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龙天下》 作者:横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这是一个如火如荼的时代。 自应仁、文明之乱而始,便拉开了日本战国乱世的序幕。在这一片孤悬东海的热土上,英雄豪强们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霸战。怀着问鼎天下之梦的热血男儿们,用他们的鲜血与热泪,奏响了这个时代最强的音符。 血战川中岛、风雨濑户内、关东鏖兵、关西争霸……永无休止的征战,在日本列岛上此起彼伏,史书上也因此刻下了一个个浓墨重彩的名字:织田信长、上杉谦信、武田信玄、北条氏康、毛利元就、岛津义弘…… 永禄十一年,尾张的风云儿织田信长进入京都,挟幕府将军号令群雄,向天下昭示他一统日本的野望。 天正元年,织田信长流放幕府将军足利义昭,正式宣告室町幕府的灭亡。与此同时,所有织田氏的敌人均先后被剿灭,信长统一日本指日可待。 天正十年,信长于京都本能寺遭遇家臣明智光秀的围攻,一代枭雄,就此殒命。 同年,织田家臣羽柴秀吉击败明智光秀,并成功篡夺织田氏的实权,秀吉因此一跃成为全日本最大的霸主。 天正十三年,五十岁的羽柴秀吉被天皇封官“关白”,赐姓“丰臣”,由此成为布衣宰相,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其时天皇并无实权,天下大权皆握于丰臣秀吉一人之手,秀吉由是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 日本战国的乱世已经终结,然而人心骚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即将席卷全日本,乃至邻国朝鲜、大明…… 第一章 铁骑飒踏破冰来 天才刚刚破晓,夏老铁便早早地从热炕头上爬了起来。 走出门来,便见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自家的篱笆上,早已覆了厚厚的一层。老铁胡乱抓了一把雪,塞入口中,冰凉的雪水一下喉,顿觉精神一振。走到篱笆前,放眼望去,整个满水屯一片银装素裹。鸭绿江横亘在村口,如同一条玉带般,将整个屯子扎了起来。 老铁眯起了眼睛,顺手提上一对木桶,向着江边走去。偷眼瞅瞅,屯子里还是一片寂静。这天寒地冻的,屯子里的庄稼汉们,谁不贪恋热乎乎的炕头?但老铁可是个例外,数十年来,他从来都是每天起得最早的人。眼瞅着四下无人,老铁突然加快了脚步。只见那脚下的深雪,便如被犁过的田般,随着他的脚步往两旁一个劲地翻开。 自鸭绿江上刮来的朔风正劲,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无形之间,令老铁那张橘皮般的老脸又平添了几道沟壑。老铁今年也只有五十出头,但怎么看怎么像六七十岁的人。老铁是个铁匠,按他自己的说法,这张脸是被炉火炙烤成一张老橘皮的。就为这个,老铁从来不让龙娃子接近煅冶炉。 龙娃子是老铁的宝贝疙瘩,因为是肖龙的,所以取了个大名叫做夏辰龙。龙娃子今年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老铁中年得子,向来对这个儿子宝贝得紧。虽然自己是靠打铁这门手艺吃饭的,可是他丝毫没有把这门手艺传给儿子的意思。打龙娃子能走路起,老铁就从来不让他进煅冶房。但夏辰龙却也是叛逆得紧,老铁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好奇。经常趁老铁不在煅冶房的时候,学着他爹的架式,在火炉前敲敲打打。为这个,老铁没少揍过他。 心里头想着龙娃子,不觉间,老铁便走到了江边。整个江面已然凝成坚冰,老铁记得昨晚还来汲水的,没想一夜之间,这老长的一段江面便被冻了起来。老铁蹲下身来,两三掌下去,只听得“喀嚓”几声,冰面应手而裂,露出斗大一个冰窟。掬起一捧混着冰渣儿的江水喝了几口,沁凉沁凉的,直透到心里去,老铁却不觉冷,只是咧着嘴憨笑起来。 然后,老铁脱下夹袄棉裤,只剩下贴身的犊鼻短裤。一身粗砺的皮肉,便这么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假如这时候有外人走过,看到老铁这副身子,肯定会忍不住叫起来的。这是怎样的一副皮肉啊,从胸口到小腿,纵横交错地布满了伤痕,陈年伤痕全结了痂,一条一条地扭在身上,丑陋之极。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一身的伤疤,而是那一条假腿!原来老铁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精铁铸就的小腿。铁腿表面已经磨得锃亮,看起来这条腿在老铁身上安了不少年头了。 老铁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除了他的宝贝儿子夏辰龙和和已经过世的孩他娘外,屯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条假腿少说也有个三五十斤重,搁在寻常人身上,休说走路了,便只是安上也够受的了。但老铁是有本事的人,用这条假腿平时走起路来利索得很,那些庄稼汉子哪里看得出来。 拎起一桶冰凉透骨的江水,“哗啦”一声,当头便浇了下去,顿时满身的白气便升腾了起来……冲洗完身子后,老铁便觉得精神格外的爽朗起来。这时候,就可以听到身后屯子里的鸡次弟地打起鸣来。“喔喔喔……”一户接一户,直叫个没完没了。满水屯新的一天,便随着这瞭亮的鸡鸣声悄然降临。 穿好夹袄,老铁的心底也随着鸭绿江那头缓缓升起的旭日渐渐亮堂起来。担上满满两桶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便可以听到屯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孩子的赖床声、妇人家灶台前的引火声、哗啦啦洗刷夜壶的声音……无一遗漏地收入耳中。多么平凡,却又多么可爱的声音啊,老铁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感触来。 然而,就在这些亲切的声音中,一个不怎么合拍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那是有人搅动江水、撞破冰面的声音!老铁警觉地回过头去,便看到刚才空无一物的冰面上,此时正摊了一大团。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正蜷在那个冰窟窿附近的冰面上,缓缓地蠕动着。 老铁扔下木桶,只是一眨眼间,便到了那人的身边。这人脸色乌青,发上眉上还沾着一些冰渣,敢情他竟是从那冰窟窿里爬上来的!可以推测,这人早先便已昏死在江中。昨天半夜江面结冰,便将昏死的这人活生生地冻在了冰层之下。老铁方才来汲水洗漱,破开了冰层,而那人恰在此时恢复了一点神智,于是正好得机撞开冰窟附近的浮冰,爬将上来。 老铁的心怦怦狂跳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会给自己,甚至给整个满水屯都带来麻烦,然而,近二十年的庄户生涯,也培养出一颗恻隐之心来。不管如何,见死不救,忒不仁义了。老铁将他搀了起来,负在背上,向着自家疾步而去。 一圈竹篱笆围着一间两进青砖大瓦房,这便是老铁的栖身之所。虽只有片瓦遮风挡雨,然对老铁而言,却是千金不换的安宁。大瓦房右侧,是用石块垒成的一间小房,这便是老铁的煅冶房。在那个血雨腥风的江湖中耗去了几十年后,他蓦然发觉,自己虽然打架杀人无所不能,但一旦脱下江湖衣,想要寻觅一门老老实实吃饭的手艺,还真是令人难堪。所幸师门是以铸剑起家的,思来想去,最后只得拣起了这门手艺。从铸刀到打犁,没过几年,他便成了满水屯里打铁的一把好手。 煅冶房内常年炉火不灭,是以温度较高。老铁打算先把这个人放到煅冶房暖和暖和再说。刚走到煅冶房门口,老铁听到屋里头竟然传出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心生警觉,缓缓将背上那人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屋里头炉火旺,连石壁都有热气。然后,老铁“啪”地一脚,踢开了石屋的大门。 “嗤……”白汽蒸腾,炉火烧得正旺,炉前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将一把五尺来长的物事从刚浸过的水缸中拿起来,对着炉火仔细端详。老铁这突如其来的一踹门,那小子明显地受了惊吓,“当”的一声,手中的物事落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来,正好对上老铁那张铁青的脸。 那小子不是别人,正是老铁的宝贝儿子夏辰龙! 老铁“嘿嘿”笑了一声,扬起手来,“咚咚”两下,重重的两个暴粟敲落在夏辰龙额头。夏辰龙“哎唷”叫起痛来,埋怨道:“老爹总爱敲人暴粟,真疼!”老铁却不说话了,他看着这亮如明镜的剑身中映出的那张老脸,突然长叹了一声:“乃知兵者是凶器啊!”感叹了一句,老铁再看看面前的夏辰龙。不经意,真是不经意呢!不经意间,这小子似乎已经长大了。站在自己面前,都已经够上自己的肩头了,唇下已生出一层细密的茸毛来。 “辰龙,”老铁并没有要责骂的意思,只是一扬手,再将那剑掷入炉火之中,道:“剑者双刃,伤人亦伤已!世间好剑,必经千锤百炼而成,更有甚者,还要以活物祭剑,如此方能成真剑。然剑为兵中君子,锋芒过露必至早折啊!” 老铁这一番话,听得夏辰龙一愣一愣的,仿佛能听懂些什么,但又觉得很高深。老铁正犹豫,该不该跟这小子讲一些故事呢?唉,难道真的是一日踏上江湖,一辈子便也无法洗去曾经的印迹么? 犹豫间,却听得“啊”的一声轻哼,一个人影径自爬进屋来,正是刚才那个汉子。他举起一只手,虚弱地叫了一声。夏辰龙惊呼出声,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胸前一大片血渍,而且那血水还不不停地往外渗!老铁皱了皱眉,看来这人伤得不轻。本来他胸前的伤口已被冻住,但现下被炭火一烤,伤口复又开裂,鲜血便渗了出来。 他低声吩咐道:“辰龙,去,把门关了,再把墙角的干草铺好。”交代完毕,便从舀了一瓢凉水,喂那人喝下。那人血流过多,早已干渴难耐,一把抓过水瓢,咕嘟咕嘟猛灌一气。老铁扶着那人在铺好的干草上躺下,撕开他本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检视伤口。 夏辰龙在一旁默不做声地看着,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跟着老爹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了十多年,总是波澜不惊的日子,令他觉得无比乏味。而今日这个受伤的大叔的出现,令他生觉得今天竟有一些与往日不同。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重伤昏迷的大叔,恐怕就是村人们茶余饭后天南海北的闲扯中提到过的“江湖中人”吧。据说这些江湖中人都是纵酒狂歌、仗剑杀人、豪情万千之辈,他们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刺激与不凡。此时这位大叔胸前一片狼籍,皮开肉绽,胸腹之间有三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水。 老铁细瞧过后,暗想:好硬气的汉子!原来那三个血洞中,深深地嵌着几粒的铅弹,这是被“鸟统”打伤的痕迹。鸟铳是如今最厉害的武器,原本是由倭寇自日本传到明国来。十余丈之外,以火药爆炸之力射出枪管中的铅弹,杀伤力极强,非寻常刀剑能当。 老铁神色凝重地道:“辰龙,去把炕头那把防贼的匕首拿来。顺便去灶间拿几个窝头。”夏辰龙应声去取了来。老铁让这汉子先吃下了窝头,补充精力。然后拿了匕首,在炉火中炙了炙,手法利落地将那汉子伤口中的铅弹和烂肉剜了出来。 汉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只是额上沁出满头的汗粒来。老铁给那汉子绑好伤口,穿上衣服,又喂他喝了一碗稀饭。汉子感激地看了看老铁,然后闭目养神运动起来。 老铁收起匕首,心里却还在怦怦乱跳。他隐隐不安:“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救了一个受伤的汉子么?为什么这般不安?”再看看那汉子,只见这人相貌堂堂,衣裳虽然都破了,但却都是上好的布料,裁剪得十分合身得体。看他这身行头,便知此人不是寻常之人。 “唉,管他是谁,待他恢复气力便打发他走,也不算见死不救了!”正自思忖间,突听夏辰龙问道:“老爹,这个大叔是江湖中人吧!”声音中不无兴奋之意。提起“江湖”二字,眼睛中透出一种十分向往的神色来。老铁瞪了夏辰龙一眼,只瞪得夏辰龙心里发毛。老铁哼了一声:“小子,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你以为江湖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么?唉,一入江湖岁月催啊……”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刻,只听得那汉子“呼”地长吐一口气,睁眼坐起身来。老铁心中暗惊,要知此人身受如此重伤,又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一晚上,若换做寻常人,不休养上三五个月,哪能恢复?但眼前这汉子,不过片刻时间,便已能挺身坐起,而且目光之中精芒渐显,这等修为确实惊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的。老铁心下虽惊,嘴里却轻描淡写地道:“阁下,你伤势已无大碍。如若方便,还是尽早离开为妙。满水屯边关荒村,与世无争,无意卷入江湖是非。” 那汉子抱拳道:“多谢老先生相救。此地是明国的土地吗?”这汉子虽然说得一口大明官话,但腔调却有些怪异。老铁点了点头,“原来阁下是朝鲜人。”那汉子点头道:“在下金宗焕。” 满水屯地处鸭绿江畔,乃是大明最边陲的一个小村落。鸭绿江自古以来,便是大明与朝鲜的分界线。鸭绿江对岸,便是朝鲜李氏王国的土地。照理说来,边陲城市历来是国防重镇,朝廷需驻重兵看守疆界。然而满水屯却不同,这个小小的村落只有三十余户人家,每逢春秋两季,遇上涨潮,整个满水屯便会被江水吞没,村落亦将不复存在。每到此时,满水屯的村民们便会北迁入大明最边陲的凤凰集,在那里渡过汛期。汛期一过,村民们依旧回到满水屯继续生活——生长了多年的土地,谁也舍不得离开;另一方面,自有明一代以来,朝鲜李氏王朝便是大明的属国,向大明皇帝称臣,不敢有丝毫偕越之心。是以大明朝廷便也没有刻意去驻兵这里,只是把百里之外的凤凰集当做边陲重镇驻守。 其时正逢冬季枯水季节,又加上天寒地冻,江面结冰,大明与朝鲜的天然隔阂也便不复存在。是以这金宗焕不知不觉,便了大明的土地上来。老铁听这金宗焕的官话说得甚为流利,不禁那这人的身份起了几分疑意。老铁昔年走了半生江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其时朝鲜称臣于大明,朝鲜的达官贵人皆以能说大明官话为傲。眼前这金宗焕说得一口好官话,而且本身便有几分轩昂之气,莫非此人是朝鲜朝廷的大人物? 正自思量间,突然隐隐听到一股奔雷般的声音滚滚而来。老铁心下一跳,看向金宗焕时,却见金宗焕也是神色肃然。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金宗焕神色又是一变,一眼瞥去,恰好看到锻冶炉内,熊熊烈火之中,一柄长剑正烧得通红。他一下子跳起身来,两步便蹿到炉前,伸手便向那柄剑伸过手去。 夏辰龙急道:“小心烫手!”金宗焕微微一笑:“多谢小兄弟关心,剑就借与在下一用吧!”说话间,已撕下一条衣襟,裹在手上,然后便拿起那剑柄来。老铁心头骇异之极。这剑在镕炉内锻烧许久,又尚未来得及安上剑柄,这刻的温度,足以将任何血肉烫化。然而这金宗焕却轻描淡起地拿起。其功力之深,实在已臻化境。自己一身玩艺,在他面前何堪一提? 夏辰龙也不禁瞠目结舌。金宗焕将剑浸入水缸中,“嗤”白汽散过之后,亮如明镜的剑身便呈现在眼前。金宗焕屈指弹了一下剑脊,“铿”的一声龙吟,那剑被弹出一个轻微的弧度,瞬即恢复过来。只听得他朗声长吟:“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哈哈哈,小兄弟,你这把剑可惜轻了几分,若再重几斤,便称手得多了!” 到这刻,老铁完全可以断定这个金宗焕绝对是朝鲜李氏朝廷的大人物了。需知其时朝鲜民间民众愚昧,大多数普通百姓都不识字,何况读汉诗,只有皇室贵胄才有这个条件。这时,耳中那滚滚奔雷之声越来越近,从那声音听来,怕是有不下百余骑!老铁长叹一声,暗想:“一饮一啄,莫非天意。今日救了这个金宗焕,旋即便来了强人,罢罢罢,今日之事,看来是避无可避的了!十余年来的安定生活,怕是到今日就到头了!” 金宗焕沉声道:“老先生,快带令公子找个地方藏起来吧!若听得外面动静未停,千万别出来。多承老先生救治,若再连累老先生,金某无颜!”老铁心中一定,“这金宗焕言辞坦荡磊落,倒是个真侠义之士!”金宗焕一拍夏辰龙的肩膀,“小兄弟,万万小心。今日此剑若折,他日金某必须偿上好剑一把。”话音落,夏辰龙耳边只听得屋门“啪”的一声,再定眼看时,金宗焕早已不知影踪。 老铁伸手揽了夏辰龙的肩头,示意他不要动。父子二人,便这样站在屋中,侧耳倾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冰雪漫卷之声。然而,不多时,那风雪之声便被滚滚雷声所掩盖——那不是真的雷声,而是健马重铠踏落大地、火枪铁炮接连炸响的声音。 夏辰龙突道:“老爹,那个大叔打得过这些坏人么?”老铁一怔,旋即反问道:“你怎知大叔是好人,来的是却是坏人?”夏辰龙道:“他刚才走的时候说,如果使坏了我的剑,以后一定会赔我一把更好的!这些重诺重义的人,都是豪爽游侠!他决计是好人错不了!”老铁听了,“嘿嘿”干笑了两声,长叹道:“孩子,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啊!” 话刚落音,“啊”的一声惨呼,清晰地传入耳中。老铁脸色剧变,他清楚地辩出这声音,正是屯子里的光棍老六的!一股无名火,顿时就冒了上来:什么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屠杀手无寸铁的村民?就在这时,耳听得外面大呼小叫之声响起: “孩他娘,快跑呀,着火啦!” “他爹,这是哪里的凶神恶煞呀?” 然后,孩童惊恐之极的哭泣声、妇人们的尖叫声、村民临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老铁的一张脸,顿时涨成紫红色。再看夏辰龙时,显然这小子这刻才意识到可怕,吓得脸色发白,战战惊惊地问:“爹,是山贼么?”老铁的心顿时软了。但是大祸已临村,由不得他不理了,他正色道:“孩子,今天你第一次亲眼见识杀人流血!这些就是江湖呀!”突然有一刻,老铁竟然后悔起来,他后悔自己竟然没有教这孩子一招半式。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倒还真是不好办。想了又想,老铁长叹一声,拖了夏辰龙的手道:“快,咱们先躲起来!” 哪知夏辰龙竟然甩手道:“为什么要躲?老爹,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快去杀了外面那些恶人!”老铁心中一荡,却沉下脸来,斥道:“胡闹!杀人流血岂是好玩的事,你不要小命了?”这时外面村民们哭天抢地的声音越来越乱,其间夹杂着马嘶声,还有得意的大笑声。 夏辰龙突然奋力挣开老铁的手,举起炉前的铁锤,便往屋外冲去。老铁惊呼,刚要追过去,陡听“喀啦”一声,整扇大门瞬间被破坏,随着一声刺耳的马嘶声,一匹健马的前蹄已踏进门来。夏辰龙在这一瞬间,终于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脸都白了!头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却已不敢动弹分毫。 老铁的心拼命地抽搐起来,危急之间,一把拎起那口用来浸铁器的大水缸,向那马掷去。那水缸装满了水,足有几百斤,这时被老铁轻轻一扫,凌空飞起,砸向那健马。 “哗啦”,马蹄在半空中踹中水缸,夏辰龙被兜头盖脸地淋了个湿透。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阻,那马儿被水缸砸得朝后仰倒下去。“轰”的一声,马儿倒地不起,将那马上骑士也掀翻在地。夏辰龙也颇为机灵,忙就地一滚,滚回屋内。老铁喝一声:“到火炉边呆着!”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右手一摸,已抓起了那把刚才为金宗焕冶伤的匕首。匕首只在手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便出现在那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士的喉头。 骑士圆睁双目,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但鼻中却已气息全无。老铁上前取下匕首,这才看清面前这骑士身着红色朱漆铠甲,头戴铁盔,左手持一柄鸟铳,右手握一把倭刀,竟然是臭名昭著的倭寇。 出了煅冶房,老铁与夏辰头不由得齐齐心头剧震。早上还宁静无比的村庄,这刻竟如人间地狱般。处处冒起火头,雪地上残肢断尸杂乱横陈。遭这无妄之灾的,却都是生性纯良的村民们。 以往大明官兵未驻兵凤凰集之前,满水屯偶尔也遭遇流寇盗匪的劫掠。那些盗匪要么是不服王化的女真人、要么是朝鲜流亡过来的犯人,然而纵然是那些恶徒,也不会轻易杀人,至多是掠夺一些财物、强抢几个女人罢了。而今日来犯之倭寇,所犯恶行竟然如此令人发指!老铁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便蹿了上来。本来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能避则避的,但眼见得如此情状,叫他如何能安心逃避? 他牵着夏辰龙的手,快步回到里屋。老铁吩咐夏辰龙赶紧换好衣服。站在屋里凝神细听外间动静。村民们遇难的惨叫声、骑士们狰狞的笑声、鸟铳射击的声音、倭刀砍落人身的声音、烈焰吞噬屋子的声音混成一片。看来这些恶贼是决心要将这个满水屯杀光、烧光的了。不知怎么的,老铁的眼角竟然微微有些湿润了。 夏辰龙奇道:“老爹,你怎么了?”老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师父,弟子不肖,今日迫不得已要再祭请妖剑了!”说着突然跪下,面朝北方磕了三个头。夏辰龙愣了,但心中竟隐隐涌起一丝兴奋之情。这小子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老爹似乎要显露出连他都不知的那一面了。 老铁走到坑前,挥起一掌。“轰隆”一声,土炕顿时土崩瓦解。夏辰龙吃惊地张大了嘴,但见烟尘过后,夏老铁敲了敲炕下的青砖,之后便将一大块青砖提了起来,地面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地洞来。洞里静静躺着的,却是一只黑漆描花的木箱子。提起木箱,抖落箱子上累积的灰尘,老铁的再也忍不住,“滴答”一颗眼泪落在箱子上,摔成八瓣。 打开箱子,“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四柄赤光四射的短剑掉了出来。老铁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任凭热泪流下脸来。就在这时,突听得屋外响起一个急切的声音:“老铁,老铁,倭贼来了……啊……”说未说完,便又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声!显然是他说话的当口,被人一下捅了个透心凉! 老铁虎躯一震,屋外向他传讯的是村西口的何老把式。犁田的一把好手,经常在老铁这里修补锄头、摔打铁犁。眼下这自顾尚且不暇的当口,这老实的庄稼汉子还不忘向老铁传讯。然而老好人终未得善终,话未说完便被杀死了。老铁的血性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老铁一咬牙,站起身来,“哗”的一声,将四柄剑拾起。这几柄剑每一柄均长不足两尺,但都没有剑鞘。老铁随手取了一块棉布裹了四剑,插在腰间,随即吼了一声:“呆在屋里别动,老爹叫你出来便出来!”接着旋风般冲了出去。夏辰龙瞠目结舌,呆立当地——十四年来,他是头一次看到老爹居然还有这般深藏不露的身手,恐怕连死去的娘也不知道吧? 夏辰龙的娘只是普通村妇,世代居住在满水屯。家贫苦寒,一家人靠着一亩三分薄地为生。后来屯子里来了个叫夏铁生的年轻人。据说是逃灾荒逃到了此处。夏铁生别无所长,奇#書*網收集整理只有一手打铁的手艺,就这样,就在满水屯里安顿了下来。后来,在村人的说合下,两人便成了亲。夫妻两以打铁种田为生,小日子虽不富足,但也过得自在。一年之后,便有了夏辰龙。夏辰龙出生后不过一年,娘便因产后伤风撒手走了,只余下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一过,便是十几年。岁月蹉跎,年轻的夏铁生也慢慢变成了夏老铁。 也许是骨子里流着爹一半的血液,夏辰龙自小便顽劣好动。因为夏老铁的来历不明,村里一些顽童常当着年幼的夏辰龙调侃老铁。说老铁原是个江洋大盗,杀人越货,因为逃避官府的追捕才跑到满水屯来避祸。夏辰龙不依,与顽童们打架,滚成一团。这时便有善心的老人来分开打架的顽童,安慰夏辰龙,说他爹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江湖中的大侠……虽然只是乡人的调侃与善意的谎言,但一来二去,夏辰龙便潜意识地经常想象老爹就是个退隐江湖的大侠了。他结合着村头乡尾茶余饭后村民们说的江湖故事,想象着身为大侠的爹,在江湖中十步杀人、血溅千里的慷慨豪迈情景,每每想到这些,他便感觉到自己也成了大侠。 光阴似箭,十数寒暑一晃而过。昔日的顽童已经初长成人。只是,遭逢惊变的夏辰龙,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象中具有“大侠”身份的老爹,竟然在今日真的成了现实!从刚才目睹老爹掷匕杀人,到这刻四柄长剑的出鞘,夏辰龙越发兴奋起来,不自禁地走出了里屋,到门口偷看老爹的身手。 在夏辰龙的记忆中,还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白茫茫的雪地上,那血一摊一摊的,到处都是。倒毙在地的武士与马尸触目惊心,夏辰龙顿觉胸口一窒,几乎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所谓的江湖,所谓的杀人流血,原非想象中的那么浪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鼻翼,他几乎忍不住想吐了。 夏老铁的身边围着四名重革骑士。这几人的马匹都已被老铁击毙,四人站在地上,双手持着倭刀,气势凌人。四人的左腕间都在滴血,地上散落着几把鸟铳。想来是老铁心知刀剑不及鸟铳威力,是以先以快剑打落对方的鸟铳,以改变自己的劣势。那四名倭寇也甚是凶厉,虽然左腕都受伤了,但都仗着手中倭刀,继续进逼。森森杀气从刃口溢出,明晃晃的剑身映照着狰狞的面孔。 虽然有四把剑,但是老铁的手中只提了一把。那剑剑身极细,刃口极是锋利。有鲜血从刃口滴落,一落在雪地上,便洇成一朵触目惊心的梅花。 一名骑士大吼一声,持刀和身扑了上来。老铁侧身一闪,右手一提,剑光一闪。那名骑士的厉吼声突然中断,喉头上突然现出一个血洞来,随即“嘭”地倒地身亡。 “八嘎!”余下三人怒极,齐齐扑了过来。突然听得身后屋顶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阁下小心!”一个身影抢在他出手之前,鬼魅般一闪而过。 “叮叮叮……”连续三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声音落下,那人影已经出现在数十步之外。手中长剑下垂,剑身却已断了一半,只剩下一截半尺来长的剑身。鲜血从断剑滴落。再看那三名倭寇,已相继砰然倒地。每个人的背心露出一个血洞来! 好煞气的一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金宗焕。他手中的剑正是夏辰龙所打造的那把。不过此时已只剩下半截。金宗焕微微一笑:“想不到老先生也是同道中人,在下献丑了!”“哪里哪里!”老铁道,“阁下剑术已登峰造极,何必过谦!” “好厉害!”蓦地夏辰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虽然血流成河的情景令他惊惧,但老爹的身手、还有金宗焕的豪情却刺激得他心血激荡,他忍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兄弟,是你铸得好剑啊!”金宗焕笑道。 老铁突然心虚地将手中的长剑插回棉布套中,像是生怕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剑一样。然而金宗焕似乎根本都没瞧上一眼。老铁收好长剑,正色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金宗焕神情一肃,正色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朝鲜小王子殿下的殿前侍卫,自倭寇攻破平壤、王京以来,在下便随着王上与王子殿下撤往义州。昨天在咸镜道遭遇倭军的围袭,在下与小王子失散。倭寇的一支铁炮队一直追着我,我寡不敌众受了重伤,幸亏老先生施救。” 老铁听得暗暗心惊,自今年春上起,就曾听说倭军登陆釜山,攻打朝鲜。没想到如今居然攻破了朝鲜王京,直逼大明边境来了。 耳听得不远处村民们的叫喊声越来越少,而倭军士兵们的叫嚷声却越来越喧哗,老铁心下一阵沉痛——平平静静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邻居们,竟在今天都死了。这是否也预示着,他这二十余年的平静生活,已告终结呢?金宗焕似乎也有所感,面上露出歉然之色,“因在下之故,累及此村无辜百姓被杀,实在有愧……” 正说话间,听得不远处喧哗之声又起。金宗焕手中长剑一振,向着不远处的倭军迎了上去。老铁心中一热,热血蓦然上涌,当下招呼道:“小子,走!”此时老铁已经被彻底激发出了血性,只恨不得多杀几人才过瘾。他本是想叫夏辰龙好好躲在屋内,等他回来,可是转念一想,倭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万一自己离家了,又有倭贼跑来,那夏辰龙岂不是死路一条?思虑再三,终于一咬牙叫夏辰龙跟上自己。他又自我宽慰地想道:“是福不不祸,是祸躲不过!就让这小子去多见识一下,锻炼锻炼他的胆色也好!” 第二章 五曜妖剑兆离乱 茫茫雪地之中,东一滩西一滩的,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金宗焕在前面一路狂奔,老铁跟在后面,追得颇为吃力。夏辰龙没有丝毫功夫底子,跟在老爹后面追得更是吃力。但是这孩子倒是一声不吭,咬着牙坚持着。老铁看在眼里,也暗自赞许。过了半晌,他脚步放慢了下来,牵了夏辰龙的手道:“歇下吧!” 父子两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老铁道:“孩子,累了吧?”说着叹了口气,似自语般地道:“哎,今天才后悔没能传你小子一点功夫!”夏辰龙闻言眼睛一亮,急道:“那现在教也不迟呀!”老铁道:“你小子倒有几分根骨,可惜现在有点嫌迟了!哎,以后如何,可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正说着,小路边的一进三间的青砖大瓦房里,突然走出五个倭人。各人手里抱着一个青瓷花瓶,有一人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只鸡。五人用倭话得意地谈笑着,蓦地看见路旁的夏氏父子,齐齐怪叫着提刀扑了上来。 老铁拍拍夏辰龙的肩,道:“小子,抓紧机会看好了!嘿嘿,不经血与火的洗礼,日后你独身走入江湖,只怕也不长久!娃他娘,老铁对不起你了!”他自从年轻时从江湖中经历一番挣扎,最后隐居这满水屯娶了老婆,竟然还生了个孩子,本打算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世的了。但今日之事却令他重新卷入杀戮与血腥中来,他深知妻子若是在世定是万分不情愿的,是以万丈豪情之下,又生出几分对亡妻的愧疚之情来。 夏辰龙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便响起一声惨呼。温热的血喷溅到自己颈中。回头一看,一名倭军士兵正自圆瞪了双目,不可置信地瞧着自己。老爹手中的那把剑由前至后,一剑刺出,刺入此人胸口,直没至柄。 鲜血浸漫,将剑身染得通红一片。殷殷血红之中,那剑柄处却有两个小字分外醒目:司危!看来这把剑的名字就叫做“司危剑”。那倭寇的尸身直挺挺地倒下。 老铁昔年纵横江湖,杀人无算,前半生的杀戮本以使他彻底地厌倦了,自从归隐满水屯后,他每每午夜梦回,都对自己年轻时所犯下的罪孽深深忏悔,并立誓此生再不杀人。但是,现在他所面对的却是十恶不赦的倭寇,何况这些倭寇手段毒辣,将整个满水屯毁于一旦,也毁了他最珍惜的平静生活!他深埋心底二十年的快意与热血被激活起来。血雨纷飞中,老铁恍惚感到,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那种快意生涯中去。 老铁的这四把短剑,关系到上一代江湖中的血色往事,其久远历史,甚至可以上溯到百余年前去。夏老铁深知虽然这几柄剑被自己封埋了二十余年,但只要再一现世,被江湖中人发现,势必又要引发一场滔天风暴。然而他又别无选择。所幸从剑现世直到现在,见过的人除了夏辰龙、金宗焕外,便是那些死在剑下的倭寇。 金宗焕从自家房顶下来、瞬间一剑毙三敌的时候,不可能没有留意到他的剑,然而对方却是全无半点惊异之色。老铁蓦地省悟到这金宗焕乃是朝鲜人,对中原武林的掌故不了解,对这几柄剑的故事自是不知。一想到这一层,他瞬间便作了一个决定:待此间事一了,就渡江北去。此后半生就待在朝鲜,这样此后也就安宁了。然而,一念及只怕此后半生都要漂泊在外国,不禁又生出一丝凄凉之意来。 老铁心底里想着这些念头,手底下却丝毫不慢。他身上的剑乃是灵剑,越饮人血,越能激发剑的异能。渐渐的,老铁的眼里只剩下不断飙扬的鲜血,此外的一切都难以引起他的注意。 夏辰龙躲在一旁的石墩后,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的那五名倭兵早已被料理干净,只不过在这过程中,激烈的打斗声音又引来了附近的十余名倭兵,全加入了围攻老铁的战团。 倭兵们眼见手中的倭刀竟然不敌老铁的短剑,也都感到吃惊,边打边出语向同伴相询。夏辰龙也听不懂日语,不知他们究竟说些什么。只见得刀光剑影中,又已倒下了半数的倭兵。 雪花纷扬,寒气袭人,抬头看看天色,几粒疏星散漫地点缀在天际,不觉间一天的时光竟已悄然逝去,夜幕已降。场中还剩下六名倭兵在苦苦支撑,但借着雪光瞧他们的脸色,均已面如土色,蓦地,六人同时大叫一声,虚劈一刀,转身便跑。相斗了大半天,他们的胆气已为老铁所夺,不战而溃。 光影一敛,血色渐散,老铁手中矫若游龙的司危剑停了下来。老铁垂手提着长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一战也耗尽了他的体力,他一时无力去追击那分散逃走的倭兵们。 夏辰龙从石墩后走了出来,缓步向老铁走了过去。老铁蓦地叫道:“别过来!”夏辰龙一愣,只见老爹用惊悸的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然后颤抖着提起剑来,脸上显露出一种厌恶之极的神情。反手将司危剑插入布套中,老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头上汗如雨下。 老铁将剑收好,这才招呼夏辰龙走了过来。夏辰龙一脸兴奋,道:“老爹,你的剑好厉害!”老铁浑身一震,深深地看了夏辰龙一眼,沉声道:“小子,这几柄剑有魔惑,不用它们,才是福气!”说着倚着石墩坐下休息。 夜幕中,突然又亮起一道剑光,映入夏辰龙眼内。紧接着,几声惨呼,从不远处传来,似乎是方才逃走的那六名倭兵被人杀了!金宗焕来了?一想起这个神威凛凛的大叔,夏辰龙便觉满脑兴奋,“他杀倭贼的剑还是我打的哩!”他瞪大了眼,往剑光腾跃的方向望去。 一个魁伟的人影踏着满地血色走了过来,却是一名倭寇。此人一身铠甲,面上覆着一个狰狞的鬼面。他手中提着一柄近五尺长的倭刀,边走边道:“不战而逃,丧尽我日本武士的颜面!杀!”出乎意料的,他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言辞之间霸气毕露,一望便知是倭寇的首领。 这倭将走到夏氏父子身前,盯着老铁手中的剑,赞道:“好剑!好剑!”谁知老铁竟是充耳不闻,坐在石墩上,抬头看天,一动不动,仿佛木雕泥塑。 那倭将见老铁不理自己,大吼一声:“老头!你这剑,是什么来路?我不用枪,只用这‘拔丸’,与你一试锋刃,如何?”夏辰龙拉了拉老铁,道:“老爹!”谁知老铁还是一动不动,只是仰首望天。夏辰龙不禁好奇地也跟着老铁的目光往天上看去,却只见一片杂乱无章的星空,看不出丝毫门道来。 那倭将见老铁无动于衷,大怒道:“老头,你可是不敢与我一战?”夏辰龙被他这一喝,惊得浑身一抖,收回目光,但见对方鬼面面具后透出两道杀气凌厉的目光来,这目光扫到他身上,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突听倭将身后传来一个应答之声:“金某与你一战如何?”话音落时,金宗焕已提着半截断剑,出现在夏辰龙身前。他一把将夏辰龙揽在身边,与那倭将冷冷对视。 那倭将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夜枭低鸣,渗人之极。他笑了好半晌,才歇止笑声。老铁这时也因他的笑声回过神来,抽出一柄剑来,与金宗焕并立。那倭将道:“金侍卫,我们又见面了!你的命还真大呢!”原来金宗焕落难受伤,皆是拜这倭将所赐。此时仇人相见,正是分外眼红。 金宗焕咬牙道:“你应该后悔我还活着!”那倭将轻蔑地道:“手下败将,何敢言勇?你若想速死,便一起上吧!这次我不用鸟铳,只为与这老头一较锋刃!”说着他手中倭刀一指,指着老铁,傲然道:“老头,我手中之刀名‘拔丸’,平氏的名刀,历传平氏数代,昔年平氏曾仗此剑斩灭源氏,是我日本平安朝的神器。你可要小心了!” 老铁虽不知这倭将口中的平氏究竟是什么人,但也从对方口气中知道,这柄名叫“拔丸”的倭刀决不容小觑,当下收慑心神,准备全力一战。 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满水屯,不过因为有雪光和星光的映照,使人在夜间也能视物。夏辰龙看到那倭将身后并没有任何倭兵寻来,心下一时有些高兴。心想金大叔与老爹,以二对一,当是稳操胜券。 只听那倭将又道:“金侍卫,你也是个人物。我今日领兵一百二十骑,想不到被你一人杀了大半。不过你只凭半截断剑,就想对阵‘拔丸’,未免太托大了!”金宗焕哂然一笑:“那么便对阵一试罢,让你见识见识‘海东剑击流’的厉害。” 那倭将正欲回话,突见老铁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老铁突然似发狂般地吼道:“倭贼,你刚才说,这满屯人口,皆是你引兵所杀?”那倭将颇不以为然地道:“没错!你们明国百姓懦弱,杀之与杀猪狗无异……” “呀!”不待这倭将话说完,老铁怒吼一声,身形电蹿,扑击而去。金宗焕却不禁暗暗担心,“倭人剑术讲究以静制动,这夏老先生气怒出击,却不免要落于被动之局。”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挺剑引援。 老铁的剑锋此时已和那倭将的刀刃正面交锋。“铿”的龙吟声中,一溜火花迸现。两人的身形瞬息之间,重合、分开,已完成一个回合的正面交锋。那倭将看看手中“拔丸”,再看看老铁手中短剑,突然又爆出一阵如夜枭低鸣般的大笑。 老铁只感虎口发麻,手中司危剑却是完好无损。刚才两人剑锋相击的一时候,他瞬间感觉到一股极为奇怪的力量从对方倭刀上散发出来,牵引着他手中的短剑。而司危剑在这力量的牵引下,那来自剑身的神秘力量也越发变得出奇的强横,就好像是剑在御动主人。 老铁自昔年得到这妖剑起,便感觉到妖剑本身的魔力。那剑就好像有生命般,能激发剑主的杀意,进而影响持剑者的心神。在杀伐最烈之时,往往能达到反客为主、剑御主人的境界。当他收集到四柄妖剑之后,越发感觉四剑齐聚之时,那力量越是强大,想来是四柄剑之间的相互感应。 然而,今日与这倭将只交手一合,竟意外地在对方兵刃上感受到类似的感觉。瞬间,老铁的心怦怦狂跳起来,突然想到:莫非这倭将的‘拔丸’便是那第五柄剑?然而这个念头瞬间被否定了。对方手中是典型的倭刀,而且年代久远。何况那倭将还道明了拔丸的来历,很显然,绝不可能失落的第五柄剑“五残”。 老铁脑中闪过的这一些念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也就在这一瞬间,金宗焕已经和倭将缠斗在一起了。金宗焕所习的“海东剑击流”乃是古高丽的著名剑道流派。那倭将原是“柳生新阴流”中的高手。两人均是技出名门,彼此不遑多让。 金宗焕知道对方的兵刃厉害,于是很巧妙的不与对方硬碰硬。数十招一过,那倭将也觉出金宗焕的狡猾,将刀一横,连使几招大开大阖的招式,顿时将金宗焕迫开身前。老铁这时再一挺司危剑,迎了上去,填补金宗焕的空缺。 满水屯两百多条人口的滔天血债,他誓要讨还! 渐渐的,一旁观战的夏辰龙已经看不清场中人影,只看见数道夭矫剑影,腾空乱舞。剑气纵横,直侵得他遍体生疼。不过,这一场极为精彩的剑斗却又吸引得他的眼睛挪不开半分,转也不转地盯着场中几道乱舞的剑影,心中大呼过瘾。 