节，她给了我三年试用期，但是，但是……她春节回来时，我去找她，她……”不知是真是假，林文脸部肌肉牵扯着，竟嚎哭起来：“她……她又不承认有这回事了！”

众人顿时哄开了：“你，莫装腔作势了！”“操！到玛利亚裤裆里哭去吧！”

不料林文将头埋在手臂里，一个劲得干嚎起来：“……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这边陈晨生和吴青锋战了三个回合，最终是陈晨生栽了跟头，头一把就输了二十块。

众人兴趣还在林文身上，爆出声声狂笑：“给他颜色就开染坊了！”“让他嚎！等会赢了他的钱就让他真嚎！”

林文这才抬起头，虽然是笑，可笑得并不十分好看：“操！你们一点良心都没有！看我这么伤心，也没个人来安慰安慰我？娘的！”

皮伢子抽了个空，冷冷道：“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个大男人的，嚎个嘛？不就个妹子？我当着我老婆的面在这说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连衣裙：“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妹子误了朋友！那些都是靠不住的！晓得不？啊？”

那连衣裙听了居然不恼，脸上依然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

林文讪讪得笑道：“我开玩笑！开玩笑！没嚎呢！”

皮伢子似乎还有大道理要给林文补上，幸好林文命不该绝，这当口门外有人在喊：“皮伢子！皮伢子！”

这是皮伢子母亲的声音——平时她无事，常常要在旁边看看众人打牌，偶尔还要指点一二，可就是这个“指点一二”让众人很恼火，次数多了，只要她一开口说话，就有人道：“喂！莫说莫说了！我们是赌钱的！又不是好耍的！”说得她讪讪的，可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久了，众人就干脆不开门了——她在外面敲门喊，众人只当没有听到，这才来得少了。

皮伢子没好气得应道：“嘛事？”

皮伢子母亲在外面道：“吃饭了！喊她也一起过来！”这时才十点刚过，不知道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饭。

皮伢子应了声，将面前的钱一收：“慢耍！”将脚从床上放下来，跻着皮鞋就和连衣裙一道出去了。

皮伢子半个小时不到，就酒足饭饱得过来了，连衣裙没来，他母亲却跟在后面——穿着件花格子的绒线衣，样子倒还有几分时髦，见面就陪着笑道：“发财发财！你们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众人都客气道：“您老人家也发财！您也发财！”

罢了，她就不开腔了，只默默得站在旁边看，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不做声了，半晌，才眼睛一亮：“对了，对了！你们以后打牌莫打太晚了！”

众人都问为什么，她得意得道：“你们不晓得？你们没听说？前几天五厂单人宿舍被偷了三家，被抢了两家！附近曹师傅家就被偷了！啧啧！内衣裤都没放过！那个架势啊！”

林文道：“不会吧？春节我就在松桥镇，怎么没听说？”

皮伢子道：“我晓得，是真的！都是附近湾里的一些细伢子，卵子没长毛，就到外面又偷又抢了！”

众人这才信了，不过还是不以为然：“我们这些人，怕他来抢？”

石方道：“细伢子终归是细伢子，抢这个算个吊！春节龙王山金矿被抢的事情你们晓得吗？”

见众人都摇头不知，石道：“那才叫大场面！年初四，年初四这天龙王山上去了一百多个农民，抢金矿!”

“哪的人啊？”“这么嚣张？”

石方道：“据说是河对岸白李村的人。”

林文道：“这么吊？老子没跟去舀点油水了！”

石方道：“你去？你莫油水没捞到，横着出来了！你猜结果怎么样？据说打死了三个，打伤的就不晓得有好多了！他们以为过年的时候矿里的守卫薄弱，拿着镰刀、砍刀、鸟铳就上去干，但人家警卫都是荷枪实弹！打一梭子，就跑了一半！有个不要命的，准备点炸药，还没等他把打火机拿出来，就被警卫打死了！”

众人连声感叹：“这么大场面？怎么没听说呢？”

石方道：“这也没过多久嘛，你不就听我说了？”

皮伢子母亲一脸的鄙俚，插道：“这些人穷也没穷点骨气来！再穷也不能不要脸！抢国家的东西？那不是找死？打死了活该！”

皮伢子怒道：“不消你来插言！”

皮伢子母亲被皮伢子吼了句，就又有些木钠了，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才道：“那个——你看你——那个……炮吧？你看，听多了，我都晓得你的名字了！怎么坐在桶子上？我给你拿张凳子来！”说着不顾方定波的阻拦，执意从家里拿了条板凳过来：“你们要是人多，没地方坐，就直接到我那边去拿！莫讲客气！没什么的！”

方定波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了几声谢谢。

皮伢子却不客气：“要你多么子事？你不要在这看了！”

他母亲一脸的不服气，却不敢说话。

皮伢子又喝道：“喊你不要在这看了听到没有？你在这里我们说话不方便，打牌也打不安生！回去！”

他母亲喃喃了几声，才走了。

皮伢子道：“现在好了！大家有什么话，怎么爽就怎么说！”

众人打了大哈哈，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林文道：“皮伢子，你晓得吴青锋的马子吗？”

皮伢子眼睛一瞪：“不晓得，怎么？人家吴青锋比你好！莫一提马子，就鬼哭狼嚎！”

众人都哄笑起来，林文不好意思道：“我也是偶尔这样！偶尔这样！”说着，林文突然压低声音：“他吴青锋过年前说，寒假的时候要把他马子爽了，现在不晓得计划完成了没有，啊？哈哈！”

吴青锋立马跳起来：“哪个说了？哪个这样说了？林文你莫用嘴巴尿胧下血！”

林文不怀好意笑着道：“究竟说没说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告诉我们大家，整整一个寒假了，是不是把人家王琴……”说着淫笑着去扒拉吴青锋：“……那个了！啊！哈哈！”

众人都笑道：“对，就吴青锋喜欢搞地下活动！”“喊他说！寒假是不是把人家爽了！”“要他写三篇读后感！谈谈感想！”

吴青锋抱拳对众人道：“各位死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众人又起哄道：“快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是几个死铁，怕什么？”

吴青锋脸上是幸福的笑容，可嘴上就是寸土不失：“真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散散步！”

林文压了压众人的声音：“吴青锋，都是死铁，你就莫怪我下毒手了！我们不谈虚的，一是一，二是二——A是散步；B是接吻；C是抚摸；D是上床——吴青锋，你和她选哪个了？”

众人又起哄道：“快选！”“莫是选F了吧？”“我看呀，是ABCD一起选！”

吴青锋咬了咬牙，坏笑道：“我选……A吧！”

众人都哄道：“操！你也太虚伪了吧？”

林文道：“你吴青锋莫麻我！剁了我的卵子，我都不会相信你只牵手这么简单！”

众人又去嘘林文：“你那卵子早不在了，没剁十回，也剁八回了！”“上次不是说两个礼拜内不把张晓冰弄到这里来就剁卵子？这两个月都有了吧，你卵子怎么还在裤裆里啊？”

正文 十四章

十四

“陈晨生，你发现没有，锅巴在追王琴！”

林文歪笑着凑过来的时候，陈晨生正两只手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出神，头都懒得回，只随口应道：“关我屁吊事？”

“你来看看嘛，你来看看嘛！”林文却来硬拖，陈晨生只好回过头去，朝林文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锅巴站在教室后面，一个人拿着副乒乓球拍，正往墙上打乒乓球玩，懒笑道：“怎么？这又怎么了？”

林文笑道：“你等会，先看看！”

陈晨生只好再去看，久了，果然有些蹊跷——那锅巴往墙上打的球，十个里竟有五个会落到王琴的身上或者周围，那似乎不是在往墙上打球，而是算好角度要往王琴身上打，而且那球一打到王琴那边，锅巴就乐颠颠得跑过去，不时给王琴一个甜蜜的微笑，不时又看看王琴在做什么，不时又关切得问几句。

林文得意得道：“我说的没错吧？”

“操，你不愧是专家！”陈晨生转身又靠到了栏杆边。

林文将袖在手中的烟伸出来狠吸了一口，将烟蒂一弹：“陈晨生，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吊，还不是上次搞文艺晚会搞出感情来了！看我来戏耍戏耍他！”说着，就仰首吼道：“于班长！于班长！于领导啊！快来啊！群众找你有事啦！”

那锅巴虽然满脸都写着不愿意，可还是乖乖过来：“林哥，嘛事？”

只见他穿起笔抖的西装，皮鞋擦得噌亮，头发分了个三七开，不时扬一扬头，将耷拉在眼睛前的头发甩到头上去。

林文一手搂住锅巴的肩膀，一手拨弄拨弄他的西服：“我靠，班长，你怎么打扮得这么帅？是不是想把72班第一帅的宝座从我手上夺走，啊？”

锅巴把乒乓球放进口袋里，把球拍换到左手上，媚笑道：“我涂十斤粉在脸上，也夺不走林哥你的宝座！”

“我，嘴巴也比以前甜多了！哪学的？”林文满意得笑道：“对了——有烟没？”

锅巴苦笑将弄乱的衣服整了整：“昨天不是刚拿了一包？……”

林文拍得锅巴脸啪啪作响：“昨天！昨天！管你昨天不昨天！老子是说今天！今天！Do you ……那个什么来着……know！know?”

锅巴用球拍护着脸：“No?不，不……我有！我yes!”

林文掰开球拍，在他脸上扇了几下：“你娘的还在这里读书干嘛呢？莫可惜你父母那些学费！让你在这里打摆子！Know!是‘懂得’的意思，不是No!蠢猪脑壳！”

“哦……我想起来了……是的是的！我know!我know了!老大你真行，懂这么多……只是，莫打脸要得不？”

“你懂了？我看你懂个卵！算了，洋文都听不懂，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懒得教你了——烟呢？我刚才说的烟呢？”

“烟？今天真没有，要不，明天……明天怎么样？”

林文使劲握住锅巴的手摇了摇：“你说的！兄弟！我信你！明天我没见到烟，我就搞你！”

锅巴连忙道：“要得要得！”

地是割了，款也赔了，可林文还没有撤军的意思，锅巴只好继续陪着笑道：“林哥，林老大，我那边还有点事情……要不……”

林文道：“忙了啊于班长！可你们干部忙，也要时刻记着我们群众啊，啊！对不对？”说着得意得对周围围观的同学笑了笑。

锅巴讪笑道：“对，对！”

“这才是好干部嘛——”林文压低声音：“对了——你觉得王琴这人怎么样？”

锅巴干笑着道：“林老大……我哪里做错了？”

林文一脚抵住锅巴的后脚，侧身一用力，就要把锅巴扳倒在地：“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安？你去了74班，就看不起我们73班的了啊？我问你王琴怎么样，你不回答就算了，还问我干什么？干什么！你娘的是不是找打啊你？安？”

锅巴脚下使了点劲，向后退了几步，才没有被扳倒：“……啊……还可以……还可以……”等站正了，又涎笑着说：“就是皮肤黑了点！”

周围看热闹的都笑开了，还有人趁锅巴被扳倒看不见旁边的机会，在他脑袋上打了几下就跳开了。

林文笑道：“那想不想泡啊，于——班——长？”又朝周围的人做了做鬼脸。

“……林老大……这……今天没带烟，要不今下午我请客，明天我一定带烟来，林老大，怎么样？”锅巴斜着身子，吃力得道。

林文似乎还不愿意，可又有些懒了，将他送直了身子：“哎，你这种垃圾我还懒得去教训你，你就记住一点——你现在不是我们班的人了！所以要格外小心，晓得不奇網网收集整理？啊？”见锅巴点头哈腰的，林文似乎消了气：“下了课买斤瓜子来让老大我磨牙，安？”

“一定一定！放了学一定请！”锅巴小心翼翼道：“那我走了？”

林道：“满崽，去吧！明天记得带烟来！”

陈晨生有一眼没一眼瞧着这边，冷冷道：“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然怎样？王琴又不是我马子！再说了，是我马子又怎么样？人家锅巴干什么了？啊？”林文突然又歪笑道：“当然，帮兄弟你出气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哈哈！”

正文 十五章

十五

“怎么是你？”

这天早自习，王琴正聚精会神得做着题，没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易主，陈晨生拿笔点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抬起头来，惊喜道。

“忙嘛呢？”陈晨生拿书挡住自己的头。

王琴随意将笔在指头上旋转着，无奈得笑道：“瞎忙！看英语呢。”

陈晨生呐呐道：“别说英语，一说英语就伤感情——”

说得王琴做了个鬼脸。

“你……们家搬到这边来，还好吧？”

“还好——”王琴将座位向陈晨生这边移了些，压低声音道：“就是我爸，还是那么辛苦，而且刚过来，人都不熟悉，你不晓得，现在……”

王琴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缩了回去，嘈杂的教室也陡然安静下来。

陈晨生从书后伸出头来一看——原来是孟母站在教室门口！

孟母在门口站了十来秒钟，径直走过来，站在陈晨生旁边，也不说话，足足站了五分钟，料想要是泥土地面的话，脚上都生根发芽了。

陈晨生冷汗直冒、两眼发黑得看着书本，嘴巴若有其事得念念有词，不敢抬头，等教室里嘈杂了半晌，才敢偷眼去看门口，自言自语小声道：“我，这架势，是准备打老虎啊？”

王琴也从书后伸出脑袋来：“那你还敢调皮？”

“惹不起，我躲得起！”

“现在还……”

不料这时门外又闪过一个人影！枕戈待旦的两人机警得缩回来，不料虚惊一场——是个闲人。

陈晨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我们用笔写吧！”

王琴听了，微一颔首，笑着从抽屉里拿了个草稿本，写了几个字，递给陈晨生——“好啊！”后面，还有她画的一个笑脸。

陈晨生笑了一笑：“你记得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今天我是特意来讨的！”

“什么东西？我没向你借过什么啊！”王琴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过来。

“我提醒你一下——停电那天，在大桥上借的。”

王琴满头雾水，忍不住说出声来：“什么东西？我真忘记了！你快说啊！”

陈晨生伸出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写道：“你还欠我一个秘密！”

王琴拿去看了，啊了一声，妩然一笑，提笔写道：“不告诉你！你猜啊！”

“不还我，你就准备还高利贷吧。”陈晨生狠狠得写道。

王琴笑吟吟写道：“哼哼！谁还怕过你了？”

陈晨生一咬牙：“是跟吴青锋有关？”

王琴看了，笑容缓缓得溶解了，考虑良久，才落笔道：“是。”

“他喜欢你？”

“对。”

“那你呢？”

等陈晨生将那张纸拿回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

那纸上又长出了食人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前行，缠住了陈晨生的手，躯干，胸腔，鼻子，血管，掏空了他的心肺，吸干了他的血液……

陈晨生挣扎着扯开缠绕脖子的藤蔓，伸出一只手来，颤颤巍巍写道：“恭喜你！”

“谢谢！”

陈晨生惨笑了一下，无力得写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第一次跟我说是那次停电在大桥上……当时我其实想告诉你的秘密，就是这个。但我以前听何亮、张晓冰她们讲过，说吴青锋念初中时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所以就没理他……”

“……可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有所改变，而且我也通过其他的途径了解了他这个人……”

“……关键的是有一次，晓冰不小心看了他的日记，上面写了很多……晓冰后来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他是真心的……”

陈晨生看得脸红了，连忙吸了口气，将脸上的颜色褪去，惨淡经营写道：“上次炮请客，也是他喊你去的吧？”

“是的，本来我不想去。可后来方定波也来邀我，所以我就邀了何亮、张晓冰她们一起去了。”

“当时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对。是我对他印象不好，而且我不想象一只花瓶一样让人带着到处走，何况我也不是他的什么。”

“那次溜冰也是他叫的？”陈晨生的脸由红变得发紫，力透纸背。

“是。”

陈晨生手一哆嗦，写道：“你们好象是寒假……”

“对，正月初七是我生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送了很多东西给我，我很感动，而且到那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只不过因为他所谓的过去，回避这个问题。”

虽然万缘都了却，陈晨生竟还写了句蠢话过去：“那你还喜欢过其他的人吗？”

王琴过了半晌才把稿纸送过来：“我也不知道……或许有吧，但我只会对一个人负责任的。”

“祝福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陈晨生脸上肌肉虽然松散，竟然还堆得起笑容来。

“其实我现在也很犹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握现在，就是幸福。”陈晨生俨然一位得道高僧，下笔的时候又有力起来。

“谢谢你！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哦，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因为你才是我最最信任的朋友！”

陈晨生回了一个微笑，屁股都离凳了，不料王琴又写了过来：“她呢？”

“她？什么她？”陈晨生看了，又缓缓坐了下去。

“她！你的那个她是谁啊？”王琴双颊飞红：“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却不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不公平！”

陈晨生提着笔，对着稿纸半晌：“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王琴过来的字却依然飞舞：“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你懂女孩的心思吗？你要跟她说啊！她到底是谁呀？我帮你试探试探！”王琴急得好象火上房了。

陈晨生偷眼看了看王琴，见她艳若桃花，静静而又满脸期待得望着这边，身体不由一阵悸动，笔落下又提起，提起又落下，惹得王琴抵了抵脚，差点站起来偷看，陈晨生一咬牙，匆匆落了笔，递过去，笑了笑，就离开了，王琴接过来一看，上只写了三个字：

“下次吧。”

……

正文 十六章

十六

“陈晨生！”

“陈晨生！”

“陈晨生！莫发蒙了！快来啊！75班新来了个妹子，听说好漂亮的！快去看看啊！”

听到林文的尖叫声，伏在课桌上的陈晨生大梦初觉，混沌始开，脸上重聚了许多光彩，笑着出了教室，加快了脚步，赶上了前面近十个人的革命队伍，奇#書*網收集整理咸与维新。

75班在一楼，众人浩浩荡荡下了楼来，就看到75班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聚了不少人，五颜六色的衣服，组成七彩的拼图——