老铁体内气息翻涌,已渐入疯魔之态,完全迷失了自己。四剑齐出,轮番上阵。连精神都变得恍惚起来。而那倭将也遭遇同样的情况,只觉出拔丸刀已生出一股奇异的力量,反过来牵引着他出招。 “轰!”两人脑中剧震,恍惚之间,种种幻象纷至沓来—— 风景如画的山川、奔涌的河流、富丽堂皇的城阙……种种场景,历历闪过; 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身着古旧的衣饰,挥舞着倭刀,虎目之中流露出坚毅果敢的神色,在千军万马之间斩杀。 场景忽尔一变,波滔汹涌,浊浪咆哮。一场惨烈的海战在眼前上演。那面如冠玉的男子此时有若杀神,在浊浪之间奔袭冲突; 天地再生变化,触目所及,尽是熊熊烈火,那男子在烈火中凄然而笑。然而,火焰凶猛,究竟哪里是出路? 金宗焕此时也再难以插入战局,退回问夏辰龙道:“小兄弟,你知道你爹的剑吗?我看有些古怪!”夏辰龙大吃一惊,忙问原由。金宗焕道:“现下你爹的剑反过来驾御了你爹,如果你爹不能及时拔乱反正的话,极有可能直至力脱而亡……” 此时场中的两人似乎均已陷入幻境。妖剑与倭刀的每一下碰撞,均只给两人带来无尽的幻象,令他们陷溺其中,难以脱身。 蓦地里,“嘭”的一声爆响,伴随着一道火光突如其来的响起。场中血雾扬起,满场刀光剑影慢慢消散,两条人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老铁双手各握了两柄剑,嘴角胸前赫然有一摊鲜血。然而这一场拼斗,终是已告完毕。那倭将也是神情极为委顿,一手以刀拄地借势站定,另一手拿着一柄鸟铳,铳口还冒出袅袅烟雾。 老铁心中又是骇异,又是惊奇。不过刚才比斗过程中的幻觉,他却也不觉陌生。 他自年轻时起,便得师门之命,要寻遍江湖,找齐五柄剑。十余年过去,他找到四柄剑后,偶尔对剑冥思,脑中便能感受到几幕静止的画面。他知道,这些画面是曾经的剑主人存留于剑中的精神意识。但也许是因为五剑不齐的原因,他只能探知几幅静止的画面,令他无从猜测这剑主人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 然而,今天与这倭将的一场比斗,居然被他意外看到剑中所藏更多的秘密。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看起来,这倭将手中的刀,似乎与自己的剑有着某种久远的联系。然而,那些幻象奇怪之至,幻象中的人物衣饰古怪,完全不似中原人物。到底这剑的背后暗含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老铁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此时那倭将心中也是同样骇异到极点。这样的情形,他却是头次经历。刚才那一场比斗过程中所见之幻觉,竟赫然似是日本国之古人旧事。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情形发生?而且差点令他沉溺于幻觉之中,若非及时挣扎着胡乱开了一枪,将自己惊醒过来,谁能预料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 金宗焕突然冷笑道:“哼,不是说好不用鸟铳的吗?你们倭寇都是这般说话不算话的么?”倭将抬起头来,一时无可辩驳。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老铁,突然恼羞成怒地再次举枪便射。金宗焕未料到此人竟然如此无耻,抬手便将手中半截已扭成麻花状的断线扔了出去。“轰”的一声,老铁吓了一跳,夏辰龙心中也是一颤。定睛看时,暗自庆幸。原来金宗焕那一掷,恰好在这倭将开枪的瞬间把他手中的鸟铳打落。是以鸟铳虽响,但这一枪却打在雪地中。 倭将一击不中,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如夜枭低鸣般的可怕笑声来。金宗焕正准备上前将他擒住,突听“噗”的一声,循声看去,却见老铁又喷出一口鲜血来,随即慢慢倒在雪地中。两人同时惊呼一声,蹿上前去扶起老铁。而那倭将却趁此机会,突然掷出一颗烟弹,随即便借着浓烟遁去。 金宗焕也无心追击,给老铁推宫过血,只感老铁身躯抖得厉害,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今日清晨还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到了这刻竟变成了偌大的一个坟场,绕着屯子的那一线江面,原本是结了厚厚的一尘坚冰的,日间倭寇纵马而来时,早已将那一片明镜的江面踏得支离破碎,浮冰四散。全屯七十余幢房屋瓦舍,尽皆被倭贼放火烧了。那些火头烧了一天,直到此时还是余烟袅袅。屯中共计两百多名庄户,尽皆死于非命。 老铁心下悲痛,招呼金宗焕道:“乡亲们与世无争,遭此无妄之灾。而今还要抛尸荒野,我心中实是不忍。烦请阁下帮个手,把所有尸体聚在一起,用火葬了,聊尽人事吧!”金宗焕神情肃然,点了点头。而后双膝跪下,拜了三拜,恨声道:“今日各位之灾噩,皆因在下一人而起。在下倾毕生之力,定要教倭贼血债血偿!”说罢咬破中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地上,朗声道:“朝鲜人金宗焕滴血为誓!” 夏辰龙看着满地的尸首,想起昨日还在与这些可善可亲的邻里相亲们为戏,今日便与之永诀。一念及此,顿感悲从中来,久久不能断绝。他流着眼泪,也帮着老爹和金宗焕去搬动尸首。 将所有的尸首堆在江边,点火引燃。三人静立尸堆前,看着熊熊大火吞噬尸首,良久无语。只有火焰毕剥燃烧的声音,还有北风呼啸,声声如泣。 看着眼前的冲天火光,老铁忆起自己在满水屯的这二十年,心中突感悲伤难抑:“二十年都过去了,没想到终究是躲不过……这就是宿命啊!”恍惚间,他的思绪飘飞,前半生的种种经历,历历如画,闪现眼前—— 他自幼与师父四处漂泊,唯一的目的,就是将这引起无尽杀戳,被江湖中人称之为“妖剑”的五柄剑收回。他们原本是一对籍籍无名的师徒,一个年老古怪的铁匠,和一个冷漠的少年徒弟,江湖中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在这江湖中留下半点名头。 然而,自从师父拼尽全力,从“凶神”谈庄手中夺回第一把“格泽剑”后,师徒俩一夕之间,成了江湖中的红人。和名声一起接踵而来的,自然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江湖中的对宝剑神器的欲望是可怕的,但他们得知像“格泽剑”这样的神器落在这样一对师徒手中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有了机会。所以,他们两师徒成了众矢之的。所过之处,永远跟着一群杀人夺剑的凶徒们。 而这时候的师父,也渐渐变得疯狂起来。当师父拿着这把剑杀掉一个又一个的夺剑者的时候,师父一瞬间好像化身为修罗杀神,那凶恶的气势,连身为徒弟的夏铁生都感到害怕。 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荒郊之中,师父牵着他的手,凛然面对着上百个意欲夺剑的凶徒。这上百人中,既有妖邪宵小之辈,然而竟也不乏一些成名大侠。在妖剑的面前,所有的人性均显露出最真实的一面,所谓的大侠,也不过是贪欲熏心之辈。 在如此大肆的残惨围攻之中,武功再高也无法保命。在激战了大半夜之后,师父便已耗至油尽灯枯的状态了。他扶着夏铁生,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面前满地的尸首,和满眼贪婪的目光。突然间,老泪纵横。 “老家伙快要死了!”有人说了一句,然后,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便又接着罩了下来。血光飙扬,触目所及,尽是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就在这一瞬间,五六柄刀剑,同时刺中的师父的身子。夏铁生也感到一阵恍惚,然而,随即感到胸口传来剧痛。定睛看时,那些人竟连自己也不放过。他们非要将自己师徒二人乱刃分尸不可。 师父仰天长号一声,握着剑的手指终于松动。那剑,便直挺挺地插在了冰寒的泥地中。在一瞬间,有十几双手,都同时伸向了这把剑。夏铁生突然觉得悲愤难抑。如同失去母狼保护的小狼,在仰天痛号的时候,血液中的狼性终于被彻底地激发出来。 他伸出手,抢先抓到了这柄剑。在抓到剑的一瞬间,明显地感觉到剑中有魔力沿掌心传入体内,这是一种无以言喻的强大力量,在这力量的牵引下,他挥舞着这柄剑,大开杀戒! 那是一种近乎梦厣般的感觉,感觉中无人无我,只有不断飙扬的鲜血、和被砍飞的残肢断臂。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才发觉,眼前早已没了一个活人。而他自己身上,也已是血流成河,疮伤遍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状若杀神的少年,搀着奄奄一息的老人,相对垂泪。师父用微弱的声音道:“铁生,师父要去啦……今后你一人留在这世间,还会经历比今夜更为惨烈的杀戮,是师父对不住你呀!” 他咬着唇,一言不发,冷得像一块坚冰。师父又道:“我用了一生的时间,去收回五柄妖剑。这也是师父的师父留给我的遗命,可惜我没法完成了。这代代相传的使命,将落到你的肩上了啊。 “其实师父活了这一辈子,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背负如此沉重的使命,但我们无可推托。因为,据江湖中代代相传,从五剑入世的那一天起,就围绕着这五剑,产生了数不清的仇怨与杀戮。从未休止! “所以,铁生啊,你一定要竭尽全力,将这五把剑收回,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你在有生之年能够收齐五剑,一定要将之熔毁,希望江湖上的杀戮,也能够随着五剑的消失而终止!唉……”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师父就此撒手人寰,从此留下他夏铁生一个,独自背负这沉重的使命。他的一生就这样耗了进去!从十七岁到三十岁,十多个年头,他在血海中打滚。 十八岁那年,他获悉了“国皇剑”的下落,在一气杀尽了三百七十六人之后,他全身的肌肤也尽毁,少年俊彦就这样变成了人见人怕的丑怪物。然而,终不负师父临终所托,他成功地取回了国皇剑;二十三岁,他获悉“昏昌剑”的下落,又是一番万里奔袭,经历了上百场血流成河的厮杀后,不辱使命。然而,他付出的,又是身上某处永久不能痊愈的重创; 此后四年,再无任何消息。直到二十八岁那年,“司危剑”现世!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更沉重——半条左腿没了。然而司危剑终还是被收回,他带着四柄剑,拖着残缺的身躯隔世养伤。伤愈后,为了第五柄剑,他又踏上了江湖路; 然而,第五柄剑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一连七八年都没有任何消息,他开始猜测,那把仅存的“五残剑”可能是掉落在某处深谷,或是已沉入江河大海之底了。在经过了整整十年的探查后,五残剑终于还是没有出现。他确信第五把剑已经不会在人间出现了,于是带着封存的四把剑,他辗转来到了满水屯,打铁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满水屯的平静生涯中,他想既然找不齐五把剑,那把现有的四柄剑先行焚毁也算完成大半师父的心愿了。谁知这四柄剑极是奇异,在火炉之中烧了整整一月,丝毫无损。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四剑封埋于地底,永不启用。本以为此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终老,四把妖剑再不会重见天日。然而谁又料到倭寇的铁蹄踏碎了归隐的梦,也惊醒了沉睡的四剑。 回想起昔日的生涯,老铁实是感到阵阵后怕,同时越发觉得这二十年的隐居生涯,实是最宝贵的一段时光。然而,从今日起,一切都一去不返了…… 不知不觉,漫长一夜已逝去。此时面前的尸山都已燃成灰烬,随风散入江中,逐浪而去。老铁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天亮了……”仰头望去,黎明前的天空上,星影渐疏。然而,东南方天际上,五颗星星兀自排成一线,横跨天际。 这正是“格泽”、“昏昌”、“国皇”、“司危”、“五残”五颗代表了天下动荡和灾祸的妖星!昨天晚上,他与那倭将决战之前,便正好看见天上五星齐出。他想起今日妖剑现世,却恰好撞上“五曜同宫”的异象,这一切都预示着大灾劫的来临啊。是以当时他有一瞬间的发呆。 收回目光,转头望去,却见夏辰龙缠着那金宗焕,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而金宗焕似乎也与夏辰龙颇为投缘,两人相谈甚欢。 金宗焕见老铁转头看来,当即便站起身道:“夏老,天亮了,金某也该告辞了!”经过了小半夜的休养,他此时说话的中气更为充沛了。夏辰龙流露出颇为不舍的神色,拉着金宗焕的衣襟,道:“大叔,你真要走了么?”金宗焕道:“是啊,小兄弟,我要去北京城啦。” 原来,这金宗焕身为朝鲜王室的侍卫,自朝鲜国王逃亡以来,便一路司起护卫之责。在倭军的衔尾追击下,朝鲜宣祖王一行一路北逃,从王京到平壤,再从平壤直逃到最北边的边境城池义州。宣祖王先后遣使几拔向北京大明皇帝求援,但因大明万历帝一直在思考究竟是否要援朝的问题,所以援兵迟迟未发。宣祖王无奈,最后只得命身为最高侍卫长的金宗焕带着小王子李珺亲上北京,去面见大明皇帝。金宗焕与李珺在咸镜道遭遇倭军阻击,两人因此失散。金宗焕更是因此受伤落难于鸭绿江中。直到被老铁救起,到此刻已经是耽误了不少时间了,所以金宗焕心急如焚。 金宗焕将这一切毫不隐瞒地说了,老铁点了点头。经过这一番交往,他也深深感觉到解这金宗焕是真正的性情磊落,坦荡豁达之辈,于是也不对他隐瞒什么,道:“夏某与整个中原武林有结宿怨,但隐居乡村多年,早已厌倦了江湖杀伐,只想求得一处安宁所在,聊度余生。我父子二人准备往贵国去的。还请金兄代为保密,便只当从未见过我父子二人。他日有缘,自当再见!”金宗焕一愣,点头正色道:“在下一定守口如瓶。”他站起身来,从颈项处解下一块玉牌,又道:“老先生于在下有救命大恩,岂能不报?这块玉牌,便送给小兄弟留作纪念。你父子二人若在朝鲜遇上什么难事,这块玉牌或能派上用场!”说着便走到夏辰龙身前,套在了夏辰龙的颈上。 老铁心想这金宗焕在朝鲜是皇族亲卫,他的玉牌或许真能帮助他们,当下也不推却,任由夏辰龙戴上了。金宗焕拍拍夏辰龙的肩膀,抱拳作别道:“小兄弟,有缘再会!”夏辰龙忙将身子一挺,也学着金宗焕的手势抱拳回礼,豪情勃发地道:“金大叔,有缘再会!”“哈哈哈……”金宗焕长笑声中,身形急掠,只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视线中。 夏辰龙正陶醉间,“咚”的一下,老爹的暴粟又已落在头上。夏辰龙捂着头,叫屈道:“老爹又敲人!轻点,疼!”老铁嘿然一笑,迈开大步,边走边道:“小子,这江湖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你老爹我在中原武林中是露不得面的,咱爷俩去朝鲜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才有安宁日子过!” 第三章 稚子凄寒谁可恃 太阳又已经升起,照着鸭绿江上的浮冰,折射出万千绚光。渡过鸭绿江,便是朝鲜地界。 原本满水屯西口是有渡江的渡头的,但经过昨天倭寇的一番烧杀,整个村子都已化为瓦砾,渡口已不复存在。而原本凝在江面的坚冰也被倭寇的铁骑踏得支离破碎,这十几丈宽的江面,一没结冰二无渡船,老铁纵使再神通广大,也无法渡过。父子二人只得沿江而行,准备步行往十余里外的另一个渡头。 为避免身上的妖剑引人注目,老铁装着剑的布套从腰间解了下来,系在身上,然后外面再套件夹袄。 父子两一前一后,缓步而行。老铁本就不爱说话之人,此时更是袖着双手,默然走路。他瞧着太阳将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成长长的一线,酸甜苦辣,诸般滋味,齐齐翻涌上心头。夏辰龙跟在老铁后面,甚感无趣,慢吞吞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这样过得片刻,便觉倦意上涌,眼皮子开始打起架来。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走着,夏辰龙心里暗想着还要走到什么时候,实在困得受不了了,要能躺一下就好了……正昏昏欲睡间,蓦觉脚下一绊,似踢到了一块绊脚石。身形一个踉跄,随即一下子扑倒在地。地面积雪凝冰,身子扑倒在地后,又不由自主地朝前滑好几尺,直滑到河岸边才停住。 夏辰龙嘴里嘀咕:“老爹,要困死啦!”爬起身来,回头一看,登时惊得嘴都合不拢来。原来,刚才绊倒他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具尸体!好在昨天看了太多的杀人流血,此时见到尸体也不觉有多害怕了。这时便听得老铁在一旁催促道:“快走快走!”夏辰龙忙连滚带爬地爬到老铁身边,这一路爬来才发现,雪地中竟然不止一具尸体,还有四五具,横七竖八地排在雪地中,而且都被积雪盖了大半。 夏辰龙突然心一下惊,猛地牵住了老铁的衣襟。惊惶地道:“老爹,是倭寇么?”老铁摇了摇头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快走吧!”老铁突然有些心虚:这几具尸体均是穿着同样的衣服,显见是同一门下。倭寇杀人,除了倭刀便是刀铳,这些尸体上均不见类似伤痕。显见不是倭寇所为。如此想来,多半是江湖中的搏命厮杀了。这可不妙,昨天的倭寇倒也罢了,如果被江湖中人看到消失多年的妖剑在自己身上,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老铁突然背起夏辰龙,快步赶路。夏辰龙伏在老铁背上,频频回头,蓦见视线余光中闪过一道红影。定睛看时,却是河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子,正蹲在那里汲水洗手。那女子一身红衣,在冰天雪地中显得犹为惹眼。便在这时,耳中紧跟着钻进一个清脆的女声:“小呆瓜,看什么看?小心眼珠子!” 夏辰龙“啊”的惊呼一声,猛地从老铁背上挣脱下来。老铁回头一把揪住夏辰龙的耳朵,喝道:“小子你不是说困么?老爹背着你让你睡觉,你又待怎样?”夏辰龙大感兴奋地道:“老爹你刚才听到有人说话么?”老铁一使劲,揪着夏辰龙的耳朵将他不住后望的脑袋揪回,没好气地道:“说梦话么?快走!”夏辰龙揉着被揪得发痛的耳朵,嘟囔道:“老爹你不能轻点么?”跟着老铁的步子前行。 又走得一程,突听得风中有急劲的马蹄声传来。父子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来路上,依稀有几个白影,朝着他们移了过来。老铁有心提防这些江湖中人,暗地里功聚双耳,留神探听,生怕这些人是冲着自己而来。 蹄声渐近,白影也变得清晰起来,却是并辔缓行的三骑骏马。老铁眼尖,远远地便看看清楚三骑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看起来四旬上下的样子,气度沉稳。而那女子明显是个妇人,看起来多半是这中年男子的妻子,一脸的精明相。另外一骑上,却是一个青年,满面倨傲之色。 那妇人侧头道:“君天,我有些担心,现下山上都是些普通弟子在留守,那小妖女使的该不是调虎离山之计吧?”她身边的那中年男子皱眉道:“我又何尝没料到这一点?可李师弟的求援,我们又岂能置之不理?”那年轻男子突然插嘴道:“前面有人来了!”他也看到了老铁父子二人。那一对中年男女也立时停止了讨论。 三人骑着马,缓缓与老铁父子二人擦身而过。老铁身怀四柄妖剑,不免有些心虚,与之擦身而过后,当下牵了夏辰龙的手,加快了脚步。刚走了几步,他心头一跳——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渐渐远去的的蹄声竟然又折转了回来。 “咴……”健马长嘶,那四旬男子在自己身前勒马停僵,利箭一般的目光盯着他爷俩看了半晌,突然问道:“老先生,这小娃娃可是令郎?他颈中的玉牌是从哪得来的?”老铁心中一松,暗自放了心,但他也不想和这人多缠,免得言多必失,当下含糊敷衍道:“啥玉牌,一块小石头罢了,集市上花了两钱银子买来的。穷苦人家,哪戴得起什么玉饰?”老铁说话的同时,暗中捏了捏夏辰龙的手,示意他莫要露了马脚。 夏辰龙心思也转得甚快,知道老爹有意骗人,当下附和道:“啊,爹你骗我说是花了五两银子买来的,呜呜呜!”说着竟然一屁股坐倒在地,号陶大哭起来。 那中年男子眉头一皱,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那玉牌看。这时候,另外两骑也折返转来。那中年美妇趋马上前,问道:“君天,什么事?”男子俯身过去,在美妇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随后,那美妇人的目光也投在了夏辰龙颈中的玉牌上。 老铁暗暗叫苦,心想那金宗焕究竟有多大神通,为何他的一块玉牌竟能引起中原武林人士的注意?夏辰龙见那男子依旧不依不饶,当下更加卖力地假装下去,他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眼泪鼻涕都甩了出来。 那俊朗青年忍不住骂道:“他妈的,小兔崽子,撒什么野!”扬起马鞭,便朝夏辰龙兜头抽去。“啪”的一声脆响,这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夏辰龙脸上。夏辰龙顿时感觉半边脸颊火辣辣的,这下子,他却是真的涕泪横流了。老铁上前护住夏辰龙,瞪眼道:“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爷俩不过是寻常百姓,为什么要打我孩儿?” 中年美妇皱了皱眉,劝道:“白城,别随便动手!”话才落音,那青年却又已一鞭抽下,这一鞭却是落在了老铁脸上,老铁脸上立时显现出一道紫红色的鞭痕来。青年口中兀自骂骂咧咧地道:“大嫂,这老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少爷我狠狠地抽他一顿鞭子,他便什么都肯说了。”不由分说地又朝老铁夹头夹脑地抽了过去。 夏辰龙原以为老爹会还手,谁料老爹竟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人鱼肉,他急切地望向老铁,直气得钢牙紧咬,恨不得抽出老爹身上的剑,一剑刺死这狂傲青年。便在此时,耳中突地钻进来一阵细若蚊蚋般的声音:“小子,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江湖险恶,百忍成钢啊!”原来是老铁正以传音入密的方法告诫夏辰龙,教他学会“忍”! 中年男子翻身下马,从青年手中夺过马鞭。他盯着老铁道:“老先生,在下长白山参仙宗谢君天,这两人是贱内楚碧华和舍弟谢白城,原不想为难老先生!只是舍弟鲁莽了些,见谅,老先生只需说出令郎的玉牌究竟从何而来,再下绝不再纠缠!” 长白山参仙宗在长城以北、山海关外沃土千里的辽东地面,也是声名卓著的门派。参仙宗源出道门修真,讲求的是避世隐居,采参炼丹,养气修心。虽然今日的参仙宗早已抛却了道门修真的传统,但那采参炼丹、养气培元的行径却是代代相传的。目下参仙宗的宗主谢仙流在江湖中被称为“白头参仙”。 这三人都是长白山参仙宗中的重要人物,谢君天是谢仙流的亲传弟子。目下参仙宗一门中,谢仙流以下,便以他为尊。楚碧华是他妻子。那谢白城的身份更是特殊——他是谢仙流的独子。 参仙宗虽与中原武林往来不多,但却因地处边关,在女真和朝鲜人心目中颇负声望。不少女真和朝鲜贵族子弟纷纷投入长白门下。这其中,甚至包括朝鲜国小王子李珺。金宗焕身为李珺的近卫,自然也少不了与参仙宗有交往。 此番谢君天几人正是接到了来自朝鲜方面的求援信,方才下山一路搜寻。原来当日金宗焕与二王子李珺一路南逃,敌不过倭军的追捕,两人失散。金宗焕一时不知从何寻找王子,而往北京求援之事又刻不容缓。权衡之下,只好向李珺的师门参仙宗求援,央求参仙宗的人加紧寻找二王子下落。自己则抓紧时间赶赴北京。 其时,长白山上正遇到一桩麻烦。参仙宗有个仇敌恰在之前不久在长白山上大闹了一番,偷了参仙宗的一件祖师古物。谢仙流气极败坏,下山追敌去了。长白山上接到了金宗焕的飞鸽传书后,不敢怠慢,掌门师兄谢君天立时遣出弟子下山搜寻。他自己也带了妻子亲自下山。一则是搜寻李珺师弟,二则是劝说师父谢仙流回山。至于那谢白城,却是自己闹着要随行的。谢君天知这师弟武功不济,但却拗不过他的性子,转念心想有自己夫妇二人在,也不至出什么岔子。 谢君天与金宗焕颇有交情,也曾见过金宗焕的这块玉牌,是以一眼便看出夏辰龙颈中的玉牌原是金宗焕所有的,这怎能不叫他起疑心? 老铁隐居二十余年,早已对江湖中事一无所知。不知长白山参仙宗,更不知谢君天的名头。他只想快点离眼前这几人越远越好。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说出金宗焕来,因为一说金宗焕势必要提到自己,微有不慎便可能被对方察觉自己身怀妖剑,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老铁揽着夏辰龙的肩,茫然摇头道:“大爷多疑了,我只是寻常的庄稼汉而已,我与孩儿还要赶路,大爷若没什么事,便放我父子过去吧!”谢君天一时无计可施,侧身闪开,让出道来。 老铁牵了夏辰龙的手,朝前继续走去。只听得身后传来那青年不满的声音:“师兄,你就这样放过了他们?”三人翻身上马,催马而去。 夏辰龙摸着颈中的鞭痕,心头觉得大为憋气,正想开口咒骂两声,突隐隐听得身后不远处谢君天的声音迎风钻进了耳朵:“夫人,你看前面那人不正是金宗焕金兄么?”夏辰龙心中一跳,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满怀希望地转身回头望去。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耳中同时响起老铁的声音:“别上当!”然而,这一声劝告却已迟了,夏辰龙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似电般疾速掠过眼前,定睛一看,却正是那谢白城,此人嘴角正挂着一丝“你中计了”的得意表情,嘲弄似的看着自己。 夏辰龙只觉胸口一窒,已被谢白城一把抓住衣襟,紧接着脚下一轻,被这俊朗公子揪得双脚离地而起。谢白城腾出左手,拿起夏辰龙颈中的那块玉牌,以指尖细细摩娑,口中冷笑道:“这玉鹤玦是朝鲜‘金阙御卫’独一无二的信物,可不是寻常有钱便买得到的!”老铁闻言心中暗惊,这时才注意到这块不起眼的奇形玉牌,原来是一只晾翅独立的鹤的形状。他心中暗暗懊悔自己疏忽,那金宗焕本是一番好意,没想却先惹来了麻烦。 蓦地耳边响起一阵惨厉的惨叫声,惊得他回过神来。定晴看时,只见夏辰龙正低了头,一口咬住了谢白城的手腕。原来夏辰龙被谢白城捉小鸡似的提在手中,心中早已羞怒不堪,谢白城全神细看他颈中那块“玉鹤玦”之时,却不防这小子无计可施之下,张嘴便咬。 夏辰龙这一口咬下,入肉三分,当真是毫不留情。谢白城痛极,急切间又甩不开,他不得不放开了揪着夏辰龙衣襟的右手。一腾出手来,便左右开弓,“啪啪啪啪……”一连七八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夏辰龙脸上。夏辰龙晕头转向,鼻血横流,终于松开了嘴。谢白城犹不解气,“呛”的一声,腰中长剑出鞘,盛怒之下,便朝夏辰龙当胸刺去。 “二弟不可鲁莽!”谢君天惊叫起来。他一按马辔,正准备冲出拦下谢白城的剑势,然而身形刚一动,蓦觉衣襟被楚碧华拉住了。楚碧华淡淡地道:“别慌!二弟虽然鲁莽,但生死倏关,定教那老的现真身!” 果然不出楚碧华所料,谢白城的剑势一动,老铁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他爱子心切,情急之下,竟然徒手去抓谢白城的长剑。 “当”,老铁屈指一弹,夏辰龙只觉眼前一花,那刺到胸前的长剑眨眼前便断成了两截。谢白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谢君天夫妇催马赶了过来,一左一右护在谢白城身前。从刚才的一幕他们看出,老铁不是寻常人物。这个不成器的师弟如果还要较劲的话,铁定要吃亏。 老铁一手将夏辰龙揽过身前,另一只手却伸进了夹袄中,摸上了内中所藏的剑柄。一股杀气顿时激荡开来。到这刻,老铁也动了杀心。 此时太阳已悬至中天,将各人的影子都拉到脚下,变为小小的一团。是正午了,本应是冬日之中难得的最暖和的时辰,但在场的所有人却难以感受到半分暖意,只觉得一股侵体生寒的杀气在不断弥漫着。 本来,两方原不用闹到如此僵局的。老铁只需说出自己与金宗焕的关系,一切干戈便能瞬间化解,但他却偏偏性情古怪,早年的铁血生涯,使他对任何江湖中人都难以轻近。而那谢白城意欲杀了夏辰龙的举动,更令他怒不可遏,是以他懒得和眼前几人多说半句,只想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杀光他们! 谢氏夫妇骤然变色,他们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前所未见的可怕敌手,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杀气,竟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存在。 谢君天强自镇定心神,按着剑柄,沉声道:“师弟,你先走吧!”他意识到眼前的危险,自己夫妇二人没有必胜的把握,是以对谢白城如此吩咐。因为谢白城是他师父十分疼爱的儿子,无论如何,他不能连累送了这个师弟的性命,否则他就算有命回长白山,又如何有脸面对师父谢仙流? 楚碧华暗暗叫苦,心想:“哎,这个时候越叫白城走,依他的性子他是越发不肯走的。”她心思转得极快,突然向谢白城传了一句密语。谢白城随即后退了数步,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强大的气机弥散开来,如影随形地压迫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铁双手交错,缓缓从腰间抽出两柄剑来。左手中那把剑短而粗,然而拿在手中却重逾奔雷,这正是国皇剑。右手中使的却是司危剑。司危剑剑势轻灵,与国皇剑同使,正是轻重相辅,左右互补的战术。 两把剑同时出鞘,那铺天盖地的妖异杀气便如决堤洪水般朝谢氏夫妇席卷了过去。谢氏夫妇脸色剧变,背心冷汗涔涔而下。接下来的一瞬间,两道青影腾空而起,如飞花逐月,扑向谢氏夫妇。 满场的剑光霍然亮起,刹那间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三条人影乍分乍合,人影分合之间,必然传出刺耳的锐器相击之声。 参宗仙的武功以养气为主,所修习者乃是独树一帜的“参仙真气”,不管是赤手还是兵刃,其实均是以参仙真气为根基的。其要旨是以气御敌,不拘形物。谢氏夫妇身为参仙宗掌门弟子,参仙真气的修为已臻上乘之境,所以他二人手中的长剑虽非名器宝刃,但在参仙真气的摧动下,也不惧老铁的妖剑之锋锐。 就武功根基方面而言,老铁其实是远远不及名门出身的谢君天。须知老铁的师门,原只是铸剑一脉,除以对锻冶之道与各种兵器了如指掌外,无论内功或外功,均属平常。后来因为妖剑的原因,铸剑师的门人才不得已踏上江湖。意外的是,他们所追寻的妖剑中含有某种超乎自然的力量。也正是仗着妖剑中的魔力,才使他们能够在这江湖杀戮之中生存下来。也正是因为这妖剑的魔力,使之成为昔年江湖中人竞相争夺的宝物。 几个回合下来,楚碧华功力稍浅,渐觉真气难继,只觉手中长剑变得重若千斤。谢君天也明白到妻子的窘迫之境,尽力使剑回护,同时心中暗暗猜想对手究竟是什么人。 老铁的剑势在尽量将谢氏夫妇往江心方向牵引,一则是担心逸出的剑气误伤夏辰龙,二则是怕谢氏夫妇突然发难以夏辰龙为质。剑光闪动间,三人已斗至江面之上。江面本是布满了浮冰,三人各自踏着浮冰,移形换位。 “倘若他们抓了夏辰龙威胁我撤剑,那我该怎办?”脑中闪过这一个念头,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刚才一言不发便策马离去的谢白城来,恍似一道闪电蓦地划过脑海,刹那间,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妙的可能性,果然不出所料,耳中立时传来一阵得得马蹄之声。 老铁浑身一震,立时明白上了谢氏夫妇的当了。也就是这一分神之际,对方的两柄长剑交错电舞,凌厉的劈刺而至。剑光交错闪过,老铁罩在外面的老羊皮袄瞬间被撕得四分五裂。本来隐藏在衣内的棉布剑套便暴露在谢氏夫妇面前,另两柄妖剑虽未出鞘,但也因感应到同属剑气,也开始激发出浓烈的妖邪剑气来,赤红剑芒,直欲破布而出。 楚碧华心头剧震,突然想到一个名号来。谢君天也已猜中,颤声叫道:“妖剑煞星!”这“妖剑煞星”的名号,却正是昔年老铁行走江湖之时闯下的名号,也是近几十年来,江湖中最响亮的一个名字。这刻谢氏夫妇正是从老铁的这几柄剑认出了他的身份。 老铁心中一跳,对方喊出了他的名号,那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心存仁慈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老铁咬着牙想道。 然而,也就在这时,夏辰龙惶急的骂声清晰地传入了耳中。老铁眼角余光扫处,只见那谢白城果然出现在当地,而且也轻易地制住了丝毫不会武功的夏辰龙。 谢白城右手反剪了夏辰龙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夏辰龙双腿不断踢腾着,却挣不动半分。谢白城制住了夏辰龙,目光却被江上的这一场前所未见的精彩剑斗吸引了过来。 老铁此时心系爱子安危,不禁乱了阵脚。他这一乱,果然立时感觉对方剑气如织,如附骨之蛆地跟了上来。满江碎冰寒潮被剑气所激,冲天溅起,形成迷离水雾,阻隔着老铁的退路。老铁只感对方气劲如山,盖顶而至,终于忍不住“扑”地喷出一口鲜血。 妖剑本就蕴含魔力,能影响主人的心神。此时老铁思想走岔,越发难以随心控制手中妖剑。他暴怒之下,蓦地左手一松,将那国皇剑猛地向谢白城掷出。 谢白城正看得入神,蓦地眼前红芒闪现,一柄短剑向自己射了过来,顿时大吃一惊。忙不迭地松开了夏辰龙,同时踉跄后退。 这时老铁掷来的国皇剑也已已是强弩之末,“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却恰恰掉在夏辰龙的脚边。 就在这时,夏辰龙耳中又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捡起来!”夏辰龙心中一荡,立时一把抓起国皇剑。那女子又道:“朝前刺!”夏辰龙也不由自主地依言提剑一刺。 谢白城这时已经缓过神来,伸手便去夺剑。 夏辰龙一剑刺出,耳中又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横削……剑尖上挑……”夏辰龙此时再也没有半点疑惑,照着那女子的吩咐,一招一式刺出。这国皇剑本身便有魔力,能御使剑主。所以,也就在这一瞬间,夏辰龙竟然已经刺出了十多招。 就在夏辰龙出招的时候。他感觉到手心里的剑柄竟莫明地变得烫手起来。脑中轰然一响,一幅血色漫溢的面画突然在脑海中涌现出来。那是暴风雨中的大海,浊浪滔天,风雨如狂。战船在海平面上铺排开来,箭矢与血肉齐飞。充塞天地的,是一股嚣狂冲天的杀气。一名面如冠玉的男子,身着样式奇特的服装,手执一把巨形倭刀,在奋勇杀敌。 夏辰龙感觉自己好像化身为这男子,执着长剑,拼命冲杀。脑中所想的,只有铺天盖地的一个“杀”字。一时之间,他深深沉迷于那杀意纵横的幻象之中,完全迷失了自己。 谢白城脸色突变,他依稀有种感觉,感觉眼前的这少年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强大的杀气,完全已将自己笼罩。他变得惊惶起来,想不通这个少年明明不懂武侠,为什么突然会变成杀神一般? 蓦地,“嗤!”“啊!”两个声音在同一瞬间发出,一切动作,在电光火石间静止。夏辰龙觉得脑中在一刹那间变得一片茫然,脑中幻象瞬间消散,耳中那教他出剑的神秘声音也已不见了。他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剑已深深地刺入了谢白城的小腹,直没至柄。 谢白城的惨叫声清晰地传入另外三人的耳内。老铁笑着大赞道:“小子,好样的!”这时心下再无所顾忌,格泽、昏昌、司危三剑齐出,全力向谢氏夫妇再攻了过去。 楚碧华大声叫道:“白城,白城你究竟怎样了?”喊了几声,却杳无回应,她心下越发着急,最终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色。但见丈夫的目光中充满了绝决之意,她不由得心中一疼,险些儿掉下泪来。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双剑一合即分,分为两路,向老铁猛攻了过去。然而,楚碧华的剑势走至半途,突然消散,也就在同一瞬间,她曼妙的身形开始疾速后退,竟是想从这战圈中脱身而出。老铁又岂能让她从容而退,岸上的夏辰龙还是孤单一人。再次落入她手,便麻烦了。 老铁踩着浮冰,朝楚碧华疾追而去。然而那谢君天已然扑了过来。可怕的是谢君天竟然以血肉之躯,迎向了他的剑刃。 “嗤!”一股鲜血激溅而出,喷了老铁一头一脸。 谢君天也是有算计的,他并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老铁的司危剑只是刺入了他的肋下,并不致命。然后,他便以血肉之躯夹住了老铁的剑,同老铁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那边楚碧华已安然退至岸边。 就在夏辰龙因第一次杀人而又惊又怕、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突觉得身子一轻,已被楚碧华提起。然后感觉全身一阵酥麻,顿时变得软绵绵的,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楚碧华封了夏辰龙的穴道,将他扔在马背上,随即翻身坐了上来。谢白城的尸体被她放到了另外一匹马背上。 楚碧华的眼眶中此时已盈满了悲痛、决绝、伤心的泪水,她策着两匹马并行疾驰而去。 自凤凰集往东北两百余里,便进入长白山区。长白山苍苍莽莽,虎踞于大明与朝鲜的边境,延绵数千里,气势雄壮,号称关东第一名山。因气候严寒,长白山上终年积雪,银装素裹,景色奇佳。长白山上有天池,更是久负盛名。 长白山参仙宗原属中原修真门派,历代前辈莫不对修真升仙之道孜孜以求,为能更好的吸收天地灵气,经过几代迁徙,在长白山上落地生根。时至今日,那虚无缥渺的修真传统早已被后人弟子抛弃,但是长白山这个老窝却是一步不移的了。 夏辰龙被楚碧华掳走后,经过一日疾驰,便到了长白山上。因为夏辰龙是所杀死的人非同小可,乃是谢仙流最钟爱的独子,而这个时候谢仙流恰又不在,谁也没胆子擅自处置夏辰龙,于是夏辰龙便被暂时关押了起来。 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夏辰龙从酣睡中醒了过来。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他想起昨天的一番遭遇,立时明白到自己此处已是身陷囚牢了。转念又想起老爹来,顿觉心中一酸,潸然泪下。 暗自伤心一番,他自我安慰地想道:“那个谢君天肯定不是老爹的对手,若老爹打赢了,肯定会来救我的。”这么一想,心中顿觉有了几分希望。他开始观察起自己的处境来。 这里是山腹之中的一个石洞,山洞大而幽深,黑漆漆的。循着洞口光源处走去,刚走到洞口,便见两扇粗如儿臂的铁栅栏拦在洞口,栅栏上锁着一把大锁。透过栅栏,可以看到洞外的盘山小路,看来这洞口处于半山腰处。看看天色,似乎是下午时分。 低头一瞧,发觉铁栅栏下放着一只陶碗,陶碗里放着两个窝头。窝头又冷又硬,看来是放了多时的。但这刻夏辰龙肚腹已然空空如也,有这两个窝头总胜于饿肚子,当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吃了。 吃饱了肚子,夏辰龙也觉有了气力,便捡了一块石头,往栅栏上的挂锁狠狠砸去。那铜锁又大又重,他人小力弱,用力砸了半天,分毫无损,夏辰龙也觉得累了,只得放弃努力,心中却犹自气恼,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乌龟王八蛋们,放我出去。”然而这洞口甚少有人来,他骂了半天全无反应。 无计可施之下,蓦地又想起老爹来。心想如果老爹在这里,定然能救自己出去。一想到这里,突地省悟起来:“哎呀,老爹的剑呢?”昨日从他用国皇剑杀死谢白城后,那把国皇剑便一直在他手中。现在那把剑不见了,显然是被带他回来的楚碧华拿去了。他也知道这把剑对老爹异常重要,暗想千万不能落在参仙宗这帮人的手上,得赶紧把剑找回来。但是现在自己连这个山洞都迈不出去,又谈何找剑呢?他越想越焦急越无奈,又忍不住号陶大哭起来。干号了一气,连自己都觉得累了,于是悻悻地收了哭声。 一天的时间悄然流逝,不觉间已到了夜间。寒风呼啸着,往洞口灌了进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棉袍,经过昨天一番磨难,已然破了好几处。他不得已地离开了洞口,向着幽深的洞内走去。 这山洞虽然幽深,但几乎就是一条直直向里的深洞,连个转折处都没有。洞外灌进的冷风一吹到底,直将他冻得瑟瑟发抖。抱着双腿,靠着石壁坐下,尽量将身子蜷成一团,借此御寒。他在又冷又怕之间,昏昏睡去。 次日早晨,夏辰龙是被冻醒的。睁眼一瞧,自洞口处到洞内十余米,竟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原来昨夜下起了大雪,北风夹着大雪往洞里吹,便将洞口处积了一层雪,本就十分寒冷的石洞变得越发冷了。他向手心呵着气,站起身来。肚子已打起了响鼓。他试探着往洞口走去,暗想不知今天会不会有窝头? 果然不出所料,栅栏处又放了一只陶碗,碗中同样放着两个窝头。只不过今天这窝头不像昨天那样冷硬,反而还隐隐有一丝温热。洞外还隐隐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看来送饭的人刚刚离开不久,脚迹还没来得及被雪花掩埋。夏辰龙抓起窝头塞入嘴里。渴了,便抓一把雪解渴。不多时,两只窝头便已下肚。 吃饱之后,夏辰龙突然想道:“为什么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他不知他之所以被留在这洞里无人审问的原因,乃是因为他所杀的谢白城乃是谢仙流的独子。事关重大,现在谢君天又生死不知,楚碧华也不敢贸然对夏辰龙作出处置,只好暂时将他关起来,待谢仙流回山再处理。 一整日又在百无聊奈间渡过,这山洞的每一寸他都仔细察看过,除了洞口的铁门外,绝无其他出路。经历了昨天晚上的挨冻,今晚他学乖了。他心知越是往里面躲其实越冷,不如索性躲在洞口栅栏旁的石壁后。因有石壁挡着,恰恰是整个洞中唯一冷风不能直接吹到的地方。是以当晚他便睡在洞口,果然比昨天晚上好受多了。 他以手臂枕头,目光透过铁栅栏望出去,直瞧到天上的星辰。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天上的星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颗。夏辰龙看着星星,突然想到:老爹是不是也正和我一样瞧着这颗星星呢?此念一起,思父之情顿时翻涌上来,眼圈一红,又欲哭出声来。他径自想道:“老爹如果打赢了那谢君天,自然会立即上山来找我的。为何都两天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动静呢?莫非……老爹输了……不,不可能……”他只是往好处想着:“也许老爹早已上山来了,只是长白山这么大,一时半会还未找到这里吧……”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觉间沉沉睡去。 第三日清晨一睁眼,又看见栅栏处依旧放着装了两个窝头的陶碗。到这刻,他纵使再不懂事,也猜到参仙宗的人暂时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否则为什么每天还要给他吃的,若真要他的命,直接让他饿死不就得了?他想着,拿起窝头正准备吃,蓦地心中灵光一闪,想出一个逃出这洞的绝妙主意来。忍着饿,他收回了拿起窝头的手。 这一天,他再三地计算着自己的这个计划。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他早早地睡下,静待最佳时机的来临。这一晚,他不敢睡得过死,唯恐错过了时机,于是他在半梦半醒之前,倾听着洞外呼号的北风,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挨了一夜。 大约是在五更时分,“沙沙沙”一阵踏雪而行的声音传入耳内。夏辰龙心中狂跳,知道是给自己送窝头的人终于来了!步音渐行渐近,一个娇嫩的声音清楚地传入耳中:“莫大爷,外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听这声音,竟然是个小女孩。那个“莫大爷”听声音是个老年男子,他答道:“呵呵,孙小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晓得呢!”顿了一顿,又道:“老爷子上个月还提起孙小姐您,还说莹莹怕是有大半年没来了吧?”那女孩立时嚷了起来:“哼,外公又在胡说了,哪有大半年,顶多三个月而已。” 两人边说边行,离洞口也越来越近,夏辰龙也变得紧张起来。那叫做“莹莹”的小女孩又道:“莫大爷,听说杀死二舅的是个小孩子,那是怎么能杀得了二舅的啊?”莫大爷苦笑道:“我哪里知道……”话未说完,人便已走到了栅栏门口来。这时夏辰龙已拼命地将身子往石壁里面缩。 果然,那“莫大爷”一眼看到地上的碗里的两个窝头居然一口未动,不由得惊咦了一声,紧接着,他就开始向里面张望。夏辰龙缩在石壁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透过洞外的微光,他看到洞外站着一个老苍头,老苍头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似乎也不能算太小,大约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身形和自己差不多高,头上扎着两个娃娃髻,极是玉雪可爱。 莫大爷脸色变了,他敲着铁门吼道:“小兔崽子,快滚出来,别跟你爷爷捉迷藏。”夏辰龙见他上钩,心中窃喜。过了半晌,莫大爷忍不住了,从腰间掏出钥匙,便去开那铁栅栏。奇#書*網收集整理哪知那小女孩突道:“莫大爷,小心他躲在洞门口的石壁后面,您这一开门,他便可以趁机溜出去的。”夏辰龙立时心下着恼,暗骂道:“臭丫头,居然坏我的好事!”谁知那莫大爷还是打开了门,不以为意地笑道:“孙小姐倒是细心,不过那小贼一天到晚只晓得号丧,一副没断奶的样子,哪来的这个心计!孙小姐你且留在外面,我进去看看。指不定那小贼只是睡死了,没听到我喊话。”径直往洞里走而去。那小女孩也没有深究,站在洞口。 眼见那莫大爷正径直往洞里探去,很快他就会发觉里面无人而退出洞来,这样就会发觉躲在洞口的自己,真是功败垂成。正惶急之际,眼睛突然瞥到那栅栏上的铜锁尚挂在上面,而且钥匙都插在锁孔之中。那小女孩一个站在洞口被冷风吹得难受,正不停地转动着身子,向手心呵着热气。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生出来。夏辰龙趁那小女孩转身跺脚之际,突然从石壁后闪了出来。这时那小女孩尚未转过身来。他溜出洞口,猛然将两扇大铁栅栏重新拉拢。这时,那小女孩也转过身来,一眼看到了他,尚未来得及发出惊呼,夏辰龙早已“啪”的一声将那铜锁锁上。然后一把扯下钥匙,狠狠地往外一扔。山洞外是盘山小路,小路外便是万丈悬崖。那钥匙一扔出去,绝无可能再寻回。 这时那洞中的莫大爷怒吼着冲了过来,但马上发觉自己被这小鬼反锁在洞内。他大声道:“孙小姐,快跑,去别院报讯!”那小女孩却并不惊慌,冲着夏辰龙叱道:“你便是杀我二舅的小贼么?”摆开架式,呼的一掌便朝夏辰龙劈了过来。 夏辰龙一惊,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懂得武功,暗叫不妙。谁知肩头只是微微一震,半点也不痛。他立时醒悟到,这小女孩空有招式,却人小力弱,这一掌打来,就像在给自己搔痒一样。他这么一想,顿时得意了起来,笑道:“小妹妹,你没吃饱么,一点力气也没有。”那小姑娘俏脸一红。被反锁在洞里的莫大爷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跳脚怒骂:“小兔崽子,你若敢动孙小姐一根毫毛,你休想活着走下长白山!” 那小女孩正是谢仙流的外孙女李雪莹。受其父母影响,自小性子也是执拗得紧,这莫大爷越要她跑,她越不甘示弱。何况见眼前的少年,只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更起了争胜之心。她摆开架式,一气猛攻了上来。 虽然他人小力弱,但使出的招式甚为精巧,夏辰龙却是全然不会武功,只是仗着从小偷着打铁练出的一身力气,硬扛着对方的招式。两人一番缠斗下来,夏辰龙虽然没受伤,但脸上却被李雪莹着着实实的掴了几个耳光。他见眼前这小丫头比自己小,但却还打得自己如此狼狈,他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也上来了。“啊啊啊”一通乱抓,把李雪莹的发辫揪得散乱不堪。 莫大爷在洞中瞧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过招,这完全是顽童胡闹打架。蓦地,李雪莹猛地跳开,手里扯着一块棉布。原来缠斗间,李雪莹将夏辰龙原本就已破了的裤子上的棉布撕了一块下来。那块棉布,正是臀部上的!夏辰龙顿觉冷风飕飕直往屁股上灌,顿时屁股变得冰凉,不由得双手捂住了漏风的臀部,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李雪莹哈哈笑起来。夏辰龙被她笑得怒从心上起,咬牙切齿地道:“小丫头,你撕破老子的裤子,老子非得把你的裤子也撕了不可!”其实夏辰龙只是争胜,毫无淫邪猥琐之意,但洞中的莫大爷听了,却险些惊得晕死过去,他高声叫道:“小淫贼,你敢!孙小姐,快跑去前山报讯啊!” 夏辰龙大叫一声,和身向李雪莹扑了上去。双臂一张,将她牢牢抱住。李雪莹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正挣扎着,却觉臀部突然一凉!原来夏辰龙果真一手拉下了她的裤子,咬牙切齿地道:“老子这叫以牙还牙!”说罢,抬手“啪啪啪”,狠狠地在李雪莹的屁股上打了三掌。 李雪莹满脸通红,叫道:“小贼,快放了我!”夏辰龙懒得理会,撕下一条衣襟,将李雪莹绑在栅栏的栏杆上。李雪莹泪珠涌出哀求道:“喂,放开我,很冷啊!”夏辰龙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冷?老子被你们关在这里几天,难道便不冷么?”说着便径自朝前山走去。他知道老爹对那把剑看重得很,所以就算此刻已脱困,他也不急着下山。他想先找回国皇剑,再下山找老爹。 第四章 红裳素手透血光 这个石洞原是参仙宗弟子犯了过错面壁思过的所在,位于参仙宗所在的山头的后山腰,夏辰龙沿着盘山小道步行得刻余,便到山峰的另一侧。穿过一片红松林,便可以望到建造在半山腰上的一大片建筑,正是参仙宗的所在。夏辰龙加快步伐跑了过去。他心中也没有什么害怕之意,只是一条心地想寻回老爹的剑。 奔到门口,便见大门口偌大的牌匾上刻着四个烫金的大字:参仙别院!当下毫无畏惧的跨步进门。一进门,是一个大院子,整个院子均已搭起白色的布幔,想必正是给谢白城搭建的灵堂。 灵堂前坐了几个一身丧服的普通弟子,可能是刚守完夜的缘故,个个都半躺在椅子上打着盹儿。夏辰龙进来,他们竟然都毫无知觉。夏辰龙突然心生不忍,冲着灵堂作了几个揖,心道:“我可不是有心杀你的。你可千万别变成鬼找我的晦气。” 夏辰龙如同一只野猫般,在这个大院落里到处窥视。穿过灵堂,来到了中院,便闻到了一阵饭香,原来厨房在这里。夏辰龙从昨天到这刻粒米未进,肚子已然饿极了,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厨房。 案头上摆满馒头的屉格正冒着腾腾热气,十来个厨子正在灶前忙活,谁也没有注意到夏辰龙溜了进来。夏辰龙也大大方方地蹲在蒸格前,一连吃了六个馒头,将肚子撑得饱饱的,这才扬长而去。 填饱肚子,夏辰龙便进入了最里进的院子。刚踏进院子,便听见一间房里传出了说话的声音:“嫂子,你尽管放心好了,大哥吉人天相,会平安回来的。”紧接着,夏辰龙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青妤妹子,君天自出道以来,还没遭遇过这样的凶险,我这两天心里一直发慌呀!”正是楚碧华,她话语悲切,声带哽咽。 那“青妤妹子”又道:“大嫂尽可放心,大哥肯定是没事的。昨天晚上弟子回报说在满水屯并未发现大哥已遇难的迹象。那个魔头也下落不明,这就说明大哥肯定还是在生的。”说话的人,原来是谢君天的师妹、谢仙流的亲生女儿谢青妤。谢青妤一直在不停地安慰着楚碧华,楚碧华的心绪也稍稍好转,她反过来劝小姑子道:“妹子,你千里迢迢从山东赶回来,又连续给白城守了两个晚上,怕是累得紧了,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谢青妤笑道:“大嫂,我不累。小妹随我家老李出征的时候,有时候上十日都不曾合眼哩!这么多年了,都习以为常了,没事!”楚碧华赞道:“姑爷是英雄人物,小姑子也是巾帼英雄,可把嫂嫂我比下去了!” 姑嫂两又说了一会子话,便起身并肩出了门来。夏辰龙躲在墙角里观察,但见那谢青妤虽然被楚碧华唤作“青妤妹子”,但看来却比楚碧华老了十岁不止的样子。两人手挽着手,一路说着,穿过天井,朝前院走去。 夏辰龙大喜:好机会!当下一溜烟似地蹿入了姑嫂两人刚待过的房里。甫一进门,夏辰龙便被吓了一跳。屋里阴森森的,一口黑漆棺木就摆在当堂。四下里香烟缭绕,烛火跳跃,原来是停放尸体的房间。夏辰龙知道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谢白城,顿时心下怦怦直跳,暗呼:“我不是有心杀你的!你可千万别变成鬼来吓我……” 他惴惴不安地在这个屋子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出去,突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吵嚷之声,紧接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传入耳内,正是刚才在后山上和自己纠缠的小姑娘李雪莹。谢青妤的声音也响起:“各位师兄弟加紧防备,那小贼逃出来了!” 夏辰龙暗呼糟糕,听得见众人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必外间有很多人。如果现在一出去,那肯定被他们看见。当下静静地呆在这阴森森的屋子里,等候时机。 虽然人们都知道他跑了出来,到处搜查,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搜到谢白城的这间屋子来。死者已矣,谁又再去打拢一个死者的清静?何况按常理推断,夏辰龙一个小孩子,无论如何也没胆子和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呆在一起的。 外间闹了半天,陆续有弟子向楚碧华和谢青妤二人禀报没有发现。楚碧华沉吟道:“青妤妹子,那小贼会不会早已偷溜下山了?他小小年纪,明知我们在抓他,哪敢还跑回来?”谢青妤还未回答,李雪莹虚弱的声音响起来了:“大舅妈……呜呜呜……他欺负我……”楚碧华安慰道:“莹莹乖,舅妈最痛你了!妹子,莹莹许是受凉了,你带他休息休息!”夏辰龙心下突涌起一丝愧疚之情。 楚碧华吩咐道:“大家都小心些儿。”众人领命散去。夏辰龙正想趁机溜出去,却听得步声渐近,楚碧华却迈进了屋来。夏辰龙顿时魂飞魄丧,急切之间一闪身钻到了棺木后的布幔后面。 但见楚碧华在棺材前站定,静默良久,最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地道:“白城,委屈你了。以防万一,我暂时把这把剑放在你身边好了!”说着慢慢移到棺盖,从裙摆下拿出一柄剑来,正是那把国皇剑。国皇剑剑身甚短,藏在宽大的裙摆下,完全看不出来。夏辰龙躲在布幔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暗想我正愁去哪找剑,你却自动送上门来。楚碧华将剑放好,盖好棺盖,转身出门。 听得楚碧华的脚步远去,夏辰龙从布幔后面钻出来。迫不急待地去开棺拿剑。 棺盖一开,但见幽幽烛火的映照下,谢白城那张惨白失神的脸,跃入眼帘。夏辰龙顿感浑身一激伶,汗毛倒竖起来。夏辰龙一时呆住,默默念道:“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不是有心杀你的。” 初时心头尚怦怦直跳,看了片刻,竟已释然。虽然小孩怕鬼乃是天性,但这种恐惧也只是片刻之事。只要挨过这片刻的恐惧,再可怕的事物,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鬼神虚妄之物,原本就源自于夏辰龙的内心。在这片刻之间,他由害怕到不怕,实已大大锻炼了心志。 将国皇剑拿起,他又盖好棺盖。他握着国皇剑的剑柄,寻思该怎么藏在身上。这国皇剑只有尺许长,藏在衣内倒不露形迹。但此时他全身的衣服已破了好几处,怎么也难以掩住剑身。夏辰龙正犯难间,蓦地,一股奇异的感觉如同电流一般,由手心直流入脑海。 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愣在当地,脑海中又闪现出一副熟悉的画面,正是当日他持剑杀死谢白城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幻象。杀意瞬间升腾而起,激得他体内的血都要沸腾起来。这是他第二次经历这奇怪的感受,心头隐隐觉得不妥,情急之下,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头。 “当啷”一声,国皇剑坠地。夏辰龙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跌落在地的短剑。到这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老爹要把这剑叫做“妖剑”了,果然其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他心中骇异,好半晌才镇定心神,抖抖索索地拾起那剑,想道:“这剑真是可怕。为什么会这样呢?那幻象中的人又是谁?” 但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实是过于深奥,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人原由的。握剑时的可怕感觉令他后怕,一时他不敢再握剑柄。但这剑无鞘,若不握剑柄,也不便携带。他挠了挠头,转目四望,想找一个可以盛装这剑的器物。 屋角一柄竹扫帚引起了他的注意。夏辰龙取过扫帚,将剑从末端插入。那国皇剑本就细而短,插入扫帚柄中,竟不露丝毫痕迹。夏辰龙颇觉得意,暗想现下就算把这扫帚扔在楚碧华面前,她也不会想到其中有剑了。而自己拿着一柄扫帚,也不会惹人注意。 拿着藏剑的扫帚,走到门口张望,却已是中午时分了。后院中清清静静,没有一个人,想必都到中院去吃饭了。夏辰龙大模大样的出了门。经过一排房间时,蓦地想起了李雪莹。早上他从楚碧华和谢青妤的对话中得知,这小姑娘感染风寒,当时心下便生歉疚之意。这时突然又想起她来,不禁想道:“我去看看她吧。唉,我真该死,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夏辰龙像做贼似的在后院摸索了半天,突听步声响起,扭头一看,李雪莹的娘谢青妤正端了食盘从花园门处走进来。夏辰龙顺手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间,躲了进去。透过窗户,他看着谢青妤走进了东侧的一间房。紧接着,谢青妤的声音传了出来:“莹莹,来吃点稀饭,乖!”夏辰龙大喜,总算知道了小姑娘在哪里了,待会也好偷溜进去瞧瞧。他只顾着担心李雪莹的病情,完全没想过假如自己再度出现在她眼前,她若喊起来叫起来,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当然,那些他也顾不上了。 但谢青妤还在屋里,他现在显然不能进去,于是他开始打量自己现在身处的这间屋子。这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药味。里屋的架子上、墙壁上到处摆挂着琳琅满目的葫芦与罐子。屋子的正中心,燃着一只铜鼎。鼎中燃着熊熊烈火,阵阵药味从鼎中散发出来。 闻着前院传来的饭菜香味,夏辰龙感觉肚子又饿了。虽然早上才吃了六个馒头,但少年人贪食也是天性。他舔了舔嘴唇,想又溜到厨房里去偷吃的,但转念一想,既然现在后院无人,那肯定都是在前院了,自己这番再去肯定危险。想了想,生生忍住这念头,但肚子里却在抗议,于是他将藏剑的扫帚顺手放在墙边,开始四处搜寻,想在这屋子里找到一点吃的。 翻开几只罐子,从里面掏出一些萝卜似的东西。他自幼长在乡间,吃粗粮长大,自然不认得这些萝卜似的东西就是名贵人参。长白山盛产人参,参宗仙当年之所以北迁至此,也是因为采参炼丹之便。这间屋子实乃参仙宗的丹药房,所以要说吃的,除了满屋的丹药之外,别无他物。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夏辰龙颇觉懊丧,便准备离开这里,溜到前院去偷吃的。他伸手去拿放在墙边的扫帚,不意扫帚先前没放稳,不知何时平平倒放在地。夏辰龙俯身下拾,这一低头,眼角余光中去看见了旁边药架底下露出一角青布衣衫来。 夏辰龙做贼心虚,自己首先吃了一惊。但愣了片刻,发现没有任何异状。当下转到那药架后面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药架底下,正躺着一个参仙宗弟子。这弟子甚是年轻,手中尚执着一把蒲扇,想必是专责炉鼎烧火的。 从满水屯之变到今日,夏辰龙已见过多场杀人流血,这时见到死尸也不觉害怕了。翻过那尸身一看,见这人嘴角血迹已凝成血块。夏辰龙突然激动起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老爹来了!老爹来救我了!”他心中狂喜,直恨不得冲出屋外大叫老爹。蓦一转念,想到自己身上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连屁股都露了出来,待会见到老爹恐要惹他笑话。当下剥下那死尸身上的外衣,自己穿上。 夏辰龙将那死尸的衣服剥下,却见有个葫芦从死者怀里滚了出来。夏辰龙大奇,“死了都要藏这么紧?是什么东西?”当下拾起葫芦,打开盖子,顿时从葫芦里滚出几粒火红色的丹丸来,散了一地。夏辰龙慌忙将散落在地的几粒丹丸捡了起来,摊在掌心。但见这几粒丹丸均只有枣核大小,香气氤氲。夏辰龙看着看着,竟然一滴口水滴了下来。 他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张口将这几粒丹丸吃了下去。丹丸口中遇涎即化,沿着喉管流入腹中,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舒坦起来。少年嘴馋,吃了一次得了甜头,便又忍不住再倒了几粒放入嘴中。谁知刚吞下去,便觉肚中似有一蓬火苗蹿起,刹那间,全身都变得燥热起来,直恨不得脱衣了。夏辰龙心想,原来这药丸是御寒用的。 摇了摇葫芦,里面声音稀落,他索性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摊在手心,却仅余八颗。他暗想带上身上做御寒之用,便塞入了口袋。吃过丹丸,他感觉到肚子竟也不饿了,当下拿起扫帚,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看看李雪莹再说。 这时谢青妤喂完饭已经走了,他便大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但见李雪莹正躺在被中,昏昏沉睡。粉雕玉琢的脸上一片红晕,更增娇艳。夏辰龙不由得看得痴了,心中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感。 蓦地,李雪莹突然发出“唔”的一声轻呼,全身颤抖起来。夏辰龙顿时心如刀绞,暗骂自己不好,令她受如此病痛。瞧着李雪莹冷得全身发抖的模样,他突地想起自己刚才吃过丹丸之后全身燥热的反应。当下掏出八颗丹丸,一股脑地喂入李雪莹的口中。 过了一刻,李雪莹全身的颤抖果然便止住了。她翻了个身,嘴里突然喃喃地道:“臭小贼,欺负我……呜呜呜……”眼角悄然流出两滴晶莹的泪来。夏辰龙又痴痴地看了半晌,心道:“好啦,现下我们两不相欠啦!”他俯下身去,在李雪莹的脸旁嗅了嗅,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令人沉醉。他心中一荡,突然不由自主地轻轻一吻,吻在李雪莹的脸颊上。 刚刚吻罢,夏辰龙立时回过神来,暗想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我居然亲了她么?那我岂不是成了江湖中最坏的淫贼了?”他自责地想道,然而却在回味着那一吻的奇妙感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心乱如麻,就这样,时光一分分地悄然流逝,直到夜幕降临他还不自知。 突听“嘭”的一声,身后房门被重重的一脚踹开。夏辰龙这才回过神来,暗呼“糟糕”,正准备开溜,一个人已经将他牢牢抓住。定睛一看,正是李雪莹的母亲谢青妤。谢青妤满脸怒容,“啪啪啪啪”左右开弓地连扇了夏辰龙四个耳光。夏辰龙顿觉脸上火辣辣发烫,连耳中都在嗡嗡作响。 原来谢青妤从老莫嘴里得知夏辰龙欺负自己女儿的经过,早已怒火中烧。早就恨不得抓住这小流氓,狠狠教训一番。现下一推门进来,却刚好发现那小贼正站在女儿床前,当下怒不可遏地抽了他几耳光消气。夏辰龙捂着火辣辣作痛的脸颊,一句话说不出来。若依他一贯的脾气,早就开口大骂,不管死活地和对方拼了再说。可是下午他偷偷亲了李雪莹一口,心中思来想去,都觉充满了罪恶之感,所以谢青妤这几耳光下来,他竟是一反常态地咬牙忍了。 听见屋里的动响,楚碧华也进了屋来。她看到夏辰龙,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好啊,小贼你胆子倒大,我们正找你呢,你反倒自动送上门来了。”当下快步上前,骈指疾点,瞬间点了夏辰龙数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谢青妤紧张地扑到床前,问道:“莹莹,没事吧?这小贼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李雪莹恰好在此时醒了过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谢青妤紧张地道:“莹莹快躺下,你受凉了,刚才下午还在发冷来着!”李雪莹诧异地道:“娘,我好热啊!” 谢青妤一摸李雪莹的额头,感觉是在发热,但是并不像发烧那样烫手。接着又摸摸李雪莹的脉门,也是平静如常。本来李雪莹因为早上受冷,感染风寒,脉动有些缓慢,这刻却是明显地变得正常了。谢青妤摇了摇头,想不通为什么会好得这么快。但女儿的病好了终究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夏辰龙见李雪莹坐了起来,心中欢喜得紧,嘴角含笑地瞧着她。李雪莹突然冲着他叫了起来:“喂,我刚才睡觉时,是你喂了什么东西我吃么?”她这话一出口,谢青妤和楚碧华顿时吓得魂飞魄丧,两人的第一反应是:这小贼定是给莹莹喂了什么毒药!谢青妤一时如着疯魔般,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夏辰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你……你给莹莹吃了什么?”说刚说完,已是涕泪横流,真是死了的心都有。她与丈夫中年只得此一女,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 夏辰龙眼见这妇人满面悲切伤心之色,心中不忍,实话实说道:“我在东面那间大房子里……就是那个放了很多坛坛罐罐的屋子……”楚碧华脸上变色,厉声喝问道:“小贼,你竟然擅闯丹房?”夏辰龙点头道:“我在屋里发现一个大葫芦,里面有很多红色的药丸……”他话未说完,谢青妤和楚碧华齐齐惊道:“火参仙丹?已经炼出来了么?”楚碧华惊讶过后,忙唤进屋外的弟子,吩咐道:“你去丹房看看,叫司炉的小七过来,我有话问他。” 那弟子领命而去后,楚碧华颤声问道:“你把所有的火参仙丹全吃了?”夏辰龙摇头道:“没有……我原本打算自己留着的,后来看到莹莹冷得浑身发抖,我想起我自己吃了那丹丸后浑身发热,于是就把剩下的八颗给莹莹吃了……”谢青妤突然“啊”的一声,但是眉宇间却闪过一丝喜色。 夏辰龙心下纳闷,暗想:“原来那药丸叫火参仙丹么?她们干吗那般紧张?”他不知这“火参仙丹”乃是谢仙流最近正在炼制的一味丹药,以一块万年老参为原料,食之可以养气培元,重塑脉络。若服食之后及时运功吸收,至少可以抵得上普通人苦练三五载内功。 谢仙流下山之时,此丹尚在炉鼎之中,这一点楚碧华是最了解的。只是她却不知道,这上好的丹药恰在今日炼成了,被那司炉弟子小七装入了葫芦之中。之后小七横遭不测,临死之时,他知道这丹药是谢仙流的宝贝,于是到死都将那葫芦抱在怀里。没料竟被夏辰龙误打误撞地拣了便宜。 此时谢青妤心中颇有些惊喜交加。惊的是这么多的灵药竟然全被吃了,不知爹爹知晓后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喜的是自己的女儿竟然得了这等造化,吃了八粒灵丹。过不多时,刚才那名弟子扑了进来,惊恐地叫道:“小七死了……刚炼好的火参仙丹一粒也不剩了……” 楚碧华与谢青妤面面相觑,随即两人四目齐齐落在夏辰龙身上。夏辰龙被他们看得汗毛倒竖,赶紧叫道:“不是我杀的,我进去的时候他便已死了!”楚碧华扬手准备一巴掌抽落,突听谢青妤道:“大嫂,我看这小贼倒没撒谎。小七虽然只是个司炉弟子,但到底也是修炼过参仙真气的。这小贼没可能杀得了小七。” 楚碧华眉头一皱,心知谢青妤的这番话倒在理。既然不是夏辰龙杀的,那岂不是说明,还有敌人隐藏在别院中?是什么人?难道是那妖剑煞星?可若是妖剑煞星,早救了这小贼走了,何须多生事端;那么就是那老对头了……楚碧华顿觉头大如斗,一团乱麻。 她挥了挥手,吩咐弟子道,“你把他带到前院去。从现在起,要一刻也不漏地盯死了他!你们都知道,他先杀死公子,现在又偷吃了火参仙丹,如果再被他跑了,你们自己就拿命来赔吧!”那弟子连声称是,带着夏辰龙出去了。 藏着国皇剑的扫帚,适才被夏辰龙随手放在墙边。夏辰龙被带走后,楚碧华和谢青妤竟一眼也没有注意到这柄多出来的扫帚……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前院的灵堂点起一排牛油蜡烛,照得白昼也似。法事在锣鼓喧天地进行着,两旁静静站立着百余名弟子。 两名弟子将夏辰龙带到道士的供桌,两人拉过一条长凳坐了,然后一脚将夏辰龙踹倒在地,口里不甘心地骂道:“小兔崽子,居然偷吃师父的仙药!”话语中不无嫉妒垂涎之意。夏辰龙对两人怒目而视。但两人却也懒得再理他,背过身去。因为夏辰龙被点了大穴,又被五花大绑地绑住,也不担心他逃跑。 过得些时,楚碧华、谢青妤还有李雪莹也俱都来了,走入场中,开始在火钵中焚化纸钱,悲惨凄切。夏辰龙躺在板凳下面,透过桌脚,恰好看到李雪莹站在前方。火光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越发显得娇嫩无比。蓦地他又回想起下午的那轻轻一吻来,虽然有些负罪感,但只要一看到李雪莹,他便觉得什么阴霾的心情也立时一扫而空。 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傻傻地想着,突然身子一轻,又被人提了起来。楚碧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前。楚碧华俯身在夏辰龙耳边低声问道:“小贼,乖乖地告诉我,你把剑藏到哪了?否则定叫你吃些皮肉之苦!”夏辰龙心中庆幸她没有发现藏剑的扫帚,此时他认定了老爹已然到了这里,马上就要来救他了,这时候断断不能再让剑落到旁人手中,当下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茫然道:“剑不是被你拿走了么?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了!” 楚碧华心下恼怒,又逼问了半晌,夏辰龙咬着牙不承认。楚碧华终无计可施,只得吓唬道:“你不说是吧?好,我把你关到柴房去和老鼠做伴,反正你不能动,那里的老鼠就会咬你的耳朵、鼻子……”夏辰龙心下发毛,但嘴上不甘示弱,骂道:“臭婆娘,你吓唬我么?我老爹来了,到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楚碧华怒极,又重重抽了夏辰龙两个耳光。夏辰龙晕头转向,嘴角流血。只听楚碧华唤道:“小陆,过来把这小贼扔到柴房里去!”却听另一名弟子笑答道:“大师嫂,小陆去茅房了半个时辰了,许是掉茅坑里了。”楚碧华道:“齐师弟么?那你押这小贼去,千万要看好。” 齐师弟按楚碧华的吩咐,带着夏辰龙到了柴房里,将门一关,便“嘭”地一脚先将夏辰龙踹翻在地。他狰狞地笑道:“小兔崽子,等师父回来了,你迟早难逃一死,反正迟早是死,不若便宜了我吧!嘿嘿嘿!”说着他一把抓起夏辰龙的手臂,低头朝着夏辰龙的手腕生生咬了下去! 夏辰龙吓得尖叫起来。这齐师弟却如野兽般地开始吸起夏辰龙的血来!夏辰龙魂飞魄丧,但手上剧痛,血液不断地被吸走,不多时,便觉头昏眼花,浑身乏力。原来,这齐师弟之所以吸他的血,皆是因为夏辰龙吃了火参仙丹的原因!火参仙丹的珍贵,是参仙宗弟子都知道的。他心想这小子吃了仙丹还不到几个时辰,想必药劲还在血液里头,如果这时候吸一点他的血,也多少有点用。 渐渐的,夏辰龙感觉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就在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柴房的门开了,借着屋外的雪光,夏辰龙看到李雪莹竟然出现在柴房门口。 齐师弟蓦地一震,也回过神来。看清楚来的是孙小姐,终究不敢太过造次,放开了夏辰龙的手。夏辰龙浑身酸软无力,软软地倒在干草堆上。李雪莹道:“齐师兄,我大舅妈叫你去一下。” 齐师弟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虽然李雪莹及时出现,救了夏辰龙一命。但夏辰龙被吸了半天的血,体内血液已流失大半,此刻早已抵受不住。他在心里呼喊:“老爹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还不来救我?”恍惚间,只见得眼前李雪莹的影子都在不住晃动,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也不知她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临死前还能见到她,真是很好,很好…… 突然,手腕一紧,原本李雪莹撕了布条,正在给他绑上伤口。耳边依稀听得李雪莹娇嫩的声音响起:“很痛么?幸亏我来得及时,否则你就真的死啦。”夏辰龙心中不禁狂喜,“原来……原来她竟然这么关心我!”只听李雪莹又道:“哼,我只是看在你喂我吃外公的仙丹的份上才来救你的。哎,我娘说得不错呢,其实你心眼还是挺好的。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二舅呢,呜呜,你杀了二叔,又偷了外公的仙丹,等外公回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再救你才好!”说着说着,“啪”的一声,一滴冰凉的眼泪竟然滴落在夏辰龙腕上。 夏辰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她泪眼模糊的样子,就想伸出手去抹干她眼上的泪水。然而,就只是伸出手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在此刻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李雪莹身后柴门未关,门外泄进淡淡的月色来,将她包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夏辰龙恍惚中看她,仿佛看见月下的精灵。 蓦地,眼前突然闪过一点醒目的红色。夏辰龙的目光,越过李雪莹的肩头望去,但见如银月影之中,一袭红衣突然从天而降。彼时那齐师弟正背对着他,向前院走去。那红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他背后,紧接着,那红影举起一只玉藕般的手臂,五指并拢成掌,猛地向那齐师弟的背心拍落下去。 夏辰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瞪大了眼睛。但见那齐师弟已中掌倒地而亡。夏辰龙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日间在丹房中所见的尸体,也正是这红衣女子所为。思想的火花再一闪,他瞬间又想起当日与老爹在鸭绿江边行走之时,也曾见过一个红衣女子蹲在江边洗手。毫无疑问,眼前这红衣女子正是当日所见那背影。而且,也是当日暗中指点自己使剑的人! 李雪莹注意到夏辰龙的神色不太正常,不禁疑惑地转身看去,恰好看到齐师兄中掌倒地的一幕。她心中一惊,大声叫道:“你是谁?娘,舅妈,快来呀!”就在李雪莹呼叫的同时,又有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院子的另一角落也响了起来:“不好啦,陆师弟和陈师弟死了。有贼人,有贼人!” 这几声呼叫一起,整个参仙别院顿时乱了起来。霎时间,从前院冲过来几十人。那红衣女子的身形倏地疾退,仿佛幽灵一般,瞬间到了李雪莹身前。素手一伸,顿时掐住了李雪莹的咽喉。 夏辰龙大惊失色,但偏生浑身无力,而且连话都无法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红衣女掐着李雪莹的喉头,将这娇小的女孩儿提了起来。月光与雪光均在红衣女身后,而柴房中又是一片漆黑,夏辰龙逆着光无法看清红衣女的相貌。 谢青妤撕心裂肺的喊声突然响了起来:“莹莹,莹莹!”却听那红衣女子突然自语道:“咦,原来是谢仙流的外孙女。”红衣女一开口,夏辰龙便听出果然是当日暗中指点自己使剑的声音。这时,他感觉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呻吟着道:“放……开……她……” 红衣女已无暇理会于他,身形疾退出柴房外。这时,便有几十点银星闪着寒硭,从四面八方向红衣女钉了过来,原来是众参仙宗人放出的暗器袭击。红衣女暂时放下李雪莹,红袖招展,袂影飘飘,瞬间将所有暗器全部卷落。两只纤纤玉掌在月光下一亮,随即毫不留情地朝身周拍了下去。 “啊啊……”惨呼声中,有两名弟子喷着鲜血,毙于掌下。但其他的弟子仗着人多抢了上来,将红衣女团团围住。楚碧华和谢青妤各使长剑,向红衣女疾刺而至。楚碧华口里兀自怒道:“小妖女,果然被我料中你的阴谋。哼,你以为师父他老人家不在,便可以在咱们参仙别院为所欲为了么?” 谢青妤却因心系女儿安危,出剑颇乱,厉叫道:“妖女,快放了莹莹。” 红衣女面对楚碧华和谢青妤疾风暴雨般的剑势,却显得颇为从容。他并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应敌。但这一双肉掌并不容小觑,每每一掌拍下,皆有人应掌喷血倒地。此时她并不急着对付楚谢二人,先逐一放倒外围那些普通弟子。不多时,竟躺了一地的尸首,粗粗数去,不过一炷香时间,竟有二三十人倒在她掌下。 夏辰龙远远地看着,只见那红衣女一举手一投足,却是舞姿翩翩、飘然若仙,红裳玉手,看得他目眩神迷。不知怎地,他心底竟涌起一丝快意,可能是源于对参仙宗的愤恨之心吧。不过另一方面,他却又万分记挂着李雪莹的安危。只见那小姑娘正委顿在红衣女脚下,一动不动,想是已昏迷过去。 楚碧华已递出了近百招,未占到丝毫便宜,蓦地大声叫道:“所有弟子列阵夹击!”众人应诺,近百柄精钢长剑齐齐出鞘。转瞬之间,原本的包围圈便已散开,由首到尾,竟列成一条一字长蛇阵。楚碧华打头,谢青妤紧跟其后。 这剑阵便没什么大的窍门,其中关键之处是,以多人排成长蛇阵,合众人之内力联成一体,在内力上压倒对方。那红衣女毫不忙乱,依旧以肉掌应敌。但在拍飞了数十名普通弟子之后,突然手腕一翻,掣出一柄亮银匕首来。她不再以掌力震敌,而是以匕首刺杀。楚碧华看出红衣女的弱势来,高声给众人打气道:“妖女不敌了,大伙加把劲啊!” 夏辰龙看着看着,突然想到:“白天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老爹来了,原来不是。唉,老爹究竟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还不来呢?”正感沮丧间,蓦地眼前光影一暗,屋外的亮光竟被一个黑影遮住。夏辰龙心中一惊,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身前。这人连脸上都蒙着黑布,整个人就好像是黑暗的一部分。 黑影打量了他一眼,吐出一个森冷的声音:“夏辰龙?”夏辰龙点了点头,蓦觉身子一轻,已被那黑影一下扛在肩头。 “啊,那里还有人!”那边正鏖战的众人有人眼尖,看到了黑衣人,惊呼着举剑追了过来。于是联击那红衣女的阵势顿时散乱,红衣女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楚碧华没料到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来,一时间也方寸大乱,不知究竟该拦截谁才好。众普通弟子知道那红衣女难斗,不少人舍了红衣女,朝黑衣人追来。黑衣人扛了夏辰龙,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院奔去。 几名弟子仗剑拦在半路,叫道:“你想干……”话未说完,黑衣人手中赤光闪现。那几人只觉喉头一凉,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从自己身边掠过。直到这时,他们才发觉,鲜血从自己被洞穿的喉头激射而出,生命亦随之离体而去。 伏在黑衣人背上的夏辰龙也是惊疑交加。因为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黑衣人手中的剑,那分明是他藏在扫帚中的国皇剑!“这黑衣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剑的?他又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一连串疑问在他脑海中涌现。 身周四处是大呼小叫的声音,参仙别院中已乱成一团。黑衣人趁乱如旋风般卷出大门,身后大呼小叫地跟着数十名参仙弟子,但无一能及得上黑衣人的速度。 夏辰龙趴在这人肩上,恍惚中听得身后传来谢青妤的哭喊声:“莹莹……莹莹……”但他实是虚弱之极,无力回头看看红衣女究竟把李雪莹怎样了。黑影在夜色中真如一头豹子般奔跑,夏辰龙只觉耳畔风声呼呼,仿佛骑马一般。虽然夜色漆黑,山道狭窄,但黑衣人奔行起来却相当稳健。 奔得一程,冷不防前方有一点灯光出现。定睛看时,却是有人正提着一只灯笼,迎面走来。那人见黑衣人如风奔来,立时大吼道:“你是什么人?”