“哪个啊？是哪个？”

“是黄上衣那个吗？”

“不是！说是穿皮衣那个，深绿色那个！”

“没看到！怎么低着脑袋，你们看到了没有？”

“哎，也没什么意思，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真没二话！长得真是好看！”

林文等人见人气旺，心急如焚：“借过借过！”挤进去一看——75班的学生几乎都出了教室，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陈晨生急道：“哪个呀？哪一个是呀？”

旁边就有个热心的看客道：“第二组第五个，穿绿色衣服的！”

第二组离教室门口不远，果不其然，坐着个身材偏瘦的女子，上身是件深绿色皮衣，下身是黑色窄裤，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此刻深埋着头，显然是回避如此多的目光。

众人纷纷道：“看不到脸，有嘛意思？”

林文道：“要是炮在这里就好了，立马就把这小妞喊出来了。”

陈晨生无所谓道：“这有嘛了不起的？”

林文上下打量了陈晨生一番：“陈晨生，你？靠！不是我撇你！你要是把她喊出来，我从今以后就跟你姓！”

陈晨生懒洋洋道：“跟我姓？你跟我姓我还嫌丢脸哩！”

林文一怔，脸色有些发青：“那你要怎么样？”

陈晨生无所谓笑道：“跟我姓就免了，请几个死铁吃块卤豆腐、买根好烟就是了。”

林文的脸抽动了一下，旋而笑道：“小意思！成交！你去啊！你快去喊啊陈英雄！快去啊！”

陈晨生道：“催什么？你把钱准备妥当了！”又对周围道：“死铁几个都听见了？”

旁边诸位见有戏可看，有东西可吃，哪有不听见之理？陈晨生见各位做了证，便径直向那妹子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林文神气得道：“我还不晓得你？哧！凭你陈晨生这把老骨头？靠！回去歇歇吧！”

陈晨生根本没理会林文，对周围道：“哪位晓得她的名字？”

旁边又有个热心的观众道：“彭新芝——新是新中国的新，芝是兰芝的芝……”

陈晨生默念了一句：“彭新芝。”扭头又走了过去。

这一次，陈晨生径直走到了彭新芝的旁边，轻轻拍了拍彭新芝的肩膀——

后面的人见了，顿时惊起一滩鸥鸬：“陈晨生！好样的！”“上！上她！”

这一拍，彭新芝竟然受惊得跳了起来，抬起惊慌的脸来——鹅蛋脸，凤眼，眉毛颇浓，一字横开，嘴巴有点大，却不碍眼，反而有些性感，只是皮肤粗糙了些，因为长埋着脑袋而云鬓微乱，额头上也摁出道红印来。

陈晨生还没开口，林文就在教室门口吼道：“上啊！冲锋啊！陈英雄！”

陈晨生似乎已经不是夕日吴下阿蒙了，听了林文叫嚣也不慌乱，直瞪瞪得望着彭新芝：“彭新芝，我们非常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林文在后面听得真切，已经瘫倒在地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救命！救命！救命！我的心跳太快了——陈晨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分钟后，彭新芝就期期艾艾得跟在陈晨生身后一道出来了，林文似乎有些眼馋，讪笑道：“陈晨生，没看出来啊！不简单不简单！”

陈晨生看都没看林文，对彭新芝一伸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松桥镇五万父老乡亲，代表水局高中全体师生员工，对你的到来，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欢迎！”

众人听了，顿时轰了起来，那彭新芝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望着陈晨生的手不敢来握，窘迫了好半天，这才伸出手来，跟陈晨生握了握。

陈晨生握着彭新芝的手，还不肯放开：“以后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

众人又齐声起起哄来，陈晨生也不惧怕，将旁边几位跃跃欲试的逐一介绍给彭新芝，正要介绍林文时，林文抢着道：“彭新芝，我叫林文，你以后叫我小蚊子就行了。”

众人听了，几欲痛绝。

林文顾不得那么多：“彭新芝，那现在我们也是朋友了，以后我来喊你去耍，你可要给面子哦！”

彭新芝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我跟你们又不是很熟。”那口音果然不是本地的。

林文嬉笑道：“来日方长，你急嘛？”

这次林文倒还爽快，径直去请了几块卤豆腐，买了几根散烟发了——看起来他并不为这几块钱懊恼，只是不停叹道：“陈晨生，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洁、善良的陈晨生了！”

放了学，林文，陈晨生，石方三人又一溜烟跑到75班。

彭新芝出来时，旁边多了个矮胖的妹子，戴副黑边眼镜，一脸的不屑与敌意。

按照开始计划好的蓝图，林文文质彬彬、有理有据得道：“彭新芝，明天是周末，请问你明晚有空吗？”

彭新芝语气颇不耐烦：“干嘛？”

这次陈晨生不肯开腔，只和石方并肩站在后面看好戏。

林文见自己孤军奋战，也不敢畏缩：“我——”说着，他指了指后面的陈晨生和石方：“——们想约你出去耍。”

彭新芝一拉旁边的女友，甩了句：“再说吧。”便抽身走了。

林文冲着二人的背影道：“娘的！神气个卵！”又对陈晨生抱怨：“怎么了陈晨生？一句话不说，让我一个人当炮灰？”

陈晨生冷冷道：“你不是想上吗？让你上好了。”

林文喜笑颜开：“喂，说真的！我觉得这妹子可以诶！特别是……”说着，林文色迷迷得笑着：“……那……”说着，林文伸出两手来抓陈晨生的胸口，淫笑道：“……想摸了不是？陈晨生，想摸了不是？”

陈晨生一扒拉林文的手，将林文推开，厌恶得道：“要摸娘卖的你自摸去！”

林文脸挂了下去：“吊！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意思？”

“你有意思？你娘的我还觉得你没意思哩！”陈晨生也不相让，吼了出来。

林文的胸口高速得起伏着，可十几秒钟过去后，脸上的血色非但没有积聚起来，反而渐渐褪下去了：“陈晨生，你怎么总是针对我？有么子事情，摆出来谈嘛！啊？”

陈晨生还没开腔，石方过来道：“吼么子？林文，我说你这崽是有些不懂谓！(注：懂谓就是识趣、明理的意思)”

林文声音小了些：“我怎么不懂谓？你说，我哪不懂谓？”

陈晨生吼道：“行了！你懂谓！没哪个比你更懂谓！”

林文声音再小了些：“是！我是不懂谓！你们都很懂谓！”

陈晨生道：“其实，你懂不懂谓又管我卵事？好！你不是要泡彭新芝吗？我也要泡！看哪个先泡到，怎么样？”

听了这话，林文立马神采飞扬起来，做了个成功的手势，扭动着身躯：“耶！好耶！我一个人去，搞到手了也没什么意思，一起去，看哪个先弄到手！刺激！刺激！哈哈！”又来搂住了石方，笑道：“石方，你听到了！连陈晨生都向我下战书了！难道说，我真的没有以前帅了？”

石方转头看了一眼林文，不屑得道：“管我卵事！只是莫鱼没捞到，把一塘水搅浑了！”

下了课，众人在走廊上闲聊、晒太阳，陈晨生则站在人圈后面，伏在栏杆上，对着远处发呆。

林文眉飞色舞得对众人道：“你们不晓得昨天陈晨生有多吊！说句实在话，炮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也就这样！”说着，来攻陈晨生的下三路：“是不是陈晨生？啊？哈哈！”

陈晨生厌恶将他的手打开，眼神游移：“滚！”

林文笑道：“吊！神气了！”众人都笑了起来，林文突然又正色道：“陈晨生，你说彭新芝能喜欢你吗？”

陈晨生的脸都没转过来，冷冷得扔过一句话来：“你对一个气宇轩昂、才华横溢的人有没有好感？”

“操！也不拉泡稀屎照照！”林文喘了口气，又道：“对了陈晨生，你昨天胆子那么大，莫是受了么子打击吧？啊，哈哈！”

陈晨生面无表情得转过来，冷冷道：“妈的，还不是失恋了！”

众人一阵哄笑，都问道：“哪个啊，哪个啊？”

林文也笑道：“哪个啊？陈晨生，你告诉我，哪个不识抬举的堂客？让我好好教训她！”

陈晨生嘴角抽了抽：“算了吧，吹就吹呗，好合好散嘛。”

众人都来兴趣了：“哪个啊？啊？哪个？”

“还有哪个？不就那个林青霞？以前我和刘嘉玲谈朋友的时候，她要来追我，现在又把我给甩了，你说我想得通想不通？”

林文用手指了指档下：“你来咬我的来！也不拉泡稀屎照照，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众人也起哄道：“吊！这么多帅哥在这，轮得上你？”

正在这时，王琴和张晓冰笑吟吟得从旁边经过，进了教室，陈晨生没有回头，昂然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要是革命了，我还不照样把林青霞睡了？”

石方大声道：“错！要真的革命了，我看我们还是快跑吧，莫让刘运华把我们给睡了！啊？”

刘运华也是73班的人，只是长相欠妥，加上是农村出来的，举止有些粗俗，因此一直是众人嘲笑的对象，众人听了，狂笑着连声称是。

“喂喂喂！女主角来了！女主角来了！”

众人正在狂笑，突然有人嘘了嘘，众人一看，真是彭新芝过来了——她显然没料到林文、陈晨生就在走廊上，等看见了，退也不是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

除了林文、陈晨生、石方，开始还有好些人参加了柿油党，加上74班的众泼皮，一道起哄：“彭新芝，我在这呢！你是来找我的吧？”“莫走了！就到我们班来上课算了！”“我帅！我帅！人家都叫我小刘德华！”

彭新芝被众人堵在中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林文仗着先前打过照面的本钱，拔开众人，首先凑过去：“彭新芝，你找哪个呢？我帮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扒开了：“我！我帮你！是不是找我？”“彭新芝，今天你穿这套衣服可真漂亮！”

彭新芝羞红着脸，微低着头，道：“没有没有，我是来找人的。”

有人得意得唱起来：“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啊，飞啊，飞啊飞不动啊……”

彭新芝的脸立马给燥红了，陈晨生也想凑上去调笑几句，不料刚上前一步，嘴还没张开，就被后面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彭新芝身上，引起一阵哄笑，众人调笑着你推我攘，有人干脆一边说：“别推我别推我！”一边故意往彭新芝身上撞：“哎哟，哪个又推我了？”

众人正闹得欢，突然林文甩了一嗓子：“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等众人安静了些，林文正色对彭新芝道：“彭新芝，我问你件事。”

彭新芝抬眼看了看林文，紧张得啊了一声。

“是这样的——”林文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陈晨生刚才对我们说，说他器宇轩昂，风流倜傥，他还说你很喜欢他。我们都觉得这个事情，无论是对你对他，还是对我来说，意义都比较重大，所以来问你，现在你跟我们说说看——你，喜欢他吗？”

众人一阵暴笑：“是啊，快说啊，你喜欢陈晨生吗？”“我比他帅，莫喜欢他，喜欢我算了！”“你喜欢他？啊？哈哈！”

陈晨生卒不及防，只好陪着笑脸在一旁侯着。

彭新芝怯怯得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哪个——哪个是陈晨生啊？”

“哈……！！！”

接下来的笑声是教学楼建楼以来最大的笑声了，整个楼层都快给抬了起来，彭新芝也不好意思得伸了伸舌头，林文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捧着肚子嗷嗷直叫［奇-书+网//QiＳuu.cＯm］，指着旁边尴尬的陈晨生：“哈哈哈……他……他就是……鼎鼎大名……哎哟……器宇轩昂的……陈晨生！……我的肚子……哈哈……”

下午学雷锋，可三分钟还没到，陈晨生就与众泼皮把扫帚等扔给锅巴，一道当了逃兵，去了据点——本来开学被叶子点了名以来，陈晨生很久没沾牌了，可他也知道这会是老房子着了火，就放开手脚玩起来，到了六点，吴青锋就走了，陈晨生和林文多耍了几圈，又多打了七八场嘴仗，互不相让，非要在彭新芝身上决出高下来，便跟着一道出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到宿舍的时候，正好七点钟。

也是恰巧，王琴正好从三楼下来，一袭绿色连衣裙，非常青春亮丽，见二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笑道：“干嘛呢二位？”

不等陈晨生发话，林文附过去神秘得笑道：“泡马子！”

女宿舍在三楼，门并不好进，二人上到二楼拐角处——传达室的坐着位阴森的老太太，一边打毛衣一边警惕得注视周围动静，料想就是再来两个精锐师也不一定能过关，只好退了回来，在城下喊降：“彭新芝！彭新芝！”

二人才喊两嗓子，便有无数道白眼从楼上射下来——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陈晨生索性喊个痛快：“彭新芝啊——彭新芝诶！”就差唱山歌了，羞得林文都有些面红耳躁了。

唱了半饷，彭新芝才探出个头来——只见她头发湿漉漉的，正拿毛巾擦着：“哪个？”

陈晨生涎着脸，使劲得挥着手道：“我！快下来！”

彭新芝有些不耐烦：“等一下！”

说是一下，结果等了近半个小时，彭新芝才与头一天见到的那位眼镜一道下了楼。

陈晨生迎上去笑道：“不是说开战，解除台湾的武装也就只要半个小时？”

彭新芝这才有几分笑容，一边侧头梳着刚洗好的头发，一边道：“干嘛呢，急着喊我下来？”

林文凑上去，在彭新芝的头发旁狠吸了口气：“我们昨天跟你约好的，你都忘到脑后了？”

彭新芝皱了皱眉头，跳开了些道：“昨天？约好的？……哦——那也能算约？你们说，干嘛吧。”

陈道：“你看我们，天天耍得灯红酒绿的，就来点平淡的吧？——对了彭新芝，你还没介绍这位是……”话刚出口，就被眼镜白了一眼。

彭新芝将梳子插在了头发上，将头发撸到后面：“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们班的唐红菲，这是……”

陈道：“免了！我还是自我介绍！”

彭新芝笑道：“还生气呢？今上午我是被你们吓懵了！”说着转首对唐红菲道：“他叫陈晨生！还有——这个叫小蚊子！”

林文涎笑道：“小蚊子的名字我就让你一个人叫！”又对唐红菲笑道：“唐红菲，很高兴认识你！”

唐红菲冒了句金属质感的声音：“是吗？”

彭新芝刚在操场上坐下来，林文就暗暗使劲非要坐在彭新芝旁边，陈晨生不好意思跟他争，将干净地方让给了唐红菲，唐红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却转过身去，给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林文不管那么多，坐定后，将离彭新芝远的那条腿架在近的那条腿上，一只手撑在彭新芝后面，凑过脸去，似乎在嗅她身上的芳香：“彭新芝，你晓得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就象撞进一头小鹿……”说着林文将手放在胸口一打一打的：“……砰砰！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陈晨生正将一张餐巾纸垫在地上坐下，甩来一句：“平常不跳吗？”

彭新芝刚将头发束好了，不由抿嘴一笑。

林文道：“莫甩他，就把他当电线杆子行了。”

“电线杆怎么了？玉树临风就行！”

“玉树临风？要不是彭新芝在这里，你真该马上拉泡稀屎照照。”

“我不是已经把你给拉出来了吗？”

彭新芝的脸上琳琅满目得挂满了笑容。

林文佯怒道：“人家彭新芝今天才是主人，你莫显派行吗？(注：显派就是炫耀的意思)”说着，林文凑了过去，道：“彭新芝，你是哪的人？”

彭新芝道：“河塘县。”

“河塘县？坐车得一个小时吧？”

“快三个多小时，慢四个小时才能走到。”

陈晨生插了句道：“在这边没亲戚？”

“有个姨在这边。”

林文道：“莫象审犯人一样行吗电线杆？”

陈道：“你不也在审吗？电线杆上250瓦的灯泡！”

彭新芝笑道：“你们蛮好耍的。”

林文媚笑着说：“其实跟我单独在一起更好耍。”又从口袋里掏了支烟出来，边打打火机边道：“不介意吧？”

彭新芝的笑似乎余波未了：“介意。”

林文此时已经把烟点燃了，怔了怔：“真介意？”

彭新芝偏着头笑道：“真介意！”

林文还在犹豫，彭新芝又肯定的点点头，林文没办法，将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塞回口袋：“好！为了我们的彭妹子，不抽！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抽就不抽！”

陈晨生冷冷道：“十七年后还是条好汉！”

“彭新芝，我们莫甩他，谈谈你吧。”

“我可没你们那么好的口才，我还是听你们说好了。”彭道。

林文道：“别，你非说不可。”

陈道：“对，莫让他这恶奴欺了主。”

彭新芝又笑了笑，道：“说嘛呢？”

陈道：“就谈谈怎么高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旗帜，抓好75班的学风建设活动吧。”

林文不屑得笑了笑：“怎么抡来抡去总是这两板斧头？再下去，就得赤膊上阵，胸口碎大石？吊！”罢了，才转过去对彭新芝道：“你干嘛转学呢？”

“我们那乡下中学，哪比得上你们这县城中学啊。”

林文晒笑道：“县城？这叫县城？这么个破镇子能叫县城？”

陈道：“好！转得好！要不是你毅然绝对转学到这里，那就遇不到我，你不得抱憾终身了？”

林文道：“吊样！好象有人甩他似的！”转身又对彭新芝道：“怎么样，对我们这的印象还可以吧？”

“恩——还行。”

“那对我的印象呢？”

彭新芝想了想，笑道：“没学校的好。”

正说着，旁边的唐红菲腾得站了起来，对彭新芝道了声：“我四处去走走。”不等众人开腔，就走开了。

彭新芝嗔道：“哪个喊你们不理她？”

林文望了望唐红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道：“莫回来就好了！一脸杀气！”

彭新芝道：“林文，你觉不觉得陈晨生讲话蛮幽默的？”

“幽默？幽默？”林文张大嘴，却不见发出声音，半晌才道：“你这话才叫幽默！”

陈晨生得意得道：“愿赌服输吧林文。”