声若洪钟,显见其中气充沛,内功有相当火候。 吼声刚落,陡听山上传来楚碧华的回应声:“啊,是姑爷么?快擒住那贼人!”那人立时从背上取下一把铁胎强弓,“嗖”的一箭,朝黑衣人射去。 黑衣人刚与这大汉擦身而过,耳听得背后箭矢隐带风雷之声,立时判断出此箭非同小可。电光火石间,“嗤”的一声,这一箭已正中肩头。箭矢插入肩头,余劲不衰,直波及夏辰龙。夏辰龙本已虚弱之极,登时被震得昏死过去。 “嘭”的一声,黑衣人周身突然冒出一股青烟。等那射箭壮汉追到,青烟已渐渐散去,原地却早已空无一人。 参仙别院中已乱成一团。 谢少爷丧事未毕,烦心事儿却一桩接一桩地来了,“火参仙丹”被偷吃一空、李雪莹被死对头掳走、杀人凶手又被人救走……楚碧华一想到这些,顿时觉得头都大了。偌大的一个别院,当家的男人们又一个不在——师父一直未回来、夫君生死不明,只剩下这一帮子闹哄哄、没主意的草包弟子们。楚碧华虽然生性要强,但毕竟是个女人家,一时之间哪应付得了这些?她头一次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姑爷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来了。 谢青妤本来也是心乱如麻,这刻看到丈夫来了,庆幸之余却也颇感意外。丈夫李如松,一直以来便是军务缠身,除了当初与自己成亲之际上过一回长白山,这之后十余年间,从来未有得闲再陪自己回过娘家。如今丈夫刚领命出征朝鲜抗倭,在这军务繁忙的时候,他怎么会有空到长白山来? 李如松解释道:“现下我军尚未与倭军正式开战,所以现在这段时间只是观察倭寇动向,还算是比较清闲的时候,我想既已来到长白脚下,如果再不登门拜见一下岳父大人,也太失礼了吧!” 楚碧华接着便将这些日子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对李如松说了。李如松听罢,沉吟道:“想不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现下我们自己绝不能先慌乱,否则整个情况会越发乱的。唉,岳父大人究竟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能回山?” 楚碧华道:“姑爷可曾听说过‘阴癸妖女’?” 李如松动容道:“虽然我不是江湖中人,但因青妤的关系,才江湖中事倒有一些了解。听说那阴癸姹女是江湖中著名的独行妖女,怎地与咱们参仙宗结下了梁子?” 楚碧华满面愁云地道:“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这小妖女近几年来屡屡上山捣乱,师父他老人家却从来不告诉我们到底与她有什么仇怨。”顿了顿,她又叹道:“前些日子这小妖女又上山来大闹了一番,还偷了师父的一件物事。师父怒极,带着一批弟子下山,誓要将此女格杀。可是,我后来与君天下山后,一路上却常看到我们参仙宗的弟子被害的尸体,想必都是那妖女干的。而师父却一直不知所踪。依我猜测,这小妖女狡猾得紧,多半是故意引师父下山,自己极有可能再潜回山上,却不知她到底有什么阴谋。如今师父还不回来,也音讯全无,真是急人啊!” 李如松劝道:“大嫂千万莫急。现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回那杀死白城的小贼和莹莹。”他站起身来,踱步沉吟道:“适才我上山的时候射了救走那小贼的神秘人一箭,必已伤他。他连夜是没可能下山的!大嫂,你赶紧调派弟子,守住下山要道,然后在山上搜寻!”楚碧华不敢怠慢,赶紧吩咐弟子去了。 长白山的气候变幻无常,昨天还在大雪纷飞,今日便云开日出了。不过纵使有阳光普照,但气温还是低得可怜。 夏辰龙是被冻醒的。吃力地动了动身子,发觉浑身上下手足已被冻得僵硬,敢情自己竟在雪地上睡足了一夜。虽然头顶艳阳高照,但射下来的光竟没有丝毫暖意。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雪地中,浑身上下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他突然就想起昨天所吞食的那火参仙丹来了,心想这时如果能有几粒那丹丸吃便好了。 夏辰龙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昨天误吃的火参仙丹,恐怕此刻他已经一命呜呼了。因为火参仙丹药性至刚至阳的,保其内火不灭,助他渡过此劫。然而夏辰龙丝毫不懂内功心法,不知此时若是聚气运功,当能发挥丹药之奇效,片刻便可驱寒。他只有一动不动地躺在当地,等待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他静静地想着这几日来所遭遇的事情,只觉恍然若梦。不过短短几日,自己便经历如此多的变故,这几日的所闻所感,竟比自己以前十多年的经历还要多。曾经边关荒村的宁静生活已经彻底地远去,他以后的日子里,他注定还要经历更多的磨难与苦痛;另一方面,天地茫茫,老爹自那日一别,杳无音讯,究竟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他又想到昨天晚上救出自己的那个黑衣人,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对了,这人现在在哪儿呢?想到这里,他开始努力地转动脖子,看看这神秘人是否就在旁边。目光一转,便见离自己约摸五十来步的距离外,寂寂雪地之中,正伏了一个黑衣人。 这人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身前落着一支被折断的羽箭。一连串的血迹从他身后蔓延开去。血液都已结成暗红色的冰晶,触目惊心。夏辰龙这时便依稀想起昨晚的惊险情形,看来是这人中箭后逃到这里,忍痛拔出箭杆,却意外地昏死过去。倒地的一瞬间,自己伏在他背上,自然而然地便被甩出了几十步开外。于是两人便这样在冰天雪地中昏迷了整整一夜。 夏辰龙努力向那人爬了过去。短短五十步的距离,他竟爬了小半个时辰。爬到与这人面对面的时候,夏辰龙停了下来。他勉力伸手揭掉对方脸上的蒙面布,此人年轻看起来甚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张脸如同刀削斧劈而成,棱角分明。一头短短的乱发,根根如针。此时他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夏辰龙叫了他两声,又推了两下,毫无反应,顿时也没了主张。他知道这人是因为救自己而陷入如此境地,不由得有几分歉疚。但目下连他自身都难以站起,何况救人?他百般无奈之下,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抬眼望去,头顶青天如幕,身周白雪皑皑。不远处,有一片火红的红松林。触目所及的范围内,全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鸟兽飞禽都不见一只。头顶的太阳慢慢升高,当升至红松林处的时候,那光线便越发强烈了,直照得人眼睛生疼。夏辰龙闭了眼睛,侧过头去,躲避着灼眼的阳光。就在他的左耳贴近雪地的一瞬间,竟然听到一阵“咕嘟咕嘟”的奇怪声音。 夏辰龙一愣,再细听了半刻,分辩出这声音竟像是开水沸腾时的声音。细细辨别这声音的来源,发觉是从红松林那头传来的。少年人好奇心极重,夏辰龙自不例外,他顿时挣扎着往那红松林爬了过去。 好不容易,爬到了红松林内。这时便是不用耳朵贴在地上,也可听到那“咕嘟咕嘟”的声音了,一阵浓烈的硫磺气味钻入鼻孔。再爬过十来株红松树,眼前便豁然一亮,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夏辰龙顿觉浑身血脉尽畅,一瞬间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气力,竟一下子跪起身来。定睛看去,眼前是一湾月芽形的水塘。月芽的一端被遮掩在几株参天红松之后。水塘中的水竟如同有一口大灶在底下煮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 夏辰龙目瞪口呆,活了十四年,头一次见到盛热水的水塘。他自幼生长于穷乡僻壤、边关苦寒之地,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寻常之极的温泉。长白山本身就是一座火山,因此山上温泉不少。 接下来,夏辰龙便连衣服都未脱地直接浸入了温泉之中。顿时一股暖流走过四肢百骸,浑身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舒服得简直要飞起来了,生平从未有过如此舒服惬意的感觉。 泡了半晌,觉得手腕上痒痒的,于是提起浸在泉中的双手一看,只见刚才本来还是皮开肉绽的腕口,此时竟已生出新的肌肉,疼痛全消。没想到这温泉竟有如此疗伤神效。 便在此时,突听水声哗哗,似乎在这温泉的另一端也有人在。但视线被红松林挡住,看不到另一端的情形。夏辰龙当下朝水下一扎,憋气往另一端潜游过去。气息耗尽,他闭着眼从水底浮上来。还未完全冲出水面,陡觉触手之处有一个软绵绵、滑腻腻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 “哗啦”一声,夏辰龙从水下探出头来。一睁眼,顿时如遭电击雷亟,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觉流遍全身,整个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原来,在他面前,正有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泡在泉中。女子笑靥如花地正盯着自己。而自己触手所抓的,竟然正是这女子的酥胸! 那女子却不恼怒,笑吟吟地道:“小呆瓜,你这是往哪儿抓呢?”声音和人一样,甜腻温软,勾人魂魄,叫人无可抗拒。夏辰龙心中一跳,这声音好耳熟!那女子又是扑哧一笑:“抓了半天了,舍不得松手么?” “啊!”夏辰龙惊呼一声,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收回双手,瞬间变得面红耳赤。他想说些什么,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字来。而他的目光,却已被眼前这女子深深地吸住了,竟再也收不回来。 这女子看起来不知到底多大年岁,虽然面相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她整个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成熟女子的气息,叫人无从猜测她的真实年龄。此刻她全身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一身细腻滑嫩的肌肤白晳如玉,双峰坚挺傲人,身材凹凸有致,就算夏辰龙是个不懂人事的半大少年,也看得目眩神迷。 那女子也微笑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二人四目相对,静默无言的时候,几个声音突然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啊,师兄,你看。” “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正是昨天晚上的黑衣人么?你看,这支箭上还有个‘李’字的标记呢,不正是被李姑爷射中的么。” “嗯……好像还有气,带回去吧。” “好!慢着……你看这痕迹,那小贼定在附近。这样吧,你们两个先把这人带回去。我和金师弟再去附近搜搜……” 声音是隔着红松林传过来的,原来是追踪他们的参仙宗弟子。虽然隔着红松林,但夏辰龙却清楚地听得出:来的有四个人。有两个人抬了那神秘人走了。而剩下的两人则往自己这边慢慢搜寻了过来。 他顿时懊丧起来,在心底狠狠地骂自己:“都是我不好,早该把那位大哥拖过来的。”想到这里,他突然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不行,那个大哥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我绝不能让他落入参仙宗的手里!”想到这里,他便欲起身上岸。 那女子突然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小呆瓜,你去送死么?好好呆着,看姐姐的手段!”说着起身盈盈地上了岸。 女子刚走上岸,枝叶响动,红松林那头已钻出两个参仙宗弟子来。那两人见到一个浑身赤裸的美女向自己走来,登时愣住了。呆立当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那女子却不遮掩,任那两人呆呆看了半晌,突笑道:“看够了没有?”说话间,双掌左右拍出。两人惨叫着喷血飞出。落回地面时,已然气绝身亡。 女子掌毙二人的一瞬间,夏辰龙顿时清晰地记起,昨天晚上所见的那红衣女子。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凌厉法……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大闹参仙宗的红衣女! 女子伸手一招,立时便从身边的树上飘飘然落下一件红衣。片刻之后,那美好的胴体便被包裹在一袭红衣之中。红衣女笑道:“小呆瓜,认出姐姐来没有?”她容颜绝世,笑语盈盈,若非亲眼所见,谁肯相信这绝美的女子,杀起人来却是心狠手辣。 夏辰龙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昨晚的情形,突然焦急起来,道:“你把莹莹怎样了?”红衣女笑道:“那小丫头么?我杀了!”夏辰龙闻言脑中轰然剧震,蓦地向红衣女冲了过去,抡起拳头,杂乱无章地砸落,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恶女人、臭妖女……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杀莹莹?” 红衣女不怒反笑,而且颇为开心,笑得前仰后合。她道:“小呆瓜,我杀谢老妖怪的人,干你什么事?你落到现在这个田地,不也是因为参仙宗么?你怎地敌友不分啊,真是个小呆子。姐姐跟谢仙流,跟整个参仙宗有深仇大恨,凡是参仙宗的人,都要杀了!”说到最后一句,红衣女脸上煞气突然一闪即逝。 这红衣女自是谢君天、楚碧华所提过的“参仙宗的大对头”,名叫碧兰丹,因举止妖冶、杀人如麻,被江湖中人冠以“阴癸妖女”的名号。当日在鸭绿江边,他们夫妇二人所料非虚。这妖女果然是使的调虎离山之法,先在长白山上激怒谢仙流,最终引他下山追踪。然后便又悄悄潜回长白山,对其弟子门人暗下杀手。昨天夏辰龙在丹房中所见尸体,正是她所为。 夏辰龙情急之下,一通乱打,自是半点也沾不到碧兰丹身上去。但碧兰丹有意逗他好玩,并不生气。夏辰龙正满林子追着她撒泼的时候,突听听到一声闷哼,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臭小贼,你别上这妖女的当。我在这儿呢。”声音方落,身边树上蓦地落下一物,“咚”的一下正好砸中夏辰龙。夏辰龙“哎唷”一声,与树上落下的那物滚成一团。他揉揉脑袋,定睛看时,却正那李雪莹! 原来昨天晚上,夏辰龙被黑衣人救走之际,这碧兰丹也趁乱掳走了李雪莹。此时李雪莹身上穴道被封,无力起身,但看着夏辰龙的眼里,满是感激之意。夏辰龙颇感意外,碧兰丹也有些吃惊。她心想自己明明封了这小丫头的穴道,时辰未到,她怎么能说话、能自己从树上挣扎着滚落下来。殊不知这正是因为夏辰龙喂她吃下的“火参仙丹”的功效,令得碧兰丹低估了这小女孩的实力。 李雪莹红着脸道:“臭小贼,谢谢你这么记挂着我。”夏辰龙眼见李雪莹还活着,已是心中欢喜不已,一时也懒得再理碧兰丹。突听碧兰丹道:“小呆瓜,见到这小丫头,你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么?”夏辰龙“啊”的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还准备去救那黑衣人的。现在这么一耽搁,却不知那黑衣大哥已被参仙宗的弟子带走多远了。 碧兰丹走到两人身前,眼珠一转,俯身对夏辰龙道:“小呆瓜,你若同意我杀了这小丫头,我便去帮你救回那黑衣人……怎么样,是要这小丫头,还是要黑衣人?”夏辰龙立时颇为犯难。那黑衣人昨天晚上舍命救自己出来,现下如果任由他落回参仙宗手中,那自己也显得太没有“道义”了;可是,自己又怎舍得莹莹被这妖女杀掉呢? 他侧头一望,正好看见旁边李雪莹那凄凉无助的眼神。星眸之中,似已蕴了一层泪水。夏辰龙没来由的心中一热,暗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护得她周全。 碧兰丹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道:“哎,小小年纪,便这样重色轻义,嘿嘿,姐姐也爱莫能助喽。”身形一闪,突然将夏辰龙和李雪莹提了起来,分别夹在两肋之下,又道:“姐姐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你们便陪着姐姐吧!” 第五章 天池怪兽撼群峰 与此同时,那两名意外“拾到”黑衣人的参仙宗弟子,正抬着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向参仙别院踽踽而行。黑衣人在昏昏沉沉之中,也不知身处何方。只任由自己的思绪飘飞,刻骨铭心的往事在他识海深处浮现出来,时间随记忆倒溯回百日之前—— 日本,大阪城。 霞屋町聚乐馆位于大阪城的外城,是各地大名拜见关白时惯居的旅馆。然而,今夜的聚乐馆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从馆外到馆内,驻满了士兵。仿佛有什么重要人物今夜在聚乐馆,而馆外的这些士兵则是司起保护之责的。 的确,作为关白大人的亲密盟友、当今日本声名最盛的“天下第一茶人”——千利休——关白大人调派士兵保护大师安全,原也不为过。然而,真正的内情却是——这些士兵名为保护、实则监视!他们奉了关白大人丰臣秀吉之命,严密监视千利休。 早从织田信长的时代起,千利休便作为“茶头”,侍奉于信长的身侧。从信长殒命本能寺,到秀吉取得天下,匆匆数十年转瞬即逝。这数十年间,千利休辗转又成为秀吉的亲近茶头,声名日隆。自天正十三年他被天皇御赐“天下第一茶人”的美誉后,各方大名争相拜会这位茶道大师。 秀吉却渐渐无法容忍利休的号召力,再任由他发展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他会盖过自己。他遍布天下的弟子门生,对自己是一种异常可怕的威胁。所以,秀吉动了杀心!他将千利休召来大阪,对他下达了死亡通牒。 结城秀康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层层士兵,向聚乐馆深处走去,心中思潮起伏:他本是德川家康的次子,然而自小牧长久手之战后,生父家康为了向秀吉示好,便将当时年仅十岁的他,作为质子交付秀吉。而秀吉为了断绝德川氏的继承权,便将他过继为养子。 虽然他有着两个当今天下声名显赫的父亲,然而他从小就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两个父亲之间的政冶角逐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从没有哪个父亲会真心视他为子,赐予他哪怕是半点的父爱。 所以他感到很孤独,很寂寞,他开始变得孤僻、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如同一只蜗牛,躲藏在自己的壳里,与世隔绝,没有希望。就在那样的时候,他结识了千利休。他们一见如故,竟成忘年之交。在千利休的开导下,他那颗本已枯槁如死的心开始复苏。 他已无形之中将利休视为自己最亲近的人、最尊敬的老师。然而谁能料到,生父秀吉一昔之间,便慨然翻脸,竟欲将利休这个昔日最亲密的盟友除之而后快。他虽然感到震惊、愤怒,但他无能为力。在这最后一个夜晚,他终于忍不住独自前来聚乐馆,期望能同老师作最后一番长谈。 烛火跳跃,将斗室内相对跪坐的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屏风之上。结城秀康注意到,矮几上平放着一柄短剑。平直的剑脊,双面开刃口,剑长不足尺半,剑身微微泛红。这是一柄唐式的短剑,在日本国内很是少见。 千利休突道:“拿起它!”结城秀康如中魔惑,缓缓伸手,抓住了剑柄。瞬间,一股电流击中掌心,随即蔓延往全身,脑中亦随之一阵眩晕。恍惚之间,脑海中有一幅画面闪现——天地苍茫,白雪皑皑。这一片纯净的天地之间,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身着一袭样式古旧的白衣,头戴直筒高乌冠子,腰悬白鞘卷刀,在皑皑白雪间,跳着一出古远的舞蹈。绝美的脸庞之上,写满了凄切与哀伤。痛楚的眼神,令人肝肠寸断…… 等到他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这剑像有意识一般,牢牢地贴住了自己的手心。拿着短剑的手重逾千斤。他知道,刚才脑中闪现的画面,也就是这把剑曾经的主人的精神意识。但奇怪的是,为何这剑中所残留的意识,竟是一幅静止的画面,令人无从猜测主人的身份。另一方面,从这剑的样式看来,分明是一把来自隔海相望的明国的短剑,可剑中主人所残留的精神片断,却是一幅日本的古旧画面。画面中的那人,从衣饰看来,竟似是几百年前平安朝的装束。这矛盾之处,令他倍觉诡异。而这剑,正向他传递着一种狂乱的情绪。迷离的灯影下,他看到剑身近柄处刻着两个汉字:五残。 他的额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千利休看着短剑,用一种森冷的声音道:“明国的星相学中,将天上的某颗星辰命名为‘五残’,当五残星出现,就预示着人间将发生灾祸。这柄剑叫做‘五残’,是一柄不详之剑!剑每一次易主,便会给主人带来血光之灾! “这柄剑最初是信长之物,信长得之于明国,然而信长得到此剑不久,即殒身于本能寺;本能寺之变后,明智光秀意外地得到了这柄剑,从此此噩运便降临在光秀的头上了。不出一年,光秀被秀吉成功讨伐;之后此剑落到信长的妹夫柴田胜家手中,北庄城一战,柴田胜家命丧烈火,最后,五残剑便落入了秀吉之手。” 结城秀康只感背上冷汗已涔涔而下,他道:“莫非老师是想指出,这柄剑有邪气,能妨主?”千利休微微点头,继续说了下去:“秀吉得到此剑后,信长之子信雄便与你生父家康结成联盟,不久便挑起了小牧长久手之役。秀吉在那一役中险些丧命!从此以后,秀吉便将这把剑看作是死亡的象征,对此敬而远之。” 结城秀康奇道:“父亲大人既然如此惧怕这把剑,为何不干脆把这剑扔掉?”千利休神色凝重地盯着他,“刚才你拿起此剑的一瞬间,可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结城秀康寒声道:“我拿到这柄剑的一瞬间,强烈地感觉到这把剑是有生命的灵物,不是我要拿起它,而是……它自己往我手里钻。”他说着,将手中的剑竖在眼前仔细端详,“从我拿起这柄剑后,我就感觉……感觉到这把剑就是我的了,它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直到……我死去!真是……奇怪的一把剑!” 千利休微笑道:“那你现在知道秀吉不扔掉此剑的原因了吧?”秀康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那为什么这剑却到了老师手中?” 利休的声音如同古井不波,“因为命中注定,这把剑在秀吉之后的主人,恰恰正是老夫!刚才我不是说过么,秀吉将此剑当作死亡的象征,他召我来大阪,便将此剑赐给了我,也就是等于向老夫下的死亡通牒!” 说到“死亡”,千利休并未表现出过份的激动,反而更加淡然自若,“这是果因循环,我与秀吉之间的因果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老夫早已看透了!秀吉将这把剑给我,是这把剑的因果,也是我与秀吉的因果。秀康,实不相瞒,老夫早已切了‘隐腹’……”所谓“隐腹”,乃是一种极端高明的切腹自杀的手法。切腹之后,在预计时间内能够如常人般行动,然而时辰一到,便即腹破血流,一命呜呼。 结城秀康虎目含泪,沉痛地看着面前的千利休,已说不出一句话来。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那火光便变得微弱暗淡下去。秀康突然心中一痛:老师的生命,岂非也正如这烛火一般,即将熄灭? 正悲痛间,突听千利休“咄”的一声厉喝,将走神的他惊醒回来。 千利体道:“星相学中说,天上有五颗主灾祸的妖星,分别名为‘格泽’、‘昏昌’、‘国皇’、‘司危’、‘五残’,所以我断定,还有另外四把同以妖星命名的剑。只有找齐了这五把剑,才有可能获知剑主人的真正身份。而且,五把剑中可能还暗藏着一个撼动天下的大秘密……” 结城秀康耸然动容。这时候,矮几上的白烛已彻底融为一摊蜡迹,半截残芯燃着最后一星火光。利休强撑着用最后的气力道:“秀康,我要你去找齐这五柄剑,解开这个大秘密!据我猜测,剩下的四柄剑肯定不在日本。因为当年信长是由明国得到的这柄剑,所以其余四柄剑,多半还在明国!秀吉如今正在对朝鲜用兵,窥视明国,但秀吉不知自己正在自取灭亡!这一场文禄之役,是秀吉为自己敲响的丧钟。秀吉之后,日本天下究竟谁主,一切关键,就在五柄剑上了!秀康,这是你无可推托的使命啊!” 烛火最后一跃,终告熄灭。一代大师,就此辞世。 时隔百日,他突然想起这令人扼腕的往事,想起老师的临终嘱托,顿时感觉一颗僵死的心开始跳动起来。一线光明,蓦然在昏黑的识海深处点亮起来,瞬间也唤醒了他的精神力量。这力量,源自于他的信念! 这坚定的信念顿时令他奇迹般地回复精力。他猛然一挣,那两名参仙弟子齐齐一惊,便见刚才还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已落下地来。两人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之情,正准备张口高呼救命。然而,一点红硭骤然亮起,随即划过喉头。 两人倒地而亡。结城秀康握着国皇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果然是一柄妖异的剑,若非之前我有过使用‘五残剑’的经验,恐怕还难以驾御这妖剑呢!”他心中骇异。 “轰隆隆……”耳边响起雷鸣般的声音,好像是从不远处的山峰上传来。雷鸣声中,夹杂着阵阵怪异的兽吼声。 “夏辰龙呢?”他蓦然惊觉夏辰龙不在身边,不禁想道:“难道又被抓走了?”抬头一望,数十丈外,“参仙别院”的金漆牌匾跃入眼中。他握着剑柄的手一紧,迈开大步,向参仙别院走了过去。 出乎结城秀康意料之外的是,昨天晚上还济济一堂的参仙别院,今天却几乎没有人。以至于他大摇大摆地跨进大门,一时都没有人阻拦他。他随手抓过一人,问道:“夏辰龙呢?”那弟子一怔:“什么夏辰龙?你又是什么人?”那人只是普通弟子,的确不知道那杀死谢少爷的小贼名字叫夏辰龙,一时茫然。结城秀康懒得和他废话,一剑刺下。 这时,总算是惊动了院中的其他弟子。有人认出正是昨天晚上救走夏辰龙的黑衣人,当下院中的寥寥数十人合力扑了上来攻了上来。远处的轰鸣兽吼之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他心知那里必有什么事发生了…… 长白山,梯云峰。 这里正是著名的长白山奇景——长白天池。天池原是长白山群峰之中的火山湖,整个湖就是一个火山口,湖水由长白山群峰的积雪融化汇聚而成。围绕着这一汪天池的,分别是白云、孤隼、玉雪、观日、华盖、锦屏、龙门、鹿鸣、梯云、天豁、鹰嘴、铁壁、卧虎、织女、紫霞等十六座山峰。 天池十六峰宛如群星拱月,将一汪天池拱卫其中。由于峰顶雾气蒸腾,是以合围之中的长白天池几乎是常年处于烟雾缭绕之中,若非有绝佳的运气,碰上难得的晴天,想看一眼雾气遮掩之下的天池真貌,却是难于登天。 那碧兰丹带着夏辰龙和李雪莹,正处于梯云峰上。碧兰丹从怀中掏出一枚白色骨笛,吹将起来。李雪莹见状惊叫道:“就是这东西,这是她偷的我外公的!”碧兰丹暂停吹奏,回头笑道:“小丫头,你可知这祖师爷的遗物,也是你外公偷的?”说完便不再理会,转身对着天池,聚精会神地吹奏骨笛。 “呜……呜……呜……”低沉而单调的声音随之响起,碧兰丹的脸上此时也写满了焦急,无暇再顾及夏李二人,运足目力,向远处的天池扫探。缭绕的雾气之中,突然传出两声怪异的吼叫声。这声音似是从湖底发出,被水幕阻隔,听来有些不真切 夏辰龙眼见碧兰丹背对着自己,想道:“这妖女对莹莹没安什么好心,我们不正好趁这个机会跑么?”当下他悄悄将李雪莹背在背上,正准备发足狂奔,李雪莹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千万别跑!你一跑,这妖女马上就知道了!慢慢的走路,这妖女反倒不会发觉。” 夏辰龙心想:莹莹真是比我聪明……嘿!他背着李雪莹,悄悄地迈开了步子。李雪莹突道:“小贼,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和那妖女是一伙的么……”夏辰龙面上一红,忙道:“你昨天晚上救过我,所以我也救你呀!我夏辰龙恩怨分明的,这才是大侠本色!”这“恩怨分明、大侠本色”之概念,当然又是来源于他不知打哪听来的江湖故事、侠客轶闻了。李雪莹格格笑了起来:“呸,有连武功都不会的大侠么?” 两人斗嘴间,已经走出了百八十步远,此时他们已绕过一弯山坳,将碧兰丹完全隔绝在视线之外了。 夏辰龙又问:“莹莹,这妖女究竟是什么人?”背后却不回答,夏辰龙再问了一次,突觉耳朵一阵发痛,原来是李雪莹正伸手在揪他耳朵。李雪莹道:“莹莹是你叫的么?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和我套近乎了,哼!”她顿了一顿,放开了揪着夏辰龙耳朵的手,道:“舅母告诉我说,她是我们参仙宗的大对头,叫做‘阴癸魔女’碧兰丹。她每年总有几回跑到我们参仙别院来捣乱。就在半个月前,他上山偷走了那骨笛,外公于是便追下山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呢!谁想这妖女倒先回来了,看来她定是有什么阴谋!” 夏辰龙道:“哦,那她和你外公究竟有什么仇?”李雪莹摇头道:“不知道!其实连舅舅、舅母都不知道。他们问外公,外公却也不肯说……”夏辰龙突然截口打断她的话:“那肯定就是你外公有什么秘密了。咦……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背上突然又没了声息,良久,突觉后颈处一热,紧接着感觉一阵大痛。夏辰龙惊道:“喂,你在干什么?”但随即他自己也感觉出来了——李雪莹正低了头,狠狠一口咬在他后颈中。 良久,才感觉不再疼痛,李雪莹抬了起头。夏辰龙转头望去,却见李雪莹满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滚。李雪莹抽泣着道:“这些事,都是小叔叔偷偷告诉我的。舅舅、舅母都说我是小孩子,知道这些事也听不懂,都不给我讲。只有小叔叔对我讲这些……可是,呜呜呜,你这臭小贼,杀了我的小叔叔!” 夏辰龙脑中轰然一响,蓦地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些什么,但终归是无话可说,只得默然不语。他绝望地想道:“我杀了莹莹的小叔叔,她这一辈子恐怕都是恨上我了。”想着想着,竟忍不住鼻中一酸,眼眶之中竟也湿了。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夏辰龙背着李雪莹,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蹒跚而行。蓦地,一阵妖冶的笑声打断了这沉默,只听得碧兰丹笑道:“哈哈,小呆瓜,想学英雄救美,跟姐姐耍花招么?”抬头看时,碧兰丹已不知什么时候正拦在了前路。 碧兰丹顺手封了夏辰龙的穴道。她笑道:“小呆瓜,你救走了这小丫头,姐姐可就少了和谢老妖对阵的筹码哩!你们两个,就乖乖呆在这儿,看姐姐降伏圣兽。”她提着二人依旧走到面临天池的崖边,将两人扔在身侧。 此时天空中的红日显得犹为灿烂夺目。在这轮红日的映照下,峰顶缭绕的云雾渐渐被蒸发,就连常年笼罩在天池上方的蒙蒙大雾,竟也变得稀薄起来。这可是长白天池百年难得一见的观景机会。整个天池逐渐变得清朗起来,从峰顶看下去,一片明亮。偌大的天池,满池碧水在红日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波光。 夏辰龙和李雪莹也是头次看到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心神俱醉。 碧兰丹继续吹奏骨笛。湖中的吼叫声这时便越发的清晰起来。陡见本来亮如明镜的湖面,突然起了一丝涟漪。涟漪逐渐扩散开去,荡漾了整个湖面。过不多时,湖面便似被煮开了一般,咕嘟翻滚冒泡。最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一个细长的脖子蓦地从湖面之下冒了出来。 夏辰龙和李雪莹瞠目结舌。湖中冒出的,是一个怪异莫名的怪兽。它伸出湖面的脖子有两三丈来长,几乎探到了他们所处的崖边。长脖子的顶端,生着一个硕大的脑袋。左右两侧各生着一只眼睛,每只眼睛有如寻常人头般大小。这怪物鼻中喷出水柱,同时也发出刺耳的怪吼声。乍一看去,倒似极了一头体形涨大了十几倍的白鹿。 这怪兽的吼声极是惊人,直听得人耳鼓发麻。紧接着,这惊天动地的吼声,便引得四周雪峰上的积雪轰隆隆往下直掉,不多时,便见无数个大雪球沿着雪峰滚了下去,雪球滚动之时,有如雷鸣。 碧兰丹收了骨笛,狂喜之下,声音竟有些发颤:“阿越,阿越,你总算是肯出来了么?”想必“阿越”竟是这头怪兽的名字。怪兽似能听懂人言,听到碧兰丹的声音,马上便将头偏了过来,一双栲栳大的眼睛炯炯地盯着碧兰丹。 夏辰龙和李雪莹直觉浑身发寒,心中惊惧之意愈盛。不晓得这究竟是什么怪物,是否会吃人?怪兽盯着碧兰丹看了半晌,突然高昂起头,又爆出一阵凄厉的吼声。 李雪莹心中害怕,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夏辰龙身边靠去。夏辰龙原本也心中直打鼓,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在莹莹面前表现出胆怯来,当下摊开手掌,与李雪莹冰凉的小手互握在一起。 怪兽龇牙咧嘴地看了两眼碧兰丹,突然转了个头,再不理会,竟又慢慢往水中潜去。碧兰丹急了,掏出骨笛急促地吹奏起来,怪兽却是置若罔闻。碧兰丹眼见那怪兽的长颈正一寸寸地往水下缩去,有些急了,突然双足一跺,转身发足飞奔而去。 就在她身后百来步之远处,是一个高约数丈的平台。碧兰丹身法极快,只一瞬间,便已奔上石台顶端。夏辰龙正纳闷间,突闻得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滚滚而来。循声望去,但见碧兰丹已自那石台顶峰,推下一块足有三人大小的巨石来。 显然这巨石是她早就设置好的。她来到这梯云峰以骨笛吹奏,引出怪兽来。然后推下这石块,竟是想借这石块下坠之力,攻击怪兽。 石块轰隆隆顺着山坡一路滚下,而夏辰龙和李雪莹正好处于这石块的必经之路上。如果闪避不及,势必将被那巨石碾成肉酱。夏辰龙顿觉心底生寒,转头看李雪莹,但见这小丫头已是脸色煞白,竟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巨石夹着碎雪滚滚而来。崖下天池中的怪兽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声响所惊,又爆发出阵阵吼叫声来。碧兰丹的身形倏忽之间,已飘到夏辰龙面前,笑吟吟地道:“小呆瓜,别怕,姐姐还舍不得你死呢!”说着一把抓起夏辰龙往外拖动。谁知这一拖,也将李雪莹也拖了起来。 碧兰丹看见两人紧紧互握的双手,笑道:“小呆瓜倒是个多情种子,都到这刻了还舍不得放开你的小情人么?”夏辰龙面上一红,李雪莹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夏辰龙的手不禁握得更紧了。 碧兰丹神情一肃,厉声道:“姐姐喜欢你这小呆瓜,对谢老妖的人一概痛恨得紧!你不想死的话就放马上开这小丫头的手!”夏辰龙将牙一咬,闭眼怒道:“臭妖女,你就算将我的手砍下来,我也绝不放开莹莹!” 说话间,那巨石又已滚近了几尺。碧兰丹叹了口气,但转瞬间又笑了起来:“唉,小呆瓜,姐姐就是喜欢你,有什么办法呢!也罢,你既不肯放手,我就只有砍掉这小丫头的手了!”她说话的时候脸上虽是满面笑容,但出手却是狠辣之至,随着一抹银华的闪现,碧兰丹挥动匕首,径直斩向李雪莹的手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叮”的一声,似有一物猛然撞上了碧兰丹的匕首。碧兰丹顿觉一股巨力传来,掌心一麻,匕首已拿捏不住,“嗤”地一声落下,斜插入雪地之中。与这柄匕首同时插入雪地之中的,还有一枝羽箭。两条人影以迅雷不疾掩耳之速扑了过来。那两人面朝巨石,伸掌前推,竟是想用人力生生阻住那滚滚巨石。 李雪莹这时已看清来人,小嘴一瘪,带着惊喜的哭腔叫道:“娘亲!舅母!”原来,来人正是谢青妤和楚碧华。 碧兰丹面上泛起一丝怒色,她身形甫一动,迎面一支羽箭又如电射般当胸飞来。“嗤”,一蓬血光溅起,箭矢一下猛钉在碧兰丹右臂之上。碧兰丹痛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绰绰人形,逐渐出现在梯云峰四周。百余名参仙宗弟子气势汹汹地合围而至。李如松也挽弓提箭、大步疾奔了过来。原来他们俱是听到梯云峰上的异响,循声而来的。难怪此时那结城秀康在参仙别院只看到数十人。 楚碧华和谢青妤正在苦苦支撑滚动的巨石,无法答话。这巨石过于巨大,而且由高处滚落,力道极是沉猛,此刻她们两人合力支撑,亦不能止住巨石滚动的势子,奇#書*網收集整理两人被巨石推着一寸寸地朝后滑动,雪地上擦出一条清晰的印痕来。 李如松步步逼近。这梯云峰峰顶甚是开阔,他们这群人刚上峰顶,距离巨石之处常有不段不小的距离。虽然众弟子已经在疾奔,但一时半会也还是赶不到巨石之处,替谢楚两妯娌接力。碧兰丹想要脱身,也只剩这几百步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突听见池中怪兽突然又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怪兽一摇头,“哗啦”一声,天池之水顿时溅起数丈来高。冲天的水幕中,仿佛有一条白色的巨蟒破空而出,狠狠地抽打在崖壁上,原来是怪兽的尾巴。 怪兽用鞭子般的巨尾,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岸边崖壁,发泄着它的狂怒。这一番下来,整个天池十六峰,顿时地动山摇。那块巨石下滚的力道顿时又加重了几分,将楚谢二人又往后推了数步。 也就是在这一番忙乱间,碧兰丹已抓起夏辰龙与李雪莹,身形飘动,竟往百丈悬崖之外跳了下去! 众人惊呼失色。谢青妤念女心切,突然不顾一切地撒手,转身往后扑去。巨石沉猛,谢青妤一撤手,楚碧华一人之力更难以抵挡,也只好撤手让开。巨石马上骨碌碌地一路滚出崖悬之外,朝着天池中央的怪兽直砸下去。 谢青妤一时之间只感万念俱灰,扑在悬崖边,涕泪俱下,直恨不得也跳下崖去。李如松疾步抢上前来,将妻子紧紧搂在臂弯中。他却不再说只言片语,只是站在悬边,看着碧兰丹的身形直坠下去,慢慢变为一个红色的小点。 碧兰丹身在半空,心头却是清明的。适才她故意跳崖并非自知不敌,跳崖自尽。而是她早已算计好的,只有借这险地脱身。为了保险起见,她跳下之时顺手抓起了李雪莹,以备万一,用来要挟参仙宗诸人。谁知那夏辰龙自始至终始终于李雪莹双手互握在一起,就这样也被碧兰丹一同抓了跳崖。 两个少年才脱巨石覆顶之险,又临跳崖之厄,这一瞬间的变化让两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此时身处半空,两人都不敢睁开眼睛,只觉耳畔风声呼呼,这一刻竟觉不知有多漫长。由于落下时的巨大冲力,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终于被震开。夏辰龙一声惊呼,身形飘开。 碧兰丹在疾速下坠的过程中,只顾一手紧抓以作为筹码的李雪莹,再也无暇顾及夏辰龙。她听得夏辰龙的惊呼声,忍不住偏头望了一望。看见这少年有如断线风筝般的飘飞开去,心想这小呆瓜终还是难逃一劫。这一瞬间,她的心中竟莫名泛起一点苦涩之意。 碧兰丹虽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妖女,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妖女有着一段凄苦异常的身世。正因为自己凄苦异常的经历,和她最亲的师父的嘱托,她一入江湖,便矢志与天下男子为敌。渐渐地,变得以奴驭男子为乐,心态扭曲。 然而,她阅尽世间男子,从无一人像夏辰龙一般给她留下如此与众不同的印象。虽然他只是个半大小子,但好像正是她的命中魔星一般,当他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时候,也就注定了,自己的命运,将因为这半大小子而发生改变。自己对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是男女相悦?还是姐姐对弟弟的爱护?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管如何,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子即将毙命,她心底顿觉苦涩难熬。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冲动到去想法援救他,因为她清楚地明白,现下自己都自身难保,如果再分心去救他,势必招来更恶劣的后果。 碧兰丹收摄心神,收回目光。忍着剧痛,她勉力从衣袖中挥出一条飘带。飘带丝丝袅袅,立时绕着圈儿缠上了怪兽的长颈。她依旧向下坠去,但片刻之后,手中拉着的丝带传来“嗤嗤”几下破裂的声音,然而终是止住了下坠之势。 怪兽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更是狂躁难抑,又爆出几声悲吼声,不住的摇动着长颈,想极力摆脱颈上的束缚。碧兰丹也就随着怪兽的摇动,一来一回地在半空之中荡开了。低头下望,离湖面尚有三五丈的高度。 碧兰丹正思量脱身之际,丝带又是一荡,二人直向怪兽颈部直撞过去。此时离得近,眼看着就如撞向一根柱子般。碧兰丹突然眼中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警告道:“小丫头,想活命的话,就抱紧我!”话刚落音,已当头撞上了眼前的这根肉柱,她蓦地松了丝带,双臂一围,竟一下子牢牢地抱住了怪兽的颈项。 手臂上的箭创在这番大力的作用下似被撕裂了几分,一股痛彻骨髓的痛感袭遍全身,但她知道这刻无论如何不能放手,只得咬牙忍着。鲜血一滴滴从创口滴落湖中。碧兰丹低头看去,却惊觉李雪莹根本没有抱住自己,而是正随着那垂下的丝带继续坠向湖面。 “莹莹!”崖顶传来谢青妤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楚碧华忙号令所有弟子道:“大伙儿快,摸到崖底下去,看能不能救起孙小姐!” 与此同时,夏辰龙蓦觉眼前白影一晃。“啪”的一声,面颊顿时如火烧火燎,等那白影闪过,方看清原来是那怪兽正胡乱抽打的尾巴正好一记抽在自己面门之上。嘴中泛起一股腥甜之味,他嘴一张,顿觉口中漏风。原来这一记竟抽掉了他大半数的牙齿。 “哗啦”,天池湖面溅起一朵水花,夏辰龙陡觉浑身一冰,整个人已落入湖中,几口冰水一灌,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碧兰丹抱着怪兽的颈歇了一会,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顺着这粗大的肉柱往下滑去,直滑到恰好坐在怪兽露出水面的背上! 怪兽体形庞大,它露出水面的脊背直如一块临时的小岛,坐在上面顿时觉得安全多了。碧兰丹心下稍定,摸着怪兽的颈项,柔声大喊道:“阿越,阿越!”她知道这怪兽的名字叫阿越,却是她从师父的遗物中的一册典籍中所得知的。 原来这怪兽不是凭空而生,而正是昔年丹鼎派的牵机祖师生前所养的一头白鹿灵兽。昔年丹鼎派乃是江湖中著名的修真门派,执着于对天道的追求。末代祖师牵机真人一生与这白鹿为伴,这白鹿在与牵机真人相伴的近百年中,也渐得灵气,修成内丹,成为灵兽。 自牵机真人羽化登仙后,丹鼎派门中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最后身为掌门师兄的谢仙流,便带领亲信弟子,北迁长白山,另立“参仙宗”。参仙宗虽然也属丹鼎派遗脉,但早已完全抛却了孜求天道,清静修真的宗旨,而转为以采参炼丹,服之以增长内力,彻底沦落为江湖普通门派。而且,参仙一脉昔年离开丹霞山时,也带走了牵机真人的灵兽阿越,将之放养在长白天池。灵兽阿越在长白山寒池之中生长几十年,竟也已发生了体形上的变异。后来,便成了民间传说中的“天池怪兽”。 那碧兰丹原也是丹鼎一脉。她得了师父遗命,要向“参仙宗”复仇。碧兰丹于是便与整个参仙宗耗上了。另一方面,她作为练武之人,也觊觎着灵兽。只盼能取得灵兽内丹,增长功力。所以,她首先上山,偷走了昔年牵机真人呼唤灵兽的骨笛,然后又引得谢仙流下山追她。将谢仙流引离山上,她便方便一心无挂碍地对付灵兽,取其内丹了,是以设下巨石机关。 此时,头顶巨石轰隆砸至。灵兽体形庞大,无法避开,这重逾千斤的一击,不偏不倚砸在它背脊之上。阿越顿时愈发的狂燥起来,而且好像这一击重创了它。它拼命地摆动着颈项、四肢,直搅得天翻地覆。 此时参仙宗众弟子均已顺崖攀到天池边上来,见得这巨兽发狂的情景,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们虽然身为参仙宗弟子,但显然也是从来不知这灵兽和自己本门的渊源的。天池水浪掀起数丈高,再加上四周山石崩塌,声势骇人,竟无一人敢上前营救即将坠入湖中的李雪莹。 谢青妤伤心过度,早已哭得昏死在丈夫李如松的怀中。楚碧华想要上前,却被李如松拉住了。李如松面色沉痛地道:“大嫂不可,实在是太过危险。” 正当众人无可奈何,束手静待惨剧发生的这一刻,蓦地里,山崖上传来一个有若洪钟大鼓轰鸣般的声音:“兀那妖女,你好大的胆子!”众人闻声心头一喜,齐齐欢呼:“师父!”一个雪白的身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从崖顶飘然掠下,却正是参仙宗的宗主——“不老参仙”谢仙流到了! 谢仙流一头白发在风中飘舞,随着他白发一起舞动的,还有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尘。那拂尘的万千条穗丝齐齐暴涨,向着湖面卷了过去。在李雪莹坠入湖中的一瞬间,堪堪接住,并将之拉了回来。 众人又爆出一阵欢呼声。楚碧华立时抢上前,将早已吓昏过去的李雪莹抢在怀中,疾步退了开去。 谢仙流低声吩咐众弟子退回峰上。李如松一愣,正想坚持要留下来。谢仙流哈哈一笑,颇为自负地道:“好女婿,就这么小看你的老岳父么?谢某半辈子修为,难道还不敌区区一个妖女?你们只管先回别院。”李如松无奈,只得随众退走。 灵兽阿越还在发狂,掀起冲天水浪。碧兰丹紧紧地抱住它的颈项,倒是安全得紧。她寻隙拔出了臂中的箭矢。因为此时气温极低,虽未上金创药,但伤口早已自冻结。 此时此地,只剩下谢仙流和碧兰丹二人。谢仙流内力极深,虽然在这狂暴风浪之中,但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有如重锤,字字敲在碧兰丹心头。 谢仙流神情肃然喝问道:“妖女,你究竟想干什么?丹鼎圣兽岂容你这般冒犯?”碧兰丹虽然处境狼狈,但在这大对头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她冷笑道:“谢老妖,你还好意思提‘丹鼎’二字?你以为躲到长白山了,那些师姐师妹们的冤魂就找不到你了么?”谢仙流顿时面色紫涨,眼中杀机毕现,他冷哼一声:“我早料到,你就是丹鼎派的余孽!” 碧兰丹也毫不示弱,冷笑回应:“谢仙流,你数典忘宗,所以,哈哈……死了儿子也是报应哪!”谢仙流猛然浑身一震,厉声道:“你说什么?”他刚从山下回来,便被天池这边的异动吸引过来,尚未有机会得知谢白城的死讯,此时乍闻,顿觉有如五雷轰顶,轰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碧兰丹见自己一语击中谢仙流痛处,不由得格格娇笑起来。谢仙流脸上骤然布了一层青气,“你再说一遍!我儿白城死了?是你杀的?”他语音森寒,浑身气息开始源源散发,直激得身旁溅来的水幕、崖顶落下的碎石积雪都不能近体。 碧兰丹立时察觉到对方传来的强大气机压力,她不敢轻慢,立时凝神戒备。谢仙流面上青气更盛,又厉喝了一声:“是你杀了我儿白城?”碧兰丹正想说是我那小呆瓜弟弟杀的,蓦地心念一转,暗地寻思:“这老妖怪如此看重杀子之仇,那小呆瓜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唉,他既都已死了,我索性就替他背了这桩罪吧!”一想到夏辰龙,心底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悲伤之意。 她全神戒备着,一字一字地道:“没错!你那草包儿子,正是本姑娘杀的!”“妖女欺人太甚!”谢仙流便如一座火山,突然爆发。他疾电般朝着碧兰丹飞射过来,手中拂尘前指,根根穗丝如针。两人相距尚有丈许远,碧兰丹便感觉到凛冽的杀气已如天罗地网般将她包围起来。 谢仙流身形顿住时,也落在阿越的背上。感受到这股强烈杀气的刺激,阿越变得越发狂躁起来。谢仙流尘拂指定碧兰丹,以杀气将她锁定,却也不再妄进。他知道眼前这女子虽然年纪轻轻,但修为却不可小觑。 碧兰丹也知道谢仙流为人警慎,索性放开了手,拼着赌一把。她本已受伤内力流失,这刻如果以硬碰硬完全不是谢仙流对手,不如冒险一博。当下她索性收了任何气息,就这样抱着阿越的颈,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谢仙流。 谢仙流果然上当,不知这对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顿时收回五成的气息,用以护身。这样一来,碧兰丹的压力顿时小多了。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阵阵兽吼之声中,两人蓦地觉得身子一凉,紧接着身子整个已陷入水面之下。原来阿越突然潜入了水下。 一沉入水中,碧兰丹顿感来自谢仙流的压力全消。两人都是相当级数的高手,在这寒潭之中一时半会倒不至于窒息。两人屏着息,相互注视着对方,还是一动不动。天池水甚为清冽,虽然人在水中,但却看得清楚,阵阵受惊的鱼群在两人眼前游过。 阿越在水中凄厉长嚎,狂乱地扭动着脖子,大口地吞食着湖中的鱼群。那成群的游鱼在阿越的天威之下,毫无挣扎之力。阿越张嘴大吸,竟形成一股漩涡暗流,四周一切浮游活物,均顺着这股汹涌暗流,直接进入阿越的口中。 蓦地,碧兰丹心中一跳,几乎惊呼出声。因为她看到起先坠入水中的夏辰龙,正随着那些游鱼,被阿越吸入口中!夏辰龙毫无反应,看来早已气绝身亡。 碧兰丹心中一阵大恸,就在这时,谢仙流已趁隙一记袭来。丝丝缕缕的杀气仿佛有形有质的分水刺,破开寒流,朝着碧兰丹直袭而至。碧兰丹顿时只脸上身上一阵剧痛,腹内真气开始变得紊乱不堪。 水中泛起一丝丝红色。谢仙流一击得手,将碧兰丹击得遍体鳞伤。 虽然两人同属丹鼎一脉,但碧兰丹终究是年轻,真气不及谢仙流精深。而且此时他心中念及夏辰龙之死,更是分散心神,使自己处于极不利的阵势。过得些时,两人均觉阵阵寒意从骨子里升腾而起。就在一口气即将憋到尽头的时候,脚下一颤,全身一轻,阿越又钻出了水面。想必是阿越在水下吞饱了食物,狂躁稍减,再次钻出水面透气。 不知不觉间,雾气又渐起。抬头看时,再也看不到天上红日,只看到头顶周身的茫茫雾气,恍如仙境云端。 灵兽阿越这时显得有些异样,不再发出怒吼,也不再乱动,只是周身竟隐隐开始散发出一层红光来。不多时,红光越来越盛,仿佛烈火燎然,照破四周弥漫的浓雾。碧兰丹和谢仙流也只觉得眼前逐渐变得一片红芒,两人心下暗暗称奇。更令人奇怪的是,红光也如烈火一般,照在人身上便让人感觉周身暖和。 碧兰丹咬牙苦苦支撑。他们均未注意到,随着这红光的暴涨,他们脚下的灵兽身躯正在地慢慢变小…… 第六章 脱胎换骨逆风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池中的相持正紧的两人隐隐又听得身边梯云峰顶传来惊呼之声,显然又有人来了。谢仙流心下恼怒,暗想刚才不是叫他们回去了么,怎地又返来做甚?事实上,他之所以执意让所有人离开,原也是怕碧兰丹将昔年的旧事在这些徒子徒孙面前抖落出来。 只听得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咦,真是怪事,天池好像起火啦!” 碧兰丹闻声也是一怔,趁隙向四周看去,不禁大惊失色。原来自灵兽那越体内逸出的红光越来越强烈,到这刻竟充斥了整个天池上方的空间。难怪旁边峰头的人会错看成失火了。 灵兽体内为何会起如此奇异变化,无论是碧兰丹还是谢仙流,均不明就里。 “啊……啊……”谢仙流紧接着又听到崖顶连接传来弟子们的惨叫声,不禁脸色发青,暗道:“难道这妖女还有帮手?”碧兰丹心中也是疑惑:“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各自猜测间,突觉周身暖意尽散,一股奇寒之意瞬间包裹全身。眼前红光亦在片刻之间消于无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冰蓝之光。同样,这森冷寒光,也是从灵兽阿越身上散发出来的!更令二人惊奇的是,灵兽的庞大身躯到这刻为止,竟已悄然缩小了一半! 红光蓝光如此更替不休,而崖顶杀伐之声也越来越烈。 两人交手正紧,也无法得知崖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脚下的灵兽越变越小,两人不得不从湖中心转战到湖边陆地上来。崖顶碎石簌簌落下,但均在两人战圈的丈许开外,便被强大的真气激荡开去。 湖中的灵兽此时已缩得只如普通糜鹿般大小,其身上散发的红蓝异光也慢慢随之暗淡下来,最终消于无形。灵兽也如死去般沉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随着水流向岸边漂了过来。 碧兰丹和谢仙流心中骇异莫名,此时他们眼中所见的,正是当年丹鼎派牵机真人随身灵兽的真身。当年这灵兽北迁至天池的时候,也正是这般模样。但后来不知为何,其体型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谢仙流一直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为祖师爷在上天佑护灵兽,多年过去,他便也慢慢断了杀兽取丹的念头。 但如今碧兰丹的到来,竟引发这一系列的异变,这一切均是他始料未及的。不管如何,灵兽却是又回复真身了,那就是说——有机会取其内丹了! 这个念头在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念及此,两人突然齐齐扑向池边漂来的灵兽尸身。也是同一时间,两人同时抓住了灵兽。碧兰丹抓的是两只前蹄,谢仙流抓住的是一对后腿。 “嗤——”有如布帛撕裂,灵兽的尸体竟被两人撕扯开来,分为两爿!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人意想不到。从撕裂的兽身中掉出的,竟是一个沉睡的少年! 小呆瓜!碧兰丹突然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出。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夏辰龙!想必是刚才他坠入水中,却被灵兽阿越在狂躁发怒之时当作食物吞入肚内,如今便自然而然地从灵兽腹中掉落出来。 碧兰丹扑上前去,正准备抱起夏辰龙。谁知刚一接近,立时便觉得夏辰龙身上传来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令她顿觉如堕冰窖。只是一瞬,这冰寒气息又立马消于无形,一股火炎热浪又汹涌扑面而来。再细看这小呆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是生死难测。 谢仙流满面惊奇地盯着夏辰龙。他适才出现的时候,夏辰龙早已坠入天池之中,是以他自始至终不知有夏辰龙的存在。这刻突然看到从灵兽的腹内掉出这么一个少年,只觉匪夷所思,实在难明其因。 耳听得峰顶传来的惨呼之声渐歇,竟似上面诸参仙宗弟子均已铩羽毙命。碧兰丹一边猜测,峰上究竟是何方神圣,一边盘算着如何能带了夏辰龙走。蓦觉风声贯耳,谢仙流竟拂尘一卷,向地上的夏辰龙卷了过来。 他一时想不出其中原因来,便打定主意,先将这离奇出现的少年抓到手中再说。碧兰丹自然不会让夏辰龙落入谢仙流手中,出手阻拦,两人立时又缠得不可开交。 便在此时,陡听一声长啸贯耳。长啸声中,一条人影如星丸跳掷,正从峰顶腾挪落下。虽然离得尚远,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他手中一柄短剑,却是红芒刺眼,杀气逼人。转瞬之间,那人已落到崖底,一伸手便已将夏辰龙扛在肩头。 这人正是结城秀康。 李如松等人尚在峰上的时候,他那时正好闯入参仙别院的空巢寻找夏辰龙。在杀光了院中的留守诸弟子后,发现夏辰龙并不在院中。其时,因为谢仙流的命令,李如松正带了所有人回到别院中来,恰好撞上正准备出门的结城秀康。 一场恶战又起。虽然李如松、楚碧华、谢青妤皆在,但结城秀康武功奇高,而且又手中又有国皇剑,一时竟难奈他何。李如松的神箭虽然威猛,但只是及远,在这近身搏斗中全然派不上用场。 缠斗半晌,结城秀康急着寻找夏辰龙,无心与他们纠缠,于是边打边向梯云峰这边跑了过来。李如松岂肯放过他,与楚碧华带着所有人又一路追了过来。因为谢青妤一颗心全系在李雪莹身上,便留在了别院中,不再涉险。就这样,所有人便又重新回到了这梯云峰上来。 谢仙流的目光马上便被结城秀康手中的短剑所吸引,此刻这血红短剑已饱饮鲜血,剑身上的红色光芒红得刺眼。不知不觉间,这一场剧斗,已持续了一整日。此时天色已显得有些昏暗了,然而自那国皇剑上透出的红芒却十分强烈,直破夜色。 谢仙流的瞳孔陡然急剧收缩,颤声道:“妖……妖剑!你是什么人?”问话间拂尘一抖,聚起真气,向对方席卷过去。结城秀康倏地疾退,避过这一击。再抬起头时,谢仙流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眼中透出的冷厉杀气已瞬间锁定了自己,暗暗心惊。 结城秀康提起手中的短剑,却是双手齐握住剑柄,身形前倾,如动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姿势怪异之极。谢仙流如此面对着他,心中寒意渐生。 突然,风雷动,疾电起!眼前的红光突然暴涨,仿佛涓涓溪流,突然汇为大海怒浪,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过来。与此同时,耳中听到女婿李如松的声音:“岳父大人万万小心,此人是倭国武士!” 话才落音,两道人影瞬间交错而过。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结城秀康与谢仙流擦身而过后,穿过合围上来的参仙宗众弟子,瞬间飙出数丈开外。碧兰丹立时辍着结城秀康的身形,迅捷地尾随了上去。 谢仙流站立当地,一动不动。 李如松和楚碧华惊魂甫定,方才这黑衣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那一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明显的感觉到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镰刀,从麦田中收割过去。而他们就是那麦苗。李如松只觉右臂一疼,待定神细看时,对方已蹿出数丈远。而自己手臂上,已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汩汩之声传入耳中,左右看时,更是大惊失色。原来竟有五人被那一刀之威,斩为两截。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其余众弟子也或重或轻地受了伤,惊恐莫名。 楚碧华一拐一瘸地走到谢仙流身侧,却是腿上中了招。她寒声问道:“师父……师父……”好半晌,谢仙流“呼”地长出一口气。这时,一线血珠从他的额头正中间浮现出来,一直蔓延至胸口处,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在下一刻汹涌而出,瞬间将他的白衣染得鲜红。良久,他终于道:“好厉害!好妖剑!”说完,扑通一声,跌坐当地,神情委顿,一刹那间,突然变得老态龙钟。 李如松心下默然,他知道,经过今天,参仙宗算是彻底地栽了,从此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然而,他们这些江湖人也就罢了,顶多从此安安心心躲在山中采参炼丹,奇#書*網收集整理终老一生。然而自己却终究是无法逃避这江湖的。因为,他身为备倭大将,他还有着更重要的使命,他将率领着他的军队,将倭寇逐出邻邦朝鲜的土地! 夜色中,结城秀康仿佛一头豹子,迅捷若闪电地奔行着。碧兰丹跟到后来,渐觉吃力。终于,她忍不住喊道:“喂,等等我!” 结城秀康突然顿住脚步,霍地转身道:“你若再跟着我,我便杀了你!”他语音森寒,渗人心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碧兰丹笑道:“人家本是不想跟着你的,可是你带走了人家的弟弟,却没有问我一声呢!”她说话之时,默默潜运心法,暗施妖媚之术。因为她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只好以媚功来迷惑他心神。 谁知这男子竟对她视若无睹,口气中是一如既往地冰冷:“你弟弟?这个我不管,从长白山救出夏辰龙,是我与别人之间的一个约定。与你无关。”碧兰丹暗骂不长眼睛的臭男人,悄然间收了媚术。她叹了口气,道:“那你究竟要带他去哪里?”结城秀康又已迈开脚步,道:“平壤城,不怕死的话便跟着来吧!” 结城秀康之言并非虚声恫吓。平壤乃是朝鲜的京城,自倭乱以来,已被倭军占领。倭军大将小西行长驻重兵于平壤城。而其时大明也已援兵朝鲜,以备倭经略宋应昌为帅的大明军队此时已进驻距平壤不过几十里的肃州城。大战一触即发,百姓早都远远地逃避兵祸去了。 碧兰丹是何等人物,闻言娇笑道:“你以为拿平壤吓得住我么?嘿嘿,你只要不肯交还我的小呆瓜弟弟,人家可是跟定了你哩!”结城秀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不再饶舌,自顾前行。 长白山群山连绵,蜿蜒在大明与朝鲜两国边界之间。黑夜中在山中行路,连路径都难以辩识。碧兰丹很快发觉黑衣人显然有些迷路了,转了半天,却转到了梯云峰西侧。如欲前往平壤城,最佳路线是从梯云峰向南直行,到玉雪峰,翻过整个玉雪峰,便是朝鲜的地面了。而如今这黑衣人显然走错了路。 碧兰丹跟在后面,讥讽地笑道:“大明疆域万里,比起你们日本大了不知几千几百倍。你这般蒙头莽撞,恐怕到死也走不出这长白山呢!”这回结城秀康倒是从善如流,当即止了脚步,道:“你带路,到了平壤,我可饶你一命。”虽是向碧兰丹妥协,但说话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情感。 碧兰丹暗想这人锋芒内敛,确不可小觑。做他的敌人,可真是麻烦百倍。她心下这么戒备地想着,脸上却笑盈盈地道:“好。没问题,我给你带路便是。不过你背着我的小呆瓜弟弟走了这许久了,不觉累么?要不换我来背一会?”她眼见夏辰龙一直一动不动,心中实是担心之至。 结城秀康也不坚持,将夏辰龙放下地来,冷冷道:“你别耍花样。”碧兰丹心中立时狂跳,按捺不住兴奋立时奔了上前。只见这小呆瓜正兀自昏迷不醒。但鼻中气息悠长。碧兰丹情不自禁地双手抚上夏辰龙的脸颊,脑中蓦地想起这小呆瓜与自己初遇时的情景。 这多年来,她一直以“妖女”之名,被江湖中人所唾骂。这多年来,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这些男人在她面前,无一丑态毕露。就像一头饿狼,对着一块鲜肉大滴口水。这些人,只会令她恶心。她背负着复仇的宿命,游走江湖,对这个污浊的尘世感到绝望。所以,她只有用放荡不羁来掩饰自己。 谁知自己的假面,在遇到这小呆瓜的一瞬间被打碎。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份她奢望已久的纯真。这纯真,深深地击中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并瞬间俘获了她的芳心。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他的感觉究竟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一种姐弟般的情义,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心中已经放不下这少年了。 在梯云峰上,她推动巨石,恐吓李雪莹,其中多半竟然是因为她看出夏辰龙对李雪莹的感觉,她觉得嫉妒,而当她听到夏辰龙毫不留情地骂她“妖女”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令她抓狂…… “喂!你干什么?”结城秀康突然打断了碧兰丹的思绪。她猛然一省,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一瞬间,她才觉出掌下所触的夏辰龙肌肤,竟是出奇的烧烫。捏开他的嘴一看,只见他口里已起了无数火泡,嘴唇干枯得都要渗出血来。 从这情形看来,这小呆瓜好像是内火过旺,如果要医冶,非得取药性阴寒的药物对症下药。但刻这在荒效野岭,哪来的对症之药。碧兰丹无法,只得背起夏辰龙,道:“走吧!我们得赶紧下山找药治他。” 两人踏着积雪,迤逦向南而行。 长白山本就是苦寒之地,一到夜间气候更是异常寒冷。虽然人在山中,但也能感觉如刀冷风,呼呼刮面,直吹得人浑身冰冷。结城秀康却丝毫没有任何怕冷的迹像,只是低头迈步。他每迈出一步,都是两尺来宽的距离,这一路走出的脚印,竟有如尺量的一般。 碧兰丹只觉得夏辰龙身上越来越烫,烫得她连扑面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她心下更是惶急,茫然之中仰首看天。此时他们正处于北面山坡之上,抬头看去,视野开阔。但见天中星子稀疏,月芽如钩。从星辰的方位推算,似乎快到子时了。 碧兰丹正想明日中午便可下山,蓦地,突觉身上火热全消,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的冰寒。她回头看背上的夏辰龙,发觉他本已干得龟裂的嘴唇在一瞬间变得了乌紫之色,显见他全身温度已经低到极至。 碧兰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猜测出一个可能性来,顿时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原来,她从夏辰龙体温忽冷忽热的情况,推断出他之所以有如此怪症,当是适才在那灵兽阿越体内,误打误撞地吸收了阿越的百年内丹所致。 这可真算是天大的福缘了。阿越是当年的牵机真人的灵兽,随牵机真人聆道百年,后又在天池吸收天地灵气,其内丹纵使不至于使人白日飞升,也能易筋洗髓,令服食之人脱胎换骨。最明显的好处便是,吸收了这内丹,更能凭空增长百年修为的纯正丹鼎派内功。 碧兰丹突然喜极而泣。虽然她到长白山的目的就是取阿越的内丹,自己对此垂涎已久都未得,而现在却让这小呆瓜吸收了,心中竟殊无半点恼怒之意。反而为这小呆瓜感到欢欣喜悦。同时,她突然又自省到,既然自己这样都无所谓了,那看来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小呆瓜了。 现在,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为这小呆瓜祈祷,希望祖师爷保佑,助他平安渡过“丹劫”。碧兰丹却不知道,夏辰龙要想平安渡过这一段“丹劫”却有两险。其一,他全无内功根基,丹劫之“劫力”强猛霸道,他全无内功根基之体岂能承受?其二,内丹本为阴阳相济之物,然而他曾于昨日服下过量药性至阳的“火参仙丹”,恐怕会适得其反。 夏辰龙的身体忽冷忽热,正是缘于体内的阴阳二气在交替运行。不过因为“火参仙丹”的至阳之效,导致“丹劫”的阳气流动时,与“火参仙丹”相合,于是便相当于火上浇油的效果;而当阴气循行时,会生出侵体寒意。若是有内功根基之士,会自然而然地运转真气,抵抗寒意,而夏辰龙全无真气,是故阴气愈显,令他身如凝冰。 碧兰丹知道,整个“丹劫”的过程,就是阴阳二气在体内循行一周天,需时一天,整整十二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阴阳交替。她除了等待,别无他途。 “格格格……”夏辰龙的牙齿都因为发冷而发出格格的响声,眼看再任由这样下去,他就会就死冻死。碧兰丹突道:“那个……谁,停一下!” 结城秀康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道:“我叫结城秀康。”碧兰丹点了点头,道:“他现在病情非常危急,我必须得现在发功助他。你替我把关。”结城秀康浓眉一竖,正待反对。碧兰丹早已抢着道:“如果他死了,恐怕你的约定也难以履行了吧?”结城秀康目光精芒一闪,点头道:“好吧!” 仿佛冰窖之中突然涌进一丝热气,紧接着冻得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足渐渐恢复了知觉。触手之处,于是软玉柔肤。眼皮虽然沉重如铁,难以睁开,但鼻息之间,却是异样温香。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令他陶醉沉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辰龙终于“唔”地一声,奋力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正被碧兰丹紧紧抱住,以她本身的体温来温暖自己。她肌肤如雪、体气如兰,令他无比陶醉。夏辰龙心下一荡,不由自主地头一偏,嘴唇却偏偏正好碰在她那雪白的胸上。 碧兰丹“啊”的一声轻呼,随即笑骂道:“小坏蛋!”夏辰龙也中脑中轰然,飘飘然如在云端,同时极力回想着之前的事情。可是,他依稀只记得自己坠入天池之中,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体内似乎有两股奇气在流动,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皮肤下面的变化,连骨骼都在悄然变长。 “我……这是在哪里?莹莹呢?”夏辰龙恍恍惚惚地问道。 碧兰丹突然心头如遭重锤一击,顿时涌上一股苦涩悲酸之意。她黯然想道:“这小呆瓜……脑子里只有那小丫头……”然而,只是一瞬,她便笑了起来,暗想:“碧兰丹啊碧兰丹,人家只是个小小丫头,你想到哪里去了!”当即伸手轻轻揪了揪夏辰龙的耳朵,笑道:“小丫头没事。你尽可放心好了……”夏辰龙点点头,又问:“你和莹莹的外公究竟有什么仇怨?” 碧兰丹心中一荡。她自出道以来,便从来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师长。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心迹。可是不知为何,她面对夏辰龙时,偏偏是性情大变。夏辰龙此时这么一问,她倒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了。她想了想,突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好罢,姐姐就给你讲一个故事……” “多年以前,在浙东丹霞山中,有一个隐居于深山之中的修真门派,丹鼎派。其时的师祖爷名叫牵机真人,更是江湖中传说的散仙级人物。丹鼎派甚少涉足江湖,是以在江湖中名气并不响亮。丹鼎派上上下下,采日月之灵气,孜求天道,因此派中的弟子均是神仙也似的人物。特别是女弟子们,因为常年辟谷养气,均修炼得出尘脱俗,个个都拥有一副绝世的姿容。 “因为男女体格有异,因此平日修炼之时,历来是男女分开,互不干涉。终于有一天,牵机真人得道仙游。师父一去,丹鼎派的那些男弟子均失了约束,暗藏的祸心慢慢显露出来。 “当时的掌门大师兄,也是个暗藏鬼胎的人。自从师父仙逝后,常常借口求证道术,领着师弟们,前往后山女弟子们的居所,死皮赖脸的呆在后山。那百多名女弟子的大师姐慧心,初时还未觉出自己的同门师兄是那般人面兽心之人。刚开始,只是对那大师兄不留情面地严加叱责,轰走那些男弟子。 “然而,慧心又怎么料到,此时前山的那些男弟子们,在脱了师父的管制后,渐渐地已经变成了一群脱出樊笼的畜牲,泯灭人性。如同一群滴着口水的饿狼,无时不刻用发绿的眼睛盯着后山那群如花似玉的师妹们。 “那一日晚上,后山所有的女弟子们都已睡了。她们万万没有料到,前山那群畜居然摸到后山来,暗放迷烟,那些女弟子们在迷迷糊糊之间,便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牲们,就这样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那一晚的雨,下得很大,很大。惊雷闪电,也一个接一个地扯过天际。仿佛是老天在为这一幕震怒。然而,那些畜牲们,全然没有廉耻之心,公然就在那样的修真圣地,大肆宣淫……那些畜牲们的淫笑、女弟子们的哀哭声,混着轰隆隆的雷雨声,响成了一片! “然而,就在那样可怕的环境里,有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女孩,就这样瞪大着惊恐的双眼,自始至终的目睹了这一出前所未见的耻辱之事!她没有哭,也没有跑,那些畜牲们也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事实上,这小女孩完全是吓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小女孩,其实也是她们的同门…… “整个大殿全是血,那是不堪羞辱的女弟子横剑自刎流下的血迹。百余名女弟子,大半都已自杀。这时,那些宣泄完兽欲的畜牲们也慢慢回过神来,发现当场已经成为一片血海,他们才意识到,已经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了! “嘿嘿嘿……那些畜牲前一刻还如狼似虎的,但是这一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不知如何收场。于是便有人战战惊惊地问那掌门师兄该怎么办。那掌门师兄想了想,突然咬咬牙,恶狠狠地说:‘一把火烧了干净!’说完叫人去堆柴放火。瞬间,整座宫殿便变成了一片火海。而些畜牲们为了防止有人逃出来,把整座宫殿都反锁起来再放的火。那些可怜的师妹们,一个个身中迷药,又刚刚惨遭污辱,哪里有半点逃生的力气? “看着师姐们在火海中挣扎的情景,那小女孩这时终于醒过神来,明白自己这是要死了,于是‘哇’地哭了起来。但是这个时候,还活着的师姐们自顾尚且不暇啊。她们在火海中哭号着、咒骂着,而那些畜牲们,却在外面,看着自己犯下的这一切罪恶! “到处浓烟、烈火,小女孩无处可逃。就在她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一个声音安慰道:‘小师妹,别怕,有师姐在呢!’原来,是慧心师姐!那一刻,虽然慧心师姐衣裳不整,满面血污,但是在那小女孩眼内,却是那么的亲切。直到今日,小女孩永远也无法忘记,火海中那一张写满温柔与关爱的脸。 “老天终是庇佑善人的,这一场大火虽然烧了整整一夜,但是慧心师姐和这小师妹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两人从此以后销声匿迹。” 碧兰丹说完这一段故事,已经是泪流满面。夏辰龙心下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之心。不用猜,他早已知道,碧兰丹说的正是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而那做尽恶事的掌门师兄,自然是……莹莹的外公、参宗仙的宗主谢仙流了! 一想到这里,夏辰龙突然也觉得心中犹遭重锤一击,说不出的难受。要知少年人的情感最是真挚,他与李雪莹之间,正萌生出一股似是而非、朦朦眬眬的情感来。在他眼内,莹莹自然是最好的,由此也爱屋及乌,对莹莹的外公谢仙流有着一股好感。但没想到从碧兰丹口中得知原来莹莹的外公竟是如此的不堪,顿时心下难过之极。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难过。 他这么一想,心中登时郁结。越想越是气息不顺。谁知体内状况突变,就好像突然一下子从冰窖中,站到在九个大太阳底下。整个身体都似乎在燃烧,要将他烧成焦炭。脑中再度“轰”的一声,便又昏迷了过去。 夏辰龙再次醒来时,感觉仿佛过了一年般那么漫长。嘴里赫然有她的丁香小舌,两人舌尖相抵,从她的舌法渡来一股阴冷之气,浇灭着自己体内的大火。 她的幽香,在鼻端缭绕。睁开眼,正对着的是一双灿灿若星的黑眸。赛雪欺霜的肌扶,离自己不过咫尺。蓦地,两滴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划过她那雪白迷人的脸庞。 夏辰龙知道,这是为他而流的泪水!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摸上眼前这张艳丽动人的脸庞。一丝笑容,在碧兰丹的脸上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 次日傍晚,他们终于翻过了玉雪峰,沿着南坡下山。十二个时辰的“丹劫”已经过去,夏辰龙已经伏在碧兰丹背上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脱胎换骨的他得以重生的一刻。 连对任何事都冷漠如冰的结城秀康都被勾起了难得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夏辰龙居然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一两岁的样子?”碧兰丹伴随着夏辰龙平安度过“丹劫”,也是满心欢喜。虽然此时的她已疲累不堪,但她还是解释道:“小呆瓜因为吸收了百年灵兽的内丹,便等于一下子拥有了灵兽百多年的修为。是他体内空前绝后的真气,催进了他生长的速度……等会他醒过来,恐怕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呢!” 话才落音,便听背后回应起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谁说我不认得自己?我是夏辰龙嘛!”碧兰丹只觉背上一轻,夏辰龙已自己挣脱落地。碧兰丹转过身,走到夏辰龙身边,有些激动地道:“小呆瓜,你自己看看。昨天姐姐还能一只手夹着你,今天……你一下子长得高过姐姐啦!” 此时两人所站之处,恰好面对一块石壁。壁上积雪融去,凝出厚厚的一个冰面来,恰如明镜般地映照出并肩而立的两人。冰镜中的夏辰龙,身形陡然较昨天高了半尺,虽然面貌较以前并未有显著的变化,但稚气却已消失不见,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成熟少年。与站在身边的碧兰丹,恰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结城秀康的声音突然响起,又变回那副冷漠得不包含任何感情的语调,只听他道:“我们已经到朝鲜了。此地离平壤只有十余里,今晚我们便可回到平壤城!” 夏辰龙握着碧兰丹的手,低声问道:“碧姐姐,他是什么人?我们要去哪里?”碧兰丹还未答话,结城秀康却早已回答道:“我是结城秀康。把你从长白山救回平壤城,是因为我和你父亲夏铁生的约定!” 夏辰龙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一个跨步上前紧紧抓住结城秀康的右臂,急切地道:“你说什么?我老爹在平壤?他现在怎样?”他牵挂老爹已久,此时突然再得闻音讯,是以激动难抑。 结城秀康微微用劲一挣,甩脱夏辰龙的双手,他盯着夏辰龙的眼睛,缓缓地道:“你很爱你的父亲?夏桑当日央求我救你的时候,也是你这般神情……”顿了一顿,他眼里竟然流露出一股异常哀痛凄凉的神色,微叹道:“你们父子二人感情如此之深,真是好啊!”说完,他转过身去,陷入了沉默之中。 碧兰丹有些愕然,想不到这个冷漠如冰的人,一提到父子之爱,竟会表现出如此人性的一面。 结城秀康将事情的原委均告之夏辰龙。原来,当日夏辰被楚碧华掳走后,老铁与谢君天兀自缠斗在一起。两人已成两败俱伤之势。恰恰在这个时候,一支倭军小队巡行至此,于是老铁和谢君天双双被抓。 二人被倭军带回平壤城中,便碰到了结城秀康。对结城秀康而言,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本来到朝鲜来就是为了千利休的遗命,寻剑而来。想不到,身负妖剑的老铁正好成了他的阶下之囚。老铁心系爱子安危,当下便告诉结城秀康还有一把剑,落入了长白山参仙宗的手中。如果他能去将夏辰龙带回来,那么五把剑便齐了。 结城秀康激动难抑,当即便决定去长白山带回夏辰龙。老铁又告诉秀康,这几把剑极端惹眼,如果在大明地面出现,引出江湖中人的注意,麻烦可少不了。秀康思虑再三,也信了老铁的话,便将剑暂留军营,只身前往长白山解救夏辰龙。 夏辰龙听完,突然一下子变得暴怒起来。他猛地扑向结城秀康,怒道:“这么说,我老爹是被你抓起来啦?你这只臭倭狗!”结城秀康冷哼一声,国皇剑刷地划落。夏辰龙只觉眼前红光一闪,颊上顿觉冷风飕飕,紧接着有血淌出。 结城秀康冷冷地道:“我答应过夏桑,将你平安带回给他,他便将四把剑全部给我。我也应当尊守诺言,放你父子二人出营。你最好不要冒犯我,逼我杀了你。”夏辰龙咬牙切齿,气鼓鼓地瞪着结城秀康,却不敢再冒然轻进。 碧兰丹心中怜惜,轻轻用一方丝帕擦去他面颊上的血迹,随后帮他上了些金创药。她低声在夏辰龙耳边道:“小呆瓜,你虽然真气充沛,但全无武学根基,岂是这人的对手。先忍忍,到平壤城见了你爹再说。姐姐这一路上也趁机教你几招基本的招式。你吸收了灵兽内丹,练起武功来,却是事半功倍。” 夏辰龙无奈,只得应了。结城秀康却也不说话,只顾在前行路。碧兰丹握着夏辰龙的手,在后面紧紧跟着。同时也将一些基本的武学道理讲给他听。 不觉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三人一路行来,只觉月冷风寒,荒野寂寂。自倭军侵朝以来,朝军无力应战,全线溃败。而民众因惧怕兵灾,纷纷躲避入山,是以三人这一路走来,人迹罕见,倒是不时可以看见一两具尸体。 平壤城的城堞,已隐隐在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看来已不远了。破败的土路旁,却是茂密的松针林,黑幽幽的,似欲择人而噬。 夏辰龙突然明显地听到,有人疾步跑动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他愕然往四周观望,却是空无一人。碧兰丹突低声道:“小呆瓜,看什么看,是松林里有人。”夏辰龙大奇,随即明白自己原来竟已具有这等惊人的听力,也不禁大是欢喜。 便在这时,突听路道正前方也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这声音,竟有十余人一齐奔了过来。夏辰龙只觉心中怦怦乱跳,紧张之极。碧兰丹也觉出他心中的不安,笑骂道:“你怕什么?有姐姐在呢!”夏辰龙心下稍定,握着碧兰丹的手也不自主地紧了一紧。 “什么人?”对面有人用日语在问话。结城秀康应道:“前面的可是杂贺众?”回到自己地盘,他改说回了日本话。