林文靠近彭新芝，貌似讲悄悄话，实则声音并不小：“彭新芝，莫甩他！明天我们单独出来好吗？”

彭新芝一脸的笑容，却不表态。

陈道：“也是！彭新芝你也看到了，你要是不在我们之中作一个选择，我和他早晚要翻脸。你就趁早说了吧，趁他还没有陷进去的时候拒绝他！”

林文道：“对！你就直接断了他的心思，免得他总摇着尾巴跟着你！”

二人一前一后，左右夹击，彭新芝却总是抿嘴笑而不答。

陈道：“彭新芝，你好歹也要表个态呀。”

“表态？”彭新芝一脸茫然：“表什么态啊？”

“你选哪一个？”陈道：“我算A,他算B,你选哪一个？”

彭新芝笑道：“单项选择？”

陈晨生一怔，笑道：“我靠！你胃口也太大了吧？想将水云山的英才一网打尽？”又道：“算了算了，我做大的他做小的，他算妾。”

彭新芝一拳打过去，刚打在陈晨生的身上，林文就在一旁扭动着身子：“我也要我也要！”

二人正闹得欢，不想这时候唐红菲转了一圈又走了过来，还是不说话，就站在一旁，背对三人，镜片披上了一层寒霜。

彭新芝道：“今天差不多了，宿舍快关门了，我们回去吧。”

林文道：“对了，陈晨生，你不是说明天晚上你还要去据点有事吗？”说着就使劲朝陈晨生使眼色。

陈晨生却只装做没有看见：“是吗？我怎么不晓得？我明晚上可是空闲得很呢！”

彭新芝正色道：“其实跟你们在一起，我真的觉得蛮开心的。”

林道：“那明晚你会出来吗？”

彭道：“明晚不是要自习吗？”

林道：“我是说晚自习以后。”

彭新芝道：“我也不晓得，有事就不行了。”

林道：“那明晚下了自习我去教室叫你好吗？”

陈道：“我们。”

彭新芝看了林文，又看了陈晨生一眼道：

“你们。”

正文 十七章

十七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及待地张望，深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奇书网|qinkan.net]，我愈陷愈深愈迷惘，我愈走愈远愈漫长，如何我才能捉着你眼光。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我打开爱情这扇窗，却看见长夜日凄凉，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携带的录音机发出粗糙却又高分贝的歌声，众人唧唧喳喳，宛如过江之鲫；道路两边是玉鉴良田三万亩，道路的尽头就拐入了山间；队伍的长龙，仿佛一条蜿蜒前行的虫，又象凯旋的蚁军，或者斩断的自行车链条——

“……你的掌纹虽然脉络清楚，玉峰连续，事业线深刻有力，可惜爱情线被数次打断，看来你的感情定多波折！” 潘东兴拧眉沉思道。

王琴急道：“我的命真的这么苦？”

潘东兴指了指王琴的手心：“你看！这感情线刚刚出发，就和事业线狭路相逢，造成线路不畅，哎——”

“那是事业和爱情相冲突吗？”

“那倒也不是冲突，但总不那么一致，而且你看，你的爱情线分了两三岔，不怕你不高兴——”他压了压声音：“你和你第一个男朋友怕是长不了！”

王琴脸上一惊：“真的？那我和他是怎么分手的？”

这当口，石方上去从旁边搂住潘东兴的肩膀：“总搞这些封建迷信有嘛意思？不如，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潘东兴边道好，边敷衍王琴：“那可是天机，我这点道行算不出来。”

王琴有些茫然：“……真的啊……但是……”

众人都来附和石方，林文道：“嘴里早淡出鸟来了，讲个故事来提提神！”

潘东兴见大厦将倾，也只好附和：“早点讲，我也不在这献丑了！”

石方放开潘东兴，撸撸袖子：“你们虽然都是水云山这块的人，可你们晓得水云山为什么叫水云山吗？”

众人都道不知。

石方指了指另一边：“那你们晓得这龙王山为什么叫龙王山？”

众人走得茫然，看得也有些茫然，都摇了摇头。

石方指了指稻田的另一边：“你们看，我家就住在那边，刚才从镇里出来，有个分岔口，走小路就是去我家，走大路就到了这里。我也是因为住在这一块，我才晓得的……”

旁边有闲聊的，见这边有故事听，也围了过来。

“……听老辈人说，这渊源还得从南岳山谈起——”

“相传古时候，在南岳山的半山腰上住了一个书生，姓赵，叫赵什么来着，忘了，我就叫他赵书生吧。这赵书生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山下的私塾里当老师，搞点钱维持生活——而且每次他路过他家旁边的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都要赞美一番，说那桂花树长得淡雅别致，还写诗去赞美——你们都晓得，以前的读书人喜欢这一套。”

众人都笑了一通。

“他酸不要紧，人家树受不了啊——原来那棵桂花树是一个桂花仙子变的，经常听到赵书生夸她，便下了决心要以身相许嫁给赵书生。”

林文道：“这么爽？我也要写诗！我也要写诗！”

石方对林文道：“如果有个仙女要嫁给你，你要不要？”

林文脸都笑烂了：“要！要！我喊她么子都不用干，在家里给我变钱就行了！”

石方呲了一声：“你现在回家躺床上睡一觉，仙女就来了！”接着道：“结了夫妻后，为了补贴家用，这桂花仙子就常常画一些画，叫赵书生拿到集市上去卖。这画画不要紧，要紧的是惹了个大人物！原来在湘江河里住了个一位龙太子，也喜欢画画，可当他看到赵书生在集市上卖的画以后，就羞得无地自容了，因为他发现他就是画一辈子也赶不上赵书生，由羡慕生出妒忌，经过打探，这才晓得原来是一个得道成精的仙子画的，就派了个龟将去收拾桂花仙子。”

林文插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肯定是龟将也喜欢上桂花了！”可马上就被众人哄得收了嘴。

石方不搭理：“那龟将就变成一个云游的道士，来到了赵书生哥哥的家里，说赵书生已经被妖怪迷住了，经过一番游说，赵书生的哥哥和嫂子就相信了，把龟将给的一颗铁符钉，钉进了桂花树，从此，桂花仙子就一病不起了。”

张晓冰等女生都凑过来听，此时啊出了声来。

“赵书生不晓得原因，可桂花仙子晓得，叫赵书生去那颗钉子拔出来，病就好了，也没有怪罪他们哥嫂，晓得是受唆使的。”

“龟将见自己的法术被破了，又化做道士来骗赵书生的哥嫂，这次赵书生的哥嫂再也不相信了，没办法，龟将就自己拿了把斧头，准备把桂花树砍了，可这时桂花仙子已经有了准备，现身出来，龟将这才把事情原委都讲了，讲完就拿着斧头打了起来，还是桂花仙子厉害，拿墨汁一泼，龟将就成了一只黑石龟。”

林文不满道：“打就打，还要元元本本讲出来？罗里罗嗦！”

“桂花仙子又对门口的石磨吹了一口仙气，那石磨马上飞到了湘江的衡阳府口，变成了一座山，将出口堵住，龙太子在龙宫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后来就将这座山叫作‘龙王山’，而龙在地为水，在天为云，所以龙王山附近便以‘水云’二字作为地名，就成了水云山。而那只黑龟，在修南岳大庙时，被人抬了去垫柱子了，不信各位去南岳大庙耍，可以去见识见识。”

林文哧道：“古人怎么要蠢一点？打架也要讲道理？那龟将罗里巴嗦干吗？打不过就跑啊！现在好了，驮柱子吧！”

其他人却在啧啧道奇，石方指了指远方道：“你们看，那就是龙王山！”

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方道：“据说那龙太子一直在山下挣扎，可他拼尽了毕生的气力，差一点就将山打通了，最终化作了一块大石头，你们看——看见了没？”

众人抬头一看，纷纷道：“看见了看见了！真象！”

石方道：“那山上，现在还有座龙王庙，等会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再想，龙王山下就是龙宫，怎么会没有金子？龙王山金矿就是这么来的，只是老人们说，现在开采得太疯狂了，已经挖动了龙脉……”

“喂！水云山！龙王山！你们听见了吗？我叫林文！我——叫——林——文……”

陈晨生、石方爬上山顶时，王琴她们早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了，兴奋得指着远处，林文又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起来，后面不用他喊了，王琴、何亮都帮着喊起来：“世界是我林文的！你们记住了！”

众人笑作一团，林文颇有些扫兴下了来，陈晨生赶忙爬了上去——

只见那贯穿东西的常盛路，那直耸云霄的烟囱，那奔流不息的长河，那火柴盒一般整齐排列的家属楼，那横亘南北的大桥，那一片片的田野……都被收入了一幅水墨画中——

原来浑浊的，现在清澈了；原来粗鄙的，现在豪放了；原来杂乱的，现在缤纷了；原来清晰的，现在模糊了；原来无序的，现在写意了……

大自然真奇妙，是在其中时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龙王山上是绿油油的一片茶油林(注：茶油榨的油清香可口，是当地上好的油料)，那油茶林里，偶尔露出个黑色的屋脊，黄色的屋墙，告诉众人哪里还有人家……

山下，有条不知道名字的小溪流过，蜿蜒，无语，优雅……

仿佛小时侯常去的那条河流……

……

陈晨生偷眼一看——魂牵梦萦的王琴就在身边，兴奋得指着山下的某处，高兴得大叫着：“喂——啊——”

陈晨生心中一阵悸动，如梦初醒！他一摸口袋——符在！

符在！

他紧紧得握住符，心中暗暗祈祷：菩萨！万能的菩萨！如果你真有灵，你帮我这一次！只帮我这一次！实现我心中这个最美的梦吧！……

梦！

突然！陈晨生想起了那个梦！太真切了——虽然他将那个梦忘却很久了，可只要相同的情境出现，那个梦便自动呈现在他面前！

辽阔的平原！

钢琴声！

叶子！

林文！

石方！

王琴！

炮！

张晓冰！

老工人，鸡婆，有财……

“陈晨生，你怎么了？”

陈晨生转头一看——真的是王琴！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陈晨生的喉结动了几动，才说出话来：“他……他们……？”

“他们到那边去了，我看你在发呆，才过来叫你的——喂，想嘛哩，这么出神？”王琴的眼睛有些游移。

“……没有……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作的一个梦……”

“梦？什么梦？”她的眼睛一亮。

“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我梦见的地方，就是这里，真的就这里！龙王山！可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

“那……刚才，你就仅仅想着这个梦？”

陈晨生心里一阵涌动，突得拉住了王琴的手：“不！我……我……我还在想你！”

跟那次滑冰时牵过来的手一样。

柔若无骨。

香气四溢。

陈晨生心里一揪，追上去道：“林文，你怎么不叫我？”

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陈晨生更加恐慌了！他赶上去拍了拍林文的肩膀！

林文被打断了谈话，颇为不耐烦，看了他一眼：“哪位啊你是？有事吗？”

陈晨生喉咙哽住了：“我……我是……你……”

林文旁边的石方偏过脑袋来：“林文，这是你朋友？”

陈晨生如坠深渊，汗如雨下：“……我……你们……”

众人却大笑起来，林文笑道：“吊，陈晨生，怎么脸都吓白了？”

石方笑道：“刚才你在做白日梦吧？估计还没做醒！”

何亮笑道：“你们就晓得整人家陈晨生！石方快接着说！到底哪是盘龙山啊？你不是说龙王庙吗？怎么没看见？”

“……对面就叫盘龙山，龙王庙在那边，龙王山金矿离这里也不远，上次抢金矿的事情，就发生在那里——龙王庙香火蛮旺的，不如等会过去磕几个头？”石方道。

陈晨生这才还过魂来，轻轻得拉了拉林文：“林文！你们走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林文不在乎笑道：“看你两眼发直，怕影响你的诗——兴！”

这边何亮笑道：“我不拜！我是唯物主义者！”

周围有安顿好的同学打来招呼：“喂，都别走了嘛，就在我们这里吃算了！”似乎他们那几个鸡蛋、面包的家当，就能令五千门徒皆饱。

何亮笑道：“你这点东西？我们派林文一个人，就能把你这吃穷！”

有人笑道：“林文这么厉害？那把林文送给美国算了，把美国吃成发展中国家再回来！”

羞得林文也捂起脸来。

众人笑过后，还有人自嘲：“莫喊了！人家学习委员、文娱委员、宣传委员，怎么多领导，能跟我们老百姓一块吃？”

众人从山坡另一边下去了些，在树丛中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将报纸在地上铺开，又将带来的饮料水果摆开，还不待王琴等人说话，林文将早准备好的一副新牌扔在那报纸上，喝着：“少谈那些个什么废话！多干些那什么——正事！”

陈晨生随口道：“又打牌？”

林文自己嘴角叼了一根，边给众人散烟边道：“不然干嘛哩大诗人？猜灯谜？对对子？”说着扯着嘴笑了几声，又给众人一一点上。

王琴道：“别总打你们那牌！唱歌吧！上次晚会你们好多人都没唱！那——那陈晨生，节目都没出，今天好好表现表现！”

张晓冰笑道：“好啊！就唱歌！”

何亮也道：“击鼓传花吧，输了的唱歌！”

石方不满得道：“上次你们还没唱饱啊？”

吴青锋提议道：“我说呢，牌也打，歌也唱！我们打红桃A，输了就唱歌！”(“红桃A”是当地一种最简单的扑克牌游戏——与其他地区的“斗地主”有许多相似)

商量了片刻，众人都勉强同意了，上场的是王琴、何亮、陈晨生、林文、吴青锋，张晓冰在王琴后面观战，石方替何亮参谋，潘东兴有些无聊，话不投机，就不大开腔了。

王琴与何亮玩了几个回合，认了贼作了父，引了狼入了室，也开怀大笑起来，只是开始约定的唱歌的惩罚，成了君子之约，除了王琴何亮两个妹子，陈晨生、吴青锋都愿意去做小人，惹得王琴恼怒了：“一定要唱！这一局输了再不唱的，我就不耍了！”

结果这局是林文输了：“要我唱也可以，只要开始输了的陈晨生、吴青锋他们先唱！”

吴青锋怕再推诿坏了规矩，惹恼了众人，唱道——

“在奔波中我慕然回首，看看过去的年头，曾经努力得到的所有，转眼之间不停留，但你却永远在我的背后，承受压力与忧愁，纵然是汗在流，尝尽苦头，还是陪我往前走；脆弱是令人容易跌倒，泛起失望的念头，有谁甘心向现实低头，还是无奈的接受，人总会有想哭的时候，你总会用你的双手，悄悄的抚平了我的伤口，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温柔，给我所有，代替了一切哀愁，不管天有多长，地有多久，无悔的为我守候……”

唱毕了，众人都鼓了掌，又来哄陈晨生，陈晨生扭捏了几下，也只好就范：“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啊娃哈哈啊，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众人也不管，开口就作数，又要林文唱，林文无法，唱了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酒肉穿肠过……”

就这样开了头，后面就放得开了，后来也不独唱歌，只要是节目，你金鸡独立一会也行，学几声狗叫也罢，能抓耗子就算猫，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众人顾着自己手中的社稷江山，他人投过来的暗箭明枪，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王琴似乎有些累了，叫身后的张晓冰来代她，自己在张晓冰后面指导了一会，又去附近溜达了。

陈晨生的心思登时又飞了出去，连连出错，简直办个人演唱会了，这时，带了炊具来的，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何亮见山上升起炊烟，连声埋怨男生们不该偷懒不带炊具，张晓冰牌技不佳，被人埋怨了几次，就没了兴致，兴奋得道：“不如我们到上面采厚脸皮去！” (注：厚脸皮是当地对初春的一种油茶树树叶的昵称，吃起来有微微的甜味)

王琴在远处听见了，高兴得雀跃起来，众男生也高兴，恰好可以敞开了打牌，等女生们一走，就真枪实弹干起来。

三个妹子去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回来——个个喜笑颜开，真的去采了许多厚脸皮来！

众人纷纷来讨，三个妹子也不小气，都给了些——王琴将厚脸皮给了石方和林文他们，陈晨生手中的却是何亮送的——

晶莹、半透明的厚脸皮，蔓延着清晰的经脉，宛如皮肤下的血管；

叶尖微微得翘了起来，又似一艘小船……

“喂，下雨了，不打了吧？”

陈晨生玩得心不在焉，输得倾国倾城——心情好的时候把钱不当钱，心情不好的时候乱来，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此时更是无物可抵春愁，钱带得也不多，口袋转眼就要底朝天了，见报纸上有两颗水滴，便大惊小怪喊道。

林文刚要破口大骂，不料话还没出口，就黑云压城变了天了，上面的同学已经慌乱起来，才兵荒马乱得开始收拾东西，豆大的雨滴就俯冲了下来！

众人这才急了起来，七手把脚把东西撸起来，钻到仅有的几把伞下；上面的人的同学也抱头冲了下来，随着人流一道涌向附近一个由乱石形成的桥型大石洞，。

飞鸟乱投林，陈晨生第一个冲进了石洞，怔怔得在洞口向外张望，却一无所获，等他失落得转过身来，才发现王琴竟然就在他的身后不远！

陈晨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正要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何亮神秘得笑着先开了口：“陈晨生，刚才在看什么呢？”

陈晨生慌道：“这……这天气！我正看这雨呢！”

何亮嘻嘻一笑：“陈晨生，机会难得哦！”

“啊？”陈晨生一脸茫然：“机会？什么机会？”

何亮一脸坏笑：“陈晨生，老天安排才有这样的机会哦！”

“……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何亮笑着递来一把小刀：“没什么，在这石壁上刻一段文字吧！留个纪念。”

陈晨生抬眼一看王琴，只见王琴满脸善意的微笑，才有了些信心：“刻？怎么刻？”

何亮道：“就写某年某月某日和某某共在此处躲雨吧！”