他却没想到,碧兰丹久走江湖,是听得懂日本话的。 “啊!”对面突然传来惊呼之声,“是秀康殿下!秀康殿下回来了!”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数十条人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正前方道路上。 夏辰龙走得近了,发现面前的这十余人均是作夜行黑衣打扮。不过手中均提着一管两尺来长鸟铳。那为首之人,四十多岁年纪,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生满虬髯,显得极是威猛。 这人一见结城秀康,立时招呼身后诸人俯身单膝跪了下来,道:“杂贺孙市见过秀康殿下!殿下回来便好了,小西将军正等着殿下呢!” 碧兰丹心下微惊,她见众人都对这结城秀康称呼为“殿下”,心知原来这结城秀康倒还颇有身份的,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夏辰龙突然觉得这杂贺孙市的声音极为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 杂贺孙市站起身来,一抬眼便看到跟在结城秀康身后的,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异常美貌的女子。他定定地盯着碧兰丹,目光中淫邪之色毕露。一瞥眼间,看到这少年与这美女的两手紧紧互握,显得极是亲密,他突然妒火中烧,当即色变,厉喝道:“你们什么人?”举起鸟铳对准夏辰龙。 结城秀康突然低喝一声:“住手!”杂贺孙市不敢违逆,立时收了铳。但他面现难色,对结城秀康耳语了两句。碧兰丹默运玄功,当即将他的低语一句不漏地听在耳中。只听得杂贺孙市道:“殿下,我们今晚是准备奇袭顺安明营的。被外人撞见了,可能不好……” 碧兰凡心下冷笑,暗想管你奇袭也好,攻城也罢,什么大不了的事。本姑娘又无兴趣掺和。她虽然身为明人,但多年来却是江湖中为人不齿的“妖女”,性情偏激。而且目下日本只是侵略朝鲜,表面上更与大明全无关点干系。是以碧兰丹根本从来不去想这家国大事。 她笑道将杂贺孙市的耳语悄声转述给夏辰龙听了。夏辰龙却也没有任何反应,他虽然一夜之间体形长大,但毕竟思想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更无半分家国之忧。 结城秀康道:“你们只管去。这两人是我的客人,不会坏事的。”杂贺孙市又低声道:“是,殿下。不过……殿下的客人或许不会坏事,但不妙的是,那被抓来的夏桑和谢桑恰好今天也失踪了!而且,他们还一并带走了宋桑!他也是明人,难保不跑到明军那里去告密……所以,我们刚才也派了人出去搜寻这三人,务必要抓到他们。” 结城秀康脸色剧变,突地一把抓住杂贺孙市的衣襟,道:“那几把剑呢?剑还在不在?有没有也被他带走?”碧兰丹心下愕然,暗想这结城秀康实是令人捉摸不透。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那几把剑”比走漏消息更为重要。杂贺孙市忙道:“殿下放心,殿下的这几把剑,都被小西将军亲自收藏着。”结城秀康面色稍霁,放开了孙太郎的衣襟。 碧兰凡也一并将这些密语悄声转告了夏辰龙,夏辰龙突然激动起来,道:“碧姐姐,你刚才不是听到松林里有人跑过么?会不会就是我老爹他们?”碧兰丹扯了扯他的手,道:“小呆瓜,勿要那么激动。”夏辰龙又道:“不管是不是老爹,反正我看这几个倭人不顺眼。他们要做的,我便偏偏要和他们作对!碧姐姐,我们去助松林里那人一臂之力,好不好?”碧兰丹点头道:“好倒好。就是你得听我的话行事。你现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免得漏了破绽。”夏辰龙点了点头。 这时,便听结城秀康吩咐道:“你们快去吧!务必将那夏桑抓回来。”杂贺孙市呼哨一声,带着手下人马如旋风般卷了过去,瞬间便已不见人影。结城秀康转过头来,道:“我们快走吧!”碧兰丹点了点头,暗中捏了捏夏辰龙的手。 三人再走出百十步开外,夏辰龙突然“啊呀”一声,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结城秀康一惊,变色道:“怎么回事?”碧兰丹也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道:“他的‘丹劫’余劲发作了!”结城秀康不懂,哪知碧兰丹和夏辰龙不过是在合伙演戏骗他。他皱眉道:“回到城里,再给他冶疗也不迟!” 碧兰丹冷笑道:“回城?这丹劫之劲,还容他有命活到回城?如果不及时助他换气行脉,不出百步,他会便暴血而亡。还是老样子,你替我们护法……”说着,她转头看了看,指了指道旁的松林,“我们就在松林里行功半个时辰!” 松林生长得颇为茂盛,连绵不知数里,林间小路纵横交错,倒是个用来逃避追兵的绝好地方。此时夜色已降,在松林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碧兰丹教夏辰龙功聚双眼,这样,眼前的景物便一点一点地,在夏辰龙的眼内变得明朗起来。凝神细听,那粗重的呼吸声又落在耳中,从声音判断,此人就在离他们不远处。 虽然不知究竟是不是老爹,夏辰龙心中还是有一些激动。他不待碧兰丹吩咐,便急匆匆地跑了开去。碧兰丹暗皱眉头也跟了上去。所幸这林内地面积满腐叶和积雪,人踩在上面悄无声息。而且不时有夜枭的叫声响起。守在林外的结城秀康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的阴谋。 夏辰龙在前面疾步奔行,碧兰丹跟在后面,竟觉得颇有些吃力。她知这是灵兽内丹的功效,此时的夏辰龙体内真气充沛,完全已晋升为一流高手的级别了。如今他所欠缺的只是一些基本的行功法门而已。 蓦地,夏辰龙停住了脚步,颇有些失望地看着面前的人。那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年纪约摸三十,乍一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人,惊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便欲张嘴呼叫。碧兰丹忙抢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一指点在他的颈侧。这人的声音立时被截断。 碧兰丹低声道:“你可是从平壤倭营逃出来的?”那男子惊恐地点了点头。碧兰丹又道:“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别叫,我就解开你的哑穴。”男子惊魂稍定,目光游移地打量了两人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碧兰丹玉手一拂,那男子立时捂着胸口蹲下身去,直喘大气。夏辰龙凑上前去,问道:“你真的是从平壤倭营逃出来的?”那男子喘顺了气,终于回答道:“没错。在下江西奉新宋应星,草字长庚。”碧兰丹皱眉插话道:“看你文文弱弱一介书生,没事跑这朝鲜地面干什么?”宋应星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现下的经略备倭大臣宋应昌宋帅,是在下的族兄。” 宋应星一介士子,单纯得如同孩童,很快便将一切原委和盘托出。原来,宋应昌自出征朝鲜以来,与倭军经过几次遭遇战,深感倭军的鸟铳和日本刀厉害,大半明军因为武器不如倭军,白白送命。宋应昌为此深感痛苦。苦思对策之时,便想起了自己的族弟宋应星。 其时宋应星在家乡奉新一带已略有薄名,虽然他不过是一介举人,但却留心民间农事。他广为收集前人资料,进行各方面的研究。其涉及面之广,涵盖耕种、水利、煅冶、造船、捕渔、甚至于兵器、火药的研究。宋应昌想到此人,便急急地召这个弟弟赶来朝鲜,以助他想办法对付倭人的日本刀与鸟铳。 宋应星虽知凶险,但他身为读书人,知晓家国大义,在收到族兄的信后,义无返顾地奔赴朝鲜。谁知甫入朝鲜境内,便遭遇上了小西行长的部队,宋应星不幸被俘到平壤城。好在小西行长也看出宋应星的长处,便将他养在军中,让其助自己的军队每日制造火药和鸟铳,以补军需。 就这样,宋应星在军中结识了同样被俘的老铁和谢君天。这一日晚间,三人突得机会,于是便合力逃出了平壤城。老铁本来是无所谓逃不逃的,他与碧兰丹一样,于这家国之念看得甚轻,管你日本也好、朝鲜也好,统统事不关己。但那谢君天和宋应星却都是异常热衷于国事的人,三人既同为战俘,自当同舟共济。老铁在这种情况也不好抽身退出,只好和他们一起出逃。 逃出城后,不多时便被发现。杂贺孙市担心奇袭计划被他们带到明军大营,于是便率众追捕。为了分散追兵,三人兵分三路逃走,约定在顺安明军大营再会合。所以,宋应星目下也不清楚谢君天与老铁究竟状况如何了。他只是一心想着赶紧赶到顺安明营,向明军报讯。 夏辰龙既知老爹会前往顺安,当即向碧兰丹道:“碧姐姐……”碧兰丹截口笑道:“你想去顺安是不是?那便一起去好了!唉……你真是姐姐的命中小魔星!”宋应星见这两人以姐弟相称,言辞之间却打情骂俏,不禁错愕之至。 此地离顺安也不过十余里的地面,宋应星文弱不堪,夏辰龙只好将他负在背上奔行。三人一气疾步,瞬间奔出了三五里地面。碧兰丹提醒道:“小呆瓜,现下那结城秀康可能已经发觉上当了,说不定会追来,我们定要万勿小心。快点,只要到了明军营地,谅他也不敢再追。” 夏辰龙的心中便立时又紧张起来。蓦地,耳中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随即听得碧兰凡大叫一声:“倒下!”夏辰龙立时仰面倒了下去。耳中听得背上的宋应星“哎唷”痛哼了一声,想必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将他压得够呛。 夏辰龙暗觉好笑,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感觉。然而,当他坐起身来时,却不由得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前三步开外的一株松树,约有他环抱那么粗。此时粗壮的树干上正显露出一个大洞来,袅袅轻烟从洞中升腾。松林被震得簌簌落了一地。 碧兰丹咋舌道:“好厉害的鸟铳!”话才落音,只听得一声冷笑,一个人影大步跨了过来,却正方才所见的那杂贺孙市。他身后还跟着十名士兵。这杂贺孙市和结城秀康一样,都能说得汉语。 他吹了吹枪口的余烟,颇有些自傲地道:“在下杂贺孙市,日本国第一神枪手!遇到我,是你们的晦气!你们还想逃到哪里去?” 十一把鸟铳,齐齐对准了三人。只需火光一闪,任他们有再大的神通,也会如同那棵大树般。鸟铳是从日本战国时,自葡萄牙国传到日本的一种火器。在那样的冷兵器时代,鸟铳无疑是那个时代威力巨大的武器。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以当鸟铳一击。在日本岛多年的战国混战中,鸟铳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而这杂贺孙市,正是当时日本国举世闻名的神枪手,其部下“杂贺众”乃是战功卓著的火枪部队。在日本的大名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杂贺众加盟,合战必胜!可见杂贺孙市的不凡。此番对朝鲜的侵略,杂贺孙市和他的杂贺众们,也被秀吉派遣到朝鲜战场中来。 空气在瞬间凝固,十一枝黑洞洞的铳口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夏辰龙只感觉浑身冰凉,身边的宋应星,却已是面色惨白。夏辰龙甚至听到碧兰丹的心脏狂跳的声音。难道真的已经陷入绝境了么?十一支鸟铳,火线均已引燃,只需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扣动一下,便能在瞬间将他们打成蜂洞。而他们呢,虽然武功再高,反应再快,无论如何也及不上这可怕的火器的速度吧。 夏辰龙的心中刹那间转过千万个念头,她想起了这一路来发生的事,想起了李雪莹。莹莹!是的,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在他心底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啊。如果现在能够再见她一面,那么什么都无所谓了。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突然绽出一丝笑容。 蓦地,脑中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小呆瓜,想什么想得这么开心呢?”是碧兰丹用传音入密在跟他说话。夏辰龙蓦地浑身一震,“碧姐姐!难道我能舍下碧姐姐么?”转瞬又想起了与碧兰丹相处的一幕一幕,瞬间,他的脑子内便成了一团浆糊。情窦初开的少年,终于头次领教到为情所困的滋味。 “到底是碧姐姐好,还是莹莹好?”他愁肠百结地想着这个问题。脑中突然又传来碧兰丹的密音:“小呆瓜,呆会枪声一响,你便把你身边的书呆子抓到身前,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夏辰龙蓦地省悟到:是呀,这何尝不是一个好办法?鸟铳一弹发完,再上火药就必要费时了。用这宋应星的命,正好换取他们的一线生机。想到这里,他不禁抓紧了宋应星的手。 碧兰丹原是邪门妖女,有此损人利己的念头本是正常,但夏辰龙却在无形之中受她影响,却是不妙之极。须知正邪之念,便在此一线之间。夏辰龙少年心智,最易受人影响。他这两日以来,一直与碧兰丹在一起,与她甚为亲近,是以对她的这种想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便在这里,突见宋应星猛地甩开夏辰龙,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他面对着杂贺孙市的铳口,大声道:“倭狗,你们要抓的只是我一人。我跟你们回去便是,何必难为这个小兄弟和这位姑娘?”杂贺孙市一怔,没想到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还有如此胆色。 碧兰丹也是一怔。夏辰龙却蓦地省悟过来,顿时暗骂自己不该。自己一心想用别人做替死鬼,而别人却舍己为人,如此一比,自己真是无地自容,想到这里,他突然忍不住甩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令所有人愕然。碧兰丹却是心中大痛,心想:“小呆瓜性情纯朴,自是觉得我刚才教他保命之法不妥。哎,我本来就是个‘妖女’,倒算是带坏了他么?”破天荒地头一次,碧兰丹突然对自己以往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生出几分歉意来。 夜色沉寂,不知何时,漫天又飘落起大雪来。雪色倒为这无边的黑暗增添了几分亮色。杂贺孙市正在想到底该不该放过这二人,这两人刚才明明还跟着秀康殿的,这刻怎么突然又和这姓宋的逃在一起了?莫非他们也是从秀康殿手中逃出来的? 正思量权衡间,突听“轰”的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的沉寂。枪声明显不是自己身边的部众,而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紧接着,头顶风声飒然,一截松枝带着沉甸甸的积雪,落了下来,正落在他头顶上。 杂贺孙市猛然省悟到,敢情这一枪的目标竟是自己!只不过枪手失了准头,打落了自己头顶的松枝!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来,霍地转身看去,只见雪地上,两行脚印延伸而来。而脚印的主人,正是那三名逃犯中的夏铁生! 第七章 天工开物万世传 杂贺孙市这一惊非同小可。明明刚才已派了五十余人去追他,想不到转瞬之间,竟被他一人逃脱了?看样子还夺了一柄鸟铳,实在是大堕“杂贺众”的威风。想到这里,他不禁颇有些恼羞成怒,手一挥,身边的十柄鸟铳齐齐转向对准了老铁。 杂贺孙市率众刚一转过枪口,夏辰龙便大叫一声“老爹”,动若脱兔般地扑了上前。不含任何花巧招式的双拳轰出,顿时将两名“杂贺众”击得惨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飘飞出数丈之遥。那两人落地时,口中喷出的鲜血便同时洒了一地,气绝身亡。夏辰龙体内真气充沛,远超任何高手。是以随便一拳击出,便毙敌二人。 与此同时,碧兰丹身形蹿动,于瞬息之间打落了四人手中的鸟铳。那四人还未反应过来,碧兰丹的玉掌已拍落,四人中招立败。放倒四名敌人,碧兰丹只感气血翻涌,真气难继。要知她于长白山上与谢仙流一战就已耗力甚剧,后来又不惜损耗真气,助夏辰龙渡过“丹劫”,到得此时,几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了。 在场总共有十一柄鸟铳,他们两人料理掉六人,还有连杂贺孙市在内的五人,已取得一线之机。扳击扣动,五柄鸟铳几乎在同时“轰”的一声巨响,随着火光一闪,铺天盖地的铅弹射向老铁。 老铁蓦地抬起左腿,凌空横扫。“叮叮叮叮”,一阵砂石击铁的声音在这间隙间响起。在场所有人都是同时怔了一怔,想不通这奇怪的声音是从何传来的。 下一个瞬间,杂贺孙市只觉眼前腿影一闪。“嘭”的一下,胸口传来剧痛。他痛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定睛看时,却见另个四人也均被这一腿踢得东倒西歪。而老铁那条腿上的衣物已被火药轰为碎布,碎布之下,却赫然是一条精钢铸就的假腿! 夏辰龙已经扑到老铁身边,异常兴奋地叫道:“老爹!”热泪汹涌而下。老铁一怔,细看眼前这少年,果然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夏辰龙。只是,这小子竟然在几天之间蹿高了一个头,而且稚气全消,好像陡然之间长大了好几岁似的! 老铁一把抓住夏辰龙的手,颤声道:“真的是辰龙么……”一语未毕,脸上已是老泪纵横。父子两经历劫难再度重逢,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两人互相紧抓对方的手,半晌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杂贺孙市在一旁也甚为惊诧,然而很快明白到,这是自己反败为胜的机会,当下将枪一举,“轰”的一声,再度射击。碧兰丹早就防着他暗袭,眼见他一举枪,当下扬足踢出一枚石子。杂贺孙市手腕被击中,鸟铳又失了准头,这一枪却正好打中了自己人。 碧兰丹回头叫道:“小呆瓜,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再说。这会儿正玩命呢!”她说着话,努力聚起全身最后一点真气,如狂风暴雨般向杂贺孙市一通猛攻。 老铁蓦地上前,将剩下躺在地上的三名杂贺众一脚一个地给予了断。夏辰龙只看得嘴中发干,心中惊惧。刚才他猛然的暴发,一拳打死两名杂贺众,本是无心之举。这刻如再叫他去杀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下手的。他只得傻傻地站在当地,看着老铁和碧兰丹。 碧兰丹又好气又好笑,叫道:“小呆瓜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杂贺孙市在她的攻势下,连连后退,直退到一株大树下。他猛地一抬手,再次举起鸟铳来。碧兰凡心下顿时一跳,本能般地侧身闪避。然而她哪知这不过是杂贺孙市的诡计,他手中的枪弹早已射光,他这么一虚举,本不过是挣得一线机会罢了。 果然,杂贺孙市趁碧兰丹这一闪避的同时,抓住这稍纵即逝之机,双手交替,如同长臂灵猿般,瞬间攀到了树上。 碧兰丹笑道:“打不过便要学猴儿么?”话才落音,“轰”的一声,一蓬铅弹迎面飞来,击中左肩。剧痛传来,鲜血立时渗出。原来杂贺孙市趁着上树之机,又上好了火药,再次以铳还击。幸亏他被碧兰丹方才的一通猛攻逼得气息未平,这反戈一击准头有些偏差,只打伤了碧兰丹的肩头。 碧兰丹娇呼一声,花容失色,一跤倒在地上。“轰……轰……轰……”,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老铁见机得快,赶紧提起碧兰丹,闪身于一株大树之后。原来杂贺孙市上了树,如鱼得水,在几棵大树的枝叶间跳来跳去,鸟铳一下接一下地射出。 夏辰龙大惊失色,一把抱住碧兰丹,急切地道:“碧姐姐!碧姐姐你受伤了!”这鸟铳威力极大,再加上之前碧兰丹与谢仙流一战,真气损耗过剧,后来又用己身真气助夏辰龙渡过“丹劫”,到此时全身真气已经几乎剩下不到原有的一成。现在受伤后,只觉气力全无,再无半点反抗之力。老铁沉声道:“快挖出肩头的铅弹!”他说着话,手底下却丝毫不慢,折下一截树枝,“呼”地扔了出去。 “哎唷!”树上传来杂贺孙市的痛呼声,显然老铁这一下掷中了他。但只是一截枯枝,对他产生不了更大的危胁作用,不过片刻之后,绵密的枪声又响了起来。此时大约已是深夜了,这林中极是昏黑。杂贺孙市藏在枝叶间也只是胡乱放枪。老铁他们三人一动不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几声枪响之后,突然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哎呀”声,原来是那宋应星的声音!刚才一连串变化令人措手不及,也令他们暂时忽略了这个文弱书生。夏辰龙这时已站起身来,他刚才正用嘴将沿打入碧兰丹肩头的铅弹吸了出来。碧兰丹虽然面色惨白,但心里却是欢喜得紧。 夏辰龙这时便也留意到了宋应星惊慌失措的呼叫声,脸色一变,道:“老爹,我们忘了那位宋大哥啦!”老铁只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为人沉默寡言,摇头自是表示此人生死与我无关,不想冒险去救他回来。 碧兰丹肩头铅弹被吸出,顿时觉得好受多了,他拉着夏辰龙的手,颤声道:“小呆瓜,自身都难保还管那书呆子作甚?这书呆子百无一用,是死是活也无甚大干系。”夏辰龙一怔,想了想,突然正色道:“碧姐姐。不行,那宋大哥虽然文弱无用,但是我刚才想了想,他一介书生,居然敢甘冒奇险,跑到这兵荒马乱的朝鲜来,目的却是为了助明军抗倭,这种行径,倒真是令人敬佩。我们不能不救他!”碧兰丹一愣,细细咀嚼夏辰龙的话,却是想不大懂。 老铁只是说了一声:“傻孩子,咱们救不了他!那倭人火铳的确厉害,咱们只要一离开这树后,势必难以当他一击。”夏辰龙这时却甚为倔强,大声道:“不行,我们必须救他。” 就在这时,突听得宋应星“啊”的一声长呼,紧接着树林间响起杂贺孙市的狞笑声:“哈哈哈,你们的同伴在我手中,你们如果再不出来,我便一枪打死他!”夏辰龙急了,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踏步地从树后闪身而出。 老铁大呼一声“不好”,随着夏辰龙的身影从树后闪身出来。碧兰丹伤势较重,一时之间难以恢复力气,只好依旧躺在树后。她叹了口气,凝神探听动静。 “轰”,鸟统声又响,但随着一阵“叮叮”之声,这一枪又被老铁的精钢假腿所挡住。夏辰龙这时才生出一丝后怕心理,但此时即已挺身而出来,再退回去就显得丢脸了,只手和老铁并肩立在当地,循着枪声举目望去。 十步之外的一株大树上,树干斜斜伸出,那杂贺孙市正站在这一枝横枝之上,将宋应星双手反剪,抓在身前,鸟铳正抵在宋应星的脑门之上。 杂贺孙市得意地笑道:“夏桑,你再动一动,我便一枪将宋桑的脑袋打烂!”老铁本想说“那你便打好了,与我何干”,蓦地心念一动,想到夏辰龙刚才义正辞严的话语,心下微颤,暗想:“这孩子又有什么错呢?我老铁做了半辈子的魔头、煞星,难道还要这孩子也重蹈我的老路么?他正年轻,也正是应该学会分辩是非善恶的时候了!” 当下他踏步上前,厉声道:“你究竟想要怎样?”杂贺孙市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笑罢才道:“秀康殿下要我务必带你回去,你只需乖乖跟我回平壤就是!”老铁知道这时他既把话挑明了说,当不会趁隙偷袭了,当下站在当地考虑起来。 夏辰龙心中暗暗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他抬眼望看横枝上的人,却见那宋应星却早已惊得昏死过去。 老铁突道:“我若跟你回去,你便放过他们三人么?”杂贺孙市一口应允,心下却暗想:虽然秀康殿下只强调要抓你一人回去,但这姓宋的知道我的奇袭计划,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了他泄漏消息。但好歹我先假意应允了他,缚了他走路再说。这姓宋的文弱无力,再另遣人抓回也不费吹灰之力。 他当下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应允你了!”说罢手一松,将手中的宋应星自枝头推了下去。就在宋应星从枝头摔落地面的一瞬间,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突如其来地传入耳内,直震得耳鼓发麻。 地面上的夏氏父子和碧兰丹在同一时刻,都明显地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隐隐的震动声,似在不远处,有声势浩大的铁蹄踏过土地的声音。老铁让夏辰龙去找宋应星背了过来,暗中吩咐道:“呆会如果情况有变,你就先走,勿要管我。”夏辰龙正要争辩,杂贺孙市已跳下横枝,手里的鸟铳牢牢地锁定了老铁。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这一回那地面震颤的动静却是更明显了。随之,阵阵惨烈的杀伐之声也传入了耳中。杂贺孙市脸色剧变。就在这时,第三声“轰隆隆”蓦地炸响在耳边。身后热浪袭人,火光冲天。 杂贺孙市回头看时,却见身后一大片松树在瞬间被远来的炮火轰倒。迷离的火光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远处的大道上,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正策马疾驰而来。在这一队骑兵前面奔逃的,正是自己的“杂贺众”。 夏辰龙也颇感意外,聚功远望,却见那一队人马军容极是整肃。依稀可看见军中飘扬的大旗,旗上有的是一个“明”字,有的是一个“李”字。老铁突道:“是明军杀来了!” 奔逃的杂贺众被明军押尾追击,纵使鸟嘴统有再大神通,也派不上用场。往往被明军追上,一刀砍下,便掉了头颅。杂贺众的惨叫之声响成一片,混着几声杂乱的枪响,预示着杂贺众的颓败之势。 杂贺孙市突然状若发狂,举铳对着明军奔来的方向猛射一气。然而终究是射程过远,毫无作用。这时,又是一阵巨响,一股热浪猛地掀来。三人同时被一股强颈的气流掀倒。杂贺孙市在倒地的一瞬间,依稀在火光中看到,明军骑兵队的最尾部,押着两部佛朗机大炮!大炮怒吼,顿时将前面溃败的杂贺众轰得四散奔逃。 想不到奇袭尚未展开,便被明军反过头来追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杂贺孙市一瞬间突然想到:追了这么半天,只看到夏老铁和宋应星二人,而那谢君天却一直未见人影!这番明军的逆袭,多半便是因为这谢君天已逃回顺安,将消息带给明军所致! 想到这里,杂贺孙市几乎忍不住要顿足垂胸了。威震日本的“杂贺众”,竟然在一夜之间,一败涂地!这一次,他的颜面可真是荡然无存了!眼前的明军越来越近,声势浩大。 再不逃,可就要落入明军之手了!想到这里,杂贺孙市猛提一口气,奋力站起身来,远远地蹿了出去。他知道夏氏父子的厉害,知道自己此时若再与他们纠缠,不出片刻明军到来,吃亏的终是自己,于是便当机立断地舍了他们,狼狈逃窜而去。 杂贺孙市越过几株大树,火光的照映下,突然看到前方一株大树下,正躺着那个受伤的美女!此时她身体无力,靠着大树,想动弹半分都难。杂贺孙市心中突然狂喜,迅速掠到碧兰丹身旁,顺手一提,顿时将全无气力的碧兰丹提在手中,狂奔而去。 “小呆瓜……”碧兰丹奋力大喊。然而,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将他的呼叫声盖了下去。熊熊火光中,只看得夏辰龙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一夜的喧嚣终于过去,清晨时分清点战场,发现从顺安到平壤的这一路上,积尸累累,几乎全是溃败的倭军。 此次夜袭战,原是由平壤倭将小西行长主动发起的。须知其时数万明军已兵临城下,导致平壤城中倭军战战惊惊。为提高士气,打击明军,小西行长便策划了这次顺安夜袭。然而,殊料明军方面早有准备,明将宋应昌心知倭人多狡计,早吩咐顺安驻军随时准备应战。再加上当夜成功逃到明营的谢君天的报讯,使明军更加深入地知晓倭军的夜袭兵力。 是役大获全胜,共计歼灭倭军六百余人,并重创倭军赖以自豪的“杂贺众”。明军军营上下,士气高张,人人摩拳擦掌,等待帅令一发,即向平壤城发动总攻! 夏氏父子也随着得胜的明军部队,来到了顺安驻地。老铁本不想掺和的,但是夏辰龙却因与那宋应星颇为投缘,执意要前往明营,老铁无奈,只得罢了。 顺安是个小城,处于明军大本营肃州和倭军所占的平壤之间,距平壤不过二十余里的路程。是以明军的主力部队两万余人尽皆驻扎于此。此城本来甚小,一下子驻进两万明军,早已是人满为患。好在因为战乱原因,当地百姓早已离家躲避战火去了,小小城中十室九空。明军便三五成群地直接住在空空如也的民居中。 宋应星是主帅宋应昌的族弟,旋即便有明军将他请往大帅住处去了。宋应星因为夏氏父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执意拉着他二人同去。老铁没法,又不愿与夏辰龙再分开,只得一同去了。这时夏辰龙虽然不见碧兰丹,但还只以为晚间乱战之时,与自己失散终究是在这城中,待会再得闲去寻她便是。 宋应昌的临时帅府,设在一家客栈中。当三人到达目的地时,这后院之中,已一列站了好几名明军大将和谋臣。谢君天也赫然在场。 宋应昌一见族弟,激动难抑,两人自是一番客套。老铁挑个角落站定,只待抽空带了夏辰龙便走。站了半晌,突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老铁微一抬头,却见那谢君天正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当日他们于鸭绿江上,拼死斗剑,谁知胜负未分,便被倭军以鸟铳俘获,两人的这一场未竟之战,便一直没有机会继续下去。在平壤城中,两人同为倭囚,不但打不成,反倒还得同舟共济,想法出逃。一直到这刻,两人才算完全重获自由,是以老铁刚一出现,谢君天便瞄上了他。 老铁也毫不示弱,冷眼回视。两人目光相撞,便激起一阵无形的火花,直恨不得立马拔剑,再战一场。 夏辰龙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蓦地浑身剧震,目光停在了当前的一人身上。那不是别人,正是李雪莹的父亲李如松!一瞬间,夏辰龙几乎有一股冲动,想冲到李如松身边问问莹莹在不在,然而他的嘴张了张,终是忍住了。他心想:“我如果这样鲁莽地上前便问莹莹如何,他会怎样看我?” 李如松也注意到了夏辰龙的目光,注目看时,也感觉有些意外,然而却又有些疑惑:当日在长白山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怎么才过两日,便长成了十八岁的成熟少年? 众人正各自思忖间,突听得宋应昌朗声道:“诸将辛苦了!”众人忙纷纷还礼。夏辰龙也不禁多留意了宋应昌两眼。但见这明军大帅约摸五十多岁年纪,头发已现斑白。但一脸的精干之色。夏辰龙不知,这宋应昌只是个文官,论及冲锋焰阵,骑马打仗却是全然不行。然明代祖制,武将出征,文官挂帅,事实上此次大举援朝,真正的主帅正是莹莹的父亲李如松,这宋应昌不过是挂个帅名而已。 不过,宋应昌并无完全无用之辈,他身为文官虽不能打仗,但运筹帷幄、谈兵论法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宋应昌将族弟往身前一推,介绍道:“诸将,这是舍弟宋应星,字长庚!” 宋应昌话才落音,诸将中便有人“啊”地惊呼出声,讶然道:“是奉新的长庚先生么?末将却是久仰大名了!”宋应星自己首先一怔,却听那人笑道:“末将原是南昌府兵马司抽调过来的。早在江西的时候,便听人说,奉新有位长庚先生是位奇人,曾经在民间推广改利农田水利之法,增产收量;后又听长庚先生教会当地铁匠冶铸新法,后来,据说奉新乡间的农民所使的镰犁铁器,其锋利程度不输于公门中的兵器。末将有位南昌衙门的捕快朋友,特地找到长庚先生打造了一把吹毛断发的好宝刀呢!” 众人本来初时见宋应星文弱不堪,心存蔑视,此时听这人这么一说,顿时啧啧称奇。宋应昌哈哈大笑,拍拍宋应星的肩,道:“长庚啊,想不到你竟已是大名鼎鼎呢!”宋应星读书人面皮薄,听得众人的赞誉,顿时脸上一红,低声道:“这位大哥过誉了!” 这时宋应昌便大声道:“诸将,我之所以将我这位族兄千里迢迢的请来,便是想请他助我们煅造兵器,改良箭矢!以备他日平壤之战,一战功成!”众人恍然大悟,数十道或期许、或疑惑的目光齐齐投往宋应星身上。 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下,宋应星竟突然挺了挺身子,一扫方才文弱之态。想是他自己也觉出自己重担在身,须得比现出一丝气概来吧。 宋应昌突又道:“诸将,昨夜大破倭贼,却也还有一位有功之臣呢!”这时李如松便挽着谢君天走上前来,谢君天向众人一抱拳道:“在下长白山参仙宗谢君天!”宋应昌续道:“昨晚大破倭贼,这位谢英雄居功至伟。正是他从平壤城内出来,将倭军夜袭队的具体情况报与我等得知。我们有备而发,才获大捷!此战首功,当给谢英雄记上一笔!”谢君天听了这话,似是颇为受用,满面笑容,向众人还礼。 就在这时,突听宋应星插了一句:“咦,不对从平壤城一齐逃出来的,还有一位夏老英雄呢!”说着注目四望,寻找着老铁的身影。老铁努力将身子往墙下的阴影里缩了缩,刻意在躲避着。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与这些人谈论所谓的家国大事。 谢君天突然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如炬的目向落在老铁地身上,他向着老铁所站的方向,大声道:“对呀……夏老英雄,嘿嘿,过来与诸位打个招呼呀!” 老铁狠狠地瞪了谢君天一眼,怒哼一声,不由分说地拉了夏辰龙调头便走。谢君天“呛”的一声,拔剑跃起,挡在老铁面前,冷冷地道:“怎么?妖剑煞星,第一次被人称作‘英雄’竟不好意思么?”众将领大半不是江湖中人,也不知“妖剑煞星”这名号,只觉这老头古怪之极,禁不住议论纷纷。 李如松却因为妻子的缘故,通晓一些江湖掌故,闻言不禁神情一肃,也疾步走了过去。他冲老铁一抱拳,正色道:“老先生请留步!”他的目光在夏氏父子脸上来回扫视一番,随后一拉谢君天的手,顺势将谢君天的剑推回鞘内。 李如松道:“阁下昔年纵横江湖,杀人无算,可真是威风得紧哪……本来这里是军营重地,也不便说些江湖上的琐事。而且天池一战,参仙宗一败涂地。自那日后,谢老爷子心灰意懒,放言再不插手江湖中事。参仙宗这一个大亏,吃了,也认栽了,所以在下无意就此事为难二位!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冷厉之至,“老先生,在长白山,李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令郎是与倭人同伙的。而且,那倭人来长白山闹出那么多事来,也就是为了救出令郎!如今,你父子二人却出现在我顺安大营,你又教李某如何不怀疑,阁下便是倭人的——奸、细!” 李如松“奸细”二字刚一出口,立时便听得满场“呛呛呛”的声音响起。夏辰龙目光一转间,便见得满场将领均已是兵刃出鞘,将他父子二人围在中心。 一旁的宋应星顿时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现场的气氛在瞬间凝固,空气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夏辰龙的心一刹那间好似沉入冰冷的水底,凉透全身。这感觉,竟比当日堕入天池冰湖之中还要难受。有一种绝望从心底升起:“原来莹莹的父亲竟是这么看我的,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倭人的奸细,我不是好人……我以后是绝难再见到莹莹的了……” 继而又一转念:“老爹……老爹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从他与老铁分离后,几乎遇到的每一个人,一提起“妖剑煞星”均是咬牙切齿,彻底地巅覆了老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这刻,他亲眼见得莹莹的父亲这样指责老爹,更感绝望。不用再多想,一个如铁的事实已经在他面前得到证实:他所牵挂的、深爱着的老爹,的的确确的是个江湖中人所不齿的大恶人、大魔头。自己就是这个大恶人、大魔头的儿子! 转瞬之间,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方。他已经亲眼看到,这里满场的人,均是了不起的英雄汉,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崇高的理想、高尚的情操,和爱国爱民的侠骨仁心,自己从小向往的也是这样的人物,自己应该站到他们那一方去么?然而,身边的这个大恶人、大魔头,可是自己的父亲啊?生自己养自己,深深痛爱着自己的父亲呀! 良久,老铁“嘿嘿嘿”冷笑三声,竟不看一眼李如松,他哑声道:“就算是奸细又怎地?我老铁一辈子独来独往,尝尽世间冷暖,哪在乎你们这些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性情古怪,冷漠异常,这时人家误以为他是倭人的奸细,他也懒得去争辩。然而他这么一答,却让在场所有人认定了他已经承认了自己奸细的身份。 老铁一拖夏辰龙的手,道:“辰龙,咱们走。”转身便走。 “嗖”的一声,一枝劲弩电射而至。老铁头也不回,反手一拂,那弩箭便即倒飞而回。随着“啊”的一声惨叫,放出弩箭的那名军士顿时中箭倒地。这一下,顿时激起了众怒,奇#書*網收集整理众人喧闹着扑了过来。刀枪剑戟,无数件兵器闪着森寒的光,铺天盖地地将父子二人笼罩其下。 “住手!”蓦地一声断喝,喝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各色兵器齐齐凝在半空。众军士回头望去,却见发话之人却是那文弱书生宋应星! 宋应星面无惧色地从刀山戟林下走到,走到父子二人身侧。他凛然无惧地挡在老铁身前,大声道:“我可以证明,夏老英雄不是奸细!”众人齐齐一愣。只听得宋应星续道:“昨天晚上,我在松林之中被倭兵追击之时,是这夏家兄弟和他和红颜知己先救了我。但后来,我们又被那倭将杂贺孙市团团围住,就是那个时候,夏老英雄突然出现了,解了我们的围。再之后,杂贺孙市打伤了夏兄弟的红颜知己,并挟持了在下,夏老英雄舍己忘生地挺身而出,主动答应那杂贺孙市的要求,用自己换下我来。也就是在这时候,咱们大明的军队便杀出来了。杂贺孙市才未能得逞,不过在下依稀看到,那杂贺孙市在逃走之际,却掳走了夏兄弟的红颜知己!” “啊!”夏辰龙回过神来,恰好听到宋应星的最后一句,顿时又觉得有如重重一锤,锤在胸口。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心中慌乱已到极点,丹田内的真气莫名其妙地岔了起来,倏忽间,一口气冲上头顶,脑中一震,登时便晕死过去。 宋应星察觉有异,忙伸手扶住要倒地的夏辰龙。 众人听罢宋应星的叙述,默然不语。宋应星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而且又是宋帅的弟弟,他说的话自当不假。然而这老头委实怪异,刚才分明自己承认自己是奸细。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李如松脑中也在飞转,他想道:“不管是对是错,这夏辰龙还是个孩子,当不至为恶太大。不过这个夏老铁却是麻烦之至,此人性情极为古怪偏激,虽然刻下已证明他不是奸细,但这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必受其影响,弄不好一失足便堕入邪道。”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决定想办法让夏辰龙离开老铁,以免影响过深。当下他便道:“宋兄弟,这位夏家小友气血攻心,导致晕厥,你先带他去内室休息。”然而对老铁道:“夏老先生,我们都相信长庚先生所言非虚。冒犯之处,尚乞见谅!” 老铁眼夏辰龙突然晕了过去,一时也甚为心惊。心想这宋应星虽然没用,倒言行真诚,断不会算计辰龙。当下便松手,由宋应星背了夏辰龙退出人群,进里屋救治去了。 李如松道:“老先生只管放心。令郎天真浪漫,我们是断断不会为难令郎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两道锐利的目光蓦地落在老铁脸上,“李某虽非江湖中人,但因贱内之故,颇知晓一些江湖旧事。老先生昔日大造杀孽、杀人盈野,便是我等行军打战之人,恐怕也未有如老先生这等杀人如麻。如松虽信先生固有苦衷,然而这‘妖剑煞星’之命,却是不大好听,往日所作所为,亦不大光彩。” 老铁本来是个古怪脾气,如换在往常,有谁敢这样直裸裸地教训于他,恐怕早引得他大开杀戒了。然而今日面对这一身正气的李如松,暴戾之气竟然消减大半。李如松的话字字句句,重重地敲在他心中,仿如洪钟大吕,响彻心肺。心中一时思绪万千,如潮奔涌。 只听得李如松续道:“令郎少年天真,且心地淳朴善良,说起来,于小女还有大恩哩!况且此子相貌堂堂,观之有大气象,如能好好栽培一番,来日必成大器。老先生既为人父,行事当有表率。恕李某直言,先生背负众多杀孽,戾气内敛,如此下去,恐对令郎产生极恶劣的影响。先生如想令郎成大器,还需得远离令郎方为上策。” 老铁一震,陡然间心中如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尽皆涌上心头。李如松所言,的确有道理。自己这一辈子,因为寻剑的使命,扭曲了自己的性格,行事之间已然无是非善恶之念,向来只由得自己的性子来。