陈晨生心中一动，顺从得接过刀，在旁边的石壁上刻下了——

“1995年3月19日，陈晨生、王琴、何亮躲雨于此。”

何亮这才满意得缩了回去。

周围虽然异常得嘈杂，可陈晨生却感到异常得沉闷，如梗在喉，半天才轻声道了句：“王琴……你冷吗？”

王琴微笑着摇了摇头，别过了脸去。

陈晨生又是一阵悸动，手动了动外衣：“要不要……”

王琴坚定得望了望陈晨生：

“不用！真不用！”

雨，就这样旁若无人得下着，雷，也由远至近一个个打将过来。

不知哪个说了一声：“下山去！下山！”

这一声，将憋了一肚子鸟气的人们惊醒了，许多人马上就响应起来：“下山！下山！”说着，便有先驱者冲出了石洞，叶子本想去阻止，可天既然要下雨，也只好任由娘嫁人了：“小心点！大家下山时走慢点，男同学多帮助女同学！不准一个人落单，要一起走！下了山，尽量集个合！”

众人听叶子都发话了，一个个冲了出来。

雨，瓢泼的大雨，从天上浇了下来，伞除了能避免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作用了。

众人走到半山腰时，一道闪电闪过，照红了整个龙王山——仿佛龙太子那双绝望、猩红、无法瞑目的眼睛……

闪电之后，是滚滚而来的雷鸣，众人仿佛一旅误入敌阵的孤兵，前后左右都是枪炮、地雷与冲锋的号角，漫山遍野尽是烽烟、流弹和弹坑，要挡这边，那边又起一个雷，要挡那边，这边又一个闪电，左右开弓、前后夹击、诱敌深入、四面楚歌、八面来风……

不知谁起了个调，响彻山际的歌声飞扬开来——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

……

正文 十八章

十八

周三下午开过家长会，到了晚上，陈晨生就好象丧家的资产阶级的乏走狗，坐不是，站也不是，正好林文使来眼色，趁值班老师不在，溜了出去，一块去叫了彭新芝。

出教室利落，可三人出校门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点阻力——传达室的老头姓马，五十多了还是独身，矮胖矮胖的，脾气有点怪，高兴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不高兴的时候，就皮笑肉不笑得望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常叼着一根烟斗，人称“马烟斗”。

林文过去，彬彬有礼给马烟斗敬了支烟：“马爷爷，麻烦你老开开门，行吗？”

马烟斗接过烟来，夹到耳际，似笑非笑得打量着三位，又低头去装他的烟斗，并没有同意的意思。

林文用手狠狠拽了拽身后陈晨生的衣襟，可陈晨生恩哦了半天，也不开口。林文没办法：“马爷爷，我们真的是出去有点事情——我——我到我伯伯家去拿生活费，我怕——我怕不安全，所以喊他们和我一起去……”

马烟斗静静得听着，脸上依然是神秘的笑容，还是不紧不慢得抽起烟斗来。

林文急了：“马爷爷，这样——如果我们下课的时候还没进来，你就扒光我的衣服，把我倒挂在这校门上示众，怎么样？”

马烟斗拿眼角瞟了林文一眼，将含在嘴里的烟斗拿了出来，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过了半晌，才朝门口一指。

林文喜出望外，和陈晨生、彭新芝千恩万谢出了校门。

半空中的一轮弯月将操场照得静谧如水，中间有一两个依稀的人影，宛如深绿色潭底隐约可见的鱼的背鳍。

林文得意道：“区区一个马烟斗，拦得住洒家？啊？哈！哈！”

三人一道穿过操场，来到操场后方赵家湾的一片水塘边——撩人的月色投在水塘中，仿佛潜入水底的少女；池塘边有许多南瓜藤架，仿佛一个个围在老奶奶朋友听故事的孩子；在南瓜藤旁有一块块的油菜地，颇似一群群穿着统一校服做操的学生；青蛙此一声彼一声，恐怕再吵千年，意见也难得统一……

林文在油菜地旁的斜坡上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去拉彭新芝的手：“来！小彭，坐你林哥哥边上！”

彭新芝一躲，让林文扑了个空，在陈晨生旁边收拾了一下，坐了下去，语气中似乎透露出一丝不快：“你们又是心烦意乱了？又是无心自习想找我聊聊天？”

“高见高见！你不晓得，你不在身边，我干嘛都没滋味！哈哈！”林文扒拉了几下陈晨生，陈晨生不买帐，只好到另一旁一蹭一蹭坐下来。

“彭新芝，你今天也不高兴吗？”陈晨生语气中象灌了铅。

彭新芝低着头，将脚下的草一根根得拔出来：“没有啊。”可眼睛一闪，却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草又一根根扔了出去：“我真羡慕你们，无忧无虑的。”

林文不屑得道：“吊！有嘛好长吁短叹的？不就家长会吗？早叫你们别叫家长来，看我！我就不叫，他叶子能吃了我？”

陈晨生关切得道：“遇到烦心事了？”

彭新芝道沉吟了一会，道：“没有……今天收到家里的信……叫我在这边好好读书……”

陈晨生道：“你家长来开家长会了吗？”

彭新芝黯然了许多，无力道：“我上学期又没在这边考！”

“……那……你……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耽误你学习了吧？”

彭新芝连声道：“没有没有！真的，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可……也许你们并不了解我家里的情况……”

林文却似乎很不喜欢谈这些话题，一直东张西望着，时而拣块土块，掷向水塘中央，发出咚咚的响声。

不快的回忆又钻进陈晨生的脑海，他狠狠得摇摇脑袋：“……你……你家是农村的？”

彭新芝面带愁容得恩了一声：“你们城镇里的孩子是无法想象农村的情况的，你们的父母再怎么也有几百块钱一个月，可在农村……哎，这一次，是我两个姐姐到广东去打工，我才有机会到这来念书的。幸好我弟弟还小，只上小学，用不了多少钱……”说着，她叹了口气：“……本来我一想到这，我的心情就好不起来，要不是你们……”

“你……这么多兄弟姊妹？”

“我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彭新芝黯然道：“你肯定很奇怪我爸妈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为什么生一个都吃不饱，还要憋着劲得生？”

陈晨生苦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多劳多得天道酬勤嘛！”

彭新芝微微一怔，扑哧笑了起来：“你可真会说笑！”

“我的舅舅就是超生游击队的，他都生了三个妹子了，也还在生，去年去广州了，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陈晨生苦笑道：“不过，不过我是有些难以理解……”

“在农村，家里要是没有个伢子，吵架都不敢大嗓门，分田分地都要被欺负，人家动不动就说你绝子绝孙，没人送终……”

“我其实也晓得的……那……你们家罚了不少款吧？”

“那不？罚得没钱了就抄家，有嘛抬嘛，不过也好，让他们抬，嘛都没了，看他们怎么抄！”彭新芝竟笑了起来。

“你们家生的当然找你们家。而我们呢？我舅舅在打游击，搞计划生育的却来抄我的家了！”

“抄了？”

“没有，差一点。”陈晨生傻笑道。

“喂！喂！喂！”林文忍不住了：“两位，我们谈点有意义的事情，行不？”

彭新芝厌恶得对林文：“这没意义吗？又没跟你说话！讨厌！”一转念，笑道：“对了，喂，谈书吧——喂，你们都喜欢看哪个写的书？”

“书？”林文涎笑道：“谈书找我就找对人了！我最有文化了！”说着吞了口口水：“我看过金庸，古龙，卧龙生，梁羽生，肖逸，还有那——对——还珠楼主，喂，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古龙，还是这家伙厉害，我，我真娘的服了他了，那情节设计得……”

彭新芝打断林文：“你看过三毛的书吗？”

“三毛？”林文一愣，笑道：“三毛流浪记？那个小光头？一般一般，不过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看！”

彭新芝怒道：“不是那个三毛！但这个三毛也喜欢流浪——”

陈晨生淡然道：“我看过她的《撒哈拉的故事》，可惜没仔细看。”

林文道：“这些有什么意思？还是古龙的书爽！什么楚留香、石中玉、李寻欢，我靠，美女天天围着转，看哪个不爽就干掉哪个！”

彭新芝没搭理他，只兴奋得对陈晨生道：“你看过？不过我最喜欢是她的《梦里花落知多少》……真羡慕她！去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的故事……”

陈晨生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好的！在沙漠里没吃又没喝，她说沙漠里的人经常十来年才洗一个澡！洗澡前，要先用瓦片刮，才刮得下来！”

“但是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啊！”彭新芝兴奋得道：“还可以看到骆驼，可以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在遇到之前，你是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会不会有危险……这些都是未知的！多好啊！可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预先设计好的！还有——不用做作业，不用考试，没有欺骗，没有虚伪，只有大自然，还有喜欢的人……难道不好吗？”

陈晨生怔怔得也说不出话来了。

林文突然道：“娘的，不行！我受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了！”说完，也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彭新芝头都没抬，陶醉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挣够了钱，我就去撒哈拉，去埃及，我真讨厌我周围的这些人，真的……对了，还要去南非，去罗马，还有地中海、爱琴海——哇！爱琴海！好美的名字……”

沉寂了半晌，她道：“陈晨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在瞎想呢……”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不是，也不是啦，可……流浪好象也没那么浪漫吧，饥渴、风沙、疾病，还有坏人。”

彭新芝睁大眼睛肯定得道：“我能应付的！况且三毛能遇到荷西，为什么我遇到的就都是坏人呢？可惜的是，她……”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流浪,还有，还有……流浪远方，流浪……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清辉月色下的彭新芝轻轻得哼唱着，上身一件红蓝相间的运动衣，领口露出里面穿的黑色毛衣，下身一件褐色的紧身裤，将玲珑的身材勾勒出来，脚下的淡兰色波鞋颇显小巧，惹人怜爱，认真的望了望陈晨生，又将无助无奈的眼神投在了池塘的波心……

近处的蝈蝈、青蛙鸣叫，也不显聒噪了，清脆悦耳起来；南瓜藤蔓在风中轻摆腰肢，将倩影投到碧水轻柔的池塘中；远处的湘江对岸的山上，此一处彼一处得闪着微弱的灯光，互相眉目传情；北斗张开满弦，射开漫天的星星……

“……是齐豫的歌，可我唱得不好……”冷冷的月光下，能感觉到彭新芝脸上的温度。

“……不，你唱得蛮好的，真的蛮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晨生脸也开始发烧了，便不开口了，彭新芝也沉默下来，望着远处的田野——

只有四周昆虫的鸣叫，似乎在嘲笑这两个傻乎乎的万物精灵。

两人各有所思，尴尬得沉默了几分钟，彭新芝突然道：“陈晨生，其实你不是很喜欢说话，是吗？”

“……不……其实……我不是……很习惯……这种两个人的场面……”

彭新芝抿嘴一笑，转过头来看着窘迫的陈晨生，嗔道：“林文在场的时候，你就能说了！”

陈晨生红着脸去看远处：“其实……也不完全是……”

“陈晨生，我问你件事行吗？”彭新芝打断道。

“嘛……”陈晨生心里一咯噔，躲开她的眼神，茫然得望着不远处南瓜藤布下的天罗地网：“……嘛事？你问吧！”

彭新芝笑道：“但在我问你之前，你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

问吧！

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

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

他喜欢你？

吴青锋？你都晓得了？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都没有主意了……

他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倒蛮好的……

那你呢？你对他呢？

我也不晓得……

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

陈晨生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拍了拍脑袋，稳住阵脚，回头看了彭新芝一眼，肯定得道：“……好……我保证——我保证！”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转过头去，向塘中扔了块石头，过了许久才道：“陈晨生，你喜欢过人吗？”

“喜欢过。” 语气平静而迅速得令陈晨生自己都感到惊讶。

彭新芝转过脸来，怔怔得望着陈晨生：“哪个？”

在彭新芝可以熔化金属的炙热目光下，陈晨生才稳住的阵脚，顿时又溃不成军了：“……其实……应该……算是好感吧……”一抬眼， 只见——彭新芝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不，应该是喜欢……可……”陈晨生用力拔了一把草出来——此时，晚风撩起彭新芝的头发，轻扫陈晨生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幽香……那两座神秘的神女峰，已经近在咫尺，在隐隐的蝉翼下，是那么清晰，那么饱满，仿佛两个沉寂了许久、要冲破藩篱的生命，仿佛在说：与其在岸上展览千年，不如……

陈晨生阵脚全乱：“你真……不知道？”

彭新芝的眼睛由惊慌而警惕，由警惕而冷淡，语气更是冷了好几度：“你的心事，我怎么晓得？”

“……我……诶……我……”

正巧，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林文！

是林文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林文！林文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晓得，你晓得刚才彭新芝对我说嘛了吗？”不等林文站定，陈晨生就迫不及待道。

林文过来站在二人旁边，懒懒得点了枝烟：“嘛？”

陈晨生将右腿架在左腿上，将档下的秘密藏了起来：“她说她喜欢我！”

林文一手袖在裤袋里，一晃一晃走出去，又走过来，取下嘴上的烟，低头弹了一下烟灰，认真得望着陈晨生道：“我说那个陈——陈晨生啊，都是几个熟人，你就给自己留点脸，行不？”

陈晨生急了：“你不信？不信你问彭新芝！你问！”

林文根本理都懒得理，转过头去了。

陈晨生道：“你不问我来问！我自己问！”说着吞了口口水，笑道：“彭新芝，你说，你刚才是不是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

彭新芝刚别过了脸去，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眼睛闪动着，嘴角抽了一下，笑道：“是啊，我是说了！我怎么不喜欢你？你这种有才华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陈晨生得意得对林文道：“你听！你听听！我骗了你没有？”

林文这才来神了，屁颠屁颠道：“那我呢？彭新芝，那我呢？你喜欢我吗？我只是去买了包烟啊，你可不能光喜欢他，就不管我了啊！”

“你？”彭新芝没好气得道：“你就等下辈子吧！”

林文愣了愣，笑道：“我知道了！彭新芝喜欢我一辈子还不够，下辈子还要喜欢我！”

又到了周六，下了课，王琴从容得锁了抽屉，与何亮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了。

陈晨生心灰意懒得锁了抽屉，出了教室，才发现林文和彭新芝并排站在教室外面，连忙挤了点笑容出来：“彭新芝，等我啊？”

彭新芝笑道：“是啊，我就等你！”

陈晨生笑了笑：“哈哈！那我可艳福不浅啊！”

彭新芝正色道：“等会你要回家？”

“我？”陈晨生迟疑得望了望林文，犹豫道：“我……我已经有两三个星期没回去了，而且……”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我本来想请你们去看场电影的，你们都请了我那么多次了。”

陈涎笑道：“如果是请我一个人，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林笑道：“没问题，我没意见。彭新芝，你呢？”

彭新芝迟疑了一下，坚定得笑道：“我也没有问题！”

陈晨生一惊，讪笑道：“不会吧……你们商量好了？开玩笑开玩笑！今天我真得回去，我都打过电话了，而且，家长会这事也躲不掉……”

彭新芝脸上的笑容象雨伞，说收就收：“行了，你回去吧！”说完蹬蹬蹬得就走了。

“你怎么跑这来了？”

回家第二天，陈晨生竟接到了彭新芝的电话——此时的他，还丝毫没有从父母身上感觉到家长会带来的压力，可听说彭新芝要来家里玩，登时慌了手脚，连忙收拾了一下屋子。

“怎么？你不高兴？”彭新芝的脸泛起层层红晕：“我……我姨父是水云山的，我是去他家玩，顺便来找你的！”

“哦。那你怎么晓得我家电话？林文告诉你的？”

彭新芝脸色变了变：“你要是不欢迎……”

“没！没！”陈晨生连忙缴械，笑着道：“我放鞭炮还来不及呢！”

彭新芝这才笑开了：“喂，昨天买的新衣服，怎么样？”

陈晨生这才发现她穿了件新的白色底子的碎花连衣裙，敷衍笑道：“蛮好的！蛮好的！”又道：“荒家野店，没什么来招待你这样的贵宾，吃个冰淇淋吧。”说着开了冰箱。

彭新芝笑道：“喂，刚才在家干嘛呢？”

陈晨生一边把冰淇淋递过去，一边道：“瞎闹。”说着就打开了电视

彭新芝轻轻得将冰激凌的外衣剥开，咬了一口：“你爸妈这时候会回来吗？”

“他们一般都得十一点以后才回来。”

“哦。”

“你……”

“其实……其实我到这边来，不是专门找你的啦……我……我姨父是这边的，顺便就来看看。”

“你刚说过了！”

“哦。”彭新芝尴尬得吐了吐舌头。

“他哪单位的？说不定我认识！”陈晨生道。

“……恩……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随你吧……”

二人看着电视，话说得越来越少，沉寂了半晌，彭新芝突然道：“昨天……我跟林文出去看电影了……”

“……哦……”陈晨生看电视似乎看出神了。

“你……你不问问是真是假？”

陈晨生随口道：“是真的，我没必要问，是假的，你要骗我，我又能怎么样？”

两人又是一阵沉寂，彭新芝站起来：“……我……走了……”

陈晨生站起来：“不好意思，招待不周。”

彭新芝冷着脸，转身就走，出了门口却停住了，又多了几分笑容：“今天下午你回松桥镇吗？”

“今下午？怎么？”

“我不是昨天请你没请成吗？今下午我请你看电影。”彭新芝的眼睛闪动着。

“这么好？是不是有求于我啊？啊？”陈晨生笑道：“我一定来！几点？在哪见面？”

“两点半吧，我们先在教室里见了面，再一起上电影院！”彭新芝高兴得道。

陈晨生略一思索：“……恩……行……下午见！”说着，将彭新芝送出了门——

可刚出门，陈晨生竟看见陈母刚上楼，正从对面走过来！

“(男)：胡大姐！(女)：哎！(男)我的妻！(女)啊！(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罗哦？(女)我把你，比牛郎，什么人都比不上啦啊！(男)那我就比不上罗哦！(女)你比她还要行罗哦！(男)上罗哦！(女)行罗啊！(男)上罗哦！(女)行罗哦！……”