虽然满水屯的二十年隐居生涯,消磨了他的大部分戾气,在屯子里的淳朴乡亲们的感染下,自己与人为善的天性也渐渐复苏,然而这半辈子的杀孽,也并非这二十年能消磨尽的。 回想起隐居满水屯的日子,每每辰龙做错事,自己总之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揍打,由是养成了这孩子越发倔强叛逆的性格,于辰龙的成长,实是有害无益。从满水屯遭逢大变后,再三与人拼斗,而且居然又拿起了能够惑乱人心的妖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渐渐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妖剑煞星”,实在……不配做父亲,对不起这孩子。想到此处,他心中的怒气杀气,瞬间消散。 目光一转,却见另一旁那谢君天犹自用一种愤愤的表情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已因用力而涨得发白。看来此人已恨极了自己。老铁长叹一声,道:“我这性子,于这孩子确是不利。也许……他离了我,才能真正地健康成长起来吧……”说到这里,他心中一酸,拱手道:“这孩子……有劳将军了!嘿嘿,在下声名狼藉,不便与众位英雄同堂,就此告辞!”说罢身形一展,掠过人群,转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谢君天心中气恼,猛一顿足,不甘心地准备追上去。猛可里却被李如松拉住了,李如松面色沉重,摇了摇头。谢君天微一怔,旋即明白李如松的意思:李如松一开始已表明,抛开一切江湖恩怨不谈,而目下又已澄清老铁不是奸细的事实。如果自己再坚持己见,那倒显得明军说话不算数了。 谢君天一跺脚,“呛”的一声,已经抽出小半截的长剑不甘心地推入鞘中。 夏辰龙已陷入梦魇之中。他看到碧姐姐被倭寇杀了,一会儿又看到老爹被众人围攻,再转个念头,又看到李如松牵着莹莹的手,指着自己说:他是大恶人、大魔头的儿子,不许你再与他来往……种种不好的事,在梦里纷至沓来,他仿佛身陷于四面楚歌之中,众人对他千夫所指。 “啊”地大呼一声,惊醒过来。甫一起身,便觉额上冷汗直滴,竟不觉间打显了整个前胸衣襟。想起梦中种种,顿觉阵阵后怕。他擦干额上冷汗,举目四顾。但见自己卧于床榻之上,身处斗室之中。 此时想必是夜已深沉,斗室内一灯如豆,灯影昏黄,将书案前一个瘦弱的影子投在照床榻之前,却正是宋应星。凝神倾听,屋外北风吹啸,天寒地冻。那伏在书案前的宋应星想必也觉手冷,此时放下笔来,往手心呵了两口热气驱寒。 宋应星一转头,发觉夏辰龙已自醒来,当下便站起身来,走到榻前,笑道:“夏兄总算是醒了!”夏辰龙眼见宋应星笑容明朗,眼中透出一股真诚之意,顿觉心头一亮,报之一笑。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老爹呢?” 宋应星黯然道:“令尊已经走了,临走之时,他托咐在下好生照看夏兄。”夏辰龙顿觉鼻头一酸,泫然欲泣。宋应星忙安慰道:“夏兄勿要担心。目下我大明与倭军决战在即,四下道路皆已封锁,想必令尊也不会离开这顺安城的。况且夏兄在此静养,令尊又岂会忍心抛下夏兄。”夏辰龙心头稍安,掀被下床。 宋应星忙走到案前,挑了挑灯芯。屋内昏黄的光随之陡然一亮,正照亮了案头的一叠写满小楷的书稿。夏辰龙赞道:“宋大哥果然是读书之人,夜半三更了还在用功。”宋应星赧然一笑,将案头四散的手稿整理起来。却是厚厚一叠,约有百余页。 夏辰龙心下好奇,道:“宋大哥写的是什么,我可以看看么?”宋应星一怔,随即将稿纸一递,道:“不过是些研究前人技术的心得笔记,让夏兄见笑了!”夏辰龙接过书稿,从头翻起,却见第一页上写着端端正正的四个楷字——《天工开物》。 夏辰龙学问不深,也就是幼时随满水屯里的老先生学过一些,对这“天工开物”四字之意颇感疑惑,但即便往下翻了下去。 “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接下来的一段,却是这《天工开物》的开卷明义之语,“事物而既万矣,必待口授目成而后识之,其与几何?万事万物之中,其无益生人与有益者,各载其半……” 宋应星在一旁笑道:“都写了好几年了,越写在下越发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因而一直未能成全稿,惭愧惭愧 !”夏辰龙摇头道:“宋大哥,我看你这书写得很好呀!不过……我没读过什么书,大哥这书我却看不大懂的。呵呵。”他说这话之时,少年稚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脸上。 宋应星一怔,随即释然笑道:“哈哈哈!在下在家乡之时,这书稿也曾被一些朋友看过,他们无非都大大抬举在下一番,实在谬赞。夏兄弟年少天真,倒是坦白!”夏辰龙面上一红,又往下翻了一页,接下来的内容,他也都半懂不懂。但见这书稿之中,细分为乃粒、乃服、彰施……等共计一十八卷。但除了开头“乃粒”、“乃服”两卷外,其他内容均只有寥寥数语,尚有大段空白,想是留待来日再补的。 夏辰龙粗略翻过,目光蓦地停留在第十卷“锤煅”的部分。他虽然学问粗浅,但自幼偷学老爹打铁,于这“锤煅”一节,还是能看得几分明白的。那上面写道:“凡铁兵,薄者为刀剑,背厚而面薄者为斧斤。刀剑绝美者以百炼钢包裹其外,其中仍用无钢铁为骨。若非钢表铁里,则劲力所施,即成折断。其次寻常刀斧,止嵌钢于其面。即重价宝刀,可斩钉截凡铁者,经数千遭磨砺,则钢尽而铁现也……” 他细细品读这一卷,但觉书中所言极是,字字精辟,句句珠玑。宋应星奇道:“咦,夏兄弟也懂锤煅之术?”夏辰龙道:“我从小和老爹住在满水屯,我老爹便是屯子里的铁匠哩。我见到老爹每每将一块顽铁打造成形,便倍觉有趣,常趁老爹下田劳作时,偷偷溜到煅冶房敲敲打打……”他说着说着,蓦地又想起昔日种种,不觉潸然泪下。 宋应星是明眼人,一见便知他又起了思父之情,当下温言安慰,并转移话题道:“妙极妙极。我大哥约我此番前来,便也是想着我替他煅造上佳兵刃,以抗倭贼之日本刀。夏兄弟既是同道中人,明日也不妨和在下一起实地参详,也正好重操旧业呢!” 夏辰龙顿时来了兴趣,忧伤之情亦随之渐散。两人是夜同榻抵足而眠,相谈甚欢,情义益发精进。 接下来的几天中,明营这边已经开始大肆厉兵秣马,众将士均知马上要攻打平壤城,彻底驱逐倭寇,个个精神百倍、士气高张。 宋应星将自己《天工开物》中所记述的制作火药、火炮的要法授与军中工匠,众工匠得了宋帅之令,依宋应星之法日夜赶制,以备战需。而宋应星则专心于研究对抗倭刀的技术。 须知其时天下铁器之利,无出于倭刀者。自嘉靖朝以来,沿海倭寇猖獗,大明将士的佩刀佩剑,往往在交战之时,一个照面便被倭刀所削断。明军们见识过有斩金切玉之利的倭刀之威后,举国上下一直没有想出正面对抗倭刀的办法。如今援朝之战,倭刀之厄如不能解,对明军而言,无疑增加了打胜战的难度。 这几日以来,宋应星在煅冶房内指挥工匠反复锤炼,但每每打出一把好刀来,只要拿起和倭刀一对斫,无不寸寸断裂。夏辰龙也大感懊丧。宋应星叹道:“如果能有一把碰倭刀而不折的兵刃,拿来煅烧研究,或许能找到一丝法门!到哪里才能找到如此神兵啊?”在一旁帮忙的工匠接过话头叹道:“宋先生,小的自行伍以来,跟着军爷们打过无次数战。也遭遇过无数次倭寇。可真如先生所言,小的还真从未见过哪次战场中,有倭刀被我大明将士的佩刀斫断的。唉,倭人地处东夷,物产异于我大明,许是倭人锻刀之时,加入我华夏前所未有的材质呢?” 夏辰龙瞧着炉中的熊熊火焰,蓦地“啊”了一声,道:“宋大哥,我有了!”宋应星讶然道:“有什么了?”夏辰龙一把抓住宋应星的肩头,热切地道:“我老爹有四把剑,我亲眼见过的,能够斩断倭刀。”宋应星侧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当日在平壤城中,那倭将如此看重你爹的那几把剑!”夏辰龙点头道:“是啊。那结城秀康为了取得失落在长白山的国皇剑,甚至不惜冒险去救我出来,原就是为了取得这几柄剑。”顿了一顿,又颓然低下头道:“不过目下这几把剑全落在结城秀康之手……想要取回,恐怕是千难万难了!” 宋应星拍了拍他的肩,蓦觉夏辰龙全身一震,抬起头来,惊恐地道:“不好!老爹他……他极有可能又去平壤了!”他知道老爹对这几把剑看得极重,断不甘心剑就此落在旁人之手,这两天又不见老爹人影,这么推想来,老爹极有可能去平壤城索剑了! 宋应星一愣,却见夏辰龙突然身形一动,鬼魅般地蹿出门外,撒腿狂奔而去。宋应星瞠目结舌,暗想:“怎么夏兄弟突然竟有如此神通?”随即又顿足懊丧不已,他一介书生,怎追得上发足狂奔的夏辰龙? 夏辰龙不顾一切地出了顺安城,向着平壤方向疾奔而去。心中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怕老爹真的是独身返回平壤。此时的平壤城,不啻于虎穴龙潭。老爹虽然武功高强,但这么独身闯去夺剑,只怕是凶多吉少。而碧姐姐也说过,那结城秀康是个相当可怕的敌人,曾经一招之下,重伤连同白头参仙在内的参仙宗众人。连碧姐姐自己都承认未必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突然就有湿热的泪水顺着脸庞滴落。此时正是白日向晚时分,天地俱寂,大雪飘飞,四野积雪盈尺。厚厚的雪地上,夏辰龙一路狂奔而过,只留下两行孤寂的脚印,远远延伸。 他边跑边又想道:“碧姐姐本已失陷在平壤城,生死不知;假如老爹也失陷其中的话。那么,他身边两个最亲最近的人,也都即将要离他而去了。倘若他们有什么不测,那么以后,此生此世,我就永远地失去了他们。这世界上,还有谁像老爹一样疼我呢?还有谁像碧姐姐一样怜我爱我呢?” 热泪滚滚,流淌而下。 第八章 烽火连城了旧怨 平壤城是朝鲜李氏王朝的西京。此城依牡丹峰而建,西临大同江,背山面水,尽露王城之气象。幽黑的夜色中,平壤城便如一只卧伏的猛虎。高高的城堞上,有倭兵在来回巡行。平壤城池南北成长形,东南西三方各有两扇城门紧闭。北面的牡丹峰上,建有瞭望哨岗。整个城池可谓铁桶一般,布防极严。 夏辰龙这是头一遭单独行动,自是不免有些心悸。他伏在城北牡丹峰的阴影下,收慑心神,寻思入城的方法。 便在这时,突听得身边不远处传来叽哩呱啦的倭话。他心中一惊,随即忙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深吸了几口气后,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挪动着身子,将自己藏在一块大石阴影后。话语声越来越近,两名倭兵出现在视线内,边走边说。他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他正想蹿上前去,一拳一个结果了事,蓦地想道:“那天晚上我究竟是怎么一下就打死的那两人来着?”他苦苦回忆着当日出拳运劲的法门。经历这多事,到这刻他已经深知自己体内真气足以独步天下,要练成什么绝世武功当不费吹灰之力,但苦的就是没有什么武功可学。碧兰丹虽教过他一些基本行气运功的法门,但那只是最浅显的。此刻的夏辰龙,正如一个人面对着金山银山,却无手足可用来取之。 正懊恼间,那两名倭兵已交谈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并没有发现自己。夏辰龙大感庆幸,却见那两人径直往山上走了去。夏辰龙生怕他两突然返回,依旧躲在大石后,一动不动。过得些时,只见山上又下来两名倭兵,打着呵欠,向手中呵气取暖。夏辰龙突然省悟过来,想必这两名士兵正是那牡丹台上的哨兵,方才上去的两个却是换岗的。 他正想着,两名倭兵也已从自己身边走过,依旧是没有发现自己。可是他却有些急了,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冲出去杀了他们吗?自己有这个把握吗?万一一拳没打死,他们大叫一声,必定会引来同伙,到时候自己怎么办?还有,就算杀了他们,也未必能进得了城啊?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迟疑,却又迟迟不能下决断。 突然,那两名倭兵齐齐低喝了一声,站住了脚步。夏辰龙心中一惊:发现我了么?心念未已,蓦见眼前突地腾起一道极清极静的剑光。剑光灭时,鲜血便漫天洒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溅了他一头一脸。 夏辰龙顿时只觉一股腥味冲鼻,中人欲呕。几乎忍不住跳出来,在雪地里打几个滚,好擦静身上的血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便生生忍住。好在那血腥味多闻了一会,也便不觉怎么刺鼻了。 再注目看去,刚才那两名倭兵已被先后一剑穿心,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中。一个黑衣人影出现在当地。黑衣人在把剑在死尸身上擦了擦,然后便蹲下身去,将两具死尸拖到一旁,用雪掩盖了起来。 夏辰龙躲在大石后,惊得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暗想:“会不会是顺安城的人?”眼见这人做完这一切,便依旧提了剑,向山上摸去。经过他藏身的大石时,黑衣人顿了顿足,然而只是一瞬,便又迈开了步伐。 这人步伐极是沉稳,一步下去,便是两个深深的脚印。他走了两步,突然冷笑一声,“朋友,再不出来,在下可不管阁下是敌是友了!”他头也不回,长剑斜指,拖在地上,气势凛然。 夏辰龙心中一跳:“被发觉了!”随即又是一怔:“这声音怎恁地耳熟?”正疑惑间,突见那人身形倏退,足不沾地,仿似幽灵鬼火。夏辰龙心头一寒,那人已飘到身前。长剑斜指,恰恰点在自己喉头。 剑气侵体,逼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人这时才缓缓转过头来。与夏辰龙一望之下,两人同时呆住。借着雪光的映照,夏辰龙清清楚楚地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人,赫然正是自己景仰、也经常挂怀的朝鲜大叔金宗焕! 金宗焕也看清了夏辰龙,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收了剑,夏辰龙顿觉全身一轻。只听金宗焕有些不敢肯定地道:“你是夏辰龙小兄弟吗?”夏辰龙欣喜地道:“是我!金大叔!”金宗焕虎躯一震,夏辰龙一开口说话,他便确认无疑了。然而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奇道:“小兄弟,不过是区区十数日而已,你怎地一下子便长这么大了?” 夏辰龙当下便简略地告诉他自己的经历。金宗焕甚是欢喜,道:“小兄弟倒是福缘深厚啊!运气也却是前无古人!真是可喜可贺!”他欢喜地把夏辰龙从头到脚摸了一番,又道:“小兄弟,你这身功力,如今越是远远地赶超大叔啦!” 当下金宗焕便牵了夏辰龙的手,到了离牡丹峰不过十里的一处大营,原来这里乃是朝将柳如龙的军营。自明军制定下收复平壤的计划后,朝鲜方面的军队便作为辅助军也投入了备战之中。然而,朝鲜李氏向来积弱,军队战斗力低下。明军方面有些看不起朝军,只叫他们在牡丹峰周围驻军,以俟他日城破之时,朝鲜方面的兵力可以随时进城扫荡残寇。 金宗焕在宣祖王一行在义州安定下来以后,也积极地投入了战斗之中。刚好落脚在柳如龙的军营中。今天晚上他潜上牡丹峰,是由峰上窥看城中倭军情况,以便制作战略计划。谁知在下山道上,正好碰上了夏辰龙。 金宗焕知道夏辰龙的意图后,笑道:“小兄弟,幸好遇上我。要不就凭你一人,就算运气好能潜到城中,恐怕马上也会被发觉的。如今倭寇似乎也得知末日将近了,城中的布防简直是密不透风!” 夏辰龙顿时更觉担心,道:“可是我老爹在城中,也不知到底怎样了!我心中有股不好的感觉,好像老爹遇到麻烦了!” 金宗焕拍拍夏辰龙的肩,叹口气道:“夏老先生老而弥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小兄弟,你也无需过于担心,据我的猜测,不出两日,明营那边就要开始攻城了!你就先随我留在这里,我也好趁机传你一点功夫,也不至浪费了你这一身空前绝后的真气。” 金宗焕这么一说,夏辰龙顿时兴奋起来。从满水屯出来到今天为止,他也见识过不少人了。然而,在他的心目之中,当日如同天神一般斩杀倭寇的金大叔,始料是他最景仰的人物。如今金大叔主动要教自己武功,他当然心中雀跃。 就在夏辰龙留在朝鲜军营中,接受金宗焕调教的时候,平壤中的老铁,已经陷入了无比凶险的境地—— 当日老铁从宋应昌帅营中出来后,一路上都在回想着李如松的话。忆及自己昔年种种,确是令人不齿。虽然是为了寻剑的使命,然而在那些年之中,自己确实也因为保守妖剑在手的秘密,杀了不少无辜。今日想来,实是罪孽深重,今生难赎。不觉间,已悄然走到城外。城外战场犹未收拾干净,满地雪白之中,倒卧着无数尸身。鲜血东一摊、西一摊的,触目惊心。 “妖剑煞星……妖剑煞星……”他喃喃地念叨着自己昔日这名号,心想自己这一生为这五柄妖剑所困,怎么逃也逃不掉。这五柄妖剑,不光贻祸江湖数百年,也算是毁了自己的一生。如今,这妖剑已落入倭人结城秀康之手,难道来日大战,倭人要仗着这妖剑大肆屠杀明军么?他深知这几柄剑的厉害,当日师父临死之际,自己尚只有一柄格泽剑,便在妖剑的魔惑下,疯狂砍杀了百余名武林好手。如果结城秀康仗着这几把剑在战场上大肆杀戳,又有谁能当? 他心中思潮起伏,一时间只觉茫然无计,连此后生存的目的都觉得迷茫。就这样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无论如何要回一趟平壤城,将妖剑夺回来。一则是完成自己的使命,再者……就算是自己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吧! 因为大战在即,平壤城的布防异常严密。老铁又因为一条腿是假腿,不便施展高来高去的轻功,越墙而入,只得在城外兜转,寻找潜入城中的机会。一连挨了好几日,这一天夜间,恰好看到城中倭兵派遣出城探察情况的足轻小队回城,他才得机混入城中。 进入城中,他径直来到城西的密台土堡。自从倭军占领平壤后,为了防范攻城,遂将城中的民居改建为大大小小的土堡。即以三五户民居为一块,在外间筑起围墙。围墙上还留有射击垛口。另在屋顶上架起火炮。如此形成一个个内城式的土堡。倭军便分别驻扎于其中。 密台土堡主要驻扎着杂贺孙市的杂贺众,是平壤倭军的一个重要据点。当日老铁与谢君天、宋应星便被囚禁于此,所以此地对他而言,是轻车熟路。进入土堡内,恰好看到杂贺孙市从土堡外围的墙头下来,当下便暗暗跟踪他进了土堡中心的内宅。杂贺孙市进了屋,老铁为安全起见,伏在门外听里面动静。过得半晌,却听见屋内传来杂贺孙市的淫笑声,他用汉语道:“美人儿,你的伤口好些了么?” 老铁不禁愕然,想不到这杂贺孙市居然是个好色之徒,只不知他所称的“美人儿”究竟是什么人。蓦地想起当日松林内的事,立时猜测到屋内的女子极有可能便是碧兰丹。 果然,碧兰丹应的声音随之响起:“杂贺大人,多谢你为我冶伤呀!”语气竟是出奇的妖冶媚惑。老铁眉头一皱,暗想这姑娘年纪不大,却怎么这般不堪?只听得碧兰丹又道:“杂贺大人,你为什么这样傻看着我,我真的很好看么?”声音竟越发媚惑淫荡了。只听得杂贺孙市仿佛醉酒般,飘飘然地答道:“好……好看!美人儿,你……真是要我的命啊!我哪舍得杀你呢!”碧兰丹吃吃笑道:“那你便过来,抱抱我!” 碧兰丹的声音却越来越柔媚,直听得老铁都有几分心旌荡漾。过不多时,屋中“哗啦”之声响起,杂贺孙市“哎哟”一声痛呼,随即怒吼道:“臭丫头,算计我!”碧兰丹一阵格格娇笑,道:“杂贺大人,要怨只怨你自己色迷心窍吧!别动,再动我便杀了你!”杂贺孙市怒哼一声,屋内便再无任何响动。 老铁突然恍然大悟,他已猜到碧兰丹方才是运用媚惑之术,令好色的杂贺孙市意乱情迷,而碧兰丹则趁机发难,反客为主地制住了他。虽然出奇制胜,反转局势,然而这女孩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邪气,终非辰龙良配。正思忖间,听得铁链“哗哗”拖地,碧兰丹已拖着镣铐走出屋来。 天上乌云掩月,四下里一片漆黑。借着屋子里流泻出来的烛光,老铁看到碧兰丹的双手双足间均锁着拇指粗的铁链,行动极是不便。如果不想法弄开的话,要安全逃离这里可有些麻烦。好歹是辰龙的朋友,他不能不帮。想到这里,老铁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迎向碧兰丹。 这个时候,碧兰丹是背对着门口的,老铁的视线正好看到她身后。老铁目光一扫,惊觉那杂贺孙市正在碧兰丹身后,对着她的背影扬起了手中的鸟铳。老铁急道:“姑娘小心!”急切间,他扬足一踢。一个黑影顿时从他足尖飞了出去,“啪”地正好打中杂贺孙市的手腕。杂贺孙市正准备抠动扳击的手颤了一颤,铳头一斜,“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一闪,一蓬铁砂尽数打在门框上。 碧兰丹在老铁出现的一刹那间,便已意识到身后有变。在老铁一下打偏了杂贺孙市那一铳的准头后,她双手一扬,腕间铁链秋千般向后甩了出去。一下正好套住了杂贺孙市的颈项。瞬间,杂贺孙市便被碧兰丹反制。 碧兰丹低头一看,哑然失笑。原来老铁刚才发出的“暗器”,却是他脚上的一只臭鞋子。她伸足将鞋子踢还给老铁,笑道:“多谢夏伯相救。”说完双手间的铁链一紧,顿时将杂贺孙市勒得透不过气来。 碧兰丹冷笑道:“杂贺大人,想不到你还留有一手啊?连闭穴都能自行冲开!”杂贺孙市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声道:“这是当年十兵卫兄教我的法门,今日倒是头次派上用场。”碧兰丹奇道:“你们倭人居然也有懂得经脉穴位的?希奇!”要知日本武学以剑术为主,内功方面鲜有涉猎,是以碧兰丹颇感好奇。杂贺孙市颇有些骄傲地道:“我那十兵卫兄,大号柳生宗严,是柳生新阴流不世出的英雄,绰号剑豪的便是!你们中华武术,在十兵卫兄眼中不过儿戏!”碧兰丹怒道:“岂有此理……” 话未说完,老铁突然叫道:“姑娘莫跟他多嘴,这厮是故意在扯闲话,等他的救兵到来。”碧兰丹闻言也立时省悟过来,然而却已迟了,四下里突然悉簌之声响成一片,仿佛有无数土拔鼠在跑动。再注目看时,却见宅门口,院墙上,屋顶上,黑压压地冒出一排人头来,无数个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自己。 老铁苦笑,不敢掉以轻心,疾步走到碧兰丹身前,从杂贺孙市在身上摸出一柄刃口弯曲的匕首来——这是倭国武士的惯用随身短兵“小太刀”。老铁左手一把扣住杂贺孙市肩头大穴,令他动弹不得,然后右手小刀猛地削下。“叮叮叮”,碧兰丹手上的锁链寸寸削断,顿时恢复自由。她立时凌空将杂贺孙市掉落在地的那柄鸟铳抓在手中。老铁也将小太刀一横,架在杂贺孙市的颈中。 杂贺孙市突然得意起来:“你们两个,自以为能从杂贺众的枪口下逃脱么?”接着又朝墙头上的人影大声用倭话喊道:“新八郎、阿福,你们两枪法最好,瞄准这老头开枪!勿要伤了我的美人儿!” 碧兰丹气极,没想这厮居然敢如此调戏于她。若换在以前,以她的秉性,她也乐意和对方调笑下去。但自从与夏辰龙有了感情后,她突然把自己的满腔柔情全倾注到了夏辰龙身上,完全一改昔日妖冶淫荡的妖女形象。 老铁却听不懂倭话,不由奇道:“姑娘,他说什么!”碧兰丹竟然面上一红,不敢说自己被调戏的事,只道:“这厮叫他枪法好的两个手下瞄准我们开枪!”老铁面色剧变,急道:“你快退入屋中,熄灭所有的烛火!”话刚落音,突然抡起杂贺孙市,似耍大刀般,“呼”地在身前抡了一个大圈。 碧兰丹神情一凝,倏地疾退,衣袂亦随之无风鼓荡起来。真气从体内迸发而出,被碧兰丹遥遥牵引着卷过烛台。“扑扑”几声,整个屋子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也就在老铁抡起杂贺孙市、碧兰丹鼓气灭烛的同一瞬间,“轰”的一声枪响,随即便听得一声惨呼,身后屋顶上,应声摔下一人来。原来,杂贺孙市手下的某神枪手在得了命令后,正准备开枪的一瞬间,老铁突然以杂贺孙市当人盾。这一下令那神枪手猝不及防,只能在扳击扣动的一瞬间勉力抬腕,这一枪便打落了自己人。 一时间,再无一人敢随便开枪,四下里一片黑沉沉。老铁拖着杂贺孙市也赶紧进了屋内。碧兰丹功聚双眼,看清来路,走到老铁身边,道:“夏伯,我们该怎么办?”杂贺孙市冷笑道:“你们逃不了的。”老铁微一沉吟,扬手一掌拍下。杂贺孙市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这回为了防止杂贺孙市再耍花招,碧兰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粗大的麻绳,将杂贺孙市捆成了个大粽子。毕竟身处重围之中,他们可不敢轻易杀了杂贺孙市,失去唯一的筹码。 两人沿着床塌坐了下来,略作休息,并寻思脱身之法。屋外枪手重重,除非掘地道,否则绝不可能从大门口逃出。但这仓促间,又哪能掘出一条地道来?而照这样的情形,也不可能拖延太久的时间。否则越来越多的倭兵到来,到最后,他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而老铁的心里更有一层想法:他此番进城,原本的目的是找结城秀康夺回五柄妖剑。就算能从这里脱身,他也不会轻易逃走。 碧兰丹突然悠悠地问了一句:“夏伯……小呆瓜,他现下怎样了?”老铁一怔:“小呆瓜?”碧兰丹立即慌张地道:“啊……您的儿子夏辰龙!”老铁一听提起夏辰龙,也是心神激荡,兀自想道:“不知这孩子现在怎样了?哎,也许……我远离他,才是真正为他好!那个李将军的说得对……” 碧兰丹见老铁半晌不说话,又唤了两声:“夏伯,夏伯……”老铁这才回过神来,道:“辰龙很好,现下在明军大营里。”他说着突然双目聚光,熠熠地射向碧兰丹,看了她半晌,突然正色问道:“碧兰丹姑娘,你很喜欢辰龙?”碧兰丹竟感面上发热,然而她性情爽快,绝不作伪,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的,这小呆瓜,真是我的命中魔星……”她将自己与夏辰龙在一起经历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不禁又想起温泉与夏辰龙的相逢,回想起昔日情景,不禁莞尔。也正是那次,她赤身相对于一个男子面前,对方却破天荒地没有露出任何急色之态,反而显得笨拙纯朴,悄然之间,也拔动了她的心弦。 老铁听罢,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却不接话。他心里在想:“果然没有看错,这个碧兰丹也是个妖女。唉,纵使不计较年岁差别,辰龙那样天真不解人事,与这个妖女长期相处,难免受其影响。我本就是世人眼里的魔头,为了辰龙的好,我都被迫离开了他,又怎能让他和这个妖女在一起呢……” 两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一时间不再说话。不知不觉间,这一夜竟已悄然流逝。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通过窗缝看到外面已经来了许多倭兵,气势汹汹地堵在屋外。众人正闹哄哄地商议着救人的法子。 老铁暗暗心惊,看现在这情形,自己二人已经是插翅难飞了。持续这么耗下去,等自己精疲力竭之时,那便是万劫不复了。看看碧兰丹,却见她走到杂贺孙市身前蹲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耳光。杂贺孙市慢悠悠地睁眼,醒转过来。 杂贺孙市一眼看见碧兰丹正蹲在自己眼前,立时笑道:“美人儿,怎么,想投降了么?你若投降,我便既往不咎,而且马上带你回日本。我杂贺氏领纪州之地,俸禄十万石,你若嫁了我,自有享不尽的富贵!”碧兰丹立时勃然大怒,反手“啪”的一掌,顿时便在杂贺孙市的脸上留下清晰的五道指印。 杂贺孙市的目光立时变得森冷,怒道:“大和武士可杀不可辱。我真心诚意地想娶你为妻,你纵不答应,也不应如此羞辱我。”他这话说得极是认真,却令碧兰丹怔住了。她半了一瞬的呆,然后奇道:“你认识我才几天?甚至连我的名字你都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喜欢我?”杂贺孙市很认真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虽然是出自敌人之口,但世间女人谁不爱听人赞美自己的容貌,是以杂贺孙市这番话听得碧兰丹十分受用。她将杂贺孙市从潮湿的地面拉了起来,让他靠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杂贺孙市点点头道:“很好。我保证,呆会外面的人攻进来的时候,绝不伤害你!”碧兰丹秀眉一轩,道:“你可别想歪了。我让你起来,不过因你赞我美貌而已。虽然你我是敌人,但这话,我也爱听!”“哈哈哈哈……”杂贺孙市立时爆出一阵夜枭低鸣般的大笑声,持续良久。此人胆色倒是过人,虽然被挟为人质,居然还能笑得这么畅快。 老铁听得他的笑声,却蓦地浑身一震。这笑声,钻入耳中,显得极是刺耳,但听来却是无比的熟悉。渐渐地,这夜枭低鸣般的笑声,与老铁脑海中那一段印象深刻的声音重合了起来——别无二致! 老铁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上前一把扣住杂贺孙市的肩头,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可知道鸭绿江边满水屯?”原来,老铁突然回想起当日满水屯被倭寇烧杀一空时,那倭寇头领得意的笑声。只是当时那倭寇头领带着鬼面面具,未曾以真面目露于人前。所以,这一段血海深恨,唯一的证据便是那夜枭低鸣般的笑声。如今,杂贺孙市得意之下的笑声,赫然与老铁印象中的一模一样,是以瞬间他便认定——杂贺孙市正是当日率纵踏破满水屯的倭将! 果然,杂贺孙市想了想,毫不隐晦地点头道:“满水屯?啊,想起来了,当日追击那朝鲜的金侍卫……”话未说完,老铁已然怒不可遏,一把揪起杂贺孙市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老铁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冤有头,债有主,各位乡亲,老铁今日要给你们报仇啦!”话音刚落,热泪已汹涌而出,激动难抑。 对老铁而言,这几十年的人生,满水屯无疑是他生命中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纯朴善良的乡亲们,每一个都无异于他的亲人。自当日那场灾劫后,他便无时不刻念着要为满水屯的乡亲们讨还这笔血债,然而他也知道,倭寇多如牛毛,而当日那罪魁祸首又未以真面目示人,这血海深仇多半难以得报。谁知这刻竟然发觉,眼前的杂贺孙市赫然就是当日的罪魁,这教他如何还能忍得住? 老铁提起手中的小太刀,便往杂贺孙市的肚腹间捅去。碧兰丹忙道:“夏伯,切勿冲动。如果杀了他,我们便毫无逃出这里的机会了!”老铁下定诀心道:“姑娘,此人罪大恶极,满水屯两百多口乡亲的血债,我不能不报!”碧兰丹看老铁此时激动异常,心知也劝不了他。她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当下也不再多语。 杂贺孙市这时才明白自己冤家路窄,眼见老铁这一刀是要动真格的了,一瞬间也不禁心跳如狂。就在刀锋即将入肉的一瞬间,杂贺孙市将心一横,决定赌上一把。他突然冷笑道:“夏桑,这便是你们中华的武道精神么?”老铁一怔,手下顿了一顿。杂贺孙市又接道:“我们日本的武道精神,崇尚公平对垒。如今你这样杀我,我心有不服!” 他感觉到老铁的手中刀已经彻底停住,当下趁热打铁地激道:“你若与我公平一战,即算死于你刀下,我也毫无怨言。而且,我会叫外面的兄弟们放你二人平安离开——只要你能公平地赢我!”老铁脑中飞转,权衡着杂贺孙市的话。 诚然,他现在杀死这仇敌,易如翻掌。但接下来怎么办?自己二人将被乱枪打死。自己大仇得报,一死无憾,但牵连了碧兰丹,终是于心不安。如果应承杂贺孙市的提议,与之一战。赢了自可与碧兰丹脱离险地,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杂贺孙市眼老铁眼中目光闪烁,知他心有所动,暗暗幸庆。果然,过了半晌,老铁猛地松手,将他掼倒在地,咬着牙道:“好!答允你了!你我便公平一战,叫你死也死得服气!” 走出屋来,阳光耀眼,竟是难得的放晴一日。 老铁看着眼前的阳光,蓦地又想起——当日满水屯的最后一个清晨,也是这般的阳光耀眼。红日炫光中,眼前突然浮现出屯子里那些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乡亲们的面孔来。老厚道人何老把式、青皮后生老六……随即又幻化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雪地中凌乱的尸首、被烈焰吞噬的家园。好一笔泼天血债啊!今日纵使拼了残生,也要教这杂贺孙市——血债血偿! 四周虎视眈眈的倭兵得了杂贺孙市的命令,已经收起鸟铳,驻足观战。杂贺孙市道:“夏桑,与你公平对决,我弃鸟铳而用此刀与你一战!好教你知道我大日本的武士精神!”说着他转身朝身后道:“新八郎,把你的刀借给夏桑!”当下便有人越众而出,递给老铁一柄倭刀。 杂贺孙市缓缓抽出鞘中刀,刀锋滑过皮鞘内匣发出“滋滋”微声。才出鞘一半,刀身便在日光下显得耀眼夺目,清晰地显露出刀身上天然形成的云纹。此刀正是当日满水屯一战所用的“拔丸刀”。 碧兰丹突然想到一点,暗骂这杂贺孙市真是老奸巨猾。杂贺孙市一再强调公平一战,然而却暗中使诈。倭刀与明刀式样有异,锋刃的运用法门也大相径庭。这杂贺孙市却故意让手下人给老铁倭刀。碧兰丹正想出声提醒,却听杂贺孙市陡喝一声,手中刀顿时幻化为一道炫目光弧,疾如雷霆般朝老铁进斩过去。 这一刀斩至老铁身前尺许以内,速度竟突然变慢了下来。仿佛那刀在一瞬间变得重逾千斤,难以挥动。碧兰丹武学造诣不低,看出杂贺孙市这一招由快变慢,实是蕴含了日本剑道至理的一击。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此乃日本剑术的精髓。杂贺孙市的柳生新阴流剑道实已臻上乘。柳生新阴流是当前日本最著名的剑道,由入门至大成,依次分为“表”、“大转”、“小转”、“天狗抄”、“天狗抄奥”、“假目录”、“目录”、“内传”、“外传”、“皆传”十个阶段,杂贺孙市的修为虽还未至“皆传”的极致,但已臻“内传”之境。 当日满水屯一战的经历,对两人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不过那一场比试中,由妖剑引发幻觉纷呈,斗到后来,两人各自的兵刃都反过来驾驭了主人的心志,直到今日,两人均未明白当日何以会进入这样奇怪的境界。 此时这一场比斗,才是真正的相搏。 老铁手中刀虽然也是一把利器,却远远不如妖剑。最重要的是,老铁昔年纵横江湖,杀人无算,全是仗着妖剑的神秘之力。今日手中无妖剑,瞬间便落了下风。 杂贺孙市剑势电舞,心中暗暗得意。他心想只要杀了这老头,那美人儿便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自己手心了,一想到自己即将抱得美人归,心情顿时畅快之极。 他那由快变慢的一刀,突然变得有如天柱阴影,罩定了老铁的身形范围。老铁勉力抵抗得数十招,便已气息凌乱,眼看就要落败。碧兰丹已经拼命催动仅余的一点内动,准备不顾一切地抢上前救人了。然而,出乎她意料,也出乎杂贺孙市的意料的是—— 老铁的剑势突然大开,身前空门毕露,不顾一切地迎向杂贺孙市的刀尖。 他自知自己没了妖剑,论真功实料,远不及杂贺孙市。但今日之势已经骑虎难下,他突然想起自己当日与那谢君天一战,谢君天舍命相缠的经历来。他陡然之间,便生了必死之心。他决意以死一搏,以报满水屯的滔天血仇,更可换得碧兰丹一线生机。 围观众倭兵采声如雷。碧兰丹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风止云静,两人的身影交错分开。 杂贺孙市心中恼怒,没想这老头居然以死相拼。幸亏自己适时变招,才不致让对方缠住自己兵刃。回头看看老铁,只见他脸上身上已被剑气割出无数伤口,鲜血涔涔而下,瞬间竟成了一名血人。然而,对方目光中射出的那凌厉骇人的光芒,却令他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杂贺孙市目中也射出凶狠的光来,回身以“燕飞”、“猿徊”、“浮舟”连续三招追击老铁。 场上激斗正酣,天上的日头也不知不觉间攀至中天,阳光愈盛。再加上四周积雪未融,雪光与阳光交织在一起,更耀人眼帘。老铁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刀,体力已经损耗殆尽。眼前恍恍惚惚,尽是杂贺孙市的刀影。 四周观战的倭兵,也都是幸灾乐祸地抚掌大笑,这笑声,铺天盖地的袭来,渐渐演变成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仿佛要将他埋葬。老铁突然心生无限凄凉——自己死了,以后辰龙该怎么办?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碧兰丹旁观者清,心知老铁已抱了必死之心。但她苦于身体虚弱,无然无法相助。只见那杂贺孙市一刀紧过一刀,狂风疾电,厉卷老铁。碧兰丹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前去,助老铁一臂之力了。就在这里,“轰”的一声巨响,惊雷般响彻天际。 众倭兵突然神色大乱,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过不多时,便听见土堡外围的石墙上,传来惊惶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明军破城了! “轰隆隆”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炮声相继炸响在耳边。整个大地都被炮声轰得震颤起来。众倭兵顿时大乱,再也无心观战,提了鸟铳往外围石墙奔去。接下来,万里晴空中,现出数百点黑影。瞬间逼近落下,竟是一阵火箭箭雨。原来是外城攻城的箭矢,已然射落过来。 陡然间,整个土堡变得喧闹起来。吼叫声、枪炮声、马嘶声……响成一片。从城外射落过来的火箭,已经燃起了几处火苗,众倭兵忙着怪叫着去灭火。这突如其来的攻城,瞬间令两人对决的战局变成乱局。 有倭兵已将鸟铳向老铁射击。只因杂贺孙市为此地主帅,大战一起,怎可无他调度?所有以倭兵在旁开枪,只盼能尽快解决老铁,让杂贺孙市抽身出来。碧兰丹此时再也不能坐视,奋力跨前两步,一把抓住老铁背心,将他从战局中拖了出来。 杂贺孙市踉跄后退,以太刀拄地,大口喘息。虽然刚才他稳操胜券,但这一场实打实的比斗也消耗了大量的气力。只见那边碧兰丹搀着老铁,竟准备突围而出。他怎能忍受到口的食物飞走,当下大声命令道:“开枪!开枪!乱枪打死那老头!”话才落音,突听风雷呼啸,破空而来。抬头看时,一个巨大的火球划空而至,恰好落在近处一蹲铁炮炮台上。那炮台上本就堆满了火药,一下子被引爆。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雷吼瞬间盖过了一切,因爆炸而产生的气劲四处横溢。火花四射,整个土堡,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与此同时,平壤城外围。 平壤城是朝鲜李氏王朝的西京。此城依牡丹峰而建,西临大同江,背山面水,尽露王城之气象。高高的城堞上,倭兵的鸟铳与箭矢此起彼伏,对抗着城外明朝大军的攻势。平壤城池南北成长形,东南西三方各有两扇城门紧闭。北面的牡丹峰上,也驻有重兵。 牡丹峰下,三千明军在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击,那是老将吴惟忠的精兵。七星门、普通门处,巨大的擂木车正对城门进行着猛烈的冲击。无数士兵冒着城头上的箭矢与火弹,向城墙上攀爬。不远处的芦门外,祖承训也率领着他的兵将在浴血奋战。 十万将士十万血,抛尽热血逐倭奴! 火光漫溢,炮声震天,箭矢横飞。牡丹峰下、大同江边,此时已经成为一片修罗杀场。炮声隆隆、连牡丹峰上的陈年积雪都被震得滚滚落下。 李如松躲避着四处射来的飞矢火弹,策马奔到一处高坡之上,查看整个战场局势。满耳都是震天吼声,满眼都是淋漓鲜血。李如松突然心生感慨,从军半生,还从未经过过如此惨烈的对阵之局。倭军虽处于防守劣势,然而经历如此猛攻,城上局面竟然未乱。举头望天,灿烂的太阳在这满目的血光中,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李如松暗暗庆幸:幸亏这次征战,没有让青妤也参与。这一战实是凶险万分,如果自己夫妇二人都不幸遇难,以后莹莹可就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他便突然又想起了那倔强叛逆的少年夏辰龙来。 这少年是两天之前不告而别的,据宋应星所说,这孩子多半是因为寻找父亲,往平壤城来了。如果这刻他还留在城里的话,那可是凶险万分。对于夏辰龙,李如松其实是有一种隐隐的关爱的。这其中原因,一来是因为他曾歪打正着地喂莹莹服下上好灵药,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爱才之意。 远处城头前,伸起数十架云梯,载着士兵送往城头。然而城头上倭兵的鸟铳攻击极猛,血雨纷飞中,云梯上的士兵们均被打落下来,惨叫着跌落地面,摔成肉泥。然而士兵们并未因此而退却,少数有武功根基的,索性弃了云梯,徒手往城头攀去。 李如松再也忍不住,策马上前,投身到战场中去。无论如何,在午时之前,必须攻破城门,否则将延误战机,而且士卒也必生疲累之心。所以,他身为主帅,也忍不住亲冒矢石下场,准备借机攀城。 倭兵的火枪攻势极为凶猛,李如松策马奔得十余丈远。便觉数蓬火药砂石往自己面前射来。李如松忙收僵勒马,马儿顿时人立起来。那不知何处射来的铁砂尽数打在马腹上,那马儿长嘶一声,口吐血沫,轰然倒下。李如松心中痛惜,却已借机滚到城墙根底下。 李如松伸手抠入砖缝,向城头攀爬上去。耳边不断响起被打落的士兵的惨呼声。李如松仗着一身武功根基,在密集的枪火擂石中不断躲避,惊险万分。突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之声,从左近传来,紧接着是如潮水涌动般的士卒欢呼声。李如松心中大喜,想必有城门被攻破!他心头一喜,劲气也暴涨,双手交替,瞬间已攀到城头。 转头一看,却见右后方的神机营参将骆尚志,正一刀斩断了城头的倭军大旗,随即将一袭大明龙旗插入。 紧接着,“轰隆隆”又是一阵如密雨般的炮声响起。李如松探头看时,却见六门外簇拥的兵将们此时已一脑股的涌入了城内。原来在刚才那一刻间,平壤城六门相继攻破。倭军大败。 