中午，陈父还是穿了一身工作服回来，看上去还黑瘦了不少，房间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除了碗筷撞击的声音和牙齿咀嚼事物的声音，就只剩下电视机旁若无人吼着花鼓戏。

陈晨生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屁股刚离开凳子，就被陈父低沉的声音撂下：“陈晨生，你先不忙走，我跟你说点事。”又转身对陈妹道：“琳妹子，你先出去耍一会。”

陈妹哦了一声，三口并两口吃了，飞也似的跑了。

陈母也匆忙将碗筷收拾了，进了厨房。

陈父不紧不慢道：“最近学习还紧张不？”

“……还行。”陈晨生看着地上。

“上学期考试你考得怎样？”

“一……般。”

“一般是多少呢？”

陈晨生扭了扭嘴巴，没有开腔，却去认真得察看地上的缝隙。

“我也晓得，你肯定是不想和我说话对不对？”陈父啪得拍在桌上：“你是哪个呢？你现在不是有知识吗？而你老子呢？你老子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你不屑于和你老子说话对不对？！恩？”

陈晨生还是没有说话。

“你老子是没文化，可你老子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被人训过！我以前在部队，现在在厂里，我哪一样事不做到自己的本分？我哪一次不能服人？可你晓得前几天开家长会我怎么了吗？恩？！你老子被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骂了！给训了！”陈父喘了口气：“人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可你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老子活到这年纪，还让人给骂得抬不起头来！啊！你说你现在都在干嘛？你周末说要自习不能回家，可要是你周末都在学校自习的话，你能考出这种成绩？你说你考了十二名，实际上你只考了十六名，你骗哪个？你骗哪个？骗父母骗得到吗？骗老师骗得到吗？骗得到吗？！”

这时，陈父已经怒不可挟了，陈母此时也无心洗碗，出来站在一旁观战，陈晨生深深得低着头，也不反驳。

“你说你老子一辈子为了嘛？你说我和你姆妈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么子？还不是为了你们两姊妹？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不是喜欢在这个矿山里呆下去？你是不是想做一辈子象你老子这样，连吃饭都不敢和当官的坐在一块的工人！是不是？！你如果想的话，那你最好现在就不要读了！你不要让我和你姆妈在外面拼死拼活却被你这个败家子给败了！”说到这，陈父几近激动得站了起来，血气上升得瞪着陈晨生，陈晨生还是天地容我静，名利任人忙得低头不语。

“这么多好榜样你为什么不学，你看你妹妹，你怎么不学？王琴，你怎么不学？，为什么不学？对门的钟涛，为什么不学？偏偏要去跟林文、石方那帮人混在一起？我说怎么一个星期的钱总是不够用呢！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不打牌，不赌博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陈父顿了顿道：“你不但搞这些，你还去谈朋友！”

“哪个说的？我没有！”这回陈晨生开口了，声音并不比陈父的不小。

“你也莫不承认，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乱说的。”陈父冷笑着道。

“嘛证据？她上我家里来了？我不是有很多同学都来过吗？”陈晨生拧着脖子，拼命吼道。

“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举几个例子吧——”陈父不紧不慢，好象法官面对一个证据确凿还垂死挣扎的罪犯，淡然笑道：“你看有没有这些事情——上个星期三的晚上，你和她——还有没有第三者我也不晓得了——去电影院看电影，很晚才回的学校，有没有这回事情？上个周末，也就是你们春游之后，你说你在学校有事不能回来，但拒我所知你去溜冰了，而且也是和她一起去的，一起去的还有林文，对不对？”

陈晨生已经开始微微得颤抖了，他抬起寒光冷冽的眼睛，直视陈父。

陈父并不以为意：“我都跟你说过些嘛？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但你哪一句听进去了？你以为现在很了不起了，是吗？能找朋友了？！”陈父的脸色已经变了，变得通红而又发青，他缓了缓气道：“我常讲，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只要你学习搞好了，还怕以后找不到老婆？还怕没有好的妹子要你？”

陈晨生上前踏了一步，脖子上一根根青筋尽露了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没有谈朋友，她是我普通同学！”

陈父也收住了声音，他如平静的火山一般，静静得端详着陈晨生，十秒钟后，一声脆响抛入空中，在陈晨生的脸上划过一道彩虹：

“你还有理！你还有理！你还敢对我大声？！你以为你在学校里干的那些事情我不晓得？你哪一件事我不晓得？你没谈朋友就有理了？你逃课去看电影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去卡厅唱歌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看不起老师不当班干部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你没谈朋友去逃课就有理了？你自以为高明！你自以为聪明！你最行！我这么多年的米饭白给你吃了，恩？你以为你自己行，我们管不了你？我们管你你就走，你就跳，你就甩门，你就发脾气！你说我养了你干什么！干什么！”

正文 十九章

十九

教学楼前的大槐树上的鸟没有上下课，所以一直在呱噪。

十点多了，雾还没有散尽，在薄雾中，太阳宛如一个乙肝病人，脸色苍白、乏力，或许不看在微薄的工资的份上，它根本就懒得出来。

一群人三三两两又在走廊上打发课间十五分钟，透透鸟气。

水泥栏杆上烂了一个窟窿，被陈晨生掰下一块块水泥，又一块块拼起来。

“诶，对了！”石方突然道：“林文，陈晨生，你两个好象好久没去找彭新芝了！喂，是哪个把肉吃了？”

林笑道：“陈晨生，他吃了！”

石方笑道：“那就是你输了？认了不？”

“吊！我会输？哈！”林文不屑笑道：“对了陈晨生，上星期我听彭新芝说，星期天要请你看电影，怎么没见你去啊？”

陈晨生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关你卵吊事？”

“上星期？”石方突然道：“陈晨生，幸好你没去！你不晓得，星期天是愚人节？我，我就让人给整惨了！”

陈晨生弯在栏杆上的腰直了起来，眼睛闪了一闪：“愚——人节？”

“愚人节？”林文恍然大悟：“诶……对啊……好象真是愚人节！不过，不过话说回来，彭新芝说不定是真心诚意请你的呢，啊？哈哈！”

陈晨生的嘴角动了一动：“是不是真心诚意，又关你个鸡巴卵事？啊？你妈的精力过剩，没见厕所门锁上了啊！没见湘江河盖了盖子啊！”

这当口，锅巴打74班出来，从旁边路过，点头哈腰道：“林哥！石哥！……陈哥！几位老大！聊天呢？”

石方和林文拿眼角瞥了一下，嘴都懒得动一下，锅巴见自己仿佛放了个屁，不由有些气股股得，一撅嘴就要往73班教室里钻，不料石方一把抓住他的后颈，用半生的普通话道：“喂喂！请问这块垃圾，是谁喊你进去的？是谁批准的？恩？”

锅巴使劲挣脱没挣脱开，连忙从兜里掏了点笑容贴在脸上：“石哥！我来耍耍！耍耍！”

石方把眼睛一瞪，眉毛一拧，窜上去抓住他的领口，手上加了几把劲，依然是普通话：“耍耍？对不起，我们班不欢迎你来耍，要耍，自己到厕所去耍！OK?”

锅巴吃不住劲，只好一边使劲得掰着石方的手，一边低声道：“放手吧，放手好不好？我又没惹你！”

陈晨生突然冲上去，莫名其妙得狠狠得加了几脚，踢得锅巴只敢瞪眼不敢还嘴。

那74班也有几个在走廊上瞎聊的，见此情景，乐哈哈得道：“揍他！揍他个娘的！”“把他的裤子扒了！看他是不是没长那家伙！”

锅巴脸上挤出的笑容更加灿烂、肉麻了：“石老大，石老大！我错了！我不晓得我错在哪，但我绝对错了！肯定错了！勿容置疑得错了！”说着，锅巴一手搂住石方的肩膀，涎笑着小声道：“石老大，今天身上忘了带烟，放学我请客！怎么样死铁？哈哈！”

“你请客？” 石方盯了锅巴两秒钟，突得一下将他的手抓过来，反手一拧，锅巴就嗷嗷大叫起来了，石方将锅巴的手向上抬了抬：“请客？哪个要你请客？哪个要抽你的卵烟？就你这卵样子，也配孝敬老子？老子在这跟你说了，以后不要再到我们班来了，我看着你翻胃，晓得不？”

锅巴的脸已经痛得扭曲，大声道着：“哎哟！轻点死铁！老大轻点！哎哟！哎哟！”然后使劲来掰石方的拳头，可他哪掰得动？

石方松了点劲，锅巴才站直了身子，因为血液倒流脸已经红透了：“石老大，何必呢？何苦这个样子？以前我们不还是一个班的？再说……再说我又没惹你，对不对？要不明天我就带一包……两包……硬白沙来孝敬各位老大，怎么样？……啊……”

林文上去从后面拧了拧锅巴脸上的肉：“你石老大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就没事了？哈巴狗！你以为你还是班长哦？啊？”

锅巴被扭着了，还要躲闪飞来的脚，哀求道：“老大……你放了……求你了……求求你……放了我……”

石方手上又一用劲，锅巴便马上又弯下腰了，石方道：“丑话我已经说了，你到底是听，还是不听？恩，哈巴狗？”

锅巴吃不住劲，又掰不开石方的手，腰子已经彻底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了：“好……好……我听……哎哟……我答应你……我赞同你……我拥护你……英明的决定……你先放了我……我听……”

石方将他一推：“滚远点！”

锅巴弯着腰没站稳，一个趔趄出去四五步，又顺势走了两步，才伸直了腰，也不回头，朝一旁吐了口口水：“娘卖的！嘛东西！”

石方听见了，一声暴喝：“你说嘛呢？你骂哪个？”

锅巴吓得魂飞魄散：“……嘛东西！嘛东西！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我骂自己呢！骂自己！”

锅巴第二天竟还真又来了，不过这次手上多了包翻盖的白沙——有了烟，锅巴似乎自信多了，上来就笑眯眯得给石方递上，不料石方头都没转一下，却被林文上来掏了七八根：“石方，我帮你抽了！”

锅巴不由有些没趣，笑容也淡了点，朝林文笑了笑，又对石方道：“石老大，不好意思！石老大，我今天是真找王琴借个东西，马上就出来！马上就出来！来，抽包烟！”说着将那烟递给石方，石方也不接，晃到一边：“大家快来哦，有好戏看了！看希奇，看古怪，看孙悟空来打妖怪！有个贱种要讨打了哦！”

众人听了，都聚过来，笑着要看锅巴的热闹：“打！打他个哈巴狗！”“他要找打就成全他！”“莫打死了，留条狗命，给我以后没事情干的时候打着耍！”

锅巴的脸慢慢冷了下来，烟也没处放，只好握在手里，似乎要说点狠话，可又被他和着口水吞了下去：“何必呢？大家本来是一家人，对不对？何必这个样子呢？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不对……”

石方再不理他，和旁边的陈晨生、林文他们嬉笑起来。

锅巴道：“……要不……石老大，我进去了？”

锅巴等了会，见没动静：“石老大，我……进去了？”

石方还是没有理他，锅巴又问了句：“我进去了？……”就壮了壮胆，抬脚就要进去——他才迈进去，在一旁其实一直在注意锅巴动向的石方，冲过去就是狠狠的一脚踹去，幸而锅巴本来就心惊胆颤的，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石方踢过来，连忙往旁边一闪，可还是让石方踢中了大腿，一个趔趄才站稳，烟都差点被踢得脱手。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踢中了踢中了！好脚法！”“踢得好！打他个贱种！”“他是篙笺型，三天不打起灰尘！”

那锅巴被踢了后，一脸的愤怒，拳头也握得紧紧的，石方却若无其事得望着他，抖了抖脚，笑着道：“我说我说话算数，你就是不相信！”

锅巴那愤怒的脸上终于没有象以前一样又浮现出肉麻的笑容，他的眼睛里一直都充满了仇恨的火花，直盯盯得望着石方，仿佛手里有刀的话就立马要石方放倒，石方哪有闲心去理他：“垃圾，还不滚？还没把你打爽是不是？”

“吴青锋，你和王琴有什么进展了没有？别老打雷不下雨啊！用得着死铁的地方，说一声！”云山雾海中，石方边洗牌边问。

吴青锋卸下嘴上的烟，笑道：“这种事情，还用不着你帮忙！”

众人都笑起来。

林文笑道：“还用得着你石方？吊！人家不晓得什么年代就搞定了！”说着转头对吴青锋严肃得道：“吴青锋，说句真心话——你们出去开过几次房了？”

吴青锋真诚得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你莫满脑子是腐朽思想好不好？”

“腐朽？我是嘴巴腐朽！你哩！行为腐朽！动作腐朽！你娘的还敢说没有——”说着，林文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是不是？有没有？恩？”

吴青锋这才媚笑着拉着林文道：“死铁！死铁！放过我吧！”

林文得意得笑道：“放过你？在组织面前，还容得你不老实？”

众人都问：“什么啊什么啊？操，林文都说出来吧！”

吴青锋跳了起来道：“林文，说了你就是我崽！不说，回头就请你包烟！啊？”又媚笑对众人道：“我们真的很纯洁的，真的，你们不相信就算了！”

“其他的人的烟我看不上，不过吴青锋的，没二话！”林文接过烟道。

众人都嘘道：“纯洁你紧张个卵啊？”

林文刚刚慷慨，又歪笑道：“不过——不过——我也很好奇哦！这里又没有外人，吴青锋，你怕嘛哩？——喂，怎么样？”

吴青锋正色道：“什么？什么怎么样？”

众人都哄道：“吊！招了吧！”“说说怎么了？操还是归你操，没人跟你抢！”

吴青锋只好陪着笑脸道：“哎，就亲亲嘴，真没干其他的事了。”

林文拍案而起：“你莫麻我！我可是二万五千里过来的老革命！一男一女在一起，你还能干出其他的事情来？就象我和玛利亚，啊？哈哈！”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又有人去臭林文：“林文，你就莫拿自己现眼了！”

林文只当没听见，压低声音，淫笑着凑过去道：“那个了没有？”

“哪个？……”吴青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满脸幸福：“没有没有！真没有！她不让！”

众人又是一番狂笑，何俊道：“吴青锋，不都说你蛮行的？怎么连这事都解决不了呢？”

林文道：“你早说嘛，这个陈晨生最行了，平时就经常钻研这方面的理论书——什么《家庭》啊，《人之初》啊，来，来教吴青锋几招！”

“我……？”陈晨生挂在脸上的不知道算不算笑：“我——我也还没出师哩！”

林文大笑道：“陈晨生，你就莫谦虚了！先进的多带动一下后进的！莫总想留着自己用！啊？”

吴青锋笑着求饶：“几位大哥，饶了我吧！”

林文突然大叫起来：“喂！喂！大家快来看啊！陈晨生脸红了！陈晨生脸红了！”

众人连忙去看，又大笑了一番：“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操，真红了！”

陈晨生把牌拿了起来：“吊！哪个红了？哪个红了？！”

正文 二十章

二十

小镇已经融入蔼蔼的夜里，就连路旁的歌厅舞厅都打了烊，偶尔能在路灯下见到几辆侯客的老爷车，此时也疲累了，趴在地上发出微微的鼾声；无名的夜鸟，在无名的地方叫着，令人悚然……

这段时间又发生了许多事——林文买彩票中奖得了辆山地车，三天后却在校园里丢失了，根据一个同学提供的线索，林文联合石方、吴青锋、陈晨生、炮等人，一道找到了高二69班的一个叫赵志刚的人，赵志刚开始不承认，可在林文等人的淫威之下，赵志刚“供”出了另一个同班同学的名字：朱红宇。众人马不停蹄又找到了朱红宇，准备以同样的方法对付，可这个朱红宇远不似赵志刚那么怯弱，当时还恰巧和一个绰号叫“矮子”的辍学者在一起，两拨人当时就动了手，朱红宇在宿舍的其他同学的帮助下，打败了林文、陈晨生这拨人，陈晨生当时还给打出了鼻血，林文不服，与对方约好当天晚上在操场旁的空地上。

当晚，林文、石方、炮约来三干、癞子等三十余人，矮子、朱红宇叫来了二十余人，谈判未果，两拨大军在操场上开打。

不过事后，这场大战并没有在陈晨生的脑海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其一，因为场面虽大，可并不热闹，人一多，认识的人就多，而且叫来的人也不是很贴心，大家宛如跑龙套敷衍导演一般，做了样子领了人情就下场；其二，陈晨生有些魂不守舍，整个晚上，他就记住了远方的操场旁边，婆娑的树影后面，王琴的关切的身影……

等尘埃落定了，炮叫来的一个兄弟挂了彩，就各自散了，陈晨生受石方之邀，坐在单车后，踏上了去石方家的路途。

穿过常盛路，便是下河街，街旁还有许多老式的建筑，在夜幕中虎居于两侧，肉市中卖肉的案板、钓钩反射月亮的光芒，散发出冷冷的气息，路旁透出幽暗灯光的老屋里，此刻还传出微若游丝的凄凉二胡声……

过了下河街，就是五厂，这边亮堂了许多，除了厂里灯火通明，路旁的五厂家属区、机修厂家属区也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15天前，陈晨生便是在这里和林文一道中的奖。而此时，尘埃落定，万物归于沉寂，只有那座天下第三的烟囱，依然在默默得守侯。

石方使劲一蹬，轻舟就过万重山，出了小镇，到了路口——走大路是去龙王山，二人拐入小路，前面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稻田——

江南的谷子要熟两季，此时稻谷们都有了身孕，腆着鼓鼓的肚子在晚风中轻摇腰肢，伴着“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蛙声，翩翩起舞；路边隔个五十米才有一户民居，此时和旁边的猪圈一道，睡在了沉沉的夜中，远处的山峦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一个个沉默千年的守望者，注视着石方带着一个陌生的面孔穿过他们的领地……