明军攻入城内,瞬间便将刚才的远距离攻战变成了近身肉搏战。两方的鸟铳大炮已经不再有用,数万名士兵,捉对厮杀。这情形,较之刚才攻城战又有一番不同。奇#書*網收集整理李如松直感全身的热血已经沸腾起来,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一路杀下城去。 城中因为炮火乱轰的原因,此时已经处处燃起大火。因为首先被攻破的是城西的芦门,所以最近芦门的密台土堡便成了大股明军的主攻堡垒。不多时,整个密台土堡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李如松刚由普通门处杀下城头,便有兵校上前奏报:倭将小西行长已经突围,往城东练光亭土堡逃去了。 “传我帅令,尽可能活捉倭将小西行长!城中其余倭兵,杀无赦!”李如松举剑大声道。 烈火熊熊,火舌漫卷,吞噬着一切。无数倭兵在火海中惨叫,四下奔逃。因为明军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攻到土堡前的。而且是用出其不意的火攻之法,浓烟弥漫,干扰了视线。是以土堡的外围防守不攻自破。因为浓烟滚滚看不清方向,而受惊的倭兵们又竞相奔逃,一片混乱之中,踩死烧死者不计其数。 碧兰丹搀着老铁,在四处乱蹿的火苗间寻找出路。烈焰凶猛,直逼得二人呼吸都困难。左冲右突,浓烟之中也找不到出路。杂贺孙市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老铁气力本已不济,此时被浓烟烈火一熏,更是步履踉跄。他心下暗叹:“今天便要葬身在这里了么?”此时再想到死亡,心境却已较刚才平和得多。再想到夏辰龙,虽然终究是难以放下那份牵挂,然而却又有几分欣慰地想道:“这碧兰丹在这般生死关头,尚未抛下我而不顾,可见此女倒也品性纯良。而且此女为人精明,辰龙与她相守,我也应该放心了。哎,希望老天保佑辰龙……”想到这里,他突然奋力推开搀着自己的碧兰丹,大声道:“丫头,你不用管我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都难逃火海!” 碧兰丹截口道:“不行。我怎能丢下夏伯你独自逃生?您叫我以后怎么有脸面对夏辰龙!”说着一翻掌,牢牢扣住老铁的手腕。老铁叹道:“哎,傻丫头。你道我活在世间,又对辰龙有什么好处?”却是他在这刻突又想起了当日李如松的话,生死关头再次回味,更觉有理,遂抱定了一死之心,暗想自己的确罪孽深重,如果就此死去,辰龙虽不免伤心,但日后他成长之中,身边少了我这个魔头老爹,当有益无害。想到这里,他便又道:“这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是非善恶……最是难辩……你比辰龙年纪要大,以后你要……好好教他……” 此时四周呼叫之声渐落,枪炮声也渐渐远去,此间土堡已经完全陷落。碧兰丹搀着老铁寻找出路,耳边听得他教诲,心中却觉有些空落落的。她是何等聪明的人,心知老铁这番话一方面是自知难逃生天,无奈之下将夏辰龙托咐于自己,而另外一层意思也很明显:那便是要她自己也要以身作责。自己身为邪门妖女,品行自是不端。老铁话中所言及“是非善恶,最是难辩”亦隐有告诫自己之意。 只听得老铁说话之声渐弱,显见是气力越来越不继。碧兰丹在火海中乱闯一番,突然发觉自己居然又兜回到杂贺孙市的居所前来了。此时那间屋子大门洞开,一眼看去,可以看到屋中居然尚未起火。只有檐下尚有一线火苗,正朝下蔓延。虽然明知过不多时,此屋也难逃祝融之灾,但危急之下,碧兰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火焰烧到门口之际,冲入了屋中。 屋中已然是一片狼籍,连土炕都已被推倒为一堆瓦砾。也许是被烟熏得眼花,碧兰丹仿佛看到一个人影在瓦砾堆中一闪而过。她心下大奇,拖着此时已自昏迷过去的老铁接近那堆瓦砾堆。定晴看时,陡然心中狂跳起来,瓦砾堆中,居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洞口!刚才看到的人影并非眼花,而是刚有人从这个洞口逃走! 碧兰丹瞬间生出无限希望,欣喜大叫道:“夏伯,夏伯醒醒,有出路啦!”话才落音,耳边恍惚响起一声冷笑,随即便听得“嘭”的一声枪响,一蓬火光从那地道口射了出来。却是有人躲在地道内放冷枪。碧兰丹猝不及防,等回过神来时,却见老铁胸前已经洇染开一片血迹,紧接着便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只听得那地道内传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声:“哈哈哈哈,美人儿,没想到这里有条地道吧?快快进来,让我带美人儿你一起离开这里吧!”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杂贺孙市!碧兰丹又惊又怒,随手拾起一块碎砖,脱手便向地道里掷去。 片刻,便听那杂贺孙市“唔”的闷哼一声,似乎被砖块打伤。碧兰丹自己都有些吃惊,但危急时刻已无暇多想,背起老铁,便钻进了甬道。她不知老铁中了这一枪到底是生是死,不管生死,她都要把老铁交到夏辰龙手上。 甬道内一片漆黑,刚奔得数十步,陡觉一线锋刃横于面前。自己这般奋力前冲,倒像是自己往那刀刃上跑去送死一般。她心中一跳,立时明白自己上了杂贺孙市的当了。果然,黑暗之中只听得杂贺孙市笑道:“美人儿,你重伤初愈,气力连半成都未恢复,你以为随便一块砖便能伤我?我不诓你一下,你能这般乖乖地送进来?嘿嘿嘿!” 碧兰丹心中气恼,但那杂贺孙市说的也不错。从当日在长白山上助夏辰龙化解“丹劫”时起,她的内劲便开始急剧损耗。到后来松林中的那一场暗战,她被杂贺孙市的鸟铳打伤,更是大大损耗了其元气。虽然被抓到平壤城中几天,杂贺孙市并未虐待于她,并且给她冶好铳伤,但那只是医好皮肉之伤,她的真气内劲却已经损耗殆尽。若非真气还在,以她之能又何俱什么火场无路? 黑暗中看不清杂贺孙市的表情,但从他那得意张狂的淫笑声想来,此时此人脸上定是神采飞扬的了。蓦地,碧兰丹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居然抚上了自己的脸庞。只听得杂贺孙市淫笑赞道:“啧啧啧,明国的美人儿,脸蛋真是滑嫩啊!” 若在以前,碧兰丹应付这种好色男人自是得心应手,然而自从与夏辰龙产生感情后,她的性情便渐渐发生了变化,对任何心怀不轨的男人,再不假以任何辞色。她变得一心一意,只挂念着夏辰龙。 碧兰丹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气得全身颤抖。同时,感觉到对方那双脏手在下移,已移到自己颈部!这淫贼……碧兰丹正想间,蓦觉对方压在自己颈部的手指猛一用力,一股如遭电击般的感觉立时流遍全身,下一刻,她便已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背上的老铁也悄然跌落在地,毫无声息。 杂贺孙市一把扛起美人儿,满心欢喜,朝着甬道尽头跑去。这条地道原是用于围城之时,各土堡之间互传讯息用的,没想今日真的派上用场。他扛着碧兰丹,一气跑出秘道。 耳边杀伐之声不断,铁枪火炮轰鸣,震耳欲聋。放眼望去,整个城厥,处处断壁残垣。偶有溃败的零星士兵从身边奔逃而过,丢盔弃甲,狼狈之极。杂贺孙市心下大怒,突然一把抓住一名奔过身边的士兵,厉声训斥道:“混蛋,你们是哪个营的。战死便战死,这样逃跑不觉丢人么?” 那士兵看清眼前的乃是赫赫有名的铁炮众首领杂贺孙市,不敢反驳,只是哀号着道:“求大人放开小人,后面朝鲜军追上来了。”杂贺孙市更是怒不可遏,伸手“啪啪啪”几巴掌将那士兵抽得晕头转向,他怒道:“朝鲜军孱弱无能,你这般害怕岂不是丢尽我大和武士的颜面?”说罢一脚,将那士兵狠狠踹倒。 那士兵得机脱身,挣扎着爬起身来,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随即一阵震天的杀喊声便传了过来,杂贺孙市定睛看去,却见一支约摸百余人的小队出现在视线中。看那服饰却正是朝鲜的军队无疑。 须知自倭军侵略朝鲜以来,朝鲜军队全面败退,不出百日,将大半个朝鲜江山仓皇相让。是以倭军方面均极端看不起朝军。杂贺孙市之所以如此震怒,也是因为这原因。可是没想到此时他眼前所见,却正是一只勇猛无匹的朝鲜军队,正追着零星逃散的倭兵。 那赫赫声威阵势,看得杂贺孙市也不禁心底生寒。 此时城中除了城东的练光亭土堡外,所有大小土堡全部陷落。最惨痛的便是,倭军向来赖以自豪的“杂贺众”在密台土堡中全军覆没。倭军士气已经降至最冰点。这一支朝鲜旗号的军队,正是牡丹峰辅攻的朝鲜大将柳如龙的兵力。 此时战局基本已经呈压倒性的优势,明军兵力全集中往练光亭土堡,形成合围之势。而柳如龙的军队便在城中斩杀溃逃的小股倭兵。众人杀得性起,士气空前高张。 杂贺孙市目眦欲裂,无论如何,他也不甘心己方的士兵如此被一向视之为无用的朝鲜军斩杀。当此形势,他暂将昏迷的碧兰丹放下,猛然提刀扑了上前,欲杀人解愤。 蓦地听得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脑后炸响:“杂贺孙市,你还往哪里跑?”杂贺孙市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却见有两人正从街道的一边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提着一柄沾满鲜血的长剑,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杂贺孙市;另一人,却是个杀神般的少年。 杂贺孙市突然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 第九章 万水千山总关情 这两人正是金宗焕和夏辰龙!夏辰龙一直跟随着金宗焕,自今天早上攻城战发起以来,朝鲜军就在牡丹峰方向协攻。 对于夏辰龙来说,这一次的体验可又与满水屯的经历不可同日而语了。虽然他也算经历过多日前的小规模的顺安夜袭战,但那一役毕竟他未亲身参与其间。今日攻城战开始,金宗焕也是有意锻炼他,带着这少年亲冒矢石地冲锋焰阵,让他亲自经历这世间最惨烈的战争。 虽然此前只有短短两天时间,但夏辰龙因有强大真气作为基础,和金宗焕学起武功来事半功倍。金宗焕将自己一身剑术尽数传与了夏辰龙,随即便带着他亲入战场,给他这个最好的历练机会。 夏辰龙在尸山血海中拼杀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虽然有金宗焕处处保护,但心中还是不勉惊惧之极。所幸他一身武功与真气无人能当,这两个多时辰下来,也算是有惊无险。而经历这一番厮杀,他刚学会的武功剑术也自臻成熟之境。 到得中午时分,六门攻破,城内倭兵溃败,夏辰龙便也随着人潮冲进了平壤城中。其时正当芦门处的密台土堡已陷入了火攻之中,金宗焕答应夏辰龙,等城一破,一定要带着夏辰龙找到老铁。然而此时场面大乱,究竟从何找起? 金宗焕率领着队伍截杀溃逃的小股倭军,没想冤家路窄,正好撞上了杂贺孙市! 杂贺孙市心知今日已无法善终,不若先下手为强。他当即抬起右腕来,“嘭”的一枪,便射向金宗焕。金宗焕冷哼一声,侧身闪过。此时他精神饱满,真气充沛,躲过这一击自不费吹灰之力。 杂贺孙市也知在金宗焕这等高手面前,鸟铳如果一击不中,便无法再派用场。当下弃了手中鸟铳,拔丸刀出鞘,硬着头皮,准备一战。 金宗焕伸手揽过夏辰龙的肩头,一字一顿地道:“小兄弟,满水屯的滔天血债,你可还记得么?”夏辰龙闻言身躯一颤,眼前蓦地浮现起那日的满目的血色来,全屯两百余口乡亲的尸山乍现眼前。虎目盯着杂贺孙市瞬也不瞬地看了半晌,突然咬牙道:“金大叔,他……他就是当日那倭将?”金宗焕轻轻拍了拍夏辰龙的肩头,沉声道:“正是!” 杂贺孙市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此时他已认出这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少年,正是那夏老铁的儿子。那天晚上,在松林之中,曾略有交锋。而且此刻自已身后那几成囊中之物的美人儿,正是这少年的恋人。自己刚刚杀了这少年的父亲,又抢了他的恋人,单只这两点,已注定自己与他势成水火。而这金宗焕,又正是从一开始便与自己结怨的仇人。如今冤家路窄,只怕是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夏辰龙胸中怒火迸发,陡然暴喝一声,连人带剑,已向杂贺孙市电射而去。他本身真气极为充沛,剑出之时,风雷之声鼓荡,竟震耳欲聋。杂贺孙市终于大惊失色。当日松林夜战,夏辰龙留给他的印象不过是一个傻傻呆呆、手脚笨拙的小子,谁知士别三日,不得不令他刮目相看。 杂贺孙市不敢托大,拔丸刀倏地划过身前,瞬息之间布成无形屏障,阻碍夏辰龙的剑势。金宗焕忙大声提醒道:“小兄弟,仔细回想我教你的剑诀!”这一场战他之所以未上,主要也是想把杂贺孙市这个对手给夏辰龙,让夏辰龙与杂贺孙市打一场,无论胜败,对夏辰龙而言都能令他取得十分宝贵的经验,有助于他的成长。 两条银芒瞬间腾空而起,晃煞人眼。夏辰龙的剑犹如狂蜂浪蝶般,满场追逐着杂贺孙市的刀。每每追上,却只是轻点花枝,瞬息便分。两人真气碰撞,噼啪作响。金宗焕横剑一旁,静观两人缠斗。 夏辰龙此时已晋入心定气沉的境界中去,金宗焕当日的教导,如同洪钟大吕,字字敲响在耳边:“我精研海东剑道数十年,自己悟出一点心得,其实已超出了海东剑击流的内容,是否能领悟,便全看你的悟性了。你有强大的真气为基础,一旦领悟,当有大成!你听好了:目之所视,实则仅为光。鼻之所嗅,实则仅为气。口舌之所尝,实则仅为泥。耳之所闻,实则仅为风。手之所触,实则皆为尘。然,心,率性而炼之,则能越此之境,达彼之岸。生死本无界,有刀在手亦无为。汝之剑,何止三尺三寸剑?其为风、其为海、其为宇、其为宙,其为众生之归一,其为吾等之心,亦为吾等之身。穿生越死,渡舟黄泉上。风止树静人安宁……” 夏辰龙心中想着剑诀,字字流过心头,霍然之间,一种明悟占据心头。 “其为风、其为海、其为宇、其为宙,其为众生之归一,其为吾等之心,亦为吾等之身。穿生越死,渡舟黄泉上。风止树静人安宁。” 他心头突然一阵狂喜,于真剑胜负之间,领悟精深妙义。 杂贺孙市越打越觉心惊,只觉得对方手中的剑竟隐隐生出一股吸力,牵引得自己连刀带人,一步步离开甬道口。而对方的蕴含在剑势中的真气,更如怒海浊涛,凶猛浑厚,远远非自己能及。 夏辰龙刷的一剑,如风如海,似融入宇宙,无可寻迹。剑光带起一溜血珠,蓦地削去杂贺孙市一块头皮。 “好样的!”一旁的金宗焕大声叫起好来。 杂贺孙市只觉腕上剧震,凛冽剑气如清风拂体,无所不在,避无可避。紧接五指一颤,手中刀拿捏不住,冲天飞起。眼前夏辰龙的身影突然幻化成两个、四个、八个,不多时,漫天漫天,触眼所及,尽是夏辰龙。待一切归于平静,拔丸刀已被夏辰龙稳稳握在掌心,刀尖遥指,气机漫溢。杂贺孙市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新生的婴儿,赤裸裸地袒露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良久,他反手摸到满头满脸的鲜血,心下惊惧之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夏辰龙横剑逼进一步,凛然喝道:“狗贼,满水屯的两百多名无辜乡亲,都死在你们这些臭倭贼手下。他们都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可亲的好人……”夏辰龙数起昔日血仇,一想起满水屯的那些乡亲们,突然心中大恸,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杂贺孙市既知自己此番断无逃脱之机,当下将心一横,一抹满脸的血污,仰天狂笑道:“我杂贺孙市纵横二十多年,死在我刀枪之下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是个强权公理的时代,日本如此,全世界亦是如此!谁赢了谁便是王者。小子,你别跟我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杂贺孙市杀人太多,早已记不过来啦!要么你便痛痛快快地赢了我,然后杀了我,否则就是我杀你们!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他这一番话虽然蛮横无理,却也正是这动荡乱世的存亡之道。夏辰龙听他这一番说话,却觉无可反驳,心下默然。 金宗焕突然踏前两步,厉声喝道:“杂贺孙市,你死到临头还嘴硬么?没错,你的话是正确的。但是,你们这些倭寇,所犯最大的错误就是野心膨胀,对外侵略!日本蕞尔小国,竟妄图跨海侵略。朝鲜自古与大明唇齿相依,壤壤华夏,地广物博,岂容尔等倭寇横行。你抬头看看吧,你们已经一败涂地了!大明的军队已经攻陷了平壤城,今日就是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杂贺孙市全身一激灵,茫然转头四望,但见身周残垣败井,城池陷落。远处明军火炮怒吼声声震天,宣泄着天朝的威严。在这一刻,他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败了!彻底的败了!他突然变得狂乱起来,厉声大叫道:“不是的!不是的!大和的武士怎么能失败?” “孙太郎,没有错。我们失守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长街的另一端传来,“弥九郎已经向明军投递了降书,弥九郎将带着残余的士兵们撤离平壤。” 一个落寞的人影,踏着被夕阳拖长的影子,缓缓地走到近前。他语气平静地诉说着倭军的败绩,不带丝毫感情,仿佛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似的。来人正是结城秀康。他的腰间悬着五柄其色如血的短剑,赫然正是五曜妖剑。 结城秀康走到杂贺孙市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杂贺孙市兀自摇头,喃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不会败的!我们没有败!”蓦地,他如着疯魔般,将结城秀康推开身前。猛地回身,抓起地上的碧兰丹,疯狂地道:“滚开,你们都滚开!上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众人大惊失色。夏辰龙更是激动难抑,厉声叫道:“碧姐姐!”可是,碧兰丹一动不动,全无声息。 刚才他与金宗焕遭遇杂贺孙市之际,因为此地也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首,他根本无暇碧兰丹就在其中。此时杂贺孙市心下不甘,意图负隅顽抗,碧兰丹恰好被他用来作为人质。他缓缓俯身从地下拾起刚才丢弃的鸟铳,抵在碧兰丹头上,缓缓退向甬道出口。 此时他已无路可逃,遂决意死地中求生。不如由地道退回火场之内,凭自己的能力,还有可能借火遁去。 夏辰龙咬牙道:“杂贺孙市,你究竟想怎样?”他紧握着夺来的拔丸刀,准备全力扑击。金宗焕知道,纵使夏辰龙速度再快,但无论如何,也及不上杂贺孙市的手指一屈。当下一把拉住夏辰龙,沉声道:“小兄弟,千万别妄动。这厮现在已经疯了。他跑不了的。” 杂贺孙市挟持着碧兰丹,一步步后退到甬道口处。那处地势狭窄,就算此时夏辰龙追上前来,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动手。杂贺孙市看着夏辰龙目眦欲裂的样子,突然爆出一阵得意的狞笑来:“小子,你父亲夏铁生死在我枪下,你的美人儿又成我囊中之物。哈哈哈……你赢不了我的,这一场战,我没输!我们大和的武士,是不败的!永远不败!” 夏辰龙闻言,浑身剧震。没想到老爹居然也被他打死了!可是自己……却无可奈何。 金宗焕突低声提醒道:“小兄弟,夏老先生没有死,你别上他的当。他是故意乱你心神。”其实金宗焕心中明白,杂贺孙市这刻已陷入疯魔之态,不太可能捏造老铁的死讯。但夏辰龙年轻气燥,在这等紧要关头千万不能被对方扰乱心神,是以虚言安慰。 一直沉默不语的结城秀康突然说话了:“孙太郎,你这是干什么?放开这女子,我应承过弥九郎,要安然带你返回。”结城秀康冷傲孤高,武功又是出奇的高,再加上此时他身上负着五曜妖剑。他这番话一说,自是有百分百的把握安然将杂贺孙市带离此地。他语气森寒,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味道。 金宗焕不禁冷哼道:“阁下,杂贺孙市此人恶贯满盈,身负累累血债。你说要带他走,可曾问过我们?”结城秀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杂贺孙市,头也不回地冷然答道:“那又如何?我结城秀康答应人的事,便一定能做到。这场战争我本意不想参与其中,你不要逼我出手!” 金宗焕长叹一声,心知今日若要诛杀杂贺孙市,必得先过眼前这关。虽然自己并不知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但从他的身上散发的气机便可探知,此人将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看来一场恶斗在所难免。想到这里,他抽出长剑,剑气刹时如水银泄地,漫溢开来。 结城秀康竟然叹了口气,道:“你与我无怨无仇,何必枉送性命?” 金宗焕已被对方轻慢的语气彻底激怒,虎吼一声,交待道:“小兄弟,你看好那厮,别让他趁机溜了!”语毕怒剑奔雷,挺身而上。 杂贺孙市挟持着碧兰丹一步步退入甬道。夏辰龙怎容他从眼前逃走,见状也追了进去。 刚一步甬道,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滚滚浓烟弥漫。他猝不及防,顿时被熏得眼泪长流,咳嗽连连。杂贺孙市便趁机疾退数步,彻底脱出夏辰龙视线之外。 夏辰龙心下又急又怒,在甬道内跌跌撞撞地行进。片刻之后,他已自行闭住呼吸,于是不再惧怕浓烟。但这甬道之内一片漆黑,再加来自火场的浓烟阵阵涌来,令他完全不能视物。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个趔趄。他心中一跳,俯下身来,凑近一看,顿时悲声号叫起来:“老爹!老爹你醒醒!”叫了两声,老铁殊无半点反应。 突听火声呼呼,阵阵灼热火浪扑面而来。夏辰龙抬头一看,却见甬道的入口处已蹿来熊熊火舌,几乎舔到自己身上。他忙抱起老铁,往出口处奔去。 刚冲出甬道,身后长长的火舌也已蹿了出来。想来甬道那一头的火场中火势已至鼎沸,杂贺孙市挟持着碧兰丹才冲进了那火场,焉有生还之理?但这刻夏辰龙挂念老爹生死,已无暇多想。他低头检视老铁,果见他胸口已被鸟铳打得血肉模糊。除此之外,他的脸上、身上纵横着无数刀伤,鲜血早已凝干。 夏辰龙抽泣着拼命地摇晃着老铁的身子。摇了半晌,蓦地省悟起来,用掌心顶住老铁的丹田,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良久,果见老铁的身子颤了一颤,嘴唇慢慢翕动,最后缓缓睁开双眼。此时他眼中神采涣散,显见已是回天乏力的了。 夏辰龙心下悲痛,眼泪滚滚而下。老铁一睁眼,看见眼前的夏辰龙,顿时也是老泪纵横。他吃力地伸出一只手,努力想抚干夏辰龙的泪水,挤出最后一丝气力,道:“龙娃子……才爹……要去……陪你娘啦……” 夏辰龙再也忍不住,号陶大哭起来。这十几年来,满水屯中与老爹相依为命的日子,突然排山倒海地由记忆的闸门中冲涌而出。记忆中,年幼的自己不知多少次被这沉默寡言的老爹痛揍,然而,也正是老爹,在娘刚死的那段时间里,温柔地哄着自己入睡。自己这十几年来,常常埋怨老爹的沉默,埋怨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向往着那江湖。可是呢,一旦踏上江湖,他才知道,原来最令人怀念的,还是那满水屯的生活。 可是这刻,他唯一的、最亲最爱的老爹就要离他而去了,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老爹骂他的声音了,再也感受不到老爹揍他的拳头了。没有了老爹,此后人生漫长,那将是何等的孤独和寂寞的日子? 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滴落在老铁那粗砺的脸上,老爹的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来,他安慰道:“好啦,龙娃子……都长大成人了,再哭……可丢脸啦……”夏辰龙哽咽着收了泪水,紧握住老爹的手,沉默了片刻,突道:“老爹,你再敲我几个暴粟吧。”昔日父子两在满水屯时,夏辰龙每每做错事,老铁最惯常的举动,就是敲上几个暴粟。这已悄然成为夏辰龙记忆里,关于老爹的印象最深刻的细节。 老铁鼻翼一动,两颗浑浊的泪珠突然夺眶而出。他吃力地屈起两根手指,举起臂来,“咚、咚……”无力地敲了两下,当敲到第三下时,手突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老爹……”夏辰龙仰天长啸一声,胸中悲苦难抑,不可自决。 长街的另一端,金宗焕与结城秀康斗得正紧。剑气嗤嗤破空,两人都是一流的高手,这一场比斗,相持不下。结城秀康虽然不欲久与金宗焕缠斗,但奈何战局之中,无法抽身。 “当”的一声,蓦地一道银影,破空飞出。落在地下时,却是半截断剑。结城秀康与金宗焕的武功修为不相上下,但金宗焕的手中剑却是普通剑。初时还仗着真气贯注剑身,与结城秀康的妖剑硬拼,但数息一过,真气损耗过剧,终还是挡不过妖剑的锋锐,长剑被削断,顿时落于下风。 结城秀康冷哼一声,蓦地收剑。本来他已稳占上风,再不出数合,金宗焕必伤于剑下。然而他竟出乎意料的收剑退身,这不禁令金宗焕大惑不解。 结城秀康握剑的右手剧烈地抖了半晌,方将剑挂回腰间。他冷冷地道:“我说过,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逼我一战。何况我也不想用这妖剑。”金宗焕大感困惑,只觉这个倭人确实与众不同。此人行事作风古怪,令人难以明辩究竟是敌是友。 结城秀康目光略一扫视,发现不见了杂贺孙市的影子。他皱了皱眉,向夏辰龙问道:“夏辰龙,孙太郎呢?” 夏辰龙正沉浸在老铁逝去的悲痛之中,心中充满了对杂贺孙市的愤恨。此时听得结城秀康提起杂贺孙市的名字,顿时怒气溢至顶点,发狂地叫道:“我老爹被你们倭贼打死,我要杀了你们,为老爹报仇!”他此时也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大喝一声,掣出拔丸刀,惊天动地的一斩,向结城秀康奔袭去。 结城秀康浓眉一轩,一剑横架,于间不容发之际,架住这威猛无俦的一刀。 一股如电击般的感觉,瞬间击遍两人全身。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幕幕宛在眼前的画面——秀丽如画的山川古寺,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在灯下,捧着一柄巨剑对剑沉思;喧闹的桥头,一名巨汉手擎大雉刀,迎向少年的巨剑;波滔汹涌的海上,少年立在船头,率领着船队在追风逐浪;白雪皑皑的山中,古冠高髻的绝美女子翩然起舞,眼神决绝而哀伤;无所不在的大火,末路的英雄在火海中,绝望而凄凉……画面一幕接一幕地闪现,令二人产生置身其中的幻觉。 “轰”的一声,天地生出变化,纷乱的时空贯入两人识海之中,恍惚间,时间已倒溯至四百多年前—— “神威奏乱之剑?”禅室之中,灯火下的少年,盯着手中所捧的巨剑,喃喃自语。眼中射出热切而兴奋的光芒。 “没错!此剑中蕴‘天钢’之力,乃是守剑天大神赐予你源氏的天下示武之剑!”少年对面,正跪坐着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沉声解释道,“牛若丸,今日你得此神剑,乃是上天属意于你,你他日定要仗此神剑,诛除平氏,光复源氏一脉。” 少年坚定地点了点头,双手将剑高高举起,贴额冥思。 老者又道:“牛若丸,我鬼一法眼一身业艺已尽数相传。从明日起,你就离开这鞍马山吧。为你的使命而战!” “老师!”少年睁开眼时,热泪已盈眶。 斗室外,风声呜咽,蝉虫低鸣。 京都。五条桥。 “喂,少年,过来!”恶煞般的巨汉擎着一柄大雉刀,冲着少年吼道,“乖乖奉上你的手中剑。你将是我‘千人斩’的最后一人!” 少年牛若丸愕然,打量着眼前的巨汉。天气炎热,那巨汉袒露半身,挥汗如雨。然而众使如此,却还是一脸凶神般地守在拱桥的另一头。他要他手中的剑,奇#書*網收集整理以“天钢”铸成的“神威奏乱之剑”! 牛若丸突然抿嘴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巨汉大吼:“熊野武藏坊弁庆!哪来那么多废话,快快奉上你的剑来。” 牛若丸哈哈一笑,昂然走向桥的那一端。 巨汉变得暴怒起来,手中的大雉刀舞得风车也似。然而,牛若丸却只笑着递出了一招。只一招,便制住了巨汉泼风不透的攻势。 如此反复三次。巨汉突然扔了大雉刀,沉默片刻,突然拜伏在牛若丸身前,诚挚地道:“武藏坊弁庆愿随兄弟驱策,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雨如晦,浊浪滔天。 此时的牛若丸,已经长成为成熟的青年,并且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源义经! 船队在狂风恶浪中艰难行进。义经在为首的船上以剑指天,大声道:“踏平彦岛,诛除平氏!”船上众士兵回应着义经的誓言,声势浩大,瞬间竟将风浪都压了下去。 源氏与平氏的船队在彦岛海面正面遭遇,平氏已无路可逃。 八百余艘源氏的战船,以压倒性的优势压制住平氏的五百艘战船。 海战之中,流矢横飞,不断有人中箭落水。 义经高举着神威奏乱之剑,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连跳八艘,杀敌数千。 最终平氏贵族相继投海自尽,相持五年的源平之战就此终结。 源平之战后,源氏重掌天下。然而,源氏内部兄弟阋墙之祸已悄然上演。 义经带着大军回返镰仓,谁知迎来的却是一纸罪书。坐镇镰仓的源赖朝生恐义经的势力压过自己,以谋反之名加罪义经。义经只觉心灰意懒,带着爱妾静御前和忠实随丛弁庆前往吉野山寻求隐居。然而消息走漏,义经不得已,离开吉野山,亡命天涯。 白雪苍茫,远山寂寂。静御前身着白衣,头戴直筒高乌冠子,腰悬白鞘卷刀,跳起了她最擅长的“白拍子舞”。 此时的义经,因躲避着源赖朝的追兵不敢现身,眼睁睁地看着生平最爱的女子被掳走。 逃亡的义经投奔了奥州的藤原秀衡。奥州藤原氏拥有陆奥、出羽两国,势力强大,当时是藤原氏第三代秀衡的治下。他为镇守府将军,东日本第一大豪族,奥州俨然成为一个独立王国,不受源赖朝节制。 藤原秀衡在奥州衣川建造高馆,安置义经。然而好景不长,秀衡死后,其子泰衡禁不住源赖朝的高压,选择了交出义经,而换得源赖朝的宽恕。 高馆之中,烈火熊熊。末路的英雄义经,看着自己的勇士一一死在血战之中,双眼都已被血色所迷。他生平最要好的朋友,武藏坊弁庆堵在高馆门口,疯狂地挥舞着大雉刀,斩杀敌人。此时弁庆的喉管已在激战中受伤,连话都说不出来。然而,为了义经,他直战至最后一刻,随着他那壮硕如山的身躯轰然倒下,义经终于失声痛哭。 走投无路的义经,从高馆的烈火中侥幸脱身。然而对他而言,天下之大,却无藏身之处。最爱的人,最亲密的朋友都已离他而去,天地茫茫,他站在海岸边,看着白滔滔滔,头一次感受到:人生竟是如此的孤寂。于是,他决定飘洋过海,西渡中华。 到了中华的土地上,才真正摆脱了源赖朝至死方休的追杀。 其时中原大地上,烽烟滚滚,也正处于改朝换代的时候。来自蒙古大草原上的铁骑,踏遍神州,赵宋王朝大厦崩倾。看到这纷乱的天下,义经手中的神威奏乱之剑发出了不安的低鸣。而身为武者的义经,又投身于这血与火的历史洪流当中。 一切的过程,与自己在日本的经历何其相似。义经在蒙古的征讨大军中崭露头角,凭着手中的神威奏乱之剑,再铸昔日的辉煌。 然而,每每在杀人流血过后,他午夜梦回,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总是爱妾静于吉野山上,白雪之中,跳着那凄凉断肠的舞蹈的身影。那肝肠寸断的眼神,没日没夜的折磨着他的心神。 “吉野山岭踩白雪,行踪不明梦断肠。卑贱茎环反复绕,但愿昔日变今日!”这是静在绝命之前,吟唱的哀思之歌。 义经反复低唱着这歌,泪流满面:“静……静……失去了你,源九郎就算赢了整个世界又如何?”他肝肠寸断。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年他于坛浦海战,大败平氏。平氏贵族负着年幼的安德天皇投海自尽。而在辗转数十年后,他又亲眼目睹南宋宰相陆秀夫负着赵宋王朝的幼帝赵昺投海殉国。在那一刹那,他突然心灰意懒,洞察一切。 从那以后,他悄然归隐。余下的残年之中,他常常捧着神威奏乱之剑,回忆着静。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绝世舞姿成为他此后生命中唯一的寄托。 “静……静……失去了你,源九郎就算赢了整个世界又如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迟暮的英雄,在刻骨铭心的思念中老去。在他自知即将辞世的日子里,他将自己生平唯一的弟子唤到榻前,留下最后的交代:“神威奏乱之剑伴我一生,这把剑虽然带给我无上的勇武,但也注定了我这一生动荡的命运。这是一把杀伐之剑,不详之剑。我死之后,请你将此剑炼化重铸,然后将我的骨灰,铸入剑中…… “我这一辈子最念念不忘,也最对不住的人,就是静。我负她太多,以至于无力偿还。这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别无他愿,希望……能有一日,有人能将重铸的剑带回日本,祭献于静的坟前。义经一生负她太多,死后唯盼能得伴她身畔,也算无憾矣!” 被尘卦的历史时光一幕幕闪回,带着夏辰龙和结城秀康一一经历。源义经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在两人识海的深处翻涌起伏。这也正是被封埋在五柄剑中的最终秘密,而开启这秘密的钥匙,就是夏辰龙手中的拔丸刀。 当日老铁与杂贺孙市的满水屯一战,也曾意外地开启这绝代之秘。然而当时老铁手中只有四把剑,是以当时两人相拼之时,未能窥看到源义经完整的生命历程。此时终于水到渠成,而在经历了这非同寻常的体验之后,最大的受益者当是结城秀康与夏辰龙了。 在旁人看来,夏辰龙与结城秀康的交手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然而与他二人而言,却在这一瞬之间,经历了源义经的整整一生。这难能可贵的经验,令他们瞬间超脱至更高的精神境界。他两人之间的所有仇怨,顿时冰消瓦解。 夏辰龙热泪盈眶,收刀后退。再看结城秀康时,目中也有泪光闪现。此时夕阳尽落,弦月东挂,洒下淡淡清辉,默默地映照着世间的一切。 整个天地忽尔静寂无声。 结城秀康道:“谢谢!”他仰望头上清冷弦月,喃喃自语:“老师,秀康终不负所托。” 此时的夏辰龙,心中正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义经念念不忘的那一句话:“静……静……失去了你,源九郎就算赢了整个世界又如何?”一股前所未有的伤感突然充盈心头。 结城秀康突然转身,大步前行。夏辰龙追上两步,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可满心凄苦,竟无语凝噎。 结城秀康定住脚步,淡淡地道:“我遵照我最尊敬的老师千利休之托,寻访五剑,解开秘密。今日若非与你一战,这秘密更不知何日得解。这恐怕也是前缘注定吧。我西来朝鲜,原非为战。此战成也罢,败也罢,与我毫无关系。如今我使命已了,当遵源义经的遗命,带着这神威奏乱之剑归国了。夏辰龙,后会无期了!” 满地月色,如霜如银。夏辰龙呆立当地,只看着结城秀康的影子越拉越长,越变越淡,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走吧!”良久,金宗焕走过来,拍了拍夏辰龙的肩。 “轰隆隆……”惊天动地的火炮怒吼。却是西边芦门外方向,炮火已将整个天空照得通红透亮。震天厮杀声,从那边传来。 夏辰龙身躯一震,“碧姐姐!碧姐姐!”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正喷吐着熊熊烈焰的甬道口。他竟准备投身于火海之中,却寻找杂贺孙市与碧兰丹。 金宗焕双臂用力,将夏辰龙紧紧抱在怀里,阻止他的举动。然而,夏辰龙却像发疯一般的拼命挣扎。金宗焕灵机一动,突然喝道:“好了!你往这里面去干什么?送死么?我刚才看见杂贺孙市带着那姑娘已经跑了!” 夏辰龙此时已入痴狂之态,被金宗焕这一诓,顿时深信。金宗焕当下拉着他,向芦门外方向疾步赶去。 原来倭军投降之后,由芦门外的大同江向南撤退。李如松深知无论己方还是朝方士兵,均对倭军恨之入骨,谁甘心这样白白放走他们?遂将计就计,假意应允小西行长的请降,让残余的数千倭兵从大同江向南撤退。 其时天气寒冷,大同江为坚冰覆盖。众倭兵踏着冰面,仓皇南撤。便在这时,李如松便出其不意地炮轰大同江,炸开冰面,倭兵纷纷落水,挣扎哀号,狼狈万状。 此时,明军与朝鲜军再度追击而上,痛打落水狗。 夏辰龙如同发狂一般,在乱军中纵横冲杀,然而,心中却是凄苦异常。 “碧姐姐,你究竟在哪里?”热泪滚滚流淌,被泪水迷蒙的双眼,在乱军中搜索着杂贺孙市的身影。他刚刚经历过源义经的生命历程。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到最后,耿耿于怀的竟是自己当年不该抛下深爱的女子。是啊,没有了心爱的人,就算得到再多,又堪何用? 他这样一想,越发思念起碧兰丹来。 “碧姐姐,无论如何,就算用尽一生的时间,我一定要找到你!”他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 天微明的时候,这一场追击战也已接近尾声。是役,共灭倭军万余人,俘虏无数。这一年,正是大明万历二十一年,史书所载之“壬辰倭乱”的第一场辉煌的胜利。此役之后,倭军放弃了朝鲜北部的咸镜道,退守汉城,朝鲜半壁江山得以收复。 朝阳升起的时候,夏辰龙站在平壤城高高的城堞上,遥望远方。 天阔地广,碧姐姐究在何方? 一只厚重的大手,突然轻轻拍上肩头。夏辰龙回头一看,金宗焕沉声道:“小兄弟,夏老先生……已经随着阵亡的将士们一同火化了,骨灰撒入了大同江……”夏辰龙突然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与老爹在一起的一幕一幕。虽然自己从小便向往着所谓的江湖,向往着一种刺激的生活,现在也终于投身其中,但蓦然回首,他却发觉自己最怀念的,竟还是满水屯那十多年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心中想着以前的日子,心情却是出奇的平静,没有哭泣。源义经的那一场生命历程,令他较常人多出了一世的人生经验,也使他真正地脱胎换骨,由一个懵懂少年,真正长大成熟。 “小兄弟,你真的长大了!”金宗焕由衷叹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杂贺孙市掳走了碧姐姐,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因为……我爱她!她是我这一生中,除老爹之外,最亲近的人。”夏辰龙决绝地道。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丫头的影子,那是李雪莹。 但是,现在的夏辰龙已经释然,经历过这么多,他已经真正的成熟长大起来。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绝不会忘掉这个小丫头的。因为那是一段少年的纯真初恋,是人的一生中最值得记取留念的一段感情。虽然这段感情值得记取,但真正令自己付出一生去爱的,却是碧姐姐! 金宗焕一时语塞。他该怎么办?明确的告诉他,杂贺孙市和碧兰丹已经葬身于密台土堡的火海之中?对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这个现实多么残酷啊!而且,这少年性情偏激,告诉他真相,谁能预料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不如就这样骗着他,待时间一长,慢慢淡忘吧。 时间,无疑是抹平伤痛最好的良药。 从此以后,夏辰龙随着光复军一路向南,深入倭军领地。然而,他走遍了一山又一水,寻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杂贺孙市与碧兰丹却杳无音讯。 此间大半年间,李如松率领着明朝大军乘胜追击,连克黄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最终收复朝鲜王京汉城,将倭寇逼退至沿海釜山一线。其后,李如松率军班师回明,“壬辰倭乱”终告一段落。 夏辰龙也随着败退的倭军来到沿海一线,然而,竟然还是打探不到半点关于杂贺孙市与碧兰丹的消息。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绝望。 这一日,他站在海岸边,看着红日从海平线上升起。远远的港口边,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出入,那是撤回本国的倭军船只。其时整个朝鲜战场战局已定,倭军落于下风,而且海上补给要道又被朝鲜水军截断,是故丰臣秀吉派遣使者前来议和,并抽调回大股兵力。 他突然心念电闪:“既然走遍整个朝鲜都找不到杂贺孙市,那么他是否已经回到日本了呢?”一想到这一点,他突然心如刀割——自己辗转寻访近一年来,为什么从来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倘若杂贺孙市真的是早已将碧姐姐掳回了日本,那么这一年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红日已经高挂起来,将整个海平面染得一片赤红。夏辰龙突然仰天长啸,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定了决心—— 他就要跨越这万里汪洋,去到那遥远而陌生的国度,寻找他此生牵挂的爱人!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