“最近打牌输了不少吧？”还是石方首先打破的沉默，把一直独奏的青蛙们都吓了一跳。

“啊？”陈晨生将思绪收回，黯然道：“人背时没办法，两个星期加起来，输了一百多。”

“不光手气，以后你也要学精点。”

“什么意思？”陈晨生惊道：“你——你是说还有人出老千？”

“出老千倒还说不上，但里面肯定还是有道道的。”

“不会吧？”陈晨生惊道：“我也怀疑过的！但我观察了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要不，你举例说说看！”

“有些问题没内行指，你看一辈子，看能看出来不？”石方点了枝烟，道：“你——还记得你头回来据点的情形吗？”

“记得啊——怎，怎么了？”

“就是你进来看到的第一把牌——当时我拿了个A金花，后来被三干的龙虎金花打了。”

“没错没错！你那把好象输了五十多吧——”陈晨生仔细回忆着：“诶……好象没什么花样啊……换牌？不象，都不象！”

“这你肯定看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吧——癞子跟三干是一伙的，三干拿了大牌，就给癞子打了暗号，癞子没什么牌，死扛着，三家不能开牌，结果我只有死跟下去，操他娘的，我当时就想发作了，但一个没证据，再一个又是几个朋友，就算了。”

陈晨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没想到，真没想到……”

“后来他们两个一来，我要么就不打了，要么就不上他们的当，不过他们还懂谓，不怎么搞我，对你就难说了，所以，你千万莫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呵呵，现在人复杂得很哩！”

“复杂？”陈晨生苦道：“可这种门道，没有人提醒，我就是再复杂，再想破脑壳，又怎么看得出来？”转念又道：“那林文……他没……吧？”

“没有，这方面林文没搞过你，有时还护一护——这点他还好，没六亲不认。我们几个同班同学都还不错，只是以后三干和癞子来耍的时候，你要多长几个心眼，最好就莫来。”说着石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黑影，兴奋道：“喂！看见那栋楼了没？那就是松桥镇中学！”

陈晨生心中满是惶恐不安，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

石方转脸又道：“你也莫觉得太严重了，我只是喊你平时注意一点，而且，除了那两个，其他的人我倒还没发现搞过。”

说着，单车已经在那条小路七上八下十几分钟了，经过路边一口口水塘时，突然从路旁的水塘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来！

陈晨生汗毛竖了起来：“石……方！石方！”

石方回过头来道：“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陈晨生余惊未定：“刚才我好象看到水塘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是水猴子？！”(“水猴子”的传说在当地流传颇广，说是一种浑身长毛、在水中五人难敌、在岸上斗不过婴儿的动物，许多人都说亲眼见过。)

石方不以为然得笑道：“我们湾里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细伢子，都说是被水猴子吃了，我早想见识见识了！抓到了，就把它卖到博物馆去，搞两小钱花花！”

陈晨生不敢回头，听着耳际鼓个不停的晚风，心里发起抖来，伸手进裤袋，摸到了红符，才塌实了些：“你骑车的时候，别离池塘太近了，万一被他们连人带车得拉下去，还得了？”

“你这一咋呼，好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石方苦笑着，将车骑开了些，顿了顿道：“别想那些了，说点轻松的，我给你说玛利亚吧！”

“……玛利亚？好啊！我正要问呢！”陈晨生似乎心有余悸，警惕得张望着：“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林文还没死心吗？玛利亚春节的时候回来了吧？”

“死心？他能死心吗？玛利亚春节回来了，我们三个还一道在外面吃了顿饭，喝了酒。”

“都说了些什么？”

“三个人在一起哪敢说什么？全是他娘的废话！吃了饭，我们又到大桥上转了几圈，就把她送回去了。”

“完了？”

“要这么没劲，我能拿出来说？”石方有些得意：“你猜怎么样？当时我们把她送了回去，已经九点多了，当时我正好有据点的钥匙，懒得回家，就去了据点……”

“玛利亚找上门来了？”

“厉害！”石方高兴得笑道：“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人敲门，我还以为是何俊回来了呢，没想到开了门一看，竟然是玛利亚！”

“送货上门，质量三包，石方，你的八字真不错！”陈晨生终于轻松了起来。

“她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哭……”

“我，拍电影啊？这顺理成章得自然你就把她抱住，然后……啊？哈哈！”陈晨生位卑不敢忘忧国。

“没有没有！我听她一哭，就慌了，还以为真的天塌了，可一问她，屁大事情没有！”

“到底是嘛事？”

“她哭了好一会才说，刚才林文又去找她了……”

“你莫说我事后诸葛亮，我刚才真的就猜到林文肯定要杀回马枪！林文那点花肠子？！”陈晨生道：“可——玛利亚是怎么找到据点去的？”

“前头几天，她去过据点耍。”

“那——那林文都跟她说什么了？”

“林文单独找到她，又和她到湘江大桥上转了一圈，林文说，他其实很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清楚玛利亚到底是怎么想的，连玛利亚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林文，他也很清楚，甚至玛利亚为什么要给他三年期限，也了如指掌……”

“其实……其实林文的脑瓜子还不算蠢。”

“林文就对玛利亚说：虽然他晓得自己一点希望好象都没有，可他不甘心——他说他对其他的东西看得比较开，比较淡，独独玛利亚是他放不开的……”

“他又开始煽情了！”陈晨生不屑得道，可语气一转：“不过，不过也还是有真实成分在里面吧。”

“……他还说：‘既然石方对你若即若离，没什么感觉，你和他之间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可能托付终身，你应该找一个值得付出的人来付出……’——喂，到我家了！”

陈晨生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有口池塘，池塘边有座平房，旁边一间厢房里还透出游丝一般的灯光，不及细看，单车轻快得绕过池塘，奇#書*網收集整理穿过平房前的晒谷场，到了门前了。

门是锁着的，石方在门口叫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哪个呀，哪个呀？”

石方吼道：“我！方伢子！”

又过了半晌，门才被打开，陈晨生一看，是个瘦瘦却又透露出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的，连忙喊了声阿姨。

石母一看有客人，刚才还有些怨气的脸，顿时布满了微笑：“快进来快进来！”把陈晨生让了进去，才对石方道：“这么晚了才回来？学校明天不上课？”

“明天上午不上课。”

石母在后面怨道：“不上课也不能这么晚回来——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走夜路，前些日子村那边还闹过菩萨，这几天又是月半……”

石方不耐烦打断她的话道：“行了行了！我晓得！”又低声对陈说：“前段时间我们村闹了次鬼，我姆妈怕得很！”便叮叮当当得把单车抬过门槛，停在了大厅里。

陈晨生惊道：“可不！阿姨，刚才我们在路上，好象就看到个水猴子！”

石母悚然道：“是吧！走夜路你们要一百个的小心！前些天，我村里有个人被附了身……哎，不跟你们学生伢子说这些！快进来快进来！”

陈晨生听得心中一惊一惊的，跟在石方后面进去了——

这时，厢房里灯也亮了，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方拉了拉陈晨生：“是我外公！打声招呼吧。”

陈晨生便跟在石方一道进了厢房，刚才微弱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只见床上坐起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老者，却不知道石方已经进来了，依然大声道：“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母道：“是方伢子回来了！”

石方的外公却没听清：“哪个？哪个来了？”

石方大声道：“是我！方伢子！”

石方的外公这才收到：“方伢子，是你回来了？学堂放假了？”

石方迎上去：“对了！放假了！”又将陈晨生拉了过去：“这是我的同学！”

石方的外公将两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可陈晨生却缩了回来，只大声道：“外公！你老人家好！”

石方的外公将手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石方也没有去握住它，才失望得放了下来：“哦，哦……”

石方在他的耳边大声道：“我同学问你的好！”

他这才反应过来：“哦……好！好……”

石方道：“你老人家睡吧！我过去了！”说着也不管他到底听清没有，就将陈晨生拉走：“我们莫管他，上那边去！”

一帘之隔就是石方的卧室，石方将中间的帘子一拉，进去了——里面除了三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也没有其他的什物了。

陈晨生指了指那三张床：“这……”

石方道：“那两张是我两个姐姐的，我大姐在开店子，二姐上班了，一般不会回来，你随便睡哪张都可以。”

“你爸呢？”

“他在那边。已经睡了。”

说着，石方已经将电线天线都接好了，可拨了半天都还只看得到一个隐约的影子，陈晨生正想开口说干脆别弄了，石母进来了——这次她加了件外套，后面还远远得跟了个四五岁大睡眼惺忪的孩子，她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笑道：“没嘛东西，吃点饼干吧。”

盘子里除了十数块零卖的饼干外，还有几颗水果糖，陈晨生本来肚子就不饿，加上饼干的颜色也有些可疑，连声推辞道：“你老莫客气了，阿姨！”

石母连声道：“吃吧，不要紧，吃吧！”说着，就将盘子抬起来，送到了陈晨生的面前，陈晨生没办法，只好选了颗水果糖，这时，那个先前一同进来的那个细伢子将手伸了过来，也嚷着要吃。石母一巴掌打在那孩子的手上，喝道：“吃！吃！就晓得吃！白天还没吃够？”

陈晨生将那颗糖塞给那孩子道：“没事，让他吃吧！”

那孩子本来要哭，正在观察石母的脸色，这边又将糖也给他了，就不哭了，只是拿了颗糖还不肯走。

石母气急了，将那盘子一放，提起那孩子就往外拉：“走！回去！回去困觉！”又转身和颜悦色道：“你自己吃，早点休息！”

石方早见怪不怪了，抓了几块饼干扔在嘴里：“你怎么不吃？”

陈晨生拣了颗成色稍好的水果糖放进嘴里，勉强得笑了笑：“那细伢子是哪个呀？”

“我表外甥，莫去甩他！”

正说着，石母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点燃的蚊香：“这里蚊子毒，点盘香，你们要早点睡啊！”

石方调台正调得不耐烦：“有蚊子我不晓得自己去点？罗嗦个嘛？”

石母一怔，似乎要发作，陈晨生连忙客气得道：“阿姨你睡吧，莫忙了，我们会掌握时间的！”

石母这才气鼓鼓得出去了，石方啪得把电视机关了：“娘的破玩意！调不出来了！也没嘛好看的，不如接着说刚才的事吧。”

“好……好啊。”陈晨生若有所思。

“都到哪了？”石方脱了外衣裤，靠在床上，随手拿起本老书乱翻。

“就林文向玛利亚表忠心、表决心——其实说起来，林文对玛利亚的确也算一片丹心了！”

“对！对——玛利亚过来后，又问我她该怎么办——娘！又是怎么办！上次问我怎么办，这次又问我怎么办！我怎么晓得该怎么办？我就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么狠？”陈晨生乐道。

“她就说：‘如果我答应林文，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这么多年，难道一直就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

“问得好啊！哈哈！”

“我就说：‘随便你怎么想，我承认在一些方面对不住你，但我早就说过，你么子时候觉得划不来，就么子时候走，莫到后头来算帐！’”

“她呢？又哭了？”

“这次她没哭，可我见那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可能是她强迫自己不哭，所以没有哭出来，她看了我半天，说：‘石方！我是看透你了！’”说到这，石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接着道：“她说完了，就哭了，然后就跑了！”

“完了？”

“完了。但我有点怕她出事，因为当时都快一点钟了，就远远得跟在她的后面，直到见她到了家，我才回来。”

“那你对她还是有感情嘛！”

“普通同学我也要送嘛——你想那么晚了，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里也难安呀！当时她哭了一路，我差点一冲动就上去了，可我又想，既然不能给人家幸福，就应该放她一条生路。”

“那——她答应林文了？”

“没有——当然玛利亚也再没来找过我了，你记得开学前那次在据点，皮伢子也在那一次？林文扒在床上嚎？估计是在玛利亚身上碰了一钉子。”

“石方，困觉算了！” 这当口，石母在隔壁道：“明天下午你们还要上课！上午你帮我去把菜卖了，要早起！”

石方怒道：“不要你管！”石母登时噤了声，石方旋又对陈道：“莫管她！我们说我们的！”

陈晨生喃喃道：“这……”

“没事！她就这样！我们小声点就是了。”

陈晨生只好小声道：“……唉，你们呀……你和林文没有因此而……”

“没有没有！我假装不晓得他杀了回马枪，他假装不晓得我把玛利亚气跑了，玩笑照开，酒照喝，牌照打！”

陈晨生唏嘘了两声。

“哎——”石方叹道：“人啊，其实我有时在想，人，活着到底为了嘛？为了嘛？你看，林文他宝贝的东西，我不珍惜，我宝贝的东西，我得不到！是不是大家都不珍惜自己的东西，都想……”

陈晨生笑道：“那你宝贝哪个？得不到吗？”

石方舒了口气，神秘得笑着岔开话题：“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陈晨生嘴角一扯动：“没……哎……没……”

“呵呵，是国家机密啊？”

“其实……其实……你已经晓得了吧？”陈晨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晓得？你和王琴？”

陈晨生一惊，苦笑着道：“怎么说是王琴？”

“看你整天失魂落魄的，总不可能是为了彭新芝吧？”石方坏笑道。

陈晨生望了天花板良久：“是。”

“上次我问你你还不承认！”石方也苦笑了：“现在怎么样了？”

“这还不是有目共睹？”陈晨生痛苦得笑了笑：“……不过……可……”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她说……她还喜欢过其他的人……”

“……那……”

“……但她说，她只会对一个人负责的……”

“说不定……万一她只是想考验一下你呢？”

“这……”

“她晓得你吗？”

“应该不晓得，我没跟她说过……”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不过我跟她还算谈得来，她跟我说过很多她的事……”

“她的事？呵呵！”石方又点了枝烟，笑道：“其实她和吴青锋的事，我最清楚了——你记得上学期在大桥上的那次吗？”

陈晨生啊了一声：“……记……记得——就是学校停电那天，怎么了？”

“就是那次，吴青锋向王琴表白的时候我就在他们的旁边，你是和炮走在前面，当时王琴听了吴青锋的话就不高兴了，跑到前面和你说话去了。”

“真的啊？”陈晨生满脸的惊讶：“那他们是怎么……的？”

“正月初七！对，我都记得很清楚，正月初七那天是王琴的生日，吴青锋要我去帮他把王琴叫出来——那时王琴刚搬到松桥镇来……”

“……”

“而在这以前，吴青锋经常通过张晓冰去叫王琴，有时也要炮去。王琴有张晓冰做伴，吴青锋就拉上炮——你也晓得，炮其实是喜欢过王琴的，可他是属于那种有一达没一达的，说现在喜欢你那绝对也是真的，可过了这阵就说不上了，而且他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王琴就喜欢炮这种人，有个什么事情，还宁愿去跟炮去说。后来，两个人就以姐弟相称了。”

“……原来……”

“再说那张晓冰吧，也有意思——偏偏她又喜欢吴青锋！”

陈晨生啊了一声，嘴巴半天合不拢。

“可笑吴青锋开始根本不晓得，还叫张晓冰帮他带话，平时还请人家吃点喝点慰劳慰劳……”

陈晨生打断道：“那你怎么晓得张晓冰喜欢吴青锋？”

“我是听吴青锋说的，而吴青锋哩，又是听王琴说的——当然，是和王琴好了以后。”

“啊……这么复杂？”

“张晓冰这人你也晓得，平时也不爱说话，就爱学习，她也晓得吴青锋喜欢的是王琴，她就知趣，也不做那什么无谓的牺牲哪，也不干傻事，就诚心诚意得为两个牵线搭桥当铺路石，而把自己的精力全花费在学习上，甚至还把自己喜欢吴青锋的想法告诉了王琴……”

“……真是想不到……”

“……这些吴青锋也没想到，不过他晓得，要搞定王琴，首先还得在张晓冰眼里有个好印象，不能象以前一样象个花花公子——那王琴开始拒绝吴青锋，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可怎么才能给张晓冰以刻骨的印象呢？吴青锋……”说到这，石方啪的一下打住了，不好意思诡秘得笑道：“哎呀！不行不行！我答应吴青锋不能跟人家说的！”

陈晨生面如土色：“石方！你可不能不说了！你要是不说了我就完了！你想想，你要是一开始就不告诉我该多好？可你现在说了一半了，我的心也让你提起来了，你不说它就总这么悬着，我还怎么活啊！”

石方笑道：“行了！莫哭丧了！但你保证你不会给第二个人说！”

“我发誓！我这人你绝对放心！我要是跟别人……”

“行了！别赌了，我信你——”石方深吸了口气：“吴青锋就写了本日记，本来他吴青锋写不写日记我还不晓得？可他从上学期后半期就开始写日记，这日记也就一个主题，那就是王琴，反正就是思念啊，痛苦啊，抽刀断水水更流啊之类的，还到处去摘抄诗句，再主动得去和张晓冰换座位，换得多了，总有一两次意外，让张晓冰不小心看到了那本情真意切的日记……”

陈晨生扑腾了一下，差点没叫出声来。

“怎么了？”石方也吓了一跳。

陈晨生软软得瘫下去：“没……没……”

石方也不在意：“当然，我觉得吴青锋还是真心喜欢王琴的，真是真心的，可是王琴一直不相信他，他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说哩，还是得自己去争取，象王琴心气这么高的妹子，总不能还向你投怀送抱吧？……”

陈晨生的怔怔得发呆，石方好些话都没听真切，半晌，才挤出一丝苦笑：“……可我总觉得——是你的，人家抢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夺也夺不来……”

此时，农家小舍被一片柔和静谧的月光笼罩着，远离了厂矿的机械喧嚣，和着一片青蛙、昆虫的鸣叫，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鸡鸣；月亮从乌云中探出了半边脸，透过门前的轻轻摇摆的树桠，将班驳的月光，投在了窗前；木制的窗阑上，有一只蜘蛛，悠闲得躺在蛛网做成的躺椅上，享受月光浴，倘若足够安静得话，应该还能听见它哼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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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林文又邀了石方、陈晨生、吴青锋，找到朱红宇和赵志刚。

林文用牙齿使劲得咬着烟屁股：“朱红宇，喂！朱红宇！”

朱红宇抬眼来看着林文——眼里尽是令人恐惧的血丝。

林文一手袖在裤袋里，不屑道：“莫吓我老弟！你要是真耍狠，昨天晚上你就不该完完整整得回去！”

听了这句话，朱红宇果然低下头去了。

林文得意得道：“上次你不是说车不是你搞的吗？你不是说，赵志钢之所以出卖你，是因为你和他关系不好？你看，人家赵志钢被你吓得都不敢在水局高中读书了！退学手续都办好了！今天要不问，下次就没机会了，所以，今天我把他叫来了，你们来对质，好不好？”林文说完一转头：“赵志钢，你别怕，现在朱红宇就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他搞的？”

赵志钢已经吓得有些发抖了，只低头看着鞋尖。

林文一拎他的衣领，抬高了声音：“是不是？恩？你说啊！”

石方在旁边帮腔道：“说！我们在这，他朱红宇还敢动你？”

赵志钢带着哭腔道：“是……是他……”

“嘛？大声点！”

赵志钢终于哭出声音来了：“是他！……”

朱红宇一直狠狠得瞪着赵志钢，此刻他再也站不住了，向前跨了一步：“你娘卖的认清楚！莫乱说话！”

林文上去将朱红宇往墙上一推：“喂喂喂！你可莫在这里调皮！你现在还有嘛话说？”

朱红宇泛黄的瞳孔里，猝然腾起一团火焰，将远处的龙王山都映红了，声音却还是很诚恳：“我真没搞，真没……”

林文甩手给了朱红宇一个耳光：“你贱骨头真找打？恩？”

打的是朱红宇，可旁边的赵志钢却哭得更起劲了，石方嫌他刮躁，对他道：“你走吧！”

赵志钢才哭哭啼啼得走了。

林文仿佛刚才打累了，若无其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位，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你说说，那车现在在哪？”

朱红宇抬起一双诚恳的眼睛，可眼睛里却有些血丝：“我真没……”

此时炮从后面一言不发冲上来就赏了一脚，被石方等拉了回去。

林文反手又是一巴掌，眼睛爆出来：“老子没那么多工夫跟你磨！你娘卖的说不说？不说今天就整死你！”

朱红宇紫青色的脸又多了五条红色的指印，死死得盯住林文，眼中的火焰也愈燃愈旺，松开的拳头又握了起来，牙齿咬得嘣嘣作响。

林文给了一脚：“瞪着我干嘛？你是不是不服气？那你还手啊！你还手啊！你打我啊！啊？娘的！”

话刚落音，朱红宇一个箭步跳起来，不等林文反应过来，雨点一般的拳头就落在林文头上：“我你娘的！我跟你拼了！”

下午在内操场开全校公开大会时，杨屠夫穿着背心跻着拖鞋，大声训道：

“……你们中有的人不好好读书，以为自己蛮行，我看行个卵！成天想着到外面去闯，你以为外面的钱等着你拿撮箕去装？拿鸟铳去打？我告诉你！不读书到外面去，男的只有去杀去抢！女的当然好了，两脚趴开，又轻松又省事……”

下面一阵哗然。

“……你们其中的某些人，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已经去抢去杀了！已经做好准备当劳改犯了当打靶鬼了！已经准备拿命去赌钞票，拿青春去赌明天了！为了部烂单车打群架！还有人动刀子！你们以为我不晓得？我晓得！而且是哪些人在打主力，哪些人参与了，我都晓得一清二楚，但我也不得去管！我也管不到！我只提一点希望——对于这些人，如果打伤了，打残了，送到医院去，不要往手术室送，不要给他打针吃药，不要浪费父母和国家的钱，直接送太平间！”

叶子也在全校大会结束后的班会上，只疲累说了十几个字：“我只有两句话——珍惜时间，珍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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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林文敲了好一阵门，里面才应了声，门开了，探出个秃了顶的头来：“你们——找哪个？”

林道：“我找侯竞飞。”侯竞飞是“矮子”的真名。

“他——”那人迟疑了一下道：“——没在家，我是他爸爸，你们找他有事吗？”

林道：“我们进去说？”侯父微微一怔，还是出来将阳台的铁门打开，只见他身材微胖，一脸和气，一手还拿着老花眼镜，上身着一件普通的夹克，下身一条黑色的西裤。

开了门，侯父连声道：“欢迎欢迎——请进！”将两人让了进去。

林文径直进去了，可陈晨生怯生生得站在门口，却有些犯难——他见到人家家里是洁净的大理石地板，自己的鞋却非常脏，不敢擅入。侯父宽厚得笑了笑：“没有关系！进来进来！”

陈晨生这才小心得进去了，上下一打量，才发现厂长的家果然是要与众不同的，虽然也是一般的摆设，离不开电视机、冰箱几大件，可从房子里就透出那么点贵族、典雅的气息。

陈晨生还没打量好，林文已经不等侯父招呼，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你儿子和我们打架，砍伤了我们一个人，但现在他好象已经跑了，我是为这事来的！”

侯父似乎也有心理准备，竟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侯母的脸顿时笼上了一层乌云。

侯父从口袋里掏了快柔软的小布出来，轻轻得擦拭着镜片，淡淡得道：“那你看，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林道：“现在你儿子也跑了，那我就只有找你们了——现在我的那个朋友还躺在医院，钱也花了千把块了，伤还没好，我看这样——你们一次性拿两千块来，我们就不来找你们了。”

陈晨生一惊，登时发了慌，瞪大了眼睛给林文眼色，他装作没看到，陈晨生去拉林文的衣服，林文也装作不知道。

侯父听了，悠悠得道：“两千？……这样吧……我们……但是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现钱，你看这样怎么样……”沉吟一会道：“……要不，你们明天晚上来拿？”

林文大喜道：“这是你说的——我晓得你做厂长的说话肯定算数，对不对？”

侯父道：“算数算数！你们明天晚上也这个时候来吧！”

林文的脸都快笑烂了：“好！那好！我们就打扰了！”说着，才给陈晨生使了个眼色，正要出来，又回头将客厅一件皮衣拿了起来：“这样，这件皮衣我先拿着，明天我会带过来的！”

“都叫嘛名字？”

等了半个多钟头，陈晨生在两只腿上转换重心好几次了，才进来个瘦高个。

“陈晨生。”看陈晨生的脸色，以为天要塌了。

林文也老实道：“林文。”

瘦高个点了点头，慢慢道：“说吧，怎么回事？”

陈晨生连忙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得道：“我不晓得……”话还没落音，瘦高个翻手竟是“啪”的一巴掌落在陈晨生的脸上，瞪眼道：“娘！不晓得？不晓得我把你弄这来干嘛？”

巴掌才落在脸上，陈晨生眼泪就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声音也哽咽嘶哑了，似乎万紫千红准备着，就等这一个巴掌：“我……我真的……不晓得……”

那瘦高个转身对林文道：“那你！说说看！”

林文笑了笑：“我？我晓得我晓得……”

瘦高个二话不说，翻手也一巴掌赏了过去，还送了两脚：“哪个跟你笑了！哪个跟你笑了！你娘还不给我站好了？”

林文这才收了笑容，笔直得站好了。

“你娘死到临头了还笑！等会有你哭的时候！啊！一个个的说——怎么回事？”瘦高个顿了顿，指着陈晨生道：“你先说！”

陈晨生鼻涕横流：“我本来是真的不晓得的——到了侯厂长家里我才晓的的！”

“嚎嘛？昨天抢钱的劲头上哪去了？娘的！”瘦高个转身问林道：“是这样的吗？”

林道：“我开始也不是准备去侯厂长家要钱的，只是想找到他的儿子侯竞飞。”

瘦高个道：“那怎么又要钱呢？”

林道：“我的一个朋友被侯竞飞打伤了，所以我只是想要点医药费。”

瘦高个冲上去又是一脚，正踢在林文的小腿上，掐着林文的脖子道：“你娘刚才还说你不是去拿钱的，现在怎么又说要医药费？啊？不是抢钱，抢皮衣干嘛？”

瘦高个端详了手中的猎物一会，加了一脚：“娘卖的都给我站好了！啊！”顿了顿：“我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啊！我们都晓得一清二楚了！莫以为你们这两下子就瞒得过去！啊！你们不说，就准备今天晚上在这里过夜——等会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我老老实实写出来！”

陈晨生身体软了下去：“叔叔……真不是我……我真不晓得……叔叔……叔叔……”

“叫爷爷都没用了！你就准备叫你老爸拿五千块钱来领人！”

陈晨生被“五千块钱”这个数字震得眼冒金星，还没还过阳来，从门外进来个穿便衣的——身材矮胖，脸有些大，嘴唇颜色有些发黑，指头异常粗壮，手上带的金表有些闪眼，进来就笑着问道：“小秦，是侯厂长那事吧？”

小秦笑道：“是，吴科长！这帮娘卖的估计是穷疯了，抢钱都抢到厂长家里去了！哈哈。”

那便衣见陈晨生一副可怜的样子，过去拍了拍陈晨生的脑袋，无意得笑了笑：“看这伢子白白嫩嫩的，倒象个学生伢子，不象个抢钱的啊！”

陈晨生见及时雨到了，就要倒地便拜：“……叔叔……我真嘛都不晓得，我嘛都没干……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他不象抢劫的？”小秦笑道：“也是，有点象个警察！”

吴科长听了，便和小秦一起大笑起来，林文可真是艺高人胆大，此时居然还敢抿着嘴笑，吴科长见了，惊讶道：“这伢子有意思，不见棺材不落泪吧？”说着，一个箭步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文脸上，林文顿时给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了墙上。吴科长见林文站稳了居然还敢瞪着他，反手一巴掌，再反手又是一巴掌，三巴掌下去，林文的脸便如同充气一般长了起来，几道手指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林文的头象被抽去了颈椎一样，终于低了下去。

那吴科长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已经泛起了让人胆寒的阴气——他抖了抖手，将手表往上蹭了蹭，再一把抓住林文的头发，将林文已经低下的脑袋拧起来，不紧不慢得道：“你晓得人家叫我么子？人家都叫我吴老怪！混混我也是见得多了，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不服的！我要是打废你，还包管你验不出伤来，你信不？”

说完将林文的脑袋往后狠狠一摔，林文一个趔趄才站稳。

吴科长就站在林文面前，硕大的眼袋托起的泛黄的眼球，看了半晌以后才转身对瘦高个道：“走吧，快下班了，我们先回家去吃饭，下午再问！”

“你说嘛事？连吃个饭都没空！”小秦不知哪来的满腔怒火：“这些瘪三，我他娘卖的恨不得都弄死就好！”说着，没来由给了林文一脚，踢得林文一个趔趄，复又一脚，再一脚，一连踢了七八脚，才气喘吁吁得道：“你娘卖的还吊？到这里还吊？你妈卖的！老子现在是看见你就有气！啊！告诉你，等会老子回来你要是再不说，老子就整死你！”又踢了陈晨生一脚：“你也给我老实点！”

“走吧，吃了饭再理会他们——中午侯厂长请客，叫我多叫几个人去，叫老黄、面条他们一起去吧……”

随着外面几声铁门和木门的关门声，其他的人陆陆续续也下班了，门外慢慢得冷清下来，陈晨生却如一只关在笼中的野兽，全不顾身上被打后还隐隐存在的痛楚，只想大声吼出来，见林文若无其事得站在那里摸着红了半边的脸蛋，牙根都恨得痒了，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道：“林文，你等会就说我什么都不晓得，你一个人把事情担下来不就行了？”

林文不以为然摸着他那热辣辣的脸，揉着他的脚：“没有用的！人家都晓得你的名字了，不可能就这样放了你！肯定说我们商量好了。”

陈道：“那你也试一下嘛。”

林文不耐烦得道：“我说没用就没用！你当人家都是吃干饭的？”

陈晨生也提高声音吼道：“昨天叫我去的是你！你说出了事由你负责！”

林文也高声吼道：“我开始也没有想要那么多钱！我是看他家里那么有钱才开口的！早晓得你就莫去！现在怪我都迟了！”

陈晨生气得说不过话来，旋又笑出声来：“怕个吊？学校对这样的事情，首先肯定还有个留校察看，不会立马开除的；就是让父母知道有点麻烦——可也大不了打一顿——不会，他们都说了，我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打了吧？”可转念一想，又带这哭腔道：“……不行……真的不行……我爸晓得了……真得塌天了！真得塌天了！……”陈晨生眼睛开始浑浊了，一把抓住林文的衣角：“林文，我求你！就一次，就一次，就这一次！真的，我爸晓得这事肯定会疯掉的，你帮帮忙，帮帮忙，行吗？”

林文想了良久，叹道：“我尽量吧，可他们信不信，我就不晓得了！”

“谢谢谢谢谢……”陈晨生多少松了口气，可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大叫了一声，整个人蹦了一蹦——

红符！

红符！

红符在身上！

小秦打开了房门，上下打量了打量陈晨生……

陈晨生连忙给林文使了使眼色，自己则清了请嗓子。

可还不等林文说话，小秦吐着酒气对陈晨生道：“你！可以回去了！”

陈晨生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得望着小秦。

小秦一扇陈晨生的脑袋：“你娘的发蠢了啊？喊你走没听见？这里好耍那今晚上在这住上？”

陈晨生这才如梦初醒：“走？我走？叫我走？我可以走了？我可以走了？”

“走吧！侯厂长说没你的事，算你走运！”小秦点了支烟，懒懒得道。

陈晨生听了这话，差点要搂着小秦亲两下，想笑，可脸部的肌肉竟还没用适应过来，总笑不起来，只动了动腮帮子，喉咙咕隆咕隆出来：“……谢！……谢！……”

小秦使劲一拍陈晨生的脑袋道：“以后给我小心点晓得吗？”

陈晨生僵硬得点了点脑袋，要谢，又谢不出声来，招呼都来不及跟林文打，一溜烟跑了出去。

才一会没见天日，外面的阳光就异常刺眼了，陈晨生走出十几米，又停了下来，似乎想折回去，可马上又朝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就这样，他一阵快一阵慢、一脚高一脚低得跑到学校门口，老远望见校门都感到格外亲切，撒开脚丫子就往学校里跑，惹得旁边的不少人朝他看来，进了趟局子，陈晨生不由有些得意，可恨一个熟人都没见着——此时正好是午休的时间，除了操场上两个甲亢的男生在赤膊得玩篮球外，烈日下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树上的知了来凑趣，不停得叫着：“知了知了……”陈晨生狠狠骂道：“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个卵！”突然又想起自己还没吃中饭，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才返身出了校门，在老鲁的店里叫了点东西。

陈晨生的菜还没炒上，正掀着衣襟往脸上扇风，抬头就看见从校门的另一边远远走过来——竟是王琴、何亮与张晓冰三人！

陈晨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便把脸埋了下去。

何亮近了道：“陈晨生！陈晨生！”

“啊——”陈晨生装作刚听见，抬起头来道：“——是——是你们啊？”

何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在议论你们呢！”

陈晨生装作无所谓得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局子里的人找我们了解一下情况。”说着偷眼瞄了瞄何亮身边的王琴——只见她低着头，却不看陈晨生。

何道：“林文呢？他没和你一起出——过来？”

陈道：“没事的，他……可能马上就到了吧。”

正说着，老鲁将酸豆角炒肉丝送了上来。

何亮道：“那……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吃吧。”

陈晨生哦了一声，瞄了王琴一眼——只见她抬起头来，似乎要开口，又缩了回去，转身和何亮、张晓冰一道走了。

陈晨生摸出口袋里仅剩五元钱，拍在桌子上：“老鲁！拿瓶啤酒来！”

“你说这林文也真是！不和我们商量商量就去了！”下午放了学，众人留在了教室里商量议论着这件事情，石方首先埋怨道。

陈晨生哭丧着道：“我他娘的才背时！你们都不在宿舍，他心血来潮要去，而且就马上要去！一刻钟都不能等！我哪拦得住他？这不明显是抢劫了？更何况人家是厂长，还整不赢你这么个小罗罗？”

石方问道：“学校现在还没有找你吧？”

“莫说了！我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要是让我家里晓得了……”陈晨生面如死灰：“……哎，不说了，不说了……林文这次是害苦我了……”

石道：“不晓得我们会不会有事情。”

吴青锋道：“应该没问题的，林文肯定说他是叫校外的人打的架。”

正说着，不料林文竟回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脸肿了一指高，右手也高高得隆起来，可脸上还挂着不在乎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狰狞。

众人见了，连忙上去将他围住，开始还在座位上自习包括王琴、何亮、张晓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得道：“没事吧？都叫你说什么了？”“右手怎么了？让打了？”“怎么处理的？”

林文却不说话，不耐烦得摇摇手，拔开众人，在教室门口扯了条凳子就坐了下来，伸出两根指头。

马上有人掏出烟放在他的指间，又有人掏了打火机给他点上，林文捂着肿胀的左脸狠吸了一口，惬意得吐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指了指众人道：“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问来！啊？”

石方一边给其他人递烟，一边道：“怎么处理的？”

“还没处理。就叫我先回来，以后随叫随到。”

陈晨生小心翼翼道：“你爸晓得了？”

“你觉得呢？”林文眼睛一鼓：“你觉得呢？是他花了一千块钱接我出来的！”说着咔咔几声巨响，吐了口浓痰出来。

石方道：“他人呢？”

林文清了请嗓子，笑道：“正忙哩！哈！哈！”

吴青锋涎笑道：“我们几个他不晓得吧？”

林文怒道：“你骂我！吴青锋，你骂我！”

吴青锋连忙陪笑道：“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

林文一脸的怒气：“我林员外是那种人吗？大场面我也见过了，娘卖还会让他几个给唬住？”可他的脸因为激动又扯痛了，连忙捂住了。

陈晨生脸上不由有点发烧了。

王琴站在靠后的位置，也问了句：“要是让学校晓得，你怎么办？”

林文听了又笑了起来：“让学校晓得？这学校还不晓得？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是命一条！”说着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学校，我估计也是呆不久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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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7天后，山地车找到了，与朱红宇、赵志刚一点关系都没有——石方一个熟悉的朋友在借车的时候悄悄配了钥匙，从校园里大摇大摆得骑走了，要命的是向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他还一副好玩的模样，让众人哭笑不得；

15天后学校的处分下来了——仅林文一人被处分，开除学籍，留校察看，没有离开73班，更没有离开水局高中。

30天后的一天傍晚，打牌归来经过赵家湾，林文和陈晨生两个人并肩而行，林文突然认真得问道：

“喂，陈晨生——问你件事。”

“嘛……嘛事？”陈晨生放松了警惕的面部肌肉，笑了笑。

“你——你晓得石方喜欢哪个吗？”林文一脸严肃，肿刚刚消掉，显得异常阴郁。

“石方？”陈晨生裂嘴笑了笑：“说他干什么？他不是不近女色吗？”

林文扯着嘴冷冷得笑了两声，并不开腔。

“你是说玛利亚吧？我好象又听他说他不怎么喜欢玛利亚。”

“玛利亚？嘿嘿，你也晓得他跟玛利亚有点名堂？”林文一脸的不屑：“不喜欢？他石方敢当着老子的面说这话吗？让我来告诉你——他喜欢！而且很喜欢！”

陈晨生晒笑道：“不会吧，我倒是听说你喜欢玛利亚喜欢得入了魔哩！”

“……啊……是！老子就是喜欢玛利亚！怎么样？怎么样？老子喜欢得光明磊落，不象他石方，娘的喜欢就喜欢，偏还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又得便宜又卖乖！操！”林文唾沫与落霞齐飞。

“你斗不过人家，在这里就是骂干了嘴，有个屁用啊！”

“斗不过？吊，还不晓得哪个斗不过哪个哩！”林文才大怒，转而又神秘道：“其实我今天不是要说玛利亚——”

“啊？还……还有别人？”陈晨生夸张得道。

“对！石方还喜欢我们班一个人！”林文得意得道。

“不会吧？”陈晨生惊道：“我们班的？哪个？”

“我告诉你——你莫跟别人说——”

“……好……”

“张……”

“张晓冰？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石方怎么会喜欢张晓冰呢？”陈晨生尖叫道。

“你还没看出来？我吊，我看你简直就长着一个猪脑袋！你回忆回忆，看咱们哪次出去——从那次停电开始到炮退学，还有什么春游，你数数看，哪次石方不是明着暗着和张晓冰蹭在一起的？”

“……啊……”陈晨生仔细琢磨着：“……对……说起来……你不说没注意……你一说，好象还真有这么回事……”

“好象？是肯定！吊，这卵人有几根花肠子，我不晓得？”

“可……但是……就算……也不能就说……或者……”

“我！还有个卵或者！你老人家说说看，男的对女的有感情，除了那什么摸，那什么操，还有什么其他的感情？”

“……但……”

“好了！莫但啦！娘的，老子也不是头一回不守信用啦！我告诉你——这秘密是玛利亚告诉我的！是石方亲口向玛利亚承认的，这你总信了吧？”

“……”

“今天反正也开先例了——索性都说出来——喂，陈晨生，你晓得吗？除了吴青锋，王琴还喜欢过我们班一个人！”

陈晨生的眼睛闪现了一丝绿光：“……还有一个？吊，你娘的想诳我？”

林文得意道：“不信？”

“信？凭你也配晓得这个？”

“娘的她王琴是嘛货色？老子还不配晓得了？我告诉你——猴子再厉害，你见他跑出如来的手掌心吗？啊？”

“那你说是哪个？”

“想晓得？今天晚餐哪个解决？”

陈晨生脸色发绿，可也写满了无所谓：“你想讲就讲，不讲拉倒。”

“吊！激将？”可林文还是凑过嘴来：“激将就激将！告诉你——是潘——”

“潘？潘东兴？”陈晨生几乎跳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你听哪个说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你反应怎么这么剧烈？”林文一脸的不屑：“怎么就不可能？你忘了？去春游的时候潘东兴给她算命，不是摆明了要拆散她和吴青锋？这你都没看出来？当时石方上去就是吴青锋指派的。”林文得意得瞄了陈晨生一眼：“对了对了！我靠，还有件很精彩的事情差点忘记说了——潘东兴当时给王琴写了许多情书——不，不！是情诗！我靠，有一次吴青锋还截了一封，我记得——啊！那什么，你是我的早晨，那什么……对，你是我清晨的第一颗露水！你是我的眼角最后一颗泪滴……还有很长，我靠！这方面，这些鸟人比我们粗人是能干多了！哈哈！”

陈晨生声音尖刻而抖动，仿佛颤抖的钢丝：“你，你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全晓得！”

“你还不信？我靠！你还不信？我可真服了你了！告诉你，是吴青锋后来找人教训了他一下，他才老实的！”林文不屑道：“哎，你要是真不信就算了！［奇-书+网//QiＳuu.cＯm］女人吧，就那么回事，反正老子也算看开了——对，一直看得开！从来就没看不开过！就是她玛利亚又怎么样？以后老子有钱了，找十个她那样的，专门给我提鞋、倒尿壶！”林文点了根烟，一丝诡异的笑容爬上林文的脸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怪不得你不信啊！他娘的这世界他妈的还有什么真东西？还他娘卖的哪个对哪个说真话？我刚才说石方喜欢张晓冰，你以为是真的？也许是我为了搞臭石方呢！也许是我为了报复张晓冰呢！也许石方也不喜欢张晓冰，只是为了娘的想要让我不爽呢！就好象他明明不喜欢玛利亚，却偏偏不让给我呢？我再告诉你，石方还喜欢彭新芝，你信吗？你信吗？真的？什么是真的？这世界有什么是真的？”

苦笑，象蚯蚓一样爬上陈晨生的脸庞：“……何必……”

林文狠狠把烟扔在前方，一脚踩扁了，握紧拳头道：“你不用说，我懂！其实我最懂——包括你陈晨生在内，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林文！但是不要紧，啊？这世界讲的是什么？是实力！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们看得起我姓林的！娘卖的！我也算看透这世界了！这世界就一条道——当官！以后，不管用嘛手段，用嘛方法，我一定要当官！当他娘卖的大官！当了官后，我要耍尽天底下的漂亮妹子，吃尽天底下的山珍海味，游遍天底下的大好河山！娘卖的！……我还要给我老爸老妈买栋房子——不，别墅！大别墅！小了娘卖的老子还不要！……”

此时，赵家湾里正好有家人在办喜事，请了戏班，演当地的一种配乐说书——

“……第六怪，猫儿小，耗子大(注：‘大’发‘代’音)，耗子比那猫还大，从来耗子偷米吃，如今猫也把人来害，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七怪，在医院，感冒都要上千块，好药丑药先交钱，手术先打红包来，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八怪，细伢子，发育快，七岁就唱《纤夫的爱》，抱着妹子扭屁股，错把人生当舞台，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九怪，是学校，学费要交几百块，伢子妹子不读书，学的是麻将和字牌，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十怪，吃白粉，吃了不认娘和崽，倾家荡产把屋卖，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

主人家，觉得好？觉得好你就打个红包来！呀呀吱哟，依呀吱哟——诶！一个红包打上来，里面有个一十块，祝你添寿又添财！崽啊女啊都孝顺，出门就捡个元宝来！风调雨顺庄稼好，国泰民安都发财，天天都吃鱼和肉，岁岁都是康乐年，呀呀吱哟，依呀吱哟，呀呀吱哟，依呀吱哟，依呀吱哟……”

二人刚回到宿舍，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陈晨生却怀抱足球，仿佛中箭的野兽，将林文的惊呼甩在脑后，撕裂雨幕，冲了出去——

石方的吱呀作响的单车；

陈舅粘满泥巴的解放鞋；

中巴车上沉沉的编织袋；

石母端来的五彩的水果糖；

陈父愤怒的眼睛；

彭新芝肩膀上衣服的皱摺和她的洗发水香；

锅巴肉麻的笑；

王成贵发黄的指甲；

叶子微笑起来的眼角的鱼尾纹；

杨屠夫开始发福的肚子；

孟母震起的粉笔灰；

黄自杰颤抖的鬓角的白发；

王琴顽皮的笑；

流浪的歌声；

自由的小鱼；

射开的星斗；

月光；

……

陈晨生将球向前方轻轻一掷，球在积满水的地上几乎没有弹起来，她冲过去飞起一脚，狠狠得将球开向了操场的中央奇#書*網收集整理，追上去，复又一脚……

奔跑吧……

奔跑吧……

奔跑吧……

奔跑吧……

奔跑吧……

离开你的家，随便跳上一列火车吧

新生活战胜恐惧，希望在远方

我从沉睡中醒来，躺在一张白色的长凳上

身边有个女孩，和我一样狂热，一样易睡

今夜，我们将翻唱一幕歌剧

今夜，会使我们变得年轻

奔跑吧，奔跑吧，我的天鹅燃烧起来

给我你的血，你会得到我的酒

我们的歌剧，永不会落幕

如果你累了，可以杀了我

回到台下，回到他们中去

奔跑吧

奔跑吧

我的天鹅燃烧起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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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高一结束；

文理分班——陈晨生、石方与王琴、何亮、潘东兴等一道留在唯一的理科重点班，林文等人进入普通班，张晓冰进入文科重点班；

彭新芝转学离开了水云山——仿佛未名鸟群布下的哨音，消失在寂寞的空中；

方定波参加工作；

陈父的待岗被取消；

王成贵贷款筹款的煤矿开业；

高二结束；

锅巴某次挨打后如野兽一般的嚎叫，红得能淌下血来的眼睛，为他赢得了尊严；

陈舅得子；

王琴和吴青锋分手；

方定波辞职去了广东，后卷入传销；

王成贵的煤矿被关停；

皮伢子慷慨赴死；

王季东落马；

高三结束；

……

1997年春节正月初七这天——此时离高考只有五个月时间了，陈晨生托人给王琴送了张生日卡片，上面写着：

“近侬情怯，我见犹怜。王琴，生日快乐！陈晨生”

投之以桃，王琴五月份便报之以李——不知道她从哪打听到陈晨生的生日，亲自送来了卡片过来，卡片很简短，有点象一封电报：

“陈晨生，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王琴。”

卡片里，夹着一个蝴蝶标本。

……

在高考中，陈晨生自认也发挥了自己水平，查分数时，陈晨生不敢在家里查，就跑到外面打了查分热线，终于知道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与最低分数线相差了40分。

当时陈晨生与林文在一起——林文没有参加高考，到水云山这边的亲戚家玩，听他说，王琴的分数超过了重点线50多分。当时是晚上7点多，地点是家属区内的一个小烟摊，老板也狠，要了三块钱，陈晨生没有与他争论，给了钱，林文又买了包香烟，两人便去电影院看电影。

傍晚的家属区，依然是热闹异常，大家坐在帆布椅、藤椅、板凳上，边摇蒲扇，边扯闲话；依然是硕大的锅炉、转炉，呼呼直冒的蒸汽；依然是霓虹轻闪、柔歌柔放的溜冰场；依然是“废铜……废铁……酒瓶子……啊……废纸……报纸……硬壳子……啊……”“卖甜酒喔！卖酒糟喔！”“辣的，甜的，有酸的，香蕉的，橘子的，有菠萝蜜的……各有各味的……”的叫卖声交织；依然是斗大的标语“真抓实干，以优异的成绩给建矿110周年献礼”；依然是僚人的歌声——

……红红仍是你，赠我心中艳阳，如流傻泪，期望可体恤兼见谅，明朝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将这科，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的路上，来日总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

看电影前，天空还让夕阳染成了血色，从电影院出来时，整个夜空都笼罩在郁郁的黑里，陈晨生和林文分了手，自己独自在水云山游弋——子弟一校、农业银行、水塘、新华书店、建安公司、供销社、丁字路口、王琴家、渡口、湘江、小船、渔火、远山、繁星、水，云，山……

来来往往的夜行人，宛如一条条深潭中有黑色背鳍的鱼……

陈晨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家属区被黑夜笼罩，可陈家依然灯火通明。门是虚掩着的，陈晨生推门进去后，陈父陈母都在客厅里端坐着，见陈晨生回来了，陈父阴冷着脸问道：“分数是多少？”

陈晨生没有说话。

陈父似乎想提高音量，又忍了下来：“说说到底是多少，我也好想办法。”

陈晨生便用舌根发音说了那个分数。陈父如同后脑勺挨了一掌，刚坐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去。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许久之后，陈母才道：“你还是给谭厂长打个电话吧，不然人家要担心，等会又会打来。”

陈父撑起了身体，拨了一个号码：“……谭厂长？……对对，是我，又来打扰你们啊……麻烦你跟你亲家说一声，不麻烦你们了……对，分数有点低，就不麻烦你们了……不会的不会的……他？我还没问……以后有事情我肯定还会麻烦你们的……一定一定……谢谢你们的关心，再见……”

放下电话，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从陈父那边——不知是不是从他的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准备怎么办？”

陈晨生的鼻子有些发酸，脚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失去了知觉，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读一年。”

正文 尾声

“……后来，我悄悄得去了宜宁县复习，远离了水云山，拒绝一切来自水云山的信息，也和朋友们几乎彻底得断绝了来往，只陆陆续续听到他们的一些消息——林文抵职进了五厂，石方不错，分数过了线，去了长沙一所大学……”

许多年以后一个下午，夕阳洒满大地，陈晨生与她并排坐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陈晨生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不安分得在她的胸前游移着，时而轻握住了她的乳房，仿佛逼近并抓住了一只惊慌的小鸟：

“……1998年，也就是高中后第一个春节，在石方的怂恿下，我在一个公用电话旁，拨通了王琴家的电话，初七，对，就是她生日……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说，其实，她早知道了……”

“……后面说什么，我都忘记了……打完那电话，我特别后悔，也恨石方，非得要我打那个电话，连最后一丝美感，都给破坏了，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可后来……可后来，我又蛮感谢他的，是他让我真正从那段生活中走了出来，轻松了许多，能坦然面对许多事情……”

“……再后来，我到了这里，离开了宜宁县，离开了衡阳，离开了湖南……和她也没有了任何联系……许多事情都慢慢得走远了，许多人的面孔，也越来越模糊了，我敢说，现在我就是在街上遇到彭新芝，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了……”

“……可有些东西，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小事情，我却始终忘不了，而有些事情，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有些甚至改变我命运的事情，却是那样的模糊，生疏——就好象那些在我的童年岁月里，划破夜空、长着绿眼睛的飞机，在我的脑海里刻下了记号——不！应该是密码——可是当我长大后，无数次仰望天空，观看呼啸而过的飞机，却再也没有看见过长着绿眼睛的飞机了……”

“……对！还有那个梦！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梦——你记得我讲的那个梦吗——我爬上了一座山峰，叶子在上面弹琴，石方、方定波他们都不认识我……有时我也觉得很奇怪，这个梦是如此清晰，有时我甚至觉得，后来我所遇到的一切，是为了印证这个梦而发生的！那么，到底是生活，还是梦更真实呢？甚至于，有些人、事是否存在，我都有了疑问——或许他们给我头脑造成的印象和刺激，完全来自梦？”

“……而我的命运呢，我能支配吗？” 陈晨生掏出了那个红符：“或者归这个东西支配？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结局已经写在那里，我要逃脱，也逃脱不出去，便仿佛石方当时所说的那条龙——逃不出龙王山，逃不出水云山……”

陈晨生见她有些心不在焉，道：“你不会觉得我说得太玄了吧？”

“没有，我也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一些事……”她镇了镇道：“别管我，你继续。”

陈晨生只好又陷入沉思：

“……而象我一样的人有多少呢？生活似乎是一条河流，在滚滚得向下流动，我们则象在中间的一些小鱼，只能做小范围的挣扎，小范围的向上游，在总体上，却还是向下的，没有办法……”

“……一切令人恐惧的东西都是没有形体的，每个人都是自己心灵的囚徒！就好象龙太子飞不出龙王山！每个水云山的人都想飞出来，现在的水云山远在千里之外，但你能说我已经走出来了吗？飞出来了吗……或者说，我飞得出水云山，有一天我真正飞出了水云山，然后我又到哪里去呢？又到哪里去呢……哪里去呢……”

她轻轻依偎到陈晨生的怀里，将那只按在她胸前的手紧紧得握住，肯定得说：

“晨生，我就是那条小鱼。”

“小鱼？”陈晨生愣了一愣：“什么小鱼？”

“我就是在你小时侯，准备把你拉进龙宫去当驸马爷的那条，很可爱很可爱的小美人鱼啊……”

她用手做了个游啊游的动作，轻笑着仰起了脸，象一轮满月……

……

天边，

是如血的夕阳。

是水。

是云。

是山。

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皆求果，阳炎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

——白居易《读禅经》

作品相关 写在后面的话

感谢朋友们厚爱.

我本来是几次想给大家回复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只注册上了作家专区号,没注册上朋友会员,所以留不了言,只好写在这里了:

有朋友让我继续努力，呵呵,这小说已经连载完了，努不上力了，至于另起炉灶写别的，说实在的，我已经没有那样的激情了--写小说这玩意真是件减熵的活,我现在也想趁年轻多挣些钱,准备成为一名商人,并且上一部小说也掏空了我.所以,错爱我的朋友,对不起了，我想我下次提笔，或许会是在5年以后吧.到起点来连载，是希望让更多的朋友看到这部小说,让他不至于刚出生,就尘封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

再次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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